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孺子帝
作者：冰临神下
内容简介
 三位皇帝接连驾崩，从来没人注意过的皇子莫名其妙地继位，身陷重重危险之中。太后不喜欢他，时刻想要再立一名更年幼、更听话的新皇帝；同父异母的兄弟不喜欢他，认为他夺走了本属于自己的皇位；太监与宫女们也不喜欢他，觉得他不像真正的皇帝孺子帝唯有自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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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章 楔子


众妙四十一年七月晦，一个漫长的时代结束了，大楚天子在饱受疾病的多年折磨之后，于当夜驾崩，享寿五十八载，在位四十一年，谥号为武帝。三十三岁的太子在床前继位，身前跪着先帝指定的五位顾命大臣，两边匍匐着十几名内侍。


一个月后，武帝入葬陵墓，新帝正式登基，与列祖列宗一样，从《道德经》中选拣一个词，定年号为“相和”。


按照惯例，新年号要到次年正月才正式启用，这一年剩下的几个月仍然属于已然入土为安的老皇帝，可新皇帝迫不及待地开始拨乱反正，取消大批法令，释放成群的囚徒，贬斥人所共知的奸佞，拔擢含冤待雪的骨鲠之臣……


当然，大楚以孝道立国，新帝每一份公开的旨意里，都要用一连串优美而对称的文辞赞扬武帝的功劳，然后才指出一点小小的瑕疵与遗憾，诚惶诚恐地加以改正。


武帝在位期间，大楚步入盛世，没人能否认这一点，只是这盛世持续的时间太长了一些，就像是一场极尽奢华的宴会，参与者无不得尽所欲，可是总有酒兴阑珊、疲惫不堪的时候，面对再多的佳酿与美女，也没办法提起兴致，只想倒在自家的床上酣然大睡。


新皇帝没时间酣睡，他已隐忍太久，想要尽快收拾这一地狼籍。


可惜，天不遂人愿，在给予大楚一名在位长达四十一年的皇帝和前所未有的盛世之后，它也懈怠了，忽略了对继位天子的看护。


相和三年九月晦，年仅三十六岁的新帝驾崩，谥号为桓帝，留下孤儿寡母和草创的新朝廷——说是乱摊子也不为过。


不幸之中的一点万幸，桓帝有一位嫡太子，天命所归，无人可争，武帝指定的顾命大臣也还在，足以维持朝纲。


小皇帝时年十五岁，从小就得到祖父武帝和父亲桓帝的喜爱，由天下最为知名的饱学鸿儒亲自传道授业解惑，登基之后，外有重臣辅佐，内有太后看护，俨然又是一位将要建立盛世的伟大帝王。


可老天还没有从懈怠中醒来，仅仅五个月之后，功成元年二月底，春风乍起，积雪未融，小皇帝忽染重疾，三日后的夜里，追随先帝而去，未留子嗣。


不到四年时间，三位皇帝先后驾崩。


时近子夜，离小皇帝驾崩还不到半个时辰，中常侍杨奉踉踉跄跄地冲出皇帝寝宫，在深巷中独自奔跑，心脏怦怦直跳，全身渗出一层细汗，大口地喘息，好像刚刚死里逃生，作为一名五十几岁的老人来说，他真是拼命了。


杨奉的目的地是太后寝宫，驾崩的消息早已传出，所以他不是去送信，而是另有所谋，他已经后悔自己出发太晚了，可他必须在自己一手带大的皇帝面前尽最后一刻的忠心。


杨奉是极少数能在皇宫里随意跑动的人之一，很快就到了太后寝宫，守门的几名太监眼睁睁瞧着他跑进宫内，没人出面阻拦，可庭院里还有十余名太监，他们就不那么好说话了，看到杨奉立刻一拥而上，架起他的双臂，向外推搡。


杨奉纵声大呼：“太后！大难临头！大难临头……”


一名太监扯下腰间的荷包，整个往杨奉嘴里塞去。


杨奉寡不敌众，眼看就要被架出太后寝宫，东厢房里走出一人，“住手。”他说，声音不甚响亮，却很有效，动手的太监们止住脚步，将杨奉慢慢放下。


杨奉吐出嘴里的东西，推开身边的人，不顾肌肉酸痛，大步走向东厢房，心中满是鄙夷与斗志。


廊庑之下的说话者是一名年轻内宦，刚过二十岁，穿着宫中常见的青衣小帽，十分的修身合体，显然经过精心裁制，脸上带着一丝悲戚，更显从容俊雅。


这人名叫左吉，太后寝宫里的一名小小侍者，杨奉不愿随意猜测，可他真希望能从左吉身上揪出几缕胡须来。


杨奉盯着左吉的下巴，生硬地说：“我有要事，必须立刻面见太后。”


左吉微笑道：“请，我们等杨公已经很久了。”


杨奉深吸一口气，脸上也露出微笑，“哦？原来是我来晚了。”


在杨奉眼中，左吉是个知书达理的杂种，给全体宦官丢脸，也是一个绣花枕头，除了令人鄙视，暂时没有太大的威胁，他真正的敌人在东厢房内。


左吉突然上前两步，一把抓住杨奉的胳膊，悄声问：“你一直在陛下身边，他对你说过什么？”


杨奉打量了他几眼，“陛下早就昏迷……你以为陛下会说什么？”


左吉松开手，笑了笑，马上觉出不妥，又露出悲戚之容，“我以为……陛下会提起太后。”


杨奉甩开左吉，事有轻重缓急，他现在不想提出任何怀疑。


中司监景耀站在房间，迎候杨奉。


景耀是皇宫里职位最高的太监，年纪比杨奉大几岁，先后服侍过三位皇帝，马上又要迎来第四位。过去的十几年里，杨奉则一心一意地服侍皇太孙，亲眼看着主人一步步成为皇太子、皇帝，又在最后一刻握着主人的手，感受着温度与权力一块消逝。


“杨常侍，你不该来这里。”景耀长得矮矮胖胖，脸上一团和气，若不是穿着太监的服饰，倒像是一名慈祥的老太婆。


“事发非常，管不了那么多规矩，我来这里是要挽救所有人的性命。”杨奉不肯向上司行礼。


景耀的微笑像是刚刚吞下一只羊的狮子在打哈欠，凶恶，却很真诚，“无召擅闯太后寝宫，杨公，这可是死罪。”


左吉站在门口无声地叹息，他的地位很稳固，犯不着像恶狗一样争权夺势。


杨奉左右看了看，“太后在哪里？”


景耀露出戚容，“陛下不幸宴驾，太后悲不自胜……杨公，你这时候不应该留在陛下身边吗？”


杨奉不理睬景耀，转身面对左吉，知道这个人是自己与皇太后之间唯一的桥梁，“太后决定选立哪位皇子继位？”


杨奉话音刚落，景耀脸上的和气一扫而空，一步蹿到杨奉面前，厉声道：“大胆奴才，这种事也是你说得的吗？”


杨奉侧身，仍然面朝左吉，“太后危在旦夕，朝廷大乱将至，左公身为太后侍者，肩负天下重任，可愿听一句逆耳忠言？”


左吉显得有些惊讶，似乎没料到自己会受到如此的重视，不太肯定地说：“这种时候……太后的确该听几句忠言。”


景耀退到一边，愤恨的目光射到地板上又弹向杨奉。


杨奉缓缓吸入一口气，如果说擅闯太后寝宫是死罪，他接下来要说的每一句话都足以招来灭族之祸，“皇帝尚有两个弟弟，三年前被送出皇宫，可有人前去迎他们进宫？”


景耀插口道：“还以为是什么了不起的‘逆耳忠言’，原来不过如此，我早已做好安排，明天一早就将两位皇子接来。”


“等到明天就来不及了！”杨奉抬高声音，“朝中大臣会抢先一步，从两位皇子当中选立新帝，留给太后的只是一个虚名。至于咱们三位，都将成为人人痛恨的奸宦，不杀不足以谢天下。”


景耀哼了一声，“陛下宴驾还不到半个时辰，朝中大臣不可能这么快就有所动作。”


的确，皇帝得病不过三日，就算是医术最为精湛的御医也料不到病势会发展得如此迅猛。


杨奉压低声音对左吉说：“太后相信身边的每一个人吗？”


左吉脸色微变，“杨公是什么意思？”


“太监不可信。”杨奉自己就是太监，可他仍然要这么说，“咱们是藤蔓，天生就得依附在大树上，一棵大树倒了，就得寻找另一棵，我相信，已经有人将消息传给宫外的大臣了。”


景耀摇摇头，“不可能，没人有这个胆量，而且宫卫森严……”


左吉没有那么镇定，他还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么大的事情，“我、我去见太后。”


左吉匆匆离开，景耀一团和气的脸上怒意勃发，低声吼道：“你的大树倒掉了，这时才想换一棵大树，已经晚了。”


杨奉冷冷地迎视景耀，“你应该感谢我。”


“感谢你？就因为你说了一句无用的废话？朝中大臣一盘散沙，绝不敢擅立新君。你故意危言耸听，无非是想取得太后的信任。”


“朝中大臣并不总是一盘散沙，尤其是在对付咱们这种人的时候。景公，你多少也该读一点史书。”


景耀面团似的白脸顷刻间变得通红，隔了一会他说：“杨公想必读过不少书，你能预测自己是怎么死的吗？”


两名太监互相怒视，像是准备决斗的剑客。


左吉很快返回，跟他一块来的还有皇太妃上官氏，她的出现立刻消融了客厅里的剑拔弩张。


上官皇太妃是皇太后的亲妹妹，完全可以代表皇太后本人，她一言不发地坐在椅榻上，身边没有侍女，接受三名太监的跪拜之后，她呆呆地想了一会，从袖中取出纸札，说：“太后已经拟定手谕，你们即刻前去迎两位皇子入宫。”


景耀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上官皇太妃又想了一会，继续分派任务，“景公，有劳你去迎接东海王，杨公——”


杨奉马上站起身，“我愿意留在宫内为太后奔走，而且我还有一些话要面禀太后。”


上官皇太妃摇摇头，“其它事情先不急，有劳杨公前去迎接另一位皇子。”


杨奉一愣，他刚刚打赢一场战斗，转眼间又由胜转败。眼下形势微妙，留在太后身边是最好的选择，但这个位置只属于左吉，其次的选择是去迎接东海王，可分配给他的却是另一位皇子——迄今为止连王号都没有的皇子。


杨奉没有选择余地，只能恭敬地领命。


两名太监开始了竞争，杨奉向寝宫大门跑去，景耀招呼庭院里的手下。两刻钟之后，杨奉聚集了自己的随从，与景耀一伙在皇宫东青门相遇，守门郎显然对宫内发生的事情有所察觉，正紧张地查看太后手谕。


景耀走到杨奉身边，低声道：“恭喜杨公，迎立孺子称帝，这份功劳可不小。”


说到“孺子”两个字时，景耀加重了语气，因为这就是另一位皇子的小名。


“你真该多读一点史书。”杨奉冷冷地说，只要没死，他就不肯承认败局已定，无论分派到自己手里的是个什么东西，他都要好好利用。

第001章 进宫


韩孺子从睡梦中被一阵摇晃唤醒，嗅到了熟悉的气味，没有睁开双眼，懒懒地嗯了一声。


“起床，孺子，咱们要回去了。”


母亲的声音缥缈得如同仙乐，韩孺子强撑着抬起眼皮，在朦胧的灯光中，看到了母亲既兴奋又紧张的脸孔，“母亲……”


“神佛保佑，咱们终于能回去了。”母亲重复道，声音激动得有些发颤。


“回哪？”韩孺子慢慢坐起，还是没明白状况。


“回宫里，你要当皇帝了。”


韩孺子揉揉眼睛，终于清醒过来，“我不想回去，也不想当皇帝。”


母亲攥住儿子的一条胳膊，“不准你说这种泄气话，永远也不准，明白吗？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会有许多人挡在路上，你得……”


母亲不知该怎么说下去了，儿子刚刚十三岁，正处于对人情世故似懂非懂的阶段，很容易误解大人的话。“皇位本来就应该是你的。”母亲温柔地说，“武帝是你的祖父，他喜欢你，亲自给你起的名字，若不是太早驾崩，武帝会立你当皇太孙。”


韩孺子点点头，母亲经常对他唠叨这些话，可老实说，他根本不记得祖父的模样。他迅速穿衣戴帽，与母亲一块走出房间。


外面很黑，也很冷，庭院里影影绰绰地站着许多人，没有人点灯，母亲将儿子推到身前，用高傲的语气说：“这就是武帝之孙、桓帝之子。”


庭院里忽喇喇跪下一片人影，韩孺子很紧张，但是没有退却，他不想让母亲失望。


离得最近的一个身影起身走过来，一股冷风随之而至，韩孺子对这股冷意印象莫名其妙地深刻，多年之后都无法忘怀。


“我是中常侍杨奉，迎请皇子进宫。”


母亲听出了中常侍话中的不敬，于是用更冷淡地语气说：“只是一名中常侍？”


杨奉点下头，微微弯腰，对韩孺子说：“请皇子登车。”


韩孺子回头看向母亲，夜色中，母亲的脸像是笼罩着一层冰霜。


“我们娘俩儿是被撵出皇宫的，想让我们回去，绝不能这么随随便便。”她说。


杨奉的腰弯得更深一些，脸上露出不以为然的笑容，“王美人，老奴只是奉命行事，而且——宫里的另一批人此刻正在迎接东海王的路上，不用我多说，王美人也该明白早一刻回宫有多么重要。”


王美人立刻被说动了，上前一步，站到儿子身边，“好，这就出发。”


杨奉没动，他身后的众多人影也没动。


“我们娘俩儿的命都握在杨公手里，请杨公有话但讲无妨。”王美人的语气出人意料地软下来。


“我接到的旨意是只带皇子一人进宫。”


王美人神情骤变，这一回却没有争辩，也没有发怒，而是慢慢地将儿子推向外人。


韩孺子惊讶地回头，“母亲，我不……”


“听话。”王美人声音虽低，却不容置疑，“你先进宫，然后……然后……再接我进去。”王美人凑到儿子耳边，用更低的声音说：“记住，除了你自己，别相信任何人，也别得罪任何人。”


韩孺子开始感到惊恐了，他在母亲的推动下不由自主地向前挪蹭，另一双手臂将他接了过去，然后人群拥来，像乌云一样将他淹没。从这时起，韩孺子失去了大部分知觉，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家并坐上马车的，马车没有封闭车厢，只有一顶华盖，他一遍遍回头张望，总觉得母亲仍然跟在后面，看到的却只是十几名陌生骑士，直到驶出两条街之后，他才想起自己居然没跟母亲告别。


“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韩孺子心里这么想，嘴里不知不觉说了出来。


京城的夜晚向来平静，街道上的马蹄声因此异常响亮，坐在韩孺子身边的杨奉听到了低语声，扭头和蔼地说：“我见过小时候的皇子。”


韩孺子没吱声。


“皇子今年……十二岁了吧？”


“十三。”马车奔驰得太快，韩孺子觉得五脏六腑都空了，整个人轻飘飘的，居然还能稳固地坐在车厢里，他感到很意外。


杨奉继续盯着少年，他得在最短的时间内估量出这名皇子的价值，“你看上去不大。”


韩孺子不比同龄人矮小，让他显得幼稚的是神情，就像是一只落入狗窝里的小猫，茫然失措，一时间无法接受太多的陌生面孔和气味。


“皇子很少出家门吧？”杨奉想起来了，恒帝还是太子的时候，王美人就不太受宠，带着儿子居住在一座偏僻的跨院里，太子继位，王美人母子随之进宫，仍然受到冷落，仅仅一个月后，就因为“皇子年岁渐长不宜久居禁内”，母子二人都被送出皇宫。


无论如何，再不受宠的皇子也会在十五岁之前获封王位，这是大楚的祖例，很可能被封到偏远卑湿之地，可终究是一方诸侯，王美人也会成为王太后，从此远离皇宫的监视与嫉妒。


杨奉突然有一点心软，坐在身边的少年是只小绵羊，另有美好前程，现在却被他带入狼群。


“什么时候……能将母亲接进宫里？”韩孺子小声问。


杨奉暗自嘲笑自己的一时软弱，“等你能发布旨意的时候。”


“那要等多久？”韩孺子追问道。


杨奉沉默片刻，一字一顿地说：“如果只是等的话，永远也等不到。”


韩孺子没能明白太监话中的深意，但是从对方的神情与语气中察觉到了冷淡，于是闭上嘴，他是皇子，却从来没有过高人一等的感觉。


杨奉站起身，冲前排的御者大声说：“前面右拐，走蓬莱门。”


“杨公，蓬莱门比较远……”御者很意外，不明白着急回宫的杨常侍为何舍近求远。


“看路！”杨奉在御者背上重重拍了一下，坐回原位，转身冲身后的骑士挥挥手。


御者不敢再提疑问，在路口拐弯，奔向皇宫东北方的蓬莱门，车后的十几名太监分为两路，一路追随马车，一路仍向东青门前行。


天边露出一丝光亮，车夫有些慌张地叫了一声“杨公”。


前方街道上有一队士兵拦路。


杨奉猛地站起身，夜色还在，他看不清那些士兵的来历，将两只手都按在车夫的肩上，吼道：“跑快一点，没人敢拦大内车驾！”


前方的士兵也在大叫大嚷，命令马车停下。


韩孺子稍稍侧身，目光越过全力奔驰的四匹骏马，看到至少二十名士兵排成两行堵住去路，个个手持长枪。


马车冲不过去，他想，扭头看向杨奉，五十多岁的老太监正像准备扑食的恶狼一样前倾身体，双手压在车夫肩上，好像在替对方使劲儿。


“再快一点！”杨奉大吼。


韩孺子感到吃惊，他见过一些太监，个个谨小慎微，像一群蹑手蹑脚的猫，中常侍杨奉跟他们不一样，更像是一头训练有素的猎犬。


拦路的士兵越来越近，韩孺子一只手紧紧抓住车厢，准备好迎接车仰马翻。


数名骑士超过马车跑在前面，发出一连串的咒骂与命令。


最终，不知是什么因素起了作用，拦路的士兵居然让开了，马车继续前行，韩孺子更加惊讶，这是他第一次见识到勇往直前的力量。


杨奉坐回原位，半晌没有做声，突然扭头问：“你真想接母亲进宫？”


韩孺子连连点头，他当然想，从小到大他还从来没离母亲这么远过。


“好，皇子看来是个安静的人，从现在起，请皇子保持安静，一切事情都交给我处理，好吗？”


韩孺子再次点头。


天刚亮的时候，马车顺利驶入皇宫，韩孺子对这里毫无印象，懵懵懂懂地被安置在一间屋子里。


没多久，一名太监匆匆进来，满头大汗，很可能是跟随杨奉的骑士之一，“景公一行被拦在了东青门。”


杨奉兴奋得在地板上跺了一脚，“我就知道，拦者是谁？”


“说来奇怪，居然是太学的一群弟子，嚷嚷着说什么不合大礼。”


“有什么可奇怪的，真正的幕后主使不会这么快就露面。嗯……你马上再去东青门，宣布孺子皇子已经入宫，或许能为景公解围。”


送信的太监一愣，没有多问，立刻退去执行命令。


杨奉转向韩孺子，“别害怕，记住，你将得到的一切都是我为你争取来的。”


韩孺子点头，母亲让他不要相信任何人，可他现在两眼一摸黑，除了这名老太监，找不到任何依靠。


杨奉盯着皇子看了一会，原地转身，大步离开。


房间里再没有其他人，韩孺子静静地坐在椅子上，怀疑自己还在梦中，待会就能听到母亲催促自己起床的声音，可外面的阳光越来越亮，表明到目前为止所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不知过去多久，屋外传来两个人的争吵声。


“是你向大臣告密，让他们在东青门设下埋伏，然后再假装好人！”这个声音极为愤怒。


“景公，别把料敌先机当成告密，咱们都在一条船上，总得有人能发现前方的危险，你该庆幸我是个聪明人。”这是杨奉的声音。


“别跟我耍花招，咱们去见太后，你骗不了所有人！”


韩孺子仍然静坐不动，恍惚间明白，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有关，同时又都与他无关。


推门声响，一名与韩孺子年龄相仿的少年走了进来，穿着绣满图案的锦袍，看见韩孺子，少年愣了一下，“你也是来争皇位的？看来咱们是兄弟了，有人说我以后要封你为王，可我觉得把你杀死才是一劳永逸的做法。”


韩孺子遵从杨奉的提醒，一言不发。

第002章 兄弟


同父异母的两兄弟就这样见面了，没有外人，没有介绍，更没有亲情，互相打量着——后到的少年打量得更多些，韩孺子很快低下头。


少年就是另一位皇子东海王了，虽然三年前也被“撵”出皇宫，他对这里却好像十分熟悉，和在家里一样自在，几步走到另一张椅子边，将身子堆偎在上面，轻轻晃动离地的双脚。


“我还以为会遇到多厉害的对手，你让我失望了。”东海王的声音里透出不该有的成熟与冷酷，目光没有瞧向旁边的兄弟，而是专心观察自己的靴子，“可是等我当上皇帝，还是得杀死你，至少得将你关起来，永远不见天日。‘卞和无罪，怀璧其罪’，你得明白，只要你是皇帝的儿子，对我就是一个威胁。”


韩孺子不想再遵守杨奉的提醒了，小声说：“当今皇帝就没杀死咱们两个。”


“哈，当今？他已经死了，驾崩了。他是太后唯一的儿子，年纪也大，是嫡长子，咱们都争不过他，所以他没必要斩草除根。咱俩不一样，按出身，我比你尊贵得多，按年纪，你比我大一点，可能就是几天。太后的嫡子死了，应该是我继位，可是总会有几个迂腐的家伙说什么‘长幼有序’，弄得人心混乱，逼得我不得不收拾你。”


韩孺子嗯了一声，觉得东海王的话颇有几分道理。


“不过——”东海王重新打量韩孺子，“我瞧你人还不错，比较老实，或许可以饶你一命，在皇宫里找个僻静角落关你几年，等我地位稳固之后，还可以封你为……不，不能封你为王，你就留在皇宫里，让我随时能看到你，干脆你当太监吧。”


韩孺子摇摇头，他对太监没有坏印象，可他知道那是一个卑贱的行当。


东海王跳下椅子，双手叉腰，站在韩孺子身前，“从现在起，你得学会讨好我，要不然我还是会杀死你。”


韩孺子没抬头，等了一会才低声说：“我要回家。”


“哈哈……”东海王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是傻子吗？成王败寇，我是王，你是寇，哪来的家？你还是想想怎么讨好我吧。”


韩孺子好一会没吱声，然后抬起头迅速扫了东海王一眼，“中常侍杨奉接我进宫的。”


东海王皱起眉头，“那又怎样？中常侍在皇宫里只是小官，我知道杨奉，他在皇帝还是太子的时候精心侍候了几年，皇帝一死，他就是丧家之犬。不过你倒是提醒了我，等我登基，一定要收拾杨奉。”


韩孺子惊诧地又看了东海王一眼。


“杨奉是个奸臣，你不知道他做过多少坏事，足够砍头十次。”东海王轻蔑地哼了一声，回到椅子上，“你还真是无知，倒也不怪你，谁让你母亲地位低贱呢，父皇根本不喜欢你……干嘛？”


韩孺子站在地上怒气冲冲地盯着东海王，脸颊憋得通红。


“你得习惯听实话。”东海王一点也不害怕这个大自己几天的兄长，“事实如此，你母亲从前是一名宫女，在外面连个亲戚都没有，我们崔家——你知道我外祖是谁吗？是武帝朝的宰相，我大舅舅如今是南军大司马，京城的一半军队都归他管，二舅舅……”


东海王滔滔不绝地罗列了一大串亲戚，听他的意思，整个大楚朝都是靠崔氏一族支撑起来的。


韩孺子的怒气消退了，坐回到椅子上，静静地听着，等东海王终于闭嘴，他问：“太学弟子们为什么在东清门阻止你进宫？”


“大臣们想在宫外立我为帝，可他们胆子太小了，居然只派出一群乳嗅未干的家伙来闹事。”东海王无所谓地说。


韩孺子嗯了一声，这一声别无含义，东海王却被激怒了，“你怀疑我说谎吗？我们崔家把持朝政已经十几年了，我的姑祖母是武帝皇后，若不是走得早，她现在就是太皇太后，上官太后也得听她的。你惹怒我了，我一登基就要杀死你，把你和杨奉一块杀掉，你们都是奸臣。”


威胁听得太多，韩孺子反而不怕了，他还想提一个问题——为什么东海王也是孤身一人进宫呢？可他忍住了，他越来越确信，决定一切的不是这位夸夸其谈的“皇弟”。


东海王突然闭嘴，跳下椅子，快步跑到门口，透过门缝向外张望，“宰相殷无害来了，这是个老奸巨滑的家伙，从来不肯出头，指望他什么事情也办不成，等我当了皇帝，一定要将他贬退，当然，不能太着急，怎么也得等上半年，不能像父皇一样急于求成。”


东海王一直留在门口向外窥视，他倒是见多识广，什么人都认得。


“右巡御史申明志也来了，大家都说他刚直不阿，我看他是有勇无谋，有时候读书太多也不好，满嘴的春秋大义，他可能会支持你，就因为你比我大几天。你别得意，申明志在朝中人缘极差，大家都怕他，可是谁也不赞同他，他越支持你，你越不可能当皇帝。”


“左察御史萧声，哈哈，他是我们崔家的人，跟申明志是死对头，他肯定支持我。”


“兵马大都督韩星，他是宗室重臣，也是个老实人，论辈分还是咱俩的叔祖呢，跟宰相殷无害一样，不敢做事，只能守成，等我当了皇帝，就让他回乡下去，兵马大都督虽说是个虚职，好歹也是正一品，得交给宗室中最值得信任的人，反正不会是你。”


“到目前为止，咱们算是打成平手吧，你别得意，真正决定谁能继位的不是这几个人。”


韩孺子不想显得太无知，插嘴道：“应该是皇太后吧。”


这句话又将东海王惹恼了，猛地转身，横眉立目，“你真是个讨厌的家伙，既愚蠢又不会说话，谁告诉你皇太后能决定一切的？是你母亲吗？你们母子一样笨，皇太后的大权都来自皇帝，皇帝驾崩，就只能依靠本家子弟，上官氏当皇后三年、当太后不到半年，亲属在朝中根基未稳，连商议大事的资格都没有，不像我们崔家，早在武帝时子孙就已布满朝廷。”


韩孺子轻轻晃动双腿，“怪不得你认识这么多人。”


东海王以为这是道歉，心意稍平，语气也缓和下来，“这都是师傅教给我的。”


“你有师傅？”


“难道你没有？”


韩孺子摇摇头。


“这就是不受宠的结果，我师傅是天下知名的大儒，弟子无数，至少有十名弟子如今是三品以上的大官，他自己倒不爱当官，我舅舅好不容易才将他请来。你没有师傅，谁教你识字呢？”


“我母亲。”


东海王鄙夷地笑了一声，“那你不认得多少字。”说罢转身接着观察屋外，没多久，兴奋地在门上拍了一下，“我舅舅终于到了，崔宏，你肯定听说过吧，南军大司马，京城的一半军队都归他管。这样我就放心了，师傅也该放心了，等我继位，早晚让他当宰相。”


“你刚才说他不爱当官。”


“那是因为我还没当上皇帝。”东海王回头看了韩孺子一眼，不明白这有什么可疑惑的。


又有几位官员进宫，东海王越来越得意，滔滔不绝地讲述自己当皇帝以后的赏罚进退，突然闭嘴，几步跑回椅子上，正襟危坐，面容哀戚，瞬间从飞扬跋扈变得胆怯忧伤。


韩孺子正莫名其妙，房门打开，进来一名年轻俊雅的太监，向两位皇子恭敬地施礼，直起身，露出一丝悲伤之余的微笑，“请两位皇子随我来，皇太后召见你们。”


韩孺子以为东海王会跳起来欢呼胜利，没想到东海王就像是变了一个人，站起身，带着哭腔说：“皇兄不幸弃宗室与群臣而去，我二人皆是无知小子，若有什么事情能够稍缓皇太后心中之悲，万望公公提醒一二。请问公公怎么称呼？”


“两位皇子进宫，就是对皇太后最大的安慰。我叫左吉，只是太后宫内的一名普通侍者。”


韩孺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觉得自己也应该说点什么，结果却连一个字也想不出来，只好跟在东海王身后，一起向外面走去。


“请兄长前行。”东海王谦逊地让到一边。


韩孺子愣了一会，走在了前面。


年轻的太监笑了笑，前头带路，领着两位皇子离开西厢房，顺着环廊走向正房，庭院里空空荡荡，对面的东厢房里隐约有争吵声传来。


正房里站着七八名太监和宫女，却没有皇太后的身影，就连韩孺子也觉得不太对劲儿，东海王的目光四处乱转，几次想要开口询问，又都忍住了。


左吉引导两人进入西边的暖阁，暖阁很宽敞，靠墙摆着一张大床，被褥俱全，窗下是一张长长的椅榻。


暖阁里也没有皇太后。


东海王再也忍不住了，“左公，皇太后……”


左吉站在门口，轻声道：“皇太后身心交瘁，暂时还不能见人。”


“可是你说过皇太后召见我们。”东海王没法掩饰自己的不满。


“两位皇子已经身处皇太后的寝宫，这就算召见，请两位皇子在此好好歇息……”


“歇息多久？难道我们要睡在这里？”东海王大吃一惊。


“皇太后将两位皇子视若亲生，一般人可没资格留宿此间。”左吉笑了一下，“皇太后就在对面的暖阁里，她很怕吵，所以，请两位皇子……”左吉做出一个压声的手势，“有什么需求，轻轻敲门就行。”


左吉退出房间，将房门掩上。


东海王呆呆地站了一会，低声道：“他妈的死太监、臭婊子，这是把咱们给软禁啦！”

第003章 聪明的孩子


被困在太后寝宫里的第三天夜里，韩孺子蜷在椅榻上，默默回想连日来的经历，夜色越来越深，他没有半点困倦，东海王独自躺在大床上，翻来覆去，没能如愿在进宫当天登基称帝，这让他非常生气。


“肯定有奸臣从中阻挠，杨奉？他是个坏蛋，可他职位太低，肯定是右巡御史申明志，难道宰相殷无害和兵马大都督韩星也叛变了？”东海王自言自语了好一会，没敢抬高声音。


终于，东海王老实了一会，然后小声说：“瞧不出你胆子挺大，竟然不害怕。”


“嗯？”韩孺子连中午和傍晚吃过什么饭都想了一遍，虽然没有得出任何结论，心里却踏实不少，“因为——我没想当皇帝吧。”


“嘿，蠢货，你不知道当皇帝的好处。当了皇帝就能……就能为所欲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有什么就有什么，‘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只有皇帝是天下的主人，其他人都是佃户，要向皇帝上交租税。”


“我只想跟母亲在一起。”


“傻瓜，只有皇帝才能心想事成，你们只能盼望皇帝的恩赐，你想回到母亲身边，得有皇帝——也就是我的允许才行。”东海王转身睡去，没一会就响起了轻微的鼾声。


韩孺子也困了，闭上双眼，侧耳倾听门外的声音，不知是幻觉还是确有其声，他觉得自己听到了抽泣声。


皇帝是天下的主人，可是除了他的母亲，没有人再为他的死感到真正的悲伤，韩孺子想到这里，开始同情那位早夭的皇兄，他们曾经共同住在同一座府邸里将近十年，却从未见过面，至少在韩孺子的记忆里没有。


他刚睡着不久就被晃醒了，迷迷糊糊地以为这是自己的家，嗯了两声，突然觉得气味不对，立刻睁眼，在一片黑暗之中，隐约辨识出一道身影。


“你还真能睡得着。”是东海王的声音。


韩孺子起身，一边揉眼睛，一边打哈欠。


东海王坐上来，将韩孺子推开一些，然后低声说：“我想过了，咱们毕竟是亲兄弟，都是韩氏后裔，流着武帝的血，等我当上皇帝，不会杀你，还会封你为王，如果你能一直老老实实，或许我还会让你们母子离开京城，去一个小小的郡当一个小小的王。”


“谢……谢。”韩孺子实在想不出该说什么。


“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咱们得齐心，得加深了解，先随便聊聊吧。”


“嗯。”


兄弟二人坐在黑暗中，半天谁也没想出合适的话题，东海王又恼怒了，“你真是块木头疙瘩，连话都不会说，这样吧，咱们轮流提问题，你先来。”


韩孺子想了一会，“你为什么总说‘我们崔家’呢？你应该也姓韩吧？”


“废话，我当然姓韩，可是——”东海王的声音本来就很低，这时压得更低了，“韩家的子孙太多了，根本不把皇子当回事，大家只盯着皇帝一个人，在崔家，每个人都喜欢我，即使我只是东海王，他们也喜欢我，所以我更喜欢崔家人。”


或许是不小心说了实话，东海王突然改口，“但我的确姓韩，叫韩枢，毫无虚假的皇子，大家都说我跟武帝长得最像。你叫孺子吧？为什么起这样一个怪名字？这肯定不是真名，咱们这一辈的名字都是木字边。”


“我……就叫孺子。”韩孺子不太确定地说，“母亲说……武帝见过我，称赞我‘孺子可教’，所以……”


东海王大笑出声，急忙闭嘴，听了一会，发现这一笑并未引起外面的注意，才笑道：“你娘真会编故事，你信吗？”


韩孺子不吱声。


东海王在韩孺子肩上重重推了一下，“没意思，你娘是宫女出身，没教过你怎么讨好别人吗？”


韩孺子仍然不吱声，东海王颇觉无趣，跳下椅榻，回到大床上，倒下接着睡。


韩孺子睡不着了，他想念母亲，一点也不喜欢皇宫，更不喜欢共处一室的同父异母兄弟，慢慢地，他的思绪转到了杨奉身上，幻想着那名太监正在某处与一群敌人战斗，为的是……韩孺子希望杨奉能赢，可他真的不想当皇帝。


东海王蹑手蹑脚地又来了，摸上椅榻，朝窗而跪，忧心忡忡地说：“事情不对头，非常不对头，皇帝已经死了，有资格继位的就咱们两个人，太后应该一早就立我为帝，她在等什么？”


“太后在哀悼皇帝，那是她的亲生儿子。”


“呸，怎么会有你这么笨的家伙？就算伤心欲绝，太后也得先立新帝，这是惯例，这是……这是太后的职责，而且她将咱们两个都软禁在身边，表明她的神智非常清醒。”


东海王轻轻地推窗，“过来帮忙。”


“啊？”


“我要逃出去，大臣们会立我为帝。我真后悔没在东清门跟那群太学弟子一块走，全怪他们，只会嚷嚷，就没有一个真敢上来动手，景耀那个老太监把我按得死死的。”


韩孺子跪起来，但没有帮着推窗，“你逃不出去的，这里是太后寝宫，前后有两道门户，如果你想走蓬莱门的话，还要经过三重门户和四条长巷，更不用说随处可见的禁军。”


“你……居然记得进来的路径？”东海王感到惊讶了。


“记得不是很清楚。”


东海王嘀咕道：“虚伪的家伙，差点把我给骗过了，这种人怎么能留？”


暖阁的房门在响，东海王来不及回到床上，急忙转身在椅榻上坐好，灵机一动，又跪起来，扳过韩孺子的一条胳膊，将他压在窗台上。


韩孺子吃了一惊，可是东海王没有特别用力，他也就没有激烈反抗。


“你想越窗逃跑！”东海王大声喝道，门开了，外面的灯光照射进来，他叫得更大声，“快来人，孺子要逃跑！”


受到不公正指控的韩孺子开始反抗，可他的力量与东海王不相上下，失去先机之后没法扳回来，反而被压得越来越紧。


一个轻柔的声音说：“都是亲兄弟，打什么架呢？”


东海王见好就收，松开韩孺子，跳到地上，“孩儿参见皇太妃。孺子要逃跑，被我抓住了。”


“你认得我？”上官皇太妃好奇地打量东海王，在她身边，太监左吉提着灯笼，还有一名捧着长木匣的宫女。


“父皇登基的第十天在宫中设家宴，孩儿向皇太后、皇太妃请过安。”东海王袖手站立，要多乖巧有多乖巧。


上官皇太妃展露笑容，“没错，我也想起来了，那时你还才这么高，小孩子长得真快啊，现在跟我差不多一样高了。”


“母亲时常因为我个子高埋怨我呢，说就是因为我，她才不能每日给皇太后、皇太妃请安。”


皇太妃笑吟吟地点头，目光转到韩孺子身上，“那次家宴上，我好像没有见到你。”


韩孺子根本不知道家宴是怎么回事，东海王抢着回道：“三年前父皇登基，本应是普天同庆，王美人却在宫中暗自哭泣，被人发现，劾奉为大不敬，所以家宴的时候父皇根本没邀请他们母子。”


皇太妃点点头，收起一些笑容，问道：“你为什么要逃走？”


韩孺子抬手指向东海王，刚想说自己是被陷害的，东海王又一次抢在前头，“他想回到王美人身边，他从进宫那一刻起就哭哭啼啼地说想母亲，我说得没错吧，孺子，你是不是说过？”


韩孺子正想着怎么回答这句半真半假的提问，皇太妃笑道：“这么大了，还是小孩子脾气。跟我走，我带你们去另一个地方。”


“我们什么时候能见到皇太后？”东海王立刻警觉起来。


皇太妃笑笑，没有回答，转身走出暖阁，东海王无奈，只能跟上去，韩孺子其次，再后是捧匣宫女，左吉提着灯笼与皇太妃亦步亦趋。


正屋里有两名宫女，守在东暖阁门前，皇太后就在里面，她召见两名皇子，却一直没有露面，东海王和韩孺子忍不住都向那边望了一眼，东海王放慢脚步，突然冲向守门的两名宫女，大叫道：“皇太后！我是东海王，我要见您！”


捧匣宫女上前一步，伸手轻轻一拨，东海王不由自主地向门口跑去，脚步踉跄，差点被门槛绊倒，宫女扭头盯向另一位皇子，韩孺子自己加快脚步走出去，心中暗自纳闷，这名宫女长得很是奇怪，全身上下没有半分袅娜，倒像是……一名男子。


上官皇太妃转身笑道：“越聪明的孩子越不听话。”


东海王没有在意宫女，抽泣道：“孩儿也想母亲了，所以一时失态，皇太后才是我真正的母亲。”


上官皇太妃笑而不语。


宫外停着一顶轿子和十几名太监、宫女，皇太妃示意两位皇子进去，自己留在外面步行。


轿子颠簸前行，东海王推了推韩孺子，惊恐地说：“你明白了吗？”


“明白什么？”


“皇太后迟迟没有露面，很可能……已经被杀死啦，咱们不是被软禁，是被绑架了，没准……”东海王紧紧靠着韩孺子，好像这样一来就挡住突然刺来的刀剑。


韩孺子想了一会，“咱们两个都死了，谁来当皇帝呢？”


“笨蛋，当然是上官家的人。”东海王自己也觉得这个回答太愚蠢了，急忙改口道：“他们会从宗室当中选一个傀儡当皇帝，咱俩的年纪太大了，他们要选一个两三岁还不会说话的婴儿，没错，这种事在从前的朝代中曾经发生过……天哪，我就要被杀死了！”


东海王紧紧抓住韩孺子的手腕，身子微微发抖。


韩孺子挣扎了几下，没能摆脱束缚，只好劝道：“不会的，如果崔家真像你说的那么厉害，太后是不会杀死你的。”


“你肯定？哦，没错，杀死我就等于逼崔家起事，呵呵……”东海王松开韩孺子，心里还是不太踏实，一路上没再说话。


轿子落地，太监左吉掀开轿帘，探头进来，“太庙到了，请两位皇子下轿。”


东海王兴奋地又推了一下韩孺子，“太庙是祭祖的地方，我真要当皇帝了！”

第004章 太庙里的交易


太庙大殿宽阔而阴森，香烟缭绕，牌位都供奉在深深的壁龛里，像是躲于阴影里的捕猎者，但这些幽魂的威力今天失效了，一群人就在它们的注视下做出不敬之举。


殿门敞开着——这是非常罕见的情况，每年也就两三次——三十余名太监与宫女排成两行，堵住门户，看他们的神情，像是即将被献给大楚列祖列宗的牛羊，五名太庙礼官扁扁地趴在地上，嘴里一个劲儿地念叨，向鬼神乞求饶恕，他们不敢拦也拦不住这些闯入者。


两名皇子并肩坐在小圆凳上，脸上没有血色，上官皇太妃站在他们身前，伸手扶着一名小宫女的肩膀，听取一位又一位信使的报告。


“三百多位大臣聚在楚阳门内喧哗，门外还有大量百姓聚集。”


“大臣们已经冲进内宫，正前往太后寝宫。”


“一拨大臣不知从哪里得到消息，直奔太庙来了！”


消息接二连三，皇宫似乎变成了战场，四处都是敌人，越逼越近。上官皇太妃脸上不动声色，面对任何消息都是简单地嗯一声，必须做出回答时就只有一句话：“皇帝尸骨未寒，太后伤心欲绝，大臣们应该多体谅一些。诸位严守门户，太庙是祖宗重地，他们不敢冲进来。”


对这些消息，东海王显然另有看法，每次听完之后，都要用脚轻轻踢一下韩孺子，表示得意之情，但他不敢胡言乱语，那名捧匣宫女就站在他们身后，手劲奇大，东海王挨过两拳之后老实多了。


天亮的时候，事态更加急迫，据说太后寝宫已被一群老臣包围，他们跪在庭院里放声痛哭，哀悼数年内驾崩的三位皇帝，以此劝谏太后尽快交出两位皇子，而另一群大臣冲到了太庙门外，同样跪成一片，齐声诵读一篇文章。


东海王脸上露出喜色，将这视为自己的胜利，韩孺子心中则在寻思中常侍杨奉怎么不见了，以那样一名勇猛的太监，在这种情况下应该不会躲起来。


整座殿中，只有上官皇太妃还保持着完全的镇定，命令其他人坚守门户，对殿外的诵读声不做任何回应。


“外面的大臣在干嘛？祭祖吗？”太监左吉问道，他一直留在皇太妃身边，却没有分享她的镇定，俊俏的脸比两位皇子还要苍白。


“这是一篇谏文，或者是檄文。”皇太妃轻声道，又仔细听了一会，“关东大水、北郡地震、长乐宫火灾……他们以为天下阴阳失调、灾害频生，责任全在皇太后和我身上。”


“胡说八道！”左吉颤声表示愤慨，“皇太后……还有没有其它计划？”


皇太妃摇摇头。


“景耀和杨奉呢？他们两个不是信誓旦旦地说能够劝退大臣吗？怎么到现在连个消息都没有？”


皇太妃连头都不摇了。


殿外的诵读声越来越响亮，东海王的胆子随之大了一些，低声对韩孺子说：“其实很简单，把我交出去，或者就在太庙里立我为帝，所有问题迎刃而解。”


左吉跑到门口，躲在守门太监的身后向外张望了一会，又跑回皇太妃身前，“总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外面的大臣里有几位是我的熟人，让我去跟他们谈谈，或许能让他们先退出太庙。”


“你？”皇太妃略显惊讶。


“也不是很熟。”左吉急忙改口，“互相能叫出名字而已，围攻太庙实在不成体统，只要说清这一点，他们应该会退却。真是的，皇城卫士全都叛变了吗？竟然让大臣们闯了进来。”


“卫士只奉皇帝旨意，如今帝位空悬，他们自然无所适从。”皇太妃倒没有特别意外，想了一会又说：“你去吧，或许真能成功呢。”


左吉一躬到地，转身跑了出去。等他的身影消失，东海王嗤了一声，“左吉明哲保身，他这是要逃跑了。”


皇太妃看了看东海王，脸上居然露出一丝微笑，但是什么也没说，又转回身。


东海王只能对韩孺子炫耀，“想当皇帝，心眼儿就得比别人更多一点，要做到见微知著。”


韩孺子点点头，心里只有一个希望，事情能快点结束，然后自己就能离开皇宫回到母亲身边，老实说，这一次进宫，印象比三年前短暂居住过的一个月还要差。


东海王似乎猜对了，左吉一直没有回来，外面的诵读声也一点没有减弱。


随着太阳越升越高，大殿里没有那么阴森了，东海王站起身，大声道：“究竟在等什么？等我称帝，会赦免所有人，上官家会得到许多封赏。”


捧匣宫女二话不说，像拎小鸡一样，用一只手将东海王拽回圆凳上。


“放开我，我马上就要当皇帝……哎呦。”东海王不敢挣扎了，怒视宫女，将其视为登基之后第一个要杀的仇人。


皇太妃转过身，面对两位皇子，“抱歉，让你们经历这些，帝王也是人，闹起家务事的时候，跟普通人家没有太大区别，只是牵涉的人更多一些。无论你们当中的哪一位称帝，都有机会改正这一切，恢复皇家的尊严。”


“‘无论哪一位’？”东海王没能控制住心中的疑惑与愤怒，“只有我才配得上帝位，皇太妃，你应该清楚这一点吧？崔家绝不会同意让孺子称帝，瞧他的名字、他的样子，哪像是大楚皇帝？你们上官家到底在打什么主意？想让天下大乱吗？”


韩孺子坐在那里不动，皇太妃对他笑了一下，正要说话，守门的一名太监大声叫道：“攻过来了！”


直到这一刻，皇太妃终于脸色微变，她能守住太庙，靠的不是人多势众，而是大臣们对韩氏列祖列宗的敬畏，一旦禁忌被突破，她和皇太后将一败涂地。


看守皇子的宫女打开木匣，取出一柄短剑，将匣子放在地上，大步走到皇太妃身前。东海王闭上嘴，希望大臣们这一次能坚决一点，不要重蹈东青门的覆辙。


守门的两排太监与宫女一冲即溃，数人大步跨过门槛，宫女双腿微弯，要凭一己之力阻挡众敌。


“放下剑，是我！”杨奉站在门口，背朝阳光，身后跟着五六名随从，这是他给韩孺子留下的第二个深刻印象，与第一次的阴冷正好相反。


宫女回头看了一眼皇太妃，收剑退回原位。


杨奉前趋至皇太妃面前，冷静地说：“谈成了，奏章马上就能拟好，新帝一登基，立刻就能加盖御玺。”


“谈成什么了？”东海王大声问，没有得到回答。


皇太妃长出一口气，“不能大意，南军大司马交出印绶了？”


“正在进行，景公在盯着这件事。”


东海王更疑惑，“南军大司马崔宏是我亲舅舅，他为什么要交出印绶？”仍然没人回答，他自己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上官家想当南军大司马，我舅舅同意了，作为交换，我就能当上皇帝了！”


还是没人应声，韩孺子抬起头，看着杨奉，虽然母亲说过不要相信任何人，他却对这名太监充满信心。有什么事情要降临在自己头上，他想，却说不清自己是不是真的希望如此。


又有人跑进大殿，这回是左吉，满头大汗，“大臣们同意妥协，正在有序地退出太庙！”


“有劳左公。”皇太妃说，左吉满面笑容，掏出巾帕揩拭脸上的汗珠，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


东海王不停地嘀咕着自己就要当皇帝了，向持剑宫女投去威胁的目光，宫女一点也不害怕，目光扫视，保持全神戒备。


大概半个时辰之后，东海王忽坐忽站即将忍耐不下去的时候，景耀终于来了，一进殿就向皇太妃和两名皇子跪下，“皇太后有旨，即刻在太庙尊奉新帝，祖宗有灵，天佑大楚。”


东海王大笑数声，跳到地上，做好接受尊号的准备。


“遵旨。”皇太妃道，前行数步，转身，向皇子跪下，持剑宫女也跪下，顺势将手中的剑放在地上。


“会不会太简陋了一点？以后会有一个正式的大典吧？”东海王问。


“请松皇子祭拜列祖列宗。”杨奉说。


“哪来的松皇子？我是东海王韩枢。”东海王扭头看向韩孺子，突然明白过来，“这不可能，我母亲和几位舅舅不会同意……景耀，你说过我肯定能当皇帝，我才跟你进宫的。”


景耀匍匐在地，冷淡地说：“老奴不记得曾说过这样的话。”


宫女悄没声地过来，拉住东海王的胳膊，强迫他跪下，大殿里，只有韩孺子还坐在圆凳上，像是被吓呆了。


等了一会，杨奉膝行向前，来到凳前，轻声说：“陛下要先祭祖再登基。”


“我要让母亲进宫。”韩孺子终于开口。


杨奉挤出一丝微笑，用更低的声音说：“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我能做什么？”


“陛下想做什么？”杨奉问。


韩孺子左右看了看，指向被强迫跪在地上正不服气地挣扎着的东海王，“我要他留在宫内。”


“如陛下所愿。”


“我不留下，我要回家！”东海王哭喊着，恨透皇宫里的所有人。


韩孺子坐在凳子上还是没动，杨奉回头看了一眼皇太妃，皇太妃点点头，带头退向门口，其他人，包括东海王在内，也都退下，只剩杨奉仍然跪在凳前，抬头看着十三岁的皇子，“陛下有什么话尽管对老奴说。”


韩孺子说：“我会被杀死吗？”


杨奉一愣，假装没听懂，“每个人都会死。”


“我是说‘被杀死’。”


杨奉不能再装糊涂了，尴尬地问：“陛下……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念头？”


韩孺子看向门口的东海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优势，我的优势——就是被杀死之后不会有人在意吧？”


杨奉大吃一惊，所有人都看错了这位皇子，这将给好不容易才恢复稳定的朝堂带来诸多变数，甚至腥风血雨。他后悔了，不该一力推举韩孺子，可是事已至此再没有退路。


“皇帝不会被杀死。”杨奉说，“真正的皇帝不会。”

第005章 斋戒


整整九天，韩孺子的生活一成不变：日出之前起床，由一队宫女和太监排队给他穿衣戴帽，然后前往另一间屋子，由另外几名太监、宫女脱掉衣裳，入桶沐浴，一刻钟之后换上一套新衣帽，转移到一间窗明几净的小室，跪坐在蒲团上，盯着开国太祖留下的衣冠，直到午后才能吃第一顿饭，端茶捧盘的侍者有十几名，食物却只有米粥和一点腌菜。


这样的生活被称为斋戒。


严格来说，韩孺子还不是大楚皇帝，他已在太庙里被引见给列祖列宗，可还要经过一系列的仪式才能面见满朝文武，整个过程经过大幅度精简之后，仍然需要半个月的时间才能完成。


皇宫内外、朝廷上下全都为登基一事忙碌起来，只有韩孺子清闲无事，每日跪坐在静室里，肚子里咕咕叫，一遍遍查数太祖衣冠上有几个虫眼，要不然就是欣赏墙上的壁画，没人向他讲解画中的内容，他猜想这是太祖争夺天下时的历次战斗。


浓墨重彩的画面看上去并不惨烈，太祖的军队总能取得一边倒的大胜，敌人或是尸横遍野，或是俯首称臣，太祖骑在白马上，体型比其他人要大得多，一身的英武之气。


闲极无聊的韩孺子开始给这些壁画编故事，渐渐地居然品出一些滋味来，以至于每天最盼望的事情就是去静室中斋戒，他宁愿在这里独坐，也不想面对那些来来往往的陌生人。


自从离开太庙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见过杨奉、东海王、皇太妃这些人，不同的太监与宫女换来换去，做的事情却全都一样，除了必要的几句话，他们总是低眉顺目，刻意忽略新皇帝，好像在给一个会动的木偶服务。


韩孺子的确跟木偶没有多少差异，唯有在心里才能跟随开国太祖在沙场上纵横驰骋。


第十天，静室中的韩孺子终于迎来一名同伴。


在两名太监的陪同下，东海王走进静室，面沉似水，生硬地跪下，低下头，说：“臣参见陛下。”


韩孺子刚要起身，跟在东海王身后的太监景耀上前半步，说：“陛下勿动，这里是太祖衣冠室，君臣之礼不可省。”


韩孺子没动，这些天来他已经习惯了万事由他人操持，所以也不开口，过了一会，景耀替皇帝说：“东海王平身。”


东海王站起身，头垂得更低了。


另一名太监躬身前行，在皇帝右后方摆了一张蒲团，小步退出静室，景耀道：“皇太后懿旨，东海王即日起随侍陛下左右。请陛下专心斋戒，明日起上午观看礼部演礼，下午斋戒。”说罢，也退下了。


韩孺子在蒲团上调整姿势，继续面对太祖衣冠沉思默想，这回却没法再对着壁画编故事了，身边多了一个人，他总觉得自己的想法可能会被偷走。东海王就在他斜后方，跪在那里也不老实，衣物与蒲团摩擦，发出窸窣的声响，嘴里一会轻咳，一会叹气。


韩孺子扭过头，冲着自己的兄弟笑了一下。


东海王一愣，身子前倾，双手撑地，这不是下跪，而是为了靠近对方，传达嗓子眼里发出的声音，“别得意，你不是真皇帝，只是假皇帝。”


“我知道。”韩孺子说出十天来的第一句话。


东海王又是一愣，然后脸上露出一丝鄙夷，“你知道什么？你以为真假皇帝是闹着玩吗？那是要……”他不说下去了。


韩孺子转过身，看着太祖衣冠，他知道自己是个傀儡，而且是个不得长久的傀儡，可是这件事不足为外人道，除了杨奉。


杨奉已经十天没出现了，他好像放弃了新皇帝，甚至故意躲避他，韩孺子觉得自己在太庙里的那句实话可能将太监吓到了。


“别人都以为你老实，只有我知道你是假装的，但是没用，你就算再聪明一百倍，困在皇宫里也是……瓮中之鳖。”东海王咧嘴笑了，皇宫里有许多让他害怕的人，其中绝不包括即将正式登基的新皇帝。


“瞧太祖的冠冕。”韩孺子说，好不容易有了一名同伴，他希望能多聊两句。


“有什么可瞧的，我早就见过了，我还知道它的来历呢：人人都说冠冕是上古传下来的，历经五朝，到现在有一千多年了，其实只有几颗宝珠可能有这么久的历史，其它部位早就换新了，据我所知，武帝的时候就换过至少七颗宝珠。”


“你知道得真多。”韩孺子由衷地说。


“嘿，这都是皇子必须了解的常识。太祖冠冕你只能在正式登基的时候戴一次，再后就只有及冠、大婚和册封太子时还能再戴几次，没什么好玩的，那东西是个累赘。”东海王目不转睛地望着冠冕，甚至想要站起来摸摸它。


太祖留下的遗物不少，除了冠冕，还有龙袍、靴子、宝剑、如意、马鞭、玉佩等物，这些东西都太陈旧了，经不起折腾，唯有冠冕偶尔还能拿出来用用。


“皇帝和这冠冕一样，备受敬仰，却毫无用处。”韩孺子在静室里待得久了，对这些旧衣物生出一点感情。


“哈！”东海王放肆地嘲笑，室外响起太监的咳嗽声，他急忙跪好，等了好长一会才低声道：“没错，你们都只是偶尔有用，冠冕用完之后还能送回静室，你可没这么好的待遇。要是换成我当皇帝，绝不会落到这种境地。跟我说句实话，你不怕吗？”


“怕，可是怕有什么用？”韩孺子的目光转向架子上的宝剑，太祖曾经用它斩杀过不少敌人吧，现在却只能留在剑鞘里，一尘不染，一无用处。


东海王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门口，悄悄走到韩孺子身后，“既然这样，干脆让我提前送你上路吧，你不用再害怕，我也能早些得偿所愿。”


东海王的声音听上去不像是在开玩笑，韩孺子却不害怕他，也不回头，仍然盯着宝剑，“我以为咱们应该是一伙的。”


“所以你把我留在宫内当你的侍从？”东海王咬牙切齿。


“这是你的主意。”


“我的主意？”


“你说过，等你当皇帝之后就要把我杀死，或者留在身边。我不想杀死你，所以把你留下。”


东海王第三次发愣，他的确说过类似的话，没想到韩孺子记在心里，反过来用在他身上，“别臭美了，你以为自己是真皇帝吗？你的话根本没人听，我留下是因为太后想利用我要挟崔家。”


东海王声音中满是恨意，相比韩孺子，他更痛恨在背后操纵一切的皇太后。


“所以咱们应该是一伙的。”


“嘿，你们王家无权无势，所以想拿我们崔家当靠山吧，我才不上当……除非你肯将皇位让给我。”


“我本来就没想当这个皇帝，随时都可以让给你。”


“不对，是‘还’给我。”


“好，还给你。”


外面有脚步走动声，东海王立刻退回原处，等到外面恢复安静之后，韩孺子说：“你跟崔家有联系吗？”


“没有，他们看得很紧，景耀这个老混蛋，他把我骗进皇宫，现在却成了我的看守。但这只是暂时情况，母亲和舅舅肯定会找到办法给我送信。”


“你……见过杨奉吗？”韩孺子问。


“中常侍杨奉？见过一次，从我面前跑过去，居然没有请安……你不会对他抱有什么期望吧？我在宫里听说过一些消息，就是他跟大臣谈判，将你扶上皇位、送入火坑，他现在可是太后的心腹宠臣，以后杀你的人肯定也是他，真的，他长着一副弑君的面孔，我若是当了皇帝，第一件事就是把他除掉。”


韩孺子猜不透杨奉的底细，可是那个太监留给他的印象实在太深了，如果只能选一个人成为“同伙”，他宁愿是杨奉。


东海王对皇帝的最后一点敬畏消失了，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计划，“你把皇位还给我，这叫禅让，从前有过这种事，到时候就说你身染恶疾，无法执行帝王之责，这很简单，难的是怎么能扳倒太后……真是奇怪，有件事我一直没弄明白，舅舅为什么同意将南军大司马的印绶交给上官家的人呢？那可是京城的一半军队啊。而且做出如此之大的让步之后，居然没让我当上皇帝，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


他的声音太大了些，房门打开，景耀那张面团似的白脸探了进来，“太祖在看着呢。”老太监的身姿与神情毕恭毕敬，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


房门慢慢关上，东海王从嗓子眼里挤出声音，“景耀也是奸臣，师傅说得没错，太监都是奸臣。”


韩孺子不知道谁是奸臣、谁是忠臣，只知道自己危在旦夕，如果没有奇迹发生的话，他永远也见不到母亲了。


他扭头又看了一眼东海王，心里很清楚，就凭他们两个刚过十三岁的少年，除了互诉苦恼，在皇宫里寸步难行，别的事情什么也做不成。


东海王则要自信得多，突然从后面爬过来，他太兴奋了，差点将韩孺子撞倒，“我有办法对付太后了！而且非常快，明天就能实现！”

第006章 衣带诏


当皇帝很轻松，韩孺子什么都不做，也不影响朝廷的运转和天下的稳定，当皇帝也很烦琐，一举一动都能直接影响少则数人多则几万人，登基是难得的大事，影响尤其显著，成千上万的人在为此奔波忙碌，礼部是其中最重要的执行者。


礼部尚书将亲自向皇帝讲解登基时的礼仪制度，东海王的冒险计划就要用在此人身上。


“大臣向来支持皇帝，反对内宫干政，礼部尚书叫什么来着……元九鼎，明天你偷偷给他下一道御旨，让他号召满朝文臣救驾。”


韩孺子笑着摇摇头，“不行吧，大臣们上次包围太后寝宫和太庙，好像也没起多大作用。”


“那不一样，上次大臣们是自发行动，没有御旨，就没人牵头，所以好几百人只敢动嘴，不敢动手，有了你的旨意，反对太后的行动就名正言顺了。”


“怎么……弄御旨？直接跟礼部尚书说话吗？”韩孺子有点心动。


“当然不行，你旁边肯定有人监视，得下密诏。”


“密诏？”


“对，就是那种……我在书上看到过，叫衣带诏，你把旨意写在腰带上，悄悄交给元九鼎，他一下子就会明白。”


“以前有皇帝这么做过？”韩孺子十分惊讶，对这个主意的兴趣更多了一些。


“你只学写字，不读书吗？”


“母亲给我讲过很多故事。”


东海王忍住笑，嗤了一声，回头看了一眼门口，低声说：“这是前朝的故事，史书上记着呢，本朝的第一个衣带诏，就由你来写了。”


“写什么？”


“我不用什么都教你吧，就写你被软禁，要求大臣们废除太后，立刻救你出宫。”


“要废除太后？”


“嘘，小点声，皇宫里全是太后的耳目。”外面又有脚步声传来，东海王回到自己的蒲团上，嘶嘶地说：“今晚你写好衣带诏，明天交给元九鼎，顶多三天，大臣们就能成事，然后你将皇位禅让给我，你若敢反悔，我就让崔家把你杀掉。还有，得写在皇帝专用的衣物上才能得取信任，纸张可不行。”


韩孺子还有许多疑惑，可是门开了，景耀走进来，跪在门口，膝盖下面什么也没垫，也不吱声，看样子要陪两人到底。


这天剩下的时间里，韩孺子和东海王再没机会交流，只能偶尔交换一下眼神，东海王越来越坚定，韩孺子的信心却越来越少，可他太想离开皇宫回到母亲身边了，为此什么风险都愿意承担。


想写衣带诏并不容易，除了斋戒期间，韩孺子身边从来不少人，就连晚上睡觉的时候也有人睡在同一间屋里的椅榻上，有时是太监，有时是宫女，稍有声响就会醒来。


直到次日凌晨起床，韩孺子也没找到机会在衣带上写字。


斋戒第十一天，韩孺子的每日生活多了一道程序，起床之后要去给皇太后请安。


侍者左吉亲自来接皇帝，在标准的跪拜之后，年轻的太监开始显露出自己的与众不同，别的太监与宫女总是尽量避免与皇帝交流，连一个眼神都不行，左吉却是面带微笑，像一位亲切的叔叔或是大哥哥，语气里也带着长者的随和与教训意味。


“百善孝为先，身为皇帝要为天下百姓做出表率，陛下愿为母亲尽孝吗？”


“愿意。”韩孺子无时无刻不在想念被隔绝在宫外的亲生母亲。


“陛下的母亲是哪一位？”


韩孺子没有回答。


左吉等了一会，微笑道：“陛下的母亲乃是当今皇太后，复姓上官，陛下可以称她为‘母后’，或者‘太后’。”


“我的母亲是……太后。”韩孺子实在没办法说出“母后”两个字。


左吉没有强求，继续道：“太后是陛下唯一的母亲，除了神灵与列祖列宗，普天之下只有太后能够接受陛下的跪拜，不是因为太后的地位更高，而是因为陛下要向天下彰显孝道。”


“嗯。”韩孺子应道。


“太后以外的任何人，无论年纪多大、资格多老，都是陛下的臣民，绝不能与陛下平起平坐，就连上官皇太妃、东海王也不例外。”


“嗯。”


“陛下还有别的母亲吗？”


韩孺子点点头，马上又摇摇头，低声说：“我只有一个母亲，乃是当今皇太后。”心里想着的仍是宫外的亲生母亲。


左吉满意了，“孝要由衷而发，表里不一骗得了外人，骗不过自己，骗不过冥冥众神。”


韩孺子以为自己终于能见到皇太后本人，结果他只是在卧房门外磕了一个头，按照左吉的指示说了一句“孩儿给太后请安”，屋里走出一名宫女，客气地说了几句，请安仪式就此结束。


将皇帝送回住处的路上，左吉解释道：“这些天来太后忧劳过度，身体不适，陛下马上就要正式登基，太后不想在这个时候影响陛下的心情。”


无论左吉说什么，韩孺子只是嗯嗯以对，他没什么可说的，也不想撒谎。


太后的住处叫做慈顺宫，皇帝本应住在泰安宫，不过鉴于新帝尚未大婚，因此被安置在离慈顺宫不远的一座小院里，韩孺子对此倒不挑剔，只是觉得有些孤独，甚至怀念起东海王来。


东海王就住在隔壁，但两人都不能随意走动，只有在正式场合才能见面。


今天上午的正式场合是礼部官员演礼。


礼部尚书元九鼎是名六十多岁的老者，身材伟岸，稍有些肥胖，因此更显庄重，他带来两名副手和十名太学博士，分别讲解并演示登基仪式的不同阶段。


不到四年的时间里，大楚已有两名皇帝登基，韩孺子将是第三位，礼部官员在这方面的经验非常丰富，尽可能减轻新帝的负担，韩孺子所要做的事情基本上就是穿上沉重的朝服，从太庙出发，经过两座宫殿，最后端坐在龙椅上，接受文武百官的朝拜。


只过一遍，韩孺子就记住了，礼部的官员们却不放心，要求今后几天里每天上午都来演示一遍，力求准确无误，甚至连迈出多少步都计算好了，据说这些细节全都意义深刻，预示着皇帝的未来。


韩孺子真想问问自己的父亲和哥哥在登基时出什么错了。


大概是为了与礼部官员抗衡，宫里派出的侍从格外多，数量是大臣的两倍，景耀和左吉一左一右守护着新帝，演礼的老大臣们只能隔着人说话。


韩孺子即使写出了衣带诏，也没办法传递给任何一名官员。


东海王跟在太监侍从的队伍里，满怀嫉妒，又满怀期望，时不时使出一个眼色，见韩孺子没有反应，不由得心急火燎。


下午两人继续在静室中斋戒，景耀和左吉轮流跪在门口陪同，杨奉仍然没有出现。


又过一天，左吉的监视放松了一些，一度退出静室不知去做什么，东海王抓住机会，扑到韩孺子身边，伸出手来，“怎么回事？衣带诏呢？为什么迟迟不行动？”


“我做不到。”


“哪样做不到？你就这么笨，不能假装摔个跟头什么的？”


“我没法写字，房间里总有人。”


“天呐！”东海王在自己头上捶了两下，“难道你身边从来没有仆人吗？你是主人啊，对他们下命令，让他们冬天下河捉鱼、夏天去捉萤火虫、半夜里去厨房找食物……他们就是做这个的，难不成仆人也要一觉睡到天亮？你……”


太监左吉悄没声地走进来，微笑道：“东海王，这里供奉着太祖衣冠，您这个样子可不妥。”


东海王尴尬地退回蒲团上，“可能是因为早晨没吃饭，我刚才有点头晕，所以跪倒了，听说太祖对本族子孙非常慈祥，会原谅我吧？”


左吉跪在门口，没有追问，东海王松了口气，整个下午都老老实实。


难题留给了韩孺子，他当然有过仆人，不多，母亲王美人对这些仆人向来客客气气，从来没提出过奇怪的要求，因此，对东海王来说非常容易的一件事，到了韩孺子这里却有些为难。


韩孺子想了很久，终于在晚饭之后想出一个主意。


他先是声称自己要练字，房中的两名太监倒是很听话，马上铺纸研墨，韩孺子的字不太工整，写一张丢一张，对特别不满意的干脆撕成碎片，两名太监又都一片不落地拣起来。


房间里没有那么多的纸可供挥霍，眼看纸张就要用完，一名太监退出去拿纸，韩孺子假装不经意地对另一名太监说：“给我拿杯茶水。”


“陛下应该休息了……”太监有些犹豫。


“一杯白水也行，我渴了。”韩孺子尽量模仿东海王的语气。


另一名太监也躬身退出，韩孺子在纸上刷刷点点，然后迅速将纸张撕下一小块折叠起来，握在左手心里。


房间里的每一件衣物都有专人看管，韩孺子实在没办法拿来写什么“衣带诏”。


事情比他预料得要顺利，两名太监很快返回，什么也没发现，韩孺子喝水之后上床睡觉，一晚上几乎没怎么闭眼。


次日一早的穿衣和随后的沐浴才最麻烦，他得赤身接受一队太监和宫女的服侍，纸包很小，却也不好隐藏，手心、领口、腰带、袖口……韩孺子不停转移这个小秘密，总算没有被发现。


然后就是交给礼部尚书元九鼎了，这一步难上加难，韩孺子与大臣之间总是隔着至少两名太监，根本没机会接触。


东海王仍然跟在侍从队伍里，通过眼神交流猜出“衣带诏”已经写好，心里比韩孺子更急，上午的演礼即将结束的时候，东海王被门槛绊了一下，向前猛扑，推得整个队伍七零八落。


韩孺子终于有机会倒在礼部尚书的身上。


东海王起身之后一个劲儿地道歉，对演礼的官员和众多太监来说，这却是一次不小的事故，没人敢责备东海王，一群人跪在地上请罪，然后商讨解决方案，以免正式登基的时候再生不测。


下午斋戒，东海王一等到机会就迫不及待地问：“成功了吗？”


韩孺子点头，他已经将纸包塞进礼部尚书的腰带里，元九鼎当时肯定有所察觉，却什么也没表露出来，这像是一个好兆头。


“大事已成，等着吧，咱们很快就能逃脱太后的掌控了。”东海王自信满满地发出预言。

第007章 皇帝的招供


这天夜里，韩孺子果然等来了大事。


韩孺子坐在床沿，由两名太监替他整理头发，好像皇帝在梦中也要保持庄严似的。


两名太监都是三十来岁，平时极少说话，服侍皇帝时一丝不苟，韩孺子昨天刚刚骗过他们一次，心中有一点愧疚，于是冲两人笑了笑，说声“谢谢”。两人互相看了一眼，显得很紧张，马上躬身后退，在数步之外垂手站立，他们要等皇帝躺下睡着之后，才能休息，一个留在屋内的椅榻上，一个守在外间。


就在这时，左吉来了，没用人通报，推门直入，好像他才是这间屋子的主人，进来之后也不说话，信步闲逛，哪都看看，绕了半圈，最后停在床门前。


两名太监立刻跪下，韩孺子抬头看着太后的侍者，明白事情暴露了，从他昨晚写“密诏”开始，正好一整天。


左吉站了一会才躬身行礼，然后挺身说：“陛下让太后失望了。”


事已至此，韩孺子不想说什么，甚至有点希望太后一怒之下能将自己废黜。


“陛下在纸条上写了什么？”左吉问道，语气一点也不严厉，透出几分亲切与好奇。


韩孺子仍不开口。


左吉叹了口气，“陛下是天下之主，想做什么都行，可陛下也对天下负有最大的责任，陛下的一言一行，都会产生不可估量的影响，上梁不正下梁歪，陛下小小一个举动，可能破坏大楚的根基。太后让我提醒陛下：大楚江山是祖宗留下来的，不是陛下一个人的。”


“我从来没认为大楚江山是我的。”韩孺子终于开口，跪在地上的两名太监匍匐得更低了，几乎贴在了地板上。


左吉又叹了一口气，转向另两名太监，“昨晚是你们服侍陛下的？”


“是……”两名太监从声音到身体全都颤抖不已。


“不关他们的事。”韩孺子下床，光脚站立。


“只是陛下一个人的主意？”


“全是我一个人的主意。”韩孺子没有出卖东海王。


左吉笑了笑，这时暖阁的门又开了，先进来的是中司监景耀，身后跟着东海王。东海王一改平时的跋扈，缩手缩脚，一进屋还没站稳，就大声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是他让我假装摔跤的，皇帝的命令我不得不服从，别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


景耀看向左吉，左吉道：“陛下也是这么说的。”


东海王松了口气，“你们还不相信我？我就算要与大臣勾结，也犯不着选礼部尚书啊。”


景耀向皇帝跪下，左吉让到一边。


“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景耀说。


“好。”韩孺子觉得事情还不算太糟。


“陛下在纸条上写了什么？”景耀提出的问题与左吉一样。


“你们不是已经看过了吗？”


“此事需要两相对照，我们希望得到陛下的亲口说法。”


东海王指着景耀，“哈，你在说谎，你们还没拿到纸条！”


景耀扭头看了一眼，东海王立刻闭嘴。


韩孺子寻思片刻，“我是皇帝，用不着非得回答你们的问题。”


左吉跟着跪下，东海王向韩孺子投去赞许的目光，突然发现景耀仍在盯着自己，急忙也跪下，屋子里只有皇帝一人站立。


“恳请陛下体谅太后的一片苦心。”景耀继续施加压力。


韩孺子仍拒绝透露纸条上的内容，他想看看自己这个皇帝到底有多大权力。东海王也想知道，目光在景耀和左吉身上扫来扫去。


景耀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长跪而起，低声道：“来人。”


四名太监侧身进屋，把东海王吓了一跳，“你们敢抓皇帝？”


这四人的目标却不是皇帝，而是那两名匍匐在地瑟瑟发抖的倒霉蛋，将他们架起来向屋外拖去。


“景公饶命！”两人知道该向谁求饶。


“我说过了，跟他们一点关系也没有。”韩孺子吃了一惊。


景耀跪在那里不动，平时的一团和气此时变成了一团黑气，这回换成他保持沉默了。


没多久，窗外传来惨叫声，在深夜里显得分外凄凉。


韩孺子向前迈出一步，“请两位公公转告太后，原谅我的一时鲁莽，放过那两个人，我告诉你们纸条上的内容。”


东海王皱皱眉头，不敢插口，景耀再次磕头，“陛下无错，陛下初践尊位，忽略某些规矩是正常的，全怪那两名贱奴不懂事，没有尽职尽责地服侍陛下，罪不容赦。纸条的事情，待会再说。”


外面的惨叫声更响了，没过一会，只剩下棍棒打在人身上的沉闷声音。


左吉站起身，亲自铺纸研墨，然后转身说：“请陛下将纸条上的内容再写一遍，我们也好向太后回禀。”


韩孺子没再拒绝，脸色苍白的他已经知道“皇帝的权力”有多大了，光脚走到桌前，提起笔准备写字，旁边的左吉轻声道：“太后慈爱宽柔，一定会原谅陛下的，也请陛下不要再以私心惊动太后，国家正值多事之秋……”


韩孺子放下已经沾满墨汁的笔，转身说：“我要见太后。”


左吉一愣，“见太后？为什么？”


“因为入宫之后我还没有见过太后本人，而且我要亲自向太后解释这件事情。”


“陛下每天早晨都见太后。”左吉脸上的笑容僵硬了。


“不对，我只是对着太后寝宫跪拜，从来没有见过太后真容。”


“都一样，太后就在寝宫里，身体不适，没法见外人……”


“我不是外人，你说过，太后是我唯一的母亲，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我们是母子，你和景公才是外人，母子相见，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跪在门口的东海王噗嗤一声笑出来，他领教过皇帝利用对方说过的话做出反击的本事，因此一点也不意外，左吉却一下子哑口无言，完全没料到一向木讷的皇帝突然变得能言善辩。


左吉脸色变了又变，扭头看向景耀。


景耀站起身，心中鄙视这名以色得宠的太监，表面上却没有露出半点的反感，反而向他心照不宣地点点头，表示一切都在控制中。


老太监缓步走到皇帝身前，看了一眼桌上的白纸，“陛下替那两名受罚的太监感到委屈吗？”


“既然是罪不容赦，我能说什么呢？”韩孺子平静地道。


东海王也站起身，兴致勃勃地看着这一幕，好奇皇帝的倔强能坚持多久。


景耀轻叹一声，“陛下还在相信外面的大臣吗？老奴服侍了四位皇帝，让老奴告诉陛下真相吧：大臣有自己的利益，他们嘴里喊着君君臣臣，心里想的却是瞒上欺下。随便抓一位大臣，把他扔进大牢，不出三天，他能供出一连串的团伙来。这些人白天在朝廷上争得你死我活，夜里无人时把酒言欢，目的只有一个，蒙蔽圣听，好混水摸鱼。每一份奏章、每一句慷慨陈词的背后，都隐藏着不可告人的目的，弹劾异己的同时总会巧妙地赞扬同党，今天你推荐我，明天我提拔你。太监是卑微的，可我们没有异心，也不可能有异心，太后与陛下是我们唯一的主心骨，离开你们，我们连泥土都不如。”


左吉连连点头表示赞同，东海王不屑地挤眉弄眼，韩孺子说：“事情没有你们想得那么严重，我只是给礼部尚书……递张纸条而已，纸条上没有你们担心的内容。”


老太监将一只手搭在皇帝肩上，此举不太恭敬，但他觉得自己有这个资格，又叹息一声，“纸条的事情我们会处理，不急，先发酵几天，如果元九鼎聪明的话，明天就会将纸条交出来——最好是今天，可他没这么聪明——如果一直不交的话，我们倒要看看他能纠集多少大臣，或许这是一个机会，能借此除掉朝廷里的一伙奸臣。”


韩孺子喉咙里有些发堵，他最不想看到的事情就是有人因为他而受苦，可眼下的状况根本不由他做主，“招供”只能用来表明他的服从，无论他怎么做，太监都要利用一切借口向大臣下手。


东海王笑着奉承道：“景公妙计，放长线钓大鱼……”他闭嘴了，以免得罪皇帝，将一切真相都说出来。


“景公刚才说的‘我们’，是指谁？”韩孺子问。


景耀脸色一变，少年皇帝到这个时候还如此固执，有点出乎他的意料。


左吉笑了两声，“景公说的‘我们’当然是指太后和陛下，陛下再写一遍纸条上的内容，无非是为了表明陛下真心实意孝顺太后，没在想另一个母亲。”左吉收起笑容，向景耀问道：“王美人已经搬家了吧？”


景耀点下头。


韩孺子感到极度愤怒，心中的一根底线被触碰到了，可他没有叫喊，而是拿起笔，在铺好的纸上迅速写下四个字。


其他三人同时看去，东海王茫然地说：“皇帝疯了。”左吉笑着摇头，“陛下辜负了太后的苦心。”景耀脸色更加阴沉，“陛下在开玩笑吗？”


“我没开玩笑，这就是……”韩孺子话未说完，外面又进来一个人。


好久没有露面的杨奉终于出现，连表面上的客气也省去了，没有跪下磕头，只是微微弯了下腰，“事情到此为止吧。”


左吉窃笑了一声，景耀冷眼打量杨奉，“杨公何出此言？我们奉太后旨意行事，哪能随便到此为止？”


杨奉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纸包，“原件在此，太后已经看过了，不是什么大事。”


景耀和左吉都是一愣，东海王更是一惊，皇帝以密诏向大臣求救，竟然不是什么大事！


景耀走来，接过纸包，满腹狐疑地盯着杨奉看了一会，然后才打开纸包，只看一眼就露出惊讶的神情，左吉走过来，看过之后显得很尴尬，东海王忍不住好奇，来到两名太监中间，观看纸条上的字。


杨奉带来的原件与桌上的白纸写着同样的四个字：我想吃肉。

第008章 十步之内


“‘我想吃肉’，这是什么意思？”东海王茫然不解，将屋子里的人挨个打量一遍，最后看着皇帝，突然明白过来，孺子背着他改变了“衣带诏”的内容，怒意瞬间将谨慎从心里踢了出去，猛扑过去，大声叫道：“你敢耍我！”


景耀年纪虽大，手脚却很利索，急忙拦腰抱住东海王，厉声斥道：“东海王自重，这里是皇宫！”


东海王心中一惊，知道自己犯下了大错，态度立刻软下来，“对不起，我一时……请陛下原谅……”


韩孺子微点下头，表示不在意。


“这真是那张纸条吗？”景耀还有疑惑。


“陛下昨天留下的墨宝不少，一对字迹就知真假。”杨奉小心地将纸条收起，太后已经相信，其他人的看法并不重要。


“你怎么得来的？”


“元大人主动交给我的。”杨奉平静地说。


礼部尚书比预估得要“聪明”一些，景耀恼羞却不敢成怒，面红耳赤地说：“斋戒很快就会结束，陛下吃肉的日子多着呢，这点小事何必向外臣述说？”


“在宫里我很难找到说话的人。”韩孺子走回床边。


景耀和左吉互视一眼，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各自嗫嚅几句，齐声告退，东海王盯着皇帝不放，直到听见景耀的催促，才生硬地告辞。


杨奉留在原处没动，已经退到门口的三个人又都停下，不想将皇帝单独留给老奸巨滑的中常侍。


“奉太后的旨意，从今天起，由我来服侍陛下。”杨奉说。


三人再不停留，匆匆离去。


杨奉走到床前，“你很聪明，没有真写什么密诏，你也很幸运，太后宽宏大量，觉得这只是小孩子的胡闹，不想过分追究。”


韩孺子抬头问：“我差点害了许多人，是吗？”


“陛下多虑了，皇宫内外、朝堂上下，每个人都有自保之法，需要陛下保护的人也就是不值得保护的人。”


韩孺子想起那两名挨打的太监，他们的自保之法就是惨叫。


好不容易见到杨奉，有些事情他想问清楚：“当皇帝究竟有什么好处？东海王那么想当皇帝，你们不同意，我从来没有过这种想法，你们却非将我推上来，听说我的祖父武帝在位时，一怒而流血千里，到了我，甚至不敢承认自己的生母。”


杨奉上前一步，有些话本不应该说出口的，可皇帝的某些特质打动了他，杨奉愿意冒一次险，“你想知道什么是皇帝？”


韩孺子犹豫着点点头。


“武帝一怒流血千里，可千里之外还有千里，大楚的军队从来没能穷尽天下，而且武帝也有身边的烦恼，三易太子、七诛重臣，内宫宠废不可胜数，武帝一生中至少遭遇过五次危难，三次在微服途中，一次在朝堂，还有一次就在皇宫里。”


韩孺子双眼发亮，“母亲从来……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些故事。”


“这不是睡前故事。”杨奉的语气严厉起来，“我在告诉你一个道理。”


“再厉害的皇帝也有不顺心的时候？”韩孺子猜道。


杨奉冷冷地说：“我在告诉你真正的皇帝是什么样子，最真实的样子，不是所谓的饱学鸿儒所宣称的那一套。”


韩孺子想了一会，喃喃道：“千里之外，皇帝管不着，十步之内，皇帝与普通人无异，所以皇帝的权力只在十步以外、千里之内……而我，被困在了十步之内。”


这个孩子很聪明，如果处境稍好一些，杨奉有把握将其培养为一代明君，可眼下的状况却只允许他纸上谈兵。


“怎么才能打破困局？”韩孺子抬头问。


杨奉摇摇头，“没有办法，时也，势也，古往今来多少英雄豪杰，只因生不逢时而终生默默无闻，陛下还是安心休息吧。”


杨奉退下，他用不着在夜里服侍皇帝，更用不着手把手教皇帝一切。


韩孺子躺在床上，有人进屋，吹灭灯火，合身倒在窗边的小榻上。


“十步以外、千里之内。”韩孺子揣摩杨奉的话，心想自己的“时势”不知会不会到、什么时候才能到，突然心中一动，杨奉有些话没有明说，既然十步之内都是普通人，自己为什么不能在十步之内做点什么呢？


他侧身望向椅榻上的模糊身影，发现自己这些天来只顾遥望太后与权宦，忽略了身边的太多细节，“咳……你叫什么名字？”


黑暗中一片安静，新侍者似乎吸取了前两名太监的教训，不愿与皇帝交谈，过了好一会，终于有一名女子开口：“我叫孟娥，有事吗？”


这声音冷冰冰的，既不自称“奴婢”，也不口尊“陛下”，比前来兴师问罪的景耀、左吉还要显得无礼。


韩孺子在“十步之内”的第一次尝试就碰上了强硬的对手，他努力回忆这名宫女的相貌，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这些天里来来往往的人太多，又都是同一副神情，实在不好辨认。


“那两个人怎么样了？”


“哪两个人？”


“因为我而挨打的那两个人。”


黑暗中的孟娥沉默了一会，“他们罪有应得。”


“如果真有罪的话，我的罪过也更大。”


“尊卑有别，贵贱有差，既然分出了主人与奴仆，就不会有一样的罪过。”


韩孺子本想争取身边宫女的好感，结果却被对方说得哑口无言，孟娥一动不动，好像马上就睡着了。


次日一早，韩孺子终于见到孟蛾的真面目，她看上去二十岁左右，个子比十三岁的皇帝高不了多少，相貌不丑，也绝对称不上美丽，神情呆板，与宫中的其他人没有区别，韩孺子根本不记得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服侍自己的。


年轻的皇帝没有被这次失利所挫败，反而下定决心要关注“十步之内”的所有人，但是要避免写“密诏”时的错误，绝不能再连累别人。


很快他就发现，身边的太监与宫女并非千人一面，在呆板的神情后面，隐藏着每个人的小心事：捧冠的老太监时不时偷瞧一眼捧衣的宫女，捧衣的宫女悄悄关注着捧佩饰匣的同伴……孟娥也在这互相监视的链条之中，只是地位稍高一些，没人敢与她对视。


杨奉没有参与这些小游戏，他等在门外，谁也不看，时间一到就护送皇帝去拜见太后、参加演礼，几乎寸步不离。


一开始，韩孺子以为这些人相互间矛盾重重，前去与礼部官员汇合的路上，他突然明白过来，太监与宫女们其实是各为其主，彼此忌惮。


礼部尚书今天没来，由一位侍郎代替他的位置，他时刻与皇帝保持着距离，能不开口尽量不开口。


下午的斋戒倒还正常，杨奉没有跪在门口，按规矩守在门外，从不进来打扰皇帝与东海王。


东海王对此非常意外，足足等了一个多时辰才开口说话，“真是奇怪，居然没人监视咱俩。”


韩孺子没吱声，也没回头。


东海王咳了两声，终于忍不住说出心里话，“不是我告的密，是你自己太不谨慎，露出了马脚。不过你这一招够坏的，‘我想吃肉’，你想试试礼部尚书值不值得信任，对吧？嗯，真是谨慎，谨慎得有点过头。”


韩孺子对东海王的最后一点信任早已消失，可这个人就在十步之内，他不想发生争执，于是说：“反正这事无论如何也做不成。”


“如果你胆子再大一些，没准礼部尚书昨天就能采取行动，你却写了一句‘我要吃肉’，大臣们当然不会认真对待。敢冒险才有收获，像你这样，永远也熬不出头。”


“本来我就没想‘出头’，现在不比从前更差。”


“现在的你随时会掉脑袋！”东海王对皇帝的镇定感到不可思议，可是一想到自己早先的威胁都没对皇兄产生过效果，也就释然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你们母子从前过得真是……太惨了，没有王号、没有师傅，比普通的宗室子弟都不如。要我说，太后一定非常憎恨你们母子，她甚至不愿见你的面。”


“你见过太后？”


“从前见过，她可不是简单人物……”东海王将声音压得更低，“只要有她在，父皇的目光从来不会看向任何人，据说她会——巫术。”


提起“巫术”两个字，东海王自己先被吓着了，老老实实地跪好，喃喃道：“没准咱们在这里说话，她都能听到，要不然她就是被自己的巫术伤着了，所以躲起来不敢见人。”


韩孺子不太相信巫术，稍稍侧身，看着东海王，纳闷地说：“为什么太后让你当我的侍从，还允许咱们单独相处呢？”


“为了羞辱我和崔家呗。”东海王愤愤地说，毫不掩饰对太后的恼怒和对皇位的觊觎。


韩孺子并不这么想，甚至怀疑东海王是在装傻，反正他若是东海王的话，就一点也不着急，崔家既然是大族，绝不会轻意向太后屈服，东海王还有机会。


“咱们还得想办法对付太后，这回传信给我们崔家的人。”东海王猜不到皇帝的想法，兴致勃勃地提出新建议。


“不。”韩孺子干脆地拒绝，“我不想对付任何人，尤其不想对付太后，如果在皇位上待不久，那也是我的命。”


韩孺子转回身，东海王一脸惊讶地看着他，片刻之后，露出极度愤恨的神情。


晚餐多了一道菜，入口之后颇有肉味，韩孺子很意外，他还在斋戒期间，是绝对不能接触荤腥的，嚼了几口才发现是香菇，看来他的抱怨还有点用处。


餐后，韩孺子利用一切机会与身边的太监或宫女交谈，结果收获甚微，他们对皇帝的性格转变感到困惑，很快就变得警惕，尽可能不做回答，不得不开口的时候，也要再三斟酌，那些话不像是说给皇帝，倒像是希望转达给不在场的某人。


大家从皇帝这里感受到的不是亲切，而是压力。


杨奉进进出出，听到了一些交谈，没有反对，也没有趁机提出建议，他就像一名三心二意的放牧人，偶尔过来看一眼牛羊是否还在原处吃草，然后就去忙自己的事情。


一整天下来，韩孺子疲惫不堪，全部所得只是寥寥几句回答，他的十步之内仍然是一片荒芜。


夜里躺在床上的时候，韩孺子回想一天的经历，发现自己并非一无所得，起码了解到一件事情：皇宫里并非只有太后的势力，在他的身边就有暗潮汹涌。


可这对眼下的皇帝没有帮助，他掌控不了十步之内，更没有找到对自己有利的“时势”，直到晚上将睡的时候，一件小事给予韩孺子一些信心。


当时他已经快要睡着，窗下突然传来宫女孟娥的声音，“我问过了，那两个人被送去疗伤，死不了。”


韩孺子的睡意一下子没了，他关心那两名太监的生死，却没到时刻萦怀的程度，他感到高兴，是因为终于有人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十步之内的一摊死水总算稍微动了一下。

第009章 陛下收玺


“谢谢。”韩孺子对宫女说，他暂时没有别的奢望，只是希望能有人说说话，在十步之内营造一个友好些的环境，让皇宫生活稍微舒心一点。


“用不着……如果你真想谢我，就不要总是没话找话，你把大家都吓坏了。”


孟娥语气生硬，不只对皇帝如此，与其他太监或宫女说话时也是这样，在一群唯唯诺诺的人当中，她就像是误闯进来的乡下无知女子，可偏偏是她成为皇帝的贴身侍女，共处一室，没有替换者。


她一定是太后的心腹之人，韩孺子如是猜想，心中并无反感，反而觉得踏实许多，“所以我跟每个人都说话，这样就不会给单独某人惹来麻烦了，对不对？而且总是不说话，我会……变疯的。”


“宫里很多人都不爱说话，也没见谁变疯。”


“那他们私底下肯定有人说话，就像咱们现在这样。”


孟娥拒绝再聊下去。


韩孺子闭上双眼，安详入睡，梦到了自己的母亲。


接下来几天平淡无事，除了演礼与斋戒，韩孺子仍然努力与身边的人交谈，没有取得多少进展。新皇帝即将正式登基，即使这只是一名公认的傀儡皇帝，在服侍时也不能有半点疏忽，太监与宫女的态度越来越恭谨。


功成元年三月十八日——按惯例，这一年剩下的日子里仍要使用先帝的年号——韩孺子正式登基，他是这一天最受关注的人物，可他仍然摆脱不掉那种事事与己无关的感觉。


他戴着太祖留下的冠冕，穿着为他特制的龙袍，从寝宫走到太庙，又从太庙走到同玄殿，期间三次驻跸、三次更换服饰，道路两边站满了人，他们下跪，他们山呼万岁，然后各回各位，认定从此天下太平。


韩孺子看不到真正关心自己的目光，朝中的文武百官与宫里的太监、宫女并无太大区别，恭谨有加，却没有人真想走近皇帝十步之内。


他尽量什么都不想，安安稳稳地做一个听话的傀儡，即使在成群的贵族侍从当中看到东海王不服气的目光，他也无动于衷。


大臣们按照爵位和官职的高低分批次朝拜新皇帝，司礼官高声宣召一批武将登殿时，韩孺子生出一股冲动，想要放声呼救，他不认识这些武将，可是在故事里，武将总是比文臣更加忠诚与耿直。


冲动一闪而过，韩孺子依旧像木偶一样坐在不太舒服的龙椅上，武将与文臣并无两样，身上甚至没有穿戴真正的盔甲，匍匐在地做出同样的动作，嘴里说着同样的话，没人抬头瞧一眼新皇帝。


登基仪式冗长而无趣，直到午时才告结束，新皇帝转到勤政殿，在这里，他将第一次作为皇帝与少数枢密大臣们共商国是，韩孺子对此没报任何期望，因为他身边仍然环绕着多名太监，与大臣没有任何交流，还因为皇太后就坐在旁边的暖阁里，一切事情还是她说的算。


进宫将近二十天了，他仍然没见过“母后”的真容。


出乎他的预料，也出乎所有人的预料，第一次御前议政本应平静无事，结果却成为新皇帝的第一个“时势”。


韩孺子的祖父武帝晚年时变得猜忌多疑，即使对至亲之人也不信任，十年间废黜了两名太子，直到驾崩前一年才选立桓帝为太子，很多人都认为，武帝若是再多活几个月，可能会第三次废掉太子。


不管怎样，普通的皇子一跃而成为新太子，来不及接受充分的执政培训，因此，武帝临终前指定了五位顾命大臣，辅佐经验不足的新帝，五人分别是宰相殷无害、兵马大都督韩星、右巡御史申明志、南军大司马崔宏、吏部尚书冯举。


在桓帝短短三年的在位期间，发生了许多重大变动，五位大臣随之起伏，却没有被淘汰出局，一直留在勤政殿里，掌握着大楚的核心权力。


韩孺子登基之后，勤政殿里发生了一点变化，五位重臣变成了六位，新加入者是皇太后的亲哥哥上官虚，他代替崔宏担任南军大司马，崔宏则以太傅的身份参政。与此同时，原本供大臣小憩的东暖阁经过改造之后，成为太后的听政之处，说是听政，所有奏章都要送进去给太后过目，坐在一边沦为摆设的是新皇帝韩孺子。


这是新帝正式登基的第一天，需要他处理的事情可不少：要为早亡的皇兄修建陵墓、议定谥号，从《道德经》里选出可用的新年号，新帝按惯例要大赦天下、发布选贤任能的圣旨，还有一大批官员的任免需要正式确认，诸多事情都必须尽快完成。


可这些事情与韩孺子没多少关系，他只是过来象征性地露一面，被一群太监包围着，连五位重臣的相貌还没来得及熟记，中司监景耀就替他宣布：“陛下倦怠，要回宫休息，诸卿勉力，大小事宜皆由太后定夺。”


韩孺子离开还没捂热的软椅，在杨奉等一队太监的护送下离开勤政殿，走向幽深的内宫，以为自己再也没有机会离开囚禁之地，结果机会来得比他的步伐还要快。


一行人刚刚走过两道门户，回头还能望见同玄殿的飞檐，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太监景耀气喘吁吁地跑来，说出一句令所有人意外的话，“请陛下回勤政殿，有事……有事需要陛下处理。”


韩孺子对此毫无准备，站在那里不知所措，目光不由得望向身边的杨奉，很快就发现，几乎所有人都在盯着杨奉，好像这样的场面是他事先安排好的，尤其是景耀，目光咄咄逼人，就差直接宣布罪名了。


杨奉看上去很镇定，这更加深了大家的怀疑，他问：“这是太后的懿旨吗？”


“当然。”景耀愕然道。


杨奉伸出手，“请景公出示。”


景耀更吃惊了，“你、你……”


“景公见谅，规矩如此。”杨奉说。


景耀脸色通红，一跺脚，转身正要回勤政殿，又有一名太监气喘吁吁地跑来，左吉双手捧着一张纸，直接递到杨奉面前，“太后懿旨在此。”


杨奉双手接过来，打开看了一遍，点头道：“没错，请陛下起驾返回勤政殿。”


韩孺子的“驾”就是双腿，多半天来他可走了不少路，双腿微微酸麻，迄今连饭还没吃上一口，可他心里还是有点兴奋，迈步顺原路前往勤政殿，在侍从队伍中看到东海王惊疑不定的目光，暗觉好笑。


左吉擦擦额头上的汗，用随意的语气说：“还是太后了解杨公，太后说杨公严谨，不遵无名之旨，果然如此，呵呵。”


景耀扫了杨奉一眼，心中的恨意更深了。


勤政殿里一片安静，五位重臣分散站立，生怕被人误解为在商议什么，个个神情尴尬，殿中书吏全部不见踪影，太后听政阁门前站着两名太监，一副如临大敌的神情。


靠墙殿柱的旁边站着一个人，穿着显然是名太监，四十岁左右年纪，其貌不扬，却有一脸不合时宜的怒气，怀里抱着一只打开的锦匣，一腿在前，一腿在后，像是要一头撞死。


这样的场景太怪异了，韩孺子回来的路上想过种种可能，就是没预料到会是这样的情况。


杨奉也愣住了。


五位重臣皆有武帝赐与的特权，在勤政殿中无需行跪拜之礼，只有上官虚是个例外，他是新贵，初次参与议政，十分地小心，一看到皇帝回来，立刻跪下，另外五人互相看了一眼，只好跟着陆续跪下，如此一来，杨奉等人也都跪下，只剩下皇帝和那名准备撞柱的太监。


十三岁的少年皇帝一下子成为屋子里最高的人之一，心中茫然无措，礼部官员教给他的礼仪这时全都用不上，他只好站在那里，等别人说话。


杨奉直起身子，说：“刘介，勤政殿内岂可放肆，还不跪下？”


名叫刘介的太监单腿下跪，双手仍然托举锦匣，一副视死如归的架势，大声道：“请陛下收玺！”


韩孺子向杨奉投去求助的目光，他对刘介有点印象，每次演礼这名太监都到场，是皇帝的众多侍从之一，从来没说过话，也没人介绍过，韩孺子一直不知道此人的职务是什么。


杨奉的目光扫了半圈，最后落在宰相殷无害身上，“殷大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殷无害一脸苦笑，连咳几声，像是说不出话来，太监刘介抢道：“杨公不用问宰相大人，这都是我刘某一人所为。”刘介的目光中满是斥责，“刘某身为中掌玺，只为皇帝一人掌管宝玺，就算是玉皇大帝下凡，也别想让我亲手交出。刘某今日要得罪太后与诸位大人了，所谓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若是没有皇命，刘某宁愿撞死在这勤政殿内，以血染玺！”


没人敢接话，韩孺子心中却是一热，原来皇帝不纯粹是无人在意的傀儡，还有人愿以死维护皇帝的尊严。


可他仍然不说话，出于一种本能，他知道眼下的情况非常微妙，也很危险，自己随口一句话，可能会害死这位忠肝义胆的刘介。


诸人当中，数景耀最为狼狈，身为中司监，他是中掌玺刘介的直接上司，结果当着太后的面闹出这么大的事，他却一点办法也没有，“刘介，陛下已经到了，你还不交出宝玺？今天是陛下登基之日，你如此胡闹，可是灭族之罪！”


“刑余之人无家无族，刘某命系宝玺，死不足惜。”刘介看向皇帝，微点下头，降低了声调，“请陛下收玺，普天之下，只有您一人能从我手里拿走宝玺。”


“请……陛下……收玺。”宰相殷无害是众官之首，不得不说上一句，声音要多含糊有多含糊。


韩孺子还是没动，先看了一眼太后听政阁的方向，然后看向身边的杨奉。


杨奉弯着腰轻轻搀扶皇帝的左肘，低声说：“请陛下收玺。”杨奉目光中别有些含义，在这种场合，一些话是打死也不能说出来的。


韩孺子迈出脚步，杨奉留在原地，重新跪下，没有跟随。

第010章 风波


殿中恢复安静，韩孺子看到许多人的后背，它们也都有着丰富的表情：太后的兄长上官虚在瑟瑟发抖，他大概以为这是一场针对上官家的阴谋；东海王的舅舅崔宏的跪姿在诸人当中最为标准，却尽量躲在宰相殷无害身后；老宰相的后背也在发抖，显露出来的不是恐惧，而是衰朽，以此表示这一切都不在自己的掌控之中；右巡御史申明志的背微微弓起，好像随时都要跳起来……


这一切或许都是想象，韩孺子结束胡思乱想，来到中掌玺刘介身前。


太监放下另一条腿，双膝跪立，垂下目光，将天下独一无二的宝玺献给皇帝。


韩孺子接过锦匣，入手沉甸甸的，难为刘介举了这么久，一方宝玺摆在匣中，是一整块白玉，稍有破损，他只看了一眼，又向杨奉投去目光，还是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杨奉却已垂下头颅，不肯再给予提示。


其他人也是如此，只有跪在门口的东海王偶尔投来嫉恨交加的目光。


皇帝的宝玺有许多枚，这一枚传国之玺最为珍贵，只有加盖上它，才能颁布正式的御旨，比如新任的南军大司马上官虚，虽然已经领取本官印绶，却只能被称为“守南军大司马”，只有皇帝颁旨之后，才能成为真职。


韩孺子的心怦怦直跳，掌握宝玺就意味着掌握十步以外、千里之内的皇权，轻松一句话就能将母亲接进皇宫……


可他连十步之内都没经营好，放眼望去，满屋子的人没几个值得信任。


“朕尚年幼……不懂朝政，全仗……全仗太后扶持，请将……宝玺……送、送给太后。”韩孺子结结巴巴地说，他太紧张，比猜到自己早晚会被杀死时还要紧张。


“遵旨。”景耀道，起身来到皇帝面前，接过锦匣，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刚要转身去见太后，宰相殷无害抬头说：“陛下孝心苍天可鉴，不如颁旨奖赏天下为人母者，以率天下先。”


景耀真想狠狠抽自己一个嘴巴，他差点又犯下同样的错误，想让宝玺名正言顺地归太后使用，必须由皇帝颁旨才行，于是停下脚步，干脆不再吱声，让更有经验的大臣处理此事，他只想着事后如何处置刘介。


“好。”韩孺子简短地回答，心里有点空落落的，明知宝玺并不真的属于自己，还是感到了失去的遗憾，或者说是占有的渴望，甚至觉得自己辜负了刘介，可是向杨奉望了一眼，他终于确信交出宝玺的选择是正确的：老太监极为隐讳地眨了一下眼睛。


宰相费力地爬起来，亲自去草拟诏书，这需要一点时间，殿中的人大都跪着，景耀后悔自己动作太快了，捧着玺匣，站也不是，跪也不是。


听政阁帷帘掀开，走出一名中年女宫，正声道：“太后有旨，宝玺乃国之重器，祖制所定，不可更改，仍交由中掌玺刘介保管。”


满屋子的人都抬起头，惊讶地看着女官，正在写字的宰相殷无害也停下笔，揣摩太后的心事。


景耀尤其吃惊，可是能送出烫手山芋，正是他求之不得的事情，于是稍一犹豫之后，马上走向刘介，将玺匣还了回去。


这是一个令人费解的游戏，韩孺子只看得懂大概。


皇帝在勤政殿里没有停留太久，宰相殷无害亲自操刀草拟诏书，其他大臣一致通过，送到听政阁内请太后过目，太后改动了几处过于谄媚的字词之后，诏书又送出来，由皇帝审定，加盖宝玺，正式生效。


就这样，通过一道赞扬母德的诏书，大楚皇帝宝玺的使用权落入太后手中，韩孺子第二次被送出勤政殿。


以死护玺的太监刘介退到角落里，再无二话，以耿直闻名的右巡御史申明志面露沉思之色，大概正在思考天下大事，崔宏依旧躲躲闪闪，新贵上官虚恭恭敬敬地目送皇帝，努力掩饰如释重负的轻松心情……


韩孺子什么也没得到，内心里仍然兴奋不已，皇帝毕竟是受关注的，他的手伸不到十步之外，十步之外却有手主动伸过来，没准就在他走回内宫的路上，就有无数双手在暗中舞动，只是他暂时看不到而已。


一回到住处，杨奉就给皇帝的兴奋之情浇上一盆凉水，在卧房门口，杨奉不顾礼仪，一把抓住皇帝的胳膊，将他推进去，同时挥手禁止其他人进入，屋内有两名宫女正在擦拭器物，也被杨奉撵了出去。


“事态紧急。”杨奉的神情极为严厉，带有一丝指责，“请陛下对我说实话。”


“当然。”韩孺子觉得杨奉有些失态。


“陛下可曾与中掌玺刘介有过联系？”


“没有。”


“陛下可曾与寝宫以外的任何人有过联系？”


“没有。”


“陛下事先对刘介今日之举是否知情？”


韩孺子摇摇头，“我的一举一动——”门开了，宫女孟娥走进来，警惕地看着两人，韩孺子继续道：“我一无所知，请中常侍相信，对这件事我比任何人都要感到意外。”


杨奉盯着皇帝看了一会，点点头，“我相信陛下，也请陛下相信我，就在这里等候，由我去挽回局势。”


韩孺子扫了一眼孟娥，对杨奉说：“我不明白，事情不是已经解决了吗？”


杨奉没有回头，也没有斥退宫女，“中掌玺刘介的事情解决了，你的没有，还好你自己挽回了一些，将宝玺送给了太后，时间不多……”杨奉转身向外面走去，经过孟娥身边时停了一下，冷冷地说：“保护好陛下的安全。”


要说不遵守宫中礼仪，孟娥做得最过分，她好像根本就不懂这些事情，除了一张没有表情的面孔，她与其他人格格不入，面对地位高得多的中常侍，她甚至吝于给予回话，只是不客气地回视。


杨奉推门而去。


守在外面的太监与宫女鱼贯而入，送来了迟到的午饭，十几样菜肴，一半是鱼肉，韩孺子本来已经很饿，这时却胃口全无，可进餐的规矩不由他做主，菜肴一样样地端来送去，接下来还有点心和茶水，全套仪式花了近半个时辰才告结束。


韩孺子坐在椅榻上，看着斜对面的一扇山水屏风，突然发现自己无所事事，演礼、斋戒、登基全都结束了，宝玺也交了出去，他与“皇帝”的最后一点联系就此中断，一眼望去，平淡无奇的未来就摆在眼前，直到死亡降临之前，再不会有任何变化，最可怕的是，他孤零零地坐这里，外面的争斗却在风起云涌。


太监与宫女们有条不紊地撤去几案、屏风与没怎么动过的食物，韩孺子真想叫住他们，问问他们到底如何看待皇帝，可他已经接受教训，不想因为一时多嘴而伤害任何人，他所能做到的只有面露微笑，赞扬那些尝过一两口的菜肴。


勤政殿里发生的事情显然传到了内宫，虽然皇帝的善意仍未得到直接的回应，侍者的目光却都多少有一些闪烁，似乎在猜疑什么。


侍者都走了，只剩下孟娥一个人，合上门，掇了一张圆凳，坐在门口，盯着自己的脚尖，像是在侧耳倾听外面的声音。


“你吃过饭了？”韩孺子问。


“嗯。”孟娥好歹算是回了一声。


“今年的春天来得比较早，有些草木已经发芽了。”


这不是问题，所以孟娥不做回答。


“坐在这里真是无聊啊，我能出去走走吗？”


韩孺子以为孟娥会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禁止自己出门，结果她只干脆利索地回了两个字：“不能。”


韩孺子没有强求，“除了坐在这里，我还能做什么？”


“你可以去睡觉，晚饭时我会叫醒你。”


韩孺子看了一眼左手的暖阁，一点困意也没有，坐在椅榻上发了会呆，问道：“你进宫时间不长吧？”


孟娥缓缓扭头，看了皇帝一眼，“你怎么知道的？”


“猜出来的。”韩孺子笑道，其实这一点也不难猜，孟娥身上的气质在皇宫里太独特，即使是没多少经验的少年也能辨认得出来。


孟娥继续盯着自己的脚尖。


“你进宫多久了？”


“哪里人士？”


“家里还有别人吗？”


“喜欢宫里的生活吗？”


……


韩孺子每隔一会提一个问题，也不在意对方是否回答，最后实在没什么可问的，他开始讲述自己的生活，“我从前住的地方很小，但是有很多花草，我曾经以为外面的花草会更多，没想到出来之后见到的尽是亭台楼阁。我五岁的时候搬家，房子更大，奴仆也多了，大家对我都很好，给我带各种玩具，还给我讲故事，我最爱听故事，什么样的都行，狐仙啊、侠客啊、将军啊……八岁的时候又搬家了，换成一座楼，我每天上下跑十几遍，母亲说这样对身体好。然后就是十岁那年搬进皇宫，说来也怪，我在这里住过一个月，竟然一点印象也没有。”


孟娥突然起身，伸出左手，示意皇帝闭嘴，右手按在房门上，真的在侧耳倾听。


韩孺子很惊讶，这里是内宫，孟娥为何摆出如临大敌的架势？


孟娥坐下，什么也没说。


“中掌玺刘介是名忠臣，可我对他今天做的事情一无所知，在这之前我都没听说过他的名字，我希望……太后能明白。”韩孺子越来越相信杨奉的话，勤政殿里发生的那一幕并未完全结束。


“为什么对我说这些？”孟娥扭头问。


“我想……我猜……我觉得……你或许能见到太后。”


孟娥没承认，也没否认。


韩孺子沉默了一会，还是没想明白，刘介的举动为什么会让杨奉如此紧张，还有孟娥，她显然不只是一名宫女这么简单。


外来传来确凿无疑的脚步声，孟娥一下子站起来，挪开圆凳，等了一会，猛地打开房门。


外面站着张嘴正准备叫门的东海王，身边没跟任何人，他对宫女不在意，迈步进屋，左右看了看，向孺子敷衍地鞠躬，怪声怪气道：“陛下，你可惹下大祸了。”

第011章 会武功的宫女


虽然东海王一点也不值得信任，韩孺子还是很高兴见到他，笑着说：“欢迎，这可是你第一次来看我。”


有宫女在场，东海王不敢太放肆，可也打不起精神假装臣子，嗯嗯了两声，目光还在到处打量，“不是我想来，是太后下旨让我来的。”


韩孺子糊涂了。


东海王背负双手到处闲逛，就是不肯接近韩孺子，“不错啊，登基第一天就有忠臣站出来替你说话，可你不要太得意，刘介给你惹下了大麻烦。”


“我不怕麻烦，只希望刘掌玺没事。”在韩孺子心目中，太监刘介的确是真正的忠臣。


“嘿，刘介当然没事，他这么一闹，耿直忠君的名声是闯出来了，外面不知多少文人正在写文章准备赞扬他呢。你可倒霉了，本来大家都知道你是傀儡，上下相安无事，刘介却给外面的人一个错误印象，以为你还有些希望，总会有蠢货前仆后继地上书希望皇帝亲政，结果就是……”


东海王直到这时才扫了一眼宫女，见她没有离开的意思，继续道：“还好太后聪明睿智，一眼就看穿了刘介的把戏，所以不仅没有惩罚他，还让他掌管宝玺，反正这个家伙有几分不要命的劲儿，宝玺在他手里的确比较安全。”


韩孺子摇摇头，“你的疑心太重了，照你这么说，所有忠臣都是假装的了？”


“嘿。”东海王露出不屑争辩的神情，兜了一圈，来到韩孺子面前，“你的屋子还没我的宽敞。”


“是吗？我觉得够大了。”韩孺子这是第一次住在左右都有暖阁的房间，一点也不觉得狭小。


东海王仍是一脸不屑，转身走到门口，对坐在圆凳上的宫女说：“出去。”


孟娥连目光都没动。


“她不用出去。”韩孺子站起身，他并不需要孟娥留在这里，只是觉得东海王很不礼貌。


“你是皇帝，竟然为一名宫女说话！”东海王转过身惊讶地说，“你到底明不明白……这些人的来历？”


“她要留下。”韩孺子坚持道。


“你哪像是皇帝？”东海王胆气渐壮，“你今天看到我舅舅了吧？所有人都对他客客气气，崔家还没失势。再看那个上官虚，一点小事就吓得他瑟瑟发抖，简直是烂泥扶不上墙。”


上官虚当时的确在抖，可韩孺子没觉得东海王的舅舅表现得更好，崔宏总是躲在别人后面，连正面都不肯露出来。


“登基就是一场游戏，游戏结束，权势从前在谁手里，现在还在谁手里。”东海王的声音越来越大，猛地转身，再次面对宫女，“别在我面前碍眼，滚……”


东海王不只动嘴，还动上了脚，他虽然只有十三岁，这一脚也不轻，若是踢中，宫女会连人带凳摔倒。


结果倒的是东海王。他尖叫一声，立刻爬起来，既愤怒又不服气，“你敢还手！”


孟娥站起身，在东海王腰上轻轻击了一掌，东海王踉跄奔出数步勉强停下，捂腰转身，惊讶不已地说：“你、你……我认得这招！”


韩孺子也认得，当初在太庙里，一名长相颇似男子的宫女，就是用这一招让东海王老实坐在凳子上的。


孟娥居然会武功，而且身手不弱，韩孺子比东海王还要惊讶。


东海王慢慢地远离皇帝，疑惑地问宫女：“你为什么会武功？谁派你来的？你不会是刺客吧？呃……你不用回答这些问题，只要认清目标就好。”


东海王本不想来服侍皇帝，可太后有旨，太监们非让他来不可，却又不肯陪同，东海王心中早有疑惑，待见到会武功的宫女，疑惑全化成了阴谋。


孟娥仍然不吱声，坐回圆凳上，呆呆地看着自己的脚尖。


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东海王一会面露期待，一会惊恐不安，不明白宫女为何迟迟没有下手，当敲门声突然响起，东海王吓得跳了起来。


韩孺子却不在意，该来的事情总会到来，与其焦灼地等待，他宁愿要一个利落的结局。


孟娥打开房门，进来的是五名宫女和太监，端着茶饭与烛台，原来是晚饭时间到了，屋外已被薄暮笼罩，屋内更是昏暗，各怀心事的韩孺子和东海王根本没有注意到。


与丰盛的午餐相比，晚餐简单多了，两荤两素一汤，另有米饭和点心。韩孺子真是饿了，饭菜刚摆到几案上，就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全然不顾帝王的尊严。


一名太监在椅榻上多摆了一张小小的几案，安排碗筷，然后向东海王鞠躬。


东海王站在西暖阁的门口，远远地看了一眼晚餐，摇摇头，表示不吃，即使肚子在咕咕叫，也不肯吃，他怀疑饭里有毒。


晚餐的规矩少多了，韩孺子吃过饭、喝过茶，侍者过来收拾碗筷，韩孺子按住一碟桂花糕，“这个留下，晚上我要吃，味道很好。”


干活的宫女忍不住笑了一声，又急忙收敛，收起杂物迅速退出。


所有侍者都退下了，外面已经全黑，屋子里在不同地方点着三根蜡烛，非常明亮。


良久之后，东海王伸手指着皇帝，“我明白了，我全想明白了。”


“明白什么？”


“太后为什么强迫我当你的侍从？这是她的诡计！”东海王也不管会武功的宫女了，满腔悲愤，非得说出来不可，“太后要杀你，然后将弑君的罪名按在我头上，借将崔家灭族，栽赃嫁祸，这是栽赃嫁祸！”


韩孺子想了一会，“你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只是有点道理？”东海王抬手敲打脑袋，然后大步走到皇帝面前，“你要被杀死了，明不明白？”


“明白，可是又能怎么样？”韩孺子看向门口的孟娥，总觉得危险并不来自于她。


“咱们是两个人，她是女人，只有一个。”东海王毫无必要地压低声音，“太后不可能收买宫里的所有人，咱们闯出去，到处嚷嚷，就说宫女刺驾，这是真事，然后……然后咱们去找中掌玺刘介寻求保护，让他护送咱们出宫。”


“你刚才还说他假装忠臣。”


“啊……拜托你能不能稍微减少一点记性？这可是生死存亡的关头！”东海王抓住皇帝的胳膊，想将他拉起一块对付守门的宫女。


韩孺子摇头，“不，你欺骗过我一次，我不再相信你了。”


“你还记得衣带诏的事情？好吧，是我告的密，可那不能全怨我，景耀那个老太监将我看得死死的……再说，你不是没事吗？倒霉的是我，景耀没抓住你和大臣的把柄，被太后训斥了一顿，他就拿我撒气，臭骂了我一顿，说我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我要是当了皇帝……算了，不说这个，我这回是真心的，绝对没骗你，我、我指天发誓，要是再骗你，不得好死！”


“好吧，我相信你。”


东海王长出一口气，转身面对门口不动声色的宫女，又有些犹豫，“你说咱们能打过她吗？”


“没必要打，她不是刺客。”


“你怎么知道？”


“我能看出来。”


“哈，你太单纯了，也难怪，你连师傅都没有，没人教你皇宫里的事情。跟你说，皇宫是天下最肮脏的地方，在这里，人命是最不值钱的玩意儿。”


“可你还是想进皇宫当皇帝。”


“两码事！”东海王被激怒了，甩开皇帝，大步走到宫女面前，“没有外人，你不用藏着掖着，说句实话，你是不是刺客？”


东海王劝说皇帝的时候，孟娥就没有过反应，这时更像是没听见，连睫毛都不肯动一下。


东海王等了一会，转身说：“瞧见没有，只有刺客能这么镇定，能一动不动地坐这么久。她在等候时机，夜深人静，没准就是今晚，她会一刀杀死你，然后将带血的刀塞到我怀里，让我百口莫辩。”


东海王越想越觉得事情必然如此，心中惊恐万状，突然间灵机一动，两步跳到一根房柱的边上，大声道：“刺客，你和太后的诡计不会得逞，你敢对皇帝动手，我就……我就效仿刘介，一头撞死在这里，看你们怎么栽赃给死人！”


同样是以死捍卫皇帝，太监刘介显得忠心耿耿，东海王则是在耍赖，孟娥没有反应，韩孺子则笑出声，“刺客都是藏起来的吧，应该不会守在被杀者的旁边。”


东海王想了想，“你太幼稚了，太后这样做是防止意外，她肯定是刺客。”东海王并不真的想撞柱而死，向前迈出一步，稍稍靠近宫女，诚恳地说：“桓帝的儿子就剩下我们两个了，我俩要是死了，天下必定大乱，上官家根基未稳，太后掌控不住局势，关东各诸侯王蠢蠢欲动，这位刺客……姐姐，练武之人也要讲武德吧，生灵涂炭的局面是你想看到的吗？我知道你是被迫的，改邪归正吧，你还有机会。”


孟娥仍然没反应，韩孺子道：“听你这么一说，我更觉得她不是刺客了。”


“你懂什么？”东海王恨恨地瞥了皇帝一眼，“我在想办法救咱们两人的性命，你欠我一个人情。”


孟娥突然站起来，东海王吓得后退两步，贴壁而立，韩孺子的心也怦的一跳，老实说，他不是特别拿得准孟娥究竟想做什么。


噗噗噗，门窗紧闭的房间里，三根点燃的蜡烛接连熄灭，四周一片漆黑。

第012章 刺客


房间里有三根蜡烛，椅榻中间的几案上一根，就在韩孺子身边，东西暖阁的门口各有一根，其中一根离东海王很近，门口孟娥所处的位置相对暗淡一些。


三个人都没动，也没有风，蜡烛却在同一时间熄灭。


东海王叫了一声：“怎么回事？”


东海王身边的蜡烛突然亮了，只持续了极短的一会，仿佛一道失去了锐气、软绵绵的闪电，他发出第二声尖叫，结果什么也没发生。


片刻之后，东暖阁门边的蜡烛骤燃骤灭，东海王没能控制住心中的惊恐，发出更响亮的尖叫，马上将嘴捂住，屋子里正在发生诡异的事情，尖叫与权势这时都保护不了他。


接下来的间隔稍长一些，离韩孺子最近的蜡烛被点燃了，韩孺子早已做好准备，睁大双眼观察，他觉得自己看到了模糊的影子，在他能够完全肯定之前，蜡烛已经熄灭。


黑暗中，有人轻轻地哼了一声。


东海王没再尖叫，发出类似于呜咽的声音，好一会之后，颤声说：“有鬼？”


韩孺子也有点拿不准，从小到大，他可听过不少鬼神故事，眼前的场景确有几分相似，“孟娥，你还在吗？”


“你居然知道宫女的名字？”东海王有些吃惊，马上发现了“真相”，大叫道：“她是鬼！宫女就是鬼！你注意到没有，过来服侍你的那些太监、宫女都看不见她，只有咱们两个……这是、这是太后的巫术！”


太监和宫女在皇帝面前总是互相漠视，韩孺子并不觉得奇怪，何况他亲眼见过杨奉对孟娥说话，更不相信她是鬼怪，“别吵，屋子里还有别人。”


“人……还是鬼？”东海王更害怕了，牙齿撞得咯咯响。


离两人比较远的那根蜡烛被点燃了，这回没有熄灭，孟娥站在旁边，神情若有所思。


韩孺子松了口气，“还好你没事，刚才是什么东西？”


孟娥还是不肯开口，东海王观察了一会，说：“不管你是人是鬼，请你千万……千万认准目标，我是东海王韩枢，坐在那边的才是皇帝。”


孟娥原地转了一圈，从左袖里取出一柄很短的匕首，刃身只有三四寸长，柄端更是不到两寸，无法把握，只能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


东海王倒吸一口凉气，紧贴墙壁一动不动，本想冲进暖阁，可是里面太黑，他不敢进去，至于之前说好的以死相挟，早就忘在了脑后。


孟娥迅速在屋子里绕行一圈，从暖阁门前经过的时候，东海王吓得坐在了地上，半天没有爬起来。


孟娥的目标却不是他与皇帝当中的任何一人，回到门口纵身一跃，伸左手搭在房梁上，晃了两下，跳回地面，小步疾行，突然再次上跃，如是三次，终于站稳，将匕首也收回袖中。


韩孺子和东海王都看得呆住了，孟娥不只会武功，还是他们从未见识过的高深武功，最高的房梁离地丈余，她跳上跳下却极为轻松，东海王再也不觉得他与皇帝能联手对付这名宫女了。


“休息吧。”孟娥总算说出一句话。


东海王慢慢站起身，小心地问：“今晚不动手了？”


孟娥打开房门离去，韩孺子发现一点异常，起身走到门口，伸手在深色的门板上抹了一下，果然，孟娥碰过的地方留有血迹，她受伤了。


东海王慢慢走过来看了一眼，颤声道：“真有……刺客……”


“别乱猜。”韩孺子找来一张纸，擦去血迹，心里其实也相信刚才有刺客来过。


没多久，四名宫女走进来，分别去东西暖阁里铺床垫被。


韩孺子住在东边，心里憋着一肚子话希望向孟娥问个明白，结果今晚留下的却是另一名宫女，对皇帝的一切提问只敢回以“是”与“不是”，好像根本就不知道孟娥是谁。


韩孺子在床上辗转反侧，好久没能入睡。


有人敲门，然后不请自入，同样没睡着的东海王来了，对坐起来的宫女说：“躺下，没你的事。”蹑手蹑脚摸到床前，轻声问：“醒着吗？”


“嗯。”


“我猜你也睡不着，实在是……”东海王在黑暗中转身，对着椅榻的方向说：“你出去，今晚不用你服侍。”


“啊？”宫女惊慌失措。


“啊什么啊？我是陛下的随从，当然可以服侍陛下，而且……我们要商谈国家大事，小小奴婢怎可旁听？”


这是一名普通宫女，被东海王一番话吓到了，只得摸黑走出去，守在暖阁门口，不敢远离。


东海王满意了，坐到床沿上，认真地说：“我又想了一下，终于有点明白了。”


“你不觉得孟娥是鬼怪了？”韩孺子笑道。


“鬼不会像她那样跳跃，只会飘来飘去，像风一样，呜——”东海王嘴里发出风的声音，发现皇帝不怕，感到很无趣，“那名宫女是人，是名武功高手，这可就奇怪了，皇宫里怎么会有这种人？”


“皇宫里不能有武功高手吗？”


“当然有，可大都是男的，更不用装成宫女，在太庙里，皇太妃带去的那个宫女就很奇怪，倒像是男扮女装，而且这两个人都不懂规矩，不像是皇宫里的人。”


“我也这么觉得。”


“我已经说了，你当然这么觉得了，关键不在于他们两个，也不在于你，而是我。”


“你？”


“嗯。为什么我会留在宫里？当然不是因为你的一句话，太后为什么让我当你的随从？今天晚上又为什么非让我来你这里？”


“为什么？”韩孺子是名标准的故事爱好者，很愿意顺着对方的讲述发问。


“为了保护你。”


“你能保护我？”


“我不能保护你，我的存在能保护你。”


韩孺子是个很聪明的少年，可还是听得晕了，“嗯……我没明白。”


“听我说。”东海王上床盘腿，兴致高涨，“太后肯定是这么想的：崔家不甘心失去帝位，所以要派人暗杀新皇帝，也就是你，为了保护你这个傀儡，就将我送来了，因为崔家总不至于把我也杀死。”


韩孺子想了一会，“你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有点道理？明明是很有道理，这能解释一切！”


韩孺子也坐起来，“之前灭烛，就是你们崔家派来刺客了？”


“当然不是。”


“怎么又不是了？”


东海王靠近韩孺子，“你跟太后一样愚蠢，她想错了，我们崔家根本不可能派刺客。整件事的奇怪之处在这里：那名古怪的宫女……”


“她叫孟娥，一点也不古怪。”


“别跟我争，我在引导你思考问题。”东海王在床上捶了两下，激动地说：“宫女发现刺客之后为什么那么镇定？她应该大叫大嚷，喊来宫中的侍卫，这可是对付崔家的大好机会！别管刺客是谁派来的，都可以栽赃给崔家！”


东海王的眼里只有崔家，在他看来，一切阴谋也都是针对崔家，因此也就是针对他的。


“孟娥没有大叫，是因为她没有抓到刺客……”


“嘿，关键就在这里，为什么没抓到刺客呢？太后既然猜到会有刺客，准备应该很充分才对。”东海王急切地说。


“为什么？”


“嘿嘿……等着瞧吧，太后有大计划，没准外面已经闹翻天了，咱们在这里什么不知道而已。太后想用这一招剪除异己，崔家可没那么好对付。”


韩孺子半天没吱声，东海王纳闷地问：“你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刺客或许就是你们崔家派来的……”


“我说不是就不是！”东海王怒道。


韩孺子不为所动，继续道：“我还在想，除了提防你们崔家，肯定还有别的事情让太后猜到今晚会有刺客。”


“什么事情？”


“在此之前，皇宫里曾经发生过刺杀事件。”


东海王一惊，“你说是……咱们的父亲和兄长……”


“桓帝在位三年驾崩，上一位皇帝登基才几个月，这不正常吧，他们的身体怎么样？”韩孺子对父兄极为陌生，说不出亲切的称呼。


“皇兄不知道，父皇的身体肯定是好的，登基的前几个月还带着我出去打猎呢。可也说不准，病来如山倒，谁也预料不到……不不，你想得太多了，刺杀皇帝？不只一位？不可能，皇帝要是这么容易被杀死，大楚江山早就改姓了。”东海王必须将话圆回来，否则的话，越说越像是崔家的阴谋。


韩孺子觉得自己就挺容易被杀，他还没死，只是因为时机未到，太后不想让他死得太早而已。


刺客似乎就躲在黑暗中的某处，两人都不说话了，四周越安静，气氛越是可怕，韩孺子开口道：“还有比我更倒霉的皇帝吗？好像人人都想杀我。”


“换成我当皇帝，就不会有这种事情发生，崔家会将我保护得万无一失，而且所有事情都不会瞒着我。”


韩孺子突然想起杨奉说过的一句话，喃喃道：“咱们的祖父，武帝也曾在宫里遇险。”


“咦，你听谁说的？我怎么不知道？”


“只是……听人随口说了一句。”韩孺子的思绪已经飘远。


“你、你想得太多了，哪来那么多刺客？这次是意外，很可能是太后安排好的意外。”东海王拒绝接受韩孺子的思路，不停地摇头。


韩孺子也不想猜下去了，与其胡思乱想，还不如一无所知，于是倒下睡觉，可心里莫名地躁动，更加睡不着了。


东海王坐在床角，隔一会就喃喃一句：“太后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不知过去多久，两人正处于似睡非睡的状态，敲门声突兀地响起，东海王吓得连滚带爬，躲在韩孺子身后，猛然醒悟皇帝身边其实最不安全，急忙绕到床边，跳到地上，蹲到床角处。


“时候到了，陛下。”是杨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第013章 宫中的士兵


大门外灯火通明，路上站满了顶盔贯甲的士兵，只留出一条极为狭窄的通道，就连见惯大场面的东海王也吓得呆住了，止住脚步，不肯迈过门槛，拽着韩孺子的胳膊，颤声说：“这不是宫里的侍卫。”


韩孺子也有点犹豫，昨天登基的时候他曾经望见过大批的仪卫，相距比较远，只看到无数色彩鲜艳的旗帜、盔缨、甲衣和兵器连成一片，像是堆积成山的花灯，威严有余，勇猛不足。


此刻站在门外的这一批士兵不同，身上的甲片互相摩擦，发出极具威胁性的响声，手中的刀枪在灯火的映照下奕奕闪光，明明离着十几步，感觉就像是抵在了胸口，区区百余人，比排列整齐的数千名仪卫更显狰狞。


“他们是来保护陛下的。”杨奉轻声道，拥着皇帝走出大门。


东海王急忙跟上，在这种时候他可不想落单，可心里仍然惴惴不安，也不管杨奉能否听到，对韩孺子说：“他们都是从城外大营来的，不知是北军还是南军——啊，肯定是南军，太后把她哥哥的军队调来了！我就说……”


外来士兵的数量不只这一百余名，整座皇宫似乎变成了军营，到处有三五成群的士兵驻守，平时随处可见的太监与宫女这时全都不见了踪影。


东海王吓得几乎瘫软，要由两名太监搀扶着前行，韩孺子开始时有些害怕，很快恢复坦然，无论杨奉所谓的“时候到了”是什么意思，他都不在乎，一路上，他只关注各种各样的目光，士兵们和宫里的人不太一样，眼神清楚地暴露了心中的想法，有疑惑与好奇，也有敬畏与兴奋。


在这群南军将士当中，或许还有刘介这样的忠臣，只是没机会表现出来。怀着这样的希望，韩孺子的每一步都很稳定，拒绝了太监的扶助。


一行人很快到达太后居住的泰安宫，这里聚集的士兵更多，里三层外三层，将整座宫围得水泄不通，韩孺子觉得自己是从人群中挤进去的。


庭院里排列着士兵方阵，正房门口的廊庑之下，站立着一名将军，全身裹甲，外面罩着一件绣花锦袍，一看到皇帝出现就在卫士的帮助下笨拙地跪拜，“臣救驾来迟，伏乞陛下恕罪。”


韩孺子知道轮不到自己说话，果然，跟在他身边寸步不离的杨奉大声说：“将军平身，将军甲胄在身，可以军礼行事。”


将军谢恩，又在卫士的帮助下起身。


韩孺子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认出这是太后的哥哥、南军大司马上官虚，东海王猜的没错，这的确是从南大营调来的军队。


屋子里的人也不少，但是没有士兵，正中的椅榻上坐着上官皇太妃，韩孺子也被送到椅榻上坐着，与皇太妃中间隔着一张小小的几案。左吉带领六名太监守在东暖阁门前，太后还是不肯露面。景耀与十余名管事太监分散各处，中掌玺刘介也在其中，个个面色凝重。


除此之外，还有两名太监和两名宫女守在角落里，极不惹人注意，韩孺子看到了他们，觉得他们很可能是孟娥的同类人，共同特点是很少看人，总是盯着某个一无所有的地方，貌似恭谨，其实是在提防意外。


孟娥不知在哪里。


东海王站在皇帝身边，脸色苍白，一句话也不敢说。


杨奉守在皇帝侧前方，也不说话，事实上，屋子里的人虽然很多，却异常地安静，门外的上官虚好歹向皇帝跪拜，这些人却连表面上的客套都省却了，皇帝安静地进来、安静地坐下，谁也没有多看他一眼。


屋外天边渐亮，屋内蜡烛燃尽，安静的气氛终于被打破，南军大司马上官虚走进来，做势欲向皇帝和皇太妃跪拜，景耀和另一名太监急忙将他扶住。


皇太妃对自己的哥哥说：“上官将军不必多礼。”


上官虚站定，抱拳道：“宰相殷无害、太傅崔宏、兵马大都督韩星、右巡御史申明志等奉诏进宫，已经到了。”


东海王难以抑制激动的心情，兴奋地叫了一声，只要舅舅崔宏在，他就什么都不怕。


皇太妃点头，景耀走到门口，高声宣大臣进宫。


宰相殷无害第一个进来，脚步踉跄，满头大汗，一进屋就跪下，向椅榻和东暖阁的方向连磕几头，颤声道：“臣罪该万死，臣罪该万死！”


另外几名大臣跟在后面，也都跪下请罪。


皇太妃一改平时的温和，神情冷峻，一声不吱，太监们也没有请大臣平身，宰相等四人只能长跪不起，连头都不敢抬。


相隔不到一天，上官虚已不是那个面对意外瑟瑟发抖的新贵，而是掌握兵权、第一个进宫护驾的将军，面带寒霜，扶剑站在门口，像是四位大臣的押送者。


接到进宫诏书的大臣不只这几位，没过多久，又有十位大臣进宫，全都跪在宰相身后，吏部尚书冯举因为种种原因比其他顾命大臣晚了一步，五十多岁的人居然当众痛哭流涕，摘下头顶的帽子，请求重罚。


还有两位大臣不知为何，非觉得自己罪孽深重，砰砰地磕头，额上流血不止。


韩孺子惊讶地看着这一幕，这与他想象中的朝廷栋梁可不一样，大臣们即使做不到刘介那样宁死不屈，也该保持起码的尊严，可是放眼望去，他只见到一个个发抖的后背和汗津津的额角。


皇太妃轻点下头，景耀会意，挥手命手下的太监们扶起满地的大臣，然后开口道：“诸位大人先不要忙着请罪，陛下登基第一天就有人进宫行刺，太后忧心如焚，听闻消息之后，立即宣召南军大司马进宫连夜大搜，现已逮捕三百……”


景耀看向一名管事太监，太监马上小声提醒道：“三百八十四人。”


“嗯，现已逮捕三百八十四人，据目前所知的情况，行刺一事绝非偶然，宫里要查，宫外更要彻查到底，非得找出幕后主使不可。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陛下遇险，国家危难，诸位大人可有良策？”


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在场的所有大臣都露出难以置信的吃惊表情，宰相殷无害带头，按官职大小一个接一个痛斥大逆不道的刺客。


韩孺子的震惊却是真实的，昨晚的怪事发生才刚刚三个多时辰，他甚至没看到刺客的影子，居然引发这么大的动静，不只城外的军队火速进驻皇宫，还抓起了将近四百人。


东海王说过太后有大计划，可这计划牵连之广，还是超出韩孺子的想象。


大臣们的痛斥告一段落，宰相殷无害说出了第一句有用的话，“幸赖大楚列祖列宗保佑，陛下有惊无险，当时情形如何，陛下可否简述一下？”


“我当时……朕……”韩孺子并没有怕到说不出话，只是觉得这种时候应该谨慎一点，话说得越少越好，这是杨奉一直以来对他的提醒。


旁边的东海王跳出来了，自从看到舅舅崔宏之后，他的胆子就大了起来，“陛下受惊过度，让我来说吧。事情发生在昨晚二更左右，陛下与我正谈论宗室诸侯，突然，照明的三根蜡烛一下子全都灭了，阴风阵阵，人影幢幢……”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东海王身上，连韩孺子也不例外，东海王的讲述绘声绘色，刺客好像不只一人，而是许多，皇帝吓得不知所措，全仗着东海王临危不惧、指挥若定，叫来了贴身侍卫，才终于将刺客逐退，惊得群臣连呼“万岁”。


东海王讲毕，景耀上场，没有太多的渲染，直截了当地说：“太后当机立断，传令宫中一切人原地待命，必须挨个说清事发之时的行踪，少于两人作证，皆有嫌疑，与此同时宣召南军进宫，排查全部侍卫，此刻正在讯问相关人犯，很快就能有口供。”


景耀话音刚落，外面有声音喧哗，上官虚立刻出门查看，很快回来，严肃地说：“刺客的一名同伙招供了。”


“这么快？”太傅崔宏脱口而出，马上醒悟自己犯了大错，急忙补充道：“太后英明，上官将军行动迅速，刺客……这个必定被捉个措手不及……”


“可惜，没能抓到刺客本人，只擒得数名同伙，两人当场自杀，三人落网，其中一人已经招供。”上官虚倒是没有见怪。


崔宏越发惶恐，一个劲儿点头称是。


“弄清刺客的身份了？”上官皇太妃问道。


上官虚点点头，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说：“刺客在宫中藏身多年，牵连甚广，请陛下和太后允许我便宜从事，以将其连根拔起。”


韩孺子唯一能做出的表示就是嗯了一声，上官皇太妃代替太后做出决定：“将军尽管放手去做。”


上官虚扫了一眼屋子里的十几名太监，被看者无不惴栗，连中司监景耀和太后的心腹左吉也不例外。


上官虚没有指控任何人，挥下手，进来两名重甲军官，一言不发地从大臣们中间挤过去，抓住中掌玺刘介的双臂，向外拖行。


“弄错了，你们弄错了！我跟刺客没有关系，我连刺客是谁都不知道！”刘介被拖到门口时才反应过来，连声大呼。


韩孺子再也无法忍耐，站起身，说：“且慢，朕有话要说。”

第014章 学习


皇帝突然开口说话，这比中掌玺刘介被士兵拖走还令众人惊讶，杨奉猛地转身，已经来不及阻止了。


韩孺子不想再坐在一边旁观，他知道自己只是一名傀儡，无权无势，说的话不会有人听从，可他还是要为刘介说点什么，因为这名太监曾经公开送他宝玺，就算那是一场戏，也该有始有终。


“朕……希望知道刺客是谁、为什么要行刺，刘掌玺是宫中内臣，就在这里审问他吧，诸位大臣……也有资格了解真相。”


屋子里霎时间暗潮涌动，一道道躲躲闪闪的眼神、一幅幅波纹荡漾的衣襟、一张张欲语还休的嘴巴……韩孺子既紧张又觉得好笑，等了一会无人回应，他坐下了，垂下目光，“当然，这只是我……只是朕的浅见……”


守在暖阁门口的左吉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大声道：“太后有旨，皇帝所言极是，就在这里即刻讯问刘介，务必查清事实。”


太后一发话，再无人反对，所有人也都松了口气，上官虚叫进来一名文吏，宣读刺客同伙的口供。


文吏来自南军，从来没料到有朝一日会在皇帝与众多大臣面前讲话，心中恐惧，跪在地上，声音一直在发颤，好像他才是刺客同伙，“逆犯……沈三华，四十……四十三岁，齐国临淄人士，身高……”


上官虚不耐烦了，“省去这些，直接说口供内容。”


“是是。”文吏手指划过数行，继续道：“逆犯沈三华说，‘武帝众妙三十五年夏，裘继祖进宫，送给我五两纹银，求我照顾’——陛下、诸位大人，裘继祖就是刺客的姓名——‘从那之后，裘继祖时不时送礼，十年间累计纹银三百四十余两，经我推荐，裘继祖先后在洗衣局、御马监、玺符监供职。本月十五，裘继祖对我说、对我说……’”


“别含糊，有什么说什么。”上官虚鼓励道。


“啊？大人，是逆犯沈三华说了两遍‘对我说’。”文吏太紧张，的确是“有什么说什么”。


上官虚脸一红，向皇帝和皇太妃行礼，说：“供状烦琐，请大臣择其简要吧。”


皇太妃应允，“请殷宰相读供状。”


殷无害哆哆嗦嗦地接过供状，凑在眼前一张张翻阅，动作僵硬，看得却很快，十余页供状没多久就看完了，脸色大变，抬起头，东张西望，最后看向了皇太妃，正声道：“刺客裘继祖向沈三华声称，他奉齐王之命潜伏宫中，迄今十年，贿赂金银皆来自齐王资助，一个月前领命，意欲刺杀新帝、扰乱宫廷，以便齐王趁机作乱！”


此言一出，满室惊动，顾不得礼仪，互相议论，句句不离“齐王”，只有韩孺子例外，等众人稍稍安静，他问道：“这与中掌玺刘介有什么关系？他从刺客那里得过好处吗？”


宰相殷无害向皇帝躬身行礼，然后看向太监刘介，冷冷地说：“刘介是否得到过好处，尚无供词佐证，但是刘介昨日午时在勤政殿闹事，在大臣面前挑拨陛下与太后的母子亲情，随后裘继祖于夜间二更行刺，一旦事成，则弑君之罪归于太后，实是阴险至极。”


刘介脸色苍白，一言不发，多年经验告诉他，自己此次难逃一劫，昂首道：“裘继祖乃玺符监杂役，如果他真是刺客，刘某有不察之罪，甘愿伏死。可我绝无半点谋逆之意，忠肝义胆，日月可鉴，陛下……”


韩孺子正寻思着如何利用极其有限的权力保住刘介，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有声音大喊“刺客”，刺客居然大白天出现，众臣大惊，上官虚大步出门，响亮地发出一道道命令。


皇太妃对杨奉说：“带皇帝离开。”


杨奉躬身称是，一把抓住皇帝的手腕，拽着他进入西暖阁，东海王跟着走出两步，又停下了，发现这是天赐良机，趁乱走向舅舅崔宏。


西暖阁里已有两人，一个是孟娥，守在窗前，一个是曾在太庙中保护皇太妃的丑陋宫女，静静地站在角落里，像是一尊被主人遗忘的雕像，两人看到皇帝也不跪拜，对杨奉更是视若无睹。


“刘掌玺会被杀吗？”韩孺子问道，当两名宫女不存在。


“陛下若是再为他出头，刘介必死无疑。”杨奉严肃地说，也不在意那两人。


外间喧哗声不止，韩孺子却不担心刺客，“我觉得刘介不是坏人，他……”


杨奉打断皇帝的话，声音更加严厉，“我说过，需要陛下保护的人，都不值得保护，陛下若想逞一时意气，自可率性而为，用不着征询我的意见，陛下若存长远之计，需用长远之人。刘介孤身护玺，可谓勇士，却不是陛下眼下所需之人。”


韩孺子一时语塞，半晌才道：“我还有机会用到刘介这样的勇士吗？”


“别向任何人索要许诺。”杨奉语气稍缓，“陛下要做的事情就是安静地等待，机会不来，谁也不能帮陛下，机会来了，陛下得能抓得住。”


韩孺子扭头看向孟娥，“跟她一样？”


孟娥擅长等待，对周围的一切干扰无动于衷。


杨奉点点头，刚要转身出去，韩孺子叫住他，“等等，告诉我一句实话。”


“陛下请问。”


韩孺子沉默了一会，他在这里所说的每一句话肯定会传到太后耳中，可他非问不可，“真有刺客吗？齐王真的要造反吗？”


“陛下若想要真相，问我无用，我知道得不比别人更多，陛下不如多想想别的事情。邻家失火，有能力就提桶来救，没能力就看好自己的家，或者混水摸鱼，也不失为一种选择。”杨奉顿了顿，“正是因为齐王，陛下才能顺利登基。”


韩孺子瞪大双眼，没明白杨奉的意思。


“先帝驾崩之时，陛下与东海王皆有可能继位，一连数日未有定论，是我去见当时的南军大司马崔宏，对他说传闻齐王正在招兵买马，要以匡扶宗室、剪除外戚为名起事，若不早定帝位，朝廷不安，崔氏有难。崔宏由此甘愿上交印绶，将南军大司马之位让给上官虚，太后外有兄长扶助，才决定选立陛下为帝。”


崔氏与太后之间的交易肯定不只这些内容，韩孺子没有再问下去，他明白了一件事，杨奉是个混水摸鱼者，而现在又是水浑的时候了，“杨常侍见谅，我不会再犯糊涂了。”


皇帝表现出同龄少年难得的自知之明，杨奉欣赏的正是这一点，“现在还不是陛下大展拳脚的时候，先让我为陛下开辟道路吧。”


韩孺子嗯了一声，隐约觉得两人达成了一项交易。


杨奉就像是一名忙碌的掮客，在不同的势力之间游走，帮助各方取得妥协，韩孺子有点纳闷，杨奉不遗余力地趟浑水，到底想摸什么鱼？


门开了，一脸不情愿的东海王走进来，“刺客自杀了，真不错，死无对证……”看到孟娥和另一名宫女，他急忙闭嘴。


“请陛下多听少言。”说完这句话，杨奉回到吵闹的人群中，皇帝需要静待时机，他却要一头扎进漩涡。


“杨奉好大胆，居然敢用教训的口吻对皇帝说话，你也不生气？”相比之下，东海王的语气更加不敬，“没什么好听的了，反正齐王不是好人，将刺驾谋反的罪名安在他头上肯定不冤，现在就看他敢不敢发兵起事了。皇宫里还真是乱，刺客挺厉害，杀死七名侍卫、连过三道宫门才自杀，而且他在宫里潜伏了整整十年！在这期间三位皇帝驾崩……嘿嘿，祝你好运。”


发现太后并未特意针对崔家，东海王轻松多了。


韩孺子没吱声，他真在听，听外面的声音，他明白杨奉最后一句嘱咐的含义：时机或许永远不会来，万一真的来了，他得保证自己是一名合格的皇帝，从现在起，他得利用一切时机学习帝王之术。


刺驾、谋反、宗室、外戚、大臣……大楚面临一次巨大的危机，外间的混乱正是他绝佳的研习材料。


好几位大臣在演戏，韩孺子听出来了，他们的惊慌失措与义愤填膺都是在躲避责任，等待别人做决定，自己见机行事，景耀等太监则在虚张声势，句句不离太后，拼命证明自己是最可信任之人，与刺客和刘介没有半点关系。


韩孺子突然醒悟，他最需要关注的人不是大臣与太监，而是对面暖阁里的皇太后，此时此刻她正代替皇帝面对一场谋反，上官家立足未稳、大臣离心离德……她所能采取的手段可不多。


如果换成自己会怎么做呢？韩孺子边听边想，发现真的很难。


东海王已经找地方坐下，在他看来事情十分简单，“真不明白他们在争什么，派一名大将率军十万，足以平定齐国，齐王刺驾计划失败，我猜他根本就不敢起事，自杀谢罪还差不多。”


“你怎么知道派去的将军是要攻打齐国，还是要与齐王联手呢？”韩孺子说出了心中的想法。


东海王皱起眉头，“那就多派几名将军，互相监督，要不就派上官虚，他是太后的亲哥哥，总该值得信任吧，可惜他是个假将军，根本不会打仗。”


韩孺子摇摇头，太后不会派出自己的哥哥，更不会随便派出一群可疑的将军。


外间突然安静下来，一个陌生的女子声音说：“只凭一面之辞，还不能确定齐王谋反。崔太傅治军多年，乃是国之良将，就请崔太傅率军，前去齐国查明真相。”


东海王从椅子上跳起来，低声道：“太后居然派我舅舅去伐齐，她、她是怎么想的？”


韩孺子一下子明白了太后的用意。

第015章 奸诈是为了救人


外间的争论还在进行，被委以重任的太傅崔宏百般推辞，其他大臣则全力举荐，好像整个天下再没有第二人能与崔太傅相提并论。


东海王侧身紧紧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后退数步，手摸下巴，皱眉沉思，“太后这一招真是阴险啊，表面上对付齐王，其实是想借机将我舅舅挤出京城，令崔家的其他人一下子成为人质，一箭双雕。”


韩孺子摇摇头，“这不是一箭双雕，我猜太后是在向崔太傅示好，希望与他和解。”


“嗯？”东海王不满地斜视韩孺子，“你懂什么，权势之争比真刀真枪的战场还要激烈，崔家和上官家……算了，你理解不了，你连太后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却在这里猜她的想法，可笑。”


相隔只有一道虚掩的门，韩孺子真想出去看一眼决定他命运的太后长什么模样，可他没动，听从杨奉的嘱咐，多听少说，即使受到东海王的嘲讽，也不回嘴。


外面的争论还在继续，太后给出许多优厚条件，更多的军队、更大的权力，甚至允许崔宏在齐国独断专行，崔宏没法再推辞了，但是能听得出来，他答应得很勉强，心中疑虑不少。


“舅舅怎么能答应下来呢？”东海王在暖阁里着急，来回踱步，“他一走，太后就会对崔氏全族下手，在外面有再多的军队也没用。不行，我得出去提醒他一声。”


东海王推开一条门缝，侧身溜出去，随手掩门，韩孺子只看到一片攒动的人头，瞧不见皇太后。


讨伐齐国不只是任命一名将军那么简单，是先礼后兵？还是长驱直入，真接攻入齐王宫城？大臣们意见不一，还有许多细节问题，比如征调哪些地方的军队、各地诸侯哪个应该拉拢、哪个应该防备，诸如此类。


陌生的地名、官名、人名以及诸多往事一个接一个冒出来，韩孺子根本来不及记忆，听了好一会，才慢慢理出头绪，对大楚江山有了粗浅的理解。


看样子，祸端是武帝酿成的，他在晚年疑心极重，不愿立太子，与此同时又给予几乎每个儿子一点希望，桓帝继位之后，这点希望变成了反叛的火种，桓帝早就想要解决这个大患，可惜短短的三年时间里需要他处理的事情太多，一直没能腾出手来。


大臣们讨论的内容越来越琐碎，韩孺子找张椅子坐下，寻思了一会，仍然觉得太后是在示好，而不是设计陷害崔家。


他感到有点头晕，杨奉布置的任务实在太难了，远远超出一名十三岁少年的极限。韩孺子闭上双眼休息了一会，睁眼看向窗边的孟娥，微笑道：“你的伤没事吧？”


或许是因为有其他人在场，孟娥比平时更显冷淡，等了一会才勉强吐出两个字：“没事。”


韩孺子从怀里取出一个纸包，放在几案上摊开，里面是他晚餐时特意留下的桂花糕，自己拿起一块，对孟娥和另一名宫女说：“你们也饿了吧。”


孟娥挪开目光。


“你们也得吃饭啊，外面的人忙得很，一时半会想不到这里，随便吃点填填肚子也好。”韩孺子冲角落里的宫女笑了笑。


孟娥刚要张嘴说话，另一名宫女先开口了，声音粗重，果然是名男子，很可能是没有净身的男子，“妹妹，别听他的话，咱们不是宫里的人，用不着讨好皇帝。”


“原来你们是兄妹，你叫什么？”韩孺子打定主意要将谈话进行下去，他有事情要问。


男子上前半步，目光冰冷，“把你这一套用在别人身上吧，我们不参与宫里的事情。”


“你们不是在保护我吗？”


“我们只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


男子又上前半步，窗边的孟娥说：“他还是个孩子。”


男子可不这么想，“你听到太监杨奉说什么了，这是个野心勃勃的孩子，是头没长大的狼，跟皇宫里的其他人没有区别，他若得势，照样是个昏君。”


孟娥没再开口，韩孺子很惊讶，孟家兄妹如此厌恶皇宫，又为何进宫充当侍卫？


“我只是一个想活下去的‘昏君’。”韩孺子没有生气，反而很欣赏孟娥兄长的直率，“跟你们一样，我也不喜欢皇宫，宁愿跟母亲住在穷街陋巷，如果能给我一个选择，我会毫不犹豫地拒绝当皇帝。”


韩孺子的话并不完全真诚，他有点喜欢当皇帝，但得是真正的皇帝，像现在这样有名无实、时刻面临生命危险，他的确更愿意出宫当平民。


“前一刻还在学习帝王之术，这会儿就不想当皇帝了？”孟娥兄长看向妹妹，“皇宫里的人都是这么奸诈，你一定要时刻小心，绝不要……”


有人推门进来，孟娥兄长退到墙边，恢复活雕像的状态。


东海王一眼看到了几案上的糕点，大步走来，抓起一块往嘴里塞，“饿死我了，大家光顾着讨伐齐王，把我这个正经的皇子给忘得干干净净。”


“你跟崔太傅说话了？”韩孺子问。


东海王摇摇头，咽下嘴里的食物，“用不着，我与舅舅心有灵犀，使个眼色他就明白了，现在正跟太后提条件呢，想让我舅舅冒险，可以，但是别想弄什么‘调虎离山’之计，老虎就算离山了，山里也是老虎的地盘。”


外间的声音小了许多，已经听不太清，韩孺子想象外面的情形，对东海王说：“应该让你舅舅把刘介带走。”


“刘介？他死定了，带走他做什么？这种事情你根本不懂，别乱插嘴。”东海王晃了晃案上的茶壶，发现是空的，对两名沉默的宫女说：“看样子让你们干点活儿是不可能了，啧啧，太后从哪找来的人？真是……独立特行。”


韩孺子靠近东海王，“你去外面要壶茶水，就说是给我的，然后用眼神告诉你舅舅，让他向太后索要刘介和刺客同伙，带去齐国与齐王对质。”


东海王上下打量皇帝，“你疯啦，真当我是随从，居然让我做这种事？崔家不会失势，最后胜利的肯定是我们。”


“太后与崔太傅互相怀疑，僵持得越久，对双方越不利……”


“应该让步的是太后！”东海王怒气冲冲地说，也不管那两名宫女在场，“她在拿整个天下做要挟，舅舅当初若是不让步，太后就要将咱们两个全都杀死，给齐王一个造反的理由。她已经得逞一次，还想再来一次？不行，这回绝对不行。”


“太后会让步的，之前太后手里空空，所以拿整个天下做要挟，现在她已经将天下握在手里，不会再冒险了。只要她同意将刘介和刺客同伙交给崔太傅，就表明她在让步。”


东海王的眉头越皱越紧，重新打量皇帝，“有人对你说什么了？”


“没有。”话是这么说，韩孺子却扫了一眼墙角的孟娥兄长，“刺驾一事疑云重重，如今刺客自杀，只剩数名同伙和中掌玺刘介尚在，他们被谁掌握……”


“谁就能随意解释刺驾事件。”东海王终于醒悟，“太后若不肯交出刺客同伙，就表明她真想置我舅舅和齐王于死地，那就干脆来个渔死网破，她若交出来，我舅舅手里有了把柄，嗯……”


东海王盯着皇帝，好像要用目光将他的心掏出来，突然转身走到门口，侧身溜了出去，一名太监透过门缝向暖阁里瞥了一眼，将门掩上。


外面恰好传来太傅崔宏的声音，“齐国地广兵多，只凭关东各郡的驻军，恐怕难以取胜，徒令朝廷蒙羞……”


崔宏还是不肯立刻就任，在找种种理由拖延时间，作为两大外戚家族，崔氏与上官氏彼此间的忌惮太深，很难取得互信，反而是留在暖阁里旁听的韩孺子，看得更清楚一些：上官氏与崔氏好歹保持着平衡，虽然脆弱，一时间却不会断裂，远在数千里之外、不受控制的齐国才是双方面临的最大威胁。


韩孺子毕竟不了解太后的为人，没准她就是想同时解决内忧崔氏和外患齐王，可韩孺子必须做出这种假设，因为他仍然想救中掌玺刘介一命。


“有时候奸诈一点是为了救人。”韩孺子对孟娥兄长说。


刘介若是正常下狱，必死无疑，转到崔宏手中成为把柄，或许能多活一阵，韩孺子只能做到这一步，杨奉告诫说不要插手，可他觉得，自己如果不为刘介做点什么，不仅会于心不安，而且会更加受困于十步之内。


孟娥兄长摇了一下头，“收买人心的手段我见多了，你还太嫩，刘介就算逃过一劫，感谢的也不是你。”


“我不奢望感谢，只是……母亲曾经对我说过，‘生活从来就不美好，你若认命，就更不美好了。’即使住在很小的屋子里，母亲也不让我闲着，我想我是养成习惯了，无论怎样，都得做点什么。”


孟娥兄长看向妹妹，提醒道：“小心，皇帝要收买的不是刘介，是你和我。”


韩孺子笑了，这里的坦率直白与外面的猜疑试探对比鲜明。


东海王回来了，面沉似水，韩孺子心中一惊，“你没法与崔太傅说话吗？还是太后不同意？”


“舅舅一看我的嘴型就知道我想说什么，太后也同意了。”东海王的神情越来越阴沉。


东海王喜怒无常，韩孺子并不在意，可这回不太一样，东海王走近，低声说：“你要有皇后了。”


“什么？”韩孺子着实吓了一跳。


“我舅舅的女儿，要进宫当皇后。”东海王的脸越来越红，“她本来应该嫁给我的，你这个混蛋！”

第016章 皇帝总是一无所知


韩孺子笔直地坐在椅榻上，目光追随地板上的阳光，从早晨直到午后，乐此不疲，就连吃饭时，也经常分心瞧一眼。


整整五天了，他说过的话屈指可数，除了观察光影变化，基本无事可做。


孟娥兄妹再没有出现，没准已经离开他们根本不喜欢的皇宫。东海王倒是每天早晨跟随皇帝前去给太后请安，一路上冷着脸，比皇帝还要沉默。杨奉则跟从前一样神出鬼没，好像早将照顾皇帝的职责忘在了脑后，偶尔现身，也是匆匆忙忙，顶多问下起居，从不谈及其它事情。


刺驾一案查得怎样了？是否涉及到更多人？刘介是生是死？太傅崔宏出征了吗？齐国那边有何消息？娶皇后又是什么意思？所有这些事情都与皇帝息息相关，可他却连只言片语的消息都得不到。


太监与宫女来了又走，大多数时候他们都待在其它房间里，尽可能不接触皇帝，韩孺子也失去了与他们交谈的热情，宁愿呆呆地坐在那里，或者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心里默默地数步数。


自己在这种生活中还能忍受多久？第五天下午，韩孺子开始自问，却无法自答，甚至幻想自己疯掉之后的情形：东海王一定会非常高兴，太后不会难过，母亲根本就不会知道宫里的事情，杨奉呢？他说要去开辟道路，现在却连人也不见了。


房门无声无息地被推开，杨奉迈步进来，站立的位置正好挡住了斜射进来的阳光，韩孺子摇头晃脑地想要找回阳光，好一会才发现中常侍正盯着自己。


“嘿！没想到你会来。午餐有一道芹菜很好吃，我多吃了几口，现在这个季节能吃到新鲜的蔬菜，真是难得，当皇帝还是有点好处的。”韩孺子微笑道。


杨奉向前走出几步，离皇帝更近，“陛下这是在抱怨吗？”


“我？抱怨？怎么可能。咳……有这么多臣子替朕分忧，朕心甚慰。”韩孺子认真地说。


这样的谎言骗不过任何人，杨奉微微弯腰，说：“我还以为你值得培养，看来我得重新考虑了。”


“你所谓的培养就是丢下不管吗？”韩孺子心中的火气腾地蹿上来，他在意的不是孤独，而是消息封闭，那么多的事情正在发生，他却连个能打听的人都找不到。


“我总得观察一下，看看你能不能自己立起来，否则的话，我就算是神仙也帮不上忙。”杨奉的语气逐渐严厉，连“陛下”都不称了。


韩孺子盯着杨奉，突然发现自己对这名太监一点都不熟悉，两人的接触其实很少，跟他交谈的次数还没有东海王多，可就是这个人，毫不客气地声称在观察他，还要他献出完全的信任。


母亲说过，别相信任何人，韩孺子轻叹一声，“我让你失望了。”


“谁都会偶尔懈怠一阵，只要陛下还能振作起来就好。”


韩孺子站起身，伸伸胳膊、踢踢腿，“我已经振作了。”


“嗯。”杨奉点点头，“请陛下说说看法吧。”


韩孺子莫名其妙，“说什么看法？整座皇宫里，数我知道的事情最少。”


“皇帝总是一无所知。”


“以前的皇帝不可能像我这样。”


“太祖逐鹿天下之时，数度被困，生死往往在顷刻之间，放眼望去，只见敌军重重叠叠，身边的将士越来越少，外面送来的消息一条比一条凄惨，尽是丢城亡将的噩耗。当此时，太祖比一无所知还要差，可他放弃思索和看法了吗？不，他仍然坚信大楚必胜。”


韩孺子沉思片刻，“武帝呢？总不至于一无所知吧。”


“武帝知道得很多，应该说是太多了，从内宫到朝野、从王侯到庶人、从十步之内到千里之外，每个人都希望能向武帝传达消息，这些消息彼此冲突、前后矛盾，好坏、胜负、善恶……几句话就能发生改变，凭借这些消息，武帝也跟一无所知差不多。猜测、推演、灵机一动……每一位皇帝都要学会在最恶劣的环境中做出判断。”


韩孺子辩不过杨奉，只好按他的意思想了一会，其实这些天来他想了许多，只是不愿太快说出来，“崔太傅已经率军去齐国了。”


“嗯，三天前出发的。”杨奉并不苛求细节，只听大势。


“刘介和刺客的同伙都被带去齐国。”


“错，他们被关在大理寺诏狱，接受各法司的会同审问。”


“刘介没有被带走？”韩孺子很是失望，马上明白过来，“崔太傅只是借机揣摩太后的真实想法，达成目的之后，他还得取信于太后，所以将刘介等人留在京城。”


“嗯。”


“刘介有危险吗？”


“别浪费精力去猜测那些不可猜测的事情。”


“这么说……崔太傅的女儿，真的要进宫当皇后了。”


“陛下不高兴吗？”


“皇后是崔家的女儿，我……她多大了？”


“比陛下年幼一岁，芳龄十二。”


“她不会很快进宫吧？我们的年纪都太小了。”


“三天后下聘，没有意外的话，讨伐完齐国，崔太傅班师回京，陛下就将大婚。”


“可是……可是……”韩孺子还是觉得难以相信。


“前朝曾经有过八岁的皇后，十二岁不算奇怪。”


韩孺子无奈地叹气，“太后究竟有何用意？我以为……等事态稳定之后，她就会……她就会将我除掉，另立新帝。”


“新帝从何而来？”


“武帝的子孙还有很多，任何一个都可以吧，比如东海王。”


“东海王不行，崔家的势力够大了，不能再给他们一个皇帝。支系子孙各有根基，人数越多，竞争越激烈，这对大楚不利，对太后也不利，她现在比任何人都希望朝堂稳定。”


韩孺子想了好一会，“这可把我难住了，太后不会让我这个皇帝一直当下去吧？”


“陛下年岁渐长，及冠之后太后就很难继续掌握宝玺、临朝听政。”杨奉本想让皇帝再多思考一会，突然发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皇帝才十三岁，无论多聪明，有些事情是他想不到的，“太后需要陛下诞下一位太子，只有未来的太子能够毫无争议地继位，并且让太后名正言顺地继续听政。”


“我怎么能诞下……”韩孺子觉得这是一个笑话，随即恍然大悟，“所以太后要册立皇后，可是……太急了吧，我和皇后……”


韩孺子想过许多事情，就是没料到自己的最大作用居然是生儿子，而且这个儿子会要了他的命。


“太子不一定非得是皇后的儿子，不过有了皇后，事情就好办了。”


“一点也不好办。”韩孺子拼命摇头，“反正我不会……怎么才能生儿子？我应该提前预防一下。”


杨奉一向严峻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陛下不用紧张，那是两三年之后的事情，也就是说，陛下在这段时间里是安全的。”


韩孺子不知是该痛哭还是庆幸，“我能做什么呢？两三年也没有多久。”


“等待。”


“只是等待，什么都不做？我怕我等不了两三年就会疯掉。”


“皇帝不会无所事事的，你不做事，事情也会找上你。”


韩孺子眼睛一亮，原来杨奉不只是来教训皇帝。


“过去的几天里，至少五位大臣先后上书，建议太后尽早为陛下择立师傅，这算是一个开始吧，陛下将能接触到更多的大臣，还能学到许多身为皇帝必备的技艺。”


“是杨公促成这件事的吧？”韩孺子的眼睛更亮了，一想到能够走出这间屋子，与太监和宫女以外的人接触，激动得心跳都加快了。


“不，上书的大臣我一个也不认识。”杨奉不肯冒领功劳，“皇帝是宇内至尊，无论昏庸与英明，也无论独立与否，哪怕只是一个傀儡，天下英豪也会想方设法围上来，争取功名利禄。武帝嫌多，不得不刀削斧砍，去芜存菁；陛下嫌少，可也不至于无，如何利用这些机会，就看陛下与我的本事了。”


韩孺子的心跳得更快了，虽然还什么都没做成，他的热情已经高涨到几乎要冲破头顶。


他让自己冷静下来，想了又想，决定将心中最大的疑惑问出来：“刺客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说过，请陛下不要问我真相，我无从得知。”


“我不要真相，只要杨公的猜想。”


杨奉在这个问题上含糊了，与单纯的皇帝不一样，他藏着太多的秘密，还远远没到将它们合盘托出的时候，“刺客是真的，但是对刺客的底细，大家各有看法。”


“杨公的看法是什么？”韩孺子非要追问到底，太后的看法已经很清楚了：将刺客引向齐王，利用这次机会消除外患，与崔家和解，以便巩固上官家的势力。


“刺客很可能真是齐王派来的。”杨奉决定稍微透露一点自己的真实想法，“可我不会就此罢休，还要继续追查下去。”


这正是韩孺子预料中的回答，“杨公也认为皇兄的驾崩另有内情，对吧？”


杨奉做出一个不太礼貌的动作，抬手在皇帝肩上轻轻拍了两下，“别让太多的消息干扰陛下的思路，有时候无知是福，陛下应该只关心那些最重要的事情。”


“最重要的事情肯定不是生太子。”韩孺子对这件事感到恶心。

第017章 凌云阁上凌云志


凌云阁建在一座土山上，离空中的流云还远得很，却足以俯视半座御花园，反过来，半座御花园里的人一抬头也能望见凌云阁。


这里就是皇帝的受教之所。


杨奉来过之后的第四天早晨，韩孺子去向太后请安，太监左吉一本正经地宣读太后懿旨，篇幅很长，文字颇为古雅，左吉念得又很慢，经常停顿一会，若有所思地看着皇帝，足足用了两刻钟才告完结。


皇帝毕竟得读点书，学一些必备的技艺。


早饭之后，韩孺子在三十多名太监的护送下，拐弯抹角前往凌云阁，杨奉和左吉跟在身边，后面是手举黄罗伞的太监，再后面是东海王，他以侍从的身份陪读。


进入御花园之后，又有一些侍从加入队伍，大概十五六人，他们不是太监，而是勋贵子弟，年纪都不大，韩孺子一个也不认识，东海王倒是与其中几人相熟，彼此点头致意，没有交谈。


给皇帝当侍从并不轻松，每时每刻都有至少一名礼官监督，稍有不敬都可能遭到弹劾。


韩孺子注意到身边的太监总是比侍从更多一些，太后显然不信任皇帝，更不信任皇宫以外的人。


护送皇帝的队伍浩浩荡荡，大多数却都留在凌云阁下，只有东海王入阁陪读，由两名太监贴身服侍。


房间模仿古制，没有桌椅，东厢铺设锦席和书案，只能跪坐，皇帝面朝正西，东海王侧席，西边也铺着锦席、书案，不与皇帝面对，而是倾斜朝向东北。


皇帝的第一位授业师傅早已等在另一间房里，等皇帝坐稳，由一名太监宣召入阁，另一名太监则主持师徒见面礼节。


皇宫里的规矩多，多到三年多以前进宫的杨奉和左吉无从掌握，只能交由经验丰富的老太监处理。


前国子监祭酒、前太子少傅、前礼部祠祭司郎中郭丛，七十多岁的老人家，颤颤巍巍地从外面走进来，老眼昏花，却能准确地判断出皇帝坐在哪里，站在那里深深地吸了两口气，倏然展开双臂，宽大的袖子如鸟翼一般下垂，停顿了一小会，双手慢慢向胸前移动并合拢，用震耳的声音说：“臣郭丛拜见陛下。”


虽然郭丛没有下跪，礼节却显得极为正式，韩孺子一下子就被唬住了，不知该如何应对，于是看向主持礼节的老太监。


老太监稍稍抬手，示意皇帝什么也不用做，然后伸手指向东海王。


除了太后，皇帝不能向任何人行礼，但是必要的礼节不能省略，于是就要由东海王代劳。


东海王阴沉着脸，长跪而起，呆板地说：“郭师免礼，赐座。”


守在门口的太监立刻转身搬来一张小凳，郭丛太老了，没办法长久跪坐在席上，特意为他准备了坐俱。


郭丛坐下，又沉重地呼吸了两次，对他来说，这可能只是一瞬间，对于听课的学生来说，却是漫长的等待，几乎将韩孺子的好心情给耗光了。


郭丛是天下知名的大儒，饱读典籍，尤其精于《诗经》，也不拿书，开口就讲，第一篇是《关雎》，“关雎，后妃之德也。‘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言淑女以配君子，义在进贤，不淫其色……”


韩孺子急忙翻开书本，勉强跟上进度，无意中瞥了一眼，看到东海王的脸色似乎要沉出水来，“后妃之德”显然触动了他的心事。


郭丛很快就沉浸在讲述之中，先释义，再训字，然后是义中之义、字外之字，将近一个时辰，连“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八个字都没讲完，韩孺子没多久就被绕晕，几次想要提问，可老先生根本看不清皇帝的表情与手势，只顾讲下去，越来越起劲儿，完全不像衰朽的老人。


韩孺子只好放弃，盯着郭丛嘴角的一块唾沫星子，纳闷它怎么总也不掉下来。


上午的课终于讲完，郭丛告退，两名太监送行，韩孺子立刻站起来，活动一下僵硬的双腿，长出一口气，对东海王说：“老先生讲经都是这样吗？我还以为……”


东海王重重地哼了一声，起身就往外走。


“册立皇后的事情你不能怨我。”韩孺子大声说，虽然不信任也不喜欢这个弟弟，却不愿意背负莫名的指责。


东海王头也不回地下楼，两名太监回来，请皇帝去另一间屋子里用午膳。


跟往常一样，这顿饭吃得味同嚼蜡，饭后，太监退下，韩孺子走到窗边，欣赏御花园里的景物，心情渐渐好了起来，目光随意扫动，忽然看到了东海王。


侍从们不知在哪里吃的饭，这时正聚在一座亭子里聊天，东海王也在其中，神采飞扬，每说几句话都能引来哈哈大笑，于是就有礼官走来，严肃地示意众人不可喧哗。


东海王不怕，礼官一转身，他就做出种种奇怪的模仿神情，引得众侍从窃笑。


这才是十几岁的少年该有的生活。


韩孺子看了一会，努力记住数名最活跃者的面貌与身形，他从小就没有过同龄玩伴，相比于说说笑笑，他更习惯于沉思默想。


下午换了一位师傅，比郭丛还要衰老，连话都说不清，讲授的是《尚书》，天书似的古文从他嘴里吐出来，就像是群蜂逃离被捣毁的蜂巢，各奔东西，全无目的，嗡嗡声一片。


这就是太后为皇帝选择的师傅，总共五位老朽，最年轻的也有六十多岁，分别讲授《诗》、《书》、《礼》、《乐》、《易》，跟他们连正常沟通都难。


韩孺子没有放弃学习，听不懂他就自己看，遇见不认识的字用笔圈起来，心想总有机会问明白。


一连几天都是如此，他没觉得自己从书中得到了多少教诲，全靠着强大的意志坚持下去。


这天中午，东海王没有下楼去和其他侍从相会，而是留在皇帝身边，跟他一块吃饭，趁着太监收拾碗筷离开的时候，他终于主动开口说话：“已经下聘了。”


“嗯？”韩孺子反而有点不习惯。


“宫里已经向崔家下聘了，等我舅舅从齐国回来，就要册立皇后。”


韩孺子有点同情东海王，“你很喜欢她吗？”


东海王双眼喷火，“这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她是我的，从小说好了，母亲和舅舅都同意。”东海王双手握拳，一字一顿地说：“我的东西从来不给别人！”


“你天天跟那些侍从在一起，没找人帮你给母亲传信吗？或许她能帮你。”


东海王眼中的怒火一下子消失得干干净净，垂头丧气地说：“母亲写信将我骂了一顿，让我老老实实留在宫里，专心服侍太后和……你。变了，一切都变了，就因为我没当上皇帝，母亲和舅舅也都变了。”


韩孺子没法安慰东海王，只觉得事情如此荒谬，他与东海王都想得到对方的生活，结果都不能如意，被困在自己的位置上，羡慕对方的处境。


“齐国那边怎么样了？齐王肯认罪吗？”


“怎么，杨奉什么也没跟你说吗？”东海王讥诮道。


杨奉太忙，又是一连几天没跟皇帝谈话，韩孺子说：“如果齐国的事情不顺利，册立皇后也会生出变故。”


东海王寻思了一会，“那边还在僵持中，齐王没有立刻造反，他否认指控，声称受到奸人陷害……但是没用的，耽搁得越久，对齐王越不利，他必败无疑，舅舅将会凯旋……算了，我知道这不怨你，可是你要记住，等我……早晚我会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韩孺子笑了，“祝你成功。”


韩孺子明白一件事，崔氏与太后斗得越激烈，他的位置越稳定，什么时候双方相安无事，他就危险了，起码在目前，东海王的斗志对他利大于弊。


这天傍晚，韩孺子在屋子里闲坐，杨奉走进来，怀里捧着一摞书，全是皇帝在凌云阁里读的典籍。


杨奉命宫女退下，将书放在桌子上，随手打开一本，转身对皇帝说：“陛下在上面画了不少圈。”


韩孺子脸有点红，“有些字我不认识。”


“嗯，我跟太后说了，太后允许我教你识字。”


“太好了！”韩孺子高兴的不是识字，而是能与真正的大人交谈。


杨奉将书又放下，走近皇帝，“识字只是小学，你的基础没打好，现在也只能亡羊补牢，没什么大用，我还要教你点别的。”


“杨公要教我什么？”韩孺子对学习的热情再次高涨。


“史书。”


“史书？”


“帝王以史为鉴，读史本应是帝王最重要的功课之一，太后将它省去了，所以只好由我私下教授，此事陛下知道就好，不要外泄。”


韩孺子连连点头，他一个字也不会泄露。


杨奉手头上没有史书，全凭记忆讲授，他也不想给皇帝讲授正史，先拿起一本书，指点皇帝认了几个字，然后说：“陛下已经入阁读书，接触的外臣越来越多，不如我讲一点太祖与臣子交往的故事吧。”


韩孺子很喜欢听故事，可他觉得太祖的借鉴意义不大，“我没接触到什么人……”


“别急，大家都在观察，时机一到，自会有接触，但我要先提醒陛下一件事。”


“杨公请说。”


“不要相信第一个主动接触陛下的人，那必定是别有用心之徒。”


韩孺子愣住了，他记得很清楚，皇宫里第一个主动接触他的人，正是杨奉。

第018章 太祖往事


大楚太祖姓韩名符，本是东海郡一介布衣，最终成为一代开国之君，关于他的传说不计其数，韩孺子从小生活封闭，却也听过不少。


在这些传说中，太祖的一生充满了奇迹，出生时有红云笼罩、雷声宣告，成人之后更是奇遇连连，林中斩过狂龙、夜里审过鬼卒、山顶遇过仙师、海底探过宝藏……争夺天下时数度受困，陷入绝境，每次都有神人出手相助，从而转危为安。


杨奉讲述的是另一类故事，韩孺子从来没听说过。


太祖还只是韩符的时候，并非普通百姓，家中有些余财，可他不事生产，也不喜当官，花钱捐了一名小吏，三天打渔两天晒网，一点也不称职，却专爱结交各路豪杰，家中常常宾客盈门，整夜欢闹，扰得四邻不安，但是没人敢告官，韩家的客人颇有一些亡命之徒，被惹恼了真会杀人。


韩家的那点产业经不起折腾，三五年光景就耗个精光，父亲被活活气死，兄嫂带着母亲分家另过，妻子每日以泪洗面，即便如此，韩符也不肯改邪归正，没钱就借，借不到就偷，偷不到就抢。


二十五岁那年秋天，偷抢事发，韩符从县中小吏正式转变为罪犯，为了躲避追捕，只得抛妻弃子，踏上逃亡之路。之前数年的结交这时带来了回报，韩符由东到西，几乎走遍了天下各郡，到处都有人接待，好酒好肉，地方豪杰慕名而至，愿与他结为刎颈之交。


这不是逃亡，更像是巡视。


可这样的生活只持续了不到五年，韩符的名声越来越大，官府对他的追查也因此越来越严，最终，再大的豪杰也保不住这名逃犯，他不得不逃入荒野，与盗匪为伍，再不敢公开现身。


盗匪生活远没有想象中恣意畅快，倒是经常忍饥挨饿，时时担心官兵的围剿、不同团伙之间的争夺地盘、内部的争权夺势，在荒野中，韩符与各地豪杰的联系日渐稀少，名字还会偶尔出现在酒酣耳热之后的畅谈里，可也仅此而已。


幸运的是，韩符加入盗匪团伙的第一年就赶上了天下大乱，他不是第一个起事者，却占据两大优势：手下有一群亡命之徒，在扩张势力的初期，他们起过极其重要的作用，至于其中一些人背叛太祖，则是后话了；结交广泛，熟知天下郡县形势，带兵走到哪，都能找到从前的朋友，从而迅速取得当地人的信任。


杨奉的故事就讲到这里，其中没有明显的奇迹，然后他给皇帝留下一道题目：“你听过太祖不少故事吧，它们不都是假的，里面隐藏着一些真相，但是需要细心挖掘。给你三天时间思考一个问题：擅于结交朋友的豪杰成百上千，为什么偏偏是太祖夺得天下？”


“我知道，因为太祖有神灵相助。”韩孺子脱口而出。


杨奉看了皇帝一会，摇头说：“你不知道，好好想一想。”


韩孺子睡不着觉了，杨奉所讲的故事吸引了他，可是内容太少，与母亲、仆人曾经描述过的太祖形象大不一样，杨奉却要求他将两种说法结合起来，推导出太祖为何能夺得天下。这实在太难了，韩孺子辗转整夜，早晨起床时双眼红肿，没有想出半点眉目来。


接下来的两天里，韩孺子常常在白天听讲时走神，反正也没人在意，他尽可随意遨游在太祖的往事之中，杨奉讲的故事、母亲讲的传说、静室中的战争图画，在他的心中进进出出，却怎么也无法协调在一起，就像是三个不同时代的不同人物。


第三天上午，他终于忍不住了，讲诗的郭丛刚在凳子上坐好，张开嘴正要说话，皇帝先开口了：“郭师读过不少书吧？”


老先生呆住了，这是他第一次听到皇帝说话，装糊涂混过去是不可以的，只好哼哼唧唧地说：“老臣毕生求学，读书不辍，不敢说是很多，算是有一些吧。”


“那今天讲讲《诗经》以外的东西吧。”


“呃……这个……《诗经》才开头，一篇《关雎》还没讲完。诗可以言志、可以动情、可以颂德、可以止邪，诗中自有大义，感天地，动鬼神，上至帝王、下至庶民，都该学诗……”


郭丛想就这样讲下去，从而避开皇帝的请求，可韩孺子今晚就要回答杨奉留下的问题，听不进诗句与逐字注解，伸手在书案上敲打，“学诗不争一时，今天朕想听点更有用的。”


郭丛脸色骤变，“陛下，《诗经》大有用处，可以言志、可以动情……”


韩孺子继续敲打书案，“太祖就不学诗，朕想听太祖的故事，郭师读过的书多，拣几段说来听听。”


郭丛的脸变成了酱紫色，只好望向守在门口的两名太监，太监也很慌乱，不敢给出任何提示，坐在侧席的东海王瞪眼瞧着皇帝，既惊诧又迷惑。


“太祖……太祖的故事都记在国史之中，这个……陛下若是想听，老臣倒是能推荐几位专攻国史的国子监和太学的博士，他们……”


“找别人太麻烦了，朕也不是想听全部，郭师选几段能教益后世的故事就行。”


门口的一名太监匆匆离去，郭丛被逼到绝路了，只得勉强说下去：“太祖功高盖世、亘古未有，能教益后世的故事实在太多了，这个……容老臣想想……”


郭丛呆呆地想了一会，脸色青红不定，呼吸越来越粗重，突然一头栽倒，居然晕了过去！


太监急忙上前搀扶，韩孺子大吃一惊，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一个简单要求，居然会引发如此严重的反应。


东海王笑了一声，“哈，郭丛这算是殉职吧，能死在皇帝面前，他这一辈子也算值了。”


“别瞎说。”韩孺子探身观望，可不想有人因为自己的几句话被逼死，“他怎么样？”


“郭老大人……还活着。”太监说，这时另一名太监回来了，两人一块将郭丛抬出去。


上午的课就这么结束了。


“你怎么突然对太祖感兴趣了？”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时，东海王好奇地问。


“我想起静室里的图画，还有母亲讲过的一些故事，所以想听听大臣们如何讲述太祖，没想到……会是这个样子，太祖的故事有什么忌讳吗？”


“大家忌讳的不是太祖，是——你知道是谁——反正有人不希望你学史书，怕你野心膨胀。”东海王闭上嘴。


左吉进来了，看了几眼，什么也没说。


这天晚上，韩孺子将白天的事讲给杨奉，杨奉说：“陛下现在还不是读国史的时候，我讲的故事足够多了，加上那些传说，应该能得出结论，陛下再想想，等陛下想明白了，咱们再往下讲。”


于是杨奉就只教皇帝认字，功课将要结束的时候，韩孺子问：“杨公从前是做什么的？”


“从前我就是太监，服侍先帝十几年，亲眼看着他长大。”


“更往前呢？杨公肯定不是从小……就做太监的吧？”


杨奉摇摇头，“当然不是，我曾经也是读书人……陛下若是真对我的经历感兴趣，等我讲到武帝的时候，或许可以说一些。陛下不要抱太大的期望，我的经历非常简单，用不上十句话就能说完。”


韩孺子相信，杨奉的过去绝不简单。


郭丛再没有出现，来讲经的老师傅们越发谨言慎行，除了书上的内容，绝不多说一个字，韩孺子也没兴趣再逼他们讲国史，每天就是发呆，翻来覆去地回忆太祖的诸多事迹。


四月中旬，关东传来消息，齐王不肯接受朝廷的审讯，终于还是公开造反了，可惜时机已逝，曾经与齐王暗通款曲的诸侯与大臣，这时全都投向了朝廷，太傅崔宏——如今是平东大将军，接连打了几场胜仗，一路攻向齐王治所，平定叛乱指日可待。


东海王又喜又忧，喜的是舅舅立下大功，崔家的根基更加稳定，忧的是大将军一旦得胜回京，表妹就要被册立为皇后。


其他勋贵侍从则只有兴奋，整日里议论纷纷，全都遗憾自己不能上战场建功立业，有时声音能传入凌云阁，韩孺子就是从他们嘴里了解到东方战事的进展，至于杨奉，他好像一点也不关心远方的战争，只字不提，专心教皇帝认字，督促皇帝思考。


齐国之战影响到了皇帝的平静生活，下午的讲经取消，改为学习骑马、射箭，这是为了有朝一日校阅凯旋的大军。


韩孺子从来没骑过马，好在皇宫里养着许多极其温驯的马匹，他很快就能稳坐在马背前进，只是不能驰骋。


射箭比较难学，两天下来，韩孺子勉强能将箭矢射到靶子附近。


下午的学习有一个好处，韩孺子与勋贵侍从们的接触更多了，甚至能叫出几个人的名字，也有机会观察他们的本事。


杨奉预言的“主动接触者”还没出现，侍从们都很谨慎，互相用眼神交流，却极少看向皇帝。


学习骑射的第三天，皇帝与东海王又多了一项必修内容——拳脚与刀剑，太后仍然担心会有刺客，因此希望皇帝能有点自保能力。


教师正是多日未见的孟氏兄妹，孟娥的哥哥恢复了男装，也报出了本名，他叫孟徹。


正是从这对兄妹身上，韩孺子找到了线索，终于能够回答杨奉留下的问题：那么多结交广泛的豪杰，为什么只有太祖韩符夺得天下？

第019章 进退


习武场所是一间长方形的屋子，四周摆满了兵器架，刀枪剑戟俱全，可是都被牢牢地固定在架子里，外面裹着棉布，锐气尽失，像是一片需要扶植的藤蔓。


五名太监站成两排，手里捧着大大小小的盒子，据说都是皇帝必用之物，韩孺子一次也没用到过，甚至不知道里面装的究竟是什么。


陪练者还是只有东海王，其他的勋贵侍从守在外面。


孟娥站得稍远一些，极少说话，一切事宜都由哥哥孟徹负责。


当着众多太监的面，孟徹不敢无礼，规规矩矩地跪拜，起身之后说：“天下武功浩如烟海，不知陛下要学哪一种？”


“呃……孟教师决定吧。”韩孺子事先得到过提醒，称呼讲经的老先生为“师”，传武者则是“教师”，多一个字，以区分文武，地位也有差异，文师更加尊贵。


东海王曾经吃过孟氏兄妹的苦头，对两人印象极其不好，这时讥讽道：“说的好像你什么都会似的。”


孟徹淡淡地回道：“若论精通，在下所会的不过三种，如果只是传授一些基础，在下不才，样样都会一点。”


“就选孟师精通的吧。”韩孺子不在乎学什么。


东海王嘿嘿笑了几声，上前道：“先说说你精通什么。”


孟徹微点下头，“拳、剑、内功。”


“倒是见过你拿剑，就是没见你用过。”东海王左右看了看，“口说无凭，你练几招让我们见识一下。”


“太后既然让两位孟师传授咱们武功，身手肯定是不错的。”韩孺子道。


皇帝的劝说令东海王更加坚持己见，“太后是至尊之体，陛下久居内宅，对江湖上的事情了解得少，容易上当受骗。我在王府里有武师，虽然学得一般，眼光还是有的。”


孟徹道：“武学一道颇讲究悟性，不在乎贵贱、先后、长幼，能得到东海王的指教，在下不胜荣幸。”


“指教不敢说，我不过是能分得清好坏，来吧，先练一套拳法看看。”


孟徹后退到宽敞地方，紧紧腰带，扎了一个马步，缓缓吸入一口气，突然迈步向前，出拳、后退，再次前进、出拳、后退，然后挺身、垂臂、吐气，看向东海王。


“这算什么玩意儿？”东海王惊讶地说。


“倒是……挺快的。”韩孺子也没看出门道。


“如果东海王想看花拳绣腿，抱歉，就这个我不会。”孟徹的语气反而更骄傲了。


东海王冷笑道：“再看看你的剑法。”


“刀剑无眼，我就意思一下吧。”


东海王哼了一声，他可记得当初在太庙里孟徹手中握剑的情形。


孟徹又后退几步，突然纵身蹿出，一下跨越七八步的距离，右臂一伸一缩，像是刺剑的动作，旋即后退，两步就回到原位，又是挺身、垂臂、吐气，说：“请指教。”


东海王脸有些红，恼怒地说：“你在逗我玩吧？”


孟徹摇摇头，“陛下面前，谁敢无故戏耍？在下的拳剑就是这样，重实战不重套路。”


“不用说，你的内功更是没有套路了？”


“当然。”


东海王鄙夷地撇撇嘴，扭头看向太监头目：“我想试试孟教师的本事，没问题吧？”


杨奉今天没来，左吉带队，微笑道：“不可动真刀真枪，别的事情，东海王随意。”


东海王倒有自知之明，“那就好。孟教师，我年纪小，力气也小，打不过你很正常，我去叫几个人进来，试试你的‘实战’本事。”


东海王也不管孟徹同意与否，更不征求皇帝的意见，径直走出房间，不一会，将外面的侍从都叫进来，负责监督的礼官一脸惊惶，向左吉看了好几眼，见他不反对，才没有阻拦。


东海王叫出年纪最大的一名侍从，“这位是辟远侯、铁骑将军张印的嫡孙……你叫什么来着？”


侍从是名十七八岁的青年，脸上还残留着稚气，身体却颇为健壮，个子也最高，光是站在那里，就有一股跃跃欲试的劲头儿，“微臣名叫张养浩。”


韩孺子很早就注意到这名侍从，这时记住他的名字，同时也想看看孟徹是不是有真本事。


东海王靠近张养浩，指着孟徹说：“这人的拳头比较硬，你去给他一点教训，让他知道皇帝的武功教师不好当。”


“既然是陛下的教师，恐怕我不是对手。”张养浩还算谨慎，没有立刻上场。


“没事，就是玩玩，陛下也想看。”东海王瞧向皇帝，韩孺子点下头。


张养浩重重地嗯了一声，挽起袖子，迈步走到孟徹对面，身后的伙伴们小声为他助威，一张张脸都显得极为兴奋，在皇宫里当侍从是个无聊的差事，大家都希望能有热闹看。


“孟教师请赐教。”张养浩没有按礼节抱拳拱手，他是将要继承辟远侯爵位的张家嗣子，没理由对一名武师太客气。


“张公子手下留情。”孟徹道。


张养浩出身于武将世家，从小习武，在小圈子里颇有名声，当下摆了一个架势，等了一会，见对方没有进攻的意思，轻喝一声，大步上前，抡拳就打。


“百步拳，军中第一拳，名不虚传。”孟徹边说边躲，与张养浩保持五步以上的距离。


百步拳虽是拳法，却极为重视下盘功夫，张养浩步法整齐严谨，双拳虎虎生风，不愧是名将之子，旁观的侍从们有几位忍不住叫好，被礼官盯视之后，又急忙闭嘴。


一个打，一个躲，堪堪绕了半圈，东海王不耐烦了，大声道：“孟教师，这就是你的本事吗？光跑不打，陛下可学不来。”


孟徹也觉得够了，开口提醒道：“张公子接招。”


“来吧！”张养浩打得兴起，巴不得对方还招。


孟徹既没止住脚步，也没有摆出任何架势，前一刻还在左躲右闪，下一刻已经冲到张养浩怀里，击出一拳，迅速后退到七步以外，挺身而立，冷面带霜，眼内含冰。


张养浩僵在那里，双腿弯曲，双臂一上一下，像是一棵被狂风吹伏的小树，突然吐出一口气，叫了一声哎呦，捂着肚子，半天直不起腰。


“在下鲁莽，出手不知轻重，请张公子见谅。”孟徹的神情恢复正常。


张养浩右手仍然捂着肚子，伸出左手摇晃几下，哑声道：“没事，孟教师好拳法，我、我甘拜下风。”


侍从们的惊讶一下子转为敬佩，七嘴八舌地发问，“这是什么拳法？”“你用了几成力道？”“你是哪个门派的？”“你认识桂月华吗？他是我家的武师，在江湖上很有名。”


礼官连咳数声，侍从们闭嘴，张养浩终于挺起腰，抱拳道：“不愧是御用武师，佩服佩服。”


“张公子客气，在下的拳法乃是一人一身之拳法，比不上张公子的百步拳，乃是两军阵前斩将夺旗、建功立业的拳法。”


在军中，百步拳只是用来强身建体，真到了战场上，谁也不会赤手空拳地战斗，可孟徹这番话还是说得张养浩笑逐颜开。


东海王本想让孟徹出丑，见识了拳法的威力之后，立刻改了主意，越众而出，说：“嗯，你还真有点本事，你一个人能打几个？”


“要看对手是谁。”孟徹道。


东海王看向侍从，觉得他们都不行，“宫里的侍卫。”


“大内高手如云，随便挑出一个来，我恐怕也不是对手。”


“那就说战场上，对面是敌国士兵，你能打几个？”


孟徹想了一会，“如果对方训练有素，顶多五个。”


“才五个！”东海王大失所望，“我还以你能以一敌百呢。”


“世上没有所向无敌的拳法，与兵法一样，也分通、挂、支、隘、险、远等地势，地势不同，可用的拳法也不同，我的拳法独来独往，如果敌人太多，我宁愿逃跑，择机再斗，绝不以险试拳。”


东海王还想追问下去，韩孺子咳了一声，他毕竟是皇帝，东海王只能闭嘴。


韩孺子对两件事感到奇怪：孟徹看上去木讷，其实很会说话，还有，孟徹的拳法让他想起了杨奉布置的问题。


“孟教师与张公子比拳的时候，一击即退，为何没有乘胜追击？”


东海王抢先道：“他是怕打伤了张养浩，不好交待。”


已经退回侍从队列中的张养浩脸上一红。


韩孺子觉得原因不只如此，孟徹独自演练拳法时，也是一进一退，从不站在原地连续出拳。


孟徹看着皇帝，微微躬身，“在下的拳法不是为了拼命，而是自保。攻守不可两全，攻则全力，趁敌不备，直捣要害，无论成与不成，立刻退后防守，免中敌人诱兵之计。”


“张养浩哪会什么诱兵之计？”东海王觉得孟徹想得太多了。


这天下午，孟徹没有传授真正的拳法，而是讲了一些要诀，与江湖中常见的拳法颇为不同，众人听不出区别，见他身手不错，于是一个劲儿点头。


韩孺子心里慢慢形成了一个想法，晚上一见到杨奉他就激动地说：“我想明白了！”


“陛下请说。”杨奉很镇定。


“太祖敢进敢退，有机会进攻时，奋不顾身，形势不利需要后退时，从不拖泥带水，也不在乎一时的名声，传说中太祖每次遇到危机时都有神人相助，其实那不是神人，而是太祖——擅长逃跑。”


韩孺子停顿了一会，接下来他对老祖宗要说点不恭敬的话了，“太祖与豪杰结交的时候也是如此，敢进敢退，有人背叛太祖，其实遭到太祖背叛的人更多，太祖比别人更决绝，更冷酷无情，更会利用朋友，更懂得保护自己。”


韩孺子说完了，忐忑地等着杨奉评判。


杨奉阴沉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好，我再给陛下布置下一道题：天下人人皆有自私之心，比太祖还要冷酷无情的豪杰大有人在，为什么他们没能夺得天下呢？”


韩孺子语塞，又被难住了。

第020章 仁义


杨奉又给皇帝讲了两段太祖开国时期的往事，以供借鉴。


前朝的末代皇帝荒淫残暴，以至天下大乱，群雄并起，逐鹿问鼎者数不胜数，互相攻伐兼并，最后剩下三股最重要的势力，太祖建立的大楚只是其中之一，还有两伙势均力敌的对手。


北方的赵国由庄垂创立，与太祖韩符一样，庄垂也是豪侠出身，成名更早，地位也要高得多，在祖父那一代就以行侠显名，到他这一代，家族中的男子几乎都以行侠为事业，庄垂名声最响，被称为“江北第一豪侠”。


太祖逃亡期间，也曾是庄家的座上宾，与庄垂相谈甚欢，彼此引为知己，却在争夺天下时反目成仇。


若论自私自利、心狠手辣，庄垂比太祖有过之而无不及，他有一个简单粗暴的规矩：无论谁得到过庄家的帮助，哪怕是间接的帮助，就是欠下庄家一笔债，这笔债必须连本带利偿还，有时候要以命来还。


即使规矩如此苛刻，北赵在很长时间里都是当时最强大的一股势力，吸引众多豪杰前来投奔，原因很简单，庄家简直就是出将帅的窝子，随便拎出一名十几岁的青年，都能带兵打仗，大家宁愿背负巨债，也愿意追随最有前途的主人。


等到尘埃落定，大家回过头再看，发现庄王之所以会一败涂地，最重要的原因之一就是子弟太多，阻塞了其他豪杰的晋升之路。


如今正在发生叛乱的齐国，当年也是一股强大势力，与豪侠出身的韩、庄两王不同，齐王陈伦身世高贵，祖上十世为侯，经营齐地数百年，早就被当地百姓认为是无冕之王，一呼百应，是最早称王的势力之一。


太祖视诸友为刀剑，用的时候不遗余力，不用的时候弃之如敝屐。庄王视豪杰如欠债者，时刻催逼，非要榨出全部价值不可。与这两人相比，齐王陈伦才是真正的王者，麾下的将帅几乎都是世家子弟，至少有两代人为陈氏效劳，外地豪杰投奔齐国，只能先从小吏做起，积攻升迁，有过则诛。


齐国的失败几乎是必然的，陈王野心不大，只想占据故土，然后趁着楚赵争霸之际，稍稍向外扩张一点，结果太祖与庄王在斗得最激烈的时候，竟然尽弃前嫌，联手进攻齐国，只用了三个月，就将齐国彻底灭亡。


齐国的忠臣最多，追随陈王自杀者不计其数，奇怪的是，许多自杀者根本就不是齐国人，而是外乡豪杰，并未受过陈氏的多少恩惠，也一批批地跟着刎颈或是跳墙。


总之，在三位王者当中，太祖韩符绝非最自私自利者，更不是最擅长拉拢豪杰的人，结果却是他夺得了天下。


“明天陛下会迎来一位新师傅，他将讲述国史，请陛下多听多想。”杨奉是一位引导者，并不反对学生从别的地方获得信息。


韩孺子又度过一个不眠之夜，次日上午听课的时候，东海王一见到皇帝的肿眼泡就诧异地问：“你怎么了？好像日理万机似的，你可是天下最悠闲的皇帝。”


“我就是闲得睡不着觉。”韩孺子笑着说，好奇今天的新师傅会是哪一位老先生，太后竟然会同意讲授国史，也是怪事一件。


新师傅来了，却没有那么老迈，四十几岁年纪，身材高瘦，相貌威严，目光锐利，狭窄的鹰钩鼻像小刀一样指向皇帝。


“草民罗焕章叩见陛下。”新师傅没有特权，所以要行正式的跪拜之礼，令韩孺子意外的是，平时飞扬跋扈的东海王，居然避席还礼，比面对皇帝要恭敬多了。


罗焕章自称“草民”，那就是没当过官，也没有爵位，韩孺子想起东海王说过的一句话，脱口道：“你是东海王的师傅吧？”


罗焕章站起身，“草民曾经教过东海王殿下几年，才疏学浅，没能教出好弟子。”


东海王脸红了，低头不语，好像很害怕自己的师傅。


韩孺子越发纳闷，虽说太后与崔家已经和解，毕竟仍存在竞争，她居然将东海王的师傅召进宫，实在是不合常理。


没准杨奉会将这件怪事当成一道问题，韩孺子习惯性地开始思考，别的师傅都对皇帝的走神视而不见，罗焕章却不是普通人，咳了一声，说：“草民受命来讲国史，陛下希望从哪里讲起？”


第一次被征询意见，韩孺子反而不适应，翻翻桌上的书，想了一会，说：“太祖，朕想知道太祖为何能够夺得天下。”


“陛下睿智，提的问题很好。”


东海王的脸更红了，不知为什么，在这位庶民师傅面前，他特别老实，一个字也不敢多说。


太监搬来了小凳，罗焕章没有坐，站着说：“前朝末帝荒淫，群臣乖乱，遂失其鹿，而群雄共逐之。太祖起于布衣，兴于山林，数年间除暴安良，创立万世基业，原因其实非常简单。”


自己冥思苦想而不得的答案，大儒肯定早就有了定论，韩孺子竖起耳朵，生怕漏掉一个字。


“仁义。”罗焕章吐出两个字，郑重得像是太庙里唱祝的礼官。


“能说得详细一点吗？”韩孺子有点失望。


“前朝所失，即是太祖所得。前朝视百姓如奴隶，以苛法绳之，侧目者剜眼，腹诽者割舌，偶语者腰斩。太祖龙兴，反其道而行之，破残贼之法，立仁义之道，省赋减刑，与民休息，五六年间，遂有天下。昔日，商汤出行，见捕者张网四面，其人曰：‘从天坠者，从地出者，从四方来者，皆入吾网。’商汤收网三面，唯留一面，乃曰：‘欲左者左，欲右者右，欲高者高，欲下者下，犯命者乃入吾网。’四十余国皆曰：‘汤之德及于禽兽矣。’往而归之。以此言之，四面张网而捕一鸟，网开三面而获诸国，仁义即是网开三面。”


罗焕章慷慨陈辞，东海王垂头，像是在偷笑。韩孺子听得似懂非懂，心里更糊涂了，“太祖就是靠仁义打败庄王和陈王的？”


罗焕章目光变得严厉，再加上那道小刀似的鼻子，没一会就让皇帝垂下头，反思自己说错了什么话。


“陛下肯定听过一些闲话吧，说什么太祖心狠手辣，靠背信弃义夺得天下？”


韩孺子不愿出卖杨奉，含糊地嗯了一声。


“可曾有人对陛下说过这些事情：前朝拥兵百万，耳目遍及闾巷，及至官逼民反，群雄并起，区区两年间，末帝焚宫自杀，身殒而国灭，为天下笑；东齐地方千里，连城数百，陈氏十代为侯，可谓根深本固，待到楚、赵并攻，数月间齐国沦陷，随齐王殉难者八百六十余人；北赵地势险要，庄王之强天下无双，猛将上千，精兵三十万，人人以一敌十，蹂躏诸侯、践踏江山近五载，一朝战败，锐气消亡过半，再败，心中恍惚不知所出，三败，庄王刎颈自杀，宗属降楚，精兵猛将尽为太祖所用。”


“听说过一点。”韩孺子轻声道，有点明白东海王为何在罗焕章面前那么老实了，这位大儒可不简单，开口就像万箭齐发，听者根本来不及招架，没等明白他说了什么，就已束手投降。


罗焕章放缓语气，伸出右手，慢慢握拳，“陛下请看，曲手为拳，握东西是不是更牢？”


“当然。”


“陛下再看，拳已成实，还能握住什么？”


“什么也握不住，实拳就是……实拳。”韩孺子开始明白罗焕章的意图了。


“机谋权诈、好勇斗狠即是握拳。”罗焕章一拳击出，他不是武师，这一拳没啥气势，“拳头能打人，却不能附人。太祖会用拳头，庄王、陈王也会用拳，握得还更紧一些。可庄、陈二王一朝兵败即如山倒，太祖虽屡战屡败却总能东山再起，是因为太祖懂得松拳之道。百姓苦于苛法已久，太祖行仁义恰如久旱甘露，因此而得民心。”


“民心帮助太祖打败了敌人？”韩孺子问。


罗焕章摇头，“民心思安，不愿打仗，太祖要靠自己的本事击败强敌，可太祖兵败时，后方民心不乱，太祖所至之处，城门立开，粮草立至，往往能在旬月间再成一军。陈王号称能养士附众，自杀殉难者众多，可是没有百姓愿意恢复齐国。灭齐之战，楚攻其南，赵攻其北，庄王兵锋未至，百姓扶老携幼，奔南归楚，皆因太祖能行仁义之道。”


韩孺子喃喃道：“太祖善逃，是因为有处可逃，行仁义不是为了争一时之胜，而是为以后铺路，有些人不能帮你打仗，却能在危险之际救你一命……”


罗焕章皱起眉头，“到底是谁教陛下这些东西的？对太祖怎可如此不敬？”


“罗师见谅，朕从小失教，难得听到圣贤之言，所以有时候会乱说话。”韩孺子急忙管住自己的嘴。


罗焕章没再多问，东海王却盯着皇帝多看了几眼，显然不太相信他的话。


这堂课比平时累多了，韩孺子根本没机会沉思默想，罗焕章就像是一名经验丰富的驯兽师，轻松就能控制猛兽的一举一动。


罗焕章告退之后，东海王对皇帝说：“苦日子才刚开始，好好享受吧。”


韩孺子倒不觉得苦，反而获益良多，可是心中生出的疑惑也更多，这些疑惑只能去问杨奉。


下午的武学比较平淡，孟徹说得多动得少，有些敷衍，侍从们也不在意，捉对比拼，玩得很开心。没人敢跟皇帝动手，韩孺子就自己活动腿脚，几次看向角落里的孟娥，想跟她说句话，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


这天夜里杨奉没来，他总是忙忙碌碌的，名义上服侍皇帝，其实大多数时候都不在场，不知到哪里为皇帝“开辟道路”去了。


接连几晚失眠，韩孺子终于坚持不住，很快沉沉睡去，睡得正深，被一阵摇晃给推醒了。


眼前一片黑暗，韩孺子隐约看到床头有人，像是服侍自己的宫女，“啊？什么事？”


“你想学真正的武功吗？”


韩孺子一下子清醒，腾地坐起来。


杨奉提醒过他，第一个主动接触皇帝的人必定别有用心，韩孺子怎么也想不到，这个人会是孟娥。

第021章 兵败


当杨奉说有人将主动接触皇帝时，韩孺子想到的是那些勋贵侍从，或者某位讲经师傅，从来没想到会是宫里的某人，更没料到来者竟然是孟娥。


韩孺子不由得怀疑自己听错了，倾身靠近一些，低声问：“是你吗？”


“是我。”这确定无疑就是孟娥冷冰冰的声音。


韩孺子望向窗边，虽然什么也看不到，但他知道那里睡着一名宫女，一点声音就能将她惊醒。


孟娥猜到了皇帝的心事，“不用管她，她睡得很深，天亮之前都不会醒。”


韩孺子更加吃惊，理了理心绪，问：“你要教我武功？”


“如果你想学，并且求我的话。”


这是一个奇怪的回答，明明是孟娥半夜三更主动找上门来，却要皇帝“求”她传授武功。


“呃……你已经是我的武功教师了。”韩孺子小心地说。


“有真传有假传，从教师那里只能得到假传。伸出手。”孟娥说。


韩孺子抬起右手臂，很快有一张微凉的手掌按在他的手上。


“坐稳了。”孟娥道。


韩孺子嗯了一声，心里越发觉得诡异，又一想，孟娥若是真想刺驾，根本用不着叫醒他，于是踏实下来。


手掌上传来一股巨大的力道，韩孺子一口气喘不上来，五脏六腑像是被钩子挂住，一下子拎到半空中，然后身体才跟上去。


韩孺子翻身倒在了床角处，坐起身，一口浊气憋在胸腔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别勉强，顺其自然。”孟娥提醒道。


过了一会，那股浊气终于消失，韩孺子深深吸进一口新鲜的空气，惊诧地问：“这是什么武功？”


“是你们都不感兴趣的内功。”


孟徹自称精通拳、剑与内功，包括皇帝在内，大家都对前两者更感兴趣，也有人问过内功的事情，孟徹几句话就将所有好奇者吓退了，“我练的是童子功，不近女色，十年有小成，迄今已练了十八年，稍窥门径，尚未登堂入室。”


孟娥只用一招，就在皇帝心里燃起对内功的极大兴趣。


“我能练吗？男孟师说过……”


“你能练，内功也分很多种，我哥哥练的是童子功，我练的不是，如果你肯用心，三五年就能有所成。”


“我肯用心。”韩孺子跪在床上，倒不是要磕头，而是太兴奋，“以后我也能像你那样一下子就跳到房梁上吗？”


“内功是根基，筑好之后再练轻功就比较容易了。”


“哇，三五年……如果我比较努力，还能更快一些吗？”韩孺子怕自己等不了那么久。


“难说，绝大多数人都需要三五年时间才能有所成就，除非你的悟性异于常人。”


“练成之后我能像你一样在皇宫里随意行走吗？”


孟娥没有立刻回答，像是在倾听，韩孺子也竖起耳朵，可是什么声响也没听到。


“没人能在皇宫里随意行走。”孟娥开口道，语气中有一点指责的意思，“再厉害的武功也不是神仙，我能来找你，是因为今晚轮到我值守。”


“值守？原来你一直在保护我。”


“没时间闲聊，我传你内功，但你要守口如瓶。”


韩孺子犹豫了一下，很快决定不对杨奉提起这件事，于是承诺道：“我一个字也不会泄露。”


“记住，我帮了你一个忙，以后你要报答我。”孟娥稍稍提高了声调。


“当然，只要我能做到，你想要什么报答？”韩孺子觉得孟娥简直变了一个人，这些话若是由杨奉说出来才比较正常。


“现在说出来也没用，等你自己能做主的时候再说吧。时间不多，我得走了，三天后我会再来，传你基本功。”


“等等……你还在吗？”韩孺子望着黑暗，慢慢伸出手触碰，确认孟娥真的离开了。


韩孺子还有一件特别重要的事情没问：既然武功不能来去自由，还学它干嘛？阻挡刺客？外面侍卫拦不住的人，他肯定也打不过；夺回皇权？武功若有这种功效，孟娥兄妹就不会进宫违心事人了。


他心里藏着一个小小的幻想，不是学会帝王之术成为真正的皇帝，而是逃出皇宫回到母亲身边。


武功似乎能实现这个梦想，结果孟娥一句话就让这个梦想破灭了。


“我不应该答应她。”韩孺子自语，倒下睡觉，决定三天之后告诉孟娥，他不想练什么内功，也不会轻易许给她报答。


次日上午的功课很无聊，讲《尚书》的老师傅坐在那里嘀嘀咕咕，经常陷入长时间的停顿，好像连他自己也忘了该讲什么。


服侍皇帝的两名太监对此颇为满意，站在门口昏昏欲睡，东海王趴在书案上发出了鼾声，韩孺子努力睁开双眼，耳朵里听到的却是窗外的风声、树叶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人声。


那些勋贵侍从们不用忍受跪坐之苦，正在春风拂过的御花园里交流感情，十年之后，大概就是他们把持朝政了。


韩孺子幻想着正常的皇帝会过怎样的生活，起码不会像他现在这样孤立，肯定会成为侍从们争相讨好的目标，东海王也会老实许多，接着他又想到孟娥，自己的拒绝会让她很失望吧，不知道她所谓的报答究竟是什么，其实自己很愿意帮助她，用不着传授内功……


韩孺子快要睡着了，窗外突然响起一阵喧闹，众多惊恐的叫声汇合在一起，好像两伙人在打架。


没人敢在御花园里动手，礼官可以忽略勋贵子弟们的某些小动作，却不能允许他们恣意妄为，这阵喧闹因此极不寻常。


老师傅还在嘀咕古文，门口的两名太监大惊失色，其中一人迅速下楼，东海王猛地坐起来，揉揉眼睛，问道：“怎么了？有刺客？”


“东海王不要乱说，大白天的怎么会有刺客？”门口的老太监脸色都变了。


讲经的博士终于听到了外界的声响，茫然地四处张望。


东海王起身跑到窗边，向楼下张望，“肯定发生大事了，有人坐在地上哭呢。”


“东海王殿下，请回座位。”老太监劝道。


东海王不理他，向楼下喊道：“怎么回事？”


韩孺子坐不住了，爬起来也跑到窗边，与东海王并肩向外望去，花园的一片空地上，三名侍从正坐在地上痛哭，辟远侯的嫡孙张养浩挥舞拳头，像是在对老天示威，其他侍从也都惊慌失措，礼官弹压不住，众多太监也不帮忙，一个个都在发抖。


东海王转身向门口跑去，“一定是大事，不得了的大事。”


老太监堵在门口，“殿下不能出去，殿下……”


两人正在门口推推搡搡，太监左吉跑上来了，脸色苍白，一脸的汗珠，东海王有点忌惮他，只好退到一边。


“陛下还在……那就没事。”左吉松了口气。


“我怎么了？”韩孺子转身问道。


“没事，没事，陛下留在这里……我这就去见太后，不不，我留下，派个人去，不不，请陛下跟我一块去见太后……”左吉慌了手脚，半天拿不定主意。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告诉我！”韩孺子大声道。


左吉颤抖了一下，擦了擦额上的汗珠，“平东大将军崔宏大败，齐王、齐王率军西进，就快打到京城了！”


韩孺子这些天都没在意东方的战争，突然听到消息，心里并没有特别的感受，旁边的东海王却如遭晴天霹雳，蹿到左吉面前，厉声道：“你说什么？我舅舅怎么会战败？他明明高奏凯歌，就要攻下齐王治所了。”


左吉真是被吓坏了，完全没有平时的微笑，更端不起太后心腹的架子，呆呆地说：“我、我不知道，刚传来的消息……”


韩孺子又向窗外望去，终于明白那群侍从为何惊恐悲泣，他们当中许多人的父兄都在军中，战事不利，许多人再也回不来了。


“我不信，我要去问个明白！”东海王气势汹汹地往外闯，左吉等人都不敢拦他。


外面有人将东海王堵了回来，杨奉大步走进屋，目光一扫，伸手抓住东海王的手腕，拽着他走到皇帝身边，另一只手握住皇帝的手腕，“请陛下随我来。”


韩孺子很听话，东海王却使劲甩动手臂，声音越来越响：“放开我！我要见太后！我舅舅……”


杨奉停下脚步，严厉地说：“崔太傅还活着，大楚江山也还牢固，请东海王自重。”


东海王冷静下来，乖乖地跟着杨奉下楼。


左吉原地站了一会，突然醒悟过来，急忙追上去。


凌云阁内只剩下讲经的老博士，一个人站不起来，只能孤单地坐在圆凳上，发了一会呆，对着书案继续讲授《尚书》。


勋贵侍从们都被遣散了，在一群太监的护送下，皇帝和东海王匆匆回宫，没有回自己的住处，也没有去太后的慈顺宫，而是来到另一座寝宫。


“这里是上官皇太妃居住的慈宁宫，请陛下在此暂住。”杨奉解释道，随后匆匆离去。


很快，孟氏兄妹和四名带刀侍卫到来，屋里屋外检查了一遍，其他人离开，只有孟娥留在房间里，神情漠然地站在角落里，对皇帝一眼也不看。


东海王出奇地老实，坐在一张椅子上，半天没动，然后慢慢抬起头，对皇帝说：“我舅舅怎么会战败呢？”


“胜败乃兵家常事。”韩孺子劝道，心里仍然没什么感觉。


“不可能，齐王没有这个本事。”东海王睁大双眼，“齐王若是攻破京城……咱们两个都会被杀死！”


房门打开，两名宫女进来，分立左右，接着进来的是上官皇太妃，看了一眼东海王，目光转向皇帝，说：“请陛下随我去勤政殿，该是向天下人证明你是皇帝的时候了。”

第022章 真假


勤政殿是皇帝与大臣处理政务的地方，韩孺子登基当天来过一次，赶上太监刘介以死护玺的意外，在那之后，就连接近勤政殿的机会都没有了。


直到今天，关东的一次战败，让韩孺子二度来到勤政殿，终于见到了太后本人。


殿内的人比上次要多，除了在外面带兵的太傅崔宏，四位顾命大臣都来了，还有二十余名文臣武将，南军大司马上官虚却不见踪影，值此危急之刻，太后竟然没有召来自己的哥哥。


最不寻常的是，殿内的太监很少，只有杨奉、景耀、左吉三人，大臣在数量上占据绝对优势。


太后这回没有躲在听政阁里，坐在宝座上，面朝大臣。事实上，太后每日参政，与大臣都已见过面，唯一没见过太后真容的人只有皇帝。


太后看上去还很年轻，若不是神情庄重，并且身上的盛装过于正式，说她不到三十岁也有人信。


东海王曾经私下里抱怨说，只要太后在场，父皇的目光就不会看向别人，韩孺子现在觉得这句话过分夸张了，以他十三岁少年的眼光来看，太后的确很美丽，却没有美到让人挪不开目光的程度，起码满屋子的大臣没有一个人在意太后的容貌，全在激烈地互相争论。


皇帝一现身，大臣们安静下来，退到两边，按序列排位，由宰相殷无害带头，下跪磕头。


太庙里的牌位也能得到礼遇与崇拜，可它们终究只是一件件死物，并非先帝的化身，跪拜者走出太庙之后就会将它们遗忘。眼下的韩孺子无异于一块会动的牌位，被上官皇太妃携手，亲自送到太后身边。


宝座很宽，足够坐下三名成年人，韩孺子有意靠边，却被太后伸手拉了过去，两人紧紧挨着，真像是一对相依为命的母子。


上官皇太妃站在太后身边，一直抓着东海王的手腕，就这样，上官氏姐妹将桓帝的两个儿子紧紧掌握在手里。


孟氏兄妹和三名太监分立左右，形成仅有的一层保护圈，孟徹这回没有穿宫女的服装，而是以侍卫的装扮出现。


中司监景耀宣布免礼，群臣起立，安静了一会，好几位大臣抬头看向皇帝，目光中满是好奇与疑惑。


韩孺子同样疑惑，自己毕竟是名义上的皇帝，又有太后坐在身边，这些大臣何以如此无礼，而太后居然没有任何反应？


慢慢地，大臣们又开始争吵起来。


右巡御史申明志挥舞手中的笏板，冲着一名三十多岁的大臣叫喊，继续之前的指责：“崔太傅领兵二十万，征发十郡民夫将近四十万，齐王兵力不过十余万，孤守临淄，孰强孰弱，一目了然。崔太傅久攻不下，已令天下惊疑不定，突然兵败，一朝陷朝廷于倾危之地，此事大为可疑！”


被指责的大臣满面通红，却不敢直接辩论，扑通跪下，冲太后磕头，“太后明察，崔氏唯太傅一人领兵在外，眷属皆留京内，太傅虽一时受困，必能重聚天兵，与齐王再战，绝不会让逆兵靠近京城，更不会令陛下与太后陷于险地。大将征战，内不信则外不立威……”


杨奉弯腰，轻声向皇帝介绍道：“兵部尚书蒋巨英，崔太傅的亲戚。”


韩孺子明白了，用余光瞧了一眼太后，想看看她会怎么解决这次危机。


母亲的手总是温暖而柔软的，太后的手却是又湿又凉，被它握住很不舒服，韩孺子忍不住想太后是不是生病了。


太后没有开口，大臣之间的争吵逐渐扩大，有站在右巡御史申明志一边对崔家大加斥责的，也有不少人替崔太傅辩护。


杨奉悄声介绍大臣的姓名、官职与简单背景，太后听到了，没有加以制止。


朝廷的大致格局逐渐浮现在韩孺子眼前，让他感到奇怪的是，有几位大臣明明应该是崔家的人，却也义愤填膺的指斥太傅崔宏，比右巡御史申明志还要激动。


更多的大臣则持两端，等待形势明朗。


能决定对错的人是太后，可她却一直没有显露态度，偶尔开口，也是命令某位沉默的大臣说出自己的看法，最后她叫到了宰相殷无害：“殷宰相，你是百官之首，为何一直不肯说话？”


太后比许多大臣预料得更有执政经验，想在她面前装糊涂是不行的，殷无害与太后接触较多，对此感受颇深，急忙躬身行礼，用老年人特有的颤声说道：“臣不敢藏私，只是兹事体大，从齐国传回来的消息不多，相互间又都矛盾重重，仅凭这点消息，似乎还不足以得出结论。”


“圣贤见微而知著，诸位大人都是先帝选立的社稷重臣，就算称不上圣贤，也该接近吧。不管消息多少，齐国战事不利总是真的，宰相乃陛下之肱股，垂手不言，是令陛下束手无策。”


殷无害急忙跪下磕头请罪，颤音更重，“依臣之愚见，崔太傅一时不慎为齐王所败，若能收聚残部，似乎仍可再战。齐王虽胜，伤亡不少，声势虽盛，未必就能长驱而至京城。还是再观望……”


一名二十多岁的武将大步走到宰相身边，怒声道：“观望、观望，再观望下去，齐兵就到城门口了。太后，给臣十万精兵，臣愿迎战逆贼，不斩齐王头颅，甘愿受军法处置！”


杨奉在皇帝耳边只说了名字：“上官盛。”


不用说，这是太后的亲属，获得官职大概没有多久。


太后没有回应，上官盛越发恼怒，用手中的笏板指向崔家的亲戚蒋巨英，“臣只有一个条件，将崔家党羽通通抓起来，不能给他们里应外合的机会。”


这句话得罪的人可不少，大臣们七嘴八舌地反驳，更有人向太后不停磕头，高喊“崔氏无罪”。


勤政殿里一下子乱成一团，这不是韩孺子首次见到这种场面，他明白太后为何很少说话，迟迟不肯表明态度了，太后的心事难测，大臣们的立场更加难以判断，每个人都在隐藏自己的想法，揣摩别人的想法，看似闹剧的争吵，其实隐藏着微妙的智慧。


韩孺子暂时还看不太懂，他得更频繁地参与议政，才能摸出规律来。


景耀上前，将手中的拂尘挥动了几下，这表示太后真的要发话了，而且将是众人期盼已久的定论。大臣们马上闭嘴，齐刷刷地跪下。


太后扭头看了一眼皇帝，似乎在问他是否有话要说，韩孺子装作看不见，紧闭双唇，相比于满屋子的老狐狸，他才是一只刚走出巢穴没多久的小兽，杨奉提醒得对，他现在唯一该做的事情就是多听少说。


“召韩铃上殿。”


太后此言一出，跪在下面的大臣们都吃惊地抬起头，彼此交换目光。


杨奉对皇帝说：“齐王世子。”


韩孺子想起来了，当初他登基的时候，各方诸侯来贺，齐王称病未至，代替他进京朝拜的就是这位世子韩铃，刺驾案发之后，想必是没来得及逃走。


景耀前去传召，没多久，两名持戟武士押着一个人进入殿内。


韩铃三十来岁，又高又胖，穿着红色朝服，昂首而立，不肯下跪，看样子被囚禁之后没受多少苦头，而且听说了齐王大胜的消息。


太后没有强迫齐王世子下跪，目光扫过群臣，说：“齐王声称当今天子乃是假冒，又说天子登基之后就被推入井中，齐王世子，你还认得皇帝吗？”


皇帝登基之时，齐王世子是首批朝贺的诸侯之一，韩孺子不记得他，韩铃却认得皇帝，冷笑一声，道：“太后何必如此？假就是假，登基时是假，现在也变不成真的。”


韩铃转向殿中的大臣，“诸位大人可要看清楚喽，别跪错了人，大楚江山姓韩，不姓上官。”


上官盛大怒，起身就要扑向韩铃，被太后看了一眼，又跪下了。


太后并未发怒，“你要怎样才肯承认当今天子为真？”


“倒也简单，太后将皇帝交给宗室长老，此子是不是桓帝之后，我们韩氏一查便知。”


太后沉默了一会，对顾命大臣之一的兵马大都督韩星说：“韩卿家与武帝同辈，算得上宗室长老吧。”


韩星马上道：“当今天子乃桓帝次子，谱籍所载，确定无疑，齐王父子妖言惑众，罪大恶极。”


韩铃大笑，“韩星老贼，上官家给你什么好处，你连祖宗都给卖了？太后，你将皇帝握在手里，谁敢说个‘不’字？要辨真假，太后先得退到一边。”


太后仍不动怒，更不会退到一边，“诸位卿家看到了，齐王父子冥顽不灵，非要置我母子于死地不可。前日齐王遣客刺驾，为保皇帝安全，因此长留禁内，每日与勋贵子弟同学文武之术。今日皇帝亲临勤政殿，谁有疑惑，尽管提出。”


大臣们没有疑惑，韩铃笑得更响，伸手指向太后身边的少年，“你说他是皇帝？他连话都不敢说一句，算是哪门子的皇帝？”


太后正要开口，皇帝站起身，轻轻甩开她的手。


韩孺子本没打算这样做，他只想听，不想说话的，可是突然间灵机一动，觉得这是一次难得的机会，他可以当着群臣说话，而不受太后的挟制。


“朕乃桓帝之子、武帝之孙，朕能证明。”


韩孺子的心怦怦直跳，目光还是忍不住看向太后，就在他甩开太后手掌的一刹那，分明看见她的手腕上有伤。

第023章 武帝与皇孙


韩孺子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像是一条条无形的手臂，要将他拉回去，又有些犹豫不决，他没有因此停下脚步，等他走下三级台阶，背后的目光变得柔和了，这可能只是他的错觉，从这里开始，他离大臣们更近了。


他能从大臣的眼中看到太后目光的折射：一开始大臣们显露出恐惧，这意味着太后对皇帝感到意外而不满，很快，大臣们变得困惑，因为太后并没有阻止皇帝，最后，他们恢复臣子该有的谦卑状态，垂下目光，看着皇帝的脚尖，表明太后默许了皇帝的行为。


韩孺子的心还在狂跳不止，但他并不后悔自己的决定，继续向前走，离齐王世子韩铃越来越近。


“陛下……”宰相殷无害稍稍挺身，想要阻止皇帝接近危险人物，可是向宝座的方向望了一眼之后，又重新跪下。


大臣们跪在地上慢慢调转方向，保持时刻面朝皇帝。


所有人当中，数韩铃最为惊讶，看着皇帝走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朕还小的时候，曾经来过这里。”韩孺子停下，四处打量，“不记得是几岁了，只记得那是一个夏天的下午，朕就是在这里第一次见到武帝。外面很热，殿内很凉爽，也很阴暗。朕就站在……这里。”


韩孺子指着门口的一根殿柱，所有的目光随着他的手指望过去，连韩铃也不例外。


“当时殿里没有别人，只有朕和武帝，武帝一个人坐在……那里。”韩孺子转过身，看向太后所坐的位置，太后稍稍垂下目光，看着台阶下方，在宝座的左右，东海王等人都用惊讶的目光看着他。


“武帝没有看见我。”韩孺子的脑海里真的出现一幅画面，与勤政殿完美地结合在一起，他努力去想，忘了自称“朕”，“武帝在想什么事情，我没敢走过去，就在柱子后面偷看，然后我听到武帝说话，他还是没看到我，所以那句话是说给他自己听的，他说——”


韩孺子更加努力地去想，那句话就在脑海中盘旋，像风中起舞的柳絮，像水面上飘浮的羽毛，终于，他一把抓到了，“武帝说：‘朕乃孤家寡人。’”


勤政殿内一片安静，突然有人抽泣了一声，一下子吸引了所有的目光。


抽泣者是中司监景耀，他原本站在宝座前的第二级台阶上，这时转身冲着宝座跪下了，不是面朝坐在上面的太后，而是冲着宝座本身，“这的确是武帝说过的话啊，当武帝以为……以为周围没人的时候，或者是想事情太投入的时候，偶尔会说出这句话，除了个别内侍，绝对没有外人听到过！”


原本半信半疑的大臣们，这时差不多都信了，只有韩铃还固执己见，“嘿，亏你能想出这种把戏：正好你一个人，碰到武帝也是独自一人，唯一能作证的还是名太监。”


景耀的作证不在韩孺子的预料之中，他指望的是另一个人，再次伸手，指向宰相殷无害，“我记得他。”


殷无害吓了一跳，张着嘴，全身颤抖，不知该承认还是不承认。


“不是在殿内。”韩孺子补充道，脑海中的画面越来越清晰，“我没敢走到武帝面前，悄悄退了出去，在门口遇见了殷宰相，我那时不知道他是宰相，只记得撞在了他腿上，看到他身上绣着一只大鸟。我坐在地上，是殷宰相把我扶起来的。”


大家的目光又都落在宰相身上。


殷无害本来是跪着的，这时坐在地方，好几十岁的人，居然放声大哭起来，“是我，的确是我，众妙三十六年六月，武帝召见所有儿孙，陛下当时才四五岁吧，不知怎么独自留在勤政殿里，当时我不是宰相，而是右巡御史……”


这回再没有人怀疑了，韩孺子继续道：“后来武帝走出勤政殿，看见我之后哈哈大笑，说我……说朕‘孺子可教’，朕的小名就是这么来的。”


母亲一遍遍讲过的故事，这时也变得清晰了。


勤政殿内哭声一片，人人都想起了刚毅无畏的武帝，若他还活着，一声咳嗽就能让任何一位诸侯王从千里迢迢以外马不停蹄地跑来跪拜，相隔仅仅不到四年，朝廷的军队居然败给了区区一位齐王。


韩孺子看着韩铃，说：“朕乃桓帝之子、武帝之孙。”


韩铃脸色忽青忽红，欲言又止，然后他跪下了，低着头，却不肯说话，更不肯口称“陛下”。


这样就够了，韩孺子转身走向宝座，两边的大臣还在抽泣，在地上匍匐得更低了。


宝座上，太后向边上稍让了一点，韩孺子坐在她身边，心脏突然间跳得更快，两条腿像是虚脱了一样，软弱无力。


“做得好。”太后低声道，然后向阶下的大臣们说：“哀家希望，这是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有人质疑皇帝的身份。”顿了顿，太后严厉地补充道：“再有妖言惑妖者，罪不容赦。”


事实上，除了齐王父子，没人公开提出过质疑，大臣们互相争议的是该如何迎战齐兵，以及太傅崔宏是否该为战败负责，可太后还是抓住了问题的关键：必须让大臣们信服，才能让他们尽力。


勤政殿里的争议化于无形，当太后命令群臣起身说话，所有人的矛头都指向了齐王，仍然跪在那里的齐王世子韩铃成为众矢之的，不只一个人举着笏板要冲过去狠狠打上几下，太后不得不下令将他带走。


有人出谋划策，有人举荐猛将，有人愿当退兵说客……大臣们终于形成一股力量。


韩孺子的心渐渐平静下来，又一次感到所有事情与己无关。


没过多久，杨奉指出陛下似乎有些疲倦，得到太后的首肯之后，杨奉亲自搀扶皇帝回皇太妃的慈宁宫休息。


“陛下不该这么做。”一进到房间里，屏退其他太监与宫女之后，杨奉就严厉地表示反对。


“不该怎样？”韩孺子问。


“不该引起太后与大臣的注意，更不该参与朝廷与齐王之间的战争，置身事外才是最好的选择。”


韩孺子拒绝承认错误，“你说过，因为我是皇帝，所以会有人主动接触我，你指的是那些勋贵侍从吧。”


“已经有人接触陛下了？”


“没有，一个都没有，甚至没人向我做出暗示。所以我想，我总得做点什么，让大家知道我是值得接触的皇帝，就像杨公，也是觉得我多少还有一些希望，才愿意帮我的吧。”


杨奉愣住了，这不是他第一次被皇帝的早熟聪慧所震惊，可皇帝的成长速度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期，一时间竟然无话可说。


“陛下……还是冒进了一些，太后从此会更加忌惮陛下。”杨奉不想鼓励皇帝冒险。


“有利有弊，看以后的情况吧，或许利更大一些。”


杨奉轻叹一声，“陛下说的那些事情……都是真的吗？”


“我有一些模糊的记忆。”韩孺子不想对杨奉撒谎，于是诚恳地说：“老实说，我不记得殷宰相，只是觉得他很可能会帮我圆场，景耀的反应出乎我的预料——那句话真的印在我的记忆里，可我不记得是谁说的。”


“‘孺子可教’呢？”


“母亲总对我说这个故事，我想应该是真的吧。”


杨奉又叹了一口气，“请陛下在这里安心休息，我去叫人安排膳食。”


“以后我都要住在这里？”韩孺子嗅到了浓重的香气，不是很喜欢。


“嗯，这是为了保护陛下的安全。”


杨奉转身要走，韩孺子还有事情要问，急忙道：“东海王的师傅罗焕章向我讲了仁义之道。”


“罗焕章是位了不起的儒生，陛下应该多听他的课。”


“可他说的东西跟你不一样。”


已经不能再将皇帝当成纯粹的小孩子了，而且在皇太妃的寝宫里，他们以后私下交谈的机会也不会太多，杨奉决定不绕圈子：“以仁义观之，权谋只是一时之手段；以权谋观之，仁义不过是冠冕堂皇的旗帜；以我观之，两者皆有偏颇，心无挂碍才能随心所欲，一旦分出了权谋与仁义，免不了处处留下痕迹，骗不了自己，更骗不了他人。太祖强于庄王、陈王的地方，就在于不执一端，畅游仁义与权谋之间。”


韩孺子没法完全理解，“我不太明白……比如说我究竟该怎么应对那些勋贵子弟？”


“陛下只需记住一点：陛下可以是自私的，但自私有一个底线，那就是不要自私到以为别人是不自私的。陛下若能以己所欲推及天下，无往而不利。”


杨奉走了，韩孺子更糊涂了，“我怎么会以为别人不自私呢？”


慢慢地，他有了一点体会。


房门悄没声地打开，进来的不是送膳食的太监，而是孟娥，她被派过来保护皇帝，或许早就到了，一直没进屋而已。


“我现在就可以教你内功。”孟娥说。


韩孺子就是在这一瞬间醒悟的，孟娥想传他内功，是因为看出他有可能成为真正的皇帝，她可不是所谓的忠臣，她有私心，很大的私心，所以才会进入皇宫当一名女侍卫，才会主动提出传授内功。


“我想学，但是我们得先彼此取得信任。”韩孺子要弄清她的私心究竟是什么。


孟娥显出几分困惑，她一直以为皇帝应该苦苦哀求自己才对，“怎么才能彼此信任？”


“你先告诉我，太后手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第024章 不变的年号


孟娥盯着皇帝看了好一会，“你想让我出卖太后？”


“我只有成为真正的皇帝，才能给予你所期望的报答，可是除非我对太后的了解更多一些，否则我永远不会变成真皇帝。我在请你帮我的忙，这样一来，你想要的报答也会更稳妥。”


“哥哥说得没错，你跟他们一样奸诈。”


韩孺子本想反驳，话到嘴边突然改了主意，“没错，而且我要比他们更奸诈，只有这样我才能争回皇帝之位。”


孟娥垂下目光想了一会，突然笑了，这是她在皇帝面前第一次笑，很浅，只是嘴角动了两下，“我在做什么啊？你还只是一个孩子，我居然相信你能做成大事。算了，不要再提这件事了，当我从来没找过你吧。”


韩孺子一愣，没想到拉拢孟娥的尝试就这样失败了，忍不住问道：“我到底哪里说错了？”


“你想当奸诈的人，就不要一开始表露出善良的一面，你的奸诈只是孩子气。”


韩孺子不好意思地笑了，“我还在学习，有时候……请你不要在意，你真不打算要我的报答了？”


孟娥又想了一会，“你是皇帝，或许就该奸诈一点，可我是江湖人，讲究一言即出驷马难追，做过的承诺宁死也要实现。”


“你有一言即出驷马难追，我有天子一言九鼎，算是平手吧？”


“我也是走投无路……好吧，我不知道太后手上的伤是怎么回事，我和哥哥以宫女的身份被带进皇宫，三年多的时间里无所事事，直到前皇帝驾崩那天晚上，才被召到太后和皇太妃身边，那时她手上就已经有伤了。”


“新伤？”


“别问我太多事情，我们兄妹二人追随的是太后，你只是……只是……”


“我只是备用，以防万一。嗯，要是我也会这么做的。”


“你倒有自知之明。”


门又开了，这回来的是真正的侍者，送来了迟到的午膳，一有外人在，孟娥再不说话，站在一边当摆设。


一顿饭还没吃完，东海王被送回来了，面无表情，也不客气，坐到皇帝对面一块吃饭，几口吃罢，往椅榻上一倒，一幅懒得开口的冷淡神情。


侍者们利落地收拾碗筷离去，服侍皇帝与东海王的人不少，可是没有一个人留下来，两人早已习惯，也不见怪。


孟娥留下了，她是侍卫，不是侍者。


东海王腾地坐起来，死死地盯着皇帝，“你撒谎了，对不对？”


“什么撒谎？”韩孺子端起茶细品慢咽。


“别装糊涂，在勤政殿里你说的那个故事，全是你编造的，对不对？”


“景公和殷宰相替我作证了。”


“哈，他们两个是想讨好太后，所以才配合你编故事，你的胆子够大啊，还是有人提示你？杨奉，肯定是杨奉，他让你这么做的，肯定没错。”


“你错了。”韩孺子摇摇头，“我当时说的都是心中实话，当初武帝召见儿孙，你肯定也参加了吧？”


“当然。”东海王站起身，像是要发怒，随后又坐下了，困惑地说：“我知道有这么一件事，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你只比我大几天而已，怎么可能记得这么清楚？”


“那不仅是我第一次见到武帝，也是第一次离家，印象怎么会不深？”韩孺子坦然地说，发现对东海王撒谎比对孟娥容易多了。


在孟娥面前，他总是先想一下要不要使手段，念头一动就被看出破绽，对东海王，他却一点愧疚之意也没有，也就不需要掩饰。韩孺子终于开始明白杨奉那些话的含义：纠结于仁义与权谋，只会令自己门户大开。


东海王半信半疑，看到皇帝露出沉思之色，又觉得自己上当了，“反正你是个骗子，但你只能骗一时，太后看穿了你的把戏，现在你还有用，等到齐国之乱平定，我舅舅班师回朝，你就没用了，到时候，哼哼。”


韩孺子笑了一声，“齐国之乱会被平定吗？”


“你是骗子，大臣也不是好人，个个都有私心，被你一通胡说八道，他们终于肯尽心尽力，廷议还没结束，就又凑出了二十万军队。后来又有消息传来，齐王虽然打了胜仗，损失也不少，攻到洛阳就停下了，离函谷关和京城还远着呢。大家都说齐王想要……我跟你说这些干嘛？”


“齐王想要趁势联络各方诸侯和天下豪杰，并力西进。”韩孺子替东海王把话说完。


东海王盯着皇帝，过了一会站起身，“以后你会死得很惨。”说罢走进东边暖阁。


天很快就黑了，晩饭是几样点心，东海王不肯出来，命令侍者端进自己的房间，孟娥不吃饭也不喝水，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站在角落里，好像已经完全忘了与皇帝之间还有一场未完成的交谈。


慈宁宫前后两进，皇太妃住在前院，皇帝与东海王住在后院，房间很充足，可是为了便于保护，两人还是共享正房的两间暖阁。


入夜不久，孟娥退去，她是皇宫侍卫的一员，必须按时轮值，不该她在的时候一刻也不能多留。


孟娥前脚刚走，上官皇太妃来了，带来两名太监和两名宫女，“以后就由他们专门服侍陛下和东海王。”


皇帝身边的侍者经常更换，这回像是要固定下来，四个人都很年轻，尤其是两名小太监，都是跟皇帝差不多年纪的少年，两名宫女稍大一些，也不超过二十岁。


东海王不敢在皇太妃面前无礼，从暖阁走出来拜见，装出很高兴的样子，问道：“你们叫什么名字？这些天换的人太多，我一个也没记住。”


“奴婢赵金凤。”


“奴婢佟青娥。”


“奴才梁安。”


“奴才张有才。”


宫里的名字都很朴素，东海王也不放在心上，笑着对皇太妃说：“太后真是沉得住气，也只有太后能镇住这些大臣，若是没有太后，不知道朝廷会乱成什么样子。”


皇太妃与太后的容貌颇有几分相似，只是经常微笑，显得柔和许多，“可也有不少人说，就是因为太后，朝廷才会这么乱。”


“谁说的？抓起来关进大牢，劾他一个大不敬。”东海王像是真被气到了。


皇太妃笑容更盛，随后叹了口气，“抓是抓不完的，眼下正是用人之际，更抓不得了。”


韩孺子没有参与谈话，可他有一种感觉，皇太妃是为他而来的。


东海王东拉西扯了一番，最后终于说到他真正关心的事情：“要说朝廷里谁是忠臣，肯定是太傅崔宏，这跟他是我舅舅无关，我在舅舅家住过很长时间，亲眼看到舅舅不分日夜地为国家操劳，他经常说：‘崔氏以外戚取得富贵，若不尽忠尽责，日后有何面目去见武帝与武皇后？’”


“咱们都知道崔太傅的一片忠心，否则的话，太后也不会将平定齐国的重责交给崔太傅。”


“可气的是那些大臣，居然污蔑我舅舅与齐王勾结，这怎么可能？我舅舅官至太傅、爵至古阳侯，亲属皆在京城为官，齐王若是得逞，崔家首先倒霉。”


皇太妃笑着点头，“东海王年纪虽轻，见识倒多，可叹那些大臣，还不如你一个孩子看得明白。”


“大臣各怀心事，没准想着投靠齐王升官发财呢。”


皇太妃没接这句话，看向一直不开口的皇帝，“陛下今天的表现非常好，没想到陛下还能记得那么久以前的事情。”


东海王真想高喊一声“皇帝是骗子”，却不敢吱声，只得悻悻地退到一边，虽然与皇帝共住一间正房，他在皇太妃面前却没有坐下的资格，只能像太监、宫女一样站着。


“别的事情朕也不懂，可是齐王世子怀疑朕不是桓帝之子，绝不可忍。”韩孺子答道，抬头瞥了一眼东海王，看到他露出鄙夷至极的神情。


“那次聚会我也有印象。”皇太妃微微仰头，“那是武帝唯一一次召见所有儿孙，记得那天早晨，我和太后一块送你们的皇兄出府，那时候他还不是皇帝，连皇太孙都不是。回来之后他很高兴，说皇帝爷爷很喜欢他，将他抱在怀里说了好多话。”


皇太妃的声音里满是温情，韩孺子和东海王却不敢接话，自从进宫以来，这是第一次有人向他们提起皇兄。


皇太妃长叹一声，“对了，先帝的谥号已定，思帝，道德纯一曰思、大省兆民曰思、外内思索曰思、追悔前过曰思，对我和太后来说，这是思念的思。”


韩孺子和东海王更没法回应了。


“还有陛下的年号，太后有一个想法，以为陛下是思帝之弟，兄终弟及，不算继承，而是代立，所以年号没必要更改，还是‘功成’，功成元年、功成二年……一直用下去，陛下觉得怎么样？”


韩孺子甚至没料到这种事情还会征求自己的意见，于是点头，“这样挺好。”


皇太妃笑了笑，起身道：“陛下安歇吧，有什么需要，告诉侍女直接通知我就好。”


韩孺子点头，没明白皇太妃来这一趟有何用意。


两名太监和两名宫女送皇太妃出门，东海王蹿到皇帝面前，极小声地说：“你没明白太后和皇太妃的用意吗？”


“什么用意？”


“年号‘功成’，是从《道德经》里摘出来的，用在前皇帝身上，是‘功成弗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的意思，用在你身上——那是告诉你‘功成身退’，太后就要收拾你了！”

第025章 奇怪的宫女


宫女佟青娥留在东暖阁服侍皇帝，很快就铺好了被褥，帮皇帝换上睡觉时的小衣。


韩孺子早已习惯受侍者摆布，木然地配合，脑子里胡思乱想，太后、东海王、孟娥、杨奉等人轮番登场，不给他一点空闲，以至于好一会才发现佟青娥仍站在床边，可他已经换好小衣，只等躺下睡觉，用不着别人服侍了。


“还有事吗？”韩孺子客气地问，心里却想，名字里有“娥”的宫女一定不少，孟娥、孟徹没准都是化名。


佟青娥莫名其妙地有些脸红，轻声说：“奴婢服侍陛下就寝。”


韩孺子从来没见过哪位宫女像她这样害羞，微笑道：“你已经服侍过了。”


“嗯。”佟青娥没有动。


“你是第一次服侍别人吗？”韩孺子很愿意与人聊天，之前是求之而不得，那些太监和宫女跑得一个比一个快，谁也不愿意留在皇帝身边，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忙完自己的活儿之后不肯离开。


佟青娥点点头又摇摇头，“这是奴婢……第一次……服侍陛下。”


“我没有特别的要求，这样就可以了，别的侍者通常睡在那边的榻上，你若是嫌小，去别的房间睡也可以，我晚上睡得沉，从来不叫人。”韩孺子倒希望自己的卧室里没有外人。


佟青娥的脸更红了，声音也变得更低，“我可以……可以……睡在陛下的床上。”


韩孺子扭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床，这是一张很宽大的架子床，几乎能当间小屋子，可是一名宫女提出这样的要求似乎有些太过分了，韩孺子寻思了一会，问道：“你不习惯睡椅榻？”


佟青娥低头不语。


“也是，那张椅榻很小，我躺上去还要蜷身，你睡着就更小了。”


佟青娥比十三岁的皇帝大了五六岁，个子高出半头，略显丰腴，的确更占床铺。


“好吧，你睡在我的床上。”韩孺子同意了，他从小就没对任何仆人颐指气使过，进宫之后更是不会，“但是不要告诉别人，你知道，宫里管得严，若是被人发现你不守规矩，很可能会受到惩罚。”


韩孺子还记得那两名只因没看到皇帝偷偷写信就被狠狠打了一顿的太监。


佟青娥轻轻点头，缓缓坐在皇帝身边，离他很近，近得几乎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那就休息吧，睡个好觉。”韩孺子站起身，向佟青娥笑了笑，迈步走到桌边，吹熄蜡烛，摸黑来到椅榻前，躺在上面，那里有宫女早就备好的小枕薄被，天已不算太冷，盖着正合适。


“陛下……”大床那边传来佟青娥惊讶而困惑的声音。


“你睡我的床，我睡椅榻。没关系，我从前睡的床比椅榻大不了多少，睡大床还真不习惯呢。哦，记得明天早点叫醒我，咱们好换过来，免得被人发现。”韩孺子翻身入睡，心想这真是一名古怪的宫女，不过愿意说话甚至敢向皇帝提要求，终归是一件好事。


很快，他又开始想其它事情了，究竟是“功成身退”，还是“功成弗居是以不去”？沿用前皇帝的年号，有过这种先例吗？想得多了，他总觉得“功成”两个字似乎有些不祥的意味。


然后他就睡着了，本来还以为会被孟娥半夜推醒，结果一觉睡到次日凌晨。宫女佟青娥将皇帝唤醒，服侍他穿衣，然后通知外间的小太监，小太监又叫来早已等候在屋外的更多太监与宫女，开始为皇帝梳洗打扮，准备去给太后请安。


韩孺子发现一件奇怪的事，佟青娥的神情似乎有些抑郁，对皇帝的让床之举不仅没有感激，好像还很失望。


身边围绕的人太多，韩孺子没法过问，只是觉得这名宫女比孟娥还要奇怪、还要难以讨好，要不是怕连累她，真该问问杨奉这是怎么回事。


杨奉今天根本没有出现，平时他都是先护送皇帝去给太后请安，有时候还会送皇帝去凌云阁听课，然后才去忙其它事情，今天他却消失了，彻底将皇帝留给了上官皇太妃。


吃过早饭前往凌云阁的时候，杨奉仍然没有出现，在御花园里，与皇帝汇合的勋贵侍从一下子由十五六人增加到将近五十人，排成数行，在礼官的引导下，恭敬地向皇帝跪拜。


皇帝的勋贵侍从多达四五百，大都见不到皇帝本人，之前太后选择了十五六名与皇帝年纪相仿的少年进入御花园，这回增加到三倍名额，年纪最大的有三十来岁，其中数人隆鼻深目，很像是远方之国入侍的王子。


奇怪的感觉在韩孺子心中越来越深，他能明显感觉到这些侍从比平时更显敬畏，人数虽多，跪拜的时候却是鸦雀无声。


相应地，护送皇帝的太监与侍卫也增加到百余人，御花园的甬路都有些拥挤了。


“杨公去哪了？”韩孺子忍不住问身边的左吉。


左吉也不像平时那样总是微笑，低声答道：“杨公被太后委以重任，出京去了。”


韩孺子大吃一惊，停下脚步，身后的一长串队伍也急忙停下，后面的人收势不及，撞在了一起，好在没人摔倒。


“出京？去哪了？”韩孺子觉得自己像是被抛弃了，没有杨奉，他有点不知所措。


左吉也吃了一惊，后悔自己多嘴，但是话已不能收回，只得说：“太后招募使者，前往关东各诸侯国传谕圣旨，杨公应诏，与右巡御史申大人昨晚就出发了。”


韩孺子更加吃惊，转身看了一眼东海王，发现他和自己一样意外，杨奉出京显然是昨天晚些时候决定的，至于是主动请缨还是被迫受命，就不得而知了。


“什么圣旨？”韩孺子问。


左吉越来越尴尬，皇帝居然不知道自己颁布的旨意，这可有些不成体统，他只好用更低的声音说：“陛下在勤政殿龙颜一怒，令齐王世子俯首乞饶，陛下传旨诏告天下，命令各诸侯国即刻出兵，共伐逆齐……”


“朕知道了。”韩孺子迈步前行，他帮了太后一个大忙，如果能因此击败齐王，就是利大于弊，可他真希望杨奉此刻能在身边，再给出一些指点。


今天讲课的是罗焕章，就连他也显得客气了一些，但是没有请皇帝点题，直接开讲：“关东战事未尽，草民给陛下讲讲上一次的诸侯之乱吧。”


韩孺子的高祖、武帝的祖父，烈帝在位时，大楚曾经发生过一次诸侯叛乱，规模比这一次更大，共有五大诸侯国共十七郡参与。


烈帝一度惶恐，甚至做好了迁都南方的打算，可战争只持续了不到四个月，看上去气势汹汹的诸侯联军，被堵在函谷关外，才打了几场不分胜负的小仗，诸侯军就分崩离析。楚军趁势发起决战，一举得胜。


战后，烈帝借机削藩，诸侯国领地就是从那时起缩小的，如今的齐国只有当初的一半大小。


韩孺子收束心事，认真听讲，问道：“诸侯军一击即溃，是因为诸侯王不行仁义之道吗？”


东海王偷笑了一声，罗焕章严厉地瞧了他一眼，东海王马上低头，专心看书。


“彼时五诸侯王礼贤下士、减民租赋、尊老养幼，可算是仁义之道。”


“那为什么战败之后还是无处可逃呢？”


“譬如有刀，壮士挥刀，以一敌十，稚儿挥刀，伤及自身。仁义乃天下利器，匹夫行之，利于乡里，王侯行之，惠及一国，天子行之，泽被苍生。五诸侯之仁义不如烈帝之仁义，兵败身亡乃是必然。陛下身居至尊之位，仁义之于陛下，恰如利剑之于烈士、良鞍之于宝马，相得益彰，利之大不可言喻。”


韩孺子觉得罗焕章也有点迂腐了，突然感到有凌厉的目光射来，扭头看去，东海王已经低头。韩孺子明白了什么，再向门口的两名太监看去，他们什么都没听懂，正站在那里发呆。


罗焕章才是第一个主动接触皇帝的外臣，虽然用词颇为隐讳，韩孺子还是听懂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罗焕章没有再做进一步的试探，接下来讲述的全是烈帝除五王的往事。


上午的课比平时短，离午时还有多半个时辰，左吉进来，请皇帝移驾。


韩孺子又来到了勤政殿，从这一天起，他每天上午都要抽出时间，来勤政殿里坐一会，旁观大臣们处理政务。他知道自己的地位，身边多得不正常的太监们时刻提醒他这一点，因此从不多嘴多舌，只是看与听。


起码这比被困在宫里一无所知要好多了，他能了解到一点关东的战事进展、全国的兵力部署和郡县的风土人情。


但是这一天他没能弄清杨奉的具体去向以及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下午的武学照常，孟徹越来越有老学究的架势，说得多做得少，偶尔击出一拳一剑，让皇帝和侍从们吃上一惊也就够了。


韩孺子第一次感觉到皇帝的生活是忙碌的，可惜这忙碌只是假象，他从中所得甚少，直到这天晚上，才有一件事需要他亲力亲为，无法让外人代劳。


当时他已经很累了，洗漱完毕、换好衣裳，只想快点睡觉，至于是睡床还是睡椅榻，他都不在意。


服侍他的宫女还是佟青娥，脸仍然很红，笑容却与昨晚不太一样，说出的话更是不可思议，“陛下即将大婚，对夫妻之道不感兴趣吗？”


韩孺子的第一个念头是想起了罗焕章的“仁义之道”。

第026章 呼吸


“夫妻之道？”韩孺子首先想到的是罗焕章一直在讲的“仁义之道”，以为这又是皇帝必学的经典，打量宫女几眼，疑惑地说：“你也是太后选派的师傅？”


佟青娥笑着点点头，“算是另一种师傅吧，陛下即将大婚，奴婢来教陛下如何……行夫妻之道。”


韩孺子怎么都觉得这名宫女不像是普通的师傅，想了一会，终于醒悟，“哦，夫妻之道，我明白了。”


“陛下明白了就好，那……”佟青娥也松了口气。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淑女以配君子，义在进贤，不淫其色……夫妻之道就是郭师讲过的后妃之德吧。”


佟青娥一愣，只好走到皇帝面前，红着脸说：“大臣只是说说而已，奴婢……奴婢……是以身传授。”


韩孺子这回才真的明白了一点宫女的用意，警惕地退后两步，想起了杨奉曾经做过的提醒：太后希望皇帝能尽快诞下太子，以当作更好摆布的傀儡。


“哦，这么说来你比郭师还要厉害，你跟谁学的？”韩孺子开始装糊涂，脸上露出微笑，走到椅榻边坐下。


佟青娥误解了皇帝的话，急忙道：“是前辈宫娥传授奴婢的，奴婢从来……没跟别人尝试过，陛下……是第一个。”


“这样不好吧，老师傅们都是饱学鸿儒，门下弟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你一个人都没教过，怎么能教朕呢？还是算了吧。”


“这种事怎么能教太多人呢？夫妻之道符合自然之理，陛下试过就会明白。”佟青娥被逼得没办法，顾不得羞怯，缓步走向皇帝。


韩孺子打了个哈欠，“朕困了，就算要教，也等明天吧。”


“夫妻之道……就是睡觉的时候才好学。”佟青娥坐在皇帝身边，去抓他的手。


韩孺子跳着站起来，跑到大床一边，心中越来越警惕，一旦生下太子，他就连傀儡的价值都没有了，到时候真的就只能“功成身退”，“你这个宫女好生无礼，朕已经说过不想学……别再过来，要不然……我叫人啦，梁安和张有才就在外面。”


皇帝觉得自己受到了逼迫，佟青娥也是身不由己，起身笑道：“他们两个很懂事，不会进来打扰陛下的。陛下无需紧张，试一下无妨，陛下若是不喜欢，以后不再试了就是。”


韩孺子将心一横，大声道：“我现在就不喜欢，你逼我也没有，不要过来，我命令你停下。”


皇帝的命令本来就没人听从，现在更是无效，佟青娥笑吟吟地走到桌前，吹灭了蜡烛，“陛下感觉好一点了吗？”


韩孺子的感觉一点也不好，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中计，绝不能生太子，他后悔没跟孟娥兄妹学点武功了，否则的话也不至于如此窘迫，被一名宫女逼得无处可逃。


“你再过来，我叫东海王啦。”韩孺子真的没有办法了，明知东海王绝不会多管闲事，还是将他当成救星。


屋子里很黑，对面没有声音，佟青娥似乎没再走近，韩孺子等了一会，稍稍松了口气，心想佟青娥大概也是奉太后之命行事，没有别的选择，于是道：“不如这样吧，明天你告诉太后，就说……就说你已经教我夫妻之道了，有人问起，我也这么说，只要咱们两个守口如瓶，别人是看不出破绽的，你就不会受到惩罚了，怎么样？”


韩孺子不知道这个计划的漏洞有多大，还以为这是最好的办法，等着佟青娥同意，结果对面仍是一点声音也没有，佟青娥好像跟着烛光一块消失了。


“喂，你还在吗？”韩孺子轻声问，听了一会，自语道：“难道去睡觉了？”


话音刚落，黑暗中有一条胳膊伸过来，韩孺子像是被蜜蜂螫了一下，腾地跳起来，连退数步，撞在床边，倒在了床上，事已至此，他只能孤注一掷，纵声大呼：“东……”


那只手跟过来的却快，一指头点在胸前，韩孺子只觉得一股浊气憋在体内，说不出话来，好一会才将浊气吐出来，惊喜地说：“是你？”


“嗯，是我。”这是孟娥冷淡的声音。


韩孺子高兴极了，“还好你来了，真是救了我一命。”


“没人想杀你。”


“你不明白，太后要的是一个婴儿太子，我一旦做到了，她就会除掉我！”


“别跟我说这个。”孟娥的语气中显出一丝厌恶。


“哦，你不想听太后的坏话，好吧，我不说了。你把佟青娥怎么样了？”韩孺子没明白孟娥厌恶的是什么。


“我让她睡觉去了，明早才会醒。”


“你是怎么做到的？”


“一点江湖上小把戏。”


“能教我吗？”


“你现在学不了，而且学了也没用。”


韩孺子真心觉得这一招大有用处，可孟娥不愿教，他也就不再勉强，“那你以后每天晚上都来一趟，让佟青娥早点睡觉吧。”


“不行，不到轮值，我没办法靠近慈宁宫，而且总让她这么睡下去，迟早会引起怀疑。”


韩孺子大失所望，“那你快教我武功吧，这样我就能自保了。”


“你真想学？”


“想学。”韩孺子原本觉得武功的用处不大，孟徹的身手很不错了，据他自己说，在战场上顶多能抗衡五名训练有素的士兵，跟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没法相提并论。通过这一晚的经历，韩孺子改变了看法，想掌控十步之外，先得从十步之内做起，杨奉、罗焕章传授的大道只对真皇帝有用，对现在的他来说，还只是纸上谈兵。


皇帝答应得如此干脆，孟娥反而沉默了，等了一会才说：“你要知道，这就意味着你欠我一个报答，以后等我开口的时候，你必须同意。”


“你现在就可以提出来。”


“不行，现在提出来也没用，等你真正掌握大权的时候再说吧，但我可以保证，那不是特别困难的事情，肯定在皇帝的能力范围之内。”


韩孺子逐渐冷静下来，又能正常思考了，“你们兄妹帮助太后也是为了同样的报答吧？可太后已经掌握大权——她拒绝给你们报答吗？”


“别乱猜，我不会给你回答。还有，来找你是我自己的主意，我哥哥不知情，不要在他面前泄露。”


“好。”


孟娥又沉默了一会，正当韩孺子以为她走了，孟娥说道：“我这一派的内功比较复杂，要内外兼修……”


“你是什么派？”韩孺子问道。


“不许提问题，按我教你的方法修炼就是了。”


这是一位严厉的师傅，比罗焕章有过之而无不及，韩孺子重重地嗯了一声。


“你的情况比较特殊，不能大张旗鼓地练功，有一套简化的功法正好适合你。”


“简化的功法是不是比较弱啊？”韩孺子没忍住，又提出问题。


“是强是弱看你的悟性与努力，你非得学最强的功法吗？”


韩孺子想学武功只是为了在必要的时候能有一点自保能力，确实不需要太强，于是道：“你说得对，继续吧。”


“我的时间不多，今天先教你一点入门功夫，很容易，只要你能坚持下去就行。”


“我能坚持。”


“好，我先教你呼吸之法。”


“呼吸？这个人人都会吧。”


“想学我的功法，就不要问东问西。”


“好吧，你说。”


“呼吸人人都会，但那是自然之呼吸，修炼内功有逆顺两法，先行逆法，找到经脉之后再行顺法，你试着收腹时吸气、鼓腹时呼气。”


这与正常的呼吸方式正好相反，但是并不难，韩孺子试了两次就做到了，笑道：“这个的确容易。”


“难就难在坚持，以后你走路的时候要练、坐着的时候要练，睡觉的时候也要练。”


“睡觉？”韩孺子警惕起来，突然想到孟娥也是女子，比佟青娥大不了多少，还是太后的手下，要说别有用心，孟娥更可疑。


黑暗中一个巴掌拍在皇帝的头上，“不准胡思乱想，专心练功。”


韩孺子收回猜疑，又试了几次，“我学会了，每天要练多久？”


“越久越好，但是不必强求。”


“好，接着教吧。”


“今天就到这。”


“就这么一点？”韩孺子很失望。


“修炼内功要循序渐进、日积月累，过些日子等你有了进展之后，我再传你下一阶段的功法。”


“行。”


“还有，你要想办法让我哥哥教你百步拳，内外兼修效果更好。”


“百步拳不是很普通的拳法吗？”韩孺子没法不提问题，他还记得侍从张养浩用的就是百步拳，据说那是楚军士兵用来强身健体的拳法。


“我不能教你本门的外修拳法，你学了就会用，懂行的人一眼就能认出底细来，尤其是我哥哥。百步拳虽然普通，用来外修也足够了，你只需记得一件事，不管别人怎么说，你在练拳的时候都要尽量坚持逆呼吸之法。”


“我记住了。”韩孺子等了一会，发现对面悄无声息，孟娥已经走了。


“不知多久才能练成，明天晚上我怎么办呢？”韩孺子呆呆地坐在床上，杨奉不在京内，孟娥不能随时过来，他真的变成了孤家寡人，隐隐觉得黑暗中似乎有怪兽在盯着自己。

第027章 在劫难逃


佟青娥睁开双眼，发现自己睡在大床上，外面一层衣裙整齐地摆在枕头边上，扭过头去，看到皇帝坐在椅榻上，一脸初醒之后的倦容。


她急忙起床，穿上衣裙去服侍皇帝，脑子里浑浑噩噩，怎么也想不起昨晚发生过什么，趁着还有一点时间，忍不住低声问道：“陛下昨晚……睡得好吗？”


“还好。”韩孺子打了个哈欠。


“陛下……”


韩孺子端正神色，“昨晚的事情朕不想再提，希望你也能够忘记。”


“是，陛下，我会忘记……”佟青娥脑子里还是一片茫然，不知道自己该忘记什么。


韩孺子故弄玄虚，昨晚他将佟青娥搬到大床上，自己睡椅榻，练了一会逆呼吸，没多久就睡着了，醒来之后呼吸正常，也不知那点练习有没有用处。


佟青娥开门叫进其他太监与宫女，从这时起，她就不能再与皇帝随意说话了。


韩孺子用余光观察，看到一名没见过的老太监，别人都端着洗漱之物，只有他一手持笔，一手托着薄册，像是要记录什么，佟青娥冲他犹豫不决地摇摇头，老太监二话没说，转身离去。


韩孺子不知道此人乃是专门记录皇帝起居事宜的宦官，但是猜出了一件事：他的故弄玄虚没有起到效果，佟青娥能记起昨晚的事情，今天晚上很可还会想方设法传授夫妻之道。


这成为韩孺子面临的一大难题，比其它事情都要急迫。


上午的课是另一位老先生来讲，令人昏昏欲睡，这些天来，两名太监也懈怠了，没别的事情就靠着门框悄悄打盹儿，东海王趴在书案上干脆睡着了。


韩孺子跪在锦席上，用一本书轻轻将东海王捅醒。


东海王猛地坐起来，擦擦嘴角的口水，扭头恼怒地看着皇帝。


“你昨晚睡得怎么样？”韩孺子极小声地问。


对面的老先生双目微闭，摇头晃脑，嘴里含含糊糊地吐出一句句古文，无论是窗外的风声、屋里的鼾声，还是少年的说话声，都影响不到他。


“睡觉……而已，跟平时一样，就是起得太早，有点犯困。干嘛，你想告状？这种课谁能听得进去？”东海王的声音拔高，马上又降低。


“不是，我的意思是说昨晚谁在房间里服侍你？”


“一个宫女，我哪知道是谁。”东海王问过名字，早忘得干干净净。


“赵金凤。”韩孺子倒还记得。


“是吧，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无聊而已。”韩孺子改变主意，向东海王求助绝不是好主意，可能惹来更多的麻烦。


东海王满脸疑惑，没多久又趴下睡了。


勤政殿里也没有新鲜事，战争比皇帝之前想象得要复杂，大臣们说来说去全是征发民夫、运送粮草、修筑道路、调集马匹这类事情，真正与战争相关的事情却没有多少，听他们的意思，至少需要半个月的准备，才能与齐军一战，齐国也是如此，正在洛阳以东屯兵待援，暂时无力向西进发。


韩孺子因此倒是有大把时间用来悄悄练习逆呼吸之法，多半天下来，除了肚皮有点僵硬，没有任何感觉。


下午，韩孺子提出要学百步拳，得到侍从们的一致赞同，他们已经厌倦了孟徹的长篇大论和偶尔锋芒一露的拳法，都想动手实践，哪怕是很普通的拳法也行。


孟徹没理由不同意，于是请出辟远侯的孙子张养浩演练拳法。


张养浩的祖父和父亲都在太傅崔宏军中，临淄城外战败的时候受了伤，这两天没有新消息传来，全家人都悬着心，张养浩精神不振，打拳的时候三心二意，频频出错。


孟徹只好亲自上阵，他打拳比较慢，一边练一边讲解，“百步拳易学难精，有两种练法，一种是用来打架，求的是稳准狠，一种是强身健体，求的是四体协调、筋骨伸展。诸位出身世家，学文则经典、学武则兵法，皆是千人敌、万人敌之术，像拳法这种小术，用来强身健体即可，犯不着花费太多心事……”


话是这么说，众侍从大都是少年心性，对强身健体不感兴趣，才学了几招，就互相寻找对手，你一拳我一脚，打得越来越快，最后连招数都不顾了。


孟徹使眼色，与妹妹孟娥在众人中间行走，阻止侍从们打得太激烈，更不允许有人受伤。


韩孺子记得孟娥的话，因此选择强身健体的练法，动作舒缓沉稳，只是学会的招数比较少，一下午才三五招，翻来覆去地练习，暗暗运行逆呼吸法，发现这居然很难，呼吸与动作总是没法做到协调。


皇帝身边没什么人，只有东海王留在十步之内，他对拳法完全不感兴趣，动动腿脚，开始观察皇帝，没多久笑道：“陛下的拳法真是特别，不像打架，也不像强身健体，倒像是……”屋子里毕竟还有外人，他压低声音道：“像是乌龟翻身。”


韩孺子不理他，有难度反而是件好事，起码表明孟娥没有拿空话骗他。


孟娥从来不靠近皇帝。


练拳让韩孺子忘掉了许多烦恼，可太阳终有下山的时候，他还是得回到慈宁宫，准备接受今晚的挑战。


虽然肚子里很饿，韩孺子吃晚饭时却是心不在焉，很快就放下碗筷，趁着东海王在吃饭，屋子里的太监、宫女比较多的时候，他用平淡的语气说：“张有才，今晚你来服侍朕安寝。”


张有才是名十二三岁的小太监，又瘦又矮，长着一张机灵的脸孔，听到皇帝说话，立刻跪下口称“遵旨”。


韩孺子猜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佟青娥不会提出反对。


他没猜错，佟青娥老老实实地站在一边，连头都没抬起，发声的是另一个人。


一名韩孺子没怎么注意过的老太监从队列中走出来，先是下跪，然后起身道：“陛下对侍寝的宫女不满吗？老奴立刻更换。”


“不不，她很好。”韩孺子最不想看到的事情就是有人因他受罚，“朕……这两天起夜比较频繁，需要多一个人服侍。”


老太监点点头，转向小太监，严厉地说：“张有才，小心谨慎！”


张有才刚站起来没一会，马上麻利地又跪在地上，“奴才尽心侍奉陛下，不敢有半分大意。”


老太监满意了，退回原位，韩孺子松了口气，卧室里多了一个人，佟青娥应该不会再传授夫妻之道了吧。


东海王一边吃饭，一边瞧着皇帝，似乎看出了一些端倪，没一会又专心咀嚼了，虽然没怎么动弹，他可饿坏了。


睡觉的时候到了，老太监命人在暖阁椅榻边安排地铺，小太监张有才只能睡在这里，韩孺子十分过意不去，全是因为他的一道命令，导致张有才不能安稳地睡在床上。


张有才倒不在意，反而很高兴，甚至有点兴奋过头，盯着皇帝的一举一动，双手时刻端在身前，总想上去帮忙，像是一根会动的拐棍。


佟青娥老老实实地铺床、服侍皇帝更衣，不说话，连目光接触都没有，恢复成为一名再普通不过的宫女。


韩孺子终于松了口气。


绝不能生太子，这就是他的决心与底线，具体到计划，就是不能与任何宫女睡在一起。


这一夜平安度过，韩孺子觉得自己获得一次胜利，次日一整天的心情都很好，连老先生讲的《周易》都听得津津有味。


但是在这场暗中进行的战斗里，皇帝处于完全的守势，对方却能随时改变战术，再次发起进攻。


当天傍晚，一回到慈宁宫，东海王就得知自己搬出了正房，要住进东厢的一间屋子里，他不喜欢与皇帝分享同一间房，更不喜欢被撵走，可是不敢直接发作，只能对饭菜挑三拣四，夹起肉不往嘴里送，打量几眼就扔在地上，立刻有宫女上前收拾。


韩孺子觉得这是不祥之兆，可小太监张有才还在，一副兴高采烈的猴急模样，将服侍皇帝当成一项了不起的成就。


夜色降临，众人退下，东海王不情愿地去东厢的房间，走的时候哼哼了两声，那意思很明显：他才是正房的主人，早晚要将失去的东西抢回来。


张有才和佟青娥分头忙碌，椅榻边上摆了地铺，韩孺子放心了，看来自己的计划生效，今晚又能够躲过一劫。


他高兴得太早了，正当一切都收拾完毕可以睡觉的时候，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太监左吉又一次不请自来，连门都不敲，站在屋子中间四处打量，张有才和佟青娥立刻识趣地退出去。


“你有事吗？朕要休息了。”韩孺子希望能用刚得到不久的一点皇帝权威将他吓退。


左吉却只是笑了笑，那是随意而亲切的微笑，同时也充满了不惧、不敬之意，“陛下有疾病在身吗？”


“嗯？我身体很好。”


“那陛下为何对女色如此抗拒？”


左吉问得过于直白，韩孺子脸红了，“关东叛乱未平，朕……年纪尚小，哪有心心情想这种事？谁派你来的？”


左吉笑着摇摇头，“陛下忧国忧民之心，令人钦佩。可关东之乱尽可交给大臣处理，朝廷内外有太后坐镇，万无一失。尽早行夫妇之礼，就是陛下最大的职责。”


“朕会考虑的，但不是今晚。”韩孺子能拖就拖，希望能等到杨奉回来。


左吉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就是今夜，不能再等。”

第028章 皇太妃的暗示


左吉看着皇帝，面带微笑，信心满满，确信皇帝一定会屈服，他甚至不想采取更多的手段，只是看着皇帝，好像在劝无知的小孩子把最后几口饭吃掉，不要浪费辛苦得来的粮食。


进宫两月有余，作为一名傀儡，韩孺子感受最深的是孤独和不被重视，可就在这一刻，他感受到了屈辱，这本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之所以晚来了一会，仅仅是因为它并非太后的当务之急。


周围没有大臣，甚至没有太监，皇帝的威严被扯下最后一层面纱，露出虚假与无力。


韩孺子心潮汹涌，但他忍住了，甚至没忘了悄悄运行逆呼吸之法，他保持沉默，耐心地品味这其中的苦涩，寻找一切可用的自保手段，最后发现他唯一能用的“武器”就是左吉本人。


“左公是要亲自教朕夫妻之道吗？”


左吉脸上的笑容消除了一些，“当然不是我，夫妻之道并非难学之事，陛下无需担心，顺其自然就好。太后千挑万选，在宫中择出三名佳丽……”


“三名？”韩孺子心中的屈辱感更深了。


左吉没有停顿，继续往下说：“相者、医师都看过了，此三人性格温婉、体态丰润，将来必能产下贵子，陛下有后，则大楚无忧矣。”


“你和太后也无忧了吧。”


左吉脸上最后一点笑意也消失了，“多说无益，请陛下就寝，尽情享受无边欢愉，陛下今夜食髓知味，今后只怕会嫌三名佳丽太少呢。还请陛下放心，我与内起居令就守在门外，记录今夜之事，日后也好留个证据。”


韩孺子没太听懂太监的话，心中的厌恶却是油然而生，前行两步，说：“左公年岁多少？不到三十吧。”


左吉微微一愣，“二十五。”


“左公是从小净身吗？”


“陛下问这个做什么？”左吉的脸色有些难看。


“朕听说太监是行不了夫妻之道的，左公说得这么好听，朕想知道是过来人的感受呢，还是道听途说？”


左吉脸皮涨红，上前一步，与皇帝相距咫尺，“陛下是在戏耍我吗？”


左吉沉不住气，很容易被激怒，韩孺子打算利用他的这一弱点，至于后果如何，他预料不到，也不愿多想，反正他宁愿大闹一场，也不会束手投降。


“怎么敢，朕还仰仗左公的照顾呢，只是少不更事，不免有些紧张，所以想问得清楚一点。”


左吉糊涂了，弄不清皇帝的求知态度是真是假，脸色稍稍缓和，“我在十六岁净身，有些事情没做过也听说过，陛下不必紧张，我去叫宫女进来。”


“等等。”韩孺子在想怎样才能让左吉立刻勃然大怒，“还有一件事，最后一件事。”


“陛下请说。”


“太后手上的伤……是你弄的吗？”韩孺子实在没什么可说的，未经考虑就将这句话抛了出来。


效果立竿见影，左吉脸色骤然大变，厉声道：“你怎么知道……你听谁说……”


左吉转身向外面跑去，过于慌乱，在门口险些摔倒。


屋子里安静了，韩孺子回到床边坐下，心想自己这回是真的惹下大祸了，可这是早晚会发生的事情，太后从来没将他当成真正的皇帝，一旦有了新傀儡，就会将他抛弃，与其坐以待毙，不如闹上一场。


可他还是有点恐惧，心潮起伏不定，忘记了逆呼吸之法，想起了许久未见的母亲，想起了远在千里之外的杨奉，甚至想起了神出鬼没的孟娥……他太需要有人来帮忙了。


一道身影轻轻地踅进来，静静地站在床边。


韩孺子抬头看向小太监张有才，“左吉让你来看着我的？”


张有才茫然地摇摇头，“奴才是来服侍陛下的。”


韩孺子勉强笑了一下，“你不应该进来，这会给你带来麻烦。”


“奴才不怕，奴才既然被派来服侍陛下，就要尽心尽力。”


这是又一名忠宦刘介，还是别有用心的试探者？韩孺子疲倦得不愿再想下去，“你去……请皇太妃来。”


韩孺子随口一说，张有才却真当成了圣旨，称了一声“是”，转身就走。


小太监估计连皇太妃的面都见不着，韩孺子甚至不知道找来皇太妃有什么意义，她是太后的妹妹，跟太后是一伙的，比左吉更难对付。


可他没有收回命令，决心要将所有手段都用上，事到如今，他所争的不是行不行夫妻之道、生不生太子，而是能不能守住底线。


外面传来环佩叮当的响声，上官皇太妃竟然真的来了。


两名宫女将皇太妃送到椅榻上，随后退下，张有才没出现。


“陛下为何抑郁不乐？”皇太妃问道。


两人相隔较远，烛光昏暗，皇太妃与太后更为相像。


“为什么非要选我当皇帝？”


“陛下应该知道原因。”


“因为我母亲势单力薄，没有根基，所以我比较好操纵吗？”


“这是一部分原因。”皇太妃顿了顿，“不管外人怎么说，太后选立陛下是为大楚江山着想，崔氏已然权倾朝野，再出一位皇帝，韩氏宗族危矣。桓帝在世的时候就要清除崔氏，可惜一直没腾出手来。思帝继承父志，本已制定计划，谁知……于是重任就落在太后肩上，她不得不使些手段，不得不先与崔氏和解，这都是为以后做准备。”


“既然太后的目标是崔氏，为什么……为什么急着让我行夫妻之道、生育太子呢？”


皇太妃露出一丝微笑，马上又变得严肃，“陛下一日无子，东海王就有接替陛下的资格，崔氏的野心就不会消失。陛下是在担心自己的安危吧，陛下尽管放心，有了太子之后，陛下的位置只会更加稳当。”


皇太妃的话比左吉有说服力，可韩孺子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半天没有说话。


“不过太后也是心急了一些，陛下毕竟年纪尚小，这种事情怎么能够强迫呢？我会与太后谈谈，劝她别太着急，来日方长，东海王就在宫内，崔氏一时不敢嚣张，等陛下能够亲理政务，再对付崔氏不迟。”


事情居然谈成了，韩孺子心情放松的同时，也感到大惑不解，难道自己误解太后和皇太妃了？难道一直以来杨奉都在夸大其辞？


“你们不会再逼我……”


“太后通情达理，会听我的劝说，宫女留下来，但是不会再对陛下有任何逾礼之举。”皇太妃面露微笑，显然也觉得这样的事情有点荒谬。


韩孺子终于放心，“我向左吉问起太后手上的伤，可能得罪太后了。”


“皇帝不会得罪任何人，太后更没有那么容易被得罪。”皇太妃起身，准备告辞了，“陛下勉力，终有亲政的一日。”


韩孺子不知说何是好，“谢谢……”


皇太妃一笑，“陛下不必谢我，太后所做一切都是为大楚江山着想，这江山早晚会交到陛下手中。”


皇太妃走了，留下韩孺子一个人茫然若失，这道难关度过得似乎太容易了一些，既然如此，太后之前又何必派遣左吉来呢？


张有才和佟青娥进来服侍皇帝安歇，这一夜平静无事。


韩孺子睡着得比较晚，做了许多稀奇古怪的梦，早晨起床的时候脑子里浑酱酱的，却突然想明白一件事：皇太妃回答了许多疑问，却偏偏在太后手伤的问题上一带而过，不，根本连提都没提。


这天上午，在勤政殿里，韩孺子明白了太后与皇太妃为什么要向他让步。


关东的战争胜负未分，朝廷的大部分精力都用在调兵遣将上，可是有一些人不受大势的影响，谨守本分，像看家犬一样紧盯最细微之处。


宰相殷无害有意等到皇帝到来之后，才拿起一份奏章，叹了口气，命人送进听政阁交给太后，然后对同僚说道：“第九封了，礼部、太常寺、太学、国子监都有人上书，现在连御史台也有奏章送来。”


“这件事跟御史台有什么关系？谁这么大胆，先参他一个逾职之罪。”一名官员说。


殷无害摇头，“御史台狂人不少，参了一个，就会有十个扑上来，还是谨慎些为好。”


韩孺子跟往常一样安静地坐在那里当摆设，没听懂大臣们在说什么，很快，上官皇太妃从暖阁里走出来，代表太后说话，解开了皇帝心中的疑惑。


“只是沿用先帝的年号而已，为什么这么多大臣反对？”皇太妃晃了晃手中的奏章，“按这里的说法，不换年号就会导致阴阳失调、上下动摇，比齐王叛乱的威胁还要大。”


参政的几位大臣都看着宰相。


殷无害无奈，只得上前道：“祖宗立下的规矩，做臣子的不敢随意更改，新帝新年号，历来如此，旧年号顶多沿用一年，再久就不合适了。如果今天改了一个规矩，以后别的规矩也可以更改，朝廷的根基……”


皇太妃摇摇头，“规矩那么多，改一两条又能怎样？难道武帝、桓帝就从来没改过规矩？我也不跟你们争，年号是皇帝的，就让陛下自己定夺吧。”


殷无害脸上露出明显的吃惊表情，在皇帝面前提出年号一事，本来是他的策略之一，没想到皇太妃居然主动请皇帝定夺。


韩孺子一点也不吃惊，终于明白太后为何会放自己一马，唯一没弄懂的是：年号改与不改有这么重要吗，以至于大臣与太后发生对立？


不管怎样，他知道自己的回答很重要，重要到可以拿来做交易。

第029章 大婚在即


皇太妃与大臣们都期待地看着皇帝，他曾经在齐王世子面前有过惊人的表现，双方都相信，这一次皇帝仍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容臣斗胆一问，陛下知道年号是怎么回事吧？”一名大臣上前道。


此人五短身材，在一群官吏当中极不显眼，韩孺子记得他，这是左察御史萧声，东海王曾经说过萧声是崔家的人，可是上次廷议的时候，他却与其他大臣一道斥责崔太傅的战败。


萧声并非顾命大臣，全是因为右巡御史申明志前去诸侯国宣旨，他才被临时叫来参政。


“略知一二，萧大人可否再介绍一下。”


萧声看了一眼皇太妃，前趋跪下，“历朝历代的帝王皆有年号，前朝的皇帝常有多个年号，每有所谓的天降祥瑞，就会改变年号，大楚定鼎，太祖立下规矩，从《道德经》里选取年号，每位皇帝终其一生只立一个。民间常以年号称呼皇帝，比如武帝被称为‘众妙帝’，桓帝是‘相和帝’，思帝是‘功成帝’。两帝共用一个年号，不仅坏了太祖立下的规矩，也会令天下百姓迷惑，不知所从。”


“可是新帝通常会延用旧年号一段时间吧？”韩孺子说。


皇太妃在一边旁观，脸上神情不变。


“最多沿用至次年正月，有时候年中就可更改。”萧声当着皇太妃的面说这些话，胆子算是很大了，其他大臣不吱声，但是看神情都比较支持左察御史的说法。


韩孺子向大臣们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又向皇太妃点点头，表示一切放心。


由于事前不知道会遇到这样的场景，韩孺子不可能对接下来要说的话深思熟虑，只好放慢语速，尽量多做斟酌，“思帝乃朕之皇兄，不幸英年早逝，天人共悲，功成之年号，自该沿用至明年正月。眼下才刚刚五月，况且太后悲戚未消，关东叛乱未平，诸事繁杂，不宜再兴事端，年号之事，十二月再议。”


皇太妃脸色微显僵硬，左察御史萧声也不满意，还想再争，宰相殷无害抢先道：“陛下所言极是，年号并非急迫之事。齐国叛逆，天下震动，北方匈奴、南方百越、西方羌种、东方各诸侯，皆有乱相，非得尽快平定不可。”


话题由此又转回战事上，皇太妃也没有固执己见，退回听政阁内，再没有出来。


傍晚时分，皇太妃来到皇帝的住处，屏退众人，盯着皇帝看了好一会，笑道：“太后和我都看错了陛下，陛下不是普通的孩子啊。”


“太后好像并没有将我当孩子看待。”韩孺子做好了准备，要与皇太妃来一场论战，他心里有了点底，太后还没有完全收服朝中的大臣，绝不敢无缘无故地除掉刚刚登基不久的皇帝。


“嗯，那是太后的错。”皇太妃没有生气，“外面的大臣倒是将陛下当大人看待，恨不得陛下立刻亲政。”


为了不给任何一位大臣惹麻烦，韩孺子拒绝接话。


“大臣可不简单，陛下与太后握着权力，大臣却有本事让权力走样，尤其是他们手里握着的笔。陛下是什么样的人，不重要，太后是什么样的人，更不重要，落笔为字，说你是什么就是什么，名声一旦传出去，再想改变就难喽。”


韩孺子还是不开口。


“有时候我会想，大臣们真的需要一位活生生的皇帝吗？过去的几年里，三位皇帝驾崩，朝廷的格局却没有多大变化，桓帝在世的时候，曾经很努力地想要做些改变，提拔了一些人，贬退了一些人。可是不知不觉间，那些被贬退的人回来了，提拔的人却消失了，他们没有死，只是很难在奏章中出现，偶尔一问，才得知他们已经被派到京外当官，至于原因，两个字——惯例。”


皇太妃好像忘了皇帝的存在，双眼眯起，眉头微皱，“惯例实在太多了，据说整个朝廷都靠惯例运行，没有惯例整个大楚就会崩塌，所以只要皇帝没盯住，惯例就会发挥作用，悄无声息地改变皇帝最初的意思。”


“皇帝也不总是正确的，所以需要惯例来调整。”韩孺子心里很清楚，现在所谓的皇帝其实是太后，而不是他。


“这么想也可以，但是如此一来，江山究竟是谁的呢？所以我总怀疑大臣并不需要活生生的皇帝，他们要的是一块牌位、一个偶像，不会说话，也没有心思，一切都由惯例做主，而操作惯例的则是大臣。”


皇太妃站起身，她不是来教训皇帝的，无意多费口舌，“陛下休息吧。五月十八乃是良辰吉日，皇后会在那一天进宫。”


韩孺子吃惊地站起来，“可是齐国之乱还没结束。”


“太后觉得册立皇后一事不应该与崔太傅的胜败相关，既然已经下聘，大婚越早越好。而且这不全是太后的主意，礼部诸司一直在推进此事，已经准备就绪。这也是惯例，只要没人阻止，就会顺利进行下去，无需陛下操心，一切自然水到渠成。”


皇太妃走了，韩孺子回房休息，躺在床上想了一会，做出一个冒险的决定：不能就这样屈服，太后今后必定得寸进尺，因此必须与大臣取得联系，争得他们的帮助。


这和东海王曾经建议过的“衣带诏”不是一回事，那时候他对大臣一无所知，大臣对新皇帝也没有了解，贸然求助只会惹来麻烦。事实证明他当时的判断是正确的，不仅东海王告密，接到“密诏”的礼部尚书元九鼎也主动向太监杨奉交出了纸条。


可现在不一样了，皇帝与大臣之间互相有了一些了解，虽然不深，却足令大臣相信皇帝的行为是认真的。


杨奉会怎么想？韩孺子在心里摇摇头，杨奉肯定不会赞同皇帝的做法，可是杨奉远在关东，而且这名太监隐藏着太多秘密，谁能保证他的所作所为都是为皇帝着想？


主意就这么定了，韩孺子踏实入睡，默默练习逆呼吸之法。


做决定容易，执行起来却是难上加难，“衣带诏”这种事情绝不可行，韩孺子希望能与大臣当面交谈，第一个困难是选择哪一位大臣。


从第二天开始，韩孺子充分利用每天上午留在勤政殿里的那一点时间，仔细观察每一位大臣的言谈举止。


宰相殷无害首先被排除掉了，他太老、太圆滑了，偶尔表现得与太后不合，却从来不会坚持到底，不值得依赖。


兵马大都督韩星也被排除，身为宗室长辈，韩星对维护皇帝的利益不感兴趣，所谓的兵马大都督也是虚衔，手下无兵无将。


左察御史萧声、吏部尚书冯举陆续被排除，前者与崔家的关系不清不楚，后者是个没主意的家伙，连分内事都做不好。


还有一些大臣轮流来勤政殿参议，有两位表现得颇为耿直，可是不常露面，与皇帝没有任何接触的可能。


几天之后，韩孺子的目光转向了那些侍从。


皇帝的侍从都是勋贵子弟，也是未来的朝廷栋梁，他们暂时还没有官职，父祖却都是高官重臣。


又经过数日的观察，韩孺子选中了张养浩。


张养浩的祖父辟远侯刚刚带伤回京休养，许多官员都去探望，种种迹象显示，辟远侯性子高傲，与崔氏、上官氏的交往都不多，在朝中的声望很高，有一定的号召力。


韩孺子采取迂回手段接触张养浩，每天下午找侍从对练百步拳，直到第五天才换到张养浩。


张养浩的心情比前些天好多了，拳头舞得虎虎生风，但是在皇帝面前不敢放肆，处处留有余手。


两人才过了三招，皇帝还没来得及露出示好的笑容，张养浩被人挤走了。


东海王阴沉着脸，等张养浩讪讪地退开，他低声说：“恭喜你啊，还有三天就要娶皇后了。”


皇帝大婚在即，东海王的脾气越来越不好，韩孺子早已习惯，也不在意，一边挡开东海王软绵绵的手臂，一边说道：“你了解我的想法。”


东海王的拳头舞得更急一些，“你能有什么想法？遇到这种好事，顺水推舟呗。”


韩孺子觉得东海王简直不可理喻。


孟徹走过来，盯着皇帝与东海王，两人闭上嘴，装模作样地挥拳踢腿。


另一边有两名侍从弄假成真，扭打成一团，孟徹过去拉架，东海王靠近皇帝，说：“怎么不拿出你拒绝宫女的劲头儿了？你坚决不同意，太后拿你没办法。”


“原来你知道！”


“慈宁宫里谁不知道，大家装糊涂而已。老实说，你是不是已经在宫女身上试过……就等着用在我表妹身上！”东海王眼里都快喷出火来，他这辈子从来没有隐忍这么长时间，终于要爆发了。


“你胡说什么。”韩孺子庆幸自己没找东海王帮忙，这个家伙实在是太沉不住气了。


“我胡说？你胡作非为，就不许我胡说？”东海王合身扑上来，韩孺子早有提防，一拳打在东海王肚子上，招式倒是用对了，劲道比孟徹差远了，东海王叫了一声，却没有被击退，双手掐住皇帝的脖子，纠缠在一起。


众人初时还以为皇帝和东海王是兄弟闹着玩，过了一会发现不对劲儿，无不大吃一惊，孟徹两步跃来拉架，不敢太用力，其他太监与侍从也慌张地跑过来，七手八脚地将两人分开。


拉扯东海王的人更多一些，这让他觉得不公平，愤怒地大叫：“你们都是奸臣，都是奸臣！等我……”


有人堵住了他的嘴巴。


下午的武学草草结束，皇帝被送回慈宁宫，东海王不知被带到何处。


韩孺子感到气愤难平，回房之后良久不能平静，来回绕圈，张有才和佟青娥跟在后面，想替皇帝更衣，一直找不到机会。


终于，韩孺子稍稍冷静下来，打算脱掉练武时的衣裳，也不要太监和宫女帮忙，自己去解腰带，一伸手从里面摸到一块小纸包。


竟然有人将“密诏”这一招用在了皇帝身上。

第030章 尚思肉否


直到即将熄烛睡觉的时候，韩孺子才有机会打开纸条飞快地瞥上一眼，上面只有四个字：尚思肉否。


韩孺子明白纸条的含义，这不是一句提问，跟他当初写的“我想吃肉”一样，只是一次探路。礼部尚书元九鼎当时交出了纸条，表明此路不通，韩孺子则紧紧握住纸条，不打算交出去。


蜡烛熄灭，佟青娥睡觉时几乎不发出声音，张有才毕竟年轻，不久就发出轻微的鼾声，韩孺子不觉得吵闹，反而感到踏实，闭上双眼，开始思考最重要的问题：纸条来自于何人？


塞纸条的行为肯定发生在下午的打斗过程中，一群人上来拉架，谁都可能在皇帝腰带里塞点东西而又不惹人注意。


东海王会是知情者甚至配合者吗？上一次就是他假装摔跤，给皇帝提供了塞纸条的机会。


韩孺子用力攥紧纸包，否决了这种可能，纸包颇为陈旧，显然已在主人身上藏了一段时间，那人一直在等待机会，凑巧赶上东海王打架而已。


张有才的鼾声突然消失，韩孺子睁开双眼，等了一会轻声问：“是你？”


“嗯。”


“你可好久没来了。”


“这里是皇宫，我又不能来去自如。”孟娥没将少年当成皇帝看待，命令道：“坐起来。”


韩孺子起身，想起自己这些天来没怎么练习逆呼吸法，心中不由得有些紧张，孟娥可不是好说话、好唬弄的人。


“你专心练功了吗？”


“练了，可是最近事情比较多……”


“你练的不是童子功，娶皇后对你没有影响，想学高深内功，专心比什么都重要，像你现在这样，一百年也练不出元气。”


“我得……我得先保命啊，否则的话我学了内功也没法报答你啊。”


孟娥拍出一掌，韩孺子摔倒又坐起来，知道她在测试自己的练功结果，心中不免惴惴，“我练了没多久，会这么快产生效果吗？”


“你有特别的感觉吗？”孟娥问。


“没……有，就是胸口被你打到的地方有点疼。”


“那就是没效果。”孟娥沉默片刻，“没办法了，只能采取这一招。”


“‘这一招’是什么？不会有危险吧？”


孟娥却不回答，说道：“你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吗？”


“什么意思？我的耳朵就在这儿。”


“你的耳朵能动吗？”


韩孺子越听越糊涂，但还是努力去控制耳朵，“有点困难。”


黑暗中孟娥将一件细长的东西夹在皇帝的右耳上，“这回再试试。”


“好像容易了一些。”


那是一枚簪子，孟娥收回来，说：“你明白了吧，得先有感觉，才能练习，才能增强，逆呼吸之法并非练功，而是让你能感觉到气的存在，但是你没能做到。”


“抱歉，我的确……没太用功，总是分心。”


“也不能全怪你，本门内功极为繁杂，由外而内共有皮、肉、筋、骨、血、髓、气七个层次，正常练法应该是齐头并进，你的练法过于简略，确实很难产生效果。”


韩孺子不敢埋怨孟娥教得不好，“那你教我正常练法吧。”


“不行，你是皇帝，身边的人太多，没法练功，还会被我哥哥认出来。只有一个办法可行。”


孟娥刚才就提过“这一招”，韩孺子隐隐有不祥之感，急忙道：“我也不是非练内功不可，只要你肯保护我，以后我会报答……”


“我不能一直保护你，你想报答我，就要先欠我一个足够大的人情。张嘴。”


韩孺子不想张嘴，对面又拍来一掌，胸内浊气上升，冲入喉咙，他不由自主地张嘴，觉得有什么东西进嘴，没等尝出味道，就囫囵咽了下去，再想吐已经来不及了，“你喂我吃了什么？”


“好东西，我这些天一直在想办法收集药材，好不容易才练成三枚丹药，你先吃一枚，过几天再吃第二、第三枚，到时若是还不能产生气感，就是真的不能练内功。”


“吃药就能有气感？”


“只是可能，与正常练法相比，这是旁门左道，我再给你一点帮助。”孟娥也不征求同意，在皇帝身上飞快地点了几指，“好了，接下来的几天，你可能会有打嗝、腹痛、腹泄、体热、头晕等各种症状，别担心，忍住，尽量运行逆呼吸。”


“可我马上就要大婚，还有要事在身……喂，你还在吗？”韩孺子觉得眼前有东西一闪，等了一会，确信孟娥已经走了。


他真希望孟娥能多留一会，在这座险恶的皇宫里，冷冰冰的孟娥反而是最能带来温暖的人。


他躺下了，练了一会逆呼吸之法，沉沉睡去，没有体验到孟娥所说的种种症状。次日起床，还是一切正常，韩孺子以为自己幸运，也就没再放在心上。


东海王没像往常一样过来与皇帝汇合、去给太后请安，韩孺子前往凌云阁听课的时候，才在御花园里看到他。


东海王跪在花园的甬路边，以额触地，身上背着一根三尺多长的木棍，数十名侍从站在他身后，个个神情紧张，连大气都不敢喘。


韩孺子完全没预料到这样的场景，一下子愣住了，问身边的左吉：“这是怎么回事？”


自从上次劝说皇帝行夫妻之道失败之后，左吉就很少露出笑脸，今天也是一样，“东海王忤逆不敬，这是在向陛下负荆请罪。”


“快让他起来。”昨天的打架并不严重，韩孺子连擦伤都没有，东海王虽然不讨人喜欢，可是让他当众蒙受如此羞辱，实在有些过头了。


让东海王负荆请罪的人不是皇帝，能让他起身的自然也不是他，左吉摇摇头，轻声道：“按惯例，负荆请罪至少得跪半天，陛下先去凌云阁，这里的事情无需陛下操心。”


又是惯例，韩孺子突然有点明白皇太妃那些话的意思了，一种被称为“惯例”的东西代替皇帝掌权，韩孺子之前感受不深，是因为他连最基本的权力都没有掌握。


韩孺子没有再争，他手里那点筹码都用来与太后斗智斗勇了，犯不着浪费在东海王身上。


这天上午，皇帝一个人在凌云阁里听课，窗外的花园比平时都要安静。


讲课者是罗焕章，对旧弟子的遭遇只字不提，站在皇帝面前，仰头想了一会，问道：“草民上次讲到哪了？”


罗焕章的国史是韩孺子唯一爱听的课，记得很牢，马上答道：“恰好讲完太祖的事迹。”


“没错，太祖已经讲过了，接下来该是成帝。太祖戎马一生，成帝从小好儒，继位之后大行仁义之道，太祖夺得天下，成帝守住了天下……”


身为读书人，罗焕章显然很崇拜成帝，赞不绝口，越说越兴奋，华丽的句子像是一队队训练有素的仪卫士兵，盔甲亮得耀眼，旗帜迎风飘扬，气势磅礴，看得久了，却不免令人觉得有些无聊。


罗焕章正变得与其他老师傅没有区别，韩孺子渐渐地失望了，他还能勉强睁着眼睛听下去，门口的两名太监却已开始打盹。


足足半个时辰之后，罗焕章的赞美终于结束，突然话锋一转：“成帝虽是太祖嫡子，却不受喜爱，几度遭贬，险些被废，全赖帝母与数位大臣拼死保全，才能登基称帝，此乃成帝之幸、大楚之幸。”


罗焕章是正统的儒生，从不直接指摘皇帝的错误，偶尔提及也要尽量隐讳，他在讲太祖的时候没提过太子的事情。


韩孺子稍稍提起一点兴趣，“成帝有好母亲、好大臣。”


罗焕章摇摇头，“成帝有好母亲，好大臣却未必。”


韩孺子坐正姿态，更感兴趣了，“不是大臣保护了成帝吗？”


“有人支持成帝，自然就有人支持其他皇子，尤其是太祖最喜欢的中山王，上书请求更立太子的大臣可不少，成帝登基的头几年，都在解决这个问题。”


“成帝将那些大臣贬退了？”


“当初支持中山王的大臣太多，成帝杀掉了几个，贬退一些，都不多，成帝非常聪明，很快就发现一个真相。”


“什么真相？”


罗焕章瞥了一眼门口打盹的太监，缓缓道：“那些提议更立太子的大臣，他们讨好的并不是太祖，更不是中山王。”


“那会是谁？”韩孺子惊讶地瞪大眼睛。


“皇帝。”罗焕章停顿片刻，继续道：“大臣追随的是皇帝，谁在其位，大臣追随谁，那些曾经讨好太祖的人，其中一些后来也是成帝最坚定的支持者。”


“大臣这样做……不太符合仁义之道吧？”


“当然，佞臣就是佞臣，对国家无益，对皇帝也没有帮助，所以成帝还是砍掉了一些人的脑袋，但是对大多数人，成帝采取另一种手段，改造他们、教化他们，将他们引入仁义之道。”


韩孺子略有所悟，“因为这样的大臣比较容易改造。”


“陛下聪慧，一点即透，君子行仁义，也需小人跟从。成帝之智，在于找到了大臣值得信任的一面，顺水行舟，终成大业。”


韩孺子点点头，猛然明白了什么，呆呆地看着罗焕章，不太确定地问：“是你？”


“陛下尚思肉否？”


韩孺子大惊，想不明白纸条怎么会来自罗焕章，两人从未有过肢体接触。


罗焕章用鼓励的目光看着皇帝，韩孺子慢慢挺起身体，正要说话，突然腹痛如绞，哎呦一声，捂着肚子倒在锦席上。

第031章 联系者


皇帝肚子疼是多大一件事？韩孺子算是知道了。


守在门口的两名太监一听到皇帝的哀叫，立刻从半梦半醒中睁眼，挺身抬头，像是听到脚步声的看家犬，警觉而又茫然。


他们的反应都没有另一个人快，罗焕章两步走到席上，单腿跪下，抱起皇帝，盯着他的眼睛。


韩孺子事后才明白过来，罗焕章是在查看皇帝的疼痛是真是假，也难怪东海王的师傅会有怀疑，他刚说出至关重要的秘密，皇帝就倒在席上翻滚，实在是太巧了。


当时的韩孺子没想这么多，只觉得疼，疼得他不敢伸直腰，只能蜷成一团，额头渗出大粒的汗珠，嘴里呻吟不止。


只看一眼，罗焕章就确信皇帝并非假装，向太监说：“去传御医。”


两名太监慌了手脚，急忙止步，互相围着绕了半圈，然后一个留下，一个往外面跑。留下的太监比较年轻，跪在地上，全身瑟瑟发抖，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突然扑向皇帝，好像要同归于尽似的。


罗焕章虽是书生，身体却不软弱，腾出左手，一把将太监推开，厉声道：“慌什么，去通知太后。”


太监呜咽了一声，连滚带爬地也向门外跑去。


“怎么回事，有人暗害陛下吗？”罗焕章神情严峻，像是一名威猛的将军，而不是满腹仁义之道的书生。


韩孺子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孟娥让他吃的丹药生效了，症状比预料得更猛烈，腹内拧着劲儿地疼，“不是，可能……可能是吃的东西不对，没事，一会就能好。”


“此事绝不简单，陛下……”罗焕章话说到一半，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压低了声音，加快语速，“朝中大臣都支持陛下亲政，很快就会有人联系陛下，请勿疑心。”


韩孺子刚想问清楚昨天是谁暗塞的纸条，左吉和几名太监跑进来了，跪在地上围成半圈。


“陛下……陛下……”左吉从来不是一个沉稳的人，早晨时还保持着冷淡态度，现在变成了受惊过度的可怜虫，汗如雨下，好像会比皇帝更早晕过去。


如果皇帝真有三长两短，太后的宠信也保不住他。


腹内的疼痛不那么明显了，化作一团热气，四处寻找出路，那感觉就像是吃多了辣椒，韩孺子勉强坐起来，刚一伸出手，就有巾帕主动送到手中，他擦擦汗，觉得又好了些，说：“没事，朕觉得好多了，可能是吃坏了肚子。”


“御膳监要对此事负责！”左吉几乎是喊出了这句话。


罗焕章跪着退后，“也可能是习武时用力过度，以致气息不顺。”


“啊！没错，陛下天天下午练功，我早就说过这样不行。”左吉急着推卸责任，推给谁都行。


韩孺子不想将事情闹大，挤出一个微笑：“只是一个小小的意外，不值得大惊小怪，尤其不要惊动太后。”


“不需要通知太后吗？”左吉茫然道。


韩孺子摇头，“天下大事这么多，已经够太后操心的了，朕纵然不能为太后分忧，也不该再添麻烦。”


左吉一下子明白过来，太后疑心颇重，事情真闹上去，宫里的一大批人要倒霉，自己的责任也不小，急忙扭身对一名太监说：“快去将那两个家伙追回来，别多嘴多舌到处乱说。”


太监领命下楼，左吉对其他太监道：“这件事大家都担着干系，谁也不准乱说，明白吗？”


没人愿意担这个责任，众太监一块点头。


左吉还不放心，膝行来到皇帝面前，“陛下真的没事吗？万一……万一……”


韩孺子站起身，深吸一口气，“瞧，朕已经复原了。你们都下去，请罗师继续讲授国史。”


大部分太监都离开了，左吉留下来，不错眼地看着皇帝，皇帝皱下眉，他也会屏息宁气紧张一会。


剩下的课罗焕章讲得中规中矩，目光望向窗外，沉浸在成帝的完美盛世之中。


该是前往勤政殿的时候了，皇帝起身，向师傅告辞，两人终于有了一次眼神交流，韩孺子眨了一下眼睛，罗焕章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罗焕章说很快会有人联系皇帝，这个人会是谁？韩孺子心中充满了好奇与兴奋，他预料得没错，大臣们支持皇帝，只是选择罗焕章当传信者有些出人意料，转念一想，又觉得合情合理。


罗焕章一介平民，是东海王的师傅、崔家的西席，可能是最不受太后怀疑的人，除了他，还真没有别人能给皇帝传信。


可昨天塞纸条的人又是谁呢？


韩孺子心中疑惑不少，却不能细想，体内的那团热气游走得越来越急，他得专心运行逆呼吸之法，才能勉强弹压住，如此一来，再没有精力思考复杂的问题。


皇帝一进勤政殿就受到大臣们的拜贺，关东刚刚传来吉讯，重聚残兵并且得到各郡支援的太傅崔宏，在洛阳城外打了一场胜仗，齐军大溃。


这场胜利是否能够彻底击败齐军，尚还难料，但是所有人都相信，这会是一个转折，自此之后，齐国再不是紧迫的威胁，接下来需要考虑的问题是确保一个不落地抓住全部叛逆者，尤其是齐王，如果让他逃脱法网超过一个月，都是朝廷的奇耻大辱。


还有趁火打劫的四方蛮夷、不自量力的江湖盗匪、立场摇摆的各方诸侯，该准备与他们一个个算账了。


韩孺子只是旁听，逐渐发现自己此前对大臣的看法有些偏差，包括宰相殷无害在内，这些大臣没有一个真是无能之辈，随口就能说出某郡太守甚至某县令长的姓名与优缺点，至于当地的特产、风俗与地势，更是不在话下，天下大势都装在这些大臣的脑子里。


他曾经以为吏部尚书冯举是个没主意的家伙，事实却证明，冯举的主意最多，他知道何地的盗匪不足为惧、何地需要良将、何地需要精兵，基本上他的建议总能一致通过。


朝廷已经占据绝对优势，他们没理由再隐藏自己的能力。


韩孺子开始理解成帝为什么放弃向太子时期的反对者复仇了，没有这些大臣的辅助，治理天下将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光是记住数不尽的地名与人名，就会耗去皇帝不少精力。


若能得到这些人的支持，自己一定能斗过太后，韩孺子信心渐增，迫切地希望罗焕章所说的那个联系者快些出现。


吏部尚书在证明自己的治国能力之后，再次展现他的谄媚之才，在殿内手舞足蹈，连呼万岁，然后说道：“此乃苍天护佑，陛下大婚在即，逆兵一溃千里，以此观之，后日册立皇后，或许就是齐王落网之时。”


这些话是说给太后听的，韩孺子面无表情，他可能不得不违背心意迎娶皇后，但是绝不会在太后的操控下生育太子，无论谁当皇后也没用。


下午的武学取消了，理由是皇帝需要休息，为大婚做准备。


其实没什么可准备的，和登基不一样，这一次的主角是皇后，崔家的女儿早就在接受礼部、太常寺以及宫内女官的培训，确保在嫁入皇宫的时候每一步都不出差错。


韩孺子回到慈宁宫，焦急地等待那名联系者，看谁都有可疑，就连服侍他的张有才和佟青娥，偶尔看来的目光中似乎也藏着什么秘密。


没去练武也有好处，韩孺子的肚子下午又疼了一次，这回他有了准备，没表现出太明显的疼痛，一个人默默地运行逆呼吸法，一点杂念也不敢有。


傍晚时分，皇太妃带着东海王一块来吃晚膳。


皇太妃坐在对面，微笑着看两人吃饭，自己不动筷。


东海王神情沮丧，一进来就向皇帝磕头认错，并表示要痛改前非。


皇帝能怎么做呢？这是他的弟弟，至亲之人，总不至于为一点小事反目成仇，韩孺子原谅了东海王，邀请他同席进膳，在皇太妃的注视下，兄弟二人和好如初。


东海王刚在众多勋贵子弟面前出丑，胃口大减，只吃了几口就放下碗筷，代替侍者为皇帝端送菜肴，弄得众人不明所以，看到皇太妃并未制止，反而微微点头，太监和宫女们放心了。


“这道菜是清炒莲藕，据说能够通气消热、养胃安神，陛下应该多吃点。”东海王热情洋溢，简直有点撒娇的意思，可是当他将菜放在几案上，背对众人的时候，脸色一沉，向皇帝露出威胁的目光，一转身又欢快欣喜地去端另一盘菜。


韩孺子不觉得可怕，只感到可笑，心事也不在东海王身上，全当没看见，正常吃饭，然后放下筷子，表示膳毕。


太监和宫女们忙碌起来，韩孺子又看到“惯例”的影子，可这惯例好处多多，没有皇帝想加以改变。


想到“惯例”，韩孺子看向皇太妃，皇太妃也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皇帝回以笑容，他不怕皇太妃，东海王野心勃勃，背靠强大的崔家，这是他的优势，也是软肋，很容易受到太后和皇太妃的要挟，不得不做出违心之事，韩孺子一无所有，反而极少有可被要挟的地方。


侍从们退下，东海王也告退，皇太妃站起身，没有马上离开，缓步走动，似乎在检查皇帝住得舒不舒服，等到完全没有外人之后，她停下来，扭头对皇帝说：“罗焕章声称陛下已经做好准备，是真的吗？”


韩孺子大吃一惊，猛地站起来，气息不顺，腹内又开始作痛，“你……怎么会是你？”


皇太妃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如果你了解太后是什么样的人，就会明白我的选择了。”

第032章 姐妹恩怨


上官家不是崔氏那样的大族，却也不是寻常门户，祖上断断续续地有人当官，最早能追溯到前朝的鼎盛时期，高则郡太守，低则县令，可算是标准的官宦世家。


武帝众妙二十六年，上官家十五岁的长女嫁给当时的东海王锷，出阁之日，姐妹撒泪分别，姐姐许下诺言，以后一定要将妹妹接到自己身边。三年后，这个诺言实现了，妹妹也嫁入王府，成为一名良人。


上官氏家教甚严，给女儿起的名字全不带脂粉气，长女名显，次女名端，在府里，她们分别被称为显良人、端良人。


东海王锷本有一位王妃，可惜娶过门没多久就过世了。当时他还不是太子，被封在偏远的海滨，远离宫廷，每年只能在春季进京朝拜，十日之内就得离京返国，受到武帝宠爱的可能性很低，因此没有显贵人家愿意将女儿嫁给东海王当王妃。


在王府里，王妃的名号却是数位良人激烈争夺的目标。


端良人一进府就明白了形势，谁能首先生下儿子，谁就是王妃，这几乎是一定的，姐姐将她召进府，就是为了增加得胜的机会。


这是一场残酷无情的斗争，参与各方除了美色与怀孕，再没有别的武器，显良人的容貌没得挑剔，而且多才多艺，能吟诗、能起舞，偶尔还能陪东海王聊聊天下大势与朝廷格局，早就获得宠爱，唯一的遗憾是入府数年尚未生育。


众妙二十九年秋，上官氏姐妹迎来幸运的一刻，两人先后受孕，妹妹端良人早了半个月。


一开始，这是皆大欢喜的事情，王府上下无不笑逐颜开，就连几位竞争的良人，也心甘情愿接受败局，东海王赏赐内外人等的金银布帛一次就价值万两白银。


几个月后，上官氏姐妹之间的关系却变得微妙起来，妹妹端良人无意竞争王妃之位，可事情由不得她们两人做主，也不全由东海王决定。东海国有朝廷派驻的官吏，还有远在京城、只凭文书与惯例行事的宗正府，在他们看来，东海王的喜爱无关重要，是姐姐还是妹妹影响也不大，母以子贵乃是唯一的原则，谁先产下王子谁就是王妃，没什么可争论的。


那年冬天的一个夜里，姐妹二人做了一次长谈，一个月后，妹妹端良人不幸小产，又过了几个月，姐姐显良人顺利诞下一子，名正言顺地成为东海王妃。


端良人从不向任何人提及那次谈话的内容，即使已是皇太妃，面对皇帝，她也是几句话带过。


韩孺子却听得心惊肉跳，“可是……万一太后生的是女儿呢？”


“她愿意冒险，重要的是她不能输给我。”皇太妃用平淡的语气讲述往事，没人能看出她心底有多少波澜起伏。


“皇太妃当时可以拒绝啊，太后不会……不会下狠手吧？”韩孺子不是特别肯定。


“当然不会，我可是她的亲妹妹。”皇太妃笑了，随后笑容慢慢消失，像是遭到遗弃的深井，偶尔有枯叶飘入，波纹一荡，再无余声，“我是她的亲妹妹，为了那句承诺，我三年未嫁，等到十七岁进入王府，姐姐的要求对我来说比父母之命还重要，她就算让我自杀，当时的我也会毫不犹豫地照做。”


自从有了第一位王子之后，东海王的运气越来越好，次年进京朝拜，兄弟十余人得到特许，可以留在京城，这是武帝第一次废除太子的先兆，许多人都看明白了，包括权倾朝野的崔氏。


崔氏将自家的一个女儿嫁给东海王，甚至不求王妃的名分，只当一名良人，可是传言甚嚣尘上，都说这是权宜之计，崔良人早晚会取代上官王妃的位置。


也就是从这时起，姐姐上官显开始发生变化，越来越多疑，觉得王府里的所有人都已被崔家收买，唯一值得信任的人只有妹妹端良人。


刚满周岁的王子被交给端良人抚养，上官王妃则想方设法缠住自己的夫君，皇太妃不愿对少年皇帝说得太细，她强调一点：“思帝是我养大的，我一直当他是我的儿子，代替我失去的那一个。思帝也只认我，对亲生母亲反而十分陌生。”


韩孺子能想象出当时的情形。


上官王妃成功了，东海王锷本来就宠爱她，这时更是专宠于一人，对别的良人，包括崔良人，都看不上眼。可他毕竟是男人，偶尔还是会临幸王妃以外的女人，每到这时，上官王妃都会紧张万分，如遭重病，抓着妹妹的手哭述，要妹妹发誓日后一定会好好照顾好王子。


几乎所有被东海王锷临幸过的良人与宫女，不久之后都会接到端良人亲自送来的养身汤，与善妒的姐姐不一样，端良人性格温和，在王府中的口碑很好，没人怀疑她别有用心。


“汤里有堕胎药，当年我喝过，药方还留着，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打掉过多少胎儿，我就是姐姐手中的锄镐，不仅除掉杂草，连正经的禾苗也不留。我做这些事情，不都是为了我姐姐，更是为了思帝，他在我的呵护下长大，我也不希望他有太多竞争者。”


皇太妃说这些事情的时候毫无愧疚之意，真的像锄镐一样冷酷无情。


韩孺子感到体内冒出丝丝寒意，然后疑问产生了：他和东海王为何没有被除掉？


兄弟二人的出生源于一连串的意外与巧合。


上官氏姐妹能控制王府里的几乎所有人，只有一个例外，那就是崔良人，她有庞大的家族做后盾，身边的奴婢都是自己带来的，别人动不得。


崔良人从不掩饰自己对王妃之位的觊觎，公开声称崔家会将东海王锷推上帝位，唯一的条件就是她要当未来的皇后。


崔良人瞧不起任何人，尤其是上官氏姐妹，因此当她怀孕的时候，端良人送汤的招数用不上了。


东海王锷其实很少临幸崔良人，还没当上太子的时候，他就不太喜欢飞扬跋扈的崔家，在王妃的影响下，他对崔良人的印象也越来越差，甚至后悔将她娶进门，可退回去是不可能的，只能尽量不见面。


就跟普通夫妻一样，东海王与王妃之间有时候也会闹矛盾，起因都不大，通常与王妃的嫉妒有关，每次都以王妃的梨花带雨和东海王锷的回心转意为结局。


可是那一回，两人闹得比较僵，一连持续了半个月，即使到了现在，上官皇太妃仍在怀疑东海王锷当时故意制造矛盾，目的是暂时离开王妃的监视，心安理得地临幸别的女人。


“桓帝是一位好夫君、好皇帝，也是一个男人，不出外偷腥就算不错了，家里的腥总不能一点不沾。”


看着茫然不解的皇帝，皇太妃笑了，“我也是糊涂了，居然跟你说这些。”


就是在那次闹矛盾期间，东海王锷临幸了几名良人与侍女，其中两人怀孕，前后相距不到十天，引发了王府里的一场大战。


怀孕的良人是崔家的女儿，侍女就是韩孺子的母亲。


上官王妃大闹了一场，可是没用，东海王锷再喜欢她，也不会除掉自己的子女。上官王妃改变战术，发动一切人说崔良人的坏话，这倒不难，崔良人嚣张惯了，留下不少把柄，终于，东海王锷指天发誓绝不会更换王妃，不久之后就为王子争取到世子的身份。


事情算是告一段落，王府内战期间，怀孕的王姓侍女无人关注，她也一直没向任何人透露怀孕的消息，等到孕相再也掩饰不住的时候，她做了一个极其大胆的举动：挺着肚子去见王妃，磕头认罪，请王妃发落她与肚子里的胎儿。


王妃没有别的选择，既然不能除掉崔良人肚中的孩子，在一名侍女身上下功夫就有些多余了。王妃好言相劝，当众宣称要将王侍女的孩子视如己出，而且在得知王侍女很可能比崔良人早怀孕几天之后，王妃更要留下了。


韩孺子听得心惊肉跳，原来自己还没出生就已遇到生命危险，难以想象母亲当时承受着多大的压力，又是以怎样的智慧与胆量，敢去直接面见上官王妃。


韩孺子想念母亲，想得心口微微疼痛。


东海王锷的两个儿子顺利出生，一个叫韩松，一个叫韩枢。


崔良人担心自己的儿子受王府的人毒害，找尽借口将儿子送到崔家，每次一待就是几个月。


王侍女的娘家不在京城，无依无靠，生下儿子之后迟迟未得名分，只是不用再当侍女，被王妃安排住进一座小院子里，过着囚徒一般的生活。


韩孺子对那座院子还有印象，而且是美好的印象。


众妙三十六年，武帝召见全体儿孙，韩孺子也去了，留下一段晦暗不明的记忆，其实那也是一场斗争的结果。


韩孺子出生之后很长时间没有被记入宗室谱籍，对皇家来说，他是个不存在的人。王侍女不知从哪里得知武帝召见儿孙的消息，倾其所有，收买了一名奴婢，奴婢转托她在府外的家人，向宗正府告密，说东海王锷还有一个儿子。


宗正府查实了，将皇孙韩松列入谱籍，同时下达一份敕令，指责王妃善妒无德，命她即刻改悔。


韩孺子终于能够进宫拜见祖父武帝，在那之后，他的位置稳定下来，母亲却受到王妃的一连串报复，能活到现在，实属不易。


“太后是个记仇的人，一旦掌握全部权力，她还会继续报复。”皇太妃说。


韩孺子越听越惊，疑惑也越来越重，问道：“你呢，就是为了报十几年前的堕子之仇吗？”


皇太妃摇摇头，“我有儿子，不是我一时糊涂狠心堕掉的那个，而是我一手抚养长大的思帝——我要为他报仇。”

第033章 兄弟之约


勤政殿里，大臣们贺拜皇帝次日大婚，说了许多奉承的话，韩孺子心不在焉，余光总是忍不住瞥向听政阁，太后就在里面，她真是皇太妃所描述的那种人吗？她真的连亲生儿子都舍得杀掉吗？


每思及此，韩孺子都感到不寒而栗。


关于思帝之死，皇太妃没说太多，当时天已经晚了，她不能在皇帝的房间里逗留太久，临走时说：“陛下明察，我说这些往事不是为了翻旧账，只是想告诉陛下，我愿意站在陛下一边，朝中的大臣也愿意。”


韩孺子没法不相信皇太妃的话，他自己的经历就是证据，他还记得小时候的生活环境是多么狭小，从未经过师傅教导，都是母亲教他认字。


对于一名皇室宗亲来说，这都是极不寻常的遭遇，完全不合礼教，从前他并不觉得特别，进宫之后才渐渐明白自己的一生都受到欺压，只是在母亲的细心呵护下，他才毫无察觉。


他仍然没有完全相信皇太妃，尤其是关于朝中大臣的说法，往事毕竟已是往事，大臣们的态度才是目前的决定力量。


韩孺子更希望能与某位大臣直接交谈，可机会实在难得，在勤政殿里，他甚至不能与大臣有眼神交流。


这天上午没有功课，听政的时间也很短，接受大臣们的贺拜之后，皇帝被带去演练大婚流程。


对皇帝来说，大婚并非复杂的事情，绝大部分礼仪都由皇后执行，从早到晚，要花掉整整一个白天的时间，比皇帝登基还要复杂些。在此期间，皇帝只需在太庙敬祖、慈顺宫拜见太后，以及最后入洞房的时候出现即可，其它时间里，不是无所事事，就是坐在一座偏殿里接受王公大臣的轮番贺拜。


演礼很快完成，吃过午饭之后，皇帝来到了泰安宫。


泰安宫是皇帝的正规住处，韩孺子因为尚未大婚，才会几天换一个地方，等到明日完婚，他就将一直住在这里。


泰安宫也是洞房所在，新婚的皇后将在此居住三日三夜，然后搬到后妃居住的区域，从此就像大臣一样，与皇帝按礼仪见面。


韩孺子站在新房里，看着华丽鲜艳的锦被与帷幔，心思仍然不在眼前，他必须找个办法验证皇太妃的说法，机会不能错过，可也不能随便上钩。


母亲提醒过他，进宫之后不要相信任何人，也不要得罪任何人，后一条很难做到，前一条必须要牢记。


皇太妃与王美人不熟，说得不多，可是提及的几件事都令韩孺子对母亲刮目相看，越发觉得她的提醒肯定有用。


韩孺子转过身，正迎上东海王嫉愤交加的目光。


主意就在这一瞬间蹦了出来。


“你们退下，朕要在这里单独待一会。”


随行的十几名太监与礼官退出房间，皇帝管不了国家大事，这点小要求还是可以满足的。


韩孺子在床上坐了一会，怎么都觉得明日的成婚是件荒谬而可笑的事情，可是却有这么多人一本正经地为此忙碌，这也是“惯例”的力量，他想，无声地笑了一下，叫道：“东海王进来！”


过了一会，东海王一脸狐疑地走进来，只要没外人，他就不肯行礼，也不掩饰心中的愤恨，冷冷地盯着皇帝。


“我都不知道皇后叫什么名字。”韩孺子说。


东海王眼中的愤恨刹那间达到顶点，全身紧绷，像是要扑上来，门口有太监探头看了一眼，东海王躬身答道：“皇后姓崔，名暖，字小君。”


“崔暖？好……特别的名字。”韩孺子不知该说些什么，门口又一次有太监探头。


“表妹在家里备受宠爱，所以起名为暖。”东海王莫名发怒，扭头喝道：“看什么看？我与皇兄谈话，也是你听得吗？滚远一点！”


再没人探头了。


韩孺子笑了笑，有些事情还真需要东海王这样的人来做，“我知道你很喜欢崔家表妹，不想让她当我的皇后。”


东海王不吱声，他可不想再被抓到把柄，负荆请罪那种事做一次就够了。


韩孺子站起身，缓步走向东海王，“其实我也不想。”


“不想娶皇后？”东海王一点也不相信。


“皇后不是我选的，一切都不是我决定的，我当然不愿意。”


东海王垂下目光，“用不着跟我说这些。”


“我想还是说清楚一点比较好。你跟罗师还有联系吧？”


东海王马上警惕起来，“你听说什么了？谁在说闲话？我什么都不知道。”


“罗焕章从前不是你的师傅吗？师徒相见，肯定有话要说吧。”


“当着你和太监的面，我们敢说什么啊？”东海王瞪大眼睛，一副死不承认的架势，没多久就泄了气，“罗师曾经给我一封信，在信里将我骂了一通，说我……你不会告诉太后吧？”


“不会，而且我也见不着太后。”


“罗师很不满意我在宫中的表现，说我骄横无礼，不守臣子之节，早晚会给崔家惹下大麻烦，他让我老老实实服侍你——我已经够倒霉了，没得到同情，还挨顿骂，现在你能明白当皇帝和不当皇帝的区别了吧。”


韩孺子早就明白了，他问这些话的目的不是打探隐私，而是要确认“尚思肉否”的纸条与东海王有没有关系，罗焕章和皇太妃都没说纸条是怎么塞到皇帝腰带里的。


几句话问过，韩孺子越发相信东海王与此事无关，罗焕章和皇太妃都是极为小心的人，断不会将如此重要的任务交给东海王。


韩孺子却正好相反，他没有别人可以托付，东海王是唯一的选择，“我有一个想法。”


“你有想法干嘛跟我说？”


“这个想法跟你有关。”


“我不感兴趣，我就是倒霉的命，老老实实当侍从得了。”


“还跟你的表妹有关。”


东海王眼里又闪现出怒意，他就像马蜂窝，被捅一下就做出反击，全然不考虑那是示好还是示威。


“我是假皇帝，你的表妹也可以是假皇后。”韩孺子道。


“你不是假皇帝，你是傀儡……假皇后是什么意思？”


“明天就是大婚之日，皇后与我会在泰安宫里住上三日，我保证对她什么都不做，以后也不做。”


“你只比我大几天，表妹比我小一岁，都是小孩子，你还能对她做什么？”东海王一脸不屑。


老实说韩孺子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想了一会说：“太后派了一名宫女教我夫妻之道，你应该听说过吧？”


都住在皇太妃的慈宁宫里，东海王当然不会毫无察觉，嘴角抽搐了两下，“你真能做到……什么都不做？”


“这没有多难，全看我想不想。”


东海王的嘴角又抽搐一下，“你若是撒谎，表妹肯定会告诉我。”


“当然。”


东海王开始认真考虑皇帝的想法了，“你想拉拢我和崔氏，帮你对抗太后吗？这个我得考虑考虑。”


韩孺子笑了，罗焕章和皇太妃都没拉东海王入伙，他更不会，“没这么复杂，我只想让你帮我一个小忙。”


“哦。”东海王看上去有些失望，“其实只要我开口，崔家肯定会帮你的，但是你给的好处太少了，怎么也得将皇位……”东海王学谨慎了，没将剩下的话说出来，冲皇帝点点头。


“我不想对抗太后，只想打听一下母亲的平安，如果可能的话，捎带一封信。”


“你的母亲不就是太后嘛。”东海王讥讽地说，看到皇帝神情认真，他改口道：“你真的只有这点要求？”


韩孺子点点头，“传信的时候不要借助罗师。”


“那是当然，他肯定不同意，没准当场就把信撕了。嗯，让我想想……俊阳侯的小儿子花虎王跟我关系最好，他也在宫里当侍从，倒是可以让他帮这个忙。”东海王走到皇帝面前，十分认真地说：“你是皇帝，君无戏言，保证不碰皇后，就是一个指头也不能碰。”


“保证。”韩孺子没觉得这有多难，犹豫片刻之后补充道：“可皇后要是……像宫女那样纠缠我……”


“不可能。”东海王干脆地否认，“你只要看住自己就行了。”


“我母亲住在……”


韩孺子刚要说出地址，东海王一挥手，“要是连这点小事都打听不出来，俊阳侯一家就枉称‘侯门豪侠’了。太祖封的列侯现在没剩下几家，俊阳侯算最稳固的一家。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韩孺子的确不懂，但是将俊阳侯和“侯门豪侠”的称谓记在了心里，“尽快。”


“今天不行，明天也不行，后天……最晚大后天，我跟花虎王说这事，然后可能需要几天才能有回音，你得写封信，或者给我点信物什么的。”


“我会给你的。花虎王，这是他的真名？”韩孺子觉得这不像是侯门子弟的名字。


“谁知道是不是真名，他姓花，大家都叫他虎王，我们这些好朋友……这点事你不用管，准备好信物，等着接信就是了。”


韩孺子没再问下去，他的目的达到了，杨奉不在，孟娥只会武功，只有母亲能给予他直接指导。


唯一的问题是东海王，迄今为止，他还没做成任何事，倒是惹下不少麻烦。韩孺子严肃地说：“我母亲的信若是落在别人手里，或者消息泄露出去，就不要怪我无情。”


“你还能怎样？”


“我就要跟皇后行夫妻之道，让她给我生太子。”韩孺子实在没有别的办法能威胁住东海王。


东海王神情变幻，最后有些心虚地说：“你敢。”

第034章 新婚之夜


早晨，在太庙里，韩孺子第一次见到了皇后崔暖崔小君，她在家里已经接受册封，算是正式的皇后了，华丽繁复的宽大朝服遮掩不住瘦小的身材，头上的硕大凤冠摇摇欲坠，越发衬得她还是个孩子。


珠帘挡住了整个面容，韩孺子没看到她的样子。


事实上，两人根本没机会互相观看，他们并排站立，中间隔着七八步，抬头凝望上方的牌位，耳中聆听礼宫以抑扬顿挫的语调念诵告祖祭文，在一片肃穆的气氛中，比木偶还要僵直。


第二次见面是在慈顺宫，皇帝与皇后来此拜见太后，跟在太庙里没什么区别，依然是被一群人簇拥着，行走跪拜全都按照礼官的要求执行。太后露面了，但是没有亲自开口，由身边的女官代劳，将皇后劝勉了一番。


接下来，皇后另有仪式，皇帝则前往勤政殿，接受王公大臣的正式贺拜，规模比登基时小多了，收的礼却不少，而且非常直接，全是黄金与白银，数量与爵位或官职的高低挂钩，本人不能前来，礼金必须到，礼官一项项都要念出来。


韩孺子坐在那里无聊地想，如果自己是真正的皇帝，事后一定要去看看这些金银是否真的存在，现在的他连皇家的仓库在哪都不知道。


在第二拨贺拜者的名单中，韩孺子听到了俊阳侯花缤的名字，扫了一眼，在规定的位置上看到一名身材伟岸的美髯公，看上去从四十岁到七十岁都有可能，在几排列侯当中颇为醒目。


韩孺子想不出哪一位侍从与此人容貌相似。


勤政殿比较小，每次进来的人不多，贺拜因此持续了很长时间，韩孺子无事可做，就默默地运行逆呼吸法，腹痛早已消失，体内隐隐有气息流动，这或许能让孟娥满意了。


傍晚时分，皇帝回泰安宫，进行大婚的最后一道仪式，与皇后同席饮食，然后就可以入洞房了。


皇后已经到了，在锦席上正襟危坐，皇帝入席，坐在正位，仍由礼官大声喊出两位新人的每一个举动，韩孺子从一名女官手里接过酒杯，与皇后碰盏，然后硬着头皮喝下去。


没人在意皇帝是否会喝酒，一切都按照规矩进行，好皇帝绝不会突发奇想改变规矩，傀儡皇帝更不会。


三杯酒下肚，皇帝与皇后象征性地吃了几样寓意丰富的菜肴，酒席撤去，仪式却没有结束，十名中年女官轮流上来往新人身上撒落花果，嘴里唱着奇怪的歌谣。接下来，两男一女三名巫觋上场，用更加奇怪的歌谣祛除邪祟。最后是一名男礼官和一名女礼官分别代表皇帝与皇后，向天地众神许诺并立誓，听上去皇后要遵守的誓言更多一些。


韩孺子心中的誓言只有一个，那就是不碰皇后一下。


天色已暗，灯烛明亮，冗长的仪式终告结束，女官们簇拥着皇后进入洞房，然后退出，排成两行，恭请皇帝进房。


房门在身后关上的一刹那，韩孺子忽然明白过来，他有点害怕这一刻，白天压抑得越厉害，现在的惧意就越深，崔小君和传授夫妻之道的宫女不一样，乃是正式的皇后，与皇帝拜过堂，喝过合卺酒。


他们是真正的夫妻！


韩孺子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恐惧，皇后比宫女佟青娥瘦小多了。


在门口站了一会，韩孺子才发现佟青娥就站在皇后身边，正用困惑的目光看着皇帝。


皇帝也很困惑，“你……为何留下？”


“奴婢……为皇后请凤冠。”


韩孺子松了口气，的确，皇后头上的凤冠又大又沉重，一个人拿不下来。


“可以吗？”佟青娥问。


“呃……可以。”


佟青娥小心翼翼地帮助皇后摘下凤冠，放在旁边的一个盘子里，又帮助皇后、皇帝分别脱下厚重的婚服，仔细叠好，然后双手捧着凤冠离开。


从这时起，就再也没有人为新人代劳了。


房间里的蜡烛大都已被吹灭，只在床边还剩一根，烛光摇曳，映得新娘的面容模糊一片。韩孺子在原处站了一会，迈步走到床前，与皇后面面相对。


那是一个脸色苍白的小姑娘，几缕头发湿搭搭地垂在脸颊上，眼睛很大，目光中尽是茫然，说不清是惶恐还是冷淡。


对视片刻，皇后垂下目光。


尴尬的感觉像藤蔓一样向上爬行生长，逐渐勒住韩孺子的脖颈，逼得他必须说点什么以缓解气氛，他张开嘴好一会终于吐出一句话：“你累吗？”


皇后轻轻地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韩孺子仍然张着嘴，准备说出第二句话，结果出乎意料——他打了个嗝。


嗝很轻，也很短，韩孺子急忙闭嘴憋气，没多久，第二个嗝执着地从他的嗓子眼里冒出来，从此一发不可收拾，一个接着一个，他越努力想要憋回去，嗝声越频繁。


皇后抬头，疑惑地看着皇帝。


“对……呃……不起……呃……我可能……呃……有点……呃……”韩孺子说不下去了。


皇后抿嘴一笑，“陛下太紧张了。”


韩孺子使劲儿摇头，他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全怪孟娥给他吃的丹药，前几天引发腹痛，现在又带来打嗝，“我……呃……待会……呃……就好。”


“桌上有水……”


韩孺子急忙转身跑到桌前，拿起茶壶倒了一杯水，一小口一小口地喝下去，还是没用，有一次差点将水喷出来，他悄悄运行逆呼吸法，果然有点效果，打嗝没有停止，但是不那么频繁了。


一只手轻轻抚摸他的后背，韩孺子吓了一跳，急步躲开，对皇后说：“别过来。”


皇后崔小君举着右手，迷惑地说：“是，陛下。陛下真的不需要帮助吗？”


韩孺子摇头，一紧张，打嗝又变得严重了，他一只手按在桌面上，闭上眼睛，更加专心地逆呼吸，努力追寻体内的气息走向，打嗝越来越少，偶尔还会再来一次。


他睁开眼睛，看到皇后仍站在旁边，哈欠连天。


“抱歉。”韩孺子很是过意不去，“你肯定累坏了，呃，去睡觉吧。”


“陛下也休息吧。”


“我……呃……要站一会，你先睡。”


“是，陛下。”皇后走到床边，掀开被子的一角，轻轻钻进去，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韩孺子吹熄最后一根蜡烛，摸黑走向椅榻，搬走上面的几案，合身躺在上面，没有被褥和枕头，他也不在意。一片寂静当中，他觉得自己听到一声极轻微的叹息，那不是失望与遗憾，而是放松与释放。


年轻的皇后跟他一样紧张。


韩孺子有心事，睡得也不舒服，因此次日起得很早，蹑手蹑脚走到床边，借着朦胧的日光，与一双略显惶恐的大眼睛对上了。


皇后也没敢多睡。


两人对视片刻，韩孺子悄声说：“待会有人要进来催咱们起床，我得……呃……”打嗝没有完全停止。


皇后微微点头，往床里蹭了蹭。她睡得显然十分老实，被子几乎没怎么变化。


韩孺子躺进被窝，心里想着对东海王的承诺，发现打嗝又有要变严重的趋势。


敲门声响，“陛下，可以起床了。”


等到第二次敲门，韩孺子说：“进来。”


众多宫女鱼贯而入，皇帝与皇后再次进入行动木偶般的生活，穿衣，去不同的房间里沐浴，换新衣，熏香，打扮得整整齐齐，一块去给太后请安。


皇后在新婚第一日拜见太后，礼节还是很重的，慈顺宫的庭院里挤满了女官与执事太监，皇帝与皇后先在门外跪拜，皇帝留下，皇后单独进屋，接受太后的训导。


韩孺子希望皇后学到得越少越好。


人群中没有东海王的身影。


刚刚大婚的皇帝也要去听政，表示以万民为本。关东又有消息传来，战事跟预料得一样顺利，但是叛兵远未被肃清，齐国境内颇有几座城效忠齐王，坚守不下，最关键的是，首逆者齐王本人还没有落网，自从洛阳兵败之后，他一下子消失了，太傅崔宏分出大量兵力追查齐王下落，线索不少，全都无疾而终。


跟往常一样，韩孺子在勤政阁里没待太久，总共不到一刻钟的时间里，他频繁听到一个陌生的名字——淳于枭，听上去不像是朝廷官吏，也不是地方豪杰，有几分像是齐王的军师，还有点法师的意思。


太监请皇帝起驾回宫时，韩孺子终于忍不住了，开口向宰相问道：“这个淳于枭……呃……是什么人？”


皇帝极少提问题，打着嗝说话更是前所未有，宰相一时有些发愣，簇拥皇帝的太监们也颇为紧张，直到听政阁内迟迟无人出来阻止，殷无害才一躬到地，颤声道：“淳于枭乃关东望气之士，就是他蛊惑齐王起事，实为谋逆之主。陛下放心，淳于枭绝不会逍遥法外太久。”


望气之士，韩孺子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不是很理解，但是没再多问。


皇后不在泰安宫，不知被带到哪去了，整个白天都没回来，韩孺子反倒安心，没别的事做，就一直运行逆呼吸法，压制打嗝的冲动。


下午，上官皇太妃来了，监督一群太监与宫女收拾新房，只有很短的时间能与皇帝私下交谈。


“好好对待皇后，以后她会很有用。”


韩孺子关心的不是“以后”，小声问：“那天到底是谁将纸条塞给我的？”


皇太妃不太想回答，寻思片刻才说：“张养浩，是罗焕章选定的人。”


解决一个疑惑，韩孺子又问道：“你说太后害了思帝，有证据吗？”


皇太妃正是为此而来，回答得很干脆，“有，左吉就是证据，陛下若能收服左吉，就能知晓真相。”

第035章 侍从之争


左吉有一个软肋，可以用作要挟，皇太妃没说具体内容，而是请皇帝做好准备，只有在他愿意采取行动的时候，皇太妃才会透露详情。


韩孺子不打算立刻动手，他必须先进行另一项计划，先与母亲取得联系。


婚后第七天，皇帝的生活已经恢复正常，在凌云阁里进午膳的时候，趁贴身太监不在，韩孺子递给东海王一枚珍珠。


珍珠不大，颜色暗淡，东海王拿在手里看了一会，“这是我家扔掉的东西，被你拣去了吗？”


“这是我进宫时镶在帽子上的一颗珍珠，母亲亲手缝上去的，一定会认得，当作信物吧。”韩孺子笑道，不愿在东海王面前流露伤感。


东海王将珍珠收起，“你从前可真是……穷人，我都有点可怜你了。”


“我宁可回到从前。”韩孺子指了指桌上的菜肴，又望向窗外的花园，“珍珠起码属于我，皇宫里有哪样东西真的归我所有？”


东海王无言以对，他的处境比皇帝还要更惨一些，连表面上的名号都没有，过了一会他问：“你确实没碰皇后吧？”


“你可以去问她。”韩孺子问心无愧，接连几个晚上，他一直睡在椅榻上，皇后崔小君开始有点迷惑，后来就接受了，一句也没多问，看样子她也不喜欢与别人同床共枕，四天前她搬往皇后专用的秋信宫，两人再没见面。


“她住在秋信宫，身边一大群人，里面肯定有不少太后的耳目，我现在还不能接近她。有你的保证就够了。”


“我保证，你也得快点行动？”


“快点去见皇后？”


“不是，快点找人将珍珠交给我母亲。”


“哦。就是一颗珠子，没有别的书信、口信什么的？”


“用不着，我也没什么可说的。”韩孺子谨慎行事，万一计划败露，不至于给母亲惹来太大的麻烦，接着他想起此前在勤政殿里听到的一个词，问道：“望气之士是做什么的？”


“你连望气都没听说过？”东海王惊讶地瞪大眼睛，“望气嘛，就是看你头顶上有什么气，吉气、贵气、凶气一类的，选住宅或是坟茔也用得上，据说厉害的望气者能看到几年甚至几十年以后的事情。我刚出生不久，就有望气者说我有朝一日贵不可言……”


东海王闭嘴，全天下贵不可言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皇帝。


韩孺子没想那么多，总算明白齐王是被什么人蛊惑了，只是还有疑惑，一名望气者真有那么大的说服力吗？


下午的武学，孟氏兄妹都没来，换了一位新教师，姓刘，据称是南军的刀枪教师，为人豪爽，在皇帝面前也能表露出几分，“‘教师’不敢当，请陛下叫卑职‘刘教头’，或者就叫‘老刘’、‘刘黑熊’。”


皇帝笑了，侍从们也笑了，虽然还没看到刘教头的真本事，大家都觉得他比孟徹可亲可爱。


与孟氏兄妹的江湖功夫不同，刘教头传授的是步兵技能，第一天只学一个动作，左手持小盾向上格挡，然后右手握短刀向下劈砍。


刀盾都是木制的，比较轻便，一开始大家都觉得这是儿戏，可皇帝在场，谁也不好说什么，等到两刻钟之后，再没人敢说刀盾轻便了，手里的木片越来越沉，挥舞也越来越难。


“学这个……干嘛？”东海王忍不住发出抱怨。


刘教头饱经风霜的脸上总是笑眯眯的，从不急躁，可也不放松对弟子们的监督，“是啊，刀盾有什么用呢？远有弓弩，近有枪戟，追亡逐败、拔城夺寨更用不上刀盾，可事情总有万一，打仗的时候意外尤其多，说不定什么时候两军狭路相逢，弓弩一时用不上，枪戟也施展不开，这时就要依靠身边的刀盾了。”


“那还不如学轻功，转身就跑，拉开距离再用弓弩。”东海王是唯一敢在众太监的注视下开口说话的人。


刘教头仍然笑眯眯的，一点也不生气，“若是江湖好汉，跑也就跑了，回头再战，打赢就是英雄。诸位都是世家子弟，日后统率千军万马，枪林箭雨面前露出一点怯意都可能导致军心涣散，转身撤退？不等拉开距离，手下的将士先都跑光啦。”


“敢比我跑得快，一律军法处置。”东海王只是嘴上不服气，又练了一会，实在腰酸腿疼得厉害，小声对皇帝说：“既然要统率千军万马，还不如学习兵法，练这个有什么用？咱们还真能上战场跟敌人拼杀不成？”


韩孺子也很累，可他从小就被母亲教出一个脾气，别人不开口，他自己绝不喊停，而且每一下都很认真，一点也不偷懒，气喘吁吁地说：“练这些……是让咱们……知道普通将士的辛苦吧。”


刘教头恭恭敬敬地向皇帝行礼，“陛下能有这样的想法，实是我大楚百万将士的幸事，不枉我等一片忠君之心。”


“马屁精。”东海王小声道，实在忍受不住了，抛下刀盾，嚷嚷道：“以后我不当将军，就不用练这些了吧？”


刘教头只是微笑，并不阻止。


东海王带了头，其他侍从也跟着住手，心里都是同样的想法：凭自己的出身，干嘛非得从军呢？安安稳稳当文官岂不是更好？


只有少数人还跟着皇帝一块挥汗如雨，他们大都来自武将世家，必须表现出尚武之气。


辟远侯的孙子张养浩就是其中一个，他年纪大些，平时一直习武，身体很健壮，挥刀舞盾不在话下。


韩孺子还注意到一名侍从，身材均称，看上去不是很壮，动作却极为灵活，挥舞刀盾时比张养浩还要轻松，此人平时总是跟几名外国送来的质子待在一起，大概也是某国的王子。


他猜得没错，东海王正跟一群放弃练刀的侍从站在一起，这时大声喊道：“张养浩，别光自己练，跟匈奴的小子打一架！”


张养浩和匈奴王子同时停下，互相看着，没有动手的意思。


刘教头忙笑道：“这只是第一天，不用对练，以后有的是机会。”


东海王不依不饶，“我们是第一天练习，匈奴人可不是，瞧他得意的样子，不教训一下，他还以为大楚无人呢。”


匈奴王子并没有得意，不过在一群脸色苍白的侍从当中，脸不红、气不喘的他确有几分特别。


刘教头站在两人中间，仍然摇头，“打不得，打不得……”


韩孺子纳闷东海王为何无事生非，向他望去，马上明白过来，东海王又用上老招数，想要趁乱执行计划。


站在东海王身边的少年侍从大概就是花虎王，皮肤白晰、眉眼清秀，跟身躯伟岸的俊阳侯一点也不像，更没有“虎王”的气概，韩孺子之前没怎么注意过他。


“朕有些累了，不如让他们比试一下，木刀木盾，不会有事吧。”韩孺子知道，没有皇帝的许可，刘教头断不肯允许比武。


刘教头十分为难，正沉吟未决，张养浩却觉得自己接到了皇命，抡刀举盾，绕过教头，冲向匈奴王子。


匈奴王子也不示弱，举刀盾迎战，两人你来我往，斗在一起，刘教头只得退开几步，随时监视，以防出现意外。


匈奴王子年纪小些，空挥刀盾还好，遇上硬碰硬的打斗，很快就吃不消了，步步后退，张养浩寸步不让，逼得越来越紧。


几个回合之后，韩孺子终于看明白了，东海王并非随意指定两人打斗，张养浩与匈奴王子明显有仇隙，全都咬牙切齿，一副拼命的架势，好像手里拿着的是真刀真盾。


“可以了，住手吧。”韩孺子及时叫停。


刘教头早等着这句话，立刻闪身冲进战团分开两人，身上为此挨了两下打，脸上还是笑呵呵的，赞道：“不愧是名门之后。”


旁观者都不太满意，尤其是张养浩和匈奴王子，互相怒目而视，显然都在强压怒火。


直到最后也没人向皇帝介绍匈奴王子的名字。


一块回内宫的时候，韩孺子对东海王小声说：“你不该挑唆他们两个打架，匈奴王子是外国人……”


“对外国人更不能软弱，陛下知道匈奴人有多坏？齐王叛乱，匈奴人一直在边境蠢蠢欲动，要不是我舅舅及时打败叛军，匈奴人这时候就已经大兵压境啦。别担心，匈奴的小子不敢惹事，出宫之后张养浩、花虎王他们会收拾他的。”


韩孺子再次察觉到自己的无知，表面上和和气气的勋贵侍从，彼此也有着明争暗斗，从小生活在深宅里的他，根本无从了解。


东海王轻轻撞了一下皇帝，眨眨眼睛，表示事情办成，花虎王已经收下珍珠。


韩孺子的担心才刚刚开始，花虎王毕竟只是一名十几岁的孩子，如果将这件事告诉家里人，俊阳侯很可能做出与礼部尚书元九鼎一样的选择，将珍珠交给宫里的某位太监。


侯门怎么会出豪侠？韩孺子对俊阳侯一家不可能特别信任。


可事情已经做了，覆水难收，他只能默默等待结果。


今天的带队太监还是左吉，从后面赶上来，向皇帝微笑道：“陛下今晚应该临幸秋信宫，不如就在那边进膳吧。”


又来了，韩孺子烦不胜烦，却不能表露出来，飞快地瞥了一眼东海王，东海王掩饰得倒好，脸上毫无表情，韩孺子说：“有劳左公安排。”


左吉含笑退下，韩孺子忍住好奇，他在宫里孤身一人，绝不能再鲁莽了，必须得到母亲的提示之后，再决定是否对这名太监采取行动。

第036章 愤怒的皇后


每个月逢五的日子，皇帝必须去皇后所在的秋信宫过夜，据说“五”是天地交合之数，这一天人间的帝后要做表率，否则会扰乱宇宙中阴阳的运行，小则引发火灾，重则星象失序，那就是天谴了。


韩孺子很想问一句，皇帝成为傀儡会引发多大的灾难？但他只能安静地吃饭，而且是依照古人的习惯，跪席而餐。


皇后跪坐在侧席，从前每道菜由宫女端到皇帝面前的桌案上，现在多了一道程序，皇后接在手中，稍稍转身再放下，以示尊敬，皇帝则点头表示感谢，平白浪费许多时间，没吃多少他就饱了，可菜肴还是一道道摆上来，由不得他说不吃。


仪式终于结束，看着几乎没怎么动过的菜肴被端走，韩孺子莫名其妙地又感到饥饿，只好忍耐，盼着这一夜快点过去。


这个简单的愿望注定难以达成。


太监与宫女大都离去，却有三个人留下，一位是太监左吉，一位是宫女佟青娥，一位是名四十岁左右的女官。


皇帝与皇后被请进卧房，在床上并肩而坐，左吉与佟青娥分侍左右，女官站在对面，施礼之后笑吟吟地看着新婚不久的两个人。


韩孺子预感到事情不妙，皇太妃看来没有完全说服太后，他又要被迫行夫妻之道。


果不其然，女官一开口就说了一通天地、阴阳、乾坤等等大道理，最后归结到夫妇之礼，“陛下与皇后同房而不同床，或同床而不同枕，违背夫妇之礼，上愧列祖列宗，下惑四方百姓，更是忤逆太后一片苦心……”


韩孺子越听越惊，忍不住打断女官，“你知道……我们没有同床？”


他还感到愤怒，以为有人在偷偷监视自己，看向站在皇后身边的佟青娥。


女官微微一笑，“新婚数日，陛下与皇后睡过的被褥干干净净，那自然就是没有同床了。”


韩孺子越听越糊涂，不过总算知道佟青娥不是奸细，于是严肃地说：“朕明白了，朕与皇后年纪还小，等过几年再说。”


女官显然有备而来，轻易不肯屈服，笑道：“若是没有皇后，陛下自可再等几年，既然有了皇后，就该遵守礼仪，不该让皇后枯等、让太后忧心。今日即是良辰，请陛下与皇后圆房，若有不懂的事情，本官与宫女佟青娥都可代为解答。”


韩孺子越听越怒，作为傀儡，他已经很听话了，很少惹麻烦，还帮太后渡过难关，可是这样还远远不够，仍要被迫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于是沉下脸来，“朕最近身体不适，无意圆房，你们退下吧。”


女官笑容不改，“陛下纵不以大楚江山为念，也该想想皇后的感受。陛下若是执迷不悟……”


“没错，我就是执迷不悟。”韩孺子被逼到绝路，没有别的办法，干脆耍赖，反正他没什么可怕的，“我就是不在乎天地运行、阴阴失调，太后忧不忧心我也不在乎，你在这里一本正经地说这些……这些事情，不觉得脸红吗？”


女官被说得愣住了，但她并不脸红，反而很生气，“陛下居然说这种话，怎么对得起太后？陛下令本官没有选择，只好——用强了，佟青娥，该你动手了。”


韩孺子以为用强就是打架，听到女官叫佟青娥，不由一愣，这名宫女虽然比他大几岁，毕竟是名女子，女官实在太瞧不起人了，心中大怒，腾地站起身，正要开口，吃惊地发现并肩而坐的皇后先他一步也站起来了。


皇后脸色铁青，因为激动而声音发颤，“左一个太后，右一个太后，我天天拜见太后，怎么没听太后亲口说过这种话？你说这是太后的意思，好，咱们这就去见太后，当面问个清楚，太后若说是，我当众和皇帝做给你们看，太后若说不是，你该当何罪？”


女官神情大变，喃喃道：“这种事情怎么能问太后？”


皇后更怒，“你也知道这种事情问不得、说不得吗？怎么敢在陛下面前出言不逊？我虽然年幼，没读过多少圣贤书，可也知道皇宫是天下最讲规矩的地方，什么时候轮到几名奴才教皇帝闺闱之事了？内起居令呢？怎么不在？让他把你的话记下来，也让后世看看，大楚皇宫里的奴仆张狂到什么程度！”


女官的神情变得惊恐了，扑通跪下，她一跪，佟青娥也跟着跪下，两人哑口无言，全都瞧向左吉。


左吉脸色也是微变，勉强笑道：“皇后言重了，宫里有太后和陛下，谁敢张狂？都是她不会说话……”


“她不会说话，你来说，左公既然是太后侍者，应该最懂太后的心意，你说吧。”皇后虽是个小女孩，这时却有几分霸气。


左吉张口结舌，转向女官，怒道：“混账东西，让你来劝说陛下而已，谁让你说这些无礼的话？还不向陛下和皇后请罪！”


女官有口难辩，只得不停磕头。


韩孺子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挥手道：“朕不计较，你们退下吧。”


女宫如蒙重赦，膝行退到门口，起身就跑。


左吉尴尬不已，边退边说：“陛下休息。”


退至门口，左吉心有不甘，对皇后道：“崔家教出一位好皇后。”


“太后不也教出一位好奴才？”皇后冷冷地说。


左吉嘿了一声，转身退出，崔家的势力还很大，连太后都要让几分，他暂时惹不起，也是他一时糊涂，光想着如何控制皇帝，忽略了年轻的皇后。


屋子里还剩下一个佟青娥，她本应服侍皇帝和皇后休息，现在却吓得跪在地上不敢动。


“你也退下吧，今晚不用你服侍。”韩孺子并不怪罪佟青娥，作为一名宫女，她同样身不由己。


佟青娥应声是，同样膝行后退，然后仓皇跑出房间，将门关上。


韩孺子扭头看向皇后，发现这个小姑娘与最初印象完全不同，既聪明又果敢，而且懂得比他多，他只是愤怒，皇后却已想到与太后对质。


皇后的神情恢复正常，稚气，还有一点羞怯，露出一个无奈的微笑：“他们真是太过分了，我没想到宫里的人会是这样。”


“你怎么猜到左吉是背着太后行事呢？”最让韩孺子佩服的是这一点。


“其实我没猜到。”皇后又笑了一下，“可我觉得，这件事就算真是太后安排的，她也不会承认，不会当着咱们的面提起，更不愿被记录下来。”


韩孺子一点就透，他很聪明，可有些事情单凭聪明是解决不了的，必须得是熟知情况、了解细节的人才能看出那些隐藏的破绽，“有些事情做得说不得，左吉他们是奴，可以不要脸面，太后是主，必须守礼。”


紧接着，韩孺子又明白了另一件事，“只有你威胁去见太后才有用，你是崔家的人，在宫外有照应，事情能闹大，若是我去——太后会让人打我一顿，外面的人根本不会知道。”


韩孺子坐下，越想越觉得自己不能再等，皇后暂时安全，他还处在危险之中，左吉明显是要立功讨好太后，早晚还会再强迫他行夫妻之道。


他抬起头，发现皇后仍站在那里，神情比满怀心事的他还要忧郁。


“你怎么了？”韩孺子惊讶地问。


“没什么。”话是这么说，皇后却突然跪下，一只手臂放在床上，抬头看着皇帝，问道：“陛下是不是因为我是崔家的女儿，所以才会……才会……独睡一边？”


“你想多了，其实是因为……”韩孺子不想现在就提起东海王，叹了口气，“其实是为了保护我自己，我听人说，太后急着要太子，太子一诞生，我就没价值了。我不仅躲着你，还得躲宫女，唉——”


韩孺子长叹一声。


皇后转忧为笑，虽然比皇帝还小一岁，她懂得却稍微多些，离家之前也听长辈妇女说过一些必要的事情，“别的皇帝因为后宫嫔妃太多而被称为昏君，陛下居然连一个都嫌多，可称是至明之君了。”


韩孺子也露出一个苦笑，他甚至不觉得自己真是皇帝，哪来的“明君”？“休息吧，你也应该累了。”


韩孺子起身，要向另一头的椅榻走去，皇后轻声道：“陛下还是睡床吧。”


“我跟你说了，这样很危险！”


“床足够大，我睡一边，陛下睡一边，只要咱们不接触，就不会有事。”


“不接触就没事吗？不是同床共枕就会怀上小孩儿吗？”韩孺子不太肯定。


皇后低头笑了两声，然后正色道：“咱们同床，但是不共枕，陛下可以安心了吧。”


韩孺子听出皇后话中的嘲笑之意，脸色微红，他可以在一个陌生的环境中迅速察觉出危机所在，对男女之情却连最基本的了解都没有，只记得故事里的夫妻同床共枕之后就有了孩子。


“真的没事？”


皇后肯定地点点头。


“好吧。”韩孺子也不喜欢睡椅榻。


两人几乎同时转身，难得一次自己动手脱掉外衣，皇后先上床，过了一会说：“我躺好了。”


韩孺子先去吹熄蜡烛，然后摸黑上床，靠边而卧，默默地躺了一会，心想皇后懂得多，于是小声问：“为什么被褥干净，他们就知道咱们没同床呢？”


“我也……不明白。”


皇后声音里有一丝犹豫，韩孺子相信她知道而不想说，那或许也是不适合直接说明的事情，他不再追问，开始琢磨如何对付左吉。


这意味着他来不及等母亲的回信了，还意味着他只能选择信任皇太妃。

第037章 翻窗


又过了两天，韩孺子才找到机会与皇太妃单独交谈。


名义上，内宫的总管人是皇后，可崔小君也跟皇帝一样有名无实，一切权力都在太后手中，当太后忙于与大臣争权夺势的时候，内宫就交归皇太妃管理。


皇太妃每天都来皇帝居住的泰安宫巡视一圈，可是想屏退众多随从却也不易，总得有个理由。


太后就是唯一的理由。


“小皇后一怒，太后有点担心你会倒向崔家了。”这天傍晚，皇太妃终于可以不受怀疑地屏退太监与宫女。


“有东海王在，我怎么会……哦，这也是太后将东海王留下的原因之一吧。”韩孺子明白了，东海王差不多就是崔家的天然屏障，时刻提醒韩孺子，崔家不可能接受别的皇帝。


“太后只是有点担心，我相信陛下不会倒向崔家，崔家势力太大，朝野瞩目，也是太后盯得最紧的一块。”


“想都没想过。就算我愿意，崔家也不愿意。”韩孺子的确没想寻求崔家的支持，“罗焕章是怎么回事，他是东海王的师傅，应该算是崔家的人吧？”


“罗先生不只是崔府西席，还是东海名儒，教过不少弟子，其中也包括太后与我。”


桓帝还是东海王的时候，力推仁义治国，为作表率，延请国内知名的儒生进府教化后宫，时间不长，隔帘授学，先生与弟子相互间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众多名师当中罗焕章给府内诸人留下的印象最深。


罗焕章不愿做官，却喜欢教书，基本上来者不拒，上至王侯将相下至贩夫走卒，都有他的弟子，交游遍及天下，许多友人甚至是崔家的仇敌，他也从不避讳，而是公开交往，崔家为搏名声，反而还要小心侍候这位教书先生。


朝中大臣不乏罗先生从前的弟子，大都是正统的保皇派——不管皇帝是谁，只要正式登基，就是他们保护的目标，当他们想要与深宫里的皇帝取得联系时，很自然地想到了正在教授国史的罗焕章。


罗焕章则想到了上官皇太妃。


皇太妃还是东海王府里的端良人时，负责养育王子，为此倾尽心血，王子需要良师教授时，她第一个就想到了罗焕章，派人以重金延请。


罗焕章却是个大忙人，当时正在外地云游，等到重返东海国的时候，王府已为王子请到师傅，但是随时都愿为罗师换人，罗焕章听闻之后，立刻离去，甚至没在家过夜，绝不愿夺人之美。


即便如此，端良人和东海王妃仍将罗焕章视为王子之师，王子从八岁起就给罗焕章写信讨教疑难，罗焕章无论身在何处，接信必回，直到东海王被封为太子，王子成为皇太孙，罗焕章中断联系，不再回信。


王子的信里一定是透露了某些细节，罗焕章很早就猜出上官氏姐妹之间暗藏矛盾，可能比当事人察觉得还要早，他视之为自己不该了解的秘密，从未向外人透露，可是当他要在皇宫里找一位联系者时，马上想到了皇太妃。


兵行险招，罗焕章此举冒着生命危险，如果他此前猜错了，或者皇太妃与太后早已合好如初，他的试探就是在往自己脖子上架刀。


他猜对了。


“罗师与我都不求显达，他为仁义，我为报仇，陛下事后奖赏那些暗中支持您的大臣即可，至于罗师，连名字都不要提。”


回想罗焕章的形象，韩孺子由衷地说：“东海王真是幸运。”


皇太妃微笑道：“是崔家幸运，当时罗师正在京城访友，这位友人恰好得罪崔家，罗师为了救人才同意进府担任西席一职，可他不是崔家的人，从前不是，现在更不是，罗师和他教出的弟子们，向来反对外戚干政。”


韩孺子心中的信任又多了几分，终于问到最重要的事情：“我要怎样才能制伏左吉？”


皇太妃沉默了一会，“左吉的事情太丑陋，我不想说，我只能告诉陛下：每天上午送陛下前往凌云阁之后，左吉都会去附近的仙音阁休息，陛下若能出其不备闯进去，十有八九会捉到他的把柄，只需威胁说要将事情捅到太后那里去，左吉就会老实听话。”


韩孺子挠挠头，皇宫里总有“能做不能说”的事情，这让他困惑不已，“左吉的把柄连太后都不知道，皇太妃怎么会知道？”


皇太妃笑道：“登高望远，却偏偏看不到山下的风景。太后盯着的是崔家、是朝堂、是远在数千里之外的齐王，却忽略了身边的左吉。知道左吉把柄的人除了我还有几个，可是谁也不会向太后告密，因为太后一怒之下会连告密者一块收拾掉。”


皇太妃脸上的笑容消失，身为亲妹妹和最受信任的人，她在太后面前也没有太多的安全感。


皇帝不用担心太后的愤怒，因为他本来就是太后早晚要除掉的傀儡。


韩孺子想了想，“仙音阁，我只要突然闯进去，就能抓到把柄？”


“我不保证十拿九稳，陛下进入凌云阁两刻钟之后再去闯仙音阁，最有可能撞到左吉的丑事。”


“丑事……究竟有多丑？”


皇太妃微笑着摇摇头，有些话她怎么也说不出口。


两人不能聊得太久，皇太妃起身，“我会告诉太后，说陛下感激小皇后的帮助，但是对崔家仍无好感。”


“好。”韩孺子开始考虑怎么才能在听课中途硬闯仙音阁，虽然两处相隔不远，对于皇帝来说，却不啻于一场千里奔袭，皇太妃已经走到门口了，他突然想起自己还有一句话没问：“最后你要怎么报仇？大臣要怎么处置太后？”


皇太妃微微躬身，“夺走太后的权力就是我想要的报仇，至于如何处置——等陛下亲政，就由陛下一人决定了。”


十步以外、千里之内即是皇权所在，十三岁的韩孺子不禁怦然心动，他知道自己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不是处置太后，也不是追捕齐王，而是将母亲接到身边，还有，要将刘介放出来，让他继续掌管宝玺，如果他在牢里还活着的话。


夜里睡觉的时候，韩孺子几次从梦中醒来，以为能听到孟娥冷冷的声音，结果都是错觉。他真希望孟娥能出现，好从她那里现学几招轻功，他幻想自己能在大白天飞檐走壁，直闯仙音阁。


恐怕孟娥本人也做不到这一点，她和兄长孟徹好几天没出现，或许是被太后派去执行任务了。


皇太妃指出一条路，却没有指明如何绕过关卡，皇帝得自己想办法。


办法不会说有就有，次日一整天韩孺子都在思索，结果一无所得，他甚至想让东海王帮忙，很快就放弃了这个打算，他与东海王的交易只限一次，绝不能再有第二次。


皇帝生母那边还没有回信，花虎王已经找出王美人的住址，却没有合适的借口前去拜访，只能等待一阵子再说。


这天夜里，宫女佟青娥在帮皇帝更衣时，手掌总是停留不去，像是在抚摸，韩孺子再年轻也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所以换小太监张有才过来帮忙，同时打定主意得尽快动手了。


他没有斥责佟青娥，宫女的每一个动作都那么笨拙而生硬，显然是被迫做这种事。


左吉不仅自己做丑事，还要强迫别人跟他一样丑陋，韩孺子隐约明白皇太妃所谓的“丑事”是什么了，心中厌恶，却越发坚定了要收拾左吉的决心。


办法就像是不小心丢失的随身物品，千寻万寻不见，目光随意一扫，发现它就在咫尺之外，韩孺子想了两天也没制定出完美的计划，第三天上午听课的时候灵机一动，找到了办法。


讲课的是位老先生，功力深厚，只用了一刻钟就将东海王和两名太监讲得昏昏欲睡，韩孺子突然站起身，向门口走去，老先生茫然地看着皇帝，嘴里还在背诵《乐经》片段。


韩孺子冲老先生点点头，指指自己的肚子，示意要去出恭。


老先生没有反对，东海王趴在书案上就要睡着了，门口的两名太监倒是马上清醒过来，韩孺子脚步不停，径直往外走，右手在肚子上揉了两下。


老太监示意年轻太监跟随皇帝，他留下继续打盹。


在隔壁房间里，年轻太监端来净桶，皇帝解小手，办法一下子从心里蹦出来，“桶没倒过吗？为什么味道这么大？”


“啊？”年轻太监平时尽量不与皇帝说话，这时颇为惶恐，怕的却不是皇帝，“奴才这就去……”


太监抱着净桶匆匆下楼，房间里只剩皇帝一个人。


后窗开着。


再多考虑一会，韩孺子可能都会放弃这个主意，可太监很快就会回来，他需要马上行动。


凌云阁有两层，讲课是在楼上进行，翻窗出去之后能踩在一楼的屋檐上，离地面还挺高，不过附近有几株大树，其中一株的树枝正好伸到窗边，韩孺子仍然没有细想，跳上树枝，抓着更高些的枝条，几步跑近树干，慢慢爬下去，落叶簌簌，他也不管，如果被太监发现，就当是一场胡闹好了。


离地面不远，韩孺子跳下去，心中稍安，一转身，发现数名侍从正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他。


翻窗爬树的皇帝，他们连听都没听说过，今天却亲眼看到了。


没人说话，没人敢说话，只有落叶还在轻轻飘落。


“随朕来。”韩孺子说，如果这些人不听命令，他就只能承认惨败了。

第038章 撞门


凌云阁里，皇帝听老先生讲课昏昏欲睡，凌云阁外，众侍从更是百无聊赖。勋贵子弟入宫随侍是历朝历代通行的做法，设计这套制度的核心与初衷都是为了讨好皇帝，可没人考虑过侍从们该如何打发时间。


他们不能离得太远，必须随叫随到，哪怕一辈子轮不到一次，也得时时做好准备，当然，无聊的生活是有回报的，这是他们入仕的开始，只要不出意外就是功劳，积累几年之后，就能凭此当官，运气好能被皇帝记住的话，甚至有一步登天的可能。


如果服侍的皇帝恰好是一名傀儡，前景可就暗淡多了，忍受无聊的耐力自然也会下降许多。


五名侍从躲在凌云阁后面的树下，偷偷地掷骰子赌博，不敢大声喧哗，大多数时候只用手势比划，还有一名侍从守在附近望风，防备礼官或太监走近，可是他们怎么也想不到，抓赌者是从树上爬下来的，而且是皇帝本人。


地上散落着几粒骰子和一张写满字的纸，进宫没必要带金银，他们都是先记账，出宫再算。


侍从们蹲在地上，抬头呆呆地看着皇帝，没有下跪，也没有吱声。


韩孺子认得骰子，没看到钱币，以为这些人只是在游戏，根本不知道其中的输赢最少也有三五十两，多的时候甚至能达到上千两。


“随朕来。”韩孺子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名侍从身上。


辟远侯嫡孙张养浩愣住了，左右扫了一眼，确认皇帝盯着的真是自己，向前一扑，改蹲为跪，“遵旨！”


其他人终于反应过来，也跟着跪下。


“嘘。”韩孺子示意他们小声，“朕要欣赏春景，你们陪朕走走。”


时至初夏，春景不再，御花园却更是万紫千红，颇值得赏玩，当然，没人相信皇帝的话，可是在这样无聊的日子里，冒险有着不可抵御的吸引力。


“是，陛下。”张养浩应道，抢先将骰子和记账的纸张塞进怀里，“等等，陛下，还有一个人。”


张养浩起身，快步走到一块石头的后面，伸手拍了一下，从那里慢慢站起另一名侍从，看年纪只有十来岁，他是在这里望风的。张养浩的想法倒也简单，既然要陪皇帝冒险，就要大家一起参加，免得事后有人告密。


凌云阁建在一座小山上，山不是很高，前面是一道斜坡，后面是一片陡直的假山怪石，没有多高。前面人多，自然不能去，六名侍从护着皇帝从后山慢慢爬下去，到了地上全都兴奋得涨红了脸，可是心中也越发惴惴，觉得冒险到这个程度就可以了，再多一点，他们就得以死劝谏皇帝回头。


好在皇帝没有更多要求，在御花园里信步闲逛，看到新奇的花草树木总要问个名字，张养浩等人惧意渐去，越来越放松。


韩孺子每天来凌云阁走的都是固定路线，大致知道仙音阁离此不远，真走的时候却找不到路，于是随口问道：“仙音阁在哪？听说那是个好地方。”


年龄最小的侍从抢着道：“臣知道，臣给陛下带路。”


张养浩没抢到带路的机会，靠近皇帝介绍道：“仙音阁是听曲儿的地方，临着太掖池，入夜之后让歌伎泛舟池上，陛下在阁内开窗细听，方有味道，白天只是一间空房子而已，没什么意思，不如去……”


“仙音阁离得近，逛完之后朕还得马上回凌云阁。”


张养浩马上收声。


仙音阁果然很近，拐几个弯就到了，路上没遇到任何人，想必左吉也喜欢此地的僻静。


太掖池是座大湖，仙音阁建在岸边，门窗紧闭，好像没人。


韩孺子发现自己大意了，他应该在听课的时候往窗外望一眼，确定左吉不在楼下再行动，现在走回去是不可能了，他停下脚步，对六名侍从说：“你们留下，嗯……张养浩陪朕去仙音阁里看一眼。”


侍从们都没意见，张养浩还有点激动，走在皇帝身边，腿抬得比平时要高一些。


走出十几步之后，韩孺子对张养浩说：“谢谢你，朕会记得你的功劳。”


张养浩明显一愣，马上躬身道：“臣尽职而已，怎敢言功？”


皇太妃说过，是张养浩将“尚思肉否”的纸条趁乱塞给皇帝的，可是看他的反应好像有点不对，韩孺子想问个明白，转念改了主意，张养浩常见，以后机会多得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抓左吉的现形。


离仙音阁很近了，里面隐约有嬉笑声传来，张养浩也听到了，惊讶地小声说：“陛下，里面有人。”


“是吗？咱们进去看看。”韩孺子大步向前。


张养浩从这时起开始觉得不妥，却找不到理由劝说，见皇帝已经走到门口，急忙跟上去。


仙音阁里果然有人，而且不止一个，像是两个人在互相逗趣，笑声却有点怪，张养浩年纪更大，立刻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脸色骤变，拦住皇帝，小声说：“陛下不要进去，我马上去找人将他们拿下。”


韩孺子可不能丢掉到手的机会，命令道：“把门踹开。”


张养浩又是一愣，终于回过味来，皇帝并非信步闲游，而是有备而来，一不小心，自己居然卷入了宫内的阴谋，心中大骇，拦不敢拦，跑不敢跑，脸色变得苍白，身子瑟瑟发抖。


无需再调查，韩孺子已经可以确定当初塞纸条的人不是张养浩，皇太妃撒谎了，可他仍然要冲进仙音阁，就算里面的人不是左吉，他要进去看个究竟。


“张养浩，朕命令你撞门。”韩孺子年纪小了几岁，个子也矮多半头，这时的语气却是不容回绝的，即使只当了几个月的傀儡皇帝，他也学会了如何展示威严。


张养浩只是一名勋贵侍从，皇宫的秘密对他来说太遥远、太隐晦，明知皇帝是名傀儡，也不敢违逆，咬咬牙，上去一脚踹在门上，随即哎呦一声倒地不起，双手抱腿，像是受了伤。


韩孺子知道张养浩在假装，却没有过问，仙音阁不是住人的地方，门板不厚，张养浩那一脚未用全力，也将里面的门闩踹折了，韩孺子和身一扑，整个人撞了进去。


由阳光明媚的室外进入屋子里，眼前显得很黑，韩孺子还没看清人影，里面的人先看到了他。


“谁这么大胆？”是左吉的声音，十分愤怒，马上又变得惊慌与困惑，“陛、陛下……快走！”


后两个字不是对皇帝说的，韩孺子看到一道身影向自己冲来，眼看就要擦肩而过夺门而出，证据就要溜走，他大声喝道：“我认得你！”


身影吓得一个趔趄，竟然停下了，扭头看着皇帝，颤声道：“陛下饶命。”


这么一照面，韩孺子还真认出来了，“梁安？”


当初有四名侍者被分派给皇帝与东海王，张有才、佟青娥服侍皇帝，梁安、赵金凤服侍东海王，东海王脾气大，没几天就将这两人撵走，身边的侍者像走马灯似地换个不停。


韩孺子还记得梁安，此人与皇帝、东海王年纪相仿，是名俊俏的小太监，这时却变了模样，衣裳不整，鞋没穿，光着膀子，满脸的恐惧，泪水涟涟，与皇帝对视片刻，扑通跪下了。


左吉跑过来，同样也是衣裳不整，却不像小太监那么惊恐，他已经度过最初的慌乱，开始冷静下来，“陛下不在凌云阁听课，来这里做什么？”


韩孺子心中十分不解，这两人都是太监，能做什么“丑事”？脸上却一点也不表现出来，脑筋转得飞快，琢磨左吉为什么不怕，昂首道：“朕来捉奸，朕不是一个人来的。”


左吉对前一句话无所谓，却被后一句话吓了一跳，向屋外探头看了一眼，只见门口地上坐着一名侍从，远处还有几名，正向仙音阁这边张望。


左吉迅速缩回头，看了一眼已经吓瘫的小太监梁安，强自镇定，“陛下胡说什么，我、我只是来仙音阁休憩片刻，打个盹而已，梁安过来服侍我……”


“在太后面前你也会这么说吗？”韩孺子没明白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记得皇太妃的提醒，只有抬出太后，才能镇住左吉。


皇太妃撒过谎，可大部分话还是真的，左吉闻言脸色巨变，“太后？关太后……什么事？”


“我哪知道？明天早晨给太后请安的时候我问问。”


左吉终于明白过来，皇帝此来并非偶然，他蒙不过去，一下子也跪下了，“陛下饶命，我……奴才就这一次，再不敢了。”


仙音阁不是审问的地方，凌云阁那边十有八九已经发现皇帝失踪，韩孺子得抓紧时间，对趴在地上的小太监说：“梁安出去。”


梁安爬行出去。


韩孺子向屋里走了几步，防止外面的张养浩听到，低声问：“太后手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左吉一哆嗦，皇帝一开口就提到致命的问题，他的心里乱成一团，失去了考虑后果的能力，再次跪倒，“是、是先帝划伤的。”


“哪个先帝？”


“思帝……陛下，千万不要再调查这件事了，让它过去吧，陛下惹不起太后。”


韩孺子还有许多疑惑，没有马上问，他已经牢牢抓住左吉的把柄，用不着步步紧逼，嗯了一声，走出仙音阁。


小太监梁安还在路上爬行，站都站不起来，张养浩抱着腿，头低低埋下，生怕被太监认出来。


“走了。”韩孺子大声道，越发确信塞纸条的人不可能是张养浩。

第039章 愿效犬马之劳


众多太监与侍从守在凌云阁外无所事事，或坐或站，三五成群，低声交谈，就连专门负责维持秩序的礼官也放松警惕，随意遥望，欣赏园中景致，忽然看到数名侍从从远处匆匆走来，眉头不由一皱，这些勋贵子弟太不守规矩了，进宫是尽职责，不是来游玩，皇帝还在听课，他们居然四处闲逛。


礼官眯着眼睛仔细观瞧，要看清对方的身份之后再决定如何处置，这一看不得了，发现其中一名侍从的服饰与众不同，不是侍从常用的紫色，而是帝王的黄色，心中不由得大惊，再看一会，大惊变成了大恐、大惑。


不只礼官一个人发现异常，很快所有人都看到了从远处走来的皇帝。


没人能理解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凌云阁里明明有一个皇帝，外面为何又走来一个？


直到大家看到太监左吉跟在来者身边亦步亦趋，终于明白这是真皇帝，忽喇喇全都跪下，礼官高声道：“臣等参见陛下，陛下……”连他也不知道这种情况下该说什么，只觉得头晕目眩，眼中的天地都要颠倒了。


韩孺子目不斜视，匆匆从众人中间走过，独自进入凌云阁，至于如何解释，就交给左吉了。


与阁外众人的惊讶、迷惑不同，凌云阁内的两名太监都快急疯了，楼上楼下地找了几遍，房梁上、桌子下都看了，就是没有皇帝的踪影，又不敢出去求助，老太监一边找一边抬手拍打年轻太监，“死定了，这回死定了……”


韩孺子从两人身边走过，说：“园景不错，你们也该去看看。”


皇帝快步上楼，两名太监目瞪口呆，年轻太监一下子坐倒，抱着老太监的大腿，“我的妈呀……”


东海王伏案酣睡，老先生还在喋喋不休地讲述宫、商、角、徵、羽的深刻含义，对皇帝的进出好像一无所知。


韩孺子坐下听讲，一点也不犯困，诸多疑惑此起彼伏。


护送皇帝前往勤政殿时，左吉明显比平时恭顺，几度欲言又止，韩孺子相信，左吉今晚就会来找自己私下交谈。


勤政殿里，大臣们向皇帝恭贺。


齐王落网了，他带领少数亲信与家人逃至海边，打算乘船出海，可惜在最后时刻选人的眼光不怎么样，齐王的三个儿子、两名侍妾分别通过不同渠道向官府通风报信，引来追兵。齐王想要自杀，被卫兵按下，交了出去。


首逆被抓，齐国叛乱至此算是告终，太傅崔宏很快可以班师回京，由各地官吏继续抓捕从犯。


韩孺子更关心杨奉的去向，可是没人提起他，如何处置齐王才是大臣最关心的问题，而这要由太后决定。


太后大概是故意等皇帝到来，好让自己的旨意无懈可击，这时派出女官宣布她的决定：齐王逆天妄为，罪不容赦，敕令自杀，以庶民之礼埋葬，国除；齐王世子追随逆父且无悔意，按律处罚；齐王其他几个儿子，免为庶人；齐国吏民，受胁迫者无罪，主动追随齐王者抵罪，蛊惑齐王者皆领极刑，罪及三族。


对韩孺子来说，这又是一课，首逆者齐王受到的惩罚并不重，甚至保住了几个儿子，普通吏民也得到宽恕，唯有“蛊惑者”罪大恶极，不可原谅。


大臣们基本没有异议，但是都觉得对齐王的惩罚太轻，与太后来回争论。


韩孺子坐了一会，没听到结果就被送回内宫，由于下午要习武，他一般不回泰安宫，而是在御马监的一间屋子里进午膳，这里的规矩少，服侍的人也不多，吃饭比较随意，东海王是服侍者之一，其实是与皇帝同桌进餐。


东海王已经听说了齐王落网的消息，一脸得意，“还是我舅舅厉害吧。哼，当初我舅舅一时大意败给齐兵的时候，还有人要将崔家满门抄斩呢，这回没话说了吧，不知太后会封我舅舅什么官？”


现在还没到论功行赏的时候，韩孺子将太后的旨意大致说了一下，然后道：“‘法网恢灰，疏而不漏’，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那些蛊惑者的确最可恨。”


东海王笑着摇头，将嘴里的菜咽下去，“你太没有经验了，你以为这就是宽大为怀吗？”


“不是吗？受胁迫的吏民无罪，只有追随者和蛊惑者才受重罚。”


东海王连连摇头，“朝廷嘛，总得做出宽大的样子给天下人看，真到动手的时候，下面的人谁敢宽大？宽大就是对皇帝不忠。”


韩孺子很惊讶，“难道大臣们还会违背圣旨不成？”


“当然不会。”东海王扒拉几口饭，放下碗筷，“谁是追随者？谁是蛊惑者？齐王说要造反，你没公开反对，算不算追随者？齐王打了一次胜仗，你跟着大家一块祝贺了几句，算不算蛊惑者？还有最重要的一句，‘罪及三族’，你没事，可是你的某个多年没来往的亲戚参加了叛军，还是会受到连坐。这种事有先例，不诛杀万人以上，就是相关大臣办事不力，回朝会受处罚。”


“万人以上！”韩孺子震惊了。


“嘿，死再多人跟你也没关系。”东海王起身伸懒腰，“上午睡得好，下午精神才足。”


韩孺子与外界的接触极少，因此对最终株连多少人不是很在意，他震惊的是朝廷旨意与实际执行之间的偏差，太后显然很了解这些“惯例”，因此草拟了合格的旨意，而大臣们的一些反对意见，其实是在揣摩太后的真实心意，等到具体执行的时候，心里就大致有数了。


韩孺子忍不住想，如果自己果真执掌大权的话，一定不是合格的皇帝，他需要杨奉那样坦率直接的教导者，而不是一群只会背书的老朽，就连讲课比较精彩的罗焕章，也没有大用。


真能斗败太后亲自执政吗？韩孺子怦然心动，毕竟他已经迈出第一步，只是皇太妃的一句谎言让他耿耿于怀。


下午的习武被消失了，没有什么原因，皇帝被送回泰安宫，左吉护送，一进屋就将所有人都撵出去，然后走到皇帝面前，神情严肃地说：“陛下受谁指使？”


左吉想明白了，皇帝不可能自己发现“奸情”，必然是得到了帮助。


韩孺子知道什么是虚张声势，微笑道：“谁能指使皇帝？左公稍安勿躁，朕又没说一定会将此事告诉太后，齐国战事方平，需要太后处理的事情很多，朕也不想再给太后添麻烦。”


左吉立刻就服软了，心软腿也软，扑通跪下，哭丧着脸说：“到底想要怎样，陛下就明说吧，奴才再也不强迫陛下行夫妻之道了，除非……除非……”


“除非太后下令。”


左吉无奈地点点头。


“放心，朕只是想与你聊聊。”韩孺子坐到椅榻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太监。


“聊什么？”左吉知道要聊什么，他早已悔恨万分，不该在仙音阁里泄露太后的秘密，可是当时太慌张，没管住嘴巴。


“太后手上的伤。”


“奴才已经说过了……”


“朕要听详细经过，当时是怎样的情况？你是亲眼看到，还是听别人说的？”


左吉咬着嘴唇，半天没说话，韩孺子也不急，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他。


“陛下准备得怎么样了？”左吉终于开口。


韩孺子微微一愣，没想到左吉会问出这样一句话，平静地回道：“只差一点证据。”


这是一句含糊的回答，左吉按自己的思路理解，将心一横，说：“早在大臣们围攻太庙的时候，奴才就知道太后坚持不久，上官家势单力薄，即使掌管了南军，也不足以震慑群臣。陛下既然有心，奴才愿效犬马之劳。”


韩孺子的计划是一点点地问出真相，令左吉有所忌惮，结果这名太监的反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前一刻还在虚张声势，下一刻就表态愿当先锋。


跟齐王一样，太后也信错了人。


“朕从来就不担心外面的大臣。”韩孺子仍以虚言回之，究竟有哪些大臣站在皇帝一边，他还一无所知。


“陛下在勤政殿折服齐王世子，同时也折服了诸位大臣，消息早已传遍京城，大家都说陛下聪明英武，必是一代圣君。”


左吉开始拍马屁了。


韩孺子静静地听完，“告诉朕真相。”


“是。”左吉匍匐在地磕了一个头，仰头说道：“那是今年二月二十三前后，思帝与太后大吵了一架，没有外人在场，奴才也只是听到寥寥几句，思帝离开之后，奴才进屋，看到太后手上流血，于是帮太后包扎。太后流泪，说思帝不孝。几天之后，思帝得了重病，月底就驾崩了。”


“这么说你没有亲眼见到思帝动手？”


“肯定是思帝啊，思帝刚走奴才就进屋，太后手上已经流了不少血，总不至于是自伤吧。”


“你没撒谎？”


“奴才怎敢？只求陛下念奴才立过一点点功劳，日后能给奴才留一条活路。”


“只要你不是首恶之人，朕不会追究。”韩孺子也学会怎么在话里留一手。


左吉没听出来，急忙道：“奴才不是首恶，奴才连协从都不算，思帝之死与奴才一点关系没有。”


“太后为何要对亲子下手？”


“奴才真不知道，不过太后与思帝一向不亲密，完全不像母子，流言说皇太妃才是思帝生母，当初为了争夺王妃之位，才让给太后。”


韩孺子点点头，没提皇太妃，问道：“太后不可能没有帮手，你觉得会是谁？”


“杨奉，肯定是杨奉！”左吉脱口而出，“思帝病重的三天，只有杨奉一个人在寝宫里昼夜服侍，御医和贴身的太监、宫女进去待不了多久就会被撵出来，奴才一早就怀疑杨奉，只是没有直接证据。”


韩孺子不相信左吉的指控，可是的确有一件事不好解释：杨奉忠于思帝，却在思帝驾崩之后得到太后的信任。


见皇帝不语，左吉以为自己说得不够，马上又道：“还有一名宫女，思帝的汤药都是她送进去的，就算不是从犯，也能知道点什么。”

第040章 回信


盛夏将临，齐王落网的消息令京城又热了几分，成批的官吏乘车骑马驰往关东收拾残局，兵来将往的战斗已近尾声，掘地三尺、刨根问底的战斗才刚刚开始，不着片甲的文吏们磨刀霍霍，信誓旦旦地要挖出每一名叛逆者。


小规模的战斗已经在京城开始，几乎每天都有大臣遭到逮捕，深藏的往事都被翻了出来，某年某月某日与齐国某人的一次交谈、一封书信，就是罪证。


除奸之战如火如荼，逐渐向齐国、向天下各地扩展，甚至深入到皇宫内部，韩孺子发现，跟随自己的太监更换得越发频繁，每天都有新面孔出现，旧面孔则变得更加谨慎小心，原来还能偶尔偷偷懒，现在一群人站在凌云阁外，半天没有一个人敢说话，更没人敢于擅离职守，张养浩等人几天没碰过骰子了。


见过左吉的第三天下午，韩孺子找到机会与皇太妃进行了一次交谈。


“左吉说有一名宫女可能了解思帝的死因，可他不知道姓名。”


“我知道，她叫陈安淑，思帝驾崩不久，她就跳井自杀了，据说是受到杨奉的逼问，心中恐惧过度。”


韩孺子故意不提杨奉的名字，皇太妃却主动说出来，然后轻轻挥下手，“杨奉忠于思帝，甚至愿意为思帝而死，他肯定是怀疑事情有鬼，所以追查不休，太后或许就是因此将他派出京城。”


韩孺子本来就不相信杨奉会是弑君之人，皇太妃的话更让他放心了，同时还有一点小小的嫉妒，杨奉真心想要辅佐的是思帝，帮助现在的皇帝乃是不得已，所以才会三心二意吧。


“接下来该怎么做？”韩孺子没说张养浩的事情，而是留了一个心眼，打算走一步算一步。


“这么说陛下肯相信我了？”


韩孺子点点头，老实说，他对思帝之死不是特别感兴趣，但他现在相信皇太妃与太后真的有仇。


皇太妃等了一会，压低声音说：“朝中大臣人心惶惶，都想尽快起事。”


“你说的这些大臣都有谁？”韩孺子问。


皇太妃笑笑，“我只负责在皇宫里与陛下联系，危急的时候保护陛下的安全，外面的事情由罗师联络，陛下再听课的时候不妨问一问，他即使不能明答，也会给一些暗示。”


韩孺子又点点头。


“计划也是罗师制定的，想要夺权，关键不在太后，而在南军大司马上官虚，这段日子里，他一直留驻南军笼络军心。大概半个月之后，太傅崔宏将会班师回京，上官虚肯定会去迎接，大臣们打算趁机起事，同时剥夺两人的印绶。”


“崔太傅的也要夺？”


“崔家权势太盛，刚刚又立下大功，若不夺权，只怕会是第二个太后。”


韩孺子再次点头。


“可是只夺印绶不行，没有陛下的圣旨，别的大臣和军中将士不会听从起事者的命令。”


“要我写圣旨吗？可是皇帝宝玺不在我手里，只有我的字恐怕没用吧。”


“这就是陛下与我要做的事情，咱们得想办法拿到宝玺，写出一份真正的圣旨，如此里应外合，大事可成。”


这听上去是个很可能成功的计划，韩孺子却犹豫了，或许是因为皇太妃撒过谎，他的信任不多，想了一会，说：“让我考虑一下。”


“陛下，机不可失，眼下齐乱方平，内外汹汹，陛下一呼百应，正是夺回权力的大好机会，再过一段时间，局势一旦完全稳定下来，大臣们就没那么容易呼应了。陛下每日前往勤政殿时没有发现一件事吗？几乎每天都有新官上任，一多半是上官虚和他的党羽推举的，长此以往，上官氏就是下一个崔家。”


“上官虚也是你的兄长吧。”


皇太妃冷笑一声，“整个上官家族的眼里只有太后，不过我还是要为他们求个情，事成之后，请陛下将上官氏贬为庶民，饶他们一命。”


“我要考虑一下，不是还有半个月吗？应该来得及。”


“宝玺如今由景耀亲自掌管，想拿出来一用可不容易……”话说到一半，皇太妃改了主意，微笑躬身，“谨慎方得长久，陛下应该考虑一下，陛下若是做出决定，通知我就行，由我想办法弄来宝玺，圣旨则要由陛下亲笔写成。”


皇太妃告辞。


上床躺下睡觉的时候，韩孺子突然明白自己为何不信任皇太妃，不只是因为她撒过谎，还因为杨奉曾经提醒过他：最早主动接触皇帝的人必定别有用心。


到目前为止，已有几个人主动接触皇帝：孟娥想要一份只有太后或皇帝才能给予的报答，具体是什么却不肯说；佟青娥的“用心”简单而直接，而且是被迫的；罗焕章和皇太妃呢？这两人所图最大，所求却最少，不为名、不为利、不为官，一个从仁义出发要匡扶皇室，一个要报姐妹之仇。


不可信，韩孺子对自己说，这不可信，如果杨奉在这里，肯定能一眼看出两人的真正目的是什么，他却只是觉得可疑而已。


他比任何时候都希望得到母亲的回信。


次日上午的授课人正好是罗焕章，他已经讲完成帝，开始述论大楚第三位皇帝安帝和第四位皇帝烈帝。


安帝体弱多病，在位四年驾崩，建树不多，儿子烈帝却大有作为，若不是后来被武帝夺美，他会是大楚战功最为显赫的皇帝。


烈帝治国十六年，时间不是很长，期间平定了诸侯之乱，北逐匈奴、南伐百越，在内铲除了当时的外戚马氏。


“马氏专权，僭越无度，甚至有官员自称‘马氏吏’，以显尊荣。烈帝睿智，看出群臣并非尽为马氏所用，于是顺势而为，一纸令下，十日之间，马氏党羽伏法，无一逃脱。”


“马氏既然专权，为何还有大臣不肯依附？”韩孺子问道，自从上回跳窗之后，入阁服侍皇帝的太监达到了四名，但他们听不懂国史，也不感兴趣，只是不错眼地盯着皇帝。


“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马氏权越大，其名越不正，每安排一名‘马氏吏’，就会得罪一批‘帝王吏’。依附马氏者为求荣华富贵，自然树倒猢狲散，心系皇帝者，所念是大义，所行是大仁，前仆后继，虽死不退，只因皇帝乃是唯一名正言顺的主宰天下者。”


罗焕章的话不无道理，中掌玺刘介不就是一位以死追求“名正言顺”的忠臣吗？可韩孺子心中总有另一句话回荡——人不能自私到以为别人不自私——杨奉不在，他的影响还在，韩孺子仍然想知道罗焕章和皇太妃的私心究竟是什么。


这堂课上得有些尴尬，罗焕章不能说得太直白，只能不停地赞美烈帝的当机立断，以此劝说皇帝。


在勤政殿，韩孺子注意观察了一下，的确有一些官员在调动，或升或贬，无论举荐者是谁，听上去都与上官虚无关，可大臣们在拿起某份奏章的时候，偶尔会皱眉头，或者互相交换一下目光，却没有提出任何反对意见。


这才是皇太后将太傅崔宏支出京城的最重要原因，趁他不在的时候，在朝廷内外广泛安插己方势力，太后就不怕崔宏真的投降齐王吗？韩孺子忽然觉得太后很喜欢冒险，从一开始的与大臣对抗，直到现在的每一步，太后几乎步步行险，而拿来作赌注的不只是她自己的地位与性命，还有大楚的江山。


韩孺子心里也有点着急，大楚江山名义上是他的，若是毁在太后手里，他的损失最大。


可他仍然要等，起码等到母亲的回信。


这一等就是三天，关东每天都有捷报传来，太傅崔宏的军队正以雷霆之势消灭剩余的小股叛军，京城派出的官吏也是高奏凯歌，挖出一个又一个隐藏的谋逆者，正如东海王所预料的，齐王的蛊惑者多得不可想象，尤其是他身边的人，几乎个个都是蛊惑者，蛊惑者又引出新的蛊惑者和追随者，才六七天的工夫，牵连的案犯已达千余人。


这天下午，韩孺子终于接到母亲的回信，没有经过东海王转交，俊阳侯的小儿子花虎王直接将一封折叠的信悄悄塞给皇帝。


当时刘教头正在教大家更多的刀盾技能，侍从们对关东的战事更感兴趣，互相打听、传递新消息，场面颇有些混乱，花虎王得以趁机接近皇帝。


花虎王的目光看向别人，故意避开皇帝，塞信的同时，小声说了一句：“花家效忠陛下。”


俊阳侯花缤以豪侠闻名天下，据说颇受齐王牵连，之所以还没有被抓，是因为许多大臣力保。


这是第一位主动表示支持皇帝的大臣，花缤的私心显而易见，比较可信，韩孺子唯一不确定的是花家与罗焕章有无联系。


下午的练武韩孺子心不在焉，傍晚回宫中进膳时更是食不知味，终于在掌灯时分得到机会，取出信纸，迅速打开。


那不是母亲的信，而是花虎王写下的几句话：数日前大母派人至府，现今人去楼空，下落不明。


韩孺子心中腾地升起一股怒火，太后居然将他的母亲抓走了。

第041章 圣旨


王美人被太后派人带走，下落不明，即使知道这个消息之后，韩孺子也没有立刻决定行动，反而更加谨慎，担心会伤害到母亲的性命。


可是皇太妃说得没错，形势不等人，对皇帝更是没有耐心，接下来两天发生的事情，终于让韩孺子决定孤注一掷。


第一件事是小太监梁安突然消失，他本是皇帝身边众多捧匣太监之一，每日随众前往凌云阁，自从被皇帝撞见与左吉在一起之后，他变得老实多了，从不离队。可是这天上午他没跟来，韩孺子进凌云阁的时候特意转身瞧了一眼，在规定的位置没有看到这名小太监，放眼整支队伍，也没有他的身影。


从此梁安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也没人提起他的名字。


当天傍晚，韩孺子回泰安宫休息的时候，发现连他的贴身侍者张有才和佟青娥也不见了，代之以完全陌生的两个人。


他随口问了一句，得到敷衍的回答之后再没有多问，他早就明白了一件事：没有保障的关心更害人，他自保尚难，越关心谁，谁越是倒霉。


他由此得知，左吉动手了。


左吉的效忠一点也不可靠，在老实了几天之后，他发现皇帝似乎没有想象中那样准备充分，于是开始采取行动，先将“罪证”梁安除掉，然后追查向皇帝告密的人，他暂时没有怀疑到皇太妃，而是将皇帝身边的侍者抓走。


张有才和佟青娥对皇帝的事一无所知，左吉早晚会采取更激烈的手段。


韩孺子做出这些推论之后，觉得自己不能再等下去了，宁愿以未知的危险代替已知的危险。


皇太妃和罗焕章就是未知的危险。


功成元年六月二十日，张有才和佟青娥被带走的第三天，细雨连绵，从早下到晚，皇帝休息一天，下午申时左右，提笔准备草拟圣旨，皇太妃站在一边口授。


皇太妃是太后的妹妹，当她屏退众侍者的时候，不会受到任何怀疑。


“朕以幼冲，奉承鸿业……”皇太妃缓缓念诵，先替皇帝自谦一番，然后回忆太祖、烈帝、武帝三位祖先的丰功伟绩，次又感慨桓帝、思帝的相继崩殂，笔锋一转，指出大楚朝廷遭奸人把持，岌岌可危，皇帝以韩氏列祖列宗的名义号令群臣护驾。


韩孺子一听就猜出这是罗焕章的文笔，觉得过于冗长，还是一笔一划地照写不误。


终于进入实质阶段，皇太妃背道：“南军大司马上官虚，行事悖逆、心怀不轨，不宜掌管禁军，其上印绶，革职为民。”她停下来，指着皇帝的笔尖，“请陛下在这里留出四五个字的空白，然后写‘骨鲠重臣，先帝所信，朕任以南军大司马，便宜行事’。”


韩孺子照写了，放下笔，抬头问道：“也就是说拿到这张圣旨的人，可以让任何人成为南军大司马？”


皇太妃点头嗯了一声。


“我不需要知道是谁吗？”韩孺子没有拿笔。


皇太妃轻叹一声，说：“陛下了解自己处境之险吗？”


“当然，太后一旦有了更合适的傀儡，就会将我换掉，甚至——杀掉。”


“可陛下了解太后已经进行到哪一步了吗？”


韩孺子摇摇头，他知道自己的结局，对太后的具体计划却一无所知。


“太后需要一名更年幼的傀儡，陛下若能产下太子最好不过，如若不然，还有东海王。”


“东海王？”


“东海王也是桓帝之子，他的儿子自然也有资格继位。”


韩孺子无言以对，原来他连当傀儡都不是唯一的。


皇太妃继续道：“陛下知道宫中有内起居令一职吧。”


“嗯。”韩孺子当然知道，内起居令是名太监，曾经来记录皇帝的夫妻之道，结果失望而归。


“如果陛下有机会看到他所写下的内起居注，将会看到斑斑劣迹，任何一项都足以证明陛下不宜称帝。”


韩孺子瞪大双眼，“劣迹？我什么都没做……”他的确做过一些不合体统的事情，但是称为“劣迹”实在是种诬陷。


皇太妃微笑道：“陛下做过什么不重要，笔在内起居令手中，而他只接受太后的旨意。内起居注通常秘而不宣，但是会定期向史官移交一部分，这部分将记载于国史之中，后人看时，只知道陛下是名行为不端的皇帝，被太后不得已废除。”


“嘿，我倒巴不得被废除。”如果不能当真皇帝，韩孺子希望回到从前的生活中去。


皇太妃笑得更明显一些，“被废除只是一种说法，历朝历代的废帝可没有一个能长寿。”


这又是惯例，就跟太后拟定的圣旨一样，表面上宽大，实际上苛察，自然会有人替太后行弑君之举。


“这些我都明白，可还是想知道外面支持我的大臣究竟都有谁。”


皇太妃脸上笑容慢慢消失，“陛下身处死地，不得不自救，朝中的大臣却是主动赴汤蹈火，一旦败露，罪及九族，承担的风险更大。他们愿意为陛下冒险，却不想冒无谓的风险。罗师必须尽一切可能保护他们，究竟有哪些大臣参与，他也没有告诉我。”


“也就是说，此事成与不成，都维系在罗焕章一人身上，而我只能相信他。”


“我相信罗师。”皇太妃退后两步，“这支笔握在陛下手中，写与不写、怎么写都由陛下决定，陛下若是怀疑每一个人，那么也就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了。”


韩孺子重新拿起笔，皇太妃说得没错，他并没有更多的选择，可他还是说了一句：“我知道传递纸条的人不是张养浩。”


皇太妃微微一愣，“张养浩……亲口对陛下说的？”


韩孺子摇摇头，“有些事情用不着说，罗焕章不会任用张养浩那样的人，仅此而已。”


“还是那句话，此事关系甚大，并无必成把握，陛下深处内宫，知道得越少越好。”


韩孺子继续写下去，心里却很反感那句“知道得越少越好”，如果他们不相信皇帝的能力，又何必冒险拯救皇帝呢？


剥夺上官虚的印绶并赋予不知名的某人，只是短短几行字，接下来皇太妃又让皇帝写下一大段冠冕堂皇的话，这样一来，真正有用的内容只占据圣旨中间一小段。


“你要用这张圣旨欺骗景耀？”韩孺子写完之后马上就明白了其中的用意。


皇太妃笑道：“陛下真是聪明，从景耀那里盗取宝玺是不可能的，我经常在勤政殿帮助太后处理政务，拟好的旨意会由我拿给景耀加盖宝玺，我希望能赶上旨意很多的时候，将陛下的圣旨夹在其中。”


“景耀不会发现吗？”韩孺子有点吃惊，皇太妃的这个主意很简单，风险却也很大。


“景耀的眼睛只盯着宝玺，从来不看旨意内容。如果他真的看了，我就是第一个为陛下尽忠的殉难者。”


韩孺子无话可说了，他在冒险，皇太妃冒的危险更大。


或许自己真是过于多疑了，或许这世上真有献身仁义而不求回报的人，韩孺子又想起以死护玺的刘介，信心更多了一些。


同样的圣旨又写了一遍，皇太妃解释道：“以防万一，上官虚非常警觉，万一密诏被发现，还有备用。”


然后皇太妃口述第三张圣旨，开头与结尾几无变化，最关键的中间段落却是免除崔宏的太傅与将军之职，命他待罪听命，印绶转给何人仍然是空白。


还有第四张圣旨，这回免除的是内廷中郎将的职务，中郎将负责指挥皇宫宿卫，换人是为了及时保护皇帝的安全。


这就够了，京城还有北军、巡城等力量，没必要全部夺下，至于朝中文官，只要皇帝掌握了军队，他们自会过来参拜。


圣旨写毕，皇太妃折起仔细收好，准备告辞，“太傅崔宏即将还京，请陛下静候佳音。”


韩孺子到床边坐下，听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心里空落落的，他真的做了，开弓没有回头箭，接下来的事情就不再受他的控制：成，他是真皇帝，能将母亲接到身边；败，他将是“劣迹斑斑”的废帝并被记在国史里。


“皇帝……”韩孺子喃喃自语，脑海中突然出现一幅画面：大殿阴森，根根红色的柱子高得几乎看不到顶，不小心照进来的阳光失去了锐气，只剩唯唯诺诺，生怕破坏这里的肃穆气氛，面目模糊的老皇帝坐在高高的宝座上，自以为附近无人，用落寞的声音说：“朕，乃孤家寡人。”


皇帝总是孤独的，傀儡如此，明君也不例外，伟大如武帝，也逃脱不掉孤独的笼罩。


韩孺子已经分不清这幅画面是自己的想象，还是确有其事，他坐在那里，空落落的心里逐渐又盛满了某种东西，他想，自己不能只是等待，太后在冒险，皇太妃在冒险，罗焕章在冒险，那些不知是谁的大臣也在冒险，皇帝怎么能在这里“静候佳音”呢？


房门开了，进来的是太监张有才和宫女佟青娥，脸上有伤和泪水，颤抖着站在皇帝面前。


左吉又改主意了，他在向皇帝示威。

第042章 第二次腹痛


勤政殿里的气氛正在发生微妙变化，大臣们最初保持沉默，往往一问三不知，看似无能，其实是在给太后一个下马威，让她明白朝廷离不开大臣，等到齐王败局已定，大臣们变得活跃，争相献计，以显示自己并非真的无能，现在，他们开始互相警惕、互相提防，说话越来越小心，以免成为齐王的下一个陪死者。


掌权者对叛逆行为向来没有容忍度，采取报复手段时绝不留情，历朝历代如此，某些皇帝甚至会对尚处于萌芽状态的叛逆大开杀戒，这种事情大臣们都能接受，有时候还会借机铲除异己。


太后的野心却超过了之前的大多数帝王，在发布一道表面宽大的诏书之后，她对捉拿齐王余党的监督就一直没有放松，还有越来越严的趋势，就连最为严苛的酷吏也不能令太后满意，她不停地追问细节、下达新旨，要求将每一位参与叛逆的人挖出来，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上至王公大臣，下至平民百姓，谁也不能受到豁免。


最让大臣们感到不安的是，勤政殿里迎来了新人。


勤政殿是议政、拟旨的地方，能来这里办公，意味着进入权力的核心圈，人数没有定员，少则一人，多则十几人，通常来说宰相必定是其中之一，然后是皇帝指定的其他大臣。


从桓帝登基之日起，勤政殿里的格局就没怎么变过，武帝选中的五名顾命大臣成为这里的常客，有时也会召来其他大臣，都是为了解决某一事，事毕遣散。


上官虚是太后的哥哥，一步登天成为南军大司马，在勤政殿也只是待了几天就去常驻军营，太傅崔宏和右巡御史申明志奉命离京，另有大臣临时替代，早晚还是会离开，算不得正员。


太后打破旧格局，引来一位新人。


韩孺子认得的大臣不多，此人算是一位，礼部尚书元九鼎，曾经亲自向皇帝演示登基之礼，并接受了皇帝的第一份“密诏”——转头他就将纸条交给了太监杨奉。


元九鼎消失了一段时间，韩孺子还以为他受到了打压，没想到反而平步青云，成为太后信任的大臣。


作为一名新人，元九鼎很少说话，大多数时候只是点头，可其他几名大臣却感到如芒在背，心里清楚得很，有新人进来，恐怕就得有旧人出去。


韩孺子在勤政殿里只是象征性地坐一会，通常不超过两刻钟，就在这短短的时间里，他也能感受到大臣们之间的紧张与猜疑。


太后压迫得太紧，或许真有许多大臣支持皇帝，他想，心中更踏实一些。


皇太妃也在，经常从听政阁里走出来，替太后询问几个细节，给中司监景耀送去一摞摞诏书。景耀的位置就在听政阁门口，守着一张桌子，宝玺摆在上面。


韩孺子的心跳有些加速，不由得佩服皇太妃，她没流露出任何紧张，随手将诏书放下，等景耀盖过玺章，再随手拿起，粗略地检查一遍，交给不同的太监，太监再转给大臣，大臣也要检查一遍，然后由书吏继续检查，没有问题之后才送到殿外分发给相关衙门。


除了听政阁里的太后，殿内每个人的动作都在众目睽睽之下进行，韩孺子想不透皇太妃怎么才能瞒天过海。


很快，韩孺子不再关心皇太妃和元九鼎，今天，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皇帝在勤政殿里只是件摆设，很少受到关注，只有新人才会忍不住偶尔向皇帝那边望一眼。


礼部尚书元九鼎在一次快速扫视中，发现了异常，他没敢吱声，马上收回目光，继续嗯嗯地点头，可心中的疑惑与好奇已经生根，由不得他无动于衷，于是又望了第二眼、第三眼，觉得自己再也不能装糊涂了。


元九鼎用手指戳身边的吏部尚书冯举，“陛下……”


冯举很不耐烦，可是朝宝座的方向望了一眼之后，他也不能保持镇定了，于是戳另一边的兵马大都督韩星，韩星立刻伸手去戳宰相殷无害。


殷无害定力深厚，就像没有感觉一样，还在念叨两个字词之间的区别，直到被戳了三次，才缓缓转身，抬头望去，眯着双眼，半天没反应。


大臣们都不吱声，可他们的怪异行为引起了太监的注意。


勤政殿里一度有过许多太监，环绕着皇帝，不许大臣接近，如今已经少多了，只剩寥寥七八人，还没有殿内的书吏多，对皇帝仍负看护之责。


左吉很少进勤政殿，离皇帝最近的是名中年太监，回头看了一眼，吓了一大跳，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上，随即发出孩童般的叫声：“啊……景公、景公。”


终于，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皇帝。


皇帝在流汗，虽已入夏，殿内却还凉爽，皇帝脸上如豆粒般大小的汗珠，肯定不是炎热造成的。


大臣能装糊涂，景耀不能，先是挥手命一名太监去通知太后，自己匆匆跑到皇帝身边，用一种奇怪的语气问道：“陛下……不舒服吗？”


韩孺子捂着腹部，哑声道：“肚子疼。”


“肚子……怎么会疼？”景耀的声音发颤了，万一皇帝的疼痛是某人故意造成的，他离得这么近可就是一个巨大错误，万一皇帝真的倒在这勤政殿里，又将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不知自己还能不能躲过去。


“没事。”韩孺子挤出微笑，他的疼痛是真实的，自从吃了孟娥给的药丸之后，他就经常出现腹痛、打嗝等症状，只有头两次比较严重，等他熟练地掌握了逆呼吸之法以后，症状几乎不会显露出来，可是从昨晚开始，他就停止逆呼吸，有意将腹痛引发，在进入勤政殿之后达到顶点。


他的样子看上去一点也不像是“没事”。


景耀不知怎么应对才好，站在那里手足无措，不敢再多问，生怕皇帝说出不该自己知道的事情。


皇太妃从听政阁里快步走出，来到皇帝面前，急切地问：“怎么回事？”


皇太妃不了解皇帝的小把戏，流露出的关切是真实的。


韩孺子眉头紧拧，“肚子疼，没关系，这不是第一次，待会就能好。”


“不是第一次？上次是什么时候？”皇太妃的声音抬高了一些。


“一个多月前吧，应该是……皇后进宫前的几天。”韩孺子弯腰蜷起，疼得连说话都困难了。


皇太妃眉毛渐渐竖起，转向景耀，“如此大事，为什么没人通知太后？”


景耀茫然，“老奴不知此事，是寝宫里的奴才们知而不报吧？”


韩孺子费力地摇摇头，“不是寝宫，是在凌云阁……哎呦……不怪他们，是朕不想让太后担心，哎呦……”


疼痛实在太难忍了，韩孺子不得不开始运行逆呼吸，嘴里叫得却更加凄惨。


发现皇帝的疼痛似乎与阴谋无关，大臣们全都围上来，在宝座下方跪成半圈，七嘴八舌地慰问。


“召御医。”皇太妃命令道，大家的反应从这时起变得正常了，立刻有两名太监飞奔出殿。


“陛下为何独自忍受腹痛？”太后从听政阁里出来了，跪在地上的大臣和太监膝行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韩孺子抬头看着太后，真想冲过去质问，自己的母亲被带到哪里去了，可他只是用虚弱的声音说：“孩儿尚能……忍受，以为那只是一时之痛，不愿、不愿让太后忧心……哎呦。”


太后走到宝座台阶下，盯着皇帝看了一会，转身道：“传左吉。”


左吉已经听说殿内发生的事情，正守在门口，听到太后的声音，立刻扑了进来，四肢着地，爬行数步，连连磕头，嘴里一个劲儿地说：“奴才知罪。”


殿内大臣和太监们的心又都提了起来，谁都知道左吉乃是太后的心腹之人，他有意隐瞒皇帝的第一次腹痛，似乎有点阴谋的味道。


“好大胆的奴才，你即知有罪，当初为何隐瞒不报？”太后真的发怒了，跪在两边的大臣、太监头垂得更低，身体缩得比皇帝还要弯曲。


“真的不怪左公，是朕……坚持……”韩孺子为左吉辩解。


左吉自己却不敢辩解，这里是勤政殿，有大臣在场，将责任推给皇帝只会更显罪大恶极，“奴才知罪，奴才一时糊涂，奴才以为陛下只是偶尔……”


“你以为？你是御医吗？”太后更怒，她好不容易才将局势牢牢掌握在手中，绝不允许一点小事而引发众多怀疑，“掌嘴，狠狠地打。”


在宫里，没有几个人敢动左吉一根毫毛，在勤政殿，他却只是一名背景复杂的太监，立刻就有两名太监走上前去，一人按肩，一人掌嘴。


没一会工夫左吉脸上就已鲜血淋漓，嘴里含糊不清地喊“该打”，心里清楚，太后非得在众人面前狠狠地收拾他，才能堵住悠悠众口。


可他就是不明白，皇帝的一时腹痛怎会再度发作，又偏偏是在勤政殿里？


御医很快赶到，先向太后磕头，然后跪在皇帝面前为他诊脉，“陛下早膳吃了什么？”


韩孺子的腹痛不那么严重了，声音还显虚弱，“不记得了，与平时好像没有两样。”


“嗯，陛下体内气息有些紊乱，可能是积食不畅外加劳累过度所致，今后几天宜食清淡之物，多卧床休息，微臣再开几副药，吃过之后应该不会复发了。”


“不是食物的问题吗？”皇太妃问道，她比任何人都要关心皇帝的安危。


御医不敢说死，“应该不是，不过微臣可能要去御膳监问过之后才能确认。陛下不宜在此久驻，应该回宫休息。”


数名太监搭手将皇帝抬出勤政殿，很快有轿子抬来，韩孺子平时都是步行回宫，今天第一次乘轿。


皇帝的腹痛将引起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韩孺子最在意的却是身边人的反应。


当天夜里，张有才和佟青娥第一次真心实意地向皇帝下跪，露出敬畏的神情。


韩孺子终于有了两名可用之人。

第043章 无恙


接下来的几天里，韩孺子享受到无微不至的照顾，整天躺在床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药来摇头——可是没用，满屋子都是浓郁的药香味，每隔一个时辰就会有新药端来，不喝不行，太监们跪在地上哀求，皇太妃好言相劝，皇后临床垂泪……


皇太妃一天至少要来三趟，每次都要详细打听皇帝的情况，确认没有任何异常之后才会离开。


东海王次日一早赶来，一脸的不情愿，可是没办法，他得尽兄弟之谊，不仅要来看望，还要亲自尝药、试菜。


汤药虽苦，尝一小口倒还能忍受，东海王受不了的是试饭，平时一块进膳的时候他从来不客气，总是抢着吃，等到必须提前吃一口的时候，他觉得受到了羞辱，“你又没中毒，肚子疼跟崔家也没关系，为什么让我试吃？这是奴仆的活儿。”


每次屋里只剩下兄弟二人的时候，东海王都会低声追问：“肚子疼是假的，对不对？你是怎么做到的？告诉我。”


韩孺子只能笑着摇头，“我哪有这个本事？御医已经看过了。”


御医解不开东海王的疑惑。


又过了一天，皇后从秋信宫匆匆赶来，一进屋就流泪，因为这么大的事情她居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一听到门外的通报，东海王立刻从床边退开，乖乖地跪在一边，行臣子之礼，皇后没有理睬这位表兄，坐在床边，泪眼婆娑地看着皇帝。


东海王轻声告退，皇后仍然没回头，东海王讪讪地退出房间，不用再为皇帝尝药、试饭了。


韩孺子有点同情东海王，只是一点。


在诸多前来看望皇帝的人当中，有一位最奇怪，既没有御医的望闻问切，也不做侍者的各种杂活，只是偶尔进屋站一会，很快就出去。每当他在的时候，皇太妃必然要提起太后，东海王不敢流露出丝毫不敬，就连皇后的泪水也更多些。


此人是内起居令，专门记录皇帝在内宫里的一举一动。


韩孺子不了解宫里的规矩，可是觉得内起居令来得似乎太频繁了一些，在他的笔下，皇帝不知会是怎样一个昏庸无道之人。


正是在内起居令的监视之下，所有人的关切都显出几分虚假，他又一次离开，皇后还在抽泣，或许她的悲伤有几分真实，可韩孺子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他跟皇后接触很少，除了曾经并肩对付过左吉，没有别的经历。


最关键的是皇后姓崔，若非如此，韩孺子倒是很想将她也拉拢到自己这边。


无论内起居令在与不在，真心实意服侍皇帝的人只有两个。


张有才和佟青娥此前在左吉那里吃了不少苦头，可两人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因此又被放了回来，结果次日就传来消息：左吉在勤政殿里被掌嘴，血流满面，回宫之后卧床不起，比他们两人还惨。


造成这一切的是皇帝，虽然张有才和佟青娥也不明白皇帝的腹痛怎么会如此凑巧，但是他们相信一件事：皇帝替他们报仇了。由于不在勤政殿现场，只是耳闻当时的场景，他们的这种想法更加牢固。


两人想得没错，皇帝的确是为他们报仇，但不是平白无故的报仇。


太傅崔宏正在回京的路上，皇太妃虽然从来没有再提起过，但是看她的样子，那四道圣旨必定已经蒙混过关加盖宝玺，并交到了罗焕章手里。


与太后的决战即将到来，韩孺子做不到更多，只希望事情发生的时候，自己身边能多两个可信的人，不至于完全依赖皇太妃和罗焕章的保护。


佟青娥是名柔弱宫女，张有才不到十五岁，又都不会武功，危急时刻所能提供的保护微乎其微，韩孺子这样做只是想表明自己并非坐以待毙。


腹痛的第五天，御医以十足的把握宣布陛下无恙，一切恢复正常，所有人都为此松了口气，连自知没病的韩孺子也是如此，他已经厌倦了躺在床上受别人服侍，迫切希望到屋外透透气。


他只能在泰安宫的庭院里走几圈，身边跟着一大群人，个个伸出双手，好像皇帝是名正在学习走路的孩子，需要他们随时搀扶。


黄昏时分，多余的人都离开了，吃过饭之后，韩孺子早早上床躺下，翻来覆去，发现自己睡不着，张有才和佟青娥这几天累坏了，一沾枕头就发出鼾声。


韩孺子默默计算，顶多再有五天，太傅崔宏就能回京，百官出城迎接，南军大司马上官虚肯定也在其中，拿到圣旨的大臣们会在那一刻起事，宣布剥夺两人的印绶。与此同时，另一队大臣会来皇宫，免除中郎将的职务，接管皇宫宿卫，然后兵分两路，一路保护皇帝，一路囚禁太后……


这是韩孺子自己想象出来的计划，他猜罗焕章的真实计划很可能更巧妙一些。


他突然想到孟氏兄妹，这两人武功高强，只效忠太后一人，会是一个麻烦，如果太后手下还有更多孟氏兄妹这样的高手，麻烦就更大了，罗焕章对此有准备吗？他一定从皇太妃那里有所了解……


韩孺子越想越乱，更睡不着了，烦躁地翻个身，看到不远处有东西晃了一下，片刻之后，张有才和佟青娥的鼾声变得轻微。


“你？”韩孺子一下坐起来。


“嗯。”还是那个冷冰冰的声音。


“你去哪了，这么久没来？”韩孺子不自觉地带上埋怨的语气。


“太后派我出宫。”孟娥的声音里没有半点感情，“还好我及时赶回来，让你吃第二粒药。”


“及时？如果不及时会发生什么？”


“没什么，第一粒药白吃，前功尽弃而已。张嘴。”


韩孺子一肚子话想说，可是刚一张嘴，就有药丸被弹进来，他只好咽下去。


“听说你在勤政殿做了一点表演？”孟娥当然知道真相是什么。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去哪了？还会再出去吗？”韩孺子问的是另一些事情。


“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可能会引起我哥哥的怀疑。”


“你是替太后出宫杀人吗？被杀的……是谁？”韩孺子想起了自己的母亲，不能不担心。


两人答非所问，同时沉默了一会，孟娥先开口：“练内功需要专心，不可多管闲事，皇宫里以强欺弱的事情多得很，犯不着非得为这两人报仇，你这样做可不像皇帝。”


“皇帝就该无情无义，坐视身边的人被欺负吗？”


孟娥又沉默了一会，“总之你不要再管闲事。”


“内功不能让我活下去，也不能助我成为真正的皇帝。孟娥，你自己就在多管闲事，为什么非要帮我？我掌权的机会比成为……天下第一高手还要低。”


孟娥的回答是在皇帝身上连戳带拍，然后她走了，留下了一句话，“我传你内功，是要给你增加一点机会，也是给我自己一点机会，或许……这是同病相怜吧。十天之内我会再来。”


同病相怜？韩孺子想不出孟氏兄妹到底遇到什么困难，非得需要大楚太后和皇帝的帮助。


孟娥有秘密瞒着他，他也有秘密瞒着孟娥。她说十天之内会再来，可是五天之内他们就可能成为敌人。


不知孟娥用的是什么手法，韩孺子感觉到体内的气息比从前顺畅多了，只是不能持久，在某处突然出现，流动一会又在某处突然消失。


这就是内功吗？他没觉察出有什么好处，脑子里却清静不少，很快就睡着了。


次日，皇帝的生活恢复正常，但是没去凌云阁听课，而是早早前往勤政殿，待了整整一个上午。


勤政殿里受召前来议政的大臣也比平时多，将近二十人。


太后要向群臣显示皇帝安然无恙。


韩孺子看到了右巡御史申明志的身影，他是顾命大臣之一，前些日子出使关东各诸侯国，刚刚回京，跟他一块出京的杨奉还是不见踪影。


申明志介绍了出使经历，关东诸侯初时还持观望态度，朝廷使节到来之后，大都转变立场，纷纷出兵助战，太傅崔宏能在洛阳击败齐军，有各诸侯的一份功劳，不过也有几名诸侯阳奉阴违，表面接旨，却以种种借口推迟出兵，直到齐军溃散，才匆匆派出军队。


如何对待这些三心二意的诸侯，大臣们意见不一，争论了多半个时辰，太后选择了其中一人的主意：暂不追究，先集中精力将齐国的叛逆者一网打尽。


申明志提到了杨奉，中常侍留在齐国追捕望气者淳于枭。


淳于枭被认为是蛊惑齐王叛逆的首犯，齐王已经伏法，此人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韩孺子觉得奇怪，杨奉心怀大志，为何对追捕一名江湖术士这么感兴趣？


申明志对这件事说得不多，很快转到今天上午最重要的一件议题上：他从北方赶回京城，带来确切无疑的消息，齐王虽败，匈奴各部却不肯退却，频频派出斥候入塞观察，熟知虏情的边地将领们一致认为，今年秋天，匈奴肯定会大举入侵。


大楚与匈奴已经保持了十几年的和平，看来又要打破了。


朝廷的惯例发挥作用，许多大臣都经历过武帝时期的战争，知道如何应对这种事情，于是提出各种建议，由太后定夺。


将近午时，皇太妃从听政阁里走出来，准备宣布太后的决定，在别人眼里她很正常，韩孺子却看出一丝惊慌。


他很快就明白了原因。


“太后以为，与其守城待战，不如趁胜出击。太傅崔宏新定齐乱，大军未散，即刻前往北地屯兵，择机出塞，与匈奴一战。”


大臣们都有些意外，韩孺子心里却是咯噔一声，在这个节骨眼太后不许崔宏回京，可不是好兆头，或许她察觉到了危险。

第044章 牺牲


皇太妃经常来探望皇帝，跟在自己的寝宫里一样自在，盘腿坐在椅榻的一边，宫女在旁边的几案上摆好自带的茶水、香炉、扇子、珠串等小物件，陆续退出，在此期间，皇帝反倒像客人一样站立着。


皇太妃如太后，目前还极少有人怀疑这一点。


张有才和佟青娥也退出房间，皇太妃隔几天就会与皇帝单独交谈一次，众人早已习惯。


皇太妃怔怔地坐了一会，任凭几案上的茶水逐渐凉却，轻声说：“难道她察觉到了什么？”


“会不会是有人告密？大臣也不都可靠。”韩孺子坐在几步以外的一张圆凳上，这是他第一次看到皇太妃流露出不自信。


皇太妃像是没听到，过了一会才看向皇帝，“大臣？有可能，不过太后怀疑的人是陛下。”


“我？”韩孺子很意外。


“嗯，她让我来这里试探，看陛下是否知道一件事。”


皇太妃没往下说，韩孺子却已猜出她的话，“我知道，太后派人带走了我母亲。没人主动告诉我，我只好自己打听。”


皇太妃点点头，“那是因为我不想让陛下过于担心。这么说陛下果然还有另一条通道与宫外联系。”


“不用告诉太后这件事吧？”


“必须得告诉她。”


“为什么？”韩孺子站起身，太后只是怀疑而已，没必要主动交待真相。


皇太妃盯着皇帝，“太后已起疑心，消除疑心最好的办法就是给她一个结果。”


韩孺子愣住了。


“如果太后以为自己扼杀了一起阴谋，或许就会收起疑心，将太傅崔宏召回京城。”


“有必要非得等崔太傅回来吗？可以先解除上官虚的兵权，然后慢慢解决崔家，太后就是这么做的。”


皇太妃露出微笑，“我之前的想法跟你一样，可罗师说不行，他在崔府教书，了解崔家的势力有多庞大，崔宏在外面带兵，京城一旦发生变局，崔家恐慌之下会做出什么事谁也预料不到。一定要将崔宏和上官虚同时拿下，才能保证事后平稳，陛下方可无忧。”


韩孺子对朝廷的局面了解不多，无法反驳，只能问道：“太后不是一直在安插上官家推荐的官吏吗？还没有削弱崔家的势力？”


皇太妃笑道：“崔宏带兵打仗，不给他一点甜头，他怎么会尽心尽力？上官家每任命一名官吏，崔家至少也要安排一名，相比从前，崔家的势力不仅没有削弱，反而更强了，若非如此，崔宏也不会同意率军北上。眼下的局势是两家外戚并强，共同蚕食大臣的地盘，只动一家，另一家绝不会坐视。”


皇太妃又陷入沉思，“太后做出决定之前甚至没有告诉我，难道……不，不可能，她不会怀疑我。但她这一招的确高明，第一，扰乱了罗师的计划，第二，推迟论功行赏，阻止崔家势力继续扩大，第三，与匈奴的战争不是一天两天能打完的，崔宏就算战胜，也要将军队暂留边境，只身回京。”


韩孺子想不到这么多，只是更觉得太后是名强大的对手，“这么说来，太后支走崔宏很可能与咱们的计划没有关系，只是巧合而已，更用不着将我的事情告诉太后了。”


“不能大意，太后还没有特别关注陛下，这是好事，可她哪怕只是扫了一眼，也要给她一个回答，如果我问不出真相，她就会派别人来，恐怕到时候会问出别的秘密。”


“你以为我守不住你们的计划吗？”


皇太妃笑着摇头，“我相信陛下，但我更相信太后的手段，陛下的母亲还在她手里呢。而且，做出牺牲的不只陛下一个人。”


“还有谁？”


“陛下前日写了四道圣旨。”


“嗯。”


“有两道是一样的，都是要将上官虚免职。”


“嗯。”


皇太妃停顿片刻，“罗师要交出其中一道。”


韩孺子大吃一惊，“什么？”


“而且那上面会写上名字，好让太后有人可抓。”


韩孺子更吃惊了，“真有这个必要吗？太后……对咱们的计划应该不知情吧。”


“陛下深居宫中，对外面的事情了解不多。借着铲除齐王余党的势头，太后在朝中广撒耳目，到处打探消息，陛下或许还不知道，如今勤政殿只是拟旨之所，太后每日下午在广华阁召见另一群大臣，专门商讨捕贼事宜。那几位大臣皆是有名的酷吏，人称‘广华群虎’，没有他们探听不到的秘密。”


韩孺子当然不知道这些事，终于明白勤政殿里的大臣们为何忐忑不安了，“由谁交出圣旨？那上面要写谁的名字？”


“罗师亲自交出圣旨，以此换取太后的信任，同时也要承担天下骂名。至于上面的名字，罗师没有告诉我，他说，此人自愿为陛下尽忠，死而无憾。”


韩孺子无可反驳，大臣已经准备好牺牲，他实在没有理由藏私，可是就这么出卖曾经帮助过自己的人，实在太难，他犹豫了好一会仍不能拿定主意，最后问道：“罗焕章交出圣旨，岂不是将我也出卖了？太后一看就知道那是我写的。”


“没错，可陛下暂时承受得起，太后需要陛下以稳住群臣，除了将陛下看得更紧一起，暂时不会采取严厉手段。”


“上面的玺印呢？怎么解释？”


“那张圣旨本来就是备用，我没有拿去加盖宝玺。太后将会知道的事情是这样：陛下写好圣旨，交给罗师，罗师犹豫之后没有转交给大臣，而是交给中司监景耀。”


“圣旨上写谁的名字，谁就是将母亲被抓的消息转给我的人，这应该很合理吧。”


皇太妃寻思片刻，稍点下头，笑道：“合理，陛下口风如此之严，我们更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韩孺子稍稍松了口气，起码不用出卖东海王和花虎王，那位大臣既然自愿尽忠，那就将责任全推在他一个人身上吧。事成之后，如果此人还活着，韩孺子希望能重重奖赏。


“我会尽快与罗师联系，告诉他陛下的计划，我想他会同意的。”


“你是怎么与罗焕章联系的？他几天才进一次宫，而且只到御花园里的凌云阁。”韩孺子好奇地问，他为了得到母亲的消息而费尽心机，皇太妃却好像能随时联系到宫外的罗焕章。


“我的口风也很严。”皇太妃笑道，起身准备告辞，“用不了多久，陛下就将掌握生杀予夺之权，几句话决定千万人的生死，请陛下习惯某些人不得已的牺牲。”


皇太妃离去，宫女们进屋收拾东西，对皇帝看也不看一眼。


韩孺子坐在圆凳上，也不看他们，越想越觉得心里堵得慌，一名无辜的大臣就要为他做出牺牲，唯一的目的只是吸引太后的注意，解除她的疑心，韩孺子不知道决定千万人的生死是什么感觉，但他相信，那跟眼下的处境完全不同。


其他人都退下了，只剩张有才和佟青娥过来服侍皇帝就寝，韩孺子盯着两人，问道：“朕可以信任你们吗？”


太监与宫女互视一眼，目光中既有惊讶也有坦然，好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刻，两人同时跪下，佟青娥道：“奴婢愿为陛下赴汤蹈火。”张有才急促地说：“小奴早就等着陛下这句话，陛下说吧，小奴什么都敢做。”


韩孺子反而意外，笑道：“你们这是怎么了？”


佟青娥低头，眼中含泪，张有才抬头愤愤地说：“左吉恨上我们了，这两天派人警告我们，说是等他伤好再来算账。梁安已经被左吉逼得悬梁自尽，反正是个死，我们愿为陛下而死。”


严格来说，梁安自杀，皇帝要负责任，他去“捉奸”，才导致左吉惊恐，为抹去罪证而逼死梁安，想到这一层，韩孺子心中反而镇定，皇帝就像是行走在闹市区里的巨人，落下的每一脚都可能踩死某个人，或者导致人群慌乱自相践踏，即便如此，人群还是会主动拥到巨人身边。


牺牲是难免的，关键是让牺牲有价值。


“朕要让你们做一件事。”


张有才和佟青娥匍匐在地，韩孺子想了一会，觉得还不能给予两人太重要、太危险的任务，他们的忠诚尚未经受考验，而且好不容易拉拢到两人，不能随便浪费掉，“事情很简单，也不着急，你们慢慢打听，不要引起别人的注意。”


“陛下放心，我们都是从小进宫的，知道这里的规矩。”张有才兴奋得脸有点红，佟青娥沉稳多了，止住眼泪，认真地看着皇帝。


“皇太妃身边的某人，或者是皇太妃经常联络的某人，能随时与皇宫以外联系，朕想知道是谁。”


“能随时与宫外的人联系，这可是不小的本事。”张有才显得很迷惑，马上叩首道：“三日之内，小奴和青娥姐一定找出此人。”


佟青娥年纪大，比较谨慎，“此人恐怕不是普通宫奴，有可能是宿卫将领，咱们应该多去那里打听。”


“不要冒险，不限时日，你们想着此事就行。”


张有才笑道：“陛下无需担心，宫里的奴婢自有渠道，绝不会让皇太妃或是太后发现的。”


韩孺子对这个“渠道”很感兴趣，但是没有追问，互相取信要一步步来，不能操之过急。


这一晚，他睡得很踏实，次日一早醒来，想到的第一件事还是那名自愿牺牲的大臣，脑子里突然就冒出一个念头：那人真是自愿的吗？

第045章 母亲的话


罗焕章缓步走进房间，步履威严，一身布衣，却有扶剑挎弓的大将军气势，他向皇帝行礼时从不一躬到地，而是一脚在前一脚在后，微微躬身，双手在眼前作揖，既简单又庄重，还有一丝古意。


今天来的太监比较多，八个人在门口站成两排，不行礼，也不吱声，颇显倨傲。东海王很吃惊，目光警惕地扫来扫去。


中司监景耀走进来，小步趋至东海王身前，低声道：“殿下跟我走。”


“去哪？”东海王双手握拳，按在书案上。


“请跟我走。”景耀加重语气。


东海王不太情愿地起身，看了一眼皇帝，撇了一下嘴，跟着景耀走了。


韩孺子正襟跪坐，直视罗焕章，很明显，那道备用的圣旨已经交上去了。


“今天，草民为陛下讲一段和帝的事迹。”罗焕章开口道。


和帝是烈帝之子、武帝之父，承前启后的一位皇帝，在位期间天下无事，府库充盈、百姓安乐，边境虽有小患，和帝也只是命令地方固守，从未主动挑战。


和帝是一位明君，毕生却有一件憾事。


和帝并非烈帝生前指定的太子，而是烈帝死后由大臣们从各方诸侯当中选出的继位者，登基之初，秉持谦让，极少与大臣发生争执，并且谨守烈帝的遗志，刻意压制外戚的势力，无论太后怎样哀求，舅家无一人封侯得官，只是赏赐大量金钱而已。


和帝在位第七年，太后离世，生前长叹：“外戚皆凭后妃而贵，独花家因我而处卑位，待我死后，以布蒙面，无颜见父母于地下。”


和帝闻言大恸，即于病床前封花氏三人为侯、五人为郎。


花太后含笑而逝，和帝却一直引以为憾，终其一生优待舅氏一家。历经武帝、桓帝、思帝，及至今上，花家仍有俊阳侯一支留存。


“孝子惜时，莫待父母长辞方才悔恨，惟陛下再三思之。”罗焕章行礼，上午的课算是告一段落。


韩孺子听得也比平时都要认真，问道：“有功者封赏、有能者擢升、有德者褒奖，非此三者，怎可为官以助天子治国？和帝于床前尽封舅氏，令太后含笑，置大楚江山、韩氏列祖列宗于何地？”


门口的两排太监脸色微变。


罗焕章目光微垂，马上又抬起来，正色道：“孝出于心，唯孝者可与论大义，帝王之孝惠及天下……”


韩孺子知道罗焕章要说什么，不客气地打断他：“如此说来，朕贵为天子而弃生母于不顾，实乃天下最不孝之人。”


太监们脸色大变，罗焕章是皇帝之师，按礼可以不跪，这时却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下头，起身说道：“孝发乎心而守于礼，于礼，太后即是陛下的母亲。”


韩孺子抓起案上的一本书向罗焕章掷去，大声道：“罗焕章，你有何面目再见弟子亲友？”


太监们再不旁观，前排四人一拥而上，按住皇帝。


罗焕章不动，任凭书卷砸在胸前，冷冷地说：“罗某弟子无数，未有如陛下之不肖者。辟远侯已承认罪行，陛下反思，此举可对得起太后、对得起天下人？”


韩孺子在太监们手中大嚷大叫，演了一场好戏，没人让他这么做，他只是觉得这样更真实一些，而且他需要一场发泄。


原来被牺牲掉的大臣是辟远侯，他从关东战场回来没有多久，正在家养病，平时交友极少，因他而受牵连的人或许也会少一些。


皇帝没有去勤政殿，被送回了泰安宫，房里时刻都有至少四名太监守着，张有才和佟青娥只能偶尔进来一趟，做完事情立刻就得退出。


韩孺子不再折腾，躺在床上，好奇太后接下来还会采取什么手段。


午膳被取消了，算是给皇帝的一点小惩罚。


傍晚，佟青娥端进来一盘饭菜，太监们检查之后才允许她送到皇帝面前。韩孺子很快吃完，怒气冲冲地对佟青娥说：“贱婢，是你坏朕的大事？”


佟青娥慌张退下，但是抬头飞快地扫了一眼，表示明白皇帝的用意，在目前这种情况下，皇帝对谁凶恶谁就越安全。


韩孺子吃饱了饭，冲着几名看守太监大声道：“你们敢将名字报出来吗？朕记得你们的长相，日后……日后……”


他在回想东海王的语气与用词，这时门外进来一人。


左吉的脸上还有青肿，没办法露出他那讨人喜欢的微笑，面对皇帝，他也不想笑。


两人对视了一会，韩孺子心中多少有一点惴惴，要说皇宫谁最恨皇帝，非此人莫属。


“陛下胆子不小。”


“不如左公。”


“陛下不怕祖宗之法吗？”


“左公不怕梁安夜里托梦吗？”


左吉哼了一声，“陛下省下伶牙俐齿吧，我带陛下去见一个人。”


韩孺子心中一动，“谁？”


左吉没有回答，转身带路，几名太监走来，像押送犯人一样护在皇帝两边。


韩孺子迈步跟上，屋外，张有才等十余人跪在地上，全都噤若寒蝉。


泰安宫外还有一队太监和侍卫，将皇帝围在中间，他更像囚犯了。


一队人步行，拐弯抹角，经过一道又一道门户，离泰安宫越来越远，却没有前往太后居住的慈顺宫。


韩孺子的心怦怦跳，隐约猜到自己要见谁了。


在一条幽深的小巷尽头，皇帝被送入一间狭小的屋子里，屋内摆设简单、烛光昏暗，比普通人家还要朴素，一名妇人正坐在烛光下发怔。


韩孺子顾不得许多，扑到妇人面前跪下，抱住她的腿泣不成声。


“陛下莫哭。”这是母亲的声音，却有几分冷淡。


左吉就站在门口，冷冷地看着母子相见。


“母亲。”韩孺子抬起头，想不到当日一别，居然会在这样一个地方再见。


“陛下又长大了一些。”王美人的声音仍有一些冷淡，却不由自主地抬手要去抚摸儿子的脸，堪堪碰到时又缩了回去，微笑道：“陛下是大人了，怎么还哭得像个孩子似的？”


韩孺子擦去眼泪，“孩儿让母亲受苦了。”


“陛下万不可说这种话，陛下至尊之体，应以天下为念。太后仁慈……”


韩孺子将手从母亲膝盖上收回，“太后……母亲见过太后了？”


王美人点点头，“见过了，是太后将我接进宫。”


“让您住在这种地方？”韩孺子左右打量，屋子里的摆设实在过于简单，连张床都没有。


王美人笑了笑，“我是今天才搬到这里的，陛下……陛下若是真的关心我的生活，就该当一名好皇帝。”


“什么是好皇帝？”韩孺子越来越觉得母亲的话怪异。


“好皇帝会听太后的话，不会背着太后做任何事情。”


“然后呢？等着太后将咱们母子……”韩孺子说不下去。


王美人摇头，“太后不是陛下想象的那种人，她很仁慈，所做的一切都是为陛下着想，再等几年，陛下就能亲政，到时太后将会退居内宫，我也能……我也能经常见到陛下了。”


韩孺子根本不相信太后的许诺，可是当着左吉的面，他不能反驳，“母亲，我该怎么做？”


“不要再叫我母亲，太后才是陛下的母亲。”王美人的声音在发颤，停顿一会，再开口时恢复正常，“从今以后，陛下要听太后的话，大楚需要一位继嗣，陛下……陛下虽然年幼，也当勉力为之。”


站在门口的左吉冷冷地插上一句，“王美人请陛下回去之后早行夫妻之道，为大楚诞下太子。”


韩孺子扭头愤恨地看了左吉一眼，对母亲说：“孩儿……尽力。”


“不是尽力，一定要做到，唯有如此，陛下与我才有再聚之日。”


左吉催道：“话已经说清楚了，陛下请起驾吧。”


韩孺子仍跪在地上，两名太监从外面进来，搀扶皇帝的双臂。


“母亲，我一定会接您到身边。”


王美人露出笑容，眼看着儿子被带走，大声道：“记住为娘的话，一定要记住。”


韩孺子郑重地点头，推开太监，自己走了出去。


皇宫里的深夜跟外面也没有什么区别，只是提灯笼的人更多一些，有一股不知名的花香在巷子里飘浮，若有若无，韩孺子深深地吸进一股空气，暗暗发誓，就算死，也要与太后放手一搏，他要成为这里真正的主人。


只有他能听懂王美人的弦外之音，“为娘的话”不是指今天所说的一切，而是当初韩孺子被杨奉带走时，母亲贴在耳边嘱咐的话：不要相信宫里的任何人，也不要得罪任何人。


此时此刻，前一句话比后一句话更重要，母亲进宫了，所以她的话也不能相信，太后不会放过他们母子，他必须反抗，而且得尽快。


左吉跟在皇帝身边，轻声道：“陛下满意了吗？”


韩孺子咬着嘴唇走出一段路，扭头对左吉说：“带我去秋信宫见皇后。”


左吉伤势未愈的脸上挤出一个丑陋的微笑。

第046章 背上的字


皇帝在秋信宫过夜是件大事，不能说去就去，韩孺子先回泰安宫沐浴更衣，左吉一直留在皇帝附近，来回逡巡，偶尔懒洋洋地打个哈欠，不耐烦地斥责张有才或者佟青娥：“动作快点，贱婢，宫里养的狗也比你听话。陛下安心，我会替陛下教训他们的。”


左吉自说自话，没人应声，他因此越发得意。


趁着左吉不注意的时候，张有才向皇帝微微摇头，他还没有打探到皇太妃是如何传递消息的。这才是第一天，韩孺子并未寄予太大的希望，于是眨下眼睛以示安慰。


佟青娥专心帮皇帝更衣，没有做出任何暗示，却于最后一刻在皇帝背上飞快地写下一个字，怕皇帝感觉不出来，她又写了第二遍。


这个字的笔划不多，韩孺子却没认出来，左吉在场，也不能开口询问，只好装作懂了，出发前往秋信宫。左吉拦住佟青娥和张有才，扬着眉毛说：“用不着你们了。”


佟、张二人退后，留在皇帝的寝宫里，面面相觑。


皇后已提前得到消息，正在秋信宫中盛装等候，两人入座，对面吃了几杯酒，数名宫女轮流上前拜贺，仪式虽然简单，也持续了小半个时辰，然后两人方能进房休息。


脱掉外衣，皇后身上最后一点成年人的气质也消失了，她只是一名干瘦的小女孩，坐在床边扭捏不安，全没有当初质问左吉与女官时的干练与豪气。


韩孺子侧身坐在床边，离皇后保持一段距离，盯着她看，心中犹豫不决。


皇后扭头瞧了皇帝一眼，被他脸上的神情吓到了，皇帝拧着眉、咬着嘴唇，像是在深思熟虑，又像是要跟谁拼命。


“陛下……”


韩孺子被叫醒，“啊……抱歉，我在想……我在想……”他不知该如何开口，转念一想，自己实在没必要拐弯抹角，大不了在险境中陷得更深一些，“我能信任你吗？”


皇后先是困惑，随后露出坚毅的目光，点头道：“我是陛下的皇后，永远都是，陛下可以信任我。”


“好。”韩孺子还是没有马上开口，起身走到门前，侧耳倾听了一会，外间悄无声息，宫女在这种时候应该不敢乱动，更不敢偷听。


他走回床边，“告诉我，崔家到底有何打算？”


皇后更困惑了，也站起身，比皇帝矮了一小截，“崔家……我家……陛下是在怀疑什么吗？”


“只是有些事情想不明白，希望你能给我一点提示。”


崔小君才只有十二岁，可她受过良好的教育，懂得的事情不少，大致明白皇帝的意思，认真地说：“我知道，崔家的势力太大，已经影响了朝堂的稳定。我是大楚皇后，无论陛下想做什么，我都会站在陛下一边。”


韩孺子微微一笑，“我现在能做什么？问题是……有人对我说过，一个人可以自私，但不能自私到以为别人不自私。”


皇后也笑了，“对陛下说这种话的人可有点胆大妄为，不过我明白他的意思。”


“所以我感到疑惑，我知道太后和大臣想要什么，还知道其他很多人的想法，可我不知道崔家在想什么。崔太傅……你父亲带兵在外，将你送入皇宫，明知道太后在步步紧逼，他好像一点也不着急。”


崔小君静静地看着皇帝，这名少年不仅是大楚天子，也是她的丈夫，在她受过的所有教育当中，顺从都是核心之义，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她全盘接受，从未想过为什么，现在更不会想。


“我有三个哥哥、一个弟弟，父亲曾经有过野心，想将他们培养成为了不起的人物，结果——在我出嫁的头天晚上，两个哥哥喝醉了酒，当众厮打，谁也劝不住，母亲不得已，从后堂出来，哭着求他们住手。这样的兄长，陛下以为他们能有什么深谋远虑？崔家希望一直掌权，为的是享乐，听说我要当皇后，全家人兴奋至极，挂在嘴上的只有一句话‘崔家又能稳当十几年了’。”


“他们不知道你要嫁给一名傀儡皇帝吗？”韩孺子难以想象太后一直当成大敌对待的崔家会是这样一群人。


“他们只在意皇后两个字，然后就专心享乐去了，家族中倒是有几个明白人，但也成不了大事，只有我父亲……”


“据我所知，崔太傅是太后唯一忌惮的人。”


皇后轻叹一声，“父亲总是不满足，他倒没有更大的野心，只是总觉得崔家的地位不稳固，常说富贵得之太易、失之必速，如不预作谋划，只怕崔家将会一败涂地，可是家里只有父亲一人忧心忡忡，每每感叹四个儿子都白生了，不如一个外甥。”


“外甥……是东海王吗？”韩孺子有点吃惊，心里猛地一震，全身出了一层细汗，他想起来了，佟青娥在他背上写的就是一个“东”字。


“嗯，是他。”皇后脸色微沉，似乎不太喜欢提起这位表兄。


“真是东海王？”韩孺子又问一遍，上前一步，心里感到难以置信，同时又有无数念头冒出来，告诉他这就是真相。


“他很聪明，父亲非常欣赏他，可要我说，他聪明得过头了。”


韩孺子越来越惊讶，呆呆地说：“东海王很喜欢你。”


“呸呸。”崔小君往地上啐了两口，小脸涨得通红，皇后的端庄一下子消失了，“他在胡说八道，他……就因为母亲随口说过一句要亲上加亲，他就当真了。可他是个混蛋，我们姐妹几个，还有亲戚家的姐妹，都被他看中了，他说……等他当皇帝了，要将我们都接进宫当皇后和嫔妃，大姐前年成亲的时候，他还发了一通脾气。而且他最喜欢的人不是我，是三姐，他说要让三姐当皇后，我不肯顺着他，所以只能当妃子。”


韩孺子能想象出东海王发脾气的模样，可他还是不明白，“崔太傅……你父亲赏识东海王这样的人？”


皇后点点头，“说得更准确一点，父亲赏识的是东海王的母亲、我的姑母，父亲常说他这个妹妹是家里最聪明的人，当年就是她看出桓帝有机会成为太子，因此执意要嫁过去，即使不当王妃也愿意。东海王的脾气古怪了一点，但是跟姑母一样聪明，过目不忘，主意也多，罗师当年本不想在我们家教书，可是与东海王见过一面之后，就决定留下了。”


韩孺子脑子里轰轰地响成一片，开始还不敢相信，逐渐清醒过来，越来越相信皇后说的都是真话。


“怪不得我说不碰你的时候，东海王立刻就同意了，还强调个不停，他怕你对我说出真相！”


“陛下不想碰我？”崔小君睁大本来就很大的眼睛，总算明白皇帝为何一直不肯靠近自己。


韩孺子脸色微红，“那是为了对付太后……”


“姑母和母亲的确一再叮嘱我，在皇宫里不要对任何人提起东海王，可是对陛下，我不能隐藏。”皇后坚定地说。


韩孺子感激地笑笑：“哦，罗焕章是从东海王母亲那里得知太后与皇太妃……”


事情一下子变得清晰了，东海王常年住在崔家，他的母亲却一直留在王府里，直到桓帝登基，才不得已搬出皇宫，她肯定看出上官氏姐妹暗中不合，没准早就与皇太妃有过联系。


还有那四道圣旨，韩孺子心中一紧，知道自己犯下了大错。


一道圣旨已被交给太后，缓解她的疑心，令皇帝更加孤立，很可能还要借此打击崔家的敌人。


“崔家跟辟远侯有仇吗？”韩孺子问。


皇后茫然地摇摇头，“我不知道，父亲不对家里人说外面的事情。”


韩孺子越想越明白：罗焕章手里还剩下三道圣旨，罢免太傅崔宏的圣旨根本不会拿出来，它就是用来蒙蔽皇帝的，另外两道圣旨才是他真正想要的，一道解除上官虚的兵权，一道接管皇宫宿卫，然后一切水到渠成——崔家将会再度掌握大权，这回的根基更稳，因为皇帝将是在崔家长大的东海王，皇后还会是崔家的女儿，至于哪一个并不重要。


“原来如此。”韩孺子喃喃道，崔家以退为进，其实已经在太后身边藏着一把刀，皇太妃与罗焕章之间的联系者就是东海王，每次在凌云阁听课之后，他都走在后面，完全有机会与罗焕章互传信息。


于是，每个人的私心都暴露无遗。


皇太妃不止是要报仇，还要代替姐姐当太后，可她怎么能让崔家得势之后还能遵守承诺呢？东海王有自己的母亲，用不着像韩孺子一样认别人为母。


罗焕章立下大功，号称不愿做官的他，将成为新皇帝最感激的人之一，他是继续以布衣的身份辅佐皇帝，还是一步登天、位极人臣？


韩孺子挺了挺身子，忽然想起佟青娥，皇太妃当作秘密的事情，宫女却只用一天时间就打听到了。


韩孺子头有点痛，抬手轻轻敲了两下，张有才说过，宫里的奴仆自有渠道，连太后也不知晓，或许他们能帮皇帝？


孟娥说她很快会再来送第三粒药丸，在皇帝最危险的时候，她愿意出手换取更稳妥的报答吗？


还有皇后，虽然是崔家的人，却已证明自己愿意站在皇帝一边，或许也能做点什么。


韩孺子越想越乱，不由得说道：“杨奉究竟在做什么啊？”他迫切地需要指引。


同一时刻，杨奉也想着皇帝，归心似箭。

第047章 追捕


白马县比邻齐国，地势一马平川，最近几个月可不太平，先是齐王派人来征兵，县令闭城自守，胆战心惊地捱到齐王兵败，又要防备余贼入界，不等稳定下来，朝廷派出的捕贼大吏趾高气扬地来了——这些人在京城是无名小卒，到了这里就是大吏。


县令焦头烂额，心中颇有不满，总觉得能保住县城应该是大功一件，没受到奖赏也就算了，反而还要接受刀笔吏的轮番盘问，好像犯了大罪一样，他真想大声发问：齐军势如破竹的时候，你们在哪？


县令不敢开口，连想一想都要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今天，他尤其要堆出满脸笑容，迎接一位特殊的客人。此人并非官吏，而是一名太监。


午时刚过，官道上驰来一队人马，大概二三十人，没有旗帜，也没有开道的鼓乐，速度极快，不像是上方钦差，倒像是传送急件的驿卒，可看他们的穿着确实是一队太监，其中或许还有一些侍卫，很少进京的县令认不出来。


“这么快？”县令从刚搭成不久的路边凉棚下走出来，吃惊不小，他早晨才接到上司公文，自以为动作很快了，没想到这边刚刚准备好，钦差就到了，还好出来迎接得早，要不然会犯下大错。


县令匆忙整理官服，命令手下赶快列队，挥手示意师爷将棚内的茶水撤掉，绝不能让钦差以为他在这里只是喝茶而已。


钦差队伍到了，数十匹马骤然停止，扬起的灰尘逐渐扩散、降落，县令不敢躲避，带领众人在尘土中跪下，“白马县恭迎钦差……”


“免礼。”马上的声音冷淡而高傲，倒是颇符合钦差的身份。


杨奉不记得自己到过多少地方了，这些天来，他风尘仆仆地一直四处奔波，为了节省时间尽快上路，只带了二十几名随从。


他在追捕一个人，在杨奉眼里，此人十分关键，甚至比叛逆的齐王还重要。


为了这名逃犯，杨奉不得不暂时放弃皇帝，他还有一个想法，想看看皇帝能否在宫中自立、是否值得他以后付出更多心血。


“弓手备齐了吗？”杨奉坐在马上问道，他没时间跟地方官吏周旋，必须做出居高临下的架势，才能做到速战速决。


县令从接到这个要求的时候起就感到疑惑，不敢多问，马上道：“齐了，就在那边待命。”


杨奉看到了，拍马向前，随从跟上，只有一名太监留下，下马向县令展示文书，让他签字盖印，尽快完成该有的程序，县令手忙脚乱，他已经安排好筵席与礼物，可是都在县城里，怎么也想不到钦差是个急性子。县令的官印不在身边，只得命师爷即刻去取，心想这位太监钦差不是来打秋风的，要办的事情肯定不小。


百余名县兵列队而站，队伍参差不齐，很多人的穿着与普通农夫没有区别，身无片甲，手里倒是都握着硬弓，斜挎的箭囊里存着七八支箭矢。


杨奉并不意外，他所过之处，各地兵卒大都如此，像样一点的精兵都被征发，跟随太傅崔宏去北方迎战匈奴了。


县尉匆匆跑来，他跟县令待在一起，没有马，因此落后，迎着扬尘，气喘吁吁地对马上的钦差说：“上差……咳咳……这些都是……咳……从各乡调来的……咳……箭士，还有一些正在赶来，到今晚……”


“这些人就够了。”杨奉求快，对众县兵大声道：“待会每人试射三箭，平直稳重可达八十步者，赏银五两。”


本来茫然无措的县兵一下子兴奋起来，纵声欢呼，县尉红着脸挥手，命令士兵闭嘴，不得在钦差面前无礼。


杨奉不在乎，他已经见惯地方上的随意与混乱，白马县算是不错的了，数名随从前去摆放简易箭靶，杨奉问县尉：“你熟悉本地人物风俗吗？”


县尉连连点头，“熟悉，下官就是本县人氏，为吏二十余年，地方上的缙绅，没有我不认识的。”


杨奉拨马走出一段距离，给县兵腾出射箭的地方，然后停下，对跟上来的县尉说：“我要打听的人不是缙绅，是位豪杰。”


“豪杰……不知是哪一位？”


“赵友。”


“赵友？”县尉面露茫然。


“人称千金璧的那个赵友。”


“哦，白马赵千金，当然认识，上差为何打听他……”


杨奉敏锐地注意到县尉目光中的一丝慌张，这就是他为何一定要速战速决的原因，地方官吏与豪杰大都有交往，晚一步，消息就会被泄露出去。


“赵友窝藏钦犯，我奉皇帝之命亲来捉拿，违逆者灭族，通风报信者，死罪。”


县尉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白马县民风淳朴，没人敢与钦犯勾结……我再去调些兵马。”


“不用，这些人足够。”杨奉看向正在轮流射箭的县兵，重赏之下，颇有几位射得既远又直，是否能中靶他倒不在意。


县尉脸上青红不定，终于壮起胆子说：“上差或许有所不知，赵友人称‘千金璧’，乃是双臂有千斤之力的意思，并非千金之璧玉，他为了附庸风雅才改为‘璧玉之璧’。”


“我听说过。”杨奉早已摸清赵友的底细。


县尉更显恐慌，“不仅赵千金力大无穷，他还有一群兄弟，惯常舞刀弄剑，这个……这个……不好对付啊。”


“江湖功夫，不足为惧，只要你们听从命令就行。”


“听，下官就算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违令。”


杨奉冷淡地嗯了一声，等了一会说：“若能拿住赵友窝藏的钦犯，大功一件，赏银至少千两，若是主犯，十万两，官升数级不在话下。”


县尉立刻笑逐颜开，原本还有几分犹豫，现在就算是去抓捕自己的亲兄弟，也顾不上了。


试射很快结束，勉强凑足六十名合格的士兵，随从太监立刻分发赏金，每人五两，得到的人昂首挺胸，没得着的人垂头丧气。


杨奉一行共有二十六人，马匹却有四十匹，分一匹给县尉，命他带路，前去围捕白马县豪杰赵友，却暂时不告诉县兵们去处。


钦差带着士兵扬尘而去，县令站在路边，捧着公文茫然遥望，弄不清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也不敢离开，只好留在原地，等师爷将官印取来。


赵友家在城外七八里的庄上，县尉熟门熟路，一点远道也没绕，望见庄园之后，杨奉停下，等后面的县兵跟上。


县尉道：“兵太少，围不住庄园，不如让下官独身进庄，劝说赵友投降，交出钦犯，倒也省事。”


“不必，你带兵在正门前列阵，听我命令，齐射即可，其它事情不用你们管。”


杨奉扭头示意，大部分随从下马，分批出发，把守庄园四方，只有六人留下保护中常侍。


县尉再不敢插话，隐隐感到这名钦差与众不同，虽是宫里的太监，对江湖上的事情却好像很熟。


县兵跟上来，在正门前站成两排，弯弓搭箭，庄里已经发现异常，大门紧闭，偶尔有人探头，很快就缩回去。


县尉急于立功，得到钦差的许可之后，催马上前，大声道：“赵千金，你犯事了！速速投降，交出钦犯，或可饶你不死，若不然……哎呦。”


庄园墙头有人影一闪，县尉抱头，调转马头疾跑回来，一手捂脸，鲜血从指缝里流出，“贼人用暗器。”


贼人不只用暗器，庄园大门突然敞开，十余人挥舞刀枪冲出来，嘴中呼喝，带头的是一名壮士，三十岁左右年纪，赤裸上身，胳膊上刺有龙形，双手各握一柄大铁锤，怒声大叫：“挡我者死！”


赵千金在白马县颇为知名，连县尉都惧他几分，一见他冲出来，心中立生怯意。


杨奉却不在意，他得到确切消息才赶来此地，知道庄里没有多少人，他也不想与这些亡命之徒比试拳脚刀剑，当即下令：“弯弓。”


钦差监督，又刚领过赏银，县兵们即使心里恐惧也不敢后退，马上拉开弓弦，等待发射的命令。


杨奉眼看着赵友等人张牙舞爪地扑来，已经进入八十步之内，也不肯下令。


一名县兵太紧张了，手一松，放出一箭，没有准头，从敌人头顶飞过去。


杨奉喝道：“稳住！待命！”


十几名江湖豪杰越迫越近，其中一人不停挥手，掷出飞刀，射到杨奉身前的暗器都被随从侍卫拦下，县兵就没有这么好的待遇了，两人中镖，倒地惨叫。


杨奉仍不下令，县尉吓得脸色又白了。


相距不过四十步，赵千金身上的龙纹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杨奉终于喝道：“放箭！”


五十几箭应声而发，这个时候准头不重要，箭矢如雨，顷刻间就射倒了七八人，剩下的六人愣了一下，其中五人转身逃跑，赵千金却将双锤舞得更快，继续前冲。


“弯弓！放箭！”杨奉的第二轮命令下得快，县兵们几乎跟不上，只有三十多人及时射箭，但已足够，赵千金连中数箭，扑通倒下，逃跑者也中箭，跑出没多远，迎上埋伏的钦差侍卫，一刀一个都被杀死。


整个围捕过程不到两刻钟，只有县尉和两名士兵受伤。


杨奉带来的侍卫早已翻墙进庄，没过多久，持刀冲出大门，拖着一名男子。


县尉很好奇什么样的钦犯能让宫里派人来追捕，一眼看去，那人宽袍大袖，不像是亡命之徒，也不像本地人。


杨奉跳下马，走到犯人面前，盯着他看了一会，说：“你不是淳于枭。”


犯人大笑，“家师神通广大，你们永远也抓不到他！”


杨奉很失望，一名侍卫手起刀落，犯人头颅落地。


县尉又被吓了一跳，正想下令县兵入庄搜查余犯，被箭射中的一名豪杰大声道：“我知道淳于枭在哪，我知道，快救我！”


杨奉走过去，低头看着那张惶恐万分的脸，“在哪？”


“救我……”


“说出来，饶你一命。”


“我、我偷听到他们说话，淳于枭已经潜入京城，说那里……那里有一股新天子气升起。”


杨奉心中一震，突然明白自己上当了。

第048章 江湖人的报仇


暴雨倾盆，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将道路淹没，慢慢地，雨小了一些，却有绵长之势，看样子会一直下到夜里，一群原本只是暂避暴雨的人，被困在了驿站里。


杨奉坐在屋子里，敞开门，看到雨水扫进来也不在意，今天无论如何是不能上路了，只能等到明天，希望一切还都来得及。


望气者淳于枭为何潜往京城？对他来说，那里正是天下最危险的地方。所谓的“新天子气”又是什么意思？难道淳于枭又找到了新的蛊惑目标？杨奉思来想去，觉得只有一种可能。


外边传来一阵喧哗，雨声虽大，却也压不住叫喊声。


四名随从与杨奉待在同一间屋子里，其中一人看了中常侍一眼，冒雨出屋，很快回来，躬身道：“三名乡农想进来避雨，被驿丞拦在门口，因此争吵。”


杨奉嗯了一声，没有放在心上，随从刚要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杨奉改了主意，“召他们进来。”


“是。”杨奉的随从都是他亲手培养的亲信，对他言听计从，从来不会多问一个字。


没多久，三名农夫跟着随从由雨中走来，站在门口不敢进屋。


三人年纪差距颇大，老的六十来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肚子却高高鼓起，赤脚，挽起裤腿，双手拿着草笠，冲屋里的大人笑着点头哈腰，“大人恕罪，雨实在是太大了，我们赶不得路，不得已借屋檐避个雨，未想到冲撞了大人。”


另一人三十多岁，是名又黑又壮的大汉，脚上穿着草鞋，手里也拿着草笠，低头不语，好像有点怕官。


最后一人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半躲在黑大汉的身后。


杨奉打量了三人一会，开口道：“既是避雨，进屋来吧。”


老汉连连鞠躬，站在门口，不敢离官差太近，那名少年躲得更严实了。


杨奉道：“老丈高寿？”


“承大人问，小老儿今年五十三，风吹日晒的苦命人，长得老相些。”老汉每说一句都要鞠躬点头。


“你们是本乡人士？”


“是的，大人，祖居于此，从来没离开过。”


“此地离函谷关还有多远？”


“也就是半日路程。”


杨奉沉默了一会，又问道：“这里的风俗经常骑马出行吗？”


老汉笑道：“大人说的哪里话，大人、贵人才能骑马，我们这样的人，能骑头驴就不错了，平时还是要靠这双脚走路。”


“那就奇怪了，此地前往函谷关骑马才是半日路程，你不骑马，怎么知道是半日？”


老汉的头点得更频繁了，“小老儿虽然没福分骑马，可也听人说过路程，大人肯定骑马，所以小老儿就说是半日，要说走路，天没亮起床，紧赶慢赶也得天黑以后才能到关口，不过那时候关门已闭，进不去了。”


杨奉点点头，目光转向老汉身边，“那个黑汉，报上名来。”


黑大汉一直低着头，不像老汉那么恭顺，有几分受迫之意，听到问话，瓮声瓮气地说：“回大人，小民名叫张铁疙瘩。”


“人如其名，你真跟铁疙瘩一样硬吗？”


“大人开玩笑，小民胡乱起的名字，哪有铁硬？”


“是吗？听闻江湖上有一位铁头胡三儿，一颗脑袋练得如铜铁一般，曾经与白马赵千金比武，一头撞在大锤上，双方各退三步，不分胜负，凭此一战成名。”


黑大汉不吱声，老汉赔笑道：“大人见多识广，我们这些粗野乡民，就知道一个铁疙瘩，没听说过铁头。”


“江湖传言大都不实，赵千金被一阵乱箭射死，胡三儿的铁头只怕也是浪得虚名，一刀下去，管教他身首异处。”


老汉还在讪笑，黑大汉已经忍不住，喝道：“人家已经看穿了，还装什么？上吧！”


黑大汉话一出口，老汉与少年已经行动，从大汉背后拔出短剑，老汉高高跃起，少年从大汉两腿中间滚出来，一上一下，分两路扑向杨奉。


杨奉在椅子上端坐不动，自从离开白马县之后，他就在防备着刺客，因此心中丝毫不慌。在他身后，四名随从同时抬起右臂，亮出一直藏在身后的臂弩，扳机发射，两箭射向空中的老汉，另外两箭分别攻击黑大汉和少年。


杨奉所在的屋子已是驿站里最大的一间，即使这样也没有多少腾挪余地，箭势如电，绝难躲避，空中的老汉却在瞬间又上升一截，跳在了房梁上，地上的少年也突然改变方向，向门口翻滚，躲过弩箭，唯有对面的黑大汉动作稍慢，肩头中箭，口中发出怒吼，仍然迈步冲向目标。


四名随从抽刀在手，一人贴身保护杨奉，三人迎战，门外也有三名随从冲进来助战，更多人则守在外面。


战斗持续的时间不长，黑大汉最先被击倒，两柄刀架在脖子上，他不敢动了，毕竟是血肉之躯，比不了铜铁。


少年以一敌二，几招之后被逼到墙角，左支右绌，坚持不了多久。


只有老汉在房梁上暂时安全，两名侍卫连跳几次，都被他击退。


杨奉头也不抬地说：“一剑仙杜摸天，可惜头顶有房盖，你摸不着天了，还想要你孙子的命，就跳下来吧。”


少年大声道：“爷爷，别管我……”


老汉杜摸天在上方看得清清楚楚，孙子的确不是官差的对手，不由得叹息一声，“别伤我孙，我下来就是。”


两名侍卫停手，仍然持刀困住少年。


杜摸天先将短剑掷下，随后人跳下来，挺身不跪，昂首与杨奉对视，没有半点乡农的模样。


“铁头胡三儿、一剑仙杜摸天，还有一个杜穿云，怎么只有你三个？其他人为何没来？”


对方连自己孙子的姓名都掌握，杜摸天又是长叹一声，“阁下果然不简单，身居深宫，居然对我们这些江湖人物了若指掌，我还说赵千金在白马县黑白通吃，怎么会死在一名太监和几十名官兵手里，原来……江湖上有败类给你通风报信。”


“通风报信？你们又不是密谋，打听你们的事情倒也不难。江湖好汉，拔刀相助、替友报仇这种事怎么可能不大肆宣扬一下？赵千金被杀的第二天，四五十名江湖豪客齐聚白马县，发誓要为他报仇，两日后，又在临淄城中聚会，人数已达一百二十多，从午时喝到入夜，再次发誓要报仇，地点就选在函谷关附近。可是次日出发的时候，只剩下五十多人，其他人都找借口走了。我说的没错吧？”


杜摸天目瞪口呆，怎么也料不到，一名钦差，还是一名太监，竟然也会关注江湖中的事情。


躺在地上的铁头胡三儿怒声道：“那帮家伙忘恩负义、贪生怕死，只有我们十三人……”


“少说话！”杜摸天喝道，胡三儿一激灵，急忙闭嘴。


“才十三人。”杨奉摇摇头，“你们埋伏在函谷关外，打算偷袭，可是这场大雨坏了事，所以你们三个装成乡农过来打探消息。”


“既然阁下都知道了，我们也没什么可说的，赵千金朋友遍天下，今天你杀了我们，今后还会有人替他报仇。”杜摸天扭头看了一眼孙子，“也会有人替我们报仇。”


“当然，我等你们一个月。”杨奉从随从手中接过茶杯，轻轻地抿了一口，“人走茶凉，一个月之后你们就只是一段夸大其辞的传说，在传说里，我是卑鄙无耻之徒，你们是仗义行侠之辈。这大概就是江湖替你们报的仇了。”


杜摸天越听越惊，“阁下……到底何方神圣？”


杨奉没有回答，外面走进一名随从，全身湿透，低声道：“杨公，那人来了。”


“确定是他？”杨奉问。


“属下亲眼所见。”


杨奉站起身，对杜摸天说：“这场雨坏了你们的埋伏，也险些坏了我的大事，不过我的运气比你们的好。你相信江湖中真有人能一手摸天吗？”


杜摸天实在听不懂杨奉在说什么，“别得意，你还没进函谷关，更没回到京城。”


杨奉迈步向外走去，在门口停下，“留他们一夜，等另外十个过来救人，如果他们真会来的话。”


杨奉走出房门，立刻有一名随从撑伞为他挡雨。


天色微暗，雨已经小多了，院子里的水积到半尺深，杨奉趟着水，在另一名随从的指引下前行，身边再没有其他保护者。


驿站迎来一批新客人，全是穿着盔甲的军官，人数不多，只有二十来名，他们显然一直在冒雨赶路，全身湿透，雨水顺着甲衣向下流淌。


齐国战事方平，北方狼烟又起，经常有军吏前往京城送信，驿丞一点也不意外，正忙着给他们安排房间、照顾马匹。


杨奉走到一间房前，数名军官手握刀柄，冷冷地看着来者，认出这人是名太监，也不肯行礼。


杨奉抱拳道：“烦请通禀一声，中常侍杨奉求见崔太傅。”


军官们脸色齐变，一人道：“这里没有……”


有人从房间里走出来，示意军官闭嘴，向杨奉说道：“杨公别来无恙。”


果然是太傅崔宏，杨奉提起很久的心终于降回来一些，他不在意江湖豪客的报仇，念念不忘的全是淳于枭和崔宏，现在，他终于及时抓住了其中一个。


“杨某在此敬侯已久，要对太傅说几句话，太傅若肯听，或许你我二人能携手共回京城，若不肯听——”


“怎样？”


“杨某愿与太傅血溅当场。”

第049章 望气


两人隔桌对面而坐，除了当朝宰相，崔宏还从来没给过其他臣子如此礼遇，此时的他，不是正一品的太傅，也不是率众数十万的大将军，只是一名冒雨投宿的旅人，身上还在滴着雨水。


他也不是那个在勤政殿里小心谨慎、面对太后甚至会发抖的顾命大臣，目光警醒，一只手放在桌面上，另一只手握住腰刀的柄。


房门紧闭，崔宏的十几名卫士守在外面，不用担心有人偷听。


雨更小了，只剩下淅淅沥沥的声响，偶尔变得急促，那也是屋檐上积攒的雨水倾泄而下。


“杨公不是在齐国追捕逆贼余党吗？怎么会来这里？”崔宏决定听一听中常侍要说什么，却没打算接受，更无意说出自己的秘密。


杨奉盯着崔宏，好像对方只是一名落魄的小官，“还是我来开门见山吧，太傅是什么时候与淳于枭结识的？”


崔宏干笑两声，“杨公真会开玩笑，淳于枭乃是蛊惑齐王造反的首犯，我身为剿灭逆贼的平东大将军，怎么会与他结识？”


杨奉想了一会，“没错，战事一起，太傅不可能再与淳于枭见面，那就是在齐王起事之前了，可那时候淳于枭尚在齐国，应该没机会来京城。嗯……淳于枭弟子众多，不知是哪一位得到了太傅的赏识？”


崔宏沉下脸，“杨公仗谁的势，特意前来污蔑于我？崔某不才，却也知道洁身自爱。”


杨奉拱手，“太傅息怒，在下只是胡乱猜想，可在下无论如何要劝太傅几句：望气之事不可信，淳于枭与他的弟子们妖言惑众，所图极大，齐王已倒，太傅一着不慎就将是下一个。”


“嘿，杨常侍打定主意要将我说成逆贼同伙了？也好，咱们一块进京，在太后面前说个明白。”


杨奉微微一笑，“太后面前？太傅不会是奉旨回京吧？”


堂堂太傅，刚刚平定一场叛乱，本应在北方屯兵，却只带少量卫兵回京，没有旗鼓仪仗，入住驿站时也不报出真实姓名，当然不会是奉旨回京，崔宏冷冷地盯着杨奉，开始认真考虑“血溅当场”的后果，门外全是他的人，他本人也有兵器在身……


杨奉猜到了太傅的心事，掀开一边衣领，露出里面的甲衣，表明自己做好了准备，溅出的鲜血绝不会只是他一个人的。


门外就是太傅的卫兵，更远一些却都是杨奉的随从，数量还要更多一些，一旦僵持，崔宏占不到便宜，于是他笑了，“杨公智勇双全，可敬可佩。好吧，假设我与淳于枭相识，假设我是私自回京，杨公想对我说什么？”


“我要让太傅看几份供状。”


“供状？”


门外响起卫兵的呵斥声，杨奉道：“是我的人，将供状送来了。”


崔宏犹豫了一会，大声道：“让他进来！”


门开了，杨奉的一名随从捧着木匣走进来，身后寸步不离地跟着两名卫兵，随从将木匣放在桌上，向太傅和中常侍行礼，躬身退出，卫兵没有马上离开，等杨奉打开木匣，露出里面的一厚摞纸张时，两人才在崔宏的暗示下转身走出房间，将门关上。


杨奉拿出第一份供状，在桌上缓缓推给崔宏，“我与右巡御史申大人遍巡关东诸侯，申大人宣谕圣旨，我负责查找叛乱的迹象。这是临江王府中数人的供状，众妙三十一年前后，一位名叫方子圣的望气者曾是临江恭王的座上宾，恭王早薨，方子圣无功而退。”


“众妙三十一年？那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


“嗯。”杨奉又拿出一份供状，“众妙三十四年，济阳哀王请来一位望气者，名叫林乾风，一年后，济阳哀王反相败露，武帝开恩，只是削县，哀王从此谨慎守国，终身无反心，林乾风则就此消失，他的名字再没有出现过。”


杨奉拿出一份又一份供状，按时间排序，都是各诸侯国曾经接待某位望气者的供状，每一份都堆到太傅面前，崔宏一份也没看，目光一直盯着杨奉，突然按住一份刚被推过来的供状，说：“众妙四十年，渤海王和九江王的府中同时出现了望气者。”


“我猜测，从那时起，这位望气者的弟子开始增多，有些地方不需要他亲自出马了。”


最后一份供状来自齐王的手下，望气者淳于枭于众妙四十一年，也就是武帝驾崩的那一年出现在齐王府，四年之后，齐王起兵造反。


“杨公离京才一两个月吧，就能收集到这么多的供状？从南到北的诸侯王几乎一个没落。”


“太傅如果还记得的话，桓帝登基的头一个月，曾颁旨要求各地清查本乡豪杰的动向。”


崔宏点头，他当然记得，但这不是什么大事，几乎每一位皇帝都曾经颁布过类似的旨意，无非杀掉一些人，迁徙一些人，以儆效尤，令地方豪杰无法形成牢固的势力，仅此而已。


“那是我给桓帝出的主意，可我弄错了目标，直到淳于枭蛊惑齐王的情形暴露之后，我才明白自己错在哪里，原来有问题的不是豪杰，而是江湖术士。于是请太后降旨，要求各诸侯国官吏只问一件事，是否曾有望气者成为王府贵客。”


“望气者到处都有，京城里也有，数量更多，这能说明什么？”


杨奉笑了笑，指着太傅面前的供状，“太傅可以看一看，至少四位诸侯王接待的望气者相貌出奇地一致，‘身高八尺，须发皆白，方脸，左眉中有一红痣’，太傅觉得眼熟吗？”


崔宏沉默片刻，“不管这些望气者是不是一个人，意图是什么呢？劝说诸侯王造反，得些赏赐吗？”


杨奉摇头，“望气者的意图不是赏赐，更不是辅佐某人称帝，而是天下大乱，越乱越好。”


崔宏再度沉默。


杨奉继续道：“乱世出英雄，唯有天下大乱，才有改朝换姓的可能。崔太傅，皮之不存，毛之焉附，大楚若乱，崔氏必亡。”


崔宏终于开口，“我认识的望气者名叫步蘅如，四十一岁，头发还很黑。”


杨奉道：“人虽不同，话却相似，无非某地有天子气，被黑气所围绕，起伏不定，若能当机立断，并得贵人相助，天子气必定冲天而起，若是犹豫不决，天子气将被压制，再无出头之日。”


崔宏睁大眼睛，显露出明显的惊讶，“你……”


“根本没有什么天子气，当今陛下居于陋巷之时，可有人看出天子气？”杨奉站起身，厉声道：“东海王更没有天子气，太傅若不及时醒悟，东海王必死无疑，崔家毁于你手！”


崔宏一惊，也站起来，低头看去，木匣底部居然横着一柄出鞘匕首，寒光闪耀，不由得又是一惊。


“以防万一。”杨奉平淡地说，将桌上的供状放回匣内，盖住匕首。


“我该怎么做？”崔宏问道。


“太傅可以调转方向，立刻返回北地，就当一切都没发生过，京城的事情交给我处理，有太傅在外领兵，东海王和崔家都不会有事。或者太傅也可以与我一道返京，将隐藏的逆贼一网打尽，建立奇功一件。”


崔宏想了一会，脸色稍显苍白，“京城之事已如箭在弦上，非得我亲自回去才能阻止，如果……还来得及的话。”


“太傅将行事之权交给那个步蘅如了？”


崔宏点点头，开始后悔了，“不只是步蘅如，还有罗焕章，是他将望气者介绍进府的，我很相信他。”


“罗焕章。”杨奉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双眼微微眯起，没有多说什么，侧耳听了听，“雨已经停了，请太傅即刻上路，与我一道尽快返京。”


崔宏突然一把抓住杨奉的胳膊，“杨公不会到了京城就翻脸吧？”


“从现在起，我留在太傅身边，抓到望气者之后，是杀是留全由太傅做主，事后就说是我将太傅召回京城的，其它事情由我向太后解释，东海王不会受到牵连，只是他还不能当皇帝。”


崔宏终于下定决心，他悄悄返回京城本是为了将外甥推上帝位，现在却要阻止这一切，“好，这就出发。”


杨奉在后，崔宏在前，向外面走去，几步之后崔宏停下，转身道：“步蘅如、淳于枭或许是骗子，但望气不是，真的有人望气很准，当今陛下……”


崔宏没再说下去，推门而出。


杨奉可不相信这些鬼话，他只相信一条道理：事在人为。


雨已经停了，地面上的积水还不少，可是急着赶路的人不在乎这些，崔宏和杨奉分别命令自己的手下备马上路，崔宏的马已经倦极，杨奉分出几匹，又从驿站征用数匹，总算够用。


驿丞极为惊讶，刚刚入夜不久，赶到函谷关正值半夜，叫不开关门，但他没有多问，他不认识太傅，却知道杨奉是宫里的太监，或许有办法半夜通行。


杨奉遵守承诺，一直留在崔宏身边，期间只是将木匣交给一名随从，随从接匣之后问道：“那三个人如何处置？”


杜摸天、杜穿云和铁头胡三儿都被五花大绑，站在不远处的廊下，身后立着三名持刀随从，只需一声命令，就要挥刀杀人。


杨奉冲着三名俘虏大声说：“此去函谷关半日路程，若是真有同伴敢来搭救，我放你们一马，若是没有，就怪你们自己瞎眼，与其苟活于世，不如今夜就做刀下之鬼。”


杜摸天等三人吃了一惊，崔宏不认得这三人，更觉古怪，打量杨奉，越发弄不清这名太监的底细了。


杨奉上马，表面镇定，其实已是心急如焚，罗焕章乃是帝师，有资格进宫，这意味着京城的形势比他预想得还要危险，年轻的皇帝能度过此关吗？

第050章 软禁


函谷关的暴雨没有漫延到京城，皇宫里的韩孺子也暂时将杨奉忘在脑后，他不能只是等待，必须得做点什么挽救自己和母亲的性命。


真正的斗争发生在上官氏和崔氏之间，可是无论哪一方胜利，傀儡皇帝都会是牺牲品，崔家固然要改立东海王为帝，太后也想尽快换上年幼的新傀儡，思来想去，韩孺子发现自己实在没什么选择，必须去见太后，将事情说清楚，唯有如此，才能缓解即将到来的大难。


说来可笑，韩孺子每天早晨去慈顺宫里拜见太后，上午还常常在勤政殿里与太后共同听政，可两人中间总是隔着人墙与屋壁，见面次数寥寥无几。


仔细想来，韩孺子觉得太后有意不见自己，如果皇太妃的话还有几分可信的话，从他还没出生的时候起，就已经受到当时的东海王王妃的嫉恨。


在秋信宫睡了一夜，次日凌晨，韩孺子轻轻推醒皇后。


他无需再遵守向东海王做出的承诺，可以触碰皇后了，但也仅此而已，两人都没有别的想法，聊到半夜沉沉睡去。


皇后睡眼惺忪，一时间忘了身处皇宫，还以为是在家里，含糊地说：“娘，让我再睡会……”躺了一会她才反应过来，急忙睁开双眼，脸都红了，好在屋子里还很暗，遮掩了她的大部分羞怯，“陛下……醒啦。”


严格来说，这是两人第一次同床，之前韩孺子都是睡椅榻，早晨才上床躺一会。


“你从前也跟母亲同睡吗？”韩孺子回忆起小时候的生活，那都是几年以前的事情了，恍惚间，他觉得自己长大了不少。


“不是，陪我的是乳娘，母亲……很忙，我们兄弟姐妹也多。”


“哦。”韩孺子脸色微红，“我也不是……我想问你一件事，你能见到太后吗？”


“当然，陛下待会不就要与我一块去拜见太后吗？”


“我是说面对面的见面，能说话的那种。”


“嗯——自从进宫以后，我倒是见过太后几次，说过一会话，但是不多，每次都是太后派人召我过去。”


“下次太后再召见你的时候，你能替我传句话吗？”


“可以，说什么？”皇后知道的事情不多，只是隐隐猜到皇帝处于危险之中，而她的职责就是尽一切可能帮忙。


“我想见太后，告诉她一些真相。”


“好。”皇后答应得有些勉强，倒不是不愿意，而是迷惑，她慢慢坐起来，被子挡在身前，“陛下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了吗？如果是崔家……”


一想到真要与自家人决裂，皇后又有点犹豫了。


经过昨夜的交谈，韩孺子已经完全相信皇后，但他不想说实话，因为他的实话过于冰冷，都是一把把锋利的刀剑，会伤到无辜者，只有那些已经全副武装做好战斗准备的人，比如太后，才能承受得住。


“真是抱歉，许多事情我还不能说，因为……那都是我一个人的猜想，很可能大错特错，只有太后才能查明真相。”


“陛下不用多说，我明白。只要再受到太后的召见，我一定将话传到。”皇后并不觉得这件事有多难。


“谢谢。”韩孺子由衷地说，现在的他真心感谢每一个能帮助他的人。


皇后的脸又有点红，轻声道：“陛下对我不用这么客气。”


房门外传来响亮的声音：“天子圣德，始于东方。日出而起，日落而息。勤于天下，德被四方……”


“进来吧。”韩孺子喊道，只有这样才能让外面的声音停止，然后小声对皇后说：“我真想见见这个人，他的嗓门大得……不像太监。”


皇后缩肩笑了一声，进宫多日，她终于觉得自己像是皇帝的妻子。


一块去慈顺宫拜见太后的时候，韩孺子一度有过直接冲进房间去见太后的想法，但是没付诸实施，他身边有左吉等太监环绕，房门口站立着皇太妃和一群女官，他的举动只会被视为疯狂，甚至是对太后的仇视。


韩孺子规规矩矩地执行整个仪式。


皇后被送回秋信宫，韩孺子正要前往凌云阁，左吉拦在前方，伸手指着另一个方向，“陛下，请这边走。”


太后的这一轮教训还没有结束，韩孺子不得不承认，皇太妃和罗焕章这一招实在巧妙，现在的他根本得不到太后的信任，就算见面，说出的真相也很可能不被当真。


走出没多远，韩孺子发现自己被带往的不是皇帝的泰安宫，而是皇太妃的慈宁宫。


他又被软禁了，而且是被软禁在皇太妃的宫里。


在慈宁宫后院，左吉轻轻抚摸嘴角的伤疤，对皇帝说：“陛下在这里好好休息，养精蓄锐。皇后年幼，佟青娥木讷无趣，我会选派更好的人来教陛下夫妻之道，这回陛下不会再推三阻四了吧。唉，陛下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温柔乡里走一遭，可是天下所有男人的梦想。”


“也是你的梦想吗？”韩孺子问，别的太监和宫女没有跟进来，他用不着时刻装出顺从的模样。


左吉脸色一沉，手指停在伤疤上，“我不是男人，我的梦想跟陛下不一样。陛下好像还没有接受教训啊，难道王美人……”


“我接受教训了。”韩孺子说。


左吉满意地哼了一声，转身要走，韩孺子突然说：“你不想知道是谁告诉我仙音阁的事吗？”


左吉慢慢转回身，挤出一丝带着痛楚的微笑，“这才像话，其实我不是陛下的敌人，跟我作对有什么好处呢？告诉我吧。”


韩孺子紧闭双唇，直直地盯着左吉。


左吉不明白皇帝的用意，渐渐地恼羞成怒，上前两步，低声道：“够了，别以为我称你‘陛下’就真当你是皇帝，你连傀儡都算不上，只是一件摆设，我想收拾就收拾。”


韩孺子回视左吉，倒想看看自己这件“摆设”是不是真的毫无威慑力。


左吉没有动手，反而退后了，目光中的凶意也渐渐消失，嘴里哼了两声，表现出的只是虚张声势。


韩孺子直到这时才开口，“我已经告诉你答案，是你自己没有醒悟。”


左吉一愣，“答案？你什么时候……”他忽然明白了一点什么，紧张地东张西望，好像屋子里还藏着外人，“你是说……这不可能……不对，很可能，她嫉妒我夺走了太后的专宠，她的目光……”


左吉停止自言自语，狠狠地剜了皇帝一眼，转身出去。


这名太监会不会报复皇太妃、怎样报复，韩孺子都猜不出来，他只知道一件事，在所有已经安排好的计划中，他都是最倒霉的那一个，既然如此，就让各方的计划更多、更乱一些吧。


对于皇太妃来说，一切顺利，傍晚时分她过来一趟，检查屋子里的情况，临走时说：“陛下也算是重回故地，住得还习惯吧？”


“非常好，谢谢皇太妃的照顾，以后还要给你添麻烦了。”韩孺子恭顺地说，脸上的神情在告诉皇太妃：朕的一切都要拜托您了。


皇太妃嫣然一笑，“陛下安心休息。”


韩孺子目送皇太妃离去，感到一阵阵毛骨悚然，同时还有一点幸灾乐祸，真想早点知道左吉与皇太妃之斗的结果。


宫女进来收拾屋子，服侍皇帝入寝，韩孺子以为自己失去了张有才和佟青娥，遗憾不已，结果上床熄灯之后，侍者退出，那两人又进来了。


韩孺子一开始不知道，直到其中一人摸到床边，颤声叫“陛下”，他立刻在床上坐起来，“佟青娥……你没事吧，张有才呢？”


小太监的声音在门口传来，有意压低声音，“我在这儿，陛下，听听外间有没有人。”


这两人都很谨慎小心，韩孺子更加放心，他现在比任何时候都需要他们，“左吉找你们麻烦了？”


佟青娥惊魂未定，声音一直在发颤，“他派人把我们关起来，说是晚上才来收拾我们，结果刚才只是问了几句话，又让人把我们送来慈宁宫，我还以为……”


她说不下去了，门口的张有才小声补充：“还以为我们再也见不着陛下了，陛下，又是您想办法救了我们吧？”


这话不能算错，可韩孺子挑拨左吉和皇太妃关系的时候，没想到救人，他那时根本不知道这两人被抓，也没有特别关注他们的去向，心中稍感愧疚，嘴上说的却是：“嗯，我将左吉的怒气转到别人身上，此人罪有应得。”


床前的佟青娥和门口的张有才同时哦了一声，这跟他们预料得一样，在别人眼里，这仍然是一名傀儡皇帝，在他们心中，皇帝的形象却越来越高大。


韩孺子正需要他们的这股感激与敬畏之情，问道：“你们说过宫里的奴婢自有渠道，我想详细了解一下。”


张有才不知什么时候也走到了床边，说：“陛下是要来一场宫变吗？”


小太监的胆子之大有时候会让皇帝也吃一惊，可孺子没有这么大的野心，更不觉得宫变能成功，笑道：“还不至于。”


张有才却不放弃，又道：“陛下还记得裘继祖和沈三华吗？”


韩孺子更吃惊了，“记得，他们是刺客。”


“裘继祖的确是刺客，沈三华不是，我们这些人心里对此都很清楚，而且都想为他报仇，只有陛下能帮我们，我们也愿意为陛下效命。”


韩孺子大惊，“你们……是什么人？”


“太监和宫女也得活着，陛下，我们是一群苦命人。”张有才说。


小太监的话说得太顺，韩孺子不由得怀疑这些话是别人教给他的。

第051章 苦命人


齐王兵败，受到牵连的人每天都在增加，齐国首当其冲，被抓捕的人最多，皇宫也是重灾区，而且受影响最早，皇帝遇刺当夜就有数百人入狱，严刑拷问之下，他们吐出更多人名，几个月之后，入狱者已达一千三四百人，迄今为止，还没有一个被放出来。


谁也不知道这次清洗会持续到什么时候，更不知道谁会是下一个入狱者。


“一开始大家还觉得正常，毕竟刺客在皇宫里躲了好几年，的确应该彻底查一下，可现在大家不这么想了，都觉得……都觉得……”张有才胆子虽大，也有他不敢说的话。


“觉得太后别有用心吗？”韩孺子替他说下去。


“嗯，皇宫里的外人越来越多，像左吉，快要只手遮天了，可他只是慈顺宫里的一名普通太监而已，连中常侍都不是。”张有才愤慨地说，他最恨的人不是太后，而是左吉。


“景耀是宫中老人，地位好像还很稳固。”韩孺子经常能看到景耀在勤政殿里一本正经地加盖宝玺，觉得他很受太后的信任。


“因为他抓的人最多啊。”张有才的声音有点大，急忙闭嘴，听了一会才接着道：“景耀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无所不用其极，拼命在宫里抓人，连跟随他多年的亲信也不放过，他说‘是奸是忠，只有进一两次牢狱才知道’，可他自己一次也不进。”


韩孺子转向佟青娥的大致位置，“刺客是太监，宫女也受牵连吗？”


“啊？”佟青娥惊恐地抽泣了一声，“宫里不分太监还是宫女，只要曾经跟裘继祖、沈三华有过交往，哪怕只是说过几句话，都会被抓起来审问，我和张有才也不知能服侍陛下多久，听说……”


“尽管说，我不是太后。”韩孺子鼓励道。


“听说太后要从外面的宫馆苑林里调用太监和宫女，说他们不会有坏心，我们这些旧人以后都要被撵出皇宫，去偏远的地方守墓，还有一些人要为思帝殉葬。”佟青娥越说越胆怯，声音低到如同蚊鸣。


皇宫的生活虽然不怎么优越，可是没人愿意离开，殉葬是真死人，守墓则是活死人，就算被调到外地的宫馆苑林，也跟普通人遭到发配差不多，再难有出头之日。


韩孺子觉得太后不至于将皇宫里的人都调换一遍，这很可能是太监与宫女们受到惊吓之后的讹言，可这种情绪对他来说没有坏处，他又对张有才道：“说说你们这些‘苦命人’是怎么回事吧。”


黑暗中只听张有才深吸一口气，“本来我们都发过誓，永远不对外人——陛下恕罪，我说的外人是指……”


“我明白，你继续说吧。”韩孺子能理解，在宫里皇帝与后妃是主人，也是奴婢眼中的“外人”。


“请陛下不要误解，我们不是什么组织，连名称都没有，更没有野心，就是一群人互相帮助，分享食物、得病的时候有人照顾、有要紧事传递个消息什么的，有时候也会凑钱让某人孝敬上司，谁要是因此升官，记得从前的朋友就行，我们有一句话——一朝富贵勿忘旧知。”


“‘一朝富贵勿忘旧知。’”韩孺子念叨一遍，隐约记得某位老先生说过类似的话。


佟青娥低声道：“张有才，你还真是什么都说，也不怕陛下笑话。”


韩孺子正色道：“怎么会笑话，这也是我想对你们说的，‘一朝富贵勿忘旧知’，你们就是我的旧知之人。”


张有才和佟青娥在床下磕头，韩孺子忽然想起一件事，“沈三华招供说，刺客裘继祖曾经向他行贿，裘继祖也是你们的人？”


“不不，裘继祖不是。”佟青娥急忙否认，“沈三华才是，裘继祖一进宫的时候就比较有钱，和我们这些苦命人不是一路。沈三华是我们凑钱抬上去的人之一，他没忘记我们这些旧日的朋友，平时很照顾我们，可他现在被关在牢里，听说每天都遭到拷打。”


“你们担心沈三华坚持不住，会将你们这些苦命人招供出来？”


床下的两人再次磕头，这正是他们最担心的事情，佟青娥本来比较谨慎，可张有才将大部分事情都说了，她也不再藏私，“除了凑钱孝敬上司，我们真的什么都没做过，彼此经常告诫，千万不要惹是生非，就算谁受了委屈，我们也只是过去安慰一下，从来不会帮着报仇。可这里是皇宫，上司太监大都有靠山，跟我们不是一路人，至于太后……”


佟青娥还是不敢说下去，张有才道：“太后根本不了解我们这些人的苦楚，一旦听说我们的事情，肯定大怒，把我们当成刺客同党，可我们真的不是。”


这群太监和宫女也是走投无路，否则的话不会求到傀儡皇帝这里。


韩孺子问道：“你们……就应该叫做‘苦命人’。”


张有才年纪虽小，反应却快，立刻磕头道：“谢陛下赐名。”


韩孺子笑了笑，他根本不在乎宫里的奴婢暗藏组织，反而觉得这是一个极好的机会，“你们这些苦命人有多少？”


“大概……四五十人吧，这都是知根底的人，加上朋友的朋友，数量就更多了，怎么也有四五百。”张有才答道。


“你这么小就‘知根底’了？”韩孺子笑道，张有才跟他年纪相仿，怎么看都不像是“大人物”。


“其实我不是，我只算‘朋友的朋友’，直到今天……”


“我是。”佟青娥说，到了这种时候，没必要再隐瞒什么了。


“你是？我还以为你跟我一样也是今天才听说的。”张有才先吓了一跳。


“我是，当初左吉选宫女传授……夫妻之道的时候，大家凑钱孝敬一名管事太监，将我推荐给左吉，本以为立功之后能讨好左吉，可陛下不近女色，左吉指责我无能，我反而将他得罪了。”


韩孺子哑然，连跟皇帝上床这种事都要靠行贿得来，真不知道是该为此骄傲还是悲哀，“四五十人，应该够了，你们当中有谁会武功吗？”


“没有，但是我们当中有几个人跟侍卫关系不错。”佟青娥说。


“朋友的朋友不要，只要你们这些人。”韩孺子不想扩大范围。


“陛下要我们做什么？”张有才十分兴奋，他今天才被朋友拉进“苦命人”的核心圈，就已经想着要做大事了，“我们不怕死，什么都敢做。”


韩孺子笑了笑，他可不敢动用一批“苦命人”搞宫变，那不仅会害了他们，也会害了他自己，“还是活着比较好，我不想死，也不会让你们去死，嗯……”他脑子里逐渐生出一个想法，“某一天，这一天可能很快就会到来，我会需要你们的帮助，不是宫变，不是打仗，就是跟我去一个地方，在那里，我要重新登基，做一名真皇帝，到时候——‘一朝富贵勿忘旧知’。”


两人再次磕头。


“咱们应该约定一个暗号，只要有人对你们说出暗号，你们就立刻找人，前去与我汇合。”韩孺子尽量将计划制定得稳妥一些。


“‘苦命人’就很好。”佟青娥说。


“好，就是它了，向你们传递暗号的人可能不是我，你们相信就是。”


皇帝居然还有其他可用之人，这让佟青娥和张有才更高兴了，不停地磕头，韩孺子劝止道：“就这样吧，记住，我将要你们做的事情有点危险，但是不会杀人，我在皇宫里不想杀任何人，明白吗？”


“明白。”两人同声道，张有才毕竟小，有点沉不住气，说道：“陛下一定要快啊，我们每天都胆战心惊，沈三华一松口，我们可就……没办法给陛下做事啦。”


“嗯，我会尽快。”韩孺子保证不了时间，事情不由他决定，他得等待时机，等皇太妃和罗焕章实施他们的计划。


太傅崔宏肯定会暗中潜回京城，他一到，罗焕章就会拿出两道圣旨，分别免去南军大司马和皇宫中郎将的官职，转而交给崔家人担任，皇太妃和东海王则在宫内与其里应外合。


韩孺子发现自己还有一线机会：罗焕章手里的圣旨是他写的，崔家起事肯定也要打着他的旗号，他只要在起事当天躲过皇太妃和东海王的谋害，及时出现在大臣们面前，一切就还是他的，崔家绝不敢当众弑君，至于以后怎么对付崔家，先不考虑。


问题是他还不知道皇太妃和东海王会采取什么手段。


韩孺子不急着见太后了，而是迫切希望另一个人的到来——孟娥才是他眼下最需要的人，他有一个计划，只有孟娥能帮助实现。


“去睡吧。”韩孺子说，心里不再空落落地没底。


上半夜，寝宫里的三人都没怎么睡着，张有才兴奋得翻来覆去，佟青娥满怀心事，韩孺子总在侧耳倾听，盼着孟娥出现。


因此，当后半夜突然间地动屋摇、轰轰作响的时候，他们一下子全都坐了起来，一点困意也没有了。


功成元年七月初三，京师地震，当时，谁也没料到它的影响会如此之大。

第052章 地动


功成元年七月初三丑时三刻左右，京师地震，坏城毁屋，吏民死伤数千，余震持续到天亮才完全终止。在大楚一百二十余年的国史中，这算不上特别严重的地震，只值得在史书写上一两行。


作为当事者，京城以及方圆几百里的众多凡人，在地震时所受的惊吓可不是一两行字所能形容的。


杨奉手持皇帝谕旨和兵部通关文书，连夜经过函谷关，顺便更换了马匹，几乎没怎么休息就再次上路，身背加急文书的驿卒，其奔命程度也不过如此。


过关十余里之后，杨奉勒住僵绳，调转马头，后面跟上来的随从将三名五花大绑的俘虏扔在地上。


崔宏和他的卫兵也停下，冷眼旁观。


杨奉大声道：“江湖义气没来搭救，看来你们注定命丧于此。”


夜空如洗，群星闪烁，杜摸天爷孙二人虽然被绑，仍能挺身而起，铁头胡三儿身上有伤，倒在地上爬不起来。


“既然落入你手，要杀要剐我杜摸天没什么可说的，你早有准备，朋友们没来，我心里倒踏实了。穿云，你害怕吗？”


“不怕！”少年干脆利落地吐出两个字，腰杆挺得笔直，离杨奉有点远，看不清楚，所以他扭头怒视刚才将他扔下马的骑士。


“嘿……”杨奉刚刚冷笑一声，杜摸天紧接着大喝一声：“乖孙！没让爷爷丢脸。”


杨奉不讨嘴头便宜，对自己的随从命令道：“送他们上路。”


三名随从跳下马，拔出腰刀，大步直奔俘虏而去。


铁头胡三儿奋力挣扎，嘴里骂骂咧咧，少年杜穿云靠近爷爷，说：“爷爷，你做得可不对。”


“臭小子，死到临头还挑我的错，我哪做得不对？”


“在驿站里，你就该冲破房顶自己逃走，回头再给我报仇。”


“哈哈，没办法，爷爷老了，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死，宁可跟你一块死。”


“那你先投胎，下辈子我还当你孙子。”


“好，一言为定。”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全无怯意，躺在地上的铁头胡三儿嚷道：“那我呢？下辈子当爹吗？”


“呸，你下辈当匹大黑马，驮着我们爷孙闯江湖吧。”杜穿云人小嘴快，一点亏不吃。


三名随从已经走到俘虏身后，腰刀高高举起，只等中常侍一声令下。


地震就是这时候发生的。


杨奉不是一个心慈手软的人，他犹豫一会，是觉得这三人颇有可取之处，值得拉拢一下，可是时间紧迫，他已经决定要杀掉三人，未等到开口，突然间，地动山摇。


所有人都吃了一惊，更吃惊的是那些马，纷纷暴起嘶鸣，掀翻了十几名骑士，纵蹄狂奔，剩下的人拼尽全力才稳住坐骑。


杨奉和崔宏都被掀落在地，杨奉的数名随从跑过来要帮忙，崔宏的卫兵拔刀阻拦，正是天灾未平，人祸又起。


杨奉自己爬起来，大声道：“别动手，先弄清是怎么回事。”


事实再清楚不过，地面第二次震动，又有几匹马受惊逃跑，崔宏的一名卫兵没来得及将脚抽出马镫，被拖着前行，一路惨叫。


没人在意他，所有人都被吓坏了。


崔宏在卫兵的搀扶下站起身，惊恐地望向两边耸立的群山，突然大声喊道：“望气！望气太准了！步蘅如说过，天子气若是上不达天，必然惊动下界！”


“地动而已。”杨奉拍拍身上的尘土，“如果每次地动都是因为天子气不得志，那天子也太多了一些。”


“你不懂！”崔宏平时很能沉得住气，这时却像疯了一样，推开卫兵，冲到杨奉面前，“有人曾经预言地动吗？步蘅如做到了！”


杨奉皱起眉头，“崔太傅，请冷静一下，就算望气者真的预言了什么，也说明东海王不该当皇帝。”


崔宏一愣，的确，步蘅如说的是天子气上不达天，才会惊动下界。


杨奉大步走到三名俘虏面前。


铁头胡三儿还躺在地上，不敢吱声，杜氏爷孙脸色发白，显然受惊不少，杜穿云年轻气盛，对着太监狠狠地啐了一口，一口痰正吐在杨奉胸口上。


杨奉从袖子里掏出巾帕擦掉脏物，问道：“想死想活？”


杜穿云还想再啐一口，听到这句话，骨碌一声咽了下去，扭头看向爷爷。


杜摸天愣了一会，“此话怎讲？”


“这场地动或许真的预示着什么，但是与天子无关，没准应在你们几个人身上。”


“我们？”杜摸天一脸茫然，江湖人都很骄傲，可是还没骄傲到自以为能感天动地的程度。


“我给你们一次机会，你们想为赵千金报仇，无非是受过他的恩惠，觉得他是一位豪侠。”


“扶危济困，赵千金就是一位大侠。”杜穿云抢着说。


“好，如果你们肯老老实实，我带你们去京城，让你们看看赵千金所窝藏的望气者都是些什么人。见过之后你们还想为他报仇，行，找人去吧，我在京城等着。”


躺在地上的铁头胡三儿还没服气，“放开我，现在就比个……”


杜摸天狠狠地踢了一脚，盯着太监说：“你不杀我们了？”


“这次不杀，但你们得老实跟我去京城，一路上不得再生异心，见过那些望气者之后，想怎样随你们自己决定。”杨奉顿了顿，望了一眼夜色中的高山，脚下的地又有震动，不如前两次激烈，包括三名江湖客在内，大多数人都变了脸色，只有他面不改色，“总得给地动一点尊重。”


杜摸天心里的傲气没了，面露沉思也只是做做样子，“好，我们跟你去京城。”


“松绑。”说罢，杨奉转身又走到崔宏身前，“回函谷关，征用马匹，明天天黑之前怎么也能赶到京城。”


“这场地动……”崔宏还没缓过劲儿来。


“东海王若是真有神助，你更不用担心了。”杨奉不愿争论，走到路边向西遥望，只见群山绵延，不见京城烟云，心里越来越担心皇帝能否挺过这一关，按惯例，皇帝要为灾异负责，对前代皇帝来说这只是象征性的自责，对一名傀儡皇帝来说，却可能受到真正的惩罚。


四五百里以外，京城近郊才是地震中心，惨状一片，可皇宫还是最受关注的地方。


慈宁宫里，各怀心事的皇帝和两名贴身侍者同时坐了起来，惶恐不知所措，地动停止之后，张有才颤声道：“这是老天在帮陛下吗？”


佟青娥的想法正好相反，“这是老天在警告咱们，因为咱们密谋以下犯上！”


“陛下就是最高的‘上’。”张有才不服气地说。


第二次地震，两人吓得俯身趴下，再不敢开口。


韩孺子本来有点相信天人感应，太监和宫女的话却让他觉得事情不那么可靠：地震到底为谁而发呢？皇帝，还是太后？若是按照老先生们所讲，帝王无德、女主专权、外戚僭越、臣子悖逆等等行为都可能导致天谴。


以目前的状况来说，韩孺子并不觉得自己要为地震负责。


这只是他一个人的想法。


二次地动不久，房门被撞开，一大群太监、宫女冲进来，嘴里高呼“陛下”，混乱中，张有才被踩了几脚，还被斥责了几句，因为他和佟青娥居然没扑上去以身护驾，实在是极大的失职。


韩孺子是被众人架出去的，无论他怎么叫喊自己没事，甚至摆出皇帝的架势也没用，他就像是着火的老房子里最珍贵的宝物，被人裹挟而出。


皇太妃站在前院，慌乱间仍穿得整整齐齐，只是头发有些散乱，脸色也不正常，看到皇帝之后她松了口气，“陛下没事就好。”


不久之后，东海王也被送来了，他一直住在慈宁宫后院，与皇帝离得很近，可是只有“救”出皇帝之后，才有人想到他。


东海王很不满，站在韩孺子身边撞了他一下，低声道：“你这个皇帝当得不怎么样啊，瞧，连老天都给惹怒了，降灾教训你呢。”


若是再年长几岁，韩孺子或许还能保持冷静，现在的他却觉得箭在弦上，说什么并不重要，于是低声回道：“没准教训的是你，还有皇太妃。”


皇太妃就站在皇帝身边，但是忙着指挥众人，没有听到他的话，东海王先是一愣，随后脸色骤变，张开嘴想说什么，马上又闭上了，过了一会，他耸耸肩，“无论你猜出什么，都不重要了，这场地动对我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别急，天就要亮了。”


地面又动了一次，幅度不严重，太监和宫女们却全都一拥而上，保护三位主人，韩孺子心中也跟着一震，东海王和皇太妃就要展开行动了，难道太傅崔宏已经回京？


韩孺子向人群望去，张有才和佟青娥不知被挤到哪去了。


数名太监匆匆赶来，带头者来不及跪拜请安，大声道：“太后有旨，即刻将陛下和东海王带至慈宁宫。”


“禀告太后，陛下更衣之后立刻就去。”皇太妃答道，那几名太监离开了，皇太妃却只是张望，没有叫人给皇帝和东海王换衣裳。


太后此时还相信皇太妃，没有任何疑心。


韩孺子终于找到了佟青娥，她被挤在最外围，正一脸焦急地寻找漏洞，韩孺子只能偶尔看到她，根本没机会说话。


天边泛白，余震仍有，幅度越来越小，太后第二次派人来催，皇太妃仍然只是口头答应。


又一队太监走进慈宁宫，二三十人，不客气地推开庭院里的太监与宫女，直奔皇太妃而来，众人初时不解而愤怒，待回头看到皇太妃的神情，没人敢反抗了。


皇太妃如释重负。


带头的太监四十岁左右，相貌清癯，若不是下巴光光，颇有几分世外高人的风度，他向皇太妃下跪，然后起身道：“臣步蘅如奉命救驾。”


“出发去慈顺宫。”皇太妃说。


韩孺子不知道步蘅如是谁，可他心里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努力寻找佟青娥和张有才，却被东海王推了一把，“走吧，陛下。”

第053章 慈顺宫囚徒


皇宫里一大批太监和宫女入狱，不得不从外面调补人手，步蘅如等人就是这么进来的，皇太妃身边的侍者谁也不认识他们，莫名其妙地看着主人走了过去，心中的感觉就像是精心饲养多年的爱犬，突然从身边跑开，扑向了陌生人，摇头摆尾，呜呜叫唤，比对旧主还要亲切百倍。


皇太妃不是“爱犬”，她身上承载着实际的意义与利益，慈宁宫里有几名太监和宫女是从太子府跟过来的，尤其不敢相信眼中所见，其中一人大胆上前，“皇太妃，这些人……”


皇太妃转身对旧侍者们说：“天降灾异，地动山摇，大楚江山不稳，我奉皇帝和太后之旨行事，你们无需惊慌，留守慈宁宫待命，胆敢私自外出者，杀无赦。”


皇太妃带着皇帝和东海王离开了，身后跟着不知哪来的二十多名新太监，在外面关闭宫门，留下四人守在门廊之下，掀开衣服下摆，取出贴腿隐藏的短刀，尚未出鞘就已震慑人心。


庭院里的数十名太监和宫女纷纷后退，心中惊骇比地震时还要强烈。


小太监张有才跑到宫女佟青娥身边，低声说：“我觉得该是时候了。”


“可陛下还没有说暗号。”佟青娥只觉得两腿发软。


“陛下用眼神说了，你没看到吗？”


佟青娥自从地震以来就心慌意乱，甚至不能肯定皇帝是否看过自己。


韩孺子的确向佟青娥使过眼色，然后就被步蘅如等人架走，几乎脚不沾地，根本没机会开口。


出离慈宁宫，皇太妃止步问道：“通往内宫的门户都守住了吗？”


步蘅如点下头，“南、北、西三门都有人把守，不过得尽快拿到太后懿旨，才能不受怀疑。”


“好。”皇太妃迈步走向太后的慈顺宫。


东海王紧紧跟在她身边，“韩孺子怎么会知道咱们的计划？谁泄露了秘密？”


“当然是你的好表妹，她当自己是真皇后，肯定要站在皇帝一边。”皇太妃想也不想地说。


“嘿，臭丫头，在家就不听话，刚嫁人胳膊肘就往外拐，看我以后怎么收拾她。”东海王恨恨地说，心里还是有点担忧，“不会坏事吧，连他都知道了，太后会不会……”


“不会。”皇太妃十分肯定。


东海王稍稍安心，看了一眼被太监挟持的皇帝，“你怎么不说话？”


韩孺子在路上一直沉默，甚至没有做出任何反抗，乖乖地跟着皇太妃行走，连他身边的太监都松开了手，“没什么可说的。”他不看东海王。


“我早跟你说过，要学会讨好……”东海王闭嘴，前面就是慈顺宫，门口守着一群太监，至少有十五人。


站在正中间的是太监左吉。


韩孺子心中稍宽，他起码已经提醒过太后身边的一个人。


一行人止步，皇太妃与左吉对视片刻，开口道：“左公可有疑问？”


左吉的目光在皇太妃身前身后的新太监脸上一一扫过，侧身让至一边，“皇太妃请入慈顺宫，奴等守卫宫门。”


皇太妃迈步往里走，韩孺子这回真的大吃一惊，盯着左吉，左吉也看着他，嘴角抽动露出嘲笑，马上抬起手按住脸上的伤疤。


“左吉也被皇太妃拉拢过来了？”东海王兴奋地小声说，马上又生出几分不满，“你应该早点告诉我。”


“随机应变，哪能每件事都告诉你？”皇太妃说。


韩孺子恍然，原来让皇太妃提前动手的人就是自己，他挑拨左吉与皇太妃内斗，结果却适得其反，左吉干脆投靠了皇太妃——他一定对勤政殿内的受辱充满了怨忿，连太后也恨上了。


或许这是太后的计谋，韩孺子怀揣最后一线希望，刚一进入慈顺宫内院，这希望就破灭了。


院子里没有人，正房的门敞开着，太后站在门口，身边只有两名侍者，其中一个是王美人。


韩孺子抢前一步，叫道：“母亲。”


步蘅如拉回皇帝，韩孺子甩了一下胳膊，没有挣脱，停止反抗，向母亲点点头，王美人也向儿子点点头，露出一丝微笑，什么都没说。


步蘅如带来的太监大都留在宫外，只有他和另外三人跟进来。


东海王让到一边，面带微笑冷眼旁观，他不着急开口，而是要看一场好戏。


上官氏姐妹二人互相凝视。


皇太妃先开口，“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刚刚。”太后的声音波澜不惊，倒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幕，“左吉调走我身边的人，说是要禳灾，我就明白了，想来想去，整座皇宫里唯独你有这个本事。”


东海王在一边不屑地撇撇嘴，因为很多事情都是他的主意，皇太妃只是执行者。


“承蒙太后看得起。”皇太妃的声音也变得平淡，“那就不用我多说什么了，有劳太后拟几份懿旨。”


韩孺子以为太后会做出一点反应，即使没有厉声怒斥，也该表现出激愤，可她没有，微点下头，居然转身进屋，似乎真要去拟旨。


惊讶的反而是东海王、步蘅如等人。


只有皇太妃没有显出意外，对韩孺子说：“陛下请，待会还要请陛下也写一道圣旨。”


在太后的寝宫里，唯一的宫女已经吓得瑟瑟发抖，铺纸都困难，更不用说研墨，王美人接手，准备好一切，太后冲她点下头，表示感谢。


步蘅如从怀里取出几张纸，都是写好的懿旨，要太后照抄，上前一步要送过去，却撞上太后严厉而不妥协的目光，步蘅如犹豫了一下，悻悻地退回原位，将纸交给皇太妃。


王美人走过来，从皇太妃手里接过纸，送到桌面上，过程中对近在咫尺的儿子一眼没看。


太后看着桌上的纸，迟迟没有伸手拿笔，扭头问道：“究竟是为什么？我实在想不出哪里亏待过你。”


皇太妃冷冷地说：“你杀死了我的儿子。”


“难道你忘了，当初你是自愿服药。”


“不是那个没出世的孩子，是思帝，我把他从小养大，是他真正的母亲，你不配。”


太后的眉毛慢慢竖起，“怀胎九月的是我，不是你。而且我也没杀他，我为什么要杀死自己的孩子，立别人当皇帝？”


“因为思帝发现了你的秘密。”


“那是咱们的秘密。即便如此，我也不可能杀他。”太后的声音里终于显出几分激动。


东海王劝道：“都是过去的事情，争不出结果，还是先写懿旨吧，待会皇太妃还得去勤政殿见大臣呢。”


太后的目光仍然紧盯妹妹，“崔家就是祸根，你知道得很清楚，可还是投向了那个贱人。”


“你是在说我母亲吧？”东海王瞪起双眼，“太后，为您个人着想，从现在起还是对我母亲客气些比较好。”


“多说无益，请太后拟旨。”皇太妃也不想再争了。


太后轻叹一声，拿起笔，照着太监提供的内容书写懿旨，将勤政殿听政的权力暂时让给皇太妃，她本人则要留在宫内斋戒祈神。


东海王故作轻松地说：“这场地动来得真是太及时了，比咱们原定的放火计划要完美多了，步蘅如，你们不是会望气吗？事前怎么没预料地动？”


步蘅如笑道：“天机不可泄露，师父昨夜当机立断，决定提前起事，不就是预料吗？”


东海王也笑了。


听到“望气”两个字，韩孺子想起一个人，忍不住开口道：“你是齐国淳于枭的弟子？”


步蘅如笑着点头，“正是，连陛下都知道我师父的名字了。”


东海王冷冷地纠正，“他很快就不再是陛下了。”


太后写完几份懿旨，扔下笔，转身走到一边，王美人紧紧跟随，寸步不离。


韩孺子觉得这是母亲对他的暗示：宁可站在太后一边，也不要向皇太妃和崔家屈服。


轮到他写圣旨了，步蘅如又取出一份写好的纸张，自己铺在桌面上，顺便收走太后懿旨，看了一遍，很满意，交给皇太妃。


韩孺子粗略地看了一遍写好的文字，那是一份罪己诏，表示皇帝要为地震负责，连续斋戒十日，以观后效，如果还有更多灾异降临，则愧对列祖列宗云云，这是一个暗示，表明皇帝有可能因为天谴而退位。


太后没有反抗，他也没必要，于是照写无误。


皇太妃有了一切必要的旨意，太后的玺章就在她手里，只差皇帝的圣旨要由景耀盖印，“我去勤政殿，你们留下。”


东海王不太放心，“等等，最后再问一下，景耀那边没问题吧？”


“没问题，他被说服了，唯一的要求就是事后除掉杨奉。”步蘅如答道，许多事情是由他负责的。


“太后身边的那几个高手呢？尤其是孟氏兄妹，必须尽快除掉。”


“他们都被我师父引出京城了，活不过今晚。”步蘅如肯定地说。


东海王想了一会，“最多三天，我舅舅就能赶回京城，到时候……诸位努力，朕会记得你们的功劳。”


东海王开始自称“朕”了，皇太妃和步蘅如却没有下跪行臣子礼，只是微微鞠躬。


皇太妃离去，步蘅如和另外三人守在门口，东海王找地方坐下，目光在几名“囚徒”身上扫来扫去，最后看向太后，“老实说我一直挺担心，以为会有波折，结果连老天都帮助我，呵呵，你没有我想象得那么厉害。”


太后坐在正中的椅榻上，冷淡地说：“波折如果在这里发生，我这个太后就白当了。”


东海王大笑，“你以为勤政殿里的大臣会帮你吗？他们才不管谁是太后，而且根本就不会知道内宫发生的事情。”


话是这么说，东海王还是有点不安，扭头对门口的步蘅如说：“这三人都会武功吧，他们留下就行，你去勤政殿帮助皇太妃。”


出乎东海王的意料，步蘅如居然摇头，“不行，我的职责是留守慈顺宫。”


“你的职责？”东海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的命令就是职责！”


步蘅如不为所动，韩孺子一直站在桌前，这时道：“东海王，你还没明白吗？你跟我们一样，也是囚徒。”

第054章 气数


“你跟我们一样，也是囚徒。”韩孺子看不破望气者到底有什么阴谋，可是能看出步蘅如和皇太妃都不将东海王当回事。


哪怕只是有一点儿机会成为皇帝，也会有无数人扑过来奉承，韩孺子对此深有体会，站在旁观者的位置上，他看得更清楚了。


东海王愣了一下，随后大笑数声，歪着身子对门口的步蘅如说：“大楚皇帝是傀儡，就以为所有人都是傀儡，别怪他，他从小生活在母亲身边，连师傅都没有。”


步蘅如微笑着点头，仍然没有遵守东海王的命令前往勤政殿。


东海王的笑声变得有些尴尬，但他没有继续问下去，也没有强迫对方服从，而是在椅子上越缩越小。


太后多看了韩孺子两眼，似乎很意外他能说出这样的话来，然后看向步蘅如，“想不到我堂堂大楚，居然败在几名望气者手中。”


步蘅如依然只是微笑，一个多余的字也不想说。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只剩下唯一宫女牙齿上下打架的声音，太后轻轻挥手，“出去。”


宫女扑通跪下了，不是感激，而是惊吓过度，勉强吐出一声“是”，挣扎着站起来，向门口跑去，却过不了四名太监的关。


步蘅如盯着宫女看了一会，才侧身让开房门，宫女扶门而出。


东海王再次看向步蘅如，“你说过，我有天子气，还说我若是当不上皇帝，天子气上不达天，就会引发天下大乱。”


步蘅如点点头，表示自己的确说过这样的话。


“我师傅罗焕章很快就会进宫，他、他会保护我，你最好……明白这一点。”


步蘅如笑出声，仍然没有开口。


东海王终于被激怒了，从椅子上跳下来，大步走到步蘅如面前，厉声道：“你不过是一名江湖术士，没有崔家，你大概还沦落于穷街陋巷，连件体面的长袍都穿不起。”


“崔家对我的确恩重如山。”步蘅如笑道，习惯性地抬手去摸颔下的胡须，扑了个空才想起自己伪装成太监，将胡子刮干净了，“不过我也报答崔家了，不仅帮崔家从江湖上找来许多奇人异士，还给崔家出了不少主意。”


“那些主意是我想出来的！”东海王愤怒地说，举起拳头，却没有打下去，对方也不怕。


“就算是你想出来的吧，这不重要。”步蘅如懒洋洋地说。


望气者的态度令东海王越发恼怒，“我要出去，我要去找师傅。”


步蘅如没有让开，“他很快就会到，而且你忘了吗？当初就是罗焕章将我介绍给太傅的。”


东海王上前一步，还想硬闯，另外三名太监不客气地亮出短刀，他连退几步之后停下，“你、你究竟是什么意思？罗师不会骗我，不会骗崔家……”


步蘅如微笑不语。


大概半个时辰之后，罗焕章来了，挺身而入，向太后和皇帝先后行礼，虽然没有下跪，礼数倒还周到，对东海王，他只是点下头。


“罗师、罗焕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东海王气急败坏，刚刚过去的半个时辰，比他在皇宫里忍辱负重的几个月还要难熬，“这个家伙……这个家伙……”东海王先是指着步蘅如，突然又转向韩孺子，“他说我也是囚徒！”


罗焕章再次向皇帝行礼，“陛下聪慧，可惜生不逢时。”


韩孺子没吱声，他一直坐在窗下的一张圆凳上，抱着旁观的态度看待这一切，心情反而不紧张了，只是偶尔看一眼母亲，不明白她为什么一直留在太后身边。


“他不聪明！他在胡说八道，罗师，告诉我，他是不是在胡说八道？”


罗焕章叹了口气，“你的事情待会再谈，先让我跟太后说几句话。”


东海王听出了不祥之兆，坐在椅子上，双手捂脸，嘴里嘀嘀咕咕，谁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也没人关心。


罗焕章看着太后，说：“大臣们拒绝皇太妃听政，将她拦在了勤政殿外面。”


此言一出，东海王停止嘀咕，抬起头，惊讶地看着太后。


“嗯。”太后也学会了问而不答。


一直保持微笑的步蘅如却变了脸色，“大臣们为何拦阻皇太妃？是太后的懿旨有问题吗？”


罗焕章摇头，“大臣们根本不看懿旨，只想见太后，他们要求：或者是太后前往勤政殿，或者是宰相殷无害进宫拜见太后，从太后手里接到的懿旨才算数。”


步蘅如目瞪口呆，东海王合不拢嘴，这才明白太后那句话的真实含义：“波折如果在这里发生，我这个太后就白当了。”


罗焕章向太后施礼，“看来我们低估太后了，您是怎么笼络住那些大臣的？他们今天可是团结一致，就连殷宰相和韩都督都站出来为太后说话，这两位大人可是很多年没这么激动过了。”


太后似乎不想回答，过了一会她开口道：“将内宫全盘托付给皇太妃，这是我的错误，可我也因此腾出精力，专心致志与大臣周旋。朝廷有它的惯例，而我，就是这惯例的一部分，未经我手，大臣们不敢做出任何决定，因为他们知道，谁敢打破新的惯例，谁就是死罪。”


“还不到半年，太后就做出这样的成绩，实在令人敬佩。”罗焕章由衷地说。


“还有桓帝和思帝在位的四年，我那时学到不少东西，应该说是吸取了不少教训。”


罗焕章又一次拱手，“没想到我走眼了。”


“罗师是天下名儒，可惜从来没当过官，望气者善于蛊惑人心，可惜京师朝堂与诸侯小国不是一回事，崔妃聪明伶俐，可惜久居内宅目光狭窄。”


东海王以为太后接下来会说到自己，张着嘴若有所待，结果太后稍一停顿，说的是别人，“崔家只有太傅一人熟稔为官之道，而且是勤政殿里的议政大臣之一，所以我只好让他离开京城。”


“原来如此。”罗焕章赞叹地点头，“太后所言极是，唉，想我饱读圣贤之书，终究还是纸上谈兵。”


“罗师高屋建瓴，不是我这种钻营权术的小女子所能比拟。我只是疑惑，罗师何以弃仁义、投智谋，这可不是我记忆中的名儒罗焕章，要说我看错的人只有两个，一位是皇太妃，一位是阁下。”


罗焕章没有马上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道：“如果我将太后请到勤政殿……”


“那你们在天黑之前都会被处死。”太后甚至不屑于掩饰。


遭到忽视的东海王忍不住冷笑道：“嘿，只怕先死的是你吧。”


太后没理他，罗焕章也没有赞赏这名弟子，反而抬起手，示意东海王闭嘴，想了一会，说：“看来我得先说服太后。”


“我相信罗师的辩才，请说。”


“嗯，千头万绪，一时间无从说起，不如太后提问吧。”


“我还真有几个疑问。”太后从王美人手里接过一杯茶，抿了一口，交还茶杯，继续道：“以罗师之才，不愿在朝为官，我能理解，却与江湖术士为伍，实在令我惊诧不已。”


“因为‘江湖术士’说服了我，淳于枭——姑且就用这个名字吧——是位了不起的人物，他让我明白，自己一直所讲授的仁义其实只是小术，还有更大的道。其中奥妙我就不多说了，总之淳于枭说服了我。参与这件事我别无所求，只想拯救天下苍生、实践大道。”


太后显然对所谓的“大道”不感兴趣，抬手指了指皇帝和东海王，“他们兄弟二人是桓帝仅有的后代，你们既要废帝，又不想立东海王，究竟在为谁效劳？”


韩孺子没反应，东海王却不由自主抖了一下，颤声道：“罗师，真的……不立我了吗？”


罗焕章仍然没理他，对太后说：“韩氏气数已尽，我们要拥立淳于枭为国师，慢慢地将国政转交给他，所以，我们暂时没想废帝。”


众人的目光都看向窗边的皇帝，韩孺子一怔，然后说：“原来我不只是要当废帝，还要当大楚末帝。”


“陛下……很聪明，有时候可能过于聪明了。”罗焕章盯着皇帝看了一会，转向东海王，“抱歉，所以你不能当皇帝，崔家也不能继续掌权，大楚已是病入膏肓，非有壮士断腕的勇气不能自救，崔家就是病得最严重的那一块，必须除掉。”


“可是我的天子气……”东海王如遭重击，坐在椅子上几乎站不起来。


“如果这世上真有天子气的话，也是在国师淳于枭身上。”罗焕章的目光又转向太后，“国师要花三到五年的时间转移大权，还要消灭关东诸侯，需要的时间可能更长一些，你的太后之位会得到保留，终生不变，即使末帝退位之后也是如此。”


罗焕章在提出条件，换取太后的配合。


太后似乎在认真考虑，缓缓吸了口气，“已经尝过至鲜美味，怎能忍受鲍肆之臭？罗师，你和淳于枭将夺权看得太简单了。”


罗焕章正要开口，东海王突然一越而起，扑向自己的师傅，嘴里大叫道：“你骗我！”


旁边的步蘅如上前阻挡，刚抬起手臂，就听得外面喧哗声一片，有人高喊：“苦命人救驾！”


没人明白这句话的意思，除了韩孺子。

第055章 僵持


屋子里最镇定的人是罗焕章和太后，听到外面的喧哗声，最惊讶的也是他们两人，太后迅速起身，向门口望去，随后慢慢坐下，目光转向韩孺子，因为她听得清清楚楚，外面的人在喊“救驾”。


罗焕章转身走到门口，外面的人还没有冲进内院，兵器撞击声却是清晰可闻，还有太监们的尖锐叫声，尽是什么“苦命人”。


他转身向一脸茫然的步蘅如问道：“怎么回事？内宫门户不是都有人把守吗？”


“是啊，都有人把守……我出去看看。”步蘅如匆匆走出房间，很快就回来了，脸上带着明显的惶恐，“不知哪来的一群太监和宫女，五十多人，拿着……木棍、竹竿，将慈顺宫包围了。”


“太监和宫女？”罗焕章莫名其妙。


愤怒而震惊的东海王忍不住冷笑道：“那么多武功高手挡不住五十几个太监、宫女吗？”


步蘅如摇摇头，“外面的人都跟皇太妃去勤政殿了，只剩四个人守卫大门，我以为……让他们三个出去，杀几个人立威……”


门口的三名短刀客正要出门，罗焕章喝了一声，“留下。咱们的计划是挟持太后与皇帝，守住这两人，就不算失败。”


东海王垂下头，脸色发青，因为他不在“两人”之中。


罗焕章走到太后面前，拱手道：“佩服，太后压制朝堂而群臣愈忠，血染内宫而奴婢效命，实在是佩服。”


太后眼不抬，冷淡地说：“朝堂在我手里，内宫是皇太妃管理，跟我没关系，外面那些人并非为我而来，你没听到他们在喊‘救驾’吗？他们是皇帝的人。”


罗焕章当然听到了，可是从皇宫到朝堂，每个人嘴里喊的都是“陛下”，心里却各有想法，所以他根本没想到皇帝，听到太后的话这才看向窗边坐着的少年。


韩孺子心中激动万分，张有才和佟青娥毕竟做到了，皇帝不再是这场宫廷政变的旁观者，但他仍能保持镇定，迎向罗焕章的目光。


“陛下居然能让一群太监和宫女向您效忠？”罗焕章仍然不太相信。


“顺势而为，太后抓人、杀人，我才能取信于人。”韩孺子的注意力大都放在外面的喧哗声上，慈顺宫大门口只有四名守卫，几十名太监和宫女却一直没攻进来，说明事情进展得不是特别顺利。


“这就是仁义之道的好处了，权谋能建功，仁义能守成，权谋能进取，仁义能断后。”罗焕章又转向太后，“我们也是顺势而为，武帝、桓帝、思帝相继驾崩，太后以女主听政，崔氏以外戚专权，大楚根基已经腐烂，才给予江湖人一次机会。”


“阁下还是这么好为人师。”太后短促地笑了一声，“大楚的根基怎么样不好说，你眼下的状况可不妙。”


三名刀客从门外跑进来，都是步蘅如的人，手中握刀，衣服上沾满了蛋清、菜叶等物，扯破了几个口子，还有一点血迹，面带仓皇，一进屋转身就要关门。


几根竹竿从门外尾随而至，一通乱戳。


步蘅如大惊，与屋里原有的三名手下上前帮忙，七个人挤成一团，总算勉强守住门户，还是有数根竹竿从门缝里伸进来，外面更是砰砰乱响，夹杂着“救驾”的叫声。


“燕鸣凤呢？”步蘅如惊骇交加，却还没有忘记自己的手下。


“他被暗枪捅倒了，不知死活。”一人靠门回道，有点气急败坏，补充道：“你说此事有惊无险，不会遇到任何反抗，为什么……”


“你还说你们个个以一敌百呢，怎么连太监和宫女都打不过？”形势一变，步蘅如也不能保持镇定，更不肯平白担负责任。


“闭嘴。”罗焕章喝道，现在可不是内斗的时候，盯着皇帝打量了一会，对步蘅如等人说：“开门。”


“不能开。”另一名满身脏东西的刀客大声反对，他们与外面的太监和宫女交过手，知道这些人不好对付。


“蠢货，跟一群奴婢斗什么？守住皇帝、太后……和东海王，谁敢进来？”罗焕章并不认输。


东海王小声道：“现在想起我了。”


罗焕章也只是提他一句而已，几步走到皇帝面前，躬身道：“陛下见谅。”


步蘅如终于反应过来，咬牙道：“别守门了，听我命令：小龙，你看东海王，大龙、邓爷跟我守太后，你们三个守皇帝。一、二、三……撤！”


堵门的七个人一哄而散，分别冲向自己的目标。


韩孺子和东海王只是十三岁的少年，太后与王美人是女子，而且自恃身份，全都镇定地接受挟持，谁也没有做出反抗，只有东海王冷着脸，因为他受到了区别对待。


门被冲开了，先是七八竹竿伸进来探路，然后是一个小小的身影，迈过门槛跪在地上，满头大汗，兴奋至极地向皇帝说：“陛下，苦命人来了……您在慈宁宫是向我们发暗号了吧？”


“没错，你们来得正及时。”韩孺子说，三名刀客围着他，只是亮刀，并没有架在他的脖子上，皇帝的镇定表现还让他们后退了小半步。


没人知道韩孺子心里有多激动，他甚至没法站起来，只能坐在圆凳上，尽量将身体挺直。


张有才擦擦额头上的汗珠，扭头对外面的人说：“瞧，我就说这是陛下的密令，咱们来对了。”可能是有人对他暗示了什么，张有才急忙转身，向太后磕头，“奴等救驾来迟，太后恕罪。”


太后不愿与宫奴说话，扭头对站在身边的王美人说：“你养了一个好儿子。”


“他是太后的儿子。”王美人说。


太后轻哼一声，没再说什么。


韩孺子明知母亲是不得已而为之，心里还是感到一酸，同时生出些许疑惑，母亲明明是被迫进宫，为何比太后身边的宫女还要忠诚？


罗焕章也有同样的疑惑，可他得先解决眼前的危机，“请陛下命令无关人等退出寝宫。”


韩孺子看了看身边的三柄短刀，对跪在门口的张有才说：“你们先退到庭中待命，朕要与罗师谈一谈。”


张有才将罗焕章和七名刀客全看了一遍，才答声“遵旨”，起身刚要退出，王美人提醒道：“关闭慈顺宫大门，不要让任何人再进来。”


“是。”张有才退出，众多竹竿也随之退出，门却没有关。


王美人向太后欠身道：“臣妾未请而先命，请太后责罚。”


“嗯，不急。”太后稍显倦态，望着从门外倾泻进来的阳光，对几尺以外的刀刃视而不见。


步蘅如等人则越来越紧张，全都看向罗焕章。


罗焕章思量片刻，觉得还是太后更重要一些，走到她面前，示意步蘅如等三人放下刀，说道：“真是遗憾，看来事情僵持住了。”


“我只遗憾信错了人。”太后仍然没有收回目光。


“我身边的这几位都是江湖上的英雄好汉，不懂皇家规矩，请太后宽恕。”


太后终于收回目光，看着罗焕章，“曾经有人对我说过，皇帝的权力只在十步以外、千里之内，我当时一笑置之，现在看来他说得很对，我将十步之内拱手让人，结果落得今天的局面。十步之内，的确是江湖人的领地。”


韩孺子心中惊讶，原来杨奉对太后也说过类似的话，他到底站在谁的一边？


罗焕章点头称赞道：“向太后说这话的人很有见识，淳于枭也说过，离皇帝越远，感受到的威严越强烈，所以皇帝总是高高在上，远离臣民，一旦有人冲过阻碍，来到皇帝近前，那威严也就变得不足为惧，江湖上所谓‘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就是这个意思。”


“所以你们定下此计？”


“一半是计谋，一半是天授。淳于枭在齐国鼓动齐王起事，我在京城准备里应外合，可是在崔家待久了，我发现自己有机会冲到皇帝面前，不，是太后面前。于是我与淳于枭约定，如果齐王能攻破函谷关，我就执行原定计划，废除皇帝与太后，迎立新君。如果齐王兵败，就执行新计划，来一次宫变。”


太后点头，“我一定要活捉淳于枭，看看他究竟是何等人物。”


罗焕章一笑，“大臣能阻止皇太妃进入勤政殿，却不能阻止皇帝的圣旨，就在此时此刻，皇宫中郎将正在换人，全体侍卫尽为我用，太后的兄长、南军大司马上官虚，应该已经被剥夺印绶，南军将士再度进城，到时候，容不得大臣们不听话。”


太后也微微一笑，“每天午时之后，朝中数位爪牙之臣与我在广华阁会面，若是见不到我，他们会去勤政殿软禁大臣，皇太妃怕是回不来了。至于南军大司马，夺他的印绶恐怕不那么容易。”


罗焕章转身看去，门口的阳光表明午时早就过了。


罗焕章与太后互视，都在揣摩对方的底线。


站在旁边的步蘅如突然开口：“用不着谈了，淳于师向我下达过密令：大事不成，就将太后、皇帝、东海王全部杀掉。到时候群臣无首，诸侯并争，淳于师还有机会！”


步蘅如挥舞手中的刀，眼中尽是疯狂。

第056章 读史之怒


日过中天，一开始顺风顺水的宫变，也随之急转直下，前景越来越难以预料，步蘅如握着刀，对六名刀客喊道：“准备好，我说动手，你们就杀！”


六名刀客面面相觑，其中一人问道：“仙师真有这样的密令？”


步蘅如还没开口，罗焕章喝道：“不要胡说八道，淳于枭乃当世圣贤，怎么可能出此下策？太后与皇帝一死，外面的大臣立刻就会迎立诸侯王进京继位，哪来的天下大乱？”


步蘅如收刀入鞘，手忙脚乱地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打开之后向罗焕章展示，“淳于师的笔迹和指印，你总该认得吧，看看上面写了什么。”


罗焕章接过纸张，看了一会，皱起眉头，“这不是他的笔迹，模仿得也太拙劣了。”嘴里说着话，手上不停撕扯，最后随手一抛，碎纸片纷纷落地。


步蘅如完全没料到这一幕，眼睁睁瞅着“密令”变成废纸，不由得大怒，拔出短刀，怒声道：“罗焕章，你什么意思？”


“我在挽救这个计划，也在挽救你们的性命。”


六名刀客频频点头，显然更支持罗焕章，步蘅如脸上一会青一会红，最后恨恨地说：“看你以后怎么跟淳于师交待。”


“若有以后，就是立下了不世奇功，无需交待，若没有以后，还交待什么？”罗焕章退后两步，在太后和皇帝身上各看了一眼，“我只需要你们当中的一个人，谁愿意立淳于枭为国师？”


太后和皇帝都不吱声，另一头的东海王说：“我愿意啊，国师而已，你们早说，我早就同意了。”


罗焕章冲东海王竖起一根食指，示意他不要说话，目光仍在太后和皇帝身上扫来扫去。


太后先开口，答案很简单：“我不做傀儡。”


罗焕章的目光停在皇帝身上。


韩孺子有一点心动，他一直就是傀儡，再当下去并无损失，还能救下许多人的性命，尤其是自己和母亲的性命，他向母亲望去，王美人极轻微地摇摇头。


“连仁义都是小术，淳于枭所谓的‘大道’是什么？”韩孺子没有马上回绝。


步蘅如还是很急，“不用跟他废话……”


罗焕章伸出另一只手，示意步蘅如也不要开口，更认真地盯着皇帝，“仁义本是大道，可是到了帝王手中，它成了小术，被用来欺瞒天下、统驭臣民，大道是返朴归真，回到仁义的最初状态，每个人都讲仁义，但是仁义并不专属任何一个人。”


韩孺子毕竟还年轻，听得不是很懂，迷惑地问：“那还有皇帝吗？”


“皇帝乃天下之贼。”罗焕章一出口就耸人听闻，他却一点也不在意，继续侃侃而谈，“皇帝以一人居于众生之上，却没有高于众生的品德，一开始他在治国，慢慢地就变成了治家，瞧瞧那汗牛充栋的史书吧，里面不是争权，就是皇帝的家务事，后妃、皇子、宦官、外戚、佞幸、宠臣……他们将朝堂变成了自家宅院，皇帝在里面自得其乐，早忘了还有天下苍生。”


韩孺子还好，一边的东海王越听越惊，喃喃道：“你从前不是这样教我的。”


“从前？从前太祖是一位开国明君，晚年却迷恋年轻貌美的妃子，差点废掉太子；从前成帝是一位讲仁义的好皇帝，却对舅氏放纵，本朝外戚之祸由此发端；从前烈帝削诸侯、逐外戚，到了后期却多疑嗜杀，连亲生儿子都不放过；从前和帝颇有中兴之质，却因为太后临死前的哀求将外戚又扶植起来。从前……”


罗焕章胸膛起伏，心中憋闷多年的积郁终于一吐为快，目光先是盯着东海王，慢慢转向太后，最后还是看着皇帝，“越到后期的皇帝，越沉迷于家务事，可武帝已经败光了大楚的家底，没人干涉的话，韩氏或许还能再折腾个七八十年，倒霉的却是天下百姓。你觉得自己这个傀儡皇帝当得很冤吗？不，在前朝的史书里，像你这样的皇帝每隔几代就会出现一个，有时候还会连续出现，这是家务事闹得不开可交的必然结果，也是皇朝衰败的象征。”


没人反驳，罗焕章的目光越发严厉，好像屋子里的人都是主动前来求教的弟子，而他对这些弟子一个都不满意，“与其等大楚缓慢烂掉，不如快刀斩乱麻。”


太后突然大笑，“这才是罗师，只是说法变了。好吧，大楚衰败了、腐烂了，都是我们这些女人和外戚的错，可你凭什么相信淳于枭就能避开这一切？”


“因为他没有家，所以不会有家务事，从他开始，新朝的每一代皇帝都不成家。”


“难道以后的皇帝都是太监？”太后不相信这种说法。


“不是太监，但皇帝在登基之前都要去势，淳于枭已经这么做了。”


太后愣了一会，再度大笑，摇摇头，甚至不愿再做反驳。


罗焕章缓和语气对韩孺子说：“你不仅是大楚末帝，也是最后一位世俗皇帝，在你之后，皇帝必须抛弃世俗的欲望，而且是主动抛弃，表明自己的品德高于众人，才有资格治国治民。”


东海王在另一边冷笑，“天呐，我居然认你当过师傅，你就是一个疯子，说的也都是疯话，让太监当皇帝，大臣也不能同意啊。”


“这只是习惯问题，坚持两三代之后，所有人都会觉得不去势的皇帝才是坏皇帝。”罗焕章仍然盯着韩孺子，眼中闪烁着那种试图说服对方的炽烈光芒，“你很聪明，比我预料得要聪明，也有一点仁义之心，如果你愿意主动去势，完全有机会在淳于枭仙逝之后重新当一名真皇帝。”


东海王提醒道：“陛下，你明白去势的意思吧，就是以后只能跟太监一样解手了，还不能娶妻生子。”


韩孺子在意的不是这个，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恢复了一些力气，于是慢慢站起来，说：“‘一个人可以自私，但不能自私到以为别人不自私’，我在想，罗师和淳于枭的私心是什么？”


罗焕章一怔，这个皇帝总能让他意外，也让他恼火，“陛下到底受谁的影响，还是天生如此？竟然不相信这世上会有无私之人。”


门口露出一颗脑袋，众人都受罗焕章吸引，一时没有注意到，步蘅如第一个发现，吓了一跳，慌忙挥刀，叫道：“当心！”


众人都转身，尤其是六名刀客，手中的短刀跃跃欲试，反而将门口的人又吓了一跳。


“别乱来，我是来通禀的。”张有才急忙叫道，见刀客没有动手，他慢慢跪下，向太后和皇帝分别磕头，然后说：“左吉回来了，在门外喊着要见太后。”


太后冷脸不语，没当这些话是说给自己听的。


韩孺子问：“就他一个人？”


“我透过门缝看了，就他一个。”


“那……让他进来吧。”


“遵旨。”小太监起身退出，向皇帝看了一眼，韩孺子微微一愣，隐约觉得张有才似乎在暗示什么。


其他人没有注意到小太监的眼神，都等左吉进来，他与皇太妃一块去了勤政殿，应该能得到最新的消息。


左吉慌慌张张地跑来，在门槛外停下，向屋子里探头探脑，确认罗焕章等人掌控局势之后，他才迈步进屋，习惯性地向太后下跪，“太后安好。”


“不错，你还有几分胆量，让我刮目相看。”一直以来，太后表现得都很镇定，这时却在语气中显出明显的怨恨。


“太后，这不能怨我，您现在跟从前可不一样了，下手太狠，我这张脸经不住打啊。而且您将精力都用在大臣身上了，咱们多久……”


太后面色一寒，左吉闭嘴，罗焕章冷冷地哼了一声，这正是他最痛恨的帝王“家务事”，喝道：“左吉，勤政殿那边怎么样了？”


左吉上下打量罗焕章，“你先告诉我外面那群太监和宫女是怎么回事？说好了你们守内，我和皇太妃主外，一方失败，咱们可就要输个精光。”


“皇帝和太后都在，你担心什么？”


左吉爬起来，看了看太后和皇帝，说道：“皇太妃进入勤政殿了。”


刀客们全都松了口气，步蘅如更是如释重负，看着满地碎纸片，暗暗感激罗焕章，没有他，自己非坏了大事不可。


罗焕章还不放心，问道：“大臣们肯听旨了？”


左吉摇摇头，“花侯爷夺了中郎将的印绶，带领士兵冲破大臣的阻挠。”


“大臣呢，都抓起来了？”


“抓起来一部分，还有一些跑掉了。”


罗焕章眉头紧皱，“顾命大臣里有人跑掉吗？”


“差不多都抓住了，只有殷无害那个老家伙跑了，当时场面混乱，谁能想到他好几十岁，跑得还能那么快！”左吉颇有些不满，他是来报喜讯的，结果还跟从前当奴婢一样受到盘问，“殷无害掀不起风浪。”


“未必。”罗焕章已不像最初那样自信，“等南军的消息吧，如果那边一切顺利，就不用担心殷无害了。还有，盯住广华阁，那边的刑吏可能会闹事……”


话未说完，两扇窗户突然被推开，有人大叫：“陛下低头！”


韩孺子扑到窗下，数根竹竿伸了进来，这些竹竿两根连成一根，长达两三丈，形成一道屏障。


“陛下快出来。”又有声音叫道。


韩孺子回头望了一眼，步蘅如等人已经从惊惶中反应过来，正挥刀乱砍，太后和母亲大惊失色，没有做出任何示意。


这是当机立断的时候，韩孺子站起身，向窗外伸出双手，马上就被接住了。

第057章 卧虎藏龙


屋子里的人都被突然冒出来的长竹竿惊得呆住了，左吉扑通倒在地上，几名刀客用刀左拨右挡，像是笨拙的老牛在驱赶蚊虻，无奈地步步后退，只有一个人愤怒异常，勇敢地扑了上去。


罗焕章真是气坏了，他正在执行人生中最伟大的一次冒险，即使面对太后与皇帝也敢直抒胸臆，不用再躲在仁义两字的背后暗自愤怒，可这群太监与宫女总是坏事，他们应该跟其他人一样，安安静静地置身事外才对。


罗焕章扑了上去，当然不是对着那一根根的竹竿，而是扑倒在地，将名儒的气度抛到九霄云外，手脚并用向前爬行，速度居然很快，马上就到了窗下，可是速度太快了些，收势不及，一下子撞在墙壁上，仰面摔倒的时候也没忘了伸手乱抓。


他抓住了一截脚踝。


韩孺子的上半身已经翻出窗外，好几双手在帮他，却有一只脚怎么也收不回来。一名太监趴在窗台上，用手中的短棍往下戳捅，大声道：“用力！”


罗焕章劈头盖脸地挨了几下，抬起另一只手护脸，冲步蘅如等人喊道：“快来帮忙，绝不能……”


步蘅如等人手中握刀，反而不知变通，听到叫喊才反应过来，立刻有两人猫腰向窗下冲去。


就在这时，罗焕章额头重重地挨了一下，吃痛不过，不得不撒手。


皇帝被抢走了。


太后、王美人和东海王看得目瞪口呆，三人无不计谋百出，面对这样的场景却也和普通人没有区别，坐在那里发呆，全然不知所措。


外面喧嚣声一片，罗焕章坐在地上捂着额头，厉声道：“快去将皇帝抢回来，少一个也会坏了咱们的大计，绝不能让皇帝离开内宫！”


步蘅如等人也明白这个道理，三人跳窗、四人走门，挥刀冲出去，可他们人数太少，外面的太监和宫女早有准备，石子、鸡蛋、土块等等东西如暴雨一般抛过来，迫得七人又退回屋里，背靠墙壁躲避攻势。


慈顺宫自从建成以来，从未如此脏乱，一地狼籍。


椅榻斜对门口，未受袭击，王美人还是将太后护住，同时向外望去，想看儿子一眼，结果只能看到几个陌生人影。


东海王坐的位置更靠里一些，毫无危险，却最为吃惊，“天呐，他、他连亲娘也不要了吗？”


这句话提醒了王美人，再也顾不得矜持与隐藏，大声叫道：“孺子，快跑！去找外面的大臣！别管我，他们……”


步蘅如举刀跑来，怒道：“闭嘴！”


王美人降低了声音，却没有闭嘴，继续道：“他们不敢杀太后和我。”


“那可不一定。”步蘅如的刀架在王美人脖子上，她不再说话了。


罗焕章坐在窗下大声道：“陛下，内宫门户都已封锁，你逃不出去，请你回来，我们没想弑君！难道陛下真的不顾……”


战斗一开始就趴在门口的左吉探头向外望了一眼，说：“人已经没了。”


罗焕章腾地站起来，额上青肿，向窗外看去，果然人去院空，只留下一地的棍棒、石块，心中怒不可遏，往窗台上狠狠砸了一拳，“他竟然真的不顾及自己的母亲！”


罗焕章转身，脸色铁青，这本是一场计划周密的宫变，却越来越像是闹剧，“步蘅如，你带一个人去通知内宫三门，务必紧守，绝不能让皇帝逃出去与大臣汇合。左吉，你即刻前往勤政殿，再带一些人回来，只要自己人，不要宫里的侍卫，千万不能引起外面的怀疑，明白吗？”


左吉扶门站起，又向外看了一眼，“得派人保护我。”


罗焕章指着一名刀客，“你跟左吉出宫。”


那群太监和宫女像疯了一样，左吉觉得一名保镖太少，可是看了一眼太后，心里明白眼下的处境有进无退，一咬牙，带着刀客出门。


步蘅如胆子大些，正要出去，罗焕章叫住他，“等等。”他喘了几口气，“没什么，你去吧，快去快回，已经丢了皇帝，不能再丢太后和东海王了。”


步蘅如点点头，与一名刀客匆匆离去。


罗焕章揉了揉额上的肿块，转过身，走到太后面前，“想不到宫里也是卧虎藏龙之地，仓促间能将一群太监和宫女组织得井井有条，此人必非寻常之辈。”


太后面无表情，“既然是卧虎藏龙，何必问我？大楚正值用人之际，我只愁举荐之途不通，怎么会将‘龙虎’藏起来？”


罗焕章没再问下去，退到一边沉思默想。


逃出去的韩孺子也有类似的疑惑，他被好几双手架着，本想回去救母亲，可是身不由己，被拥到垂花门的时候，听到了母亲的叫声，一狠心，跟着众人往外跑。在前院门廊下，看到一名坐在地上满脸鲜血的男子，想必是步蘅如带来的刀客之一，还没有死，无力地抬起手臂，似乎要拦阻众人，可也只是做做样子而已。


慈顺宫外悄无人迹，又跑出一段路之后，韩孺子终于能观察周围的救驾者。


大概有三十余名太监和二十多名宫女，一多半是陌生面孔，只有少数人是慈宁宫里皇太妃的侍者，他最熟的人是张有才和佟青娥，此刻就护在他的身边，可他们并非带头人，一名胖大太监跑在最前面，从背影看不出年纪，一手握长竹竿，竿头绑着夺来的短刀。


在一群人当中，只有四五人手持兵刃，其他人手里拿着的不是竹竿就是木棍。


没多久，一行人跑回皇太妃的慈宁宫，进去之后先将大门关闭。


慈宁宫里的门廊下绑着两名刀客，嘴里塞着布条，一看到众人进来，惊恐地呜呜乱叫，张有才上去各踢了一脚，两人老实了。


人群终于稍稍冷静下来，所有人的脸还是红的，目光也在闪烁，这是韩孺子进宫数月从未见过的激动神情。


“奴等叩见陛下。”胖大太监开口，所有人都跪下。


韩孺子急忙道：“大家快起来，非常时期不必拘礼，朕……很感激你们。”


众人起身，脸上的激动神情仍未消退，韩孺子细瞧胖大太监，此人看上去四十岁左右年纪，身材虽胖，却丝毫不显臃肿笨拙，一身英武之气。


“你们……”韩孺子一时间不知从何问起。


胖大太监没有开口，张有才抢着说话，他太兴奋了，声音比平时更显尖锐，“一开始这里有四人看守，后来走了两个，大家在后院搭人梯，我最小，把我送出去，我去找净扫房蔡大哥，蔡大哥说不能再等，正好他那里有一堆扫帚，我们拆开当兵器，蔡大哥又说慈宁宫离慈顺宫太近，必须先将这里拿下，才能去慈顺宫救陛下……”


张有才说得有点乱，大概意思却还清晰，“蔡大哥”等十几名太监手持竹竿，先到慈宁宫敲门，自称是皇太妃派来的人，趁刀客开门，一拥而入，将两人打倒，捆绑起来。


慈宁宫内的数十名太监、宫女被吓坏了，只有佟青娥和少数人敢出宫，其他人仍然遵守皇太妃的命令，不敢出门一步，但也没有释放两名刀客，就在张有才讲述的时候，他们探头探脑地观瞧，发现皇帝真的被救了出来，跑过来一批。


攻占慈宁宫之后，他们又从别处招来一些帮手，一块去慈顺宫救驾。


韩孺子对胖大太监说：“这位是蔡大哥吧。”


胖大太监急忙跪下，“贱奴蔡兴海，只因年长些，被同僚称一声‘大哥’，在陛下面前怎敢用此称呼，请陛下呼名即可。”


“好，蔡兴海免礼。”韩孺子觉得此人必有来历，没时间多问，往人群中看了几眼，又认出几张相识的面孔，“你们是秋信宫的人。”


那几人连连点头，一名宫女说：“秋信宫也有两贼看守，蔡兴海带人攻破宫门，皇后命我们都跟着蔡兴海去救驾，她也想来，我们把她劝下了。”


娶皇后之初，韩孺子极不情愿，现在却越来越觉得有这样一位皇后很不错。


他也有点兴奋过度，不得不暗暗告诫自己冷静，他还没有完全脱离危险，想了一会，说：“必须想办法离开内宫，咱们能攻破门户吗？”


张有才回答不了这个问题，蔡兴海道：“我派人查过，南、北、西三门各有二三十人把守，都是江湖刀客，咱们这些长竹竿，对付十来人还行，敌人再多的话胜算不大，还会令陛下涉险。”


“你认为该怎么做？”韩孺子这时候必须选择相信蔡兴海。


“依我的愚见，不如跳墙，南、北、西三方皆是宫馆，不容易出去，还可能被逆贼发现，东边有一段墙，应该无人看守。跳过去之后能到太庙，往南走，绕行一段路，没多远就是勤政殿，在那里陛下可与群臣汇合，或者离开皇宫再做定夺。”


“朕要去见大臣，他们还不知道宫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必须由朕亲自向他们说明。”


“那就出发吧！”张有才转身就要跑，蔡兴海更谨慎些，“慢着，得有人走在前面打探情况……”


“我去。”张有才一溜烟跑出去。


蔡兴海看了一眼众人，对皇帝说：“陛下需要所有人都跟着吗？”


韩孺子知道，无论走哪一边都是冒险，郎中将已被夺印，皇宫侍卫听谁的命令尚难预料，于是道：“此行尽量不要惹人注意，嗯……蔡兴海，你选几个人随朕一块出宫，其他人都去秋信宫保护皇后，尽量不要与逆贼争斗，太后还在他们手中，一定要确保太后安全。”


他必须说这句话，如果太监和宫女一时兴起，再度进攻慈顺宫，他的母亲王美人也会遇险。


蔡兴海也是这个主意，手指连点，选了三名太监同行，其他人，包括慈宁宫里之前没敢出门的人，都去秋信宫保护皇后。


大批人先出发，蔡兴海指着旁边的两名俘虏说：“这两人不宜留活口。”


韩孺子瞧了那两人一眼，从他们的目光中看到了恐惧与乞求，他犹豫了一下，想起母亲，再无慈心，“斩。”


这是他第一次决定别人的生死，接下来，就要决定自己的安危了。

第058章 翻墙


皇宫里的墙一层围一层，堵堵高耸如峭壁，爬上去难，跳下去更难，内宫的墙稍矮一些，也有两丈余高，韩孺子抬头仰望，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墙到爬时才觉高，尤其那墙光溜溜的，连个可借力的坑洼都没有。


张有才在前头带路，没发现刀客，到了墙下他也没办法了，“这里的墙比慈宁宫高多了，蔡大哥，咱们几个搭人梯，能将陛下送出去吗？”


算上皇帝，一共是六人，高度倒是足够，蔡兴海却不敢搭人梯，“那样太危险，而且陛下登上墙头之后也没办法下去。”


蔡兴海仰头观察了一会，对皇帝说：“陛下，有个地方可去得吗？”


“当然，只要能离开内宫，去哪都行。”


“太祖衣冠室离此不远，那里有攀墙之物。”


衣冠室又叫静室，韩孺子刚进宫时在那里斋戒过好几天，当然记得，连太祖衣服上有几个窟窿都点数过，“那里有攀墙之物吗？”


“厢房里有梯子，我见过，就是不知道还经不经用。”


“去看看。”韩孺子发话，却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走，他在皇宫里向来只走正路，而且身边总是跟着一大群人，突然来到一块陌生的区域，早已辨不清方向。


“遵命。”蔡兴海一抱拳，当先带路。


韩孺子等人快步跟上，问道：“蔡兴海，你从前是军中将士吧？”


蔡兴海扭头笑道：“陛下看得真准，我从前在塞外守边，五年前进的宫。”


韩孺子没见过多少将士，可蔡兴海身上的行伍气息太浓，用不着多少经验也能看得出来。


张有才的兴奋劲儿一直就没消下去，这时道：“我们私下都叫他‘蔡大将军’。”


蔡沧海脸红了，“我哪是什么‘大将军’，只是一名小小的校尉而已。”


“那也管着好几百人呢，蔡大哥跟匈奴人打过仗……”张有才不知为何突然闭嘴。


韩孺子若是再成熟一点，也不会往下追问，可他毕竟只有十三岁，而且心事也不在这里，顺口问道：“在边疆建功立业不是挺好吗？你为什么要进宫？”


蔡兴海嘿嘿笑了两声，“不瞒陛下，我就是太想建功立业，所以上报首级的时候多报了……二三百个，按律当斩，正好赶上朝廷开恩、天下大赦，可以用腐刑赎罪，我不想死，就进宫了。”


张有才道：“哈，你跟我说是多报了几十颗首级，对陛下才肯说实话，原来是几百个！”


“欺君之罪我可担不起。到了，前面就是衣冠室。”蔡兴海指着前面的一座小院。


韩孺子心中一动，隐约明白蔡兴海为何敢于救驾了，这是一个惯于冒险的军人，而他救驾成功之后也必有所求，想到这里，韩孺子反而松了口气，他受杨奉的影响太深，对无缘无故的帮助总是心存疑虑，找到理由之后让他更信任这名胖大太监了。


衣冠室位于一座小院里，院门此时紧闭。


蔡兴海低声道：“陛下，让我先叫门，陛下待会再现身。”


“好。”韩孺子和张有才靠墙站立，另外三名太监站在院门的另一边。


蔡兴海举拳敲门，“老黄，开门，老黄，快开门！”


等了一会门里才传出一个低低的声音，“谁？”


“我，蔡兴海，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


“你来干嘛？”


“我前几天来扫地的时候，好像有把扫帚落在这里了，净扫房那边对不上数，我来找找，快开门。”


“我这里没有你的扫帚。外面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还敢到处乱跑？”


后妃居住的区域里有不少院落，平时都谨守门户，一有风吹草动，门关得更紧，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也无从了解事情进展。


“能有什么事？宫里又抓人了呗，开门，让我进去看看。”


“要是没事，怎么连送饭的都不来了？”


太阳早已西倾，看院太监饿了一天，心里很清楚，外面必有大事发生。


“送饭关我什么事？我就是一个扫地的，你有什么不相信的？”


里面沉默了一会，“你还是走吧，今天并非洒扫之日，我不能让你进来。”


蔡兴海毕竟是名武夫，话说不通心里急躁，尤其皇帝就在身边，他抡起拳头就要砸门，韩孺子冲他摆手，小声道：“让他往外看。”


“谁？还有谁在外面？”门内的太监听到了。


“不给我开门，行。老黄，你往外面看一眼。”


门板微响，里面的人透过门缝往外看，“老蔡，你别胡闹，这里是皇宫，一点小错都是要掉……我的天呐！”


韩孺子站到门前，低声道：“给朕开门，朕认得你，你也认得朕。”


在宫里见过的阉宦太多，韩孺子根本不记得老黄是谁，但他相信老黄一定记得皇帝。


门闩响动，两扇门打开，一名老太监跪在地上，颤声道：“不知陛下驾到……”


“抓紧时间。”韩孺子带头进院，蔡兴海等人随后，老黄张口结舌，一个也不敢拦。


院子不大，中间正房就是衣冠室，两边的厢房是太祖初建皇宫时留存的一些器械物件，后代都当宝贝收藏着。


韩孺子对蔡兴海说：“你们去找梯子，朕要拜见太祖衣冠。”


此言一出，蔡兴海等人都变得严肃起来，连走路都蹑手蹑脚的。


到了这里，韩孺子轻车熟路，直奔衣冠室，推开虚掩的门，迈步进去，用余光看到两名太监匍匐在地，他全不在意，走到衣架前，跪在蒲团上，轻声道：“太祖戎马一生，身经百战，不肖孙韩孺子今日迫不得已要借用您的一件东西，相信您的在天之灵一定不会反对。”


韩孺子磕了一个头，起身来到衣架前，小心翼翼地取下那柄宝剑，他第一次来这里斋戒时就对它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当时不敢触碰，现在什么都不用怕了。


皇帝不怕太监怕。


那两名跪在地上的太监先是呆呆地看着皇帝，突然一块站起来，扑到皇帝脚下，哭叫道：“陛下不可动剑，万万不可啊。”


韩孺子不理睬两人，慢慢拔剑出鞘，历经一百二十多年，剑身依然寒光闪耀，白刃如雪。


“果然是柄宝剑。”韩孺子赞道，轻挥一下，心中越发喜欢，“这样的剑就该常用才对，藏在匣中实在是浪费了。”


迈步要走，才发现自己的两条腿被太监抱得死死的。


“朕命令你们松手。”


“陛下，太祖的衣冠不能动啊，更不能带出静室，此乃祖训，陛下……”


韩孺子竖起宝剑，“太祖手持三尺剑平定天下，此剑不知饮过多少人血，多年未用，拿你们祭剑正合适。”


两名太监一愣，松开皇帝的腿，膝行后退，再不敢抬头。


韩孺子提剑出门，蔡兴海等人也从厢房扛着梯子走出来，一眼就看到皇帝手中的剑，齐声道：“好一口宝剑！”


韩孺子忍不住笑了，信心倍增，收剑入鞘，说：“出发。”


看门的老太监仍然跪在门口，看着提剑走来的皇帝，根本不敢阻拦，只是一个劲儿地磕头。


天就要黑了，勤政殿那边不知情况如何，韩孺子加快脚步，蔡兴海等人紧随其后。


梯子搭在墙头上，高度正好，蔡兴海道：“太祖不愧是马上皇帝，时刻想着打仗，梯子就是为这面宫墙准备的。”


韩孺子却另有感触，太祖似乎觉得皇宫里也不安全，所以才会准备争战器械，一百多年后被七世孙用上。


蔡兴海先爬上墙头，试试梯子的牢固程度，发现没有问题，说：“陛下请上来吧，张有才，保护好陛下。”


“放心吧。”张有才跟在皇帝身后，时刻伸出一只手准备扶持。


蔡兴海跪在墙头瓦片上，也伸出手准备接住皇帝。


追兵就是这时候赶到的，“找到了！皇帝要逃！”一人大喊。


韩孺子一惊，扭头看去，只见巷子里跑来十余名太监装扮的刀客，当先两人速度极快，马上就会赶来。


韩孺子连蹬几下，伸出空着的手握住蔡兴海的手，借他的力一步跃上墙头。墙上铺着一层瓦，站在上面颇不稳当。


张有才动作灵活，很快也上来了，韩孺子对地上的三人喊道：“快上来！”


三人互望一眼，一人抬头说道：“陛下快走，我们挡一阵。”


三人挺起长竹竿，准备迎战十余名刀客。


韩孺子还要再催，蔡兴海和张有才已将梯子拽上来，随手扔到墙外面。


最前面的两名刀客到了，挥刀挡开竹竿的同时，向墙头飞掷暗器。


蔡兴海抱住皇帝，纵身一跃，跳到墙外，张有才二话不说，跟着跳下。


蔡兴海倒在地上，只觉得右脚踝剧痛，可是顾不得检查，仍然抱着皇帝，扭头向墙头望去。他虽是行伍之人，对江湖却也稍有了解，真要是双方多人对阵，他不怕刀客，可是狭路相逢，他没有多少胜算。


只要墙里的刀客有一人轻功了得，能跳出、爬出高墙，蔡兴海就只能以死相拼了。


墙内响起惨叫。

第059章 暗中的高手


韩孺子从蔡兴海的怀中挣脱，起身拔出太祖宝剑，紧张地盯着墙头，里面的惨叫声很可能来自那三名断后的太监。


蔡兴海也爬起来，右脚疼得更加严重，但感觉不像是骨折，而是扭到了脚踝，于是不去管它。长竹竿留在墙内，他腰带里还插着一柄夺来的短刀，拔将出来，与皇帝并肩站立。


张有才人小身轻，从两丈余高的墙上跳下来居然一点事没有，可是手中没有兵器，只能紧握双拳，准备殊死一搏。


三人一块仰首看着墙头。


墙内的惨叫声很快停止了，张有才说：“要是能将附近的侍卫引来……”


话未说完，墙头露出一只手掌，拍下一片瓦，又掉了下去。


蔡兴海稍松口气，起码追来的这些刀客里没有真正的高手，“走吧，陛下，咱们得快点离开。”


韩孺子点头，蔡兴海咬着牙一瘸一拐地带路，张有才走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回头张望，偶尔还能看见手掌冒出墙头，走出十几步之后忍不住说：“这些人真笨，跳都能跳这么高，搭个人梯不就上来了？”


张有才踩过别人的肩膀，所以总记着这个主意。


蔡兴海一愣，也回头望了一眼，立刻加快脚步，瘸得更加明显，韩孺子追上前，用左手扶住太监的胳膊，“你受伤了？”


蔡兴海急忙将右手的短刀转交左手，说道：“陛下不用担心，只是崴了脚而已，我受得了，在战场上，这根本不算伤。”


蔡兴海为了证明自己没有问题，走得更快了，没几步脸上就渗出大粒的汗珠，韩孺子到处观望，他们走在一条极长的巷子里，一边是内宫院墙，另一边也是同样高度的红墙，不知里面是哪处宫苑。


在这里无处可逃。


跟在后面的张有才大声叫道：“他们爬上来了！”


宫内的刀客终于想到攀墙的方法，一个接一个地蹿上来，有的跳到巷子里追赶，有的就在墙头疾奔，踩得一片瓦响。


蔡兴海向前望了一眼，巷子遥无尽头，自己的腿又不好，终究跑不过后面的追兵，干脆停下，对皇帝说：“我将陛下引入险境，罪不容赦，请陛下允许我留下与逆贼拼死一战，陛下……”


“我要留下。”韩孺子也知道逃是逃不掉的，握剑面朝追兵，安慰道：“他们不敢杀我。”


他心里其实不是特别有把握，罗焕章等人手里有太后和东海王，或许真想杀死傀儡皇帝以绝后患。


蔡兴海既惭愧又感激，握刀站在皇帝身前，盯着跑在最前面的刀客。


张有才站在皇帝身边，想找块石头什么的，可是巷子里打扫得实在太干净，连根草棍儿都没有，只好握拳举在胸前，嘴里嘀咕道：“来吧，看看谁更厉害。”


地面上追来的刀客有十名，跑在墙头上的是五人，还有几名刀客没爬上来。墙上铺着一层瓦片，起伏不平，上面的人跑得却更快，大概是要以此显示自己身手不凡，脚下的碎瓦片不停往下掉，连巷子里的自己人都要躲着点。


蔡兴海没发现高手，心中稍安，暗暗盘算自己大概能击败几个，怎么都觉得棘手，后悔没多带几个人出来。


墙上跑在最前面的刀客相距只有不到十步了，侧身高高跃起，要以泰山压顶之势一举击败敌人，夺取首功。


蔡兴海突然大吼一声，虽然已是太监，这一吼仍剩下七八分气势，他好像又回到了边塞，面对的不是匈奴骑兵，而是成群的野狼。


在墙上跃起的刀客像是受到了惊响，身子一歪，居然掉进了墙内。


张有才也用自己尖锐的声音叫了一嗓子，本意是附和蔡兴海的吼声，没想到也有效果，墙上又掉下去一名刀客，而且也是跌进墙内。


“哈哈，胆小鬼！”张有才兴奋不已。


蔡兴海却一愣，就算他和张有才的吼声真有这么大的威力，刀客也该跌到墙外才对，怎么会掉进墙里？


正迷惑不解，巷子里的刀客到了，而且是两人齐至，也不等后面的同伴，直接挥刀冲上来。


蔡兴海吼道：“保护好陛下！”说罢大踏步迎上去，他是行伍老兵，没有江湖上的花哨招式，短刀照头劈砍，速度快、力道足、气势盛，迎面的刀客大惊，止步闪躲，蔡兴海的刀向上一提，击向第二名刀客。


两刀相接，刀客跑得太快，下盘不稳，手上也没使足劲儿，短刀脱手而出，吓得他倒地翻滚，堪堪躲过致命一刀。


张有才大声叫好，韩孺子也叫了一声，提剑想冲上去，却被张有才死死拽住，“陛下别急，先让蔡大哥顶会儿。”


更多刀客追上来，分散站开，每次只有一两人上前与胖大太监对敌，一击不中即刻后退，换人再上。


夕阳已落，巷子里迅速变黑，蔡兴海如雄狮一般边吼边挥刀，初时占据优势，慢慢地动作变慢，脚伤令他无法追击敌人，白白浪费许多机会。


围攻的刀客自觉稳操胜券，开始交谈。


“别急，太监快要不行了。”


“去几个人堵住后面。”


“别伤着皇帝。”


“刚才墙头上的那两人是怎么回事？”


“跑得太急了吧。”


天黑了，巷子里尤其暗淡无光，只能看见模糊的身影，蔡兴海踉踉跄跄，没杀死一名刀客，自己反而频频遇险，心中越发焦躁，强忍脚痛，迈步追赶一名刀客。


刀客早有防备，侧身躲避，结果脚下一闪，竟然摔倒，没等手掌撑地，脖子上挨了一刀，一声没吭地倒下。


众刀客大惊，蔡兴海精神大振，挥刀冲向第二名刀客，刀客不愿硬抗，想要后退，不知为何膝盖一弯，反而向前跪倒，将自己的大好头颅送到太监的刀下。


两名刀客中招，其他人纷纷后退，终于有明白人喊道：“小心，太监有帮手！”


蔡兴海也知道自己胜得不正常，可是管不了那么多，挥舞短刀，一瘸一拐地追赶敌人，被追者无论是躲是迎，总在最后一刻站立不稳，成为刀下之鬼。


砍到第五名刀客的时候，短刀已经卷刃，镶在敌人肩膀上拔不出来，刀客大叫一声，转身带着刀就跑。


蔡兴海变成了赤手空拳。


韩孺子再不能旁观，推开张有才，大喊一声，冲了上去。


皇帝的武功更神奇，蔡兴海好歹还要挥刀、落刀，实实在在地砍在敌人身上，皇帝却只是举起宝剑，冲向谁谁倒，不是按腿就是捂肚子，翻滚着惨叫不止。


“有埋伏！有高手！”剩下的几名刀客一直没发现敌人在哪，也不知人多人少，心中更加恐惧，转身就跑，倒地的伤者也连滚带爬地逃蹿，留下四具尸体，都是蔡兴海杀死的。


韩孺子意犹未尽，因为他的剑连一滴血都没沾到，想要追赶一名受伤的刀客，被张有才紧紧拽住，“陛下不要追。”


蔡兴海喘着粗气，抱拳向四周行礼，“请问是哪几位侍卫兄台？当今圣上在此，诸位护驾有功，不妨出来见驾。”


周围没有回应，只有风声呜咽。


蔡兴海从地上拣起一柄短刀，又往四周瞧了几眼，对皇帝说：“陛下，咱们先走吧，这些侍卫……可能不愿露面。”


“护驾这么大的功劳他们竟然不领？”张有才难以置信。


韩孺子也觉得奇怪，转身走出几步，突然大声道：“是你！我知道是你！”


蔡兴海惊讶地说：“陛下认识……只有一个人吗？”


还是没人应声，也没人出现。


韩孺子摇摇头，“我只是乱猜。”他想起那个人不愿露面。


张有才要来搀扶皇帝，韩孺子让他去帮蔡兴海，三人走出巷子，眼前是两条路，一条向南延伸，一条指向东边。


蔡兴海说：“往东走，太庙应该在那。”


“蔡大哥认得路吧，我可是糊涂了。”张有才十来岁进宫，对皇宫的了解只有很小的一块。


蔡兴海点点头，“我曾经参加过太庙大祭，那时候我还带把儿……还是一名边军校尉。我们是从南边正门进入太庙的，从南门能通往勤政殿。”


“咱们得找个地方休息一下。”韩孺子说。


“我没事，陛下，这里不是久留之地，逆贼肯定还会再追上来。”蔡兴海为了显示自己没事，轻轻跳了一下，结果疼得呲牙咧嘴，忍不住哼哼两声。


“勤政殿这时候不会有大臣，去了也没用，咱们躲到早晨再说，这边到底是什么地方，为何如此冷清？”


蔡兴海对皇宫也不是很熟，方位都是推算出来的，具体一点就说不出来了，只能摇头。


三人继续前行，张有才突然用空余的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我想起来了，这里不就是东宫太子府吗？”


“咦？太子府不在这里。”韩孺子与母亲在太子府住过几年，记得很清楚。


“这里是从前的太子府。”张有才想起了宫中的传言，滔滔不绝地说起来，“以前的太子都住在这里，自从武帝杀死两名太子之后，这里就空闲了，开始还有人把守，后来……”张有才打个寒颤，不敢说了。


“后来怎样了？”韩孺子好奇地问。


“死去的两名太子总出来闹鬼，这里就再也没有人居住了，怪不得刚才那么大声音也没招来侍卫。”张有才小声说，声音都发抖了，“刚才……刚才救驾的不会是……”


“胡说八道，救驾的是武功高手。”蔡兴海不太相信闹鬼的传闻，当着皇帝的面，就更不能信了。


“咱们今晚就躲在这儿吧。”韩孺子也不信鬼，反而觉得这里是极佳的藏身之地。


张有才嗯嗯两声，显然是极不情愿，却不敢反对。


蔡兴海正要开口，前方黑黢黢的墙边突然走出一道身影，身体笔直，黑暗中就像是飘行过来的，张有才吓得紧紧抱住蔡兴海的胳膊。


“谁？”蔡兴海喝道。


身影止步，说：“夜已经深了，请陛下回宫。”

第060章 宫门


来者不善，蔡兴海推开张有才，准备战斗，问道：“阁下何方高人，既敢拦驾，就报上名来。”


身影等了一会，“花府教头桂月华。”


蔡兴海心中一沉，他听说过这个名字，此人并非普通的江湖刀客，而是一位知名的高手。


“鬼手桂月华。”蔡兴海叹了口气，“阁下是名满江湖的侠士，怎么也做起了谋逆弑君的勾当？”


“有人甘当昏君爪牙，自然就有人替天行道，阁下也不像是寻常阉宦，何必为昏君卖命？”


“陛下不是昏君。”张有才大声辩解道。


月光洒下，韩孺子看到了桂月华的大致容貌，那是一名三十多岁的中年人，中等身材，脸色微白，胡须稀疏，更像是一名落魄的王侯，而不是武功高强的侠士，更配不上“鬼手”的称号。


桂月华向前迈出一步，“陛下的保镖呢？还要在暗中躲多久？”


韩孺子握住剑柄，问道：“俊阳侯派你来的？”


“陛下明知故问。请陛下随我回宫，否则——我接到的命令是带不走活皇帝，死皇帝也可。”


“俊阳侯效忠的是崔家还是淳于枭？”


桂月华又迈出一步，“无关紧要。”


“很紧要，淳于枭利用了崔家，很快还会背叛崔家，如果俊阳侯……”


桂月华笑了，“陛下不会是想劝说我忘恩背主吧？”


最后一个字出口，桂月华人影一晃，扑向皇帝。


蔡兴海挥刀阻拦，短刀刚一动，胸前已被拳头击中，大叫一声，胖大的身体倒飞出去。


张有才大惊，却来不及参战。


桂月华一拳击飞蔡兴海，速度丝毫未减，眨眼间到了皇帝面前，伸手抓住那只握剑的手掌，抬头对月看剑，赞了一声：“不愧是宫中的宝剑。”


韩孺子甚至没机会动一下，心中恼怒，厉声道：“放开朕。”


“得罪了，陛下。”桂月华一猫腰，将皇帝横着扛在肩上，一手抓腿，一手仍然攥住握剑之手，大步向内宫的方向走去。


张有才反应过来，嘴里大叫“放开陛下”，低着头猛冲过去，跑出七八步也没撞到东西，止步望去，愕然发现桂月华已在十几步之外，离得越来越远了。


“快来救驾！不管你是人是鬼，快来救驾啊，再晚一会……”张有才不敢说下去了。


被人扛在肩上的韩孺子又羞又怒，奋力挣扎，却感到全身阵阵酥麻，用不上劲，体内像是憋着一股浊气，凝滞不动，他早已养成习惯，不自觉地用上逆呼吸之法，却没有多大效果。


“咦？”桂月华略吃一惊，不过皇帝还在自己掌握之中，他也就没太在意。


桂月华很快走到路口，如果只是一个人，他有把握跳上宫墙，扛着皇帝，他不敢大意，于是转向北，要去与接应他的刀客汇合。


偷袭悄无声息地到来。


桂月华早有准备，他之所以独身来捉皇帝，就是为了引出那名暗中的高手。在幸存刀客的讲述中，埋伏者多达几十人，桂月华却是老江湖，当时就猜出对方只有一人，道理很简单，以那样的高手，再多一两人，刀客们也会全军覆没。


桂月华不只是“鬼手”，还是“鬼脚”，前一刻尚在大踏步前行，下一刻已然飞起一脚，将飞来的暗器踢了回去，与此同时，将皇帝顺手放下，整个人蹿向阴暗的墙角。


韩孺子全身酥麻感未消，晃晃悠悠地转了一圈才终于站稳脚跟，向墙角定睛望去，过了一会才看到有两团模糊的身影在交手，速度极快，声音却极小，夹杂在风啸中，几乎听不到。


“啊……”有人叫了一声，两团身影消失了，交手不过五六个回合。


韩孺子不明所以，左瞧右看，在北边隐约看到一道身影，另一道却怎么也找不到。


“陛下！”张有才气喘吁吁地追上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惊讶地问：“桂月华呢？”


“他……好像受伤了。”


“怎么会？”张有才更是吃惊，压低声音说：“又是那个……鬼救驾吗？”


“不用管他，去看看蔡兴海。”韩孺子越发确信暗中相助者必是孟娥，却不明白她为何隐而不现。


两人转身往回跑，韩孺子初时还能感到阵阵酥麻，跑出十几步之后，身体恢复正常。


蔡兴海身强体壮，吐了一口血，却没有死，正一瘸一拐地迎向皇帝，一见面就要跪下请罪，韩孺子扶住他，“快点离开这里。”


张有才扶住蔡兴海另一条胳膊，三人向东行走，蔡兴海几度想要劝说皇帝抛下自己，可皇帝只是催他快走。


叉路越来越多，蔡兴海只知道太庙的大致方位，不认得具体路径，为了躲避追兵，频繁地拐弯，心里越来越急。


在不知道拐到第几个弯的时候，三人迎面撞上一队巡城宿卫。


内宫里闹得天翻地覆，外面却维持着表面上的平静，一切规矩都没有改变，该巡视还是得巡视，韩孺子遇见的就是这样一支队伍。


皇帝等人吃惊，对方则是大吃一惊，这片区域即使在白天也很少有人，深夜里突然出现三个大活人，实在是匪夷所思。


“什么人？”一人喝问，十几名士兵呼啦散开，将手中长枪对准“闯宫者”。


蔡兴海却很高兴，只要不是那些刀客，事情就好办多了，马上道：“放下兵器，我们是宫里的人。”


蔡兴海还算镇定，没有立刻说出“皇帝”两字。


士兵们疑惑不解，虽然没有收回兵器，却也没有立刻攻上来。


“你们是谁？宫里的人怎么跑到外面来了？不知道入夜宵禁吗？”带头的军官说道。


“别问那么多，立刻带我们去见值宿的主管。”蔡兴海严厉地说。


士兵们越来越拿不准，虽然天黑，他们还是能认出两名太监的服饰，至于另一人的装扮就看不清了，既然扶着胖大太监，想必也是宫里的小太监。


军官扭头对一名士兵说：“点灯。”


皇宫禁卫巡查的时候通常不点灯，但是都带着灯笼和火石，随时能点燃照明。


“不准点！”蔡兴海喝道，不想让一群普通士兵认出皇帝。


太监的身份加上居高临下的语气，将对面的士兵镇住了，军官抬手示意属下暂不要点灯，“好吧，跟我去见新任中郎将大人。”


韩孺子闻言一惊，“是俊阳侯花缤吗？”


“好大胆，竟然敢直呼大人名讳，你、你是什么人？”军官底气渐消，越来越拿不准这三人的来历了。


蔡兴海也是一惊，花府的桂月华刚刚劫持过皇帝，去见俊阳侯无异于自投罗网，“值宿的副将是谁？先带我们去见他。”


“宫门郎刘昆升刘大人离此不远，要不然先去见他？”军官连语气都软了下来，反正他也没资格直接去见中郎将，不如将这三人送给宫门郎。


“好。”韩孺子同意，参与皇太妃等人谋反计划的大臣只是少数，只要见到一名忠臣，事情就好办多了。


士兵们调转方向，将三名“太监”护在中间，带他们去见上司，蔡兴海稍稍松了口气，张有才频频出列向后观望，总怕刀客再追上来。


宫门郎不是什么大官，责任却很重，管理的区域出一点小错也是重罪，刘昆升早就心神不宁，觉得白天时中郎将更换得过于蹊跷，一听说东宫附近莫名出现三名太监，不由得大惊，立刻出屋查看。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名不同寻常的少年。


守卫皇宫的普通士兵可能一辈子也见不到皇帝和嫔妃，刘昆升见过几次，那还是武帝和桓帝在位期间，所以他不认得当今天子，却能在黑夜中准确认出皇帝的服饰。


“你……”刘昆升五十多岁了，身体不是很好，连惊带吓，一下子坐倒在地上。


蔡兴海不顾脚疼，几步上前，扶起刘昆升，低声道：“进去说话。”


刘昆升连连点头，请三名“太监”进屋，对护送的士兵严厉地说：“留在这里，谁也不准走。”


众人听令，却免不了切切私语，最后一致得出结论：无人居住的东宫又闹鬼了。


值宿的房间里还有几个人，都被刘昆升撵出去，然后转身仔细观瞧，片刻后心中再无怀疑，跪下磕头，“卑职刘昆升叩见陛下。”


屋子里很简陋，只有一张床和几只凳子，桌上点着油灯，韩孺子没有坐，双手抱着太祖宝剑，对刘昆升说：“朕要出宫，你能帮忙吗？”


刘昆升抬起头，“这个……陛下出宫可是大事，卑职、卑职做不得主……”


“难道皇帝不能做主吗？”韩孺子心中着急，脸上却不显露，“俊阳侯谋反，他的圣旨是假的，根本没资格担任中郎将。”


刘昆升早有预感，听到皇帝亲口说出事实，还是大吃一惊，寻思一会，问道：“陛下出宫是要见谁吗？”


“朕要见外面的大臣。”韩孺子想找的是宰相殷无害，但是没有说出来。


“宫中发生意外了？”


“太后被奸贼劫持，朕要汇集群臣前去营救。”韩孺子知道许多大臣忠于太后。


刘昆升将心一横，说：“既然如此，不用去找外面的大臣，陛下既已出宫，可以亲自免除俊阳侯花缤的官职，陛下一呼，内外宿卫谁敢不从命？”


韩孺子觉得这也是一个办法，正在考虑，外面有士兵高声通报：“花将军到！”

第061章 俊侯


俊阳侯花缤说到就到，屋子里的人都是一惊，蔡兴海和张有才守在皇帝身前，宫门郎刘昆升握住刀柄，稍一犹豫，转身面朝门口，与两名太监并肩而站。


韩孺子在这一天里遭遇了太多的危险，面对意外，他已经没办法再遵守任何人的建议行事，信任与怀疑、自私与无私……这都是遥远的纸上谈兵，他必须在极短的时间里做出判断，并且当机立断。


韩孺子向前一步，拍拍宫门郎的肩膀，示意对方转身，然后将太祖宝剑塞到他手中，说：“花缤已有准备，夺权之计不可行。刘昆升，朕命你即刻出宫，将太祖留下的宝剑交给识剑的大臣，命他们进宫诛灭逆贼……”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来的人似乎不少，韩孺子再不犹豫，猛地一推刘昆升，大叫道：“大胆，你敢弑君？救驾，快来人救驾！”


刘昆升接剑时就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被皇帝一推，更是糊涂了，向后退了两步。


张有才虽然聪明，这时却不明所以，蔡兴海反应快，举起短刀，用刀背砍向刘昆升，“混账东西，你连陛下也认不出来吗？居然敢说他是假的！”


刘昆升终于醒悟，将宝剑竖着插入腰带里，算是稍稍隐藏一下，然后拔出刀，厉声道：“大楚皇帝安稳住在内宫里，你们三个太监竟敢冒充天子，真是胆大包天，来人，快来人啊！”


门开了，刘昆升跌跌撞撞地往后退，双手乱舞，手里的刀像风车一样旋转。


“嘿，小心点！”有人喝道，接住刘昆升，将他推到一边去。


刘昆升借势摔倒，将宝剑压在身下。


十名宿卫进屋，个个刀剑出鞘，最后一个进来的正是俊阳侯花缤。


韩孺子曾在勤政殿的宝座上特意观察过俊阳侯，认得那张美髯垂胸的面孔，盯着他，伸开双臂将蔡兴海和张有才拦在身后。


花缤身躯伟岸，在一群宿卫将士当中也显得颇为高大，与皇帝对视片刻，冷冷地说：“这不是皇帝，将他们都带走。”


将士听命，慢慢走向被困的三人。


蔡兴海握刀跃跃欲试，韩孺子却示意他放下刀，向花缤道：“外戚难长久，花家是个例外，花侯何必以身犯险？”


“别让我堵住你的嘴。”花缤的声音更加冰冷。


韩孺子叹息一声，对蔡兴海说：“算了。”


蔡兴海犹豫了一会才将短刀扔在地上。


宿卫将士上前，刀剑指向三人，只需一声令下，登基才几个月的皇帝就要死在这里。


花缤道：“这三人是宫里的太监，先关进值宿房，明早送回宫里，由执事者处置。”


花缤扭头看向倒地的宫门郎刘昆升。


“花将军，是我抓住……这三个人的……哎呦。”刘昆升假装受伤。


花缤刚上任半天，还没有完全掌握宿卫军，不愿多生事端，犹豫了一下，说：“很好，你立功了，我会记上的。”


“将军刚一到任就抓住逆贼，卑职只是奉命行事、尽职尽责而已。将军，需要卑职跟去吗？卑职可以指证……”


“不用。”花缤立刻否决这个要求，“冒充天子，一看便知，用不着指证，你留下好好休息，明日去主簿处记功。”


“是，将军，将军慢走，属下……哎呦。”刘昆升又呼了一声痛。


花缤刚一转身，又停下脚步问道：“只有这三人，没有第四人吗？”


刘昆升这回是真不知道，愕然道：“卑职没见着，马上派人去查。”


“不必，我只是随口一问，用不着无事生非。”


花缤等人离去，刘昆升在地上多躺了一会才爬起来，将腰刀入鞘，与宝剑重叠放置，走到门口，见到自己手下的士兵都站在外面，不知所措，冒充皇帝这种事他们听都没听说过，都觉得匪夷所思。


刘昆升一瘸一拐地走出来，皱眉道：“胖太监劲儿真大，你们接着巡视吧。”


士兵们领命离去，刘昆升原地转了两圈，捂着肋下，对佐官说：“不行，我的肋骨好像折了。”


“我去找御医。”


“御医是给咱们看病的吗？再说这大半夜的，谁肯来？我要回家，同街的冷先生跟我很熟，能帮我接骨。”


佐官一惊，“刘大人，现在是夜里，宫门不能开。”


“不用开宫门，打开便门就行，哎呀，我的骨头……”刘昆升面露痛苦之色，挥手道：“快去领钥匙，就说外面有响动，我要查看一下。”


佐官没办法，只好去找掌门令。


掌门令是名太监，离这里不远，没一会工夫亲自赶来，严肃地说：“刘大人，你不是不懂规矩，除非有宫里的旨意，咱们就算死在这里，也不能随便开门。”


刘昆升上前一步，低声说：“若是死在贼人之手，我也算是忠臣，断了肋骨疼死在这里，岂不让人笑话？公公听说了吧，刚才抓起三名太监，说是从宫里偷跑出来的，其中一个人竟然还假冒当今圣上……”


若在平时，就算是中郎将下令，也要不来开门钥匙，刘昆升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冒险一试，若是出不得门，他也只能对不起皇帝了。


今晚情形特别，掌门令犹豫再三，抬高声音说：“刘大人，是你自己要出去的，我看你受伤颇重，破一次例……”


刘昆升连连点头。


刘昆升从便门出宫，也不敢骑马，步行前进，心里越琢磨越发现事情难办，他只是一小小的武官，到哪才能找到一位认得太祖宝剑的大臣？而且这东西真能代替圣旨吗？


可他已经没有退路，只得加快脚步，闯进茫茫黑夜。


宿卫中郎将自有值宿之处，是一座依墙而建的三层楼，一楼存放物品，三楼瞭望，二楼是休息和处理事务的地方，此刻，二楼只有两个人。


韩孺子坐在唯一的椅子上，花缤对面站立，他的年纪应该不小了，穿着全套甲衣仍显得威风凛凛。


好一会没人开口，最后是花缤说话，“陛下深居内宫，居然能找到高手相助，佩服佩服。”


“你认我是陛下了？”


花缤重重地叹了口气，“我不当陛下是孩子，也请陛下不要当我是傻瓜，救你的人是谁？叫出来吧。”


韩孺子盯着花缤看了一会，“我还是不能理解，花家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你追随的究竟是谁？崔家、东海王，还是淳于枭？”


花缤似乎不愿回答问题，垂下目光，再抬起时还是开口了，“陛下想知道我效忠于谁？”


“嗯。”


“恐怕陛下理解不了。”


“你刚说过不当我是小孩子。”


“等我做过解释之后，陛下愿意告诉我那位高手是谁吗？”


“好。”


花缤背负双手，来回踱了几步，停下说道：“花家在和帝时封侯，到我是第三代，在外戚家族中算是长久的，可花家从来没有权倾朝野，跟崔家比不了，跟正在兴起的上官家也比不了。当然，没有意外的话，花家将看到这两家衰落，与前代的外戚一个下场。”


“这么说，你并非为权，也不是效忠崔家和东海王。”


“当然不是，花家虽无权势，却还有一股傲气，不会向崔家低头。”


“那就是淳于枭了？”


“淳于枭是名江湖骗子，常年游说诸侯。能封王的韩氏子孙，谁没有一点当皇帝的野心？淳于枭就靠着他们的野心生活。可这些野心都不长久，一旦发现困难太多，诸侯通常也就心灰意冷，淳于枭于是改换名姓，再去撺掇下一位诸侯。花家怎么可能向这种人效忠？”


韩孺子这回真是想不透了，“那你……是要报私仇吗？”


“陛下猜到一点。陛下对花家了解多少？”


“我只知道……”韩孺子摇摇头，他了解的那点事花缤刚刚说过：和帝时的外戚，封侯三代。


“花家以侠闻名天下，‘俊侯丑王布衣谭，名扬天下不虚传’，俊侯就是花家，排在最前。”


韩孺子忍住没问“丑王”和“布衣谭”是谁，“令公子花虎王曾经仗义助我。”


“那不算侠义之举，我儿子只是配合东海王演戏而已。花家的侠名在和帝时就有了，和帝不肯给予花家直接的权势，却给予我们求情的权力，无论是谁、无论多大罪过，只要花家开口，至少能免去死罪。当然，花家也有分寸，从不为谋逆者求情。”


韩孺子嗯了一声，没明白花家的怨气从何而来。


“武帝继位，花家的特权得以保留，大概坚持了二十年吧，等我袭承俊阳侯的时候，这项特权没那么好用了。后来武帝决定清除天下豪杰，许多英雄好汉向我求助，我尽量满足，几次闯进皇宫与武帝理论，那的确让花家的侠名更加响亮，可是我能保住的人寥寥无几。‘俊侯丑王布衣谭’，俊阳侯的侠名已经是虚传了。”


韩孺子越听越困惑，“你为……江湖好汉报仇？可武帝已经驾崩好几年了。”


花缤脸上突现怒容，厉声道：“我为自己报仇、为花家的侠名报仇，不管谁成谁败、谁当皇帝，我要让天下人知道，俊阳侯绝非贪生怕死之辈，承诺过的事情一定会做到！”


“你承诺了什么？”


“为那些被武帝杀死的豪杰正名。”花缤双手拍了三下，从外面走进三个人，其中一位是鬼手桂月华，右臂缠着布条，隐约有血迹渗出。


“请陛下遵守承诺，向我说实话吧。”


韩孺子摇摇头，“抱歉，我对那个人的承诺在先，一个字也不能泄露。不过我可以颁布一道圣旨，为武帝以来被杀死的豪杰正名。”


韩孺子不知道皇帝的承诺是否还有用，他只希望能坚持到天亮，希望刚刚认识的宫门郎能够不负所托。


大臣们向皇帝效忠的“惯例”成了他唯一的指望。

第062章 夜色笼罩


皇帝做出承诺，要为无辜被杀的豪杰正名，花缤哼了一声，“陛下对江湖一无所知，更不知‘侠名’为何物，谈什么正名？”


花缤看了看桂月华等人，“天亮时若是还不能引来那位高手——就不必等了。”


俊阳侯匆匆下楼，三名江湖人冷冷地盯着皇帝。


韩孺子毫不退却，在三人脸上一一扫过，对桂月华说：“你明明有帮手，之前为什么非要一个人去抓我呢？”


桂月华脸色一沉，没有回答。


“你珍惜脸面，不肯以多敌一，就像俊阳侯珍惜侠名一样。”韩孺子自问自答，觉得江湖人很难理解，转念一想，江湖人求名、朝堂大臣求权，颇有几分相似之处，“可你战败了，岂不是更丢脸面。”


桂月华白净的脸上几乎要沉出水来，“败给偷袭并不丢人。”


“可你受伤之后还是找来了帮手，说明你不那么自信了，如果那个人现在光明正大地站出来，你会同意单打独斗吗？”


“当然。”


“那你要是打败了呢？这两位会车轮战吗？你们会放我走吗？”韩孺子的疑问一个接着一个。


桂月华快要控制不住心中的怒火了，“桂某纵然学艺不精，也不会害怕一个女人，她若敢出来，我愿与她一对一公平比武，要是我输了……”桂月华不能承诺释放皇帝，抬高声音说：“今天就死在这里！”


韩孺子摇摇头，“我只是对江湖规矩感兴趣而已，那个人神出鬼没，大概不会现身的，你们等到天亮也没用。”


一名大汉上前，站到皇帝面前，两只牛眼死盯着皇帝，“你这个昏君倒是伶牙俐齿，或许我们不用等到天亮，现在就动手，看看那个偷袭者敢不敢出来。”


韩孺子的眼睛都干涩了，也不肯眨一下，“真是奇怪，你们为什么总说我是昏君？我连……”


“你想说自己只是傀儡吗？”大汉不屑地往地上啐了一口，“齐王叛乱，抓捕参与者也就算了，为什么要连坐他们的亲友？这些人根本不是叛乱者，甚至夹道欢迎朝廷的军队。”


“那不是我的旨意。”


“将这些人的女眷收入后宫，也不是你的旨意？”


韩孺子惊讶地说：“我连听都没听说过，后宫……我才十三岁！”


大汉哈哈大笑，“昏君就是昏君，跟年龄没关系。”


韩孺子还想争辩，突然想起皇太妃说过的话，太后为了日后废帝方便，替皇帝制造了不少劣迹，这些劣迹恐怕不都是记在内起居注里，也有一些实实在在地发生了。


他有点理解罗焕章等人的愤怒了，帝王的“家务事”影响到的可不只是家里人，还有许许多多无关的百姓。


他垂下目光，低声道：“那些事情不是我做的，可我的确是‘昏君’，因为我顶着皇帝的称号，却没有担起皇帝该负的责任。”


大汉根本不相信皇帝的话，重重地哼了一声。


另一名江湖客开口道：“俊阳侯将这么重要的任务交托给咱们，不是为了跟皇帝聊天，少说几句，等杀死那名女高手再说。桂教头，真的只是一个女人吗？”


桂月华恼怒地嗯了一声。


韩孺子向窗外望去，漫漫长夜不知何时才能结束。


大汉以为皇帝看到了什么，几步跑到窗前，只见夜色笼罩中的皇城岿然不动，哪有半个人影？


宫门郎刘昆升奔跑在寂静的街道上，满头大汗，早晨起床的时候，他绝未想到老上司会被莫名其妙地夺印，更想不到自己能见到皇帝并接受密令，抱着据说是太祖留下的宝剑，满城寻找可信的大臣。


他已经两次撞上巡城兵丁了，每次都摆出宿卫军官的架子，才免于被捉，可是这样毫无目的地跑下去终归不是办法。


刘昆升终于想到一个人，于是不顾疲劳跑进一条幽深的巷子。


安静的夜里突然响起咚咚的敲门声，谁家摊上这种事都会感到惊恐，可敲门人迟迟不肯放弃，宅内只好出来人询问。


“谁？”声音胆怯而无奈，像是被迫出来的。


“我是宫里的人，来找郭先生。”刘昆升说，只听门内砰的一声，似乎有人摔倒，刘昆升急忙补充道：“不是抓人，是有要事相商。”


良久之后，院门稍稍打开，前国子监祭酒、前太子少傅、前礼部祠祭司郎中，曾向皇帝讲授过《诗经》的老先生郭丛站在门内，警惕地打量来客：“我不认得你，你是……你是宿卫军官，怎么会来找我？你一个人？”


“我叫刘昆升，是一名宫门郎，家就住在附近，我二哥邻居家的张文古曾经受教于郭先生门下，对您赞不绝口……”


郭丛听糊涂了，但是知道并非抓人，心中稍安，又打开一点门，“停停，你就说为什么来找我吧。”


刘昆升向门内瞧了一眼，看到一名老仆哆哆嗦嗦地站在主人身后，于是低声道：“事情不小。”


郭丛嗯了一声，“我老了，管不了大事。”说罢就要关门。


刘昆升急忙取出腰间宝剑递过去，“郭先生认得此剑吗？”


郭丛老眼昏花，侧身让老仆将灯笼递过来些，接过宝剑送到眼前仔细看了一会，突然脸色一变，“此剑怎会在你手中？”


刘昆升长舒一口气，“我猜郭先生曾在礼部任职，应该认得此剑，我是……”


“等等。”郭丛挥手示意老仆回院中去，然后伸手将刘昆升拉进来，关上门，另一只手紧紧握着宝剑，低声道：“可以说了。”


刘昆升几句话就说完了，“宫里有逆贼将太后劫持，陛下逃出内宫，将宝剑托付与我，命我寻找认得此剑的大臣，可我没处找，就想起了郭先生……”


“陛下人呢？”


“被新任中郎将花缤抓走了，花缤白天的时候拿假圣旨夺走了官印。”


“陛下不喜读书，当初我就知道……”郭丛皱眉想了一会，“走，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刘昆升大喜，“他认得此剑？”


“认得此剑又能号令群臣的人只有一个，宰相殷无害，据说他逃出勤政殿躲了起来。”


“郭先生知道殷宰相在哪？”


“我不知道，但是国子监生员当中总有人知道。”


两人出门，一个七八十岁，一个年过五旬，却都怀着少年人才有的兴奋，闯入茫茫黑夜。


城外，还有一个人以凝望同一片黑夜。


杨奉整整两晚没怎么睡觉了，一直在骑马奔驰，每至一处驿站就换一批马，如此马不停蹄，终于在后半夜望见了京城巍峨的城墙。


崔宏与接头人约在城外的一家客店相见，他带走了大部分卫士和所有太监随从，杜摸天爷孙也跟去了，只有受伤的铁头胡三儿和两名卫士留在中常侍身边，骑在马上，远远地望着客店。


崔宏若是发现自己被淳于枭欺骗，出来之后就会与杨奉联手，若是觉得一切顺利，在店门口一挥手，两名铁甲卫士将会砍掉中常侍的脑袋。


杨奉必须冒这个险，还必须给予崔宏自由选择的余地，唯有如此才可能取得太傅的信任。


他还不知道宫里发生的变故，只知道淳于枭的野心很大，不会扶持任何一名韩氏子孙为皇帝。


肩头受伤，加上长途奔袭，铁头胡三儿萎靡不振，却不肯输给一名太监，努力睁大双眼，说：“赵千金是个讲义气的好汉，都是江湖上的朋友，难道求到自己头上也不帮忙吗？就算他收藏钦犯，你也不应该杀死他。”


杨奉没理他。


“一看你就不懂江湖规矩，找一位知名的大侠，客气点请他帮忙，大侠肯定能让赵千金乖乖交出钦犯，一个人也不用死。”


杨奉扭头冷冷地扫了黑大个儿一眼，“江湖规矩就是讨价还价、就是和稀泥，我今天要钦犯，你们明天给，我要淳于枭，你们给我一名他的弟子……别以为我不懂，想活得自在，按规矩来，想做大事，就得打破规矩。”


“你、你这个太监……”胡三儿愤怒不已，连倦意都没了，却一时找不出合适的话来反驳。


店门打开，一群人从里面走出来，当先者正是太傅崔宏。


崔宏没有举手示意，而是翻身上马，很快驰到杨奉面前，脸色阴沉，“淳于枭没来。”


杨奉大失所望，“他很狡猾。”


“他派来三个人，拿着一张圣旨，那张圣旨本应是虚张声势，他们却拿出来真要将我免职，若非杨公提醒，我可能就会死在里面，北地大军也将落入奸人之手。”崔宏一阵后怕，他之前完全相信淳于枭，进客店不会有防备，区区三个人就能将他刺杀。


“淳于枭人呢，问到了吗？”杨奉只关心这件事。


“他去了怀陵，据说他被宫里的几名侍卫盯上了，要将这些人引入埋伏一举歼灭。”


“淳于枭带着多少人？”


“不到十个人，不过都是江湖上的高手。”


“怀陵离京城不远，那里驻扎着一支军队，咱们现在出发，天黑前就能围住淳于枭。”


崔宏叹了口气，“我不能陪杨公去了，我得即刻进城，阻止崔家人稀里糊涂地帮助淳于枭，我带来的这些卫士虽然不是顶尖高手，但也堪一用，请杨公带去吧。”


杨奉有点犹豫，可他太想抓住淳于枭了，“好吧，崔太傅明白就好。”


崔宏又叹了口气，“我现在只有一个愿望，尽可能保住崔家，不要给淳于枭陪葬。”


杨奉给崔宏留下两名卫士和两名随从，带着其他人直奔怀陵。


天边微亮，杨奉驶出了七八里，突然勒住缰绳，调转马头望向京城，神情剧变，“我上当了！”


杨奉发现自己犯下了严重错误，他本想让崔宏回城阻止崔家叛乱，可崔宏很可能没有进城，而是去南军夺取大司马之印。

第063章 回宫


东方泛白，桂月华从窗口转身，“不用等了。”


另外两名江湖客互相看了一眼，同时点头，三人走到皇帝面前，桂月华手持匕首，另两人的兵器是皇宫侍卫常用的腰刀。


“在下鬼手桂月华。”


“在下苍鹰柳迟行。”


“在下撞倒山柯永。”


“今日……”三人一块开口，并非向皇帝说话，只是说给自己听。


“等等。”韩孺子真的害怕了，这三名江湖客跟宫里的人不一样，似乎真敢对皇帝下狠手。


三人看着皇帝，眼中没有丝毫犹豫或怜悯。


“叫花缤来，我有话对他说。”韩孺子不知道要说什么，只想拖延时间。


桂月华道：“花侯爷已经走了，有话对我说，没话……请走好。”


“走了？”韩孺子很意外。


“子夜之前宫里没有传出消息，花侯爷就会离开。”桂月华顿了顿，“所以陛下应该明白，我们已经是孤注一掷。”


“废话干嘛？手起刀落，就这么简单。”自称叫柯永的大汉性子最急，举起手中的刀，却没有落下。


“别急，早就说好了，咱们三个一块动手。”另一个名叫柳迟行的江湖客说，伸手将柯永的刀压下去，“再怎么着他也是皇帝，应该让他死得明白。”


韩孺子的心绷得更紧了，忍不住向门口、窗口各望了一眼，孟娥若是再不现身帮忙，他可能真要成为死皇帝了。


柯永哼了一声，“浪费工夫。”嘴上这么说，手中的刀还是垂下，转身到处转悠，防备有人突然闯进来。


桂月华继续道：“长话短说，三十年前，武帝听信谗言，屠杀天下豪杰数千人，近十万人受到株连，背井离乡，迁徙到边塞，途中死伤无数。我们三个都有父兄死于那场劫难，从小立志复仇，今日终于能够得偿所愿。”


韩孺子的身体向后微仰，“冤有头债有主，三十年前我还没出生呢，你们应该……早点报仇。”


“嘿，陛下想说我们欺软怕硬，不敢对武帝动手吧？”


韩孺子犹豫着点点头，这的确是他的想法。


“武帝是为你而屠杀天下豪杰的。”


“我？”韩孺子没法相信这种话。


“没错，武帝见诸子软弱，怕他死后江山不保，所以抢先下手，下令各方记录豪杰姓名，三中选一，不问罪过，一律以谋逆之罪斩杀。我们不向武帝报仇，是因为时机不到。淳于枭在外劝说诸侯起事，我们留在京师接受花侯爷的庇护，苍天有眼，终于等到了这一天，齐王虽然战败，京城却取得成功。”


桂月华显得有些激动，停顿一会，继续道：“我们原打算让淳于枭先当国师后称帝，他是江湖人，没有子孙之忧，能与豪杰共治天下。可是宫里迟迟没有传出消息，南军也没有进城，事情怕是不成了。花侯爷可以走，我们不会，杀死你之后，我们会进宫，见一个杀一个，直到自己也被杀死。”


韩孺子无处可逃，不由得又向头顶看了一眼，以为孟娥会躲在那里，结果一无所见，“你们……没必要着急，罗焕章劫持太后，还是有可能让淳于枭当国师的。”


桂月华摇头，“罗焕章是个好人，也算是半个江湖人，可我们只是互相利用而已，他把江湖好汉当走狗，我们其实是通过他骗崔家入伙而已，天就要亮了，步蘅如在宫里没准已经动手，我们这就要与他汇合。”


桂月华向身边的柳迟行点下头，表示自己说完了，柳迟行也要说两句：“皇帝杀豪杰，豪杰杀皇帝，你只是运气不好，前几位皇帝死得早，让你赶上了。柯永，来吧，咱们三个一块动手弑君！”


韩孺子搜肠刮肚，可对方杀他的理由太荒诞，反而无从辩驳，“杀了我也没有用，韩氏子孙众多，很快就能选出一位新皇帝……”


“那不重要。”桂月华将匕首抵在皇帝的胸膛上，“武帝杀豪杰，三中选一，是为了震慑天下，我们杀皇帝，三刃并举，也是为了告诉全天下，豪杰没有屈服，韩氏能夺得江山，也会失去江山！”


柯永转身，大步走来，他早已等不及，手中的刀高高举起，突然停下，“楼下来人了。”


三人围住皇帝，两刀一匕首分别抵在要害之处，就算是有高手从天而降，也来不及搭救。


韩孺子连大气都不敢喘，死死盯住门口。


“太好了，你们还没动手。”来的人是步蘅如，站在门口擦擦额上的汗水，“太后服软了，待会就要去勤政殿召见群臣，以天灾为名征集天下的道术之士，不出十天，淳于枭就会当上国师。咱们成功了，皇帝暂时有用，把他送回宫里吧。”


太后竟然会屈服，韩孺子很意外，可是也大大地松了口气，即使是一名傀儡，即使早晚会被废掉甚至被杀死，也不可能坦然面对近在眼前的死亡。


准备弑君的三人神情各异，桂月华第一个收起匕首，“那就好，得通知花侯爷，让他尽快返京。”


撞倒山柯永却大失所望，恨恨地收刀，突然又挥起，从皇帝头顶掠过，“便宜他了，杀皇帝是多大的壮举啊，可惜了。”


只有苍鹰柳迟行没有收刀，疑惑地扭头问道：“成了，这么容易？”


步蘅如不悦，“容易？你知道在皇宫里有多危险？太后十分顽固，罗焕章怎么都劝不服她，后来还是皇太妃……算了，跟你们说这些做甚，带上皇帝跟我进宫。”


步蘅如转身下楼，柳迟行果然做什么都要迟一步，缓缓收回手中的刀，对另两人说：“谨慎一点比较好。”


桂月华不以为然地摇摇头，以为步蘅如值得相信，对皇帝说：“请陛下起驾回宫。”


韩孺子深感失望，他好不容易才跑回来，没想到又要回去，“我的两名侍者呢？”


“陛下还是先想着自己吧。”桂月华不客气地伸手去拽皇帝。


韩孺子避开，自己站起来，“你们根本不是在报三十年前的旧仇，而是一群险中求富贵的赌徒。”


桂月华冷笑一声，“当初的大楚太祖不也是赌徒一名？他赢了，我们也赢了，走吧，你好歹还当了几天皇帝，韩氏的其他子孙都没机会了。”


韩孺子向门口走去，柳迟行抢先一步，冲楼下喊道：“步先生，还有一名高手……”


上方突然射下一支箭，正中柳迟行的头顶，他的反应这回够快，声音戛然而止，扑通跪在地上，再也不动了。


韩孺子紧随其后，相距不到三步，被眼前的场景惊得呆住了。在他身后，桂月华和柯永更是大惊失色，随后做出截然不同的选择，桂月华转身向窗口跑去，他站在那里观察过很久，觉得有机会逃出皇宫，柯永却直扑皇帝，挥刀砍去。


韩孺子看不到身后的威胁，自然也就无从躲避，门外突然冲进来一人，拦腰扑倒皇帝，与此同时举刀格挡，当的一声脆响，火星飞溅，柯永大怒，双手握刀，砍下第二刀。


门外冲进更多人，五六柄刀同时向柯永身上招呼，柯永大吼大叫着迎战，终究寡不敌众，三四招后，身上连被数创，被迫连连后退，七步之后心口中刀，吐出一大口鲜血，倒下了。


“有一个跑了，快追。”“先救驾。”


众人七嘴八舌，韩孺子完全懵住了，呆呆地被人拉起来，呆呆地向门外走去，几步之后才稍微清醒一点，扭头看去，发现刚才将他救下的正是孟娥，她好像受了伤，肩上有血迹。韩孺子正要开口，却被侍卫们簇拥着出门，走过跪在那里的柳迟行，快步下楼。


楼下聚集着更多的皇宫侍卫，纷纷让开，小声向外传信：“陛下无恙。”


韩孺子茫然地迈步行走，他想过很多种得救的场景，奇迹真发生的时候，却又感到难以置信，他隐约瞥见侍卫们的脚边躺着几具尸体，没等看清，就被拥出值宿楼。


大量的侍卫和士兵从各个方向跑来，步蘅如站在门口，一看见皇帝就跪下了，“是我救了陛下，是我……”


一群太监跑来，从侍卫手中接过皇帝，几乎将他抬起，送到一辆小小的马车上，韩孺子在太监们中间看到了中司监景耀，吃惊地说：“你怎么……”


“陛下请速速回宫。”景耀将皇帝推进车厢，放下帘子。


马车得得前进，韩孺子慢慢回过味来，罗焕章等人的宫变失败了。


马车停止，韩孺子又回到熟悉的内宫区域，前方就是太后的慈顺宫，门前站着大量侍卫，他心里却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失望。


景耀走过来，低声说：“请陛下进宫，太后正等着陛下呢。”


韩孺子没动，“那两名太监，蔡兴海和张有才，救回来了吗？”


“他们两人没事，陛下很快就能见到。”


“到底发生什么了？”


“还是让太后跟陛下说吧。”


韩孺子走进慈顺宫，院里的人不多，只有几名太监和宫女，一见到皇帝纷纷下跪。


正房里的人倒是不少，有些拥挤，太后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似乎从来没有动过，王美人陪侍身边，数名侍卫立于两旁，数步之外，皇太妃和罗焕章立而不跪。


屋子里还有十余名大臣，有宰相殷无害，还有兵马大都督韩星，太祖宝剑就被抱在后者怀中。


“好了。”太后开口，神情冷酷，“陛下已到，可以处置谋逆者了。”

第064章 无人相信的真相


“整整一天。”宰相殷无害感叹一声，“令太后和陛下受惊，臣等死罪。”


“众卿无罪，众卿护驾有功。”太后的这句话决定了一切，十余名大臣一块行礼谢恩。


韩孺子被送到太后身边坐下，他扭头看了一眼母亲，王美人冲儿子微点下头，表示一切安好。


韩孺子的心却没法全平静下来，太后正要说话，他抢先开口：“谁能告诉朕究竟发生了什么？”


宰相殷无害从太后那里得到暗示，向皇帝微笑道：“昨日皇太妃矫诏进入勤政殿听政，老臣侥幸逃出……”


“这些事情朕都了解，朕想知道昨天晚上的事情。”


殷无害又看了一眼太后，“昨日晚间，宫门郎刘昆升与前国子监祭酒郭丛，找到老臣，出示太祖宝剑，老臣立刻带二人去见韩大都督，群臣当中唯有他最认得此剑。”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兵马大都督手下并无兵马，却有调兵信符，但是没有兵部的公文，单独的信符没有用，韩星调不动正式的军队，于是持宝剑和信符，前往大理寺、刑部和京兆尹衙门，调集三处的官兵。


这三个衙门的官员是“广华群虎”的主力，对太后尤为忠诚，可是缺少上方旨意，不敢妄动，太祖宝剑给了他们急需的一道“旨意”，于是打破惯例，派出置中官兵追随韩星和殷无害。


两位大臣率领数百名将士直接攻入内宫，事情比预想得要容易，新任中郎将花缤半夜逃亡，宿卫群龙无首，早已人心惶惶，只是不敢轻举妄动，一见到宰相和兵马大都督，立刻开门，与两位大人一同闯入内宫。


混进皇宫的少量刀客寡不敌众，照面不久就被歼灭，几名刀客退至慈顺宫，想要杀死太后等人再做拼死一搏，却被罗焕章阻止，眼前大事已败，他选择了投降。


落网之后的步蘅如与此前判若两人，面对官兵磕头求饶，很快就被罗焕章说服，自愿做内应去救皇帝。


韩孺子问道：“宫门郎刘昆升没说宝剑从何而来吗？”


“说了，宝剑是太后派人暗中送给他的，这的确是奇功一件。”殷无害答道。


“咦？”韩孺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冒着重重危险、牺牲了三名太监，才将宝剑带出内宫交给刘昆升，功劳居然就这么被抹杀得干干净净，正要说话，先扭头看了一眼母亲，看过之后，他闭嘴了。


王美人眯起双眼，正用极严肃的神情警告儿子不要乱说话。


韩孺子相信母亲，于是点点头，“原来如此，朕……没什么疑问了。”


宰相殷无害躬身退回同僚队列中去，太后对罗焕章说：“罗师一生讲仁义，却行此不仁不义之事，可还有话说？”


罗焕章摇头，神情跟平时一样骄傲。


“念你最后一刻阻止逆贼喋血内宫，算是功劳一件，免你死罪，关入大牢，永不释放。”


宰相殷无害又上前道：“太后，谋逆乃是不赦之罪，纵然立功也不宜宽恕。”


给谋逆者定罪可不容易，大臣们通常会再三提出反对意见，以揣摩上意，宰相之后，其他大臣也接二连三地表示罗焕章罪不可赦，太后坚持己见，众人这才平息议论。


罗焕章却不领情，两名侍卫要将他押下去时，他说：“我阻止他们杀人，不是为了太后，而是不愿大楚无主，以至天下大乱……唉，百无一用是书生，我没什么可说的了。”


罗焕章被带走，太后看向皇太妃，这是她的亲妹妹，在过去的几十年里一直是她唯一信任的心腹，现在却成为背叛她最深的人。


大臣们面面相觑，都觉得自己不宜留在内宫旁听太后家事，可太后不准他们离开，冷冷地说：“上官端，你贵为皇太妃，却勾结逆贼祸乱内宫，可知罪吗？”


皇太妃一直盯着地面，这时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姐姐，“臣妾知罪，臣妾与太后同罪。”


大臣们全都保持沉默，更觉尴尬。


太后道：“你说我有罪——先帝选定的顾命大臣都在这里，你有什么话，都说出来吧。”


皇太妃的目光在大臣们脸上一一扫过，“顾命大臣？只顾自己的命，哪还管皇帝的命？好吧，你让我说，我就说，是你毒杀了桓帝。”


在这种时候还不开口，就太不合适了，大臣们七嘴八舌地呵斥皇太妃，太后抬起右手，示意群臣禁声，“让她说。”


皇太妃比任何人都了解太后，冷笑道：“你这是以攻代守，以为让我当着群臣的面说话，就能扫除谣言。但我还是要说出真相，即使暂时没人相信，日后也会有人想起。”


皇太妃再次看向群臣，目光没有停留，最后盯着皇帝，继续道：“太后毒杀了桓帝，不，应该说是我和太后一块毒杀了桓帝，我们共同犯下弑君之罪。”她露出一丝不以为然的微笑，“她放药，我端汤，我们一块看着桓帝喝下去，看着他的呼吸越来越弱……”


韩孺子被盯得心里发毛，好像又被三柄利刃抵在了胸前。


太后不吱声，大臣们更不敢吱声，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是错，那些没资格进入内宫的大臣才是最幸运的人。


皇太妃的笑容慢慢消失，目光仍然盯着皇帝，“陛下想知道我们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当然是为了我们共同的儿子，也是你的兄长，那个唯一有资格当皇帝，也最适合当皇帝的人。”


这个人当然是思帝，皇太妃对他的感情似乎比王美人对儿子的喜爱更甚。


宰相殷无害咳了一声，他必须说点什么了，否则的话会显得失职，“思帝乃是桓帝嫡长子，继位只在早晚之间，太后又何必……做出那样的事？”


“因为桓帝改主意了，他刚登基的时候一心想要铲除外戚崔氏，可是经过一段时间的执政之后——”皇太妃的目光终于从皇帝脸上离开，冷冷地看向殷无害，“桓帝发现大臣才是最顽固的敌人，你们自成体系，互相荐举、彼此庇护，表面上忠君，暗地里却将皇帝架空。”


群臣尴尬不已，殷无害反而最为镇定，摇头道：“皇太妃此言差矣，桓帝乃是一代明君，纵然与大臣们有些争议，也总能达成一致……”


皇太妃大笑，再次盯着皇帝，“‘明君’——记住了，陛下，你若是还能继续当皇帝，以后也会被称为‘明君’，这就是大臣用来架空你的手段，什么是‘明君’？只有符合大臣要求的皇帝才是‘明君’。”


殷无害摇头不语，用一连串的叹息表明自己的态度。


韩孺子道：“你说桓帝改变主意是什么意思？他不想当明君了？”


“他要当明君，但不是大臣心目中的明君，所以桓帝决定铤而走险，先利用外戚压制大臣，再调头收拾外戚，为此，他做出决定，要废除皇后与太子，封崔贵妃为后，立东海王为太子。”


旁边的暖阁里响起一声诧异的尖叫，那是东海王，他没有跑出来，也没人理睬这声叫。


殷无害道：“皇太妃越说越匪夷所思了，这么大的事情朝中必有耳闻，可桓帝在位时，从未表现出对崔家另眼相看的意思，甚至接二连三地压制……”


“先抑后扬的道理你不懂吗？桓帝必须先压制崔家，等他改立皇后与太子的时候，崔家才会感激涕零，甘心为桓帝所用。”


殷无害苦笑着摇头，与其他大臣互视，脸上的神情分明在说：一派胡言，无需辩驳。


兵马大都督韩星一直捧着太祖宝剑，上前一步说：“如此说来，连崔家也不知道桓帝的想法了？”


崔家当然不知道，否则的话早就利用传言为自家造势。


皇太妃垂下目光，再抬起时看向了太后，“真相因为真，所以无人相信。你还是那么聪明，我终归斗不过你，可是有人能。你可以一次次废帝、立帝，可你心中的恐惧无法解除，因为皇帝稍微长大一点，总会生出野心，令你寝食难安。”


宫变失败了，皇太妃脸上却露出胜利的喜悦，“思帝对桓帝之死有所猜疑，他要调查真相，找你理论，你们吵了一架，思帝一气之下用匕首划伤了你的手腕，于是你对自己的儿子也动了杀心。你第二次弑君，这一次只有你，因为你知道我绝不会参与，还会想尽办法阻止你。”


喜悦变成了暗淡，皇太妃站在原地晃了两晃，“你杀死了思帝，杀死了自己的儿子，难道你不明白，从此之后再也没有可信之人当皇帝了？处死我吧，我宁愿去地下陪伴思帝，也不想活着看你作威作福。”


面对皇太妃的“危言耸听”，太后一直没有阻止，脸上的神情也一直不变，这时慢慢抬起右手，露出一截手腕，那上面的伤疤清晰可见，“左吉，告诉大家，这伤是怎么来的？”


韩孺子进屋之后还没看到过这名太监，只见他从侍卫身后膝行过来，双手被捆在背后，泪水、汗水混在一起，先向太后使劲儿磕头，然后努力用最大的声音说：“思帝驾崩，太后悲不自胜，用匕首自伤手腕，我亲眼所见……亲眼所见……”


群臣点头，虽然不赞同太后的做法，但是慈母之心可以理解。


韩孺子之前却从左吉口中听到过另一种说法，他知道自己该相信哪一种。


皇太妃一败涂地，向皇帝笑了一下，说：“当心，陛下。”


太后一挥手，两名侍卫走来，押送皇太妃走出房间。


没人敢问太后要如何处置皇太妃。


宰相殷无害轻舒一口气，“天佑大楚，扫荡逆贼，太后可以放心了。皇太妃妖言惑众，实则漏洞百出，不会有人相信的。”


“皇太妃自己相信。自从思帝驾崩，她就一直抑郁不乐，我以为过段时间会好些，可是她……非要找出一个原因，好让自己心安。”太后长叹一声，群臣跪下，向太后表示同情。


“先帝早逝，新帝年幼，身为太后，自然要以大楚江山为先。宰相要我放心，可城外南军一直没有消息传来，恐怕我还放心不下。”

第065章 风水轮流转


韩孺子饿了整整一天一夜，却一点胃口也没有，吃了一点东西就放下筷子，迫切地希望能与母亲说几句话，可是身边的人只有东海王和两名太监。


审过皇太妃之后，皇帝被送进暖阁休息，太后与大臣们继续议事，宫变已被挫败，谋逆者却尚未全部落网：望气者淳于枭一直没有出现，俊阳侯花缤不知逃至何处，桂月华跳出值宿楼之后下落不明……


这一切都与韩孺子无关了，他又回到原点，成为名义上的皇帝。


“是我将太祖宝剑送出去的。”他喃喃道，不明白隐瞒真相的是刘昆升，还是宰相殷无害。


“父皇要立我当太子，父皇要立我当太子……”离着不远，东海王念叨这句话已经不知多少遍，突然抬起头，想要冲向皇帝，却被两名太监拦住，他还没有受到惩处，唯一的原因是崔家的势力未被摧毁。


“你听见皇太妃的话了！”东海王大声说，顾不得保持谨慎，“我才应该是皇帝！”


韩孺子突然觉得东海王有点可怜，“皇太妃的话并不可信，就算父皇立你当太子，也只是权宜之计，等他制伏大臣、铲除崔家的势力……”


“你以为我跟你一样蠢笨吗？”东海王怒气冲冲，两名太监冲他轻轻摇头，示意他不可以对皇帝不敬，东海王心虚，放缓语气，“只要让我当太子，只要让我留在父皇身边，我的太子之位没人能动摇，没人……啊，父皇想立我当太子并非毫无预兆，父皇从前是东海王，我也是东海王！”


桓帝已经驾崩，他的真实想法谁都无从揣测，在他之前，武帝曾经三立太子，前两位太子不仅被废，过后又都被处死，在东宫留下闹鬼的传闻，桓帝不过是一场击鼓传花的幸运儿。


还有外面的太后，她失去了丈夫、儿子和妹妹，将权力握得越来越紧，她是胜利者吗？


“朕乃孤家寡人。”韩孺子又想起了祖父说过的这句话，突然感到不寒而栗。


东海王哼了一声，他从来就没当韩孺子是皇帝，现在更不承认了。


外间突然传来一阵喧哗，东海王噌地跑到门口，侧耳倾听，“上官虚进宫了，好像……不是好事。”


两名太监去拉东海王，皇帝也离开椅子，跑到门口与东海王一块倾听，太监无法，只好站在皇帝和东海王身后，小心翼翼地看护着，以防他们闯出门去。


上官虚带来的不是好消息，一进来就跪在地上磕头，声音里带着惶恐与气愤，“崔宏……崔宏夺走了南军……”


东海王轻轻地欢呼了一声。


昨天上午，数名官员进入南军，出示圣旨要收回上官虚的印绶，上官虚当然不信，想办法留住这些人，派人进城打探消息，却被拦在了宫外，见不到太后。


双方僵持，都失去了宝贵的先机，消息迅速在军营中扩散，之前的地震已经引发无数谣言，夺印的传闻更令众将士无所适从。上官虚是新贵，上任时间短，又没有从军的履历，不是很受拥护，夺印的官员品阶不高，其中一人来自北军，更加不受欢迎。


当城内的宫变正处于危急关头时，南军营内酝酿着一场兵变。


关键时刻，崔宏来了，孤身一人，将卫兵和杨奉留给他的随从都给支走了。他出现的时机再恰当不过，早几个时辰，南军将士很可能不敢接受一名无印之官，再晚一会，兵变发生，他也弹压不住。


他恰好在南军情绪最不稳的时候到来，给予他们一个希望。


崔宏执掌南军多年，算不上深受爱戴，却也颇受信任，一大批遭到上官虚贬斥的军官立刻倒向旧上司，带动全体将士高呼“崔将军”。


淳于枭等人派去的夺印者成为阶下囚，崔宏毫不手软，下令斩杀，上官虚和少量支持者趁乱逃走，一路狂奔，来向太后禀报，正好赶上宫变结束不久。


“上官虚烂泥扶不上墙，太后又信错了人。”东海王兴奋得脸都红了，心中底气陡升，敢对身后的太监怒目而视了。


隔着门，看不到太后的神情，她也一直没说话，但是上官虚的声音颤抖得越来越严重，表明太后非常愤怒。


“杨奉！是杨奉帮崔宏夺取军权的。”上官虚急于推卸责任，想到什么说什么，“崔宏进营不久，杨奉也去了，他看到我一句话也不说，直接去见崔宏，这个……肯定有诈。”


对慈顺宫里的人来说，崔宏出现得颇为突然，而且扰乱了刚刚到手的一场胜利，大臣们义愤填膺，争抢着要去南军活捉崔宏。大家都觉得，皇帝和太后若是遇难，重新掌握南军的崔宏会是一股可怕的力量，可大楚的两位至尊者安然无恙，击败崔宏应该很容易。


隔门倾听的皇帝和东海王也都感到紧张，韩孺子好奇太后会如何解决这项危机，东海王比他忐忑得多，舅舅的成败直接关系到他的命运。


大臣们的表态还在继续，有人通报，杨奉求见太后。


“他还敢回来？胆子真是不小。”东海王吃了一惊，马上想出了解释，“哦，杨奉是替我舅舅当说客的，嘿，太监都是两面三刀之徒，我一定要劝告舅舅，早点收拾掉这个杨奉。”


韩孺子相信杨奉不是那种人，他对另一名太监更觉困惑，“景耀怎么又倒向太后了？”


“嘘。”东海王现在只关心一件事，舅舅会向太后提出什么条件。


杨奉的声音传来，一开口就惹怒了群臣，“奴杨奉叩见太后，请太后屏退众人，我有话要向太后单独禀报。”


宫变刚刚结束，杨奉又被指控谋逆，居然提出这样的过分要求，大臣们的责骂声清晰地传来，东海王皱起眉头，“这帮老家伙，骂人的花样倒是不少，等我……哼哼。”


出乎大臣们的预料，太后竟然同意了杨奉的要求，命令大臣、太监和宫女都退下，似乎只留下几名侍卫。


暖阁里的两名太监也自觉地遵守命令，先是小声恳求皇帝和东海王退后，没有效果，就只好动手了，两人架起东海王，将他送回原处，然后转身看着皇帝。


韩孺子自己走回去，坐到椅子上，外面的声音不大，听不清杨奉在说什么。


“杨奉不可能投靠崔宏。”韩孺子想不出杨奉有任何理由要做这种事。


东海王嘿嘿笑了几声，“谁关心杨奉啊，你应该想想我舅舅会向太后提出什么条件。”


韩孺子看向对面的东海王，“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你还是想当皇帝？”


东海王瞥了一眼两名太监，说：“就算当了皇帝之后立刻被砍头，我也要当，有些人天生就该当皇帝，比如我。难道你不喜欢当皇帝的感觉吗？”


“我只是一名傀儡。”韩孺子也不在乎太监，反正这是人所共知的事实。


两名太监尴尬至极，连咳几声，干脆站到门口去，假装什么都听不到。


东海王身体前倾，认真地说：“没错，你只是一名傀儡，即便如此，仍有人主动效忠于你，中掌玺刘介、那群太监和宫女，还有帮你递送宝剑的宫门令……”


“咦，你知道宝剑是我带出去的？”


“嘿，谁都知道，可谁也不是傻瓜，除非太后亲口说出来，没人会承认你的功劳。大臣们只会在心里默默感谢你，呵呵，你可帮了他们一个大忙，太后从此将更加依赖大臣，父皇极力避免的事情，太后给实现了。”


东海王不耐烦地用手指在窗台上敲击，突然向门口走去，“不行，我必须见太后，舅舅……”


两名太监向前一步，向东海王摇头。


东海王只得退回原处，显得更加焦躁，小声自语：“舅舅若是聪明，就应该立刻打着救驾的旗号带兵冲进皇宫，正好上官虚之前做过一次，不算破例。舅舅让杨奉来干嘛？那个太监不可信，就算要与太后谈判，也该带兵进来，面对面直接谈……”


东海王不用再装傻，分析眼前的境况时头头是道，韩孺子不由得为他点头，“太后的兄长失去了兵权，可她有大臣支持，你舅舅也不敢轻举妄动吧。”


“这个时候还管什么大臣？要不是罗焕章和步蘅如……”东海王忿忿地哼了一声，“除了崔家，世上就没有值得相信的人，我算明白为什么皇帝总是信任外戚和宦官了。”


“真是奇怪，你舅舅当初交出官印，现在又夺回官印，早知如此，就不用兜这个圈子了。”


“一点也不奇怪，当初朝廷掌握在崔家手中，太后是冒险者，外面又有齐王虎视眈眈，所以我舅舅选择以退为进，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大厦倒掉，把自家人也压在下面吧？风水轮流转，如今太后地位稳固，拼命想要保住朝廷，崔家却风雨飘摇，不得不采取险招。你明白了吧？”


韩孺子当然明白，“大家都拿大楚江山做要挟，就没人想过做点切实的事情吗？反倒是谋逆的罗焕章想着天下百姓。”


“哈，崔家和太后为什么要想着天下百姓？他们又不是皇帝，你是皇帝，他们挥霍的是你的江山，要是换成我……”东海王的宫变一败涂地，还被罗焕章欺骗，一时心灰意冷，连说大话的心情都淡了。


房门开了，走进来的是王美人，她对两名太监说：“我要与陛下说几句话，太后命你们将东海王带出去。”


“我舅舅让杨奉带来什么条件？”东海王问，没有得到回答，只好跟两名太监出去，心中惴惴不安。


自从几个月前离家，这还是母子二人第一次单独相见，韩孺子站起身，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王美人走到儿子面前，笑了笑，“孺子，咱们不当皇帝了。”

第066章 遭逐之人


几个月前，当韩孺子深夜里被杨奉带走时，王美人对未来充满了期许与幻想，可现在，这一切都已烟消云散，对她来说，只有一件事是重要的。


那就是让儿子活下去。


韩孺子大吃一惊，奇怪的是，他的第一反应并非“不当皇帝”，而是母亲对他的称呼，“你叫我的名字了。”


“嗯，我是你的母亲，自然要叫你的名字。”


“这么说，太后还是要废掉我？”


王美人摇摇头，“是我求她这么做的。”


“为什么？”韩孺子茫然不解，若是再早一段时间，甚至就在宫变之前，他也可能欣喜地接受母亲的决定，可现在，他有点喜欢上当皇帝了，相比几个月前纯粹的傀儡状态，他觉得事情正在好转，一群“苦命人”愿意效忠于他，只见过一面的宫门令严格地执行了他的旨意……


“你听到皇太妃说的话了，我不想让自己唯一的儿子死在皇宫里。”


“她的话不一定是真的，况且……我不会让太后杀掉我的。”


王美人又笑了笑，抬手将儿子脸上的一块灰尘轻轻擦掉，“当然，我的儿子这么聪明，怎么会让人随便杀掉呢？”


韩孺子突然醒悟，“母亲，是不是杨奉带来了崔宏的条件，要让东海王称帝？”


王美人摇摇头，“崔太傅没有这个胆量，他让杨奉来求和，只要太后不追究崔家在这次宫变中的罪过，并且将南军大司马之职还给他，他就愿意效忠太后。至于东海王，崔太傅根本没提起这个外甥。”


东海王知道此事之后想必会很失望，韩孺子现在却更加失望，可这是母亲的要求，他还从来没反对过母亲，因此只能低头不语。


王美人温柔得心有些疼，儿子低头的样子跟小时候毫无二致，她上前一步，贴着儿子的耳边小声说：“太后必然要与崔家拼个你死我活，谁当皇帝谁是牺牲品，东海王自以为是，不会有好下场，你坐山观虎斗就好，日后还有机会。”


“机会？”韩孺子惊讶地抬起头。


“大楚朝廷已经烂到根子里了，罗焕章说得没错，朝堂内外争的都是家务事，我不想让你参与进来，以后你不仅要当皇帝，还要当一个干净的皇帝。”


“可是……可是……”韩孺子想说自己以后再没有机会当皇帝了。


“机会总会有的，我会留在宫里帮你制造机会。”


韩孺子大惊，不在意当不当皇帝了，“不，母亲，你要跟我一起出宫，我不当皇帝，你也不要留在太后身边，她……她很危险。”


“没关系，只要我不争什么，就不会有危险。放心，我不会冒着生命危险给你争取机会的，只是在这里替你看着，机会一旦到来，好有人能马上通知你。”


“不不，我永远都不当皇帝了，只要母亲跟我一块出宫。”


王美人脸色一寒，“你不是小孩子了，我向太后哀求才换来这次退位，你要珍惜。”


韩孺子不敢再反对母亲，“什么时候……让我退位？”


“还不清楚，应该很快吧，总之记住我的话：不要相信任何人，也不要得罪任何人。”


韩孺子点点头，开始认真考虑不当皇帝的生活，“那些‘苦命人’怎么办？他们只救我没救太后，会不会受到报复？”


“你小瞧太后了，她还不至于跟一群奴仆斗气，不过你要是担心的话，我会想办法将他们都送出皇宫。”王美人又笑了，“你做得很好，连为娘都吃了一惊，你是一个好皇帝，可时机不对，烂树上长不出好果子，你得等待这棵树重新发芽。”


“如果……等不到呢？”韩孺子小心翼翼地问，生怕惹恼母亲。


王美人这回没有生气，笑道：“如果老天不给你再度称帝的机会，我宁愿你做一个普通人，一生衣食无忧，妻儿陪伴左右。”


韩孺子觉得自己要哭了，强行忍住，“我真希望母亲跟我……”


“不行。”王美人拒绝得很干脆，“哪怕只有一丁点机会，我也要留在宫中替你看着。而且我也要学习，从前我将当皇帝想得太简单了，跟在太后身边我能学到很多东西。”


韩孺子有些惊恐。


王美人抚摸儿子的脸颊，笑道：“傻孩子，我要学太后的驭臣之术，不是杀人的门道，我也不相信思帝是被太后杀死的。”


“那桓帝呢？”


王美人的笑容渐渐消失，桓帝也算是她的丈夫，可她对那个男人已经没什么印象，“别问太多，出宫之后要小心谨慎，你能取得下人的效忠，这是好事，可你得罪的人也不少。”


“不是我想得罪……”


房门又开了，杨奉走进来，看着母子二人，沉默了一会，说：“太后请陛下过去。”


太后一个人坐在椅榻上，呆呆望着前方的什么东西，杨奉示意王美人退出，房间里就只剩下三个人。


韩孺子站在太后面前，既然要被废掉，他不打算再行人子之礼了。


“告诉他吧。”太后冷淡地说，连目光都没动一下。


杨奉来到皇帝身边，说：“陛下知道自己要退位吧？”


“嗯。”韩孺子对这名太监的印象也变差了，杨奉看重的只是皇帝，自己一旦退位，大概与他再也不会有关联了。


“陛下得写一封退位诏书，陛下要自己写，还是我替陛下拟好？”


“请杨公拟好吧。”韩孺子不想争，同意退位之后，他的心开始下降，可是度过最初的震惊与不解之后，他感到如释重负，离开皇宫，这正是他最初的目标，唯一遗憾的是母亲不能一块出去。


事情很顺利，杨奉恭敬地鞠躬，退后。


太后终于将目光转到皇帝身上，“王美人觉得你熬不过接下来的混乱，宁可让你远离帝位，你自己怎么想？”


“我相信母亲。”韩孺子说。


“王美人觉得你还有机会重新称帝，但我要告诉你，这不可能，我与崔家无论谁胜谁负，都不会让一名废帝重新登基。”


“我并无奢求。”


太后慵懒地挥挥手，表示皇帝可以退下了。


韩孺子转身要走，又停下来，“我能提几个问题吗？”


太后点下头。


“景耀到底是谁的人？”


“你就要退位了，还关心这种事？”


“心里有疑惑，憋得慌。”


太后不屑地冷笑一声，“景耀当然是我的人，他以中司监之职掌管宝玺，在太监的权势上已经到顶了，投靠皇太妃还能得到什么好处？知道皇太妃的阴谋之后，他一直想通知我，却被左吉隔绝在外，只好虚与委蛇，宰相殷无害能逃出勤政殿，以及官兵能进宫，他都有功劳。”


“如此说来，我送剑出宫倒是多此一举了。”


“那倒不是，景耀忠于我，可他不敢轻举妄动，再等下去，逆贼很可能真会动手杀我。”


“罗焕章真是个奇怪的人。”在所有谋逆者当中，韩孺子对这位国史师傅最感不可理解，“一会要造反，一会又投降，一会说杀死太后和皇帝也没用，外面的大臣会立刻选立新帝，一会又阻止谋逆者动手杀人，说是不想天下大乱。”


太后向杨奉点下头，让他给皇帝解释。


杨奉此前不在宫内，对罗焕章却十分了解，躬身道：“罗焕章乃天下名儒，自以为在替天下苍生请命，没有人比他的立场更坚定，遗憾的是眼高手低。这种人开始时斗志昂扬，一旦发现事情与预料得不一样，又会大失所望，对他来说，事情要么一举而成，要么甘心认命，没有别的选择。一举而成的时候，弑君在他看来只是小乱，于事无补；甘心认命的时候，小乱在他眼里变成了大乱，所以他要阻止。”


“开始时斗志昂扬，不顺时甘心认命……”韩孺子看着杨奉，觉得这些话是在提醒自己。


杨奉跟自己没关系了，韩孺子甩掉这个念头，“我退位之后，要让东海王当皇帝吗？”


杨奉没有回答。


韩孺子又问道：“崔宏掌握了南军，东海王称帝，太后怎么可能打败崔家呢？”


杨奉做出请的姿势，“陛下知道的够多了。”


韩孺子突然跪下，向太后磕了个头，起身道：“谢谢。”


韩孺子出屋，太后说：“让他出宫或许是个错误，这小子在威胁我，让我好好照顾他的母亲呢。”


杨奉鞠躬，“他的威胁不足为惧。”停顿片刻，他又道：“太后真的要让我也出宫？”


“引崔宏入京，是你犯下的重罪，逐你出宫已是最轻的处罚，况且，宫里已没有你可以效忠之人，出宫去抓你的望气者吧。”


杨奉也跪下磕了一个头，“请允许我在太后面前说一句狂言：当初是我将孺子接入宫内，我若出宫，必会不遗余力将他再送回来。”


“好啊。”太后打了一个哈欠。


杨奉起身退出房间。


太后独自坐了一会，伸手在几案上敲了两下。


孟氏兄妹从另一间暖阁里走出来。


“你们没抓到淳于枭？”太后问。


孟徹上前一步，“孟娥瞧出前方有诈，执意回宫，结果宫中真的生变。”


这是宰相殷无害没有提起也不知道的一件事，大批官兵杀死了守门的刀客，慈顺宫里的刀客却是被侍卫杀死的，因此罗焕章的劝说才更容易生效，因此步蘅如才没敢动手杀人，最后还跪地求饶。


“你妹妹急着赶回来，要救的人不是我，而是皇帝。”太后盯着孟娥，“你早就向皇帝效忠了吧，这是你一个人的决定，还是你们兄妹二人的共同想法？”


孟娥立刻跪下，“是我一个人的决定，哥哥完全不知情。”


孟徹露出惊讶之色，随后叹了口气，他早就看出苗头，没想到妹妹真的做了。


“既然如此，妹妹出宫，哥哥留下。”太后挥手，命两人离开。


孟娥也磕了一个头，孟徹欲言又止，现在不是向太后进言的时候。


屋子里真的只剩下一个人，太后疲倦不堪，莫名其妙地想起一句话，喃喃道：“朕乃孤家寡人。”


这句话给她带来某种神奇的力量，她已做好准备，要掀起更多的腥风血雨。

第067章 退位


功成元年十二月初三，碎雪飘飘，皇帝在泰安殿宣读退位诏书，这一天距离他登基不到九个月，距离京师地动正好五个月。


史书在这一年记下了一连串的灾难，帝崩、兵祸、宫变、地动、疫情、寇边……一封封奏章从各地送来，开始还只是隐讳地暗示灾难与内宫有关，受到默许与鼓励之后，奏章的矛头直指皇帝本人。


皇帝几乎每个月都要颁布一两道罪己诏，主动揽下责任，令越来越多的官吏嗅到了芳香的血腥味，奏章的内容越来越直白，皇帝的种种“劣迹”都成为罪证，表明就是他得罪了上天，才招致今年的所有灾难。


因此，十二月初三的退位，水到渠成。


韩孺子对这些事情所知甚少，罪己诏不是他写的，奏章虽多，他没机会看到，就连勤政殿他也不怎么去了，以斋戒的名义留在内宫，自己读书，尤其是历代史书，没人再限制他，可以随意阅读。


母亲王美人每天都来，与儿子闲聊一会，从来不提外面的事情。


其他人很少来，杨奉一次也没出现，孟娥来过一次，给他送来最后一粒药丸，从此杳无踪迹，退位前的一个月，张有才和佟青娥都被调走了，不知去向，其他“苦命人”更是一次没来过，韩孺子问起，王美人只是说“另有安排”，不肯透露更多详情。


慢慢地，韩孺子的心事也淡了，既然自己很快就将退位，实在没必要计较他人的态度。


东海王来过几次，一贯地冷嘲热讽，他还不知道自己有机会称帝，情绪比较低落，嘲讽之后总是要埋怨舅舅崔宏，在他看来，舅舅的胆子实在太小，以至坐失良机。


韩孺子没再见过皇后，逢五临幸秋信宫的惯例也取消了。


偶尔，他也能听到一点消息：太监左吉没有得到太后的原谅，宫变失败的第二天，就在狱中被腰斩；俊阳侯花缤和一儿两孙逃出京城，一直没有落网，留在京中的家眷都被关入大牢；望气者淳于枭最为神奇，每隔几天都有他被抓的消息传来，却没有一条能够得到证实。


但这些都与韩孺子没关系了，读史书纯粹是一种爱好，他一点也不觉得自己还有重新称帝的机会。


十二月初二的下午，太监景耀送来一份拟好的退位诏书，诏书很长，里面历数了本年的大灾小难，痛陈皇帝德薄福浅，对不起列祖列宗，甚至暗示自己有不可治愈的痼疾。


韩孺子全都照写不误，只有一次停笔，诧异地问：“我什么时候改名叫韩栯了？这个字是念‘有’吧？”


“天子登基之前通常会改名，方便天下人避讳，陛下的名字是在三月改的，宗正府的属籍上有记录。栯为神木，据称食其叶者不妒。”景耀解释道，面对次日就将退位的皇帝，他还保持着基本的礼节。


韩孺子继续照写诏书，无论是“韩松”还是“韩栯”，他都不在意，自己的真名叫“孺子”。


“好了。”韩孺子放下笔，欣赏自己写下的诏书，“我的字比从前工整多了，大臣们会认吗？”


景耀显得有些尴尬，“认，肯定认。陛下请休息吧。”


韩孺子躺在床上默默地运行了一会逆呼吸，觉得体内的气息感正变得清晰，可惜他只能练到这一步，孟娥不来，他不会别的练功法门。


这一夜，他睡了个好觉。


与登基相比，次日的退位仪式异常快速而简陋，礼官当众宣读诏书，群臣跪拜，然后起身让到两边，兵马大都督韩星以宗室重臣的身份走上阶陛，从皇帝手中接过从未属于他的宝玺，退下。


然后是宰相殷无害上阶，伸出手，口称“殿下”，引导韩孺子走出泰安殿，在门口将他交给两名将军。


韩孺子认得其中一位，正是宫门郎刘昆升，他在挫败宫变时立下大功，平步青云，直接升任中郎将，掌管皇宫宿卫。


在向废帝行礼时，刘昆升明显躬得更低一些，“殿下请随我出宫。”


韩孺子乘上一辆马车，由中郎将刘昆升亲自护送，车辆驶至南便门的时候，遇到第一拨使者，太监景耀向废帝宣读太后懿旨：韩栯被封为德终王，留住京师府邸。


德终王可不是什么好称号，韩孺子并不喜欢，也不在意。


马车继续前进，驶出皇宫，一路冷冷清清，大白天也没有人。


半路上，马车又停下，第二拨使者拦路宣读太后懿旨：经群臣商议，废帝不宜称王，改封为“倦侯”。


韩孺子问身边的刘昆升，“还有多远，再这样下去，我不会被废为庶民吧？”


刘昆升一脸尴尬，他本不应与废帝交谈，可还是微微扭头，小声说：“不会，陛下……不，殿下……不不，您是倦侯，不会再降了，应该不会。”


韩孺子笑了笑，“倦侯，这是‘厌倦’的‘倦’，还是‘疲倦’的‘倦’？”


刘昆升说得没错，倦侯就是韩孺子的身份，马车一路驶入北城，停在一处宅院的大门前，门楣上的匾额清晰地写着“倦侯之邸”四个大字，字迹很新，显然刚挂上去不久。


第三拨使者等在门口，再次向废帝宣读太后懿旨，措辞比前几次都要严厉，历数废帝的种种“劣迹”，要求他从此以后“改过自新”，懿旨中只有极少的实质内容：废帝韩栯虽为列侯，但是位比诸侯王，可以“入殿不拜”。


韩孺子这才想起，自己几次接旨都没有下车跪拜，不太合规矩，从现在起，他能够名正言顺地不跪了。


读过懿旨，使者撤走，护送废帝的宫中卫士也得告退，刘昆升就在这时跪在地上，向倦侯磕头，行臣子之礼，然后上车，率兵离去。


这是非常冒险的举动，韩孺子来不及阻止。


八名卫兵留下，守卫大门，韩孺子转身走入自己的又一个新家。


庭院里跪着二十多名奴仆，居然都是宫里的“苦命人”，韩孺子一眼就认出来张有才，不由得大喜，“原来你们都在这儿！”


众人磕头，张有上抬起头，哭着叫了一声“陛下”。


韩孺子摇头，走上前将大家都扶起来，大声说：“从今天起，我是倦侯韩孺子，不要再叫我‘陛下’，谢谢诸位……谢谢……”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众人大哭，老成一些的太监劝住大家。


韩孺子没看到佟青娥和蔡兴海，张有才擦去眼泪，说：“景司监说我们救驾有功，可以选择出宫追随……您，也可以留在宫中，我们这些人自愿出宫，昨天晚上才被送来的，青娥姐他们留在宫里，说是……”


张有才颇有几分不满，韩孺子笑道：“我明白。”


“蔡大哥求得一份军职，又去边塞打仗了，也不知道出发没有，他让我向陛下……向主人说，‘能随主人翻墙，是他一生中最大的荣耀，至死不忘。’”


韩孺子笑道：“谁会忘呢？希望他这回不用虚报首级就能建功立业。”


张有才也笑了。


“带我看看新家吧，在这里咱们可以随意一些。”


众人簇拥着倦侯四处查看。


府邸不算小，前后五进，房屋众多，庭院比宫中的院落还要宽敞些，二十多人连三成房间都住不满，后进是一片花园，未经打理，覆盖着厚厚的积雪。


“如果只住咱们这些人，那就太好了。”张有才很快就变得兴奋，陪着主人到处游走，将其他人都给甩掉了，在一间书房里，张有才又一次跪下，小声说：“陛下……”


“不要再这样叫我。”


“主人，咱们什么时候回宫去？”


韩孺子讶然道：“你为什么说这种话？”


“您是大楚皇帝，只有您配当皇帝，离开皇宫是以退为进，早晚还会再回去，对不对？”


“大家都这么想吗？”韩孺子严肃地问。


张有才犹豫片刻，“我没问过，可我觉得……大家的想法应该都跟我一样。”


母亲王美人的确说过要耐心等待机会，可是机会遥遥无期，连点影儿都没有，刚出皇宫大门就想着回去，只会惹来大麻烦。


“告诉大家，不要再提‘回宫’的事情，这里是我的家，我要一直住下去。”


张有才站起身，脸上挂着心照不宣的笑容，“明白，我待会就去说。”


“算了，什么都不用说。”韩孺子发现这种事情根本没法解释，只会欲盖弥彰。


外面跑进来一名太监，慌张地说：“外面有人来了，看着挺凶。”


韩孺子急忙迎出去，到了前院，只见十多名劲装男子关闭了大门，正到处查看，他们都带着刀，府里的人呆呆地站在垂花门内外，不敢上前干涉。


韩孺子正惊讶时，从一间倒座房里走出一名太监，几步来到他面前，躬身行礼，“倦侯可还喜欢这里？”


“杨奉！”韩孺子吃了一惊，“太后让你来的？有什么事吗？”


“来当侯府中的总管，如果倦侯不愿用我的话，也可以另换人，在这座宅院里，您是主人。”


韩孺子大喜，“愿意，当然愿意，可是……没人对我说过你也会出宫。”


“事情没成之前，总有意外，所以还是成事之后再说吧。”


“这些人……”韩孺子指着那些劲装男子，觉得他们不像是宫中的太监，其中几人的胡须可挺显眼。


“我的一些朋友，请来保护倦侯的。”


“保护？为什么要保护？”


“因为有人可能会误解太后的意图。”


韩孺子一愣，“诏书和太后的懿旨不是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吗？”


“无论太后说得多清楚，总会有人揣摩过头，以为能趁机立功。退位之帝的头几天最为危险，熬过去就好了。”


韩孺子这才明白，原来退位之后的生活没有想象中那么悠闲。

第068章 书房


倦侯府邸大门紧闭，午时过后不久，门外的八名卫兵撤走了，他们是皇宫宿卫，不能给侯府看门。


杨奉召集府中的所有人，聚在庭院里，清点人头。


一共十五名太监、八名宫女，加上韩孺子、杨奉，以及杨奉带来的十三位“朋友”，共是三十八人。


杨奉对众人说：“你们都是自愿跟随倦侯出宫，想必早就得到过提醒，出宫之后不会一帆风顺……”


“我们不怕！”张有才喊道，声音有点大，他一兴奋起来总是控制不住。


“怕或不怕，咱们都站在这里了，既然是同舟共济，我也不对你们隐瞒：眼下的形势很危险。”没人应声，杨奉扫视众人，继续道：“咱们都知道，太后是真心让倦侯退位，仅此而已。可外面的人不知道，他们会按自己的想法臆测，保不齐会有人猜过了头，想用倦侯的人头向太后邀功。本朝没有过这种事，前朝倒是发生过，当朝廷选立新帝之后，想邀功的人可能会更多。”


“太后不能派人保护倦侯吗？”人群中一名太监小声发问。


“不能，一群皇宫宿卫站在侯府门前，会令外人更加怀疑太后的意图，咱们得自保，只要挨过头几天，外人的疑心就会渐渐消散，倦侯安全，咱们也安全。”


太监和宫女们面面相觑，出宫之前他们的确得到过提醒，追随废帝要冒一定的危险，可那只是泛泛而论，如今危险真的到来，而且来得这么早，他们还是有点惊慌。


又是张有才大声道：“怕什么，咱们都是闹过皇宫的人，还怕外面的几个小毛贼？”


众人齐声附和，杨奉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才继续道：“诸位也不必过于担心，你们的职责很简单，谨守门户，没有倦侯和我的许可，别让任何人进来，真有狂徒敢闯府，由我来应对。”


杨奉带来的十三位“朋友”都是身高体壮的大汉，身上带着刀，目光咄咄逼人，瞧着令人心惊，看家护院却让人心安。


太监和宫女们更放心了。


侯府太大了一些，杨奉命人将后花园以及三、四进院子的门户通通锁死，所有人都住在前两进院中。


韩孺子被安置在一间耳房里，这里从前应该是一间书房，摆着书案、书架，却没有一本书。


韩孺子坐在书案后面晃动双脚，张有才忙着擦拭灰尘，皱眉说道：“陛下……不，主人就住在这里吗？连张床都没有，杨奉是不是有点夸大了？这里可是京城百王巷，住在这里的人非王即侯，谁敢来闹事？”


韩孺子在想事情，笑了笑，没有回答，门口传来一个声音，“皇宫都有人敢闯，何况是百王巷？”


张有才吓了一跳，吐了一下舌头，“杨公来了，对不起，我就是……”


“叫我‘总管’。”杨奉冷淡地说，“退下吧，这里暂时不需要你。”


张有才放下抹布，匆匆向外走去，到了杨奉身后，转身冲皇帝使个眼色，意思是说自己就在门外，随叫随到。


杨奉没看见小太监的动作，到处扫了几眼，说：“待会有人会送来简便小床，倦侯在此暂忍几日。”


“这里挺好，若能装满书就更好了。”


“嗯，以后会有的。”


“你听说过这种说法吗？书房是男主人的藏身之所。”


杨奉一愣，在这种时候倦侯还有心情闲聊，很是出乎他的意料，摇摇头，“没听说过，此话怎讲？”


“是母亲跟我说的，她说：书房是男主人的藏身之所，他们一本正经地躲在里面，假装进行十分重要的工作，名正言顺地禁止妻儿进入，在这里，他可以发呆，可以胡思乱想，可以尽情玩赏自己的喜爱之物，暂时抛弃丈夫与父亲的身份。”


杨奉又是一愣，但是点点头，“我从前也有一间书房……的确，我不只在里面读书，也在里面偷懒，家里人从来没发现。王美人说的是桓帝吗？”


“应该是吧，我从来没进过父皇的书房。母亲还说，书房如此隐密，所以男人都在这里制定阴谋。”


杨奉第三次发愣，“王美人都教了你什么？”


“母亲教我的东西可不少，我还在慢慢揣摩。我喜欢这间书房。”韩孺子拍拍椅子的扶手，又摸了摸光滑的书案，上面一无所有，侯府里的东西自然不像皇宫里那样精美奢华，表面都有些破旧，可他真的很喜欢，“坐在这里，我能感觉这间屋子属于我。”


杨奉深深地鞠躬，这名少年经常让他吃惊，每一次吃惊之后，他的期望都会增加一分，“请倦侯保持这种感觉。”


韩孺子点点头，正式问道：“真的会有人想要杀我吗？”


“倦侯退位的消息早已传得沸沸扬扬，这些天来我一直在打探消息，同时也在劝说朝中大臣，让他们相信太后对你绝无杀心。”


“可他们不信。”


“既非相信，也非不信，他们在观望。没办法，只有少数大臣与倦侯有过接触，印象极佳，但是不能对外宣扬，大多数人只能靠传闻做判断，而传闻对倦侯不是很有利。”


“他们觉得我从前是名昏君？”


“过去的几个月里，朝廷的确发生了许多不好的事情……”


“我明白，皇帝就是皇帝，外人不管你是不是傀儡，也不在乎，总之，朝廷的错误就是皇帝的错误。”


“正是。”


“谁会来杀我？”


“大臣们不会，他们更愿意远离宫廷之争。生活安稳的百姓不会，这对他们没有好处。可京城里还有两种人，一种是地痞无赖，会被任何人所收买，还有一种人是失势的勋贵子弟，为了得到利益，这两种人都愿意铤而走险。”


韩孺子想起宫里的那些勋贵侍从，他们都有远大的前途，应该不会冒险来杀废帝。


杨奉继续道：“今天上午我得到消息，城里有一伙无赖少年蠢蠢欲动，他们没想讨好太后，而是想杀你扬名，同时拿你的头颅待价而沽。这些人好对付，挡在门外不让他们进来就是了。那些失势的勋贵子弟却不好说，他们心里有想法也不会对外泄露，更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找来高手。”


韩孺子并无惧意，恰恰相反，他的心情很好，“可咱们不怕。”


“为什么不怕？”换成杨奉提出问题了。


“你说的这两种人都是冒险者，‘开始时斗志昂扬，一旦发现事情与预料得不一样，又会大失所望。’”韩孺子笑道，将杨奉当初用来评价罗焕章的话直接搬用过来，“只要咱们挡住几次挑衅，太后那边又没有别的暗示，他们就会知难而退，大家也会相信太后真的无意杀我。”


杨奉点点头。


韩孺子收起笑容，认真地问：“太后真的无意杀我？”


“据我所知没有。”杨奉回答得很谨慎，“咱们也只能照此准备。”


韩孺子用手指在桌上划来划去，又问道：“真是奇怪，太后算是大楚真正的皇帝，却没有办法将自己的意思清晰表达吗？”


“她做不到，也不想做，这对她又没有什么好处。谁杀了你，她就杀了谁，将事情彻底终结。”


“如此说来，前来杀我的冒险者岂不是很倒霉？怀着偌大的期望，不成，一无所有，成了，却是死罪。”


“明白事理的人就不是冒险者了，倦侯可以思考一个问题：贵为至尊，怎样才能清晰表达出自己的意思。”


“只凭旨意是做不到的，每个人都会用自己的方式去理解……”韩孺子蓦然发现，杨奉又像从前那样向他布置任务了，忍不住问道：“这还会有用吗？”


“如果没用，倦侯不过是浪费了一点无所事事的时间，如果有用，倦侯能将机会握得比谁都紧。”


韩孺子露出微笑，“得一杨公，如得一上将军，太后将你送到我身边，我相信她确无杀意。”


杨奉竖起一根手指晃了两下，“吹捧他人是一门大学问，倦侯以后得好好学习。”


韩孺子扶案而起，“该学的东西很多，慢慢来吧，该是吃饭的时候了吧？”


午时早就过了，冬天太阳落得早，屋外已是黄昏，韩孺子早餐就没吃多少，午餐一直就没见到影儿。


“张有才！”杨奉喊道，知道小太监就在门外守着。


张有才立刻进来，“杨总管有何吩咐？”


“为什么还不开饭？”


张有才一脸惊讶，“饭？哪来的饭？”


杨奉一肚子济世之才，登得朝堂，入得江湖，说到治家可就差着一大截，微怒道：“当然是你们做的饭，难道出了宫就什么都不会了吗？”


“厨子倒是有两个，可是没有米面菜肉，拿什么做饭？”张有才两手一摊，“我们昨晚进府，粒米未进，只喝了点井水，还以为总管一到，什么都会有，原来杨总管也没带点吃的啊。”


杨奉愣住了，“是我忽略了……今天有点晚了，大家忍一忍吧，明天一早我就派人去买米面。这应该是礼部主爵司的责任，他们选定的府邸，连食物也不准备好吗？”


“或许他们也在揣摩太后的意图。”韩孺子说，揉揉肚子，“我还能忍一晚。”


张有才嘴一撇，他已经忍了一个晚上，“忍行，打架可就没劲儿啦。”


话音刚落，跑进来一名刀客，对倦侯看也不看，直接对杨奉说：“来了。”

第069章 豪杰


百王巷里没有一百座王府，宅第不过三十几处，多年来住过的王侯倒是真有上百位。皇帝高兴的时候，这里热闹异常，各地诸侯王争奢斗侈，在京师留下不少佳话，皇帝的疑心一旦变重，所有诸侯王都得乖乖回国，除了每年按规矩进京朝拜，再不得进京。


自从武帝晚年诛杀太子之后，百王巷就没再热闹过。


现在是冬季，诸侯王大都留在本国，百王巷因此更显萧瑟，时近黄昏，相邻的宅区华灯初上，这里的几十座大门口只亮起寥寥几盏灯笼。


刚刚挂上新匾额没多久的倦侯府，门前倒是挺热闹，时不时有人结伴走过，目光往门内张望。


杨奉的一位“朋友”走过来，说：“没事，都是城里的朋友，我们哥几个一句话就给打发了。”


杨奉抱拳道：“有劳。”


韩孺子跟在杨奉身边，那人却对他连看都不看一眼。


“你的朋友……还真不少。”韩孺子小声说。


“有些朋友很好交，放低姿态、客气一点，然后捧出银子，朋友就到手了，即使互不相识也没关系。”


韩孺子惊讶地说：“他们是雇来的？”


“雇？给你同样多的银子，你未必能雇得到。”杨奉在前院走来走去，碰到“朋友”就向对方拱手致意，客气，但是绝不谦卑。


江湖中另有一套规矩，韩孺子更弄不懂了，小步跟上，说：“俊阳侯花缤说他要为武帝时枉死的豪杰正名，你的这些朋友……算不算豪杰？”


“这些朋友是京师闾巷中的豪杰，至于俊阳侯？”杨奉不屑地哼了一声，停住脚步，“沽名钓誉之辈。”


“可他真是这么说的，而且……也努力尝试了，现在还逃亡在外，下落不明。”


杨奉道：“花家的确以豪侠闻名天下，交游极广，良莠不分，因此埋下祸根。齐王谋逆时拉拢了不少地方豪杰，其中一多半都与花家有过来往，奉命前往关东查案的官吏，收集的供状能装满十辆马车。太后迟迟没有动手，是希望证据更充分些，能将花家极其同堂连根拔起，没想到……”


“俊阳侯提前动手了。”韩孺子恍然大悟，“花缤早做好了逃亡的准备，参加宫变是为了壮大名声，逃到哪都能得到豪杰的庇护，怪不得朝廷一直抓不到他。那他当时说的那些话……哦，那不是对我说的，门外还有别人，他们会替俊阳侯在江湖上宣扬。”


“嗯，在江湖中，名声就是权力，刀剑在名声面前也要低头。”


“杨公在江湖上的名声不小吧？”韩孺子好奇地问。


杨奉生硬地回道：“在江湖上，杨奉是无名之辈。”说罢，前去检查门户。


韩孺子留在原地，越发觉得杨奉的从前不简单。


侯府门外的人不只是来回逡巡，一些人干脆留下，在门口或站或蹲，彼此打招呼，也有人突然暴起，指名道姓地大骂，受到呵斥的人通常转身就跑，没人敢回嘴，更没人敢留下还击。


觉得时候差不多了，杨奉走到十三位“朋友”面前，抱拳道：“有劳诸位，这就点灯吧。”


韩孺子以下，府里的人都没明白“点灯”是什么意思，那些闾巷豪杰却心照不宣，其中两人解下腰刀，郑重地交给同伴，然后每人拎起一盏早已准备好的灯笼，从便门出去，随手关上。


“点灯”居然真的只是点灯，韩孺子和那些太监、宫女不禁既意外又失望，很快，他们的想法改变了。


便门关得不紧，外面的声音清晰地传来。


“在下小春坊白太庸，这位我不说大家也认得，三柳巷的匡裁衣匡二哥，我们哥俩儿在这给诸位朋友道安了。倦侯今日乔迁新居，未想到会有这么多朋友上门庆贺，准备不周，特意让我们哥俩儿出来招待。没啥说的，小春坊醉仙楼已经备好酒菜，大家这就去，提我们哥俩儿的名字，到楼上不醉不归，我们稍后就到……”


张有才站在倦侯身后，小声道：“这人真会说话，三柳巷匡二哥，名字也有意思，酒菜？咱们怎么……”


杨奉扭头严厉地看了一眼，张有才不再说下去，却不是很服气，更小声地说：“真是欺人太甚，再怎么着也是王侯之家，居然请一帮混混吃饭，自己还饿着肚子呢。”


韩孺子却不这样想，反而听得很认真，揣摩外面传来的每一句话。


白太庸之后，匡裁衣也说了几句，他好像真是一名裁缝，开口第一句就说：“那个谁谁，你从我店里拿走三套袍子，啥时候给钱？今天咱们得好好聊一聊……”


门外响起了笑声，有几个人开口挑衅，不等白太庸和匡裁衣开口，就被其他人骂走。


没多久，白、匡两人从便门回来，手中的灯笼留在了外面，从朋友手里接过刀，向杨奉拱手告辞，对倦侯仍是一眼不瞧。


接下来又有几拨混混到来，杨奉请来的“朋友”轮流到门口观望，谁能说得上话，谁就出去劝退，不一定是请吃饭，也有脾气大的，拎刀出去大骂几句，居然也生效。


大概二更左右，再没有混混来了，还剩下三位豪杰，杨奉走过去，与他们小声说话，然后亲自送出门外，丝毫不失礼数。


韩孺子直到这时才看明白，杨奉并非随意找来十三位闾巷豪杰，这些人都是京城里能镇住一方的大豪，负责撵走不同的混混。


送走了所有豪杰，杨奉对太监和宫女们说：“大家都去休息吧，记住，不管听到什么声音，夜里都不要出门。”


清退混混看上去太容易了些，众人不是很害怕，张有才甚至敢开玩笑，“尿急怎么办？咱们没吃饭，凉水可是喝了不少。”


众人切笑，杨奉严厉地说：“憋着，憋不住我就再给你来一刀。”


张有才吓了一跳，捂着裆部，“那我还是憋着吧，主人，回房休息吧。”


杨奉道：“你们退下，倦侯留下，我有话对他说。”


众人大都住在前院，杨奉亲自去将便门锁好，又检查一遍大门的门闩，带着倦侯去第二进院子，对张有才说：“你留下干嘛？没让你跟着。”


“主人是尊贵之体，总得有人服侍吧，我瞧杨总管不太擅长做这种事。”


韩孺子说：“不用，我能照顾自己，你去休息吧。”


主人发话，张有才总算走开，杨奉看着小太监的背影，“这才刚出宫，脾气就大了，以后得好好收拾一下。”


“是皇宫太压抑。”韩孺子笑道，“连我也想到处跑跑呢。”


“别急，以后有机会。”杨奉走入二进院，站在中间的一棵树下，四处观望，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韩孺子问道：“还会有人来吗？”


“嗯，之前来的都是小麻烦，接下来的才是大麻烦。”


“请那些豪杰花了多少钱？”韩孺子很关心细节。


“每人五十到一百两银子。”


“这么少？”韩孺子很诧异。


“银子只是意思一下，他们要的是名，不出三天，‘京城十三豪义护废帝’的故事就会传遍京城内外。”


“呵……真会有人这么说吗？”韩孺子觉得有点可笑。


“当然会，我已经安排好了。”杨奉走向东厢，似乎觉得那边的房顶很可疑。


韩孺子不笑了，站在原地想了一会，追上杨奉，“待会大麻烦来了，就咱们两人应对吗？”


“不是，我找了两位帮手……怎么还不到？”


韩孺子又一次感到奇怪，等帮手不去大门口，看房顶干嘛？于是也到处遥望，转过身，在房顶上没看到东西，树下却多了两个人。


那正是韩孺子和杨奉刚刚站过的地方，此刻站着另外两人，一老一少，在夜色中看得不是很清楚，只瞧出这两人都很瘦。


韩孺子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扯扯杨奉的衣袖。


杨奉转过身，看着两人，一点也不惊讶，只是有点不满，“用得着这样吗？打声招呼不影响你们的大名。”


少年上前两步，比韩孺子大不了几岁，“我跟爷爷打赌，说你会武功，他说不会，看来我是输了。”


“我不会武功，我会‘用’武功。”杨奉大步走到两人面前，转身向倦侯介绍道：“这位是江湖上有名的一剑仙杜摸天，这是他的孙子。”


“嘿，干嘛不说我的名字，我叫杜穿云，江湖人称……”


“别给自己乱起绰号，等你大点再说吧。”杨奉对这两人不客气，却没有惹恼对方。


之前来的十三位豪杰对废帝不看一眼，杜氏爷孙却不同，杜穿云不错眼地打量韩孺子，杜摸天上前抱拳道：“草民不知礼仪，星夜来访，万望见谅。”


这两人不像是闾巷豪杰，更像江湖游侠，韩孺子不知该如何接待，笨拙地抱拳道：“稀客光临，未备酒仪，倒是我要请两位见谅了。”


杜摸天一笑，杜穿云说：“爷爷，皇帝也没什么特别的，我看我也能当。”


“胡说八道，你爹连份家产都没给你留下，你凭什么当皇帝？”杜摸天斥道，转向杨奉，“我跟江湖上的朋友打听过，好像没什么动向，若非迫不得已，大家是不愿招惹朝廷的。”


“就怕还有桂月华这种人。”


桂月华是江湖人，也是俊阳侯府中的教头，免不了会参与朝廷之争。


“没事，有我们爷俩在，肯定能保住皇帝无忧。”


韩孺子刚想说自己不是皇帝，外面突然响起嘈杂声，还有砰砰的敲门声，一个生硬的声音在喊：“开门！快给羽林卫的老爷们开门！”


杨奉脸色微变，他所有的准备都是用来应对江湖人物的，在他的预想中，朝廷各方不会有人敢来公开诛杀废帝。

第070章 挂名宿卫


杨奉跑向前院，杜氏爷孙护着倦侯走在后面，住在前院的太监、宫女听到了叫声，有几人探头出来，都被杨奉撵了回去。


门外的叫声越来越响亮，甚至带上了骂人的话。


杨奉站在门后，大声问道：“是谁在此叫嚷？”


外面的人怒道：“羽林卫前来公办，问那么多干嘛？快给老爷们开门。”


杨奉回头看了一眼，倦侯被杜氏爷孙保护在中间，于是点下头，对门外说：“这里是倦侯府，跟你们羽林卫没关系。”


皇宫宿卫是个统称，共包括八支军队，羽林卫是其中之一，驻扎在北门，最重要的任务不是看守皇宫，而是在朝廷举行大典的时候充当仪卫，平时悠闲得很。


外面的人砰砰砸门，“有没有关系你说得不算，快开门接圣旨！”


杨奉哼了一声，越发确信这是一伙骗子，说道：“你站到门前，让我看看是不是真的羽林卫。”


外面的人骂骂咧咧，但还是同意了，“老子站这儿了，过来看吧。”


“好。”杨奉慢慢拔出腰刀，对准门缝，说：“站近一点，看不清。”


“嘿，你这个家伙……”


杨奉一刀捅出去，马上收回，只听外面尖叫一声，随即破口大骂。


韩孺子被杨奉的举动吓了一跳，少年杜穿云却挑三拣四：“哎呀，力道不够，人家穿的是铁甲，你连小伤口都没造成吧，听他的底气更足了。”


杨奉的本意也不是杀人，厉声道：“我是前中常侍杨奉，阁下有本事报上名来，明天我去羽林卫问问，什么时候起由你们负责传递圣旨了？”


“死太监，你有本事怎么不去生儿子……”外面的人骂得更响，就是不肯说出名字来。


杜穿云向爷爷说：“皇帝家的人真会骂，你听，到现在都没重样的，比咱们江湖人可厉害多了。”


杜摸天嗯了一声，“那是你见识少，我见过更能骂的。”


韩孺子有点脸红，虽然不是皇帝了，仍觉得外面的人在丢他的脸面，“未必就是羽林卫，可能是冒充的。”


杨奉道：“是真的，我看到了，除了羽林卫，没人穿这么花哨。”


“我没得罪过羽林卫啊。”韩孺子诧异地说。


“羽林卫里有不少勋贵子弟，说不定是受谁撺掇。”杨奉突然向边上一闪，一柄刀顺着门缝刺了进来，上下划动。


杜摸天一步蹿上去，伸手捏住刀背，看他又老又瘦，手上的劲儿却不小，那刀被他捏得纹丝不动。


“嘿，死太监挺有劲儿啊，要老子的刀干嘛？没割干净吗？给老子放……”


杜摸天松手，只听外面脚步声响，随后是一声愤怒的咒骂，那名羽林卫显然摔倒了，接着是更多的骂声，来的羽林卫得有几十名。


“皇帝的卫兵不怎么厉害啊。”杜穿云有点失望，向倦侯问道：“你从前就靠这些人保护吗？怪不得会被一群江湖好汉冲进皇宫。”


韩孺子摇头，“宫里有高手侍卫，冲进皇宫的也不是好汉，是一群逆贼。”


“敢闯皇宫的‘逆贼’就是好汉。”杜穿云甚至不愿讨好真皇帝，更无意奉承废帝，“别说你是皇帝的时候，就是现在，你敢闯皇宫吗？肯定不敢，所以你不是好汉。”


“你敢吗？”


杜穿云眉毛一挑，正要说话，杜摸天退回来，在孙子头上拍了一下，“少废话，到处看看去，别中了人家的声东击西之计。”


杜穿云摸着脑袋，“老家伙，你怎么不去？你可就我这一个孙子……”话是这么说，他还是走去后院查看情况。


韩孺子既尴尬又觉有趣，他与亲人之间有温情、有冷漠、有仇恨，就是没有杜氏爷孙之间的这种率性随意。


“倦侯别在意，我这个孙子从小跟我漂泊江湖，不懂规矩。”


“更不懂规矩的其实是我。”韩孺子笑道，又好奇地问：“你们是怎么认识杨奉的？”


老头儿叹了口气，“我们去暗杀他，结果反倒欠他一条命。”


韩孺子一怔，没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杜摸天已经走开，对杨奉说：“门闩够结实吗？我看他们是要撞门。”


杨奉嗯了一声，他在白天时已经检查过，特意给大门多加了一道闩，便门也是有锁有闩，除非对方带来专门器械，否则是不可能撞开门的。


砰！外面真的撞门了。


砰砰砰……撞门声接二连三，中间还夹杂着连串的哎呦声，那些羽林卫显然是在以身体撞门。


若是普通人家，早就被吓坏了，杨奉却不当回事，偶尔还嘲笑几句。


有杨奉在前，韩孺子也不怕，只觉得这群羽林卫很可笑，扭头看见张有才偷偷溜出来了，于是冲他挥手，示意他回去。


门外突然响起欢呼声：“虎贲卫来啦，还是他们聪明，把梯子搬来了。”


杨奉向杜摸天点下头，杜摸天会意，他的名字可不是白叫的，顺着一根廊柱爬到屋檐下，倒挂金钩，随后翻身，轻松地上到屋顶，没发出一点声音。


杨奉来到韩孺子身边，“倦侯有点冷吧，要不然你也去休息，这里的事情由我处理。”


韩孺子摇摇头，他可不想躲在屋子里等结果，在皇宫里他已经对这种生活厌倦透顶，“什么人能调动羽林卫和虎贲卫一块来杀我？”


“我怀疑这些人只是挂名宿卫，借用两卫的服装过来虚张声势的。”


“哦，挂名的宿卫很多吗？”


“差不多一半对一半。”


“这么多！”韩孺子吃了一惊，然后想起自己已不是皇帝，实在没必要关心这种事。


“没办法，勋贵子弟太多了，能入宫当侍从的只是极少数，其他人……”


房顶上传来一声惨叫，杜摸天显然跟人动上手了。


与此同时，后院也传来杜穿云清脆的叫声，真被杜摸天猜准了，前门公开叫骂，后院有人偷偷摸进来。


杨奉横刀护住倦侯，可他只会一些粗浅武功，没信心挡住刺客，大声道：“杜穿云，给我回来！”


后院的兵器相撞声又持续了一小会，杜穿云从垂花门跑到前院，“别催，一名小贼而已，被我打跑了。”


杨奉张嘴刚要说话，眼睁睁瞧见一道身影从门廊上跳下来，一刀刺向杜穿云。


韩孺子也看到了，事发突然，两人都来不及发出警告。


杜穿云从小跟着爷爷一块闯荡江湖，颇有经验，发现不对，立刻倒蹿回去，同时挥剑接招，“好小子，敢偷袭……”


杜穿云被逼回二进院，门廊上却又跳下第二个人，全身黑衣，蒙着脸，持刀直奔倦侯。


杨奉知道自己不是对手，持刀在手，大叫了一声“杜摸天”，房顶了回应了一声，人却没有立刻出现，杜摸天显然被缠住了。


杨奉挥刀迎战，那人瞧出杨奉脚步虚浮，不是高手，丝毫没有放慢速度，举刀就砍。


两人即将交锋，那人莫名其妙地脚底一滑，居然向前扑倒，手中的刀也失去准头，杨奉轻松躲过，照头劈下去。可惜，他的刀法真的很一般，这一刀力量倒有，准头跟摔跤的刺客一样差，贴着对方的肩膀落下去。


饶是如此，那人也大吃一惊，翻身倒地，滚出几圈，起身就向二进院跑去，嘴里叫道：“有埋伏！撤！”


“孟……”韩孺子及时收住，没叫出另一个字。


杨奉追出几步，又回到倦侯身边，“你在喊谁？”


“没有。”韩孺子摇头，不想给孟娥惹麻烦。


杜摸天从房顶跳下来，“好像来救兵了，那帮家伙跑得飞快，连梯子都不要了。”


杜穿云也回来了，“来得快跑得也快，他喊什么‘埋伏’？”


杨奉摇摇头，走到门口透过门缝向外窥望。


街上传来马蹄声、叫嚷声和兵器相撞的声音，像是两伙人打起来了，在屋里休息的太监、宫女再也忍不住，一个个悄悄走出来，站在倦侯身边，惶恐不安地倾听。


街上的声音消失了，过了一会，有人梆梆敲门，“贱奴蔡兴海，求见倦侯。”


太监和宫女们齐声欢呼，杨奉回头看了一眼，大皱眉头，问道：“几个人？”


“呃，三十多人吧……让我一个人进府就行。”


“让他进来吧，蔡兴海是熟人。”韩孺子说。


杨奉这才不太情愿地开锁抬闩，将便门打开一点，蔡兴海从外面犹豫着走进来，看到倦侯，眼睛一亮，几步跑来，跪地磕头，他一跪下，太监和宫女们也跟着跪下。


杜氏爷孙不习惯这种场面，同时后退，抱着肩膀站在一边。


“快快起身，蔡兴海，你现在是什么官儿了？”


蔡兴海恭敬地磕过三个头才站起身，“托陛下……托倦侯的福，太后赏了我一个督军之职。”


韩孺子也不知道督军是大是小，笑道：“恭喜，蔡督军。”


太监和宫女们也都起身恭贺，张有才在人群中说：“我以为你早就上任去了，既然还在城里，怎么现在才来？”


“我三个月前就该上任了，求了好多人情，拖到现在，就是为了能再见……倦侯一面，没想到今天遇到点儿事，给耽误了。”


杨奉走来，命令众人回房，等大家散去，他对蔡兴海说：“你怎么知道倦侯会遇到围攻。”


蔡兴海道：“这就是我今天遇到的事情，我在营里听说有人要找倦侯报仇，所以求一些兄弟们过来帮忙，结果晚了一步。”


“不晚，来得正及时。”韩孺子很感激这名太监，然后疑惑地问：“谁要找我报仇？我没得罪过谁……难道是东海王？太后还没让他当皇帝吧。”


蔡兴海摇摇头，“我听到的只是传闻，具体是谁我也不清楚，倦侯请放心，我就算违背军令，也要保您的安全。”


“有杨奉在，我这里还算安全。”


杨奉从前是中常侍，蔡兴海只是一名杂役，地位相差不少，当上督军之后也不敢倨傲，躬身道：“我就是来帮把手，一切还要杨公安排。”


杨奉一直在打量蔡兴海，这时道：“有话就说吧，我既然离开皇宫，就跟你们一样，完全忠于倦侯。”


蔡兴海脸上一红，扭头去看那一老一少，发现他们早就走了，又看向倦侯。


“在杨公面前，蔡督军可以无话不说。”韩孺子的确相信杨奉。


“倦侯听说皇后的事情了吗？”


韩孺子一愣，他一直挂念着皇后崔小君，可是自从知晓退位之事以后，心事就淡了，总觉得崔家人要当皇后，跟自己怕是无缘了。


“她怎么了？”


“她托我向倦侯求助。”

第071章 妻信


蔡兴海不是最早加入“苦命人”的太监，却是人缘最好的成员之一，出宫之后也没忘了当初的诺言——一朝富贵勿忘旧知，仍与宫里的人保持联系。


就在今天下午，他接到一封信，信封写着：夫君亲启，妻崔氏手书。


看到皇帝、皇后连称呼都变了，蔡兴海义愤填膺，又听说宿卫八营里的一批兵痞要去倦侯府闹事，越发怒不可遏，以督军身份召集一批关系不错的北军将士，天黑前进城，分散住在各处，约定入夜后集合，倦侯府无事便罢，若有异常，他要第二次“救驾”。


他来得正及时。


那封信蔡兴海没看过，可是从“夫君”、“妻”的称呼中能猜到里面的大致内容。


前院还剩一盏灯笼，韩孺子凑过去，拆开信看了一遍，抬头瞧了一眼杨奉和蔡兴海，低头又读了一遍，然后将信递给杨奉，冲蔡兴海点下头，表示他可以看。


信不长，只有几句话：十二月初五黄昏，车驾出宫，夫若有意，接妻回府，夫若无意，从此恩断义绝，老死不再相见。


内容与蔡兴海猜得差不多，他抬起头，茫然地说：“当然要接回来，一日夫妻百日恩，不接回来还能让她去哪？”


杨奉冷冷地瞥了蔡兴海一眼，将信还回去，问道：“倦侯什么打算？”


“她想来……我就接她。”韩孺子觉得这是理所应当的做法。


蔡兴海大喜，杨奉却微微摇头，“陛下初三退位，初五就要去皇宫抢人，这个……”


蔡兴海忙道：“不是皇宫，是皇宫外面，倦侯夫人很可能是要被送回崔家……”


“那还不是一样，太后与崔氏两强相争，别人都退得远远的，你让倦侯冲上去？”


蔡兴海不敢吱声了。


韩孺子尊重杨奉，想了一会，说：“你读的史书多，从前也有皇帝退位，那时的皇后怎么办？”


杨奉无奈地说：“通常来说，也会一块退位，前朝曾经有一位皇后又嫁给下一位皇帝，仍是皇后。”


“咱们的皇后不会，她说‘车驾出宫’，肯定不是随便出来，而是……被撵出来的。”蔡兴海在宫里救驾的时候得到过皇后的全力支持，因此他也全力支持皇后，虽然已是前皇后。


杨奉心中一动，自从被逐出皇宫之后，他就没再参与过朝廷大事，对许多事情只能猜测，“初五黄昏出宫，难道那一天太后要立新帝？”


新帝登基，自然不能再留旧皇后于宫中，蔡兴海一拍大腿，“肯定是这么回事，谁会成为新帝，东海王吗？倦侯，可不能将夫人留给他，没准初五出宫，初六又被接回去。”


韩孺子再无犹豫，“一定要将她接回来，我们是夫妻，就算是太后和崔家，也不能将我们分开。”


蔡兴海躬身，杨奉不语。


韩孺子也不向杨奉求助，对蔡兴海说：“我需要你的帮助，你有多少人？”


“三十多个，给我点时间，还能再召集一些，有一些是我进宫前的同袍之友，还一些是我当上督军之后认识的，都愿意帮我，没问题。”


“府里还有十五名太监……应该够了。咱们得先打听一下夫人什么时候、从哪座门出宫，等在半路上，一拥而上……”


杨奉再也忍不住，打断倦侯，“你们这是胡闹，百王巷偏僻少人，羽林卫和虎贲卫过来闹一下也就算了，从皇宫到崔府尽是繁华所在，你们一大帮人想等在哪个半路上？”


杨奉不满地看了蔡兴海两眼，对倦侯说：“咱们自己的麻烦还没解决，倦侯真要接夫人进府？”


韩孺子郑重地点下头，“我知道这时候应该谨慎，可是也不能谨慎过头啊，我若是不接来夫人，就是告诉天下人倦侯尽可欺辱，以后的日子更不好过。”


“嗯……”杨奉开始认真考虑这件事，“倦侯所言有些道理，夫人是崔家的女儿，将她接来，对那些心怀不轨的狂徒倒是一次震慑。”


“对啊，一箭双雕，必须得接！”蔡兴海看上去比倦侯还要兴奋。


杨奉再次打量蔡兴海，“你从前只是一名杂役太监，所谓‘督军’连个品级都没有，只是太后派驻军中的临时使者，凭什么敢为倦侯效命？”


这话问得太直白了，韩孺子觉得有些过分，可是也很想知道答案。


蔡兴海一开始低着头，这时抬起来，傲然道：“杨公在军中待过吗？”


杨奉摇摇头。


“军中的将帅有两种：一种是贵人，高高在上，就算带兵几十年，也未必认得麾下的将士，大家也听他的命令，只要能破敌立功，谁不愿意往前冲呢？可是一旦形势不对，立不得功、保不住命，管他娘的，撒丫子跑吧，反正彼此也不熟；另一种将帅是军人，无论出身高低，都肯与士卒同吃同住，有功赏、有过罚，他以真心服众，大家也愿意为他卖命，既是为了建功立业，也是为了报答知遇之恩。”


蔡兴海向倦侯躬身，“倦侯于我有知遇之恩，当初在宫里，倦侯不以杂役为卑贱，委信于我，令我侥幸立功，今日之我也不因倦侯出宫而怀二心，杨公想知道原因，这就是原因：将帅里贵人常见，军人难求，恕我不敬，视倦侯为军人。”


韩孺子还礼，不知说什么才好。


杨奉重重地叹了口气，“好吧，我相信你，但是不要轻举妄动，也不要再找人了，等我想个计划，要接回夫人，只靠人多是不够的。”


“遵命。”


韩孺子觉得气氛过于凝重了，说：“把外面的人叫进来吧，他们是来帮忙的，留在外面实在无礼。”


蔡兴海答应一声，抬腿就要往外走，杨奉将他叫住：“等等，你这么跟大家说……就说倦侯感谢诸位仗义相助，失德之人，不敢邀诸位入府，百王巷并非寻常之地，来往耳目众多，请诸位速去，它日再谢。”


蔡兴海先是疑惑，突然明白过来，“还是杨公见多识广，我这就去……要是羽林卫和虎贲卫再来人呢？”


“他们不敢来，若是来了，我也有办法应对。”


蔡兴海快步跑出去。


韩孺子道：“你做得对，我不应该再连累更多的人。”


“连不连累要看时机，这种时候连累再多人也没用，必要的时候，整个天下也要连累。”


如今连累天下的人是太后与崔氏，韩孺子嗯了一声，心中生出几分犹疑，“我将夫人接进倦侯府，不会害了她吧？”


“若要面面俱到，倦侯什么也不用做了，接夫人进府可能会害了她，让她回崔家没准伤害更大。谁也不能未卜先知，倦侯若是心存大志，万不可摇摆，将帅一怯，百万雄兵尽为羔羊。”


韩孺子一笑，“你说得对，我不会再犹豫了。”


蔡兴海从便门跑回来，说道：“大家都很感激倦侯，说是随叫随到。”


杨奉到处看了看，“今晚应该没事了。”


话音刚落，外面响起敲门声。


蔡兴海急忙护在倦侯身边，杨奉也握住刀柄，来至门前：“哪位？”


“送礼的。”外面一个粗爽的声音说。


杨奉显然认得此声，立刻开门，刚打开一点，一道身影蹿了进来，可是脚步不稳，几步之后摔下台阶，正倒在韩孺子脚前，叫了一声哎呦。


蔡兴海拉着倦侯后退几步，护在身前。


门外的粗爽声音又道：“这个家伙在外面指挥，那些什么卫都是他找来的。”


“有劳胡三哥。”杨奉道。


“嘿，等我还完人情再称兄道弟吧。”


声音消失，杨奉关门。


韩孺子这才明白，杨奉在府外还有安排，蔡兴海不带人来，他也能击退羽林、虎贲两卫的闹事者。


韩孺子弯腰去看趴在地上的人，那人却死活不肯抬头。


蔡兴海上前踢了一脚，喝道：“大胆狂徒，敢来倦侯府闹事，不知死活吗？抬起头来！”


蔡兴海又踢了两脚，那人终于抬起头，满脸的愤恨之情。


“张养浩！”韩孺子大吃一惊，他认得这个人，是辟远侯的嫡孙，曾在宫中当过侍从，“怎么……是你？”


韩孺子大惑不解，他记得自己没得罪过张养浩，只有一次，为了去仙音阁捉奸，他带张养浩等人一块去的，事先却没有告诉实情。


“是我。”张养浩站起来，看了一眼拎刀的蔡兴海，没敢上前。


“为什么……辟远侯被释放了吧？”韩孺子又想起一件事，皇太妃骗他写下几道圣旨，其中一道用来迷惑太后，被陷害的人正是辟远侯张印。


“当然放了，太后知道我们家是忠臣，几个月前就放了。”张养浩紧握双拳，还是不敢上前，倦侯年纪比他小、身形比他瘦小，可身边却有握刀的太监保护。


“陷害令祖的人不是我……”韩孺子看了一眼杨奉，换上冷淡的语气，“张养浩，回家去吧，去找……你的祖父，问问他是怎么想的。”


“你怎么知道……”张养浩惊讶地瞪大眼睛。


韩孺子这时真的知道了，“没错，我知道，你背着祖父做出这种事，我不怪你，但你必须回家向祖父认错，倾听他的建议，否则的话，我会将你……”


韩孺子不知该说什么了，一边的杨奉补充道：“将事情报给宿卫中郎将，让他处理，私自调用羽林、虎贲两卫，可是重罪，辟远侯不知该做何解释。”


张养浩脸色一变，“你、你真放我走？”


韩孺子点下头。


“好吧，我回去……找祖父……”张养浩拔腿跑到门口，发现大门横着重闩，一个人搬不动，便门已经上锁，更推不开，疑惑地转身。


“张公子是侯门贵人，怎么也不守规矩？”蔡兴海扬了扬手中的刀。


张养浩目光闪烁，慢慢地跪下，“谢……谢倦侯的宽宏大量，我回去一定跟祖父说……”


韩孺子挥下手，杨奉这才慢条斯理地开锁，放张养浩出去，然后重新锁门，转身说道：“我想到一个主意，能将夫人顺利接到倦侯府。”

第072章 讹诈


张养浩走后再没有人过来骚扰，废帝的第一夜总算平安度过，韩孺子躺在又冷又硬的小床上，辗转反侧，脑海中总是出现初见崔小君时的样子：瘦小的脸上沾着几缕湿发，大大的眼睛里既惊慌又镇定。


不管她是谁的女儿，都是自己的妻子，一定要接到身边来，韩孺子再度下定决心。


杨奉说他想出了主意，当时却不肯透露，而是让倦侯耐心等待。


夜里很冷，侯府里连盆炭都没有，韩孺子怎么都睡不着，干脆坐起来，裹被打量书房，双眼慢慢适应了夜色，根据白天时的印象，能够大致看出房内的摆设。


书架上先要填满书，桌上要摆好笔墨纸砚，角落里的熏炉没必要保留，应该再添一具兵器架，摆几柄刀剑……孟娥还会再来教自己内功吗？接回崔小君之后，崔家会做出什么反应？还有东海王，如果真是他继位，就算只是傀儡，对自己也是一个极大的威胁……


韩孺子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他裹着被子侧躺在床上，身体蜷成一团。


张有才敲门进来，一边搓手一边哈气，“真冷，冷得我都不饿了，不对，是更饿了，只是感觉不出来，肚子都冻僵了。主人也是一天没吃饭，很饿了吧？”


韩孺子起身跺跺脚，“跟你一样，觉不出饿来。”


“应该找个胖点的宫女给主人暖暖被窝……”


韩孺子连连摇头，昨晚他撵走了所有的服侍者，这间书房只属于他一个人，不想让外人随意涉足。


蔡兴海在屋外喊道：“开饭啦，开饭啦，大家快出来，新鲜的、热乎乎的饭菜啊！”


“连蔡大哥也不守规矩啦，当咱们是乞丐吗？”张有才向门口跑去，“我去给主人端来。”


刚一推开门，蔡兴海已经端来了，张有才接到手中，只看一眼就停下脚步，惊讶地说：“咦，怎么只是米粥和咸菜？这、这是从街边弄来的吧。”


“花钱买来的，百王巷里没有商铺，跑出好远才买来的，请倦侯先对付一餐，杨公已经派人去添置米面油柴了。”


“那也太简陋了。”张有才看着热腾腾的米饭，喉咙蠕动，不停地咽口水。


“快端来，我已经感觉到饿了。”韩孺子叫道。


张有才将托盘放在书案上，眼睛还盯着米粥不放。


“出去吃饭吧，你在这里盯得我不自在。”韩孺子笑道，一想到不用拜见太后、不用枯坐终日，他的心欢快地跳动起来。


米粥香甜，咸菜脆咸，正是绝配，韩孺子尝过之后就再也停不下，很快就吃完一碗，对站在门口的蔡兴海赞道：“想不到宫外也有如此美食，难得的是做法简单，只是碎米和萝卜。”


蔡兴海笑道：“倦侯这是真饿了，吃惯之后就不觉得好了。”


杨奉走进来，对韩孺子说：“吃好了吗？咱们出发吧。”


“去哪？”韩孺子站起身，以为杨奉要去接崔小君。


杨奉将简陋的书房扫了一眼，“再怎么着你也是列侯，去跟我将侯府该有的东西都要来。”


“侯府该有什么？”韩孺子对此可是一无所知。


“跟我来吧。”杨奉转身，韩孺子跟上去。


蔡兴海毕竟已有职务，不宜跟随倦侯外出，小太监张有才在厢房里吃了三大碗粥，看到倦侯跟杨奉要走，放下碗追出房间，“等等我！”


又有一名小太监从对面房间里走出来，皱着眉头，不停拉扯身上的衣服，好像很不高兴，但是也跟在倦侯身后。


“你是谁？”张有才吃惊地问。


“我叫杜穿云，江湖人称飞龙侠，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张有才，哦，你是昨晚的那个小子，你是江湖人，怎么……怎么也来当太监？”


“呸，我才不是太监，我这是隐藏身份，保护你的主人。”


“那也不能抢我的位置啊。”张有才感受到了威胁，抢先几步，离主人更紧一些，“既然是隐藏身份，你干嘛告诉我姓名和绰号呢？这不就泄露了嘛。”


“嘿，你这个家伙不知好歹……”


两名少年边走边吵，到了大门外，杨奉喝道：“从现在起闭嘴，一直到回府之后才能说话，明白吗？”


“他不说话我就不说话。”张有才道。


“你别挑衅就行。”杜穿云更不服气，他的年纪大些，可是身躯瘦小，跟张有才区别不大。


门外栓着两匹马，杨奉一匹，倦侯一匹，另两人只能步行跟随了，张有才不觉得有什么，杜穿云却觉得不公平，张嘴刚要说话，看到张有才滴溜乱转的眼睛，又闭上嘴。


韩孺子只在皇宫里学过几天骑术，勉强能驾驭坐骑，路上又都是积雪，不敢走得太快。


杨奉也不催促，与他并驾，边走边说：“倦侯府归礼部主爵司掌管，缺东西就找他们要；你是倦侯，没有封地，但是在户部有一份俸禄，食租八千户，不少啦，能与某些小诸侯一比；你是宗室子弟，在宗正府还有一份收入。他们既然不肯主动送来，咱们就去要。”


“能要来吗？”韩孺子从来没向任何人索要过东西，因此不是很有信心。


“待会就知道了。还有京兆尹衙门和巡城司，百王巷闹这么大动静，他们居然都不来查看一下，实在是失职。最后再去一趟宿卫营，告羽林卫和虎贲卫一状。”


“可是咱们已经答应张养浩……”


“不提他的名字就是。”


杨奉将这一天的事情安排得挺满，韩孺子心里却没底，暗自寻思，那些衙门既然一开始不肯尽职，贸然找上去恐怕也不会有结果，自己当皇帝的时候就是傀儡，现在成为废帝，更没有人在乎了。


可他什么也没说，想看看杨奉会用什么手段。


离开百王巷之后，街道上开始热闹起来，路上的积雪都被踩化了，人来人往，没人认得废帝，对三名太监也只是多瞧两眼而已。


韩孺子从来没见这么多人，登基的时候人倒是不少，可那些仪卫、大臣、太监都跟木偶差不多，要么站立不动，要么亦步亦趋，不像这街上的人，脚下走着，嘴里说着，谁也不用在乎其他人。


韩孺子很喜欢街上的气氛，就是觉得过于吵闹，让习惯清静的耳朵有点受不了。


张有才又变得兴奋了，嘴一直就没合拢，眼睛都直了，与他并肩行走的杜穿云时不时发出嘲笑。


倦侯府在北城，礼部位于皇宫南门以外，绕行小半圈，多半个时辰以后赶到了。


这一带的部司衙门不少，门户无不高大庄严，向北望去，隔着城墙能见到高耸的泰安殿。衙门口都有兵丁把守，普通百姓不敢靠近，杨奉、张有才、杜穿云都是太监打扮，刚一停下，就有门吏上来请安问话。


杨奉也不下马，说：“礼部尚书元大人在勤政殿议政，留此坐堂的大人是哪一位？”


门吏吓了一跳，知道这位太监不同寻常，“回公公，今日坐堂的是宁侍郎。”


“叫他出来，还有主爵郎中，一起叫出来。”


门吏再吓一跳，“请问这是哪位贵人？”


韩孺子年纪小，穿着也不像官员，门吏因此猜他是贵人。


杨奉眉头一皱，“让你的大人出来，他们认得。”


门吏也算见过世面的人，越瞧老太监身边的骑马贵人越奇怪，正打量着，老太监的马鞭甩了过来，在他头顶发出一声脆响，随之是一声怒喝：“还不快去！”


门吏抱头跑进衙门，好像真的挨了一鞭子似的。


韩孺子小声问：“有必要……这样吗？”


杨奉道：“按正常程序，咱们至少得三天之后才能见到管事的人，倦侯等得了吗？”


韩孺子吐下舌头，“我多看少说。”


衙门口的兵丁和门吏都在指手画脚，杨奉全不在意，里面走出一名穿官服的人，立于门内张望，杨奉认得这是一名低品级的小官，也不理睬，但是挡在倦侯身前，不让对方看到。


小官左瞧右望，一脸困惑地回去了，又过了一会，里面走出一名五十多岁的官员，门口的兵丁与门吏立刻躬身行礼。


官员神情冰冷，像是睡得正香的人被硬生生叫醒，十分不耐烦，也是站在门内，第一次出来的小官跑出来，对杨奉说：“阁下是哪位公公，怎么连张贴子也不递？”


杨奉不理他，拍马前行两步，让出身后的倦侯。


门内的礼部官员终于看清来者的相貌，别人都不认得，他可认得，皇帝登基、退位的时候，他都在场，偷偷瞧过几眼。


可他不敢相信，揉揉眼睛，突然大叫一声，转身就跑，将门口众人吓了一跳，在他们的印象里，大人可从来没有如此失态过。


被抛下的小官没明白怎么回事，但是态度越发恭谨，抱拳后退，“请稍等，再等一会，我这就……”


小官转身也跑进衙内。


韩孺子忍不住又小声问道：“咱们就这样等着吗？”


杨奉冷哼一声，“倦侯现在是天下第一大煞星，站在哪个部司门口，哪里的官儿就会吓得魂飞魄散，等着吧，待会咱们要什么有什么。”


韩孺子既惊讶又好笑，想不到废帝也有这么大影响。


站在地上的杜穿云听到了两人说话，也忍不住插口道：“这不就是无赖吗？地方上的混混常用这种手段。”


杨奉冷冷地说：“讹诈百姓的是混混，讹诈皇家的是豪杰。”


韩孺子哑然，昨晚他还被混混和官兵围困过，现在却以混混的手段讹诈官府，一暗一明之间，差别实在太大，他一时间有点搞不懂了。

第073章 衙门口


礼部衙门里乱成一团，偏偏尚书元九鼎平步青云，前往勤政殿议政去了，坐堂的宁侍郎在这种事情上可不敢做主，急得团团转，足足一刻钟之后才冷静下来，派人从后门出去，前往勤政殿找元尚书，又强迫一名小吏出门打听一下：废帝不老老实实在家里闭门思过，来礼部做什么？


小吏大义凛然地走出来，没一会就跑了回来，向宁侍郎耳语数句，宁侍郎大怒，叫来主爵司郎中，劈头盖脸一通责骂，郎中面红耳赤地一个劲儿道歉，最后又将问题抛了回去：“宁大人发话吧，属下一点不差地照办。”


宁侍郎被噎得说不出话来，门外等着的是大楚定鼎以来的第一位废帝，该受到何等待遇从无先例，最关键的是，谁也不知道朝廷的真实意图，对废帝太好太坏都可能是重罪。


宁侍郎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继续痛骂主爵司郎中：既然知道有这样一件麻烦，为何早不上报？


郎中还是一个劲儿地承认错误并道歉，趁上司火气减弱的时候，小心地提醒：“大人可能没注意到，属下昨天递交的公文里已经说了这件事，倦侯昨日才获封，相关事宜总得花点时间。”


宁侍郎又被噎住了，心中埋怨倦侯行事不得体，身边的小吏轻声说：“据倦侯总管声称：侯府里一贫如洗，米面油柴样样皆无，倦侯饿了一天，所以才来要求东西。”


宁侍郎的怒火又转向主爵司郎中，“废物，你想饿死他吗？谁给你的旨意，就算……也得将侯府封住啊，怎么能让他出来呢？”


郎中不住地点头，“大人说的对，大人说的对……”


宁侍郎坐在那里想主意，突然反应过来，厉声道：“这可不是我的主意！”


就算要将倦侯府封堵，也不是礼部的事情，宁侍郎出了一身冷汗，甚至暗生退意，官场险恶，走得好好的，不知从哪就会打来一闷棍。


衙门口，韩孺子已经等了将近半个时辰，坐在马背上有点疲倦，可还是将身体挺得笔直，而且观察周围的人对自己的反应也是一件挺有意思的事情。


数名门吏都退进了门槛后面，探头探脑，十名兵丁却不能撤离职守，只好昂首挺胸，一动不动地互相望着，余光却都向外瞥。


礼部是大衙门，来往公办的人不少，这时没一个人敢从大门进去，离得远远的，相临的衙门里跑出不少人，混在一起往这边观望。


“从此以后，大家更会将我视为昏君了。”韩孺子知道，自己的形象怕是很难扭转了。


“既然朝廷说你是昏君，你就应该老老实实当昏君，并且利用这个名声给自己捞点好处。”杨奉一点也不在意形象，冲着礼部大门口喊道：“为什么还不出来人？倦侯不是朝廷分封的列侯吗？礼部克扣器物，到底被谁贪了？”


门口的几名官吏跪下，冲杨奉作揖，无声地求他不要乱喊乱叫。


杨奉又向远处看热闹的人大声道：“待会咱们去户部要俸禄、去宗正府要说法、去刑部告状、去吏部要人、去工部要木料，侯府都破成什么样子了，没人管吗？再去兵部……去兵部喝茶。”


他点一个部司，远处就跑走一批人，没多久，对面看热闹的人几乎跑光了。


韩孺子尴尬不已，只好对张有才和杜穿云苦笑。


张有才却不在乎，还一个劲儿地撺掇，“被褥，府里的被子薄得跟单衣一样，炭，府里一点炭也没有，丝绸布匹，倦侯难道就只穿这一套衣服？”


杜穿云也不落后，“马，多要马。”


一队骑士从远方驶来，最后一拨看热闹的人也跑了。


骑士衣甲鲜明，一看就是皇宫宿卫，可他们显然不是来送马的，一到礼部大门口就将倦侯和三名太监团团包围，那些守门的兵丁倒拖枪戟跑进门，和官吏们一块躲进堂内，若非大楚律法严明，他们会连大门也关上。


张有才害怕了，靠近杜穿云，不敢再吱声。


韩孺子心里多少有点怯意，脸上却能保持镇定，身板也是越挺越直。


杨奉不动声色，仰望天空，对十步之外的骑士视若无睹。


骑士们也不说话，手中长戟垂直向上，似乎只要一放下就能刺到目标。


后面陆续还有骑士赶到，里三圈外三圈，最后来了一名将官，众骑士让开通道，将军直到倦侯马前，翻身下马，跪在雪地上磕头。


韩孺子骑术不精，在马上坐得久了，没法下去，忙让张有才将来者扶起来。


新任中郎将刘昆升满面通红，不肯站起来，跪在地上说：“倦侯昨夜受辱，都是我治军不严，请倦侯责罚。”


韩孺子看了一眼杨奉，用缓和的语气说：“据我所知，那些人都是挂名宿卫，平时不受约束，无法无天惯了，与中郎将大人无关。”


刘昆升在张有才的搀扶下起身，脸上仍然很红，来到韩孺子马前，目光却看向杨奉，“倦侯有事，派一小吏来此言明就是，何必亲冒风雪？若有闪失……”


杨奉道：“刘中郎将有所不知，倦侯府内是座空宅，朝廷委派的官吏一直没有到任，哪来的‘小吏’？有的话也就是我了。”


刘昆升脸更红，他从前只是一名宫门郎，不擅长官场上这一套，实在没办法，小声道：“能不能……请倦侯下来说话？”


韩孺子又看一眼杨奉，杨奉暗示他先不要动，然后说：“我们在这里等礼部官员接见，这人没见着，怎么下马啊？”


对方提出要求，刘昆升松了口气，脸色也不那么红了，笑道：“倦侯休要在意，礼部官员并非无礼，实在是被吓着了。”


刘昆升转身向一名骑士挥手，骑士领命，与另外两人下马，大步走进礼部衙门，没一会带着一串官员出来，侍郎、郎中、员外郎等等十五六人，骑士们让出一片空地，大小官员雁行排列，纷纷跪地磕头。


韩孺子从杨奉那里得到暗示，终于翻身下马，刘昆升小心护着，将倦侯抱下来。


官员们只是磕头，却不说话，杨奉也下马，说：“本来很简单的事情，被你们弄得如此复杂，倦侯的册立文书到了吗？”


“到了，到了。”宁侍郎急忙回道。


“相关公文送到各部司了？”


“正在路上，有些应该已经到了。”寒冬里，宁侍郎却冒出一头汗。


“嗯。”杨奉点点头，“瞧，就是这点事，我也知道这事不怨礼部，可是主爵司不发公文，别的衙门没法做事，对不对？”


“对对。”宁侍郎扭头狠狠剜了一眼主爵司郎中。


刘昆升护着倦侯走出骑士的圈子，解释道：“这些人都是骁骑卫的弟兄，我亲自挑选的，给倦侯当卫兵。”


“不合适吧，他们是皇宫卫士……”


“合适合适，他们最近几天也是闲着，倦侯先用着，过阵子再说。”


韩孺子心里明亮，刘昆升乃奉命行事，却说成是私人行为，日后裁撤宿卫的时候也方便。


杨奉上前一步道：“刘将军，这些骁骑卫听谁的命令？”


刘昆升一愣，“当然……要听倦侯指派。”见杨奉皱眉，刘昆升立刻抬高声音对众骑士道：“从现在起，你们是倦侯府卫士，一切行动都要服从倦侯的命令，明白吗？”


众人齐声应是。


杨奉这才满意。


骑士圈外不知何时来了一顶小轿，四名轿夫满头大汗地站在前后，显然是一路急跑过来的。


“倦侯一定累了，进去休息一会吧。倦侯暂且回府，所有问题马上就能解决。”


轿子不大，却很舒适，摆放着两只裹有棉套的小炭盆，一只在脚下，一只在座位上。


韩孺子坐在里面，掀开轿帘，刘昆升立刻凑过来，“倦侯有何吩咐？”


“希望没给你惹麻烦。”


刘昆升一笑，低声道：“怎么会，倦侯让我立了一功呢。”


倦侯此行，最倒霉的是礼部，应对无方，耽搁了多半个时辰，闹得远近皆知，事后必有人受罚，刘昆升表面上手忙脚乱、低三下四，实际上却是来解围的，倦侯一走，他自然算是立功。


韩孺子也笑了笑，觉得杨奉故意刁难礼部，肯定别有用意。


杜穿云随轿而行，小声对身边的张有才说：“当太监也不容易，主人骑马坐轿，太监全靠两条腿跟着。”


“哈，这算什么，碰上好主人是一辈子的幸运，摊上不好的，嘿嘿……”


杜穿云看着前方杨奉牵着的空马，觉得“好主人”应该让挨累的随从骑马才对。


礼部大门口，一群官员望着倦侯被骁骑卫护送离去，好一会才站起来，一名小吏忍不住道：“这退位……怎么比在位还厉害啊？”


几道目光扫来，小吏吓得缩头后退。


杨奉这一闹立竿见影，倦侯府门口进出者络绎不绝，搬来大量器物与食物，数十名受指派入府的官奴与府吏立于门口，恭迎倦侯。


街道上还跪着两排人，一看到倦侯的轿子就磕头求饶，据称都是昨晚的闹事者。


将倦侯送入府内之后，刘昆升离去，留下二十名骁骑卫，数量虽然不多，可是有他们看门，不会再有人敢来找事。


回到书房里，韩孺子长出一口气，虽然是坐在马背上示威，可也挺累。


杨奉关上门，将张有才和杜穿云挡在外面，转身道：“这么一闹，大家应该明白太后无意杀你，麻烦可去掉八九成。”


“只是八九成？还有什么人要杀我？”


“或许是那些有意与太后作对的人吧。”


韩孺子马上想到了崔家，可是想不出诛杀废帝对崔家能有什么好处，“明天就是初五，迎接夫人回府之事，还需早做安排。”


杨奉一笑，“这不已经准备好了吗？”


韩孺子愣住，杨奉道：“还有什么人比皇宫宿卫更有资格护送废后车驾？”


韩孺子恍然大悟，对杨奉佩服不已，原来这一次示威，做成的事情不只一件。

第074章 纸上谈兵


晚餐颇为丰盛，韩孺子却觉得不如早饭时的米粥咸菜好吃，在一旁服侍的张有才也有同感：“吃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现在鼻子里全是那时候的味道，真是奇怪。”


饭罢，韩孺子回到书房里，正房的卧室还在收拾，他仍要暂住此处。


房内摆着好几只木箱，里面全是笔墨纸砚和扇子、佩饰等小物件，就是没有书，看来以后还得自己去买。


张有才进来点上蜡烛，问道：“主人，真的不用我服侍吗？”


韩孺子摇摇头，他喜欢一个人待在书房里。


入夜不久，蔡兴海回来了，他这一天也没有闲着，一直在外面奔波，终于带回至关重要的信息。


“明天黄昏时分，倦侯夫人会从北边的蓬莱门出宫，走华实巷、佛衣巷和疏影巷，从后门送入崔宅。”蔡兴海吐出一口气，“真是太过分了，夫人好歹曾是皇后，就算被废，也有资格正大光明地出宫，从正门进家啊。”


韩孺子同情崔小君，更要将她接到倦侯府了。


杨奉的心思却从来不在倦侯夫人身上，问道：“立帝之事可有消息？”


蔡兴海叹了口气，“太后将东海王留在了慈顺宫，中司监景耀这些天频繁往来内宫与南军之间，看样子是要立东海王。”


“东海王也算得尝所愿。”韩孺子心里还是有点嫉妒的，一想到以后可能要向东海王跪拜称臣，更觉难受。


杨奉坐在一只箱子上，想了一会，说：“未必是东海王。”


蔡兴海知道杨奉是个聪明人，可是更相信自己打听到的消息，“外面都传开了，说是崔太傅执掌南军，要求太后必须立他外甥为帝，否则就要血洗京城。我在北军的时候，那边的将士人心惶惶，都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开战。”


“可你还是能带一批人进城，说明北军根本没做好准备开战。”杨奉说。


蔡兴海挠挠头，“没办法，北军一团散沙，已经这样多少年了，太后就算要与南军对峙，也不会用他们。还有，我听说好多大臣都跑去讨好崔太傅，进不了南军大营就去城里崔宅递贴子送礼，崔家大门前已经车水马龙几个月了。”


杨奉笑而不语，蔡兴海聊了一会告退。


杨奉站起身，“倦侯怎么看。”


“我了解的信息太少，没办法做出判断。”


“了解的信息太多未必就是好事，倦侯得学会见微知著。”


韩孺子想了一会，“昨晚你曾经让我思考一件事：贵为至尊，怎样才能清晰表达出自己的意思。”


“嗯，你有答案了？”


“还没有，我在想一个相反的问题：贵为至尊，怎样才能了解臣子的真实想法，这才是太后眼下最大的困境。”


杨奉点下头，“设身处地，这是见微知著的关键，请倦侯接着说下去。”


“太后拖了五个月才让我退位，期间谣言四起，如蔡兴海所言，不少大臣投向崔家——或许这就是太后了解臣子真实想法的手段，观其行，而不只是听其言。”


杨奉不置可否，抬手示意倦侯继续说。


“有讨好崔家的，就有躲避崔家甚至反对崔家的，如此一来，太后就能看出大臣当中谁能站在自己一边。”韩孺子沉思，想象自己就是太后、就是掌握大权的皇帝，事情慢慢变得明朗一些，“太后绝不会立东海王，东海王和我不一样，他有崔家做靠山，立他为帝，会给朝廷一个错误信息，让大臣以为崔家得胜、太后惨败，那样的话，她就再没有翻身可能了。”


杨奉终于点下头，“这正是我的猜测。”


韩孺子心中的困惑没有消除，反而更深了，“这么显而易见的事实，崔太傅看不出来吗？等得越久对他越不利啊，还有那些大臣，他们也犯同样的错误吗？”


杨奉微微一笑，“事情哪有这么容易，倦侯只设身处地想过太后，还没想过崔太傅呢。”


韩孺子又想了一会，叹息一声：“太难了，崔家在朝中根深蒂固，崔太傅又夺回了南军兵权，胜算颇大，尤其是太后让我退位，无异于向崔家示弱。太后纵有神机妙算，未必能够成功。怪不得有些大臣会投向崔家。”


“所以倦侯退位远离纷争，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韩孺子笑了笑，退位容易再想夺回位置却难，他也只能坐山观虎斗，过过嘴瘾了，“那太后会立谁当皇帝呢？韩氏子孙不少，可是桓帝之子只有我和东海王，立别人为帝，她的太后之位就有点名不正言不顺。难道她还是要立东海王，但是想到办法震慑崔家和群臣？”


“明天夜里大概就能知道结果了。”杨奉没说自己的判断，“太后与崔家的斗争很可能会持续一段时间，但是明日一战至关重要，对倦侯也很重要。”


“东海王若是正常称帝，崔家势力大涨，太后在朝中的影响力就会下降，到时候再有人来杀我就不是为了讨好太后，而是为了讨好崔家和东海王。”


“休息吧，咱们在这里只是谈论大势，不用非得出结论，帝王之术有正有奇，大势为正，你来我往的交手为奇，太后和崔太傅没准会出奇招制胜，这是怎么也猜不出来的。”


韩孺子却没办法立刻心如止水，嗯了一声，脑子里还在不停琢磨，眼见杨奉已经走到门口，他说：“礼部官员见我如猛虎，难道他们提前了解到了什么？”


杨奉停下脚步，“太后半年前破格提拔礼部尚书元九鼎，将他引入勤政殿，总不会是无缘无故吧。”


“那时候宫变尚未发生，难道太后早就想让我退位？我母亲只是正好说到了太后心坎上？”


“别想太多了，有些事情可能永远没答案，有些事情只有你到了那个位置才会明白。”杨奉推门出去，给倦侯留下一堆疑惑。


韩孺子自己脱衣、吹熄蜡烛，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


“崔家……”一想到崔家可能会将几个女儿都嫁给东海王当皇后与嫔妃，韩孺子就觉得义不容辞，必须将夫人接回来。


可杨奉的轻松态度让韩孺子感到意外，难道他认为崔家在与太后的争斗中必败无疑，所以不在乎得罪崔家？


杨奉想利用二十名骁骑卫直接将倦侯夫人接入府中，计划很简单，执行起来却不容易。


次日一早，张有才过来服侍倦侯的时候，说：“昨天去礼部闹一下还真有效，咱们府外尽是官兵，从街头到街尾得有上百名。”


不只如此，由宗正府派来的府丞、府尉也开始正式履行职责，别的事情不怎么管，对倦侯府的进出人等却看得极严，姓名、相貌、事由、时间等等全都详细登记在册。


倦侯府的确安全了，却也失去了一开始的自由自在，韩孺子觉得自己出门都困难，更不用说半路劫人了，心里不由得有些着急。


杨奉却一点也没有急迫之意，他好像干脆将今天的大事给忘了，整个上午都在与两名府吏纠缠不休，这两人是朝廷指派，既要为倦侯服务，也是公开的监视者，杨奉则是侯府总管，虽然没有品级，管的事情却更多一些。


为了争论双方的职责范围，以及谁的地位更高一些，杨奉与府吏展开了寸土必争的战斗，对方也不示弱，开口闭口这是宗正府的安排、这是多年的惯例。


眼见午时已过，韩孺子开始坐立不安，蔡兴海跑进跑出，不停地给倦侯使眼色。


午后不久，蔡兴海被逐出侯府，他不在指定的太监名单里，又不是官奴，在府里待得太久不成体统。


杨奉力争，最后还是屈服，亲自将蔡兴海送出府，一同被逐的还有杜氏爷孙，这两人来历不明，更不能留在府内。


表面看上去，杨奉在一连串争斗中输多胜少，身为总管，能管的事却越来越少，他也不停地摇头跺脚，显得很恼怒。


午后一个时辰，杨奉终于赢得一场小小的胜利，征得府吏的同意，要为倦侯请一位教书先生。


经过一上午的争斗，府丞与府尉早已疲惫不堪，听说被请的先生是倦侯在宫中的师傅郭丛，勉强同意，郭丛曾在朝中为官数十载，值得信任。


杨奉乘胜追击，马上就要去请师，而且是倦侯亲自去请，“郭老先生的身份你们是了解的，几个月前诛逆有功，蒙受朝廷重赏，若非年纪太大，本人坚决不肯入朝，现在至少是位尚书……”


府吏已经晕头转向，只好点头，但是提出要求，两名府吏、二十名骁骑卫以及几大部司派来的官兵都得跟随，绝不能再让倦侯单独骑马招摇过市。


杨奉又争了一会，勉强接受了条件。


韩孺子乘马车出行，不是那种四面透风的华盖马车，而是轿子一样的封闭车厢，大概是为他特制的，因为坐进去之后他发现两边的轿帘都被缝死了，没法向外张望，外面的人也看不到他。


眼看离黄昏没有多久，韩孺子怎么算都觉得来不及，郭丛是名极讲礼仪的古板君子，光是见面就得用掉不少时间。


结果郭丛根本不在家，或许是想远离朝廷风波，老先生一个月就已告老还乡，回关东老家去了。


杨奉很是遗憾，跟来的两名府吏却很坦然，显然早就知道此行必定无功而返。


韩孺子对杨奉却只有“佩服”两个字，他们终于挤出时间去接崔小君了，只是不知道如何才能甩掉两名府吏。

第075章 劫车


欠下的人情总是要还的，即便是曾经贵为天子的倦侯也不能例外，回府的路上，他的队伍被拦住了。


作为一名只有俸禄没有封地的侯爵，他的随从队伍实在是过于庞大了，骁骑卫二十名、礼部仪卫十名、京兆尹衙役三十名、巡城司官兵三十名、不知哪些部司派来的随从二十多名，加在一起超过百人，比进京朝拜的诸侯王排场还要大些。


就是这样一支队伍，居然遇见了拦路讨赏的一群人。


北军的涣散在京城臭名昭著，朝廷的历次权力斗争中极少见到他们的身影，酒肆妓坊倒是经常能见到他们大呼小叫。


前天夜里，他们帮倦侯撵走了一批闹事者，当时安静离去，这时却来讨要酒钱。


事实上，他们已经喝醉了，又是笑又是哭，有站在路中间的，有躺在地上耍横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们是一群穿着盔甲的乞丐。


“武帝若是在世，早将他们砍头示众。”府丞恨恨地说，武帝之后，大楚连换几个皇帝，都没来得及处置北军。


“好啦，谁都知道，北军如此涣散，就是武帝种下的祸根，就算不敬，我也敢这么说。”府尉说，他只是一名末流小吏，说话时反而大胆一些。


前去应对讨赏者的杨奉匆匆跑回来，一脸的狼狈不堪，“我管不了，这帮家伙简直就是无赖，前晚保护倦侯的也根本不是这些人，他们就是打着北军的旗号来讹人的。我是太监，主内，两位是府丞、府尉，主外，没错吧？”


两人不得已，只好接下这份不讨好的差事。


对北军兵痞的最有效手段就是乱棍打散，府尉心中已有打算，骁骑卫地位高，他支使不动，而且得留下保护倦侯，于是招呼其它几支队伍，去前方击退讨赏者。


府丞留下，一个劲儿地摇头，感叹今不如昔，“北军从前也就在城外折腾，如今竟然闹进城里了，真是……哼哼。”


杨奉眼见府尉等人走远，来到车前，掀开帘子，对里面说：“来吧。”


韩孺子立刻跳了出来。


府丞吓了一跳，急忙上前拦住，“倦侯，您是千金之体，别跟一群士兵见识，马上咱们就能出发。”


杨奉挡在中间，“不能大意，谁知道北军里有没有人心怀鬼胎，没准这是布下的陷阱，请倦侯上马，由骁骑卫保护绕路回府。”


杨奉的话似乎有理，府丞一愣神的工夫，倦侯已经跳上杨奉的马，对二十名骁骑卫说：“你们奉命保护我，现在，跟我走吧。”


这些骁骑卫亲眼见到中郎将大人对倦侯毕恭毕敬，哪有半点怀疑，立刻齐声称是，调转马头，要与倦侯一块另寻它路。


府丞这时候觉得不对劲儿了，回头望去，府尉正率人在前路上驱赶北军，大占优势，很快就能获胜，但是想要阻止倦侯却来不及。


“倦侯稍等……我跟您一块……”


杨奉将府丞拦腰抱住，笑道：“这里离侯府没有多远，大人有什么可担心的？”


府丞还在挣扎，韩孺子已经带着骁骑卫跑出一段距离，向南拐入一条小巷。


韩孺子根本不认路，远远望见守在街角的蔡兴海，心中稍安，知道杨奉已经安排好了一切。


蔡兴海翻身上马，在前面带路。


皇宫宿卫分为八营，共同特点是衣甲鲜明，骁骑卫全是镀金甲，手持一丈多长的枪戟，极为醒目，街上的人老远就让出通道。


华实巷离皇宫太近，疏影巷已是崔家的地盘，蔡兴海将众人带入佛衣巷，途中忽快忽慢，有意控制速度，直到一名北军骑士迎面跑来，向他挥手，蔡兴海开始全速前进。


韩孺子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蔡兴海若是引他入彀，自己这回可是难逃一劫，母亲告诫他不要相信任何人，出宫以来，他却已经接二连三相信了许多人。


这念头只存在了很短的时间，韩孺子很清楚，要做事就得冒险、就得借助他人的力量，疑心太重只会令他成为无权无势的“孤家寡人”。


佛衣巷很窄，勉强能容下两匹马并驾齐驱，一支十余人的队伍正走在其中，若非事前得知，谁也想不到废后就在其中。


队伍中的人大都步行，韩孺子惊讶地看到了两辆马车。


蔡兴海在前面冲散了步行的随从，大声道：“后面的车跟上！”


随从中有胆子大的，“你是何人？不知道这车里……”


“当然知道，倒是你不认得我们吗？”蔡兴海转身指向正在驶来的骑士。


那人认得骁骑卫的服装，却不认得倦侯，茫然道：“我们是奉宫里的命令……”


蔡兴海跟杨奉一样，深谙虚张声势的门道，嘴里吆喝着，挥舞马鞭，像撵鸡鸭一样将步行随从驱散，看了看两辆马车，对车夫说：“都跟我走！”


韩孺子赶到，跳下马，跑到第一辆马车前，掀帘看了一眼，里面坐着的正是崔小君，惊喜地冲他叫了一声。


时间紧迫，韩孺子冲她点点头，放下帘子，重新上马，仍由蔡兴海带路，驰向百王巷，忘了对骁骑卫说一声只带一辆马车。


这二十名骁骑卫是正式的宿卫士兵，与那些挂名者不可同日而语，心中有疑惑也不会表露出来，上司说过要听从倦侯的命令，他们就一个字也不会多问，很自觉地分为两队，将两辆马车护在中间。


车夫是宫里派出来的，只管赶车，反正是跟随骁骑卫，出事也与自己无关，于是赶车紧跟，一步也不落后。


拦车、消失，整个过程只是一小会，佛衣巷里剩下十余名随从，面面相觑，突然间分为两伙，一伙跑回皇宫，一伙跑向崔家所在的疏影巷。


韩孺子带着队伍与杨奉等人汇合，蔡兴海中途跑掉了。


府丞、府尉两人气急败坏，却不能对倦侯发作，见他无事，总算松了口气，可是看到多出来的两辆马车，又觉得困惑不解。


“这是怎么回事？”


杨奉严肃地问两人：“倦侯府外人不可进入，家人总可以吧。”


“呃……当然，可是倦侯的家人……”府丞脸色突然一变，说话声音都颤抖了，“这、这不行吧，没有上司的命令……”


“上司说过不准倦侯夫妻团聚吗？”


府丞与府尉回答不出来，正愣神的工夫，倦侯、骁骑卫和两辆马车已经从他们身边驶过，杨奉也追了上去。


“我早就说这件差事会要命，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府丞悔恨不已，觉得上午就该拼死抗命不来倦侯府就任才对，可是眼下已没有选择，对府尉说：“你跟着，我回宗正府……”


韩孺子的心还在怦怦直跳，对追上来的杨奉说：“一切顺利。”


“回府再说。”


队伍已经乱了，除了骁骑卫还能排列整齐，其它部司派来的士兵都手忙脚乱，跟在队伍后面奔跑。


到了百王巷，杨奉拍马跑在前面，命令偏门大开，让后面的队伍直接驶入前院。


韩孺子下马，又来到第一辆车前，车夫已经躲在一边，他掀开帘子，与崔小君相视一笑，说：“到家了。”


崔小君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是点头，身子发软，由韩孺子扶持着走下马车，太监和宫女早已等候多时，立刻就有数名宫女上前，迎接主妇。


府里还有宗正府派来的官奴，看得傻了，根本不敢上前。


韩孺子对崔小君说：“你先去休息，我待会就来。”


崔小君抓住他的手不放，泪眼婆娑，还是说不出话来，韩孺子心中的紧张不安全消失得干干净净，于是又笑了一下，“就算太后亲自来，也不能将你带走。”


崔小君郑重地点下头，这才松开他的手，在宫女和太监的簇拥下去往后宅。


韩孺子夸下海口，心里却明白得很，他能留住妻子，最重要的前提就是太后不会多管闲事，崔太傅留在南军，几个月没有进城，也不会为了女儿破例，除了这两人，别人他都不怕。


杨奉下令关门，正送二十名骁骑卫找地方休息，韩孺子带着几名太监走向第二辆马车，刚才太兴奋，忘了问妻子一声后面的车里是谁，心中有点后悔，之前自己应该更镇定一些，直接将这辆车留在原地。


韩孺子掀开帘子，看到一张惊恐至极的脸孔。一照面，对方愣住，他也愣住了。


“是你！”两人同时喊出声。


张有才好奇地探头看了一眼，也是大吃一惊：“东海王！”


东海王吓坏了，拼命往后躲，“这是哪里？带我来干嘛？你已经不是皇帝了，杀我你也没有好下场。”


韩孺子笑了，“这里是我的家啊，我没想杀你，我都不知道你出宫了，这是意外。”


东海王似信非信，往外面望了几眼，夜色初降，什么也看不清，但是一旦稍微冷静下来，他的反应倒快，“哦，你是要抢我表妹，把我也带来了。”


韩孺子收起笑容，“你没欺负她吧？”


“我们分别上车，几个月来都没见过她的面，怎么可能欺负……你的胆子也太大了，敢劫人！”


韩孺子开始正常思考，“太后把你也送出宫，她到底要立谁当皇帝？”


东海王恼怒地哼了一声，“咱们都被骗了，崔家也被骗了。”

第076章 老妇闯门


确认半路被劫真的只是一场意外，自己没有生命危险之后，东海王发怒了，但他最恨的人不是韩孺子，而是太后，“关了我这么久，我每天变着花样讨好她，居然将我撵出来了，连句解释都没有，两名太监把我扔上车，我还以为……”


东海王打个寒颤，他当时以为自己命不久矣，所以一路上都没敢吱声。


“那太后究竟选谁当皇帝了？”韩孺子只关心这一件事。


“还有谁？咱俩都被撵出来，她肯定是要自己当皇帝！”


“不可能吧？”韩孺子怎么都觉得这种说法匪夷所思，对正走过来的杨奉说：“史书上有女帝吗？”


“只在太古传说中有过。”杨奉停在车前，看了一眼里面的东海王，皱起眉头，他对太后立谁为帝不感兴趣，只觉得这第二辆车是个麻烦，“得把他送回去。”


“送到哪？”东海王不肯下车，紧紧抓住轿窗，“我不回宫，我是说我不跟你们回宫，我要去南军找舅舅，让他送我回宫……”


杨奉不客气地放下轿帘，对韩孺子说：“得把他送回崔家。”


府丞去宗正府向上司报告情况，只剩府尉一个人留驻侯府，完全不知所措，急得团团转，这时走过来，抓住杨奉的胳膊：“杨总管，这事你得负责，我只是一名小吏，上有老下有小，经不起折腾……”


杨奉拍拍马车，“车里的人接错了，你把他送回太傅崔宏府中吧。”


府尉使劲儿摇头，“我不送，这事与我无关。”


“府丞沟通侯府与相关衙门，府尉是管什么的？”


府尉哑口无言，名义上府尉要对侯府的安全负责，可他眼下最不想沾上的就是这种事。


“车里不是倦侯的家人，请府尉看着办吧。”杨奉推着韩孺子向后院走去。


东海王掀开轿帘一角，仍不肯出来，大声道：“韩孺子，别把我留在这儿，送我回崔家！你亲自送，不要这个家伙。”


韩孺子想要说话，被杨奉推着往前走，停不下来，走出没多远，身后追上来一名太监，气喘吁吁地说：“崔家来人了，还不少。”


杨奉止步，“来得倒快，倦侯，你先挡一会，别让他们过这道门，也别多说话。”


“我？”韩孺子心中没有底气，“我恐怕不行……”


“什么事都得经历一下。”杨奉拍拍倦侯的肩膀，转身走回马车前，将车夫叫来，命他驾车进入后院，自己跟随其后，也不管里面的东海王嚷些什么。


韩孺子手忙脚乱，这跟面对宫中的逆贼不一样，闯府者当中很可能有崔小君的亲人，场面会十分尴尬。


杨奉甩手走了，韩孺子只能自己想办法，命张有才将宫里跟出来的太监全叫过来，列队堵住第二道门，这时大门外的叫嚷声已经传来，府尉急得直拍脑袋，他得罪不起倦侯，更得罪不起崔家。


韩孺子将府尉叫到身前，“你想迎接崔家吗？”


府尉拼命摇头。


“那就带着你们的人站到一边去，别参与也别吱声。”


府尉如蒙重赦，答应一声，跑去向各部司派来的士兵传令，然后自己先跑进一间房子里躲藏，其他人站在前院角落里挤成一堆，目光在大门和二门之间来回扫视，心里既紧张又好奇，都想看看废帝如何应对崔家。


前院不大，挤着数十名士兵，剩下的空地没有多少。


一大群人气势汹汹地由大门进来，一眼就看到了封堵二门的太监与倦侯。


韩孺子心里一沉，来者当中大都是女眷，正是他预料中最尴尬的场面。


一名满面怒容的老妇人走在最前面，一大帮妇人紧随其后，还有几名男仆在外围护卫。


这一边的人比倦侯府的太监要多至少一倍。


闯入者在大门没有遇到阻拦，气势更盛，一进院就大呼小叫，看热闹的士兵觉得不安全，许多人转身钻进屋子里，只听声，不露面。


老妇停在倦侯身前，跟他差不多高，胖了一圈，将倦侯上下打量几眼，一举手臂，身后众人全都闭嘴。


韩孺子比面对太后还要紧张，咳了两声，正要开口，对方先出招了。


“养不大、活不久、脸没皮、眼没珠的臭小子，你好大胆啊，敢抢崔家的闺女……”


口水扑面而来，被冬夜的寒风一刮，像是雪片和碎冰的混合物，韩孺子无处可躲，只能身体后仰，慢慢后退。


张有才不服气，跑出来要为主人撑腰，也是刚一张嘴就败下阵来，老妇人指着他破口大骂：“小猴崽子上蹿下跳想干嘛？你下面没把儿，上面也没长眼睛吗？你是什么人，给崔家倒尿桶的资格都没有……”


张有才光顾着举手护脸，根本没有还嘴的机会，韩孺子这边压力稍减，从另一名太监手里接过巾帕擦擦脸，硬着头皮上前一步说：“岳母大人……”


老妇突然闭嘴，用愤怒的目光盯着倦侯。


韩孺子知道自己认错人了，这不是崔小君的母亲，可是看年纪也不像东海王的母亲，他对崔家女眷了解极少，实在猜不出这人的身份，一时间张口结舌，准备好的一番话没法说下去了。


老妇扭头对一名女子说：“他叫你呢，还不过来见见你的好女婿。”


女子四五十岁，个子不矮，可是一直弯腰低头，显得比老妇矮了半头，这时也只是唯唯诺诺地称是，既不敢看老妇，也不敢看倦侯。


原来她才是崔小君的母亲。


韩孺子突然想起，崔小君曾经对他说过，两位哥哥打架，将母亲气得直哭，而那名老妇的泪水大概都化成口水了，绝不会被任何人气哭。


尴尬一点也没化解，韩孺子猜测老妇肯定是崔家的长辈，很可能是太傅崔宏的母亲、崔小君的祖母辈，可他还是不知该如何称呼，只能在心里暗暗埋怨杨奉，那名狡猾的太监肯定是故意躲起来的。


“老夫人大驾光临，孙婿未能远迎……”


韩孺子终于想出几句话，没说完又被老妇打断，“你是谁的孙婿？崔家的女儿嫁的不是皇帝就是一方诸侯，你一个被扔出皇宫的废帝，怎么好意思跟崔家攀亲？我都听说了，你昨天跟乞丐一样去各部索要财物，你连脸面都不要，干嘛还缠着我的孙女？快将小君交出来。”


韩孺子生气了，脸上有点发红，先躬身施礼，然后说：“嫁出去的女儿却要往回抢，这就是崔家的脸面吗？”


老妇不习惯被人顶撞，心中越发恼怒，眉毛竖起，斗志勃发，“我孙女嫁给的是皇帝，你是皇帝吗？”


“小君嫁给的是韩孺子，我现在仍是韩孺子。”


“哈，听听你自己的名字，好歹也是韩氏子孙、当过皇帝的人，居然叫什么‘孺子’。小君不能坏在你手里，莫说你们只有夫妻之名，就算有了夫妻之实，崔家照样能将她嫁得更好。”


韩孺子更生气了，他与崔小君同床而不圆房，乃是宫中秘事，老太婆不知如何得知，张口就说，粗俗得令人难以想象他是当朝极品权臣的母亲。


气到这种程度，韩孺子反而冷静下来，笑了笑，“小君从前是皇后，现在是倦侯夫人，老夫人想将她嫁得更好，莫非还要她当皇后吗？”


少年的笑容让老妇一愣，将他重新打量几眼，老妇说：“怎么，你以为崔家没这个本事？”


天已经黑了，太后既然将东海王送出来，想必是已经施展了杨奉所谓的“奇招”，无论结果如何，对崔家都不利，而老妇显然还对此一无所知，韩孺子又笑了笑，说：“崔贵妃来了吗？”


韩孺子向老妇身后看去，跟来的妇人不少，没有一个像是东海王的母亲。


崔贵妃虽然也是桓帝之妃，但是桓帝死后她一直没有得到册封，因此不能被称为皇太妃。


老妇后退一步，“我女儿没来……”话未说完又向前一步，横眉立目地说：“少来拐弯抹角，过了今天晚上，你小命难保，休想连累我的孙女。”


老妇率人硬要闯门，嘴里大叫“小君”，十几名太监挡在门口，寸步不让。


韩孺子不愿与女人相争，在张有才的保护下退到一边，张有才看得眼热，“我去帮忙。”说罢冲进战团。


一名妇人被挤出来，踉踉跄跄，韩孺子上前一步将她扶住，小声道：“岳母大人。”


崔小君的母亲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马上推开女婿，躲到人群后面去。


一群妇女和太监正争得不相上下，从大门外匆匆跑进来一名年轻男子，在人群中到处张望，喊道：“老君！老君！”


原来“老君”才是崔太夫人的正确称呼，韩孺子心想，小君一定很受老妇的宠爱，才会起这样的字。


男子连喊几声，混乱终于停止，老妇正在兴头上，唾星横飞，痛斥众太监，好一会才转身，一时分不清敌我，对自家人也是恶声恶气，“胜儿，你来得正好，快将这帮挡路的狗太监给我撵走。对了，宫里传出消息了？”


男子名叫崔胜，是太傅崔宏的一个儿子，正是为此事而来，上前道：“大事不妙，我听说东海王也被送出宫了，跟妹妹一块出来的。”


东海王在宫里上车，护送者都不知道车中是谁，崔家事前毫不知情，老妇怔住了，“东海王就要当皇帝了，怎么会被送出来？”


崔胜气急败坏，“太后那个老……老……她立别人当皇帝了，百官正赶赴宫中，城门也都关闭，不准任何人进出，我没法出去通知父亲。”


老妇不信，连连摇头，“不可能，桓帝就两个儿子，一个在这儿，是废帝，还有一个是东海王，太后还能立谁当皇帝？”


崔胜急得直跺脚，“我还没打探到确切消息，可是我听说几位重臣都非常支持新皇帝，以为非他莫属。”


韩孺子跟其他人一样困惑，突然发现杨奉不知何时从里面出来了，站在一群太监中间，面沉似水。

第077章 外祖母与外孙


崔家娘子军敢于直闯废帝府邸是有底气的，底气来自于被崔家一手抚养长大的东海王，他几乎板上钉钉即将成为新皇帝，突然间噩耗传来，继位者竟然另有其人，底气瞬间被抽得一干二净。


崔家老君一辈子养尊处优，从来没受过如此之大的打击，盯着孙子崔胜看了好一会，“你再说一遍。”


“我听说太后已经选立新皇帝，很受大臣的欢迎。”


老君说发怒就发怒，抡起手掌狠狠打了崔胜一把掌，“胡说八道、扰乱军心，光是听说，你确认了吗？太后不立桓帝的儿子，还想立谁？”


崔胜捂着脸，“好吧，我再去打听，可是传言说东海王已经被送出宫……”


老君猛然转身，对倦侯怒目而视，“你在半路上劫走了我的孙女……”


“您的孙女是倦侯夫人，这里也是她的家。”韩孺子看了一眼杨奉，补充道：“没错，东海王就在府中。”


此言一出，崔家人大哗，既然东海王不在宫里，那新皇帝肯定不是他了。


老君呆呆地站了一会，突然向后仰倒，崔胜和一群妇人及时扶住，崔胜刚挨过打，对祖母却十分孝顺，向韩孺子吼道：“老君要是出了事，崔家跟你没完！”


韩孺子不明白这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可这名老妇也是小君的祖母，他不能见死不救，于是道：“扶到后面去吧。”


韩孺子带路，太监们让开，众妇人扶着老君去二进院里的正厅，崔胜本想跟着进去，被母亲拉住，恍然想起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转身向府外跑去，他得尽快将形势打探清楚。


前院清静了，官兵们面面相觑，对崔家娘子军从此印象深刻，府尉从房间里走出来，暗自庆幸自己躲过一劫，可是很快就生出更大的忧虑：大楚又有新皇帝了，倦侯前途未卜，自己可千万不要受连累。


正厅里，妇人们七手八脚地照顾老君，跟来的几名男仆一个也没敢进来，都在门外逡巡。


韩孺子趁乱将杨奉拽到一边，指着老君低声说：“我知道我要学许多东西，可是连这个也要学习？”


“撒泼老妇猛如三军，倦侯久居内宅，好不容易出来，什么都应该见识一下。”


韩孺子无言以对，可是总觉得不对，杨奉微笑道：“倦侯学国史的时候，可听过和帝与太后的记载？”


“和帝在太后病榻前封几个舅舅为侯？听过。”


杨奉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韩孺子明白他的意思，可是觉得自己的母亲既温柔又聪明，绝不会像崔家老君一样撒泼，何况他也没有舅舅。


老君悠悠醒来，忘了身处何方，也忘了孙女，颤声道：“我的好外孙呢？他是不是当皇帝了？”


没人敢回答，老君目光扫过，最后落在远处的韩孺子身上，恶狠狠地说：“又是你，从出生开始，你就在破坏东海王的运势，一直到现在，为什么？为什么你还没死？”


韩孺子心中大怒，可是一想到杨奉的话，他将这次经历当成考验，上前几步，笑着说：“天欲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总之要让他先受苦，东海王运势不好，是因为他受的苦还不够多吧。”


老君挺身要站起来，刚离开椅子又坐下了，捂着心口说：“这个小子要气死我了，打他，狠狠地打他。”


众妇人嗯嗯了几声，谁也不动，只有一名妇人小声提醒道：“老君，这里不是崔府……”


老君一股火无处发泄，抬手扇了妇人一巴掌，“我又没糊涂，用你告诉我！”


妇人捂脸讪讪退下，老君再次盯着韩孺子，说话语气柔和了一些，“这么说我的外孙也在你府里，说吧，你要怎样才将他放出来？”


“放出来？我倒想知道东海王怎样才肯走出来。”


老君再度竖起眉毛，门外这时跑进来一个人，扑到老君膝下，抱着她的腿，又哭又闹，老君也是心肝、宝贝地一个劲儿叫。


东海王的马车就停在外面，他被吓坏了，听说崔家来人也不敢出来，直到确定真的没有危险之后才跑出来见外祖母。


韩孺子不得不承认，就这么一会，他的见识真的增加不少，他也在母亲面前撒娇，可是非常克制，从来没像东海王这样号啕大哭过，不过他觉得东海王的脾气跟老君还真是匹配，不明白东海王之前为何从来没提起过这位外祖母。


更让他感到意外的是，那些妇人刚刚还噤若寒蝉，现在竟然都陪着抹眼泪，一个个哭得情真意切，连崔小君的母亲也不例外。


处处皆有朝堂，眼前这一幕与皇宫和勤政殿何其相似。


韩孺子向杨奉微点下头，表示自己真的学到一些东西。


杨奉好像没有注意到倦侯的动作，兀自沉思，韩孺子小声问：“你猜出新帝是谁了？”


“我有一点猜测，可我不知道太后是怎么做到的。”


韩孺子正要再问，那边的东海王终于停止哭闹，起身擦干眼泪，转身说道：“韩孺子，咱们都被太后骗了，她抛弃桓帝的两个儿子另立新君，你和我得携手对付她。”


老君泪水还没擦干，一手抓着外孙的手腕，脸上带着近乎崇拜的微笑，抬头仰视，显然非常以外孙为荣。


韩孺子摇头，“谢谢，无论谁当皇帝，我都会老老实实在这里当倦侯，本来做皇帝就不是我的愿望，现在更没有这个想法了。我这里还没安顿好，不能招待客人，请诸位慢走。”


亲外孙纡尊降贵，对方竟然没有纳头便拜，老君不由得大怒，正要开口，东海王冷笑一声：“你还真是无可救药，机会送上门都不要，好吧，你就在这里当缩头乌龟好了，老君，咱们走。”


韩孺子侧身做出送客的姿势，嘴上不肯相让，“祝你伸头顺利，越伸越好。”


若是从前，东海王会当场发作，可是今天又累又怕，实在没心情吵架，而且还有更紧迫的危机要处理，只是冷哼一声，拉着外祖母的手向外走。


老君很听这个外孙的话，到了门口才想起还有一个孙女，“小君在这里……”


东海王恼怒地又哼了一声，“表妹背叛了崔家，她是自愿来这里的，您还念着她干嘛？反正崔家的女儿好几个，就当没有她好了。”


“小君是我一手带大的，她不会……”


“有什么不会的？您来了这么久，她出来见您了吗？”


老君还想说话，东海王推着她往外走，“帝位都被人抢走了，您还关心一个无情无义的孙女？赶快回府，想办法跟舅舅联系上，他在城外掌控南军，我就不信太后真敢得罪舅舅。”


老君醒悟，加快脚步，“对对，外孙太聪明了，找你舅舅，这就去……”


众妇人跟上，崔小君的母亲假装寻找掉落的东西，留在最后面，从韩孺子身边经过时，低声问：“你真的不争帝位？”


“无根无基，我不做妄想。”


崔母点点头，将一根簪子塞到韩孺子手里，“好好待小君。”说罢匆匆追赶老君。


崔家主仆来得快去得快，没一会已是无影无踪。


韩孺子拿着簪子发愣，好一会才说：“武帝和桓帝居然能允许崔家飞扬跋扈这么久？”


“武帝多疑，桓帝多虑，对他们来说，嚣张的外戚比沉默的诸侯和大臣更可信。”


韩孺子从未领略过皇权的真正感受，所以很难理解武帝与桓帝的做法，然后他联想到自己，“比如我，越像昏君反而越安全，因为昏君不会有人支持？”


杨奉笑着点点头，“你离‘昏君’的标准还差得太远，这件事以后再说，太后选立的新君，对你倒是一个真实的威胁。”


“啊，别卖关子了，哪怕只是猜想，也告诉我吧，太后到底要立谁当皇帝？”韩孺子无法掩饰对这件事的在意，虽然过不了多久消息就会传出来，他还是想早点知道。


“如果我没猜错——”杨奉扭头看了一眼偷偷踅进来的张有才，没有撵他，“太后选择了前太子的后人继位登基。”


“前太子？”


“武帝立过三位太子，前两位分别是钜太子和镛太子，先后被诛，你应该听说过吧？”


韩孺子点点头，张有才站在他身后，小声道：“两位太子死在东宫，所以那里闹鬼，没人敢去。”


杨奉不屑地哼了一声，继续道：“钜太子、镛太子的家人也受到株连，可是据说他们各有一个当时不到三岁的儿子幸免于难，算来一个应该十六七岁，一个应该六七岁，后一个很符合太后的要求，可是大臣们可能更支持于第一个，不知太后是怎么选的。”


“这样一来太后不就得罪崔太傅了吗？”韩孺子想不明白太后的用意。


杨奉想了一会，“只能是第一个，钜太子生前最受信任的时候，曾经执掌过南军，他的后人称帝，有可能瓦解南军对崔太傅的支持，而且他当太子长达十几年，最受朝中大臣拥戴，可是——”


可是大太子的遗孤已经十六七岁，接近成年，太后再想控制朝政将会很难。


杨奉自言自语，几乎忘了还有外人在身边，“这样还不够，太后必须还得有更坚固的保障，才敢这么做……”


白天跑掉的府丞慌慌张张地进来，对倦侯说：“宫中传旨，要求城里一切有爵位的宗室子弟即刻去太庙拜见新帝。”


韩孺子和杨奉不用再猜了。

第078章 遗孤


这是一个寒冷的冬夜，雪花无声飘落在硬邦邦的地面上，韩孺子紧紧裹着厚绒披风，觉得不等雪花铺满一层，他们这些人就得被冻死一批。


子夜前后，他又来到太庙，前几次他都在正殿里，这一回却站在外面，身边的熟人只有杨奉，陌生人倒是不少，都是有封号的宗室子弟，差不多有二三百人，加上贴身保傅，人数翻倍，太庙没有房间容纳这么多人，只好让他们暂时等在露天里。


可怜这些天生贵胄，从小锦衣玉食，何曾受过这种苦头，一个个冻得面色青白、四肢麻木，造反的心都有了，只是不敢宣之于口，反而要摆出孝子贤孙的严肃神情，实在无聊的时候，就偷瞄一眼废帝。


对这些人，韩孺子一个也不认识，他们却都认识他。杨奉替他挡住了大部分好奇目光，可周围的切切私语声还是跟雪花一起将他包围。


太庙前方的宗室子弟并非随意站位，而是按照爵位、亲疏远近、辈分、年龄等排序，数十名礼官维持秩序，再远一点是几百名持戟卫士，他们穿着铁甲，在寒冬里更冷一些，却都站得笔直，没有一点颤抖。


韩孺子虽只是倦侯，但是位比诸侯王，辈份更高些的诸侯王都不在京城，因此只有他站在第一排，冻得瑟瑟发抖，像是被推出来承担罪责的倒霉蛋儿。


身后起了一阵喧哗，韩孺子连回头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他现在只想回家。


原来又有新人到来，地位颇高，被礼官带到倦侯身边。


“太祖戎马一生，吃过多少苦，后代子孙却如此不肖，连点寒冷都承受不住，天下若有大事，韩氏子孙全是待宰羔羊。”新到者埋怨道。


韩孺子不用看就知道这是谁。


过了一会，东海王又开口了，这回声音不那么镇定自若，“这天……也太冷了，这是要……杀人吗？喂，你来多久了？”


韩孺子扭动僵硬的脖子，扫了一眼同样裹在披风里的东海王，咳了两声，说：“快一个时辰了吧，我不知道。”


东海王靠过来，他带来的太监想拦却拦不住，东海王低声道：“听说了吗？”


韩孺子摇摇头。


“是钜太子和镛太子的后人，跟咱们平辈，也不知……她是从哪里找来的。”在太庙里东海王不敢提起“太后”两字。


韩孺子不吱声，一是太冷，二是说这些没有意义。


东海王却不肯闭嘴，而且只跟倦侯聊天，“这一招真是太阴险了，让你退位、把我留在宫里、派景耀去谈判，整整迷惑了崔家五个月！我舅舅……唉，他什么都好，就是太过谨慎，当初若是发兵……唉，唉，我的命真苦啊……”


东海王唉声叹气，韩孺子真想大声警告他闭嘴。


终于，事情有了进展，东海王也闭上嘴，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从两边的侧门各走进一队卫兵，然后是大臣，至少得有二百人，走在最前面的分别是宰相殷无害和兵马大都督韩星。


大臣们显然刚从温暖的屋子里走出来，体内残留着一些余热，步履稳重，神情庄严，还没冻得瑟瑟发抖。


在礼官的指示下，全体宗室子弟前进，来到太庙的丹墀下站立，文武百官分立左右，从这时起，再没人敢随意开口。


借着灯笼的光芒，韩孺子看到宰相殷无害的脸有点红，不像是因为寒冷，更像是出于激动，似乎刚刚哭过。


韩孺子今晚已经看过一位老太婆哭闹，很庆幸不用看另一个老头子的哭相。


一名司仪官侧身站在台阶上，洪亮的声音在冬夜中显得极不真实，“太后驾到！”


在一队太监和女官的护送下，太后身穿朝服缓缓走来。


韩孺子不顾礼仪仔细观瞧，很遗憾，王美人不在其中。杨奉轻轻拽了一下倦侯的披风，韩孺子垂下目光，还是看到太后身边跟着两人，一个十六七岁，个子比太后还要高些，神态极为恭谨，身上的服装表明他绝不是宫中的太监，另一个比较小，只有六七岁，胖乎乎的，一脸茫然，总是回头张望，大概是在寻找认识的人。


太后与这两人站在了韩孺子和东海王前方。


宗室出身的兵马大都督韩星上前，也是侧身站在台阶上，与喊话的司仪官对面。


“祖宗有灵，子孙跪拜！”司仪官喊道，声音远远传出。


太后带领全体韩氏子孙跪在冰硬的青石地面上，膝下没垫任何东西。


“一叩首！”司仪官可不管这些，此时此刻，他就是韩氏历代皇帝的代言人，声音不急不徐，指挥数百名子孙磕头。


跪拜三次之后，众人起身，然后是文武百官，同样跪拜三次，这是一次意外的拜祭，礼仪已经简化许多。


兵马大都督韩星在台阶上再次向太庙跪拜，这回没用司仪官喊话，他自己跪下，自己起来，然后宣读一直握在手中的旨意。


他的声音没那么大，却还清晰，词句古雅，引用的典故极多，大臣们听得万分激动，一直站在外面、被冻得脑袋发麻的宗室子弟们却是一头雾水，好一会才陆续明白过来，这是一篇洗冤昭雪的请命文。


按照惯例，韩星先是赞颂列祖列宗的功绩，对武帝尤其不吝溢美之辞，然后锋头一转，指斥那些引诱武帝做坏事的奸佞小人，罗列了一些人名，韩孺子惊讶地听到了中司监景耀的名字。


接下来，请命文开始回忆武帝头两位太子的冤屈，声情并茂，太庙前很快哭声一片，宗室子弟哭，大臣也哭，而且哭得更厉害一些，甚至顿足捶胸。


韩孺子已经算是见过“世面”了，此刻还是惊讶不小，站在他前方的少年和孩童乃是太子遗孤，痛哭流涕尚可理解，其他人哭什么呢？就连东海王的肩头也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还有点像是在窃笑。


韩孺子哭不出来，也不会做样子，只能将头低下，尽量不惹人注意，可周围的哭声太有感染力，韩孺子无法不受影响，心生愧疚，觉得自己太过无情。


长长的请命文终于快要念完，东海王韩枢和废帝韩栯的名字被提到，他们两个是不肖子孙，德薄福浅，不能继承韩氏江山，因此要从前太子的后人当中选立一位。


隔着几步，韩孺子也能听到东海王的牙齿咬得咯咯响，他倒是无所谓，听到“不肖孙栯”几个字的时候，甚至没有立刻想到这就是自己。


最关键的一刻终于到了，两位太子各留下一名后人，钜太子的儿子名叫韩施，今年十七岁，镛太子的儿子名叫韩射，刚刚六岁，父亲遇难时他还在母腹中没有出世，两人虽然也列入皇室属籍，却一直备受冷落，连名字都是随便起的。


韩孺子有经验，知道最后成为皇帝的那一个，将会改名。


大臣们哭得更加响亮，韩孺子觉得其中一些人是真心实意的。


杨奉凑在他耳边，小声说：“钜太子在位十多年，镛太子也有六七年，他们在大臣当中根基颇深，大致来说，文官喜欢钜太子，武官倾向镛太子。”


韩孺子恍然，怪不得父亲桓帝一度想要联合外戚对付大臣，桓帝当太子的时间过短，与大臣没有形成紧密的联系，而韩孺子甚至没有经过太子这一阶段，与大臣毫无接触，所以他的退位波澜不惊。


韩孺子不觉得遗憾了，同时也明白，如果有一天他真能重返至尊之位的话，必须自下而上地建立根基。他扭头看了一眼杨奉，不知这名太监能帮自己到什么程度。


请命文读毕，韩星脱稿说话，表示两位太子不分上下，遗孤都有继位的资格，为显公平，要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抽签决定。


这就是太后与群臣商议很久之后拿出的方案，一直被扔在外面挨冻的宗室子弟们大吃一惊，可是没人敢在这个时候提出反对，嗡嗡声很快消失，连东海王也停止咬牙切齿。


太后带着韩施、韩射拾级而上，进入太庙，群臣之中只有殷无害和韩星代表文武官员陪同进入，其他人都在外面等着。


太后的身影刚一消失，东海王就扭头看着韩孺子，眼中流出真实的泪水，压抑着声音说：“你能相信吗？你能相信吗？”


韩孺子没什么不能相信的，于是露出一个无所谓的神情。


东海王脸上的神情由悲痛变成惊讶，直到这时，他好像才真的相信韩孺子对帝位不感兴趣。


韩孺子的目标太远大，此时此刻他的确显露不出兴趣。


抽签进行得很快，外面的人等得热血沸腾，几乎感觉不到寒冷。


殷无害和韩星先走出太庙，带着钜太子的遗孤韩施，殷无害用老迈的声音宣布，韩施被封为冠军侯、北军大司马。


结果已定，殷无害显得有些失望，文官也大都叹息，但是无可奈何，他们争取过了，只能认赌服输。


三人退到一边，太后携着韩射的手走出，站在丹墀之上，高声道：“祖宗庇护，武帝之孙韩射立为太子。”


群臣山呼万岁，包括韩施在内，纷纷跪下，前一刻他还有机会成为皇帝，这一刻已是人臣。


胖乎乎的小孩还在东张西望，不知在找谁。


杨奉在下跪之前扶住韩孺子，轻声道：“倦侯获准入宫不拜，除了面对列祖列宗，都不用跪。”


有特权的人不只他一个，还有韩星等七八人，远处的礼官挨个查点，以确认无误。


韩孺子低着头，心中却有一股火，既非怒火，也非妒火，而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热情之火：现在的他清晰地感受到了站在上面和站在下面的区别，他知道自己更喜欢哪一种。


仪式结束了，挨冻的宗室子弟陆续离去，大臣们继续商讨新帝登基事宜，以及如何应对城外的南军。


回府的路上，韩孺子心中的火渐渐熄灭，他得面对现实，在这个寒冬里，任何火焰都燃不起来。


进入倦侯府时天已微亮，韩孺子刚一推开卧房的门，早已等急的崔小君扑过来，两人紧紧抱在一起。


寒冬里，唯有这里尚存一点温暖。

第079章 愿望


书房里焕然一新，椅子上铺着褥垫，书案上摆好了笔墨纸砚等物，新买来不久的书堆在地上，有一些还没有开箱，韩孺子要亲手摆放，不过他想在书房里“偷懒”的愿望没能实现。


白天，杨奉一多半时间都待在书房里，与倦侯讨论朝堂形势，基本上都是他说，偶尔提出一两个疑问，足够韩孺子想上一两天。


下过几场雪之后，京城迎来难得的一个大晴天，杨奉却毫无察觉，坐在书案对面，一张张地仔细查看刚刚送来的邸报。


邸报三五天一送，上面全是朝廷近期的重要公文，远离皇宫之后，杨奉只能了解朝中动向，虽然有点滞后，总比一无所知强。


杨奉拣出一张邸报，推到倦侯面前，韩孺子拿起快速浏览了一遍，“崔宏这就认输了？”


距离太后选出新帝已经十天，镛太子的遗孤韩射尚未正式登基，这也是京城内外最为紧张的十天，太后出招，大家都在等太傅崔宏做出回应。


崔宏完全有理由愤怒，通过太监景耀，他已经与太后暗中谈判了五个月，却得到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结果：东海王不仅没当上皇帝，甚至连竞争帝位的资格都变弱了，要排在废帝韩栯、钜太子遗孤韩施以及镛太子遗孤韩射之后。


整个朝廷的格局为之一变，崔家不再是帝位不可或缺的参与者，杨奉对太后这一招赞不绝口，却一直没有弄明白太后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找到这两人，又与大臣达成一致的。


可崔宏毕竟掌握着京城最为精锐的南军，仍然能与太后斗个鱼死网破，尤其是韩射刚被立为太子的那一天，钜太子遗孤韩施的影响力还没有完全发挥出来，南军仍然服从崔宏的命令。


那一天，京城封闭全部城门，禁止任何人进出，城上守兵剑拔弩张。


城门一连封闭了三天，就算死人，也只能暂时存在家中，不能送到城外埋葬。


第四天，新任北军大司马韩施在城外阅兵，一向以懒散闻名的北军居然聚齐了七八成，在训练了一个上午之后，近十万名将士面朝城墙山呼万岁，声震数里。


失去的战斗力不可能立刻恢复，但是北军的举动还是带来巨大影响，南军对太傅崔宏的支持不那么坚定了，越来越多的将士记起了钜太子担任大司马的日子。


崔宏妥协了，不是一下子，而是一步步慢慢来，先是上书为自己擅回京师请罪，得到原谅之后，他也加入为前太子洗冤的行列，建议封韩施为王，而不是冠军侯，这一建议被太后驳回。


韩孺子正在看的邸报是崔宏的第五道奏章，昨日送达。


中司监景耀受到指控，称他是导致两名太子冤死的罪魁祸首之一，他一直躲在南军营地，崔宏保护了九天，终于将他交了出来。


“我以为景耀忠于太后，太后也信任景耀。”韩孺子对这件事一直没有想得特别明白。


杨奉放下手中的邸报，“我说过，必要的时候整个天下都得‘连累’，太后仍然信任景耀，可是不得不牺牲他，以换取大臣们的支持。”


“景耀真的害死了两位太子吗？”


杨奉笑了一声，“钜太子、镛太子的死因我不是特别了解，可我知道，当皇帝想要杀一个人的时候，用不着自己找借口，总会有无数的人揣摩圣意，主动提供借口，景耀能升任为中司监，自然没少做这种事情，但他不是唯一一个。”


“可大臣们偏偏不喜欢他。”


“你去过勤政殿，如果你是议政大臣，会喜欢那个掌握宝玺的太监吗？”


韩孺子笑着摇摇头，“原来的中掌玺刘介呢？他是怎么做的？”


“刘介是个纯粹的掌玺之人，每天将宝玺送给皇帝，然后再收回，自己从来不在大臣奏章上盖印。”


韩孺子一点也不喜欢景耀，可这时心里却生出一股寒意，大臣们表面上驯服，对闯入自己地盘的外来者却是心狠手辣。


“太后利用齐王谋逆一案在朝中抓捕了不少人，大臣们都没有反对，却对一名掌印的太监恨之入骨，必欲除之而后快。”韩孺子并不同情景耀，只是发出感慨，慢慢理解了父亲桓帝对大臣的惧意。


“大臣们无论派别，都有一个共同的想法：君臣相辅，各管一片，就像是夫妻，至于谁是夫谁是妻，大臣和皇帝的想法可能不太一样。君臣可以相处愉快，也可能闹矛盾，但不管怎么说，不准外人插足，太监就是外人。”


“太后不算外人吗？”


“所以太后必须紧紧抓住一名傀儡。”杨奉没再说下去，大楚朝廷风雨飘摇，人人都看在眼里，可是谁也不知道大厦究竟会不会倒掉、何时倒掉，“眼下朝廷总算暂时稳定，如何应对北方的匈奴将是下一个挑战。”


秋天的时候，匈奴果然大举入塞，掠走了一些人口与财物，但没有过分深入，边疆楚军以守为主，也没有追击，可是和平毕竟被打破了，新帝登基之后，必须先解决这一威胁。


如果我是皇帝……韩孺子忍不住想象自己会怎么做。


杨奉不知道倦侯的心事，扭身向门口说：“进来吧。”


张有才抱着一摞簿册、纸张进来，往书案上一放，说：“上完课了吗？”


他将主人与杨奉的每日议论当成授课，轻易不敢打扰。


杨奉哼了一声，拿起几张纸扫了一眼，立刻感到头疼，“怎么每天都有这么多的银两支出？”


“哈，杨总管，都说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您都当家了也不知道啊。咱们这儿怎么也是一座侯府，上上下下近百口人，每天光是吃喝……”


杨奉抬手示意张有才不用说了，“得有一位账房先生处理这些事情。”


韩孺子忍住笑，杨奉坐在屋子里就能大致猜到太后等人在想什么，却弄不清小小一座侯府的账目。可他没资格嘲笑杨奉，他自己也看不懂，能看懂也不感兴趣。


“下午我就出去聘请一位。”杨奉无奈地说。


张有才冲倦侯挤眉弄眼，韩孺子道：“有话你就说，难道你有现成的人选？”


张有才吐下舌头，冲杨奉笑了笑，“宫里出来这么多人呢，没准有人会算账。”


杨奉冷冷地说：“别耍心眼，说吧，是谁？”


张有才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一块出宫的何逸何三叔从前在宫里记过账。”


杨奉对宫里的太监不是特别熟悉，想了一会，说：“把他叫来。”


张有才高兴地答应一声，连跑带跳地出去了。


“还好你只是倦侯。”杨奉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然后道：“这些太监与宫女自愿出宫必有所求，你处理一下吧。”


“咦，你又要丢下我一个？”韩孺子发现了，一旦事情比较繁琐，杨奉总会丢下不管。


“我得出去打听情况……”杨奉含糊地说，起身走了，韩孺子叫都叫不回来。


张有才带着一名干瘦的老太监回来，没见到杨奉，感到很惊奇，“杨总管呢？”


韩孺子对这名老太监有印象，冲他点点头，“不用他，我自己能做主。”


“那就更好了。”张有才长出一口气，他更忌惮杨奉而不是主人，“何三叔从前在……”


韩孺子抬手制止张有才说话，对老太监何逸说：“你曾经在宫里管过账目？”


“只是灯火司，那里日常损耗比较多，老奴记过十几年的来往账目。”


韩孺子不懂账目，问不出细节，所以他问：“记账并非重活儿，你为什么要跟我出宫呢？”


“受到排挤了呗，上司总想将何三叔弄走……”张有才替老太监答道。


何逸苦笑数声，“谢谢有才替我遮护，可是对主人我得说实话，呃……其实我是因为好酒，受不了宫中规矩太严，所以……”


光是提起酒字，老太监就在吧嗒嘴，笑得更尴尬了。


韩孺子也笑了，“你在宫中记账可曾出错？”


“哪敢啊？一两油、一截蜡烛对不上，也要挨板子的。”


“咱们这儿的账目没那么复杂，规矩也没那么严，可要是出错——”韩孺子想了想，“罚你至少一个月不能喝酒。”


何逸睁大眼睛，“这比打板子还严！倦侯放心，我绝不会出错。”


韩孺子转向张有才，“说吧，你出宫之后的愿望是什么？”


张有才的眼睛瞪得更大，“主人不相信……主人怀疑我……”


“你们随我出宫，我很感激，正好赶上今天我心情好，想要满足你们的愿望，尽可能，不是一定，说了，我想办法，不说，那就算了，今后永远不要再提。”


张有才在自己脑门上弹了一下，笑道：“主人要是这么说，我还真有一个小小的愿望。”


“嗯。”


“我希望学武功，今后能当您的侍卫。”


韩孺子大笑，明知这个小子只是嘴甜会讨好人，心里还是很受用，起身道：“何逸，你把积累的账目处理了，然后问问所有出宫人的愿望，等我回来处理。张有才，跟我出趟门。”


“去拜师学艺吗？”张有才眼睛一亮。


韩孺子摇摇头，他不想拜师学武，也不想打听朝中形势，此次出府只做一件事，“咱们去给夫人买几只小鸡小鸭。”

第080章 散心


张有才悻悻地从市坊里走出来，拉着缰绳，对马背上的倦侯说：“我被人笑话了。”


“为什么？我不是给你钱了吗？”韩孺子很意外，他本想亲自去坊中转一转，可是跟来的府尉坚决不同意，以为倦侯在这种时候出府就已不太合适，亲身进入市廛之中更会让人笑话，韩孺子只好与数名随从等在坊外。


张有才指着路边的积雪，“人家说冬天没有小鸡小鸭，只有杀来吃肉的活鸡活鸭，可我记得宫里最冷的时候也有小鸡啊。”


“难道咱们来错了地方，要去别处买？”韩孺子听说过城里还有一处大的市坊。


府尉本不知道倦侯此行的目的，听到这里不由得摇头，开口道：“宫里有暖室，炭火昼夜烘烤，冬日里也如春夏，自然可以孵化出小鸡小鸭，民间谁有财力做这种事情？”


韩孺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知民间疾苦，说的就是我这种人了。”


府尉干笑两声，“倦侯出身宗室，不知道这些倒也正常。”


韩孺子十天来第一次出门，而且对崔小君做出过许诺，不想空手而归，对张有才说：“活鸡活鸭也买一些，养起来，到了春天不就能孵蛋了吗？”


“用来做菜的鸡鸭也能孵蛋吗？”张有才虽是穷人家的孩子，进宫却非常早，同样“不知民间疾苦”。


两人都看向府尉。


府尉已经后悔刚才的多言了，只得含糊地答道：“应该可以吧。”


张有才高兴地重去市坊，没一会就回来了，身后跟随两名男子，每人手里拎着两只竹笼，笼内分别装着五六只鸡鸭。


“买来了。”张有才兴高采烈地说。


倦侯的两名随从上前接过竹笼，商贩做成一笔大生意，心中也很高兴，不认得这是废帝，以为只是普通的贵人，赔笑道：“公子家中若是不急着办酒席，这些鸡鸭可以养上两三日，只喂谷粒，还能再长些膘。”


张有才道：“长什么膘？这些鸡鸭能孵出小鸡小鸭吗？”


商贩一愣，“呃……当然可以，只要……”


“等到春天嘛，我知道。”张有才前方带路，引着倦侯回府。


望着离去的身影，年轻的伙计小声道：“咱们卖的可都是母鸡母鸭……”


“没准人家早有公的呢。”商贩可不管这些，“这些贵公子都这样，图一时新鲜，过几天照样杀了吃肉，还真能等到春天啊？”


韩孺子回到府中时已是黄昏，心情颇佳，可是一看到站在大门口的杨奉，心中略感惴惴。


杨奉看着笼中的鸡鸭，平淡地问：“府里没鸡鸭可吃？”


张有才摇头道：“这不是吃的，要等春天的时候孵小崽儿，是送给夫人的礼物。”


杨奉笑着点点头，跟随倦侯一块进府。


他一句指责也没有，韩孺子反而越发心虚，边走边说：“我突然就想出去散散心，顺便……了解一下民间疾苦。”


“好啊。”杨奉依然表现得极为平静，“那倦侯了解到什么了？”


当然不能说了解到冬天没有小鸡小鸭这种事，韩孺子想了一会，快到书房门口时说：“朝廷纷争对民间的影响好像不是很大，街上人来人往，似乎都不关心南军是否要攻城，也不关心——”他压低了声音，“谁当皇帝。”


“这只是表面，倦侯还应该出去多走多看。”杨奉止步说道。


“啊？”韩孺子吃了一惊，“你是说真的？”


“当然。”杨奉笑了笑，“整天坐在书房里也不行，我给倦侯请来两位武功教师兼保镖。”


原来这就是杨奉今日出门的成果。


从书房里走出两人，韩孺子认得，正是杜摸天和杜穿云爷孙，两人此前被府丞逐出府，如今又被名正言顺地请回来。


杜摸天笑着向倦侯抱拳行礼，杜穿云却不太高兴，觉得看家护院有辱江湖好汉的名声，对杨奉说：“要救倦侯几次，我们才算还完你的人情？”


“倦侯若总是遇险，说明你保护不力，没有提前发现隐患，有过无功，需要受罚，何来的偿还人情？”


杜穿云瞪大眼睛，好一会才憋出一句：“读书人能说歪理，太监心狠手辣，读书的太监……”


杜摸天将孙子推开，对倦侯笑道：“别听他瞎说，我们爷孙肯定会尽心保护倦侯，一点粗浅功夫，倦侯想学，我们也绝不藏私。”


“能得两位高人指教，感激不尽。”韩孺子还礼，他还真的挺想学武，可孟娥神出鬼没，总也不在他面前现身。


“我瞧他文文弱弱的，吃不得苦，练不了咱们杜家功夫。”杜穿云又回到爷爷身边，上下打量倦侯。


张有才将鸡鸭送到后院，这时回来了，一眼看到杜穿云，好心情一下子全都没了，脱口道：“你怎么来了？”


“我们是被请回来的。”杜穿云挺身道。


“请回来……当太监？净身了吗？记名了吗？”


“呸呸，我才不当太监，我和爷爷是教头兼保镖。”


韩孺子对张有才说：“你不是想学武功吗？正好跟我一块学吧，这两位都是江湖中知名的高人，能教咱们武功，是咱们两人的幸运。”


杜穿云挺胸，很喜欢“高人”这个称呼，“跟我们学武功可是很辛苦的，你得……”


话没说完，又被爷爷推出几步远，杜摸天道：“别听他瞎说，今天晚了，明天倦侯能早起吗？”


“能，我平时都是天没亮就起床，就这两天晚了点。”韩孺子在宫里过的一直是早睡早起的生活。


“倦侯新与夫人团聚，难免晚起一点。”杜摸天笑道，“这样吧，早饭前两刻钟，饭后一个时辰用来练功，下午若有时间，再抽一个时辰，如何？”


韩孺子点头同意，心中有一个小小的疑惑，结果被杜穿云问出来了，他跟猴子一样灵活，被爷爷推开马上就蹿回来，“起得早晚跟夫人有什么关系？我要是跟爷爷睡一张床，起得反而更早……”


杜摸天拍出一掌，杜穿云被推出十几步远。


杨奉带着杜氏爷孙去找合适的练武场地，韩孺子进到书房里，怎么都觉得杨奉的平淡反应有点古怪，不由得有些坐立不安，本想回后宅见夫人，这时改了主意，命张有才去将账房何逸叫来，打算在晚饭之前做点事情。


共有十五名太监、八名宫女自愿跟随废帝出宫，大都是所谓的“苦命人”，韩孺子觉得自己必须尽可能满足他们的愿望。


何逸已经挨个问过，将大家的诉求一一写下，交给倦侯。


他们的愿望都很简单：五名太监、四名宫女想要回老家，可是没有盘缠，也不知家中是否还有亲人；六名太监、两名宫女年纪比较大，只想有个能经常晒晒太阳的养老之地，在宫中这却是一个奢求；张有才“想”习武，何逸与另一名太监有酒就满足，最后一名太监老实承认，他在宫中得罪了上司，一时害怕才出宫的，只求安稳，能有酒有肉就更好了；另有两名年轻些的宫女一时兴起跟着大家出宫，想了很长时间也没说出愿望。


韩孺子对每一个愿望都点头，何逸提醒主人：“宫里的人都是记录在册的，必须先除名才能离京返乡，这种事不用急，每年春天宫里都会放一批人还乡，到时一块处理吧。”


总算做完一件事情，何逸告退，韩孺子坐了一会，问张有才：“你跟宫里的苦命人还有来往吗？”


“不多，就是从蔡大哥那里听说了一些消息。”


“你们说的那个沈三华，不会供出你们吗？”韩孺子记得很清楚，沈三华也是苦命人之一，受刺客牵连入狱，一旦松口，其他苦命人可能都要倒霉，所以张有才等人才愿意冒险帮助皇帝，可皇帝退位，在这件事上帮不了他们。


张有才神情一暗，“沈三华和刺客裘继祖几个月前就都死了，沈三华没有供出我们，太后不知道他也是苦命人，我们安全了。”


曾经喧闹一时的刺驾事件就这么终结，无声无息，韩孺子甚至没听说过。


杨奉独自回来，“新教头已经选好练功地点，在后花园，明天开始倦侯就可以练功了，不求别的，起码能够强身健体。”


韩孺子示意张有才退下，然后对杨奉说：“我今天出门纯粹是为了散心，没想体验民间疾苦。”


“我知道。”杨奉仍是不急不躁。


“你……不想说点什么？”


杨奉想了一会，“倦侯还年轻，眼下也没什么事情非做不可，出去散散心没什么不好。”


“我还在等待机会。”韩孺子说，突然发现这是他退位之后第一次跟杨奉谈论重新登基的事情，虽然两人每天都议论朝中形势，却从来没有提及未来。


杨奉走到书案前，一只手按在上面，缓缓道：“倦侯有意就行，不要再说出口，如果可以的话，甚至不要再想。”


“连想都不能？”韩孺子觉得这可挺难。


“别以为心里就是安全的，这世上有人能看破你在想什么。”杨奉停顿片刻，用随意的语气说：“你不在的时候府里接到一张拜贴，新任北军大司马、冠军侯韩施明天上午要来拜访，我已经同意了，正好安排在练武之后。”


韩孺子大吃一惊，不明白前太子遗孤来见自己做什么，更不明白杨奉何以将这件事看得如此轻松。

第081章 拜访者


韩孺子自动醒来，天还很黑，他扭过头，慢慢地分辨出妻子的头部轮廓，她睡得很熟，几根手指露在被子外面，像是躲在帷幕里向外偷窥。


韩孺子下床，悄悄穿衣，听到床上传来朦胧的声音：“天还黑着……”


“我起来坐会。”韩孺子轻声回道，原地站了一会，听到床上没有声音，慢慢走到窗前坐下，静静地等待天亮。


侯府的后花院废弃已久，还没有收拾出来，杜氏爷孙昨天亲自动手，扫开积雪，辟出一块长方形场地，要在这里传授武功。


韩孺子与张有才换上紧身打扮，天刚亮就到了，老爷子杜摸天还没来，只有杜穿云一个人等在那里，背负双手，打量两名“徒弟”。


张有才不喜欢对方的态度，“喂，这里可不是你的‘江湖’，见到倦侯你得行礼。”


“天地君亲师，宇中五大，师傅占其一，站在这儿，我是师傅，你们是徒弟，哪有师傅向徒弟行礼的规矩？”杜穿云的身板挺得更直了。


张有才还想争辩，韩孺子抬手示意他听话。


杜穿云点点头，继续道：“杜氏武功，天下闻名，多少人跪在地上哭着要拜我们爷俩儿为师，我们都没有同意，你们二人也算是机缘巧合……”


张有才不屑地撅起嘴。


“不服气是吧？来来，咱们较量一下。”杜穿云挽起袖子，虽是大冬天他穿得也不多，只是一层棉衣，领口故意敞开些。


张有才还是有点自知之名的，“我不比，我就是一名普通的小太监，能打败我的人千千万万，说明不了什么，你若是真有本事，就去挑战更厉害的对手。”


侯府里找不出更厉害的对手，杜穿云却非要亮一手，到处看了看，指着附近没扫过的积雪，“想看真本事，行，我给你们来一招‘踏雪无痕’。”


杜穿云紧紧腰带，一提气，撒腿就跑，快似奔马，片刻间到了一根树下，围树绕了一圈，又跑回来，止步，轻吐一口气，得意地说：“见过吗？”


韩孺子和张有才向地面看去，洁白的雪上果然没有脚印，张有才还是不太服气，走过去仔细察看，自己一脚踩下去，脚印清晰，杜穿云跑过的地方却只有极浅的一点痕迹，“这也不算‘无痕’嘛。”


张有才嘴里嘀咕着，心里佩服得紧，慢慢前行，查看每一道痕迹。


“我爷爷叫杜摸天，我叫杜穿云，你就知道我们杜家的轻功有多厉害了，我爷爷还有一个绰号，人称‘一剑仙’，那就是剑法也很厉害，我的绰号叫‘追电飞龙’……”


“又在吹牛。”杜摸天走来，推开孙子，“名号是江湖同道赏的，哪有自称的？你一天换一个，到死也不会有自己的名号。”


张有才从树后转过来，笑着大声说：“树后有脚印，你中途休息了！”


“又没说不可以休息。”杜穿云小声道。


杜摸天笑道：“倦侯别在意，我这个孙子嘴上没把门的，就爱胡说八道。”


“令孙轻功盖世，怎么能算是胡说呢？”韩孺子对杜穿云还是很佩服的。


杜摸天摇摇头，“倦侯被骗了。”


张有才正好跑回来，诧异地问：“他鞋底有东西？那也做不到在雪地上脚印那么浅啊。”


“爷爷，跟他们说这个干嘛？”杜穿云小声道，拉扯爷爷的袖子，又被推到一边。


“倦侯看过杂耍吗？”杜摸天问道。


韩孺子摇摇头，张有才道：“我看过，有耍猴的、登高的、舞刀的、吞火的……可有意思了。”


杜摸天笑着点点头，“没错，有些人能将几十斤、上百斤的大刀舞得虎虎生风，可是他们怎么不去战场上杀敌立功呢？”


“是啊，为什么呢？”张有才极感兴趣。


“因为舞刀是舞刀、战斗是战斗、打架是打架，所谓隔行如隔山，能舞动大刀的人，到了战场上可能连刀都来不及举起，战场上的猛将到了巷子里，可能连敌人从哪冒出来的都不知道。”


“是这样啊，我还以为力气够大就行了。”张有才没太听懂。


韩孺子想起孟徹也曾经说过类似的话，他的武功明明很好，却声称打不过五名士兵，现在想来，他未必是自谦，而是在拐弯抹角地说：他学的是江湖功夫，在战场上打不过五名士兵，在巷子里却不一定。


“‘踏雪无痕’这种功夫跟江湖杂耍差不多，能用来显摆，能用来赚钱，是我们爷孙行走江湖没饭吃的时候拿来卖艺的。真要是打架，脚底虚浮乃是大忌。”


“可以用来逃跑啊。”张有才替“踏雪无痕”想出一个用处，却遭来杜穿云的怒视。


“顶多跑出十几步，有那劲头儿，还不如脚踏实地跑得更快、更长久些。”


杜穿云越来越惊讶，“爷爷，你把老底儿都给兜出来了，这是真要教他们武功啊？”


“当然是真教，倦侯不是江湖人，别拿江湖那一套骗人。”


此言一出，韩孺子和张有才都对杜老爷子印象极佳，一块施礼，算是真心实意认他做师傅。


真师傅第一天传授的武功极为简单，活动活动腿脚，站在原地蹲马步，累了可以起身休息一会，然后接着再蹲。


杜穿云被爷爷揭了老底，十分不甘，也跟着蹲马步，姿势标准，从始至终一动不动，给两位徒弟带来不小压力，轻易不敢起身。


总共只蹲了一刻钟多一点，韩孺子觉得两腿酸疼，张有才更是愁眉苦脸，连走路都不利索，“主人，我许错愿望了，能不能不学武功了？”


“不行，我学你就得学。”韩孺子可不能放走张有才，那样的话他在杜穿云面前会显得更弱。


早饭时，崔小君一直偷笑，被韩孺子逼问多次，她才说：“我想起家里的几个哥哥，他们有过一段时间也是特别爱练武，起早贪黑，请来的师傅有十几个。”


“后来呢？他们练成了？”韩孺子问。


崔小君咯咯直笑，“才没有，他们练了几个月，在府里倒是打败不少仆人，自以为很厉害，非要乔装打扮出去与人打斗，结果挨了打，被仆人抬回府，据说他们后来高喊自己是崔家的公子，人家不信，打得更狠。”


韩孺子也笑了，“我不出去打架，学武就是为了强身健体。”


“那就好，我看杜师傅也不是崔家请来的那种骗子师傅，他们天天吹捧我那几个傻哥哥，让他们自以为是，才敢出去惹事，后来这些人都被我母亲撵走了。”


韩孺子却想，这世上的骗子还真多，望气者淳于枭据说就是个骗子，只是骗得比较大，能蛊惑诸侯王造反，连大儒罗焕章都视其为圣贤。


饭后又练了半个时辰，仍是蹲马步，韩孺子休息了两次，总算支撑下来，张有才却总耍赖，一次又一次地坐在地上，杜穿云想了一个办法，在张有才屁股下面竖着放置一截枯木枝，小太监再不敢坐下去，实在累得不行，就站起来走两步。


“马步得练几天啊？”练功总算结束，张有才一拐一拐地走路。


“几天？永无尽头，我爷爷这么大岁数，每天还要练一会呢。”杜穿云活蹦乱跳，半个时辰的马步对他毫无影响。


张有才苦着脸，后悔莫及。


韩孺子更衣换装，准备迎接上午的拜访者。


武帝钜太子的遗孤韩施，虽然在太庙里抽签时没能得到祖宗的垂青，与帝位失之交臂，却被封为冠军侯，接掌北军，数日间就与精锐的南军形成对峙之势，风头一时无二。


这样一个人，为何前来拜见废帝？连杨奉都想不明白，甚至没给倦侯太多提醒，只是建议他正常接待即可。


十七岁的韩施是韩孺子的堂兄，他来拜访，倦侯理应出门迎接，可他又是废帝，位比诸侯王，比冠军侯要高贵一些。


府丞不敢独自做主，昨天特意跑去宗正府向上司求助，得到的指示是：爵位为大，倦侯迎至二门即可，施拱手礼，称对方“冠军侯”，不需称“兄”，更不能以“皇兄”、“皇弟”互称，入厅之后，倦侯居主位，冠军侯坐客席。


宗正府的安排颇为细致，就差规定两人的交谈内容了。


上午巳时，冠军侯韩施准时来访，他显然也接受过指导，在礼数上与倦侯配合得严丝合缝，像是演练过许多次。


两人在太庙中见过一次，直到这时才有机会互相仔细观察。


韩施看上去比十七岁要成熟得多，面带微笑，颇有几分豪爽气，眉目间与韩孺子见过的太祖画像有些相似。


两人互相谦让了三次，并肩走入正厅，倦侯府丞这种情况下必须在场，冠军侯韩施同样也有官吏跟随，在官吏之后，才是他们自己的贴身随从。


一开始的交谈中规中矩，韩施泛泛地感谢宗室的帮助，赞扬倦侯府的清淡雅致，并对倦侯的悠闲生活表示适当的羡慕，韩孺子微笑着敷衍，心想对方不会是特意来观察自己心事的吧，韩施虽然成熟，却也没到一眼洞穿人心的程度。


韩孺子心不在焉，腿上的酸痛弄得他坐立不安，因此漏听了几句话，突然反应过来，“冠军侯刚才说什么？跟杨奉有关的那句。”


韩施微笑道：“我说我早闻杨公大名，可惜此前无缘得见，如今北军缺一位军师，不知倦侯肯否割爱？”

第082章 杨奉的过去


冠军侯韩施亲自前来拜访，居然是为了聘请杨奉，韩孺子愣了一会，瞧向站在门口的太监，“你要请他当军师？”


冠军侯微微一笑，“军师只是俗称，现有北军长史一职空缺，我咨询过许多人，大家都向我推荐杨公。”


“北军长史是做什么的？”韩孺子随口问道。


“协助大司马治军，主簿籍、军法、公文……”


韩孺子笑了，“那你可找错人了，杨奉连侯府百余人的账目都查不清楚，怎么能管北军十万人的杂务？”


冠军侯也笑了，“倦侯有所不知，长史乃军中文吏之首，杂务自有下属代劳，长史最重要的职责是协助大司马治军，地位堪比百员猛将。”


韩孺子坐在椅子上扭了扭身体，牵动酸痛的双腿，不由得一呲牙。


冠军侯韩施关切地问：“倦侯有伤吗？”


“没伤，早晨蹲了一会马步。”


“哈哈，倦侯也喜欢武功吗？刚开始练都有些不适，当年我也是这样，后来得到一种膏药，对缓解酸痛有奇效，过后我派人送一些到府上来。”


“冠军侯客气，我只是练功消遣，用不着膏药。”


“练功是为了强健身体，小痛小伤也不可忽视，我那些膏药也不是什么贵重难得之物，倦侯试用一下无妨。”


“那……就却之不恭了。”


韩施收起笑容，又问道：“我知道倦侯舍不得杨公，可是浅滩难容蛟龙，杨公如此人才，不出山做一番事业，实在可惜。”


“杨奉从前在宫里当中常侍，给帝王出谋画策，与皇宫相比，我这里若是浅滩，北军的水好像也没有多深。”


韩施大笑，抱拳道：“倦侯说得对，是我无礼了。倦侯不愿放人，我当然不能强求，只恳请倦侯一件事：它日若有放虎之意，北军虽小，却也能够磨砺爪牙，以待虎啸之时。”


“对不起，你说的‘虎’是指杨奉？”


韩施点点头。


“那也不用他日，今天就问问他。”


两人一块看向杨奉，说来说去，他们还从来没征求过这位当事者的意见。


杨奉行礼，说：“杨某待罪之身，幸得太后宽恕，派至倦侯府中担任总管，自当尽心尽意服侍倦侯，不敢有半分妄想。杨某非虎，实乃一看家狗。”


冠军侯大笑，“杨公自谦过甚。好，我已表明心意，不再叨扰，就此告辞。”


府丞问过宗正府，倦侯不必留饭款待，韩孺子因此也不挽留，起身道：“抱歉，让你白跑一趟，我这里闲着没事的太监还有几个，你若是看上哪个，我现在就送给你。”


冠军侯当这是一句笑话，一笑置之。


韩孺子送至二门，由总管杨奉送至大门外。


在书房里，韩孺子静坐不动，张有才刚想说点什么，就被他挥手撵了出去。


他不需要别人的建议，只需要独自思考。


杨奉回来了，比预估的时间要长一点，韩孺子问：“冠军侯留你说话了？”


杨奉点点头。


书房里沉默了一会，还是韩孺子先开口，“冠军侯能看破我的心事吗？”


“不能，倦侯做得很好。”


韩孺子叹了口气，只有在杨奉面前，他不用隐藏自己那既危险又可笑的野心，“可你还是要走。”


“如果倦侯需要我留下，我不会走。”


韩孺子露出微笑，“现在的我需要你做什么呢？冠军侯说得没错，你是老虎，天生要在山林里咆哮、争斗，在我这里你却只能捉捉老鼠。”


杨奉走到书案前，“咱们需要开诚布公地谈一谈了。”


韩孺子点点头，盯着对面的太监，忍不住笑了，“真是奇怪，我认识你还不到一年，竟然把你当成了不可或缺的依靠，这是不对的吧？”


“皇帝是所有人的依靠，自己却不能依靠任何人。”杨奉说，仍当少年是未来的皇帝。


“你真的相信我？”这是韩孺子最大的疑惑，连他自己都不相信还有称帝的可能。


杨奉从边上掇来一张凳子坐下，“倦侯对我过去的经历还感兴趣吗？”


韩孺子点点头。


杨奉曾经是一名书生，出身官宦之家，无奈父亲早亡、家道中落，剩下孤儿寡母无处托身，“我母亲是个非常骄傲的人，受不得亲戚们的一点脸色，父亲了解母亲的脾气，所以临终前写信将我们托付给一位素不相识的人。”


“素不相识？”韩孺子听糊涂了。


“这世上有一种人，雪中送炭、扶危济苦、不求回报，被称为侠士，父亲恰好听说过这样一位侠士。”


“你跟我说过，人不能自私到以为别人不自私。”


“嗯，侠士也有私心，他们要的是名声，我给他们分类：名声最为纯粹的是大侠，名声里掺杂着权势的是豪侠，以名声为工具捞取利益的就不算侠了，是豪杰，更差一等的是豪强，名声在外，却不是好名，而是恶名。”


韩孺子默默想了一会，“俊阳侯是豪杰。”


“他曾经算是豪侠，可惜心志不坚，沦为豪杰，再过些年，花缤若是不死，可能就是恶名昭著的豪强了。”


“令尊很有眼光，将杨公母子托付给了一位大侠，这位大侠一定很有名吧？”


“很有名，但倦侯不会听说过。总之这位大侠比花缤要坚定得多，有始有终，养活我们母子十年，第一天什么样，最后一天也是什么样，没有丝毫懈怠，虽说没有锦衣玉食，却也吃住不愁。”


“这位大侠是个好人。”韩孺子莫名想起了身在牢中的太监刘介，如果朝中多几位这样的大臣，自己或许也不至于被迫退位。


“大侠未必就是好人，他们有自己的一套行事规则，看不懂的人得不到半点帮助，还可能惹来杀身之祸。我父亲看懂了，他写的那封信颇为精彩，足以传世，更足以扬名。”


杨奉想了想，笑着摇头，没将信的内容背出来，“说的远了。后来那位大侠遇到一点麻烦，被武帝下令诛杀。”


“啊？一点麻烦就被诛杀？俊阳侯所说的豪杰里就有他吗？”


“这位大侠杀过人，对他来说这是一点麻烦，可他的仇人不肯善罢甘休，又赶上武帝对豪杰势力不满，正好拿他开刀，武帝不分什么大侠与豪强，专杀名气最大的人。”


“武帝……为什么这样做？”


“他有理由，地方豪杰数量太多，其中一些势力过盛，连地方官府都不敢招惹他们，朝廷追捕的逃犯，只要托庇于豪杰门下就能安全无虞，照这样下去，朝廷只会剩下空架子。”


“所以武帝就不分青红皂白地杀人？”


“嘿，皇帝高高在上，哪分得清下边的青红皂白？何况所谓青红皂白是会变化的，俊阳侯花缤曾经是天下闻名的豪侠，察觉到危险的时候，不也弃侠为豪？武帝杀人没错，可是远远没有达到他的期望，他以为能够杀一儆百，实在不行就全部杀死，结果总有不怕死的人前仆后继，一批豪杰倒下，又有一批兴起，数量更多。”


韩孺子还有许多疑惑，及时收住，问道：“杨公当年也被卷入其中了？”


“嗯，我是主动卷进去的，因为我得报恩、报仇。”


那时的杨奉无权无势，没能救下那位大侠，他带着老母入京，游走于权臣豪门之间，借着武帝对豪杰的怒气，数年间诛杀了导致大侠入狱的仇家满门。


到了这时，杨奉就再也退不出豪杰与朝廷之间的恩怨了，他充当朝廷的爪牙，自然也惹来了豪杰的复仇，幸运的是，他算不上最锋利的爪牙，甚至没资格见武帝，所以承受的只是余波。


即使只是余波，对杨奉的打击也不小，他丢掉了官职，失去了名声，母亲在穷困潦倒中病故，对儿子没有半句怨言，妻子莫名其妙地死亡，留下不满周岁的儿子，家里时不时着火，街上总有刺客一样的人跟踪……杨奉不得不东躲西藏，甚至求助于他所得罪过的豪杰。


可能是他找错了人，可能是他理解错了规则，也可能是对方不肯原谅，怪事仍然不断发生，杨奉感觉到危险就在身边，即使搬离京城躲到外乡，危险还是如影随形。


几年之后，杨奉终于醒悟，他得罪的不是某位豪杰，而是一个藏在暗处的帮派。


韩孺子越听越惊，“你是说天下豪杰是个大帮派？”


“豪杰不是帮派，但是有一个帮派藏在豪杰们中间。我一直在寻找线索，但我首先得消失，避开他们的耳目。”


杨奉将唯一的儿子托付给他人，自己改名换姓，净身之后辗转进入东海王府为宦，终于，发生在身边的怪事停止了，杨奉默默潜藏、默默观察，他相信，一个势力如此巨大的帮派，肯定会露出蛛丝马迹。


“一直以来，我盯着的都是各地豪杰，直到齐王叛乱之后，我才明白自己望错了方向：豪杰是一颗颗珍珠，有一条细线将他们串连起来，我只看珍珠，以为最大的那一颗就是头目，其实隐藏其中的那条线才是关键，许多豪杰被利用了都不自知。”


“你是要报仇吗？”


“报仇？我当然要报仇，但那只是一部分原因。”杨奉盯着倦侯，他只对两个人说过实话，一个是死去的思帝，一个是眼前的少年，“我不能忍受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我要一场光明正大的决斗，斩断那条线，虽死无憾。”


韩孺子也终于明白了，杨奉是个疯子，罗焕章、淳于枭都是疯子，借助名声保命的俊阳侯反而是正常人。


可是想在近乎不可能的情况下重夺帝位，他只能先从这些疯子里寻找支持者。


“如果你肯真心帮我，我也可以帮你。”韩孺子说。


“你怎么帮我？”杨奉冷冷地问。


“如果这世上真有一个你所说的神秘帮派，淳于枭必然是其中一员。”


“嗯，很可能。”


“他们很想让天下大乱，对吧？”


“嗯。”


“那一名废帝对他们来说是不是很有用呢？”


杨奉沉默不语。

第083章 话别


侯府内外张灯结彩，准备迎接除夕之夜，杨奉将大事小情都交给府丞和账房何逸处理，自己躲在屋子里沉思默想。


可想的事情许多，有过去也有未来，杨奉更愿意想未来。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进来。”杨奉说，有点感谢这次干扰，再想下去，他怕自己会承受不了。


后院的一名侍女进屋，杨奉认得她是自愿出宫的宫女之一，叫什么名字却不记得。


侍女停在门口行礼，“夫人问杨总管是否有空闲，夫人想见杨总管一面。”


杨奉很惊讶，想不出拒绝的理由，“呃……有空，请夫人稍等，我马上过去……”


“夫人就在门外。”


杨奉急忙起身来到门口，果然看到倦侯夫人站在门外。


“夫人派丫环传我一声就是了，何必亲自前来？”


崔小君笑了笑，“我也想出来走走，侯府这么大，我还有许多地方没去过呢。”


倦侯府当然没有崔宅占地广大，不过在崔家她是小姐，生活区域只占一小块，在倦侯府她是女主人，拥有这里的每一块土地。


杨奉将夫人请进来，神情稍显尴尬，倦侯的年纪就不大，夫人还要更小一些，令老于世故的杨奉不知该如何接待。


“倦侯又出门了？”崔小君问。


“倦侯出去购买年货。”杨奉答道。


“他最近经常出门，每次都买很多东西回来，有时候我只是随口一说，他也非要找遍全城。”崔小君打量了一眼房间，“倦侯真是糊涂，买来的东西都送进了后宅，也不想着其他人。桂兰，你去将倦侯买回来的茶叶、果品、布帛等等都拿一份来。”


没等杨奉推辞，侍女已经领命离去。


杨奉的房间不大，摆设也极为简单，崔小君随意走了半圈，转身问道：“听说杨总管要离开侯府？”


消息早就传开了，杨奉没什么可隐瞒的，“是，正月结束之后我就去北军任职。”


“恭喜杨总管，北军长史虽非显要之职，日后却也前途无量。”


“我是一名太监，入军为吏已属破例，不会再有更大的前途了。”


“那杨总管为何还要弃倦侯而去？”一刹那间，崔小君暴露原形，不再是文雅的倦侯夫人，而是一个心怀不满的小女孩。


杨奉心中的尴尬感觉终于消失，微笑道：“因为我在这里没什么可做的。”


崔小君察觉到自己的失态，想要装回刚才的样子却已做不到，双颊不由得红了，低着头小声说：“倦侯极为敬佩杨公，视杨公为师尊……您是因为失望才离开他的吗？”


“失望？夫人何出此言？”


“倦侯离开皇宫之后什么也没做，就是练练武功，经常出门游逛，买回一些无用的东西，可那不怪他，都是我……”


杨奉向夫人躬身，“夫人多虑了，我去北军任职，正是希望能为倦侯带来更多帮助，北军长史总比侯府总管的帮助要大一些。”


“原来如此，都怪我胡思乱想，请杨公不要介意。”


“夫人心念倦侯，我只会高兴，怎会介意？”


崔小君脸更红了，咬着嘴唇想了一会，抬头问道：“我要怎么做才能帮助倦侯？”


“嗯……我对持家之术……”


“不不，不是持家，是真正的帮助。”


“我不明白夫人的意思。”杨奉其实明白，但是不想承认。


“倦侯他……应该当皇帝，大楚也需要这样一位皇帝，不是吗？”崔小君鼓起勇气说。


“夫人知道这样的话是大逆不道吗？”


“就算被砍头我也要这样说，我了解太后，她根本不想选立一位合格的皇帝，只想要一名听话的傀儡，可她的愿望实现，大楚也就完蛋了。大臣们只想保住已经在手的权力，其实并不在乎宫里的皇帝是谁，倦侯的敌人只有太后一个人……”


杨奉走到门口向外看了一眼，他的房间比较偏僻，外面没有人，他转身道：“夫人是想重当皇后吗？”


崔小君一愣，“当不当皇后我不在意，我只是……”


“那就请夫人今后不要再说这种话，据我所知，倦侯对现在的生活心满意足，这也是我为何放心离开的原因，今后我帮倦侯，也是帮他不受欺负，不是帮他重夺帝位。”


杨奉很擅长撒谎，即使面对一名过完年才十三岁的小姑娘，他也说得坦然从容，“老实说，倦侯并无称帝的实力，帮助他不如帮助北军大司马韩施，他是钜太子遗孤，在韩氏子弟当中最有资格继位，能治军，又有大批文臣的支持，唯一的遗憾是运气不好，在太庙里没有抽到上签。”


崔小君呆呆站了一会，垂头说：“韩施不是运气不好，而是太好了，父母虽亡，舅氏仍在，娶的妻子也是名门之女，一呼百应，因此不受太后喜爱。反倒是即将称帝的当今太子，在京城无根无凭，母族皆在南方边郡，正合太后心意。连大臣们也高兴，他们表面上怀念钜太子，其实不想再出现强势的外戚，太后的哥哥上官虚一直没有再封实职，也是太后讨好大臣之举。”


杨奉很吃惊，虽然这些事情都来自公开的信息，可是没人敢公开谈论，倦侯夫人住在深宅之中，居然也有这样的见识，实在不同寻常。


但他还是摇头，实话对一个人说就够了，连韩孺子都能对妻子保守心中的秘密，他更不会泄露，“这些对倦侯都没有意义，他已经远离帝位之争，夫人是希望他拼死一搏，还是想平安度过一生？”


“我……当然希望平平安安，可是……我知道倦侯有心事，很大的心事。”


果然同床之人最难隐瞒，韩孺子纵然守口如瓶，还是露出一点破绽，杨奉微笑道：“那就想办法化解倦侯的心事，让他忘记皇宫里的生活，你们还年轻，要过长久日子。”


“他真能忘记吗？”崔小君又显出稚气的一面。


杨奉甚至有点不忍心欺骗她，可他还是点头，“他会的。”


这三个字不全然是欺骗，杨奉自己也有一丝怀疑：倦侯太年轻了，当他习惯了眼下的这种悠闲生活之后，还肯投入一步一个危机的夺位斗争中吗？


杨奉从来不肯帮助无能之人，他去北军，也是想观察倦侯的雄心壮志能维持多久。


崔小君露出甜甜的一笑，“他若不想当皇帝，我就陪他在倦侯府里一直到老，只怕朝廷……杨公以后真的会保护他，对吗？”


“从我将倦侯从家中接出来的那一刻起，保护他的安全就是我的职责。”杨奉很高兴能对夫人说出一句实话。


崔小君告辞，没一会，侍女送来大包小包的东西，杨奉都留下了。


韩孺子从外面回府，带来更多的吃玩之物，兴致勃勃地去后宅见夫人，傍晚，他来见杨奉，要与他把酒话别。


张有才送来酒菜，不忘介绍道：“大成居的酱肉、兴安楼的烧鸡、老家胡同的腌鹅掌……啧啧。”不等说完，张有才的口水快要流出来了。


“去厨房偷吃去吧。”韩孺子笑着撵走张有才，亲自为杨奉斟酒。


杨奉也不客气，拿起酒杯一饮而尽，韩孺子只喝一小口，再为杨奉满上。


“夫人让你来的？”杨奉连饮三怀，问道。


“嗯，她说进入正月之后诸事繁杂，再难抽出时间给您送行。”


“你倒是很听话。”


韩孺子挠挠头，“她说得很有道理，新帝要在元月初一登基，接着要去太庙和各处祖陵拜祭，还要拜天地日月、宗室互拜……府丞看来不打算让我休息了。”


“这是好事，参加这些仪式，能向众人昭示太后对你的确没有杀心，你能更安全一些。但你还是要小心，太后只是暂时稳住了局势，朝中的势力比从前更加复杂。太后与崔家绷得太紧，都在小心翼翼地走独步桥，谁也不愿意在这种时候惹来猜忌，所以你很安全，一旦有人想要打破平衡……”


“杀死废帝就是最简单有效的挑事儿手段。”韩孺子明白这一点，他现在出门都带着杜穿云，“你也小心，既任军职，一切即按军法行事，大司马若想杀你，轻而易举。”


杨奉冷笑一声，“韩施强装世故，内里还只是一名不知世事的少年，他非常害怕，比你当初进宫还要害怕，他不知道谁值得信任，却又渴望得到帮助，对我来说，这只是机会，不是危险。”


韩施的外表看不出破绽，但是韩孺子能理解这位太子遗孤的处境：太后心意难测，大臣表里不一，外有崔氏虎视，内有宗室暗斗……他的确有理害怕、紧张。


“你总是要辅佐皇帝。”


“因为只有皇帝能与那个暗中的帮派较量。”杨奉看着韩孺子，明白少年的心事，“请你理解，如果北军大司马真是一名可塑之材，我会顺势而为，助他一臂之力，到时候也请倦侯顺势而为，在府中安心度日。”


韩孺子饮下杯中的残酒，难以想象就在多半年之前，自己还是赖床不起的宠儿，短暂的皇帝生涯改变了一切，他虽然没有尝过权力的真实味道，却在最近的距离嗅到了香气。


“他不是可塑之材。”韩孺子肯定地说，“他对帝位的渴望甚至不如东海王，朝中文臣之所以没有全力支持他，想必也是这个原因，犹豫不决还不如清心寡欲。”


杨奉为倦侯斟满一杯，倦侯年轻，缺少必备的经验与手腕，但有一点是杨奉所欣赏的：他总能猜到最简单、最本质的答案。


“我再给倦侯留一道题吧：太后和崔宏谁会先出招？出什么招？”

第084章 以下观上


新帝的姓名由韩射改为韩枡，元月初一正式登基，大赦天下，启用新年号“无为”。


在传抄的邸报中，年号更换波澜不惊，大臣递交奏章，太后曰可，并无半点迹象暗示其间曾有过波折，史书上甚至不值得为此记一笔，全然没有韩孺子在位时太后与大臣之间的明争暗斗。


真相当然不可能这么简单，几天前，在侯府书房里，杨奉将这件事又当成问题抛给倦侯，韩孺子这回倒不用冥思苦想，他已经掌握一些线索，足以得出结论：“半年前的那次宫变失败了，最大的受益者不是太后，更不是重夺南军大司马之位的崔宏，而是朝中的大臣。两强相争，都要争取大臣的支持，太后所放弃的一切，都是为了讨好他们。”


杨奉点头表示赞同。


韩孺子继续思考，心中生出一点疑惑，“都说崔家权倾朝野，百官皆出崔氏门下，为什么我一直没有看到呢？”


韩孺子想起自己在位期间，崔宏在关东战败，满朝震动，群臣在勤政殿争议太傅是否与齐王勾结，双方各有道理，即使在那种情况下，也看不出谁肯定就属于崔家的势力。


至于那场宫变，参与者更多的是江湖人物，朝中官吏极少，位高者就一个俊阳侯花缤，还另有私心。


“权倾朝野、结党营私、祸国殃民、悖逆不道……这都是大臣的说法，你得学会辨别这些词汇背后的含义。”


“你是说‘崔家的势力’是大臣们编造出来的？”韩孺子难以相信。


杨奉笑了几声，“你还是太年轻，可惜郭丛离京了，你真应该拜在他的门下多学一阵。”


韩孺子更糊涂了，郭丛曾经给他讲授过《诗经》，若论令人昏昏欲睡的功力，郭丛在几位老先生当中绝对能排第一，韩孺子想不出自己能学到什么。


杨奉却不做解释，继续道：“刚进宫的时候，倦侯以太后为敌人，可是宫变之际，倦侯却选择站在太后一边，为什么？”


“因为皇太妃和东海王的威胁更大，是他们把我逼到太后那边的。”韩孺子觉得这根本无需解释，自己当时没有别的选择，可是话一出口，他开始明白杨奉到底想说什么了。


杨奉笑道：“很多人都跟倦侯一样，被迫投向某一方，这种投靠没有忠诚，只有见风使舵，崔家当然有自己的势力，但那都是崔家的亲友，数量不多，更多的大臣是在随波逐流，太后逼得紧一些，他们投靠崔家，太后稍稍松手，他们宁愿保持中立，太后若是招手，他们很可能轻易背叛崔家。”


“可要是崔家扶植东海王当了皇帝，形势就会调转。”


杨奉点头，聪明的倦侯总让他想起之前的另一个学生，他们在一起相处的时间更长，关系也更融洽，可惜……杨奉不愿再想下去。


无为元年元月初一，普天同庆，昨夜的爆竹香气还未散尽，韩孺子与众多贵戚一块入殿朝拜新帝，各地的诸侯也都赶来，其中数位也有入宫不拜的特权，韩孺子与他们站在第一排，在礼官的指示下，向宝座上的新皇帝躬身行礼。


韩孺子就在这时想起了他与杨奉的那次交谈，心中感慨万千，当初他坐在上面时，曾经对下面的大臣有过幻想，以为会有某位耿直大臣挺身而出，帮助自己摆脱傀儡身份，最终的结果却是他的退位。


如今他站在下面，仰望上面的新皇帝，终于理解大臣们当初为何无动于衷。


登基大典结束，韩孺子回到侯府之后，立刻找来杨奉，滔滔不绝地向他讲述自己的感受。


以下观上，皇帝就像是宝座的一部分，没人知道那个胖乎乎的小孩究竟在想什么，可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会引来无限遐想：小皇帝向旁边望了一眼，这表明他心不在焉，对帝位没有清醒的认识；小皇帝轻轻扭动一下屁股，这表明他意志不坚，很可能熬不过残酷的斗争；旁边的太监说话时，小皇帝微微侧身倾听，这表明他依赖宦官，不信任大臣……


韩孺子知道这些猜测有多可笑，也知道它们有多大威力，没人愿意帮助可能失败的人，谁都想站在胜利者一边，就连他自己也不例外，帮助小皇帝的风险太大，而投向太后，或者只是袖手旁观，才是更安全的选择。


当初的大臣们对韩孺子大概也是这么想的。


可是宫变的时候，自己的表现不够优秀吗？韩孺子稍一回忆就明白错在哪里，他当时所做的一切都发生在深宫里，除了几名太监，无人得见，当外面的大臣们突然得到太祖宝剑时，可以得出各种各样的结论，未必全都归功于皇帝。


其中起关键作用的人物是刘昆升和郭丛，这两人拿走了宝剑，对大臣说什么，大臣自然就信什么。


韩孺子说得口干舌燥，仍然意犹未尽，“刘昆升只是一名宫门郎，与朝中大臣联系不多，郭丛不一样，他自己曾在朝中为官，弟子为官者甚多，即使致仕在家，也仍是官场中的一员，他不喜欢我，所以刻意隐瞒我的功劳。”


韩孺子长出一口气，“看来还真是不能轻易得罪任何一个人，谁能想到我的命运一度被他掌握在手里？”


杨奉含笑倾听，偶尔嗯一声，一直没有表态，等倦侯疲惫地坐下，他说：“看来转换身份对倦侯很有好处。”


“有好处。”韩孺子喃喃道，脑子里混沌一片，目光中尽是疑惑，“我被你影响了。”


“嗯？”


“你说豪杰中有一个神秘帮派，我一直在想这件事，结果——我现在觉得大臣们中间也有神秘帮派了。”


“哈哈。”杨奉大笑，“看来你还是没有完全相信我。”


“如果豪杰和大臣们中间有帮派，那头目岂不就相当于另外两个皇帝？”


“皇帝只有一个，但皇帝并非无所不能。”杨奉觉得今天不适合对倦侯说太多，起身道：“在我离开侯府之前，会想办法安排倦侯去太学就读，在那里，你对朝廷的了解会更多一些。”


“太学？为什么不是国子监？”


太学通常招收品学兼优的学生，国子监则偏向于勋贵子弟，韩孺子的身份更适合后者。


“郭丛从前是国子监祭酒，但他在太学担任教授的时间更长，如今为官的弟子大多出自太学，在那里你对郭丛会有更多了解。而且国子监里的纨绔子弟太多，学不到真本事。”


“大臣中间到底有没有帮派，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答案呢？”


“因为我没有答案，我从前只当过小吏，后来净身当太监，离官场越来越远，对大臣只能远观，无从了解他们的秘密。”杨奉想了一会，“朝廷不是江湖，大臣也与豪杰不一样，或许以后你能给我一个答案。”


杨奉布置的作业越来越多，韩孺子压力颇大，急忙道：“我这些天来每次出门都去市上游逛，那里算命的人不多，都说朝廷现在查得紧，许多算命者不是被抓就是远走他乡，尤其是望气者，现在一个也看不到。”


“别急，越是费力寻找，他们离你越远，等他们觉得有必要的时候，自会来找你。”杨奉突然变得严肃，“记住，如果你怀疑某人，不要轻举妄动，立刻通知我。”


“你在北军，我该怎么通知你？”


书房里没有别人，杨奉还是压低了声音，“小春坊有一座醉仙楼，必要的时候你去那里找一个叫‘不要命’的厨子，他能联系到我。”


“不要命？他叫这个名字？”韩孺子又吃惊又好笑。


“他做菜放盐多，人家都说他‘咸死人不偿命’，他又爱打架，所以大家干脆叫他‘不要命’，总之你去找他就对了。平时不要去，只在你一时联系不到我，又极需帮助的时候再去，他这个人……没关系，你能应付得了。”


韩孺子点点头，心里又踏实一些，杨奉起码不是一走了之，安排他去太学、留下一个紧急联系人，都表明了真心相助。


“我今天看到太傅崔宏了。”韩孺子急着将自己知道的一切告诉杨奉，就像是受宠的学生急于说出答案。


“他终于进城了。”


太傅崔宏表面上向太后低头，可是一直留在南军营内，从不出来一步，更不进城。


“这是不是意味着崔宏要抢先出招？”韩孺子必须在意这件事，太后与崔家的斗争既会给他带来危险，也可能是一次天赐良机。


“这意味着崔宏已经出招了。”杨奉说。


韩孺子一惊，崔宏出招了，他一点也没看出来。


杨奉仍不肯多做解释，“休息吧，明天你还要去太庙祭祖。”


韩孺子带着疑惑回到后宅的卧房，崔小君准备了一小桌酒菜，笑道：“人家登基当皇帝，你何必如此兴奋？”


“我高兴是因为自己躲过一劫。”韩孺子也笑了，他不胜酒力，可还是给夫人和自己各斟了一杯。


两人一边吃一边闲聊，韩孺子看出崔小君有心事，问道：“夫人又想起什么小玩意儿了？明天……明天不行，过几天我去给你买来。”


崔小君笑着摇头，“之前买的东西还有许多没开封呢，我在想正月里……该不该回娘家？”


“回！”韩孺子几乎是脱口而出，发现自己答应得太快了，补充道：“只要崔家还肯放你回来。”


韩孺子想，自己没发现崔宏出招的迹象，崔小君或许能，然后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妻子是太傅崔宏的亲生女儿。

第085章 崔府


不用崔小君回娘家打听消息，元月初三，太傅崔宏对太后发出的招数就公开了，正如杨奉所说，他早已发招，只是一开始没被外人认出来。


太后的兄长上官虚自从丢掉南军大司马之职以后，一直顶着上将军的虚衔赋闲在家，在新帝登基前几天，受到数位大臣的举荐。


举荐者有朝中大臣，也有地方官吏，很难说他们当中谁想借机讨好太后，谁受到崔家的指使，总之举荐的奏章从各个渠道送达勤政殿，不是很多，却也足够引起议政者的注意。


韩孺子在邸报中看到了这些奏章，没有特别注意，只看了勤政殿的批复，也就是太后的反应，太后拒绝了前几份奏章，新帝登基的第二天同意了最后一份，任命上官虚为宿卫中郎将，专职保护皇宫的安全。


即使遭到过亲妹妹的背叛，太后还是别无选择，只能信任亲哥哥，皇宫里接连发生意外，她的确不能再交给外人掌管。


担任中郎将刚刚半年的刘昆升调任北军都尉，官衔升了半级，其实等于遭到了贬黜。


直到这时，也没有几个人看出这些奏章背后的用意，可能连太后本人也没看出来。


韩孺子与大多数人一样，以为这些举荐都来自太后的授意或者默许。


元月初三，兴荐上官虚的真正用意显露出来，都察院的一名五品官员上书，先是赞扬太后的选择正确，以外戚担任中郎将早有先例，接着，他毫无隐讳地指出一个问题：太后的哥哥上官虚受封，当今天子的几个亲舅舅还被困在南方卑湿之地，这不公正，应该立刻将他们调回京城。


新帝韩枡出生不久便遭遇大难，父母双亡，舅家吴氏被贬往南方，多年没有过联系，如今又被想起来了。


邸报还没有印发，杨奉当天傍晚拿回来一份传抄的奏章，对倦侯说：“这就是崔宏的奇招。”


“崔宏要借助新帝的舅舅对抗太后？”这是韩孺子的第一个反应。


杨奉摇摇头，“吴氏一家离京太久，在朝中已无根基，即使回来也不会对太后造成太大威胁。”


杨奉是不会将答案直接透露出来的，韩孺子只能继续想，好一会之后，他终于明白过来，“这份奏章的真实含义是要昭告天下，新帝的舅舅并非上官虚！”


杨奉嗯了一声。


“我和东海王是桓帝之子，尊太后为母合情合理，新帝却是镛太子遗孤，与太后没有半分关联，这件事大家心知肚明，却没有人敢于挑破，这份奏章开了一个头。吴氏一旦回京，风向对太后就更加不利。”


“没错，所以太后必须做出反击，想一想太后会怎么做？”杨奉又提出新问题。


“拒绝吴氏反京？惩罚上奏的官员？”


“大权在握的太后或许可以这样做，可太后正在争取大臣的支持，而大臣，必须站在‘礼’的一边。”


“礼？”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礼规定了上下尊卑各色人等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在所有人当中，大臣最在乎礼，礼，下可以教化庶民，上可以制约帝王。”


“可大臣不也得守礼吗？”


“当然，但他们的所得远远多于付出。帝王不愿守礼，作为至尊者，礼对他们提出的要求太多，非圣贤难以做到，而帝王不想当圣贤；庶民也不太愿意守礼，作为低贱者，礼对他们来说更多的是服从与付出，所得甚少。”


“礼就是惯例。”韩孺子轻声道，想起皇太妃曾经说过，惯例是朝中最强大的力量，有时候连皇帝都无法突破。


“也可以这么说。总之太后不能直接驳回提议，等着吧，过几天还会有更多类似的奏章，朝中有这样一批人，维护礼仪的劲头儿比守卫边疆的将士还要不屈不挠，他们不会被收买，却会无意中受到利用。”


“太后提拔礼部尚书元九鼎，防备的就是这一天吧？”


“太后未必能提前猜到崔家的这一招，但她知道自己的地位于礼多有不合之处，所以要借助元九鼎的支持。”


太后与崔宏的斗争才刚刚开始，双方派出的只是前哨，大将尚未出马，很多围观者甚至没看出烽火已燃。


韩孺子只需冷眼旁观，可他必须得去一趟崔府。


他已同意崔小君回家省亲，倦侯夫人不是普通民妇，当然不能说回家就回家，必须提前通报，不仅要通报崔家，还得通报宗正府，以确定相应礼仪。


回想起来，韩孺子发现自己从进入皇宫的那一刻起就受到礼仪的束缚，他原以为这都是太后的指示，其实太后只是利用现成的惯例为己所用。


崔家做出回复，欢迎女儿回府省亲，同时也邀请了倦侯。


按理说，这也属于应有的礼仪，可韩孺子还是感到意外，最终接受了邀请，想看看崔家会如何接待他这个废帝女婿，而且崔小君也很希望能与夫君一块回家。


元月初七的下午，倦侯夫妻前往崔府，也就是在过去的几天里，为外戚吴氏呼吁的奏章开始增多，都被压在勤政殿内，没有得到回复。


倦侯拜亲的礼仪同样经过宗正府和礼部的精心设计，太傅崔宏不在家，从礼仪上省去一个麻烦，崔宏的长子崔胜与妻子迎至大门外，引领倦侯夫妻进至前厅，互拜一番，然后到正厅奉茶，寒暄数语，崔胜之妻请倦侯夫人去内宅拜见祖母。


正规礼仪到这里就结束了。


崔小君去往内宅与女眷相见，那里没有礼官监督，尽可以与亲人互述衷肠，韩孺子却留在正厅，低头喝茶，偶尔抬头与崔胜对上一眼，即使礼官已被崔家人请去喝酒，两人仍然无话可说。


韩孺子庆幸自己不用去见崔家老君，那个老太婆登门撒泼的形象已经深印在他的脑海中，即使崔小君总说祖母没有那么坏，他也没法改变印象。


至于崔胜，则是那个慌慌张张跑去向祖母求助，却连详情都没打听清楚的公子哥儿。


今天的崔胜看上去比较稳重，就是有点心不正焉，隔会打个哈欠，好像没有睡足。


韩孺子终于知道什么叫度日如年，与杨奉在书房里议论时事，一整天都不觉得累，就算是每天的蹲马步，他也已经习惯，能够一次坚持下来，可是坐在崔府宽敞的正厅里，品着据说十分昂贵的上等茶叶，不到两刻钟，他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侯府……没有皇宫大吧？”崔胜终于憋出一句。


韩孺子点点头，实在没法开口回答。


崔胜也觉得尴尬，嘿嘿笑了两声，低头喝茶。


门口脚步声响，进来一个人，径直走到倦侯身前，粗鲁地打量他。


崔胜如释重负，立刻起身，亲昵地抱着来者的肩膀，介绍道：“倦侯，这是我二弟崔腾，你们年龄相仿，大家亲近亲近。”


崔腾十五六岁，脸上还带着许多少年的稚气，个子却比哥哥要高半头，身体圆滚滚的，不是很胖，也不是健壮，只能说肉很多，但是分布均匀，像个过分高大的婴儿。


韩孺子起身，刚要开口说话，崔腾伸手将他推回椅子上，说：“你还我妹妹。”


韩孺子终于体会到礼仪和惯例的好处了，可是礼官不在，他只能自己想办法应对这种尴尬局面，于是坐在那里微笑道：“令妹就在后宅与老君相聚……”


“我见过她了，我让她留下，她不同意，非要跟你走。”崔腾气愤地说，脸上泛起一层红晕，像是初熟的苹果，这本应是很好看的颜色，出现在一名半大小子的脸上，却有些怪异。


韩孺子真担心崔腾会对自己吐口水。


崔胜急忙向一边拉扯自己的弟弟，“妹妹已经出嫁，不是咱们崔家的人了，从前也没见你对妹妹这么关心。”


“我关心的不是妹妹，是东海王，妹妹跟他走了，东海王……”


崔胜怒道：“二弟，怎么说话呢？一点规矩也不懂！”


“我怎么不懂规矩？他是一个废帝，还让着他干嘛？等父亲带兵……”


崔胜伸手去捂弟弟的嘴，崔腾反抗，两人就在客人面前撕扯起来，门口有两名仆人，这时都低着头，假装看不见、听不见。


崔小君曾经说过家里人都不像样，只有父亲一个人苦苦支撑，韩孺子终于明白是什么意思了，也难怪崔宏特别欣赏外甥东海王。


崔腾后退两步，“大哥，你别拦我，我不是来打架的。”


“去，找你那伙狐朋狗友玩去吧。”崔胜不耐烦地说。


崔腾盯着倦侯，“咱们掷骰子，你赢了，我没话说，你输了，把妹妹留下。”


崔胜气得脸比弟弟还红，向外推搡，“去去，不成器的家伙，拿妹妹当赌注，亏你想得出来。”


崔腾被推了出去，崔胜对两名仆人厉声道：“不准再让他进来，给崔家丢人！”


仆人应是，心里却清楚，自己拦不住家里的这位莽公子。


“倦侯见谅，我这个弟弟从小娇生惯养，十几岁还跟小孩子一个脾气，以后咱们多来往，互相熟悉之后你就会发现他其实很好。他在外面的朋友比我还多，大家都说他仗义疏财，以后能成为大侠。”


韩孺子敷衍地笑了笑，若按杨奉的分类，崔腾顶多算是仗势欺人的豪强。


眼看两人又要陷入无尽的沉默之中，外面匆匆跑进来一人，差点被门口仆人当成二公子给拦住，待发现这是宗正府派来的官吏，仆人急忙退到两边。


礼官刚喝了几杯热酒，加上心中着急，又是一个大红脸，连起码的礼节都忘了，直接说道：“太后急召倦侯，命你即刻进宫。”

第086章 皇太妃的嘱托


韩孺子来不及与夫人告别，就被送进府外的马车里，在一队太监和宿卫的护送下直奔皇宫。


当他从车里出来的时候，发现目的地并非太后居住的慈顺宫，而是一条狭长的破旧小巷，隐约眼熟，恍然想起，这就是母亲曾被关押过的地方，心中一沉，以为自己也要被囚禁起来。


数名太监不由分说将废帝拥进一座小院，然后将他推进一间小小的屋子里，从外面将门关上，没做一句解释。


在这种情况下，谁也不能坦然无畏，最让人害怕的不是近在眼前的危险，而是茫然无知，房屋阴暗逼仄，飘浮着腐朽的味道，韩孺子就像是被扔进了一处陌生的地穴里，从任何一个方向都可能有野兽扑来。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真想转身砸门，求外面的太监将自己放出去，可他知道那没有用处。


“陛下来了？”一个衰弱的声音问。


韩孺子毛骨悚然，定睛看去，发现靠墙的角落里有一张矮床，声音就来自上面，“皇太妃？”


“嘿，我还是吗？”


韩孺子慢慢走到床前，看到了那张憔悴的面容，半年不见，它已经失去往日的全部光泽，但是确定无疑属于皇太妃。


被召进皇宫居然是为了见皇太妃，韩孺子迷惑不解，“我还以为……”


“以为我死了。”皇太妃替他说下去，休息了一会继续道：“太后怎么舍得让我痛快死掉？她要一点点折磨我……”


“是你要我来的？”韩孺子对皇太妃有几分同情，可是实在不想听她讲述姐妹之间的恩怨。


“是吗？哦，没错，是我要见陛下，没想到她竟然同意了。”


韩孺子同样意外，又往前走出一步，“有什么能帮你的吗？”


“你是皇帝……”


“不，我不是皇帝，我已经退位一个月了。”


“太后没有杀你？”


“看来没有，我被封为倦侯，有自己的府邸，自由自在，过得很不错。”


“自由自在？”皇太妃冷笑一声，呼吸突然变重，剧烈地咳嗽了一阵，韩孺子想要扶她起来，皇太妃抬手拒绝，过了一会安静下来，“怎么可能有自由自在？你以为自己飞上了天，其实身上还系着绳索，她轻轻一拽，你就会跌到地面上。”


“那也比一直待在地面上强。”韩孺子说，这里即使不是皇宫，他也不会对皇太妃开诚布公。


“说这些没用，我找你来是想让你帮我一个忙。”


“我已经退位了。”韩孺子提醒道。


“一个小忙，你不是皇帝，反而更容易些。”


“为什么找我？”韩孺子不记得自己亏欠皇太妃人情，恰恰相反，皇太妃曾经欺骗并利用过他。


皇太妃似乎忘记了那些事情，无力地抬起手臂，示意韩孺子走得更近一些，突然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病人的要求难以拒绝，韩孺子迟疑着在床边坐下，屁股下面是一块硬木板，只有一层极薄的褥子。


“我就要死了，不用再受太后的折磨。”


韩孺子从皇太妃脸上、手上看不到伤痕，她所谓的“折磨”显然只是一种说辞，没能看到太后受到惩罚对她来说大概就是一种折磨。


“我的尸骨不可能进入皇陵，死后无法陪在思帝身边，是我最大的遗憾。”皇太妃不得不停下来休息一会，“城西有一座报恩寺，那里有思帝的一块替身牌位，替他出家消灾的，那是他小时候……不管怎样，那块牌位肯定连着思帝的亡魂。”


皇太妃抬起床里的那只手，将一件东西塞到韩孺子手中，“这里有我的魂魄，帮我把它挂在牌位上，只有你能做这件事，你当过皇帝，鬼神也得让你三分。”


韩孺子低头看去，手心里是一条玉制的白色小鱼，两只眼睛却是红色的，尾巴上有孔眼，穿着一根锦绳。


“人死后真有魂魄吧？”皇太妃问道。


“有吧。”韩孺子合上手掌，“我不能保证什么，但是只要有机会，我就会去报恩寺，将它挂在牌位上。”


“这就够了，你的话比宫里的任何人都值得相信。”


韩孺子也撒过谎，可此刻实在不适合提起，他问道：“就这件事？”


“嗯，抱歉，我害过你，却要求你帮忙。”


“太监们可能会将玉饰要走。”


“如果那样，我就认命吧。”皇太妃叹息道。


她好像无话可说了，韩孺子起身，没有告辞，轻轻走到门口，敲了两下，外面有人将门打开，他走出阴暗压抑的小屋，重新呼吸到外面的空气，感到一阵轻松。


一名太监走过来，盯着韩孺子的手掌，韩孺子也不做解释，将手中玉饰交出去，太监接在手中，躬身道：“请倦侯在此稍候。”


太监匆匆离去，想必是拿着玉饰去见太后。


韩孺子不想回屋里去见皇太妃，就在小院里来回踱步，见太监们管得不严，他又来到院门外，站在巷子里前后观望，几名太监互望一眼，没有干涉，但是跟着出来，分别站在两边，无声地给倦侯规定了一个活动范围。


韩孺子无意乱跑，只想在宽敞的地方透口气，可他怎么也无法摆脱一个念头：这里曾经属于他，哪怕只是名义上的皇帝，他也能调动苦命人和宫门郎为自己做事，现在他却如囚徒一般站在这里，说出的话对太监们不会再有半点威力。


隔壁的院子里走出一名太监，衣衫褴褛，怀里抱着几根木柴，骤然见到巷子里的马车与人群，明显吓了一跳，再想退回去已经来不及，抛下木柴，跪在雪地上，垂头发抖。


只是一照面，韩孺子认出那人居然是前中司监景耀。


太后对没见过面的谋逆者大肆杀伐，对身边的不忠者似乎更愿意网开一面，看着他们由高处跌落，在泥土中挣扎。


两名太监走过去，对从前的顶头上司连骂带踢，景耀爬回院中，再没出来，数根木柴散落在外面。


足足等了近一个时辰，请示的太监匆匆跑回来，“请倦侯上车。”


韩孺子坐在车里，几次掀帘向外窥望，以确认马车真的是在驶往宫外，直到出离宫门之后，他才安稳地坐好，只觉得浑身阵阵发软。


在倦侯府门口，太监请倦侯下车，顺便将玉饰归还，仍是一句话不说。


倦侯府里已经乱成一团，不停地派人前往皇宫打探消息，可是除了守在宫门以外急得跺脚，他们打听不到一个字。


张有才一直守在外面，只比倦侯早一步到家，全府的人几乎都迎了出来，崔小君的眼睛都哭肿了。


韩孺子下车，命府丞赏赐送行的太监，向众人笑了笑，然后牵着夫人的手径回后宅。


“我以为……我以为……”崔小君怎么也止不住眼泪，这回却是喜极而泣，“我求老君，可她……”


“没事，是皇太妃要见我。”


“皇太妃？”崔小君吃了一惊，总算止住泪水。


韩孺子拿出那条玉饰，将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太后居然允许你去见她，还允许你将玉饰带出来！”崔小君更惊讶了，“你真要去报恩寺吗？”


“既然答应了，有机会就去一趟吧。”


“我要跟你一块去，报恩寺名声很大，都说那里的菩萨最灵，我要给你多烧几炷香。”


“给咱们。”韩孺子笑道。


“你不会……再去皇宫了吧？”


“这可难说，朝廷典仪我必须参加，太后召见我也不能不去……”


“不不，我是说你想‘回’皇宫吗？”崔小君第一次向夫君提出这个问题。


韩孺子摇头，“那里是一座监牢，皇太妃和景耀被囚禁在里面，太后又何尝不是？我不想回去，只想有朝一日能将母亲接出来。”


崔小君靠在他的胸前，轻声道：“那就好，我知道被人轻视的滋味有多难受，可我也知道争权夺势的路有多难走，崔家危在旦夕而不自知，我真害怕你也陷进去。”


“我现在是真正的‘孤家寡人’，想争也争不了，你放心吧，我不会那么愚蠢的。”


崔小君笑了，她喜欢现在的生活，越平淡越开心，挪开夫君的胸膛，她说：“等天暖一些，我要将后花园收拾出来，那里地方很大，浪费就可惜了。”


“好，咱们一块收拾花园。”


入夜不久，韩孺子去见杨奉，只有这位总管白天时没去门口迎接倦侯。


韩孺子并不在意，将事情说了一遍，最后问道：“太后到底是怎么想的？”


杨奉摇头，“别问我女人的心事，我不懂。”


在杨奉看来，倦侯此次入宫与朝廷斗争并无关系，“你害怕吗？”他问。


韩孺子盯着杨奉，好一会才道：“老实说，我被吓坏了，成王败寇，可失败者的遭遇比‘寇’要惨多了，相比之下，杀头反而更仁慈些。”


“很好。”杨奉点头道。


“很好？”


“如果一个人不了解面对的危险是什么，那他的挺身而出只是鲁莽，不是勇敢。倦侯害怕失败，说明你能做出正确的选择了。记住，没人逼你，即便只做倦侯，也比你从前的生活要好得多。”


“倦侯的生活可得稳定？”


杨奉不语。


韩孺子早已做出选择，“皇太妃说得没错，我的身上还系着一条绳索，不只是太后，无论谁在另一端扯拽，我都会跌到地面。”


他顿了顿，“杨公无法忍受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我也不能。”

第087章 疯僧疯语


除了一点雄心壮志，韩孺子什么也没有，所以只能等待，耐心等待。


正月最后一天，杨奉走了，前往北军担任长史，临别时告诫倦侯：“不可轻举妄动，如果有人主动接触你，一定要告诉我。杜氏爷孙可信，但他们是江湖人，不要对他们说太多。”


韩孺子记住了，他倒盼望着能有人来，哪怕是挑衅也好，可日子一天天过去，越来越平淡，倦侯府从来没有客人登门，走在街上也没有陌生人突然冲上来，皇宫里的傀儡生涯在回忆中反而变得波澜壮阔。


废帝似乎被人遗忘了。


三五天一送的邸报里也没有多少新鲜事，太后最终没能抵住朝臣的连番上书，将新帝的三个舅舅召回京城，给予重赏，却没有安排实权职位。太后与崔家的斗争至此告一段落，起码表面上如此，韩孺子没有别的消息来源，只能猜测双方都在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春暖花开，崔小君兴致勃勃地拾整后花园，韩孺子觉得自己该去报恩寺完成皇太妃的心愿了。


报恩寺不是市坊，普通香客只能进到前殿烧香礼拜，想要见到先帝的替身牌位，得经过寺庙、宗正府、礼部、僧正司等多方允许，韩孺子正月就提出申请，直到三月才陆续得到回复，最终在四月初三得以成行。


崔小君准备了大量礼物，金银、香油、食物、衣物、珠串等等应有尽有，只要是报恩寺登记在册的和尚，人人都有一份。


各方衙门最终证明他们拖延得这么久，是有一点道理的，整个上香过程极其顺利，从倦侯及夫人离府的那一刻起，一切按部就班，数名使者轮番前往报恩寺通报倦侯的位置，并带回僧人们的情况。


这一天报恩寺只接待倦侯一行人。


韩孺子觉得自己就像是在带兵打架，可这是一场注定失败的战斗，他甚至连战利品都要给对方提前准备好。


作为“胜利”的一方，报恩寺给足了面子，住持和十几名僧人出寺迎接，众星捧月一般将年轻的夫妇二人迎入寺内客房，喝茶休息之后，前往正殿拜佛，废帝在这里也得弯下膝盖，将神佛当成列祖列宗对待。


接下来就是不停地拜佛、拜菩萨，每拜一座殿之后，都要休息一小会，品尝寺里的素食，听高僧诵经、与住持聊天。


午时之后才是此次上香的重头戏——给僧人分发施舍，崔小君从仆人手里接过一包包的东西，交给另一位仆人，这名仆人再转给被叫到名字的和尚。


整个过程持续了一个多时辰，韩孺子站在夫人旁边，不停地合什行礼，觉得比当皇帝还累。


傍晚时分，正规流程终告结束，倦侯夫妇去禅堂坐了一会，感受一下气氛，崔小君回客房休息，韩孺子则在住持的引领下去给先帝的替身牌位上香。


明天上午烧香乞愿之后，他们才能回家。


供奉牌位的房间不大，打扫得一尘不染，住持老和尚对着牌位诵了一会经文，识趣地退下，只留下倦侯和一名随从。


张有才长出一口气，小声道：“没想到上午这么麻烦，寺里的和尚也太小气了，连晚饭都不管。”


“僧人过午不食，咱们得入乡随俗。”韩孺子也是从礼官那里听说的，所以中午多吃了一点，现在倒不是很饿。


张有才揉揉肚子，“跟着杜氏爷孙练了这么久的蹲马步，终于有点用处，站了一天，居然能坚持下来。”


韩孺子笑笑，来到供桌前，观看上面的牌位，牌位摆在一座小型木龛里，细看时，发现牌位外面还裹着一块黄绸，想必是为了遮挡先帝的名讳。


韩孺子取出玉饰，轻轻放在木龛里，低声道：“咱们没见过面，我是你的弟弟韩孺子，受皇太妃之托，将这件东西送来……就是这样。”


张有才跪在蒲团上，向牌位磕了几个头，说道：“思帝陛下，咱们也没见过面，可是请您保护我家主人平平安安。”


韩孺子笑着摇摇头，“你先出去，我在这里单独待一会。”


“是。”张有才又向牌位磕了一个头，起身退出。


韩孺子独自站了一会，怎么也找不到感觉，他不认识这个哥哥，也不知道正常人家的兄弟该怎么相处。


他双手合十拜了两下，准备离开。


门外突然响起一阵喧哗，好像有什么人在大喊大叫，张有才推门而入，惊慌地说：“主人，我保护你！”


“怎么回事？”


张有才一脸茫然，这时外面的声音更清晰一些，分明是一个洪亮的声音在喊：“着火啦！着火啦！”


韩孺子一惊，急忙走到门口，朝客房的方向望去。


没有火情。


张有才几步跑到住持身边，“火在哪呢？”


住持老和尚一脸苦笑，“阿弥陀佛，没有火，是名疯僧在乱叫。”


张有才和韩孺子转身看去，只见四名僧人正在墙角处合力按住另一名僧人。


“堂堂报恩寺里还有疯和尚？”张有才不太相信。


住持走到倦侯面前，合什道：“他不是本寺僧人，不知从哪里来的，向来疯疯癫癫，前任住持看他可怜，允许他在寺中借住。他时来时不来，一个月前离寺云游，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藏在后寺，我们居然也没发现，冲撞贵人，罪过罪过。”


韩孺子并不在意，“既是寺中僧人，也该得一份施舍，请住持放人，唤他过来。”


住持面带难色，寻思了一会，还是对众僧道：“放开光顶。”


张有才笑出了声，“和尚的法号叫‘光顶’，还真是……真是坦率。”


住持只是苦笑，“要不然怎么说他是疯僧呢。”


疯僧光顶力量不小，那几名僧人刚一松手他就跳了起来，四处看了看，“奇怪，好大的火光，怎么说没就没了？”


“哪来的火，是你睡魇住了吧。”一名僧人气喘吁吁地说。


光顶突然拔腿前冲，他身边的四名僧人根本来不及阻拦。眨眼工夫，光顶跑到倦侯身边，二话不说，围着他绕了一圈。


韩孺子倒不害怕，伸手示意其他僧人不必相助，向光顶合什道：“和尚可好？”


光顶全身脏兮兮的，头发有两三寸长，看不出年纪，一双眼睛却极为明亮，盯着倦侯看了一会，突然转身，冲倦侯撅起屁股，“让它说，嗯，我们挺好。”说罢，噗地放出一股臭气。


张有才护在主人身前，“大胆光顶……吃素的和尚也这么臭……”


韩孺子掩鼻躲开，住持挥动袍袖，“阿弥陀佛，罪过罪过，光顶，你不怕死后堕入地狱吗？”


光顶哈哈大笑，口诵一偈：“放尽腹中气，身空体亦空。请佛心头坐，地狱笑撞钟。老和尚，你担心我堕入地狱，我却担心你永沦人间，没有出头之日呢。”


住持不愿与疯僧争论，一边诵经，一边示意另外四名僧人动手撵走光顶。


疯僧那一句“永沦人间”却令韩孺子心中一动，上前一步道：“且慢，同为报恩寺僧人，不可区别对待，张有才……”


“咱们的施舍是按人头准备的，一点多余也没有。”张有才不愿给疯僧好处，“都怪住持，有疯僧也不提前知会一声。”


“怪我、怪我。”住持笑着承认，“倦侯不必费心，寺里僧人众多，我们匀一份给光顶就是了。”


瞧住持看光顶的眼神，事后匀给他的大概只有一顿棍棒。


“佛看世人平等，世人看佛却分大庙小庙、金身泥身，疯和尚不是和尚吗？”光顶不依不饶。


韩孺子向张有才道：“大师说得对，给他银子。”


张有才捂住腰间荷包，“不是吧，主人，闻人家臭气就够倒霉了，还要给钱，这、这上哪说理去？”


韩孺子笑道：“不可拿世俗眼光看待高僧。”


张有才听不懂那些疯话，自然也就不觉得对方是高僧，嘴里嘀咕道：“高僧……也没见有多高。”不情愿地从荷包里拿出一小块银子，见主人神情不满，只得又拿出几块，凑够十两，递给疯僧。


光顶不客气地一把抓过去，放在嘴里咬了两下，随手扔掉，“与其施舍我银子，不如给我点别的。”


张有才气得脸通红，四名僧人急忙去拣地上的银子，要还给倦侯。


韩孺子却越发恭谨，问道：“大师想要何物？”


“刚才我看到你全身红光，像着火一样——你将身上的衣服舍我吧。”


“那可不行！”张有才急忙拒绝。


光顶也不强求，大笑数声，突然向前一蹿，将倦侯扛在肩上就往前跑。


张有才和住持等人都吓了一跳，慌慌张张地追赶，大叫着命令光顶放人。


韩孺子也吓了一跳，挥拳往光顶背上砸去，梆梆几声，就像是击在枯木上，震得手疼。


光顶对寺内路径极熟，拐了几个弯，将倦侯放下，“小气的施主，没意思。”说罢自己跑了。


张有才等人追上来，围着倦侯道歉，住持又叫来几名僧人去追光顶，无论如何要让他请罪。


光顶人影已无，声音却在：“朝阳明日不东升，赤焰西冲天下惊！哈哈，天下惊！”


住持一边为倦侯掸灰，一边说：“倦侯恕罪，光顶平时没这么疯，今天不知是怎么了，念的东西也是胡言乱语，绝非佛门之语。”


韩孺子越发觉得疯僧的话中别有深意，或许他就是自己一直在等的人？

第088章 不醉不归


报恩寺遭遇意外，张有才气得要将光顶“烧个精光”，韩孺子却无意追究，住持千恩万谢，当晚特意增加十四名高僧彻夜诵经，为倦侯夫妇祈福，疯僧一事就这样被压下去，随行的礼官佯装不知，对他们来说，一切没有事前安排好的意外，都不存在。


崔小君回府之后听说了这件事，沉吟道：“没准他真是一位世外高人，可惜我无缘得见。”


“还是不见的好，那个疯僧……疯得不像话。”韩孺子一想起来鼻子里还有股臭气。


“非常之人自有非常之语、非常之事。”崔小君家里也有佛堂，从前没少读佛经，微有些困惑地说：“‘朝阳明日不东升，赤焰西冲天下惊’，听上去不像佛家语，倒像是民间谶语……算了，夫君不要当真，或许那真是个无聊的疯和尚。”


韩孺子一笑置之，上床躺下，心里却不能不当真。


在他看来，那句似通非通的诗并非蕴含深义的谶语，而是一条简单的谜语，出谜的人很了解倦侯近几个月的行踪。


过去的几个月里，韩孺子隔三岔五出去闲逛，购买各种好吃、好玩之物，随从一开始还限制他的去向，慢慢地懈怠下来，睁一眼闭一眼，任凭倦侯与商贩讨价还价。


韩孺子最常去的地方是东西两市，尤其是离家比较近的东市，那里有一条小巷，聚集了大量的算命先生，望气者从前也在其中，齐王兵败之后，望气者或被抓或逃亡，一个月前才有所恢复。


韩孺子以为在那里能找到淳于枭的线索，杨奉所谓的神秘帮派也有可能主动接触废帝，可这样的事情一直没有发生。


“朝阳明日不东升，赤焰西冲天下惊。”


韩孺子心想，疯僧光顶或许在提醒他：要找的人不在东市，而在西市。


西市他也去过，那里同样有算命者，数量比东市少多了，只占据一条巷子的几个门脸。


身为一名废帝，他做任何事情都不能表现得太有目的性，因此，足足等了半个月，他才前往西市，宣称要买一些布匹给府里的人裁制新衣。


西市布店众多，韩孺子骑着马，在哪家店门外停下，张有才就进去跟掌柜交谈，杜穿云和另外两名随从在外面陪着倦侯。


里面的伙计捧出布样，韩孺子点头，就是要一匹，摇头，伙计再换一种。


杜穿云不太爱逛街，主人乘马，他在地上步行，心里更不高兴，抱着肩膀打哈欠，说：“府里总共一百来人，要买多少布料啊？我看连做寿衣都够了。”


府里人都知道少年教头不会说话，倦侯不在意，另外两名随从自然也不在意。


“多做几套，经常换新衣裳不好吗？”韩孺子笑道。


杜穿云看看身上的衣服，“当然不好，练武之人，衣服越新穿着越不舒服……”


话还没说完，倦侯已经拍马往前走了，杜穿云对走出店门的张有才说：“劝劝你的主人，他现在越来越有纨绔子弟的派头了。”


店里会派伙计将选好的布料送到倦侯府，张有才只管付钱，拍手笑道：“纨绔子弟有什么不好？多少人想当还当不上呢。”


杜穿云又是撇嘴又是摇头。


韩孺子没找着“赤焰西升”，却在前方看到了“红火”两个字。


那是一间关门歇业的店铺，看样子有段时间无人打理了，门板斑驳陈旧，两边贴着的春联只剩下一小截随风飘动，字迹暗淡，若非特意观看，很难被人发现。


“红火”就是“赤焰”，可接下来该找谁呢？韩孺子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想过头了，没准那真是一名单纯的疯僧，自己心中有事，才会受到吸引。


四名随从跟上来，张有才感慨道：“西市这么热闹，寸土寸金的地方，竟然也有开不下去的店铺。”


另一名随从笑道：“店主也是糊涂了，在大名鼎鼎的不归楼对面卖酒，偏偏又是这么小的店面。”


“这里从前是卖酒的吗？那可真是选错了地方。”张有才也有同样看法。


韩孺子扭身看去，对面就是一座高大的酒楼，街上人来人往，路过门口的时候都忍不住提鼻子一闻，好像这样就能占点便宜似的。


韩孺子没闻到酒味，一抬头，与楼上的两道目光对上了，那人好像只是到窗口随意一望，马上退了回去。


到了这个时候，韩孺子再无怀疑，指着酒楼说：“这里很有名吗？”


张有才和杜穿云对这种事没有经验，年长的随从舔舔嘴唇，“‘不醉不归，一醉入仙’，说的就是不归楼和醉仙居，在京城，这两家绝对是第一流的品酒之处，还有南城的……”


“今天不急着回府，就在这儿吃了。”


倦侯发话，随从当然高兴，乐颠颠地前头带路，韩孺子跳下马，将缰绳交给随从，笑着对杜穿云说：“怎么，你不能喝酒吗？”


“我酒量好着呢，可是——”杜穿云皱着眉头，“你要是打算天天过这种日子，不如把我们爷俩儿放走吧。”


韩孺子从来没有透露过自己到处闲逛的目的，这时也不打算说，“那可不行，你们爷俩儿救过我，我得报答你们，让你们过衣食无忧的日子。”


光是“衣食无忧”四个字就令杜穿云头痛不已，他喜欢江湖，习惯了四海漂泊的日子，初进侯府还有几分新鲜，到了现在只觉得无聊，捏捏自己的肚子，好像连肥肉都长出来了，“不行，哪天我得找杨奉，只要他……”


张有才从后面推着杜穿云前行，“真是怪人，有福不享，非要遭罪，喝酒去、喝酒去，我就不信江湖上的酒比这里还好。”


午时未到，酒楼里的客人不是很多，伙计请他们上雅间，韩孺子只要楼上临窗的位置，“风景也是一道好菜。”


伙计对这种附庸风雅的人见多了，笑道：“从这里正好能望见太掖池的外湖，运气好的时候，或许能看到宫里的画舫，不过今天够戗，公子来得太早了些。”


张有才在后面不屑地哼了一声。


韩孺子还真没有资格嘲笑伙计，他在宫里只有一次去“捉奸”的时候看过一眼太掖池，之后就再也没到过水边，更没见过游船画舫是什么样子。


韩孺子到楼上靠窗坐下，由伙计推荐了几样酒菜，张有才将椅子和桌面又擦了一遍，得到主人的允许之后，与其他随从兴高采烈地找另一桌坐下，拍桌子要酒，杜穿云毕竟年轻，几句话就抛去心头的小小不满，挽起袖子要与两名年纪大的随从斗酒。


倦侯和夫人心软，管教不严，仆人自然也就比较随便。


韩孺子放眼向窗外望去，果然在远处看到一片水，那水应该通往皇宫，近处是鳞次栉比的房屋，街上人声鼎沸，在楼上听着却不刺耳。


酒菜端上来，韩孺子挨样尝了尝，确实别有风味。在他身后，随从们呦五喝六，杜穿云年纪虽小，酒量却大，而且要用大碗畅饮，张有才跑过来几次，见主人不需要服侍，跑回去放心吃喝起来。


韩孺子的目光终于扫向对面的客人，客人也在看着他。


那是一名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子，头上戴着一顶像是道士冠的帽子，身上却穿着书生的长衫，三缕长髯，相貌不俗，让人猜不透他的身份。


“这位公子好像不常来这里。”客人先开口了。


楼上只有三五桌客人，互相聊天倒也寻常。


“第一次。”韩孺子举杯道。


“公子若不嫌聒噪，我有一点小小提醒：午前饮酒易伤肝，不妨以鲜鱼佐之。”


韩孺子拱手称谢，叫来伙计，给两桌都上时鲜鱼肴，然后顺理成章地请对面那人过来并桌饮酒，张有才等人打量了那人几眼，见他比较文雅，没有特别在意。


“在下林坤山，未请教公子尊姓大名？”


“在下姓韩。”韩孺子没报出自己的名字，林坤山也不多问，只以“韩公子”相称。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隔桌四人已经喝到酣处，张有才酒量最小，但是不敢喝太多，还能勉强保持清醒，两名成年随从已经面红耳热，杜穿云摇摇晃晃，双方都不肯服输。


林坤山稍稍压低声音，说：“时值暮春，韩公子怎不出城踏青？”


“也有此意，只是不知何处风景值得一观。”


林坤山点点头，往桌上倒了一点酒水，以指蘸酒，写了几个字，嘴里说：“此处最佳。”


小南山暗香园，等韩孺子看过，林坤山将字迹抹去，起身拱手告辞。


韩孺子听说过小南山，那里并非知名的踏青之地，暗香园则从未有过耳闻。


他心中很兴奋。


午时过后，倦侯一行人回府，韩孺子身上尽是酒气，没有去后宅，就在前厅休息，张有才歪歪斜斜地去叫醒酒汤，杜穿云喝多了更不守礼仪，坐在一张椅子上呼呼大睡。


韩孺子在厅里来回踱步，思索下一步计划，他不会通知杨奉，那个太监自从去了北军之后就再也没有来信，韩孺子打算得到更多信息之后再说。


厅里没有其他人，刚刚还在大睡的杜穿云突然跳起来，来到倦侯身边，紧紧握住他一条胳膊，严肃地问：“你怎么会与江湖术士打交道？”

第089章 过界


杜穿云年纪虽小，却是个真正的老江湖，他穿着侯府仆人的服装，对方没看出他的来历，他却一眼认出林坤山必是江湖术士，当时也不戳穿，直到回家之后才向倦侯言明。


韩孺子开始还想抵赖，笑着推脱说：“只是随便聊天，就算他是江湖术士也没关系吧。”


杜穿云脸上红扑扑的，神情却很严肃，“倦侯，我打娘胎里就开始行走江湖，别的不懂，这点小把戏可瞒不过我，你们两人可不是‘随便聊天’。你若是信得过我，就跟我说实话，信不过，我这去找爷爷，收拾包袱走人，不在这儿碍眼，日后府里真出了大事小情，江湖朋友也不会笑话我们杜氏爷孙没本事。”


韩孺子被说得哑口无言，脸也红了，恰好张有才端着醒酒汤进屋，他低声道：“待会去书房里说。”


张有才一脸傻笑，努力保持身体平衡，“‘不醉不归’，我就没醉，不也回来了？”


“往哪走呢？”杜穿云上前接过托盘，碗里的汤已经撒了一半，他将托盘放在桌上，拉着张有才往外走，“走，我带你找地方吐去。”


“好吃好喝的一顿酒席，干嘛要吐？”张有才脚步虚浮，跌跌撞撞地跟着出去了。


韩孺子没喝多少酒，这时一下子全都醒了，呆呆地坐了一会，拔腿向书房走去。


没过多久，杜穿云来了，也不敲门，直接进屋，脸色差不多恢复正常，看不出刚刚醉过，“张有才睡觉去了，嘿，那点酒量，还好意思说他跟我拼过酒。”


韩孺子起身走到杜穿云面前，恭敬地抱拳行礼，“我得向你道歉，我既然留你当保镖，就不该对你有所隐瞒。”


杜穿云无所谓地一挥手，“你也不用事事坦白，可那个林坤风明显是骗术门里的人，我怕倦侯上当，万一出点事儿，我们爷俩儿没法向杨奉交待，那个死太监……你知道……”


杜穿云无奈地摇头。


韩孺子问道：“你们跟杨奉到底是怎么结识的？你只说欠他一条命，从来没告诉我详情。”


“你想知道我就告诉你，我和爷爷常年行走江湖，朋友比较多，有一位交情不错的朋友叫做赵千金，白马县人士，不知怎么跟望气者搅和在一起，杨奉捉拿钦犯的时候，把赵千金给杀了，我们当然得报仇……你脸色怎么变了？”


“淳于枭！”韩孺子脱口道，不知自己脸色有变化，“原来你也知道望气者！”


“当然知道，那也是江湖中的一行，跟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也能交得上朋友，可淳于枭他们过界了。”


“过界？”


“怎么说呢……”杜穿云皱眉沉思，希望用简单的语言向倦侯说清江湖的规矩，“就说淳于枭吧，他蛊惑齐王造反，我们不在乎，还挺佩服他，朝廷追捕他，我们也不在乎，必要的时候还得收留他、帮助他，可淳于枭自己想造反，那就是过界了，我们不仅不帮他，见面了还得收拾他。”


韩孺子听糊涂了，“蛊惑齐王造反和他自己造反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蛊惑别人造反，那是生意、是本事，关键是蛊惑，不是造反，所谓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你想造反，我顺着你说，赚点钱养家糊口，这有罪吗？是你自己要造反，不是望气者逼你造反。这就像你爱看奇术，我表演踏雪无痕，然后收你点钱，没错吧？”


韩孺子笑着点头。


“可我要用轻功跳进你家偷东西，甚至残害人命，那就为江湖所不耻了。望气本来就是三分实七分虚，说得越大越好，你想成仙，他也说‘三年小成、十年飞升’，可淳于枭真的自己要造反，那就跟卖艺不成直接抢钱、白天展示轻功晚上偷东西一样了。”


“江湖规矩和朝廷律法不太一样。”韩孺子听懂了杜穿云的意思。


“那是，我们江湖上的规矩更合理。”杜穿云大言不惭。


韩孺子并不觉得江湖规矩更合理，但他确实开始明白江湖人的行事准则了，“酒楼里的那个林坤山就是淳于枭的人。”


“你确定？”


“我听杨奉说过，淳于枭用过许多化名，其中一个叫林乾风，乾对坤、风对山，林坤山就是林乾风。”


“你是有意等他？”


韩孺子将疯僧光顶的事讲述一遍，最后说：“我答应要替杨奉找出淳于枭，如果淳于枭真想造反的话，很可能会对我这个废帝感兴趣。”


“如此说来咱们的目的是一样的！杨奉这个死太监，也不提前知会一声。”杜穿云恨恨地说，心里对“死太监”还是很佩服的，“我和爷爷也想抓住淳于枭，弄清楚他是不是真要造反，如果是的话，没啥说的，我们认错了赵千金，从此不再为他报仇，如果不是，就算杨奉对我们有饶命之恩，该报的仇还是得报！”


杜穿云的话掷地有声，韩孺子笑道：“淳于枭要造反的证据太多了，既然你也是知情者，那太好了，把你爷爷请来，咱们一块商量个对策，然后想办法通知杨奉。”


“必须告诉他们两人吗？”


“为什么不？”


杜穿云不爱坐椅子，跳到旁边的一张凳子上，蹲着对倦侯说：“你想啊，爷爷会说‘这事太危险，你们老实待着，交给我处理’，杨奉会说‘嗯，你们做得很好，放心吧，我已经定好计策’，过两天他又会说‘那不是淳于枭，只是他的一个弟子，希望下次你们的信息能准确一点，不要浪费我的时间’。”


韩孺子笑了几声，“你学得还真像。”


“林坤山应该不是淳于枭本人吧？”杜穿云问。


“年纪和相貌跟传说中的不像。”


“那不就得了，做事得做实，咱们连淳于枭在哪都不知道，说出去岂不让爷爷和杨奉笑话？”


“你是说咱们自己找出淳于枭？”韩孺子本来确有此意，被杜穿云一说，反而有点含糊了，这名少年江湖经验丰富，说到出谋画策，比杨奉可差远了。


“难不成做什么事都要靠长辈？那这一辈子也休想让人瞧得起。”


这句话打动了韩孺子，皇权在十步以外、千里之内，离他已经很远，如果个人的十步之内也经营不好，皇权只会离得更远。


“就咱们两个人？”


“我会找外面的人帮忙。”


“你宁愿找外面的人，也不找你爷爷和杨奉帮忙？”


“哎，你们这些公子哥儿……这是主导别人和被人主导的区别，爷爷和杨奉会让咱们让到一边去等着，我找的人自然听我的。”


“主导别人和被人主导——好吧，告诉我你想找谁，还有具体计划。”


“干嘛？不相信我吗？”


“我不想被你主导。”


杜穿云愣了一会，笑了，从凳子上跳下来，“嗯，有点上道儿了，我差点以为你没希望了。记得铁头胡三儿吗？”


韩孺子点点头，他记得这个人名，听过声音，却没有见过本人。


“他在京城有不少朋友，或许能打听到林坤山和那个疯和尚的底细。”


韩孺子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好，知彼知己，百战不殆。”


“那是当然，你等我消息。”


“不行，我得和你一块去。”韩孺子牢牢记住了“主导别人和被人主导”的区别。


杜穿云上下打量倦侯，“看不出来，你还有几分胆量。”


“这是咱们两人的计划，谁也不能甩开谁。”


“好，你跟林坤山约过时间吗？”


“没有，他只写了地点，没写时间。”


“那就不着急了，明天晚上……”


张有才敲门进来，睡眼惺忪，看到杜穿云一下子变得精神，“咦，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最讨厌书房吗？”


“有看书的工夫还不如蹲马步、练套拳。”杜穿云鄙夷地打量房间里的书籍，突然抖了两下，像是突然发现自己落入了敌人的陷阱，急忙往外跑，双手不停在身上拍打，“晦气，真是晦气，竟然在书房里待了这么久……”


张有才呆呆地说：“不学无术的家伙。”


韩孺子随手拿起一本书，心里却在琢磨他与杜穿云能做成什么事。


倦侯夫人崔小君这些天来一直忙着重整后花园，目前已有成效，晚饭的时候她就在说那些花花草草，上床之后仍是意犹未尽，突然说：“你今天怎么不爱说话？”


“啊？白天喝酒，头有点疼。”


“你该爱惜身体，这两天不要出门了。”


“嗯。对了，明晚我要夜练，就在书房休息了。”


“什么武功，还要夜里练？”


“吸取……日月精华，也不是每天夜里都要练，偶尔，我不想打扰你。”


崔小君噗嗤一声笑了，“你是要得道升仙吗？我觉得你最近好像连呼吸都不正常了。”


“是吗？”韩孺子已经养成一有机会就运行逆呼吸的习惯，虽然没什么用处，可他心里还存着一线希望，以为孟娥某天会突然出现，检查他的内功进展。


他转过身，看着妻子的身影，感觉到她呼出的气息，忍不住上前轻轻吻了一下。


“啊。”崔小君猝不及防，推开丈夫，转身冲向另一边。


韩孺子轻轻笑了一声，仰面躺好，踏实地入睡。


崔小君等了一会，发现丈夫的呼吸又变得有些古怪，显然是已经睡着了，不禁又好气又好笑，还有几分失望，在被子下面慢慢移动手臂，握住丈夫的一只手，也睡着了。


一夜无梦。

第090章 赌局


书房里，杜穿云上下打量倦侯，“你穿成这个样子要干嘛？”


韩孺子里面穿着平时的练功衣，外面裹着一件长长的黑色披风，头上戴着遮雨的斗笠，“咱们不应该隐蔽一些吗？”


杜穿云已经换掉仆人的衣裳，穿着短衣长裤，看上去就像是一名刚结束昼间劳作的普通少年，“你这个样子不叫隐蔽，是在警告外人不要干涉你做坏事，你说他们会不会听？尤其是那些巡街的官兵会不会听？”


杜穿云说话总是很冲，韩孺子习以为常，摘下斗笠，问道：“说吧，我该怎么装扮？”


杜穿云接过斗笠扔到一边，“不要披风……算了，你的模样一看就是公子哥儿，留着披风吧，不要斗笠，你就是被我带去赌钱的富家子弟，多带银子，备用。”


韩孺子身上没钱，转向张有才，“把你身上的银子都给我。”


韩孺子和杜穿云要在夜里出门，瞒得了其他人，瞒不了张有才，而且也需要他的掩护。


张有才不情愿地解下荷包，“为什么不带我去，我也练了几个月武功……”


“不行，你得留下，万一有人找我，你得帮我遮掩。”韩孺子接过荷包，也不知里面有多少银子，随手塞进怀里。


“那你们早点回来，杜穿云，保护好主人，他若是出事，我非……唉，他要是出事，我非死不可，拿你也没办法了。”


“有我在，能出什么事？”杜穿云生性洒脱，受不得千叮万嘱，转身就走。


韩孺子和杜穿云从后门离府，张有才在里面关门，约好明天四更左右过来开门。


侯府后面是条小巷，走出不远就是大街，天刚黑不久，街上的行人还很多，杜穿云在街口雇了一辆骡子车，直奔南城。


韩孺子第一次坐这种车，觉得很颠簸，双手紧紧抓住车板，对即将开始的冒险多少有一点紧张，问道：“你怎么对爷爷说的？”


杜穿云盘腿坐在对面，“说什么？没什么可说的，我经常夜里出门。”


“在侯府里也是？”韩孺子压低声音，不想让车夫听见。


“当然，府里那么无聊，我总得出来透口气，再说江湖上的朋友也得来往。”


“你在城里认识很多朋友吗？”


“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京城里豪杰不少，听说过我们爷俩儿的名声，愿意跟我们结交……”杜穿云滔滔不绝地说起来，偶尔会提及韩孺子听说过的名字，都是他退位第一天前去倦侯府相助的闾巷豪杰。


到了地点，车夫抱拳对杜穿云说：“这位小哥儿认识的人真不少，没啥说的，这趟我请了，不要车钱。”


杜穿云抱拳还礼，“无功不受禄，车钱得给。”


“四海之内皆兄弟，就当是交朋友了。”车夫跳上车，甩鞭驱骡而去。


韩孺子十分惊讶，“这个赶车的……”


杜穿云得意洋洋，“他想必也是江湖中人，听我说了这些话，愿意与我结交。”


“可你们连姓名都没说。”


“哈哈，这你就不懂了，朋友交往哪能那么势利？我说了许多事情，他总能打听到我是谁，以后我也得找他，一块喝顿酒。别小瞧赶车的，车行里也有英雄豪杰。”


韩孺子并不小瞧车夫，只是觉得这种交往方式有点拐弯抹角，而且容易泄密，但他没说什么，往四周望了望，二更未到，天已经很黑了，借着月光能看到周围全是低矮的民房，中间镶着一块块空地。


“那些都是……菜园子吗？”


“对啊，所以这叫鲜蔬里啊。”


“我还以为是仙人的仙……现在去哪找铁头胡三儿？”


“跟我来。”


杜穿云并非京城人士，对路径却很熟，前面带路，拐进曲折的巷子里，在一户人家门前停下，举手敲门。


里面有人低声问道：“哪位？”


“小杜，来找胡三哥。”


里面没声了，过了一会，院门打开，走出一名大汉来，先看看杜穿云，扭头又看韩孺子，认出来之后不由得一惊，失声道：“是你！”


“胡三哥认得我？”韩孺子之前没见过铁头胡三儿的样子，这时暗自在心里称赞，只看外表，这人是一条好汉。


胡三儿人高马大，关上院门，拉着两人走出一段距离，躲在阴影里，对杜穿云低声道：“你疯啦，怎么把他带来了？”


“是他自己要来。”杜穿云不服气地说。


“的确是我自己要来见胡三哥。”韩孺子解释道。


胡三儿大为尴尬，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倦侯，挠挠头，“这里是赌钱的局子，你……你来干嘛？”


杜穿云抢先道：“跟三哥打听个人。”


胡三儿立刻警惕起来，“我又不是京城的土著，跟我打听什么？”


“可三哥认识的朋友多啊，不找你找谁？再说杨奉……”


“行行，别提他，你们想打听谁？”胡三儿对太监杨奉颇为忌惮，偏偏欠他人情，发作不得。


“有一个骗子行的，自称林坤山，四十岁左右，个子比我高比你矮，头戴道冠，身穿长衫，面白，三缕胡须，常在西市坊的不归楼闲坐。”杜穿云记得倒牢。


韩孺子补充道：“还有报恩寺的疯僧，法号光顶，跟林坤山肯定有联系。”


“不是说打听一个人吗？怎么变成两个了，还有吗？”


两名少年摇头。


胡三儿寻思了一会，“打听这两人干嘛？倦侯是贵人，最好远离是非，杜穿云，你别乱撺掇，当心惹祸。”


杜穿云双手一摊，“一桩小事，你不帮忙，我们去找别人，我好歹也在城里结交了几个朋友，就是认识的时间不长，不像三哥这么知根知底……”


“少说没用的，你小子就是嘴快，尽给你爷爷惹事。在这儿等着，我去问问。”胡三儿转身走回小院。


“成了。”杜穿云笑着说。


韩孺子觉得自己悟出了一点门道儿，小声说：“你们江湖人不熟的时候客客气气，相熟之后反而随意。”


“是吗？我倒没注意。三哥很有本事，铁头功纵横江湖，更厉害的是手上功夫。”


“拳法？掌法？”


“掷骰子。”


“啊？”


“别小瞧这门功夫，就靠着几粒骰子，三哥才能走遍天下，到哪都能吃得开……”


杜穿云又开始吹嘘，韩孺子明白了，敢情在江湖里什么都不能小瞧。


胡三儿回来，二话不说，先在杜穿云头顶狠狠拍了一巴掌。


“嘿，你又不是我爷爷，干嘛打我？”


“打你的多嘴多舌，这是什么地方？你带着倦侯来这里就不应该，还要大嚷大叫，生怕别人不知道吗？”


杜穿云哼哼几声，没再说话。


“倦侯，我必须得问一声，您打听这两个人干嘛？”


“说来惭愧，我中了这两人的连环计，损失了几百两银子，银子不多，只是……咽不下这口气。”韩孺子早就想好了谎言，心中有点羞愧，可是实在不想随便泄露秘密——他对铁头胡三儿还不熟。


站在旁边的杜穿云惊讶地瞪大眼睛，对倦侯的好感又增加几分。


胡三儿点点头，“原来如此，倦侯既然找到我胡三儿，我不能不管，这样吧，我把银子给你要回来……”


韩孺子摇头，“我要的不是银子，一是想出口气，二是想了解一下这两人怎么就能骗得到我，以后也好长个记性。”


铁头胡三儿想了一会，说：“光顶不是寻常人物，我得罪不起，我劝倦侯也别惹他，光顶肯定不是故意针对您，大概是受人之托帮个小忙。”


韩孺子吃了一惊，没想到疯僧光顶居然是一位“惹不起”的江湖大人物，点头道：“好，骗银子的是林坤山，我就找他。”


“我不知道林坤山是谁……”


胡三儿话刚出口，杜穿云怒道：“一个不能惹，一个不知道，合着你什么都没打听到，亏我在倦侯面前把你一通吹捧……”


“再嚷嚷，我这就拎着你去见杜老爷子，问问他知不知道孙子在做什么。”


杜穿云闭嘴。


胡三儿向倦侯道：“我没打听出林坤山的来历，但是知道他在哪，要我把他揪来吗？”


“当然，那就更好了。”韩孺子没想到事情这么容易，“在哪？咱们一块去吧，我和杜穿云能帮忙。”


“呃……这个地方倦侯去不得。”


“为什么？我已经到这儿了。”


胡三儿不知该怎么说，杜穿云开口了，“倦侯很好说话，不用跟他遮遮掩掩，不就是妓院吗？我去得，他也去得。”


“别胡说！”铁头胡三儿喝道，“我找个地方，倦侯在那等会儿，您说的那个林坤山有人见过，他这些天每晚都住在一户娼家，我去把他给您带来。”


“那就有劳胡三哥了。”韩孺子的确不想去那种地方。


铁头胡三儿将倦侯和杜穿云送进赌局旁边的一间屋子里，自己走了。


隔壁掷骰子的声音很响，韩孺子坐在土炕上，有些心神不宁，“胡三哥一个人去没事吧，我不应该对他隐瞒事实。”


“放心吧，他有分寸，肯定会叫人帮忙。”杜穿云倒不担心，只是有点手痒，“也不知道三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要不我过去赌两把？算了，被他知道又得向爷爷告状……”


杜穿云忍住赌性，双手捂住耳朵，来回踱步，嘀咕道：“不能赌啊……”


整整一个时辰过去，杜穿云疑惑地说：“胡三哥平时办事挺稳当的一个人，怎么这时还没回来？”


没等韩孺子开口，隔壁赌兴正浓的一伙人，突然没声了。

第091章 夜逃


隔壁的骰子声、叫骂声突然消失，杜穿云反应奇快，转身吹灭油灯，蹿到倦侯身边，严阵以待。


院子里响起铁头胡三儿的洪亮声音，“杜穿云，你个小兔崽子，快给老子滚出来……”接下来是一连串的咒骂。


虽说江湖人彼此间越熟越随意，胡三儿也有点过分了，杜穿云对倦侯低声道：“留在这儿，别出去。”随后抬高嗓门与胡三儿对骂，大步走出房间。


很快，骂人声转到了隔壁，那些赌徒乖乖离开，好像是见到了特别害怕的人。


终于，韩孺子听到了那人的声音，沙哑，带着不知何地的口音，含含糊糊的，可是他一张嘴，胡三儿和杜穿云都闭上嘴。


“要我说，这就是一场误会，老杜名满江湖的一位人物，不至于做出这种事，小杜，你来说说。”


杜穿云与此人显然不是很熟，因此比较客气，“侯五叔好，没想到这点小事把您老人家给惹出来了，早知如此，给我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出头，忍气吞声我能做到。”


“咦，好你个小杜，人小嘴利，咱京城乃是天子脚下，豪杰辈出，咋就让你一个后辈忍气吞声了？”


杜穿云长叹一声，“侯五叔既然让我说，那我就不客气了，这位林先生……真是林先生吧？”


“在下姓林，名北游。”


韩孺子隐约认出这就是林坤山的声音，贴墙细听，隔壁屋里好像有不少人，大都保持安静，那位侯五叔显然很能震得住场面，杜穿云之前在车上吹嘘自己认识多少京城豪杰，却没有提起过此人。


“林先生还记得我吗？”杜穿云的声音问。


“恕我眼拙，一剑仙杜老爷子的大名天下谁人不知，可惜无缘得见，不知我哪里得罪了阁下。”


杜穿云哼了一声，“我给你提个醒，昨天，不归楼。”


“哦，你是废帝的一名随从！”


“正是。”


“杜老爷子也在废帝府中？”


“当然。”


“杜老爷子平生嫉恶如仇，专与官府作对，怎么会……”


“这是你的老本行，你还不清楚吗？”


林北游吃惊得声音都变了，“杜老爷子也入我们这行了？”


“偶一为之，大鱼自己上钩，我们总不能不要吧？侯五叔，你明白了吧，事情就是这样，我们在前，林先生在后，是他不守规矩。”


“这个……我当时不知道杜老爷子……这位小杜昨天也没按规矩跟我打招呼啊。”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吵起来，韩孺子大致听懂了，杜穿云假装自己也是骗子，指责另一个骗子林北游抢他的生意。


韩孺子正听着，自己这间屋的后窗突然飞来一物，正中脖颈，不由得一惊，马上又大喜过望，因为他感受到一阵熟悉的浊气凝滞。


韩孺子再不犹豫，轻轻跳上土炕，翻窗而出，外面是一片菜地，月光皎洁，没有半个人影，心中纳闷，忽听屋内门响，急忙蹲身躲在窗下。


“没人，姓杜的小子没撒谎。”


“仔细搜搜，万一真有大鱼，可别漏了。”


声音就在头顶响起，韩孺子紧贴墙壁，用披风将自己裹住，也不知这样能不能骗过对方。


幸运的是那两人没有低头细看，只是向远处遥望。


“地上没有新鲜脚印。”


“那也出去看看，别让人说咱们办事不力。”


两人跳窗而出，手里都拎着刀，其中一人正好踩在披风的一角上，韩孺子屏息宁气，一动也不敢动。


“你左我右。”两人转身，打算围着房屋绕一圈了事。


脚一动，那人发现脚底不对，低头看去，与窗下的一双眼睛对上了。


韩孺子血都凉了，想要拼死一搏，身体却僵硬得像石头一样。


那人愣住，胸膛一挺，就要放声呼叫，一口气没吐出来，整个人就已贴着墙壁软软倒下。


另一人刚迈出一步，察觉有异，回手就是一刀，好在韩孺子还没站起来，刀从他头顶掠过，在土壁上划出一片碎屑，然后他也贴墙缓缓倒下。


倒下的两人一左一右，将韩孺子夹在中间，他更站不起来了，只觉得心跳加速，几乎要从胸膛里跳出来。


一道身影从房顶跳下，向韩孺子伸出手。


握住这只手，韩孺子终于起身。


那人黑衣蒙面，领着韩孺子走出几步，止步回身，示意他脱掉披风。


披风的确碍事，韩孺子慢慢解开，尽量不发出声音，将披风卷起抱在怀里，跟着黑衣人继续前行。


两人顺着墙壁和篱笆走出一段路，黑衣人推开柴门，让韩孺子先出去。


外面是一条极窄的小路，到了这里相对安全一些，韩孺子低声道：“孟娥，我知道是你。”


黑衣人走出来，关好柴门，嗯了一声。


“杜穿云和胡三哥还在里面，不能丢下他们两个。”


“没有你，他们更安全。”果然是孟娥的声音。


“可是……”韩孺子想说里面死的两个人会惹来麻烦，孟娥已经迈步往前走了，他只得跟上，暂时抛下疑虑，“你好久没来了，我一直在练你教我的内功。”


孟娥不吱声，小路尽头是条巷子，她指着前方说：“那边有人接应你，别对他们提我。”说罢要走。


“等等。你还会来教我内功吗？”


孟娥盯着他看了一会，“初三、十三、二十三，你到书房休息，我或许会去。”


孟娥在墙边的阴影里快速行进，韩孺子跟在后面，几步之后失去了她的踪影，一肚子疑惑只能暂时忍住。


刚走到巷子出口，横向冲出一人，一手将韩孺子勒住，另一只手掩嘴。


接着又冲出三人，一人低声道：“松手，是倦侯。”


“杜老教头！”韩孺子认出说话者，心中一宽，“杜穿云还在……”


“不用管他，倦侯快随我走。”


两人架着韩孺子，另两人跑去牵马，韩孺子没有反抗之力，直到上马跑出一段路，又问道：“杜穿云和胡三哥真没事吗？”


“瘦猴子欠我人情，不敢对穿云怎样。”杜摸天说。


瘦猴子显然就是那位“侯五爷”，更可能是“猴五爷”，韩孺子却不放心，“我在屋后可能……可能不小心杀死两个人。”


杜摸天勒马，惊讶地打量倦侯，“不小心？”


“天太黑，我没看清……”


“被杀的不是瘦猴五爷吧？”


“肯定不是。”韩孺子急忙摇头，他走的时候还能听见屋子里的沙哑声音。


“那就没事。”杜摸天拍马继续前行。


一进入北城，杜摸天下马，将坐骑交给另外三人，向他们小声道谢，然后拉着倦侯步行，避开巡街的兵丁，回到侯府后面的小巷里。


后门打开，张有才带着哭腔说：“谢天谢地，主人总算回来了。”


“请倦侯留在府中，今天就不要出门了。”杜摸天说，看到倦侯点头，他从外面关上门。


“杜穿云呢？”张有才从倦侯手里接过披风。


“在后面。”韩孺子答道，杜摸天显然去接孙子了，杜穿云的处境并不安全。


到了书房里，韩孺子喝了一杯凉茶，定定心神，对张有才说：“你去休息吧，没事了。”


“没事？这可不叫‘没事’，以后打死我也不敢让主人晚上出门了。”张有才好像也经历了一场冒险，他突然想起一件事，“可不是我向杜老教头告密的，他找到我的时候就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我明白。”韩孺子笑了笑，泄密者很可能是那名车夫，杜穿云在路上说得实在太多，“我在这儿小睡一会，天亮的时候叫醒我。”


倦侯要休息，张有才只好退出。


书房里的简便小床还在，韩孺子坐在上面，却没有躺下，他在担心杜穿云和胡三儿的安危，也在反思自己的行为。


他实在太莽撞了，将江湖想得太简单，对什么是十步之内也没有清醒的认识。


最后他想起了孟娥，她是一个非常奇怪的人，在皇宫里格格不入，与江湖人似乎也不是一路，行事诡秘，总能在最危险的时候出现。


天快亮的时候，韩孺子撑不住了，倒在床上，只想睡一小会，结果一睁眼天已大亮，他腾地坐起来，茫然问道：“什么时候了？”


张有才守在边上，回道：“快要到中午了，主人吃早餐还是午餐？”


韩孺子毫无胃口，“杜穿云和杜老教头回来了吗？”


“还没有。主人放心吧，他俩轻功那么好，就算打不过也能逃跑，估计待会就回来了。”张有才其实有点担心，却不能在主人面前表现出来。


韩孺子心一沉，可是跟张有才打听不出什么，“夫人找过我吗？”


“嗯，夫人的侍女来过，我跟她说主人昨晚练功太累，还在休息。”


“好。你先退下吧，杜氏爷孙若是回来，马上带他们来见我。”


“是，主人吃点东西吧，都是现成的。”


韩孺子点点头，书案上放着一盘食物，他怎么也吃不下，比当初受困在皇宫里还要焦躁，张有才每次敲门，他都会兴奋不已，可是看到小太监一个人进来，又会大失所望。


临近黄昏，张有才又一次敲门，这回他终于带来一个人，却不是杜氏爷孙。


杨奉走进书房，四处看了看，说：“倦侯好大的胆子。”

第092章 怎么办


杨奉是韩孺子最想见到的人之一，希望从他那里得到解释与指引，杨奉也是韩孺子此刻最不想见的人，就像将屋子闹得天翻地覆的孩子害怕父母回家。


杨奉穿着军吏的便服，转向张有才，“去将我从前的旧衣裳拿来。”


“是。”张有才知道这不是开玩笑的时候，立刻执行命令，没敢多问。


韩孺子却不得不问，“杜老教头通知你的？他和杜穿云呢？不会有事吧？”


“有事的不是他们，是你。”


“我？没人看到我，那两人……”


杨奉抬起手，“等会再说。”


张有才匆匆跑回来，抱着杨奉从前的太监服饰，“都是洗干净的。”


“嗯，你可以走了。”


“我能帮忙。”


“好啊，那就帮我个忙，从这里走出去，没叫你不要进来。”杨奉抖开衣裳，直接穿上。


张有才讪讪地退出去。


“好了，说吧，尽量简短一些，我只听真话。”杨奉坐在一张凳子上。


“我在报恩寺遇见一名疯僧……”韩孺子从头讲起，一直说到自己如何逃出南城菜园，唯独隐去孟娥搭救一段，声称那两人是被自己不小心杀死的。


杨奉偶尔嗯一声，等倦侯讲完，他说：“不错，只有一件事，那两人并没有死，只是被人以重手法击晕，倦侯不可能有这种功力，所以出手者是杜摸天，记住了吗？”


韩孺子怔了一会，“我还要向别人讲述这些事情吗？”


“嗯，幸运的是他们的反应比较慢，被我抢先一步。”


“‘他们’是谁？”


“待会你就知道了。”杨奉随手拿起一本书，“这是你最近在看的东西？”


那是一本古人诗集，韩孺子整理书架时翻出来的，他拿起另一本书，“不是，我在看前朝史书。”


杨奉接过史书，扔向角落，“废帝不应该看这个，会让人怀疑你有异心，读诗不错，消愁解闷、怡情养性。”


“可我没看过这本书……到底谁要来？”


“我不知道。”


杨奉那副知晓一切却偏偏不肯透露的样子，十分令人恼火，可韩孺子有点心虚，只能忍耐，坐在书案后面胡思乱想，“是宫里的人？”


“难说。”


疑问很快解开。


外面有人敲门，得到倦侯的许可之后，府丞进来了，看到杨奉，明显一愣，“杨公不是去北军……你从哪道门进来的？我怎么不知道？”


“我是侯府总管，从任何一道门都可以进来。”


“你不是总管，你是北军长史。”


“府丞大人再去查查，我的名籍肯定还在侯府。”


府丞脸一红，他有正事在身，不愿与杨奉争执，转向倦侯，说：“宗正府派人来了，倦侯得见一下，是在厅里，还是在书房？”


“就在这吧，带他们过来。”韩孺子稍稍松了口气，宗正府比皇宫要好对付一些。


宗正府派来三名官员，带头者是一位姓华的少卿，不大不小的官，却足以令大多数皇室和外戚子弟感到心惊。


废帝的存在对宗正府来说永远都是一个噩梦，忽视他，不行，重视他，更不行，华少卿敢来面对噩梦，靠的不是勇气，而是上司的命令。


“倦侯请起。”华少卿语气严肃，他今天不是来聊天的。


倦侯入宫不拜，听取宗正府的命令时更不用下跪，但他得站起来，以示尊重。


华少卿拿出一卷纸，慢慢打开，仔细看了一会，好像之前不知道里面的内容似的，然后收起来，用抑扬顿挫的语调说：“本官此来是要调查一件事情，希望倦侯能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当然。”韩孺子反而不紧张了。


华少卿挥挥手，另两名官吏拿出自带的笔墨纸砚，放在书案上，准备记录。


华少卿看了一眼坐在凳子上不动的太监，问道：“你是……”


“倦侯府的总管杨奉。”


府丞凑过来耳语数句，华少卿皱起眉头，这正是为官者最深恶痛绝的意外，他盯着杨奉看了一会，权衡再三，没有跟太监说话，而是问府丞：“为什么他的名籍还留在倦侯府？”


府丞额上的汗都下来了，“杨奉是太监，按理说是不能为官的，冠军侯力保，天子降旨，破例允许他担任北军长史，如何处理名籍，从前没有过先例，所以……所以……”


所以事情就耽搁了，没人知道这种事该找谁处理，自然也就没人自找麻烦，可麻烦却找上门来。


华少卿察觉到这件小事当中可能存在的陷阱与危险，使个眼色，示意府丞不要再说下去，接下来的整个询问过程中，他都当杨奉不存在。


“倦侯请坐。倦侯半个月前在报恩寺曾经遇到过一名疯僧，对吧？”


“对。”


“请倦侯详细说一下当时的经过。”


有杨奉提醒在先，韩孺子没有半点隐瞒，将当时的场景详细讲述了一遍。


华少卿不停点头，偶尔问一句“后来呢”，再无其它表示。


“倦侯当时没有将此事报给宗正府？”


“宗正府有人跟去，我以为用不着报告。”


“‘朝阳明日不东升，赤焰西冲天下惊’，倦侯以为是什么意思。”


“就是太阳明天不会从东边升起，西边会有红色的火焰让天下震惊。”


华少卿仍然不动声色，“后来倦侯又看到过这句诗吗？”


“没有，但是我看到两个字，让我想起了这句诗。”


“倦侯详细说说。”


韩孺子又将前天在西市发生的事情讲述一遍，同样没有隐瞒，只改变一点，他本是有意前往西市，这时却成为了无意闲逛，看到“红火”两字，才想起疯僧的诗句。


华少卿这时的问题比较多一些，感到满意之后，他说：“倦侯昨晚私自出府了？”


韩孺子点头，细说经历，旁听的府丞大吃一惊，又一次萌生退意，只是舍不得这份俸禄。


询问结束，韩孺子觉得自己的说辞远非无懈可击，对方却没有追根问底，华少卿比刚到时还客气些，谢过倦侯，拱手告辞，府丞送行。


韩孺子呆呆地坐了一会，对杨奉说：“光顶和林坤山不是淳于枭派来的？”


“看来不是。”


“有人想陷害我？”


“看来是这样。”


“如果我去了小南山暗香园，还会有更大的陷阱等着我，他们会说我有天子气，如果我不反驳——我不可能反驳，官兵就会来抓我！”


“看来你想了许多。”


杨奉一句一个“看来”，韩孺子听腻了，直接问道：“宗正府今天为什么不抓我？”


“因为宗正府没有更多的证据，过两天你很可能会接到一份训斥。”


“那他们为什么还要来呢？”


“这是朝廷的惯例，今天宗正府来人收集一点证言，下回可能就是宫里的人，还有刑部、大理寺、京兆尹……等到需要的时候，即使你什么都没做，日积月累的证据也能置你于死地。”


“我还以为太后放过我了。”


“你以为放过就是彻底遗忘吗？即使太后忘了，也会有人替她记得。这些证据可能永远也用不上，只是以防万一。你要知道，只有那些能轻松解决‘万一’状况的官吏，才有机会平步青云。”


韩孺子心里一阵阵发冷。


“但这不是关键，朝廷运作历来如此，哪个王侯身上不背着几副枷锁？一身轻的人反而要警惕。关键是谁在陷害你，宗正府会记下你的每一个错误，但不会故意设圈套，对他们来说那实在太冒险，而且没有必要。”


“东海王。”韩孺子连想都不用想，“一定是他，他了解我对望气者很感兴趣。”


“嗯，你打算怎么办？”


韩孺子有点脸红，“抱歉，我没有立刻告诉你报恩寺的经历。”


“别向我道歉，你应该自己做决定，我顶多参谋一下，不能事事替你做主。”


只要杨奉在面前，韩孺子就一点也不得松懈，必须努力思考、不停思考。


“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杜氏爷孙和胡三儿还好吗？”


“他们没事，此刻应该正与梁信猴把酒言欢。”


“梁信猴就是那位猴五爷？”


“江湖人爱凑数，有个‘俊侯丑王布衣谭’不够，还有‘矮杨高柳，肥马瘦猴’四位豪杰，梁信猴原本叫梁信厚，厚重的厚，为了对上瘦猴，硬改为猴子的猴。他应该没问题，顶多是被东海王等人利用。”


“东海王利用江湖人对付我，我也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杜氏爷孙和铁头胡三儿能帮我，还有你当时请来的那些闾巷豪杰。”


“这算是一个办法，可我要提醒你，与江湖人打交道要极其小心，只能让他们欠你，绝不能你欠他们，许多人被江湖吞得皮骨无存，就是在这一点上犯了错，贪图一时之便利，欠下无尽之人情，不还不行，还又还不起。”杨奉顿了顿，“对杜氏爷孙，你快要做过头了。”


韩孺子心里一激灵，想起杜穿云说过的那些江湖规矩，江湖中的是非对错与官府不同，与普通百姓也不同，他当时只想到对自己有利的一面，却忽略了不利的另一面。


人不能自私到以为别人不自私，韩孺子发现自己险些犯下大错，他还有点好奇，杨奉从前受过多大的伤害，才会对江湖人如此警惕？


他的梦想是要重夺帝位，在江湖里陷得太深，会让他离朝堂越来越远，甚至站到对立面，最后只能与俊阳侯花缤一样亡命天涯。


“东海王利用了江湖人，陷害我的同时，也给他自己留下把柄——我得想办法接近他。”


韩孺子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他必须“回到”自己真正属于的那个人群。

第093章 以一敌多


倦侯府府丞姓曾，府尉姓郑，一对难兄难弟，经常在一起喝酒，菜肴虽不丰盛，好在能互相诉苦。


“兄弟苦啊，勤勤恳恳半辈子，好不容易熬成七品小官，结果被送到这里，没招谁没惹谁，天天提心吊胆，真怕哪天无缘无故地跟那位一块掉脑袋。唉，我要是在朝中有个靠山，或者能拿出几百两银子打点一下，也不至于这么倒霉。”


“大人知足吧，好歹您还有机会升迁，我这个小小府尉比您低一级，俸禄少得连养家糊口都难，累死累活也无非得到几句夸奖，想升官？想都不要想！”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恼怒之余，心里也觉得舒坦不少。


外面有人敲门，随后进来一名老奴，也不懂得请安，默默地走来，放下手中的食盒，将里面的酒菜一样样取出，摆在桌子上。


曾府丞和郑府尉莫名其妙，都以为是对方的功劳，互相看了一眼，知道出错了。


“老刘，谁让你送来的酒菜？没弄错吧？”郑府尉问道。


“厨房。”老刘含糊地说，将空食盒收好，拎着离开。


“是那位让人送来的？”府尉猜道，厨房只听两位主人的命令，送菜的总不至于是夫人，私下里，他们称倦侯为“那位”。


看着满桌的鱼肉，曾府丞咽咽口水，却不敢动筷，“那位是什么意思？从前可没有过……不会又要惹事，提前封咱们的嘴吧？”


郑府尉胆子更大些，扯下一整条鸡腿，狠狠咬了一口，“管他呢，那位就算惹事，咱们也拦不住，不如当个饱死鬼。”


曾府丞心中不宁，可酒菜的吸引力太强，再晚一会，另一条鸡腿恐怕也要落入府尉肚子里，于是一挥手，抓起多半只鸡，张嘴就啃。


一丞一尉推杯换盏，只求今朝有酒今朝醉。


对韩孺子来说，这却不只是“今朝”的事情，他派人送去酒菜，以后每天都有，目的不是讨好，更不是收买，而是化解怨忿——丞、尉都是小官，由宗正府直接委派，他们没能力帮忙，却有能力毁掉王侯。


对杜氏爷孙，一桌酒菜可不够。


十两黄金、百两纹银，这只是开始，张有才笑呵呵地将赏赐捧给杜摸天。


爷孙二人在外面待了两天两夜才回府，杜穿云这回是真醉了，摇摇晃晃，拿起一块金子，大着舌头说：“这是什么？炸得挺黄，不知脆不脆。”


杜穿云要将金子往嘴里送，被爷爷一巴掌拍掉。杜摸天还很清醒，向倦侯抱拳道：“倦侯这是何意？”


“小子无德，扰动两位清修，备此薄礼，不成敬意。还有一份是给胡三哥的，烦请杜老教头转送。”


杜摸天露出一丝狐疑，杜穿云却没想那么多，他认出了金银，双手接过来，大声道：“倦侯给的，咱们就收下吧，爷爷，其实这也不算多，咱们可救过……”


杜摸天在孙子头上敲了一指，厉声道：“少得意，凭你的本事也想救人？”


“难道不是吗？”杜穿云不服气地问。


杜摸天最清楚，击晕猴五爷两名手下的人不是杜穿云，也不是他，倦侯暗中另有保护者，也不说破，拱手笑道：“既然倦侯慷慨，我们爷俩就不客气了。”


杜摸天毕竟是老江湖，已经明白倦侯不愿亏欠人情的用意。


韩孺子恭恭敬敬地还礼，从此以后对杜氏爷孙越发优待。


华少卿过来问话之后的第三天，宗正府又派来一名官员，宣读了一份训诫，责备倦侯的无故外出，用词还算温和。事后，每日都享受到好酒好肉的府丞向倦侯悄悄说：“恭喜倦侯，有了这次训诫，您就是普通人了。”


对于废帝来说，成为普通人乃是一种“上升”。


又过了两天，倦侯终于获准前往国子监就读，杨奉本来计划让他去太学，没能成功。


要去读书的前一天夜里，韩孺子借口要温习功课，留在书房里过夜，这天是四月二十三，他与孟娥约定的日子。


对这位神秘的宫女应该遵守什么规矩？皇宫？朝堂？江湖？韩孺子犹豫不决，杨奉似乎比较了解孟娥，却不肯给予建议，自从那次来过之后，他再没有出现，韩孺子连与他谈论一下朝廷大势的机会都没有。


将近三更天，韩孺子吹熄蜡烛，坐在床上，默默运行逆呼吸，他能感觉到体内有一股温热的气息在流动，却不知道有什么用处。


“你可以学习下一阶段的功法了。”对面的一个声音说。


韩孺子忘了自己是在黑暗中，摇摇头，说：“不行，咱们得先聊一聊。”


“聊什么？”


“你是大臣的女儿，要为家族洗清罪名、报仇雪恨？”韩孺子说出第一种猜想。


对面没有回答。


“或者你是某国的王族之女，想要借助大楚的力量复国？”


“别乱猜了。”孟娥终于开口，“我也不为难你，内功是免费的，什么时候你有资格争夺帝位，我会告诉你一切，愿不愿意接受交易，到时候你再决定，我不勉强。”


“过去的几个月里你一直没有出现，是以为我不想争位了吧？”


“嗯，是这样。”孟娥也不否认。


“我去冒险，并不意味着就要争夺帝位，你应该知道，我现在一无所有，就算练成了你的内功，我也不可能闯入皇宫再当皇帝。”


“你不用对我说实话，反正押注的是我，如果你没有夺位之心，或者夺位失败，我的损失也不大，只是一套内功而已。”


孟娥还是那么直白，韩孺子发出笑声，“你哥哥知道你的选择吗？”


“他知道，太后也知道，我已经被逐出皇宫，不再是侍卫了。”


“你为什么不来倦侯府呢？”韩孺子又惊又喜。


“暗中更适合我。”


韩孺子马上又感到不安，“如此说来，太后其实知道我……她为什么不直接除掉我，永绝后患？”


“这种事情不要问我。你还要不要学内功？”


“当然。”韩孺子站起身，“我还想学你的武功，那些江湖人都没有你厉害。”


孟娥又不吱声了，韩孺子说：“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我只是想学点……有用的武功，以一敌多的那种。”


“我可以教你。”


“太好了。”


“但是不能以一敌多，世上根本就没有这种武功。”


“前两天你一下子就击晕两个人，当初在皇宫小巷里，你不是一个人打败了十多名刀客吗？”


“你觉得我在哪个位置？”孟娥提出一个古怪的问题。


韩孺子想了一会，“你在门口。”


“现在呢？”


“在窗下，不对，在书架……也不对，在房梁上？”


“明白了吗？”


孟娥的声音就在耳边，韩孺子伸手划了半圈，手臂所及之处一无所有，“明白什么？”


“你觉得房间里有几个人？”孟娥换了一个问题。


“两个，我和你。”


“真的吗？”


韩孺子觉得身后有东西掠过，马上转身查看，背部不知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他再转身……攻击来自各个方向，书本、镇纸、毛笔等物都成为暗器，好像有四五个人在同时围攻。


“我明白了。”韩孺子叫道，这些打击并不重，却很令人恼火。


攻击停止了。


“你在暗，我在明，如果我不认识你的话，会以为屋子里有好几个人。这就是你以一敌多的技巧：在暗处虚张声势，让对方以为遭到了围攻，因此仓皇逃跑。”


“嗯。”


“光明正大地对阵，你打不过十个人？”


“我又没有三头六臂，怎么可能打过十个人？三个我都嫌多，除非他们都不会武功，或者愿意一个接一个上来与我单打独斗。”


韩孺子若有所悟，慢慢坐下，“虚则实之，实则虚之，你的破敌之道很符合兵法。”


“我不懂兵法，我只知道能在暗处的时候就不要站出来。”


这的确是孟娥一直以来的行事准则，韩孺子笑道：“你跟江湖人完全背道而驰啊，他们都希望自己的名气越大越好，你却一点也不想要，那些刀客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被谁打败的。”


“所以我在江湖上一点势力也没有，想做成大事，只能求助于太后或者皇帝。”


韩孺子点头，“之前在皇宫里，你是怎么让宫女昏睡不醒的？”


“一点药粉，这种东西你最好不要用，尤其对江湖人更不要用，这对他们来说是大忌。”


“可你在南城菜园里一下子就将那两人击晕，总该是真实的武功吧？”


“嗯，如果你想学，这个可以教给你。”


“想学。咱们非得摸黑说话吗？我快不记得你长什么模样了。”


“模样总会变，记得也没用，你知道是我就行。聊完了吗？我不能整个晚上都留在这里。”


“聊完了。等等，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一直在附近保护我吗？”


孟娥没有马上回答，等了一会她说：“当然不是，我有自己的事情要忙，五天也未必来一次。”


“那你怎么会跟到南城去？”


“一半是凑巧，一半是猜测，你从报恩寺回来就显得心神不宁，我猜你肯定要做什么事，所以这半个月里观察得比较勤一些，差不多两天一次。”


“这也是藏在暗中的好处，我还以为你一直躲在府里呢。”


“至少要有三个人才能做到时刻保护你。你说是最后一个问题，怎么越说越多了？”


“没了，请教我练功吧。”韩孺子自觉获益匪浅，不仅对武功有了更多了解，还想出一个接近东海王的办法。


虚张声势用到极致，就是一股实实在在的力量，这正是眼下的韩孺子所需要的“武器”。

第094章 缺钱


天气闷热，打完一套拳之后免不了全身出汗，韩孺子、杜氏爷孙坐在亭子里纳凉，张有才站在旁边，四人品尝刚从井水里拿出来的新鲜瓜果，说说笑笑，好不惬意。


老太监何逸从远处走来，进入亭子向倦侯请安，笑道：“主人现在空闲吗？”


韩孺子忙让何逸坐下，请他吃瓜，“瞧我的记性，好几次了，你说要和我谈谈，我都给忘了。”


“主人忙碌，一时想不起也是有的。”


倦侯的确很忙，每天忙着去国子监点卯、在家里练功，剩下的时间到处闲逛，喜欢什么就买什么。


“现在正好闲着，有事你就说吧。”


“呃……”何逸欲言又止。


杜摸天察言观色，起身道：“我回房睡会，穿云，跟我走。”


杜穿云正吃得开心，嗯了一声，不太愿意起身。


韩孺子拉着杜摸天坐下，“别急，我还想接着听老教头说些江湖逸闻呢。都是自家人，无需回避，老何，有事你就说吧。”


杜摸天没再动，杜穿云接着啃瓜，老太监何逸笑了笑，不管有没有外人，他必须跟主人谈谈，这是账房的本分。


“那个……主人，咱们……府里可是有点……”


“缺什么东西了？我去买。”


何逸笑着摇头，“府里的东西只多不少，就缺一样。”


“什么？”


“钱。”


“钱？”韩孺子笑了，转向杜摸天，“王侯之家，居然也有缺钱的时候。”


杜摸天笑而不语，杜穿云擦擦嘴，“这有什么，我听说皇帝还有手头紧的时候呢。”


在倦侯府，“皇帝”是个不合时宜的词，只有杜穿云想说就说，倒不是胆子更大，而是早就忘了倦侯曾经当过皇帝。


何逸尴尬地笑笑，“那个，府里不只是手头紧，是有点入不敷出。”


“怎么可能？”韩孺子收起笑容，真有点吃惊了，“我不是有几千户的岁入吗？宗正府定期的赏赐也不少，府里总共一百来人，不至于用得这么快吧？”


何逸挠头，“事情跟主人想得不太一样。”


“你说说。”


何逸咳了几声，“侯府的收入不少，可是支出也不少，基本上三四成要用来祭祖，一年好几次……”


“这么多？”


“主人位比诸侯王，祭祖的时候自然也要与诸侯王一个标准，可人家有国有地，收入比咱们高得多……”


“明白了，那还剩下六七成呢，也不少了。”


“还有三四成收入要用于宗室间的人情往来。”


“咦，我跟其他王侯从无往来。”


“是是，可人不往来，礼物得往来，惯例如此，比如上个月济南王世子大婚，咱们送了十斤黄金、绫罗绸缎十匹、璧玉十双……”


“我怎么没听说这件事？”


“我将礼单放在主人桌上，主人写过‘阅’。”


“哦，可能是我没细看。能不给吗？我连济南王是谁都不知道，更不认识他的世子。”


何逸再次挠头，“恐怕不行，规矩是宗正府定下来的，每一桩都有先例，违背不得。”


韩孺子也挠头了，“那我以后少买东西吧。”


“府里的东西够多了，主人的确没必要再买，但那也省不下多少，最好咱们也能有几次婚丧嫁娶……错了错了，瞧我这张破嘴，罚它……罚它……”


“罚它一天别沾酒。”韩孺子笑着在石桌上拍了两下，“我懂了，钱的事情我来解决，你管好账目就行。”


“那就好，主人您忙，我不打扰了。”何逸告退。


张有才一边嚼瓜一边说：“敢情王侯也有难处，人情往来繁多，还不能拒绝，关键咱们是有往无来，难怪入不敷出。”


“并非所有王侯都这么紧巴，别人家要么有国有土，要么有人做官，总有来钱的方法。”韩孺子很清楚，他这个位比诸侯王的倦侯，还不如一位普通的县侯、乡侯富裕。


“怎么办？也去买地、放债？”张有才没忘了吃瓜果，跟杜穿云就像比赛一样。


“哎，管它呢，船到桥头自然直，反正饿不着。”


杜穿云吃够了，打个嗝，将沾满汁水的双手在衣服上擦了两下，“你这么穷，还总给我们爷俩儿赏赐，真是太大方了，我们还剩下十几两黄金和几十两白银，爷爷，先还给倦侯吧。”


杜摸天笑着斥道：“那点金银还不够侯府走一次人情的。”


张有才仍在啃瓜，“主人给你们的赏赐不少啊，也没见你们买回来东西，怎么就剩这么点了？”


“江湖里人情更重，四海之内皆兄弟，有钱当然要大家一块花，难不成留着生崽儿？”杜穿云十分不屑，在他眼里，积累财富乃是可耻的行为。


韩孺子也不喜欢谈钱，挥手道：“少说这些扫兴的事情，杜老教头，我一直想问你来着，如果我当初相信林坤山，去了小南山暗香园，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这可难说，骗术千变万化，常走江湖的人都有走眼的时候……”


“有啥走眼的，骗术再多，归结起来也就三招。”杜穿云不知谦虚为何物，一说起江湖事迹更是滔滔不绝，“不是钱，就是色，再就是权，什么化铜为金、变铅为银、设局赌博、房中秘术、外调当官等等，看你对什么感兴趣了。”


“要是我，肯定对化铜为金感兴趣。”张有才终于吃够，看着盘子里剩下的几块瓜恋恋不舍。


“你是太监，也就能对金银感兴趣。”杜穿云冷冷地说，又向倦侯道：“我打听过了，林坤山这个人不简单，名字一大堆，最常用的是林北游，懂阴阳、会算卦、能望气，被他盯上的人，十有八九家破人亡。”


“我没钱，也没权，他盯上我干嘛？”


“那我就不知道了，要是猜的话，我觉得他最终要骗的人可能不是你，而是利用你的地位、身份，去骗真正有钱的人，反正骗子的目的总是一个，就是钱。”


“去，就你懂得多。”杜摸天喝道，将孙子从石凳上推开，“倦侯别放在心上，事情已经解决了，只要我们爷俩儿还在府中，没有骗子敢盯上您。”


韩孺子一笑，谈起别的事情，心里却没有忘记这个话题。


在国子监读书一点也没有想象中艰苦，入学将近十天，韩孺子还没见过其他弟子，也没坐下来听过一次课，每天去露一面，小吏传话说功课取消，理由各种各样，然后韩孺子就可以回家了。


一开始，他以为国子监不愿意接纳废帝，后来从府丞那里了解到，国子监向来如此，许多勋贵子弟都是派仆人去点卯，只在礼部检查的时候，本人才会去一趟，每年最多十来次。


韩孺子觉得真不公平，他当皇帝的时候每天听课，风雨无阻，朝中勋贵反而悠闲自在。


于是他也不再去国子监，让张有才一个人去点卯。


账房何逸禀事之后第二天，韩孺子正琢磨着怎么将话题再转到“骗术”上，杜穿云先找上门来了。


张有才正好去了国子监，韩孺子一个人在书房里看书，杜穿云敲门进来，警惕地看着一屋子的书籍，尽量少沾晦气，“找你商量件事。”


“嗯。”韩孺子放下书。


杜穿云盯着倦侯看了一会，直接问道：“你想大赚一笔吗？”


“我又不是商人……”


“可你缺钱啊。”杜穿云瞪大双眼，总是自称“老江湖”的他，在劝说别人的时候不太能沉得住气。


“你先说说怎么回事吧。”


杜穿云拉过一张凳子，坐在书案对面，直直地看着倦侯，“在鲜蔬巷，为了过猴五爷那一关，我说我们爷俩儿也在骗你，比林坤山要早。”


“当时我在隔壁，听到了。”


“猴五爷信了，按规矩，林坤山不能再接触倦侯。你赏的那些金银，我们爷俩其实拿出去分给江湖同道了，跟他们说这就是骗来的。”


“钱不够是吧？需要多少，你尽管开口。”


杜穿云一个劲儿摇头，“从你这里再拿钱，我们不真成骗子了？我有一个想法，不用你的钱，还能给江湖同道一个交待。”


“你说。”


“林坤山能通过你弄到钱，为什么咱们自己不能呢？”


“自己怎么能从自己身上弄钱？”


“林坤山肯定知道，我去将他捉来，一审问就清楚了。”


韩孺子连连摇头，“不行，不能再冒险了，让我想想。”


“林坤山这种人四海为家，今天还在京城，明天可能就去江南了，他一走，骗钱的秘密也就被带走了。”


韩孺子心里明白，林坤山的“秘密”就是引诱倦侯暴露称帝野心，沉吟良久，他说：“你想设计一次真正的骗局，好堵住江湖中人的悠悠众口？”


“对啊，要不然他们会说杜氏爷俩儿是骗子。”在杜穿云的思维里，骗王侯将相可以扬名，骗江湖同道却是可耻之举。


韩孺子再次沉吟，“杜老教头怎么说？”


“我跟他说了，他不感兴趣，反正对猴五爷撒谎的是我不是他。”


“但他也不阻止你？”


“爷爷从来不阻止我做事，他常说能保得了我一时，保不了我一世，江湖是自己闯出来的，不是爷爷带出来的。”


韩孺子深有同感，杨奉对他的做法与此差不多。


“我倒有个想法，不用林坤山，也能弄到些钱。”


“你？”杜穿云不相信倦侯也会骗术。


韩孺子其实想了好几天，杜穿云再晚来一会，他就会主动去找杜氏爷孙，“你会赌博？”


“当然，爷爷说我还没学会走路呢，就会掷骰子了。”


“那你应该很厉害了。”


“不是我吹，论轻功和剑术，我顶多算是二流，玩骰子才是一流，多少江湖好汉在我面前连裤子都输光了。”


韩孺子抬手在书案上轻轻一拍，“那就好办了，我认识几位既有钱又爱赌的勋贵，何不从他们那里捞一笔？”


杜穿云想捞的是金银，韩孺子的目标却是一条大鱼。

第095章 赌徒与赌徒


骰子被扔到桌上，欢快地蹦蹦跳跳，不知忧愁，却专以主人的忧愁为乐。


张养浩一拳砸在桌子上，三粒骰子轻轻地抖动一下，带着一丝轻挑，没有改变点数，“老子跟你们拼了！”张养浩怒吼一声，将周围的人吓了一大跳，以为他要撒泼，在赌局里，这种事常有。


张养浩举起拳头，没打向任何人，而是一拳下去将骰子砸得粉碎，赌友们无不哈哈大笑，有出言讥讽的，有好言相劝的，但他们都知道一件事，辟远侯的嫡孙没钱了，于是七手八脚地将他推了出去。


天刚擦黑，里面的赌徒们才小试身手，张养浩就被驱逐出场，他砸碎了几粒骰子，却摆脱不掉如蛆附骨的羞耻感。


屋里走出一人，“嘿，养浩兄，没事吧？”


“没事。”


“要不再玩一会？我可以再借你一点赌本儿。”


“改天吧。”张养浩不敢再借，因为他已经欠下一大笔钱了。


那人没有催迫，在他肩上拍了两下，“你家底子厚，这点输赢不算什么，开心就好，明天再来，我找几个新手跟你玩。”


张养浩苦笑，抱拳告辞。走在街上，他心中的怒气又升了起来，在袖子里握紧拳头，真想找人打一架，却又没这个胆量，辟远侯嫡孙在京城里只是众多勋贵子弟之一，当街打架不仅难以取胜，还可能受到弹劾。


没有同伴，没有仆从，张养浩一下子落入凡间，觉得自己跟街上的贩夫走卒没有多少区别。


估计别人也是这么想的，一名仆人装扮的少年从对面匆匆跑来，街道很宽，两边都有余地，他却只顾低头前行，径直撞在锦衣公子身上。


少年仆人个头瘦小，力气却不小，张养浩被撞得连退数步，向后摔倒，以手扶地，才没有过于狼狈，他也是学过武功的人，挺身而起，抛去最后一点谨慎，要拿撞人者撒气。


“哎，你走路怎么不看人？”撞人者先发作了。


张养浩一愣，心中更怒，对方就算是皇帝的宠仆，他也不管了，挽起袖子大步迎上去，“看人？先看看你这个小兔崽子……”


撞人者认怂了，转身就跑，嘴里大喊“救命”。


街上行人谁也不会多管闲事，张养浩迈步追赶，还没逮到人，已经在心里将对方捶了十几拳。


撞人者身小体轻，跑得很快，张养浩追了多半条街，距离还是保持在十几步远，自己反而累得气喘不已。


撞人者跑进一条小巷，张养浩咬牙猛追，他对这一带很熟，知道那是一条死胡同，正好来个瓮中捉鳖。


小巷里还有别人，天色半暗，大街上的灯光射不到这里，张养浩发现对面是两个人时，放慢了脚步，警惕地到处观察，确定对方只有两人，而且都比自己矮小之后，他的胆气又壮起来，大步迎上去，两只拳头握得咯咯响。


“张养浩。”对面一人叫出了他的名字。


张养浩一惊，对这声音他有点耳熟，于是再次放慢脚步，最后干脆停下，“你是……”


“是我。”那人前行两步。


张养浩终于认出对方的身份，大吃一惊，“怎么是你？”


韩孺子又上前一步，拱手笑道：“为何不能是我？”


张养浩脸色忽红忽白，想跑，觉得不合适，留下，似乎更不合适，“那是你的仆人？”他生硬地问。


“见谅，我不想与你在街上相见，只好出此下策。”


张养浩愣住了，“你想见我？你不应该见我，你不应该见任何人。”


“因为我是废帝？”韩孺子笑着问。


张养浩真觉得不对劲儿了，转身要跑，那名瘦小的仆人不知何时绕到了后面，冲他拱手道：“张公子讲点礼貌，正聊天呢，干嘛要走？”


张养浩自信能够轻易打过这两名少年，哼了一声，又转回身，“想报复我们张家吗？去告御状吧，张家不怕。”


“你误会了，咱们远日无仇近日无怨，何来报复一说？我找你是有事商量。”


张养浩又哼一声，突然醒悟这可能是一个陷阱，马上抬高声音，“辟远侯满门忠烈，我张养浩绝不做忤逆不孝之事，倦侯，你找错人了。”


韩孺子笑着摇摇头，“周围没人，我找你商量的是这个。”韩孺子举起右手晃了两下，空拳里传出几声脆响。


张养浩对这声音简直太熟悉了，“你找我……赌钱？”


韩孺子长叹一声，“我原以为皇宫里无聊，没想到出了皇宫更无聊，我见过你和几名侍从玩这个，一直觉得挺有意思。”


张养浩入宫当侍从的时候，跟同伴偷偷掷骰子，被当时的皇帝见过一次。


“你、你……”张养浩觉得废帝不是这种人，转念一想，自己从前也没想当赌徒，闲极无聊才走上这条路，“太后允许你这么做吗？”


“我又不住在宫里，用不着太后允许。”


张养浩不吱声，他很清楚，与废帝打交道是要冒风险的，他之前冒过一次险，勾结一批勋贵宿卫想要杀死废帝向太后邀功，结果没有得逞，回家之后还被祖父狠狠揍了一顿。


“反正这半年来，我出门没人阻止，逛街买东西没人阻止，受诏进过一次皇宫，出来时也没人阻止，哦，只有一次，就是前几天，我晚上偷着出去玩了一会，宗正府给我下了一份训诫。”


“你接到训诫了？”张养浩对这件事最感兴趣。


“嗯，一位姓华的少卿找我问清经过，我还以为没事呢，结果宗正府还是给我一份训诫，唉，真是倒霉。”


“倒霉？这是幸运，训诫意味着记录在案，不再追查，说明你真的没事了。原来太后……”张养浩及时收住后面的话，暗自后怕，太后的心事谁也猜不透，当初若是真杀了废帝，张家可能已被夷族。


韩孺子让他想下去，这是他从孟娥那里悟出的招数，东一下、西一下，只勾勒大概，让对方自行描绘整个形象。


“你真要赌钱？”张养浩有点相信了。


“要不然干嘛呢？金银财宝留在手里也没用，还不如拿出来消遣。”


张养浩心中一动，“你会玩骰子？”


“跟仆人玩过几次，挺简单，骰子一扔，比大小呗，可是跟他们玩实在没啥意思。”


“那是当然，仆人能有几个钱？输赢的数目必须能让自己心动才行。”张养浩不只心动，还心痒起来，在赌场里，千金易得，新手难求，他自己就是从新手变成赌棍的，为此付出了惨重代价，欠下一大笔钱，不敢回家告诉祖父。


“几百两银子够吗？”韩孺子问。


“呸，你也不怕别人笑话，没有一千两银子别来找我，最好是几万两，这样才会有人愿意跟你玩。”


“几万两好像有点麻烦。”


“你好歹当过……你从宫里出来的时候，没带点宝物出来吗？”


“有，但不能动。黄金行吗？”


“当然行！”张养浩高兴得差点要跳起来，连日来的阴云一扫而空，不要说是废帝，就算是当今皇帝，他也不管不顾了，“你带着了？”


“谁没事带黄金上街啊。我就是想找人玩玩，可实在不认识什么人，咱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所以想问问你有没有门路。”


张养浩嘿嘿笑了两声。


“也不是非得掷骰子，只要好玩就行。”


“好玩的事情多得是，可哪样也不如骰子。嗯，让我想想……你的身份比较特殊，不能随便找人陪你玩。你到底能拿出多少黄金？”


韩孺子挠挠头，“我也不知道，得回家查一查，几百两总有，银子也有两三千两……你问这个干嘛？我要赢钱，不是输钱。”


张养浩大笑，“那是当然，我就是想知道什么人才能配得上倦侯。行，我心里有数了，给我两天时间，专门给你安排一场，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不能白帮忙，你若输钱，那就算了，你若赢钱，得分我三成，这是规矩。”


“我在家玩的时候从没输过。”


“哈哈，那就更没问题了，新手气运旺，你肯定能旗开得胜。”


“好，两天，我准备好金银，等你回信，别晃点我。”


“放心，我怎么找你，直接造访？”张养浩已经开始着急了。


“别，丞、尉不是我的人，向宗正府多嘴多舌就不好了，明天、后天……大后天吧，中午你在我家后巷走一走，我派人跟你接洽，怎么样？”


“一言为定。”张养浩看到了还债和翻本的希望。


等张养浩走了之后，杜穿云说：“原来有钱人这么好骗，早知这样，我还学什么‘踏雪无痕’啊，早该进入骗术行。”


“先别高兴，你对骰子真的很拿手吧？”韩孺子已经见识过杜穿云的本事，却没有见过别人的掷骰子，无从比较。


“我拿人头担保。话说回来，这个家伙太贪心了，居然要抽三成！”


“到时候再说，希望他真能找来‘配得上’的对手。”


“京城里的王侯将相一大把，肯定没问题。”


韩孺子的目标却只有一个人，他担心自己的手段太迂回，绕不到目标身边。


“回家。”韩孺子说。


家里人对倦侯的这趟出行一无所知，还以为他在后花园练功呢。


崔小君正在卧房里秉烛绣花，颇为专心，听到夫君进屋也没扭头。


她离那个目标更近一些，韩孺子却不忍心再利用她。

第096章 第一份邀请


敢于包天的胆子不多，赌博绝对能在其中占据一席之地。


张养浩真的找来三个人与废帝玩骰子，加上他本人，正好凑够五位，本来一切顺利，废帝的手法跟他的身法一样尴尬，几乎就是送钱来的，可是千不该万不该，当废帝声称自己累了，让随从代玩一会的时候，张养浩等人想也没想就同意了。


一个时辰过去，外面的夜色正深，四名勋贵子弟跪坐在席子上，呆呆地看着几粒骰子，还是没明白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除了张养浩，其他人从一开始就没报出姓名，只以“公子”相称，年纪都是二十来岁，久浸赌场，还从来没输得这么惨过。


杜穿云跪坐在四人对面，双手按在膝盖上，目光一遍遍扫视，等他们下注，他一点也不急，正在赢钱的人都是如此。


张养浩输得最多，那都是他好不容易东挪西借来的银子，“多少了？”他扭头问道。


韩孺子百无聊赖地坐在角落里的一张椅子上，拿起桌上的一张纸，对着油灯看了一会，“不多，四位公子加在一起才刚过六千两。”


四人带来的现银不多，早已输光，记在纸上的数目都是欠账。


一位公子愤怒地在席子上捶了一拳，对杜穿云说：“你使诈！”


“骰子是你们的，我怎么使诈？你倒是使一个给我看看。”


“换倦侯上来，我们不跟你玩了。”另一位公子说。


“我上场的时候你们都说没问题，现在又反悔了？换倦侯上来，行，先把账结了。”杜穿云伸出一只手，面对勋贵子弟毫无惧色。


“不玩了，说好的是倦侯，跟一个仆人玩什么？”第三位公子站起身。


“你也可以找仆人替你掷骰子啊。”杜穿云笑呵呵地说。


三位受邀而来的公子气哼哼地要走，韩孺子招呼他们过来，“等等，我不太懂规矩，但你们得在这纸上画押签字吧，要不然以后我找谁要钱去？”


三人止步，一块看向张养浩，来赌博之前他们说好了绝不透露身份，因此连贴身随从都没有带进来。


“找我就行了，这三位公子由我担保。”张养浩硬着头皮说。


“那就好，三位慢走。”韩孺子抱拳送行，三人刚一出门，他就对张养浩说：“没想到还真赢了，来来，咱们分成……”


张养浩急忙跑到门口，向外看了一眼，关上门，转身小声道：“你要害死我吗？”


“你不想要钱吗？近两千两银子呢，虽然不多，也是你应得的。”韩孺子没计较分成比例，愿意给张养浩三成。


这些银子差不多能够抵消他今晚输掉的赌本，可要是被那三位公子听到，他可就麻烦了。


“呵呵，干嘛不要。”张养浩慢慢走向倦侯，目光却一直看向杜穿云，“倦侯从哪找来的这样一位高手？”


“没找，我问府里的人谁会玩掷骰子，他站出来，我就带过来了。”韩孺子指着桌上的纸，“这些银子真能要回来吧，别让我空欢喜一场。”


“放心，大家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家里也不缺这点银子，顶多三天，肯定送到倦侯府，你想好怎么收、怎么向府丞解释就行了。”


“那就成了，我们也告辞吧。说实话，输赢不大啊，我还以为一晚上几万两呢。”韩孺子显得很失望。


张养浩干笑两声，“他们是为倦侯而来的，你让别人替你玩，人家当然不感兴趣。”


“我也觉得意思不大，算了，结完这笔账，以后我不找你了。”


“别，倦侯想玩大的，我能找到人，不过人家可能也会找高手代战。”


“我没意见，你去找吧。”韩孺子将记账的纸按住，“好歹你得画个押吧，不是不相信你，可就这么一张纸、一堆数目，我拿在手里不踏实。”


张养浩笑着走过来，提笔签字，“不出三天，这堆数目就是真金白银。”


张养浩亲自送主仆二人出门。


赌博地点离百王巷不远，是一座大宅子的小跨院，单独有一道门通往后巷，非常隐蔽。


倦侯府后门，张有才正紧张地守候，看到主人平安归来，长出一口气，“就这一次吧，以后不要在夜里出去了。”


“看情况吧。”韩孺子笑着说。


来到书房里，杜穿云道：“今天做得不好。”


“你赢得还不够吗？这些钱里有三成归你。”


“当然不够。你让我出场太早了，今晚应该你自己上场，输点钱也没事，钓起他们的兴趣，下次赌的时候就能赢得更多，现在他们有防备了，下回要么不玩，要么也找来高手。”


“你怕高手？”


“玩骰子我就没怕过谁，不过京城里的确有几位高手，我没把握每次都赢，不知道这帮王侯子弟了不了解他们、能不能请到。明天我出去打听一下。”


杜穿云不愿在书房多待，转身走了。


张有才服侍倦侯就寝，小声唠叨：“主人身份非同一般，不能总是以身涉险，好不容易稳定下来，府里什么都不缺，夫人温柔贤惠……”


“一个晚上，我赢了差不多三千两银子，杜穿云两千两。”


张有才一怔，嘴巴张合几次，艰难地说：“咱们不缺这点钱吧？”


“来得容易，干嘛不要呢？而且积少能成多，以后就是几万、几十万两！”


“我觉得……”张有才轻叹一声，“主人休息吧。”


好赌的倦侯肯定令有些人感到失望，韩孺子却不能多做解释，也不想解释，游手好闲不正符合“昏君”的形象吗？


杜穿云不在乎这些，整件事情对他来说就是一场江湖游戏，乐在其中，次日一整天他都在府外打探消息，后半夜才回来，早晨来叫倦侯一块去练功时，笑道：“一切顺利。”


当天下午，张养浩送来了银子，直接登门拜访，被府丞记录也不在意。


他还送来一份请柬：后天是衡阳侯夫人七十大寿，夫人乃武帝之姊，人称“衡阳主”，因此遍邀宗室子弟赴宴。


宗室贵戚家中有事，倦侯府要按规矩送礼，这还是第一次收到邀请，不过韩孺子注意到，落款并非衡阳侯或衡阳主，而是散骑常侍柴韵。


张养浩解释道：“柴韵是衡阳侯的孙子，在家中最受宠爱，跟咱们年纪相仿，因此单独邀请一些人赴宴，不用去行礼，咱们玩自己的，倦侯中午到就行。”


张养浩告辞，府丞十分紧张，再多的好酒好肉也不能让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立刻前往宗正府报告，等到傍晚，得到的回答只有一句“知道了，回去吧”，连份正式的公文都没有。


虽然心里还不踏实，曾府丞总算可以名正言顺地闭上一只眼了。


杜穿云摩拳擦掌准备再战，府里众人都为倦侯获得邀请感到高兴，只有一个人例外。


崔小君注意到夫君的休息不像从前那么准时了，偶尔还会留在书房里单独过夜，这天晚上，换衣上床之后，她没有躺在被窝里，而是坐在床内，要与夫君好好谈一谈。


韩孺子后上床，只好坐在对面，笑道：“这是怎么了？你也要练功吗？”


孟娥传授了新法门，韩孺子每天都要花一点时间打坐，这种事情可没法向夫人隐瞒。


崔小君两条腿偏向一边，绝非打坐的姿势，正色道：“听说衡阳主大寿，倦侯也受到了邀请。”


“没错，就是后天，你不高兴吗？”


“不是不高兴，只是……倦侯了解衡阳侯一家吗？”


韩孺子摇摇头，“我只知道衡阳主是武帝的姐姐。”


“衡阳主当年显赫一时，桓帝能成为太子，据说她有不小功劳。”


“怪不得她敢邀请我。”


“真是衡阳主邀请倦侯吗？”


韩孺子想装糊涂，寻思一下还是决定说实话，“是衡阳侯的孙子柴韵，应该是一样的吧？”


崔小君叹了口气，“果然如我所料。”


“你料到什么了？”


“柴韵不是好人。”


“你认识他？”韩孺子有些意外。


“我不认识他，我的几个哥哥认识，他们都是狐朋狗友，看我哥哥做过的那些事情，就知道柴韵是什么品行了。”


韩孺子一颗心落地，他的计划即将成功，勋贵子弟之间联系颇多，在皇宫里，东海王虽然有意隐瞒，还是显出了他与张养浩熟识，通过这条线，韩孺子相信自己很快又能见到东海王，弄清他到底有无阴谋。


“你笑什么？”崔小君问。


“我在笑吗？”韩孺子摸了摸自己的脸。


崔小君严肃地说：“不要向我隐瞒，你是有意接触柴韵那些人吧？”


“我的确想多接触外人，但是没有主动找过柴韵，是他找我。”


崔小君向前挪了一点，“那你更要当心了，最好不去，他们真不是好人，你跟他们不是同类。”


“我也不是好人，你不怕我吗？”韩孺子很喜欢妻子的严肃表情，忍不住要开个玩笑。


崔小君脸色微红，低声道：“你连怎么做坏人都不知道……”


韩孺子收起笑容，“我得接受邀请，倦侯府挡不住‘坏人’，我得知道‘坏人’究竟是什么样，才能有所准备。”


平安终究只能维持一时，崔小君心中失落，脸上却没有表露出来，她要尽一切努力保护夫君，“我二哥崔腾和柴韵关系最好，因为他俩都是同样的疯子，听说——”崔小君犹豫一会，“听说他们亲手杀过人，你非要接受邀请的话，一定要小心，带着小杜教头，别让他离开半步。”

第097章 独立小王国


柴韵二十岁了，比韩孺子大得多，若是论脾气，的确还像个孩子，他在一群同伴和奴仆的簇拥下，风风火火地来到大门口，突然止步，微微低头翻眼，盯着受邀而至的废帝，好像哭闹多时、苦盼数日的骏马终于买来，而他正在评判这匹马的好坏，稍不如意，他就会发作，让世人明白，自己不是一个能被随便糊弄过关的人。


韩孺子刚下马，张有才与杜穿云分侍左右，与对边的人群相比，他这边势单力薄，杜穿云甚至做好了打架的准备，根据他的江湖经验，这种谁也不说话的对峙，乃是大打出手的前兆。


倦侯位比诸侯王，出门前，府丞特意提醒他，不要抢在主人前面行礼，衡阳侯一家再有权势，柴韵也只是一名散骑常侍，在地位上比倦侯低了一大截。


所以韩孺子没动，柴韵打量他，他也打量柴韵，顺便扫视柴韵身边的跟随者，没有看到东海王或者崔腾的身影，不禁略感失望。


柴韵皮肤白晰，玉雕般的脸上没有一点瑕疵，要不是眼神中戾气过重，倒有几分像是穿上男装的少女。


崔小君提醒过倦侯，千万不要取笑柴韵的阴柔之气，据说他曾经为此杀人，被杀者并非普通百姓，家人却也不敢告官，只能忍气吞声。


眼前的青年全身都是娇惯气，可说他亲手杀人，韩孺子还是觉得很难相信，传言总是夸大其辞，朝堂与江湖莫不如此。


柴韵脸上突然露出笑容，灿烂而亲切，眼中的戾气一扫而空，更像天真的孩子了，只是身材比较高大。他抱拳迎上来，大声道：“终于把你盼来，可算能看清你的模样了。”


“你见过我？”韩孺子抱拳还礼，这不是正式见面，一切从简。


柴韵很自然地拉住韩孺子的一只胳膊，转身对众人说：“去年我在皇城里仰望倦侯，当时就在想，可惜了这样一位人物，当什么皇帝呢？说是至尊之身，其实劳心费力，比仆役还要辛苦，还不如咱们普通人家的孩子自由自在，没想到他真就不当皇帝了。”


一群勋贵子弟当中，只有柴韵自称“普通人家的孩子”时坦然自若，也只有他敢当众提起废帝的往事，或许是天真烂漫，或许是暗含讽刺，谁也听不出来，反正跟着拊掌大笑就对了。


韩孺子也笑了，“那就不要让我失望，让我看看什么是自由自在。”


“我没看错，我就知道能和你成为朋友。”柴韵很高兴，拉着倦侯的胳膊走向众人，向他介绍十几位来宾，都是王侯将相家的公子，头衔多得记不住，还有五六个人，明明穿着贵人的锦衣，无论柴韵说什么，都抢着附和，脸上的笑容就没有完全消失过，却没有得到应有的介绍，好像他们只是仆人。


衡阳主的七十寿诞正在前厅火热进行，柴韵的小宴则在一座独立的小院里举办，地方虽说小些，胜在没有长辈管束，对柴韵来说的确自由自在。


这是柴韵的独立小王国，一伸手就有仆人送上斟满的美酒，一句话就能引来满堂喝彩，一咳嗽就有侏儒上来翻跟头讲笑话，一冷场就有客人抢着挑起新话题……


只有韩孺子用不着太明显地讨好柴韵，他是这里最尊贵的客人，也是柴韵特意展示的“奇珍异宝”，两人共坐主桌，享受众星捧月的待遇，唯有一点韩孺子推脱不掉，他得喝酒，不停喝酒，杯中的酒刚喝下一点，马上就会满上，根本无从拒绝。


他觉得自己之前十几年喝过的酒加在一起都没有今天多。


酒过三巡，柴韵被家仆叫去给祖母磕头拜寿，他前脚刚走，小院里的气氛急转直下，刚才的热闹就像是一场梦境，做梦的人一醒，梦也就跟着破灭：谄媚者收起僵硬的笑容，稍事休息，侏儒和仆人狼吞虎咽地偷吃酒肉，客人们或茫然呆坐，或小声交谈，谁也不愿意在主人缺席的时候浪费有趣的话题。


失去柴韵的陪伴，韩孺子一下子露出原形，他是废帝，是“孤家寡人”，没人过来跟他说话，甚至没有目光愿意看过来。


只有张养浩是个例外，倦侯是他请来的，不能表现得太冷淡。


“倦侯喝得尽兴吗？”张养浩站在桌前，低声问道。


韩孺子喝得晕晕乎乎，以为自己在用很小的声音说话，其实整间屋子里的人都能听到，“只是喝酒聊天吗？什么时候玩骰子？”


张养浩会心一笑，“等天黑，不过今天不玩骰子，柴小侯有新花样，输赢更大，包倦侯满意。”


柴韵还没有继承爵位，大家已经开始叫他“小侯”。


韩孺子也笑了，杜穿云向他保证过，怎么赌都不怕，于是探身在张养浩肩上重重拍了两下，“有你三成。”


声音还是太大了一些，张养浩脸一红，急忙道：“不不，这回我一点不要，输赢都是倦侯的。”


张养浩转身要走，韩孺子一把抓住，“先给我透个口风。”


张养浩苦笑道：“我真不知道，总之柴小侯很会玩，绝不会让倦侯失望。”


韩孺子放开张养浩，扭头看向站在身边的杜穿云，杜穿云正盯着桌上的残酒，在江湖上，他算是有名号的人物，到哪都能得到热情接待，站在一边看别人尽情吃喝的经历可不多。


“还等什么？”韩孺子说。


杜穿云一笑，再不客气，拿起酒壶往嘴里倒，也不用筷子，伸手抓起炖肉大嚼，然后对矜持的张有才说：“这就是为什么我不爱当太监，早晚我会重返江湖。”


张有才轻哼一声，他是皇宫里出来的人，就算肚子饿得咕咕叫、口水多得几乎要流出来，他也得保持镇定，绝不能给主人丢脸。


张养浩开了一个头，一名少年勋贵走过来，向倦侯拱手道：“倦侯还记得我吗？”


“你是中山王的外孙……”韩孺子回忆柴韵的介绍，怎么也想不起名字。


“我叫文遣，家父现任涿郡太守。”


“哦，文公子，来喝一杯？”


文遣摇摇头，凑近一些低声道：“我押倦侯大胜。”


“押我什么？”韩孺子没听懂。


文遣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瞥了一眼正在大吃大喝的杜穿云，“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倦侯能找来这样的壮士，赌什么都不怕。”


“当然。”韩孺子还是没听明白，再想问的时候，文遣已经转身走了。


韩孺子酒醒了一半，悄悄观察，这才发现有些客人时不时向主桌偷瞄，感兴趣的目标好像不是废帝，而是那个一手酒壶一手肥肉的杜穿云。


“扶我更衣。”韩孺子说，张有才立刻上前一步，搀着主人起身，然后伸脚踢了一下，杜穿云才反应过来，放下酒肉，将手在身上擦了擦，扶住倦侯的另一边。


院子不大，茅厕离正厅也不远，倦侯离开之后，里面似乎更热闹了一些。


“撒尿就撒尿呗，说什么‘更衣’啊，我还想呢，咱们也没带多余的衣裳啊。”杜穿云向张有才抱怨。


张有才不理他，韩孺子走出茅厕，脚底还有些虚浮，头脑却清醒不少，“杜穿云，你要小心，他们肯定查出你的底细了。”


“那又怎样？反正我知道，京城最厉害的几位骰子高手都没来这里，对这些公子哥儿，以一敌百我也能赢。”


韩孺子摇摇头，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怎么能将酒吐出来？”


杜穿云二话不说，一拳击在倦侯肚子上，随后让开，韩孺子不由自主弯腰呕吐，张有才轻拍主人的后背，“我还没来得及提醒……”


韩孺子直起身，从张有才手里接过巾帕，擦擦嘴，笑道：“好多了。”然后对杜穿云说：“他们今天想赌的肯定不是骰子，等他们提出玩法的时候，你给我一点暗示，有把握赢，就……戳我一下，没把握，就连戳两下。”


“行，反正咱们必须得赢，偷鸡不成蚀把米，那可就丢人了。”


三人向宴会厅走去，张有才说：“杜穿云，你手劲儿大，可得轻点，这是咱们的主人，不是敌人。”


“是你的主人，我和爷爷留在府里只是还杨奉的人情，顺便弄点银子花花。”杜穿云绝不承认自己低人一等。


柴韵已经回来了，正在厅里转圈，看到倦侯，脸色由阴转晴，大笑着迎上来，“我还以为倦侯偷跑了呢。”


“还没尽兴，怎么会跑？”韩孺子笑道，发现厅内的气氛没有恢复最初的热闹，每个人都若有期待地看着柴韵。


外面刚是黄昏，柴韵看了一眼，正色道：“寡酒难饮，吃吃喝喝没什么意思，倦侯想玩点游戏吗？”


“正是为此而来。”


“这个游戏需要一点胆量。”


“韩某不才，胆量比酒量稍多一些。”


柴韵大笑，突然冷下脸，“那我就不客套了，倦侯知道崔腾这个人吧？”


韩孺子点点头。


“算起来，崔腾还是倦侯的舅子，可我听说你们的关系不是很好。”


“我听说柴小侯与崔腾乃是好友。”


柴韵重重地一哼，像孩子似地跺了一下脚，“姓崔的王八蛋，我跟他不是朋友，是仇人，今晚就要去找他报仇，倦侯敢去吗？”


“不是赌钱吗？”韩孺子一愣。


“有钱，打伤一名武师，五百两，打死，两千两，谁若是能活捉崔腾，我给他一万两。”说着说着，柴韵的目光转向了杜穿云，“你的剑术跟赌术一样好吗？”


杜穿云的眼睛亮了。

第098章 反目成仇


骰子、美酒、武功，如果只能在这三者当中选一样，杜穿云会难为死，如果只是按喜欢程度排个顺序，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武功，用武功来打架、赚钱，真是说到了他的心坎上，为了让这一刻完美无缺，他转身从桌上端起一杯不知属于谁的酒，一饮而尽。


“杀一个两千两，有上限吗？”


柴韵笑着摇头。


“活捉崔腾一万两，杀死呢？”


柴韵收起笑容，“只准活捉，不准杀死。”


杜穿云皱起眉头，正要说什么，发现张有才不停地用脚尖踢自己，突然想起来，这不是江湖好汉的聚会，他不能自己做主，得听倦侯安排，于是退后一步，在倦侯手臂上轻戳了一下，“我的剑只听倦侯的安排。”


柴韵大笑，“忠诚之剑才是天下最利的剑，倦侯，我真羡慕你。”


韩孺子微笑道：“剑是利剑，但不可轻易出鞘。”


柴韵的笑容消失得比风还快，“怎么，倦侯不想玩吗？”


“想玩，只怕玩不起。”


场面有些尴尬，柴韵冷冷地看着倦侯，挥挥手，客人、奴仆纷纷退出，杜穿云和张有才得到倦侯的示意之后才离开。


房间里很快只剩下两个人，柴韵说：“放眼整座京城，没几个人敢主动邀请你上门。”


“柴小侯有胆量。”


“多少人想跟我玩儿，我都看不上，你却不知珍惜。”


韩孺子哭笑不得，对方好像比他还要年幼，于是正色道：“我来了，这就是珍惜，可我有些事情不明白。”


“有什么不明白的？”柴韵歪头瞪眼，更像孩子了。


“我听说你与崔腾交情不浅，怎么会反目成仇？”


“你对这种事情感兴趣？”柴韵觉得倦侯的反应很奇怪。


“实话实说，我跟崔家也有一些过节，所以……”


柴韵在倦侯肩上重重拍了一下，笑道：“我就是因为这个才找你的啊。我听说了，你当皇帝的时候，崔家总想把你废掉，让东海王登基，结果竹篮打水一场空，笑死我了。”


柴韵喜怒无常，转眼间对倦侯又像亲兄弟一样自然随意了，“至于我和崔腾，没错，我们曾经是朋友，挺投脾气，玩得也不错，可这个家伙太不仗义，居然抢我的女人！”


柴韵狠狠一跺脚，白润的脸上泛起一层赤红，眼中满是戾气，好像怀着天大的冤屈。


“崔腾调戏柴小侯的妻妾了？”韩孺子着实吃了一惊。


柴韵用怪异的目光打量倦侯，“就算是亲生兄弟也别想见到我的爱妻宠妾，崔腾更不行。”


“柴小侯的女人是……”


柴韵大笑数声，“倦侯真是……没有经验，我说‘我的女人’当然是指别人家的女人，不是我自吹自摆，凭着我这副皮囊，再加上一点小小的名声、才气，天下的女人随便我挑，别说是小家碧玉，就是大家闺秀、将相之女，我也照样能得手，比如崔家的几个女儿……”


“嗯？”韩孺子不自觉地露出怒容。


柴韵这时倒不强横，忙笑道：“该死，我忘了倦侯夫人也是崔家人，倦侯别多心，崔家看得严，我对崔家的女儿只有耳闻，无缘亲见，我是说若非看在崔腾的面子……算了，我换个说法吧，比如某位将军的女儿，定亲之后的一个月就被我哄到手，她上月成亲，现在还写信给我，约我再见呢。”


柴韵得意洋洋，韩孺子心中厌恶至极，脸上却不显露，“崔腾抢走了将军的女儿？”


“不是，她又不是绝色天香，到手也就算了，崔腾想要，让给他就是。是另外一个，归义侯的女儿，我在她身上花费了将近一年时间，最近刚有点眉目，崔腾半路杀出来，仗着他父亲崔太傅的势力，居然前去提亲。崔腾明明知道我的心事啊，胡尤若是嫁入崔府，我哪还有机会？”


“胡尤？”


“归义侯的女儿，你不会没听说过吧？”


韩孺子摇摇头，“归义侯……是归顺大楚的匈奴人吧？”


“对对，现在的归义侯是第二代，他的女儿胡尤——啧啧，见过的人都说是天下无双，崔家……我不说崔家，总之胡尤艳压群芳，世间独有之尤物，大家不知道她的闺名，所以就叫她胡尤，胡人之尤物。”柴韵一脸的想望，“我若得此女，甘愿折寿十年。”


韩孺子心中的厌恶更深，笑道：“崔腾提亲，你也可以啊。”


“唉，谁让我成亲早呢，如今已是一妻三妾，别看归义侯没什么势力，却有几分骨气，坚决不肯让女儿作妾，崔腾还没成亲，占了便宜。再给我一点时间，哪怕只有一个月也行。”柴韵恨恨地挥了一下拳头。


“所以你跟崔腾因为这个反目成仇了。”


“崔腾不仅抢先提亲，还来警告我，不要打扰他未过门的妻子，否则就要跟我断交。我怕他？崔太傅眼下掌控南军，可他得意不了太久，可惜了胡尤，嫁到崔家还不得跟着一块倒霉？”


韩孺子最初怀疑这是一个陷阱，与柴韵相处越久，疑心越少，这个人无耻到天真，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丑陋，要说这种人会演戏，而且滴水不漏，就跟杜穿云突然间变成谄媚之徒一样不可思议。


可他还剩下几个疑问，“我明白了，柴小侯受了欺负，要报仇，可是打架能阻止崔家娶亲吗？”


“我只需要让崔腾延迟一段时间就行，等我享受过胡尤之后，崔腾想接手就接手吧。”柴韵得意地轻笑，韩孺子不得不承认，即使在这种时候，柴小侯仍很英俊。


韩孺子沉吟片刻，“柴家不至于找不出能打架的人吧，为何非要用我的随从？”


问到这里，表明倦侯已有几分心动，柴韵无耻，却一点也不傻，转身背对门口，低声道：“必须是倦侯和倦侯家中的高手出面，才能教训崔腾。”


“呵呵，我不这么觉得。”


“因为东海王啊。”


“又关他什么事？”韩孺子正为东海王而来，没想到兜了一圈，刚刚听到这三个字。


“咱们不是普通百姓，打架的时候不只看谁人多势众，还要比地位，比如对方出一位五品文官，咱们起码得有从五品的武将，再低就丢人了，还可能惹来麻烦，礼部和宗正府那帮老家伙，别的不管，一听到‘以下犯上’四个字，就跟恶虎扑食一样，不管是非对错，先参一本。”


韩孺子想不到勋贵子弟打架还有这种花样，摇头笑道：“东海王要替崔腾出面？”


“没错，京城里的诸侯王没有几位，不是年纪太大，就是胆子太小，倦侯位比诸侯王，与崔家又有过节，由你应对东海王，正合适。至于倦侯的那位高手，他是江湖人，惹事了可以一走了之，比自家养的奴才方便多了，实在不行，交出去也无所谓。”


韩孺子摇摇头，“我府中总共没几个人，可经不起损失。”


柴韵心照不宣地笑了，用更低的声音说：“张养浩跟我说了，倦侯喜欢骰子，其实我明白你的苦处。”


“我的苦处？这是什么话？”


“我当倦侯是朋友，倦侯也别拿我当外人，你这个侯爵虚有其位，除了朝廷给的一点俸禄，别无余财，开销却不少。你说是喜欢骰子，其实是喜欢金银。当然，谁不喜欢呢？可世上就是这么不公平，有人受困于钱求告无门，有人却是金山银山花不完，干嘛不平均一下呢？可也不能随意平均，总得讲点交情。我柴韵是讲交情的人，跟你说实话，我在女人身上从来不花钱，顶多送几件便宜的珠宝首饰，或者香囊汗巾什么的，但是对朋友，你去打听打听，柴小侯吝啬过吗？崔腾说是太傅之子，这些年来花了我近万两银子，我有多说过一句、犹豫过一下吗？”


韩孺子听得够多了，“杜穿云活捉崔腾能得一万两？”


“倦侯所得是他的五倍，但这话我不对外人说，绝不让倦侯面子上难看。”柴韵这点规矩还是懂的，“怎么样？”


“不会真惹出事吧？”


“顶多死几名奴仆和武师，还能出什么事？倦侯看住自家的剑，别让他乱捅就行了，其他人都懂规矩，也不会真对公子们下手。”


“嗯，听你一说，这事倒也有趣。”


“有趣得很，咱们若是赢了，崔腾和东海王一年抬不起头来，倦侯的仇也报了，还有一大笔钱可拿，今后若是再缺钱，跟我说一声就行。”


“跟钱无关……”韩孺子也会半推半就，这种本事不用人教。


柴韵知道事成了，搂住倦侯的肩膀，笑道：“当然，咱们讲的是交情，来，把大家都叫进来，一醉方休，然后去找崔腾报仇。”


“就是今晚？”


“对，就是今晚，但是得等衡阳主就寝，老祖宗最喜欢我，每天非得看我一眼才能安心入睡，今天是她的寿辰，我不能让她失望。”


无耻之徒倒是位孝顺的孙子，韩孺子对柴韵的印象却已无法改变，“今晚肯定不行，你另选一个时间吧。”


“可是我跟崔腾已经约好了。”


“那也不行，我今晚必须回府，杜穿云也没准备好。”


柴韵显得不太高兴，但是没有坚持，慢慢松开倦侯，“好吧……”突然抓住倦侯的肩膀，“倦侯不会被吹枕边风吧？”


“不会，我跟崔家人做不成亲戚。”


韩孺子坚持回府，想找的人不是崔小君，而是孟娥，万一东海王那边真的设置了陷阱，他得有人保护。

第099章 师出有名


孟娥很少问东问西，这回却要问个清楚，“你去打架，想让我暗中保护你？”


“这不是单纯的打架，之前的林坤山肯定是东海王派来的，他在策划阴谋，这次打架没准也是他策划出来的。”


“明知是阴谋，你还要凑过去？”


“躲在远处，就只能等着东海王发招，反而更容易受伤，不如迎上去捅破陷阱，不是吗？”


书房里没有声音，韩孺子站起身，“还在吗？你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还是没有声音，韩孺子无奈地摇摇头，只好坐下，喃喃道：“就当她同意了吧。”


书房里很黑，近乎伸手不见五指，韩孺子还很精神，不想这么快上床睡觉，坐在椅子上无意识地晃动双腿，一遍遍地自问：还能重新坐回皇帝的宝座吗？自己是否在做一件愚蠢而可笑的事情？


他自己都忍不住要嘲笑自己了。


外面响起轻轻的敲门声。


“谁？”


“倦侯尚未入睡吗？”


居然是夫人崔小君，她极少来书房，入夜之后的到访这是第一次，韩孺子十分意外，急忙起身，摸黑走到门口，打开房门，看到她一个人站在外面，更觉意外，“你怎么来了？”


崔小君笑了笑，她只穿了贴身的小衣，看上去分外单薄，“我睡不着，就想过来看看，你要是太忙……”


“不忙。”韩孺子伸手将夫人拉进来，转身去找火石袋子，“我来点灯。”


崔小君拽住倦侯，“不用，我就是来看你一眼，待会就走。”


“你害怕了？”韩孺子握住她的双手。


崔小君微微扭过脸，“不怕，就是……就是……”


“有时会觉得睡觉的地方不属于自己。”


“你也有这种感觉？”崔小君抬起眼睛，反射出一丝月光。


“跟我来。”韩孺子牵着她的手往外走。


“去哪？”崔小君一步一停，还是跟着出屋了。


倦侯府很大，人却不多，此时都已休息，整个府中寂静无声，韩孺子带着妻子在环廊下悄悄行走，在一间厢房门口停下，里面的呼噜声抑扬顿挫。


“这是曾府丞。”韩孺子小声说，“他今天肯定喝了不少，连呼噜声里都有酒味。”


崔小君噗嗤笑出声来，屋里的呼噜声稍弱，她急忙以手掩口，没一会，呼噜声又起。


“他不会回家吗？”她小声问。


“他可以回家，可我听说他家中的老婆很厉害，所以他宁愿住在这里。”


崔小君斜眼打量倦侯，韩孺子忙补充道：“我和他不一样，他总也不回家，我十天才有一天住书房……”


崔小君笑着推他离开，“别在这儿说话，把人家吵醒了。”


两人在廊下缓步行走，韩孺子一一介绍里面住着什么人，讲解他们的鼾声特点。


“初时如篱上麻雀，展翅飞起又如南迁鸿鹄，忽忽焉已是大鹏一飞冲天——这是郑府尉。”


“这个呼噜像是在吧唧嘴，肯定是账房何逸，他做梦也在喝酒哩。”


“磨牙、说梦话，这个是张有才，我一直不好意思告诉他真相，他以为自己是这世上睡觉最安静的人。”


“离前面的屋子远点，杜穿云住在那，他说自己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而且房门上有机关，我觉得他在吹牛，可是……今天就不考验他了。”


两人一进进院子往后走，越往后住的人越少，他们的卧房在第三进，正房、厢房加在一起也只住了四五个人。


两人站在自己的卧房门口倾听，里面的侍女睡得正香，根本不知道女主人悄悄离开，更不知道倦侯夫妇正像小偷一样站在外面。


“她睡着之后一点声音也没有。”崔小君用极低的声音说，“每天晚上我都想起来到外屋去看一眼。”


韩孺子一笑，携着她的手，继续今夜的小小探险。


后花园里不住人，经过崔小君一个多月的打理，这里已经初具形态，种种奇香异味在夏夜里随风飘荡，夫妇二人不用再像小偷一样蹑足潜踪了，并肩走在甬路上，捕风闻香，倾听虫鸣蛙唱。


“感觉好点了吗？”韩孺子问。


崔小君笑着点头，确实，倦侯府更像是属于她的家了。


两人找了一块石头坐下，喁喁细语，不觉月过中天，崔小君靠在倦侯肩上睡着，韩孺子将她轻轻抱起，送回卧房，住在外间的侍女一无所觉。


到了床上，崔小君仍然紧紧抱住他的一条胳膊，韩孺子合衣而卧，希望这一刻能够永远持续，思绪却不由自主又转到了得而复失的帝位上，他最清楚不过，崔小君的恐惧是有道理的，倦侯府只是暂借给他们的施舍之物，说不定哪一天，一切都会被夺走。


看过的史书越多，韩孺子想得越明白，废帝只在一种情况下可能平安度过后半生，那就是新皇帝地位稳固，普天之下再无异心，废帝自然会遭到遗忘，可大楚的现状与之相差十万八千里，那个胖乎乎的小孩连争夺皇权的资格都没有。


大楚注定要乱，废帝注定不得平安。


次日一早，韩孺子一睁开眼睛就看到了崔小君的笑脸。


“抱歉，昨晚打扰你练功了。”


“反正我也成不了绝顶高手，偷懒一两次没关系。”韩孺子揽住她的脖颈，崔小君笑着躲避，外面的侍女敲门进来了，看到倦侯也在床上，不由得一呆。


韩孺子已经通知孟娥，接下来，他要准备加入柴韵和崔腾的决战，如果这只是勋贵子弟之间的一场胡闹，他希望能借机与更多人接触，如果这是东海王策划的阴谋，他要给东海王一个教训。


杜穿云已经准备好了，找出自己的短剑，一遍遍打磨，声音尖锐刺耳，让站在一边的张有才脸色变幻不定，“你、你真要杀人啊？”


“当然。”杜穿云头也不抬，摸摸剑刃，继续打磨，“你没杀过人？”


张有才摇头，“可我见过，不只一次。”


“嘿，那是两回事。”杜穿云拔下一根头发，对着剑刃吹过，看着两截头发飘落，稍微满意。


屋子另一头，韩孺子正在与杜摸天交谈，这么大的事情，他不能向杜穿云的爷爷隐瞒。


老爷子并不惊讶，淡淡地说：“玩玩就好，别惹出事。”


杜穿云抬头说：“放心吧，爷爷，我出手有分寸。”


“嘿，你才斗过几次，就敢说自己有分寸？打架不是比武，就算是经验丰富的老剑客，也保不齐失手。”


张有才低声道：“原来你没真杀过人。”


杜穿云瞪他，却没有反驳。


杜摸天起身向倦侯拱手告辞，没多久又回来了，扔给杜穿云一根硬木棍，长度与短剑相差无几，“用这个。”


杜穿云刚磨好剑，十分满意，看着膝盖上的木棍，大为不满，“我是剑客，不是乞丐，拿根木棍算什么？我宁可空手。”


“那就空手。”杜摸天对孙子从不客气，“剑客是那么好当的吗？争强好胜、嗜杀无度，那是用剑的混子，不是剑客。”


“爷爷，你还带我当过刺客呢。”


“大国师出有名，小民行必有因，当初刺杀杨奉是为朋友报仇，你什么时候见过爷爷无缘无故打架？”


杜穿云低头不语，韩孺子觉得杜摸天的这些话是在说给自己听的，但他也没有吱声。


杜穿云无奈地收起磨好的短剑，拿起木棍，叹了口气，“好吧，就用它，就算对方真刀真枪，我也绝不滥用兵器，顶多挨几刀，死不了。”


杜摸天从孙子手里夺过短剑，送到倦侯面前，“请倦侯保留此剑，用与不用，由倦侯决定。”


韩孺子起身，郑重地接过短剑，“我不会让此剑蒙羞。”


老剑客笑笑，转身走了。


杜穿云茫然不解，“我跟着爷爷行走江湖这么多年，他居然相信你而不相信我！”


韩孺子对张有才说：“礼尚往来，去衡阳侯府请柴小侯前往西市不归楼一聚。”


当天下午，柴韵带着两名随从应邀而至，一进雅间就拱手笑道：“倦侯挺会选地方，不归楼不错，前些年我常来，可这里的酒太素，我们现在常去南城的蒋宅和城外的逍遥庄，那才是好地方，酒好，人也好。”


韩孺子假装听不懂，笑道：“人好有什么用，我又不能对着掌柜、伙计喝酒。”


“哈哈，倦侯真是有趣。”


两人客套一番，坐下喝酒聊天，随从站在一边捧场，得到主人的暗示之后，都退出雅间。


“倦侯决定了吗？”柴韵直接问道。


“为什么不呢？就当玩了。”


“好，倦侯此言深得我心，不就是玩嘛。像咱们这种人，当官不愿意到处磕头，经商舍不得这张脸，也受不得风霜，人生一世，无非就在这骷髅世界中走一遭，结交三二知己，遍尝世间美味，采摘闺中芬芳，一个字，玩呗。”


“玩就好好玩，我可不想输。”


“放心，我都安排好了，倦侯露面，杜穿云出剑，一切水到渠成，我打听过了，崔腾那边没有高手，把他捉来好好羞辱一番，让他再不敢嚣张，咱们也算是扬名了。”


“我还有一件事要问。”


“倦侯请说。”


“归义侯同意崔家的求亲了吗？”


柴韵微微一愣，“他有什么不同意的？那老儿巴不得能与崔家结亲。”


“我有一个主意，如果归义侯同意亲事，咱们就说崔腾迷恋匈奴女子，对大楚不忠，如果归义侯不同意，咱们就说崔腾仗势强娶，总之咱们是路见不平、仗义而为。”


柴韵又愣了一会，突然大笑道：“你他娘的真是聪明，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第100章 荒园混战


王侯子弟打架跟普通人也没有多大区别，约好时间、地点，见面之后先是互相挑衅、揭老底，衡量对方实力，都觉得己方胜算大，那就是一场混战，一方胆怯，引发的就是追逐战，如果有大人物居中劝说，也有握手言和的可能。


柴韵和崔腾的这一战没有劝说者，一位是衡阳主宠孙，一位是崔太傅之子，没人敢趟浑水。


时间是下午，中午吃饱喝足，正好发泄过剩的精力。


地点是西北城的一座荒园，这里曾经属于某位王侯，多年无人居住，只有一名老仆留守，一见情形不对，早躲进屋子里呼呼大睡。


园内杂草丛生，暗藏条条小路，全都通向一块空地，空地紧挨一座半毁的亭子，周围立着三五棵高树，几条野狗蹿来蹿去，一发现有人来，惊慌逃跑。


崔腾一伙先到，占据了半座亭子，七八十人，一多半是贵公子，剩下的大都是奴仆，真正的武师只有五个人，站在最前方，一个个昂首挺胸，手持齐眉棍。


柴韵的队伍来得稍晚，人数却更多一些，将近百人，同样一多半成员是勋贵子弟，武师更少，只有三个，杜穿云不算在内，他穿着仆人的服装，跟随在倦侯身边，他的任务是趁乱活捉崔腾。


张有才也想来，被韩孺子拒绝。


韩孺子本以为这次约架也会选在夜里，柴韵却想着晚上回去给老祖母请安，因此希望天黑之前结束战斗。


看到满园子半人高的芳草之后，韩孺子放心了，在这里孟娥完全可以隐藏起来保护他。


老实说，他挺喜欢今天的感觉。


太阳升起不久，他们就聚在一起吃吃喝喝，许多人之前已经见过面，这回就算是“老朋友”了，对废帝的敬畏与警惕逐渐消失，几杯酒下肚，他们也敢过来跟倦侯打招呼，其中数人跟张养浩一样，在皇宫里当过侍卫，面对废帝发出拐弯抹角的感慨——更像是幸灾乐祸，可这总比视而不见要好一点。


等到柴韵亲自出面再度向众人介绍倦侯时，大家的热情达到了顶峰，韩孺子发现，如果别看得太认真，也别想得太多，他能接受这些热情，甚至可以小小地感动一下。


这份幻觉是被张养浩无意打破的，众人当时正要出发，一片混乱，他走过来，已经喝多了，搂着倦侯的肩膀，大着舌头说：“这样……多好，从前我瞧你就不是……当皇帝的料，你缺少那个……那个气度，一看就不自信，现在你就好多了……好多了，哈哈。”


张养浩大概是好心，韩孺子听在耳中却如万针攒心，脸上挤出微笑，“你也不错，比在皇宫里自在。”


张养浩指着倦侯不停晃动手指，似乎要说几句发自肺腑的真心话，被朋友拽开，加入到出门的队伍中去。


杜穿云紧跟倦侯，低声问：“看准时机，别等我被人砍得不能动了，才想起来把剑给我。”


“放心吧。”韩孺子拍拍贴腿垂下的短剑，偷偷携带兵器的人不只他一个，大家的想法都一样，万一对方带着兵器，自己不能吃亏，反倒是三名武师只带棍棒。


韩孺子暗自敬佩一剑仙杜摸天，他是真正的老江湖，没让杜穿云带剑。


两伙人在荒园中相遇，最先吵起来的不是带头人柴韵与崔腾，而是各自的同伴。


“张三，你竟然敢来！欠我的银子还没还，今天咱们做个了断。”


“李四，上次挨打不够是吧，今天还得再打！”


“二哥，你怎么在那边？咱们家可不出叛徒。”


……


这些勋贵子弟彼此都认识，恩怨不少，一开始还以认人为主，吵得不算激烈，慢慢地怒气上升，开始有人动手，你抡我一拳，我踢你一脚，被朋友和仆人们拉开，今天的主角毕竟不是他们。


柴韵越众而出，举起右臂，双方都安静下来。


“崔腾，别躲在后面了，出来说话。”


崔腾从五名武师身后走出来，站在台基上，居高临下，“行啊，小柴子，找来不少人，没把你的乳母也叫来？你一害怕的时候不就喜欢吃她的奶水吗？”


柴韵大笑数声，“崔腾，你出门的时候刚和你家老君聊过天吧，嘴巴一样臭。”


“少废话，咱们比人头，然后开打。”崔腾显然不是第一次约架，颇讲规矩。


“等等。”柴韵高举双臂，吸引众人的注意，然后大声道：“诸位公子，今天这一架要打得明明白白，这位崔腾崔公子，大家都认识，乃是当朝太傅、南军大司马崔宏之子，仗着家中的势力，强行向归义侯的女儿求亲。归义侯一家向往衣冠礼仪之国，不远千里前来投诚，天子当年亲迎城外……”


“你在说什么？”崔腾打断柴韵，一脸的莫名其妙，这可不是他记忆中的小柴子。


柴韵不理他，继续道：“归义侯一家奉公守法、老实本分，多年来从未惹过是非，可就是这位崔公子，仗着父亲的权势，强行提亲，归义侯不同意……”


崔腾脸红了，怒道：“谁说归义侯不同意了？他说女儿还小，要等两年……再说这关你屁事？你不就是垂涎胡尤的美色……”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可我今天来见你是要秉持公道，不能让你败坏大楚的名声，让归义的匈奴人以为大楚都是你这种仗势欺人的无耻之徒。”


崔腾脾气本来就暴躁，被柴韵一番话说得义愤填膺，伸出手臂，抖了好一会才吐出几个字：“打，给我打断他的贱骨头！”


仆人先冲上去，他们手中也都拎着长短不一的棍棒，不管三七二十一，前后一通胡抡，嘴里哇哇大叫，半天也打不着一下。


双方的武师更讲究些，推开奴仆，互相抱拳行礼，说了几句，捉对厮打，崔腾一方多出两名武师，站在边上掠阵，没有加入战团以多敌少。


勋贵子弟们随后参战，空地太小，他们冲入附近的杂草丛中打斗，都很小心，没有拿出自己藏着的兵器。


柴韵和崔腾大叫大嚷，一会隔空对骂，一会指挥他人，忙得不亦乐乎。


也有一些人自恃身份，拒绝参战，向两边退却，只在嘴上助威。韩孺子就在这些退却者当中，杜穿云已经没影，他要趁乱活捉崔腾，这时不知躲到哪去了。


战场越扩越大，加入的人也越来越多，可是真打的没有几对，除了那几名武师，其他人都想以多欺少，少的一方通常转身就跑，与大量同伴汇合之后，反身再追。


慢慢地，韩孺子离空地越来越远。


这跟他想象中的打斗不太一样，他还以为武师们会一个接一个地上场比武，其他人只管叫好呢，结果这是一场实实在在的混战，混乱到分不清谁和谁是一伙的。


一名少年举着棍棒，大喊大叫着扑来，韩孺子觉得自己好像在柴府中见过此人，正想仔细辨认，棍子已经砸过来了，他不想打架，转身就跑。


在草丛中没跑出多远，追赶者没影了。


韩孺子感到失望，还有几分可笑，原来这真是一场勋贵子弟之间的混战，没有章法，没有阴谋，连唯一说得过去的借口，都是他想出来的。


早知如此，他真不应该接受柴韵的邀请。


可事已至此，总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他身上还有杜穿云的短剑，于是韩孺子转身往回走，结果迷失了路径，到处都有人声，他分不清方向。


“嘿，你也来了。”附近的一个声音说。


韩孺子转身看去，居然瞧见了东海王。


“我刚才没看到你。”韩孺子立刻警惕起来，四处张望。


东海王从草丛里走出来，独自一个，连名仆人都没有，“我坐在亭子里，真是要命，本来说好先比爵位的，没想到说打就打。嘿嘿，我就猜到柴韵肯定会拉拢你。”


东海王看上去比在皇宫里正常多了，没那么嚣张跋扈，看到韩孺子好像还挺亲切。


“我也猜到你会来。”韩孺子打量东海王，按道理，他们各站一方，应该打一架才对，他的内功虽然还没有什么起色，跟着杜氏爷孙好歹蹲了几个月马步，练过一套拳法，不怕手无寸铁的东海王。


“你不是真要打架吧？”东海王止步笑着说，左右看了看，见没有外人，继续道：“争夺帝位才应该拼个你死我活，为这两个家伙，值得吗？”


韩孺子也笑了，马上又沉下脸，“林坤山和报恩寺的疯和尚是你指使的吧？”


东海王耸耸肩，“没错，是我，你为什么不老老实实地去小南山暗香园呢？让我白费周折。”


没想到对方承认得这么痛快，韩孺子不由得愣住了。


“我若想害你，用不着这么复杂的计划，其实我是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


附近传来叫喊声，似乎有一群人冲过来，东海王道：“今晚子时，齐王府后巷，有胆子你就来见我，我一个人，你带几个都行，咱们聊聊皇帝的事情，还有杨奉。走吧，回去劝劝，柴韵和崔腾都是疯子，别让他们真惹出事来。”

第101章 草丛中的双脚


事后，荒园对决被吹得天花乱坠，越是当事者越言之凿凿，将混战描绘成一场空前绝后的惨烈大战，死伤无数，鲜血染红了杂草，几天之后，那块土地上开出的花都是红色的……


对这些传言，韩孺子将来会觉得可笑，当时却的确感受过真实的紧张。


杜穿云活捉了崔腾，这一点也不难，崔家二公子根本没想到有人真敢对自己下手，站在亭子台基上，一边指挥武师和仆人战斗，一边与柴韵对骂，武师们也怀着同样的想法，因此只顾卖力表演，没有特意保护主人。


杜穿云绕到亭子后面，突然跳出来，扑倒崔腾，抱着他在地上滚了一圈，然后扛在肩上跑进草丛里。


事情发生得太快，崔腾毫无反抗，连叫喊都没有，周围的武师与仆人甚至没有发现异常，只有柴韵看到了这一幕，不由得哈哈大笑，“崔腾鼠辈，今日落入我手，看你还敢嚣张！”


双方的几名武师打得都不认真，忙着摆花架子，听到柴小侯的话，一块望去，全都大吃一惊，崔家的武师急忙追去，柴家的武师则退回保护主人。


“来我这儿干嘛？还不快去追，不能让崔腾被夺走！”柴韵怒道。


两名武师离去，一名武师坚持留下，以防万一。


如果说之前的混乱双方心照不宣，自从崔腾被抓之后，混乱失控了。没几个人看到当时的场景，传言像蝗虫一样在草丛中蹦达，从“崔腾被抓”迅速变成了“崔腾被杀”，柴韵一伙人有不少事先听说过活捉计划，这时竟也莫名其妙地觉得柴小侯有可能做出杀人之举。


韩孺子与东海王分头乱跑，无论走到哪都听到有人喊“崔二公子死了”，不由得大惊，此事若真，杜穿云可惹下不小的祸事。


韩孺子本想回到亭边的空地上，不知怎么跑到了墙边，正要调头，一棵大树上传来轻轻的叫声：“嘿，我在这儿。”


杜穿云像只豹子似地将猎物带到了高处，这时正蹲在一根树枝上冲倦侯招手。


“崔腾……”韩孺子正要发问，听到附近有叫喊声，急忙跑到树后，小心翼翼地爬上去。


杜穿云将倦侯拉上去，赞道：“身手挺灵活，以后可以跟我学轻功了。”


韩孺子笑了笑，在树枝上不敢乱动，只能扭头观望，直到抬头才看见崔腾，他坐在更高一些的树枝上，双手放在身后，大概是被捆起来了，嘴里塞着布，既愤怒又害怕，脸色青红不定。


“把他交给柴韵。”韩孺子说，看到崔腾没死，他松了口气。


“不急，多吓他一会……有人过来了。”杜穿云指着远方。


“行了，做到这足够了，让他们自己救人吧，咱们走。”韩孺子抬头又看了一眼崔腾，想对他说几句，又觉得没必要，顺着树干慢慢下去。


杜穿云还没玩够，可是不能违背命令，只好一跃而下，站在地上将倦侯接下来。


“他们能将崔腾救下来吧？”韩孺子抬头望去，崔腾坐的位置不矮。


“那么多人，搭人梯也把他弄下来了。”杜穿云一点也不担心，他在树上已经观察过了，带头向无人之处走去，“原来这么简单，白瞎我的精心准备了，柴小侯会给咱们银子吧？”


“他看到你带走崔腾了？”


“看到了。”


“那就行。”韩孺子相信柴韵不至于赖账，而且他此时在意的不是这件事，东海王今天的表现让他感到困惑，心中犹豫着要不要赴今晚之约。


前方的杜穿云停下了，韩孺子差点撞上，“怎么了？”


“嘘。”


韩孺子以为杜穿云发现了其他人，斜身向前方看去，心中猛地一震。


一双人脚从草丛中露出来。


杜穿云扭头看了一眼，见倦侯没有特别惊恐，说：“去看看，难道真有人打架下死手了？”


韩孺子感到不安，可还是跟着杜穿云走过去。


草地上躺着一名衣裳整洁的青年，身下的杂草却已被鲜血染红。


“这是谁？不像武师或者仆人，也不像柴韵请来的家伙。”杜穿云惊讶地问。


韩孺子的心提起来了，这是一场胡闹，不应该死人，如今却有一具尸体摆在眼前，而且他觉得眼熟，不由得上前一步，弯腰仔细观察，那张脸孔已经失去生机，嘴唇微张，眼神空洞。


韩孺子见过死人，却是第一次见到死人的眼睛，只觉得体内阵阵发凉，然后终于认出了死者的身份，“他是匈奴王的质子。”


“质子是什么玩意儿？”


“匈奴王送到大楚当人质的王子。”


“匈奴人，看着不像……那还好，匈奴人都很坏，死就死了吧。”


韩孺子摇摇头，“有点不对，你看看他真死了吗？”韩孺子胆子够大了，也不敢靠尸体太近。


杜穿云走过去，伸手探探鼻息，趴在胸口上听了一会，抬头道：“死透了。”


附近传来一阵喧哗，韩孺子示意杜穿云别吱声，两人都蹲在地上，可来者若是走近，还是能发现他们。


“找到二公子了，他还没死！”有人喊道，喧哗声渐渐远去。


韩孺子长出一口气。


杜穿云莫名其妙，“是你杀的人？”


“当然不是。”


“那你紧张个什么劲儿？咱们走吧，让别人处理尸体。”


韩孺子没动，想了一会，低声说：“事情不对劲儿。”


“怎么了？这帮家伙根本不会打架，保不齐有人一时失手。”


“不对，附近没有打架的痕迹，尸体是从别处搬来的。”


“那也跟你没关系啊。”杜穿云平时最爱惹事，这时却觉得倦侯多事了。


韩孺子越想越不对，他记得这名匈奴王子，此人曾经在宫里当侍从，还跟张养浩打过架，身为质子，在京城很孤立，不可能受邀参加柴韵和崔腾之间的争斗，如今却无缘无故死在这里，十分可疑。


“把尸体搬走，先藏起来。”韩孺子说。


杜穿云睁大眼睛，“你……”


“快点，没时间解释。”韩孺子的心事本来就重，身为废帝之后更是狐疑多虑，死者身份特殊，大楚与匈奴正在交战，他不想在这种时候惹来麻烦，甚至有一种感觉，抛尸者选择这个时机，没准就是为了陷害废帝。


“往哪藏啊？咱们也不可能背着尸体到处走。”杜穿云左右看了看，突然猫腰跑进草丛，没一会又回来了，“真幸运，附近有一口枯井，扔进去吧，一时半会没人能发现。”


杜穿云抓住尸体的双手，抬头对倦侯说：“帮忙啊，我一个人可不行。”


韩孺子有点希望杜穿云能一个人扛走尸体，可是没办法，只好上前帮忙，抓住双脚。


两人抬着尸体悄悄行进，一听到远近的叫喊声就停下来等待一会，好在崔腾吸引了园中所有人的注意，一时无人到这边来。


枯井离着不远，两人将尸体扔进去，附近找不到可遮盖之物，反正井里面黑黢黢一片，站在上方望不见异常。


“幸亏是咱们先发现尸体。”韩孺子说，只走了一小段路，他已用尽了力气，强挣扎着起身，打算尽早离开是非之地。


“咱们走的是出园小路之一，待会很可能还会有人走，那摊血迹怎么办？”杜穿云对这种事更仔细些。


“不管了，只要尸体今天不被发现就行。”


远处的叫喊声变得响亮，韩孺子和杜穿云匆匆离去，没有亲眼目睹后面的事情。


这天夜里，韩孺子忍住好奇心，没有去见东海王。作为废帝，怎么胡闹都没事，顶多坐实“昏君”的称号，若是不小心卷入朝廷阴谋，却是死路一条。


崔小君察觉到倦侯的异样，却没有多问。


第二天一大早，柴韵派人来请倦侯。


韩孺子和杜穿云一块去的，柴韵亲自出府相迎，喜形于色，“昨天你们两个走得太早了，没看到崔腾的丑态，他吓哭了，当众大哭，笑死我了。他还说要让崔太傅杀了你和我，给他报仇，可我知道，他根本不敢对家里人说起这件事，哈哈……”


柴韵叫来自己最好的几个朋友，一块宴请倦侯，席上众人激扬慷慨，好像刚从战场上归来，吹嘘自己的胆量，嘲笑敌人的懦弱。


有人提起了那片血迹，可是在一连串夸张的传言当中，真实的血迹反而无人关注。


酒过三巡，柴韵凑到倦侯耳边低声说：“银子已经送到府上，一两不少。”


韩孺子笑笑，这笔钱柴韵本人其实没出多少，他设了一个赌局，输赢只看倦侯的手下敢不敢活捉崔腾，他赢了，足够支付六万两银子。


“今晚一块出去玩吧。”柴韵笑着发出邀请。


“玩什么？”


柴韵大笑，“跟我来就是，肯定让你玩得开心就是。”


韩孺子本想拒绝，正好张养浩过来敬酒，仗着酒劲大声道：“柴小侯，出去玩可不能忘了我，倦侯是我给你请来的。”


“都去，大家都去！”柴韵豪爽地说，引来一片欢呼。


韩孺子笑着举杯，算是答应了，目光却时常盯向张养浩，怎么想都觉得匈奴质子的死亡与此人有关，只是不明白这背后究竟藏着什么阴谋。

第102章 勋贵的玩法


一行人先去了南城的蒋宅，这里是一处私宅，并非公开的玩乐之地，普通百姓有钱也进不去，柴韵却能通行无阻，到这里就像回到家一样。


作为“新人”，韩孺子心怀惴惴，结果这里却与他想象得完全不一样，装饰得精致清新，迎来送往的仆人跟皇宫里的太监一样小心谨慎，如无必要，几乎从不开口，连走路都没有声音。


蒋宅的主人是名四五十岁的男子，身材高大，一捧醒目的髯须，穿着打扮像是一名员外，亲自迎接柴韵，引向内室，一路谑笑，即使柴韵揪胡子，他也不恼，笑得很开心，对倦侯他则非常客气，没有表露出特别的兴趣。


“柴小侯，你得赔我损失。”在房间里，主人佯怒道。


“咦，我们刚进来，连酒还没喝一杯，何来损失一说？蒋老财，你想钱想疯了！”柴韵也不恼，知道对方还有话说。


蒋老财正色道：“柴小侯是知道的，能在我这里称为贵客的没有几位，柴侯算一位，还有一位你认识。”


柴韵脸色微沉，“崔腾。”


“对啊，现在倒好，柴小侯一出手，崔二公子估计好长一段时间不会来我这里，你说，这笔损失应不应该算在你头上？”


柴韵大笑，一把揪住那捧胡子，“你个老滑头，账算得倒清。行，崔腾不来，我多来两次不就得了？况且，我不是带来新人了？”


蒋老财向倦侯笑着拱手，点到即止，退出房间，安排歌伎和侍酒者。


房间仿古制，众人席地跪坐，身前摆放食案，柴韵与倦侯坐主位，张养浩等四人分坐两边，六名年轻女子侍酒，两名歌伎轮流唱曲，调子都很舒缓，有几曲颇有悲意。


没人说话，公子们倾听曲子，侍酒者尽职斟酒，不出一言。


韩孺子听先生讲过《乐经》，里面尽是微言大义，真说到鉴赏力，基本为零，只觉得唱曲者哼哼哑哑，毫无趣味可言，柴韵却听得颇为入迷，偶尔还跟着哼唱，兴之所致，干脆侧身卧倒，枕在身边侍酒者的腿上。


侍酒者熟练地向柴韵嘴里小口倒酒，另一只手轻拂膝上人的鬓角，好像他是一条听话的小狗。


曲风至此一变，两名歌伎显然非常了解柴小侯的心事，忧伤转为靡丽，眉目传情，却又半遮半掩，即便是从无经验的韩孺子，也能听出曲中的挑逗之意。


张养浩等人都已放开，与身边的侍酒者耳鬓厮磨。韩孺子不喜欢这种事，低着头默默喝酒，侍酒女子几次靠近，他都不做回应，女子很乖巧，向柴小侯望了一眼，不再有更多动作，只是老实斟酒。


柴韵起身，侍酒者和歌伎会意退下，他笑着问道：“倦侯不喜欢这里吗？”


“香味太重，熏得我头疼。”韩孺子想了一会才找出借口。


其他五人大笑，柴韵道：“我明白了，是我太急，不该带倦侯来这种地方，走，到别处玩去。”


“这里其实也不错。”韩孺子有点担心柴韵会将自己领到更不堪的地方去。


柴韵却是想起什么就必须实现的人，起身向外走去，张养浩等人兴致正浓，只能恋恋不舍地起身跟随。


另一间房里，杜穿云和几名仆人正与一群侍酒女子打得火热，杜穿云年纪不大，懂的却不少，正神采飞扬地讲笑话，逗得众女咯咯娇笑，手中酒壶不停洒酒。


柴韵往里面看了一眼，扭头对倦侯说：“这小子是个玩意儿，倦侯愿意将他让给我吗？出多少钱我都愿意。”


“他不是仆人，是我请来的教头……”韩孺子可不会将杜穿云让给任何人。


柴韵也是说着玩，拉着韩孺子就走，“就让他们在这儿玩吧，咱们去别处。”


韩孺子想叫杜穿云，其他公子一拥而上，不由分说，推着他就走。


天已经黑了，六人跳上马，将仆人扔在蒋宅，纵马在街上奔驰，柴韵已有些醉意，放声呼啸，惊得路人纷纷躲避。


回到北城之后，柴韵收敛一些，情绪又变，居然忧国忧民起来，与倦侯并驾而行，说道：“倦侯大概觉得我只是一名酒色之徒，其实我何尝没有凌云之志？可是有什么用？大楚已然如此，与其费力不讨好，不如随波逐流，倦侯以为呢？”


“我现在就在跟着你‘随波逐流’，连去哪都不知道。”


“哈哈，倦侯还是皇帝就好了，我愿意从此不碰酒色，专心给你当一名忠臣。”


一提起“皇帝”二字，张养浩等人都自觉得放慢速度，离他们远一点，话无遮拦不仅是胆量，更是一种特权，柴韵有，他们没有。


韩孺子摇头，“在皇宫里最开心的时候也不过是天气变好一点，哪有机会夜驰京城？”


“说得好！”柴韵鞭打坐骑，加快速度，韩孺子等人追随其后。


路上遇上一队巡街官兵，柴韵也不减速，当着官兵的面拐进一条巷子里，官兵大呼小叫地追了一会，也就放弃了。


“跟官兵不能讲理！”柴韵大声道，兴奋劲儿又起来了，“越讲理，他们越怀疑你有问题，能跑就跑，他们都很懒，不会追太久，而且一旦追不上，他们也不会上报，以免担责任。”


话是这么说，可也只有柴韵这样的人敢于实践，万一被捉，他有办法逃脱惩罚，别人断然不敢尝试，张养浩等人紧紧跟在柴韵身后，神情慌张，直到身后再无追兵，才放肆地大笑。


六人骑马在街巷中转来拐去，韩孺子隐约觉得路径有些熟悉，他嘴上说要“随波逐流”，心里却没做好准备，忍不住又问道：“咱们这是要去哪？”


柴韵没有回答，过了一会他勒住坐骑，“到了。”


这里显然是某座府第的后巷，韩孺子正努力辨认，张养浩吃惊地说：“这不是崔宅吗？”


韩孺子想起来了，这里的确是崔宅，他从前来过，走的是正门，因此没有马上认出。


“没错，就是崔家，咱们来跟崔腾开个小玩笑。”柴韵兴致勃勃，又往前走出一段路，指着一扇门说：“崔腾受了惊吓，不敢回内宅，肯定住在这里。”


张养浩开始害怕了，拍马上前小声劝道：“柴小侯已经赢了……”


柴韵神情立变，冷冷地斜睨张养浩，“你怕了？”


“不不……”张养浩更怕眼前的人。


“你从前跟崔腾玩过，不想得罪他？”


张养浩露出讪笑，“崔二昨天连胆都吓破了，谁愿意跟这种人玩？”


柴韵这才笑了，咳了两声，向同伴们各看了一眼，突然纵声高呼：“崔腾，出来爬树啦！”


柴韵连喊几声，停下来又看向同伴，张养浩等人既害怕又兴奋，也跟着大叫崔腾爬树，只有韩孺子没开口，在一边笑着倾听，心里却在感慨，勋贵本应是大楚的根基，却已衰落成这个样子，皇宫里的人大概永远也看不到、想不到，自己还曾经幻想过张养浩会是未来的猛将与忠臣，其实只是一厢情愿。


后门突然被推开，从里面冲出一大帮人，手持刀枪棍棒。


柴韵早有准备，拍马就跑，大笑不止，张养浩等人跑得更早，其中一人甚至跑在柴韵前头，只有韩孺子没经验，跑慢一步，一根棍子从身后飞来，擦肩而过，把他吓了一跳。


身后的叫骂声渐渐消失，柴韵放慢速度，对追上来的倦侯笑道：“这只是一个寻常的夜晚。”


韩孺子笑着摇头，这些人的玩法的确超出了想象，他还感到纳闷，宗正府、礼部平时严肃得跟狱卒一样，连走几步路都有规定，难道对勋贵子弟们的胡闹一无所知？或者知而不管，就跟那些巡街官兵一样，追不上就干脆当事情不存在？


夜色越来越深，柴韵的玩兴也随之越来越浓，继续走大街、拐小巷，中途又撞上一次官兵，来不及加速逃跑，柴韵干脆停下，与带头的军官打招呼。军官显然认得柴小侯，不仅没有呵斥，还热情地送行一段路。


在一条特别安静的街上，柴韵再次停下，指着前方的一座府第，“倦侯知道这是谁家吗？”


韩孺子早就绕晕了，对这里毫无印象，在夜色中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于是摇头，“不知道。”


“这里就是归义侯府第，咱们去拜访京城第一尤物吧。”


韩孺子一惊，“这不好吧……”


柴韵笑道：“倦侯真是老实人，这回不是突然袭击，也不是趁夜寻香，咱们是受邀而来。”


“受邀？受谁的邀？”


“当然是美人胡尤。”柴韵拍马前行，“全要感谢倦侯，是你出的主意，才能让我得到美人的注意，今早受邀，约我子夜会面。”


韩孺子此前建议柴韵师出有名，可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结果，“既然是约你，我们跟着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胡尤艳名远播，谁不想看一眼真容？你们都是我最信任的朋友，有此机遇，我怎可独享？”


韩孺子还在想借口拒绝，张养浩等人却都激动不已，一个劲儿地感谢。


“盛名之下其实难符，这种事我见多了，万一胡尤令人失望，你们得替我做个见证，今后再有人提起胡尤，咱们一块打他的嘴。”


“如果胡尤真是天下无双的美人呢？”一人笑着问道。


“想我柴某也配得上胡尤之美，那就请诸位替我扬名。”柴韵十分得意。


归义侯府的正门不开，一行人骑马在墙下缓行，很快张养浩指着前方说：“有了。”


一道木梯斜斜靠在墙边，静候佳客。

第103章 持弓少女


柴韵是偷情高手，除非美人在怀，否则他是不会轻易放松警惕的，事先就将美丑两种可能都说清楚，跳下马，将缰绳交给张养浩，双手按住木梯压了两下，确定没有问题之后，对之前在崔宅后巷跑得最快的那位公子说：“七郎，你先进。”


被叫作七郎的青年一愣，“啊？我先，不合适吧。”


“呸，想什么呢，让你进去探路，你刚才跑得不是挺快嘛，现在给你机会走在最前面。”


七郎脸一红，不敢拒绝，双手扶梯向上攀爬，中途停下，低头问道：“柴小侯，里面不会有危险吧？”


柴韵冷冷地道：“我等你告诉我呢。”


七郎讪笑一声，只能继续攀爬，到了墙顶，向里面望了一会，小声道：“乌漆抹黑的，看不到人。”


“废话，当然没人，胡尤是侯门之女，难道还能等在墙下？快点进去，到处踩踩，没有恶作剧，就叫我一声。”


七郎很不情愿，嘀咕道：“早知如此，应该带一名仆人……”可还是翻过墙头，“这边也有梯子。”


“小点声。”柴韵斥道。


墙内安静了，柴韵向倦侯微笑道：“偷香窃玉的勾当终归有一点风险，曾有一位前辈，被家主逮到，从头到脚浇了一桶尿水，从此声名扫地，只能在烟花之地寻花问柳，大门小户的良家女子谁也不肯接近他了。”


韩孺子笑着摇头，心里更鄙视眼前的柴韵，而不是那位“前辈”。


“柴小侯，里面没事。”墙内传来七郎的声音。


柴韵笑笑，整整衣裳，缓步上梯，走到墙头时俯首道：“一个个进来，无论如何让你们一睹芳泽，不虚今晚之行，然后……请诸位恕我礼数不周，自己回家去吧，还想去蒋宅的，就在那里等我，一切花销算在我头上。”


张养浩等人喜不自胜，赶快找地方将马匹栓好，跑回来抢梯子，明知胡尤没有等在墙内，也想先进去。


“进来吧。”墙内传来柴韵的声音。


张养浩等人象征性地向倦侯谦让了一下，争先恐后地攀梯登墙。


“倦侯，就差你了。”柴韵的声音说。


韩孺子心内犹豫已久，终于下定决心，不想再跟柴韵疯下去，小声道：“你们玩吧，我……我要回家了。”


墙内安静片刻，柴韵大概很不满，再开口时声音十分冷淡，“胡尤……归义侯小姐也邀请你了，进来吧。”


“我？”韩孺子惊诧不已，可他还是不想进去，“我不认识她，也不想认识，我还是回家吧。张养浩，如果你们去蒋宅，请帮我告诉杜穿云，让他快点回府。”


墙内没有声音，韩孺子就当柴韵同意了，迈步向栓马的树下走去，几步之后又停下了，转身向墙头望去，觉得奇怪，柴韵说话的语气不对，竟然称胡尤为归义侯小姐，就算进墙了，似乎也没必要突然变得讲礼貌。


墙头上多出一人，笔直站立在上面，韩孺子看不清对方的容貌，可是能看到那人正开臂引弓，看架势是要射击，目标除了他不会有别人。


韩孺子大惊，下意识地拔腿就跑，只要十几步，就能躲到马匹后面，可是箭矢更快，嗖地一声，利箭从头顶掠过，正落在前方数步的地方，刺在土中，微微颤抖。


韩孺子急忙止步，墙头上传来一个严肃的女子声音，“第二箭射的是人，别以为天黑我就看不准。”


韩孺子的心怦怦直跳，怎么也想不到会发生这种事情，对方的箭的确很准，自己肯定跑不过，只得慢慢转身，说：“我跟你无怨无仇。”


“少废话，上来。”女子语气越发严厉。


韩孺子慢慢走向木梯，希望孟娥还能像从前那样突然冒出来救自己，可今晚柴韵带着他骑马乱跑一气，除非是神仙，谁也不可能追到这里。


这是柴韵等人设下的陷阱？韩孺子心中一震，扶住梯子，抬头对上面的人影说：“你为东海王做事？”


“什么东海王、西海王，再废话……射伤你的腿，拖你上来。”


女子没说射死，而是射伤，这让她的威胁更可信几分，韩孺子无法，只得攀梯上墙。


墙头上，女子仍然弯弓搭箭，箭镞对准韩孺子。


夜色正深，月光却很明亮，韩孺子终于大致看清了女子面容，那是一张极为美丽的脸孔，他不知该如何形容，只觉得心中一动，险些从墙头掉下去。


女子与他年纪相仿，心志却很成熟，一看举动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将弓弦又拉开一点，冷冷地说：“果然是一个昏君。”


“你就是胡尤……不不，归义侯的女儿？”韩孺子问道。


女子垂下手臂，弓与箭互换手掌，右手挥动长弓，韩孺子无路可逃，只能跳进墙内，背上还是挨了一下。


归义侯家的墙没有宫墙那么高耸，却也不矮，韩孺子落地之后震得脚掌发麻，在地上坐了一会，站起转身，只见柴韵等五人在墙边一字排开，正无奈地冲他苦笑，还有两男一女手持刀剑看着他们。


“抱歉，我没有选择。”柴韵笑道，似乎不是特别紧张，指着身边的七郎，“这个小子最坏。”


一名持刀男子低声道：“闭嘴，没让你说话。”


柴韵闭嘴，做出一个安抚的动作，请对方不要激动。


墙上的女子下来了，对持刀男子说：“大哥、二哥，你们去将梯子和外面的马都带进来。”


两名男子点头，一块离开，走偏门去取梯子和马匹。


只剩下两名女子当看守，一人持弓，一人持剑，年纪都不大，后者显然是名丫环，柴韵也算见过世面，本来就不怎么害怕，现在更不怕了，拱手笑道：“在下柴韵，受邀而来，小姐英姿飒爽，待客之道更是别致。”


“谁让你带这么多人来的？”归义侯的女儿再次引弓。


柴韵更不怕了，“小姐见谅，这几人都是我最好的朋友，久仰小姐大名，非要跟着我来，如今已经见过了，可以让他们走了，我自己留下。”


韩孺子无法相信柴韵居然如此色胆包天，明明很聪明的一个人，竟然看不出这些人是故意设下陷阱。


持剑的丫环说：“这人的嘴太脏，让我刺他一剑。”


柴韵抬起双臂，脸上仍然保持微笑，“我不说话就是，除非小姐让我开口。”


归义侯的女儿则还是冷若冰霜，“其他人报上名来。”


柴韵不怕，其他人也就不怎么害怕，甚至相互挤眉弄眼，意思是说“胡尤”果然名不虚传，就是少了几分美人该有的温柔，从张养浩开始，几人分别报出自己的姓名与身份。


归义侯的女儿转向倦侯，韩孺子没开口，刚才柴韵喊出倦侯，对方已经认出他的身份，用不着再说一遍。


“昏君，被废掉了也不老实。”归义侯之女说道。


韩孺子越想越觉得事情不对劲儿，归义侯的女儿就算脾气大点，也不至于和两个哥哥一块迎接“情郎”，“误会，我根本不知道今晚会来这里。”


“难道不是你出主意，让柴韵以我家的名义与崔腾打架？”


韩孺子看向柴韵，这是两人的私下交谈，居然传到了当事者耳中，柴韵再次苦笑，“我也是想为你扬名，谁知传得这么快。”


韩孺子正想解释，归义侯的两个儿子回来了，带着马匹与梯子，连射在地上的箭矢也一并取回。


这两人的年纪也不大，都不到二十岁，说是兄长，脸上却比十四五岁的妹妹还显稚气。


“来了六个，怎么处置？”一名少年问。


“越多越好。”归义侯之女向柴韵问道：“你还告诉过别人要来这里吗？”


柴韵急忙摆手，“没有别人了，就是这几位朋友，我连仆人都没带，还特意在城里兜了几圈，都按小姐的要求做的。”


“信呢？”


柴韵从怀里取出一方折好的香帕，仔细打开，露出里面的信笺，“在这儿，我一直贴身收藏。”


持剑丫环上前一把夺下信笺，笑道：“信是我写的，贴身收藏也感动不了我。”


丫环虽然不丑，比小姐却差远了，柴韵大失所望，马上又笑道：“虽非小姐手书，我就当是小姐的笔墨，这片心意总是真的。”


韩孺子真想提醒柴韵少说话。


一名持刀少年上前道：“别浪费时间了，带他们去见父亲。”


柴韵直到这时才稍觉害怕，“不必了吧，今晚就见归义侯，是不是太早了些？不如过些天我正式登门拜访。”


两名少年一脸怒容，归义侯之女却笑了一声，“你很想知道我的名字吧？”


自从看清小姐的容貌，柴韵的谨慎就丢得干干净净，点头笑道：“昼思夜想……小姐不用当着他们的面说。”


“说出来无妨，一个名字而已，我是匈奴右贤王的后裔，名叫金垂朵……”


“好名字。”柴韵赞道，连究竟是哪两个字都不知道。


“我们一家要重返匈奴，需要一位带路人。”金垂朵继续道，手中的箭一直对准柴韵脚下。


“在京城好好的，为什么要回匈奴？”柴韵可舍不得这么美的人离开，“而且我也不认路啊。”


金垂朵的声音越来越冷，“但是现在用不着你了。”


说罢，抬起弓箭，拉开弓弦，众人还没明白怎么回事，一箭射出，正中柴韵前胸。


柴韵惊讶地张大嘴，低头看着胸前的箭，怎么也无法相信这是真的。


张养浩等人扑通坐倒在地。


金垂朵转身，从箭囊里又取出一支箭，对倦侯说：“你给我们带路。”

第104章 张家的利益


大多数人都相信自己不会轻易死亡，有些人的这种信念特别强烈，柴韵就是这种人，有时候他甚至会故意靠近所谓的“险地”，玩得开心，同时也能证明自己冥冥中受到庇护。


因此，他无法理解胸前的箭是怎么回事，更无法理解射箭者是怎么想的。


张养浩等人明白得很，坐在墙下嘴里大叫、双脚乱蹬。归义侯的两个儿子举刀喝令他们闭嘴，其中一人向妹妹皱眉道：“干嘛杀死他？”


金垂朵盯着废帝，缓缓道：“谋大事者最忌犹豫不决，父亲一直拿不定主意，这回他没有选择了。”她顿了顿，“咱们都没有选择了。”


包括她的两个哥哥在内，所有人都大吃一惊，金垂朵杀柴韵居然只是为了坚定家人一块逃离大楚的意志。


韩孺子心中既恐惧又敬佩，瞥了一眼站在原地摇摇晃晃的柴韵，说：“你想顺利出关前往塞北，抓我是没用的，朝廷不在乎我的命，柴小侯……”


柴韵发出嗬嗬的声音，金垂朵又转过身，“无耻之徒，死有余辜。忠武将军的女儿遭你始乱终弃，嫁人之后被夫家嫌弃，写信向你求助的时候，你在哪？她前些天自杀了，正在黄泉路上等你。你来招惹我，就是自寻死路。”


柴韵根本没听进金垂朵的话，只是惊愕地看着箭矢，抬起双手想将它拔出来，迟迟不敢动手。


金垂朵弯弓、射箭，动作一气呵成，射出第二箭，柴韵终于结束心中的疑惑，倒下了。


没人尖叫，没人吱声，就连金垂朵的两个哥哥也屏息宁气，他们了解妹妹的脾气，却是第一次见她杀人，心中顿生敬畏。


金垂朵又取出一支箭，说：“不用这么多人，只带昏君一个就够了。”


靠墙而坐的四人从惊恐中清醒，明白这句话的含义，几乎同时下跪，磕头求饶。


金垂朵没有射箭，对两个哥哥说：“就让我一个人动手？”


两名少年身子微微一颤，已经不敢与妹妹争辩，晃晃手中的刀，走向四名勋贵子弟。


七郎满面泪水，“金二哥，咱们同在羽林卫执戟，求您念在同僚之谊……”


不说这话还好，一提起羽林卫，金二怒从心头起，咬牙道：“同僚？你跟那些欺负我的人才有同僚之谊！”


七郎呆住了，努力回忆之前是否有过示好之举，结果一件也找不到，甚至连金二的名字都想不起来，对面的金二已经举起刀，就要砍下去。


“住手！”这声音来得太及时了，再晚一会，七郎就会步柴韵的后尘。


一名中年男子匆匆走来，金氏兄妹同时后退，叫了一声“父亲”。


归义侯来到墙下，俯身查看柴韵，起身时已是满面怒容，冲着手持弓箭的女儿低声道：“孽障，你是要害死全家人吗？”又转向两个儿子，“你们也不看住她！”


金大、金二低头不语，金垂朵却昂然道：“事已至止，后悔也没用了，父亲，准备出发回草原吧。”


归义侯又急又气，原地转了一圈，对女儿说：“哪有你想的那么容易？都王子已经三天没信了，没有他指引，咱们回草原不就是送死吗？你忘了，金家的祖先归降大楚……咱们连本族的话都不会说啊，去草原投靠谁？”


“就算浪迹天涯，也比留在京城受人欺负强。父亲，难道你忘了那些人是怎么欺辱您和两个哥哥的？还有我，您的清白女儿，被他们胡乱编排，有谁当咱们金家是真正的列侯？别再犹豫了，父亲，都王子来，大家一块走，不来，咱们自己走，我瞧都王子也未必真是有胆识的人。”


眼前确实已无路可走，可归义侯还是拿不定主意，到处看了一眼，指着倦侯，“他怎么来了？”


“和柴韵一路货色。”金垂朵轻蔑地说。


“他不肯翻墙进来，和柴韵不像是同一种人。”金二辩道，只是没什么底气，妹妹一眼看过来，他立刻闭嘴。


归义侯长叹一声，“大楚多难，金家只怕也无法幸免。我派人再去都王子那里打听一下消息，你们准备一下，天一亮就出城，然后……”归义侯再次打量倦侯，“把他送给崔太傅，或许能换来一点保护。”


“崔家不可信。”金垂朵反对。


归义侯气哼哼地道：“我的傻女儿，你想得太简单了，此去塞北千里迢迢，咱们一家人怎么可能走得到？”


金垂朵低头小声道：“别带家眷，咱们骑马，很快就到了……”


归义侯大怒，“胡说，难道连你们的母亲也不要了？她留在京城就是死路一条。快将这里收拾一下，别惊扰到外人。”


归义侯匆匆离去，金垂朵一脸的不服气，“她才不是我的母亲……”然后对两个哥哥说：“父亲已经同意了，你们动手吧，只留昏君一个人就行了。”


韩孺子觉得还是闭嘴的好，他现在想不出任何自救的计划，只能静观其变。


其他四人可没法冷静，一个劲儿地磕头求饶，张养浩望着归义侯的背影，大声道：“我知道都王子在哪！”


归义侯转身回来，“你见过都王子？”


张养浩这时候只想活命，什么都顾不得了，“都王子已经……已经死了。”


归义侯一家大惊失色，两个哥哥扬起刀，金垂朵又一次拉开弓弦，张养浩急忙道：“不是我杀死的，不是我。”


韩孺子猜出是怎么回事了，都王子就是匈奴质子，死后被抛尸在荒园里，此事果然与张养浩有关。


“究竟怎么回事？都王子被谁杀死的？”金垂朵厉声问道。


张养浩对这名少女最为恐惧，向后挪了挪，紧紧靠着墙壁，壮胆说道：“我说实话，你别杀我。”


金垂朵抬起弓箭，“你不说实话，我现在就杀你。”


归义侯上前拦下女儿的弓箭，“大楚是怎么对待我们这些人的，我不说你也清楚，金家只想重回故土，别无它求，你说实话，我将你们留在府中，早晚有人前来搭救。”


金垂朵极度不满，忍了又忍，才没有反驳父亲。


墙下四人磕头谢恩，张养浩战战兢兢地说：“都王子、都王子是被林坤山找人杀死的。”


金家人全都一愣，不知道林坤山是谁，韩孺子却是一惊，“林坤山！”


众人的目光看过来，归义侯犹豫一下，决定还是让张养浩说，于是道：“林坤山是什么人？”


“林坤山是一名江湖术士。”


“江湖术士和都王子有什么仇怨？你在撒谎。”金垂朵总是要威胁一下才肯放心。


张养浩哭丧着脸，“我怎么敢撒谎？真是林坤山找人暗杀了都王子，他说大楚和匈奴在北疆对峙，一直小打小闹，需要一个理由展开大战。”


“大楚和匈奴开战，对一名江湖术士有什么好处？”归义侯莫名其妙。


张养浩真想编出一个合理的谎言，可他没有这份急智，只能实话实说：“北疆开战，我爷爷就可以重返战场，远离京城的是非，我也可以去战场上建功立业，谋一份前程。”


金垂朵怒道：“就为了这点小事，你们杀死了匈奴王子？”


对张养浩来说，这却不是小事，“我父亲早亡，爷爷自从讨齐之战以后就赋闲在家，他身体不好，若是不能再掌军权，我们张家……”


“闭嘴！”金垂朵喝道，又要引弓，仍被父亲拦下。


归义侯能理解张家的野心，问道：“都王子什么时候遇害的？”


“前天凌晨，在一位……一位姑娘家里，她将都王子引出来，让林坤山找来的刺客下手。”


归义侯不想追问其中细节，“这么大的事情，京城怎么没有消息？”


“他们将尸体藏起来了，还没有被人发现……”


归义侯寻思这件事对自家的影响，金垂朵却发现漏洞，“不对，你刚才说杀死都王子是为了挑起大楚和匈奴的战争，为何要将尸体藏起来？难道不应该将事情张扬得越大越好吗？”


张养浩更不敢隐瞒了，硬着头皮说：“我们将尸体放在城内的一座荒园里，就是柴小侯和崔二公子打架的那座园子，本想……本想……”


“本想什么？”金垂朵追问道。


“本想嫁祸给我。”韩孺子早知如此，听张养浩说出真相还是觉得很气愤，上前两步，“所以你鼓动柴韵邀请我，还让我带上杜穿云，当时的园子里只有杜穿云能悄无声息地杀死匈奴质子，发现尸体之后，朝廷立刻就会怀疑到我。”


张养浩点点头，承认了。


金家人反而糊涂了，金垂朵说：“怎么又牵扯到昏君了？”


“林坤山说，倦侯是废帝，有理由挑起边疆战事，正适合嫁祸，而且还会引发朝中各方势力的互相猜忌，朝廷就更要依赖辟远侯了，张家……将会获益良多。”


韩孺子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你没跟你的祖父商量过吧？”


张养浩摇摇头，“祖父年纪大了，我不想……他不敢做这种事情……”


“你被林坤山骗了，他根本没想帮助张家。”韩孺子不知该指责张养浩的愚蠢，还是佩服林坤山的蛊惑能力。


金垂朵插口道：“等等，说来说去，都王子的尸体呢？”


“被我发现之后扔到枯井里去了。”韩孺子道，不觉得还有隐瞒的必要。


金垂朵多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似乎觉得这个“昏君”也不是那么“昏”。


张养浩觉得性命还不安全，“你们想逃回……返回塞北，这很好啊，对我们的计划也有利，我也可以帮你们，准确地说，林坤山能帮你们，他认识的人很多。”

第105章 匈奴人


韩孺子很想抓到林坤山问个明白，结果却可能沦为对方的俘虏。他没有选择的权力，归义侯一家已经走投无路，女儿金垂朵的计划过于简单，父兄都不同意，尤其是归义侯，还是希望能找出一条稳妥的逃亡之路。


都王子已经死了，他们更需要帮助。


天快要亮了，金家人将柴韵的尸体藏在一间空屋子里，归义侯出府打听消息，两个儿子押着张养浩去找林坤山，留下女儿和丫环看守其他俘虏。


七郎等三人双手、双脚被缚，坐在墙角处，一声不敢吭，只有韩孺子未受束缚，坐在一张凳子上，身后站着持剑的丫环，前方几步，金垂朵来回踱步，每次转身的时候都要看一眼倦侯。


韩孺子终于忍不住了，开口道：“你想说什么？”


金垂朵止步，手里仍然握着长弓，只是没有搭箭，“都说你是昏君，不是很像。”


“都说你是……也不像。”韩孺子说完就后悔了，他现在可惹不起这位说杀人就杀人的少女。


果不其然，金垂朵脸色一寒，抽箭、搭箭、射箭，动作快得不可思议，眨眼间，箭矢贴着韩孺子的耳边掠过，射中他身后的墙壁，将看守他的持剑丫环吓了一跳，“小姐，你……的箭法还跟从前一样准。”


坐在墙角处的三个人更是吓得瑟瑟发抖。


韩孺子反而不怕，只动了动眼珠，“这样一来，你就少了一支箭。”


“我的箭足够将你们杀死五回。”


“我们有四个人，你只剩十四支箭，不够杀五回。”韩孺子纠正道。


金垂朵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箭壶，果然只剩十四支箭，她本来带了二十支箭，可她有个习惯，有事没事都要放一箭，箭术就是这么练出来的，有些箭没收回来，自然数量越来越少。


“我把你留下，不是为了通关。”金垂朵非要想办法吓一吓这个昏君不可，“一名被撵下来的废帝，我知道朝廷不会把你当回事。”


“嗯。”


“我要将你献给匈奴大单于。”


“大楚都不当回事的废帝，到了匈奴就能受到重视了？”


金垂朵微微一笑，更显娇艳，任谁看到这张笑脸都会心动不已，难以相信她是一名敢杀人的小魔头，“你在大楚是废帝，到了匈奴却是大楚的‘前皇帝’，我相信，大单于肯定很想要你，有前皇帝在手，匈奴大举南下的时候，就将更加名正言顺。”


韩孺子不得不承认，这名少女有些见识，于是正色道：“你说自己是匈奴人，可你对匈奴了解多少？”


“反正比你了解得多。”


“匈奴如今分为东西两部，各立单于，你打算投奔哪一位？”


金垂朵不语，神情变得严厉。


韩孺子自顾说下去，“西单于在武帝时连遭败绩，遁走千里，十几年没敢东进南下，想必不是你要投奔的人。东单于早年间降附大楚，借齐王叛乱之际祸乱边陲，可惜齐王不经打，东单于还没准备好，就失去了内应，这让他很尴尬，因此屯兵塞北，不敢与大楚决战。”


金垂朵仍然不开口。


韩孺子只能通过邸报了解一些朝廷大事，没有杨奉帮助解读，他全凭自己的想象解读那些枯燥的公文与奏章，想到什么说什么，不管准确与否。


“你想将我交给东单于，可种种迹象显示，东单于并无大志，只想趁机捞点好处而已，没有意外的话，他很可能在今年秋季之前再次向大楚称臣。”


韩孺子完全是自己得出这个结论，没有可靠的依据，可他说得却非常肯定，好像这是朝中大臣的共识，“废帝对东单于来说是个烫手山芋，他不仅不会感激金家，还会非常恼火。把我送给东单于，还不如把你自己送过去……”


金垂朵引弓的速度极其之快，刹那间已是箭在弦上，厉声道：“你什么意思？”


韩孺子不自觉地抬起双手，随后慢慢放下，他还是很怕这名少女放箭的，“这是匈奴的传统，名王通常要选一个女儿嫁给单于做姬妾，金家初回匈奴，理应遵守传统，而且东单于也会选一个女儿嫁给归义侯，虽然辈分有点乱，但他们就是这么做的。”


金垂朵放下弓箭，“你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


“书上看来的，历代匈奴传里都这么记载，我想现在也不会改变。东单于已经……六十多岁了吧？”


金垂朵还没说什么，韩孺子身后的持剑丫环已经着急了，“小姐，你不能嫁给老头子，你的夫君应该是一位年轻的王子，都王子就不错，可惜他被杀死了。”


“别胡说。”金垂朵脸色微红，随后傲然道：“我谁也不嫁，我要自己带领一支军队，我不知道匈奴有什么传统，但我知道草原上有女首领。”


“没错，但都是单于的妻妾，老单于死亡之后，她们不愿嫁给新单于，偶尔会得到特许，获得一支军队或是部落。”


金垂朵再次沉默，她没怎么读过书，对草原和匈奴只有一些美好的幻想，分不清倦侯的话是真是假，更没法反驳。


寻思了好一会，她终于开口：“照你这么说，留着你完全没用，干脆把你杀掉算了。”


“有用，怎么会没用？”韩孺子急忙反驳，生怕晚一步就会挨上一箭，“用处就在那个林坤山身上。”


“他只是一名江湖术士……”


“那不是一个简单的江湖术士，他能说服辟远侯的儿子为他做事，还想挑拨大楚与匈奴开战，从中渔利，在林坤山背后必然有朝中强大势力的支持，金小姐不妨想一想，这个躲起来的势力会是谁？”


韩孺子受杨奉的影响，不自觉地给出题目，金垂朵一时没反应过来，真的思考了一会，然后不太确信地说：“太傅崔宏？”


“何以见得？”


“太后和皇帝用不着找借口与匈奴开战，崔宏身为南军大司马，当然希望边疆有战事……可是不对，崔宏杀死都王子就行了，为什么要嫁祸给你？”


“因为崔宏的外甥东海王与我有私仇。”韩孺子马上说道，其实觉得这个回答有漏洞，东海王实在没必要用这么复杂的方法报复他。


金垂朵没听出破绽来，盯着倦侯看了一会，目光传向墙角的三个人，“昏君说的是真话吗？”


两人点头一人摇头，马上摇头的人变成点头，点头的一人开始摇头，还剩一人不知所从。


金垂朵怒道：“你们消遣我吗？”


七郎壮胆说道：“我们……我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金垂朵轻哼一声，问倦侯：“好吧，就算你说得对，你能有什么用？”


“与其将我交给林坤山，不如将林坤山交给我，金家若能协助我挫败崔家的阴谋，自会得到太后的重赏，比无依无靠地去投奔东单于好处更多。”


金垂朵笑得花枝乱颤，好一会才说：“我差一点相信你，原来你想让金家替你卖命，你是废帝，我们为什么要帮助你？太后又为什么会重赏？我们连柴韵都杀了，怎么可能回头？”


韩孺子正要开口，身后的持剑丫环突然厉声道：“不知死活的家伙，把口水擦干净，再敢多看小姐一眼，剜出你们的眼睛。”


原来金垂朵笑的时候，那三人看得呆住了，浑然忘了自己身处险境，被丫环一说，才反应过来，慌乱低头，在膝盖上擦嘴。


金垂朵强忍怒火，对丫环说：“我去休息一会，你看着他们，别听昏君胡说八道，记住了吗？”


“记住了，小姐。”


金垂朵刚一出门，丫环轻声笑道：“小姐一定是翻书查匈奴习俗去了，全怪你多嘴多舌，小姐看书慢，一整天也未必能找得到。”


“我告诉你在哪本书上，你可以……”


韩孺子一片好心，丫环却将剑放在他的肩上，“小姐不让你胡说八道，你就不准胡说八道。”


“我不胡说八道，正常说话可以吗？”


丫环想了一会，“可以。”


“你不是匈奴人吧？”


“不是。”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草原呢？”


丫环转到倦侯面前，看着他，“你还真是不死心啊，连我都要劝说。我为什么要去草原？因为小姐要去呗，上天入地，我都跟着她，匈奴人还是大楚人都不重要，我就是小姐的丫环。”


韩孺子还要再说，丫环用剑指着他，“我笨，但是不傻，你又在胡说八道了，干脆我在你嘴上来一剑。”


韩孺子闭嘴摇头，表示不再说话了。


他手中既没有权力，也没有门路，实在想不出怎么才能说动金家。


当天下午，金氏父子先后返回，归义侯十分紧张，“柴韵和倦侯失踪一事已经传开了，很多人在找他们，咱们一家人得尽快出城。”


韩孺子以为张养浩能趁机逃跑，结果他老老实实地跟回来了，脸上甚至有一丝同谋者的得意，对坐在墙角三名同伴看都不看，等归义侯说完，张养浩道：“林坤山邀请归义侯一家出城相聚，他能护送你们平安前往塞北。”


归义侯看着两个儿子，“你们见到那个江湖术士了？”


两人点头。


“可信吗？”


两人互望一眼，长子说：“林坤山是位了不起的人物，肯定有办法将咱们一家人送走，我们相信他。”


归义侯点头沉吟，韩孺子问道：“要去城外哪里？”


“小南山暗香园。”张养浩无意隐瞒。

第106章 河边小寨


小南山是座不大的荒山，出京城南门十余里就能望见，可附近没有什么暗香园、明香园，放眼望去尽是荒野。


天色将晚，四辆马车停在路边，归义侯从车窗探出头来，“张公子，快到了吧？”


张养浩遥望荒山，心虚地说：“快了，应该……快了。”


京南一带比较荒僻，归义侯一家顾不得掩藏行迹，纷纷从车里跳出来，只见夕阳半落，倦鸟入林，景致还是很美的，可官道上连行人都没有，极远处似乎坐落着村庄，怎么看都不像是贵人之家的园林。


“前方就是小南山了吧？”金大公子说。


“不是说好有人接应吗，人在哪呢？”金二公子顺着官道望去。


“事情有诈，你们太轻信了，我早就说过，咱们父子几人轻骑北上，今天都能跑出几百里了。”金垂朵手里仍然握着弓，连箭都拿出来了。


张养浩余光瞥见了她手中的兵器，心里一阵阵发毛，“说好天黑前有人来接，还差一会，林坤山是个守信之人，绝不会诳骗咱们，那对他也没有好处。”


“没准他报官了，把金家人引出来，来个人赃俱获。”金垂朵冷冷地说。


车厢里传来女子的叫声，随后是一阵抽泣，归义侯怒道：“别吓唬你母亲，她胆子小。”


金垂朵发出一声既像嗯又像哼的声音，四处观望，寻找埋伏的迹象，结果是她第一个发现来者，“就是那些人吗？”


众人向荒野中望去，原来有一条被树木遮挡的小路，此刻正有十几人向官道跑来，身影忽隐忽现。


在没看清之前，张养浩不敢回答，金家人纷纷亮出兵器，就连归义侯也拔出佩剑。


那些人来到近前，穿着破烂，不像官兵，也不像江湖人，更像是一群难民，一名三十多岁的汉子大声道：“你们是要往北边去的吗？”


这是事前商量好的暗号，张养浩急忙下马，拱手道：“烈日当空，阁下可否指条明路？”


金家人面露喜色，只有金垂朵皱起眉头，不喜欢这些似是而非的话。


汉子上前，抱拳道：“在下晁化，在此恭候多时了，请诸位下马离车。”


金垂朵微微引弓，大声道：“等等，先把话说清楚，没有马、没有车，我们怎么走？”


金垂朵容貌出众，晁化目光低垂，不好意思看她，“这些马和车要继续前行，另换新车运送诸位。”


归义侯冲两个儿子使眼色，让他们拦在妹妹身前，他自己去将家眷叫出来，总共三名妻妾，早已吓得花容失色，一下车就将归义侯团团围住，握住胳膊不放。


归义侯动弹不得，只好让长子去将另一辆车里的俘虏带出来。


韩孺子下车，扭头向京城的方向望去，树木遮挡，连城墙都看不见。


七郎等三人被捆成一串，也被带出城，张养浩坚持这么做，他之前说话太急，忘了避讳，暂时还没想好如何处置他们，只好留在身边。


四名车夫是金家的仆人，下来与主人站在一起。


十多名来者上车，熟练地吆喝着，沿官道继续前进，只留下晁化一个人陪伴归义侯一家。


荒郊野外，前不着村后不挨店，天色越来越黑，众人心中不能不怕，三名妻妾不停地在侯爷身上擦眼泪，惹得金垂朵焦躁不安，每每想要说话，都被两个哥哥拦下。


张养浩心里也不踏实，问道：“林先生怎么没来？”


“别急，很快你就能见到他了。”晁化的确一点不急，稳步走到倦侯面前，端详片刻，拱手深揖，“草民见过陛下。”


韩孺子好久没听到有人称自己为“陛下”了，不由得一愣，勉强嗯了一声，什么也没说，事情越来越诡异，他已经无法猜测走向。


其他人比他还要惊讶，张养浩欲言又止，听到马蹄声响，问道：“晁化，是你的人吗？”


“应该是。”晁化站在路边，没多久，从进城的方向驶来三辆马车，停在众人面前，一名车夫冲晁化点下头，两人显然认识。


“请诸位上车。”晁化指着三辆车，“女眷请上中车，其他人上前后车……”


没人动弹，倒不是心存怀疑，而是这几辆车实在太破了，拉车的是骡子，车厢尽是窟窿，跑来时哗啦直响，似乎随时都要散架。


“林先生派来的就是这种车？”连张养浩都忍受不了。


晁化笑道：“诸位是要悄悄逃出京城呢，还是风风光光地到处游玩？”


张养浩明白过来，“对，咱们不能再坐华丽的马车引起官府的怀疑，大家快上车吧……呃，我要留在京城，可没想逃跑。”


金家人没有退路，七郎等三人频频向张养浩望去，却没有得到回应，也只能上车。


韩孺子与金家父子同乘一车，谁也不瞧谁，走出很长一段路之后，金二公子说：“好像一直没有拐弯，咱们在回京城！”


其他人也发现了，归义侯向车外望了好几次，可是夜色越来越深，什么也看不见，自我安慰道：“咱们想回草原，自然要往北边去，可天色已晚，今天进不了城……”


“你们回草原能得到什么呢？”韩孺子对此疑惑已久，忍不住开口询问。


归义侯与长子听而不闻，金二公子恼怒地说：“只要不在京城受气，去哪都行。”


“可也不用非回草原啊，你们一家归义已久，恐怕……适应不了那边的生活。”韩孺子也没去过草原，只凭书上的记载就觉得金家人在塞北寸步难行，没准还就是小姐金垂朵能坚持得久一些。


金大、金二垂头不语，他们想逃离京城，却没有下定决心前往草原，与妹妹不同，他们对塞外没有太多幻想。


归义侯长叹一声，“如果都王子没死……大单于欢迎金家回去，别担心，他还会欢迎咱们的，这是金家的荣耀，也是大单于的荣耀。”


归义侯在安慰两个儿子，一边的韩孺子听明白了，都王子声称能将金家带回草原，现在他死了，这份承诺变得不那么可靠。


“东单于如果真想让你们回去，就该派人来接，或者暂时撤兵，麻痹大楚的边疆守卫，这些事情匈奴做了吗？”


归义侯不语，半晌才道：“都王子知道这些……”


车辆晃动得更加剧烈，似乎拐上了崎岖小路，几人都紧紧抓住车厢，不再说话，韩孺子暗想，看样子金家人凶多吉少，自己被连累其中，真是倒霉。


颠簸的路走了很久，将近半夜才停下，晁化请众人下车。


归义侯的三位妻妾全身酸软，丫环扶一位，归义侯自己扶两位，金垂朵拒绝帮忙，她倒是一点事没有，握着弓，警惕地到处观瞧。


他们进了一处靠水的村寨，不大，也就几十座草屋，全都破破烂烂，寥寥几处灯光，响起一阵狗叫，很快又消失了。


“这里就是暗香园？”张养浩吃惊地说，这与他的预期差别太大了，甚至难以相信在京城附近还有这么破的村子。


“从来就没有暗香园。”晁化冷淡地说，“这里是河边寨，诸位先休息一下。”


“是暂时的吧？”归义侯惴惴地问。


“林先生呢？在这里吗？”张养浩只关心这件事。


晁化都不回答，开始安排住处，叫出两名老妇，带走女眷，归义侯越来越惊慌，却不敢反抗。


晁化给倦侯单独安排了一间屋子，别人不敢吱声，金垂朵不干了，上前道：“等等，这是我抓来的俘虏，不是你们的。”


晁化无所谓地说：“小姐打算怎么办？要亲自看守他吗？”


金垂朵差点要取箭，“我要你的保证，不会将他私自放走，或者带到别的地方去。我听到你称他‘陛下’了，就算他现在还是皇帝，也是我的俘虏，明白吗？”


晁化笑道：“明白，河边寨位置偏僻，外人难进，里面的人也轻易出不去，小姐放心好了。”


韩孺子连自己在哪都不知道，的确没法逃跑，老实地进入指定的房屋里，坐在低矮的土炕上，一点睡意也没有。


晁化退出之前说：“委屈陛下了，事情很快会变好的。”


韩孺子很想叫住此人问个明白，可他觉得晁化不会对自己透露实情，于是嗯了一声，任晁化在外面关上门，听见锁头的响声，他这是被囚禁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寨子里安静下来，只闻虫鸣蛙叫此起彼伏，让韩孺子想起了自家的后花园，想起了与夫人夜游的场景，突然心痛如绞，自己为什么非要出来冒险呢？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当倦侯不好吗？


不久之后他想起来了，正是担心倦侯的安稳生活无法长久，他才贸然行事，没想到连到手的安稳也失去了。


他站起身，摸到门口，轻轻推门，又往旁边摸索，想看看有没有逃出去的可能。


绝不能坐以待毙，这就是他的全部想法。


墙壁混合着泥土与草秸，摸着非常粗糙，韩孺子摸了半圈，门外突然响起一个低低的声音，“嘿，醒着吗？”


韩孺子马上回到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只见到一个模糊的人影。


“是你？”


“是我。”果然是金垂朵的声音，顿了一下，她继续道：“跟我逃走吧。”

第107章 老渔夫


韩孺子没有多少考虑时间，立刻说了一声“好”，外面的人捅锁开门，韩孺子惊讶地问：“你怎么会有钥匙？”


“嘘，别吵醒附近的狗。”


韩孺子走出“牢房”，看到外面有三个人，金垂朵、丫环和金二公子，四个人互相看了一会，谁也没动，他们都不认识路。


韩孺子招招手，示意其他人跟他走，晁化安排房间的时候，他趁机观察过周围的形势，夜里看得不太清楚，只能瞧出大概，但他心中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逃亡计划。


从正门走出去是不可能的，那里有守卫，虽说看得不严，四个大活人走出去还是会被发现，而且外面的路不好走，很容易被追上，韩孺子想走水路。


寨子依水而建，必有舟船，韩孺子此前特意寻找过，发现一处像是简易码头的地方。


他猜得没错，离他们不远有一处斜坡，尽头是一座伸至水中的木桥，两边停着七八条小船。


“有人会划船吗？”韩孺子小声问。


金二公子点点头，“我划过。”


这就行了，韩孺子走到桥上，正要上船，突然收回脚，解开系船的绳子，用力将船推开，让它随流飘荡，金垂朵等三人先是一愣，马上明白过来，分别去解绳推船，最后只留一条。


金二找来了一只桨，四人上船坐稳，金二轻轻划水，离寨子渐行渐远。


他们松了口气，韩孺子又提出那个问题：“你怎么会有钥匙？”


金垂朵与丫环坐在对面，冷淡地回道：“钥匙就在晁化身上，制伏他，自然就有钥匙了。”


“你没杀他吧？”韩孺子觉得晁化不全是坏人。


“嘿，他叫了你两声‘陛下’，你就真当他是忠臣了？”金垂朵十分不屑。


“晁化肯定是寨子里的头目，杀死他会给你的父母兄长惹下麻烦。”


金垂朵握着横放膝上的长弓，盯着韩孺子看了一会才说：“没杀，只是把他捆起来。”


“你们……就这么抛下其他人不管了？”


“闭上嘴，你现在还是俘虏。”


韩孺子笑笑，四处遥望，只见一片片的芦苇与无尽的水域，对金二说：“别离陆地太远，等天亮咱们就能辨别方向了。”


“嗯。”金二应道。


“对了，还未请教你怎么称呼？”


金二看了一眼对面的妹妹，低声道：“我叫金纯忠。”


“今年多大？”


“十七。”


“哦，我今年十四，应该叫你金二哥……”


“不敢当。”


对面的金垂朵道：“跟他这么客气做什么？他是俘虏，你应该严厉一点。”


“嗯。”金纯忠对谁的话都听，专心划船，同时借着月光观察陆地，不能离得太远，也不能靠得太近以免搁浅。


丫环却不当倦侯是俘虏，笑道：“聊聊天有什么不好的，我叫蜻蜓，跟你同岁，也是十四，小姐大你一岁，今年……”


“就你话多。”金垂朵打断丫环说话，“咱们现在还在京城附近，离草原远着呢，必须步步小心，一点也不能大意。蜻蜓，你带好盘缠了？”


蜻蜓拍拍肩上的包袱，“都在这儿，金银都有。”


“二哥，你带好通关文书了？”


金纯忠点点头。


“你们连通关文书都有了？”韩孺子有些惊讶。


“哈，你以为很难吗？三百两银子一份，便宜得很。”


韩孺子隐隐仍觉得自己是大楚皇帝，不由得叹息一声，边疆正与匈奴军队对峙，后方居然买卖通关文书，照这样下去，难道大楚真的要完蛋？


丫环蜻蜓低声道：“不让我们聊天，你自己……”


四人逃出来的时候已是后半夜，半个时辰之后天色渐亮，金纯忠划累了，韩孺子接手，试了试，发现也没有多难。


等金纯忠再次接手，韩孺子说：“你们两个同父同母，与金大公子不是同一个生母，对不对？”


金纯忠笑道：“你猜得真准。”


朝阳在金垂朵侧后方升起，照得她与蜻蜓笼罩在一片光芒之中，韩孺子暗自称赞，站起身寻找京城的方向，可这里地势太低，周围又有芦苇、树林遮挡，根本瞧不见城池的踪影。


“那边有渔夫，咱们可以打听一下。”韩孺子指着不远处的芦苇荡。


一名老渔夫手持长蒿撑着小船也在向他们靠近，远远地大声道：“早啊，有收获吗？”


韩孺子回道：“我们不是来打鱼的，乘船游玩，一时迷路，请问老丈，去往京城怎么走？”


“我就说嘛，附近的村子哪有你们这样的俊俏人物。去京城你们可走错方向啦。”


韩孺子不想回头，“烦请老丈指引，什么地方能够登岸，我们想走陆路回京。”


“这样啊，那你们跟我走吧，靠岸之后我再给你们指条路。”


“如此甚好，上岸之后必有重谢。”


韩孺子看向蜻蜓，丫环紧紧抓住包袱，看样子不想将钱用在这种事情上，金垂朵却很大方，“给他一百两银子。”


蜻蜓瞪大双眼，“小姐，你以为我是骡子，能带一箱银子吗？我只带着……银子不多，只能给五两，已经不少啦，小姐，我在家里侍候你五个月，才能拿到五两。”


“五两够了。”韩孺子说，他这半年来经常在外面买东西，大概了解银子的价值。


老渔夫却不在意银子多少，已经调转方向，撑船向芦苇荡里划去，动作看似舒缓随意，速度却比后面的船快多了，没一会就到了芦苇荡边，停船等候。


金纯忠有点担心，“不会上当吧？”


韩孺子还没开口，金垂朵道：“咱们是趁夜逃出来的，消息不可能这么快传到这里，而且他就是一名老渔夫，有什么可怕的？”


金纯忠再无疑问，努力划船。


趁着还有一段距离，韩孺子问：“你们真的不管归义侯了？”


金垂朵脸色微怒，等了一会还是回答了，“你也看到了，父亲迷恋……带着那三个妖精我们是不可能到达草原的。柴韵是我杀的，我走之后，父亲可以自己选择是走是留，大哥愿意留在父亲身边，我管不了。”


“那些人不是要送你们一家去草原吗？”


“嘿，他们要的只是你，对金家根本不感兴趣，晁化这些人都是本地村民，离家从未超过百里，怎么可能送我们去千里之外的草原？我要自己去，就带着二哥和蜻蜓。”


“还有我。”韩孺子提醒道，“你还是要将我送给东单于当礼物？”


船已经靠近老渔夫，金垂朵不再说话。


“前边就能靠岸。”老渔夫指着芦苇荡里，“真巧，你们遇见了我，再往前，至少得十里以外才能停船，离京城就更远了。”


“多谢老丈，请问此湖何名？”韩孺子站在船头与老渔夫交谈。


“呵呵，你们连湖的名字都不知道，就敢来游玩，胆子真大。这是拐子湖，没啥景致，估计你们也是误闯进来，从前没听说过吧？”


韩孺子摇头，他的确没听说过。


老渔夫放慢速度，让小船跟上，韩孺子问道：“这附近有一个河边寨吗？”


老渔夫扭头看了他一眼，“你们从河边寨过来的？”


“不是，可我们得到过提醒，最好不要靠近那里。”


“提醒得对，河边寨不是好地方。”老渔夫没有多做解释。


韩孺子小心地问：“寨子里的人……是强盗吗？”


老渔夫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算是吧。”


“这里离京城不过二三十里，竟然能有强盗聚集？官府不管吗？”自从进入河边寨，韩孺子就有这个疑惑，很想问个明白，对面的丫环蜻蜓好奇地听着，金垂朵却好像不感兴趣，轻轻抚摸膝上的弓。


“官府？强盗就是官府送到这里的。”


“此话怎讲？”韩孺子越发惊讶。


“你是当官的？”


“不是。”


“那你问这些做甚？”


“我认识一些朝中的大臣，如果真有什么徇私枉法的事情，或许可以传达一下。”


金垂朵不屑地轻哼一声。


老渔夫想了一会，头也不回地说：“去年京师地震，你经历了吗？”


“当时我就在……城里，记忆犹新，地震跟强盗有什么关系？”


“地震会震塌房屋、会死人，拐子湖里的水涌上岸，淹没不少村庄，人是跑出来不少，可是没吃没住，只好当强盗。”


“咦，我记得很清楚，当时朝廷发放不少粟米救济灾民，应该是人人有份。”


老渔夫大笑数声，“朝廷好啊，可惜我们这儿离朝廷太远了。”拐子湖就在京城附近，老渔夫出言嘲讽，随后叹息道：“去年地震之后朝廷的确发来了一批粮食，可地方官吏没有发放，而是高价售卖，价格是平时的十倍以上。”


“会有这种事？”韩孺子难以置信。


“去年米贵如金，今年就会恢复正常，贪官们将去年应发的粟米算入今年的租税，强迫百姓按手印领取，其实百姓拿到手只是一张纸条，能用来抵今年的秋租，到时候贪官们再用去年赚来的钱买低价米凑数。可是有几户人家能挺过这一年？要么饿死，要么卖儿鬻女，要么……就去当强盗。河边寨早就有，里面没多少人，自从去年开始，人就多了，今年看情况吧，若是再来一两次天灾人祸，去入伙的人还会更多。”


韩孺子义愤填膺，“岂有此理，天子脚下，怎么会有如此胆大妄为的贪官？究竟是谁，请老丈告诉我。”


老渔夫再次大笑，船已靠岸，他将长蒿伸来，说：“大楚就需要你这样的好皇帝。陛下，请上岸吧。”

第108章 真龙天子


老渔夫居然认出了废帝的身份，韩孺子等人惊愕不已，金垂朵反应最快，腾地站起，过程中已经弯弓搭箭，对准了目标，“早知道你有问题。”


老渔夫微笑道：“金姑娘小心。”


“你也认得我……应该是你小心。”金垂朵将弓弦又拉开一点，距离如此之近，她就算闭着眼睛也不会射偏。


老渔夫手持长蒿指指水中，金垂朵用余光瞥了一眼，险些尖叫出声，水里竟然有好几只手掌按在船身上，她立刻调转弓箭，那些手掌却消失了，显然都躲在船底下。


另外三人也发现了异常，一个拔刀，一个抽剑，只有韩孺子两手空空。


老渔夫道：“诸位无需紧张，我们并无恶意，请上岸，将兵器留在船上。”


“休想。”金垂朵视弓如命，平时睡觉都要放在身边，怎肯轻易交出，说着话，对准老渔夫就要放箭。


老渔夫手中长蒿在水里一戳，潜伏于船下的数人开始动手，小船剧烈摇晃，站稳都难，更不用说瞄准射箭，丫环蜻蜓尤其害怕，抱着包袱颤声道：“小姐，我不会游泳……”


金垂朵也不会，一想到落水之后的窘迫与狼狈，她服软了，“停手，我们上岸便是。”


老渔夫又在水中戳了一下，小船逐渐恢复平衡，金垂朵很不服气，她有把握立刻射杀老渔夫，可还是逃脱不掉落水的结局，犹豫了一会，终于恨恨地放下手中的弓箭，金纯忠和蜻蜓松了口气，跟着放下刀剑，四人陆续上岸。


水下的人露面，原来是三名十多岁的少年，只穿短裤，跟鱼一样灵活，翻身跃进小船，拿走兵器，高高举起，向老渔夫炫耀。


金垂朵转过身，心中恼恨不已。


韩孺子向老渔夫拱手道：“在下有眼不识泰山，请问老丈怎么称呼？”


老渔夫跳到岸上，将长蒿扔给一名少年，拱手还礼，笑道：“陛下太客气了，我姓晁，名永思。”


“河边寨的晁化……”


“是老朽犬子，我刚得到诸位离寨的消息，正想去通知其它村寨，未承想一出港就与诸位遇上了。哈哈。”


“消息传得这么快？”金垂朵不太相信。


晁永思一笑，对船上的一名少年说：“泥鳅，去通知寨子里的人。”


少年答应一声，跳上岸，钻进芦苇丛中，抓起一件衣裳，边跑边穿，那些芦苇密集得几乎没有落脚之处，他却如履平地，跑得飞快，一会工夫就消失了，比在水中划船可快多了。


金垂朵小声道：“他们只有三人，咱们……”


不等她说完，芦苇丛中又走出将近二十人，男女老少都有，手持长蒿或钢叉，站在晁永思身后。


金垂朵无话可说了。


晁永思道：“前面不远是晁家渔村，陛下打算休息一会，还是立刻回河边寨。”


“休息一会。”韩孺子说，虽然再次落入重围，他仍然保持镇定。


那些渔民全都又瘦又黑，一脸的穷苦相，虽然手持兵器，却没有咄咄逼人之势，似乎比被俘的四人还要紧张。


晁永思带路，渔民们簇拥着俘虏回村，不敢靠得太近，跟在后面小声议论，一名大胆的少年突然跑到前边来，看了一眼韩孺子，转身跑回人群中去，兴奋了好一会。


芦苇丛中的小路极为隐蔽，若无人引领，四人无论如何也走不出去。


村子不大，只有十几户人家，晁永思将他们请入自家院中，搬来两条长凳请他们坐下，“屋中脏乱，就不请四位进去了。”


又有数人赶来，加在一起三十来人，差不多就是渔村的全部居民，不是老弱就是妇孺，没有一名青壮年男子。


在这种情况下，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韩孺子只是掩饰得好，他在皇宫里有过多次被人围观的经历，算是比较有经验，在人群中找到一名几岁的孩子，对视片刻，露出一个笑脸。


孩子吓得躲在大人身后，众渔民轻声惊呼，对“皇帝”会笑感到很惊讶。


金家兄妹却不自在，尤其是金垂朵，手中无弓，她就像是失去了左膀右臂，看到韩孺子居然还能笑出来，她和哥哥都很意外。


不久之后，一名矮壮的汉子推开人群，冲到韩孺子面前，极不客气地打量，“你就是皇帝？”


晁永思喝道：“驴小儿，不得无礼！”


“什么礼不礼的，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今天我就要试试。”驴小儿的确是一副驴脾气，挽起袖子，真要上来扯拽。


晁永思上前将他推开，“不成器的家伙，你从哪来？来做什么？”


驴小儿挠挠头，这才想起自己有任务在身，“晁三哥说了，谁逮到皇帝就留在原地，他带人过来。我来的路上碰见小泥鳅，他说皇帝在这儿，我赶快过来看看，昨晚我错过了。这个皇帝白白净净的，是真的吗？”


“难道你以为皇帝长得都跟你一样？”


晁永思挡在中间，驴小儿总想绕过去，但是不敢推搡，目光一转，看到了坐在另一条长凳上的两名女子，指着金垂朵说：“这个小姑娘也白白净净的，是皇后吗？”


“我不是。”金垂朵气愤地说。


晁永思道：“赶快回寨子里去，这没你的事。”


驴小儿不情愿地向院外走去，“皇帝有了，十里八村的好汉们也要聚齐了，说造反就造反，大家等着吧，就快有好日子过了。”


晁永思不住摇头，将围观的村民也都劝走，对韩孺子说：“陛下见谅，粗鄙之人不懂礼数。”


“千万不要再称我‘陛下’，我退位已经半年了。”


晁永思转向两名女子，笑道：“小姐还是不要妄动的好，晁家村地形复杂，你们走不出去，掉进水洼里，后果不堪设想。”


金垂朵悻悻地哼了一声，抬头快速望了一眼，视线所及，不是芦苇就是树林，连条路都看不到，那些渔民虽被劝走，却没有回家，而是站在远处指指点点，一有动静就能跑过来。


晁永思又向韩孺子说：“陛下乃是被迫退位，如今被立的皇帝是伪帝，陛下才是真龙天子。”


韩孺子不知如何应对，金垂朵道：“恭喜你啊，又当皇帝了，有了这批忠臣，夺回大楚江山指日可待。”


晁永思呵呵笑道：“指日可待夸张了些，不过既然是真龙，必有一飞冲天之日。”


韩孺子开口道：“晁老丈见过望气者吧？是哪位？林坤山，还是淳于枭？”


晁永思收起笑容，正色道：“陛下还不知道吧，京畿一带至少有十位望气者巡游村屯，讲述陛下的事迹，‘真龙陷落浅滩，必然南游求助，助之者飞黄腾达，不助者沦落地狱，世世不得超生。’”


韩孺子再次哑口无言，金垂朵忍不住道：“你们真相信？”


“有什么不信的？陛下这不就出现在京南了吗？跟预言一模一样。”


韩孺子自己最清楚，他出现在这里并非偶然，而是望气者策划的结果，可他们为何平白无故地宣扬自己是真龙？这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与韩孺子同坐一张长凳的金纯忠也忍不住问道：“望气者说这种话，官府不管吗？”


“官府就知道收租、抓人，哪管这种事？”


“不是说去年的赈灾粟米能抵今年的秋租吗？”韩孺子道。


晁永思笑了一声，随后叹息，“这就是人祸了，去年天灾不断，今年又要和匈奴打仗，天下各郡县都在征人、催租，今年的租是不收了，官府要收的是明年、后年的租。”


韩孺子怎么也想不到，百姓的生活居然如此艰辛，他原以为自己的遭遇够悲惨了，现在才知道，即使退位，他也生活在一座更大的皇宫里，对民间艰辛一无所知。


金家兄妹互相看了一眼，他们自认为是匈奴人，不好表达看法。


“天灾人祸接二连三，全是因为真龙失位，让那些虾兵蟹将扰乱江湖。只要陛下重返至尊之位，天下自然太平无事。”


韩孺子如坐针毡，觉得自己担不起这么高的期望，金家兄妹和丫环都用惊讶地目光看着他，更让他感到不自在。


“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当然，真龙也得借水而兴、凭风而起，拐子湖只是开始，陛下振臂一呼，天下百姓必然响应……”


韩孺子听不下去了，起身道：“你不是渔夫，也不是本地人，你是……你是望气者！”


晁永思微微一笑，拱手道：“陛下看出来了，但我的确是本地渔夫，少年时读过几年书，也曾在江湖中闯荡过，数年前拜淳于枭为师，至今小有所成。”


晁永思指着韩孺子头顶数尺的地方，轻轻晃动手臂，“陛下头顶的天子气越来越浓了。”


包括韩孺子在内，四人都往他头顶看去，丫环蜻蜓看得尤其认真，可是什么也没瞧见，小声嘀咕道：“哪有天子气啊？要说天气倒是不错，晴空万里。”


韩孺子摇摇头，“我要见淳于枭，不管你们在玩什么把戏，我要立刻见淳于枭。”


晁永思笑道：“陛下稍安勿躁，淳于师正在为陛下的一飞冲天而四处奔走，等陛下见到他时，天下必然不同于今日。”

第109章 观赏皇帝


越来越多的人涌入小小的渔村，有人乘船，有人骑马，更多的人则赤脚步行，走进晁永思家的院子，盯着“皇帝”看几眼，或点头，或摇头，或者再多看一眼坐在不远处的金垂朵，转身就走，只有少数人行礼。


晁永思解释道：“都是穷苦人，不懂规矩，陛下莫见怪。”


韩孺子不见怪，只是觉得这些人并没有将自己当成“真龙天子”，见怪的是金垂朵，有一次甚至冲着来者喊道：“我不是皇后。”说完自己的脸先红了，对方笑着离开。


来者大都自带鸡鸭鱼肉和米面酒蔬，观赏过皇帝之后，就去找地方借灶做饭，没多久渔村内炊烟四起，到处都有人互换食物、彼此介绍。


丫环蜻蜓从包袱里拿出几块干粮，分给小姐和公子，犹豫之后也分给韩孺子一块，唯独没给老渔夫。


闻着弥漫全村的饭菜香气啃干粮，对谁都是一种折磨，韩孺子咽下半块之后说：“大家的生活好像也不错。”


晁永思笑着摇头，“他们都抱着孤注一掷的想法，事成，自有荣华富贵，事败，免不了一死，因此将家里能吃的东西都带来了，你瞧他们，连骨头都舍不得扔。能将他们聚在一起的人，就是陛下。”


韩孺子笑了，觉得自己担不起这个身份。


河边寨的人也来了，晁化跑进院子，看到韩孺子之后，终于放下心来，然后向金氏兄妹苦笑道：“两位何必如此呢？我又没有恶意。”


“那可难说。”金垂朵冷冷地回道。


“爹，为什么不让他们进屋？”晁化最后才向父亲说话。


晁永思望着院外的人，“好不容易请来陛下，当然要让大家都看一眼，免得他们疑神疑鬼。”


“这些人哪来的都有，我连一半都不认识，人多嘴杂，保不齐会有官府的探子……”


“胆子别那么小，官府根本看不到咱们这儿。”


“还是请陛下去河边寨吧。”


“不，就留在这儿，日后大功告成，咱们晁家渔村也能名留青史。”


“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晁化拽着父亲去院外说话，你一言我一语，争论得很激烈。


金垂朵小声道：“这是一群乌合之众，八字还没一撇就有分歧，咱们还有机会逃走。”


金纯忠忐忑地说：“父亲他们没有来，会不会……”


“不会，杀人是为了警告，悄没声地杀掉有什么意义？”


金纯忠不吱声了，金垂朵看向韩孺子，“你想留在这里当皇帝，还是跟我们走？”


“跟你们走不就是当俘虏吗？”


金垂朵想了一会，“要不然这样，你跟我们去草原，我让大单于封你做王，不比在京城当废帝要好？”


韩孺子摇头不语，他可不相信金垂朵有这个本事。


四名村妇走进院中，捧着四盘熟鱼，分别送到四人面前，一个个脸通红，低头不敢说话，只是不停地将食物往前送。


韩孺子最先接过熟鱼，说声“谢谢”，筷子就是两根细细的芦苇杆，他夹鱼吃了一口，满口的土腥味，差点吐出来，可是送鱼的老妇正满怀期待地看着他，这显然是她精心烹制的食物。


韩孺子笑了笑，“好吃。”硬着头皮吞下多半条鱼，摇头道：“实在吃不下了。”


老妇已经满足，接过鱼盘，一脸欢笑地离开。


金纯忠吃了小半条，金垂朵和蜻蜓只吃了几口，就都笑着退还食物，声称自己吃饱了。


村妇们倒不计较，认定了公子、小姐的胃口就这么大点。


她们刚一出院，就有一群孩子扑上来，七手八脚地抢走熟鱼，抓在手里大嚼。


金纯忠小声道：“想不到就在京城附近也有如此贫困的百姓。”


晁化从外面走回去，对韩孺子说：“请陛下进屋休息吧。”


“我们呢？”金垂朵问。


“请三位去另一间屋。”晁化抓了抓头发，补充道：“要不我派人送三位回河边寨吧，归义侯还在那里。”


“不，我们留在这儿。”金垂朵此时不想见父亲。


晁化将韩孺子送进一间屋子里，“林先生很快就到，他会向陛下说清楚一切。”


“他去哪了？”


“事发突然，林先生去召集各地义士了，今天来一批，以后还会更多。”


晁化转身要走。


“等等。”韩孺子必须试着说服每个人，“你真的相信……我是真龙天子吗？”


晁化盯着韩孺子看了一会，严肃地说：“从前只信四五分，现在信七八分。陛下身处险境还能如此镇定，非常了不起，换成是我，只怕早就吓得屁滚尿流了。”


“那这个呢？”韩孺子指着头顶。


“天子气吗？反正我是看不出来，但是林先生很有本事，他既然说有，那就一定有。”


“你就这么相信他？”韩孺子在不归楼见过林坤山，并不觉得那人拥有强大的蛊惑力。


“当然相信，他能一眼看穿你的心事，知道你想要什么。”


“望气者曾说服齐王造反，结果呢？”


晁化摇摇头，“不对，是齐王执意造反，望气者劝说不成，全都提前离开了，所以齐王落网伏法，望气者被抓的却没有几个，因为他们早就料到了。齐王太着急了，他只有一点天子气，应该多养几年。”


晁化看向韩孺子头顶上方，“我真希望也有林先生的本事，他说陛下的天子气已经有几丈高，我父亲说他也能看到，今天早晨，他一眼就认出了您。”


“几丈高的天子气，那不把屋顶都给捅漏了？”


晁化笑了几声，拱手告辞。


屋子很小，除了一铺土炕，没什么多余的摆设，屋顶低矮，韩孺子用力一跳就能摸到，还有一股陈年的霉味不停地往鼻子里钻。


他坐在炕上，渐渐地觉得这两天所经历的一切都不真实，大楚刚刚经历过武帝的鼎盛时期，怎么突然间就衰弱成这个样子？回想自己看过的史书，找不到任何答案。还有那些望气者，明明很普通，为什么能够无往不利？说什么都有人相信，上至王侯，下至普通百姓，就连学富五车的大儒，都以崇拜的语气谈起淳于枭等人。


简陋的房门突然被推开，冲进来十来个人，将屋子挤满了，之前出现过一次的驴小儿也在其中，指着炕上的韩孺子说：“瞧，这就是皇帝，你们还不信吗？除了皇帝，谁能养得这么白净？”


屋子里有点暗，众人凑过来仔细观瞧，有人甚至抬手想要摸一下，最后却没敢将手伸过来。


“你真是皇帝？”一人问道。


韩孺子不吱声，严肃地回视对方，那人讪讪地退到后面去。


驴小儿是个莽撞人，天不怕地不怕，大声道：“皇后呢？皇后怎么不在？她比皇帝还白。”


韩孺子突然举起右臂，将面前的人吓了一跳，纷纷后仰，接着他慢慢挥动手臂，像是在摸索什么东西。


没人敢开口询问，就连胆子最大的驴小儿也闭上嘴，跟着皇帝的手掌转动眼珠。


韩孺子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只是厌烦了被人围观，可是总不能就这么一直挥手，于是他说：“你们当中有人心怀鬼胎。”


众人又是一惊，往后退了两步。


“你怎么知道？”驴小儿问，他的胆子还是比别人大些。


韩孺子指着头顶，“它告诉我的，只要有坏人接近，我的气就会不纯，还会发出声音，你们听不到，我能，它告诉我——心怀鬼胎者就在我的面前，你们……”


他本想让众人退出房间，不要来打扰他，结果目光一扫，人群中的一名汉子突然扑通跪下，颤声道：“皇帝饶命，皇帝饶命，小人狗胆包天……”


韩孺子一惊，其他则大吃一惊，立刻将此人按住，质问他的来历。


那人原来是邻村的无赖，听说有人要造反，还请来了皇帝，于是过来探听消息，心中的打算是要向官府告密，尚未实施，就被真龙天子“看破”，吓得他跪地求饶。


韩孺子想不到真能诈出“坏人”来，严格来说，此人只是动动歪心思而已，韩孺子放下手臂，“把他带出去，好好查一查，村子里可能还有心怀鬼胎者，我头上的气……”


他的目光只是一扫，众人拖着无赖争先恐后地往外跑，只剩下驴小儿一个人，呆呆地看着真龙天子。


“嗯……”韩孺子刚发出一点声音，驴小儿也转身跑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再没有人进屋围观皇帝了，晁氏父子先后来过一次，老渔夫神情激动，盯着韩孺子头顶看了好一会，出门之后长啸一声，儿子晁化多问了两句，也对皇帝能看出内奸惊诧不已。


“蛊惑人心好像也没有那么难。”韩孺子对自己说。


午后不久，林坤山终于来了，独自进屋，“陛下总能令我惊讶，我们没有看错人。”


“你是这一切的策划者？”


林坤山点头，“我只是策划者之一，不过我能回答陛下的疑问。”


韩孺子一肚子疑问，一时间反而不知从何问起，“望气者是怎么取得这么多人信任的？”


林坤山大笑，“陛下不问江山、不问帝位，却问到此事，果然并非凡种。上次见面我没能取得陛下的信任，那是我的失误，今天我一定要弥补，让陛下见识一下望气者的本事。”

第110章 望气的奥妙


韩孺子站在篱笆墙内向外遥望，有些人也在望他，更多的人则离他远远的，专注于自己的事情，生怕打扰到那股神奇的“天子气”。


“你在看什么？”一个声音好奇地问。


韩孺子转身，看到蜻蜓正站在他身后，顺着他刚才的目光望去，却不知道该看什么，离着稍远一些，金垂朵站在门内，不肯过来。


“我在等着看奇迹发生。”韩孺子转回身，继续遥望。


蜻蜓又望了一会，终于找到了目标，“你是说那个像老道的人？”


韩孺子点点头。


林坤山戴着一顶像是道冠的帽子，却穿着书生的长衫，在村子里信步闲游，很少脱离韩孺子的视线，偶尔会有人与他打招呼，两人热情地交谈数句，然后拱手告辞。


“他会变戏法吗？”


“不，他在演示怎么跟陌生人打招呼。”


“这就是你说的‘奇迹’？看来皇宫里真的很枯燥，没准老道找的人是他早就认识的……”


后面传来一声催促的咳嗽，蜻蜓道：“哦，小姐让我告诉你，不准他们再称小姐为‘皇后’。”


“好啊，也请你告诉你家小姐，让他们别再称我‘陛下’、‘真龙天子’了。”


“咦，小姐若是能让他们听话，还找你干嘛？”


“是啊。”


蜻蜓困惑地挠挠头，终于醒悟过来，“哦，你是说你也不能让他们听话……有话不能直接说吗？非得拐弯抹角，显摆你读过书吗？”


“抱歉。”韩孺子笑着说，目光仍然不离林坤山。


“反正我传话传到了。”蜻蜓要走，又停下了，问道：“你刚才真的一眼就看出了内奸？”


“凑巧而已。”


“嗯，小姐也是这么说的，看来你不会法术。”


“当然不会。”


“武功呢，你身手好吗？”


“我若是身手好，就不会……”韩孺子及时收住“拐弯抹角”的话，直接道：“不好，很一般。”


“那你怎么不害怕呢？”


“你们也没怕啊。”


“不一样，我们算是客人，虽然惹出点麻烦，也还是客人，想走就走，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走，不像你，被困在这里了，在谁手里都是俘虏。”


“对啊，我在谁手里都是俘虏，所以早就习惯了。”韩孺子笑道，他一开始是有点害怕的，现在却只有好奇。


“皇帝不好当，废帝更不好当。”蜻蜓深表同情，身后又传来几声咳嗽，她只好走回去，在门口小声抱怨道：“闲聊也不行吗？”


林坤山回来了，身边还跟着一个人，那人三十来岁，身材敦实，虽然衣裳破旧、肤色黝黑，腰板挺得却直，颇有几分英武之气。


那人来到韩孺子面前，恭敬地拱手道：“草民周比拜见陛下。”


韩孺子拱手还礼。


周比看了一眼身边的林坤山，继续道：“我的要求很简单，能当个将军，指挥千八百人就行，以后我会努力作战，请陛下留意。”


“好。”韩孺子平淡地说，周比却如蒙重赏，面露喜色，拱手后退，比来时更显恭谨。


林坤山笑着请皇帝回“宫”。


“我与周比之前从未见过面，对他一无所知，他倒是听说过我的名字。”林坤山背朝门口站立，“周比是一名农夫，学过一点武功，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里，他视我为知己，将心中隐密的愿望说出来，在此之前，他从未对人说过自己想当将军，因为那只会惹来耻笑。”


若是让蜻蜓来猜，她肯定以为这是林坤山和周比做好的局，韩孺子却相信这是真本事，因为要求是他临时提出来的，而且他在远处看得很清楚，周比并不认得林坤山，刚开始交谈的时候露出明显的迷茫。


“陛下可以再提要求，我去实现。”林坤山说。


韩孺子坐在炕沿上，“不必了，我相信你。”


“陛下想知道我是怎么说服周比说出愿望的？”


“你好像没用特别的手段。”


“哈哈，陛下看得很准，所以我们是望气者，而不是说客。说客凭的是一张嘴，我们用的是这双眼睛。”


韩孺子没太听懂，“你能看出对方的心事？”


“我有这个愿望，可是没有这个本事。嗯……陛下曾经有过认错人的经历吗？”


韩孺子想了一会，摇摇头，他认识的人不多，也就这半年来频繁与外人接触。


林坤山道：“那陛下刚才看到我怎么跟那些人打招呼了吗？”


“看到了，有些人好像是在主动跟你打招呼。”


“不，主动打招呼的总是我，他们只是比我先开口。”林坤山上前一步，双眼微张，露出一丝惊奇之色，他指着自己的脸，“这就是我的‘招呼’。”


韩孺子一愣，随后恍然，“你让对方觉得自己认识你，所以主动开口。”


“没错，但是这一招并非百发百中，对方若是很少与陌生人接触，比如像陛下这样，自然不会产生误解，对我的‘招呼’也就不会做出反应。”


“所以望气的第一步是筛选合适的目标，你在村子里见了许多人，只有周比跟你攀谈，因为……他曾经在江湖中行走过，见过望气者，但是记不太清，所以会被你迷惑。”


“陛下聪慧，一点即透。”


“望气的手段就这么简单？”韩孺子大为惊讶。


林坤山笑道：“大象希形，陛下觉得简单，我却花了足足十年时间揣摩其中的妙用，直到现在也只能说是熟练，不敢说是擅长。曾经有一段时间，我四处云游，专找陌生人搭讪，种种经历苦不堪言，至少断过三次肋骨，后背上留下一条长长的伤疤，大难不死，才有今日的一点功力。”


韩孺子忍不住笑了，难以相信有人专门练这个，仔细一想，又觉得其中颇有深意，“所以望气者最大的本事是看出哪些人值得劝说？看是关键，说……其实主要是对方在说。”


“陛下已经窥见本派的奥妙了。还说跟陌生人搭讪，做出似熟非熟的表情只是第一步，我得时刻观察对方的反应，如果他也露出同样的表情，事情刚有眉目。接下来，我会似笑非笑，对方若是左右观望，那就算了，若是也笑，事情就有四五成把握。我的双臂会似抬非抬、嘴巴似张非张，像是要拱手说话，但是一定要等对方先拱手、先说话，只有这样，我才能确定对方已经将我当成某位相识者，交谈时他就会主动提供消息。所有这些都要在一瞬间完成，有如高手过招，一个回合定胜负，又像两军交战，必须当机立断，早一点晚一点都不行。”


“盗亦有道，骗术……望气也是如此。”韩孺子笑道，“你和淳于枭相比，谁更厉害一些？”


林坤山正色道：“恩师功力深厚，已经到了无迹可寻的境界，我怎么能与他老人家相提并论？想我练功的时候，只是在街上找陌生人搭讪，顶多挨顿打，恩师却是直入诸侯门闼，一言不合就要掉脑袋，这么多年来，他却毫发无伤，这种本事几人能有？”


望气者显然是一群江湖骗子，却将骗术升华为大道，韩孺子不知是该鄙视，还是该佩服，“晁永思跟你们学的也是这个？”


林坤山笑着摇头：“他学的只是望气，他拜师的时候年纪太大，不可能登堂入室了。”


韩孺子思忖片刻，“你看的是人脸，淳于枭看的是大势，所以他在拜见诸侯之前就已十拿九稳。”


林坤山深施一礼，“陛下明鉴。”


“那他从我这里看到什么大势了？”


“天下凋敝，大乱将起，需得大英雄方能拨乱反正。”


韩孺子摇摇头，“你们一会希望天下大乱，一会又说要拨乱反正，我都不信。”


林坤山笑道：“陛下就是我们望气者最怕的人，深藏不露，从不轻信。”


韩孺子继续摇头，“这招也不行，你若是不能说服我，还是换淳于枭来吧。”


“恩师倒是很想亲见陛下，可惜他不在京城。请陛下容我想一想……”


骗人还要现想招数，韩孺子觉得可笑，不过林坤山一见面就将骗术老底抖漏出来，的确不易出招，但也因此取得了韩孺子的一些信任。


“还是从崔家和东海王开始说吧。”韩孺子提醒道，话一出口又觉得这正是林坤山希望自己说出的话。


“崔家的野心自然是让东海王称帝，可是太后选立前太子遗孤之后，东海王的地位一落千丈，所以崔家先要帮陛下重夺帝位，确立桓帝一系的正统身份。”


“何必这么麻烦？有本事让我称帝，不如直接立东海王。”


“非也，陛下称帝一载，天下皆知，重夺帝位要比推立东海王容易得多。”


“崔家居然还肯相信你们这些望气者？”


“崔太傅执掌南军，却不掌握民心。”


“望气者能有几人，竟敢说自己掌握民心？”


“朝廷将灾异之咎强加于陛下头上，可是陛下退位之后，日子并没有变好，反而越来越差，天下百姓无不心怀疑虑，以为真正的罪人不是陛下，而是太后、是不忠的大臣。”林坤山展开双臂，傲然道：“淳于恩师望的是天下之气，如今天下已做出回应，陛下在这渔村里看到只是似熟非熟的一笑，要不了多久，天下就会开口附和陛下。”


林坤山躬身行礼，“望气者不执一端，与世沉浮、顺势而为，陛下可以认为我们是两面三刀的骗子，可是以陛下之聪明才智，有没有把握利用我们这些‘骗子’做些大事呢？”


韩孺子不得不承认，他真的有点被说动了，那个从未谋面的淳于枭，的确猜中了废帝的许多心事。

第111章 金家的机会


韩孺子心动了，可还是什么都做不了，林坤山建议他静观其变，“陛下已经给大家留下深刻的印象，就让外面的人自己得出结论、做出决定吧。晁家渔村里正在炒一盘大菜，陛下尽管坐享其成，我去给菜加一点盐。”


韩孺子坐是坐了，却没有坐享其成的想法，他很清楚，自己掉进了一个互相利用的游戏里，游戏各方分别是望气者、崔家和他本人，每一方取得成功之后，第一件事就是除掉另外两方，出手太早，一事无成，出手太晚，受制于人。


光是想一想他就觉得心潮澎湃，越是如此，他越要让自己冷静下来，于是坐在炕上默默运行孟娥教他的内功心法，这一招还真好用，渐渐地他抛去无意义的幻想，开始思考眼下的情况。


他下炕走出房间，天已经黑了，渔村里再度飘散饭香，四面八方赶来的“英雄好汉”们正在附近的一座院子里围着一小堆篝火聚议未来，吵得很厉害，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林坤山静观其变的建议很有道理，这些人目前还只是一盘散沙，无法接受并执行任何人的命令，必须等他们“自行”决定之后，才谈得上建立一支力量。


韩孺子拐弯走进隔壁房间。


房间里摆着一盏小油灯，发出的光亮从外面几乎看不到。


借着这点灯光，金氏兄妹和丫环蜻蜓正在吃晚餐，不是硬邦邦的干粮，而是一只鸡、一尾鱼，还有一只猪腿。


看到韩孺子进来，吃得正香的三个人停下了，蜻蜓最先开口，“刚才想叫你来着，可是你坐在那里睡觉……”


“睡醒了，正好饿了。”韩孺子也不客气，与金纯忠共坐一张长凳，抓起一块烤肉就吃，烹制手段仍然粗糙，除了盐之外，什么都没加，吃起来味道却不错。


这四人真是饿了。


韩孺子一坐下，金垂朵拍拍手，退到角落里，取出巾帕擦手擦嘴。


“小姐，你不吃了，平时……”


“我吃饱了。”金垂朵生硬地说。


蜻蜓不再劝说，她盯着最后一根鸡腿很久了，小姐在的时候不敢动，现在无所顾忌，伸手上去扯下鸡腿，举给二公子和倦侯各看了一眼，不等他们谦让，立刻送到自己嘴里大嚼起来。


“我是明白了，人一饿，吃什么都香，从前在侯府里变着花样吃，也没今天这一顿吃得香。”蜻蜓含混地说。


金纯忠深有同感，点头表示同意，嘴却没有闲着，正在努力消灭骨头上的最后一层筋肉。


韩孺子心中有事，很快吃饱，沾了一手的油脂，若在从前，张有才或者其他仆人总会及时送上来热水、手巾等物，现在却只能自己解决，他举着双手想了一会，发现这竟然是一道难题，他是被绑架出城的，身上什么都没带。


好在还有一个丫环蜻蜓，她很自然地从包袱里拽出一条手巾，递给韩孺子。


金垂朵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韩孺子使用手巾。


“我有话要对你们说。”韩孺子仍然握着手巾。


蜻蜓知道自己的身份，所以专心打扫残肉，金垂朵坐在角落里不吱声，金纯忠放下手中的骨头，茫然道：“说什么？”


“说说你们的未来。”韩孺子看向金垂朵，她离灯光太远了，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你们还要去草原？”


金垂朵仍不吱声，金纯忠只好代为回答，“当然，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柴家不会放过我们的。”


“可你们就这样去草原，能得到什么呢？”


金纯忠无言以对，他的祖父归降内附，到这一代已经与匈奴完全脱离关系，牵线搭桥的都王子也死了，金家在草原已是无依无靠。


“我们把你送给大单于……”金垂朵终于开口。


“首先，我不会跟你们走，其次，外面的人不会让我走，最后，匈奴崇强抑弱，你们就算送上更值钱的礼物，也不会受到欢迎。”


“我有弓箭。”金垂朵骄傲地说，然后想起现在只有箭，没有弓，心气一下子降落几分。


“你有弓箭，可是你有使用弓箭的机会吗？”


“为什么没有？只要弓箭在手，我保证百发百中。”


坐在韩孺子身边的金纯忠叹了口气，“我想倦侯的意思是说，金家默默无闻多年，到了草原，能不能见到大单于本人都难说，想在大单于面前射箭，更是难上加难。”


金垂朵再度陷入沉默，金纯忠问道：“倦侯有什么建议。”


韩孺子等了一会才说：“归义侯默默无闻，在草原也不会受到重视，不如先在这边闯出一点名声，到时候，东单于欢迎的是你们的人，而不是礼物。”


“在这儿怎么闯出名声？”金纯忠惊讶地问，“我们正在逃亡路上，有家难回，有国难奔……”


角落里的金垂朵冷冷地说：“傻哥哥，倦侯在劝咱们效忠于他呢。”


金纯忠一愣，扭头打量倦侯，对面的蜻蜓终于吃完，一边舔手一边笑道：“有趣，刚才还是俘虏，现在就想当主人了。小姐，只要你下令，我就给他一点教训。”


金垂朵哼了一声，虽然嘴上不承认，心里却是清楚的，自己也是俘虏。


等了一会，金纯忠小心地说：“你是废帝，还能……”


金垂朵喝道：“二哥，别上当，不理他就是了。”


“哦。”金纯忠闭上嘴，时不时还用余光瞥倦侯。


韩孺子笑道：“大楚定鼎一百二十多年，天下纵有动荡，建功立业者也是那些权臣与勋贵，归义侯几乎没有机会。没错，我是废帝，也是你们金家的机会。权臣与勋贵不为我所用，我只能另寻帮助。外面的那三四百人虽然数量不多，但是集合起来也是一股力量，以后聚集的人还会更多。但他们是乌合之众，我需要你们这样的人。”


金纯忠低头不语，蜻蜓含着一根手指，目光在倦侯和小姐之间来回扫视。


“就凭这么点人，你还想夺回帝位不成？”金垂朵再度开口，声音中满是不屑。


“当初太祖起事的时候，身边还没有这么多人。如果我胜券在握，为什么还要找你们帮忙呢？我相信，有一点在大楚和匈奴都是相同的：不冒险就什么也得不到，纵然箭术如神，也得有机会施展才行。”


韩孺子站起身，按照望气者的标准，他劝说得已经太多了，“你们考虑一下吧。”


韩孺子刚一出去，金纯忠马上小声道：“倦侯的话有点道理。”


“他比你小两三岁，你居然相信一个小孩子！”金垂朵不满地说。


“小姐是妹妹，二公子还经常听小姐的话呢。”蜻蜓指出一个事实，马上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角落里传来，急忙改口道：“倦侯不一样，他是陌生人，认识才……两天而已，天哪，竟然只有两天，我觉得好像已经过去半个月！怎么办啊，咱们人也杀了、金银也带着了，没靠近草原半步，还困在了京南，离草原更远了……”


“别着急，车到山前必有路。”金垂朵安慰道，想了想，“这些人的目标就是废帝，跟金家无关，等他们稳当下来，咱们就去告辞，直奔草原，大不了入军，从小兵做起，两国交战，正是建功立业的好时机。”


“父亲和哥哥……”


“都已经分道扬镳了，还想那么多干嘛？废帝是个小骗子，但他有一句话说得对，在草原也未必能受到欢迎，跟这里一样危险。”


“倦侯的建议其实可以考虑一下，有百姓的支持，没准……”


“咱们一心一意要回草原，给韩氏子孙卖命算怎么回事？而且……嘘，有人来了。”


外面嘈杂的人声越来越近，金垂朵闭上嘴。


隔壁的韩孺子也听到了声音，心想这些人商量得倒快，之前的大叫大嚷未必是在争执。


老渔夫晁永思进屋，抱拳道：“请陛下移驾。”


韩孺子的“驾”就是两条腿，移动方便，迈步走出房间。


晁家小院内外站满了人，有人手举火把，照得人影绰绰，显得多了几倍。


一看到皇帝走出来，众人陆续跪下，有喊万岁的，有叫陛下的，有称皇帝的，还有直接叫真龙的，总之是七嘴八舌，完全没有山呼万岁的气势。


韩孺子并不失望，他相信，一百多年前，当太祖还是韩符的时候，首先聚集的一批人不会比现在更整齐。


“众位义士平身。”韩孺子找不到更好的称呼，众人站起，个个喜形于色，都很喜欢“义士”这个词。


可他们不只是义士，还是一群胆大妄为的亡命之徒，虽说天灾人祸不断，敢于首先起事的也不会是老实人。


被叫作驴小儿的矮壮汉子站在最前一排，举起手臂大声道：“咱们是义士，组建的是义兵，做的是义举，以后封侯拜相都是咱们的！”


众人哄然叫好，韩孺子可没有过这种想法，但是用不着反驳，这些人为之战斗的不是皇帝，而是他们自己的梦想，他跟着走就是了，万万不可戳破这个梦想。


驴小儿受到鼓励，越发兴奋，用更大的声音喊道：“咱们不仅有皇帝，还有皇后，把皇后请出来，一块庆祝！”


众人再次叫好。

第112章 祭


人群正处于极度兴奋的状态，这时候就算有人喊一声“水里藏着宝贝”，大家也会毫不犹豫冲向河边，争先恐后地跳进去，当然，如果他们在水里什么都没发现，出来之后也会异乎寻常地愤怒。


皇后却是一件人人能够看得见“宝贝”，驴小儿的呼吁立刻得到所有人的赞同，叫声一开始还比较杂乱，很快就变得整齐一致——“皇后娘娘！皇后娘娘！”


韩孺子不能再“静观其变”了，大声告诉众人金垂朵并非“皇后”，可他的声音被淹没了，在皇宫里，皇帝的一个眼神都有人关注，在渔村里，除非嗓门能超过众人，否则的话就算是神仙也没法让众人听话。


人群中的林坤山微笑着轻轻摆手，韩孺子只得闭嘴，这些人支持他、向他下跪，却远远没到为他所用的地步。


叫喊声终于产生效果，丫环蜻蜓从屋子里冲出来，大声命令众人闭嘴，却只是给叫声增加了一点尖锐的背景。蜻蜓走到倦侯面前，怒视着他，韩孺子报以无奈的苦笑。


渔村里的几名妇女平时都很胆小，给“皇帝”、“皇后”送饭时都要你推我让，这时受到大家的怂恿，居然也胆大起来，五六人挤进屋子，很快就将金垂朵架出来。


“皇后娘娘”的叫声更响亮了，人群再次跪下。


金垂朵又羞又气，可是受制于几双粗壮的手掌，根本无力反抗，直到那几名村妇也跪下，她才稍得自由，也向倦侯怒目而视。


韩孺子还是只能无奈苦笑，就连这样的表情也不能做得太久，他必须在众人面前表现出威严与神秘，随时处于“天子气”的笼罩之下。


众人的热情越推越高，丝毫没有结束的迹象，不知是谁提议，有人拆下一扇门板，不由分说，将帝、后二人推上去，一群人扛着门板四处巡游，其他人簇拥在周围，轮流争抢扛抬的荣耀。


抬门板者本来走得就不稳，每次争抢都会导致更剧烈的摇晃起伏，坐在上面的两个人紧紧抓住门板边缘，专心致志于保持身体平衡，再没有精力提出反对。


金纯忠和蜻蜓被人群挡在最外围，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开始还有些着急与愤怒，慢慢地就只剩惊讶了。


众人首先来到之前聚议的院中，那里的篝火尚未熄灭，有人往里面扔进更多的木柴，让火燃得更旺一些，然后抬门板者转身立于篝火之前，其他人面朝帝、后与火焰下跪，嘴里念叨什么的都有。


韩孺子和金垂朵只觉得后背炙热无比，更不敢乱动乱说了，真怕这些人失望之余会将他们扔进火堆里祭神。


接着，队伍出院，迤逦来到水边，又是一轮跪拜，不少人走到水边，甚至进入湖中，掬水饮下，然后浇在头顶。


老渔夫晁永思和一名老妇用陶罐盛水，分别送给“皇帝”与“皇后”。


在众多期盼目光的注视下，韩孺子接过陶罐，送到嘴边喝了一口，用手从中舀出一点水，浇在自己的头顶，引来阵阵欢呼。


金垂朵咬着嘴唇想了一会，抬头望向二哥和丫环，那两人背朝火光，正冲她挥手，脸上似乎带着笑意。金垂朵怒极，却不敢表露出来，长弓不在手边，她也只是一名普通的少女。


她只能照做，最后以水浇头的时候只舀出一点水，在额上抹了一下。


这就够了，众人给予“皇后娘娘”的欢呼声更加响亮。


闹腾了多半个时辰，整个渔村的热情终于逐渐淡下来，得考虑最迫切最现实的问题：如何诛灭乱臣贼子，将“皇帝”、“皇后”送回皇宫。


但他们不打算让当事者出主意，将一帝一后送回晁家的屋子，把门关上，金纯忠和蜻蜓也被拦在外面。


众人就在外面议事，喊声不断，听他们的意思，似乎要连夜冲进京城，可这个计划漏洞太大，除了驴小儿这样的人，谁也不肯支持，很快就被放弃，争议的声音越来越弱，讨论的内容却越来越务实。


韩孺子一直站在门口倾听，发现这些人不都是鲁莽之辈，他稍稍松了一口气，扭头对坐在矮炕上的金垂朵说：“林坤山果然有点本事，他说话不多，可是每一次都恰到好处，能够扭转话题，引到他所希望的方面，一点不显生硬，好像主意都是别人想出来的。”


炕上悄无声息，模糊的身影一动不动，好像真的成为一具泥偶。


外面的讨论声音已经小到听不清了，韩孺子直起身，朝向金垂朵，诚恳地说：“望小姐见谅，你也看到了，这真不是我的主意，我的话他们也不会听。”


隔了一会，炕上才传来哼的一声。


“再过一段时间，我想我能掌控这些人，到时候你们是走是留，皆可随意，我不勉强……”


韩孺子向前迈出一步，金垂朵马上道：“不准过来。”


“好，我不过去。”韩孺子止步，屋子没有多大，土炕斜对门口，两人相距不过七八步。


韩孺子又贴在门口倾听，入耳的只有模糊不清的嗡嗡声，他说：“只靠这些人肯定不行，不知还能聚来多少义士，可是人一多动静也大，朝廷一旦有所警觉，乌合之众仍是不堪一击。望气者们与崔家一直保持联系，必有所图，林坤山不肯透露，说是时机不成熟……”


炕上传来一个奇怪的声音，像是叹息，又像是抽泣。


韩孺子一下子尴尬了，“真的很抱歉，只要能下命令，我立刻放你们走，如果可能的话，还会派人送你们去草原。大楚与匈奴要在战场上决胜负，不会为难你们金家。”


对面沉默了一会，金垂朵开口了，还是那么冷淡，一点也不像曾经哭过，“我埋怨的不是你。”


“不是我？那些人也不是有意的，他们没见过皇后，看到你……就以为……”


“我也不怨他们，只怨二哥和蜻蜓，他们看笑话，不来帮我……”金垂朵的声音里有了一点哭腔。


韩孺子松了一口气，不仅如此，还将这口气从嘴里吐了出来，声音过于明显，立刻引来对面的斥责：“你也笑话我，我就知道你不怀好意。”


“不不，你误会了，我只是……我有夫人，我们很恩爱，她从前就是皇后，如果我还有机会夺回帝位，她仍然是皇后。”


对面没有声音了，韩孺子庆幸自己说服了她，可是心里却不踏实，总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


韩孺子两步蹿到炕边，金垂朵刚要怒斥，韩孺子低声道：“有人来了。”


话音刚落，门开了，老渔夫晁永思站在门口，恭敬地说：“有请陛下定计。”


“好。”韩孺子说，起身迈步走出房间，早已在外面等候多时的蜻蜓跑进屋里，金纯忠瞪着他说：“你没有……”


“我没有。”韩孺子马上道，反正不管对方想问什么，他都是同样的回答。


金纯忠也跑进屋，房门关上，金垂朵怎么对二哥和丫环发脾气，韩孺子就不知道了，也不想偷听。


数百人站在外面，与之前的混杂相比，已经有了一点规矩：来自不同村庄的人站在一起，散人单成一伙，总共分出十几队，每队少则五六人，多则三十余人，大部分手里只有木棍一类的武器，脸上的神情却好像就要打一场必胜无疑的战斗。


晁永思道：“我们制定了两个计划，请陛下选择一个。”


“请说。”韩孺子既要客气，又要保持尊严，因此说话尽量简短。


“第一个计划，我们再找些人，争取凑够三千，再想办法弄些兵器，悄悄潜入京城，突然起兵，将陛下送进皇宫，号令群臣，不从者斩。”


数十人发出欢呼，这显然是他们支持的计划，简单直接，立竿见影。


韩孺子心里立刻将这个计划否决，但还是点头，请晁永思继续说下去。


“第二个计划，兵分两路，一路前往京北，与那里的义兵汇合，挑起事端，引出北军和城内军队，另一路留在京南，保护陛下去与南军联手。听说南军大司马崔宏是东海王的亲娘舅，东海王又是陛下的同父之弟，他们会支持陛下吧？”


韩孺子一听就知道这是林坤山的计划，也是望气者与崔家达成的协议，于是假装思考一会，说：“第二个计划稳妥一些，但不要着急，我要先联系南军大司马和东海王，探一下他们的口风。”


林坤山向韩孺子微点下头，表示赞同。


普通百姓无从了解宫廷内斗，还以为亲兄弟会互相扶持，韩孺子也不说破，崔家要利用他最终夺得帝位，他也要利用崔家攻破京城的第一道难关。


“皇帝”做出决定，大家都很高兴，只有驴小儿这样的人感到失望，觉得不如第一个计划过瘾，他们的斗志已被激起，急切地盼望着品尝鲜血。


“既然定下大计，就请皇帝祭旗！”有人喊道。


没等韩孺子明白“祭旗”的意思，晁化走过来，塞给他一口快刀，又有数人从外面押来那名被诈出来的内奸。


内奸五花大绑，嘴里塞着东西，跪在地上呜呜叫唤，向所有人求饶。


韩孺子有些于心不忍，可事已至此，由不得他表现仁慈，于是提刀走向那人，数名大汉不知从哪找来一块布，各扯一角张开，准备接血。


韩孺子曾经无意中导致别人死亡，曾经下命令决定某些人的死亡，如今，他必须亲手做这件事了。


他突然想起杨奉，不知道这名太监是否赞同他现在的做法。可杨奉顶多是一名教师、一名谋士，帝王终归要自做决定，韩孺子再不犹豫。

第113章 嚣张的强盗


韩孺子发现自己还是没做好亲手杀人的准备，尤其是那人吓得眼泪哗哗外流，比待宰的羔羊还要软弱。韩孺子挥刀，从那人的胳膊上划过，刀上带血，立刻抹在黑布上，那人直接倒下，晕了过去。


这点鲜血暂时满足了在场诸人的斗志，林坤山立刻命人将晕倒者拖走。


血液染在黑布上更显狰狞，悬挂在渔村入口，随风飘扬，每一位新来者都要经过这面“战旗”，抛去看热闹的心情，诚惶诚恐地前去拜见皇帝。


金家数口从河边寨转来，对这面旗的印象尤其深刻，归义侯虽说早就看出大楚摇摇欲坠，为此打算逃往草原，可是看到真有人立旗“造反”，还是惊恐不安，听说这旗上的血是皇帝亲手涂抹上去的，更是大吃一惊，等到发现自己的女儿被人称为“皇后”，他终于承受不住这一连串的刺激，晕倒在三名妻妾怀中。


韩孺子睡了一小会，天亮不久就被唤醒，接待一拨又一拨投奔者，都是闻讯赶来的义士，小小的渔村早已容纳不下，大部分人只好露营，传递种种奇闻逸事，幻想未来的功成名就。


韩孺子利用刚刚到手的小小权威，命人将兵器还给金家兄妹。


午时之前，趁着来者不多，韩孺子叫来林坤山，“该说说咱们的计划了。”


林坤山微笑道：“到目前为止一切顺利，陛下做得很好，只是祭旗时没必要留活口。”


“我知道，可我希望建立的是一只义师，不是嗜杀的盗贼团伙。”韩孺子不想多做解释，直接问道：“望气者接下来要做什么。”


“我不明白陛下的意思……”


“你明白，只是不想说出来，你在等我透露想法。你既然连望气者的手段都告诉我了，就该更加诚恳一些。”


“呵呵，习惯了。好吧，让我来猜一猜：崔家想利用陛下夺回桓帝一系的正统地位，陛下则想利用崔家的力量击败太后，重返天子宝座，从时间上来看，陛下利用崔家在先，占据更有利的位置。”


韩孺子摇头，“不对，崔家只想推我当出头鸟，试探天下的民心向背，用不着非得让我当皇帝，只需要以我的名义号召天下，等到天下响应、朝廷内乱，就可以暗中将我除掉，归罪于太后，然后打着为我报仇的旗号继续夺权，东海王顺理成章称帝。如果天下迟迟不肯响应，崔家照样会除掉我，向太后示好，保护东海王的安全。所以在时间上我一点优势也没有。”


“嗯……”


“你又来望气者那一套了，要不然这样吧，你还是将淳于枭找来，让他跟我谈，在他到来之前，一切维持原样。”


“这个……陛下这次出京太突然了，恩师一时半会赶不回来，咱们聚集的人太多，不出三五日，官府必然警觉……”


“那就让官府把我救走，我回京城继续当倦侯，总比现在要安全一些。”


林坤山笑着在自己脑袋上拍了一下，“我总是拐不过弯，之前向陛下说出望气者的功法秘诀，也是恩师让我这么做的，他还说对陛下一定要坦率真诚，但凡帝王者，所图甚大……”


林坤山唠叨了一会，正色道：“恩师的确留下一计，京师内外有一些武林高手，欠恩师的人情，只要我开口，他们都会过来保护陛下，这些人虽说不能冲锋陷阵，但是有他们在，崔家……”


韩孺子直接摇头否决，“此计不好，崔宏执掌南军，一旦得势，再多的武林高手也挡不住铁骑冲击，我要的不是十步之内的安全，而是十步以外的保证。”


林坤山沉吟不语。


韩孺子催道：“淳于枭留给你的肯定不只这一计，都说出来吧，再耽误下去，你就只能去倦侯府找我了。”


林坤山笑道：“恩师的确还有一计，但是他说情况不是特别危急的话，尽量不用。”


“如果非要等到大难临头才算危急，那我宁愿不参与此事。”


“呵呵，陛下还真是谨慎。陛下担心崔家会提前对陛下动手，那就从崔家要一个人质留在身边，如此可保万全。”


“东海王？”


“正是。”


“我早想到了，可崔宏不会让东海王当人质，对崔家来说我太弱小了，我甚至怀疑他今天就会派人来杀我，照样栽赃给太后，昭告天下。”


林坤山笑着摇头，“陛下过虑了，天下人想什么，谁也不知道，恩师以不测之神功，也只能看出一点眉目而已。崔宏则一无所知，陛下也说了，崔宏推出陛下是要看天下人的反应，在此之前，他是舍不得杀死陛下的。”


“你有办法说服崔宏交出东海王？”


“崔宏信任望气者，当然，我得给他一点保证，之前用来保护陛下的武林高手，现在就得用来保护东海王。可是请陛下相信，这些武林高手与望气者一样，真正支持的是陛下，东海王一旦得势，获益最大的是崔家，我们顶多得到一点赏赐，陛下则不一样。”


林坤山不再说下去了，只是微笑。


韩孺子当然不一样，他一无所有，能辅佐他重登帝位，建立的功绩自然也更大，韩孺子笑道：“只要望气者能对我坦诚相见，我自然也愿与诸君分享天下。”


林坤山大笑数声，突然止住，“更大的事情待恩师返京之后，由他来谈，我只做分内之事，等这边的人聚得差不多了，我就去见崔宏。”


“不用等了，我能应对这里的事，请林先生即刻出发。”


“陛下不用太着急。”


“必须着急，不见到东海王，我心中不安，什么也不想做。”


林坤山再次大笑，“好吧，既然陛下颁旨，我不能不遵守，今天新来的人比较复杂，请陛下凡事小心，最晚明日天亮之前，我必带东海王回来。”


望气者告辞。


韩孺子不相信崔家，更不相信望气者，他支走林坤山，只是想执行自己的“秘密计划”。


思来想去，韩孺子怎么都觉得不可能在这场互相利用的“游戏”中获胜，他太孤单了，孤单到无人可用，他必须寻找几个真正可信的人，就算是冒险，也在所不惜。


他选择的第一个可信之人是杨奉，可杨奉在北军当长史，他在京南的湖畔“造反”，中间隔着整整一座京城。


他必须再找一个可信之人去联系杨奉。这就是他支走林坤山之后要做的事情。


又有几伙新人到来，其中人数最多的一伙不再是附近的村民，而是啸聚山林的强盗。


两天之前，如果有人对韩孺子说京城以外几十里的范围内就有盗匪，他很难相信，现在却要亲眼见识到了。


新来的强盗与河边寨里被迫为盗的人不一样，无论天下太平与否、官府逼得紧不紧，他们都会操持这一行。


这群职业强盗胆子也大，看到染血的战旗一笑置之，一进村就嚷嚷着要见皇帝，命令村民们拿酒拿肉，他们人数不多，只有四五十人，手里却拿着真正的刀枪斧叉，吓住了一大批人。


林坤山走了，晁氏父子担任组织者，不准这些人面见“皇帝”。


韩孺子却决定召见他们，首先叫来十几个人充当临时侍卫，这些人身强体壮，昨晚表现得也最为活跃，对皇帝缺少尊重，但原因是本性纯朴不懂规矩，跟强盗们的嚣张不是一回事。


韩孺子对他们做了一番交待，派晁化传召强盗。


三名强盗首领被带进晁家的小院，其他人等在外面，之前到达的义士也都聚拢过来，与强盗们对视，彼此都不太服气。


韩孺子坐在门前的一条长凳上，身后的屋子里，金家人正在小声争吵，没多久声音完全消失。


强盗头领个子不高，却很健壮，长相颇凶，头发乱蓬蓬的，肩上扛着一柄大斧，在“皇帝”面前立而不跪，上下打量，两名副头领也是同样桀骜不驯，拄着长刀，四处打量，人数虽少，却一点不惧，他们早已习惯村民的顺从，此前经常抢劫人口数倍于己的村庄。


“你就是皇帝？”头领发问。


“我是，阁下是哪位好汉？”


“哈，听见没，皇帝叫我好汉。本好汉名叫段万山……”院子外面响起一片惊呼，段万山越发得意，“原来我还有点名气，皇帝听说过我吗？”


韩孺子摇摇头。


段万山脸色微沉，“老子纵横京南七八年，跟官兵大仗小仗打过几十次，从没输过，听说这里有皇帝需要帮忙，我就过来看看，给的奖赏多呢，我们就留下帮忙，混个将军当当，若是没有奖赏，我们还干老本行。”


“事成之后才有奖赏，重赏。”


“哈哈，老子对虚头巴脑的奖赏不感兴趣。”


“那就没办法了，慢走，不送。”


段万山却没有走，“走行，可我们不能白来一趟，得带走点东西。”


段万山将巨斧从肩头拿下来，双手握持斧柄，掂了两下，“你真是皇帝？你的脑袋能值多少钱？”


“难说，看你要卖给谁。”


“哈哈，你这个小孩儿胆子不小。谁出价高我卖给谁。”段万山睥睨左右，对晁氏父子等人说道：“有谁想跟我争？”


人群中响起不满的声音，段万山身后的两人抬起长刀，院子外面的数十名喽啰也都轻轻舞动兵器，将周围的人吓退数步，可是仍然挡在他们与头领之间。


晁家父子和十几名临时侍卫都看向“皇帝”，等他的命令。


等了一会，韩孺子说：“天下不会有人比我出价更高。”


“可老子要立刻兑现，你能吗？”


“能。”韩孺子点点头，向临时侍卫们发出示意，十几人弯腰，拿起之前放在身后的船篙，对准强盗头目，护住皇帝。


段万山一愣，“干嘛？要在老子身上撑船吗？”


韩孺子从太监蔡兴海那里学来这一招，正要下令进攻，身后一个声音说：“把头让开。”


韩孺子歪身，用余光看到一支搭在弓弦上的箭。


金垂朵刚跟父亲吵过一架，心中愤怒必须发泄。

第114章 箭无虚发


身处险境、前途未卜……归义侯将这一切都归咎于女儿的胡作非为，“人还没离开京城，你干嘛非要杀死柴韵呢？好不容易找到人帮忙，你为什么要逃跑呢？倦侯身不由己，连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住，你为什么同意当‘皇后’呢？你……”


三名妻妾一口一个“就是”，附和归义侯的说法，顺便也透露出心中的真实想法：干嘛要逃往草原呢？留在京城多好，柴韵死在了金家，可杀死他的并非侯爷啊，好好解释，交出元凶，或许可以取得柴家的谅解。


两个哥哥不插话，丫环蜻蜓在这种场合更没资格开口，屋子又小，金垂朵只能一字不落地接受全部指责。


金垂朵只听了两句，心中就已怒不可遏，极力忍耐，手指在弓身上来回划弄。


归义侯看到了女儿的小动作，越发恼怒，大声道：“好啊，你杀人上瘾了是吧？连亲生父亲也要杀吗？”


“侯爷，你看小姐的眼神，她想杀的不是您，是我们几个啊。”妻妾只管火上浇油。


金垂朵再也忍不下去，刹那间取箭、引弓，他的两个哥哥早有准备，急忙上前劝阻，三名妻妾躲在归义侯身后，不敢吱声了。


金垂朵的箭指向谁谁后退，就连归义侯也害怕了，一只手护着三名妻妾，一只手指向女儿，“你、你……”


金垂朵不可能对家里人下手，一腔怒火无处发泄，转身走出房间，正看见三名强盗手持长刀巨斧耀武扬威。


“把头让开。”她对门口的韩孺子说。


三名强盗全然不知此女来历，更不知屋子里发生过什么，只觉得眼前一亮，持弓少女即使满面怒容，依然美得让人挪不开目光，像是一只羽毛艳丽的鸟儿，突然闯进暗淡无光的屋子里，令观者惊叹，不等关门闭户，这鸟儿已经飞远了。


段万山眼里只有人没有弓箭，不由自主地放下手中巨斧，脸上露出馋涎欲滴的笑容，“这位小娘子……”


小娘子的回答是嗖的一箭。


没有几个人能躲过相距如此之近的一箭，段万山算是一个，在刀剑丛里摸爬滚打多年，手脚的反应比头脑更快，脸还挂着邪笑，双手已经抬起巨斧，正好护住胸膛，挡住了那致命一箭。


“我……”段万山只吐出一个字，没人知道他是想骂人还是想自夸。


金垂朵的第二支箭又射来了，好像早就搭在了弓身上。


大概是厌倦了主人的心不在焉，段万山的双手这回没有及时做出反应，老老实实地握斧挡在胸前，任凭喉咙中了一箭。


段万山双脚用力，抵消了箭的冲力，没有马上摔倒，他身后的两名副头领愤怒地大吼一声，冲向射箭少女，也冲向坐在她前面的“皇帝”。


那些早已准备好的长篙终于发挥作用，将两名凶神恶煞挡在数步之外，两人挥刀乱砍，长篙段段跌落，迅速向着中篙、短篙变化，院外的数十名强盗也都叫喊着向院内冲来。


韩孺子吃了一惊，蔡兴海的招数对付江湖刀客有奇效，放在强盗身上却不是那么好用。


一切都在极短的时间里发生，长篙在变短、两名副头领在挥刀、院外的强盗在冲锋、村中的义兵在投掷能找到的一切物品，金垂朵也在射箭。


一箭、两箭……没有片刻停止，快得像是大厨在炒菜，眨眼间就将油盐酱醋等七八种作料舀进锅内。


金垂朵射倒的是七八个人。


两名副头领最先倒下，然后是冲在最前面的数名强盗。


突然间，整个渔村安静了，所有人这才明白过来：自己不过是这场战斗中的助威者，真正的战斗者只有一个人。


金垂朵仍保持着引弓的姿势，胸膛微微起伏，在屋子里受到的憋闷气终于释放出一些，事实上，这是她最后一支箭，她射箭向来挥霍无度，经常对一个目标连射两三箭，消耗极快。


不过有韩孺子挡在身前，院子外面的人看不到空空的箭囊，只注意到一件事，这名女子箭无虚发，没有一箭射偏。


于是，她不再是让人眼前一亮的美人，而是让人眼前一黑的冷血杀手。


强盗还剩下四十余名，却没有一个人再敢往前冲出半步，全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寂静持续了一会，最后被死不瞑目的段万山打破，他不想站着了，扑通倒在地上，好多人没弄清是怎么回事，院内院外的义兵，包括韩孺子选择的十几名临时侍卫，几乎同时跪下，一个劲儿地磕头，呼喊“皇后娘娘”。


金垂朵脸色又是一寒，那些强盗可不知道这脸色的原因，见她似乎又要生气，再无犹豫，扔下手中的兵器，也跪在地上跟着喊“娘娘”。


金垂朵转身回屋。


大哥、二哥正倚门向外张望，一看见妹妹转身，急忙让开，大哥对父亲轻声道：“死了……八个。”


“天呐！”归义侯仰身倒在三名妻妾怀中，好在这一回没有晕过去。


金垂朵重重地关上门，冷冷地说：“还有什么我不应该做的事情吗？”


从父亲到兄长，没一个人敢吱声，只有丫环蜻蜓兴奋地握紧拳头。


外面的呼喊声渐渐消失，驴小儿是临时侍卫之一，这时膝行来到“皇帝”面前，惊恐地问：“原来皇后娘娘这么厉害，我昨天对娘娘好像不太礼貌，会不会……有危险啊？”


“忠诚者只会得到奖赏，不会受到惩罚，何来危险？”


驴小儿长出一口气。


韩孺子发现这是一次难得的机会，比他事前预料得还要完美，马上站起身，走到段万山的尸体前，说：“他不肯接受最好的报价，这就是下场。”


他又走进院外的强盗群中，任何人拣起兵器都能杀死这名少年，可是没人敢碰手边的刀剑，反而都向旁边躲了一躲。


“为了一点金银，你们甘冒奇险，与百姓斗、与官府斗，如今有一笔价值千金、万金的买卖，你们为什么不珍惜呢？没错，我不能立刻给予你们报酬，可你们将来从我这里得到的不只是金银，还有地位、风光与名声，还有一直延续到子子孙孙的荣华富贵！”


他这些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


“万岁！”呼声突然间响彻云霄。


韩孺子趁热打铁，指定老渔夫晁永思担任主簿、晁化担任参将，再由晁化选择数十名军官，号称百夫长，手下的人最多不超过三十人，强盗们交出兵器，分散到各队中。


晁永思负责记录职位与姓名，村里纸张太少，他就在门板上写字，这扇门板来头不小，昨晚曾经承载过“皇帝”与“皇后”。


韩孺子亲手从尸体里拔出十几支箭矢，向众人展视，金垂朵的箭颇有些与众不同，箭镞比较长，增加了一些重量，虽然射击距离因此缩短，初期的轨迹却更加平直。


“这就是令箭，你们都要记清楚，今后我的所有命令都要以令箭当作凭证，无箭者皆是假冒。”


韩孺子将剩下的事情交给晁氏父子处理，一团散沙似的义兵至此才开始有了一点规矩，向村外派出哨兵，不再允许新来者随意进村。


但这只是草创，韩孺子很清楚，没有一年半载，这些人成为不了真正的军队，眼下他缺少时间和士兵，更缺的是将领，他自己倒是读过一些兵书，可是没有一点实操经验，只能确立大致的框架，再往后应该怎么做就不知道了。


韩孺子将第一支令箭当众交给晁化，给予他代管全军的职责。


然后他握着剩余的箭走进屋子，去见金家人。


一家人都处于沉默之中，归义侯坐在凳子上，面如死灰，甚至不敢看女儿一眼，三名妻妾也都战战兢兢，她们早知道小姐不好惹，今天才明白一直以来自己有多么幸运。


韩孺子站在门口，说：“事已至此，草原一时半会去不了，你们愿意加入义军吗？”


归义侯抬头看了倦侯一眼，他是家长，本应替全家人做决定，这时却只想到自己，“唉，我能怎样，走一步算一步吧，但我不会加入什么‘义军’，这不是军队，就是一群亡命之徒，不出三日……算了，我不管闲事，也不参加，等官兵来了，投降认罪就是，至于其他人——”他又看了一眼女儿，“各走各路吧。”


三名妻妾马上道：“侯爷，我们生死都跟着您……”


韩孺子进屋邀请的也不是这四人，而是归义侯的两子一女。


金垂朵傲然站立，不肯吱声，二公子金纯忠上前一步，压抑着心中的兴奋，小声说：“我参加，总比坐以待毙强。”


金大公子之前没有跟随妹妹一块逃走，这时却道：“留下是死路一条，走又走不得——我也参加，倦侯不是鲁莽之人，你总有计划吧？”


“有，待会再说。”


大家的目光都瞧向金垂朵，尤其是丫环蜻蜓，一个劲儿地向小姐挤眉弄眼，示意她快点同意。


等了好一会，金垂朵终于开口：“那是我的箭。”


“不好意思，我拿它们当令箭了，能暂时借用几支吗？”韩孺子将箭捧到金垂朵面前。


金垂朵盯着他，一脸怒容，神情不像是要参加义军，更像是要开弓射箭。


片刻之后，她一把抓过所有的箭，一支一支地数出五杆，交到韩孺子手中，“只借三天。”


韩孺子笑道：“外面还有一支，共是六支，三天后必定原数奉还……”


话音刚落，金垂朵又拿回去一支箭，“只借五支。”


韩孺子也不计较，笑着收下四支箭，这就够了，他想，终于可以派人去通知杨奉了，只有杨奉能斗得过望气者。

第115章 迁营


韩孺子选中了两名信使。


第一位是金纯忠，他对参加义军表现出明显的兴趣，最关键的是，金家人与望气者无关，他们卷进这件事完全是一次意外。


“小春坊醉仙楼，那里有个厨子，人称‘不要命’，你去见他，就说是我让你去的。他若是什么都不问，你也不必多言，即刻返回，他若是问到我，请你对他说实话？”


“不用隐瞒任何事情？”金纯忠很高兴接到这趟任务，跃跃欲试，好像这就要拔腿跑向京城。


“不用，他问什么你就回答什么。”


“好，我马上出发。”


“等等，诸事小心，城里有可能已经发现柴韵的尸体，你……”


“换身衣裳、变个名字……我会小心的。”


“还得保密，不要告诉别人你进城的目的。”


金纯忠说走就走，出去找了一名认路的义兵，让他带自己前往官道，给的理由是要回家取几件遗落的重要物品。


第二名信使是驴小儿，一个单纯而鲁莽的矮小汉子，比金纯忠更不易受到怀疑，也更可能坏事，韩孺子犹豫再三才选中他。


在义军当中，晁氏父子受望气者影响太大，其他人接触的时间太短，想来想去，只有驴小儿可用。


“你叫什么名字？”


“驴小儿。”


“你肯定有本名、真名吧？”


“就是驴小儿啊。”


还没指派任务，韩孺子就有点后悔了，可他的确没有更多选择，“你姓什么？”


“嗯……姓马。”


“对，这才是你的本姓，名字呢？小时候，爹娘怎么叫你？”


“驴小儿。”


“我赐一个名字，你可愿接受？”


驴小儿大喜，“那敢情好，要威风一点的。”


“你姓马，马到成功，你就叫马成功吧。”


驴小儿摇头，“不够威风。”


第一次赐名就遭到无情拒绝，韩孺子挠挠头，“一马平川，马平川？也不喜欢……马踏连营，干脆你叫马踏……”


“好，我就叫马大，比驴小儿威风多了，哈哈。”


“只要……你喜欢就好。”韩孺子正色道：“马大，朕要交给你一个任务。”


“‘朕’是谁？”


“朕就是我，这是皇帝的自称。”


“哦，那你不如就说‘皇帝’，我立刻就懂了。”


“好吧，皇帝要交给你一个任务。”


“说吧，揍谁？那些强盗吗？我早瞧他们不顺眼了。”


“不不，我让你进城去找一个人。”


“找人啊……也行吧。”


“你去北城的倦侯府……”韩孺子仔细说明倦侯府的方位，花了不少时间才让马大牢牢记住进城之后该怎么走，“在倦侯府后门，记住，一定是后门，你敲门，有人开门你就说找杜穿云，没人开门就算了，立刻回来。”


“行，然后呢？杜穿云，我记住了，是揍他一顿，还是把他带回来。”


韩孺子想了一会，“什么都不用做，见他一面就行，杜穿云是名少年，跟我差不多大。”


韩孺子相信，以杜氏爷孙的江湖经验，能从马大这里问清一切，用不着他特意叮嘱。


一切交待完毕，马大却没有立刻出发，而是伸出一只手，“给我吧。”


“给你什么？”


“令箭啊。”


“我当面下令，用不着令箭。”


“不对，你当时不是这么说的。”


韩孺子无法，只得将一支箭交给马大，提醒道：“完成任务之后立刻返回，不得在路上耽搁，令箭到时也要交回来。”


“这种事情我能不知道吗？”马大也出发了，这时天色已暗，他与金纯忠连夜赶路，一切顺利的话，将在明晨进城。


接下来的事情韩孺子就无法预料了，醉仙楼的厨子不要命和杜摸天都能找到杨奉，可是能不能及时带回消息就很难说了。


韩孺子不想就这么枯等，入夜不久，他传令全军转移，前往防御相对更完善一些的河边寨，渔村里只留几个人。


与渔村相比，河边寨只是多了一圈木栅，韩孺子迁营主要是为了锻炼一下义军。


他任命金垂朵的大哥金纯保为左将军，改封晁化为右将军，各领二十个百人队，这些百人队都不足额，加在一起也不过五百余人。


金纯保曾是羽林卫的一员，略通治军之术，与晁化一道，对行军规则三令五申，尤其不准任何人随意离队。


归义侯和三名妻妾又乘上唯一的骡子车，一路唉声叹气，埋怨子女，更埋怨匈奴的都王子死的不是时候。


渔村离河边寨没有多远，走陆路还要更近一些，子夜之前全军到达目的地，出乎韩孺子的意料，人没少，反而还多了十几名。


主簿晁永思命人抬来记名门板，举着火把，一队一队地核实，花了多半个时辰才弄明白，原来半路上有两伙后来者混入队伍，不查到自己头上就不吱声，就这么跟着进入河边寨。


与此同时，半路上还跑了一些人。


义兵大都是附近的村民，对地形极为熟悉，派出的哨兵没起任何作用，有两名哨兵也跑掉了。


一番查问之后，终于确认混入者并非奸细，他们就是太老实了，不爱说话。


这就是韩孺子的第一支军队，人数不多，问题和漏洞却比十万大军还要杂乱。即便如此，当义军一队队走进河边寨时，还是令寨里的少数人大吃一惊。


张养浩不敢回京，留在寨子里看守三名勋贵子弟，对是杀是留一直犹豫不决。


他已经听说有一批百姓跑去支持废帝，这是望气者的计谋之一，他不是很在意，专心等待崔家行动，在他看来，那才是能够决定胜负的力量。


可这些乌合之众——他们的确是乌合之众，衣裳破旧，全身上下不着片甲，铁制兵器不过百余件——竟然排着整齐的队伍陆续进寨，有将官、守号令，虽说途中出了一些意外，这样的军容还是令人难以想象。


查点人数之后，韩孺子选了一块空地充当临时“中军帐”，安排侍卫，左右将军站立两旁，主簿执笔守在身后，各队百夫长依次前来报告情况，并接受新的任务。


河边塞不能再像从前一样守卫松懈了，陆路和水上都要派驻哨兵与斥侯，各队轮流休息和值守。


张养浩远远地望见这一切，不由得心惊胆战，回屋时蹑手蹑脚，再不敢将倦侯当成俘虏看待，更不敢去见他。


如此一番折腾下来，离天亮没多久了，韩孺子草草睡了一会，刚入梦就被唤醒。


林坤山回来了，带回一支三十余人的小队，这队人不是强盗，不是普通百姓，全都穿着一模一样的青衣长袍，骑着马，挎弓携刀，护送一辆马车，不准任何人接近。


林坤山比张养浩还要惊讶，白天走的时候他看到的还是一盘散沙，再回来时却要通过重重哨卡，不久前还视望气者为神仙下凡的百姓，突然变成了六亲不认的士兵，无论如何也要先通知“皇帝”才能让他们进寨。


韩孺子下令放行，林坤山先将马车里的人送到一间空屋子里，然后独自来见“皇帝”。


“草民林坤山拜见陛下。”林坤山很会察言观色，心中疑惑，表面态度却越发恭谨。


这只数百人的小小军队其实远未成形，韩孺子对此心知肚明，不过能让旁观者惊讶一下也是好的。


“人带来了吗？”


“来了。”


“为何不来见我？”


“呃，情况特殊，希望陛下能移驾去见他。”


韩孺子看了看两边的十几名侍卫，说：“跟他说，如今一切都已恢复正常。”


林坤山笑了笑，起身告退，足足两刻钟之后，才带人返回。


东海王来了，很不情愿，这跟他之前预计的情况大不一样，他以为这里聚集着一批受到蛊惑的百姓，自愿为“皇帝”卖命，他们存在的意义就是前往京北一带挑起暴乱，有无战斗力并不重要，只要能引走一部分北军就行，结果他看到的却是一只有模有样的军队。


还没进寨他就后悔了，可是想改主意已经来不及，他带来的三十名护卫太少了。


林坤山一进屋就跪下，轻轻拉扯东海王的衣角，东海王看了一眼左右两边破衣烂衫的侍卫，既觉得不安，又觉得这些人不堪一击，心中惊疑不定，最后，他还是跪下了。


不等东海王开口，韩孺子起身，大步走到他面前，笑着扶起，然后对众侍卫说：“这是我的弟弟东海王，从今以后，见他如见我。”


侍卫们立刻抹去脸上的严肃，热情地上前打招呼，甚至亲切地在东海王肩上拍两下，好像这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聚会。


东海王挤出笑容，尽量躲避触碰。


韩孺子请侍卫们退下，只留下东海王和林坤山。


“你还真有点本事。”东海王赞道，重新打量空荡荡的茅草屋子，“在皇宫驯服了一群奴仆，在这里居然又驯服一批亡命之徒。”


“你也很有本事，设计了这么复杂的计谋，兜了一圈，我还是没能逃过。”


两人相视而笑，然后同时收起笑容，东海王说：“我已经来了，开始行动吧，夜长梦多，等得越久，太后越有准备。”


“别急，现在咱们的人太少。先跟我说说京城这两天的情况吧。”


“没什么可说的，柴韵和几个朋友失踪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这几家正在满城找人。可是关于你，却没有任何消息，所以我猜太后已有警觉，你若还想夺回帝位，就不要再犹豫了。”

第116章 十年之约


东海王此行只有一个目的，督促韩孺子尽快起事，劝说不成，就用强硬手段，可是出乎意料，对方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硬。


东海王转身对林坤山笑道：“如果我请你退下，你不会有受辱的感觉吧？”


林坤山微笑以对，向兄弟二人行礼，转身走出房间。


“这里真够破旧的，亏你能受得了。”东海王说。


韩孺子回到“宝座”上——就是一条摇摇晃晃的长凳——轻松地说：“我倒觉得比在皇宫里自在。”


“呵呵，那是当然。怎么样，我人已经到了，你还在等什么？咱们一块做大事吧。”


“不行，人太少，而且我对京北的状况还不太了解……”


“你有什么要了解的，问我好了。京北怀陵县已经聚集了一支数百人的义军，都是江湖上的好汉，比这里的乌合之众要强多了。”


“谁聚集的？”


“你见过的，疯僧光顶。他可不是一般的人物，借着疯僧的名号，能在京城内外的所有寺庙里自由行走，传递消息、藏匿逃犯，没有人比他更在行，我要是……嘿，等你当上皇帝，一定要将他除掉。”


“他一个江湖人，为什么要参与这种事？”


“可能是在寺庙里待久了吧，光顶有几分慈悲之心，觉得自己应该拯救天下苍生，总之跟望气者一样，是个聪明过头的疯子。”


“这么说，他不是为崔家做事？”


“疯子只为自己做事，但是真正的聪明人懂得如何利用他们。”东海王走到韩孺子面前，“咱们之间有过节，可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咱们毕竟是亲兄弟，你又娶了小君表妹……唉，不管怎么说，咱们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不会自相残杀吗？”


“哈哈。”东海王笑着坐到长凳的另一边，“你还在担心自己的安全？”


“比手里一无所有的时候还要担心。”


东海王收起笑容，正色道：“实话实说，我想当皇帝，这就是我降生世间的使命，但我可以等。”


“等多久？”


“十年。”


“十年？”韩孺子笑着摇头。


东海王起身，站到韩孺子对面，生硬地说：“这就是我最大的让步，崔家扶植你重返帝位，你立我当皇太弟，前朝有过这样的例子，十年之后，你以身体原因将帝位禅让给我。这不算退位，你仍然可以享受皇帝的待遇，却不用处理大楚的烂摊子，跟小君表妹悠然度过一生，你们的儿子都会被封王，怎么样？”


“你是认真的？”韩孺子略显惊讶。


“当然，但我只等十年，再久的话，我怕我要不回帝位。”


韩孺子想了一会，“你怎么保证我十年以内和十年以后的安全？”


“所以你要封我当皇太弟，我从你手里继承帝位，自然不能杀你。而且你可以拥有一支五百人的卫队，诸侯王才允许有二三百的卫士，还不能进京。”东海王停顿片刻，见韩孺子仍然没有被打动，说出最后一项保证，“不只小君表妹，崔家的几个女儿都嫁给你，这样一来，崔家就是你最大的保障。”


韩孺子惊讶地瞪大双眼，过了一会他说：“我记得小君的一个姐姐已经出嫁了。”


东海王眼中闪过一丝愤怒，“除去她，你若是非要不可，就让她改嫁，总之你的安全是有保证的。”


韩孺子也站起身，笑道：“我没有那么贪心。说实话，本来我是不相信你的，现在……”


“现在怎样？”


“把你的卫兵都遣离河边寨，你若敢独自留在我这里，以后我就敢当十年皇帝。”


“那我的安全由谁保证？”


“富贵尚要险中求，想当皇帝就得甘冒奇险。”


东海王盯着韩孺子，轮到他犹豫不决了，“我要是死在这里……”


“崔太傅就会派兵将河边寨踏平，我没那么傻。”


“好……吧。这算是死协议了，你需要什么仪式吗？比如向太祖起誓什么的。”


“用不着。”韩孺子突然抓住东海王的一条胳膊，“无论怎样，你是我的弟弟，咱们有同一位父亲。”


东海王神情木然，寻思了一会才说：“当然，你是我的兄长，所以我要从你这里继承帝位。”


两人同时露出微笑，韩孺子松手，东海王问：“说定了？”


“说定了。”


“什么时候起事。”


“再等一天，我先派人去跟京北怀陵县的义军取得联系。”


“好，我这就让卫兵回去。”


两人对视片刻，东海王转身向门口走去，韩孺子看着他的背影走出房门，轻轻叹息一声，“兄弟”二人还是无法互相信任。


这天剩下的时间里，韩孺子派人去京北怀陵县，又接待了数拨投诚者。新人来得越晚，见到的军容越整齐，拜见“皇帝”时就越显敬畏。


韩孺子不再新增百人队，而是将新来者分配到原有的小队中去。


下午，主簿晁永思带来一个不好的消息。


“寨子里的粮食没有多少，现在义兵快要七百人了，今天勉强够吃，明天可就无米下锅了。”


执掌一支军队的麻烦事真是不少，朝廷的军队不用担心这样的问题，整个大楚王朝在供养他们，韩孺子却一无所有，只能挖空心思找办法。


“把昨天来的那些强盗找来，不用太多，几个就够。”


五名强盗被带进来，进屋先瞧了一圈，发现女煞星不在，稍松一口气，上前跪倒，他们的兵器都被没收落在侍卫们手中，如今两手空空，更不敢造次，有问必答。


原来强盗们的老巢离河边寨不算远，就在拐子湖的另一头，只有几名老弱守卫，他们是小股强盗，没什么势力，靠抢劫商贩、绑架人质和打鱼为生，内斗的经验不少，跟官兵从未交过手。


头领段万山之前的吹嘘都是谎言，他一心想要得到招安，可惜没有门路，听说有人自称皇帝，立刻带着喽罗来拣便宜，满以为这只是一个狂人，手到拈来，交给官府，没准能得个一官半职，未想到会遇见箭无虚发的“皇后娘娘”。


强盗的寨子里存着一些粮食，不多，够几十人吃上十天半个月，七百人也能支持两三天。


原来强盗的生活也跟想象得不一样，少有大碗喝酒大口吃肉，更没有纵横江湖的恣意洒脱，比生活艰辛的寻常百姓好不了多少。


韩孺子命令晁化带领两只小队乘船去强盗的寨子里取粮，约定明早返回，算是暂时解决了眼前的危机。


寨子里的船之前被放走，没有漂远，都已被拖了回来。


东海王遣走了卫兵，只身一人留在寨子里，在外人看来，他是“皇帝”的亲弟弟，手足之情不可断，因此对他全无防范。


东海王留在韩孺子身边，看着他问话、分派任务，特意多看了几眼令箭，等到事情都安排妥当，他小声说：“有必要吗？明天就要去京北与疯僧光顶的义军汇合，他那里准备充分，什么都有。”


“有备无患，而且这也是为了坚定大家的信心。”


东海王笑着点头，此番进寨，他的脾气收敛不少，极少自吹自擂，更没有恶语相向。


天黑之前又有近百人前来投奔，寨子里更加拥挤，最后一点存粮消耗一空，大多数人都没吃饱，但是很少有人抱怨，大功告成之后的美好前景鼓舞着他们。


韩孺子带着侍卫走遍了所有百人队，说几句话、吃几口他们的食物，有时候还要让他们观赏头顶的“天子气”，在晁永思的详尽描述之下，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看到点光芒。


东海王跟着走了一会，借口太累回去休息，转身直奔张养浩的房间。


张养浩和三名勋贵子弟独占一间茅草屋，身份尴尬，既非义军一员，也不是俘虏，跟归义侯和三名妻妾差不多，张养浩也不敢走，害怕自己一在京城露面，就会受到柴家的报复。


身为一名赌徒，他将全部筹码连同生死在内都押在了崔家这一边。


“你终于来了，我早就要见你，可是不敢过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怎么能弄出一支军队来？”张养浩一看见东海王就显得激动不安。


三名勋贵子弟还被捆绑着，一脸惊恐。


东海王抬手示意张养浩闭嘴，不客气地坐在唯一的凳子上，说：“给他们松绑。”


张养浩一愣，“他们都是柴韵的跟班……”


“柴韵和崔腾从前还是最好的朋友呢，此一时彼一时，柴韵死了，难道他们三个也要跟着殉葬吗？”


三人一块摇头。


张养浩有点怕东海王，只好服从命令，去给三人解开绳索，这三人被捆了两天两夜，手脚都麻木了，坐在地上起不来，只会一个劲儿地向东海王致谢。


等他们没有新鲜词可说，东海王道：“我认得你们，你们也认得我吧？”


三人马上点头，七郎讨好地说：“柴小侯和崔二公子还好的时候，咱们……”


东海王一挥手，阻止他说下去，现在要说话的是他，“崔家就要掌握大权了，以后不会再有这个侯那个王跟崔家分庭抗礼，你们也不用左右为难了。”


对面的四个人同时露出讨好的笑容。


“你们很幸运，有机会成为我的手下，建立比你们的父祖更大的功劳，甚至可以说是不世奇功。”


几句话，四人都被打动了，坐着的三人恢复一点力气，改成跪姿，站立的张养浩越来越矮，也跟他们一样跪在了东海王面前。


“我是你们的未来，保护好我，就是你们最大的功劳。”


四人磕头，东海王坦然接受，然后道：“跟我说说归义侯一家是怎么回事，如有意外发生，他们会站在哪一边？还有这支七拼八凑出来的军队，我就不相信，一两天的时间里，韩孺子能让这些愚民对他死心塌地。”

第117章 迎战


张养浩等四人请求入伙，他们的跪姿可比寻常百姓标准多了，匍匐在地，口称“陛下”，自愿追随皇帝诛除奸佞。


韩孺子接纳了这四人，委任他们当参将，给晁化和金纯保当副手。看到他们高高兴兴地谢恩，韩孺子知道他们已经被东海王拉拢过去，勋贵子弟虽然胡作非为，却个个自视甚高，宁可不当官，也不愿屈居人下，如今面无难色，自然是另有所图。


韩孺子也不说破，通过这两天的经历，他越来越明白一个道理，这七八百名“乌合之众”才是他最大的保障，撵走东海王的卫兵就够了，与其和东海王争一兵一将，不如全心全意将义兵打造成为真正的军队。


他只慨叹一件事，时间太少，而问题太多了。


天亮不久，晁化率兵回寨，带来数船粮食，解决了燃眉之急，七八百名义兵正眼巴巴地等着早饭，如果连一顿饭都吃不饱，许多人会甩手就走，就算是玉皇大帝也留不住。


韩孺子自己也饿着肚子，打算与义兵一块吃饭，东海王踅到他身边，低声说：“你这是要与他们同甘共苦？”


韩孺子点头，昨晚他走遍了所有百人队，记住了一大堆名字，今天还要做得更多。


东海王笑道：“我能劝你一句吗？”


“说。”


“同甘共苦也得分时候，有甘不享，才叫共苦，可你现在没有‘甘’，只有苦，这不叫共苦，这是示弱，他们把你当皇帝仰视，你却非要屈尊走到他们中间，自扬己短。”


“你这不叫一句。”韩孺子说完还是回到屋子里等候，东海王虽然阴险狡诈，但是说的话并没有错，韩孺子依靠皇帝的神秘才迅速取得众人的服从，现在的确不是显示亲民一面的时候。


东海王也跟着进来，揉揉肚子，“好久没这么饿过了，上次还是在皇宫里，记得吗？宫里一有点事，那帮家伙就会把咱们两个忘在脑后。”


“记得。”


东海王走走看看，“早饭之后，咱们该出发了吧？”


“从京南到京北，隔着京城，得先商量好路线，然后再出发。”


“路线已经准备好了。”东海王上前，从袖子里取出一卷纸，摊开之后原来是一幅简单的地图，“拐子湖北边直通大河，可以乘船过去，你昨天不是派人去怀陵县了嘛，疯僧光顶会去河北岸与你相会，只要看到你，他就会放心起事。”


“如此说来，我不用亲自参与起事？”


“光顶他们是诱兵，乱军之中非常危险，我劝你还是留在南边比较好。你将这群百姓训练得不错，尽量多带些，交给光顶，这样诱兵的势力会更大一些，或许还能带动更多百姓加入。”


韩孺子仔细看了一会地图，“崔太傅的南军什么时候行动？”


“京北、京南一旦有人打着你的旗号起事，太后必然要求南北军派兵镇压，我舅舅的军队当然不会剿灭咱们，而是过来名正言顺地保护你。”东海王指着地图，“京城南门有崔家的内应，接到暗号之后就会打开城门，南军趁夜冲进城内，接管各座城门，然后围住皇宫，大事可成。”


“皇宫还有宿卫军呢。”


“宿卫军虚有其名，怎是南军的对手？而且我打听过了，上官虚此前丢掉南军大司马印绶，威风扫地，被太后强行委任为宿卫中郎将，不受麾下将士的拥戴。到时候你也进城，有你在，宿卫很可能会打开皇宫门户，实在不行，再强攻也不迟。”


“然后呢？”


“然后就简单了，废掉伪帝，迁移太后，号令文武群臣，唯一的麻烦是冠军侯，最近这半年，他将北军训练得不错，可是根基毕竟未稳，封他为王，看他的反应，接受封号，就等以后再说，不接受，那就来场决战，以南军的实力，击溃北军轻而易举。”


韩孺子沉吟不语，外面的侍卫正好送来热腾腾的早饭，两人的交谈暂时中止。


一碗糙米饭，上面摆着两条腌鱼，这就是皇帝的早膳，东海王的待遇还要差一些，只有一条腌鱼。


等侍卫退出，东海王用筷子夹起自己碗中的腌鱼，轻轻嗅了一下，做呕道：“别吃，鱼都臭了。”


韩孺子却真是饿了，也不管味道如何，将饭和鱼囫囵吞下。


东海王其实也饿了，勉强吃了几口米饭，鱼是一点也不动，等韩孺子吃得差不多了，他继续道：“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趁着名声仍在，你还能夺回帝位，再过一段时间，就算望气者说得天花乱坠，也没法让百姓想起你。”


“好吧，去将左右将军、主簿和林坤山都叫来，算算咱们有多少条船、能带多少人、谁去京北、谁留在京南。”


东海王笑着领命，转身向外走的时候脸色却是一沉。


商议行军计划的时候，韩孺子事无巨细都要问个清楚，尽量拖延时间，希望等金纯忠和马大能有一人带回杨奉的消息。


就这样，整个上午过去了，韩孺子已经提不出更多的问题，但是又到吃午饭的时候，“总不能饿着肚子去京北。”


河边寨里再次升起炊烟，韩孺子决定，下午再拖一会，然后借口天黑不宜乘船，改为明早出发。明天该怎么做，他也不知道，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这边的饭刚做好，还没有分下去，寨子外面的斥侯急急忙忙地跑回来，报告一件大消息：官兵来了。


数十个村庄都有百姓向拐子湖聚集，官府的反应再慢，也终于注意到了。


东海王摇头叹息，“起事之前，南军不能轻举妄动，咱们只能自保，每多等一个时辰，危险都会增加一分，再这样下去，朝廷对京北、京南的起事就会有所防范……”


韩孺子却很高兴有官兵前来进攻，立刻再次召集众将，第一道命令是派出更多斥候，弄清楚官兵在哪、有多少人。


如果只是县衙派人，应该不会有太多官兵。韩孺子猜准了，很快就传回消息，官兵只有百余人，已经行至三里以外，他们是冲着炊烟来的，速度很快。


韩孺子努力回忆兵书，结果发现自己怎么做都不对，干脆不去想了，全凭自己的直觉派兵：晁化最熟悉周围的地形，所以由他带兵迎战，金纯保侧翼设伏，韩孺子留下少数人守寨。


东海王旁观，偶尔有话要说，也都强行忍住。


众人领命而去，韩孺子这回不能再留在屋子里保持“神秘”了，亲自前往寨中的望楼上观战，途中，他去金垂朵那里求借几支“令箭”。


丫环蜻蜓出门，将五支箭交给韩孺子，提醒道：“一共十支了，有借有还，还的时候一支也不能少。”


走向望楼时，东海王笑道：“里面的人就是胡尤吗？那可是京城有名的美人，当皇帝就是好……”


韩孺子不理他，爬上望楼，东海王看了一眼简陋的木梯，没有跟着上去，到处打量一下，周围没有他的人，都是神色慌张的义兵，听说要与官兵交战，都有点害怕。


林坤山在附近转悠，严格遵守望气者的规则，顺势而为，如今大势正在酝酿，他连一个字都不愿多说。


望楼没有多高，韩孺子和两名侍卫站在上面，向外望去，只见近处大片的芦苇和远处密集的树林，不要说官兵，连正在前往战场的自己人都看不到。


一名侍卫原是附近的村民，指向一片芦苇，“那里晃动得厉害，肯定是官兵。”


韩孺子注意到了，官兵离寨子已经没有多远，他开始紧张了，不知道自己的计划能不能成功，按理说，一支未成形的军队，不能出去与敌人正面交锋，应该谨守兵营，在防守中锻炼战术，可他却反其道而行之，派出了绝大部分士兵，只留四五十人守寨。


如果战败，那就是一败涂地。


下方的东海王悄悄命令几名士兵去湖边准备船只，如有意外，他可不想跟官兵硬拼，而是要带着韩孺子顺湖北上。


他有点希望这一战能够大败，失去这群乌合之众的支持，韩孺子将会更好控制。


芦苇丛中的人影隐约可见，相距不到两里，声音清晰地传来，“寨子就在前面！”“寨子里有人在看咱们。”“冲啊，抓住假皇帝领赏！”


官兵们七嘴八舌地叫喊，芦苇晃动得更剧烈了，两名侍卫互视一眼，小声说：“皇帝，咱们还是下去避一下吧。”


“不急。”韩孺子正到处寻找自己派出去的两支队伍。


寨子外面突然传来震天的吼声，将寨子里的人吓了一跳，东海王扶住望楼木梯，望向湖边，瞧见那几名士兵已经上船，心中稍安。


“是咱们的人！”韩孺子大声道，他看到了，晁化率领的一支队伍正在官兵几十步之外发起进攻，喊声大作，芦苇乱摇。


官兵以为自己只是来捉拿胆大妄为的百姓，没料到会受攻击，更没料到会是突然攻击，人数好像是他们的十倍，一下子乱了阵脚。


韩孺子紧盯那些摇晃的芦苇，努力判断战场形势。


片刻之后，又一阵杀声响起，金纯保率领的第二支队伍截断了官兵的退路。


韩孺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如果官兵训练有素，很快就会发现，围攻者数量虽多，却没有多少兵器，而且不守章法，只是一群乱民，官兵无论是就地反击，还是继续进攻河边寨，都有极大的胜算。


韩孺子敢于迎战的原因只有一个：他在望楼上都看不清战场形势，身处其中的官兵更看不清，他们会慌乱，一慌乱就会逃跑。


他要活捉这些官兵。


又等了一会，外面的叫喊声越来越响亮，官兵所在的位置终于发生变化，芦苇的晃动正向河边延伸。


韩孺子的心放下一些，扭头看去，正见到远处的蜻蜓冲他挥手，于是他也挥手。


蜻蜓回到屋子里，“小姐，你不用亲自出马了，我看这一战皇帝多半能赢。”


望楼下的东海王失望地叹息一声。

第118章 未来与现在


百余名湿漉漉的官兵心惊胆战地走进寨子，发现击败自己的奇兵只是一群衣裳褴褛的乱民，大吃一惊的同时，还后悔莫及，可是兵器已经交出去，两手空空，现在是真的没法反抗了。


战胜者则是兴高采烈，忘了列队，挤在道路两边，拿战败官兵打趣。


这是一场完胜，义兵没有伤亡，官兵大量落水，被自己人伤着几个。


晁化等将领在人群中行走，厉声下令，要求所有人归队，同时检查本队士兵，多一个、少一个或者面孔不对，都要上报。


不出所料，还是有人逃跑，甚至有一只小队的数十人在百夫长的带领下全跑光了，许多义兵只是来看热闹、碰运气，一旦发现真要起事，那可要冒掉脑袋的危险，才不管真皇帝、假皇帝，逮到机会就逃之夭夭。


对韩孺子来说，倒是省下几十个人的午饭，能够分一点给俘虏。


最后一队义兵回寨，带来一匹马和一名吓破胆的步兵尉，他眼里已经分不清谁是官兵谁是乱民，见谁都说“大王饶命”。


寨子里房间不足，俘虏都被关在猪圈里，养的猪昨天就被吃光了。


韩孺子没有见这些俘虏，下令开饭，各队轮流看守俘虏，虽然又跑了一些义兵，他却不是特别在意，相信留下的人会更加忠诚。


主簿晁永思只得重新记录名籍，门板被刮下去整整两寸厚。


就这样，一个下午又要过去了。


东海王冷眼旁观，也不催促，天色将暗，林坤山忍不住了，来找韩孺子，客气地请侍卫们离开之后，叹了口气，“陛下究竟在担心什么？”


“我担心这只义军创建的时间太短，真到了战场上，还是不堪一击。”


“行伍战阵之事我不懂，可我知道，训练一只军队至少得半年时间，陛下就算一刻不休，也不可能在短短几天里将这些人变成将士。”林坤山上前两步，低声道：“此次起事的关键在于民心，而不在这区区几百人，陛下振臂一呼，响应的人越多，日后越安全，崔家纵使掌控南军，也不可能与整个天下对抗。”


韩孺子沉默了一会，问道：“东海王向我提出十年之约，你知道吗？”


林坤山点头。


“你相信吗？”


林坤山犹豫一下，摇头。


“这就是我所担心的。”韩孺子笑了笑，“我见过的骗术不多，在史书中倒是读过一些，自己总结一下，骗术千千万万，但是有一点是共同的。”


“哦？”林坤山显出很好奇的样子。


“骗子总是以未来的巨大利益换取当下的微小利益，被骗者一旦被巨大利益所吸引，就会忘掉手里的微小利益，甘心交给骗子。”


林坤山大笑，没有接话。


韩孺子继续道：“比如淳于枭，蛊惑诸侯王造反，许以称帝之后的巨大利益，在这种时候，谁会在意他作为诸侯座上贵宾所带来的小小好处呢？”


林坤山略显尴尬，“陛下这么说可就小瞧恩师了。”


“‘小瞧’能让事情变得简单一点，比如我自己，向众人许以事成之后的荣华富贵，索取之物却是他们现在的效忠，以至性命。”


“陛下将自己也当成骗子？”林坤山惊讶地说。


“就看事成与否吧，齐王当初若是夺得天下，淳于枭就是未卜先知的神仙，齐王兵败，你的恩师免不了被视为骗子。我也一样，事成为帝，事败，就是个骗子、是个笑话。”


林坤山嘿嘿干笑几声，“如此说来，咱们都是骗子。”


“嗯，咱们都是骗子，起码在事成之前都是骗子，都在用虚无缥缈的未来换取切切实实的现在。”韩孺子笑了笑，“我要的‘现在’是这只小小的军队，东海王要的‘现在’是我的名声，他不会让我当十年皇帝，我会在这次起事中殉难，或许就在皇宫大门为我敞开的那一刻。”


“望气者会帮助陛下，不让东海王的计划成功。”


韩孺子指向林坤山，“这就是望气者所要的‘现在’吧。”


“陛下此言何意？”林坤山明显一愣。


“我看过望气者的卷宗，一直在纳闷，你们究竟想要什么？”


“往大了说，我们希望天下太平，往小了说，我们希望望气之术能够为国所用，与观星、卦卜一样，入驻钦天监。”


韩孺子摇摇头，“你说的都是‘未来’，我说的是‘现在’？”


“现在？”


韩孺子笑道：“其实你们已经得到想要的‘现在’了。”


林坤山也笑道：“陛下所言越来越费解了。”


“你刚才说想帮助我，可我知道，望气者不只帮助我，还帮助崔家，以及之前的各诸侯王，我甚至没开口，你们已经帮我在百姓中间树立了好名声，这可是一个出人意料的大‘帮助’。”


“陛下不想要这些帮助吗？”


“想要，但这些‘帮助’对望气者的益处更大，在帮助的过程中，望气者掌握了越来越多的‘民心’，没错，你们在为我传扬名声，可是传扬者本身呢？是不是也取得了百姓的欢心？”


林坤山愣了好一会，“陛下的想法……真是奇特。”


“是吗？”韩孺子的这些想法其实来自于杨奉，一旦将望气者想象成为某个势力广泛的“帮派”，他发现许多疑惑都可以迎刃而解，“崔宏是朝廷重臣，东海王从小生活在王府里，是怎么与疯僧光顶联系上的？光顶在寺庙中藏身多年，应该不愿意向官员显露真实身份吧。”


“这个……嗯，没错，是我居中联系的，望气者也算是江湖中人。”


“前往京北与光顶见面，你也要去吧？”


“当然。”


“而且你要站在我和东海王身边。”


“陛下如果不希望……”


“不不，你可以站在我身边，我只是想，当疯僧光顶远远看到咱们三人的时候，心里真正信任并敬佩的人会是谁呢？我猜是你，一名神通广大的望气者。”


林坤山大笑，“恩师提醒过多次，说陛下年纪虽小，却是智勇双全，可我总是小瞧陛下，真是太愚蠢了。”


“嗯……我觉得你还是没有说出全部实话。”


林坤山收起笑容，与韩孺子对视了一会，“杨奉，我们知道他的存在，也知道他在不遗余力地追捕望气者，恩师很敬佩他，希望能与他和解。杨奉重视陛下，甚至自愿出宫辅佐陛下，恩师说，望气者得与杨奉争夺陛下。”


“杨奉并非自愿出宫，而且他现在也不在我身边。”


“像杨奉这种人，不管兜多大的圈子，最后总能回到原处。”


韩孺子想了一会，“现在我有点相信你了。”


“陛下还想知道什么？”


“望气者暗中经营数十年，上至朝堂下至江湖，收获应该不少了吧？”


“这个问题我可回答不了，我只负责京城一带，接触的都是江湖人物，与朝中官员接触甚少。”


“可就是江湖中的势力，你也没有全部拿出来。我不相信东海王，他说什么我都不相信，我需要你的保证，现在就能拿出来的保证。”


林坤山挠挠头，苦笑道：“陛下真是要将我榨干啊。”


“一无所有的人不免贪婪些，见谅。”


“好吧，既然说到这儿了，我就自作主张了。”林坤山露出下定决心的坚定神情，“就在这寨子里，有二十名武林高手，都是我找来的，待会叫来，给陛下当侍卫。”


“不必。”


“陛下到底想要什么，再多的保证我真的没有了，除非恩师立刻出现。”


“有一件事你能做。”


“陛下尽管开口。”


“明天一早我会出发，与疯僧光顶会面之后——我要将东海王送往京北。”


林坤山大吃一惊，“京北可不安全……”


“这就是我需要你做的，光顶听你的话，请你让他们尽一切努力保住东海王的性命，我可不想在这种时候让崔太傅失去希望。”


林坤山呆呆地想了一会，勉强道：“好吧，就按陛下的意思来，尽量让东海王远离战场吧。”


“然后你得去见崔宏，说服他相信东海王活得好好的。”


“这个容易。我明白了，陛下是想安全夺回帝位，没见到东海王，崔家轻易不敢对陛下动手。”


“希望如此。”


“可这样并不能除去崔家。”


“我的野心没有那么大，只要保证我活着就行，不用十年皇帝，只需一年，我就再也不怕崔家和东海王。”


外面有人敲门，林坤山笑着告退，“一切如陛下所愿，只希望陛下日后能记得望气者所做的一切。”


“望气者枝繁叶茂，我依仗还来不及，怎么会忘记？”


林坤山退出房间。


韩孺子深感疲惫，已经不知该相信谁、该相信什么。


敲门者进来，前往京城与厨子不要命联系的金纯忠终于回来了，一脸尘土与汗水，显然经过长时间的急奔。


韩孺子心中一喜，马上又降低了期望，因为金纯忠看上去有些迷茫。


“见到人了？”虽然屋子里没有外人，韩孺子也不想随便提起与杨奉有关联的人。


金纯忠点点头，“见到了。”


“然后呢？他说什么了？”


金纯忠正是为此而迷茫，“他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就回后面炒菜去了。”


轮到韩孺子发愣了，“他没问你是谁？”


“没有，一个字也没说，我还追上去多说了两句话，他连看都不看我了。”


“你见到的真是‘不要命’？”


“我问过三个人，称他‘不要命’的时候，他也没有否认。”


就是这样了，韩孺子大失所望，看来非得是他本人亲自去，不要命才肯代为传信，的确非常谨慎，却坏了大事。


韩孺子不愿在金纯忠面前流露出明显的情绪，正要感谢他，觉得有些不对，“你还有话要说吗？”


金纯忠的脸上仍有迷茫神情，“啊？我在城里……听说了一些事情。”


“听说什么？”


“匈奴和大楚开战，楚军大败。”

第119章 夜行湖中


东海王推门闯入，瞥了一眼金纯忠，不耐烦地挥挥手，金纯忠快步退出。


“听说了吗？匈奴和大楚开战了。”


韩孺子点点头，“你听谁说的？”


“舅舅派人通知我的，信使刚到，情况紧急……金家的小子进城了吧？你让他去的？”


韩孺子又点点头，一刹那间，以为东海王和金纯忠商量好了来骗他，马上推翻了这个想法，他不相信东海王，但是比较相信金纯忠。


“你还在考虑什么？”东海王有点气急败坏，他已经忍了很久，终于要露出本来的脾气，“大楚是咱们两个人的，若是被匈奴攻破，咱们可就一无所有了。太后才不管大楚的死活，你知道她是怎么做的？”


“嗯？”


“她要将上官虚派至北疆与匈奴作战，当然，表面上是上官虚主动请命，说了一大堆冠冕堂皇的话。”


“太后为什么要让兄长离开京城？”韩孺子不是很理解，太后真正可信赖的人不多，上官虚虽然软弱，却是太后最重要的依赖之一。


“不只是上官虚，还有伪皇帝的三个舅舅，不知受谁撺掇，也都上书，自愿从军前去迎战匈奴。”东海王气得脸通红，“太后一直就在等这一天，她早就算计好了。”


韩孺子明白了，上官虚、当今皇帝的舅舅们为全体外戚做出了一个姿态，崔宏本来就是抗击匈奴的主帅，私回京城，如今边疆战事不利，他的责任最大，如果还想挽回名声，就必须模仿上官虚等人的做法。


“你舅舅……”


“他能怎么办？只能上书请战，要不然他会被天下人的口水淹死，据说冠军侯也上书了，肯定是太后让他这么做的，北军若是赴战，我舅舅更没办法拒绝了。”东海王重重地哼一声，他恨太后，远远超过对韩孺子的嫉恨，“不能再等了，保卫大楚江山是咱们两人的职责，还来得及废黜太后，等你夺回帝位，正好与匈奴一战。”


事情都赶到一块了，韩孺子还是没有立刻做出决定，想了一会，他说：“崔太傅派来信使，为什么没人通知我？”


“都这种时候了，你居然关心这点小事？”东海王气得脸更红了。


“军法如此，我得知道为什么左、右将军没有及时向我禀报。”


韩孺子起身要向外面走，东海王伸手拦住，摇头道：“金纯保要来通知你，我说我来，所以……我这不就是来向你禀报情况的嘛。”


韩孺子接受了这个说法，但是不太满意，“金纯保不应该……”


“你是怎么回事？现在的问题不是金纯保，是太后！是太后！”东海王挥起拳头，像是要扑上来狠狠打两下，好让韩孺子清醒过来。


“明天一早出发。”韩孺子说，的确不能再等了，没有杨奉的指点，他必须自己做出决定。


“夜长梦多，现在就出发。”东海王已经迫不及待。


“天已经黑了，走不了。”


“我问过了，你的部下有不少人就是湖边的渔民，能在夜里行船，也不用太多人，三四条船、十来个人就够了，现在出发，就算慢一点走，明天早晨也到河边了。事不宜迟，我知道你不相信崔家，可我已经在你手里，身边连名卫兵都没有，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好吧，传召左、右将军和晁主簿。”


东海王立刻去叫人，由于之前已经商量过一次，所以很快制定出方案，韩孺子调集了绝大部分船只，有二十一条，每船能载人三到七位，总共能载一百一十多人，有前哨、有中军、有侧翼……


东海王快要急疯了，可是当着外人的面不好过于直白地催促，只能不停地向韩孺子使眼色。


晁氏父子拿着令箭去调派船只与义兵，韩孺子叫住金纯保，由他带路去见金家人，东海王也跟着去了，他已经决定要与韩孺子寸步不离。


金家人都在，金垂朵暂时与父亲和解，正议论二哥金纯忠从京城带回来的重大消息，一看到韩孺子进来，他们全都闭嘴。


金纯忠脸上还残留着一丝兴奋之色，低下头，尴尬地加以掩饰。


北方的匈奴人正与大楚的军队交战，韩孺子面前也有自认为是匈奴人的一家子。


金垂朵握着弓，冷冷地看着两名外人。


大哥金纯保打破冷场，“倦侯马上要出发北上，明天才能回来，留下我守卫河边寨，二弟，你得协助我。”


金家人都吃了一惊，想不到这种时候自己还会受到信任。


对韩孺子来说，这却是必然的事情，金家人一心想去草原投奔匈奴，与大楚即将发生的变动没有多少关联，比其他人可信一些。


他只能带走一百多人，剩下的六百多名义兵得有人照看。


金家人大概也有同感，归义侯本来坐在凳子上，这时站起身，不是特别情愿地说：“我也帮忙吧。”


一名小妾低声提醒：“侯爷，这可是……死罪。”


“咱们早就死罪在身了，还怕什么？”归义侯斥道，看向韩孺子，“我明白规矩，倦侯可以从金家带走一名人质，随你挑选，挑我也行。”


话是这么说，归义侯和两个儿子、三名妻妾不约而同看向金垂朵。


金垂朵脸色一寒，丫环蜻蜓也急了，“咦，你们看小姐干嘛？哪有让女儿当人质的？这种话说出去……不过小姐已经被当成‘皇后娘娘’了……”


金垂朵挥弓，蜻蜓马上闭嘴。


“我不当人质。”金垂朵冷冷地说。


“我不需要人质。”韩孺子笑道，“我过来只是要与诸位告辞，并且给你们一个承诺，无论如何，我会将你们安全送至草原。”


金垂朵哼了一声，正要出言讥讽，父亲和两个哥哥却已抢先开口致谢，她只得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二更过后，韩孺子登上最大的一条渔船，率领一百多名义兵向北行驶，东海王、林坤山与他同乘一船，说是大船，也只能容纳七人而已。


东海王总算稍稍放下心来，坐在船尾，双手紧紧抓住船帮，开始担心自己的安全了，“不用着急，慢慢划就行。”


划船的是两名中年渔夫，相比当兵，这才是他们的拿手本事，其中一人笑道：“放心吧，我们经常夜里捕鱼，嗯，今晚的风有点大，没事，就算落水了，我们也能把你捞上来。”


夜风习习，渔船摇晃得厉害，东海王脸色苍白，可主意是他出的，不能埋怨别人，只好一遍遍提醒：“风大就慢点，离岸边不要太远……”


在小船上摆不了大将出征的架势，韩孺子坐在东海王对面，心中也有些惴惴，望向后方的船队，忍不住想，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只要一步走错，死的不只是他，还有这些追随者……


这不是韩孺子第一次生出恻隐之心，他马上收回无意义的想法，这些人为“皇帝”而来，如果遇上一位犹豫不决的皇帝，那才是最倒霉的事情。


夜色越来越深，风势却小了，湖面只剩轻微的荡漾，借着月光放眼望去，远处的湖面似乎高出了船帮，还是感觉不安全。


东海王的脸色就没有恢复过正常，喃喃道：“我乘坐过真正的楼船，平稳极了，在上面如履平地。”


撑船的一名义兵诧异地说：“咱们的船不稳当吗？走了这么久，一个人都没掉下去。”


韩孺子站起身，冲后面大声喊道：“是不是有船只掉队了？”


后面有人回道：“船底漏水了，待会能追上来！”


“漏水？”东海王急忙观察自己乘坐的这条船，觉得好几处地方好像也有问题。


撑船义兵笑道：“不用担心，漏水是常有的事，只要不严重，一边舀水一边走就行，实在不行就靠岸呗。”


东海王看着韩孺子，“我知道这是我的主意，可我要是出事了，舅舅不会饶过你。”


韩孺子坐下，笑道：“有个舅舅真好。”


东海王没精力吵架，目光转向韩孺子身边的林坤山，“你笑什么？”


“我在笑吗？啊，我想起当年夜泛洞庭湖的场景，不小心笑出来了，可惜这里无酒无曲，拐子湖的风景也不错，就是名字俗气了一些。”


东海王向前方遥望，“快到了吧？”


“天亮前肯定能到。”一名义兵回道。


他说的没错，船队靠岸时，天边刚有微光透出，天上的星辰尚还清晰可见。


一共二十一条船，最后到达的只有十三条，其它渔船不是行进得太慢，就是漏水待补。


韩孺子深切地感受到了带兵之难，连行军这么简单的一件事都充满了意外。


另一条船上的晁化最先登陆，带领十余人去前方打探消息，东海王越来越急，“说好在这里会面的，疯僧怎么没来？他不会生出异心吧？”


林坤山摇头道：“光顶大师一言九鼎，就算将性命交到他手里，我也放心。”


东海王嘀咕道：“你的性命值什么……”


林坤山冲韩孺子微微一笑，待会将不知情的东海王交给疯僧时，他不用感到歉意了。


朝阳半升，晁化一行人回来了，还带着更多的人。


望着人群，东海王松了口气，林坤山也点点头，韩孺子却没有大事将成的喜悦。


“嘿，皇帝，终于追上你了。”


水上传来粗野的叫声，众人惊讶地转身观瞧，居然是马大独自划着一条小船来了。


马大跳上岸，有人叫他“驴小儿”，他愤怒地否认，径直来到韩孺子面前，埋怨道：“派我去办事，你却不在晁家渔村等着，到了河边寨也没你的人影，一下子跑这么远，想累死我吗？”


“见到人了？”韩孺子问。


马大反而不说话了，在身上摸了半天，找出一封信递过来，“喏，就是这个。”


韩孺子接信，也不管东海王和林坤山的神情有多好奇，走出几步拆信观看。


信很短，看完之后，他的脸色一变。

第120章 绝路


马大带回来的信是崔小君写的。


几天前，倦侯彻夜未归，崔小君就已生出不祥的预感。次日一早，杜穿云醉熏熏地回来了，还是没有倦侯的身影，张有才急了，当头浇了一盆凉水，杜穿云终于清醒过来。


“倦侯不可能丢，他和柴小侯、张养浩他们在一起。”杜穿云坐在地上茫然地说。


张有才立刻去柴府、张府打听消息，带回来的结果更令崔小君忧心忡忡：一共六人，昨晚都没回家，其他几家不太着急，这些纨绔子弟经常一疯就是好几天，柴府也只担心一件事，该怎么向衡阳主解释孙子没来请安。


崔小君无法安心，倦侯身份特殊，更不是纨绔子弟，绝不会一声不吭地离家不归。


张有才继续出去打听消息，杜穿云睡了一觉，醒来之后也着急了，出门到处寻找线索。


当天下午，张有才带回消息，倦侯等人昨晚去过崔府，在后巷与崔腾一伙打过架。


崔小君不能再坐等消息了，立刻命人备车，回娘家问个明白。


在荒园中受到惊吓的崔腾还没回过神来，正躺在床上哼哼唧唧，见到妹妹之后大发雷霆，“你家里的奴仆打伤了我，你竟然还敢来？臭丫头、死丫头，胳膊肘往外拐，我要跟老君和母亲说，崔家从此不认你……”


崔小君哭了，哭的不是哥哥受辱，也不是崔家不认自己，而是倦侯下落不明。


崔腾一开始幸灾乐祸，很快就变得难堪，“哎呀，有什么可哭的？我就是说说而已，我根本没敢对老君说起这些事情，她老人家的脾气，你是知道的。”


崔小君还在哭，崔腾只好下床劝慰妹妹，“好了好了，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不计较就是，这就是我和柴韵之间的仇恨，我找他报仇。咦，还哭，难不成你跟柴韵……”


“呸。”崔小君止住哭泣，抽抽噎噎地说：“倦侯昨晚……没回家，跟柴韵、张养浩他们不知跑到哪去了。”


崔腾一拍大腿，“还用查？柴韵是个花花公子，专做偷香窃玉的买卖，夜不归府，不是留宿娼家，就是跟谁家的小姐……完了，妹夫被带坏了。”


崔小君坚定地摇头，“不可能，倦侯绝不是那种人。”


“哈哈，傻妹妹，再怎么着倦侯也是男人，你们成亲一年多了，他肯定是对家里厌倦了，出去采野花呢。”


崔小君面红耳赤，却还是摇头，问道：“你没对倦侯做什么吧？”


“我能做什么？倒是他们昨天晚上……哦，你是为这个才来看我的。”崔腾跳回床上，盖上被子，一脸怒容。


崔小君上前道：“二哥，我怎么会不关心你呢？可我知道，你是崔家二公子，柴韵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只是跟你开开玩笑，不敢真对你下狠手。”


“他不敢。”崔腾坐起来，心里稍微好受一点，随后叹了口气，“你一出嫁，就跟从前不一样了。跟你说吧，妹夫昨晚的确和柴韵来过，在门外挑衅，却没有胆子打架，我们一追出去，他们跑得比兔子还快，连根头发都没留下。”


崔小君稍稍放心，二哥虽然鲁莽，却不会对她撒谎。


崔腾下床，认真地说：“妹妹，这不算多大的事，寻常百姓还有人三妻四妾呢，妹夫好歹当过皇帝，总不能一辈子守着你一个吧。”


不想听二哥胡说八道，崔小君转身就走，去内宅见母亲，乞求母亲帮她打听消息，她还是担心崔家有人对倦侯下手。


她没去见祖母，因为老君对倦侯的印象实在很差。


回家时天已经快要黑了，倦侯仍无消息，其他几家也开始着急了，之前虽有过数日不归的经历，可是都会派人跟家里打声招呼，而且六名贵公子，居然一名仆人也不带，这可是前所未有的怪事。


寻人的队伍迅速扩大，很快就将曾与六人遭遇过的巡夜兵丁给找了出来，由此大大缩小了他们失踪的区域。


次日上午，令人惊讶的消息传来，归义侯一家莫名失踪，而归义侯府邸恰好就在那块可能的区域里。


一时间传言四起，金家的女儿“胡尤”被频频提及，柴韵的尸体被埋，还没有被发现。


崔小君更加担心。


这天傍晚，倦侯府迎来一位极为特殊的客人。


先到的是几名太监，传令倦侯府准备迎接宫中贵人，将府丞、府尉吓得魂飞魄散，马上准备相应仪式，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倦侯并不在家中。


贵人的轿子没有在门口停留，直接抬进了后宅，也没有询问倦侯的去向，丞、尉两人这才大大地松了口气，却又疑虑重重，觉得这次到访突兀而不合礼仪。


来者是韩孺子的亲生母亲王美人。


崔小君惊讶万分，但还是执儿媳之礼，恭恭敬敬地将王美人请入房中。


“孺子失踪得太不是时候了。”王美人开门见山，连茶水都不喝。


“您也听说了？”崔小君很尴尬，还有点害怕。


“嗯，昨天就听说了，一开始以为是胡闹，现在看来，事情并不简单。”


“该怎么办？”


“怎么办？你应该看好他。”


崔小君脸一红，心里感到委屈，却不敢多说一字。


王美人上前，握住崔小君的一只手，柔声道：“你是一位好妻子，孺子能娶到你，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崔小君的脸更红了，“可我还是……”


“不不，那不怪你，是我一时口无遮拦。”王美人叹息一声，“孺子正处于危险之中，只有咱们两人愿意真心救他。”


“危险？”崔小君生出不祥的预感。


“太后有一种推测，以为孺子是被……崔家带走的。”


“我回崔家问过……哦，太后怀疑的是我父亲。”


“嗯，太后怀疑崔太傅掳走孺子是要借机起事，她很快就会做出反击，双方无论谁胜谁负，对孺子都是威胁。”


崔小君咬着嘴唇想了一会，“您说吧，我究竟应该怎么做？”


“我好不容易才求得太后的同意，出宫来见你，就是要告诉你一件事：务必找到孺子，让他脱身而出，千万不要参与这场争斗。”


崔小君无话可说，她连倦侯人在哪都不知道，如何让他脱身？


王美人也知道这个任务实在太难，“或许你可以找杨奉帮忙，可我觉得他帮不了多大的忙。”


“府里有人去找杨公了，可是……”


王美人不能逗留太久，很快就乘轿回宫，将一个巨大的难题留给了儿媳。


崔小君是个聪明人，没多久就明白了王美人为何如此看重自己：如果倦侯真是被崔太傅带走，的确只有她可能将人要出来。


崔小君再次来到娘家，只找一个人，那就是东海王。


不出所料，东海王不在府内，虽然每个人都说他在某处，可哪里都没有他的身影，这件事证明王美人和太后的猜测很可能是正确的。


次日一大早，崔小君出城去见父亲。


这次见面十分艰难，南军大营守卫森严，南军大司马之女、倦侯夫人这些头衔都没有用，就算是太后亲临，也得有正式的旨意下达才能进入辕门。


崔小君却有一股执着的劲头儿，就是不肯离开，在辕门外守了整整三个时辰，崔太傅终于召见了这个不听话的女儿。


“是太后让你来的吧？”崔宏已经猜出了真相，“她在利用你试探我，说吧，太后希望通过你对我说什么？”


“我不管别的事情，只希望倦侯平安无事。”


崔宏无奈地说：“找我也没用啊，不管太后怎么说，倦侯确确实实不在我手里。”


“太后早有准备，迟迟找不到倦侯，太后会提前出手。”


崔宏大笑，“太后若是真有本事一举击败南军，怎么会让你来提醒我呢？兵不厌诈，太后这是在虚张声势。可不管是虚是实，太后都弄错了，你也弄错了，我将一个退位半年的废帝握在手里做什么呢？就算我有本事废立天子，要推的人也是东海王。”


崔小君觉得父亲的话颇有几分道理，“东海王呢？他不在崔家，肯定在你这里，我要见他，东海王鬼主意多，没准是他……”


崔宏摇摇头，对女儿说：“我为你已经破例了，倦侯肯定不在我这里，至于东海王，那是我的事情，你不要多问，如果你还是我的女儿，回家之后也不要对任何人提起他，明白吗？”


崔小君无奈地告辞，失魂落魄地打道回府，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每个人好像都有问题，可她却看不透问题究竟是什么。


“杨奉……”崔小君又想了那名太监，或许只有他能看破这重重烟雾。


之前被派去找杨奉的杜摸天已经回府，带来的消息令崔小君更加不安。


杨奉的看法与王美人一样：倦侯无论如何不可介入太后与崔家的斗争，崔太傅有阴谋，太后绝不会毫无防范。


坐在屋子里仔细想了一会，崔小君明白过来，她被父亲骗了，倦侯就在崔太傅的掌握之中，只是不在南军营内。


一边是崔家，一边是倦侯，崔小君被逼到了绝路上，命令侍女找来一柄剑，明天她还要去见父亲，若是没有结果，她宁愿死在倦侯之前。


一大早，崔小君尚未出发，府里来了一位陌生的客人，敲响后门，改变了崔小君的计划。


大楚军队被匈奴击败的消息彼时已经传得沸沸扬扬，据说不少勋贵都要从军效力，对朝堂只有一知半解的崔小君突发奇想，给倦侯写下一纸简单的信：


边疆战乱，宫中有备，夫君宜上书请战，万不可冒险行事。


在她看来，这是唯一的脱身之计。

第121章 江湖内奸


韩孺子认得崔小君的笔迹，而且读懂了信中的含义。


边疆战乱，宫中有备，夫君宜上书请战，万不可冒险行事。


“宫中有备”，备的并不是“边疆战乱”，而是崔家策划的阴谋，所以她劝倦侯“万不可冒险行事”。


一封由陌生人转交的信不可能写得太明白，韩孺子将信攥在手里，问马大：“没人跟你一块回来？”


马大笑道：“有个小子非要跟我走，我没同意，他还悄悄跟踪我，我是谁啊？在城里有点晕头转向，出城进入野地，兜几个圈子就把他给甩掉了。”


马大得意洋洋，韩孺子却是哭笑不得，原来是为了摆脱跟踪，马大才回来得这么晚。


韩孺子没办法，只能怪自己当初的命令说得不清楚，转身望去，晁化等人已经进入百步之内，身边一人身穿破烂僧袍，正是疯僧光顶。


韩孺子向水边的小船走去，东海王跑到前面拦住，“你又要做什么？事已至此，你不能再改主意了。”


“太后已有防备，此次起事绝无成功的希望。”


“哈，太后有防备，难道崔家就没有？你不用担心。”


韩孺子却更加担心了，冷冷地说：“让开。”


东海王摇头，不肯让路，“这种时候需要的是胆略，你想得太多，做得太少，得由别人替你做决定。”


东海王招手，十几名义兵聚拢过来，抽刀在手。


东海王遣走了三十名卫兵，暗中又召来了一些帮手，河边寨这两天来的人既多又杂，就算是久居湖畔的老渔夫晁永思也没法分清每个人的来历。


韩孺子退后几步，也招手叫人，那些真正的义兵纷纷跑来，马大赤手空拳，却一点也不怕，向对面的人发出低吼。


滩涂上还有一些义兵没动，二十七八人，目光都看向林坤山。


林坤山此前声称寨子里有二十名武林高手，还是有意少说了一点。


三方之中，韩孺子身边的义兵数量最多，战斗力却最弱，好多人甚至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互相小声议论。


东海王道：“林先生，你可不能站在一边看戏了，必须选择支持一方。”


林坤山笑道：“大家同乘一条船，自当齐心协力，要我说，东海王别急，陛下也不要退缩，起码给出一个理由吧。光顶大师到了，正好把话说清楚。”


疯僧光顶穿着破烂，脸上却没有一点疯意，大袖飘飘，站在圈外左右扫视，反而有一股豪气，“怎么回事？还没起事，先要自相残杀吗？”


韩孺子相信崔小君，甚至超过对杨奉的信任，一旦确认太后已有防备之后，他立刻觉得许多事情都有迹象，形势紧急，由不得他仔细思考，伸手指向疯僧的队伍，大声说：“你们当中有内奸！”


韩孺子的目光迅速扫过，他曾经在一群投奔者当中诈出奸细，这一招此刻却没有用处，光顶带来的人不多，加上他总共十三人，都是京城内外有头有脸的江湖人物，互视一眼，都露出惊讶之色，却没有任何人表现出恐慌。


晁化等十几人是真正的义兵，一发现情形不对，立刻跑回韩孺子身边，又为他增加了一些力量。


光顶身边的一人冷笑道：“咱们提着脑袋效忠皇帝，皇帝却怀疑咱们有二心，这笔买卖做得真是划算啊。”


光顶抬手示意众人留在原地，自己大步上前，先向林坤山点点头，站在韩孺子几步之外，微笑道：“陛下还记得我吧。”


“当然。”


“我是内奸吗？”


韩孺子沉吟不语，他现在谁也不相信。


那些江湖人物炸锅了，光顶在江湖中地位崇高，怀疑他无异于怀疑所有人，他们本来就是抱着帮助皇帝的想法来的，心高气傲，与那些走投无路的义兵不同，一个个嘿然冷笑，向地上啐痰。


最着急的人反而是东海王，得罪了这些江湖人，京北无法起事，引不走北军，南军想快速攻占京城难上加难，他举起双臂，高声道：“大家冷静，听我一言。”


光顶不吱声，其他人也安静下来。


东海王恨恨地盯了韩孺子一眼，不得不为他说话：“陛下感谢诸位义士的到来，诸位在冒险，陛下冒的风险更大，免不了心中有些紧张……”


韩孺子确实有点紧张，原因却与东海王说的不一样，向光顶问道：“这一年来，江湖可还平静？”


这句话问得莫名其妙，东海王闭嘴，悄悄示意卫兵们靠得更近一些。


光顶也是一愣，寻思了一会才说：“还好，有人发财、有人破财，有人活着、有人死了，还有一批人不自量力，想为朝廷分忧，想为天下百姓做点事，江湖嘛，向来如此，你说平静也不平静，你说风波却也还是从前那些风波。”


韩孺子假装没听懂疯僧话中的讥讽，如果是在平时，如果周围没有这么多人，他或许还能镇定自若，现在却只想着如何尽快说服疯僧等人。


“齐王谋逆兵败，朝廷抓了多少人？杀了多少人？”韩孺子大声问道，话题改变得太突兀，谁也没有回答，他自己说下去，“至少两万人，其中不少是江湖人。”


韩孺子看向林坤山，被抓的江湖人大都与望气者有关。


“去年的那次宫变，江湖人参与了，望气者步蘅如迄今还在狱中，鬼手桂月华下落不明。”


韩孺子闭上嘴，望向众人，少数人明白了他想说什么，却未必认可背后隐藏的结论，韩孺子的目光又落在疯僧身上，醒悟过来，自己只需说服这一个人就行。


韩孺子抱拳拱手，“请大师原谅我刚才的无礼之举，大师避世多年，断不会出卖江湖同道，还请大师再想一想，朝廷是否有过这样的宽宏大量，对谋逆者既往不咎？”


光顶没有开口，他带来的一名江湖人在后面大声道：“这话说得不对，去年宫变的时候我们又没参加，朝廷干嘛要抓我们？至于鬼手桂月华，朝廷不是一直在追捕他吗？”


众人深以为然地点头，韩孺子摇头，目光仍然盯着疯僧光顶，“不是这样，对朝廷来说，江湖是整体，几十名江湖人参与宫变，那么整个江湖都有问题。就好像……好像诸位受到官吏欺压，恨的是不是所有官吏呢？”


点头的人更多了。


韩孺子觉得自己快要成功了，“朝廷的想法跟你们一样，迟迟未对江湖人下手，只可能有一个原因，正在摸清底细，要将你们一网打尽。”


韩孺子顿了顿，“诸位对武帝诛灭天下豪杰的事情还有印象吧？”


那是几十年前的往事，光顶等人当时还都是少年，记忆却极为深刻，闻言色变。


东海王上前道：“所以这次起事必须成功，失去这次机会，整个江湖又要凋敝十年。”


韩孺子解释了半天，却被东海王利用，他急忙道：“摸清底细就得有知情者，朝廷在江湖当中不是安插了奸细，就是收买了内奸。”


韩孺子扫了一眼东海王和林坤山身边的人，这样一支临时拼凑的军队里都有假冒者，更不用说想在京北起事的江湖人了。


东海王只关心一件事，“一边抓内奸，一边起事，两不耽误。”


疯僧光顶一生嬉笑怒骂，难得一次陷入沉思，半晌才道：“怀陵县此刻有数百名江湖同道正在等候，一旦决定起事，他们能在一夜之间再召集到同样数量的好汉，还有至少十倍于此的百姓……”


“这就够了。”东海王抢先道，“京北、京南同时起事，不出三天，大事已定，朝廷就是……陛下的了，你们都是大功臣，太后就算摸清了你们的底细又能怎样？”


东海王一着急，连太后都说出来了。


韩孺子正要开口，光顶突然大笑起来，抬手摩挲光头，“真是麻烦，和尚不问世事是有道理的。”


光顶转身走向林坤山，“咱们哥俩儿聊聊，遇到这种事情，还是你比较聪明。”


两人走出几十步远，低声交谈，其他人留在原处不动。


东海王问道：“谁给你的信？杨奉吗？他才是太后的人，你还不明白吗？太后预感到有事情要发生，她知道自己抵挡不了，所以让杨奉故布疑阵，好拖延时间。我不能让你上当，崔家、江湖、这些义兵，可都把赌注押在你身上了。”


韩孺子一开始只是想说服光顶才说出那些话，结果越想越觉得有道理，目光扫来扫去，突然在光顶带来的江湖人当中看到一张略有印象的面孔，“你是三柳巷的匡裁衣？”


那人吓了一跳，“是我……陛下还记得我？”


韩孺子刚搬进倦侯府时，曾经受到围攻，匡裁衣是杨奉“雇”来的闾巷豪杰之一，当时天色较暗，韩孺子只有模糊的印象，因此刚刚认出来。


“当然记得。”韩孺子微笑道。


“我可没被朝廷收买。”匡裁衣自辩道，现在不是与皇帝套交情的好时候。


“你当然不是。”韩孺子只是希望能在关键时刻多拉拢一个人而已，并没有怀疑他。


疯僧光顶和林坤山回来了，和尚还在摩挲头顶，可是主意已定，“人都齐了，总不能无疾而终，那样的话以后咱们没法在江湖上行走了。起事，就在今晚子夜，请皇帝做好再次登基的准备，是否记得我们的功劳不重要，只希望陛下以后能想着天下百姓。”


韩孺子已经想不出劝说的话了，东海王松了口气，林坤山向韩孺子点头示意，他们之前说好了，要将东海王交给光顶，他会遵守诺言。


事情还要按照原计划进行，韩孺子心中却越发不安，正要不顾一切地提出反对，在他身后走出一个人，“等等，还是先把内奸找出来吧。”


“你是谁？”东海王愤怒地问。


那人摘下头上的斗笠，向疯僧光顶拱手道：“和尚认得我吧？”


“嘿，双刀厨子不要命，就算我不认得，我身上的疤也认得你。”


两人似有恩怨，不要命却不在意，大声喝道：“我知道内奸是谁，自己站出来吧！”


韩孺子头都要晕了。

第122章 说服江湖人


双刀厨子不要命四十几岁，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其貌不扬，唯一的特点就是神情阴郁，总是一副被人欠账不还的恼怒神情。


他是厨子，也是刀客，在江湖中颇有些名气，却极少与江湖人来往，他那副表情足以撵走绝大多数想与他套近乎的人，即便是在干活的酒楼里，也没人敢自称是他的朋友。


这样一个人突然冒出来，韩孺子惊讶之余，起码能猜出他是追踪金纯忠而来，其他人却完全不可理解，尤其是疯僧光顶，与不要命有过节，和尚的特点是越生气越要笑，问道：“不要命，谁邀请你来的？”


光顶召集众多江湖人物的时候，可从来没考虑过这位厨子。


“没人邀请我，我出来买鱼，正好赶上了。”不要命随意撒谎，将手中的斗笠扔掉，随手从腰后拔出两柄一尺多长的短刀。


这个谎言漏洞百出，可他一亮刀，没人在意谎言，也都举起手中的兵器，本来就很微妙的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


“你真知道谁是内奸？”光顶笑着问道，双手在背后轻轻挥动，示意同来者小心戒备，他了解不要命的风格，厨子一出手必定势不可挡。


不要命走到光顶面前，目光阴狠，好像与和尚有着不共戴天之仇，“内奸就在这里，他要拿到第一手消息，向官府邀功请赏。”顿了一下，他继续道：“十五年前，你被我砍过一刀，我还以为你从此苦练武功，还要再找我报仇呢。”


光顶仍然微笑，“本来我是这么打算的，可是在寺庙里待久了，我突然醒悟，跟一个厨子争什么呢？打败你并不能让我名扬天下，也得不到金银财宝，无非就是发泄心中怒气而已。可我学会了用佛经化解怒气，比打架更容易。‘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


疯僧说念经就念经，以此表示自己正怒火中烧。


“佛经能化解怒气，可能化解我的刀吗？”不要命厉声问道，话刚出口，好几个人冲上来保护疯僧，不仅那些江湖人敬重疯僧，东海王、林坤山也都不能让光顶死在这里。


只有韩孺子没动，他手下没有高手，参与不了这种事情。


不要命的身手还跟年轻时一样干脆利落，大喝一声，没有砍向疯僧光顶，而是斜冲出去，快逾奔马、狠似猛虎，数柄刀剑擦身而过，他全不在意，不愧于自己的名号。


匡裁衣也是救僧者之一，怎么也没料到自己才是不要命的目标。


其他人也都没料到。


不要命出招全无章法，完全是街头路数，冲到敌人怀里对着两肋各插一刀，用头顶着匡裁衣又跑出数步，转身退到一边，大声道：“匡裁衣就是内奸！”


众人一愣，停止追赶，只是将不要命团团围住。


匡裁衣两肋血流如注，恼怒交加，嘴里挤出一声“我”，倒地而亡。


三柳巷匡裁衣在京城内外名气不小，光顶带来的江湖人当中有两位与他关系不错，眼见他命丧于此，不由大怒，挥刀冲向不要命。


不要命真是不要命，也不抵抗，将双刀往地上一掷，昂首道：“匡裁衣是内奸，杀我者是他的同伙。”


两人的刀离不要命的肩头只有两三寸，却都停下了。


不要命眼都不眨。


疯僧光顶也糊涂了，大声道：“等等，让他说话，别让匡裁衣死得不明不白。”


不要命震慑住了全场，那两人慢慢收回刀，仍做好出刀的架势，防止不要命再次偷袭。


东海王凑近韩孺子，低声问：“你哪找来的这个家伙？”


韩孺子嗯了一声，什么也没说，专心听不要命的解释。


“匡裁衣这个人贪财好利，他在小春坊三柳巷开裁衣铺，我在小春坊醉仙楼当厨子，离得不算远，那天下午，他和两人来酒楼吃酒，在雅间里嘀嘀咕咕，我偷听了几句。原来那两人是朝廷鹰犬，专为‘广华群虎’做事，让匡裁衣替他们收集消息，许诺事成之后重赏十万两雪花银。”


广华群虎是一批刑吏，专为太后做事，京城的人都听说过。


不要命义正辞严，匡裁衣又的确有些贪财，一时间谁也反驳不了，匡裁衣的一个朋友问：“除了你，还有别的证人吗？”


不要命上前一步，那人手里握刀却吓得后退两步。


“有证人还叫偷听吗？”不要命厉声道，转向疯僧光顶，“我问你，匡裁衣是不是主动与你接洽、要求入伙的？是不是出手大方给你提供不少资助？是不是事事参与、对你们的计划了解得一清二楚？”


疯僧笑不出来了，呆了一会，说：“可这也不能证明匡裁衣就是内奸啊。”


“嘿，亏你们自称江湖好汉，做事忒不洒脱，等我找来证人、证物，你们全都死光啦。”不要命的目光看向韩孺子，“你接到一封信，那里说得很明白吧？”


“很明白。”韩孺子咳了一声，正要说下去，东海王打断道：“信是谁写的？”


“不可泄露。”韩孺子瞥了一眼身边的马大，马大呵呵笑道：“对，不说，打死也不说。”


疯僧光顶等人来得晚，不知道信是怎么回事，反而更觉神秘，全都看向“皇帝”。


“朝廷没有忘记去年的宫变，更没有原谅江湖人，隐忍至今，只是想一网打尽，同时还要一箭三雕。”韩孺子停顿片刻，等大家的兴致更高一些之后，继续道：“这第一雕自然是江湖人，你们聚在一起准备起事，免去了朝廷四处追捕的麻烦。第二雕是崔家……”


“太后想说崔家和江湖人勾结造反吗？嘿，太后去年就可以这么做，她可没敢。”


“今年不一样了。”韩孺子越说越平静，好像真有一封告密书信藏在怀中，“北军已经恢复几分实力，足以与南军对峙，只需五天，最多十天，各方军队就会赶来，一同讨罚造反的崔家。”


东海王脸色微变，“各地的太守、刺史尽是崔家的门生，我怎么没听说……”


“等你听说的时候就已经晚了。”韩孺子冷冷地说，然后对疯僧等人道：“朝廷要射的第三只雕就是我，江湖人当中被收买的不只是匡裁衣，还有其他人，时机一到，他们会趁乱将我杀死，然后归罪于诸位，朝廷没有弑君之名。”


如果说大家对不要命的话只信四五分，对十四岁的“皇帝”侃侃而谈的这套阴谋却信了八九分，马大握着拳头愤怒地说：“原来朝廷这么阴险。”


“这么说，这次起事真的不可能成功？”疯僧光顶茫然道。


“绝无可能。”韩孺子突然发现，自己即将获得的利益不止于此，马上补充道：“而且所有参与此事的江湖人姓名都已落入朝廷手中，一个也逃不掉。”


众人大惊，马大问道：“我的名字也被记录了？记的是驴小儿还是马大？”


“你们不是江湖人，不好说。”韩孺子含糊道，看向疯僧光顶，“如今只有一个办法能躲过此劫……”


光顶还没开口，东海王大怒道：“胡说八道，全是胡说八道，太后没这个本事，就算她有防备，有十万南军做后盾，你们怕什么？”


光顶带来的一名江湖人说：“南军在南边，我们可是在京北起事。”


“顶多三天，南军就能占据京城，到时候北军自然溃散。”东海王大步走到林坤山面前，“望气者欺骗过崔家一次，不会再有第二次吧？”


林坤山边笑边摇头，“第一次就是误会，怎么会有第二次？嗯，陛下既然接到了信，自然有可靠的消息来源，可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没有退路可言……不如这样，请东海王与光顶大师一块前往京北怀陵，有你在，大家也就不担心南军会晚来一步了。”


光顶等人纷纷点头，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


东海王大吃一惊，就算太后毫无防备，他也不会前往京城冒险，那些江湖人就是一块诱饵，在北军的进攻下坚持不了多久。


“不，我不去，我在南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东海王的拒绝成为光顶等人完全相信韩孺子的最后一个理由，光顶上前道：“陛下有什么打算？”


“朝廷准备充分，不可与之争锋，诸位如果相信我，就将怀陵的其他好汉都叫过来，加入义军——随我去与匈奴交战。”


从起事夺取帝位到前往边疆效力，其间的转折实在太突兀，众人都没反应过来，连东海王都糊涂了。


韩孺子马上解释道：“咱们准备起事，朝廷也知道咱们要起事，但是旗帜毕竟没有竖起来，对于天下人来说，起事并不存在。可人已经聚齐，不能就这么散了，更不能让朝廷各个抓捕，前往北疆只是权宜之计……”


东海王怒极反笑，“哈哈，太后为什么会同意你组建一支军队、率军去与匈奴交战？”


崔小君的信送来还不到半个时辰，韩孺子先是震惊，随后接受，现在已经有了初步的计划。


“为什么非要取得太后的同意呢？”韩孺子抬高声音，“匈奴进攻的是大楚，一旦北疆失守，天下苍生皆会蒙难。所以抗击匈奴人人有责，我要率军直奔北方，到时候，由不得朝廷不同意！”


滩涂之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努力理解“皇帝”的这番话，连望气者林坤山也皱起眉头，这与他们最初的计划偏差太大了，东海王脸色连变几次，最终他忍住了。


江湖人已被说服，在这里他和十几名卫兵不占优势，可他还有备招，此刻的河边寨应该已经易主。

第123章 夺寨


归义侯对冒险从来不感兴趣，当初若不是都王子说得天花乱坠，许诺了种种好处，他绝不会同意离开大楚——他早已习惯了这边的生活，对草原只有极其模糊的印象，而且不是好印象。


可都王子死了，草原之梦随之破灭，在外流浪的第一个晚上，归义侯猛然发现，还是京城的生活比较美好，即使不被重视、常受欺负，他仍然能够锦衣玉食，享受三名妻妾的温柔。


偏偏女儿杀死了柴韵，归义侯陷在梦中不敢醒来，只是那梦越来越像是噩梦。


于是，在被匈奴都王子说服之后，归义侯又被东海王说服了，其间并无波折，归久侯迫不及待地寻找新靠山，一看到东海王上门，立刻就说：“崔太傅能保护我们一家吗？”


崔太傅能，但是有条件。


倦侯一行人乘船北上不久，归义侯找来长子金纯保。


屋子太小了，没有隔断，三名妻妾坐在炕上的角落里，抛去平时的争风吃醋，一块盼望着侯爷能够取得成功。


金纯保奉命看守河边寨，刚刚巡视完一圈，茫然地看着父亲，不知自己为何被召来。


归义侯默默地来回踱步，显得心事重重。


知父莫若子，金纯保上前一步，低声道：“父亲，您有话尽管说好了。”


归义侯止步，叹了口气，“你今年十八岁了，早该成家立业，却被为父给耽误了。”


“我还年轻……”


归义侯不住摇头，“去年我本来为你寻了一门亲事，因为都王子，没有谈下去……不说这些，我问你，你是真心实意要当这个所谓的将军吗？”


“倦侯说会将金家送到草原，咱们总得为他做点事情。”


“你真相信他的话？”


金纯保犹豫片刻，“东海王来了，这意味着倦侯取得了崔家的支持。”


归义侯笑了，轻轻在长子肩上拍了两下，“这意味着倦侯正被崔家利用，利用完了，支持也就没了。”


金纯保微微一惊，“父亲是说……”


“嗯，东海王找过我了，他能保证金家的安全。”


金纯保低头不语。


归义侯给长子考虑的时间，然后道：“金家经不起折腾了，此去草原千里迢迢，就算侥幸到达，没有都王子的指引，咱们又该投奔谁呢？崔家眼看就要掌权，东海王很可能就是新皇帝……”


金纯保抬起头，“只要父亲觉得正确，下令就是，孩儿照做。”


归义侯笑了笑，这才是自己的儿子，马上又收起笑容，“倦侯人小心大，东海王担心控制不住他，反而为他所制，所以需要金家的帮助。”


“寨子里的义兵都很崇敬倦侯，咱们金家几个人能帮什么忙？”


“能帮大忙。倦侯让你看守寨子，这是天赐良机。”


金纯保面露愧色，归义侯沉下脸，“金家生死存亡握于你手，这可不是讲仁义道德的时候。”


“东海王……不会害死倦侯吧？”


“当然不会，崔家还要利用倦侯呢。”归义侯又叹了口气，“咱们一家人已经深陷泥潭，能不能脱困，就看你的了。”


“父亲说吧，我听你的。”


归义侯凑到长子耳边，小声道：“寨子里还有几个人可以相信……”


金纯保不住点头，最后道：“明白了，我这就去安排。”


归义侯抓住长子的一条手臂，“提防你的弟弟、妹妹，他们已被倦侯说服，事后再向他们解释。”


金纯保嗯了一声，推门出去，在寨子里兜了半圈，来到一间屋子前，轻轻敲门。


开门的是张养浩。


两人互视一会，金纯保说：“东海王让我来的。”


张养浩让金纯保进来，另外三名勋贵子弟迎上来，屋子里没有灯，五个人站在黑暗中，互相厌恶，但又尽力掩饰。


金纯保冷硬地说：“从现在起，你们是我的卫兵。”


黑暗中有人冷笑一声。


“有意见现在就说。”金纯保略微抬高声音，“谁若是能做得更好，站出来，我给你当卫兵。”


没人应声，过了一会张养浩道：“咱们都是为崔家、为东海王做事，就别争来争去了，金大公子是守寨将军，我们都听你的。”


“走吧。”金纯保推门而出，另外四人跟随在后。


一行五人去找主簿晁永思，对照门板上的名册，重新安排轮值与防卫地点，都是张养浩指定，金纯保下令。


晁永思不明所以，却不好多问，站在一边观看，慢慢发现了规律，张养浩专挑名字里有“尊”、“上”两字的义兵，共有十五人，他们所在的几只百人队守卫寨子里，其他百人队不是休息就是调往寨子外面。


“这是皇帝的命令吗？”晁永思忍不住问道。


金纯保拍了拍腰间箭囊里的令箭，“当然。”


“看守官兵的人太少了吧，不到十个人能看住一百人吗？”晁永思迷惑不解。


老渔夫的话太多，金纯保向张养浩等人使个眼色，两名勋贵子弟突然将晁永思的双手扳到身后。


“干嘛？”晁永思怒道。


“别再多嘴多舌。”金纯保冷淡地说，虽然与其他勋贵子弟不合，但他们毕竟是同一种人，视渔夫为卑贱之民，不愿意向他多做解释。


晁永思越发恼怒，“皇帝信任你们……来人啊！”


“堵上他的嘴。”金纯保慌忙道。


七郎拔出刀，对准晁永思的肚子就是一戳，“不用那么麻烦。”


金纯保大惊失色，他记得清清楚楚，就在几天前的晚上，七郎与张养浩等人一样，跪在墙下瑟瑟发抖、磕头求饶，突然间竟变成了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


晁永思慢慢倒下，七郎纳闷地说：“都看我干嘛？这就是一个打鱼的百姓，犯了大逆之罪，早晚是个死。”


“那也用不着现在动手，万一有人来找……”张养浩不耐烦地摇摇头，“算了，快点做正经事吧，这十五人都是崔家派来的高手，个个以一顶十，有他们在，这寨子就是咱们的。颜栋，由你去说服那些被俘的官兵，让他们戴罪立功，必要的话，就抬出你父亲的名头，京兆副都尉够吓住他们了。”


颜栋就是七郎，京兆副都尉在京城不算大官，所以他在勋贵子弟当中只能当跟班，可是杀死一名手无寸铁的老渔夫，让他胆气倍增，“只要你发个信号，我立刻带着官兵过来汇合。”


张养浩左右看了看，“明天倦侯回寨一上岸咱们就动手，挟持倦侯，拥立东海王，剩下的事情就由东海王做主，他有计划。”


“好。”几人同时道，只有金纯保没吱声，蓦然发现，自己又被挤到了边缘。


“咱们一块去将剩下的令箭要来，然后分头传令，走吧。”张养浩很自然地夺取了权力。


“等等。”金纯保已经无法夺回权力，只能提些建议，“我妹妹脾气不好，还是我一个人去吧。”


想起金垂朵的狠辣，四人不寒而栗，张养浩道：“你能劝说她投靠东海王吗？不能的话得想个办法，她一个人就能毁掉咱们的计划。”


“我妹妹只擅长箭术，我将令箭都要来，她也就束手无策了。”


“那明天也得派人把她看住，还有你弟弟，他为倦侯做事，好像挺卖力的。”


“我会跟他谈。”金纯保有点不耐烦了，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倦侯最快也要在明天中午才能回来，这具尸体……唉，你们收拾一下吧。”


金纯保转身出屋，剩下四人互相看了一眼，张养浩说：“我跟他去，你们收拾尸体。”


七郎颜栋仍然拎着出鞘之刀，“我动的手，该你们搬尸了。”


那两人不是寻常百姓，父亲的官职比京兆副都尉还要高些，因此不怕颜栋，一个说：“谁让你杀人了？你自己处理吧。”另一个道：“算了，说这些干嘛，七郎抓手，咱们两个抬腿，一起将尸体搬到屋角，用门板挡住就是了。”


三人一边拌嘴一边搬尸，话题很快转到金垂朵身上，“我若是娶了她，绝不允许她再碰弓箭，连看一眼都不行。”“想得美，还看不出来吗？金家这是抱上大腿了，肯定要将女儿嫁给东海王……”


屋子外面，张养浩追上金纯保，默默地与他并肩而行，金纯保知道自己不受信任，也不说话，直奔妹妹的住处。


夜已经很深了，许多义兵只能露天而宿，鼾声此起彼伏，起夜者随便找个没人的地方解手，味道四处弥漫。


“乌合之众就是乌合之众。”张养浩小声道，打心眼里瞧不起这些所谓的义兵。


“可这些乌合之众很听话，没有令箭，他们真的不服从命令。我只有五支箭，三支交给了外面的义兵，身边只剩两支，必须将我妹妹手里的箭都拿来……”


张养浩敷衍地嗯了一声，表示这些道理他都懂。


两人站在门前，张养浩小声问：“想好怎么说了？”


金纯保点点头，举手敲门，一遍没有反应，又敲了一遍，里面终于传出丫环蜻蜓的声音，“谁啊？”


“是我。”


“你这是让我猜吗？”


“我是小姐的长兄金纯保。”


“哦。”屋子里安静了一会，“这么晚了，大公子有事吗？”


“倦侯派人回来说他那边缺少人手，让我调兵。”金纯保顿了一下，“我手里的令箭不够了，要借用妹妹的箭，明天倦侯回寨归还。”


等了一会，房门打开一条缝，从里面递出一束箭。


金纯保接在手里，门立刻关上。


“数量对吗？”张养浩小声问。


金纯保借着月色查了一下，点点头，两人同时松了口气，万事俱备，这就可以传令，暗中设置埋伏了。


屋子里的蜻蜓也是长出一口气，还好外面的人没有坚持见小姐。

第124章 探路


金垂朵厌倦了每天躲在屋子里不见天日，她在侯府里过的就是这种生活，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每日里顶多在花园里练习射箭，那时她就想，自己若能脱离樊笼，一定要自由自在。


现实却是她比在家里还受拘束，屋子小得可怜，一出门就会迎来无数道好奇的目光，对此她有准备，可这些人总称她为“皇后娘娘”，偏偏每个人都毕恭毕敬、诚心诚意，没有一点调侃的意味，让她发不得火，只能躲在屋子里尽量少出去。


今晚，她决定出去探路。


天黑之后，听到外面没有脚步声，金垂朵对蜻蜓说：“无论谁来都不要开门，实在不行……就用令箭命令他们离开。”


“小姐，你要去哪？”


“我去探路，离开这个鬼地方去草原。”


“皇帝不是说会送咱们吗？”


“别听他们乱说。第一，他不是皇帝，只是曾经当过皇帝。第二，咱们又不是没手没脚，干嘛让他送？他还是先保自己的小命吧。”


“可他万一又当皇帝了呢？小姐岂不是……”


金垂朵已经走了，蜻蜓低声道：“小姐配当皇后娘娘。”


夜色正深，金垂朵身上只带着一柄匕首，她也无意与任何人动手，只想寻找一条逃跑的路径。


寨子里本应有人巡逻，金纯保之前安排得很好，可是一转身那些义兵就找地儿睡觉去了，都觉得既然寨子外面有哨兵，自己实在没必要辛苦巡夜。


金垂朵一路畅通无阻，唯一要躲避的是那些躺在草席上露天大睡的家伙。


她找到了马棚，里面有五匹马，正在吃草，见人也不惊慌。


这些马全都要带走，她想。


她又来到寨子大门口，这里的看守相对认真一些，至少有两人站在门口，虽说也在打瞌睡，可是想从这里大摇大摆走出去是不可能的。


不过寨墙的漏洞很多，有几处远离看守的视线，金垂朵找到一处钻了出去，发现很容易将漏洞扩大，从而让马匹通过。


“就这样也好意思叫做寨子。”金垂朵低声道，没走出多远就陷入芦苇丛中，沙沙声一刻不停地涌入耳中，放眼望去——在这里根本不可能放眼，反而要防着摇来摆去的芦苇击中眼睛。


她不敢往前走了，退回篱笆墙边，顺墙慢慢前行，心情渐渐焦躁，再这样走下去，她最终会到寨门口，还是会被看守发现。


寨子的地势稍高一些，金垂朵一脚没踩稳，一下子滑了下去，衣裙都弄脏了，她更加气恼，决定顺原路回去，叫醒丫环和二哥金纯忠，夺马直接闯出寨子，忽听附近似乎有人声，于是伏地不动。


真的有两个人从芦苇丛中钻出来，离金垂朵只有十余步远，这两人专心向寨子里观瞧，没看到趴在斜坡上的人。


“就是这儿了，看守好像不严。”一个说。


“要不要进去看看有多少人？”


“你疯啦，就报一千好了。”


“行，都听你的。”


“少来这套，咱们一块来打探敌情、一块点查人数，共是千余人，头目住在中间最大的房子里，寨子外面有三重哨卡，寨子里面都在睡觉，明白没？有功一块领，有过一块担。”


“是是。”


两人又望了一会，转身回到芦苇丛中，金垂朵慢慢起身，顺原路回到寨子里，没走出多远又听到脚步声，急忙躲在墙后。


大哥金纯保和张养浩等人并肩行走，在叉路口停下，金纯保将十余支令箭分发下去，低声道：“这些人很好骗，谁若有疑问，你们就解释一下，不要再杀人了，好吗？”


五人分头朝不同方向走去。


金垂朵的心怦怦直跳，贴着墙边迅速来到自己的房间，轻轻敲门。


“谁？”


“我。”


蜻蜓这回没有多问，立刻开门将小姐拽进来，小声说：“吓死我了，刚才大公子来了，我还以为瞒不过，结果他只是要箭……”


“你把箭都给他了？”


“是啊，要不然他不走。”


金垂朵咬唇不语，蜻蜓在小姐身上摸了一下，吃惊地说：“小姐掉水里了？这么多湿土。”


“别管了，赶快准备，马上就走。”


“现在？”


“嗯，这里守不住了，外面有人要攻寨，里面……也是一乱糟，再不跑就来不及了，叫醒二哥，咱们夺马逃跑。”


“有人要攻寨，咱们……不留下帮忙吗？”


“管什么闲事？”


“可是，皇帝人不错，这里的大哥、大姐、大叔、大婶、大爷、大娘们也都不错，把最干净的屋子给了咱们，每次来送饭都客客气气，小姐多吃一口她们都兴高采烈的……”


金垂朵一把推开丫环。


“小姐……”


“我去通知那个老渔夫，你留下，别让任何人进来。”


金垂朵再次出屋，晁永思的住处也是寨子的议事厅，她知道在哪，走过去轻轻敲门，里面无人应声，她正要再敲，发现门是虚掩的。


金垂朵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立刻反身关门，屋子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老渔夫，晃永思，晁主簿……”金垂朵连唤几声，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仔细再听一会，连鼾声都没有。


“不要再杀人了。”金垂朵想起大哥说过的那句话，心中一寒，终于知道被杀的人是谁了，悄悄退出房间。


寨子里有人在走动，显然是金纯保等人传令的结果，还没有波及到这边，金垂朵返回自己的住处，蜻蜓一直等在门口，瞧见身影，立刻开门。


“通知晁老爷子了？”


金垂朵缓缓心神，“他死了。”


蜻蜓吓得啊了一声，“怎么会……”


“嘘，把我的弓拿来。”


蜻蜓摸黑取来弓，交到小姐手中，“是谁干的？”


“别管了，还有箭吗？”金垂朵熟练地将松弛的弓弯曲上弦，可是只有弓不行，她需要箭矢。


“没了，我急着打发大公子，把箭都给他了。”


金垂朵转身透过门缝往外望去，寨子里走动的人增多了，更多的人被吵醒，不满地叫嚷，没多久，全都安静了。


大哥到底在做什么？金垂朵不知道，她只知道河边寨内忧外患，就要被攻破，没准大哥他们与外敌勾结……


“去把二哥叫来。”金垂朵心中一震，心想二哥会不会遇险，马上抛去这个想法，大哥、二哥虽非一母所生，但二哥若是死了，大哥不会那么平静。


“为什么我去？”蜻蜓不想出门。


“我要换衣服。”金垂朵将丫环推出去，摸黑走到炕边，找到包袱，从里面拽出一套干净衣裙，以最快的速度换上。


又等了一会，蜻蜓回来了，轻轻叫了一声“小姐”，得到回应之后才让金纯忠进来。


“怎么了？不是又要逃走吧，我觉得倦侯……”


“有人要攻寨，大哥他们可能投敌了。”


金纯忠愣了一会，“怎么可能？”


“不相信我？那你就回去睡觉吧，等外面的人攻进来，你再来找我。”


“不不，我相信你，可是大哥他怎么会……”金纯忠说不下去了。


蜻蜓替他说道：“肯定是侯爷让他这么做的，大公子最听侯爷的话。”


“别说废话了，先想怎么办吧。”金垂朵催道。


蜻蜓是个没主意的人，金纯忠也没有急中生智的本事，两人半天不吭声，金垂朵只好说：“再过不久天就要亮了，我猜外面的敌人肯定是凌晨进攻。二哥，你去将大家叫醒，也好有个防备，顺便把我的箭要回来，尽量躲开大哥。”


“啊，可是我不认识几个人……”金纯忠之前去给倦侯送信，与义兵没怎么接触。


金垂朵道：“带着蜻蜓，去找她认识的那些大叔、大婶。”


“对哦，欠了那么多人情，一下子全还了。”蜻蜓立刻推门出去。


金纯忠只好跟上去。


金垂朵在屋里焦躁不安，等了一小会，也推门出去，很快就到了父亲房门前，轻轻敲门，里面立刻传来清醒的声音：“谁？”


“父亲，是我，大哥让我来的。”


房门打开，归义侯一脸惊愕，“我跟他说事后再告诉……”


金垂朵一把将父亲推进去，随后跟进，弯弓引弦，说：“都别动，就算是黑天我也一样射得准。”


别人说这话他们会有怀疑，出自金垂朵却由不得他们不信，三名妻妾也没睡，在炕上抱成一团瑟瑟发抖，归义侯也不敢动了，怒道：“你、你疯啦。”


“父亲，您这是又要投靠谁？”


归义侯沉默了一会，他离得近，隐约觉得女儿的弓上没有搭箭，可是天太黑，还是拿不准，“东海王，崔家会保护咱们的安全，金家不去草原了，就留在京城。”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日子你还没过够吗？竟然相信崔家。”


“没有都王子，金家在草原什么都不是！”归义侯更加愤怒，“都怨你，杀死了柴韵，将金家逼上了绝路。”


金垂朵也不争辩，说道：“请父亲去把大哥叫来，我在这里等着，若是有什么事，我先射杀三位姨娘，再自杀。”


三名妻妾抱得更紧了，牙齿打架，却不敢吱声。


归义侯上前一步，将一支令箭扔给女儿，“忤逆不孝，真有本事，先杀了我吧。你拿着令箭自己去……咦？”


归义侯只在保护妻妾的时候显出几分勇气，也因此看清女儿引开的是一张空弓。


金垂朵却已接过令箭，说了一声“多谢”，转身出屋，“就在这里躲着吧，父亲，待会乱起来，我保护不了你。”


手持一弓一箭，金垂朵不再躲藏，大步向前走去。


突然间，寨外杀声震天。

第125章 攻寨者


这是一只虚有其名的军队，当混乱发生的时候，就是真的混乱。


金纯忠和蜻蜓已经叫醒一些人，可是当寨外杀喊声响起的时候，这些人还是没有多少准备，与那些从睡梦中惊醒的人一样惊慌失措，有人撒腿乱跑，有人趴在草席上不动，甚至有人坐着号啕大哭。


只有极少数人还想着拿起身边的兵器。


金垂朵由大步行走变成了小步快跑，冲着遇见的每一个人大喊：“跟我走！点火把！笨蛋，拿着你的刀！”


她手中的弓箭比嘴里说出的话更有效果，没人注意到她只剩一支箭，只记得“皇后娘娘”曾经连毙八名强盗，箭无虚发。


“跟上娘娘，都跟上……”


金垂朵身后很快就跟上一长串义兵，她愤怒地一转身，那些人吓得身体后倾，过后叫“娘娘”更勤了。


金垂朵只好充耳不闻，继续往前跑，迎面撞上大哥金纯保和张养浩等人，立刻引弓，厉声喝道：“跪下！”


金纯保已经晕了，还以为外面的进攻者是倦侯暗中找来的救兵，心虚得很，一听到金垂朵的命令，再见到她手中的弓箭，连想都没想，五个人同时跪下，之前杀人的颜栋，这时候跪得比别人还要快一点。


“捆起来。”金垂朵命令道，继续往前跑，身后的义兵立刻有人出来，用麻绳将五人绑住。


不知有多少骑兵从寨子大门外冲进来，到处扔火把，金垂朵对准离得最近的一人射出一箭，准确命中，马匹带着人与箭跑掉，金垂朵习惯性地去箭囊里取箭，摸了个空，这才想起自己只有一支箭。


“小姐！”蜻蜓不知何时跟了上来，递过一束箭，有四五支，都是她从义兵手里要来的。


金垂朵接到手中，将一支箭搭在弓上，另外几支用手指夹住，对准一名骑兵又是一箭，立刻搭上第三支箭。


中箭者翻身落马。


金垂朵力量毕竟弱些，射得不远，又是在夜里，基本上只能对准十几步以外的目标。


蜻蜓欢呼一声，跑上去将箭拔出来，那人并没有死，这一拔比中箭时还要疼，惨叫一声，满地打滚，被后赶来的义兵按住。


金垂朵只发出两箭，带来的影响却不小，一大群义兵原本跟在十几步之外，这时跟得更紧了，他们敢来参加义军，胆子自然不小，只是缺少训练，遇事容易慌乱，一旦有了主心骨之后，胆气很快恢复，挥刀舞枪，冲向那些闯寨的骑兵。


这是一次典型的偷袭，闯寨者其实没有多少，一发现形势不对，寨子里的人好像有防备，调头就跑。


朝阳初升，战斗结束了，混乱却持续了很长时间，谁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金垂朵往回跑，愕然发现二哥金纯忠也被捆了起来，正跪在大哥旁边，大怒道：“谁把二哥捆起来的？”


几名义兵笑呵呵地说：“娘娘，是我们……”


金垂朵拉开弓弦，“谁让你们……快放人！”


义兵手忙脚乱地松绑，互相埋怨对方会错了娘娘的意图，原来只绑大哥，不绑二哥。


金垂朵原地转了一圈，“其他人呢？”


最初被捆住的五个人，如今只剩金纯保一个，张养浩等人没影了。义兵们你瞧我、我瞅你，谁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金纯保狼狈不堪地开口道：“寨子里还有东海王的十几名手下，他们将人救走了……”


身为同伙的金纯保却无人搭救，当时一片混乱，那些人也是义兵，所以没有受到阻拦。


金垂朵气得跺脚，对二哥说：“你去将大家聚在一起，别乱跑了。”


金纯忠点点头，刚要走，又伸出手，“给我令箭。”


金垂朵交出一支箭，看着二哥和一群义兵走开，来到大哥面前，低声道：“晁主簿是谁杀死的？”


金纯保一惊，“不是我，是颜栋颜七郎，我说过不让他杀人，可他不听话……”


“人家干嘛听你的话？”金垂朵怒不可遏，可人不是大哥所杀，让她稍松口气，“攻寨的人是哪来的？”


“不知道，我们本来计划……劫持倦侯的，没想到会有人攻寨，会不会是倦侯暗中找来的帮手？”


“肯定不是。”金垂朵只觉得所有事情都莫名其妙，咬着嘴唇思考。


金纯保害怕极了，哀求道：“妹妹，救救我吧……”


“给他松绑。”金垂朵下令，身边没有别人，蜻蜓惟命是从，立刻给大公子解开麻绳。


“去找父亲，咱们不能留在这里了，赶快走。”


“对对，赶快走，可是咱们去哪？”金纯保彻底没了主意。


“走一步算一步，你做出这种事情，金家还怎么留在寨子里？”


金纯保面红耳赤地离开，金垂朵烦躁不安，对蜻蜓说：“去将那几匹马牵来，待会就走。”


“不管大公子做了什么，小姐可是救了整个寨子，不等皇帝……”


“少废话。”金垂朵抬头望去，二哥金纯忠指挥得不错，义兵大致稳定下来，正分拨加强守卫、扑灭火焰、查点死伤。


蜻蜓去牵马匹，金垂朵轻叹一声，摆脱不掉心中的负疚感。


大哥金纯保一个人跑回来。


金垂朵皱眉道：“父亲不想走吗？难道……”


金纯保使劲儿摇头，喘了几口气才说：“父亲、父亲不见了，三位姨娘都被……杀死了。”


“什么？”金垂朵大吃一惊。


金纯保失魂落魄，“姨娘是被刀捅死的，肯定是张养浩他们干的，可这是为什么啊？”


金垂朵的反应要快些，“不对，他们当时没杀你，为什么要杀姨娘、带走父亲？是那些攻寨的人，他们……”


金垂朵望了几眼，向一群义兵跑去，大声问：“抓到的俘虏呢？”


义兵茫然摇头，金垂朵连问几拨人，终于找到了那名被她射伤落马的俘虏。


俘虏双手、双脚被绑，躺在地上直哼哼，肩上被血浸湿了一大片。


金垂朵引弓，厉声问道：“谁派你们来攻寨的？为什么要抓走归义侯？”


俘虏睁开眼睛，看到近在眼前的箭镞，吓坏了，本来连喘气的劲儿都快要没了，这时却快速说道：“女大王饶命，我们受衡阳侯柴家之邀，来抓归义侯为柴小侯报仇的。”


金垂朵目瞪口呆。


大哥金纯保一直跟在妹妹身后，怎么也想不到，竟然是自家的事破坏了东海王的大计，可怜张养浩等人，还以为倦侯已有准备，仓皇逃蹿。


金纯保早已没了主意，小声问：“怎么办？”


“跟我去救父亲。”


“就咱们两个？多叫些人……”


金垂朵瞪了一眼，金纯保不敢吱声了，现在还没人知道他昨晚背叛了义军，可是让义兵帮忙，实在有愧于心。


蜻蜓将五匹马都牵来了，寨子里还没有恢复正常，她又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人，因此未受任何阻拦。


金纯保和蜻蜓安放鞍具，金垂朵命人将二哥金纯忠叫来，“你留下守寨，我和大哥去救父亲……”


“父亲怎么了？”金纯忠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以后我会给你消息。”


“就你和大哥？我也去，多带些人……”


“用不着。”金垂朵拒绝，抬高声音对附近义兵说：“你们……听我一句话！”


“皇后娘娘”的话大家当然要听，许多义兵都望过来。


“小心守寨，别再偷懒，记住昨晚的教训，你打瞌睡，他也打瞌睡，最后丢掉的是所有人的性命！”


众义兵羞愧难当，他们还没有成为真正的士兵，即使身处险境，也很难理解随时保持警惕的必要性，人越多反而越松懈。


金垂朵翻身上马，指着那名受伤的俘虏，“把这个人扶上马。”。


“我现在骑不得马……”


没人在意俘虏的感受，义兵们七手八脚将他推上马背。


“谁有令箭，都交上来。”金垂朵道，立刻有人上前，将昨晚领到的令箭交给金纯忠，再由金纯忠转交给“皇后娘娘”。


金垂朵分出三支箭留给二哥，自己留下十支，再不多说，拍马向寨子大门跑去，她不用偷偷逃跑了，没人阻拦她。金纯保和蜻蜓押着哼哼唧唧的俘虏跟在后面，还有一匹马留在了原地。


金纯忠望着妹妹的背影，有点摸不着头脑，可是寨子里的事情太多，由不得他多想，只好继续下令，收拾残局。


昨天被抓的百余官兵本来有机会逃跑，可他们太害怕了，一直没敢动，等到义兵加强守卫，他们更老实了。


晁永思的尸体被发现，众人都以为他是被攻寨者趁乱杀死的，谁也没想到他死在攻寨之前，而且与金家大公子有关联。


等到寨子稳定之后，金纯忠心中的不安达到了顶点，妹妹脾气不太好，有时候做事不考虑后果，就凭那几个人，怎么可能救出被掳走的父亲？可是除了派人出寨打探消息，他做不了什么。


寨子里没有船，没办法去通知倦侯，义军只能等待。


当天午时过去不久，北边的船队回来了，载着一队各怀心事的人。


跟随倦侯的义兵茫然不解，新加入的江湖人半信半疑，望气者林坤山越想越觉得不对，自己才是骗术高手，却总有一种遭到欺骗的感觉。


韩孺子在想如何破解眼前一个又一个的难题，军中的粮食马上就要吃光，怎么才能走到北疆？


东海王一直默不做声，满心期待着一回到寨子里就能利用张养浩、归义侯等人扭转局势。


局势已经扭转了，只是他们都不知道。

第126章 要挟


东海王心中的怒火足够将四个大活人烧成炭，如果那四人就站在面前的话。


张养浩、颜七郎等人居然逃跑了，还带走了潜藏在寨子里的十几名卫兵，东海王这回真的孤立无援，身边还有二十多名卫兵，可是早已暴露，成不了大事，他只剩下一个选择，立刻离开河边寨，以避免最差的结果：成为人质。


韩孺子一回来，寨子里再次陷入混乱，好多人都想过来说几句话，晁化听说父亲遇害，又悲又怒，马上就要带人前去报仇，却不知道该去找谁。


东海王趁乱悄悄向大门走去，那些卫兵紧随其后。


就是这些卫兵坏了事，可东海王实在不敢独自逃亡，有二十几人跟着，他好歹觉得心安一些。


韩孺子需要接纳的消息太多了，他的反应还算快，先是阻止晁化冲出河边寨，然后让金纯忠先说，相信他知道的事情最多。


金纯忠不知道攻寨者是谁，不知道晁永思如何被杀，也不知道父亲为什么会被劫走，但他从妹妹的举动中猜出了一些原因，于是小声向倦侯讲述。


韩孺子就在这时发现东海王不在身边，抬眼望去，看到了东海王的那队卫兵，伸手让金纯忠暂停，大声道：“东海王！”


东海王其实还有机会逃出去的，一名聪明些的卫兵将寨子里唯一的马牵来了，守门的义兵认得他是“皇帝”的弟弟，根本没想阻拦，后面就算有人追赶，卫兵们也能抵挡一阵。


可东海王一发现暗藏的力量都没了，变得心慌意乱，抓住了鞍鞯，却没有上马，而是转身，让卫兵们让开，大声回道：“我在这儿！”


“事情有点麻烦，你过来参谋一下。”韩孺子向东海王等人走去，一大群义兵跟随左右。


这只军队太散乱了，韩孺子找了一会，只能向林坤山使眼色。


林坤山犹豫了一下，向他的人示意，让他们从两边包抄，堵住河边寨的大门。


东海王的双手还在马鞍上，几次想上马，不顾一切地冲出去，最后又都放弃了，等到韩孺子与众多义兵走近，他失去了最后的机会，双手离开马鞍，脸上露出微笑，发现不合适，立刻改为严肃。


“还真是没个消停啊。”东海王说。


韩孺子抓住东海王的胳膊，“走，咱们去屋子里说话。”


东海王看了一眼身边的卫兵，再看一眼数百名义兵，还有林坤山等江湖人，尤其是那个叫不要命的怪人，知道时机已去，于是说：“好啊。”


寨子里的房屋烧掉一些，议事厅还在，主簿晁永思的尸体就躺在那里，身下是记满人名的门板。


晁化、金纯忠、林坤山、不要命四人跟进来，其他人等在外面，疯僧光顶回怀陵召集其他江湖好汉去了。


加上韩孺子、东海王，厅内共有六人。站在尸体前，晁化的牙齿咬得咯咯响，韩孺子道：“晁主簿因我而亡，我一定会为他报仇。”


“有陛下的这句话，我知足了。”晁化声音微微发颤。


韩孺子默哀一会，对金纯忠说：“袭寨者是柴府的人？”


“应该是吧。”金纯忠其实没有说柴府，但他的猜测与韩孺子一样，能掳走归义侯的人，十有八九是衡阳侯派来的。


柴韵的尸体肯定已被发现，衡阳侯很自然地将仇人定为归义侯，而不是归义侯的儿女。


诸多事情纠缠在一起，一件比一件难以解决，韩孺子思考片刻，说道：“能救归义侯一命的只有崔太傅。”


“啊？”东海王茫然地应了一声，好像没听懂。


“拿纸笔来。”


晁化立刻搬来一张木桌，上面摆着笔墨和几张皱巴巴的草纸，韩孺子对东海王道：“我说，你写。”


东海王挤出一个微笑，“你将我舅舅的本事估计过高了。”


“总得试一试。”


东海王没办法，只得拿起笔。


“倦侯敬拜南军大司马崔太傅：归义侯为衡阳侯所掳，望阁下施以援手。我军主簿不幸遭难，将士不胜痛心，并望阁下抓捕凶手，送回河边寨。”


东海王一边写一边摇头，“南军大司马不管这些事，你们应该找京兆尹或者扶风县。就这些？”


韩孺子摇摇头，继续道：“河边寨现有三千义军，欲往北疆保家卫国，与匈奴一战，缺粮少械，南军若能资助一月粮草、三千套甲兵，义军将士不胜感激。”


东海王脸色微微发青，“你这是将我舅舅当成粮草官了？南军也是朝廷供养，哪有多余的粮草与兵甲？”话这是么说，他还是照写，“好了吗？”


韩孺子仍然摇头，“北虏南窥，天下骚动，有识之士翘首以待者，唯太傅耳，太傅若能举旗北伐，如倦侯等，皆愿率军附从，以为先锋。小子妄言，顿首再拜。”


信不长，东海王写完之后，整条手臂都在发抖，既因为愤怒，也出于恐惧，强笑道：“你在开玩笑吗？我舅舅根本就不会看这封信。”


“总得试一试。”韩孺子重复道，亲手将信折好，寨子里没有封函，他也不打算保密，将信递给东海王，“让你的卫兵去送信吧，可以带走那匹马，我想你留一名卫兵就够了。”


东海王脸色铁青，一时冲动，甚至想将手里的信撕成碎片，可是其他四人都已明白倦侯的用意，而且非常支持，晁化和金纯忠握住刀柄，不要命双手放在背后，林坤山没有兵器，但是向后退了两步，表示置身事外。


东海王真成人质了，而且被用来要挟崔太傅。


“你会后悔的。”东海王的全部反击就是这句话。


“只要崔太傅别做后悔的事情，我想我也不会后悔。”


东海王委屈得想哭，忍了又忍，走到门口，招手叫来一名卫兵，“留下一个人，其他人可以走了，你骑马立刻将这封信交给我舅舅，只能交给他本人，明白吗？”


卫兵茫然地点点头，看了一眼东海王身后的几个人，拿着信转身走了。


“你满意了？”东海王生硬地问，后悔莫及，刚才就应该跳上马逃之夭夭，无论如何还有一线希望，现在却彻底沦为人质。


韩孺子要处理的事情还有许多，没搭理东海王，对晁化说：“请晁将军整顿全军，远派斥候，打探到任何消息，随时告诉我。”


晁化一心想为父亲报仇，可是凭他自己根本找不到仇人，点点头，“遵命。”


“金纯忠，你去帮忙，待会回过来找我。”韩孺子还有一些事情要向金纯忠问清楚。


金纯忠应了一声，与晁化一块离开。


韩孺子再向林坤山道：“林先生这回相信了吗？”


林坤山轻叹一声，“柴府的人都能找到河边寨，朝廷没理由一无所知，看来倦侯得到的消息是正确的，朝廷确实已有防备，京南、京北的起事——不会成功。”


东海王咬牙道：“你们宁可相信太后，也不相信我舅舅？十万南军是吃素的吗？”


林坤山笑笑，“你觉得我们背叛了崔太傅？”


“不是吗？”


“呵呵，崔太傅若有消息来源，大概也会放弃这次计划。倦侯的建议其实不错，崔太傅应该上书请战，起码能保住南军，甚至更进一步，掌控北疆的全部楚军。”


东海王真想冲上去狠狠扇林坤山一巴掌，说好的南北响应没有了，崔太傅当然没法执行原定计划，可他只敢哼一声。


韩孺子道：“请林先生去向诸位江湖好汉解释一下吧，愿意留下与我一道前往北疆的，欢迎之至，不愿意的，我不勉强，请他们此后提防朝廷的追捕。”


“哈哈，行走江湖，谁没背过一两起案子？朝廷的追捕他们不怕，只可惜大事半途而废，不免令人扼腕叹息。”


“事有轻重缓急，抵挡匈奴比争夺帝位更重要。”


林坤山收起笑容，“我会尽快联系恩师，听听他的想法。”


“我也盼望听到他的指点。”


林坤山迈步离开。


这些人或许能将风雨飘摇的河边寨暂时稳住，尤其是林坤山，望气者曾劝说众多百姓拥护废帝，大概也能劝说他们跟随废帝一块去往北疆。


不要命留在韩孺子身边，有他在，东海王才会比较老实。


有件事韩孺子一直想问，现在总算有了机会，“匡裁衣……真是朝廷内奸吗？”


不要命冷冷地打量倦侯，“你有必要知道吗？”


韩孺子缓缓点下头，他还做不到心安理得地牺牲无辜者。


不要命盯着倦侯看了一会，“匡裁衣明着开店，暗中放债，依靠江湖和官府势力，逼得不少借债者家破人亡，这不是秘密，愿意的话，你可以派人去打听，像他这种人，很有可能被朝廷收买。”


原来这就是不要命杀死匡裁衣的理由。


韩孺子微笑道：“我相信你。”


不要命哼了一声，“心怀大志，却有妇人之仁——我不相信你。等你离开京城一百里，就是我告辞的时候。”


韩孺子脸色微红，未能收服不要命这样的人，的确是他的失败，“我该怎么感谢……”


不要命走到一边，坐在桌子上，对门板上的尸体似乎更感兴趣。


东海王摇摇头，“妇人之仁，没错，这就是你最大的问题，这能让你得到一些奴婢与百姓的支持，却会失去真正的壮士。”


不要命没有被讨好，东海王失败得比韩孺子还要彻底。


“你失去了最好的机会，也是唯一的机会。”东海王真正对韩孺子说话了，“太后会放你走吗？无论你请不请命，结果都是一样的。”


“只要我组建义军准备北伐的消息传开，太后就不会公开杀我。”韩孺子相信，太后要利用北疆战事支走南军，轻易不会另生枝节。


“你连这块穷乡僻壤都走不出去，还传什么消息？”东海王喊道。


韩孺子的确在为此事苦恼。


金纯忠匆匆跑进来，“寨子外面来了一个人，自称是倦侯的教头，叫杜摸天。”


韩孺子大喜，如果来的是杜穿云或者张有才，可能只是为了保护倦侯，杜摸天却很可能带来杨奉的消息，这正是韩孺子所期待的。

第127章 留人


杜摸天的确带来了杨奉的口信，一发现倦侯失踪他就前往北军，可是一名无官无职的侯府教头想进辕门谈何容易，他等了整整一天才被允许入营，又等了许久才得到杨奉面授机宜。


接下来的事情就是寻找倦侯的下落。


杜穿云曾经跟踪过马大，可惜经验不足，在荒野中失去了目标，杜摸天找人的办法比较简单，向江湖好友打听，一路问到了京北的怀陵，差点被留下脱不得身，等他终于在拐子湖河边寨找到倦侯时，已花去两天时间。


“找你真是太不容易了。”老爷子将一大碗水一饮而尽，打量屋子里的三个人。


晁永思的尸体被搬走了，东海王坐在角落里的一张凳子上，一脸阴郁地陷入沉思，不要命依在门口，百无聊赖地用短刀削一块木头，偶尔抬头向外遥望。


“杜老教头，这位是小春坊醉仙楼的好汉，人称不要命……”


不要命冷淡地说：“打住，我是厨子，不是好汉，来这里也不是为结识‘好汉’的。”


杜摸天笑着拱手，道了一声“久仰”，转向倦侯，收起笑容，“这里说话方便吗？”


韩孺子点头，整个河边寨的安危都系于东海王一身，他绝不会再让这个弟弟离开自己的视线。


“杨公希望倦侯即刻前往北军。”


“嗯。”韩孺子相信杨奉，但也需要听听原因。


杜摸天又看了一眼东海王，稍稍压低声音，“杨公说，大批皇亲国戚受到朝廷暗示，都在上书请战，自愿投军报国，倦侯也应如此，切不可再回京城，杨公已经在北军为倦侯铺好路，只等倦侯人到。”


“夫人也建议我上书请战。”韩孺子既高兴又惊讶，原来崔小君与杨奉不谋而合。


角落里的东海王突然跳到地上，“哈，我知道了，给你写信的人是表妹！崔家怎么会出她这么……”东海王突然发现这里不是他的地盘，急忙闭嘴，又坐回凳子上，呆呆地假装雕像。


“原来倦侯已有准备，那就更好了。咱们这就出发吧，不能进城，只能绕行，快一点的话，今晚也到了，杨公会派人接应。”


“寨子里有七百多人，其中一些是老幼妇孺，没有马，只有几匹骡子，恐怕走不了太快。”


杜摸天略显意外，“倦侯没必要带上所有人，顶多五六人，离开河边寨之后我能找到马匹。”


韩孺子沉吟不语。


东海王忍不住出言讥讽，“嘿，他又来‘妇人之仁’了，连寨子里的猫狗都要带走吧。”


杜摸天劝道：“倦侯宅心仁厚，这是好事，可眼下的确不是时候……”


韩孺子摇头道：“不，我在想一件事。杨奉请老教头来找我的时候，不知道我在河边寨收了一股军队吧？”


杜摸天是老江湖，这时也不自觉地挠头，依他进寨之后所见所闻，这根本不能算是军队。


“我在北军能做什么？”


“这个……杨公自有安排，但他没跟我说。”杜摸天回答不了。


东海王大笑，“这还猜不出来吗？太后让一群皇亲国戚参军，无非是为了给我舅舅施加压力，你们能做什么？当然是给冠军侯当侍卫，每人都顶一个将军的头衔，去边疆走一圈，欣赏塞外风光，等太后目的达到，你们就可以回家了，人人加官晋爵。”


东海王盯着韩孺子，“至于你，加官晋爵是没有可能了，杨奉也不会让你回来，可是别以为他会辅佐你称帝，想想吧，杨奉是怎么说服冠军侯接受你的？还不是跟崔家一样，要利用你的身份？你信任杨奉，杨奉却早已改换主子，冠军侯前途远大，你比得了吗？”


杜摸天低声道：“倦侯别听他乱说，杨公不是那种人。”


“哪种人？”东海王离开凳子，大步走来，“你认识杨奉多久？他是个太监，为了权势，敢对自己动刀，这种人会对谁忠诚？”


杜摸天认识杨奉没有多久，不愿与东海王争论，扭头看向一边，门口的不要命与杨奉应该更熟一些，却也不肯为他辩护。


东海王不放过一切反败为胜的机会，真诚地对韩孺子说：“我之前的提议还有效，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不相信我呢？表妹对你一心一意，她是崔家的女儿，极受老君和我舅舅的宠爱，有表妹在，你还怕崔家会害你吗？一家人难道还不如外人可信吗？杨奉会让你吃大苦头的。”


韩孺子笑笑，“谢谢你的提醒。”


东海王眼睛一亮，“你想明白了？”


“嗯。”韩孺子转向杜摸天，“麻烦杜老教头去见杨公，跟他说我在河边寨组建了一只三千人的义军，请他为义军争取一个旗号，我在这里等候。”


杜摸天和东海王都显出惊讶，一个说：“倦侯不跟我一块去见杨公吗？”另一个说：“你哪来的三千人？只有几百名无知百姓。”


韩孺子道：“杨公若了解这边的情形，也会同意我的做法，我不能只身投奔北军，那只是换一个囚禁场所而已。”


东海王感到不可思议，“你的胃口越来越大了，向我舅舅要粮草兵甲，向太后要网开一面，向冠军侯要旗号，再这样下去，你是不是要向匈奴人借兵了？你知道建立一个旗号有多难？得由兵部请示、皇帝允许、大都督府授旗……冠军侯根本没有这个权力。”


韩孺子点点头，“请杜老教头将东海王这番话照样对杨公说一遍。”


“啊？”杜摸天和东海王又是同时一惊。


“没错，我在向太后、崔太傅和冠军侯提出条件，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天下皆知。”


东海王一脸惊愕，突然跺脚哼了一声，回到角落，坐到凳子上，再不肯多看韩孺子一眼。


杜摸天仍然不太明白倦侯用意何在，可是没有多问：“好吧，既然倦侯已经做出决定，我这就去找杨公，明天日落之前我就能赶回来，请倦侯小心。”


韩孺子送到门口，看着杜摸天上马离去，再望一眼寨子，义兵三五成群，都在小块议论着什么。


不要命一直依靠门口，这时道：“大家都想一夜暴富，你却偏偏要做长远打算，嗯，挺有意思。”


韩孺子笑着退回房内。


义兵大都是受望气者蛊惑而来的，指望着通过一次起事，在几天时间里就将废帝重新送到宝座上，然后颁布一道圣旨，铲除贪官污吏，拯救百姓于水火之中，结果废帝却要带他们去往遥远的北疆。


“他们就是因为拒绝官府的征粮征兵，才走上险路，为什么要跟随我去抗击匈奴人呢？”韩孺子提出疑问。


不要命漠不关心，东海王不屑地发出哼声。


“麻烦来了，别离我太远。”不要命说，收起短刀和木片，走到角落里，站在东海王身边。


东海王愤怒地盯视他，没有得到回应，无趣地垂下头。


房门敞开，一群人站在门外，带头者是晁化，同时向“皇帝”抱拳行礼。


“请进。”韩孺子说，站在屋子中间，与不要命相距七八步。


只进来五个人，其他人仍留在门外，但是能看到、听到屋里的场景。


“诸位有什么事吗？”韩孺子问。


五人低头，互相谦让了一会，最后还是晁化抬起头，说：“我要为父亲报仇，请陛下允许我带一批人离寨。”


“晁将军找到仇人的下落了？”


“还没有，不过既然知道是柴府的人，应该好找。”


韩孺子的目光在五人身上扫过，问道：“诸位还打算回来吗？”


不只是这五人，连外面的人脸也都红了，头垂得更低，晁化是他们的头儿，脸红也得由他说话，“我们来投奔陛下不是为了当兵打仗，陛下要去北边迎战匈奴，我们帮不上忙，请放我们走吧。”


角落里的东海王小声对不要命说：“我敢打赌，他又要当‘孤家寡人’了。”


不要命连眼珠都没动一下，只是站在那里，好像对什么事情都不感兴趣。


东海王瞥了一眼不要命背后的两柄短刀，不再吱声了。


“诸位仗义而来，谈何‘放走’？”韩孺子没有显出半点气愤，拱手道：“诸位想走，随时可以走，我只有一个请求。”


“陛下请说。”晁化马上道，辞行如此容易，让他大大松了口气，什么条件都愿意答应。


“我希望能给诸位一点酬谢。”


东海王露出做呕的神情，强忍着才没有发出嘲笑，晁化等人的脸色却更红了，门外有人大声道：“陛下对我们已经很好了，我们又没为陛下做什么，不配得到酬谢。”


韩孺子正色道：“诸位肯来河边塞，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些许酬谢，是我的一点心意，请诸位无论如何都要接受。三天，顶多三天，酬谢就能到，希望诸位能够多等一段时间。”


屋子里的五人互相看了看，又转身与屋外的人看了一会，晁化转向韩孺子，“我们的确不配得到酬谢，可是愿意为陛下多留三天。”


韩孺子表示感谢，将众人送出房间，虚掩房门。


东海王鄙夷地说：“你还真是虚伪，其实只要你开口，这些人就会多留三天，何必假装有酬谢呢？”


韩孺子还没吱声，不要命开口了，“为了脸面，他们会口头同意留下，为了酬谢，他们才会踏实地留下，倦侯做的没错。不过若是让我猜，你等的不是酬谢，而是一次危机。”


“两样我都在等。”韩孺子说。


他想，河边寨已然不是隐蔽所在，危机来得会比酬谢更早一些。

第128章 火攻


林坤山站在韩孺子面前，面无表情，“不行，我做不到，望气者只能顺势而为，势若不在，我们也没办法，这些人是来拥立旧帝的，让他们改变主意去北疆，我做不到。”


“这样就够了，我希望林先生能帮我做另一件事情。”


“嗯。”林坤山不置可否。


“望气者顺势而为，这里的势既然很难更改，那就出去看一看吧，或许有人愿意参加义军抗击匈奴。”


林坤山慢慢露出一抹微笑，像是在赞同，又像是嘲讽，“大楚雄兵百万，用都用不完，哪有百姓自愿参军的？”


韩孺子也笑了，“难说，之前我也想不到会有百姓拥护废帝。”


林坤山想了一会，勉强道：“好吧，既然陛下希望我离开寨子，我走好了，我的那些人……”


“去留随意。”


林坤山点下头，转身走了。


在角落里旁观的东海王忍不住又开口了，“林坤山一走，那些江湖人也都会跟着离开，你手中的力量可是越来越少了。”


“这些力量并不为我所用，留着有何意义？”


“嘿，根本就没人为你所用。我舅舅很快就会派来千名铁骑，眨眼间就能踏平河边寨，到时候你能怎么办？把刀架在我脖子上吗？”


“崔太傅是个讲道理的人，不会如此鲁莽。”


东海王冷笑不止，他当然不相信舅舅会这么做，可还是觉得韩孺子无知。


韩孺子来回踱步，突然向不要命问道：“你常在市井中，觉得会有人参加义军抗击匈奴吗？”


“不会。”不要命的回答简单直接。


韩孺子笑了笑，随后叹息一声。


“嘿，瞧你刚才的样子，我还以为你胸有成竹呢。”东海王从这声叹息里找回一些信心。


韩孺子当然不是胸有成竹，事实上，他胸中连片竹子叶都没有。杨奉曾经对他说过，信息太多太杂，反而更难梳理，皇帝得学会抛掉大多数信息，或者在信息极少的情况下，自行揣摩真相，并做出决定。


关键是站在对方的立场，学会对方的思考方式。


太后、崔太傅会怎么做？


“太后肯定已经掌握了一股能与南军抗衡的军队，崔太傅别无选择，只能放弃起事，北上参战。在这种情况下，崔太傅不会杀我，为了保住东海王，还会帮助我。太后……太后……”


太后的选择余地太多，韩孺子想不出她会怎么做。


东海王不停冷笑，“就凭你手里的几百烂人，太后会放过你？笑话，天大的笑话。”


外面有人敲门，金纯忠推门进来，端来三碗米饭，上面摆着鱼干和一点蔬菜。


不要命接过碗就吃，连句感谢都没有，东海王还跟从前一样挑三拣四，可是实在太饿了，几口就将鱼干吃完，剩下多半碗米饭，问道：“今天的鱼怎么如此之小？饭也不如平时多。”


韩孺子端着碗无心下咽，这时才看了一眼，确实，饭少了，鱼干也只有一条，“寨子里的粮食不多了？”


“嗯，节省一点，能坚持到明天晚上吧。”金纯忠接手了更多职责，比较了解实际情况。


“大家能吃饱吗？”韩孺子知道，如果连自己的饭都这么少，其他人肯定更少。


“还好，大家都能理解，倦侯也不能变出粮食来……”


韩孺子心中一动，“不管还剩多少粮食，都拿出来，务必让每个人吃饱。”


“可是……”金纯忠没法理解这种做法。


“听我的，哪怕明天早晨就没得吃了，也要让大家先吃饱这一顿，或许……我真能变出来呢。”韩孺子露出微笑。


“好吧，我去传令再次开灶，明天的早饭应该没有问题。”金纯忠告退。


东海王已经将自己的多半碗饭吃完，正打量不要命的饭碗，却不敢开口索要，对韩孺子说：“你这是自寻死路，没有粮草就没有军队，这是最简单的道理，本来军心就不稳，将粮食吃完，所有人今晚就得一哄而散。”


韩孺子找出火石火绒，点燃屋子里唯一的小油灯，对不要命说：“百姓不会为抗击匈奴参军，可愿为吃饱饭当兵？”


身为一名知名酒楼里的厨子，不要命并不挑剔，将一碗饭吃得干干净净，放下碗，说：“城里的百姓不会，城外的，我不知道。”


韩孺子微微一笑，不要命的不知道就是一种肯定。


东海王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你疯啦，你连这几百人都喂不饱，还想招来更多的人？靠什么，欺骗吗？”


“林坤山会替我做成这件事。”


东海王一愣，“为什么？”


“因为他不想一事无成，望气者最初的计划被我放弃，林坤山若想做成点事情，就应该帮我。顺势而为——百姓想听什么，林坤山就会说什么，京城周边还有他的同伙，一起努力，会说动不少连逢灾祸、走投无路的百姓。我报的三千人可能太少了一些。”


东海王又愣了一会，突然放声大笑，“疯了，你真是疯了，以为什么事情都会按照你的想法来吗？以为一夜之间所有东西都会为你准备好吗？哈哈。不要命，你看上去比较讲道理，劝一劝他吧，再这样下去，他就要请天兵天将了。”


不要命将右手抬到眼前，借着灯光查看掌纹，突然反手一挥，在东海王脸上打了一巴掌，东海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双手捂脸，勃然大怒，“我知道你是醉仙楼……”


不要命瞥了一眼，东海王立刻闭嘴，强压怒火，不想吃眼前亏。


“我保护你的安全。”不要命的冷淡之中总有一股玩世不恭，好像这世上就没有值得他认真对待的事情，“但是敌人如果太强，我可不会拼死护驾，你得自己想办法。”


“当然。”无论心里有多么不安，韩孺子又能表现出镇定了。


外面传来欢呼声，看来大家对吃饱饭还是很高兴的，至于明天怎么办，那是“皇帝”应该操心的问题。


东海王侧行数步，离不要命远一点，对韩孺子说：“何必呢？非将自己逼到绝路上，投靠我舅舅，省心省事，再当皇帝的机会比现在大一百倍。”


韩孺子缓缓摇头，“一开始没握在自己手里的东西，以后也握不住。”


“如果你再固执下去，就没有以后了。”


韩孺子没再吱声，好不容易挑起来的信心，正在一点点下降，他需要好几项奇迹同时发生，才能摆脱眼下的困境。


房门突然被撞开，金纯忠闯进来，慌张地说：“不好了，寨子外面有人放火。”


韩孺子二话不说，立刻跑出房间，站在门口向远处望去，危机果然比酬谢来得更早一些。


寨子东边临水，其它三个方向都有火光，这显然是人为纵火。


“外面的哨兵呢？”韩孺子大声问。


“回来了……”有人喊道，人群迅速聚过来。


一群义兵慌张地从大门方向跑来，一人边跑边喊：“官兵！官兵又来啦！”


人群一惊，韩孺子马上问道：“哪的官兵？多少人？”


哨兵们跑到近前停下，却回答不了问题，一名百夫长说：“他们堵住了道路，然后放火，只有官兵会用这种打法。”


又有一伙哨兵跑来，带头的百夫长气喘吁吁地说：“不是官兵，是什么柴家的人，说是要报仇。”


“柴家！”金纯忠大惊。


晁化则是大怒，“杀我父亲的人来了，正好，拿家伙，跟我冲出去，替我爹报仇！”


一大群人响应，也有人不吱声，不觉得自己有义务替老渔夫报仇。


“等等！”韩孺子厉声道，对晁化说：“你同意再留三天，在这三天里，我还是你们的统帅。”


晁化凶残鲁莽的一面被激发出来，恶狠狠地回视，但只维持了极短的时间，躬身道：“我听陛下的命令。”


“所有人列队，不准出寨半步。”


众人慌乱地寻找自己的百人队，寨子外面的火势越来越大，韩孺子扭头，向跟随出来的东海王低声问道：“应对火攻，一般用什么战法？”


东海王早已惊慌失措，火势无情，一旦烧进寨子里，连他也活不了，心里正痛骂柴家，听到韩孺子的话，顺口答道：“火攻？书上说……要清出空地，可以阻止火势漫延……”


韩孺子读过的书还是太少，经东海王提醒才反应过来，亲自下令，派数只百人队去拆除寨子边缘的房屋。


河边寨的屋子都很简陋，柴家人早晨攻寨的时候，已经烧掉一些，剩的几间倒也好拆，几十个人奋力一推就倒了，将散落的木料搬走花的时间更多，外面的火越来越近，令人心惊。


寨子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杀喊声。


韩孺子大声道：“不要上当，这是敌人的诱兵之计！”


果然，喊声很快消失，却没有人冲进来。


韩孺子带领义军退到水边，有人喊道：“上船，大家都上船吧。”


韩孺子觉得不妥，正寻思间，东海王叫道：“不行，三面放火，只留水路，这分明是纵敌逃跑、中途截击之计，水上必有柴家的埋伏。”


“咱们在这里打鱼多年，到了水上还怕对付不了几条小杂鱼？”有人颇不服气。


东海王只是摇头，虽然外面的火势越来越旺，已经逼近寨子，他还保持着几分冷静。


韩孺子赞同东海王的看法，对晁化道：“放几支火把到船上，把它推出去。”


晁化立刻照做，与数人一块动手，解开一条小船，顺流推出去。


小船载着火把，在湖上缓慢飘行，外面的火已经烧到寨子的篱笆墙，看上去几乎就在身边，有人终于忍受不了煎熬，也不管皇帝与军法了，跳上船就要跑，更多的人紧随其后，争抢船只，水边一下子陷入混乱。


韩孺子快要弹压不住了，晁化高声喊道：“停下！水上真有埋伏，快看！”


众人望去，那条小船已经滑出一段距离，只听黑暗中嗖嗖声响，显然是众箭齐发。


船上的人又都手忙脚乱地上岸。


东海王喃喃道：“柴家从哪找来的弓箭手？他们再驶过来一点，对着岸上射箭，咱们就都死无葬身……”


话未说完，黑暗中真的出现几艘船，从湖中心缓缓向河边寨驶来。


“天呐，这不是柴家的人，这是……南军的船只！我舅舅……”东海王眼前一黑，险些晕倒。


危机比酬谢来得更早，却不是韩孺子预料中的敌人。

第129章 及时雨


河边寨两边受敌，进攻者当中还有南军楼船的身影，东海王惊愕得几近昏厥，韩孺子也是手足无措。


这打破了他的几乎所有预料。


“这是南军……”韩孺子努力向湖面上遥望，只见到三艘庞大的影子，周围好像还有一些小船，都没有点火把，如幽灵一般缓缓向河边寨驶来。


“为什么？”东海王颤声问道，目光转向韩孺子，以为能从他这里得到答案，“舅舅知道我在这里啊，难道……难道……”


“难道太后已经取得胜利？”韩孺子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


东海王发起抖来。


太后与崔家的平衡一旦被打破，韩孺子赖以生存的夹缝也就不存在了。


韩孺子突然发现身边少了一个人，不要命消失了，他说过，救无可救的时候，他不会陪死，在他看来，现在大概就属于这种情况。


韩孺子心灰意冷，可他不是东海王，他早已习惯了绝望的环境，除非两眼一闭再也睁不开，否则他绝不愿束手待毙。


“后退，从第一队开始，不要进屋，躲在屋子后面！”他下令了，没人提出反对，也没人质疑，他们害怕一旦得到回答，就会失去最后一点希望。


队伍出奇地整肃，后退意味着靠近大火，也没有人叫嚷。


韩孺子知道，他必须镇定，于是站在码头上，面朝湖上的船只，前方没有任何遮挡，向东海王大声道：“南军在拐子湖也有水兵吗？”


东海王根本不想靠近，却被几名侍卫推到了“皇帝”身后，“南军在渭河有一队楼船，可能与拐子湖相通。由渭河到这里，起码需要半天时间，这说明……白天就已经做出安排。”


韩孺子只是随口一问，并无目的。晁化从后面走上来，抱拳道：“陛下，允许我带几个人去凿船吧。”


“可行吗？”


晁化笑道：“我们这些人从小下水摸鱼，在湖里一待就是半天，让我们试试吧。”


“好，请晁将军点兵。”


看到韩孺子一本正经地派兵，东海王想笑，却笑不出来，只能从嘴里发出几声哼哼。


晁化叫出一连串人名，点中十四人，大都是晁家渔村的少年，早已做好准备，只穿短裤，嘴里叼着匕首、锥子，走进湖里，向远处游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没用，楼船士兵都有长矛，专门对付他们这些水鬼。”东海王还是看不到任何希望。


撤退接近完成，等到最后一只百人队也离开码头之后，韩孺子才在侍卫的簇拥下向寨子中央走去。


“一边是烧死，一边是射死、淹死……”东海王哪边都不想去。


空中传来一阵异响，韩孺子等人转身看去，只见一支火箭从天而降，正好射中他刚才站立的位置，深深刺入木桥里，微微颤抖，火焰迅速熄灭。


“南军的箭术可不怎么样。”韩孺子故作轻松。


“这是试探，马上就会是万箭齐发。”东海王惊恐万分，加快脚步，只想离码头更远一点，却被两名侍卫拽回来。


韩孺子继续前进，不快也不慢，即使听到身后的空中传来更响的声音，也没有加快脚步。


侍卫们频频转身张望，尽可能以身体护住“皇帝”。


数十支箭雨点一般落在码头的木桥上。


韩孺子打趣道：“金姑娘要是在这里，肯定高兴，她的箭总是不够。”


“皇帝”的镇定感染了周围的人，一名侍卫笑道：“是啊，皇后娘娘若在这里，一个人就能击退所有进攻者。”


东海王既觉可笑，又感到惊恐。


他们终于走到寨子中央，剩余的屋子不多，遮挡不住七百多人，韩孺子就站在路上，望向外面的火焰，这比湖上的威胁更大一些。


火焰已经吞掉周围的一圈篱笆墙，浓烟滚滚，热浪逼人，它们正在努力尝试，想要跃过那一片空地，消灭寨子里最后几座房屋和数百名活人，就像一只猫，正用爪子去够已被逼到绝境中的老鼠，爪子与猎物每每相差只有一两寸。


自己真的就要死在这里吗？韩孺子不敢想下去。


附近传来一阵哀求声，是那些被俘的官兵，他们被关在空置的猪圈里，离火焰最近。


“放他们出来。”韩孺子命令道，立刻有人去打开猪圈，斩断绳索，众官兵双手被负，连成几串，也顾不得谢恩，望着四面八方的火焰，一个个双股战栗，哀声一片。


火焰终究没有扑过来，南北两边的芦苇长在水中，火势最先变小，只剩西边大门方向的火焰依然旺盛。


湖上又射出几轮箭，最远的深入寨子内部，透穿房顶，落入屋子里。


没人吱声，连官兵也放弃哀号，所有人都像羔羊一样默默等待最后的结局。


韩孺子反而生出一线希望，叫出几名百夫长的姓名，命令道：“待会你们五队担任前锋，只管冲，不要停留，你们三队保护左翼，你们三队防卫右翼，你们五队断后，只迎接，不要追击。你们这几队保护寨中老幼妇孺，剩下的跟着我，随时听我的命令……”


每一道命令都有人应是，东海王笑不出来，心里多少有些敬佩，火势刚小一点，韩孺子就想着如何突围了，他可做不到，他仍然看不出有何胜算，火势变弱却没有熄灭，外面的攻寨者不会少，等到天色稍亮，湖中的楼船士兵就能通过小船登岸……他也不敢想下去了。


突然有什么东西掉下来，正好砸在右腮上，东海王吓得魂飞魄散，紧紧抱住身边的一名侍卫，要用对方的身体阻挡攻击。


侍卫将他推开，不满地说：“干嘛？”


“有……水。”东海王在脸上摸了一下，确认那是一滴水珠，抬头望去，在火光的映照下，空中似有乌云。


越来越多的人抬头望向天空，先是莫名其妙，随后是惊讶，最后变为狂喜。


“要下雨！下雨了，老天爷救咱们！”“是皇帝，他是真龙天子，老天爷要救真龙天子！”


这可不是韩孺子期盼的奇迹，即使没有雨，外面的火也会熄灭，可这场意外之雨对他的影响太大了。


狂风突起，外面的火焰做出最后一次努力，伸出长长的火舌，刺向寨子里的可燃之物，突然间，大雨倾盆，火焰灰溜溜地退下。


人群呆了一会，不约而同地发出欢呼，又不约而同面朝韩孺子跪下，衣裳湿透、手脚沾泥，他们都不在意。


“真龙天子，我跟你说过，他就是真龙天子。”


东海王也跪下了，没办法，侍卫用力按他的肩膀，想站也站不住。


他既惊讶又羡慕，韩孺子的运气太好了，虽说夏季里的雨很频繁，可是偏偏赶上这个时候降下一场，真是奇迹。可他也不得不承认，如果韩孺子没准备好，一开始就陷入慌乱的话，这场雨也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韩孺子站在雨中，接受众人的跪拜，他不怎么相信神佛，可是此时此刻，他的确有了一种天命在身的感觉。


雨水浇灌全身，他却感到全身燥热，在心里对自己说：“我是皇帝，我是皇帝……”


雨来得急，去得也快，真的就像是专门来扑灭这场火的。


夜色却没有消退，没有了火焰，还显得更黑一些，被浇成落汤鸡的韩孺子转过身，众多义兵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心中越发敬畏，全都匍匐在地，连那些官兵也趴在地上不敢动弹。


“一朝富贵，幸勿相忘，无论过去多久，我必记得今日的追随者。晁将军——”


晁化和同伴已经回来了，同样被这场雨惊得目瞪口呆、跪倒在地，听到召唤，在泥水中膝行向前，“末将在。”


“去将晁主簿写下的名册拿来，从今以后，它要一直留在我的左右。”


“是。”晁化叫上一人，与他一块去议事厅里将木门抬出来，恭敬地站在“皇帝”身后。


“万岁！”义兵齐呼。


韩孺子知道，他又能将这些人留住一段时间了。


可危机还没有解除，等呼声渐弱，韩孺子问晁化：“湖上情况怎样？”


晁化极其恭敬地回道：“我们凿沉了一只小船，正好赶上下雨，敌人撤退了。”


雨持续的时间不长，南军楼船很快还会再回来，韩孺子下令出发，他还不知道要去哪，只想先离开河边寨。


众人当中只有东海王不相信“真龙天子”的说法，老天若是真在保佑韩孺子，就不会让他退位，沦落到这样一个鬼地方。


他考虑的问题更现实一些，一身泥泞地走到韩孺子身边，“你打算怎么办？不会还指望着老天帮你吧。”


看到东海王，韩孺子反而有了一个想法，“南军打着柴家的旗号进攻河边寨，说明你我二人并无死罪。”


“那又怎样？还是得死。”


“咱们去南军、去京城，向崔太傅和太后问个明白，要让满城皆知。”


东海王哑口无言，好一会才说：“等你逃出包围再说吧。”


充当前锋的几只百人队已经走出寨子，突然发出喊声，似乎一出去就与敌人遭遇，韩孺子正要下令开战，前方又传来兴奋的声音，“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回来了！”


金垂朵回来了，还带来不少人。

第130章 离寨


金垂朵骑马进入已经不是寨子的河边寨，两边的人谁敢叫她“皇后娘娘”，她就瞪视，很快，兴奋的叫声消失了。


她来到韩孺子面前，没有下马，目光也没有停在他身上，到处看了一会，说：“你叫晁化？”


晁化一惊，“是我，皇后……”


“我把你的杀父仇人带回来了。”


“什么？”


后面的大哥金纯保下马，将身后的一个人也拽下来，推到晁化面前。


颜栋颜七郎跪在泥水里，一脸惊慌，突然看到东海王，痛哭流涕道：“东海王救我，我是为你做事的啊。”


东海王正怒不可遏，上去狠狠踢了一脚，“为我做事？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儿，这叫为我做事？跟着柴家一块来放火烧寨，这叫为我做事？”


颜栋双手被绑在身后，在泥水里打个滚才爬起来，身上更脏了，哭道：“是你让我们夺取寨子，等倦侯回来将他劫持，可他早就有准备，我们只好……逃走，火烧河边寨也是、也是你舅舅的主意。”


东海王还想上去再踢一脚，晁化上前拦住，拔出腰刀，指着颜栋，冷冷地问：“是你杀了我爹？”


“啊？你爹……是哪位？”


“主簿晁永思。”


颜栋愣愣地想了一会，看向东海王，东海王立刻道：“我可没让你杀任何人。”


颜栋不太敢将责任推给东海王，扭身冲着金家老大说：“不是我一个人杀的，五个人在场，其中就有金纯保……”


金纯保涨红了脸，低头道：“我当时的确在场，颜栋没征求我们的同意就动手，我的确没有阻止……你想报仇，我就在这儿。”


晁化一腔怒火，可是牵扯到“皇后娘娘”的哥哥，他有点犹豫了。


就在颜栋想办法摆脱责任的时候，韩孺子走到金垂朵身后，向疯僧光顶拱手道：“诸位好汉来得太及时了，救了我们一命。”


“是这场雨下得及时。”光顶带来数十人，都已下马，矜持的神情之中掩饰不住好奇。


“有劳光顶大师为我介绍诸位好汉。”


光顶这才一一报出众人的姓名与绰号，韩孺子向每个人拱手，努力记住这一串名字。


“本来有几百人，可大家都有事情要忙，就不过来了，这五十四位想过来看看陛下需不需要帮助，未想到真有宵小之徒围攻，人数不少，还好一场及时雨让他们阵脚大乱，给我们立功的机会。”


韩孺子正要再次感谢，光顶使眼色，示意他到一边说话。


陆地上的攻寨者退却，湖上的楼船也不来了，寨子里又有些混乱，韩孺子与光顶走进附近的一座残存屋子里说话。


“陛下真要去往北疆迎战匈奴？”


“当然。”


“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待会我们就告辞，唉，我这个疯僧也不能当了，找地方当土匪去吧。”


“我欠你们一个道歉，大家甘冒奇险聚在一起，却因为我半途而废……”


光顶挥下手，“这不能怨陛下，是我们一时兴起，再加上望气者的撺掇……事先也没跟陛下商量一下。”


“请不要再称我陛下。”


“好吧，那我们就告辞了。”


“稍等。”韩孺子向外面望了一眼，颜栋仍在想方设法推卸责任，晁化握着刀犹豫不决，金垂朵坐在马背上一声不吭，也不看人。


韩孺子真诚地说：“如果，只是如果，我还能当上皇帝的话，你们有何要求？”


“嘿，那也得我们真帮上忙，才有资格提要求。”


“反正是如果，不妨一说。”


光顶想了一会，双手合十道：“江湖人要的是面子和名声，也不求什么，只要陛下到时候能大赦天下，为百姓减免些钱粮，就当是感谢所有江湖好汉了。”


韩孺子笑笑，光顶又补充道：“当然，也有人想当官儿，这就是另一回事了，用不着我来传达。”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需要你们的帮助，该去哪里找你们呢？”


光顶盯着韩孺子，“我看人有点眼光，但是比不上淳于枭，他看好你，愿意在你身上押大赌注，我呢，说实话，觉得你身上缺少一点东西，很难夺回帝位。”


“请大师明示。”韩孺子拱手道。


“我不称你为陛下，你也别叫我大师，我就是一名居无定所的疯和尚。”


“那就请和尚明示。”


光顶指着外面的五十几名江湖人，“这些好汉为拥立陛下而来，却不愿意追随陛下前往北疆，为什么？冒险太大，而所得太少，大楚雄兵百万，用不着我们帮忙抵抗匈奴。”


“你是说我缺少野心？”


光顶张大了嘴，发出的笑声却很小，“野心这玩意儿看不见、摸不着的，谁知道你有还是没有？你缺少的是豪杰之气，白白净净的，性子也随和，一看就是深宅大院里长大的贵家公子，江湖有江湖的道道儿，你跟我们不是一路人。唉，淳于枭真是把我们害惨了。得，到此为止。你想知道以后怎么找到我们，其实也简单，你若真能名满天下，我自然带人去找你。”


和尚合什行礼，随后又改为抱拳，大步走出去，翻身上马，对跟来的同伴大声道：“走吧，兄弟们，官府鹰犬想必已经出动，去逗他们玩玩儿。”


众人应声，陆续上马，呼啸而去。


此时的韩孺子能收服一群贫穷困苦的百姓，对江湖好汉却没有多少吸引力。他并不在意，也走出房间，对金垂朵说：“我还以为是你带他们来的。”


金垂朵像是没听见，等了一会才说：“我们只是凑巧遇上。”


韩孺子又对晁化说：“确认是谁杀死晁主簿了？”


“就是这个人。”晁化用刀指着颜栋，已经决定不扩大仇人的范围，“别人只是没来得及阻止，动刀的是他。”


颜栋终于明白过来，东海王救不了自己，转身冲韩孺子哀求道：“我父亲是京兆副都尉，我祖父做过镇南将军，我只是杀了一名老渔夫而已，别让我抵命，我赔钱，多少钱我家都拿得出来。倦侯，求求你，咱们是一类人啊，我当过侍从，进过宫……”


韩孺子伸手阻止颜栋说下去，大声向众人道：“他杀死的不只是一名老渔夫，还是义军主簿，罪无可赦。”然后对晁化说：“请晁将军执行军法。”


晁化点下头，双手握刀，高高举起，颜栋在泥水里缩成一团，嘴里重复道：“别杀我……”


晁化一刀斩落。


鲜血喷出，东海王身子一颤，眉头微皱，转过头去，在心里，他同意颜栋的说法，如果死的是老渔夫，他连眼睛都不会眨，可这是一名勋贵子弟，就算死，也不该死在另一名渔夫手中。


东海王只是想想而已。


“出发。”韩孺子下令。


义军按照顺序出寨。


金垂朵对二哥金纯忠道：“跟我走吧。”


“去哪？”


“当然是去草原。”


“父亲呢？”


“被柴家杀死了。”


“咱们不报仇吗？”


“在京城怎么报仇？”金垂朵脸色微寒，二哥一向听她的话，很少问东问西。


金纯忠看了一眼韩孺子，“倦侯也要去北方，不如……”


“人家是要迎战匈奴，咱们是要……走在一起算怎么回事？”父亲没救成，前往草原的道路满是艰难险阻，金垂朵的心情不是很好。


丫环蜻蜓一直骑马跟在小姐身后，这时不停地冲韩孺子使眼色。


韩孺子上前道：“你应该跟我们一起走。”


“为什么？”


“第一，柴家派人两度攻打河边寨，那就是认为我也对柴小侯之死负有责任，咱们理应同舟共济。第二，金纯忠是我的得力干将，我需要他。第三……第三，我邀请你了。”


韩孺子也不等金垂朵表态，迈步向前走去。


金纯忠看着妹妹，见她半天不吱声，也不动地方，心中终于有底，脸上逐渐露出笑容，跑着去追赶倦侯。


寨子里的人越来越少，大哥金纯保小声说：“我觉得晁化并没有原谅咱们……”


“柴家原谅我了吗？咱们原谅柴家了吗？晁化为什么要原谅咱们？”


金纯保低头不语，一天之内，他失去了父亲、失去了妹妹的亲情、失去了义军的信任与地位，真是一败涂地，可他已无路可走，只能默默跟随。


天快要亮了，道路越发泥泞，东海王是另一个无路可走的人，艰难地跋涉，对韩孺子说：“你还真是怜香惜玉啊，总共就那么几匹马，都给金家人了，连丫环都有一匹。我表妹怎么办？”


“她不在这儿。”韩孺子想念崔小君，却无意向东海王显露情绪，“金家是匈奴人，到了北疆或许有用。”


“有什么用？你是去打仗，不是去和亲。”


韩孺子扭头扫了东海王一眼，“谁说到了北疆就一定要打仗？”


东海王一愣，随后冷笑道：“嘿，你变得阴险了，不对，你一直就这么阴险，只是从前没显露出来。你想去北疆避风头，然后坐山观虎斗，我怕你坚持不了一个月，就会被老虎吞掉。”


“你应该跟我一块去。”


“我现在被你挟持，有选择吗？”


“你可以选择自愿跟我去。”


东海王不开口了，他知道韩孺子想说什么，最强大的靠山崔太傅竟然暗中怀有杀心，这让他的世界崩塌成一地碎片，有家难回。


韩孺子也不多说，大步前行，偶尔四处张望一下，发现队伍并没有变乱、变短，心里很高兴。


队伍行进得很慢，天光大亮时，不要命从路边蹿出来，守卫侧翼的义兵根本没有发现他。


不要命走在韩孺子身边，一句解释也没有，韩孺子也不打算询问。


午时过后，队伍到了官道上，一只破衣烂衫的义军，要向南军大司马公开讨说法，东海王觉得这就是一个笑话，却还是指明了南军大营的方位。


一行人在官道上走出没多远，迎上一队官兵，真正的官兵，旗帜招展。


义军前锋停下，韩孺子和东海王上前观瞧，东海王一眼就认出来，“那是皇宫宿卫的旗帜，太后……要对你宣旨吗？”

第131章 受封


“倦侯接旨！”一名骑士远远地喊道，眼前的场景令他既困惑又紧张，说这些人是军队，连件完整的甲衣都没有，衣裳本来就破烂，沾满了泥土，更像是刚从地里钻出来的泥人，可要说这些人是流民，偏偏有着明显的队列，分成前后左右，许多人手里还拿着兵器。


骑士怀疑倦侯是不是真在里面，打算只喊三声，没有回应就立刻调头归队，刚喊到第二声，前方的队伍中走出两个人，同样满身泥土，已经看不出原来的衣服是什么样。


“倦侯在此，哪位宣旨？”东海王大声喊道，自愿为韩孺子当代言者，倒不是甘居其下，而是太好奇了，相信这道圣旨不仅对韩孺子非常重要，对自己也有莫大的影响。


骑士一愣，期期艾艾地回道：“是、是兵马大都督韩、韩大人，稍等。”


骑士仔细看了一会，纵马回去禀告。


“不是宫里的太监，居然是韩星。”东海王很惊讶，“朝中肯定发生了大事，舅舅或许另有苦衷……”


韩孺子转身对晁化和金纯忠说：“做好准备，随时听我命令。”


两人躬身领命，悄悄命人给各队百夫长传令。


东海王道：“你想怎样？抗拒圣旨吗？这叫造反，早知如此，还不如按我的计划起事，这时候你可能都坐上宝座了。”


远处驶来一小队骑士，相距百余步时，大多数骑士停下，只有一人继续前进，在韩孺子面前勒马，正是兵马大都督韩星。


韩星面带微笑，说：“过来扶我下马。”


东海王瞪起眼睛，他和韩孺子虽是晚辈，论爵位却比韩星高一等，没理由去扶这个老家伙下马。


韩孺子上前，东海王在他身后小声道：“让卫兵扶他就可以了。”


韩孺子还是走到马前，伸手迎接，韩星缓慢地下马，整个身体都压在韩孺子的双手上，颇为沉重，双脚落地之后，他长出一口气，“不服老不行，出趟城身子骨就要晃散了。”


韩孺子笑而不语，他记得这位宗室长老在勤政阁里少言寡语，几乎没怎么说过话，去年宫变的时候，就是韩星最终拿到了太祖宝剑，却声称宝剑是太后派人送出来的。


韩星从脖子上解下一只锦囊，从里面取出一卷圣旨，没有马上宣读，抬头望了一眼官道上的人群，“这就是倦侯聚集的义军？”


“朝廷已经知道了？”


“呵呵，要是连京畿之地发生的事情都不知道，朝廷也就不成其为朝廷了。嗯，不错，军容整齐、斗志高昂。”


“有话就说，不要出言讥讽。”东海王走过来，盯着圣旨。


“讥讽？东海王何出此言？北虏入侵，天下惶骇，值此危急时刻，倦侯与京城百姓高举义旗，率天下先，满朝文武谁不敬仰？”


“嘿，说的好听，如此说来，你是来封官的了？”


韩星笑着点头，“正是。”说着将圣旨递给韩孺子，“倦侯自己宣读吧。”


韩孺子接旨时无需跪拜，可是由本人宣读圣旨，还是有点奇怪。他接过圣旨，打开看了一遍，越发迷惑不解。


东海王一同观看，“这、这……”一把夺过来，又看了一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是先宣旨吧。”韩星笑道。


“你来吧。”韩孺子倒还镇定。


东海王压下心中疑惑，转身面朝众人，郎声道：“诏曰：朕闻褒有德，赏至材，古今之谊也，倦侯栯内怀忠正，外宣明德，上书求战，以安社稷，朕甚嘉之。其加封栯镇北将军，益封一千户。”


义兵们聚拢过来，打破了队列，大部分人都没听懂圣旨的意思，脸上尽是茫然。


东海王无奈地说：“倦侯栯……就是这位，他被封为镇北将军，你们今后都是吃皇粮的大楚官兵了。”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齐声欢呼，也有人小声对晁化说：“咱们本来就是要躲避征兵、征丁才聚义河边寨的，怎么……怎么又变成官兵了？”


晁化摆手，利用自己的威望劝止身边的人提出异议。


“倦侯接旨。”韩孺子说，从东海王手里接过圣旨。


韩星脸上的笑容收起一些，“倦侯似乎不太高兴。”


东海王抢先道：“困在荒郊野外好几天，有人攻打，没人来救，两眼一摸黑，对朝廷里的事情一无所知，突然被封为镇北将军——高兴得起来吗？”


韩星收起笑容，“请倦侯借一步说话。”


韩孺子嗯了一声，转身向晁化、金纯忠做出示意，让两人重整队列，然后跟着韩星走向路边，东海王跟过来，韩星止步，冲他微微摇头。


“我只问一件事，我舅舅……崔太傅怎么样了？”


“崔太傅？一切安好，他已经上书请战，受封为破虏大将军。”


东海王愣在当场。


韩星引着倦侯走出几十步，左右无人，低声道：“倦侯这些天受过不少苦吧？”


“还好，这不也走出来了？”


韩星笑着点点头，“我就不跟倦侯猜哑谜了，朝中这几天发生了许多事情，其中一些事关倦侯。”


“正存疑惑，望大都督告知。”


“崔太傅与东海王意欲谋反，倦侯了解吧？”


韩孺子点下头，他不太相信此人，尽量多听少说。


“好在太后早有准备，好在倦侯……悬崖勒马，消弭了一场大乱。”


“太后已有准备？”


韩星没做解释，继续道：“倦侯以后会明白的。就在昨天，崔太傅铤而走险，与北军大司马冠军侯勾结，意欲夹攻京城。”


直到这时韩孺子才大吃一惊，“冠军侯？”


冠军侯韩施是太后扶植起来的，怎么会与崔太傅联手谋反？韩孺子难以理解。


“当然，这两人都不承认谋反，而且很谨慎，他们唆使衡阳侯攻打义军，想趁乱杀死倦侯与东海王，然后宣扬一切事情都是朝廷所为，以此扰乱民心，为南北军进城提供借口。”


韩孺子呆了半晌，问道：“南北军联手，京城无人可敌，还需要借口吗？”


韩星笑道：“当然需要，倦侯对南北军的了解可能不太多，两军从大司马以下，哪怕是九品武将，都要兵部任命，当然，大司马可以提名，可最终还是要得到朝廷的许可。武帝末期，大司马权力日增，但也没到只手遮天的地步。两军将官名册皆在大都督府，照我的估计，北军两成将官、南军四成将官是由大司马提名，剩下的还是由兵部直接指派。”


韩孺子明白了，南北两军并非完全忠于大司马，大部分将官仍服从朝廷的命令，他立刻生出疑问，“当初崔太傅私自回京夺取南军时，朝廷好像束手无策。”


“形势不同。崔太傅武帝时担任南军大司马，在军中势力已成，去年挟战败齐王之余威返回京城，当然备受军吏支持，而且那时候……”韩星做出一个为难的神情，有些话无论公开私下，他都不能说。


“我明白。”韩孺子说，去年夏天，他和东海王作为桓帝仅存的两个儿子，最有资格继承帝位，南军支持崔家和东海王，也算师出有名，到了今年，帝位转移，桓帝血脉已不具有唯一资格。


北军大司马冠军侯韩施，身为武帝第一位太子的遗孤，资格还要更靠前些。


“自从宫变以来，朝廷一直在努力收回南北两军全部的任命权，崔太傅有点着急，没想到冠军侯也着急了，以至于被崔太傅说服。唉，他还是……”韩星苦笑着摇摇头，显得有些失望，“不管怎么说，倦侯与东海王无恙，崔太傅的计划再次失败。冠军侯后悔了，立刻向朝廷请罪，道出了一切。崔太傅也在今晨上书请罪。陛下以为边疆正值用人之际，不宜诛杀大将，因此原谅了两位大司马，要他们在北疆戴罪立功。”


所谓的“朝廷”与“陛下”，都是指太后，韩孺子努力回想，他在邸报中见过不少将官任命，可是在奏章中不会写明“大司马推荐”还是“兵部选任”，至于低级将官的任命，根本不会出现在邸报中。


太后居然真的通过一群大臣化解了两位大司马的兵权，东海王总是将“十万南军”挂在嘴上，其实崔太傅指挥不动十万人。


韩孺子还有许多疑惑，可韩星不会对他推心置腹，韩孺子只能暂时留在心里，问道：“南北军都去北疆，谁来守卫京城呢？”


“朝廷自有安排。请倦侯随我回京谢恩吧，倦侯上书请战，的确开了一个好头儿，之前请战的都是实职将军，大批贵戚旁观，倦侯做出表率之后，请战奏章一下子多起来……”


“大都督请战了吗？”韩孺子没问是谁帮他写的奏章。


韩星笑道：“虽是老朽，总有一颗忠君之心，怎敢居人后？第一份请战奏章就是老朽递交的，只是陛下还没有批复。”


所有的危机暂时都不存在了，韩孺子总算能够松口气，“好吧，烦请大都督引路。”


“倦侯回京之后，还会得到更多封赏，自古……倦侯请。”韩星及时吞下“废帝”二字。


两人一块回到原处，韩孺子托着韩星上马。


“我待会命人送几匹马过来，义军可在城外驻扎，我已经安排好营地。”韩星拍马去与宿卫汇合。


“老家伙说什么了？”东海王问道。


“没什么，看样子问题都得到解决，咱们可以回京了。”


东海王没听到韩星的种种解释，只听韩孺子说出结果，眉头不由得一皱，“太后让咱们回京谢恩？”


“让我回京，没提起你。”


“一样的，你回去，我也得回去。”东海王突然抓住韩孺子的胳膊，“不能回京，绝不能回京，一进城门，咱们就再也出不来了。”

第132章 同吃住共甘苦


军营不大，距离官道大概三四里，地势稍高，背靠一条小河，营门没有正对道路，而是拐了个弯，设在一条缓坡的高处，形制是一座高耸的木楼，营内密布大大小小的房屋，看样子存在已久。


兵马大都督韩星介绍道：“这是京城十二座新军营之一，这一座专门训练步兵，我十几岁的时候在这里待过几天，好久没来过了，样子没变。”


“几天就能训练出来一位兵马大都督，很厉害嘛。”东海王终于骑上了马，可还是一脸疲惫，真想立刻冲进军营里，找张舒适的床躺下，就算又要换皇帝，他也不想起来了。


“呵呵，我那时候已经是南军的一名校尉，进新军营掌管器械库，可不是来训练的。”韩星抬头望向军营门楼，思绪万千。


“怎么没人出来迎接你这位兵马大都督？”东海王也望向门楼，上面的士兵隐约可见。


“是我要求一切从简的，咱们又不进军营，何必麻烦将官出来迎接呢？义军暂住这边，倦侯、东海王这就随我进城吧。”


新军营离京城不远，若是没有树木遮挡，能够清晰地望见城墙，数里之外的官道上是座小镇，人烟稠密，喧哗声偶尔能够传来。


韩孺子和东海王顺着韩星的手指看去，原来在路边的一片树林后面，还有一座临时营地，木栅环绕，里面不是建好的房屋，而是一座座帐篷。


“就让义军住这种地方？”东海王惊讶地问。


“军营里规矩多，义军初建，恐怕不会习惯，所以先暂住外营，等到正式建制、分派旗帜甲械之后，自有营地，也不用入住新军营。”


东海王看向韩孺子，他已经做过提醒了，不可进城，进去就很难再出来。


韩孺子看了看身上的衣服，“我这个样子没法进城，待会派人去府里要几件衣服回来，明天再进城谢恩吧。”


东海王轻轻点下头，不过觉得这个借口实在够差的。


韩星微微一愣，“倦侯进城之后可以先回家，明天进宫谢恩。”


韩孺子摇摇头，“大都督说我‘率天下先’，可我这个样子怎么见人？还是等一个晚上吧。”


韩星笑道：“倦侯想得真多，好吧，既然倦侯坚持如此，那就明天进城。我得回宫复命，这样吧，留下十名宿卫为义军守卫营门，以免闲人乱入。”


“如此甚好。”韩孺子客气地说。


韩星看着义军进入临时营地，这才调转马头，带领宿卫军回城。


对于住惯了茅草屋的义兵来说，帐篷是个新鲜玩意儿，一点也不觉得简陋，金纯忠和晁化分派帐篷，差不多一队一顶，约定号令与值守顺序，然后开饭。


食物都是新军营里送来的，倒也简单，米、粟、菜、肉煮成糊状，管够吃，自从昨晚的那顿饱餐之后，义军还没吃过饭，捧着热粥，吃得极香。


韩孺子和东海王意外留住，新军营因此没有准备上等菜肴，两人吃的食物与士兵一样，就站立在帐篷门口，与侍卫们一块守着装饭的大锅。


东海王开始不太同意，“新军营里肯定有将官的食物，可能还有酒，让他们送来。”


韩孺子觉得没必要麻烦，盛了一碗吃起来。


闻了一会饭香，东海王忍不住也盛了一碗，囫囵吞枣地吃下多半碗之后，他说：“味道还不错，就是油水少了些。崔府的厨子会做一道烩菜，也是这么一通乱炒，可食材有讲究，不用米面，肉要用昨天剩下的炒肉，菜则是新鲜的好。不要命，你是厨子，吃得下这种东西？”


韩孺子吃下一大碗，眼看天色已暗，对陪同吃饭的不要命说：“我要请你帮我做件事。”


“嗯。”不要命吃了两大碗，一点也不挑食。


“进城去倦侯府，给我带几套干净衣服，府里问起我的状况，请你照实说。”


“好。”不要命起身就走。


东海王吃了一惊，“明天你真要进城？”


“进不进城也得有干净的衣服穿啊。”


东海王觉得有理，想叫住不要命，厨子却已经走远了。


七百多人将食物吃得干干净净，锅几乎不用洗刷，连同碗筷全送到营地门口，由新军营的伙头兵收走。


金府的丫环蜻蜓从远处走来，她与小姐居住最里面的帐篷，周围都是晁家渔村的妇孺，她和东海王一样，盯着不要命远去的背影，来到韩孺子面前，问道：“那人是谁？”


“他？他叫不要命。”


“嘻，好名字，既然叫不要命，为什么能活到现在。”


“因为……他是个厨子，没人舍得杀他吧。你为什么忽然问起他？”


“不忽然啊，我盯你们半天了，等他走了才过来。昨天晚上，我们追踪柴家的人，发现他们又来攻打河边寨，带头的就是那个颜七郎，我们人少，心想擒贼先擒王，逮住颜七郎，既能逼退敌人，又能为晁渔夫报仇……”


“他是义军主簿。”


“嗯，晁主簿。可是颜七郎身边的人不少，我们一直没找到机会，突然下雨，四周一片漆黑，将火都给浇灭了。雨下到一半的时候，你猜怎么着？”蜻蜓像讲故事一样突然停下。


“有人将颜七郎送到你们手中了？”韩孺子猜道。


“咦，你看到了？还是不要命对你说了？”


“他什么也没说，是他逮住颜七郎的？”


“小姐说肯定是他，昨晚他可没露面，扔下颜七郎，人就消失了。小姐说这肯定是一位奇人异士，所以让我来问下姓名，原来他还是一位厨子，有意思。”蜻蜓也不告辞，转身走了。


入夜不久，营地里就不能随意行走了，金纯忠懂得规矩，命令义兵进帐休息，如果起夜，要向巡逻士兵报告姓名与口令。


韩孺子与东海王共用一顶帐篷，同样也是普通士兵的待遇：一尺高的草堆上铺着一层薄薄的毡毯，唯一的好处是足够宽大，一左一右，能躺下十几名士兵。


韩孺子累坏了，躺下就不想动。


对面的东海王这里捅捅、那里戳戳，好一会才坐下，“这也是人睡的地方？”


“大楚百万雄兵，绝大多数人恐怕吃住都是这样。以后咱们去了北疆，要与士卒同吃住、共甘苦，现在就得习惯一下。”


“嘿，同吃住、共甘苦，兵书上就是说说而已，我进过军营，不要说将帅，就是普通的六七品小官儿，住处也是应有尽有，连女人都有，你信吗？”


韩孺子笑而不语，他只想安静地睡觉。


新军营对邻居照顾得倒也周到，送来了大量热水，行军之后，可以不洗澡，但是不能不洗脚，韩孺子再累，也坐起来泡了会脚，热气上涌，觉得全身舒坦。


东海王哼哼了两声，“在家都是别人给我洗脚，让你的侍卫或者寨子里的那些蠢婆子过来帮忙吧，她们不是士兵，住在营里总得有点用处吧。”


帐篷里没有灯烛，韩孺子打个哈欠，说：“以后还有更苦的日子呢，先习惯一下吧。对了，你为什么觉得太后不会放我走？她已经封我当镇北将军了。”


“这是明摆着的啊。”东海王的声音抬高，马上又降下来，“朝廷常用这一招，先封官稳住你，等到将你完全控制住之后，再下一道诏旨，就说你上书请战，‘勇气可嘉，朕不忍倦侯涉险，待日后重用’云云，然后再封官，由将军变成大将军，但你走不了，以前你还能出门闲逛，从今以后，你会被软禁在府内，不能出大门半步。你若是想与我表妹厮守终生，倒是可以回城，就是不知道这个‘终生’能维持多久。太后哪天不高兴了，或者小皇帝长大之后不放心，肯定会找个借口把你毒死。”


“以前有过这种事？”


“哈哈，我连类似的诏书都模仿过，早跟你说过，我从小准备当皇帝，可惜……唉。”


“可韩星并没有强迫我进城的意思。”


“当然不会，韩星是有名的老好人，太后派他来就是迷惑你的，自然不会用强，明天你再看吧，我估计来的人不会再是韩星了。”


韩孺子想了一会，“总在城外驻扎也不行，太后如果真不想让我去北疆，我该怎么办？”


东海王顾不得床铺粗糙，顺势躺下，“那我就不知道了，你得自己想办法。”


韩孺子笑道：“你还在想崔太傅吧？”


东海王冷冷地哼了一声，“没杀死我，是他的错误，既然要玩心狠手辣……”东海王不说下去了，他可不会将计划提前告诉任何人，尤其不会透漏给韩孺子。


“杨奉也对我说过不可回京，或许我应该与他取得联系。”


“别傻了，杨奉现在辅佐的是冠军侯，不是你，他让你不要回京，是为了对付太后，你去投奔他，那就是出了虎穴又入狼窝，别忘了，冠军侯昨晚也想置你于死地，他现在不敢了，可是很愿意把你捏在手里。”


韩孺子比较相信杨奉，可也觉得这不是投奔他的良机，有朝一日，应该让杨奉投奔自己才对。


韩孺子实在太累，没想出应对办法就睡着了，对面的东海王也是一样，连侍卫什么时候端走的洗脚水都不知道。


与两人的酣然入睡相反，这个夜里，好几位与他们息息相关的人，彻夜未眠。

第133章 不眠之夜


第一个彻夜不眠的人是太傅崔宏。


对东海王来说，天下就那么几股势力，最强大的只有两股，一方是太后，一方是崔太傅，舅舅迟迟未能取得胜利，唯一的原因就是胆子太小，优柔寡断，坐失数次良机。


对于崔宏来说，事情却没有那么简单，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他非常清楚，没有人值得完全相信，今天跟你歃血为盟的人，明天或许就会告密，今天跟你一块对付北军的人，明天却会反对你向宰相发难，反对太后的时候一呼百应，真要动手，却都成了缩头乌龟。


崔宏长叹一声，全怪自己的夫人不争气，生出的儿子没一个像样，以至于在最危急的关头无人可用。


南军大营建成多年，房屋与城内的府邸没有多大区别，崔宏在一间书房里独自喝闷酒，心里一遍遍地计算，哪些人可信，可信到什么程度，哪些人不可信，会在哪个节骨眼出卖自己……


想得头都疼了，他也没梳理出脉络来。


林坤山悄没声地进屋，未经通报，走到桌前，掐灭了一根蜡烛，屋子里本来就不多的光亮又少了几分。


崔宏抬头看着来者，心想，最不可信的人就是望气者，自己却三番五次地上当受骗，难道对方会法术？他握住腰间的刀鞘，想用最简单的方法解决问题。


林坤山最大的本事就是察言观色，他从对方的神情中看出了危险，没有躲避，反而向前略微倾身，微笑道：“恭喜太傅。”


崔宏一愣，手掌慢慢松开刀鞘，冷冷地问：“何喜之有？”


“南军的职责本是守卫京城，数十年来未离京畿之地，如今却被朝廷派往北疆，全军上下皆有不平之意，太傅稍加安抚，即得军心，此乃一喜。”


崔宏心中冷笑，双手却都放在了桌子上，“还有二喜？”


“太傅的外甥东海王一直受到太后的忌惮，每每陷入险境，经昨晚攻寨一事，东海王性命无忧矣，崔家又多一重保障，此乃二喜。”


崔宏大怒，双手在桌上握拳，“昨天有人向我出主意的时候，好像不是这么说的，那个人就是你。”


林坤山笑容不变，“时者，势也，东海王若是躲不过柴家的进攻，就只是太傅羽翼之下的雏鸟而已，对崔家并无助益，可他成功躲过了，以东海王的聪明才智，经此一劫，必有所得，这样的他才是太傅的得力帮手。”


“只怕他现在恨死我了。”崔宏长叹一声，纳闷自己之前怎么会听望气者的撺掇，居然要杀自己的外甥，那可是崔家近亲当中唯一值得扶持的后辈。


“太傅无需忧心，东海王足够聪明，林某三言两语就能让他与太傅尽释前嫌，还做一家人。”


崔宏盯着林坤山，这帮望气者别的本事没有，蛊惑人心绝对是第一流，如果有谁能说服东海王，一定是此人。


“可还有三喜？”崔宏松开拳头，手指在桌上轻轻划动。


“有。”林坤山慢慢直起身子，神情庄严，表示这才是最大的一喜，“倦侯初试啼声，虽未达九霄，却也不同凡响，日后必有大成。”


崔宏又愣住了，“这跟崔家有什么关系？”


“难道太傅忘了，倦侯是崔家的女婿、太傅的半子，倦侯夫妇二人琴瑟和谐，乃是崔家的第三喜。”


“一山不容二虎，东海王和倦侯最终只能留一个。”


林坤山笑而不语。


崔宏终于恍然，不得不佩服望气者，几句话又将他说服了，暗淡的前方突然变得一片光明，“没错，南军是崔家现在的依仗，东海王是未来的靠山，倦侯则是万一的保障，只要我女儿还在……可倦侯现在的势力太弱了，只怕随时都会被消灭。”


“太傅何不伸以援手？”


“不行，那样的话会惹怒东海王……啊，还有我女儿。”崔宏双手按桌而起，冷冷地说：“我希望林先生以后再出主意的时候，能多考虑一下，不要再犯错误。”


“错误？”林坤山也冷下脸，一味的讨好并不能取得权贵的信任，有时候，位高权重者也需要一点教训，“抛掉东海王不说，没有昨天的尝试，太傅会这么快弄清冠军侯的底细吗？现在太傅知道了，北军依然不足为惧，冠军侯也不是崔家的对手，你可以专心对付最重要的敌人。”


崔宏仍想一刀砍死这个家伙，但不是现在，他想，望气者还有用处，“那就请林先生前去辅佐倦侯和东海王吧，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们进城，起码不能同时进城。”


林坤山稍一躬身，微笑着退出书房，对他来说，“帮助”的人越多，掌握的势力越强，朝中的这帮贵人永远也不会懂得这个道理。


相隔整座京城，北军大营的一间屋子里，冠军侯坐在桌边瑟瑟发抖，端起酒杯却怎么也无法送到嘴边，恼怒地往桌上一放，酒水洒出去一半。


这个夜晚，他也无法入眠。


“滚出去！”冠军侯厉声喝道。


两名服侍大司马的军吏立刻退出房间，在门口与北军长史杨奉相遇。


杨奉风尘仆仆，手里还拎着马鞭，他看着军吏走出，进屋关门，站在冠军侯面前，不言不语，也不鞠躬。


“杨长史回来了。”冠军侯挤出一丝笑意。


“嗯。”杨奉冷淡地回了一声，没动地方。


冠军侯十八岁了，看模样还要更成熟一些，事实上，他已经有了一个儿子，可此时此刻，他却像十来岁的青涩少年一般手足无措，微微低头，双手在腿上轻轻摩挲，“我犯了一个错误……可杨长史当时不在军营，我找不到人商量……”


“来的人是谁？”


“他自称叫袁子圣，拿着崔宏的书信，见面之后，他……他说了许多，我也是一时糊涂……”


“我知道他说了什么。”杨奉走到近前，将马鞭放在桌上，袁子圣、方子圣，望气者连起名字都不用心了，“冠军侯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一发现不对，我抢在崔宏之前向朝廷请罪，太后原谅我了，允许我前往北疆戴罪立功，我想我可以做到。”冠军侯若有期待地望着杨奉，双手紧紧抓住衣襟，希望得到一句肯定。


临危不乱是一项极其难得的素质，有人要经过长期训练才能具备，有人天生无畏，更多的人一辈子也做不到，对于后者，就算是比杨奉聪明十倍的人，也束手无策。


“太后原谅冠军侯，唯一的原因是南北军俱在，她不想鱼死网破。”


“打败匈奴，我还能率军回来，对不对？”


杨奉摇头，“南北两军一走，太后马上就会找人填补空缺。”


“找谁？太后的哥哥上官虚也要前往北疆效命。”


“上官虚只是诱饵。”杨奉不由得加重了语气，像是在教训不成才的学生，“上官虚被崔宏夺权，证明自己不堪大任，太后早在去年就将他放弃，任命他为宿卫中郎将，无非是在迷惑朝堂，让大家以为上官虚很重要，其实他已完全失势，即使离开京城，太后也无损失，她在上官家另选……”


“你应该早告诉我这些。”冠军侯放在腿上的双手握成了拳头，终于找出一切问题的关键。


杨奉沉默片刻，后退一步，躬身道：“未能为主分忧，是我的错，恳请冠军侯见谅。”


冠军侯宽宏大量地笑了笑，听到杨奉道歉，他心中的紧张缓解许多，“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接下来该怎么办，杨公有对策吗？”


“此番较量，太后大获全胜，不可与之争锋，冠军侯应该尽快前往北疆，建立功勋、扩大声威，静观京城之变。为驱逐南北二军，太后向大臣做出诸多让步，要不了多久，该让步的就是大臣了，双方必生嫌隙，冠军侯或许还有机会。”


冠军侯更安心了，伸手拿起半杯酒，稳稳地送到嘴边，一饮而尽，然后严肃地问：“杨长史肯定是站在我这一边的吧？”


“当然。”杨奉再鞠一躬，“冠军侯既是正统太子遗孤，又有十万北军为助，诚所谓帝王之资，杨某虽非良禽，也愿择木而栖。”


“那……倦侯呢？”


“倦侯大势已去，只剩废帝名号尚余几分价值，可利用不可辅佐，杨某唯愿冠军侯能尽其所用，不要被对手抢先。”


冠军侯扶桌而起，他根本不在意倦侯，只在意自己的未来，“好，咱们就去一趟北疆，拿匈奴开刀！”


冠军侯越兴奋，杨奉越冷静，撒谎对他来说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南北军之间，京城里也有数人夜不能寐。


衡阳侯府里，柴家还在哀悼小主人的遇害，年老的公主坐床大哭，间隙时质问满堂儿孙：“一群废物，你们都是一群废物！杀害我孙子的凶手不只是归义侯，还有他的女儿和儿子，还有那个废帝，谁能为小侯报仇雪恨，我就让他继承衡阳侯之位！”


真正的衡阳侯垂头一声不吭，废嫡这种事一般人做不到，他的夫人却不是一般人。


皇宫里，太后听完韩星的禀报，命他退下，轻笑一声，对身边的王美人说：“你的儿子不太听话啊，也好，那就让他去北疆吧，我倒要看看，在一群虎狼之中，他能活多久。”


顿了顿，太后又问道：“北疆之战非同小可，南北军皆不可信，你觉得谁适合统率全军？”


王美人低眉顺目，“太后已有定夺，臣妾不敢妄言。”


“嘿，这些天来，你在我面前说的话还少吗？那就是韩星吧，他是皇室宗亲，又是兵马大都督，没人比他更适合了。”


“大都督恐怕弹压不住南北二军。”王美人小心地提醒道。


太后嗯了一声，丝毫不以为意。


倦侯府里，崔小君更是睡不着觉，守着孤灯，心绪万千，突然想到一件事，这一次分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到夫君。


她挑了挑灯芯，轻声自语道：“我一定要让你活下去。”

第134章 私人部曲


帐篷外面传来激烈的争吵声，韩孺子一骨碌坐起来，眼前一片恍惚，使劲儿晃晃头，终于想起自己身处何方，向对面看去，东海王睡得正香，侧身躺着，一只手捂住上面的耳朵，喃喃道：“放肆，何人在此喧哗？”


天已经大亮，韩孺子惊讶地发现自己和东海王的靴子都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他睡觉的时候没脱衣服，穿上靴子，拖着僵硬的身体走出帐篷，阳光刺眼，他不得不低下头。


“我找他，就是他。喂，皇帝，让我进去啊！”有人大声喊道。


韩孺子的帐篷离营地入口最近，他向门口望去，“这人是我的卫兵，让他进来吧。”


守卫营门的数名宿卫终于放行，假装没听到“皇帝”两字。


“你回来了。”韩孺子清醒过来，发现太阳已近中天，他这一觉睡得够久。


马大一身尘土，头发乱蓬蓬的，瞪着眼睛愤怒地说：“好啊，真会玩啊。”


“怎么了？”韩孺子对他的愤怒不明所以。


“让我从东边进城，然后一声不吭地跑了，也不通知我一声，我从东城原路出来，划船回河边寨，好家伙，连老鼠都跑没影了。我顺着脚印追吧，到了官道上连脚印也没了。碰到几位老乡，说是昨天有一群叫化子向城里去了，我接着追，险些追过头，在镇上又听说有一群乞丐义军驻扎在附近，我马上赶来，结果被拦住不让进……”


马大一通抱怨，韩孺子拉着他进帐，“是我做得不对，没给你留信。”


“嗯。”马大这才点点头，表示不生气了，“‘我已替倦侯上书请战，夫君宽心，万不可回京，切记。’”


这是崔小君的话，韩孺子听懂了，“谢谢。”


“大清早的，吵什么吵？”东海王坐起来，发了一会呆，突然双手捂脸，咬牙切齿地唔唔叫唤。


马大略带惊恐地小声说：“他怎么了？”


“噩梦。你去休息吧。”


马大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对东海王深表同情。


“对了，以后不要叫我‘皇帝’，叫我‘倦侯’。”


“卷猴儿？你身板挺直的，为什么要叫卷猴儿？”


“因为……我爬树的时候就没这么直了。”


马大满意地走了。


东海王仍然双手捂脸，用沉闷的声音说：“我梦见自己在家，许多仆人捧着好东西让我挑选，母亲在远处看着，我让她过来，她只是笑，不肯动。”


韩孺子也有点同情东海王了，“崔太傅想杀你，你母亲不会。”


“没用，她算是寄居在崔家，无权无势，帮不了我。”


“你没有自己的王府吗？”


“有，可我从来没住过，我把崔府当成自己的家。”东海王在毯子上狠狠捶了一拳，“这就是被人抛弃的感觉吗？真不知道这么多年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韩孺子笑了笑，突然看到自己的床铺上有一摞衣裳，他刚才迷迷糊糊地没有注意到，走过去拿起来，果然都是自己的衣物，一尘不染。


东海王没听到声音，挪开双手，在自己的床铺上扫了一眼，“咦，为什么你有新衣服，我没有？新军营的将官不知道我也在这里吗？”


“这是倦侯府送来的。”韩孺子说。


“哦。”东海王更伤心了，倦侯还有人记得，他却成为彻底的弃儿。


韩孺子正纳闷，外面有人进来，“主人，你醒啦。”


“张有才！你……什么时候来的？”


“一早就来了，看主人在睡觉，我就出去转了转。”


“是不要命到府上了？”


“对啊，他这人可真怪，明明是从主人这里过去的，却让我转告主人，说他要回去做菜了，不送你一百里了。”


不要命的确是个怪人，很厉害的怪人，能在乱军之中活捉敌方首脑，可惜的是这样一个人却不肯为倦侯所用，韩孺子也只能感到遗憾，现在的他尚且不能收服普通的江湖好汉，更不用说不要命这样的奇人异士。


“对了，我刚才撞见那个叫马大的人，不知为什么，他看见我之后特别生气，嚷嚷了几句，我哪里得罪他了？”


韩孺子笑道：“你比他晚出发，却先到达军营，所以他不高兴了。”


“原来如此。主人先洗个澡吧，然后换上新衣，旧衣裳……我看就不要了吧。”


韩孺子还没开口，东海王仰天长啸，“你是故意的，你们是故意的，就为了看我的笑话，是吧？”


韩孺子有人服侍，东海王却没有，这让他嫉妒得发狂。


张有才眼里的主人只有一个，对东海王不屑一顾，只是碍着主人的面子，不好说什么，两眼上翻，不理不睬。


东海王穿上靴子，大步走出帐篷，也不问是谁将靴子收拾干净的。


“夫人待会要来。”张有才说。


“她要来？这里不安全……”


“夫人说了，若论不安全，城里城外都一样。”张有才回道，夫人早料到倦侯会怎么说了。


“那我的确应该洗澡换衣服，可这里诸多不便……”


“所以才需要我这样的人嘛。”张有才转身走到门口，托起帐帘，两名义兵抬进来一只大木桶，随后是十余名义兵每人拎着一小桶热水进来，将大桶注满，一一退下。


“还好附近有个镇子。”张有才笑道。


韩孺子觉得全身脏透了，迅速脱掉衣服，泡在水中，舒服得哼了一声。


“唉，主人怎么能受得了这种苦啊？”


“受得了，以后还有更苦的日子，那也比困在侯府里要强一百倍。”韩孺子踏实地享受这一刻的安逸，可也做好了再次在泥土里打滚儿的准备，“你留在京城，好好……”


“留在京城？不不，我跟夫人说了，夫人也同意了，我是因为主人才出宫的，主人去哪我都要跟着。”


“可是……”


张有才一边为倦侯擦背，一边说：“主人军中若是没有位置，我就自己骑头小毛驴跟在后面好了，可能会慢一点，但我总能撵上。”


韩孺子笑道：“有你服侍当然更好，我只是觉得应该与将士们同甘共苦，他们可没有人服侍。”


“呵呵，主人怕是理解错了‘同甘共苦’四个字的意思：吃穿住行什么都一样，人家就想了，自己辛苦当兵图的是什么呢？难道最后也跟主人一样过苦日子吗？士兵冲锋陷阵，主人也要去吗？阵亡几名士兵，军队还在，主人若是……那就什么都没有了。”


“咦，你变得伶牙俐齿了。”


“不是我伶牙俐齿，我在营里转了一圈，听到不少关于主人的好话，可是他们也很困惑，不知道今后要做什么，抗击匈奴对他们实在没有多少吸引力，还不如现实一点的荣华富贵，主人若是过得太穷，更吸引不了他们了。”


韩孺子笑了笑，觉得张有才说得很有道理，他光想着“同甘共苦”，却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情：百姓早已受够了苦，只想要“同甘”。


洗澡、洗头完毕，张有才服侍倦侯穿衣、梳头、戴帽，一切妥当之后，他随意地说：“有件事挺有意思，我听到许多人在谈什么‘皇后娘娘’，哪来的‘皇后娘娘’？”


“那是归义侯的女儿，也在军中，义兵不认得她，乱叫的。”韩孺子平静地说。


张有才没有多问，退出帐篷，叫人将水桶抬出去。


午时过后，倦侯府又来了一批人，搬走帐篷里的杂草与毡毯，摆放简易的床榻、桌椅等物，尽可能让住处更舒适一点。


东海王又羡又妒，躲在远处不肯过来，不久之后，崔府也派奴仆送来应用之物，甚至包括一顶硕大的帐篷，他才稍感平衡，可是一直冷着脸，假装不在意。


黄昏时分，崔小君来了，直接从轿子里进入帐篷，冲着倦侯嫣然一笑。


两人携手相对而座。


“对不起，我没有遵守承诺。”韩孺子愧疚地说。


“我不是来听道歉的，我是来帮你的。”崔小君微笑道，虽然向往平平静静厮守终生的生活，可她知道自己的夫君并非寻常之人，并为此而自豪，“朝廷给义军正式旗号了吗？”


“没有，我还在纳闷，今天怎么没人来催我进宫谢恩？”


“那是因为太后觉得没有必要。昨天我见过杨公。”


“他说什么？”韩孺子紧紧握住夫人的双手。


“他建议倦侯不要旗号，将义军变为私人部曲。”


“私人部曲？”


“嗯，边疆的将军可以自己养一批将士，不受朝廷军饷，通常不超过五百人，不过特殊时期多一些也无所谓。”


“义军有七百多人，我怎么养得起这么多人啊。”韩孺子对养军之难深有感触。


“再多也养得起。”崔小君笑道，“我弄到一笔钱，等倦侯出发的时候，小杜教头会送到军中。”


“你从哪弄到的钱？”韩孺子惊讶不已。


“府里人不多，能省下不少钱，母亲也帮我弄到一些，总之你不用担心，缺什么东西尽管派人送信给我，我在京城总能想到办法。”


“我为什么如此幸运，会娶到你呢？嫁给我你要受多少苦啊。”


“我也很幸运啊，你不知道我从小见过多少不成器的勋贵子弟……”


韩孺子松开双手，将妻子轻轻揽在怀中，心情荡漾，第一次对她说出真心话，“我是皇帝，你是皇后，无人能改。”


不用人教，也无需提示，韩孺子要在这个夜晚留下一段永不磨灭的记忆。

第135章 大军


太阳逐渐升起，凌晨的清凉迅速消退，露珠变成蒸腾的热气，混合着野草的清香和马尿的骚味，持续不断地往鼻子里钻，众人无处可躲，慢慢地也就习惯了，只是一颗颗心绷得越来越紧。


所有的马匹昨晚都吃过夜料，戴上笼头，防止它们吃脚下的草，更防止随意嘶鸣。


马背上的人也都握紧缰绳，不敢稍有放松，万一自己的坐骑造成混乱，哪怕是为时极短的小混乱，也可能是死罪一条。


上万名骑兵分成若干梯次，守在一座瓮形的山谷里，近两个时辰下来，仍能保持队形与安静，着实不易。


这是大楚最为精锐的军队之一，方圆数十里之内的山谷、山后，藏着十几万骑兵，稍远一些的后方，还有同样数量的大军，总数将近三十万，就算是大楚最为强盛的武帝时期，也极少能够聚集如此众多的将士。


大军聚集的目的只有一个，彻底打败东匈奴，取得十年以上的边疆平安。


无论怎么计算，这都是一场必胜之战，唯一的问题是敌人不肯出现。


过去的两个月，东匈奴频繁入侵边塞，颇有大举南下之势，可是等楚军主力到来，匈奴人却不肯交锋，大军几次备战，最后都不了了之。


没人敢掉以轻心，每次埋伏仍要全力以赴。


韩孺子名义上是镇北将军，其实麾下只有近千名部曲，除此之外再无一兵一卒，真正的身份与其他勋贵子弟并无区别，都是大将军韩星的散从武将。


在山谷中，他们这些人独占一区，身后跟着一名随从，个个衣甲鲜明，外人一眼就能认出来，他们离大将军不远，能看到站在一辆兵车之上的韩星，每隔一小会就有骑兵从谷外疾驰而至，报告各处情况。


数百名勋贵子弟的任务是观察并学习治军用兵之术，可大多数人早已厌倦，一边擦汗一边小声交谈，整个山谷里，只有这一区发出声响，虽然不大，却已显示出特别。


东海王烦躁地扯动甲衣里面的衣领，小声抱怨道：“匈奴人真会挑时候，在最热的季节来挑衅，最后咱们都得被热死。谁给我挑的盔甲？有一百斤重。”


韩孺子没吱声，他是极少数认真观察大将军的勋贵子弟之一，虽然听不清前方在说什么，却能看到旗鼓、将官的排列，这里也都有许多门道。


“嘿，不用看了，今天肯定打不起来。”东海王容不得别人对自己的话听而不闻。


“嗯。”韩孺子也看出来了，谷外的传令兵频繁到来，大将军韩星却极少派人出谷传令，显然是又没有等来匈奴人。


“看这些没用，排兵布阵自有参将处理。”东海王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回去之后我要好好睡一觉，昨天折腾得太晚了。”


韩星两边的传令官开始出动，纵马驰走，一手控缰，一手用力挥动令旗，谷中的骑兵接令之后分批撤离，不用打仗，他们倒是大大松了口气。


勋贵子弟和大将军一样，要等一会才能行动，在这段时间里，气氛更加宽松，连韩孺子也不再时刻紧盯韩星，扭头对东海王说：“那人是谁？总往这边看。”


东海王早就注意到了，平淡地说：“他叫柴悦，是柴韵的小叔，不用理他，一个小人物，生母从前是歌伎，我们都不带他玩儿。”


柴悦二十岁左右，比柴韵大不了几岁。


“他是新来的吧？”韩孺子虽然叫不出所有人名，但是大致脸熟，对柴悦却感到陌生。


“谁知道，这些天总有新人来凑热闹，也不知道来干嘛，最后连个匈奴人都看不到。”


大将军韩星的兵车开动了，引路官、旗牌官、传令官、参将、牙将前后夹卫，然后才是勋贵散从。散从也有序列，韩孺子和东海王并列最前。


撤退比进攻花费的时间还要长，韩孺子等人回到大营时，天已经擦黑，后面的队伍还在路上。


入营之前所有人都得下马，将马匹交给随从，随从将马匹牵到指定的区域，以后凭牌领取。


大营依山而建，绵延十余里，分成若干小营，相互间不准随意进出，勋贵子弟的营地位于中军营后面。


只有带军将官的部曲才能入驻大营，像韩孺子这样虚有其名的将军，部曲只能留在塞内，已经好几天没见过面了。


一进营地，东海王就被朋友叫走，韩孺子不认识什么人，也不愿与这些勋贵子弟厮混，回帐休息，张有才帮他脱下盔甲，留在营内的另一名随从去领取晚餐。


张有才只穿了一件皮甲当外衣，负担少了许多，脱下主人的甲衣之后，掂了两下才送到架子上，“东海王说这有一百斤，我看最多也就二十斤。”


韩孺子笑了笑，盔甲的确不是很沉，勋贵子弟不用上战场，盔甲只求好看，不求防护，韩孺子的这套盔甲一多半是绢帛，真正的铁片没有多少，倒是有许多金箔，他曾经想过，这样的盔甲会不会过于显眼，可勋贵子弟穿的都差不多，未受禁止，他也就不在意了。


军中的伙食不错，有肉有米，还有一点酒，韩孺子正吃着，东海王不请自来，两人的帐篷紧挨着，他总是不经通报掀帘就进。


“你还在吃这个？”东海王面露鄙夷。


“挺好吃的。”


“嘿，你的口味真是独特，这些肉干的年纪恐怕比你还大些。”帐篷里有小折凳，东海王坐在韩孺子对面，脱掉盔甲之后，他显得轻松不少，“听说了吗？”


“什么？”


“这就是你不爱结交朋友的后果——孤陋寡闻。”东海王拿起酒壶闻了一下，放下，“军营离马邑城不远，大家都派人去城里买东西，三五天一趟，带回好酒好肉，你却吃军粮，是没钱吗？不像啊，这么多勋贵，就你有一千名部曲，比正经的将军还要威风，养得起一千人，舍不得吃点好的吗？”


张有才和另一名随从直翻白眼，两人都不喜欢东海王。


“你打听到的就是这个？”


“匈奴人退兵了。”


“真的？”韩孺子吃了一惊，时值初秋，按惯例，以后的两三个月，正是匈奴大举入侵的最佳季节。


“确凿无疑，我比大将军还早知道一会呢。”


“这一仗就这么结束了？”韩孺子大失所望，连酒肉都吃不下去了。


“离结束还早着呢，这是匈奴人的战法，楚军初集，锋芒正劲，他们不敢交战。可楚军数量太多，在塞外每驻扎一天，都要消耗不计其数的粮草，咱们也坚持不了多久，只能分散驻军。匈奴人到时候会派出小股军队到处试探，等到明年春夏之际，再调集大军，突然袭击最弱的地方。”


“楚军为什么现在不追击匈奴？”韩孺子记得很清楚，武帝时期若干次派军深入塞北，每次都能大获全胜，匈奴因此而分裂成东西两部。


“就韩星那把老骨头，能活着来到北疆就已经了不起了，追击匈奴？半路上就得暴毙。老家伙擅守不擅攻，已经决定分军驻守边塞了，我来找你就为这件事。”


“咱们要被分到哪去？”


东海王扭头看了一眼韩孺子的两名随从，两人虽不情愿，还是默默地退出帐篷，顺便将剩下的酒肉带走。


“随从慢慢会变得跟主人一样，你的随从都是愣愣的，那个太监还好些，另一个是从哪来的？跟个野人似的，连行礼都不会。”


“你见过的，他叫泥鳅，来自晁家渔村。”


东海王摇摇头，表示不记得，然后正式地说：“说是分派，其实是有选择的，你是镇北将军，韩星怎么也得分你一座城，他会找你商量……”


“会吗？”自从到了北疆，韩孺子就没单独见过韩星。


“会。听我的，不要选塞外的城池，环境都很差，还容易受到匈奴人的袭扰。也不要选东北，那里的冬天特别冷，而且是南军的防守区域，你不想听崔宏的号令吧？”


韩孺子摇摇头。


“更不要选西北，那里归北军管辖，冠军侯对你可是不怀好意。”


“那就没什么地方可去了。”


“还有中间一段呢，马邑城号称直挡匈奴，由大将军亲自坐阵，匈奴人再傻，也不会来这里试探，直到明天春天之前，都很安全。你就说愿意留在大将军身边，多多学习之类的。捱过今年冬天，大军重新集结，更不怕匈奴人了。”


韩孺子笑而不语，东海王道：“我特意提前来通知你的，你可不要乱想主意，真要被派到一座孤城去，被匈奴人包围，咱们可熬不过去，这不是开玩笑，你有再大的雄心壮志，也得先活下去。”


“你不一定非得跟着我吧？”


东海王冷冷地说：“你以为我愿意吗？我这是做给崔宏看的，让他明白，离开崔家，我也有路可走。”


张有才进帐，“主人，大将军请你去一趟。”


帐内的两人同时起身，东海王心照不宣地点下头，小声道：“远离险境，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这是军营，面见大将军要正式一些，韩孺子在张有才和泥鳅的帮助下，重新穿戴盔甲，走出帐篷，在一名传令官的指引下，前往中军帐。


韩星已经脱下盔甲，身着便衣，坐在一张毛皮椅子上，他的年纪的确太大了些，需要休息。


韩孺子惊讶地发现，自己并非唯一的受邀者，白天经常盯瞅他的柴悦，正垂手站在大将军身边。

第136章 柴家人的一计


大将军的帐篷极尽奢华，像是一座小型的宫殿，虽然只是暂住，其中的桌椅几案、屏风、字画等物却都应有尽有，而且没一件是凑数的简易之物，光是一张长案，就需要四个人才能抬到车上去。


韩星慈祥地向韩孺子招手，大概是白天累着了，身体倾斜，发出沉重地喘息声，“怎么样，倦侯适应军中的生活吗？”


韩孺子拱手行礼，尊敬的不是大将军，而是宗室长辈，“还好，学到了不少东西。”


“呵呵，年轻就是好啊，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参加过伐虏之战，当时的大将军是邓辽，在他麾下真能累死人，骑马连跑一天一夜是常有的事情，每次出征，无论带多少粮草，不见匈奴骑兵不回头。”


邓辽是武帝时期的名将，天下无人不知，韩孺子道：“邓将军百战百胜，为大楚立下不世奇功，大将军曾经在他摩下作战，令后生晚辈艳羡不已。”


“是啊，跟着他打仗很危险，但是晋升得也快，我不到二十岁就凭军功封侯……哈哈，我竟然在倦侯面前吹嘘这种事，来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衡阳侯的幼子，刚从京城过来，叫柴……柴……”


“在下柴悦。”那人矜持地向韩孺子点下头。


“柴公子远来辛苦，京城有什么消息吗？”


“平静如常。”


两人客气地寒暄数句，都没话说了。


韩星再次招手，让韩孺子走近一些，在勤政殿，他是可有可无的顾命大臣之一，极少与其他人争执，连话都不爱说，在这里，他是三十万大军的统帅，说一不二，即使笑容慈祥、语气柔和，也带着一股不可抗拒的威严。


韩星仍然斜靠在椅榻上，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好像突然间忘了自己要说什么，过了一会才道：“刚得到的消息，匈奴人退兵了，这回是真退，一退千里，带不走的东西都给烧了。当然，匈奴人还会再回来。战争就是这么奇妙，太强大了，没人跟你打，太冒险了，又承担不起损失。”


韩星长叹一声，呼吸越来越重，像是打起了呼噜，“总之，今年是不会有大战了，三十万将士，再加上壮丁与奴仆，总有五六十万人，留在这么荒凉的地方也不是事，但也不能一走了之，分到塞北各城防守一阵吧，匈奴人不会全跑光，总有一些不怕死的家伙会找机会偷袭。”


东海王猜得很准，韩孺子和柴悦只是点头，这是军机大事，轮不到他们提出建议。


“柴小公子有个计划……呃，还是你来说吧。”韩星累得只剩喘气，说不了太多的话。


柴悦拱手行礼，然后对韩孺子说：“楚军倾力出战，未得一战，未斩一虏，有损国威，因此我想出一计：引诱匈奴人进入埋伏，挫其锐气。”


“这不就是大将军一直在用的计策吗？”韩孺子至少参与过三次埋伏，每次都是大张旗鼓，最后无疾而终，最好的一次，据说匈奴大军离埋伏地点只有十余里，不知怎么得知了消息，还是逃跑了。


柴悦微微一笑，“相似而不相同，正好可以迷惑匈奴人。”


“愿闻其详。”


柴悦正色道：“匈奴大军远遁，明春之前是不会回来了，但是有数位匈奴小王没有随东单于一块离开，大概有万余人，分散各处，任务是袭扰边郡。”


“嗯。”到目前为止，韩孺子还没听到实质内容，一切都在东海王的预料之中。


“我的计划是，选一座边城，吸引匈奴人侵袭，等匈奴人为此聚集在一起，不一定非得是全部，超过五千就行，大军将其一举歼灭。经此一战，一则师出有功，二则鼓舞士气，三则震慑敌虏于千里之外，若能令东匈奴纳贡称臣，更是功莫大焉。”


韩星笑着摆手，“东匈奴不会投降的，据说东单于老迈，掌权者是他的几个儿子，个个都想立功，以争夺单于之位，今年若是战败，明年必然大举前来报复。”


“那更是求之不得。”柴悦躬身道。


韩孺子不吱声，因为他知道，自己被叫来倾听一项本应是秘密的计划，绝对没什么好事。


帐篷里沉默了一会，气氛略显尴尬，柴悦问道：“倦侯觉得此计如何？”


“很好啊。”韩孺子微笑以对，“柴公子真是聪明，我无论如何想不出这样的主意。”


柴悦勉强笑了一下，“此计有一个难处。”


“嗯。”韩孺子仍不表露兴趣。


“作为诱饵的边城好选，守城者却是难得：守军太多，匈奴人不会攻打，守军太弱，匈奴人打完就逃，还是不会聚集一起，非得让匈奴人觉得此城值得一攻、还能攻下不可。”


“怪不得我想不出好主意，原来制定一项计策这么难。”韩孺子就是不肯顺着对方问下去。


柴悦看了一眼韩星，说：“我觉得倦侯是最合适的守城人选。”


“你一定弄错了，我不会带兵打仗，匈奴人也没必要非得攻击我，让我守卫边城，无异于投羊喂虎。”


“不不，倦侯请听我解释……”


韩星挺起身体，开口道：“我也觉得不妥，过于冒险了，倦侯身份特殊，真有意外，我没法向朝廷交待。柴小公子，你还是另寻他人吧，实在不行，也就算了，反正匈奴大军明年怎么也会来打一场。”


柴悦极不情愿地应了声是，退后两步，再不说话。


韩星笑道：“倦侯不要多心，让你来一趟，不只是为这件事，大军从后天开始分批撤回马邑城，我打算让倦侯带一只军队试试，不知倦侯意下如何？”


“大将军太客气，尽管下令就是。”


“倦侯没意见就好，唉，来了一大堆勋贵子弟，上书的时候全都慷慨激昂，真到了疆场上，一个个娇惯得不成样子，风吹不得、日晒不得，我想试用一下都不敢，唯有倦侯是个例外，哦，柴小公子也不错。”


韩孺子告辞退下，柴悦站在一边没有吱声。


勋贵营里的帐篷一顶顶争强好胜，有几顶看上去比大将军的住处还要华丽，虽然明令只能带两名随从，但许多人都超出了限制，在大营以外数里，还有许多零散营地，里面居住的奴仆更多，随叫随到。


韩孺子的帐篷与普通士兵一样，只是里面的摆设稍好一些，住的人也少，一眼看去，就像是旁边那顶大帐篷的附属之物。


东海王站在大帐篷门前，大声问道：“怎么样？能留在马邑城吗？”


天已经黑了，别的营地都很安静，只有勋贵营里欢声笑语一片，隐约还有女子的笑声。


韩孺子进入自己的帐篷，东海王跟进来。


帐内已经点燃蜡烛，韩孺子坐在床上，东海王自己掇了一只小折凳，坐在他的对面。


“你是猜的，还是早就知道？”韩孺子问。


“你在说什么？没头没尾的。”


“大将军要让我带军，你早知道了吧？”


东海王笑了几声，“说实话，这个真是猜的，你有镇北将军之号，又是……倦侯，不让带兵说不过去，打仗的时候不放心，撤退时总可以试试。韩星说是哪部分军队了吗？”


韩孺子摇头，“你再猜猜，我觉得你猜的事情都很准。”


东海王又笑了，好像有点不好意思，“没有意外的话，肯定包括勋贵营，韩星对这咱们这些人一直不满，却不敢管得太过分，早就想交给别人，你最合适：熟人少，身份高，天天不苟言笑的，像是位将军。”


韩孺子哼了一声，东海王之前还说自愿留在倦侯身边，其实是不得不如此，韩孺子若是稍微糊涂一点，很可能会被感动。


“我能帮你，这些勋贵我基本都认识，你说想收拾谁，我立刻能提供把柄，让他心服口服，一句怨言也没有。”


“我不想收拾谁。我在大将军那里见到了柴悦，他向大将军进言献策。”韩孺子将柴悦的计划简单说了一下。


东海王听到一半就已摇头，韩孺子刚闭嘴他就道：“这明摆着是个陷阱，借匈奴人杀死你。我可听说了，柴家人恨你入骨，据说衡阳主亲口承诺，满堂儿孙谁能杀死你，谁就继承侯位。”


韩孺子也有耳闻，皱眉道：“跟柴韵一块去归义侯府的有好几个人，为什么非恨我入骨？”


“谁让你保护归义侯的儿女，还将他们放走了呢？在柴家看来，整件事就是你与胡尤勾搭成奸、骗杀柴韵。”


韩孺子眉头皱得更紧，一边的张有才忍不住道：“主人之前根本不认识什么胡尤，连名字都没听说过。”


东海王并不回头，只对韩孺子说话，“我相信你，可柴家不信啊。”


“反正我拒绝了，大将军也没有强迫，柴家人想报仇，放马过来就是。”


只要不去守卫孤城，东海王就满意了，起身道：“别想那么多了，咱们现在什么也做不了，到马邑城好好玩一冬天吧。”


韩孺子不想玩，他有一只千人军队，却不知该用在什么地方，颇为郁闷。


东海王没回自己的帐篷，去找狐朋狗友喝酒去。


韩孺子在帐中看书，打算等外面的喧闹声消下去一点再睡觉，心中在想，等自己获得正式任命之后，该不该给这些勋贵子弟一个下马威。


外面有人咳嗽一声，“倦侯安歇了吗？”


张有才惊讶地走出去，很快回来，小声道：“柴悦柴公子求见主人。”


柴悦还没死心。

第137章 两位公子


柴悦个子很高，一身长袍遮住了身形，背部微驼，脸上总是一副沉思默想的模样，好像受惯了冷落，不愿显山露水，却因此更讨人嫌。


韩孺子并不讨厌他，却不能不提防。


刚到边疆不久，就有传言说柴家人要向倦侯寻仇，可倦侯的地位摆在那里，甚至没几个人敢公开与他说话，更不用说寻衅滋事了，勋贵营中的确有几名柴家子弟，顶多表现得比别人更冷淡一些而已。


柴悦是第一个敢于采取行动的人。


韩孺子倒有点佩服他，可又觉得招数过于直白，因此想听听柴悦还有什么花言巧语。


柴悦拱手鞠躬，他是无名无位的衡阳侯庶子，韩孺子踞坐在床上，微点下头，故意表现出傲慢，没有下地还礼。


柴悦的礼貌也就到此为止，一开口就显得生硬而急迫，好像众人皆醉我独醒，而他一点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大声呼喊之后，众人还是不肯清醒。


“我能跟倦侯单独交谈几句吗？”不等倦侯回应，柴悦向两名随从分别拱手，希望他们能出去。


张有才和泥鳅可不听他的命令，等了一会，从倦侯那里得到明确的示意之后，才一前一后走出帐篷。


韩孺子依然坐在床上，没有请客人坐下。


柴悦站在那里，身子微弯，像是怕碰到帐篷顶部，其实相隔还有很大一段距离，“倦侯不相信我吧？”


“你的计策？嗯，我相信那是一条妙计，只是对我来说过于冒险了些。”


“不不，与计策无关，倦侯明显不信任我，因为我姓柴吗？”柴悦直愣愣地问道，颇有一番追根问底的架势。


韩孺子也算认识不少勋贵子弟，还从来没见过如此不通人情世故的公子，柴悦与渔民出身的马大倒有几分相似，于是不怒反笑，“我问你几件事。”


“请说。”


“你恨我吗？”


柴悦一愣，“我与倦侯此前从未谋面，怎么会恨你？”


“你觉得我与柴韵之死有关吗？”


柴悦摇摇头，“我早已打听得清清楚楚，当天夜里，倦侯与其他人一样，只是陪着柴小侯四处游玩，去哪里、怎么玩都是柴小侯的主意，他的死……与别人无关，唯一该负责的是金家。”


说起那位备受宠爱的侄子，柴悦目光微垂，显出几分小心来。


“是我将金家人带到边疆，让他们回草原的。”


柴悦耸了一下肩膀，“归义侯已经死了，再追究下去也没什么意思，如今正值多事之秋，柴家必要的时候也得尽弃前嫌。”


柴家庶子的口才比望气者可差远了，韩孺子正色问道：“换成你是我，会信任一位初次见面的柴家人吗？而且这位柴家人还想让我去当诱饵。”


柴悦张着嘴寻思了一会，“换成是我……我不会信任柴家人，但是我想倦侯不是寻常之人，而且我的计策与金家……”


帐篷外面的喧闹声突然大起来，张有才的尖细声音清晰可闻，似乎在阻止什么人闯帐。


韩孺子虽无明确的军职，但毕竟顶着倦侯和镇北将军的头衔，位比诸侯王，从来没人敢公开在他面前胡闹，不禁有些纳闷，扭头向门口看去。


柴悦大概觉得这是一个讨好倦侯、取得信任的机会，大步走向门口，“有我在……”


话未说完，从外面冲进一个人来，正撞在柴悦怀中，柴悦双手将那人推开，只看了一眼，立刻松手，踉跄后退，好像真被撞得站立不稳似的。


来者是崔家二公子崔腾，他也是勋贵散从之一，大哥崔胜留在父亲军中，他则与其他勋贵子弟一样，跟在大将军韩星身边，对于各大家族来说，这是向朝廷表露忠心的常规做法。


崔腾明显喝醉了，两颊通红，目露凶光，身子摇摇晃晃，先是盯着柴悦，没认出是谁，目光又转向韩孺子，脸上慢慢露出傻笑，“呵呵，妹夫，你怎么……不跟我们……喝酒啊？”


张有才跑进来，气急败坏，却也不敢拉扯崔腾，崔家二公子有名的暴脾气，一言不合，举拳就打，打了也是白打，谁拿他也没办法。


韩孺子向张有才摆下手，表示自己能应付得了，张有才站在门口，泥鳅则守在外面，不让其他人再进来。


夸下半句海口的柴悦尴尬地向倦侯点下头，匆匆离去，他可惹不起崔腾。


崔腾一点也不知道自己在别人眼中的印象，一步三晃地走到床前，坐在韩孺子身边，打了个嗝，酒气直奔韩孺子涌去。


“妹夫……”


韩孺子侧身躲开最浓的味道，“叫我倦侯。”


“嘿嘿，没有外人，那么客气……干嘛？”崔腾的脸色平时很白，酒后显得特别红润，“你怎么不去喝酒啊？”


“白天太累了……”


崔腾瞥见床上的书，拿起来看了一眼，随手扔回去，“累了还看什么国史啊？”


“找我有事吗？”韩孺子忍不住想，大将军若是真让自己掌管勋贵营，第一个需要收拾的人大概就是这个家伙。


崔腾收起笑容，严肃地说：“你升官了。”


“升什么官？”


“呵呵，跟自家人还要隐藏吗？大将军要任命你当中护军，领兵三千，还有五百散从小将，都归你管。”


韩孺子的确“孤陋寡闻”，连自己的事情都知道得比别人晚一步。


“我还没有接到任命。”


“一两天的事。恭喜你啊，大家让我来请你喝酒庆祝呢。”


韩孺子摇头道：“匈奴远遁，咱们寸功未立，中护军也不是多大的官儿，有什么可庆祝的？”


“说得有理，不愧是我的妹夫。”崔腾做势欲呕，韩孺子急忙下地，让在一边，崔腾拍了拍额头，笑道：“没事，我能忍住。妹夫，帮我一个忙。”


“叫我倦侯。”


“妹夫，你放我回京城吧，我实在受不了这个鬼地方了，白天热、晚上冷，风沙又大，再这么下去，我会死在这里。”


“刚来一个月，你就受不得了？”韩孺子对崔腾本来就没好印象，现在更瞧不起他了。


“一个月？我觉得有十年了，我要回京，老君和母亲也盼着我回去，崔家的男子都在北疆，总得有一个留在家里吧，这也是人之常情。回京之后，我会替你争功，让你当更大的官儿，取代韩星那个老家伙，就是他迟迟不肯派兵出击匈奴，才会一直耽搁下去。整个冬天啊，妹夫，起码让我回家过个年，明年我再来，一开春就回来。”


韩孺子无奈地摇摇头，“我帮不了你，就算我真当上中护军，也没有随意放人回京的权力。”


崔腾努力站起身，凑过来低声说：“回京之后我替你看着妹妹，不让她接触别的男人。”


韩孺子怒道：“你把小君当成什么人了？”


崔腾在额头上敲了一下，“说错了，妹妹不是那种女人，我是说我帮你看着侯府，不让别的男人靠近，城里寻花问柳的高手我都认识……”


韩孺子更怒，冲门口的张有才使个眼色，对崔腾说：“天色已晚，你回去休息吧，不要再喝酒了。”


“我没喝多少，真的，心情不好，这边的酒也不好。妹夫，你一定要让我回京，自家人帮自家人，你帮我一个忙，我一定会十倍、百倍回报……”


张有才过来搀住崔腾，向门口引领。


韩孺子不愿与酒鬼争执，因此沉默不语。


崔腾已经走到门口，突然转身，推开猝不及防的张有才，扑向韩孺子，可是距离计算失误，没有扑到人，而是重重地摔在地上，他也不在意，爬行两下，抱住韩孺子的小腿，鬼哭狼嚎般地大叫：“我要回家！妹夫，我要回家！我不想死在这儿……”


这么一闹，崔腾连最后三分人样也没了，韩孺子哭笑不得，与张有才一快用力，好不容易才将崔二公子抱腿的两只手掰开。


“嘿，他居然睡着了！”张有才既鄙视又佩服。


崔腾仰面朝天，呼呼大睡。


“我去叫崔公子的随从，把他抬回去。”张有才道。


韩孺子摇摇头，这毕竟是崔小君的亲哥哥，不能以常礼对待，“把他抬到床上去，让他在这儿睡吧。”


“让他睡我的床。”


“反正我也睡不着，正要出去转转。”


韩孺子和张有才一块将崔腾抬到床上，张有才叹道：“夫人那样一位天上少有、地上无双的人物，居然有这样一位哥哥。”


韩孺子也解释不清，笑道：“去把崔家的随从叫来吧，让他们守着，等他醒了，自会离开。”


崔腾带来了五名随从，都在帐外守着，听到招唤，马上进来，不停地向倦侯道歉。


韩孺子出帐，从晁家渔村跟来的泥鳅吁了口气，“我还以为是来打架的呢。看到这帮家伙，我算是知道百姓为什么过得苦了。”


夜色已深，连勋贵营也安静下来，韩孺子不能随意乱走，于是来到旁边的大帐，想听听东海王有什么好主意对付崔腾，二公子醒来之后肯定还会再闹。


东海王果然没睡，对进来的韩孺子笑道：“领教崔老二的本事了吧？”


韩孺子对东海王的幸灾乐祸不在意，对柴悦的在场感到奇怪。


柴悦原本坐在东海王对面，这时起身道：“怪我一直没说清楚，倦侯还不知道吧，金家兄妹已落入匈奴人之手，危在旦夕。”


东海王道：“说这个没用，早告诉你了，想让倦侯涉险，你得提供更大的利益才行。”


“有。”柴悦肯定地说，“我的计策对倦侯大有好处。”


韩孺子示意两名随从退下，来到两人身边，坐在一张凳子上，看着一桌残羹剩炙，说：“给我倒酒。”

第138章 最后一次机会


烧鸡只剩下骨架，熏肉唯余一些碎渣，浊酒微凉，韩孺子饮下一杯，点头赞道：“的确比军营里的酒好一些，是从马邑城买来的吗？”


东海王笑道：“马邑城可没有如此好酒，这是母亲派人从京城送来的，没剩多少，早让你过来品尝，你却总是推三阻四。”


自从遭到舅舅的背叛之后，东海王比从前老实多了，但毕竟锦衣玉食惯了，受不得苦，即使在塞外，吃住也要舒舒服服，只比崔腾强一点，没有哭着喊着要回家。


韩孺子打量斜对面的柴悦，“说服我吧，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这次没成功，今后不要再来打扰我。”


柴悦稍显慌乱，双手按在膝盖上，姿态拘谨，想了一会才说：“请允许我从头说起。”


“嗯。”韩孺子晃晃手中快要见底儿的酒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这就是给你的时间。”


柴悦更显慌乱，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又思考一会，坐在主位的东海王微笑着旁观。


“是这样，我一直在收集匈奴人的情报，发现一件挺有意思的事情：金家兄妹三人一个月前进入草原，很快就与匈奴军队取得联系，但是东单于忙着应对楚军，没有见他们。”


韩孺子将杯中酒喝下去一半。


柴悦稍稍加快语速，“匈奴的一位王子喜欢上了金家的女儿，向她求亲。”


东海王饶有兴趣地观察，韩孺子没有任何异常表现，扯下一根鸡骨，啃食上面最后一点残肉。


“匈奴王族之间的关系很复杂，有贵族提出反对，理由有好几条，比如怀疑金家并非真心归顺，而是楚军派来的奸细……”


韩孺子将杯中的酒喝光，将壶里最后一点酒倒出来，多半杯，可以分两次喝，也可以一饮而尽。


柴悦急忙省略无关紧要的事情，“匈奴人盛传，金家的女儿与倦侯有染，已非处子之身，他们很在乎这个。”


韩孺子举在空中的酒杯停住了，皱眉道：“金家小姐是不是……处子之身，匈奴人自己查不出来吗？再说匈奴人连父亲的妻妾都能继承，还会在乎这种事情？”


柴悦认真地说：“匈奴人就是这样，他们可以继承、夺取别人的妻妾，但是很在乎未出嫁女子的贞节，倦侯……真的……没有……”


“当然没有，我有夫人。”韩孺子想喝酒，未到嘴边又将杯子放下了。


“嗯，那事情就清楚了，匈奴王子想娶金家的女儿，可是人言可畏，他觉得自己受到了羞辱，也可能是觉得金家人受到了羞辱，所以自愿留下，为的就是要找你报仇，他的士兵最多，差不多有三千人，其他匈奴人也都听从他的命令。”


韩孺子看向东海王，困惑地说：“你能相信吗？居然有人会因为这种事找我报仇。”


东海王面露沉思，然后点头，“相信，你忘了，柴小侯和崔老二交恶，就是因为金家的这位小姐，结果两人谁也没得着她。所谓红颜祸水，说的就是金家小姐，她可能没做什么，但是跟她有关联的男人都会倒霉，你跟她的关联太深了。”


东海王在心口处轻拍两下，虽然见过金垂朵，对她的美艳印象极深，暗地里为她投靠草原而感到可惜，可两人从未有过交往，他可以远离祸水。


“金家人呢？没有辩解吗？”韩孺子向柴悦问道，几乎忘了面前的那杯酒。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以金家在匈奴人中的地位，估计说话也没人听，总之，这位叫札合善的王子公开声称要活捉或是杀死倦侯，为金家的女儿恢复名誉。”


韩孺子无话可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柴悦急忙道：“所以我希望倦侯去当诱饵，与柴小侯之死一点关系也没有，完全是因为倦侯能够吸引札合善王子。”


韩孺子放下酒杯，“这一切也可能都是你编造出来的谎言，只为骗取我的信任。”


柴悦一脸愕然，“我不会……”


韩孺子抬手打断柴悦，“我再给你一点时间，说说你的计划吧。”


“此去西方八百余里有座碎铁城，倦侯知道吧？”


韩孺子点头，碎铁城在长城以北，距离最近的关口二百多里，是抵挡匈奴人的前方据点之一，据说那里极冷，铁器冻得与冰块一样，一敲就碎，这当然是夸张的说法，此城却因此得名。


一说起军情地势，柴悦自在多了，双手飞快地摆弄桌上的杯盘，介绍道：“碎铁城离神雄关二百一十六里，快马加鞭一日可至，中间山谷众多，可埋伏大量骑兵。东南、西南有观河、流沙两城，三城互为犄角。城外有十二座亭障，深入草原百余里，能够提前预警。”


韩孺子没开口，东海王先说话了，“你把碎铁城说的这么好，匈奴人就算想报仇，也不会去攻打吧？毕竟这位札合善王子能动用的骑兵最多只有万余人。”


柴悦解释道：“碎铁、观河、流沙三城孤悬塞北，不易补给，自从匈奴分裂为东西两部之后，三城的驻军逐年减少，如今只有碎铁城还有士兵把守，另外两城和大部分亭障已被放弃。不过放弃的时间不长，稍加修葺就能再用。”


“假设匈奴人上当，一万骑兵都去进攻碎铁城，楚军需要多少？”韩孺子问。


“至少三万人，多多益善，只要倦侯点头，我去向大将军要兵。”


“大将军能听你的？”


“大将军听的不是我，是军功，三十万大军齐聚塞外，一仗没打，实在很难向朝廷交待，若能歼灭札合善的军队，足够大将军坚持到明年了。”


韩孺子沉吟不语，柴悦却是个急性子，等了一会，催道：“事不宜迟，离入冬还有两个月，札合善若想攻城报仇，只能在这个两个月内进行，一入冬，草料稀少，匈奴人必须分散驻扎，不要说万人，连千人也很难见到了。冬尽春来，匈奴大军杀回，诱敌之计也就没用了。”


“好吧，让我考虑一下。”


柴悦大失所望，可他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起身准备告辞，还有点不死心，指着桌面上代表神雄关的酒杯说：“此关的重要，不用我多说吧？”


韩孺子抬头看着柴悦，一句话也不说，柴家的这位庶公子或许有些真本事，但是的确不太会选场合说话。


柴悦退出帐篷，东海王指着“神雄关”说：“这里离京城六百里，有道路直通，京内有事，两三天即可回去，快的话，一天也有可能。”


韩孺子摇头，“指望京内出事，只是万一之想，即使真的有事，由神雄关回京，还需通过两道关卡，任何一关都足以将我挡住。”


“呵呵，我只是一说而已，真要那么容易，韩星也不会允许你去驻守碎铁城。”


“你怎么改主意了？天黑之前你还建议我留守马邑城。”


“此一时彼一时，我是对柴悦感兴趣，原以为他是一个没什么前途的家伙，听他说了一阵，觉得他还有些本事，定下的计策很可能成功，反正入冬之前就能完成，到手的军功为什么不要呢？这算是首功，朝廷的封赏足够你养活部曲两三年。”


韩孺子心中其实早有打算，但还是被这句话所打动，养活一只千余人的军队可不容易，崔小君已经尽其所能提供金钱与补给，可还是捉襟见肘。


“嗯，我得好好考虑一下。”


“你考虑吧，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可不跟你去，匈奴王子恨的人不是我，我也不想立功，马邑城挺好的，我还是留在大将军身边混日子吧。”


韩孺子笑了一声，问道：“崔腾怎么回事？前几天还好好的，今天突然跟疯了一样。”


“他就是这个脾气，等明天你去问今天的事情，他肯定一个字也不承认。不过我可听说了，为了能够回京，不少人都向大将军行贿，韩星一个匈奴人没见着，却着实发了一笔大财。”


“韩星胆子再大，也不敢让崔腾回京，崔腾其实是崔家留在这里的人质。”


东海王冷笑一声，“是啊，他是崔家的人质。”


东海王在嫉妒，他与崔家的关系中断，连当人质的资格都没有了。


韩孺子没有安慰他，指着“神雄关”说：“这一带归北军防守吧？”


“没错，所以到了碎铁城，你需要提防的不只是匈奴人，还有冠军侯。”


“你觉得我会去碎铁城？”


“嘿，我还不了解你？一说起马邑城的安逸生活，你就无精打采，一提起要当围歼匈奴人的诱饵，你的耳朵就开始动，我要是柴悦，根本不来说服你，耐心等着你送上门来。”


韩孺子笑了，不得不承认东海王的确摸准了自己的心事。


东海王严肃地问：“你就是想立功，不是想救美人吧？”


“我若有异心，又何必放金家人回草原呢？”


“也对。”


两人沉默了一会，韩孺子在想心事，东海王则在旁边观察，突然心中一动，“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告诉你，就算韩星同意，我们也不会同意。”


“我在想什么？”韩孺子笑着问道。


东海王更确信了，腾地站起来，“你想将勋贵营带去碎铁城，给你当保障。不可能，不可能，韩星不会放人，这么多勋贵子弟，任何一人出事，他都担待不起。”


韩孺子冷冷地说：“大将军担待不起，我就向朝廷请命，勋贵营的确需要好好整顿一下了。”

第139章 新官上任


韩孺子获得了任命，与传言一模一样：担任中护军之职，领勋贵营五百人、清卫营三千人，最重要的职责不是带兵打仗，也不是勘察地势或驻守一方，而是护送大将军的私人物品。


三千名士兵当中，倒有两千人是马夫与杂役，只有一千人是真正的将士。


据韩孺子观察，楚军当中这种现象并不罕见，许多将军都变兵为奴，用朝廷的粮饷养自己的部曲，数量不一，大将军地位高，部曲数量也最多，相较之下，南北两军比较正规，就连名声不佳的北军，也极少滥竽充数者。


韩星将自己的部曲交给倦侯掌管，算是对他的一种信任。


任命过程极为简单，韩星坐在椅榻上，看上去更加疲惫，冲倦侯勉强笑了笑，挥下手，有人将官印和相关文书捧过来，韩孺子接在手中，转交给两名随从，告辞退下，就算完成了。


清卫营就在勋贵营旁边，出了中军帐，拐个弯，走不多远就到了。


中护军有自己的军帐，主簿、军候、校尉等将官早已等在帐中，恭迎新上司。


楚军即将撤回马邑城，大将军的私人物品一件也不能落下，清卫营任务繁重，正是最为忙碌的时候，交接与安排进行了整整一天，韩孺子基本上只是倾听并交付令牌，具体事情由将官们负责。


东海王又一次说准了，大将军韩星收到不少贿赂，一些送到了京城的家中，更多的则直接送到大将军面前，务必让他看上一眼，撤军的时候东西一下子多出不少。


东西虽多，却一点也不能乱，大到帐篷，小至一根绳绦，无不准确地记录在案，有正册、副册，分别由不同的人保管，定期互相查证，搬运时各司其职，一块银子掉在地上，无关者谁也不能触碰，必须由专职者自己拣起来，否则即是触犯军法。


以军法管理私人物品，万无一失。


韩孺子中午独自在军帐里吃饭，东海王一个人踅进来，翻了翻厚厚一摞的簿册，说道：“老家伙这是将孙子辈要用的钱都捞足啦。”


“你不该来这里。”韩孺子说，楚军虽然有不少问题，但营中军法还是很严格的，任何人不得在各营之间随意通行，勋贵们在自己的地盘上可以胡作非为，却也不敢进入其它营地。


东海王笑道：“谁让我是你弟弟呢，你当上中护军，我就算是你的第一幕僚。”


韩孺子指着几案上的酒肉，“吃饭了吗？”


东海王瞥了一眼，不感兴趣，而是问道：“你考虑好了？”


“没有，现在事情多，到了马邑城再说。”


“事情多？哈哈，你知道你算什么吗？堂堂倦侯给韩星当管家呢。”


“嗯……当管家也能学到不少东西，这与运送军中粮草是一样的。”


“嘿，你看得真开。”东海王和大多数勋贵子弟一样，宁可无所事事，也绝不屈就无权之官，“韩星是个老滑头，任命你当中护军，表面上是信任，也是一种防范，以你的身份，想向朝廷递送奏章千难万难。”


韩星受贿太多，已到了必须加以掩饰的地步。


韩孺子听出东海王话中有话，“你觉得我没法向朝廷请命，所以不能带勋贵营去碎铁城？”


东海王不肯回答，笑道：“勋贵营也归你管，不要厚此薄彼，待会去看看吧，大家也给你准备了一些礼物。”


不等韩孺子发问，东海王已经转身离去。


直到傍晚时分，韩孺子才回到勋贵营，这里也有一座军帐，在一片争奢斗侈的华丽帐篷当中极不起眼，大小将官十几人，却都不管事，交上名册，就退到一边，仔细研究自己的靴子。


礼物甚至没有送到韩孺子的私人帐篷，直接堆在了军帐里，主簿等人详细记下了清单，许多条目后面还有送礼人自己加注的内容，有人恭喜，有人攀交情，有人直截了当地提要求，大都是想在入冬之前回京过年。


韩孺子粗略扫了一遍，他接到的礼物当中没有多少真金白银，大都是裘皮、珠宝、字画一类的东西，张有才和泥鳅两个人肯定拿不动。


韩孺子又看名册，勋贵营里共有散从将军四百八十七人，“扈从士兵”八百六十四人，居然比两倍之数少了一些，有职位的将士一百二十人，总数不到一千五百，可韩孺子知道，常住在勋贵营里的人至少有两千。


相比于大将军的受贿所得，勋贵营才是真正的千疮百孔。


这片营里的事情比较少，大军撤退的命令已经传下来，那一百二十名专职将士的任务就是确保所有勋贵子弟将私人物品打理好，后天上午能够按时出发。


看似简单的一项任务，进行的时候可挺麻烦，将官们需要上司的帮助。


韩孺子看完相应文书之后，主簿上前，又递上一张清单，谄笑道：“这是属下孝敬将军的一点心意。”


韩孺子接过清单，上面记载的礼物比较寒酸，只是几套盔甲与数十件兵器，还有纹银三百两。


韩孺子也不拒绝，笑道：“多谢了。”


上司收下礼物，这是一个好兆头，十多名将官都松了口气，平时见倦侯不喜玩乐，还以为这是一位特立独行的将军，原来也是入乡随俗的人，不由得大为高兴，主簿拱手道：“后日上午本营开拔，军令如山，晚一刻也不行，大人……”


韩孺子点点头，表示明白，“放心吧，所有人明天都会做好准备。”


新上司通情达理，众将官更加放心，同时发出讨好的笑声，不少人心里却想：怪不得倦侯守不住宝座，“通情达理”可不是皇帝该有的素质。


入夜不久，韩孺子准备回自己的帐篷休息，刚走到门口就被东海王拽到旁边的大帐篷里。


“新官上任第一天，不能只挨累不放松啊。”


东海王的帐篷里灯火通明，数张桌子拼成一排，上面摆满了美味佳肴，不知是从哪弄来的，还都冒着热气，十多名勋贵子弟热情地打招呼，抱拳恭贺，将中护军推上主位。


营中勋贵近五百人，有资格参加聚会的只有十五人，首先凭地位，其次要看与东海王的交情。


韩孺子有一种感觉，当上中护军的是他，东海王却从中获益不少，就像那些望气者，只要运用得当，“帮助”别人本身就是一种权力，东海王正在提供这种“帮助”。


崔腾自然是恭贺者之一，与东海王一左一右，坐在韩孺子两边，负责敬酒、挑起欢快气氛，对送礼与回京之事一字不提。


崔腾昨晚睡到半夜，迷迷糊糊地被自己的随从送走，一早醒来，果然将醉时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举止得体，在他的带动下，宴会从始至终完美无缺，人人尽性而归，就连韩孺子也喝得微醺，觉得面前的每张面孔都那么和蔼可亲。


子夜过后，东海王和崔腾亲自送韩孺子回帐休息，看着他上床躺下之后，崔腾小声说：“他不会醒来之后不认账吧？”


“你以为别人都跟你一个德性吗？”东海王比崔腾小两岁，说话时却一点也不客气，两人从小一块长大，是真正的好朋友、好兄弟。


东海王向床上看了一眼，“嘿，得感谢老家伙韩星，他贪得太多，谁看谁心动，床上这位一心要养活那只千人部曲，当然不会拒绝……出去说吧。”


两人往外走，崔腾道：“一千人能做什么？他要是真带着那一千人去当诱饵，就有意思了……”


韩孺子似睡非睡，听到了这些话，没有生气，反而觉得可笑，因为他很快就要做点更有“意思”的事情。


东海王和崔腾离开之后，张有才、泥鳅才能进来服侍主人，帮他脱掉外衣、洗脸洗脚，韩孺子吐了一次，感觉舒服不少。


“主人，柴悦柴公子来过两次。”张有才道。


“说什么了？”


“没有，见主人在喝酒，他就告辞了。哦，姓张的来过一次。”


张姓勋贵不少，张有才自己也是这个姓，但是他嘴里“姓张的”只有一个人，曾经几次陷害倦侯的张养浩。


韩孺子笑了一声，不用问，张养浩肯定是害怕了。


“泥鳅，有人欺负你了？”韩孺子问道。


晁家渔村的少年一直冷着脸干活，这时将抹布往盆里一扔，大声道：“我还以为你是好皇帝，起码是个清官，原来也跟其他人没什么两样。”


虽然提醒过多次，泥鳅有时候还会说出“皇帝”两字，张有才斥道：“你懂什么？竟敢对主人无礼。”


韩孺子向张有才摆手，表示自己并不在意，然后向泥鳅问道：“你很擅长捕鱼吧？”


“当然。”泥鳅不明白倦侯的用意，可提起拿手的本事，还是十分得意，“我都不用鱼网，只用双手就能抓到大鱼。”


韩孺子笑道：“我不懂捕鱼，可我想，你总得先发现大鱼在哪，再游过去吧？”


“呃……一般是这样，有时候我会憋气多等一会，等大鱼游到手边再一把抓住。”


“对啊，眼下正有一条大鱼向我游来，你说我是立刻出手呢，还是等它游得更近一点？”


韩孺子倒在床上沉沉睡去，泥鳅仍然不明所以，向张有才小声问道：“倦侯是什么意思？”


张有才轻声笑道：“过两天你就有大鱼吃了。”


泥鳅直挠头，虽不理解，对倦侯的不满却渐渐消退。

第140章 指点迷津


韩孺子向勋贵营将官许下的诺言没能完全实现，直到开拔的前一刻，营地里仍然一片混乱，众多未记名奴仆忙碌地收拾着，四处寻找主人不小心丢在别处的某件物品。


勋贵子弟们不在意这种小事，早早地穿好盔甲、骑上骏马，觉得这就算尽职尽责，甚至为此得意。


韩孺子的物品很少，收到大量礼物之后，一下子多出几倍，身为掌管清卫营的中护军，运送私人物品自有特权，只需分出几辆牛车就行了。


大军行进速度很慢，前后望去，队伍不见尽头，第一天才走出几十里，又要安营，由于只住一晚，那些华丽的大帐篷用不上，勋贵子弟也只能住进普通的帐篷，不由得怨声载道，感慨行军之难。


柴悦来过一次，韩孺子没有请他进帐，只说了一句：“我还在考虑。”


柴悦的话已经说尽，点下头，失望地离开。


入夜之后，张养浩前来求见，韩孺子有意拖延了一会才让他进来。


张养浩灰头土脸，他最近的日子很不好过，投靠崔家，结果大事未成，全因为朝廷不想追究，他才躲过一劫，回家之后被祖父狠狠揍了一顿，差点一命呜呼，参军之后更是霉运不断，由于受到东海王的憎恶，他几乎没有朋友，多次受到柴家子弟的欺侮，家里也不提供多余的金钱，他是极少数过得跟普通士兵一样辛苦的散从将军。


一直以来，张养浩尽量躲着韩孺子，直到躲无可躲，他才硬着头皮主动前来求和。


韩孺子坐在床上，捧着一本书在灯下细读，张有才和泥鳅守在门口，都用鄙夷的目光看着张养浩的背影。


张养浩站在那里不敢吱声，等了一会才轻轻咳了一下。


韩孺子翻了一页，冷淡地问：“来有何事？”


张养浩急忙躬身，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裹，递上前去，“倦侯上任，卑职无以为敬，些许薄礼……”


韩孺子抬了下手，张有才走过来，从张养浩手里拿过包裹，掂了两下，知道里面是银子，而且不多，怪声怪气地说：“张公子真体谅我们这些下人，又给我们添重量了，添就添吧，也不多添一点。”


张养浩面红耳赤，就这点银子还是借来的，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还上。


可他毕竟是辟远侯嫡孙，不屑于与奴仆争辩，尴尬地小声说：“倦侯，我能与您……单独谈几句吗？”


韩孺子将一页书看完，终于将目光转向张养浩，“有必要吗？”


张养浩顾不上面子，扑通跪在床前，哀求道：“倦侯，您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韩孺子将手中的书卷放下，冲门口的两名随从点下头，张有才与泥鳅退出，在帐外小声议论张家的不肖子孙。


“辟远侯军功显赫，曾是邓辽邓大将军的左膀右臂。”韩孺子冷冷地说。


张养浩羞愧得无地自容，喃喃道：“我对不起祖父……”


“说吧，有什么事？”


张养浩仍然跪在地上，抬头说道：“倦侯要去守卫碎铁城？”


勋贵营中无秘密，即便没什么朋友的张养浩，也能听到许多传言。


“我还没决定呢。”


“倦侯不要去，那是个陷阱。”


韩孺子沉默了一会，“你知道些什么？”


倦侯表露出一些兴趣，张养浩心中一喜，说话声音变得比较自然，“柴家人一直要向倦侯和我寻仇，我听说碎铁城是座孤城，朝廷已经打算放弃，城里只剩老弱病残，倦侯去那里十死一生。”


“嗯。”韩孺子又拿起书本，张养浩没说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张养浩有点着急，如果不能讨好倦侯，只怕今后的日子更不好过，“不只是柴家人，想报仇的还有崔腾。”


韩孺子多看了张养浩一眼，“崔腾与柴韵势同水火，为什么要为他报仇？”


“这两位闹腾得欢，其实情比亲兄弟，柴韵若是没死，他们早晚还会和好如初。”


“柴韵不是我杀的。”


“可倦侯放走了金家小姐，倦侯难道忘了，崔腾曾经向金家求过亲，他是极要面子的人，就算不为柴韵报仇，也会记得夺妻之恨。”


金垂朵真是红颜祸水？韩孺子笑着摇摇头，“这都是你的猜测，怎么说都行。”


“不不，不只是猜测，倦侯记得谢瑛吧？”


韩孺子当然记得，谢瑛是当时与柴韵一块进入金家的同伴之一。


“早在京城的时候，崔腾就将谢瑛狠狠揍了一顿，说他不够义气，没有救下柴小侯。谢瑛倒是因祸得福，在家养伤，没有参军。还有一个丁会就比较倒霉了，在营里天天被崔腾那帮人欺负。”


“你呢？也受欺负了？”


张养浩低下头，“我还好些，不是天天受欺负，不过崔腾若是知道我来见倦侯，肯定会找借口揍我一顿。”


韩孺子可不同情眼前的这个人，“好吧，我知道了，会提防的。”


张养浩惊讶地说：“倦侯一点也不担心吗？”


“我没挨打，也没受欺负，有什么可担心的？”


“这可不是玩笑，崔腾那帮人什么都敢做，碎铁城孤悬塞北……”


“我若是没本事保护自己，也不会活到现在。张养浩，你做下背叛之举，我就当你是背叛者，你来告密，我就当你是告密者，你无力自保，我就当你是弱者，辟远侯不可能一直保护你，你是什么人要由你自己决定。”


张养浩脸红如晚霞，他比倦侯大几岁，这时却像是受到责备的小孩子，张嘴想要辩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郑重地磕了个头，起身离去。


韩孺子继续看书。


没一会，东海王进来了，“那个王八蛋来找你干嘛？”


最恨张养浩的人不是韩孺子，也不是崔腾，而是在河边寨里被抛弃的东海王，可他不会用打骂发泄怒气，一直在等待时机。


“他说崔腾要为柴韵报仇。”韩孺子头也不抬地说。


“崔腾当然要报仇，他被柴韵设计羞辱，天天都在想着如何反击，结果倒好，人死了，他这一股火自然要撒到别人头上。”东海王顿了顿，“崔腾一身毛病，就有一个优点，对家里人看得极重，你娶了他妹妹，只凭这一点，他就不会向你寻仇。”


“我知道。”


“你知道？”


“崔腾恨谁不恨谁都摆在表面上，他若是能藏住心事，就不是崔家二公子了。”


东海王大笑，“这算是优点还是缺点？”


韩孺子微微一笑。


足足花费了四天时间，韩孺子才率军回到马邑城，后面的队伍仍是绵延不绝。


勋贵营和清卫营进城安顿好之后，韩孺子立刻出城前往自己的部曲营。


营地建在河边，左右两边都是草地，可以用来训练骑射，韩孺子召来的义兵都是农民，还有少量江湖人，一切军事技能都得从头学起。


晁化监营，请来十几位老兵当教头，林坤山以军师的身份也跟来了，韩孺子来找的就是他。


将士们见到倦侯都很高兴，身为部曲，他们的待遇比大楚的普通士兵要好，远远优于平民百姓，这让他们很过意不去，都希望能为倦侯做点什么。


韩孺子将他在勋贵营里得到的贿赂都带来了，堆在营中，由晁化分发，尽量人人有份，如果不够，就拿银子补偿。


这只队伍还没有成形，韩孺子不着急使用。


进到帐篷里，林坤山笑道：“倦侯哪来的这么多好东西？”


“都是别人送的，慷他人之慨，倒是挺舒服。”


“哈哈，倦侯心怀大志，这只军队跟定你了。”


韩孺子不是来听吹捧的，而是来寻找建议的，无论在东海王等人面前表现得多么镇定，他心中其实犹豫不决，迫切地需要指点，最好是杨奉，可这位北军长史不在马邑城，而且很久没与倦侯联系了，他只好来找林坤山。


望气者不可尽信，可在他们肯说实话的时候，还是很有帮助的。


韩孺子将柴悦提出的计策说了一遍，林坤山几乎没做思考，直接说道：“柴悦并不重要，重要的人是大将军韩星。”


“韩星？他好像不是很感兴趣，从来没劝过我。”


“嘿，人老成精，韩星在朝中多年来屹立不倒，地位反而越来越高，自然有他的本事，跟望气者一样，他也懂得顺势而为的道理：放手让别人去做，成功了，身为统帅，他总是获益最大，失败了，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韩孺子一点就透，“你说得没错，柴悦在军中无官无职，手下更是没有一兵一将，他却敢于提出这样一条计策，还敢来劝说我，必然是得到了大将军的支持。”


林坤山点头，“我敢保证，柴悦其实说不出他受到了什么支持，可他的信心必然来自大将军。”


韩孺子想了一会，问道：“我该怎么做？”


林坤山微笑道：“我就只会一招，顺势而为：大将军想顺你的势，你就顺大将军的势。如果大将军并不急迫，那么你杀死多少匈奴人都不算立功，如果大将军很在意这件事，早晚会表露出来，到时候，你提出的所有条件都会得到满足。”


韩孺子拱手致谢，心里终于踏实，连夜回到城中。


留在城外的林坤山却有点担心，望气者看中的这株幼苗，是不是成长得太快了。

第141章 大将军需要胜利


见过林坤山之后，韩孺子终于明白自己之前犯下了怎样的错误：就因为出主意并且纠缠不休的人是柴悦，他就以为问题的关键都在此人身上，结果忽略了一个重要的事实，柴悦一无所有，就算想要报仇，也不足为惧，真正的关键人物只有一个，而且总是那一个。


只有大将军韩星能够予取予夺。


韩孺子踏实多了，回到城中之后，对柴悦越发敷衍，可是有一帮人他敷衍不了，那些勋贵子弟已经送上厚礼，亲眼看到倦侯将成车的礼物运到城外的部曲营里，这就意味着他已经同意了众人的请求：入冬之前回京。


崔腾又是第一个找上门来。


在马邑城里不用再住帐篷，韩孺子拥有一处宽敞的房间，虽然仍很简陋，也比风沙中的奢华帐篷要舒适得多。


崔腾真是将韩孺子当成自家人了，比东海王还要不拘礼节，推门就进，拿起桌上的茶水就喝，然后坐在对面，眼巴巴地盯着中护军，“我什么时候能走？”


“你要去哪？”韩孺子装糊涂。


“回京城啊。”


“这种事情你应该问大将军。”


“不对，我早就打听明白了，你是勋贵营的头儿，谁走谁留应该由你上报，然后大将军定夺，你不递交文书，大将军想放人也没东西可盖印啊。”


韩星或许不擅长追击匈奴人，推卸责任却是一等一的高手，韩孺子不知不觉间被推上一个尴尬位置，他若提交文书，纵容勋贵的名声由他来担，他若不提，就是害得众人不能回家过年的罪魁祸首。


崔腾双肘支在桌子上，两眼离韩孺子只有不到一尺，“妹夫，我当你是自家人，你不会把我当外人吧？”


“当然不会。”韩孺子稍往后倾。


“自家人帮自家人，你帮我回京，我帮你……说吧，你想要什么？”崔腾总算不提“看管妹妹”的事情了。


韩孺子沉吟不语。


崔腾笑了，伸出手臂在韩孺子肩上重重拍了一下，坐回原处，心照不宣地道：“我听说了。”


“听说什么？”


“为了养活那支千人部曲，你快把家底败光了，家里人给我写信，说妹妹几乎天天回家要钱要物，大家……总之你的部曲至少有一半是崔家在养。”


韩孺子心中一痛，脸上却露出微笑，“是啊，我也没想到一只军队的花费如此之大。”


“还缺多少，给个数，我给你凑。”崔腾大咧咧地说，“其实你完全没必要跟我客气，好好的一家人，倒显得生分了。我们的要求也不高，回家看看老人，安安稳稳过个年，老君一高兴，给妹妹的钱物更多。再说军令在身，又是建功立业的好时候，大家开春之前肯定能回来。”


韩孺子哈哈一笑，“既然你都这么说了……好吧，等我估算一下，过两天给你个数。”


“别算得太久，我还得留点时间给家人挑选礼物呢。”


“最多三天。”


“还有，你报数，我找人凑钱，然后你放行，要是有别人直接给你送钱，你可别收，勋贵营里没几个好人，保不齐谁会害你。”


“我只信任自家人。”韩孺子笑道。


崔腾高兴地告辞，对妹夫的印象更好了。


韩孺子只是在拖延，过去的两天里，柴悦来得特别频繁，每天至少五次，显然有点沉不住气，韩孺子由此猜测，三天之内，大将军韩星必然会出面。


可他猜错了，韩星没有出面，连柴悦也不来了，大批军队已被派驻各方，勋贵营一直没动，看样子要留在马邑城过冬。


大部分勋贵子弟对此都比较满意，那些想早点回家的人却更着急了。


这天一大早崔腾就来了，面沉似水，还是不敲门、不通报，推门就进，也不在意有奴仆在场，冷冷地往韩孺子面前一站，伸出右手的四根手指，“四天了，妹夫，你不告诉我想要多少钱，也不上书给我们告假……”


“别急。”韩孺子在桌上翻了两下，找出一份文书，“算账原来也挺麻烦，部曲营里还没给我准确数字，但是告假文书已经写好，就差添上人名了，我预留了五十个名额，够吗？”


崔腾立刻眉开眼笑，“够了够了。妹夫，你得快点，韩星的胃口也不小，之前的孝敬都不算数，想让他放行，还得再打点。唉，都说崔家权势熏天，我咋就没感觉呢？只是回家探亲也这么麻烦。你和东海王无论谁当皇帝，我也不至于这么凄惨。”


“这种话可不能乱说。”韩孺子提醒道。


“我知道分寸，就咱们两个，我才敢说。”崔腾对张有才和泥鳅视若无睹。


崔腾抱怨了好一会，终于告辞离去，“妹夫，别再逗我玩啦，我对你的印象一直都挺好的。”


崔腾一走，泥鳅忍不住说：“在马邑城过冬有那么难熬吗？这里的生活比渔村好十倍！”


“比崔家却差了不止十倍。”张有才笑道，可他还有点担心，“主人，您得小心点，崔二公子别看现在人模人样的，一发起火来，就不是他了。前两天我看见张养浩鼻青脸肿，肯定是被崔腾打的。”


“干嘛不还手？崔腾看上去也没有多厉害。”泥鳅气愤地说，他不喜欢张养浩，只是受不得崔腾的仗势欺人。


“大家怕的不是崔腾，是崔太傅。”张有才倒是什么都懂，“崔太傅带兵镇守一方，朝中势力不小，一份奏章递上去，想让谁丢官，朝廷都得同意。”


韩孺子只是笑，不置可否。


当天下午，韩孺子终于等来了大将军韩星。


留在马邑城的军队只剩几万人，韩星轮流前往各营巡查，今天轮到了勋贵营。不管心里有多想离开边疆，勋贵子弟们绝不在公开场合表露出来，他们穿上鲜艳的盔甲，骑着膘肥体壮的骏马，排成数列，夹道欢迎大将军。


大将军很满意。


在军帐里查点名册之后，众将官识趣地退下，只剩中护军与大将军两人，韩孺子亲捧茶壶，为韩星倒茶水，执晚辈之礼。


韩星看着韩孺子倒茶，轻叹一声，“让倦侯做这种事情，真是委屈了。”


“大将军何出此言？能在这里为大将军斟茶，胜过在京城的无所事事。”


韩星笑了两声，他坐在了主位上，指指不远处的凳子，示意韩孺子也坐下。韩孺子搬过折凳，与大将军隔案相对而坐。


韩星握着茶杯轻轻转动，苍老的脸上尽显疲态，“我一看到太祖宝剑，就知道是你送出来的。”


韩孺子一愣，这都是一年多以前的事情了，韩星居然这时提起来。


“可是立功也要看时机，时机不对，功劳也会变成罪过。”


韩孺子仍不开口，等着韩星将话题引向碎铁城。


韩星沉默了一会，没有对去年的事情再做解释，直接道：“我需要一点军功。”


“明年匈奴人……”


“不不，必须是今年，三十万大军受我节制，朝廷花费巨大，天下骚动，结果与匈奴人一仗未打。”


“大将军……当初何不追击东单于呢？”


韩星摇摇头，“你不了解匈奴人，他们打仗没有一定之规，今天说是撤退，明天发现有机可乘，立刻就会回头发起进攻。倦侯，大楚的军队今非昔比，三十万将士真正受我指挥的不到十万，南北两军各怀异心，都想保存实力，敢于乘胜追击，怯于迫近强敌。在这种情况下追击匈奴人，不出五百里，队伍必然散乱，反而给予匈奴人可乘之机。”


韩星长叹一声，“我是老了，但是还没有老到不敢打仗的地步，只是不想等我孤军深入的时候，却发现两翼没有保护，白白损失楚军将士。”


“大将军和朝廷都很为难。”韩孺子敷衍道。


“最为难的是，别人看不出我有多为难，朝中骂我的奏章已经在勤政殿堆满了，最客气的说法也在指责我胆小怯懦，不适合担任大将军。我本来就没想当这个大将军，可我不能就这么回京，骂名还在其次，若是朝廷换来一位冒失的统帅，只怕会带来一场大灾难。”


韩孺子认真地想了一会，“没有别的办法围歼那些留下来的匈奴人吗？”


“匈奴人很谨慎，分成数十股，小打小闹，没有明确目标，想让他们聚集起来，太难，只有倦侯出面……或许可行。”


韩孺子一点也不相信韩星，但是相信韩星真的需要一场说得过去的胜利。


“我也不希望朝廷换帅。”


韩孺子此言一出，韩星不由得露出一丝喜色，“别的我不敢保证，放眼朝廷上下，敢在军中重用倦侯的人，除我之外，再找不出第二人。”


韩孺子觉得时机差不多了，“好吧，或许可以一试，但匈奴人若是不上当，我也没办法。”


“当然，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谁也不能因为这种事埋怨倦侯。”


“我在城外有一只千人部曲……”


“我拨一年的钱粮，由朝廷供养。”韩星答应得倒快。


“我要将勋贵营带去，跟我一块守城。”


韩孺子原以为大将军会在这件事上与他讨价还价，没想到韩星在桌上轻轻一拍，“本该如此，这些勋贵子弟也该受点苦，或许还能引来更多的匈奴人。”


韩孺子又想了一会，“我要从南北两军调几个人过来帮忙。”


韩星终于露出难色，“这个……只怕我的调令起不了多大作用。”


“不调高官，人数也不多。”


韩星疲惫不堪的脸上终于显出几分精神，“这样的话，我想我能做到。还有勋贵营，倦侯如果想放谁回京，尽管告诉我。”


韩孺子笑笑，他不想放任何人回京，即使因此得罪一大批人，也在所不惜。

第142章 迁营


整个马邑城就是一座高墙围绕的固定军营，民居寥寥无几，每条街巷都自成一区，前后有门，形成一座座分军营。


韩孺子从城外部曲营调进来五百名士兵，把守勋贵营前后门，然后亲自带队搜查那些不在名册中的多余随从。


事情一开始比较顺利，等到众多勋贵子弟发现这不是闹着玩，有人做出了一些反抗，但也不激烈，人人都知道，犯不着由自己出头。


崔腾昨晚喝多了，正在屋子里大睡，几名随从眼看搜查的队伍越来越近，不得已，一块去推主人，崔腾一睁眼，他们立刻退后。


被迫醒来的崔腾一肚子火气，迷迷糊糊地听完随从的话，怒道：“胡说八道，不可能，妹夫绝不会……”


外面响起了敲门声，梆梆梆，一点也不客气，崔腾经常这样敲别人的门，可别人要是这样敲他的门，他可不高兴。


崔腾跳到地上，也不穿鞋，到处看了一下，抓起挂在墙上的腰刀，喝道：“开门！”


有人去开门，也有人小心劝导，没一个人敢靠近崔二公子。


韩孺子料到会有麻烦，让一队士兵先进去，自己跟在后面，第一次以硬碰硬，心中多少有些紧张，尤其是崔腾对他不错，平时蛮横无礼，对倦侯却总是保持三分客气，可越是如此，韩孺子越要拿这位“舅子”开刀。


崔腾宿醉未醒，脚步虚浮，手中的刀却握得很紧，冲出房门，对满院子的士兵视而不见，一眼就看到了院门口的韩孺子，“妹夫，你来抓我的人？”


“每人两名随从，谁也不能破例，这里是军营，不能允许无名者……”


崔腾可不是听道理长大的，怒吼一声，举刀冲向韩孺子，再也不当他是“妹夫”了。


崔腾的相貌一点也不丑，当他面无表情的时候，甚至能显出几分文雅与稚气，可是发起怒来，神情却比杀人越货的亡命之徒还要凶恶三分。一般情况下，只要崔腾露出这种表情，没人再敢反抗，甚至没人敢躲避，只能任崔二公子打骂羞辱，表现得软弱无力，或许还能少挨几下。


这一回却不是“一般情况”。


韩孺子招来的士兵可不管崔腾的脾气，更不在乎他的身份地位，倦侯一个眼神，两名士兵倒转枪柄，将崔腾绊倒，其他人一拥而上，夺下腰刀，将太傅之子牢牢捆住。


“袭击营帅，该当何罪？”韩孺子问身边的军吏。


勋贵营的主簿早就觉得不对，这时已吓得两腿发软，营尉主管军法，也不知是怎么想的，脸色苍白地直接回道：“袭帅乃是死罪。”


连韩孺子都觉得太重了，“违令呢？”


“看情况……”被同僚连戳几下，营尉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这是在惹祸上身，急忙道：“罚饷一月、监禁五日、杖……没了。”


“好，就这样处罚。”


崔腾从未如此愤怒过，破口大骂，将杜穿云当初挟持他上树的事情也想起来了，越骂越难听，全然忘了自己的妹妹嫁给了此人。


士兵将崔腾拖出去送往监禁地，一路上他的嘴就没停过。


他骂得过瘾，两边营房里的勋贵子弟们听在耳中却都胆战心惊，这回怕的不是崔二公子，而是倦侯。


一个时辰之后，勋贵营里再无多余之人，韩孺子遣走三百名部曲士兵，仍留下二百人守门。


韩孺子回房休息，没过多久，东海王上门求见，规规矩矩地通报，没再像从前一样推门就进。


可东海王毕竟是东海王，再怎么着也不会向倦侯行属下之礼，进屋之后，背负双手，兴致盎然地到处打量，好像是第一次来这里，“太寒酸了，配不上中护军的职位啊。”


韩孺子不理他的讽刺，问道：“想为谁求情，说吧。”


东海王露出夸张的惊恐之情，“我可不敢，我屋里的随从都被撵走了，哪有心情给别人求情？至于崔腾，他是咎由自取，怪不得别人。”


韩孺子示意随从退出，然后道：“这回你可以说了。”


“不会对我用军法吧？”


“不会。”


东海王在心口处轻拍两下，终于正色道：“如此说来，你真要去碎铁城了？”


“嗯，大将军明日传令，三天后出发，勋贵营全体将士都要跟我一块去，一个不能少，一个也不能多。”


东海王早就表示过不想去碎铁城，这时却不提了，“就为了给韩星立功，得罪朝中几乎所有的勋贵家族，值得吗？而且你这点功劳，到了明年与匈奴人决战之后就会变得一文不值。”


韩孺子站起身，“以我的身份，与朝中勋贵关系太好，才是罪过吧？”


东海王笑着摇头，韩孺子继续道：“就让勋贵去告我的状吧，越多越好。”


东海王仍然摇头，“韬光养晦，任何有点头脑的人都会建议你现在韬光养晦。”


“大将军选中我当诱饵的那一刻起，韬光养晦对我来说就已是奢望，不如顺势而为。”


“顺势而为？你以为自己是望气者吗？”


韩孺子走到东海王面前，“我建议你也顺势而为，反正你跑不掉，无论如何都要跟我去守城，不如帮我想想办法，打赢碎铁城这一仗。”


“嘿，有没有仗可打还不一定呢，况且，我未必就会跟你去碎铁城。”东海王笑道。


韩孺子正要问个明白，张有才从外面进来，通报说又有客人前来拜访。


柴悦虽说也是勋贵后代，却不是勋贵营的散从，而是大将军韩星的众多幕僚之一，没有明确的身份，因此比较自由。


东海王立刻告辞，临走时告诫道：“别以为你总能得到韩星的支持，你已经上钩，他没必要再喂鱼饵了。”


柴悦的态度截然相反，一点也不掩饰心中的兴奋，甚至带来了几张地图，要与倦侯商谈具体的伏击计划。


韩孺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心里还在琢磨东海王的话，突然伸手按在地图上，打断柴悦的介绍，说道：“麻烦你去向大将军申领令牌，我要带勋贵营出城。”


“现在？”


“嗯，就是现在，立刻出发，我在路上走得稍慢一些，你得在我到达城门之前弄到出城令牌。”


柴悦不明所以，挠头道：“我还没有正式官职……”


“带上勋贵营主簿。”


“好吧。”柴悦收起地图，匆匆离开。


韩孺子命张有才叫来营中将官，发现除了被柴悦带走的主簿，还少两人，将官们支支吾吾，全都说不清这两人的去向。


他们是去通风报信了。


近五百名散从将军只是勋贵家族的一部分子弟，大都比较年轻，年长些的都在军中任职，其中一些人的职务比中护军还要高，连大将军也要对他们谦让三分。


这些位高权重的将军，肯定会为自己的弟弟、侄子、外甥们求情，甚至直接来要人、抢人。


韩孺子穿戴盔甲，传令全营一刻钟之后出发，逾时未上马者，杖二十。


有崔腾的榜样摆在前面，还有二百名只听倦侯命令的士兵，勋贵子弟们没人敢在这时挑衅，手忙脚乱地上马，许多人连甲衣都没套上，只戴了一顶头盔，营房里的私人物品更是来不及收拾。


崔腾也被押出来，他还不服气，仍在破口大骂，直到累得口干舌燥才停下。


韩孺子允许勋贵子弟留下一名随从，收拾物品之后再出城与主人汇合，然后带着其他人出营，向城门行进，二百名部曲士兵左右夹卫，像是在押送一队俘虏。


这样一只队伍很快就引来大量关注，各营的将士不能随意走动，但是都挤在街巷门口向外观望，有人惊讶，有人感到好笑，但是没人敢出声。


韩孺子自己能够随意进出城门，最多能带十个人，再多就需要大将军府发出的令牌，而且进出城门时要上交，之前部曲士兵进城、出城已经用掉两枚令牌，韩孺子本计划让剩下的两百人常驻勋贵营，现在却要带着所有人出城，只能再次申领令牌。


队伍刚走出一条街，那两名“失踪”的勋贵营军吏骑马回来了，满头大汗，一脸惊慌，跳下马，跑到倦侯面前，一个道：“大人，请三思。”另一个道：“大人，大将军马上就会传令……”


韩孺子一挥手，数名士兵上前将两名擅离职守的军吏捆起来，当成真正的犯人，用绳子牵着在街上行走。


看到这一幕，坐在马上的崔腾乐了，“呵呵，终于有做伴的了。”马上又大怒，骂倦侯卑鄙阴险，骂那些狐朋狗党不够义气，连东海王都没放过，骂他没血性，平时的胆量都被狗吃了。


没走出多远，又有一群军吏跑来拦路，他们都是大将军帐下的人，声称大将军的命令马上就到。


韩孺子的回应是派出十几名士兵纵马奔驰，将军吏冲散，继续前进。


崔腾再次闭嘴，有些惊讶地打量前方的“妹夫”。


在城门口，队伍遇到最大的阻碍，平时守门的士兵只有二三十人，这时却是一只数百人的军队，在街道上排成整齐的队列，将城门堵得严严实实。


柴悦却没有按时带来出城令牌。

第143章 传言制造者


韩孺子做好了硬闯的准备，如果连自己人这一关都过不去，所谓守卫碎铁城、引诱匈奴人就是一个笑话。


带兵封堵城门的将官有三十几位，其中两位的军职比韩孺子的中护军还要高一级，他们更不打算退缩。


为了“挽救”大批勋贵子弟，军中将领分为两伙，一伙堵门，一伙去求见大将军，务必要将自己的亲人留在城内。


天就要黑了，入夜不久城门将会关闭，即使有出城令牌也没用，韩孺子决定再等一会，如果柴悦不能及时赶来，他就会让自己的部曲士兵冲锋。


他调转马头望了一眼，还好，勋贵子弟们没有乱，离韩孺子不远，崔腾坐在马上冷笑道：“看你能横多久。”


韩孺子不理他，对身边的张有才说：“去大将军府，看看柴悦怎么样了。”


张有才领命而去，韩孺子的部曲共有两只百人队，他让一队继续监督勋贵营，另一队聚到前方，在他身后排列成四列，随时能够冲锋。


他的举动把大家都吓了一跳，只有部曲士兵们毫无畏惧，快速排列队型。


城门前的几十位将官互相交头接耳，没多久，一名军吏驰马过来，大声道：“请中护军大人过来一谈。”


韩孺子对东海王说：“你去。”


“啊？为什么……既然你下令了。呃，给我一句准话，你到底想要什么？”


“天黑之前我必须带着所有人出城，就驻扎在城外河边的部曲营，没有多远。他们若是让路，我很感激，若不让路，我就要带兵冲出去。”


“你可没有大将军的令牌。”东海王提醒道。


“他们也没有。”


东海王无奈地摇头，拍马上前，去与堵门的将官们谈判。


韩孺子再次望向勋贵营，事实上，最大的麻烦是这些人，将近五百名勋贵子弟，再加上差不多同样数量的随从，近千人发生混乱的话，他带的这点人可弹压不住。


必须让这些人明白逃跑将要付出惨重代价。


韩孺子拍马来到崔腾面前。


不知是有人暗中提醒，还是在危急时刻变得聪明了，崔腾一句脏话也不说，反而笑道：“妹夫，你可真威风啊，要真打吗？把刀还给我，我跟你一块冲。”


“你的五日监禁还没结束。”韩孺子冷冷地说。


崔腾马上点头，既不发怒，也不挑衅，韩孺子想要杀鸡骇猴，结果这只“鸡”比猴子还要老实。


韩孺子盯着崔腾看了一会，崔腾嘿嘿地笑，越发显得无辜。


韩孺子没办法，只好另寻目标，目光转动，可那些平时嚣张跋扈的勋贵子弟们，没有一个离开队列，要多规矩有多规矩。


韩孺子这才发现，根本用不着杀鸡骇猴，这群“猴”已经被吓住了。


他有点纳闷，自己并没做什么，只是小小地惩罚了一下崔腾，按理说不至于产生这么大的威慑力，可事实摆在眼前，众多勋贵子弟全都骑着马原地不动，反倒是他们的随从，一个个露出惊讶之色。


事有蹊跷，韩孺子没处询问，于是向本营军吏下令，命他们整顿队形，众多随从退到后方，勋贵子弟排成四列，与部曲士兵连在一起。


他的命令得到执行，没有半点违逆。


韩孺子回到队伍最前方。他这边的队伍不停调动，引起了对面的注意，那些堵门的士兵开始紧张了，勋贵子弟敢冲锋，他们可不敢真挡。几十位将官更是慌乱，围着东海王说个不停。


没多久，东海王回来了，“他们就一个要求：等大将军的命令，倦侯不可自行其事。”


“我只等到天黑。”韩孺子说，即便没有大将军的令牌，他也要出城，倒不是倔强，而是知道做事必须彻底，半途而废会毁掉他刚刚建立的威望。


东海王上前一点，小声道：“真是奇怪，他们开始还挺强硬，不知怎么回事，突然就软了下来，好像……好像以为你要做什么大事。”


“我能做什么？不就是当诱饵吗？”


东海王干笑两声，“你永远也想不到传言有多夸张。”


“你说他们突然改变态度，哪来的传言？”


“我也奇怪，传言好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柴悦终于在天黑之前与张有才一块赶到，带来大将军的令牌与手谕，勋贵营可以正式出城了。


堵门众将官有了台阶之后立刻撤到两边的街巷里，让出城门。


直到整队人马都走出城门之后，韩孺子才放下心来，向柴悦问道：“为什么耽误了？”


“众将领不同意倦侯带勋贵营出城，我跟他们争论了一会，大将军才终于力排众议，决定放行。”柴悦真是卖力了，额头上全是汗，看着一队队整齐的勋贵子弟，他也有点纳闷，“真难得，他们居然没闹事，不对，是倦侯治军有术。”


柴悦显然不太擅长讨好上司，夸奖倦侯时颇显生硬。


不管怎样，韩孺子带着勋贵子弟们来到城外的部曲营，与城里的大军相对隔离，不怕有人乱跑了。


留在城内收拾东西的随从们很快也出来了，重新搭起几天没用过的帐篷。


入夜之后，韩孺子连续接待了五拨勋贵子弟，一天前还想方设法要回京过年的他们，突然全改了主意，自告奋勇要去守卫孤城，务求与匈奴人一战。


韩孺子旁敲侧击，用尽了手段，也没弄清变化的原因，这些人自己好像也不知道传言从何而来，也不肯将传言明白说出来。


东海王来过一次，皱着眉头说：“也不知道是谁制造的传言，说你得到朝中大臣的支持，立功之后就会取代韩星担任大将军，明年彻底击败匈奴人之后，回京就能……”


回京就能重当皇帝？韩孺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们相信这种事？”


东海王正色道：“有什么不信的？往前几年，武帝在世的时候，谁要说前面两位太子的后代还有机会称帝，肯定会被大家笑话，结果怎么样？桓帝的两个儿子还活着呢，帝位却落入他人之手。”


时至今日，东海王说起这件事情仍然愤愤不平，“局势不稳的时候，任何传言都有人相信，关键问题是，制造传言的人是谁？”


东海王没打听出来，韩孺子更是无从猜测，林坤山不在城内，否则的话，他倒是值得怀疑。


韩孺子还是将林坤山找来，对他说了这件事。


林坤山想了一会，突然笑道：“不管这人是谁，都在讨好倦侯，等着吧，他早晚会来找倦侯领功的。”


第二天，韩孺子进城见韩星，正式领命要去守卫碎铁城，以引诱匈奴人。


这是一个需要紧密配合的计划，韩星终于证明自己并非无能之辈，叫来大批将领，做出极其详细的规划，埋伏、传信、拦截、打探匈奴军情、粮草运输以及备用兵力等等，全都安排得妥妥当当，让任何人尤其是倦侯提不出疑问。


韩星真的需要这场功劳，但他本人不能参加，必须留在马邑城迷惑匈奴人。


柴悦被任命为参将，辅佐倦侯执行计划，粮食官、传令官、旗牌官等等也都由大将军指派，统统接受镇北将军辖制。


第三天，又花了一天时间完善计划。


韩孺子还没到碎铁城，对它已经有了许多了解。碎铁城里有一只驻军，大概一千人，的确都是老弱病残，韩星收回清卫营，又分配给韩孺子两千名真正的精兵，加上部曲将士一千人、勋贵子弟及随从一千多人，碎铁城将有五千守军。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大楚军队虽是千疮百孔，却还没有完全朽掉，仍能执行复杂的伏击计划。


韩孺子即将率兵出发，他从南北两军请调的数人，将在神雄关与他汇合。


拔营前的晚上，那位制造传言的人终于来“领功”了。


崔腾还处于监禁之中，那些时常受他欺负的勋贵子弟总算松了口气，张养浩脸上的青肿消失了，他在入夜之后很久才来求见，再晚一会，韩孺子也要睡了。


张养浩有点迫不及待，几句客套话之后，他说出了实情：“倦侯是要做大事的人，何不广招贤俊，以为羽翼呢？”


“一次伏击而已，算不得大事。”


张养浩笑道：“抗击匈奴人当然是小事，我是说……真正的大事。”


韩孺子明白过来，冷淡地问：“是你在传播谣言？”


“呵呵，当时军心不稳，人人都在猜测倦侯为什么突然间变得严厉起来，又为什么能得到大将军的重用，我不过做了一点暗示，他们就信了，而且传得很快，根本不需要我的传播，这说明倦侯深得人心。”


韩孺子原以为张养浩只是一名缺少眼力的莽夫，现在才明白，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赌徒，输得越惨，押注越多，不死不休。


就是从这一天起，韩孺子将张养浩列为需要重点警惕的目标，这样一个赌徒，实在不值得信任，还会惹出大麻烦来。


但是现在，韩孺子只是轻轻哼了一声，“人心？人心都在京城，不在我这儿。”


张养浩大喜，倦侯在抱怨，就说明他真有大志，上前两步，轻声道：“不知倦侯注意到没有，勋贵子弟也分三六九等，像崔腾那种人，只是纨绔子弟，平时嚣张，真到用时一无是处，反而是那些地位低点儿的人，比如我，比如柴悦，只有建功立业这一条路可走……”


“你是辟远侯的嫡孙，还担心什么？”


“我祖父只会打仗，不懂人情世故，在朝中没有根基，我就算继承侯位，也是受欺负的辟远侯，跟归义侯一家没啥区别。”


张养浩扑通跪在案前，激动地说：“倦侯若有大志，我愿为倦侯效犬马之劳。”


这不是张养浩第一次表露忠心了，韩孺子神情严肃地盯着他看了一会，问道：“像你这种人很多吗？”


“多，在勋贵营里至少占一半，只是平时不显山不露水，没人注意罢了。”


韩孺子忍不住想，如果杨奉在这里，会做出怎样的建议？遥想当年，太祖韩符又是如何以布衣身份笼络到第一批追随者的？

第144章 行军


韩孺子身边总是带着一箱子史书，有时间就翻一翻，心存疑惑的时候也会找来看一看。


太祖韩符创业初期，也曾遇到过背叛，次数还不少，可史书中记载的都不详细，太祖似乎非常大度，对背叛者从不心怀怨恨，有些人几度背叛，他该用还是用，直到太祖定鼎天下之后，才开始消灭所有心怀异志者。


韩孺子离成功还远着呢，他疑惑的是，面对几乎肯定会再度背叛的张养浩，应该怎么办？是尽早除去防患于未然？还是再等等，物尽其用之后再解决？


韩孺子决定再等等，反正他现在也没有权力随便杀人。


率兵出发之前，韩孺子将还剩两天“刑期”的崔腾放出来，他和东海王一块去放人，要跟崔腾讲讲“道理”。


监牢是一顶小小的帐篷，除了床和马桶，其他摆设一无所有，对崔腾来说，这算是苦到不能再苦了，可韩孺子和东海王进帐之后，却看到崔二公子坐在床上啃一只烧鸡，面前的托盘上还摆着一壶酒。


看到两人，崔腾一愣，举着烧鸡骨架说：“就剩这点儿了。”


帐外的看守都是韩孺子的私人部曲，可违禁之物还是进入了监牢，韩孺子有点尴尬，只能假装没看见，说：“你可以出去了，但是有一个条件……”


崔腾将烧鸡扔到托盘上，往后一倒，兴致勃勃地添自己的手指头，“出去？我不出去，这里挺好，没人打扰，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可以专心思念远在京城的家人：母亲身体不好，希望我的事情不要传到她耳中去；老君脾气不好，希望她不要因为我而为难小君妹妹……”


东海王上前笑道：“别装了，老君和舅母总说崔家的儿孙里数你最不让人省心，早该出去历练一下，多吃些苦头，听说你被关押，她们只会感激倦侯，没准还会通过小君表妹送点谢礼呢。”


崔腾猛地坐起来，咬牙切齿道：“叛徒。”


东海王坐在床边，搂着崔腾的肩膀，“我要是叛徒，就不跟来了，就让你与倦侯较劲儿，等他把你拖出去重打四十大板，再去看你的笑话。”


崔腾心中一颤，疑惑地看向倦侯，不太确信地说：“他不敢……”


“你亲眼看到了，他敢列阵冲击城门，不敢打你一顿吗？四十大板都是轻的，最狠的是杀人祭旗，我在京城的时候可看到过。”


韩孺子当初在河边寨祭过旗，但是没有杀人，可事实变成传言之后总要夸张几分，崔腾打了个激灵，傲气又消下去一点，“放我出去可以，得让我回家一趟。”


韩孺子摇头，“不行。”


“为什么不行？”崔腾的火气又上来了，“我知道你在做什么，不就是拿自家人开刀，让别人怕你吗？我配合你了，瞧这满营的勋贵子弟，不都老老实实的？他们都以为崔家要支持你夺回帝位呢。”


又一个冒出来领功的人，韩孺子还是摇头，“不行，而且……”


崔腾甩开东海王，跳到地上，大声道：“玩玩就得了，别太过分，没有崔家，你连倦侯都当不长久，还想再当皇帝？做梦吧！”


崔腾嘴里没遮没拦，说到兴起，指着东海王，“崔家不是非捧你不可，还有他呢，实在不行，我们崔家干脆自己当皇……”


东海王在崔腾屁股上踹了一脚，斥道：“不想活了？舅舅怎么跟你说的？”


崔腾又是一激灵，摸着屁股低声道：“又没有外人……”


“你就不怕隔墙有耳？”


“哪有耳？我割了它。”崔腾嘻嘻笑道，不再提皇帝的事了，“好吧，给倦侯一个面子，走吧。”


“等等，放你出去是有条件的。”韩孺子说。


崔腾转向东海王，冷着脸问：“崔家哪里对不起他了？他非得对我这么苛刻？”


“你自找的。”东海王懒懒地说，他太了解崔腾的脾气，因此故意挫其锐气。


崔腾转身盯着韩孺子，“一会设计互相陷害，一会合伙欺负我，行，你们是亲兄弟，我是外人。说吧，什么条件？”


“你得戴罪立功，在碎铁城至少斩首一名匈奴人。”


“真要去啊？”崔腾苦着脸。


“明天一早就出发。”


“匈奴人要是不去碎铁城呢？”


“那……就算你走运。”


崔腾笑道：“都说匈奴人一入冬就躲起来不打仗了，要不然这样吧，入冬之前开战，我给你拎一颗首级回来，入冬之前不开战，你还是让我回家吧，明年我给你两颗人头，怎么样？”


崔腾是个无赖，韩孺子暂时拿他没办法，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东海王起身，推着崔腾往外走，“别说我没提醒你：小心点，倦侯现在是骑虎难下，逼急了真会杀人的。”


“谁让他骑虎了？”崔腾表面上不服气，心里多少有点惴惴，“真想不到，妹妹会喜欢这样的家伙，为什么我下狠手的时候就没人喜欢，所有人都责备我呢？”


韩孺子率领四千将士出发了，前一夜来送行的人可不少，由于无法说服大将军韩星改变主意，众将官改为讨好镇北将军韩孺子，目的只有一个，请他照顾自家亲戚，不要让他们上战场冒险。


跟从前一样，韩孺子全应承下来，将得到的礼物分发给自己军中的众将士，包括大将军分派给他的那两千人。


天亮前吃饭，太阳一露头，军队出发。


马邑城离碎铁城八百多里，但这是地图上的距离，中间隔着崎岖的大山和荒凉的戈壁，如果是急行军，可以多携马匹并自带干粮，由塞外绕行，不计成本的话，三四天可到。


正常行军则从关内绕行，每一日的行程都有详细的规划，营地、粮草由途中各县负责安排，走得虽慢，却很踏实。


之前由京城来北疆，行程比较急迫，韩孺子和他的一千部曲几乎是被大军裹挟着前进，感受不深，直到现在才第一次领军行进，一路上学到不少东西。


与大多数人一样，韩孺子之前有点瞧不起军中的文吏，觉得他们不会打仗，还总挑将士的小错，一个个都是阴险小人。


这次行军之后，韩孺子改变了看法，事实上，在行军途中，他大多数时候都与军吏们待在一起，与他们一块预估时间、天气、粮草、营地等数不尽的细节问题。没办法，几乎每天都有意外发生，有人生病，有人的马匹死了，一阵急雨耽搁了行程，途中还遇到一次“造反”，都需要军中的文吏一一解决。


那是行军第五天，行程过半，四千人刚刚入营，还没来得及解鞍休息，所过之县的县尉匆忙跑来求助，说是有一群乱民明早将要攻打县城，县令得知了消息，手中却没有士兵能够守城，正好赶上镇北将军到来，因此派县尉借兵。


主簿提醒倦侯，没有大将军之令，行军途中是不能进入任何城池的，只能在城外驻军，更不能轻易向外借兵，必须等大将军或是当地郡守的调度。


县尉急坏了，跪下来乞求援助，天黑不久，县令亲自来了，指天发誓，愿意承担一切后果。


韩孺子已经打算出兵，柴悦悄悄向他建议：继续行军，留下少量将士，分行乡里，声称要为后继的大军征集粮草，以此威慑乱民，然后由县令正常向上司求助。


韩孺子同意了，县令、县尉别无它法，也只能接受，派出城内不多的差人也去乡下虚张声势，然后胆战心惊地等待郡守派兵过来。


次日一早，韩孺子领军上路，只留下一百人和数名军吏。


他一直想着这件事，三天之后，消息传来，本来要攻打县城的那伙乱民，听说大军将至，立刻瓦解，头目逃亡，还没出县就被活捉。


韩孺子越发觉得柴悦是个人才，只是不知该信他几分。


第九天，留在后面的百名将士撵上来，全军准时到达神雄关，仍然住在城外的营地里，准备次日一早穿城过关。


在这里，韩孺子迎来了几位熟人。


第一位是胖太监蔡兴海，他以北军监军的身份早就到了神雄关，一直无所事事，被韩孺子要到自己身边。


蔡兴海从前是边军校尉，因为虚报首级而受刑入宫，再回边疆之后却不受待见，谁也不当他是将士，都以为他是一名到处打探消息的太监。


再见倦侯，蔡兴海十分激动，跪在地上好半天才肯起身。


韩孺子当即任命他为马军校尉，身边终于有了一个可信之人。


第二个熟人是杜穿云，他从京城带来几封书信，不打算回去了，要跟着倦侯一块去碎铁城，“好男儿志在四方，我跟爷爷说了，他在京城养老，我去战场上看看，有意思呢，就多待一会，没意思再说。”


于是他留下给倦侯当侍卫，发誓战争结束之前再也不喝酒了，“可是也得求倦侯一件事，别再抛下我乱跑了，保护你不容易，看着你就更难了。”


崔小君写来一封信，并无太多内容，希望倦侯马到成功，表示家中一切安好。


还有两封信来自崔家，崔腾的母亲感谢倦侯对儿子的管教，十分客气，没有半句怨言，老君可就不同了，命人代写了一封信，极其严厉地将倦侯痛斥一番，命令他战争结束之后必须将崔腾完整无缺地送回京城。


东海王也看了这封信，向韩孺子道：“恭喜，老君居然没让你立刻将崔腾送回去，说明她还明白一点事理。”


第三位熟人的到来则出乎韩孺子的意料，北军长史杨奉，代表北军大司马来见镇北将军。

第145章 夜谈


杨奉不是一个人来的，冠军侯一共派来十名将官与军吏，与倦侯商议伏击匈奴人的计划。


总体方案已由大将军制定，北军正在暗中调动兵马，半个月之内在神雄关外的山谷中埋伏三万人，崔太傅率领的南军则在东北方向持续施加压力，令匈奴人无机可乘，只能向西部转移。


柴悦代表镇北将军与北军协调，韩孺子坐在一边旁观，只提了一个问题：如果半个月之内匈奴就来攻打碎铁城，他该怎么办？


一名北军参将负责搜集情报，声称匈奴人目前处于分散状态，短短半个月之内不可能集结在一起，或许会骚扰碎铁城，但是兵力不会超过一千人，镇北将军的数千士兵完全能够守得住。


韩孺子认真倾听这些专业军人的交谈，偶尔扫杨奉一眼。


杨奉身为长史，是北军文吏之首，只管后方的供给，对怎么打仗从不发表意见，因此前半程的议论结束之后，他也没什么事了，跟韩孺子一样，站在将官们身后，望着地图，听他们谈论如何进攻、如何围堵。


这次将要对阵的匈奴人不多，不会超过一万人，因此众人都想将他们一举歼灭。


商谈将要结束，韩孺子忍不住又提了一个问题：楚军如此频繁调动，不会惊扰到匈奴人吗？


听到这个问题，将官与军吏们都笑了，觉得不妥，又都陆续收起笑容，柴悦解释道：“匈奴人不擅于打探消息，对偶尔投奔的楚人也不信任，而且楚军的调动也不只碎铁城一处，塞北各城都有换防，匈奴人拿不准哪一处才是陷阱，他们会使用惯常的招数，试探，然后大举进犯，抢掠一番，即刻撤退。”


柴悦也很年轻，但是对楚、匈之间的战斗了解得非常详细，众将官与军吏全都点头，表示他说得没错。


韩孺子笑笑。


天色已晚，北军众人留宿，柴悦等人接待，韩孺子就不用奉陪了。


那边的宴会进行了一阵，杨奉单独前来求见。


张有才和泥鳅接到过命令，没有通报就让杨奉进帐。


韩孺子正坐在床上翻书，抬头看了杨奉一眼，问道：“太祖怎么对待背叛者？”


“杀。”杨奉答道，走了过来。


“可是按国史记载，太祖若干次放过背叛者……”


“要是让我猜，太祖事先根本不知道那些人会背叛，你看太祖起事第二年七月的一段记载，他当时被前朝大军包围，只身逃脱，将好不容易建立的军队丢得一干二净，这样的人会对背叛者手下留情吗？”


“有些人数度背叛，也活到了太祖定鼎之后。”


“因为这些人本来就不是太祖的亲信，他们各有一股势力，今天倒向这边，明天倒向那边，从无效忠之意，自然也无所谓背叛，太祖留着他们，只是为了彰显楚军广开门路之意，这些人的背叛，对太祖其实并无多大的影响。你再看太祖定鼎第十五年的记载，最后一位曾经摇摆不定的将领也被灭族。”


韩孺子按照杨奉所说翻书，果然看到了相关记载，只是那上面没写被太祖抛弃的军队结局如何，也没注明那位被灭族的大臣是“最后一位摇摆不定的将领”。


杨奉站在床前，“广开门路的时候，什么人都要收、都要忍耐，以此吸引真正的人才，铲除异己的时候，要快要狠，但是一定要给出众人皆知的理由，如果暂时没用，就不要让背叛之人靠你太近。”


韩孺子合上书，“围歼匈奴人之后，我要除掉……”


“别向我透露这些，我是北军长史，冠军侯若是问起你的动向，我不能不说。”


韩孺子这才想起杨奉并非自己的部属，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了。


“咱们能谈些什么？”


“所有公开的事情。”


“嗯，我应该参加碎铁城之战吗？”


“应该。”


“我有过犹豫……”


杨奉还跟从前一样严厉而直白，打断韩孺子，“我说‘应该’，因为你已经做了，与其犹豫，不如勇往直前。太祖早年间知道自己一定能够建立大楚吗？当然不可能，他只是一味硬闯，直到将敌人全都击败。他不敢犹豫，帝王的一点毛病都会被臣子放大，任何犹豫都是致命伤。决定了就要做到底，走在最前面的人，注定看不到道路，他往哪边走，哪边或许就是未来的道路。”


韩孺子突然间没有可问的了，对他来说，杨奉不是谋士，而是教导者。


“我这里有一位望气者，你要见一见吗？”韩孺子问。


“要见。”


韩孺子叫来张有才，命他去请林坤山。


杨奉道：“我推荐两个人，倦侯可以见见。”


“谁？”韩孺子很惊讶。


“今晚的巡营不要太严，第一个人会来找你。”


“孟……”


杨奉摆手，示意倦侯不要说，继续道：“还有一个人，姓房，名大业，不太好打交道，年纪有点大，正在碎铁城养病，如果没死，对你或许会有很大帮助，就看你有没有本事笼络住他了。”


杨奉一来就出命题，这是第一次让韩孺子具体去做，而不只是想。


韩孺子点头，正要询问这位房大业的来历，张有才已经带着林坤山一块回来了。


林坤山先向韩孺子拱手，他在军中的身份是幕僚，没有具体官职，反而不用行大礼，见到杨奉，眉毛微微一扬。


“你认得我。”杨奉说。


林坤山笑道：“大名鼎鼎的杨奉，天下哪个望气者会不知道？我曾经见过你的一张画像，所以一眼就能认出来。”


杨奉盯着林坤山看了一会，“请阁下为我给淳于枭带句话。”


“好啊，只要见到老恩师，一定传达，杨公想说什么？”


“告诉他收手吧，依靠旁门左道是不可能夺得天下的。”


“哈哈，杨公真瞧得起老恩师，好，我一定带到。”


杨奉拱手告辞，居然走了。


林坤山笑着向倦侯问道：“杨公见我，就为这点小事？”


韩孺子也很奇怪，尤其是觉得自己与杨奉的交谈还没有结束，“看来是这样。”


“也罢，我正要见倦侯。”


韩孺子冲张有才示意，让他出帐守着。


林坤山上前道：“倦侯这一路上感受如何？”


“还好，比我预料得要轻松一些。”


“倦侯是轻松了，百姓可不轻松。”


“林先生有话不妨直说。”韩孺子认为望气者有些用处，但也时刻警惕着他们的言辞。


“由马邑城到神雄关，一路迤逦一千多里，大军日行百里，道路是铺好的，军营是现成的，粮草、奴仆等等无一不备，倦侯军中四千人，这一路上至少有四万百姓为此劳碌。”


“嗯。”韩孺子当然知道这些东西不是凭空变出来的。


“被倦侯挫败的那次暴乱，就是因此而起，正是秋收季节，许多百姓却被官府征发，为大军修路建营，大军住一夜即走，百姓却要付出至少十天的时间。一旦秋粮收毕，一多半会被官府夺走，送到边关各城，到时候，暴乱只怕还会更多。”


韩孺子沉默一会，“你现在给我说这些没用。”


“当然，我只是希望有朝一日倦侯能记起我现在的话。”


“这个‘有朝一日’只怕不会很快到来。”


“呵呵，未必，大势已成，只差一个由头。”


“大势为何？由头又为何？”


“不是我卖关子，能看透这两者的只有恩师，我还差点火候，总之，倦侯记住我刚才的话就好。”林坤山拱手告辞，最后问了一句：“杨公也要去碎铁城吗？”


韩孺子摇摇头：“他是北军长史，跟我去碎铁城无异于贬职。”


林坤山笑着离去，韩孺子却有一种感觉，林坤山很怕杨奉，这种怕是骨子里的，不只是因为杨奉曾经抓捕过许多望气者。


韩孺子独自坐了一会，让泥鳅去叫来晁化，“到了神雄关，大家可以休息一下，夜里只留人守门就行了，免除巡视。”


晁化对这道命令有些意外，但没有多问，出去安排巡夜士兵休息，只留少量士兵守卫营门。


张有才和泥鳅通常会轮流住在倦侯帐中，韩孺子以看书为由，让他们去隔壁帐篷早早安歇。


他的确看了会书，经杨奉指点之后，太祖的事迹开始显的不成章法，虽然国史尽力烘托太祖的深谋远虑，声称他还是平民百姓的时候，就已经预料自己有一天会“贵不可言”，可更多的细节表明，太祖最初只想自保，起事至少三年之后才有争夺天下的野心。


“勇往直前。”韩孺子忍不住想，太祖的那些“勇往直前”可惹下不少麻烦，能活到最后，一半靠的是机警，另一半靠的却是运气。


怪不得人人都希望当皇帝，真敢尝试的人却寥寥无几，成功者万中无一，事后再看，那唯一的称帝之人真像是冥冥之中受到某种力量的保护。


韩孺子突然明白，为什么他与东海王会这么受“欢迎”，身为桓帝之子，两人争夺帝位的道路注定会少一半波折，可还有一半波折，随时都可能要了他们的命。


噗，蜡烛燃尽了，韩孺子轻叹一声，掩书默思，心想自己不该模仿起事之前以及初期的太祖，而应该关注三雄争锋时的太祖。


“你坚持练功了吗？”一个好久没听过的熟悉声音问。


“练了。”


“那好，咱们比试一场，我赢了，转身就走，从此断绝往来，我输了，对你说出所有实情，然后咱们谈一笔交易。”


孟娥是比杨奉更怪的人，韩孺子刚想说自己肯定不是对手，一只手掌已在黑暗中带着风声拍过来了。

第146章 齐王后人


韩孺子的确在坚持练功，即使在最忙的时候也没想过要放弃，每天花的时间不多，但是极少中断，这已经成为他的一个习惯，而且他也感受到了一点好处，从疲惫中恢复得明显比较快，尤其是与东海王相比。


可要说打架，他学过的那点内功和几套半生不熟的拳法，完全没用。


孟娥一掌拍来，韩孺子连方向都无从判断，只能以胸膛硬抗。


砰的一声，韩孺子感到一阵气闷，身体没有后仰，反而前倾，他以双手在床上撑了一下，才勉强保持平衡。


第二掌又来了，韩孺子仍然无处躲避，这回改为后仰，同样以双手撑起身体，没有完全倒下。


砰砰砰，孟娥的手掌接二连三拍来，韩孺子全无招架之力，像不倒翁一样前倾后仰，心中恼怒，可是胸口总憋着一股气，连话都说不出来。


如此十几次，孟娥终于住手，韩孺子大口喘息，好一会才将胸口的闷气化解掉，正要开口，外面传来张有才关切的询问：“主人，需要帮助吗？”


“不用，我已经躺下了，你去休息吧。”韩孺子平静下来，不管怎样，孟娥并无恶意。


张有才在外面哦了一声。


等了一会，韩孺子小声道：“你还在吗？”


又过去一会，孟娥回道：“在。”


“这就算比武了？”


“嗯。”


“我输了还是赢了？”


“你要是输了，就不会听到我的声音了。”孟娥沉默了一会，“你的确在坚持练功，或许也会坚持夺回帝位。你想知道什么？问吧，我不会再有隐瞒。”


“你和杨奉一直认识吗？”韩孺子马上问道。


“是他将我们兄妹介绍给太后的，那时候太后还是王妃。”


韩孺子心中一动，杨奉向来只追随最有前途的人，看来他早就看好太后，但这件事只能以后问杨奉，于是他又道：“你们兄妹二人一个保护太后，一个……教我内功，想必所图之事不小，到底是什么？”


孟娥沉默了一会，“我们兄妹二人不姓孟，姓陈。”


“嗯。”陈是一个很普通的姓氏，韩孺子听不出任何信息。


孟娥又沉默了一会，“我们是齐王的后人。”


“什么？”韩孺子着实吓了一跳，马上反应过来，自己弄错了，“哦，不是谋逆的齐王，是……与太祖争夺天下的齐王陈伦？”


“没错，我们兄妹是齐王的六世孙。”


“一百二十多年了。”韩孺子不知说什么才好。


“也不算很久，韩氏没忘掉过去的事情，记在了国史里，我们也没忘记，记在了心里。”


“你们……想复国？”韩孺子终于明白孟氏兄妹图谋的是什么了。


“嗯。”


“那不可能。”韩孺子脱口道，马上换上更认真一些的语气，“那不可能，虽然我现在不是皇帝，为了拉拢追随者我什么都可以说、可以做，但在这件事上我不能骗你，任何一个韩氏子孙都不会允许陈氏恢复齐国，如果太后向你们许诺了，她一定是在撒谎。”


“我们要的不是齐国土地与百姓，而是齐国的名号。”


“我不明白……”


“大楚周边还有许多国家，地方由我们选，只需精兵两三万，就能恢复齐国，不分大楚的一寸土地。”


“只是借兵而已。”韩孺子觉得这倒可以考虑一下。


“还有事后的承认，齐国愿意向大楚称臣。”


这回听上去不是那么离谱了，韩孺子想了一会，“即便如此，这也不是一个普通要求，大楚皇帝不会随便派兵攻打周边小国。”


“肯定会让大楚师出有名。”


“好吧，假设我能帮你，你拿什么交换呢？内功……我只能感谢你，不会用几万精兵和一个国号来交换。”


“我给你的条件和给太后的条件是一样的：有朝一日，当你认为值得的时候，你会有求于我，只要你开口，我会同意，那就算交易了。”


“你曾经救过我两次，我还没有报答过你。”韩孺子希望能减少“交易”中的生硬。


“那是我主动做的，内功也是赠送的，让你知道我有多大本事，仅此而已，你不用报答，我也不需要。”


韩孺子真想告诉孟娥——其实是陈娥——无论多强的武功，都不可能用来换取建国，以孟氏兄妹的性格，也没法统治一个国家，哪怕是个蕞尔小邦。


可他说的是：“好吧，你会留下来吗？”


“我会去碎铁城，但你不用管我在哪，想找我的时候，在将军府外墙上写几个‘陈’字，当晚我会来见你——字写大一点。”


“记住了。”


“别为小事找我，当你在墙上留记号，就意味着你会同意我的条件。”


韩孺子觉得自己永远也不可能留记号，“内功呢？你还会继续教我吗？”


“你还要再练几个月。”


“然后呢？”


孟娥的声音消失了，跟从前一样，来去无声，从不打招呼。


太后历经这么多波折，也没有过“必须”用到孟氏兄妹的时候，韩孺子觉得自己更不会，他需要的是军队、是名声，不是一两位江湖高手。


他默默地练了一会内功，躺下休息，终于在十步之内感受到一点安全。


次日凌晨，韩孺子被张有才叫醒，匆匆吃了一点早饭，穿上盔甲，准备出发。


杨奉与北军众人已经提前一步离去。


东海王也醒了，睡眼惺忪，与韩孺子在帐外相见，问道：“你还真是不怕累，我都开始希望快点到碎铁城了，只要能连睡三天，付出多大代价都行。”


行军很辛苦，即使不用担心敌人的偷袭，也要早起晚睡，一切都是为了准时到达指定地点。


勋贵子弟们大都疲倦不堪，许多人连盔甲都没穿，坐在马背上晃晃悠悠，可怜那些随从，自己也是又累又困，却要看护主人的安全，不敢稍有松懈。


崔腾又耍赖了，被两名随从合力抱上马匹，他还不高兴，命令他们滚蛋，抬起头，恶狠狠地看了韩孺子一眼，他每天早晨都这样，随着太阳升起，神情才会逐渐缓和。


韩孺子骑马守在大门口，看着队伍出营，数名军吏站在镇北将军身边，一丝不苟地查点人数、马匹与车辆，记录在册。


东海王陪在韩孺子身边，突然说：“对了，我打听到一件事，不知你听说过没有？神雄关的将军姓吴。”


韩孺子了解的小道消息一多半是从东海王这里听来的，“姓吴？难道是……”


“正是。”


姓吴，并能受到东海王重视的人只有一个可能，此人乃是当今皇帝的亲舅舅。


皇帝有三个舅舅，早年间因太子之祸被发配南疆，半年前才蒙赦回京，匈奴大举入侵的时候，他们是第一批主动上书请战的外戚。


“哪一位？”韩孺子问。


“吴修。”


吴修是皇帝二舅，韩孺子想了想，“跟咱们无关，北军兵马埋伏在关外的山谷中，不受神雄关节制。”


“那倒是，不过今日过关之后，再想回京可就难喽。”


韩孺子看了东海王一眼，“回京要有朝廷旨意，谁守关也得放行。”


“呵呵，你说得对。”东海王微笑道。


军吏已经提前完成了过关的一切文书往来，城门大开，其他人不准通行，四千人马与车辆迅速过关，在城中不做片刻停留。


在城门里，韩孺子和东海王见到了守关的武威将军吴修，那是一名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脸上仍有多年辛苦劳作所留下的沧桑，神情过分严肃。


双方相隔十几步，在军吏的提醒下，互相看了一眼，点点头，就算见过面了，谁也没说话。


韩孺子还在城外的时候就一直在打量神雄关。


神雄关建在两座山峰之间，城墙比京城还要高耸，城池不大，街道两边储物的仓库比住人的营房更多，此地易守难攻，的确不需要太多驻军，必要的时候，关内各地的军队都能过来支援，相距最近的军队半日即到。


穿过神雄关之后，道路下行，并且越来越曲折狭窄，韩孺子勒马回头望了一眼，从北边望去，关口越发坚不可摧，忍不住赞道：“真不愧‘神雄’两字。”


东海王略显茫然，“这里离京城明明更近，可我却觉得更远了。是你带我们出关的，别人我不管，我是一定要活着回来的，你得给我一个保证。”


“保证什么？保证你不被雷劈着、不被石头砸到、不被匈奴人的箭射到吗？”


“嘿嘿，你就笑吧，看你能笑多久。”


由神雄关到碎铁城二百余里，快马加鞭一日可至，大军行进得比较慢，要走两天。


途中每经过一处山谷，韩孺子和东海王都会亲自去看看，确有两处山谷已经平整土地，由少量士兵看守，显然是为建营而准备，据说更远的山谷里还有已经成形的军营。


东海王稍稍放心，其实他也知道，围歼匈奴人这么大的事情，没人敢拿来开玩笑，他现在担心另一件事了，“绝不能在碎铁城过冬，打完匈奴人就走，即使不能回京，也要留在关内，关外太危险。”


两边的山峦逐渐变矮，第二天中午，全军走出山区，望见了二十里以外的碎铁城。


苍茫的天穹之下，城池小得像是一座帐篷。


韩孺子牢牢记住杨奉告诉他的那个人名：房大业。

第147章 残城


时值仲秋，塞外的夜晚已有寒意，经历多日行军的将士们终于能够踏实地睡上一觉，不用巡夜，也不用担心明天早起了。


韩孺子不能踏实，士兵们还在往营地里搬运物品，他已经在将军府大堂上召见了守城将官，询问城池状况，次日一大早，别人还在酣睡，他早早起床，带领数人开始巡视城池。


碎铁城将近四十年前筑成，在那之前，面对匈奴人的骚扰与进攻，楚军处于守势，兵力集中在长城一线，武帝决定转守为攻之后，在塞外修建了大量城池，碎铁城就是其中之一。


城池建在一条低矮的山岭上，东边紧靠一座小山，北边两里外是奔腾的大河，山岭往西延伸，不见尽头，南边是一片荒地，一条小路伸入群山之中，连通神雄关。


西边十余里外还有一座流沙城，一眼就能望见，东边的观河城距离更近一些，被小山挡住，山顶有一座烽火台，用来彼此联系，但是两座小城与烽火台都已被放弃数年，无人把守。


韩孺子绕城巡视一圈，城池状况还算完好，只有个别地方需要修补，问题是原有的守城将士的确是一批老弱病残，总数不到一千，能够披甲戴盔、手持兵器迎接镇北将军的人不过两成，其他人不是太老，就是卧病在床，根本爬不起来。


巅峰时期，神雄关外的城池有七座，河北岸还有四座，匈奴分裂之后，城池的重要性下降，武帝末期开始一座座放弃，不能走的老弱病残几乎都留在了碎铁城，积累至今，占据兵员之数，却没有一点战斗力。


韩孺子命人将守关名册全都拿到将军府，暗中让张有才在上面寻找“房大业”，然后带人出城，到河边观察。


河不是很宽，两岸却比较陡峻，的确是一条天堑，沿河岸向东驶出数里就是观河城，它建在山河之间的一条狭窄通道上，非常小，长二百余步，宽不过四五十步，却正对着一段平缓的河床，一年当中的大部分季节，对岸的骑兵都能轻松涉河而过。


守住观河城，基本上就能堵住匈奴人的过河之路。


可是城池已破，远远望去还像是一座城，近看时才发现大部分城墙都已倒塌，剩下的城墙也都不稳，随行的碎铁城军人提醒镇北将军，千万不可靠近，一阵马蹄声响都可能震倒一段墙。


“当初为什么不好好保护观河城？”韩孺子问，如果能在这里驻军，抵挡匈奴人会容易得多。


碎铁城的将官们面面相觑，反而是随行的柴悦给出了解答：“当初建城的时候，位置极佳，大概从十年前开始，春夏之间的河汛比从前高出数尺，将城基冲毁，修不过来了。”


碎铁城原本是贮藏粮草器械的后方之城，现在却被推到抗击匈奴的最前沿。


河对岸还有一连串的亭障，韩孺子接受建议，没有过河查看，据说那些亭障已经被匈奴人摧毁得只剩几尺高了。


韩孺子回到碎铁城，登上城墙遥望，目光所及，尽是灰、黄两色，几乎没有绿意，冬天尚未到来，这里已被四季遗忘。


“当初建城的时候一定很不容易。”韩孺子感慨道。


仍是柴悦给出回答：“建城的时候还好，几十年前河岸两边有不少树木和杂草，土石更是取之不尽，可以就地取材，到后来，树草都没了，不要说建城，维持城墙都很难，所有东西都需要从关内运进来。”


“这就是你向我推荐的地方。”


柴悦脸色微微一红，当初向倦侯讲述伏击计划时，他将碎铁城的情况做了一点美化，让倦侯以为城池与亭障很快就能修好。


“这里很适合伏击。”柴悦指向观河城的方向，“匈奴人只能从那里攻过来，碎铁城虽然有点残破，至少能守十天。在山顶的烽火台上埋伏一只奇兵，等匈奴人都过河，就将观河城堵死，南边山谷里的伏兵届时一拥而出，匈奴人无路可走，必可全歼。”


“当心匈奴人做困兽之斗。”


柴悦又指向西边清晰可见的流沙城，“匈奴人十有八九会向西逃亡，南方伏军出谷之后，两万人北上，一万人绕行流沙城，正好将其截断，匈奴人既不会是困兽，也逃不出伏击。”


韩孺子也望向流沙城，他还没去过那里，远远一望，那座城的状况比观河城要好一些，“流沙城不用派人驻守吗？”


“依卑职愚见，不守，或者少派人守，让匈奴人向那边逃散，以免他们背水一战，围歼匈奴人是功劳，减少楚军伤亡也是功劳。”


韩孺子嗯了一声，按照大楚军法，论功行赏时，要用斩首数量减去己方损失数量，两者相抵，只算无功无过，如果损失更多的话，即使战胜也要受罚。


一个上午过去了，韩孺子回府吃饭，一进大门，留在府中的张有才就匆匆迎上来，“主人快去看看吧，崔二公子又闹起来了。”


勋贵营、部曲营就在将军府一左一右，离得都很近，崔腾一路劳累，昨晚睡得很香甜，日上三竿才起床，吃完饭，出来溜达一圈，他愤怒了，冲进将军府，要跟倦侯说道说道，找不到人，就站在庭院中大叫大嚷。


“这是什么鬼地方？没酒馆、没柳巷，住在这里是要活活憋死吗？我要走，马上就走！”


崔腾的嗓子都哑了，看到韩孺子进院，一个箭步冲上去，双拳紧握，满面怒容，突然又笑了，“妹夫，你回来了，辛苦、辛苦，我不打扰了。”


崔腾匆匆跑出院子，张有才惊愕不已，目光扫到跟随倦侯出门的杜穿云，一下子想起来：“崔二公子怕你！”


在京城的一座荒园里，杜穿云曾经将崔腾挟持到一棵树上，绑了好一会，那是崔腾最恐惧的记忆之一，自从两天前在神雄关见到杜穿云之后，他就一直躲着走，今天也是如此。


杜穿云撇撇嘴，毫不在意。


吃饭之后，韩孺子召集所有七品以上的将官与军吏，一是布置守城任务，二是商讨如何练兵，他可不想在城内枯等匈奴人到来。


正好他从南军借调的几个人也赶来了，为首者是南军教头刘黑熊，曾经在宫里传授武功，韩孺子对他印象一直不错，因此特意要来，还有三人都是刘黑熊自己挑选的副手。


下午即将过去，韩孺子宴请众将，结果这边的酒菜刚摆上来，崔腾又惹事了。


趁着全体将官与主帅正在议事，他竟然召集十余名勋贵子弟，带着他们的二十多名随从，骑马冲出碎铁城，一路向南逃去。


这对韩孺子是场考验，追捕逃兵很容易，如何妥善处置、堵住悠悠众口才是难题。


众多目光都看向年轻的镇北将军，等他下令。


韩孺子向前来报信的城门小吏问道：“逃走者具体有多少人？”


小吏算了一会，“三、三十六人。”


“马匹呢？”


“也是三十六匹，他们没带多余坐骑。”


“马上可有多余包裹？”


“有一些……不是很多，大部分马上只有人。”小吏努力回想当时的场景，才能回答将军的提问。


韩孺子点点头，其实心里不是很有底，询问小吏只是一个过场，他的判断源于对崔腾的了解，崔家二公子可不懂什么叫深思熟虑，向来是说做就做，在京城、在大军之中，他通常能够成功，可这里是塞外，百里之内荒无人烟。


“紧闭城门，没有我的命令，一人一马不得进出。”


“是。”小吏退下，惶惑不安。


小吏只守一座城门，其它城门还是需要传令官正式送去命令，韩孺子对剩下的将官笑道：“无妨，不到明日天亮，他们都会回来，大家不必拘礼，开怀畅饮吧。”


当着曾经的皇帝、如今的倦侯与镇北将军，大部分人还是要拘礼的，只有部曲营的晁化等人大吃大喝。


宴席很快结束，韩孺子只好承认，如何与这些行伍老兵相处，他还没找到诀窍，反倒是柴悦，跟这个交头接耳，与那个推杯换盏，混得都很熟。


韩孺子回后院休息，撞见了东海王。


东海王身份特殊，所以总是住在倦侯的隔壁，但他无官无职，没有参加宴席。


“守城第一天，感觉怎么样？”东海王笑着问道。


“你没跟崔腾一块走？”


“他倒是找过我，我劝他说，此地距神雄关二百里，途中几乎没有落脚之地，就算到了关口，没有文书也过不了关，可他不信，以为喊着‘崔太傅’三个字，什么都能解决：天上会掉下食物，城门也会自动打开。唉，我在他眼里真是崔家的叛徒了。”


崔太傅与冠军侯勾结，利用柴家攻打河边寨一事，外人并不知晓，崔腾更不知道，还以为东海王与崔太傅的“甥舅情深”一点没变呢。


东海王虽未赴宴，却已听说韩孺子的闭城之令，叹过气之后，正色道：“你的胆子也太大了，崔腾他们跑不出多远，我更担心他们回不来，到时候你怎么……交待？”


崔腾若是伤着，或者死了，的确会是一个大麻烦，韩孺子抬头望着晴朗的夜空，“碰碰运气吧，真有意外，我只好不回关内了。”


东海王明知这是一句玩笑，还是回道：“你不回，我必须回去，你在这边有‘皇后’，我可是一无所有。”


韩孺子哼了一声，回到自己的房中。


桌子上点着油灯，还有一本翻开的簿册，跟进来的张有才说：“找了半天，原来房大业非兵非将，是名囚徒。”

第148章 囚犯


没等到天亮，崔腾一伙人后半夜就回来了，敲击城门、大叫大嚷，要进城休息，崔腾一点也不觉得自己违犯了军法，公开向同伴嚷道：“下回再走，多带几匹马，还有干粮和水，你们这帮没用的家伙，也不提醒我一声。”


城门紧闭，等外面的人稍稍安静，门楼上的军吏大声道：“没有镇北将军的命令，任何人马不得进出城门。”


“妹夫生气了。”崔腾不以为意地笑道，向上喊道：“那就去通知镇北将军，告诉他我回来了！”


门楼上的军吏回道：“将军休息了，说只要不是匈奴人进犯，谁也不准打扰他，你们是匈奴人吗？”


崔腾大怒，嘴里骂骂咧咧，然后又是威胁又是劝诱，门楼上的军吏一开始还回话，最后干脆连人影都不见了。


没多久，崔腾累得喊不出话，城外诸人面面相觑，塞外的夜晚寒风呼啸，虽说是荒凉之地，隐隐似乎有猛兽潜藏……累、渴、饿、惧四样俱全，崔腾的脾气又倔起来，大声道：“跟我走，就算死，也不能死在这儿。”


崔腾调转马头，又向南方驰去，除了他的两名随从，其他人全都犹豫不决，互相看着，没有追随。


一刻钟之后，马蹄声响，崔腾回来了，怒不可遏，举着马鞭披头盖脸地甩去，“叛徒！全是叛徒！你们跟东海王一个德性。”


众人也不敢躲，只能以手护脸，等他怒气稍减，一名同伴说：“等天亮城门就开了，咱们还是……等会儿吧。”


崔腾又骂了一会，可他也没有别的办法，再跑下去，人受得了，马也受不了，只得下马，靠着城门站立，他在里面，其他人围在外面，马匹在最外一圈，稍挡些风寒。


“韩孺子……”崔腾一边发抖，一边诅咒妹夫不得好死。


苦捱了一个时辰，天边终于放亮，城门却没有开，崔腾实在没力气，让别人大声叫喊，门楼上又有军吏探头出来，回道：“没有将军的命令，城门白天也不开。”


受怒火刺激，崔腾又恢复一点力气，跑出十几步，转身指着门楼大骂，可上面的军吏已经躲起来，只有几面旗帜无精打采地飘扬。


崔腾很快败下阵来，向南望去，只见崇山峻岭绵延不尽，转看别的方向，唯有风吹沙起，目力所及，近在咫尺的碎铁城是仅有的人类建筑，西边似乎还有一座小城，但他已经跑不动了。


既疲惫又委屈，崔腾突然放声大哭起来，不仅周围的同伴吓了一跳，门楼上也有人探头出来观看。


一名勋贵子弟小心地上前劝道：“二公子，咱们不如……负荆请罪吧。”


“会有用吗？”崔腾抽泣道，他现在只想进城，什么手段都能接受。


“肯定有用，镇北将军没有派人将咱们抓进城，那就是等咱们认错呢。”


“我、我就是想回家，有什么、什么错？”


那名勋贵子弟的嘴唇都被风吹裂了，强行挤出微笑，“有错没错不重要，先认了再说。”


其他勋贵子弟也上来相劝，崔腾多了几分面子，擦去眼泪，问道：“我不会被笑话吧？”


“谁敢笑话二公子啊？”众人七嘴八舌地说，同时伸手，将崔腾按在地上，然后他们也跟着跪下。


崔腾半推半就，真跪下之后觉得比站着还要舒服些，大声道：“求你们转告镇北将军，就说我认错啦，瞧，我已经跪下求饶了。”


门楼上的人头很快消失。


崔腾靠在一名随从身上，对关系最好的一名同伴哼哼道：“我要是死在这里，你一定要将我的尸骨送回京城，一定，明白吗？”


同伴哭笑不得，只好点头，含糊应允。


又过了两刻钟，城门终于打开，出来一队士兵，崔腾一喜，正要站起来，被左右拉住，好不容易可以进城，绝不能再得罪镇北将军了。


一名将官宣读了镇北将军的命令：所有逃兵都要去修理城墙，一共三十六人，运土石若干。


崔腾等人只想进城，哪还在意处罚是什么，立刻磕头谢恩，然后在士兵的押送下进城，没有去往勋贵营，而是直接拐向南城仓库。


休息了小半日，吃了一顿粟菜粥，从午后开始，三十六名逃兵开始跟城中的奴隶一块劳作，搬运土石，加固破损的城墙。


看着装满泥块的柳条筐，崔腾傻眼了，“妹夫来真的啊。”


一名随从小声道：“二公子，忍忍吧，我们已经打点好了，您扶着筐意思一下就行，我们雇人替您完成定量。”


碎铁城中的奴隶有二百多人，基本上都是发配到塞外的囚徒，女犯洗衣舂米，男囚干粗活，崔腾等人与一百四十余名男囚编为一营，修理南城的一角，那里裂开一道口子，重建是不可能的，只好在城内堆放土石，防止墙破。


虽说不用亲自抬筐，可是吃得差、睡得少，两天过去，崔腾苦不堪言，又想逃跑，可这回没人跟他走了，连两名随从都劝他别再折腾。


第三天，韩孺子来探望崔腾。


崔腾想了一百种办法狠狠报复此人，可是一见面，他却忍不住哭了，泪水越流越多，哀求道：“放过我吧，妹夫……”


韩孺子有备而来，冷冷地说：“逃兵乃是死罪，罚你们劳作一月，已是宽宏大量。”


“一个月？”崔腾看看浑身尘土，觉得自己连一天都坚持不下去，“换种处罚吧，实在不行……把他们杀了吧，我记得从前好像有过替死的例子。”


两名随从吓得腿都软了，扑通跪下，“二公子，我们一直忠心耿耿……”


“我知道，现在又是你们效忠的时候了，我会记得你们两个的。”崔腾只想自己摆脱困境，顾不得别人的死活。


韩孺子没想杀人，扭头问跟来的军正：“还有别的处罚可以替代劳作吗？”


军正回道：“有爵削爵，无爵也可以钱赎刑。”


“我有爵有钱！”崔腾眼睛一亮，“原来还可以这样，你倒是早说啊。”


其他勋贵子弟也凑过来，都愿意以爵、钱赎刑，聪明一点的更愿意交钱，他们的爵位都不高，但是一旦被削，今后还得重新争取，比交钱麻烦多了。


削爵要经过朝廷许可，罚钱比较方便快捷，军正给出数额，随从的罚金都算在主人头上，十二位勋贵子弟带来的金银不够，记在账上，算是欠债。


众人灰头土脸，可事情还不算完，镇北将军说：“你们在这里虽然只劳作两日，却得到过不少帮助，就这么走了可不行，应该宴请众人，以示感谢。”


“都是花钱雇的，一点都不便宜……”崔腾还想解释，其他勋贵子弟已经忙不迭地同意，所需钱物，照样记账。


碎铁城里没什么好东西，能吃上腌肉、腊肉，喝上几碗酒，对终年劳作的囚犯们来说就是一次极大的改善了，二百多人在城墙下席地而坐，大吃大喝，不少人端着酒过来感谢镇北将军和出钱的勋贵子弟们，崔腾等人苦笑应承。


处罚逃兵只是韩孺子的一个目的，他来此是要见一个人，杨奉特意向他推荐的房大业。


大多数囚犯都过来敬酒，胆小一些的就跟着别人一块来，站在后边喝口酒，就算完成了任务，只有极少数人不肯过来，不是太老，就是太横，就算皇帝亲临，他们也只管吃喝。


房大业两者兼而有之，身材魁梧高大，坐在人群中颇为醒目，头发草草地系成一个圆髻，一捧黑白相间的髯须却打理得一根不乱，直垂腰间，脸色不太好，像是重病未愈，饭量却不小，动作不急不徐，眼前的酒肉消失得比别人都要快得多。


韩孺子已经下令这顿饭要管饱、管够，于是不停地有士兵去添酒添肉，有人好心地提醒房大业该去感谢一下将军，他却连头都不抬。


韩孺子正想着怎么将房大业叫过来问话，身边的军正早已注意到镇北将军的目光，小声道：“唉，可惜了一员猛将，竟然沦落到与囚徒为伍。”


“猛将？你在说那个老头子吗？他有什么事迹，配得上猛将之称？”


军正脸色微变，讪笑道：“卑职也是听别人乱说，当不得真。”


韩孺子没有追问，等宴席进行得差不多了，他说：“将军府后院的墙也不牢固，找五个人修修。”


“是。”军正应道，明白镇北将军的意思。


韩孺子回府，崔腾等人归营，无颜见人，在房间里躲了两天才出来参加骑兵训练，从此老实许多，崔腾偶尔还有胡闹的心事，却没人应和了。


韩孺子没有立刻召见房大业是有原因的，他查问过，房大业早年间一直在边疆效力，积功升迁，加上年事已高，被派往齐国担任武职，齐王意欲造反，为了迷惑朝廷，特意派房大业护送世子进京。


齐王世子被抓入狱，房大业一开始并未受到牵连，他只要什么都不做，就能顺利躲过此劫，可是谁也想不到，这位六十多岁的老将，竟然带领十几名亡命之徒，想要劫狱救出齐王世子。


劫狱失败了，房大业的亲友上下打点，才让他免除死罪，发配边疆，永不录用。


韩孺子还记得齐王世子，心里明白，房大业对自己大概不会有好印象，杨奉给“学生”出了一道难题。

第149章 顽石


在将军府里修墙，比在外面运送土石要轻松多了，干半天修半天，伙食有酒有肉，被选中的几名囚徒喜不自胜，都以为这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不多吃几口就是巨大的浪费。


房大业是个例外，自从来到碎铁城，他就没笑过，也没抱怨过，干活、吃饭，极少开口，更不与其他人聊天。


大家听说此人曾经是一位将军，都让他三分，而且也有点害怕他的体格，老人六十多岁了，肚子高高鼓起，脸上、手上的皮肤也变得松弛，但他的腰和背还没有弯，无论是站是坐，都像一块扎根的顽石，非得用铁锤才能砸出几个坑洼。


将军府的围墙比城墙保护得好多了，用不着怎么修缮，五名囚徒再怎么偷懒，第四天也做完了。


这种小事用不着将军关心，可韩孺子还是亲自来查看一番，表示很满意，然后对五人说：“你们就留在府中做事吧。”


对囚徒来说，这是天降之喜，除了房大业，其他四人都跪下谢恩。


韩孺子离开，张有才和杜穿云留下，给五囚分派任务，张有才要走四人，杜穿云选中一个。


“年纪大了点，个子倒是挺高，还能穿得动盔甲吗？”


房大业深深吸进一口气，吐出一个字：“能。”


“将军缺一名旗手，听说你从前当过兵，会举旗吗？”


“会。”


杜穿云嘿嘿一笑，掩饰不住心中的得意，问道：“将军让我当侍卫头儿，你觉得我像吗？”


房大业冷冷地看着少年，没有回答。


镇北将军的旗帜有十几面，其中一面是长幡旗，上书“大楚镇北将军倦侯栯”几字，别的旗帜分场合出现，这面长幡几乎总是跟在倦侯身后，只要他一出大门，就得有人举幡跟随。


房大业的新身份就是旗手之一，他不拒绝，也没有显出半点高兴，换上铠甲，持幡骑马跑了一圈，就算合格了。


匈奴人尚未出现，韩孺子每日里仍忙忙碌碌，天天出门查看地形或是监督军队的训练。


他去了一趟西边的流沙城，那也是一座很小的城，建在山岭末端，不受河水浸泡，保持得比较完整，正对着一段河曲，据说这段河平时水流湍急，足以阻止入侵，入冬之后河面冻结，两岸平缓，骑兵可以轻松踏过。


匈奴人很少在冬季入侵，这座以防万一的小城，在三年前遭到放弃。


随行的柴悦非常肯定，匈奴若要进攻碎铁城，必在入冬之前，因此流沙城不用守卫，韩孺子也不想分兵，于是在城外绕了半圈，看了看周围地形就离开了。


士兵训练进行得如火如荼，碎铁城原有的守兵基本无用，大将军韩星指派的两千骑兵成为主力。


韩孺子的私人部曲跟着教头刘黑熊练拳、练刀枪时几乎个个出色，与马军校尉蔡兴海学习阵列时，却频频出错，总是不习惯按照旗鼓的命令行事，骑马跑不出多远就会乱成一团。


勋贵营与此正好相反，将近五百名年轻人，最大的二十来岁，小的才十三四岁，舞刀弄枪时全都拈轻怕重，追随旗鼓时却丝毫不乱，他们从小就被父兄抱着参加过各种各样的仪式，早就懂得复杂的军令。


日子一天天过去，夜里一天冷过一天，离入冬还有二三十天，匈奴人一直没有出现，碎铁城与神雄关几乎每日都有信使往来，韩孺子得到消息，匈奴人还处于分散状态，在东部富饶之地骚扰郡县，似乎没有西袭之意。


柴悦仍坚信匈奴王子札合善会来找倦侯报仇。


韩孺子经常观察自己的老旗手，可房大业从不多嘴多舌，半个多月了，他只说过寥寥几句话，无非“是”、“嗯”、“好的”等简单的应承之语。


有一次观看勋贵营练习冲锋时，韩孺子随口问了一句：“这些将士还不错吧？”


房大业等了好一会，发现镇北将军的目光一直盯着自己，他沉闷地回道：“一群孩子。”


他再不肯多说一个字，也不做解释。


韩孺子自己就很年轻，听到这句话轻轻一笑。


东海王凭借王号与幕僚身份，通常不参加训练，这天正好也跟着镇北将军出行，晚上一块吃饭时，提醒道：“我知道那个老家伙的来历，你想用他？嘿，不是我乌鸦嘴，打仗的时候，他不在你身后戳一枪，就算好人。谁都知道，房大业忠于齐王，与齐王世子更是情同父子一般，你在勤政殿斥责过齐王世子，朝中上下皆知，房大业肯定视你为仇人。”


要不是杨奉推荐，韩孺子肯定会与房大业保持距离，现在却当成一道有意思的难题，非要一点点靠近他、笼络他不可。


“房大业多半生在边疆效力，为什么会如此忠于齐王父子？”


“得到的好处多呗，他打了那么多年的仗，也没封侯拜相，说明他的本事一般，在大楚众多将帅之中，顶多算是二流，到了齐国，却被当成一流名将对待，他自然感恩戴德。”


韩孺子笑笑，他对房大业了解不多，却觉得这绝不是一个会在背后捅枪的复仇者。


东海王发出“预言”的第二天，顽石一样的房大业终于稍稍松动。


韩孺子没做努力，激起老将军斗志的人是柴悦。


柴悦以参将身份辅佐镇北将军，每日不离左右，对练兵、守城、地形、匈奴人习性等等，经常发表看法，韩孺子大都认可，极少反驳，其他将领更是敬佩不已，甚至称赞柴公子会是未来的大楚名将。


这天上午，隔河查看对岸的地形时，柴悦说：“匈奴人擅长突袭，经常连续奔驰数天数夜，出其不意地出现，楚军若无防范，常常会被打个措手不及。札合善王子肯定正在说服众部，入冬之前，必然要对碎铁城发起进攻。”


伏击之计是柴悦提出来的，他经常预测匈奴人的战术，倒也头头是道，韩孺子挑不出错，连那些老将老兵也无从反驳。


今天却有人表示轻蔑。


不知是听得太多，还是心情不好，持幡守在倦侯身后的房大业，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别人没注意，韩孺子却听得清清楚楚，当时也不开口，完成一天的巡视，打道回府之后，他命人将旗手房大业叫进后堂。


碎铁城里的一切都很破旧，将军府里的摆设也是一样，椅子上铺着的兽皮千疮百孔，韩孺子有点疲倦，坐在上面觉得挺舒服，喝了一杯茶，对站在书案前的老旗手说：“你不赞同柴将军对匈奴人的看法？”


镇北将军亲自问话，房大业不能不答，浓密的髯须里传出闷闷的声音：“不赞同。”


“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我的看法不重要，将军没必要听。”


“有没有必要我自会决定，你只需要说。”


房大业不吱声，神情既不是糊涂，也不是高傲，而是顽石一样的冷硬，好在后堂里没有别人，否则的话会显得很尴尬。


韩孺子微笑道：“老将军也是守城一兵，击败匈奴人，自然有你的功劳，甚至能够以功抵罪，让你回乡与家人团聚……”


“‘永不录用’——将军不明白这四个字的含义吗？”


“我用你当旗手了，好像也没什么事。”


“这是塞外，天高皇帝远，你能让我当旗手，能改名籍吗？我还是戍边的囚徒，再多、再大的功劳也与我无关。”


韩孺子的确不能改动房大业的名籍，那需要朝廷的许可。


韩孺子身体前倾，“功劳与你无关，存亡也无关吗？”


房大业又不吱声了，两人就这么对视，好一会之后，房大业开口道：“齐王父子兵败身殒，我早就应该去地下追随。”


“你是大楚将士，却忠于叛王贼子，实在令人不解。”韩孺子顿了顿，“也为人所不齿。”


房大业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突然转身，大步向外走去，连句告辞都没有。


次日上午，韩孺子召集众将，宣布他要亲自率兵过河打探敌情，命令他们即刻制定计划，明日出发。


众将吃了一惊，不敢劝说，都看向柴悦。


柴悦上前道：“城东的烽火台足够高，能望见对岸的情况，将军不必亲身涉险，若是非要过河，派斥候足矣。”


韩孺子摇头，“你说匈奴人入冬前几天才会来突袭，那对岸此时就不会有匈奴骑兵，何险之有？楚军至此，是为了与匈奴人一战，不只是今年，还有明年，守城终非长久之计，早晚要过河突袭匈奴，而不是等匈奴人来突袭。”


柴悦想了一会，“对岸原是楚地，地图详尽……”


“地图再详尽也不如亲眼所见，我意已决，诸位尽职。”


将官们开始安排过河计划，又有好几个人来劝说韩孺子，都被他驳回。


第二天一大早，韩孺子率领二百骑兵出发，这次巡查走不多远，每人只带两日口粮。


经由观河城小心翼翼过河，韩孺子勒马等候后面的队伍跟上，向身后的旗手笑着问道：“怎么样？”


房大业雄狮般的脸上毫无表情，冷冷地说：“一群孩子。”

第150章 初见匈奴人


二百名楚军清晨过河，差不多一个时辰之后，来到一处废弃的亭障附近，在这里兵分四路，分别去往不同的方向伺察敌情，相约明日午时回此地汇合。


碎铁城守军好几年没有过河了，只有一些老兵还记得地形，就由他们担任向导。


每个方向五十名士兵，再分成或五人一组，或十人一队，相隔数里，时近时远，以前后能够互相望见为限，挥旗为号，韩孺子是主帅，留在身边的人比较多，加上他共是二十人。


韩孺子负责伺察东方，绕过一座小山，沿河岸前进，他这一队位于最后方，前方的数只小队经常停顿，却一直没有发现什么。


杜穿云对这次行动非常兴奋，每次停顿都要问东问西，通常得不到解答，等到追到前方，发现引发停顿的只不过是一堆很久以前留下的石堆，或是几块被晒干的马粪。


楚军在河北留下的痕迹还没有完全消失，第一天的行程内见到不少遗留的物品。


天黑之前，队伍停下，聚在一起，各小队在外，将军在内，相距半里左右，不生火，不准喧哗，先喂饱马匹，然后裹上毯子就地休息。


杜穿云的兴奋劲儿没了，不敢大声说话，只能小声问道：“斥候就是做这种事的？好像没什么用啊，一整天也没走出多远，比行军还慢。”


“这种事不是一两天能完成的。”韩孺子同样小声回答，他看过书，听过老兵的讲解，知道得稍多一些，“咱们行进到这里，留下标记，下一批斥候就不用走得这么小心谨慎了，可以快速行进，然后继续向前深入，直到百里以外。”


杜穿云点点头，韩孺子借着月色看向不远处的房大业，伺察敌情通常用不着远至百里，他想听听老将的看法。


房大业庞大的身躯微微起伏，像是睡着了，一个字也不肯多说。


第一次伺察圆满完成，各个方向都没有发现敌踪，韩孺子要证明这不是小孩子的突发奇想，于是将伺察行动正规化，所有将士轮流参与，勋贵子弟也不例外。


有崔腾的前车之鉴，没人敢公开反对，但勋贵就是勋贵，手眼通天，自然有人替他们说话。


这天下午，神雄关照例又来了一位信使，与之前不同，带来的不只是普通文书，还有守关将军吴修的一封信，在信里他客气地请求借调十多人充当幕僚，北军大司马签发的调令随信送达。


这十多人都是有名的勋贵子弟，但是没有崔腾，他是南军大司马之子，走不通冠军侯和皇舅吴修这条路，不知为什么，崔太傅也一直没有对这个儿子表现出关切。


韩孺子找来主簿，让他写一封措辞更加客气的回信，自己口授大概主旨：碎铁城孤悬塞外，守城者只嫌少不嫌多，一个人也不能放走。他还让主簿提醒吴修，镇北将军直接受大将军韩星的指挥，北军大司马职位虽高，却不能随意调动镇北将军的部下。


第二天，名单上的十多人都被派出去参加伺察，时间长达六天，多带马匹与粮草。


崔腾幸灾乐祸，公开嘲笑这些弄巧成拙的勋贵子弟，于是也被派去伺察。


韩孺子又一次亲自带队。


离冬天越来越近，匈奴人迟迟没有进攻迹象，柴悦毕竟经验不足，心中着急，也参加了行动，带队去往另一个方向。


人数增加到四百人，每队一百人，多带三四十匹马，专门用来驮运粮草，每名士兵自己还要携带一部分口粮。


这不是踏青游玩，既看不到赏心悦目的景色，也不能享受美酒佳肴，所谓口粮就是硬邦邦的面饼和炒米，每人有一囊酒，顶多能喝三天，剩下的日子里只能就地取水。


崔腾等人不好管束，都被韩孺子留在身边，两天过去，这些人变了模样，嘴唇开裂，面色苍白，一个接一个地向倦侯认错，指天发誓，绝不是自己想回神雄关，是他们的父兄私自做主。


崔腾反而看开了，不求饶，也不抱怨，看什么都新鲜，嘿嘿直乐，一天下来，不仅喝光了自己的一囊酒，还与杜穿云化干戈为玉帛，他愿意问，有过经验的杜穿云愿意答，两人很快尽弃前嫌，杜穿云甚至将自己的酒分给崔腾。


第三天中午，队伍望见一片草原，草已微黄，一望无尽，又值天高气爽，越发令观者心旷神怡。


“大楚为什么不在这里建城？比鸟不拉屎的碎铁城好多了？”崔腾眼前一亮，拿起酒囊喝了一口——他和杜穿云的酒都没了，从别人手中抢来一囊，威胁对方不准向镇北将军告状。


“嫌远呗。”杜穿云回答习惯了，即使不懂，也要给出猜测。


韩孺子第一次走这么远，心情很好，笑道：“建城要看地势，碎铁城地处荒凉，但是北靠河、东倚山、南通神雄关，可攻可守，此地一马平川，匈奴骑兵说到就到，后方来不及援助。”


“匈奴人现在可别到。”崔腾脸色微变。


之前的斥候已经到过这里，留下一堆石块作为标记，进入草原之后行军速度显著放慢，再走一天，明天午时之后就可以调头回去了。


这天傍晚，最前方的小队传来旗语，他们发现了异常，不久之后，又有旗语传来，表明事态严重，后面的队伍要做好迎战准备。


虽然在碎铁城已经演练多次，真到了这种时候，人人都有点紧张，甚至害怕，就连平时最为好奇的崔腾和杜穿云，也没有问东问西，而是立刻聚到镇北将军身边。


韩孺子向房大业瞥了一眼，老旗手面无表情，一点也没将前方的异常当回事。


前方的一名斥候骑马跑回来，报告说在五六里之外发现数顶帐篷，不像兵营，很可能是普通的放牧者。


匈奴人不分军民，牧人通常跟随军队四处迁徙，可也有少数人因为种种原因离群。


韩孺子下令再探，与随军的一名将官快速制定进攻方案，匈奴人之间常有往来，抓几个人或许可以问出札合善王子的动向。


进攻始于傍晚时分，夕阳半落，一百人分为三队，一队冲击，两队拦截，太阳完全落山之前，进攻结束。


一共三顶帐篷、七名匈奴人、数十头牛马，骤遇楚军，匈奴人上马就跑，中途全被拦截，立刻被送到镇北将军这里。


韩孺子没有参与进攻，与十几名侍卫在远处遥望，战斗比他想象得要简单，几声吆喝、数里奔驰，一切就告终结，他甚至没看清那些匈奴人是怎么被抓住的。


勋贵子弟们都留在他身边当侍卫，一开始庆幸不已，发现战斗如此简单，他们后悔了，崔腾带头，一个个都要去参加扫尾战斗，韩孺子全都拒绝，最后只派他们与一些士兵去搜索帐篷。


七名匈奴人被带来，两名妇人、三个不到十岁的孩子、两名白发苍苍的老人，远远看他们骑马逃蹿的利索劲儿，韩孺子可没料到会是这样一群人。


妇人和老人下跪求饶，三个孩子被士兵推倒，他们的话韩孺子一句也听不懂，队中通译上前道：“他们说自己不是士兵，求将军放过他们。”


“问问他们匈奴人的动向。”韩孺子走到一边，夜色正在迅速变深，今天不用再前进了，于是他下令就地休息，按照规矩，敌人的帐篷轻易不可使用。


他希望这些匈奴人能提供一点有用的消息，在碎铁城准备了一个多月，他也希望能有所成就。


通译很快走来，“他们自称是从西边过来的，一个多月前见过匈奴人大军向西撤退，但是没见过留下来的匈奴骑兵。”


“匈奴人西撤，他们为何要东进？”


通译挠挠头，“他们说西边闹鬼，所以逃到东边避难。”


“闹鬼？”


“匈奴人的说法，大概是惶灾、旱灾一类的吧。”通译也问不清楚。


韩孺子正想让通译继续询问，帐篷那边传来一声欢呼，好像是发现了什么好东西。韩孺子又向房大业瞥了一眼，这正是老旗手所谓的“一群孩子”。


一名勋贵子弟骑马先跑回来，远远地喊道“抓住了、抓住了。”驶到近前勒住坐骑，兴高采烈地说：“抓住一名大楚的叛徒。”他突然想起了什么，急忙收起脸上的兴奋，“哦，可能还是将军的熟人。”


不久之后，韩孺子带着杜穿云进入一顶帐篷，崔腾等人手持刀剑围成半圈，见他进来，让开一条通道。


帐篷里很暗，有人点燃了一截蜡烛握在手里，昏暗的灯光照亮了躺在地上的一个人。


那是金垂朵的大哥金纯保。


他看上去很虚弱，双手、双脚都被皮索捆着，看样子将他俘虏的是那些匈奴妇孺。


崔腾摇晃手中的刀，说道：“将军，您是最守军法的人，从前放过金家人一次没什么，这回是两军交战，您不会再放人了吧？对我们，您可从来没这么宽宏大量过。”


韩孺子没有回答，盯着金纯保的眼睛。


金纯保显得有些茫然，好一会才认出面前的人是谁，身子一挺，猛地坐起来，大声道：“倦侯，快去救人……不不，快跑，跑得越远越好！”

第151章 匈奴人的诱兵之计


金纯保手脚上的皮索被解开，喝了一小口酒，缓缓神，讲述自己的经历。


几个月前，金家兄妹三人和一个丫环进入草原，很快就与匈奴人遭遇，说明身份之后被送到东单于的大营里。


他们来草原寻找自由，结果找到的却是另一个“大楚朝廷”。


“东匈奴也分裂了。”金纯保沮丧至极，尤其是面对一群熟识的勋贵子弟，这些人曾经在京城嘲笑、欺侮过他，现在又看到他最为狼狈的一面。


武帝时期，匈奴分为东西两部，西匈奴坚持与大楚为敌，结果连续兵败，被迫西逃至数千里之外，多年来杳无音讯，东匈奴则向大楚称臣纳贡，数十年间相安无事。


就在这数十年间，东匈奴内部发生了明显的分化，普通匈奴人仍然过着逐水草而居的生活，包括东单于在内的大批贵族则定居在河内地区，用马匹、兽皮等物换取关内的衣食器具，除了每年固定季节进入草原狩猎，他们基本上与放牧无关。


齐王谋反的时候，曾向匈奴人许下慷慨的诺言以换帮助，匈奴贵族们心动了，他们已经习惯了定居生活，早就觊觎关内的花花世界，自知实力不济，敢想却不敢做，齐王给了他们一次机会。


可是贵族们需要骑兵，大量骑兵。


北方的牧民年年纳贡，为的就是换取和平，听说要征兵打一场胜负难料的大战，许多人选择了逃亡，许多部落向北、向西迁徙。


为了征集到足够的骑兵，并阻止部落溃散，东匈奴花了不少时间和精力，等到大军终于集结，齐王已经兵败。


好不容易组建起来的大军不能说散就散，于是在经过激烈的争吵之后，匈奴人向大楚发起了进攻，夺到不少财物，好歹满足了一些贵族的野心。


等到楚军主力赶到，匈奴人害怕了，尤其是那些参战而没有分到多少战利品的普通士兵，大量逃亡，东单于不得不率军退缩，他必须先平定草原各部的叛乱，集结更多的骑兵，才能与楚军一战。


也有一种说法，年老的东单于根本不想与楚军决战，他放纵骑兵逃亡，以此为借口避而不战。


另一批匈奴贵族却坚信大楚已经衰落，该轮到匈奴复兴了，草原人缺少的不是骑兵，而是胆量，只要取得几场以少胜多的战绩，就能重新唤起所有引弓之民的雄心，击败腐朽的数十万楚军不在话下。


王子札合善就是这一派贵族的代表，他的野心不至于此，甚至梦想着统一整个草原，不再分什么东西匈奴。


了解金家人的来历之后，札合善觉得这是一个机会。


金家的祖先是匈奴右贤王，与西单于是近亲，札合善爱慕金垂朵的容颜，还想利用金家的身份声索右贤王之位，于是见面第二天就派人前来求婚。


西匈奴早已不知去向，右贤王也只是一个中断数十年的名号，札合善此举无非是为了抬高声望，以便在老单于升天之后争位。


金垂朵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札合善四十多岁，妻妾成群，对金家也没有真正的尊重，她当然不愿意嫁过去。


对于任何一位匈奴王子来说，求婚遭拒都是一件很丢脸的事情，札合善身为东单于势力最强的几个儿子之一，尤其不能忍受这样的耻辱，在数次劝说无效之后，他宣布要在草原降下第一场雪的时候迎娶金垂朵，无论生死。


金家兄妹想逃走，几次尝试都以失败告终，反而被看管得更严，金纯保一开始表现得比较顺从，获得了札合善的信任，就在几天前，他带着弟弟、妹妹再次逃亡，结果遇到阻截，他侥幸逃出来，却与弟、妹失散。


金纯保对草原不熟，也不知该去投奔谁，骑着马一路乱闯，终因体力不支摔下马，被一家匈奴牧民救下。


他不太会说匈奴话，这家人以为他是楚地来的逃兵，于是捆绑起来，打算交给匈奴贵族领赏。


“倦侯，求你救我妹妹吧，她性子刚烈，被逼急了，宁可自杀也不会嫁给札合善。你有多少人？太少了可不行……”


韩孺子没有回答，转身走出帐篷。


天已经黑了，数十名士兵守在半里以外，房大业手持幡旗，仰望天空，好像是旗杆的一部分。


其他勋贵子弟还在帐篷里，崔腾一个人走出来，与韩孺子并肩站立，望着同一个方向，半晌方道：“看来金家的小妮子就是不爱嫁人啊，谁求亲她都拒绝。”


崔腾也曾向金家求过亲，遭到回绝，连人都没见着。


韩孺子嗯了一声。


“我算看透了，胡尤就是一个扫把星，跟她扯上关系的男人都会倒霉，我还算幸运的，只是被……这位小杜兄弟送到树枝上坐了一会。”


站在倦侯另一边的杜穿云嘿嘿笑了两声，他不认识金垂朵是谁，也不在意，低着头，用靴子尖轻轻戳地。


“柴韵就比较倒霉了，为了胡尤连命都搭上了。”崔腾长叹一声，虽然闹过别扭、打过架，他还是挺怀念柴小侯的，“你也倒霉过一阵，舒舒服服的倦侯当不了，跑到塞北受风吹日晒……”


“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在劝你，离胡尤远点，就让她将霉运带到匈奴人那边吧，没准咱们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坐享其成。”


“我又没说要去救人。”


“这还用说？瞧你这副模样：不说话，目光涣散，一脸忧郁。柴韵教过我，说这就是想女人的神情。我可以不告诉妹妹，但是你得保证不去救胡尤，还有，你今后对我要优待几分……”


“胡说八道。”韩孺子斥道，“我在想，金纯保的话跟柴悦有点对不上。”


“哦，那我白操心了。是啊，柴悦不是说匈奴王子以为你破了胡尤的身子，要找你报仇吗？金纯保怎么只字未提啊？我去给你问问，这小子从前很怕我，绝不敢对我撒谎。”


韩孺子没有阻止崔腾，翻身上马，回到队伍中去，命令通译再次审问匈奴人，弄清他们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帐篷里传出几声惨叫，没多久，崔腾一伙人簇拥着金纯保走出帐篷。


金纯保哭丧着脸，“倦侯，我说的都是实话，有些事情我不好当着众人的面……”崔腾等人一瞪眼，金纯保什么都不在乎了，急忙道：“妹妹是喜欢倦侯的，她常说自己当过大楚皇后，怎么能当匈奴王妃？札合善因此非常嫉妒，声称一定要杀死倦侯。”


韩孺子伸手阻止金纯保再说下去，他显然是受到威胁才“招供”，那明显不可能是金垂朵会说的话。


通译也过来报告，“我觉得他们说的是实话，的确是从西边过来的，他们有亲戚在札合善军中，赶着牛马是要投奔亲戚的。”


房大业仍是一副事不关己的冷淡神情，韩孺子必须自己做出判断与决定，稍作思考，他下达了几道命令：“放走匈奴人，不给马匹，将牲畜全都带走，将金纯保也带走。”


崔腾笑道：“金镯子，听见没，你和牲畜一个待遇，自己上马。”


金镯子是金纯保小时候就有的绰号，没想到逃到草原也没躲过。


七名匈奴人哀求，希望能留几只牲畜，没有这些牛马羊，他们过不了冬天。韩孺子命令士兵引弓，匈奴人不得已，哭哭啼啼地连夜离去。


“不如将他们杀死，带七颗首级回去，怎么也算一点功劳。”崔腾感到遗憾。


韩孺子看着匈奴人消失在夜色中，对全体将士说：“匈奴骑兵必然在追踪金纯保，离此地不会太远，我放走七名匈奴人，是要让他们迷惑匈奴骑兵，以为楚军会就地扎营休息。我的命令是即刻撤退！带走牲畜，半路上放行。”


众人一惊，马上准备出发，崔腾更是大惊，“匈奴骑兵就在附近？”


韩孺子看着金纯保，“匈奴人故意放他逃走，想引诱楚军进入圈套，为了让咱们将他带回碎铁城引诱更多楚军，匈奴人或许不会追得太紧。”


崔腾抬脚踹向金纯保，怒道：“原来你还跟小时候一样，是个叛徒！”


金纯保拼命摇头，“倦侯，我真的没有撒谎……”


“你或许没有撒谎，你只是被匈奴人利用了。”


金纯保哑口无言。


崔腾又道：“不对啊，匈奴人既然故意放走金镯子，为什么又让人把他抓起来呢？”


“这是意外，这些匈奴妇孺不知道札合善的计划。”


众人上马，赶着数十头牲畜赶夜路，速度自然快不了，许多人频频张望，就怕黑暗中突然蹿出匈奴骑兵。


韩孺子越想越觉得自己的判断没错：柴悦为了劝说倦侯来碎铁城，不仅夸大地利，也夸大了札合善对倦侯的敌意，匈奴人为了引诱楚军，夸大了内部的分裂和金垂朵所处的危险。


匈奴人与柴悦的做法一致，说辞却不相同，说明他们并无勾结，但柴悦低估了匈奴王子的才智。


韩孺子轻叹口气，不明白为什么人人都以为他对金垂朵别有用心。


一个时辰之后，他下令撵走牲畜，希望能迷惑一下追上来的匈奴人，然后加快行军速度，可是想在黑夜中认准方向并保持队形不乱，还是不敢太快。


极少主动开口的房大业突然说话了，“匈奴人认得旗帜。”


“什么？”韩孺子扭头问道。


“你放走的那几名匈奴人，只要记得这面长幡的形状，稍加描述，那些匈奴骑兵就会猜出有大将在此，以他们的脾气，舍不得放走楚军大将。”


长条状的幡旗既是将军的象征，有时候也是麻烦，韩孺子微微一笑，“这么说你也同意我的猜测？”


房大业没吱声。


韩孺子下令加速。

第152章 老将不老


楚军抛掉了一些暂时无用的物品，包括大部分干粮，随身只留兵器、酒水和喂马的豆子，天亮时回到草原边缘，稍事休息，尤其是让马匹吃饱，接下来，他们要连续驰骋，尽快回到碎铁城。


大多数士兵借机睡了一会，韩孺子不太困，觉得自己能够坚持，房大业对他说：“你让大家越来越紧张了。”


韩孺子笑了笑，找了一块舒适干燥的地方，裹着披风躺下，本想闭目休息一会，结果眼睛合上没多久就进入梦乡，被推醒的时候甚至感到一股愤怒。


杜穿云小声说：“出发了。”


总共休息了不到半个时辰，众人上马，因为要连续奔驰，不敢让马匹跑得太快，有前驱、有殿后，尽量保持队形不乱。


直到午时后面也没有匈奴人的影子，众人稍感放心，让马匹休息的时候，韩孺子找来金纯保，问道：“东匈奴分裂的事情，是谁告诉你的？”


金纯保伤势未愈，先是被牧人捆绑，又跟着楚军骑马跑了多半天，显得十分憔悴，喃喃道：“谁告诉我的？匈奴人都这么说……札合善说得多一些，他经常跟我聊天，说那些还想坚持草原生活的匈奴人有多么愚蠢。”


“追你的匈奴人大概有多少？”


“有……有几百人吧，我不知道，我一直逃，有时能听见马蹄声，有时听不到……”


“瞧他萎靡不振的样子，干脆杀掉算了，只带头颅还方便些。”崔腾再次提出建议，握着刀柄，打量金纯保的脖子。


金纯保急忙挺身睁眼，大声道：“我没事，还能骑马再跑三天三夜。”


韩孺子传令上马，正要出发，殿后的一名士兵挥动旗帜，引起前方众人的注意，所有人都向后方望去，只见数里之外出现三名骑兵。


“是匈奴人。”崔腾的声音有点发颤，“快跑吧。”


命令已经到了嘴边，韩孺子却改了主意，“向那座山进发，正常行军即可。”


“碎铁城在西边，山在北边……”崔腾问出了许多人的疑惑。


韩孺子又向三名匈奴骑兵望了一眼，“那三人追踪百名敌军而不惊慌，背后必有大军跟随，咱们若是逃跑，大军也会紧追。咱们往山区行进，让他们以为有埋伏。”


“没准真有埋伏，全是匈奴人。”崔腾只想快马加鞭。


“那也认了。”韩孺子让殿后的数名士兵赶上来，一百人结成一队，以正常速度向西北方的一片山脉进发。


三名匈奴人不远不近地跟着，小半个时辰之后，离山脚还有三四里远，匈奴人的大部队出现了。


“天呐，至少……有一千人。”崔腾吓得差点从马上摔下去。


“别慌，匈奴人不知道咱们的底细，不会轻易进攻。”


“如果他们不怕呢？”崔腾心里一点底也没有。


韩孺子也只是强作镇定，瞥了崔腾一眼，冷冷地说：“那就边打边退。”


一百人对阵一千人，毫无胜算，崔腾却不敢开口质疑了。


韩孺子放慢速度，匈奴大军远远跟随，前驱的三名匈奴人离得更近了，勒马长嘶，嘴里发出唿哨声，显然是在挑衅。


“够了！”房大业突然冒出一句，勒住缰绳，将手中的幡旗递给杜穿云，对镇北将军说：“你们慢慢走，不用停下来等我。”


“老将军……”


韩孺子话未说完，房大业调转马头向队尾驰去，在一名身强体壮的军官面前停下，说道：“把你的弓借我一用。”


房大业的身份是囚徒，担任旗手之后，配发了普通弓箭，被借弓的那人是军中小校，臂力超常，携带的是特制硬弓，可不愿意轻易交给外人，尤其是一名六十多岁的老头子。


“快点！”房大业厉声喝道，小校身子一颤，向镇北将军望去，见将军点头，才不情愿地将弓交出去。


房大业接过硬弓，也不感谢，深吸一口气，胸膛鼓起，硕大的肚子奇迹般地缩了回去。


“驾。”房大业拍马冲向那三名匈奴人。


虽然他说过无需等待，韩孺子等人还是驻马观望。


三名匈奴人分散开，同时迎战。


远处的匈奴大军也停下了。


一名匈奴人先射一箭，房大业不躲不避，也不放慢速度，任凭那箭从身边掠过，突然挺身还射一箭，没有击中。


“唉……”几名勋贵子弟发出遗憾的叹息。


三名匈奴人几乎同时射箭，房大业伏在马背上躲过，随后再度挺身引弓。


一名匈奴人中箭落马。


一半楚军轻声欢呼。


另外两名匈奴人急忙还击，一支箭从目标身边掠过，另一支箭却好像射中了。


包括韩孺子在内，所有楚军都惊得叫出声来。


马还在奔驰，房大业又一次挺身射击，用的是敌人的箭，第二名匈奴人落马。


只剩一名匈奴人，大吃一惊，转身逃跑，房大业紧追不舍，将距离缩短到只有三十几步时，发出第三箭，准确命中，顷刻间，连杀三人。


房大业这时的位置离匈奴大军更近一些，他没有立刻退回，而是又向前跑出一段距离，单手高举硬弓，做出挑战的姿势。


“这个老家伙！”崔腾实在找不出别的话，将这几个字接连重复了五六遍，看向左右的同伴，只见每个人都跟他一样既惊讶又敬佩。


匈奴大军里无人出阵迎战，房大业这才调转马头，驶回本队，长须飘飘，吐出一口气，肚子又凸了起来，将硬弓递给小校。


小校急忙摆手，“请老将军留下，我不配再用这张弓。”


房大业也不谦让，留下硬弓，将自己原有的普通弓交给对方。


“走吧，到山脚下休息。”房大业虽然还是一名旗手，说的话却自有一股威严，韩孺子点头，队伍出发，速度仍然不快，但是每个人心里都踏实了一些。


杜穿云眼光向来很高，这时却也心甘情愿地替房大业举着幡旗，他敬佩的不是箭术，远远看去，房大业与三名匈奴人的对阵并无出奇之处，他敬佩老将军的胆气，面对上千名敌军，居然敢冲上去迎战，这份镇定从容，杜穿云自忖没有，隐隐觉得就算是爷爷杜摸天在此也不敢。


队伍来到山脚下时，天已擦黑，匈奴大军没有追上来，远远地观望，似乎有些拿不定主意。


众人又开始紧张了，崔腾问道：“怎么办？真要边打边退？”


韩孺子看向自己的那面幡旗，“匈奴人不会马上进攻。”


“你肯定？”崔腾越来越沉不住气，“匈奴人看样子不会撤退啊。”


韩孺子对匈奴人没有多少了解，与老将军房大业不同，他的镇定来自于性格和读过的一些史书，“匈奴人部族众多，常有意见不一致的时候。”


韩孺子向房大业拱手道：“房老将军……”


“匈奴人不会撤退，你得派人回碎铁城搬取救兵。那边的山坡可以阻挡一阵。”房大业了解匈奴人，而且观察过周围的地势。


韩孺子点下头，对杜穿云说：“你回去……”


杜穿云立刻摇头，“虽然我的箭术一般，但我得留下来，我跟你来塞外不是为了搬取救兵，是要贴身保护你。”


“让我去吧。”崔腾主动请缨，相比于停在这里与匈奴人对峙，他更想策马西奔，就算那边没有救兵也无所谓，只要能离匈奴人远一点就行。


房大业连杀三人所建立的信心快要被夜色逼退了。


韩孺子目光扫过，与崔腾想法一样的人不在少数，只是不敢像他一样公开提出来。


韩孺子点名，两名部曲士兵、一名正规楚军士兵、一名勋贵子弟，最后点到了崔腾，“你们五人带十匹马，入夜之后我会点火吸引匈奴人，你们去搬取救兵，速去速回。”


“一定！”崔腾大声答道，紧紧握着缰绳，这就想跑。


“带上金纯保，他能保护你们。”韩孺子说。


金纯保一愣，崔腾则是一惊，“带他干嘛？跑得反而更慢了。”


韩孺子却坚持自己的猜测：“匈奴人最不想杀的人就是他，他们追的是这面旗。”


“把旗留下，你跟我们一块走吧。”崔腾说。


韩孺子心中一动，太祖韩符十有八九会抛弃众人独自逃亡，可他不会，太祖争雄的时候已有根基，总能卷土重来，韩孺子身边的可用之人本来就不多，若是露怯，只怕更没有追随者了。


“旗在将在。”韩孺子说道，“准备吧。”


山坡不是很陡，宽数十步，两边是峭壁，倒是易守难攻，但是一旦遭到封堵，再想冲出去也很难。韩孺子率队到了坡下，这一带很荒凉，草木稀少，他命人将一部分马鞍卸下来，堆在一起点燃。


崔腾等人押着金纯保沿山脚向西而去，韩孺子望着他们消失，匈奴人果然没有分兵追赶，他心中稍安。


火势渐旺，楚军牵马登上山坡，距离火堆百余步，站成三排，持弓外向，韩孺子站在第一排中间，杜穿云护持身边，一手握着旗杆，一手持盾，小声道：“这和江湖人比武真不一样啊。”


房大业站在韩孺子另一边，望着山下的火堆，说：“回到碎铁城，将军若是还有兴趣，咱们谈一谈吧。”


韩孺子微微一笑，能说动老将军的不是言词，而是战斗。


山下火光里人影幢幛，匈奴人逼上来了。

第153章 塞外的“芦苇”


黑夜放大了对面的声音与影像，加深了自己的猜忌与恐惧，山下的荒野中似乎布满了匈奴人，如同群狼一般嗥叫不止。


山坡上的九十多名楚兵尽皆变色，他们面对着十倍于己的敌人，已经退无可退，援军最快也要两天以后才能到达，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坚持下去。


山下的呼啸声突然升高，无数支箭矢射来，在火光映照的地面上留下诡异的影子，看上去像是用床弩发出的重箭，第一排的不少人举起了手中的盾牌，杜穿云也在犹豫，但他多看了一眼倦侯，尤其是老将军房大业。


房大业已在弓上搭箭，但是没有引弦，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甚至没有抬头看天，目光紧盯着山下的幢幢身影。


杜穿云于是也不动。


那些箭只是虚张声势，飞到半途就掉在地面上，根本不是铺天盖地，只有十几支。


房大业突然收腹引弓，后两排的士兵马上照做，只是手臂全都微微发抖，找不到明确的目标，只好对准燃烧的火堆。


韩孺子握着刀，大声道：“除了房老将军，其他人听我命令，不准随意放箭！”


众人接受命令，却没人开口应声。


匈奴人的叫喊声渐消，山下传来清晰的说话声：“楚人稍安，我是匈奴使者，不是将士。”


等了一会，有人骑马进入火光的范围内，张开双臂，表示自己不是来挑战的。


韩孺子对杜穿云另一边的小校说道：“问问他的来意。”


小校点头，盾牌护在胸前，下行几步，大声道：“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那名会说中原话的匈奴人没有通名报姓，向上方不住打量，“带兵的是哪位将军？”


小校回头看了一眼，大声道：“有事就说，没事……”他想邀战，怎么也不敢说出口。


匈奴人笑了几声，“哪位将军并不重要，我来告诉你们，匈奴大军已经将你们包围，你们速速投降，或可逃过一死，否则的话……”


房大业一箭射出，贴着马身掠过，坐骑受惊，扬蹄躲避，差点将马上的人掀下来。


匈奴使者伏在马背上，转头就跑。


片刻之后，匈奴骑兵呼啸而至，越过火堆，向半山腰冲来。


房大业弯弓射箭，他的箭术与金垂朵截然不同，动作慢而舒缓，由于两臂比较长，引弓的姿势也不标准，像是刚拿到弓箭的少年在射击十几步以外的兔子。可他射出的箭远而有力，远远超出普通士兵，更强于力量不足的金垂朵。


居高临下，他的箭直射百步以外，每箭必中，非人即马。


可匈奴骑兵还是不停冲锋，老将军射了三箭，数十骑已经冲到五十步以内。


韩孺子也算是有过战斗经验了，可这是第一次面对匈奴人，他仍然感到紧张，胸中憋闷，像是被孟娥戳了一指，早在房大业射出第一箭的时候他就想下令射击，心里却明白，并非人人都有老将军的本事，他必须等待。


等得越久，胸中的憋闷感越强。


匈奴人的箭也射来了，有几支甚至到了楚军头顶，第一排人举盾格挡，韩孺子在指挥，房大业正射箭，后两排将士严阵以待，都得露出上半身。


不能再等了，韩孺子大声下令：“放箭！”


第二排士兵放箭，接着是第三排。


数十支箭齐射出去，准头虽然差了些，声势却是房大业一个人无论如何制造不出来的。


匈奴人退却了，留下两匹死马，伤者、死者都被带走了。


房大业的肚子又鼓了起来，叹道：“匈奴人表面凶猛，内心里怕死，冲锋大都是虚张声势，引诱敌军迎战，一有人中箭就会退却，可现在天太黑了，后面的人看不到前方的情况，反而变得勇敢了。”


队伍里有人发出空洞的笑声，虽然击退了匈奴人的进攻，他们却高兴不起来。


匈奴人很快发起第二轮进攻，看上去人更多，但是非常谨慎，骑士都伏在马背上，觉得距离差不多了，挺身射一箭立刻趴下。


房大业射中两匹马，落地的骑士立刻跳到同伴的马背上。


这批进攻者当中有几人的箭射得颇远，两名楚兵被射中，韩孺子不得不提前下令放箭。


匈奴人又被击退了，除了几匹马，骑士没有伤亡。


不用房大业介绍，众人也看懂了匈奴人的战术：以车轮战术消耗楚军的体力与箭矢，然后一拥而上结束战斗。


匈奴骑兵将近千人，可以不停地轮番进攻，九十几名楚军的箭矢却不能无穷无尽，唯一的优势是居高临下，又是原地引弓，普遍射得更远一些。


五轮进攻之后，双方都没有伤亡，楚军的箭矢却已消耗近半。


进攻间隙，房大业重重地叹了口气，好像对什么事情感到不满，身子晃了两下，说：“我累了。”


韩孺子马上命人搬来几套剩余的马鞍，摞在一起，正好到屁股下面，老将军靠在上面，又重重地叹了口气，“张天喜、骆英华……你们跟我一块放箭，其他人尽量少放箭，想办法自保吧，被射中的人拖到后面去。”


房大业点了五个人的姓名，他从未回头，却知道谁的箭术更好一些，他极少与别人交谈，突然间叫出姓名来，将众人都吓了一跳。


被叫到的五人调整位置，站在房大业身后，其他人暂时放下弓箭，以盾护身，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自保手段。


房大业缓缓扭头，对韩孺子说：“匈奴人早晚会换用步兵，你想办法应对吧。”


“骑兵攻不上来，步兵更不行吧？”杜穿云一直没有参与战斗，听说有步兵上阵，开始兴奋了，看着一手旗、一手盾，不知待会要放弃哪一个，好腾出手来拔刀，“匈奴人也有步兵？”


“有。”房大业冷淡地回道，低着头，弓箭横放在腿上，像是要睡觉。


韩孺子没见过匈奴人的步兵，可他马上就明白了老将军的意思，“我会想办法。”


匈奴人又来了，他们已经熟练掌握了进攻节奏，知道在哪里既能威胁到山上的楚军，迫使敌方消耗箭矢，又能迅速调转马头，安全撤退。


可这一次他们迎来的箭矢不多，却出奇地准，六支箭射来，总有一两支能够射中人或马。


匈奴人很快退却，又试探了一次之后，他们明白楚军是在节省箭矢，于是再度进攻的时候，冲到了三四十步以内，对于胆战心惊的人来说，敌人几乎就在眼前，杜穿云将幡旗用力插进土里，拔出了腰刀，其他人也都做好了准备，以为要进行一场肉搏战。


匈奴人胜券在握，却不想冒险近战，射出一批箭之后，又撤退了。


房大业等六名将士射倒了五名匈奴人，己方却有十几人倒下，这个距离太近了，盾牌保护不了全身。


死伤者被拖到后面，惨叫声不止，剩下的人更加害怕，韩孺子身后的一名勋贵子弟小声道：“死定了，这回死定了……”


房大业没有放弃，有条不紊地又搭上一支箭，只要敌人没有攻上来，他总是一副垂头丧气、昏昏欲睡的样子，匈奴人逼到近前也不惊慌，射中了也不兴奋。


韩孺子也不想放弃，虽然从里到外都绷得紧紧的，斗志仍未消退。


夜深了，月光散下，照得大地出奇的明亮，山下的匈奴人让韩孺子想起了拐子湖岸边的芦苇，成群成片，随风飘动，只是塞北的“芦苇”动得更快，也更加凶残。


“差不多了。”房大业抬起头，望向远方，“匈奴人的耐性快要耗光了，应该派步兵上阵了。”


韩孺子转身，招呼三十多名部曲士兵，“跟我来，匈奴人用步兵，咱们就用‘骑兵’。”


“要冲下去吗？”杜穿云眼睛一亮，战斗进行半天，他却一刀未出，憋闷坏了。


“马冲，人不冲。”韩孺子早已想出一个计划。


百余匹马正在后方的山坡上吃所剩无几的豆料，对人类的争斗视而不见，只在喊声太刺耳的时候，不耐烦地甩甩尾巴。


韩孺子等人将马匹聚在一起，为了不让敌人提前防备，仍然留在后方。


杜穿云还得保护幡旗，也跟房大业一样唉声叹气，心想自己大概没机会立功了。


匈奴人的骑兵又来了两次，人数不多，逼得也不够近，有点敷衍的意思。


月过中天，山下来了一支奇怪的队伍，像是一群步兵在稳步前进，又像是一头巨大的动物在蠕动。


山下的火堆早已熄灭，“怪兽”到了山脚下，山上的楚军终于看清，那是一群持盾步兵，他们不只挡住了前方，连头顶也给罩住了，最前一排的士兵只能透过缝隙向外张望，行进速度因此特别缓慢。


再多的箭也击不破这只盾牌军。


“匈奴人真有步兵啊，我还以为他们只会骑射呢。”杜穿云得到过提醒，这时还是有点吃惊。


“从前没有，投降大楚这么多年，也该学会了，只是不愿轻易使用。”房大业的声音如同久病者一样沉闷，顿了一下，又说道：“再用从前的打法与匈奴人交战，会吃大亏。”


这正是韩孺子担心的事情，柴悦很聪明，但他对匈奴人的了解全来自于武帝时期的记载，与大将军韩星倒是一拍即合，用来对付在河内定居数十年的匈奴贵族，只怕会有不小的漏洞。


但这不是眼前的麻烦，他得用马匹冲破匈奴的盾阵，此战若是失败，那真的就是一败涂地，至于马匹用光之后，拿什么阻挡下一次进攻，他也不知道。

第154章 意外之险


马群如果有智慧，在它们无所顾忌地吞吃豆料时，就该猜出接下来不会有好事，看到前方的人类纷纷让开时，就该紧张，甚至害怕了。


可它们什么都不知道，只当这是一顿普通的“夜草”，老老实实地站成数排，它们是战马，这点规矩还是懂的。


三十多人站在马群后面，已经亮出手中的刀。


“行了！”杜穿云的声音传来，表明前方的楚军已经让到两边。


韩孺子想用刀身拍马，举刀之后他明白过来，若是不让这群马“疯狂”一下，将会白白浪费他的退敌之计。


其他士兵根本没有这种犹豫，数十柄刀落下，或刺或削。


一匹马受惊，通常都能让整群马慌乱，何况几十匹马几乎同时受痛？一阵响亮的嘶鸣，马群甩开蹄子向山下狂奔，临跑之前也做出一点小小的报复，好几名楚兵被马蹄子踢飞，怪他们自己，就站在马后，全忘了一刀下去会惹来多大的怒火。


韩孺子躲过了，望着疾驰而下的马群，在心中默默催促，希望它们跑得更快、更野一点。


下山只有一条路，马群与匈奴人的盾牌阵撞上了，这是真正的“人仰马翻”，人的惨叫、马的嘶鸣混成一片。


楚军士气为之一振。


杜穿云振臂欢呼，房大业一把将他抓过来，喘着粗气问道：“你是来保护镇北将军的？”


“当然。”换一个人敢这样抓自己的胳膊，杜穿云立刻就会翻脸，房大业却不同，杜穿云真心崇拜这位老将军，很高兴从他这里领到任务。


“带将军上山，看看有没有离开的道路。”


“啊，这不就是逃跑吗？”


房大业冷冷地说：“怎么，你不想逃？那你下山开一条血路出来，我们跟着你，突围之后一块向你磕头，像对佛祖一样把你供起来。”


杜穿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又没说不同意。”


房大业松开手，“别带走太多人。”


“是。”杜穿云转身刚要走，房大业又道：“把旗留下。”


“哦。”杜穿云从来没这么听话过，跟爷爷他都要经常反驳几句，对房大业却是言听计从。


韩孺子和一群士兵正往下走，希望将山下的情况看得更清楚一点。


盾牌阵被破了，马群已经跑远，嘶鸣声偶尔传来，山脚处留下一片死伤者，这回没人将他们带走，能跑的都跑了，自顾不暇，帮不了同伴。


山上看不太清下面的情况，山下的人更是一头雾水，很长时间没有匈奴人攻上来，也不收回死伤者。


杜穿云跑到倦侯身前，“走吧。”


“往哪走？”韩孺子一愣。


“上山看看，或许有别的道路。”


韩孺子回头望了一眼，白天时他就观察过，山顶全是石头，向东延伸，西边陡峭，处于匈奴人的包围之中，“哪来的路？”


“或许嘛，不看怎么知道？”


韩孺子叫来小校，命他整顿士兵，听从房大业的指挥，他带着十来个人上山查看。


山顶看着没有多远，越往上越陡，最后一段路寸步难行，黑暗中看不清危险，士兵们都劝倦侯不要再往上走了，只有杜穿云仗着轻功了得，说：“你们留在这儿，我一个人上去看看。”


不等韩孺子同意，杜穿云手脚并用，向上攀爬，没一会就消失了。


山下传来叫喊声，山顶听不清，一名士兵得到倦侯的示意，大声向半山腰喊道：“怎么样？匈奴人又攻上来了？”


“匈奴人又改劝降了！”半山腰的人回道，“等我们射他几箭！”


黑夜成为楚军的保护，匈奴人显然弄不清山上的状况，等到天亮，发现楚军并未得到援助之后，他们肯定会再度发起进攻。


韩孺子等人登得高，看得却没有更远，只觉得山风猛烈，他向山顶望去，希望杜穿云真能找到一条逃生之路。


杜穿云在上面开口了，“我爬上来了！黑咕隆咚看不清，好像……咦，山后有野兽，不是野兽，是匈奴人，等我……”


隐约有兵器相撞的响动，很快消失，再无声音。


韩孺子一惊，想不到匈奴人从山后爬上来了，要不是他们过来查看，就将陷入腹背受敌的境地。他估计人数不会太少，杜穿云以一敌多肯定不行，想要上去帮忙，却没有攀爬的本事。


“杜穿云！”韩孺子叫了一声。


“他在山后，声音传不过去。”一名士兵提醒道。


“还有谁能爬上去？帮帮他。”韩孺子看向几名部曲士兵，当初在京城从军的江湖人不多，这三人是其中一部分，也是他的侍卫。


如果还有谁能爬到山顶，那就是他们了。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一块抬头望去，其中一人说：“我试试。”说摆收起腰刀，像壁虎一样趴在山石上，慢慢向上攀爬，轻功明显比杜穿云差一大截，但是逐渐上升，没有掉下来。


“小心石头，倦侯到这边来吧。”另一名江湖人侍卫说。


韩孺子让到一边去，虽然看不到什么，仍然抬头仰望。


第三名江湖人侍卫低声与其他几名士兵交谈，劝他们到半山腰帮助房大业，这里地方狭窄，容不下这么多人。


韩孺子过了一会才发现身边只剩下两名江湖人侍卫，而且这两人都拿着刀。


山顶传来第一名江湖人的声音，“没人，好像都掉下去了，匈奴人要是能爬上来，咱们应该也能爬下去，就怕山下还有匈奴人守着。”


“知道了！”两名江湖人齐声道，然后一块面朝倦侯，抱拳行礼，手中的刀却没有收起来。


韩孺子看着他们，本想装糊涂，又觉得没有必要，于是问道：“为财？为名？为禄？”


两名江湖人没有回答。


“‘开路神’王灵尚、‘风刀’古聚仁，上面那位是……‘老猿’宋少昆。”韩孺子叫出三人的绰号与姓名。


“倦侯好记性。”王灵尚刀尖冲下，古聚仁站到了倦侯身后。


“你们是在京北加入义军的，我当然记得，嗯，让我猜测的话，你们是为柴家做事？”


王灵尚微微一笑，“倦侯不仅记性好，人也聪明。”


韩孺子身后的古聚仁低声道：“说这些干嘛？动手吧。”


韩孺子心中一紧，他远远不是这两人的对手，就算呼叫，山腰处的士兵也来不及相救。


他在一个最想不到的时刻，陷入最想不到的险境。


王灵尚摇摇头，“倦侯待咱们不薄，应该对他说清楚，而且——等匈奴人再进攻，咱们才好趁乱动手。”


古聚仁轻轻地哼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王灵尚向山下望了一眼，匈奴人暂时没有进攻的迹象。


“没错，我们是被柴家重金请来的，至于出钱的人具体是谁，不说也罢。”


韩孺子的心揪得更紧，勉强还能保持表面上的镇定，“你们等的时间可挺长。”


“没办法，倦侯身份特殊，死在军中的话，我们跑不了，柴家也逃不掉干系。我们本想等到与匈奴人开战的时候找机会动手，没想到机会说来就来了：倦侯不是死在我们手里，是死于匈奴人的刀剑。”


“杀了我，你们还是逃不掉。”


“嘿，试试呗，反正留在这里也是等死，只带倦侯的头颅，逃跑的机会还要更大一些。待会我们从后山翻下去，没有匈奴人，那就是侥幸，有匈奴人守着，我们就交出头颅投降，找机会再逃。”


“柴家出多少钱？”韩孺子背靠山石，握着刀柄，也不知自己有没有机会拔刀出鞘。


“这不只是钱的事情，我们欠着人情，不得不还，说实话，倦侯人不错，可是论交情，咱们还是差着一层，没办法，只好委屈你了。”


古聚仁插口道：“我们不过是比匈奴人抢先一步而已，拿你的人头，好回去交差。”


山顶又传来宋少昆的声音，“还等什么？快上来吧。”


“不急。”王灵尚回道，“山下的匈奴人好像又要进攻。”


山顶掉下几块碎石，王灵尚喝道：“小心点儿！”


几个人都往山下望去，隐约见到成片的人群在移动。


“也是我有眼无珠，居然让你们都成为我的侍卫。”韩孺子叹了口气。


“倦侯无需自责，部曲当中会武功的人不多，我们稍显身手就被杜穿云推荐为侍卫，要说有眼无珠，也是杜穿云，他信任江湖好汉。”


“杜穿云无错。”韩孺子绝不将责任推到别人身上。


一名部曲士兵爬上山，他是渔民出身，不是江湖人，说道：“房老将军让我问一声，山上到底有没有机会，不行的话……”


王灵尚笑着迎上去，“有机会，你听我说……”


士兵对他毫无防备，待到惊觉，喉咙已被割断，王灵尚抱着他，就让鲜血喷到自己身上，望向半山腰，似乎没人注意这里，他对身后说：“准备动手吧，不等匈奴……”


韩孺子没有拔刀，那根本来不及，而是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击出一拳。


古聚仁却有防备，伸手扣住倦侯的手腕，另一只手举起刀，冷冷地说：“瞧不出倦侯真有几分力气。把嘴闭严，我给你一个痛快，一下的事儿。”


韩孺子想不到自己会死在这里。


古聚仁更想不到。


一柄剑从上方刺下来，悄无声息，直到刺进古聚仁头顶，才突然加速。


古聚仁的嘴闭得很严，仍然维持着原来的姿势，韩孺子惊讶地抬眼看去，倒挂在山石上的杜穿云对他做出嘘的手势。

第155章 刀盾


王灵尚也算是老江湖，突然间觉得不对劲儿，立刻推开身上的尸体，转身挥刀，正好格住袭来的短剑，再晚一步，他就要被一剑穿心。


“你没死！”王灵尚大吃一惊。


“我命大。”杜穿云说着话，连刺两剑。


两人就在山石边上打起来，杜穿云有刀，使用的却是更擅长的短剑，靠着腿上的功夫，围着敌人不停击刺，王灵尚刀法厚重，将要害护得滴水不漏，偶尔反击，杜穿云不敢硬接。


七八招之后，杜穿云又被逼退，王灵尚正要趁势追击，忽听身后传来一声“哎”，听出那是倦侯的声音，可也不敢大意，转身瞥了一眼，心中惊骇，险些叫出声来。


已经死去的同伴古聚仁，目光呆滞，向他合身扑来。


惊骇只是一瞬间，王灵尚马上醒悟，古聚仁是被倦侯推过来的。同一瞬间，杜穿云又刺一剑，王灵尚挥刀格挡，另一只手拍向尸体。


剑被挡住，尸体被拍中，王灵尚却觉得肚子上一凉，低头看去，只见一柄刀已经刺中自己，那刀跟在尸体后面，最后一刻直接刺透，速度不快，却是悄无声息。


王灵尚大吼一声，举刀向尸体后面的倦侯砍去，胁下又是一凉，这回是致命伤，他吐出最后一口气，手中的刀掉在地上，人也随之倒下。


杜穿云收回剑，绕到倦侯身边，“嘿，行了，已经死了。”


韩孺子这才慢慢拔出刀，退后两步，“死了？”


“算我杀死的，你别害怕。”


“我不害怕！”韩孺子略带恼怒地说。


“随你。你的手劲儿可不小，要是跟我爷爷再多练个一年半载就更好了。”


“是啊。”韩孺子挤出微笑，心里很清楚自己的这点力气从何而来。


山腰处跑来几名士兵，看到三具尸体，全吓了一跳，“怎么回事？有匈奴人吗？”


韩孺子摇摇头，指着王灵尚和古聚仁的尸体，“他们是暗藏的刺客。”指着部曲士兵，“他……为救我而死。”


赶来的几名士兵又惊又怒，他们也是拐子湖的渔民，举刀在侍卫尸体上砍了几下以泄愤，然后抬着同伴的尸体往下走，韩孺子与杜穿云随后。


“山后的匈奴人怎么样了？”韩孺子问。


“山崖不好爬，就上来两个匈奴人，我杀了一个，另一个自己掉下去了，我也差点掉下去，算是拣回一条命，刚爬上来，就听到他们在商量怎么杀你——真是抱歉，是我将他们选为侍卫的。”


“与你无关，是我让大家陷入险境的。”


“我和王灵尚打斗的时候，你怎么不喊人，反而自己上阵了？”


韩孺子一愣，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当时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想尽办法杀死王灵尚，全忘了喊人过来帮忙，“糟了，应该留一个活口，我还没弄清到底是谁收买他们。”


“现在没办法，以后你就有经验了，先解决山下的问题吧。”


山下的匈奴人又有动向，许多人骑马跑来跑去，喊声不断，像是要发起更大规模的进攻。


韩孺子向远处望去，夜色无尽，他们这些人已经走投无路。


房大业看到了尸体，一点也不在乎，直接向杜穿云问道：“有路吗？”


“后面是峭壁，除非咱们都是猴子，否则的话九死一生，不不，九十九死一生。”


“嗯。”房大业平时从不兴奋，这时也不沮丧，“箭已经不多，得留一些白天使用，等匈奴人再攻上来，咱们得肉搏一轮了，把弓箭都放下，拿起刀盾。”


众人应是，放下弓箭，有人将它们搬到更高的地方，其他人在山腰处排队列阵，匈奴人已经来到山脚，正在将伤亡者和满地的盾牌、兵器挪开。


韩孺子和杜穿云也加入到队伍中，房大业走过来说：“你们到后面去。”


“不，我和大家一块战斗。”韩孺子坚定地说。


房大业盯着他看了一会，“你是镇北将军，说点什么吧。”


韩孺子走到队列前方，先看了一眼正在忙碌的匈奴人，转身面对自己带来的楚军，心中有许多话想说，话到嘴边又都觉得无聊。道歉吗？那没有任何意义；利诱吗？一切许诺都离得太远；威胁吗？他想不出有什么东西比眼前的匈奴人更可怕；忠君卫国吗？队伍中的部曲士兵从一开始就不愿意参军抗击匈奴，江湖人只想趁乱杀死倦侯，那些真正的士兵大概也是奉命行事。


韩孺子大声说：“同生共死。”


然后他转过身，双手握刀，为自己没能说出更加激励人心的话感到羞愧。


“同生共死！”身后突然响起齐刷刷的叫声。


韩孺子心中稍安，还有点激动，没错，有人要杀他，可是也有人救他、跟随他。


房大业上前，将一面盾牌递过来，韩孺子接在手中，向老将军点点头。


房大业退后两步，他不用盾牌，一手握着幡旗，一手持刀。


匈奴人将战场清理干净，一人骑马来到山脚下，高声道：“最后一次机会，投降者可免于一死。”


韩孺子想提醒众人，匈奴人在撒谎，第一次劝说还只是“或可”免死，现在变成了直接免死，全无半点诚意。


身后响起一句清脆的咒骂，杜穿云抢先回答了匈奴人的劝降。


那人调转马头离去，一群匈奴士兵列队上前，也是一手盾一手刀，与楚兵的配置完全一样，只是数量更多，至少有三百人，站成十几排，缓缓向山上走来。


楚军唯一的优势是山坡狭窄，匈奴人无法采取包围战术。


匈奴人走走停停，不是因为害怕，而是要保持队形整齐，这是一只训练有素的军队，与楚军极其相似，身上的盔甲还要更加厚重些。


相距越来越近，月光之下，盾牌上的兽头图案显得分外狰狞。


韩孺子口干舌燥，恍惚间觉得身后好像一个人也没有，他在独自面对成群的敌人。


楚军没有放箭，匈奴人开始加快脚步，稍稍放下盾牌，高高举起手中的刀。


韩孺子再也无法忍受战前一刻的寂静，突然纵声大吼，要将体内的浊气与恐惧一块释放出来。


这吼声还有些稚嫩，可他不在意，几乎是不由自主地迈步向匈奴人冲去，他害怕，非常害怕，越是这样越要上前迎战，要用最真实的恐惧压制原地不动时的虚幻恐惧。


片刻之后，吼声连成一片，两边的身影跑得比镇北将军更快，杜穿云一马当先，房大业庞大的身躯两步就超过了韩孺子，将他挡在身后，更多的士兵像离弦的箭一样紧随其后。


韩孺子再不感到孤单，所谓的恐惧也在一刹那间烟消云散，他什么都不想，只有一个念头：跑得更快一些，不能落在别人后面。


可房大业像块滚动的巨石挡在前方，让他无法超越。


很快，房大业就不是问题了，楚军与匈奴人不约而同选择刀盾战术，免去了许多中间过程，展开激烈的厮杀。


韩孺子面前终于出现空当，他没看到匈奴人的面孔，只看到对方的盾牌，于是狠狠地挥刀砍去，对方也同样砍来。


钢刀砍在漆木盾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韩孺子左臂一麻，差点向后摔倒，不知被谁推了一下，整个人向前压去，与此同时尽量将盾牌推出，让对方不能立刻拔刀，他自己则尽力从对方的盾牌上拔出镶在上面的刀，又是一下砍下去。


砍的是谁？砍的是哪个部位？一点都不重要，只要将刀砍出去就是了。


盾上的压力消失，韩孺子继续前冲，脚下似乎踩到了人。


战斗持续了一会，突然响起房大业的声音：“后退！后退！”


韩孺子已经完全进入战斗状态，杀得兴起，根本停不下脚步，总算还能分清敌我，发现拦路的是房大业，正想发问，已被房大业拦腰抱起。


房大业左手持幡，右手握刀，胳膊下夹着镇北将军，大步向山上攀爬。


韩孺子挣扎了两下，突然看清了撤退的原因。


匈奴人在射箭。


一队匈奴骑兵追随刀盾步兵上山，正在几十步以外乱射，不分敌我。


箭如雨下，大批士兵倒下，辗转哀嚎，韩孺子没有中箭，纯粹是运气，还有房大来的快速反应。


楚军退到更高的地方，脱离了匈奴人的射程。


韩孺子被房大业放下，一眼看去，身边只剩二三十人，大部分士兵都倒在了箭雨之下。


匈奴人停止射箭，他们的刀盾士兵同样伤亡惨重，幸存者想要退却，没跑出多远又被逼回来，这次他们将占据绝对优势，只需用刀杀死伤者。


“去帮忙！”韩孺子大声道。


房大业伸手拦住，摇摇头。


“我说了，‘同生共死’，杜穿云还在那里……”


“该咱们用弓箭了。”


“可是……”


房大业的目光变得严厉，“你是将军，得做将军该做的事情，别让我们失望。”


房大业将幡旗用力插进地面，从一名士兵手里接过一套弓箭，递给镇北将军。


韩孺子扔下刀，将弓箭接在手中，却怎么也没办法抽箭搭在弓身上。


房大业又接过一套弓箭，“将军是打算等匈奴人将楚兵都杀死吗？”


匈奴刀盾兵已经重回战场，正在寻找楚兵，不论生死都要砍上几刀，很快就能扫清战场，接着又要继续前攻。


韩孺子猛地搭箭引弓，对准山腰处的匈奴人，然后稍稍抬起手臂。


“天亮了。”韩孺子吃惊地说，就在不久前夜色还深沉如墨，这时却只剩下薄薄一层。


二三十名楚兵全都准备好了射击。


“等等。”韩孺子放下弓箭，“你们看！”


晨曦中，匈奴人的大军清晰地呈现在眼前，在他们的斜后方，有一只军队正快速驶来，扬起漫天灰尘。


“不可能。”房大业没有放下弓箭，“他们这时候还没到碎铁城呢。”


“不只是碎铁城才有楚兵。”韩孺子也没看清，心中却升起一股小小的希望。

第156章 援军


朝阳初升，远方驶来一只军队，掀起遮天蔽日的尘土，轰隆隆的马蹄声在山上听得清清楚楚。


“是匈奴人吧？”一名楚兵问道，实在不敢怀有美好的希望。


“是楚军，是从西边来的楚军！”韩孺子重新举起弓箭，平直射出一箭，箭矢越过半山腰的战场，飞向山脚，势头已消，没有多少杀伤力，“救兵来了，咱们冲下去，里应外合！”


楚兵所剩无几，听到镇北将军如此肯定，也都跟着信心倍增，纷纷扔下刀盾，拿起弓箭，向山下射去。


只有房大业无动于衷，扭头看着镇北将军。


“这是救兵。”韩孺子十分肯定地说。


房大业终于也拉开弓弦，射出的箭甚至落到了山下的匈奴骑兵群中。


韩孺子带着二三十人向山下走去，三四步一停，开弓射箭。


匈奴人也发现了这只正在快速接近的军队，烟尘笼罩之下，似乎有上万人马在其中奔驰。


站在半山腰的匈奴刀盾兵直接感受到了上方楚兵的兴奋，转过身，望见奔腾而至的烟尘，心中大骇，拔腿向山下冲去，他们刚刚被牺牲过一次，这一回，谁也不能拦住他们逃亡了。


山脚的匈奴骑兵最为迷惑，他们看不到远处的烟尘，却能感受到外围骑兵的慌乱，从半山腰再次冲回来的步兵，更让他们惊恐不安，至于从更高处射来的箭，虽然没有杀伤力，却显露出楚军不可遏制的兴奋。


陷入绝境时还能再度振作，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楚军援兵真的来了。


混乱不是一下子产生的，一部分匈奴骑兵试图拦阻逃走的步兵，甚至射出几箭，结果惹来更疯狂的崩溃，几百名步兵不要命地冲进己方阵营，将骑兵从马背上拽下来，翻身上马就跑。


韩孺子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山下的匈奴人已经乱成一团，从将帅到士兵，从外围到里层，所有人都在夺路奔逃。


昨天楚军奔向此山的时候，匈奴人就怀疑过会有埋伏，观察了一段时间才上前攻击，远方突然出现的烟尘，正是伏兵出现的迹象，只是来得比较晚一些。


韩孺子止住楚兵，命令一半人继续射箭，另一半人寻找伤者。


杜穿云被人从两具尸体下面拽了出来，肩上中了一箭，但是没死，“轻点、轻点，老子流血呢。匈奴人怎么了？那是咱们的救兵吗？哈哈，大难不死，大难不死！”


伤者都被集中在一起，韩孺子下令所有人停止射箭，将死者也都找出来。


杜穿云右肩上还带着箭，用左手握剑，“再杀一阵啊！”


韩孺子拦住他，“穷寇莫追，匈奴人虽然溃退，人数仍然占优。”


“有救兵啊，怕什么？”杜穿云还在跃跃欲试，似乎感觉不到肩上的伤。


房大业将杜穿云拽到身边，“将命不可违。”说罢一手按在杜穿云肩上，同时抓住箭杆，另一手将露在外面的部分折断。


杜穿云惨叫一声，疼得差点坐倒在地上，再不提追杀匈奴人了。


匈奴人都有马，即使是那些步兵也不例外，只是不在身边，所以要抢夺别人的坐骑，他们跑得很快，远处的烟尘刚来到山脚，匈奴人已经逃至数里之外。


幸存楚兵的兴奋之情迅速减少，他们看到，烟尘之中没有多少人马，顶多三百。


就连这个数目也高估太多了。


“咦，援兵……不多啊。”杜穿云说出大家的疑惑。


援兵只有一百来人，每匹马身后都拖着酒囊、头盔等物，用以制造大量烟尘。


柴悦带队上山，跳下马，向倦侯下跪：“令将军受惊，卑职死罪……”


韩孺子上前将他扶起，“谁找到你们的？”


“不就是我？”崔腾骑马出现，没有下来，不停地向东边遥望，“他们送金镯子回城，我突然想起柴悦带队往东北方向去的，应该正在返程，离着或许不远，所以就去找他。还真让我猜对了，他一开始还不相信我呢。快走吧，匈奴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发现自己上当了。”


崔腾说得没错，匈奴人是被吓走的，一旦发现楚军没有想象得那么多，很可能会恼羞成怒，调头再追上来。


楚军可以留下来继续坚守，等待碎铁城大军到来，可那至少也要等到明天早晨，甚至更晚一些。有机会逃跑，谁也不想留下，就连杜穿云，也希望快点上马。


柴悦的队伍中有三十几匹驮东西的马，正好让出来，伤势不是特别严重的士兵全都自己乘马，一些重伤者与别人共乘，还有几十具楚军尸体，想带走就太麻烦了，只能堆在那里，日后再来收拾。


匈奴人还在遁逃，对于楚军来说，形势与昨天全然不同，是一次极其难得的逃生机会。


一百四五十人向东行军，韩孺子带队居前，柴悦领兵殿后。


途中没有任何人说话。


午时之后，马匹必须停下休息，有些马已经累得吐白沫了，柴悦调集十匹最强壮的马，指定八名士兵，命他们保护镇北将军先行撤退，“楚军纵然战败，大将不能落入匈奴人之手。”


“不，我得……”韩孺子话没说完，杜穿云等人已经将他托上马背。


柴悦对杜穿云道：“抱歉，伤者不宜跟随将军。”


杜穿云不在意，“哈，我还没打够呢。我留下没问题，可是有一个人一定得跟倦侯走。”


“哪位？”柴悦看向队伍中的勋贵子弟，他刚才指定的八人有一半来自世家，看不出剩下的人当中还有谁有资格随行。


韩孺子也不再推辞，指着一人道：“房老将军得和我一块走。”


柴悦微微一愣，以为倦侯是要带着将旗，于是道：“将军的幡旗最好留下，可以迷惑匈奴人。”


“旗留下，人跟我走。”


令柴悦更加惊讶的是，那些幸存的将士似乎与倦侯有着同样的想法，纷纷让开，神态恭谨，对老旗手的随行没有任何争议，就连几名幸存的勋贵子弟也是如此。


柴悦又分出一匹马，十个人十一匹马，多出一匹是给镇北将军准备的。


休息片刻，韩孺子等人出发了，一路上几乎马不停蹄，心里不停地计算着匈奴人大概什么时候会追上柴悦。


入夜不久，韩孺子与碎铁城援兵相遇，一共两千多人，碎铁城的马匹几乎都被带出来。


韩孺子等人换马，由一百人护送回城，剩下的援军继续前进，去接应柴悦。


回到城里已是深夜，韩孺子又累又饿，可他吃不下、睡不着，在张有才的苦劝之下，才勉强吃了一点东西，命人好好安置房大业。


房大业太老了，连下马都需要几个人同时搀扶，刚一沾床就呼呼大睡。


“把金纯保带来。”韩孺子不想枯等。


张有才没法劝说主人休息，只好让泥鳅去唤人，没多久泥鳅匆匆跑回来，“金老大被带走了。”


“带走？被谁带走？带到哪去？”韩孺子发出一连串疑问。


泥鳅挠挠头，转身跑了出去，服侍倦侯至今，他也不太懂规矩，腿脚倒是利落，说去哪就去哪，回来得也快，“被大军使者带到神雄关去了。”


神雄关外的山谷里驻扎着三万楚军，等候围歼匈奴人，他们的将帅留在神雄关内，每天派使者来碎铁城通报信息，正好赶上金纯保被送回来，于是使者将他带走。


韩孺子顿足，他还是经验不足，忘了下达严令将金纯保留在城内，急忙让张有才备纸笔，写了一封信，命人即刻出发，送往神雄关。


他在信中提醒楚军大将：金纯保的逃亡明显是匈奴人安排好的，所说匈奴人分裂之事不可尽信，很可能是诱兵之计，留在边塞的匈奴人或许不只一万人。


送信者出发，韩孺子心里却不踏实，金纯保所言句句有据，他的反驳却全是猜测，最强大的理由只有一条，他却没法细说。


如果匈奴人只想引诱倦侯，就应该像柴悦一样，多拿金垂朵做借口，可金纯保说来说去却都是匈奴人再次分裂的事情，这番言辞想引诱的人绝不只是镇北将军和碎铁城，而是职位更高的将军以及更多的楚军。


金纯保在不自觉的状况下遭到利用，自以为说的都是实话，更具蛊惑力。


“定居的匈奴人与楚人越来越相似，不仅学会了楚军的战法，也学会了同样的计谋。”韩孺子自言自语，越来越担心，甚至后悔当初没有杀掉金纯保，可当时他要利用金纯保搬取救兵，没有太多选择。


匈奴人果然没有追捕金纯保，更证明他是被故意放出来的。


韩孺子又写了一封信，让泥鳅找来望气者林坤山。


“麻烦林先生去一趟神雄关。”韩孺子将自己的猜测全说了一遍。


林坤山不住点头，最后道：“我这就出发。”


韩孺子直到这时才稍稍松了口气，由林坤山去说服楚将，比他更有效果。


天亮不久，一队楚军回城，带来最新的消息，援兵已经接回柴悦等人，与匈奴人遥遥相对，匈奴人立刻撤退，这回是真退，没再回来，双方没有发生战斗。


韩孺子又松了一口气，可还是提着一颗心放不下来，等到大军陆续进城的时候，他终于明白自己悬念的事情是什么了。


他与柴家人还有一笔账没算。

第157章 “柴家人”


洪伯直是一名江湖人，号称“摘星神鼠”，长得瘦瘦小小，确有几分老鼠的模样，但他摘不到星星，也极少有人在意这个威风的绰号，大家更习惯叫他“老伯”。


老伯不喜欢当兵，规矩太多，日子太苦，比坐牢还要无聊，他更不喜欢碎铁城，城里差不多都是军营，少量民居里住着士兵或囚徒的家眷，丢只碗也会闹得满城风雨。


老伯是名窃贼，他更喜欢另一个称呼——侠盗，可惜，愿意这么叫他的人少之又少。


他早就想当逃兵，一听说“开路神”王灵尚、“风刀”古聚仁和“踏破铁鞋”宋少昆刺杀镇北将军失败，并死于荒山之上，他就知道不能再等了。


碎铁城进入戒严状态，想逃走并不容易，老伯暗中收集了一些水和食物，打算入夜之后悄悄离城，如果能带走一匹马，自然再好不过，如果不能，他打算步行，走个十来天，怎么也能到达神雄关。


只要能进入关内，老伯就将如鱼得水，总能找到江湖好汉接待自己。


一切顺利，镇北将军惊魂未定，一整天都在将军府中休息，除了要求加强戒备，没有发出别的命令。夜至二更，其他士兵还在酣睡，老伯悄悄走出营房，背着一个包袱，腰上缠着绳索，向碎铁城东南角走去。


城池的这一角有座靠墙的大土石堆，腿脚灵活些，能够爬到城墙上去，对老伯来说不在话下。


途中，他特意绕行到将军府，心存侥幸，万一能带走镇北将军的头颅，这一趟就没有白来。


府内一片安静，老伯看了一会，还是放弃了这个过分大胆的计划，如果头颅就摆在某间密室里，他有八九分把握能够顺手牵羊，至于拔刀杀人，他的功夫还不如一些普通的士兵。


老伯爬上土石堆，扒着墙头静静地观察了一会，守城的士兵明显增多，一队一队来回巡视，他只有极短的时间越墙而出。


老伯从包袱里摸出特制的三指铁爪，将绳子一头牢牢系在上面，趁着巡逻士兵拐弯，他贴着地面快速爬到对面，用铁爪抠住城墙，自己越墙而出，慢慢松绳下降，他计算好了时间，绝对够用。


脚踏实地，逃亡的第一步成功。


老伯轻轻晃动绳索，这也是一门功夫，能将铁爪晃下来，许多武功高强的好汉都做不到，老伯对此颇为自得。


绳索松动，铁爪从高墙上掉下来，老伯抬头仰望，双手快速收绳，在黑夜里接铁爪更需要胆大心细，得在最后一刻躲开，让铁爪自由落地，同时紧紧抓牢绳子，减少冲击，以免铁爪发出太大声响。


自从出师以来，他还从来没有失败过。


“嘿！”


附近突然传来一声招呼，老伯大惊，猛一回头，只见黑夜中有十余人正举着弓箭对准自己，他一心躲避城墙上的巡逻士兵，全没料到城外会有埋伏。


无数个念头在老伯心中闪过，只有一件事他给忘了。


“啊！”老伯一声惨叫，倒在地上，被自己的铁爪准确砸中，被送到将军府里时还昏迷不醒。


要跟柴家人算账，必须得有证据，韩孺子绕过自己的部曲士兵，那些渔民虽然忠于他，但是与江湖人同吃同住数月，交情不浅，也不用大将军韩星指派来的正规士兵，他们与江湖人不熟，却可能接受柴家人的收买，他派出碎铁城原有的几队士兵，以巡查的名义出城，任务只有一个，抓住任何偷离碎铁城的人。


韩孺子只是在碰运气，猜测王灵尚等人在城中可能还有同伙，他们要么继续刺杀镇北将军，要么逃亡，如果今晚抓不到人，韩孺子就只能将部曲营中的十几名江湖人通通囚禁起来拷问。


那是最差的选择，极可能冤枉真正的忠诚士兵。


韩孺子白天睡了一小会，虽然还有些疲惫，但是精神尚可，看着郎中为洪伯直敷药疗伤。


他记得这名瘦小的江湖人，甚至能说出此人的绰号。


疯僧光顶曾经说过，倦侯不懂得如何与江湖人打交道，所以留不住奇人异士，更不能让他们为己效命。


韩孺子看着昏迷的洪伯直，纳闷柴家并无侠名，如何能取得江湖人效忠？


郎中已经尽力了，说道：“天亮之前应该能醒过来，要是不能……卑职也没有回天之力。”


韩孺子点下头，回自己的房间里休息，将军府看似平静，其实戒备森严，可他仍不放心，连部曲中都藏着刺客，还有谁值得相信？


韩孺子又一次想起太祖韩符，他在争夺天下时遇到过多次背叛，杨奉说太祖对叛徒从不手软。


马军校尉蔡兴海求见，韩孺子相信这名太监，城外的埋伏者全是碎铁城老兵，指挥者却是蔡兴海。


“暂时就这一个。”蔡兴海是来报告情况的，“我派人暗中查过了，名单上的其他人都在营中安歇，没有异常。”


韩孺子已将部曲营江湖人列入名单，严加提防。


蔡兴海没有告退，欲言又止，韩孺子说：“蔡兴海，在我面前无需拘束。”


胖大太监还是跪下磕头，起身道：“有件事我得提醒倦侯，希望倦侯能早做准备。”


“说吧。”


“倦侯出城时带着十七名勋贵子弟，有七人在荒山上阵亡，可能会惹来不小的麻烦。”


那十几人无不家世尊贵，曾利用父兄的关系想调至神雄关，被韩孺子拒绝，带着他们伺察敌情，没想到真会遇上匈奴人。


“北军右将军冯世礼的侄儿是亡者之一吧？”


“是。冯世礼坐阵神雄关，指挥三万伏军，肯定……不会高兴。”


韩孺子叹息一声，“我明白。”


“老实说，所有勋贵子弟都是隐患，派上战场怕伤着，放任不管是祸害。”


“既然是打仗，就会有伤亡。”


“话是这么说，但是身为勋贵后代，总会有一点特权，一个人的命比得上百名、千名普通将士。”


韩孺子沉默片刻，说：“大楚就是这么衰落的，一人之命重于百千名将士，却连一人之力都发挥不出来。”


蔡兴海又一次跪下磕头，起身道：“无论如何，请倦侯轻易不要前往神雄关，在碎铁城，我们就算拼上性命也要保得倦侯安全。”


韩孺子微笑道：“你觉得我的命比你们更重要？”


“重要万倍。”蔡兴海认真地说。


韩孺子又笑了笑，“我明白了，你退下吧，我会小心的，洪伯直若是醒了，立刻通知我。”


“是。”蔡兴海退下，比倦侯更加忧心忡忡。


韩孺子拿出几页纸，上面列出了十几名江湖人的姓名，还有十一名柴家勋贵。


说是柴家勋贵，大都却不姓柴，各个姓氏都有，都是通过姻亲关系与柴家紧紧捆绑在一起，被视为“柴家人”，还有更多的勋贵子弟与柴家有着或远或近的亲属关系，就连韩孺子本人，也因为老公主的原因，算是柴家的亲戚。


蔡兴海说一名勋贵的性命抵得上百名、千名普通将士，从影响的广泛上来说，确实有一点道理。


韩孺子打算休息了，张有才突然推门进来，“主人，那个家伙醒了。”


韩孺子将几页纸折叠，放入怀中，迈步走出房间，要去亲自审问洪伯直，对于收买刺客的柴家人，他绝不会手软。


外面天还黑着，韩孺子和张有才迎面遇见了东海王与崔腾。


“还好你没睡，我找你有事。”东海王说，他也住在将军府里，崔腾不是，傍晚时来见东海王，一直没出府。


“我有要务，待会再说。”韩孺子急着审问犯人。


东海王却不肯让路，“我的事情更重要，进屋说话。”


东海王的脾气在碎铁城收敛许多，这还是第一次坚持己见不肯让步。


韩孺子看了一眼崔腾，崔家二公子站在东海王身后，他刚刚立下大功，带着柴悦等人救回镇北将军，这时却脸色苍白，神情慌张，好像犯下了大错。


“好吧。”韩孺子向张有才使个眼色，让他去通知蔡兴海好好看守洪伯直。


韩孺子习惯素净的屋子，住进将军府之后，几乎没有添置任何摆设，墙上连幅字画都没挂，桌椅也都是从前的旧物。


韩孺子和东海王坐下，平时总自认为是“一家人”的崔腾，却垂手站立，不敢入座。


“崔二，你自己说吧。”东海王略显气愤。


“什么都说？”崔腾还有点犹豫。


“废话，到这个时候了，还有什么可隐瞒的？难道非要让倦侯自己查出真相？”


崔腾皱眉想了一会，突然跪下了，哭丧着脸对韩孺子说：“妹夫，我不是有意的，我也不知道那些人真会动手，我跟他们说过要等我的命令，没想到……”


“原来是你收买的刺客。”韩孺子怒火烧心，真想起身拔刀，狠狠砍下去。


“没花钱，是别人介绍来的。妹夫，我是曾经想过要为柴韵报仇，可我发誓，我没想杀你，就算为了妹妹，我也不会这么做……”


崔腾不停自辩，韩孺子连摆几下手才将他打断，“谁把刺客介绍给你的？”


崔腾看了一眼东海王，沮丧地说：“是花虎王。”


韩孺子一愣，自从宫变失败之后，花家人不是身陷囹圄，就是亡命江湖，没想到居然在碎铁城与他又发生了联系。

第158章 招供


俊侯丑王布衣谭，名扬天下不虚传。


俊阳侯花缤既是皇亲国戚，也是江湖豪侠，在朝堂的时候，花家连着江湖，逃至江湖的时候，花缤与朝堂的关系并未中断，就在一片紧锣密鼓的追捕声中，花缤与儿子花虎王仍受到一些勋贵家族的庇护。


衡阳主发誓要为心爱的孙子报仇，一怒之下，甚至声称谁能杀死倦侯谁就可以继承侯位，其实她心里很清楚，任何一位柴家子孙，只要与谋杀废帝扯上关系，都将必死无疑，就算是宠爱她的武帝还活着，也不会宽恕这样的罪行。


她需要非常手段，需要那些传说中来去无踪、杀人于无形的刺客，为了找到这样的人，她首先需要找到逃亡在外的花缤。


柴家与花家的关系只能说是一般，衡阳主无处寻找隐姓埋名的逃犯，就在这个时候，崔腾登门了。


崔腾与柴韵的交情非同一般，即使打得不可开交，也是朋友之间的冲突，崔腾怀念与柴小侯一块寻花问柳的日子，尤其是在诱引富贵人家女儿的时候，唯独柴韵同时兼具胆量与手腕，剩崔腾一个人，就只能以势压人，他试过，效果非常不好。


崔腾前往柴府吊唁，与衡阳主抱头痛哭，很快就提到了报仇，尽释前嫌之后，又提到了俊阳侯花缤。


花虎王是崔腾的另一位知心朋友，虽然比不上柴韵，但是彼此信任，花家父子逃亡的时候，曾在崔家的庄园里住过，几张通关文书也是从崔腾手里拿到的，因此一直保持联系。


花虎王颇有豪侠气派，接到书信之后亲自回京面见崔腾——当然，他也没什么可怕的，愿意保护他的勋贵不只崔家，只要不是招摇过市，没有人真会抓他——还带来了衡阳主期盼的江湖高手。


可惜，这些高手做不到来去无踪、杀人于无形，而且在当时的情况下，无论谁杀死倦侯，都会牵涉到柴家，于是花虎王定计：让四名江湖人混进倦侯的义军，到战场上伺机暗杀，栽赃给匈奴人，柴家人不受任何影响。


崔腾那时候真想杀死倦侯，在马邑城，以及前往碎铁城的路上，这个念头越来越强烈，只是时机不对，他只能强行忍耐。


在碎铁城，崔腾改变了主意。


“我一直以为你和我们一样。”崔腾仍然跪在地上，时不时懊悔地拍打自己的脑袋，“所谓打仗就是来玩玩，顺便避避风头、拣点军功什么的，当你撵走多余的随从、把我关起来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是在装样子，无非是为了显示你与崔家无关，以此讨好太后……”


崔腾想给自己一巴掌，手举起来，又有点舍不得，于是改为在额头上狠狠拍了一下，手掌生疼，脑袋也有点晕沉沉的，轻轻晃了两下，继续道：“可是到了碎铁城不久之后，我觉得你可能真是要做点事情，等你亲自出城当斥候，我终于相信你不是闹着玩。”


东海王呸了一声，“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吗？这么大的事情，你居然一直瞒着我。”


“是花虎王特意提醒我不能向你泄密，他说你想法太多，不会专心为柴韵报仇……”崔腾倒是没有隐瞒。


东海王又呸了一声，“当然不会，柴韵算什么东西，值得我为他报仇吗？”


房门突然被撞开，张有才气喘吁吁地跑进来，神情惊慌，伸手指着崔腾，韩孺子点点头，示意这里没事，张有才退出，将房门关上，另一间屋子里的洪伯直显然已经招供。


崔腾继续往下说：“我发誓，改变主意之后，我立刻命令王灵尚等人罢手，他们答应得挺好，没想到……没想到……”


“没想到人家根本不把你的话当回事。”东海王冷冷地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愤怒神情，“你也不想想，那些江湖人讲的是义气，他们的义气都在花虎王和花缤那里，跟你有什么关系？利用你而已。”


崔腾垂头小声道：“花虎王亲口要求他们听我的命令……”


东海王怒极反笑，向韩孺子摇头道：“瞧，就是这么一个蠢货。”


韩孺子端正坐姿，开口道：“我不杀你……”


崔腾立刻面露喜色，韩孺子抬起手掌，表示自己的话没完，“我不杀你，不是因为你带着援兵救过我，而是因为你是小君的哥哥。”


“是一母同胞的哥哥，崔家的兄弟姐妹当中，小君和我的关系最好……哦，你接着说。”


“可你对我动过杀心，亲情已断，从此以后，不要再对我提起小君。”


“别这样啊，妹……倦侯，给我一次机会。”崔腾一下子急了。


东海王轻叹一声，“笨蛋，倦侯的意思是说你得将功补过，或许还能恢复亲情。”


崔腾疑惑地看向倦侯，见他点头之后，才露出笑容，“那还好，等你下次遇险，我一定拼命救你。对了，城里还有一名江湖人……”


“洪伯直，他已经落网了。”韩孺子说。


崔腾脸色一变，摸着自己的脑袋，“还好我认错认得早。”


韩孺子心里清楚，这份“功劳”属于东海王，也不点破，说：“我问你一件事，你要老实回答。”


“你问吧，我肯定老实。真的，我知道在大家眼里我就是一个纨绔子弟、一个废物，可我生在崔家，又不像你们两个有机会当皇帝，不当纨绔子弟还当什么？其实我也想建功立业，只是没有机会，在倦侯之前，我还没遇到过真敢训练勋贵子弟并让我们上战场……哦，倦侯想问什么？”


“花虎王，还有那四名江湖人，有没有向你提到过望气者？”


“望气者？”崔腾仔细想了一会，“没有。”


“淳于枭、林乾风、林坤山、方子圣、袁子圣……望气者不只一位，名字很多。”


“花虎王提起过一个人，叫……鲜于雄。”


“就是他，花虎王说什么了？”


崔腾更加仔细地回想，“大概意思是说，这位鲜于雄正在帮助他父亲东山再起，我说‘花家犯的是不赦之罪，怎么可能东山再起？’花虎王就不再说了。”


韩孺子在桌子上重重一拍，站了起来。


刚刚获得原谅的崔腾，吓得一哆嗦，马上哀求道：“我还没成亲，没给崔家传宗接代……”


韩孺子没理他，看向东海王，“我犯了一个错误，把林坤山派到神雄关去了。”


“你觉得望气者要杀你？可是……没理由啊。”


韩孺子慢慢坐下，“望气者没想杀我，起码现在还不想，他们……顺势而为，可大势到来的时候，他们得保证自己真能有所为。望气者在悄悄布局，等待一个时机，或者杀我，或者辅佐我，那些江湖人本应一直潜伏在军中，可他们不了解望气者的真实用意，提前动手，坏了望气者的大事。”


“你把望气者想得太厉害了吧？”东海王笑道。


“不止如此。”韩孺子起身向外走去，崔腾和东海王不明所以，留在原处。


在门口，韩孺子转身道：“崔腾，你留在这里，不准出屋半步。”


“我留下，一个指头都不出去。”


“你跟我来。”韩孺子推门出去。


东海王不情愿地站起身，对崔腾说：“谁都有居于人下的时候，你不也是说跪就跪了？”


崔腾笑道：“我没想当皇帝，所以不在乎居于人下，你不一样，嘿嘿。”


“口无遮拦，有勇无谋，崔家早晚会亡于你手。”东海王出去追韩孺子。


崔腾愣了一会，大声道：“崔家才不会灭亡，起码不会亡于我手，还有大哥和三弟呢，喂……”崔腾起身，喃喃道：“将军的屋子跟监牢没什么两样。”


韩孺子对追上来的东海王说：“你应该给你舅舅写封信……”


“不写。”东海王拒绝得很干脆。


韩孺子也不劝他，自顾说下去：“望气者不会只在我一个人身边布局，那对他们没有多大意义，南军崔太傅、北军冠军侯、大将军韩星十有八九都是望气者的目标，还有你。”


韩孺子突然止步，“望气者不会对你弃之不理。”


东海王不以为然地撇下嘴，“监视你的人，大概顺便也在监视我吧。”


韩孺子笑了笑，继续前行，不管怎么说，他与东海王目前同在一条船上。


走出不远，东海王道：“当心，你不能怀疑每个人，人至察则无徒，等你将所有可能的威胁都去除之后，身边也就没有人了。”


“嗯，我有分寸。”韩孺子可以不杀那些心怀鬼胎的人，但是不能装糊涂，必须知道他们想做什么。


一间厢房里，洪伯直正跪在床上求饶，他已经交待一切，只想保住自己的小命，什么江湖义气、豪侠风度，都被抛在九霄云外，他是一名窃贼，只想承担窃贼的责任。


韩孺子和东海王进屋，看守洪伯直的蔡兴海和张有才躬身行礼，张有才问道：“怎么处置这个奸细？”


“他招供了？”韩孺子问。


“还没拷打就招了。”蔡兴海鄙夷地说，瞥了一眼东海王，继续道：“是花虎王将他们介绍给……崔二公子的。”


“我知道了，还有别人吗？”


“花虎王、崔腾，还有三人已死，就是这些，他没再招供别人。”蔡兴海说。


洪伯直磕头道：“我没撒谎，将军想要谁的名字，我可以……”


“花虎王给你们安排的任务都有什么？”


洪伯直抬起头，“任务？一个是伺机暗杀……我也不明白王灵尚他们为何要提前动手。还有，让我们盯着……东海王。”


“这个混蛋。”东海王恨恨地说。


“还有呢？”


“还有……没了，真没了。”


韩孺子使个眼色，蔡兴海拔出刀，洪伯直一下子瘫软在床上，“我们的任务就这些，可我知道柴家人的事情，他们好像要杀谁。”


“杀倦侯？”张有才问。


洪伯直摇头，“不是，他们要杀的好像是自家人。”


“自家人？”韩孺子心中一动，“是柴悦！”

第159章 乱前


韩孺子的名单上记录着十一名“柴家人”，聚在一起的却有二十三人之多——亲情是可以培养的，一些人希望通过重重考验，能够得到柴家的认可，挤进京城最具实力的勋贵圈子之一。


今晚他们要做的事情就是一次考验，参与者都很得意，因为他们要解决的是“家务事”。


自从镇北将军整顿之后，勋贵营里再没有夜夜笙歌的景象，与普通军营一样，天黑不久就已安静下来。


大概三更左右，不同的营房里走出一个个身影，悄没声地走向同一个地点，见面时互相点头致意。


他们来见萧币。


萧币是左察御史萧声的亲侄儿，大哥娶的是柴家之女，两家通婚，关系颇为紧密，被视为“一家人”，他即使不姓柴，也能成为这群“柴家人”的头目。


他默默地点数夜色中的身影，受邀的二十三人全都准时到齐，这让他很满意，低声道：“走。”


众人排成两行，跟在萧币身后，向军营大门口走去，腰间未悬刀剑，像是一队前往仓库领取器械的士兵。


但是他们没有走出军营，在把头右手第一间房门前停下，其他人贴墙站立，萧币一人举手敲门。


“哪位？”屋子里传来声音。


“萧币，找柴参将有要事相商。”


又等了一会，门打开了，萧币推门就进，后面的人鱼贯而入，开门者是柴悦的随从，吓得呆住了，不敢阻拦，也不敢叫喊，寻思片刻，自觉地退到角落里蹲下，另一名随从不住在这里，躲过一劫。


柴悦从床上坐起来，身上穿着甲衣，腰刀就放在手边。


参将的屋子稍大一些，二十多人挤在里面却也满满当当，萧币站在床前，轻轻拍了两下手掌，有人点燃一截小小的蜡烛，屋子里没有那么黑了，能够看清彼此的大致面容。


萧币看着床上的人，说：“我们没带兵器。”


柴悦犹豫片刻，将手边的刀往旁边挪了挪。


“做出决定了吗？”萧币问。


柴悦又犹豫了一会，“不能等围歼匈奴人之后吗？”


“与匈奴人无关。”萧币冷淡地说，“这是要证明你到底是不是柴家人。”


“我姓柴。”柴悦比屋子里的大多数人更有资格称得上是“柴家人”。


“可你却背叛柴家、背叛公主。”萧币稍稍弯腰，盯着柴悦的眼睛，“大家都在，你能解释一下十天前为什么要去援救倦侯吗？”


“崔腾找到了我，援救主帅是我的职责。”


“柴家人的职责呢？公主立誓复仇的时候，你不在现场吗？”


柴悦无言以对，过了一会，他跪坐在床上，诚恳地说：“那时候谣言甚嚣尘上，可现在事实已经很清楚了，杀害柴小侯的人是金家女儿，与镇北将军无关，他只是恰好在场而已。”


“他还恰好护送金家兄妹北上，恰好放他们进入草原，恰好让他们领着匈奴人进攻大楚。柴悦，这件事咱们早就说清楚了：金家是仇人，倦侯也是。”


柴悦沉默不语。


萧币从怀里取出一封信，“这是前天送来的信，公主手书，她还不知道你救倦侯的事，可是对你已经非常愤怒，因为你好像已经铁心要给倦侯当忠仆了。”


“这是大楚与匈奴之间的战争，不是柴家报私仇的时候。”柴悦做出最后的尝试。


萧币冷笑一声，将信递过去，柴悦摇摇头，没有接信，他相信这是真的，也能猜出信里会说什么。


萧币收起书信，“废话少说，你还有一次机会，要么跟我们去攻打将军府，要么用你的刀自尽，以死向公主谢罪，我们给你作证。”


“攻打将军府？”柴悦的第一反应不是自己的生死，而是这群“柴家人”的胆大妄为。


“你觉得我们不会成功吗？”萧币冷冷地问。


“自从刺杀事件之后，将军府里每晚至少有一百名卫兵巡视，不可能，你们不可能成功。”


“嘿，人人都说柴悦最善于审时度势，怎么也变得愚蠢了？倦侯自以为还是皇帝，视勋贵如草芥，在荒山上害死数人，惹下了大祸，已有信息从神雄关传来，北军右将军冯世礼要为侄子报仇，很快就会亲率大军来碎铁城，柴家人不过抢先一步报仇而已。至于将军府里的卫兵，我们自有办法解决。”


“你又不姓柴，何必趟浑水？”


萧币冷笑一声，身后有人道：“还说什么废话，柴悦，你没胆子报仇，也没胆子自裁谢罪吗？”


柴悦长叹一声，伸手拿来腰刀，横握胸前，拔刀出鞘，萧币等人不由自主向后一仰，害怕柴悦会做拼死一搏。


柴悦却没有这个想法，在昏暗的烛光中盯着自己的刀，“我可以自裁，但是请你们就此收手吧，大楚经不起折腾，应该齐心协力对付匈奴人……”


“别给自己的胆小找借口。”萧币打断柴悦。


柴悦再次叹息，屏住呼吸，正要刎颈自杀，外面突然又响起了敲门声，他一愣，其他人却是一惊，站在门口的一人转身问道：“是谁？”


“晁化。”


众人大惊，晁化是镇北将军的部曲主将，与勋贵向来井水不犯河水，此番前来不像是有好事。


萧币怒道：“柴悦，你敢泄密？”


柴悦一脸茫然，“不是我，我纵然不在乎自己的性命与柴家的名声，也放不下京城的母亲和弟弟。”


就是因为母亲和同胞弟弟还留在京城柴府，柴悦只能选择自裁“谢罪”，萧币等人也因此敢于上门要挟。


“怎么办？”有人小声问。


“杀了柴悦，冲出去。”


“别胡闹，咱们人还没聚齐呢，先问问他有什么事。”


还是门口那人，强自镇定，问道：“晁将军来此何事？”


“神雄关来信，镇北将军派我来请柴将军前往府中议事，呃，快点，镇北将军很急。”


屋子里的二十多人又展开小声议论。


“他在撒谎，平时来请人的不是他。”


“现在是半夜，可能他正好轮值。”


“怎么办？这就冲出去吗？”


“谁能看看，外面是不是还有其他人？”


“好像……就他一个人。”


“嘘，都小点儿声。”


屋子里安静下来，外面的敲门声变得不耐烦了，“柴将军，请即刻动身，镇北将军在府里等着你呢。”


萧币举起双臂，示意众人不要吱声，先是大声道：“马上就好。”然后低声道：“让柴悦去将军府，咱们分头联络城中将官，天明前进攻。”


萧币是头目，做出的决定无人反对，即使有人心里觉得不妥，也都不吱声。


萧币对柴悦说：“别多嘴，否则的话……”


“我连命都不要了，还会多嘴？”


萧币侧身，示意其他人往两边挤一挤，让出通道来，突然想起蜡烛还燃着，急忙转身吹灭，又觉得多此一举，却已来不及重新点燃。


柴悦衣鞋俱全，从人群中走过去，打开房门，对外面的晁化说：“有劳晁将军久等。”


晁化站在几步之外，冷淡地说：“我等多久都没事，镇北将军比较着急。”


两人一个是勋贵之家的参将，一个是渔民出身的部曲首领，平时没什么来往，更算不上是朋友。


晁化不再多说，带头向营外走去，随口问道：“怎么回事，勋贵营连大门也不守了？”


“大概是躲起来休息了，等到天亮，我会调查该谁轮值。”柴悦不得不掩护房间里的那些“柴家人”。


他的住处离营门不远，十几步路就到了，刚走出门口，他愣住了。


街道上站满了士兵，看样子都是镇北将军的部曲。


柴悦转身望去，犹豫着要不要提醒萧币等人。


晁化替他做出决定，在他肩上一推，“快点吧，镇北将军已经等急了。”


柴悦半推半就地向将军府走去，可心中还是不安，他现在的举动是在背叛柴家，虽然是受迫背叛，衡阳主却不会在乎，她不放过倦侯，也不会放过庶出的儿子，更不会放过府中的妾与子。


“我不能见镇北将军。”柴悦转身向勋贵营跑去，顺手拔出腰刀，不是为了自保，而是要死在萧币等人面前，以保住母亲和弟弟的性命。


晁化二话不说，猛地一冲，将柴悦撞倒在地，几名士兵上来，夺下腰刀，拖着他向将军府快步疾行。


晁化没有跟随，做出几个手势，部曲士兵手持刀枪走进无人把守的勋贵营。


柴悦被带进将军府大堂，里面点着一盏油灯，两边站满了将官与军吏，东海王、崔腾都在其中，镇北将军坐在主位上，对柴悦说：“大楚，还是柴家，你得做出选择了。”


柴悦跪在地上，一身冷汗，“我的生母，还有弟弟，都在柴府……”


韩孺子向前倾身，“你死了，他们还是朝不保夕，你活着，还有建功封侯、救他们脱离苦海的希望。柴悦，天下即将大乱，保国还是保家，你得马上做出决定。”


“大乱？”柴悦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韩孺子手里一直握着一封公函，将“柴家人”一网打尽是他的原定计划，这封公函则是意外到来。


“关内众多郡县发生暴乱，大将军命令碎铁城立刻出军剿灭匈奴人，然后进关平乱。”


望气者林坤山预言过的“秋后暴乱”真的发生了。

第160章 大军过河


关东各地发生暴乱已有一段时间，只是消息刚刚传到碎铁城。


暴乱发生得非常“不巧”，或者说“太巧”了，大楚的精锐军队多在戍边，关内兵力空虚，郡县只能勉强控制住本地暴乱，朝廷因此紧急调动边疆军队分赴各地平乱。


楚军已为碎铁城伏击之计做出诸多准备，大将军韩星因此命令神雄关外的军队尽快出击，先解决匈奴人的威胁。


柴悦一阵恍惚，刚刚还在悬念母亲和弟弟的生死，突然间却要考虑大楚的危机，他只能劝说自己，衡阳主虽然冷酷无情，未必就敢对无辜的家人下手。


“三万北军什么时候到？”柴悦问，只凭碎铁城几千士兵不是匈奴人的对手，必须有大军支持。


“已在路上，午时之前就到。”


柴悦还是有些慌乱，稳了稳心神，“可咱们还不知道匈奴人主力在哪，甚至不知道他们是否聚在了一起。”


韩孺子正为此事担心，“事情都赶在了一起：朝廷希望尽快出击，金纯保又带来了匈奴人分裂的消息，大将军或许觉得这是一个可乘之机。”


柴悦看了一眼两边的将官，觉得自己不宜说得太多，可有件事他必须问个清楚，“将军，勋贵营……”


“不急，匈奴人才是眼前要务。”


柴悦稍松口气，“柴家人”暂时无忧，虽然那些人逼他自裁谢罪，他却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杀。


三万北军来得比预料更早，天亮不久，先锋部队已到，没有进城，直接过河，前往对岸选地扎营，只派数名军吏与城中接洽。


此后一只只军队陆续到来，全都绕过碎铁城，去往河对岸。


离午时还差一个时辰，北军右将军冯世礼到了，同样没有进城，在城外设置了临时军帐，请镇北将军出城会面。


这个要求有点不同寻常，冯世礼的职位比韩孺子要高一级，节制神雄关至碎铁城的全部军队，本应进城置府，他却宁愿留在城外。


韩孺子不能不服从命令，安排好城中事宜，只带柴悦和几名侍卫出城。


上千名士兵组成数层人墙，数不尽的旗帜在风中飘扬，留出的道路很窄，两边的枪戟几乎触手可及。


韩孺子等人下马，侍卫被拦住，只有他与柴悦获准进帐。


冯世礼四十多岁，年纪不算太大，皮肤白净，容貌儒雅，若不是身上穿着盔甲，他会更像是文臣。


帐篷里还有十名持戟卫士保护右将军，冯世礼正坐在书案后面查看卷宗。


柴悦身份低，上前磕头行礼，韩孺子只需点头。


冯世礼没有回应，将一份卷宗看完才抬起头，像是刚看到两人，笑道：“镇北将军已经到了，请坐。”


有卫士搬来一张凳子，韩孺子能坐，柴悦站在他身边。


冯世礼看着镇北将军，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镇北将军见到匈奴人了？”


“是，我在公文里说得很清楚。”


冯世礼轻拍桌上的卷宗，“我看到了，有点小麻烦，不要紧，很容易解决。先说重要的事情吧。”


韩孺子觉得对方是有意提起“小麻烦”但又不说明，他也不追问，冯世礼的目光转向柴悦，“伏击匈奴人的计划是你最早提出来的？”


“是，卑职浅见，幸得大将军重视。”


“好像不太成功啊。”


柴悦脸色微红，大军埋伏已久，入冬在即，匈奴人却没有如他所预料的攻击碎铁城，的确不太成功，“卑职愚钝……”


“不算什么，这种事常有，谁也不能做到料事如神，对不对？”


冯世礼迟迟不进入正题，韩孺子问道：“大军北上，是要与匈奴人开战吗？”


冯世礼点点头。


“找到匈奴主力了？”


冯世礼又点点头。


帐篷里突然间谁也不说话，变得有些尴尬，韩孺子深深厌恶这种无聊的故弄玄虚，脸上却露出微笑，挺直身板，正襟危坐，好像所有问题都已再清楚不过。


冯世礼仿佛刚刚睡醒，猛吸一口气又重重地吐出来，从桌上翻出一份公文，“有消息声称，东单于病故，札合善王子急于争夺单于之位，因此聚集所有骑兵，正往西去，大将军命我拦截，两三日后会战。”


韩孺子和柴悦互相看了一眼，这是他们都不知道的消息。


“消息准确吗？”韩孺子问。


“大将军相信，北军大司马也相信，这消息不可能不准确。”


韩孺子不想再这样周旋下去，站起身，问道：“冯将军见过金纯保了？”


“见过了，他说了一些挺有意思的事情。”


“依我猜测，那很可能是札合善故意灌输……”


冯世礼抬手阻止镇北将军说下去，以公事公办的语气说：“大将军已经下令了，我想咱们还是少猜测多做事吧。”


韩孺子争不过这样的官场老滑头，只好说道：“冯将军希望碎铁城守军做什么？”


“不是我希望，是大将军的命令。”冯世礼拿起另一份公文，打开看了一会，嗯嗯几声，合上公文，“碎铁城守军要跟我一块去阻击匈奴人。”


“总得留一些人守城，以防万一。”


“那就把勋贵营留下吧，足够了，反正这是一场必胜之战，要他们无用，还尽惹麻烦。”


韩孺子以为冯世礼要说起阵亡的侄子，结果他话锋一转，“镇北将军可以选择守城或是出战。”


“我留下守城。”韩孺子没有逞强的打算。


冯世礼含笑点头，好像早就料到会是这样，“好吧，那就这样，镇北将军请回，天黑前派守军过河，不可违时。”


直到会面结束，冯世礼也没有提起私事。


回城的路上，柴悦沉默不语，韩孺子猜到了他的想法，说：“你想参战？”


“我就是为这个来塞外的。”


“你不认为那可能是个陷阱吗？”


“就因为可能是陷阱，我更要去，镇北将军……应该能够理解。”


韩孺子当然理解，柴悦左右为难，留在镇北将军身边，会更加激怒衡阳主，而且他急于立功，即使希望微弱，也要去争取。


韩孺子刚刚将柴悦救下，却不得不放他走，“好吧，你带兵过河，希望我的猜测是错误的。”


柴悦抱拳称谢，在城门口他说：“卑职斗胆奉劝一句，请镇北将军稍忍一忍，不要对勋贵营下手，到目前为止，冯将军还找不出镇北将军的大错。”


韩孺子笑了笑，“用不着忍，我本来就没想做什么，只是吓唬一下他们。”


部曲营归韩孺子私人所有，不受军令管辖，仍然留在城内，剩下的将近三千名士兵，包括碎铁城原有的老弱士兵，全都奉命出城，过河与冯世礼的大军汇合。


城里一下子空了许多。


韩孺子到勋贵营走了一圈，听说不用上战场，并非人人高兴，未来无忧的勋贵子弟毕竟是少数，更多人希望在战场上建功立业，留在城中等于失去了一次机会。


绝大多数人仍然相信，三万多楚军肯定能战胜一万匈奴骑兵。


但是勋贵子弟们都有点害怕镇北将军，不敢当面质疑。


二十三名“柴家人”还被关在柴悦的屋子里，韩孺子一进去，他们跪成一片，没一个敢站着说自己要报仇。


韩孺子也不多说，直接下令将这些人带走，关进正式的监牢里。


回到将军府，冯世礼所谓的“小麻烦”正等着镇北将军。


大将军麾下的三名军吏来调查镇北将军带兵伺察、被匈奴人围困的经过，三人表现得很恭敬，对镇北将军只问了几句话，对其他人却是事无巨细，全要问个清楚，杜穿云、房大业等人都被询问了将近一个时辰，还有一些人已经随军出城，另有军吏向他们问话。


韩孺子这才明白冯世礼为何隐忍不发、为何要让碎铁城守卫过河。


住在府中的东海王赞扬冯世礼，“这个老滑头，带兵打仗没什么本事，微文深诋倒是一把好手，他不该当将军，应该去刑部当官。你的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伺察队伍碰上敌人很正常，伤亡更是常有的事，可你是镇北将军，通常情况下是不会亲自当斥候的，人家笔锋一转，不说你是伺察，而说你率兵冒进，遭遇匈奴人，伤亡过半，这就是重罪，至少削你几千户，你这个倦侯可就更穷了。”


在那次遭遇战中，匈奴人伤亡更多，但是按照大楚军法，本军伤亡三成以上，即使获胜也只能功过相抵，本军伤亡五成以上，有过无功。


关键就在于韩孺子所率领的百名将士是斥候还是一只正式的军队，军法对前者宽宏，对后者则极为严苛。


“看来我要感谢那些‘柴家人’了。”韩孺子说。


“你想出什么诡计了？”东海王笑着问，他现在置身事外，不用担心自己的安危，“小滑头对老滑头，有意思。”


“‘柴家人’逼柴悦自尽、意欲制造兵乱进攻将军府，是重罪吧？”


“当然，比你兵败的罪还大，严格来说，你现在就能以军法将他们砍头。”


“留着他们的脑袋更有用，大将军派来的三名官吏还在，待会让他们去审审‘柴家人’。”


东海王想了想，笑道：“这不是诡计，这是妙计，那些‘柴家人’与你有仇，只要他们声称你是带兵伺察，军吏再怎么妙笔生花，也改不了说辞。”


“脱罪事小，关键是那三万多楚军，万一进入匈奴人的陷阱……”


“那也与你无关，对你来说，没准还是好事呢。”


如果好事要靠牺牲三万楚军才能得到，韩孺子宁愿不要。

第161章 碎铁城不够高


房大业真是累坏了，仿佛年久失修的车辆，看着还很完整，出去推行一圈，就有散架的危险，在那场战斗中，他没有受伤，回城之后却足足休息了五天才恢复过来，能够下床行走，精神仍显委顿，只有肚子还是高高鼓起。


他不用扛旗，不用干活，守城士兵过河与大军汇合的时候，他因为名籍在囚徒册上，也不用随军，每日里无所事事，像普通的老人一样，在街上闲逛，或者在阳光下一坐就是半天。


他最喜欢的地方是城墙，经常在上面走来走去，没人拦他，一名小兵跟在后面，肩上挎着一张折凳，随时为老将军打开。


这天下午，房大业坐在折凳上，裹着披风，向西遥望流沙城，耳畔只听得风声飒飒，小兵趴在墙垛中间，百无聊赖地往城下扔石子儿。


韩孺子登上城墙，示意卫兵留在原地，独自走到老将军身边，与他一块遥望，两人都不说话。


小兵听到脚步声，回头看见镇北将军，吐了吐舌头，呆呆地站了一会，终于反应过来，撒腿跑开了。


“房老将军无恙？”


“嗯，还能喘气儿。”


“我这几天一直在忙，没过来感谢房老将军。”


房大业扭头看着镇北将军，“谢我什么？”


“感谢房老将军的救命之恩。”


房大业低头想了一会，“如果每次战斗之后，将军都要感谢部下的‘救命之恩’，你会欠下许多人情，直到你根本还不起。”


韩孺子笑了笑，“合格的将军会怎么做？”


“请大家吃喝、给予奖赏，最重要的是评定军功，越快越好，私人感谢只是一时，军功才是一辈子的事。不过这回的战斗伤亡过多，应该不会有军功了。我能坐在这里晒太阳，就是最好的奖赏。”


韩孺子走到小兵刚才站立的地方，俯身向下望去，碎铁城建在荒野之中，远远看去一点都不高耸，站在上面才能察觉到城墙的高度。


“房老将军觉得楚军此战胜算几何？”韩孺子转身问道。


房大业寻思了一会，“给我一张弓，再有一点运气，我能射中几百步以外的敌人，可就这么远了，比这更远的距离，我一无所知。”


“房老将军了解匈奴人……”


“农民了解庄稼，担任农官的可不是农民，我就是一名士兵，除了打仗，其它事情什么都不懂，天生要被人管，而不是管人。”


韩孺子笑了笑，想让房大业开口说出心中的想法，比让他弯弓射箭困难多了。


“能说说齐王父子吗？”


房大业扭头盯着他，目光中似乎有一股怒意，“可以，你是镇北将军，说什么都行。”


“你觉得他们冤枉吗？”


“不冤。”


“那你为什么……还要劫狱救齐王世子呢？”


“因为我不是刑吏，齐王父子冤枉与否不由我来判定，我是世子的保傅，自然要尽保傅的职责。”


“嗯，很好，你现在是辅军校尉了，尽你的职责吧。”韩孺子取出一封委任书，走到房大业身前，递了过去。


房大业疑惑地接在手中，打开看了一会，“你替我出钱赎刑？”


“大将军愿意供养我的部曲一年，省下不少钱，正好为房老将军赎刑。”


房大业沉默了一会，“即使赎刑我也只是一名庶民，这个‘辅军校尉’是怎么回事？”


“是我任命的，你以后就是我部曲中的辅军校尉。”


房大业不语，不像是受到恩惠，倒像是被人算计了。


“当然，如果你不同意，随时可以回乡与家人团聚，你不再是囚徒了。”


房大业缓缓站起身，比韩孺子高出足足一头，“你的野心太大，实力却太弱，跟着你，我怕连全家人的性命都搭进去。”


韩孺子也不辩解，“我已备好三百两白银以及相关文书，房老将军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吧。”房大业拣起折登，转身离去。


韩孺子看着那张宽大佝偻的背影，心中患得患失，直到房大业顺台阶走下去，他才惋惜地叹了口气。


韩孺子走到北城，向河对岸望去，大军营地隐隐可见，里面却没有多少人，三万楚军几乎全军出动，前往预定地点阻击西撤的匈奴人，按照预期，战斗应该已经结束，只是消息尚未传来。


泥鳅匆匆跑上来，“将军，林先生回来了。”


韩孺子吃了一惊，没想到林坤山还敢回来见自己，急忙下城墙，骑马回府。


林坤山正在厅里与东海王相谈甚欢，看见倦侯，立刻起身行礼，“倦侯见谅，林某未能完成所托之事，回来得也晚了。”


林坤山奉命去劝冯世礼不要相信金纯保的话，结果大军还是赶来阻击匈奴人，而他又耽误了几天才回来，的确不应该。


韩孺子曾经怀疑望气者与关内的暴乱有关，这时反而不能说了，笑道：“回来就好，我还以为林先生遇到了意外，没有林先生，我就像失去了左膀右臂，做什么事都不顺利。”


东海王没动，一直坐在椅子上，笑吟吟地听着韩孺子说谎，觉得很有趣。


林坤山长揖，“倦侯过奖，我若是臂膀，也是无用的臂膀，在倦侯身边待了这么久，没帮上什么忙，反而有辱使命。”


“是我想得太简单了，关内暴乱，朝廷急于结束与匈奴人的战争，韩大将军和冯右将军都要奉命行事，就算是神仙也不可能劝他们抗命。”


两人彼此客气了一会，林坤山道：“说到意外，我在神雄关的确为一些事情耽搁了几天。”


“哦？林先生请坐。”


林坤山坐下，正色道：“过去的一个月里，关内各郡县频生暴乱。”


“正如林先生之前所料：入秋必有大乱。”


林坤山长叹一声，“倦侯以为我预料得准，却不知道我比倦侯还要意外。”


“怎么会？暴乱不是望气者煽动起来的吗？”


林坤山苦笑不已，“望气者怕的就是这种想法，说实话，的确有一些望气者分赴各地体验民间疾苦、观察大势所趋，以为入秋之后会有暴乱，我们可没煽动任何人，只是旁观而已。”


韩孺子笑了笑。


林坤山继续道：“可暴乱的范围与规模出乎我们的意料，我在神雄关接到淳于恩师的信，恩师认为大势混乱，已无人能看清走向，更不能预测未来，恩师让我提醒倦侯：在这种时候，最好远离是非，明哲保身，大乱过后，方可顺势而为。”


韩孺子笑道：“林先生在神雄关可曾遇见花家人？”


“花家人？”林坤山一愣。


“俊阳侯花缤和他的儿子花虎王。”


“哦，那个花家，在神雄关碰不到他们，倦侯可能还不知道吧，花家父子落草为寇，在南方云梦泽称王了，吸引了不少江湖好汉和贫穷百姓，关内郡县暴乱，他们获益匪浅，据称已经聚众两三万人。”


东海王吃惊地说：“花缤称王了？他是嫌死得不够快吗？望气者跟花家关系不错，也不劝劝他？”


林坤山笑道：“望气者只顺势不逆势，俊阳侯执意称王，谁也劝不住，我们不会白费功夫。”


“还会给俊阳侯出出主意，帮助他称王造反。”韩孺子补充道。


林坤山笑了一会，“如果真有望气者前去辅佐俊阳侯，我不会意外，但我的确不太了解那边的情况，对了，俊阳侯现在自称‘云梦王’，或者‘云王’。”


“嘿，我看是‘做梦王’。”东海王是真正的宗室诸侯，对那些自称王者的外姓人充满了鄙视。


望气者不可信，但韩孺子还不想除掉他们，于是道：“不管怎样，欢迎林先生回来，也谢谢淳于先生的提醒，我会老老实实留在碎铁城，除非朝廷调我入关，我不能做抗旨不遵的事情。”


“那是当然。”


东海王察觉到自己的在场有点多余，起身笑道：“你们聊吧，我去找崔腾，他跟花虎王交情最好，现在人家是‘王子’了，看他还得意不。”


东海王告辞，张有才又进来了，“主人，房大业来府上领银子和文书……”


“都给他。”韩孺子说，他眼下还用不到房大业，不如放老将军回乡。


张有才退下，林坤山道：“房大业是位了不起的人物，倦侯就这么让他走了？”


“强留无益，不如做点好事，这也算‘顺势而为’吧。”


林坤山大笑，“倦侯深得精髓。”随后收起笑容，探身道：“无为而无不为，既要顺势，也要造势，还要有为。”


“林先生的话太高深了，我可听糊涂了。”


“天下已乱，譬如洪水滔天，人力不可与之争强，但是也得找个高点的地方避难，等到水落石出，才有资格顺势而为。”


“碎铁城不够高吗？”


“碎铁城孤悬塞外，无地无民，北邻匈奴，随时会被攻陷，南隔雄关，一旦有事，进退不得，非但不高，实是洼中之洼。”


“这么说，林先生从淳于先生那里得到建议了？”


林坤山点头，“恩师建议倦侯夺取神雄关，那里够高。”


韩孺子笑道：“我是宗室列侯，朝廷委任的镇北将军，怎么会‘夺取’神雄关？何况我手下只有部曲千人，拿什么夺关？”


“夺关不在人多，在时机，眼下就是时机，三万楚军现在河北与匈奴人作战，关守吴修奉命回京，神雄关没有主帅。”


“吴修回京了？”韩孺子真的吃惊了。


吴修是皇帝的亲舅舅，他在这个时候回京，似乎预示着什么。

第162章 后悔


前线传来消息，大获全胜，根本没有任何埋伏。


一万匈奴骑兵带着大量牲畜仓皇西撤，被楚军打个措手不及，几乎全军覆灭，只有少数人逃出生天。


大军在外，不好供养，冯世礼命令两万多人回碎铁城待命，自带五千人追赶匈奴人，务必要活捉或者杀死漏网之鱼札合善。


韩孺子有点尴尬，但也很高兴，楚军大胜比他的预测与面子重要得多。


这天上午，韩孺子送走了老将军房大业，迎来了第一批回归的楚军，下午，他与东海王一块去观河城迎接另一批楚军，这批楚军由柴悦率领。


观河城废墟已得到清理，以供大军通过，时值深秋，河水清浅，更不成为障碍。


东海王极少出城，看着废墟发了一会感慨，然后扭头笑道：“咱们算是白来一趟，在碎铁城受了几个月的苦，结果寸功未立。”


“只要楚军获胜就行。”


“是啊，只要楚军获胜……不用在碎铁城过冬了吧？”


“要看朝廷怎么安排，大军肯定要进关平乱，可碎铁城也得有人守卫，明年还有更大规模的战争……”


东海王靠近韩孺子，低声道：“林坤山对你说什么了？”


韩孺子看着那双狡黠的眼睛，也问道：“他对你说什么了？我回府的时候，看你们谈得挺开心。”


东海王笑了几声，“他想撮合我与舅舅合好如初。”


“这对你来说是件好事。”


“好事？心被至亲之人扎了一刀，伤还没好呢，就想让我忘掉仇恨，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东海王可不会轻易原谅那些背叛自己的人。


“要不然怎么叫‘至亲’呢？”


东海王哼哼几声，“该说你了，林坤山肯定给你出什么主意了。”


“他建议我夺取神雄关。”


“哈，他疯了吗？先不说朝廷同不同意，你就算有十万大军，也未必能攻下几百人驻守的神雄关。”


“不用十万大军，几个人就行，吴修回京了，神雄关眼下没有守城大将。”


“吴修回京了？”东海王一愣，对这件事更感兴趣一些，“奉命回京？私自回京？回京干嘛？”


“林坤山说他不知道，神雄关封锁消息，他也是偶然得知。”


“嗯，奇怪。”东海王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卫兵，再次凑近韩孺子，“咱们……你真应该夺下神雄关，然后请朝廷封你做守关将军。”


“师出无名，既难服众，也很难取得朝廷认可。”韩孺子不认为事情会这么简单。


“师出无名？关内不是在造反吗？你占据神雄关是为了平乱啊。朝廷认可……先让韩星封你一个官儿，大将在外，可以便宜行事，既成事实之后，朝廷一般情况下会承认。”


韩孺子笑着摇头，以他的身份，做出的任何事情都不是“一般情况”。


“留在碎铁城就是等死，冯世礼肯定要为侄儿报仇，还有柴家，你算是彻底将衡阳主得罪了，她更不会放过你。”


“回来了。”韩孺子指向前方。


柴悦率领一只军队回城，押送着大量俘虏与牲畜。


得胜的楚军这回没有在城外扎营，直接入住碎铁城，他们在这里只是暂住，等右将军冯世礼赶回来，大军将赶赴神雄关，稍事休息之后，还要参加关内的平乱之战。


与城内将官交接完毕，柴悦来府中拜见镇北将军，感谢他的迎接，也带来一些新消息。


“镇北将军没有猜错，匈奴人的确是在引诱楚军进攻。”柴悦连盔甲都没换，风尘仆仆。


韩孺子惊讶不已，“可是楚军大胜，听说匈奴人只有那一万骑兵，别无援军。”


柴悦将房门虚掩，走到镇北将军面前，严肃地说：“事情怪就怪在这里，抓获俘虏之后，我在行军途中审问过一些匈奴权贵，他们证实札合善的确策划了计谋，几天前他们还接到东单于的来信，说是一切顺利，结果到了约定日期，楚军来了，匈奴大军却没有出现。他们很困惑，也很愤怒，看样子不是在说谎。”


“这真是……”韩孺子不知该怎么说，世事就是这么复杂，自己猜对了，却失去一场胜利，冯世礼冒险出兵，结果建立大功，“冯右将军向西追败，岂不是很危险？”


“我一得到消息就派人去通知冯右将军，他不会追出太远，应该没有危险，奇怪的是单于大军究竟发生了什么？竟然耽误日期，白白牺牲了一万骑兵。”


“难道东单于真的病故？”


“或许吧，那可真是大楚的幸事，以匈奴人的惯例，单于升天，众王子夺权之战少则三五月，多则十余年不止，大楚又有一段安稳，可以专心平定关内暴乱。”


“恭喜柴将军立功，朝廷必有重赏。”韩孺子笑道，事情就是这样，再猜下去也是无用。


“一点小功而已。”柴悦也露出微笑，这点小功对他来说至关重要，只要得到朝廷封赏，就是为柴家增添荣誉，生母与弟弟就能过得好一点，不至于受到生命威胁，“冯右将军所携五千将士皆是亲信，活捉札合善，大功一件，若是真赶上东单于病故——没准会是奇功，封侯增爵不在话下。”


两人互视片刻，同时笑了一声，因为他们都心生嫉妒，并为此感到可笑。


韩孺子叹口气，“流年不利，不对，应该怪我自己，被匈奴人围困之后，变得太小心、太谨慎，到手的机会就这么溜走了。”


“小心谨慎方得长久，镇北将军做得没错。反倒是我，策划多日，鼓动镇北将军从马邑城转至碎铁城，结果这场战斗却与我的计划没有多少关系。”


“没有你的计划，三万北军就不会驻守在神雄关外的山谷里，也就没机会阻击匈奴人，所以你的计划还是很有用的。”


两人又聊了一会，柴悦道：“俘虏当中又有一名金家人。”


韩孺子眉毛微扬，柴悦继续道：“金家的小姐不知去向，可能是与札合善一块逃走了，金纯忠被楚军俘获，我审问过他，他托我向镇北将军道歉。”


“道歉？”


“嗯，他说自己太蠢，非要回草原，没有留在……镇北将军身边，如今后悔莫及。”


“那是他的选择。”韩孺子耸下肩，他不欠金家任何人情了，用不着担心金纯忠的安全，更用不着救他的性命，金家兄弟都是俘虏，该怎样就怎样。


柴悦观察片刻，“三到五日，冯右将军就能回来，明天我要押送俘虏先去神雄关，镇北将军……”


“嗯，我就不送行了，望柴将军早日飞黄腾达。”


柴悦再不多说，向镇北将军深鞠一躬，告辞退下。


韩孺子独自在房间里坐了很久，他没能留下老将军房大业，如今又要送走柴悦，柴悦虽然未立大功，但是肯定会升迁，大将军韩星似乎也很欣赏他，没有意外的话，柴悦前途无量。


两名大将就在眼前，韩孺子却无力收服，不能不心生遗憾，可他没有办法，一名小小的镇北将军无力许下荣华富贵，自然也就得不到追随者效忠，房大业、柴悦这些人与食不裹腹的渔民不同，他们有更远大的追求。


楚军一队队回城，心情极佳，碎铁城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严格的军法也放松了，成群的士兵走在街上，喝酒、吵架、斗殴，只要不死人就行，一些军营里甚至出现了半裸的女人，嬉笑着与醉熏熏的将士互相追逐。


韩孺子在城里转了一会，惊讶万分，找来部曲营的头目晁化，问他城里哪来这么多酒，还有那些女人是怎么回事，城里明明只有少量女囚，洗衣舂米，极少与将士们接触。


晁化直挠头，“我也纳闷，酒嘛，大家都藏了一些，女人就不知道是怎么来的了，从地里冒出来的？但我敢保证，部曲营里肯定没有。”


韩孺子也只能苦笑。


晁化趁机说道：“大家没上战场，都挺烦恼的，能不能……”


“反正明天天亮之前，我不再出府。”


晁化明白话中的意思，乐呵呵地走了，当兵太辛苦，即使没立功的人也要时不时放纵一下。


蔡兴海、刘黑熊等人回来得晚一些，安顿好士兵之后，也来拜见镇北将军，他们对匈奴人发生了什么意外不感兴趣，兴高采烈地谈论战斗情形，半个时辰之后才告辞。


杜穿云的伤养得差不多了，过来恭贺，等两人一走，他向倦侯埋怨道：“一场大战啊，而且是咱们人多，匈奴人少，就这么错过了，倦侯，你不后悔吗？”


张有才将不会说话的杜穿云推了出去。


实话实说，韩孺子后悔了，整个秋天，四处冒险的是他，结果却在最后一刻退缩，失去了一次难得的立功机会。


二更过后，韩孺子快要上床休息，东海王跑了进来，挥手让张有才出去，认真地说：“我有一个办法。”


“什么？”


“我有一个办法让你安全夺取神雄关，舅舅不是想跟我合解吗？好，我给他写封信，让他给予你掌管神雄关的权力。”


“崔太傅是南军大司马，我既非他的部下，神雄关也不是南军的管辖范围。”


“这不重要，关键是神雄关没有将领，咱们……你趁虚而入，先夺关，再要名份。”


“然后呢？守着神雄关我能做什么？”


“你还不明白吗？吴修回京必有蹊跷，拿下神雄关，咱们……你才有机会也回京城。”


“如果吴修回京只是办理私事呢？”


“这就是冒险啊，韩孺子，你不是最爱冒险吗？”


“让我考虑一下，楚军大胜匈奴人，我没参与就算了，还要趁机夺关，实在不应该。”


“对别人不应该，对你自己却是应该，好好想想吧，你得快点做决定，冯世礼一回来，机会就没了。”


韩孺子睡不着了。


三更过后，韩孺子刚迷迷糊糊地睡了一小会，就被张有才推醒，又有一队楚军回城，带来的却不是好消息，终于让韩孺子下定决心。

第163章 突然出现的匈奴人


夜里回城的楚军数量不多，只有十来个人，他们跟随右将军冯世礼追逐溃逃的匈奴人，途中与大军分离，结果撞见一只庞大的匈奴军队，他们不敢露面，策马狂奔，找不到右将军，于是一路逃回碎铁城。


他们真是吓坏了，一路上几乎没有休息，人人嘴唇发干，脸上全是汗水与灰尘，找不到上司在哪，于是被送到将军府。


消息来得太突兀，韩孺子必须谨慎对待。


“你们在哪看到匈奴大军？”


“离此不到两日路程的一片草原上。”


“草原上？不是山谷？”


士兵们一块摇头，“是草原，匈奴大军驻营休息，营地一眼望不到头，只怕有几十万人！”


他说得太夸张了，韩孺子没法相信，想了想，问道：“你们当真看到了匈奴人营地？”


“看到了。”士兵们异口同声地说。


“再想想，仔细想想。”韩孺子与匈奴人只遭遇过一次，但他看过不少书，那里面都说匈奴军队虽然规矩不多，但是驻营时必然远派斥候，这十多人居然能一路奔到营地附近，有点不同寻常。


就算一部分匈奴贵族习惯了中原的生活，大军也不至于丢掉从前的好习惯。


士兵们呆呆地想了一会，其中一人道：“牛二，你确实看到营地了吧？”


众人的目光看过去，被叫作牛二的士兵面露慌张，好一会才说：“远远看了一眼……可咱们的确遇见不少匈奴人。”


这回大家同时点头，非常肯定。


韩孺子不得不从头问起，终于弄清了大致事实。


冯世礼率军追赶逃跑的匈奴人，两天前的上午将札合善等百余人包围，战斗本应是一边倒，可是突然刮起一阵大风，打乱了阵形，楚军各自为战，牛二等二十几人发现一名骑着骏马的匈奴人，于是追了上去。


没多久，他们发现跑在前方的匈奴人是名女子，以为那是札合善的妻女，于是决定活捉，谁想到那名女子不仅骑着一匹快马，而且箭术精湛，每到快要被包围的时候，总能射中一两人，冲出一道缺口。


就这样追追打打，楚军被激怒，不想要活口了，也向她射箭，却没有射中，到了下午，楚兵突然发现侧翼有一队匈奴骑兵，数量比他们多得多，急忙停止追赶，调头回撤，那队匈奴骑兵并未紧追，而是迎向匈奴女子，将她带走了。


楚兵越想越不对劲儿，牛二大着胆子驶上山坡，结果看到了无边无际的营地，但他也承认，望的时候正对着夕阳，看得不是很清楚。


“但是有声音，咱们都听到了，对不对？”牛二急于得到同伴的认可。


其他人都点头，“没错，那是千军万马奔驰的声音，轰轰响，地面都在颤抖。”


回想当时的场景，士兵们骇然失色。


他们想与右将军汇合，一时间找不到回去的路，只得向东没命奔逃，一天两夜之后，终于回到碎铁城。


“匈奴骑兵看到你们，却没有追赶？”韩孺子问。


“我们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匈奴人喊了几声，我们听不懂。”牛二说。


韩孺子立刻命人找来柴悦和蔡兴海。


柴悦还好，没有参与满城狂欢，蔡兴海却是酩酊大醉，被浇了一盆凉水才清醒过来，听说匈奴大军就在附近，酒劲儿立刻全没了。


牛二等人是在前天下午遇见匈奴人的，如果对方一直东进，那么离碎铁城已经没有多远。


“这不可能，我们也担心会有埋伏，所以特意派人四处伺察，没见到匈奴人的影子。”蔡兴海的第一反应是不相信。


柴悦提醒道：“斥候都是战前派出去的，获胜之后就没派过。”


韩孺子让柴悦和蔡兴海再次询问那些楚兵，他在自己的房间里沉思默想，一会之后，命张有才去请东海王、泥鳅去传崔腾。


东海王先到，看样子并没有睡觉，笑道：“怎么，想通了？”


“你给崔太傅写信，然后跟我一块去神雄关。”


“不是我本人去的话，可能没用。”


“让崔腾去。”


“好吧。”东海王并未坚持，“就按你说的来，事成之后，也给我请个官儿当当。”


张有才铺纸研墨，东海王的信写到一半，崔腾睡眼惺忪地来了，怒声怒气地问：“找我干嘛？大半夜的。”说罢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听说要让自己去见父亲，崔腾一下子清醒了，“我去！什么时候出发？”


“天亮时我们送你去神雄关。”韩孺子说。


东海王写好了信，等它干透，转身对崔腾说：“快去快回，别在路上耽搁，这可是要命的大事。”


“放心吧。”崔腾拍胸脯保证。


东海王还是不放心，“让杜穿云跟着他。”


“不用。”崔腾一个劲儿摇头，他虽然与杜穿云尽弃前嫌，但是不希望被人监视。


韩孺子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又让泥鳅去叫杜穿云，来回踱了几步，将张有才叫过来，附在耳边小声交待了几句，张有才点头，拿着笔墨匆匆出门。


东海王笑道：“你这是怎么了？突然改变主意，还一副如临大敌的架势。”


“的确是如临大敌，匈奴大军离此大概不到一日路程。”


崔腾吓得一哆嗦，“怪不得派我去见父亲，妹夫，你对我真是……太好了。”


杜穿云和泥鳅来了，默默地站在一边。


东海王一脸疑惑，“哪来的匈奴大军？”


柴悦和蔡兴海正好走进来，神情严峻，他们问得比韩孺子还要详细，最终确认那些楚兵所言非虚。


“逃跑的匈奴女子，很可能是金家的女儿。”柴悦看了镇北将军一眼，继续道：“可她不像是诱敌深入，更像是偶然碰上的，这就非常奇怪了，札合善竟然不知道这只匈奴大军的到来……”


韩孺子也有疑惑，但他决定先做事，“那只匈奴大军是存在的？”


柴悦和蔡兴海互视一眼，同时点头称是。


“既然如此，冯右将军和他的部下凶多吉少？”


柴悦和蔡兴海再次点头，东海王插口道：“等等，冯世礼凶多吉少，这些楚兵是怎么逃回来的？”


“他们是被匈奴人放回来的。”柴悦道，他对匈奴人的了解稍微多一些，“这大概是一种威胁，想在碎铁城制造混乱。”


“愚蠢。”东海王评判道。


韩孺子却正需要这种“愚蠢”，他看向屋中数人，说：“事发突然，冯右将军生死未卜，我是镇北将军，奉命驻守碎铁城，有资格接管全部楚军吗？”


此时城里共有楚军两万多人，冯世礼已经指定了两名亲信副将暂时掌管全军，按理说没镇北将军什么事，要不是两位副将醉得太厉害，把守城门的士兵又都是韩孺子的部下，那些逃回来的楚兵根本不会被送到将军府。


蔡兴海第一个表态，“既然是镇北将军，整个北疆都能接管。”


这算不上理由，柴悦道：“只要楚兵还在城里，镇北将军……应该有资格接管。”


“好。”韩孺子又将众人扫视一遍，“孤城难守，我要亲自去神雄关求援，我将接管全部楚军，再交给两位代管。”


柴悦和蔡兴海大吃一惊，脸色都变了，柴悦道：“这个……匈奴大军数量未知，碎铁城或许不用救援……”


只有东海王知道韩孺子前往神雄关的真实意图，说道：“求援或许多余，可匈奴人万一势众，将碎铁城包围，现在不求援，以后怕是没有机会。”


柴悦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对接管楚军感到忐忑，“跟两位副将说一说，没准……”


韩孺子摇头，“我信任两位，两位信任我吗？”


这可是一场豪赌，万一所谓的匈奴大军没有多少人，万一匈奴大军根本不是来攻城的，万一冯世礼活着回来……每个“万一”都会给在场几人惹来大麻烦，尤其是打算接管全军的韩孺子、柴悦和蔡兴海。


蔡兴海突然跪下，他早就准备好了，甚至觉得这一天来得太晚了一些，“请倦侯下令。”


对柴悦来说，选择更难一些，他刚刚立功，前途一片大好……可是一想到那些逼他自裁谢罪的柴家人，也将心一横，跪下道：“柴某愿唯将军马首是瞻。”


崔腾在一边看得兴起，也跟着跪下，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激动地叫了一声“妹夫”。


东海王退后两步，微笑不语，他可不会再向韩孺子下跪。


“跟我去见两位副将。”韩孺子说，走到墙边，取下自己的佩刀。


路上，韩孺子叫上值夜的十名部曲士兵，在大门口又与张有才汇合，他已完成任务，在墙上写下“陈”字，这是召见孟娥的信号。


杜穿云护送崔腾，韩孺子身边急需一位保护者。


韩孺子、东海王、崔腾、柴悦、蔡兴海、张有才、杜穿云和泥鳅，再加上十名卫兵，一行十八人穿街过巷，人人都带着刀剑。


快要天亮了，除了少数彻夜狂欢者，大多数士兵已经入睡，碎铁城一片安静。


冯世礼的两位副将一个正在呼呼大睡，一个还在与部下喝酒，一手抱着一名女子，让她们给自己夹菜喂酒，对即将发生的事情全然没有防备。

第164章 当斩


罗副将其实已经醉得麻木了，脑子里一片空白，仍舍不得送到嘴边的酒肉，更舍不得松开臂中的两名女子，他很清楚，只要一松手，那些如狼似虎的将官就会扑上来，将她们夺走。


他是个手紧的人，手指能弯曲绝不伸直，握杯紧、抓钱紧、抱女人紧，宁可让东西烂在手里，也不愿与他人分享，满桌的酒肉，都是手下将官孝敬的。


“几十万楚军，只有……只有咱们……立下大功，右将军吃肉，咱们……喝汤，必须……必须喝个够，来！”


两杯酒送到嘴边，罗副将一碗喝了一口，咧嘴大笑，将两名女子搂得更紧，她们只好使出浑身解数，面带微笑的同时，保持手中酒杯的平衡。


十几名将官早已烂醉如泥，又一次，他们败给了罗副将，没能将他灌醉。


韩孺子就在这时带人赶到，看着满屋子的乌烟瘴气，越发坚定了夺取兵权的意志。


屋子里燃着十几根蜡烛，亮如白昼，罗副将眯眼看了一会，认出那是镇北将军，立刻将女子按在桌下，两人只好放下手中的酒杯，然后他想起来，自己奉命领军，职位比这位废帝高一级，于是稍稍松手，冲着门口傻笑。


“镇北将军，你来晚了……来晚了，去别处……找女人吧，你几岁了？”


“交出将军印。”韩孺子命令道。


“凭、凭什么？”罗副将借着酒劲，一点也不怕废帝，甚至不肯起身迎接。


杜穿云带着两名卫兵，绕过满地的醉酒者，来到罗副将身边，卫兵伸手去拽两名女子，罗副将大怒，双臂用力，喝道：“我的，都是我的！”


杜穿云在罗副将脖子后面劈了一掌，罗副将双臂微麻，没能保住怀中的女人，怒不可遏，腾地站起来，酒劲上涌，脑中一阵眩晕，自己倒下了，就算整个天下在手，他也只能松开，打个哈欠，合上眼睛，“我的，谁也不能……”


杜穿云在副将怀里翻了两下，掏出一个小包裹，打开之后看了一眼，送到倦侯面前。


果然是冯世礼托付给罗副将的将军印。


韩孺子对军中事务已有了解，收印入怀，下令道：“两位副将酗酒误事，下狱；即刻召集军中所有七品以上将官与文吏，两刻钟之内到将军府议事，后至者以军法论。”


夺印轻而易举，众人信心大增，立刻奉命行事，但是韩孺子和柴悦明白，夺印只是开始，让众人承认夺印之举，才是最难的一步。


部曲营的士兵夜里也在纵酒狂欢，只有少数人因为要守卫将军府，没有参与庆祝，韩孺子聚集到七八十人，命他们手持刀枪，站在左右两边。


罗副将双手被负，靠着一根柱子坐在地上，仍在做美梦。


一多半将官与军吏在与罗副将喝酒，也被拖至将军府，倒在地上仍在酣睡，少数人稍有清醒，没敢睁眼，趴在地上装睡。


柴悦等人陆续将其他将吏找来，第二位孙副将也喝了不少酒，睡得早，比较清醒，是被杜穿云和崔腾硬给拖来的。


孙副将很不服气，在堂上立而不跪，昂首大声道：“镇北将军，诛杀立功将士，你这是要造反吗？”


韩孺子取出将军印，放在案上，下令道：“浇水。”


部曲士兵早已准备好凉水，一盆盆浇下去，正值深秋的凌晨，虽然不至于冷得将铁冻碎，冷水浇头的滋味可也不好受，装睡的几人最先起身，其他人随后跳起来，嘴里哇哇大叫，摇摇悠悠地转动，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罗副将也醒了，早已不记得之前发生的事情，发现女人不在怀里，双手被捆，怒道：“谁？谁在跟本官开玩笑，不想活了？”


看到倒地的同僚们没有被杀死，孙副将稍安，再看向案上的将军印，不安地问：“怎么回事？”


“匈奴大军即将杀到碎铁城，冯右将军很可能已经遇难。”


此言一出，众将吏大惊失色，罗副将终于站起身，手上的绳子却解不开，“匈奴人被打败了，哪来的大军？把印还给我！”


“大敌当前，两位将军不宜掌印，从现在起，碎铁城楚军听我命令。”


“哈哈，你一个毛孩子，想让我们听你的命令？做梦！”罗副将使劲儿晃动双臂，“右将军将大军托付给我们两人……”


“纵酒狂欢、私挟女子，这就是你们两人的治军之术？”韩孺子拍案而起，抓起将军印，“罗副将为官无道，带头破坏军纪，当斩。”


“谁敢斩我？我是朝廷任命的北军右军副将，我伯父是……”


蔡兴海拔刀上前，“我是北军监军，专斩你这种无能误事之辈！”


所谓监军并无实权，而且蔡兴海已被调任为镇北将军麾下的马军校尉，比右军副将低了一大截，更没权力斩将，罗副将瞪起双眼，更不服气，“除了右将军，谁也不能……”


蔡兴海行伍出身，又高又胖，力量不小，一刀砍下去，罗副将人头落地。


蔡兴海收起刀，向韩孺子拱手道：“执法毕，请将军查验。”


堂上的将吏跪下一片，孙副将目瞪口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知被谁在身后轻轻踢了一脚，膝盖一软，也跪下了。


“匈奴大军将至，碎铁城三万将士的性命握于我与诸位之手，请诸位就在这里推举一位贤将，我立刻交出此印。”


罗副将的人头就在地上，没人会犯糊涂，孙副将第一个表态，其他人附和，认为于情于理、于公于私，镇北将军都最适合掌印。


天边泛光，韩孺子再不推辞，开始下达命令，首先派出斥候伺察匈奴大军，其次紧闭城门整顿全军，然后派人快马加鞭先行去往神雄关报信。


韩孺子还不能立刻出发，杀将夺印，正是军心极度不稳的时候，他得留一阵。


刚刚庆祝过胜利的将士们，很难相信还有一只匈奴大军就在附近，只是惮于军法，不敢乱说，镇北将军身份又比较特殊，他们也不知道这背后究竟藏着什么朝廷阴谋，因此嘴闭得更严。


韩孺子一整天都在城中巡视，先到部曲营，晁化醒来之后羞愧难当，镇北将军最需要亲信的时候，他却与士兵醉得不省人事，但这不能完全怨他，喝酒之前他请示过，得到了允许。


接下来，韩孺子带着柴悦和蔡兴海走遍每一座军营，争取让所有将士都看到自己。


最后巡视的是勋贵营，这里的军心最乱，可是掩饰得也最好，韩孺子不指望四百多名勋贵子弟全都支持自己，只要他们不惹事就行。


午时过后不久，第一拨斥候返城，带回确定无疑的消息，真有一只匈奴大军正在逼近碎铁城，天黑之前就能赶到。


消息传开，全军耸动，镇北将军威望陡升。


韩孺子趁热打铁，命柴悦安排防守、蔡兴海执行军法，柴悦的第一道命令就是派人去驻守城东小山上的烽火台，那里已经堆好了石块，随时能够推下山去，将观河城堵住。


进城、出城的斥候一队队络绎不绝，带回来的消息越来越惊人，太阳落山前半个时辰，斥侯已经没必要出城，匈奴大军在河北出现。


一开始到达的是前锋军队，大概有四五千人，离得很远，纵马来回奔驰，显然也在勘察周围情况。


没过多久，更多匈奴骑兵陆续赶到，没有过河攻城，而是在远处安营。


匈奴人越来越多，柴悦下令，向烽火台上的士兵传信，推下石块，天黑时将观河城堵住。


没人怀疑匈奴大军的存在了，天黑之后看不清对岸的情形，最低的估计也有五万敌军，远远多于碎铁城楚军——号称三万，实际只有两万五千人左右。


到了这时候，军中的气氛不是怀疑，而是胆怯了，大家都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不撤防神雄关？直说的话，就是为什么不赶快逃走？


柴悦负责向众人解释：按照大楚军法，遇敌畏懦和弃城不守，将吏都是死罪，士兵也会被削夺军饷，甚至被处以徒刑，以囚犯的身份从军。


“匈奴人虽众，三万楚军总能坚守一阵，镇北将军会亲赴神雄关搬取援兵，关内楚军不下二十万，很快就能赶来与匈奴人决战。”柴悦只好连哄连骗，关内楚军数量不少，但是大都前往各郡县平乱，一时半会集结不起来。


但是身为楚将，柴悦明白一点，碎铁城必须守住，只有在这里，楚军才能进退自如，一旦退至神雄关，楚军有守无攻，或者只能从北方绕行才能进攻匈奴人，将会失去背靠城池的优势。


韩孺子原打算入夜之后就出发，为了稳定军心，他又多留了一段时间，在见过许多将士之后，他发现自己不能带走太多人，尤其是不能带走东海王。


“崔腾要去南军送信，咱们两人前往神雄关，在外人看来，这是‘一家人’都要逃跑。”韩孺子必须给城里的楚军留一点保证，“一个去神雄关，一个留在碎铁城，你选吧。”


东海王转了转眼珠，“我留下，但你得保证能将援军带来。”他当然要留下，城内楚军已经接受镇北将军和柴悦的指挥，还算稳定，夺取神雄关却是胜负难料，“大家各有所长，你能夺权，我能守成。”


夜至三更，孟娥如约而至，韩孺子只带二十多人，出发前往神雄关，天亮不久，空中阴云密布，将近午时，雪花飘落，宣示冬季的到来。


冬季本是阻挡匈奴人的天堑，今年却对楚军不利，河水一旦结成厚冰，北边的匈奴大军将能长驱直入，直达碎铁城下。

第165章 混乱的神雄关


孟娥静静地坐在房间里，行踪诡秘的她善于等待。


张有才跑进屋子，点燃蜡烛，骤然看到多了一个人，差点尖叫出声，隐约认出对方，吃惊地说：“你是……你是……”


孟娥穿着女囚的粗布衣裙，满面风霜，看上去老了几十岁，若是在外面相遇，张有才根本认不出来这会是从前的宫女。


“嗯，我是。给我找一身士兵的盔甲。”


“啊？好。”张有才转身要去寻找盔甲，又觉得不对，转回身，“你怎么会在这里？”


“倦侯请我来的。”


张有才挠挠头，恍然大悟，“哦，主人让我在墙上写‘陈’字，就是为了找你吧？”


“嗯。”


张有才又挠挠头，他不了解倦侯与孟娥的来往，因此十分费解，“你怎么会被发配到碎铁城？”


“有人花钱雇我替他的妻子服刑。”孟娥微微歪头打量张有才，“你还有多少问题？”


“没有了。”张有才急忙出屋，很快捧回一套比较轻便的盔甲来，放在桌子上，然后匆匆地打了一个包袱，退出房间，等在外面。


没多久，孟娥出来了，虽然比普通男子瘦小一些，但是穿上盔甲之后，全身上下一点也看不出女子气，面容沧桑得像是三十多岁的男子。


张有才笑道：“你若是早做这身打扮，我肯定认不出来。”


“以后叫我陈通。”


“好，叫你陈通。你为什么要用陈姓呢？是主人找到你，还是你找到主人？你跟宫里还有联系吗？当初你怎么不加入‘苦命人’？蔡大哥也在，你想见他吗？主人不肯带我上路，本来我还不太放心，有你照顾主人，我放心多了。”


张有才提出一连串问题，孟娥一个也不回答。


韩孺子一眼就认出了孟娥，倒不是眼力好，而是早有期待，因此一见到陌生面孔立刻猜到会是谁。


一行二十多人出发，走了一整天，夜里扎营休息的时候，韩孺子与孟娥做了见面之后的第一次交谈，简短而直接。


“保护我的安全，别让我被刺客杀死，如果我能夺回帝位，登基之后的五年内，我会借给你一只军队——但你要保证，被攻打的国家罪有应得。”


“好。”孟娥回答得很干脆，没有半点讨价还价，就此留在帐篷里，从前她是宫女，现在是士兵，唯一的共同点是这两种身份皆为假扮。


没人认识这名“新兵”，都以为是镇北将军调来的亲信，没有在意。


众人赶到神雄关时，地上铺了一层薄雪，关口守卫明显严格了许多，在详细询问来者身份并检查文书之后，才放他们进城，有人引导他们直接前往神雄关衙门。


城里一片混乱，大批的平民百姓想要进入关内，数不尽的车辆堵在街上，与来往的士兵冲突不断，韩孺子等人最后只能下马步行，才能绕过重重阻碍。


衙门里更乱，大量奴仆与士兵进进出出，门前停着十余辆车，上面堆满了东西。


“这是……这是要逃跑吗？”崔腾得在关文上盖印才能出城，所以跟来衙门，他听说匈奴大军到来，第一反应也是逃跑，现在看到别人想逃，却鄙夷得很。


林坤山没有跟来，众人当中只有韩孺子知道守城大将吴修已不在城里，因此有点纳闷车上的这些东西都是谁的。


引导者是一名小校，请镇北将军等人在门口稍等，他要进去通报一声，临走时问道：“匈奴大军真来了？而且有几十万人？”


“的确有一只军队，多少人还不清楚，估计明后天会有确切消息。”


小校长叹一声，摇摇头，进衙门去了。


门口来往的人太多，韩孺子等人只能站在一边，除了他们，还有一大堆人守在衙门外等候接见，杜穿云眼尖，最先看到人群中熟悉的面容，“嘿，那不是……房大业！老房！”


房大业晃动庞大的身躯，挤过人群来拜见镇北将军。


他从碎铁城走的时候，还没有匈奴人的消息，年纪又大，因此路上走得比较慢，韩孺子最初派出的信使反而跑在了前面，等房大业赶到神雄关，已是全城惊骇，衙门处于瘫痪状态，房大业能进城，却出不了城，只好与其他人一样，守在衙门口，希望能有人给他的文书上盖印。


崔腾应承下来，“别急，待会跟我们进衙门，我也要出城，正好一块盖印。”


身上未穿甲衣，手中没有刀剑弓弩，房大业看上去与普通的老人无异，态度却仍然不卑不亢，向众人点头，对镇北将军也只是稍稍弯腰。


衙门里迟迟没人出来迎接，崔腾生气了，“怎么搞的？就算不知道我的身份，镇北将军亲至，他们也该出来迎接啊。不行，我要进去看看。”


崔腾迈步往衙门里闯，韩孺子没有劝阻，反而带人跟上。


守门的两名士兵上前拦阻，崔腾抬起一脚，将一名士兵踹倒，另一名士兵急忙挺枪戒备，杜穿云上前，夺过长枪扔在地上，将士兵推出十几步。


进进出出搬东西的奴仆与士兵侧目而视，却没有过来干涉，等在街上的百姓则哄然叫好。


崔腾大摇大摆地往衙门里闯，嘴里喊道：“人呢？人在哪？还不快点出来迎接你家崔二公子？”


衙门口还有一些卫兵，互相看看，没有拦阻这批气势汹汹的军人。


大堂里空无一人，崔腾直奔后院，撞上那名带路的小校，一把抓住对方的衣领，怒道：“知道我是谁？我是南军大司马崔太傅的亲儿子，皇帝见我都要客气三分，吴修不过凑巧当上国舅，凭什么不见我们？”


小校弄不清这人到底是谁，却被气势所吓住，苦着脸说：“公子请，镇北将军请，吴将军等着呢。”


崔腾这才松开手，让到一边，笑道：“妹夫请。”


后厅里摆好了茶水，却没有人，韩孺子将卫兵留在外面，只带崔腾、杜穿云、孟娥和房大业进去。


小校匆匆离去，很快带回一名军吏，自己退下。


“在下是吴将军麾下的主簿，不知镇北将军到来，有失远迎……”


崔腾仍是一马当先，两步来到主簿面前，“少来这套，整个神雄关都知道镇北将军来了，你不知道？吴修呢？让他出来。”


主簿愁容满面，“这个……吴将军……有事……”


韩孺子上前道：“吴将军已经回京，现在主事的是谁？”


崔腾吃了一惊，“好小子，跑得真快！”


主簿更是大吃一惊，脸色都变了，“你、你……”


“这是镇北将军。”崔腾冷冷地提醒。


主簿急忙改口：“镇北将军怎么知道……”


“吴将军回京，官印交给你了？”韩孺子问。


主簿点头。


主将不在，通常情况下会指定副将掌管军队，吴修却将官印留给一名主簿，显然是怕走漏消息。


“交出来。”韩孺子命令道。


直到这时，其他人才明白镇北将军又要夺印，崔腾大喜，跟着说道：“对，快交出来，别等我杀人搜身。”


主簿面无血色，神雄关平时军务不多，他能够掩饰得住，一旦大乱，他却不敢做主，“那个……印不在我这里。”


“你敢戏耍我们！刚才还说在，现在不认了吗？”崔腾举起拳头。


主簿最初只是点头，还没来得及解释，这一急，嘴上更不利索，双手挡脸，“官印被韩将军拿走了。”


崔腾放下拳头，“韩将军？哪个韩将军？”


“北军左将军韩、韩桐。”


“韩桐？”崔腾认识的勋贵最多，转念间想起了这人是谁，“武帝十七皇子的儿子，嘿，妹夫，是你的堂兄。”


韩孺子听说过韩桐，冠军侯韩施就任北军大司马之后，招入大量宗室子孙，韩桐就是其中之一，位为左将军，深受信任。


夺印一下子变得困难了。


“桐将军什么时候来的？”韩孺子问道，按宗室的习惯，称名而不称姓。


“今天上午，比镇北将军早了两个时辰。”


韩孺子心中一叹，原来他只晚了一步，要不是为了安抚碎铁城中的楚军，他本应早到一些的。


事已至此，后悔是没用的，何况安抚楚军是一项必须的任务，即使提前知道会晚，韩孺子当时也只能选择留下。


“桐将军人呢？”


主簿早已乱了方寸，马上答道：“去东城查点仓库了。”


“带我去找他。”


主簿摇摇头，“不行，我得把吴将军的东西打点好，天黑前送出城，少了一件，我也担不起责任。”


崔腾和杜穿云一块上前，两人只会动手，不会别的，主簿举手护头，却不肯松口，他是吴修的心腹之人，只为国舅一人做事，官印可以交，私人物品却不能丢。


房大业拦住两人，问道：“吴将军的东西是要送回京城吧？”


主簿茫然地点头，不明白这位平民装扮的老头子是怎么进来的。


“通关文书已经准备好了？”


主簿再次点头。


“拿出来看看。”


主簿摇头，双手按住小腹，崔腾和杜穿云这回知道该做什么了，一人抓一条胳膊，崔腾伸手入怀，掏出一封木函，打开之后，从里面取出文书，“老子过关这么难，吴修连人都不在，倒给自己的私财准备好了文书，真应该参他一本。”


房大业接过文书，扫了一眼，那上面写着主簿的姓名，看来是要弃关而逃。房大业也不询问，撕掉文书，对呆若木鸡的主簿道：“你需要一份新文书，带我们去见左将军吧。”


韩孺子完全没料到房大业会帮忙，当时带他进来只是想尽快给他一份通关文书。


房大业像年老的雄狮一样沉重地喘息，冷淡地说：“我也要出城。”

第166章 敢死之士


东海王亲自登城向对岸望了一眼，心里一沉，有点后悔留在碎铁城了。


整个天际都被颜色暗淡的帐篷占据，一队队骑兵在对岸肆无忌惮地纵横驰骋、观察南岸，有一些匈奴人就立于岸边，向碎铁城指指点点。


东海王觉得自己被发现了，甚至被弓箭瞄准，虽然隔着一条河，好像也不太安全，于是转身向随行将官问话，顺势躲在墙垛后面。


“真有十万人？”


“从帐篷数量上推算，大概七万到十万人。”一名将官回道，这是多批斥候亲眼观察之后得出的结论。


“这么多！”东海王已经听过这个数字，还是感到震惊，当初在马邑城的时候，有二三十万楚军做靠山，他觉得十万匈奴人太少，现在却感到“十万”像山一样沉重，可他不想表现得太胆怯，勉强笑道：“已经下雪了，粮草难以为继，匈奴人越多，退却得越早，对不对？”


几名将官点头，一人补充道：“当然，碎铁城也要守得住才行。”


真话刺耳，东海王很难维持脸上的笑容，只好转身又向对岸望去，“你们已经制定守城计划了吧？”


“是，柴将军有两条计划：匈奴人一直在伺察观河城，很可能要从那里过河，等他们过河清除石头的时候，东山烽火台可以推下木石，重新封堵通道。”


“嗯，不错，是条好计划，应该能将匈奴人堵住几天，第二条计划呢？”


一名将官指向西边的流沙城，“河水正在结冰，变得厚实之后，匈奴人大概会从那边长驱直入，柴将军打算在流沙城设置一支奇兵，伏击匈奴人前锋，挫其锐气。”


“好。”东海王不太会领兵，只要将军们有计划，他就稍稍安心。


在城墙上站得够久了，东海王抓紧披风，离开城墙，“城门一定要关紧，城墙一定要牢固，千万别给匈奴人可乘之机。”


回到将军府，一群勋贵子弟正等着他，十来个人，一见到东海王，立刻上前谦卑地行礼，与这些人在一起，东海王自在多了，立刻猜到了他们的来意，冷淡地点点头，迈步走入正厅。


果不其然，端茶送水的奴仆一退下，这十余人就将东海王围住，七嘴八舌地劝说。


“停停。”东海王用手指了半圈，停在胜军侯的儿子身上，“楼忌，你来说。”


东海王的选择是有理由的，在这些人当中，楼忌的父亲爵位最高。


楼忌与东海王比较熟，也不客气，马上道：“咱们离开碎铁城吧，还来得及，匈奴人一时半会过不了河，咱们快马加鞭的话，用不上两天就进关了。”


东海王的手指继续移动，停在宰相殷无害的一个侄孙身上，“殷小眼儿，你怎么说？”


殷小眼儿的眼睛并不小，只是平时总笑眯眯的，显得小，这时瞪得滴溜圆，几乎嚷了起来，“碎铁城守不住！镇北将军带不回援兵！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得快点逃……快点撤离！”


“你们的想法一样？”


众人点头，楼忌道：“塞外的一座孤城而已，值得守吗？要我说，咱们先撤，大军随后，能将三万楚军带回关内，也是大功一件。”


东海王想了一会，“你们说的有点道理，咱们去找柴悦说说，毕竟守城军务由他负责。”


“可您是东海王，镇北将军指定您总揽全局。”众人劝服了东海王，都很高兴，一个个如释重负。


东海王起身，眉头微皱，“勋贵营将近五百人，想撤退的不可能只有你们几个，多找些人，一块去见柴悦，给他一点压力。”


“对对，大家都想撤，凭什么只让咱们出头？”


没多久，五十多名勋贵子弟聚在将军府，准备跟随东海王一块去见柴悦，人人面带喜色。东海王还不满意，又说出几个名字，让楼忌等人去叫过来。


张养浩、谢瑛、丁会三人来了，胆战心惊，面如土色，他们都曾在河边寨弃东海王于不顾，一直担心受到报复。


出乎他们意料，东海王很是热情，笑呵呵地迎上来，“这种时候，咱们就别记仇了，还是做朋友吧。”


三人感动得快要哭了，跪下忏悔，被东海王扶了起来。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去见柴悦，一路上吸引不少目光。


柴悦住在西北角的一座城楼里，在这里能够方便地观察敌情，他正与十几名将吏商议流沙城的伏击计划，听说东海王带着一群勋贵子弟前来求见，心里咯噔一下，城内楚军只是勉强稳定，勋贵营若是带头闹事，大军只怕很快就会随之崩溃，就算镇北将军本人在此也弹压不住。


可拒而不见也不是办法，柴悦只好让他们进来。将吏退到两边，心中想法都一样：如果勋贵子弟们想逃，他们也不用冒险开战了，大家一块奔回关内，就看谁的速度更快。


五十多人走上城楼，有东海王在，众人立而不跪。


东海王道：“柴将军，有件事我们想问问你。”


“请说。”柴悦起身相迎，十分客气，这些人他一个也得罪不起。


“楚军为什么非要守卫塞外的一座孤城？”


柴悦已经向许多将士解释过，东海王问起，他只好再说一遍：“碎铁城虽然孤悬塞外，却是大楚之城，自武帝以来，大楚对匈奴保持了雷霆之势，此城一舍，即意味着转攻为守……”


楼忌打断道：“在碎铁城不也是守势？”


柴悦微笑道：“那不一样，碎铁城依山傍河，周围地势开阔，援军一到，立刻就能转守为攻，若是将此城让给匈奴人，楚军退至神雄关，虽然易守，却再难出关进攻。”


“那好吧，你守城，我们……”楼忌看了一眼东海王，慌忙退下，在他们这个圈子里，身份比什么都重要，抢话即是僭越。


东海王点点头，“柴将军说得有道理，你要在流沙城设置伏兵？”


“对。”柴悦对东海王的态度感到困惑，“匈奴人表面上伺察东边的观河城，我相信这是故布疑阵，三日之内，匈奴大军必定从西边过河。流沙城虽然残破，尚堪一用，黄昏以后，我会派一支楚军从岭下前往流沙城，对岸的匈奴人看不到……”


“够了，具体的计划你们制定吧，我就是来给你送来一队敢死之士。”


“敢死之士？”柴悦莫名其妙，看向跟来的那五十多名勋贵子弟。


楼忌等人也互相看看，突然明白过来，“敢死之士”就是指自己，一下子全慌了。


东海王正色道：“你们这些人，从出生那一天起就食国家俸禄，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大楚养了你们几代人，换不来一位‘敢死之士’吗？”


众人无语，不只是羞愧，更多的是震惊，怎么也想不到，这样的话会从东海王嘴里说出来。


“请柴将军下令，如果有必要，我会亲自上阵。”东海王心里稍感紧张，如果对方是韩孺子或者房大业，他绝不敢夸此海口，柴悦应该懂规矩、会做人。


柴悦也很震惊，同时大大地松了口气，“有这些敢死之士奔赴流沙城就够了，碎铁城需要东海王坐镇，殿下不可出战。”


东海王威严地嗯了一声，又对目瞪口呆的众勋贵子弟说：“建功立业在此一时，诸君努力，休令父兄蒙羞。”


东海王丢下众人，转身下楼，柴悦命人去勋贵营给这些人取来盔甲和马匹。经此一事，本来不太服从命令的众将官，对伏击计划再无异议。


东海王惩罚了心生退意的勋贵子弟，也报复了一下曾经背叛自己的张养浩等人，心情颇佳。


回到将军府，林坤山过来求见，一进屋就抱拳笑道：“东海王妙计，既教训了胆怯者，又稳定了军心，东海王的声望会大为提升。”


“嘿，我需要这点声望吗？”东海王在望气者面前无需隐藏真正的野心，“他们不在乎大楚的一城一池，只想自己活命，我可在乎。”


林坤山笑道：“大楚内忧外患不断，正需要东海王这样的宗室子孙力挽狂澜。”


东海王哼了一声。


相隔两百余里，另一个人也在乎大楚江山的完整。


在主簿的带领下，韩孺子等人来到东城仓库，却没有找到北军左将军韩桐，询问过后才知道，韩桐领取了一些器械与食物，命人送到南城门，人刚走没有多久。


众人又奔向南城门，出了此门就是关内，百姓与车辆都被堵在这里，无论怎么叫嚷，城门都不肯打开。


韩孺子让主簿登上城楼为自己通报，等了好一会，主簿下来，一脸的困惑，说：“左将军请镇北将军一个人上去。”


情况有异，韩孺子想了想，说：“好吧，可我怎么也得带一名随从。”


“这个……应该可以吧，我再去问问。”主簿匆匆跑上城楼，心中纳闷，两位将军都是宗室子孙，怎么彼此间一点亲情也没有？


杜穿云紧紧腰带，准备跟倦侯一块上城楼，韩孺子止住他，“你留下，陈通，你跟我去。”


孟娥点点头，在外人面前，她从不开口说话，以免泄露女子身份。


杜穿云既惊讶又失望，不相信这名普通士兵的功夫会比自己更厉害。


主簿回来了，请镇北将军和随从上楼。

第167章 城门之上


城楼内的梯阶上挤满了全副武装的士兵，上楼的人只能侧身而行，孟娥交出腰刀，才被放过。


楼上的屋子很宽敞，同样站着许多卫兵，韩孺子第一眼看去，没有找到目标，在神雄关主簿的提醒下，他终于在几名卫兵身后的角落里看到了堂兄韩桐。


两人肯定曾经见过面，一个坐在皇帝的宝座上，一个与众多宗室子弟站在一起，因此，韩桐认得韩孺子，韩孺子却对那张脸孔没有印象。


主簿忙来忙去是有理由的，上前几步，谄笑道：“左将军大人，通关文书……”


韩桐伸出双臂向外挥手，好像在撵讨厌的昆虫，主簿却比昆虫更执着，又上前两步，“左将军大人，没有文书我出不了关，我家将军……”


韩桐突然大步向前，气势汹汹，右手握着刀柄，咬牙切齿地对主簿说：“谁也不能出关，就算是一只老鼠也不行。”


主簿愕然失色，后悔之前交出了官印，“可是……可是……”


“来人！来人！”韩桐突然大叫，像是遇到了极大的危险。


不仅主簿，连韩孺子都被吓了一跳，不明白这位堂兄的反应为何如此激烈。


“带出去、撵出去、拖出去，我不要再看到他！一眼也不想看！”


屋子里的卫兵都是韩桐从北军带来的，有两人上前，架起主簿的胳膊就往外走，主簿又惊又怕，而且一头雾水，自己怎么就得罪了这位北军左将军？


韩桐大概十八九岁，神情阴郁而惊慌，却偏偏要做出威严镇定的样子，双手握拳，按在书案上，目光投向韩孺子的双脚，像是在跟一只虫子说话，“你终于来了，我就知道你会来。”


韩孺子莫名其妙，“嗯，我刚到不久，据说桐将军比我早到一会。”


“一会？哈哈，就这一会，神雄关落入我手！”


韩孺子看了一眼孟娥，示意她留在原处，自己向前迈出两步。


韩桐显得更紧张了，即使身边就是高大健壮的卫兵，仍然没有自信，生怕被十几岁的堂弟伤害到，拳头握得更紧，却没像刚才那样大叫大嚷，目光始终低垂，就是不肯与韩孺子对视。


韩孺子能够明显地感觉到，这个人害怕自己。


“匈奴大军已经攻至碎铁城，桐将军有何打算？”


“匈奴人……匈奴人……怎么会有匈奴人？”韩桐领命来神雄关的时候，还没有匈奴人的消息，上午听说大军已到，震惊不已，到现在也没缓过神来。


“桐将军有什么打算？”韩孺子又问了一遍。


韩桐慢慢坐在椅子上，以手扶额，“打算？冠军侯没说过……冠军侯让我把守神雄关，不准任何人通过……”


韩桐抬头，终于与韩孺子对视，“尤其是不能让你过关回京。”


韩孺子笑了笑，“我没想回京，我是来搬取救兵的。”


韩桐也笑了，得意，还有点疯癫，“我还以为自己错过了，可我比你早了一会，哈哈，冠军侯料事如神，你走不了！走不了……”


等对方笑声渐歇，韩孺子道：“神雄关易守难攻，就算匈奴人来了，一时半会也攻不下来，桐将军不必惊慌。”


“匈奴人……易守难攻……”韩桐的整个身子突然一颤，“你怎么进关的？北门……北门也应该关闭，马上关闭。”


韩桐伸手在桌上乱摸一气，身边的一名卫兵看不过去，上前帮忙铺纸研墨，韩桐拿起笔，快速写了一道命令，然后从怀里取出官印，认真地按下去，将命令交给卫兵，卫兵匆匆离去。


韩孺子默默地看着，等卫兵领命而去，他说：“我已经来了，就站在桐将军面前，请桐将军开关将百姓放走，然后调集关外的军队，立刻去支援碎铁城。”


韩桐面露惊讶，好像在纳闷韩孺子为什么还在这里，“我已经派人去通知冠军侯，他会做出决定，我只需守关，不能开门。”


韩孺子稍稍加重语气，“碎铁城危在旦夕，谁来都会立刻派出援兵，请桐将军当机立断。”


“我只守关。”


“碎铁城有三万楚军。”


“我只守关。”


“丢掉碎铁城，楚军只能据守神雄关，再难出关决战。”


“我只守关。”


“碎铁城还有五百名勋贵子弟，个个家世显赫。”


“我只守关。”


不管韩孺子怎么说，韩桐的回答只有一个。


韩孺子转身看了一眼，屋子里至少有十名卫兵，孟娥站在门口，看样子做不到以一敌十，并保护倦侯的安全。


“好吧。冠军侯什么时候到？”


“我已经派人通知冠军侯了，我只守关。”


韩孺子转身向门口走去，卫兵没有阻拦。


在门口，孟娥使了一个眼色，韩孺子微微摇头，韩桐戒心极重，现在夺印太冒险了。


城楼下，众人等得正着急，主簿失魂落魄，还没回过神来。


“妹夫，拿到……算了，当我没问。”崔腾看出韩孺子是空手而归。


韩孺子带领众人走开，街上挤满了人与车辆，许多百姓不在乎通关文书，只想立刻出城，躲避随时会杀来的匈奴大军。


韩孺子止步，“桐将军不肯开放城门，不肯调集援兵，也不肯交出官印，他要等冠军侯的命令。”


崔腾愕然道：“冠军侯远在数百里之外，一来一回，还不得五六天时间？到时候碎铁城早就归匈奴人了吧。”


韩孺子向主簿问道：“神雄关有多少士兵？”


主簿完全没了主见，马上答道：“关内一千人，关外的军营有四五千人，想要更多人，就得从别处调兵了。”


“没有官印，你能调集多少人？”


“啊？”主簿预感到事情不妙。


崔腾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别装糊涂，问你能调集多少人？”


主簿苦笑道：“没有官印……只有衙门里的卫兵能听我的命令，二十多人吧。”


“家丁呢？”


“老少四五十人，他们可不会打仗。”


“让他们穿上盔甲，都带到这来，跟他们说，不用打仗，壮壮声势。”


“我是吴将军的主簿，就不参与镇北将军和左将军之间的事了。”主簿害怕了。


“你想出城，就照我说的做，事情成与不成，都不会连累到你。”


主簿还在犹豫，崔腾又一次抓住他的衣领，主簿有了主意，急忙道：“可以可以，请崔二公子跟我一块去吧，您是崔太傅之子，说话比我有份量。”


“那是当然。”崔腾推着主簿去往衙门，韩孺子派出五名卫兵跟随。


他将杜穿云叫来，“我在楼上的时候，桐将军的一名卫兵下楼，去北城门传令，你看到他了？”


“看见了。”


“记得他的模样吗？”


“记得。”


“带人去拦住他，劝他带咱们进入城楼，如果他不同意……”


“我知道该怎么做。”杜穿云已经撒腿跑了。


韩孺子还是指派五名卫兵跟随，如此一来，他身边只剩下十名卫兵，其中包括孟娥，还有一位一直不吭声的老将军房大业。


“拿到官印之后，房老将军就能出城了。”


“嗯。”房大业连句感谢都没说，迈步走开，与街上的普通百姓挤在一起。


韩孺子和卫兵们站在街边等待，不远处的一辆车上，包袱堆积如山，最上面坐着两个孩子，正在放声大哭，父母焦急地望着城门，没精力照看。


与武帝时期相比，大楚的确衰落了，但还没到不堪一击的地步，韩孺子暗下决心，一定要击退匈奴人，而不是被动守城。


崔腾和主簿最先赶回，带来百余人，比预料得要多一些，也不知崔腾是怎么征用的。


“这就开战吧。”崔腾兴致勃勃，他倒是什么都不怕，那些被征用的士兵与家丁，却跟他们的主簿一样脸色苍白，还没动手就已露怯。


“等等。”韩孺子说。


又过了一会，杜穿云也回来了，“他不听话，被我绑回来了。”转身向后指去，在一处路口，韩孺子的五名卫兵架着韩桐的传令兵。街上大乱，光天化日下的绑架也没人在意。


韩孺子正要下令，城门下突然发生了骚乱，许多人在高喊“开城门”，没有得到回应，愤怒的百姓转向城楼，一个高大的身影冲在最前面，怒声道：“城门官就在上面，让他出来说句话！”


房大业穿着平民的衣裳，他这一喊，更多百姓跟上来，叫喊着让城门官出来。


韩桐的卫兵有百余人，纷纷抽刀拔剑，可涌来的百姓数量太多，卫兵们不能不紧张。


韩孺子向后方挥手，五名卫兵带着传令兵过来，韩孺子道：“向你的同伴求救吧。”


传令兵鼻青脸肿，本来是要大叫的，这时却紧紧闭嘴，愤怒地摇头。杜穿云道：“我来。”跳到一辆车上，伸手将传令兵也拽上来，冲着城楼大喊：“北边有匈奴奸细，快去人帮忙！瞧，你们的人受伤了！”


城楼内外的卫兵远远望见了受伤的传令兵，大惊失色，阵脚更乱。


韩孺子对崔腾和主簿说：“可以上楼救人了。”


崔腾一愣，马上明白过来，“没错，韩桐有难，咱们得帮忙，大家跟我上啊，救出左将军，人人有赏！”


崔腾带兵在人群中冲开一条路，向城楼上挤去，卫兵们弄不清这群士兵的来意，犹犹豫豫地让开，一些卫兵甚至向外挤，想与传令兵汇合，弄清楚北城门究竟发生了什么。


韩孺子站在街边，看着自己制造的混乱场面，从前他在冒险的时候总会有一点紧张，患得患失，这一次，他却是真的镇定自若，相信胜券在握。


有时候，软弱的敌人带来的信心更多一些。

第168章 掌印大将


城里的百姓已经在街上苦等了将近一天，心中的怒气一旦发泄出来，就再也收不住了，开始还有些忌惮，等到聚集的人越来越多，后面的人往前挤，前面的人也只能身不由己地冲进城楼，与卫兵碰撞在一起。


卫兵砍伤了几个人，可是涌来的百姓太多，将梯阶上的卫兵一一掀翻，一级级逼近楼上。


房大业是始作俑者，在局势失控之前挤了出来，来到镇北将军面前，“从别的地方上去。”


城楼有两道门，一道位于地面，一道直通城墙。


崔腾带领百余杂兵，以“保护左将军”的名义冲到楼上，这时也出现在城墙上，向韩孺子奋力挥手。


韩孺子立刻带人进入东边的一条巷子里，与城墙上的崔腾时不时挥手响应，走不多远，有台阶直通城顶，十余名士兵守在入口处，惊慌失措，朝城门的方向不住眺望，崔腾等人跑下来时，谁也不敢阻拦，甚至不敢询问。


韩桐是被几个人架下来的，面如土色，身子瑟瑟发抖，“造反了，这是造反了……”


崔腾将官印扔过来，得意洋洋地说：“完成，就这么简单。”


韩孺子抓住官印，在人群中找到主簿，对他说：“可以下令开城门了吧？”


主簿方寸大乱，虽然跟着崔腾上上下下，却不知道自己做过什么，听到镇北将军的话，点点头，又摇摇头。


韩孺子正要正式下令，房大业开口道：“先不要开城门。”


“房老将军有何见教？”韩孺子对这位老将军十分尊敬。


“百姓大乱，此时开门，只会乱上加乱，而且会将混乱带到关内。镇北将军应该召集城内将士，然后传令城中，让百姓去往衙门领取出关文书，一批一批地放行。”


韩孺子毕竟缺少经验，经房大业指点，立刻醒悟，先带人去往衙门，留下一些士兵，让他们稍等片刻再去城门口发布命令。


衙门里空无一人，连扫地的老差人都被崔腾带走了，门口的车辆无人看管，东西丢了一多半，遍地的字画、布帛等物，拣东西的一群人看到官兵回来，一哄而散。


主簿顿足捶胸，“我可怎么向吴将军交待？”站在街上犹豫了一会，主簿想出了主意，顾不得收拾剩余的东西，追上镇北将军，从此寸步不离，他“交待”不了，只好让地位更高的人承担责任。


韩孺子下令将街上的车辆挪开，衙门大门开放，所有士兵站在街道两边，以维持秩序，庭院内反而不安排士兵，大堂里也只留十名卫兵，韩桐被送到后衙，由部曲士兵看守。


韩孺子坐在书案后面，手持官印，崔腾拿着印泥，主簿执笔，又让人搬来大量公文，只需添上姓名、事由、日期、物品等项，持有人就可以顺利出关，一路通行无阻。


第一张通关文书写给房大业，事由“返乡”，物品“马一匹”，韩孺子盖印，房大业拿过文书，看了一眼，仔细收好，躬身行礼，退出衙门。


连主簿都看不下去了，“这位……老者什么来头？在公堂上也这么不敬？”


韩孺子虽然留不住房大业，对他的敬意却一点也没有减少，“天下太平，这就是一名普通的老人，天下大乱，这就是千里良驹。”


需要韩孺子签发的命令太多了，放行百姓只是一小部分，他还要调集关外军营里的士兵、向更远的郡县征调兵将、安排斥候前去打探碎铁城情况、检查关内的驻防与库存……


主簿一个人忙不过来，还好几名军吏和将官及时赶到，神雄关群龙无首，他们一直在寻找掌印大将，之前的主簿不敢担责，北军左将军只守城门，拒绝接见下属，因此这些将吏见到镇北将军手持官印之后，立刻服从，绝无二话。


赶到衙门的人越来越多，百姓从城门口调转方向的时候气势汹汹，接近衙门看到两边林立的士兵时，气势开始下降，完全不知道那些士兵比他们还要紧张。


等进到肃静的衙门里，百姓的气势衰落，许多人甚至不敢进来，几名胆大者进衙，顺利领取了文书，出门之后将文书举在手里，众人怒气全消，规规矩矩地排队，与此同时，城内的将士也都陆续赶到，更没人敢闹事了。


事情越多越杂，韩孺子反而越清醒，干脆站起身，在大堂里来回行走，一边向军吏口授命令，一边监督主簿签发文书，偶尔向进来的百姓询问几句。


神雄关终于找到了主心骨，几名将吏观察了一会，开始向镇北将军提供建议，被问的时候也是知无不答，眼看天色渐暗，神雄关恢复了平静。


大堂里不知签发了多少文书与命令，一盒印泥都用光了，崔腾衣服上沾得到处都是，他的任务非常简单，就是托着印泥盒跟随镇北将军在堂上走来走去，他的样子却比将军还要兴奋，一会点头，一会咬牙，一会瞪眼，几次想要开口，又都强行忍住。


事情忙得差不多了，韩孺子这才注意到一直跟在身边的崔腾，轻轻一拍头，“糟了，忘了让你出城。”


“妹夫，不，镇北将军，让我留下吧，送信这种事谁都能做。”


“不行，这封信是要送给崔太傅，最好是东海王亲送，他去不了，就得是你。”韩孺子立刻让主簿签发文书，交给崔腾：“带十名士兵出发，但是杜穿云不能跟你走了，我另有任务交给他。”


崔腾接过文书，拍拍怀里的书信，“我这就出发，妹夫，你放心吧，我一定给你弄个官职回来，父亲不同意，我就自杀给他看！”


崔腾跌跌撞撞地跑出大堂，叫人备马，连夜出发。


杜穿云已经跃跃欲试，“倦侯，让我做什么。”


“我要你立刻回京。”


“回京做什么？”


韩孺子本来在心中草拟了一封信，觉得不妥，放弃了，说道：“我要你回倦侯府去见夫人，然后立刻回来。”


“就这么简单？有信吗？要我带话吗？”


韩孺子摇头，“不用，但你得快去快回，路上可能会遇到阻拦……”


“嘿嘿，明白了，那你不用给我通关文书，那东西没用，我也出发。”杜穿云大步向外走去，在门口又转了回来，“出神雄关的文书给我一份，在这里用不着爬上爬下。”


韩孺子笑着命主簿签发文书，看着杜穿云的背影，心中的不安没有缓解，反而越来越重。


国舅吴修突然返京，冠军侯派韩桐守关，阻止韩孺子南归，崔小君将近半个月没有书信，这都是不祥之兆，预示着京里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却一无所知。


大敌临境，韩孺子不能弃而不顾，只能让杜穿云回京打探消息。


夜色已深，城门按规矩关闭，还没有出关的百姓却已不那么恐慌，干脆推车回家，反正文书已经到手，新来的将军虽然年轻，却像是值得依靠的人，老实待在家中，也不失为一种选择。


衙门逐渐安静下来，街上的士兵各回岗位，那些临时穿上盔甲的家丁、奴仆也都恢复本来身份，打扫庭院、收拾房屋、升火做饭，将街上残留的物品收回衙门，主簿对着它们流了一会眼泪，跟在镇北将军身边更紧了。


韩孺子也需要这名主簿，他带来的人不多，派出去之后剩下的人更少，孟娥是贴身侍卫，做不了别的事情，他需要更多的追随者。


事情忙得差不多之后，韩孺子去后院探望北军左将军韩桐。


有崔腾的例子摆在前面，韩孺子不想轻易放弃任何一个人，主簿与其他将吏只能安抚神雄关，一名有官职的宗室子弟却可能收服更广大的区域与将士。


百余名北军守在后院门口，看到镇北将军走来，全都恭敬地行礼，他们早就来了，却没有试图救出左将军。


后院的一间屋子里，韩桐还在瑟瑟发抖，桌上的饭菜一口没动。


韩孺子独自进屋，对韩桐的信心先减了三分，说道：“神雄关已经安定，我也没有离开，你可以放心了。”


韩桐抬起头，目光中尽是惊慌与困惑。


韩孺子取出怀中的官印，“这东西只是一个象征，真正的权力还是要自己争取，有它，事半功倍。”


皇权在于十步以外、千里之内，韩孺子觉得自己已经摸到了十里之内。


韩桐显然没听懂韩孺子在说什么，目光里越发困惑，好一会之后他说：“我就不该接受冠军侯的邀请，老老实实留在京城里多好。唉，普通人有野心总能得到回报，甚至封侯拜相，宗至子弟却只有一个结果——死。为什么我如此倒霉？我没想参与你们之间的争斗，也不想抵抗匈奴人。这都是意外，都是噩梦……”


韩桐拼命捶打自己的脑袋。


韩孺子终于确认，此人不值得拉拢，与此同时，对冠军侯也有了一点轻视，虽然冠军侯地位更高、掌握的军队更庞大、所知的消息也更多，韩孺子却不将他视为第一大敌。


韩孺子没再多问，出屋之后命人备马，他要去追房大业，无论如何也要将杨奉推荐给他的老将军挽留住。

第169章 夜谈


夜路难行，尤其是在冬天，寒风呼啸，地面冰滑，行人、马匹走路时都要小心翼翼，房大业牵着马，在官道上踽踽独行，不停地被后面的人超过，那些人推着车、赶着牛羊、怀里可能还抱着孩子，奋力前行，好像匈奴人就跟在屁股后面似的。


慢慢地，后面追上来的人越来越少，而且也不那么急迫了，一位妻子边走边埋怨自己的丈夫：“就你着急，左邻右舍有不少都决定留在城里，看看情况再说走不走……也不知家里怎么样了，那十几只鸡鸭今晚还没喂呢。你锁好门了？”


丈夫也有点后悔，不想承认，也不想争论，只是不停地说：“我知道了。”


房大业转身望了一眼，迎着北风，黑暗中早已没有神雄关的影子，虽然稳定民心的主意是他出的，年轻的镇北将军执行得似乎不错。


路边一堵破败的墙壁后面，燃起了一堆篝火，几十人围成一圈取暖，有人向官道上独行的老人喊道：“别走了，前面没村没店，过来烤烤火，明天再赶路吧。”


房大业找地方将马栓好，取出一点豆料喂马，然后挤进人群，分享一点温暖。


周围的人大都互相认识，正在热烈地讨论“天下大势”。


“几十年了，大楚从未败给匈奴人，这次也不会，咱们可能离开得太早了。”


“今非昔比，小伙子，今非昔比，武帝爷的时候，都是楚军出关追着匈奴人打仗，哪有匈奴人逼近神雄关的情形？唉，我可记得，一直到河北几百里以外都有楚军的岗哨，楚人可以随意来往、放牧牛马。自从武帝爷升天，我就再也没出过神雄关北门。”


“新来的镇北将军看上去不错，好像是个会打仗的将军。”


“太年轻了，武帝爷的时候，像他这么年轻的人，不管出身有多高贵，只能当校尉，跟着老将学习几年之后，才有资格独立带兵。不行，镇北将军太年轻了，不是匈奴人的对手。咱们走得对，就是……太着急了一点，其实可以等一晚。”


“唉，急急忙忙地返乡也不知是好是坏，听说关内不少地方有暴乱，希望我的老家没事，千万不要让我遇见。”


“嘿嘿，最倒霉的不是遇见暴乱，是回乡之后赶上官府征兵，又被送回神雄关。”


神雄关内的百姓大都是商人，因此急着离城返回原籍，又怕被征兵、征钱，众人连连唉声叹气，“武帝爷的时候”被频繁提起，相隔没有几年，百姓忘了武帝晚期的残暴，只记得风调雨顺，人人安居乐业。


“老丈，你是从北面来的吧？”有人问道。


房大业嗯了一声，他不喜欢闲聊天。


“碎铁城怎么样，能守住吗？”


房大业寻思了一会，“大概能守住十至十五天，关内援军若是迟迟不至，那就危险了。”


“关内哪还有兵啊，都去平定暴乱，内忧外患赶到一块了。”


“大楚自知有内忧外患，匈奴人未必知道，他们连败了几十年，必定心虚，楚军只要显出斗志，或许能将匈奴人逼退。”


房大业说话不像普通百姓，周围的人对他肃然起敬，又为他让出一点地方，甚至有人递过来一壶烫过的热酒，房大业喝了两口，一股暖意由腹部流向四肢，倍感舒适。


“听您的意思，应该先除外患，再平内忧了？”有人问道。


房大业在镇北将军面前惜字如金，面对一群百姓却能侃侃而谈，“关内暴乱频发，无非是因为百姓财力不足，这几年赋敛过重，因此民不聊生，一受鼓动，就加入了盗匪团伙。这里面，重赋为因，暴乱为果，重赋主要又是为了与匈奴决战。平定内忧并不能减赋，击败匈奴却能还利于民，暴乱自消。”


众人听不太懂，却越发敬畏，一名老人问道：“如今暴乱分散在郡县，若不及时平定，只怕冬后就会连成一片，到时候减赋也没用了吧？”


“对暴乱当然不能放纵，可是不用非得剿灭，各郡县守住关口，阻止乱民离开本地就是了。只怕一点，匈奴人远在塞外，暴乱近在腹背，朝廷惧近轻远，兵力都用在平乱上，最后内乱未平，匈奴人却已进关，再想撵出去可就不容易了。”


百姓不懂那么多，只觉得老人说得极有道理，一名中年女子笑道：“您能看得这么透彻，朝廷不至于犯错吧。”


“应该不会。”房大业不想惊吓这群人，他甚至不明白自己说这些干嘛，可想法油然而生，非要脱口而出，遗憾的是，眼前没有合适的听众。


突然间，老将军意兴阑珊，垂下头，专心烤火。


又有一人恭敬地问：“老先生，您是朝廷命官吧？”


“我是一名犯人，刚被释放。”


此言一出，篝火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听得木柴噼叭作响，以及风声呼啸。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敢在这样的夜里和这样的地面上疾驰，有点奇怪，众人都向官道上望去。驶来的是三名骑士，有人热心地喊道：“过来烤烤火……”


话未说完，三名骑士已经停下，穿着盔甲，一看就是军中将士。没人吱声了，一是怕官，二是不敢耽搁军务。


“请问可有人见过一位老者？六十岁左右，身材高大，独自一人，骑马。”一名骑士大声询问。


几乎不用打量，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新加入的老丈。


房大业重重叹了口气，转身走向自己的坐骑，官道上的骑士看到了他，“那不就是……将军……”


韩孺子跳下马，心里很高兴，总算追上了，比预想得要顺利，他准备了许多话，无论如何也要留住这位老将军。


房大业牵着马来到官道上，向镇北将军行礼，问道：“镇北将军能调动多少军队？”


韩孺子没料到首先提问的会是房大业，愣了一下，“我正在争取……”


“换个问法吧，镇北将军希望调动多少军队？”


韩孺子想了一会，“我希望调动所有楚军。”


“好，我跟你回去。”


房大业跳上马。


韩孺子又愣住了，可目的毕竟达到，他也翻身上马，与房大业并驾，一同顺原路走向神雄关，很快就谈起了当前大势，房大业一反常态，嘴里滔滔不绝，韩孺子只有听的份。


路边篝火周围，一名老者道：“我就说这不是普通人，肯定是落难的大官，又被请回去了，你们都记得吧，刚才是我把他叫住的。”


“三叔，你看谁都请人家过来，不只是他。”


“请人的那位将军，你们没认出来吗？神雄关大堂里就是他给咱们签发的文书啊。”


“镇北将军？你说那是镇北将军？天这么黑，你看清了？”


“绝对没错，哪还有如此年轻的将军？”


众人沉默了一会，一位老者道：“有这两位在，楚军何愁不能打败匈奴人？等天亮，咱们回神雄关吧，不受远行之苦了。”


回关时再不用纵马疾驰，韩孺子却觉得时间过得比出关更快，房大业的一番分析令他茅塞顿开，“明天我就派兵前去支援碎铁城，分批前往，每天上下午各一批，数量不多，却要让匈奴人感觉到关内在不停地调兵遣将。”


“频繁派兵能够迷惑匈奴人，可最重要的事情还是粮草，碎铁城没想过要容纳两万多名楚军，所存粮草坚持不了多久，神雄关必须守住粮道，如果前方楚军能将匈奴人挡在河北，万事大吉，如果不能，得在沿途设几个据点，保证粮草供应。镇北将军若是不觉得我老，就派我去吧。”


守卫粮道比守卫碎铁城危险多了，韩孺子不想让老将军冒险，正好到了城门口等候开门，他笑着说：“冒昧一问，是什么原因让房老将军决定跟我回神雄关？”


城门咔啦地响，房大业说：“我需要一个人听我说话。”顿了顿，他继续道：“镇北将军大概是唯一愿意听并且有能力照做的人。”


韩孺子笑了笑，“实不相瞒，之前我还没到碎铁城，就有人向我推荐房老将军。”


“哦？居然还有人记得我这个老家伙。”


城门敞开，包括主簿在内的一群将吏迎出来，他们真怕镇北将军一去不返。


“前中常侍、现北军长史杨奉，向我力荐房老将军。”


“杨奉？没听说过此人。”房大业常年驻守边疆，后来又去齐国为官，对宫中太监了解不多。


回到将军府已是后半夜，关内几座军营里的将士正好奉命赶到，韩孺子和房大业也不休息，开始安排军队前去支援碎铁城，在房大业的坚持下，韩孺子终于决定派老将军出关，但是要求他稳定粮道之后，立刻返回神雄关。


仓促间，神雄关总共只能召集到五千多名将士，分成六队，保证今后三天的上下午都有援兵前往碎铁城，在这期间，韩孺子必须找到更多援兵。


韩孺子在神雄关度过一个不眠之夜，另一边的碎铁城，全体将士同样不眠不休。


第一批援兵尚未出关，匈奴人已经过河了。

第170章 神机妙算


寒冷没有将铁甲冻裂，但是能让它们显得更加沉重，即使隔着厚厚的棉衣，柴悦也能感受到铁片的坚硬以及附着在上面的寒冷，走路比平时更加艰难，像是背负着一大块生铁。


入夜不久，柴悦亲自率领一千名士兵由岭下绕行至流沙城，马匹全被原路带回，将士徒步进城，少数士兵站在城墙上观望，大部分站在城墙下方待命，人人手持劲弩，可是等了将近两个时辰，还是没有匈奴人过河的迹象。


刚才下了一阵小雪，现在已经停了，柴悦守在城墙上方，借助微弱的月光望向大河。


河水已经结冰，白天时，柴悦看到几名匈奴人往河床上抛掷石块，由此猜测他们今晚将会渡河，现在却不那么自信了，只能来回踱步，小声提醒士兵们盯紧一些。


如果第一战不能挫败匈奴人的锐气，碎铁城很快就会失守，柴悦肩负的重任，比身上的铁甲沉重多了，不仅是碎铁城，还有将近三万名楚军的性命、镇北将军的信任和京中母弟的安全。


柴悦需要一次大胜，他相信自己的判断绝不会错，寒冬已至，匈奴人急于开战，一有机会就会渡河，可是只有事实能证明他是正确的。对于塞外的这只楚军来说，柴悦的统帅地位有点名不正言不顺，一两次判断失误就足以令众将士失去信任。


墙上墙下一千人还都尽忠职守，没人发出声音，更没人抱怨，可柴悦明白，天亮的时候匈奴人若是还不出现，他身上本来就没有多少的威望将消失得一干二净。


柴悦来到城墙下方，在士兵中间缓步走过，小声说：“凌晨是最危险的时候，匈奴人十有八九会选在天亮前一刻渡河。”


将士们保持沉默，柴悦能猜到他们心中的疑问：十万匈奴人何必偷袭三万楚军把守的小城？既然凌晨时分最危险，为何要整夜守在这里？


柴悦有解释：匈奴虽然兵众，但也希望用最小的代价攻下碎铁城；凌晨最危险，并不意味着其它时候就是安全的，为了应对各种可能，他只好在流沙城等候整夜。可这些解释没必要说出来，大家要看到的是偷偷渡河的匈奴人。


柴悦身后，有人用极小的声音说：“干脆冻死算了，匈奴人倒省事了。”


那是一名被东海王强制送来的勋贵子弟，柴悦假装听不到，事实与战绩能够征服普通士兵，大概只有身份地位才能压制这些勋贵。


城墙上有人用石子轻轻敲了两下，柴悦整个人为之一振，一股热血从脚底直升到头顶，顷刻间将寒意驱逐一空。


全体楚军也被这轻轻的敲击声所震动，甩动手臂，将劲弩握得更准，准备跪立引弦。


柴悦装出镇定的样子，控制步行的速度，慢慢走上台阶，走到最后几级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加快了脚步。


一队匈奴骑兵真的过河了，可是数量太少，粗略估算，大概有一至三百人，而且他们没有直奔碎铁城，而是纵马来到岭上，目标是流沙城。


柴悦等人急忙躲在墙垛后面。


匈奴骑兵的数量远远多于楚军，可仍然非常谨慎，先派人过来勘察情况。


柴悦率领的这只伏兵一下子进退两难，发射劲弩杀死这些前驱的匈奴人轻而易举，可如此一来就会暴露伏兵。


城下的匈奴人在小声交谈，北城门早已关闭，他们进不来，于是绕城而行，显然要找别的入口。


柴悦立刻走下城墙，悄声命令众人躲进附近的屋子里，城内的房屋大都残破不堪，连屋顶都没有，匈奴人只要稍一搜查就能发现楚军，可柴悦没有别的选择，他已经等了一夜，不能在最后时刻放弃。


匈奴人真的出现，众将士对柴悦的信任增加了几分，立刻领命躲起来，那些勋贵子弟仍很麻烦，柴悦从他们身前经过的时候，有人抓住了他的胳膊，低声威胁道：“你已经得罪了柴家，还要得罪所有人吗？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柴悦甩开此人的掌握，冷冷地说：“楼忌，在这里你是士兵，不是胜军侯之子。”


楼忌哼了一声，与其他人一块走进残存的房屋，担心用不着匈奴人进攻，墙壁坍塌就能将他们压死。


并非所有勋贵子弟都厌恶这次行动，辟远侯的孙子张养浩在柴悦经过时小声说：“匈奴人急于进攻，不会查得太仔细。”


柴悦笑了笑，也躲进一间破败的屋子里。


流沙城没有多大，匈奴人很快绕至虚掩的西门，撞开城门，驰马进城，在路上驰骋往返。


楚军进城的时候在路上留下一些脚印，好在来得早，脚印已被霜雪覆盖，楚兵站了多半夜，城墙下的脚印却仍然清晰，只要点起火把，或者下马仔细查看，匈奴人就能发现异常。


柴悦这时候完全是在赌博了。


匈奴人胆子渐壮，开始大声呼叫，最近的时候，与某些楚兵只有一墙之隔，但他们没有停留，叫声很快消失了。


柴悦走出藏身之地，真想仰天欢呼几声。


几名将校也走出来，惊讶地说：“他们居然没留下来守城。”


“匈奴人不喜欢城池。”柴悦平淡地说，其实他对此并不肯定，起码有一部分匈奴人已经习惯定居，对城池并不陌生，但是这一队斥候显然不想留在城内。


在将士们眼中，柴将军却有了神机妙算的形象，当他们一队队从柴悦身边经过登上城墙时，目光里明显多了几分敬畏，就连楼忌那伙勋贵子弟也都低下头，老老实实地走上台阶，没敢要求留在下方。


一千名楚兵在城墙上站成三排，尽量弯腰，脚踩劲弩，双手引弦，轻轻搭上箭矢。


劲弩能够射到河边，令匈奴人无处躲藏。


柴悦从墙垛中间向外望去，一切如他所料，大批匈奴骑兵正在陆续过河，在岭下集合，一些人扛着长长的云梯，显然是要在天亮之前向碎铁城发起进攻。


柴悦心中的犹疑与紧张全都消失了，一股从未有过的自信油然而生，无论身边、身后的将士有多紧张，他却一点也不着急，默默地观察，等待一个最佳的时机。


匈奴人在岭下集结完毕，第一批前锋开始前进，柴悦转身走到传令官身边，冲他点下头，传令官会意，举起早已准备好的兽角，活动活动两腮，运气吹角，楚军通常以锣鼓传令，但是作为一只伏兵，号角更实用些。


第一排楚兵挺腰前行，在墙垛中间射出弩箭，完毕之后立刻后退，第二排、第三排前行。


柴悦没有观看岭下的战况，能听到外面的人叫马嘶就够了，他扶着刀柄，在城墙上来回巡视，监督士兵们轮番射弩。胜利已在手中，他要做的事情不是急着查看战果，而是尽可能让胜利更完美一些。


他做到了，在将军的监督下，三排楚兵不停地跪立、引弦、搭矢、射击，循环反复，一丝不乱，即使柴悦走远了，士兵们也觉得他的目光在盯着自己。


察觉到柴悦走近，胜军侯的儿子楼忌变得有些慌张，连续两次没有将弩弦牵引到位，本排士兵上前的时候，他还在手忙脚乱地跪立引弦。


柴悦示意楼忌前行几步，保持队形，不要占据后退者的位置。


楼忌面红耳赤，这一轮他无矢可射，重新退后，他才使出力气，一次引弦成功。


柴悦继续前行，越来越有感觉，这一千名士兵已经被凝聚成为一个人，全是他的臂膀与耳目，服从他的意志，听从他的指挥。


岭下惨叫声不断，数名观战的将校匆匆跑来，“柴将军，匈奴人撤退了。”


直到这时，柴悦才走到墙垛中间向外望去，黑暗笼罩的地面上留下许多尸体，更多的匈奴人则向对岸逃去，跑得太快，在冰面上人仰马翻。


“要追杀吗？”将校问道，胜利让他的胆子也大了起来。


“撤退，全军撤退。”柴悦心里很清楚，匈奴人最擅长在追逐过程中发起反击，就算碎铁城的所有楚军全在这里，追过河也是败多胜少。


他只想挫败匈奴大军的锐气，然后等待关内援军的到来。


没有马匹，楚军离开流沙河之后一路跑回碎铁城，此时天已大亮，城内大军听到了战斗的声音，也派斥候查看了战况，立刻打开城门，迎接毫发无伤的“敢死之军”，还有他们的统帅柴悦。


东海王亲自到城门口劳军，送来大批酒肉，当场就让军吏记下所有人的功劳，尤其是将军柴悦。


一整天，对岸的匈奴人都很老实，直到傍晚时分才再次渡河，收拾尸体，派兵占据了流沙城。


柴悦一早就派出信使前往神雄关，众将前来恭贺，他却没有完全放下心来，受挫的匈奴人只会暂缓进攻，偷袭不成，他们就只能采取最直接的战术——白天攻城，这才是真正考验碎铁城的硬仗。


夜里，柴悦踏实地睡了一觉，次日一早就被叫醒，匆匆前往西城墙，全城的将官几乎都在城墙上，连东海王也在，一看见柴悦，他松了口气，“柴将军快过来看看，匈奴人这是要干嘛？”


柴悦向西望去，前晚给楚军带来胜利、昨天还耸立在山岭上的流沙城不见了，一夜之间，已经被匈奴人拆得干干净净。


“匈奴人火气好大，拆城泄愤吗？”东海王问道，多数将官也抱着同样的想法。


柴悦看了一会，心中猛然一惊，“匈奴人要堆土攻城！”


将大量泥土堆到城下，形成土坡，敌军到时就能直攻墙上，柴悦本来预计碎铁城能坚守至少十天，这时却要将时间大打折扣，不由得向南望去，希望能尽快看到神雄关的援军。

第171章 攻城


真正的守城之战就要开始了，匈奴人正在远处排兵布阵，骑兵守在岭下，大量步兵聚在岭上，手持盾牌，背着一筐筐的泥土，流沙城是座土城，被拆毁之后提供了现成的材料。


匈奴人毫不掩饰进攻意图，步兵将把泥土堆在西城门以外，形成一道缓坡，直通城墙之上。


东海王远远望了一眼，心里一阵阵发堵，表面上却要保持镇定，向周围的将士笑道：“匈奴人真懂礼貌，知道大楚放弃了流沙城，特意帮咱们拆墙当见面礼。”


大家只能敷衍地发出笑声，目光都望向柴悦，东海王也不例外。


柴悦的表现更像是真正的镇定，站在墙边沉思片刻，开始下达命令，这些命令大都平淡无奇，普通将吏也能想到，但是由柴悦嘴里说出来，似乎多了几分成功的把握。最后，柴悦命令一只队伍专门取水，将城里所有的桶、锅、槽通通装满。


东海王虽不擅战，却是第一个明白柴悦用意的人，心中稍安，终于能够坦然地大笑出声，离开城墙，将守城之责全权托付于柴悦。


他没有直接回将军府，而是来到旁边的部曲营，为了显示守城的决心，韩孺子只带走极少数人，将大部分部曲士兵留在了城内。


东海王没有下马，停在营门前，派随从叫来部曲营头目晁化。


晁化身上还保留着拐子湖渔民与河边寨兼职强盗的习惯，来到东海王面前只是稍一拱手，生硬地问：“找我有事？”


东海王微笑道：“匈奴人就要攻城了，镇北将军不在，就由我保护你们的安全，请大家放心，城里有两万多正规楚军，只要他们还在，就不会动用镇北将军的部曲。”


晁化和身边的几名士兵冷脸不语，东海王继续道：“万不可鲁莽行事，我就在将军府，有什么事情尽管来找我。”


东海王走了，晁化脸色铁青，一名部曲士兵说：“咱们跟随镇北将军这么久，就是吃干饭吗？”


“东海王能安什么好心，分明是在用激将法。”


晁化抬手制止大家说话，命令道：“牵马来。”然后看着这几张熟悉的面孔，“东海王多此一举，他不来激将，我也要向柴将军请战，我意已决，你们准备好了吗？”


几人同时点头。


晁化再不多说，等马牵来，上马直奔西城。


柴悦已经从城墙上下来，正与几名将吏安排士兵汲取井水。


碎铁城里有十余口深井，外面修建了屋子以阻拦风霜，还能正常使用，打出的井水不能露天放置，西城的大量房屋被腾出来，专门存放水桶、铁锅等物。


晁化下马，跟在柴悦身后，在街巷里走来走去，听他下达一道道命令。


安排得差不多了，具体事务交给将吏处理，柴悦又向城墙上走去，向晁化招手，示意他过来。


“准备这么多井水干嘛？”晁化还没有看明白此举的用意。


柴悦笑道：“匈奴人要堆土攻城，等他们堆得差不多了，咱们就来个水冻城墙，看他们能不能爬上来。”


晁化恍然大悟，不住点头。


“有什么事吗？”柴悦问道。


晁化拦在前面，正色道：“守城的不只是楚军，还有镇北将军的千名部曲，柴将军好像把我们给忘了。”


“我没忘，一只军队有前锋、有中军，也有后备，部曲营属于后备。”


“我们想当前锋。”晁化有点着急。


柴悦沉默了一会，他不动用部曲营是有理由的，一则这是镇北将军的私人将士，主人不在，不可擅用，二则部曲营的训练仍不充分，与正规楚军不可相提并论。


柴悦从小在军营里长大，对练兵、用兵天生感兴趣，对他来说，训练有素、服从命令这两项素质远比勇猛善战重要得多。他喜欢正规的士兵，这些人总能准确理解主将的想法，临阵时不胆怯，也不冒进，即使领军不久，柴悦也能像运用手臂一样指挥众将士。就像前晚的伏击，换成一只不成熟的军队，肯定会有个别士兵忍受不住匈奴人的马蹄声，冲出藏身地点与敌人搏斗，从而坏了大事。


正规的楚军，哪怕是平时名声不佳的北军，也能严守将令，立于危墙之下一声不吭。


“让你的人做好准备。”柴悦对部曲营不太熟悉，但是尊敬他们的求战之心。


“我们早就准备好了！”晁化大喜。


“战无常势，你们可能要等很久，我只在必要的时候才会让你们作战，没我的命令不可擅动，明白吗？”


“明白，就有一个要求，如果柴将军要派兵出城，务必第一个派遣我们。”


“好。”柴悦点头。


一名传令兵跑来，“柴将军，匈奴人向碎铁城进发。”


晁化离开，柴悦带领卫兵与将吏登上城墙，向西望去。


匈奴人步骑并进，速度不快，像是一只只巨大的爬虫，又像是一大片逐渐吞噬荒地的野草。


东海王无法安坐在将军府，又跑来观战，走到柴悦身边，脸色有点发白，“咱们就这么等着？”


“匈奴人势众，理应首先进攻。”


东海王勉强笑了两声，左右看看，“大家的士气不错，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不用柴将军下令。”


柴悦嗯了一声，目光一直不离远处的匈奴人，“这就是楚军的长处，平时训练得好，危急时刻自有应对手段。”


柴悦挥手叫来身后的一名将官，“通知北城小心提防，匈奴骑兵很可能会进攻那里。”


将官领命而去，东海王疑惑地说：“北边邻河，地方狭窄，匈奴骑兵为何选在那里攻城，而不是空阔的南城？”


柴悦猜测匈奴步兵会在西城推土，骑兵则在北城响应，至于南城，他反而不太担心，“这是匈奴人的习惯打法，三面围堵，留一条出路，诱使敌军逃亡，骑兵乘胜追击。瞧远处的那队骑兵，就是用来拦截逃亡者的。”


东海王向西南方向望去，远处的确有一队骑兵，数不清有多少人，停在原处没有动，看上去离南城官道还很远，可一旦纵马奔驰，很快就能从侧翼拦截逃亡的楚军。


东海王脸色更白了一些，“如果匈奴人堵住南方的山口，神雄关的援军是不是就过不来了？”


“嗯，过不来。”柴悦又叫来一名将官，命他清理城墙入口，不要造成阻塞，然后转身走到城墙另一边，向下方的街巷观察，觉得哪里可能会有拥堵，就派人去处理，宁可拆墙破门，也不能耽误待会送水上城。


对他来说，战斗的主要内容从来不是盯着敌人的一举一动，也不是勇猛拼杀，这些事情当然很重要，但是都有人专门负责，身为一军主将，他的职责是确保己方准备充分、阵势不乱。


东海王既敬佩柴悦的镇定，又恼怒他的冷淡，正要追问，柴悦腾出工夫，说：“匈奴人暂时不敢靠近山口，害怕那里有伏兵。”


“暂时不敢，以后总会有胆子的。”


“所以咱们得相信镇北将军，相信他能尽快带来大批援军。”柴悦平淡地说，他能挫败匈奴人的锐气，能想办法应对土攻，可这些手段都是拖延，孤城难守，如果没有援助，碎铁城终将落入匈奴人之手。


东海王愣了一会，跟着柴悦回到对面，心中不由得一惊，不知不觉间，匈奴人已经很近了，岭下靠河的骑兵正在加速，如柴悦所料，要从北城发起进攻，正面岭上的步兵则竖起了长盾，他们不仅携带着泥土，还有大量的木头。


“来人，送东海王回将军府。”柴悦不希望有人破坏楚军士气。


“柴将军勉力，我在府中备酒，静候佳音。”东海王强自镇定，匆匆下城，上马走出没有多远，听到了城墙上的战鼓声。


部曲营里，近千名士兵已经排列整齐，牵着自己的战马，身边竖着长枪，就等一声令下，上马出城与匈奴人战斗。


东海王冲他们挥挥手，经过将军府，来到勋贵营，在这里，他更能找到声气相投者。


勋贵营里剩下的人不多，所有随从都被征调，打水、运送器械，为全体楚军做事，而不是只服侍主人。


一多半勋贵子弟加入了战斗，剩下一百四五十人，以种种理由留在营内，柴悦对他们没有强求。


城墙上的鼓声时紧时缓，中间夹杂着人群的叫喊声、不知来源的轰轰声，营内的勋贵子弟全都走出营房，聚在一起互相寻求安慰，结果却更加惊恐。


在这群人面前，东海王终于恢复了一点信心，策马进营，立于众人面前，“穿上你们的盔甲、拿起你的兵器，准备证明你们是大楚的精英与栋梁，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没人开口回应，但是他们都有点害怕东海王，纷纷跑回自己的房间，穿戴盔甲，拿着刀剑出来了，没有随从的帮助，许多人的盔甲穿戴不整，只好互相帮助着紧系丝绦。


东海王稍感满意，不想独自回将军府，就留在勋贵营里。


不知何处又传来几声轰响，没多久，一名传令兵骑马跑来，在街上大声喊道：“部曲营，即刻前往北城！”


部曲营那边传来马蹄声，传令兵连喊几遍，又来到勋贵营，停在营门口，向里面看去，他没接到命令动用这些勋贵子弟，可是看着一百多人无所事事，觉得有些怪异。


传令兵没有开口，拍马离开。


东海王道：“还等什么？都去守卫北城门！”心中却是一惊，西边的土堆应该还没成形，北边的城门就要被攻破了？


匈奴人攻得太快了，东海王第一次真心实意地怀念韩孺子，那是他的兄长。

第172章 出城


碎铁城年久失修，看得见的漏洞都得到了修补，还有一些隐藏颇深，无法提前检测，北城门即是如此，表面上很正常，内里已经腐朽，经不起打击。


匈奴骑兵向城上射了几轮箭，派出百余名步兵，以长盾掩护，抬着攻城木槌来砸门，原本只是试探，没想到十几下之后，真将大门砸得倾斜。


一队楚军用几根圆木将大门暂时支住，可这只是权宜之计，发现北门易攻之后，匈奴人立刻派来更多的步兵支援，墙下的骑兵也越来越多，一点点逼近，弓箭已能射到城墙上，楚军受到压制，很难再对门外的敌人发起进攻。


与关内的大城相比，碎铁城矮了一截，最初的作用只是屯聚粮草，面对大军攻城，准备严重不足。


战争不只是枪林箭雨，部曲营将士来得正及时，可手中的刀枪没有用武之地，他们立刻下马，在几名将吏的安排下，搬取土石封堵北门。


楚军展现了优良的素质，数千人络绎不绝地运送土石，丝毫不乱，像蚂蚁一样井然有序，十几名将吏站在中间，协调队伍，背负土石的士兵从右侧排队跑步前进，将土石抛在下，脚步不停地从左侧撤退。


可堵门的速度还是慢了一点，东海王率领勋贵营赶到的时候，门上多了一个大洞，能看到木槌狰狞的样子。


一名小校跑来，请东海王和勋贵子弟们离开，城门就这么大，暂时不需要更多人手，他们站在街上反而误事。


东海王等人也无意留下，立刻调转方向去往战斗最激烈的西城，走出没多远就被客气地拦住，除了东海王，其他人都不能随便登城。


碎铁城不大，近三万守军数量也不算少，只有三成士兵在城墙上防守，大多数人都在墙下忙碌，道路必须畅通无阻，一群跑来跑去的勋贵子弟只会增添麻烦。


东海王独自登墙，一路上不停地给上上下下的将士让路，在这种时候，就算是皇帝亲临，也别指望得到尊敬。


十几名鲜血淋淋的士兵被抬下去，惨叫声不断，东海王不敢再往上走了，反正也没人注意他，急忙转身，跟在抬送死伤者的士兵后面，匆匆下来，上马跑回将军府。


一百多名勋贵子弟等在大门外，没有战斗任务，他们反而更加紧张。


“跟我来。”东海王叫道，马不停蹄向南城门跑去，众勋贵子弟纷纷上马，跟在后面。


南门相对安静，在此守卫的士兵却一点不敢大意，墙上墙下严阵以待，东海王在这里获得了应有的礼遇，带领几名勋贵子弟登城的时候，士兵给他们让路。


东海王跑上城楼，向西望去，心中一凉，从这里看不到土堆的高度，但是匈奴人已经逼近城墙，正与楚军互射，楚军劲弩已不占多少优势。


东海王没找到柴悦，就算看到，信心也增加不了多少，此前时急时缓的鼓声变得不绝于耳。


碎铁城坚持不到天黑，东海王自己得出结论，再向南望去，群山耸立，对人世间的小小争斗无动于衷，哪有援军的影子？


东海王一把拽过来一名勋贵子弟，“带人去神雄关求救，这就去！”


“是……”勋贵子弟惊慌地应道，与几名同伴跌跌撞撞地往下跑。


“打开城门。”东海王对跟来的南城守将说。


“开城门？柴将军……”


“我是东海王，不管什么将军，都得听我的命令，开门，让信使出去，没有援兵，咱们都会死在这里！”


守将犹豫了一下，传令打开南门。


一队而不是几名“信使”冲出碎铁城，听说有机会逃离，一百多名勋贵子弟一个也没留下，不叫随从，也不带干粮，就这么骑马绝尘而去，有人甚至连随身刀剑、头盔都给扔了，只为减轻一点重量。


“关闭城门。”东海王命令道，站在城楼之上，哪也不看，只盯着那队越跑越远的勋贵子弟，那里有不少他认识的人，称得上是朋友，可跑的人没有回头张望，看的人也没有挂念之意，东海王只想知道匈奴人会不会拦住这群人。


“不该相信别人。”东海王低声自语，后悔没有趁早逃离。


西南方的荒野中有一大批匈奴人，离得很远，过了一会，东海王看到有一队匈奴骑兵向官道驶去，速度看上去不快，似乎拦不住逃亡者。


东海王提着一颗心，一会担心勋贵子弟们逃不掉，一会后悔自己没有跟着逃走，没准浪费了唯一的机会。


事实证明，匈奴人对距离的估算比东海王和那群勋贵子弟要准得多，一百多人跑出不过五六里，与匈奴人相遇了。


匈奴骑兵没有拦在路上，而是与逃跑者并驾齐驱，中间相隔三五十步，然后从容不迫地侧身引弓射箭，勋贵子弟毫无还手之力，只能拼命催马跑得更快，可是怎么也快不过箭矢。


逃亡者与追杀者驶下一道斜坡，不在城楼的观察范围内。


东海王呆住了，站在一边的南城守将也惊得目瞪口呆，那一百多名勋贵子弟全都出身世家，身边的随从死了都会惹来不小的麻烦，这时却像野草一样被匈奴人收割殆尽，东海王可比镇北将军狠多了。


勋贵子弟再没有出现，反倒是那队匈奴骑兵回到斜坡上，顺着官道向碎铁城驶来。


这也是匈奴人的习惯，杀死敌人之后要来炫耀与示威。


东海王脸色惨白，连强装镇定的心事都没有了，匆匆下楼，骑上马，独自一人在城中乱跑，也不知要去哪，只觉得哪里都比城墙上安全，可是又没有一个地方真正值得放心。


“我要当皇帝，我不会死在这里。”东海王反复念叨这句话，像是在与看不见的神灵谈判。


不知跑了多久，一队骑兵迎面驰来，带头的正是晁化，满身尘土，但是手里又握上了长枪。


“北门失守了？”东海王大吃一惊。


“堵上了。”晁化大声道，虽然疲惫，却是中气十足，“我们要支援南门。”


“南门……”东海王这才想起，一队匈奴骑兵正在驶向南门，这时候应该已经到了，看样子柴悦或者某位将官得知了消息，正在调兵遣将，“你们没有弓弩，不是……”


一名部曲士兵骑马来到东海王身边，强迫他的坐骑改变方向，也朝南门跑去，“别光看热闹，一块去吧！”


东海王认得此人，这是那个既叫驴小又叫马大的莽汉，别人可能只是开玩笑，他可会真逼着东海王去战场。


“我不去……”东海王叫道，想要调转马头，可是更多骑兵跟上来，无论他怎么用力，马匹还是只能跟着大队人马一块走。


部曲士兵的训练的确差了一点，还没出城，队形就已经乱了。


“那几个大铁块砸得真够劲儿。”马大兴奋得像是孤身下河摸到了一条大鱼，骂了一句，“怎么早不用上？让咱们背了半天土。”


“笨蛋，当然要等匈奴人聚集在一起才能使用。”有人回道，马大也不生气，呵呵地笑。


原来北城门也有准备。


“西城怎么样了？开始浇水了吗？”东海王大声问，没人回答，部曲士兵刚从北门离开，不知道别处的情形。


“让路，我要去西城……”东海王大叫，可是没人服从他的命令，这群刚刚放下土石的士兵，急不可耐地奔赴另一个战场，好像那里有好东西等着他们去抢似的。


东海王身不由己的出了城门，每次他勒紧缰绳，都有人“好心”地在后面拍马，让他甚至怀疑这是韩孺子事前安排好的借刀杀人计。


城外的战斗已经开始，一队楚军出城，以劲弩逼退了过来示威的匈奴骑兵，另一队枪盾楚军在路西建立了临时路障，防止城西的匈奴人趁虚而入。


部曲营与之前出城的楚军骑兵合并，顺着官道向南疾驰。


东海王心中一喜，以为这是要护送他逃离碎铁城，再不勒缰，而是与部曲士兵一块加速。


他回头望了一眼，城门又关上了，再向西望去，夕阳半落，看不清匈奴大军在哪，但他知道，肯定有一股匈奴骑兵正在迅速接近官道，要拦住他们这些人。


“再快点！”东海王大声呼吁，楚军却只按既定的速度前进，不慢，但也不算快。


远处传来号角声和狼一样的嗥叫，匈奴人真的来了，数量多极了，路西的整个荒野似乎都被他们占据。


部曲营士兵不擅长骑射，保护侧翼的是随行楚军，马上用不了劲弩，他们也用弓箭与匈奴人对射。


东海王趴在马背上，盲目地跟着前方的人奔驰，死亡离得如此之近，不像是来自西边的匈奴人，倒像是悬在头顶，离他只有几尺远，无论跑得多快都甩不掉。


前后的部曲士兵突然吼叫起来，速度明显加快。


东海王惊讶地抬起头，发现侧翼的楚军已经进入荒野，与匈奴人混战成一团，部曲士兵则在冲锋。


前方的一座小小高地上，大批匈奴刀盾士兵正在构筑临时防线，他们刚到不久，马匹停在附近，只来得及竖起长盾。


部曲士兵从盾阵两边冲过，高高举起长枪，从上方刺下去，不管中与不中，都要立刻撒手。


东海王手里没有兵器，只能跟着众人驶上高地，又顺坡下行。


在最高处，他终于明白了此行的目的。


南方的山口里，一只楚军正鱼贯而出，官道边上的这座小小高地，一下子成为必争之地，占据此处，就能方便地掌控整条官道。

第173章 关内关外


房大业风尘仆仆地赶回神雄关，为韩孺子带回第一手消息。


两天前，在部曲士兵的猛攻之下，匈奴士兵被迫放弃路边高地，仓皇逃离。


碎铁城城西的坡道已经堆成，守城士兵泼上了大量水，可天还没有冷到瞬间成冰的程度，好在坡道狭窄，匈奴骑兵无法一涌而上，楚军依靠弓弩勉强支撑。


神雄关第一拨援军赶到得正及时，虽然只有一千多人，但在匈奴人看来，山口里涌出的楚军却是连绵不绝，匈奴大军退却了，他们不想在河南的狭窄地域与楚军展开决战。


夜色降临，碎铁城还在楚军手中。


房大业与柴悦会面，稍经商议，两人得出同样的结论，碎铁城经不起再次攻击，必须将匈奴人“吓”阻在河北。


柴悦派出大批楚军驻守在流沙城废墟上，表现出死守之志，并在岭上遍插旗帜，让对岸的匈奴人误以为岭下尽是赶来支援的大批楚军，然后派遣斥候过河查看地势……总之，楚军表现出想要渡河决战的架势。


东海王以为自己终于能离开碎铁城了，可两位将军没跟他商量，也没有争取他的同意，在碎铁城竖起了高大的王旗，那上面的“东海王”三个大字不是绣上去的，而是用红布拼凑而成。


迷惑战术成功了，匈奴大军当夜退却十几里，但是没有逃走，似乎也想决战，河北开阔平坦，有利于匈奴骑兵发挥实力。


房大业赶回神雄关的时候，六拨援兵已经派遣完毕，从关内又赶来三千多援兵，可也仅此而已，冠军侯的北军、韩星的中军、崔宏的南军离得比较远，尚无消息传来，附近郡县要留兵自守，分不出多少兵力支援神雄关，而且许多官吏对镇北将军发出的命令感到困惑。


夺印毕竟不是正常手段，群龙无首的神雄关愿意接受镇北将军的指挥，附近的郡守、县令和将官，却对此疑虑丛丛，许多人既不派遣士兵，也不给回执，信使只能空手而归，有两个县甚至将信使也扣下不放。


碎铁城楚军依靠虚张声势对抗匈奴大军，韩孺子在神雄关却已接近无兵可遣，他缺的不只是兵，还有名份。


房大业猜到会是如此，在路上想了一个主意：“一百六十七名勋贵子弟在守卫碎铁城时阵亡……”


“一百六十七？”韩孺子吓了一跳，勋贵营共有四百多人，竟然伤亡将近四成，“只是勋贵，不包括随从？”


“随从没有直接参战，伤亡极少，不到十人。是东海王，他派出一百五十一名勋贵子弟出城——大概是想试探一下匈奴人的实力吧，结果全军覆没。”


没人相信这种说法，久经战阵的老将军心里很清楚，东海王这是惊慌失措之余使出的昏招。


“还有一种说法，那些勋贵子弟急于逃跑，擅开城门，没想到被匈奴人拦截。”房大业补充道，这种说法更没人相信，只能用来隐瞒一时。


韩孺子沉默了一会，问道：“东海王怎么样？”


“东海王……受了一点惊吓，但他后来与镇北将军的部曲营一块冲出碎铁城，从匈奴人手里夺下一块至关重要的高地，大家都说他很勇猛。”


韩孺子哭笑不得，他太了解东海王了，那绝不是勇猛，出城参战必然另有原因。


房大业想出的主意与这次伤亡相关，“我建议镇北将军马上将消息散布出去，好让朝廷以及关内诸军明白，匈奴大军真的来了。”


“勋贵子弟同气连枝，整个朝廷恐怕都会恨死我了。”


“越恨越会派兵支援，毕竟还有二百多名勋贵子弟活着，而且——”房大业顿了顿，“让勋贵子弟出城是东海王的命令，与镇北将军无关。”


韩孺子笑了笑，“只要我是主帅，一切伤亡都与我有关。不过房老将军的计策很好，就按你说的做，我马上写信。”


碎铁城需要的是大军支援，韩孺子只写四封加急信，分别送给三军与京城。


“碎铁城还能坚持多久？”


“五至十天，如果匈奴人一心准备在河北决战，碎铁城坚持得还能更久一些。”


北军大营离神雄关最近，次日一早，韩孺子接到了回执文书，看完之后却不明所以。


文书回应的不是昨天才送走的加急信，而是五天前的书信，那时韩孺子刚刚夺印，写信求援，并且解释了自己不得不接管神雄关的特殊情况。


北军的回执已经有点晚了，平时来往要五天，碰到紧急军务，顶多四天就能一去一返，北军至少耽误了一天。


回执内容更是莫名其妙，极其简短，只说“军情已知，坚守待命”。


韩孺子找来经验丰富的房大业，出示回执，老将军看了一眼，立刻皱起眉头，“守卫碎铁城的将士大都来自北军，我还以为他们立刻就会派兵前来支援。”


“只有这份回执，再无一兵一卒。”韩孺子更是纳闷，“难道冠军侯怨恨我夺取桐将军的官印？”


房大业摇头，“左将军也没有朝廷任命，严格来说，官印只属于吴国舅，镇北将军和北军左将军都是夺印，一早一晚而已。匈奴人是大楚强敌，北军大司马就算心怀怨恨，也不至于见死不救，何况他要救的就是北军将士。”


房大业想了一会，“信使见到北军大司马本人了吗？”


信使是一名普通驿兵，自然见不到北军大司马，韩孺子已经问过。


“北军大司马派左将军接管神雄关，专门为了阻挡镇北将军入关，可那时候匈奴人还没出现，镇北将军并无理由离开碎铁城，除非——”房大业没有说下去，他愿意留下辅佐镇北将军，可事情总有个限度，打仗他义不容辞，朝廷夺权他却不想参与。


“冠军侯也悄悄回京了。”韩孺子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北军无人做主，所以才会给出这样一份回执。”


“镇北将军和东海王在京中的消息不太灵通啊。”房大业说。


韩孺子又笑了笑，他已经很久没有接到京中的来信了，“看来我得想办法接管整个北军。”


“镇北将军……不想尽快回京吗？”房大业不愿参与朝廷内斗，问出这句话就是他的极限。


“匈奴，京城。”韩孺子不可能心无犹豫，京城必定发生了大事，吴修和冠军侯才会急急忙忙地跑回去，“我要留下。”韩孺子权衡之后做出决定，“匈奴人一旦入关，大楚江山残破，我就是千古罪人，而且，我现在回京，恐怕也是自投罗网。”


韩孺子在朝中几无根基，只身回京，斗不过冠军侯，他起码要在北疆站稳脚跟。


韩孺子不想马上回京还有一个重要理由，杨奉就跟在冠军侯身边，却没有送来只言片语的提醒，他要么被挟持，失去了自由，要么觉得冠军侯胜券在握，干脆真心辅佐新主了。


无论哪一种可能，对韩孺子回京都不利。


房大业扶刀，向镇北将军躬身行礼，“北军兵多将众，镇北将军不宜前去犯险，让我去吧。”


“房老将军去的话更加冒险。”


房大业迄今没有得到朝廷任命，真实身份只是一名获释不久的普通百姓，他却一点也不怕：“冠军侯回京，右将军冯世礼陷没，左将军韩桐应该是职位最高的人了，我带他去北军，十拿九稳。”


“冠军侯回京只是咱们的猜测，而且他很可能给北军下达过命令……”


“那样的话，镇北将军更不能去了。若无镇北将军坐镇神雄关，关内关外的楚军很快就会溃散，你不能动。”


“还是太冒险……”


房大业厉声道：“老夫从军多年，冲锋陷阵的风险都冒了，还怕自己人吗？请把左将军韩桐交给我，再有十名卫兵，这就出发！”


“起码定个计划。”韩孺子好不容易留住一员大将，不希望白白失去。


“见机行事吧，需要了解什么，我在路上问左将军。事不宜迟，我这一去一回，至少五天，加上整顿大军的时间，可能还要更晚一些，总之七天之内必有回信，镇北将军只管守关，稳定碎铁城军心。”


韩孺子再不犹豫，写信、签发文书，派人带来左将军韩桐，唤入十名部曲士兵，一并交给房大业。


听说要回北军大营，韩桐很高兴，比房大业还急着出发。


韩孺子又命人给碎铁城送信，声称北军正在调动，七日内到达神雄关，十日内必至碎铁城。手中无兵，韩孺子只能利用谎言稳定军心。


两天后，又有数千援兵到达神雄关，带兵将领出身世家，一进关就要求镇北将军从碎铁城召回自己的弟弟，韩孺子拒绝，两人僵持了半天，恰好大将军韩星的军令到达，解决了这场争执。


韩孺子终于得到正式任命，仍以镇北将军之号，总管碎铁城、神雄关以及关内十县的一切楚军抗击匈奴，可以便宜行事。


送上门的数千楚军一下子成为镇北将军的部属，将领再不敢违令，只得带兵出关，前去支援碎铁城。


碎铁城的形势还算安稳，匈奴人接连受挫，没再发起进攻，一直留在河北。


又过了三天，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韩孺子先后接到两封至关重要的来信。


一封来自柴悦，他在碎铁城得到一条令人意外的信息：匈奴人提出和谈，但是有一个要求，只跟镇北将军本人谈。


另一封来自京城，写信者是崔小君，字迹潦草，只有一句话：妻染重疾盼君速归。

第174章 独自决定


“一剑仙”杜摸天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将一封只有几个字的书信交到倦侯手中。


自从倦侯从军北上，杜摸天送走了孙子杜穿云，自己就搬出了倦侯府，每日里与京城知名的豪杰往来，日子过得倒也惬意，十几天前，侯府的账房老太监何逸突然找上门来，请他喝酒，大醉之后，交给他一封信，并传达了倦侯夫人的请求。


也就是从那时起，杜摸天发现自己被人跟踪，他没有立刻出发，多等了两天，继续呼朋唤友的生活，直到得罪了一位江湖中地位颇高的豪杰，不得不“逃”离京城。


一路上，杜摸天得到了不少江湖旧友的帮助，也受到多次阻挠，甚至遭遇过两次暗杀与一次公开挑战，杜摸天必须遵守江湖规矩，于是接受挑战，却没有获胜。


“一剑仙”毕竟老了，接连数日的奔波耗尽了他的精力，在比武时败给了对手，只能选择返回京城。


因此，将书信交给韩孺子的人不是杜摸天，而是他在比武之前托付的一位朋友。


这人二十来岁，随身没有通关文书，不知怎么混进了神雄关，在衙门前逡巡半日，不找任何差人或卫兵通报，直到黄昏时分，见到随同镇北将军出府的孟娥，他才上前开口。


孟娥化名陈通，穿着打扮以至容貌举止都与男性卫兵无异，偶尔开口，别人也听不出破绽，跟随镇北将军多日，从未被任何人认出来，送信的年轻人却一眼认定这是一位“江湖人”，远远地抱拳喊道：“四海之内皆兄弟，兄台可否赏口饭吃？”


孟娥吃了一惊，止住准备抓人的卫兵，将此人请进府内，详细问明之后，带他去见镇北将军。


青年直身不拜，将韩孺子上下打量了几眼，交出书信，转身就走。


韩孺子想要挽留，被孟娥阻止，“你不是江湖人，用不着跟他们打交道。”


如果有时间，韩孺子真想问问一心想要复国的孟娥算什么江湖人，那些行为怪异的江湖人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可是扫了一眼书信之后，他没心情考虑江湖人了。


那的确是崔小君的笔迹，送信过程却匪夷所思，陌生青年甚至不肯透露姓名，对杜模天的经历讲述得也过于简略。


韩孺子已经派杜穿云回京，显然在路上与爷爷杜摸天没有相遇。


韩孺子拿着信思索良久，整个神雄关里，唯一能与之商量的人只有孟娥，“你相信这个人吗？”


“我相信他并无恶意，可我也知道，许多无辜的人会受到利用，到死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这样的回答对韩孺子毫无帮助，他笑了笑，将信凑近点燃的蜡烛，犹豫片刻，还是烧掉了，“假设一切都是真的吧，小君自然没有病重，她没有写明，我猜是另外有人病重，不是太后就是皇帝，所以吴国舅和冠军侯急着回京。可小君写这封信的时候，并不知道匈奴人入侵，也不了解我在北疆的情况……”


韩孺子陷入沉默，他是在自言自语，孟娥也不说话，守在一边，目光缓缓转动，耳中倾听外面的声音。


“小君希望我回京，必然有所准备，可房老将军说得没错，我一离开神雄关，碎铁城楚军很可能会溃散，匈奴人是大患，真正的大患……”


韩孺子又拿起另一封信，是柴悦派人送来的，里面说匈奴人希望与镇北将军和谈，柴悦特意注明，他不太相信匈奴人，入冬以来已经下了三场雪，再坚持一段时间，即使关内楚军没有大批增援，匈奴人大概也会退兵。


大概、可能、几分把握……韩孺子越来越理解杨奉曾经说过的话：皇帝因为掌握太多信息，反而比一无所知时更难做出决定。


柴悦是前线的将军，将每种可能都提前想到是他的责任，但他不用做出最终决定。


崔小君深居府内，为丈夫谋求最大利益是她的目标，可她不了解边疆的危机，无需权衡利弊。


韩孺子坐在那里，没有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做，而是在想，做决定是一件多么艰难、又多么有趣的事情。


“朕乃孤家寡人……”韩孺子突然想起这句话，在从前的记忆中，祖父武帝坐在勤政殿的阴影里，威严而孤独，现在这副场景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武帝仍然独自坐在阴影里，但他并不孤独，或者说他享受并喜欢那份孤独。


“把金纯保叫来。”韩孺子说。


孟娥目光转来，稍显惊讶，她是保镖，倦侯极少向她发令。“是。”她应道，走到门外，压低声音让卫兵将主簿找来。


即使是守城大将，也不能随口一句话就召见在押犯人，得签发命令，加盖官印之后，才能去监狱领人。


平时极少参与具体事务的孟娥，完成了整个流程，从倦侯手里接过官印，在文书上按下去。


韩孺子一直没说话，甚至没注意到在让孟娥做随从的事情。


没过多久，金纯保被押来了。


金纯保受了不少苦，为了确认他的话是否属实，狱吏施加了酷刑，右将军冯世礼陷没之后，他又被折磨一番。


昔日的归义侯长子已经面目全非，卫兵一松手，他就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匈奴大军已经攻到碎铁城。”韩孺子从金纯保身上只看到一个教训：没有远见会带来多大的后患。


金纯保抬起头，好一会才认出那是倦侯，颤声道：“倦侯救我……”


“你是楚军的俘虏，没人能救你。”


“我不当匈奴人了，求倦侯再给我一次机会，哪怕留在大楚当平民、做奴隶也行！”


“想做大楚臣民，就要与匈奴人作战。”


“我愿意，我愿意。”金纯保不是一个坚强的人，一听说有希望挣脱囚徒的身份，激动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带他下去。”韩孺子命令道。


两名卫兵将金纯保架出去，到了屋外他还在大声喊道：“我愿意为大楚效力……”


韩孺子对主簿道：“真是失礼，共同守城多日，我还没有请教主簿大人的姓名。”


主簿前趋道：“敢劳将军动问，是卑职之罪。卑职姓华，名报恩。”


“华主簿是吴将军带到神雄关的吧？”


华报恩腿一软，扑通跪下了，与这位少年将军相处越久，他心里越害怕，“卑职受吴将军荐举，但卑职是大楚七品主簿，食朝廷俸禄，为国家分忧，不敢有丝毫私心。”


“请起。”韩孺子笑道，“前段时间吴将军不在的时候，华主簿将神雄关治理得很好。”


华报恩哪敢起身，“位卑而执重印，卑职无功，卑职死罪。”


“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举，你也下去吧。”


华报恩磕头告退，出门之后好一会才缓过来，不明白镇北将军对自己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只觉得身上一阵阵发凉，想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却又没这个胆量。


孟娥也不明白，等屋子里再无外人，她忍不住问道：“你明明看过名册，知道主簿的姓名，为什么还要再问一遍？”


能让孟娥感到好奇，这种事情可不多见，韩孺子笑道：“我要让这位主簿知道，从现在起，我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孟娥还是感到疑惑，但她没有追问，对自己不懂的事情，她宁愿保持距离，“你也要小心，有江湖人拦截杜摸天，就可能有江湖人一直在盯着你。”


“嗯，但我相信你能保护我的安全。”


孟娥退到一边，心中莫名地有一点警惕，从前是她提出条件，倦侯接受，现在却是倦侯下令，她无条件接受，既没有拒绝的理由，也没有拒绝的意志。


韩孺子已经做出决定，没有立刻行动，是因为在等房大业那边的结果。


房大业前往北军的第五天，终于派人送回消息，他与左将军韩桐说服了北军众将，两日之内将能率领五万人到达神雄关，再有不到两日即可支援碎铁城。


韩孺子接信之后即刻下令亲率城中所有将士前往碎铁城，主簿华报恩留守神雄关，手下只有数十名衙门差人，唯一的任务就是迎接援军并放行。


金纯保受命随军，没有盔甲与兵器，身份还是犯人。


自从看到希望之后，金纯保就在冥思苦想，自己究意有什么能帮到倦侯，因此随行的时候，韩孺子刚一开口询问，他就滔滔不绝地说起来。


“我想明白了，札合善王子想利用我引诱禁军上钩，可他对我说的那些话未必全是假的，以我在匈奴营中的所见所闻，东匈奴的确分裂了，一部分希望抢夺大楚的城池与百姓，就此定居关内，一部分还想逐水草而居。札合善和大单于都是前一种人，后一种人数量虽多，手中却没有权势，他们只有一个选择，另立大单于，在本部贵族当中找不到合适人选，就只能去找别的匈奴贵族。武帝时西逃的匈奴人，他们肯定还保留着传统。我在营中的时候就听过一些人说起西匈奴，甚是怀念，对源自西匈奴的金家颇为友好……如果我猜得没错，西匈奴人又回来了。”


“西匈奴为什么要和谈？”韩孺子最关心这个问题。


金纯保说不出来了，他给出最大胆的猜想，只是为了立功保命。


韩孺子每日浏览大量前线公文，已经确定河北的敌人就是东西匈奴的联军，“匈奴人所谓的‘闹鬼’还有别的含义吗？”


那还是伺察途中遇见金纯保的时候，几名匈奴牧民信誓旦旦地声称西方闹鬼。


金纯保不太懂匈奴语，只能绞尽脑汁地回想自己与匈奴人进行过的交谈，“如果我没弄错，匈奴人神鬼不分，闹鬼也可能是神谴，至于所谓的神是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第175章 各有计策


北军勋贵众多，数代为将者比比皆是，在这里，看的不只是职位高低，还有家世根基，有时候，连大司马都指使不动自己的部属。


刘昆升身为北军都尉，乃是大司马的副手，按惯例，大司马不在营中，就由都尉掌管全军，可是往上追溯，刘家只有两代人从军，祖父是农夫，以这样的家世，在北军必须加倍小心谨慎。


刘昆升做得到，他担任皇宫宿卫多年，可以连续几天一个字也不说，虽然不受尊敬，却颇得上司信任。


于是，他看着大司马冠军侯带着少数随从悄悄离营，看着众将在自己面前飞扬跋扈，看着镇北将军派来的信使请求援救，看着大家争论不休……


他什么也不说，即使心里想法再多，也不让它们冒头，直到一位新客人到来。


房大业和左将军韩桐来得正是时候，一百多名勋贵子弟的死讯刚刚传到北军，众将义愤填膺，发誓要为弟侄报仇，手段却各不相同，有人拒绝出兵，要借匈奴骑兵之手杀死仇人，有人希望立刻前往碎铁城，先将幸存的子弟带回关内，其它事情以后再说。


不出韩孺子所料，虽然是东海王将勋贵子弟派出去送死，镇北将军所承担的恨意却更多，是他不顾反对将勋贵营带到碎铁城，是他在大敌当前的时候坚持将勋贵子弟留在险地，而且他还是东海王的兄长，两人之间的争斗，外人所知甚少，反而觉得他们的关系很亲密。


与沉默寡言的北军都尉刘昆升一样，左将军韩桐也宁愿远离一切纷争，在中军帐里，两人互相谦让，都希望对方掌印，数十名将领则当两人不存在，激烈地争吵，甚至口出狂言。


“恒帝的两个儿子已经没希望了，宫里早想将他们除掉，只是没有宣之于口，咱们去杀死这两个混蛋，有功无过！”


房大业坐在一边，以客人的身份静静地听着，偶尔喝杯茶水，自斟自饮，虽然与韩桐一路同来，他却从来没有指望从这位宗室子孙身上得到帮助，他在等待这场争吵水落石出。


争吵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有人会被说服，有人会被压服，还有人纯粹就是累了，愿意接受任何结果，只要大家能够闭嘴。


终于有一位将军占据了优势，他一开始的支持者就比较多，在争吵的过程中又拉拢了一批人，逐渐占据上风，凭借人多势众，将几位最顽固的对手撵出帐篷，腾出手来对付两位谦让不止的大将。


他叫柴智，是柴悦的哥哥、柴韵的叔叔，现为北军军正，执掌军法。


柴智大步走到刘昆升和韩桐身前，伸手指着一边，“请两位大人到那边去聊。”


韩桐脸色微红，刘昆升却无动于衷，微笑着点头，为谁先迈步又谦让了一会，真与左将军走到一边，继续讨论该谁掌印。


柴智胆子再大也不敢夺印，而且他也用不着大司马印。


韩桐和刘昆升让开之后，房大业暴露在柴智面前，几十位将官走过来，站在柴智身后，一块虎视眈眈。


“阁下怎么称呼？”柴智双腿叉开，左手扶刀，右手按在皮带上。


房大业缓缓站起，“在下镇北将军麾下参将房大业。”


“房大业？你是那个……房大业？”


“我没听说过还有别的房大业。”


房大业虽然不是世家出身，但是从军的年头长，在边疆立下过赫赫战功，年轻时以勇猛闻名，年老之后胆气也没有衰落，敢在京城劫狱救主，虽然失败，名声却不小，尤其是在楚军之中，许多人都听说过他的名字与事迹。


柴智神色略缓，微微点头，“镇北将军倒有几分眼力，选中阁下当参将。阁下从塞北而来，可见过匈奴人？”


“见过？”


“真有十万之众？”


“历经数战，匈奴人有些伤亡，剩下的至少八万。”


“楚军呢？”


“原有两万七千多人，去掉伤亡，加上后期增援，我离开的时候还有三万一千多人。”


柴智回头看了一眼，“北军有五万人，赶到碎铁城，就能与匈奴人势均力敌，以楚军的实力，必然大获全胜，只可惜兵力不够围歼匈奴人。”


众将纷纷称是，有人提出疑问：“匈奴人没有后援吗？”


“这是冬天，匈奴人哪来粮草支持更多兵力？”柴智自己就回答了这个问题，转向房大业，“阁下是老将，立过军功，也犯过王法，正好给我们提供一点建议：多大的军功能弥补杀死皇子皇孙的罪名？”


站在一边的韩桐打了一个激灵，谦让得更坚决了，无论如何也不肯接受大司马印。


众将争吵的时候，房大业听得清清楚楚，知道柴智等人准备杀死镇北将军和东海王，然后击破匈奴人以功赎罪。


“嗯——”房大业认真想了一会，“军功可以赎罪，但是无故杀害皇子皇孙乃是不赦之罪，多大的军功也赎不了。”


“无故杀害不可赦，‘有故’呢？”柴智冷冷地问。


“那要看是什么‘故’了，如果赶上朝廷用人之际，赎罪的可能还会更高一点。”


柴智再次转身面对众将，“我会想出一个合适的理由，大楚内忧外患不断，正是朝廷重用我辈平定天下之际。”他顿了一下，“冠军侯已至京城，有他在，还有什么不可赎之罪？”


如果这是一群普通将官，柴智断不敢当众说出这种话，众人也不会被说服，可这些人不同，不仅是勋贵，还是掌权的勋贵，而且消息灵通，即使远离京城，也能提前感受到朝中的风雨，这给予他们做大事的胆量。


其他人却只想置身事外，普通出身的刘昆升如此，宗室子弟韩桐更不例外，外姓勋贵可以在混乱之际选择支持某一方，韩氏子孙却难免会受到过多的猜忌，冠军侯对韩桐表现出足够的信任，韩桐却仍然不敢抛头露面，将大司马印牢牢按在刘昆升手中，就是不肯接受。


只有一件事出乎韩桐的意料，他以为房大业是镇北将军的亲信，没想到这位老将军不仅没有为镇北将军说话，反而对柴智等人的计划点头。


柴智向前逼近一步，“阁下是楚军老将，也是待罪之身，打算跟随北军建功立业，还是要像对待齐王世子那样，为主尽忠？”


柴智等人对镇北将军派来的使者早有杀心，完全是因为房大业的名声才没有立刻动手。


“我在齐国为傅，是朝廷所任命，自然要为主尽忠，镇北将军给我一个参将的名衔，从未得到过朝廷的承认，他不是‘主’。我只为大楚尽忠，为碎铁城抵抗匈奴人、等待援兵的楚军将士尽忠。”


“全军出发，即刻前往神雄关、碎铁城！”柴智直接下令，然后对房大业说：“我要你给镇北将军写一封信，就说援军马上就到，让他不要担心。”


“好。”


“别的不要多说。”


“请到了援军，我也没别的可说。”房大业表现得十分配合。


柴智又走到两位“推印者”身前，左右扫视，韩桐立刻后退两步，他在神雄关受过苦，心中最后一点胆量都已耗尽，宁可遭人耻笑，也不想承担责任，“刘都尉掌印乃是冠军侯的安排，我宁死也不能接印。”


柴智对刘昆升比较满意，也不想换人，“刘都尉，下令吧。”


刘昆升无奈，“这个……既然大家已经做出决定，我也没什么可说的，谁来书令，我来盖印。”


几名军吏上前，在书案上铺纸研墨，柴智口授，另一人书写，刘昆升捧着大司马印，一脸无奈，无意中与房大业的目光对上，立刻扭头看向别外。


房大业面无表情，目光中却没有无奈。


五万北军启程的第三天，韩孺子率领神雄关剩余的全体将士，出关奔赴碎铁城，与此同时，东海王正为刚刚从京城传到的消息焦躁不安，柴悦站在流沙城的废墟之上遥望匈奴大营，努力猜测匈奴人的底细，心中越来越不安。


对岸绵延数十里的营地里，金垂朵踏着碎雪闯进一顶帐篷，门口的卫兵对她颇为尊敬，没有上前阻拦。


帐篷里铺满了毡毯，十几只铜火盆放置在各处，烘得帐内一片春意，一名肥胖的老者斜靠在床上，身边环绕着数名姬妾，对面的三十多人或坐或站，都是匈奴人的将领名王，与大单于相谈甚欢，时不时暴笑。


金垂朵一进来，交谈停止，众将领名王纷纷回头张望，大单于笑道：“欢迎我的女儿，住得还习惯吗？缺什么东西吗？”


大单于说的是匈奴语，金垂朵只能勉强听懂，上前以中原话说道：“女儿一切都好，只有一个疑问：大单于要与楚军和谈，可是营中将士频繁调动，又是何意？”


有人将她的话翻译给大单于听，大单于不住点头，很快给出回答，金垂朵没听懂，看向译者。


匈奴人译者道：“大单于说，楚人狡诈，匈奴人应该学习这一点，和谈要有，可是也要准备好战斗，匈奴人已经没有退路，必须在积雪超过膝盖之前，从楚人手中夺取一块牧马之地。”

第176章 奇怪的营地


东海王发现自己陷入了困境，成为碎铁城里最不受欢迎的人。


他在南城毫无必要地派出一百多名勋贵子弟，结果死伤殆尽，真相已经传遍城内城外，幸存的勋贵子弟从此离他远远的，普通将士也对他的能力深感怀疑，只有部曲营的一些士兵，看在曾经一块冲锋的情面上，对他比较客气。


镇北将军到来，东海王的地位更是一落千丈。


韩孺子带来了好消息。


听说五万北军不日即至，碎铁城内外的楚军一片欢呼，他们等待这个消息已经太久了，尤其是那些原本就属于北军的将士，失去右将军冯世礼之后，更加盼望同袍的援助。


转眼之间，一直对匈奴大军胆战心惊的楚军开始担心另一个问题：匈奴人会不会在援军到来之前逃跑？


韩孺子需要鼓舞士气，但他对真实情况没那么乐观，到达碎铁城没多久，甚至没回将军府，就与一批将官前往西边的流沙城废墟，与驻守此处的柴悦汇合，听他报告对岸的军情。


地面冻得跟铁一样坚硬，一阵风起，碎雪吹得到处都是，楚军沿河岸建立了五重鹿角栅，走向各异，以阻挡匈奴骑兵的冲击，岭南遍布帐篷，大量士兵在此稍避风寒，可是不能解甲，兵器放在手边，随时待命，尤其是在夜里，只能轮流睡一小会。


韩孺子骑马立于岭上最高处，迎风吹了一会就觉得脸如刀割，眼中含泪，寒意如箭一般射入脑门，离此不远的几座简易望楼上，士兵们一站就是至少一个时辰，冻得僵硬，常常连步子都迈不开。


“听军中的老兵说，今年冬天比往年都冷。”柴悦穿着好几层衣甲，头盔和眉毛上沾着霜花，这些天来，他在岭上待的时间比任何人都要长久，对岸即使只有一匹马跑来跑去，他也要看上好一会。


“匈奴人在这里坚持不了多久，楚军也一样。”韩孺子将身上的披风拉得更紧一些，“碎铁城里粮草所剩无几，神雄关里的储备也不足以长久养活几万人的大军。”


柴悦当然了解驻守塞北的难处，“镇北将军决定和谈？”


“我想先听听你的看法。”


柴悦缓缓吸入一股寒冷的空气，他观察这么久，就是为了能给镇北将军一个明确的回答，到了该开口的时候，还是没有多少底气。


“匈奴人的营地有点奇怪。”


“嗯。”韩孺子只觉得对岸的营地特别的长，没看出异样。


柴悦伸手指向西方，“那边的营地被挡住了，我派斥侯去观察过，据说营地里的帐篷最为密集，差不多一半匈奴人都驻扎在那边，显然是在防备偷袭，可楚军并不在西边。”


他转动手臂指向东方，“那边的营地比较稀疏，但是延伸得更长，百里之外尚有一处小营，大概是在伺察地形，东边是匈奴人选中的退却方向。”


柴悦最后指向正中央，那里有一座山岭，几乎全被帐篷所占据，“大单于的旗纛耸立在那里，曾有斥侯望见营地后方有匈奴人向东迁徙。”


“匈奴人是在逃亡吗？”韩孺子问。


“看来是这样，而且不只是东匈奴，还有大批西匈奴人，两部已经合而为一，据说现在的大单于也是西匈奴人。”


“那么和谈是真心的了？”


柴悦沉默了一会，“难说，不管西方发生了什么，匈奴人急于逃亡，只是停战对他们来说没有太大意义，他们或许还想要一块有关卡守卫的土地，足以抵挡在他们眼里更强大的敌人。”


韩孺子也沉默了一会。


柴悦望着对岸的一小队人马，说：“使者回来了，听听他怎么说吧。”


韩孺子等人下岭，进入一间帐篷烤火驱寒，没过多久，使者进来了，他奉命与匈奴人进行前期谈判，同时也是打探军情。


“匈奴人希望先交换俘虏，以示和谈诚意。”


柴悦皱眉道：“咱们手里倒是有不少匈奴人俘虏，他们哪来的楚军俘虏？”


之前的两战，双方都有死伤，但是活捉的不多，碎铁城里的俘虏都是右将军冯世礼率军抓来的东匈奴人。


使者说：“匈奴人军中有一千多名楚军俘虏，冯右将军也在其中，我亲眼见过了。”


帐篷里的将官都是一惊，按照匈奴人的惯例，只抓妇孺当俘虏，掳获的士兵不是杀死，就是逼着他们在下一次战斗中充当前锋，可之前的两战都没有见到楚军士兵的身影，大家都以为冯世礼等将士必死无疑。


交换俘虏对双方都无坏处，韩孺子与在场将官商议之后，表示同意，楚军使者带来一名匈奴人，他回对岸向大单于通报，约定次日一早交换俘虏，然后再商议和谈之事。


回到城内的将军府，韩孺子终于能够好好地休息一会，张有才和泥鳅一直被留在碎铁城，早已将房间收拾得舒舒服服，热气熏人，刚刚从前线回来的韩孺子甚至有点不好意思入住。


这时天已经黑了，韩孺子刚吃完饭，东海王跑了进来，“你要跟匈奴人交换俘虏？”


“嗯，冯右将军还活着，他是大楚将领，无论如何要交换回来。”


“嘿，冯世礼……”东海王示意两名随从退出，“冯世礼是北军右将军，他一回来，谁还听你的命令？”


“五万北军正在路上，很快就会赶到，无论冯世礼在与不在，北军都会有自己的将领。”


“算了，不说北军，你听说京城的事情了吗？”


“略有耳闻，未知详情。”


东海王上前，“我猜你就不知道，否则的话你也不会从神雄关回碎铁城。”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显出几分怒意，“我得到消息，皇帝已经一个多月没上朝了，太后也经常缺席勤政殿，奏章得不到处理，大臣们人心惶惶，吴氏三国舅都已秘密回京，听说冠军侯也躲在京城。”


“你怎么知道这些事情的？”韩孺子只得到一封信，对京城的情况所知极少。


“我舅舅派人送信给我。”东海王又称崔宏为“舅舅”了。


韩孺子沉默不语。


“你不相信我？”东海王急道。


“当然相信，我也得到消息，说京城有变，可咱们能怎么办？”


“怎么办？当然是立刻回京，越快越好，不能让冠军侯拣便宜，他若是称帝，第一道圣旨大概就是杀死你和我。”


“这边的匈奴人怎么办？现在回京未必能斗得过冠军侯，碎铁城却极有可能输掉战争。”


“天呐，你平时不是挺聪明的吗？怎么最关键的时候反而糊涂了？北军是冠军侯的，他都弃军回京，你在乎什么？就让北军自己与匈奴人作战吧，反正冯世礼明天就能交换回来，以后的胜负与咱们无关。你得分清轻重缓急，夺回帝位，天下尽入你手，留在碎铁城，就算打败匈奴人，功劳也归别人，你连小命都保不住！”


“不急，反正京城还没有明确的消息，等我……”


“啊——我真是要疯了，你是当将军上瘾了吗？”东海王怒气冲冲地转身就走，很快又回来了，“你想和谈，好吧，那就跟匈奴人谈谈，谈完之后，你要立刻跟我回京。”


韩孺子想了一会，点头道：“好。”


东海王走的时候仍然不住地摇头。


孟娥走进来，这些天她一直与韩孺子共住一室，保护他的安全，就跟在皇宫里一样，她吹熄蜡烛，在给自己准备的小床上坐了一会，突然问道：“你为什么不跟东海王回京？”


她没有偷听，可东海王说话声音不小，出去的时候又是一脸怒气，她能猜出大致情况。


韩孺子坐在床上，一边暗自运气，一边答道：“冠军侯回京，因为他有北军，还有勋贵与宗室的支持，东海王希望立刻回京，因为他有崔太傅和南军的支持，我有什么？”


韩孺子最清楚不过，他对东海王只有一个用处：恢复桓帝之子的正统地位，为东海王继承帝位创立条件。


他不想再当任何人的傀儡。


“我能帮你什么？”孟娥问。


“别让我被杀死。”韩孺子笑道，然后正色道：“我有预感，五万北军一到，就会有人动手，至于是谁还不一定。”


“那你还要调遣北军前来救援？”


韩孺子没法再运气了，下床走到孟娥身前，低声道：“这一次，我要先动手。”


孟娥一愣，“这就是你要让我做的事情？”


“嗯，只是保护我的安全还不够，我不仅要活下去，还得消灭敌人、拥有一只效忠于我的军队。孟娥，你觉得我有资格当皇帝吗？”


“当然，否则的话我也不会跑来保护你。”


“从现在起，我得做一点皇帝该做的事情了，孟娥，你准备好了吗？”


“好了。”孟娥又一次感到眼前的少年已有某种不可抗拒的威严，使得她只能应承，不敢再提出条件。


“那就好，很好。”韩孺子退回自己的床上，默默地计算着，哪些人为敌，哪些人可信，哪些人可用而不可尽信。


不管京城发生了什么，对他来说都是一次难得的机会，比预料得要早许多。


他有不少事情要做，第一件就是解决匈奴人的威胁。

第177章 暗潮汹涌


身为被楚军抓获的匈奴人俘虏，金纯保、金纯忠都不想被交换，在匈奴人中间生活过之后，他们越发确信自己是楚人，希望留下来戴罪立功。


韩孺子拒绝了，“和谈事大，说好了交换全部俘虏，那就一个也不能留下。而且俘虏没有选择，你们想当楚人，就在自由的时候做出选择。”


北军右将军冯世礼回来了，他带领五千楚军追逃逐败，结果被匈奴大军包围，最终只有一千多人幸存，这段经历对他打击甚大，见过众将领之后，立刻躲进屋子里，称病不出。


楚军与匈奴人互示信任之后，开始商议和谈细节，双方互派使者的级别越来越高，最后是柴悦与一名匈奴名王亲自出面，在当天傍晚敲定了时间与地点。


三天之后，韩孺子将与匈奴单于和谈，为此，匈奴大军再退数十里。


正好利用这三天时间，韩孺子要在碎铁城巩固自己的地位，以迎接即将到来的五万北军。


经过多次增援之后，碎铁城楚军已经达到三万四千多人，韩孺子不可能也没必要拉拢所有将士，审视自己的身边，他确定了几层“圈子”。


第一层圈子的人数最少，只有孟娥、张有才两人，绝对值得信任，但是对于掌控全军帮助甚微。


第二圈子是部曲士兵，他们并非铁板一块，其中曾经隐藏过心怀鬼胎的江湖刺客，可是在关键时刻，韩孺子能够指望他们的保护。这些人对于掌控全军的帮助也不大，却能提供至关重要的安全。


部曲营与将军府只有一墙之隔，韩孺子下令打破墙壁，令两处合而为一，但是对部曲士兵，他什么都没有透露。


第三个圈子是勋贵子弟，韩孺子发现，计划成功与否的关键全在这些人身上。


勋贵营还剩下不到三百人，加上其它营中的勋贵将领，总数接近五百，只有他们敢于冒险、愿意冒险。


韩孺子第一个要说服的人是柴悦。


柴悦仍在隔岸观察军情，派出大量斥候监视匈奴人的动向，务必要确保镇北将军在和谈之日的安全。


柴悦满面风霜地来到将军府报告情况，和谈地点是他选定的，离楚军更近一些，若有万一，他连撤退路线都安排好了。


到了这个时候，柴悦开始担心另一个问题：“匈奴人大军临境，朝廷迟迟没有回应，镇北将军决定和谈，会不会……惹来麻烦？”


和谈与守城不一样，守城是大楚的既定战略，任何将军都应该将守城作为第一选择，弃城才需要朝廷的允许，和谈是比弃城更重大的决定，通常情况下，前线的将军只能将匈奴人的请求传达给朝廷，然后等待圣旨，自己绝不表露出半点倾向。


韩孺子打破了常规，“朝廷有段时间没批复任何奏章了，没必要再等下去。”他笑了一声，“咱们惹的麻烦已经够多了，不在乎再多一件。”


柴悦也笑了笑，“援军即至，镇北将军有什么打算？”


五万北军到来之后，楚军将与匈奴人势均力敌，实力可能还要超出一截，按照惯例，统帅应该择机一战。


“我需要柴将军制定一项进攻计划，必要的时候，楚军还是要过河一战，可我担心匈奴人也有后援。”


“是。”柴悦应承，似乎想说什么，欲言又止。


“柴将军有何顾虑，但说无妨。”


“事实上，我已经制定了计划，可北军援兵……未必会按我的计划行事。”


韩孺子微微一笑，这正是他要解决的问题，从书案上找出一份公文，“大将军韩星授权我总督碎铁城、神雄关以及关内十县的军务，北军援兵只要进入这个范围，就该听我的指挥吧？”


“当然。”柴悦犹豫片刻，还是接过公文看了一眼，心中稍安。


“可北军将领向来以骄纵闻名，朝廷的命令有时候都敢违抗，对大将军的任命只怕不会当真。”韩孺子并不以为自己高枕无忧。


柴悦点点头，镇北将军能想到这一点，他更觉得安心了，将公文放回桌上，“大敌当前，再骄纵的将领也会老实一点吧，碎铁城的两万多名北军就非常合格。”


想争取一个人的支持，就必须打破此人对其它可能的幻想，韩孺子正色道：“一直以来，敌强我弱，北军大将失踪、副将无能，才给你我以可乘之机，五万援兵到来，强弱之势为之一变，北军将领俱在，断不会再接受你我二人的指挥。”


柴悦擅长制定细致入微的作战计划，在夺权这种事情上却是生手，虽然担心北军不肯服从命令，总还存着几分希望，以为众将领能以大局为重，直到被镇北将军说破，他终于明白过来，当北军将领觉得胜券在握，任何外人在他们眼里都不会是“大局”。


“北军名将不少，如果指挥得当……或许朝廷这两天就能传来圣旨，任命镇北将军掌管北军……”柴悦自己也觉得不可能。


韩孺子盯着柴悦看了一会，说：“柴将军最近可曾接到过家信？”


柴悦闻言一愣，“接到过，母亲说……一切都好。”


提起远在京城的母亲，柴悦黯然神伤，母亲在信里向来报喜不报忧，可柴悦还是从只言片语中看出来，母亲和弟弟在柴府的日子不好过，而原因正是他本人。


“如果你杀了我，衡阳主会原谅你吗？会遵守诺言让你继承侯位吗？”


柴悦大惊，扑通跪下，“镇北将军何出此言？衡阳主信口开河，说过的话常常不算数，何况柴某庶子出身，上有兄长，下有嫡侄，衡阳主就算手眼通天，也不可能让朝廷改立继嗣。”


“你只能靠军功博取侯位。”


“军功是柴某唯一的晋身之道。”


“如果有人要夺你的军功，你是甘心忍受，还是奋起还击？”


柴悦慢慢起身，“柴某微贱，遇事唯有忍耐，可夺我军功，乃是不可忍之事。”


“再有柴家人命你自裁谢罪呢？”


柴悦咬咬牙，“北军军正柴智是我的哥哥、柴韵的叔叔，一定会想尽办法为柴韵报仇，以讨好衡阳主，北军将领若不服从，带头者必定是他。柴某不想再忍，情愿放手一搏！”


韩孺子要的就是这句话，“没错，你和我，咱们两人都要放手一搏。”


“柴某愿为镇北将军效犬马之劳。”


“我有一计，必夺北军，但是需要你离间北军将领，给我创造时机。”


“柴某愿意一试，可是柴智等人向来骄傲，只怕不会听我的话。”


“柴将军有两大优势可以利用，一是有碎铁城诸将的支持，把他们拉拢过来，足以对抗柴智等人，二是掌握着右将军冯世礼。”


“冯世礼与柴智的确有隙，可他……”


“冯世礼贪功冒进，以至损兵折将，身为匈奴人所俘，按大楚军法，这是何罪？”


“死罪，即使以爵位和金银赎罪，也会被贬为庶民，入狱服刑。”柴悦终于醒悟过来，他会排兵布阵，能提前猜出敌军动向，却不懂得如何与自己人争权夺势，反而需要韩孺子的指点。


“我明白了。”柴悦想了一会，又道：“我明白了，我能说服冯世礼站在我这一边，碎铁城北军诸将至少有一半人也会支持我，可是说到夺印……”


“夺印的事由我解决，柴将军只需做好一件事，不要让新来的北军将领太过得意。”


柴悦磕头，走出房间时，信心满满，以为一切都在镇北将军的掌握之中，自己只是某个大计划中的一环。


韩孺子并不知道柴智等人的计划，可他必须夺取北军的掌控权，唯有如此，才有回京夺位的资格，这就是他的“大计划”。


接下来的两天，韩孺子召见了几乎所有勋贵子弟，根据他们在战时的表现，给予不同的奖赏。


柴悦并非唯一的庶出勋贵，事实上，勋贵营一多半人的情况都跟他差不多，反而是被东海王派出去送死的那一百多人，身份更高贵一些，却没能幸存。


韩孺子干脆取消了勋贵营，将勋贵子弟分派到各营当军官，尤其是北军之外的各路散军，都接受了若干勋贵子弟。


就连张养浩等人也获得任命，韩孺子将他的威胁排列得更靠后一些，暂时不用解决。


还有东海王和林坤山，韩孺子无意向两人透露自己的计划，只是承诺，与匈奴人的和谈一旦达成，立刻回京。


碎铁城不大，人却不少，谁也没有能力监视所有将士，韩孺子忙着在即将到来的夺权斗争中建立优势，其他人也没闲着。


东海王不肯枯等，他察觉到了韩孺子的种种动作，于是也开始暗中寻找自己的支持者，东海王和崔太傅的名号仍然有用，在许诺了大量的官职与金钱之后，他重建了自己的势力，至于如何使用这股势力，他另有想法。


五万北军已经通过神雄关，即将到达碎铁城，柴智制定了详细的计划，既要报仇，又要击溃匈奴人，对他来说，和谈毫无意义，必须取得足够重大的军功，才有可能免去杀死废帝之罪。


他自己并不认为这是大罪，可是总得做点什么，好让朝廷有理由“宽宏大量”。


一河之隔，匈奴人的营地里也是暗潮汹涌，金家兄弟又一次面临选择。

第178章 东海王的承诺


如果能有重来一次的机会，东海王一定会对那一百五十余位勋贵子弟说：“留在我身边，与我同生共死。”


他深感后悔，不是因为白白损失了这么多将士，而是因为当他需要用人时才发现，恰恰是那些身世高贵但又胆小如鼠的家伙，才是他天然的盟友。


“其实那也不叫胆小。”东海王向林坤山解释道，“就好像房子着火，奴仆才有勇敢与胆小之分，主人没有，主人只分镇定与慌乱，但不管怎样，主人不用亲自冲进火场，对不对？匈奴人就是烧过来的大火，那些勋贵子弟没有参战，因为他们觉得没必要，有辱身份，他们本应是挥斥方遵的将军，却被当成普通士兵对待。”


“有不少勋贵子弟其实参战了，还很踊跃。”林坤山笑着提醒道。


“对啊，可是瞧瞧那些都是什么人？一多半是柴悦那样的庶出子弟，剩下的人都跟张养浩一样，空有勋贵之名，却没有相应的势力，他们急着冲上去救火，因为他们没资格当‘主人’。”


“一不小心，‘主人’都被烧死了，只剩东海王一位。”


“当然。”东海王长叹一声，如果还有可说话的人，他也用不着跟林坤山抱怨了，“但这不能全怨我，韩孺子和柴悦也得负一部分责任……大部分责任，他们两个没有给予这些勋贵子弟‘主人’的待遇，才会发生这样的悲剧。”


“就算是苦练十年的望气者，也不能比东海王说得更好了。”林坤山举起酒杯。


外面寒风刺骨，两人坐在屋子里围炉饮酒，每当酒要凉的时候，旁边的随从立刻会上来重新烫酒，完全不劳主人指使，就像是长了一双能试探酒温的眼睛。


“他很勇敢。”东海王指着自己的随从说，“用手拿一块炭出来。”


“是。”随从立刻将手伸向盆炭，直到手掌碰到了烧红的炭，东海王才挥下手，“够了。”


随从退下，手掌蜷曲，不让主人看到烫伤的痕迹。


“韩孺子身边有这样的人吗？”东海王问。


林坤山笑着摇头。


“他自以为拉拢到几名跟班，就有资格当主人了？他拉拢到的都是势利之徒，个个有求于他，比如柴悦，追随韩孺子无非是为了躲避柴家人的惩罚，还有那个叫什么才的小太监，只有跟着韩孺子，才能幻想自己是大总管，至于那些部曲士兵，哈，更是笑话，他们是为了吃饱饭，哪来的忠诚？只要有人肯出更高的价码，他们都会背叛，无一例外。”


“东海王能出多高的价码？”林坤山问。


东海王目光冰冷，“你以为我听不出讽刺吗？”


林坤山放下酒杯，“这不是讽刺，是个真实的疑问，眼下正值用人之际，我或许能为东海王在城里招募一些勇士，但是我得心里有数，所以要知道东海王愿意付出多少报酬。”


东海王盯着林坤山看了一会，脸上突然露出笑容，“顺便也为你自己问问。”


林坤山仰头笑了两声，举杯一饮而尽，伸手去拿酒壶。


东海王也伸出手，挡住林坤山手背上方，“该是你做出选择的时候了，选得越晚，你能得到的价码越低。”


林坤山保持姿势不动，脸上收起笑容，“我在军中已有多半年，名为军师，镇北将军却很少找我议事，他不信任我。值此多事之秋，我在这里与东海王把酒言欢，就已经表明了我的选择。”


东海王挪开手臂，笑道：“韩孺子不是不信任你，而是不敢用你，他受杨奉影响太深，对望气者的忌惮远远多于欣赏。”


林坤山拿起酒壶，先给东海王斟满，然后才给自己面前的酒杯倒上。


东海王使了个眼色，随从悄悄退下。


“东海王很欣赏望气者？”林坤山随口问道。


“能将我舅舅骗得团团转，过后还能重新取得他信任的人，我怎么会不欣赏？但我欣赏的不是所有望气者，步蘅如就很让我失望，太稚嫩，形势稍有变化，与计划对不上，他就慌了手脚。我欣赏的是阁下，还有淳于枭。”


“哈哈，实不相瞒，去年的那次宫变只是恩师的一次试探，所以他老人家没有露面，步蘅如也不是恩师的得意弟子。”


东海王大笑，对林坤山的话一个字也不相信，“这次呢？”


林坤山思忖片刻，“还是顺势而为。”


东海王傲然道：“大势就在几个人手中，我、冠军侯，韩孺子……勉强算是一个吧，人人都想顺势，你们望气者比别人强在哪里？”


林坤山淡淡地说：“大势在几位皇子皇孙身上，启动大势的钥匙却在望气者手中。”


东海王没吱声，因为他没听懂，却不想发问。


“来碎铁城之前，我提醒过镇北将军，让他做好准备，可他没有当真。”林坤山喝了一口酒，夹了一块肉放在嘴中咀嚼，“大家都在等，可是只要那件事不发生，大势就还在皇宫里、还在太后手中。”


只要现在的皇帝活着，东海王就只是一位失势的普通宗室子弟，皇帝之死，就是打开大势的钥匙。


东海王忍不住笑了一声，“抱歉，我一直很认真地与你交谈，没想到你会突然讲笑话。”


“嘿，真正的笑话是冠军侯，镇北将军反应太慢，他的动作却太快了，这个时候潜回京城，只会让他成为太后的眼中钉。”


“你怎么能做到……不可能，那不可能，去年，一群宫女和太监就把你们给打败了。”


“顺势而为，东海王，望气者一直在顺势而为，有时候‘势’会自己跑到我们面前，是偶然？是意外？是凑巧？怎么说都行，反正我们能一眼看出它的价值，将它牢牢抓住，然后耐心等待。”


“等待什么？”东海王不知不觉间已经产生了兴趣。


“等识货者。”


东海王愣了一会，“你没对韩孺子说过这件事？”


“如东海王所说，镇北将军对望气者只有忌惮没有欣赏，我透露了一点口风，他不放在心上，我自然要适可而止。东海王不一样，你懂得望气者的价值，也懂得如何与我们合作。你肯听我的劝，与崔太傅合好如初。关键时刻，你首先想到找我，镇北将军却将希望寄托在一群普通将士身上。”


东海王身子前倾，稍稍压低声音，“我若称帝，愿与诸君分享天下，望气者想要什么？还是国师吗？”


林坤山轻轻摇头，也压低了声音，“经过去年的试探，恩师不想当国师了，一山难容二虎，恩师不再强求留在大楚，他看中一块地方，在大楚之外，如果能在那里立足，望气者就算大获成功。”


“用大楚之外的土地换取望气者的支持，我觉得好像占了很大的便宜。”


林坤山笑道：“还是那句话，顺势而为，大楚气运未尽，再怎么折腾，势也不在望气者手中，不如退而求其次。”


“咱们这就算说妥了？”


林坤山点点头。


“能跟我具体说说皇宫里的情况吗？”


“抱歉，我一直在边疆，对皇宫只知大概，不知详情。”


东海王猜到林坤山会用这种话搪塞自己，于是笑着问道：“跟望气者达成交易的人不只我一个吧？”


“这个问题我更没办法回答，整体情况只有恩师掌握，我只知道一件事，在所有可能的合作者当中，东海王肯定是走在最前面的人之一。”


东海王在心里痛骂望气者，脸上的笑容却越发显得随和，“我不只是走，还会跑，肯定会抢在所有人的前面。”


“镇北将军虽然走得慢，但是将他带上，能令东海王事半功倍。”


“嗯，我也正有此意，只是……缺少人手。”


“我会帮东海王找些人手，但我需要东海王的一点承诺。”


“今日跟随我者，它日必得封侯。”


“哈哈，这就够了。事不宜迟，我这就去找人，请东海王静候佳音。”


林坤山喝下最后一杯酒，起身告辞，东海王脸上的笑容与望气者的背影一块消失，小声道：“好一个顺势而为，将宫里发生的事情说成是自己的功劳，这就叫顺势而为？以为我是傻子吗？嘿，骗过我一次的人，别想再骗第二次。进来！”


随从推门进屋，垂手站立。


这是东海王在碎铁城里唯一相信的人，他是母亲派来的随从。


“‘柴家人’怎么说？”


碎铁城里二十多名“柴家人”因为意图暗杀参将柴悦，一直被关在监狱里，迄今未获释放，东海王感觉到孤立之后，派随从给予这些人不少照顾，林坤山来之前，随从刚去向“柴家人”的头目萧币表示东海王的亲近之意。


“萧币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嘿，以他现在的状况，也就只能效‘犬马’之劳了，他愿意为我牵线搭桥联络北军的柴智吗？”


“他愿意，他还向我透露一件事，柴智要在和谈的时候向匈奴人发起进攻，假手匈奴人杀死倦侯，并趁乱行刺殿下，然后击溃匈奴人，以军功赎罪，这是萧币刚刚得到的消息。”


东海王短促地笑了一声，“柴家真是……能人辈出，将阴谋泄露得这么彻底，也就他们能做得出来。萧币能劝说柴智改变主意？”


“他说能，可我不相信他。”随从回道。


“只说事实就行，用不着你做出判断。”东海王冷冷地说，可他的结论与随从是一样的，“这倒有意思了，柴智想借刀杀人，林坤山想带上韩孺子一块回京，嗯……我得先保住自己的命，然后该选哪一方呢？”

第179章 无字之信


离碎铁城越近，北军都尉刘昆升的位置越尴尬，心情也越发的忐忑不安，突然间，他发现自己成为关键人物，这正是左将军韩桐极力推卸，而他被迫接受的身份。


行至神雄关的那天傍晚，军正柴智带着三位将领登门拜访，有些话要向北军都尉当面讲清楚。


刘昆升毕竟是掌印之官，柴智等人表面上比较客气，带来了酒肉，但是没给“上司”选择的余地，直接命人铺设酒席，请北军都尉坐了首席，先是安静地喝，接着是高兴地喝，最后免不了划拳行令、吆五喝六。


等到大家脸都变得红扑扑的，可以推心置腹地说话了。


柴智举着酒杯，微微昂首，问道：“刘都尉，你觉得我们是什么人？”


刘昆升喝了不少，脸色通红，脑子更是一阵阵发晕，但他不敢醉、不能醉，笑呵呵地说：“怎么，欺负我不胜酒力吗？你是北军军正……”


柴智连连摇头，“我说的不是军职。”


刘昆升打了个酒嗝，“猜谜吗？猜不中……我喝，猜中了，你们喝？先把这杯干了。”


五人同时一饮而尽，柴智笑道：“这不是猜谜，只是说清事实。刘都尉，咱们不是一类人。”


“你们……更年轻？”


“哈哈，年轻十几岁而已。刘都尉是继承令尊、令祖的军职吗？”


刘昆升挠挠头，“哦，我明白了，若是往上追溯，我们刘家比较普通，祖父是京城人士，种地为业，父亲以良家子选入边军，战死沙场，我以孤儿身份参军，在军中长大，迄今为止没立过大的军功。诸位都是侯门子弟，祖上为大楚立过奇功。咱们的确不是同一类人。”


“祖上立功，儿孙享受，刘都尉觉得公平吗？”


刘昆升讶然道：“当然公平，怎么会不公平？若是不能将功劳传给儿孙，大家拼死拼活地打仗又是为了什么？”


其他四人大笑，柴智放下酒杯，“说得没错，世家传承的不只是功劳，还有一份忠心，对陛下、对大楚的忠心，这才是咱们之间最大的不同。”


刘昆升借着酒劲瞪眼，将杯子往桌子上重重一放，“柴军正怀疑我的忠心？”


柴智急忙笑着道歉，与另外三将一块劝酒，等刘昆升转怒为笑，柴智继续道：“忠心与忠心不同，刘都尉是建功立业的忠心，是正在往上走的忠心，我们则是守在最上一层的忠心，立不立功不重要，重要的是保证大楚江山的稳定。”


话说到这里，刘昆升没法接了，嘿嘿干笑数声，举杯致意，自己先干为敬。


柴智拿起酒杯意思了一下，“大楚有雄兵百万，外讨夷狄丑虏、内斩乱臣贼子，但是有一件事，普通的楚军将士从不参与。”


刘昆升低头不语。


“楚军不参与皇室的家务事，这是规矩，虽然没有律令这么规定，虽然偶尔有人破坏规矩，但是一位忠诚的、聪明的将领，绝不会越线。我们不同，从我们的先祖立功封侯的那一天起，我们就是皇室的一部分，有资格也有义务参与皇室的家务事，人人如履薄冰，比在战场上打仗还要危险，事成之后，功劳通常也不会宣之于众。”


刘昆升又笑了两声。


“刘都尉明白这其中的区别了吧？”


刘昆升点头，“明白，我一直都明白。”


“别怪我多嘴，我听说刘都尉在皇宫担任宿卫的时候，曾为平定宫变立过大功，好像与倦侯……有过接触？”


在朝廷公开的说法里，对刘昆升将太祖宝剑带出皇宫的经过语焉不详，一般人都以为是太后的命令，勋贵家族中间却有其它传言。


刘昆升不能再装糊涂了，正色道：“如柴军正所言，普通将士没资格参与皇室的家务事，刘某愚钝，却也明白这个道理，担任宿卫的时候，侥幸立过一点小功，朝廷已经给过封赏。对我来说，事情已经结束，连想都不用想，更无必要谈论。”


柴智举起酒杯，大声道：“我就说刘都尉是聪明人，来，满饮此杯，祝刘都尉早日封侯，与我等成为一类人！”


五人都喝多了，直到小校进来提醒他们明天还要行军，酒席才告结束。


告辞的时候，柴智搂着刘昆升的肩膀，大着舌头说：“收好大司马印，然后就等着击破匈奴大军立功受赏吧，别的事情，你看着就行。”


刘昆升也含含糊糊地说：“别的事情不归我管，我干嘛要看？不看，一眼也不看。”


柴智走的时候很满意。


房间里，刘昆升面色沉重，沉思良久方才睡去。


大军天亮就要出发，刘昆升睡得迟，醒得却早，坐在床边，回味昨晚做过的一连串噩梦。


“我能做什么呢？”刘昆升自问，突然抬起头，警觉地四处张望，屋子里很黑，随从和亲兵都睡在外面，还没有醒。


刘昆升站起身，自己点燃了油灯，原地转了一圈，确认屋子里的确没有外人，心中稍安，在这种时候，连自言自语都不安全。


他又坐到床上，反正也睡不着，打算就这么默默地等待天亮。


放在床铺上的右手突然碰到一件奇怪的东西，刘昆升扭头看去，自己刚刚躺卧的地方，居然多了一封信。


信封平滑，显然刚放上去不久。


刘昆升腾地站起身，从墙上取下腰刀，围着屋子转了一圈，大步走到门口，想推门，又改了主意，贴门倾听，外面隐隐传来马匹的嘶鸣，除此之外再无其它声音。


刘昆升回到床边，盯着那封信看了一会，终于伸手将它拣起，打开信封，取出里面的信。


信上没有字，只画着一柄剑。


外面有人敲门，“都尉大人，您醒了？”


“嗯。”刘昆升应了一声，急忙将信折了两下，收入怀中，拿起信封放到桌子上，这是神雄关衙门里的一间屋子，有现成的笔墨纸砚，空信封并不扎眼。


五万大军出关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前哨、前锋、前驱三只队伍出发之后，刘昆升才率队出发，在他之后，还有大批军队停在关内，直到午后才能完全通过神雄关。


行军途中，刘昆升一直心神不宁，有人问起，就装作是宿醉的结果。


两天之后，大军走出群山，能够望见碎铁城了。


碎铁城太小，容纳不下赶来增援的五万北军，城外岭南已经划好营地，一队队北军按顺序进入。


刘昆升毕竟是掌印官，不能插手皇室的家务事，对北军与匈奴人的战斗却必须负责，离碎铁城还有数十里，他带领卫兵驰上一道山坡，向北遥望，观察碎城周围的地势。


作为守城老兵，房大业与数名向导一块被叫过来，解答北军都尉的各种问题。


刘昆升从小生活在军营里，对打仗并不陌生，对指挥大军却有点力不从心，具体的作战计划全由手下的将吏拟定，他只能提些不痛不痒的问题，顺便发发感慨，“遥想武帝当年，这么大规模的战斗也没有几次吧，此战过后，又能为大楚争得至少十年的平安。”


房大业在北军无官无职，连参谋都算不上，只能与向导站在一起，却因此敢于说话，“这一仗未必能打得起来。”


“阁下何出此言？难道以为匈奴人真心想要和谈？”


“和谈是真是假我不知道，我只看地形，楚军与匈奴人隔着大河，想交战，就只能一方过河列阵。楚军的优势是有一座碎铁城可以防守，匈奴人则背靠草原。都尉大人请看，匈奴人那边地势开阔，一旦察觉到势头不对，立刻就能逃走，楚军追不上，决战自然打不起来。”


刘昆升点头，觉得房大业的话有点道理。


一名参将上前道：“房老将军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都尉大人不必担心，楚军已经制定详细计划，和谈是虚，为的就是迷惑匈奴人，前方将领早已取得匈奴人的同意，明日和谈的时候，楚军要派一万人过河。大河冰冻，楚军暗中搭建了几十座简易木桥，两刻钟之内就能抬到河床上，沟通两岸。楚军届时可全线出击，至少三万人向西进发，切断匈奴人的退路，再向北进发，合围之势可成。”


刘昆升点头称赞。


房大业却大摇其头，“兵法有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楚军与匈奴人不相上下，怎可分兵围之？”


参将冷笑道：“老将军太长他人志气了吧，楚军器械远优于匈奴人，训练有素，人人争战，自从武帝时起，一名楚军就抵得上五名、十名匈奴人。”


“那都是从前的旧事了，就算是武帝的大将邓辽，也没以同样数量的楚军围歼过匈奴人。”


参将还要反驳，刘昆升道：“莫要相争，大军已至，怎么也要打上一仗，房老将军无需忧虑，楚军纵然围不住匈奴人，击溃总是可以的。”


房大业闭嘴，刘昆升走出几步，将房大业叫过来，问道：“流沙城在哪个方向？”


房大业指明方向，刘昆升背对众人，取出信纸，打开之后让房大业看了一眼，马上又收起来。


房大业愣了一下，嘴里说着话，也取出一张纸条，上面画着同样的一柄剑。


两人互视一眼，心中都有了底气，以为镇北将军不只察觉到了危险，肯定也有应对之策。

第180章 “假象”


五万北军还没到齐，碎铁城内外的士气已经升到顶点，将士们摩拳擦掌，准备一战，至于和谈，人人都以为那是一个幌子，为的是给予匈奴人一次突然袭击。


韩孺子亲自带队出城迎接北军将领，双方都很热情，气氛颇为融洽，进城不久，气氛发生了改变。


柴智等人坚持要去看一眼阵亡者的尸体，不是那些普通将士，而是将近两百名勋贵子弟，尸体都已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安置在一座院子里，借助冬季的寒冷保持原样，上方搭起了棚子，防止积雪压身。


大批北军将领来此悼念亲友，即使没有亲人伤亡，即使并非勋贵出身，将领们也要来此凑个热闹，不久之后，碎铁城幸存的那些勋贵子弟也来了，自从勋贵营被取消，这是他们第一次聚集在一起。


院子里挤满了人，身份低一点的，只能站在外面的巷子里，没人交头接耳，但是只凭目光交流，这些人就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今天的悼念并不简单，必将发生一场激烈的争斗。


韩孺子和东海王也来了，与几名随从留在一间厢房里，屋子里空空荡荡，连折凳都是随从带来的，门户洞开，内外一样的冷，只是没有寒风刺骨。


看着外面的勋贵将领们在亲人的尸体前默哀以至痛哭，东海王有点紧张，拽了拽披风，小声道：“咱们干嘛要来？”


“他们为国捐躯，韩氏子孙理应到场悼念。”


“嘿，他们可不白捐躯，家家都能获得封赏，身价是普通将士的百倍、千倍。”


韩孺子嗯了一声，没说什么，他在准备“迎战”勋贵将领。


心虚的东海王误解了韩孺子的沉默，黑着脸说：“最早阵亡的几个人是被你带出去当斥候的。”


韩孺子又嗯了一声。


“你不怕吗？我可听说了，有人要报复咱们两个。”


韩孺子微微一笑，“果真如此的话，我希望报复来得越早越好。”


东海王不吱声了。


十几名将领走进屋子，向镇北将军和东海王躬身行礼，带头者柴智也不客气，直接说道：“明天即是和谈之期，可我听说镇北将军尚未决定是打是和，军心因此不稳，请镇北将军速做决定。”


“兵无常势，是打是和要看匈奴人的动向。”


“十万禁军对阵十万匈奴人，乃是必胜之势，什么时候楚军要看匈奴人的动向了？”柴智毫不客气，按惯例报的是虚数。


韩孺子问道：“柴军正以为这一战多久能够结束？”


“明日午时前后开战，天黑前可结束。”


“算上追亡逐败的时间。”


柴智略一估算，“三到十日。”


“碎铁城的粮草最多还能坚持五日。”


碎铁城是座塞北小城，最初的计划是以三万多楚军围歼一万匈奴人，入冬之前结束战斗，然后留下少量驻军，等待春季再战，城中粮草都是按这个计划储备的。


结果战争延续至今，大批楚军陆续赶来支援，可时至寒冬，道路难行，粮草转运比调兵困难多了，朝廷又迟迟没有指示，各地难以配合，运来的粮草更少，不足以长久养活一只八万多人的军队。


加上奴仆与劳力，碎铁城内外共聚集了十万余人、七万多匹马，就算是夏秋季节，供养也十分困难。


众将都明白这个道理，柴智道：“既然粮草不足，更应抓紧时机给予匈奴人重创，即使不能追亡逐败，也要令匈奴人今冬不敢南下。”


“时机是否合适，我在与单于谈判时自会做出判断。”


柴智微微一笑，“镇北将军亲身涉险、探查敌情，令我等敬佩，可后方由谁做判断呢？我相信镇北将军肯定已经将和谈安排得妥妥当当，但事情总有万一，万一匈奴人设下陷阱，万一镇北将军遇险，无法及时返回，后方由谁决定是战是和？”


韩孺子看向柴智身后的柴悦，“将军柴悦守卫碎铁城多日，与匈奴人两战连胜，对南北军情最为了解，我与匈奴人和谈之时，楚军由他掌管最为合适。”


柴智慢慢转身，看着年轻的弟弟，上下打量几眼，柴悦低着头，就当自己不存在。


柴智对柴悦什么也没说，转身向镇北将军道：“柴悦才只是参将吧？”


“我已任命柴悦为碎铁城守城官。”


“那也不过是五品武将，而且还没得到朝廷的认可。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尊卑有序，不可颠倒。北军精锐尽聚于此，大司马虽然不在，麾下将官如林，由小小的一名参将指挥，只怕军令不顺，以至贻误战机。”


柴悦没有为自己辩解，在这场“斗争”中，他没有说话的资格。


韩孺子完全可以反驳说，此前的两万多北军将士被柴悦指挥得很顺畅，但他笑了笑，问道：“柴军正打算亲自指挥北军？”


柴智摇头，“柴某何德何能？北军有现成的统帅，大司马临行前亲自将官印交托给此人。”


柴智侧向，让出身边的北军都尉刘昆升。


刘昆升尴尬地说：“大司马交托官印的时候，还不知道匈奴人大举入侵的事，实不相瞒，治军我还勉强能行，判断战机、指挥大军……我比不上诸位。”


“刘都尉无需担心，众将皆在，自会出谋画策。”柴智也不征求镇北将军的意见，转向另一边，“桐左将军熟读兵书、治军有术，可为刘都尉分忧。”


韩桐闻言一惊，脸都白了，急忙道：“死读书、死读书……”


韩孺子也指向一人，“冯右将军突入匈奴，最了解前方军情，也可为刘都尉分忧。”


冯世礼当初大张旗鼓地来碎铁城，现在却是低眉顺眼，一句话也不说。他是被交换回来的俘虏，按军法属于待罪之身，柴智扫了他一眼，没有提出反对意见。


韩孺子将手指转向柴悦，“柴悦职位虽低，但是熟知战况，同样可为刘都尉分忧。”


柴智转身，连指三名将官，要为他们争取“分忧”之职，韩孺子从这时起开始拒绝了，“大敌当前，需要当机立断，不是人越多越多，四位将军已经够了。”


对柴智来说这可不够，使了一个眼色，几名将官共同推荐柴智，定要凑足五人之数。


韩孺子争论了一会，还是同意了。


东海王坐在韩孺子身边，一会咳嗽，一会使眼色，直到最后也没得到推荐。


回到将军府，东海王略带恼怒地说：“干嘛不让我‘分忧’？瞧这五个人，只有柴悦或许会保你的命，刘昆升只会隔岸观火，其他人都想让你死在匈奴人手里。”


“想让北军尽力，必须给柴智一点甜头。”


“他要的不是甜头，是你我的人头！”


“大局为重，先解决匈奴人，再处置内敌。”


“明天你一过河，南岸楚军尽入柴智之手，只怕你连回来的机会都没有，你一死，我也跟着倒霉。”


韩孺子走到东海王面前，“所以你要留在这边，保证楚军不会落入柴智之手。”


东海王一愣，“我能怎么办？手下没有一兵一卒。”


“你有我的千名部曲。”


东海王又是一愣，“你把部曲营交给我？”


“嗯，部曲营将士虽然不多，但是肯为我赴汤蹈火，我已经通知晁化，让他听你的指挥，明天一早，待我过河之后，你要严密监视柴智等人的动向，若是一切正常，也就算了，若有异常，打算提前进攻匈奴人，你就将他们囚禁起来，夺下大司马印，交给柴悦。”


“可我不是北军将领……”


“你是东海王，去哪都不会受阻。”


东海王想了一会，“我需要有人传递信息，还要想个办法将部曲士兵带到中军帐附近……我能做到，你放心吧。”


韩孺子微微一笑，“我放心。”


“你这么相信我，实话实说，我可有点意外。”东海王的确没料到自己会被委以如此重任。


“咱们是兄弟，理应同舟共济，而且——”韩孺子叹了口气，“柴智要报复的是你我二人，除了你，我还能相信谁呢？”


东海王心中产生一股冲动，想将自己知晓的一切事情都说出来，可他厌恶这种冲动，笑道：“没错，咱们已经被捆绑在一起了。”


韩孺子从怀里取出一张纸，递给东海王，“这些天来，我劝服了一些人，他们愿意为我效力，可他们需要一位领头人，这个人只能是你，必要的时候，你出示这张纸，会有人站出来帮你。”


东海王接过纸，打开看了一眼，“这画的是太祖宝剑？”


“这是一个信号，能拿出同样纸张的人，可以信任。”


“看来你已经将事情安排得妥妥当当。”


“我不会让咱们兄弟二人陷入险境。”


东海王心中又生起一股冲动，但他还是忍住了，笑道：“拿下北军，咱们就可以一块回京城了。”


“嗯，一块回京城。还有，对匈奴人不能不防，我与柴悦约定了出兵信号，如有意外，该出兵的时候也得出兵，只是不能让柴智提前。”


“放心吧，总之就是看住柴智，让柴悦自由做决定。”


兄弟二人相视一笑。


东海王告辞之后，韩孺子独自坐了好一会，他从孟娥那里领悟到的一招：在黑暗中东刺一剑、西掷一镖，一个人就能造出数人、甚至数十人的假象。


他已造出足够庞大的假象，就看明天能否将敌人“吓”得胆怯、将朋友“吓”得坚定了。

第181章 定计


林坤山拿着纸条翻来覆去地查看，怎么也参不透其中的“秘密”。


“那上面画的是太祖宝剑。”东海王解释道，夜已经深了，他却一点睡意也没有，“韩孺子还想再来一次宫变时的奇迹。”


林坤山放下纸条，“你怎么能认出这是太祖宝剑？”


东海王微微一愣，拿起纸条，又看了一眼，那上面画的剑线条简单，没有任何文字标记，说是任何一柄剑都有可能，“肯定是啊，要不然他随随便便画一柄剑干嘛？”


“这柄剑可不随便，我猜其中另有含义，镇北将军不肯向东海王泄露。”


东海王盯着那柄画剑看了一会，“不管怎样，他信任我，将部曲营交给我……我该怎么办？按他的计划做，还是继续咱们的计划？”


林坤山沉默不语。


“林先生，我在问你话，这可不是故弄玄虚的时候。”


林坤山笑了笑，“我在想，镇北将军究竟发出多少张画剑之令？”


“肯定少不了，否则的话，他也不会舍得将部曲营交给我，他这么做，必然是另有准备。”


林坤山摇摇头，“江湖中有一种炼金术，东海王听说过吗？”


“炼金术是骗人的。”


“当然，东海王知道怎么骗人的吗？”


“你想说什么？”


林坤山笑道：“骗术的关键是让对方相信你有数不尽的黄金，唯有如此，炼金术看上去才像是真的，所以炼金术士出手一定要大方，一掷十金、百金，脸不红心不跳，好让对方心甘情愿交出千金。天下骗术莫不如此，东海王，出手太大方的人，通常值得怀疑。”


东海王自恃聪明，不太喜欢林坤山的教训口吻，“第一，韩孺子不是炼金术士，他是韩氏子孙，从小生活在深宅大院里，跟你们这些人接触极少。第二，你没见过他的本事，在皇宫里，他是人所共知的傀儡，还能让一批最低等的奴仆效忠于他，所谓的部曲，全是穷得连饭都吃不饱的家伙，在碎铁城，这种人多的是。”


林坤山想了一会，“或许你说的对，毕竟这不是骗钱，镇北将军赌上的可是自己的性命。”


“别多想了，先说咱们怎么办？按原计划，咱们现在就应该行动了：劫持韩孺子并藏起来，然后派人假装带着镇北将军前去投降匈奴，明天一早，楚军和匈奴人就会展开大战，咱们趁机逃走。”


林坤山又想了一会，“东海王的意思是……”


“我在问你，你是军师。”


林坤山嘿嘿笑了两声，江湖有江湖的骗术，朝廷也有朝廷的手段，所谓不耻下问只是障眼法，他提供的计策与东海王相左，自会遭到拒绝，相符，东海王才会接受，万一失败，责任却都在军师身上。


“嗯……如果按照镇北将军的计划进行，事成之后，他将拥有整个北军，实力大增……”


“我会让他得意吗？”东海王冷冷地说，他曾经有过感动，现在却已经冷静下来，“先利用他的人夺取北军，拿到大司马印之后，我不会交给柴悦，而是自己留下，等韩孺子回来——如果他能回来的话——我会立刻宣布军中还有将领要刺杀镇北将军，以此理由将他软禁，北军归我，而不是他。以后我与舅舅联手回京，冠军侯不足为惧。”


“好主意，比我想出的计策好多了，就照此准备吧。”


东海王暗骂一声“滑头”，说道：“林先生的疑虑也有道理，不能完全相信韩孺子，谁知道他是怎么对晁化说的，没准柴智等人一落网，晁化立刻就把我抓起来，你得保证我的安全，你的人呢？找到多少？在哪呢？”


“真巧，我找的人都在部曲营里……”


“这有什么巧的？整个碎铁城，就属部曲营鱼龙混杂，当初建立的时候，就有望气者参与，你在里面安插一点人手，再正常不过，你当初一说要招人，我就知道必在部曲营。”


“东海王聪明睿智，林某不才，必须竭尽全力才能跟得上东海王。没错，我当初在部曲营里安插了几个人，他们又拉拢了一些人，现在总共有二十八位。不要小瞧这二十八人，个个都是敢做敢为的好汉，值得一用。”


“好，明天就让他们跟随我去中军帐。”


“没问题。”


两人又聊了一会，林坤山告辞，去取消原定今晚执行的劫持计划。


随从悄悄进来，东海王问道：“怎么样了？”


“半个时辰前，柴智去探望被关押的柴家人，萧币会向他传达殿下的意思。”


“嗯，柴智信不信不重要，关键是让他放心，对我没有防备……你得保护好我，绝不能再出现河边寨的事情，我居然一个人被抛弃在那里！”


“从现在起，我会一直留在殿下身边。”


东海王的心事已经转到别人身上，“张养浩、谢瑛、丁会，别以为我会忘了你们的背叛。”


与将军府一墙之隔，勋贵营虽然取消了，监狱还在，二十多名“柴家人”都被关在这里，待遇不错，每人一间牢房。


虽然没有性命之忧，这些犯人仍然备受煎熬，尤其是身为领头人的萧币，这场失败对他的声望与前途打击甚大，一看见柴智进来，立刻跪在地上，激动地叫了一声“三哥”。


萧柴两家通过联姻而成为至交，萧币的哥哥娶的是柴家女儿，他本人定下的未婚妻也是柴家近亲。


柴智点点头，示意卫兵和狱卒出去，他要单独与萧币谈话。


“三哥，放我出去。”


柴智摇摇头，“别急，等到明天，我会让你风风光光地出来。”


萧币大喜，连连点头，“是是，我不急。还有，我把东海王拉拢过来了。”萧币急切地表功，想证明自己并非无能之辈。


“嘿，东海王害怕了吗？”


“将一百多名勋贵子弟派出去送死，得罪了几乎所有世家，他能不害怕吗？还好当时我们都在监狱里，反而因祸得福。”


萧币将东海王的求和之意转述一遍，柴智听后沉吟片刻，“东海王诡计多端，他分明是想利用咱们杀死废帝，自己坐享其成。”


萧币心中有点忐忑，“杀死废帝……真的不会惹麻烦吗？太后对他好像挺宽宏的。”


“形势变了，太后听政的日子即将结束，冠军侯才是未来，他对废帝可没有怜悯、宽宏之意，东海王大概也是察觉到什么，才会低三下四地求和。”


“原来如此，那就没什么担心的了。”


“可也不能大意，冠军侯固然想除掉桓帝二子，咱们柴家却不能担弑帝之名，即使那只是一名废帝。明天，我会利用匈奴人除掉废帝，至于东海王，即使他屈服了，也绝不能让他回到关内，只是该由谁动手……”


“我有一个人推荐。”萧币马上说道，将自己对东海王随从做出的承诺忘得干干净净。


“谁？”


“张养浩，他好像因为什么事背叛过东海王，一直受到欺侮，对东海王，他是又怕又恨，如果有机会……”


“张养浩？”勋贵子弟数量众多，柴智也不能每个都记在心里。


“辟远侯的孙子，父母早亡，爱赌钱、爱钻营的那个张养浩。”


“哦，知道了，他不错，辟远侯个性孤僻，家中香火不旺，张养浩惹事，牵涉不到别家。你能说服他？”


“能，可是我出不去。”


“那就让他来，他若敢来，事情就已经成了五六分。”


“对对，三哥说的对。”


“待会我让你的随从去找张养浩，明天我会将东海王请到中军帐，中间会有一阵混乱，让张养浩见机行事，跟他说，我和冠军侯会保他的安全。”


一个时辰之后，张养浩果然来了，看守监狱的士兵得到过好处，更不敢得罪北军军正，对深夜而来的探访者什么也没问就给放行。


张养浩的信心又多了几分。


面对张养浩，萧币的态度截然不同，坐在土炕上，坦然接受对方的躬身行礼，他只是点下头，“镇北将军取消勋贵营，你被分到哪了？”


张养浩脸色微红，“右军二十七营。”


“右军只有二十营，哪来的二十七营？”


“是神雄关来的援兵，刚被编入右军不久……”


“嘿，镇北将军胆子真大，随便一只几百人的军队，就敢编入北军右军。你打算就这么认命了？”


“大家都这样，我有什么办法？”


“京城的事情你听说了吗？”


张养浩犹豫不决地摇摇头，他听说过一点风声，对真相知道得不多。


“冠军侯已经回京，朝中将有大事发生，这正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的时候，张养浩，你有仇人吗？”


“我没有仇人，可是有人恨我……”张养浩眼睛一亮，上前两步，“萧公子！”


“柴家在朝中联系太广，有些事情想做却不能做，如果有人愿意帮忙，柴家会记得此人的功劳，冠军侯也会。”


“东海王害死那么多人，也该付出代价了。”张养浩脱口而出。


碎铁城内外的阴谋家可不少，北军都尉刘昆升手持纸条看到后半夜才入睡，老将军房大业在屋子里引弦数十次，才驰弓休息，柴悦更是彻夜难眠，在城外的中军帐里来回踱步，还有更多不知名的小人物，趁着夜色四处联络，抛出一个个传言与承诺，引动人心荡漾。


韩孺子睡得很踏实。

第182章 冠军侯密令


天亮时空中开始飘落雪花，细细碎碎的，没有多少，像是从房顶被风吹下来的残雪，柴悦却不敢大意：谈判地点距离楚军十几里，万一大雪纷飞，视线受到阻隔，后方将很难及时获得消息。


柴悦立刻对北岸的楚军做出调整，本来是三里一哨，现在变成一里一哨，一直延续到匈奴人大营前不到五里，定时传信，不得中断，匈奴人自然也要做出同样的调整，因此耽误了一些时间。


将近午时，韩孺子终于骑马过河，随身只带十名卫兵，众将送行至河边，柴悦多送了一段路，直到匈奴人哨兵提出异议，他才停下，望着镇北将军远去。


雪已经停了，天色还阴沉着，柴悦此前查看过多次，对帐篷的位置十拿九准，才能在灰色的天空下勉强认出它的模样。


两军的哨兵都是三人一组，骑着马，相隔十余步，身上不准携带任何兵器，共有两条哨兵线，分别是南北、东西走向，正好在谈判帐篷所在的位置交叉，任何一个方向有异常，都会迅速传到本军大营。


柴悦回到河南岸时，空中又开始飘雪，这次不再犹犹豫豫，他来到中军帐时，已是中雪，向北岸望去，只能看到三四里以外。


中军帐建在流沙城旧址上，柴悦转身向岭南望去，数万楚军严阵以待，提前建好的十几座简易木桥一字排开，只需一声令下，立刻就能抬到冰冻的河床上，增加多条过河通道。


流沙城对面的一段河床本来就很平坦，昨天铺撒了大量木屑，骑兵几乎不用减速就能冲过去。


总之，必要之时，八万多名楚军能以最快的速度过河，与匈奴人一战。


“平安！”哨兵的叫声从远处传递过来，直达中军帐前，柴悦身边的一名士兵突然也大喊了一声，他微微一惊，第一反应是扭头看向自己的一名卫兵。


这是镇北将军特意给他安排的卫兵，叮嘱他说要寸步不离地带着，直到镇北将军安全返回。


柴悦向卫兵点下头，迈步走进帐篷。


孟娥紧随其后，只要不开口说太多的话，没人能认出她的真实身份，今天她的任务很简单，就是保护柴悦的安全。


中军帐内，其他人已经到齐了。


北军都尉刘昆升坐在主位上，腰板挺得笔直，神情严峻，可也仅此而已，他用这种神情警告众人尽可能不要跟他说话，他本人也不想开口。


左将军韩桐和右将军冯世礼分坐两边，全都低着头，像是被强请进来的客人，从落座的那一刻起，就在琢磨着待会找个什么借口告辞。


韩桐的下手坐着柴智，位置虽低，却是唯一昂首挺胸、目光灵活的人。


每个人身后都站着一名卫兵。


柴悦的位置在右将军冯世礼下手，折凳已经摆好，他向刘昆升等人点头致意，坐好之后身子侧向门口，既能看到帐外的飘雪，也能避免与柴智对视。


十余名将吏分立左右。


帐篷里异常安静，能清楚听见对岸哨兵的叫声。


“镇北将军入帐，平安！”对岸的声音传来，帐外的士兵重复了一次。


东海王就在这时到来，带着数十名卫兵，都被拦在帐外，他一个人走进帐篷，冲五名有座位的将军一一点头微笑，“真是个大冷天儿，雪又这么大，为什么不推迟和谈呢？”


东海王身份独特，拥有王号，是镇北将军的弟弟，却没有任何军职，自从在守卫碎铁城时犯过错误之后，就失去了领军的权力，但是不受任何人管束。


其他四人不吱声，柴悦只好开口道：“和谈的每一步都不容易，镇北将军希望和谈照常进行，匈奴人那边也没有提出异议。”


东海王深以为然地点头，转身向对岸望去，“为什么这次和谈没有人质呢？”


柴悦耐着性子说：“一开始是说要互派人质的，后来是镇北将军觉得没有必要。”


“嘿，他胆子真大。”


柴悦咳了一声，“匈奴人想要东海王当人质，镇北将军因此才拒绝的。”


东海王不吱声了。


一直没人给他搬折登，关键是不知道放在哪个位置妥当。


哨兵报平安的声音照常传来，前方的和谈显然还没有任何进展。


柴智缓缓起身，帐篷里的平静气氛瞬间发生微妙的变化，一直保持威严的刘昆升垂下目光，左、右将军却不约而同地抬起头，东海王倏然转身，微笑着退到一边。


一名将官从柴智那里得到暗示，走到门口将厚厚的帘帷放下，挡住了河对岸哨兵的声音，只有门外士兵的叫声还能传进来。


柴智走到中间，先向刘昆升点头，然后大声道：“午时已过，楚军如果还想在天黑之前击溃匈奴人，现在就应该出兵了。”


柴悦马上也站起身，向刘昆升抱拳行礼，“和谈尚在进行，匈奴人也没有异常动向，楚军不可出兵。”


“不然，匈奴人显然是想要利用和谈偷袭楚军，楚军不可被动迎战，必须先发制人。”


“楚军先发制人，镇北将军怎么办？”


柴智终于转身，看向同父异母的弟弟，“如果匈奴人先进攻，楚军又该怎么办？”


“按照计划，对岸有一万楚军，离和谈地点比匈奴人稍近一些，匈奴人一有异常，他们会兵分五路，四路抵挡匈奴人，一路救出镇北将军。”


“很好，那就当匈奴人已经发起进攻吧。”


“不可，那是万不得已的对策，太过冒险，必须……”


柴智挥手打断柴悦，“不冒险怎么打败匈奴人？难道十万楚军就是隔岸看热闹吗？刘都尉，你是掌印将军，说句话吧。”


“嗯……这可难为我了……”


柴智笑了一声，“倒也简单，这里不是有五位将军吗，大家表态，是攻是等，速做决定。”


刘昆升还在犹豫，门口的东海王上前两步，笑道：“这倒是个办法，军正柴智主张进攻，守城官柴悦主张再等等，左、右将军，说说你们的看法吧。”


韩桐和冯世礼互相谦让，东海王指向冯世礼，“右将军为尊，还是你先说吧。”


冯世礼起身，酝酿再三，终于开口道：“我建议再等等，匈奴人对这次和谈似乎颇有诚意，但是准备也很充分，楚军对匈奴人尚未形成合围之势，贸然进攻，虽会赢得一战，却不能全歼敌军，以后会更加麻烦。”


柴智冷脸不语，东海王向韩桐道：“该左将军表态了。”


韩桐起身，向帐内的所有人一一点头，“和谈很好，但是没有得到朝廷允许，和谈……能成吗？十万楚军已经齐聚碎铁城，按大楚的惯例，就该大胆出击，不过……”


韩桐正要将自己的态度往回收敛一些，柴智打断他：“左将军已经表态，两人主战，两人主等，还是得由刘都尉做出决定。”


刘昆升没办法，也站起身，沉吟良久，说道：“朝廷迟迟未有圣旨，这种时候，边疆楚军尽归大将军指挥。”他长久地顿了一下，“镇北将军由大将军指派，总督神雄关、碎铁城军务，他就是这里十万楚军的统帅。”再次长久的停顿，“镇北将军事先已经制定计划，若无意外，不可更改。”


虽然没有明确说出来，刘昆升的意见已经很明确了，他主张再等等，除非匈奴人有异动，楚军不可渡河。


东海王摊开双臂，“既然刘都尉这么说了，那就再等等吧。”


几位将领开口的过程中，帐外报平安的声音准时响起，一声不落。


对这个结果，柴智并不意外，他垂头笑了一声，转向两边的十余名将吏，“瞧，我早就对你们说过，十万楚军的安危与功名，比不上一位年幼无知的镇北将军，大楚的威风，都被无能之辈给丢尽了！”


如此公开的挑衅，众人无不脸色一变，刘昆升脸色铁青，“柴军正，身为执法大将，注意你的言辞。”


柴智冷笑一声，从怀中取出一张纸，举在手中大声道：“这是北军大司马冠军侯临行前留给我的密令，许我见机行事，从刘都尉手中收回大司马印！”


众人又是一惊，柴悦和东海王更是意外，没想到柴智还有这样一招。


刘昆升怒道：“密令？哪来的密令？”


柴智向一名军吏招手，“将冠军侯密令送给诸位将军和刘都尉看看，认认笔迹与印章。”


军吏快步上前，双手接过纸张，自己先看了一遍，点点头，首先交给左将军韩桐，韩桐只扫了一眼，马上道：“这的确是冠军侯的密令，刘都尉，你该交出大司马印。”


刘昆升伸手要密令，军吏却是柴智的人，捧着纸张先给其他人观看，最后才送到北军都尉手中。


柴悦和东海王也看过了，找不出破绽，刘昆升看过之后半晌无语，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寻找能在此时挺身而出的人。


右将军冯世礼开口了，却不再是镇北将军的支持者，“密令为真，柴军正从现在起就是北军主将，我收回之前的话，唯柴军正马首是瞻。”


柴智转身，对弟弟柴悦不屑一顾，看向东海王，“你有什么意见？”


东海王笑了几声，向门口退去，“冠军侯擅离职守，北军大司马早就当到头了，他的命令自然无效。”


东海王转身向帐外跑去，准备大声呼救，刚一掀开帘帷，就被外面的人撞了进来。


张养浩带领数人扶刀而入。

第183章 独骑回营


大单于走进帐篷，拍掉肩上的雪，冲先行到达的镇北将军笑道：“让你久等。”随后用匈奴语快速说了几句。


金垂朵从大单于肥胖的身躯后面走出来，译道：“大单于说让你们久等了，天寒地冻，希望你们能够习惯。”


韩孺子早到了一会，按照约定，身边只带一名卫兵，其他人都留在外面。


大单于不太会说中原话，通过翻译交谈，韩孺子也不肯直接说话，向身边的卫兵小声嘀咕，卫兵大声道：“大楚地广物博，四季交替，常年有之，楚民早已习惯。”


金垂朵小声翻译，大单于哈哈大笑，坐在一张软椅上，伸手示意镇北将军也坐下，好像他是主人。


金垂朵和卫兵分别站在主人身后，大单于与镇北将军通常在思考、在对视，然后小声将自己的想法告诉身后的人，让他们开口说出来。


两国谈判，最重要的一件事情就是平等，韩孺子先来一步，在帐篷里等了一会，已经在气势上输了一筹，发言时必须也像大单于一样，通过他人转达。


“楚军在虚张声势。”金垂朵说，声音呆板，面无表情，目光掠过对面两人的头顶，盯着帐篷的一角，“最多的一批援军昨天才赶到，加在一起也不过八万多人，士卒劳累，不堪一击。”


“过去的几十年里，不堪一击的可是楚军？就在数日之前，损兵折将的又可是楚军？”卫兵不肯落于下风。


听完金垂朵的翻译，大单于大笑，发出一阵混浊的咳嗽。


金垂朵道：“镇北将军，别因为一两场小胜就自鸣得意，现在不是几十年前，楚军退缩河南，锐气尽失。匈奴人已结束分裂，我不是东匈奴人的伪单于，我是全体匈奴人的大单于，东西匈奴重归一体，控弦之士二十余万，即便是鼎盛时期的楚军，也不是我们的对手。”


“败军之将何以言勇？匈奴人当初也是气势汹汹，最终还不是落得东西分裂？西匈奴奔逃千里之外，东匈奴俯首称臣，大单于年长，难道不记得大楚武帝时的往事了吗？”


双方唇枪舌剑，争论哪一方将士更多、士气更旺、战斗力更强，说出的话虚虚实实。


大单于倒不生气，听过金垂朵的翻译之后，时不时豪爽大笑，只是身体似乎不太好，笑着笑着就会咳嗽。


争论持续了好一会，大单于选择了退让，通过金垂朵说道：“咱们不是来吵架的，是要和谈，那就开诚布公地谈，我先来。”


大单于说了许多话，金垂朵不停点头，听完之后向对面道：“西匈奴远道而回，并非认祖归宗，我们在西边过得很好，根本不想回来与楚人打仗。可是没有办法，天不遂人愿，我们回来了，但我们也是幸运的，途中遇见东匈奴人，伪单于病故，诸子争位，连策划好的诱歼楚军计划都给放弃了。”


“这是苍天给我们的赏赐，它让我们离开西方故土，却给予我们整个东匈奴，大单于轻而易举收编了东西两部匈奴。镇北将军，匈奴人来了，但是不想与楚人开战，攻打碎铁城只是一次试探，看看楚军还剩多少当年的勇猛。”


大单于又说了几句，金垂朵嗯了一声，继续道：“大单于对楚军比较满意，所以提出和谈。”


镇北将军小声说了一会，卫兵道：“楚军对匈奴人还没有满意，西匈奴人为何东归？凭什么与楚军和谈？”


听过金垂朵的翻译，大单于动动手，没有开口，竟然让金垂朵自行回答。


“匈奴人东归的原因先不说，和谈对双方都有好处。”


镇北将军直接开口道：“我现在只看到对匈奴人的好处。”


“楚军斥候应该看到大批匈奴人在向东迁徙吧？”


“嗯，都是老弱妇孺。”


“那是楚军上当了，老弱妇孺的后面还有大批青壮男儿，现在没必要隐瞒了，五万匈奴骑兵很快就会到达马邑城，如果镇北将军无意和谈，咱们大可一战，匈奴人不在乎这一战的胜负，能打就打，不能打就向东撤。那时候，马邑城已破，匈奴人直入楚境，也就不需要和谈了。”


镇北将军与卫兵的脸色同时一变，大将军韩星率军入关平乱，马邑城此时的驻军所剩无几，哪怕入侵的匈奴人只有一万，楚军也很难守住城池。


马邑城也在塞外，比碎铁城大得多，一旦失守，对楚军来说是次重创。


镇北将军扭头向卫兵低声说了一会，卫兵道：“既然开诚布公，镇北将军也有一句实话：南岸楚军已经做好准备，很快就会全军渡河，匈奴人或许能夺下马邑城，却会在这里惨败。但是镇北将军相信，大楚与匈奴的和平来之不易，虽有一些小冲突，不至于再度反目成仇，所以，他愿意停止楚军的进攻计划，真心实意地进行一次和谈。”


听过翻译，大单于大笑，突然站起身，前行几步，张开双臂，似乎要与镇北将军拥抱。


金垂朵缓缓点头，镇北将军起身，两人同时前行，抱在一起，与大单于相比，镇北将军的体型太渺小，几乎被镶在了大单于的肚子里。


大单于退回原处，让金垂朵道：“大单于说，开诚布公是一个好的开始，镇北将军虽然年轻，但是敢做敢为，大单于很钦佩，他很高兴自己没有选错和谈对象。”


镇北将军点点头，“我需要派人回去阻止楚军渡河。”


金垂朵直接问道：“外面哨兵众多，不能为你传令吗？”


“不行，哨兵只报平安，传令的话，后方将军不会听从，反而会提前渡河。”


金垂朵转述，大单于无所谓地挥挥手，金垂朵道：“可以，大单于和镇北将军各派一个人回去传令，然后继续和谈。”


金垂朵与卫兵一前一后走出帐篷，九名楚军士兵和九名匈奴人骑兵守在数十步之外，手持旗帜面面相对。


金垂朵压低声音，“你以为我会帮你欺骗大单于吗？”


卫兵微微一笑，他能骗过从未谋面的大单于，却不可能在金垂朵面前隐藏真相，“你的匈奴话说得很好。”


金垂朵狠狠地瞪了对方一眼，不能在帐前长久停留，缓缓前行，“我不会让你离开，带着楚军突袭匈奴人。”


“我愿对天发誓，我回去只是为了平定楚军的一点内乱，绝不会攻击匈奴人，我是真心和谈，这边的事情一了，我就要回京城，朝中发生了变故，我比大单于更急于结束这场战争，但我现在不能明说。”


金垂朵沉默不语，走出几步之后她说：“我的匈奴语其实很差，大单于的话都是事前准备好的，你们的话我只是随便转译大概意思，大单于说，他要看人，不是听话，你的小随从要是被认出来，我怎么解释？”


“那你就转译得慢一点，给我一个时辰，最多一个时辰，我还会回来，向大单于解释一切。”


“那我也有隐瞒之罪。”


“我在求你帮忙，楚军将领大都不愿和谈，想开战立功，如果我失败……”


几十步路没有多远，金垂朵叫过来一名匈奴人骑兵，命令他回大营，韩孺子听不懂匈奴语，分辨不出来金垂朵说的是什么，只知道她没有泄露秘密。


韩孺子自己跳上马背，老将军房大业跳下马，准备进帐充当卫兵，以他的丰富经验，足以镇得住场面。


漫天飘雪，韩孺子独自向南疾驰。


金垂朵与房大业回到帐篷里，大单于看到进来一位体量不比自己小多少的老兵，笑着说了几句。


金垂朵半猜半听，能够大致明白意思，翻译的时候就用自己的话，“大单于问，刚才那位年轻的卫兵不错，为什么换了一个老人？”


房大业走到“镇北将军”身后，说：“闲聊的时候用年轻人，真谈的时候要换老人。”


金垂朵的匈奴话其实很笨拙，可大单于能听懂，在腿上拍了一下，大声说了几句。


“大单于很高兴，他说阁下一看就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值得信任。”


房大业微微躬身致意。


金垂朵站到大单于身后，心中惴惴不安，大单于信任她，认她当女儿，和谈时只能带一名随从，选择的是她，而不是那些精通两族语言的亲信。


可她却帮着外人欺骗了大单于。


没办法，她的两个哥哥已经死心塌地不想当匈奴人，只要一有机会就想回楚军，而他们唯一的投靠对象就是镇北将军韩孺子。


金垂朵不想离开草原，若是早知道要在大单于面前替韩孺子圆谎，她会拒绝，或者不当通译，从而置身事外，没想到一进帐篷就看到大大的麻烦，她犹豫多次也没挑明，为的是给两个哥哥铺条路。


而且，她相信韩孺子，那是冒着风险一路将他们送到草原的人，言出必行。


韩孺子也没想到大单于带进帐篷的人会是金垂朵。


他与张有才出发之前互换了里面的衣甲，故意提前一会进入帐篷，迅速更换头盔和披风，于是张有才变成了镇北将军，韩孺子则成为卫兵。


张有才小声嘀咕时，其实什么也没说，都是韩孺子自己回答，他离开之后，这个任务就交给了房大业。


帐篷外面的几名楚军士兵都来自部曲营，绝不会当着匈奴人的面多说一个字。


韩孺子独骑南驰，路过一组组哨兵时，尽量保持距离，以免被人认出来。


大雪帮了不少忙，哨兵们只多传了一句话：“镇北将军信使回营。平安。”


楚军大营里派别众多，韩孺子一时间弹压不住，手里也没有明晰的证据，他希望自己不在的时候将领之间能暴发一场混乱，更希望自己能及时回去止住混乱，从而将北军牢牢掌握在手中。


这是一个谁也无法准确预估的计划，韩孺子只知道一件事，光是独骑回营这件事本身，就能为自己争得不少威望。

第184章 众将夺印


“镇北将军信使回营。平安。”哨兵的喊声远远传来，速度比“信使”本人快得多，提前传到中军帐，却没有受到应有的重视。


帐内已经乱成一团。


张养浩、谢瑛、丁会各带一名随从闯进中军帐，将东海王推了回来，张养浩厉声道：“东海王，你想夺印造反，先过我这一关！”


东海王连退数步，怒道：“你胡说八道什么？”心里却咯噔一声，知道自己落入了陷阱，以张养浩等人的身份，没资格守在中军帐外，显然是被柴智放进来的。


三名随从将帘帷掀开，张养浩大声道：“东海王，你听说朝中有事，于是心生不轨，意欲夺取大司马印，挟持北军将士回京夺权，是也不是？”


帐外站着大量军官、卫兵和随从，听到帐内的叫声，都吃了一惊，互相看了看，没人敢吱声，更没人敢动。


东海王怒极反笑，“你们几个胆子不小啊，也不想想自己是什么身份，我就算真要做什么，轮到你们插手干涉吗？给我滚远一点！”


东海王从小生活在勋贵圈子里，有着皇孙、皇子的身份，又有崔家做靠山，向来无人敢惹，张养浩等人一直就惧怕他，已经成为本能，听到喝斥，不由自主地一缩头。


最后还是张养浩胆子更大一些，看了一眼帐内的柴智，从腰间拔刀出鞘，“东海王，你平时嚣张跋扈也就算了，夺印造反却是大逆不道……”


帐外突然响起一阵叫喊，数十名卫兵手持刀枪向中军帐冲来，当先一人最为勇猛，一手举刀，一手持盾，大步向前，挡者披靡。


柴智向张养浩使了一个眼色。


就是这个眼色坏了事，张养浩是个赌徒，好几次参与勋贵的阴谋，没一次成功，挨了祖父不少打，自己的前途也越来越暗淡，要说这些失败给了他什么教训，那就是察言观色。


柴家人有冠军侯支持，理应能够大获全胜，对这一点他不怀疑，可柴智用眼神而不是语言对他下令，却是一个不祥之兆：必胜的柴家似乎需要一个替死鬼。


已经拔刀出鞘的张养浩没有动手，反而装出恐惧至极的样子，后退一步，握刀的手臂不停颤抖。


谢瑛与丁会当初也在河边寨抛弃过东海王，一直在道歉，却一直没有得到原谅，他们的经验不多，被张养浩说服之后，一心要将东海王除掉，根本没看见柴智的眼神，拔刀冲过来，要当着众将官的面动手杀人。


东海王下意识地举起手臂，眼看着随从离自己还有十几步，断然来不及相救。


当的一声，谢瑛的刀被格开了，呆呆的东海王被人一把拽走，堪堪躲过丁会的刀。


关键时刻，中军帐里只有柴悦和孟娥出手相助，柴悦格开谢瑛的刀，孟娥拉开了东海王。


谢瑛、丁会只是粗通武艺，十六七岁的年纪，力气也不大，却有一股少年人的狠劲儿，一刀没中，又挥刀冲上来，像疯子似地乱砍。


柴悦不擅刀剑，挡了两刀就躲开了，东海王被孟娥揪着后脖领，脚步踉跄，却一直没有摔倒，躲过一刀又一刀，险相环生，吓得呆住了，甚至叫不出声。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中军帐里的众将，无论希望东海王是生是死，都没有做出反应。


张养浩提刀站在门口，尴尬万分，再不出手，他连柴家人的支持也会失去，于是大吼一声，迈步要来参战，后脑突然遭到重重一击，眼前一黑，扑通摔倒。


东海王的随从终于冲进来，帐外的十几名卫兵也没能拦住他，随从挥盾将张养浩击倒，右手刀柄砸在丁会背上，大步上前，飞起一脚将谢瑛踹倒，来到主人面前，恶狠狠地盯着孟娥，像是在争夺猎物的雄狮。


孟娥松开东海王，移步来到柴悦身边，这才是她真正的保护目标。


帐外，东海王带来的另外几十名卫兵却被拦住了，与一群北军士兵纠缠在一起，双方都没有使出全力，因为谁也不知道事态接下来会如何发展。


东海王站在随从身后，紧紧抓着他的腰带，终于稍稍心安，不远处的柴智却比他反应更快，大声下令：“东海王等人图谋不轨，帐前武士，速速抓人！”


柴智身为军正，执掌军中律法，他的命令立刻得到执行，大量士兵涌来，将东海王带来的数十名部曲营士兵团团围住，只是对要不要进入中军帐还有犹豫，这不是柴智所能决定的，需要掌印的北军都尉亲自下令，只有张养浩这样的赌徒，才敢仗着勋贵子弟的身份闯帐。


刘昆升向后仰倒，双臂张开，右脚蹬着书案，做出这个惊恐的姿态已经好一会了，一直没有动弹。


东海王发现自己大大低估了柴智，情急之下，只能有招出招，一手仍然抓住随从的腰带，另一手掏出纸条，抖了几下，大声道：“我也有密令，镇北将军的密令！画剑之令，还有谁接到了，给我站出来！”


帐外打成一团，帐内无人应声，东海王一时间显得很尴尬，紧接着是愤怒，难道真让林坤山说准了，韩孺子只是虚张声势，骗自己为他卖命？


柴悦之前救下东海王，却一直没有吱声，这时大声道：“我也有镇北将军密令，众将，指挥你们守住碎铁城的是镇北将军，柴智昨天才到，不能让他夺权！”


“没错，夺权的是他！”东海王声嘶力竭地喊道。


早在援兵到来之前，柴悦已经说服碎铁城的一部分北军将领支持自己和镇北将军，这些人就等柴悦的一句话，立刻站出来，帐内帐外都有，还带动了一批士兵。


中军帐内外一下子陷入更大的混乱，有人在战斗，有人在劝架，更多的人则不知所措，或退缩，或坚守岗位，传令的哨兵仍然定时接受前方的信息，喊出“平安”两字，虽然眼中所见的场景一点也不平安。


东海王见己方势力增强，心中大安，韩孺子总算没骗自己，于是松开随从的腰带，指着中军帐最里面的刘昆升，“快说你支持谁，要不然就交出大司马印！”


两派人突然全都明白过来，双方都有隐藏的力量，结果势均力敌，可不管如何号召，旁观的中立者还是占据了大多数，这些将士只听一个人或者一件物品的命令——刘昆升和他手里的大司马印，他要么开口下令，要么交印，都能迅速结束混乱。


刘昆升不肯开口，也不肯交印，他接到过画剑，可他很谨慎，不愿意在这种时候表态，突然扑到书案上，紧紧抓住官印。


他的暧昧态度加深了混乱，也激起众人的胆量，第一个冲上去的是柴智，怒喝道：“冠军侯命我掌印！”东海王推着自己的随从第二个参加争夺，“大司马印归我！”


右将军冯世礼和左将军韩桐离北军都尉最近，却都晚了一步，互相看了一眼，也扑上去抢印，只是不知道自己究竟支持谁。


柴悦要上去帮忙，被孟娥阻止，她接到过命令，全力保护柴悦的安全，不要让他涉险。


张养浩还晕着，谢瑛和丁会从地上爬起来，齐齐喊了一声，冲进战团，他们的目标不是官印，而是东海王，好在还有几分清醒，怕伤着其他人，将手中的刀事先扔下。


这两人一参战，中军帐里还有几名将吏也不甘心置身事外，解下腰刀，赤手空拳地上前。


十余人又叫又嚷，打得跟街头无赖没有两样。


帐外的情形好不到哪去，本来是旁观者多，可帐内的将军们不守规矩，士兵们也被激起斗志，纷纷参战，他们没有明确的立场，平时跟谁关系好就帮谁，看谁不顺眼就揍谁……


柴悦目瞪口呆，想不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他还以为镇北将军神机妙算，早把事情安排好了，他只需要配合就行。


事已至此，柴悦没有别的选择，孟娥不让他参与夺印，他也不想加入书案上的混战，于是迈步走出中军帐，命令众将士住手，可是手中没有大司马印，只有少数人肯听他的话，挨打之后马上还手。


“平安！”传递消息的哨兵最为尽忠职守，一声不落地叫喊，只是脸上的神情一点也不“平安”。


柴悦无力阻止混乱，转身向岭南望去，中军帐建在最高处，这里的混乱，下面看得清清楚楚，一队队士兵暂时没有异动，可这样的安静维持不了多久，大敌当前，主将先乱，会给整个楚军带来致命的影响。


柴悦对镇北将军安排给自己的卫兵并不了解，但是相信这个人能帮自己，转身道：“必须夺下大司马印，要不然……”


“我拿到了！”中军帐里响起一个兴奋的声音，东海王大步走出来，手里举着官印。


真正立功的不是他，而是那名随从，在一群夺印者当中，只有他练过高深的武功，在贴身肉搏中占据上风。


“住手，所有人听我命令！大司马印在我手中！”东海王兴奋地大叫，在韩孺子两次夺印之后，他也终于做到了一次，而且更加成功，夺到的是北军大司马印。


帐外的混乱的确停止了一会，所有人都向中军帐望了一眼，看到举印者是东海王，他们重新开战。


东海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不明白自己哪里出错，夺印之后却没有夺到权力。


军正柴智摇摇晃晃地走出来，经过东海王身边，扑通倒下，后心不知被谁刺了一刀，汩汩冒血。


他的死亡，引起了大乱。

第185章 离开与到达


北军将领的桀骜不驯是有名的，在他们中间，身份地位、交情义气都比军法重要，身为执法军正的柴智，人缘相当不错，利用手中的权力，赢得大批将官的欢心与追随。


这些交情用来号召夺印还差了一点，引发同情与愤慨却足够了。


如今，他在中军帐前倒下，背上的鲜血在飘飘雪花的映衬下极为醒目，旁边站着东海王，手举大司马印，心中困惑，脸上却还残留着刚夺印时的兴奋与喜悦。


“柴军正遇害了！”有人叫道，一声声传下去，中军帐前的混战再度停止，众人慢慢聚拢，看着那具尸体。


东海王突然醒悟过来，自己这是在引火烧身，急忙放下手臂，后退两步，“他不是我杀的，我连刀都没有。”


然后他想起来，杀人者必在中军帐内，就在自己身后，于是转身又退后两步，“谁是凶手，赶快站出来……”


“东海王杀死了柴军正！”一名军官大声喝道，他眼中所看到的一切，都在表明这件事实，至于东海王的辩解，他没听进去，更不会相信。


“是东海王！”更多的声音喊道，人群慢慢逼近，这毕竟是韩氏诸侯王，众人还没决定该怎么做，只是互相影响，一步步前行。


“我杀的人，与东海王无关！”一人从中军帐里走出来，手中握着匕首，它上面还沾着血迹。


东海王大吃一惊，低声道：“怎么是你？我还没下令……”


东海王的随从小声说：“请殿下退到一边，远离险地。”


不用他说，东海王一直在后退，心里也很明白，自己能夺得大司马印，全靠随从的帮助，可他还是心生埋怨：没有更好的办法夺印吗？非得杀死柴智？为什么随从会如此愚蠢？


一名随从激不起众将士的敬畏，数十人加快脚步，挥舞着手中的刀枪，冲向目标。


东海王眼睁睁看着凶恶的将士从身边经过，眼睁睁看着随从只凭一柄匕首以一敌多，东海王有心持印下令，又担心命令没人听从。


两双手臂突然一左一右将他架起来，东海王大惊失色，正要挣扎呼救，耳边有人道：“东海王，跟我们走，此地不宜久留。”


架他的人是两名部曲士兵，而且是林坤山的人，专门来保护他的安全，之前被士兵拦住，没能与随从一块冲进中军帐。


东海王也埋怨他们，按照原计划，部曲营里的这些“好汉”本应一拥而上，与随从一块进入中军帐，助他夺印，并控制帐内的全体将吏，结果却被张养浩等人抢先一步，东海王来不及下令，好汉们一犹豫，失去了先机。


东海王总算保持着一丝理智，没有真的开口埋怨，与数十名部曲营士兵汇合，仓皇上马，向中军帐望去，自己的随从正奋力战斗，可是寡不敌众，处于明显的下风，身上已经中招，鲜血遍体。


这是一位武功高强而又忠诚的随从，东海王心生遗憾，可他不记得随从的姓名，更担心另一件事：回京之后怎么向母亲交待？


其他重要将领都被拦在中军帐内，只有柴悦提前出来，这时匆匆跑向东海王，叫道，“官印！官印留下！”


东海王这才反应过来，大司马印还在自己手中，众将士急着为柴智报仇，把它给忘了。


中军帐前的混乱似乎传到了河对岸，那里明显发生了骚动，哨兵按时喊“平安”，声音却有些不同寻常。


东海王看了看对岸，又看了看跑来的柴悦，喊了一声“驾”，驱马前行，将官印收入怀中。


他不能留在这里，将士们杀死随从之后，很可能会将矛头转向他，即使他们不敢杀王，也会将他囚禁，东海王受不了这种羞辱，他相信自己肩负着更重要的使命。


东海王带着数十名部曲士兵驶下山岭，向碎铁城跑去，在他们的右手边，相隔不过几十步，排列着大量的器械与士兵，混乱暂时还没有传播到这里，可士兵们正在交头接耳，互相询问。


楚军即将大乱，东海王得出这样的结论，策马跑得更快。


他没有进入碎铁城，在南门外遇见了林坤山，望气者正在这里观望形势，看到惊慌归来的东海王，不免大吃一惊。


“怎么回事？”


“别说了，计划有变，即刻回京，这就出发，一刻也不耽搁。”东海王望向南方的官道，恨不得插翅飞行。


“镇北将军……”


“他完蛋了，就算回来也是个死。根本没有那么多人支持他，匈奴人不杀他，北军也会。林坤山，你到底站在谁的一边？”


林坤山翻身上马，“当然是东海王，但是别急，此去神雄关距离遥远，大雪封堵，路不好走，得带够给养。”


“山口有北军新建的营地，那里能得到给养。”东海王心里早有了成形的计划，向西望去，无人传令，岭下的大军却开始移动，向中军帐聚集，在他看来，这更是不祥之兆。


他失败了，韩孺子也失败了，可他还有机会，能够尽快返回京城参与夺位，或许可以先去投奔舅舅，在南军的簇拥下返京。


东海王摸了一下怀中的大司马印，突然发现自己并没有一败涂地，甚至还立了一功：没有此印，北军必然陷入大乱，再不是南军的掣肘。


“驾！”东海王当先进入官道，向南奔驰，一心只想快些离开是非之地。


他忘了以命护主的随从，忘了正与匈奴人和谈的韩孺子，忘了混乱的北军，甚至忘了身后的林坤山以及数十名随从，他只想跑得更快一些、再快一些。


东海王逃离中军帐的时候，北岸发生了一阵骚动。


按照约定，北岸有一万名楚军，一部分充当哨兵，剩下的分为五队，如有万一状况，四队用来迎战匈奴人，中间一队的职责只有一个：以最快的速度冲向和谈地点，救下镇北将军。


这一队的将官是蔡兴海，手下的士兵不多，只有五百人，个个都是精兵，而且值得信任，一半来自部曲营，另一半则是蔡兴海亲自挑选的北军将士。


蔡兴海曾在北军挂职为督军，他很擅长结朋交友，在森严的皇宫里，以贱役的身份尚且能成为“苦命人”的重要一员，进入北军之后，很快就融入进去，甚至能带着一批人进城救助当时的倦侯。


他自知今天的任务极为重要，带着五百人尽可能靠前，直到与第一拨匈奴哨兵在雪中互相能够望见为止，距离大河四五里远，他自己又前行半里左右。


中军帐内外的混乱一直没有传到这里。


楚军哨兵已经传信说镇北将军的信使正在赶回，因此望见雪中一骑驶来，蔡兴海并不意外，只是紧紧盯住来者，希望听一句“将军平安”，这比哨兵定时传来的“平安”更具说服力。


韩孺子低着头，直接驶到蔡兴海面前，勒住缰绳，抬头小声道：“别吱声。”


蔡兴海险些从马上跌落，很快反应过来，又惊又喜，急忙点头。


“让大家退后二里，然后再告诉他们我回来了。”


“是。”蔡兴海调转马头，尽量抑制心中的兴奋，以正常的速度回到队伍前，传令退后。


不远处的三名匈奴哨兵看到了这一切，松了口气，与一队楚军相隔如此之近，实在让他们感到紧张。


韩孺子跟在后面，逐渐加快速度，在两里以外与队伍汇合。


镇北将军竟然独骑返回，所有人都是既吃惊又高兴，可是已经得到蔡兴海的命令，不敢表露情绪。


附近没有匈奴人，只有楚军哨兵，他们应该不会多事，韩孺子立刻命令几名士兵去打探南岸的情况，他独骑返回是要平定混乱的，如果一切太平，他就得执行另一套计划。


士兵很快返回。


南岸中军帐不仅混乱，而且是一场大混乱，随时都可能失控，漫延至全体楚军。


韩孺子稍稍安心，与此同时还感到悲哀，他料到了混乱，却无力提前阻止，只能采取出人意料的办法，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考验，他可预料不到混乱的程度，更预料不到自己的声望是否足以平定混乱。


韩孺子带着蔡兴海的五百人向大河疾驰，南岸的叫喊声越来越清晰，过河的时候，他已经能看见中军帐前的混战。


更多的士兵看到了镇北将军。


韩孺子摘下普通士兵的头盔，身后没有将旗，但是有五百名将士的追随与衬托，即使是没见过镇北将军的人，也在几乎一瞬间认出了他，甚至不用向同伴询问。


南岸距离中军帐最近的一些士兵已有乱相，他们想知道岭上的将领们是不是在互相残杀？楚军还有没有统帅？


镇北将军的出现立刻阻止了混乱的萌芽，他就是统帅，没人怀疑。


韩孺子没有停留，他知道，如果想迅速制止混乱，他必须以最快的速度直达混乱的核心，这样的做法有点冒险，但是值得。


岭上的将士还没有发现镇北将军的回归，正在恶言争吵、刀枪相向，指责对方是混乱的始作俑者，各种关于阴谋的猜测层出不穷。


蔡兴海带领一队骑兵冲进人群，强行将大家分开，并辟出一条直达中军帐前的通道。


韩孺子骑马前行，终于，帐前的所有人都看到他，意外、惶恐、惊喜、猜疑……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情绪，但他们终究停止了争吵，全都安静下来。


安静并不是屈服，镇北将军一句话说错、一道命令不对，都可能重新引发混乱，而且是再也无法平定的混乱。


三具尸体摆在帐前，一具是军正柴智，一具是东海王的随从，一具是某名军官，虽然寡不敌众，无名随从最后还是抓住一名陪死者。


韩孺子跳下马，发现事态比他想象得要严重，柴智该死，死得却非常不是时候。


他向四周扫了一眼，没看到东海王的身影。

第186章 同仇敌忾


韩孺子从来没有如此紧张过，周围的人成千上万，却都敌我难料，他们可能成为最强大的助力，也可能突然举起刀枪杀过来，决定一切的关键或许只是一句话、一个动作、一个声音、一片雪花……


韩孺子看着地上的三具尸体，不知道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中军帐内，十几名将领慢慢走出来，他们之前害怕受到复仇者的波及，全都躲在最里面，直到这时才敢露面。


北军都尉刘昆升总在犹豫不决，与镇北将军对视的一瞬间，他跪下了，这是第二次了，少年在最为意想不到的时候出现。


其他将领也都跪下，即使此前支持柴智的几个人也不例外。


韩孺子坦然接受他们的跪拜，没像平时那样请他们起身，他转过身，解下披风，接着开始脱身上的甲衣，蔡兴海早已跳下马，守在一边，这时趋步上前，帮助镇北将军解甲。


韩孺子动作比较慢，谁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刘昆升等人抬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急忙又都垂下头。


柴悦带着一批人跑过来，在镇北将军两边跪下，韩孺子仍不说话，也不请众将起身，继续一件件地解脱甲衣。


周围的普通将士先是莫名其妙，渐渐地感受到恐慌，中军帐前擅动刀枪已属死罪，大敌当前扰乱军心，更是罪不可赦。


“是东海王……”有人高声喊道，想为自己的行为辩解，话说出一半就闭上嘴，心中更加恐慌。


韩孺子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想吸引注意，并拖延时间，等他脱下全部外甲，身上只剩棉衣，张开双臂，正要开口说话时，附近突然响起一个声音：“平、平安！”


帐前哨兵仍在尽忠职守，对岸的声音不太响亮，到他这里与中军帐近在咫尺，声音显得十分突兀，喊完之后，他挺起胸膛，目不斜视地望向半空。


他这一声的影响远远超出自己的想象，笼罩在中军帐前众将士头上的恐慌因此大为减弱，终于有人喊出来：“东海王的随从杀死了柴军正！”“我们在报仇！”


韩孺子挥手，命令蔡兴海手下的士兵后退，这样一来他就与闹事的将士直接面对。


他前行数步，离众人更近，柴悦、蔡兴海等人都吃了一惊，未接暗示，不敢跟上去，只有孟娥以普通士兵的身份紧随其后。


“我们只想报仇……”一名离镇北将军最近的军官紧张地说。


“我在这儿。”韩孺子一直走到此人的五步之内才停下，“没有盔甲、没有刀剑，你想报仇，出手吧。”


军官更紧张了，急忙摇头，“是东海王……”发现自己手里竟然握着刀，急忙抛在地上，“是东海王的随从……”


“东海王是我的弟弟。”韩孺子宁可自己说出这个事实，也不想待会被别人捅出来，他抬高声音，“在这里还有多少韩氏子孙？”


一些人羞愧地低下头，北军当中的确有不少宗室子弟，地位最高的是左将军韩桐，此刻也与其他将领一样，跪在中军帐门前，身边就是三具尸体。


“还有多少人是皇亲国戚？是勋贵后代？”


更多人低头，北军的勋贵子弟本来就多，中军帐前尤其众多，无不与宗室沾亲带故。


光凭这些话可止不住众人心中的不满，韩孺子终于想到了办法：只有一件事能令众将士暂时放弃纷争与矛盾，那就是同仇敌忾。


韩孺子指向北方，雪花仍在飘扬，视线受阻，远方因此更显神秘。


“十万匈奴人就在对面严阵以待，另有十万匈奴人已经杀到马邑城，只待大单于一声令下就要攻城，还有更多匈奴人藏在北方，随时南下支援。”韩孺子将进攻马邑城的匈奴人数量翻了一倍，两个“十万”比较顺口，更惧威慑力。


果不其然，听到这番话之后，所有人无不大惊，众将敢于闹事，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对岸有一个现成的“大功”，如果匈奴人比预料得更加强大，楚军没有必胜的把握，他们刚才的所作所为就不是“胡闹”，而是“重罪”了。


“你们是大楚的将士、大楚的精英，强敌当前，不战自乱，有何面目返回关内？”韩孺子走进人群中，众将士纷纷让开，抛下手中的兵器。


韩孺子走到最高处，望着北方说道：“东西匈奴已经合并，楚军却要分裂，诸君纵不在乎大楚存亡，难道连自己的性命也当成儿戏吗？”


这话说得稍有些重了，周围的将士大都出身勋贵之家，最怕的不是军法，而是与“不忠”沾边，越来越多的人跪下，最后所有人跪成一片，纷纷叫嚷着请战。


韩孺子心中稍安，大步走到中军帐前，第一道命令是将三具尸体送进帐内，然后让所有高级将领在他身边围成一圈，就在众人面前商议军务。


柴悦直到这时才有机会提醒镇北将军，大司马印被东海王带走了。


“印不重要。”韩孺子必须淡化这件事的影响，否则的话，有可能引发另一场混乱，他甚至没有立刻派人去追东海王，真视大司马印为无物，“刘都尉继续执掌北军。”


刘昆升羞愧难当，“刘某无能，不堪大任。”说罢又要跪下。


韩孺子这回阻止他下跪，“许你戴罪立功，集结全军，采取守势，没有我的命令，不准渡河。”


一名将领惊讶地问：“不和匈奴人作战了吗？”


“起码今天不能作战。”韩孺子刚刚消除混乱，楚军的稳定还很脆弱，这种时候根本不可能与匈奴人一战，“冯右将军、桐左将军辅佐刘都尉，护送中军帐退回碎铁城，柴将军留在前线……”


韩孺子接连下达数道命令，最后道：“我还要回去与大单于谈判。”


这个决定比镇北将军独骑回营还要令众人意外与惊讶。


“镇北将军，万万不可……”刘昆升等人可不希望镇北将军这时候离开，他们几个都没信心掌控全军。


韩孺子挥手阻止他们的劝说，“你们有你们的职责，我有我的，无论谈判中发生什么，无论我能不能回来，楚军今日绝不可渡河，明白吗？”


刘昆升等面面相觑，好一会才点头应允。


由于丢失了大司马印，刘昆升与左右将军只好亲自去传令，韩孺子留下柴悦，低声道：“尽可能多要士兵留守前线，这是你的职责。”


柴悦点头，心里还是不放心，“镇北将军真要回去继续和谈？”


“将领不和，上下离心，你觉得这一仗还能打吗？”


柴悦不语，来了五万援兵之后，楚军的战斗力反而下降，的确不适合发起进攻。


蔡兴海一直留在旁边，上前道：“我送镇北将军回去……”


韩孺子摇头，“必须是我一个人。蔡兴海，你立刻带一百人前往神雄关，给大将军写信，提醒他马邑城危险，还有，如果可能的话，把东海王劝回来。”


蔡兴海领命离去，韩孺子又对柴悦说：“对岸就是匈奴大军，楚军此刻没有大司马印，也没有真正的统帅，你已经证明自己的能力，接下来得争取自己的地位。”


“我？”柴悦心中惴惴不安。


“如果我回不来，楚军需要一位大将，如果我平安回来，我需要一位得力的帮手。柴悦，你想建功立业、封侯拜相，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了。”


柴悦面红耳赤，不知说什么才好。


韩孺子招手，命人牵过来自己的坐骑，翻身上马，看了一眼孟娥，冲她点点头，缓缓驶向河曲。


众将士已经听说镇北将军还要回去与匈奴人和谈，全都感到不解，慢慢地有人给出了解释：“楚军内乱，不足与匈奴人一战，镇北将军为了保住楚军将士，不得不去和谈，以牵制匈奴人。”


这个解释说服了许多人，也让许多人感到羞愧难当。


柴悦呆呆站了一会，孟娥上前道：“柴将军。”


柴悦猛然醒悟，挥手叫来碎铁城的一群将官，向他们布置任务，“匈奴人对镇北将军的态度，取决于楚军的强弱，楚军要撤回南岸，整顿再战，就像之前的两战一样。”


柴悦稍稍修改了镇北将军的说法，不提楚军内乱，不提实力稍逊，更不提退回自守，他敬佩镇北将军，但是对如何指挥军队，他有自己的想法。


在柴悦的命令中，前方一万楚军的退回更像是蓄势待发。


然后，他带着十余名将官走向刘昆升等人，他们的动作比较慢一些，正在指挥卫兵抬出尸体，拆解中军帐。


柴悦走到刘昆升面前，拱手道：“中军帐回城，请将北军将士留在前线。”


“全部？”刘昆升吃惊地问。


“是。”


“镇北将军说得很清楚，今天不渡河。”右将军冯世礼道。


“正因为今天不渡河，才要做出开战的架势，令匈奴人不敢轻举妄动，我要立刻将木桥全部架好，全军向河边集结。”


刘昆升目瞪口呆，“你这不是……不是逼着匈奴人对镇北将军出手吗？”


“不然，匈奴人提出和谈，是因为觉得楚军强大，所以，越是示弱，对镇北将军越不利。”


刘昆升哑口无言，冯世礼和韩桐打量柴悦，不明白这位年轻的勋贵为何突然强硬起来。


“镇北将军任命我掌管前线。”柴悦道。


冯世礼哼了一声，正要开口，刘昆升道：“就按柴将军说的来。”


刘昆升意识到，自己并不是镇北将军的亲信，也没有能力指挥全军，将权力“让”给柴悦，或许是更好的选择。


刚刚经历过一场混乱，左右将军都不想反抗北军都尉。


帐篷还在拆卸，柴悦护送北军都尉和左右将军提前回城，一路上向岭下的各营将领传令，让他们听从将军柴悦的命令。


刘昆升成为活着的大司马印。


河对岸，脱掉盔甲的韩孺子正策马疾驰，以更快的速度返回和谈帐篷。


匈奴哨兵已经发现异常，一路传话回去，很快得到无需理会的命令，在大单于看来，这正是镇北将军“退兵承诺”的体现。


韩孺子顺利回到原处，却不能立刻进帐，一名匈奴人进去请示，得到大单于的许可之后，才让这名奇怪的卫兵进去。


帐内，大单于和房大业也都脱去甲衣，正在把酒言欢。

第187章 遥远的西方


金垂朵的匈奴语不足以应对所有对话，一旦偏离既定的和谈内容，开始随意聊天的时候，金垂朵的翻译更加笨拙。


房大业的匈奴语比她还要好些，他在边疆从军数十年，战时与匈奴人打过仗，和平时也与匈奴人有过来往，甚至结交过朋友。


大单于首先提起了往事，他问老将军是否参与过几十年前那场著名的马邑城大战，房大业点头，那是武帝早期的战争，就是在那一战之后，大楚由守转攻，连战连胜，最终迫使匈奴人分裂为东西两部。


在那一战中，双方兵马众多，而且互不服气，大战持续了整整半个月，战场逐渐向北方的开阔之地延伸，匈奴人想将楚军引入更利于骑兵作战的地方，楚军气势正旺，真的紧随其后进入草原。


双方锋芒毕露，最后是禁军更胜一筹，匈奴人输得心服口服。


大单于当时还是王子，房大业则只是一名普通小校，手下管着五十名士兵，都不是战争中的重要角色，但是回想起自己的戎马生涯，都对那一战的印象最为深刻。


“大将军邓辽用兵如神，他说往哪去，我们就往哪拼命地追，过一段时间之后，总能撞上逃跑的匈奴人，那是我第一次在战场上立功……”


“匈奴人不是逃跑，引诱敌人追赶，等敌人疲惫的时候转身再战，这是我们一贯的打法。”


“大将军看穿了你们的把戏，紧随不舍，根本不给你们转身的机会。”


两人说着说着，用匈奴语吵了起来。帐篷里有一张桌子，上面摆放着一些杯壶碗碟，两人就在上面规划地图，重现当年的战场，一个力证楚军大获全胜，一个想说明匈奴人幸存者众多，不算惨败。


金垂朵一句话也插不上，只能与对面的“镇北将军”面面相觑。


“他听不懂我们的话？”


金垂朵冷着脸点下头。


“我叫张有才，是倦侯的贴身随从。”张有才笑道，“咱们其实见过面，一块北上的时候，我就在军中，金小姐平时不怎么露面，有一次我去送……”


“我记得你。”金垂朵说。


“金小姐的两位哥哥还好吧？两国交战，倦侯不能对他们特殊照顾。”


“嗯，他们很好。”


“蜻蜓呢？我跟她见面的次数多一些。”


“她也很好，我们失散过一段时间……我想咱们还是不要说话了。”


张有才闭上嘴，偶尔冲金垂朵笑一下。


“拿酒来！”大单于吼道，丝毫没有愤怒之意，反而很兴奋。


不知怎么回事，两位老人由争执不下，变成了互诉衷肠。


金垂朵出帐，张有才也差点起身跟出去，突然想起自己是镇北将军，及时坐稳，房大业走到帐篷门口，冲楚军士兵喊道：“拿酒来，让匈奴人尝尝楚地的烈酒！”


塞外的士兵通常都会随身带酒，当解渴的水喝，两名士兵送来几囊酒，大单于和房大业边喝边谈，越来越投机，将金垂朵与“镇北将军”完全忘在了脑后。


张有才终于觉察到不对劲儿，“大单于……是不是认出我的身份了？”


金垂朵也只能得出同样的结论，自从真正的镇北将军离开之后，大单于就没再提起过和谈的事情，一想到自己的背叛行为已被看穿，金垂朵脸红了。


大单于扭头对金垂朵说了几句，然后又与房大业举囊喝酒。


“他说什么？”张有才问。


“房老将军当年可能在战场上追杀过大单于。”


“那他还这么高兴？”张有才很难理解。


金垂朵也理解不了，相逢一笑泯恩仇的事情她听说过，可匈奴人与楚军正在对峙，离“泯恩仇”差远了。


各自喝了半囊酒之后，两位老人的交谈没那么起劲儿了，大单于在严肃地讲述什么，房大业倾听，时不时点头。


“大单于又说什么？”张有才问。


“他说……我也听不太懂，等他回来再说吧。”金垂朵话中的两个“他”分别指不同的人。


大单于说完了，又开始与房大业喝酒闲聊。


时间一点点过去，张有才确定无疑自己已被看穿，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能盼望主人快点回来，对面的金垂朵反而比他镇定，站在那里一声不吭。


当一名匈奴人卫兵进来通报说有一名楚军士兵回来时，张有才差点跳起来欢呼。


韩孺子走进帐篷，身上没有甲衣，头上也没有盔帽，像是遇难之后逃出来的幸存者，张有才腾地站起身，总算管住了自己的嘴，没有多问。


大单于费力地站起来，缓步走来，对这名楚军“小兵”说了几句，金垂朵脸更红了，译道：“大单于说，看来你一切顺利，今天就谈到这儿吧，他很高兴，认为以后可以继续谈下去。”


韩孺子一愣，“他认出我了？”


“大概早就认出来了，我说过，大单于要看人，不是听话。”


韩孺子微鞠一躬，“请你代我向大单于道歉。”


金垂朵说了一句，大单于笑着回了几句，向韩孺子点头，走出帐篷，金垂朵道：“匈奴与楚人建立互信不容易，总得有一方先表示善意，大单于愿意由他开始。”


金垂朵也走出帐篷，心怀愧疚。


房大业上前道：“大单于跟我说了一些事情，镇北将军打算现在听，还是回营再说？”


“回营。”韩孺子对这里发生的事情有点迷惑，但他必须先解决楚军的问题。


回到南岸时，天已经擦黑，韩孺子多半天的时间都花在了路上，心中没有一刻安宁，他成功平定了混乱，可这份成功摇摇欲坠，随时都可能崩溃，而他根本没办法提前预防。


柴悦给了他一个惊喜。


镇北将军的嘱托，以及同父异母兄长柴智的死亡，终于让柴悦下定了决心，他明白，无论事实怎样，在柴家人眼里，柴悦已是彻底的叛徒，站在了柴家仇人的一边，除了追随镇北将军，他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


八万多名楚军中的绝大部分都被他留在了前线，没有大司马印，柴悦就亲自前往各营传令，人数虽多，他却调派得丝毫不乱，跟随其后的将吏谁也不挑不出错来。


之前守卫的两万多北军早已被他折服，他们对柴悦的帮助最大，受同袍的影响，新来的五万北军也接受了这位年轻的将军，暂时忘记中军帐前的混乱与死亡。


镇北将军安全返回，仗不用打了，柴悦仍然亲力亲为，安排大军或驻守、或回营，忙得马不停蹄，只来得及与镇北将军远远地打声招呼。


韩孺子需要这样的将军，他没有回城，就在流沙城旧址上搭起帐篷，与守卫前线的士兵连成一片。


需要他解决的事情也不少，第一件就是要任命一名新军正，他还不能在北军里随意安排自己的亲信，派人去向城内的北军都尉询问意见，刘昆升、韩桐、冯世礼三人立刻骑马赶来，一翻谦让之后，他们推荐了一位北军老将暂领军正之职，以待朝廷批准。


新军正与三位将军一道，连夜审问张养浩等人，以弄清中军帐的混乱究竟是怎么回事，这是一件极为艰巨的任务，既要让众将士信服，又不能牵连太广，对刘昆升来说，这却比排兵布阵更容易一些。


一切安排下去已是后半夜，韩孺子睡不着，请来房大业，问他大单于都说了什么。


对战争的回忆房大业一语带过，他转述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就是这件事，导致西匈奴人东归，而且希望与大楚和谈。


西方并非荒野一片，也有众多国家与人民，西匈奴人占据了一块肥沃的草场，以此为根基，向四方扩展，尤其是南方、西方诸国，匈奴骑兵深入数千里，先后击败几十个国家，迫使各国称臣纳贡，日子过得相当不错，早已无意东归与楚军争雄。


大概在十年前，某个小国里的一群奴隶造反，匈奴人没当回事，只派出少量骑兵前去助剿，结果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奴隶胜利了，击杀了所有匈奴骑兵以及该国的王公贵族。


获胜的奴隶向邻国扩张，接连获胜，大单于却没有及时给予重视，之前的胜利来得太轻松了，以至于匈奴人普遍轻视西方各国，更不用说一群无名无姓的奴隶。


可就是这些奴隶，攻城掠地，势力迅速膨胀，他们不像匈奴人那样只要求称臣纳贡，而是直接占领城市，上至王公下至百姓，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加入军队，要么接受奴役。


几乎所有国家都选择前者。


最奇怪的是，这群奴隶自称匈奴人，据说是更早以前西迁的匈奴人后代，他们的语言确实与匈奴语很相似。


一开始，这些奴隶对北方的匈奴人很客气，愿意奉匈奴为宗主，将死亡的匈奴骑兵送回，还赔偿了大量金银。


大单于接受了金银——这让他后悔至今——冷眼旁观周围各国的战争，打算选择一个最为恰当的时机一举剿灭这群奴隶，结果更让他悔恨莫及。


只用了五年，奴隶军队征服了大多数国家，开始向宗主挑战，但他们已不只是奴隶的军队，也不是林立的小国，而是一支拥有骑兵、步兵、车兵等各军种的庞大军队。


西匈奴迎战，连败三场，终于明白，他们面对的敌人已经不是从前的软弱小国。


大单于率领族人东迁，只要一停下，敌人就会追踪而来，又用了五年，西匈奴人回到故地，与大楚接壤，顺便收服了东匈奴。


整个过程的确匪夷所思，韩孺子很难相信，房大业却倾向于认为大单于说的是实话，“那群奴隶自称匈奴人后代，他们的首领号称‘神鬼所立众生所敬万王所拜大单于’，大家都称他‘神鬼单于’。”


原来西方所谓的“闹鬼”是这么回事，韩孺子觉得有必要再见一次大单于，他在意的不是远在西方的威胁，而是眼前的局势。

第188章 左右为难


张养浩将“屡赌屡败”的原因归结为运气不好，赌徒都有过类似的经历，虽然嘴上发誓立刻戒赌，心里却希望再来一次：倒霉了这么久，万一就要转运了呢？


可赌徒终有输得精光的时候，张养浩也走到了这一步，再没机会下注了。


北军都尉等几名将领连夜审问相关人等，最后一致得出结论：张养浩、谢瑛、丁会三人与东海王早有嫌隙，为报私仇挟兵闯帐，死罪，与他人无涉；东海王的随从护主杀将，已伏诛，也与他人无涉；东海王夺印逃亡，派人追讨，并上奏朝廷。


总之有罪的活人就是张养浩等三人以及他们的随从。


至于东海王等人高喊的“画剑之令”，谁也没见过送令者本人，因此也就联系不上镇北将军，与冠军侯一晃而过的密令一样，都被略过不提。


说是死罪，勋贵子弟却享有特权，不能立刻斩首，需要上报朝廷，很多时候，他们可以用自己或者父兄的爵位赎罪，张养浩等人因此被关押起来，等候朝中降旨——宫中已经很久没有批复任何奏章了，但是规矩不能破。


韩孺子暂时也没有精力处置这三人，他正面临着左右为难的处境，需要一个两全其美的解决办法。


值得他信任并重用的人只有两个，一位是柴悦，一位是房大业，他们的意见却正好相左。


“匈奴大单于值得信任，大批匈奴人冒雪东迁，证明西方的确发生了大事，我觉得可以继续和谈。”这是房大业的意见，与大单于喝的那顿酒是多年来最舒畅的一次。


三人在帐中议事，韩孺子居中，房大业与柴悦一左一右，孟娥坐在角落里，张有才端茶送水，除此之外再无旁人。


柴悦已成为楚军事实上的统帅，自然要站在将士们一边说话：“无论西方发生了什么，也不管匈奴人是否有诚意，八万楚军是来与匈奴人作战的，这是他们前来碎铁城的目的，也是功劳。军中人人以为和谈只是借口，突然变虚为实，很多人难以接受，军心会因此更加动荡。”


北军是碎铁城楚军的绝对主力，状况却极为尴尬，正式的北军大司马弃军潜返京城，多日未有音讯，留守的北军都尉刘昆升弄丢了官印，手持密令的军正柴智不幸身亡……军心一直不太稳定，同仇敌忾几乎是唯一能让他们服从指挥的理由，一旦失去匈奴人的威胁，韩孺子和柴悦都很难控制全军，更不用说威望不足的刘昆升等人。


这正是让韩孺子左右为难的地方。


房大业毕竟不是匈奴人的说客，他提出了两种解决方案：“如果真想和谈，就建议匈奴人调兵遣将，吓一吓楚军，等到谁也不想开战，和谈水到渠成。如果不想和谈，那就干脆趁机渡河开战，大单于看样子很相信镇北将军，防备不会大严。”


吓唬己方军队这种事，韩孺子不会做，柴悦更是反对，可是说到开战，柴悦也有难处，“就算匈奴人没有后援，想围歼匈奴人也是不可能的，之前的作战计划完全不可行，八万楚军不能分散，必须集合在一起。匈奴人很可能会退却，这样就会变成边追边打。楚军不怕匈奴人回头迎战，怕的是粮草不足。”


只是留在碎铁城不动，粮草供应也维持不了几天，一旦变成追击战，消耗还会更快，而匈奴人的打法向来是敌人一调头他们就跟着追上来，很难摆脱。


韩孺子难以抉择，只好召集更多的将领，结果更乱，带兵的将领都希望尽快开战，消灭匈奴人好立大功，管理杂务的军吏却都表示担心，以为粮草不足，一旦开战，顶多维持三天，到时候战斗若不能结束，楚军危矣。


争论了一个时辰，带兵将领逐渐占据上风，信誓旦旦地声称一天就能击溃匈奴人大军，三天追击结束，全军退回碎铁城，绝不给匈奴人反败为胜的机会。


韩孺子被将领们说服了，北军就像是一只刚刚来到新主人身边的猛犬，这时候若是得不到一点可口的食物，猛犬立刻就会暴怒。


对楚军来说，对岸的匈奴人就是美食，几十年来，楚军从未败过，之前的不到三万楚军尚能面对强敌守住碎铁城，如今数量相当，胜利不在话下。


韩孺子传令下去，全军准备，次日天亮前吃饭，日出过河，直击正北方的大单于营地，匈奴人若是迎战，自然最好不过，若是逃跑，楚军的战术不是追击，而是继续北上，将绵长的匈奴人营地切断，放过东蹿者，转而包围西部的匈奴人，力争一天就结束战斗，不再追击。


柴悦之前做过详细伺察，西部的匈奴骑兵数量最多，将其消灭，能够极大地削弱匈奴人的实力。


这是一个目标小许多的作战规划，尤其是准备放过大单于等人，只求消灭西部的大量匈奴骑兵，整个过程比较简单，也能为日后的战斗确立优势。


柴悦等人去布置任务，韩孺子将房大业留下，向他咨询意见：“这一战之后，大单于绝不会再与大楚和谈了，值得吗？”


房大业沉默了一会，没有直接回答问题，而是讲起一段往事，“武帝后期，东西匈奴尚未分裂，但是被打怕了，于是派使者向大楚称臣，当时的大将军邓辽亲自去匈奴人营中与大单于谈判，取得了匈奴人的信任。过后没几天他率领大军将匈奴人包围，歼灭了至少五万匈奴骑兵，逼得一部分匈奴人投降，再不敢提任何条件，另一部分匈奴人向西逃蹿，至今方归。”


“邓大将军觉得匈奴人太多，不好管制吗？”韩孺子笑着说。


“嗯，但这不是我想说的。兵不厌诈，镇北将军，兵不厌诈，你在这里担心失信于人，没准大单于正准备着来一场偷袭，击溃楚军，直捣神雄关。”


韩孺子并没有表露出明显的愧疚，可他心里的确有些犹豫，这都瞒不过老将军房大业，他站起身，说：“楚军做得还不够，请允许我以使者的身份即刻前往匈奴人营地，与大单于约定明日继续和谈，同时也观察一下匈奴人的准备是否充分。我会留在匈奴人营中，派别人回来报信，若是约定明日午时之前和谈，那就是可战，若是约定午时之后，镇北将军就要谨慎了。”


韩孺子也站起身，惊讶地说：“老将军怎可留在匈奴人营中？一旦开战，大单于不会放过你的。”


“还是那句话，兵不厌诈，如果我一个人能让匈奴人守备松懈，那就是赚大了。”


韩孺子还要说话，房大业道：“这里没有外人，镇北将军，对外你可以说苦劝了我三次，是我自己坚持要去匈奴人营地的，现在就不必浪费时间了，反正你总会同意的。”


韩孺子尴尬不已，最后只好说道：“失去房老将军，对我来说损失更大。”


“我是军人，不是谋士，出谋画策并非我的优势，而且我未必就会死在匈奴人军中，请镇北将军给我安排两名胆大心细、值得信任的卫兵吧。”


韩孺子从营外叫来两名部曲士兵，部曲营里虽然出过叛徒，但都是半路加入的外人，河边寨附近的那些渔民一直忠心耿耿，丝毫没有叛意。


第一次做这种“兵不厌诈”的事情，韩孺子确实有点不太适应，回到帐篷里来回踱步，瞥了一眼角落里的孟娥，她一直都在，只是很少受人注意。


“你会信任一个在战斗中使诈的人吗？”韩孺子问道。


孟娥像木头人一样一动不动，寻思了一会才说：“我不知道，但是在我看来，你更像皇帝了。”


韩孺子笑了，人人都有左右为难的时候：没能力的人不值得追随与辅佐，有能力的人却可能对追随者忘恩负义。


但是每个人都得做出选择，韩孺子选择“兵不厌诈”，孟娥选择相信眼前的少年。


“你在担心那位金姑娘吗？”孟娥突然问。


韩孺子一愣，“金垂朵？不不……你没见过她吧？”


孟娥摇摇头，“没见过，有所耳闻，江山配美人，金姑娘据说是位美人，你想当皇帝，自然也要美人。”


韩孺子忍不住大笑，“还好，倦侯府中有一位美人，足以配得上大楚江山。”


孟娥垂下目光，看样子不打算再问，但也没有被说服。


韩孺子正色道：“京城肯定有事在发生，而我被困在塞外，连争夺帝位的资格都没有，你说我会在乎一位匈奴的‘美人’吗？明天，一切自见分晓。”


孟娥点下头，再未说话。


韩孺子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帷向外望去，斜阳半落，大地上铺着一层雪，门口的张有才和泥鳅正往手心哈气，离得稍远一些，身穿铁甲的士兵在寒风中站立不动。


他无需对匈奴人负责，即便远在西方的所谓“神鬼大单于”敢于进犯楚地，大楚也用不着非得与逃亡的匈奴人联手。


他对碎铁城八万楚军负责，以后也需要这些楚军将士的效忠与支持。


韩孺子抹去心中的最后一丝犹豫。


傍晚，跟随房大业前往匈奴人营地的马大回来了，“和谈定于明日午时之前，还是原来那个地方。”


这是房大业给出的进攻信号。

第189章 打开城门


东海王归心似箭，希望离身后的混乱越远越好，他不得不承认，自己不适合乱中取胜，跟韩孺子比这种事情毫无意义，他更擅长庙堂之上的运筹帷幄。


身后有人大声提醒，东海王茫然地抬头向前望去，一名骑士从神雄关的方向迎面驶来，正挥动手臂，示意南下者暂停，“神雄关……镇北将军……”


东海王就听到这两个词，拍马加快速度，从骑士身边掠过，谁也不能留下他，谁也不能。


马匹不能一直跑下去，无论东海王如何催促，它还是慢了下来，后面的人追上，林坤山长出一口气，笑道：“东海王无需心焦，楚军大乱，没准正与匈奴人交战，一时半会追不上来。”


“追不上来吗？不不，我担心的不是他们，我要尽快回京城，我想明白了，只有在京城，我才能如鱼得水，才能安全，才能独揽大权。林坤山，将我送回京城，你就是立下了大功一件。”


“东海王不去找南军了吗？”


“不去。”东海王已经改了主意，而且不容置疑，“我要直接夺得帝位，然后再召舅舅回京。”


“好啊。”林坤山也无意当面质疑。


东海王扭头看了他一眼，“别以为我是异想开天，我有准备，比夺取北军大司马印充分得多，而且不受外人控制。”


东海王点到为止，眉头微皱，“刚才拦路的是什么人？”


“好像是神雄关的信使，我派人问话了，咱们继续行路就是。”


东海王喜欢这种替他着想的手下，抬头望去，两边山峰耸立，白雪皑皑，道路倒是挺宽敞，只是曲折较多，一眼望不到头，“离神雄关还有多远？”


“路程已经过半，东海王别急。”


东海王叹了口气，满腹心事，拍拍马颈，不敢催得太紧，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在一队缓速行驶的马队中显得十分突兀，他吓了一跳，然后想起，这应该是那名问话的手下。


他的手下只有不到五十人，还都是林坤山找来的，他一个也不认识，唯一的忠诚随从已经死在了中军帐前，还有一名随从被扔在了碎铁城，根本没带出来。


东海王又叹口气，没有回头，继续前行，林坤山停下等候消息，很快追上来，与东海王并驾齐驱了一会，说道：“关内一股暴民攻到了神雄关。”


东海王一勒缰绳，“什么？暴民攻占了神雄关？”


“还没攻占，据说正往神雄关逼近，大概是想抢夺关内的粮食。”


“这、这不是暴民，这是逆贼、乱贼。我怎么如此倒霉？前有逆贼，后有乱军……”


“先到神雄关再说。”


东海王突然想起往事，“望气者认识暴民，没准乱局就是你们挑起来的！”他越说越兴奋，并不在意暴乱本身，“你能劝说他们让路，对不对？”


林坤山苦笑道：“东海王高估望气者的本事了，我们顶多推波助澜，事情做与不做、成与不成，我们决定不了，认识的人也没那么多。”


“嘿，这时候你倒谦虚上了。”


接下来的路程中，东海王等人又遇见几拨信使，信使都以为这一小队人马是去支援神雄关的，非常高兴，说了几句立刻匆匆赶路。


信使带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严重，数千暴民已经冲到南门以外，占领了无人把守的几处军营，正在城外叫嚣，准备攻城，城内可用的士兵不到百人，百姓倒是有上千人，可都吓得闭门不出，拒绝守城。


林坤山每见一人都提同一个问题：“攻城者百姓居多，还是盗匪居多？”


他向东海王解释道：“如果百姓居多，那就是形势失控，就算淳于恩师亲自出马，也未必有用，如果盗匪居多——大家都是江湖人，我或许认识几个，能为东海王通个话。”


信使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守城的主簿都快急疯了，不停地派人向镇北将军求救，甚至声称，实在守不住，就要献关投降。


东海王真想对着老天骂脏话。


当天傍晚，一行人到达神雄关，守门人也以为这是救兵，虽然看上去人数少点，却也令人激奋，立刻开门放行，带他们去衙门面见主簿华报恩。


华主簿正在堂上拜神求佛，佛祖菩萨、三清玉皇等各路神仙的雕像与牌位在书案上排成三行，彼此间相处得倒也和谐。


他不认得东海王，可在这种时刻，任何人只要是从北边来的，都是救命的神仙，华主簿立刻跪下，迫不及待地将守关职责让出来。


东海王也不客气，一脚将主簿踢开，命林坤山带人到南城门查看情况，速速回报。


大堂上空空荡荡，只有主簿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东海王同样又急又怕，但是比主簿要镇定些，而且他不服软，面对着众多的小像与牌位，发出的不是乞求，而是威胁：“保佑我平安回京，少不了你们的香火，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先把你们砸个稀巴烂。”


或许神仙真怕威胁，很快，林坤山的手下接连送来消息，南门外聚集的大都是各地盗匪，趁乱聚合在一起，听说神雄关内粮食多、守城者少，因此跑过来攻城，气势高涨，却没有攻城器械，十几具梯子还不到城墙一半高度，因此一直没有发起进攻。


最大的好消息是，林坤山真的认识其中一位头目。


东海王大喜过往，立刻授权林坤山与盗匪谈判，只要别拦路，什么条件都可以答应，但是不能打开城门，用篮子将林坤山吊放出去。


“我是皇帝，我是皇帝……”东海王给自己鼓劲儿，突然走到华主簿身边，又是一脚踢过去，“还不赶快烧香拜神？越多越好，全拿出来，神仙不保佑你，却保佑我。”


大堂里很快香烟缭绕，外面的夜色越来越深，东海王心中患得患失，突然想起一件事，急忙跑出去，叫来一名差人，命他去通知北城门守卫，“没我的命令，不准再给任何人开门。”


差人不明白这道命令的含义，不敢多问，撒腿向外跑去，东海王心焦如焚，大司马印在他身上，楚军就算大乱，也会有人前来追讨，他绝不能在神雄关停留太久。


一名士兵前来报告，林坤山与盗匪头目们谈妥了，可守城者不肯开门让他进城，也不肯再度放下篮子，说是怕带进来奸细。


东海王匆匆向外跑去，在门口又折返回来，揪着华主簿的耳朵，逼他跟自己一块去南城门。他接受了教训，只有官印和地位不行，对那些普通将士来说，最管用的还是熟面孔。


夜已经深了，东海王刚到南门，还没登上城楼，就有人骑马追来，“北边又来了一队楚军……”


不等这人说完，东海王就大声回道：“不准开门，无论如何也不准开门，那不是楚军，他们是……是匈奴人的奸细！”


这样的谎言维持不了多久，东海王拖着华主簿匆匆上楼，向城外望去，只见官道上布满了火堆、火把，周围影影绰绰也不知聚着多少人，离城门十几步远，林坤山独自站在那里，手举火把。


“是韩将军吗？”林坤山喊道。


东海王一愣，马上明白过来，东海王的名号对盗匪们来说过重了些，林坤山这是在保护他，马上回道：“是我，谈得怎样了？”


“各路好汉愿意放将军过去，只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今秋收成不好，又值寒冬季节，各寨无粮，难以为继，希望能从将军这里借点粮食过冬。”


林坤山的语气好像就是盗匪中的一员，东海王却只能相信他，大声道：“等我下去。”对华主簿连踢带推，一块下楼，“打开城门。”


华主簿饱受拳脚，对东海王反而越发顺从，立刻下令开门，他的命令对守城士兵有效，城门缓缓打开，东海王控制住心中的急迫，没有走出去，而是站在原处，等林坤山进来，不住地回头张望，生怕有楚军出现。


林坤山进来了，他本来独自站在外面，这时身后却跟着两个人，东海王一惊，再想下令关门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硬着头皮接待。


林坤山来到东海王面前，介绍道：“这两位都是当阳山的好汉，人称……”


一名高壮的汉子粗声道：“江湖贱名，不足为将军道，咱们爽快一点，给粮还是不给？给多少？我们一共十七座寨子……”


东海王突然想到一个主意，“给，不只给粮，整个神雄关都给你们。”


两名强盗头子愣住了，华主簿更是吓得瘫在地上，东海王在主簿身上狠狠踢了一脚，“把城门开得大一点，然后你跟我走。”


东海王又对强盗说：“实不相瞒，北边的匈奴人就要攻来了，楚军大败，守不住神雄关，与其被外族人攻占，不如交给楚国百姓，你们若能守住此关，也是大功一件，日后定能得到朝廷重赏。”


强盗头子互视，他们可不想替官府守城，可是粮仓就在关内，还有数百户富裕人家，只需一两天时间就能抢掠一空，于是同时点头道：“好，韩将军这么大方，我们也得仗义，想带多少人出城，你随便，我们送你一程，路上绝不会受到拦阻。”


“那咱们出发吧。”


东海王早已急不可耐，带头向城外走去，林坤山的数十名手下牵马跟随，华主簿更是紧跟左右，守门的十余名士兵互相看了看，扔下兵器，也跟着出城，将领都放弃了，他们不想独自面对群盗。


出城数十步，众人上马，东海王最后瞧了一眼神雄关，心想，这是自己的江山，早晚要夺回来，现在，就让一群强盗阻挡身后的追兵吧，韩孺子无论是生是死，都不会对自己造成困扰了。


神雄关北门外，蔡兴海率领百名士兵，刚刚叫开城门。

第190章 做决定的总是一个人


韩孺子睡得不太好，一觉醒来，帐篷里漆黑一片，寒气逼人，炭火已经熄灭，如果是张有才服侍，夜里总会起来拨几次炭，孟娥却不做这种事，大概是觉得没必要，她好像一点也不怕冷。


韩孺子也能承受得住，何况寒冷有好处，能让头脑更加清醒一些。


他悄悄起床，穿上外衣和靴子，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孟娥的床上毫无声响，但她必然也醒了。


韩孺子走出帐篷，一股更猛烈的寒气迎面扑来，一只脚还没迈出去，他的心就已经后悔出门的决定，怀念那处并不温暖的被窝。


可他还是走出去，缓缓吸入一口冰冷的空气，慢慢适应环境。


原来他不是最早起床的，前方不远，一批士兵刚刚换岗放哨，岭南，不少人正在做饭、喂马，种种声音汇合在一起，经由寒气的过滤，清晰地传到岭上，韩孺子甚至能听到几句毫无关联的叫喊。


战斗即将开始，韩孺子却比昨天做出决定时更加犹豫。


无论如何，犹豫情绪不能传染给军中将士，韩孺子退回帐内，坐在床上等待天亮。


“大单于不是一个简单的对手。”韩孺子说。


帐篷里只有一位听者，孟娥交谈时的反应总是慢一会，她问：“你觉得匈奴人会设下埋伏？”


“我只是奇怪，大单于为什么选择与我和谈？”


“因为你是楚军主帅。”


“不对，我这个主帅是争来的、抢来的，并非朝廷任命，即便是大将军韩星给我的任命，也是几天前才到，可在那之前，大单于已经指定要与我谈判。大单于不是一个普通的人物，断不会将全部希望都寄托在和谈上。”


“这位不普通的大单于，在西方可是被一群奴隶打得惨败。”


“呵呵，我不知道西方究竟发生了什么，大单于之所以惨败，是因为轻视敌人，可他不会轻视大楚，两战连败之后，更不会轻视。”


“你打算怎么办？”


“还是得开战，楚军将士已经做好准备，这是望气者所谓的大势，可顺不可逆，我只能尽可能想得更全面一些。排兵布阵有柴悦，打探消息有房老将军，我要做的事情是了解敌人的首领。”


韩孺子沉默良久，不想天时、地利、人和这些方面，专心回忆他所见过的大单于，最后他说：“谢谢。”


孟娥嗯了一声，她对战斗本不感兴趣，之前开口说话只是为了配合韩孺子，帮他理顺思绪。


韩孺子起身向外走去，要找柴悦，看看能否将作战计划稍作调整，多留一些后备兵力，结果帐外先响起一个急迫的声音：“镇北将军，您醒了吗？”


韩孺子走出帐篷，惊讶地看到来者正是柴悦。


见到衣甲整齐的镇北将军，柴悦也很意外，可消息紧急，他说：“神雄关派人求助。”


“怎么了？”韩孺子马上问道。


“信使说，数千暴民正在攻打神雄关，关内空虚，很可能守不住。”


“这么快！”韩孺子离开神雄关的时候，特意收集过情报，附近数县虽有暴乱，据说规模都不大，而且都往南方漫延，没有北上之意，未想到才几天过去，就有暴民攻到了神雄关。


“我觉得信使可能有所夸大，就算只有百余人把守，神雄关也不至于立刻就被攻下。”


“东海王。”韩孺子发现自己犯下两个错误，一个是将神雄关留给胆小怕事的主簿华报恩，一个是放走了东海王，这两个错误当时都有迫不得已的理由，单独来看没有太大问题，如今交集在一起，很可能变成一个大错，令神雄关不保。


在柴悦等将领的计划里，打败匈奴人之后，楚军立刻就要南归，在神雄关取食休整，然后再返回关内诸营。神雄关一旦失守，碎铁城八万多名将士、两万余名仆从几天之内就将不攻自败。


“立刻派兵回神雄关助防。”


“我已经派三千人出发。”


“好。”韩孺子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对今天的作战会有影响吗？”


消息还没有传开，岭上岭下井然有序，可这隐瞒不了多久，等到将士们听说神雄关有难，后果就很难说了，可能激发斗志，希望尽快与匈奴人决战，也可能惶恐不安，斗志全消。


柴悦第一次指挥这么大规模的战斗，很难做出准确的预测，“我建议按原计划开战，即使要回防神雄关，也应该先解决匈奴人的威胁。”


“好。”韩孺子只能这么说，柴悦领命离开。


韩孺子心中无法镇定自若，无论看过多少史书、听过多少经验，前方仍然没有现成的路可走，每一步都是选择，有些选择尤其重要，一步走错就是万劫不复，他可以装出无所畏惧的样子，却不能骗过自己。


韩孺子叫醒了附近帐篷里的部曲卫兵，一刻钟之后，他带着一百多人骑马过河，来到数里之外的一座高地上，饿着肚子静等天亮，如果今天必须开战，他要第一个看到战场。


天边泛亮，战场与匈奴人的营地尚未显露，对面先传来一阵马蹄声。


楚军虽然驻扎在南岸，但是在北边一直有哨兵，通常十人一队，可这阵马蹄声明显只是一骑，直奔高地而来。


晁化拍马迎上去，大声道：“来者何人？”


“是晁大哥吗？”对面一个急迫的声音问。


“梁通？”晁化认出此人也是自己手下的部曲士兵。


韩孺子昨天给房大业派出两名随从，一名是马大，昨晚返回，另一名就是梁通。


晁化将梁通带到镇北将军面前，梁通道：“房老将军要与匈奴人重新确定和谈时间，他说希望安排在正午。”


韩孺子一怔，他与房大业之前有过约定，和谈时间若选在午时之前，就是可以对匈奴人开战，这也是马大昨天带回来的消息，若在午时之后，则表示房大业发现了陷阱，楚军不宜过河，可正好选在午时是什么意思？难道身处匈奴人营地中的老将军也无法做出判断？


梁通就带来这么一句话，别的都不知道。


韩孺子还是需要自己做出决定，而且是迅速做出决定。


“回营。”他说，带头驶下高地，向南岸驰骋。


楚军将士已经骑上马，第一批队伍越过山岭，守在河边，只待一声令下，就将全线渡河。


韩孺子调转方向，由西向东行进，检阅即将投入战斗的楚军。


他不看军容、不看器械、不看马匹，只看每个人的脸，驶出里许之后，他再次调转马头，来到岭上，柴悦等众多将领都在这里，就等镇北将军到来之后下令。


神雄关的消息显然已经散开，就连最普通的士兵也知道那座关的重要性，他们也在害怕、紧张，也在犹豫不决，不知是该先击败匈奴人还是回防粮草重地。


韩孺子来到柴悦、刘昆升等人面前，目光扫过，说：“取消作战，全军分批返回神雄关，留三千人守卫碎铁城。”


众将沉默，然后几乎同时点头，柴悦、刘昆升等人开口称是，稍做商议，亲自率领大批将官前往各营传令。


韩孺子留在原处，观察岭上岭下楚军的动向，很安静，没有反对，没有叫嚷，没有混乱，大家似乎都能接受撤退的决定。


韩孺子还是不太放心，让晁化带领一些部曲士兵过河，仍是一里一哨，做出准备和谈的架势，他要向全军表明，镇北将军会留下与匈奴人和谈，最后一个撤离碎铁城。


出外传令的将领很快返回，柴悦没说什么，刘昆升等人都劝镇北将军尽快前往神雄关，甚至有人自告奋勇要代替他与匈奴人和谈。


韩孺子婉拒了所有人的好意，然后给他们安排任务：柴悦担任回防神雄关的前锋，最先出发，然后是北军都尉刘昆升，最后是左将军韩桐，前锋马不停蹄，后两支队伍正常行军，右将军冯世礼率军留守至明日。


韩孺子在给柴悦创造一次机会，希望他能在神雄关将整支北军牢牢掌握住。


大军由攻转撤可不容易，尤其背后就是强敌，韩孺子一直留在岭上，将旗飘扬，尽量让所有人都能看到，他监视着每一支队伍的动作，不允许任何人急躁。


临近午时，大军刚刚撤走三成，就这样，他还觉得太快了，不停地派人前去提醒各营将领务必带齐所有物品，不可遗漏。


然后他带着十名卫兵出发了，在众多楚军的注视下，驶过木桥，去与大单于继续和谈。


对他来说，这又是一次吉凶难测的冒险，不仅前方的匈奴人敌我不明，后方的楚军也很难完全信任，对镇北将军的威望，这倒是一次检测。


起码在镇北将军驶出南岸楚军的视线之前，一切太平。


这一次，大单于先到了一会，仍然只带金垂朵一人。


房大业站在门口迎接，韩孺子将卫兵都留在外面，有房大业当翻译足够了。


“抱歉，我不能给镇北将军更明确的建议。”房大业低声说，“匈奴人没有后援，可他们有背水一战的决心，这次是楚军攻、匈奴人守，我猜不出结果。”


“老将军送来的信息对我非常重要。”韩孺子笑着说，迈进帐篷的那一刻，他终于冷静下来，相信自己的决定没有错，相信后方的楚军不会背叛自己。

第191章 大单于的女儿


人到老年，即使只为了让自己舒服一点，也愿意放弃姿态与礼貌，大单于斜躺在软椅上，喘着粗气，笑着欢迎镇北将军的到来。


“他向镇北将军道歉，不能起身欢迎，他昨晚喝多了，酒劲儿还没有完全过去。”房大业代为翻译，顿了一下补充道：“大单于的确喝了不少。”


韩孺子请房大业替他寒暄几句，坐到了对面。


大单于收起笑容，严厉地说了一通。


房大业说：“大单于知道楚军的动向，他很遗憾……楚军今晨没有发起进攻，让匈奴人白做了准备。”


房大业听了一会，又与大单于交谈数语，然后向镇北将军道：“匈奴人希望与楚军大战一场，在胜利中找回自信，他们觉得，如果自己能击败楚军，就能调转头去击败西方的假单于。匈奴人已经做好拼死一战的准备，他们磨利了刀、备足了箭、钉好了马蹄……匈奴话比较繁琐，总之他们不会再逃再退，若是开战，匈奴人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射杀营中马匹以外的所有牲畜，以示退无可退，一定要在楚军的营地里取得食物。”


“请房老将军告诉大单于……”韩孺子正斟酌语言，房大业说：“我已经对他说了，楚军退路已断，若是开战，同样有进无退。”


“嗯，楚军确实快要没退路了，今早刚刚得到消息，一群暴民已经攻到神雄关，这时候关口已不知在谁手里。”韩孺子说。


房大业重重地喘了口气，“镇北将军随便说点什么吧，我向大单于……”他看了一眼金垂朵，“镇北将军说吧。”


韩孺子清清嗓子，“我理解匈奴人拼死一战的决心，也相信匈奴骑兵的实力，但是大单于想从楚军这里寻找信心，大错特错，三万楚军尚能以少敌多，守住碎铁城，何况十万大军？在广阔的草原上边跑边打，匈奴人或许还能占据一点优势，两军争锋，却是楚军之长。我们只怕匈奴人跑得太快，从不担心战场上的争强斗胜。没错，楚军没有进攻，而是转身撤退，即便如此，碎铁城仍是大楚之城，再多的匈奴人也夺不走。”


房大业照实翻译，大单于一会点头，一会摇头，最后大笑，快速地说了几句话。


“咱们已经见过面，取得过互信，何必浪费时间耍弄聪明呢？楚军没有进攻，匈奴人也没有趁机反扑，这更说明双方皆有诚意，还是跨过互相试探，有什么说什么吧。”


房大业不知不觉带上大单于的语气，他翻译得很好，旁边的金垂朵一句话也插不上。


韩孺子点点头，“匈奴人必须退走，远离大河，不准侵犯楚地的任何城池。”


“大单于说可以，只要和谈达成，他们立刻撤走，东匈奴人在北方的山谷里经营了几处营地，预备了大量牧草，足够匈奴人过冬。大单于也希望楚军不要北上，每一处营地都是匈奴人的命根子，损失一处，匈奴人也会跟大楚没完。”


这是和谈的基础，韩孺子同意了，此后双方轮流提出条件，都在合理范围内，基本上没有争议，大概小半个时辰之后，韩孺子说：“有一件事本应是大单于提出来的，他不说，只好我自己来：我只是楚军的一名将领，许多事情可以答应，但是做不得主。”


这是谈判的一个重大漏洞，大单于却好像当它不存在，听完房大业的翻译，他在软椅上费力地动了动，说话时语速慢了许多。


“大单于说他的野心并不大，只希望双方的互信程度能够一点点加深，他听说镇北将军是武帝的孙子，曾经当过一阵皇帝，这就够了，他相信镇北将军前途无量，如果需要，匈奴人甚至愿意提供帮助。”


韩孺子看了一眼金垂朵，大单于十有八九从她这里了解到镇北将军从前的身份，他说：“替我感谢大单于的好意，但是也请他相信，任何情况下，即使我命在旦夕，也绝不允许匈奴人入关，更不会提出邀请。”


大单于不住点头，通过房大业说：“只要达成和谈，匈奴人绝不会渡河南下。镇北将军替大单于提了一个问题，大单于也要礼尚往来：镇北将军不关心西方发生的事情吗？假单于的势力正在迅速膨胀，他不仅自称是匈奴人，还公开声称要完成匈奴人从未达成的事业，攻占整块楚地，将楚人全部杀光。”


韩孺子当然关心此事，但他不打算再听匈奴人的一面之辞，“我知道得已经够多了，大楚在西域有官吏，我会让他们收集更多、更准确的消息。”


“假单于离西域还有一段距离，镇北将军让官吏多做打听吧，你会知道假单于的强大与手段，从而明白匈奴人为什么逃离西方，为什么一定要与大楚和谈，那不是远在天边的威胁，少则一年，多则五年，假单于必定率军东进，就看他什么时候能将西方诸国全部征服。”


和谈到这里已经差不多了，韩孺子说：“要写成文书加盖印章吗？”


房大业摇头，“匈奴人没有文字，也不相信纸上的东西，等我问问。”


大单于缓慢地直起身体，双手比比划划说了一通，一直没参与交谈的金垂朵开口了，说的是匈奴语，韩孺子能分辨出来，她说得很笨拙，好像还很生气，最后，还是她闭嘴屈服。


房大业觉得大单于的要求有点过分，所以等了一会才翻译，只说了一句话：“大单于要与镇北将军和亲。”


“什么？”韩孺子一时没反应过来。


“和亲，就是……”


“我知道什么是和亲，大单于想娶大楚的公主？这不可能……”


“不，大单于是要与镇北将军和亲，他要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你。”


韩孺子呆住了，和亲之事古已有之，通常是中原公主嫁给草原之王，也有反过来的时候，但不管怎样，娶亲者必是帝王。


大单于又说了许多话，房大业道：“大单于很清楚，想让大楚相信匈奴的善意和西方的威胁是很难的，镇北将军敢于和谈，勇气可嘉，他希望与镇北将军成为一家人。他还说……”


“不必了。”韩孺子道，想了一会，“告诉大单于，我是大楚之臣，不能擅自与异族和亲，如果他真有此意，我只能上报朝廷。”


韩孺子没提自己已有夫人，因为这对匈奴人来说根本不成问题。


“大单于明白其中的难处，所以不求立刻和亲，可以等大楚对西方有更多了解之后再做决定，但是楚匈若想真正结盟，和亲是必不可少的，或者是镇北将军，或者是大楚皇帝，别人都不行。大单于只有一个要求，请镇北将军移步，去见见大单于的女儿，起码让匈奴人知道和亲有望，能够安心北上。”


大单于也跟韩孺子一样，担心自己的威望不足以压制刚刚合并不久的匈奴大军，需要一点外力帮助。


韩孺子却觉得此事大大不妥，于是摇头道：“告诉大单于，我来和谈就已经在冒很大的风险，和亲之事，哪怕只是一点苗头，也会给我惹来大麻烦。”


房大业是楚人，当然明白这会给镇北将军带来多少猜疑，于是很认真地向大单于解释，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了很久，最后房大业说：“大单于愿意让步，镇北将军无需移步，他会派人将女儿接来，进帐站一会，镇北将军看不看都行。”


大单于看上去很严肃，直接冲镇北将军说了几句。


“大单于说，别看他年老，身体一点不弱，女儿正值……”


韩孺子打断房大业的转述，问道：“我该同意他吗？”


“我再跟他说说。”


房大业又与大单于一番争论，最后道：“还是……同意吧，就当是为皇帝相亲。”


韩孺子清楚得很，自己没有率军与匈奴人决战，回京之后必将惹来无数指责，为皇帝“相亲”更是无稽之谈，可是看大单于的样子不会再做让步，他勉强道：“好吧。”


金垂朵去帐外传令，直到这时，韩孺子才又看了她一眼。


金垂朵有意避开。


接下来的和谈就比较轻松了，大单于夸赞自己的女儿美貌无双，然后又讲了一些西方的事情，在他的描述中，那个神鬼大单于十分残忍，对于敢于抵抗他的城池，攻破之后必然杀尽所有男子，不分老幼，即使是刚出生的婴儿也不例外，西匈奴与之打过几仗，已被列为反抗者……


韩孺子觉得大单于肯定是在夸大其辞，于是只听，没有提问。


大单于大概早就做好了准备，金垂朵传令不久，他的女儿就到了，不是一位，而是两位。


“镇北将军和皇帝……可以各娶一位。”房大业翻译道，他毕竟是楚人，虽然对匈奴颇有了解，还是觉得此举过于违背礼仪。


大单于说得没错，他的这两个女儿都很年轻，十四五岁的样子，也很美丽，站在门口，微微低头，脸色羞红，韩孺子只看了一眼，此后目不斜视。


和谈终于结束，大单于希望镇北将军尽快与朝廷取得一致，“匈奴人顶多等到明年春天。”


金垂朵送大单于的两个女儿出帐，大单于又说了几句，房大业没有立刻翻译，而是在回营的路上对韩孺子说：“大单于说，他让镇北将军看的女儿不是两位，而是三位，他还说——”


房大业一点也不想参与朝堂之争，可这句话他不能不译，“匈奴人愿助镇北将军夺回帝位，他让镇北将军仔细想想。”

第192章 城墙上下


蔡兴海刚刚进城，就看到对面众多火把摇晃，守城士兵说得没错，东海王真将暴民放进来了。


他面临着好几个选择：或者逃，敌兵如此众多，这一选择无可厚非；或者迎，战死在街道上，虽然愚蠢，但也落得一个忠臣的名声；或者躲，城池虽然不大，建筑却不少，其中一些颇为坚固，足以守一会。


但在蔡兴海眼里，这些选择都不够大胆，就连迎战，也带有一丝无计可施的胆怯，皇宫割掉了这名老兵的命根子，却没有去除他的胆量，他没有房大业的丰富经验，没有柴悦的谋略，但是两军狭路相逢的时候，他知道该怎么做。


“登城！”蔡兴海喊道，然后带头骑马向上跑去。


神雄关南宽北窄，北城墙的登城之路有两条，分别位于城门两边，一条是台阶，一条是平坦的斜坡。


蔡兴海带来一百名骑兵，加上北门守卫，总共一百五十多人，对面的敌人却有几千名。


蔡兴海下马，站在城墙上向南望去，周围的士兵个个恐慌，尤其是那几十名守卫，身体瑟瑟发抖，闹不清这位新来的将官到底要做什么。


蔡兴海什么也不做，只是看，过了一会，他大笑道：“大家无需担心，只是一群乌合之众而已。”他转过身，对众兵道：“这些人进城之后若是直扑北门，神仙也难守，可是你们瞧，火把四散，说明这是一群强盗，只想着抢掠，根本不懂得抢占要地。”


众人稍稍心安，蔡兴海越发显得镇定，来回走了几步，继续道：“顶多一天，碎铁城肯定会派来援兵，咱们只需守住这段城墙，就能为援兵留下一条通道。”


一名原有的守卫颤声道：“那城门呢？”


蔡兴海大手一挥，“让给他们好了，神雄关两边是山崖，敌人绕不过来，咱们只需守住这两条通道。”


蔡兴海将自己带来的骑兵与北门原有的守卫分成两队，城墙上存着一些滚石檑木之物，但是不够用，他亲自带人下城，从库中又抬出一些，丝毫不乱，甚至喊号子，对满城乱蹿的强盗全当不存在。


小半个时辰之后，城内的火把离北门越来越近，蔡兴海带人上城，做好迎战准备。


城内已是一片混乱，强盗们分属多个团伙，首先攻打并抢劫的是衙门和各大仓库，大多数人家紧闭门户，多少能够抵挡一阵。


北城城墙下方有几座军械库，引来了一批强盗，他们对城楼和城门都不感兴趣，冲进已经敞开的仓库，发现里面大都是木头、石块、铁球一类的东西，不由得大失所望，抢走一些兵器之后，他们退了出来，终于有人注意到城墙上的士兵。


少量强盗试图登上城墙，可是两条通道的尽头有鹿栅阻拦，后面更有士兵持弩相向，喝令他们退下。


强盗倒不坚持，扔下几句狠话就下去了，满城都是宝物，实在没必要非得攻占一段城墙。


蔡兴海在城墙上走来走去，为两边的士兵鼓劲儿，他是老兵，会讲笑话，甚至不在意自己的太监身份，“挨刀的时候不痛苦，养伤的时候才难熬，就跟死而复生一样，所以说太监都不简单，区区几千名强盗，老子根本不放在眼里。”


城楼里还有一些食物，蔡兴海亲自分发，至于那些马匹，在一边吃自己携带的豆料。


后半夜，几名强盗头目过来劝降，蔡兴海既不恼怒，也不争辩，站在城墙上回道：“我们就是一群当兵的，家里有老有小，不敢与诸位好汉一块逍遥自在，只希望守住这段城墙，日后对上司有个交待。总之我们不能下去，也请好汉们别上来，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吧。”


强盗们以为城墙上的人都是驻守神雄关的士兵，对蔡兴海的话倒也相信几分，他们商量了一会，有人要硬攻，有人想火攻，争论一会，还是决定先抢东西，但是派喽罗将下方的城门占据了，不许任何人出入。


天亮时，强盗们还在瓜分仓库里的财物，甚至发生过几起火并，站在城墙上都能看到，一切如蔡兴海所料，这就是一群乌合之众，士兵们信心倍增，虽然食物已经吃完，他们却不像昨晚那样惶恐。


强盗头目们似乎进行了一次商议，天亮不久，城中没有那么混乱了，大量的粮食、器物堆积在街道上，看样子是要事后再分，强盗们分成十几股，分占不同区域，逐门逐户地敲门、砸门，向里面的住户发出威胁。


终于，一队强盗来到北门，严厉地要求强墙上的士兵立刻下来投降，如若不然就将如何如何，蔡兴海知道这回躲不过了，于是持弩向墙下射击，劲道很足，准头差了些，贴着喊话强盗耳边掠过。


强盗既惊且怒，立刻下令进攻，可他显然不太了解攻城的难度，也低估了守城者的决心。


数百名强盗兵分两路，同时走上两条通道，可通道比较狭窄，顶多能容下十人并排前进，而且由下向上行进，不能走得太快。


只是一轮齐射，强盗们就退却了，扔下数具尸体和十几名伤者不管不顾，他们是来抢夺财物和粮食的，如果城墙上有金银珠宝，他们或许愿意拼命冲锋，只是为了占领，没人愿意卖命。


受伤者连声惨叫，蔡兴海很大度，站在城墙上方冲街道上的强盗大声喊话，允许他们派人抬走死伤者。


进攻受阻，强盗们再次分散，但是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跑来一群人，试着用各种方法攻城。


最常见的是劝降，许下种种好处，辅以重重威胁，蔡兴海并不严辞拒绝，而是跟他们聊，东拉西扯地拖延时间，等到对方发现上当受骗，怒声喝斥时，他也不生气，反而拱手告别。


也有强攻，直接进攻是不行了，再没有喽罗愿意接受这项任务，一伙强盗尝试火攻，远远地射来火箭，掉在墙下的雪地中，很快熄灭。


另一伙强盗搬来了神雄关储藏的床弩，在街道上摆弄了半天才射出一箭，没有飞向城墙上方，而是直接对准了城门，门洞里守着一小伙强盗，被来自同伴的突然袭击打个了措手不及，一人被巨矢洞穿，一声不吭地死掉，其他人抱头鼠蹿，连城门也不要了。


临近中午，城内居民胆小者主动开门，门户不牢的人家被撞开，剩下的都是深宅大院，一时难以攻下，强盗们越来越多的向北门聚集，这一小块地方成为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


强盗们派出了高手，二十几人在街上一字排开，手持劲弓，向城墙上射箭，两轮尝试之后，他们找准了位置，能够射到墙上。


蔡兴海不许任何人还击，命令士兵们全都躲在城墙和盾牌后面。


高手们射了几轮之后，发现没有用处，只好放弃。


城墙上的士兵对神雄关没有直接威胁，强盗们的进攻之意不是特别急迫，他们忙了一个晚上加一个上午，早就又累又饿，于是抢灶做饭，没多久，炊烟四起。


又有强盗拿着煮好的食物来劝降，蔡兴海倒是希望能骗点食物过来，结果被对方识破，互射了几箭，谁也没伤着谁。


下午，强盗们酒足饭饱，一部分人仍在四处搜刮财物、敲砸房门，另一部分则铁了心要攻下北城墙，这与抢劫无关，而是事关各寨的面子。


他们拆下门板，挂上一些甲衣，组成十几块简易的巨盾，数十人或举或抬，护住前后左右与上方，形成一间移动的房子，从斜坡通道缓缓向上推进。


这一招造成了实质威胁，城墙上的强弓劲弩只能勉强射穿巨盾，对里面人难有伤害。


蔡兴海很快下令停止射击，命士兵们站在斜坡上方，往下抛石头、铁块，一些滑落，另一些留在了门板上。反击奏效了，强盗们承受不住越来越多的重量，离入口鹿栅还有十几步的时候，终于扔下门板，哄然而散，一半人被压在下面，挣扎了好一会才逃走。


蔡兴海没有趁势射击，他不想过分惹怒敌人，这群强盗若是不要命地蜂拥而上，他还真守不住。


强盗们决定采取最简单、最有效的攻城方式，围困，直到将守城者饿死。


他们不知道，三千名楚军正向神雄关急行。


日落西山，援兵的身影出现在山道上，蔡兴海重重地松了口气，他总算没有白守这段城墙，援兵皆是轻装前进，若无人开门，几个月也攻不进来。


接下来，蔡兴海还得打开城门。


这是最危险的一刻，城内的强盗们正在分赃，还没有发现北门外的异常，可是有一批人盯着城墙，蔡兴海刚一挪开鹿栅，带兵从台阶通道下城，就被强盗发现。


神雄关最激烈的一次战斗发生了，蔡兴海亲自带领五十名士兵下城，以盾护身，剩下的人在城墙上一字排开，向街道上射箭，阻止强盗们接近，可还是有人闯过箭雨冲到了城门前。


被巨矢射死的喽罗还在门洞里，蔡兴海身先士卒，与四十名士兵堵住城门洞，另外十人打开城门。


大多数强盗还没有反应过来，因此进攻者不是太多，饶是如此，蔡兴海等人也要承受数倍于己的敌人。


蔡兴海肩上挨了一刀，可他终于听到了马蹄声，攻门的强盗也终于发现事情不对，转身逃跑。


蔡兴海等人立刻让路，他冲援兵大喊道：“占领南门，快去占领南门！”


他要困住满城的强盗，送给倦侯当礼物，不枉此行。

第193章 良禽择木


柴悦率领三千精兵，马不停蹄地赶来，只比第一批援兵晚了不到三个时辰，来至神雄关北门前正是夜色最深的时候，听到城墙上的士兵大声喝问，他重重地松了口气，几乎想要仰天长啸以庆祝胜利。


身为全军统帅，他比一般将士更能理解神雄关的重要，所谓“一着不慎满盘皆输”，神雄关就是那“一着”，失去此关，就等于断了八万楚军的活路。


等到进城之后，柴悦更是大吃一惊。


他原以为楚军赶到及时，将暴乱挡在了城门以外，这时才知道，满城都是投降的强盗，至少有四千人。前往衙门口的路上，柴悦耳中所闻尽是“死太监”的传奇事迹——蔡兴海从不避讳自己的身份，总说自己经历过“死而复生”，因此士兵们干脆就叫他“死太监”。


衙门内外一片狼籍，强盗不擅于攻城，对劫掠却十分在行，连大门都给拆了，但凡是个物件，哪是一根针，也能找出来，堆在院子里，还没来得及分赃。


大堂上，蔡兴海席地而坐，肩上胡乱缠着绷带，就着冷酒，跟一群强盗称兄道弟、相谈甚欢，时不时大笑，声音尖锐了些，却不失豪爽。


三十几名强盗都是各团伙的头目，平时对太监印象很差，此刻却被蔡兴海所折服，全忘了自己被困城中，已是楚军的俘虏。


柴悦让他们想起了这一切。


他带来三千骑兵，加上之前的三千人，数量已经超过强盗，用不着小心应对了，他立刻下令，命手下士兵将强盗头子们收押，这些人倒不害怕，临走时还向蔡兴海告辞，对他十分敬佩。


等强盗都被押走，蔡兴海忍不住肩上疼痛，叫了两声“哎呦”，对柴悦说：“抱歉，我站不起来了，帮我找个郎中吧。”


柴悦马上派人去城里寻找郎中，亲自上前，与一名士兵共同将蔡兴海扶起来，他不肯坐主位，柴悦命人从外面的庭院里找来两张厚厚的毡毯，铺在地上，让蔡兴海躺得舒服一些。


“大军已经到了吧？”蔡兴海问。


“到了。”柴悦没有多做解释，反正城里的楚军已经多过强盗，后续援兵很快也会到达。


“那我就放心了，累死我了，我要睡一会，郎中来了，让他好好给我疗伤，尽量别叫醒我……”


柴悦笑道：“蔡督军尽管安睡，我会替你看着郎中。”


“谢谢了，柴将军，我相信你。”蔡兴海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突然睁大双眼，“我这算是给镇北将军立功了吧？”


“头功一件，镇北将军以及八万楚军将士，都要感谢蔡督军。”


蔡兴海笑了两声，嘴巴还没合上，人已经睡着了。


柴悦在大堂外面的庭院里召集众将官，开始分派任务，最重要的事情是尽快将俘虏收押，留少数人当劳力，将堆在街上的财物送还原处，与此同时，派出士兵前往周围各县，以镇北将军的名义查看情况。


郎中来了，对及时赶到的楚军感恩戴德，用最好的药物为蔡兴海重新处理伤口，“没事，皮外伤，过两天就好。”


疗伤过程中，蔡兴海痛醒了一次，瞪了郎中一眼，又睡着了。


柴悦也有两晚未睡，却不敢休息，四处巡视了一圈，确认没有问题才回到衙门，正好一名士兵前来报告，在城外的军营里，发现了一些强盗的俘虏，大都是附近的百姓，还有几名官府的差人与信使，其中两人急迫地要见守城将军，已被带到衙中。


第一人是送信的驿兵，带来一封兵部的公文，可是被强盗抢走了，下落不明。柴悦命人带驿兵去见俘虏，务必找出公文。


第二人是名军官，也带来一封信，他将信藏得比较隐蔽，没有被强盗搜走，但是不肯轻易拿出来，问道：“阁下是北军军正柴智吗？”


柴悦心中一动，笑道：“北军没有第二位‘柴将军’了吧？”


军官并非来自北军，不认得柴智，只是觉得眼前的这个人有点年轻，可所有人都称他为“柴将军”，他也不多想，拆开衣服的夹缝，从里面取出一封信，交给柴悦。


信是冠军侯韩施写来的，明确要求柴智掌印，北军都尉的职位只在大司马之下，冠军侯之前为了尽可能不惹人注意，因此让刘昆升掌印，现在他觉得没有必要了，不仅让柴智掌管北军，还要求他看住刘昆升。


柴悦越看越心惊，冠军侯向柴智下达了一连串的命令，要求他率军北上，务必大破匈奴，得胜之后立刻回京，若有人拦阻，一律以军法论，他还声称京城大局很快就能稳定，行事无需再像从前那么小心谨慎，不可信、不可靠之人都可以除掉。


信里没有指明，但是暗示得非常明显，冠军侯不想再看到镇北将军及其支持者。


柴悦脸上失色，拿起信又看了一遍，冠军侯尤其关注匈奴人，要求柴智必须率领北军得胜还朝，他需要这场胜利，甚至让柴智不惜代价。


柴智已死，楚军撤退，镇北将军正在与匈奴人和谈，冠军侯的愿望一条也没达成，远在京城的他，对塞外的情况了解得太少、太迟。


冠军侯不知怎么想的，居然派一位不认识柴智的军官来送信，此信若是落在别人手中，后果难以想象。


柴悦正在发呆，几名士兵带回驿兵，他们找到了兵部公文。


宫里一直不肯批复奏章，兵部只好在权限范围内发来公文，镇北将军总督军务的地位得到确认，但是失去了指挥楚军与匈奴人作战的权力，主要职责就是转运粮草。


兵部的这一决定并不突兀，在他们看来，年轻的镇北将军没有能力组织一场大战。


北军都尉刘昆升和左右将军获命共同指挥前线的所有楚军。


两名送信者并不知道信中的内容，反正交给了柴将军，任务就算完成，只等领到回执之后，就能离开了。


柴悦让他们先去休息，拿着两封信坐在椅子上，思考对策。


天亮的时候，蔡兴海醒了，虽然没睡多久，还是精神许多。


柴悦先给他看兵部公文，蔡兴海扫了一遍，说：“兵部里尽是糊涂虫，让他们三人指挥作战，楚军还不得全军覆灭？镇北将军和柴将军当之无愧，就算有圣旨到来，全体将士也选你们两位。”


柴悦笑了笑，又将冠军侯的信递过去。


蔡兴海仔细看了一遍，神情越来越严峻，“冠军侯……难道他真的……”


“看来是这样，起码冠军侯本人认为如此。”


两人心照不宣，但是身为臣子，又不是特别熟，不愿说出“登基”、“皇帝”这些词。


两人沉默了一会，蔡兴海先开口：“内有盗贼蜂起，外有匈奴窥境，大楚危在旦夕，需要一位能够力挽狂澜的……人，冠军侯肯定不行，他连自己的北军都能随意交给别人掌管，还有什么不能放弃的？必须是……”


蔡兴海不知道该相信柴悦到什么程度。


“必须是镇北将军。”柴悦将两封信交给蔡兴海的时候，就已经相信这名胖大太监。


蔡兴海上前一步，低声道：“这两封信偏偏落入柴将军手中，也是天意，大楚安危，全看将军一人抉择。”


柴悦又笑了笑，“也亏得蔡督军守住了神雄关。”


“咱们两个就不用互相夸了，接下来怎么办？只要是为镇北将军做事，让我拼命也行。”


柴悦盯着蔡兴海，“我很纳闷，你为什么如此忠于镇北将军？”


“因为只有他能用我，而且承认我的功劳。我当过兵，也进过宫，见过的人不少，实话实说，有几个人敢重用一名陌生的阉人，甚至以性命相托？又有几位大人用人之后，能够不夺功、不抢功？大多数时候，阉人就连送命都被认为是份内之事，换不来一声感谢。至于聪明才智，呵呵，反正我是打死也想不到拿太祖宝剑号令群臣。”


蔡兴海想起了往事，脸上露出兴奋之情，宫变时的那段经历对他来说无比珍贵，比守住神雄关重要得多。


柴悦正色道：“正是此意，良臣择木而栖，若是天下太平、宫中无忧，镇北将军尚且会遭埋没，你我自然也很难有出头之日，如今却是内忧外患不断，韩氏子孙众多，有资格称帝者寥寥无几，太后有选择、大臣有选择，咱们——也有选择。”


蔡兴海在书案上重重砸了一拳，牵动肩上的伤口，不由得呲牙咧嘴，然后道：“对，凭什么就让冠军侯称帝？镇北将军最有资格。”


柴悦从最容易的目标入手，拉拢成功之后，信心稍增，将兵部的公文撕掉，拿起冠军侯的信，“光是咱们两人选择镇北将军还不够，得让整个北军都站在镇北将军这一边。冠军侯不了解边情，轻易弃军，所托非人，如今又强令北军进攻匈奴人立功，将士离心，正是说动他们支持镇北将军的绝佳时机。”


“我认识不少北军将士，都对镇北将军印象很好，我可以说服他们。”


“嗯，可这样还是不够。”


“还需要什么？”


柴悦等了一会，说：“得让镇北将军支持他自己。”

第194章 钦差督战


柴悦与蔡兴海还需要说服更多人，他们瞄准的第一个目标是北军都尉刘昆升。


刘昆升率领的大军行进较慢，比柴悦晚了将近一天才到达神雄关，将军务交给麾下的将领，他先找地方休息一下，不只是累，还有惶惑，生性谨慎的他，一直力图避开官场中的漩涡，如今却身不由己地被卷了进去。


柴悦带着酒肉前来拜访，算是为北军都尉接风洗尘。酒过三巡，仆人都已退下，柴悦出示了冠军侯写给柴智的那封信。


刘昆升看完之后，手中的一杯酒怎么也喝不下去，半晌方道：“柴将军在京中还有家人吗？”


“母亲和弟弟，现住在衡阳侯府。”


对这些在外征战的将士来说，最大的威胁就是家人的安危，刘昆升也有一大家人要养，他又看了一遍信，“冠军侯排除异己，我不是他的人，从命死，不从命亦死——”刘昆升将信还给柴悦，“柴将军打算怎么办？”


“冠军侯尚未登基就已独断专行，临阵换帅，强迫北军在不利的情况下进攻匈奴人，他若称帝，不只刘都尉危矣，整支北军都将受到牵连。事到如今，只有一个办法……”


刘昆升抬手，示意柴悦不要说下去，他又想了一会，“镇北将军与匈奴人的和谈若能顺利，此事就有五成把握，朝廷近日若无大的动荡，将有七成把握，如果北军能护送镇北将军及时返京——”


“大事必成。”


两人密谈良久，结束时夜色已深。


蔡兴海对刘昆升不是特别信任，见柴悦信心满满，忍不住提醒道：“刘昆升曾经亲手从镇北将军手里接过太祖宝剑，事后当着群臣的面却归功于太后，此人需加提防。”


“我会小心的，可我相信刘昆升已经走投无路，镇北将军是他唯一的希望。”


“接下来还要拉谁入伙？”


“知情者不宜太多，暂时就是咱们三人，接下来你要放出口风，就说朝廷主战，冠军侯急于立功，非要与匈奴人立刻开战。”


“这是事实。”


“没错，这是事实，北军连续奔波多日，身心俱疲，眼下又值隆冬，关内动荡、粮草难以为继，北军将士已有厌倦之意，等他们对朝廷完全失望之后，就会想起镇北将军。”


蔡兴海觉得这是一条妙计，“柴将军果然有想法。”


柴悦笑道：“这是刘都尉的主意。”


“嘿，老滑头，我猜他还是没有下定决心，想看看全军将士的反应。”同一个主意，蔡兴海却给出不同的看法。


在军中放口风对蔡兴海来说轻而易举，效果比预计得要好，北军将士在碎铁城时虽然表现得好战，其实心里都很清楚，一旦开战，即使战胜匈奴人也是一场惨胜，不知有多少人要死在对岸，如今已退至神雄关，没人愿意顶风冒雪再回战场。


不满情绪快速酝酿。


柴悦和蔡兴海借机劝说更多的人，柴悦看中的目标是那些跟他一样的庶出勋贵，这种人的未来毫无保障，却又不甘碌碌，渴望建功立业，在前两次战斗中表现勇猛。柴悦首批选中五个人，一拍即合。


蔡兴海找的是交情过硬的几位朋友，半顿酒下肚，他们立下誓言，就差高呼“镇北将军万岁”了。


人心思动，小小的神雄关内传言四起，甚至有人直接找到柴悦，向他暗示自己支持镇北将军。


柴悦反而有点紧张，秘密很快就会泄露出去，必须速战速决。


这天中午，左将军韩桐率领第三部分楚军到达神雄关，诸将当中，他以胆小闻名，而且深受冠军侯信任，不会倒向镇北将军。


刘昆升设宴迎接韩桐，只喝了三杯酒，刘昆升就变了脸，命令卫兵将左将军捆起来，押送至牢房，罪名是治军不严、徇私枉法，有意劫狱搭救张养浩等人，前一个罪名没错，后一个却有点冤枉，可韩桐吓坏了，当着众将的面，一句话也没喊出来。


此举即是清除障碍，也是试探众将的反应，同时还是刘昆升的“投名状”，经此一事，他再无退路。


韩桐突然被抓，众将意外，但是没有人站出来为他说话。


柴悦等人信心更足，由刘昆升出面，拉拢到几名将领，知情者聚在一起，制定计划：镇北将军正快马加鞭赶来神雄关，明天就能到达，他一进城，大家一块上前，高呼万岁，拥戴他重新称帝。


这个计划远非完美无缺，可将士们对这种事都没有经验，只觉得事到临头，不得不发，就连谨慎多虑的刘昆升和善于用兵的柴悦，这时候也不比普通的士兵更冷静。


可意外总会发生，柴悦等人正筹备明日的大计，神雄关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韩桐刚被关起来不久，京城来了一位“客人”，不是送信的驿兵，也不是身藏密令的军官，而是真正的朝廷大员。


左察御史萧声，以钦差的身份，前来神雄关视察军情。


萧声位高权重，一向被认为与崔太傅关系密切，与此同时，还与柴家联姻，一名侄儿是柴家的女婿，另一名侄儿萧币，因为意图谋杀柴悦，一直被关在碎铁城的监狱里。


这样一名钦差，对于“心怀鬼胎”的一群将士来说，无异于当头的晴天霹雳。


钦差到来，本应早有消息，可萧声却一反常态，没有派人提前通报，率领数百人直达城下，喝令守卫开门，驰入城中，一路来至衙门，升堂入座，派人召集众将。


柴悦等人措手不及，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奉命来见钦差。


萧声坐在书案后面，还穿着披风，神情冰冷，他是左察御史，日常职责是监督京内文官，声名显赫，北军虽然不受其节制，却也久闻其名，一个个进来之后都恭恭敬敬地跪拜行礼，不敢稍有失礼。


萧声也不客气，即使面对职位最高的北军都尉，也只是点下头，等到柴悦进来，他连头也不点，但是多打量了几眼。


刘昆升是名义上的掌军大将，等三十余位主要将领到齐之后，他上前道：“我等不知左察御史大人到来，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萧声咳了一声，“还有几个人没到。”


刘昆升只得回道：“镇北将军、右将军等人还在路上，左将军……有罪，现已下狱。”


萧声轻哼一声，“如今天下多事，路途不稳，我从京城远道而来，不想太早泄露消息，因此没有派人提前送信。”


众人都不敢吱声，有人甚至后悔将神雄关夺回得太早了，没让钦差遇上暴民。


“不知大人到此，有何要事？”刘昆升只能硬着头皮发问。


“据报楚军正在碎铁城与匈奴大军隔河对峙，本官奉命前来督战，犒赏三军将士。诸位既已返回关内，想必前线大胜，斩首几何、俘获多少、头功为谁？都跟我说说吧。”


刘昆升汗流浃背，钦差来得太突然，一犹豫间，他们已经失去先机，如今大堂内外都是萧声带来的卫士，三十余名将领束手无策。


可是后悔也没用，萧声是朝中重臣，位在北军所有将领之上，刘昆升就算早做打算，也不敢扣押左察御史。


“回禀大人，神雄关遇险，楚军连夜回防，未与匈奴人交战，而且……”


萧声拍案，怒声道：“区区几千流民，值得八万楚军回防？”


刘昆升跪在地上无言以对，柴悦上前道：“大人息怒，楚军回防不只是对付夺关的强盗，前线军情多变，镇北将军正与匈奴人和谈，此刻想必已经成功，匈奴人暂时不是威胁，而且碎铁城粮草不足……”


“说话者是谁，报上名来。”萧声冷冷地说。


柴悦是衡阳侯庶子，在家中不受宠爱，见过萧声几次，只是没有得到介绍，但他相信，萧声不会对自己毫无印象。


“末将柴悦。”


“柴悦？我只听说过北军军正柴智，什么时候多出一位柴悦？”


“柴军正是末将的兄长，不幸遇害……”


“呸，兄长遇害，弟弟就能继承官位吗？”


柴悦愕然，拱手道：“末将是镇北将军麾下参将，受命与北军都尉掌管全军，并未担任军正之职。”


“嘿，小小一名参将，竟然能够掌管全军，本官若是晚来一步，你是不是连大将的位置也要夺了？”


柴悦跪下，“大人息怒，末将掌军实是迫不得已……”


萧声不给柴悦解释的机会，转向刘昆升，“刘都尉，掌管北军，朝廷只认你一人，现在我来了，你可以交权了。我问你，北军大司马印现在何处？”


刘昆升以头触地，“卑职无能，大司马印……被东海王抢走了。”


萧声大笑数声，突然收起笑容，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书案上，“就是这个吗？”


刘昆升抬头看了一眼，认出那果然是北军大司马印，心一沉，只得道：“卑职死罪。”


“堂堂北军都尉，食朝廷俸禄，不能为君分忧，连官印都丢了，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八万楚军，面对匈奴人不战而退，更是令天下人寒心，尔等可知罪？”


柴悦、刘昆升等人唯有俯首，将领中有见风使舵者，立刻道：“我等奉命行事，与丢印、退军之事无关。”“我亲眼所见，柴军正是被暗杀的。”“左将军韩桐刚被关押起来，背后必有阴谋。”


萧声任凭众将求饶，神情不动。


堂外的一名卫士匆匆跑进来，“镇北将军入关，正往衙门而来。”


韩孺子提前多半天来到神雄关。

第195章 圣旨何在？


与大单于的和谈结束之后，韩孺子回到碎铁城休息了几天，在此期间，他亲眼见匈奴人拔营向北迁移，安排好了守城将士，接到消息说神雄关已被夺回。


然后他出发了，一旦动身，韩孺子就得马不停蹄，他一直心悬京城，与匈奴人和谈的最重要原因就是希望边疆快些安定，他好放心返京。


韩孺子只带了不到一百名卫兵，轻装上路，计算好了时间，正好中途追上右将军冯世礼率领的辎重队伍，这支队伍早已发出，行进得十分缓慢，正好给镇北将军提供粮草。


就是在这几天，神雄关暗潮涌动，韩孺子本人却对此一无所知，在源源不断送来的公文中，读不到这些事情，他只是急着稳定楚军，等神雄关的事情一了，立刻启程返京。


撞上左察御史萧声，完全是一次巧合。


在北门，韩孺子遇见了前来迎接的蔡兴海，蔡兴海是名无品的闲职督军，可以不用去参见钦差，他预感到大事不妙，想要独骑出关给镇北将军送信，没想到刚跑出城门就望见一队人马快速驶来。


“老天开眼！”蔡兴海激动得大叫，镇北将军比预料时间提前了一个夜晚到达，真是再及时不过。


在城门下，蔡兴海将钦差到来的消息简单说了一下，没提他与柴悦等人策划的大计，只说钦差很可能要罢免镇北将军任命的所有将官，尤其是柴悦。


人困马乏，韩孺子没想到刚刚夺回的神雄关又要落入他人之手，“钦差是哪位？”


蔡兴海摇头，他心中慌乱，走得又急，许多事情都没问清楚。


韩孺子没有立刻前往衙门，让蔡兴海去找来几名低级军吏，又让随从泥鳅召集城中的部曲士兵。


军吏知道得果然更多一些，左察御史萧声刚到不久，直闯衙门，三百余名士兵严守内外，里面发生了什么还不知道。


韩孺子记得这位顾命大臣，在勤政殿里，萧声的立场飘忽不定，像是崔太傅的附庸，却不是总为崔家说话，在韩孺子的印象里，这位重臣心事难测。


张有才前去衙门通报，韩孺子率兵随后，结果张有才很久都没回来，他的队伍在离衙门不远的地方遭到拦阻，那是一群风尘仆仆的士兵，身上的披风还没解下，脸上有着一股明显的傲气，只在面对镇北将军时才稍稍收敛。


韩孺子没有硬闯，坐在马上等了一会，向拦路的军官问道：“你们不是皇宫宿卫吧？”


宿卫分为若干营，服饰比普通将士要鲜艳，这些人身穿的却是普通盔甲。


军官微微一愣，回道：“我们是兵部内卫，还有一些人来自大都督府。”


韩孺子笑着点头，心中有数了。


张有才匆匆跑出来，身后跟着一名士兵。


“左察御史大人召镇北将军入见，只许一人，其他人各归本部。”士兵高声宣告。


一个“召”字惹怒了韩孺子的卫兵，众人横眉立目，甚至伸手握住兵器，萧声带来的士兵也都严阵以待，但是人数不占优势，不免有些紧张。


韩孺子跳下马，挥手示意自己的人无需愤怒，然后对蔡兴海和晁化道：“你们在此等候，我去见萧大人。”


两人都不同意，尤其是蔡兴海，顾不得身份与保密，拉着镇北将军走出几步，小声道：“柴将军、刘都尉和我说服了不少将领，大家本来想等镇北将军一到神雄关，就……就拥立您再次称帝，没想到……”


韩孺子吃了一惊，“你们胆子真大。”


“实在是冠军侯步步紧逼。”蔡兴海小声将来自兵部和冠军侯的两封信简述了一遍。


韩孺子恍然大悟，同时又有点哭笑不得，当初是他鼓励柴悦放手夺取北军大权的，看样子，柴将军深以为然，而且走得更远。


韩孺子转身看了一眼，萧声带来的士兵越来越显紧张，正往一块靠拢，他对蔡兴海道：“既然这样，我更应该去见萧钦差。”


“镇北将军不要自投罗网，咱们……咱们干脆带兵冲进去吧。”


“不必，我自有办法应付。萧钦差是文官，不是武将，别把他吓着了。”韩孺子微微一笑，挥手将晁化叫过来，低声道：“初更鼓响，我若不出来，你们就冲进去。”


天色已暗，离初更大概只有两刻钟左右，晁化领命，蔡兴海也稍稍安心。


韩孺子最后看了一眼混在卫兵中的孟娥，向她点下头，独自迈步向衙门里走去，张有才、蔡兴海等人随行，都被拦下。


衙门里已经点起灯笼，韩孺子在这里住过几天，没有陌生感，对站立两边的内卫士兵也不在意，大步前行，那些士兵反而目光闪烁，不敢正眼看他。


大堂上，众将仍跪在地上，萧声端坐在书案后面，身边并无卫兵。


韩孺子立而不跪，也不拱手，只是点下头，“萧大人一路辛苦。”


萧声的神情越发严肃，不冷不热地说：“还好，虽然辛苦些，总算顺利，本官此行……”


韩孺子不打算试探，上前一步，问道：“萧大人带来圣旨了？”


萧声一怔，“圣旨？什么圣旨？”


“匈奴大军犯境，边疆楚军几乎每日都向京城递送军情，全军将士时时悬望，只盼圣旨到达，萧大人亲来，想必是带着圣旨吧？”


萧声神情微变，“本官受大都督府与兵部委派……镇北将军还是先说说匈奴人吧。”


韩孺子猜得没错，左察御史手上没有圣旨，所以只能带来数百名内卫士兵，而不是皇宫宿卫，他很可能连加盖宝玺的兵部调令都没有。


韩孺子走向书案，跪在地上的众将纷纷让开，突然间都被点醒了：钦差钦差，没有圣旨，何来的钦差？


柴悦等人并不笨，只是心中有鬼，被左察御史与钦差的头衔吓住了，完全没想到圣旨的事，韩孺子却是天天想着京城的动向，推测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因此第一反应就是有没有圣旨。


他走到书案前，微笑道：“请萧大人宣读圣旨吧，我们可都等急了。”


萧声的身子挺得更直，面对着曾经坐在宝座上的傀儡皇帝，他心里不可能坦然自若，这是一次战斗，他必须在气势上压过废帝，他的优势是年龄、身份与经验。


“我没有圣旨，我是代表兵部前来……”


韩孺子收起笑容，“萧大人不是在开玩笑吧，历朝历代，大将在外，只领君命，兵部若有调动，也需加盖宝玺，从未听说兵部直接干涉边疆军务的事情。”


“情况特殊，大都督府和兵部都委派我……”


韩孺子再次打断萧声，“我不怀疑大都督府和兵部的好意，不过请京中的大人们多多关注朝堂，早领圣旨，自然一切太平，边疆的事，还是交给边疆的将士们处理吧。”


萧声张口结舌，韩孺子转身，对惊讶的众将说：“不管怎样，萧大人远道而来，虽然没带来圣旨，多少也是朝廷对边疆将士的关怀。远来为客，大家跪在这里也不能替萧大人解乏，还不快去准备酒席为萧大人接风洗尘？”


众将纷纷起身，甚至不明白自己刚才为什么要跪下，左察御史只管文官，对他们没有影响，柴悦与刘昆升互视一眼，都感到羞愧，与此同时，对镇北将军的信心也大幅增加。


眼看大势将去，萧声起身，大声道：“北军大司马印在此，北军将士……”


韩孺子立刻转身，笑道：“北军将士感激不尽。”嘴里说着话，突然一跳，上半身趴在书案上，伸手将官印拿在手中，跳回地面。


萧声伸手去抢，却已来不及，在他的印象里，废帝少言寡语，虽有几分内秀，却十分顺从，从不当面争执，没想到一年多未见，居然变得伶牙俐齿，而且不守规矩，伸手就抢官印，倒像是一名少年兵痞。


韩孺子将大司马印抛给刘昆升，“刘都尉，拿稳了，别再弄丢了，不是每次都能遇见萧大人。”


刘昆升双手抱住大司马印，“就算丢了老命，卑职也不敢再丢此印。”


“等等，刘昆升没资格继续掌管北军。”萧声气急败坏地绕过书案，要拿回官印。


韩孺子挡住他，“萧大人说得没错，刘都尉失职，罪行不小，其实不只是他，左将军韩桐畏敌欲逃，右将军冯世礼身为匈奴人所俘，军正柴智临阵扰乱军心……北军有罪之将不少，等到回京之时，每一项都要审个清楚明白。可现在不行，外有强敌，内有群盗，正是众将戴罪立功之时。萧大人尽可放心，众将仍在，北军未倒，必要保得国泰民安，方敢回京请罪。”


不只是萧声，满堂将领都吃了一惊，柴悦等人尊崇镇北将军，多半原因是他的废帝身份，少半原因则是他知人善任，关键时刻敢于决断，这还是第一次见他侃侃而谈。


韩孺子自己都有点惊讶，这些话他早就思考过，为的是回京之后解释自己在边疆的所作所为，提前说出来，感觉非常不错。


官与官斗，比的就是身份与气势，韩孺子不仅壮大了自己的气势，更将众将的气势提升了一大截，刘昆升将官印妥妥地放入怀内，示意几名将官一块来到萧声面前，簇拥着他往外走，“萧大人，您送回大司马印，就是我的救命恩人，来来，跟我们一块去尝尝军中的烈酒，不醉不休。”


柴悦看向镇北将军，韩孺子轻轻摇头，等众将稍稍走远，他低声说：“时机未到。”


萧声奋力摆脱众将的束缚，转身看向废帝，突然大笑，“好，那就尝尝军中的烈酒！”


他还没有认输，只是要换一种斗法。

第196章 皇帝就是大势


左察御史萧声承认自己输了一招，光想着速战速决，没有仔细了解北军这些天的变化，更小瞧了废帝——看来传言是真的，废帝正在逐渐显露锋芒。


但萧声并不承认全盘皆输，经过一天的休整与打探之后，他更有信心反败为胜，废帝的确有几分本事，几乎将半支北军拉拢到手，比冠军侯担任大司马一年的效果还要好，可北军毕竟是大楚朝廷的军队，不是占山为王的强盗，无论有多喜欢这位少年将军，他们还得服从朝廷的命令。


萧声认为他就代表着朝廷，唯一的问题是缺少圣旨，以至有些人不肯接受。


在询问了多名军中文吏之后——相比于武将，他们更害怕这位左察御史——神雄关、碎铁城的军情在萧声眼里变得越来越清晰，他感到懊恼，废帝在边疆自作主张，早已是漏洞百出，任何一条都足以定罪，他要是早点知道，绝不会在大堂上陷于无言以对的窘境。


到达神雄关的第二天下午，萧声设宴回请北军将领，还有一些他所认识的勋贵子弟，废帝受邀，但是没有来，昨晚的宴席他就没有参加，萧声明白这是蓄势待发，所以他也不着急出手，而是要排兵布阵，一切妥当之后，再发出致命一击。


在宴席上，萧声一反常态，只字不提匈奴人，与众人讲往事、论交情，提起京城如何重视北军，各家族又是如何挂念自家的子弟。


最后，他将话题引到了尚在关押中的“柴家人”身上，众人沉默，规避这个敏感话题，萧声也不强迫，宣布宴席结束，唯独留下柴悦。


在众人看来，萧声这是要向柴悦求情，柴悦不仅是柴家人，还是镇北将军亲信，由他开脱自家亲戚，理所应当，萧声算是找对了人，北军都尉刘昆升逃过一劫，离开时脚步都变得轻松。


可这只是掩人耳目，萧声才不在乎那些“柴家人”，他远道而来，不是为了挽救亲侄儿出狱，事实上，当他离京时，根本就不知道这桩事，他看得非常明白，只要从废帝手中夺回北军，放人无非是一句话的事。


争夺北军的关键不是掌印官刘昆升，而是连正式官衔都没有的柴悦，碎铁城的两战，令他取得极高的威望。


屋外寒风呼啸，萧声看着杯盘狼藉的几张桌子，说：“今年冬天比往年冷。”


“久驻边疆的将士们也都这么说。”柴悦垂手站立，小心地回答，突然间，他又变成衡阳侯府无足轻重的庶子，在位高权重者面前谨小慎微。


萧声却不是那个冷眼看人的长辈，微笑道：“或许这是件好事，寒冬凛冽，匈奴大军和各地暴民没准都会被冻死，楚军给养充分，不怕。”


这是文官才会说出的话，即使对方不是柴家的亲戚，柴悦也不会反驳，可他并不想闲聊，于是道：“被关在碎铁城的柴家人……”


“他们罪有应得，竟然在大军之中意图谋杀自家人！”萧声显得很愤慨，然后缓声道：“本官留下柴将军，是想听听你对天下大势的看法。”


柴悦吃惊地看了左察御史一眼，“末将人微言轻、见识浅陋，怎敢妄评天下大势？”


“哈哈，柴将军过谦，你可知道京城这段时间都发生了什么？”


柴悦摇头，站得越发谨慎，“末将不知。”


“坐。”


柴悦犹豫了一会，才在萧声对面的凳子上侧身坐下。


“实不相瞒，没人知道京城到底发生了什么，根源皆在宫中：陛下多日没有上朝，太后也只是偶尔前往勤政殿听政，对一切奏章都不肯发表意见，也不做批复，就是因此，本官才没有带来圣旨。”


柴悦模棱两可地嗯了一声。


“朝野人言汹汹，猜测陛下与太后皆染重疾，无力执笔。私下里说，事有异常，太后毕竟还能听政，不至于连奏章都批复不了，太后此举必有原因，只怕……太后又要挑起事端。”


直接议论皇帝与太后，乃是为官者大忌，柴悦自忖与萧声的关系还没有密切到可以无话不说的程度，连嗯也不发出了，只是盯着面前的一杯残酒。


“大楚经不起折腾了。”萧声叹息道，将柴悦当成了望年交，“桓帝、思帝、废帝、当今圣上，这才几年时间，宫中动荡多变，将武帝辛苦奠定的家底儿都要败光了，这就是大势，柴悦，皇帝就是大势。”


“做臣子的能有什么办法？只能怀着一颗忠心，慢慢等待吧。”柴悦不得不说话。


“当然，臣子不可僭越，宫中无论发生什么，臣子都只能接受。可有些人身份特殊，不受臣子之礼的约束，这种人不多，眼下只有三位，柴悦，你觉得呢？”


由“柴将军”到“柴悦”，并非冷淡，而是亲切。


“冠军侯、东海王，还有……镇北将军。”柴悦答道。


“没错，宗室子弟虽众，唯有这三人与众不同，各有追随者。柴悦，你支持哪位？”


柴悦抬起头，“小小参将，与大势沉浮而已，萧大人从武帝在位时就是朝中重臣，您支持哪位呢？”


萧声笑了两声，冷冷地说：“我是大臣，可我首先要为萧、柴两家着想，我支持谁？我支持最可能登基的那一位。”


“冠军侯？”


“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大势，柴悦，在外人看来，朝堂风雨飘摇，其实大势已定，冠军侯最早得到消息，即刻返回京城，布局多日，脉络已成，我可以向你透露一句：冠军侯已经得到殷宰相的支持。”


宰相殷无害年高德重，在朝中影响极大，有他的支持，冠军侯的确已经远远跑在了前面。


柴悦沉默了一会，“东海王呢？”


“东海王正赶往京城，我们在路上遇见过。他还有几分希望，与他本人无关，而是因为外有崔太傅支持，内有其母周旋，我得到消息，一个月前，东海王之母被接入宫中，这或许意味着什么。没关系，冠军侯与东海王，无论谁登基，萧、柴两家都能安枕无忧。”


“还有镇北将军呢？”


萧声轻笑，“镇北将军，嘿，柴悦，你们离开京城太远、太久，连目光都变得短浅了，以为废帝就能再当皇帝吗？你们都弄错了，废帝恰恰是他不能当皇帝的原因，当他退位的时候，满朝文武没有一个站出来替他说话，这时候谁会支持他？等他重登宝座报复群臣吗？”


“镇北将军不会这么做。”


“镇北将军怎么做不重要，关键是大家认为他会怎么做。柴悦，你若想自立门户，首先得学会‘自立’的想法，不要受镇北将军的影响，也不要受我影响，冷静地观察，你会得出正确的结论。”


“支持镇北将军的人不只我一个。”


“就算整支北军都支持又能如何？与京城相隔六百里，中间关卡重重，而且你们已经晚了。”


“晚了？”柴悦没太听懂。


“我从京城出发时，南军正在返京途中，这时候应该已经到了。当然，没有圣旨，南军不能回京，崔太傅是聪明人，很可能将大军驻扎在京北怀陵，离京城很近，又不算返京，而且还有一个好处。”


“掐断北军返京的道路。”柴悦的脸色变了。


“没错，只要南军横在怀陵，京城之事就与北军无关。”萧声顿了顿，“也与镇北将军无关。”


柴悦略显茫然，“既然如此，萧大人来神雄关究竟所为何事呢？”


“如今朝中大臣多半支持冠军侯，少量倾向于东海王，想要脱颖而出，就要做点实事。冠军侯第一希望北军能够击败匈奴人，为他增加威望，第二，他不希望有后顾之忧，一点也不想有。镇北将军是一忧，东海王是另一个，但是在解决崔太傅的南军之前，东海王不能动，所以就只能先从镇北将军这里下手。”


柴悦沉默不语。


萧声站起身，绕过桌子，站到柴悦身边，“不是每个人都有你这么好的机会，自立门户之后，你能与柴府平起平坐，所谓的出身也就不重要了，柴府上下谁不讨好你呢？”


“冠军侯……知道我吗？”


“现在还不知道，等你做出大事，天下闻名，再加上我的推荐，冠军侯必定重赏于你。”


柴悦缓缓起身，“大势真的已经确定了？”


“京城人所共知。”


柴悦毕竟年轻，改变主意时会脸红，“我得到消息，三天之后，会有几名匈奴使者来神雄关，与镇北将军继续和谈，这算是……”


萧声大喜过望，“大事已成，冠军侯无忧矣，柴悦侄儿，这几天你什么都不用做，三天之后，匈奴使者一到，先带他们来见我，即是大功一件。”


柴悦点点头，眉头紧皱，似乎还在犹豫，萧声拍拍他的肩膀，“你是大楚的将军、是柴家的子孙，为国尽忠，为家尽孝，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值得你当真。”


次日一早，萧声开始以左察御史的身份拉拢神雄关内的将官，他不求所有人都倒向自己，军人总是目光短浅，以为谁能带他们打胜仗就应该支持谁，萧声只想在发起致命一击的时候，身边的势力能与废帝相抗衡。


勾结外敌，这个罪名足够将废帝击垮了，如果说之前的和谈还有点理由的话，继续和谈就是明目张胆地背叛。


三天后的中午，柴悦遵守承诺，将刚刚赶到的几名匈奴使者直接带到了萧声的住处。


萧声早已做好准备，也不审问，直接带领大批将士前往衙门，以众将的名义请镇北将军出衙说话。


部曲营的头目晁化站在门口，向众人拱手，最后对萧声说：“镇北将军不在。”


“不在？他去哪了？”


晁化看了一眼柴悦，向萧声微笑道：“镇北将军数日前动身前往京城，现在——应该快要到了吧。”


在见过萧声之后，韩孺子立刻就明白过来：在神雄关与左察御史争斗，是在浪费时间。

第197章 返京


杜穿云的到来，坚定了韩孺子立刻返京的决心。


杜穿云早已奉命回京，可如今道路上已不像从前那么安全，他耽误了一些时间才到达京城，又急急忙忙回到神雄关，比左察御史晚了一天，没有书信，只带来一句话：“夫人说，待边疆稳定之后，请倦侯尽早回京。”


因为这句话，韩孺子再也待不住了。


左察御史萧声回请北军诸将时，韩孺子换上普通士兵的衣甲，在黄昏时分出城，身边只带着两个人——孟娥和杜穿云，城内的知情者寥寥无几，守卫城门的士兵对这三人完全没有怀疑，怎么也想不到镇北将军就“藏”在其中。


柴悦向萧声虚与委蛇的时候，韩孺子等三人已经到达关内的第一处驿站，杜穿云手持加急公文，由驿丞加盖印章，换马之后再度出发，只停顿了不到一刻钟。


韩孺子和孟娥等在外面的官道上，他注意到驿站的大门有明显的毁坏痕迹，不用问，这是前些天群盗攻打神雄关时留下的，驿站加强了防守，官兵数量由平时的不到五人增加到二十多人。


“内乱延续下去，会将大楚拖垮。”韩孺子轻声道，自从与大单于达成和谈之后，他一直有些不安，偶尔会觉得自己犯了大错，现在他心中的不安减少许多，内忧外患不可能同时解决，大楚境内的驿站有几千所，哪怕只有一半增强守卫，也会牵扯大量楚军，削弱对抗外敌的力量，反之也是一样，想要彻底打败匈奴，需要大量增兵，使得关内防守空虚。


孟娥瞥了他一眼，“别人听到你用这种语气说话，会以为你是皇帝微服私访。”


韩孺子微微一笑，即使是在刚刚退位、毫无根基的时候，他也保持了皇帝的思维习惯，总觉得自己对天下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杜穿云与两名驿兵牵着马出来了，三人上马，连夜赶路，走不多远，杜穿云问道：“倦侯，你能受得了吗？这么没日没夜的骑马奔跑，就算是武功高手也坚持不了多久。”


杜穿云刚刚完成一段远程送信，在神雄关休息了不到两个时辰，看上去却很精神，更担心倦侯会受不了。


“等我坚持不住的时候，会停下休息的。”韩孺子白天时也睡了一阵，熬一夜没有问题。


第二天一早，萧声开始在神雄关内拉拢众将，柴悦等人也在悄悄推进计划，韩孺子到达第二处驿站。


这里驻扎的士兵更多，有五十几名，而且显得很紧张，门户紧闭，不敲不开，听说这三名神雄关士兵只换马不换人，驿丞很高兴，他实在腾不出多余人手，“附近的暴民只要闹事，肯定先攻打驿站，我们这儿已经被烧过一次，还好没烧光……”


驿丞有点啰嗦，做事却很快，一刻钟之后，韩孺子等人再度出发，早饭、午饭都在马背上解决。


午前不久，三人经过官道上的第一座县城，虽说是冬季，街上也显得太冷清，几乎没有行人，两边的店铺大都虚掩门户，根本不想开门揽生意，就连衙门口也关上大门，只留便门，几名差人探头探脑，惊慌地望着三名“驿兵”驰过，这种时候，驿兵跑得越快，越没有好消息。


还在碎铁城的时候，楚军将士都想快点回到安全的关内，没有料到关内早已不是从前的太平世界。


离开神雄关三天之后，左察御史萧声正在神雄关衙门外目瞪口呆的时候，杜穿云也在感到惊讶万分，他们停在路边吃点干粮，都显得有点萎靡，尤其是杜穿云，一直就没有好好休息过，脑子都有点发晕了，“倦侯真的不需要休息吗？”


韩孺子很疲惫，但他不想休息，只想赶路，尽快加入那场已经开始的比试。


“皇帝的吸引真是大啊。”杜穿云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自己也不敢说累了。


第四天，三人不得不停下，驿丞告诉他们，一群暴民正在攻打前方不远的一处军寨，他们的体力也已达到极限，于是睡了一个晚上，次日一早，听说战斗已经结束，立刻上马赶路。


攻打军寨的不是强盗团伙，而是一群真正的“暴民”，手中的兵器大都是锄镐，衣裳褴褛，骨瘦如柴，这样一群人的战斗力可想而知，军寨中的两三百名官兵一开始被吓得不敢出战，几次试探之后，发现敌人其实软弱无力，他们展开了一场屠杀。


韩孺子等人骑马经过时，看到了屠杀之后的场面，暴民已经溃散，在官道和山坡上留下数百具横七竖八的尸体，士兵们正兴奋检查尸体、收割人头，一名大胡子军官挥舞手中光滑洁净的腰刀，大喊道：“立功啦！立功啦！不留活口，只要人头！谁谁，拿我的刀去沾点血，从此以后这就是宝刀啦。沾血就行，别砍，坏了我的刀。”


三名“驿兵”差点被兴奋过头的士兵给拦下，杜穿云愤怒异常，险些拔刀冲上去，孟娥抢先上前，粗声表明身份，士兵们这才放行，走出很远，他们还能听到军官得意的笑声。


“咱们昨天晚上不该睡觉的，应该……应该……”杜穿云也不知道能做什么，扭头看向倦侯，“你一定要当上皇帝，救救天下的百姓，他们只是受不了饥饿，拿走粮食的是官兵，杀死他们的也是官兵。”


韩孺子点点头，什么也没说。


接下来的行程又是没日没夜，除了换马，三人很少停下，即使遇上下雪天，也只是稍稍放缓速度，离京城越来越近，暴乱的迹象越来越少，途中经过的城镇开始有了几分热闹气息。


终于，在一座叫白桥镇的地方，他们即将进入京畿地界，也遇上了难以逾越的障碍，这障碍不是天堑，不是强盗，不是暴民，而是一支楚军。


白桥镇有一座白石砌成的拱桥，过桥即是京城属地，天气晴朗的时候，站在高处甚至能望见高耸的城墙，但是白桥镇归属怀陵县。


一队南军将士占据了白桥镇，主街上十步一岗、五步一哨，桥头更是设置了数重鹿栅，几百名士兵在此守卫，对出京方向管得不严，对进京方向却如临大敌，所有行人都要经过至少十名军官的亲自检查。


韩孺子一路上马不停蹄，离开神雄关的消息肯定还没有传到这里，可南军已经做好准备，他猜测这与东海王有关。


韩孺子不敢进镇，南军十有八九是专门拦截他的，将士当中肯定有人认识他，孟娥也不能进去，她的装扮与声音都没有破绽，可一旦被搜身，还是会露馅。


杜穿云脱掉盔甲，换上普通衣裳，独自进镇，没多久就回来了，摇头道：“不行，我看到崔府的几名仆人混在桥头士兵当中，他们肯定认得倦侯。”


他们停在镇外的一处弯路后面，两边尽是积雪覆盖的树林，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留在这里又有点扎眼，韩孺子只好先往回走，希望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夜里想办法过河。


他与孟娥摘下头盔，在甲衣外面穿上长袍，虽然稍显怪异，但是不会被当成士兵了。


镇外不远有一座废弃的土地庙，韩孺子与孟娥在里面休息，杜穿云则去树林里勘察地形，寻找过河的路径。


庙很小，四面漏风，韩孺子坐在倾倒的石制香案上，背对只剩半截的神像，第一次为返京而感到紧张。


在神雄关，他有部曲营，有柴悦这样的追随者，有一批还算忠诚的将士，即使面对朝中高官，也能轻易击败，在这里，他却被一队南军士兵拦住，寸步难行。


孟娥站在门口，向官道上遥望，头也不回地问：“你后悔了？”


“我不后悔，神雄关虽然安全，却不是长久之计，柴悦等人想拥我称帝，他们却没想过一件事，一旦朝中大臣确立新帝，或者当今皇帝渡过难关重新上朝，北军还会拥护我吗？眼下是非常时期，人心思变，万事皆有可能，时机一过，就算是武帝重生，也得不到多少支持。我必须回京，北军的支持会对我提供一些帮助，我在京城的成功，反过来也会令北军更加支持我。”


孟娥想不了那么多事，只是陪韩孺子聊天，目光仍然望向远处，但她能感觉到他需要倾诉。


“可是在京城，你靠什么夺得帝位呢？”


“嗯，冠军侯回来得最早，有大臣的支持，东海王有南军做靠山，我靠什么？我相信小君，她让我回京必有理由，绝不会让我无谓地冒险，还有我母亲，还有……杨奉。”


说出“杨奉”两字，韩孺子有点勉强，在最值得信任的名单中，这名太监已经排到几十名开外，除了推荐过房大业，这么久以来，杨奉没有传递过只言片语，他自己也说过，只支持最有可能当皇帝的人。


“最关键的是，我相信太后。”


“太后？”孟娥扭头看了韩孺子一眼，她了解太后，因此更加惊讶。


“太后偶尔还会去勤政殿听政，这说明她还活着。”韩孺子顿了顿，“等到太后出手，冠军侯与东海王的优势还能剩下多少？”


非得诸强相争，才有弱者的机会。


韩孺子只担心一件事，他根本进不了京城。


今晚无论如何要想办法过河，韩孺子正要开口，孟娥小声道：“有人来了。”


韩孺子起身走到门口，望见一队骑兵正从白桥镇的方向驶来。

第198章 北军之怒


韩孺子还在路上的时候，神雄关里乱成一团。


左察御史萧声精心准备了一切，结果对手却提前跑了，胸中一股怒火无处发泄，如果这是京城，如果对手是一位资历深厚的老臣，他或许能够忍耐得住，起码表面上不动声色，可这里是偏远的神雄关，对手是一名十几岁的少年，周围是一群军人……


一切都令萧声怒火中烧，就连那些被他拉拢过来的将官，也显得面目可憎，镇北将军逃回京城这么大的事情，居然没人发现，更没人提醒他一声。


萧声原地转了一圈，目光落在柴悦身上，对这名“柴家人”，他曾经花费最多的精力——当然，所谓的“最多”，只是相对于神雄关的几万名将士而言，一个时辰的酒宴，加上半个时辰的劝说，对一名小小的无名参将来说，这绝对是高看一眼——可柴悦却将他骗了。


“柴家逆子。”萧声咬牙切齿地说。


柴悦向萧声微鞠一躬，在发生这么多事情之后，萧声居然还想用“柴家”来要挟与利诱他，实在是匪夷所思，柴悦最了解自家人的品性，心里很清楚，从他不愿尽心尽力刺杀镇北将军那一刻起，就已注定得不到柴家的谅解。


“镇北将军既然不在，就该由萧大人总督神雄关边疆军务了。”柴悦客气地说。


刘昆升的职责范围只在北军，万余名杂军，以及协调周围各县供应粮草之事，都不归他管，韩孺子曾经得到过大将军韩星的任命，他走之后，该由官衔最高的人接任。


萧声怒极反笑，突然看到人群中的几名匈奴使者，伸手指过去，“你们，你们来做什么？”


匈奴人互相看了一眼，走出一人，拱手道：“我们应邀来与大楚继续和谈。”


旁边有人小声提醒萧声：“这是归义侯二公子金纯忠。”


“又是一个逆子、叛徒。”萧声冷冷地说，无意压低声音，“你们应邀而来，应谁的邀？”


金纯忠脸色微红，还是挺身道：“应大楚镇北将军之邀。”


“镇北将军就是最大的叛徒！”萧声再也忍耐不住，“和谈结束了，不，根本就没有和谈，镇北将军私自和谈，犯下了通敌之罪。还有你们，你们所有人，竟然在匈奴人面前逃走，与投降敌军同罪。若想赎罪，现在就杀死匈奴使者，大军出关，去击败匈奴人，杀死他们、俘虏他们，扬大楚国威，让匈奴骑兵再不敢靠近边关一步！”


若是在冬季之前，这番慷慨激昂的话会激起不小的斗志，现在却只能让周围的众将士面面相觑。


柴悦上前道：“匈奴人已经北上，前往山谷中过冬，楚军粮草不足……”


“粮草只是借口，你们都被镇北将军蒙蔽了，匈奴人北上，现在就去追赶，粮草不足，立刻征发就是。”


柴悦错愕道：“现在是冬天，粮储不足，附近各县已征发数次，以致民不聊生，仓促之间，如何征发？”


“柴悦，你不再是将军了，来人，把他押下去，槛车送往京城，由兵部定罪。”


几名军官走向柴悦，迈出两步之后又停下了，因为柴悦身后的人太多。


众人站在神雄关衙门前的街道上，柴悦背北朝南，身后站着大量将士，密密麻麻地看不到头，衙门口的台阶上，还有一些部曲士兵，也都站在柴悦一边。


萧声转身看去，他拉拢到不少人，粗略看去，不比对面少，只是士气不足，对面的人已经纷纷握刀，他的人却个个面露惊慌，似有退意。


萧声当然不服气，如果人多势众者就能获胜，那还要大楚朝廷做什么？他又何必拼死拼活地往上爬？


“本官乃左察御史萧声！受大都督府与兵部委派，来此接管所有楚军，我这里还有北军大司马的亲笔信，要求北军将领服从本官的命令。”萧声的确有这样一封信，从怀里取出，高高举在手中。


柴悦身边的刘昆升道：“北军大司马在信中说了什么？萧大人念来听听。”


萧声正有此意，打开信，高声念道：“北军众将士听令：北军大司马、冠军侯施命尔等进击匈奴、奋勇杀敌……”


信很长，大意是命令北军务必击败匈奴人，不可退却，不可听从外人蛊惑，大司马印转由军正柴智掌管，左察御史乃冠军侯亲信重臣，柴智等人要服从萧大人的命令，云云。


柴智的死讯还没有传到京城，冠军侯在信中对他寄予厚望。


信已念毕，萧声向众将道：“镇北将军返京，无异于自投罗网，你们若不悬崖勒马，跟他是一个下场。我不妨明说，当今圣上重病垂危，冠军侯很快就将继位登基，他的命令就是圣旨……”


柴悦问道：“冠军侯肯定能登基？”


萧声最恨此人，冷笑道：“当然，否则的话，我为什么远道而来？京城大势已定，没准冠军侯此刻已然登基，圣旨就在路上。”


大街不是朝堂，将士也不是文臣，萧声的反应倒快，他明白，必须用直接浅显的话语，才能打动这些人，从而一举奠定胜局，他已经漏掉了废帝，冠军侯一旦听说这个消息，不知该有多么气愤，他必须尽快立功自保。


这些天来，关于新皇帝的消息一直在军中悄悄流传，萧声是第一个公开提出来的人，众人倒也不是特别意外。


柴悦走上两级台阶，站得更高一些，大声道：“萧大人说冠军侯肯定会登基，本人蠢笨，却有一个疑惑：冠军侯身为北军大司马，北军将士尽是他的臂膀爪牙，可他不将北军调往京城助阵，却频频命令北军远攻匈奴，打一场难胜之仗，究竟为何？”


萧声正要开口解释，柴悦又道：“萧大人曾经亲口对我说，南军已经返京，将要辅佐东海王称帝，是也不是？”


萧声察觉到柴悦的用意，一时语塞，后悔此前透露这个消息了。


柴悦挑起了所有人的疑惑，尤其是南军返京的消息，令北军众将士愤怒，南、北军向来不和，一旦让南军扶立新皇帝，北军再没有好日子过了，偏偏在这种时候，冠军侯却命令他们北上进攻匈奴人，离京城越来越远。


“冠军侯不会亏待北军！”萧声喊道，挥舞手中的信，“只要你们击败匈奴人，冠军侯自会重重地奖赏所有人……”


柴悦踏上最高一级台阶，伸手指向萧声，“萧大人，前来神雄关的路上，你从何人手中得到大司马印？”


“本官没有必要回答……”萧声左右各看了一眼，发现自己必须回答这个问题，柴悦的话太具蛊惑力，连萧声身后的人都开始交头接耳地议论，“我从东海王手中拿到大司马印。”


这不是什么新消息，很多人早就知道此事，柴悦只是要当众再提起来，“南军返京，准备辅佐的人就是东海王。萧大人自称奉冠军侯之令来到神雄关，却与冠军侯的对手交情不浅，请问萧大人，朝野议论萧大人唯崔太傅马首是瞻，是真是假？”


萧声心中又惊又怒，三天前，他败给了年轻的废帝，现在他又要掉入年轻将军的彀中，他早就见过柴悦，为什么当年没看出这名唯唯诺诺的柴家庶子是头狼呢？


“我有冠军侯亲笔信……”萧声牢牢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柴悦却已准备刺出最后一剑，“事实再清楚不过，冠军侯在京城已被软禁，甚至遇害，萧大人根本不是奉冠军侯之命而来，他奉的是崔太傅和东海王之命！目的只有一个，将北军送上战场，借匈奴人之手消灭北军，为东海王登基消除后顾之忧！”


“胡说！诬陷！”萧声气得声音都在颤抖，“我有冠军侯的亲笔信，你们这些笨蛋，冠军侯能够说服南军……”


再说什么也是多余，柴悦已经说服街上的全体将士。


“北军不去送死！”


“为冠军侯报仇！”


“回京！回京！”叫声越来越响亮。


萧声的辩解完全被吞没了，他愤怒地想要抓住几个人强迫他们听自己说话，结果被不客气地推开。


刘昆升等人惊讶地看着柴悦，他们知道柴悦早有准备，却没料到他能将左察御史击败得如此彻底，更没料到他用以说服北军将士的理由不是镇北将军，而是冠军侯！


柴悦走下台阶，向刘昆升说：“刘都尉，返京吗？”


“当、当然。”刘昆升掌印，返京的命令只能由他下达，“可是以什么理由……还有神雄关怎么办？”


“北军返京，剩下的人守卫神雄关，此地粮草不足以长久供养北军，返京途中有数座粮仓，正可取食。至于理由——”柴悦看向金纯忠，“匈奴人派出使者要与大楚和谈，北军护送使者进京。”


刘昆升心中大安，对他来说，顺应军心就是最好的选择，他只剩一个疑问：“镇北将军呢？”


柴悦微笑：“这正是镇北将军的计策。”


刘昆升恍然大悟：镇北将军不想这个时候当出头鸟，冠军侯与东海王、南军与北军，才应该是争斗的主角。以冠军侯的名义调回北军，惹怒这位远离北军的大司马之后，镇北将军将有机会完全掌握这支大军。在这个过程中，柴悦充当“说谎者”，不影响镇北将军的威望。


白桥镇外的废庙里，韩孺子与孟娥正观望官道上的骑兵，这是他最为脆弱的一刻，作为能影响“千里之外”的力量，北军尚在路上行进，“十步以内”，他只有孟娥。

第199章 雪林


孟娥小声说：“藏起来。”


韩孺子看了看，庙很小，实在没什么地方可藏，只有半扇门板还坚守在原处，他转到门后，贴墙站立。


对于如何夺回帝位，他心里有一个完整的计划，可他做不到料事如神，更没法将每一步都计算得妥妥当当，破庙、士兵等等都不在他的预想之内，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京城里没人认识男装的孟娥，或许她真能将来者打发走。


孟娥退后几步，正好能看到门后的韩孺子，而走到她对面的人即使转身也只能看到破旧的门板。


马蹄声从门前经过，韩孺子刚有一点放心，突然想起，外面还有三匹驿马，来者不可能没注意到。


马蹄声迅速减弱，十余名士兵下马，踩着雪走来，韩孺子隔着门缝看到有一道身影闪进来。


“你是什么人？从哪来的？到哪去？”来者问道。


“我是神雄关士兵，去往京城送信。”孟娥回答，就连韩孺子也听不出这是一名女子。


“你一个人？”


“嗯。”


“外面怎么有三匹马？”


杜穿云步行去查看地形，三匹马都留在了庙外，孟娥道：“换着骑。”


来者沉默了一小会，“一个人带三匹马，你送的是急信喽？”


“嗯。”


“离天黑还有一会，你不急着赶路，停在这儿干嘛？”


解释了这个关键问题，或许能将来者劝走，韩孺子很想听听孟娥怎么说，结果却出乎他的意料，更是将那名军官吓了一跳。


孟娥寻思了一会，大概是想不出合适的理由，她撩开长袍衣襟，将刀拔出来。


“你、你想干嘛？”军官立刻后退，身影挡住了门缝，也将自己的刀拔出来，庙外的士兵纷纷跑来支援。


原来孟娥最终的解决手段就是动刀，她站的位置很巧妙，外面的人顶多同时进来两三人，无法将她围住。


身为一名武功高手，孟娥完全合格，韩孺子相信她甚至想好了计划，要将十余名士兵全部杀死，可是作为一名掩护者，她实在失败。


韩孺子不能再躲了，大步从门后走出来，伸手道：“且慢动手。”


军官又吓一跳，几名士兵已经趁机进庙，呈扇形排列，个个手持腰刀，孟娥轻轻叹了口气，将刀收回鞘中，对她来说，最好的时机一瞬即逝。


官兵们稍稍放心，刀却没有收回，军官打量了几眼新冒出来的人，“你是谁？”


“我们一起的，从神雄关出发，给京城送信。”


“你们……”


韩孺子不等对方问出口，直接回道：“我们送的不是公文，是一封私信，没想到白桥镇会有南军的兄弟把守，一时弄不清怎么回事，所以在庙中暂留。”


军官将刀垂下，“给谁送私信？”


韩孺子面露难色，“这个……是左察御史萧大人的私信。”


“给谁？”


“只说送到府中，别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


军官示意，庙里的五名士兵也将手中的刀垂下，但是仍不肯收回鞘中。


“既然是执行公务，你们紧张什么？过桥去吧，没人阻拦你们，南军驻守白桥镇，是为了提防周围的暴民，你们从神雄关一路赶来，遇见不少事吧？”


“唉，一言难尽，能安全走到这儿，全靠谨慎，还有几分运气，所以走到白桥镇，一看到人多，就有点害怕。”


“哈哈，官兵怕什么官兵啊？走吧，我送你们一程，就你们两位，没有第三位了？”


“还有一位在镇子里，待会能回来，我们在这儿等会，就不劳动诸位兄弟了。”


军官似乎被说服了，收起刀，庙内庙外的士兵也都收起兵器。


“既然这样，我们就不多事了。你们不用害怕，到了这儿已算是天子脚下，有南军镇守，保你们太平无事，只管赶路就是。”


韩孺子长出一口气，笑道：“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等同伴回来，我们立刻过桥，找家店住下，明天一早就能进京将信送到萧大人府中了。”


双方拱手，客气地告别，军官带人上马，沿着官道继续向前巡逻，但是有一名士兵调转方向回白桥镇。


韩孺子目送士兵远去，转身对孟娥说：“他不相信我。”


“嗯。”孟娥话不多。


“把长袍留下，马匹也留下，咱们去找杜穿云。”


孟娥也不多问，脱下长袍放在香案上，韩孺子去外面拿来两顶头盔，压住长袍，等到天色再黑一点，从外面望去，很像是两个人并肩而坐。


“走吧。呃，你能找到杜穿云吗？”韩孺子能出主意，但是对跟踪就不在行了。


孟娥点点头，带头出庙，向树林深处走去，两人都穿着轻便的皮甲，负担倒是不重。


林地难行，韩孺子看着身后的脚印，叹道：“我要是会杜穿云的踏雪无痕就好了。”


杜穿云曾经在侯府里展示过踏雪无痕的轻功，虽然跑不出太远，可有时候还是挺有用的。


“我背你。”孟娥说。


韩孺子马上摇头，“我只是随口说说，就算是杜穿云也会留下脚印，瞧，前面就是，反正很快天就要黑了……”


“你走得太慢，天黑以后我就没办法追踪了。”孟娥侧身。


韩孺子还是摇头，孟娥虽是男装，在他眼里却是再真实不过的女子，“我加快脚步就是。”


孟娥扭头看着他，静静的目光里有一丝责备，好像在说如此扭捏的一个人怎么能当皇帝？


“好吧。”韩孺子受不了这种监督似的目光，走到孟娥身后，伸手搭在她的肩上。


韩孺子的个头与孟娥差不多，体重也相差无几，孟娥双手一托，将他背起，小步向前跑去，既没有踏雪无痕，速度也不是很快，可是不久之后，孟娥显出了自己的本事，她在雪地中如履平地，地上虽留脚印，却从来不会深陷进去，速度不快，却能一直保持，总能及时躲过横生的树枝。


阳光逐渐消退，杜穿云在地上留下的脚印时有时无，这时更难辨认了，孟娥却没有减速，她好像大致猜到了杜穿云前进的方向。


夜色降临，孟娥终于停下，韩孺子小声道：“我可以下来了。”


孟娥却没有放他下来，从喉咙里发出几声奇怪的鸟叫，停顿片刻，换个方向又叫了几声，第四次之后，远处传来了回应。


“咦，你和小杜事先商量好的吗？”韩孺子很是惊讶，孟娥与杜穿云并不熟，从神雄关一路走来，直到第三天杜穿云才认出她是一名女子，虽然没多问，但是与她说话更少了。


“江湖上的玩意儿，大家都会。”孟娥解释得很简单，背着韩孺子继续前进。


天色已黑，她的速度明显放慢，与行走无异，偶尔还会停下模仿鸟叫声，回应声越来越近。


一段距离之后，孟娥小声说：“下来吧。”


韩孺子马上下来，“谢谢。”他说，知道孟娥这么做是不想让他在杜穿云面前丢脸。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没多远，前方传来一个声音：“敢问阁下是何方英雄？”


韩孺子微微一惊，那声音有些苍老，明显不是杜穿云，他不知该如何回答，孟娥突然退到他身边，顺手拔刀出鞘。


月上树梢，将雪地照出几分明亮，从附近的树后又走出两人，与对面的说话者正好呈三角之形，将两人包围。


终于，一个熟悉的声音说话了，“别误会，我是杜穿云，你们是……镇北将军和陈通吗？”


“是我。”韩孺子马上回道。


孟娥收起刀。


三人跑过来，其中一人果然是杜穿云，最开始的说话者是他的爷爷杜摸天，还有一人韩孺子也认识，居然是厨子不要命。


“你们怎么找到这儿的？”


“你们是怎么遇到一块的？”


杜穿云与韩孺子同时发问。


韩孺子先回道：“我们遇上官兵，支走之后就一路找来了。”


杜穿云道：“我在河边找路，看到几串脚印比较奇怪，就一路跟踪，没想到碰到了爷爷，真是巧。”


杜摸天严肃地说：“这可不是巧合，为了拦截倦侯，有一批江湖人一直在河边逡巡，我和不要命在这里观察他们已经三天了。”


杜摸天向韩孺子点下头，对重逢没有任何表示，转向孟娥，上下打量一眼，“阁下叫陈通？”


“嗯。”


“阁下从何处学会的杜门口技？”


原来那种鸟叫声并非江湖上通行的技巧，而是杜门独有，孟娥沉默了一会，“听过几次，就学会了。”


杜摸天一愣，随后笑道：“阁下好本事，老杜行走江湖几十年，居然没听说过阁下大名，实在是孤陋寡闻。”


“江湖广大，偶尔有不认识的人也很正常。”


杜穿云凑近爷爷，小声提醒：“爷爷，她是……”


杜摸天抬手制止孙子说下去，他是老江湖，心中疑惑再多，也知道适可而止，转向韩孺子，笑道：“我们三人正在迎接倦侯，能在这里遇见，真是太好了。”


杜穿云也很高兴，他只觉得“陈通”有点怪异，却没多少疑问，“走吧，爷爷和不要命找到一条路，能避开那些讨厌的江湖人。”


杜氏爷孙领路，韩孺子、孟娥紧跟，不要命殿后，见到倦侯之后，他一句话也没说过。


没有孟娥帮忙，韩孺子走路有些艰难，只能勉强跟上。


他们所在的位置离河不远，可是绕了一个大大的圈子，足足花了将近两个时辰才在一处偏僻的地方过河。


过河不久，不要命走到韩孺子身边，小声说：“躲过南军就好，倦侯先不要进京，杨奉要见你一面。”

第200章 渔翁


一觉醒来，天已大亮，韩孺子早已习惯居无定所，可在睁眼的一刹那，他还是悚然心惊，弄不清自己身处何方，腾地坐起来，片刻之后才完全清醒，心跳由狂暴逐渐恢复正常。


床边有一套整齐的新袍，韩孺子穿好之走出房间，他是今天凌晨被送到这里的，没怎么细看，进屋倒头便睡，现在已经是下午，阳光照在白皑皑的雪地上，极为刺眼，韩孺子以手遮目，等了一会才适应过来。


五间屋子散落在河岸上，横七竖八，看不出任何规划，周围也没有院墙，韩孺子等人昨晚从下游很远的地方过河，绕行至此处，韩孺子当时没有注意附近的冻河，现在才觉得奇怪：走了这么久，居然仍停在河边，南军士兵想找到他岂不是轻而易举？


雪地铲出了一条小路，直通河边，韩孺子信步而行，远远地看见河床上有一名陌生老者正在垂钓。


韩孺子走过去，老者认真地盯着破开的冰窟窿，指了指身边的一根长竹竿，头也不回地说：“帮帮忙。”


韩孺子拿起竹竿，在椭圆形的冰窟窿上轻轻捅了几下，浮冰尽碎，然后调转竹竿，用另一头的网兜捞出冰碴。


老者对面有一张折凳，韩孺子坐上去，看了一会钓鱼，抬头打量主人翁，老者须发皆白，脸上的皮肤却很光滑，让人猜不出年龄。


老者突然起竿，另一手抓住渔线，末端钩着一条尺余长的大鱼，鱼身摇摆，不是很激烈，在这样一个寒冷的季节里，连死亡都被冻得不那么可怕了。


老者将鱼扔进旁边的木桶里，笑道：“你带来了好运气，今晚有鱼吃了，希望你能坚持一会。”


韩孺子的确有点饿了，还是笑道：“受得了。敢问老丈尊姓大名？”


“我在钓鱼，就叫渔翁吧。”


对方不愿透露真实名姓，韩孺子也不强求，拱手道：“多谢渔翁前辈收留我等，我的那些同伴呢？”


“有的走，有的留。”渔翁的话像是敷衍，又像是有所指，停顿片刻，他转移了话题，“你在冬天钓过鱼吗？”


“没有。”韩孺子从来没钓过鱼。


渔翁重新上饵，“冰钓很有意思，从中能够领悟到一些道理。”


他没说道理是什么，韩孺子看了一会，忍不住道：“耐心等候方有收获？”


老者笑道：“你说的是条道理，我领悟到的是一定要多穿棉衣。”


韩孺子也笑了，外面的确很冷，还好风不是很大，他能受得了，可他不喜欢这种莫名其妙的谈话，等了一会，直接问道：“据说有江湖人沿河巡视，他们找不到这里吗？”


“能，今天早晨来过一批。”渔翁将鱼竿放在架子上，抬头道：“但他们不会过河，这是约定，你现在非常安全。”


“约定？什么约定？”


渔翁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倦侯不关心京城都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关心，可我不认识你。”


“无妨，我随便说说，倦侯自己判断准确与否，也可以日后再做打听。”


韩孺子越来越觉得诡异，可杜摸天和不要命将他送到这里，显然对渔翁非常信任，他没必要非得刨根问底，于是道：“有劳渔翁。”


“冠军侯最早回京，已经取得不少宗室子弟以及朝中大臣的支持，尤其是宰相殷无害。殷无害位极人臣，按理说应该无欲无求了，可他当年给前太子当过师傅，对前太子被废耿耿于怀，因此一心想要将太子遗孤送上宝座，他的心情，倦侯可以理解吧？”


“嗯，理解。”


“太傅崔宏消息灵通，反应也很快，虽然本人没有回京，但是暗中布局已久，取得不少勋贵世家的支持，能与冠军侯、殷无害分庭抗礼。”


“崔太傅又要抛弃东海王了？”韩孺子问道，崔宏布局已久，东海王却一无所知，因为一次意外才被迫逃回京城，一点也不像是在与舅舅配合。


“崔太傅的真实想法没人知道，总之他一直与冠军侯保持联系，可东海王远道而归，他也很高兴，立刻派兵将外甥送入京城，既是保护安全，也是耀武扬威，让众人明白，帝位之争还没有结束。”


“皇宫里究竟发生了什么？”韩孺子对这件事最为关心。


渔翁盯着水面看了一会，确认没有鱼上钩之后，他说：“皇帝得了重病，已是奄奄一息，随时都有可能驾崩。”


“什么病？”


“十位御医倒有十一种诊断，总之是种怪病，皇帝年纪轻轻，却吃不下去饭食，每餐必吐，如今已是骨瘦如柴，躺在床上，很久没起来了。”


韩孺子印象中的皇帝还是那个胖乎乎的八九岁孩子，“太后呢？”


“太后也染上疾病，状况比皇帝要好些，时好时坏。”


“宫里已经两个月不肯批复任何奏章了吧，为什么？”


“皇帝久治不愈，太后明白，帝位争夺又要开始了，可是今非昔比，大楚内忧外患不断，她不能再从宗室子弟中随意选择年幼者继位了。所以，她想出一个办法。”


渔翁又看了一眼水面。


韩孺子有一种感觉，渔翁对太后比对冠军侯更熟悉。


“太后想出的办法就是诸子争位，强者登基，以挽救大楚江山。”


“嗯？”韩孺子吃了一惊。


“当然不能公开争位，那样的话太失体统，得由太后制定规矩，由她亲自监督，这就是为什么她一直不肯批复奏章，一是皇帝病重，她自己也不舒服，二是防止被人利用，奏章是大臣的武器，一不小心，就可能影响到朝堂格局，以致诸子争位时不够公平。”


韩孺子没能完全掩饰住心中的愤怒，“朝廷迟迟没有旨意，边疆差点因此失守。”


“可朝廷一旦颁旨，倦侯很可能命丧塞外，再也回不来了。”


韩孺子微微一愣，的确，朝廷当初若是对匈奴人的到来立刻做出反应，所任命的大将绝不可能是镇北将军，有圣旨在，他也没机会夺印、夺权、夺兵。


“当然，太后并不是想要保住谁，只是不愿被人利用。如果匈奴大军真的攻到塞下，她也只能颁布旨意了。”


韩孺子轻轻摇头，宫中不知边疆危险，面对强敌居然如此儿戏，很快，他开始感到疑惑：这不像太后的为人，她最在乎的是权力，可她听政期间，颇受大臣好评，不像是胡作非为之人。


拒做批复、诸子争位，这都不像是太后的风格，韩孺子盯着渔翁，“阁下究竟是什么人？”


“钓鱼者。”


“不不，你有名字，而且是我听说过的名字，你现在不愿意说，可我早晚会知道，何必隐瞒这一时呢？”


渔翁再次起竿，这回钓起的鱼个头小些，他仍然很满意，笑呵呵地将收获放入桶中，拿起带网的竹竿，将冰窟窿上的一层浮冰敲碎、捞出来，然后上饵，继续垂钓。


“我用过的名字太多，有时候不知道该用哪一个才好。”


韩孺子腾地站起身，“阁下是淳于枭？”


渔翁点点头，“这的确是我用过的名字，倦侯喜欢，我就叫淳于枭吧。”


韩孺子惊讶万分，盯着老者看了好一会，这就是淳于枭，望气者的首领？他不应该一露面就遭抓捕，甚至立即斩首吗？


韩孺子慢慢坐下，“你劝服了太后？”


他终于明白那些稀奇古怪的主意是谁想出来的，只是还没有明白，太后怎么会被一名望气者说服。


“是太后自己想明白了，她需要我们这样的人。”


据说淳于枭已经是太监，可他颔下的胡须垂到胸口，还很茂盛，据说淳于枭左眉中有一颗红痣，韩孺子却没看到，只有身材高大、须发皆白这两项与传言完全符合，他的事情总是真真假假。


“望气者已经有能力干涉帝位继承了，恭喜。”


“顺势而为，这只是顺势而为。倦侯不关心争位的规矩吗？再晚回来几天，倦侯就将失去这次机会，所以你很幸运，但是与冠军侯、东海王相比，你现在的确不占优势。”


这就是夫人崔小君接连催促他回京的原因，她大概了解到宫内的一些内情。


韩孺子从小到大受过不少羞辱，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令他恼怒，可他笑了，“抱歉，请淳于先生继续。”


“没关系，只要还有鱼肯上钩，就不算浪费时间。”淳于枭将鱼竿在架子上摆好，“规则倒也简单，第一，京畿之内不准动武。”


“崔太傅不是派军队将东海王送入京城了吗？”


“只是一支小小的军队，不到三百人，而且我说过，那是耀武扬威，不算动武。”


“嗯，我明白。”


淳于枭笑了笑，“第二，也是最重要的规则，争位者可以使用武力以外的一切手段，去争取朝中大臣的支持，最后，谁的支持者最多，谁就是下一位皇帝，公平吧？”


韩孺子问道：“这个‘最后’，是指什么时候？”


“难说，总不能当今圣上还活着，就选出新帝，对吧？”


韩孺子突然间不想跟淳于枭交谈了，他甚至连此人到底是不是真正的淳于枭都不能肯定，可这名望气者的本事，明显比林坤山高出一大截。


韩孺子再次起身，也不告辞，大步向岸上走去。


“倦侯，不要浪费你的运气！”淳于枭大声说。


韩孺子仍不接话，他想找到孟娥，立刻离开这里，他不明白，为什么孟娥也信任望气者，将他一个人留下。


远处驶来一匹马，韩孺子望了一会，心中稍安。


杨奉如约而至，就他一个人，不久之后，他来到韩孺子面前，跳下马，带来一股寒气，韩孺子不自觉地打了一个冷颤。


“这是怎么回事？”韩孺子问，觉得自己不用多做解释，杨奉就能明白他的全部意思。


“太后疯了。”杨奉说。

第201章 太后的教导


屋子里香烟缭绕，大楚皇太后威严地说：“跪下。”


年轻男子立刻依言跪下。


太后前行两步，伸出手臂，指尖离架子上的旧衣裳只有两三寸远，触手可及，却像是碰到了不可见的障碍，停在那里，“这就是太祖衣冠。”太后语气略缓，带有一丝痴迷，“人死了，鬼魂仍在，帝王升天之后则将成仙成神，无时无刻不在照看后代子孙，等你升天之后，也将位列众神，而我……而我在天上只是一名卑微的仆人。”


“太后母仪天下，即使在天上也会与历代帝王并列为神。”年轻男子小心地回答。


“你不明白，太后是可以被废掉的，只要……只要皇帝一句话……”太后脸上的威严消失了，换之以惊恐不安，她的目光转向衣冠架上的宝剑，突然间不寒而栗，缓步退后，垂下手臂，跪在另一个蒲团上，低声祈祷了一会。


太后扭头看向年轻男子，“到了天上，你会站在母后一边吗？”


“当然。”


太后脸上露出欣喜与怜爱的神情，“我就知道能够依靠你，我所做的一切……一切都是为了你，你的父皇……不，不说他，你只要记得，升天之后要为我辩解，你是皇帝，你将成神，你说的话没人能够反驳，就算是其他帝王、就算是你的父皇，也不能反驳。”


“当然。”跪在旁边的年轻男子尽量少说话。


太后站起身，神情又变得威严，“很快你就要亲政了，掌握帝王之术了吗？”


“尚需太后多多教诲。”


“嗯，跟我来，不要打扰太祖。”


年轻男子起身，跟随太后走出衣冠室。


外面的庭院里站着两名女子，太后盯着她们看了一会，脸上显出几分怒容，却又无可奈何，“桓帝如愿了，他的女人都在这里，他还能说我善妒心狠吗？”


“太后贞涉娴静，天下女子之楷模，纵然桓帝重生，也说不出一个‘不’字。”崔太妃微笑道。


“妖气，你们身上有妖气。”太后指着两名女子，“就站在这里，不准乱走乱动，让太祖厌压妖气。”


“是，太后。”两人同时恭敬地回道。


太后带着年轻男子走进偏殿，那是一间小屋子，平时可供来者休息，如今成为临时教室。


年轻男子看了看两女，不太情愿地跟在太后身后进入偏殿。


王美人小声道：“你何必多说那一句？她虽然有点糊涂，可是能听出你的讥讽。”


崔太妃微微一笑，“那又能怎样？她把我接进宫，不就是为了在先帝面前求一个心安理得吗？她早就知道我是这样的性格，我又何必假装呢？”


崔太妃收起笑容，“太后的心已经坏掉了，即使人疯了，也还是一肚子坏水，居然让我跟你站在一起，她这是故意的，自作聪明，不只骗人，还要骗鬼。”


王美人是丫环出身，并不将崔太妃的话放在心上，“别忘了，咱们就是要用太后骗人骗鬼骗神。”


崔太妃盯着王美人，突然笑靥如花，“妹妹说得对，大楚江山握在这个疯女人手里，咱们得保证能平稳过渡给真正的大楚皇帝。”


偏殿门开，年轻男子匆匆走出来，左右看了看，来到崔太妃和王美人身前，低声道：“你们知不知道，我现在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要被抄家灭族的死罪？”


王美人没吱声，崔太妃笑道：“上官盛，太后是你的姑母，迎合她，为她治病，是你做晚辈的一份孝心，何来死罪之说？”


“我在冒充思帝！”上官盛大为恼怒，声音变得尖细，却不敢提高，害怕被太后听到。


王美人道：“不对，你没有冒充思帝，从头到脚你都是皇宫宿卫的装扮，没自称‘朕’，没碰过宝玺，怎么算是冒充呢？你只是……跟那间屋子里的衣冠一样，太后在衣冠里感受到了太祖，在你身上看到了思帝，这不叫冒充……”


“你是另一副衣冠，上官盛，最后你会有衣冠的功劳和衣冠的待遇。”崔太妃抢着说道。


崔太妃的话里总是带着一分讥讽，上官盛面色微沉，“我可是扛着身家性命配合你们。”


“无论我们两人谁的儿子日后登基，都会记得上官家的功劳，不管怎么说，咱们都属于桓帝一系，是自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冠军侯不是。”崔太妃说。


上官盛当然明白这个道理，抱怨几句之后，还是得继续充当“衣冠”，转身回到偏殿里。


崔太妃看着上官盛的背影，“上官家的聪明才智都长在太后一个人身上了？”


王美人保持沉默，所谓言多必失，她不愿无谓地讥讽任何人。


但是在崔太妃面前，言少也是一种过失，她露出一丝不屑的神情，“轮也该轮到我儿子了。”


偏殿里，太后端坐，严肃地问道：“斥责过那两个贱人了？”


“是，太后，狠狠地斥责了。”上官盛顺着说道。


“嗯，记住了，这也是帝王之术，提拔一个人的时候，一定要打压他，让他惶惑不安，让他感恩戴德，让他明白自己的地位，就是不能让他骄傲，臣子的骄傲会腐蚀皇帝的权力。”


“记住了。”上官盛说，心里却在纳闷，太后究竟疯到了什么程度，自己比思帝年长几岁，容貌也不怎么相似，居然会被太后当成亲生儿子，实在是匪夷所思。


在太后眼里，这些明显的破绽一个都不存在，她继续道：“帝王得学会分门别类，万不可将臣子看成同一伙人，帝王的权力能够无中生有：你将不同派别的人当成同一伙人，这些人即使彼此间有深仇大恨，早晚也会如你所‘看’，变成盟友；反之，只要你坚持将同一伙人当成不同派别，他们早晚也会分崩离析。”


上官盛点头。


太后说到了兴头上，眼中更是只有思帝一个人，“勋贵是同一种人，对皇帝来说却有亲疏远近，这就是分门别类；军队是同一种人，所以要分成南军、北军、边军、宿卫军……”


太后突然停下，像是想起一件特别重要的事情，呆了片刻，她突然用极其严厉的语气问：“宿卫军扩充得怎么样了？”


就这一句话，上官盛扑通跪下，冷汗直流，前一任宿卫中郎将是他的伯父上官虚，随大将军韩星前往边疆，一直未归，不久之后，上官盛继任此职，半年来只做一件事，淘汰冗员，充实精兵。


上官盛做得不错，可太后突然问起，让他一下子想起自己的真实身份，以为太后清醒过来，那可是一场灾难，就算他是太后的外甥，也难逃一死。


太后却露出微笑，“我儿无需害怕，我已布置得妥妥当当，少则一年，多则三年，新的宿卫军就能成形，不仅能够守卫皇宫，还能保护整座京城，南、北军在边疆一时半会回不来，即使匈奴人被消灭，还有各地暴乱，让他们逐郡清剿吧。然后我会重赏南、北军将领，让他们都当大官，驻扎在不同的地方，互相竞争，互相提防。到时候，新宿卫军可不战而胜，保大楚江山至少三十年平安无事。”


“是。”上官盛颤声回道，没敢说南军已经回到京畿界外，北军正在南归。


“还有大臣，大臣最麻烦，军队的威胁摆在明面上，你只要小心一些，别将兵权过于集中在某人或者某部司手中，总能解决，大臣擅长的却是拐弯抹角、以柔克刚，对他们分门别类的时候，不能太简单。他们太聪明，也太狡猾，有时候会故意分成几个派别，在皇帝面前假装竞争，最后却总能双方受益，损失的只是皇帝。”


太后陷入沉思，上官盛跪在地上不敢吱声。


“臣子的骄傲是对皇帝的威胁，可大臣的骄傲根深蒂固，所以，对付大臣最好的办法就是将他们的骄傲用在彼此身上，让他们从打心眼里瞧不起对方：官瞧不起吏，科考之官瞧不起荫袭之官，三朝元老瞧不起本朝重臣，文官瞧不起武将，老人瞧不起年轻人……还有什么？”


上官盛无言对对，正好门外传来王美人的声音：“老神仙来了。”


太后面露喜色，“快请。”然后对上官盛道：“你年纪还小，不适合见神仙，先退下，明天我继续教你帝王之术。”


“是，太后。”上官盛起身，退出偏殿，恨不得拔腿就跑，却没有这个胆子，强作镇定，目光故意避开崔太妃和王美人，匆匆走出院子，在外面与一队宿卫士兵汇合，心中稍安。


须发皓白的老神仙就站在院门外，上官盛恭恭敬敬地行礼，低声说：“老神仙可以进去了。”


老神仙微笑着点头，迈步进入院子，向崔太妃、王美人拱手致意。


“老神仙见到他了？”王美人掩饰不住心中的激动。


淳于枭道：“倦侯平安进入京畿界内。”


王美人长舒一口气。


崔太妃笑道：“这回人都齐了，争位可以开始了吧？老神仙，您有把握说服太后吗？她连当今圣上都不承认，还以为……思帝在位呢。”


淳于枭指向天空，“凡人做不到的事情，天上的神仙能。”


“您就是神仙，降凡的神仙。”崔太妃道。


淳于枭呵呵一笑，迈步进入偏殿。


崔太妃冷冷地对王美人说：“你的儿子能应付这种人吗？大楚需要一位真皇帝，不是傀儡。”


王美人默不做声，想到儿子离自己不远，满心激动。

第202章 杨奉的选择


“太后疯了？”韩孺子大吃一惊，“这、这……杨公见过太后？”


“还没有，我现在不能随便进宫，但是我有消息来源。”杨奉顿了一下，身上散发出来的寒气没有那么猛烈了，“很高兴看到你回来，我一度以为你会受不了诱惑留在神雄关。”


“诱惑？什么诱惑？”韩孺子没听明白。


“枭雄，留在神雄关，你有机会当枭雄，却会失去称帝的机会。”一见面杨奉就以师傅的语气说话，而且不厌其烦地加以解释，“可枭雄需要坚实的基础，你得花费至少五年以上的时间与军中将士培养交情，还得用更长的时间一步步控制神雄关周围的郡县，保证以后的粮草充足，否则的话，今天看上去最支持你的人，明天很可能会背叛你。”


“我明白。”韩孺子说，这是他第一次觉得杨奉没说出什么，就像是回味已久的儿时的一道菜，终于有机会再度品尝，表面上一切都没变，味道却很寡淡，“我回来了，杨公……有什么打算？”


有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摆在两人面前：北军长史到底辅佐谁，倦侯？还是冠军侯？


杨奉回避了这个问题，“接待你的是哪一位望气者？”


“淳于枭。”


“他本人？”杨奉露出明显的惊讶。


“嗯，他是这么自称的。”韩孺子转身指向河床，由于他所在的位置较高，看不到垂钓的老者身影。


杨奉大步走去，韩孺子跟在他身后，河就在眼前，冰窟窿、钓竿、木桶俱在，就是人消失了。


“刚刚还在。”韩孺子疑惑地说，淳于枭肯定没有进屋，或许是顺着河道离开了，速度够快的。


“他说他叫淳于枭？”杨奉问道。


“嗯。”


“亲口说的？”


“当然。”韩孺子不明白杨奉为何不相信他。


杨奉对这件事却越来越感兴趣，“仔细回想一下，当时他是怎么说的？”


韩孺子不是特别高兴，但还是努力回忆道：“我们聊了一会，我觉得他很奇怪，对宫里的事情知道得太多，于是就问他究竟叫什么，他开始自称渔翁、钓鱼者，后来又说他用过的名字太多，于是……”


韩孺子突然明白自己犯的错误是什么了，心中微惊，收起语气中的那一点不耐烦，继续道：“我说‘阁下是淳于枭？’，他说‘这的确是我用过的名字，倦侯喜欢，我就叫淳于枭吧。’”


“所以，是你先说出‘淳于枭’这个名字的？”


韩孺子点点头，突然有些脸红，就在他自以为成熟，不需要杨奉指点的时候，他却犯了一个简单而愚蠢的错误，“是我自己给出了答案，望气者顺势而为，我……”


“与望气者交谈一定要小心，他们的手段各不相同，有的口吐莲花，有的沉静少言，有的故弄玄虚，有的装傻充愣，目的只有一个，让你相信他。”


“是，我记住了。”韩孺子恭谨地说，“可他说太后要让诸子争位……”


“这是真的，所以我说太后疯了，争位肯定是望气者的主意，太后竟然同意了。”


“我更奇怪冠军侯为什么会同意，他不是已经得到宰相与群臣的支持了吗？”


“因为太后掌握着宿卫军和广华群虎，这段日子里，太后并没有闲着，宿卫八营已经扩充至五万多人，京畿周边随时能够再召集五万将士，足以拱卫京城。崔宏的南军正是因此不敢踏入京城半步，冠军侯也不愿得罪太后，何况争位的规则对他十分有利。”


谁争取到的大臣数量最多，谁就是下一位皇帝，冠军侯先行一步，当然觉得自己胜券在握。


“杨公是代表冠军侯来的？”韩孺子问道。


杨奉点头，“我来有两个目的，一个是观察倦侯的情况。”


“我独自回京，身边只有孟娥与杜穿云两人，杜摸天和不要命接我渡河，但他们应该是你的人。”


“他们现在为倦侯夫人做事。”杨奉点下头，表示自己观察得够多了，“第二个目的，是给倦侯带句话，冠军侯希望倦侯不要参与争位，等他登基之后，会封倦侯为王，给你一生的荣华富贵，这是天子的许诺，绝不会食言。”


“他都已经胜券在握了，还担心我的竞争？”


“冠军侯希望自己的登基是天命所归，没有任何争议。”


“他给东海王什么条件？”


“为王一方，永不朝请。”


韩孺子想了一会，“冠军侯真的很大方。”


“嗯，冠军侯和朝中大臣都不希望用武功解决帝位之争，他还向崔太傅许诺，娶崔家的女儿为妻，登基之后立其为后。”


当韩孺子还是皇帝的时候，也娶了崔家的一位女儿，“我记得冠军侯已经娶妻，连儿子都有了。”


“这不重要，冠军侯与崔太傅各有所需，联姻对双方都有好处。”


“崔太傅同意了？”


“起码他没有拒绝。”


“北军呢？冠军侯不停地催促北军与匈奴人决战，那是他的军队，他不要了吗？”


“这里有一些私人恩怨。”


韩孺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正在争位的关键时刻，冠军侯居然为了一些私人恩怨而抛弃整支军队，“多大的恩怨能让冠军侯自断其臂？”


“我不是很了解。倦侯的回答呢？”


韩孺子向前走出几步，转身道：“请转告冠军侯，他不在意北军，北军将士却记得他，此时此刻，若无意外的话，八万北军正由神雄关南归返京，意欲救主。”


见面之后，杨奉第一次显出几分意外，“冠军侯并不需要北军返京……”


“我知道，冠军侯知道，北军将士不知道，这就是我的回答，起码我也没有‘拒绝’。”


“好。”杨奉难得地笑了一下，转身走向自己的坐骑，翻身上马，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喊了一声“驾”，策马离去。


韩孺子向屋子走去，孟娥、杜穿云、杜摸天、不要命四人正好也从各自的房间走出来，“回倦侯府。”他大声宣布，说来说去，望气者与杨奉其实只告诉了他一件事：京城是安全的。


杨奉顺着河先到达白桥镇，守卫在这里的南军将士已经撤走，他们驻扎在不远处的怀陵县，等候朝廷的旨意。


一名身穿红袄的孩童，手里举着糖葫芦，连蹦带跳地从桥上跑过，追赶前方的父母，杨奉这才想起，新年即将到来，风雨飘摇的“无为”年号，居然将坚持到第二年。


一队士兵等在桥头，与北军长史汇合，一块驶向京城。


天很快就黑了，他们住进了离城最近的一处驿站，驿站规模很大，挤一挤的话，能住四五百人，现在是冬季，驿站的一多半房屋都是空着的，杨奉选了一间，挑灯夜读，毫无睡意。


夜至二更左右，驿站来了一批新客人，带头者崔宏直接来拜访杨奉。


崔太傅不打算住在这里，见过杨奉之后，他还要连夜返回怀陵县，与冠军侯不同，他信任南军、依赖南军，绝不会轻易放手。


“东海王回来了。”崔太傅省掉了客套与寒暄。


“是，我已经奉冠军侯之命见过东海王，向他提出很不错的条件。”


“东海王不会同意退出竞争的，他为帝位而生。这一次，我不会再阻止他，但是请冠军侯理解，我是个愿赌服输的人，南军将士很快就会退却三百里，远离京城，绝不以武力干扰帝位之争。条件只有一个，他得尽快遵守诺言，迎娶我的女儿。”


“崔家的女儿够用吗？”


“哈哈，还好，崔家三个女儿，出嫁两位，还有一个待字阁中。”崔宏似乎胸有成竹，走到桌前，借着灯光俯视坐在桌旁的太监，“南军撤离京城，北军也会一直留在塞外，对吧？”


杨奉寻思了一会，郑重地点头，“冠军侯是这么承诺的，他一定会做到。”


崔宏拱拱手，准备告辞，临走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倦侯真要参加争位？”


“总之他没有拒绝。”


崔宏笑了几声，随后叹息一声，“崔家浪费了一个好女儿，早知如此……唉，这是小君的命。”


朝中没有人比崔宏准备得更充分，三名争位的皇子，都与崔家有着深厚的联系，他可以安心地率军离开京城了。


北军南归的消息，还没有追上连夜赶路的韩孺子，杨奉也不打算说。


第二天一早，杨奉回到城内。


冠军侯已经无需隐藏行迹，侯府门前一大早就挤满了访客，谨慎一点的留下拜贴就告辞离去，执着的人则留在门口，讨好门吏，希望能有机会亲自向冠军侯贺喜。


冠军侯正式向崔家下聘礼，过完正月就将迎娶崔家的女儿过门，至于冠军侯原配夫人——所有访客都明白，还是少打听这件事为好。


身为北军长史，杨奉也没有资格立刻见到冠军侯，但是不用等在大门外，可以进到前院，在厢房里坐等，中午还与府丞一块吃了顿饭。


直到下午过去一半，杨奉才得到召见。


冠军侯红光满面，心情非常不错，笑着问道：“杨长史见过倦侯和崔宏了？”


“见过了，崔太傅那边一切顺利，南军会后退三百里，绝不干涉京城事务。”


冠军侯耸耸肩，不是很在意，“听说崔家的女儿都很美，是真的吗？”


杨奉摇摇头，“我不了解。”


“对了，你是太监。倦侯那边呢？”


“他没有拒绝冠军侯的提议，也没有接受。”


冠军侯笑了一声，“你知道吗？我一点都不意外，倦侯……有点奇怪，大概是因为在皇宫里待过几天，觉得宝座就该归他所有，跟东海王是一个脾气。无所谓了，他们不接受也好，我倒可以放手去做了。”


杨奉仍然没提北军南归的消息，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包裹，恭恭敬敬地放在冠军侯身边的桌子上。


“这是什么？”冠军侯惊讶地问。


“北军长史的官印，冠军侯此后一路顺风，已经不需要我的建议了，请允许我致仕为民。”


冠军侯的脸色阴沉下来。

第203章 联姻


崔府里张灯结彩，却与东海王没有多少关系，这让他深感人情冷暖，回京的兴奋劲儿一下子烟消云散。


他向内宅走去，每次看到熟悉的面孔都感到亲切，可是一看到对方的笑脸，又觉得厌恶，就像嫉妒的丈夫看到妻子也对别人笑语嫣然。


东海王从小在崔府里长大，可以自由进出内宅，没人拦他，他先去往母亲的住处，快到门口了突然想起母亲已经离开崔府，正在皇宫里，生死未卜，东海王越发黯然神伤，只好去往老君的房间，那是一向对他宠爱有加的外祖母，或许能给他一点安慰。


老君的房间里挤满了人，脸上全都似笑非笑，像是一群持弓待发的士兵，只需一个暗示，他们就将同时发出笑声，分为浅笑、微笑、嬉笑、大笑、暴笑……绝不能乱，东海王到的时候，一名婆子会错了意，突兀地大笑了一声，被众人所鄙视，讪讪地退到一边，半天抬不起头来。


若在平时，东海王根本注意不到这一点，现在，他不仅注意到了，还有点同情这名犯错的婆子。


“冠军侯……”


东海王听到这三个字，立刻知道自己来错了地方，与整个崔府的张灯结彩一样，老君这里也在庆祝崔家与冠军侯联姻。


东海王转身想走，却已被人发现，跟往常一样，许多人热情地向他打招呼，里面的老君一发话，立刻有几名婆子颠颠地跑来，簇拥着东海王，像献宝一样将他推进屋子里。


老君坐在椅榻上，双手各搂着一名孙女，笑得合不拢嘴，“我的乖外孙，你的三妹妹就要出嫁了，你怎么才来道喜？”


东海王勉强笑道：“我才不要在这么多丫环婆子面前道喜，俗气，我要单独道喜，为三妹妹送行。”


屋内屋外的丫环婆子们遭到鄙视，笑得却是更欢，老君尤其喜欢外孙的这股傲气，笑道：“你的三妹妹已经许给冠军侯，你想单独道喜可不行喽。”


东海王顿足捶胸，一副痛不欲生的样子，这对他来说轻而易举，“从小玩到大的姐妹们都出嫁了，我还留在府里做什么啊？老君，您光想着孙女，把孙子和外孙都给忘啦，我和崔腾都没娶亲呢。”


儿孙辈越是耍赖，老君越是高兴，指着东海王笑骂道：“皇子皇孙，娶不上媳妇倒怨我了，怎么不去找宗正府？”


东海王装出沮丧的样子，周围的人大笑。除了两名太监，屋子里全是女子，东海王待了一会，正式地恭喜三妹妹即将嫁给佳婿，告辞离去。


东海王走得不快，屋内的欢声笑语时不时传来，“崔家注定要出皇后！”老君的声音清晰地传来，东海王加快了脚步，却没有离得太远，就在偏门外等着。


没多久，他等的人出来了。


“嘿，小君妹妹，这么快就要走了？”


崔小君转身，冷冷地打量东海王，“说起‘走得快’，我怎么比得上你？”


东海王脸上微微一红，知道崔小君嘲讽他从边疆抛弃倦侯回来得太快，“咱们是同病相怜，就不要互相讽刺了。”


“谁跟你同病相怜？”崔小君看了一眼丫环，示意这就离开。


东海王急忙道：“崔府上下都以为冠军侯必定要当皇帝，你就不着急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没工夫在这里陪你闲聊。”


东海王叹了口气，在他的记忆中，崔家的女儿与他的关系都是很密切的，没想到一出嫁，全都变了一副面孔，“倦侯快要回来了，跟他说，现在不是内斗的时候，我和他，还是得联手。”


“再被你背叛一次？”


东海王严肃地说：“臣子才有‘背叛’之说，对我不要用这个词。小君妹妹，想做大事，就得学会妥协，你天天往崔府跑，不也是强颜欢笑，就为了给倦侯要钱要物，哀求崔家对他网开一面吗？”


崔小君轻哼一声，什么也没说，带着丫环离开。


“我原谅你！”东海王大声道，“以后你会来求我的！”


东海王回到自己的住处，一切都那么的熟悉，他却毫无留恋之意。


林坤山来了，悄悄走进屋子，静静地站在门口。


“我在崔府住了十几年，以为这里就是我的家。”东海王用手指轻轻划过桌面，擦得很干净，挑不出毛病，“结果我却是外人。”


东海王转身看向林坤山，“你还跟着我干嘛？大势已经清楚，冠军侯将要称帝，望气者不是顺势而为吗？去顺冠军侯的势吧。”


林坤山微笑道：“势者如水，谁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就会突然改变方向，在我看来，东海王并没有一败涂地，你还有机会，而且是不小的机会。”


“嘿，你们望气者弄出一个什么‘皇子争位’，居然让我们靠讨好大臣竞争帝位，这真是……不管怎样，争位还没开始，冠军侯已经胜券在握，满朝文武谁不支持他？”


“果真如此吗？”林坤山问。


东海王沉默了一会，望气者虽然个个心怀鬼胎，可他们的势力的确在一点点扩张并上升，“你知道些什么？”


“东海王知道些什么？如果你不能向我开诚布公，我该怎么辅佐你、为你提建议呢？”


“辅佐我？”东海王轻声一笑，“冠军侯身边也有望气者吧？”


“当然。”


“望气者就跟崔家一样，四处下注，以为无论谁胜出，自己都能得到好处。可天下没有这种好事，自古以来，帝王要的都是独一份，崔家今天为女儿嫁得好而高兴，明天就得为不够忠诚而付出代价。望气者也一样，你们辅佐许多人，最终，没有一个人会视你们为心腹。”


“在‘最终’到来之前，望气者和崔家都会做出唯一的选择，此时此刻，我选择的是东海王，将帮助你击败冠军侯以及他身边的望气者。东海王不愿屈居人下，我又何尝喜欢败给同门、接受他的施舍与羞辱？”


两人对视片刻，东海王大笑，从怀里取出一封信，没有递给林坤山，而是放在桌上，“这是母亲进宫前留给我的，她知道我一定会回来，已经替我制定了计划。”


“哦？”林坤山没有拿信，等东海王自己说出来。


“冠军侯原本有一位正妻，是他微贱时的糟糠之妻，并非名门之后，出自东城谭家，你想必听说过。”


“朝堂三侠，‘俊侯丑王布衣谭’，江湖中人都听说过。”林坤山道。


“为了迎娶崔家之女，冠军侯只能休妻，或者将原妻贬为妾。”


“谭家宁可将女儿接回家中，也不会让她当妾。”


“母亲已经派人与谭家联系过，只要我去求亲，谭家就会将女儿嫁给我——不是冠军侯的原妻，是另一个女儿，与我年龄相当。可母亲在信里没说这么做的用意是什么，如果只是给冠军侯一点羞辱，实在没有必要，如果真是为了讨好谭家——我不明白，谭家无权无势，也没有人在朝中当官，对我能有什么好处？真有好处的话，冠军侯又何必放弃？”


“呵呵，崔太妃果然有眼力，这是一着妙棋啊。”


“我对谭家了解不多，你跟我说说，谭家既是布衣，为何被称为朝堂之侠，能与俊阳侯并列？”


“谭家可不简单，早年在关东经商，家财巨亿，后来又有一部分族人前往北方放牧，牲畜多得数不过来。谭家仗义疏财，帮助过不少人，江湖和朝堂都有人受过谭家的好处。武帝时期要与匈奴人开战，军用不足，谭家主动向官府献出一半财产以及北方的九成牲畜，震惊天下。武帝非常高兴，想要重赏谭家，封侯封官，随谭家选择，可谭家人不愿为官，只想经商放牧，他们说击败匈奴对谭家好处多多，做点贡献也是应该的。”


“嘿嘿。”东海王笑了两声，“接着说，国史里对这一段记载的少。”


“武帝不能白受百姓的好处，十天之内，封谭家三人为侯、给予另外二十多人不同的爵位。”


“谭家人口还不少。”


“谭家人丁兴旺，擅长经商、放牧、种地，就是不爱做官。”


“谭家三人封侯，我怎么没见过？”东海王对京城勋贵了若指掌，没听说过姓谭的列侯。


“武年晚年对天下豪杰大肆杀伐，唯独对谭家网开一面，谭家上奏，原以另一半家产和全部爵位，换取数十位豪杰的性命。”


“还有这种事？谭家人胆子真大。”东海王有点感兴趣了，“武帝不会同意吧？”


“当然不会，武帝削夺爵位、没收家产，将谭家迁到京城，置于自己的眼皮底下，对豪杰一个也没放过。”


东海王对武帝的手腕悠然神往。


“经此一劫，谭家名声更响，谭家立誓代代不得为官，以布衣的身份侨居京城，十几年间，又成巨富。”


“谭家会点石成金吗？”


“谭家最值钱的东西是信用，任何人做生意想要取信于人，都要找谭家居中作保，还有许多人仅仅因为仰慕，带着赚钱的生意来找谭家合作，结果总是皆大欢喜。谭家仍然仗义疏财，帮助过许多武帝时期被杀者的后代，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将女儿嫁给当时还是平民身份的冠军侯。”


“原来如此，可谭家对我能有什么好处？我需要讨好的是大臣，不是布衣。”


“这就是冠军侯目光短浅的地方了，他以为有宰相的支持，朝中大臣尽入其手，可大臣并非独自一人，总有不当官的亲朋好友，这些人，多多少少与谭家都有往来。谭家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对朝中大臣的影响只怕不比殷宰相差多少。”


“谭家这么厉害，冠军侯看不到？”


“谭家的声名传播于江湖，冠军侯大概没有注意到吧，最关键的是，谭家不会轻易对朝堂开口，这会违背他们的祖训，即使东海王与谭家联姻，想取得谭家的支持也很困难，冠军侯就是先例。”


“可母亲已经想到了办法……”东海王喃喃道，眼前不再是一片迷雾。

第204章 书与残酒


崔小君还没进侯府大门，就有仆人出来道喜，说倦侯已经回来了。崔小君微笑以对，命人看赏，她几天前就派杜摸天和不要命出城迎接倦侯，可是听到消息之后还是又惊又喜，下轿之后，步子忍不住有点发飘。


可她控制得很好，没有在仆人面前表现得过于兴奋，回到内宅，倦侯却不在，问起来才知道，倦侯回来不久就直奔书房去了。


丫环跑去书房查看情况，很快回来，报告说倦侯正在小憩，说过等夫人一回来就将他叫醒。


崔小君没让人叫醒倦侯，反正她有事情要做，去往后厅，命人去将倦侯的随从请来，如果他们没有休息的话。


不要命回醉仙楼去了，杜氏爷孙和孟娥来见夫人。


对杜氏爷孙，崔小君只是表示感激，没有像对待普通仆人一样给予奖赏，这是大恩，目前的倦侯夫妻还没有能力报答。


对卫兵“陈通”，崔小君有点困惑，她从来没听说过此人，而且一眼就认出对方是女扮男装，这与破绽无关，完全是一种直觉。


孟娥没有刻意再用男声说话，“我叫孟娥，从前是皇宫侍卫。”


听说孟娥是侍卫，杜氏爷孙都吃了一惊，崔小君却十分高兴，上前拉住孟娥的手，特意与她多说了几句话，送行时，已经对她以“孟姐姐”相称了。


崔小君又处理了府中的一些事务，终于不想再等了，移步前往书房。


丫环将酒食托盘轻轻放在书桌上，悄悄退出，崔小君站在屋地中间，盯着小床上的倦侯看了一会，多半年未见，倦侯容貌发生了些变化，即使在睡梦中也有几分风霜之色。


韩孺子累坏了，多日来的奔波显出了威力，昨晚那一觉没有睡够，回家之后没多久就哈欠连天，本想睡一小会，结果一个多时辰以后也没醒过来。


倦侯不在的时候，崔小君经常来书房，与丫环一块将屋子收拾得一尘不染，有时也会坐在椅子上看书，因此走到书桌旁，一眼就看出了上面的变化：倦侯又翻出了国史，已经看了十几页。


崔小君笑了笑，坐在椅子上，拿起书继续看下去，屋子里很安静，她能清晰听到倦侯的呼吸声，她不是很喜欢这一类的书籍，今天却看得津津有味，甚至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拿在手中慢慢转动，偶尔呷一小口。


不知过去多久，丫环突然跑进来，向夫人做手势，表示事情很急。


崔小君放下酒与书，看了一眼还在熟睡中的倦侯，走出书房，将房门轻轻关好。


“太后有旨，请夫人即刻进宫，轿子已经等在外面了。”


“太后……”崔小君一愣，想叫醒倦侯商量一下，可她之前进过几次皇宫，每次都是待一小会就出来，以为这一回也是如此，犹豫片刻，没有打扰正在熟睡中的丈夫，与丫环一道匆匆走向前院。


半路上遇到了孟娥，她已经换上女装，与府中的丫环一样，上前道：“我陪夫人进宫吧。”


“那当然再好不过。”崔小君让自己的丫环留下，“等倦侯醒来，告诉他，我很快就会回来。”


皇宫来了十多名太监与宫女，还有一队宿卫，排场比从前要大一些，崔小君认得其中一名女官，没有多问，与孟娥上轿，前往皇宫。


天黑之后，韩孺子终于醒来，备感振奋，失去的力量与精气神似乎都回来了。


他一眼就看到了桌上的书与残酒，“来人。”


丫环推门进来，“倦侯，您醒啦。”


韩孺子不认得她，“你是……”


“奴婢叫绿竹，是夫人身边的丫环。”


“哦。”韩孺子离家时，崔小君身边的侍女还是从前的宫女，不知为什么换人了，他并不在意，问道：“夫人来过了？”


“嗯，来过，不让我们唤醒倦侯。”


想到妻子刚才就在身边，韩孺子露出微笑，“她现在去哪了？”


“奉旨进宫，刚离开……”


“什么？”韩孺子一惊，连声音都变了。


丫环绿竹笑道：“倦侯不必担心，夫人经常进宫，从不在里面过夜，顶多两个时辰也就出来了。”


“夫人经常进宫？”韩孺子更惊讶了，他在崔小君的信中从未见她提及过此事。


“是啊，之前都是我陪夫人进宫的，今天换了人，是倦侯带回来的那个……”


“孟娥。”


“对，孟娥姐姐送夫人进宫的。”


韩孺子稍觉放心，“夫人进宫见谁？”


“不是崔太妃，就是王美人。”


韩孺子的心又放下一点，微笑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夫人若是回来，马上来通知我，不管我在做什么。”


“是。”


丫环退下，韩孺子却不知道该做什么，白天的时候，他与那个不知真假的“淳于枭”谈得不多，许多问题没有说清楚，现在反而没了头绪。


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隐约觉得那上面还有夫人留下的余温，拿起书看了看，崔小君又翻了二十多页，显然在这里坐了很长时间，她在倦侯看过的那一页放了一枚竹制的书签。


“来……”韩孺子想起张有才不在身边，他的亲信大都留在了神雄关，于是起身，将半杯残酒一饮而尽，亲自去找来杜氏爷孙，有件事情他还一直没问。


“不要命什么时候为夫人做事了？还有，你们怎么与望气者联系上的？”


杜穿云毕竟从小练功，体质极佳，比韩孺子奔波的时间更长，恢复得却更快，昨晚睡了一觉，今天已经与平时无异，可他不愿意进书房，站在门口，随时都能推门出去。


杜摸天回道：“不要命是一个月前主动找上门来的，他曾经帮过倦侯，所以夫人很信任他，望气者一直跟不要命联系。”


“不要命怎么称呼那位望气者？”


“皇甫先生。”


韩孺子嗯了一声，心想自己果然犯了错误，望气者是淳于枭的可能性更低了。


一名仆人匆匆跑进来，韩孺子心中一喜，以为夫人回来了，结果仆人只是说大门外有人求见，自称叫杨奉，是倦侯的熟人。


倦侯府里换了不少新人，不认得从前的总管了。


韩孺子立刻起身，跑出书房，亲自前去迎接。


杜穿云让到一边，对爷爷说：“咱们欠杨太监的人情什么时候能还清啊。”


“他的人情早还清了，仔细算算，他还欠咱们呢。”


“咦，你不早说，那咱们留在倦侯府干嘛呢？”


“唉，人情是山，翻完一座还有一座，咱们不欠杨奉，却欠倦侯和夫人。”


“不是吧，他们欠咱们还差不多。”杜穿云瞪大眼睛，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做了这么多事情，居然还亏欠倦侯，就像是掷骰子，明明赢多输少，最后一算账，银子却少了几两。


杜摸天心情极佳，在孙子头上轻轻拍了一下，“跟我行走江湖这么久，连这点道理都不懂吗？人情向来是一笔糊涂账，你欠我我欠你，最后就变成了交情，现在让你离开倦侯，你能做到吗？”


杜穿云挠挠头，“这个……是有点舍不得，我还想着有朝一日跟着倦侯当将军呢。”


“你当将军？还是少害点人吧。”


杜穿云嘿嘿笑了几声，“那杨奉又是怎么回事？人情债还清了，咱们跟他也没什么交情。”


杜摸天收起笑容，“杨奉是个怪人，他了解江湖、利用江湖，却从不留恋，更不欠下人情债，对他，务必要小心应对。”


杜穿云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太监都是怪人……也不对，蔡兴海就跟杨奉完全不一样。”


韩孺子将杨奉带进来了，杜穿云立刻闭上嘴，记得爷爷的话，矜持地向杨奉点下头，神情要多严肃有多严肃，反而是杜摸天，抱拳致意。


杨奉根本没理杜穿云，只向杜摸天还礼。


韩孺子压抑不住心中的兴奋，大声道：“杨公已经辞去北军长史之职，从今以后，他又是倦侯府总管了。”


杜摸天微笑道：“恭喜倦侯又得一员大将。呃，你们聊，我们爷俩儿就不打扰了。”


韩孺子争位之意早已公开，不急于密谈，说道：“你们二人是我的左膀右臂，我就不见外了，请两位留下，一共商议大事。”


杜摸天看向杨奉，杜穿云嚷道：“太好了，终于让我参与大事了，别再让我跑腿啦，施展轻功很累的，可不是专门用来送信的。”


韩孺子笑着请三人入座，然后向杨奉问道：“冠军侯怎么会放你走？”


“冠军侯用不着我了。”杨奉平淡地回道。


“你帮冠军侯做过不少事吧？”杜穿云问道，听说人情债已经还清，他对杨奉没有顾忌了。


“嗯，不少。”杨奉大方承认，“冠军侯刚回京的时候不宜露面，是我与宰相以及众臣联系，劝说他们支持冠军侯，望气者找上门来，也是我劝冠军侯接纳他，我做得好像太成功了，那名望气者现在深受冠军侯信任，完全能够替代我的位置。”


“嘿嘿，原来杨公在冠军侯那边没位置了，才回倦侯这边。”杜穿云有点瞧不起杨奉。


“我这里永远有一个位置留给杨公。”韩孺子却不这么觉得，他曾经骄傲地以为自己就能做成大事，现在却不这么想了，能重新得到杨奉相助，是他回京的第一场胜利，这场胜利来得如此轻松，连他也觉得自己运气很好。


杨奉不想浪费时间，直接道：“冠军侯的儿子被接进皇宫，倦侯夫人也是这样吧？”


韩孺子终于明白，小君这次进宫并不寻常，“这是望气者的安排？”


“应该是。还有，我刚得到消息，这次争位增加了一条规矩。”杨奉对倦侯夫人进宫不感兴趣，目光停在韩孺子脸上，“你必须得到至少一位一品大臣的推举，才有资格争夺帝位。”

第205章 定计


次日清晨，孟娥独自回府，带来确切的消息，倦侯夫人的确被留在了宫内，一同留宫的人还有东海王的母亲崔太妃，以及冠军侯的儿子——一名两三岁的小孩儿。


出乎意料的是，韩孺子的母亲王美人没有被当成“人质”，而是留在太后身边。


韩孺子在河边见过的垂钓望气者亲自出面，向三方保证，无论争位结果如何，各自的亲属都可以自由出宫，他尽量避免扣押、人质、释放这些词，但意思表达得很清楚：为了实践一种从无先例的选帝方式，必须保证每一方都能遵守规则。


望气者显然了解孟娥的真实身份，对她看得很严，整个晚上，她没有机会离开皇帝去见任何人。


韩孺子感到愤怒与悔恨，送走孟娥，只剩他与杨奉两人时，他说：“望气者真以为这样就能让大家遵守所谓的规则吗？争位失败者真想反抗的话，会在意宫里有多少人质？”


“望气者的意图还没有完全暴露，招数也肯定不只这些，猜测无用，还是先想想怎么玩这个游戏吧。”


“这是一场游戏。”韩孺子看向书桌上堆积的书籍，“史书上记载过这种事情吗？”


“公开的记载没有，楚朝肯定没有过。”杨奉起身，很快从书架上找出一本书，送到韩孺子面前，“如果追溯得久远一些，还是能看到一些蛛丝马迹的，上古时代，帝王继承由禅让改为世袭，可大臣的支持非常重要，驱旧迎新的事情发生过不少，尤其是那些明君，总是先要得到大臣的支持，才能施展拳脚。”


韩孺子拿起书，翻了两页，没有马上看，“望气者不是真心要复古吧？”


“先别管望气者的真实目的是什么，笼络大臣在任何朝代都是必要的，倦侯从神雄关返京，心中想必有一个计划。”


“左察御史萧声前往神雄关时，我猜冠军侯与崔太傅很可能再度联手，于是安排一些人鼓动北军以冠军侯名义返京，消息一旦传来，或许能激起他们之间的猜忌，再度反目成仇。南北军在外僵持，京城空虚，我原想……组织一股力量，冲进皇宫，夺取宝玺，强迫太后立我为帝。如果冠军侯与北军闹得不可开交，我希望能让北军更坚定地支持我，以做外援。还有夫人，她两次传信让我回京，我想她总有一些准备，但我还不知道是什么。”


“是我让夫人给倦侯传信的，她的计划就是我的计划。”


“你？”韩孺子很意外，他在边疆的时候，杨奉应该正“忠心耿耿”地辅佐冠军侯。


“我说过，我会辅佐最可能成为皇帝的人。”


“嗯，我记得。”


“请允许我实话实说，即便是在现在，即便北军返京与南军对峙，倦侯再度称帝的机会也不多，但是我要修改之前说过的话，我辅佐的人，不仅要成为皇帝，还得能从谏如流，能听进去我的话、接受我的建议。”


杨奉的话从来就不怎么耐听，但很真实，韩孺子打消了心中的最后一点疑虑，笑道：“杨公的建议是什么呢？”


“先按望气者的安排行事，争取大臣的支持总是有用。”


“我该怎么做？当初我退位的时候……没有一位大臣站出来支持我。”


“倦侯在位的时候，可曾经有人站出来反对你？”


“嗯……没有，叛逆的齐王算是一个，可他反对的主要是太后。”


“所以，轻易不要用支持与反对给大臣分类，倦侯更应该将大臣看成不相干的一群人，只有真正接触之后，再对每个人做出判断。带着先入之见，对倦侯并无好处，反而会让倦侯失去一些潜在的支持者。”


韩孺子笑道：“我没有先入之见，愿意争取任何一位大臣的支持。”他想了想，又道：“杨公为冠军侯争取殷宰相的支持，就是为了加强他的‘先入之见’吧？”


杨奉微微仰头，“我提出过其它建议，冠军侯不愿接受。宰相殷无害曾经是钜太子的师傅，钜太子遇害之时，他在武帝面前喊过冤，他对钜太子遗孤的支持，在外人看来理所应当，但这里面有两个问题，我提醒过冠军侯，他没有在意。”


“什么问题？”韩孺子突然有点走神，夫人崔小君留下的书签露出一小截，触动了他的心思，他急忙移开目光，认真听杨奉说话。


“第一，殷无害位极人臣，年事已高，再没有上升余地，无论立下多大功劳，也只能留给儿孙，他公开支持冠军侯，更多地是出于人情。”


“这的确是个问题。”看了那么多的国史，韩孺子明白一个道理：人情很有用，但是在利益相争的关键时刻，人情也最为脆弱。


“第二，当初给两位太子定罪的那些大臣还在，当今圣上并无实权，没有采取任何报复手段，冠军侯不同，他登基之后，必然大权在握，而他不先与从前的仇人和解，会让这些大臣惶惶不可终日。”


韩孺子眼睛一亮，“这些大臣就是我要争取的对象吗？”


杨奉摇摇头，“暂时还不行，他们太害怕了，不敢支持你，甚至可能跑去向冠军侯告密，以保平安，只有等到你建立起势力，能与冠军侯、东海王分庭抗礼的时候，他们才可能站在你这一边。”


“最难的还是开始。”


“没错，不过我有安排，只是需要倦侯亲力亲为。”


“我休息得够多了。”韩孺子当然不会坐在侯府里等待。


“倦侯还记得自己曾在国子监读书吧？”


“记得，杨公想让我去太学，可宗正府只肯同意我去国子监，在那里我只点过卯，没真正读过书。”


“这不重要，倦侯的名字毕竟列在其中，有不少同窗，他们就是倦侯首先要争取的一批人。”


“他们都是学生，连官职都没有吧？”


“国子监的学生想当官，得熬许多年。”


“他们现在对我能有什么帮助？”韩孺子没太明白杨奉这一招的用意。


“解释起来比较复杂，过两天我会与倦侯一道去拜访同窗，到时候再慢慢说吧。”


韩孺子点点头，他眼前就有一道难关，确实不急于考虑太远的事情，“望气者制定新规则，要求争位者必须有一品大臣的推举，好像是专门针对我的：冠军侯有殷宰相，东海王有崔太傅，我连普通大臣的支持都没有。”


“嗯，朝中一品大臣总共只有十几位，想让望气者挑不出毛病，只能找正一品大臣，数量更少，只有五位，宰相、大都督、太傅、太师、太保，殷宰相与崔太傅各为其主，还剩下三位……”


“崔太傅会支持东海王？”韩孺子问。要说人情冷暖，崔太傅就是证明，他是东海王的亲舅舅，可是一旦发现更有价值的目标，立刻就将外甥抛弃。


“会，就算现在有所犹豫，等他知道北军返京的消息，也会支持东海王。”


韩孺子无意中帮了东海王一个大忙。


“那就只剩三位一品大臣了，太师、太保是谁？我好像没见过。”


“太师王寄、太保邓祝，都是武帝时的老臣，致仕多年，一个在江南，一个在燕地，离得远，久已不参与朝政。”


“那就只剩下兵马大都督韩星了。”


杨奉点头，“韩星领兵在外，没有圣旨不得回京，他目前驻扎在函谷关，指挥楚军平定各郡县暴乱，他对倦侯似乎很欣赏。”


韩孺子回想片刻，“起码他没有为难过我，我的请求他也都接受，就是因为他的任命，我才能守住神雄关和碎铁城。”


“明天咱们就出发去函谷关。”


虽然还没有取得任何大臣的支持，韩孺子却心安不少，“争位之举毕竟罕见，能不能坚持下去很难说，咱们还需要其它计划吧？我相信冠军侯和东海王都有。”


“当然，东海王或许会与崔太傅和解，依托南军以自保，冠军侯如果足够聪明的话，也会与北军和解，或者拉拢宿卫军，如今宿卫八营已经大幅增员，中郎将上官盛是太后的侄子，他非常担心上官家未来的命运。我曾经代表冠军侯与他接触过，上官盛愿意支持冠军侯，但他的话不能全信。”


“这么说来，东海王的根基反而最稳了？我跟他聊过，他肯定会与崔太傅和好如初。”


“所以倦侯最后的对手肯定是东海王，眼下的对手则是冠军侯，我本来非常担心北军，所以冠军侯为泄私愤催促北军进攻匈奴人时，我没有特别反对。可倦侯做得更好，如果倦侯真能将北军拉拢过来，则大事无忧，最起码也要让北军分裂，不能专心支持冠军侯。至于宿卫八营和上官盛，交给我好了，我不敢保证他们会支持倦侯，至少能让他们置身事外。”


“东海王……东海王……”韩孺子想起自己其实曾经有机会杀死这名对手的，然后他笑着摇摇头，塞外是他拉拢人心的地方，轻易不能杀人，尤其不能杀死自己的弟弟，他没什么可后悔的。


两人一边分析大势，一边制定计划，心中越来越有数，中午连饭都没吃，午后不久，一位客人打断了两人的交谈。


崔家二公子崔腾来了，他之前奉命去向父亲求取一纸任命，一直没有返回神雄关，原来是跟随父亲回京了。


一进屋他就嚷道：“妹夫，你可太厉害了，居然将北军给弄回来了，快跟我逃跑吧，待会就有人来抓你啦！”

第206章 勤政殿对质


崔腾风风火火地跑进来，瞥了一眼杨奉，不认识，也不在意，抓住韩孺子的胳膊，嚷道：“妹夫，你可太厉害了，居然将北军给弄回来了，快跟我逃跑吧，待会就有人来抓你啦！”


崔腾拽着韩孺子往外拖，“我已经准备好了，马匹、干粮、金子，足够咱们出去躲几个月……”


“等等。”韩孺子一只脚抵在门槛上，全身用力，勉强抵消了崔腾的拉扯，“先把话说清楚。”


“你自己做的事情，让我说清楚？再不跑，可就来不及了。”崔腾又拽了两下，发现妹夫的力气不小，只好松手，质问道：“北军是不是你调来的？”


韩孺子当然不会承认，“从头说，北军回京了？”


“对啊，还没到京城，正在路上，前锋军离白桥镇只有两三日路程，南军正要退后三百里，就听到了这个消息，我父亲快要气疯了，已经下令全军布阵，绝不让北军经过白桥镇，他还说要向朝廷参你一本，这回你逃不掉了。”


崔腾又伸过手来，韩孺子让开，退后两步，“北军回京，崔太傅为何要参我一本？”


“因为是你将北军调回来的啊。”崔腾一脸的惊奇，不明白这有什么疑问。


“我若调回北军，干嘛自己跑在前头？跟随北军一块回来岂不是更好？”


崔腾张口结舌，寻思了一会，“也对，我本来还想带你兜个圈子，绕开南军，投奔北军的，那……北军干嘛回京？是谁下的命令？”


“别急，后继的消息应该很快就会到。”


“妹夫不逃？”


韩孺子摇摇头。


“我怎么办？我从父亲那里偷出不少金子，他不会饶过我的。”


“你先留在我这里吧。”韩孺子神情一端，“崔腾，我派你去南军求助，你怎么一直没回神雄关？”


崔腾脸色都变了，双手连摆，“妹夫，不关我的事，我让父亲发兵，或者给我一纸任命，结果他给了我一脚，还让人打了我几棍，说我是个蠢货，把我留在军中不让走，直到昨天才没人看着我。”


韩孺子沉吟片刻，“好吧，算你无功无过。”


崔腾长出一口气，对他来说，父亲的处罚不算什么，唯独妹夫的满意才重要，“北军真不是你调回来的啊，我还以为你要做大事，所以马上跑来……”


“我当然要做大事，你没听说过诸子争位吗？”


“听说过，那是玩笑吧，谁会当真？从来都是皇帝选大臣，哪有大臣选皇帝的道理？”


“崔太傅也不当真吗？”韩孺子扭头看了一眼杨奉，杨奉坐在书架旁边，没有参与交谈。


“我父亲说了，别管京城怎么折腾，只要他还是南军大司马，崔家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他曾经犯过错误，今后再也不会交出官印，至于谁当皇帝，他都不在乎。也是由于这个原因，他才对北军返京之事特别愤怒，以为你要偷袭南军。”


韩孺子正要开口，曾府丞慌慌张张地跑来，他过了一段舒心日子，自从倦侯回来，他就预感到大事不妙，只是没料到事情来得这么快，“倦、倦侯，来人、来人啦！”


“什么人？来有何事？”


府丞发了一会呆，“是、是官差……等我去问问。”


府丞匆匆跑出去，崔腾指着他的背影大笑道：“好一个糊涂蛋，连来人是谁都没问清楚就敢来通报。对了，我的马和金子还在外面呢，别让人偷走了。”


崔腾拔脚就往外跑，速度比府丞还快。


韩孺子转身道：“冠军侯的底细，很快就能知道了。”


北军返京是对冠军侯的最大考验，他若是应对不当，极可能失去到手的巨大优势。


杨奉点点头，“那是崔腾吧？”


“对。”


“他可信吗？”


韩孺子想了想，“这个人不好说，今天跟我是朋友，明天一言不合就会反目成仇，但他不虚伪，不会演戏，这次跑来‘救’我，应该是真心实意。”


“好，让他回南军。”


“嗯？”


“他留在这里对你毫无帮助，在南军或许能给你通风报信。”


“可他骗不过崔太傅……”


“何必要骗？北军返京，南军必然要留在怀陵县，崔宏很快就要主动传信给你了。”


韩孺子明白过来，又道：“崔腾说大家都不将诸子争位当真……”


府丞又跑回来了，气喘吁吁地说：“是兵部的公差。”


“找我有什么事？”韩孺子问。


府丞又是一呆，咽了咽口水，“我再去问。”


府丞为吏多年，也算是经验丰富，还从来没这么丢三拉四过。


崔腾双手提着包袱走来，包袱不大，却显得很沉重，与府丞擦肩而过时，他笑出了声，来到书房门前，将包袱扔在地上，长出一口气，“金子真沉啊。妹夫，没事了，我帮你说清楚了，门外是兵部的几名小吏，接到消息说北军南归，跑来这里向你质问，我将你说过的话转述给他们，他们一个个全傻眼了，已经告辞，托我给妹夫道歉呢。”


“崔腾，你得回南军。”


“啊，为什么？我是逃出来的，回去之后父亲肯定又要揍我。”


“你妹妹昨天被叫到皇宫里，据说要很久之后才能出来，我需要……”


崔腾怒容满面，“太后拿我妹妹当人质吗？这可不行，我明白了，我这就回去，拼着再挨一顿打，也得让父亲出面，将妹妹要出来！”


“如果我猜得没错，你这次回去不会挨打。”


崔腾深吸一口气，双手拎起包袱，艰难地向外走，在庭院中间又与府丞相遇，他实在累了，松手扔下包袱，大声道：“先存在这里，有斤有两，以后得还给我！”


崔腾跑了，府丞看着脚边的包袱发了会愣，急忙跑到书房门前，“兵部的人走了。”


“嗯，我知道了。”


“可是宫里又来了几个人，请倦侯去一趟。”


“去宫里？”


“去勤政殿。”府丞这回问清楚了。


“他们有圣旨？”


府丞摇头，“他们说是宰相大人请倦侯去一趟。”


“好，让他们等一会。”


府丞实在跑不动了，一半是累的，一半是吓的，提着衣襟向外走去。


韩孺子回到书房里，坐在椅子上，向杨奉道：“有什么提醒吗？”


杨奉想了一会，“表现最激烈的大臣，有可能是冠军侯最坚定的支持者。”


韩孺子点点头，坐在那里看了会书，府丞又跑来三次，每次都是看一眼就走，没敢催促。


韩孺子出发的时候，天色将晚，门外的几名太监急得不行，立刻请倦侯上马，护送他前往勤政殿。


勤政殿里点上了蜡烛，几名重臣今晚别想准时休息了。


宰相殷无害、右巡御史申明志、礼部尚书元九鼎、吏部尚书冯举、兵部尚书蒋巨英等人都在，还有几位大臣，韩孺子看着也都眼熟，共是十人，正在讨论什么，看到倦侯进来，全都闭上嘴。


宝座上空无一人，听政阁前也没有太监、宫女把守，说明太后不在。


“诸位大人召我前来有什么事情？”韩孺子问道。


已经公开表示支持冠军侯的宰相殷无害，反应却一点也不激烈，笑着走来，“一点小事，之前有些误解，现在弄清楚了。”


“离一清二楚还远着吧。”一名大臣厉声道。


殷无害停下脚步，略显茫然地看着这位同僚。


插言者是右巡御史申明志，他长着一张严峻的瘦脸，这时更显阴沉，“倦侯想必已经听说，本应驻守在塞外的北军，突然无召而归，宣称要为北军大司马讨说法，还说他们是在护送匈奴使者前来和谈。”


“听说过一些传言。”韩孺子有些意外，申明志一向是骨鲠谏臣的形象，在朝中很少拉帮结派，居然会归顺冠军侯。


“那倦侯有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传言：说是有人挑拨北军将士作乱，却嫁祸给冠军侯？”


“有这种事？”韩孺子露出惊讶的神情，然后重重地叹了口气，“果然不出我所料。”


“你料到什么了？”申明志快步走来，比殷无害还靠前一点。


“左察御史萧声，他突然前往神雄关，却没有携带圣旨，言行古怪，当时我就觉得有异，可他有大都督府以及兵部的公文，我也没办法，只好离开。没想到他的野心如此之大，居然挑拨北军将士。我也有错，不应该轻易离开神雄关，以至北军落入奸人之手。”


殿中众臣一个个目瞪口呆，殷无害苦笑道：“此事另有原因，肯定不是萧大人所为。”


“有殷宰相担保，萧大人应该没问题，是我猜错了，希望诸位大人不要放在心上，以后也不要对萧大人提起。”


申明志脸色越发阴沉，“北军返京，与倦侯没有一点关系吗？”


“我是宗室子弟，又曾与北军共守碎铁城，要说关系，总该负一点责任，诸位大人需要我去劝说北军将士吗？他们或许能听我说几句。”


“我跟倦侯一块去。”冠军侯从殿外大步走进来，身穿全副盔甲，只是没有带兵刃，“也请诸位大人同去，北军返京的真相为何，很快就能水落石出。”


冠军侯走到韩孺子身边，冷冷地盯着他。

第207章 粮仓


满仓是一座大城，城墙多达三层，由内向外，一层比一层矮，最外层只有一人多高，而且是土墙，可是与护城河配合，仍能极大地阻滞敌人的进攻，总之，这座城的防护远远超出一般城池。


顾名思义，满仓城里囤积着大量粮草。


为备不时之需，大楚在前朝遗留的基础上，修建了数座囤粮之城，分布在东南西北各处，满仓即是其中之一，位于京城以北二百多里的一小块平原上，城内密布着粮仓与草场，一旦天下有变，单凭城中的粮食，整个关中地区就能坚持十年之久。


自从太祖定鼎以来，大楚出现过几次危机，满仓也数度做好了开仓的准备，但都无疾而终，除了定期处理陈粮，并向各军供应少量粮草之外，从未大规模开仓，即使饥民遍地，也与满仓无关，它的职责是在动乱时期供养朝廷，赈灾自有其它措施。


满仓不在返京的必经之路上，往东偏了几十里，柴悦指挥北军南归的时候，第一目标不是京城，而是这座囤粮之城。


大军真回到京城，柴悦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总不能真与南军开战，所以他选择满仓，既解决了过冬的粮草问题，又能静观京城事变，等待镇北将军的下一步指示。


前锋军由督军蔡兴海率领，共是三千人，直奔满仓城。


在城外，蔡兴海命令全军停在五六里之外，只带数十名士兵前去叫门，声称自己是北军粮草官，前来支取本月粮草，后方尽是运粮的劳力。


守城楚军还是比较谨慎的，今年不太平，到处都有饥民暴乱，过去的几个月里，满仓受到了三次攻击，军官出城，仔细检查了蔡兴海等人的文书，一切无误，全有北军大司马的印章，军官抱怨道：“光来取粮，就不能派点人支援我们吗？”


蔡兴海嘿嘿笑道：“谁不盼着躺在满仓城里睡大觉啊，可朝廷不发话，想来也没用。”


满仓城门大开，蔡兴海派人去内城交接文书，自己留在外城门下，等候“运粮”队伍到来。


三千北军疾驰而至，守城军官目瞪口呆。


不到半个时辰，蔡兴海已经占领满仓，客气地请城中官吏继续办公，“你们是主人，我们是客人，好比大雨倾盆，我们来屋檐下避避雨，你们在屋子里该干嘛干嘛，不用搭理我们，就当我们不存在。”


可这群客人有刀有枪，光是三千前锋军，数量就已超过城中的全部守军，官吏们不明所以，只好点头应允，躲在衙门里埋首办公，真的假装北军将士不存在，但是悄悄派人去向郡守以及京城通报情况。


北军陆续赶到，一半进驻城内，一半在几十里以外的官道附近扎营，进可攻，退可守，柴悦等主要将领都留在城外，韩孺子的部曲营则去守卫满仓。


大军扎营的第二天，南军使者到来，警告北军立刻退回神雄关以北，刘昆升早已准备好一封信，请使者带给南军大司马崔宏，他在信里声称北军疲惫，请南军去塞外换防。


第三天，消息说南军北上，占据各处要塞。


第四天，京城的书信雪片般飘来，有相关部司的质问，有各勋贵家族的询问，更多的是命令，有的直接命令北军，有的命令相熟的亲朋好友，要求他们尽忠职守，返回塞外，杀敌立功。


柴悦并不阻止信使，而是向众将暗示，京城已经被南军控制，所以大家众口一词，对北军的要求与崔宏一样！


第五天，北军大司马的使者到了，携带冠军侯的亲笔信，使者还向众将口头表示，京城正在选立新帝，冠军侯十拿九稳，北军不可在这种时候添乱。


在北军将士看来，这都是南军胁迫的结果，也有人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可塞北正是大雪纷飞的季节，粮草难以为继，谁也不愿意离开身后的大粮仓，前去守卫一座孤城。


“匈奴人与镇北将军和谈，已经北上过冬，咱们去塞外干嘛啊？”


“朝廷运转不畅，对塞外的支援一直不够，满仓有粮，每次只肯发送一点，北军若是再次出塞，还不得饿死在外面？”


北军将士此时就如同一名叛逆的少年，本来心中就有不满，觉得自己受到冤屈，受到各方的指责之后，不满情绪没有减弱，反而水涨船高。


尤其是还有柴悦和刘昆升在推波助澜，这两人一位是受全军将士敬仰的将军，一位是把持大司马印的北军都尉，很容易取得将士们的信任。


伴随大量书信来到北军营中的还有数不尽的传言，现在人人都知道诸子争位了，而且知道冠军侯与镇北将军都是参与者，他们很高兴，觉得无论谁当上皇帝，对北军都有好处。


韩孺子的信来得比其他人稍晚一些，不是一封，而是十几封，分别送给不同的人，有一些自认为与镇北将军不太熟悉的将领，也接到了信，在此之后，他的信几乎每天都有。


信的内容都差不多，先回顾北军在碎铁城的艰苦战斗——大部分北军是后去的，但他们的确在最关键的时刻稳定了军心——接着表示理解北军南归的举动，最后声称他与冠军侯关系融洽，两人有可能一块来北军。


“冠军侯与镇北将军联手争位，一个当皇帝，另一个就当宰相，或者兵马大都督。”类似的传言马上传开，连几十里以外的满仓城都听说了，守城官吏再也不能视而不见，走出衙门，慰问北军将士，悄悄打探京城密闻。


冠军侯与镇北将军迟迟未到，北军占据满仓半个月之后，正好是元月初一，进入无为二年，深宫里的皇帝虽然快被人遗忘，朝廷也一直没有旨意颁布，各地还是按惯例庆祝新年。


困在北军营中的左察御史萧声就在这一天重获自由，立刻上路奔向京城，带着数百名随从与卫兵，还有他在北军营中的所见所闻。大部分北军将士不了解争位的真相，支持的目标仍是冠军侯，可是在萧声眼里，北军已然变质，完全投向了镇北将军，他得提醒冠军侯小心提防。


京城里，冠军侯虽然在勤政殿公开声称要与倦侯一块去北军对质，却一直没有成行，等得越久，冠军侯越觉得北军暗藏陷阱，柴智已死，他在北军找不到值得信任的心腹之人，而且中途还得经过严阵以待的南军地盘，同样不安全。


韩孺子经常催促，但他并不着急，冠军侯当时没有立刻出发，他就知道此人色厉内荏，不足为惧。他受到耽搁，不能去函谷关见大将军韩星，只好等年后再说。


元月初一，韩孺子派人给宫中带去许多礼物，分别送给太后、母亲王美人与夫人崔小君，连东海王的母亲崔太妃也有一份。


除了崔小君，其他人都没有回礼。


冠军侯那边还在犹豫不决，一品大臣的推举也没有得到，韩孺子与杨奉却没有闲着，每天都在分析情况，开始拉拢国子监和太学的师生。


“如无意外，宰相致仕，继任者必是两位御史之一，左察御史主管京官，机会更大一些，可右巡御史申明志同时还是武帝指定的顾命大臣，机会不小，他支持冠军侯，那就是对宰相之位志在必得，与萧声必有一场好斗。”杨奉此前一直辅佐冠军侯，但是后期地位下降，许多事情都没有参与资格，只能依靠猜测。


“冠军侯若是登基，殷无害即是立下大功，他还会放弃宰相之位、致仕返乡吗？”韩孺子尤其猜不透殷无害的底细。


杨奉猜到了，“这正是殷无害老奸巨滑之处，他的计划大概是这样：放出口风，声称冠军侯登基之后，自己心愿已了、年事已高，将会交出丞相之印，然后稍加暗示，让两位御史都觉得自己有可能接替丞相之位，于是争着为冠军侯做事，以立大功。”


韩孺子一点即透，“殷无害什么都没做，只凭一份未来的许诺，就使得两位重臣全力支持冠军侯，事败，是萧声与申明志的责任，事成，首功归于殷无害，他根本不会交出丞相之印。”


“他会交的，但冠军侯不会同意。”杨奉对这种君臣之间的推让把戏见得多了。


“能对申明志和萧声挑拨离间吗？”


杨奉摇头，“咱们还是得从头做起。”


杨奉列出一份名单，多达百人，都是国子监与太学的博士或弟子，有名满天下的大儒，也有默默无闻的年轻书生。


韩孺子先是派人去各家送拜贴，结果却不乐观，大多数人都有回贴，但是无一例外地拒绝倦侯来访或是应邀来倦侯府，理由千奇百怪，最简单的只有两个字：莫来。


杨奉没有死心，一进入元月，就向各家送礼。


事情在元月初四发生了转机，此前一天，左察御史萧声返京，在朝中引起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杨奉正到处打听萧声对冠军侯说了什么，一位有名的大儒不请自来，登门拜访倦侯。


郭丛曾经给皇帝讲过经典，与刘昆升一道将太祖宝剑送给大都督韩星，事后返乡避世，不肯领功，也不见任何人。


前些日子，郭丛悄悄回到京城，知道的人不多，在家里待了几天，他拜访的第一个人就是从前自己避而不见的倦侯。


这位讲经时极尽含糊其辞之能事的大儒，此番拜访却是直截了当，互相见礼，进入书房之后，他说：“为大楚江山着想，请倦侯退出帝位之争吧。”

第208章 读书人的立场


一年前离开京城的时候，郭丛打定主意要从此隐居乡间，两耳不闻天下事，可事情长了腿，会自己找上门来。


当韩孺子还在塞外遥望京城、对宫中发生的事情苦思冥想而不得要领之际，同样远离京城的郭丛，已经听说诸子争位的大致情况，迫不得已，与两名送信的学生上路，一个月前回到京城，未入旧宅，而是借住在朋友家中，闭门不出，只接待过寥寥几名拜访者。


饶是如此，这位垂垂老矣的大儒，对京城形势的了解仍远远多于一般的大臣。


郭丛身体不好，韩孺子命人搬来舒适的软椅给他坐，杨奉有自己专享的一张椅子，在书架旁边，离书桌后面的倦侯相对远些，能够不着痕迹地脱离交谈，也可以随时加入。


仆人退下之后，书房里只有他们三人，郭丛默认了杨奉的存在，开始劝说倦侯退出帝位之争。


韩孺子没料到郭丛的到访，更没料到他会向自己直白地提出这样的要求，想当初，为了让这位老师傅在讲经时多说一点内容，还是皇帝的韩孺子费了多少精力啊。


他没有生气，微笑道：“为了大楚江山？我有何德何能，参与争位竟然会影响到大楚江山的安危？”


郭丛呼吸粗重，让韩孺子想到了老将军房大业，但是有区别，后者粗重而有力，像是正被用力拉扯的风箱，前者粗重而绵软，总像是人生中的最后一次。


“大臣选择皇帝？不不，自古以来没有过这种事情，大楚绝不能开这个先例。”


韩孺子手边有一本史书，里面记载着上古时期的事迹，颇多荒诞不经，但是正如杨奉所说，里面有几段记载，换个角度想的话，很像是大臣在选帝王，经过写史者的粉饰修改之后，变得隐讳不清。


韩孺子没有向郭丛推荐这本史书，说道：“请郭老先生相信，我也绝不想开这种先例，可形势如此……”


“形势可以改变。”一向儒雅到有些懦弱的郭丛，这时候却显出几分咄咄逼人，“如果争位的皇子只有一位，那就不是大臣选择皇帝了。”


韩孺子看了杨奉一眼，忍不住笑了，心中有很多疑惑，决定先提最古怪的一个，“大臣选皇帝这种事虽然古怪，不合礼仪，但是对大臣很有好处，郭老先生为何反对呢？”


“问题就在这里，倦侯刚刚将‘不合礼仪’四个字说得多轻松啊，可这不是蚁穴，这是溃堤，此前历朝历代莫不亡于此，大楚绝不能重蹈覆辙。就因为选帝对大臣有好处，我才反对，大臣一旦尝到甜头，将很难放弃，以后的皇帝都将由大臣选立，倦侯接受吗？”


“嗯……未尝不可。”韩孺子其实没想过那么远的事情。


“如果大臣们选出的皇帝不姓韩呢？”


“不至于吧。”


“大权在握，为何不用？选出异姓皇帝还不是最差的结果，大臣僭越帝权，自然就有人僭越臣位，以下犯上将会成为惯例，最终是人人都选自己当皇帝，天下大乱，四分五裂，大楚亡矣，中原也将从礼仪之邦沦落为豪强之地。”


郭丛真是一名腐儒，韩孺子有点厌倦这场交谈了，他好像又回到了从前，在凌云阁里听课听得昏昏欲睡，可他现在毕竟有选择了，于是打断老先生的礼仪之谈，说道：“好吧，皇帝不可由大臣选择，可是为什么非得让我退出呢？郭师觉得我不配做皇帝？”


郭丛长叹一声，犹豫了一会，说：“倦侯会是一位好皇帝，可时机不对，我劝倦侯退出，也是为了救你一命。眼下的形势很明显，冠军侯是前太子遗孤，已经取得多数大臣的支持，争议最小，也合礼仪，冠军侯天命所归，选帝之权不算落入群臣之手。”


“还有东海王呢。”韩孺子心生怒意，仍没有显露出来，他打算听郭丛说完，这毕竟代表着许多文臣的看法。


“见过倦侯之后，我就去见东海王，劝他也退出。”


“郭师觉得东海王会同意？”


“总得试一试，如果不行，我就去劝说崔太傅，他之前已经有意支持冠军侯，回心转意应该很容易，没有南军做靠山，东海王总该退出了吧。”


“我会考虑的。”韩孺子敷衍道。


郭丛当然能听出来，他又叹了口气，“倦侯所依仗者，无非是满仓城北军，人人都说北军效忠于倦侯，我却不这么认为：北军勋贵子弟众多，哪有父兄支持冠军侯，而弟侄转投他人的事情？传言必不可信，已经有人前去查看事实，一旦真相大白，倦侯更不会取得大臣的支持，何必冒天大之险争不可得之物呢？违时逆命，实不可取，莫不如激流勇退，安享富贵。”


这已经近于直接威胁了，却是一个十分有力的威胁。在柴悦等人的配合下，韩孺子的确夸大了北军对他的拥护，打算以此为基础，在朝内寻求大臣的支持，反过来再展示给数百里之外的北军。这是一个需要精细操作的游戏，一步走错，就可能导致北军与大臣同时抛弃韩孺子。


迄今为止，出错的都是冠军侯，韩孺子一直在受益。他打量对面的老先生，推测此人及其追随者的实力，“郭师非支持冠军侯不可？”


“我不支持任何人，只是冠军侯称帝，带来的混乱最少。”郭丛顿了顿，“换成倦侯，我照样不会反对。”


韩孺子大笑，当初他当皇帝的时候，唯一为他说过话的人是名太监，而不是大臣或者儒生，他站起身，“小子顽劣，没有郭师教导，何知礼仪之重？不过，总得给我一点时间考虑考虑吧。”


韩孺子没什么可考虑的，但是除非必要，他不想当面拒绝。


郭丛费力地站起身，“倦侯尽管考虑，等北军那边传来消息，倦侯再做决定不迟。”


郭丛再次重叹，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摇摇头，告辞离去。韩孺子亲自送到大门口，回到书房里，纳闷地向杨奉道：“郭丛致仕多年，国子监里又没有几位大臣，诸子争位与他没有半点关系，他为何出头，跑来趟混水？难道真是为了所谓的礼仪？”


郭丛劝说韩孺子的时候，杨奉一直没有开口，也没有送行，这时露出微笑，好像刚刚打了一场胜仗，“倦侯应该高兴，水面起澜，意味着水下有鱼，郭丛出面，则意味着大鱼。”


“你得好好跟我解释一下。”韩孺子彻底糊涂了。


杨奉站起身，走出几步，突然停下，说：“勋贵讲祖上，武将讲军功，江湖人讲交情，商人讲利益，文臣讲仁义、讲礼仪。”


“嗯。”韩孺子还是没听明白。


“文臣从何而来？”


“文臣……从读书人而来。”


“没错，可读书人千千万万，成为文臣的能有几人？”


“不多，所以有科考、有荐举，从众多读书人之选拔可用之材。”


“文臣会忘记读书人吗？”


“不会吧？不会，史书上记载得很清楚，开国时用武将，守国时用文臣，文臣上位之后，总是大力提升读书人的地位，前朝如此，本朝也不例外。”


“读书人反过来也会影响文臣。”


“那些落榜的书生能影响朝中大臣？”韩孺子不太相信。


“读书人不只是落榜的书生，还有拒绝参加科考的人，还有隐于朝中不愿当大官的人，读书人虽然无权无势，但是数量众多，口口相传，他们掌握着文臣的名声。”


韩孺子突然想起来，杨奉从前就是一名读书人，这名太监对从前的经历不愿意细说，可他对读书人显然非常了解。


“郭丛就是那个掌握名声的读书人？”


“别用掌握这个词，那有点过了，但是郭丛肯定很有影响力，否则的话，他也不会返京参与此事。”


“罗焕章呢？影响好像更大。”韩孺子想起了另一位讲经教师。


“罗焕章影响很大，但他拒绝科考，与朝廷毕竟隔着一层，跟郭丛还是比不了。”


韩孺子想了一会，“可我还是不明白，读书人为什么要反对诸子争位，这能提升文臣的地位，自然也就是提升读书人的地位。”


无论如何，韩孺子不相信这仅仅是“礼仪”的问题。


“或许，郭丛这些读书人感觉到了威胁，觉得他们最终会失去对文臣的影响。”


“被谁威胁？”


杨奉没回答，陷入沉思，好像被什么难题困住了。


“望气者吗？”韩孺子自己给出回答，他很佩服望气者的本事，可是仍觉得杨奉有点过于高估这些人的实力了。


杨奉开口了，没有提起望气者，“郭丛的老奸巨滑不亚于宰相殷无害，倦侯刚才应对得很好，永远不要当面得罪这种人。”


“恐怕这只是早晚的事。”


“不不，郭丛其实给倦侯带来了好消息。”


“好消息？”


“嗯，郭丛说得很清楚，他不支持任何人，只是因为冠军侯占据优势，他才希望倦侯与东海王退出。”杨奉顿了顿，“这说明郭丛根本不看好冠军侯，这也是读书人的立场。他还说，北军勋贵子弟众多，绝不会违逆父兄——这是在提醒倦侯，只有得到勋贵的支持，你才能击败冠军侯。”


韩孺子一呆，他可一点也没听出来郭丛的“善意”。

第209章 宗室长辈


熬好的粥刚端出来，还没有放在架子上，队列就乱了，人人都往前挤，手中举着木条——这是领粥的凭证。维持秩序的官兵挥舞棍棒，不分青红皂白地一通乱打，队列没有恢复，只是增加了一片鬼哭狼嚎。


韩孺子勒住坐骑，停在路边，看着城门外的混乱场景。


商县不大，离京城也不远，快马加鞭，多半日就能到，是向东前往函谷关的必经之路，和许多地方一样，商县也有大量灾民、流民，每天一次的施粥，对许多人来说是性命攸关的一餐。


数十名随从停在倦侯身后，杜穿云怒声道：“好一群官府爪牙，我去给他们一点教训。”


杜摸天伸出马鞭拦住孙子，“少惹事，你打了官差一跑了之，这些百姓怎么办？今后你每天来施粥？”


杜穿云哑口无言，可是又看不得老弱妇孺受欺负，只得对前边说：“倦侯，快走吧，停在这儿干嘛？”


“嗯。”韩孺子没有动。


城门外的众公差早已看到这队人马，知道是从京城来的权贵，但不认得身份，公差头儿比较谨慎，悄悄命令手下的人收敛起，自己走来，抱拳笑道：“大人是从京城来的？有何公干？”


韩孺子指着领粥的队伍，“这里有多少灾民？每日需米多少？”


公差头儿一愣，摸不透对方的底细，不敢得罪，茫然道：“灾民……五百多人，需米……我不太清楚，这个得问县老爷。敢问大人怎么称呼？我去给您通报一声。”


“不必。”韩孺子拍马进城。


他是应约而来。


郭丛登门拜访之后不久，韩孺子接到一封信，大将军韩星邀他来商县会面。此前，杨奉以倦侯的名义给大将军写过数封信，这是第一次接到回信，是个好兆头。


与崔太傅一样，韩星也玩了一个小花招，在京畿以外与倦侯见面，不算回京，他选择的时间也很微妙，正月十五，元宵佳节，也是冠军侯迎娶新妇的日子。冠军侯急于修复与崔太傅的关系，将成亲的日子提前了。


县城的街道两边张灯结彩，行人却不是很多，韩孺子来到县衙前，派人去通报。


出来迎接倦侯的人既不是韩星，也不是商县县令，而是一位郡守。


商县以东直至函谷关，皆属弘农郡，郡守卓如鹤是位驸马，夫人是武帝之女、桓帝之妹、韩孺子的姑姑。


卓如鹤四十岁左右年纪，白面微须，出身于书香世家，韩孺子听说过此人的名字，想必也在泰安殿里见过面，只是没什么印象了。


卓郡守彬彬有礼，亲自将倦侯迎入衙门后厅，本县县令没资格露面，也不想参与这种事，在前面大堂上照常办公。


两人不熟，客套话自然比较多，一杯茶喝过，仆人续水之后，韩孺子说道：“卓驸马是与大将军一块来的？”


卓如鹤笑道：“本官巡视各县灾情，大将军正在路上，很快就会到。”


韩孺子弄不清卓如鹤的用意，于是闲聊道：“我在城门外看到施粥，灾民有五百多人，不算太多吧。”


“唉，这只是一小部分而已，有些进山为盗，有些前往它郡，有些留在乡下，初冬的时候乱民最多，有七八千人，四处流动，求取粮食，求不到就抢，还好各县守卫得当，没出什么大乱子。”


“本郡遇到什么天灾？”


“要说天灾，去年的雨水比往年少一些，倒也不是特别严重，入秋之后却有阴雨，毁掉一些收成。”


“既然如此，粮食因何不足？”


卓如鹤笑了笑，似乎不太愿意回答，拿起茶杯抿了一小口，说：“天灾虽弱，人祸不断。”


“都有哪些人祸？”韩孺子已经不是闲聊天了，打算问个明白。


“前年齐王作乱，朝廷大军东征，天下骚动，弘农郡地处要冲，军队来往、粮草转运皆从此过，地方都要接待，消耗不少。去年大军北上与匈奴人作战，全国征收秋粮以供应边疆，中间还有过一次地震，民力疲竭，粮价飞涨。”


韩孺子还是没明白，“武帝时几乎每年都有战争，没听说对民间影响如此之大。”


“武帝之前，唯有烈帝好武，规模不大，成、安、和三帝皆以休养生息为要务，有数十年储积可供使用，武帝在位四十余年，备战十年，才与匈奴人一战，饶是如此，大楚的家底也几乎消耗一空。如今突逢战乱，事前准备不足，各地只好加重赋敛。”


“据我所知，满仓粮草充足，各郡县官仓也都有粮，为何不肯开仓赈灾？”


卓如鹤又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道：“倦侯总督神雄关军务，也曾为粮草发愁吧？”


“粮草不足，比匈奴人的威胁还要大。”


“倦侯向诸县征集粮草的时候，是不是希望立刻得到满足、送来的越多越好？”


“当然。”


“这也是朝廷的想法，一纸令下，哪个郡县准备的又好又快，郡守、县令立功，准备得迟，或者数额不足，则是重罪。所以，一旦预料到会有征发，各地都要提前准备，以应对不时之需。”


韩孺子终于明白了，“先是齐王叛乱，后有匈奴人侵边，大家都以为这会是一场持续数年的战争，因此要多多囤粮，以应对朝廷日后的征收。”


“正是如此。”


“官府强行征粮，以至各地暴民作乱，朝廷派军平乱，又是一场不知何时才能结束的战争，于是各地更要囤粮，仓中有粮也不敢发放，怕的是明年、后年无粮可用。”


卓如鹤点头，“还有一点，朝廷不稳，乱象已成，官民皆有自守之心，人人都想为自己储备一点粮食，如此一来，粮价更贵，大楚似乎有粮，又似乎没粮。”


“满仓粮草足够供应边疆大军，为什么朝廷不肯拿出来使用，非得让我从神雄关周边征发呢？”


满仓在神雄关三百里以外，不属于镇北将军的总督范围，但韩孺子还是多次请粮，满仓却只肯按惯例每月供应少量粮草，甚至比不上周边的一个小县。


“满仓是帝王之仓，非大楚之仓、非楚军之仓、更非百姓之仓，只有……天子也感到饿的时候，才会动用。”


“没有百姓就没有楚军，没有楚军就没有大楚，没有大楚——又何来的天子？”


卓如鹤起身，向倦侯拱手行礼，“倦侯睿智。”


一名仆人进来，卓如鹤道：“大将军到了，请倦侯稍候，我去迎接。”


韩孺子独自坐在厅内，还是没明白卓如鹤到底想说什么，这种时候，他觉得自己尤其需要杨奉。


杨奉留在倦侯府内，没有跟来。


没多久，韩星进来了，独自一人，没有随从，卓如鹤也没有跟来。


韩星是宗室长辈，韩孺子起身相迎，韩星笑道：“想不到马邑城一别，竟在一座小县衙内重逢，唉，整整一年，我唯一正确的决定就是让镇北将军去守碎铁城，换一个人，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若没有大将军的支持，我与数千楚军早已经埋骨碎铁城了。”


韩星让镇北将军总督碎铁城、神雄关及周边十县军务的那项任命至关重要，没有它，韩孺子想要服众，会更加困难。


韩星笑着点头，坐到椅子上，示意韩孺子也坐下，然后从袖子里取出一封公函，放在桌上，推给韩孺子，“镇北将军应该需要这个。”


这是一封调遣令，命镇北将军回京向兵部、大都督府报告边疆军情。大将军韩星自己不能无故回京，但是可以将麾下的将军送回京城。


韩孺子起身致谢，他的确需要这纸调令，否则的话，他在京城的身份终究是个麻烦，全因为宫内不肯批复奏章，才暂时无事。


可这不是韩孺子来此与大将军相会的真正原因，“我写的信，大将军都收到了吧？”


那些信是杨奉写的，韩孺子都看过，加盖的也是他本人的印章。


韩星点头，“我真是老了，居然还能碰到这种事情，诸子争位——谁出的主意？”


“据说是一些望气者，他们说服了太后。”


“唉，世事难料，就在十几年前，谁敢稍微表露出一点对帝位的关心，哪怕是私下里表露，哪怕只是问一声皇帝安否，都有可能惹怒武帝，落得个家破人亡的结局，现在倒好，皇帝还在宫里呢，‘争位’这种说法竟然能够堂而皇之地四处传扬，谁也不觉得这是大罪。”


“大楚需要另一位‘武帝’。”


韩星探过身来，“不是大楚，是韩氏，女主专权，宗室衰落，这才几年工夫啊。等咱们死后，有何面目去见太祖？”


韩星在朝中向来沉默少言，以清静无为著称，居然说出这样一番话，韩孺子很是惊讶，“大将军反对诸子争位？”


“争位可以，但不能由一群江湖术士做主，太后真是疯了。”


“大将军的意思是……”


韩星笑了笑，“宗室需要团结，冠军侯忘了自己的姓氏，一心依靠大臣，可还有倦侯，还有……其他人，韩氏枝繁叶茂，哪怕只有一小部分子弟齐心协力，也能保住大楚江山。”


韩孺子隐约猜到了什么，这可不是他与杨奉的期望。


韩星拍了两下手掌，从外面又走进来一人。


东海王向韩孺子拱手笑道：“兄长，你会原谅我吧？”

第210章 老实人发怒


东海王求亲成功，很快就将迎娶谭家的女儿，相比于冠军侯与崔家的联姻，这桩婚事不是很受关注，东海王与谭家人聊过几次，得到不少承诺，许下更多的承诺，颇有些帮助，但他觉得远远不够。


冠军侯已经取得多半大臣的公开支持，谭家对朝堂的影响相当广泛，却不能立竿见影，许多大臣固然亏欠谭家，但是在选帝这种大事上，谁也不会轻易用来还人情。


仅仅依靠谭家，不等群臣被说服，冠军侯早已经登基了。


东海王仍要与谭家联姻，但也要制定一个见效更快的计划。


“韩氏子孙都被齐王之乱给吓坏了，京城出这么大的事情，竟然没几个人敢挺身而出。”东海王走进厅内，背负双手，叹了口气，“咱们两个是桓帝之子，若不联手拯救宗室，韩氏真要完蛋了。”


韩孺子看向大将军韩星。


韩星道：“碎铁城发生的事情我都听说了，东海王做得不对。”


东海王脸上一红，若是从前，他当场就会发怒，才不管韩星地位有多高、辈份有多老，现在却只能讪笑两声，不敢发作，还得承认错误，“老实说，我胆子小，近不得战场，一看到漫山遍野的匈奴人，心就怯了，聪明才智也没了，可是只要远离战场，我就能恢复正常，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也看到了你和柴悦的正确。”


“京城就是战场。”韩孺子说。


东海王笑道：“战场和战场不一样，京城这种，我不怕，反而——就让我自夸一句吧——如鱼得水，你需要我的帮助。”


“帮助我什么？”


“帮助你联络宗室子弟和勋贵家族。”


“我能帮你什么？”


东海王看了一眼韩星，含笑不语。


韩星在椅子上挪了挪身体，“宗室子弟众多，却缺少一位首领。冠军侯不行，因为前太子之死，他对宗室似有怨恨，而且，对于宗室来说，最好的选择就是承认武帝生前所做的一切决定，包括几次改立太子。所以，唯有桓帝才是正统，除此之外再无旁人，也唯有倦侯与东海王才有资格成为宗室之主。”


韩星对两人各看了一眼，“东海王年幼一些，危急时刻沉不住气，难堪大任，那就只剩下倦侯。”


东海王脸色又是一红，这回他没有辩解。


韩星继续道：“宫变之时，倦侯几乎凭一己之力击败逆贼，在碎铁城又成功挡住了匈奴人。”


“那是因为匈奴人想要和谈。”


“倦侯不必过谦，若非你守住了碎铁城，匈奴人很可能已经长驱直入，根本不会选择和谈。”


韩孺子笑了笑，不再谦虚。


韩星坐在椅子上，仍是一副老态龙钟的样子，却有几分大权在握的威严，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宗室老臣，“倦侯大概会问，为什么太后废帝之时，宗室没有人站出来说不。”


“我确有此惑。”韩孺子这时候假装糊涂就是虚伪了。


“形势所迫，倦侯，你在宫里的时候，看到太后被一群江湖人所胁迫，以为太后很容易对付，可是在宫外，我们所看到的太后一点也不软弱。借助平定齐王之乱，太后讨好了大臣，提拔了一大批刑吏，将宗室打击得遍体鳞伤，她唯一的失误就是太相信上官皇太妃，以至身边出现漏洞。但她的根基已经奠定，宗室自保尚难，更不用说保护倦侯。东海王说得对，宗室子弟，包括我在内，都被吓坏了。”


韩孺子想了一会，“又是什么原因，使得宗室不再害怕了呢？”


“绝路。”韩星双手按着扶手，东海王急忙上前，帮助大将军坐直，韩星继续道：“太后要的是傀儡，所以她最忌惮宗室，即使神志不清，她也宁可将权力转交给大臣和一批江湖术士，而不是还给韩氏子孙。”


“太后为什么会……变疯？”韩孺子对这件事一直很好奇，杨奉知道的内情却不多。


“据说是因为当今天子得了怪病，太后心中惶恐，以为自己受到鬼魂的报复，所以……原因不重要，可太后的疯狂之举，一下子将宗室逼到了绝路。诸子争位？这种事情若是开了头，大臣们将成为大楚的真正主人，韩氏所能提供的只是一个个傀儡而已。冠军侯以为自己能在称帝之后夺回所有权力，可我不看好他，冠军侯缺少倦侯的魄力，他现在与大臣妥协，以后会一直妥协下去，直到将太祖留给子孙的江山丢得一干二净。”


老实人发怒往往有令人震惊的效果，韩星就是如此，他又一次按住扶手，不用东海王的搀扶，自己站了起来，“诸子争位绝不可行，宁可烽火连天，也绝不能允许大臣把持朝政。”


大将军韩星与大儒郭丛，分别代表两个团体，本该是泾渭分明，反对诸子争位的理由居然有几分相似。


韩孺子沉默不语，他来寻找大将军韩星的支持，结果对方却比他更加激进，他反而要让自己冷静下来。


“宗室子弟都这么想？”他问。


“我可以保证，只需倦侯振臂一呼，至少有五位诸侯王和十几位宗室列侯会响应，不算东海王。”韩星说道，他这段时间里带兵平定内乱，有机会见到京城以外的许多宗室子弟。


东海王不再脸红，上前补充道：“朝中大臣想操控帝位之争，咱们就来个一锅端，连大臣和冠军侯一块除掉，让他们知道大楚江山到底归谁所有。”


韩孺子盯着东海王，“你还想让我将帝位禅让给你？”


禅让是东海王之前提出过的一个条件，那次联手以失败告终，韩孺子却不会忘记东海王的野心。


“呵呵，时移事易，我哪还有那么大的野心？只有一个小小的愿望，以后你若是觉得我还有些功劳，就将齐国并入东海国，我不跟你争帝位，总可以多一点享受吧。”


“我得好好考虑一下。”韩孺子说，在与杨奉商量之前，他不会加入任何人的阴谋。


“你在担心什么？”东海王有点急迫。


韩星倒觉得倦侯的反应很正常，笑道：“应该如此，事前谨慎，临阵方有真勇，我一个老头子，说得再多也是空口无凭，倦侯尽管回京，自会有人登门拜访，到时候你就会知道宗室对你的支持绝非空话，也不是只有我与东海王两人。”


“京城现在是冠军侯的地盘，消息一旦泄露，倦侯和我会不会有危险啊？”东海王问道。


“事关宗室存亡，没人会泄露消息，心怀二意的人，我也不会找。即便事有万一，冠军侯与大臣也不会动杀机，他们一定要将诸子争位进行下去，没有竞争者，争位就成了笑话。”


韩孺子很想将郭丛的计划说出来，那位大儒的想法就是劝退竞争者，令争位名存实亡，话未出口他就放弃了，换个角度看，能得到宗室的支持毕竟是件好事，犯不着告诉他们一切。


“我还是需要大将军的举荐，至少能够迷惑冠军侯与大臣。”


“当然，现在就要吗？这种东西可没有人写过，有格式吗？”


“先不着急。”韩孺子道，所谓诸子争位只是一个说法，许多细节还没有敲定，他来见大将军也只是想得到一个承诺，“有大将军的这句话就够了，我会随时与大将军保持联系，您一直在函谷关吧？”


“今后的几个月都在，如果换了地方，一定会让倦侯最先知道。”


韩孺子起身，打算告辞，临了想起一件事，“天下流民众多，放任则威胁大楚江山，收拢或是一股强大的力量。如今南北军在京北对峙，宿卫八营掌控皇宫京城，大将军何不趁机收编流民，既能壮大力量，又能显示宗室对百姓的关怀，一举两得。”


“此计大妙，我很快就会着手此事。”韩星笑道。


东海王与韩孺子一块回京，他不怕被人看到，“咱们是亲兄弟，谁能说什么？”


出了商县县城，领粥的灾民已经散去，东海王与韩孺子并驾齐驱，对他说：“你多余给韩星出主意，他答应得好，才不会多管闲事，收编什么流民。”


“即使大有好处，他也不做？”


东海王哈哈大笑，“这就是为什么你需要我的原因，你对韩星这种人太不了解了，他们一辈子都在坐享其成，最怕的就是麻烦，收编流民就需要更多的粮草，需要协调朝廷以及各地官吏，数不尽的麻烦。所以，即使有韩星和宗室的支持，咱们兄弟二人还是得自己努力，只有咱们成功了，他们才会死心塌地效忠。”


回到京城时，天已经黑了，一行人在城外的驿站过夜，将要休息的时候，韩孺子又问东海王，“林坤山怎么没跟你来？”


“嘿，你以为我还会再相信望气者吗？”东海王眨眨眼睛，告辞离去。


次日一早，韩孺子与东海王分开进城，一回到倦侯府，韩孺子就找来杨奉，将昨天会面的经过说了一遍。


杨奉似乎一点也不意外，“走着看吧，看看到底有多少宗室子弟敢于得罪冠军侯和朝中大臣。”


杨奉也有新消息，冠军侯成亲之后，诸子争位终于被提上日程，三天之后，所有参与争位的皇子皇孙将齐聚宫中，听取争位规则。


“或许这一次我能见到真正的淳于枭了。”杨奉说。


韩孺子突然有一种感觉，杨奉对淳于枭的兴趣比对诸子争位似乎更大一些，韩孺子没有询问，即使对杨奉，他也要有所保留。

第211章 第四名争位者


韩孺子穿好衣服，等待出发，觉得有些无聊，向杨奉问道：“有些事情明明好处很多，为什么就是没人愿意做呢？”


杨奉站在书架前，转过身，手里端着一杯酒，“因为坏处总是跟着好处一块出现，先说说是什么事情吧。”


“天下流民众多，我建议大将军收编流民，以官粮养民，既能平内乱，又能壮大实力，可东海王对我说，大将军怕麻烦，只是表面赞同，绝不会真这么做。”


“东海王说得没错，大将军不会收编流民，但他不是怕麻烦，是怕猜忌。”


“猜忌？”


“民心是天下重器，好比一口宝刀，刀的主人可以随意把玩，小孩子也可以碰一下，顶多受到训斥，其他人触碰，免不了会受到猜忌，如果是普通人，大家可能笑话他不自量力，如果是位练过武功的高手——哪怕只是多看两眼，也免不了被大家认为是别有用心。”


“民心是重器，大将军是宗室重臣，地位越高，反而越不敢做事，更不敢‘触碰’民心？”


杨奉点点头。


“嘿，大楚风雨飘摇，韩氏危在旦夕，他敢召集宗室子弟反抗冠军侯，却不敢收编流民？”


“反抗冠军侯是在暗中进行，收编流民却要公开。还以刀喻，大将军造出一口宝刀，但他希望别人用这口刀去杀人，而不是他自己。”


“他找到东海王，东海王又找到我。”韩孺子冷笑一声，这个道理他早就看明白了，“等我挥刀‘杀人’，他们再将刀收回去。”


“不管怎样，先把刀拿到手再说。”杨奉平淡地说，大将军的支持是必要的，即便他别有用心，倦侯也得接受，起码暂时接受。


府丞进来，微带颤声地说：“倦侯，宫里来人……”


“知道了，我马上出去。”


府丞告退，默默地祈祷自己不要受到牵连。


韩孺子站起身，从书桌上拿起一枚竹制书签，放在袖子里，与杨奉一前一后走出书房，杜穿云迎上来，“真的不需要护送吗？”


“进宫是不能带护卫的。”韩孺子说。


“这倒是一个将你们这些人一网打尽的好机会。”杜穿云说话直，所谓的“这些人”是指有心争夺帝位的几位韩氏子孙。


韩孺子笑了笑，脚步未停。


外面停着两顶轿子，韩孺子更喜欢骑马，但轿子也不错，可以坐在里面独自思考。


数名太监和十几名皇宫宿卫护轿，一路前往皇宫，流民还没有影响到京城，街上行人众多，到处还都残留着新年的装饰，只是热情不再，露出宿醉之后的倦怠。


聚会地点并不在皇宫内城，而是勤政殿附近一排值宿房中的一间，议政大臣们有时候入夜之后不能出宫，就住在这里。


房间不大，空空荡荡的，不仅没有床铺，连桌椅板凳也没有，来者只能站立，这倒解决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麻烦，没有尊卑贵贱，所有人都不用排位了。


东海王已经到了，虽然声称自己不信任望气者，他带来的“军师”还是林坤山。东海王冲孺子点下头，没说什么，林坤山却走上前来，恭恭敬敬地拱手行礼，小声道：“林某在碎铁城不辞而别，万望恕罪。”


“顺势而为，何罪之有？”韩孺子微笑道，林坤山笑着退回到东海王身边。


冠军侯很快赶到，也是只带一个人，一进屋就向韩孺子和东海王拱手致意，笑容满面地打招呼，丝毫没有敌意——这是胜券在握者才有的大度。


韩孺子正常还礼，东海王却假装看不见，他实在没法忘记冠军侯与崔太傅曾经联手想要除掉他。


冠军侯的军师也是一名望气者，杨奉事前向韩孺子介绍过，此人名叫鹿从心，与其他望气者一样，从面容上看不出具体年纪，三十以上任何一个岁数都有可能，唯一的区别是神情比较严肃，不像林坤山等人那么随和。


“客人都到了，主人在哪呢？”东海王嚷道。


房门打开，又进来两个人，一个是七八岁的小孩，一个是须发皓白的老者。


孩子脸蛋胖嘟嘟的，不跟任何人打招呼，一进屋就到处乱跑，最后站在角落里，抬头看着满屋子的大人。


老者向众人拱手，笑道：“来迟一步，诸位海涵。”


“你是谁？”东海王惊讶地问。


“在下袁子凡，与林先生、鹿先生皆是淳于师门下弟子。”


又是一名望气者，韩孺子、东海王和冠军侯全都看向角落里的陌生孩子。


望气者袁子凡走到孩子身边，介绍道：“这位是武帝幼子，受封为英王，讳锳。”


三人全都愣住了，英王韩锳，这个小孩子居然是他们的叔叔。


韩锳靠墙站立，不说话，但是神情也不太怕人。


“他也要争夺帝位？”冠军侯忍不住开口了。


“武帝之子，应该有资格吧。”袁子凡笑道。


“武帝的儿子一大堆，难道都能争位？”东海王愤怒不已，桓帝的正统地位已被打破，没想到又被踩上一脚。


“应该都能吧，不过据我所知，武帝诸子当中，只有英王对争位感兴趣。”


“这个……这个……”东海王狠狠地瞪了林坤山一眼，怪他事先保密，林坤山一脸无奈，表示自己也不知道，东海王终于想出反对理由，“当今天子是武帝之孙，继位者只能是平辈或者晚辈，哪有选长辈的道理？以后太庙里怎么排位置？”


长辈韩锳打定了主意不说话，撅着嘴唇往外吐泡泡。袁子凡护在他的侧前方，笑道：“长辈继位，前朝有过先例，至于太庙牌位的摆放，那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总有办法解决。”


东海王与林坤山、冠军侯与鹿从心分别低头小声商议，韩孺子与杨奉互视一眼，都没有开口。


片刻之后，冠军侯道：“争位本来就是非常之举，英王想要参与，也无不可。淳于师呢？怎么还没现身？”


“还有朝中大臣呢？一位也不到吗？”东海王问。


房门再次打开，进来的正是那位钓鱼翁。


“大臣要避嫌，就不参加此次聚会了。”钓鱼翁笑道。


“皇甫先生。”冠军侯显然认得此人，态度很客气。


“淳于枭不来吗？”东海王道。


“淳于枭是在下用过的一个名字，真名皇甫益。”


东海王打量对方几眼，“别蒙人，我见过淳于枭，跟你长得不一样，起码没有胡子。”


宫变之前，崔家曾经接待过一位淳于枭及其弟子步蘅如，东海王可不会忘记，那个淳于枭自称去势，曾向儒生罗焕章宣称要当没有子孙拖累的皇帝。


皇甫益笑道：“淳于枭只是一个名字，谁用都可以。”


“可是能当‘恩师’的淳于枭只有一个吧。”东海王说。


林坤山、鹿从心、袁子凡三人站在不同位置，这时同时向皇甫益鞠躬，“弟子拜见恩师。”


韩孺子看向身边的杨奉，杨奉面无表情，似乎仍不认可这位“淳于枭”。


“之前那位淳于枭呢？跑哪去了？”东海王还不死心。


“他也是我的弟子之一，更常用的名字是林乾风，非常遗憾，前年他被官府抓捕，历经折磨，死于狱中，当时用的名字是张可鸿。”


齐王造反失败，官府四处抓捕望气者，宫变之后，更是撒下天罗地网，许多人只是以算命为生，就被当成望气者抓起来，活着出狱的人寥寥无几。


一年之后，望气者却成为宫中贵客，令太后对他们言听计从。


东海王眼珠转了转，叹息道：“可惜，我对那位淳于枭印象挺好，林先生别误会，就算他还活着，我也选你当军师。”


林坤山只是微笑。


东海王大概是嫌气氛不免紧张，向杨奉笑道：“杨奉，当初你抓过不少望气者吧？”


“我很少抓活的，大都是就地处决。”杨奉冷冷地说，“可惜，时间太短，我没能清除干净。”


杨奉离开皇宫之后，就失去了追捕望气者的权力与人力，也就是在那之后，望气者又逐渐重出江湖。


屋子里的四名望气者没有生气，或者微笑，或者不动声色，皇甫益道：“天地万物莫不借势而为，势既已去，万物凋落，杨公所借之势已去，莫要遗憾。”


杨奉没再吱声，目光移开，打算只听不说。


东海王小声嘀咕道：“当着太监说‘去势’，嘿嘿……”


皇甫益开口道：“人已到齐……”


“等等。”韩孺子打断望气者，左右看了看，“人还没齐吧，当今天子呢？太后呢？没有他们，咱们站在这里说什么都是无用。”


“没错。”东海王附和道，“总不能你们几位望气者决定谁能继位吧？”


皇甫益笑道：“是我的错。”说罢，举手拍了两下。


房门再次打开，一队宫女鱼贯而入，并排站在中间，共是六人，全都捧着托盘，每只托盘上面摆着两枚印玺。


“陛下有恙，太后正悉心照料，因此不能前来，特派出十二枚皇帝印玺以表明心意，诸位觉得可否？”


四名争位者走过来察看，英王个子矮小，让袁子凡抱着自己，伸手想摸印玺，被袁子凡阻止。


皇帝印玺共有十二枚，用途各不相同，韩孺子只认得一枚，最重要的一枚，可以用来颁布圣旨的那一枚。


他看到了，宝玺就在一名宫女的托盘上。


他再次看向杨奉，觉得真正的淳于枭必是这四名望气者之一。

第212章 先帝之规


六名宫女退到一边，手里捧着的十二枚皇帝印玺形态各异，颜色也都稍有区别，像是十二位缩小了的先帝牌位，冷冷地监督着一切，要看看韩氏子孙究竟能折腾出什么新花样。


望气者皇甫益——自称也曾用过淳于枭这个名字——站在屋子中间，其他人或自觉、或不自觉地围成圈子，倾听他说话。


皇甫益缓慢地原地转圈，以显示不偏不倚。


他说：“诸子争位，由大臣选立新帝，听上去十分稀奇，似乎是前所未有的怪事，可是请诸位听我唠叨几句：上古之时，天下为公，尧、舜、禹三代禅让，表面上是前帝指定后帝，其实真正的决定者是大臣，丹朱为尧之长子，未能取得大臣拥护，而失去帝位，舜终其一生为民操劳，始终接受大臣的监督……”


皇甫益说了许多，韩孺子瞥了一眼杨奉，就是在这名太监的指引下，他仔细看了一遍史书中的上古记载，意思与望气者所言相差不多，只是史书将禅让归功于帝王本人的高风亮节，在皇甫益的层层剖析之下，真正起作用的是大臣，唯有取得大臣的支持，禅让才能起作用。


杨奉对望气者了解之准确，令韩孺子吃惊，甚至有一点恐惧。


“但是。”皇甫益话锋一转，“禅让毕竟是上古之事，失传已久，千年以降，帝位皆是父子相传，天下以为定式。大楚定鼎百余年来，帝位传承不绝，可是自从武帝驾崩，弃群臣而升天，帝位乖乱，以至臣民无措，天下汹汹，不知所从，大楚由此倾危。在下稍通阴阳，幸得陛下、太后召见，上观天象、下察地理，以为乱象有因……”


皇甫益接下来的话比较晦涩，各种怪词滔滔不绝，总之只想说明一件事，帝位传承的规矩该改一改了，没必要全改，大楚江山归韩氏所有，已为天下所公认，所以皇帝无论如何仍要在宗室之内产生，却不一定是父子相传，可以稍稍“复古”，由大臣选择。


就这样，在皇甫益的一番讲解之后，诸子争位、群臣选帝这件事，由标新立异变成复古之举。


众人听得比较认真，韩孺子也是如此，倒不是被说得心服口服，而是想通过这些话弄清楚望气者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皇甫益没有露出任何破绽，他将一切功劳与想法都推给太后与重病的皇帝，望气者顶多给予一点建议。


最后，他终于说到了重点，“宗室子弟众多，不可能都参加争位，本来应该由宗正府做出选择，可这是第一次，宗正府没有经验，不敢接手，只好由韩氏子孙自荐，也就是四位到此的原因。”


皇甫益继续原地转圈，向四名争位者挨个点头。


“今天并非争位的起始，只是一次沟通与说明，我相信四位皇子、皇孙都已得到一品大臣的推荐，但是尚需一点儿凭证。倒也简单，十日之内，请诸位拿到一品大臣的官印，交到勤政殿，让几位大臣看一眼，确认无误之后，原物归还，除此之外，再不需要一纸一字。”


东海王忍不住开口了，“要官印，还不如让本人进京，官印离身，可是重罪。”


东海王瞧了一眼韩孺子，没有指出这是一位夺印的天才。


皇甫益笑道：“无妨，四位可亲自捧印前来勤政殿，验过之后就可带走，绝不在他人手中停留。”他顿了一下，“为了这次选帝，宫内已经两个多月没有批复任何奏章，断然没有突然问罪的道理。”


东海王还是觉得不踏实，追问道：“比如……太师，我只需要拿到太师印，不需要领职的官印？”


“不需要。”皇甫益道。


正一品大臣只有五位，其中太傅、太师、太保位居三公，地位最高，却没有实权，只是虚衔，有印无府，命令不了朝廷中的任何人，如果兼领它职，才有实权，对于崔宏来说，太傅之印并不重要，真正有意义的是南军大司马印。


皇甫益声称只需太傅之印，东海王稍稍满意，不那么疑神疑鬼了，虽然他的真正计划是与宗室子弟一块“造反”，但是对选帝之事也不能马虎。


“接下来，有半年时间，诸位可以争取大臣的支持。”


“半年？这么久？”冠军侯发问了，他已经取得大量支持，恨不得立刻就宣布结果，不愿多等。


“公平起见。”皇甫益答道，神情稍显严肃，“这是大楚第一次由大臣选帝，必须无懈可击，让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来。”


“我没意见，一年也行。”冠军侯耸下肩，想不出半年之内会有什么事情能让大臣改变主意。


“如果半年之内发生意外呢？”韩孺子问道。


能影响选帝的意外只有一个，大家都明白他的意思，皇甫益的神情更加严肃，“万一陛下有事，太后暂时听政，一如从前，如果太后也有事，则由勤政殿群臣执政，一旦选出新帝，立即归还政柄。”


年幼的英王可能根本没听懂这些人在说什么，站得久了，有些疲惫，扯扯望气者袁子凡的衣角，袁子凡回以微笑，示意他再等一会。


韩孺子、东海王、冠军侯互相看了一眼，在这一刻，他们都是韩氏子孙，站在同一立场上，听出了这一规则的危险之处——大楚朝廷有可能在一段时间内完全由大臣把持，帝权本已削弱，经此一事，只怕更难夺回来了，即使是冠军侯，也想在称帝之后大权在握，将争位与选帝彻底废除。


“古时曾有大臣短暂执政，被称为‘共和’，还政之后，迎来的是一次复兴。”皇甫益又用上“复古”这一招，然后微笑道：“何况这种事情不会出现，太后身体很好，诸位无需忧心。”


武帝的三名皇孙都不开口了，等着皇甫益继续讲解规则，一直没开口的英王却说话了，声音稚嫩，还有一丝不耐烦，语气有点冲，“要是半年之后我被大臣选中，现在的皇帝还活着，那该怎么办？”


韩孺子等人都看向这位“小叔叔”，怀疑问题是袁子凡教他提出来的。


这的确是一个问题，皇帝虽然病重，毕竟还有复原的可能，新帝选出，而当今皇帝仍在，将会非常尴尬。


皇甫益笑道：“太后对这种状况已有考虑，若是圣上万幸大愈，当然要继续为帝，至于被选出者，将被立为皇储，位比太子。”


“即使当今圣上有了子孙……”冠军侯最为在意。


“也不能改立皇储。争位选帝并非权宜之计，也将是万世之法。”皇甫益说道。


四位皇子、皇孙没有一个人愿意将这当成“万世之法”，但是在望气者面前，谁也不会提出质疑。


皇甫益继续道：“大楚朝臣众多，不可能所有人都参与选帝，需要划定一个范围，太后以为：人数太多，反而无益，正五品以上的官员才有此权，闲官无事，对朝政缺少了解，品级再高，也不得选帝，必须是掌印的实封之官，才可参与大事。”


“那可没剩下多少人。”东海王说。


“三百七十六人，比一年之数稍多，等诸位将官印送到勤政殿时，将会得到一份名单。”


“的确不该给闲官选帝之权。”冠军侯严肃地说，与之前的朝代一样，大楚的闲官日积月累，越来越多，早已超过掌印之官的数量，绝大多数出身于宗室以及勋贵之家。


东海王和韩孺子点头表示同意，这项规则对他们有利，将会使宗室子弟更支持他们，而不是冠军侯。


皇甫益又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规则，最后道：“选帝登基之前，必须先写好三道赦令，第一道赦免争位者，封王，允许他们归国，并给予赏赐，第二道赦免群臣，第三道大赦天下。”


大赦天下是新帝登基的惯例，前两道则是保证选帝各方的安全，几人都表示同意，年幼的英王开始打哈欠，靠在袁子凡的腿上，一脸困意。


“就要说完了。”皇甫益向英王笑道，“光是立下规则不行，还得有监督规则的执法者，有请宿卫中郎将上官大人。”


房门打开，中郎将上官盛迈步进来。


韩孺子记得这个人，上官盛曾在他面前与群臣争论，是个情绪激动、胆子很大的年轻人，现在的他却是一脸木然，站在门口，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说道：“宿卫八营监督选帝，不用我多说，诸位也该明白，争取大臣支持的时候，怎么说都行，就是不能动武，动武者一旦被查实，以军法处置。”


“我要是被人陷害呢？”东海王问。


上官盛冷冷地说：“东海王请相信，宿卫八营必能查个水落石出，绝不冤枉一人。”


“既然有你的保证，我就相信吧。”


上官盛继续道：“还有，从今日起，直到选帝完成，这间屋子里的任何人不得离城半步，否则的话，按军法以逃兵处置。”


“呵呵，撵我我都不走。”东海王指着墙边的六名宫女，“她们也算在内？”


上官盛脸色微红，“她们不算……而且她们是宫中侍女，出宫都不行，何况离城？”


上官盛威严地再次扫视众人，见无人开口，退出房间。


“为方便联络，这间屋子将专用。”皇甫益指着脚下，“诸位都将得到一份凭证，只要宫门未关，随时可以来这里找我，或者留信、留话，我会一字不差地带给太后。”


皇甫益退后几步，面对四位皇子、皇孙，躬身道：“大楚新帝，必在诸位之中产生。”


韩孺子左右看了看，想知道“诸位”都包括哪些人。

第213章 女眷


东海王成亲了，搬出崔家，住进了早就为他准备好的东海王府，那是一座大宅子，但是跟崔宅比不了，人也不多，他对前来祝贺的韩孺子说：“崔家以为我离不开他们，我要让他们看看，我一个人照样活得好好的。”


话里透着一股酸意，配上火辣辣的酒，东海王胃里翻江倒海。


前来祝贺的人不多，东海王的这桩婚事准备仓促，又值非常时期，许多人都装糊涂，不肯到场，宴席因此显得很冷清，数十位宾客大都来自衰落已久的勋贵家族，分散坐在十几张桌子旁边，拘谨地守着一大桌子美酒佳肴，不敢乱动，场面与冠军侯几天前的那场热闹婚礼天差地别。


即便如此，东海王也不肯邀请地位低下的宾客与自己同席，他这一桌只有韩孺子坐陪。


“崔家在给新妇准备礼物呢，忙得没工夫搭理我。”东海王望着冷清的大厅，又喝下一杯酒，他早将仆人撵走了，自斟自饮。


他说的“新妇”不是自己的妻子，而是嫁给冠军侯的崔家女儿，“嘿嘿，你知道吗，崔家那么得意，可淑君连列侯夫人的名份还没得到呢，她现在……只算是平民女子，哈哈。”


宫里不肯批复奏章，礼部和宗正府积压了大量册封文书，不只冠军侯的妻子，东海王刚娶的谭家女儿，一时半会也得不到“王妃”的称号。


“冠军侯肯定早有反叛预谋，我刚知道，冠军侯被封侯一年多了，一直没给前妻申请册封，他那时就觉得谭家的女儿配不上他。”东海王打个了酒嗝，眼睛略有些发红，“这小子野心勃勃啊，就算他能称帝，崔家最后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几名宾客结伴走过来辞行，东海王不耐烦地挥挥手，连句话客套话都不想多说。


韩孺子轻轻转动手中的酒杯，一直没有喝，问道：“崔太傅还是会借你官印吧？”


东海王点点头，“明天就送来，这是崔家的传统，多方押注，哪怕只有一点胜算，也不放弃，崔宏这边借我官印，那边早就向冠军侯解释好了。崔家说是给新妇准备礼物，最后还不是都送到冠军侯手里？嘿，崔家讨好新主子就是这么直接。”


东海王有点喝多了，韩孺子不知道怎么劝慰，于是敷衍地嗯了两声，他已经派杜穿云给大将军韩星写信，也是明后天就该有回信了。


后宅突然传来一阵欢笑声，听上去都是女子，人数还不少。


东海王的脸色更难看了，等笑声消失，他说：“给谭家女儿贺喜的女客倒是不少，她们的父亲、丈夫、兄弟却没时间来，哈哈，世态炎凉不过如此！来，喝一大杯！”


东海王一饮而尽，望向前方，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剩下的客人开始悄悄溜走，袖子里藏些食物，喜宴虽然冷清，菜肴却是不错的。


“全都滚蛋吧！别留在这里碍眼！”东海王喊道，将最后几名客人也吓跑了。


偌大的厅里只剩下兄弟二人，数名仆人在门口探头探脑，见主人神情不善，都没敢进来。


东海王趴在桌子上，斜看着韩孺子，用自以为压低了的声音说：“什么狗屁争位、选帝，通通见鬼去吧，联络好了宗室子弟，把冠军侯、望气者，还有那些大臣，杀得一个不剩，你当皇帝，我帮你……我帮你……”


东海王睡着了，韩孺子拿起酒杯喝了一口，这样也好，不用告辞了。


东海王和韩星的计划根本行不通，宗室子弟为官者不少，大都是闲官，缺少实权，连选帝的资格都没有，唯有几位诸侯王与韩星手里掌握着一些军队，可是太分散，韩星号称大将军，在函谷关直接指挥的军队不超过两万人，对京城大势影响甚微。


韩孺子与杨奉另有计划。


韩孺子正要起身离开，外面传来环佩与脚步声响，数名侍女拥着一名贵妇不请自入。


贵妇二十几岁年纪，相貌很美，也很严厉，好像她才是王府的主人，四处看了看，走到主桌前。


韩孺子站起身，不认得此女，也不知道该不该打招呼、怎么打招呼，他学过礼仪，可现在不守礼仪的恰恰是这名贵妇。


“扶东海王去洞房。”贵妇命令道。


几名侍女领命，半搀半托，带东海王离开，韩孺子更觉得不宜久留，微点下头，迈步要走，那名贵妇却已坐在对面，说：“坐。”


韩孺子看了一眼贵妇身后仅剩的一名侍女，没有得到任何暗示，他慢慢坐下，隐约猜到此女的身份。


“我姓崔，是小君的大姐。”


“原来是平恩侯夫人，失礼了，我是……”


“我都说我是小君的大姐了，还能不知道你是谁？”平恩侯夫人颇有几分泼辣气，打量韩孺子几眼，“小君跟你提过我吧？”


韩孺子点点头，小君的这位大姐出自崔宏的第一位夫人，性格暴躁，在家中不受宠爱，早早就嫁给了平恩侯苗爽，平恩侯家道已然中落，能娶到崔家的女儿完全是意外之喜，没想到结亲之日也是断交之时，两家来往很少，小君长大之后就没怎么见过这个姐姐。


“东海王还跟小时候一样没出息，大喜的日子，居然喝得烂醉如泥，不就是客人来得少点嘛，大丈夫不能忍一时之气，还做什么大事？”


韩孺子赞同她的话，所以只是笑笑，没有开口。


“我是来见你们两个的，既然他醉了，有你也一样。”


“平恩侯夫人找我们有事？”韩孺子的第一反应是对方要借钱，勋贵之家也不都是富人，每年的大量仪式消耗了他们的大部分财产，如果家中无人当官，又没有别的收入，日子过得也很紧巴，上一代平恩侯就没有官职，苗爽更是一事无成。


平恩侯夫人没有立刻回答，盯着韩孺子看了一会，身后唯一的侍女屈身行礼，居然也走了。


“我为大将军传话。”


韩孺子大吃一惊。


“用不着这么意外，平恩侯与驸马卓如鹤是世交，我与公主相识多年，她信任我，我也愿意为她做事。”


“原来如此。”韩孺子还是很意外，韩星说过，京城会有人与他联系，但他怎么也想不到联系者会是一名女子，而且是小君的姐姐。


“京城人多嘴杂，男人要谨慎一些，只好让女眷出面。”看到韩孺子脸上的惊讶之色迟迟不消，平恩侯夫人笑了，“亏你也是韩氏子孙，当过皇帝的人，见识如此浅陋，从来没听说过女眷执掌半个朝廷吗？”


韩孺子摇摇头，要说太后的强势，他知道，至于别的女眷，他毫无了解。


平恩侯夫人冷笑不止，“你还真是一心主外的好丈夫，你的夫人、我的妹妹崔小君，过去的多半年里在京城的女眷圈子里纵横往来，在崔府内宅里结交了多少贵妇，为你争得了多少利益，你居然一无所知？”


韩孺子更是吃惊，半晌才道：“小君……从来没对我说过这些事情。”


“也不怪你，你一直在边疆打仗，小君自然不会拿这些事情烦你，你刚回京，她就被接入宫中，唉……”


“你能进宫见小君？”韩孺子眼睛一亮。


平恩侯夫人冷冷地不说话。


韩孺子起身，拱手道：“求姐姐帮我，阴差阳错，我回京之后，与小君一面未见就已分离。”


“看来你对小君还有几分情意，她总算没有为你白白忙碌一场，好吧，我帮你这个忙，你有什么信物啊、情话啊要带给她吗？”


韩孺子刚才是一时兴起，马上又变得谨慎了，缓缓坐下，“我还没想好。”


“呵呵，你在怀疑我，别乱猜了，妹夫，我做这些事是有目的的。”


韩孺子看向她。


“平恩侯是县侯，只能传承三代，若是立功，可以多延续几代，第三代平恩侯上过战场，为儿孙保住了侯位。第四代、第五代，也就是我的公公和丈夫，都是无能之辈，眼看着侯位就将终结，我的儿子只能领个闲职了此一生，瞧他的样子，跟苗家人一脉相承，长大之后也是一个做不了大事的人，我的孙子将沦落为平民，只能凭自己的努力往上爬，唉。”


崔家人性格各异，却有一点相同，心高气傲，平恩侯夫人指望不上丈夫，只好自己出面，甘冒奇险，也要为儿孙争取到侯位。


“实话实说，讨好冠军侯我没有资格，拍他马屁的人太多了，别人又都没有前途，所以我选择你和东海王。公主相信我，大将军韩星也相信我，你有什么疑惑，现在就说，咱们别浪费时间猜来猜去。”


“我相信你，我的确没想好给小君带点什么……以后我该怎么跟你联系？”


“找东海王，他的夫人是谭家女儿，冠军侯是个蠢货，不知道谭家的潜力有多深厚，谭家低调行事，他就以为谭家无能。说多了，总之东海王娶了一位好妻子，她能随时联系到我。不过你最好还是找一位信任的女眷，来往更方便些，也不惹人注意。”


“好。”韩孺子心中立刻就有了人选。


“闲聊了半天，正事还没说到呢。我来见你，只说两件事：第一，宗室对冠军侯和太后非常不满，大家不吱声，并不意味着不想反抗；第二，别把朝中大臣对冠军侯的支持太当回事，他们一个个全都心怀鬼胎，死心塌地支持冠军侯称帝的人没有几个。”


平恩侯夫人停顿一会，问道：“你有信心了？”


韩孺子点点头，其实他是有一些失望的，大将军韩星许诺过的来自宗室子弟的支持，原来只是一群女眷，唯一令他高兴的是，能与宫中的小君还有母亲，取得联系了。


如果他想做点什么，必须先保证这两人的安全。

第214章 虚能生实


孟娥换上了宫装，韩孺子赞道：“还是这身衣裳更适合你。”


孟娥冷淡地说：“你觉得我是天生的宫女？”


韩孺子笑了笑，“不不，你误解了，我只是……只是不喜欢盔甲。”他急忙转移话题，“平恩侯夫人是小君的姐姐，同父异母。你去见她，带些礼物，就当是两家亲戚正常来往。”


“嗯，然后呢？”


“然后听平恩侯夫人怎么说。不少宗室子弟和勋贵家族反对冠军侯，但他们不好亲自出面，要通过女眷互相试探、传递消息，这就是你的任务。”


孟娥双眼微微眯起，似乎不是特别喜欢这项任务，“就这些？”


“平恩侯夫人会想办法将你带入皇宫，如果有机会见到小君，将这个交给她。”韩孺子从袖子里取出一枚竹制书签。


孟娥接在手里，看了一眼，收好。


“如果能见到我母亲，那就更好，可能需要小君的介绍，我母亲才会相信你。”


“总之我的任务就是来回传话？”


“对，就是这样。”


孟娥沉默了一会。


“有什么疑问尽管说出来，我现在正需要各种建议。”韩孺子鼓励道。


“听上去，这些女眷背后的丈夫、父亲都是胆小鬼，他们能成什么大事？没准会抢着告密。”


韩孺子笑了，若论武功，他是学生，孟娥是严厉的老师，督促他每天都要抽出一点时间练习内功，说到人情世故以及权力之争，他师从杨奉，一通百通，足以给孟娥指点。


“嗯，让我想想该怎么说……比如有人约你打架，他身后有一百个人，你是独自一人，或者有十个人跟随吧，你会打这一架吗？”


“当然不会。”


“迫不得已的话，你会认输吗？”


孟娥想了想，“那就只能认输，总比被人杀死好。”


“瞧，你看见一百人就有了退却或者认输的打算，却没有想过，那一百人里到底有多少人是被叫来充数的，真打起来，又有多少人能使出全力。”


孟娥又沉默了，想的时间比较长一些，“这不就是虚张声势、狐假虎威吗？”


“不只如此，对方那一百人，看到你们只有十来个人，他们会害怕、会退却吗？”


“不，以多欺少，他们肯定信心十足……我明白了，你是说虚张声势有时候也会变成真正的实力？”


韩孺子点头。


孟娥思考的时间更长一些，她不是反应慢，而是对什么事情都要反复想几遍，“你是怎么明白这个道理的？杨奉教你的？”


“杨奉教了一些，最重要的师傅是它们。”韩孺子拍拍桌上的一摞书籍，“太祖争夺天下的时候，一段时间内总是只选择一个敌人，对于其它势力，尽其所能拉拢，不求对方出兵出粮，只要表面上的支持就行，就是靠着这些表面上的帮手，太祖由一介布衣迅速成为逐鹿天下者之一。”


孟娥这回没有想太久，“当初的齐国就是在这件事情上犯了错误：同时疏远楚赵两国，以为能够坐山观虎斗，结果两虎罢斗，暂时联手，反而先将齐国消灭了。楚赵并非真心联手，但是仗着人多势众，人人奋勇，齐国号称三霸之一，却没有还手之力，因为从楚赵合力进攻的时候，齐国就已经认输了。”


齐国号称强国，在楚赵的进攻之下，只坚持了三个月就国破家亡，后代子孙只能用高深武功交换楚帝的帮助，以求复国。


“就是这个意思。”韩孺子抚摸史书封皮，感慨道：“没人懂得比史书更多，我也只能学到一点皮毛。如果一步步积聚实力，当初的太祖永远也没资格争夺天下，现在的我更不可能，大楚虽然内忧外患不断，但是不难解决，新皇帝登基，无需雄才大略，只需保证朝廷正常运作，就能让天下恢复太平，我顶多能当另一个齐王。”


韩孺子所说的齐王是前年叛逆的那一位，他在一个不适当的时机起兵造反，结果响应者寥寥，最后兵败身亡。


两人都不吱声，各自想着不同的齐国。


好一会之后，韩孺子说：“实不相瞒，除了身边的几个人，我所掌握的力量都是狐假虎威和虚张声势，只要各股力量彼此间并不知情，尤其是我的敌人不知情，我就能化虚为实。所以，我需要宗室和勋贵的支持，现在是女眷，等她们相信我真掌握着北军之后，她们背后的男人就会站出来公开支持我，多到一定程度就会影响大臣，当大臣开始动摇的时候……”


韩孺子没往下说，即使对孟娥，也得有所保留。


孟娥没有追问，“这是你的主意，还是杨奉的？”


“其实这是你的主意，是你对我说，以一敌多的时候，要藏在暗处，东刺一剑，西掷一镖，迷惑敌人，让敌人以为你才是人多势众的一方，因而受惊逃跑。”


“可你不在暗处。”


“孟娥，有时候明就是暗，目的是一样的，都在迷惑敌人。”


孟娥看上去有些困惑，大概是觉得今天问得太多，得花时间理解，她没有再问下去，只是说：“我该带什么礼物去见平恩侯夫人？”


“去找账房何逸，他知道该送什么。”


孟娥告辞退下，韩孺子翻了一会书，等杨奉回来，他的确从孟娥那里领悟到一些道理，但道理只是道理，具体的计划以及实施，他仍然需要杨奉的帮助。


直到傍晚时分杨奉才回来，先听倦侯讲述东海王的婚事，完毕之后说道：“东海王这是打定主意要让你当出头鸟了。”


韩孺子也觉得东海王当时的大醉半真半假，可他不在意，“平恩侯夫人出面与我联系，说明宗室和勋贵对我还不是特别相信，我应该想办法让北军做点什么。”


“等你拿到韩星的大都督印之后，让北军将那些勋贵子弟放回京城。”


“可他们并不支持我，很多人还反对我，而且他们对北军将士比较了解……”


“没关系，我听说那些勋贵子弟很怕你？”


韩孺子点点头。


“这就够了，让冠军侯去怀疑他们吧。”


“好。”韩孺子开始想如何与柴悦联系，以及如何让那些勋贵子弟带回对他有利的消息，“郭丛那边怎么样？”


杨奉一整天都在与郭丛等几名儒生商谈，“他们还是希望倦侯和东海王能够退出争位，不过多了一位武帝幼子，让他们很头疼，英王明显受到望气者掌控，书生们插不上手。郭丛做了一些让步，同意为倦侯介绍一些儒生，或许还有几位大臣，好让倦侯明白人心所向，从而知难而退。”


韩孺子笑道：“我真搞不明白这些读书人，支持冠军侯无异于认同望气者，他们不明白其中的利害吗？就这么心甘情愿地被玩弄于股掌之间？”


杨奉神情变得严肃，“天下的势力林林总总，如果让我说哪一股最为强大，我只选读书人，以及从读书人当中产生的文臣。”


韩孺子又一次想起，这名太监从前是读书人，“他们的力量在哪呢？我到现在也没看出来，太后能控制他们，望气者能摆布他们，像萧声、申明志这样争权夺势的大臣，还能发出一点声音，其他人简直就像不存在一样，我一直觉得殷无害是位不合格的宰相。”


杨奉轻笑一声，“那是因为你从来没有真正处理过朝政与天下大事，慢慢你会明白的，与郭丛的接触是个契机。”


韩孺子只好选择相信杨奉，可他有一个疑问：“既然读书人的势力最为强大，杨公……当初为什么放弃读书人的身份呢？”


杨奉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也像孟娥一样，寻思了一会才回道：“我不是放弃，而是被放逐出来的。”


杨奉必然经历过许多事情，他不愿多说，韩孺子也没有再问，“我什么时候去见郭丛？”


“也是等你拿到韩星的官印之后。”


第二天中午，韩星的回信到了，他随身只有大将军印，没有大都督印，但他写了一纸命令，并且派回来一名亲信，陪同韩孺子前往兵马大都督府，一番交涉之后，韩孺子拿到了官印，过程非常顺利。


天色已晚，韩孺子决定等一晚再去勤政殿，并与大都督府的官吏约定，次日天黑之前将官印完整归还。


孟娥也回来了，没带来特别有价值的消息，想进宫还得等一段时间，她在平恩侯府中见到十几位贵妇，她们没提供支持，却提出一大堆要求，都想给丈夫或者儿子加官晋爵。


孟娥多听少说，记性却好，当场将这些要求背了一遍，人名、爵位、官职等等几乎一字不差，贵妇们都很满意。


次日一早，韩孺子前往勤政殿，他有一枚玉制凭证，可以进入第一道宫门。


很巧，东海王也在这天上午来送官印，新婚的他显得无精打采，在宫门前见到韩孺子，冲他点点头，进入宫城前往勤政殿的路上，他压低声音说：“你知道谁在支持英王吗？”


一品大臣总共只有五人，三人已有支持对象，只剩下两名闲官，韩孺子道：“不是太师王寄，就是太保邓祝吧。”


东海王撇下嘴，“我听说英王要让咱们大吃一惊呢。”


“听谁说？”韩孺子最关心的是这件事，如果东海王还有隐藏的消息来源，他们的联手就更虚假了。


东海王不太愿意回答，走出几步才说：“谭家女儿昨晚告诉我的。”

第215章 江湖事未了


勤政殿内的大臣只有六人，宰相殷无害、左察御史萧声、右巡御史申明志、吏部尚书冯举、礼部尚书元九鼎、兵部尚书蒋巨英，韩孺子都见过，还有一名太监，是陌生面孔，看服饰应该是新任中司监。


随从不能进殿，韩孺子与东海王亲自携带官印，捧在手里，让六名大臣查看。


整个过程非常简短，可以说是草草了事，大臣们甚至没有凑到前来，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殷无害问了一句：“没问题吧？”其他人同时点头。


萧声的神情稍稍严厉一些，但也没有开口，站在勤政殿里，他又恢复了重臣的气度，无论心里想什么，都不会轻易显露出来。


太监将两名拜访者送出勤政殿，站在台阶下，东海王疑惑地说：“这就结束了？”


“这才刚刚开始吧。”


四名争位者还有半年时间去争取大臣的支持。


“我的意思说看官印就这么简单？当初何必设置这一步呢？多余。”东海王还是不解。


两人在宫门以外分手，东海王上马说道：“下午别出门，我去找你。”


韩孺子带着随从去往兵马大都督府，正式交还官印，接印的官吏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确保那上面的坑坑洼洼都是旧有的。


离开大都督府回家的路上，杜穿云长出一口气，然后有点失望地说：“还以为会碰上点事，能打一架呢。”


“你想碰上什么事？”韩孺子笑着问道。


杜穿云拍马上前，与倦侯并驾，“盗印、夺印这种事呗，昨天晚上我一夜没睡，跟爷爷巡查侯府，连只老鼠都没看到。我以为白天会有点事吧，结果还是这么平静。唉，没意思，记得你刚刚出宫那几天吗？那才叫有意思。”


韩孺子大笑，事后再看，大难不死固然有趣，但是作为当事者，他希望未来能够波澜不惊，那怕因此无聊至极。


“等得越久，出手越狠。”韩孺子说。


“谁出手？咱们，还是别人？”


韩孺子笑而不语，因为他拿不准，杨奉也无法预测，只是建议倦侯静观其变、笼络人心，等他真能将各股势力整合成为真正的力量时，再做打算。


对韩孺子来说，一切的确才刚刚开始，对东海王、英王以及望气者来说，莫不如此，只有冠军侯是个例外，他离帝位一步之遥，恨不得立刻合身扑上去。


“去醉仙楼吃饭吧。”韩孺子说。


杜穿云欢呼一声，当前带路。一行七八人径直来到小春坊醉仙楼，时值正午，吃饭的人不少，杜穿云只在多半年前偶尔来过这里，却显得很熟，与掌柜、伙计们热情地打招呼，好像是常客，再加上人多，酒楼不敢怠慢。


一行人被带到楼上雅间，韩孺子让随从们不必客气，反正没有别的客人，大家共围一桌吃饭。


这些随从并非府里的仆人，而是杜氏爷孙找来的保镖，都是江湖人，不拘小节，倦侯放得开，他们更放得开，但是仍记得自己的职责，礼节可以不守，酒却不能乱喝。


杜穿云馋得直咽口水，甚至要来一碗醋，暂时压服肚子里的酒虫，虽然爷爷杜摸天留在府内没有跟来，他还是不敢喝酒。


除了没有酒，这顿饭吃得很开心，菜肴没得说，倦侯也很随和，众人说些江湖趣事，频频大笑。


不要命就在这里当厨子，韩孺子想请他过来，杜穿云却摇头，“不要命是个怪人，千万别在他掌勺的时候去打扰他。”


快要吃饱的时候，雅间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像是一群人在要酒要菜，蛮横无礼，夹杂着许多骂人话，不像是普通客人。


嘈杂声越来越响，杜穿云也不争求倦侯的同意，起身蹿出雅间，吵了几句，又回来了，外面的嘈杂还是没有消失。


“真是有人来闹事，还不是一天两天了，听掌柜说，这伙人隔三岔五来一次，有多半年了。”


“别管闲事，醉仙楼自己有办法。”一名随从说。


“嘿嘿，这还真不算是闲事，闹事者当中有咱们的熟人。”杜穿云卖了一个关子，伸手端来一盘剩鱼，将鱼尾吃得干干净净。


不久之后，有人来雅间拜见，果然是韩孺子认识的人，是曾经保护过他的铁头胡三儿，一名又高又壮的黑大汉。


胡三儿抱拳行礼，将杜穿云挤开，坐在倦侯身边，“不好意思啊，打扰倦侯吃饭了，早知道你在，我们就改在明天来了。”


韩孺子笑道：“胡三哥好久不见，你们这是在做什么？来醉仙楼要账吗？”


“的确是要账，可欠债的并非醉仙楼，而是不要命。”


“不要命？欠多少，我替他还。”


杜穿云站在一边嘿嘿地笑，胡三儿却不吱声。


“胡三哥，你是不相信我吗？”


胡三儿在桌面上轻轻一拍，“既然赶上了，我就有话直说了。”


“胡三哥请说。”


胡三儿向其他人看了一眼，那些保镖大都向他点头，显然互相认识。


“倦侯还记得三柳巷的匡裁衣吗？”


韩孺子当然记得，匡裁衣曾在倦侯府劝说闹事者退却，后来在河边被不要命两刀杀死，不要命当时声称匡裁衣是江湖人当中的内奸。


胡三儿继续道：“不要命说匡裁衣曾经在醉仙楼内与两名朝廷鹰犬勾结，为‘广华群虎’做事，可他一直不肯拿出证据，我们是匡裁衣的朋友，当然不能让事情不明不白地过去。”


杜穿云与一名随从挤坐在一起，笑道：“铁头，你什么时候跟匡裁衣成朋友了？”


“朋友的朋友，不行吗？”胡三儿怒道，瞪了杜穿云一眼，随即缓和神情，向倦侯道：“这件事跟倦侯无关，只是正好赶上了，我过来跟你说一声。”


“不要命因为我而杀死匡裁衣。”韩孺子没办法置身事外，不要命杀死匡裁衣，完全是为他解围。


胡三儿摇头，“倦侯不是江湖人，而且当时许多人都看到了，不要命突然出手杀人，倦侯事前根本不知情，更没有下令，对吧？”


韩孺子勉强点头。


胡三儿起身，“我听说倦侯正在做大事，别浪费时间搭理我们这些江湖莽夫了。”


杜穿云笑道：“匡裁衣死了半年多，你们就只是来醉仙楼吃吃喝喝吗？怎么没找不要命打一架？”


“关你屁事，回家问你爷爷去。”胡三儿大步走出雅间，他与杜氏爷孙很熟，嘴上凶狠，交情却不浅。


杜穿云更不在意，脸上仍然笑呵呵的，“倦侯不用担心，这帮家伙害怕不要命，不敢跟他动手，再来白吃白喝几顿，估计也就消停了。”


不要命一直没有出面。


韩孺子离开的时候看到了那群闹事者，包括胡三儿在内，总共十一人，围着一张桌子边吃边聊，偶尔大喝几声，引得周围的食客侧目而视，伙计们倒是坦然，正常上酒上菜，只当他们是一群暴躁些的客人。


回到倦侯府，韩孺子请来了杜摸天。


杜摸天早知道这件事，笑着说：“倦侯不必挂念，这就是江湖中的一起小恩怨，匡裁衣有一帮朋友，不要命人缘差些，可也有几位交情过硬的兄弟，大家你认识我、我认识你，早晚能将事情说开。江湖自有江湖的解决办法，倦侯放心就是。”


韩孺子还是觉得有些古怪，但他的确没精力插手这件事。


将近黄昏，东海王急匆匆地跑来，曾府丞跟在后面，根本来不及替他通报。


东海王闯进书房，直接问道：“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韩孺子放下书，杨奉和孟娥在外面都没回来，他没接到特别的消息。


曾府丞苦笑着向倦侯行礼，退出房间。


“英王下午去勤政殿交官印了，你想不到他找的荐举者是谁。”


“是谁？”


“太后！”东海王打量韩孺子，“你不意外？”


“还有什么事情能比争位、选帝更让人意外？再说英王的年纪与性格，正是太后欣赏的那一种。”


“可太后不是已经……疯了吗？”东海王找了一把椅子坐下，怒气冲冲。


“据说太后时好时坏，这大概是她清醒时做出的安排。”


东海王哼了一声，没说什么。


“太后算一品大臣吗？”韩孺子问。


“太后是一品，也有印，但是谁也不能称她是‘大臣’，也不能说她是‘闲官’，这是一个漏洞，望气者故意留下的。”东海王死死盯着韩孺子，“会不会是这样：咱们跟冠军侯斗得你死我活，两败俱伤的时候，太后突然出手，一下子将威胁都给解决了，她根本就是在装疯！”


“我永远都防着太后，不管她是真疯还是假疯。”


“我应该尽快与母亲联系上，她在宫里，肯定知道些什么……”东海王站起身，也不告辞，向外面走去，与杨奉撞个正着。


“你知道……”


“我知道。”


东海王犹豫了一下，走了出去，他不屑于向韩孺子的军师求教。


“太后要出手了？”韩孺子问。


“应该不会，先别管太后，明天我带你去见郭丛。”


杨奉关注的事情总是跟别人不一样，太后、冠军侯、望气者……这些看上去近在眼前的威胁，他似乎都不放在心上，只想“讨好”那些读书人。


“我今天去醉仙楼，看到有人在找不要命的麻烦。”


不要命是杨奉介绍给倦侯的，与杜氏爷孙相比，这名厨子更像是杨奉的“心腹”。


“他自己能解决。”杨奉比杜摸天更不在乎，“给北军送信吧，那些勋贵子弟可以回家了。”

第216章 读书人


一行人在巷子入口下马，随从们留在原地，杨奉引着倦侯走进巷子深处。


巷子不宽，雪地上密布脚印，却没有马蹄印与车辙，在一座破旧的门前，杨奉拿门环敲了两下，随后退到台阶下方，默默等候，韩孺子站在他身边，感觉自己像是来拜访一位隐士。


等了好一会，大门终于被轻轻推开，一名十来岁的童子走出来，向两人分别行礼，“两位请至后庐稍候。”


韩孺子突然注意到一件有意思的事情，江湖人的抱拳施礼看上去比较随意，双手几乎紧挨着下巴，双肘低垂贴在身边，既像是谦逊，又像是提防，随时都能从客客气气改为拳脚相向。读书人的礼节就复杂多了，即便只是一个孩子，也做得有模有样：双手合拢，离胸膛差不多半尺远，两臂尽力展开，像是雏鸟的翅膀。


摆好姿势之后，江湖人动手、动嘴不动头，目光要留着观察对方的反应，读书人却正好相反，手不动、嘴不动，唯有头和腰稍稍弯曲，直身之后才开口说话。


读书人的礼节或许有些刻板，但正是这些僵硬的姿态，表明他们没有威胁，绝对无意动武。


韩孺子和杨奉被引到后院，这里真有一座庐舍，进去之后有席而无桌椅，韩孺子想起自己在皇宫里听课的经历，心想复古还真是一件挺累的事情。


席上铺着几块小小的薄褥，韩孺子跪坐在客席，杨奉比他稍后一些，以示主仆之别，门户半敞，与寒风一块涌进来的还有清脆的读书声，像是来自一群孩子。


“这里是私塾？”


“嗯。”杨奉应道。


韩孺子并不意外郭丛的朋友是位教书先生，只是没想到此人教的是一群孩子。


接下的时间里，两人默默地等候，韩孺子无聊地琢磨着江湖人与读书人的区别，纳闷杨奉究竟更倾向于哪一种人。


书童又来了几次，送来炉、炭、壶、水、茶、杯、勺等各类茶具，差不多有十五六种，但他没有煮茶，而是客气地道歉，请客人多等一会。


等到寒风将庐内庐外变得一样冷的时候，郭丛来了，给皇帝讲经时尚且要坐在凳子上的他，这时却老老实实地跪坐在对面，打过招呼之后，亲自动手煮茶，动作稍慢，步骤却一丝不乱。


杨奉膝行向前，稍稍侧身，辅助郭丛煮茶，主客分明，却又配合无间，好像他们天天在一块煮茶似的。


这是读书人之间的交往手段，如江湖人的切口，韩孺子看不懂。


杨奉将一杯煮好的茶送到倦侯手中，韩孺子品了一口，长长地嗯了一声，笑道：“我明白为什么要开着门了，非得身处寒冬之中，才能品出热茶的妙处。”


“哈哈。”郭丛大笑，在这里他不再摆出那副衰朽不堪的腐儒形象，反而有几分神采飞扬，“所谓岁寒方知松柏，贫贱乃得至交，倦侯品茶，别有一番味道。”


韩孺子笑了笑，双手捧着茶杯，小口喝水，微觉香甜，说不出更多道道来。


杨奉只侍奉倦侯，自己并不喝茶。


郭丛喝了一口，似乎想品评一番，犹豫之后还是放弃了，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过去大概两刻钟，外面的读书声消失，不久之后，主人终于现身。


这是一名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子，身材瘦弱，宽袍大袖，与普通人心目中的读书人形象完全一致，只是肤色比较黑，风度因此稍减。


韩孺子听杨奉介绍过，此人姓瞿，名子晰，年纪虽然不大，却是有名的儒生，武帝末年的进士，现任国子监博士。


杨奉没说的是，这位瞿子晰对教诲儿童比对大人更感兴趣。


瞿子晰在门口向倦侯行以大礼，为自己的晚到致歉，与郭丛互相谦让一番之后，他坐在了下首。


书童将门窗完全打开，韩孺子这才注意到，院子的角落里有两株梅花树，顶着满头红艳，令人眼前一亮，鼻子里似有微香浮动，然后他想起那茶水的味道与梅香确有几分相似。


赞扬茶水的最佳时机已经过去，韩孺子也不是为此而来的，静待对方说话。


客套结束了，瞿子晰上身挺直，一手托杯，一手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水，好像那是世间独一无二的美酒，然后慢慢放下茶杯，沉默片刻，开始“讲课”。


他的确是在用讲课的语气说话，好像只是换了一间课堂，面前仍是一群等他教诲的学生，神情虽然庄严，说出的话却不生涩。


“倦侯相信读书能让一个人变得更聪明吗？”


“相信。”韩孺子从史书中获益良多，只恨读书太晚、太少。


“倦侯相信读书能让一个人变得更善良、更仁慈吗？”


“这个……未必吧。”


“嗯，读书人当中不乏无耻与凶恶之徒，所以读书能让一个人更聪明，但是却未必能让一个人更善良、更仁慈。”


韩孺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瞿子晰也不指望回答，自顾往下说：“有此两人，同为凶恶之徒，一人愚钝，一人聪明，倦侯以为哪一人更具威胁？”


韩孺子已经明白这位中年书生想说什么，他在史书上看到过类似的说法，某某皇帝“智足以拒谏、言足以饰非”，因此比普通昏君为恶更甚，可称为暴君。在瞿子晰等读书人看来，倦侯、东海王与冠军侯都不是合格的皇帝，相比之下，不那么聪明的冠军侯反而是最好的选择。


韩孺子笑道：“有两位教书先生，同为平庸之辈，一人极严，非要求学生按自己的方法读书，一人极宽，任凭学生自己读书，瞿先生以为哪一位先生教出的学生更可能出类拔萃？”


瞿子晰大笑数声，神情不那么庄严了，与郭丛一样，多了几分神采飞扬。


他也明白倦侯的回答是什么意思。读书人就是教书先生，自以为看透了学生的一切，其实目光短浅，如果宽松一些，或许会有学生脱颖而出，如果过于严历，庸师之下反而难有高徒。瞿子晰、郭丛等人干涉选帝，无异于平庸而又严历的教书先生。


韩孺子绝不承认自己将是昏君、暴君。


瞿子晰也不承认他们是平庸的教书先生，说道：“有两块田地，一块贫瘠，但是位置安全，年年必有产出，一块肥沃，但是地处浅下，常遭水患，一年丰收，却有三年颗粒无收，倦侯以为哪块更好？”


肥田指的是武帝，这位皇帝英明神武，但也耗尽了大楚的民力，读书人不喜欢这么快再出一位类似的皇帝，宁愿要一位平庸君王而休养生息。


韩孺子当然不肯服输，“有此两船，一船小而新，绝无问题，一船大而旧，或有漏洞，若是小风小浪，自然要用小船，可若是洪水滔天，只有一次机会乘船逃至高地，这时候是乘小船还是大船？”


小船看似安全，但是装的人少，还容易在巨浪中倾覆，大船破旧，但是载的人多，或许能抵住巨浪，若是只有一次机会，大船当然是更好的选择。


韩孺子与瞿子晰针锋相对，郭丛与杨奉旁听，为杯中添茶，送到两名争论者面前，郭丛为缓和气氛，笑道：“不如两船同用。”


他这句话不合时宜，韩孺子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瞿子晰也没有好脸色，上下打量郭丛两眼，对他似乎有些失望。


四人当中数郭丛年龄最大、声望最高，这时却羞红了脸，比韩孺子之前没有品出茶水的妙处尴尬百倍，双手按席，俯首认错。


瞿子晰问道：“最近这些年虽说不上风调雨顺，却也没有大灾大难，且多是人为，无需大船，只需小船，即可平安驶过。”


大楚外有匈奴窥视，内有流民作乱，但这些都不是前所未有的大难，朝廷无所作为，才使得形势越来越严重，只需要一位不作不闹、不争不抢的平庸皇帝，就能解决这些问题，让一切恢复正常。


“风起于青苹之末，当其未盛之时，能有几人识得？”韩孺子不想再用比喻了，直接说道：“宫内混乱，太后玩智弄权，引入江湖术士以驭群臣，君等想要平庸之帝，最后得到的只怕会是泥胎木偶，人祸何以斩断？”


“我们自有办法让太后交权、让江湖术士再回江湖。”瞿子晰说道，但是没有详细解释，这是他们的秘密。


“匈奴人分裂已久，西匈奴本已安居蛮荒之地，突然东迁，一战而收伏东匈奴，足以显示其势未衰、其兵正强，却惶惶如丧家之犬，乃是因为身后还有更强大的敌人。此股强敌发誓要与楚人一战，巨浪虽远，至则摧屋拔树，诸君可有应对之法？”


瞿子晰摇头笑道：“大楚虽有病在身，不惧北方蛮夷，倦侯无中生有一股强敌，正是我等所惧之智。”


韩孺子正色道：“读书之人何以忘史？大楚定鼎一百二十多年，击溃匈奴不过是几十年的事情，往前三十年，与匈奴人僵持不下，再往前三十年，甚至不得不向匈奴求和纳贡，现在的大楚更像哪一时期？”


如今的大楚肯定比不上武帝的鼎盛时期，这一点谁也不会否认。


瞿子晰沉默了一会，说道：“空口无凭。”


韩孺子道：“远方强敌，西域必有所觉，礼部主宾司或有所闻，数日之内，将有匈奴使者进京，他们知道的更多。”


瞿子晰微微一笑，端起茶杯，表示送客。


在巷子里，韩孺子问道：“我应对得还好吗？”


“非常好。”杨奉说。


“可我觉得并没有说服这两人。”


“没必要，让他们知道倦侯是什么样的人就行了。”


“可他最不想要的就是我这样的人吧。算了，我只希望你告诉我一件事：这些读书人真能扭转乾坤吗？”


杨奉又卖起了关子，“眼前无利，谁人趋之若鹜？千年以来，读书人越来越多，绝非无缘无故。倦侯再有些耐心，很快就能看到读书人的实力了。”

第217章 受到鞭策的东海王


东海王一大早跑来，命仆人给自己盛粥，坐在韩孺子对面一块吃早餐，好像他昨晚就住在这里似的。


“什么时候开始？”放下空碗，东海王问道。


“嗯？”


“争位啊。”东海王挥手将仆人撵走。


韩孺子却不愿在厅内交谈，起身出屋前往书房，东海王跟在他身边，说道：“真不公平啊，你我的至亲之人被软禁在皇宫里，冠军侯却只交出一个儿子，那是谭家人所生，冠军侯根本不在乎啊，不公平，咱们是不是应该提出来？”


“向谁提？”


“太后啊，还有望气者。”


“你身边就有一位望气者。”


“林坤山？他就会呵呵地傻笑，让人以为他成竹在胸，什么都知道，最后却证明那只是傻笑。天天看着他那副样子，我都能当望气者了。嗯……呵呵……”东海王模仿林坤山的笑声，颇有几分神似。


韩孺子跟着笑了几声。


书房里收拾得干干净净，韩孺子坐在椅子上，拿起一本书，随手翻阅，东海王东瞅瞅西看看，“这里就是你的中军帐了？”


“中军帐？”


“对啊，运筹帷幄、出谋划策、排兵布阵……都在这里进行。”东海王兴奋地说。


“你想多了，这里就是一间书房。”韩孺子低头看书。


东海王几步走来，双手按在书桌上，“你怎么不着急啊？”


“争位吗？还有半年时间呢，有什么可着急的？”


“不对不对，真要是按望气者的规则争位，咱们必输无疑——你必输无疑，你得提前动手，不能坐等冠军侯将朝中大臣全都拉拢过去。你有什么计划？”


“我的计划……我派人天天去平恩侯府上……”


“那没用。”东海王急切地打断韩孺子，“你派的人是那个宫女吧，我可记得她，出手真狠，居然跟你出宫了。”东海王想了一会，继续道：“一群女眷而已，能聊出什么来？咱们还是要有自己的计划。”


“我以为大将军韩星已经有计划了。”


东海王一愣，皱眉道：“我的哥哥，韩星能有什么计划？他敢将官印借给你，已经算是胆大包天了，就这样，他私下里肯定还得派人向冠军侯解释、表露忠心。”


“既然如此，他何必帮我呢？”


“两边下注呗，但是咱们可以充分利用这一点，来一次突然袭击，除掉冠军侯和英王、废除太后，号令群臣，不从者杀。”


“突然袭击……怎么突然袭击？咱们手里无兵无权。”


“嘿嘿，你在套我的话吗？先说说你自己的计划吧，前两天你和杨奉是不是去拜见郭丛了？”


“是啊。”那是一次公开拜访，双方都没有刻意隐瞒。


“结果怎样？”


“没什么结果，谈了一会我就告辞了。”


“郭丛没留你们吃饭吧？”


“没有，只喝了几杯茶。”


“那就是没谈成。”东海王拽过来一把椅子，“这肯定是杨奉的主意，以为能通过一群读书人改变大臣的看法，这完全是异想天开，读书人是用来歌功颂德、用来保持朝廷稳定的，想夺天下，只能通过武功。”


东海王握紧拳头，在桌面上砸了一下。


“咱们缺少的就是武功啊。整座京城都在宿卫八营的掌握之中，大将军韩星兵力分散，南、北军不敢踏入京畿半步，而且都是远水不解近渴……”


“所以我才来问你有什么计划啊，干等是等不来奇迹发生的。”


韩孺子笑道：“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着急了？”


“我的性子一直这么急。”东海王重重地叹了口气，“我觉得你不相信我，所以才急，咱们的联手如果只是一句空话，那还有什么意义呢？”


韩孺子静静地看着东海王。


东海王站起身，诚恳地说：“经过这么多事情，你以为我还会跟你争帝位吗？你各方面都比我强。”东海王再次重叹一声，“老实说，我不服气，但是不能不接受现实，咱们毕竟是亲兄弟，你当皇帝和冠军侯当皇帝，对我来说差别可太大了。”


“好吧，我和杨奉的确有一个计划，可我想先听听你的计划。”


东海王慢慢坐下，突然站起身，快步走到门口，开门看了两眼，回来重新坐好，“谭家人脉很广。”


“嗯，我有耳闻。”


“许多人亏欠谭家的人情，甚至愿意用命来偿还，要我说，这是一群傻子，但这是很有用的一群傻子。”


“你是说江湖人？”韩孺子眉头微皱，他身边的保镖几乎都是江湖人，可也仅此而已，他绝不会依靠江湖人夺取帝位。


“不只是江湖人，还有朝中的大臣、军中的将士、各部司的官吏，尤其是——”东海王故弄玄虚地停顿了一下，“刑部和大理寺的官吏。”


韩孺子心中一动，“你是说‘广华群虎’？”


广华阁是太后与一批刑吏定期会面的地方，这些刑吏在追捕齐王党羽时立下过不小的功劳，地位最高者有十余人，被称为“广华群虎”，手下爪牙众多，出手狠辣，所抓之人必被定罪，一度曾达到人人闻之色变的地步。


东海王点点头，“谭家出豪侠，最爱救人，跟当年的俊阳侯差不多，但是手段不一样，俊阳侯一遇事就进宫求皇帝，成与不成天下皆知，名声大噪，真救下来的其实没有几个人。谭家行事低调，常对求上门的人说‘犯法就是犯法，谭家救不出来’，但是谭家会找法司官吏、找监狱看守，叮嘱他们对犯人好一点，别让犯人受太多苦，审讯之后，有罪就是有罪，无罪之人则能全身而退。”


韩孺子点点头，“谭家还真是会做人。”


“对啊，这么多年来，谭家救活不少人，没有他们，许多无辜者在真相大白之前就得死在监狱里，不死也得被扒层皮。总之谭家攒下不少人情，与各法司也一直维持着良好的关系，尤其是那些普通的小吏。你知道，尚书总是换来换去，今年在刑部，明年可能就会换到吏部，刑吏却很少更换，只能在刑部、大理寺一级级往上升。”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总之谭家与‘广华群虎’关系密切，可以直达太后？”


“到不了，‘广华群虎’在太后面前全是小老鼠，除了接受命令，一句多余的话也不敢多说，而且他们最近很少见到太后了，在广华阁议事之后，将记录交给太监，由太监转交给太后。”


“太后会批复？”


东海王点点头。


韩孺子终于感兴趣了，“勤政殿里近两月的奏章全都留中不发，‘广华群虎’却能得到太后的批复？”


“不是全部，是偶尔，所以大家都说太后的疯病时好时坏，而且她只批复，不盖印。”


“接着说你的计划。”


韩孺子表现出兴趣，东海王更兴奋了，毫无必要地压低声音，“‘广华群虎’那些人现在很紧张，冠军侯拉拢的是大臣，与他们无关，而且他们抓捕齐王党羽的时候，得罪过不少大臣，因此担心冠军侯登基之后，会拿他们开刀。”


韩孺子能理解这些人的恐惧，“他们打算怎么办？”


“他们还没有明确的打算，但我有一个计划：望气者全是待罪之身，官府只是抓得没那紧了，朝廷可没颁布过赦令，‘广华群虎’现在是心惊胆战，不敢出手，只要给他们一点承诺——”


“他们能将望气者全抓起来？”


“不只如此，冠军侯、英王、上官盛与望气者关系密切，都能抓起来，甚至——”东海王胡乱做出一个动作。


“你能说服‘广华群虎’？”


“谭家能，这就是为什么母亲让我与谭家联姻，她看中的不是谭家，而是‘广华群虎’！”东海王说起母亲时，满脸的崇拜，“当然，事情没有那简单，对‘广华群虎’得一个个谈、一个个试探，但我觉得成功的可能性很高，关键是你得参与，有未来的皇帝做出承诺，这些刑吏才敢与冠军侯和大臣们对抗。”


韩孺子想了一会，伏在书案上，也压低声音说：“我已经给柴悦写信，让他将勋贵子弟都放回来。”


东海王皱眉道：“这有什么用？勋贵家族又不会因此支持你，那些家伙回京一撺掇，没准你的仇人……咱们的仇人更多了。”


因为东海王的胡乱指挥，一百多名勋贵子弟死在碎铁城外，他知道自己的仇人少不了。


“柴悦不仅会放回勋贵子弟，还有我的一些部曲士兵，他们本来都是京南渔民，脱下盔甲，分批回京，足以骗过南军。”


东海王笑了，“这么说来，你与郭丛联系，其实是障眼法？”


韩孺子点点头，“大概会有三四百人潜回京城，数量不多，但是愿意为我赴汤蹈火，上官盛虽是中郎将，宿卫八营当中愿意为他卖命的将士未必能有多少。”


东海王在桌上轻轻一拍，“咱们两人的计划完全可以合而为一啊，‘广华群虎’加上你的数百名死士，只要计划得当，足以掌控京城。”


“但是也需要宗室的支持，大将军等人若能在咱们成事之后立刻宣布效忠，则万事无忧。”


东海王频频点头，起身道：“这才叫联手，以后我天天来找你，咱们制定一个更详细的计划，少则一个月，多则三个月，入夏之前你就又能当皇帝啦！”


韩孺子笑而不语。


“我去跟谭家人谈，必须取得他们的全力支持才行。”东海王急匆匆地跑了。


韩孺子继续看书，下午杨奉回来之后，韩孺子提起了东海王的到访，但是没有细说两人的“计划”。


“东海王不可信。”杨奉只做了一句评判。


傍晚，孟娥回来，她仍以侍女的身份与韩孺子同住一室，两人早已习惯，她将白天拜访平恩侯夫人的经过说了一遍，没什么大事，只是又见了几位勋贵女眷。


“你们谈起过东海王的新婚夫人吗？”


孟娥想了想，“谈起过，大家都说谭家的这位女儿是个厉害人物，在家里抵得上一个男人。”


韩孺子终于明白在背后“鞭策”东海王的人是谁了。


好几个计划摆在眼前，韩孺子可以慢慢做出选择了，对他来说，最困难的事情是弄清东海王、谭家、韩星、郭丛以及杨奉这些人隐藏的“私心”是什么。

第218章 读书人的请求


京城并非只有争夺帝位这一件事情在发生，官吏还得照常升堂办公，百姓还得照常养家糊口，整个冬季里，婴儿照常出生，老弱之人照常死去。


正月中旬，衡阳公主薨于家中，死因众说纷纭，或称其饭后大怒而亡，也有人说她是因为太高兴大笑而亡。


衡阳公主是武帝的妹妹，围绕着柴家建立了一股强大的势力，她的死亡，对于朝堂来说，是一件大事。


二月初，柴府发丧，公主身份高贵，遗体不会葬于柴家祖坟，而是要入住皇家陵墓，死后与父兄相聚。


葬礼隆重而盛大，持续了整整一天，路上的彩棚从城内绵延至城外，引来观者无数，堪比正月十五赏灯时的热闹，京中达官贵人都来送葬，倦侯韩孺子也不能例外。


这种人情往来由不得韩孺子本人做主，礼部以及宗正府自动做出安排，虽然宫里没有批复，增加了一些麻烦，但是该有的礼节不能省略，既然没有圣旨，那就一切照旧。


倦侯府出钱、出力，也在送葬途中搭建了彩棚，韩孺子本不想亲自送丧，因为衡阳公主恨他入骨，有一种传言说，衡阳公主死前无论是大喜还是大怒，都与倦侯有一点关系。


杨奉劝他还是去露面意思一下，以示和解，想当皇帝的人要尽量减少私人恩怨，即使化解不了，也要让外人觉得错不在倦侯。


韩孺子不用参与整个出殡过程，只需在送丧队伍经过时，在倦侯府彩棚里露一面就行，连轿子都不用下。


柴家的孝子贤孙不少，被关在碎铁城的只是一小部分，留在京城里的还有许多，队伍浩浩荡荡，无论心里怎么想，表面上的礼仪不能破坏，倦侯既然出面，衡阳侯与长子就得过来拜谢。


同为列侯，韩孺子位比诸侯王，可以坐在轿子里向衡阳侯父子还礼，轿帘卷起，韩孺子只需露面，其它事情都由杨奉处理。


衡阳侯年纪不小，能活得比公主更长，对他来说实在是一场来之不易的胜利，在他的脸上，哀容恰到好处，与杨奉交头接耳好一会，谈完之后显得十分激动，带着儿子向倦侯磕头谢恩。


这一幕被送丧队伍以及围观人群看得清清楚楚，于是很快就有消息传开：倦侯已经下令释放碎铁城里的囚犯，那些被困的“柴家人”很快就能返回京城。


这是杨奉的主意，他的想法很简单：“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帝王报仇，任何时候都不晚，即使不能化解柴家的仇恨，也要减少一点外界的猜疑。”


韩孺子同意了，他不在乎柴家，虽然柴家人总是心怀鬼抬，但他从来就没将他们当成平等的敌人。


人群跟着送丧队伍走了，却有数人逆流而至，前来拜见倦侯，递上拜贴，与倦侯互相行礼致意，再跟杨奉说几句话，告辞离去，但这些人的身份有点特殊，无一例外，都有子侄被关在碎铁城，如今得到释放。


眼看再没有人来了，韩孺子正要下令起轿回府，杨奉又领来一位拜访者。


国子监博士瞿子晰不知什么时候到的，他与柴家并无交往，官职低微，连送丧的资格都没有，此行是专门来见倦侯的。


韩孺子想下轿相见，杨奉示意他不必。


瞿子晰走到轿前，倒也不客套，直接道：“西域的确有一些传言，而且过去几年，从西方来的贡使越来越少，去年只剩三家，匈奴使者我也见了，倦侯所言皆有佐证。”


上次“交锋”时，韩孺子声称大楚面临西方的巨大威胁，需要一位能够力挽狂澜的新皇帝，瞿子晰果然去打听了，但是看法却与倦侯不同，“极西之地并非礼仪之邦，改朝换代乃是常有之事，所谓进攻大楚不过是一时狂言，无需当真。”


“能将西匈奴人逼得东迁，这样的改朝换代也是常有之事？”韩孺子一见到瞿子晰就打起十二分精神，不想在言语上落于下风。


瞿子晰今天前来却不是争论的，微笑道：“倒是有一件事，不在极西之地，就在大楚境内，不在数年、十几年之后，近在眼前，迫在眉睫，倦侯若能解决，则天下人受惠，读书人也愿拜倒谢恩。”


韩孺子看了一眼杨奉，笑道：“瞿先生请说。”


瞿子晰咳了一声，“比年天灾人祸不断，以至民不聊生，纷纷背井离乡流蹿江湖，或为流民，或为盗贼。只因朝廷迟迟没有颁旨，官府虽有余粮，却不肯开仓赈济，无异于见火不救。倦侯若能让天下郡县开仓放粮，比挡住匈奴人更是大功一件。”


韩孺子目瞪口呆，他与弘农郡守卓如鹤谈过，官府不肯开仓赈济灾民，一是没有圣旨，二是要囤粮以备朝廷征用，原因很复杂，除非是太后与皇帝恢复执政、亲自传旨，这种有粮又没粮的困局根本无法解决。


读书人不支持倦侯争夺帝位，却向他提出“皇帝”级别的要求。


瞿子晰今天的确不是来争辩的，也不等倦侯给出回答，拱手告辞，飘然而去。


回到倦侯府，韩孺子问杨奉：“瞿子晰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一次考验，倦侯曾自称是肥田、大船，现在该是证明的时候了。”


“他不嫌我过于‘聪明’了？”韩孺子对读书人的印象不是很好。


“倦侯应该高兴，这说明你说服了瞿子晰，他也认为大楚需要一位中兴之帝，而不是平庸之辈。”


“可他提出的条件是不可能完成的，除非我先当上皇帝。”


“总得试试，倦侯，读书人的支持非常重要。”


韩孺子想了一会，“好，那就试试，我这么做是因为相信你，杨公，我很看重读书人，但是我真看不出他们现在有什么用处。”


“慢慢来，用处总会显示出来的。”


杨奉那种胸有成竹却只肯露出一枝一叶的态度，能让人怒火冲天，韩孺子只好回以苦笑，杨奉的某些手段与望气者如出一辙，只希望这位太监的心里真藏着一根竹子，而不是像望气者那样故弄玄虚、“顺势而为”。


“该怎么办，杨公有主意吗？”


“这得倦侯想主意，我来跑腿。”


韩孺子越发哭笑不得，正是夺取帝位的重要时刻，杨奉却将他引到荒郊野外，总说山后会有大路，他却一直没看到，只能辛苦跋涉，一路攀登不可知的山峰。


“如果我让瞿子晰帮忙，他会同意吗？”


“只要是力所能及的事情，我可以劝他们同意。”


急智这时候没用，韩孺子想了一会，说：“不行，我或许能让几个郡县开仓放粮，却没办法让所有地方从命。让我再想想。”


杨奉告辞，白天他很少留在府内，常在外面奔波。


午饭之后，东海王又来了，他就像领了倦侯府的官职一样，每日必到，府丞和门吏甚至不再通报，任他出入。


“衡阳公主死得太是时候了。”东海王很高兴，上午他也去送丧了，“没有这个老家伙，柴家不足为惧，我看到了，衡阳侯父子去拜见你，出来的时候面带喜色，他们不敢再惹你。”


“算是好事吧。”韩孺子心里其实很清楚，所有宗室与勋贵的想法都一样：两边下注、隔岸观火，只要皇帝还没有登基，他们就不会真心效忠于谁。


“有一名书生也去拜见你了，干嘛的？”东海王非要了解韩孺子的一举一动不可。


韩孺子也不隐瞒，将瞿子晰的要求说了一遍，最后道：“你说过京城是你的‘战场’，帮我想个办法吧。”


“原来那就是瞿子晰，他这明明是本末倒置，你还没当皇帝呢，却让你做皇帝的事。”


“我也是这么说的，但杨奉觉得很有必要争取读书人的支持，这位瞿子晰，还有郭丛，据称是读书人的领袖，名声很大。”


“这倒是没错，尤其是瞿子晰，官儿不大，却最爱品评人物，几句话能让一个人声名鹊起，也能让他臭名远扬，要我说这就是朝廷里的蛀虫，关进大牢，每天打他几十板子，看看谁还敢猖狂？”


韩孺子笑道：“这也是当皇帝以后才能做的事情，不管怎样，瞿子晰和郭丛对读书人有影响，而读书人对朝中官员有影响，值得争取。”


“别太高估读书人的本事，他们对大臣的影响，很可能比谭家人还要弱。”东海王低头想了一会，“你有没有想过，杨奉故意将你引入歧途？”


“为什么？”


“为了冠军侯啊！”


韩孺子摇头，“在冠军侯眼里，我还没有那么重要吧。”


东海王耸下肩，他也想不出办法，“你当初劝韩星收编流民入伍都没成功，现在想让各地官府开仓放粮，更不可能了，我劝你还是放弃吧，或者应付一下就得了。你的部曲回来多少人了？”


“不到必要的时候，我不会联系他们，所以不知道有多少人，按照计划，他们要到三月中旬以后才能全部到齐。”


“也对，京城人多眼杂，你就算见只苍蝇，也有人告密。”


“‘广华群虎’怎么样了？”


“谭家已经说服两虎，正在想办法安排他们与咱们两人见面，估计几天内就能办妥，这是秘密会面，别告诉别人，尤其是杨奉，事后跟他说一声就行了。”


“嗯。”韩孺子起身，凑近东海王看了一眼，“你的眼角好像有伤。”


东海王脸色一变，支支吾吾地说：“哪来的伤……可能是撞在哪了，我都没有感觉……”


正尴尬着，府丞来报，辟远侯张印求见倦侯。


辟远侯的嫡孙张养浩，是极少数被关在碎铁城没有获得释放的人之一，张印看来是为孙子求情来了，他也是第一位登门拜访的勋贵与大臣。

第219章 将军请战


辟远侯张印出身于行伍世家，辈辈都有将军，为大楚立过汗马功劳，儿子死在了战场上，如今只剩下一个孙子张养浩，一点也不让他省心。


张印性格孤僻，不善结交，没什么朋友，遇到事情时也找不到人帮忙，想来想去，只能亲自出面，来向倦侯求情。


可张养浩的罪名不小，与逼迫柴悦自杀的那些柴家人不同，张养浩三人公开在中军帐内作乱，众目睽睽，如果将他们释放，军法就变成了儿戏，另外两人的家人其实已经奔走多日，得到的回答都是“再等等”。


四位皇子、皇孙正在争夺帝位，如果冠军侯登基，张养浩等人没准无罪，反而有功，这是三家一直在等的主要原因。


听说辟远侯求见，东海王咬牙切齿，“看见别人家的儿孙回京，老家伙着急了。张养浩屡屡作恶，可不能就这么饶恕，张家没什么势力，用不着讨好。”


韩孺子请进辟远侯，想听听这位老将军怎么为孙子求情。


辟远侯个子不高，身材瘦削，面带病容，穿着一袭长袍，从头到脚没有半点将军的风度，进到书房之后，神情拘谨地匆匆行礼，脸色微红，好像从来没见过官老爷的平民百姓。


韩孺子有点同情辟远侯，可他已经做好拒绝的打算，张养浩犯下的罪太重、太明显，任谁也不能赦免。


韩孺子命人看座，辟远侯坐下，含混不清地说话，韩孺子努力听了半天，才明白对方不是来求情的，而且也明白了辟远侯为何性格孤僻：他的舌头明显有问题，发音不清，为了纠正，说话时有意放慢速度、加重语气，结果更显滑稽。


坐在一边的东海王忍不住总想笑。


韩孺子抬手示意辟远侯稍停，起身来到东海王面前，“你该回家了。”


“啊？我不急。”


“你不急，家里的人急，再不回去报告今天的情况，只怕……”韩孺子仔细打量东海王眼角的那块瘀青。


东海王的脸一下子红得比辟远侯更明显，小声道：“谭家人爱练武……你懂什么？我、我……她伤得更严重。”


话是这么说，东海王还是起身跑掉了，在门口转身，指指辟远侯的背影，冲韩孺子摇摇头。


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韩孺子靠着书桌站立，向辟远侯说道：“张将军曾经去过西域？”


辟远侯点头，他刚才说了半天都是西域的事情，东海王听得无趣，才肯离开，“我当过……西域都护将军，五、五年，了解那边的情况。”


“你还想去西域？”


辟远侯点头，大概是有话没说出来，脸憋得更红，过了一会才恢复正常，起身道：“有地图吗？”


韩孺子摇头，辟远侯指指桌面，表示自己要在上面摆一幅地图，韩孺子让开，辟远侯上前，就用桌上的书、笔、纸、墨等物摆放地图，边摆边想，极为在意细节。


足足一刻钟之后，地图成形，韩孺子觉得完全没必要如此细致，可是对辟远侯来说，地图能节省不少语言。


他指着两本摞在一起的书，韩孺子开口道：“这是京城。”


辟远侯两只手同时从“京城”出发，向左侧缓缓移动，曲曲折折，经过许多“城池”，逐渐分开，韩孺子说：“这是前往西域的两条道路，在玉关门分为一南一北。”


辟远侯的手指移动得更快一些，“南方”的手指停在一摞书上，“北方”的手指绕了一点圈子，也停在同一个地方，然后费力地说道：“昆仑山。由西方进攻大楚，有两处必争之地，玉门关、昆仑山，昆仑山……更好守一些。”


韩孺子指着北方的空地，“也可以像匈奴人一样，由草原东进，然后南攻大楚。”


“北方……没有问题。”


韩孺子笑道：“大楚与匈奴争战多年，北方守卫森严，若有新的敌人从北方南下，就当是另一股匈奴人好了，守卫薄弱的是玉门关和昆仑山。”


辟远侯点头，西域诸国大都孱弱，对大楚不构成威胁。


韩孺子看了一会，将“昆仑山”推倒，“这中间可能有一些误会，张将军不知从哪里听说我对西域感兴趣，没错，我的确得到消息，说西方兴起一股强敌，但他们很可能自己就消亡了，用不着大楚立刻做出防范。而且，我也做不了什么，向西域派驻将军是朝廷的事，我没有这个权力，张将军找错人了。”


辟远侯收回手臂，酝酿片刻，说道：“玉门关，太近，昆仑山，有山口而无城池，我不要大楚一兵一卒，只从西域各国……征发劳力，三年、三年可筑一城。若无强敌，则内慑西域，若有强敌，则可坚守，以待、以待楚军之援。”


韩孺子又看了一会，“还是那句话，我没有权力向西域派驻将军，宫中不肯批复奏章，只怕几个月之内，任何人都没法向西域派兵。”


辟远侯摇摇头，“派新人不行，派老人行，派将军不行，派……文官行。”


“嗯？”韩孺子没明白辟远侯的意思。


辟远侯说话困难，好一会才解释清楚，向西域派驻武将，需要兵部、大都督府和礼部主宾司的共同许可，过程复杂，而且必须要有皇帝的旨意，各部司才能放行，向西域派驻中低级的文官却不用这么麻烦，只需礼部和吏部任命即可，如果被任命者曾在西域任职，那就更简单了，只需礼部主宾司的一纸调令，相关文书可以事后送交吏部备案，如果吏部有异议，可以再将此人追回。


此事有几个小麻烦：辟远侯爵位在身，世代为将，前往西域担任文吏，相当于连贬几级，但他自己愿意，也就不算问题；礼部向来以墨守成规见长，想说服主宾司发出调令，难度不小，辟远侯自愿请命的话，会容易一些；最大的麻烦是事后处理，如果倦侯称帝，万事大吉，如果冠军侯称帝，再有多嘴的人告状，辟远侯搭上的不只是爵位，很可能还有一家人的性命。


他来找倦侯，其实是一种表态，表示相信并支持倦侯最终会成为皇帝，辟远侯没有别的门路，也没有更多本事，听说倦侯对西域感兴趣，只好用这种迂回的方式来为孙子求情。


韩孺子明白对方的用意，说道：“我会考虑。”


辟远侯从来不是纠缠不休的人，倦侯肯听他说完，他已经非常感激，告辞离开。


韩孺子坐回到桌后的椅子上，盯着“地图”看了好一会，慢慢地他的思绪离开辟远侯和西域，开始思考另一个问题。


他心中生出一个有趣的想法，于是走出书房，叫仆人去请曾府丞。


曾府丞每次来见倦侯都很尴尬，不敢无礼，也不敢表现得太谄媚，就怕被人误以为自己是倦侯亲信。


韩孺子请他坐下，他只是点头，站在门口不敢乱动。


韩孺子问道：“假如府丞之位空缺，宗正府重新委派的话会很困难吗？”


曾府丞眼睛一亮，脱口道：“倦侯要换人吗？太好……太遗憾了。”


韩孺子笑道：“曾府丞做得好好的，干嘛要换人？我只是对宗正府任命官吏的过程感兴趣。”


曾府丞大失所望，想了想，回道：“一点也不困难，宗正府一大批人排队等着升迁，府丞品级虽然不高，怎么也是朝廷命官……”


“可现在情况特殊，宫里不肯批复奏章。”


曾府丞笑道：“倦侯想多了，府丞才是多大的官儿？用不着奏章，只要此人是宗正府吏员，七品以下随意任用，五品以下要报吏部，很少被驳回，三品以下还要报给宰相府，更往上的官员才需要专门的奏章。大楚官吏众多，如果都由宫里决定，圣上可忙不过来。”


韩孺子表达谢意，曾府丞告辞，一点也不明白倦侯用意何在，但还是老实记录，准备明天一早送交宗正府。


杨奉回来了，看到倦侯与府丞谈话，没有参与，韩孺子也没再找他，打算想清楚了再说。


孟娥跟随几位贵妇进宫去了，要明天才能回来，韩孺子默默地练功、默默地思考，自然睡去，次日一早就去书房，派仆人请来杨奉。


“其实官府是有办法开仓放粮的。”韩孺子说。


“倦侯想到了？”


“从前我有一个误解，以为天下的大事小情都把持在太后与皇帝手中，直到昨天我才突然明白过来：皇帝管不了那么多事情，整个朝廷的运转自有一套规矩，当皇帝偷懒的时候，这套规矩保证朝廷不会崩溃，还能维持一段时间。”


“抓大放小，不只是皇帝，各级官吏都是如此，可开仓放粮是大事，除了皇帝，没人敢做主。”


“所以，想要各地开仓放粮，就得大事化小。”


杨奉微微一愣，然后露出笑容，“这算是一个办法，但一点也不容易做到。”


“如果我想见一些官员，瞿子晰他们能帮忙引见吗？”


“可以。”


韩孺子眉头微皱，“这就是瞿子晰的计划吗？找个理由让我与官员见面？”


“这是倦侯的计划，瞿子晰会帮忙，他的计划就是旁观。”


“希望读书人最后不要让我失望。”韩孺子喃喃道，可他首先不能让读书人失望。

第220章 两虎


孟娥回来了，在皇宫里没有见到倦侯的夫人与母亲。


平恩侯夫人夸大了自己的能力，她所谓的进宫只是一次例行公事，由于太后有病在身，命妇们要轮流进宫探视、侍候，以尽臣子之责，但也仅此而已，太后并不真的需要这些人，她们在皇宫里住了一夜，第二天就被送了出来。


史官会一本正经地记下命妇们的忠诚，而不管真正发生过什么。


韩孺子已经猜到这样的结果，他多看了孟娥两眼，忍不住说道：“你的模样……变化真大。”


孟娥化过妆，平添几分艳丽，与平时的她极为不同。


“宫里有人认识我，总得稍微遮掩一下。”


韩孺子笑了笑，并未多说什么，孟娥却转身走了，好像有点生气。


从这天下午开始，韩孺子突然忙碌起来，先是跟杨奉参加城里一家诗社的聚会，在这里见到不少文人雅士，其中包括户部的一位官员。


各郡县存粮多少都要上报给户部，说起开仓放粮，这位官员毫不犹豫地摇头，“粮食是国家根本，重中之重，绝不可轻举妄动，想大事化小？不可能，必须有圣旨，户部才能下令各地开仓。”


韩孺子提出许多假设，户部官员毫不留情地加以否决，“郡守与县令手里的确有一点权力，可以要求本地富人放粮，官府也可以施粥，但这都是正常年景时的手段，如今流民众多，各地报上来的数字就有三十多万，实际情况只会更糟，小打小闹地放粮，解决不了问题。”


“我在史书上看到过，曾有官员开仓放粮，事后再向朝廷上报，以取得许可。”


户部官员笑着摇头，“倦侯说的是钦差，地方官可没有人敢做这种事。可钦差本身就有便宜之权，可以开仓，即便如此，回京之后也会受到处罚，贬级是最轻的了，何况朝廷现在根本派不出钦差。还有一个问题，钦差顶多在某地开仓，如今流民遍布天下，听说开仓放粮，必然大量涌来，后果不堪设想。”


事情的确比韩孺子预料得更复杂，户部官员劝道：“倦侯的爱民之心可以理解，但是的确没办法，好在春季将至，等野菜长出来，百姓们忍一忍也就熬过去了。”


韩孺子只能笑着点头，没有争论，他在书上看到过，春季恰恰是最难熬的季节，挨饿的农夫会将种粮吃光，到了春天无粮可种，流民将会再度暴增，所谓吃野菜度过饥馑，只是文人的想象而已。


韩孺子没有放弃希望，他要约见更多官员，瞿子晰和郭丛都在，愿意帮忙，甚至给他出主意，列了一份名单。


傍晚，东海王派人将韩孺子请去，名义上是饮宴，实际上是与“广华群虎”中的两位刑吏会面。


这两人一个是刑部某司主事，一个是京兆尹手下的司法参军，品级都不够格参与选帝，一度却都威风凛凛，他们可以绕过上司，直接与太后议事，但凡抓捕、告密、刑讯、供状等事，文书正本交给太后，副本才在本部司衙门留存。


但是好日子已经结束了，他们仍去广华阁议事，却不再敢大张旗鼓地抓人，都在担心万一太后失势，自己会遭到报复。


“京城内外的江湖术士不只是几名公开亮相的望气者。”司法参军连丹臣是名五十多岁的老吏，温文尔雅，像是一位书生，“据我得到的消息，望气者至少有十五人，还有其他的算命人、讲书者、行走郎中、杂耍艺人等等，总数不下五百人，七成以上是最近几个月从外地来京城的。”


刑部主事张镜比较年轻，三十来岁，目光灵动，好像时刻都在揣摩对方的心事，与连丹臣一样，对“江湖术士”的限定很宽泛，“还有上万流民，撵走一些，还剩下两三千人，全都藏了起来，里面很可能藏着江洋大盗，我已查到几处据点，就是没法抓人。”


“抓人也要圣旨吗？”韩孺子对官府的运作方式越来越感兴趣。


两名刑吏互视一眼，连丹臣说：“如果只是抓几个人，没有问题，可那样会打草惊蛇，而且……”


一直旁听的东海王替他说下去，“望气者眼下是太后、冠军侯身边的红人，一句话传来，衙门就得放人。”


“不用圣旨？”


“放个人而已，要什么圣旨？”


张镜补充道：“刑部大牢里的犯人轻易放不得，但是可以报病故，偷偷放人，不能太多，而且此人还得隐姓埋名。”


即使朝廷一切正常的时候，各级府衙也有办法绕过皇帝的许可，自行其事。


两名刑吏来见倦侯，不是为了诉苦与清淡，连丹臣首先道：“倦侯今天下午去参加诗社了？”


韩孺子点头，以他的身份，在京城想要保密实在太难了。


连丹臣犹豫不决，东海王鼓励道：“连大人无需避讳，有什么话尽管说就是。”


“倦侯、东海王得加快行事了，冠军侯这些天来接连宴请群臣，据说他们准备发起一次连名上奏，只等当今圣上驾崩，就要求太后立刻选出新帝。”


冠军侯也不想干等六个月，尤其是在胜券在握的情况下，他更心急。


“宫里的皇帝随时都可能一命呜呼。”东海王稍稍压低声音，“林坤山曾经不小心向我泄露过，说望气者能够决定皇帝什么时候……”


东海王做了一个手势，林坤山当时说的没有这么直白，但东海王觉得就是这么回事。


迄今为止，韩孺子与东海王还没有得到一位大臣的公开支持，就连崔太傅和大将军韩星，也是首鼠两端，不忘与冠军侯暗通款曲。


“放心，我一点也不比冠军侯慢。”韩孺子镇定地说。


两名刑吏露出喜色，东海王也满意地点点头，他请来韩孺子，就是为了给“广华群虎”树立信心，这个目的看来是达到了。


韩孺子问道：“英王那边怎么样？”


东海王一愣，“英王？谁关心他啊。”


“英王是太后选择的争位者，不可轻敌。”韩孺子很关心这位小竞争者。


连丹臣正色道：“倦侯说得没错，英王那边的确没什么举动，既未拉拢大臣，也不结交勋贵，可我听说，选择英王参与争位，乃是望气者的主意，以便在万一的情况下，冠军侯还能有一位竞争者。”


“万一？什么万一？难道……难道还有人想杀死我们两人不成？”东海王紧张地说。


连丹臣摇头，“那倒不会，太后曾经亲自下令，要求宿卫八营维持京城安定，还让我们暗中保护倦侯、东海王、英王、冠军侯四人，若有异常，务必追查到底，请倦侯、东海王放心，保护你们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绝不会出问题。”


张镜补充道：“所谓万一，是指有人离开京城，失去争位资格。”


“谁会那么傻啊？”东海王笑道，看了一眼韩孺子，收起笑容。


韩孺子道：“我们会小心防范，也请两位大人多多帮忙，代我们向广华阁群英说一声：大楚的根基是部司之吏而不是科举之官，官员数量既少，且升贬不定，主管之官往往三五年一变，部司之吏却终生只任一事，累功升迁，不离本衙门。两位一直都是刑吏吧？”


连丹臣与张镜频频点头，倦侯的话简直说到他们心坎里去了。


“太后与望气者只许五品以上的大臣选帝，说明他们目光浅显，只见到地上的草木，不见地下的根基。我与东海王则保证，若得成功，必将重用天下之吏，以保大楚江山安泰。”


两名刑吏离椅，跪倒在倦侯面前，磕头如捣蒜。


这只是第一次会面，还不到制定详细计划的时候，东海王派人送走连丹臣和张镜，向韩孺子笑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伶牙俐齿了？那两个家伙走的时候，激动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多看书。”韩孺子说。


“我怎么不记得哪本书上说过吏比官更重要？我读过的书只比你多，不比你少啊。”


“就在国史之中：太祖定鼎，两三年间天下就已恢复稳定，靠的是什么？肯定不是太祖麾下的那些武将，他们会打仗，不会治国，也不是前朝大臣，他们所剩无几，不是被杀，就是沦落为民，更不是科举之官，要到二三十年以后，科举才大行其道，选出的官员充盈朝廷上下。是前朝遗留的小吏，他们像对待前朝一样，辅佐大楚皇帝和官员治理天下，勤勤恳恳，至今未变。”


东海王张口结舌了一会，“嘿，你看书的方法跟我不一样啊。不过这也说明吏不忠诚，根本不在乎谁当皇帝，反正最终谁都需要他们。”


“没错。”


东海王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说……不能依赖‘广华群虎’？”


“嗯，‘广华群虎’知道的事情太多，掌握的权力太大，冠军侯没理由不拉拢他们，他们也没理由非要与冠军侯为敌。”


“可大臣们不喜欢‘广华群虎’，他们之间有仇恨……”


“仇恨可以化解，何况大臣的仇恨只会针对几个人，不会针对所有刑吏。”


东海王本来挺高兴，被韩孺子几句话说得大失所望，长叹一声，正要开口，外面响起敲门声，一名丫环说：“殿下，王妃求见。”


东海王的妻子还没有得到册封，但是府内已经称她为“王妃”。东海王先是一怔，随后面红耳赤，小声道：“她来做什么？这个……这个……她怎么能见别的男人？”


“别的男人”也感到意外，但是很想见见这位谭家的女儿有多凶悍。

第221章 谭家的女儿


东海王妃谭氏比夫君年长两岁，个子稍高一些，貌美如花，举止端庄得体，进屋之后向倦侯行礼，口称“臣妾谭氏”，将倦侯当成君王看待。


东海王面红耳赤地站在一边，觉得自己与韩孺子还没有熟到可以让妻子现身的地步，可是不敢吱声，一想到自己挨打之形已被看破，更觉羞愧。


韩孺子对这位凶悍到敢打东海王的谭家女儿很好奇，见过之后却也觉得有些尴尬，不知该说些什么。


“臣妾偶然听到倦侯与东海王交谈，颇受鼓舞，然意犹未尽，冒昧求见，以献一二浅见，万望倦侯恕罪，不以臣妾无礼。”


“有我在这里就够了。”东海王生硬地说，马上又补充道：“要是与谭家有关，还是由你来说吧。”


韩孺子拱手道：“请王妃赐教。”


东海王警惕地左瞧右看，努力捕捉两人最细微的神情变化。


谭氏并不在意夫君的监督，说道：“倦侯说部司之吏是朝廷根基，没错，东海王说小吏不忠，也没错，由此得出结论说刑吏不值得依赖，却有一点错误。”


“错在哪？”东海王问道，配合得恰到好处。


韩孺子也点头，表示感兴趣。


“宗室子弟都想当皇帝吗？”谭氏问道。


“没有几个。”东海王抢着回答，“其实就我们兄弟二人和冠军侯，英王都不算，他是被人利用的小孩子。”


“勋贵子弟全都贪图安逸、不思进取吗？”


“碎铁城内，不少勋贵子弟与普通将士一道坚守在城墙上，英勇奋战，我亲眼所见。”东海王说。


谭氏向倦侯微微躬身，相信自己表达清楚了：人人各有品性，不能一概而论。


韩孺子当然明白，问道：“谭家凭什么能笼络住‘广华群虎’？”


东海王曾经说过谭家与京城刑吏关系密切，但是仅凭这一点无法让韩孺子信服。


“凭私交。”谭氏的回答与东海王差不多，稍作停顿，她做出更详细的解释，“连丹臣虽是刑吏，却非常清廉，从不接受犯人亲属的贿赂，为此得罪不少人，只有谭家敬重他，一直为他开脱，接济连丹臣及其家人至少已有二十年。”


东海王插口道：“是暗中接济，连丹臣几年前才知情，感恩戴德……你接着说。”


东海王称谭氏为“你”，生硬之中显出一丝敬畏。


“张镜出身贫寒，十三岁时想要学吏却求告无门，是谭家资助他七年，直到他二十岁时领取俸禄为止。谭家帮助过的刑吏不只这两位，‘广华群虎’当中有七人受过我家的恩惠。”


“我相信这些刑吏也都回报过谭家吧？”韩孺子问。


谭氏微笑道：“帮过一些小忙，可谭家不拿从前的恩惠提出要求，每次请他们帮忙，必有回报，即便这一次，谭家也没有提出任何要求，是连丹臣等人主动找上门来，希望能向倦侯效力。”


“我？”韩孺子觉得不可思议，在此之前，他根本不认识任何一位刑吏。


“太后曾经称赞过倦侯。”谭氏说。


“太后称赞他？”东海王更觉得不可思议，“我怎么没听你说起过？”


谭氏不理自己的丈夫，继续道：“那还是在去年，倦侯随军前往边疆效力，太后有一次在广华阁说起执政之难，感叹宗室衰微，无人可用，唯倦侯可为依托。”


“太后……只说倦侯一个人？”东海王问道。


谭氏严厉地扫了东海王一眼，“当然，以太后的眼光，怎么会看得上你？”


“随便问问而已。”东海王小声嘀咕，又问道：“太后这么看重韩孺子，怎么不让他继续当皇帝？”


谭氏更严厉地看向夫君，东海王脸一红，“太后想要继续掌权，要的是傀儡，不是真皇帝。”


谭氏向倦侯道：“‘广华群虎’是太后的心腹之臣，对太后极为崇敬，太后虽然只是称赞了一句，他们却一直记在心里。若没有此次争位、选帝，他们也不会有所作为，可一旦有机会，他们觉得太后的眼光不会错。”


韩孺子沉默不语，对谭氏的话半信半疑，良久之后方道：“谭家又为何参与进来？据说谭家人不愿做官。”


东海王想说话，张嘴又闭上，让妻子回答。


“谭家也是被逼无奈，谭家无人做官，本意是远离朝堂，以免授人以拉帮结派的口实，可谭家这些年来帮助过的人太多，其中一些当了官，还是大官，朝臣之间的斗争免不了会波及到谭家，尤其是最近几年，朝争越来越严重，已经有人放出话来，要效仿武帝铲除豪侠的先例，将谭家除尽。”


“朝争？谁和谁争？”韩孺子还以为大臣们都很团结呢。


“倦侯不知道吗？朝中大臣分为数派，最重要的有两家，一派是进士出身的文臣，以宰相殷无害为首，一派是世家子孙，以大都督韩星为首，两派争斗多年，不分胜负，武帝压制世家扶植文臣，桓帝反其道而行之，但是没来得及实施。太后听政以来，表面上对两派一视同仁，提拔了一大批两派都不重视的刑吏，经过齐王之乱，大家才明白，原来太后是站在文臣一边的，刑吏抓捕的谋逆者大都是世家一派的大臣。”


东海王补充道：“所以咱们拿到的五品以上大臣的名单上，进士派占据了一多半，宗室和勋贵出身者只有一百余位。”


早就有人对韩孺子说过，太后在讨好大臣，可他还是觉得困惑，“崔太傅也是勋贵，可是不少文臣支持他。”


“当然，所谓分派只是大概言之，文臣与文臣有争斗，世家与世家也有矛盾，比如两位御史都是进士出身，彼此却看不顺眼，同时又都与宰相不合，平时各找靠山，与世家联姻，可是到了文臣与世家决一死战的时候，这三人都站在文臣一边。”


韩孺子有点听糊涂了，“如你所言，刑吏打击世家，维护文臣的利益，可现在文臣支持冠军侯，刑吏为何害怕冠军侯称帝呢？”


“因为刑吏大都没有进士功名，他们只是太后的爪牙，文臣虽然得到保护，但是也失去不少权力，‘广华群虎’越过上司直接向太后提交奏章，令大臣们非常不满。而且冠军侯与太后有隙，称帝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要除掉这些爪牙。”


东海王笑道：“我就知道母亲让我与谭家联姻是有理由的，你怎么知道得这么多？”


谭氏冷冷地说：“谭家不想争权夺势，可是为了自保，不得不参与朝堂之争，出手之前，总得先将对手的情况打探清楚。”


东海王嘿嘿地笑。


韩孺子没笑，朝堂的复杂远远超出他的想象，他有点明白父亲桓帝为什么要抱怨大臣不可靠，祖父武帝又为何要在宝座之上喃喃自语“朕乃孤家寡人”了。


“谭家的产业很多吧？”韩孺子问。


谭氏微微一愣，“有一些，不算少。”


“分布得也很广吧？”


“谭家的产业主要在京城和北疆，但是与各地的商人都有联系，倦侯需要钱吗？”


东海王猜到了韩孺子的目的，大声向妻子道：“别上当，他想让谭家开仓放粮、赈济流民！”


谭氏又是一愣，“谭家一直在施粥，只要倦侯开口，就算倾家荡产也可以，就怕谭家的产业没那么多，救不得天下的所有流民。”


韩孺子微笑道：“当然不能让谭家担负所有流民的温饱，我只是想，如果官府肯开仓放粮，谭家愿意配合吗？”


“义不容辞，而且会以倦侯的名义……”


“不不，千万不要提我的名字，而且也不急，总得先让各地官府开仓放粮再说。”


“好，我会与父亲商量，让谭家先算账，看看各地能动用多少粮食，然后只等倦侯一句话。”


“感激不尽。”韩孺子拱手行礼。


谭氏还礼，“仁者心即是帝王心，倦侯心怀天下，帝位非君莫属。”


韩孺子没再客气，“那就还按照原计划进行，谭家联络刑吏，我提供一批死士，只待宫中有变，尽快行动，抓捕望气者与冠军侯。”


东海王发现自己受到了忽视，急忙道：“关键是上官盛，谁得宿卫八营谁就能掌控京城。”


韩孺子告辞，对谭氏很是敬佩。


东海王也敬佩自己的妻子，可是对她今天的现身有点不满，“你对韩孺子说得太多了吧，有必要吗？”只剩夫妻二人时，东海王问道。


“必须取得倦侯的信任，这比什么都重要。”谭氏冷冷地说。


“太后称赞韩孺子的话是真的？”


谭氏点点头，东海王的神情一下子阴沉下来，“难道咱们真要老老实实地帮助他称帝？”


谭氏看向夫君，打量片刻，说道：“崔太妃向谭家求亲的时候，许诺给我的是大楚皇后，不是东海王妃，如今我嫁给了你，你有什么可担心的？”


东海王露出笑容。


韩孺子回到府中时已经很晚了，还是命仆人去请杨奉。


杨奉没睡，很快就来到书房。


韩孺子详细说了一遍自己在东海王府中的经历，最后问道：“为什么你从来没对我说过朝中的这些派别与争斗？”


杨奉安静地听完，“倦侯不记得了吗？我对你说过，太多的消息比没有消息更糟糕，现在你知道了大臣之间存在明争暗斗，这对你有什么好处吗？”


韩孺子哑口无言，的确，这些信息对他眼下争夺帝位并无直接帮助，同时他还反应过来，谭氏说了那么多朝堂秘事，却没怎么提起谭家的事情。


“我想到一个办法，或许能让各地官府全都开仓放粮。”韩孺子转移话题，他这一天还是有所收获的，而且收获不小。

第222章 放粮


接连三天，韩孺子与杨奉每天都去拜访深巷中的学堂，见的人一天比一天多，有国子监与太学的弟子、尚未授官的进士、各部司的官员……虽然都不是大官，对朝政却都十分了解，而且热心于救助百姓。


韩孺子只想弄清一件事：正常情况下，官府该如何赈灾？


慢慢地，朝廷运作的方式在他眼里越来越清晰了：地方上出现灾情，官员要迅速收集情况，根据轻重程度上报给相关部司以及宰相府。如果灾情比较轻微，地方官当时就可以解决，只需将解决办法与成本上报；灾情稍重一些，地方官不能做主，但要给出解决方案，由上司决定可用否；灾情十分严重，地方官就只能请罪，然后等朝廷的命令。


其实办法总是那些，开仓、借粮、劝农、抑商、减租、免租等等，可是非得由皇帝许可，才能显出皇恩浩荡与大权在握。


自去年秋天以来，各地的灾情文书早已送达户部与宰相府，那时宫里还在正常批复奏章，因此能做的事情各地都做了，只是杯水车薪，等到灾情需要大规模放粮的时候，宫里已经不出圣旨了。


韩孺子想要大事化小，困难重重。


第三天，韩孺子从东海王手里拿到了谭家的初步估算，他们能在几十个县里直接放粮，还能联络三百多个县的富商参与赈灾，差不多占受灾地方的六成，但是接受能力有限，不超过十万人，只能坚持一两个月，而据户部统计，天下流民几达五十万。


这天下午，韩孺子终于见到一位地位比较高的官员——户部侍郎刘择芹，他是有资格选帝的大臣之一，敢于来见倦侯，是要冒很大风险的，一见面他就说：“我不是来支持倦侯的，只想为百姓做一点事。”


“我也不是来寻求支持的。”韩孺子笑道。


刘择芹身为户部官员，对灾情最为了解，但是没有带来好消息，“必须有圣旨，其实相关文书早已拟好，只等圣旨出宫，就能分送各地，立刻执行。”


韩孺子对圣旨不抱希望，问道：“有没有可能将文书直接下发呢？”


刘择芹用力摇头，“就算户部胆子大，可是由谁来送呢？驿站归兵部管理，没有兵部关文，一份文书也送不出去，就算到了地方，没有抄送的圣旨，官员们也不敢执行，各地刺使肯定会上书询问详情……总之不可行，寸步难行。”


韩孺子这些天来一直在听，终于说出自己的想法，“我曾经带兵从马邑城前往碎铁城，一路上由各县供应粮草，这也需要圣旨吗？”


刘择芹寻思了一会，“其实是需要的，只不过早就颁布了，是圣旨给予大将军总督边疆军务的权力，大将军因此才能向郡县下达命令。”


“大将军平定内乱时也得到过圣旨吧。”


“当然，否则的话，大将军离开边疆就是重罪了。”


“如此说来，大将军其实是可以征粮的。”


刘择芹又寻思了一会，回答时不那么自信了，“应该可以，但是只能用来养军，不能用来赈济灾民啊。”


“俘虏呢？”


“俘虏？”


“平乱就会有战斗，有战斗就会有俘虏，各地在供应军队的同时，应不应该养俘虏呢？”


“这个……我觉得应该可以，但是俘虏太多的话，地方官还是得上报朝廷，驻军也要上报兵部与大都督府。”


“可俘虏不能挨饿，地方官是先养俘虏后上报，还是先上报再养俘虏？”


刘择芹想了好一会，“只能暂养俘虏，等候朝廷命令，可是……”


“可是没有圣旨，朝廷对这些上报不能承认，也不能否决，地方上就得一直‘暂养’俘虏。”


刘择芹盯着倦侯，终于相信他真想做点什么，“问题是大将军同意吗？就算他同意，各地军队又怎么可能将流民全抓为俘虏？”


“可以招安，也可以收编入军。”韩孺子说，俘虏只是一个称呼而已。


“还是那个问题，大将军会同意吗？这个责任不小，等朝廷恢复正常，他需要解释的事情可不少。”


“大将军那边由我来解决，我只希望各地的文书到来时，户部不会驳回。”


“户部是有权力驳回的，不过……眼下情况特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是不只户部，兵部、大都督府、宰相府、御史台等等，都会接到文书，有一家衙门不同意，地方官员就得停止供养‘俘虏’。”


老先生郭丛咳了一声，插言道：“赈济灾民，事关大楚国运，不能只让倦侯一人出力，诸君读书多年，空谈仁义，如今也该实践一下了，右巡御史申大人曾是我的学生，我可以找他谈一谈，赈灾无关帝位之争。”


一名年轻的书生开口道：“倦侯赈灾之名一旦传扬出去，再说无关帝位之争，只怕也没人相信吧？”


韩孺子早想到此节，说道：“谭家放粮，只用谭家的名义，地方收编流民，一切归功于大将军，我的名声绝不出此庐。”


瞿子晰年纪不大，在读书人当中地位却最高，赈灾之题最初也是他提出来的，这时道：“郭先生说得没错，空谈仁义这么多年，也该咱们实践一回了，纵不能让各部官员支持赈灾，也绝不能让他们坏事。”


十几名书生称是，纷纷出言献策，利用同窗、同年、同乡以及师生关系，读书人能与朝中几乎所有官员取得联系。


杨奉走到倦侯身边，小声问：“倦侯与我都不能离京，大将军不能返京，怎么劝说他？”


“我想派孟娥去。”


杨奉微微一愣，他认得孟娥，知道那是一位只擅长武功的女子，口才比不上普通人，让她劝说大将军，实在是强人所难。


“大将军的一个女儿是汶阳侯夫人，与平恩侯夫人交情不错，汶阳侯现在大将军麾下任职，还有几位命妇，其夫都在军中，夫妻分离多日，急盼一聚，商县离京城很近……”


杨奉已经明白了，韩孺子是要先礼后兵，大将军韩星如愿配合，再好不过，如果拒绝，就只能让孟娥出面了，“她一个人不行，我再给你介绍几个合适的帮手。”


瞿子晰走过来，拱手道：“倦侯想必已有妙计劝服大将军，可是也需有人代为传话，瞿某不才，请缨前往。”


“瞿先生肯亲自出马，再好不过。”韩孺子大喜。


众人商议妥当，各自散去，回到倦侯府，韩孺子向杨奉问道：“读书人里也出说客，与那些望气者有什么区别呢？一个讲仁义，一个讲天命吗？”


“天命无常，仁义有道，望气者的顺势而为，其实是见机行事，不执一端，读书人或许固执、或许迂腐，也不乏见利忘义之徒，但是毕竟有所坚持，不肯随波逐流。如果只是争权夺势，望气者可能更有用，如果意在治国平天下，倦侯需要一大批读书人，即使他们可能不讨你喜欢。”


韩孺子笑了笑，以他现在的处境，更多的还是争权夺势，可是受杨奉影响，他一点也不相信望气者。


孟娥回来复命，几名贵妇很愿意与夫君会面，也愿意带上孟娥，对于劝说大将军“招安”流民，她们却不太热心，只是表面上答应试一试。


第二天，杨奉找来三名女子，粗手大脚，看样子都是练过武功的人，换上侍女的服装之后，她们将与孟娥一块前往商县。


又过去三天，孟娥等人与数名贵妇离开京城。


东海王也给韩星写了一封信，可他并不觉得赈济灾民是当务之急，“新皇帝登基，大赦天下、开仓放粮、普天同庆，多好，现在赈灾，名声都归给了太后和大将军，人家还不情不愿的，唉，浪费啊。一群读书人而已，值得费这么大心事拉拢吗？”


韩孺子也在等着读书人能带来“奇迹”。


国子监与太学的师生利用重重关系劝说朝中官员不要阻止赈灾，结果不错，大多数人都表示不会多管闲事，只有一个人例外。


“左察御史萧声已经放出话来，他会尽一切所能阻止赈灾。”郭丛来见倦侯，额头上渗出细汗，他的确老了，跑几步路就已气喘吁吁，“这是他与倦侯之间的私人恩怨。”


这的确是一个大麻烦，萧声在神雄关受辱，绝不肯与倦侯和解。


读书人向韩孺子显露出自己的一点力量。


萧声放话的第二天，十几份奏章分别送到御史台，弹劾对象正是御史台两名御史之一的萧声，理由多样，从能力到品行都被贬得一无是处。


萧声大怒，可是没等他反击，更多的弹劾奏章涌向御史台，宰相府和吏部也接到不少。


由于太后和皇帝不肯批复奏章，这些弹劾不会产生实际效果，但是对萧声的名声却是一大打击，在僵持了整整三天之后，经过若干次的对抗与谈判之后，萧声屈服了，身为言官，他比一般的官员更为重视名声。


“萧声提出了条件，只要所有的来往文书里不提‘倦侯’两字，他就不会干涉。”郭丛代为传话，整个过程中，韩孺子与萧声没见过面。


韩孺子并不在意，他只关心大将军韩星那边的消息。


商县离京城很近，只有不到一日的路程，去探望夫君的贵妇们却一直没有回来，也没有消息传来。

第223章 丢印


大将军韩星找了许多理由推脱送上门来的麻烦，先是声称官印不在身边，然后又说调兵之事太复杂，他一个人决定不了，最后不得不透露真实想法。


“这是让我拿身家性命支持倦侯啊，这种把戏骗得了谁？冠军侯称帝，必然拿我开刀，就算是倦侯登基，也会忌惮我的权力，功高震主这种事情，我是明白的。”


作为一名武将，韩星已经达到顶级，再没有提升的余地，与宰相殷无害一样，他希望平平安安地度过晚年，远离大风大浪。


“可是，父亲，您已经荐举倦侯，早就被认为是倦侯这边的人，大部分宗室子弟也是因此才决定暗中支持倦侯的啊。”韩星只有一个女儿，备受宠爱，嫁人之后生了两个儿子，一个随夫姓，一个改性韩，名义上过继给韩星的一个侄子，其实是要传承他家的香火。


韩星唯有苦笑，面对女儿，他没法再隐瞒下去，“其实这是冠军侯的主意，与其将倦侯逼得无路可走，以至冒险起兵造反，不如给他一次参与选帝的机会，留在京城里更好对付……”


韩女目瞪口呆，“父亲，我还以为……我可是真心在帮倦侯，还有你的女婿……”


韩星无奈地说：“你们一家不用担心，有我在，冠军侯登基之后不会为难你们。”


“还有其他人，宗室、勋贵……平恩侯夫人……”


韩星长叹一声，“当初钜太子被杀的时候，宗室没有为他求情，反而纷纷指责他忤逆不孝，冠军侯一直记在心里……”


“那是十几年前的事情，而且……而且想杀钜太子的是武帝，没人敢反抗武帝。”


“没办法，皇帝登基总是要除掉一些人，为钜太子报仇大概只是借口而已，冠军侯想通过倦侯找出哪些宗室子弟对他不满，为父没有别的本事，只能保你们一家的安全。先在这里住几天，等京城安稳了你再回去。”


韩女面色苍白，“好几位侯夫人跟我一块来的，我该怎么对她们说？”


“将责任都推到我身上好了，总之开仓放粮之事必不可行，这是冠军侯登基之后要向天下显示皇恩的大事，怎么可能提前进行？倦侯太年轻，那些读书人想得也太简单。”


冠军侯要几个月以后才能登基，在这期间灾民的生活无人关心，大将军父女也不关心，他们只想在惊涛骇浪之中自保。


韩女告退，既震惊，又感到一点踏实，起码父亲已经为她的一家人安排好了退路。


夜色正深，小小的商县里也没有什么深宅大院，韩女叫上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丫环，去往自己的房间，她得想一些合适的托辞以应对平恩侯夫人等人的追问。


“你干嘛抖成这样？”韩女不满地问，虽然外面很冷，但是丫环抖得太厉害，未免有失体面。


丫环颤声道：“夫人……院子里有鬼……”


“呸，是你心里有鬼，再敢胡说八道，撕烂你的嘴。”


丫环再不敢吱声，努力控制身体，不去想刚刚见到的“鬼影”，心想自己身贱人轻，鬼也看不上吧。


“鬼”的确看不上一名丫环。


离京足足五天了，偷听到韩氏父女的交谈之后，孟娥觉得自己可以行动了。


大将军韩星所住之处守卫森严，但那是对外，女眷居住的内宅里，没有士兵巡视。


就因为卫兵众多，韩星心里很踏实，连房门都没有闩。


等了半个时辰之后，孟娥轻轻推门进入大将军的卧室，绢帕一扫，大将军鼾声消失，觉轻的他，睡了多年来第一个深沉的好觉，片刻之后，服侍他的贴身随从也沉沉睡去。


韩星声称官印不在商县，孟娥可不这么认为，韩孺子派她出来时说过：南、北军对峙，大将军的权力此时最重，绝不会让官印离身。


孟娥先在韩星床上搜了一会，没有发现印匣，站在地上想了一会，又到随从的床上搜索，还是没有，又站在地上想了一会，伸手去摸随从脑下的枕头，上面有缝隙，它不只是枕头，还是长方形的盒子。


迷药能让人酣睡，但是动作太大的话，还是会惊醒对方，孟娥将随从放在一边的外衣卷成一团，极快地推开枕头，将衣服垫在随从脑下。


随从翻了个身，喃喃几句，继续酣睡。


孟娥拿起枕头，轻轻摸了一遍，这果然是一只上锁的木盒。


孟娥夹着木盒，直接去韩星那边寻找钥匙，她猜得没错，钥匙就挂在大将军的脖子上。


她屏住呼吸，轻轻拿起钥匙，在黑暗中摸索着，慢慢对准匙孔，咔嗒一声，盒子打开了。


接下来的事情很简单，木盒里还有一只匣子，没有锁，里面装着一颗印，孟娥取出，将另一颗大小差不多的印放进去，随后将一切恢复原样。


假印与真印差别甚大，只要看一眼就能认出来，孟娥此举只是为了骗一时。


次日一早，国子监博士瞿子晰来向大将军辞行，他已经竭尽所能劝说，从倦侯的信任、百姓的生存、朝廷的稳定一直说到天下的期待，大将军每样都认可，就是不肯配合。


在韩女的劝说下，一块来商县的几名贵妇也不再催促丈夫，他们对开仓放粮实在不怎么关心，觉得这对倦侯争位也没有多大帮助。


当天中午，韩星终于发现官印被调包，既惊且怒，立刻派兵去追早晨离开的瞿子晰，关闭城门、围住宅院，搜查所有客人，不分男女。


为了安抚同伴，韩女第一个宽衣自查，然后才是其她贵妇以及侍女，孟娥与三名五大三粗的侍女被搜查得最为彻底，平恩侯夫人一边道歉一边劝说，可是什么东西也没搜出来，孟娥表示理解，但是发誓说自己没偷走任何东西。


众人借住在县衙后院，连县令及其家眷也被搜过一遍，闹得人人胆战心惊，结果还是什么都没找到。


一向好脾气的韩星真的愤怒了，穿上全套盔甲，手持宝剑，坐在县衙大堂之上，两边排列着大批卫兵，就等瞿子晰被带回来，那样一名文士，跑不快。


天黑前，瞿子晰被一群士兵推进大堂，他也很愤怒，面对韩星立而不跪，“大将军好威风，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韩星冷着脸，“瞿先生还是反省一下自己的为客之道吧。”


两名卫兵上前，将瞿子晰全身上下搜了一遍，又有人带进包袱，打开之后扔了一地，瞿子晰大笑，“原来是怀疑我偷了东西，瞿某总算读过几年书，没想到在大将军眼里竟然是一名窃贼，此名不除，瞿某何以为人？”


瞿子晰颇有读书人的倔脾气，推开卫兵，就在大堂之上宽衣解带，脱得干干净净，嘴里大声背诵《论语》与《孟子》中的片断，以示坦荡无愧。


韩星的锐气没了，开始后悔自己的鲁莽，他知道瞿子晰在读书人中间的地位，也知道这帮读书人一旦被惹恼会有多难缠，想当年武帝滥杀无辜的时候，宗室噤若寒蝉，大臣俯首听命，只有翰林院、国子监和太学的一群书生敢于上书指责武帝，挨打、免职、下狱全都不能让他们改变主意，参与者反而越来越多，到了最后，武帝虽然没有因此改过，却也将读书人全部释放，一个没杀，算是一次破天荒的退让。


韩星离座，亲自为瞿子晰披上外袍，将追人的士兵狠狠地训斥了一番，然后将瞿子晰请入后宅，再次道歉。


瞿子晰也不多说，只是反复强调自己声名受损，回京之后一定要向朝廷讨个说法，坚持到半夜才勉强原谅大将军，被送回原来的房间休息。


韩星睡不着了，那名随从是他的心腹之人，即便如此，也挨了一天的拷问，早已遍体鳞伤，还是一点线索也供不出来。


后半夜，韩星迎来一位他最不想见到的客人。


一名望气者就在商县，替冠军侯传话，同时也在监视大将军，经过一整天的观察，望气者疑惑重重，“大将军印真的丢了，还是……虚张声势？这个时候忠诚比什么都重要，冠军侯相信大将军，也希望大将军以忠心回报冠军侯。”


韩星焦头烂额，赌咒发誓说官印真的被盗，自己忠于冠军侯，无论如何也要将官印追回来，“光有官印没用，没有我，大将军幕府不会制定军令，明天一早我就回函谷关，亲自坐镇，绝不给人以可乘之机。”


“大将军亲自坐镇，冠军侯应该放心了，只是官印丢失，毕竟是个麻烦。”


“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让冠军侯相信我？”韩星被逼到绝路，就差跪下磕头求饶了。


“盗印显然是倦侯指使手下人所为，大将军不肯下狠手，才会陷入困境，如今多等一天，官印就离得更远一些，大将军得当机立断了。”


韩星呆若木鸡，按照原计划，选帝结束之后，倦侯承认失败，大将军则做出表率，承认冠军侯为帝，各方皆大欢喜，如今他却要提前与倦侯决裂，一世英名付于流水，可官印不追回来，总是一个大大的隐患。


韩星暗自埋怨倦侯坏事，也恼怒冠军侯与望气者的步步紧逼，可是没有办法，他只能选择实力更强的一方。


“好吧。”韩星走到门口，向一名卫兵说道：“去将倦侯府的四名侍女叫来。”

第224章 不太会说话


孟娥等四人受到大将军传唤，平恩侯夫人不得不跟来，她得对这四人负责，而且还想弄清楚风向的变化，她已经察觉到大将军韩星对倦侯的支持三心二意，为保险起见，将韩星的女儿也一块拉上。


韩星不想在自己的卧室里拷问侍女，也不想在大堂之上被太多人注意，在后院找了一间无人居住的空屋子，数十名卫兵在外面把守。望气者提醒大将军那四名侍女很可能会武功，韩星选派十名强壮的卫兵进屋，既是保护者，也是行刑者。


孟娥等人来到，韩星看到女儿和平恩侯夫人，不由得眉头微皱，但是没有逐客，他不打算立刻动手，如果能劝说侍女承认盗印并交出来，自然最好不过。


在韩星眼里，这只是四名极为普通的侍女。


在望气者眼里，她们不过是普通的江湖人，会点武功，仅此而已。


孟娥等人向大将军行礼，韩女与平恩侯夫人站在卫兵身后，无意为侍女求情，只想亲眼看到大将军如何选择。


韩星目光扫过四女，“你们是倦侯的人吧？”


“是。”孟娥代为回答。


“倦侯只怕是有些误解，听说他在神雄关夺过官印，非常成功，可他忽略了一件事，神雄关当时无主，将士惶骇不安，愿意听从任何楚将的命令。函谷关不同，那里驻军数万，将校俱全，别说一枚大将军印，就算将我本人挟持，也未必能让众将士听令。”


韩星一边说一边打量四女，稍稍停顿了一会，“我知道，这是里应外合，你们盗走大将军印，交给外面的人，那人带着印去函谷关，可是没用，那人一亮出大将军印，立刻就会被活捉，如何处决，就等我的一句话。”


韩星叹了口气，“一直以来，我都很照顾倦侯，在军中给予他不少特权，倦侯在神雄关争需支持的时候，我任命他总督军务，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回报我？”


孟娥看了一眼大将军身后的望气者，“我不太会说话，只想知道这人是不是冠军侯派来的？”


望气者露出微笑，沉默不语。


韩星没有回头，神情渐渐冰冷，“识时务者为俊杰，想当初冠军侯的确想除掉倦侯，谁让他是桓帝之子、曾经当过皇帝呢？倦侯只需死守神雄关与碎铁城，让冠军侯知道他已有一定势力，自然就能躲过一劫，可倦侯非要潜回京城。冠军侯要当天命所归的皇帝，不希望看到朝中发生混乱与反对，所以他容忍了倦侯，甚至默许我荐举倦侯。可倦侯若是因此以为自己真有机会夺取帝位，那就太可笑了，他的确可以为自己争得更大的名声，让冠军侯登基之后封他为王，可是这中间有一条界线。”


韩星用手在腹部和胸前各比划了一下，“一无所有的倦侯和威胁太大的倦侯，都面临着极大的危险，只在这两者中间才是安全的，你们明白吗？”


孟娥等人点点头，另外三女受她影响，也不爱说话。


“倦侯拉拢读书人，甚至拉拢几名大臣，都是可以的，那只会令冠军侯的胜利名至实归，可是盗取大将军印——”韩星严肃地摇摇头，“他过界了，你们都过界了。”


孟娥开口道：“倦侯只是想借助大将军的权势开仓放粮。”


这算是对盗印的间接承认，韩星笑了一声，“没人知道倦侯真正想做什么，连你们也不知道，用大将军印他能做许多事情，起码能制造许多麻烦，给别人，也给他自己。冠军侯同意倦侯留在京城，最重要的理由就是能随时监督他的所作所为，可倦侯非要让人猜不透，这就不对了，冠军侯不能接受这种事，我也不能。”


“听上去冠军侯已经掌控一切。”


韩星点头，“倦侯以为北军会支持他吗？不不，那只是好感，并非支持，冠军侯登基之后，就算命令北军将士放下兵器，全体下跪受缚，他们也不会反抗。倦侯争来争去，所得到的不过是一些名声，名声有好处，但是不能让他成为皇帝。”


韩星成功地说服了一个人，不是四名侍女中的任何一位，而是一直在旁听的平恩侯夫人，一旦确认大将军对倦侯的支持并不真诚，她也要及时改变态度。


平恩侯夫人知道孟娥才是倦侯的亲信，上前一步劝道：“大将军说得很清楚了，也很宽宏大量，孟姑娘，如果你知道大将军印的下落，还是说出来吧，这也是为倦侯着想。”


孟娥低头想了一会，抬头道：“你说的都是真话？”


韩星心中稍宽，以他大将军的身份，肯对几名侍女说这么多话，已经算是非常客气了，“如果冠军侯不是胜券在握，我又何必押上自己的一世英名呢？”


“冠军侯怨恨宗室子弟背叛钜太子呢，不是真的？”


“是真的，那又怎样？皇帝本来就不可能喜欢每一个人，可也不会无缘无故地杀死所有惹怒他的人，就连武帝也不会，冠军侯已经掌握宗室与勋贵的立场，知道该提防谁，也知道该奖赏谁，对他来说，这已经不是大问题了。”


平恩侯夫人身子一颤，退后两步，紧紧抓住韩女的胳膊，她因为大将军而支持倦侯，待会也要通过大将军向冠军侯表露忠心。


“说吧。”韩星命令道。


孟娥又想了一会，“我不太会说话……找回官印对倦侯真有好处？”


“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我会当这件事不存在，冠军侯也不会追究。”韩星转身看了一眼望气者，望气者开口道：“冠军侯绝非睚眦必报之人，只要不影响选帝，只要倦侯还在可控范围内，他还是会原谅倦侯，也会原谅那些曾经三心二意之人。”


平恩侯夫人觉得最后一句话是说给自己听的，激动万分，将韩女的胳膊抓得更紧了。


“好吧，我知道官印的下落，但我只告诉大将军一个人。”


韩星没有多想，迈步就要上前，望气者却很谨慎，立刻上前拦住大将军，他对这四名侍女不太了解，只知道孟娥曾在宫中当过侍卫，身手应该不会太差，“有什么话当众说就好。”


“可是这件事会牵涉到大将军身边的人……”孟娥欲言又止。


韩星与望气者同时看向韩女，大将军的女儿急忙甩开平恩侯夫人的掌握，大声道：“与我无关，真的，父亲，我不可能……”


韩星挥手，表示信任女儿，对其他人，他的信任就没有这么牢固了。


望气者与韩星对视一眼，上前道：“对我说吧。”


孟娥还在犹豫，韩星道：“对他说无妨，无论牵涉到谁，都不必隐瞒。”


屋子里的十名卫兵有点紧张，虽然都觉得自己是清白的，但是相处已久，不希望看到同伴惹上麻烦。


孟娥走向望气者，望气者问道：“她身上没有兵器吧？”


平恩侯夫人马上道：“没有，我搜过。”


望气者放心了，孟娥走到他身边，凑在耳边说了几句。


“什么？”望气者没听清。


孟娥又凑近一些，说了几个字，望气者扭头看向大将军，面露惊讶，韩星一呆，心想不管这名侍女说些什么，自己都有办法辩解，只要找回官印就好。


望气者似乎想说什么，却没有开口，就那么一直盯着大将军。


孟娥退后，与另外三名侍女站在一起。


韩星被盯得发毛，“方先生……方先生……”


一名卫兵最先发现不对，大声道：“他在流血，刺客！有刺客！”


十名卫兵同时拔刀，护在大将军身前，平恩侯夫人与韩女吓得瘫倒在地上，发不出声音。


望气者的心口不知被什么刺了一下，鲜血浸湿衣裳，越来越明显。


刺客毫无疑问是孟娥，十名卫兵持刀相向，只待大将军一声令下，三名侍女挽起袖子，守在孟娥身前。


韩星愣了好一会，终于清醒过来，指着侍女，“你、你……”


孟娥平静地道：“我不太会说话，大将军不如将瞿先生请来，让他说吧。”


韩星怒火中烧，哪听得进去劝告，“杀死这四个贱婢，我去向冠军侯解释。”


卫兵持刀向前，韩星的女儿突然醒悟，颤声道：“父亲，等等。”


“还等什么？她们盗走了官印，如今又当着我的面杀死方先生，冠军侯肯定以为……”


韩女就为这件事着急，强撑着站起身，“方先生是冠军侯心腹，这四人只是奴婢，杀死她们也不能求得原谅，反而会让冠军侯更添怀疑。”


韩星一惊，急忙示意卫兵止步，寻思了一会，“去叫瞿子晰来。”


一名卫兵领命而起，韩星越想越惊，问道：“是倦侯让你这么做的？”


孟娥不肯开口。


韩星又问道：“你用什么杀死……”


“簪子。”孟娥说，她有一枚特制的簪子，外表是金制，里面藏着一根钢针。


韩星犹疑不定，退后两步，“倦侯……有什么打算？像你这样的手下很多吗？”


孟娥又不开口了。


没一会，瞿子晰来了，虽然没睡多久，依然穿戴整齐，不露倦容，以为又要与大将军争执，结果刚一进屋，正好望气者的尸体倒下，把他吓了一跳。


“倦侯的手下杀死了冠军侯的心腹之人。”韩星道。


“我从前是太后身边的侍卫。”孟娥补充道，“我不太会说话，请瞿先生向大将军说说吧。”


眼前发生的事情太古怪、太惊悚，瞿子晰却马上领悟到其中的契机，咳了一声，对劝说大将军支持倦侯开仓放粮，有了十足把握。


“大将军以为倦侯无根无基，支持者甚少，大错特错……”

第225章 第一份公文


商县那边太久没有消息传来，韩孺子有点担心了，“让孟娥肩负如此重大的责任，我是不是过于鲁莽了？”


杨奉这两天没怎么出门，坐在书架旁边，抬头问道：“倦侯怎么对她说的？”


“如果大将军只是猜疑不决，那就做点事情坚定他的信心，比如留张神秘纸条什么的；如果大将军已经投向冠军侯，那他身边必有冠军侯的心腹之人，我让孟娥……杀掉这个人，以此离间大将军与冠军侯。”


杨奉露出微笑。


“杨公觉得我的计划很幼稚吗？”韩孺子问，他自己并不这么认为，所以声音略显严厉。


杨奉笑着摇摇头，“有人腰缠万贯，走在街上却与普通人无异，有人勉强维持温饱，却能让人以为他挥金如土。帝王要让自己的权力延伸到十步以外，得做后一种人，倦侯深得其中精髓。”


要不是对杨奉的理念十分了解，韩孺子会以为这些话是在嘲讽，笑了一声，喃喃道：“除了虚张声势，我还有什么选择呢？”


“虚张声势是帝王之术，掌握此术的人不只倦侯一个。”


韩孺子微微一愣，正想细问，外面传来脚步声，很快房门被推开，两个人冲进来，跪在地上向倦侯磕头，呜咽着叫喊“主人”。


张有才和泥鳅回来了，他们一直留在满仓城，作为镇北将军的亲信安抚众将士的情绪，直到大部分勋贵子弟离开之后，才动身返回京城。


韩孺子安慰一番，让两人下去休息，然后对杨奉说：“四百七十多名部曲士兵，应该都回京了，只有泥鳅能联络到他们。”顿了一下，他继续道：“这不是虚张声势。”


“倦侯确信这些人不会走露风声，而且会追随你赴汤蹈火？”


韩孺子想了一会，“我不敢保证他们会守口如瓶，但他们会为我赴汤蹈火。”


杨奉对这些部曲士兵不熟悉，韩孺子解释道：“我不只养活这些部曲士兵，还在接济他们留在拐子湖的家眷，小君……夫人一直在替我做这件事，她进宫之后，账房何逸负责每月拨银送粮，这应该够了吧？”


杨奉不了解部曲，却了解江湖与官场，他想了一会，“只要倦侯一直在上升，忠诚不会是大问题，关键是如何利用这四五百人，‘虚张’出千军万马的气势。”


韩孺子对杨奉的第一句话更感兴趣，“一直上升？等我当上皇帝——如果的话——就没办法再上升了吧？”


杨奉盯着倦侯看了一会，“倦侯从太祖的经历当中学得许多手段，从今以后，应该多看看武帝的实录了。”


韩孺子正在争夺帝位，经历稍有相似之处的太祖当然更吸引他，而武帝是他的祖父，曾经有过一次见面，留下的印象既深刻又模糊，比陌生人更难把握，“武帝实录还没有整理出来吧。”


“嗯，也对，等你当上皇帝，就能看到了。”杨奉很少预测未来，但是不经意间说出的某句话里，却透露出强大的信心。


韩孺子受到感染，“杨公，你刚才说‘虚张声势’的人不只我一个，是说冠军侯吗？”


“尤其是冠军侯。”杨奉曾当过将近一年的北军长史，韩孺子身边的人没谁比他更了解冠军侯。


韩孺子深感意外，几乎得到所有大臣支持的冠军侯，怎么会比他更“虚张声势”？


“冠军侯最大的软肋不是虚张声势，我说过，这是帝王之术，有野心的皇子皇孙都应该掌握，他的问题是不知道自己在虚张声势，骗人骗到连自己都相信了。”


韩孺子笑了一声，他可没有杨奉这么镇定的心态，在他看来，冠军侯仍然占据不可动摇的强大优势。


又有人不经通报跑了进来，东海王每天必至，今天来得算是晚了，一进屋就气喘吁吁地说：“听说了吗？听说了吗？”


扭头看见杨奉，东海王闭上嘴，喘了两口气，“你没出门？”


杨奉嗯了一声，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留下，东海王也不问，转向韩孺子，“户部接到第一份公文了，说是大将军传令，要求各地多备粮草……”


韩孺子拍案而起，兴奋得大叫两声，将东海王吓了一跳，连杨奉也侧目而视。


“成功了！”韩孺子高高悬起的一颗心总算落下，他没法掩饰心中的激动，绕过书案，来回走了几圈才冷静下来，向东海王笑道：“你继续说。”


“没了，只要没有衙门明确提出反对，各地开仓放粮势在必行，你的目的达到了，读书人也高兴了，可这有什么用？唯一的效果就是惹怒了冠军侯，我听说他真的非常、非常生气，他本来想在登基之后借助赈灾来笼络人心的，却被你抢了先。”


“不会有太多人知道这与我有关，天下百姓只会感谢朝廷、感谢大将军。”


“反正冠军侯的风头被夺走了，他只怨你。”


兴奋过后，韩孺子感到困惑，“大将军同意接收流民，为什么瞿先生他们没有给我传信？”


“大概是害怕事前走漏风声，会受到冠军侯的阻挠吧。”东海王猜道。


只要还没有圣旨颁布，这次开仓放粮随时都可能中途夭折，韩孺子问道：“有部司衙门提出反对吗？”


“第一份公文今天才到户部，没有圣旨，任何一个衙门都没办法向所有郡县下达命令，只能接到文书之后，挨个做出回应，或者不做回应。”东海王对各大部司的运作颇为了解，而且有“广华群虎”相助，他的消息也很灵通，“听说户部官员都被叫到衙门里，正在商议对策，冠军侯那边也在……”


府丞跑来通报，他已经习惯了种种意外，可这一次还是显得惊慌失措：一大群官员同时前来拜访倦侯，气势汹汹，仅仅是余威，就足以将一名小吏吓得两腿发软。


来的人不少，左察御史萧声、右巡御史申明志、吏部尚书冯举、兵部尚书蒋巨英……一共十几名大臣，大步走进书房，毫不客气地训斥倦侯，有说他破坏选帝规则的，有说他动摇大楚根基的，有说他自寻死路的，或威逼，或利诱，总之都是要求他立刻写信给大将军，停止所谓的招安与捉拿俘虏。


对这些大臣的激烈反应，韩孺子很意外，却无惧意，反而越发镇定，坐在书案后面，微微扬头，看着他们一个个唾星横飞。


东海王替韩孺子辩解了几句，很快就败下阵来，对方人太多，他一个人孤掌难鸣，韩孺子与杨奉都不肯帮忙。


这次兴师问罪持续了小半个时辰，大臣们离去的时候，府丞、府尉瘫倒在门口，以为即将大难临头，受他们的影响，府里的奴仆个个不知所措，张有才、杜穿云等人闻讯跑到书房，结果却看倦侯、东海王、杨奉三人互相庆祝。


韩孺子笑着向张有才说：“去，让厨房准备酒菜。”


张有才应了一声，叫其他人一块离开，边走边挠头，“我好长时间不在府里，错过什么了？仆人哭，主人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杜穿云舔舔嘴唇，“管它怎么回事，又有好酒喝了。”


书房里，东海王满脸惊讶，“真是想不到，冠军侯竟会出此昏招，他逼着这群大臣来此闹事到底是图什么？希望看到大臣表露忠心？可是有人来有人没来，殷无害就没露面，岂不更加露怯？他不会真以为大臣们叫嚷一番就能改变一切吧？”


韩孺子也不理解，冠军侯的反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不是更暴烈，而是更软弱，那些大臣表面上气势汹汹，其实都心虚得多，离开的时候，甚至有人偷偷向倦侯拱手。


他有点理解杨奉之前所说的话了，“冠军侯开始怀疑大臣对他的支持了，东海王，让‘广华群虎’多做打探，任何一个部司想要驳回任何一份公文，哪怕只是一个小县，也要提前告诉我。”


“放心吧，这么看来，开仓放粮对冠军侯还真是一次不小的打击，让他乱了阵脚——读书人真够阴险的。”东海王告辞，比到来时信心更足。


“东海王什么时候会亮出真实面目？”韩孺子问道。


杨奉想也不想地说：“一个是冠军侯大势已去的时候，一个是你即将大获全胜的时候。东海王自己做决定，很可能会选前者，他的性子有点急，如果有聪明人辅佐，更好的选择是多等一阵。”


韩孺子马上想到了谭氏，还有东海王的母亲，她在进宫之前为儿子选了一位得力的妻子。


户部接到的第一份公文扰乱了朝廷，大臣和东海王离开不久，郭丛登门了，与第一次拜访的态度截然不同，这一回他是主动来帮忙的。


“大楚有数十处郡、上千座县，其中六七成有流民，是否愿意开仓放粮，全在郡守与县令的一念之间，尤其是郡守的选择，影响极大。倦侯已经实现诺言，我们这些书生不能只看热闹，已经有四十多人离京上路，携带大量书信前去劝说相识的郡守与县令，或许能助倦侯一臂之力。”


韩孺子起身，一躬到地，向郭丛致谢。


郭丛走后，韩孺子说：“读书人开始显示他们的实力了。”


杨奉道：“不只如此，此时人人以为开仓放粮是大将军的功劳，等这些读书人走过一遭，倦侯的所作所为就将天下皆知，最早支持倦侯的官员或许就在这些郡守当中。”


杨奉终于辅佐倦侯取得第一个胜利，对他来说，真正残酷的争斗才刚刚开始，“冠军侯不会就此认输，也不会只派大臣叫嚷，倦侯准备接招吧，胜了这一战，你的对手很可能会减少一位。”

第226章 势变


冠军侯没有认输，在经历最初的无谓愤怒之后，他逐渐冷静下来，开始指使大臣们做出切切实实的反击。


第一个行动的大臣是兵部尚书蒋巨英，大将军韩星品级更高，但也没权力独断专行，重大的军令必须及时上报给兵部，再由兵部转交给皇帝，在这个过程中，如果军令有错，兵部可以退回，要求改正，在错误十分明显的情况下，兵部还可以直接否决此道命令。


所谓的错误，通常是字句不通、语义含糊、犯了避讳等等，改正即可，在极罕见的情况下，军令中的某句话会出现明显的歧义，这个时候，兵部就可以暂时否决此令，无需上报皇帝。


兵部的官员们聚在一起，反复阅读大将军派人送来的军令，到了倒背如流的程度，却连笔划错误都挑不出来，熬了整整一个晚上之后，兵部还是要否决军令，理由很简单：印章不清，有可能是伪造。


这是个荒唐的理由，除非大将军本人亲自携印回京，谁也无法证明印章为真，兵部实在无法可想，才撕破面皮做出这种事。


与此同时，兵部还要向各地驻军直接发文，禁止将领们执行军令。


天还没亮，东海王就跑来敲门，有“广华群虎”相助，他的消息十分灵通。


韩孺子只有差不多一个时辰的时间阻止兵部，这是他与冠军侯之间的短刀相接，比的是眼准手快。


兵部尚书蒋巨英与崔家沾亲，东海王已经派人与他联系，蒋巨英只回了一句话：“职责所在，不论私情。”


杨奉立刻去找郭丛，京城一大批功名在身的读书人早已摩拳擦掌，就等着有人露头，兵部算是首当其冲。


半个时辰之后，兵部被一群赤手空拳的书生包围，他们堵住门口，不许任何人出门，高呼蒋巨英的名字，让他出来对质，解释一下为何要阻止各地赈济灾民。


兵部离皇宫正南门只有百步之遥，成队的宿卫士兵来回巡视，却没有加以干涉。


蒋巨英派人冲了两次，可是这些书生不是翰林院的学士，就是国子监与太学的弟子，差人们不敢真的动手，数量上又不占优势，两次硬冲都以失败告终。


书生越聚越多，天光大亮之后，又来了一批老先生，其中一位白发苍苍，是被弟子们搀来的，双手颤抖着，当众念出一份“绝交书”，断绝与蒋巨英的师生关系。


事情越闹越大，连周围的其它各部衙门也受到牵连，只好大门紧闭，干脆不办公了，以免书生们冲进来。


期间来过几队士兵，试图驱赶闹事的读书人，没能成功，自己反而被驱逐了——宿卫八营不允许有人携带兵器接近皇宫。


韩孺子没有闲着，天亮不久，他与东海王一块去见英王。


英王身边的望气者名叫袁子凡，两人一块接见到访者。


韩孺子带来一份请愿书，希望各部司衙门以苍生为念，不要阻止各地开仓放粮，并许诺今后绝不会追究失职之罪，韩孺子与东海王已经签字盖印，来请英王加入。


英王还没怎么睡醒，坐在椅子上不停地打哈欠，要笔要印，想将两位侄儿打发走，袁子凡笑着阻止英王，然后与到访者唇枪舌剑地争辩一番。


“虽是皇子皇孙，却无实权官职，又在争位选帝时期，何敢干涉朝政？”


“朝政拥滞，正是宗室子弟效命之时，争位选帝，英王既是参与者之一，正该趁机扬名，为何置身事外？”


“扬名的是倦侯与东海王，与英王何干？”


“所谓顺势而为，我们两人造势，英王借势，我们已经留下空白，英王是长辈，印章在前，我们不争。”


“既然对大家都有好处，为何不先去找冠军侯？”


“我们正有此意，先见英王，乃是表尊长之意，英王若有兴趣，我二人愿奉英王为首，一道去见冠军侯。”


“英王年幼，不会参与此事。”


“既能参与争位选帝，何出‘年幼’之言？”


……


韩孺子与东海王以二敌一，渐渐占据上风，袁子凡身为望气者，擅长的是因势利导，原以为能够轻松击败两名年轻人，没想到左支右绌，即将败下阵来，脸色不由得忽青忽红。


韩孺子压制袁子凡，东海王转攻英王，小声劝他自己做主，“你是武帝之子，今后想当皇帝，现在就得练习一言九鼎，什么事情都得自己拿主意……”


“英王，别听他乱说。”袁子凡一边应对倦侯，一边还要注意英王，更加慌乱，心中后悔，早知如此，就该拒见这两人。


英王却已被说服，跳到地上，大声道：“一起去见冠军侯，问问他凭什么藏着酒肉粮食，不肯拿出来！”


“对，非得让他解释清楚。”东海王卖力撺掇，也不管英王的理解有多少错误。


袁子凡毕竟只是一名望气者，不能直接干涉英王的决定，仆人们早已准备好，立刻送上笔墨印章，英王大笔一挥，歪歪扭扭地写下自己的名字，比韩孺子的字迹还要潦草。


然后叔侄三人出府，一块前往冠军侯府。


出门之前，韩孺子向袁子凡拱手道：“顺势而为，势既已成，袁先生为何不顺。”


袁子凡大笑，也跟着出发，半路上遇见了林坤山，他到处找东海王，已经跑了好几处地方，一见面就苦笑道：“东海王为何撇下我，一个人出行？”


“我看你睡得正香，没忍心打扰你，来吧，一块去见冠军侯。”


队伍逐渐扩大，消息不知怎么传扬出去，许多意想不到的人加入进来，大将军与读书人的举动，显然给宗室和勋贵发出了明确的信号，不少世家派人支援倦侯、东海王与英王，但是比较谨慎，家长没有出面，派出的都是年轻子弟，许多人曾是倦侯麾下的勋贵营士兵，回京没有多久。


名义上这支队伍的核心是英王，他走在最前头，不认得路，全由两边的倦侯和东海王指引，小家伙很少出门，因此非常开心，又蹦又跳，时不时高喊一声：“冠军侯交粮！”


世家子弟们明白谁才是真正的主导者，加入之后都向倦侯致意，有人甚至以军礼相见，仍当他是镇北将军。


王侯府邸离得都不算远，韩孺子一行人来到冠军侯府前时，队伍已经扩充到百余人，后面还跟着众多仆人，以及数量更庞大的百姓，这可是天子脚下难得一见的奇闻，谁都想看看热闹。


韩孺子和东海王故意放慢速度，中间几次停下，向新来者介绍英王，将小孩子哄得更加开心。


他们在给冠军侯反应的时间。


杨奉对冠军侯的评价是少谋多断，常常因考虑不周而犯错误，事后则归罪于别人。因此，对冠军侯不能搞突然袭击，一惊之下，他有可能做出两败俱伤的决定，给他一点时间，让身边人多劝劝，一旦怒气消失，冠军侯又会走向另一个极端：将烂摊子甩给手下，自己只管指责。


将近午时，一行人来到冠军侯府门前，将半条街都给堵住了，与兵部门前的读书人遥相响应，很难说哪一方的声势更大一些，不过侯府门前的人比较客气，没有振臂高呼，没有横冲直撞，一大堆拜贴送到门吏手中，请他交给冠军侯。


冠军侯新婚不久，侯府门上的灯笼、喜联等物还在，上百人站在外面，就像是来贺喜的客人，只是手中没有拎着礼物。


正如杨奉所料，冠军侯早已得到消息，在经历暴怒、诅咒与一连串的混乱命令之后，他又一次冷静下来，随之而生的还有胆怯，冠军侯终于发现，整个朝廷并非如他希望的那样坚定地支持他称帝，大多数人其实仍在观望，冠军侯暂时占优，大臣们表现得忠贞不二，冠军侯稍一失势，他们立刻露出骑墙之态。


一直将钜太子挂在嘴上的宰相殷无害，几天前就声称得病，闭关不出。左察御史萧声和右巡御史申明志为争夺宰相之位，在冠军侯面前最为活跃，又是监察之官，没有圣旨的情况，他们的权力最大，却也不肯出面阻止放粮，反而劝冠军侯暂忍一时。


兵部尚书蒋巨英独木难支，冠军侯也招架不住了。


为了颜面，冠军侯拒绝接见倦侯等人，望气者鹿从心只好独自出府，他比袁子凡更识时务，没有与来客争执，反而笑脸相迎，声称冠军侯要务在身，不能出来相见，但是与倦侯、东海王、英王的意见完全一致，以为放粮事大，越早越好，谁也不能阻止，兵部所为，令天下人寒心。


尚不知情的兵部尚书蒋巨英，就这样遭到出卖，成为众矢之的。


鹿从心将请愿书带进府内，请冠军侯签名盖印，位置与英王并列，高于倦侯、东海王，随后出府将请愿书交还。


事实上，人人都清楚，由于皇宫不肯批复奏章，这份请愿书根本无处可送，任何一个衙门都不会接受，它只是一种表态。


队伍转而前往兵部，走出几条街之后，英王认出道路，撒腿跑得飞快，对他来说，这是难忘的美好一天。


消息总是比双腿跑得更快，衙门里的蒋巨英终于听说了冠军侯的屈服，大吃一惊，反应倒快，立刻命手下官员出门，向众人保证，兵部绝不会反驳或是否决大将军的命令，一切都是谣言，他自己则在随从的帮助下，翻墙逃跑，回到家中真的大病一场，很长时间没再出门。


韩孺子又获得一场胜利，可是如同对峙已久的两军，一旦交锋，战斗就将持续不断，直到一方战败退出，韩孺子远未取得最后的胜利。


杨奉觉得时机已到，建议倦侯开始拉拢大臣，第一个目标就是对倦侯怨恨最深的左察御史萧声。

第227章 宰相要负责


韩孺子在柴家见到了左察御史萧声。


萧声的一个侄子是柴家的女婿，就是他居中引荐，促成了这次会面。衡阳公主薨了，自家子弟被放回京，柴家没理由再与倦侯为敌，为了表示感谢，愿意提供帮助，但是真正的柴姓人一个也没现身。


京城正处于最为混乱的时期，人人都急着表态，所有的表态却都不那么真诚，脚踩两只以至数只船可以是公开的选择，谁也不以为耻，相反还要彼此介绍经验与门路，务必让自家的脚根站得更稳一些。


在这种情况下，韩孺子与萧声的会面注定尴尬。


两人并非单独会面，都带来随从，韩孺子这边是杨奉，萧声带来的是望气者鹿从心。


在韩孺子见过的所有望气者当中，就数这个鹿从心最为少言寡语，阴沉得不像是江湖术士，倒像是一位身怀绝世武功的落寞侠客，不过杨奉早已打探清楚，鹿从心不会武功，他的沉默只是望气之术的一种流派。


萧声用实际行动表明自己能成为朝廷高官并非侥幸，身着便装而来，对倦侯笑脸相迎，客气地拱手致意，落座之后，不卑不亢地向倦侯表示祝贺，祝贺他最近这段时间里取得的一场又一场胜利，韩孺子也感谢对方的配合，没在开仓放粮这件事上横加干涉。


客气维持了一盏茶的工夫，萧声是不会首先挑明态度的，这里是他所熟悉的京城，不会再犯神雄关那边的急躁错误。


“不妨明说吧，萧大人，我需要你的支持。”韩孺子先出招。


萧声微笑着抿了一口茶水，放下茶杯，说道：“既然如此，我也不妨明说，倦侯的确做得不错，如果你早有今日的名声，太后当初也没办法将你废黜，可惜，时过境迁。别的我不多说，倦侯的废帝身份是个大麻烦，废帝再立这种事太罕见，本朝更是从未有过，而且将你重新立为皇帝，意味着整个朝廷之前都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到时候该怎么向天下人解释？”


韩孺子早已料到会有此一问，也早想好了回答，“皇帝被废，自然是有奸人从中作梗，蒙骗了朝廷，也蒙骗了整个天下。”


萧声眉毛一扬，“敢问奸人为谁？居然能有这么大的本事？”


“总能找出来一个，不多，只有一位。”韩孺子不肯说出姓名。


萧声呵呵一笑，也不追问，想了一会，摇了摇头，“倦侯以为这一次登基就能掌权吗？”


“不能吗？”


“南、北两军滞留京外，宿卫八营每天都在扩充，新帝凭什么掌权？”


韩孺子看了一眼望气者鹿从心，问道：“萧大人是觉得我不能掌权，还是以为无论谁登基都不能掌权？”


“我当然不会专门针对倦侯。”


“那大臣们支持谁又有什么区别呢？”


“当然有。”萧声变得严肃起来，“身为大臣，我们只有一个目的，希望朝廷稳定、天下安泰，新帝必须是一位能忍耐的人。太后不可能千秋万岁，上官家也不会一直把持宿卫八营，新帝终有亲自临政的一天，但是在这之前，新帝得安于现状。倦侯与东海王能做到与太后平静相处吗？尤其是倦侯？”


太后弃桓帝之子不选，改立前太子遗孤称帝，仅此一点，仇怨就已根深蒂固，起码在外人看来，兄弟二人无论谁登基，都不可能放过太后。


韩孺子笑道：“我说‘能’，你们也不会相信。”


萧声同样笑着摇摇头，“倦侯自己也不信吧，你刚刚说过，会将‘废帝之罪’归咎于太后一人。”


“必须有人为当初的废帝之举负责，但我说的不是太后。”


萧声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消失，发现自己犯了一个简单的错误，倦侯只说要有人负责，他自然而然地想到太后，却没有听倦侯亲口说出来。如果对方是位老谋深算的家伙，萧声会装糊涂到底，可是面对十几岁的少年，他总是不由自主地轻敌。


萧声冷冷地盯着倦侯，过了一会才问：“不是太后又是谁呢？”


“一个多余的人。”


萧声接受了教训，一声不吭，也不追问，韩孺子补充道：“宰相殷无害，他是群官之长，还是先帝指定的顾命大臣之首，可他辜负了武帝与桓帝的嘱托，宫中废帝，他一言不发，另立前太子遗孤，他俯首称臣，全忘了当初废除太子的是武帝。”


萧声面露惊讶，这是真正的惊讶，不是假装出来的，“你说的这些事情，全体大臣都做了，不只是宰相一人。”


“既然是宰相，就要负起最大的责任，当初如果他肯站出来，废立之事还会那么轻而易举吗？”


萧声沉吟不语，太后能够在极短的时间内掌握实权，与宰相殷无害的纵容与无为态度确有直接关系。


“大楚内忧外患不断，正如萧大人所言，新帝登基之后，离亲自临政还需要一段时间，如此一来，天下重任皆在宰相一人身上，他若继续‘无为而治’，大楚将病入膏肓。”


“倦侯既然愿意与太后平静相处，又哪来的权力撤换宰相呢？”


“我若重新称帝，太后也需要给天下一个解释吧，这是明摆着的事情，我自有办法劝服太后。”


萧声再度陷入沉默。


韩孺子向望气者鹿从心笑道：“阁下有何高见？”


鹿从心站在萧声身边，摇摇头，拒绝开口。


萧声站起身，说道：“倦侯……善用奇招，在下佩服，可是治国之道以守正为根基，所以——我还是不能支持倦侯，这句话必须当面说清，以免生出误会，这也是我来见倦侯的最重要原因。”


韩孺子也站起身，拱手道：“萧大人守正不阿，不愧为大楚的中流砥柱，我也很佩服，请萧大人相信，我对任何人都没有私怨，即便是对宰相的看法，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我对殷大人同样没有怨恨。”


萧声告辞，倦侯在这次会面中所说的话，虽然不可相信，但是的确对他有所触动。


望气者鹿从心跟在后面，经过倦侯身边时，停下脚步，终于开口道：“我们知道谁是凶手。”


韩孺子微微一愣，“凶手？”


“她不在京城之内，也不是受保护的目标，我只是通知倦侯一声：你再也见不到她了。”


韩孺子笑了笑，“那我会很伤心的。”


鹿从心也走了。


韩孺子从柴家告辞，回到家中，向杨奉问道：“萧声会动心吗？”


“那不重要，他会将倦侯的话向外宣扬，逼迫殷无害做出反应，显出他真正的立场，还有右巡御史申明志，也会受到影响。”


两位御史按惯例是宰相的继位人选，宰相之位的任何变动，都会在两人的心中引起涟漪，殷无害虽已承诺冠军侯称帝之后会致仕，但这种老滑头的话，大臣们不会完全相信。


冠军侯感激殷无害，而倦侯要拿宰相问罪，在哪位皇帝的治下宰相之位会空缺出来，一目了然。


这是杨奉制定的计划，迄今为止，大臣们的立场还很一致，必须想办法砸出一个缺口。至于一定要通过萧声传话，杨奉也有考虑：萧声与倦侯不和，他的话众臣可信可不信，必要的时候，倦侯还可以否认得一干二净。


杨奉就像是经验丰富的猎人，为了追捕猎物无所不用其极，陷阱、弓箭、网罟、毒药、刀剑……能用的都用上，没有半点犹豫与慈悲。


韩孺子敬佩他，偶尔也会从心里生出一股寒意，但是现在，杨奉就是他的左膀右臂，不可或缺。


“大将军那边为什么还没有来信？”韩孺子问，京城已经闹得沸沸扬扬，就连冠军侯也相信韩星彻底站在了倦侯那边，偏偏是韩星本人，一直没有来信，瞿子晰、孟娥也一直没有回京。


“他在观望，如果开仓放粮之事畅通无阻，韩星将不得不选择倦侯，如果事情不成，他还有机会争取冠军侯的原谅。”


韩孺子叹了口气，“朝中大臣都是这种老滑头，我若称帝……”


“倦侯若称帝，必须感谢这些老滑头，而且要重用他们。”


“为什么？让他们继续和稀泥？”韩孺子有点不甘心。


“倦侯看过许多史书了，见过完全一样的皇帝吗？”


韩孺子摇摇头。


“新皇帝登基，有几个人能完全不违背先帝的意旨？”


韩孺子想了一会，又摇摇头，表面上所有新皇帝都会赞颂老皇帝的功劳与伟大，声称一切不变，可是暗地里，每个人都有所改动，桓帝改变了武帝的策略，太后也没有遵守桓帝的遗志……


“所以，如果大臣们全都忠心耿耿，朝廷就不存在了，他们要么坚守前帝的朝政，与当今皇帝格格不入，要么附和当今皇帝的主意，对前帝不忠不孝。纯粹的忠心耿耿是不可能的，也没有用处，皇帝与皇帝不同，就像是两辆不同辙的车，必须有和稀泥的人，新车才能在旧路上行驶得顺利一些。”


韩孺子觉得杨奉的话有些道理，但是很难接受，他从来没有得到过大臣的支持，因此对大臣也就没办法真心接受。


“现在说这些还太早。”杨奉说，他得帮助倦侯解决近在眼前的战斗，“鹿从心并非无缘无故地挑衅，他想诱使你离开京城，失去争位资格。冠军侯开始重视你，也开始后悔当初把你拉进来了，所以接下来他要想尽办法把你推出去，小心，不可鲁莽行事。”


韩孺子点点头，“但是我得派人通知孟娥。”


“那样的话，倦侯就上当了。”


通知孟娥，即意味着倦侯重视这名女侍卫，不通知，望气者也不会轻易放过这名杀死同伴的凶手。


韩孺子这才明白，望气者给他出了一道难题。

第228章 不欠人情


春天突然就到了，冰雪消融，屋檐上的水珠滴答不断，好像连房顶都要化了。


如此明显的变化，韩孺子却几乎没有注意到，他太忙了，事情一件接一件，客人一拨接一拨。


东海王天一亮就到，日落之后才会离开，为韩孺子介绍、接待宾客，甘心当一名“师爷”，杨奉反而很少露面，只在晚上与倦侯交谈一会。


最常来的人是那些勋贵子弟，开始两天还遮遮掩掩，很快就变得光明正大，他们来闲聊、来传话，替自家的父兄向倦侯表示敬意，也替某些大臣说明情况。


进士出身的大臣与勋贵彼此瞧不起，中间却没有截然分明的鸿沟，联姻、攀亲这种事时有发生，既有明争暗斗，有时候也需要互相扶持，就像是捆在绳索两端的野兽，争夺食物时爪牙相向，捕猎时却又必须紧密配合。


韩孺子逐渐明白真正的皇帝有多难当了。


因为碎铁城一战，东海王在勋贵家族当中的名声极差，他不给韩孺子增添麻烦，主动去与各家和解，派人去慰问，与到访的勋贵子弟互诉衷肠……他毕竟是东海王，就算一无是处，也没有几个人真愿意把他当成敌人，于是他得到了原谅，比韩孺子得到柴家的原谅还要顺利。


无为二年的春天，风向变了，倦侯越来越有争位者的气势，所有人都在等宰相殷无害做出反应。


杨奉的计谋使得一直装病在家的殷无害站在了风口浪尖上，大臣们之所以与倦侯只是暗通款曲，而不是登门拜访，等的就是宰相。


殷无害不吱声，也不出门，好像宰相府的大门真能挡住满城风雨似的，可这种状态坚持不了多久，沉默也是一种态度，会被视为对冠军侯信心不足，甚至是背叛。


韩孺子只需等待，在此期间，他要做一件事，希望能够不露痕迹地帮到孟娥。


一天下午，“广华群虎”里的两员大将——连丹臣与张镜前来拜见倦侯，这是他们第一次公开到访，算是一种表态，他们带来的礼物是同僚的敬意，虽然没有选帝资格，但是众多刑吏愿意站在倦侯一边。


宾主相谈甚欢，韩孺子趁机打听一件小事，“身为主刑之官，两位经常要与江湖人打交道吧？”


“少不了。”刑部司主事张镜已经自动调整身份，脸上露出谄媚之意，不多，但是足以衬托对方的尊贵地位，“江湖中尽是亡命之徒，也有不少英雄豪杰，想抓亡命之徒，就得借助……”


张镜急忙闭嘴，突然想起来，在一位有可能当皇帝的人眼里，“英雄豪杰”不是好词，他泄露得太多了。


韩孺子却没有在意，问道：“三柳巷匡裁衣，你们听说过吗？”


张镜看向连丹臣，连丹臣是京兆尹手下的司法参军，对京城街巷更为熟悉，马上道：“听说过，匡裁衣在小春坊一带有些名气，去年为仇家所杀。”


匡裁衣就死在韩孺子面前，连丹臣不会不知道，但他年纪大些，行事谨慎，绝不提起无关细节。


“匡裁衣曾经暗中为你们做事吧？”


连丹臣一愣，没有马上回答，一边的东海王笑道：“连丹臣，在太后面前，你也是这种搪塞态度吗？”


连丹臣急忙道：“不敢，我只是一时……没错，匡裁衣曾经与我的手下联系过，说是……但是他什么都没做成，就被杀死了。”话一说完，连丹臣心里微惊，身为太后手下的爪牙，不可避免地曾与倦侯为敌，他以为自己这就要遭到报复。


韩孺子笑道：“我有一个请求，连大人能帮忙吗？”


“倦侯尽管吩咐。”连丹臣起身道，发现倦侯并非追查往事，心中稍安。


“让你的人放出风去，承认匡裁衣曾向他投诚。”


不只是连丹臣，东海王与张镜也都是一愣。


“就这些？”连丹臣问。


韩孺子点头，“尤其是要让小春坊的人知道这件事，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要求了。”


连丹臣连连称是，心中再松一口气。


两名刑吏告辞，东海王马上问道：“这又是什么招数？殷无害与江湖人有勾结吗？”


“与宰相无关，我只是在帮一位朋友的忙。”


“朋友？听听你说话的语气，好像你也是江湖人似的。皇帝没有朋友，更不欠人情，倒是天下人都亏欠皇帝，而且匡裁衣是为官府做事……”


“不是什么大事。”韩孺子不想再谈。


连丹臣做事麻利，第二天傍晚，一名厨子拎着食盒登门拜访，说是倦侯预定的酒食，门吏通报之后，放厨子进府。


人人都以为倦侯离帝位越来越近，不要命的态度却没有丝毫变化，放下食盒，立而不跪，冷冷地问道：“倦侯这是什么意思？”


东海王已经走了，书房里没有外人，韩孺子微笑道：“你曾经帮过我，我当然也要帮你。”


不要命杀死匡裁衣是为倦侯解围，韩孺子曾在醉仙楼里见过一群江湖人去找麻烦，要为匡裁衣报仇，现在轮到韩孺子为不要命解围了。


“我帮的不是你，是杨奉，你干嘛多管闲事呢？”


某些胆大的江湖人，不接受朝廷所制定的尊卑制度，这是他们最为官府所忌惮的地方，韩孺子不在意，起码目前不在意，“以后多来往，就不算闲事了。”


不要命盯着倦侯，“不行，除了杨奉，老子不欠人情……”


“你跟杨公是怎么认识的？”韩孺子好奇地问。


不要命冷笑几声，“倦侯不必拐弯抹角，你想让我做什么，开口就是，看在杨奉的面子上，我未必就会拒绝，干嘛要来这一套呢？”


韩孺子收起笑容，“因为我也不想亏欠人情，阁下对我帮助甚大，我做的这点小事远远弥补不了，但这是个开始。”


“别，咱们还是赶快结束的好，我再帮你一个忙，然后断绝往来，你当你的倦侯和皇帝，我当我的厨子，无论谁亏欠谁，都在杨奉身上，行吗？”


“嗯……好。”


“说吧。我真不明白，你以为用这种小手段就能收买我，让我给你当忠仆？”


“忠仆我有，我需要的是阁下的身手与判断。”韩孺子停顿片刻，“我有一名侍卫，在大将军韩星那边杀死了一名望气者，一直没有回来。望气者声称要报仇，我若是不闻不问，这名侍卫孤立无援，我若是大张旗鼓地提供帮助，望气者就有理由借助冠军侯的力量发起反击。”


“你想用江湖手段解决此事？”


韩孺子点头，他就是这个意思，现在还不是跟冠军侯撕破脸的时候，“我希望阁下做的事很简单，去提醒这名侍卫，必要的话……”


“我明白了。”不要命转身就走。


“我还没说是谁。”


不要命止步道：“江湖中没有隐士，倦侯，望气者这回可轻敌了，你的侍卫有点来历，大概不需要我的帮助，不过我还是去看看吧。”


不要命走了，食盒留在地上。


守在外面的张有才进来，“这人是醉仙楼的厨子吗？我还以为是乔装打扮的皇子皇孙呢。”


张有才打开食盒，从里面捧出一只烧鸡，闻了闻，“这人的厨技可配不上他的蛮横。”


“拿去吃吧。”韩孺子笑道，坐在那里想，孟娥其实也很神秘，她自称是齐王陈伦的后代，可她从来没说过在哪学的武功，更没说过除了哥哥孟徹之外，还有没有其他帮手。


杨奉回来了，一进书房就说道：“冠军侯要向北军动手。”


“嗯？”韩孺子早已习惯杨奉突然闯进来，一点也不意外，“冠军侯要……他要利用北军逼我出京？”


杨奉点头。


韩孺子与冠军侯势同水火，北军却是两人的共同根基，关于北军到底支持谁，或者说支持谁更多一些，传言众多，连北军将士自己都说不清，就是利用这些传言，韩孺子和冠军侯各自扩展了自己的势力。


北军一旦明确表态，其中一方必遭重创，若支持倦侯，冠军侯根基动摇，反之，韩孺子遭受的却将是致命一击，北军对他比对冠军侯更重要。


“冠军侯想怎么做？他自己也不能离京。”


“据说他任命了一位新的北军长史。”


从前的北军长史是杨奉，他离开冠军侯之后，这个职位空缺出来。


“没有圣旨，他能任命官员吗？”韩孺子问。


“这不是正式任命，而是临时兼任，可以事后追认。”


“新任长史是谁？”


“吴修。”


韩孺子微微一愣，他见过吴修，此人是当今皇帝的舅舅，曾经守卫神雄关，听说皇帝病重，丢下官印潜回京城，惹出许多麻烦，“他投向冠军侯了？”


“看来是这样，柴悦能对付得了吗？”


吴修是皇帝的舅舅，长史又是北军文吏之首，对柴悦来说，这的确是一根难啃的硬骨头。


“我应该请大将军给柴悦升职。”韩孺子道。


“不行，大将军虽然配合倦侯开仓放粮，但是一直没有书信送来，说明他还在观望，这种时候不能求他做任何事情。”


“那怎么办？柴悦在北军连军职都没有，全靠北军都尉刘昆升的支持，可刘昆升不是特别可靠。”


杨奉不自觉地用手指轻轻敲打桌面，“或许有个人能帮忙，还能借机再敲打一下殷无害。”

第229章 哪里好玩


东海王跟往常一样来倦侯府“坐堂”，门吏和仆人早已习惯，不阻挡，也不通报，任他自由进出，背后都说他这段时间里“家教甚好”。


的确，在谭氏的督促下，东海王对帮助韩孺子争位一事极为上心，不辞辛劳地出谋划策，将自己的资源全献出来，比本人争位还要热情。


韩孺子不打算浪费这份得之不易的热情。


“你跟崔家的联系还多吗？”韩孺子问。


东海王脱下沾有泥浆的靴子，命随从拿出去清理，盘腿坐在韩孺子平时睡觉用的椅榻上，“还行吧，我太忙，没工夫搭理他们，王妃倒是常去。”东海王冷笑一声，“崔家现在可得意了，你和冠军侯都是崔家的女婿，谁当皇帝他们家都会出皇后，崔家没人来拍你的马屁吗？”


“没有。”韩孺子也觉得奇怪，京城的勋贵家族几乎都想方设法与倦侯建立联系，唯独崔家不动声色，连二公子崔腾也不露面了，不是改了主意，就是被父亲看得紧。


“别急，你做好准备吧，崔家人真来的时候，千万别客气，想要什么，狮子大张口就是，放心，你吞不下崔家。”


韩孺子笑了笑。


“你问崔家干嘛？”东海王问。


“我希望你帮我一个忙。”


东海王沉默了一会，“我已经搬出崔府，只是维持着表面上的亲属关系，崔宏给我荐举，其实事前得到过冠军侯的许可——他们觉得我根本不是威胁。”


“崔太傅与冠军侯结盟只是纯粹的利益关系，跟你毕竟有多年的亲情存在。”


东海王冷笑不止，最后道：“亲情……好吧，亲情还剩那么一点，不用白不用，你想让我跟崔宏说什么？”


“我得到消息，冠军侯委任吴修为北军长史。”


“我也听说了，吴修明天就出发，我还听说，是吴修主动投靠冠军侯的，他前两天进宫探望皇帝，第二天夜里去见冠军侯，不久之后获得任命，你说这是不是意味着什么？”


小皇帝随时都可能驾崩，可除非得到确切消息，韩孺子不愿猜测，“不管怎样，吴修是个麻烦，他是皇舅，又有冠军侯的亲自任命，此去北军，对柴悦是个威胁。”


“你想让崔宏干嘛？他是南军大司马，与北军一直是对头，平时都说不上话，现在更不行。”


“我不要崔太傅说话，我要他出兵。”


东海王一愣，随后一拍大腿，“真阴险——是杨奉的主意吧？”


韩孺子没有回答，东海王笑道：“这个主意好，吴修地位虽高，却是个胆小鬼，大仗在即，哪怕只是一个兆头，也能将他吓得魂飞魄散，北军将士到时候不支持柴悦还支持谁？不过……柴悦值得信任吗？你们认识可没多久。”


“有些人只见过一面也值得信任。”


东海王讪笑两声，“我不能出城，但是可以写信给崔宏。”


“你能说服他？”


“那还不容易，京城这边斗得如火如荼，南、北军再不弄点动静出来，只怕会被遗忘得一干二净，又不是让崔宏真打，只是让他显示一下南军还在，他肯定愿意，我有把握。”


仆人将清理干净的靴子送进来，为主人穿好，东海王走到桌前，当场写了一封信，交给另一名随从，命他立刻出城去见南军大司马。


完事之后，东海王问道：“还有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冠军侯出招，咱们接招，这才有意思，可是咱们也不能只是防守，也得进攻啊。”


“你有什么想法？”


“有一个人，早晚得争取一下，不如早点动手。”


“上官盛？”


“就是他，掌管宿卫八营几万士兵的中郎将上官盛，对太后来说，宿卫八营比‘广华群虎’重要百倍，拿下上官盛，比争取到满朝文武的坚持还有意义。”


“可咱们最终的计划是挟持上官盛……我明白了。”韩孺子笑道，越是敌人越要接近，就像现在的他和东海王，“不太容易吧，上官盛只忠于太后，而且这个人与太后的哥哥上官虚不同，敢做敢为。”


“总得做做样子，宿卫八营摆在那里，不去拉拢一下，反而让人怀疑，我听说冠军侯一直在想方设法接近上官盛呢。”


“嗯，你说的对。”韩孺子也拿起笔，写了一封信，给东海王看。


“呵呵，刘昆升肯定想不到自己会突然变得这么重要，可他只当过几天中郎将，又没有什么背景，对宿卫八营……算了，反正也只是意思一下。”


刘昆升从前是一名宫门郎，立功之后升任为中郎将，不久又被调为北军都尉，韩孺子请他居间介绍，也是理所应当。


韩孺子叫来张有才，将信封好，命他找人送往北军。


“宿卫八营里本来有不少勋贵子弟，可惜都被撵回了家，要不然倒是一股助力，他们都挺支持你的。”东海王深感遗憾。


可勋贵子弟毕竟对宿卫八营比较熟悉，韩孺子与东海王各自又写了几封信，分别送给不同的人，有的是直接提出要求，有的是请来相见，要当面谈一谈，总而言之，希望能够安排一次倦侯与上官盛的会面。


两人在书房里吃午饭，饭后见了两位早就约好的拜访者，没什么大事，只是闲聊，与勋贵家族的交往就是这样，至少要经过两次以上的闲聊，才能谈到正经事。


拜访者离开不久，侯府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经过多日的磨练，府丞已经镇定许多，没再向从前那样慌慌张张，进屋之后正常通报：“英王求见倦侯。”


“谁？”韩孺子和东海王异口同声地问。


“英王。”


韩孺子和东海王互相看了一眼，不明白这个小叔叔来干嘛。


英王只带着两名随从，望气者袁子凡没有跟来。


“这是你的书房吗？书真不少。”英王走进屋，背着手东瞧西看，是个不太懂礼貌的孩子，武帝驾崩之时，他才出生不久，虽然得到了封号，却没有得到最好的教导。


英王年纪虽小，辈分却摆在那里，韩孺子和东海王都站起身，微笑点头。


“你们到外面等着。”英王向随从下令，坐到杨奉常坐的那把椅子上，双脚离地晃来晃去，问道：“你们怎么不去找我玩啊？”


韩孺子和东海王又是一愣，东海王笑道：“你喜欢跟我们玩？”


“是啊，上回去冠军侯家玩得多有意思，什么时候再去？”


东海王哈哈大笑，韩孺子目瞪口呆，忍不住问道：“袁子凡呢？怎么没跟你一块来？”


“他管得太多，我偷跑出来的。”英王跳下椅子，来到书案前，“你们在练写字吗？我也会。”英王拿起笔，歪歪扭扭在写下“锳”字，得意地看了两眼，扔下笔，“今天去哪玩？”


“今天……”韩孺子正想办法打发这个小叔叔，东海王上前一步，向英王笑道：“玩的地方有的是，不过现在是聊天的时间。”


“嗯，我喜欢聊天，府里的人都不愿意聊天，袁子凡刚到的时候经常聊，现在也不了，总往外跑，却不让我出门。”


“袁子凡往哪跑？”东海王向韩孺子使个眼色，表示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或许能够打探出特别的消息来。


英王无所谓地摇摇头，他不知道袁子凡去哪了，也不关心。


韩孺子退后，看着英王，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的童年，同样的缺少教导，不过他有母亲陪伴，知道在外人面前隐藏心事，英王更像是没有好好读书的东海王。


“英王，你知道咱们在做什么吗？”东海王继续问道，脸上带笑。


“聊天啊。”


“我不是说现在，是从前，记得吗？咱们曾经在一间屋子里，听一个老头儿讲解规则。”


“哦，你说选帝，当然记得，以后我当了皇帝，封你们做大官。”英王很豪爽。


“感谢至极，可是……倦侯也想当皇帝啊。”东海王侧身，指着站在身后的韩孺子，“皇帝只有一个，该选谁呢？”


英王拿起桌上的镇纸，手里摆弄着，“我是武帝之子，当然是我当皇帝。”


东海王笑容更盛，“当初是谁跟你说你一定能当皇帝的？”


“袁子凡。”英王扔下镇纸，无聊地打个哈欠。


“你又不认识他，为什么相信他的话？”


英王看向东海王，“谁说不认识？我从小就认识他，不过他那时候不叫袁子凡，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改名……”英王双手捂嘴，“我不该对你们说这些，这是秘密。”


韩孺子与东海王都吃了一惊，轮流发问，英王却再不肯透露半个字了，反而一个劲儿地要求出去玩。


东海王对韩孺子说：“怎么样，带他出去逛逛吧。”


韩孺子明白他的用意，三人无缘无故地共同亮相，会让许多人产生误解，以为英王投向了倦侯，事后再多的解释也没用。


下午过半，去不了太远的地方，韩孺子说：“咱们去东市吧，那里热闹。”


英王欢呼一声，笑道：“我就知道来找你们没有错。”


东海王问：“你知道我在这里？”


“我去你家了，他们说你在倦侯府。”


东海王前头带路，韩孺子与英王走在后面，刚出房门，韩孺子突然问：“袁子凡从前是太监吧？”


英王笑着说：“咦，你从前也认识他吗？”


韩孺子笑而不语，他是猜的，英王没怎么出过门，认识的人十有八九来自宫里，袁子凡显然对容貌做了一些伪装。


“咱们不去东市了，去探望宰相吧，他得病好几天了。”韩孺子说。


“宰相那里好玩吗？”英王问。


“好玩得很。”韩孺子说，殷无害想要置身事外，那就将麻烦送到他面前。

第230章 快乐的英王


杜穿云骑马带着英王，一路小跑，英王坐在前面，兴奋至极，嘴里不停地喊“驾”，缰绳却握在杜穿云手中。


这是英王第一次骑马，一般的速度就足够让他感到快乐了。


东海王与韩孺子骑马跟在后面，“平民百姓的生活也不错，我差不多快要习惯了。”东海王说。


没有前呼后拥的仪仗，没有慌张让路、束手站立的百姓，东海王觉得这就是平民的生活了，说是习惯，却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这也表明咱们的性命现在不重要，所谓的尊严更是一文不值……瞧，那个家伙居然在瞪我！”


东海王用马鞭指着街上的一名行人，那人的确看着东海王的方向，过了一会突然笑着挥手，原来是看到东海王身后的熟人。


东海王更不满了，“他居然不认得我！我的衣裳、帽子，哪一样不明显啊？有时候还真得需要仪仗，非得招摇过市，这些家伙才能睁眼看一看……”


东海王一路唠叨，韩孺子只是听着，没有附和。


他们走得不快，有人跑在前面去给宰相府送上三人的拜贴，因此，他们刚到巷子口，宰相府就有一大批人迎了出来。


东海王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像话，宰相就是比百姓懂规矩啊。”


为了表示尊重，来客下马，英王还想再骑一会，被杜穿云抱下来，看到人多，小孩子的注意力很快转移。英王是长辈，韩孺子与东海王乐于奉他为尊，护着他前行，众多的奴仆纷纷让路，甚至跪下磕头，等三人走过去，才起身跟在后面。


英王拍手笑道：“宰相家果然好玩，他们都是来迎接我的吗？”


“当然，你是武帝之子嘛。”东海王说，看着满巷的人群，他眼里露出几分嫉妒，“怪不得大臣们都想当宰相，瞧瞧这里的架势，跟崔府鼎盛时期不相上下，诸侯王都没法比，不对，留在京城的诸侯王比不了，就国的诸侯王据说排场更大一些……”


韩孺子也在心里暗自感叹，自己这个皇子皇孙算是白当了十几年，除了在做皇帝时见过几次大阵势，大多数时候都比宰相府寒酸多了。


宰相府光是迎出大门的吏仆就有上百人，与倦侯府全部人口几乎一样多。


殷无害没法拒绝这三位的到访，也没法遮掩，干脆来个大张旗鼓。


宰相府大门外，殷家的两个儿子、五个孙子以及一大批有官职或爵位的亲属，早已恭候多时，见到三位皇室子孙，立刻迎上来，齐整整地行以大礼，就算是礼部尚书亲自监督，也挑不出毛病来。


一同进府时，东海王越过英王的头顶，小声对韩孺子说：“老家伙这是早有准备啊。”


殷无害为官多年，能在武帝最为残暴的晚年时期升为宰相，实属不易，应对突发意外的本事还是有的。


在客厅里，殷家长子亲自奉茶，感谢三人来看望父亲，然后一一介绍族中亲人，按品级大小或拱手行礼或下跪磕头，该有的礼仪一样也不能省。


殷家在拖延时间，韩孺子和东海王都察觉到了，却没法拒绝，两人正在心中乱猜原因，外面有人进来通报：冠军侯亲自到访，也是来探望宰相病情的。


韩孺子与东海王互视一眼，不得不佩服这位老滑头的急智，四名争位的皇室子孙同时到访，使得外人无从猜测宰相的真实立场，他又能处于超然物外的地位了。


冠军侯显然是得到消息之后匆匆赶来的，脸色微显潮红，一进来就向韩孺子等人拱手，笑语寒暄，好像他们早已约好了在此会面。


英王更高兴了，他就喜欢人多，越多越好，尤其是大家都把他当成贵客，围着他、讨好他。


“冠军侯，你家放粮了吗？”英王还记得上次的事情，在他的记忆里，放粮与冠军侯是一回事。


“放了放了，一粒米都没留。”冠军侯笑道。


“哦，那就好，你要是缺粮的话，可以找我要。”英王认真地说。


冠军侯身边的望气者鹿从心没有跟来，四人在厅里聊了一会，殷家长子将客人请入后宅，为此一个劲儿地道歉，“贵客临门，家父身体欠安，不能亲自迎接，实乃不大敬……”


身后跟着的仆从越来越少，几道门之后，只剩下殷家长子为四位皇室子孙引路，欢声笑语消失了，一家亲的气氛更是无影无踪，英王不明所以，左瞧右望，以为是宰相府里的环境不好。


一名大概是侍妾的女子打开房门，英王毫不犹豫地第一个进去，韩孺子与冠军侯客气一番，还是冠军侯走在前面，东海王排在最后，脸上挂着笑容，若在从前，他绝不接受这种安排，现在却只能忍受。


宰相殷无害已经穿好朝服，在两名侍女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行以大礼，为自己的失礼而致歉。


又是一场漫长的寒暄与客套，韩孺子不得不承认这次突然袭击彻底失败了，殷无害还是巍然不动，冠军侯的优势也没有因此减少。


英王开始打哈欠，宰相不仅老而无趣，屋子里还充满了令人窒息的药味，他一点也不喜欢，于是频频看向东海王，希望他能带自己离开。


掌灯时分，殷家长子和几名侍妾退下，宰相殷无害坐在软榻上，给四名拜访者上了一“课”。


“我老啦，早已不堪重任，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希望能够看到大楚江山稳固、国泰民安，到时候我也能归印还乡，耕几亩田、栽几垄花草，含饴弄孙，享受几年天伦之乐，然后去见武帝、桓帝，向他们俯首请罪，说一声‘罪相无能，尸位素餐，惹来无数天怒人怨，与人间皇帝无关。’”


殷无害长叹一声，潸然泪下，“我知道，外面传言四起，说什么的都有，好像我殷无害手掌乾坤，能够偷天换日似的，可我只是大楚宰相。宰相之职仿佛湖池，河水暴涨，则分流之，河水下降，则还流之。宰相无它，为皇帝分忧而已，偶尔接过重任，也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只待时机到来，立刻交还重任，对一名宰相来说，这就是最高荣誉。”


英王再也忍受不住，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对东海王说：“咱们走吧，他快要死了。”


殷无害大笑，随即咳了两声，“老朽无趣，英王殿下海涵。”


韩孺子不甘心，可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得起身告辞，请宰相安心养病。


英王早盼着这句话，拉着东海王就往外走，韩孺子与冠军侯随后。


“倦侯真会用人啊。”冠军侯出门之后笑道。


“英王？他是自己找来的。”


“不不，我是说杨奉，想不到他为倦侯留了这么多招数，看来是我无能，杨奉从一开始就不愿在我这里物尽其用。”


韩孺子笑了笑，杨奉没那么忠心，他其实是在比较之后，才决定再次辅佐倦侯，如果能在冠军侯那里得到重用，这名野心颇大的太监，绝不会选择弱势者。


冠军侯不这么认为，他觉得一切早已注定，杨奉对自己从来就没有过真心。


英王与东海王已经跑出大门，殷家人远远跟在后面，不敢靠近，冠军侯还是不能忘怀杨奉，说：“无论如何，韩氏子孙不能互相残杀，倦侯尽管出招就是，只要不违反规则，我都能接受，日后还会封你为王，你好像比较擅长作战，我就将你封在北疆为王，为大楚阻挡匈奴人。杨奉不姓韩，只是一名太监，请倦侯转告杨奉，普天之下，并无二心者的立足之地。”


韩孺子笑道：“冠军侯差矣，刚刚还说杨奉将奇招妙计都留给了我，正说明杨奉忠贞不二，一心辅佐于我，何来‘二心’之说？”


冠军侯脸色一寒，韩孺子扬长而去，心中感叹，冠军侯好对付，大臣才是麻烦，他们宁愿辅佐平庸的冠军侯，也不想重立废帝，废帝表现越出色，大臣的畏惧反而越重。


光是笼络萧声还不够，韩孺子必须表现出更多的宽宏大量，以示群臣废帝再次登基之后，绝不会采取任何报复措施。关键是如何让大臣们相信，韩孺子决定今晚要与杨奉好好谈一谈这个问题。


大门外发生小小的骚乱，英王跳上马，在杜穿云的保护下，冲出人群，疾驰而去，数人跑在后面，乞求英王停下，又慌忙找马、上马，紧追不舍。


东海王笑着说：“袁子凡刚赶到。”然后压低声音，“他还真是那个……”


街面上叫喊的声音当中，有一个属于袁子凡，果然比其他人尖细一些。


韩孺子心中一动，没说什么，与东海王上马，向殷家人告辞，走出巷子之后，韩孺子对东海王说：“有没有这种可能，袁子凡根本不是望气者？”


“嗯？什么意思？”


“顺势而为，这是望气者的最常用招数，可能只有极少的真正望气者，其他人，像袁子凡、鹿从心这几位，都是身份特殊，于是被拉拢过去，然后才获得望气者的名头……”


“我明白了，你说的有点道理……袁子凡、鹿从心明明没什么辩才，林坤山稍好一些……”


前方突然传来一连串的惨叫。


入夜不久，街上行人还很多，惨叫声很快传开，行人纷纷向出事的地方拥去。


韩孺子与东海王策马快行，东海王挥鞭打出一条通道。


街心上，一匹马倒在地上，身下压着两个人。


袁子凡和几名仆人先赶到，正站在旁边，个个呆若木鸡，袁子凡扭头看向倦侯和东海王，突然说：“这就是你们做的好事！”


被马压住的两个人一动不动，有人提来灯笼，照亮街面，众人看到鲜血正缓缓从两人身下流出，与融化的雪水混成一片。

第231章 衣服上的龙


一马二人躺在泥泞的街道上，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议论纷纷，提灯人大声道：“快将马抬开，看看还有没有救！”


韩孺子心中大惊，跳下马跑过去，单腿跪在地上查看，杜穿云和英王脸色苍白，生死不明，马身微动，还没有死透。


众人上前抬马，韩孺子起身，正要帮忙，被人拽了出来。


东海王小声道：“这不是你应该做的事情。”


“现在还讲究这个？”韩孺子难忍愤怒。


“找出凶手比救人更重要。”东海王说，向另外几名随从招手，命他们上前参与救人。


韩孺子一下子冷静下来，这明显是一次暗杀，英王不会骑马也就算了，杜穿云却是从小行走江湖，常年在马背上颠簸，绝不至于马失前蹄。


刺客很可能还在附近，目标也不只是英王与杜穿云。


韩孺子向四周望去，突然看到一人骑马逃跑，“袁子凡！他要跑！”


“追！”东海王翻身上马。


韩孺子也上马，回头望了一眼，马已经被抬起一些，张有才正拼命往外拖动杜穿云，英王的随从也在全力救主，这里并不需要他。


东海王已经追出一段距离，韩孺子正要策马，心中突然一动，又调转马头，大声喊道：“张有才！我们去追刺客，你留在这里！”


“是，主人……”张有才正处于慌乱之中，听到倦侯的声音，随口应了一句。


韩孺子去追东海王和袁子凡，脑子却在飞快地转动，这确定无疑是一场暗杀，目标十有八九是英王，他和东海王却将因此陷入困境……


迎面来了一群人，挡住去路，韩孺子不得不勒住缰绳。


冠军侯从宰相府晚走了一会，正好迎上倦侯，诧异地说：“倦侯这是要去哪？东海王刚跑过去……”


“袁子凡……鹿从心呢？怎么没跟着你？”


韩孺子语气急躁，冠军侯面露不悦，冷淡地回道：“倦侯不也没带着杨奉，我为什么要让鹿从心时刻跟随？”


“鹿从心跑了。”韩孺子肯定地说。


“你说什么？”


“英王在前面遭到暗杀，肯定是望气者所为，袁子凡跑了，其他望气者不会留下。”韩孺子说。


“不可能！”冠军侯大惊，立刻向身边人示意，一名骑马的随从去前方查看情况。


东海王和袁子凡的身影已经消失，韩孺子无处可追，也要调转马头，最后对冠军侯说：“派人去找鹿从心。”


韩孺子骑马往回跑，回忆不久之前袁子凡质问他与东海王的场景，隐约又觉得这名望气者之所以逃跑，只是因为恐惧。


马尸已经被搬开，杜穿云和英王被抬到最近的店铺里，张有才手上沾着血，在店门前莫名其妙地转圈。


韩孺子跳下马，其他随从跑来，护着他挤过围观的人群，韩孺子一把抓住张有才的胳膊，厉声道：“去找杜摸天！”


张有才终于清醒过来，找到旁边的马，第一次没跳上去，牵马的仆人帮忙，他才安稳上马，立刻回府去找人。


韩孺子又让一名随从去找杨奉，虽然杜摸天和杨奉很可能都在府里，但眼下的张有才只能做一件事。


店铺里本来挤着不少人，突然都往外跑，像是见了鬼，有人小声道：“是名皇子，衣服上有龙……”


一开始大家都忙着救人，没有注意服饰，现在才发现异常，无不吓了一跳，听到提醒，许多人又注意到身边还有一个人，衣服上也绣着几条龙。


人群像潮水一样退却，只剩韩孺子和一名随从留在原地。


韩孺子忍不住想，东海王说得对，诸侯王应该有仪仗，他现在就很需要。


韩孺子走进店铺，这是一家布店，掌柜提着灯笼，正与两名伙计靠边站立，瑟瑟发抖，他们只是好心救人，怎么也没料到其中一人竟然是皇室子孙，在他们的印象里，就算是一些没名的小官也是前呼后拥，没有独骑在街上乱逛的。


杜穿云和英王被平放在地上，身上沾满了血。


韩孺子不懂医术，救不了人，于是强迫自己挪开目光，向提灯的掌柜问道：“你都看到了？”


掌柜早吓得失魂落魄，韩孺子又问了一遍，掌柜才茫然地抬起头。


“你看到是谁动手了？”


杜穿云和英王向右手倒下，布店离得最近，掌柜又是第一个提灯过来的人，韩孺子猜测他一定看到了什么。


掌柜扑通跪下，放下灯笼，痛哭流涕地说：“饶命，大人饶命……”他也看到了来者衣服上的绣龙。


韩孺子告诫自己必须保持镇定，走到掌柜面前，弯腰拿起灯笼，照亮掌柜的脸，说道：“别害怕，我不是来抓你的，只是询问情况。”


掌柜抬起头，眯眼看着来者，寻思了好一会，“门口有几名少年……”


门外闯进来一群人，有人喊道：“怎么回事？谁死了？”


来的是一群差人，看到英王和倦侯的服饰，全都吓了一跳，这才相信门外的传言是真的，呆若木鸡，不敢动，也不敢说话。


倦侯府的一名随从进来，对倦侯低声说：“冠军侯在外面，请倦侯出去一趟。”


韩孺子对几名差人说：“守在这里，什么都别动。”


差人们马上点头。


韩孺子对跪在地上的掌柜说：“好好想一想，待会我来找你。”将灯笼交给随从，走出店铺。


外面的人群退得更远，但是舍不得离开，仍在观望，小声地互相议论、猜测。


冠军侯在一群人的簇拥下站在街对面，韩孺子大步走过去，经过马尸的时候瞧了一眼，突然发现地面上的血大部分很可能是这匹马流出来的。


“究竟怎么回事？”冠军侯小声问。


“有刺客。”韩孺子也小声回答。


冠军侯皱起眉头，“这种时候刺杀英王……你是怎么想的？”


韩孺子冷冷地说：“英王不是我的对头，刺杀他对我没有任何好处。”


“对我也没有好处。”冠军侯马上道，随后眉头皱得更紧，“英王就是太后弄来充数的，谁会对他下手？东海王刚才往哪跑？”


“我说过了，他去追袁子凡……”


“不对。”冠军侯斩钉截铁地说，“你没发现吗，英王之死对你对我都有不利影响，反而是东海王不会受到猜疑，能够坐收渔翁之利。”


冠军侯的猜测不无道理，他与倦侯在争位中占据上风，东海王则完全沦为倦侯的辅佐者，形势一旦剧变，他反而可以置身事外。


韩孺子对东海王从未有过完全信任，但是不想在冠军侯面前表露出来，于是冷淡地说：“你怎么知道英王一定死了？”


“是你说……我……英王没死吗？”冠军侯眼神稍显慌乱。


“我不知道。”韩孺子一直没有仔细查看。


又有一批差人骑马赶来，人数更多，将围观百姓驱走，但是只有少数人走进布店，很快将里面先到的差人撵了出来，没有多久，众差人的头目出店，走到倦侯和冠军侯面前。


韩孺子认得此人，这是“广华群虎”之一、京兆尹手下司法参军连丹臣，他向两侯行礼，说道：“此地不宜逗留，请倦侯和冠军侯速速回府。”


“他们怎么样？”韩孺子问。


连丹臣没有回答。


冠军侯不想留在这里了，他也认得连丹臣，说道：“连参军到了就好，英王没有……他还活着吧？”


连丹臣点下头，没有多做解释。


冠军侯长出一口气，“祖宗保佑，千万不要出事。”


冠军侯上马，但是倦侯还留在原地，他也不动。


韩孺子不能就这么离开，好在他等的人很快就到了。


杨奉和杜摸天一块赶到，杜摸天想进店看望孙子，被差人拦住，韩孺子开口解释，连丹臣命差人让开。


杨奉没有进店，直接来到倦侯身前，先向冠军侯拱手行礼，然后对倦侯说：“回府吧。”


“杜穿云……”


“倦侯留在这里也帮不上忙。”


韩孺子点点头，对连丹臣说：“店掌柜可能看到了刺客。”


连丹臣道：“倦侯放心，我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随从牵来马匹，韩孺子上马，与杨奉一道回府，他们与冠军侯曾有一段同路，分道扬镳时，谁也没有开口告辞。


倦侯府里十分安静，大家都知道外面出了事，因此都早早回房休息。


张有才坐在书房里，还在发抖。


韩孺子让他去休息，自己点燃蜡烛，坐在书案后面，也是半晌才回过神来，对杨奉说：“英王来的时候，就坐在那里。”


杨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所坐的椅子，平静地说：“告诉我经过。”


韩孺子从英王到访讲起，尽可能不遗漏任何细节，最后道：“连丹臣说英王和杜穿云没有死。”


杨奉对那两人的生死却不怎么关心，想了一会，说：“倦侯休息吧，我去打探消息，明天一早我来见你。”


“不，我就留在书房，有什么消息随时告诉我，尤其是……他们的生死。”


杨奉嗯了一声，起身走到门口，止步道：“倦侯既然不想休息，那就想一想，英王遇刺，谁获益最多？”


韩孺子感到一股难以遏制的愤怒，人命关天，杨奉居然还给他布置题目，可他点点头，那股怒气来得猛，去得也快。


杨奉又道：“不要命回来了。”


“是吗？”韩孺子随口应道。


“孟娥早已离开函谷关，很可能已经返回京城。”


杨奉走了，韩孺子一愣，孟娥回京，为什么不来见自己？


东海王跑了，孟娥回来了，韩孺子感到身上一阵阵发冷，“谁会获益？谁会获益？”他一遍遍地自问，突然明白最大的获益者是谁了。

第232章 嫌疑与好处


东海王气喘吁吁地跑进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一口气喝下去，皱皱眉头，返回门口，大声命令随从去要酒，然后转身说：“真是倒霉啊，你能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吗？”


韩孺子独自坐在书案后面，一声不吭。


东海王找地方坐下，看样子是累坏了，瘫在椅子上不愿动弹。很快，府里的仆人送来酒菜，酒是热的，菜是凉的，东海王赶走仆人，自斟自饮，三杯之后，他的精力恢复许多。


“你怎么不说话？”东海王问。


“你追上袁子凡了？”


“没有，他跑得快，比我认路。”


“你胆子真大，敢独自去追望气者，那些刺客很可能是他的同伴。”


“我还以为你们都跟在后面呢，谁想到……咦，我听出来了，你在怀疑我？”东海王警惕起来。


“如果是你派人刺杀英王……”


“不是我！”东海王愤怒地说。


“让我说完，每个人都有可能，我只是做一种假设。”


东海王还是愤怒地盯着韩孺子，但是没有再插话。


韩孺子继续道：“刺杀英王对你有什么好处呢？争位局面变得混乱，我与冠军侯深受其害，你却可以混水摸鱼。”


东海王冷笑不止，“啊，我真是聪明啊，冒着巨大的风险刺杀英王，就是为了混水摸鱼，可你想过没有，咱们都是桓帝之子，你若争位失败，大臣们宁可另选他人，也绝不会选我当皇帝……”


“这只是假设，要等事情更清晰以后，才知道对你的真正好处是什么。”


东海王又喝了一杯酒，怒道：“假设是吧，好啊，那就假设是你派人刺杀了英王，你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如果能将刺杀嫌疑引向冠军侯，对我来说就是最大的好处。”


东海王一愣，怒气稍平，“冠军侯有嫌疑吗？”


“还不知道，但他接连被我打败，愤怒之余，什么都有可能做出来，他知道英王去宰相府，也知道离府之后的必经之路，而且他想刺杀的未必只是英王。”


“没错！冠军侯以为英王必定跟咱们两人在一起，英王跑在前面，刺客们被迫提前动手……”东海王颤抖一下，脸色也变了，“你们居然让我一个人去追袁子凡！”


“我说了，这只是假设。”韩孺子平静地说。


“好，咱们继续假设下去。”东海王想了一会，突然笑了，“其实不用什么假设，按你的想法，一点嫌疑没有的人最可疑，因为别人的声望都会因此受损，甚至失去争位资格，他却能坐收渔翁之利。”


韩孺子点点头。


“你不相信有人的运气就是好？”


韩孺子摇摇头，这种时候，只有最无知的人才会相信运气。


东海王沉默了一会，“还有太后和崔宏，还有你的部曲士兵，都有刺杀英王的可能。”


“部曲士兵？”


“我相信刺杀英王不是你的主意，但你的部曲士兵不是已经返京了吗？他们对你很忠诚，却不够聪明，没准以为这是在帮你。”


“那他们应该去刺杀冠军侯。”


东海王嗯了一声，将这个假设排除，“崔宏其实很有嫌疑，争位的四个人当中，三人与崔家关系密切，只有英王是个例外……不对，英王的势力最弱，崔宏完全没必要除掉他……”


“或许崔太傅希望看到京城陷入混乱。”


“嗯，那对他的确大有好处，但是英王遇刺这件事说小不小、说大不大，还不至于将南军招来，除非以后越闹越大……英王死了吗？”


“还不知道，我也在等消息。”


“我应该出去打听一下，谭家消息比较灵通。”东海王站起身，没有马上离开，“说来说去，获益最多的人其实是太后！”


“嗯。”韩孺子不置可否。


“英王不是普通人，遇刺之后由谁查案？首先是‘广华群虎’，那都是太后的人，还有宿卫八营……”东海王的脸色又变了。


“太后已经疯了。”韩孺子提醒道。


“如果她根本没病，是在装疯呢？想争位的人都被困在了京城，利用遇刺事件宿卫八营可以公开掌权……这么说来，‘广华群虎’也可能是在欺骗谭家……”


东海王跑了。


韩孺子仍然没动，整个京城就像是一座池塘，英王遇刺搅动了池水，沉渣泛起，大鱼、小鱼都扑了过来，互相追逐嘶咬，分不清谁是早有谋划的敌人、谁是趁火打劫的投机者。


后半夜，杨奉回来了。


“英王和杜穿云中了毒镖，好在抢救及时，应该没问题。”


韩孺子稍稍松了口气，马上又生出不祥之兆，“毒镖？”


“嗯，江湖人爱用的玩意儿，杜穿云很警觉，抱着英王躲了一下，所以没有击中要害。”


“刺客呢？”


“还在追查，掌柜说店铺门前曾经有六七名少年逗留，出事之后全都消失了，连丹臣正在找这几个人。”


“那些望气者呢？”韩孺子又问道。


“袁子凡和鹿从心失踪了，皇甫益在宫里，情况未知，林坤山，还在东海王府里。”


“林坤山没逃？”韩孺子很吃惊。


“嗯。”


韩孺子糊涂了，看着杨奉，过了一会问道：“上官盛出面没有？”


“还没有，连丹臣有三天时间查案，没有结果的话，上官盛才会插手。”


“他还真沉得住气。杨公还有什么事情要告诉我吗？”


“倦侯应该休息了，明天很可能会有人上门向倦侯问话。”


韩孺子点点头，“是太后吧？”


杨奉沉默了一会，“倦侯何出此言？”


“英王是太后荐举的，却没有得到多少支持，现在想来，英王唯一的作用大概就是以争位者的身份遭到刺杀，给上官盛直接插手争位提供理由。英王遇刺，我怀疑太后，冠军侯也会，天下人却不会，他们只看到太后支持的人受到伤害，以为幕后凶手就是我们这几人。”


“不是吗？”杨奉反问。


韩孺子盯着杨奉看了好一会，垂下目光，“这件事情大概永远也调查不清楚了，对吧？”


“休息吧，倦侯，你想得太多了。”


杨奉走后，韩孺子合衣躺下，就在书房里休息，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结果一闭眼就进入了梦乡。


次日一早被推醒的时候，韩孺子很不情愿，在那一刻，连当皇帝都不重要了，他只想继续熟睡。


但他还是坐起来，迅速清醒。


张有才不像昨晚那么慌张，脸上甚至露出微笑，“主人怎么没脱衣服就睡了？我拿来新衣服了，主人换一身吧。”


韩孺子像木偶一样听从摆布，换过衣服、洗脸漱口之后，他更清醒一些，说道：“昨天你被吓坏了吧？”


“还好，就是……太突然了，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以为有人要杀主人和东海王。”张有才小声道。


韩孺子笑了笑，张有才是宫里的太监，即使怀疑太后也不敢说出来。


“杜穿云应该没事。”


“我听说了，这个家伙，早晚死在自己手里。”


“你不关心他吗？你们是朋友。”


“朋友？”张有才显出几分愤怒，“有些话我不该说……”


“在我面前，你没有不该说的话。”


张有才脸色微红，“我刚回来的第二天，杜穿云说是给我接风洗尘，结果他把我和泥鳅带到……带到那种地方去。”


“哪种地方？”韩孺子没听明白。


“烟花之地。”


韩孺子一愣，随即大笑，他相信杜穿云能做出这种事。


“他说，‘吃不到猪肉也该看看猪跑，太监就不能去青楼吗？太监还有娶老婆、抱养小孩儿的呢。’主人听听，这都是什么话？”张有才气哼哼地说。


韩孺子笑着摇头，没有为杜穿云辩解，他很清楚，张有才在用恼怒压制关心，这两人仍是最好的朋友。


张有才一边收拾屋子，一边继续抱怨，“就算我不在乎，还有泥鳅呢，他才多大啊，杜穿云竟然把他也带去了。好吧，那的酒菜的确不错，陪酒的人尽会说好听的，可是这也太过分了。主人，不管你怎么想，我得说，杜穿云好酒、好色，早晚毁在这两件爱好上……”


日上三竿，东海王没像往常一样跑来，司法参军连丹臣登门拜访。


杨奉亲自将连丹臣引入书房，同来的刑吏有好几位，都留在前院，由府丞招待。


连丹臣一进来就跪下磕头，表示歉意。


韩孺子请他起身，客套了几句，连丹臣拿出笔纸，开始向倦侯询问昨晚的详细情况。


韩孺子没什么可隐瞒的，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英王是突然拜访，事先没打招呼？”


“没有。”


“也就是说，知道英王出府的人没有几个。”


“我们去拜见宰相的时候，宰相府出来很多人迎接，消息大概就是这么传出去的。”


“嗯，那也不够策划一起刺杀，那些人准备得很充分，绝非临时起意。”连丹臣没有继续分析下去，恭恭敬敬地送上笔录，请倦侯和杨奉分别签字、盖印。


连丹臣将东西收好，却没有告辞之意，杨奉识趣地走出书房，等在门外。


“倦侯身边有一位从前的宫中侍卫吧？”


“嗯。”


“她叫孟娥？”


“对。怎么了？”


“请倦侯小心。”连丹臣躬身行礼，告退离去。


韩孺子明白过来，刺杀英王的手法与暗器，必定与孟氏兄妹非常相似。

第233章 独断


这天下午，韩孺子得到确切消息，宫里的望气者皇甫益也失踪了，时间比英王遇刺稍晚一些，自称要去找一位驱鬼道士为太后治病，出宫之后再没有现身。


四名望气者，只剩下林坤山一个人。


韩孺子接到东海王的信，立刻前去王府拜访，一进大门，东海王就迎上来，“我坚持不了多久，林坤山很快就得交给连丹臣，我想你应该先见一见他。”


林坤山被“关”在一间小屋子里，五名奴仆守在外面，防止他逃跑。


林坤山并不害怕，反而觉得很无辜，见到倦侯之后一脸苦笑，“无妄之灾，这真是无妄之灾。”


东海王喝道：“收起你那一套吧，林坤山，跑得慢是你倒霉。”


“我根本没想跑啊，东海王，对您，我可是忠心……”


“千万别再说了，我现在一听到‘忠心’两个字就想吐。”东海王做了一个吐的动作，“望气者不是顺势而为吗？什么时候学会雇用刺客了？”


“我与英王遇刺之事毫无关系。”林坤山肯定地说。


东海王还要再做驳斥，韩孺子打断他，问道：“你跟其他望气者也毫无关系吗？”


林坤山笑而不语。


东海王厉声道：“问你话呢，非得让连丹臣给你上刑吗？‘广华群虎’可不是白叫的。”


“按照争位规则，没人能对我上刑，只能向我问话。”


东海王一愣，这才想起林坤山也受到与他一样的制约与保护，“你……”


“我想与倦侯单独谈一谈。”


“我才是你的主人！”


“不跟倦侯谈，我就只能与连丹臣谈，东海王更信任谁呢？”


东海王当然不能说更信任外人，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要走，小声对韩孺子说：“过后你会告诉我一切吧？”


韩孺子点点头。


房门关上，林坤山走到倦侯面前，抱拳拱手，深鞠一躬。


“这是何意？”韩孺子问道。


“为碎铁城不辞而别正式向倦侯道歉。”


“既无所求，便无所失，我从来没有怪罪于你。”韩孺子如果有一点失望的话，也是针对东海王，与望气者无关。


林坤山笑了一下，“倦侯刚才提了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倦侯为什么想知道我与其他望气者是否有关？”


韩孺子没有开口，他可不想在得到答案之前先回答对方的疑问。


“皇甫益、袁子凡、鹿从心，名字很像，但他们都不是望气者。”林坤山主动回答。


“你为什么当时不肯揭露？”


“因为他们的势力很大，揭穿他们无异于逆势而为，我不做这种事，我想看看他们到底想做什么，却没料到他们这么早就动手。”


离半年之期还有四个多月英王就遭到刺杀，如果真是那几名假望气者所为，的确太早了一些。


“势力？什么势力？”


林坤山摇头，“我不知道，望气者策划多年，才能在个别王府中登门入室，这几位却能轻松进出皇宫，我们自愧不如，至于他们属于什么势力，我没有任何证据。”


林坤山有猜测，他不想说，韩孺子也不想问，他突然醒悟，林坤山又在使用望气者的老招数：不动声色地蛊惑别人做事，将他们引到望气者所指定的道路上，那或许是陷阱，或许是死路一条。


“其他望气者呢？那些跟你一样的真正望气者。”


林坤山笑着摇头。


外面响起敲门声，东海王道：“连丹臣必须将人带走了，他要向京兆尹复命。”


“进来吧，我没什么可问的了。”


房门打开，林坤山向倦侯笑道：“我们只是江湖术士。”


几名差人走进来，客气地点头，林坤山没有反抗，顺从地跟着他们走出房间，连丹臣进来，向倦侯拱手，他只是过来致意，马上就得离开。


韩孺子抓紧时间问道：“望气者都抓了？”


韩孺子记得，“广华群虎”早已掌握京城内外众多望气者的行踪，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应该不用再观望了。


连丹臣稍一犹豫，还是答道：“光是昨天夜里，就已经抓了三百多人，不只是望气者，还有其他江湖人，但是袁子凡等人仍无下落。”


韩孺子点点头，连丹臣退出，东海王走进来，看着众人离去，扭头对韩孺子说：“怎么样？”


“他说袁子凡等人不是真正的望气者。”


“就这个？不用他说咱们也猜得出来啊，英王已经说了，袁子凡从前是名太监，那他现在肯定也还是太监。”


东海王走到门口望了几眼，关上门，说：“这肯定是太后的诡计了，‘广华群虎’要么参与了，要么猜到了真相，我能感觉到这些家伙态度的变化，他们本来有求于你和我，自从昨晚出事之后，他们对谭家就有点推三阻四，问什么都只是透露一点，不像从前那么言无不尽。”


韩孺子寻思了一会，“让谭家多在江湖上打听消息。”


“你想打听什么消息？”


“任何异常。”韩孺子也不知道自己想了解什么。


回到倦侯府，天已经快要黑了，张有才迎上来小声说：“京兆尹府不肯放杜穿云回来，说他是重要证人，杜老爷子也被留下了。”


“嗯，我知道了。”


看到主人不慌不忙的样子，张有才既有点意外，又感到踏实。


书房里，杨奉不知独自坐了多久，见到倦侯也只是点下头，没有起身。


韩孺子坐到书案后面的椅子上，也不吱声。


两人就这么默默地坐了一会，韩孺子先开口：“你早就知道那几个人不是真正的望气者吧？”


杨奉追查望气者多年，如果有谁能一眼认出真假，除了望气者本人，必然就是他。


“嗯，我知道。”


“可你没有提醒我。”


“有些事情倦侯不需要太早知道。”


“太早还是太晚由你判断？”


书房里还没有掌灯，杨奉看向昏暗中的倦侯，清晰地感受到了那里的怒意，他想起从前的学生，因此对这股怒意并不陌生。


“总得有人做出判断，只能是我。”


“你没出过错？”


“我犯过许多错误，否则的话，我也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可还是得由我来做判断，因为这是一副重担，我扛得最久，已经习惯了，其他人要么拈轻怕重，要么力量不足，要么没有常性，往往半途而废。”


韩孺子沉默了很久，直到张有才敲门进屋，送来茶点、燃起油灯并退出之后，他才开口，语气已经平静如初，他不想再埋怨了，杨奉就像是一座宝藏，能挖掘到什么程度是他的本事，与“宝藏”本身无关。


“太后果然有一个计划。”


“看来是这样。”


“你事先不知道吗？”


“自从离开皇宫，太后从未联系过我，对太后，我也只能猜测。”


韩孺子思忖良久，“太后为什么非得选在这个时候动手？”


“我也觉得奇怪。”


什么都没问出来，韩孺子决定更换方式，“皇甫益他们虽然是假的，却吸引来不少真正的望气者，将他们一网打尽想必也是太后的目的之一。”


“这正是我觉得奇怪的地方，真正的望气者虽然来了不少，但是最重要的那一个，好像还没有露面，太后这个时候动手，太早了一些。”


最重要的望气者是淳于枭，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或许抓捕望气者只是太后的次要目的，她的主要目的已经达到，不想再等了。”


“有这个可能。”


“太后的主要目的是利用这次事件，让上官盛掌权，扩大宿卫八营的势力，与此同时除掉对帝位怀有觊觎之心的宗室子弟，她会怎么做？栽赃嫁祸，将我们几个杀死，或者囚禁起来？我应该逃出京城吗？”


杨奉没有回答，他知道，自己的“学生”已经在思考，很快就会想出答案。


“不对，太后不会让我们逃出京城，那会引发大乱，但她也没有必要杀死我们，那同样会引起混乱，对她来说，最好的结局是……”韩孺子想了一会，“当今皇帝根本没有得病，很快就能‘恢复’，继续充当听话的傀儡。”


韩孺子如释重负，一切都说得通了，皇帝的舅舅吴修无意中成为关键人物，冠军侯、倦侯、东海王等人都是通过他的行为，猜到宫中有变，没有想过吴修本人也会上当受骗。


几天前，吴修曾经进宫探望皇帝，出宫之后就去投靠冠军侯，更让众人觉得皇帝剩日无多，结果太后出手了。


韩孺子的心又变得沉重起来，太后的阴谋正变成阳谋，韩孺子等人根本无从反抗，大臣的经验的确更丰富一些，只有少数人直接参与争位，大多数人都是口头上表示支持冠军侯，实际上保持观望态度，跟宰相殷无害一样，反而躲过一劫。


韩孺子不停地用手指敲打桌面，杨奉仍是他重要的帮手，但他不再需要杨奉的指引与分析，他要自己做出判断与决定。


“太后不会立刻宣布自己和皇帝‘病愈’，所以我还有些时间。首先，我得与冠军侯和解，再斗下去，只会两败俱伤，和解之后，我们起码还有北军、南军。”


韩孺子的手指敲得更快了，“袁子凡等人如果回宫，必然被杀，如果逃走，只能藏身于江湖之中，得找出来至少一个，以作为证据。”


韩孺子住手，“还得找出孟娥，太后信任的人不多，孟氏兄妹能算两个。”


杨奉站起身，拱手道：“我这就去联系冠军侯，安排一次会面。很多人都在寻找假望气者，我也派出人了，或许能比别人早一步。至于孟娥，除非她来找倦侯，倦侯很难找到她。”


韩孺子嗯了一声，对他来说，这是“孤家寡人”的一刻，杨奉不再是“师傅”，而是执行命令的重要助手。


形势虽然极为不利，韩孺子仍然斗志旺盛，只是将对手从冠军侯暂时变为太后。

第234章 冠军侯做主


冠军侯拒绝在这种敏感的时刻会见倦侯，韩孺子早料到会是如此，可还是有点惊讶：大难临头，冠军侯居然还是如此固执。


杨奉马上调整战术，在后半夜联系到了左察御史萧声和右巡御史申明志。


冠军侯常会出昏招，必须有一个头脑清醒的人劝说他，宰相殷无害本是最佳人选，但这个老狐狸嗅到了危险，闭关不出，谁求见都没用，杨奉退而求其次，选择两位御史大人代为传话。


萧声与申明志已经完全卷入选帝之争，身后没有退路，纵然察觉到前方有危险，也只能硬着头皮冲进去。


这两人也是竞争对手，都盯着宰相之位，但他们的反应比冠军侯快多了，杨奉只是居中稍作调停，两人立刻决定尽弃前嫌——起码暂时和好——同时去劝说冠军侯。


天亮之前，冠军侯终于同意与倦侯见面，地点选在了柴府的一座小跨院里。


韩孺子赶到柴家的时候，天刚刚亮，杨奉亲自去院里查看一番，出来表示没有问题，与十余名随从守在外面，韩孺子独自进院。


单独会面是冠军侯的要求，随着势态变差，他对杨奉的恨意越来越明显，不愿意让这名太监在场。


冠军侯已经到了，坐在主位上，没有点灯，看到倦侯进来，连招呼都不打，直接冷冷地说：“杨奉一定很得意，他曾经提醒过我，说一定要保住北军，一定要防备宫里再生变数。”


杨奉曾经真心实意地辅佐过冠军侯，直到对方无可劝说的时候，他才转归旧主，现在，他又将劝说的任务交给了倦侯。


韩孺子真不愿意承担这项任务，可是他与冠军侯之间只能有一个人意气用事，冠军侯既然抢了先，韩孺子只好选择以理服人的角色。


他坐在对面，与冠军侯隔桌相视，很快就适应了屋内的阴暗，“杨奉对我什么都没说，连句提醒都没有。”


冠军侯微微一愣，随后露出一丝妒意，“他觉得你很聪明，用不着提醒。”


韩孺子摇摇头，“在杨奉眼里，没有任何人配得上‘聪明’这两个字，他是在利用我。”


冠军侯神情变化，少了倨傲与嫉妒，多了一点惊讶与同情，“原来你也有同样的感觉，可我一直没弄明白，杨奉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我问他，他不肯说。”


“我也不知道。”韩孺子说，寻找共同话题是劝说的第一步，他与冠军侯的共同话题就是杨奉，就像是两名入行不久的伙计，在背后一块嘲笑严厉的掌柜，能够极大地增进感情，“也不关心，他就是一名太监，手段很多，值得一用。”


“没错，就是这个道理，我已经将杨奉用完了，他对我再没有任何帮助，所以我撵走了他，恰逢倦侯急需用人，就将杨奉接了过去。”冠军侯笑了一声，心情舒畅不少。


“北军也是同样的道理。”韩孺子及时转移话题，贬低杨奉毕竟不能带来实际的好处，“必须物尽其用之后，才能丢弃。”


冠军侯收起笑容，沉默了一会，说道：“你知道我为什么厌恶北军吗？”


“不知。”


冠军侯又沉默一会，脸色越来越阴沉，就连逐渐明亮的阳光都无法将其中和，“我父亲曾经掌管北军，那时候北军还是武帝的精锐，不像现在的名声这么差。父亲为北军倾注大量心血，可是当他受到武帝猜疑的时候，北军将士与朝中大臣一样，没有一个站出来为太子说话。”


冠军侯放在桌面上的手握紧了拳头，“太子府被抄家的时候，我还小，但是已经记事了，那一天很乱，官吏们都很客气，仍将我当成皇孙对待，直到……”冠军侯咬牙切齿，等了一会继续道：“一群北军将士闯进府中，将我拎出府，扔在槛车上。就是拎，一名特别高大的军官，虎背熊腰，就这么拎着我的脖子，好像我是一条狗。我在大牢里住了六个月，得到武帝的赦免才出来，在牢里，我每天晚上睡觉都能梦见那名军官，每次都会吓醒……”


冠军侯的拳头越握越紧，脸色憋得微红，就在这一刻，年近二十的他，比韩孺子更像未经世事的少年。


“他大概是奉命行事。”


“嘿，他接到的命令无非是带我出府，谁会命令他拎我的脖子？他是故意的，欺辱皇孙一定让他很得意。”


“你找到他了？”韩孺子问，冠军侯接管北军一年多，找个人应该不困难。


冠军侯冷笑一声，“北军打仗的本事差，将士之间的义气却很重，我暗示过几次，那些将吏不是推脱说不知情，就是说当年的文书都已经上交兵部与大都督府，无法查询。只有……只有柴智愿意帮忙，但他调入北军比较晚，不了解当年的事情。”


韩孺子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有点同情冠军侯的遭遇，可是仅仅因为小时候被人拎过脖子，就要对整支军队进行报复，还是太过分了。


在冠军侯眼里，这很正常。


“等你当了皇帝，想查什么都有人替你做。”韩孺子说。


“我当皇帝？”冠军侯语带讥讽，“你不想争了吗？”


“想，但是要公平地竞争，而且绝不当别人的棋子。”


冠军侯沉吟良久，问道：“英王真不是你派人刺杀的？”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有一种说法，倦侯与太后关系很僵，直白地说，倦侯憎恨太后，而英王是太后荐举的争位者，所以……”


对睚眦必报的冠军侯来说，这个“说法”再合理不过。


韩孺子想了一会，“好吧，就算是我派人刺杀英王，结果是我惹祸了，英王没死，还引来‘广华群虎’与宿卫八营，不幸的是，这场大祸也会影响到冠军侯。”


冠军侯大笑，“不是倦侯，肯定不是，你没有那个……算了，不提也罢。英王遇刺，的确是个大麻烦，除非找到凶手，宿卫八营很快就将全城抓人，抓什么人，全凭上官盛一句话。倦侯打算怎么办？”


这算是同意联手的表示，韩孺子道：“首先，请冠军侯联络吴家，弄清楚皇帝的病情。”


皇帝有三位舅舅，一个被派去北军，还有两位留在京城。


“倦侯怀疑皇帝病情有假？”


“还是查实一下比较好。”


“嗯，这没有问题。”


“然后得让北军与南军和解，共同驻守白桥镇，兵临京畿，给宿卫八营施加压力，让上官盛不敢轻举妄动。”


“嗯，我想我可以说服南军崔太傅，至于北军，需要咱们两人共同安抚。”


这正是韩孺子来见冠军侯的主要目的，“我希望冠军侯能给柴悦一纸任命。”


冠军侯在这种事情上可不傻，立刻警惕起来，“为什么非得是柴悦？”


“北军众将当中，我比较信任柴悦，而冠军侯信任柴家，柴悦的母亲和弟弟都住在柴府，如此一来，柴悦就该是咱们两人共同信任之人。由冠军侯任命柴悦，将会向世人显示，你我二人是真正的联手，能够消除许多怀疑。”韩孺子原计划慢慢将冠军侯的注意力引向柴悦，但是一番交谈之后，他觉得还是直接提出来比较好。


“倦侯这是在要求我将整个北军让给你，虽然我不喜欢北军，但也不能轻易送人当礼物。”


“冠军侯误会了，北军大司马仍是你，都尉、长史、左右将军等职位都不需要变动，柴悦只是需要一个正式的身份。”


柴悦并不属于北军，他是大将军韩星麾下的散从将军，此后的职务都是韩孺子便宜授权，严格来说有点名不正言不顺。


冠军侯盯着倦侯看了好一会，终于做出决定，“好吧，那就让柴悦当军正，反正那本来就是柴家的职位。”


“全由冠军侯决定。”这项任命正合韩孺子的心意，但他丝毫没有表露出来，“接下来的事情就是查找真正的凶手，只凭‘广华群虎’肯定不行，咱们得自己想办法。”


“嗯，我已经派人去查了，所有人，两天之内，不等上官盛插手，就能水落石出。”


“那自然再好不过。”


冠军侯笑了一声，“那样的话，咱们用不着联手，我也用不着任命柴悦了吧？”


“当然，这都由冠军侯决定。”


冠军侯站起身，居高临下地说：“老实说，我不太信任你，这与你本人的诚意无关，而是因为杨奉，有他在你身边，我不得不保持警惕。”顿了顿，他又道：“但我分得出轻重缓急，如果‘广华群虎’抓不到真凶，而上官盛开始插手的话，我才会同意与你联手，并且任命柴悦当北军军正。”


韩孺子没有起身，耐心地说：“只要冠军侯不觉得太晚。”


冠军侯微微眯眼，“中午之前我会给你回话。”


韩孺子没有催促，也没有继续劝说，他有感觉，冠军侯其实已经被说服，今天就能向北军发出任命，表面上的犹豫只是想显示一切由自己做主。


韩孺子无意破坏冠军侯的这一感觉。


冠军侯先走，韩孺子坐了一会才出门，向杨奉点点头，一块回倦侯府。


在路上，杨奉说：“我已经约好了连丹臣，倦侯得将杜穿云接出来。”


杜穿云行走江湖多年，很可能对刺客知道一些什么，而他绝不会轻易透露给刑吏。


韩孺子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又回到了战场上。

第235章 外面的威胁


韩孺子正在前往京兆尹府的路上，一人骑马跑来，向杨奉耳语数句，马上离开，杨奉告诉倦侯：“冠军侯任命柴悦为军正，信使已经出发。”


韩孺子心中大安，他在冠军侯面前费了那么多的口舌，最重要的目的就是这一项，虽然冠军侯的任命最终仍需要朝廷的许可，但是对北军将士来说，柴悦终于成为真正的“自己人”。


杨奉又补充一句：“两位御史大人请倦侯放心，任命将会畅通无阻。”


韩孺子微感惊讶，随后明白过来，形势转变对他们的影响也很大，萧声与申明志在向倦侯邀功，希望促成这次联手。


刚到京兆尹府门口，东海王追上来，有些气恼地问：“怎么不叫上我？”


韩孺子笑道：“因为我知道，不用叫，你也会赶来。”


东海王跳下马，躲开杨奉，靠近韩孺子，小声道：“需要我帮什么忙？”


韩孺子想了想，“你还得给崔太傅写信，之前希望他进攻北军，现在则要他与北军合作。”


“整个大楚朝廷比任何时候都要敌我难分。”东海王生出感慨，然后道：“没问题，我想我能说服崔宏。”


衙门里，司法参军连丹臣早已等候在大堂外面，直接将倦侯带到内刑司，京兆尹本人避而不见。


杜氏爷孙并非犯人，但是被看守得十分严格，十几名衙役守在门外，不许任何外人靠近。


连丹臣带着倦侯进门，说：“事情比较麻烦，倦侯可以带走杜老爷子，小杜……还得在这里留几天。”


内刑司是连丹臣平时办公的地方，靠墙加设一张小床，杜穿云躺在上面，似乎在睡觉，杜摸天坐在床边，这时站起身，先向倦侯拱手，然后向连丹臣道：“我孙子已经将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你了，还要关多久？”


连丹臣苦笑道：“杜老爷子何必用‘关’字？你们都是我的客人，只是……只是牵涉的事情太大，我做不得主啊。”


连丹臣一直以来都非常客气，杜摸天说不出什么，转向倦侯，拱手道：“谢谢倦侯前来探望，穿云算是拣回来一条命，可是还没有完全复原，不能起来给倦侯行礼，倦侯莫怪。”


“无妨，我就是想亲眼看一下，没事就好。”韩孺子又对连丹臣说：“究竟谁能做主？”


“麻烦就在这里，谁也做不得主，除非抓到刺客，否则的话，后天我得将小杜转交给宿卫营……”连丹臣的为难就在这里。


“广华群虎”表面上已经投靠倦侯与东海王，对倦侯的随从自然十分客气，等“客人”到了上官盛手里，刑吏就管不着了。


“可是你们将英王放走了。”杜摸天说。


“英王……毕竟是英王。”连丹臣还是只能苦笑，“广华群虎”的权力与胆量来自于太后，一旦太后那边含糊其辞，他们也就不知所措。


韩孺子道：“我能单独跟他们谈谈吗？”


“当然，我就在门外候命，随叫随到。”连丹臣退出房间。


韩孺子刚要开口，对面的杜摸天却向他摆摆手，嘴里说道：“倦侯，这不公平，穿云是受害者，凭什么不能离开？”


“请杜老爷子谅解，英王遇刺，满朝震动，杜穿云恰好就在英王身边，他看到的每个人、每件事，都可能很重要。他看到什么了？”


杜摸天摇摇头，“穿云当时骑马跑得比较快，发现偷袭的时候，只来得及稍躲一下，然后就看到人影晃动，很快就晕了过去。”


杜摸天上前两步，抓住倦侯的右手，激动地说：“穿云是我唯一的孙子，我不能离开他，他在哪我在哪，倦侯如果有办法，就将我们都带出去，如果没有，那就各安天命吧。”


“杜老爷子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将你们接回倦侯府。”


两人又聊了几句，杜摸天松开手，韩孺子叫进连丹臣，感谢他对杜氏爷孙的照顾，告辞离去。


半路上，连丹臣小声问：“杜老爷子说什么了？”


内刑司隔壁显然有人监听谈话，连丹臣此问不过是掩人耳目，韩孺子佯装不知，叹道：“他说杜穿云什么都没注意到，事情发生得实在太突然，刺客隐藏得也很深。”


“嗯，我相信杜穿云，只怕到了宿卫营那边……”


“所以得尽快找出刺客，连大人这边有什么进展？”


“又抓了不少人，但是没用，不是嘴太硬，就是与英王遇刺之事无关，都是一些江湖恩怨。”


“连大人若是找到线索，请务必及时通知我一声。”


“那是当然，倦侯放心，若是抓到刺客，您一定最先知道。”


两人在衙门口客气地告别。


东海王从衙门里借来笔纸，已经写成一封信，拿来给韩孺子看，随口问道：“怎么样？”


韩孺子摇摇头，扫了一眼信的内容，还给东海王，“很好，这就送给崔太傅吧。”


东海王叫来随从去送信，自己仍跟着韩孺子，一直到倦侯府里，韩孺子才有机会与杨奉低声交谈。


“找胡三儿。”韩孺子小声说，杜摸天在抓住他的手时，确切无疑地写了“胡三”两字。


杨奉点下头，正常送倦侯回书房，也不向东海王打招呼，自行离去。


东海王看着杨奉的背影消失，转身向韩孺子严肃地说：“你在做什么？”


“弄清形势，寻找刺客。”


东海王关上门，走到书案前，“太后已经出手，咱们不能再等了，必须反击。”


“怎么反击？”


“咱们不是已经制定计划了吗？”


韩孺子摇头，“没有‘广华群虎’的全力配合，咱们的计划无法成功，可连丹臣这些人现在还值得信任吗？”


“所以反击才要趁早啊，再等下去，所有人都得投向太后。”


韩孺子还是摇头，“不行，时机不好。”


“怎么办？就这样等下去？”


“太后所依仗者，无非是上官盛与宿卫八营，只要南、北军还在京城附近，咱们就没有全输。”


“所以你是真心与冠军侯联手了？”


“大难临头的时候，保存实力最重要，联手当然要真心，否则的话，拿什么对抗太后？”韩孺子盯着东海王的眼睛。


东海王避开，叹了口气，“你说得有道理，我只担心一件事，整个朝廷都是墙头草，太后一旦宣布皇帝病愈，自己的身体也没问题，可以重新临政，不仅大臣会老老实实地磕头请安，南、北军只怕也会倒戈，起码崔宏一定会。”


“即便如此，也不能着急，必须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好吧，听你的，反正我是准备好了，你有四五百名部曲，谭家也能提供同等数量的死士，连丹臣或许不值得信任，‘广华群虎’里还是有人死心塌地愿意帮助谭家的。”


“嗯，我不会拖太久。”


东海王找地方坐下，沉默了一会，再度开口：“你有没有想过将刺杀英王的罪责引向冠军侯？”


“想过。”韩孺子头也不抬地说，“但是没有办法。”


“只要有刺客指认……”


“不行。”韩孺子直接拒绝。


“你就不怕冠军侯先向你栽赃？”


“如果冠军侯这么做了，那他就是愚蠢至极。”韩孺子看向东海王，“太后最想看到的就是咱们惊慌失措、互相栽赃陷害，这样一来，她就能脱身而出，不受怀疑。”


“也对，咱们不能上当。”东海王泄了气。


午时将至，东海王正要命人开饭，府丞进来通报，辟远侯张印带着一名客人前来求见。


“辟远侯真是幼稚得可笑，他真想去西域立功，为孙子赎罪？”


韩孺子却很尊重这位口讷的老将军，而且还有点意外，在这种时候还肯主动来见倦侯，辟远侯胆子不小。


辟远侯张印似乎根本不了解朝廷的风向，认准了一件事就要做下去，虽然倦侯并未同意送他去西域筑城，辟远侯却已着手准备，包括向“敌人”了解更多情况。


他今天带来的客人是一名匈奴使者。


匈奴使者来到京城很久了，除了礼部的几名小吏，一直没有见到朝中大员，更不用说面见皇帝与太后，辟远侯是唯一登门拜访的客人，也是以私人身份。


“金纯忠！”东海王看见来者之后吃了一惊，“你还敢进城，不怕柴家把你撕碎了？”


“我现在是匈奴使者。”金纯忠说，衡阳公主已死，他不用太害怕。


“整个匈奴都是丧家之犬，一名使者有什么了不起的？”东海王面露鄙夷，也不与客人见礼，走到另一边坐下。


辟远侯上前向倦侯道：“西域必须……早做准备，匈奴人……匈奴人……”


金纯忠向辟远侯示意他可以代说，辟远侯点头同意。


金纯忠先向倦侯躬身行礼，起身道：“我们出发的时候，大单于指示说，如果入春之后和谈还是没有进展，就不用谈了，既然大楚不愿联手，那匈奴人只有一个选择：南下牧马，借助楚人的城池抵挡西边的强敌。”


韩孺子尚未开口，东海王腾地站起，怒道：“无耻叛徒，你敢威胁大楚？”


金纯忠愕然道：“如果两国开战，我宁愿留在大楚这边，我只是想通过倦侯提醒边疆早做准备。”


东海王冷冷地打量金纯忠，一脸的不信任。


“的确应该提醒朝廷，这比英王遇刺更重要！”韩孺子心中一动，如果处理得当，他或许能将内忧外患一块解决。

第236章 兄弟之情


辟远侯与金纯忠怀着希望而来，告辞离去的时候得到的却是一肚子疑惑。


书房里的东海王更加疑惑，走到书案前，小心地说：“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让匈奴使者宣扬北方的威胁，从而迫使太后临政，可是这有什么用处呢？太后一旦临政，上官家的权势就更大了。”


“对啊，那为什么太后还不肯临政呢？”


“因为……因为她需要一个好借口，而匈奴使者恰好提供了这个借口。”


“没有别的原因了吗？”韩孺子不自觉地用上了杨奉的口吻，那是一种询问与试探的语气，如同博学的教师引导新入门的弟子、经验丰富的猎人训练第一次进山的学徒。


东海王很不高兴，可还是做了思考，“嗯……当然，这几个月来，皇宫里一道奏章也没有批复，留下无数祸患，太后不能说康复就康复，那样的话，就是在告诉天下人她在装病，意味着她曾经视天下灾民为无物。所以太后肯定已经制定了完美的复出计划，被你一搅和，计划可能会出现混乱。”


韩孺子笑道：“其实我想的没有那么复杂，只是试探一下太后，看看她到底能忍到什么程度。”


“当心引火烧身。”


“火已经烧到身上了。”


东海王盯着韩孺子，对这位兄长，他蔑视过、陷害过、敬佩过、害怕过，不知不觉间已经对他十分了解，“如果太后就是不肯复出，而匈奴人真的要打过来，你怎么办？”


韩孺子没有回答。


东海王后退一步，满脸惊诧，“你想离京，带领北军重回边疆，对不对？”


“总得有人保护大楚江山和百姓。”


“离开京城就等于告诉天下人，你再也不想当皇帝了。选帝对咱们来说是一场骗局，对满朝文武以及平民百姓来说，这却是一场真实的竞争，你一走，冠军侯再无对手……”


“很抱歉，如果这是在比谁对大楚江山更不在意，我认输。”


东海王的眼睛越瞪越大，“可你这样做正中太后下怀，她不用提前复出，可以等到最佳时机，你所保护的大楚江山，最后可能会落入上官氏手中。”


韩孺子想了一会，“最好的结局是我夺得帝位，然后与匈奴人或是和谈或是决战，如果不能，我宁愿永远留在边疆。”


“还有一种可能。”东海王马上说道，连眼睛都在发亮，“你夺得北军和边疆各城，再与匈奴人结盟，挥师南下……”


韩孺子笑着摇头，“那不可能，我或许会与匈奴人和谈，但是绝不会借助匈奴人的力量夺取帝位，北军将士也不会同意。”


“你一走，帝位就是冠军侯的了。”


“未必，太后需要的是傀儡，我若离京，太后与冠军侯必有一场好战。”韩孺子停顿片刻，“你打算怎么办？”


“我？”


“你可以跟我一块离京，咱们想办法夺取崔太傅的南军，共同驻守边疆，一东一西，互为倚靠，进可攻退可守。”


东海王勉强挤出笑容，“在碎铁城你也看到了，我可没有守卫边疆的本事。”


“你也可以留在京城，等太后与冠军侯两败俱伤之际，你或许还有机会夺取帝位，只是你的处境会比较危险。”


东海王的笑容更加尴尬，“我早就不想当皇帝……”


“如果我不得不离京，我希望你当皇帝，北军在我的掌控之下，也会全力支持你。”韩孺子说得很真诚，对他来说，东海王肯定是比冠军侯和英王更好的选择，“我在边疆也需要你的支持。”


东海王脸上的神情变幻不定，一向自以为必当皇帝的他，突然忸怩起来，良久方道：“你说的是真心话？”


“我只是在做最差的准备，如果能逼着太后露出破绽，我还是会留在京城，那样的话，就是你辅佐我。”


“当、当然，你比我更适合当皇帝……我若是夺得帝位，也可以禅让给你。”


“哈哈，帝位不是儿戏，无论谁当上大楚的新皇帝，都不能再折腾了。”


“我会封你为王，将北疆都给你，将小君表妹送过去……这只是假设，你还没到必须离开京城的地步，仍有很大的希望夺得帝位，放心，我会全力支持你，谭家也会。”


东海王一开始有点语无伦次，很快恢复正常。


“我会全力争取帝位，但也要做好最坏的准备。”韩孺子站起身，右手按在书案上，盯着对面的东海王，“那就这么说定了？”


“嗯。”东海王郑重地点头，“说定了。”


“只有咱们两人是桓帝正统，你我不死，帝位就不该落入他人之手。”


“没错，就是这个道理。”


接下来的时间里，东海王坐立不安，告辞得比平时要早，韩孺子猜测他要回家与谭氏好好商量一下。


韩孺子给柴悦、房大业、蔡兴海等分别写信，交给府中仆人，让他次日一早就出发送信。信里没有特殊内容，只是问候安否，然后咨询了一些北疆的情况。


天已经黑了，杨奉还是没有回来。


韩孺子面临着千头万绪，结果一时间却无事可做，干脆坐在椅榻上默默运功，让张有才守在外面，杨奉一回来就叫醒他。


二更过后，杨奉终于回府。


想找铁头胡三儿可不容易，京城内外正在大肆抓捕江湖人物，尤其是那些外来者，胡三儿并非京城人士，自然也在抓捕名单上，好在不是重要人物，他又比较警觉，一发现势头不对就躲了起来。


杨奉费了不少周折才找到他，两人密谈了一会，可胡三儿对刺客毫无所知，完全不明白杜摸天为何提起自己。


杨奉没有放弃，帮助胡三儿抽丝剥茧：杜摸天不在刺杀现场，推荐胡三儿的肯定不是他，而是大难不死的杜穿云，可又没有提供更多说明，意味着杜穿云发现的线索很可能就在胡三儿的记忆中，那或许是一个人，或许是一件物……


胡三儿终于想起来一件事情。


他与杜穿云有一个共同爱好，就是赌博，经常在同一家赌坊见面，那是一家很有名的私家赌坊，藏身于南城小巷之中，尤其受外来江湖人物喜爱。


大概十多天前，杜穿云与胡三儿在赌坊遇见两名新客人，那两人年纪都不大，也就十六七岁，自称姓关，不肯说名字，出手豪阔，一来就加入赌局，显然是多日没碰骰子，心痒难耐。


杜穿云与胡三儿假装不认识，一块动手脚，赢了那两名少年不少银子。


少年很不服气，约好次日再来，赌把大的，杜穿云与胡三儿也做好准备，结果等了好几天，这两名少年也没露面，去其它赌坊打听，都说没见过同样相貌的客人。


杜穿云大失所望，跟胡三儿抱怨过好几次，觉得错失了一次赢大钱的机会，而且还很纳闷，一般人越输钱越上瘾，两名少年居然能忍住不来，不是意志坚强，就是被家里大人看住了。


杜穿云跟常住赌坊的胡三儿约定，只要两名少年再出现，任何时候都要通知他，非得赢把大的。


胡三儿想起这件事，是因为杨奉告诉他，刺杀现场的店铺门口有几名少年非常可疑。他记得很清楚，赌钱的那两名少年听口音是南方人，脚步轻盈，身手应该不错，以胡三儿的经验，猜测少年极有可能出身于盗匪团伙。


一般来说，独行的盗贼行事比较谨慎，来到某地之后，要么深居简出，要么去拜见当地的江湖头面人物，获得保护之后才敢四处走动，占山为王的强盗却是豪横惯了，来到天子脚下也改不了脾气，哪都敢去。


胡三儿就知道这些，听说杜穿云还活着，他很高兴，承诺帮着打听赌钱少年的下落。


杨奉自己也找了一些人帮忙，直到他回府时，还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韩孺子很是疑惑，“江洋大盗吗？他们怎么会跑来京城刺杀英王？太后怎么会与这样的人联系上？”


杨奉道：“是有可能的，宫变之后，太后对江湖人比较忌惮，‘广华群虎’抓了不少人，自然也需要许多江湖人当内奸。”


“可是江洋大盗……”韩孺子还是觉得难以相信。


“另有一种可能，将刺客带进京城的人是孟徹。”


“孟徹？”


“孟氏兄妹来自海外岛屿，孟家与不少强盗大豪都有联系。”


韩孺子沉默不语，一想到孟娥会背叛自己，他总觉得难以接受，突然想起一件事，“冠军侯身边的望气者是假冒的，他派往大将军韩星身边的那一位也不会例外，可孟娥杀死了假望气者，鹿从心威胁说要向孟娥复仇……”


“照此推测，孟娥想必是得罪了太后，追杀她的人或许就是孟徹。”


“他们是亲兄妹！”


“为了实现野心而甘愿进宫为奴的人，兄妹之情又算得了什么呢？”杨奉并不了解孟氏兄妹的真实身份，但是很敏锐地察觉到这两人野心不小。


韩孺子既震惊又心慰，起码孟娥并没有背叛他，接着，他由“兄妹之情”想到了“兄弟之情”。


“我对东海王说，必要的时候我可能会离开京城去守卫北疆，然后支持他称帝。”


面对如此重大的决定，杨奉却连想都没想，直接问道：“东海王相信你吗？”


韩孺子轻叹一声，“他相信我，王妃可能不会，我猜他们会派人来试探。”


“嗯。”杨奉没有再问下去，倦侯已经成熟，不需要他在细枝末节上的教导，“就算找到刺客，也未必能改变什么，咱们还是得想办法对付上官盛和宿卫八营。”


韩孺子点点头，他在想，最后时刻，自己能否做到像孟徹一样决绝。

第237章 点燃怒火


留给“广华群虎”捉拿刺客的时间只剩下一天，除了满城搜捕江湖人，他们似乎没有别的办法，成果倒是非常丰硕，监狱都快要装满了，倦侯府中有十余位保镖从前是江湖人，现在连大门都不敢出。


韩孺子也不出门，留在家中等候消息，全是杨奉一人在外面奔波。


日上三竿，东海王姗姗来迟，经过妻子的教导，他不像昨天那么激动不安了，热情地打招呼，安稳地坐下，随手翻了几本书，对韩孺子说：“明天上官盛就要露面，顶多十天，宿卫八营就能掌控整座京城，咱们都知道，所谓追查刺客只是一个借口，上官盛的手肯定越伸越长，直到进入南、北军的大营里。”


“想必如此，不解决南、北军的威胁，太后不会心安。”


“所以咱们得有一个最终计划，不能就这么等着。”


韩孺子沉默一会，抬臂招手，东海王马上起身走过来，韩孺子小声道：“先让南、北军都来白桥镇驻守，给太后和上官盛一点压力。”


“这个没问题，已经在进行了，五天之内，南、北军就会像亲兄弟一样共同驻扎在白桥镇。”


“等时机一到，我希望南、北军能发生一点冲突。”


“啊？让那帮家伙发生冲突很容易，可是时间不好掌控，南、北军就是那等着分家产的亲兄弟，随时都可能打起来。”


“所以我需要你帮忙。北军只会派一小部分将士前往白桥镇，带队的将领应该是蔡兴海，他会听我的安排，平时隐忍，在关键时刻惹怒南军。但是你得让崔太傅克制一点，不要以多欺少，将蔡兴海率领的北军一下子全都消灭，要让事态一点点发展，直到引起朝廷的注意。”


“我明白了，南、北军僵持不下，太后与上官盛想要夺权，或许会派出宿卫八营，一旦城里守卫空虚……”


韩孺子点头，他与东海王联手，能支配一千多名死士，足够发起一场夺政宫变。


东海王想了一会，“如果太后和上官盛不上当呢？”


“那我就得想办法逃出京城。”


“就这么定了，最多半个月，咱们就可以动手。宿卫八营也不是铁板一块，我已经联络了一些人，最后的时候，他们也能帮上忙。”


“不到动手之际，不要泄露消息。”


“那是当然，我会犯这种错误吗？那些人都以为咱们还在争位选帝呢，就算帮忙，我也会找别的借口，等他们反应过来，你已经在泰安殿登基了。大臣们就有这点好处，只要宝座上有一位皇帝，不管是谁，他们都会老老实实地磕头。”


“还有，得想办法与宫里联系上……”


“我的母亲也在宫里，我绝不让太后伤害到她们。事实上，王妃已经联系到宫里的一些人，据说太后现在‘疯’得更严重了，天天躲在太祖衣冠室里忏悔，总是认错人，以为思帝还活着呢。哼，装得倒是挺像，宫里的人一点都不怀疑。”


两人开始商议计划的细节，都觉得只要上官盛上当出城，宫变还是很有可能成功的，这与崔家上一次搞出的宫变不同，他们一旦攻占皇宫之后，不用避开大臣，反而可以指望他们的支持。


东海王的一名随从跑来，在门外求见，东海王出门与他交谈一会，回来之后笑道：“那帮读书人又闹事了。”


“嗯？”


“是你安排的吧，国子监和太学的一帮弟子正在皇宫正门前请愿呢，希望皇帝即刻降旨，他们要投笔从戎，去北疆与匈奴人一战。”


可这的确不是韩孺子安排的，他根本没找郭丛等人帮忙，“这么说，金纯忠他们已经将消息传开了。”


“匈奴人的动向总能在朝野引起争议，就看太后如何应对吧。”


越来越多的消息传来，匈奴使者声称再不进行和谈大单于就将率兵南下，在大楚臣民听来，怎么都像是挑衅与威胁，自从武帝击溃匈奴人之后，楚人早已不习惯看到如此蛮横的行为，听到传言，无不愤怒异常。


连年的灾害、无为的朝廷、贪婪的官吏……楚人早已憋着一肚子火气，出乎意料地被匈奴人的“威胁”给点燃了。


越来越多的读书人加入宫门请愿，普通百姓的仇恨更直接一些，成群结队地走出城门，来到城外的驿馆，要将匈奴使者打死。


事态的严重程度远远超出了韩孺子的预想，东海王却以为这一切都是他安排好的，每得到一次消息，扭头就向韩孺子祝贺，“了不起，你又成功了，原来你掌握着这么多的力量，事前也不告诉我一声。哈哈，看太后还怎么装疯？”


宫门请愿一直没有得到回应，也没人出来驱散，城外的驿馆却是危险重重，驿丞亲自出面，向百姓求情，以为两国交战不斩来使，劝退了一部分人，却架不住来的人越来越多。


黄昏时分，辟远侯张印又来求见倦侯，这回他带来一小队人，全是装成楚民的匈奴使者。


驿丞知道自己阻挡不了多久，可是又不能让匈奴使者死在驿馆里，于是自己在前门劝说百姓，暗地里请辟远侯将匈奴使者从后门带走。


辟远侯没什么亲戚与朋友，也不敢留在自家，于是送到倦侯府。


十余名匈奴使者个个神色慌张，金纯忠也吓坏了，没想到自己传出的消息会惹出这么大的事端。


东海王还没有走，强烈建议韩孺子不要收留这些人，“你是点火的人，怎么能将火往自家引呢？给他们找一家客店，瞒得住最好，瞒不住，看他们自己的造化吧，不管结果如何，对你都没有影响，就算以后你想与匈奴人和谈，大单于也不会在乎这几条性命。”


韩孺子还是将他们留下了。


他是少数坚定的和谈派，不愿横生枝节，倒不是为了应对远在天边的敌人，而是因为亲眼见过太多的内患，知道大楚经不起再来一次大规模战争。


辟远侯松了口气，为了表示自己并非胆小之辈，他也留在了倦侯府，与匈奴使者一同住在后宅的一座小院里。


天黑了，东海王刚走不久，郭丛与数名国子监博士登门拜访，这一回他们不是来表示支持的，而是质问倦侯对匈奴人的立场。


正如杨奉所说，读书人与望气者最大的不同是他们有所坚持，其中一条就是礼仪之邦绝不能向化外蛮夷低头。


韩孺子指天发誓，自己绝不向匈奴人让出一寸土地，“大楚的每一块土地、每一座城池，对我来说都是碎铁城，只要我在，就不会退让，麾下有百万大军我守，只剩一个人，我还是会留在城墙之上。”


郭丛等人满意了，韩孺子趁机说道：“大楚乃是上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匈奴人想开战，很好，边疆之外自有广大的战场。匈奴使者就在我的府中，我不仅收留他们，还要带领军队将他们送回塞外，让他们通知单于，楚军前来应战。”


打动郭丛等人的不只是这番表态，还有倦侯在碎铁城的表现，他已经证明自己是寸土不让的镇北将军，所说的话自然更值得相信。


韩孺子没有提起和谈与西方的威胁，这些事情，行伍出身的辟远侯能够理解，苦读圣贤书的郭丛等人却很难接受。


几人告辞，郭丛晚走一步，悄悄对倦侯说：“瞿先生来信了，他已出关，正在游说关东各地的郡守，向他们力荐倦侯。”


韩孺子拱手致谢，郭丛又道：“鱼跃龙门，只在一争，万望倦侯坚持不懈，勿令天下人失望。”


郭丛曾经劝说倦侯退出争位，但是当他觉得倦侯值得辅佐的时候，又是最坚定的一位。


将近子夜时分，杨奉回来了，他奔波了一天，没有找到更多的线索，“京城数得出的豪侠我都托人问过了，最近几个月里，谁也没有接待过少年强盗。我不能再隐瞒消息，中午时通知了连丹臣，他向监牢里的犯人询问，也没有得到线索。”


杨奉很累，神情却依然紧绷，坐在椅子上寻思片刻，“我想咱们犯了一个错误。”


“杨公请说。”


“光盯着刺客是没用的，咱们得找到那几名望气者。”


“那些假冒的望气者？他们是太后的人，不是躲在太后的羽翼之下，就是已经被杀灭口，到哪去找？”


杨奉摇摇头，“倦侯对我说过，英王遇刺，袁子凡表现得非常吃惊，倦侯觉得那也是假装的吗？”


“嗯……我觉得袁子凡是真的吃惊。”


“所以袁子凡或许对刺杀真的不知情，看到英王遇刺，他非常害怕，不会向太后求助，更可能逃之夭夭。”


“杨公说的有道理，能找到他吗？”


杨奉疲惫地叹息一声，“先让上官盛找一遍吧，他忽略的地方，就是我要关注之处。如果上官盛先找到人，咱们就得另想其它办法。”


“咱们最初制定的办法？”


杨奉点头，正要开口，外面突然响起敲窗的声音，不是敲门，而是敲窗，声音不大，刚刚能让屋子里的人听到。


韩孺子与杨奉互视一眼，都没有开口询问，杨奉起身，开门查看，看到外面的人他显然一愣，退后两步，扶着门，请来者进屋。


孟娥的哥哥孟徹走进来，站在韩孺子面前，张开双臂，表示自己没带兵器，然后说：“我来替太后传话。”

第238章 出城


孟徹来得十分突然，站在那里左瞧右看，似乎在找什么人。


“太后别来无恙？”韩孺子没有起身，不知为什么，他对孟徹的到访并不觉得特别意外。


孟徹看了一眼门口的杨奉，迈出两步，说道：“太后希望倦侯立刻离开京城。”


韩孺子没吱声，他在等待解释。


孟徹却与妹妹一样，是个不爱说话的人，从怀里取出一封信，轻轻放在书案之上。


韩孺子等了一会才伸手拿信，打开之后心中一震，他认得母亲的笔迹，信的内容很简单，劝儿子离开京城，放弃帝位之争，宁为边疆守将，平安度过一生，不要在京城丢掉性命。


随信一块送来的还有一枚竹制书签。


韩孺子放下信，良久未语。


孟徹问道：“我该怎么回复太后？”


“我需要更多理由。”


“你若是足够聪明的话，自己能想出理由，若是不够聪明，再多的理由你也不会接受。”


韩孺子忍不住笑了一声，看向杨奉，“孟教师的这句话颇有杨公韵味。”


杨奉嗯了一声，开口道：“太后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明日午时。”孟徹回道。


杨奉没有问太后想做什么，沉吟片刻，“我们不会就这样离开京城。”


孟徹摇头，“不是‘你们’，只是倦侯，你得留下，做你该做的事情。”


杨奉思考的时间更长一些，“给我们一点时间。”


“半个时辰之后我会再来。”孟徹说走就走。


杨奉关上门，韩孺子仍然望着门口的方向，惊讶地说：“太后为什么要让我离开京城？她若有后招，完全可以将我一块除掉，若是没有，我何必离开？她以为我一定会输吗？”


太后此举充满了诸多不合理，韩孺子越想越糊涂。


杨奉似乎很了解太后的用意，“对倦侯来说，这的确是一次选择。”


“选择什么？”


“是离开京城保得平安，还是留在京城冒死争夺帝位。”


韩孺子想了一会，倒不是他真在思考，只是给杨奉一点尊重，“这不是选择，只是太后的计谋。如果有什么选择，也在杨公手里。一直以来，咱们只是配合，你做你的，我做我的，各取所需。可现在不行了，太后即将动手，东海王也在跃跃欲试，冠军侯更不会坐以待毙，这种时候我对身边人的要求也得高一点：要么随我赤膊上阵，要么站在一边，再不要说什么辅佐我、帮助我一类的话。”


杨奉并没有全心全意地辅佐倦侯，他在暗中忙着什么事情，韩孺子早有感觉，但是没有捅破，现在，他觉得没必要客气了。


杨奉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我一直在找淳于枭的下落。”


“嗯。”


“我与太后没有过联系，但是宫里一些人愿意向我传递信息，所以我知道的事情更多一些。皇帝当初的确生病了，非常突然，太后也的确失常了一段时间，她以为自己受到诅咒，身边的所有皇帝都出过意外。”


“那是吴修悄悄回京的时候？”


杨奉点点头，皇舅没那么好骗，他返回京城是因为皇帝生病的消息确切无疑，“后来有人指出，皇帝并不是简单的生病，很可能是中毒。”


“中毒？”韩孺子真的吃惊了。


“我得到的消息是这么说的，总之太后的病情开始好转，一直找人为皇帝解毒，为此甚至引入许多江湖术士，大概就在那段时间里，她制定了报复计划。”


“报复谁？下毒者？那肯定是宫里的人。”


“想必如此，可是主使者必然在宫外。”


韩孺子沉默了一会，渐渐想明白许多事情，“所以太后将崔太妃召进皇宫，这是她第一个怀疑的目标，接下来是冠军侯，第二个受到怀疑的人，可太后觉得不够，于是编造出所谓的争位选帝，把我和东海王都给引回来。按太后的想法，下毒的主使者必定也会参与争夺帝位。”


“嗯，这很可能是她的一部分想法。”


“太后让我离开京城，意味着她不再怀疑我了，原因呢？”


杨奉指了指书案上的信，唯一能改变太后想法的人大概只有王美人了。


韩孺子的手指划过书信，几乎能感觉到母亲留下的气息，“太后的计划很宏大，寻找下毒的主使者只是附加的一部分吧。”


“太后的目标永远都是掌握权力，她依赖过大臣和刑吏，都不够安稳，所以她要打造一支属于上官家的军队。”


“不对，如果那样的话，太后动手太早了，宿卫八营尚未成熟，南、北军的实力也没有削弱，大将军韩星仍在函谷关领军，我要是太后的话，一定会先挑起南、北军之间的战斗，再剥夺韩星的大将军印，然后才会……”韩孺子闭上嘴。


杨奉道：“太后是被迫提前动手，她的计划被打乱了。”


“派人刺杀英王的不是太后。”韩孺子喃喃道，“或许是冠军侯情急时的鲁莽之举，也可能是东海王……是东海王，只有谭家能请来江洋大盗当刺客，而且还能隐藏得踪影全无，可也因此漏出破绽，太后认准了刺杀者和下毒者只能是崔家，所以明天中午她要向崔家动手！”


“我的猜测与倦侯一样。”杨奉道。


“可这还是不能解释太后为什么让我离开京城，这算什么？网开一面吗？”


“倦侯的母亲显然说服了太后，至于用的是什么手段，我就猜不出来了。”


韩孺子也猜不出来，只知道狂风暴雨即将到来，他有机会躲到安全的地方去，也可以选择闯进风雨之中，争夺里面的至宝。


“太后让我离开，却要求杨公留下，‘做你该做的事情’，那是什么？”韩孺子最关心的问题还是杨奉本人。


“我了解太后，太后也了解我，我一直对她说，存在一群神秘的人，下至江湖上达朝堂，他们的手能伸到几乎所有地方，却从来不肯露面，望气者只是一小部分，他们背后还有更强大的一群人。”


韩孺子听过这套说辞，杨奉显然对所有可能的掌权者都说过类似的话。


“你仍然……相信？”韩孺子忍不住问道。


杨奉点头，“我从未放弃追捕淳于枭，他就在京城，我能感觉到，他不会远离这样一场好戏。”


杨奉抬头四顾，仿佛猎犬嗅到了猎物的微弱气息，有那么一刻，他显出一丝令韩孺子不安的疯意。


“太后已经认准下毒的主使者是崔家，但她没有完全忽略我的推测，她让我留下，那就是要重新给我追查望气者的一切权力。”


韩孺子没问杨奉查到了什么线索，杨奉是个聪明人，但他有自己的偏执，谁也无法劝说，韩孺子不想参与进去。


两人就这么默默地坐着，韩孺子不说自己是去是留，杨奉也不说自己是要继续追查那个“神秘组织”，还是要全心全意辅佐倦侯。


孟徹悄无声息地进屋，问道：“怎么样？”


“我只需要离开京城，太后没有别的要求？”韩孺子问。


“我接到的旨意就是这样，倦侯如果愿意离开，我会护送你出城，我妹妹在城外接迎，送你前往北军。”


韩孺子眉毛一挑，这是他多日来第一次听说孟娥的下落，“太后原谅她了？”


“嗯。”孟徹没有多做解释。


“到了北军也没用，我很难劝说他们返回边疆，到了边疆也很难养活这样一支军队。”


“我有两封圣旨，出城之后才能交给你。”


“圣旨？真是难得，什么内容？”


孟徹不做回答。


韩孺子想了一会，“我得带两个人一块走。”


“可以。”孟徹答道。


韩孺子转向杨奉，“麻烦杨公将张有才和泥鳅叫来。”


杨奉嗯了一声，出门叫人。


孟徹道：“离开之后就不要再回来，你和我妹妹都是一样，太后的宽宏大量只有这一次。”


韩孺子没吱声，心里在想太后、东海王、冠军侯各会出什么招。


张有才和泥鳅很快就到了，泥鳅睡眼惺忪，不住地打哈欠，张有才却显得很精神。


“牵三匹马来，跟我出趟门。”韩孺子道。


“是，主人。”张有才应道，惊讶地瞥了一眼孟徹，认得这是宫中的侍卫、孟娥的哥哥，但他什么也没问，与泥鳅一道去备马。


府里没什么可带的，韩孺子安静地等候，杨奉与孟徹也都不说话。


他们从偏门出府，没有惊扰其他人，杨奉送到门口，拱手道：“恕我不能远送，我得去见一个人。”


韩孺子拱手道：“杨公留步。”


倦侯府离北城门不远，一行人到达时天还没有亮，不到开城门的时候，今天却是特例，数名太监守在城门口，看见孟徹之后，立刻下令推开一条能让马匹过去的缝隙。


张有才越来越惊，还是没有多问。


孟徹只送到这里，将两封信函交给倦侯，说道：“出城意味着什么，倦侯明白吧？”


所谓的争位选帝只是一场骗局，但是对于许多不知情的人来说，它是真实的，倦侯出城，就等于向这些人宣布放弃帝位。


韩孺子笑了笑，对孟徹他没什么可说的，甚至没做停留，骑马出了城门，张有才与泥鳅跟在后面，惊讶至极。


城门关闭，再过一会，它才会正常打开。


孟徹走了，那几名太监却留下来，接下来的几天，他们将接管城门。


孟娥守在护城河对岸的路边，独自一人骑着马。


韩孺子继续前行，孟娥跟上，谁也没有说话。


拐过一道弯，脱离城墙的视线之后，韩孺子勒马调头，对泥鳅说：“去找人吧，从今天算起，第三天夜里二更汇合。”


“是。”泥鳅拍马离开。


满脸困惑的张有才露出喜色。


韩孺子看着孟娥，“你在宫里见到我母亲了？”


母亲的信里有一枚竹制书签，是他交给孟娥的，本来是要送给宫里的崔小君，让她放心，兜了一圈又回到韩孺子手中。


孟娥点头。


“她怎么说？”


“她让倦侯看圣旨。”


韩孺子取出信函，打开之后看了一遍，那果然是加盖宝玺的圣旨，一张任命韩孺子为北军大司马，一张免除崔宏的职务。太后不仅要倦侯去守卫边疆，还希望他夺取南军。


韩孺子收起圣旨，说道：“我已出京，不用再遵守任何规则了。”

第239章 东海王准备好了


东海王暴跳如雷，“他怎么敢？他承诺过的，承诺过的……”


一边的谭氏冷冷地说：“承诺能有什么用？”


东海王不知哪来的勇气，向谭氏恨恨地说：“都是你，之前还说韩孺子表态离京是在假装，让我一点点试探，现在可好，他真的跑了，咱们一点准备也没有……还是商量一下对策吧。”


谭氏的神情稍一严厉，东海王泄了气。


“先弄清事实，倦侯真的离城了？”


东海王怒气未消，点点头，“这回是宫里的消息，有人亲眼看到韩孺子出城，带着两名随从。”


“不会认错？”


“韩孺子骑马，没有遮掩面目，肯定是他，错不了。”东海王忍不住又发出抱怨，“早就跟你说过，韩孺子跟我不一样，他从小就没被当成皇帝培养，那点野心维持不了多久，到了生死关头，肯定会退缩。我不一样，我才是真正的皇帝，前面是匈奴人，我会转身，前面是皇帝的宝座，打死我也要冲过去。”


谭氏平淡地说：“那就冲吧，谭家会陪着你一块冲。”


东海王有点感动，上前握住谭氏的手，“很快你就是大楚皇后了。”


谭氏抽回手掌，“倦侯本是阻挡刀剑的盾牌、冲在前方的猎犬，他被撵出京城，意味着太后就要出手了。”


“怎么办？”东海王心里其实有主意，但是更想听听妻子的决定。


“你去一趟南城。”


“啊？”


“神农坊百草巷有一家德润药铺，你去那里。”


“去那做什么？”


“躲避太后，你想当皇帝，先保住性命。”


“你跟我一块去。”


“太后的目标是你，不是我，我为何要躲？我留在这里迷惑太后。”


“可是……”


“谭家人自会去见你，向你通报计划进展，记住你自己的话，‘宝座在前，你会不顾一切地往前冲’。”


东海王觉得自己好像没说过“不顾一切”，可还是郑重点头，“放心吧，为了当皇帝……为了让你当皇后，我绝不会像韩孺子一样退缩。”


谭氏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开始安排离府计划。


这时天刚亮不久，消息说上官盛正前往京兆尹府，要从连丹臣那里接手案件，同一时刻，东海王与王妃乘轿前往谭府，带着大批仆从，显得惊慌失措。


东海王其实只在轿子里坐了一会，期间探头出来骂走了两名手慢的仆人，在门厅里换人抬轿的时候，他下轿，独自返回内宅，换上已经准备好的普通衣裳，不带任何随从，从后门离家。


这是他第一次独自出门，不免有些慌张，总觉得身后有人跟踪，频频回望，街上的每个人都那么面目狰狞，像是围攻碎铁城的匈奴人，那是东海王印象中最可怕的记忆。


走出几条街之后，让东海王感到恼火的不再是行人，而是他自己的两条腿，平时的他，不是骑马就是乘轿，就算是逃跑时也没像现在这样，全靠步行前进。


他感到累，更感到慢，南城似乎远在天边。


午时过后，东海王终于到了南城神农坊，没有发现跟踪者，街上的行人也越看越正常，或是悠然自得，或是忙忙碌碌，上官盛正在布局，朝廷即将发生巨变，普通百姓却一无所知，东海王暗自发誓，他绝不能沦落至此。


神农坊里挤满了药材铺，行人更多，有来买药的，有来看病的，摩肩擦踵，大都愁眉苦脸，又是咳嗽，又是吐痰，东海王不得不四处躲避。


在神农坊绕了小半圈，东海王才找到百草巷里的德润药铺，这是一间老店，额匾、幌子都很破旧，进出的顾客却不少，显然声誉很高。


东海王正犹豫着进去之后该找谁，附近突然走来几个人，二话不说，架起他就走，东海王大吃一惊，正要尖叫，突然看到认识的面孔，记得那是谭家的某个仆人，却想不起名字，“你是……”


那人点点头，示意东海王不用担心。


共是五个人，簇拥着东海王进入旁边的一间小药铺，里面没有客人，只有一名掌柜在低头算账，对闯进者不闻不问。


在后间的药材库里，东海王坐在一张粗木凳子上，四人退出，只有熟面孔留下，向东海王跪下，“请东海王在此暂歇，我会保护您的安全。”


“你是……”


“我叫谭雕，是王妃的堂弟。”


“哦。”东海王总算想起来了，这不是谭家的仆人，而是自己的亲戚，当初迎亲时见过一面，“你……我要在这里待多久？”


“天黑之后转移。”谭雕起身回道。


“外面的情况怎么样？”


“城门封闭三日，宿卫营将要逐户搜查。”


“啊，那我怎么办？这里藏不住吧。”东海王左右看了看，屋子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药材，弥漫着刺鼻的怪味。


谭雕笑道：“东海王勿忧，宿卫营搜查的是刺客，不是您，就算他们想找您，谭家也能保得住。”


“那就好。”东海王心中稍安，咳了两声，恢复威严，“谭冶什么时候来见我？”


谭冶是王妃的哥哥，谭氏曾经说过，家中大事都由他做主。


“大哥正在安排一些事情，等东海王安顿好，他就会到。”


东海王点点头，突然感到肚子饿，“这里除了药材，还有别的东西能吃吗？”


谭雕笑着退出，很快送来食物，有米有肉，味道一般，用来充饥却足够了。


整个下午，东海王被困在狭窄的库房里，除了药材，再无他人陪伴，连谭雕也不来了，只好独自来回踱步，一遍遍发誓必须当上皇帝。


夜色渐黑，库房里没有灯，东海王越发害怕，心生重重疑虑：自己为什么要相信谭家？或者说母亲为什么会相信谭家？从前可没听说过母亲与谭家有过往来。


门开了，东海王吓了一跳，听到谭雕的声音，才松了口气。


“随我来。”谭雕说。


铺子里的掌柜已经不见，柜台上放着几个药包，谭雕说：“请东海王捧着它们。”


“为什么？”


“掩护。”


东海王不太情愿地捧起药包。


门外还有一名郎中打扮的中年人，向谭雕点下头，走在前面，谭雕与东海王随后。


街上空空荡荡，两边的店铺却都敞开门户，里面的人大都在闲聊，似乎在等什么。


东海王很快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神农坊大门聚集着一群官兵，东海王一眼就认出他们都是宿卫士兵，急忙低头，这些人名义上是在搜索刺客，谁知道还接受了什么秘令？


郎中上前，与守门军官说了几句，军官打量郎中身后的两人，挥手让他们通过。


过关如此简单，东海王觉得自己浪费了许多紧张情绪。


坊外的大街上同样没有行人，虽说已经入夜，这样的寂静也显得有些诡异，谭雕小声说：“京城宵禁，入夜之后普通人不准上街，这位刘太医去给平恩侯看病，才能出坊。”


东海王恍然，明白了两件事：第一，谭家真有办法；第二，平恩侯肯定是自己的支持者。


拐来拐去，东海王完全迷失了方向，在一条漆黑的巷子里，蹿出来一名男子，又将他吓了一跳，那名男子是来接替他的，拿过药包，跟着郎中继续前行，去给平恩侯看病，谭雕叮嘱一句“在这等着”，也跟着走了。


东海王一个人站在巷子里，心惊胆战，甚至开始怀疑谭家如此大费周章地隐藏自己，到底有什么意义，太后总不至于立刻就对争位者下狠手。


黑暗中传来脚步声，然后一只手掌握住了东海王的胳膊，一个声音说：“走吧。”


东海王明知这是谭家的人，身体还是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这段路不长，很快进入一户人家，院子不大，四周的房屋却很齐全，显然不是普通人家。


在一间屋子里，东海王看清了护送者的容貌，松了口气，“谭冶，是你。”


谭冶三十七八岁的样子，长脸鹰鼻，颇有豪侠气度，点下头，说：“这里已经被搜过了，东海王不会再受打扰。”


东海王来不及打量屋子里的陈设，急切地问：“准备得怎么样了？”


“一切妥当，大后天夜里宵禁取消，就是动手之时。”


“再将计划对我说一遍。”


“刑部司主事张镜效忠东海王，大后天晚上，他会去向上官盛‘告密’，将他引入陷阱，宿卫骁骑营将军宁肃将挟持上官盛以令八营。”


“好。”东海王知道宁肃是自己的坚定支持者。


“与此同时，三妹会去冠军侯府拿取一些私人物品，趁机刺杀冠军侯，这是她的私人恩怨，与谭家和东海王都没有关系。”


东海王心头一颤，谭家人极要面子，“三妹”就是冠军侯休掉的夫人，为了洗刷羞辱，甚至敢于刺杀前夫，东海王提醒自己今后一定要小心对待谭氏，面对谭冶的神情也客气了几分。


“刺杀英王比较简单，还是那些人。”


“不会再出错了吧？”东海王有点不满，上次的刺杀竟然没有杀死英王，实在不应该。


“再出错，他们提头来见。”


“嗯。”东海王示意谭冶继续说。


“倦侯也不能留。”


“咦，原计划……”东海王吃了一惊。


“原计划要改变，倦侯提前离京，终究是个麻烦，他一旦掌握北军，对东海王登基将会造成极大的威胁，起码是个后患。”


东海王沉吟片刻，“我若是封他为王……不行，读书人喜欢他，大臣们暗地里其实也喜欢他，你已经派人了？”


谭冶点头。


“做大事者必须无情。”东海王喃喃道，再没有提出反对。


“这几件事做好之后，只要宿卫八营旁观，我们就能护驾进宫，您立刻登基，贬黜太后，召回南军，一日之内，大功告成。太后怀疑东海王，但她绝对想不到您已经准备得如此充分。”


“是谭家准备得充分。”东海王笑道，心里却在琢磨着登基之后如何铲除谭家的势力。

第240章 冠军侯的机会


冠军侯患得患失，一会觉得成功在即，一会觉得大难临头，放眼望去，既看不透未来的走势，也找不到可以依赖的忠臣。


新婚不久的妻子在一边低声抽泣，冠军侯冷笑道：“崔家真是舍得本钱啊，把亲生女儿送到火坑里。”


“夫君何出此言？”崔氏更加悲伤，明知这是讥讽，还是忍不住询问。


“崔宏眼看我陷入险境，却不肯发一兵一卒前来相助，我是外人，不算什么，可是你呢？他一点也不放在心上吗？娶你之前，我真应该好好打听一下你在家里的地位。”


崔氏大哭，委屈得无以复加。


冠军侯听得心烦，怒道：“哭有什么用？眼泪能化成士兵吗？再说你有什么可害怕的？你是崔家的女儿，等我死了，崔家自会再给你找一个好人家，没准就是倦侯，你还有机会当皇妃。”


崔氏在家里年纪最小，平时备受宠爱，从来没听过这么重的话，心都碎了，哭道：“如果真有万一，我追随夫君去黄泉，绝不苟活。”


“嘿。”冠军侯冷笑一声，他现在对任何人都不相信。


门外有人咳嗽，冠军侯大步走出房间，对夫人不屑一顾。


一名老仆低声道：“两位御史大人到了。”


“居然还有人肯登门，真是个大惊喜，我该怎么做？张灯结彩地欢迎吗？”


老仆尴尬不已，垂首说道：“萧大人、申大人乃是朝中重臣，他们到来……”


“连你也能出谋划策了，不如说说我该怎么才能当上皇帝？”


老仆立刻跪下，“冠军侯恕罪，是我一时糊涂……”


“带我去见他们。”贬斥一名老仆，宣泄不掉冠军侯心中的紧张情绪。


左察御史主管京官，右巡御史负责外地官员，本来井水不犯河水，却因为都有机会接任宰相之职，天然就是对头，萧声与申明志也不例外，明争暗斗了多年，可是到了危急关头，两人还是立刻尽弃前嫌，联手自保。


冠军侯总算没有糊涂到底，对两位肯上门的大臣比较客气，笑脸相迎，好像他仍然胜券在握。


两名御史可没有这么镇定，宾主落座之后，萧声道：“倦侯离京了……”


“什么？”冠军侯大吃一惊，手一抖，茶水洒在身上，旁边的仆人急忙上前擦拭，冠军侯放下茶杯，挥手命厅内的仆人全都退下，心中困惑不已，不明白这个消息是喜是忧，“什么意思？倦侯退出争位了？”


“看来是这样。”萧声也很意外，他甚至准备好了在必要的时候投向倦侯，没想到倦侯说走就走，在京城折腾了半天，却在最后一刻退却，好比将要比武的勇士，在场外耀武扬威了半天，对手一进场，他立刻逃之夭夭，令观众大失所望。


冠军侯呆呆地说不出话来。


申明志更老成一些，说道：“事情恐怕没有这么简单。”


“申大人怎么想？”冠军侯的语气更加客气。


“我得到确切消息，倦侯是被宫里太监送出城的，这意味着倦侯得到了太后的命令。”


“也就是说太后其实没疯。”冠军侯喃喃道。


萧声与申明志互相看了一眼，在这种时候才想到太后是装疯，冠军侯的反应确实太慢了一些，可是两人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


“争位是假的、选帝是假的、崔宏的支持是假的……大臣呢？宰相府里已经三天没传来消息，两位大人……”


萧声先开口：“殷宰相随风摇摆，我们对冠军侯忠心耿耿，您是钜太子唯一的后人，最有资格继承帝位，我们也都曾经辅佐过钜太子，绝无它想。”


钜太子被杀的时候，可没听说这两位御史站出来护主，冠军侯忍住心中的讥讽，说道：“英王遇刺、倦侯离京，就剩下我和东海王了，东海王没什么本事，不用惧他，关键还是太后，上官盛的宿卫八营正在掌控全城，我该怎么办？咱们该怎么办？”


萧声与申明志当然不是来求助的，他们带来一个计划，互相看了一眼，还是萧声开口，“事态还没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哦？”冠军侯探身过来，在向崔太傅求助遭到婉拒之后，这是他听到的唯一好消息。


萧声继续道：“太后是个聪明人，很短的时间里就将大臣分而治之，掌握了朝堂大权，可她聪明过头，反而给自己埋下了极大的祸患。”


“此话怎讲？”冠军侯立刻将萧声当成自己新的左膀右臂。


“这得从头说起。”


“我不急。”


“桓帝在位四年，思帝登基不满一年，太后参政满打满算也才六年多，为什么能够掌控大权？”


“为什么？”冠军侯配合发问，心里却有一些不满，他现在没心情听陈年旧事。


“根子在武帝。”


冠军侯不吱声了，说起武帝他的心情极为复杂，那既是他的祖父、大楚最为强大的皇帝，亲手创建了一个鼎盛时代，也是杀死钜太子的暴君。


“武帝先是压服了宗室与勋贵的势力，防止任何人觊觎帝位。”因为涉及到钜太子之死，萧声对这段往事一语带过，“等到武帝立桓帝为太子的时候，突然发现太子身边没有可信之人，于是在最后几年里，又着力打击大臣。”


冠军侯对“没有可信之人”几个字深有体会，尤其是满朝文武，即使在最支持冠军侯的时候，也显得矜持与冷漠，令冠军侯感到愤怒，现在则感到绝望。


萧声想起了往事，长叹一声，“详细情况我就不多说了，武帝驾崩之前将宰相以下的官员几乎换了个遍，殷无害和韩星能够得到重用，就是因为软弱无能，不会凌驾于皇帝之上。”


提起殷无害，冠军侯冷笑一声，“我明白萧大人的意思，可这跟太后有什么关系？”


“经过武帝的调整，满朝文武都养成一个习惯，绝不参与宫内斗争，武帝以为这样一来，桓帝可以无为守成。可桓帝登基之后，性子发生变化，他不想守成，希望像武帝一样有所作为，却找不出锐意进取的大臣。”


萧声与申明志再次互视，同时轻叹一声，他们两人也不想“锐意进取”。


“桓帝曾想撤换大臣，却没来得及完成，然后就是思帝登基，太后临政。冠军侯应该明白，经过武帝无情的训诫和桓帝差一点出手的打压，大臣……我们这些人做事是多么的小心谨慎。”


冠军侯突然醒悟，萧声并非无缘无故地讲述往事，他在用一种迂回的方式辩解，辩解当初全体大臣为何没有站出来为钜太子申冤。


冠军侯被说服了，他理解那种胆战心惊的感觉，每次宫中有变，他在家里都会吓得睡不着觉，就怕自己某一天会步父亲的后尘。


“太后利用了大臣的谨慎。”冠军侯替萧声说下去，“太后扶植刑吏、抓捕与齐王有关联的宗室子弟，但是尽量不动大臣，这几年来，宫中接连生变，朝廷却少有变动，所以你们也就心满意足，看着太后折腾。”


两名御史脸色微红，萧声道：“宰相失位，满朝文武群龙无首，我们也是……”


“我不怪你们，换成我在朝中为臣也是一样。”冠军侯安抚道，“你说太后聪明过头是什么意思？”


“太后的折腾让大臣看到了真相。在此之前，大臣谨慎行事是因为我们互相忌惮，实不相瞒，就在不久之前，我还怀疑申大人别有用心。”


申明志微微一笑，“我也以为萧大人是崔家的附庸。”


两人心照不宣地互视，彼此仍然存有怀疑，但是暂时不想表露出来。


“可是太后一次又一次的阴谋诡计让我们明白一件事，原来大家都不会多管闲事：没人反对太后，可也没人真的支持太后，对倦侯、对当今皇帝，大家的态度都是如此。”


“这是好事？”冠军侯冷冷地问。


“对倦侯来说，这是好事。”萧声肯定地说，在神雄关，他一时轻敌，败给了倦侯，在京城，准备充分的他却能轻松“击败”对手，“冠军侯应该这么想，太后其实势单力薄，无人反对只是假象，真相是无人支持。冠军侯只需极少的助力，就能扭转乾坤。”


“极少的助力”自然是指两位忠心的御史大人。


“可上官盛掌管着宿卫八营……”


“如果有官印就能掌控数万将士，当初的上官虚就不会失去南军……”萧声及时打住，因为冠军侯也正在失去北军，“太后这回过于急躁了，宿卫八营还有一半是旧人，上官盛没来得及替换或是笼络住他们，这，就是冠军侯的机会。”


冠军侯的信心水涨船高，“这些旧人会效忠于我？”


萧声不得不强忍心中的鄙视，笑道：“这些人随波逐流，效忠于谁都有可能，只要冠军侯去争取……”


“来不及吧。”


“来得及。”极少说话的申明志开口道，“京城格局混乱，有一个漏洞尚未被太后和上官盛注意到：韩星驻扎在函谷关，大都督府空虚，只要占领那里，取得里面的调兵虎符，就能号令宿卫八营。”


冠军侯一惊，“只有虎符，没有兵部公文和宫中圣旨，能让宿卫八营听命吗？”


“即使不能让他们听从冠军侯的命令，也能制造混乱，让上官盛的地位更加不稳，冠军侯才有机会冲入内宫，抢夺宝玺。”


冠军侯还以为两位御史大人带来了万无一失的计划，没想到竟然是一次大冒险，比他最大胆的想象还要夸张。


申明志还要劝说，萧声使个眼色，说道：“让冠军侯考虑一下，我们去联络其他大臣，或许还有人肯出手相助，天黑之前我们再来。”


冠军侯茫然地点点头。


出了侯府，申明志对萧声说：“只怕冠军侯没这个胆量。”


“推也得把他推上去，咱们还是不够谨慎，出头太早了。”萧声叹道，心中暗自佩服殷无害，老家伙现在可以高枕无忧，坐山观虎斗了。


“你去试探兵部的动向，我去打听东海王和倦侯的消息，或许还有转机。”申明志道，萧声没有别的办法，点头应允。


侯府内，冠军侯仍处于震惊状态，犹豫不决，老仆走进来，轻声道：“小侯爷的生母来了，被夫人请到后宅。”


冠军侯嗯了一声，对两任妻子的见面毫不在意。

第241章 宫中的小君


冠军侯的儿子在宫女的扶持下蹒跚学步，嘴里时不时蹦出简单的词汇，逗得周围几个人欢笑不已。


崔小君也是观众之一，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有消失，觉得这个小东西是天下最可爱的生物。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说：“今日的天真无邪，要不了多久就会变成吵闹顽皮，最后又是一个野心勃勃的韩氏子孙，你看着他们长大，却怎么也不明白变化是怎么发生的。”


六名宫女躬身后退，另一名宫女抱起小孩儿，也退到一边。


崔太妃露出逗弄小孩儿的笑容，她也喜欢这个小东西，只是看得更远一些。


她的到来破坏了屋子里的气氛，崔小君低声道：“姑母，去我那里吧。”


崔小君带头出屋，崔太妃向宫女们说：“你们没带过小孩儿吗？把这里的桌椅都搬出去。”


崔小君的房间就在隔壁，她屏退了宫女，亲自为姑母奉茶，站在一边，恭敬地执子侄之礼。


崔太妃端坐，抿了口茶，说道：“易变的又何止是孩子？普通人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像咱们，三年就够了，没准明天坐着的就是你，我却要在下面向你磕头。”


“姑母言重了。”


“重，但是真实。”崔太妃放下茶杯，向前探身，伸手轻轻抚摸一下侄女的脸颊，“崔家这么多子孙，数你的脾气最好，也最聪明，等你母仪天下，还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吗？”


崔小君脸色微红，本想反驳，话到嘴边又改了主意，说道：“姑母若是成为太后，也会变化吗？”


崔太妃笑着收回手臂，“我不会变，因为我早就准备好了成为太后。我错过了皇后，不会再与太后失之交臂。”


“恭喜姑母，您总能心想事成。”


“你不嫉妒？”


“只要能与倦侯厮守终生，我不在乎身份。”


崔太妃先是笑，随后长叹一声，“世间难得有情郎，皇家更难，这里多的是薄幸之徒，小君确信自己找到了吗？”


崔小君目光微垂，“姑母不能因为自己的经历，就将天下人都看透了。”


“哈哈，好一个‘看透’。说来说去，年轻人总是不肯接受老人的指引，非得自己跌跌撞撞地走过来才行，想当初，我的想法与你何尝不是一样？等到一切成空，唯有踩在身上的那只脚是真实的，我才明白自己有多傻。你还年轻，可以再天真几年。”


“姑母来找我有什么事吗？”崔小君厌倦了崔太妃的冷嘲热讽，可她们住在同一个院里，很难躲开。


崔太妃似乎没听出话中的逐客之意，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盯着侄女，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然后说：“倦侯离京了。”


崔小君先是一惊，紧接着长出一口气，“他放弃争位了……”她终于不用时刻悬念了，自从听说英王遇刺的消息，她的心就没有一刻安宁，即便是隔壁的可爱小孩儿，也不能让她完全忘掉忧惧。


没多久，崔小君又感到奇怪，姑母的眼神有点不对劲儿，好像还隐瞒着什么事情，“姑母，倦侯他……”


“你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崔小君愕然。


崔太妃脸上重新显露笑容，“倦侯这一招明显是以退为进，他瞒得了别人，瞒不了我，看样子，你也是被瞒的人之一。”


“倦侯离京，就意味着退出争位，再也得不到宿卫八营的保护，哪来的以退为进？而且……而且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


“嘿，你以为皇宫里人人都是太后的心腹吗？倦侯若想与你联系，总能找到人帮忙，他要是连这个本事都没有，千里迢迢跑回京城争夺帝位，就是天下最愚蠢的举动。至于以退为进，这是明摆着的事情，倦侯已经取得一批人的支持，尤其是那些读书人，他们押上的可不只是仁义道德，还有自己的身家性命，就算倦侯本人想退出，他们也不会同意。”


崔小君的心又悬了起来，表面上却不动声色，“姑母专门来告诉我这些事情的？”


“我不愿看到你蒙在鼓里一无所知，万一倦侯真的绝处逢生呢？崔家的皇后总得提前做好准备。”


崔小君一点也不笨，当然明白姑母的用意，“无论姑母如何试探，我对不知道的事情就是不知道，帮不到您。”


崔太妃却不放弃，“你帮不到我，有一个人却能帮到你。”


崔小君不肯接话。


“你可以不相信我，但是有一句话，你一定要记在心里：王美人绝非寻常之辈，不要被她的谦逊柔和所欺骗，那是一个极有心机的女人。太后已经上当了，将她留在身边当侍女，表面上是一种羞辱，实际上受损的是太后，不知不觉间，太后正受到王美人的影响。”


崔小君还是不吱声。


崔太妃站起身，“不为我着想，也不为崔家着想，你总得为自己、为倦侯着想，王美人工于心计，但她从前毕竟只是一名侍女，出身贫寒人家，没见过多少世面，对她来说，争权是一场豪赌，赢了，她是太后，输了，反正她也一无所有。这种人很聪明，也很危险，她不给自己安排退路，因为她没有可退之处。如果只是害死自己，倒也没什么，最可怕的是，她会连累别人。”


“倦侯是她的亲生骨肉……”


“也是她手中唯一的赌注。”崔太妃笑了笑，“你每天早晚两次拜见婆婆，今晚何不多留一会？”


崔太妃离去，知道自己已经说服侄女，至于事后怎么再从侄女嘴里挖出真相，就是另一回事了，她一点也不担心。


崔小君毕竟年轻，斗不过老谋深算的长辈，明知姑母别有用心，她还是心动了，崔太妃抓住了她的软肋，一想到王美人的计划会影响到倦侯的生死存亡，崔小君再也没法处之泰然。


王美人平时贴身服侍太后，但她在寝宫的厢房里有自己的住处，独占一间，这是她与普通宫女的最大区别。


崔小君早晚各请安一次，每次都要在庭院里先向太后的房间行礼，然后再去厢房见王美人。


偶尔太后也会出房相见，每次的神情都不一样，有时冷淡，有时仇恨，有时却欣喜异常，会向崔小君打听皇帝的饮食起居，这比仇恨的神情更让崔小君毛骨悚然，她非常清楚，太后嘴里的“皇帝”是指死去的思帝。


今天傍晚，太后也出来了，神情比任何时候都要自然，没有半点疯意。


崔小君跪在蒲团上，一动不动。


太后像看陌生人一样盯着崔小君，半晌之后才冷冷地说：“韩孺子与你通信了吗？”


“回禀太后，自从臣妾入宫之后，并未与倦侯有过只言片语的联系。”


“嗯，等等看吧，韩孺子若是带兵前往边疆，老老实实为大楚抵抗匈奴，你和王美人很快就能出宫与他团聚，韩孺子若是玩什么花样，你们婆媳今晚就彼此告别吧。”


崔小君一直就比较害怕太后，此时更是惊恐。


太后回屋，太监们守在门口。


崔小君又跪了一会，才在宫女的帮助下起身，去厢房拜见婆婆王美人。


每次见到儿媳，王美人都很高兴，她为桓帝生过儿子，却一直地位低微，甚至要给太后当侍女，她却从未露出受辱的样子，反而兢兢业业，服侍太后时比普通宫女还要用心。


“太后吓唬你了？”王美人笑着问道。


崔小君勉强笑了一下。


宫女们退下，只剩婆媳二人，王美人道：“别在意，太后现在疑心很重，对谁都是一副冷面孔。”


崔小君忍不住小声问道：“有传言说太后是……是……”


“装疯？”王美人笑着摇摇头，“没人能装得这么像，又这么久。如果我的儿子年纪轻轻发生意外，自己选中的后继者又总是一波三折，我也会疯掉。”


“可是太后刚才的样子不像是……有疯病。”


“太后真疯了，但是并不意味着她不会好转，也不意味着她失去了全部理智。即使是疯掉的太后，也会紧紧握住手中的权力，可能更紧一些。”


崔小君感到一阵寒意，寻思了一会，说：“倦侯已经离京，婆母大人听说了吗？”


“嗯，是我劝太后将倦侯送出京城的。”


崔小君心中一紧，“婆母大人不希望倦侯争夺帝位了？”


“倦侯根基太浅，拿什么争夺帝位？太后也不是真心选帝，她在为思帝报仇。”


“思帝？”


“糊涂的时候，太后以为思帝还活着，清醒一点的时候，她却相信思帝是被害死的，只有将京城搅成一团混水，凶手才可能冒出来，这就是她的计划。思帝出事的时候，倦侯与我还住在宫外的小院里，没有任何势力，所以太后不怀疑倦侯，愿意放他出京。代价是倦侯得去守卫边疆，替她抵挡外患。”


“太后说，如果倦侯真去边疆，她会将婆母大人与我也送过去。”


“希望如此吧，以后谁是太后还不一定呢。”


崔小君吃惊地看向王美人。


王美人笑道：“我说的不是自己，是崔太妃。太后最怀疑的人是崔家，崔家最憎恨的人也是太后，这是他们之间的战斗，倦侯、你我最好置身事外，虽然你也是崔家人。”


“嫁给倦侯，我就是倦侯的人。”


王美人起身，走到儿媳身边，轻声道：“那就让咱们一块祈祷倦侯一帆风顺吧，还要祈祷太后能够取得胜利，形势对她不是太有利，她还没有完全准备好，希望崔家一直犹豫下去，不会再出奇招。”


崔小君离开时心情舒展许多，相信婆婆没有欺骗自己。


王美人坐在屋子里却是心事重重，希望儿媳能将“太后还没有准备好”的消息带给崔太妃，促使她尽快动手，否则的话，太后不久之后就将胜券在握，任何人都没有机会了。


她还希望儿子能明白自己的用意，趁着最乱的时候返回京城，夺取帝位。


这一回，她与孺子必须赢。

第242章 一出一入


太傅崔宏人不在京城，消息却极为灵通，倦侯出京不久，他就得到通知，派出大批士兵封锁整个白桥镇周边，务必要截住目标，不敢再像上次一样，让倦侯悄悄渡河。


他必须弄清倦侯与太后的真实意图。


当士兵进来通报说倦侯求见的时候，崔太傅一点也不意外，反而觉得这个女婿总算知一点时务了。


可是等倦侯走进房间，崔宏愣住了，继而感到愤怒。的确，他与女婿见面不多，但也不至于认错，眼前这人虽然穿着皇室的服饰，却分明是一名少年太监。


崔宏按住了刀柄，他不需要亲自动手，这是一个示意，两边的十余名卫兵心领神会，都将腰刀拔出半截。


小太监吓坏了，抬起双臂，大声道：“我叫张有才，是倦侯的贴身随从，奉命来见崔太傅。”


崔宏的脸色还是那么阴沉，张有才语速更快地补充道：“倦侯让我扮成他的样子，说这样见太傅更快一些，他还说……还说……”


“说什么？”崔宏终于开口。


张有才看了看身边的握刀卫兵，慢慢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函，“倦侯还说，看完这个东西，太傅就不会生气了。”


一名卫兵拿过信函，送到崔宏身前的桌案上，崔宏松开刀柄，拆开信函查看，卫兵们仍然保持着拔刀的姿势，大司马只需哼一声，他们立刻就将这名胆大妄为的太监砍成肉泥。


只扫了一眼，崔宏脸色微变，随后仔细看了一遍，收起信函，坐在那里死死盯着小太监，“倦侯还说什么了？”


张有才嗯嗯了两声，不肯回答，倦侯交待得很清楚，等崔太傅看过信函之后，怒气肯定会消退，张有才可以小小地矜持一下。


崔太傅看上去还很恼怒，张有才的矜持自然也就显得很勉强，更像是紧要关头得了遗忘症。


崔宏挥下手，卫兵们收刀入鞘，鱼贯而出。


张有才重重地松了口气，他的胆子并不小，可从前身边不是有倦侯就是有杜穿云，最不济也有一个泥鳅，独自一人面对手握兵权的太傅，他没办法保持镇定。


崔宏仍在盯视，张有才这才想起自己还有问题没回答，“哦，是这样……咳嗯，倦侯说，‘暴雨将至，请崔太傅尽快找妥避雨之处，别再犹豫不决了。’”


崔宏放声大笑，张有才吓了一跳，双膝一软，差点跪下，可是想到自己穿着倦侯的衣裳，强行忍住，只是身体发颤，声音也发颤，“倦侯……倦侯就是这么说的。”


崔宏止住笑声，冷冷地问：“倦侯人呢？”


“回、回城了。”


“既然出来了，为何又回去？”


“倦侯说，出城就不用再遵守争位的任何规则，他回去不是争夺帝位，而是……而是恢复帝位。”


崔宏冷笑不止，突然拿起醒堂木在案上重重一拍，卫兵们立刻从外面进来，将张有才团团围住。


张有才抖得连牙齿都在打架，眼前的情景与倦侯事前预测得可不太一样。


“押下去，严加看管。”


卫兵们架着张有才退出。


一名儒生打扮的老人走进房间，未经通报，与崔太傅显然很熟，走到书案前，问道：“倦侯送来什么消息？”


崔宏将信函推到书案对面，老者拿起，很快看完，笑了一声，“太后果然是装疯，居然还想罢免你的南军大司马之职。”


“不能让营中将士看到这份圣旨。”崔宏很清楚，正是军心不稳的时候，任何一件意外都可能引发难以想象的混乱，何况是几个月来的第一份圣旨。


“倦侯到底是什么意思？讨好你吗？”


“肯定是太后给倦侯这份圣旨，想利用他来对付我，倦侯不愿为他人做嫁衣，所以将圣旨给了我，这是想利用我对付太后。嘿，据说他已经回京，不用再遵守争位的任何规则……”崔宏突然醒悟，这才是倦侯传给他的真正消息。


“原来倦侯希望太傅率领南军前往京城。”老者也明白了，“他是怎么想的，以为崔太傅会支持他吗？”


“倦侯怎么想的不重要，我的确应该前往京城，无论东海王与冠军侯谁胜谁负，都需要我的帮助。”


“太傅不觉得倦侯能胜？”


崔宏打量老者几眼，“他在故弄玄虚而已，凭什么胜出？”


老者笑笑，“太傅应该前往京城，但是要小心北军。”


“无妨，我只带六万人前往京城，足以压制宿卫八营，剩下的四万人留守，北军只过来几千人，大部分仍留在满仓城，等他们得知消息南下，至少需要五六天，届时京城大事已毕，北军不敢造次。”


京城形势瞬息万变，南、北军之间的关系也随之起伏不定，前段时间还在对峙，几天前化敌为友，共守白桥镇，数千北军已经到达，被安排在镇外驻守。


老者拿起圣旨又看了一遍，放到桌上，说：“此物不宜久留。”


崔宏当然明白这个道理，收起信函，打算待会烧掉，“我妹妹到底怎么得罪太后了，太后真是将崔家当成死敌啊，步步紧逼。倦侯算是帮了我一个忙，看在小君的份上，日后给他一个王号吧。”


老者笑而不语，崔宏有些不满地说：“俊阳侯，我接受你的投奔，是看重你的经验，希望听到建议，你总是笑，是将自己当成望气者了？有什么想法都说出来吧。”


俊阳侯花缤一年多以前参加宫变，中途逃离，凭着自己的侠名，在江湖中如鱼得水，一直没有被抓到，一个月前，他来投奔太傅崔宏，留在南军营中。


崔宏看重俊阳侯的不只是经验，还有他的名声与提供的奇人异士。


“我觉得太傅不用再犹豫了，夺取帝位的必然是东海王，宫里有崔太妃，城内有谭家和我引荐的一批豪杰，城外有太傅的南军，凭此三者，帝位已是囊中之物。”


崔宏叹了口气，“冠军侯没希望了？”


“外强中干，到手的北军给弄丢了，本来有大臣支持，冠军侯却没有充分利用，反而被一无所有的倦侯所击败，再无转机可能。倦侯回京也只是增加一些小波折而已，他没有稳定的支持者，只凭一群读书人，成不了大事。”


崔宏点点头，紧接着沉下脸色，“你一直说我妹妹在宫里会有举动，却不肯告诉我真实情况，现在该说了吧。南军一旦跨过白桥，我头上可就多了一项无旨回京的罪名。”


俊阳侯也觉得时候差不多了，“我在江湖上的这段时间，结识了不少奇人异士，介绍了几位给谭家，给崔太妃也送去两位，崔太妃很看重他们，将一位送给东海王当随从，可惜死在了碎铁城，另一位以侍女的身份被带进皇宫。”


崔宏越听越惊，“这是……这是很久以前的事情。”


俊阳侯点头，“崔太妃很重视与花家的友谊，即使我与犬子沦落江湖，联系也从未中断。”


崔宏愕然，没想到妹妹背着自己居然做出这么大胆的事情，“进宫的那位奇人……”


“她就是崔太妃手中最锋利的尖刀，可以刺向任何人。”


崔宏脸色大变，渐渐缓和，“我妹妹为何不找我帮忙？里应外合，胜算更大。”


“我这不是替崔太妃开口求助了嘛。”


崔宏再无犹疑，如果只是东海王与谭家瞎折腾，他还想观望一阵，如果妹妹参与进来，而且手握“尖刀”，他必须尽快表明立场。


“好，南军过桥。”


崔宏说做就做，半个时辰之后，他已经率领数千精锐过桥，剩余将士陆续动身，明天天亮之前，六万大军都将踏入返京之路。


白桥镇忙碌了一个晚上，马蹄声几乎就没有中断过，家家关门闭户，没有人敢出门，直到天亮之后，才有人大着胆子出来查看。


十万南军不可能长时间驻扎在同一个地方，营地分散，六万人过河，剩下的人善后，要花几天时间才能向白桥镇聚集，如今这里只有两三千驻军，防备镇外的北军，对镇子里看管得不严，传言满天飞，都说皇帝与太后遇害，太傅率军回京平乱。


韩孺子与孟娥在午时左右过桥进镇，他只是打算回京城，还没有成行。


两人穿着普通百姓的衣裳，像是一对赶路的夫妻，若在平时，他们会被南军士兵叫住严加盘查，如今却没有人在意他们的身份，倒是有人见他们从京城的方向而来，上前询问情况。


韩孺子顺着问话者的意思，也编造出不少谣言。


两人前往镇内唯一的客店投宿，声称被大军吓着了，要在这里休息一下。


店内的客人不多，没过多久，晁化前来拜见，他此时的身份是一名马贩子，因为马匹被南、北军征用，留在这里等着结账。


见面不久，晁化告辞，出店前往镇外的北军营地，以要账的名义求见督军蔡兴海。


北军人数众多，没多少人认得倦侯私人部曲的头目，尤其是他穿着商贩的服装，更不像将士了。


蔡兴海认得他。


入夜不久，晁化再度拜访，这回带来两个人。


大帐里，蔡兴海与数名知情的将领迎接走进来的倦侯，韩孺子出示另一张圣旨，表明自己已被正式任命为北军大司马。


圣旨传递一圈，看过上面的宝玺之印，蔡兴海等人着甲下跪，承认新的北军大司马。


韩孺子说：“太后安然无恙，圣旨就是明证，崔太傅率军返京，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所谓平乱全是谣言。奉旨平乱的不是南军，而是北军。蔡督军，即刻派人去传召满仓北军。诸将传令下去，半个时辰之后全军进入白桥镇，向剩余的南军将士晓喻圣旨，降者得赦，不降者斩之。”


故弄玄虚只是手段，韩孺子明白，真到了决战的时候，手里必须掌握最真实的力量。

第243章 白桥夜袭


父亲率军过桥之后，崔腾给卫兵下达的第一条命令就是不要打扰他睡觉，反正有哥哥崔胜在白桥镇掌军，用不着他出面。


可觉不能一直睡下去，一个晚上就腻了，天亮之后，崔腾叫进来卫兵，一块喝酒、赌博，总算找到一点乐趣。


崔二公子的酒品、赌品都一般，几名卫兵对此早有体会，因此尽量让着他，想方设法地灌酒。这一招成功了，天还没黑，崔腾昏昏睡去，卫兵们叹着气，将桌面上的散碎银两收走，崔二公子赌品不好，却不在乎钱，事后从来不追问银子去哪了。


等到外面鼓声如雷，崔腾猛地跳起来，原地跑了两圈，嘴里叫喊“卫兵”，自己套上靴子，冲出房间，一下子呆住了，整个白桥镇已经乱成一团，士兵们没头苍蝇似地乱跑，鼓声来自镇外，混杂着叫喊声、马蹄声，好像有几万人在同时进攻。


崔腾的酒劲还没过去，脚步踉跄，向前摔倒，顺势抓住一名卫兵的胳膊，“怎么回事？匈奴人打来了？”


卫兵茫然地摇头，“不是匈奴人，是北军，说是北军大司马来了，要咱们投降。”


“冠军侯来了？”崔腾很惊讶。


卫兵不知该怎么回答。


白桥镇不大，外面的北军已经冲到镇子边缘，正与守军对峙、碰撞，还没有发生直接战斗，只是喊声比较响亮。


“找我哥哥！”崔腾只能想出这个办法，拔腿就跑，几名卫兵紧随其后，他们的职责不只是保护崔二公子，还得哄他开心、监视他的去向。


大公子崔胜奉父命留守白桥镇，这时正召集众将领商议对策。


“北军怎么说翻脸就翻脸？冠军侯不是在京城争位吗？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崔胜也是不知所措。


好在有留下来辅佐他的老将，事情虽然紧急，他却已经弄清了大概事实，“北军大司马不是冠军侯，是倦侯，据说他得到了皇帝的任命……”


“倦侯？莫名其妙，他不是……北军有多少人？咱们多少人？能守住吗？”崔胜发出一连串疑问，身为主帅，他一点主见也没有，对麾下将士的数量都不了解。


“北军很可能得到了支援，人数只怕不少于一万，南军有四万人……”


“咱们占优，肯定能赢。”崔胜松了口气。


“南军四万人分驻不同营地，白桥镇只有三千人。”


“啊？”崔胜脸色骤变，三千对一万，那可是一点胜算也没有，“赶快过桥去追我父亲吧，还来得及吗？”


“将军勿忧，南军三千人虽然不多，足以抵挡一阵，我已经派人去各营调兵，最快的一个时辰就能赶到，天亮之前，能够聚集到至少一万人，坚持得越久，对南军越有利。”


“有道理，你做得很好，派人去通知我父亲了？”


“派了。”


“好好，你立了一功。”


“守住白桥镇乃主帅之功，末将奉命行事而已。”老将不只会打仗，也深谙为官之道。


崔胜笑逐颜开，“嗯，守住，一定要守住。”


外面的叫喊声突然更加响亮，崔胜脸色一变，“怎么回事？”


老将军也不明白，正要派人出去查看情况，一名军官惊慌失措地跑进来，“不、不好了，北军进镇，已经占领白桥。”


白桥一失，连过河追赶南军主力的通道都没了，崔胜差点从椅子上掉下来，拍案而起，冲着老将军大怒道：“你不是都安排好了吗？白桥怎会失守？”


老将军面红耳赤，“我、我……末将出去看看……”


外面传来一个更响亮的声音，比南、北两军的叫声还响，“投降啦！投降啦！崔将军有令，南军投降！全体投降！恭迎北军大司马！”


这回轮到崔胜面红耳赤了，他认得这个声音，分明是自己的弟弟崔腾，不由恼羞成怒，“谁把他放出来的？”


崔胜带头冲出去，其他将领跟随在后，都觉得事情要糟，如果只是北军偷袭还好说，主帅的亲弟弟明目张胆地鼓动投降，那就难办了。


白桥镇就一条主街，崔胜眼睁睁看着大批北军骑兵正驰往白桥，离他只有几十步远，还有一些北军分成若干队，在镇子纵横驰骋，将南军分割包围。


崔胜目瞪口呆，身后的老将军说：“崔将军，白桥镇已经失守，赶快转移吧。”


“没有白桥，怎么过河？”崔胜就像昆虫一样，能看到的唯一光源就是父亲率领的南军主力，河倒是不宽，可刚刚化冻，有水有冰，他肯定过不去。


“不是过河，去其它营地，还来得及调兵遣将，夺回白桥镇。”


崔胜这才反应过来，“快走！”


崔胜身边只有十五六人，护着他寻找马匹，准备从镇子边缘绕行，去往另一处军营。


崔二公子骑马蹿了出来，挡住前路，兴高采烈地喊道：“大哥，你要去哪？妹夫不在这边。”


一看到弟弟，崔胜怒从心头起，大步迎上去，“吃里扒外的混蛋，丢了白桥镇，看你怎么去见父亲！”


“倦侯是自家人，把白桥镇交给他，怎么算是丢？再说你是主帅，要说去见父亲承担责任，也是你吧。”


崔胜眼都红了，拔刀去追弟弟，可他只有两条腿，崔腾却是骑马，调头就跑，几步之后又停下来，转身道：“大哥，你不是来真的吧？伤着我，就算父亲不说什么，母亲和老君……”


崔胜快步赶上，崔腾急忙又跑。


眼看着兄弟二人离主街越来越近，十几名将领与卫兵面面相觑，全都看向老将军。


老将军左右为难，正确的做法是抛下主帅，自己去其它营地调兵，或许还有机会夺回镇子，可那样一来，他却要担负弃帅之罪，就算将崔胜救出来，事后也很难解释清楚。


“唉，崔将军在此……咱们同甘共苦吧。”老将军带头，一行人去追赶崔家兄弟。


等到崔胜反应过来，前后左右都已经是北军士兵，北军忙着占领白桥，还没有注意到他，崔胜原地转了一圈，心中惊恐再度占据上风，向追上来的老将军道：“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你还有办法吗？”


老将军无奈地说：“既然是倦侯率兵偷袭南军，那就去质问他为何背信弃义。”


“对，质问他……不会惹怒他吧？他在碎铁城的时候，对手下可是冷酷无情。”


“呃……崔将军的妹妹是倦侯夫人，倦侯不看僧面看佛面，总该顾及几分亲情。”


“北军大司马驾到！”崔腾的叫声传来。


崔胜抬头望去，只见一群骑兵举着火把，簇拥着一人正向自己驰来，咳了两声，尽量保持镇定，琢磨着待会如何质问。


老将军看着北军来来往往，很快估摸出准确数字，原来还是驻扎在外面的那几千人，并无奇兵支援，心中大为后悔，他若是再坚定一些，只凭镇子里的三千南军，也不至将要害之地拱手让出。


老将军看了一眼身边的主帅崔胜，暗自叹口了气，终于认输。


韩孺子准备了完整的进攻计划，一路从正面佯攻，一路从侧翼直扑白桥，结果崔腾的几嗓子让他的计划没了用武之地。


京城的传闻已经让南军将士心慌意乱了一整天，北军突然反目，更令众人一头雾水，士气低落，崔二公子人人认得，他一喊投降，三千将士立刻放下兵器，倒是免去一场惨斗。


崔腾骑马跑在倦侯身边，一个劲儿地解释：“妹夫，不是我不给你通风报信，实在是父亲看得太紧，他把我当成犯人，派六名卫兵日夜看守……不管怎么说，我没实现诺言，是我的错，可我劝降南军，能将功补过吧？”


“嗯，记你一功。”韩孺子表面上冷淡，似乎不将崔腾当回事，其实是小心应对，过于冷漠，崔腾会发怒，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出来，过于亲近，崔腾又会没上没下，韩孺子选择了微妙的中间态度，才能勉强驯服崔二公子的驴脾气。


崔腾欢呼一声，“我一看北军的进攻架势，就觉得像你的风格，没想到你真当上北军大司马了，接下来做什么？去打匈奴人？上次我错过了，这回我一定跟上。不对，咱们去京城，那边正热闹……”


韩孺子没理他，骑马来到崔胜等人面前。


蔡兴海上前，“北军大司马在此，尔等行礼。”


周围的南军士兵都已成为俘虏，北军正式占据了整座白桥镇，崔胜面如死灰，想好的质问忘得干干净净，犹豫一会才说：“北军大司马是冠军侯，不是……不是……”


“陛下与太后亲传圣旨，封倦侯为北军大司马。”蔡兴海道。


“不对，太后与皇帝遇难，我父亲率领南军前去平乱，怎么会有圣旨？”


蔡兴海正要开口，韩孺子拍马上前，俯视站在地上的崔胜，说：“太傅手里有一份圣旨，我怎么会没有？崔胜，别耽搁我的时间。”


崔胜脸色更白，崔宏接到一份免职圣旨，崔胜是极少数知情者之一，他开始相信倦侯真有圣旨了，心中慌乱，双腿不由自主地弯曲，最终跪在地上，他一跪，其他将领再不犹豫，也都跪下投降。


韩孺子没什么特别感受，旁边的崔腾却是热血澎湃，看着倦侯，心里突然冒出一个疯狂的想法：妹夫应该当皇帝。

第244章 真中有假


白桥镇地处要冲，却无险可守，韩孺子夺下了镇子，还得想办法守住它。


南军俘虏被聚集在一起，蔡兴海当众宣读圣旨，然后所有的将官、军吏被叫出来，轮流上前“欣赏”几个月来朝廷所发出的第一份圣旨，没几个能辨出真假，但是数名负责文书往来的军吏却都点头，认为圣旨肯定是真的。


俘虏没有被绳捆索挷，但是士兵与军官被分开看管。


接下来，十余名高级将领被带到一间屋子里，韩孺子亲自出面说服他们。


“太后与皇帝的确得过重病，但是早已康复，他们知道有人意欲作乱，因此传出密旨，命我为北军大司马，挥军南下，大将军韩星也已经调集各地军队从函谷关出发，两路大军将与宿卫八营里应外合，平定内乱。”韩孺子严肃地说，连自己都不觉得这是在撒谎。


众将领面面相觑，尤其是崔胜，他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却不敢开口反驳，也拿不出明确的证据。


“我夺取白桥镇实乃迫不得已，南军是大楚的精兵强将，肯定不会参与叛乱吧？”韩孺子问道。


众人急忙摇头。


“你们有何疑问，尽管发问就是，我可以代表太后与陛下给予回答。”


没人吱声，崔腾站出来，大声道：“我来问。”


韩孺子做出请便的手势，心里希望崔二公子别乱问，他们两个事前可没商量好。


崔腾张口结舌，想了半天，冒出一句：“妹夫，咱们干脆杀进京城，立你当皇帝吧，反正你本来就是皇帝。”


“大胆！”韩孺子的担心成为现实，他是要当皇帝，现在却不是公之于众的时候，“拖下去，严加看管。”


几名北军士兵走过来，将崔腾往外推。


“咦，妹夫，不同意你就说，干嘛翻脸啊？我这都是为你好……”崔腾被带出去，远远还传来叫声，他发怒了，开始痛骂士兵。


韩孺子对其他人说：“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我就直接回答吧。作乱者是冠军侯，他在争位中失利，不肯认输，想要引兵作乱，因此编造太后与陛下遇害的谎言，欺骗南军进京。崔太傅上当了，他以为自己是在率军平乱，其实是无旨返京，犯下重罪，可是南军无罪，你们更加无罪。”


屋子里静悄悄的，没人反驳，也没人赞同。


韩孺子扫了蔡兴海一眼，进攻之前，蔡兴海曾提出建议，杀死一批南军将领以树军威，韩孺子没有同意，他此刻孤军深入，北军主力要几天之后才能到达，无端惹怒南军将士，只会令自己更加孤立。


可这些人若是继续沉默以对，他将不得不接受蔡兴海的建议。


“南军将士不是崔太傅的私人部曲，你们是大楚的军队，如今朝廷有难，你们做出选择吧。”韩孺子不想多费口舌，虽然他不在意撒谎，但谎言还是越少越好。


等了一会，终于有人开口，那是一名年轻的将官，胆子大一些，“倦侯离京，不打算争位了？”


“平乱比争位更重要，太后与陛下既然传旨于我，我义不容辞。”


有人开始，就有人追随，另一名将官开口问道：“我们算什么？俘虏，还是囚犯？”


“我说过，南军无罪，我要求……”韩孺子摇摇头，“我命令你们接受我的指挥，与我一同平乱。”


“可是南军大司马不在……倦侯说大司马上当，为什么不去劝说他，反而来夺镇？”一名老将军开口了，除了崔胜，他的官职最高，说话份量也最重。


韩孺子转向崔胜，“这件事你来解释吧。”


“啊？解释什么？”崔胜神情慌乱。


“崔胜，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崔家未来的生死存亡此刻都掌握在你的手中，崔太傅做了错事，还有得挽回，若是一意孤行下去，罪无可赦，整个崔家都会受到牵连。”


对陌生的南军将领，韩孺子信心不足，对崔胜，他却是十拿九稳。


果然，只是稍加恐吓，崔胜就已吓得魂飞魄散，犹豫片刻，问道：“大将军……真从函谷关发兵了？”


“不只是大将军，北军主力早已受命秘密出发，不日即至。”韩孺子只能继续圆谎。


南军将领们都信了，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倦侯为何敢带着三千北军攻占白桥镇，崔胜更是没有一点怀疑，全身都在发抖，转向其他人，颤声道：“宫里传出一道圣旨，免去……免去了我父亲的南军大司马之职……”


众将哗然，老将军问道：“新任大司马是谁？”


“还没有任命。”韩孺子这回没有说谎，“但我受命平乱，总督京北军务，因此命令你们服从指挥。这不是请求，也不是谈判，而是圣旨，接受者随我返京平乱、建功立业、受封得赏，不接受者，即是谋逆之罪。”


众将又是一惊，他们看过圣旨，那上面没说平乱的事情，可此时谁也想不了太多，倦侯的所作所为，都在表明他的确是在奉旨行事。


“我父亲……我们崔家……”崔胜乱了方寸。


“崔太傅受冠军侯蛊惑，只是无旨返京，还没有犯下大错，若是能悬崖勒马，尚可保住性命，至于崔家，就要看你的了。”


“我？”崔胜虽是崔家长子，却没有准备好接过如此重大的职责。


韩孺子让崔胜自己去想，目光转向那名老将军，知道他才是关键人物。


老将军叹息一声，“南军是朝廷的军队，我们拿的是国家俸禄，既然倦侯有圣旨，我愿从命。”


老将军心里是有一点怀疑的，可还是跪下，最在乎的不是圣旨，而是真实站在面前的倦侯，与反复无常的崔太傅和懦弱无能的崔胜相比，倦侯显然更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其他人都跟着跪下，他们想得不多，以为自己是在接受圣旨。


崔胜也跪下，终于想出自己该怎么做，“倦侯……大司马，请允许我即刻返京，去劝说父亲回心转意。”


韩孺子露出微笑表示鼓励，“甚好，若能劝说崔太傅弃暗投明，你将立下大功。”


崔胜也笑了，门口的蔡兴海向韩孺子使眼色，示意他不可放走崔胜。


韩孺子眨下眼，表示自己明白，继续道：“不过在此之前，你先要去晓谕白桥以北的南军将士，告诉他们这里发生了什么，要求各营将领即刻前来听命。”


“是是，我这就去。”


崔胜急于立功，马上就要出发，韩孺子思忖再三，决定跟他一块去，白桥镇暂时安全，蔡兴海率领的北军足以看住少量南军，外面的各营南军才是大麻烦，只要有一座营地不肯服从命令，他建立起来的优势都可能转眼消逝。


蔡兴海等人坚持不同意倦侯出去冒险，可韩孺子固执己见，他很清楚，此时若不冒险，以后连冒险的机会都没有了。


蔡兴海留守白桥镇，韩孺子与崔胜带领五百军士出镇，这五百人一半是北军、一半是南军。


出发之前，韩孺子亲自去见被关押的崔腾，既不道歉，也不斥责，甚至不提释放，只是冷淡地说：“跟我来。”


崔腾喜出望外，“妹夫亲自来放我啊，怎么好意思。我反思了，刚才是我不对，不该当着大家的面说出那种话，以后等你想听的时候，给我一个暗示……咱们去哪？”


一行人出发的时候，四更刚过，夜色正深，刚出镇不远，就撞上了一队南军，他们是接到消息赶来支援的，没想到事态已经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崔胜与老将军亲自迎上前去传令，由他们两人出面，比韩孺子劝说众将要容易多了，带队将领驰到倦侯马前，下马跪拜。


韩孺子也不多做解释，命令这队南军调转方向，与自己一块前往各处营地。


如此一来，队伍中的南军占据了绝对优势，韩孺子毫无惧色，也不戒备，甚至允许南军将士接近自己，众人越发相信倦侯是奉旨行事，有些人连圣旨的内容都想出来了，好像亲眼见过一样。


南军营地分散在三十余里范围内，共有二十几座，越往北，营内的将士越多，最北面的营地位于一座军寨之中，易守难攻，是南军警戒北军的前沿阵地。


崔宏率军返京的时候，以为倦侯已经潜回京城，他所忌惮者一是京城的宿卫八营，二是满仓城的北军主力，因此自己带走六万人，军寨内的一万人也没有调动，对白桥镇没怎么在意，以为长子崔胜能够守住，镇外的少量北军绝不敢轻举妄动，怎么也没料到倦侯会出现在这里。


韩孺子一路北上，天亮时已经连收十余营南军，身后的将士增加到六千人，他与二百多名北军成了点缀，可他一点不怕，率军急行，各营只有老弱病残与劳役者留下，其他人一律上马跟随。


日上三竿，韩孺子身后的队伍已经达到两万多人，只是抻得很长，首尾相隔十余里，好几座营地的将领愿意服从命令，却还没来得及整队出营。


军寨前，崔胜和老将军照例前去劝降，之前都很顺利，偏偏这时出了问题，寨中的一万南军拒绝服从命令，甚至不肯打开寨门。


韩孺子午时之前必须收服这支军队，这样才来得及转身返回白桥镇。


如果一切正常，出发已有两日的崔太傅应该已经得到消息，并派军反扑。


韩孺子要在一天之内连打两场硬仗。

第245章 忠犬


迎风寨不大，建在一座山坡上，背靠悬崖，本来容纳不下一万士兵，崔宏特意扩建了寨子，守寨者是南军左将军赵蒙利，崔宏一手提拔上来的老部下，对太傅像狗一样忠诚。


“赵三叔在战场上替我父亲挡过箭，有一条胳膊废了，想让他交出寨子，难。除非我父亲下令，否则的话，就算是皇帝站在这儿也叫不开门。”崔腾以手遮目，向山上观望，“赵三叔年纪大，身体也不好，要是突然暴毙，问题就解决了。”


对韩孺子来说，速度就是一切，身后的南军正处于模棱两可的模糊状态，一旦停下来思考，很难说会做出怎样的事情，还有后方的白桥镇，如果他不能迅速带回大量士兵，蔡兴海那点人绝挡不住闻讯反扑的崔太傅。


崔胜刚从山上下来，苦着脸说：“没办法，老头子比牛还固执，牵着不动、打着不走，要不然咱们先回白桥镇，等我说服父亲，赵蒙利自然举寨归附。”


韩孺子转身望去，南军绵延不绝，一眼望不到头，这些人正忙着赶路，一旦停下来，就将有机会观察倦侯，仔细分析那些虚虚实实的传言……


势如破竹，不能在最后一刻停下，韩孺子对崔胜说：“我要去见赵将军，你给我带路。”又对崔腾、晁化和白桥镇老将说：“你们三人留下，等我的命令。”


崔腾更愿意上山，“赵三叔跟我熟，我给倦侯带路。”


“不行，你不是南军将领。”韩孺子执意将崔腾留在山下，因为除了晁化带来的少量北军，崔家二公子是他唯一可以相信的人了。


韩孺子没有别的选择，他现在不只是走钢丝，更像是站在浪尖上，极其小心地保持平衡，即便如此，脚下的海浪稍有变动，还是能将他摔得粉身碎骨。


崔胜前边带路，韩孺子骑马跟随，身边只带一名卫兵。


孟娥穿着北军士兵的服装，一直与倦侯寸步不离。


寨门之上，南军左将军赵蒙利看到了去而复返的崔胜，不等对方开口，他先大声道：“胜将军，多说无益，你还是回白桥镇吧，告诉倦侯，我就是崔太傅的一条走狗，主人不发话，狗是不会让开的。”


崔胜嘿嘿笑了两声，指着身边的人说：“倦侯就在这里，赵三叔，您亲自跟他说吧。”


韩孺子穿着普通将领的盔甲，赵蒙利没看出特别，定睛观瞧一会，“我已经说完了，倦侯听到了吧。”


韩孺子点头，抬高声音说：“赵老将军自诩忠犬，好，请问一声，忠犬见到主人遇难，是飞奔过去救主，还是留在原地假装尽忠职守？赵老将军若是不相信我，就该将我生擒活捉，若是相信我，就与我一块发兵前往白桥镇。”


赵蒙利嘿了一声，没有回答。


韩孺子张开双臂，“我就在这里，赵老将军若是真在意崔太傅的安危，请打开寨门，让我进去，咱们当面谈一谈。”


赵蒙利向山下望了一眼，南军正在集结，但是没有排列阵形，一时半会儿无法发起冲锋，再看寨门之下，只有崔胜、倦侯与一名卫兵。


“开门。”赵蒙利终于下令。


寨门缓缓打开，韩孺子骑马要进去，崔胜在旁边劝道：“倦侯，别怪我没提醒你，赵蒙利行伍出身，没读过书，不懂尊卑贵贱的礼仪，发起火来，除了父亲，谁也拦不住他，真会杀人的。”


韩孺子微笑道：“犬性再烈，也是条狗，有什么可怕？”


韩孺子心里其实是有一点害怕的，所以他看了一眼孟娥，才策马进入迎风寨。


崔胜惊讶地看着倦侯，怎么也想不到这就是当初那个温文尔雅的少年，于是跟上去，他倒不怕赵蒙利，只要不乱管闲事，自己的命总能保住。


赵蒙利已经从门楼上走下来，带着一群将官与卫兵站在主路上，像是在迎接倦侯，可是全都扶刀握枪，立而不跪。


寨门在身后缓缓关闭，韩孺子骑马一直驰到赵蒙利面前十步之内才停下，俯视这位老将军。


赵蒙利看上去比崔太傅的年纪大得多，却被叫作“三叔”，想必是自谦，年轻时的膀大腰圆还残余几分，脸上有三四处疤痕，右臂无力地下垂，腰刀直接插在绦带右侧，左手握刀，看上去早已熟练掌握左手拔刀的动作。


韩孺子扫了两眼，看出这是一位治军极严的将军，发生这么大的事情，寨内却丝毫不乱，没人闲逛，也没人交头接耳，赵蒙利身边的数十名将官与卫兵的动作整齐划一，不是握刀就是持枪，盯着倦侯的同时，也用余光注意赵将军的一举一动。


他们是被“忠犬”管住的一群狗。


韩孺子从马上跳下来，大步来到赵蒙利面前，“我是新任北军大司马，圣旨……”


“跟圣旨无关。”赵蒙利一副天塌了都不在乎的架势，“我只听从崔太傅的命令，你有他的手书吗？”


“没有，而且我知道崔太傅不会再有手书送来。”


赵蒙利用阴鸷的目光盯着倦侯，在等这名少年出招。


韩孺子迎视对手的目光，从中看到了深深的蔑视与无情，崔胜说得没错，赵蒙利敢杀人，皇亲国戚以及圣旨对他没有任何影响。


崔太傅曾经只凭一己之力就夺回南军，自有一套用人之术，忠于他的将士大都被带往京城，只剩下一个赵蒙利，仍然极难对付。


韩孺子不能保持沉默，他得说下去。


“崔太傅带领六万南军前往京城，以为能够轻松击败宿卫八营，他错了，大错特错。当今圣上与太后都已痊愈，我身上的圣旨就是证据，为了保护陛下与太后，宿卫八营会誓死守城，只凭六万南军，一年也攻不进去。”


韩孺子顿了顿，继续道：“大将军韩星已在函谷关集结十万大军，正在前往京城护驾，六万南军将入罗网。”


站在一边的崔胜不停点头，他早已将倦侯说过的话信以为真。


“不仅如此，十万北军此时此刻也正在南下……”


北军号称十万，其实只有八万余人，韩孺子随口一说，不算夸大，对面的赵蒙利却冷笑一声，“倦侯真会说啊。”


“你不相信？”


“倦侯以为南军驻守在这里是摆设吗？我派出的斥候远至满仓，每日两次回来通报消息，北军一举一动尽在我的掌握之中，他们根本没动过地方。”


“此时此刻。”韩孺子寸步不让，脸也不红，反而上前一步，“你的斥候正拼命往回赶呢。”


“那就等斥候回来再说。”赵蒙利不为所动，他的个子不算高，整个人却极有气势，那是一种在杀戮中培养出来的冷漠，对所谓的威胁根本没放在心上，北军出发也好，没出发也罢，他好像都不在乎。


韩孺子遇上硬骨头了，比他预料得还要难以对付，于是快速地瞥了一眼其他将领，给赵蒙利当手下肯定不容易，他们根本没有注意听倦侯说什么，全都紧握兵器，只等一声命令。


“我跟你一块等。”韩孺子故作轻松，“寨子里有一万南军，外面有三万南军正在赶来，把我留下，四万南军都归你所有，南下可以救主，北上足以号令十万北军。”


赵蒙利的眼神第一次有所变化，握刀的手稍稍放松，寻思了一会，问道：“如果你说的一切都是真的——我很怀疑——你打算救太傅？”


“崔太傅的女儿是我的夫人。”韩孺子缓缓地说。


“太傅的女婿不只一个。”赵蒙利回道。


“当然，可崔太傅只支持能够获胜的那个女婿，就是我，而我也需要他，有南军相助，我能兵不血刃地重返京城。所以我能挽救崔太傅，他也愿意被我挽救，我们之间心照不宣。”


赵蒙利是崔太傅的心腹之人，多少明白太傅的心事，对韩孺子的话有了三四分相信，左手松开刀柄，“那倦侯就留下吧，如果形势真像你说的那样……”


“那就来不及了！”崔胜急切地插言，他是彻底被倦侯说服了，越听越惊，“我父亲一旦与宿卫营交战，就会担上谋逆之罪，那……那可是……”


赵蒙利冷冷地说：“胜将军，你应该相信自己的老子，形势若有变化，太傅一眼就能看出来，是打是和、是进是退，他自有分寸，咱们没别的本事，替他守好家就行。”


赵蒙利又打量几眼韩孺子，“倦侯若是崔家的好女婿，也该相信太傅的眼光。”


“当然，所以我愿意留在寨子里，跟你一块等候消息。”韩孺子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赵蒙利挥下左手，将领们松开刀柄，卫兵们竖起长枪，算是表示消除敌意。


“请。”赵蒙利侧身。


“请。”韩孺子说道。


两人一左一右，踩着石阶向最高处的大堂走去。


刚走到大堂门口，后面突然传来喊声：“斥候回寨！”


韩孺子的心咯噔一声，赵蒙利止步转身，望着寨门口飞奔而来的斥候，觉得自己应该向太傅的女婿说点什么，“倦侯别在意，我就是个大老粗，只会打仗，别的都不懂，如果……”


韩孺子不住点头，突然双手紧紧抱住赵蒙利健康的左臂。


赵蒙利一愣，分不清这是表示亲昵，还是有别的意思，只觉得倦侯年纪轻轻，手劲却出乎意料的大，猛然觉得不对，正要用力甩开，就觉得脖子上一痛，被什么东西刺中了。


孟娥知道倦侯想做什么，没有拔刀，手臂一扬，亮出匕首，正中赵蒙利的后颈。


这一击准确无误，就算是江湖高手挨了这一下也该气绝身亡，赵蒙利却没有，大吼一声，左臂将倦侯整个人举起，转身砸向偷袭者。


孟娥快速拔刀，电光火石的瞬间刺中赵蒙利的咽喉。


崔太傅的“忠犬”终于倒下，韩孺子也跟着摔倒，双手仍不肯松开。


孟娥用脚轻轻踢了一下，韩孺子这才反应过来，急忙站起身，只见前后左右全是刀枪，最近者相距只有几尺，这些人之所以还没有动手，是因为太惊讶，而且左将军没有下令——赵蒙利治军太严，他不发话，没人敢动。


韩孺子的目光越过刀枪，望着那名因为惊讶而停在半路上的斥候，拍拍身上的灰尘，抬起一只脚，踩在尸体的头上，说：


“大楚将士站右边，赵氏走狗站左边。”

第246章 虎皮


没人站在左边，事实上，在开始的一段时间里，气氛压抑而紧张，根本没有人动，寨子里其它地方的士兵，发现这边有意外，未得命令也不敢过来查看。


赵蒙利不只是他们的将军，还是严父与头狼，用刀剑与皮鞭驯服众将士多年，突然间，他倒下了，刀剑与皮鞭却没有立刻随之消失，仍然悬在每个人的头顶。


韩孺子没想那么多，他自己一步步走到绝境中，除了继续前行，再没有别的退路。他缓缓拔出自己的刀，然后用刀轻轻拨开近在眼前的几杆枪，前行两步，侧身让开，露出身后的尸体，盯着一名将官的眼睛，说：“你是大楚将士，还是赵氏走狗？”


那人全身颤抖，说不出话来。


“我是大楚将士！”崔胜在人群外面喊了一声，倦侯动手时，别人都往前冲，就他一个人后退，对他来说，选择很容易做出，早已站在右侧，“倦侯有圣旨，他是奉旨接收南军，赵蒙利死有余辜！”


崔胜急于在倦侯面前立功，伸手指着那名停在半路上的斥候，“你说，北军是不是正在南下？”


斥候刚从马背上跳下来，就看到赵将军被杀，吓得呆住了，听到问话，越发惊恐，“啊？北军……北军……是，有北军……”


韩孺子迎着刀枪缓步前行，挡在前方的将官与卫兵纷纷让开，却没有收起兵器。


等到人群让出一条通道，分站左右，韩孺子止步转身，冷冷地看向左手的七八人。


在这几个人看来，已经有人站在了右边，选择当“大楚将士”，而自己却是“赵氏走狗”，他们扭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赵将军，确信他再也站不起来以后，全都跑向右侧，顺手扔掉了手中的兵器。


韩孺子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一点。


赵蒙利有一张虎皮椅，走到哪都带着，此刻就摆在议事厅里，除此之外，整座厅里再没有其它坐具，在他面前，其他人无论是将是兵，都没有坐的资格，如果来的是上司，他自会提前安排。


韩孺子坐在了虎皮椅上，既不觉得舒服，也没感到威风，死物就是死物，无论这只老虎生前多么凶残狂暴，现在也不过是一块毯子，某些地方已经脱毛，甚至出现了虫眼。


赵蒙利也是一头死去的老虎，余威仍在，却也跟虎皮一样，只是一种象征。


不久之前还在他面前噤若寒蝉的部下，这时严格遵守惯例，不等新主人下令，就用刀砍下了赵蒙利的头颅，传示全寨，宣布迎风寨由倦侯奉旨接管。


没人站出来反驳，更没人试图报仇。


崔胜与一群将领携带头颅出寨，向外面的南军将士展示，并召集各营将吏进寨拜见倦侯。


韩孺子坐在虎皮椅上，孟娥守在身边，对面十几步以外，跪着瑟瑟发抖的斥候。


趁着还有一点时间，韩孺子要先解决一个可大可小的破绽。


“说吧，你带回什么消息？”


“北军……北军……”


“北军怎么了？”


“我们……抓到一名北军奸细。”


原来如此，韩孺子追问道：“是来打探军情的？”


斥候摇头，等了一会才从嘴里挤出几句话，“是从白桥镇过来的，要去满仓送信，被我们……抓住了。”


这是昨天晚上蔡兴海派出的信使，在大道上畅通无阻，进入南、北军交汇地界，却被暗藏的哨兵拦下了。这是一次误抓，两军交接不当，哨兵一看到北军服饰就动手，也不管他是从哪边来的。


韩孺子一愣，他还指望北军尽快南下支援呢，没想到信使居然被抓。他不能发怒，也不能说出真相，“此人是去迎接北军将士的，立刻释放。”


“是是。”斥候满头汗珠，起身要走。


韩孺子对军中事务比较熟悉，喝道：“这就走了？没有军令，你凭什么放人？”


斥候被吓糊涂了，马下又跪下，“是是。”


“将寨中所有军吏都叫进来。”


在赵蒙利麾下，与披甲戴盔的将士相比，手持笔纸的文吏待遇更差，一个个灰头土脸，跟囚徒差不多，数量也少，主簿以下只有十余人，却要为一支万人军队处理文书。


他们对新主人毕恭毕敬，心里很可能还有一点暗喜，迅速写下释放令，官印就在赵蒙利怀中，韩孺子进厅之前就已拿到。


盖印之后，韩孺子将军令交给身边的孟娥，“让晁化和所有北军带着斥候去传令，放人之后不要停留，直接去满仓，看到信使被释放，你再回来。”


孟娥微一扬眉，她的职责是贴身保护倦侯，尤其是现在，深陷南军营寨，她一走，倦侯将完全孤立无援。


韩孺子嘴角微动，示意孟娥不必担心，他已有把握控制这里的南军。


孟娥领命离开，晁化与二百多名北军将士出发去放人、送信，数量足够多，南军哨兵即使再有误会，也不敢阻挡。


军吏们发现倦侯不像赵蒙利那样不可接近，开始大胆出主意，韩孺子大都接受，不久之后，盖有左将军印章的军令雪片般发出，被送往迎风寨与白桥镇之间的数十座军营，内容很简单，申明南军幕府已经移至倦侯手中，即日起，一切文书都要送到倦侯所在之处。


将士与士兵是看得见的军队，文书则是一张张不那么显眼的网，能够以柔克刚，慢慢将军队收拢。


半个时辰过去，韩孺子觉得差不多了，召见早已在外面等候多时的将领。


一百多名将领鱼贯而入，其中一些人刚刚赶到，几个时辰之前他们还在帐中酣睡，突然就被叫醒，说有圣旨传来，没明白怎么回事，就带着营中将士上马，一路疾驰，甚至不知道自己跟随的是谁，途中听到无数传言，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倦侯。


赵蒙利的头颅产生极大的威慑力，即使心怀二意的将领也都老老实实地进寨，想看看这位敢对太傅心腹下手的倦侯是什么样子，更想看看传说中的圣旨。


圣旨才是关键，北军毕竟是朝廷的军队，无论崔太傅与太后如何明争暗斗，十万将士总记着“大楚”两字，像赵蒙利那样只忠于崔太傅本人的将领属于少数，大都被崔宏带在身边。


宫里将近半年没发出任何旨意，人人都明白这第一道圣旨具有的重大意义。


韩孺子将半真半假的“谎言”又说了一遍，这回更简洁，但也更逼真，前往京城护驾的军队数量精确到了千人，冠军侯的失败已成事实，崔宏更是走投无路，只剩一线生机……


韩孺子适时拿出圣旨，举在手中向众人展示，但是没给任何人查看，从今以后，这份圣旨只会留在他自己身上。


白桥镇的南军将领们传阅过圣旨，经过几个时辰的奔波与恐慌，大部分人已经忘了圣旨上的内容，只记得上面的宝玺之印，还有倦侯信誓旦旦的言辞，很自然地将这两部分记忆合而为一，于是也信誓旦旦地向其他将领保证，圣旨的确就是要让倦侯接管南军、率师救驾。


崔氏兄弟比谁都急，抢着去劝说父亲尽早投降。


韩孺子选择了崔胜，崔家大公子更受父亲信任。


“请转告太傅，他若想要回白桥镇，可以，十万北军与四万南军在迎风寨与他决战。”


“决战？不不？绝不会有决战，父亲是聪明人，我一说他就明白，倦侯、妹夫……千万不要动怒，咱们是一家人，有事好商量……”


崔胜急匆匆告辞，只带两名卫兵，马不停蹄地返回白桥镇，脑子里装满了倦侯灌输给他的想法。


韩孺子不能立刻去增援白桥镇，还有南军正在陆续赶到，他得巩固到手的胜利，让这四万人死心塌地支持自己才行。


由于出发得太急，最终赶到迎风寨的南军其实只有三万余人，还有近万人出于种种原因留在了原地。


韩孺子觉得这样就够了，敞开迎风寨大门，在山下建立营地，容纳新来的将士，期间，他提升了若干将领的职务，然后带着全体将领，巡视山上山下的各处营地，一座也不落，总之要让士兵们都看到他，看到倦侯得到众多将领的支持。


崔腾亲自举着南军左将军的旗帜，跟在倦侯身边，一脸严肃，显出前所未有的认真。


直到后半夜，韩孺子终于闲下来。


白桥镇传来消息，崔太傅尚未带兵反扑，这让他稍稍放心一些。


韩孺子困极了，却不敢睡觉，一个人坐在议事厅的虎皮椅上，心事重重，他还没有取得最终胜利，从现在开始，接下来的每一步都会更加艰难。


崔太傅没那么好骗，他的选择将对以后的形势产生不可估量的重大影响，还有城内的上官盛和太后，他们不会轻易认输，如果事态发展到必须开战，韩孺子胜算极低——无论是刚刚到手的四万南军，还是对他印象极佳的北军，都不太可能为他公开与朝廷对抗。


卫兵进来，远远地站在门口，恭敬地说：“禀告大司马，您的亲随回来了。”


韩孺子点下头。


不久之后，孟娥进来，走到十步开外停下，“北军要三四天才能到。”


“嗯。”韩孺子并不意外，就是这三四天将决定他是胜是负、是生是死。


孟娥犹豫了一会，上前两步，“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当然。”韩孺子露出一丝微笑，看到孟娥之后他稍感心安，十步之内的安全总算有了一点保障，他可以专心思考十步以外的事情了。


“你的实力明明比别人都差，却敢于争夺帝位，我很纳闷，你的信心到底是从哪来的？”


韩孺子的笑容更多了些，“你以为有了实力才能争夺帝位？”


“当然，人人……大多数人都这么认为吧。”


“你们都错了，帝位就是实力，你不可能有了‘实力’再去争夺‘实力’，如果非要等到实力足够才去争，那太祖永远也不可能建立大楚。历朝历代，皇帝总是实力最强的那一个，可他仍然可能被害死、被罢黜、被推翻，为什么？”


孟娥摇摇头。


“他拥有实力却不会用，好比天下无双的宝剑，只能挂在墙上欣赏，而不能握在手中劈刺，自然会给他人以可乘之机。”


韩孺子动了动身子，“我曾经握过皇帝之剑，却将它丢掉了，现在我要再拿回来，孟娥，我已学会如何运剑。”

第247章 太傅安心


天亮不久，韩孺子正一路疾驰收服各营南军，崔宏得到消息说白桥镇失守。


六万南军在离京城三十里的一处高地上扎营，崔宏无意攻打京城，只想给整个朝廷施加强大的压力，尤其是要让太后和上官盛不敢轻举妄动，更要让新皇帝明白南军的重要性，因此营地极为广大，一座连着一座，东西绵延十几里，为此铲平了一座树林。


外人远远望去，会以为南军不仅带来十万将士，还得到不少增援。


住在城外的百姓惊恐万状，纷纷举家内迁，希望进城避难，可城门早已关闭，不会为他们打开，百姓只好又返回家中，紧闭门户，烧香拜神。


崔宏派兵封堵了京北的一切通道，然后在中军帐里安心等待，朝廷会派人出来谈判，他本来一点也不着急，结果后方传来的消息将他的这份“安心”击得粉碎。


第一次听到消息，崔宏根本不相信，区区几千名北军，与满仓主力相隔数百里，进攻白桥镇无异于自寻死路，他一度以为是儿子崔胜治军不严引发了南军内乱，被误解为北军进攻。


很快，崔宏得到更多消息，而他更不能相信了，明明已经返京的倦侯居然出现在白桥镇，手中还有宫中圣旨！


崔宏扣押所有信使，另派他人去打探消息，然后将张有才叫来。


张有才算是俘虏，可待遇不差，身上没有绳索，独占一顶帐篷，还有四名卫兵给他送水送饭，他不由得想，被人侍候的感觉真是不错。


张有才一进中军帐，崔宏就拍响书案，两边的卫兵同时喝了一声，横枪刺来，枪尖紧贴着他的衣裳。


张有才没料到会是这种架势，扑通跪下了，脸色苍白，“太傅饶命。”他只是一名太监，在太傅面前磕头求饶很正常，何况太傅还是倦侯的岳父。


“好大胆的奴才，说，倦侯究竟在哪？”崔宏喝问。


张有才茫然回道：“应该……是在城里吧。”


“你亲眼看到倦侯进城了？”


张有才摇头。


“亲耳听到倦侯说要回城？”


张有才点头。


“那为什么有传言说倦侯出现在白桥镇？”


“主人在白桥镇？”张有才真的很意外，想了一会，恍然大悟，“主人说要回京城，可没说什么时候回去，可能过两天……”


崔宏大怒，又重重地拍了一下书案，将张有才吓得匍匐在地，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只在心里念叨：“主人，张有才为您尽忠了……”


崔宏挥手，示意卫兵将张有才拖出去，这只是一名无知的小太监，杀之无益。


卫兵也都退下，崔宏看向花缤。


“这个消息绝不能传到京城。”花缤说。


崔宏恼怒未消，生硬地说：“当然，白桥镇的信使都被关起来了，去往京城通道也都被封堵，可是能瞒多久？营地里有六万将士，消息早晚传开，你能让他们都闭嘴？”


花缤笑道：“不需要隐瞒多久，数日之内京城大事就能平定，东海王称帝，太傅权倾朝野，白桥镇之乱传檄可定，不费一兵一卒。”


崔宏皱起眉头，“崔胜这个笨蛋，连一个小小的白桥镇都守不住。倦侯……唉，咱们两人的岁数加在一起是他的好几倍，怎么就被他给戏耍了呢？居然中了他的声东击西之计。”


“倦侯……有点本事。”花缤曾与倦侯有过一次交锋，印象很深，“可惜他不是东海王，没有崔家这样的靠山，手里的一切都是虚的，只能四处投机取巧，终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不足为惧。”


“瞧你说的这么容易，想个办法吧，总不能让他就这么占据白桥镇，一天也不行。”


“太傅不能派兵回去，那会扰乱军心，让消息泄露得更快。”


崔宏冷冷地哼了一声，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才让花缤想主意。


“白桥镇以北有数十座南军营地，只需几处做出反应，也能夺回白桥镇。最不济，迎风寨的赵蒙利总能击败倦侯。”


崔宏相信自己的这条忠犬，可他不想再次大意，“咱们已经因为轻敌丢掉了白桥镇，就不要再小瞧倦侯了吧，假如倦侯连迎风寨也拿下，满仓北军长驱南归，又该怎么办？”


花缤笑着摇头，不相信这种假设，看太傅神情不善，他还是回道：“倦侯就算手段通天，也不可能一夜之间就让白桥镇南军效忠于他，我可以派出刺客，将他了结，他一死，威胁自然消除。”


崔宏这才稍显满意地嗯了一声，目光却没有挪开，“别等了，你在云梦泽占山为王的时候收罗了不少奇人异士，赶快拿出来用吧。”


“我在云梦泽只是寄人篱下，可不是占山为王。”花缤急忙辩解，他还想重回朝廷，绝不想顶着“占山为王”的名声，“我的人大都在城里，身边只有三人，不过这三人武功高强……”


“带倦侯的人头回来，想要什么都有，带不回来，就别再提什么高手、低手。”


白桥镇失守，崔宏心中的愤怒与意外一样多，对花缤也就不那么客气了。


花缤即便还是俊阳侯的时候，也得罪不起崔家，这时更不敢，“白桥镇没有多远，三日之内，顶多五日，必带人头回来，太傅专心应对京城就是，不必担心倦侯。”


花缤退下，崔宏心中的恼怒却没有稍减，恨不得当天就拿到倦侯的人头，至于女儿小君的感受，他连想都没想过。


这天中午，韩孺子在迎风寨内杀死了赵蒙利，崔宏迎来了朝廷派出的大臣。


左察御史萧声与崔家的关系一直不错，因此自告奋勇出城谈判，但他想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劝说崔太傅退兵，而是弄清南军到底支持谁。


“京城已经闹翻天。”萧声将副使以及随从都留在外面，独自进帐，此举极不合规矩，但他无所谓了，“太傅回来得正及时，朝廷需要太傅的这一道雷霆。”


崔家失势的时候，萧声另投冠军侯，崔宏对他心存不满，表面上却不动声色，叹息道：“我也是被迫无奈，不忍看到朝廷混乱下去，只怕世人不明白我一片拳拳之心，倒以为我有异心。”


萧声正色道：“做大事者不计一时之得失，世人纵有误解，早晚也会烟消云散。”


萧声竭尽所能地吹捧，崔宏尽情享受，直到有些听腻，才说道：“咱们还是说正事吧。”


萧声也觉得差不多了，“简单地说吧，朝廷已经名存实亡，大臣全都闭门不出，没人上朝，主事者现在是上官盛。”


“上官盛有勇无谋，比太后的兄长上官虚强不了多少，他怎么说的？”


“上官盛命令太傅立刻退兵至白桥镇，然后独自进城领罪。”


崔宏冷哼一声，“萧大人自己的想法呢？”


“一碗水难端平，一边是亲外甥，一边是好女婿，整个京城都想知道，太傅究竟更喜欢哪一个？”


“萧大人说的是哪位女婿？”崔宏故意装糊涂。


“当然是冠军侯。”萧声微微一愣，“倦侯离京，已经退出争位，朝廷的事情与他再无关系。”


崔宏嗯了一声，知道消息还没有泄露，他早已做好安排，帐外的朝廷使者受到严密看管，不得与任何人交谈。


“身为长辈，自然喜欢有出息的晚辈，可我久不在京城，消息闭塞，不知我的外甥和女婿哪一位更出色一些？”


花缤一直劝说崔宏支持东海王，但是崔宏很谨慎，知道这个外甥记仇，因此不到最后时刻不想表明真实态度。


问题又回到萧声这里，他笑了笑，“各有所长。”


“原闻其详。”


“东海王很聪明，借助倦侯冲锋陷阵，开拓出一片领地，冠军侯嘛，颇受大臣支持，虽然吃了两回败仗，阵地仍然稳固。”


两人你来我往，互相试探，最后还是萧声更着急一些，说道：“实不相瞒，冠军侯有个计划，他只想知道一件事，如果计划成功，他能不能得到太傅的支持？”


“当然，他毕竟是我的女婿，再说我是朝廷的太傅，没资格挑选皇帝，只是希望朝廷能够尽快做出决定，不要令天下人无所依靠。”


“有太傅的这句话就够了。”


萧声满意地告辞，要将好消息带给冠军侯，至于上官盛，他自有一套说辞用来回答。


崔宏越发心安，通过花缤，他向东海王表示支持，借助萧声，又取得了冠军侯的信任，无论结果如何，崔家无忧，他的地位也更加稳固。


就有一件事情，倦侯夺取白桥镇令崔太傅如芒在背，不得安宁，天黑时，他得到消息，倦侯居然收服了白桥镇周围的数万南军，赵蒙利那边情况不明。


崔宏愤怒不已，又有一点恐惧，叫来花缤，“你的人出发了？”


“这时候应该快到白桥镇了，听说倦侯去了迎风寨，他们三人会连夜行进，后半夜就能动手，一切顺利的话，明天夜里就能带回消息，还有人头。”


“只凭三个人真能闯入军营摘取人头？”


“守卫森严的军营不行，倦侯新收南军，漏洞必然不少，绝挡不住我派出的这三人。”


“东海王和谭家也会在今晚动手吧？”


“没错，天亮就能有结果。”


崔宏真的安心了，只需一个晚上，他就能重回权力巅峰，放眼整个朝廷，再没有人比他的位置更稳当，“好，花侯请去休息吧，就等明早的消息。”


花缤告退，崔宏叫来一名心腹将领，让他看守花缤的帐篷，如果冠军侯胜出，支持东海王的花缤自然不能再留着。


崔宏睡不着，秉烛夜坐。


同一时刻，城内的数股力量蠢蠢欲动，北上的刺客与南下的崔胜，还都在路上策马狂奔。

第248章 毒发


事到临头，冠军侯心生怯意，于是，他想出一个“好主意”。


“你们去找英王，打着他的旗号占领大都督府，我在家里坐镇，随机应变。”冠军侯觉得这是一条妙计，既能顺利实施计划，又能保证自己的安全。


两位御史目瞪口呆，他们冒着身败名裂、抄家灭族的风险辅佐冠军侯，甚至自愿去冲锋陷阵，未想到对方居然临阵退缩。


萧声耐心解释道：“如今城内一片混乱，人心惶惶，不知归属，唯有抢先借势立威，方能收服人心，一举获胜。放眼天下，有势可借者无非冠军侯您与东海王，您若是不肯露面，我们占领大都督府有何意义呢？”


“势若在我，为什么大臣们不肯站出来支持我、帮助我？”冠军侯恨恨地质问，他曾经以为自己是人心所向，却在危急时刻看出人情冷暖。


“这个……形势不明，群臣观望也是可以理解的，只要冠军侯……”


“不用说了，我明白，我跟你们去。”冠军侯神情威严，想了一会，又道：“但是把英王也带上，他的‘势’虽然不多，可是有一点算一点，就说他已经放弃争位，转而支持我称帝了。”


两位御史不愿横生枝节，可也不能过于违逆冠军侯，互相看了一眼，同时道：“好。”


冠军侯自有一批追随者，将近百人，大部分是家奴，还有十几位是冒险的将士和勋贵子弟。


萧声和申明志提供了主力，两人拉拢到兵部的一位侍郎，通过种种手段征集到二百多名士兵，其中的大部分人根本不知道今晚的行动是一场政变，还以为是御史大人要查案。


入夜前，两位御史告辞，不久之后，冠军侯从后门离府，在追随者的护送下与萧、申两位大人汇合，一同带领三百多人前往英王府。


英王正在卧床休息，与大部孩子一样，度过心有余悸的养伤阶段之后，他又心痒难耐，想出去玩乐，因此，当府中仆人惊慌失措地跑进来，声称冠军侯上门要人，他一点也不害怕，反而欢呼一声，从床上一跃而起。


他的伤势还没有完全复原，让一名仆人背着自己主动迎出府来，远远就向冠军侯叫道：“我来了，你可真好，还想着我，去哪玩？”


“好地方。”冠军侯笑道。


英王府的一批仆人也跟上来，队伍更加庞大，径直前往大都督府。


南军攻来，京城宵禁，刚入夜街上就变得空空荡荡，这样一支队伍不可能不惹人注意，冠军侯和两位御史都以为，只要他们的行动足够迅速，即使被人发现问题也不大。


与其它部司不同，大都督府不在皇城正门，而是位于东城，紧挨着太庙，名头虽大，却没有多少实权，主要职责就是收藏各类兵符，只在兵部来文的时候，才能交出相应的兵符，仅此而已。


大都督府没有森严的守卫，也没有众多的差人，当外面响起咚咚的敲门声，声称兵部来人时，府内的轮值官吏并未察觉到异常，南军在城外虎视眈眈，兵部现在才派人来领兵符，这名官吏已经觉得行动太慢了。


官吏整理衣裳，打开便门，正要开口询问，外面的人一拥而入。


攻占大都督府轻而易举，冠军侯兴奋了，觉得这是一个好兆头，大事必能成功，英王也兴奋了，趴在仆人背上，像骑马一样喊着“驾驾”。


可挫折很快就到来，冠军侯占领了大都督府，却拿不到兵符。


兵符被存放在一座仓库里，共有三道锁，众人搜来搜去，只在府吏身上找到一把钥匙，其它两把在哪、在谁身上，府吏打死不说，他只认一样东西——兵部公文，公文上还必须有宝玺之印。


大都督府里的其他人，则是一无所知，就知道磕头求饶。


冠军侯由兴奋变成愤怒，很快又生出恐惧，兵符是他最大的希望，必须先有兵符，才能号令宿卫八营，才能夺取帝位。


冠军侯拔出佩剑，指着府吏，“睁开你的狗眼，看看我是谁。”


跪在地上的府吏抬头瞥了一眼，“您是冠军侯。”


“我是皇帝！马上就要登基，你一个小吏，胆敢阻挡我？”


“不敢。”府吏磕头。


“交出兵符。”


“请冠军侯先出示兵部……”


冠军侯大怒，一剑就要刺过去，被身边的随从拉住。


众人轮番上阵，谁也不能让府吏屈服，仓库门前，数名士兵用刀枪劈刺，却只在厚厚的大门上留下几个小小的坑洼。


时间一点点过去，冠军侯越来越愤怒，萧声和申明志却越来越紧张，亲自去大门口查看，就怕宿卫骑士已经将他们包围。


一直没人来，外面的大街上寂静无声，整个京城似乎都在放纵这群不法之徒。


萧声和申明志以为这是不祥之兆。


申明志毕竟老到些，找出花名册，查到府吏的姓名与住址，递到府吏面前，说：“阁下尽忠职守，令人钦佩。可也不要太固执，阁下的家离此不远，好，来人去一趟，把他的家人杀一半、活捉一半。”


一群士兵应命，他们已经明白今晚的行动不同寻常，可是有上司带领，他们只能硬着头皮服从，还想着万一成功，自己能平步青云。


到了这种时候，府吏只能选择屈服。


另外两把钥匙本该由不同的官吏保管，但是大都督韩星不在，朝廷半年没有颁旨，大都督府也懈怠了，只留一名官吏值守，其它钥匙就藏在他的床底下。


库门打开，士兵们捧着一匣匣的兵符出来，庭院里瞬间鸦雀无声，人人都看过来，以为匣子里装着的不只是兵符，还是打开皇宫大门的“钥匙”。


冠军侯忍不住大笑，虽然这只是第一步，他却觉得自己离宝座只有咫尺之遥，接下来的事情再简单不过，只需以兵符命令宿卫八营。


萧声和申明志很清楚，夺取兵符其实是最容易的一步，冠军侯与兵符加在一起能产生多大的威力，谁也无法预料，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充满危险。


冠军侯仍在大笑，英王在他身边拍掌应和，两位御史不敢打断。


大概是笑得过头了，冠军侯咳嗽起来，随从想要帮忙，冠军侯摆手，表示没事，可是咳嗽没有停止，反而越来越剧烈，最后甚至口吐白沫。


众人吓坏了，两名随从急忙上前，扶住冠军侯。


咳嗽总算停止，冠军侯的脸色变得通红，他迷惑地看向两位御史，“我的心、我的肚子……怎么回事？你们不觉得难受吗？”


众人摇头。


冠军侯努力挺直身体，他绝不能在这个时候倒下，一定要坚持到登基之后……


人群里有一个声音说：“冠军侯是不是……中毒了？”


这个声音很轻很低，进入冠军侯耳中却如雷鸣一般响亮，“我没有！”冠军侯吼道，目光扫视，到处寻找说话者。


他又呕吐了一次，粘液当中似有血迹。


这真是中毒。


冠军侯眼前一黑，人群消失了，宝座越来越远，“是她，肯定是她！”冠军侯想起了自己的最后一顿饭，“好狠……”


冠军侯没有立刻死亡，口吐白沫、全身抽搐，偶尔清醒，就只说“好狠”两个字，折腾了一个多时辰才咽气。


萧声和申明志没有等这么久，冠军侯刚倒在随从怀里，两人就明白，今晚的行动失败了，冠军侯已没有价值，他们必须尽一切努力挽回局势，保住自己的身家性命。


在官场上明争暗斗多年的两人心有灵犀，萧声走到惊恐的英王身边，从仆人背上将英王接过来，抱在怀中，安慰道：“英王莫怕，这里有我和申大人。”


申明志叫来那名兵部侍郎，让他去挑选兵符，拣出与宿卫八营以及南、北军相关的若干枚，匣子留下，只要兵符，装在一个袋子里，由申明志亲自保管。


剩下的兵符送回库内，钥匙则还给府吏。


两位御史带着英王与兵符离开，士兵们跟随其后，很快，冠军侯的追随者也都匆匆跑掉，只剩下几名随从，抱着主人号哭不止，还有大都督府的十几人，呆呆地站在周围，不知该如何收场。


“怎么办？”萧声将英王交给了一名士兵，向申明志问道，这个时候他承认自己不如对方冷静，他已经预感到大难临头，脖子后头嗖嗖冒冷气。


“太后和上官盛不会原谅咱们。”申明志心中已有决定，还是多想了一会，“去见东海王。”


萧声点头，“崔太傅那边呢？”


“嘿，你以为崔太傅真心支持冠军侯吗？他若在这里，跑向东海王只会比咱们更快。”


萧声再不犹豫，带头向东海王王府的方向走去，走过两条街之后，他问：“申大人，你觉不觉得……太安静了。”


申明志早察觉到异样，回头望去，队伍只剩下一百多人，其他人都逃走了。


“看来今晚忙碌的人不只是你和我。”申明志此刻也陷入云里雾里，将手中的袋子握紧，低声道：“看好英王。”


“我要回家，我困了。”英王在士兵背上喊道，看见冠军侯呕吐之后，他的玩兴消失得干干净净，只想回家躺在舒适的床上。


萧声正要好言相劝，黑夜中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兵部侍郎急忙命令士兵们都凑过来，保护两位大人。


“是左察御史大人和右巡御史大人吗？”对面驶来一队人马，有人大声发问。


“阁下是哪位？”萧声问道。


对面沉默了一会，“倦侯府总管杨奉。”


萧声知道杨奉是谁，不由得一愣，“发生什么事了？”


对面又沉默了一会，“据说宫中生变，具体还不清楚。”


“你现在为谁做事？”萧声又问道。


对面没有回答，杨奉等人策马跑了过来。

第249章 东海王的夜晚


东海王行动得比冠军侯稍晚一些，一群士兵在大都督府翻箱倒柜的时候，东海王刚准备出发，临行前他向望气者林坤山说：“怎么样，给我算一卦吧？”


林坤山笑而摇头，“望气者不是卦师。”


“那就给我望一下。”


林坤山认真地向东海王头顶看了一会，举手轻轻晃了两下，好像在搅动某种看不见的水流。


东海王笑道：“不错，挺能唬人，等你再回江湖的时候，靠这个能维持生活。”


林坤山放下手臂，也笑道：“东海王头上的气略显缠绕，要不要我替你清理一下？”


东海王抬手挡住头顶，“就让它保持原来的样子，当是新式的头盔吧。哈哈。”


东海王大笑着出屋，看着五名谭家人，“怎么样？”


谭冶是东海王王妃的哥哥，虽然上面还有父亲，谭家大事却由他做主，上前一步说道：“冠军侯那边没问题，发作得可能稍晚一些，但他绝对熬不过今天晚上。宫里的情况有谭雕盯着，很快就能传来消息。”


东海王深吸一口气，“看住这个望气者，别让他跑了，望气者专会蛊惑人心，等我登基之后，绝不能留这种人在世上。”


“放心，他跑不掉。”


东海王比较满意，“已经春天了，晚上还是有点冷啊。”


谭冶挥下手，一人去往厢房，很快捧出一件厚厚的披风，谭冶上前，亲自给妹夫披上、系好，东海王笑了笑，拽住披风的两边，裹住大部分身体，可还是感觉有点冷。


“韩孺子没回京吧？”


“确切消息……”


“不不，我不要什么确切消息，有人看到他吗？”


谭冶犹豫了一会，摇摇头，“有人看到倦侯出城，然后……他就消失了，我的人确信他没有再进城，可花侯爷送来信息说倦侯就在城里，我觉得他可能出错了。”


“瞧，这正是韩孺子擅长的招数。”东海王两眼放光，“不管是在城里，还是在城外，他都不会认输，必然在策划什么……”


东海王想不出头绪，只好故作轻松地说：“花缤这个老滑头还敢回来，胆子不小啊。”


谭冶转身指向三名劲装男子，“这三位英雄好汉都是花侯爷介绍来的……”


“嗯嗯。”东海王敷衍地点点头，突然想起一个人，“杨奉呢？他这几天在忙什么？都说他放弃了韩孺子，我可不太相信。”


“杨奉在醉仙楼纠集了几名江湖人，到处打听望气者的下落。”谭冶看了一眼林坤山的屋子，“他对帝位之争大概真不感兴趣了，但我仍然派人监视着他的动向。”


“别大意，杨奉跟望气者是一路货色，等我登基，这些人都不能留。”只有畅想登基之后的快意恩仇，东海王才能让自己兴奋起来。


“当然。”谭冶顺着东海王，一句也不反驳。


敲门声响起，三长两短，谭冶走到门口，“如何？”


“已成。”外面答道。


谭冶转身道：“出发吧，东海王。”


东海王站在原地几次深呼吸，随后两手甩开披风，迈开大步向外走去，谭冶开门，另外四人跟随。


从外面又进来几个人，负责看守林坤山。


谭雕带来数十人，都有马匹，东海王上马，由谭氏兄弟带路，向北城驰去，一路上不停有人加入，用江湖切口交谈，东海王听不懂，却心安不少，这起码说明谭家的准备十分充分，比两年前的宫变好多了。


但是东海王对江湖人充满了不信任，必须看到另一股力量，才能完全心安。


因为宵禁，街上没有行人，也没有巡逻的士兵，谭家安排得妥妥当当，他们行进的路线上毫无阻碍。


一行人先来到王府，东海王已经没有必要再隐藏行迹。


在自家门口，东海王看到大批公差，“广华群虎”来了七位，张镜与连丹臣都在其中，两人一块上前，扶东海王下马。


“你们怎么都在这儿？”东海王纳闷地问，他还以为刑吏正在进攻宿卫营里的上官盛。


“上官盛进宫了，等他出来我们才能动手。”


“进宫？怎么没人告诉我？”东海王不满地看向谭家兄弟，他现在可承受不起任何意外。


谭冶、谭雕一脸茫然，刑部司主事张镜道：“刚刚发生的事情，宫里可能发生了什么事情。”


东海王又看向谭家兄弟，“怎么回事？不是说好宫里宫外同时动手吗？怎么错开了？”


兄弟二人仍然不明所以，还是张镜回道：“是王妃临时改变了计划，让我们再等一等。”


东海王眉头一皱，“你们等在外面，我去见王妃。”


谭氏就坐在前厅里，周围点着数十根蜡烛，亮如白昼，两边站着七八名侍女，正在听她安排事宜。


“王妃……”东海王看到谭氏的第一眼气势就降下去一多半，语气缓和，脸上也露出笑容，“这两天可辛苦你了，宿卫营上门找麻烦了？”


谭氏挥手，命侍女退下，冷淡地说：“来过几次，没什么大不了的。”


东海王走到妻子面前，笑道：“听说你改变了计划？”


“嗯，宫里情况有变。”


“怎么？母亲没成功？”东海王大惊失色。


“我得到两个截然不同的消息，一个说成功，一个说没成功，我必须进宫查看真相。”


“你要进宫？那可是……非常危险。”


“嘿，比谭家支持你更危险吗？我待会就出发，有人能带我进宫。”


“我怎么办？一直等着吗？”


“到四更，如果我还没有派人送出消息，你就不用等了，从北门进宫，那里有人接应。还有，冠军侯已经不再是威胁，萧声和申明志夺取了大都督府的兵符，这两人你一定要争取过来。”


“为什么？他们……”


“你还不是皇帝。”谭氏严厉起来，“现在就算是你最讨厌的人登门投靠，你也得笑脸相迎，明白吗？”


“好吧，他们两个会来？”


“未必，你得派人去找他们，还有英王，今晚都要拉拢过来。”


“连那个小孩儿也要拉拢？”


谭氏冷冷地看着丈夫，“冠军侯中毒而亡，难道等你登基之后不想给天下人一个交待吗？”


“聪明！”东海王赞道，“为什么我一到你面前，就变笨了呢？”


谭氏站起身，“想当皇帝，就得经历九死一生，这里留给你坐镇，无论如何不可退缩，宁可破釜沉舟、两败俱伤，也不能再退一步，明白吗？”


“我就是死，也要死在冲向皇帝宝座的路上。”


谭氏点点头，以示赞许，迈步向厅外走去。


东海王望着妻子的背影，以为她会转过身来说点什么，结果他失望了，只好自己喊道：“等等。”


谭氏止步，没有转身。


“韩孺子！”东海王喊出这个名字，不知为什么，总是觉得不安。


谭氏猜到了丈夫的心事，头也不回地说：“倦侯更在乎王美人，还是你的表妹崔小君？”


“两个都很在乎。”


“好。”谭氏再不多说，走出大厅，守在外面的侍女跟上，簇拥着王妃离去。


东海王心中的那根刺终于拔了出来，有妻子和母亲在宫里接应，自己在外面拥有谭家和“广华群虎”的势力，大事必成，或许就在天亮之前，韩孺子本事再大，也不再是威胁。


谭家兄弟和七名刑吏走进大厅，他们是东海王今晚的参谋。


“宿卫八营一直没有动作吗？”东海王问，他隐藏了三天，必须尽快掌握全部信息。


张镜上前道：“宿卫营大都去守卫城墙了，我们联系到不少将领，他们保证，只要没有圣旨传出，今晚只观望不出营。”


“嘿，‘只观望不出营’，这不是大臣们的招数嘛。宰相殷无害呢？”


“宰相府大门紧闭，殷无害抱病在家，这几天没见过任何外人。”


“两位御史和英王呢？他们害死了冠军侯，不能再让他们在城里乱跑。”


“派人去找他们了，很快就能回来。”


东海王没什么可问的了，又不想显得无所事事，对谭家兄弟说：“韩孺子有一批私人部曲藏在城里，找出来了吗？”


“找到了一百四十一人。”谭雕回道，“都是京南的渔民，拿过几天刀枪而已，不足为惧，我派人监视着他们，什么时候动手清除，全听东海王一句话。”


“不急，等我……”东海王已经有了几分登基的感觉，一百四十一人，比韩孺子声称的人数要少，但这没什么，韩孺子向来擅长虚张声势，之前不夸张一点反而不正常。


东海王等了一会，又想起一件事，“还得多派人去大臣们家里送信，告诉他们睁大眼睛、竖起耳朵，天亮以后，别让我一个人在同玄殿里坐太久。”


张镜笑道：“东海王多虑了，到时候群臣蜂拥而至，抢先都来不及，谁敢落后？”


“不该再称‘东海王’。”司法参军连丹臣决定抢先一步，恭敬地鞠躬，叫了一声：“陛下。”


厅内众人纷纷行礼，口称“陛下”。


东海王笑着摆手，嘴里说“太急了”，心里却很受用。


三更过后，一名公差匆匆跑进来，向东海王和张镜分别磕头，然后说：“两位御史大人和英王都被杨奉半路接走了。”


“杨奉？”东海王吃了一惊，“谭冶、谭雕，你们不是派人监视他了吗？杨奉怎么还能出来乱跑？”


谭家兄弟也很意外，正好有一名谭家人跑来，来不及行礼，直接道：“醉仙楼发生火并，杨奉带人逃走了。”


东海王跳了起来，“怎么会这样？”突然觉得不对，“醉仙楼火并发生在先，为什么你这么晚才送来消息？”


那名谭家人脸一红，“咱们派去的人全军覆没，我去查看情况时……”


东海王转向谭家兄弟，冷冷地说：“韩孺子就在城内，绝对没错。”


似乎是为了证明东海王的判断，又有一名刑吏跑进来，也没心思行礼，大声道：“柴家……柴家人造反，说是要让倦侯恢复帝位！”


东海王呆住了，他终究还是没有甩掉自己的兄长与噩梦。

第250章 南门


衡阳公主死后，柴家失去了主心骨，但是作为一个团体，“柴家人”没有消散，经常聚在一起，商量一件事：到底谁能当皇帝？柴家又该如何稳固自己的地位？


众人一致得出几个结论：


冠军侯与柴家关系最好，但是眼看着失势，前途只怕不妙，可以继续观察，提供一些小小的帮助，与此同时也得准备后路，不能只支持他一个人。


倦侯、东海王与柴家都有仇，衡阳公主若是还活着，事情会很难办，如今她已升天，再大的仇怨也能想办法化解，但是这两人谁更值得支持，尚有争议。


英王不予考虑。


柴家亲友众多，触角遍及朝中勋贵与大臣，消息灵通而驳杂，无数谣言就像食材和香料一样被统统扔进柴家的大锅里，经过一番熬煮之后，形成一道带着浓郁香味的新谣言。


最新的谣言就是倦侯已经潜回京城，还要继续争夺帝位。


柴家人为此惊疑不定，猜不透这到底会对京城的形势产生怎样的影响。


听说冠军侯和东海王准备“做大事”，柴家还是分别派人相助，冠军侯身边的几名勋贵追随者、东海王王府内外的数名刑吏，都来自柴家，随时通风报信。


冠军侯中毒的消息最先传来，聚集在柴家彻夜不眠、借酒浇愁的数十人大吃一惊，怎么也想不到冠军侯败得如此惨烈与容易，谁也不肯承认自己曾经对这位太子遗孤寄予厚望，至于是谁下毒并不重要，也没人关心。


萧币是左察御史萧声的侄儿，曾在碎铁城带着一群人试图逼柴悦自尽，被关了一段时间才被放回京城，这时抓起酒杯，喝了一大口，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看向整座大厅。


五张桌子摆在厅里，七八十人挤挤擦擦地坐在一起，喝了将近一天的酒，兴致已过，只剩满腹愁肠与惶惑。


放眼望去，萧币看不到首领，衡阳侯从来就不是这群人的首脑，他的几个儿子当中，只有柴智有些本事，却已死在了碎铁城，其他子孙不值一提，非柴姓的亲戚不少，却都没有主见，萧币连自己的哥哥也看不上，在酒劲儿的驱使下，他决定挺身而出。


“嘿！”萧币叫了一声，吸引大家的注意，“你们都……听我说，冠军侯死了，他为什么死？因为他……他不重视柴家，也不叫上咱们，自己就去夺帝位，结果……死了。”


“对，说得没错。”众人举杯欢呼，可是谁也喝不下去，酒水洒了一地。


“还有东海王和倦侯。”萧币受到鼓舞，突然抬高声音，“我就问你们一件事，谁更有可能原谅柴家？倦侯，还是东海王？”


“东海王害死了柴智，可咱们没找他报仇啊。”有人说。


不等萧币开口，同桌的另一人反驳道：“东海王未必这么认为，他回京之后，柴家一直没去探望过，他肯定以为自己遭到了柴家的记恨。”


萧币用更高的声音压过此人，“东海王是怎么报复仇人的，我可看到了，张养浩他们现在还被关在碎铁城呢。”


在勋贵营，东海王和崔腾没少欺负张养浩等人，众多勋贵子弟全都看在眼里，关押张养浩是倦侯的决定，这时也算在东海王头上。


“那就只剩下倦侯了，可柴家三番五次找他报仇，他能原谅吗？”另一人说道。


“有柴悦啊。”萧币几乎是喊出了这个名字，一点也不觉得他和柴悦之间有仇，“他毕竟是衡阳侯的儿子，也是倦侯的亲信，有什么仇化不开？”


“对对。”柴家人兴奋了，他们惯常忽略柴家的这名庶子，又都与萧币一样，不觉得自己曾经亏待过他，反而觉得柴悦理所应当会站在柴家一边。


“支持倦侯。”“怎么支持？”“倦侯人在哪呢？”


萧币也不知道，他的决断力到此为止，酒劲儿也有点下去了，脑子里昏昏沉沉，一屁股坐下，呆呆地看着桌上的残羹剩炙。


大厅里一片沉静。


柴府的一名管家跑进来，在主人耳边说了几句，衡阳侯脸色一变，起身说话，声音微微发颤，“刚刚得到的消息，圣上……圣上可能驾崩了。”


醒着的一半人腾地全站了起来，桌翻椅倒，响声惊醒了另一半昏睡者。


“怎么回事？”


“驾崩。”


“谁驾崩？”


“还能有谁？”


“谁继位了？”


“肯定不是东海王，他还在王府里按兵不动。”


“那就是倦侯了？”


“是他，只能是他。”


柴家人已经分不清想象与事实，很快，人人都以为倦侯已经或即将称帝，也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去拥立倦侯啊！”


厅里的人蜂拥而出，生怕比别人慢了一步。


没过多久，厅内空空荡荡，只剩衡阳侯和管家两个人，目瞪口呆，不知所措，管家喃喃道：“只是可能驾崩，而且……而且……”


衡阳侯茫然地说：“天哪，柴家要被灭族了。”


七八十位柴家人，叫上各自的仆人，二百多人冲出柴府，直奔皇城。


谣言总是跑得更快一些，柴家的众多亲友，以及更多毫无关系的人，从四面八方汇入进来，一些大臣放弃观望姿态，本人不露面，也要派子侄出来相助。


快到皇城南门的时候，柴家人的队伍已经增加到四五百人，一路叫喊，谁也不知道要做什么，都以为大事已定，他们只需捧场。


一群书生拦住了这些人。


京城的读书人已经在南门外聚集了好几天，向朝廷请愿立刻出兵抗击匈奴，期间被宿卫营抓走一些，结果召来更多的人，上官盛有别的事情要忙，干脆对他们置之不理。


在青石板上跪了几天，读书人早已疲惫不堪，在他们中间同样谣言四起，一会说倦侯即将称帝，登基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接受他们的请愿，一会又说太后震怒，很快就要让宿卫骑兵血溅南门。


柴家人的谣言先行一步到达，与读书人的谣言融合，倦侯称帝更显得证据确凿。


但读书人毕竟是读书人，即使在头脑最糊涂的时候，心里也存着礼仪。


“倦侯曾经出过京城，也就意味着他放弃了争位。”一名读书人大声道。


街上的人群一下子安静下来，不明白自己之前为什么会忽略如此显而易见的事实。


读书人马上补充道：“可倦侯根本不需要争位，他是桓帝长子，本来就是皇帝，为奸臣所误，被迫退位。继位皇帝是镛太子遗孤，镛太子被武帝所废，武帝之命不可改，镛太子遗孤称帝不合大统，乃是伪号。当今圣上仍是倦侯，他回京是要拨乱反正，不是争夺帝位！”


众人豁然开朗，倦侯被废之时无人吭声，现在却都义愤填膺，“对啊，倦侯本来就是皇帝。”“为什么要让倦侯退位？天理何在？”


皇宫南门外的聚集者很快就超过了千人，附近的各大部司大门紧闭，没有一个人敢出来管闲事。


皇宫城墙之上，宿卫士兵严阵以待，但也没有下来驱散人群。


第三股人群稍后赶到。


萧声和申明志已经无路可走，带着兵符，不知该投奔哪一方，杨奉给他们指了一条明路，“只有倦侯是大势所趋，也只有倦侯能理解两位大人的苦衷。”


“真的？”萧声和申明志曾经与倦侯发生过冲突，心中很是忐忑。


“倦侯连柴家都能原谅。”


韩孺子为衡阳公主送过葬，曾在柴府与冠军侯会面，这些事情都被视为倦侯与柴家和解的象征。


萧声只剩一个问题，“倦侯真的潜回城内了？”


杨奉微微一笑，“两位大人觉得我在深夜里跑来跑去为的是谁？”


萧声与申明志都是老奸巨滑之人，若在平时，绝不会轻易相信杨奉的话，现在，他们愿意接受任何人的任何劝说，只要那是一条路。


杨奉将他们也带到了皇宫南门外。


看到这么多人在为倦侯呐喊，萧声与申明声再无犹疑，跑到最前方，举着兵符，命令宿卫士兵开门。


宿卫军当然不会因为兵符而从命，但是多少受到一些影响，在城墙之上更加犹豫不决。


杨奉下马，在人群中走来走去，时不时与熟人点头，有读书人，也有柴家人，然后他挤出人群，重新上马，带着不要命等人离开南门，绕行东门。


谁也没注意到，杨奉将英王带走了。


看到人群，英王兴奋了一会，可他太困，在不要命怀里睡着了。


东门很冷清，无人聚集，一队宿卫士兵守在门外，远远就将来者拦下。


杨奉下马，迎向一名太监，向此人耳语数句，太监借助火把，望了一眼英王，点点头，命令士兵让开，杨奉只带不要命和英王步行进宫，其他人留在外面。


时间已近四更，王府里，东海王仍未得到谭氏的消息，只听到一个又一个噩耗，似乎越来越多的人转而支持倦侯，而倦侯现在何处，根本就没人知道。


“不可退缩，不可退缩，这回我绝不能再退。”东海王再一次幻想自己登基之后的场景，终于鼓起勇气，向谭家兄弟和众刑吏说：“不等了，出发去皇宫北门，那里有人接应。”

第251章 三名刺客


俊阳侯花缤派出的三名刺客马不停蹄，终于在三更过后到达迎风寨，他们身穿南军士兵的盔甲，一路上虽受到几次盘查，全都蒙混过关。


白桥镇到迎风寨之间的南军正处于极度混乱之中，蔡兴海率领的少量北军无力弹压，更阻挡不住崔太傅可能的反扑，所以干脆收拢自保，放弃对白桥的守卫，以免引起不必要的冲突，倒是给这三名刺客创造了方便。


迎风寨山下布满了临时营地，同样守卫松懈，好多人整夜不睡，四处打探情况。刺客下马，大大方方地进入一座营地，稍事休息，观察了一下周围的形势，步行上山进入寨子里。


山上的军纪稍好一些，可是仍然有人在营房之间来来往往，也不隐藏，甚至就在屋外聚堆交头接耳。


三名刺客互相看了一眼，都对这次刺杀充满信心，分头在营地里兜了小半圈，很快就打听到了倦侯的下落。


倦侯整个晚上都在议事厅内，一直没有出来，身边也没有多少卫兵。


刺客汇合，信心更足了，甚至觉得连刺杀都是多余的，崔太傅只需派出一名将军，一路驰来，就能收服南军将士，活捉倦侯更是不在话下。


可他们不是将士，对收服南军不感兴趣，也没想过要找人帮忙，只希望尽快完成任务，带着倦侯的人头回去见花侯爷和崔太傅。


“倦侯身边有一名卫兵，要小心对待。”一名刺客说，他已探听明白，亲手杀死赵将军的并非倦侯本人，而是一名其貌不扬的卫兵，他判断此人身手不凡。


三人很快做好分工，一人在外面望风，两人进厅行刺，其中一人专门对付卫兵，另一人只管刺杀倦侯并割取人头，如果中途不小心撞见其他人，就自称是从白桥镇来的信使。


又观察了一会，三人向议事厅接近，没有刻意隐藏行迹，碰见了几名士兵，这些人违反军纪夜里闲逛，自然不会拦阻询问其他人的来历。


议事厅门口没有卫兵，更显倦侯戒备不严、孤立无援。


一名刺客轻轻推门，里面上闩了，这并没有出乎他的意料，抬手敲门，大声道：“白桥镇来信！白桥镇来信！”


过了一会，门内传来问话：“南军还是北军？”


三人都是南军打扮，但刺客回道：“北军，蔡……将军派我们来的。”他不记得蔡兴海的名字与官职，因此笼统地叫他“将军”。


里面有人抬起门闩。


三名刺客稍稍让开，手握刀柄，防止有人开门时突然袭击。


门开了，走出来的不是倦侯，也没有突然袭击，而是三名刺客认识的人。


崔腾站在门口，他可不认得刺客，迷惑地说：“你们是北军？”


一名刺客反应快，“我们是替北军蔡将军送信……”


身后突然响起严厉的质问：“哪来的北军士兵？”


三名刺客转身，看到五名南军士兵站在道边的一根火把下方，正警惕地望着他们。营地里总有人走来走去，刺客没有特别注意这些人。


不等刺客开口，崔腾严厉地斥道：“你们算什么东西？敢在我面前放肆？你们的上司呢？让他来见我！”


崔腾自以为高人一等，可他一直被软禁在白桥镇，又没有将领的服饰，迎风寨里的士兵大都不认识这个人，听到喝斥，反而更怒。


“我们不敢放肆，只想问明白一件事：他们是北军士兵，为何穿我南军的盔甲？白桥镇发生什么事？北军是不是对南军动手了？”几名士兵没有退缩，反而上前几步。


附近的士兵听到争吵声，立刻跑来，说话间就已达到十五六人。


崔腾有点紧张，“你……你糊涂啦，你问的这是一件事吗？是好几件事。”随即低声道：“快进来。”


三名刺客没想到会在这个节骨眼出现意外，怎么说都不对，只好点头，迈步跟着崔腾进门。


外面的南军士兵愤怒了。


赵蒙利治军极严，麾下将士有恨他的、怕他的，自然也有喜欢他甚至崇敬他的人，昨天的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将官们胆小，不敢报仇，士兵们却越想越不对，倦侯只是一个人，头衔是北军大司马，就算身上有圣旨，凭什么毫无理由地杀死南军左将军？


整个夜里，寨中的南军士兵都在讨论这个问题，虽然一直没人出头制定成形的计划，可他们心中的不满越来越多，三名“北军士兵”的到来，终于将这股不满激发出来。


“把话说清楚！”“北军到底做了什么？”“你们哪来的南军盔甲？”十几名士兵一边质问一边冲向议事厅，叫的声音比较响亮，寨中还有许多没睡的南军士兵，听到叫声从各个方向跑来，越聚越多。


崔腾嘴上不肯服气，命令外面的人不许多管闲事，却不停地冲三名“北军士兵”招手，让他们快点进来。


刺客无奈，只好先进屋再说。


“等天亮我再收拾……”崔腾急忙关上门，手忙脚乱地准备上闩。


三名刺客趁机观察周围的情况，厅内很暗，只在靠近门口的地方摆放两盏油灯，远远地能望见主位前方站着一个人，那名高手卫兵却不见踪影。


“不用关门。”韩孺子开口道。


崔腾吃了一惊，捧着门闩说：“妹夫，这可不是开玩笑。”


“让他们进来吧。”韩孺子仍不改变主意。


崔腾一愣神的工夫，外面的士兵已经冲到门口，用力撞门，崔腾急忙让到一边，士兵冲进议事厅，也看到了暗影中的倦侯，纷纷止步，向两边扩散，不敢再往前跑。


三名刺客也没敢上前，倒不是害怕倦侯，而是忌惮那名看不见的卫兵。


涌进来的南军士兵越来越多，等到三名刺客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们已经被团团围住，崔腾跑到倦侯身边，小声问：“你能对付得了？”


韩孺子没理他，等进来的士兵大致稳定之后，他说：“出来一个人说话。”


五六十名南军士兵站在门口，外面还有更多人，却没有人站出来。


韩孺子等了一会，又说道：“恕你无罪。”


终于有一名南军士兵被推出来，虽然他们真正不满的事情是赵蒙利被杀，却不敢当面提出来，仍然指着那三名“北军士兵”说：“我们……我们就是想知道白桥镇发生了什么事情，这三个人明明是北军士兵，为何穿我南军的盔甲？”


“嗯。”韩孺子转身回到虎皮椅边坐下，“问吧。”


崔腾吃了一惊，门口的南军士兵吃了一惊，三名刺客更是大吃一惊。


大厅里安静了一会，带头的南军士兵慢慢转身，面对三名“北军士兵”，硬着头皮发问：“你们从白桥镇北军营地来的？”


三名刺客尴尬不已，只好点头，一人说：“对。”


“白桥镇发生什么了？”


“没……什么，一切正常，我们奉蔡将军之命来通报倦侯。”


“既然一切正常，你们为何要穿南军盔甲？”


北军盔甲以黑色为主，南军服饰多有赤红，区别非常明显，三名刺客一句话说错，陷入了困境，想说明真相，又觉得南军士兵未必会支持自己，脸上不免变颜变色，更加引起怀疑。


“说，快说！”


刀枪加身，就算是绝世高手也逃不出包围。


一名刺客急中生智，“我们是南军士兵，受命替北军通报消息，因此自称北军，蔡将军说这样可以少点麻烦。”


南军士兵的疑惑却没有减少，“之前怎么不说清楚？你们是哪个营的？将军是谁？”


“十七营，将军是杜坤。”这三名刺客跟着花缤在南军营地里待了很久，总算记得几位营将的姓名。


韩孺子招手叫来崔腾，对他耳语几句，崔腾大步走到门口，上下打量三名刺客，突然道：“你们说谎，杜坤率十七营随我父亲返京，怎么会留下三个人？”


迎风寨里的士兵不清楚白桥镇那边的调动情况，三名刺客毕竟是江湖人，就算跟着大军行进，也分不清哪营是哪营，被崔腾这一喝问，心中立刻慌乱。


一名刺客再也忍受不住，猛地拔刀出鞘，大喝道：“我们是崔太傅手下，来杀倦侯，南军将士听我……”


崔腾后退几步，也大喝道：“我是崔太傅亲儿子，从来没见过这几个人，他们鬼鬼祟祟，既非南军也不是北军，肯定是冠军侯派来的刺客，挑拨南、北军的关系……”


普通士兵拔刀就是要战斗，要依靠前后左右的同伴保护自己，江湖人却是单打独斗惯了，拔刀亮势，先求自保，一下子就显出与士兵的不同。


崔腾的话还没说完，众多南军士兵已经动手，他们对江湖人的不信任比对北军士兵更甚。


“我们是崔太傅……”三名刺客气急败坏地大吼，却根本制止不住疯狂的南军士兵。


高手就是高手，身被数创仍能发起反击，刺中数名士兵，可高手毕竟也是人，面对众多刀枪，同样无能为力。


三具鲜血淋淋的尸体倒下，杀红眼的南军士兵没有收起刀枪，而是一块看向阴影里的倦侯。


崔腾脸色更加苍白，慢慢后退，不敢再提自己是崔家二公子。


韩孺子站起身，走向众多士兵，对崔腾的无声劝阻视而不见，对染血的刀枪同样视若无睹。


但他拒绝与任何一名士兵对视，目光一直盯着那三具尸体，走到近前，离最近的长枪只有几步远，说：“瞧，这就是京城混乱的证据，冠军侯派出刺客，意味着他对皇帝和太后也要动手了。”


说这些话时，韩孺子当然无从知道冠军侯已经毒发身亡。


“朝廷的安危、大楚的存亡，如今都握在诸位手中，随我平乱，可建不世之功，赏金封地不在话下。”


韩孺子抬起头，迎向众人的目光，“纵然在边疆征战一生，你们能有几次这样的机会？”


士兵们互相看了看，带头者说：“我们……我们只是……”


“你们是来救我的，我明白，如今刺客已死，我会记得你们的功劳，冠军侯则会记得你们的罪过。”


士兵们一个接一个放下刀枪，随后又都恭恭敬敬地退出议事厅。


崔腾用近乎崇拜的目光看着倦侯，“妹夫，你的胆子也太大了。”


“真想杀我的人，不用寻找借口。”韩孺子自有判断之法。


“现在怎么办？”


“我必须尽快回到京城。”韩孺子看向崔腾，“需要你给我带路。”

第252章 太后的嘱托


皇宫里门户众多，在进入两道门之后，不要命被拦住了，第三道门前，英王被带走，他睡得正熟，不知道抱着自己的人已经更换。


只剩杨奉一个人，在数名太监的带领下继续深入，他们互相认识，路上却装作陌生人，一句也不交谈。


巷子里站满了人，有太后的仪仗，还有大量侍卫，他们显然接到过命令，让出一条通道，带路者停下，示意杨奉自己往前走。


院子里的人比较少，看到杨奉，都露出几分惊讶神色，崔太妃扭过脸去，假装不认识这名太监，崔小君恭敬地向他行礼，但是没有开口，王美人微微一笑，也没有开口。


“杨公请进，太后等您多时了。”一名宫女说。


太祖衣冠室按规矩要远离灯烛，室内一名太监双手捧着一盏灯站在角落里，兢兢业业地盯着火苗，好像他一挪开目光，整间屋子就会陷入火海似的。


太后跪在蒲团上，面朝太祖衣冠，侄子上官盛站在她的身后，等了一会转过身，走到杨奉面前，“你不该来。”


杨奉微一点头，没有接话，他不是来跟上官盛争吵的。


上官盛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走出衣冠室。


太后没有起身，也没有转身，说道：“你的消息还是那么灵通。”


“从前在宫里服侍太后的时候，多少认识几个人。”


“嗯，‘多少认识几个人’，大臣们都跟你一样，宫里就没有秘密了。”


“帝王如日月高悬，众生景仰，本来就没有什么秘密。”


“呵呵，杨公没变，还是那么喜欢传授帝王之术。”


“那也只是在帝王面前。”


身为太监多年，杨奉还是很会吹捧人的。


太后沉默了一会，“有一件事我想请教。”


“太后请说。”


“帝王的权力到底在哪？”


“嗯……我不太明白。”


“聪明如杨公，也有听不懂的话？”太后站起身，转向杨奉，上下打量了两眼，“我一直在巩固宫里的权力，可是我发现，权力越稳固，也会越生涩，运转不畅，像是几十年没动过的旧车，看上去完整无缺，可是推之不动、拖之不走，到了最后，我甚至觉得皇帝其实可有可无。”


杨奉伏地而跪。


“我不要你磕头，要你回答问题。”太后的声音稍显严厉，站在角落里的太监微微颤抖了一下，灯光随之一晃。


“未得太后宽赦，我不敢胡乱说话。”


太后冷笑一声，“无论你说什么，即便是大逆不道，我也赦你无罪。”


杨奉这才站起身，“名不正则言不顺。”


“我以太后临政，天下人对此不满吗？可是曾经有一位名正言顺的皇帝，好像也没有什么人支持他。”


“这正是天下人的聪明之所在。”


“聪明？我觉得更像是懦弱。”


“一回事，有时候，懦弱就是聪明。”


太后大笑，突然扭头看向角落里的捧灯太监，“你很聪明吗？”


太监一脸惊慌，不敢乱动，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又不能不回答，“我……我……”


太后收起笑容，对杨奉说：“我明白了，至刚易折，懦弱却显得无害，想在帝王眼皮底下生存，一定得做出懦弱的样子，这就是武帝留给后代子孙的遗产，他以为这样一来，皇帝的位置就会……很稳固。”


杨奉点点头，太后既然已经明白，他就让太后自己说下去。


“可懦弱者也有自己的手段，他们不反对，可也不支持，他们不惹事，但也不做事。我最初停止批复奏章，就是想看看大臣们到底能无为到什么程度，事实证明，他们比我能忍。嘿，这半年来，唯一做事的人居然是……”


太后的神情微微一变，突然明白杨奉的用意就是要将话题引向倦侯，可杨奉总共没说几句话，太后找不出明显的破绽，“知彼知己，百战不殆，杨公追捕望气者多日，看来已经深谙望气者蛊惑之术。”


“不敢当，略有小成而已。”


太后转身看向太祖衣冠，她几乎每天都要来这里瞻仰，怎么也看不够，“乱世出英雄，太祖手下没有懦弱者。我在想，要不要重来一次……”


“天下大势仍在韩氏手中。”


太后长叹一声，问道：“如果我立英王为帝，会是什么结果？”


“天下人皆会沉默，太后的权力更加稳固，大臣们更加懦弱，最后的结果就是人人置身事外，则大楚倾危，覆巢之下无有完卵。”


“我唯一的儿子死了。”太后喃喃道，“我究意为谁守护大楚江山？”


“为天下人、为上官氏。”杨奉答道。


太后再次大笑，笑声里满是悲意，因此显出几分疯狂，笑声渐歇，“妹妹很幸运，她认准了杀死思帝的人就是我，所以不顾一切地向我复仇。”


角落里的太监瑟瑟发抖，他不应该站在这里，更不应该听这些对话，他希望自己真能像木头人一样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可杀死思帝的人不是我。”太后的声音变得冰冷，充满杀机，“另有他人，一只肮脏的手，就藏在皇宫里。”


太后原地转了一圈，抬头看着房顶，“像蛇一样，躲在阴暗之处，趁人不备，吐出几滴毒液，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太后收回目光，看向杨奉，“于是我用一个绝佳的诱饵吸引这条蛇，终于让它露出破绽。”


杨奉神情一变，他虽然略微猜到一点事实，可是听到太后承认，还是让他感到震惊，并且明白了一件事，太后的疯病并没有痊愈，而是与她整个人融为一体。


“太后不该这么做，皇帝毕竟是皇帝……”


“即使是名不正言不顺的皇帝？”太后露出狡黠的一笑，似乎抓到了杨奉话中的漏洞，“皇帝遭到两次暗害，第一次手段与暗害思帝的一样，可我已经找到解毒之药，救了皇帝一命。我知道，毒蛇还会再次出动，所以我等待，耐心等待，就在刚才，那条毒蛇果然又来了，这一回，我抓住了它的尾巴。”


“匈奴大兵压境，南军……”


“这些都不重要！”太后厉声道，灯光摇晃不定，“如果皇宫里都不安全，帝王又有何意义？说什么普天之下、率土之滨？当皇帝，就要先从自己身边开始。”


杨奉无言以对，他懂得适可而止的道理，在这一点上，他与大臣们一样“懦弱”。


太后的声音缓和下来，“你总说望气者的手能够伸到宫里。”


“望气者只是手上的一根指头。”杨奉纠正道。


“你还相信自己的判断没错？”


“确信无疑。”


“但你错了，我抓住了毒蛇的尾巴，拎起来一看，还是老熟人，我早就怀疑到她，若不是受杨公影响，我甚至早就对她下手，现在好了，证据确凿，我不用再犹豫了。”


“太后三思。”


“与杨公一样，我也确信无疑。”


“既然如此……太后还有什么吩咐？”


“大楚虽然不如复仇重要，但也不能弃之不顾。”太后扫了捧灯太监一眼，太监吓得傻了，竟然没有反应过来，直到太后目光稍显严厉，他才醒悟，急忙向屋外走去，半路上被杨奉拦住，交出灯，匆匆推门而出，像是从兽窟里逃出生天。


“我的仇人都聚齐了，崔家，还有他们的走狗、爪牙。”


“崔太傅尚在城外。”


“我派人给几名南军将领许下诺言，谁能杀死崔宏，谁就是南军大司马，没有意外的话，他们应该已经动手了。并非每个人都像你说的那样懦弱，抛出一点奖励，还是有人会扑上来。”


“太后要我做什么？”


太后望着门口，轻轻叹了口气，“我可能犯一个巨大的错误……我刚才说过，希望像太祖一样重来一次。”


“嗯。”杨奉感到不安，过去一段时间里，他不在太后身边，对许多事情只有耳闻，预估不足。


“我曾经……有点糊涂，将上官盛当成了思帝，对他说过许多话，我不记得内容了，但是很可能包括‘重来一次’的想法。”


“上官盛记住了？”


“我觉得他好像当真了，甚至以为……上官氏可以代替韩氏。”太后垂下目光，她不可能认错，顶多表现出一点犹豫，“但我需要他，没有他，我的复仇计划无法进行。”


“崔氏一灭，上官盛大权在握，谁还是他的对手？”


太后微微一笑，“别再伪装了，你和王美人一样，心里只想着一个人，自以为能够不动声色地说服我。其实没必要弄得这么复杂，说服我的不是你们两人，而是韩孺子自己，他算是乱世中的第一位英雄，起码有个英雄的样子。如果他去了边疆，就算我看错了人，如果他能及时带着北军返回京城，你把这个东西交给他。”


太后从袖子里取出一件小小的东西，递给杨奉。


杨奉呆呆地看了一会，双膝跪下，放下手中油灯，伸出双手接过宝玺。


皇帝印玺共有十二枚，最重要的就是这枚宝玺。


“收好，若是落入他人之手，你就是大楚的罪人。”太后将重任交了出去，顿觉一身轻松，她向门口走去，在杨奉身边止步，轻叹一声，“我只当思帝的罪人，因为我没保护好他。”


杨奉以额触地，没有开口。


“如果你还怀疑望气者，就把他们都杀光吧。”太后补充一句，推门走出衣冠室。


上官盛上前道：“太后，北门来人了。”


“好，那就迎客吧。”太后转向崔太妃，“入宫这么久，我还没好好款待过你呢。”

第253章 无眠之夜


太后回到寝宫，舒舒服服地坐好，王美人在一边服侍，两边站立着八名侍卫以及四名女官，崔太妃坐在对面的一张小凳上，身边没有侍女，独自一人，双腿并拢，位置比太后矮了两头，气势差得更多，像是在主人的监督下准备干活儿的小丫环。


崔太妃愿意忍耐，反正她已经忍了这么多年。


“听。”太后抬手放在耳边，“北边打起来了，有意思，皇城拥有天下最坚固的城墙，可是据我所知，这里从来没发生过战斗，今天是第一次。上回的宫变不算，那只是几名江湖人的胡闹，崔太妃，这一次你总算长了点记性，知道多找点人。”


崔太妃轻轻一笑，“宫城再坚固，保护的也是皇帝，如果皇帝不在，再厚的城墙又有何用？”


“唉，我很好奇，你哪来的自信，以为自己的儿子一定能当皇帝？就凭你姓崔吗？”


崔太妃笑而不语，该做的事情她都做了，用不着口舌之争，只需静静等待。


谭家和刑吏的力量加在一起，东海王率领的队伍达到了近千人，六成人拥有马匹，很快赶到北门。


与事前的计划一样，北门为这支队伍敞开，众人蜂拥而入，高喊着“诛杀逆臣上官盛”、“为陛下报仇”，东海王早已提醒众人，绝不可提起太后，尽一切可能减少宫里的抵抗。


队伍连闯两道门户，却在第三道门前受阻，东海王认得大致路径，知道这里与太后和皇帝的寝宫都不是很远，于是下令硬攻。


场面有些混乱，毕竟这不是一支正规军队，冲锋与叫喊时的气势都很足，一遇到障碍不免有些手足无措。


谭家人立了一功，他们迅速搭起三道人梯，准备将几名身手矫健的江湖人送过墙去，从里面开门。


宫里就在这时开始了反击。


数十支箭从黑暗中射来，刚刚爬到墙头的几个人应声而倒，墙下也有不少人中箭受伤。


场面更加混乱，大多数人甚至找不到箭矢来自何方，只是破口大骂，要对方出来光明正大地决战。


宫里的回应是一轮轮箭雨，每次几十支，数量不多，却是有条不紊，没完没了。


东海王一直跟在后方，离危险比较远，可是比任何人都要着急，冲着谭冶大叫：“内应怎么没有了？只开两道门有什么用？”


谭冶也急了，在人群中看了一圈，找到开门的一名太监，“老夏，怎么回事？谁负责开这道门？”


“储、储安。”太监老夏也摸不着头脑。


“先后撤，别在这里给人家当靶子，等我派人悄悄翻墙，去消灭那些弓箭卫兵。”谭冶提出建议。


东海王点点头，第一个调转马头，顺来路退却。


撤退比进攻更加混乱，好在这些人很讲义气，将伤亡者全都带走。


谭冶、谭雕兄弟二人尽职尽责，召集到数十名江湖高手，也都是谭家的亲信，让他们熄掉火把，悄悄翻墙过去，要么打开第三道门户，要么找到弓箭手，将他们清除掉。


安排妥当之后，两人寻找东海王，队伍越来越混乱，必须有东海王押阵，才能让那些刑吏及差人安下心来。


东海王却已跑到皇宫北大门，他对危险有敏锐的嗅觉，感到形势不对劲儿：第三道门没有按计划打开，绝非偶然，从宫里射出的箭更不是来自临时拼凑的军队。


皇帝一死，太后不应该惊慌失措吗？宿卫八营的大部分将领不是承诺今晚不会多管闲事吗？东海王越想越不安，跑得也越来越快，偶一回头，只见花缤送来的三名所谓高手紧紧跟在身后，心中稍安，却又觉得自己现在最需要的不是高手，而是能攻能守的士兵。


最坏的预想实现了，皇宫北门紧闭，上了锁，钥匙却不知在谁手里。


“没人看守这里吗？”东海王恼怒地问，他是进宫当皇帝的，可没办法关注到每一个细节。


“我去查看情况。”一名高手说。


皇宫外围的墙比里面高多了，高手又等来一些人，这才搭人梯爬到墙头，望了一眼，很快回到东海王马前，困惑地说：“是一群侍卫。”


寝宫里，听到外面的叫喊声渐渐远去，太后道：“看来祖宗建的宫墙还是有些用处的。”


崔太妃终于忍耐不住，站起身，“负隅顽抗，有何用处？宫墙只能保你一时，上官家辛苦扩充的宿卫八营，根本不会效忠于你。”


太后笑而不语。


崔太妃上前几步，侍卫们想要阻拦，见太后没有示意，又都住手，崔太妃道：“何苦呢，无论谁当皇帝，你都是太后，我不跟你争，我只想看到东海王成为皇帝。”


“还是那句话，你哪来的自信呢？”太后问。


崔太妃沉默片刻，“因为桓帝向我许诺过。”


“哦？什么时候？我怎么记得桓帝进宫之后，很少见你呢。”太后露出微笑，好像在听一个拙劣的谎言。


崔太妃大笑，“你还以为桓帝只喜欢你一个人？桓帝还是太子的时候，就向我许诺过，我的儿子以后一定会继承帝位。”


“而你相信桓帝的每一句话？”太后反问，“桓帝当太子的时候，天天担心会被武帝废掉，甚至杀掉，当然要争取你们崔家的支持，他说好听的话，无非是哄你开心。”


“那不重要，皇帝一言九鼎，当太子时说过的话也得算数，起码王美人没得到过这样的承诺，对吧？”


站在太后身边的王美人脸色微微一红，自从怀上孩子之后，她就没见过桓帝几次，更没有机会单独相处，当然听不到任何哄人开心的“承诺”。


崔太妃向太后冷笑道：“你的儿子当皇帝也就算了，可是思帝驾崩，为什么不让东海王继位？我们母子不服，崔家也不服。”


太后盯着崔太妃看了一会，柔声问道：“那你为什么要害死我的儿子呢？”


崔太妃一愣，“思帝？人人都知道他是被你……跟我有什么关系？”


“妹妹将我害苦了，弄得大家都以为我为了夺权，杀害了亲生儿子，可这怎么可能？我要的是权力，没有思帝，我的权力就成了空中楼阁，事实也是如此，虽然我又立了两名新皇帝，可朝中大臣从来没有全心全意支持过我，他们敷衍、观察、等待，我的话都像是扔进水中的石子儿，徒有声响而已，我不得不用一批刑吏为我做事，就连他们也不忠诚，最后还是被崔家拉拢过去。”


崔太妃听了一会，北边的叫喊声完全消失了，她正色道：“我可以相信你作为母亲不会杀死自己的亲生儿子，可也不能将罪名赖在我头上。”顿了顿，崔太妃补充道：“你也应该相信，当初若是我在幕后策划，绝不会让帝位落在王美人的儿子手中。”


太后笑了一声，对一名女官说：“把人带进来。”


女官走到门口传令，两名侍卫很快押进来一名宫女。


宫女身上有伤，双手被缚在背后，面对太后昂首不拜，只向崔太妃行礼。


“这是你的人吧？”太后的声音中没有愤怒，反而带着一丝慵懒，似乎对这个无眠的夜晚感到厌倦，“前半夜她去给皇帝下毒，太医查过了，用的毒药与去年一样，与更早以前思帝中的毒也一样。”


“哼，太医连人都救不了，说的话值得相信？”


一名侍卫得到太后的示意，上前一步，说：“江湖上擅长用毒的门派不多，大都来自南方，如果我没猜错，此人来自鬼山门。鬼山门与云梦泽大盗的关系向来不错，据说俊阳侯逃出京城之后一直寄居于云梦泽，想必是他将鬼山门弟子带进京城的。”


“有错吗？”太后问。


崔太妃双唇紧闭，等了好一会才向自己的侍女问道：“你之前来过京城吗？”


“没有。”侍女答道，她一直坚持不开口，只在崔太妃面前才肯回答问题。


“那就是凑巧了，你和暗害思帝的人雇用了同一门派的刺客？”太后仍然不生气，挥下手，侍卫出去，又带进来一个人。


谭氏也不向太后下跪，只向婆婆崔太妃点下头。


又是那名侍卫开口，“谭家的生意遍布天下，为了保证自家的货物通行无阻，与黑白两道的关系向来不错。崔太妃十几年前就与谭家往来甚密，通过谭家请过一名术士，对太后与思帝下蛊，可惜没有效果。”


十几年前，太后还是东海王王妃，但侍卫仍然用现在的称呼。


“我记得我和思帝大病了一场，算在你头上应该没错吧？”太后说。


崔太妃不开口。


侍卫继续道：“鬼山门的两名弟子四年前就已进京，由谭家安排住处，恰好在思帝中毒的那个月，两人离京。”


崔太妃仍然不语，她的侍女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侍卫看了一眼太后，答道：“我叫孟徹，你可能没听过我的名字，但你应该听说过东海义士岛。”


侍女脸色微变，也闭上嘴。


太后微笑道：“江湖多奇士，可是没有权贵帮忙，他们永远也接近不了皇帝。崔太妃，你有你的奇士，我也有我的，咱们算是打个平手。”


“欲加之罪。”崔太妃仍不肯承认毒害了思帝，但也不想再纠缠下去，“没有宿卫八营，宫墙能替你阻挡多久？”


“谁说我没有宿卫八营？”


“宿卫将领大都同意按兵不动，就算有一两营肯听上官盛的命令，也无济于事。”


“如果我没记错，各营将领承诺的是‘今晚’按兵不动，你瞧，天就要亮了，他们没有违背诺言，马上就要来保卫皇宫了。”


崔太妃神色大变，她终于明白自己上当了，太后有意引诱崔家发起宫变，为的是一网打尽。


“啊，城外还有一支南军。孟徹，有消息了吗？”太后问。


孟徹回道：“尚无明确消息，但是守城士兵通报说，三十里外的南军营地火光冲天，想必不是为了照明。”


太后笑吟吟地看着崔太妃，复仇，就要细嚼慢咽。

第254章 同玄殿前


东海王惊惧交加，更多的感觉是愤怒，他这么相信母亲和谭家，结果他们的计划居然如此不周密！


近千人被困在皇宫北部的一块狭长地域内，前往太后和皇帝寝宫的第三道门难以突破，其它方向也都是死路。


谭冶、谭雕派出去翻墙的数十位江湖高手很快铩羽而归，他们只弄清一件事，躲在暗处射箭的人不是士兵，而是一群宫中侍卫，身手都不差，人数也不少，他们打不过。


众人慌乱之下从附近抓到不少太监、宫女和宿卫士兵，可是一点用没有，这些人对整件事全不知情，只会一个劲儿地求饶。


东海王将谭家兄弟骂了几遍，想找“广华群虎”问罪，遍寻不着，只剩一大群公差没头苍蝇似地跟着他跑来跑去。


东海王突然想起韩孺子，觉得要是他在这里，或许能想出办法，可韩孺子跑了，连声招呼都不打，东海王想到这里，不由得更加愤怒。


天边泛白，刑部司主事张镜终于现身，提着衣角徒步跑来，像是趟水过河的逃难者。


东海王拍马迎上去，举起马鞭就要抽过去，“混账东西……”


“东海王休怒，找到内应了。”张镜气喘吁吁地说。


东海王及时住手，“怎么才露面？”


“不是原计划的内应，是另一位，东海王请随我来。”


东海王转身看了一眼，确认三名高手护卫和谭家兄弟都跟在后面，这才催促张镜快走。


张镜没有前往第三道门，而是拐入一条小巷，看样子是向西去，谭家兄弟将一路上遇到的同伴都召集过来，很快凑集到了数百人。


在一道小门前，东海王看到了多名刑吏，心中恼怒，脸上却是笑呵呵的，“内应在哪？”


刑吏们指着门，“在里面。”


东海王跳下马，再次转身，看到三名护卫寸步不离，这才迈步走到门前，犹豫着问：“是哪位？”


门里传来一个声音，“我只跟东海王说话。”


“我就是。”


“让其他人先退下。”


东海王十分惊讶，在他所知的一切计划当中，都没有提及宫里还藏着自己人，他看向刑吏，又看向谭家兄弟，可所有人都跟他一样困惑，尤其是“广华群虎”，他们本来是想抛弃东海王逃走，结果在这里撞见一名“内应”，必须见到东海王才肯开门。


东海王犹豫不决，从身后突然响起一个声音，“宿卫军到北门啦，正在撞门，好像要冲进来……”


东海王已经非常确信宿卫八营绝不会站在自己这一边，只得痛下决心，“你们都退下……别走太远。”


三名护卫最后离开，向东海王点头，表示他们会留在附近，随叫随到。


“阁下究竟是哪位？我认识吗？”


里面的声音说：“我是袁子凡，东海王还记得我吧？”


东海王吃了一惊，“怎么是你？你、你不是……太后的人吗？”东海王急忙后退两步。


袁子凡透过门缝看到了东海王的举动，急忙道：“东海王莫怕，我现在正被太后追杀呢。”


“那你还在宫中……哦。”东海王明白了，袁子凡倒是有勇能谋，他本来就是太监，装成望气者，英王遇刺，他也就失去了用处，为了躲避太后的追杀，他又偷偷潜回宫中，在太后眼皮底下藏身。


“皇甫益和鹿从心已被灭口，只剩我一个……”


东海王心中还有不少疑惑，可这不是问话的时候，马上道：“无需多言，我已经明白了，开门吧，事成之后，你就是新任中司监，至于太后，不再是问题了。”


“东海王知人。”


一阵锁响，小门打开，袁子凡站在门口，穿着宫中仆役的服装，颔下无须，实打实的一名太监，东海王差点没认出来。


“请随我来。”袁子凡恭敬地说。


东海王虽急，还保留着一丝谨慎，“去哪里？”


“同玄殿，在那里或许可以绕到太后寝宫。”


“还说什么，快走吧。”东海王大喜，转身招手，让众人跟上，然后对袁子凡说：“你本事不小啊，竟然还能混进宫。”


“唉，其实是皇甫益察觉到太后有灭口之心，所以提前做了一些安排，可事发突然，他和鹿从心都没来得及……”


刺杀英王是东海王这边策划的计谋，三名假望气者毫无准备，只有袁子凡当时在现场，反应最快，算是逃过一劫，可躲在宫中毕竟不是长久之计，每日里担惊受怕，因此一有机会就想拼一拼。


门户很小，马匹不易通过，东海王也不在意，步行跟随袁子凡，问道：“宫里门户众多，你都能打开？”


“我在宫里有几位朋友，也愿意投靠东海王。太后总以为宫里藏着刺客，大肆抓捕，手段十分狠毒，人人都想自保。”


东海王的信心又膨胀起来，小声自语：“原来拉拢宫里的人这么容易，韩孺子当初有人相助，也没什么了不起嘛。”


东海王和袁子凡带路，其他人跟随在后，还有数百人没跟上来，东海王不管不顾，当他们是吸引宿卫八营的诱饵。


一路上拐来拐去，每到一处门户都有人开门放行，东海王十分小心，要求大部分人通过之后，立刻将门锁上，免得宿卫军追上来，若是撞见宫人，就强迫他们加入队伍。


袁子凡只能找他认识的人开门，因此不走正路，兜了半个圈子，从西边绕行至同玄殿前的庭院。


这时天已大亮，朝廷虽已瘫痪多日，规矩却还在，无论发生什么意外，许多人都要尽忠职守，该干嘛干嘛，比如同玄殿前的仪卫，定时换岗，风雨无阻。


同玄殿是皇宫主殿，皇帝在这里登基、出席重大活动以及正式朝见群臣，今天不是指定的大日子，空荡荡的庭院里只有数十名仪卫士兵，个个高大雄壮，但他们不用上战场，也不用学习战斗技巧，只要能一动不动地站上几个时辰，就算是对朝廷尽忠。


因此，看到数百人突然冲进庭院，最大胆、最好奇的仪卫也只是扭头看了一眼，随后挺直腰板，握着华丽的长戟，面对一群来历不明的闯入者，既不阻止，也不喝问，假装一切正常。


东海王当这些人不存在，反倒是他身后的那些人心存畏惧，一下子全都停住了，就连刑吏和公差也不例外，正常情况下，他们永远没机会出现在这里。


“跟上！”东海王大声道，他懂得时间的宝贵，除非活捉太后与上官盛，他一刻也不能安心。


袁子凡与几名太监带路，匆匆向东边跑去。


东海王扭头看向巍峨的同玄殿，突然冒出一个想法。


“等等。”东海王改主意了，他曾经若干次接近皇帝的宝座，却都失之交臂，谁知道这一次能不能成功？还有没有下一次机会？


他调转方向朝大殿跑去，袁子凡等人错愕地跟在后面，到了台阶前，他们停住，不敢僭越一步。


东海王独自跑上丹墀，失望地看到殿门紧闭，找人开门是来不及了，撞门更是不可能，他转身走到丹墀边上，顺着一级级台阶，俯视庭院里的众人，有太监、公差和江湖人，还有如同柱子一般的仪卫。


这不是东海王想象中的登基场景。


可他不想再等了，虽然得到了袁子凡的意外相助，东海王心里仍然没底，太后显然早有准备，无论他怎么折腾，都很难有好结果。


“当今圣上昨晚遇害！”东海王大声说，只有在这一刻，他的心中毫无畏惧，“冠军侯被英王毒杀，倦侯离京，放弃了争位，四人当中只剩我一个！”


东海王希望看到一些崇敬和肃穆，可他给大家的准备时间太少了，丹墀下方，众人的目光中尽是困惑与惊骇，他们进宫的目的就是拥立东海王，可是跑了一圈，连敌人的面都没见着，突然要立皇帝，任谁都很难适应。


“我是桓帝之子！”东海王坚持不懈，“天命所归，今日就在同玄殿前继承大楚皇帝之位！”


庭院里一片安静，连仪卫们也忍不住扭头望向丹墀之上的小小身影，既感到荒谬，又觉得惊恐。


袁子凡等一些太监的反应更快一些，同时跪下，高喊：“吾皇万岁！”


谭冶、谭雕带着一批人随后跪下，共呼“万岁”，虽然这次登基过于仓促而突兀，可这毕竟就是他们的目标，早一点实现也可以接受。


刑吏和公差们又等了一会才跪下，大部分人只张嘴，没有发出声音，他们支持东海王称帝，可是很清楚儿戏一般的“登基”根本不会得到承认。


东海王很满意，就有两个小小的遗憾，一是喊声不够整齐，没有山呼之势，二是数十名仪卫甘当看客，没有跟随大家一块下跪。


东海王快步走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同玄殿，叹了口气，对袁子凡和谭家兄弟说：“不去太后寝宫了，立刻出城。”


“啊？”几人还跪在地上，不明白“皇帝”这是怎么了。


“太后已有准备，就凭咱们这些人，斗不过宿卫八营，不如去打开城门，将南军放进来，有我舅舅相助，大势方可挽回。”


“可城门在宿卫八营的掌握之中……”谭冶提醒道。


东海王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太后和上官盛自以为将咱们包围，肯定从城门调来了大部分宿卫军，咱们多找些人去攻打城门，肯定能成功。”


高呼“万岁”时犹豫不决的刑吏，这时却最先起身支持，司法参军连丹臣道：“往北走会被拦截，去西门，那里也能迎入南军。”


众人跑过宽阔的庭院，一路奔行，很快到了南门附近，这里有宿卫士兵把守，可是数量不多，与那些仪卫一样，对同玄殿前发生的事情困惑不已，被众多江湖人一冲，纷纷放下兵器，退到一边。


有太监认得掌门军官，冲上去二话不说，搜出钥匙，打开一道偏门。


南门外，大批人正席地休息，静等宫中事态发展，被冲出来的人群吓了一大跳。


东海王看到不少读书人，立刻明白过来，大声道：“跟我走，打开城门迎接倦侯！”

第255章 崔家的选择


崔胜为了挽救父亲，也算是拼了命，途中只休息一次，终于在后半夜赶到京城外面的南军大营，差不多在同一时刻，三名刺客正在迎风寨里逡巡，东海王则带着一支临时拼凑的队伍前往皇宫北门。


崔宏对长子的安全到来十分意外，担心他的出现会扰乱军心，于是带他去卫兵的帐篷里交谈。


崔胜将自己的所见所闻都说了一遍，对倦侯的每一句话都信以为真，最后道：“父亲，还来得及，倦侯再怎么说也是崔家的女婿，不会害咱们……”


崔宏冷着脸，抬手在儿子脸上重重扇了一巴掌，崔胜呼痛，急忙躲在一边，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崔宏甚至没心情向儿子解释，家门不幸，几个儿子都不像样，崔太傅只能独力支撑，希望孙子辈成长之后能出现一位合格的继承人。


他想了一会，自言自语道：“城里很快就能出结果，无论谁当皇帝，倦侯都将陷入绝境……”


崔胜捂着脸，壮起胆子问道：“父亲，倦侯也是您的女婿，您又那么宠爱小君妹妹，为什么……为什么不愿意支持倦侯呢？多留一条路也好啊，我看他……还是挺有本事的，当皇帝没问题。”


崔宏转身看向儿子，真想再扇他一个巴掌，想了想，还是缓和语气说道：“你觉得倦侯有能力当皇帝？”


“韩氏子孙当中数他最有能力，比东海王和冠军侯都像皇帝。”


“既然如此，太后当初为什么要废掉他？”


崔胜愣了一会，“太后恰恰是忌惮倦侯的能力，她想要的是傀儡。”


“崔家的想法跟太后有什么不同吗？”


崔胜彻底愣住了，半晌无语。


崔宏无奈地叹息一声，心想这或许也是自己的问题，太少与儿子交流，可有些事情就是这样，大家心知肚明，谁也不会说出口，就算是父子之间也不能说。


今天是个例外，长子明显被倦侯折服，若不及时将他从坑里拽出来，崔胜就是另一个崔腾，明明是崔家人，却要为外人着想。


“倦侯聪明过人、善谋敢断，颇有武帝遗风，当初我将小君送进宫的时候，可没想到倦侯会是这样一个人。”


“武帝不好吗？大家都说武帝时的大楚最为强盛。”崔胜小心地问。


“可是给武帝当大臣并不容易，天天提着脑袋上朝，崔家能坚持下来，一多半靠的是运气，武帝若是再多活几年，肯定会对崔家下手。”回想往事，崔宏仍然心有余悸。


崔胜那时还是孩子，在父亲的庇护下无忧无虑，全然体会不到武帝对群臣的压迫，不过刚刚被父亲打了一巴掌的他，倒是能理解大臣们对武帝既崇敬又恐惧的心情。


崔宏从回忆中醒过神来，“别将我看得太自私，不只是我，大臣们都不希望再出现一位武帝，不仅是为自保，也是为大楚江山着想。武帝之前，有数位皇帝积累家业，武帝基本上挥霍一空，才能开疆扩土，建立一代盛世。大楚如今是家道中落，非得休养生息数十年，才有财力再养一位武帝。倦侯生不逢时，我只能这么说。”


崔胜无言以对，觉得父亲过于武断，可又想不出反驳的话来，寻思了一会，只好说：“我不懂那么多，可我跟崔二不一样，我听父亲的，您怎么安排，我就怎么做。”


听话大概是长子唯一的优点了，虽然有时候也会被外人利用，崔宏总能及时将他拽回身边，不像次子崔腾，认准了倦侯，怎么劝说都听不进去。


“天亮之后，宫里会确立新皇帝，不管是谁，我必须立刻进城拜见，有许多事情需要我解决，腾不出手来处理后方，你只能再跑一趟。”


“我？”崔胜不只是敬佩倦侯，还有点怕他。


“我会分你一万士兵，多派老将随行，你也不用战斗，一路上宣布我的命令，要求南军士兵归队，到了迎风寨，只围不攻。”


“南军……会听我的吗？”


崔宏目光一冷，“你的胆子若是再大一点，一个人就能召回南军，我分一万人给你，谁敢不从？”


崔胜不敢再问。


“迎风寨……如果花缤推荐的三个人能成功，万事大吉，如果不成……崔胜，到了迎风寨，只围不攻。”


“是，父亲。”崔胜不明白父亲为何将同样的话又说一遍。


“我是说倦侯如果还活着的话，只围不攻，但也不接受投降，明白吗？”


“明……白。”崔胜更糊涂了，仍不敢多问。


崔宏也不想解释，反正他会直接向麾下老将下令，不给儿子太多指挥权力，以免临阵坏事。


崔宏正想着如何分兵、如何应对城里的变化，帐外突然响起卫兵的急迫声音，“大司马，中军帐着火了！”


崔宏几步走到门口，抬眼望去，只见不远处的中军帐，以及旁边自己的寝帐，都已燃起大火。


一名卫兵道：“我去找人灭火。”


“等等。”崔宏极为警觉，看到火光中有人影晃动，却不扑火，也不呼救，转身对儿子说：“跟我走。”


崔胜走出帐篷，大惊失色，“这……这……怎么会失火？”


崔宏甚至不要马匹，带着儿子和数十名卫兵徒步行走，他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军中有人要暗害自己，长子崔胜虽然无用，却无意中救了自己一命。


崔胜全然不知自己立了这么大的功劳，随着父亲越走越惊，忍不住又想起倦侯的话，觉得正被验证。


哗变的将士没找到崔太傅，开始叫喊“大司马”，崔宏全不理睬，只顾前行。


营里的人都被惊醒了，纷纷出帐观望，但是未得命令不敢动乱。


崔宏低着头，不想被人认出。


迎面跑来一队巡营士兵，军官喝道：“停下，何人敢在营中乱闯？那边的火是怎么回事？”


崔宏上前，低声道：“是我，全都下马。”


军官借着火把，认出乱闯者居然是大司马本人，吓了一跳，急忙下马，“卑职不知……”


崔宏一把推开军官，想要上马，第一次没上去。崔胜上前，托着父亲的一只脚，将他送上马背。


站在营帐门口的士兵也认出了崔太傅，向他指指点点。


崔宏朝寝帐的方向望去，火势越来越猛，他若是在里面休息，必死无疑，心惊不已，参与哗变的将士似乎不少，一批人正向他这里跑来。


在这座营地里，除了儿子，崔宏已经没法相信任何人，“崔胜，挡住追兵，事后去你二叔营里找我。”


“是，父亲。”崔胜早已手足无措，可是对父亲的命令，他从来不会违背。


“二叔”是崔胜的堂叔，名叫崔挺，现任南军右将军，营地离中军比较远，但他是崔宏最信任的人之一。


崔宏将卫兵都留给儿子，独骑向营外驰去。


崔胜夺过一柄刀，眼看着追兵越来越近，数量似乎不少，心中惊恐不已，一咬牙，向附近的帐篷喊道：“我是崔太傅之子、南军中护军崔胜，命令你们……”


追兵已至，双方斗在一起。


崔宏没走正门，而是跑向通往隔壁营地的小门，守门士兵正向着火处遥望，突然见到大司马独自出现，一时间呆若木鸡，崔宏连声下令，他们才立刻打开营门。


南军军纪较严，士兵不敢乱动，隔壁营地里只有数名将官跑来查看情况，正撞上大司马。


崔宏已是惊弓之鸟，不敢依仗这些人，也不说中军哗变，只是严厉地命令他们立刻带兵前去救火，说罢自己先跑了。


将官们莫名其妙，可大司马的命令不敢不听，马上传令，要去中军救火，全然不知那边已经真刀真枪地打了起来。


崔宏一路疾驰，每到一处营地，都命令将士们前去救火，偶尔他也会回头张望，火势没有变小，反而更大了，这意味着哗变者没有被消灭，很可能说服了更多的人加入。


崔宏顾不上担心长子的安危，只管狂奔，天亮不久，终于看到了右军营地。


右将军崔挺是唯一敢自己做出决定的人，看到中军起火，立刻召集全体将士，但也比较谨慎，先派人去打探消息，迟迟不得要领，这才率兵前往中军，刚刚出营就遇上了崔宏。


见到堂弟，崔宏松了口气，可还是放慢速度，观察了一小会，确认对方没有恶意之后，才迎上去，也不多说，立刻接管右军，然后分批向中军派送，沿途命令所有将士放下兵器，不从命者杀。


右军不断送来消息，局势逐渐得到控制，真正的哗变者没有崔宏想象得那么多，只有寥寥数百人，引起的混乱却极广泛，许多士兵根本不知道为什么就打了起来，一旦得到命令，大都顺从地放下兵器。


天光大亮之后，传来一条噩耗：大司马的长子不幸死于乱军之中。


崔太傅直到这时才感到悲痛，亲自带着剩余的右军出发，要为自己的儿子报仇。


更多消息很快传来，哗变者喊的是奉旨诛杀大司马，一开始崔宏以为这又是倦侯使计，可是消息却说，失败的哗变者正向京城方向逃亡。


崔宏终于醒悟，在背后策划这一切的不是北边的倦侯，而是城里的太后。


这意味着太后其实准备充分，东海王和冠军侯都不可能成功。


“倦侯……”崔宏突然发现，如果倦侯被刺客所杀，崔家就真的完蛋了。

第256章 燃烧的军营


不管是谁派来的三名刺客，都意味着京城的帝位之争即将出分晓，所以有人觉得没必要再让倦侯继续活下去。


韩孺子因此决定立刻返京，他没时间等待北军主力到来，也没时间稳固自己在南军中的地位。


天亮时，韩孺子点齐迎风寨三千名士兵，立刻出发。


为了保证行军的速度，韩孺子只能带这些人，人数再多一些，就只能等到午后出发，至于山下的南军，经历过昨天的急行军之后，尚未得到恢复，急缺帐篷与粮草，许多人连兵器和盔甲都不全，无法再次上路，只能让他们陆续返回本营，整顿之后再出发。


在白桥镇，韩孺子稍作停留，命令蔡兴海做准备，一个时辰之后率领镇内的南、北军士兵前往京城。


事实上，韩孺子给南军各营都下达了类似的命令，只是出发时间不同，如果他们能够严格遵守的话，他在京城每隔一个时辰就能迎来一支军队。


崔腾一直很好奇倦侯要让自己做什么，从白桥镇出发之后，韩孺子透露了自己的计划：“我不是南军将领，也不是去跟你父亲打仗的，所以这支军队归你指挥，你要带着这三千人进入南军大营，当然，我也就跟着进去了。”


“呵呵，这叫不请自来。妹夫，别说我没有提醒你，父亲看到你肯定会特别生气，我甚至怀疑那三名刺客就是他派来的。”


“刺客的事情不用追问，你想帮我，就在进入南军大营之后公开宣布我的到来，知道的人越多越好。”


“你想悄悄进营，进去之后却要大肆宣扬，这个……我怎么听不懂啊？”


“悄悄进营是让南军没有防备，以免他们以为我是来打仗的，进营之后大肆宣扬——是让你父亲不得不保护我。”


不管怎样，朝中最憎恨倦侯的人，也只能派遣刺客暗杀，不敢直接动手，所以韩孺子既要悄悄进营，也要大肆宣扬。


崔腾还是没太听明白，但他有一个优点，听不懂就置之脑后，不费心事猜想。


孟娥昨晚藏在暗处保护倦侯，这时又出现在他的身边，很注意听他的每一句话。


白桥镇离京城不是很远，韩孺子与三千南军入夜之后望见了南军大营的灯火，已是人困马乏，都想赶快进营休息，崔腾一马当先，“我带你们进营！挺顺利，一路上没什么人阻拦。”


韩孺子却觉得这是一个大问题，南军向来以军纪严明著称，六万南军驻扎于此，居然没有派兵在路上设卡，甚至没有斥候和哨兵的身影，实在是一桩怪事，尤其是白桥镇失守，崔太傅更应该加强后方的防御才对。


离营地越来越近，连崔腾也觉得怪异了，“怎么没人出来欢迎我？”


终于，南军大营展现在众人面前，原来他们之前看到的不是灯火，而一处处燃烧的火焰，营地里一片狼籍，看不到活人。


崔腾面无血色，陆续赶到的南军也都目瞪口呆。


“妹夫，这是怎么回事？”


韩孺子调转马头，看向三千将士，抬高声音说：“咱们来晚一步，京城显然已经开战，不知谁胜谁负，咱们远道而来，必须随机应变。”他停顿片刻，“前方陷阱无数，我需要你们一丝不差地执行我的命令，或可免于大难，如果有人不愿意，请离队，我不勉强。”


这三千南军全都来自迎风寨，对倦侯又敬又怕，眼见南军营地毁于大火，京城局势难以预料，全是他们解决不了的巨大难题，正如迷路的人迫切需要一位引路者，他们此刻也最依赖倦侯。


“听倦侯指挥！”“只听倦侯……”众将士七嘴八舌地回道。


韩孺子的第一道命令是让所有人排成进攻阵势，派出多名斥候，前往不同方向探查，尤其是京城那边的情况。


崔腾自告奋勇，带着十几名士兵朝京城疾驰，韩孺子带领剩下的人缓速行军，从这时起，队伍不能再乱了。


韩孺子向两边望去，绵延数十里的南军营地似乎都已被烧毁，可是目光所及，火光的范围内却没有一具尸体。


去往侧翼的斥候很快返回，带来消息说南军营地的确都已付之一炬，奇怪的是，除了中军的位置，其它营地里没有打斗的痕迹，那些帐篷似乎是南军将士自己放火烧掉的。


韩孺子望向京城，夜色中什么也看不到，相隔二十多里，也听不到声音，他的心中越发惊疑不定，如果是南军自己放火烧营，那崔太傅是要拼死一战了。南军的军纪果然还是很严，发生这么大的事情，竟然没有一个人离队。


崔太傅若是夺下京城，韩孺子此去无异于自投罗网，对方用不着再派刺客，以朝廷的名义就能将他囚禁或者杀死。


又有一批斥候返回，前方有一些民宅，显然遭到过南军的破坏，一见到南军士兵，居民无不四散奔逃，远远地放声咒骂。


南军是京城守卫军，竟然被城外的百姓视为仇敌，众人更加惊惧不安，也更加依赖倦侯。


韩孺子稍稍加快速度，很快就见到了被火烧过的民宅，居民已经扑灭了大部分明火，烟味还没有散去，滚滚飘来，令人窒息。


百姓再愤怒，也不敢靠近正在行进的大股骑兵，或有咒骂，也都淹没在马蹄声中，只有一些尖锐的哭泣声仍能钻进耳朵里，在黑夜中倍显诡异。


将近半夜，韩孺子能够望见京城的大火了。


正好来到一处荒地，韩孺子下令全军停驻，在这里等待前方斥候的消息。


没过多久，最前方的斥候回来了，崔腾却不见踪影。


“南军与宿卫军正在交战，据说南军已从西门攻入京城，二公子让我们回来复命，他去西门找大司马。”一名斥候说。


韩孺子已经猜到这样的结果，可是听说之后还是大惊，太后与崔太傅都是隐忍之人，惯用阴谋诡计，争夺军队也是用来造势、借势，从未显示出立刻就要决战的架势，肯定是发生了什么意外，使得双方不得不孤注一掷。


而南军竟然只用一天就攻破京城西门，也是一件出人意料的怪事。


南军主力正在城内与宿卫军决战的消息很快传播开来，韩孺子带来的三千人无不兴奋，都想去支援南军。


韩孺子经常冒险，这时候却明白谨慎最重要，他之前的冒险大都是趁人不备的偷袭，如今城内则是两虎相争，每一方都处于张牙舞爪的状态，贸然撞上去不会有好结果。


“今晚就在这里扎营。”韩孺子下令，然后派出更多斥候，但是不允许他们进城。


说是扎营，这支队伍却没有携带帐篷等必需之物，只是下马，放松马匹的肚带，喂一些豆料，自己也吃一点干粮。


韩孺子取下鞍鞯，放在路边，坐下之后闭目养神。


事实上，他控制不住这三千名南军将士，只能顺其自然。


没多久，三名南军将领走来，站在倦侯面前。


韩孺子睁开双眼，问道：“有事？”


三人点头，一人说道：“倦侯曾经说过，要来搭救崔大司马，我们因此才愿意追随您，可是……南军正与宿卫军决战，倦侯为何按兵不动？”


“崔太傅带兵多少？”


“大概是六万人。”将官答道。


“宿卫军有多少？”


将官摇摇头，表示不太了解。


“三万以上，最多不过五万，一半以上是新人，训练不足半年。”韩孺子站起身，“可宿卫军自有其优势，他们一直驻守在城内，占据各处要害，熟悉街道，拥有地利，附近的县里还有两三万散军，很可能正在赶往京城。崔太傅全军进城，是想速战速决，可万一战斗今晚结束不了呢？咱们这三千人投进去无益，留在外面却可能成为一支奇兵。即使崔太傅就在这里，也会做出跟我一样的选择。”


三名将官被说得哑口无言，道歉之后又去劝说其他将士。


韩孺子坐下，继续闭目养神。


斥侯回来了，确认崔太傅的确已经率军由西门进城，战斗正在进行，城墙挡住了嘶喊，北边听不到。


他们还带回一名受伤的南军士兵，此人了解的事情更多一些。


先是中军将领作乱，意图谋杀崔太傅，结果却杀死了崔家的长子崔胜，太傅大怒，率领右军平乱，杀死不少将士，然后焚烧营地，发动全军抬尸问罪，那时候还没说要进攻京城，只是想迫使城里交出逃亡的一批南军将士。


恰好东海王占据了西门，派人来请南军，崔太傅改变了主意，调转方向进攻西门，宿卫军也从城内赶到，双方在城门内外展开大战，最终宿卫军败退，南军入城，接下来的事情他就不知道了。


太后、冠军侯等人的情况全都不明。


韩孺子恨不得插翅飞入京城，起码救出皇宫里的母亲和妻子，可他仍然下令不动，他的人太少，只能等待，等到形势稍稍明了之后，再做决定。


蔡兴海赶到，带来五六千人，其中一半是北军，还带来一些帐篷，虽然不多，但是能够搭建真正的营地了。


有了北军将士的保护，孟娥自告奋勇去城里打探情况，也不征求同意，只说了一句：“我去城里看看，午时之前回来。”


韩孺子留不住她，他也的确迫切地需要了解城内的形势，只好看着孟娥消失在夜色中。


天亮之前，又赶到一队南军，韩孺子身边的将士已经达到万余人，可他仍然下令休息，不准任何人出营，甚至连斥候都不派了。


太阳升起一半，崔腾骑马回来，浑身是汗，气喘吁吁，一见到倦侯就大喊道：“疯了，全都疯了，城里竟然有三个皇帝！”

第257章 三位皇帝


韩孺子必须尽快建立起一处牢固的营地，否则的话，城里任何一支军队冲出来，他都抵挡不住。


这是一个不小的难题，军队为了保证快速行进，携带的物资少得可怜，只能就地取材，砍伐周围的灌木，而且他们所处的位置是一片低凹的荒地，有经验的将军一致认为此地乃是最差的驻营之处，必须前进或者后退一段距离。


韩孺子选择前进数里，地势稍高一些，离京城更近，只有十余里，一旦开战，留给他们准备的时间很短，只能随时处于战备状态，长久下去，战士和马匹都受不了。


南军将士倒是不太在乎，他们急于进城参战，离得越近越好。


韩孺子用各种借口拖延，最重要的一条就是城外还有宿卫八营的援兵，南军若是全都进城，很容易腹背受敌。这一点他倒是没有说谎，斥候在这天中午送回消息，京城各个方向都有军队调动，显然是要支援宿卫军。


这是韩孺子一生中最为动荡不安的上午，城里的战斗、四处赶来的军队、自家营中的将士……任何一股势力只要下定决心，都能置他于死地，他就像一只小羊，周围尽是狮虎与狼群，它们还没有下嘴的唯一理由，是要先击败别的猛兽。


韩孺子不想当小羊，他身边有三千北军将士，数量虽少，此刻却愿意坚定地站在他这一边——冠军侯遭到毒杀的消息已经传出来，这些北军再也不用摇摆不定。


在他背后，还有一支正在赶来的北军，他们将能奠定胜局，唯一的问题是来不来得及。


在城里，也有一批人支持倦侯。


天亮不久，韩孺子刚刚改换扎营地点，后续的南军仍然每隔一个时辰左右到来一批，崔宏派来了信使。


崔宏没有亲自前来，韩孺子松了口气，他这点影响力，无法与南军大司马本人抗衡，庆幸的是崔宏没有这个胆量。


信使是南军的一名将军，带着数百名卫兵，想要直冲营地，被蔡兴海率领的北军将士拦下，只许他一个人进营拜见倦侯。


信使站在倦侯面前，正式宣布：“南军已经夺下整个京城，东海王登基称帝，大司马委托我给倦侯带话，‘识时务者为俊杰，倦侯应立刻交出南军，只身进京拜见新帝，封王建国，不在话下。’”


韩孺子笑道：“崔太傅是我岳父，东海王与我同为桓帝之子，我当然要识他们的‘时务’，不过……我只有一个小小的要求，只要大臣们愿意承认新帝，然后出城向我传旨，我立刻膝行进京，伏地请罪。”


信使发出一通威胁，韩孺子全都笑纳，只坚持一条，必须有大臣和圣旨，他才肯交出南军并承认新皇帝。


他有意拖延了一段时间，直到一名北军士兵进帐点头示意，他才客气地请信使离开。


上官盛的信使来了，是宫里的一名太监，带着一百余名宿卫士兵，他们从北门出来，距离更近一些，但是出发得晚，落在了南军信使后面。


两拨信使在营地门口相遇，互相怒视、观察。


太监的态度比南军信使要客气一些，“崔宏这是在造反，他只占领了西城的一小块地方，被堵在那里寸步难行，很快就会被撵出京城。倦侯应该听说了，各地援军正在加速赶来，倦侯这支军队是朝廷之援还是朝廷之敌，全在您的一念之间。请倦侯速做决定，再晚一会，崔宏败退，您就没机会做出选择了。”


韩孺子仍然笑脸相迎，“我是韩氏子孙，无论如何不可能与朝廷为敌，公公既是为朝廷传话，可带来圣旨？”


太监脸色微红，咳了一声，“陛下不幸驾崩，宫中已立英王为新帝，又有崔宏作乱，诸事仓促，难以颁布圣旨，可也正因为如此，这才是倦侯的机遇。”


韩孺子本来只是试探，如果对方拿出圣旨，他自会再找其它借口，可太监的神情表明，在宫中立英王为新帝的上官盛，竟然拿不出一份圣旨，这可有点蹊跷。


韩孺子虚与委蛇，最后还是归结为一点：“抱歉，我得看到圣旨。”


太监没有发出威胁，但是离开的时候显得很不满。


南军将士赶到得越来越多，三千北军越发显得渺小，韩孺子可以轻松对待崔宏和上官盛的信使，对自家营中的南军却要十分小心。结果他发现，南军将士数量越多，进城参战的意愿反而越低。


韩孺子放纵城内双方的消息在军营里传播，尽量让大部分人明白一件事：京城之战远未结束，这时候参战要冒极大的风险。


南军蠢蠢欲动，但是一直没动，好几次险些发生哗变，蔡兴海等人紧张万分，兵甲不敢离身，韩孺子却稳坐帐中，不召见南军将士，也不出去与他们见面。


在诸多传言之中还有一条：城里的一些人不承认英王和东海王为新帝，他们宣称倦侯一直就是皇帝，现在也是。


倦侯就是崔腾所说的三位“皇帝”之一。


可是倦侯的追随者一直没有出城，他们显然是被困在了什么地方，本来许诺说中午返回的孟娥也失言了，直到夜色降临，也没有显身。


韩孺子度日如年。


倦侯率领的南军迟迟不动，也不表态，数量却越来越多，韩孺子知道军心极度不稳，城里的人却不知道，天黑不久，崔宏和上官盛先后派来第二拨信使。


上官盛的信使这回先到，只有两名太监和两名宿卫营将军，态度十分客气，送上一道“圣旨”，英王以大人的语气赞扬了倦侯的诸多功劳，然后指出毒杀冠军侯的罪人正是东海王，如此一来，四名争位者只剩英王一人，他继承帝位名至实归，接下来就是要求倦侯立刻进京平乱，至少也要宣布立场。


韩孺子仔细读完，将“圣旨”交还，笑道：“我知道朝廷混乱，可也不该犯这种错误，这不是圣旨，印玺不对。”


皇帝有十二枚印玺，只有宝玺能够印在圣旨上面，其它印玺的用途就小多了，或祭天、或祭祖、或祈雨……有两枚纯粹就是摆设，为的是凑够十二之数。


四人被当场拆穿，全都面红耳赤，一名宿卫营将军请其他三人退出帐篷，单独留下，看了看两边的十名卫兵。


韩孺子没有屏退任何卫兵，他现在绝不会单独接见陌生人。


宿卫营将军上前两步，低声道：“实不相瞒，宿卫军与南军此刻正处于胶着状态，崔宏的确占据了西城，军队数量也更多一些，可宿卫军保住了皇宫，北城与东城也都在我们手中，倦侯应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韩孺子故意装糊涂。


宿卫营将军等了一会，开口道：“大臣和勋贵都在宿卫军的掌握之中，还有……宫里的人。”


“将军不妨明说。”


“王美人和倦侯夫人都在宫中。”


韩孺子早料到上官盛会用这一招，心中虽怒，脸上却是大笑，“上官盛也算出身于贵戚之家，怎么如此没见识？崔太妃也在宫中，东海王可曾因此投降？”


宿卫营将军尴尬不已，咳了两声，“倦侯误会了，上官将军并无威胁之意，王美人和倦侯夫人在宫中绝不会受到半点伤害。我得回去复命了，倦侯要我怎么说？”


韩孺子想了想，“既然你们掌握了大臣，派一位大臣出来跟我谈吧。”


上官盛的信使告辞，没多久，崔宏的第二位信使到了，而且是一位货真价实的大臣。


右巡御史申明志已经一天一夜没休息了，期间经历的跌宕起伏，比他多半生的官场生涯还要剧烈，以至面容憔悴，可是仍能维持几分尊严，他带来崔宏的最后通牒：“天亮前，崔太傅希望看到南军全都进城，否则的话，他要亲自率军出城，先平内患，再定大势。”


“南军将士肯定很高兴见到崔太傅。”韩孺子此刻最不怕的就是威胁。


“倦侯想必是听说了城里有人拥你为帝。”除了崔腾，申明志是第一个提及此事的人。


“谣言四起，不足为信。”


“我就是来消灭谣言的，能与倦侯单独谈谈吗？”


韩孺子认识申明志，对他的戒备没有那么重，想了一会，命令卫兵退下，申明志也示意跟来的同伴出去。


只剩两个人时，申明志跪下，磕了一个头。


韩孺子很是意外，急忙起身，“申御史这是何意？”


申明志没有起身，说道：“谣言是真的，城里确有一批人支持倦侯，而且数量不少，我冒着危险出城，就是为了告诉倦侯，请坚持，东海王、英王皆不得民心，您才是大楚需要的皇帝，也请您给我们一点信心。”


韩孺子更加意外，申明志先是支持冠军侯，这时却表面上支持东海王，而暗地里向倦侯通风报信，实在——韩孺子说不清这种举动是什么意思。


“十万北军已在路上，顶多三天就能赶到京城。”韩孺子给了申明志一点“信心”。


申明志大喜，“杨公说倦侯不会无故出城，必能带回强援，果然没错。”


“杨奉人呢？”韩孺子心中一动。


“据说他进宫了，眼下不知去向。”


“嗯，你回去吧，请大家耐心等待，告诉崔太傅——他想出城，我欢迎，他想让我进城，让东海王来吧，我们兄弟可以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申明志起身退出帐篷，回去向崔宏复命。


韩孺子坐在帐篷里沉思默想，知道未来几天将很难度过，北军仓促动身，三天之内未必能到。


蔡兴海掀帘进来，一脸惊慌，“倦侯，南军……一大群南军将领闯营，要立刻见您，面色不善，要不要将他们抓起来？”


“请他们进来。”韩孺子说，他不能总是躲避，该面对的事情总得面对。


外面的喧哗声已经来到帐篷外面。

第258章 诱之以利


小小的帐篷里挤满了人，一半是北军卫兵，一半是南军将领，彼此怒视，却又隐忍不发，一具具高大的身材遮蔽了烛光，使得整个帐篷昏暗而危险，像是一片丛林，里面潜伏着毒蛇猛兽。


蜡烛放置在帐篷中间的一张高凳上，正好照亮走出来说话的人。


第一个走出来的是名南军将领，向倦侯抱拳拱手，直截了当地说：“城内大战正酣，数万南军进城，可一举定胜负，崔大司马几次派人来请兵，倦侯为何迟迟不肯下令？我等疑惑，请倦侯解释。”


韩孺子等了一会开口回道：“南军并非崔太傅的私人部曲，而是朝廷的军队……”


将领开口道：“那是当然，如果皇帝还活着，我们当然听从朝廷的命令，可是传言说皇帝已经驾崩，城里数人自立为帝，朝廷早已名存实亡，大家各为其主，我们也得选择一位主人了。”


“东海王？崔太傅？”韩孺子提出两个选择，见对方不回答，继续道：“崔太傅曾一度失去南军，在他夺印的时候，诸位可曾相助？太后的兄长上官虚担任过一段时间的南军大司马，诸位可曾服从？”


将领一愣，“只要是南军大司马的命令，我们就得服从，至于夺印，也轮不到我们相助，左、右将军才是大司马的亲信。”


南军将领纷纷点头表示赞同，崔太傅当年夺回南军的时候，左将军赵蒙利、右将军崔挺出力最多，其他将领顺其自然而已。


韩孺子又问道：“崔太傅事后没有报复任何人？”


将领向同伴们看了一眼，回道：“是有几个人被免职，都是上官虚提拔的亲信，与我们无关，大司马当然不会报复我们，还给了许多赏赐。”


韩孺子习惯称“崔太傅”，南军将士只叫“大司马”。


“所以旁观不仅没让你们受到报复，还给你们带来不少好处？”


南军众将领都是一愣，带头者说道：“这个……情况不一样吧……”


“诸位当中有谁是东海王或者崔太傅的亲信吗？”韩孺子目光扫过，虽然烛光昏暗，还是能看到大多数人的眼睛，“如果有的话，请即刻带兵进城，我绝不阻拦。”


没人开口，崔太傅的亲信基本都带在身边，后方只留下一个赵蒙利，帐篷里的众人谁也不敢自称是亲信。


韩孺子继续道：“大家也看到了，城里有两个皇帝，分别派出信使，白天来了一次，晚上又来了一次，可他们只是来劝说我进城相助，却没有给出明确的好处。诸位，我不隐瞒，如今的朝廷的确名存实亡，咱们来晚一步，身份很是尴尬：帮助强势一方，事成之后得不到多少感谢，帮助弱势一方，又有兵败身亡的危险。我之所以按兵不动，就是在等他们开出更有利的条件。”


韩孺子长长地嗯了一声，“诸位也希望混乱结束之后，能够加官晋爵、得钱得地吧？”


南军诸将互相看看，虽然没有直接回答，但是的确都同意倦侯的话。


“起码等到一个承诺。”韩孺子站起身，“不为诸位每人争取到官升三级，不让营中将士每人得到百两、千两的赏金，我绝不松口。”


有人发出了笑声。


带头将领再开口时，语气缓和了许多，“可是城中战斗一旦结束，就没人开条件了吧？”


“诸位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应该明白攻城有多难，崔太傅已经进城，整整一天却没有击败宿卫军，那就是遇上难以攻克的障碍。皇城也是城，而且是一座固若金汤的城池，没有十天半月，绝攻不下来。城里的信使只会来得越来越频繁，给出的条件也会越来越好。”


诸将互相议论了一会，带头将领说：“如果英王一方开出的条件更好，难道我们真要帮助他吗？那可是……背叛南军。”


“南军是朝廷的军队。”韩孺子再次重复这句话，“你们拿的是国家俸禄，我不只看谁的条件更好，还要看哪一方更可能取得胜利，胜利者即是朝廷，服从朝廷的旨意理所应当，何来背叛之说？”


将领们被说动了，带头者犹豫片刻，小心地问：“如果胜利的是倦侯呢？”


韩孺子微微一笑，“那诸位就是开出条件的人，而不是接受条件的人了。”


带头将领莫名地傻笑一声，扭头看向北军卫兵，“大家都说北军主力三日可到，是真的吗？”


“最多三日。”韩孺子坦然地说，事实上他还没有接到任何消息。


南军将领告退，怎么想都觉得自己正处于一个极其有利的位置上，倦侯说得没错，暂时按兵不动乃是最好的选择。


韩孺子与南军将领不熟，只能诱之以利，对北军卫兵，他只说一句：“你们都是我的亲信。”


北军卫兵离开的时候，比南军将领更加满意。


蔡兴海留下，他不只是亲信，还是心腹之人，有资格与倦侯讨论真相。


“倦侯有没有想过，崔太傅天亮之后真会带兵攻营，外面的南军很可能望风而降，三千北军可坚持不了多久。”


韩孺子笑了两声，“崔太傅多谋少断，欠缺的恰恰是胆量，他遭到刺杀，一怒之下进攻京城，却迟迟没有占领全城，说明他将六万南军全都集中在一起，这不是为了攻坚，而是害怕再遭到背叛。”


韩孺子盯着蜡烛看了一会，“崔太傅对身边的将士尚有疑虑，何况是城外的南军？这些南军在我夺取白桥镇的时候没有反抗，在我杀死赵蒙利的时候没有复仇，肯定会令崔太傅疑心更重。他不敢来，东海王也不敢来。”


蔡兴海被说服了，“恕卑职冒昧地说一句，当皇帝也得有胆量，唯独倦侯有这个胆量。”


韩孺子没有否认，“我更担心上官盛，此人性格暴烈，可能意气用事，在他眼里，南军自然要帮南军，他若是想趁机分头击破，派兵从北门直接杀出来，倒是一个大麻烦。”


韩孺子的军营离北门太近，宿卫军一旦冲出来，他只有极短的时间做出反应。


蔡兴海道：“三千北军虽然数量不多，但是愿为倦侯赴汤蹈火，大不了我们辛苦一些，时时防备，怎么也能挡上一阵，给倦侯争取一点时间。”


“也不要太过劳累，在路上多备鹿角栅，别让城里的军队一下子冲过来就行。”


蔡兴海想出一个主意，“前方五六里有一大片民房，倒是一块天然障碍，在那里设置鹿角栅，事半功倍。”


韩孺子摇摇头，“这不是进攻敌城，尽量不要惊扰京城百姓。”


蔡兴海甚感羞愧，红着脸告退。


韩孺子没有表面上那么镇定，心中其实惴惴不安，可他实在太疲惫了，只好躺下睡觉。


他做了许多梦，一会是北军赶到，一会是城里有军队冲出来，一会又是东海王在哈哈大笑……


他突然醒来，以为天该亮了，结果帐篷里一片漆黑，蜡烛早就熄灭，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韩孺子起身走出帐篷，站在门口仰望天空，子夜应该刚过去不久，空中繁星点点，再向远处望去，军营里也有火光点点，一片安静，大部分人都在踏实睡觉。


这是好事，表明南军将士不再急于进城参战，这也是坏事，心安理得的军队，最容易遭到偷袭。


韩孺子心想，自己若是上官盛的话，就该在这个时候发起进攻，不仅能击溃北门外的军队，还能惊吓到城里的南军。


“带我去见蔡督军。”韩孺子对门口的卫兵说。


蔡兴海没睡，北军营地位于最前沿，正对着官道，他在指挥士兵们彻夜建造更多鹿角栅。


“先暂停吧，如果敌人进攻，咱们得留点劲儿打仗。”韩孺子让蔡兴海撤回将士，然后传令下去，各营熄灭所有火把，只在中军营里保留数十支。


从京城的方向望过来，四万余人的营地里似乎只剩下几百人。


上官盛虽然鲁莽，但毕竟是名将军，一处假冒的陷阱，或许能吓住他。


韩孺子还没有真正掌握南军，绝不想在此时开战。


时间一点点过去，韩孺子没回帐篷，命蔡兴海去休息，由他监督前方。


官道上突然有马蹄声响，不是偷袭者，是一名北军斥候，举着火把，在鹿角栅中绕来绕去，很快来到倦侯面前，通报说崔太傅又派信使来了，这回只有一个人，不是将军，也不是大臣。


信使被带过来，远远地看见倦侯，立刻跳下马，双手抱拳，呵呵笑道：“倦侯别来无恙。”


望气者林坤山代表的不是崔太傅，而是东海王。


韩孺子屏退卫兵，就在鹿角栅后面与林坤山交谈。


“东海王说，他没有忘记约定，只要倦侯公开宣布要恢复帝位，东海王立刻就会去除帝号，奉倦侯为主。”


韩孺子摇摇头，微笑道：“这可不是望气者的水平，直接说你自己准备好的话吧。”


“受人之托，总得先传到。嗯……”林坤山望了一眼漆黑的军营，“我没破坏倦侯的什么计划吧？”


“无妨，我的计划没那么容易被破坏。”


“呵呵，是我想多了。是这样，城内虽然僵持不下，但是大势正在倒向倦侯，我们这些望气者，自然要顺势而为。”


韩孺子不开口。


“皇帝宝玺和太祖宝剑，倦侯感兴趣吗？”


韩孺子脸色一变。

第259章 大势如水


林坤山被关在小院里，正计算着自己还能活多久，一群人将他拖出去，匆匆带到东海王面前，强迫他跪下，并口称“陛下”。


东海王躲在重重卫兵中间，看到林坤山，只问了一句：“宫里到底有没有你的人？”


林坤山曾向东海王暗示过，望气者能够掌控宫中的某些事务，东海王仍然记得，如今战斗胶着，南军迟迟攻不破皇城，他又将这件事给想起来了。


林坤山跪在地上，抬头仰望“皇帝”，茫然地摇摇头，像是被皇威所折服，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东海王一脚将望气者踢开，没再搭理他，也没有杀他，直到韩孺子提出要求，非让东海王亲自去谈判，他又把林坤山叫来。


东海王绝不会去军营里见韩孺子，在他看来，那就是自投罗网，他得找个人代替自己去，“望气者不是最擅长游说吗？你去见韩孺子，劝说他与我联手，我愿意将皇帝之位让给他。”


林坤山接受任务，只有一个要求，他要独自出城，不带任何卫兵，或是监视者。他顺利见到了倦侯，一句话就将东海王的意思传达完毕，然后提起了皇帝宝玺和太祖宝剑。


蔡兴海没睡多久，又出来监督路口，韩孺子带着林坤山去帐篷里问话，身边留着两名卫兵。


韩孺子没有急着开口，坐了一会，才对站在对面的林坤山说：“那两样东西在你手里？”


“当然不在。”


“那你就是来戏耍我了？”


林坤山干笑两声，“我哪有这个胆量？不知倦侯注意到没有，上官盛在宫中立英王为帝，可他却一直没有颁布圣旨，这可有点奇怪，对吧？”


韩孺子沉默以对。


“城内的战斗已经到了无所不用其极的地步，上官盛不发圣旨，只有一个理由，他发不出来：宫里不缺笔墨纸砚，不缺皇帝太监，缺的只有一样，宝玺。”


“这都是你的猜测之辞，林坤山，我现在需要的恰恰不是猜测。”


林坤山想了一会，开口时不再说自己的猜测，“我可以进宫寻找宝玺的下落，还有太祖宝剑，这柄剑对别人没有多大用处，对倦侯却有一点意义吧？”


“你怎么进宫？又怎么寻找宝玺？”韩孺子相信，上官盛肯定已经将宫里搜了个遍。


“我自有办法。”林坤山发现倦侯有点感兴趣，又开始故弄玄虚了，“我只想知道，倦侯是否想要这两件东西？”


韩孺子紧闭双唇，他很清楚，林坤山“只想知道”的事情绝不是这个。


“物极必反，大楚乱了这么久，也该稳定下来了。战斗只进行了两天，城里已是一片惨状，缺水少粮，尤其是没有蔬菜，许多人家的房屋被士兵占据，甚至被毁掉，皇宫以西直到西市，几乎成为空地。倦侯有把握让这一切结束吗？”


韩孺子站起身，“大家都有把握，关键是你选择相信哪一位的把握，还有你想从中得到什么？”


林坤山大笑，“倦侯，我选择倦侯，至于想从中得到什么……望气者还是太脆弱，经受不住大风大浪，希望倦侯恢复帝位之后，能够赦免我们头上的罪名，望气者从此只行江湖，不入庙堂。”


望气者被认为是齐王叛乱的唆使者，虽然也能公开露面，但是顶着这样的罪名，终归是个麻烦，官府说抓就抓，不用通报朝廷。


可林坤山的要求如此之低，韩孺子反而难以相信，也不说破，道：“把这两样东西带来，我给你们无罪之身。”


“这是帝王之诺吗？”


“是。”


林坤山告辞，临走时发出几句感慨：“望气者也会走眼，在普通人身上犯错也就算了，看错倦侯却是不可原谅……”


林坤山走后不久，蔡兴海求见，“京城北门出来一批探子，观察之后又回去了，宿卫军再没派人出来。”


韩孺子嗯了一声，心事却不在这上面，盯着蔡兴海，心中左右衡量。


蔡兴海不明所以，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甲衣，好像没什么毛病。


“蔡大哥……”


蔡兴海扑通跪下了，“请倦侯收回这个称呼，我可担当不起。”


韩孺子笑了一下，“蔡督军请起。”


蔡兴海这才起身，“倦侯有什么吩咐？”


“我有一项很重要的任务要交给你。”韩孺子实在找不到其他帮手，蔡兴海是身边唯一的可信之人。


蔡兴海面露喜色，“倦侯说吧，是攻打北门，还是堵住西门，北军人数虽少，使用得当，也能收到奇效。”


韩孺子摇头，在他身后有一支正在赶来的大军，没必要追求“奇效”，“都不是，我要你进趟城，独自一人。”


“进城？”蔡兴海没明白。


“南军与宿卫军在城里对峙，对城外暂时没有威胁。有一批人支持我，大都是读书人，手无寸铁，被困在城里出不来，我担心他们会受到伤害，需要有人去保护他们。”


“我愿意去，可是……”蔡兴海拍拍肚子，他不怕死，怕耽误倦侯的大事。


“泥鳅他们应该都在南城，能有几百人，你去升荣客栈，找到泥鳅，就能找到他们。”


“升荣老店？我知道在哪，没问题，等天亮就出发，从北军借一套衣裳，混进城很容易。”


韩孺子想要再交待一番，又不想给蔡兴海施加更多压力，“自保为重。如果见到杨奉，听他的命令。”


韩孺子相信杨奉必然掌握着什么，如今的当务之急就是与杨奉取得联系，但他没有对蔡兴海特意强调这一点，倒不是怀疑胖大太监的忠诚，而是不愿让对方过于冒险。


天很快就亮了，宿卫军没有偷袭，崔太傅也没有亲率大军来进攻。


蔡兴海身穿南军盔甲出发的时候，望气者林坤山刚刚绕过京城西北角，一队南军前来接应，将他带回西城。


西城变成了一座大军营，百姓都被撵走，一些房屋被推倒，木石泥土用来封堵街道与城墙。


东海王就住在西门以内，万一有变，上马就能出城。


屋子的原主是一名商人，地上堆积着铜钱和散碎金银，他本来是要带着这些东西逃走的，结果还没来得及装起来，人就被架出去扔在了街上。


东海王对这点钱不在意，崔太傅更看不上，甚至没有派人收拾一下。


一看到林坤山进来，东海王离开椅子，问道：“怎么样？韩孺子相信你吗？”


林坤山摇摇头，“倦侯不相信我，但他自以为安全，总是没错的。”


“我就知道他会上当。”东海王转向坐在一边的崔宏，“舅舅，该做决定了。”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崔宏神色暗淡，他最初只想抬尸问罪，弄清城内究竟发生了什么，没想到东海王竟然占据了西门，他一时脑热，受邀率军进城，甚至烧掉了后方的大营，原以为能一举得胜，没想到竟然陷入僵持状态。


僵持得越久，对南军越不利，即使城外没有倦侯虎视眈眈，各地陆续赶来的援兵，也会将南军压垮。


“没时间计议了。”东海王压抑心中的恼怒，“想当初，楚、赵、齐三国争夺天下，楚赵鏖战，齐国旁观，贪图渔翁之利，太祖和当时的赵王是怎么做的？”


崔宏不语，东海王抬高声音：“太祖和赵王暂时罢手，南北夹攻，击破齐国，若是没有这一战，太祖定鼎天下至少要推迟三五年。韩孺子自以为能够坐山观虎斗，来一次双虎齐出，看他还能不能坐得住？”


东海王觉得这是一条妙计，所以显得十分兴奋。


崔宏又考虑了一会，“当初楚赵争锋，各退百里，然后才同时出兵，夹攻孤齐，不用太担心对方的偷袭。可南军与宿卫军在城内对峙，谁也不可能退出城外，万一我派兵去攻打倦侯，而上官盛举兵攻我，被夹攻的就不是倦侯，而是南军了。”


上官盛肯定也会有同样的忧虑，彼此怀疑的双方，不可能同心协力。


“可是这样耗下去，我和英王谁也当不上皇帝。”东海王有点心急，“韩孺子背后还有一支北军哪，北军一到，咱们与宿卫军就算联手也打不过啊。”


林坤山上前道：“让我去劝说上官盛吧，形势逼人，双方都得各让一步。”


崔宏寻思了好一会，“那就麻烦林先生走一趟，如果要夹攻倦侯，最迟明日午时就得各自出兵，倦侯声称北军三日可到，我担心到得会更早一些。”


崔太傅写了封短信，派将官带林先生去找两位御史大人，通过萧声与申明志想办法进宫与上官盛谈判。


只剩下舅甥二人时，东海王没那么自信了，“林坤山能说服上官盛吧？”


“只要他想，林坤山还是有这个本事的。”崔太傅比较看好望气者，“花缤的手下可用吗？上一次他派了三名所谓的高手去刺杀倦侯，可没成功。”


“放心吧，我见识过那几个人的身手，没问题，今晚爬进皇宫，等上官盛派兵出城，他们夺钥匙打开宫门，谭家人前驱，数千南军随后，必能夺下皇宫。到时候外摧韩孺子，内擒英王，帝位就是我一个人的，嗯，也是崔家的。”


舅甥二人相视而笑。


“有你母亲的消息吗？”崔宏问。


东海王神情一冷，“担心也没用，所以我当她已被太后所谋害，谁也不能阻止我夺取皇宫。”


虽然这是自己的外甥，崔宏仍然在想，今后与新皇帝打交道时，得小心行事。


蔡兴海混进西门，正想办法前往南城时，林坤山已经获准进宫。


林坤山向倦侯提起了宝玺，却没有透露东海王的真实计划，自愿为崔太傅当说客，却没有指出宝玺很可能已经丢失。


对他来说，大势如水，怎么流都行，只要拿到宝玺，望气者就能立于不败之地。

第260章 上官盛之怒


上官盛有一百个理由感到愤怒，却找不到一个人让他宣泄怒火，林坤山和萧声正好在这个时候送上门来。


没有朝拜的群臣，同玄殿显得太空旷、太阴森，上官盛不喜欢那里，所以选择小许多的勤政殿，当作接见之所。


英王坐在宝座上打盹，上官盛站在正中间宽大的桌子边上，左手扶着剑柄，这是他赋予自己的一项特权，可以在勤政殿里携带兵器。


林坤山和萧声在宿卫士兵的带领下进入勤政殿，一看到上官盛的架势，就知道这不是一场平等的谈判。


要说趋炎附势，左察御史经验更丰富一些，可要说心无挂碍，望气者更胜一筹，萧声一路上都在寻思如何面对英王和上官盛，林坤山却连想都不想，一见上官盛神情不善，马上急行两步，跪在地上，向远处的宝座行叩首之礼，大声道：“草民林坤山拜见陛下。”


英王被这一声惊醒，急忙挺直身体，“咦，我好像认得你。”


“草民林坤山，曾与东海王一块听宣争位规则。”


“哦，我就说嘛。东海王怎么没来？他说要带我出去玩，好几天没露面了。”


“东海王也一直惦记着陛下，听说陛下龙体欠安，东海王不好过来打扰，派我过来探望。”林坤山怎么说都行，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是在撒谎，对称谓更是见风使舵。


萧声一下子尴尬了，站了一会，也跟着跪下，嘴里嗯嗯吖吖，还是没法说出“陛下”两个字。


英王倒不在乎，拍拍自己的瘦小胸膛，咳了两声，急迫地说：“瞧，我已经好了，还当上皇帝，让东海王进宫，我封他……上官将军，什么官比王更大？”


上官盛也很尴尬，说道：“陛下忘了吗？东海王是坏人，是陛下的敌人，要夺陛下的宝座。”


英王双手按在宝座上，“对，你说过，东海王和崔宏作乱，包围皇宫，不让我……不让朕出去，快把他抓来，我要问个清楚，凭什么抢我……抢朕的宝座！”


上官盛使个眼色，站在宝座旁边的一名太监躬身上前，在英王耳边说了几句，英王点点头，由太监抱着，被送到阁间里休息。


林坤山和萧声这才起身，都觉得自在多了。


上官盛压下去的怒火又蹿升起来，在桌上重重一拍，厉声道：“四名争位者当中，倦侯出城、东海王毒杀冠军侯，只有英王无辜，由他继承帝位，顺理成章！”


萧声被迫进宫，不负责谈判之事，所以低头不语，林坤山叹息道：“唉，好好的一场争位选帝，续上古之后，开万世之先，若能成功，该是一件多好的事情啊。”


上官盛重重地哼了一声，虽然瞧不起望气者的谄媚，心里却很受用。


“不过说到谁最有资格称帝，只怕是众说纷纭，一时之间争论不出结论，何不……”


“确立正统，乃是朝廷头等大事，一点也不能马虎，更不能耽误，英王称帝，谁有意见？萧御史，你说呢？”


萧声最头痛、最害怕的就是这个问题，低着头、拧着眉，长长地“呃”了一声，像是要发表长篇大论，又像是要打一个酝酿已久的喷嚏，半天也没吐出一个字。


上官盛大怒，他最恨的不是东海王、崔太傅，也不是望气者，而是大臣，英王称帝两三天了，居然没有一名大臣进宫参拜，全都托病在家，要不是忙着与南军交战，上官盛早就派士兵将这些“病重”的大臣一个个拖进宫来。


“萧御史，你是朝廷重臣，身负监察之责，眼见朝廷动荡、群魔乱舞，就一点也不关心吗？”


“这个……我只是送林先生进宫，其它事情……”萧声后悔自己参与得太深，要不然此时此刻也能像其他大臣一样，躲在家中静观事变了。


林坤山上前几步，隔着宽大的桌子对上官盛笑道：“没错，国不可一日无君，谁当皇帝不仅是朝廷的头等大事，也是整个天下的头等大事，上官将军想要讨论……”


“这不是讨论。”上官盛冷冷地纠正，“这是事实，接不接受，就看你是不是大楚的忠臣。”


“我是草民，也是忠臣。”林坤山脸上的笑容一点不变，“不过讲述事实也需要时间，等到倦侯进京，讲述事实的人就是他了。”


上官盛眉头一皱，“倦侯？他凭什么进京，他已经出城，意味着退出争位。”


上官盛一门心事只认可争位的结果，别的事情全都视若无物。


“倦侯眼里另有一种事实，他觉得自己从前是皇帝，退位乃是被迫为之，算不得数，所以他要恢复帝位，而不是争取帝位。”


上官盛在桌上又是重重一拍，“倦侯无德，退位理所应当，天下人所共见，他怎么敢说出‘恢复帝位’这种大逆不道、无耻至极的话来？”


“只凭倦侯一个人，他当然不敢说，可是若带着十万北军、四万南军进京，他怎么说都行。”


上官盛怒不可遏，但是不再盯着萧声，转向北方，大声道：“我就不信天道无眼，倦侯若敢带兵进京……”


林坤山插口道：“上官将军要请他进宫讲‘事实’吗？”


这话颇有调侃意味，上官盛神情骤冷，“你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与其让倦侯进城来讲‘事实’，不如出城给他一个‘事实’。”


上官盛冷笑，“让我出城，给东海王和崔宏腾地方吗？”


“崔太傅愿意出兵四万，城内只留一万人，上官将军也在城内留一万人，剩下的能派多少是多少。”林坤山随口给出数字，好像这都是崔太傅安排好的。


上官盛就是这么以为的，“崔宏明明带来六万人，还有一万人哪去了？”


“伤病者，留在城外，本来就没有进城。”林坤山答道。


“只留一万人在城里……你是让我派出九万人出城作战吗？”上官盛随随便便就将宿卫军变成了十万人。


林坤山也不戳穿，笑道：“想要一举剿灭倦侯，就得以雷霆之势出击，派出多少人都不嫌多。”


“我怎么知道崔宏不是在骗我出兵，然后他趁机进攻？”


“互派将领监督，谁也不能在城里超过一万将士。”


上官盛思忖良久，突然冷笑一声，“东海王和崔宏担心倦侯有北军相助，是因为他们孤立无援，坚持不了多久。我有什么可怕的？整个天下都支持当今圣上，赶来救驾的义军将会越来越多，今天就有一支军队到来，正驻扎在东门外。”


援兵宁可留在城外也不肯进城，已经表明了观望态度，林坤山仍不戳穿假相，笑道：“能提前轻松解决的小问题，何必养成大麻烦呢？何况京城乃是天子脚下，越早荡清越有助于提升陛下的声望。”


上官盛冷淡地说：“崔宏还真是看不上自己的女婿啊，毒杀一个，现在又要杀死另一个，他若是肯向当今圣上俯首称臣，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林坤山笑而不语，让上官盛自己去思考崔宏会不会屈服。


上官盛深吸一口气，“可以考虑。”


“临事不决，必受其害，倦侯声称北军三日可到，很可能会提前，明天若是不能将其剿灭，后日必成大患。”


上官盛受到催促，疑心陡生，“成为谁的大患？”


林坤山知道自己受到了怀疑，笑了两声，瞥了一眼身边的萧声，说道：“萧大人好像有些疲倦，是不是要休息一下？”


“啊？我……我的确有点累了。”


上官盛将萧声叫来，就是想训斥一顿，被望气者将目光引到倦侯身上之后，痛骂大臣的心情也就淡了，“萧御史可以出宫，请萧御史回去之后好好想一想，自己配不配得上左察御史之职？”


萧声面红耳赤地告退，发现除了东海王，自己已是别无选择。


勤政殿里，林坤山收起笑容，直接问道：“上官将军找到宝玺了吗？”


上官盛脸色巨变，“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如今三方争帝，谁有宝玺谁就能发布圣旨，不管另外两方承不承认，大臣们却会承认。”


“哼，大臣有什么用？全都躲在家里当看客，等我腾出手来，要一个一个地收拾。”


“大臣眼下用处不大，可是争帝之战僵持下去呢？倦侯被灭，还有东海王。我不太懂打仗的事，但是听人说过，大军交战，三天之内比的是将士强弱多寡，五天之内比的是士气与谋略，超过五天，决定胜负的只有粮草。京城富户众多，藏粮想必不少，可以就地取食，就算能坚持十天吧，十天之后就得调运粮草。没有圣旨，没有大臣的配合，调粮、征粮千难万难，除非去抢，这可不像帝王之师会做的事情。”


上官盛一下子被说动了，恨恨地道：“宝玺本应该在我手中，可是太后……太后……”上官盛终究不敢说太后的不是，“我猜宝玺被杨奉藏起来了，他不肯交出来。”


“杨奉还在宫中？”


“嗯。”


“给我半天时间，子夜之前，我让他交出宝玺。”


上官盛再次警惕，“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因为皇宫在上官将军的掌握之中，我顶多找不到宝玺，但凡有一点线索，还能逃出去不成？”


“你不是来谈判的？”上官盛疑惑地问。


“我是来谈判的，倦侯不灭，数日之内帝位必然归他所有，到时候宝玺也就没用了，上官将军应该立刻派人去与崔太傅接洽，商谈合攻倦侯之事，动手越早越好。我留在宫中当人质，顺便为上官将军找回宝玺。”


上官盛本应找人商量一下，可他现在不相信太后，只能自己做决定，想了好一会，说：“那就先灭倦侯，明日清晨可以出兵。今晚子夜之前，你给我找回宝玺。”


一提起宝玺，上官盛果然减少了对进攻倦侯的怀疑，林坤山笑着点头，“让我去见杨奉吧，若能劝服他，将是望气者的一大荣幸。”

第261章 高山仰止


杨奉是所有望气者的敌人，因他被抓或被杀的江湖术士有数百人，直接死于他手的望气者就有七八人。


“打败你会是我一生中最大的荣耀。”林坤山笑吟吟地说，“顺势而为，从前你的势太强，我们没法动手，派刺客？那不是我们的风格，淳于恩师说过，‘势者无形，观者有形’，只要耐心等待，总能等到自己所需要的大势，即使它只能维持很短的时间，只要紧紧抓住，就能实现之前看似不可能的目标。”


杨奉靠柱而坐，身上缠着绳索，身上明显带伤，目光冷漠，对望气者不理不睬。


相对于谋士，上官盛更相信直接的武力，怀疑杨奉得到宝玺之后，立刻对他加以严刑拷打，甚至亲自动手，结果一点线索也没问出来。


杨奉没有被关进监狱，而是被缚在太祖衣冠室外面的一根柱子上，上官盛怀疑杨奉就是在这里得到宝玺的，已经搜了个底朝天，还是一无所获。


林坤山坐在台阶上，扭头就能与杨奉平视，轻松地吐出一口气，“你的失势只有几天，一旦倦侯进京，杨公就是天下最有权势的太监，不过——”林坤山笑着摇摇头，“你得保证自己能活到那个时候。”


杨奉盯着自己的脚尖，“淳于枭派你来？在我见过的望气者当中，你的水平顶多算是二流。”


“这就是势的重要。”林坤山对杨奉的贬低毫不在意，甚至还有一点兴奋，庭院里没有别人，他可以畅所欲言，“腰缠万贯的时候，官老爷见你也要客气三分，等到一贫如洗，挑夫商贩也能喝斥你几句。林某固然不是一流的望气者，可杨公更不是从前的自由身了。”


林坤山无端地长叹一声，“气势流转不休，人生境遇就是这么不可捉摸。好比上官盛，伯父上官虚若是再强势一些，也轮不到他今日独掌宿卫兵权；好比崔宏，他若是将眼光放得更长远一些，本应左右逢源，也不至于只剩下东海王这一条路可走；还好比倦侯，势之起伏，在他身上最明显不过，就在明天，若有北军及时相助，他是英明神武的皇帝，若无，他是狼子野心却遭天谴的废帝。此时此刻，谁能看破倦侯明天的命运？”


杨奉静静地听着，“这就是望气者扰乱天下的目的？让‘气势流传不休’？”


“何为因？何为果？杨公的想法还是太死板了一些，我们看到大势将变，上前轻轻推了一下，势越多变，我们推得越多；我们推得越多，势越多变。顺势而为，也是与势深浮。”


杨奉沉默片刻，“我终于知道平时的自己是多么令人讨厌了。”


林坤山微微一愣，随后反应过来，杨奉是在讥讽他好为人师、喋喋不休。


“哈哈，请杨公原谅我一时得意忘形。”林坤山稍稍侧身，靠近杨奉，“上官盛怀疑你将宝玺藏在衣冠室里，可他已经搜过了，没有找到，那就只剩一种可能，杨公已经将宝玺转交给宫中的某人。”


“还有一种可能，宝玺根本就没碰过我的手，太后为何要将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我？”


“太后的心事已经不能用‘势’来解释了，但我相信，她的确将宝玺给了你。”


“继续说。”


“杨公显然是要将宝玺送给倦侯，以我望气者的眼光来看，杨公做决定太早了一些。”


“嗯，接着说。”


“我能理解杨公的用意，不建奇功，怎得重赏？为此受点苦也很值得。不过奉上宝玺也看时机，时机不同，功劳也不同。北军一至，倦侯以势压人夺得帝位，宝玺不过是锦上添花，带来的功劳还不如杨公眼下所受的捆缚之苦。可要是现在，明日天亮之前，将宝玺送给倦侯，倦侯能用它号令群臣、瓦解南军与宿卫军，这份功劳可就大了。”


“嗯，再说。”


“为杨公着想，宝玺必须尽早送到倦侯手中……”


“真巧，你在为我着想，我却在替望气者着想。”


“呵呵，是很巧。望气者的想法很简单，希望洗去罪名……”


“不行，换一种说法。”杨奉严厉地说，不知不觉又露出好为人师的严厉。


林坤山脸色微微一红，“望气者顺势而为，倦侯的大势最为明显，所以……”


杨奉摇头，“再换一种。”


“奉送宝玺乃是大功一件，望气者不想看到杨公独专……”


“稍好一些，但是不够，还得再换。”杨奉仍不满意，非要将林坤山的全部想法逼问出来不可，甚至可能逼问出一些原本不存在的想法，被缚在柱子上的他，反而更像是审问犯人的刑吏。


林坤山挠头，站起身，在院子里来回踱步，突然止住，脸上露出一丝微笑，“我想到了，杨公的确聪明，你不当望气者，真是可惜。”


杨奉冷脸不语。


“我要将宝玺送给倦侯，助他恢复帝位，同时也要选择一个恰当时机，将这个消息通报给崔宏和上官盛，劝他们尽早逃离京城，各奔东西。嗯，上官家本是东海国人士，那里与齐国接壤，上官盛若能合并两国，向外扩展一点，足以自守。东海王在东海国没有根基，崔太傅可以带他去江南，那里盗匪众多，通过花家，也能凭江自保……”


林坤山有点兴奋，“如此一来，三分天下，气势运转更加快速，望气者如鱼得水——可杨公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呢？”


“仔细想。”杨奉就是不肯主动透露心中的想法。


林坤山再次陷入沉思，突然笑了一声，“我是来劝说杨公交出宝玺的，怎么反了过来，变成杨公劝说我了？”


杨奉身体不能动，稍扬下头，示意林坤山别分神。


“杨公觉得倦侯即使有北军相助，也未必能夺得帝位？不对，北军势众，肯定能……啊，所以上官盛与崔宏到时候必须联合，不管现在打得如何激烈，只要北军出现，双方只能联合。然后是一场大战，倦侯即使胜利，也会是惨胜，城内城外会死许多人，走投无路的宿卫军与南军很可能会在城里大开杀戒，宫人、大臣、读书人——杨公好像很在乎读书人？”


杨奉不屑于回答这种问题。


林坤山笑了几声，“总而言之，杨公希望倦侯能得到一个比较完整的京城和朝廷，为此宁可三分天下，让倦侯慢慢收拾另外两股势力，对吗？”


“你能想到这里，已经足够了，再多的事情你也理解不了。”杨奉平淡地说。


林坤山大笑，“没错，只要能够互相理解就行，没必要挖得太深。怎么样，杨公愿意告诉我宝玺在哪，让我把它带给倦侯吗？”


杨奉认真地思考了一会，一字一顿地说：“不愿意。”


林坤山脸色微变，干笑道：“杨公引我说了这么多话，只是为了消遣吗？”


“反正坐在这里也是无聊，顺便看看你的聪明才智有多少。”


“杨公可还满意？”林坤山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僵硬。


“嗯……”杨奉仔细打量了一会，“可做走狗，不可做谋士，我建议你重回师门，再学十年。”


林坤山大笑，这是望气者的惯用招数，用笑声掩饰尴尬，用笑声让对方捉摸不透，用笑声争取思考时间。


这一招对杨奉无效，他闭上眼睛，看样子是要小睡一会。


林坤山盯着杨奉看了一会，转身走出院子，脸上没有笑容，他又败了，这与宝玺无关，而是身为一名望气者，竟然被杨奉灌输了一些想法，这些想法合情合理，以至于他不能不想，也不能驱逐。


“还不如杀死他……”林坤山推门的一刹那，冒出这个最简单的做法，一只脚迈过门槛，他又改了主意，赌徒就算抢劫，也要选择不相关者，不能正掷骰子期间突然改为抢劫对面的赌友，那样的人品，不配被称为“赌徒”。


望气者与杨奉之间进行的就是一场赌博，杨奉暂时领先，望气者却没有认输，林坤山跺下脚，想出一个主意。


上官盛正在布置明天一早的进攻，安排得差不多了，命令众将退出，才对早就等在一边的望气者说：“拿到了？”


“天还没黑呢。”林坤山笑道，他承诺的时间是子夜，还有几个时辰，与杨奉交手之后，他急需在别人身上重建信心，脸上的笑容因此倍显真诚。


“倦侯必须除掉，越早越好。”上官盛头也不抬地说，好像这是他最先想出的主意。


望气者最喜欢这种人，上前几步，走到上官盛对面，笑道：“若是拿到宝玺，能除掉的就不只是倦侯了。”


上官盛冷冷地说：“在我面前不要玩弄望气者那一套，有话直说。”


“是是，我现在不是望气者，只是一名想要立功的草民。”林坤山停顿片刻，“杨奉将宝玺交给了宫里的某人。”


“谁？”


“他不肯说。”


“嘿。”


“但我有办法找出来。”


上官盛终于认真地看向望气者。


“请上官将军放出风去，说明天一早就要合攻倦侯。”


“这是事实……不怕泄密吗？”上官盛皱眉道。


“倦侯就算知道也没有办法，他如今骑虎难下，若是撤退，不仅手下的南军会溃散，北军也可能对他失去信心。”


“那放风给谁听呢？”


“给宫里的人，让偷藏宝玺的人明白，事不宜迟，今晚必须将宝玺送到倦侯手中，然后……”


“然后我将守卫放松一点，今晚谁偷偷出宫，谁就拿着宝玺。”


“妙计，上官将军大事必成。”林坤山赞道。


“你真的效忠于我？”上官盛问。


“顺势而为，大势尽在上官将军这边，我还有什么选择呢？只能、必须、不得不效忠上官将军。”


上官盛冷冷地哼了一声。


与杨奉交手就像是攀爬高山，虽然没有登顶，过后再爬小山，却变得十分轻松，光凭这一点，林坤山就觉得应该留他一命。


林坤山相信，今晚这一计足以打败杨奉，只要一次胜利，望气者就可以毫不在意地杀死这名太监了。

第262章 人人都有计划


城里安静得出奇，没有进攻、没有侦察、没有信使，那两支僵持不下的军队，似乎完全忘记了城外还有将近四万将士。


随着时间一点点推移，前方斥候在高塔之上望见城内军队调动频繁，韩孺子听到消息之后越发焦躁不安，午时过后不久，崔腾带来确切消息。


崔二公子从城里跑回来，连盔甲都没穿，冲进帐篷大声道：“妹夫，快跑吧，城里已经传遍了，南军和宿卫军要合伙发起进攻，就在明天早晨，现在跑还来得及。”


他站在门口，一手举着马鞭，另一只手向韩孺子招唤，一脸汗津津的急迫。


“崔太傅肯放你出城？”韩孺子问。


“父亲没空管我，他现在焦头烂额，光想着怎么打败上官盛和你，一点亲情也不顾了。妹夫，你不该留在这里，父亲这回动真格的，肯定会杀你。”


“他派出三名刺客的时候，不是来真的？”韩孺子微笑道，一旦知晓对方的计划，他反而没那么紧张了。


“刺客好对付，南军和宿卫军联手，你可打不过。”崔腾一点也不客气，“别在这里等死，咱们去找北军。”


韩孺子想了一会，摇摇头，“我不能走。”


“为什么？反正有十万北军兜底儿，回头再战就是了。”崔腾惊讶地说。


韩孺子当然不能走，因为他的存在，城内的两支军队才不敢轻举妄动，他一走，南军与宿卫军必然展开一场大战，胜者为帝，占领整个京城和朝廷，一旨传出，即便没有宝玺，也能号令天下。


一旦大势已定，北军肯不肯为他作战，谁也无法预料，就算北军完全忠于他，接下来也是一场硬仗，而且是一场不义之战，支持他的人只会越来越少。


“因为……一走了之会显得我太胆小。”韩孺子将原因简化为这样一句话。


崔腾放下马鞭，认真地点点头，“没错，我就佩服你的胆量，怎么办？要不……咱们干脆率军冲进城，大家一通乱打，凭勇气获胜，就算死了，也能留芳千古。”


崔腾眼睛都亮了，真心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


韩孺子笑道：“咱们若是死了，不会留芳千古，只会遗臭万年，被认为是不自量力的傻瓜。”


“当傻瓜我不在乎，遗臭万年……有点不美，妹夫，你说怎么办？”


韩孺子长出一口气，想来想去，他身边还真没有可用之人，他的亲信不是远在北军，就是被困在城内。


“你真愿意帮我？”


“当然。”


“我若胜了，崔太傅和东海王都是罪人。”


崔腾一愣，他还从来没仔细想过战后的事情，琢磨了半天，道：“你会杀我父亲和东海王吗？”


“只要他们肯投降，我自会宽宏大量。”韩孺子说。


崔腾咧嘴笑道：“这就得了，我父亲和东海王若是获胜，肯定会杀你，而你获胜不会杀他们，所以我帮你，这样一家人还是一家人。”


韩孺子有点不忍心骗他，可在这场战争中，最无用处的就是真话。


“我要你带领五百北军即刻出发，前去迎接北军主力，明早返回。”


“北军离得这么近了？”崔腾大喜。


韩孺子嗯了一声，对崔腾来说，解释越多他越糊涂，所以韩孺子干脆只下命令，拿起笔纸，写了一封短信，放入函中，以蜡油封口，“带上这封信，到白桥镇拆开，记住，必须在白桥镇，不能早，也不能晚。”


“锦囊妙计吗？”崔腾激动得声音都颤抖了，几步跑来，小心翼翼地拿起信，小心翼翼地放入怀中，隔着衣服轻轻抚摸，“信里到底写了什么……我不问，白桥镇，记住了。我这就出发，夜里能到白桥镇，接到北军主力，然后返回，明天早晨——时间可能有点紧。”


“尽快就好，但是一定要到白桥镇。”


“明白。”


韩孺子叫来北军将领，让他们立刻调派五百将士跟随崔腾前往白桥镇，而且多给马匹，每人两匹，确保马不停蹄地前进。


不到半个时辰，崔腾带兵出发，头脑简单的他，也没多问，忙碌了一阵就死心塌地以为北军主力离京城已经不远，他的情绪感染了许多人，等五百军士离营北上，整个营地里的将士都以为北军明早就能赶到。


事实上，北军主力还没有任何消息，韩孺子给崔腾的信是让他在白桥镇带回一批北军旗帜，以虚张声势。


蔡兴海率领的北军在白桥镇外有一处营地，当初走得匆忙，很多东西留在了营中，其中就包括一些旗帜，如果时间来得及，韩孺子还要求崔腾找些黑布，临时伪造一批。


韩孺子实在无招可用，没有援兵，只好创造一支援兵，希望明早能够吓住城里的两支军队，给自己再争取一点时间。


对城外的南军，这一招的确很有效果，他们不管时间是否合理，都以为倦侯多日前就做好准备，北军因此早已上路。


韩孺子召见南军将领，没有隐瞒即将到来的危险，甚至声称城内的进攻很可能提前，对崔腾前去迎接的“北军”则只字不提，让将领们自己去猜，也给自己留些余地——明天北军主力没有现身，谁也不能说他撒谎。


“明早这一战，守住营地就是胜利。”韩孺子有意含糊其辞，“可咱们的地势不好，诸位有何高见。”


南军将领无不盼望着战后得到重赏，又以为北军明天必至，因此抢着出主意。


“不如后退一段距离，十里外有一处高地，倒是易守难攻。”


“只有一个晚上，来不及建营，而且咱们退后，留给城内两军腾挪的地方就大了，更利于他们联手。万一咱们撤退的时候，他们出来追赶，这一战更难打。”


“那就把附近的民房拆掉，还来得及建一圈矮墙，多少能挡一阵。”


“那得提防火攻。”


“不如以攻代守。”


“对面就是城墙，咱们连云梯都没有，攻哪？”


“咱们得坚持多久？一个时辰？半天？还是一整天？”


……


众说纷纭，最后众将都看向倦侯，等他做出决定，韩孺子认真听取了每一个人意见，想到一个主意，崔腾也曾提出过，被他否决，现在想来却有几分道理，“以攻代守……”


“京城守卫森严，我军缺少器械，攻城就是自寻死路。”一名将领再度提醒。


韩孺子想的却不是攻城，“诸位以为城里的南军和宿卫军会齐心协力吗？”


众将互视，一人开口道：“那不可能，别说两军各为其主，正在争夺帝位，就是在平时，我们南军也瞧不起宿卫军，他们都是花架子，比北军还不如。”


众将发出笑声，想起倦侯就是北军大司马，又急忙止笑。


韩孺子并不在意，自己也笑了，随后正色道：“如此说来，城内南军与宿卫军的联合只是权宜之计。”


众将没有开口，这是明摆着的事实，不需要回答。


“既然是权宜之计，咱们为何不能与城内南军联合进攻宿卫军呢？大家都是南军，同属一脉。”


众将面面相觑，谁也不傻，都知道倦侯有称帝之意，只是北军主力未到，他不肯公开承认，众人支持倦侯，也是为了日后能有拥立之功，可也正因为如此，崔太傅绝不可能与倦侯联合。


“谁去谈？崔大司马和东海王会同意吗？”一名将领问道。


“不用谈，只要让宿卫军相信有这样一个联合就行了。”


有一些将领明白了倦侯的计策，另一些人还在莫名其妙，韩孺子道：“我要在城里的军队出击之前发起一次进攻，直扑北门，宿卫军一旦心生怀疑，很可能闭门不出，宿卫军不动，城内南军大概也不会动。”


所有人都明白了，初想起来此计有些突兀，细想起来，却很可能成功，三支军队互相猜疑，任何一点异动都可能被放大。


众将开始称赞这是妙计，韩孺子将功劳归于那位提出“以攻代守”的将领，然后将具体安排交给众将处理，这次进攻的时机选择很重要，必须恰到好处，不能太早，也不能太晚，还得及时撤回来，以免损失惨重。


营里虽然有将近四万名将士，可是来得匆忙，除了随身携带的兵甲与粮草，几乎什么都缺，众将官与军吏努力安排，最后也只能聚集五千人马发起进攻，好在这不是一场求胜的战斗，五千人足矣。


一切准备妥当，已是二更天，五千将士上马就能出营冲向京城，其他士兵则准备守营，要及时挪开道上的鹿角栅，还得及时摆回去，一场虚假冲锋，牵动的是整个营地。


韩孺子再无它法，只能等待，至于明天之后该怎么办，只好走一步算一步。


这是一个鬼鬼祟祟的夜晚。


差不多在同一时刻，花缤手下的几名高手由水路悄悄潜入皇宫，他们的任务很简单，也很艰巨，要夺取钥匙，打开一座宫门，放谭家的队伍和南军进宫。


上官盛则安排宿卫军有意放松守卫，打算引蛇出洞，找到那枚丢失的宝玺。


在受到忽略的南城，蔡兴海已经与泥鳅等人汇合，要与监视他们的谭家人展开一场激战，还要想办法救出那些被南军控制的倦侯支持者。


人人都对己方的计划充满信心。

第263章 逃宫


林坤山与一群宿卫将士站在院子里，只要外面发出信号，他们就一拥而出，拦截出宫者。


上官盛以方便将士出行的名义开放了东边的一座宫门，守卫不严，想要混出皇宫的人，很可能会试一试，出宫之后有一条巷子是必经之路，林坤山等人就守在巷子出口的一座院子里。


二更多了，外面传来拍手声，十来名宿卫士兵推门而出，林坤山没动，坐在唯一的凳子上，面带微笑，静静等待。


没多久，出宫者被带进来，那是一名三十多岁的太监，吓得浑身发抖，几乎是被拖进院的。


“你叫什么名字？”林坤山语气和蔼。


“蒋、蒋添福，增添的添。”


“嗯，好名字，你为什么要出宫？”


“家里……有人生病。”


“太监也有家？”林坤山有点意外。


太监拼命点头，向周围的宿卫士兵投去求助的目光，没人搭理，他只好说道：“只要太后或者陛下允许，太监也能成家，我是太后允许的。”


林坤山笑了一声，很想问问太监的家人都是哪来的，可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交出来吧。”


太监一愣，又看了看周围的士兵，似乎觉得人太多，有点不好意思，犹豫了一会才伸手入怀，摸摸索索地掏出一个小小的包裹，十分不舍地送过来。


林坤山脸上带笑，可是一接过包裹就觉得重量不对劲儿，宝玺是玉制的，不应该这么沉，他的笑容减少了几分，迅速打开包裹。


里面是三块小金砖。


“这是什么？”林坤山收起笑容。


“这是……送给大人的一点孝敬。”太监老老实实地说，他不认得望气者，只好笼统地称为“大人”。


林坤山翻手将金砖扔在地上，“宝玺在哪？”


太监一脸困惑，他当然知道宝玺是什么，可是绝计想不到它能与自己发生联系，因此一头雾水，“应该……应该在掌玺令那里吧。”


“搜身，从头到脚地搜。”林坤山下令，见惯了大人物，他实在没法对一名普通太监“顺势而为”，更愿意采取简单粗暴的手段。


两名士兵架起太监的双臂，另一人仔细地搜，很快就搜出另一包黄金和珠宝，就是没有宝玺。


“你为什么要悄悄出宫？”林坤山严厉地问。


“家里有人……”


“你撒谎，什么病需要你带这么多金子出去？”


“真是家人有病，病得很重。”


“砍掉他一只手。”林坤山命令道。


一名士兵拔出刀，太监蒋添福扑通跪下，“大人饶命，我说实话。”


林坤山摆手制止士兵，“快说。”


“宫中……传言。”蒋添福再次偷瞄周围的士兵，颤声道：“宫中传言，宿卫军一旦战败，就要捕杀宫人，绝不将我们留给……别的皇帝。大家都很害怕，我也很害怕，所以……所以想出宫躲一阵……”


“大家？”林坤山突然感到不安。


“对对，想要出宫避难的人不只我一个，很快……”


蒋添福话未说完，外面的拍手声响成一片，一名士兵破门而入，急切地说：“几十人……不，几百人……”


林坤山大惊，起身大步走到院门口，向外面的街面望去。


夜色中，说不清多少人正在狂奔，有太监和宫女，恍惚间似乎还有少量士兵，嘴里也不发出声音，只是拼命地跑，好像身后有猛兽追赶。


林坤山目瞪口呆，眼看人群就要从身边经过，才急忙喊道：“拦住！拦住他们！一个也不能逃掉！”


宿卫士兵冲出院子，可他们的人数太少了，只有五十余名，面对的却是数百名舍命狂奔者，宿卫士兵连队形还没列好，双方已经冲在一起。


许多人被刀鞘和枪柄击倒，更多的人却冲过封锁线，逃入附近的大街小巷，再想追回来千难万难。


林坤山站在门口呆若木鸡，他还是上当了，杨奉竟然猜到了这一招，所以让一大群人掩护藏玺者外逃，至于杨奉是如何与宫人联系的，林坤山完全摸不着头脑，也不感兴趣，他只悔恨一件事，自己为什么以为藏玺者会独自出宫？


因为宝玺太重要了，他以为杨奉绝不敢将如此贵重之物托付给多人，只能是一个人，却没有料到杨奉用来鼓动众人逃宫的说法，根本与宝玺无关。


林坤山回过神来，双手提起衣角，贴着墙壁，向巷子外面悄悄走去，刚走出几步，就被士兵拦住，“林先生，人都抓住了，跟我们一块去向上官将军复命吧。”


这可不是“都抓住”，人群逃走了一多半，可士兵们不想承担这个责任，他们就这点人，事前准备得不充分，这都要怪出谋划策的望气者。


在士兵的押送下，林坤山脸色苍白地向皇宫走去，频频回望，心里琢磨着怎样才能“顺势”摆脱丢玺之罪。


“三分天下”的想法又在他脑子里冒出来。


宿卫军集中在北城，南军占据西城，由于担心麾下将领背叛，双方都不敢分散兵力，东、南城因此遭到放弃，几乎没有士兵驻守，居民躲过战乱，可也不敢大意，大白天也没几个人敢上街，夜里更是全都躲在家里。


成功逃宫的众人分散在大街小巷里，或回自家，或投奔亲友，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一名小太监拼命向南奔跑，可是速度很快就降下来，显然是体力不支。


小太监不敢停，实在跑不动，就只能快步前行，到了南城，小太监遇到了更严重的问题——不认路。


小太监只知道要去南城，可是越往南走，街巷越是狭小复杂，黑夜里，连辨认方向都很难，更不用说寻找一家不知名的小客栈，只知道尽量向京城东南角行进。


前方站着三个人，小太监跑近了才发现，吓得尖叫一声，急忙转身，身后也站着两人。


“咦，这不像是太监，倒像是……是个女人。”


小太监不只尖叫声像女子，发抖的样子也像，“你们……是谁？”一开口，更证明了身份。


“别管我们是谁。”面前的男子说道，发现这只是一名不会武功的女子，他的语气轻松许多，“你是从宫里逃出来的？”


“不是。”


“那你怎么会有太监的衣裳？”


“是。”


“到底是不是？”


“是。”女子稍微冷静下来，“不只我一个，很多人都逃出来了，据说宿卫军要屠杀宫人。”


“从哪个门出来的？”


“东青门。”她没必要撒谎。


几名拦路男子互相看了一眼，一人道：“这算怎么回事？一群宫女都能闯出来，咱们还派人去宫里偷什么钥匙啊？”


“当着外人别乱说话。”另一人提醒道。


“其他人呢？”男子问道。


“在东城躲起来了。”宫女回道。


“你怎么跑到南城来了？”


听说这里是南城，宫女稍稍安心，“我……我的亲戚住在南城，我是来投奔的。”


几名男子点点头，似乎接受了这种说辞，侧身让路，宫女身后的一名男子却赶上前，“等等，先搜下身，没准她带着皇家的宝物呢。”


“别乱来，老吴，咱们有任务在身，欺负女人算什么英雄……”


“去去，我不是英雄，我就是……你们瞧她吓得这个样子，身上肯定有宝物，你们不搜，我来搜，宝物是我一个人的，没你们的份儿。”


另一名男子还想劝说，却被同伴笑着架走了。


只剩一名男子，站在宫女面前，笑着问：“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我给你钱，你放过我吧。”宫女慌张地从怀里掏出一块银锭。


男子接在手里，举过头顶，借着月光瞥了一眼，还是看不清，但是觉得重量应该没错，这样一来，他更不能放宫女过去了，“别急，你不经常出宫吧？”


“嗯。”宫女警惕地后退一步。


“宫里除了太监就是皇帝，没有别的男人吧？”


宫女又退一步，“也有侍卫。”


“宫女能见到侍卫？”


“能。”


“呵呵，我觉得你在撒谎，你见不到侍卫，而且你身上还有更多宝物，嘿，你本人就是一件宝物，老子行走江湖这么多年，还没碰过……哎呦！”


男子捂着左脸，右手拔刀，转身怒喝：“谁？胖子，是你吗？给我出来。”


没人现身，他的同伴都已经走远。


黑暗中又一枚石子射来，正中男子脑门，力量不小，一下子砸出包来，男子仓皇后退，“真有侍卫……”男子转身就跑，要去寻找帮手。


宫女呆立原地，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一道身影悄悄靠近，低声说：“佟青娥，跟我走。”


宫女吓了一跳，“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那人道：“我是孟娥，咱们见过面。”


“啊，是你，太好了，我有东西要交给你，是杨公……”


“待会再说，先跟我走。”孟娥在前面引路。


佟青娥紧紧跟随，心中大安，“这么巧，竟然在这里遇见你。”


“我负责在这一带监视谭家人，待会要跟他们打一架。”


“打架？我带来的东西更重要。”


孟娥止步，佟青娥上前，贴耳说了两个字，孟娥眉毛一挑，“架还是要打，东西更要送出去，交给我吧。”


佟青娥将一件小包裹塞到孟娥手中，大大地松了口气，“接下来的事情就看你的了。”


孟娥带着佟青娥拐弯抹角，没有去往客栈，而是停在一间民房前，轻轻敲门，里面立刻有人开门。


屋子里挤满了人，佟青娥在人群中看到了熟悉的面孔，不由得大喜，“蔡大哥！”


蔡兴海一惊，正要开口，孟娥走上前，将手中的东西亮了一下。


蔡兴海大惊，虽然之前没机会亲眼得见，可他还是能认出孟娥手里的印玺绝非寻常之物。


他看了一眼门口的佟青娥，对屋内众人说：“计划有变，咱们得送一件东西出城给倦侯，就算死，也得成功。”

第264章 计划提前


宫女佟青娥的南城之行引发一连串的重大变化，即使是在尘埃落定之后，她也不知道那晚的许多事情都是自己的“功劳”。


首先是宫里的上官盛，听说一大群宫人逃亡，他非常愤怒，甚至比失去宝玺还要愤怒，在他看来，这是不可饶恕的背叛，屠杀宫人本来只是传言，他现在却开始认真考虑了——他认为留在宫里的太监和宫女也不尽可信。


然后是蔡兴海和孟娥，原本计划全力保护倦侯的支持者，见到宝玺之后马上改变目标，无论如何也要将宝玺送出城去，他们打算从守卫相对薄弱的东城门冲出去，然后由孟娥带着宝玺，绕城去与倦侯汇合。


最后是崔太傅和东海王，两人还没听说宝玺的事情，却被一件意外的消息打动了。


在南城拦截孟娥的那些江湖人，将一群太监和宫女逃亡出宫的消息层层上报，很快到了东海王这里，他兴致勃勃地来找舅舅，“皇宫东部守卫松懈，看来是天助我也。”


崔宏没那么自信，“不管怎样，先派兵出城合攻倦侯，然后再做打算。”


东海王依赖舅舅的南军，不敢催得太紧，可是有些疑问他不得不说，“崔二连大表哥的杀身之仇都不管不顾，跑出城去投奔韩孺子，舅舅为何……不肯拦阻？”


崔宏刚刚安排好合攻倦侯的事宜，他显得很疲倦，随口道：“崔腾就是这个脾气，我管不了他，就让他自寻死路去吧，崔胜给我留了一个孙子，有他就够了。”


“舅舅真是狠心哪。”东海王告退，心里却很别扭，以为崔宏仍在脚踩两只船，他得另找一个备用的靠山。


花缤失去了崔太傅的信任，他推荐的三名刺客没能成功杀死倦侯，连人都不见了，南军部分将领作乱的时候，他也没有提供任何保护，等到南军与宿卫军开战，他彻底成为无用之人。


不满的东海王和失宠的花缤见面，很快就聊到了一起。


“江湖人不太可靠啊。”东海王盯着花缤，不客气地说，“一个个吹得挺响亮，不是上天入地，就是以一敌百、敌千，真到了用人之际，全都是废物，现在皇宫里还有好几百名江湖人被抓为俘虏，根本打不过宿卫军。”


“呵呵，各有所长，江湖人的武功可能没想象得那么高，但是讲义气，承诺的事情宁死也要去做，当然，有时候可能会做不到。”


东海王冷笑一声，鉴于曾有一名江湖人在碎铁城外为保护他而死，他没有反驳花缤的话，“这么说来，这次攻打皇宫还是未必能成。”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嗯……花虎王怎么没来京城？我还挺想他的。”


“他年纪太小，又没别的本事，经不起京城的大风大浪。”花缤笑道。


“不来也好，无论这边事成事败，花家总算有人能安全地置身事外。”


花缤笑得有勉强，“崔太傅不也将崔腾送出了京城？”


崔腾是自己跑出去的，崔太傅没有拦阻就算是默认，东海王笑道：“说得也是，人人都得准备一条后路，无可厚非，听说上官盛早早就将自己的家人送到了关东。可是我没有退路，韩孺子也没有，我们只有一条路，无论如何都要当皇帝，死也要死在半路上。”


东海王想起了妻子谭氏，居然有点想念她，现在她和崔太妃一样，都在皇宫里生死不明。


花缤的笑容更加僵硬，没有接话。


东海王叹了口气，“一个人若是有了退路，会变得更勇敢，还是更胆怯？”


花缤不能再装糊涂了，“陛下担心我不肯尽心尽力吗？请陛下放心，我这把老骨头既然回到京城，就没打算完整地离开。”


花缤曾经逃过一次，而且是早有准备的逃亡，东海王不提往事，正色道：“江湖人讲义气，这倒是真的，可城里的这些江湖人追随的是谁？不是我，不是我舅舅，是花侯爷和谭家。”


花缤脸色微变，终于明白东海王的用意，沉吟片刻，发现自己的确无路可选，说道：“陛下若不嫌我老朽无能，我愿身先士卒，第一个冲进皇宫。”


东海起身，拱手致谢，“云梦泽来的英雄好汉，见到花侯爷冲锋在前，必定人人奋不顾身。”


花缤笑了两声，问道：“谭家人呢？”


“谭家男子老少十五口，这回都要带头进宫。”


花缤无话可说。


“四更动手。”东海王扔下一句话，告辞离去。


在另一间屋子里，东海王找到了两位御史大人，一见面就问：“你们承认我是皇帝吗？”


萧声和申明志相当于被软禁，逃不掉，也不敢逃，一听东海王的问话，急忙跪下，“臣等忠贞不二，陛下何出此言？”


“别害怕，我只是问问，毕竟你们曾经支持过冠军侯，甚至愿意为他带兵闯入大都督府，你们为我做过什么呢？”


两人伏在地上不敢吱声。


“冠军侯死了，你们转而支持我，以后还想再转几次？”


“陛下已经登基，臣等绝无再转之理。”


“叫上你们的人，待会一块去进攻皇宫，成了，你们两人就是左右宰相，不成，跟我去地下见桓帝、武帝。”


两人磕头领命，萧声说道：“可那些读书人和柴家人不听我们的命令……”


“刀枪能让他们服从命令。”东海王冷冷地说，他已经站在悬崖边上，所有人都应该站在他身前，而不是身后，“攻打皇宫总要撒点鲜血，区别就是尽忠而撒血，还是被迫而撒血，对你们可能没有区别，对你们的家人却是天差地别。”


东海王对花缤还有一点商量的意思，对两位御史则是直接威胁。


离四更还有一段时间，东海王不想闲着，又去找柴家人，连哄带骗，承诺了一大堆官衔，换取他们的效忠。这份忠诚比两位御史更不可靠，但东海王的要求不高，只要这些人今晚能去皇宫冲锋陷阵就行。


最后，他去见那些读书人，在这里撞到了铜墙铁壁。


国子监和太学弟子们是这群读书人的主力，即使面对众多手持刀枪的士兵，也拒不承认东海王的帝位，聚在一起大声背诵先贤经典，甚至不肯与东海王对话。


东海王冷笑离去，下定决心要在事成之后清洗这些无用的书生。


四更未到，南城先发生了一场战斗，六七百人从不同地方冒出来，全都涌向同一家客栈，与客栈里的一批倦侯部曲里应外合，跟谭家安排的江湖人打了起来。


谭家手下寡不敌众，很快败退。


倦侯的部曲士兵其实只有二百多人，可他们混进京城之后，又从京南秘密招来许多亲友，数量翻了两番。


这个夜里，他们成为第一个行动的势力。


蔡兴海胆子奇大，带人攻打的不是东城门，而是皇宫，希望以此吸引宿卫军的力量，再由少数精锐力量护送孟娥出城。


与佟青娥一样，蔡兴海根本不了解此举所带来的影响。


七八百人的队伍气势倒也不小，浩浩荡荡地前往皇宫，一路上未遇任何阻挡，百姓都躲在家中，宿卫军已经得到消息，一时间弄不清虚实，不敢出宫平乱，全都守在皇城里待战。


花缤和谭家纠集的江湖力量，分成多股藏在东城，消息不畅，根本不知道外面突然出现的叫喊声是怎么回事，以为行动提前，于是许多人都从藏身之地跑出来，加入蔡兴海的队伍。


东海王进攻皇宫的计划就这么提前了。


战斗一旦开始，传来传去的就只有前后矛盾的谣言，东海王来不及弄清事实，立刻命令花缤、谭家男子以及两位御史亲自去攻城。


这样一来，南军与宿卫军合攻倦侯的计划被打乱了，宿卫军主力已经移到北城门附近，上官盛立刻传令全军准备退回皇宫。


北城的消息传来，崔宏大怒，叫来东海王，也不当外甥是皇帝，怒斥道：“你怎么能如此愚蠢？竟然这时候进攻皇宫？”


东海王面红耳赤，“不是我下令，肯定……这帮江湖人都是亡命之徒，不服管束。”


“完了，全完了，南军只能与宿卫军决一死战，倦侯拣了大便宜，坐山观虎斗，大楚江山是他的了……”


“舅舅为什么不单独出兵呢？”


“出兵城外，城里怎么办？剩下一万南军怎么是宿卫军的对手？”


“反正已经这样，不如冒险，先派人去见上官盛，向他保证宫外的进攻与咱们无关，然后让他看到南军出城，是一块联手进攻倦侯，还是留在城内混战，让他选择。”


“让他选择？这是把性命交到他手里！”崔宏还是觉得提前进攻是外甥的鬼主意，却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把那些读书人送到皇宫去，他们不是支持倦侯嘛，就让他们去喊、去叫。”


崔宏明白过来，“让上官盛以为进攻者是倦侯的人。”


“那些江湖人一时半会攻不进皇宫，上官盛一旦发现他们不足为惧，又都是倦侯的人，更愿意派兵出城了，对不对？”


崔宏寻思了一会，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叫进麾下的将领，按东海王的主意分派任务。


于是，进攻倦侯的计划也提前了。


大批南军出城，绕行至西南角时，宿卫军也从北门出城。


皇宫挡住了进攻，上官盛觉得还是倦侯的威胁更大一些，于是选择相信崔宏的说辞，也派兵出城。


北门刚刚打开，韩孺子派出了准备多时的五千骑兵。


城内城外的战斗都开始了。


同一时刻，孟娥在一群部曲士兵的帮助下冲出守卫空虚的东城门，而提前潜入皇宫的几位高手，正寻找机会打开一座宫门。

第265章 失控之战


一开始，各方的计划都得到了实现。


韩孺子派出的五千骑兵冲向京城北门，对侧翼不做防备，好像要与崔太傅的南军共同发起进攻。


这一招的确迷惑了宿卫军，可韩孺子和他手下的将领们忽略了一个关键问题，再宽大的城门对数万士兵来说也是一条极为狭窄的通道，何况身后还有一条护城河拦路，宿卫军害怕了，可他们一时半会退不回去，城墙上督战的将官也不允许士兵回城，而是派人去宫里通知中郎将上官盛，请他拿主意。


从西城门绕行而来的南军则奋勇直前，从侧翼冲向几天前的同袍军队。崔太傅为了取得宿卫军的信任，事先下达过严令，对倦侯的南军绝不手软，要当叛徒一样处决。


崔宏也忽略了一个问题，北城外的地域非常狭小，宿卫军与倦侯的南军相隔只有十几里，双方排列阵形之后，距离更是缩短到七八里，倦侯的骑兵提前出发，很快就接近了宿卫军，正当带头的将领们犹豫着是不是要按原计划退却的时候，崔太傅的南军攻过来了。


宿卫军和倦侯的南军都发现了这支从侧翼攻来的大军，也都以为己方才是目标。


宿卫军本来就不信任崔太傅，早已做好防范准备，立刻分出一部分士兵改换阵形，迎战侧翼的进攻者。


倦侯的五千骑兵又遇到一个问题，当他们想要退却的时候，发现距离不够了。五千人马冲锋，可没办法调转马头往回跑，只能兜圈子绕回去，而兜圈子需要很长一段距离。


韩孺子选择城外十几里的地方扎营，完全不合兵法，宿卫军与崔太傅的南军在没有取得互信的情况下仓促合兵，更是与兵法相悖。


各方之所以明知不合理还要出兵，乃是希望对方能够知难而退。


将士们的确知道“难”了，也想退却，可谁也退不了，宿卫军被护城河与狭窄的城门所堵，倦侯的骑兵缺少转向的距离，崔太傅的南军后军驱赶前军，也只能前进，没法分辨敌军，谁拦路就打谁。


各方将领为策划这场战斗费尽了心血，结果只在行军过程中按计划行事，三支军队刚一接触，就陷入混战。


天还黑着，更增加了各方的猜疑与失误。


韩孺子看不清前方的情况，但是清楚地听到了嘶喊，一下子明白过来，他派出的五千骑兵回不来了，他没有别的选择，只能继续派出更多士兵，缺少马匹，就以步兵阵形前进。


战场逐渐扩大，离倦侯营地越来越近，韩孺子没有退却，成为唯一亲临战场的统帅。


城里的战斗发生得更早一些，进展却十分缓慢，蔡兴海的队伍无意真的攻打皇宫，只是以此吸引宿卫军的主力，为孟娥出城创造机会，完全没料到会有大批的江湖人和公差加入进来，其中还包括一些刚刚与他们打过架的谭家手下。


这是一支乌合之众，在皇城之外大喊大叫，从东门绕到南门，又从南门绕到东门，一会是倦侯的支持者，一会又高喊东海王称帝，守卫皇宫的士兵们摸不着头脑，进攻者自己也是莫名其妙。


听说孟娥已经出城，蔡兴海打算撤退了，结果他在南门外看到了那群被赶来的读书人，想起倦侯的嘱托，只好再留一会，劝说读书人跟自己一块走，可是场面太混乱，他甚至找不到可以做主的人。


所有人都处于茫然失措之中，怀揣着下一刻就能大获全胜的希望，同时又心惊胆战地看着四周，提防角落里突然蹿出来的惨败。


皇宫里的上官盛去求见太后，她不只是大楚太后，还是他的姑母与训导者，甚至一度是他的“母亲”，向他传授帝王之术。


可太后拒绝见他，已经几天了，太后似乎心灰意冷，任凭上官盛折腾，不劝阻，也不支持。


“我会击败所有乱臣贼子，绝不让太后失望！”上官盛在寝宫门前大声道，转身离去。


勤政殿外，七八名回宫报信的士兵正焦急万分地等候上官盛，他们带来的消息各不相同，甚至有矛盾之处，可是都印证了一件事，城外的战斗相持不下，根本没有想象中的一战而胜。


上官盛进入殿内，召集众将，严肃地下达一道道命令，将领们也都严肃地接受，可是所有人包括上官盛都明白，这些命令根本传不到混战的军队中去。


等到殿内只剩几个人的时候，上官盛转身盯着林坤山。


林坤山很狼狈，他虽然还能站在上官盛身边，可身份并非谋士，而是一名待罪的囚犯，就是因为他乱出主意，宝玺才极有可能被带出了皇宫，上官盛正是因此才不得不相信崔宏，联手出城进攻倦侯，他担心宝玺一旦到了倦侯手中，自己就将不战而败。


“带走宝玺的人肯定会将它送给倦侯？”上官盛又问了一次。


林坤山点头，“这都是杨奉的计策，他只支持倦侯一个人。”


“嘿，杨奉。你要是有他一半聪明，宝玺此刻就该摆在我的面前。”


林坤山嘿嘿地干笑，知道这种时候越辩解越会惹怒对方，干脆不开口。


“宝玺被偷走了，而你想出的应对之策就是逃出京城？”


“这是长远之计。”林坤山小心地回道，“东海国和齐国处于山海之间，足以凭险自守……”


“呸！”上官盛上前两步，在望气者脸上狠狠啐了一口，林坤山没敢躲，甚至不敢抬手擦脸。


上官盛只是厌恶这个人，而不是厌恶他的主意，自言自语道：“太后也说过，大楚应该重新开始，什么是重新开始？楚、赵、齐三国争锋才是重新开始……”他又看向林坤山，“当初齐国最先被灭，我为何要去那个不祥之地？”


林坤山这才在脸上擦了一下，笑道：“齐国之灭，在人不在地，当初齐王若是肯与赵王联合，楚王才是最先被灭的一方。”


上官盛沉默了一会，冷笑一声，似乎对这个主意仍不当真，转向一名将领，“宫中的叛徒抓得怎么样了？”


“已经抓捕了三百四十多人，还在继续追查。”将领回道，一群人逃出皇宫之后，宿卫军一直在宫中抓人。


“太慢了，抓够一千人，通通杀掉！”上官盛喝道，心中的怒火莫名地蹿起，“知情不报者，与叛逆者同罪，都必须死。”


将领面带惊慌，可还是领命告退，他不是望气者，也照样知道这个时候不要惹怒上官将军。


西城的临时军营里，东海王和崔宏也是心焦如焚。


“不是联手进攻韩孺子吗？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东海王气愤地质问，他得到消息，北门外已陷入混战，根本分不清谁在打谁。


崔宏也很愤怒，他算是带兵多年的老帅了，曾经平定过齐王之乱，却在这时出了昏招，可他已经失去对前线军队的控制，只能等待最后的结果，生硬地对外甥说：“这都是你的主意。”


“我？哈！”东海王真想在舅舅面前发作一次，可他不敢，忍了又忍，说：“未必就是坏事，韩孺子兵力最少，最后战败的肯定是他，咱们只是付出的代价稍大一些，没关系，只要我的帝位得到承认……你打算什么时候派兵攻打皇宫？”


城里还有一万南军，东海王派出一大批乌合之众去攻打皇宫东门，真正指望的还是这批南军，希望他们趁机攻打皇宫西门。


东海王孤注一掷，如果可能，他会把舅舅崔宏也送上前线。


崔宏却不愿将赌本都押上去，摇摇头，“不急，等城外胜负已定时再说。”


“占领皇宫，城外的胜负就不重要了。”东海王在同玄殿外“登基”，这是他的心头之痛，一心想要再来一次正式登基。


崔宏盯着东海王，不明白从小聪明的外甥，为何离帝位越近人却变得越蠢，“如果是在几天前，占领皇宫或许就意味着大获全胜，现在没用了。上官盛占据皇宫，也拥立了一位皇帝，他太笨，没法让大臣们承认新帝。可他的愚蠢破坏了一切，皇宫、太后，甚至连宝玺，都不能用来扶立新皇帝了。你还不明白吗？如今唯一有用的就是军队。”


东海王被舅舅的一番话说得失魂落魄，发了一会呆，说：“就算北门之战打败了韩孺子，甚至将他杀死，最后决定谁当皇帝的……还是北军？”


崔宏点头，严厉地说：“你与其想着怎么攻占皇宫，不如想想如何拉拢北军。”


东海王不喜欢舅舅的教训口吻，却又觉得他说得没错，想了一会，“柴悦，关键在柴悦身上，可以……把柴家人都杀死，让柴悦继承衡阳侯之位，对了，柴悦还有母亲和一个弟弟，把他们抓来当人质，恩威并施，他只能屈服。”


“请来，一定要恭恭敬敬地请来。”崔宏语气稍缓，外甥毕竟还是有点本事，崔宏对柴悦的了解没有这么多，更想不出如此阴狠的计策。


崔宏叫来一名将官，命他带一队士兵去“请”人，东海王详细介绍了衡阳侯府的位置，最后道：“衡阳侯府在北城，你们别穿南军盔甲，尽量避开宿卫军。”


将官领命而去。


北门外的消息不断传来，混战还没有结束迹象。


东海王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不敢离开舅舅半步。


朝阳初升，城外仍无进展，城里的战斗却发生意想不到的转折，一名士兵冲进屋内，跑得太快，差点摔倒在地上，就势跪下，向受到惊吓的崔太傅和东海王磕了一个头，然后激动地说：“皇宫……皇宫被攻破了！”


再早一些，东海王会为这个消息欣喜若狂，现在却只是呆呆地看着舅舅，不知所措。


同一时刻，韩孺子亲自加入战斗。

第266章 泥沼


朝阳初升，道路的尽头出现了一片黑色的旗帜，几名士兵兴奋地提醒倦侯：北军主力赶来支援了。


崔腾没有坏事，竟然及时赶回来，韩孺子打心眼里感谢他，胜负尚未分出，先在心里给崔腾记下一大功。


营地后方是一片洼地，然后向上缓缓升起，那片黑色旗帜看着很近，其实还有一段距离，韩孺子却不能等了。


前方的战场离他只有两三里远，几乎近在眼前，夜色带来的混乱正在消散，宿卫军和崔太傅的南军即使隔阂未消，仍然逐渐占据优势，倦侯的南军从数量到斗志，都差了一截。


为了与崔太傅的南军相区别，倦侯的南军将士手臂上都缠着黑布，此刻正在步步后退，韩孺子不能埋怨这支军队，他们接受倦侯的指挥才寥寥几天而已，肯为他冲进战场，已经表现出极难得的忠诚。


韩孺子因此不能再置身于战场之外。


他不能再等，还因为他知道身后的那些黑色旗帜只是虚张声势，想要让战场中的各方相信这真是北军主力，首先他自己得相信，而且不能给众人太多的观察与考虑时间。


韩孺子下令营中的最后一批将士加入战斗，包括两千多名北军和同样数量的南军，总共不到五千人，由他亲自带队。


准备多时的鹿角栅没有用处，早已被推到道路两边。


韩孺子一手握着缰绳，一手举刀，身后紧紧跟着数十名举旗士兵，再后面是其他将士。他的目标很直接，就是要冲向北城门，至于目标能否达成，他不在乎，也不考虑。


一开始，他有些焦躁，不由自主地想要加快速度，甚至远远盯上了一名敌军将领的旗帜，想要冲过去拼杀，可是身后的士兵比年轻的倦侯更有经验，跑出不远之后，十几名旗兵超过倦侯，跑在了前面，有意压慢速度，离战场越来越近，超前的士兵也越来越多。


这不是倦侯的特殊待遇，南、北军都是经过严格训练的精锐军队，北军名声差一些，战力仍强于普通的楚军，保护主帅和军旗是他们最重要的训练内容之一。


韩孺子第一次参加如此大规模的战斗，对许多规矩都不懂，一度想要超过前方的士兵，却被手下旗兵团团围住，无法加速。


冲入战场之后，韩孺子明白这是为什么了，远远望去，战场尽在眼底，一旦身处其中，到处都是人和战马，不要说目标，连东南西北都很难分清，天黑时只能混战，天亮之后，大家都在寻找旗帜，经验越丰富的士兵，靠近得越快。


“北军已到！占领城门！”韩孺子一遍遍地叫喊，周围的士兵喊得更响一些。


除了旗帜，韩孺子什么也看不到，跨下的马匹完全是被裹挟着前进，快不得，也停不下来，传入耳中的声音越来越响亮，各种声音汇合在一起，他只能听清“北军”两字。


看不到敌人的韩孺子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一战肯定会名留青史，只是不知道史书上会如何记载，兵力与结果最好书写，鲜血与惨叫也易于描述，可这些混乱、焦躁与茫然，他在史书上从未读到过。


大楚历代皇帝当中，只有太祖曾经亲自经历过若干次败仗，而且是惨败，常常只身逃亡，可是在史书中，这些战败全都有情可原：太祖以自己为诱饵，吸引了赵国的主力军队，麾下的其他大将才能取得一次又一次胜利，逐渐收网，最终将连战连胜的赵王逼入绝境。


韩孺子一直就怀疑当初的太祖是否真的这么有远见……


韩孺子收回无用的思绪，前方的士兵被拦住了，其它方向的士兵也都回缩，无数马匹挤在一起，扬头嘶鸣，四蹄不安地踩踏，一步也迈不出去。


眼中所见仍然只是旗帜，韩孺子举着刀，却无处落刀，像是陷在了泥沼里，越是挣扎，陷落得越快。


来自右侧的压力突然增加，韩孺子扭头望去，透过己方旗帜的空隙，看到一个真正的凶神恶煞。


看服饰，那应该是一名宿卫军大将，人和马都很高大，在乱军之中颇为醒目，长着乱蓬蓬的胡子，看不清真实面目，浑身上下沾满了血迹，不知已经奋战多久，却丝毫没有疲意，在人群中横冲直撞。


他手中的兵器与一般将士不同，非刀非枪，而是一柄长斧，已经被鲜血染成了红色，依然锋利无比，要不然就是他的力气极大，长斧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保护倦侯！”士兵们大叫着，前仆后继地冲过来阻挡持斧大将。


韩孺子曾经被匈奴人逼到绝路，当时的场景远远没有此时惊心动魄，那斧头好像近在眼前，下一刻就会砍到自己头上。


韩孺子反而不怕了，将手中的刀握得更紧，从胸腔里发出一声怒吼，他已用尽了全力，声音却淹没在周围的声音之中。


数十名士兵拼死阻挡，持斧大将被迫转向，很快消失在人海中。


韩孺子感到一阵失望。


己方士兵又将倦侯围住，可是仍然前进不得、后退不能。


韩孺子看不到战场的形势变化，也预料不到即将发生的事情。


最先望见北军旗帜的并非韩孺子手下的士兵，而是站在城墙上督战的宿卫军将领，众人无不大吃一惊，远方的旗帜密密麻麻，像一片移动的黑色洪水，意味着北军主力已到，至少八万人，有可能更多，他们的到来将彻底改变战场上的形势。


“北军不可能来得这么快。”


“据说倦侯早就调兵了，来得不算快。”


“快去通知上官将军。”


“宫里好像有一阵没传来命令了……”


宿卫军将领们议论纷纷，看到倦侯的旗帜进入战场，他们越发心惊不已，一个个找借口离开，最后连借口都不用了，拔腿就跑。


将领跑了，旗帜倒了，城墙上变得空空荡荡，城外的宿卫军将士还不知情，仍在坚持战斗。


崔太傅的南军没有全部参战，一批将领在场外的一块高地上观战，在卫兵的提醒下，他们也看到了远处的黑色旗帜。


南军将领没那么容易被吓着，派人去通知崔太傅，还派斥候去查看敌情，然后安排剩余的备用军队，打算与北军主力一战，他们的打算是趁北军远道而来，以逸待劳，一举破之。


要不是城墙上的宿卫军将领消失得无影无踪，南军将领的打算很可能会实现，可是发现友军竟有崩溃之象，南军将领们开始害怕了。


斥候很快带来消息，据他们观察，那的确是北军主力。


北方的黑色旗帜越来越近，在官道上络绎不绝，很快就能杀到，而崔太傅的命令还没有到达，南军将领只能自作主张。


他们决定保存实力，主帅不在现场，这是最稳妥、最合理的选择，起码比临阵脱逃的宿卫军将领负责多了。


三方混战，数位主帅当中，却只有韩孺子亲自督战，所以也只有他真的敢于孤注一掷，一直坚持不退，甚至本人也加入战斗。


上官盛和东海王也想孤注一掷，但是“掷”出的是别人，自己仍在后方当“掷”者。


南军将领鸣金收兵，他们的“合理决定”对战场产生了致命一击。


宿卫军将领虽然逃走，可是悄无声息，一时半会没有被战场上的士兵发现，战斗仍在正常进行，南军的收兵之令却引起了几乎所有人的注意。


士兵们回头张望，这一望，引发了更大的混乱。


正在浴血奋战的宿卫军士兵发现督战的将领和旗帜竟然全没了，立刻斗志全消，他们没看到正在赶来的黑色旗帜，想当然地以为城里发生了大事，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逃离战场，逃得越远越好。


宿卫军士兵没有往城里逃亡，而是向东西两边溃散。


南军士兵也慌了，他们听到了退兵的鸣金之声，也的确想要退却，却被更加急迫的宿卫军所阻拦，陷入进退不得的窘境。


被困在战场中间的韩孺子突然又能移动了，他听到了鸣金之声，当时没有明白它的含义，更没发现敌军正在退却，嘴里仍然高喊道：“北军已到！占领城门！”


停顿的军队继续前进，而且越来越快，像是刺透坚冰的长矛，进入水下之后再无阻力。


直到驰过护城河、进入城门之后，韩孺子才吃惊地发现，他竟然真的冲进来了。


将近十万人缠斗在一起，想分开可不容易，城外仍是一片混乱，比一开始还要混乱。


韩孺子在城门内只犹豫了一小会，突然明白过来，这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既然进城，就不能再出去。


他马上叫来最近的两名将领，一人带兵把守城门，不能再丢给敌军，另一人带兵登上城墙，尽快竖起倦侯和北军的旗帜，他自己则带着剩下的士兵直奔皇宫。


城外越混乱，城里越安静，上至将相，下到平民，全都老老实实地躲在家中，北城勋贵众多，尽是深宅大院，门户关闭得尤其紧密。


韩孺子骑马驰过熟悉的街道，身后只有两三千名将士跟随。


皇宫就在前方，北大门竟然敞开着，而且没有守卫，韩孺子的第一反应不是喜悦，而是一惊，加快速度驰入皇宫。


地上躺着数十具尸体，鲜血染红了一大片。

第267章 杀戮即忠诚


上官盛一个人坐在勤政殿里，倍感孤独，他试图将这种孤独升华为某种更崇高的情绪，比如帝王的孤独，结果却是力不从心，他无法去除心中那一点恐惧，就是这一点杂质，令他的孤独沦为平庸。


因此，当士兵们将英王送进来的时候，他感到由衷的高兴，立刻从凳子上站起来。


英王一边揉眼睛，一边打哈欠，坐在宝座上，无精打采地说：“干嘛这么早叫我起床？”


“因为有人要夺陛下的帝位。”上官盛神情严肃。


英王又打了一个哈欠，嗯了一声，他的这种无所谓态度激怒了上官盛，“陛下不在乎帝位吗？”


英王一惊，不是担心帝位，而是害怕上官盛的狰狞面目，眼圈一红，泪水涌出，嘴一扁，这就要放声大哭。


上官盛急忙跪下，“陛下勿忧，只要有我在，陛下就永远是大楚皇帝。”


“好……啊。”英王没哭出声来，“你是忠臣……能让东海王和倦侯进宫吗？”


“想夺帝位的就是这两人。”上官盛早就说过这件事，可英王总是一耳进一耳出，从来没放在心上。


即使是现在，英王也不在意，眼泪未干，脸上露出笑容，“他们两个啊，大概是闹着玩吧。”


上官盛站起身，走到宝座阶下，缓和语气说：“陛下愿意去别的地方玩吗？”


“愿意！”英王一下子跳起来，睡意全无，“宫里真是无趣，谁家粮多，咱们去要粮。”在他的记忆中，最有趣的经历就是跟着一群人去冠军侯家里“要粮”。


“东海国。”


“东海国？是东海王的国吗？”英王立刻想到了这两者之间的联系。


“嗯，咱们去东海王的老家，抢他的粮和地，等他到的时候，吓他一跳。”


英王欢呼一声，“去，这就去！”


“遵旨。”上官盛需要这一道口头“旨意”。


从这时起，他不再让英王离开自己。


接着，上官盛叫进来麾下的十几名重要将领，这些人都是他上任之后亲自提拔和录用的，理应忠于他，“城外的战斗怎么样了？”


“还在进行，崔太傅的南军真要剿灭倦侯，用上了全力，我们估计等天亮之后，很快就能彻底击败倦侯。”


“天就要亮了。”上官盛喃喃道，突然问：“你们喜欢京城吗？”


众将茫然，谁也不敢回答这个问题。


“直到现在也没有大臣出来支持新帝。”上官盛冷冷地说。


一名将领开口道：“等战事结束，新帝正式登基的时候，大臣们会抢着来跪拜。”


“嘿……”上官盛冷笑，“这一场战斗结束，还有下一场，还有更下一场，倦侯完蛋了，北军却在路上，你们觉得北军到达京城之后，会支持哪一方？”


“当然是支持……当今圣上。”


上官盛大笑，听出了谎言，也听出了谎言中的紧张与不自信，“北军会支持南军，两军虽然互相竞争，可他们都不喜欢宿卫军，矛盾由来已久，由来已久……陛下刚刚降旨，要去巡狩东海国，你们即刻准备，等城外的战斗一结束，马上护驾出发。”


众将面面相觑，上官盛厉声道：“还有什么疑问？”


没人敢反驳，这些人来自五湖四海，大都不是京城人士，对“巡狩”东海国并无异议，只是觉得时机有些古怪，上官盛一怒，他们立刻软了下来，口中称是，就在中郎将和“皇帝”面前商议出城之事。


一名军官匆忙跑进来，“上官将军，宫里的人……造反了。”


“嗯？谁造反？谁敢造反？”上官盛握住刀柄，勤政殿里，他是唯一配带兵器的人。


“那些太监和宫女，他们打开了皇宫北门……”


“太监和宫女？不是都抓起来了吗？”


“抓起来一些，继续抓人的时候，他们……他们就造反了。”


上官盛大怒，突然又想到一件事，“一群奴仆怎么能打开北门？守卫的将士呢？”


军官慌张地回道：“不知是谁将钥匙偷走，打开了北门，而且……而且守门的将士好像有意放那些太监和宫女逃走……”


上官盛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将众将和英王都吓了一跳，“我就知道这些人不可靠。”


宿卫军经历过大扩展和大换血，可还是有一批旧人留下，主要职责正是守卫宫门。


第二名报信的军官到了，更加惊慌无措，“外面的人从北门攻进来了……”


上官盛恼羞成怒，向将领们吼道：“还等什么？那就是一群乌合之群，去拦住他们、杀死他们！”


“那些太监和宫女……”


“杀！全部杀死，一个不留，他们早有异心。还有守门的宿卫军，一律处决！”


上官盛怒不可遏，示意一名将官抱起英王，带头走出去，“叫上你们的士兵，只要值得信任的人。”


宫里还有将近一万名宿卫军将士，后期招募进来的占据七八成，众将马上执行命令，上官盛身后的跟随者越来越多。


他向皇宫深处走去，一路上只要遇见太监和宫女，也不管对方是跪下磕头，还是四处逃蹿，全都下令杀死，很快，手下的士兵已经不需要他的命令，见人就杀。


上官盛需要一场杀戮，他相信，在宫里杀人越多，士兵们对他越忠诚。


到了太后寝宫门口，上官盛下令士兵们停止杀戮，但是其它地方，尤其是北门一带，不受限制。


太后拒绝接见自己的侄子，十余名太监守在门口，个个胆战心惊。


上官盛隔门大声说道：“皇宫难保，陛下决定前往东海国巡狩，请太后即刻备驾。”


过了一会，门里有声音说：“我不会离开皇宫，你走吧。”


“太后，咱们早晚还会回来。”


“我意已决。”太后的声音很是冷淡。


上官盛心中的怒火又蹿升一大截，对面的太监们估计是感受到了，不约而同地跪下。


“太后，是您说过大楚需要一次重新开始，东海国就是重新开始的地方，那里是咱们上官氏的家乡。”


“你不应该把我的话当真。”


“太后……”


“你若当我是太后，不必多言，你若不当我是太后，何必多言？”


上官盛感到愤怒，还有一种受到欺骗的羞辱感，可他没有发作，反而慢慢跪下，磕了一个头，起身向外走去。


寝宫大门外排列着大批将士，英王吓坏了，趴在怀抱者的肩上，不敢抬头。


上官盛大声道：“太后要留在宫里为先帝尽忠，可宫里的妖魔鬼怪太多，咱们离开之前，必须将他们清理干净！”


在此之前，宿卫军士兵只杀路上遇见的人，虽已杀红眼，真正丧命的人却不是很多，在上官盛下令之后，他们开始破门闯屋，屠杀宫人。


上官盛来到太后寝宫附近的一座院子，“东海王的母亲和妻子、倦侯的妻子、冠军侯的儿子都住在这里，他们就是宫中妖魔鬼怪的头目，全部处死。”


一直很听话的将士们，没有马上执行命令，上官盛微微一愣，明白过来，这些人不敢动手，宿卫军离开京城，称帝者必是东海王和倦侯其中之一，杀死他们的家人，会惹来大麻烦。


上官盛亲自上前，院门紧闭，他抬手咚咚砸了两下，里面有人颤声道：“除非太后驾临，此门不开。”


上官盛哼了一声，拔出刀，转身来到一名将领面前，冷冷地说：“放火。”


将领稍一犹豫，马上点头，招来手下士兵，命他们去收集木柴，或者砍伐附近的树木。


木柴很快找来，一部分堆在门口点燃，另外一些分给在场的数十名将领，点成火把。


上官盛第一个动手，奋力将火把扔进院子里，然后监督众将，看着他们将火把一支支扔出去。


火势渐大，院子里响起惨叫声。


上官盛没有等着查看最后结果，他的时间不多，带领将士们一路前往北门，仍是见谁杀谁。中途拐到太祖衣冠室，想将杨奉杀掉，结果被绑在柱子上的太监已经不见踪影。


攻进北门的那群乌合之众已经被击散，留下一地尸体，剩下的人不是逃出皇宫，就是躲到别的地方。


宿卫军士兵在北门外备好马匹，上官盛上马，望向城墙，因为城门敞开，他能听到外面的厮杀声。


他打算多等一会，等宿卫军得胜返回之后，立刻由东城门出去。


上官盛又向西望去，突然间有点后悔与崔太傅联手，如果早做逃亡的打算，他应该将倦侯引入京城，与东海王对抗。


“林坤山！”


望气者被士兵推出来，笑呵呵地来到上官盛马前。


“你骗了我。”


“草民不敢，草民也没有这个本事。”


“你劝我东行，为何之前又劝我与崔太傅联手剿灭倦侯？让他们互争胜负，对我岂不是更有利？”


林坤山真是无路可走了，只能硬着头皮说道：“倦侯诡计多端，这一次未必会被剿灭，只是削弱他的力量，让他与崔太傅更接近于势均力敌，如此一来，他们今后打得更凶，对上官将军也越有利。”


上官盛盯着望气者，“倦侯死，你也死。”


“上官将军此番东行，正是用人之际，林某无能，可是……可是……能招来天下豪杰……”


林坤山正搜肠刮肚，救他一命的消息及时到来。


一名士兵骑马跑来，远远地就大声道：“北军来了！北军来了！倦侯正冲向北城门。”


林坤山如释重负，上官盛面无表情向身边将领下令：“出发，带上他。”


数万宿卫军只剩下几千，上官盛没有时间召集更多士兵，他还想在城里再杀一些人，同样来不及。


上官盛驰出东城门的时候，韩孺子正好带兵进城，不久之后，他看到了宫里的惨状。

第268章 拒之门外


不顾舅舅崔宏的反对，东海王要来一千士兵，执意前往皇宫查看情况，半路上，他遇见一群逃亡者，看样子是谭家请来的江湖人。


“宫里发生什么事了？”东海王大声问。


有人认得他，跑过来回道：“陷阱，又是陷阱，宫里全是宿卫军，他们正在杀人，什么人都杀，连宫里的太监和宫女也不放过……”


东海王脸色一变，他的母亲和妻子都在宫中。


回头看了一眼跟随在后的南军士兵，东海王放弃了闯宫救人的想法，“皇后是自愿进宫的，母亲……母亲本可以逃走。”东海王自语道，没忘了给予谭氏“皇后”的身份。


东海王回到军营里找崔宏，“上官盛疯了，城外的战斗还没分出胜负，他竟然在宫里大开杀戒，我母亲只怕……只怕……舅舅，除非你派出城里的全部南军，宫里的人就要被杀光了。”


崔宏坐在椅子上，周围没有灯光，身体隐藏在黑暗中，一动不动，也不开口，像是一具雕像，还像是一具……东海王惊惧交加，小心地前行两步，迎上舅舅的冷淡目光，稍稍放下心来，“舅舅。”


“上官盛这是打算逃走了。”


“为什么？”东海王有点糊涂，可他知道舅舅猜得没错，上官盛屠杀宫人，必然是要舍弃皇宫。


“因为他太年轻，太缺少经验，势态稍显混乱，他就沉不住气，以为大势将去，逃得越早越好。”


“他比我和韩孺子大多了！”


“嘿，年纪再大，也是有勇无谋之辈，上官家的男人无能至极，太后本事再大也没用。”


“别管上官盛是什么人了，咱们怎么办？”东海王肚子里主意不少，哪一项都离不开舅舅的军队，所以还是得老实求助。


“怎么办？当然是按兵不动，上官盛如今就是一股穷寇，跑着跑着手下人就散了，当务之急还是击败倦侯，然后收编上官盛的残军，日后北军若肯俯首称臣，再好不过，若是不肯，南军独占京城，也有必胜之道。”


东海王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可是有句话他必须得说，以免事后被说成不孝，“我母亲……”


崔宏盯着外甥，冷冷地说：“你既然已经称帝，那崔太妃就是太后、谭家的女儿就是皇后，该怎么办，由你做主。”


东海王心里暗骂一声，崔宏老狐狸看样子是不打算承担半点责任，他想了一会，正色道：“上官盛已经动手，这时候冲进皇宫也救不了人，只是徒增伤亡而已，就按舅舅的计划行事，按兵不动吧。可是不管怎样，以后一定要活捉上官盛，押回京城斩首示众！”


“嗯，你是皇帝，你说的算。”话是这么说，崔宏现在可没当外甥是皇帝，他叫进来外面的将领，向众人下令，要求城里的所有将士待命，时刻监视宿卫军的动向，上官盛一旦出逃，立刻接管全城各座城门，然后再去占领皇宫。


舅甥二人都看到了胜利的希望，他们不愿意去想，更不愿意去看一眼崔太妃和谭氏是否真的被杀。


第一批太监和宫女由东门逃亡之后不久，崔小君听说了宿卫军要屠杀宫人的传言，心中又怕又喜，怕的是自己难逃一死，喜的是上官盛发狂可能意味着城外的倦侯正取得胜利。


她必须找人商量一下。


崔太妃和王美人都被太后留在身边，崔小君唯一能找的人只有进宫不久的谭氏。


谭氏私自进宫，很快就被发现，没有受到惩罚，而是被送到崔太妃的住处，与崔小君在同一座院子里。


放谭氏进宫的人却没有这样的好运，被宿卫军抓起来之后，当场就被砍头，这也是屠杀传言的最初起源。


对于许多人来说，这都是一个不眠之夜，崔小君刚敲了一下，房门就被打开，谭氏没有丫环服侍，站在门口，冷冷地打量到访者。


崔小君也没带侍女，感受到对方的抗拒，后退一步，说：“我是倦侯夫人，东海王是我表兄……”


“我知道你是谁。”


两人沉默了一会，崔小君说：“你听说传言了？”


谭氏点点头。


“咱们不能留在这里坐以待毙，得想办法自保。”


谭氏仍然沉默。


“宿卫军会将咱们都杀掉。”崔小君提醒道。


“你以为自己又能当皇后了吧？”谭氏突然问。


崔小君一愣，倦侯若是恢复帝位，她当然还是皇后，可现在不是考虑这种事情的时候，“上官盛可不在乎谁是皇后。”


“你说得没错。”谭氏好像突然改了主意，“你打算怎么办？”


“只有太后能保护咱们……”


“哈，太后？她才是要杀你我的人吧。”


“太后的全部怨恨都在……崔太妃一人身上，而且太后也是唯一能控制上官盛的人，向她求助，哪怕只是躲在太后寝宫的屋檐下面，或许也能保住性命。”


“既然如此，你一个人去就行了，为何来找我？”


崔小君一个人拿不定主意，本想听听谭氏的看法，没料到她会如此冷漠，“我……我以为你会有更好的办法。”


谭氏个子比较高，前行一步迈过门槛，微微低头，将崔小君看得更清楚一些，然后说：“我没有更好的办法，我跟你一块去向太后求助。”


崔小君只好点头，“冠军侯的儿子也在这里，把他带上……”


看着崔小君匆匆走开的背影，谭氏有些惊讶，冠军侯的儿子是她的外甥，与崔家可没有半点关系。


崔小君抱着婴儿回来，身后跟着三名宫女，她们也已听说传言，一脸惊慌。


想去见太后没有那么容易，崔小君、谭氏、冠军侯之子都是被软禁的身份，院子的钥匙掌管在一名女官手中，她可以允许“囚犯”互相往来，却不能让任何一人随意走出院门，更不用说去见太后。


女官四十岁左右，也听说了传言，可多年的宫中生活告诉她，无动于衷就是最好的选择，“除非有太后的懿旨，谁也不能出去，除非是太后下令，谁也不敢在宫里杀人，除非是太后……”


谭氏上前，抓住女官的右臂，轻松地扭到身后，对跟来的三名宫女说：“搜身，找钥匙。”


女官在宫里见过横的、狠的、傲的，就是没见过谭氏这种说动手就动手，而且力气不小的女人，手腕被捏得太紧，疼得她叫了一声，“哎呦……宫中门户皆有掌管……哎呦……擅抢门钥，乃是死罪……哎呦……”


三名宫女既紧张又兴奋，不认谭氏，只看崔小君。


崔小君也吃了一惊，很快点下头，示意宫女们听从谭氏的命令。


五名女子和一名婴儿出门，钥匙又还给了女官。


“你应该跟我们一块走。”崔小君好心地说。


女官摇头，“我只听太后……”急忙关上院门，重新上锁，也不去通知别人，假装一切正常，心里怀着深深的恐惧。


一行人向附近的太后寝宫走去，崔小君问：“你学过武功？”


“嗯。”谭家人不分男女都练过武功，谭氏也不例外，虽然身手一般，用来对付普通的宫女或者东海王，却是绰绰有余。


寝宫大门紧闭，崔小君将婴儿交给一名宫女，上前敲门。


门里很快传出来问话：“何人？”


“东海王王妃谭氏和倦侯夫人崔氏求见太后。”


“太后召见你们了？”


“没有，我们……”


“谁允许你们在宫里乱闯？”门内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


“求您跟太后说一声。”


“嘿……”门里的人突然不吱声了，好像受到了禁止，过了一会，门里换了一个声音，“小君，是你吗？”


“是我。”崔小君听出这像是王美人的声音，但是不敢确认。


“你们不能进来。”


崔小君一惊，“可是宿卫军……”


“想办法逃走吧，太后这里也不安全，她要对崔太妃下手，不会让你们活着的。”


“可是……起码收下这个孩子吧，他没做过任何错事。”崔小君欲哭无泪。


“生在皇家就是他的错误。”


门里没声音了，崔小君心痛如绞，在她的记忆中，倦侯的母亲温柔可亲，没想她会在最危险的时候将自己拒之门外。


“生在崔家则是你的错误。”一旁的谭氏说。


崔小君扭头看向谭氏，感到一阵愤怒。


“那是倦侯的母亲吧，真是一位有远见的母亲，嗯，她已经在思考儿子称帝之后的事情，替他排忧解难了：崔家先是支持冠军侯，现在又支持东海王，就是不肯支持倦侯，倦侯一旦称帝，必须解决崔家，可他的皇后却是崔家的女儿，难哪，你一死，难题就都解决了。”


“不，不是这样……”崔小君不愿承认。


谭氏也不争辩。


远处出现一片火把，还有兵器与盔甲相撞的声音，崔小君忍住悲痛，“跟我走。”


三名宫女抱着婴儿跟上，谭氏原地站了一会，也迈步追上去。


“你要去哪？”谭氏问。


崔小君没有回答，她对皇宫比较熟悉，摸准了大致方向，一路快步前行，若在平时，早就有人出来拦截，今晚却是例外，偶尔望见手持火把的士兵，一行人就提前躲起来。


崔小君又一次敲响院门，对身边的谭氏说：“只有这个人能救咱们。”


门里传来一个颤抖的声音，“谁？”


“太后要见杨奉。”崔小君坦然地撒了一个谎。

第269章 宽赦


韩孺子冲进皇宫，到处都能看见尸体，有倒霉的太监和宫女，有不知来历的江湖人，还有一些公差，大都是后背中刀，显然是在逃跑过程中遭到杀害的。


韩孺子一心想着母亲与小君，骑马驰过一道敞开的门户之后，才突然反应过来，皇宫竟然无人把守，他不仅意外冲进了北城门，还意外地占领了皇宫。


他勒住缰绳，向跟随在身后的将士下达详细的命令：一部分人返回皇宫北门，确保前往城门的道路畅通，这条路不算太长，却是韩孺子的生命之路，城外的军队必须源源不断地赶进来，才能保住到手的胜利。


他又派出另一批军官，前往皇宫各个方向探路，所到之处，大声宣布倦侯驾临，肯出来拜见者，全都送往同玄殿前的庭院。


韩孺子向太后寝宫的方向疾驰，身后只跟着百余名士兵，他们每隔一会就齐声高喊：“倦侯驾临！”


十几名太监和宫女半路上迎出来，跪在倦侯马前痛哭流涕，韩孺子对其中一名太监有些印象，于是命众人起身，询问王美人和倦侯夫人的下落。


这些人不知情，但是非常愿意帮忙，前方带路，很快找出更多的宫人，一名宫女知道倦侯夫人的住处，原来就在太后寝宫附近。


韩孺子远远看见了烟雾，心中大惊，一马当先，跑得更快。


整个院子都已烧毁，好在这是一座孤院，火势没有漫延到其它地方，如今只剩下一些火苗和浓重的青烟。


韩孺子呆呆地站立一会，士兵和宫人上前扑灭明火，抬出六具尸体，都已烧得不成模样，隐约能看出都是女子。


没人能认出尸体的身份，韩孺子感到难以遏制的愤怒，跳下马，大步走向太后寝宫。


“开门。”韩孺子下令，顺手拔出刀。


两名士兵上前砸门，里面很快传出声音：“何人？”


士兵们互相看了一眼，一人回道：“倦侯驾临，立刻开门。”


门里一阵响动，两名士兵后退，韩孺子提着刀大步上前，士兵们紧护左右，闻讯现身的众多宫人却都惊恐地跪在地上，不敢动，也不敢相劝。


门开了，韩孺子一惊，三名女子站在门内，中间一人正是自己的母亲。韩孺子抛下刀，扑通跪下，惊喜交加地叫了一声“母亲”。


王美人脸上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平淡地说：“起身，不要在别人面前下跪。”


韩孺子站起来，心中一块巨石落下，“母亲没事就好，小君呢？也在这里吗？”


王美人没有回答，而是问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我来救……我来找母亲和小君。”


“孺子，这种时候你得明白轻重缓急，朝廷为重，妻母为轻，京城为急，宫中为缓。”


“是。”


“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吗？”


“嗯……”韩孺子心中其实有一套计划，可是在母亲面前却变得有些不知所措。


“立刻去同玄殿召见群臣，请他们、求他们，接受他们的一切条件，就是不可用强，明白吗？”


“明白。”


“宽赦所有人，即便首恶之徒也不例外，他们要由太后定罪，不是你，明白吗？”


“明……白。”韩孺子答应得有些勉强，这与他的计划稍有不同。


王美人上前一步，招手让儿子低头，贴耳说道：“当务之急是恢复你的身份，只要肯承认你是皇帝，任何人都可以原谅，起码暂时原谅，以后你有的是机会。至于不肯承认的人，让他们逃跑吧，如果落入你手，也要交给太后处置。不管外人怎么看、怎么想，太后仍是太后，你一定要向所有人证明这一点。”


上官盛屠杀宫人、逃出京城，太后都脱不了干系，在大多数人看来，太后已然一落千丈，能保住性命都算是幸运，王美人却要求儿子表现出更多的尊重。


韩孺子不是很理解，盯着母亲的眼睛看了一会，确信母亲没有受到胁迫，所说皆是真心话之后，他才点点头，“是，母亲。”


“去吧，从现在起，你的一言一行都要符合皇帝的身份。”


“是。”韩孺子没有动，“我必须见小君一面。”


王美人目光中显出严厉，片刻之后又变得柔和，轻声道：“她不在这里。”


韩孺子心一沉。


“别让你身后的人失望。”王美人说。


韩孺子转身看去，百余名南军、北军士兵正茫然地看着他，这些人都是第一次进入皇宫，手持兵器，不知礼仪，对下一步该做什么全无想法，只是盯着倦侯，等他的命令。


越来越多的太监和宫女正从藏身之地赶来，远远地跪下。


韩孺子向母亲深鞠一躬，在士兵的簇拥下走进太监和宫女群中，叫起来几名看服饰地位最高的人，命他们关闭各处宫门、收拾尸体，见到士兵，就让他们都去同玄殿汇合，无事的宫人全跟在他身后。


笼罩在众人头上的茫然气氛消失了，内官纷纷领命，预感到皇宫即将恢复他们期盼已久的平静。


韩孺子步行，通过一处角门进入同玄殿前的庭院，身后的士兵已经增加到三百余名，宫人也有一百多名。


但他不是唯一赶到的人。


经过宿卫军的屠杀，同玄殿前的仪卫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群士兵，接近千人，个个手持刀枪，当先站着两人，正是崔宏与东海王舅甥二人，他们没有骑马，算是对同玄殿的尊重。


他们从正南门进入，守在门口，没有深入，大都抬头仰望高耸的同玄殿，像是一群误入皇宫的游人。


韩孺子等人由东北角进入，两伙人很快发现了对方，隔着整个庭院互相观察。


韩孺子这一边的士兵数量少得多，他却只在原地犹豫了一小会，迈步前行，士兵们跟随其后，手里紧紧握着兵器，尤其是那些南军士兵，他们认出了大司马，不能不感到紧张与恐慌。


韩孺子没有直接走向崔宏，而是拐到了同玄殿台阶之下，在这里与对方遥遥相对。


双方沉默了一会，东海王最先开口，喊道：“韩孺子，投降吧，你的兵少，不是对手。”


韩孺子向身边的士兵小声说了几句，士兵高声道：“京城之乱，乃大楚之不幸，群臣无辜、众将士无辜、天下百姓无辜，南军大司马崔宏、东海王韩枢，上前听赦。”


东海王愕然道：“韩孺子也疯了吗？舅舅，别听他胡说八道，派兵上前把他砍成肉泥，咱们就再也没有敌人了。”


崔宏嗯了一声，没有马上下令，他看到庭院周围的各道门里都有人跑来，数量不多，却络绎不绝，大都是士兵，有北军，也有南军，还是有一些是宫人，他们无一例外都跑向人数不多的倦侯，而不是兵力占优的东海王。


崔宏身后有近千名士兵，宫外还有更多士兵待命，的确可以一拥而上，将倦侯杀死，可这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做完的事情，总得花些时间，在此期间，谁知道倦侯还能得到多少支援、会发生什么变故？


“舅舅，你在想什么？咱们已经定好计划，机不可失、时不我待，错过这一次……永远也不会有下一次了。”


崔宏曾经当着东海王的面承诺过许多事情，可形势变化比他预料得更快：北军主力赶到、城外的宿卫军和南军溃散、倦侯冲进京城甚至进入皇宫一路来到同玄殿前，他与东海王却因为几次犹豫而耽误时机，晚到一步。


崔宏望着远处的女婿，又扭头看向外甥，“等你真正称帝，要怎么处置倦侯和上官盛？”


“当然是杀死，难道还能留下后患？”东海王莫名其妙，不明白舅舅为何在这个时候发问，更不明白这有什么好问的，他要杀的人不只是倦侯和上官盛，还有更多人，那些得罪过他、在关键时刻不肯帮忙的人……


崔宏重重地呼出一口气，他从来没看好倦侯，而且忌惮这个女婿的能力，可是事到临头，他发现自己别无选择。


“放下兵器。”他向南军将士下令，“战斗结束了。”说罢自己先拔出佩刀扔在地上。


刀枪纷纷落地，东海王大惊失色，“舅舅，你这是做什么？咱们明明占据……”


顺着崔宏的手指望去，东海王说不出话了，一队北军旗帜正通过西北角门进入庭院，意味着北军主力已到。


南军的优势只能维持这一小会。


东海王转身要走，崔宏一把抓住外甥的胳膊，“去哪？”


“去哪都行，总之我不当阶下囚。”


“倦侯会宽赦你。”


“他在撒谎！”东海王又急又怒，“他在收买人心，等他当上皇帝……”


“大楚还有外患，真正的皇帝懂得妥协的重要。”


“我不……”东海王突然明白过来，“小君是皇后，崔腾为倦侯当走狗，你早有准备，根本不是真心支持我夺取帝位！”


崔宏不愿多做解释，松开外甥的胳膊，示意卫兵上前，将东海王拦住。


韩孺子站在台阶前，看到了南军将士放下兵器，看到了各道门里涌进来的各色人等：由西北门进来的北军旗帜，带头者居然真是柴悦；走正西门的则是宫人与大批读书人，蔡兴海与部曲士兵护着他们；还有从正东门进来的大臣，他们没等传召，自己来了，争夺帝位的整个过程中，这是他们第一次主动现身。


无人下令，身边的士兵却都自动退却，让到数步之外，韩孺子转身，顺着台阶一级级往上走，突然看到东北门里走出来的崔小君，她竟然与杨奉在一起，被一群侍卫打扮的人簇拥着。


韩孺子觉得小君看到了自己，于是露出一丝微笑。


他没有走到最上方的丹墀上，现在还不是时候，登上十几级台阶之后他止步转身，没人跟上来，离他最近的人也在十步之外了。


“万岁！”庭院里突然响起呼声，将一切杂音淹没，将一切忠诚与背叛、信念与怀疑、熟悉与陌生也都淹没。


韩孺子望去，发现自己熟悉的面孔如此之少，值得信任的人更是寥寥无几。


他突然明白母亲为什么要让他宽赦所有人了。


从现在起，他终于要面对整个天下，而不只是一个个、一批批的敌人。

第270章 宰相临终


宰相府内一片压抑着的悲伤情绪，人人小心翼翼，踮着脚小步快跑，连呼吸都要加以控制，好像生怕自己的气息会伤到别人。


大楚宰相殷无害奄奄一息，再高超的神医、再贵重的补药，也没办法让这具衰朽的躯体重焕生机。


妻妾垂泪、儿孙号啕，殷无害听在耳中，觉得十分聒噪，轻轻晃动手指，将长子殷措唤来，轻声说了一句话。


殷措没听清，急忙向屋子里的家人摆手，让他们收住哭泣，然后贴到父亲嘴边，仔细倾听。


“红绡儿……”殷无害费力地说出一个名字。


殷措扭头看去，名叫红绡儿的年轻女子哭得最伤心，两只眼睛肿得像桃子一样，“父亲请放心，我们自会奉养小姨娘，当成自己的母亲一样对待。”


红绡儿比殷无害的一个孙女还要小些，听到这句话，放声大哭，在其他人的严厉注视下，以手掩嘴，止住哭泣，脸憋得通红。


“回、回家……”殷无害又吐出几个字。


殷措微微一愣，以为父亲糊涂了，“父亲，这就是咱们的家。”


殷无害缓缓摇头。


殷措还是没想明白，一名老仆轻声猜道：“大人说的是江南老家吧？”


殷无害眨眼表示就是这个意思，殷措更糊涂了，“父亲为官一生，为朝廷操劳多年，子孙皆在京城出生、长大……”


殷无害剧烈地咳嗽起来，目光越显愤怒，殷措不敢再做辩解，急忙道：“回家，殷氏子孙全都回家，京城的房地通通卖掉。”


殷无害怒气消散，咳嗽也停止了，只是呼吸仍显沉重，他很想仔细解释一下殷家为何必须离京返乡，可是说话太难，众多儿孙当中，也未必有人真能理解他的话中之意，与其浪费时间，不如直接下令。


老宰相用枯瘦如柴的手掌紧紧抠住长子的一条手臂，殷措吃痛不过，料不到垂死的老人还有这么大的力气，发誓道：“殷家子孙若有留京者，必被逐出本族，永世不得再入家门。”


殷无害满意了，松开手掌，仰面喘息，好像忘了屋子里还有一群人，良久，他突然声音清晰地问道：“为什么还没人来？”


“我们都在，父亲想找谁？”殷措纳闷地问。


“宫里。”


“还、还没有，大概是不知道父亲病得这么重。”殷措撒个谎，其实是觉得宫里不可能派人来探视。


“大臣呢？”殷无害又问道。


殷家人互相看了看，殷措欲言又止，犹豫半晌才道：“父亲，朝中发生那么大的事情，谁……谁还肯来啊？”


“一个也没有？”


殷措更加尴尬，宰相将死终归是一件大事，若在平时，上门慰问的大臣能在巷子里排成长队，如今却是门庭冷落，因为宫里又换了皇帝，人人都知道，这位皇帝不是特别欣赏老宰相，殷无害即使身体健康，也很可能被换掉。


“倒是有两位，都是中书省的小官儿，我给打发走了。”按殷府的一贯标准，只有三品以上的官员才值得通报一声，那两人都是中书舍人，六品小吏，没资格见宰相，殷措对他们也不熟，不记得他们与自家有过交往。


“请进来。”


“他们已经……回家啦。”


“你亲自去请。”


殷措觉得父亲越来越不正常，忍不住提醒道：“父亲，您要见的是中书监或者中书令吧，我说的是中书舍人南直劲和赵若素……”


“就是他们，去请，立刻就去……”殷无害剧烈地咳嗽起来。


殷措无法，只得让家人好好照顾父亲，他亲自去请那两位中书舍人，路上遇到一位熟人，听说了一些事情，心惊不已，忍不住想，父亲若是这两天病故，倒是恰逢其时，再晚个四五天，可能会惹来大麻烦。


殷无害躺在床上，周围的抽泣声又一点点地冒出来，像是在试探猎物生死的兀鹫，殷无害越发烦躁，挥手让所有人都出去，只留下侍妾红绡儿，让她摩挲自己的胸膛，以为能从这具年轻的身体里吸取一点活力，可他还是感到厌烦，于是将侍妾也撵走，一个人静静地躺着。


他思考自己的一生、思考大楚的江山、思考朝廷的动向，最后想到了皇帝，喃喃道：“会来的，宫里会来人的。”


中书省负责草拟圣旨，最高长官中书监也只是正四品，中书舍人员额不定，通常有十人，品级更低，只有正六品，如果能得到皇帝信任，这些人尚可说是位卑而权重，可这种信任自从武帝中年以来，中书省就没有得到过，省中的官吏不过是一群执笔者。


南直劲五十岁，赵若素三十来岁，一老一少，都在中书省任职多年，一直默默无闻，很少出现在皇帝面前，从未得到升迁，却也没有犯过错误。


宰相殷无害垂亡之际，想见的人不是同朝大员，不是宰相府的下属，偏偏是这两人，难怪长子殷措会觉得奇怪，事实上，南直劲和赵若素敢在群臣最为沉默的时候登门拜访，就已经是一件怪事，殷措当时却没有重视。


两人一请就到，更让殷措吃惊的事情发生了，在仆人送上茶水之后，父亲居然连他也撵出房去，要与两位中书舍人密谈。


殷无害倚在被垛上，客气地请客人喝茶，先为长子之前的怠慢道歉，然后问道：“陛下打算何时登基？”


两位中书舍人互视一眼，虽然职务、品级都一样，南直劲的资历却更老一些，在宰相面前自然由他说话，先是站起身，在宰相的示意下又坐回椅子上，屁股只搭边角，恭敬地回道：“陛下不打算登基。”


“嗯，也对，陛下这是恢复帝位，不用再度登基，但是要在太庙告祖吧？”


“三天之后，太后与群臣都要去太庙。”


“唉，可惜我动不了……外面的事情怎么样了？”


“上官盛在函谷关被大将军所拦截，很可能要打一仗，陛下却没有派兵追赶。朝廷基本稳定，陛下宽赦了所有人，崔太傅仍然掌管南军，东海王甚至受邀进宫住了一晚。宫里死伤数百人，职务多有调整，杨奉重任中常侍，另一名太监刘介获释，担任中掌玺。”


“刘介……我记得，他曾经在勤政殿里向陛下献玺，在监狱里熬了这么久，也该出来了，可他有玺可掌吗？”


南直劲摇摇头，“宝玺尚无下落，陛下好像不是很着急，没有派人寻找。”


“遇事不急，能对敌人宽赦，嗯，陛下二度称帝，确实与第一次不一样。”


话题从这时起变得敏感，两名中书舍人又互视一眼，这回是年轻的赵若素开口，“只怕这是一时之忍，陛下当初退位的时候，朝中无人反对，陛下此番重返至尊，依靠的也不是群臣。”


“你们担心陛下会秋后算账？”


“观陛下行事手段，确有此种可能。前天上午，是一片北军旗帜惊退了宿卫军，并且迫使崔太傅俯首称臣，可事实上，那只是一片旗帜，兵力不过数千，人人一旗，真正的大军直到今天才陆续赶到京城。”


“哈哈……”殷无害又咳嗽了几声，随后严肃地说：“武帝后继有人。”


“只怕大楚暂时承受不住一位新武帝。”


殷无害看向两名中书舍人，极少有人了解这两位小官儿的重要性，更没人了解宰相与这两人之间的密切关系，他们可以无话不说。


“伴君如伴虎。”殷无害感叹道，“皇帝不只是‘虎’，更是孩童，他有爪牙，轻易就能伤人，心思却极单纯，就是要站在最高处，让众人敬仰他、效忠他、服从他、讨好他，最关键的是，所有孩童都需要父母、仆人替他安排一切。皇帝也一样，最勤勉的皇帝也做不到日理万机，一开始，他想抓住一切，聪明人会给他一切，不要争，更不要反对。等他发现自己抓不住一切，而且感到无趣而疲倦的时候，自会松手，到时候有人能接住就行了。”


“大人或有万一，该由谁接住这一切呢？”南直劲问道，这才是他与赵若素前来拜访宰相的最重要目的。


殷无害已经想了很久，这时又陷入沉思，好一会才开口道：“我死之后，第一位宰相必然是陛下不得已选中的人，坚持不了多久，第二位必然是陛下真心欣赏之人，也当不了多久，少则半年，多则一年，大楚会有第三、第四位宰相，有能力为陛下分忧者必在其中，具体是哪一位，就要由你们自己判断了。”


两位中书舍人同时起身，拱手礼拜，赵若素还不满意，问道：“无论怎样，陛下会在朝中选相，殷大人最看好哪一位？”


殷无害脸上浮现一丝微笑，“我若说出此人的名字，会害了他，也会害了你们，哄孩子的第一要诀，就是要让孩子以为一切都是他自己的主意。不可说，不可说啊。”


殷无害闭上双眼，他已经交待完后事，对大楚，他再没有亏欠，至于皇帝，他从来不认为自己亏欠过任何一位。


两位中书舍人准备告辞，赵若素心里不踏实，又提了一个问题：“陛下似乎真的相信以后会有强敌侵犯大楚，不仅要向西域派遣将军，还要与匈奴和谈。”


殷无害没有睁眼，“陛下由军中复兴，必然重武轻文，所谓强敌，不过是提升武将的一个借口——由他去吧，但是一定要让陛下明白此举困难重重、危险重重……”


殷无害似乎还有话要说，却没有再开口，两位中书舍人悄悄退出，离开宰相府，他们的职务太低，此番拜访没有受到任何人的关注，连宰相长子殷措也很快将他们遗忘。


此时的韩孺子，甚至没有听说过这两人的名字。


次日下午，中常侍杨奉代表皇帝前来探望宰相，两人聊了一会，老宰相的气色看上去不错，说了许多忏悔与感激的话，前后矛盾，自己却没有注意到。


当天夜里，宰相殷无害咽下最后一口气。


韩孺子重登宝座之后，面临的第一件难题，就是在一群他不信任的大臣中间选择一位新宰相。

第271章 当务之急


重新回到皇宫，不再是任何人的傀儡，韩孺子最大的感受不是手握大权的酣畅得意，而是危机四伏时的如履薄冰。


他必须尽快建立起十步之内的安全。


部曲士兵被调进皇宫担任侍卫，由蔡兴海和晁化共管，原有的侍卫则一律留在外围待命，接受中常侍杨奉的指挥——部分侍卫包括孟娥的兄长孟徹，失踪不见，在他们现身之前，侍卫得不到皇帝的信任。


部分北军与南军负责守卫皇宫与京城各门，宿卫军则在城西建营，赦免并召集流散各处的将士回营，表面上这是临时安排，韩孺子对何时招回这支军队，其实没有任何安排。


这些事情进行得都很顺利，朝野上下都认为皇帝有权力这么做，各部司全力配合，即使“圣旨”上没有宝玺，也得到了承认。


逃亡的宫人全都回来了，由于不少内官死于宿卫军之手，韩孺子得以顺利地提拔他所信任的人：太监刘介获释，继续担任中掌玺，韩孺子甚至想封他为中司监，但是觉得不宜操之过急，因此先官复原职，一大批身份低贱的“苦命人”得到重用，填补内官空缺。


这项安排也没有遇到任何阻力，皇帝再度入宫，任用亲信本是常有之理，只能说刘介和那些“苦命人”当初眼光独到，选对了主人。


至于更大范围的调整，韩孺子并不着急。


重返皇宫的第五天，韩孺子得到宰相殷无害的死讯，对他来说，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好处是他可立刻选择一位新宰相，坏处是他还没有特别合适的人选，而这件事必须尽快解决，后天上午，太后与百官将去太庙告祖，正式迎回皇帝，到时候，百官需要一位领头人。


告祖之前，同玄殿和勤政殿都不适合作为议政之所，韩孺子暂时也不想跟大臣们商量事情，他选择当初读书时所用的凌云阁，在那里与柴悦、房大业等人商议军情，或者单独召见一名名支持者，不用多说话，褒扬几句就行，双方心照不宣：皇帝自会奖赏忠臣，只是时机未到。


他不用在阁内席地而坐了，这里摆上了全套桌椅，更像是一间书房。


这天下午，韩孺子要见的人只有一个。


杨奉也很忙，人还没到，韩孺子的目光从地图上抬起，对站在门口的张有才说：“你真不想当官吗？”


张有才被关在南军营中，崔太傅投降，他立刻被放出来，重回皇帝身边，却几次拒绝担任内官，这时仍然摇头，“我不想当官，能服侍陛下，我就很开心了。”


韩孺子笑了笑，张有才很忠诚，但是年纪小、没有学识，的确不适合掌管一方。


“别只是服侍，也帮我参谋一下……”


张有才欲言又止，韩孺子笑道：“又没说‘朕’？”


张有才点头。


“别急，没有宝玺不也颁布圣旨了？不说‘朕’我也一样是皇帝。”韩孺子无意时时刻刻保持皇帝的威严，他宁愿慢慢来，“现任中司监向我请罪，要为宫里发生的种种事情负责，我不认为这是他的责任，但他的确不适合掌管宫内事务，我想换一个人，你在宫里待的时间比我更长，可有推荐？”


向皇帝推荐人选，这是一项极大的权力，张有才却没注意到，皇帝让他想，他就认真地想了一会，“杨奉啊。”


韩孺子摇头，“杨奉并非宫中旧人，对管理皇宫也不感兴趣。”


“嗯，也对，杨奉连倦侯府那么点儿人都管不好……刘介呢，他是宫中老人，中掌玺离中司监只差一级。”


韩孺子笑着摇头，张有才推荐的人都是皇帝的亲信，在意的显然不是谁能管理好皇宫，而是谁值得皇帝信任，“刘介当中掌玺就很好……”


楼下的太监上来通报说杨奉到了，主仆二人之间的“商议”到此结束，韩孺子与杨奉商量的才是正事。


张有才识趣地退下。


杨奉进来磕头，得到允许之后，坐在斜对面的一张椅子上，他辅佐的第二个学生成为真正的皇帝，他的脸上却没有喜色，更没有谄媚，仍像严厉的教师一样，带着一丝审视。


杨奉先开口，他有许多事情要向皇帝报告。


“宝玺还在孟娥手中，那晚出城之后，她很可能受到追杀，我得到的消息是，她一路向东，在函谷关附近消失。”


“她为什么不来找我？”


杨奉摇头，是他将宝玺委托给佟青娥送出皇宫的，没想到中间会发生意外。


“追杀孟娥的人是谁？她哥哥？”


“看来是这样，孟徹带走了十四名皇宫侍卫，行进路线与孟娥相同，而且都在函谷关失踪。”


韩孺子眉头微皱，“孟徹究竟在为谁做事？”


“还不清楚，但肯定不是太后或者上官盛。”


韩孺子越发不解，“那他拿到宝玺也没有用。”


杨奉解释不了，沉默片刻，见皇帝没有再问，他继续道：“大将军韩星今日与上官盛交战，最迟明日午时就能传来消息。”


“嗯。”韩孺子对这件事倒不是特别在意，上官盛麾下只有数千名宿卫军，没有粮草、没有目标，更没有支援，韩星镇守函谷关，兵将数万，没有理由打不赢这一仗。


“京城的江湖人大都逃亡，许多本地豪杰也以探亲访友的名义离京，不再是威胁。”


“不是威胁？谭家随时能将他们招回来，云梦泽仍是他们的老巢，花缤也还是他们的首领。”


“不是目前最大的威胁。”杨奉改变说法，“这几次的事件都表明，江湖人不堪大用，让他们分散，然后由各地方官府剿灭就好，至于谭、花两家，也不值得陛下亲自出手。”


“总不能让他们逍遥法外吧？”


“交给刑部和京兆尹府处理。”


“那些刑吏和谭家……”韩孺子刚想说他们是“一丘之貉”，突然醒悟过来，“众刑吏人心惶惶，担心遭到我的报复，正好让他们去调查谭家，给他们一次表露忠心的机会，若是查出事来，可以消除谭、花两家的后患，若是查不出来，日后也能将他们一网打尽。”


“肯定能查出来，江湖情义没有那么牢固。”杨奉平淡地说，对结局不做它想。


韩孺子恢复帝位之后，第一道命令就是宽赦所有人，只有上官盛不肯投降，乃是自寻死路，至于谭家和花缤，之前的事情可以得到饶恕，以后却不能，有一群急于立功的刑吏天天盯着，两家早晚会落网。


谈起江湖人，韩孺子想到了几位旧相识，“杜氏爷孙和不要命呢？我一直想召他们进宫，却找不到人。”


“他们也走了。杜摸天委托我给陛下说一声，危急时刻他和杜穿云没出上力，很抱歉。”


“可我不在乎……他们之前为我做的事情已经够多了。”


杨奉微微一笑，他能感受到“新”皇帝的那股急切心情，与初登基的思帝几乎一模一样，“他们是江湖人，就让他们留在江湖吧。”


“不要命呢？还要继续当厨子？”


“嗯，但是不在京城。”


“我真是不明白，我无权无势的时候，他们拼命保我，如今大事已成，他们却离我远去，这是所谓的江湖规矩？”


“再等几年，如果他们还是不肯来见陛下，陛下颁布旨意表扬他们几句，恩情就算两清了。”


“又是名声？”


“江湖中还有人在乎名声，陛下应该感到高兴，否则的话，世上将只剩下逐利之徒。”


江湖毕竟不是韩孺子在意的领域，他点下头，将这件事放下，问道：“望气者呢？有消息吗？”


在帝位之争中，江湖人没有创造奇迹，过于依赖他们的东海王一败涂地，连带着，望气者的力量也显得渺小了许多，除了杨奉，没人特别在意那群江湖术士。


京城之乱的那一晚，杨奉选择帮助韩孺子夺回帝位，这让他失去了一次将望气者一网打尽的机会。


“林坤山在上官盛手里，其他人——还会露头的，迟早而已。”


杨奉认准的事情谁也改变不了，韩孺子顺其自然，开始商议最重要的事情，“关于宰相人选，殷无害怎么说？”


杨奉昨天探视了病重的宰相，按照惯例，询问殷无害对继任者的意见，如今宰相已亡，这个问题变得迫在眉睫，“殷宰相一开始说相信陛下的选择，经我一再询问，他推荐了一个人。”


“谁？”


“瞿子晰。”


韩孺子一愣，“瞿子晰只是国子监博士，而且人在关东……殷无害这是什么意思？”


“陛下的确看好瞿子晰吧？”


“嗯，但我没想过要让他现在就当宰相，总得慢慢观察一段时间，逐级给他升官。”


“我猜殷无害是想提醒陛下：选择宰相并不容易，即使陛下最看重的人，也不能一步登天。”


“所以他推荐瞿子晰，其实是告诉我不能任用此人？真是一只老狐狸。”韩孺子想了一会，问道：“我真不能将瞿子晰立刻任命为宰相吗？”


“能，但那会是一件大错。”


“真正的皇帝也不能这么做？”


“真正的皇帝尤其不能。”杨奉站起身，拱手行礼，然后道：“人的一生大致有两次成熟，第一次成熟知道能做什么，想的是快意恩仇、为所欲为，第二次成熟知道自己不能做什么，要的是举重若轻、无迹可寻。陛下想当真正的皇帝，务必先弄清自己不能做什么。”


韩孺子生出一股恼怒，但他没有发作，而是说：“好吧，就让我看看自己不能做什么。”

第272章 意外消息


韩孺子睁开眼睛，看着熟悉的崔小君，朦胧中，那是一张微微起伏的侧影，只有鼻尖稍显清晰，韩孺子伸出手臂，想要轻轻触碰一下，临到最后，他却笑了笑，悄悄下床，准备进行这一天的工作。


他有许多事情要做。


朝廷积累了大量奏章，必须一一批复，像是一座山，等着皇帝一个人铲平，由于还没有正式恢复帝位，手里也没有宝玺，韩孺子还不能正式批复奏章，但是可以提前审阅。


凌云阁几乎成了仓库，堆满了一箱箱、一摞摞的纸张，每一张都在相应的部司衙门里存留副本，有据可查，皇帝想偷懒藏起几张的话，很快就会被发现。


宰相府、勤政殿的职责之一就是帮助皇帝处理奏章，韩孺子希望能在朝廷恢复运转之前了解一下各地情况，因此一直没有恢复勤政殿议政，至于宰相府，更是瘫痪已久，起不到应有的作用。


韩孺子并非漫无目的地乱看，命令中书省将有关各地灾情的奏章集中在一起，他要优先查阅。


情况不是太好，韩孺子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外面天亮了，张有才熄灭蜡烛，等到皇帝放下一份奏章之后，轻声道：“陛下，该用早膳了。”


韩孺子点点头，表示就在凌云阁里用餐，抬眼望向窗外，花园里已有几分春意，他不由得想起自己被迫读书时的场景，脸上露出一丝微笑，随后向张有才说：“杜氏爷孙离开京城了，你听说了吗？”


“嗯，杜穿云请蔡大哥送给我一封信，说……说什么时候在宫里待得无聊，就去找他玩儿，只要在江湖中提起‘杜穿云’三个字，没人不知道，肯定能找到他。”


韩孺子大笑，一听这就是杜穿云的狂妄口吻，“可惜他们不肯留下，我正想重用他们呢。”


食物早已准备好，韩孺子去隔壁房间用膳，等他吃得差不多，张有才接着刚才的话说：“杜氏爷孙，尤其是杜穿云，还真重用不得。”


韩孺子的思绪已经转到别的事情上，听到这句话微微一怔，“为什么？”


“他们爷俩儿都不守规矩，一次两次行，次次这样，陛下可就为难了，放过他们，其他人也不守规矩了，不放过他们——所以他们还是行走江湖更好。”


韩孺子怅然若失，这世上真有他想用而不能用的人，杨奉说得或许没错，皇帝必须了解哪些事情是自己不能做的，但不是就此放弃，而是绕过“不能”，用“能”来实现自己的目的。


一名太监匆匆跑上来，跪在地上，双手呈上一份文书，打断了皇帝的思绪，“兵部加急。”


文书已被拆开，兵部显然已经看过，觉得十万火急，于是加盖印章，直接送到皇宫里，而不是按照正常程序逐级上交。


韩孺子看了一眼，脸色骤变，“去勤政殿。”


皇帝虽然不来，勤政殿的议政大臣们却不能旷工，每天上午都要过来打声招呼，彼此说几句客气话，然后再回本衙办公。


殷无害一直病重，韩星和崔宏在外，勤政殿因此变得冷清，只剩下右巡御史申明志、吏部尚书冯举和礼部尚书元九鼎三人，元九鼎尤其尴尬，他是太后选入勤政殿的，如今太后失势，他的位置变得非常危险，不能不来勤政殿，又不敢表现得理所应当，每次都像被罚站一样守在门口，随便什么人一口气就能将他吹出去。


韩孺子在路上下达了几道命令，召集兵部尚书蒋巨英、南军大司马崔宏、北军将领柴悦和刘昆升，一同来勤政殿。


南、北军大营都在城外，将领们来得慢一些，兵部尚书离得近，比皇帝到得还早。


消息已经传开，大将军韩星兵败，函谷关已被上官盛夺去。


韩孺子想不明白这种事怎么会发生，韩星拥兵数万，又有城池之坚、地势之利，面对只有残兵数千人的上官盛，断无大败之理。


他一走进勤政殿，在场的四位大臣和中书省的数名吏员立刻跪下，韩孺子挥手示意他们起身，大步前行，没有坐在一边的宝座上，而是站在桌前，向蒋巨英道：“给我一个解释。”


四位大臣面面相觑，皇帝所处的位置平时是属于宰相的，他站在那里可有点不同寻常，但是没人敢吱声，兵部尚书蒋巨英尤其不敢，他曾经受冠军侯指使，公开与当时的倦侯对抗，收获一场惨败。


冠军侯最后起事的时候，蒋巨英没有跟随，可身上毕竟有过污点，十分害怕，一听到皇帝的质问，立刻跪下，“臣……”


“起来说话。”韩孺子道。


蒋巨英起身，什么都没做，已是满头大汗，偷瞥了一眼右巡御史申明志，心中稍安，“前线混乱，第一封信是商县送来的，有可能是失误，再等一等，才有更准确的消息……”


“嗯，可以等，但不能干等，不管什么原因，假设大将军兵败、函谷关失守，朝廷该如何应对？”


几名大臣你瞧我我瞧你，都希望对方先开口。


杨奉走进来，站在皇帝身后，他不是议政大臣，用不着通报。


蒋巨英是兵部尚书，只能先开口，“依臣愚见，上官盛即便获胜，也是侥幸，无需朝廷大动干戈，稍假时日，大将军定能反败为胜。”


申明志、冯举都支持兵部尚书的看法，礼部尚书元九鼎嗯嗯了几声，甚至不敢确定自己有资格站在这里，直到皇帝的目光看来，他才说：“大将军……必能……反败为胜。”


韩孺子听得不太认真，他知道这些大臣的才智不在战事上，肯定拿不出好主意，他只是利用四人说话的工夫，回想自己看过的奏章。


北军军正柴悦和北军都尉刘昆升赶到，路上已经听闻函谷关兵败的消息，参拜之后，柴悦立刻道：“函谷关必有异常，要么是消息有假，要么是大将军本人出了问题。”


在大臣们听来，“出了问题”另有含义，吏部尚书冯举吃惊地说：“不至于吧，大将军乃宗室重臣，对朝廷向来忠心耿耿……”


柴悦解释道：“我是说大将军有可能意外亡故，给了上官盛可乘之机。”


韩星年纪不小，的确有突然病故的可能，只是时机太巧了一些。


柴悦继续道：“事不宜迟，朝廷应立刻派大将东行，还有机会招聚败兵，夺回函谷关。”


韩孺子早有选择，就是柴悦本人，正要开口，身后的杨奉轻轻踢了一下皇帝的脚后跟。


韩孺子马上明白了杨奉的用意，柴悦只是皇帝心目中的“大将”，对于天下人来说，柴悦的职务、名声与威望都不够高，由他东行，很难聚集起韩星的旧部。


他收回嘴边的任命，说道：“如果上官盛真的夺取函谷关并且固守，问题反而不大，再夺回来就是，朕只担心一件事：关东灾情严重，放粮赈灾太晚，执行又不得力，入春以来，流民必然增多，上官盛若与各地盗贼同流合污，才是大麻烦。”


韩孺子曾经想方设法让各地开仓放粮，可是这几天看到的奏章，表明他的努力只成功了一部分。


没有圣旨终究是个死结，各地官员对开仓态度不一，灾情越严重的地方，官员反而越不愿意开仓，害怕粮食不够，最终引发更大的混乱。


韩孺子早就想补发圣旨，可是没有宝玺的“圣旨”能让京城官吏承认，送到京外，效力就会减弱，信与不信又变成地方官员自行选择了。


申明志建议将户部尚书、左察御史萧声也都叫来。


两人很快赶到，尤其是萧声，好像就等在大门外面，一叫就到，而且态度也比其他人积极得多。


事实表明，大臣都不笨，当他们努力思考的时候，还是能想出好主意的，“当务之急是昭告天下：大楚拨乱反正，陛下重返至尊，朝廷稳定，军民同心。上官盛大逆不道、劫持宗室子弟，人人得而诛之，他无路可逃，必然兵散人亡。”


户部尚书到得稍晚一些，没提出什么意见，倒是佐证了皇帝的猜测，关东的形势不容乐观，流民数量的确在减少，但是极不稳定，这些人无地可种，一旦过了春耕季节，发现今年还是难有收成，很可能再度转为流民。


崔太傅来得最晚，路上几次改主意，最终还是来了，心里打定主意，如果皇帝又要派自己去平乱，无论如何也要拒绝，除非女儿崔小君生下一位太子，崔宏是不会感到安全的。


崔宏连理由都想好了，皇帝却没有派他出兵。


将近午时，崔太傅刚到不久，函谷关的消息接二连三地传来，直接送到勤政殿，兵部尚书拆封，当着皇帝的面读出来。


柴悦猜对了，大将军韩星的确发生了意外，却不是病故，他的身体一直不错，无病无灾。


韩星遭到了暗杀，时机恰到好处，正是两军即将开战的时候，楚军无主，因而大乱，给了上官盛以少胜多的机会，如今他已占据函谷关，下一步动向不明。


韩孺子忍不住转身看了一眼杨奉。


杨奉昨天刚得到消息，孟氏兄妹和十几名侍卫一路东奔，在函谷关附近消失不见。

第273章 无人可用？


韩星之死与函谷关失守，令刚刚稳定下来的局势一下子又变得紧张起来，韩孺子能够明显感觉到，宫廷与朝廷都不像前几天那么雷厉风行了，他发出的命令倒是无人违背或是反驳，但是得到的反馈明显变少、变慢，好像水下的诱饵被聪明的小鱼一点点吃掉，岸上的垂钓者一无所觉。


韩孺子与大臣们商议了一整天，参与者逐渐增多，最后达到了三十多人，大家的意见倒是一致，都认为必须尽快消灭上官盛的势力，而且这一战并不难打，可是派谁去却成为纠缠不休的难题。


大臣们在一些细枝末节上争执不休，一位大臣推荐的人选，必然遭到至少两位大臣的反对，理由总是非常充分，或是威望不高，或是能力不足，或者身体不适……


韩孺子一开始还参与争论，后来干脆冷眼旁观，他明白，并非大臣们能力不足，也不是胆小怕事，恰恰相反，这些人经验丰富，一嗅到帝位变动的气息，立刻想方设法置身事外，互相帮助，既不能显得太消极，也绝不能显得太卖力，以免留下口实。


韩孺子心里很气愤，他对大臣的印象向来不好，如今变得更加恶劣。


明天是太庙告祖之日，无论怎样，韩孺子必须先正式恢复帝位，天黑之前议政结束，做出的唯一决定就是各军加强防备，等函谷关传来更详细的消息之后，再做决定。


皇帝可以乘轿回宫，韩孺子将乘舆打发走，与杨奉一块步行，身前身后都是部曲士兵保护——这些人还没有明确的身份，既非侍卫，也非宿卫，但是最受皇帝信任。


“真想将他们全都换掉。”韩孺子愤意难平，“你也看到了，唯一肯出主意的人只有萧声！”


不等杨奉回答，韩孺子补充道：“我明白，萧声也不是真心出力，他是害怕遭到报复——我是不是太早宽赦大臣了？应该给他们留下一点压力。”


杨奉一反常态，只是嗯嗯，一句回应也没有，跟勤政殿群臣倒是非常相似，韩孺子止步，“杨公不认为大臣们有些过分吗？”


天色刚黑，前后灯笼离得都有点远，站在余光里的杨奉显得有些苍老，等他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却没有半点疲态，“如果是陛下，会怎么做？”


“我……如果我是大臣的话？”


杨奉又嗯了一声。


“我会……”韩孺子想了一会，不由得叹息一声，他在心里愤怒了半天，却没想过一个问题：大臣的做法其实很正常，自从武帝晚年以来，宫中多事，接连几位皇帝骤兴骤灭，今天的掌权者，只因一时选择错误，明天就可能沦为阶下囚，如果他是大臣，也会在局势不稳的时候明哲保身。


申明志、萧声等人就是反面例子，他们因一时贪念参与了帝位之争，结果频频出错，没有捞到利益，反而陷入困境。


“一个人不能自私到以为别人不自私。”韩孺子轻笑一声，发现自己重当皇帝之后，比从前“自私”了许多。


可是不能过度自私的话，当皇帝又有什么意义呢？


韩孺子没向杨奉提出这个问题，变得心平气和，不再埋怨大臣，也没向杨奉讨教，他明白，这一次他又得自作决定。


连晚膳都没用，韩孺子直接去见母亲，同时也拜见太后。


这不是他当傀儡的时候了，即使太后不想见皇帝，她身边的人也不敢谢绝皇帝的到来，更不敢出面阻拦，而是恭恭敬敬地迎入。


太后坐在椅榻上，王美人仍像侍女一样站在旁边。


韩孺子入宫的第一天就想将母亲接走，王美人却严辞拒绝，在她看来，服侍上官太后不仅是一种义务，还是荣耀。


在韩孺子心中，重新称帝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将母亲也立为太后，两宫并立有过先例，即使皇帝不吱声，大臣也会主动提出来，礼部尚书元九鼎已经暗示过此事。


函谷关失守打乱了计划，所有事情都得延后。


韩孺子不用再像从前那样下跪，躬身行礼，客气地请安之后，他说：“太后想必听说了吧，大将军韩星遇刺，上官盛占据了函谷关。”


太后看上去气色不错，只是少了几分严厉，好像很高兴交出权力，“怪我管教无方，以至上官家出了这样的乱臣贼子，令陛下忧心，如果陛下是来问罪，我也没什么可说。”


太后虽然失势，但她毕竟是个象征，韩孺子当然不会“问罪”，说道：“太后言重了，上官盛自己作乱，与太后何干？朕来拜见太后，乃是请教平乱治国之道。”


王美人向儿子轻轻点头，表示赞许。


太后沉默片刻，“陛下真心请教？”


“绝无半点虚假。”


太后又沉默了一会，“给我说说函谷关的详情。”


韩孺子将事情大致说了一遍，太后提出的问题，也都一一回答。


“刺杀大将军绝不是上官盛能想出的主意，他的部下也没有能做这种事的刺客，上官盛要么得到了他人相助，要么是遭到了利用。”


太后说起侄子就是像是议论不相关的外人，没有半点“母子之情”——她已经替亲生儿子报仇，用不着再树立一个“儿子”。


韩孺子猜想也是如此，但他更关心另一个问题：“上官盛占据了函谷关，接下来是留是走？”


“肯定会继续东行。”太后毫不犹豫地说。


“如果他身边的人不同意呢？比如说那些帮他刺杀大将军的人。”


“你还是没了解上官盛，他不是走狗，而是一头猛兽，你可以利用他捕杀猎物，但是不能让他停下来，就算刺客说得天花乱坠，上官盛还是会一路跑回东海国，他以为那里是他的家。”太后顿了顿，“是我给他出的主意，他已经认准了这条路。”


韩孺子不想追究这是谁的主意，拱手行礼，又问道：“满朝文武，谁人可用？”


太后微微一笑，“陛下也撞上那堵软墙了？”


“撞上了，还差点陷进去。”


“我曾经试过许多办法，可那堵墙撞不破、拆不掉，也绕不过去，你想过将他们全都撤换一遍吗？”


“想过。”


“千万不要这么做，因为我已经试过了，发现大错特错，而且那是一个陷阱。”


“怎么说？”韩孺子更感兴趣了，杨奉反对他这么做，给出的理由却很含糊，他需要更直接一些的理由，太后恰好最适合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皇帝是孤家寡人，总得依赖别人做事，皇帝可以选择亲信，可天下官吏千千万万，你的亲信能有多少？”


韩孺子没有回答，他的亲信甚至不够组建起议政团队。


“所以你还是得用大臣做事，换掉一批，上来的是另一批，很快也会变成一堵软墙，而且还不如上一批会做事，奏章送来得不及时、圣旨迟迟没有送到各地、租赋不足、户籍出错……一堆问题都冒出来的，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最后皇帝只能将从前的老臣一个个又请回来。皇帝还会发现，那些老臣原来从未销声匿迹，或者被派到皇帝注意不到的地方任职，或者就在家中闲居，准确地算到了自己何时能够官复原职。”


“问题究竟出在哪？”韩孺子问。


太后笑了笑，没有回答，她若找出问题在哪，如今站在她面前的皇帝就不是韩孺子了。


“难道满朝文武就没有一人可用吗？”


“有，但是可能不合陛下的心意。”


“为何？”


“恕我直言，陛下此时根基未稳，忠诚可靠者少，能用者多是势利之徒，陛下心里若是迈不过‘忠诚’这道坎，能用谁呢？”


韩孺子谢过太后，告辞离去。


王美人将皇帝送到寝宫大门口，低声道：“别急，帝位越稳，忠于陛下的人越多，肯做事的大臣自然也会多起来。”


“我不急，母亲。”韩孺子的确不像一开始那么急于做事了，由傀儡、废帝到重新称帝，他已经迈出一大步，至于掌握真正的权力，那是另一大步，必须稳妥迈出。


“无论如何也要将南军派出去，崔宏提出任何条件都可以接受。”


“是，母亲。”


王美人目光中露出怜爱之情，伸手轻轻抚摸一下儿子的脸颊，“陛下不是最幸运的皇帝，却是最聪明的，大楚江山是陛下的，以后也会传给陛下的儿孙。”


韩孺子笑了笑，只有母亲会如此无条件地看好他，给予最多的称赞。


他当然不觉得自己是最聪明的皇帝，但他相信自己绝非最倒霉、最无能的那一个。


用膳之后，韩孺子回到寝宫，很快看出皇后的神情有些不自然，似乎有话要说，但又不敢说。


“崔家派人给你送信了吧？”韩孺子笑着猜道，并不在意皇后要为家人说话。


崔小君脸上一红，“是，父亲说……他年纪太大，受不得征战之苦。”


“可若是让他交出南军大司马之职，他肯定又不觉得年纪大了。”


崔小君脸色更红，“陛下……陛下真要铲除崔家吗？”


韩孺子走到皇后面前，轻声道：“就算为了你，我也不会这么做，我会给你父亲一次机会，让他主动请战，你不用为难，也不用插手，崔太傅会这么做的。”


次日天一亮，韩孺子在勤政殿召集群臣，宣布自己要御驾亲征。

第274章 八道圣旨


为了太庙告祖、宣布皇帝回归，礼部和宗正府已经做好充分准备，告祖、祭天、拜地、召见群臣、大赦天下……整套程序要从早持续到晚，韩孺子砍掉一多半环节，只有一个时辰就宣告礼毕，他又是大楚皇帝了。


右巡御史申明志被指定为群臣的带头人，这意味着他将继任宰相之职。


可皇帝想御驾亲征，却遇到不少阻力，在勤政殿里，数十名大臣轮番上阵，劝说皇帝三思而后行，理由非常充分：朝廷未稳，皇帝此时离京，会带来更大的不稳，即使顺利消灭上官盛，也是得不偿失。


大臣似乎非常在意皇帝的安危，有些人甚至痛哭流涕，纷纷请战，愿意代替皇帝去剿灭叛贼。


韩孺子史书上见过类似的记载，而且不少，每次皇帝想要做点出格的事情，大臣都会全力反对，不只是出征，还有巡狩、修建新宫、改变旧法等等，很难说大臣们的真实想法是什么，忠诚之余或许也有算计：既能表露对皇帝的关怀，又能建立名声，而且成本极低，只是磕头与痛哭。


只有武帝是个例外，在他中年之后，公开反对的声音越来越少，直至于无，桓帝登基之后，这种做法又恢复了，无论大臣们对皇帝多不在意，该劝的还是得劝。


韩孺子这回坐在了宝座上，倾听大臣们讲述御驾出征的诸多不妥之处。


又花费了一个多时辰，午时已过，有大臣的肚子开始咕咕叫，韩孺子宣布：“朕意已决，众爱卿无需再劝。”


劝说又持续了一小会，终于停止，大臣们的行为将会被记载在史册中，后人不能指责他们不忠，这就够了。


但劝说并非浪费时间，韩孺子倾听了每一条反对理由，有一些的确是他事先没想到的，可以及时堵住漏洞。


他不打算再等群臣拿主意，直接下达圣旨，前后只用了不到一刻钟，群臣猝不及防，不等他们提出反对，“议政”已经结束了。


第一道旨意：以太后的名义发布懿旨，宣布大楚宝玺暂作改变，由另一枚皇帝印玺代替。但是那枚独一无二的宝玺还是得找回来，这不仅事关大楚朝廷的颜面，在许多人眼里还预示着当今皇帝的位置能否长久。


第二道旨意：右巡御史申明志守宰相之职，留卫京城，大事小情都要请示宫中的太后。这是一项临时任命，也是对申明志的考验，只有通过之后，才能由“守”变作“任”。


第三道旨意：中掌玺刘介升任中司监，中常侍杨奉接任中掌玺，但是在职责上做了一点改变，杨奉不仅掌管皇帝印玺，同时兼管太后之印。


不少大臣反应过来，这意味着皇帝离京之后，真正掌权的不是守宰相申明志，也不是太后，而是一名太监！


又有人想要磕头反对，韩孺子不给他们机会，立刻下达第四道旨意：南、北军各出五千人，他只带一万将士征讨上官盛。


大臣们一下子炸了锅，暂时忘记太监掌权之事，再度反对御驾亲征，上官盛虽说只有数千人马，却击败了大将军韩星的几万将士，皇帝只带一万人出征，实在过于儿戏。


人声沸腾，太监不得不敲响小铜锣，要求众人闭口。


皇帝不做解释，继续发布第五道旨意：左察御史萧声与弘农郡守卓如鹤共任钦差，巡行天下各郡，一位负责监察吏治，一个负责督促赈灾，以半年为期。


这也是一项考验，如果萧声做得好，仍有可能继任宰相，令群臣纳闷的是弘农郡守卓如鹤，此人虽是武帝驸马，可是声名不显，连人都不在京城，居然会被皇帝选中，实在是怪事一件。


韩孺子在商县见过卓如鹤，对驸马那句“官府似乎有粮又似乎没粮”记忆深刻，因此决定派他去赈灾。


让流民返乡不是大楚最急迫的麻烦，却是最根本的问题，韩孺子自己腾不出手里，只好选择一面之缘的卓如鹤代替。


殿中大臣正苦思冥想卓如鹤是怎么回事的时候，皇帝发布第六道旨意：任命辟远侯张印为宿卫中郎将，即刻率领宿卫军前往边疆备守，第一站就是碎铁城。


皇帝多做了一句解释：“这是轮守，南军、北军去年守卫边疆，今年该轮到宿卫军了。”


对这道圣旨，大臣们倒是很支持，宿卫军惹下那么大的乱子，理应受到惩罚，皇帝既然非要亲征，宿卫军更不能留在京中。


张印本人不在殿中，有几位大臣明白了皇帝的另一层用意，辟远侯到了碎铁城就能释放自己的孙子张养浩，可是想名正言顺地带孙子返京，非得立一大功不可。


韩孺子不想立刻派张印去西域，他现在更担心匈奴人的入侵。委派张印守卫北疆有点冒险，这位口讷的老将军虽然立过不少军功，却极少有过独挡一面的经历，韩孺子想趁机试探一下辟远侯的能力。


又有大臣想劝说皇帝多带兵马，并且取消太监杨奉的权力，韩孺子不给他们开口的机会，接连发布第七、第八道圣旨。


第七道圣旨很简单：命东海王携家眷就国，与皇帝一同出发。


大臣们对这道圣旨心中称赞，皇帝亲自征讨臣子，实在有失颜面，历朝历代都会找一个公开的借口，比如巡狩、封禅之类，当今皇帝的借口更完美一些，既能顺路剿灭上官盛，又将竞争者东海王送出了京城，一举两得。


第八道也是最后一道圣旨：准许宗室、勋贵、大臣子侄自愿参军，保护御驾亲征的皇帝。


大臣们被皇帝的几道圣旨弄得不知所措，正琢磨这最后一道圣旨是何含义，皇帝宣布散朝，天黑之前，八道圣旨必须正式颁布，明日准备，后日出征。


守宰相申明志开始忙碌起来，他可不想在得到任命的第一天就惹皇帝不高兴，对他来说，尽快去掉“宰相”前面的那个“守”字，比什么都重要。


韩孺子在凌云阁用午膳，然后召见几位真正的亲信。


对杨奉他没什么可说，反而要问一句：“此次出征，杨公可有提醒？”


“绕远路、防刺客。”


韩孺子一笑，杨奉果然最了解他的心事，此次出征，剿灭上官盛尚在其次，取得南、北两军的认可，并且向天下各郡宣示皇帝的到来，才是最重要的目的，所以杨奉建议皇帝绕远路。


这也是韩孺子为何只带一万将士的原因，如今民生凋敝，太多人马只怕各地供养不起。


蔡兴海和晁化留在京城守卫皇宫，一个主内，一个主外，全都接受杨奉的节制。


北军都尉刘昆升同样留下，在城外执掌北军和一部分曾经支持倦侯的南军，只要不出大错，足以压制住崔太傅的南军。


跟随皇帝出征的将军只有柴悦和房大业。


柴悦还接到一项任务，在宿卫军当中寻找一位持斧将军，韩孺子率兵进攻北城门的时候，差点死在此人斧下。


一切安排妥当已是傍晚，申明志动作迅速，八道圣旨全都正式颁布，与此同时，大量奏章涌入宰相府，通过中书省送到皇宫里，一半仍是苦谏皇帝三思，另一半则是请战随征。


人人都明白，皇帝说是要大家“自愿”参军，可是不自愿者，前途就算毁了。


韩孺子准许了所有申请，在最后一批申请中，看到了崔宏和崔腾父子二人的名字。


崔宏的奏章很长，回顾了崔家对大楚的贡献，隐讳地反思了他曾经犯过的错误，苦劝陛下留在京城，自愿前去讨伐上官盛，最后，如果皇帝非要御驾亲征，崔家父子愿做马前卒。


已经很晚上了，韩孺子仍去拜见母亲，太后早已休息，王美人却一直在等皇帝，没有请他进寝宫，就在大门口屏退众人，严肃地说：“你知道御驾亲征有多危险吗？”


韩孺子点点头，他做出决定之前没跟任何人商量，猜到母亲不会特别赞同，“必须如此，在京城牵扯太多，我要将崔太傅等人都带出京城，以军法行事，更快、更方便，而且能让南、北两军对我的支持更牢固一点，等我再回京城的时候，对付大臣也就更容易一些。”


王美人长叹一声，儿子说得没错，将隐患带出京城，的确比在京内的更好解决，但也更加危险，“路途艰险……”


“那也比困在原地无路可走强。”韩孺子微笑道，对未来并不是特别担心。


王美人沉吟片刻，“陛下这是将一切赌注都押在杨奉身上啦。”


皇帝御驾亲征，杨奉将成为京城最有权力的人物，韩孺子制定计划时就是这么决定的，“总得有几个可信之人，否则的话我真是孤家寡人了。”


王美人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


韩孺子回到自己的寝宫，皇后崔小君也没睡，一看到皇帝就露出微笑。


“你的父亲和二哥已经主动请战了，只要他们认真打仗，我保证会带着他们一块返京，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韩孺子一眼就看出皇后仍有心事。


崔小君勉强笑了笑，“父亲托人找我三次，我也三次做出保证，我担心的不是这件事。”


“还有什么事情？放心吧，顶多一个月我就能打败上官盛，路上逛逛，三个月之内肯定能回来。”


看到皇帝自信的样子，崔小君的笑容自然多了，很快收起笑容，指着桌上的一柄剑，“认得吗？”


韩孺子早就注意到这柄剑，“太祖宝剑？”


“嗯，听说你要御驾亲征，我觉得你应该带上它，讨些好运，可是……”


“太祖连战连败，让你担心了吗？可太祖最后还是胜利了。”韩孺子笑着走到桌前，拿起宝剑，抽出半截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崔小君道：“有人将太祖宝剑调包了。”

第275章 皇帝家事


当头一盆冷水浇下，东海王猛地跳起来，大喊道：“我拼命了！我真拼命了！是舅舅……是崔宏……”


眼前的陌生人并非王妃谭氏，东海王警惕而惊讶地问：“你是谁？”随后左右看了看，这的确是自己的家，头昏脑涨、脚底虚浮，酒劲儿还没过去，外面的天刚刚有一点黑。


“请东海王殿下跟我走一趟。”


“我干嘛跟你走？你究竟是谁？”


“陛下召你入宫。”


东海王心中一惊，脸色都白了，“明天才出发，今天召我入宫干嘛？”


陌生人面无表情，“入宫就知道了。”


“诏书呢？旨意呢？你、你是侍卫，不是宫里的太监……”东海王越想越慌，忍不住就要开口求救，突然又想起，已经没人能救他了，王府从官吏到奴仆都换了一遍，除了王妃谭氏，他一个都不认识。


陌生的侍卫神情安静，一点也不着急，他能进府，就已经证明自己的身份。


东海王也明白这个道理，稍稍平静一些，“我去跟王妃说一声。”


“不用，王妃也要奉诏入宫，应该已经上轿了。”


“让我……洗把脸，换身衣裳。”东海王实在找不出别的理由了。


洗脸、换衣时，东海王心中涌出无数的计谋，没一条能成功，又出现无数的幻想，以为会有人突然跳出来搭救自己，直到一切准备好，也没有奇迹发生，仆人恭恭敬敬，不像隐藏的武功高手，角落、房顶干干净净，更不像是会有人跳出来。


东海王突然明白，自己真的无依无靠了。


侍卫又催了一次，东海王只好出发，醉意全消，出府时一步一回头，他在这座王府里没住多久，此刻却留恋不已，真想就此倒下，打死也不出去。


大门外的侍卫更多，停着两顶轿子，东海王很想去跟谭氏说句话，却被侍卫客气地请上轿子。


东海王这一路上心潮起伏，身体一会虚脱，一会紧绷，下轿的时候，几乎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被送到宫中一座独立的小院里，下轿时只有他一个人，谭氏不知被送到哪里去了。


韩孺子又忙了一整天，直到二更天才抽出工夫来见东海王，一见面就问：“你怎么了？没吃饭吗？还是刚练过武功？”


东海王不知哪来的勇气，腾地站起来，“要杀便杀、要剐……总之我不怕你，你的丑事早晚会暴露于天下，人人皆知……”


勇气用完了，东海王瘫坐在椅子上。


韩孺子笑道：“我的丑事？”随即摇摇头，“我要杀你，必然光明正大地进行，绝不会悄悄召你入宫。”


东海王一愣，一想也对，对方已是皇帝，要么假手他人，要么栽以死罪，没必要玩弄其它手段，心中大为放松，差点哭出声来，“你……陛下找我有什么事？”


“宫里发生一件怪事，我要找你商量。”


东海王又是一愣，“不是我做的。”


“我还没说是什么。”


“无论什么事都与我无关，我现在比吃饱的狗还老实，你派去王府的那些人可以作证，除了喝酒、吃饭、睡觉，我什么都没做过，外人也不见。真的，愿赌服输，我知道争位失败的皇子皇孙该怎么做——在酒色中度过一生，酒我已经开始了，色……色再等等。”


韩孺子大笑，“现在就沉湎于酒色，你还太年轻了一些，为何不帮我平定天下，做一番事业呢？”


东海王左右看了看，屋子里没有外人，“有话就明说吧，陛下是皇帝，我是臣子，陛下就算让我自杀，我也不敢说个不字，用不着好言好语地拉拢我。”


韩孺子坐在另一边，拿起桌上的凉茶，自斟自饮一杯，“太祖宝剑失踪了。”


“什么？”


“太祖宝剑。”


“衣冠室里的那一柄？”


“嗯。”


“怎么会……陛下不是怀疑我吧？”


“那晚你曾经带人冲进皇宫。”


“可我没去过衣冠室，而且——我要太祖宝剑也没用啊，就算用来号召群臣，也该当时就亮出来，偷藏起来对我没有任何意义。”


韩孺子从一开始怀疑的就不是东海王，“谭家人呢？”


“谭家人？这个我可不敢保证，当时特别混乱……哦，所以你把王妃也召进宫，你、你……陛下是皇帝，王妃是陛下的弟媳，你可不能乱来。”


韩孺子苦笑道：“你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王妃那晚曾经跟皇后一块去过衣冠室。”


东海王想起来了，王妃跟他说过当晚的经历，“杨奉，陛下应该问杨奉，他一直被绑在衣冠室外面的柱子上，若是有人进出，他不可能看不到。”


韩孺子早就问过，杨奉什么也没看到，韩孺子当然选择相信，“关键是不知道宝剑什么时候被调包的，肯定不是杨奉被囚禁的那段时间。”


“嘿，皇帝不应该相信任何……算我没说。”发现自己并无性命之忧，东海王安心许多，能够认真思考皇帝的问题了，“反过来想，太祖宝剑有什么用？那不过是老祖宗留下的一件遗物而已。”


“对绝大多数人没用，对我、对大将军韩星却有一点意义。”


“哦，对了，当初你曾让人带出太祖宝剑，韩星接剑之后平定宫乱……原来他是这么被刺杀的。”东海王恍然大悟，忘了称呼“陛下”。


韩孺子了解东海王，知道对方的惊讶是真实的，“原来我以为被利用的是宝玺，现在看来，太祖宝剑更有可能，刺客大概是带着宝剑去见大将军，大将军误以为那是我派去的人……”


“明天出征，找到韩星的卫兵，就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了。”东海王还是有点紧张，觉得自己出的主意太简单，皇帝肯定已经想到，想了一会，又说道：“陛下怀疑谭家？”


“刺杀更像是江湖手段，谭家、花家都有可能，杨奉以为是望气者所为。”


东海王冷笑一声，“林坤山？他若是有这种本事，我也不至于……”东海王暗暗发誓要管住自己的嘴，“好吧，我可以去跟王妃谈一谈，如果真有谭家人参与，她应该听说过。但是我得要一个保证。”


“对谭家，我没有保证，对王妃，我可再宽赦她一次。”


东海王盯着皇帝看了一会，“好吧，我这就去吗？”


韩孺子点点头，他必须尽快查清真相。


东海王迈步向外走去，突然止步转身，“我母亲……”


“崔太妃、镛太子遗孤、冠军侯会同时安葬，大概在十天之后。”


韩射——又名韩枡——短暂的皇帝生涯不被承认，在大楚历史上，他将一直被称为“镛太子遗孤”。


东海王忍住心中的悲愤，“听说，她是被……毒死的？”


“我没问过。”韩孺子说，这是实话，既然还得尊崇太后，有些事情就不能问得太清楚，不过太后既然将思帝之死全都怪罪于崔太妃，用同样的方法毒杀仇人乃是必然之事。


东海王没再说什么，走出房间，外面自然有人带他去见王妃。


韩孺子独自坐在屋子里，皇宫里的房间全都出奇地相似，只是大小和摆设不同，偏偏各有独立的名称，宫、阁、馆、院不计其数，韩孺子根本记不住。


没多久，东海王回来了，脸色青红不定，好像被骂了一通。


“王妃说她没拿宝剑，当时皇后也在，她们救下杨奉之后就离开了，谁也没进衣冠室，不可能拿走任何东西。”


韩孺子从崔小君那里已经听说详情，对谭氏也无怀疑，“谭家其他人呢？”


东海王嗫嚅了几句，“王妃不知道，她说……她说……”


“说什么？”


东海王终于壮起胆子，“她说陛下别只忙着平定天下、寻找太祖宝剑，有时间也该管管家事。”


“嗯？”韩孺子一怔，谭氏的胆量的确不小，可是说出来的话却有点莫名其妙。


“陛下还不知道？皇后没提起过吗？”


韩孺子的目光稍一严厉，东海王马上道：“算我多嘴，王妃乱说的，我瞧她现在也有点不正常，说出的话未必可信……”


“明天你就要离开京城了，你这么喜欢皇宫，就在这里踏实地住一晚吧。”韩孺子没有追问，反而劝东海王好好休息。


在东海王听来，这更像是某种威胁，知道自己终究没法戏弄皇帝，脱口道：“王美人……王太后想要除掉皇后。”


王美人还没有得到太后的称号，东海王先给她加上了。


韩孺子稍稍眯眼，东海王更害怕了，“王妃说，那晚她和皇后一块去太后寝宫求助，守门的是王太后，她拒绝开门，还说有皇后在，陛下以后不好对崔家动手。要不是杨奉及时找来宫中的侍卫，皇后和王妃很可能真的死在宿卫军手中。听说拙心院被烧毁了，皇后一直住在那里，她算是万幸，逃过一劫。当然，王妃说得也未必准确，我没亲眼看到……”


“够了。”韩孺子站起身，“明天谭家所有人，不分男女老幼，都要跟随大军上路，跟你一块迁到东海国。”


东海王一惊，“圣旨不是这么说的。”


“明天一早会有新的圣旨。”


“可是……怎么来得及？连点准备时间都没有。”


“谭家没什么好准备的，上路就是。”韩孺子不再解释，迈步走出去，他绝不会将可疑的人留在京城。


东海王目瞪口呆，虽说在他看来皇帝就该心狠手辣，可是眼看着变狠的人是韩孺子而不是自己，他还是有点接受不了。


韩孺子在侍卫的护送下前往寝宫，心中从未像现在这样犹豫不决。


他相信谭氏的话，却不知道该怎么跟母亲和皇后开口。

第276章 习惯


对于那晚与王美人发生的矛盾，崔小君只字未提，在她的讲述中，离开住处之后，立刻去了太祖衣冠室，那里的太监还认得从前的皇后，为她开门，解开杨奉的绳索，一块逃走。


韩孺子同样不打算提起此事，他即将离开京城，前去“征服”属于自己的大楚江山，与其将母亲和皇后的矛盾公开，不如继续隐藏下去。


但也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


次日天还没亮，皇帝、皇后早早起床，崔小君亲自为皇帝穿衣戴冠，一直保持沉默，最后只说了一句：“出宫在外，不要睡得太晚。”


韩孺子笑了笑，在皇后额上轻轻吻了一下，走出房间，他已经决定，不让宫里的任何人送行。


外面有人等候，张有才、泥鳅将贴身服侍皇帝——泥鳅不想当太监，一直与部曲士兵们住在一起。还有另外十五名太监和三十名侍卫，都是杨奉亲自选定的，任务只有一个，保护皇帝十步之内的安全，这些人的头目是中司监刘介。


韩孺子先去太后寝宫，在大门外向太后和母亲告辞，然后直接去往太庙，进行了一次简单的祭祖仪式，礼毕之后乘轿前往北宫门。


中途，他先后召见了两个人。


一个是宫女佟青娥，她如今是秋信宫女官，掌管与皇后相关的事务，韩孺子多做了几句嘱咐，要她好好照顾皇后。


另一个是杨奉，两人该说的事情都已经说过，韩孺子在临行之前再次召见，是希望杨奉能够维持宫中的稳定，“慈顺宫与秋信宫乃重中之重，万望杨公在意。”


韩孺子只能说这些。


杨奉似乎明白了什么，想了一会，点头回道：“是，陛下。”


出了宫门，天色微亮，更多的人等在这里，包括一百名仪卫、两百名卫兵、四十多名各部司官员，这些官员大都是侍郎、主事一类的副官，围绕皇帝组成一个临时朝廷，每日都要与京中的衙门保持联系，提供最新消息，以备不时之需。


队伍出行，由北城门出城，然后再调转方向去往东方的函谷关。


城外等候的人更多，京中所有五品以上的大臣都来送行，还有一支千人军队，一半是以黑色为主的北军，另一半是大量采用红色的南军，皇帝本人的仪卫与卫兵则都是紫、黄色，争奇斗艳，颇有气势。


祭旗仪式就在城门下举行，三匹纯色白马成为牺牲品，鲜血染在蚩尤旗上，这面黑红两色的兵旗，与皇帝的龙旗一道，成为军中最重要的标志。


天已经大亮，皇帝准备出发，就在这时，发生了一件小小的意外。


十几名大臣跪在护城河的桥上，痛哭流涕地拦驾，希望皇帝再度三思，不要轻易出征，上有太后、下有群臣，皇帝安危系于万民……


韩孺子在史书中读过类似的记载，可他已经在勤政殿里“说服”了群臣，还以为这种事不会发生在自己面前，而且连兵旗都祭过了，断无放弃亲征的可能，结果仍有大臣闹这一出。


队伍被拦住了，韩孺子招手让身后的刘介跟上来，低声问：“怎么办？”


刘介在宫中为宦多年，见多识广，马上回道：“陛下不用出面，我来处理。”


刘介跳下马，快步走到桥上，亲手扶起三位地位最高的大臣，说了几句，然后快步走回皇帝马前，点点头、躬躬身，一个字也没说，又跑回桥上，与大臣倒是真的开口交谈。


如是反复三次，大臣们终于让开，目送皇帝过桥。


韩孺子终于迎上此行随他亲征的大军，号称是一万人，加上随行人员差不多是一万三千人，由于一路上都由郡县接待，没有动用民夫，多出来的三千人都是皇帝身边的人，以及众多主动请战的宗室、勋贵与大臣亲属，还有他们的随从，数量与皇帝比不了，但是每人至少也有两名奴仆服侍。


将官数量极多，挂着将军头衔的人就有两百多，有资格在皇帝面前参议军政的人至少五十名。


还有二十名国子监博士与翰林院学士，都是获得推荐的顾问。


即使离开了皇宫与京城，韩孺子仍能感到有一张网罩着自己，大臣只是这张网最重要的一部分。


将近午时，韩孺子终于能够策马行进。


一万将士数量不多，可是皇帝亲征，仍要分为前后左中右五军，柴悦亲率前军，天刚亮就出发了，房大业指挥中军，是皇帝的最外一层保护，另外三军的将领都由兵部推荐。


太傅崔宏位高权重，留在皇帝身边，统管五军，为了突显地位，加封大将军的头衔，不过所有人都明白，这是名升实贬，崔家已经失势，能否再度兴起，就要看皇帝的信任程度了。


大军出发不到两个时辰就停下，住进早已准备好的营地，这时天还亮着，他们甚至没有走出京畿地界。


韩孺子召见崔宏，他以为这次会面会有些尴尬，可崔宏不愧是见过世面的三朝老臣，进帐之后神态自如，规规矩矩地行臣子礼，既不以皇帝岳父的身份自傲，也不以曾经与皇帝为敌而惊慌失措。


“大将军，三日之内能赶到函谷关吗？”


“回陛下，兵无常势，以稳为上，函谷关情形不明，待前军传回消息之后，或加速、或慢行、或暂停，皆可随意选择。”


帐篷里只有数名侍卫与太监，韩孺子当他们不存在，坐在椅子上稍稍向前倾身，说：“朕以为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三日之内必须赶到函谷关，上官盛若是逃走，要紧追不放，若是据关固守，正好将其剿灭。”


崔宏频频点头，“陛下说得有理，可陛下乃至尊之体，若有闪失，哪怕是一点闪失，臣等即成千古罪人，生，无颜返京，死，难见先帝。”


崔宏扑通跪下，恳切地说：“臣虽愚钝，好歹带兵数十年，粗通兵法，纵然臣无能，麾下还有几十名老将，打过胜仗无数，绝不至于耽误陛下的大事。”


韩孺子不想一出京就与崔宏发生冲突，“好吧，由大将军安排，前军若有消息，随时通知我，不分早晚。”


“是，陛下。”


崔宏告退，中司监刘介提醒皇帝，出征首日，皇帝得慰问全军，所谓慰问，不是像从前那样走出帐篷，而是轮流召见不同人等。


将领、官员、顾问、宗室、勋贵、大臣亲属等等，都要派出两三名代表，来帐中拜见皇帝，感恩戴德，然后将皇帝的慰问“带给”其他人。


这一套程序下来，天就黑了，韩孺子这才明白，第一天为何停下的这么早。


用过晚膳，韩孺子留下刘介，要跟他聊聊。


“刘公很了解朝中的这些事吧？”


刘介曾在勤政殿里对太后与群臣怒目而视，在皇帝身边却总是躬身垂首，与普通太监无异。韩孺子一度以为这会是一位杨奉式的人物，很快就明白过来，杨奉独一无二，刘介只是一名忠心耿耿的太监。


“略知一二，我曾经服侍武帝一段时间，见过几次武帝与大臣打交道。”


韩孺子一下子兴趣大增，“原来刘公服侍过武帝，跟我说说他的事情。”


刘介跪下磕了一个头，严肃地说：“陛下不希望身边的人日后嘴巴不牢、胡说八道吧？”


韩孺子一愣，随后大笑，刘介的确是名耿直的太监，拒绝谈论先帝的行为。


“那就说说大臣，那些人跪在桥上拦驾，到底是什么意思？为名？为忠？为利？”


“那只是一种习惯，陛下。”刘介起身，对这种问题，他可以没有忌讳地回答，“习惯是个好东西，用来明哲保身，最好不过。”


“在桥上磕几个头、流几滴泪，就能明哲保身？”


刘介微微一笑，“陛下觉得他们奇怪，觉得他们迂腐，甚至觉得他们虚伪无能，但不会憎恨他们，甚至不会特别讨厌吧？”


韩孺子没吱声，他当然不会憎恨一群向自己下跪的大臣，至于讨厌，有一点，但不是很强烈。


思忖片刻，他问道：“其他大臣为何不参与拦驾？”


“各有所长，陛下以后会见到各种各样的‘习惯’。”


“我刚刚就已经见到不少。”韩孺子摇摇头，从崔宏直到大臣亲属，都在以“习惯”应对他。


“陛下至尊之体，不可口误。”刘介认真地提醒道。


韩孺子又是一愣，这才反应过来，他在亲信者面前，常常自称“我”，而不是“朕”，这也是一种习惯。


“朕明白。”韩孺子也认真地回道，他视刘介为第一个忠臣，对此人却不熟悉，正在互相了解的过程中，初步印象是，这名太监是块不肯随波逐流的顽石。


“大臣的习惯能改变吗？”


“习惯是皇帝养成的，只要陛下愿意，当然可以改变。可陛下要小心，改变这些习惯要花费很多时间与心血，陛下眼下有这个余暇吗？”


韩孺子点头，刘介说得没错，事有轻重缓急，改变朝廷的种种习惯，的确不是当务之急，可也不能就这么陷在里面，“既然暂时动不得，总可以绕过去吧？”


刘介沉默了一会，“我若说能，就是佞臣，我若是出主意，就是整个朝廷的公敌，所以我的回答是——不可以绕过去，这些习惯都是历代先帝一点点养成的，纵无别的好处，却十分有利于陛下的安全。”


韩孺子再度大笑，连忠心耿耿的刘介也有“习惯”。


他还是决定绕过去，因为这些“习惯”不是他养成的。


“传召东海王。”韩孺子要从这里开始。

第277章 跑在前面


东海王随叫随到，努力想要做出无所谓的样子，却怎么也掩饰不住心中的阴郁与愤懑。


“王妃又教训你了？”韩孺子问道。


东海王看了一眼帐篷里的两名侍卫和中司监刘介，“陛下也太……雷厉风行了吧，一点准备时间都不给，谭家老少数十口，年纪最大的七八十岁，小的才三四岁，说上路就上路，连早饭都没吃，要多惨有多惨。”


韩孺子扭头问刘介：“是这样吗？”


刘介躬身道：“谭家共是四十七口，外加十名仆人，年纪最大者六十三岁，最小者八岁，身体康健，并无头疼脑热，今早卯时一刻传旨，辰时一刻出府，前后一个时辰，共携带金锭五十块、银锭……”


韩孺子抬手表示够了，“据说谭家人人练武，所言果然不虚，加上谭家的财力，临时出趟远门不算难吧？”


东海王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嗫嚅道：“都是王妃说的……陛下召我何事？”


韩孺子使个眼色，刘介和两名侍卫躬身退出。


韩孺子站起身，围着东海王转了一圈，说道：“你不服气吧？”


东海王脸色本来就差，这时更是神情骤变，“你、你……陛下想除掉我就明说，君要臣死，那个……那个……用不着编造罪名，赐死就行，上吊、自戕、闷死……还是给我一点毒药吧，见血封喉的那种，反正……反正我母亲也是这么死的，我们母子……”


东海王说不下去了，韩孺子笑道：“别急，我没那么快下手。”


“谢陛下……嗯？你还是要下手？”


“告诉我，谭家有什么动向，他们不会就这么束手待毙吧？”韩孺子端正颜色。


“我、我……陛下是要我出卖谭家吗？”


“我是要你救他们一命，我可不会再次宽赦谭家。”韩孺子冷冷地说，大赦的时候没法将谭家单独挑出来处罚，可他一直关注着“布衣谭”，相信他们不会就此变得老实。


“我、我真不知道，只是听到一两句闲谈，谭家好像在写信向什么人求助。”


“向谁？”


“这个我真不知道，他们也不拿我当谭家人啊。”东海王长叹一声，自从争位失败，他在谭家的地位就一落千丈。


韩孺子觉得再问不出什么了，退回到椅子上，无声地坐了一会，突然开口：“要不——你逃跑吧。”


东海王吓得差点跳起来，“你刚才还说不会太快动手，怎么现在就改了主意？”


“这支军队走得太慢，我想出营去与柴悦汇合，总得有个合适的借口，好让我绕过那些墨守成规的‘习惯’。”


“你是皇帝啊，下旨不就行了吗？谁敢不听？”


“每个人都听，事后又以安全为名，将我的旨意打个折扣。我不想在这个时候浪费时间跟他们争斗，所以……”


东海王盯着皇帝，“我怎么知道陛下不是别有用心，或者假戏真做，真给我一个逃亡的罪名？”


“我若是真那么做了，你也没得选择。”韩孺子笑道，想取得东海王的信任是不可能的，也没有必要。


“我、我回去准备一下。”


“不能总让王妃替你拿主意，这件事要避着谭家，你留在这里，待会咱们就出发。”


东海王怎么想都觉得危险，却不敢反对，“既然这样……好吧，我同意，反正我的命在你手里，可是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


“说。”


“陛下擅自离营，若是有人——比如那个谁——趁机作乱，陛下可不能埋怨我，更不能说是我策划的，因为主意都是你定的。”


韩孺子知道“那个谁”是谁，“崔宏？没有你，他就没了旗帜，以他的谨慎，绝不会在这个时候作乱，恰恰相反，他还会立刻追上来，好表露忠心。”


“陛下真那么相信崔宏？他是我舅舅，可我一点也不相信他。”


“我有办法。”韩孺子眨下眼睛。


东海王一愣，总觉得眼前的人哪里不太像皇帝，忍不住说道：“这可不是开玩笑，陛下根基不稳，万一……发生万一，整个朝廷可没几个人想着陛下。”


“这就像打仗，朝廷一方人数众多，兵甲精良，可是没有马匹，行动缓慢，我方人数少得多，兵器也没那么好，可是骑着马，行动迅捷。如果是正面交锋，我方必败无疑，这时候就得骑马边打边跑，离得不能太近，也不能太远，让朝廷跟着我，而不是我跟着朝廷。”


东海王呆了一会，“这是匈奴人的打法。”


“谁的打法不重要，重要的是能打赢。”


“事后陛下会为我洗刷罪名吧？”


“你的逃亡只是传言，最后我不追究，谁会提起？”


东海王认真地想了一会，决定找一位可靠的见证人，“叫上崔腾。”


崔腾一叫就到，他之前在白桥镇遇上柴悦率领的少量北军与大量旗帜，对妹夫佩服得五体投地，完全没想到那只是一次巧合——柴悦当时来不及率领大军南下，于是用了这一招虚张声势，与倦侯不谋而合。


听说要溜出营地，崔腾二话不说表示同意，恨不得立刻出发。


是夜四更，皇帝突然带领一千精兵出营，随身只有三十名侍卫，连贴身服侍的太监都没带，寝帐里留下一堆未处理的奏章和写到一半的信件……


等到整个军营反应过来的时候，已是半个时辰以后，传言四起，都说东海王趁夜逃亡，皇帝亲自去追，临行前留下旨意，让大将军崔宏掌管全军。


崔宏大惊失色，但是在皇帝寝帐中看到了半封信，让他安心不少，信里隐约表明皇后已经有孕在身。


崔宏马上派人去追赶皇帝，随后整顿全军，留下后军与大量勋贵正常出发，他则率领主力军队即刻启程。


韩孺子终于又能不受束缚地疾驰了。


时值初春，积雪正在融化，路面稍稍变软，正是纵马驰骋的好时候。


天亮不久，这支千人军队到达商县，城外已经安排好了营地，如果正常行军，这里就是皇帝第二天的驻陛之处，离上一处营地只有数十里。


皇帝突然驾到，将营地中的官吏吓了一大跳，韩孺子也不多说，只问了几句模棱两可的话，让对方误以为他在追什么人，然后命令将士就地取食，换下疲弱的马匹，再度上路，匆忙赶来的县令等官员，只来得及听到马蹄声响。


这支千人军仍是一半北军、一半南军，都曾经跟随倦侯参加过北门之战，对皇帝惟命是从。


老将房大业没有跟来，他年纪太大，留在中军也是对崔宏的一个监督。


接下来的营地仍是三五十里一处，按这样的安排，要用十天才能赶到函谷关，崔宏的确是谨慎到了极点。


因为是皇帝御驾亲征，各地接命之后，早早就做好了准备，因此这一段路走得很轻松，可以快马加鞭、轻装前进，只在夜里休息了三个时辰，驻地官员整夜守在外面，都对皇帝的行为感到困惑，可是位卑职低，没资格面圣，更没资格问东问西。


东海王累坏了，随便选了一顶帐篷，进去倒下就睡，连饭都不吃。


崔腾精力更足一些，与营外的官员们聊了一会，他是皇后的兄长，又是皇帝带在身边的亲信，虽然没什么具体官职，却极受尊重，回营之后他很开心，对皇帝说：“不错不错，这趟出来得太对了。”


韩孺子只睡了两个多时辰，先是崔宏派出的信使追上来，不只一个，而是接连三位，第一位以大将军的名义恳请皇帝留在原处等候大军，后两封署名的官员越来越多，连房大业都名列其中。


韩孺子知道信中会写什么，所以只是粗略扫了一眼，就给放到一边，相反，他向信使仔细询问大军的情况与距离，确认崔宏率军就跟在身后，他更放心一些。


他在玩一个危险的游戏，可是只有这样才能速战速决。


天还没亮，前将军柴悦的信使也到了，看完信之后，韩孺子下令全军出发。


正如太后所预料，上官盛没有固守函谷关，放了一把火，率军逃跑。


柴悦已经率军进关，扑灭火焰，召集大将军韩星的残部，同时等候皇帝的旨意。


在最初的计划中，如果上官盛逃亡，柴悦应该在函谷关停留一段时间，直到召集到的士兵达到一万人之后再做打算。


又是一段马不停蹄的行程，当天下午，韩孺子到达了函谷关，比他自己计划得还要快一些。


上官盛逃走得很匆忙，放的火并不充分，很快就被扑灭，柴悦召集到的韩星残部，加上自己带的人，已接近一万，他准备次日一早出发，赶上皇帝到来，他也吓了一跳。


在函谷关，韩孺子得到了坏消息，上官盛果然召聚了一批流民，声称要去攻占洛阳，开仓放粮，救济天下。


“上官盛有高人指点。”韩孺子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


“肯定不是林坤山，他没这个本事。”东海王说。


柴悦还找到了韩星的卫兵，他们提供的消息证实了韩孺子之前的猜测，的确有人送来一柄剑，韩星见过之后，立刻召见此人，结果遭到刺杀，事后刺客和剑都消失了。


“洛阳城厚池深，上官盛攻不下来，他只需停留三天，大军就能将他合围。”柴悦对击败上官盛信心十足。


韩孺子却担心上官盛的计划没那么简单，命令柴悦不要再等，立刻率军出发，能带多少人就带多少人，剩下的留在函谷关，由皇帝整顿。


柴悦率领六千人连夜出发。


东海王一直留在皇帝身边，趁他闲下来的时候，期期艾艾地说：“我说过我不知道，因为我也是才想起来，谭家人好像提起过洛阳，他们的求助对象，或许就在那里。”

第278章 高人相助


函谷关历史悠久，历朝历代都有加固，经过种种天灾人祸的考验，屹立至今，上官盛乱军放的那把火，远算不上最严重的伤害，又得到了及时扑灭，只留下一道道焦黑的痕迹，与经久不散的烟味。


韩孺子又一次星夜出发，穿城而过时忍不住想，如此坚固的一座城池，敌人就算拥有百倍的兵力优势也未必能一举攻克，何以主帅一亡，就轻易落入敌军之手？刺客不可能有这种威力，中间肯定还发生了什么。


他守在城门外观察了一会，韩星手下的将士虽然不如南、北军精悍，可也都是从边疆以及各地调派的正规士兵，绝非一打就散的乌合之众。


韩孺子已经询问过，可这些士兵也不明白当初为什么溃散，在所有人的记忆中，自己都是跟着别人跑的，找不出始作俑者。


由于马匹严重不足，韩孺子只能带走将近两千人，加上原有的士兵，共是三千人马，剩下的都留在城内，指派将官，布置的任务只有一项，等候大将军崔宏的到来。


根据后方送来的消息，顶多还有半天，崔宏就能赶到。


韩孺子追上前头部队，崔腾坐在马匹上打晃，东海王哈欠连天，“陛下，这是要跑到什么时候啊？”


“直到击败上官盛。”韩孺子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听说函谷关失守之后，没有立刻出兵，整整浪费了三天时间与大臣商议对策、做各种准备，以至于贻误战机。


他的敌人已不再是性格暴躁、有勇无谋的上官盛，而是另有其人，此人不仅在京城盗走了太祖宝剑，还为上官盛出谋划策。


越是隐藏的敌人，越要步步紧逼，好让对方露出真容，可柴悦的五千人马远远不够，而且他的威望不足，未必能取得洛阳守军的支援，韩孺子越想越不安，因此要连夜追赶。


前方突然出现一阵喧哗，很快结束，一名骑兵过来，向皇帝道：“陛下，前方有人拦驾，声称要见陛下。”


“有名字吗？”韩孺子很意外，他一路急行的另一个目的就是为了躲避“拦驾”，没想到在关东、在这样一个深夜之中，还有人在路边阻拦。


骑兵想了一会，“曲……瞿什么？他说话太快，我没听清。”


韩孺子带领卫兵让到路边，让大军继续前行，然后对送信骑兵说：“带他过来。”


果然是瞿子晰，风尘仆仆，身边只带一名仆人，连马都没有，看样子步行了很长一段路，一看见皇帝，就推开押送的士兵，展开双臂，缓缓弯曲合拢，然后躬身行礼，却不肯下跪。


“臣国子监博士瞿子晰拜见陛下，吾皇万岁。”


崔腾看得不高兴了，怒道：“平民百姓不知礼节也就算了，国子监博士怎么也敢见驾不跪？”


瞿子晰样子虽然有些狼狈，说话时仍不失名士风度，不紧不慢地道：“陛下星夜行军，必有非常之事，臣以军礼相见，正合礼仪。”


崔腾被说得哑口无言，韩孺子跳下马，迎上前去，笑道：“京城一别多日不见，朕要赶往洛阳平定上官盛之乱，瞿先生连夜赶路，又是为何？”


“正是来告诉陛下先不要关注洛阳，可惜路上坐骑遗失，臣双腿软弱，走得不快，还好在这里遇到陛下，没有耽误大事。”


“洛阳怎么了？”韩孺子吃了一惊，以为洛阳又有意外发生。


“洛阳还能坚持一阵，但陛下此时前去救城，于事无补，反而会助长后患。”


崔腾也跳下马，不耐烦地说：“你这个人说话好不啰嗦，到底怎么回事，直接说不就得了？非得让陛下开口询问吗？”


韩孺子挥手将崔腾撵开，“瞿先生莫怪，他就是这么鲁莽。”


瞿子晰看着崔腾的身影走开，似乎有什么想法，最后却只是点点头，开始说正事：“臣从洛阳而来，一路上见到不少流民与盗匪，都是听说消息之后前去围攻洛阳，以为能分一杯羹，可上官盛麾下的宿卫军却没有多少。依臣所见，围攻洛阳乃是惑敌之计，上官盛的真正目标是更往东一些的敖仓。”


与北方的满仓一样，敖仓也是一座专门储粮的城池，地处中央，位置比满仓更加重要。


韩孺子脸色微变，附近的崔腾忍不住又走过来，“书生只会空谈，当兵的都知道，敖仓难守，必须先占洛阳，方可再据敖仓。上官盛就算真的攻下敖仓，那些粮草一时半会他也运不走，陛下驰援洛阳才是正道。”


瞿子晰摇头，“非也，上官盛东逃之意不会改变，他占据敖仓并非抢夺粮草，很可能是要毁掉粮草。”


韩孺子再无犹豫，转身上马，命人给瞿子晰主仆送马，并传唤军中将领，一块在路边议事。


自己的主意没被接受，崔腾不太高兴，嘀咕道：“辛苦攻占敖仓，就为毁掉里面的粮草？我才不信。”


旁边的东海王骑在马上冷笑。


“你相信？”崔腾抬头问道。


“当然。”


崔腾挠挠头，看了一眼远处的皇帝，向东海王笑道：“崔家数你最聪明，快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东海王从小住在崔府，被当成一家人看待，这时再听起来却有几分刺耳，东海王矜持片刻，说：“这不是明摆着的事情吗？皇帝最担心的不是上官盛和几千名宿卫军，而是流民，那可是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的麻烦，一着不慎，后患无穷。可安置流民就得用粮……”


“不是早就开仓放粮了吗？”崔腾插口道。


“那只是权宜之计，各地执行不一，上官盛还能招聚大量流民进攻洛阳，就说明放粮放得不够。”


崔腾再次挠头，“那上官盛更不应该毁粮了，用敖仓之粮笼络流民、壮大势力，岂不是更好？”


“笨蛋。”东海王对崔腾从来不客气，“你自己也说了，没有洛阳，单守敖仓很难，上官盛哪有时间放粮收买人心？他就是要毁粮，令大楚一时无粮可用，流民得不到救济，会越来越多，然后……”


“哦，我明白了，流民多，盗匪就多，盗匪多就得派兵剿灭，天下大乱，上官盛就安全了。”


“上官盛肯定是这么想的。”东海王瞧了一眼远处的皇帝，压低声音道：“这一招也就对他好用，换成我，才不管什么流民，直扑上官盛，首恶既除，流民自然老实，剩下几伙盗匪有什么可怕的？”


崔腾跳上马，靠近东海王，低声笑道：“所以你当不了皇帝呢？你想的是逆贼，妹夫想是的天下。”


一向鲁钝的崔腾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东海王不由得一愣，随后恼羞成怒，哼哼几声，没敢发作。


韩孺子再度出发，这回稍稍加快了行军速度。


函谷关离洛阳不是特别远，韩孺子率兵五千，后半夜出发，清晨时休息一次，随后马不停蹄，于当天下午望见洛阳，身后的士兵只剩三千多人。


柴悦已经选好地方扎营，正在打探敌情，准备次日进攻，对皇帝的迅速到来，又一次感到惊讶。


“乱军大概七八千人，分成三十多营，少则数百，多则上千，环绕宿卫军营地。”楚军营地建在一座小山上，柴悦登高指示。


韩孺子能望见雄伟的城墙和墙外大片的营地，远远看去，好像有四五万人，但是排列杂乱，毫无章法可言。


“城内什么情况？”韩孺子问，洛阳城似乎还很稳定。


柴悦眉头微皱，“我派人向城里发出讯号，一直没得到回应，不知是什么原因。”


正是因此，柴悦才没有急于进攻，他只有五千人，若能得到城内驻军的帮助，胜算会更大一些。


城外的乱军倒是发起过一次进攻，被打退之后，没再过来挑战。


“乱军的兵甲、马匹如何？”韩孺子又问。


“马匹两三千，兵甲倒是充足，我得到消息说，乱军之中真正的流民不多，大部分是各地的盗匪，他们好像早就知道要进攻洛阳，几天前就赶来了，隐藏在附近的山中。”


“再乱下去，流民和盗匪就更分不清了。”韩孺子越发确信上官盛获得了高人指点，于是将瞿子晰的猜测告诉柴悦。


“上官盛的确不在洛阳城外。”柴悦回头看了一眼，瞿子晰没有跟来，柴悦低声道：“我听说过瞿子晰这个人，在读书人当中名声很高，为人孤傲，常常自诩为天下无双的谋士，会不会……就是他在帮助上官盛？”


韩孺子与瞿子晰交往不多，倒是有过一次唇枪舌剑的激烈交锋，想了想，摇头道：“不会，瞿先生不是这种人。”


柴悦不再多说，“既然如此，陛下有何打算？”


“我的士兵急行一天，没法再走远路，待会就由我率军冲破乱军营地，为你开路，你率本部五千人马直趋敖仓，无论如何不能让上官盛毁粮。如果上官盛布下陷阱——”韩孺子必须考虑到这种可能，“望你能多坚持一会，明天一早，我会率领洛阳守军，可能还有崔宏的大军，前去敖仓支援。”


柴悦大吃一惊，“陛下怎可亲身犯险？若有万一，臣等死不足以赎罪，纵然保住敖仓又有何用？”


连柴悦都变得瞻前顾后，韩孺子有点理解大臣们的谨小慎微了，那些“习惯”有可能意味着他们真将宝座的人当成皇帝看待了。


“等乱军营地升起炊烟时发起进攻，此战必胜。”韩孺子信心十足，虽然还不清楚上官盛身边的高人究竟是谁，但他相信，这位“高人”与望气者一样，更擅长故弄玄虚，却不懂得如何打仗。

第279章 洛阳城外


樊撞山早料到会有这一刻，交出兵器、解下盔甲，跟随侍卫走进帐篷，跪在地上，“罪臣樊撞山叩见陛下。”


樊撞山身材极高，弯腰进帐，跪在地上比站着的人矮不了多少，虎背熊腰，一脸茂盛的络腮胡须，脑袋因此放大了将近一倍，那双眼睛最为平和的时候也像是在怒目而视。


帐篷里的四名侍卫小心地握着刀柄，双腿微弯，时刻备战，隐隐觉得人数太少，应该留下至少十人保护皇帝。


崔腾一脸惊愕，扭头对东海王小声说：“远远看去他好像没这么高。”


东海王不吱声，他还是无法接受现在的身份，韩孺子找到的任何人才，他觉得都是自己的损失。


“樊撞山，材力勇士，积功累迁至宿卫虎贲营前锋将军，你是洛阳人士？”韩孺子心里也在暗暗惊叹此人的高大。


“罪臣南阳人士，离洛阳不算太远。”樊撞山则在纳闷皇帝的语气为何不像生气。


“你驻守过洛阳？”


“是，罪臣曾任洛阳城门尉。”樊撞山越来来越弄不懂皇帝的用意，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四名侍卫同时微微一蹲，将刀柄握得更紧，崔腾和东海王则同时往后微微一倾。


韩孺子也被那两道凶恶的目光吓了一跳，脚底不由自主地发虚，可他站稳了，没有变色，也没有乱动，平淡地问：“你为何自称‘罪臣’？”


樊撞山低下头，“罪臣曾在京城北门外冲撞陛下，乃待罪之身，因此自称‘罪臣’。”


樊撞山曾在北门之战中独骑持斧冲锋，给韩孺子留下极深的印象，出征的时候特意调来身边，只是一直没来得及召见。


“你没有追随上官盛东逃，即已获得宽赦，何罪之有？”


东海王虽不情愿，还是得帮皇帝说话，开口道：“北门之战几万人冲向陛下，全都获得宽赦，哪来的‘待罪之身’？你没什么害怕的。”


樊撞山脸色微红，俯首不语。


“平身。”韩孺子道。


樊撞山倒也老实，说起身就起身，差一点就顶到了帐篷，几个人只能抬头仰视，韩孺子退后两步，正色道：“樊撞山，朕任命你为中军前锋将军，两刻钟之后，率军一千，冲破敌军，直抵洛阳城下，向城中守军宣布朕之旨意：洛阳守军无论老弱，全体出城迎战贼军，后出者抵罪，违逆者斩。”


樊撞山没料到自己居然会被委以重任，再次跪下，“遵旨。”


韩孺子稍稍缓和语气，“你的兵甲还在吧？”


樊撞山脸色又是一红，“在，我这就去穿上。”


“望将军努力，入城之后，朕亲为将军执酒。”


樊撞山砰砰磕头，退出帐篷，迈的步子比平时更大。


四名侍卫松了口气。


崔腾嘿嘿笑道：“上官盛肯定后悔死了，他好不容易找来这么一个大个儿，结果却归陛下所有。让我做什么？把宿卫军营地交给我吧，陛下也不用给我执酒，让我放开喝一顿就行。”


“你和东海王都留在我身边。”韩孺子可不会将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崔腾。


夜色初降，贼军各处营地炊烟袅袅，楚军营中也有炊烟升起，可是只生火不做饭，众将士提前以干粮裹腹。


韩孺子将自己带来的三千人马分为三队，樊撞山领一千人充当前锋，另外两名将军各领一支，韩孺子本想自己指挥一支，可所有人都反对，这不是京城北门之战，没有危急到必须让皇帝亲上战场的地步。


樊撞山率兵出发，手里仍然提着标志性的长斧，跨下的坐骑也比普通马匹要高大一圈，他可不是那种指挥若定的将军，向来身先士卒，这回更是下定决心，要在皇帝面前将功赎罪。


第二支千人军随之出营，他们的任务是直冲宿卫叛军营地。


接着是柴悦的五千人马，表面上也要与宿卫叛军交战，其实是要冲过敌营，连夜前往敖仓，如果一切顺利，子夜之前就能到达，敖仓若能坚守，当然最好不过，若是已经失守，柴悦则要给上官盛施加压力，起码让对方来不及毁掉太多粮草。


最后是韩孺子的第三支千人军，其实只有八百多人，他们将在敌军大乱的时候冲入战场，制造更大的混乱。


皇帝身边留下一百人，柴悦几次陈情，希望皇帝小心为上，如果洛阳城内不肯出兵，皇帝要立刻调头撤退，与后方的崔宏军汇合。


韩孺子同意了，可他觉得十有八九用不着。


贼军人数虽多，却很混乱，少量宿卫叛军都用来控制众营，没人统领全局，对赶来支援的楚军全不在意，该吃饭就吃饭，韩孺子登高观望时，几乎看不到斥候的身影。


此战的另一个关键是洛阳城内的守军是否肯奉旨出战，据柴悦所知，城内至少有三千士兵，若能全军出城，则楚军胜算大大增加。


樊撞山的前锋军已经冲锋过半，贼军才做出反应，这是韩孺子看到的最后一幅场景，很快天就完全黑了，他只能看到不分敌我的火把，还有阵阵的叫喊声。


樊撞山守卫洛阳多年，认得路径，由他突破敌军前往洛阳城门再合适不过。


第二支千人军和柴悦的主力军出发，他们的进攻路径比较简单，对面的宿卫叛军营地就建在路边，他们沿着官道一路冲过去就行。


樊撞山的前锋军与贼军交战，韩孺子看不到，但是能听到。


叫喊声越来越响亮，贼军虽然缺少章法，却不是一打就散的乌合之众，敢与官兵对抗。


韩孺子估计柴悦的大军应该冲过宿卫叛军的营地，于是派出最后一支千人军。接下来，他就只能静观其变，等洛阳城守军的配合。


在他身边，只有三十名侍卫、七十名士兵，再就是东海王、崔腾和瞿子晰三人。


厮杀声似乎越来越近，东海王脸上变颜变色，小声道：“洛阳城这么久还没有反应，陛下要小心了。”


韩孺子嗯了一声，扭头向瞿子晰问道：“瞿先生到过洛阳，对河南尹熟悉吗？”


洛阳是河南郡郡治所在，城内的最高官吏是河南尹韩稠，也是宗室后人，韩孺子对他的了解不多。


瞿子晰面不改色，打仗的事情他不懂，也不参与，小心翼翼地抓住缰绳，似乎不太会骑马，听到皇帝发问，回道：“河南尹韩稠是原河南王后人，算起来应该是陛下的叔父。和帝之时分削诸侯，河南王以为河南地处中央，不宜立王，自愿交出王位，和帝大悦，改封河南王为淮南王，立其次子为河南尹，并且准许其代代相袭。”


韩孺子在国史中看到过这段记载，没怎么在意，若不是瞿子晰提起，他也想不起来。


“原来如此，齐王叛乱时，韩稠好像还立过功吧？”


“嗯，河南尹配合崔太傅击败齐国叛军，陛下当时进封韩稠为洛阳侯，离河南王只差一步了。”


当时的封赏都由太后做主，韩孺子不记得此事，听出瞿子晰话中似有深意，但是前方正交战，他没有追问详细，只是将这件事记下。


“韩稠当初肯出兵参与平定齐乱，想必也会出城夹击贼军。”


瞿子晰未置可否，东海王也不开口，只有崔腾不知深浅，说道：“那可不一定，我可听说河南尹贪财好利，富甲天下，当初为了让他站在朝廷一边，可是给了不少钱的，至于洛阳侯的封号，他才不在乎，和帝定下的规矩，他们家永远不能再封王。”


远方战场上的叫喊声还在继续，听不出谁胜谁负，韩孺子正要开口再问几句，不远处突然响起哨兵的声音，“什么人？报上名来！”


三十名侍卫立刻围在皇帝身边。


过了一会，路边的荒地里响起一个兴奋的声音，“狗皇帝在这里！快来啊！杀了狗皇帝，大楚江山就是……”


兵器相撞，哨兵与来者打起来了。


东海王马上道：“陛下，快走！”右手举起马鞭，只要皇帝一动，他就跟着跑，绝不落后一步。


崔腾也急了，“皇帝妹夫，你先跑，我断后。”


韩孺子却没有动，听了一会，下令道：“王赫，带九人去支援。”


王赫是一名侍卫头目，应了一声“遵旨”，跳下马，一挥手，带属下九人向交锋处跑去，十余步之后纷纷拔刀出鞘。


东海王大惊，“陛、陛下，跟一群贼军较什么劲儿啊？”


“那不是贼军，只是几个亡命之徒，不用担心，侍卫对付得了。”韩孺子平静地说，遥望黑夜中的战场。


“陛下肯定？”东海王还是担心。


“咱们看不到贼军，贼军自然也看不到咱们，怎么可能派兵冲过来？这必然是逃散的盗匪，误打误撞跑来这里。”


“可那人认出你是皇帝了。”东海王连声音都抬高了。


“那只是召唤同伴的伎俩。”韩孺子身后有十几面旗帜，周围没人点火把，在黑夜中应该看不清，一般人更认不出旗帜的内容。


东海王目瞪口呆，慢慢放下马鞭，他一直就觉得韩孺子胆子大，可从前的韩孺子只是傀儡与废帝，性命握于他人之手，不得不冒险，现在已经是真正的皇帝，胆子居然还这么大，东海王感到难以相信。


没过多久，十名侍卫回来了，一个没少，王赫回道：“七名盗匪，都已击杀。”


韩孺子点下头，什么也没说，仍然望向战场。


叫喊声在减弱，更多的是马蹄声，地面似乎在微微颤动。


一名骑兵快速跑来，兴奋地喊道：“贼军退却！贼军退却！”


等骑兵靠近，韩孺子问道：“城内出兵了吗？”


骑兵满脸血污，闻言稍稍一愣，“好像没有，我没看见。”


瞿子晰开口道：“陛下准备收服洛阳城吧。”


韩孺子正有此意，即使当了皇帝，权力也不会自动到手，他得“收服”大楚江山，就从洛阳开始。

第280章 洛阳皇叔


城墙上的守军明明认出了从前的城门尉樊撞山，却拒绝立即出城相助，反而让他拿出证据，“皇帝不可能只带这么点人来救洛阳城，樊将军，听说你在宿卫军混得不错，没跟着一块反叛吧？”


樊撞山怒不可遏，“陛下就在城外，你们早该看到！”


城里看不到，自从被贼军包围，他们就没再派斥候出城，翘首盼望的是朝廷十万大军，而不是几千名来历不明的士兵。


樊撞山不擅言辞，叫不出救兵，却不甘心就这么回去复命，怒吼一声，调转马头，看哪里人多就往哪里冲，也不管身后的士兵跟上来多少，双手挥舞斧头，见人就砍。


宿卫叛军的营地聚集的人最多，双方正展开激烈的厮杀，叛军人数不多，只有数百人，却能调动几千名盗匪贼军联合自保，柴悦的大军已经冲过去，剩下的楚军人数太少，难以取得优势，逐渐陷入包围。


樊撞山就是这时候杀到的，实实在在的“杀到”，一柄长斧挡者立毙，马匹都不能幸免，连楚军将士也要远远避开，以免遭到误杀。


“挡我者死！”樊撞山越杀越怒，越怒越有力气。


与之前的京城北门之战一样，由于很快就进入混战，双方很少使用弓弩，皆以刀枪为主，正是樊撞山这种猛将的用武之地。


很快他就冲进了敌群，被数十名贼军团团包围，纵无暗箭，明枪也一样难防，他砍中不少敌人，跨下的坐骑却也接连被刺中，哀鸣一声，歪身倒下。


樊撞山的一条腿被压住，好在后面的楚军及时跟上，击退了贼军，樊撞山推开死马，拿起长斧，继续前冲，速度慢了一些，长斧舞得却更加用力。


如果说樊撞山一个人扭转战局，那是夸张的说法，但他起到的作用的确无人可以替代。


贼军以盗匪为主，最怕这种力大无比、打起来不要命的主儿，偏偏营地里到处都是起灶留下的火堆，火光晃动，将樊撞山衬托得更加高大，他的吼声更是传遍整个战场，如同发疯的野兽。


看到营地中间的宿卫叛军，樊撞山更怒，自己的名声与前途就是这些人败坏的，大踏步冲来，贼军士兵避让，再无人敢于阻拦。


叛军都认得樊撞山，远远看见他的身影就已胆战心寒，哪敢与他近身交锋，有几人想以弓弩射击，同伴却不配合，纷纷调头向营外逃去。


宿卫叛军最先溃散，贼军群龙无首，也开始逃亡，而且速度比叛军更快、更狠，互相争夺马匹，自己打了起来。


宿卫叛军逃出营地，努力聚集众贼军，仍有回头再战的可能，就在这时，洛阳城里的守军终于出城了。


楚军在人数上仍然不占优势，但是贼军士气低落，逃亡心切，再不肯听宿卫叛军的命令。


战斗进入尾声，楚军毕竟人少，又是夜晚，无法将敌军包围，贼军中的各股盗匪打仗时互相谦让，逃跑时却各显神通，而且不择路径，见山进山，遇河跳河，反倒是那数百名宿卫叛军，被杀死不少，成功逃出者寥寥。


骑兵来向皇帝报信时，正是贼军开始溃散那一刻，没看到洛阳守军出城，韩孺子来到战场，却见到一支军队横冲直撞，抢着收割人头、夺取贼军留下的财物。


一队楚军簇拥着樊撞山来到皇帝马前，樊撞山已如血人一般，手里的长斧不知何时换成了长枪，松手扔掉，双膝跪下，“罪臣无能……”


韩孺子跳下马，上前扶起樊撞山，大声道：“此战第一功，非樊将军莫属。”


众楚军高声欢呼，他们都看在眼里，对此毫无疑问。


樊撞山站起身，呵呵笑了两声，疑惑地看向洛阳守军，“他们什么时候出来的？”


韩孺子不管洛阳守军，下令本部将士集合，列队驶向洛阳城。


城门大开，连守门的士兵都跑出去争抢战利品了，倒是“严格”执行了皇帝的命令：全军出城参战，不留一人。


没人迎接皇帝，樊撞山换乘一匹马，前头带路，直奔河南尹府邸。


与一般的地方官不同，河南尹不住在衙门里，另有一府宅子，从前是河南王府，如今是洛阳侯府，占地颇大，门庭比衙门还要宏伟，足以令京城里的各座王府失色。


东海王抬头观赏，不住点头。


已经有人提前通报，王府门前彩灯悬挂，亮若白昼，大批官员列队，就是没有河南尹韩稠本人。


樊撞山跳下马，凶神恶煞似地往那里一站，官员当中不少人认识他，这时却也吓了一大跳。


“还不跪见陛下？”樊撞山喝道。


有几个人跪下了，并非自己想跪，而是被这一声给吓得双腿发软，其他官员陆续跪下，却都犹犹豫豫，不肯磕头，反而抬头看向樊撞山身后的骑马少年。


韩孺子一身戎装，身边只有少数侍卫，没有最显眼的仪卫，也没有人人皆识的朝中重臣，身后的几十面旗帜对皇帝来说显得还是太寒酸。


难怪众人不太相信这就是皇帝。


崔腾也跳下马，来到一名官员面前，“老宋，你不认得我了？”


老宋身为郡丞，在洛阳的职位仅低于河南尹，见过崔太傅的二公子，忙道：“认得认得，崔二公子……”


崔腾抬腿踢了一脚，“认得我却不认得皇帝？你想满门抄斩吗？”


踢得不重，宋郡丞全身却是一哆嗦，急忙叩首，“微臣无知，不识龙颜，伏乞恕罪，伏乞恕罪……”


数十名官员一块磕头，可还是有人忍不住抬眼偷瞄。


崔腾正要教训这些不开眼的家伙，东海王也下马走过来，问道：“洛阳没接到圣旨吗？”


宋郡丞连磕数头，回道：“洛阳几个月没接到圣旨了，刚刚听闻朝廷更新，就被贼军所围，因此……因此不知陛下驾临。”


东海王转身道：“倒也不怨他们无礼，原来真是不知情。”


韩孺子点下头，知道东海王这是在给双方找台阶下，洛阳是大城，离京城不算太远，函谷关也不是唯一的通道，此地官员没理由对朝中大事一无所知。


但他不想点破。


东海王道：“河南尹韩稠呢？还不让他快出来接驾？”


“是是。”宋郡丞膝行后退，几步之后站起身，仓皇向府里跑去。


没多久，府里出来一群人，大部分人一出门就跪下，一个大胖子却冲到皇帝马前，趴在地上号啕大哭，“真是陛下！真是陛下！大楚又有希望了，苍天有眼、祖宗有灵、百姓有福、宗室有救了……”


这就是河南尹韩稠，韩孺子与东海王的族叔。


韩孺子还是经验不足，没料到会有这样的场景，翻身下马，说道：“朕之皇叔，可不必拘礼，平身。”


韩稠扭动肥胖的身躯，像一只巨大的虫子爬到皇帝脚边，砰砰磕头，“见驾不迎，臣之死罪，臣不敢求饶，请陛下赐罪。”


韩孺子只好弯腰搀扶，韩稠太胖，他一个人扶不起来，三名侍卫上前，一块用力，才让河南尹站起来。


韩稠个子中等，就是胖，脸膛红通通的，眼眶里噙满了泪水，伸出双手想要触碰皇帝，却又不敢，半途收回，用充满崇敬与畏惧的语气说：“陛下与武帝简直一模一样！”


朝中大臣基本都见过武帝，从来没人说过这种话。


可韩孺子不能反驳，只好回以微笑。


韩稠终于抑制不住冲动，抓住皇帝的一只手，捧在怀里，好像那是一件脆弱的无价之宝，“陛下登基的时候我曾去朝拜，没想到这一别就是几年。”


韩稠转向东海王，笑中带泪，“东海王，你说说，陛下是不是与武帝一模一样？”


东海王笑着嗯了一声。


韩孺子不能再让皇叔胡言乱语了，“洛阳守军还在城外……”


“那是一群废物！”韩稠气愤异常，“只知道吃军饷，到了用人之际，一个个全都指望不上。如今陛下驾临，还要他们有何用？杀掉，通通杀掉。”


“那倒不必，朕要征用这支军队。”


“是是，陛下允许他们戴罪立功，真是太仁慈了。他们是陛下的军队，整个洛阳都是陛下的，连我也不例外，我虽然不会舞刀弄枪，可是能扛几袋粮食，实在不行也能给陛下当上马凳。”


韩稠说来就来，做势要跪下，让皇帝试试他这只上马凳合不合脚。


侍卫上前将他扶住。


韩孺子正要开口，韩稠转向众官员，大喝道：“还跪着干嘛？摆酒宴，为陛下接风洗尘，洛阳虽非京城，总有几样东西能拿得出手吧？”


众官慌忙行动，一部分去布置酒宴，一部分按级别簇拥在皇帝左右，亦步亦趋。


韩孺子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已经被众人请进府内。


洛阳出兵缓慢，上菜却快，时值半夜，热腾腾的美酒佳肴仍如旋风般地送上来。


韩稠的激动兴奋难以遏制，几乎不给皇帝喘息的机会，很快叫出成群的子孙拜见皇帝，最后连妻妾、女儿、儿媳等女眷也都叫出来，一个个介绍，一点也不当皇帝是外人。


韩稠亲自劝酒，每次都要跪在地上，双手捧杯，举过头顶。


几杯酒下肚，看着跃跃欲试、排列等着献酒的众多洛阳官员，韩孺子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以解手为借口，示意东海王和崔腾一块出去。


在厅外，韩孺子对崔腾说：“你想立功是吧？”


“当然，要派我去敖仓吗？”崔腾十分高兴。


“不，我让你回去，把韩稠灌醉，让他暂时别来妨碍我。”


“就这个？”崔腾大为失望。


“此事若成，你的功劳只比樊将军低一等。”


“没问题，洛阳官员若是还有一人能站起身，就算我败。”崔腾斗志昂扬地返回厅内。


韩孺子对东海王说：“跟我走。”


东海王向厅里望了一眼，恋恋不舍地说：“让我过这样的生活就行啊。”


“别急，等天下太平的时候吧。”韩孺子找来瞿子晰，让他看住崔腾，自己带着东海王、侍卫出府，对他来说，战斗还没有结束。

第281章 懒散之军


洛阳地处中央，八方辐凑，商旅云集，是一座金钱堆出来的城市，河南尹好利成性，手下的官吏乃至普通士兵，自然乐于上行下效，连掩饰都不用。


城内数千守军已经“得胜”回营，正兴高采烈地上缴头颅，炫耀彼此手中的战利品，那些贼军是来抢夺财物的，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连带在身上的金银财宝都给丢了。


韩孺子带领本部两千多人来到洛阳军营时，看到就是这样一幕，他甚至找不到负责的将领，只有数名文吏在闷头记录军功，许多士兵就在他们眼前争抢头颅——反正是拣来的功劳，最后一刻在谁手里就算谁的。


城外的战斗颇为激烈，其实因此丧命的人并不多，大多数贼军一看势头不对，立刻就逃走了，这也导致洛阳守军争夺头颅时十分激烈，甚至大打出手。


皇帝身边的楚军个个义愤填膺，却都保持着沉默。


韩孺子下令，让麾下将士在营外排成数行，这样每个人都能看到营中的丑态。


军营里的士兵发现了外面的军队，可是没有将领出面弹压，他们又不认识皇帝，还以为这是来借宿的友军，除了打量几眼，谁也没有特别在意，仍在争闹不休。


韩孺子转向自己的士兵，这里有他从京城带来的一千精兵，还有函谷关召集到的不到两千人，经过这一战，他们对皇帝的信任与忠诚全都大幅增加。


“看着，一支散漫的军队将是多么的不堪一击！”韩孺子大声说。


众将士在看，看着军营中丑陋的一幕，也看着皇帝本人。


韩孺子向身边的侍卫与卫兵招手，只带一百人冲进军营。


东海王没有跟进去，留在营外，感到一阵莫名其妙的放松，好像有一条无形的绳索突然被解开了。


他扭头看了一眼，不远处血迹未干的樊撞山正在粗重地喘息，手中握着找回来的长斧，与众多士兵一样，紧紧盯着闯入军营的皇帝。


东海王在心里叹息一声，绳索没了，身边却多出一张网，看似宽松，实际上更加严密，他已无路可逃，只能也向军营里看去，望着皇帝的旗帜，心想，用不了多久，整个天下都没有自己的立足之地了。


皇帝的旗帜比较多，又都是骑兵，营内的士兵多少有些忌惮，可是早已听说皇帝在府里与河南尹把酒言欢，按照惯例，没四五个时辰结束不了，因此谁也想不到皇帝会亲自驾临，只是让开通道，马上又开始争抢。


很快，皇帝和他的卫兵原路驰回，身后跟着一个人，双手被负，脖子上套着绳索，由前面的骑兵牵引，一边在地上跑，一边怒骂不止，“哪来的混蛋，敢抓老子？知道我是谁吗？河南尹是我姨夫，就算皇帝也不能动我！”


营里的士兵这才反应过来，对方是来闹事的，除了少数人还在争抢，大多数士兵都放下手中的东西，拣起刀枪，纷纷围上来，要拦路抢人。


侍卫拔刀，卫兵横枪，速度丝毫未减，直接回到了营地门口，与外面的同伴汇合。


路不长，被抓者却已是气喘吁吁，使劲晃动双臂，扭头看了一眼跟上来的手下，心里有底，大声道：“无耻之徒，偷袭军营，你们的将军是谁？樊撞山，是你吗？咱们到河南尹大人和皇帝面前说理去！”


樊撞山翻身下马，手持长斧来到皇帝身边，冷冷地说：“陛下就在这儿，黄将军，有理你就说吧。”


黄将军大吃一惊，还是不肯相信，打量马上的少年几眼，“不可能，皇帝在府里跟我姨父喝酒呢。”


东海王知道该自己出面了，拍马上前，来到黄将军面前，指着皇帝身后的一片旗帜，“普通将士不认得也就算了，连你也不认得陛下的龙旗吗？”


黄将军其实没见过龙旗，但他知道，除了皇帝，没人有资格拥有这么多的金黄色旗帜。


他犹豫了，随后感到恐惧，突然说：“你是东海王？我跟姨父进京时见过你。”


“我是东海王。”东海王并不记得这个人。


黄将军双膝一软，终于跪下，连东海王都承认的皇帝，绝对不会有假，一想到自己刚才的表现，不由得汗流浃背，“陛下恕罪，卑职有眼无珠，我是真不知道……”


“你是这些士兵的主将？”韩孺子开口问道。


“是是，卑职忝任河南郡都尉，正要去府里迎接陛下，因为有事耽搁了一会。”黄将军不停磕头，他这个“将军”只是一个尊称，并无实际官衔，都尉就是河南郡最高军事长官，他之所以没去参加酒宴，是在等手下将士奉献财物，对他来说这比什么都重要。


“樊将军在城外是怎么传达朕的旨意的？”


黄将军只是磕头，一个字也不敢说。


樊撞山深吸一口气，随后将城外叫兵不应的怒气全吐出来，朗声道：“洛阳守军全体出城迎战贼军，后出者抵罪，不出者斩！”


“我出城了，我出城了……”黄将军一个劲儿地辩解，怎么也想不到皇帝要来真的。


军营里的士兵鸦雀无声，这才反应过来，他们争来争去的不是功劳，而是罪过，有人发现自己手里竟然握着刀枪，急忙扔掉，其他人也都醒悟，哗啦啦响声一片，再也没人争抢头颅与财物。


樊撞山从皇帝那里得到示意，双手握斧，大步上前。


黄将军大叫道：“不是我！是河南尹下令不准出城！”


韩孺子抬手，示意樊撞山暂缓动手，然后说道：“洛阳全军有罪，身为主将，你就是死罪。朕乃大楚皇帝，你是大楚的将军，宁听文官之令而不服从圣旨，罪上加罪，不可赦。”


“陛下饶……”


樊撞山再次得到示意，双手举斧，狠狠地砍下去，斧子早已卷刃，可在他一身蛮力的操纵下，仍如砍瓜切菜一般利索，人头落地，斧头砸在地上，冒出一串火星。


人头滚动，营内的士兵无不膝行退却，没人想要这颗头颅。


东海王举起马鞭，第一个喊出“万岁”，营外的全体士兵立刻响应，连呼三声“万岁”，一声比一声响亮。


这才是他们想要的皇帝，即使不能及时论功行赏，也绝不会让他们的功劳被别人抢走。


等到呼声停歇，韩孺子向营内伏首的众人说：“次将出列。”


一名将领爬着出来，只顾磕头，樊撞山两次命他报上名来，将领却根本说不出话。


“此人是副都尉郝铭。”樊撞山只好替他回答。


“郝铭，由你暂领河南郡都尉之职，一刻钟之内，带领全体洛阳军出城，前往敖仓助战，戴罪立功。”


郝铭全没想到自己还有机会取代河南尹的亲戚，嘴里终于挤出一个“是”字，连滚带爬地回到军中，命令所有士兵立刻找马，一时找不到兵器的就空手上马。


一刻钟之内让三千多人上马出营，洛阳军还从来没这么迅速过。


韩孺子也没闲着，命令樊撞山留下一千多名伤弱将士，守卫洛阳，尤其是把守正门，“在朕回来之前，不准任何人出入。”


樊撞山更想跟随皇帝一块去敖仓，可是不敢开口，韩孺子看出他的心事，补充道：“叛军未灭，战事未平，洛阳乃天下重镇，一城失守，关东震动，有劳将军费心费力，为朕守住此城。”


樊撞山跪下接旨，再无二言。


说是一刻钟出城，三千洛阳军在城外又进行一次整顿，天快亮时出发前往敖仓，皇帝率领一千五百余人跟随在后。


洛阳多丘陵，道路起伏，一眼望不到头，东海王觉得自己的两条腿都要磨出血了，头脑昏沉，两眼难睁，再看身边的韩孺子，说不上是神采奕奕，却没有明显的倦容。


天亮不久，全军稍事休息，东海王忍不住说：“陛下哪来这么充沛的精力？只有这些老兵能跟得上。”


韩孺子的这支军队是临时拼凑而成，一路行来，展现出来的素质参差不齐：南、北两军的将士接连几天急行军，休息颇少，中间还打过一仗，可皇帝不下马，他们也不下马，体力最强；函谷关士兵加入的晚，大部分留在了洛阳，剩下的一些也能跟得上；反倒是三千多名洛阳守军，昨晚忙着抢功，没来得及休息，突然出城急行，都露出明显的疲态，在皇帝面前不敢流露出来。


“皇帝若懈怠，整个大楚都会懒惰下去。”韩孺子随口回了一句，他知道自己的精力从何而来，这都要感谢孟娥传授的内功，他一直勤练不辍，就连骑马行军的时候，也经常默默运行各种呼吸之法。


可就是孟娥，竟然带着宝玺不见了，让韩孺子百思不得其解。


韩孺子带领卫兵穿过队伍，督促洛阳军再次上路，甚至冲到最前方引领，对这支懒散已久的军队，必须时刻加以鞭策。


日上三竿，韩孺子率领将近五千人马望见了敖仓。


敖仓没有着火，韩孺子稍松口气，可城外的战斗正打得如火如荼，远远望去，楚军明显处于弱势，上官盛明明只带走六七千名宿卫叛军，可战场上替他作战的士兵却远远多于此数。


“陛下的好运能坚持多久？”东海王真担心皇帝又要不顾一切地参战。

第282章 不可再退


眼看着战场上的宿卫叛军个个如狼似虎，刚刚赶来的洛阳兵尽皆色变。


敖仓依河而建，一边是码头，用来接收关东各地运来的粮食，整座城地势稍低，楚军与叛军在城外激战，韩孺子带来的军队位置稍高一些，正好能够俯视整座战场。


两军交战，都会尽量抢占高地，敖仓城外的两支军队却弃高就低，显然这是一场意外的战斗，韩孺子能想象得到，柴悦率军到来之后，肯定发现叛军准备纵火烧城，不得已立刻发起进攻。


“列阵！”韩孺子大声下令。


洛阳军开始慌乱地排列阵形，南、北军与函谷关军守在后面压阵。


“陛下，这回我真要劝一句了：将士疲惫，敌军势众，这一仗可不好打，不如再等一等。”东海王必须得劝，皇帝若是参战，他只能跟上去，而这一仗怎么看都没有太多胜算。


上官盛的宿卫叛军得到了支援，那也是一群盗匪，有数千人，身上的甲衣十分杂乱，头上却都缠着一样的黑巾，与洛阳城外的贼军不同，这批黑头盗匪人数稍少一些，作战却极有章法，进退有据，而且出手狠辣，击倒一名楚军之后，必有数柄刀枪同时劈刺，不留活口。


“若不让天下流民尽快返乡，早晚都会变得与黑头军一样难缠。”韩孺子最清楚不过，一支军队总是越打越强大，今天的乌合之众，数战之后就可能成为一支勇猛大军。


“先别想流民，咱们被发现啦。”东海王伸出马鞭，宿卫叛军占据上风，竟然还能分出一股力量进攻立足未稳的援军。


韩孺子扭头看了一眼，他的军队的确过于疲惫了，尤其是那些洛阳兵，因为来的匆忙，兵甲不全，有些人甚至两手空空，他们的斗志在行军路上消耗得差不多，若不是皇帝亲自监督，早就转身逃跑了。


“下马！”韩孺子命令道，自己第一个跳到地上。


东海王犹豫片刻，只能照做，低声提醒：“留条后路。”


韩孺子不理他，监督众将士下马列阵，将马匹撵到后方，士兵居高临下，等候敌军到来，军中弓弩稀少，只有二三百只，韩孺子让他们随意射击。


“你知道这些黑头军的来历？”韩孺子问。


东海王急忙摇头，“我连听都没听说过。陛下，再不后撤，我就只能抱着你走，事后获罪我也认了。”


最先冲来的是一支黑头军，只有千余人，显然是打得兴起，对新到的援军充满蔑视，想要一举击溃。


韩孺子后退到坡顶，身边侍卫环绕，从这时起，任何人的命令都很难传遍全军，是战是退、是胜是负取决于每一人、每一伍、每一队的单独选择。


洛阳军哪见过这种阵势，阵形明显在后撤，只是被最后一排士兵拦住，没法退得更多。


当初河南尹是怎么支援崔太傅打败齐国叛军的？韩孺子深感好奇。


东海王用更小的声音说：“这些家伙可坚持不了多久。”


“那也得坚持，起码坚持到崔宏到来。”


东海王回头望了一眼，道路起伏，哪有楚军的影子？低低地呻吟一声，“就算亲生儿子在这里遇险，崔宏也未必来救，何况崔二正在洛阳城里喝酒快活呢。”


韩孺子不理他，也不回头张望，只盯着越来越近的黑头军，他们都骑着马，上坡之后速度急剧下降。


经验丰富的南、北军士兵喝斥身前的洛阳兵，命令他们竖起长枪。


长兵与地势之利或许能够应对马军。


黑头军杀到了，与第一线的洛阳军撞在一起。


楚军的阵线很单薄，只有三四排，南、北军压阵，这时全都挺枪冲到前方，与洛阳兵并肩作战。


人与马、刀与枪、吼与喊狠狠地撞击，比的不是身手敏捷，也不是刀快枪利，而是哪一方的力气更大、意志更坚。


韩孺子离战线只有几十步远，一切近在眼前。


这是东海王第一次离战场如此之近，吓得面无人色，他没有转身逃跑，已经与皇帝无关，唯一的理由是双腿发软，动弹不得。


一些黑头军冲破了单薄的楚军阵线，他们不认得皇帝，但是看到招展的旗帜，认定这必是主将，挥舞兵器冲来。


皇帝卫兵的器械比较齐全，立刻弯弓射箭，阻止黑头军接近，三十名侍卫紧紧围住皇帝，组成最后一道防线。


韩孺子没有拔刀，站在圈子里，目光扫过，对冲过来的黑头军正眼不瞧，只盯着纠缠在一起的战线，洛阳兵虽然胆小，但是在皇帝的监督和南、北军的挟持之下，暂无后退迹象。


他又向远方看了一眼，对东海王说：“嗯，柴悦回来了。”


东海王呆若木鸡，眼睛死死盯着一名骑马冲来的黑头军，那人像是瘦小一圈的樊撞山，身上同样沾满血迹，神情更加凶恶，肩上中了两箭，他却毫不在意，手中举着大刀，继续冲来，眼看着就要闯进圈里。


东海王觉得自己能嗅到此人身上的血腥气。


又有一箭射中，那名黑头军终于从马上坠落。


东海王这才茫然地抬眼望去，敖仓城外的一部分楚军回来救驾了，他们认得皇帝的旗帜。


孤军深入的黑头军被击散，留下一地尸体，他们错误估计了援军的韧性，以为能以少击多，结果却遭到两方夹击。


柴悦冲到皇帝面前，他没有加入战斗，但是在离战场极近的地方指挥作战，一发现后方异常，立刻带兵来救，对他来说，皇帝比敖仓重要得多。


“陛下……”柴悦跳下马，刚说出两个字，韩孺子抬手示意他不必多言，然后说：“崔宏大军很快就会到来，请柴将军就在这里建立阵线，不可再退。”


“是。”柴悦迅速下令重新排列阵形，步军一字排开，骑兵守卫两边，中间留出一条通道，让后撤的楚军通过，给他们回旋的余地。


所谓兵败如山倒，正在敖仓城外与叛军作战的楚军，分不清撤退救驾与一败涂地的区别，发现柴将军后撤，他们以为大势已去，开始溃散。


韩孺子上马，守在路边，让卫兵们向狂奔的楚军高喊“陛下在此”。


溃散被止住了，发现皇帝真的到来之后，大部分士兵转过身，重新聚集，准备再战。


宿卫叛军与黑头军尾随而至，楚军阵线尚未完全成形，双方再度交战。


宿卫叛军在京城杀死不少宫人，早已不抱获赦的念头，打起仗来十分勇猛，远远看到皇帝的旗帜，不仅不怕，反而更加奋勇，那支黑头军更是拼命的打法，听说大楚皇帝就在附近，士气越发高涨。


“杀死伪帝！”狂妄的喊声清晰传来，叛军与黑头军承认的是另一位皇帝。


柴悦骑马跑来，韩孺子向他挥手，命他回到原来的位置继续指挥，不要多管闲事。


后撤的楚军每聚集起一批，韩孺子就将他们投入到战场上，没多久，他手中已经无兵可用。


柴悦是名优秀的将军，可这种时候，除了硬扛，他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一遍遍地提醒身边的将士：陛下就在身后，楚军主力很快就会赶来支援。


皇帝的确是这支楚军能够坚持下去的最大动力。


战斗胶着，楚军毕竟人少，被迫步步后退。


“陛下，再不走，咱们会陷入重围。”东海王不像一开始那么害怕，看得却更清楚，宿卫叛军主攻两翼，照这样打下去，早晚会将皇帝与全体楚军包围。


韩孺子心里也很着急，表面上却不动声色，盯着战线，派出几名卫兵去后方查看崔宏的大军还有多远。


他相信崔宏会来，因为崔宏的信使一直没有断过，韩孺子因此能够得到消息，知道崔宏也在马不停蹄地追赶皇帝，离得并不远。


楚军只需多坚持一会，就能反败为胜。


上官盛被放纵得太久了，韩孺子希望今天就能将其消灭，以除后患。遍布天下的流民、北方的匈奴、西方可能的强敌、南方的匪乱、无为的大臣、宫里暗藏的矛盾……他还有太多重要的事情急需解决。


午时已过，崔宏大军尚无踪影，两军越战越乱，柴悦三次想来劝说皇帝撤退，都被韩孺子撵了回去，他若一动，前方的楚军必败无疑，到时候，他能不能逃出敌手，还很难说。


正面进攻的敌军突然发生一阵混乱，好像是后方遭到了进攻。


韩孺子已经退下坡顶，看不到另一边的情形，柴悦派人过来送信：敖仓城内派兵参战，正在骚扰敌后。


双方都在这一仗中拼尽了全力，皇帝手中除了百名侍卫与卫兵，再无一兵一卒，上官盛同样派出了全部兵力，杀死或者俘虏皇帝，对他来说将是一次足以扭转乾坤的大胜。


敖仓城的这次袭扰恰到好处，城内兵力极少，只有不到一千人，守城尚难，更不用说进攻，可上官盛急于获胜，忽略了后方，留在身边的将士没有多少，敖仓军看准时机，进攻的就是他。


柴悦不停地派人送来消息，上官盛没有皇帝这么镇定，一发现遇袭，立刻招回前线的士兵，结果引发更广泛的混乱：叛军同样分不清撤退与溃散的区别，却没有人能将他们重新集结起来。


可更多的人根本没接到上官盛的后撤命令，仍在坚持战斗，楚军的压力却稍微减轻，又能多坚持一会。


东海王早已不关注前线的战斗，调转马头，一直在盯着后方的官道，终于兴奋地喊道：“援军！援军到了！”


东海王喜极而泣，突然又感到一丝恼怒，崔宏救女婿如此积极，对外甥可从来没这么在意过。

第283章 暗中之手


崔宏率军及时赶到，为了追赶皇帝，他也抛下一部分军队，只带四千精锐全速前进，总算赶上了敖仓之战。


时间已是午后，从柴悦率军参战开始，双方已经鏖战三个多时辰，楚军得到两次增援，终于在人数上超过了叛军与黑头军。


上官盛的军队已是强弩之末，加上后方大乱，一望见新到的楚军旗帜，疲惫至极的贼军顿感无望，先是黑头军，随后是宿卫叛军，纷纷转身逃亡。


柴悦也看到了援军，来不及与皇帝商量，迅速传令麾下将士不要追击，而是让到两边，为崔宏大军留出通道，由后来者追亡逐北。


历经长时间的急行军与战斗，楚军比叛军更加疲惫，没有余力追击。


韩孺子明白柴悦的用意，马上派人去向崔宏传令，让他不要停止，直接挥师前进，务必要将上官盛叛军彻底击败。


新来的楚军一队队通过，他们也经历过一段急行军，但是对于交战双方来说，他们就是生力军。


四千援军投入战场，崔宏带着众多将领、仪卫、官员、太监和顾问前来拜见皇帝，后面这些人并非行伍出身，拼命跟上队伍，一路上吃了不少苦头，一看见皇帝，知道行程结束，从马上掉下来好几位，其他人被士兵扶下马匹，两脚却站立不稳，远远地就跪下。


韩孺子感到愧疚，但是没时间讲究君臣之礼，迎向崔宏，说道：“上官盛就在敖仓城外，其他人可以放过，首恶绝不可姑息。”


“陛下放心，臣早已下令必要捉拿上官盛。”崔宏见皇帝似乎还不太放心，简单说了几句，带领众将也投入战场，亲自指挥追击。


韩孺子稍稍放心，这才对跪了一地的文臣与太监道：“诸位平身，不必拘礼。”


刘介、张有才和泥鳅都没有跟来，他们按照皇帝的命令留在后方军中，监视一道同行的谭家人。


与文臣寒暄数句，韩孺子还是回到将士群中，与柴悦一道安排战后事宜。


这是一次惨烈的战斗，双方的伤亡都不少，就连最为精锐的南、北军，也基本丧失了战斗力。


柴悦建议就地扎营，休息一两天之后再做打算，顺便还能保护敖仓。


崔宏的军队正在扫荡战场，由于没能形成合围之势，叛军与黑头军逃亡者甚多，四千士兵无法一网打尽，只能挑选重点目标追击，尤其是上官盛，皇帝和大将军崔宏都已下令，谁能抓到叛军首领，将是一件了不起的大功。


将近一个时辰之后，战场上已没有活着的叛军或黑头军，楚军可以安心扎营了，一部分入住城内，一部分在城外搭建帐篷，一切都由敖仓城提供。


韩孺子召见了敖仓守将。


敖仓虽然重要，守令却只是一名七品的小官，乔万夫任职多年，无功无过，在一场战斗中被皇帝看中了。


敖仓军出城攻击叛军的时机选择得极为恰当，乔万夫称得上是有勇有谋，柴悦也认为此人颇有才华。


召到近前，韩孺子却有些失望，乔万夫名字起得大气，本人却是一名五短身材、其貌不扬的中年人，四十多岁，看样子不像是将士，倒像是一名混迹官场的小吏。


可人来了，不能毫无表示，韩孺子泛泛地赞扬了几句，将乔万夫交给柴悦，心里却已得出结论，敖仓军的恰逢其时大概是一次偶然。


临近傍晚，上官盛还是没有落网，崔宏仍在布置追捕，韩孺子疲倦至极，终于进城休息，本想小憩一会，结果头一挨枕就睡了过去，修行内功能让他坚持得更久，却不能真正代替睡眠，他得好好补一觉。


再睁眼时，外面的天还是亮的，韩孺子以为自己只睡了一小会，片刻之后猛然警醒，这是清晨，他睡了整整一个晚上。


韩孺子坐起来，只觉得腰酸背痛，全身没一处舒服，忍不住哼哼了几声，外面立刻传来太监的询问：“陛下起了？”


韩孺子嗯了一声，两名太监推门进来，一人帮助洗漱，一人服侍穿衣。


韩孺子这才有机会观察自己的居处，房间不大，装饰也不华丽，桌椅之类都很陈旧，但是极为干净。按理说，这应该是敖仓城内最好的房间了，韩孺子由此推测乔万夫大概是个清贫之官，纵无别的本事，也应该提升一两级。


韩孺子一边吃饭，一边命人召集众将。


东海王就住在隔壁，过来与皇帝一块吃饭，一脸倦怠，看样子还没睡够，时不时打量皇帝一眼，等太监不在身边的时候，他小声道：“当皇帝就是好啊，从前靠夺靠抢靠计谋，现在什么都不用说，就有一群人为陛下奋不顾身。”


他还为舅舅崔宏的及时到来而感到嫉妒。


韩孺子笑了几声，如果是第一次称帝，崔宏等人的表现在他眼里肯定都是忠诚的象征，现在他却看得很透，这些行为也是朝廷的“习惯”，真正为他所用的力量还是柴悦等少数人。


敖仓城衙门很寒酸，大堂就是一间普通的屋子，连皇帝的仪卫都装不下，韩孺子干脆命人将椅子搬出来，背对大堂，在庭院里会集文武群臣，侍卫与太监守在身后，仪卫两边列位，卫兵站在大门外，旗帜飘扬，几乎遮蔽了整个院子，皇帝的气势陡然而生，再不会有人怀疑他的身份了。


随行的文臣与武将排队进入，跪地磕头，齐刷刷地说：“臣等叩见陛下。”


韩孺子很惊讶，这一切都不是他安排的，他做出的唯一决定就是将椅子从大堂里搬出来，整个仪式都是现成的，尤其是大臣们的整齐划一，很可能经过提前演练。


礼部有官员跟来，这大概是他们的功劳。


可这不是韩孺子现在想要的，整个朝见仪式尽管简短，还是耗费了将近两刻钟，然后将领们才有机会回事。


崔宏职位最高，自然由他第一个开口。


宿卫叛军彻底溃散，上官盛还没抓到，但是一队楚军已经找到他的踪迹，一直在追捕，随时都可能将其带回来。


楚军抓到不少俘虏，连夜审问，终于弄清了那些黑头军的来历，他们是一股盗匪，主力来自云梦泽，招聚十几座山寨，共同组建黑头军，一个月前就开始分批潜往洛阳城外的山中，三日前决定与宿卫叛军一块攻打敖仓。


黑头军的大头目名叫栾半雄，自称“天授神将”，在云梦泽一带名声响亮，但是这一次没有亲来，派出的是一位“圣军师”，真实姓名不知，其人两日前离开，将黑头军全都交给了上官盛。


东海王站在皇帝身边，听到“圣军师”三字，两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想到了望气者。


更让韩孺子恼怒的是，黑头军一个月前就从云梦泽向北潜入，分明早有准备，就等着京城大乱的时候趁机起事。


杨奉或许高估了望气者的势力，但是有一点看得很准，的确有一股力量在暗中兴风作浪，对他们来说，大楚越乱越好。


还有一条消息，让皇帝和群臣都感到不安，英王没有留在上官盛身边，与圣军师一块消失，像是用来交换黑头军的人质。


英王本人不足为惧，可是落入江湖术士手中，却很可能惹来大麻烦。


楚军继续留在敖仓城修整。


这天下午，柴悦求见皇帝，郑重地推荐乔万夫，“此人并非行伍出身，早年习文，中途投笔从戎，一直在军中担任文吏，五年前调任敖仓令，每有粮船到来，他都会宴请送粮者，与之详谈关东状况，对洛阳以东，尤其是齐国，可以说是了若指掌。”


韩孺子第二次召见乔万夫，这回只听不说。


乔万夫在皇帝面前有点紧张，不敢抬头，说话稍显结巴，语言也有些啰嗦，对关东各地形势详细介绍了个遍，最后得出结论：齐王叛乱乃是必然之事，早晚会发生，上官盛虽然没能率兵逃到东海国，可无论他是生是死，大楚东界仍有一乱。


结论耸人听闻，韩孺子却没太听明白其中的原因，问了几句，将乔万夫打发走，柴悦一直旁听，这时上前道歉：“乔万夫太紧张了，没有说清楚，等我再跟他谈谈。”


韩孺子笑道：“不急，总之要将东海王送到国中，把乔万夫带上，到时候多留一阵，顺便去趟齐国，我倒要看看，大楚的东边到底为什么必有一乱。”


柴悦退下，他得给乔万夫安排一个官职。


傍晚时分，四处追捕败兵的楚军陆续返回，其中一支带回了上官盛的人头。


上官盛不肯投降，带领数十名卫兵背水一战，被一名楚将射中，另一名楚将割下人头，两人立首功。


韩孺子亲自查看了头颅，确认无误，心中稍感遗憾。


很快，另一队楚军回到城中，抓来一位有名有姓的俘虏，韩孺子立刻下令将此人带来，他要亲自审问。


望气者林坤山一直跟在上官盛身边，逃亡的时候却分开了，与一群黑头军进入附近的山中，结果迷路，撞上了楚军，全体落网。


识时务者为俊杰，望气者就是俊杰中的俊杰，林坤山一见到皇帝就跪下，膝行前进，用极为急迫的语气说：“陛下还留在这里？圣军师和宝玺可都在洛阳城内！”

第284章 无人了解的圣军师


韩孺子第二次进洛阳城，获得盛大欢迎：城门大开，河南尹出城十里，亲自牵马引路，大小官员率领众多百姓沿路跪拜，一直到洛阳侯府，万岁的呼声就没有断过。


街道打扫得一尘不染，洒过水，湿度恰好，不扬灰尘，又不显泥泞，每隔三四里就有一座现搭的彩棚，摆放着大量的酒水果馔，乐人弹奏仙音，美女捧盘献果，只盼能得君王顾盼一眼。


对韩孺子来说，这都是新花样。


他没在任何地方停留，任凭洛阳王牵马入城，在路上仔细观察，发现在路边接驾的人大都不是寻常百姓，很可能是本地商人与他们的奴仆。


在洛阳侯府，河南尹韩稠又要大摆酒宴，这回准备充分，定要让皇帝大开眼界，至于妻甥黄将军之死，他根本不打算提起。


韩孺子没有直接拒绝，但是召进仪卫与卫兵，这些人一进来，大厅立刻变得肃穆，桌椅都被搬走，只给皇帝留一张椅子。


太监、顾问与随行官员林立两边，规模虽然小些，但这已算是正式的朝会，在这种时候，韩孺子对礼部的“习惯”还是很有好感的。


紧接着，韩孺子召见洛阳群官。


从这时起，他要按照自己的想法做事。


韩稠显得有些尴尬，跪在地上，眼看着自己精心布置的酒席还没完全亮相，就被一次严肃的朝会所取代。


等到洛阳群官鱼贯而入，韩稠变了一副面孔，以额触地，臀部高高抬起，像是在待罪求饶，官员们无不吓了一跳，跪在河南尹身后，同样的姿势，同样的沉默。


大厅里鸦雀无声。


韩孺子等了一会，命众人平身，说道：“朕此行洛阳，一是平定叛军，二是体察民情。河南尹，朕问你，河南郡流民多少？何时开仓？放粮多少？余粮多少？”


韩稠目瞪口呆，他知道自己府里有多少金银珠宝，少一两也能察觉到，出了府他就一无所知了。


“呃……这个……陛下，下官忝任河南尹，主管一方，不敢说造福本地，倒也清廉公正……”韩稠东拉西扯，突然想到了说辞，“河南尹为民父母，管理大略而已，像赈灾这种事情，下官当然负主管、监督之责，至于具体数字，应由郡丞掌握。”


韩稠稍微松了口气，脸上已是大汗淋漓。


韩孺子佩服这位皇叔的推卸功夫，“河南丞出来说话。”


“微臣曾亲临粮仓，监督开仓放粮，百姓欢呼雀跃，无不颂扬陛下恩德……”有韩稠开头，河南丞知道自己该怎么说，一通歌功颂德，也不管当初放粮的时候谁是皇帝，最后道：“本郡户口钱粮的具体情况，应由户科掌握，微臣不敢扰乱圣听。”


到了户科主事，官更小了，勉强有资格进来拜见皇帝，听说要由自己介绍情况，吓得面无人色，哆嗦半天，不敢推卸责任，也无处可推卸，颤声给出一串数字，听上去不错，整个河南郡似乎已不存在流民问题，无灾可赈。


韩孺子却不满意，“洛阳与敖仓城外，贼军横行，虽说一部分来自外郡，本郡加入者也不少，为何说没有流民？”


“他们、他们都是盗匪，不是流民，应该由兵科……”户科主事也开始流汗，顾不得同僚之谊，先将责任推出去。


兵科主事愤怒地瞪了同僚一眼，急忙道：“占山立寨、有名有号的才是强盗，陛下，像这种战时啸聚、平时四散的人，就是流民，只不过犯过案，或是抢粮，或是劫商，遭到官府通缉，不敢来领粮……”


“通缉他们的可不是户科，我只管按户簿给粮，足额足量，一粒都不少。”


两名官吏面红耳赤地吵起来。


中司监刘介在城内与皇帝汇合，这时得到暗示，站出来喝道：“皇帝驾前，不可放肆！”


两官这才反应过来，全都趴在地上磕头不止。


韩孺子挥手，“河南郡立刻着手再度开仓，流民回乡者，准其重新入籍，之前所犯之罪，非杀人、叛逆，皆可原宥。官府不仅要放粮，还要给予粮种、借贷耕牛，劝民归田，务必保证今秋能有收成。”


这么一来，酒宴是办不成了。


韩孺子不想住在侯府里，早已安排柴悦在城内军营里为自己设帐，下达旨意之后，直接动身入住军营。


不到一个时辰，消息传遍，洛阳城内一片喧哗，都明白这位皇帝不简单，有人为之兴奋，有人因此头疼。


在军帐里，韩孺子召见前俊阳侯花缤。


花缤没能逃出京城，但也得到宽赦，恢复侯位是不可能的，以平民的身份，算成谭家人的附庸。


两人有过一次交谈，当时韩孺子是俘虏，花缤手握生杀大权，这一回完全颠倒过来。


花缤跪在地上，默不做声。


军帐里摆设简单，韩孺子站在桌前，打量这位江湖中赫赫有名的“俊侯”，心中不由得感慨名声的力量，“平身。”


花缤站起，仍然保持沉默，没有开口谢恩。


帐中还有四名侍卫，将军柴悦也在，向皇帝摇摇头，表示自己之前什么也没问出来。


韩孺子有点明白太后为什么要养那么多的刑吏，面对一名有罪在身的人，他竟然不知道如何开口。


随行的官员当中有几名刑吏，却都不是韩孺子的信任之人。


“曾有传闻说花侯在云梦泽称王。”韩孺子说。


花缤微笑摇头，“陛下相信吗？”


“江湖人喜欢大名头，就算称花侯为玉皇降世，也没什么不可信的。”


花缤干笑两声，“陛下对江湖倒是很了解，但这次不一样，称王纯是谣言。朝廷一统天下，以为朝廷封的‘俊侯’也能在江湖上首屈一指。”


“不是这样吗？”


“唉，从前我也是这么以为，在江湖中走了一圈，才明白根本不是这回事，背靠朝廷，我才是‘俊侯’，叛离朝廷，我不过是一条丧家之犬，到哪吃的都是嗟来之食，人家的确接待我，却拿我当成扬名的手段，真有正事的时候，没几个人肯出力。”


“花侯手下的奇人异士可不少。”


花缤苦笑，“表面风光，那些奇人异士只是借我使用，我跟他们一样，都得奉命行事。”


花缤也在推卸责任，手段比洛阳官吏更委婉一些。


“奉谁的命？”


花缤不吱声了。


“天授神将栾半雄？还是那位圣军师？云梦泽七营十八寨，你属于哪一方？”韩孺子已经打听过，对云梦泽多少有些了解。


花缤略显惊讶，等了一会，开口道：“圣军师。”


“说说此人。”


“嗯……没什么可说的，圣军师就是圣军师，要说年纪——五十以上，白须白发，仙风道骨，除此之外就没了，我不知道圣军师的来历，据我所知，没人知道。”


“可你却愿意为他做事？”


“许多人为圣军师做事，有人欠他恩情，有人被他说动，比如我。”


“他怎么劝服你的？”


花缤想了想，“回想起来，那些话也没有特别之处，当时我也是昏头了，才会相信他。”


“无妨，说来听听。”


“得到陛下赦免，我才敢说。”


“赦你无罪。”


“圣军师说，大楚经过这些年的折腾，身首隔绝，表面上看还很完整，其实躯干与头颅已经分离，仅有一层皮肉相连，因此头动而身不动，不管宫里发生什么事、换谁……当皇帝，朝廷都不为所动。”


韩孺子与柴悦互视一眼，居然都不能反驳这番话，花缤原是朝中大臣，对此当然深有体会，继续道：“圣军师由此推论，大楚软肋明显，乃是建功立业的绝佳时机，先为大楚‘换头’，再将头与身重新连接，或可将大楚救活。”


“救活”大楚的人自然也会因此成为最有权势的重臣，甚至能够代替皇帝，花缤就是被这一点说服的。


韩孺子并不道破，他现在确信无疑，圣军师也是一位望气者，没准就是杨奉苦寻多年的淳于枭，“这位圣军师投奔云梦泽也不久吧？”


“多半年，比我还晚一点。”


韩孺子盯着花缤，“圣军师就在洛阳城内。”


花缤稍稍睁大双眼，“以我现在的状态，圣军师不会再用，不如……去问问谭家，他们是真正的江湖人。”


关于这一点，用不着花缤的提醒，韩孺子挥下手，柴悦叫进来卫兵，将花缤带走。


东海王正好进来，看着花缤出去，“老家伙什么都没说吧？对他得用刑，弄点血出来，他就什么都招了。”


“谭家怎么说？”韩孺子问。


对谭家，东海王可不会建议用刑，忙回道：“每个人我都问过了，单刀直入、旁敲侧击，我敢保证，谭家人对这位圣军师一无所知，他们与云梦泽群盗的确有来往，那是为了做生意方便。栾半雄是个大人物，其父就是名闻天下的大盗，他子承父业，弄得更大，据说，他手下的喽啰都经过官兵的训练，所以黑头军才那么厉害。”


“官兵训练盗匪？”韩孺子对大楚了解越多，越觉得麻烦重重。


“我没细问，应该是犯过重罪、落草为冠的官兵，总之，谭家不认识圣军师，更不知道他藏在哪里。”


一边的柴悦欲言又止，韩孺子道：“柴将军有什么想法？”


东海王瞪着柴悦，暗暗警告对方不要说谭家的坏话。


柴悦假装看不见，说道：“有件事一直没来得及对陛下说，有人托我为谭家求情。”


韩孺子和东海王都吃了一惊。


东海王惊讶于自己的不知情，韩孺子没料到第一个求情者会是柴悦，随后明白过来，委托柴悦求情的这个人，对皇帝十分了解。


柴悦怕遭到误解，急忙补充道：“这个人对洛阳十分了解，或许能帮忙找出圣军师。”

第285章 放粮之难


韩孺子不是第一个欣赏柴悦的人，身为一名不受宠的庶子，柴悦一直在想方设法向各色人等兜售自己的才华，如大将军韩星等权贵，都很看好这位年轻将军的未来，但是都不愿意提供帮助，以免被认为是别有用心。


在韩孺子之前，只有一个人给予困境中的柴悦一些实际的帮助，或是一些金银，或是数套衣物，或者是几句介绍，好让柴悦能够体面地周旋于京城权贵之间。


此人却不是京城土著。


“洛阳大侠王坚火，外祖母是诸侯之女，他却无心做官，最爱扶危济困，因为相貌有些特异，人称‘丑王’，经常来往于京城、洛阳之间。”柴悦介绍道。


“‘俊侯丑王布衣谭’，嘿。”韩孺子已经见识过另外两家，印象不是太好。


“我怎么没听说丑王跟谭家关系这么好？”东海王又有点嫉妒，他听说谭家要找人求情，却没人告诉他会是王坚火。


柴悦尴尬地笑了笑，“两家都是天下闻名的豪侠，总该有些联系吧，我不是特别了解。”随后向皇帝正色道：“柴悦受人恩惠，不得不报，可国家事大，陛下若是……”


“无妨，我可以见见这位丑王，明天上午带他来。”


柴悦谢恩，东海王笑道：“我见过一次丑王，陛下有点准备，他可是真丑，丑得能吓人一跳，以他的家世，却不肯出来当官，大概就是因为容貌。”


“面丑心善，俊阳侯当初靠的是权势，谭家人多的是钱财，只有王坚火，以仁心得侠名。”柴悦辩解道。


东海王一撇嘴，“丑王给你的可是钱财衣物。”


“那不一样……”


柴悦还想再辩，韩孺子抬手表示自己不想再听，“洛阳城已经封闭了？”


柴悦道：“八门都已封闭，只要圣军师和宝玺还在城里，绝对逃不出去。”


韩孺子回来得太晚了，谁也不能保证圣军师还在洛阳。


东海王道：“没准林坤山在骗人，为的是让陛下久驻洛阳。如果那个圣军师真藏在这里，河南尹和丑王都脱不了干系。”


韩孺子当然明白这些人之间肯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可是没有半点证据，皇帝也没办法随便抓人。


他让柴悦退下，叫来中司监刘介，命他去传刑部司主事张镜。


趁着只有侍卫在，东海王道：“陛下，你得相信我，这些天我一直跟在陛下身边，对谭家的事情一丁点都不知晓，他们也不当我是自家人，对我守口如瓶。”


“谭家真以为有人能说服我？”韩孺子有点纳闷，他之所以没有立刻召见丑王，就是不想让对方得意，“他们找来找去，只会将自己往死路上推。”


韩孺子说的是实话，他最忌惮的就是谭家人无所不在的关系网，结果他们却偏偏要显示这一点，令皇帝更加忌惮。


若不是有圣军师的事情干扰，韩孺子甚至想在洛阳就对谭家动手。


杨奉说皇帝有两次成熟，第一次知道自己能做什么，第二次知道自己不能做什么，这话说得有点早了，韩孺子现在想做、能做的事情一大堆，最大的阻碍是时间不够和人手不足。


“谭家人……都很愚蠢，不识时务。”东海王不知道该怎么说，突然压低声音道：“麻烦的是那些男人，女人……就不用惩罚了吧？”


韩孺子笑了一声，他了解得清清楚楚，冠军侯就是死于谭家女子之手，东海王王妃谭氏更称得上是女中豪杰。


刑吏张镜到了，身为刑部的随行官员，又曾在帝位之争中有过反复，张镜对自己的处境忐忑不安，急于立功自保，因此一得到命令就与洛阳的同僚一道，布下天罗地网，暗中寻查圣军师和宝玺的下落。


“暂时还没有线索。”张镜跪在地上，每次来见皇帝他都感到紧张，即使站在人群中都不到抬头，更不用说单独来见。


“不要太相信洛阳的官吏。”韩孺子提醒道。


“是，微臣只是请洛阳府配合，微臣在这里认得一些人，能够帮忙。”


洛阳是天下名城，与京城联系紧密，身为刑部官员，张镜自有一些特殊渠道。


“嗯，你对王坚火了解多少？”


张镜一愣，“洛阳丑王？了解一些，他是与俊阳侯、谭家齐名的豪侠。”


“王坚火与谭家关系怎么样？”


张镜又是一愣，瞥了一眼东海王，他在这里说的每一句话，免不了都会传到谭家耳中，越是如此，他越得实话实说，以显示自己忠于朝廷而不是谭家。


“民间盛传，丑王与谭家仇怨颇深。”


轮到韩孺子微微一愣，“两家因何结怨？”


“谭家生意广泛，洛阳乃天下至中，商旅最多，据微臣听闻，谭家一直想在洛阳开办一家客栈，用来周转人财货物，可是没有丑王的允许，客栈办不起来，两家因此结怨。”


韩孺子忍不住冷笑一声，“听听，这就是所谓的豪侠，侠名为表，利字居中，无官无职，却能争城夺地，势比一方诸侯。”


东海王和张镜都不敢吱声。


“下去吧，每天早晚两次过来报告情况，一有消息，随时来见。”


张境磕头退下，心里轻松不少，只要有事可做，就能取得皇帝欢心。


东海王小心翼翼地说：“所谓豪侠也就这么回事，唯利是图，一群乌合之众而已。”


韩孺子笑而不语。


中司监刘介进来，“陛下，国子监博士瞿子晰求见。”


“请进来。”韩孺子有意将这位儒生培养成为未来的宰相，因此比较客气。


瞿子晰这回行的是臣子之礼，他对什么场合该行哪种礼仪心里有数，礼部只是按规矩行事，他却能说出一套理由来。


获赦平身之后，瞿子晰道：“听闻陛下传旨大赦洛阳流民，再度开仓放粮，臣特来庆贺。”


东海王笑道：“你又不是洛阳人……咦，不对，你是来庆祝陛下的？”


“当然。”


东海王轻哼一声，知道这些儒生都很骄傲，最爱说怪话，干脆不开口接话了。


“朕刚刚传旨开仓，流民尚未得粮返乡，有何值得庆贺？”韩孺子打点起精神，与这些儒生对话，得十分小心，才能不在言辞上落于下风。


“民为水，君为舟，水静则舟稳，水顺则舟速，水乱则舟覆，陛下初返帝位，朝中臣心未稳，陛下却先想着天下百姓，此乃治水之根本，因此值得庆贺。”


东海王惊讶地看着瞿子晰，以为他在讥讽皇帝不分轻重，心想读书人真是胆大包天，早知如此，自己也该拉拢一批。


韩孺子却不在意，笑道：“朕接受庆贺，瞿先生还有何话要说？”


“治水非一日之功，圣旨一下，百姓欣然而至，若无粮可放，或粮食太少，不足以裹腹，不免败兴而归，如此一来，治水不成，反酿祸患。”


韩孺子眉头微皱，“洛阳乃关东名城，富甲天下，怎么会无粮可放？”


“洛阳富的是民，不是官。洛阳再大，大不过京城，官库中的存粮自有定数，不比其它郡治之所更多，引来的流民却数倍于别的地方，如此一来，存粮必定不够。”


“河南郡为何不早说明情况？”


“天威震慑，小吏怎敢说难？”


回想在洛阳侯府里颁旨的情形，韩孺子不得不承认，作为皇帝他当时的确很威风，也正因为如此，河南尹以下，没有一名官吏敢说半个不字。


韩孺子沉吟片刻，“敖仓存粮甚多，总该够了吧？”


瞿子晰伏地磕头，再次表示庆贺，然后起身告退。


“这回他可有得吹嘘了。”东海王还是不太喜欢儒生，“说起来他们与豪侠有什么区别呢？都是沽名钓誉之徒。”


韩孺子没吱声，他在想，自己身边缺一位宰相式的人物，这个人能按旨行事，又不至于吓得官吏们不敢开口说出实情。


在他的亲信之中，恰好缺少这样一个人，柴悦等人是武将，瞿子晰职位太低，而且不太像是好打交道的人，想来想去，还真是殷无害那样的老滑头最合适。


韩孺子打量东海王几眼。


“陛下有什么吩咐？”


东海王聪明，也足够圆滑，假以时日，总能成熟起来，可惜太不值得信任，韩孺子摇摇头，“去告诉刘介，让他传户部侍郎刘择芹。”


刘侍郎也是随行官员之一，对开仓放粮曾表现得比别的大臣要热心一些，韩孺子希望此人能用一阵。


东海王出去传旨，刘介进来确认了一下，才出帐派人传唤刘择芹。


“当务之急是找到圣军师和宝玺，真不值得为放粮费心，瞿子晰这种人最爱空谈，然后甩手一走，将麻烦丢给陛下。”东海王心里只想着一件事，“莫不如让谭家帮忙，他们认识的江湖人毕竟比较多。”


“谭家在洛阳的势力会比王坚火更大？”


“呃……不一样啊，丑王可以选择帮忙或者不帮忙，谭家为了赎罪，绝对会尽心尽力。而且我非常怀疑，丑王明天来求情，不是救人，而是要害人：明知陛下不喜欢江湖手段，他却非要以此触怒龙颜，自己得名，谭家受害。陛下，一定要小心在意啊。”


“唉，你对谭家才是‘尽心尽力’。”


东海王急忙闭嘴，再不敢开口。


随行官员都住在军营里，户部侍郎刘择芹很快赶到，证明他的确是一位负责的官员，对洛阳的人口与存粮一一道来，正如瞿子晰所料，粮食的确不够。


“洛阳之富名闻天下，各地流民蜂拥而至，前些日子走了一些，剩下的仍然不少，具体数字谁也不清楚。”刘择芹道。


“如果开放敖仓之粮呢？”


刘择芹抬头看了一眼皇帝，“这个得问兵部的意见。”


“为何是兵部？”


“天下各大粮城皆归兵部所有，为的是供养各地楚军。据臣所知，敖仓对北方马邑城至关重要……”


“朕明白了。”韩孺子在马邑城待过，知道边军对粮草的消耗有多大。


“臣有一策，不知可用否？”刘择芹道。


“说吧。”


“官仓不足，还有私仓，洛阳富户甚多，家家皆有存粮，虽然无人计数，但是粗略估计，至少是官仓存粮的五倍以上。”


韩孺子点头，兜了一圈，他还是得找河南尹等当地官员帮忙。

第286章 曲声动心


军帐外传来曲声，似琴非琴，缥缈灵动，丝丝入耳，韩孺子听了一会，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舒适，于是屏息宁气，努力捕捉那一声声细若游丝的美妙声音。


张有才和泥鳅正在收拾碗筷，见到皇帝抬起一只手，似乎在示意他们不要发出声响，于是两人一个捧着盘子，一个俯身要拿筷子，全都停在那里一动不动，互相瞥了一眼，莫名其妙。


外面突然响起一阵争吵，好像突然闯入林中的黑熊，将美丽羞怯的鸟儿吓得一哄而散——曲声戛然而止，听者一声叹息，如美梦中断。


张有才和泥鳅仍是莫名其妙，但是知道自己能动了，继续收拾桌面。


崔腾闯进帐中，一看就是醉了，满脸通红，目光凶狠，却偏要做出笑嘻嘻的样子，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皇帝是我……妹夫，我们是……家人，嘿嘿，皇妹夫，我就知道你还没睡。”


中司监刘介跟在身后，拽着崔腾的一条胳膊，对他的无礼举动很不满，可惜这里是军营，没有那么多的门户阻止这样的人。


韩孺子向刘介点下头，示意他放手，刘介犹豫一会才遵旨，躬身退下。


崔腾还以为“皇妹夫”在向自己点头，连回几下，摇摇晃晃地走来，看着桌上的剩饭剩菜，“陛下就吃这个？”


四样菜肴，两荤两素，一碗汤，一碗米饭，就是皇帝的晚膳。


“你又喝酒了。”韩孺子严厉地说。


“嘿嘿。”崔腾毫无必要地压低声音，“陛下忘了，我可是……可是奉旨喝酒。”


“那是几天前的事情。”


“可陛下一直没有收回旨意，我就得……一直喝下去，对不对？”崔腾得意洋洋，他找到一个漏洞，一直用到现在。


韩孺子气得笑了，崔腾是极少数死心塌地忠于他的人之一，可毛病太多，韩孺子甚至不敢给予正经的官职。


张有才和泥鳅都不喜欢崔腾，冲他的背影挤眉弄眼，捧着碗筷走了。


两名侍卫悄没声地进帐，站在门口，显然是刘介派来的。


崔腾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受人讨厌，拉来一张凳子，坐在皇帝对面，“我把他们全灌醉了……”


“从现在起，你不准再喝酒，直到得到朕的允许。”韩孺子将话说得清清楚楚。


崔腾仰头想了一会，发现没有漏洞，笑道：“那就不喝了，你是皇帝，还是我妹夫，你说的算。”


“你有何事？”韩孺子看出崔腾是有备而来，心里跃跃欲试，脸上全表现出来了。


崔腾笑得更欢畅了，“陛下真是聪明，怪不得妹妹出嫁前那么……”崔腾抬手捂住嘴巴。


“说下去。”韩孺子命令道。


崔腾慢慢挪开手掌，“不怪妹妹，那时候大家都以为陛下是……是太后选出来的一个傻子，连话都不会说，就会咬人、打人。”


韩孺子笑着摇头，“所以你妹妹那时候不愿意嫁到宫里？”


“当然！妹妹跟母亲哭、跟老君哭，可是都没用，父亲只想让家里出一位皇后，别的事情一概不管。”


崔宏早就见过皇帝，不至于将他当成傻子，大概是不屑于向家中的女眷解释。


想起新婚之夜崔小君的模样，韩孺子能理解她当时的惊恐不安。


“怎么说起妹妹了？”崔腾挠挠头，“反正妹妹后来是真的开心，我拿从前的事情笑话她，她还生气……算了，不说这个，我给陛下带来几样好东西。”


崔腾做出神神秘秘的表情。


韩孺子还在想小君，半晌方道：“你带来什么？”


崔腾酝酿的情绪没得到回应，一下子意兴阑珊，“陛下还真是……我带来几样好东西，但陛下得让我带进来，外面的太监给拦住了。”


“不准胡闹。”


“这怎么是胡闹？陛下是皇帝啊，最好的东西如果不送给皇帝，那才叫胡闹。”崔腾站起身，大步走到门口，掀帘喊道：“可以进来了。”


刘介可不会听从他的命令，进帐看向皇帝，得到许可之后才退出帐篷，放行崔腾带来的“好东西”。


四名女子走进来，怀里各自抱着不同的乐器，盈盈跪拜，个个都是貌若天仙的美女，尚未开口，已有欲语还羞的娇态，目光低垂，却有顾盼生姿的艳丽。


崔腾几步跑回皇帝面前，“国色天香，人间绝无仅有，整个洛阳，不，整个天下，也找不出第五个来，陛下真是幸运，她们来自不同地方，凑巧在洛阳相聚……”


韩孺子大怒，在桌上重重一拍，“崔腾，谁给你的胆子？”


崔腾扑通跪下，双眼正好露在桌面以上，露出愕然至极的神情，喃喃道：“陛下，没人……没人给我胆子啊。”


“皇后是你亲妹妹，朕此行是为了安定天下，你不出力相助也就算了，竟然进献女色惑乱君心，可对得起皇后、对得起朕对你的信任？”


崔腾张口结舌，身后突然砰的一声响，原来是捧琵琶的女子被吓得手足无措，乐器掉在了地上。


崔腾用极低的声音说：“妹妹不在这儿，谁也不会乱说。皇帝嘛，不享受怎么叫皇帝？普通人还有三妻四妾呢，再说人和人不一样，女人更是各有千秋……”


韩孺子想起来了，崔腾从前是浪荡子柴韵的好朋友，必然臭味相投，崔腾只是一直没表现出来。


韩孺子露出微笑，“河南尹让你送来的？”


看到皇帝在笑，崔腾又得意起来，仍然跪在那，露出一双眼睛，“韩稠哪有这个眼力？他找了一堆庸脂俗粉，连我都看不上眼，怎么能够送给陛下？于是我让他找来更多美人，由我精挑细选。对这四美的大名，我早有耳闻，没想到竟然都在洛阳，要不是我，韩稠就将她们藏起来啦……咦，你们干嘛？陛下……陛下……听我说啊……”


两名侍卫架着崔腾，不客气地将他拖出帐篷。


四名女子趴在地上瑟瑟发抖，再也没有欲语还羞的娇态和顾盼生姿的艳丽。


刘介和几名太监进来，命令四女出去，四女膝行后退，连掉在地上的乐器都不要了。


“等等。”韩孺子叫住四人，“刚才是谁在外面弹曲？”


有一名女子似乎做出回答，声音太小，韩孺子听不清，刘介俯身，听了一会，起身道：“是此女的师父，在外面调试琴弦的时候拨了几下，不想惊扰圣听。”


韩孺子没觉得惊扰，只是很遗憾如此清幽脱俗的曲子，居然出自风尘女子之手，正要挥手，却不死心，一时间犹豫不决。


张有才弯腰，小声问了几句，抬头笑道：“陛下，此人的师父是一名琴师，名叫张煮鹤，今年四十有七。”


还是张有才了解皇帝的心事。


韩孺子点点头，挥手让太监带四女退下。


河南尹韩稠急于讨好皇帝，这或许是一个鼓动洛阳富商参与开仓放粮的契机，韩孺子打算明天再次召见洛阳群官。


曲声又传来了，这回是奉旨而弹，越发优扬动听，却少了几分灵气，韩孺子对音律了解不多，听了一会，只觉索然无味，不由得暗自感叹：有些东西只能偶然得之，越是上下求索，离得反而越远。


皇帝准备休息，曲声停止。


张有才等人全都退出，韩孺子躺在床上，默默运行孟娥教给他的内功，慢慢进入半睡半醒的状态。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曲声再度传来，好像是两个人、两张琴，音调截然不同，正用特殊的方式彼此应答。


韩孺子受到了感染，只觉得好像有两个人扶着自己的手臂，送他直上云霄，在虚无缥缈的云层中自由飞翔……


一觉醒来，韩孺子感到前所未有的精力充沛，连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神采奕奕，进来服侍皇帝的张有才和泥鳅都看出来了，惊讶不已。


韩孺子收拾妥当，问道：“那个叫张煮鹤的琴师还在吗？”


“昨晚送走了，陛下若是喜欢，可以随时再召回来。”张有才回道。


“不急，得先打听一下此人的底细，让谁去……”


“我去！”泥鳅立刻站出来，从渔村少年变为皇帝亲随，他憋闷坏了，正想出去走走。


“你在洛阳人生地不熟，怎么打听？”


“有钱就行，去各处听曲，向别的琴师打听，如果大家都听说过张煮鹤，那就成了，没听说过，说明此人必有问题，再让刑部的人去查。”


韩孺子惊讶地看着泥鳅，“去吧，看你能打听出来什么。”


“把衣服换了，我的包袱里有银子……”张有才叮嘱道，泥鳅大步往外走，头也不回地摆手，表示这些他都知道。


起床之后的第一件工作还是会见随行大臣，京城送来许多奏章，都已得到批复，送来的是副本，好让皇帝得知朝廷运转正常。


户部侍郎刘择芹上奉，他已向河南郡官府做过详细询问，果不出他所料，官仓存粮远远满足不了洛阳附近的流民，兵部也给出详细数字，除非北边无事，不再增加守军，否则的话敖仓没有多少余粮能放给流民。


朝会之后，韩孺子本想立刻召见河南尹，柴悦过来提醒他，上午还要见一个人。


洛阳丑王王坚火一早就来了，已在营外等候多时，先是接受全身检查，然后由礼部官员简单介绍礼仪，要求他演练无误之后，才能去见皇帝。


王坚火一律照做，对周围人的悄声议论全不在意，进帐之后，他却没有下跪，而是抱拳拱手，说：“陛下心中有三件难事，草民自荐，或可助陛下解忧。”


最让韩孺子惊讶的还是王坚火的丑容。

第287章 丑王赌约


韩孺子早有准备，还是被王坚火的丑吓了一跳。


丑王个子很高，肩膀宽厚，两条长长的手臂，几乎没有脖子，直接顶着一颗硕大的头颅，那张脸尤其令人惊骇，半边正常，说不上丑，也说不上英俊，反正不会有人注意，另半边脸长着一大块赘疣，下坠到肩膀上，半张脸因此倾斜，好像正在融化。


韩孺子见过不少长相凶恶的人，而面前的王坚火，干脆丑到不像人，像是从粗制滥造的画册中跳出来的鬼怪。


王坚火对这种目光习以为常，拱手又说了一遍，“陛下心中有三件难事，可有解决之道？”


中司监刘介和跟进来的礼部官员不停咳嗽，示意丑王跪下，王坚火却站得更加笔直。


韩孺子回过神来，没有强迫王坚火下跪，说：“那就请足下再猜猜朕心中有那三件难事？”


“第一件，陛下贵为天子，美中不足的是宝玺下落不明，若落入奸人手中，怕是会惹来不小的麻烦。”


“嗯。”韩孺子不觉得奇怪，宝玺失踪一事早已传遍，就算是寻常百姓也能猜出这是一件“难事”。


“第二件，流民遍布天下，今春将逝，若不能及时劝民返耕，今秋收成不足，流民又将成倍增加，终成大患。”


这第二件“难事”也不难猜，韩孺子点下头。


“第三件，数十万匈奴人在北边虎视眈眈，随时都可能大举入侵。”


韩孺子重夺帝位之后很快就将辟远侯张印派往碎铁城，王坚火由此猜到皇帝忧心北疆，也在情理之中。


韩孺子心中的“难事”不只这三件，不过王坚火的确猜到了最大的三件。


丑王是来为谭家求情的，说来说去却没有提起谭家半个字，韩孺子也不提，顺着对方的话说道：“这三件难事，足下已有解决之道？”


王坚火也不客气，点点头，展开双臂，像是一只做出威胁姿态的巨猿，帐篷里的侍卫们都将手伸向了刀柄。


“倒也不难。”王坚火慢慢垂下双臂，他只是用来加重语气，表示一下骄傲。


韩孺子没吱声，见惯了望气者的各种故弄玄虚和儒生的恃才傲物，王坚火的这点本事打动不了他。


“第一件，如果传言没错，宝玺落入江湖人手中，而且就在洛阳城内。狮虎虽猛，却捕不得空中飞鸟，鹰隼虽利，却抓不住地底之鼠，陛下坐拥天下，仍有力所不及之处，草民不才，算得上‘地鼠’中的佼佼者，只需陛下一句话，三日之内，我能将宝玺亲手捧送到陛下面前。”


话中的狂傲远多于谦逊，帐中诸人这时已不再关注他的丑，而是觉得此人胆子太大，连命都不要了。


韩孺子仍没有生气，他知道，“龙颜一怒”正中这些豪侠的下怀，于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表现得对宝玺毫不在意，“接着说。”


“第二件，流民遍布天下，只靠官仓中的粮食，远远不足以赈济，草民的朋友比较多，愿意号召众友开私仓放粮，以补官府之缺。”


韩孺子在心里嘿了一声，如果连开放私仓这种事都要江湖豪侠帮忙，那他这个皇帝与从前的傀儡也就没两样了。


“继续。”韩孺子依然隐忍不发。


“第三件，匈奴人虎视北边，解决起来更简单，陛下只需出十万大军，草民推荐十位将军，保证百战百胜，趁着匈奴人尚且犹豫不决，先将其击退千里，令其三五年内不敢窥边。”


大楚的将军，却要一位草民推荐，这不只狂妄，还在公开嘲讽朝廷不知人、不会用人。


柴悦作为居中介绍者，也跟了进来，一直站在门口，垂头不语，偶尔看一眼王坚火，显得非常惊讶。


“嘿。”韩孺子忍不住冷笑出声。


王坚火再次拱手，“陛下若是不信，可愿与草民打一个赌？”


“怎么赌？赌什么？”


“就赌三日之内谁能找回宝玺，陛下若是先找到，或者谁都没找到，都算草民输，草民愿赌上贱命一条、院落三座、家人三十一口，或杀或流，任凭陛下发配。”


“如果你赢了呢？”


王坚火突然跪下，恭恭敬敬地磕头，“草民若是侥幸赢了，只有一愿，望陛下给谭家一条活路。”


终于说到这儿了，韩孺子冷冷地说：“谭家已获宽赦，可他们是东海王的戚属，自然要随东海王就国，大楚不杀无罪之民，谭家若能安分守己，没人能杀他们。”


这既是实话，也是谎言，谭家的人脉越广泛，韩孺子越要将其斩草除根，就连王坚火也已被列为必除之人，缺的只是一个罪名而已。


韩孺子相信，这些豪侠不会忍耐太久，很快就会再次触犯律法。


王坚火又磕了一个头，起身道：“既然如此，请恕草民鲁莽，草民告退，随时候诏。”


刘介与礼部官员送丑王出去的时候都很恼怒，不停地斥责、数落，进帐之前明明很听话的一个人，怎么到了皇帝面前就变了一副模样呢？早知如此，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面圣。


柴悦更是羞惭不已，丑王是他介绍给皇帝的，必须为此负责，王坚火一走，柴悦就前行几步，跪在地上道歉：“臣伏乞陛下恕罪，王坚火……”


“他平时不是这种人。”韩孺子替柴悦说下去，然后示意他起身。


柴悦站起，神情更加惊讶，“陛下打听过丑王的为人？”


韩孺子摇摇头，除了柴悦，他身边的人都不太了解这位洛阳丑王，“朕只是猜测，王坚火容貌特异，富不过谭家，贵不过俊阳侯，得能众心，必不以狂傲为资。他在这里的所作所为，无非是在使激将法。”


柴悦呆了一会，“陛下圣明，非臣所及，丑王的激将法终是无用。”


韩孺子笑了一下，连柴悦也会奉承了，倒也不奇怪，为了出人头地，柴悦在权贵圈里游走多年，对这种事情驾轻就熟，韩孺子只是遗憾，照这样下去，大概只有杨奉还敢在他面无所顾忌地说真话。


“无用？你没听到他与朕打赌吗？”


柴悦又是一呆，“可陛下……没有接受。”


“君与民当然不能直接打赌。”韩孺子接见王坚火就已经给他很大的面子，若是当场接受打赌，洛阳丑王的名声就更大了。


“三天之内，必须找回宝玺。”韩孺子挥手让柴悦退下。


柴悦茫然离去，在此之前，他忠于皇帝是因为只有皇帝赏识他，这更像是一种赌博，他赌赢了，前途无量，若是论到才华，柴悦内心里还是有一点骄傲的，可皇帝与丑王的这次“打赌”，却让他完全摸不着头脑，随之生出一股真正的敬佩。


韩孺子接连召见数人，尤其是刑吏张镜，布置寻找宝玺之事，“宝玺肯定在洛阳城内，不用再调查有无了。给你两天时间，后天午时之前将宝玺送到朕的面前，加官晋爵，你张镜就是大楚第一刑吏，若是找不回来，阁下枉称‘广华群虎’之一，回乡种田去吧。”


江湖讲道义，朝廷有官爵，张镜磕头不止，退出帐篷时既兴奋又紧张，“大楚第一刑吏”意味着太多，比他当初参与争位带来的好外可能还要更多。


离午时还有一会，韩孺子召见早已等候多时的河南郡官员，说起让洛阳富户开放私仓，韩稠等人立刻应承，都说不是问题，好像早就商量好了，一句多余的废话也没有。


如此一来，韩孺子反而不安，地方官员的承诺太不可信，可是总不能因为他们答应得太快而发怒，只好让他们定下期限，并保证所有流民都能得到救济。


午饭之后，韩孺子叫来户部侍郎刘择芹，想听听他的意见，结果得到的是含糊其辞，刘侍郎唯一的意见就是观察，以为在皇帝的亲自监督之下，河南郡不敢敷衍，很可能圆满完成任务，但是……


韩孺子将刘择芹打发走，他已经是皇帝了，却无法保证自己的旨意能够得到充分执行。


他又召见瞿子晰和十名顾问，书生虽然有些固执，毕竟敢说几句真话。


“洛阳之官，骄奢已成习惯，和帝允许河南尹之位世袭，本是为了安抚谦让王位的河南王，也是想用宗室稳定关东，结果酿成今日之患。陛下若想清除洛阳弊政，需用重典。”


瞿子晰倒是坦诚，不为官员说话，看得也清楚，可是提出的建议太激烈，在韩孺子最急于解决的诸多问题当中，洛阳排不到前列，韩孺子只想尽快找回宝玺，并安置好流民，一旦要在洛阳用“重典”，他在这里耽误的就不是三天、五天，而是至少三五个月了。


难道只能暂时忍耐？韩孺子不甘心。


出去打探琴师消息的泥鳅回来了，一直等到傍晚服侍皇帝用膳时，他才得到机会报告情况。


“张煮鹤还真是洛阳有名的琴师，祖居此地，也曾行走江湖四处卖艺，三年前返乡，就没再离开过，如今在河阳侯府里任职，教出不少有名的弟子，据说他的琴声能治病。”


“有这么厉害？”张有才不信。


“大家都这么说，我问过不同店里的四位琴师，一提起张煮鹤，全都赞不绝口，只是可惜，他现在极少出侯府给人拨琴了。”


经过一整天的忙碌，韩孺子对琴声的兴趣已经淡了许多，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泥鳅好不容易出趟门，很兴奋，问道：“听说陛下要跟洛阳丑王打赌，是真的吗？”


韩孺子眉毛一扬，果不出他所料，王坚火也认为他们之间有一场“赌局”，“我没接受。坊间怎么说？”


“没接受啊。”泥鳅大失所望，“我还在陛下身上押了十两银子呢，明天得要回来。”


“押我十两银子？”


“对啊，都说陛下和丑王打赌，大家则赌谁胜谁负，说句实话，洛阳城里看好丑王的人更多，我押陛下大胜，他们都笑话我。”


韩孺子嘿了一声，明知这仍是丑王的激将法，还是感到愤怒，“就算宝玺此刻就在丑王手里，三天之内我也要用自己的办法夺回来。”

第288章 匈奴蠢动


皇宫侍卫是个简称，他们与宫中的大量仪卫同属于宿卫八营之一的剑戟营，却不受宿卫中郎将的指挥，所谓的宿卫军其实只有七营。


侍卫王赫的正式官职是剑戟营左门校尉，正六品，级别不是很高，手下侍卫满员的时候能达到二百人，直接受命于宫中的权宦，通常是中司监，或者御马监、中常侍。


与其他侍卫一样，王赫家世清白，历经重重考验才得到保护皇帝的资格，并成为五大侍卫头目之一。


杨奉信任这个人，曾经很认真地向皇帝推荐，韩孺子也对他怀有很大的期望，于是在二更过后，让张有才将王赫叫来，绕过了中司监刘介。


“宝玺十有八九已经落入王坚火手中，你去将它拿回来，需要多少人就带多少人，朕给你的期限是后天子夜之前。”韩孺子不能将希望全放在刑吏身上。


“是。”王赫是个沉默寡言的人，跪在地上领命。


“要保密。”


“是。”


“宝玺之前是在一名女侍卫手中，你或许认得，她叫孟娥，如果可能的话，找到她的下落。”韩孺子还是没想明白孟娥当初为何会携印潜逃，“要活口。”他补充道。


“是。”王赫退出帐篷，一句话也没多问，也没提自己要带多少人。


张有才服侍皇帝更衣，“这个丑王胆子也太大了吧，拿到宝玺拒不交还，还敢与陛下打赌，就算他赢了，陛下照样能杀他，对不对？”


“有些人要名不要命，我必须赢过他。”韩孺子重夺帝位不久，正是对皇权最敏感的时候，他不急于杀人立威，只想尽快弄清，皇帝“能做”的事情都有哪些。


一夜无话，韩孺子睡得不是特别好，早早起床，看了一会京城送来的奏章副本，杨奉批复得井井有条，基本都符合皇帝的心意。


之前那位不幸的傀儡皇帝与崔太妃、冠军侯一道下葬了，身份是逍遥侯。


开始有官员上奏，提议立皇帝生母为第二位太后，批复没有同意，韩孺子知道这也是母亲本人的意思，他也不急，等他巡行天下之后，满朝文武会争着请立太后，到时会更加名至实归。


有一分副本杨奉特意用红笔标注“御览”，奏章来自礼部，事情不大，匈奴使者滞留已久，几次要求离京返回草原，礼部觉得可以同意，杨奉的批复是大部分放回，留下四人送到皇帝营中。


匈奴人又要开战。


大单于看上去是真心实意要与大楚结盟，可匈奴人多少年来早已习惯欺软怕硬，大楚一旦显露出半点衰弱，匈奴骑兵就忍不住想要南下抢掠，丑王说得倒是没错，必须击败匈奴，保得三五年的边境太平，才能继续和谈。


韩孺子打算将这当成今早朝会的一项议题，下午再与柴悦等人具体商议。


时间紧迫，要做的事情又如此之多，韩孺子一个人就算不吃不睡也忙不过来，会见随行官员的时候，他让户部侍郎刘择芹主持每日的早朝，这不是一项任命，也没有官衔，却意味着远大的前程，刘择芹谢恩时，努力压制心中的兴奋。


韩孺子希望这能让刘侍郎监督开仓放粮时能够更积极一些。


可是随行官员的级别都比较低，不敢对大事发表意见，关于匈奴人的威胁，提不出任何有用的建议。


朝会结束，刑吏张镜来报告情况，他已经挖到不少线索，信誓旦旦地保证明日午时之前必能找回宝玺。


京城送来的奏章副本太多，韩孺子继续浏览，东海王被太监刘介送进来，慢慢走近，等皇帝腾出空跟他说话。


“怎么样？”韩孺子头也不抬地问，这些奏章太琐碎了，苑林监想挖一座池塘，礼部认为用处不大，户部声称费用估算有问题，工部表示只挖池塘太浪费，不如趁机疏通一下河道……


各方你来我往，积累的奏章有三十几道，韩孺子看得头都大了。


“向丑王求助是谭雕的主意，他写了一封信，不对，他送了一封信，信里只字不写，托人交给丑王，大概是一切尽在不言中的意思吧。”


韩孺子忍不住抬头笑了。


“怎么了？”东海王莫名其妙地问。


“没什么，这是我听说的第二封无字之信了，看来江湖人喜欢这一套。”韩孺子上一次是从杨奉那里听说类似的事情，杨父临终前曾向一位大侠写无字之信，托付妻子。


“嗯，不管怎样，谭家向丑王低头了，而且也不隐瞒，天下皆知。照此看来，丑王还真不能害死谭家。”东海王盯着皇帝，“整个洛阳城沸沸扬扬，都说陛下与丑王打赌，看谁能够先找到宝玺，不是真的吧？”


“丑王倒是提议打赌，我没有接受。”


东海王仍然盯着皇帝，“可赌局还是存在？”


只有东海王能够理解皇帝的心事，韩孺子等了一会，说：“换成是你，会拒绝吗？”


“已经不可能‘换成是我’啦。”东海王谨慎地回避，可心里的确有些想法，“不过我能提一点建议，陛下一开始就不应该召见丑王，他虽然与宗室沾亲，毕竟只是一介草民，一次召见能将他捧上天，只要他开了口，陛下接受不是，拒绝也不是，左右为难。柴悦可给陛下出了一道难题。”


“左右为难也比一明一暗强。”韩孺子却不后悔召见丑王，更不会迁怒于柴悦，“那个圣军师一直躲在暗处，我倒希望他能站出来跟我打赌。”


“陛下精力充沛，遇敌杀敌，无人可及。”东海王的吹捧里总是有一点酸意，“陛下赢了之后怎么办？对丑王一家是杀，还是流放？”


东海王打听的其实是谭家，丑王的命运即是谭家的下场。


韩孺子对此一清二楚，笑道：“江湖豪侠以名为生，不去其名只杀其人，解决不了多少问题，武帝杀了那么多豪侠，结果却是人人以侠为尚，前仆后继，这才几年工夫，豪侠又已遍布天下。”


“这倒也是，想当初，谭家还只是牧马、经商的大户，丑王除了丑得吓人，也没有多少侠名，结果武帝发威铲除了旧豪侠，他们却冒了出来。”


“谭家最初的侠名不就是来自于照顾被诛豪侠的眷属吗？丑王大概也是一样。”


东海王点点头，“可惜这些人太迷恋侠名，又或者是太蠢，不肯听我的劝，非要求助于另一方豪侠，唉，谭家人真是……不过王妃很看得开，她说愿赌服输，谭家和我输了就是输了，从此就该谨守臣民的本分……”


东海王想救的不是谭家，只是王妃一个人。


韩孺子不接话，突然道：“你喜欢东海国吗？”


东海王神情一变，“陛下……”


“别害怕，我在想要不要将你迁到边疆去，匈奴人又在蠢蠢欲动，如今守边的是燕、赵、代三国，两王老迈，一王年幼，都不足恃，或许你行。”


东海王目瞪口呆，脑子飞转，寻思这件事对自己的影响，“能得到陛下的信任，这是天大的荣幸，我当然没有意见，去哪都行，就怕我能力不足，有辱圣意。”


韩孺子只是随口一说，他还没有做出决定，边疆重镇，交给东海王他也不放心，叹了口气，“北方匈奴，南方群盗，再加上流民遍地，每一件都不难解决，撞在一起却是大麻烦。”


“南方群盗？陛下要铲除云梦泽？”


“云梦泽已经成为豪侠的避难之所，朝廷看得松，豪侠侵占闾巷，朝廷抓得紧，豪侠入泽为盗，非得断其后路，才能抑制豪侠。”


东海王嘿嘿笑了两声，“陛下真有雄心壮志，我可听说，当初武帝好几次发兵清剿云梦泽，都因为地势险恶而没有成功。”


韩孺子长叹一声，“手中无将，东海王，我没想到当了真正的皇帝之后，满朝文武还是没有多少可用之人，是我看人不准？还是我不会用人？”


东海王只剩下干笑，皇帝的话题太敏感，他不敢回答。


韩孺子也不指望得到回答，“首先得用人，然后才能挑人，解决这三大麻烦之后，总会有一些人才显露出来。”


“妙计。”东海王赞道，心里却在琢磨，皇帝对自己透露这些话到底有何用意。


午时过后不久，韩孺子召集崔宏、柴悦、房大业等十余名武将，共议抵抗匈奴之事。


崔宏知道自己还没有完全得到信任，因此很少开口，房大业的脾气更是少说多做，甚至做时再说，只有柴悦侃侃而谈，“去年的碎铁城之战，匈奴人输得并不服气，的确需要再打一仗。可南、北军征战已久，不宜再动。陛下早就下令各地收编流民入伍，不如再多收一些，送住边疆与匈奴一战。”


“都是平民，能这么快作战吗？”韩孺子很清楚，数量再多的乌合之众，也不如少数的精锐之师。


“若是深入草原追击匈奴，这些人不行，若是守城待战，只需以老兵带新兵，还是可以一战的。”柴悦早有计划，对边疆各城原有多少驻兵，能吸纳多少新兵，计算得清清楚楚。


其他人只能边听边点头。


中司监刘介突然闯了进来，韩孺子早就吩咐过，非要事不得打扰，抬头看向刘介，希望他带来的不是京城苑林挖池塘这类琐事。


刘介快步走到桌前，将一封加急文书送给皇帝，神情严肃，显然是真有要紧事。


韩孺子打开文书看了一眼，腾地站起来，看着迷惑的众将，“英王在东海国称帝，上官盛自称大将军，正向齐国进军。”


众人无不大吃一惊，上官盛明明已经死了，他们都看到了头颅，怎么会在东海国又突然出现一个？

第289章 遥望齐鲁


东海国来的消息震动了整个洛阳城。


随着越来越多消息的到来，真相终于稍稍清晰了一些，英王很早之前就被送走，当时的传言说他与圣军师一块消失，大家都以为他被藏在洛阳的某处，就算去了东海国，没有上官盛的辅助，他一个小孩子也掀不起多大的风浪，因此追查得不是很紧。


可上官盛居然还活着！


崔宏大怒，当初负责追捕叛军的人是他，立刻叫来那两名射杀与割头的将领。两人完全糊涂了，跪在地上指天发誓，声称自己当时的确杀死了上官盛，他们还抓回来上官盛的数名卫兵，可以作证。


崔宏亲自审问，包括当时亲见上官盛被杀的士兵与俘虏，每个人都是单独受讯，整整两个时辰之后，他来向皇帝报告情况。


“东海国的上官盛肯定是假冒的，英王或许是真的。”崔宏非常有把握。


“先不管上官盛和英王的真假，东海国的叛军是哪来的？”韩孺子最关注的是这件事。


消息称东海国叛军正要进攻临近的齐国，必定纠集了一支军队，可宿卫叛军和黑头军都已经在敖仓城外被击溃，不是死伤就是被俘，逃走者寥寥无几，在这几天时间里，他们马不停蹄才能赶到东海国，想重新组建军队，根本不可能。


东海国必有一支已然成型的军队等在那里。


“齐国的军队早已被打败，俘虏都被发配到边疆，周边各国以及郡县驻军极少，加在一起也不过数千人，怎么会……怎么会……”崔宏更是百思不得其解，当初是他带兵平定齐乱，为了防止再有后患，特意奉太后的命令，调走了关东地区的大部分兵力。


“陛下，事不宜迟，请允许我即刻带兵去往东海国和齐国查看情况，兵马无需太多，五千足矣。”崔宏仍不相信东部会有大量叛军。


自从知道东海国叛乱的消息之后，韩孺子就一直忙碌，但他没有召集群臣议事，他很清楚，在目前这种情况下，官员们只会想办法推脱责任，争来争去，最后还得是他一个人自作主张。


“朕已经派柴悦率兵出发了。”


崔宏俯伏在地，在这位少年皇帝面前，他从来没有感到过轻松，唯有想到很可能已经怀孕的女儿，他才会稍稍踏实一些。


“陛下已经派兵了？”


“嗯，但是还不够，待会有劳大将军会议群臣，多派兵马前去支援柴将军，东海国此叛必然早有准备，万不可轻敌。”


“遵旨。容臣问一句，陛下还要亲征东海国吗？”


“当然，朕的建议是兵分三路，柴悦为中军，直扑叛军，视情况选择战与不战，房将军为右军，前往齐南，他曾在齐国任职，熟悉那里的情况，大将军与朕共率左军，由北方进发。”


崔宏大吃一惊，之前离开京城追击宿卫叛军时，皇帝只发兵一万，所有人都觉得少，如今东海国只是兴起一股来历不明的叛军，皇帝却如临大敌，竟然要兵分三路前去攻打。


崔宏带兵多年，虽说并非百战百胜的名将，多少还是有些本事的，提醒道：“陛下是不是应该先召集群臣商议一下？”


“大臣都在京城，随行官员通报消息而已，没什么可商议的。请大将军这就去安排吧，各路将士多多益善。”


崔宏不能直接反驳皇帝的旨意，磕头退下。


天已经黑了，刑吏张镜前来求见，他已经听说东海国叛乱的消息，因此来见皇帝时加倍地小心谨慎，“微臣已将范围缩小到四坊二十六巷，今晚子夜开始逐屋逐户检搜，明日午时之前，必能找回宝玺。”


“嗯。”韩孺子冷淡地回应一声，挥手命张镜退下，没有告诉他还有侍卫也在暗中寻找宝玺。


他一个人在帐中坐了一会，没有大臣和将军，也没有太监与侍卫，天下大势越是危急，他越是喜欢这种孤独的状态。


“朕，乃孤家寡人……”他在昏暗的灯光中喃喃自语，努力回忆那段模糊不清的场景：老年的武帝独自坐在宝座之上，一遍又一遍重复同一句话，脸上的神情却是变幻不定，一会是难以言喻的寂寞，一会是高高在上的骄傲，一会又是勘破世情的坦然……


中司监刘介进帐，轻声道：“陛下，人到了。”


韩孺子点点头，表示可以带此人进来，无论怎样，皇帝不是真正的孤家寡人，就算整个朝廷都不愿意为他做事，皇帝仍是这世上能够获得最多帮助的人，起码是之一。


敖仓小吏乔万夫进帐，发现帐篷里只有皇帝一人，连名服侍的太监都没有，不由得大惊，在门口跪下，本来就有点紧张，现在更是全身发抖。


“进前说话。”韩孺子微笑道，乔万夫是名小吏，不属于朝廷大臣的一部分，正常情况下，一辈子也没机会面圣，令他害怕与紧张的是“皇帝”，而不是少年本人。


乔万夫起身前趋几步，立刻又跪下，离皇帝保持七八步的距离，不敢再近了。


韩孺子盯着乔万夫，心想王坚火那样的人能成为天下闻名的豪侠，或许其貌不扬的小吏当中也有能人。


“你说过，无论上官盛是生是死，大楚东界仍有一乱。”


“是，微臣说过。”乔万夫的声音稍有些发颤，有时候预言太准也是个罪过，“可微臣没想到会发生得这么早。”


“再跟我说说你为什么认为会有此乱。”


“如微臣之前所说，齐国物产丰富……”


“不不，简单一点，别超过三句话。”韩孺子领教过此人的啰嗦，不想听他从头说起。


“呃……”乔万夫发了一会呆，反复斟酌，终于道：“从齐鲁来的舟船货物多到船舷压水，返回的时候却大都空空荡荡，微臣因此说必有一乱。”


“嗯，可以再多说几句。”


“微臣在敖仓任职多年，亲眼所见，再加上查阅之前的历年记载，发现由东往西运送的粮食与奇珍异宝极多，返航时却没有多少可运之物，因此得出结论：京城需要东部诸国，东部诸国却不那么需要京城，诸国之中又以为齐国为最。”


“可大楚定鼎一百二十多年，齐国只叛乱过一次。”


“陛下如果回忆一下国史，会发现诸侯之中属齐王更换最为频繁，极少能延续两代以上，新帝登基，只要来得及，都会换上亲近的弟弟或者皇子当齐王，最不济，也要在齐国附近安插一位诸侯。”


“比如东海王。”韩孺子恍然，父亲桓帝也是这么做的，封幼子为东海王，其实是想借助崔家的势力抗衡齐王，却没来得让东海王就国，“从来没人告诉朕应该这么做。”


“微臣不敢妄猜，只是觉得如果再等一阵，等陛下有了皇子，应该封王的时候，总会有大臣提议封在东部。”


韩孺子大致明白了，东部诸国相对独立，一旦与朝廷关系冷淡，就有可能反叛，“这次叛乱发生在东海国，而且有一支军队，你能猜出这支军队的来历吗？”


乔万夫回道：“叛军的来源可能有多个，微臣只能猜到一个。自从去年朝廷……停顿以来，从东边来的船只就很少了，十几万船工多半年无事可做，只怕很容易受到蛊惑。”


韩孺子吃了一惊，“这件事朕也有责任，是朕下令，要求各地开仓放粮赈济流民，京城受灾不重，暂时无需运来更多粮食。”


乔万夫磕头，“微臣口不择言，罪该万死。”


“你没有错，朕要听的就是真话。”韩孺子切切实实地感受到，治理天下如此之难，明明是出于好意做的事情，却可能带来一连串的恶果。


“最重要的原因还是有人意欲作乱，利用陛下的善政，挑起叛乱。”


“平身。”韩孺子说道，对乔万夫的印象变得大好。


乔万夫磕头谢恩，起身之后也不那么紧张了，甚至主动道：“齐国、东海国虽有叛乱之便利，却无叛乱之实力，陛下无需过于忧心。”


“嗯，你再说说。”


“齐国富饶，其民易自满，依臣所见，齐国人大都不愿西迁，乘船西上，个个面带戚容，顺流东下，人人喜不自胜，微臣是以知道齐国虽有叛乱之心，却无雄心壮志，将士恋乡，不足为惧。”


韩孺子大笑，“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乔万夫又跪下了，连称“惶恐”。


韩孺子叫人送走乔万夫，随后去附近的帐篷里参加群臣议事，乔万夫的分析都是“远水”，想救“近火”，还得依靠军队，可是听他一席话之后，韩孺子的确更加自信，这就够了。


大将军崔宏难得一次雷厉风行，就这么一会工夫，已经制定了一个粗略计划，武将领兵，文官安排粮草供应，最迟明天一早就能派出一支军队前去支援柴悦，午时左右南路的房大业也能出发，只有北路大军需要皇帝做决定。


“两日之后，一早出发。”韩孺子说，后天中午是他与丑王的“赌局”见分晓之时，再解决一些事情，他就能离开洛阳了。


他得向众臣解释一下为什么非要兵分三路，“朕不相信世上有那么多凑巧的事情，刚刚传来消息说北方匈奴有南下之意，东海国就发生了叛乱，两者之间或有关联。中路之军诱敌，南路之军主攻，北路之军，防备的是匈奴。”


有一个理由皇帝没有说，他越来越相信杨奉的猜测：朝廷或许真有一个强大的敌人，一直躲在阴影里，偶露峥嵘，都被忽略，这一次，它似乎露出了一整颗头颅。

第290章 宝玺现身


刑吏张镜将洛阳四坊翻了个底朝天，结果还是一无所获，杂七杂八的印章搜到一大堆，没一个与宝玺有丁点相似。


天已经亮了，离午时还差两个多时辰，虽然皇帝与丑王的赌约是三天，张镜却只有两天，看着一群无奈的公差，张镜越想越怒，“洛阳公差真是厉害，在自己家里竟然还有找不到的东西。行，你们真行，我张镜算什么？刑部的一名小吏而已，拜诸位所赐，过了今天午时，我连小吏也不是了，平民百姓一个。我没有别的本事，今生今世大概只有一次机会面见陛下，负荆请罪，我没怨言，但是诸位，别指望我给你们、给洛阳说一句好话！”


张镜真是气极了，洛阳公差当中有不少他的朋友，平时往来甚密，结果在最紧要的关头，却得不到帮助，可惜他来不及调遣京城的亲信，否则的话，他能将整个洛阳掘地三尺。


刑部官员发怒，洛阳众人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开口辩解。


张镜已经无计可施，洛阳毕竟不是他的地盘，许多狠辣的手段用不上，留给他的时间又这么短，心中对皇帝不禁也生出埋怨：既然让自己找回宝玺，就该给予相应的权力，皇帝倒好，随口一句话，让自己大海捞针……


张镜强行驱逐这些想法，午时之前他还得去面见皇帝，万一流露出半点不满，下场就不只是免职了。


张镜挥手命公差散去，剩下的这点时间，他得想想别的办法，洛阳豪侠不只丑王一个……


张镜回头看到一名老公差跟在身后，脸上似笑非笑，好像有话要说。


“有事？”张镜生硬地说，叫不出此人的姓名。


老公差笑道：“张大人还想继续寻找宝玺吗？”


张镜心中一动，语气立刻缓和下来，拱手道：“恕我眼拙，阁下是……”


“洛阳的一名公差而已，有幸为大人做事，贱名不值一提，我有一个主意，或许能让大人安然度过此劫。”


“愿闻高见。”


“大人接下来还要找人帮忙吧？”


“当然，时限未到，总不能就这么放弃。”


“斗胆问一句，大人要找谁？”


“本地的几位朋友。”张镜含糊其辞。


“嗯，大人有没有想过，洛阳豪侠以丑王为首，与其找别人帮忙，不如直接去见丑王本人。”


“和陛下打赌的人就是丑王！”


“没错，打赌的人是陛下与丑王，不是张大人。”


张镜先是一愣，然后豁然开朗，对老公差的态度越发恭敬，“我该怎么登门？要带什么礼物？”


老公差嘿嘿笑道：“大人虽在朝中为官，可是出身谭家，也算半个江湖人物，为何对丑王毫无了解？大人什么都不用带，空手去，表现得越惨越好。”


张镜沉吟片刻，“只怕陛下知晓此事之后，会以为我有异心。”


“宝玺重要，还是‘异心’重要？陛下对大人的印象可以慢慢改变，没有宝玺，可就什么都谈不上了。”


张镜一拱到地，“多谢前辈指引，此恩此德，张某牢记于心。”


半个时辰之后，刑吏张镜在洛阳东城的一条普通小巷里，登门拜访丑王，没聊太久，很快告辞，神情严肃，似乎不太高兴，坊间传言，都说京城官吏想要强迫丑王交出宝玺，却没能成功。


军营里，韩孺子送走了房大业。老将军对齐地颇熟，对这一战并不担心，心中挂念的仍是北疆，“匈奴人若是继续进攻碎铁城，意在报复，守住就行，无需大动干戈，若是进攻马邑城，必有大举南侵之志，陛下定要小心应对，不可轻易犯险。”


韩孺子谢过老将军，回帐之后立刻召见河南尹韩稠等当地官员，后天一早他也要出征，希望能够在走之前解决放粮一事。


洛阳官员在皇帝面前越发恭敬，即使有令平身，他们也都跪着，韩稠对自己的皇叔身份完全不当回事，跪在众官之前，报告私仓放粮的情况。


看样子形势大好，皇帝亲自提出的要求，得到了广泛的响应，一日之间，洛阳商户承诺捐出的粮食已与官仓相差无几，以后还能更多，按韩稠的粗略估计，最终数量起码是官仓的三倍以上。


“圣恩浩荡，百姓蒙福，洛阳群商深受感动，都说放粮之事下济黎民上报朝廷，实在是一件大好事，能为陛下分忧，是他们这辈子最大的荣幸……”


报告数字只用了一小会，歌功颂德花费了几倍的时间，韩稠最后道：“微臣斗胆做主，给予洛阳群商几句许诺，让他们以后入关进京的时候能更方便一些，算是对开仓放粮的一点补偿。”


韩孺子已经听烦了，点点头，“如此甚好，也不能让洛阳商户白白损失，他们有何要求都报给户部刘侍郎，写份奏章给朕。”


在韩稠的带领下，洛阳群官山呼万岁，然后告退。


离午时还差一会，韩孺子召见随行的京城官员，任命国子监博士瞿子晰为河南郡御史，专门监督放粮一事。这是一项临时任命，所谓的河南郡御史连官印都没有，唯一的特权是能直接给皇帝写奏章。


事情进行得太顺利，韩孺子反而有点担心，所以要留一个人监督洛阳。


午时刚过一点，韩孺子召见张镜。


张镜匍匐在地，两手空空，显然没能找回宝玺，韩孺子并不意外，甚至有一点安心，刑吏毕竟没有他想象中的无所不能，不过张镜的刑部司主事算是当到头了。


“宝玺何在？”韩孺子还是正常发问。


“微臣无能，没有及时找到宝玺，请陛下降罪。”


“你既然立过军令状，没什么可说的，退位让贤吧。”


“微臣不敢恋位，只是努力至今，寻玺已有眉目，望陛下宽限半日，容臣找回宝玺，以报圣恩，从此心中无憾。”


韩孺子盯着张镜看了一会，“只能延到今晚子时。”


张镜磕头谢恩，匆匆退去。


东海王站在皇帝身边，等张镜走出帐篷，说道：“他好像胸有成竹啊。”


韩孺子也看出来了，“你能想到吗？皇帝一多半时间竟然要与朝中的大臣斗智斗勇。”


东海王嘿嘿干笑。


“有话就说。”


“那我就说啦，陛下有没有想过，出错的是陛下，而不是大臣？”


韩孺子扫了一眼东海王，“看来你真有话要说。”


“嘿嘿，陛下让我说，我怎敢藏私？母亲曾经对我说过……”东海王神情一暗，马上又恢复正常，“不对，应该是罗焕章说的，他说：皇帝虽是天下至尊，可也有自己不能做的事情，比如皇帝总不能亲自去教人种地吧？因此，君有君德，臣有臣责，民有民分，各安其位，方能天下太平，若有一方逾越，难免麻烦不断。”


这听上去的确像是儒生的看法，韩孺子道：“你说是我过界了？”


“皇帝嘛，应该有这个权力吧。”东海王不肯把话说死，但他就是这个意思。


“你之前总说自己当皇帝之后如何如何，那不叫逾越？”


东海王神情尴尬，“陛下记得真清楚。容我斗胆说一句，那都不叫逾越：皇帝可以兴建宫室，可以广纳美女，可以骄奢无度，可以报仇雪恨……只要是满足自己，就不叫逾越。除此之外，打仗是武将的事，治理天下是文臣的事，陛下却要样样亲历亲为，文臣武将不知所措，自然显得有些笨拙。”


“你是让我做昏君、庸君？”


“我可没这么说！”东海王瞪大双眼，随即笑道：“我是建议陛下做无为之君、逍遥之皇、至尊之帝。”


韩孺子想了一会，“你说得没错。”


“陛下想明白了？”


“就有一点不妥，你的无为、逍遥、至尊，只对太平皇帝有用，如今天下困顿，内忧外患不断，一官无为，一地之民受害，皇帝无为，则大楚危矣。”


“我就是随便一说，陛下天生劳碌命，就算天下太平，也未必能悠然自得地待在宫里。”


“这可不是随便一说，你的话很有道理，起码大臣的想法跟你一样，所以韩稠才会以酒色财物送我。”


韩孺子拒绝参加酒宴，送来的美女也都退回，可韩稠没有因此放弃讨好皇帝，各种奇珍异玩络绎不绝地送来，几乎要将侯府搬空，这时都堆在附近的帐篷里，韩孺子身边一件也不留。


“连丑王的想法也跟你一样，他说过‘狮虎抓不住飞鸟、鹰隼捕不了地下的老鼠’，就是在告诉我远离江湖。”


“丑王太狂，陛下可以当成私人恩怨解决，这样的话就不算逾越了。”


“我非要‘逾越’过去看看。”


东海王笑而不语，他想当皇帝，却不想当韩孺子这样的皇帝。


这一天过得飞快，东方传来消息，东海国果然从无事可做的船工当中招募了大量士兵，但这些人并非主力，“上官盛”另有军队相助，具体来源尚无人知晓。


离子夜还有两刻钟，张镜来见皇帝，仍然两手空空，但是信誓旦旦地说：“子夜之前，宝玺肯定会回到陛下手中。”


张镜心中忐忑，却只能硬着头皮扛下去，宁冒杀头的危险，也不想回乡种田。


好在他没有等太久，大概一刻钟过后，宝玺真的回来了，送来者却不是丑王。


侍卫王赫捧着宝玺，呆呆地走进帐篷，比皇帝还要意外。

第291章 丑王奇招


王赫叫上两名最信任的侍卫当帮手，连续两个晚上去丑王家中打探情况。


王坚火声名显赫，却不富裕，有三座宅院，两座空置，只有祖宅住人，地方颇大，一半已经废弃，另一半住满各色人等，有自家男性亲属，有来求助的，有慕名结交的，有什么都不说只想暂住几晚的，到了饭点谁都不用客气，王家有什么大家就吃什么，没有亲疏贵贱之分，唯一的区别是某些客人能得到单独接见。


三名侍卫将王宅搜了个遍，一名侍卫甚至冒充客人住了一晚，结果一无所获，王宅没有女眷，自然也没有所谓的内宅，客人任何地方都能去，有一间屋子堆着不少散碎的金银与铜钱，谁都能拿，也都可以放进去一些。


令人惊异的是，这里的钱从来就没有完全空过，来者都很自觉地取用相应之数，不多不少。


那名假装客人的侍卫好奇地打听过，得到几个含糊不清的故事，据说曾有人心生贪念，拿光屋子里的金银，可事情瞒不住，仅仅三天，此人身败名裂，连自家亲人都不屑与他说话，最后是丑王亲自出面解围，此人才获得原谅，可还是一蹶不振，再不敢出现在江湖中。


另有一种说法，丑王救过不少权贵与豪侠，甚至还有大盗，这些人重新发达之后，向王宅派送仆人与食物，仆人的职责之一就是盯着金银屋，不让它变空。


同样姓王，侍卫王赫对王坚火佩服得五体投地，决定放弃任务，期限一到，就去向皇帝请罪，结果，在子夜前不久，他去自己帐篷里收拾物品时，发现宝玺就摆在床上，没有包裹，没有遮掩。


王赫立刻捧到皇帝帐中，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没有任何隐瞒，连自己曾有放弃任务的打算也都坦白。


韩孺子不知该喜还是该怒，先将中司临刘介叫进来，他担任中掌玺多年，对宝玺最为熟悉不过，一眼就认出这的确是真的，谨慎起见，双手捧在手中，远远地对着烛光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最后道：“是宝玺。”


“朕巡行期间，宝玺仍由你掌管。”韩孺子说。


刘介躬身应是，取出巾帕，将宝玺小心地包裹起来，收入怀中，双手护着，像是刚刚得知自己有孕在身的妇人。


一场心照不宣、洛阳皆知的打赌波澜不惊地结束，皇帝赢了，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看着跪在前方的侍卫王赫和刑吏张镜，心中暗暗摇头。


严格来说，宝玺不是张镜找回来的，可他预言了宝玺重现的时间，无功无过。


“张镜，你已经见过王坚火了吧？”


“是，微臣上午去过王宅。”


“那里真像王赫所言，任人出入？”


“是，微臣未经通报，也找不到人通报，直接进府，很容易就见到了丑王，据传他很少出门，偶尔不在，也要留下字条，或者托人传话，几时走、几时回都交待得清清楚楚。”


“嘿。”韩孺子冷笑一声，如此说来，丑王亲自拜见皇帝，算是给了很大面子，“你觉得王坚火是怎样一个人？”


张镜茫然片刻，重重地磕了一个头，俯首道：“不愧洛阳大侠之称。”


“因为他保住了你的官位。”


张镜连连磕头，不敢接话。


韩孺子命刑吏退下，又问侍卫同样的问题：“你觉得王坚火是怎样一个人？”


王赫也是磕头，“我不敢轻下断言。”


“他会武功吗？”


“以我所见，丑王常与客人讲较武艺，自己也练拳，但只是强身健体，绝非高手。”


“你们去王宅查看情况时被发觉了，这说明要么王宅暗藏高手，要么是你的手下走漏了消息。”


“我能以性命相保，我们三人绝没有走漏只言片语。”


“那就是王坚火身边有高手了。可宝玺就放在你的帐中，这又是怎么回事？是他的高手太厉害，连重重卫兵与侍卫都拦不住，还是军营里有人被他买通了？”


王赫回答不出来，也不敢回答，只能磕头请罪。


韩孺子挥手让侍卫头目退下，默默地想了一会，对留在身边的刘介说：“人家能将宝玺送回来，自然也就能拿回去，咱们能怎么办？你服侍过武帝，碰到过类似的事情吗？”


“碰到过。”


听到这个回答，韩孺子微微一愣，“这件事也要保密吗？”


刘介摇摇头，双手仍然护在肚子上，眯起双眼想了一会，说：“那是武帝二十五年的春天，我还是御马厩的一名小太监，武帝正当壮年，非常喜欢骑马，天气好的时候，几乎每天都要马背上待至少一个时辰。当时的皇太后为此没少指责我们这些太监，以为是我们引诱陛下不务正业，时时有受伤的危险。”


回想往事，刘介露出一丝微笑，很快就端正颜色，“结果越怕什么越出什么，武帝那天心情好，召来许多宿卫赛马，别人都知道让着、护着武帝，偏偏有一个年轻人不懂规矩，抢在了武帝前头。武帝不服气，连跑三圈，一时大意，跌下马，昏了过去。”


刘介脸色微变，即使过去这么多年，他还是感到害怕，“在场有一百多人，全都吓坏了，我们这些太监忙着救护武帝，那些宿卫将不懂规矩的年轻人抓了起来，要将他当场处决。”


“然后呢？”韩孺子听得有点入迷，甚至忽略了这与宝玺一事没有多少相同。


“好在武帝很快就醒了，要求任何人不得将事情告诉太后，然后下令处死了自己的坐骑。”


“啊？”


“我还记得那匹马的样子，全身乌黑，四蹄雪白，武帝赐名‘龙骊’，是武帝最宠爱的七匹马之一，可武帝说此马虚有其表，将主人摔下来无罪，跑不过普通马才是死罪。”


“那个不守规矩的年轻人呢？”


“哦，我记得清清楚楚，几名宿卫压着那人的头颅，一大堆人呵斥他，命令他向武帝磕头请罪，连我也跟着喊，还在他屁股后面踢了一脚，不为别的，他差点将我们全都害死。”


韩孺子忍不住笑了一声，很难想象耿直的刘介也有混水摸鱼泄私愤的时候。


“可这人不服。”刘介不自觉地挺直了身子，好像被那个狂傲的年轻人附体，“他被迫跪下，却不肯低头，反而大声嚷嚷，说自己无罪，说什么‘赛马就是赛马，让来让去，陛下永远也挑不出真正的千里马，骑术更是得不到长进’，陛下听听，这算是什么话？”


“可他说得很有道理啊。”韩孺子站在年轻人一边。


刘介又像平时一样躬身，微笑道：“武帝也是这么说的，所以赦此人无罪，还封他为将军，让他带兵打仗。”


“这么说来他应该是有名的将军了？”


刘介点头，“或许是最有名的将军了，他叫邓辽，平定匈奴的最大功臣之一，可惜英年早逝，若不是武帝慧眼识珠，邓大将军一生都将默默无闻。”


韩孺子呆了半晌，“原来邓大将军是这么被武帝看中的。”


“嗯，武帝看中邓辽的不是狂傲，而是他坚持做正确的事情，武帝曾经私下里说，前线军情瞬息万变，敌人诡计不断，自己人也是各持一端，难得意见一致。常常这个人想的是粮草，那个人想的是军功，还有人想的是后备兵力的多寡，更有人只在意官爵的高低，主帅必须是邓辽这种人，能够不为所动，一心只想打胜仗，管你尊卑贵贱，能战者上，不能战者退，就算皇帝亲自开口干涉，他也不接受。”


“这才是真正的大将军啊。”韩孺子由衷称赞，他身边可没有这种人，柴悦和房大业堪称将帅之才，与邓辽的这份执着相差还是太远。


韩孺子悠然神往，过了一会问道：“可是这跟宝玺、跟王坚火有什么关系？”


刘介捧着怀中的宝玺跪下，先为自己要说的话请罪，然后道：“陛下说得没错，能送来宝玺的人，也能再次盗走宝玺，可是换种想法，或许此人还是保护宝玺的最佳选择。”


韩孺子立刻摇头，“他是江湖人，不为帝王所用，而且他那一套江湖手段，用不到国家大事上，就连武帝，也对豪侠大开杀戒，没有重用其中任何一人。”


刘介跪在地上不吱声，韩孺子忍不住问道：“刘公认识丑王？”


“素未谋面，更无往来。我只是讲一段武帝往事，至少该用何人、如何用人，那是帝王之术，我白在武帝身边这么多年，什么都没学到。”


“是朕多心了，刘公下去吧，选十名侍卫，专门用来保护刘公与宝玺。”


“遵旨。”刘介起身，慢慢退出帐篷。


韩孺子早对豪侠动了杀心，这时仍未改变，可他明白，武帝的凶残手段行不通，那只是给新一代豪侠扫清道路。


丑王的确是位奇人，他与皇帝打赌，却在最后半天悄悄交回宝玺，将胜利拱手相让，不仅没救下谭家人，还搭上自己一家子，更让许多押他获胜的赌徒血本无归。


他将所有主动权都交到皇帝手里，韩孺子反而不好选择。


还有孟娥，韩孺子最大的困惑是宝玺怎么会从孟娥手里转到丑王那里。


天已经晚了，韩孺子叫进来张有才和泥鳅，让两人铺床，换好睡衣之后，他突然问：“胆大包天的人能做什么？”


张有才没明白什么意思，泥鳅笑道：“那就包天呗。”


韩孺子笑了笑，打算明天一早召见王坚火，将这件事彻底解决。

第292章 最重的刑罚


跟往常一样，韩孺子早早起床，浏览从京城送来的大量奏章，从中发现一点门道。


东海王说得没错，皇帝在某些地方可以随心所欲，在另一些地方却是寸步难行。


皇帝根本没提要求，甚至连暗示都没有，从宫里到朝廷已经开始主动满足他的种种需求，这里挖一座池塘，那里建一座消夏离宫，建议册封皇帝生母为第二位太后的奏章越来越多，宫里甚至开始为皇帝选妃子，相关部司不仅同意，而且全力配合，没有半点推诿。


杨奉在选妃奏章上批复的是“事不宜迟”。


如果韩孺子甘心住在宫里，醉心于种种享受，那他会过得非常舒服，唯一的问题是，帝位可能不稳。


韩孺子轻叹一声，猛然一惊，自己重夺帝位才多久，竟然就已心生倦怠？


他接着阅读剩下的奏章副本，内容更加无聊，却能体现朝廷的真正运作方式，多半与官员的任免升降有关，还有大量的封赏，过去一段时间里发生的事情比较多，的确需要论功行赏。


他越看越怒，反复无常的两位御史居然立了第一等功，在奏章里，他们是支持皇帝复位的首倡者与执行者，以后的史书里可能也会这么记载。


与皇帝出生入死的南、北军将士获得大量奖赏，以金银、布帛、土地为主，升迁者却寥寥无几，柴悦率军及时赶到，但是没有参加战斗，只有追捕之功，实授北军军正。


柴悦之前的军正之职名不正言不顺，现在得到了正式承认，对于一名军中履历不深的年轻将军来说，这算是一步登天。


至于率领北军主力返京的林昆升、房大业等人，功劳更低，甚至不如许多躲在家中两边观望的大臣，奏章里说他们“一朝闻命群起响应”。


杨奉全都批复同意，甚至建议给两位御史再增加一些封赏。


韩孺子真想一把将杨奉从京城揪过来，问问他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明明是“论功行赏”，最后怎么变成了“按官职给赏”？太傅崔宏就因为品级最高，所以祸乱京城的罪过被一笔勾销，同玄殿前的拥戴之功却被大书特书，不仅本人被封为大将军，连儿子崔腾都被封侯。


崔腾立功不小，可还不到封侯的地步，而且这次封侯与他本人无关，完全是承袭父恩，韩孺子不想这么快就抬举他。


韩孺子推开奏章，气愤难平，他明白杨奉的用意：眼下天下未平，不宜多树强敌，反而要安抚朝中大臣，让他们心无怨恨与恐惧。


静坐片刻，韩孺子变得心平气和，思来想去，杨奉的做法其实是眼下唯一的选择，既然如此，何必表现得心不甘情不愿呢？不如笑脸相迎，还能让安抚的效果更好一些。


他又拿起剩下的奏章，有一份奏章不是副本，也没有批阅，来自随行的户部侍郎刘择芹，他的动作倒快，已经制定如何回报洛阳富商的计划，皇帝审阅之后就可以照此拟旨颁布了。


这是韩孺子第一次自己批阅奏章，非常在意，正要仔细阅读，中司监刘介进来通报，王坚火到了。


韩孺子这才发现，午时已经快到了，自己没去参加例行的朝会，由崔宏与刘择芹主持的朝会应该已经结束。


张有才、泥鳅和四名侍卫一直守在皇帝身边，可是整个上午他们都鸦雀无声，除了偶尔倒杯水，就跟不存在一样。


时间就这么过去了，韩孺子看了一堆奏章，发了一会火，然后火又消了，基本上什么事情都没做。


韩孺子心中感到一丝惊恐，甚至有点感激丑王的到来，起码这是他此时此刻就能做成的一件事。


东海王早就等在帐外，听说皇帝闲下来，立刻溜进帐篷，行礼之后站在皇帝身边，若有外人看到，还以为他陪了皇帝一上午。


王坚火走进帐篷，恭恭敬敬地跪拜，“草民听说陛下已经找回宝玺，可喜可贺。”


“只是听说？”


王坚火不作回答。


“朕倒是听说，整个洛阳都在传言你与朕打赌，看谁能够先找回宝玺，甚至有人开了赌局，而且看好你的人比较多。”


“只是个别人的谣传，不值一提，草民的确曾提出打赌，可陛下没有接受，无论谁来询问，这都是草民给他们的回答。”


“如果朕这个时候接受打赌，算不算无赖？”


王坚火正常的半边脸微微一笑，更显惊悚可怖，“陛下任何时候接受，都是赢的一方，都不能算是无赖。”


“既然如此，朕赢了，就是你输了，你不仅失去一切，王家数十口人也都任由朕处置。”


“是杀是放，皆由陛下决定。”王坚火顺从得像是一条爪牙松动的老狗。


韩孺子看向东海王，“你觉得哪一种惩罚更好？”


“啊？我……我觉得……流放吧，这也不是什么大罪。”


“不，这是僭越尊卑的大罪，如果洛阳一介草民都能让朕颜面无存，朕又凭什么扫荡宇内呢？”


东海王并不在意丑王的生死，他过来是想听听皇帝要如何处置谭家，这时张口结舌，不知该如何回答。


“王坚火，你以豪侠著称，一诺千金，一呼百应，无论有意还是无意，都在与朝廷争夺民心，仅此一条就是死罪，你认罪吗？”


“草民认罪，草民狂妄，身为布衣之士，却结交四方豪杰，醉心于迎往送来，以侠名自傲，对国家全无益处，罪莫大焉。”


东海王眨眨眼睛，隐约觉得这两人像是在演戏，他却不明白用意何在。


“嗯，认罪就好。让朕想想，流放太轻，死刑太痛快——王坚火，你可有妻儿老小？”


“草民自知容貌丑陋，无意惊扰良家女子，迄今未曾婚配，更没有子女，父亲早亡，尚有同胞兄弟二人、族中兄弟七人……”


“你以后也不打算娶妻生子？”


王坚火摇头，“没有这个打算。”


“很好，那朕判你接受腐刑吧。”


王坚火一愣，他想到了诸多可能，就这一条没想到。


东海王更是大吃一惊，“陛下要让他当太监？”


“入宫做事的人才叫太监，只是腐刑，不叫太监。”


东海王还是张大了嘴，丑王是天下闻名的豪侠，胯下一刀对他来说乃是奇耻大辱，生不如死。


“那谭家怎么办？”东海王小声问。


“谭家与此事无关，大楚不刑无罪之人，谭家只要老实本分，自然无事，用不着谁来求情，若是触犯刑律，求情也是无用。”


东海王明白了，皇帝这是将怨气都转到了丑王身上，以腐刑羞辱丑王，但是放过谭家，向世人证明，丑王的求情毫无意义。


东海王松了口气，起码一段时间内谭家是安全的，至于能持续多久，就是另一回事了，想到这，他开始觉得皇帝的这一招够毒、够狠、够聪明，笑道：“对对，与谭家无关，是丑王自不量力，非要挑战陛下的威严。”


韩孺子一直盯着王坚火，那张丑陋至极的脸有过一小会的惊恐，赘疣微微颤动，可是很快就恢复正常，目光平静如初。


“草民谢陛下大恩大德。”


韩孺子没有开口，东海王道：“王坚火，陛下要对你用腐刑，你还谢恩？言不由衷吧。”


丑王轻轻摇头，“陛下用刑之前特意询问草民是否有意娶妻生子，草民回答‘无意’，足见陛下仁爱之心。草民胯下之物既然无用，挨一刀也无所谓，据说洛阳候府里有一位小刀刘，手艺精湛，刀口极小，受刑者三日可下床，半月即可行动自如，能领略此人刀功，草民无憾。”


东海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韩孺子心里也暗暗敬佩这位丑王，对帐中的其他人说：“退下，朕要与王坚火单独交谈。”


谁都没动，王坚火身材高大，两臂修长有力，就算身手一般，也能轻松制伏皇帝，刚刚领到腐刑，更有动手的可能，众人都不敢将两人单独留下。


“退下。”韩孺子重复道。


张有才上前一步，正要开口，被皇帝的目光逼退，一个字也没敢说，带头退出帐篷，四名侍卫退得最慢，到了帐篷门口还在频频回望。


“平身。”韩孺子说。


一直跪在地上的王坚火站起来，平静地看着皇帝。


“宝玺从何而来？”


“受人所托，却不知此人是谁，草民只见到宝玺与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物归原主’，草民不是原主，陛下才是。”王坚火顿了一下，“所以陛下一开始就已赢得赌局，草民胆大妄为，拖延数日才归还宝玺，故意生出事端，罪有应得，甘心受罚。”


孟娥肯定有不得已的原因，才带着宝玺一路东行，最后在洛阳将宝玺托付给丑王。


韩孺子越发困惑。


“你又是怎么将宝玺送到侍卫帐篷里的？”


“草民自知罪重，甘受任何刑罚，唯独不敢出卖朋友。”


韩孺子笑了一声，“你的罪的确很重，重到只是腐刑也不足以赎罪——你想当官吗？”


王坚火呆住了。


“有一种官，比腐刑更痛苦，比死刑更决绝，那就是打破规则敢做事的官。”韩孺子看着王坚火，心里没底，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阁下以侠名自诩，无名者托付宝玺，你一定物归原主，昔日仇人求助，你不惜己命也要出面帮忙，如今天下坏乱，民不聊生，百姓盼望一位有为之官如同久旱之地乞求及时雨，阁下可敢担此重任？”

第293章 心照不宣


年轻的时候，王坚火脸上的赘疣还只是比较明显，没有现在这么大，像是半张粗糙的面具戴在脸上，大家不叫他丑王，而是称他为“半佛”。


老一代豪侠被武帝杀掉一批，剩下的不是被迁到穷山恶水，就是退隐江湖，从此销声匿迹，王坚火就是这时兴起的，借助于一点皇亲的身份，他救下不少豪侠，更让他声名鹊起的是，他倾尽家产救济许多死去豪侠的亲眷，雪中送炭，不求回报。


大多数人无以为报，有一些人却颇有父兄遗风，非要还这个人情，一位老豪侠的女儿在安顿好母亲之后，托人转告王坚火，她愿意嫁给他，为妻为妾都行。


王坚火拒绝，以为这是趁人之危。


数日之后傍晚，老豪侠的女儿亲自登门，说自己不能平白接受他人的好处，堕了父亲的威名，反正她人已经来了，今晚不走，无论怎样明早出门都将是身败名裂，王坚火娶她就是救她。


王坚火动心了，老豪侠的女儿不仅美丽，而且聪明大方，正是他梦寐以求的妻子，可他仍要拒绝，为了让对方明白自己的心事，他靠近过去，做势要吻。


她没有躲避，但是闭上眼睛，轻轻咬着嘴唇，眼眶湿润，似乎有泪水要流出来。


王坚火后退，说：“你来之前就已经认准了我王坚火难以娶妻，因此想用以身相许报答恩情，这既是对我的羞辱，也是对你自己的贬低，报恩的方式有许多，姑娘若是心存此念，就先给我一点尊重，然后慢慢等待时机吧。至于名节，姑娘无需担心。”


王坚火走了，派人去将老豪侠的遗孀接来，顺势将自己的住处让给她们，母女二人用不着离开了。


也就是在那之后，王坚火彻底断绝了娶妻生子的念头，随着脸上的赘疣越来越大，这个念头再也没有动摇过，他甚至接受外人暗中所起的外号，自称“丑王”，将它变成自己唯一的称号。


丑王就是这么骄傲。


他不怕死，亲眼见过诸多老豪侠的悲惨下场之后，他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不做任何逃亡的准备，官府曾经要抓人，他听说消息之后主动投案，关了几天又出来了。


他也不怕羞辱，自从八岁时脸上的赘疣变得明显之后，羞辱就是他的家常便饭，但他成功地将羞辱变成了标志，从不惮于展示，也从不接受怜悯。


可是有一件事他从来不做，那就是当官。


王坚火仅有过一次逃亡，就是因为洛阳要举荐他入朝为官，公差和前来庆祝的宾客都扑了个空，丑王逃之夭夭，直到府衙放出话来，声称已经举荐别人，他才悄悄回家，然后亲自去向官老爷谢恩。


至于不当官的理由则很简单：既在其位必谋其政，拿了皇家的俸禄，就得当忠臣，吃里扒外的事情他做不来。


王坚火推辞过至少五次当官的机会，招募者的地位一次比一次高，前宰相殷无害曾经亲笔手书一封，劝说丑王进京，结果书信被原样退回。


如今，让他当官的人是皇帝。


王坚火再次跪下，“草民宁愿受腐刑。”


韩孺子早料到丑王不会马上同意，“阁下为侠多年，总共帮助过多少人？”


“草民没有计数。”


“大概估计一下。”


“嗯，千八百吧，大多数人只是从草民这里拿点银两而已。”


韩孺子从桌上拣出一份奏章，“河南郡人口将近两百万，自去年秋天以来，失籍为流民者五十余万，第一次开仓放粮之后，流民减少，尚有十几万，外郡过来乞食者不计其数，天下流民近半在此，河南郡官仓存粮若是赈济全部流民，大概能坚持十天。”


“洛阳富户响应号召，也要开私仓。”


“嗯，这样的话能坚持一个月，而且本郡官员提醒：洛阳本来就吸引不少流民，一旦大规模放粮，还会引来更多的人，到时候可能连一个月也坚持不了。”


王坚火抬起头，“草民明白形势之差，可草民现在没有解决办法，当官之后也是一样。”


“不一样。”韩孺子又拣出几份奏章，摞在桌子上，“实话实说，赈济流民一个月，甚至半个月就够了，朕会尽快平定东海国之乱与匈奴人的威胁，解决后顾之忧，放敖仓之粮以解燃眉之急。朕担心的不是时间，而是官私仓中的粮食到底能不能落入百姓手中？”


王坚火惊讶地说：“陛下有什么怀疑吗？”


“朕在京城曾经见过一些灾民，他们告诉我，官府放粮门道不少，很多时候只是拿少量粮食装装样子，然后将官粮高价转卖，对于无粮的灾民，则给予秋后减免粮租，到时候经手人再以低价买粮以补亏空，上瞒朝廷，下欺百姓，所以越放粮而流民越多。”


“天灾之后，总有人祸推动。”王坚火想了一会，“洛阳的习惯未必与京城一样。”


韩孺子笑了一声，“或许吧，朕的确没有拿到任何证据，可是本郡官员答应得太好，事情进行得太顺利，洛阳富户又这么踊跃，朕反躬自省，觉得还没有英明到一呼百应的程度，其中只怕有诈。”


“陛下自谦太甚。”


“你是洛阳豪侠，尚且要与朕斗智斗勇，河南郡官员比你都老实吗？”


王坚火磕头，“草民不敢……”


“洛阳城外有数十万流民等着你救，朕更希望看到那个为谭家挺身而出的丑王，而不是跪在这里口称‘不敢’的王坚火。你不想当官，也行，朕只给你一个临时的官衔，放粮之事一了，官职收回，你仍是‘草民’，而且朕不给俸禄，咱们互不相欠，你帮的不是朕、不是朝廷，只是流民。”


王坚火目瞪口呆，他受到过不少拉拢，向来是诱以高官厚禄，到了皇帝这里，不仅官是暂时的，连俸禄都不给了。


“那腐刑……”


“留着，等放粮完毕咱们再算账。”


条件越来越苛刻了。


“那谭家？”


“朕在纳闷，你这种人怎么会与谭家结仇？”


“陛下听到的是哪种说法？”


“谭家想在洛阳建家客栈，你不同意。”


王坚火苦笑一声，“谭家好友遍及天下，借助任何人开家客栈都是易如反掌，草民即使反对又有何用？不过草民与谭家的确有过恩怨，都是江湖上的小事，不足挂齿。”


丑王显然不愿细说，韩孺子也不追问，“谭家女眷与老幼留在洛阳，男子编入军中，给他们一次立功赎罪的机会。”


“陛下明天一早出征？”


“是。”


“请给草民一点时间，天黑之前复命。”


“好。”


“草民告退。”王坚火起身向门口退去，几步之后抬头问道：“如果草民不同意当官，还是要受腐刑？”


韩孺子点头，“而且动手之人未必是你说的那个小刀刘。”


王坚火哈哈一笑，转身走出帐篷。


东海王等人进来，其他人各回其位，一句也不多问，只有东海王按捺不住好奇，“丑王的样子可不像是要挨刀，陛下又反悔了？”


韩孺子未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低头继续看户部侍郎刘择芹的奏章，文字有点绕，给予富商的补偿似乎不是很多，一是函谷关免除一部分通关税，并且不再限制每年的通行次数，二是今后若干年内补充官仓时，优先选择洛阳商户。


东海王不肯离开，站在桌边，翻阅皇帝已经看过的奏章，“嘿，杨奉真是慷慨，瞧瞧，胆小的官员得到的封赏多，出生入死、辅佐陛下的南、北军将士反而只得小赏，他是故意给陛下树敌吧？”


韩孺子没接话，总觉得刘择芹的奏章里有点问题，他却找不出问题何在，过了一会他说：“明天出征之前，我会亲自拟旨，增加有功者的奖赏，加官晋爵，减少无功者的封赏。”


东海王点点头，突然大笑起来，“杨奉这个家伙真是……太聪明了！”


“嗯？”韩孺子皱起眉头看着东海王，他现在的心事不在京城。


东海王指着那一厚摞奏章，笑道：“杨奉守卫京城，怕陛下不信任他，所以有意贬低有功的南、北军，激起两军的愤慨，就等着陛下传诏拨乱反正，到时候感激归陛下，咒骂归杨奉，同时还让陛下知道军队与杨奉有隔阂。这是一举两得，既巩固了陛下的军心，又让陛下对杨奉没有疑心。聪明，真是聪明。”


韩孺子微微一愣，无论如何他都要增加南、北军将士的封赏，对杨奉的用意却没想过那么多，听东海王一说，这的确像是杨奉能做出来的事情。


“陛下若想让杨奉安心，就在圣旨里狠狠责骂他一通。”


“骂他？”


“君臣之道，贵在心照不宣，陛下斥责杨奉却不夺权，就是最大的信任。”东海王轻叹一声，自己从小学了那么多的帝王之术，竟然只能给韩孺子当顾问。


“心照不宣……”韩孺子觉得这四个字颇值得玩味，“传户部侍郎刘择芹。”


张有才应是，出帐去告诉刘介，东海王问道：“怎么又想起他了？”


“我想问问他的‘心照不宣’是什么。”


“既然是心照不宣，当然是不能说了。”


“他必须得说。”离出征只剩多半天，韩孺子一定要将放粮之事圆满解决。

第294章 旧规难改


东海王将户部侍郎刘择芹的奏章仔细看了一遍，没瞧出门道，“陛下怀疑他与洛阳富商勾结，给予他们太多好处？”


“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韩孺子说不出那种感觉，让东海王等人先退下，他要单独接见户部侍郎。


刘择芹受命主持每日的朝会，倒是尽职尽责，随传随倒，手里捧着一摞文书，那是朝会的详细记录，能让缺席的皇帝身临其境。


韩孺子随手翻了几页，没有细看，“刘侍郎，朕有句话问你，希望你能有话直说。”


“陛下请问，臣万万不敢有所隐瞒。”刘择芹恭恭敬敬地站在皇帝面前。


韩孺子沉吟片刻，“奏章朕已经看过了，有什么需要朕做的吗？”


刘择芹抬头看了一眼皇帝，面露惊讶，马上垂头，“臣考虑不周，必有遗漏之处，请陛下暂缓一两个时辰，臣这就去修改，只是……请陛下略指一二……”


刘择芹还以为皇帝对他的奏章不满意。


韩孺子摇头，“刘侍郎误解了，奏章没问题，朕觉得有些事情可能不好写在奏章里，你可以直接对朕说。”


刘择芹更惊讶了，“没有，洛阳官私放粮乃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一切尽在奏章之中，臣不敢有半点隐瞒。”


刘择芹是那种真正的朝廷大臣，韩孺子看着他，就像是隔着一堵墙，只闻其声，不见其人，没有目光交流，彼此都在对着空气说话。


“如此甚好。”韩孺子微笑，表示满意，心里却明白，自己的问话方式不对，只能一无所获。


他接着又召见了国子监博士瞿子晰。


瞿子晰兼任河南郡御史，非常认真，已经去城外跑了一圈，正好也要见皇帝报告一下情况。


“真是难得，洛阳官吏和商户向来以老奸巨滑闻名，我还以为他们这次又要上瞒下欺，结果却冤枉了他们，我在城外看到，放粮井然有序，粮棚绵延十几里，都有专人看管。流民先登记籍贯，凭条领粮，凑够五十人以上，选任一名甲头，给付足够的粮食和官府凭证，准许他们返回原籍。”


瞿子晰对洛阳官民的表现很满意，“陛下亲临，的确事半功倍。”


看过刘择芹的奏章，瞿子晰不觉得有什么问题，“这些补偿不多，洛阳商户这回真是令人刮目相看。臣要为之前的言辞道歉，那时臣以为洛阳乃贪滑之地，让陛下有了先入之见。”


“有劳瞿先生在洛阳多待几日，善始善终。”


“义不容辞。”


韩孺子从瞿子晰这里也没有得到帮助，可他还是不死心，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他又与东海王商量，“把你学过的帝王之术多想想。”


“那算是什么帝王之术？不过是一些猜测人心的雕虫小计。”东海王又不承认了，但还是拿起奏章，重新看了一遍，良久方道：“倒是有一个办法可以用来查找破绽。”


“说来听听。”


“就是惯例。”


“惯例？”韩孺子不是很喜欢惯例，很多时候，惯例就是他与大臣之间的那堵墙。


“对，忘了是谁对我说过，实在找不出大臣所提建议中的破绽，就问他惯例如何，当初这么做总得有个理由，看看这个理由还存不存在、剩下多少，或许能找出一点线索。”


韩孺子茅塞顿开，“没错，起码得弄清当初为什么要对关东商户征以重税并限制入关次数，应该问谁？刘择芹肯定会推脱说他不了解。”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陛下本应留在京城，整个朝廷都在身边，有什么疑惑就问宰相，宰相就算自己不清楚，也得推荐一位知情者，这是他的职责。如今陛下是在洛阳，身边没有多少人，尤其是宰相不在，该问谁？”


韩孺子身边有顾问，十名读书人随传随到，可他们的强项是引经据典，拟旨重赏有功的南、北军将士，以及斥责杨奉，他们很快就能做好，字字有力、句句用典，足以令受赏者感激不尽、令犯错者惭愧不已，可是说到洛阳商户的事情，谁也不记得当初的规定。


“应该不是什么大事，否则的话，国史里肯定会记载。”一名读书人推测。


十名顾问退下，东海王又出了一个主意，“读书人不行，陛下应该找那些熟悉文书的老吏。”


韩孺子还真想起来一位，将中司监刘介叫进来，问道：“京城的奏章副本每天都是谁放在桌上的？”


“是我。”刘介回道。


“谁交给你的？”


“中书省官员。”


“在京城也是这个顺序？”


“对，中书省整理文书，再由宫里的某人转交给皇帝，通常是中司监，陛下也可以指任他人。”


“刘公做这件事就很好，把随行的中书省官员叫来。”


人很快就到了，“微臣中书舍人赵若素拜见陛下。”这是一名三十来岁的中年人，颇有几分未老先衰的样子，一看就是久做文案之人。


中书舍人没资格参加朝会，韩孺子对赵若素只有模糊的印象，他总是混在一大堆随从当中，离皇帝很近，中间却隔着重重障碍，若不是皇帝召见，他永远也没机会与皇帝直接交谈。


韩孺子有点犹豫，此人不像是直言敢谏的人，自己对他一无所知，想了想，还是问道：“你是中书舍人，能看到从前的公文吧？”


“是，陛下。”


“最早是多久以前？”


“每隔十年，中书省与秘书省会一同抄写历年公文的副本，微臣有幸参与过一次，见过太祖定鼎以来的全部公文。”


韩孺子吃了一惊，东海王也不相信，“全部？摞在一起比山还高吧，你能看完？”


“微臣擅于辨识错讹之字，负责初校，重抄的公文微臣都要过一眼。”


“这不叫看，顶多算扫，你当时连公文上写的是什么内容都不知道吧？”


“大部分不知道，有一些还记得。”


东海王冷笑，还是不信。


韩孺子不想在小事上计较，直接问道：“朕问你，对关东商户的征重并限制入关次数是何时规定的，你有印象吗？”


“有，这两项都是太祖登基第一年定下的规矩。”


韩孺子与东海王互视一眼，都没料到这位不起眼的中书舍人居然真记得一百多年前的公文。


“太祖为何定这么高的税？”韩孺子问。


赵若素想了一会，回道：“当时的一份奏章里说，关东民富，人心仍向赵、齐，必须征以重税，以断其造反之资。”


太祖定鼎之初，赵、齐两国的势力还没有完全肃清，而且不限于现在的赵、齐，面积要大得多，因此太祖有意压制关东。


“大楚已绵延多年，当初的赵、齐两国早被百姓遗忘，为何重税未减？”


“微臣不知，微臣所见的公文之中从未提起此事。”


东海王这时候的反应就快了，笑道：“这有什么难解释的，关东商户负担得起，他们这些年还不是越来越富？至于京城，用惯了这笔收入，突然减少，反而不适应，所以就一直保留，公开的理由就说这是太祖定下的规矩，不能改。”


“太祖定下的规矩真不能改吗？”韩孺子觉得重税可以稍减一点。


东海王撇撇嘴没有回答，赵若素道：“从来没人说不可以，但礼部可能会提出反对。”


“礼部？”韩孺子不明白这与礼部有何关系。


“每年腊月，礼部要在太庙祭祖，其中的一项仪式是禀告陛下一年来的所作所为，礼部可能会说，改变旧规将惹怒太祖的在天之灵。”


韩孺子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仔细一想，这又的确像是礼部会做出的事情。


“入关次数的限制呢？有什么理由？”


“当时的理由很简单，赵、齐两国的旧臣仍未死心，曾经试图刺杀太祖及朝中大将，入关商户带的人多、货多，刺客很容易混迹其中。”


“按礼部的想法，这条旧规也不能改了？”


赵若素又想了一会，“这倒未必，征税是大事，太祖当初颁布了圣旨，有据可查，限制入关次数是守关将军提出的建议，太祖许可，并没有特意颁旨，因此，在礼部看来，这可能不算是改变太祖旧规。”


“有劳赵舍人解惑，朕已明白，你退下吧。”


赵若素退出帐篷。


“这是位人才。”韩孺子说。


“嘿，记性好一点而已，这种人在各大部司里一抓一把。”东海王不太在意，“刘择芹胆子好大啊，他肯定知道减税之事不可行，却故意写在奏章里，等到礼部驳回，陛下就会大怒，他则伏地请罪，一来一去，就把入关这件事给忘了。”


“洛阳商户真正想要的只是增加入关次数？他们不会造反，只是想多做生意吧？”


“刘择芹弄巧成拙，本来事情很简单，可他非要掩饰，陛下不可不防啊。”


韩孺子沉吟不语，明天一早就要出征，只剩一个晚上的时间，而他除了一些猜测，再无别的证据，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刘介进帐通报，王坚火求见。


丑王也去洛阳城外跑了一圈，所见所闻与瞿子晰一样，得出的结论却不同，“依草民所见，城外的许多游民是假冒的，真正的流民反而得不到救济。草民愿意当官，宁可得罪千人，也要救更多人。”

第295章 深夜私访


王坚火做事有自己的原则与手段，同意做官之后，他没有下跪，反而昂首站立，打量皇帝，说：“草民敢当官，陛下敢做一回百姓吗？”


“你以为朕没做过百姓？”韩孺子刚刚摆脱“倦侯”的身份没有多久，虽说从前也不是普通人，但对民间疾苦并非一无所知。


“今晚，离开洛阳之前，陛下敢暂时做一回百姓吗？”王坚火问。


不等皇帝回答，东海王抢先道：“这叫什么话？先不说陛下，什么叫草民‘敢’当官？难道当大楚的官还有性命之忧不成？”


王坚火只盯着皇帝，“‘丑王’几十年声望，天亮之后就将毁于一旦，天下人都会以为我等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当更大的官。”


仍是东海王开口，“你的几十年声望，能比得上陛下的一时安全？”


王坚火不吱声。


韩孺子也不吱声。


“陛下不是在考虑吧？”东海王瞪大眼睛，“可能陛下不相信，但我是真心提醒：皇帝的安危不仅属于自己，还事关整个大楚，尤其是现在这种时候，陛下若有万一……”


东海王忍不住小小地遐想了一下。


“武帝年轻的时候经常出宫微服私访。”韩孺子有点心动，关于武帝私访的故事，他从小听过不少，真真假假，但有一点肯定没错，武帝不是那种坐在皇宫里统治天下的皇帝。


“武帝时天下太平，而且……而且武帝身边可信任的人很多，这位丑王……让他当官都这么勉强，只怕不可信吧？”


面对质疑，王坚火不做任何辩解。


“朕的身边不是有你吗？”


东海王绝不会说自己不可信，一时间张口结舌，突然反应过来，“陛下要带我一块出去私访？这个……这个……陛下真要同意？还是先找人商量一下吧。”


王坚火说：“眼见为实，陛下一心为民，这是好事，可陛下坐在洛阳城内守卫森严的军营里，看的是一堆文书，听的是官员众口一词，与其费心地猜来猜去，分不清何为真何为假，不如亲自去看一眼。”


韩孺子怦然心动，丑王说得没错，皇帝向当地官员施加压力，派驻临时御史，提拔豪侠为官……说来说去都是因为心存疑虑，既然这样，何不走进流民中间去体察一回呢？


东海王从皇帝的表情上猜出结果，“陛下，该说的话我都说了，我要求将这些话都记录下来，万一……也能留下证据，别让人以为是我将陛下骗出去的。”


“留什么证据？朕若有万一，你还想逃走吗？”


“不不，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陛下乃是贤明之君，为大楚江山着想，桓帝只有两个儿子，陛下尚无子嗣……陛下千万不要误解，这纯粹是为韩氏子孙和大楚江山考虑……张有才，你就傻站着吗？”


张有才和泥鳅一直守在皇帝身后，有外人在，两人从不开口，可是心里绝不同意皇帝去冒险，听到东海王的话，同时前行几步，转身正要跪下劝说，被皇帝瞪了一眼，又都走回原位。


“没胆子的佞幸小臣。”东海王低声道，突然有一种满朝皆奸唯我独忠的苍凉感。


韩孺子扭头问稍远些的侍卫，“保护基本安全的话，最少需要多少人？”


侍卫一愣，张着嘴，一个字也不敢说。


“去叫王赫，不准多嘴。”


侍卫小步快跑，出了帐篷，以极快的速度回来，表示自己没有多嘴多舌的机会。


王赫很快也到了，看了一眼丑王，“微臣王赫拜见陛下。”


“朕要微服私访，半个时辰之后出发，你去安排一下，出营的时候不要被任何人发现，加上你，最多六名侍卫，东海王随行，王坚火，你带几个人？”


“草民只身一人。”


“好，王赫，准备去吧。”


王赫扑通跪下了，刚要开口，韩孺子脸色微沉，“你是侍卫头目，朕任用你，要的不是进谏，你觉得自己比东海王更能说会道？”


东海王无奈地眨眨眼。


王赫想好的一番话都被堵住，想了又想，说：“最少十名侍卫，不能再少了。”


“随你，但是不能泄密，尤其不能告诉刘介，明白吗？”韩孺子有预感，中司监刘介一旦听说皇帝要出营，十有八九会抱住皇帝的腿，死也不松手。


“明白。”王赫脸色苍白地退下。


约好见面地点，王坚火也告退，韩孺子让张有才和泥鳅多拿一套被褥来，假装要留东海王彻夜长谈，然后警告道：“你们两个更不准多嘴，我不在期间，若有什么事情，替我遮掩一下。”


张有才急得都要哭了，“陛下……”


“怎么，从前夜里能出门，现在不能了？”


一想到主人当倦侯时的冒险经历，张有才真哭出来了，“从前好歹还有杜家爷孙……”


“现在有十名侍卫。”韩孺子越来越兴奋，到洛阳好几天了，他一直被困在军营里，思考过度，头昏脑胀，王坚火提醒了他：奏章里的一团团迷雾，在现实中都不存在。


泥鳅却不太在意，“陛下出趟门而已，没那么危险吧？”


东海王和张有才同时狠狠瞪去，泥鳅急忙将嘴闭严，东海王甚至不能出帐，喃喃道：“好歹让我跟王妃道声别……陛下，丑王真值得相信吗？他这人鬼心事可不少，刚用一场似有似无的打赌令陛下左右为难。”


韩孺子没有回答，他相信丑王，一半源于自己的感觉，另一半则是因为孟娥。


孟娥将宝玺托付给洛阳丑王，足见在她的心目中，丑王比绝大多数人都值得信任。


如果这是一场环环相扣的骗局——韩孺子觉得不可能，中间有太多的意外，只有未卜先知的神仙才能提前想到。


半个时辰之后，皇帝、东海王与十一名侍卫牵马悄悄离开军营，路上没遇到任何卫兵，他们都被王赫临时调离，王赫还玩了一个小花招，将自己算在十名侍卫以外，多带了一个人。


王坚火等在三条街以外，独自一人，骑着马，向皇帝点头，在前面领路。


因为刚经历过战斗，洛阳仍处于宵禁状态，大街上没有行人，只有一队队巡逻士兵，王坚火自有办法避开盘查，与皇帝汇合之后，他就更不用担心了，侍卫王赫带着军牌，可以在城中随意行走，甚至可以深夜出城。


出城数里，军牌用不上了，一行人摘下帽子，裹紧披风，尽量不显露官身，王坚火穿着斗篷，用兜帽挡住那张标志性的脸孔。


时值半夜，城外的官道上闪烁着点点火光，一直延伸到极远方，路边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窝棚，仍有许多人席地而卧，身下顶多铺一点干草。


每隔一段距离，的确建有官私粮棚，夜里关闭，不许住人，偶尔有看管粮棚的差人未睡，聚在一起喝酒，喧哗声分外刺耳。


一行人下马，几名侍卫牵着所有马匹跟在后面，韩孺子、东海王、王坚火、王赫走在前面，其他侍卫分散跟随，一只手时刻握着披风里的刀。


“这一带都是河南郡的流民，时间短，没有全到，还有不少在路上。”王坚火小声介绍。


借着路边的火堆，韩孺子能看到一些还没睡的流民，他们呆呆坐在那里，个个面黄肌瘦，不知在等什么、想什么。


有个不知是男是女的小孩儿，独自站在路边，手里抓着一团粟饭，大口吞咽，一看到有人走来，转身就跑。


“没有这次放粮，这里的人至少一半活不到夏天。”王坚火说。


前方突然传来争吵声，韩孺子加快脚步，听到一个气愤的声音说：“不是说领粮回乡吗？像现在这样一顿一顿地放粮，得放到什么时候？”


另一个声音劝道：“行啦行啦，官府放粮，你还报怨，忘了挨饿是怎么回事了？我听说这是要给皇帝看的，皇帝离开洛阳之前，总得看一眼吧，大家领完粮都走了，皇帝看什么？”


“真不自在，还不如……”


“嘘，你想死啊，你倒是能自在，家里的妻儿老小怎么办？”


争吵结束，黑暗中的一小堆人群散去。


王坚火小声道：“有家有业的还好，愿意重归乡里，据我所知，家里老小若是都已饿死，那家的男子十有八九不来领粮，宁愿在山里为盗。”


韩孺子嗯了一声，放粮已经晚了，不知有多少百姓因此亡故，又有多少人对朝廷彻底失望，铁了心要当强盗，甚至造反。


光凭目前的所见所闻，韩孺子就觉得这趟私访值了，坐在城里，他只知道流民形势严峻，却感受不到那种关系到生死存亡的紧迫感。


路边的阴影里突然蹿出一名男子，后边的侍卫一拥而上，王坚火向他们摆手，表示没事。


那不是刺客，只是一名干瘦的流民，破烂的衣服下面似乎隐藏着什么，他恶狠狠地看了一眼身穿披风的人，竟然一点不怕，反而威胁性地向地上啐了一口，加快速度跑了。


小偷小摸是流民中间常有的事情，保住自己的命总是最重要。


走出两三里之后，王坚火示意身后的侍卫们离得更远一些，带头拐入荒野中的一条小路，路边也住着许多流民。


“这一带的流民是从外地来的，早就聚在洛阳附近，一召即至。”王坚火介绍道。


这里的流民大都没睡，男女老少都围在篝火旁边，在听几个人讲话，讲话者穿着破烂，却不那么干瘦，显然是王坚火所说的假冒者。


“怎么样？机会就这一次，再来十家，就能凑成一伙！”一人正唾星飞溅地大声劝说众人。


王坚火向最外围的一名老汉问道：“什么机会就这一次？”


“有一位大善人，愿意出车送我们返乡，还愿意出钱帮我们买种雇牛。”老汉头也不回地说，黑暗中他也看不清什么。


“这是好事啊。”


“嗯，就是回乡之后得拿地契做担保，秋后还不上账，地就归人家啦，想当初，我们背井离乡都没卖地，现在有了点粮食，反而……唉。”


韩孺子大怒，终于明白洛阳商户为何如此踊跃参与放粮，他们是想趁机兼并贫民土地。


王坚火一点也不意外，点点头，扭头对皇帝说：“再往前走，事情还多着呢。”

第296章 轻重缓急


往荒野中走得越远，见到的人越不像真正的流民，如果皇帝前呼后拥从官道上行过，肯定看不到这里的情形。


远处生起一大堆篝火，周围的人深夜不眠，大声嬉笑怒骂，倒像是一群强盗在聚会。


王坚火也变得谨慎，停下脚步，指着黑暗中的小路，轻声道：“前方鱼龙混杂，陛下不可轻进，草民容易被认出来，最好派个人过去查看，咱们在这儿等着。”


整个晚上，王坚火就这句话讨得皇帝身边众人的欢心，侍卫头目王赫立刻招来一名侍卫，小声交待了几句，让他继续前行。


侍卫点头，解下披风，里面不知何时换上了平民的衣裳，看样子王赫做了许多准备。


韩孺子站在路边，心中依然气愤难平，“能将朝廷的赈灾变成发财机会，洛阳商人真是不一般啊，河南郡官员配合无间，想必得到不少好处，就连朕的……”


想到连随行的户部侍郎刘择芹都不可信，韩孺子心中更怒。


王坚火道：“朝廷官员可能被收买，也可能只是不知情，被蒙在了鼓里，陛下先不要轻下断言。”


韩孺子哼了一声，被他寄于厚望的瞿子晰也没看出破绽，自己若不是微服私访，肯定也不会发现这些隐藏的花招。


“除了骗取流民的土地，商人还有什么发财手段？”韩孺子问道。


“多的是，陈粮、霉粮代替新粮放给流民，洛阳群商减轻不少负担。占完土地，还要人口。陛下以后会发现，各地放粮总是不多不少，坚持不到秋天，但是又足够让百姓等到地里的庄稼已经长出来，百姓舍不得离开，就只好将土地、房屋、妻子儿女都押给外人。”


“入秋之后不能偿还吗？”


“放粮之后各地官仓空虚，肯定要想方设法加以补充，百姓的收成最后所剩无几，还不上债，只能举家为奴。到那时，朝廷以为诸事已了，根本不会注意地方上的强取豪夺。”


韩孺子自以为与百姓有过接触，对民间疾苦已经很了解了，现在才知道自己多么无知。


王坚火又道：“陛下越想尽快安置流民，官府将要付出的代价越大，隐藏其中的利益也就越多，比如流民返乡，沿途的一些郡县不愿提供住宿，或者提供不起，但又不能向朝廷明说，只好向商人求助。”


“商人究竟想要什么？”


“他们要的是通行无阻、倒卖有无，要的是专营之权、独占一方，关东各地每年要向朝廷进贡大量财物，布、纸、竹、石等等，任何人只要取得其中一项，都能稳赚一笔，多年无忧。趁着安置流民的机会，商人又都能获得大量专营之权。”


“各地官员没有戒备？”


“戒备什么？商人总是先解决燃眉之急，然后再要回报，至于地方官员，收集贡品本来就是一件麻烦事，交给商人正合其意，至于商人如何从中谋利，谁也不关心。”


韩孺子关心，正想细问，突然反应过来，“白天朕请你当官的时候，你对许多事情还不了解，只是出城走了一圈，就发现这么多问题？”


王坚火轻声一笑，“任侠者不问出身，上至王公大臣，下至鸡鸣狗盗之徒，都是草民的座上之宾，洛阳商户草民至少认得五成，只要开口打听，没什么问不出来的，所以明天一早洛阳听说我当官的时候，只怕有一大批人要吓得几天睡不着觉，更会有人对草民恨之入骨。”


站在皇帝身后的东海王忍不住“切”了一声，为了掩饰，接连啐了几口，好像嘴里不小心飞进了蚊虫。


去打探情况的侍卫回来了，“那边是一群江湖人，不久前才被逐出京城，准备假冒流民再度入关。”


“入关做什么？”韩孺子马上警惕起来。


“说是要挽回颜面，让江湖同道知道，他们仍能随意入关。”侍卫听到什么就说什么，没有添油加醋，不过他的意思很明显，江湖人现在只想入关，入关之后受到蛊惑，做什么都有可能。


篝火附近的喧闹声突然抬高，那些江湖人喝足了酒，非得闹得事情出来才肯休息。


“走吧，没什么可看的了。”王坚火道，与侍卫们簇拥着皇帝向官道走去。


临走前，东海王向篝火望了一眼，那里没准有他认识的江湖豪客，他摇摇头，仍觉得这些人难成大事。


一行人回到军营里，天已经快要亮了，此次私访无惊无险，王赫与众侍卫总算松了口气，一直等在帐篷里的张有才几乎要瘫倒，泥鳅倒是没那么多忧虑，躺在皇帝的床上呼呼大睡。


韩孺子全无睡意，解下披风，来回走了几圈，停在王坚火面前，问道：“朕封你为右巡御史……”


王坚火摇头，“官太大，职责太多，草民反而不能专心帮助城外的流民。”


韩孺子略一寻思，“那就是河南郡御史，瞿子晰仍然随朕出征。”


王坚火仍然摇头，“君子不夺人之美，而且草民不懂官场规矩，需要一些教导，瞿先生是天下闻名的大儒，草民一直想要结交，甘愿在他手下当一名副御史。”


“有副御史之职吗？”韩孺子问。


东海王笑道：“陛下说有就有，临时官职，什么名目都可以。”


“好吧，朕会吩咐瞿先生，让他给你自由，专心查案、救济流民。”


“查案？查什么案？”王坚火疑惑地问。


“在城外看到、听到的那些，都是洛阳官商枉法的线索。”


王坚火抱拳，正色道：“有一句话，草民必须问个清楚。”


“请说。”


“陛下是要查案，还是要救济流民？”


“两件事不能一起做吗？”


“陛下若是留在洛阳亲自监督，两件事或许能够同时进行，可陛下马上就要离开……”


“朕可以多留两天。”韩孺子觉得洛阳的事情更重要。


“嗯，然后呢？顺藤摸瓜，将洛阳官商一网打尽？谁来放粮？谁来送行？谁来劝农？陛下可以将洛阳官员全换一遍，那至少也是一个月甚至几个月的事情，至于商户，经此一查，必然人心惶惶，陛下以后再提出开放私仓，谁敢响应？”


韩孺子哑口无言，东海王替皇帝说道：“那就这么放任不管，假装一切都不存在？”


“事有轻重缓急，众多流民嗷嗷待哺，今后还将有更多人涌来，放粮之事更急，非得借助官私力量，才能妥善解决。在此期间，不妨让官商占些便宜，最大的危机发生在入秋收粮之后，陛下还有时间加以纠正。”


“那些江湖人，总不能让他们再度入关吧？”又是东海王发问，他担心那些人会牵连到谭家。


“陛下担心江湖人会夺取京城吗？如果不是太担心，草民建议不要打草惊蛇。”


中司监刘介走进来，看到帐篷里的人，不由得吃了一惊，尤其是看到丑王也在，更加意外，很快恢复镇定，上前道：“陛下，大将军那边送信，前锋将士已经出发，陛下随时可以起驾。”


“召集群臣与洛阳官员，朝会之后起驾。”韩孺子说。


刘介退下，临出帐篷时，又看了丑王一眼。


“陛下若以流民为重，就请暂忍一时，不要让洛阳生疑。”王坚火最后一次劝道。


“朕有分寸。”


皇权是天下利器，韩孺子已经操持其柄，能够简单地挥舞几圈，的确威力强大，可是想要发挥全部威力，他还得学习更多样、更复杂的技巧。


这次朝会规模盛大，参加者达到百余人，仍由刘择芹主持，尽量简短，因为皇帝有话要说。


韩孺子主要是对洛阳群官说话，再三强调安置流民的重要，最后才宣布对王坚火的任命。


瞿子晰很意外，不明白皇帝给自己安排一名副手有何用意，尤其这名副手只是一名百姓。


洛阳官员更是迷惑不解，却没人敢提出质疑。


朝会散去，韩孺子留下瞿子晰，嘱托几句，瞿子晰看上去很不满，勉强答应会与丑王配合。


韩孺子还是要按计划离开洛阳，东边的叛乱与北方的匈奴毕竟更急迫一些。


已经上马了，他叫来中司监刘介，“洛阳侯送来不少礼物，你去挑一挑，看看哪些有用，又来得及带走。”


“是，陛下。”刘介这一早晨都很惊讶，皇帝对这些礼物明明不屑一顾，却在临走时动了心，有点古怪。


“对了，侯府曾经送来一位琴师，叫张煮鹤，想了想，朕觉得他的琴声还是不错的。”


“是，陛下。”刘介匆匆离开，亲自去挑选可用的礼物，同时派人去向洛阳侯府索要琴师。


军队由东门陆续出发，皇帝与仪卫以及随行官员由南门出城，韩孺子又看了一遍放粮情况。


临时窝棚都被拆除，路两边跪满了百姓，衣裳破烂一些，却很整洁，特别干瘦的饥民、渴望食物的孩子、偷摸抢骗的无赖，都不见了，皇帝与官员们看到的只有顺民。


刘介临时受命，出发得稍晚一些，排场却一点不小，听说皇帝终于肯接受礼物，韩稠欣喜异常，又加送了几车，他要为皇帝送行，脱不开身，派府中大总管亲自来见中司监，谄媚至极。


刘介觉得差不多了，他只选灯烛、褥垫、帷幔、桌椅等日常可用之物，金银珠宝一律退回，可是对侯府送来的琴师，他有点糊涂了。


“谁是张煮鹤？”


一名瘦高的老琴师从十名美女身后挤过来，“在下是张煮鹤。”


“陛下只宣召你一人，别人不要。”


侯府总管挤眉弄眼，小声道：“陛下是不好意思直接要吧？”


刘介怒视，总管急忙退后，老琴师为难地说：“别人不要可以，唯独我的女儿要带着，没有她相助，琴音有缺，只怕不合陛下心意。”


刘介随着琴师的手指看去，他是太监，也在心里暗赞一声，心想，没准陛下想要的真是这个女儿。

第297章 勾魂摄魄


韩孺子半夜醒来，被外面传来的琴声迷住了。


琴声很微弱，如泣如诉，韩孺子并不觉得自己是被惊醒的，只睡了两个多时辰，也不觉得困倦，反而精神振奋，似有飘飘飞升之意。


这位琴师确有独到之处，韩孺子暗自称赞，慢慢坐起，没有点灯，坐在床上侧耳倾听。


琴声似乎来自两个人，一个倾诉，一个劝慰，然后同时进入超凡脱俗的境界……韩孺子对音律了解甚少，所以有点奇怪，自己竟然能隐约听出琴中之意。


或许自己的理解全是错的，他想，于是专心听琴，任由微妙的曲调带着他优哉游哉。


琴声突然中断，韩孺子心中生出一股恼怒，好像一场美梦被人干扰，再想重续前梦，却已无迹可寻。


他甚至想即刻传旨，让琴师继续弹奏，可那股怒火很快消失，他想起这是军营，夜里听琴并不合适。


轻叹一声，韩孺子打算躺下睡觉，帐外传来人声。


“我要进去！让我进去！”一听就是崔腾的声音。


劝阻声就小多了。


崔腾似乎又喝多了，嚷嚷个没完，韩孺子穿鞋下地，披上外衣，走出帐篷。


十几名太监和卫兵团团围住崔腾，阻止他前进，有人掩他的嘴，希望能让他小点声，看到皇帝现身，所有人都罢手，退到一边。


崔腾脚步虚浮，冲着皇帝嘿嘿直乐，“陛下也没睡吧，我就知道陛下肯定醒着。”


“你又喝醉了。”


“就一点，一小杯，润润嗓子……唉，洛阳是个好地方，突然离开，谁心里都有点惆怅。借酒浇愁，一小杯而已，陛下一声令下，我现在就能上马，指哪打哪，哦，对了，陛下以为我不擅长打仗……”


时间已是后半夜，外面的人不太多，韩孺子招手，让两名卫兵将崔腾架进帐内，又命一名太监去端来一盆水。


崔腾进帐之后仍在唠唠叨叨，抱怨自己怀才不遇、未受皇帝重用。


水到了，两名卫兵在皇帝的示意下，抓住崔腾的手腕用力后扳，同时按他的脖子，将他的脸强浸入水中。


片刻之后，卫兵松手后退，奋力挣扎的崔腾猛地直起身子，用力甩头，水花四溅，左右看了两眼，怒气渐渐消失，显出几分羞惭，“陛下恕罪，我可能……可能真喝多了，我记得明明是一小杯，哦，不知是谁总把酒倒进来……”


太监搬来凳子让崔腾坐下，然后与卫兵一同退出帐篷。


“你觉得自己不受重视？”韩孺子坐在床上问道。


“我……”崔腾即使清醒的时候也是一个混人，一咬牙，说道：“对，我不服。”


“你觉得自己能做什么？”


“打仗啊，给我一支军队，冲进东海国、齐国，将叛军一网打尽，柴悦那个小白脸都能当将军，我就不能了？”


“好，你告诉我，东海国与齐国有多少座城池？哪里是关卡？何处是要地？叛军大概有多少？你打算先进攻哪个方向？需兵将多少？粮草多少？敌寡我众怎么办？敌众我寡又当如何？”


崔腾呃呃了几声，一个问题也回答不出来，“那我起码能给陛下当个随从吧？东海王倒是天天跟在陛下身边，他可是曾经跟陛下争过帝位的人，心怀鬼胎。”崔腾突然压低声音，“要不要……我可以借酒闹事，就当是一时失手……”


“胡说八道！”韩孺子哭笑不得，“东海王是你表弟，崔太傅曾经支持东海王，要不要一块‘失手’？”


崔腾沮丧地低下头，过了一会抬头诚恳地说：“真的，陛下，你可以相信我。”


“我一直很相信你，你究竟是怎么回事？”


崔腾站起身，走到皇帝面前，认真地问：“陛下为什么瞒着我私挟美女？”


韩孺子严厉地盯着崔腾，就算他私挟美女，也轮不到这个家伙质问，何况根本没有这种事，“哪来的美女？你喝了多少酒？还没醒吗？”


“陛下就别骗我了，我已经看到了，那才是真正的绝色，绝无仅有的美色，一眼就能让人骨头发酥，整夜睡不着觉……韩稠那个老混蛋，居然一直向我隐瞒。陛下，想要美女对我说啊，为什么非要瞒着我呢？物色美女是我的拿手本事啊，不信就问……东海王，他能作证。”


韩孺子越听越糊涂。


睡得正熟的中司监刘介被叫醒，迷迷瞪瞪地来见皇帝，“是陛下要带上的啊，琴师张煮鹤父女……”


韩孺子这才明白过来，“朕只想要张煮鹤。”


崔腾站在一边得意洋洋，呵呵傻笑，对皇帝的话完全不信。


刘介脸一红，没想到自己也会犯错，“是是，这里离洛阳不远，我马上就派人把琴师的女儿送回去。”


“等等。”韩孺子回想自己听过的琴音，的确像是两人合奏，“带他们父女来见朕。”


“是。”刘介退下。


韩孺子本来不急着召见琴师，现在却必须见一见这对父女，好决定是否还要带着他们行军。


“陛下要小心，那可是倾城倾国的美色，陛下还要御征亲征，一定得悠着点儿……”


“我有任务给你。”韩孺子说。


“真的？什么任务？”崔腾挺起胸膛。


“把嘴闭上，一天不准张开，张嘴即是违旨，以军法论。”


崔腾双唇紧闭，打出一连串手势。


“吃饭饮水可以，说话不可以，喝酒不可以，挨打也不准喊疼。”韩孺子大概明白崔腾在问什么。


琴师父女来了。


张煮鹤又高又瘦，四十几岁年纪，头发却很稀疏，挽成一个小髻，一脸的苦相，与悠扬空灵的琴声全不相称。


张女一进来，崔腾的眼睛就亮了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呼声，强行忍住，才能把嘴闭紧。


崔腾将她夸得天上地下绝无仅有，韩孺子多少抱着一点期望，乍见之下，虽说没有失望，但也没有崔腾的疯狂迷恋。


张女二十岁左右，乌云堆鬓，体态袅娜，低着头，看不太清楚容貌，但确定无疑是名美女。


父女二人怀里各抱一张瑶琴，父亲的稍大，女儿的稍小，琴身裹着锦衣，只露出琴头，看上去有些陈旧。


两人同时跪下，不敢吱声。


“琴师张煮鹤携女张琴言拜见陛下。”刘介替他们说道。


“张琴师可否单独为朕奏一曲？”


张煮鹤垂首道：“遵旨，陛下。”


刘介立刻叫太监进来，在帐篷里收拾出一块地方，摆上琴桌，张煮鹤放好瑶琴，静坐不动，其女抱琴跪坐在后面，仍然低头。


帐篷里寂静无声，大家都在等着听琴，只有崔腾的眼珠转来转去，不住地打量张琴言。


良久，张煮鹤拨弄琴弦，奏出一曲。


曲调婉转，听者无不点头称赞，连崔腾也觉得不错，张开嘴想要称赞几句，突然想起圣旨在身，急忙闭嘴，发现皇帝没有注意，松了口气。


半阙曲罢，琴师稍作停顿，韩孺子不懂，以为这就结束了，开口道：“此曲虽妙，却不是朕方才所听，那是什么曲子？”


张煮鹤直身而跪，回道：“空音曲，只是此曲非一人所能抚奏，需小女相助。”


韩孺子点头，太监们早已备好另一张琴桌，张琴言摆琴，张煮鹤道：“小女天生喑哑，口不能言，若有懈怠，万望陛下恕罪。”


原来张琴言不会说话，韩孺子道：“无罪。”


旁边突然响起一声深沉的叹息，众人看去，崔腾双手紧紧捂住嘴巴。


父女二人同时抬起双臂，手悬琴上，等了一会，开始拨弄琴弦。


飘飘欲仙的感觉又回来了，因为离得近，琴声在耳，韩孺子觉得托举身体的风似乎更强劲一些，恍惚间如在云端，脚下云翻雾绕，偶尔露出苍茫大地……


韩孺子真不愿停下，可琴曲终有结束之时，韩孺子如梦初醒，却比美美地睡了一觉更加舒服，抬眼看去，数名太监面无表情，崔腾更是呆呆地盯着张琴言，似乎都没有被琴曲吸引。


“刘公觉得此曲如何？”韩孺子问道。


刘介是骨鲠之臣，不擅撒谎，想了一会，说：“此曲虽好，稍显平淡了些。”


其他太监和崔腾都点头，表示他们的感觉也是如此。


韩孺子笑了一声，“看来只有朕喜欢此曲了，为什么朕觉得此曲不像‘空音’，倒像是‘飞升’呢？”


听到“飞升”两字，张琴言抬眼飞快地扫了一下皇帝，就这一眼，韩孺子只觉得心头一震，一口气险些喘不上来，终于明白崔腾之前的夸赞并没有错，此女确有勾魂摄魄的本事，不过容貌只占三分，眼神才是另外七分。


那是一种穿透生死的目光，好像前生因缘未断，今世似熟非熟，只需前行一步，就能沟通两世记忆。


崔腾哼哼了几声，只有太监们觉得此女美艳，却不会动心。


张煮鹤的声音像是来自天际，韩孺子根本没注意他在说什么。


“陛下……陛下！”刘介连喊几声，韩孺子才回过神来，心中无比惊讶，说：“既然已经随军，都留下吧。”


崔腾撇嘴暗笑。


刘介嗯了一声，“陛下，将军柴悦派人送信来了。”


韩孺子脸色微红，这才看到刘介双手捧着一封信，也不知他是什么时候出去又进来了。


韩孺子接过信，打开看了一遍，神情骤变。


“发生什么事了？叛军被打败了？”崔腾急切地问。


“柴悦查出了叛军的来历，一部分是无业船工，一部分来自扶余国，还有一部分是海盗，他们将扶余国士兵运到东海国。”


“扶余小国，竟敢参与叛乱，真是猖狂！”崔腾怒道。


韩孺子在意的却不是扶余国，柴悦的书信里写着，海盗的头目自称是齐王陈伦的后人。

第298章 平齐之计


一百二十多年前，齐国遭受楚、赵的两面夹击，连战连败，齐王陈伦拒绝逃亡，在临淄城内自杀，从死者近千人，最后一批自愿殉葬者按照齐王遗诏放了一把火，烧掉尸体，以免死后受辱，同时也烧掉了宫室与珍宝。


陈伦要将祖宗留给自己的齐国带到天上。


一小部分陈氏子孙和臣仆却另有想法，他们觉得天上虽好，地上也该留一支陈氏血脉，于是数百人护着一名陈氏后人逃出临淄城，一路东行，始终摆脱不掉身后的敌军，最后只好乘船入海，留一些人在岸上，保着一位假冒的陈氏子孙与追兵大战，全部死在沙滩上。


逃亡者在茫茫大海中找到一座荒岛，本意只是暂栖此处，结果一住就是一百多年，岛被命名为“义士”，齐国遗民在此休养生息，与海外小国、泛海大盗以及孤僻的隐士结交往来，无论外界发生多大的变化，复国的梦想从未在岛民心中消失。


扶余是位于辽东的一个小国，与义士岛往来密切，其王甚至娶过岛上的一位“公主”，但是没什么用处，义士岛饥不择食，想借兵复国，扶余王却也只想混水摸鱼，等到发现彼此全都没有这个实力，宏图伟计只好不了了之。


武帝时期，义士岛几乎绝望，怎么也没想到，武帝一死，大楚就陷入混乱，而且是越来越乱。


复国的机会终于来了。


义士岛召集众多海盗，借助他们的船只，从辽东将数千名扶余国士兵运到东海国，驱使几万名临时拼凑的流民与船工，组建了一支义士岛梦寐以求的大军。


事实上，义士岛经常做海盗的勾当，以维持生存，但岛民从来不肯承认自己是海盗，在他们看来，抢劫只是权宜之计，与那些只为钱财的亡命之徒不同，他们有着更宏伟的目标。


这个目标就要实现了。


彭城紧临东海国，是阻止叛军西进的要害之地，皇帝亲自率领的北路楚军就驻扎在这里。


大将军崔宏证明自己并非无能之辈，短短十几日，他从各地调来的士兵已经达到两万，与此同时，中路的柴悦部扩充到三万人，南路的房大业增至一万人，将叛军包围在山海之间。


叛军占据了整个东海国和齐国的大部分，锐气消去大半，转攻为守，开始固守城池，准备与三路楚军一战。


经过一百多年的等待，义士岛的齐国遗民多少磨掉了一点傲气，他们没有立刻打出自家的旗号，而是尊东海国上官氏为首、英王为帝，声称要恢复武帝正统，然后慢慢传播陈氏齐王的消息。


柴悦能收集到的消息就是这些，对陈齐与孟氏兄妹的关系他一无所知。


韩孺子知道，所以震惊不已，当时就派人回京城，给杨奉送去一封信，让他弄清真相——孟氏兄妹是杨奉介绍给太后当侍卫的，承诺帮助他们攻占一个化外小国，结果兄妹二人同时东蹿，义士岛提前发兵，攻占的目标并非小国，而是齐国故地。


杨奉的回信还没到，韩孺子没有干等，在彭城与将领们商议平乱计划。


崔宏在行军路上已经制定了一个计划，“南路房将军与叛军打过两仗，全都获胜，据他观察，叛军接近于乌合之众，而且很多人是被迫加入，一击即溃，只能守城，不敢出城应战。”


“扶余国乃蕞尔小邦，据辽东将领所说，扶余之兵虽然凶悍，但是缺少兵甲，常常裸身而战，最怕弓弩远射，如今都在临淄城内，也不足为惧。”


“麻烦的是那些海盗，不成一军，分成数十股，避开楚军，专门袭扰后方的粮道与城镇。楚军集中出击，难寻海盗行踪，分散驻守，又有叛军威胁。这大概就是叛军的策略。”


“依臣之计，莫如抓大放小：中路直扑临淄，北路突入东海国，占据海岸，封住扶余国蛮兵的退路，迫使叛军南逃，房将军趁机拦截。至于海盗，待大势已定，再图剿灭。”


崔宏的计划很完整，胜算也很大，韩孺子提不出更多意见，只问道：“楚军足够吗？”


“若是求胜，三路楚军足够了，若想一网打尽，中路、南路两军还嫌少些，好在各地援兵已在路上，十日之内，中路可达四万人，南路可达两万五千，北路也能稍增数千，可成必胜之势。”


“匈奴可有动向？”


“尚无消息。”


“北疆守军不可调动。”


“是，陛下，北疆守军本就不多，臣此次调动未用北疆一兵。”


韩孺子稍稍放心，十日之后开战，顶多再有十日，叛军可灭，大楚可除去一大内患。


他只是很遗憾孟氏兄妹这么快就与大楚为敌，尤其是孟娥，她与皇帝有过约定，却一声不响地背叛，偏偏将极为重要的宝玺还了回来，令人捉摸不透。


见过武将，韩孺子又召见随行的文臣，让他们拿一个主意出来，平乱之后可以长久稳定齐国。


短短三年时间，齐国两次叛乱，必须加以防范。


大臣们拿出的主意不少：一是分割齐国为若干郡国，二是分封老成持重的宗室子孙为王，三是由朝廷任命官员，四是消减诸侯的权力，五是征以更重的赋税，六是迁徙豪强之家，七是海禁以除盗，八是驻重兵监视几年，九是取消齐国之号，十是严惩乱臣贼子以儆效尤。


定齐十计就这么出来了，颇有重复之处，但在大臣们的描述中，这是截然不同的十条计策，哪怕只执行一半，也能保证齐地数十年不乱。


韩孺子接受了这十计，赞扬了群臣，心里还是不太满意。


黄昏时分，韩孺子登城东望，只见层峦叠嶂，不见城池与人烟。


“那就是你的东海国。”韩孺子指着群山说。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东海王谦逊地回道，也向群山望去，夕阳西倾，东边的山只剩模糊一片，“风景倒是不错。”


崔腾也跟在皇帝身边，兴奋地说：“陛下和东海王都出生在东海国吧？这里可是龙兴之地，陛下还记得什么吗？”


韩孺子摇摇头，他对东海国毫无印象。


东海王更不记得，转身看了一眼，周围都是太监与卫兵，并无大臣，于是小声道：“陛下，齐国是不能留了，必须分割，要我说，东海国也不能留。”


“东海国已经很小……你不在意自己的封地更小一些？”韩孺子有些诧异。


“我宁可不要封地，把东海国变成郡吧，我愿意一直随侍陛下身边，或者就住在东海郡内，以平民身份了此一生。”


韩孺子笑着摇摇头，东海王说得可怜，其实是想跟皇帝一块回京城。


夜色降临，已经看不到什么，韩孺子还不想回去，命人找来乔万夫。


乔万夫不再是敖仓令，被提升为散骑常侍，能够追随皇帝左右，其实一点权力也没有。


可这是一个机会，只要被皇帝看中，就有可能一步登天。


乔万夫个子矮，不太敢说话，在皇帝身后跪了一会才被发现，崔腾笑道：“好一个小臣。”


韩孺子让乔万夫起身，问道：“齐鲁之船西进满、东返空，京城真的没有可供交换之物吗？”


乔万夫见过几次皇帝，知道陛下不喜欢浮言虚词，简洁地说：“有。”


韩孺子、东海王、崔腾都看向这位“小臣”，乔万夫这才明白自己需要解释，忙道：“京城所在即为官源，齐鲁有物，京城有官，正可交换。”


韩孺子眉头微皱，崔腾根本没听懂，东海王笑道：“这可真是一个稀奇大胆的想法，齐地两次叛乱，难道还要多封齐人为官？”


乔万夫又跪下了，“微臣胡言乱语，伏乞恕罪。”


韩孺子抬手，示意乔万夫平身，想了一会，说：“齐鲁之民富而好学，朕记得，历年的进士里齐人不少。”


“齐人进士不少，却难获大官，往往想方设法回乡闲居，齐人之所以重视科举，大都是为了免除一家之税，而不是当官。都说齐鲁之地税重，其实是百姓税重。”


大臣的主意过于常规，乔万夫的想法则过于大胆，韩孺子一时难以决定。


城墙另一头传来若有若无的琴声。


韩孺子放下心事侧耳倾听，崔腾对抚琴的人更感兴趣，只是不敢走过去，小声对东海王说：“我真佩服这父女两人，在哪都能弹曲儿，无论何时何地，都能讨得陛下欢心。”


东海王轻轻地嗯了一声，对琴和人都不感兴趣。


琴曲只持续了一小会，突然就结束了，韩孺子猝不及防，心中感到恼怒，正要下令让张氏父女继续抚琴，外围的一名侍卫大喝一声：“什么人？当心，有刺客！”


虽说行刺的事情不常有，皇帝的卫兵与侍卫还是早有准备，四名侍卫立刻冲到皇帝身边，将东海王等人挤开，随后是大量卫兵，里三层外三层将皇帝围住，这回没有将任何人排除在外。


其他侍卫与卫兵则分散开，寻找刺客的下落。


韩孺子没有急着下城，而是站在原处，对惊慌的身边人说道：“天色刚晚，哪有这时行刺之理？只怕是虚惊一场。”


外围的骚乱很快结束，侍卫头目王赫匆匆跑来，说：“人抓到了，不是刺客，自称是陛下的侍卫，姓孟。”

第299章 孰是孰非


宫中侍卫六七百人，分属五队，虽然都属于剑戟营，却是各司其职，相互间极少来往，王赫不认识姓孟的侍卫，但是对方能准确说出宫中的一些暗语，今他不得不信。


韩孺子大惊，正要开口询问，东海王上前抢先道：“是男是女？”


“穿男装，好像是名女子。”王赫观察得很仔细。


“是她，叫什么来着？孟娥，她突然冒出来，陛下可得小心点。”


泥鳅从太监群里跑到皇帝身边，“孟娥？不就是她将宝玺拿走的吗？”


当初孟娥在南城与部曲士兵接头，在蔡兴海的安排下拿走了宝玺，本该直接送给皇帝，结果半路失踪，耽误不少事情。蔡兴海后悔莫及，部曲士兵也都以为她是叛徒，泥鳅一听到这个名字就感到愤慨。


东海王并不知道其中的曲折，但是一听就明白了，“我就说她有问题，大将军韩星之死跟她也脱不开干系吧？”


韩孺子还真没办法替孟娥辩解，暗杀韩星的刺客据说是名男子，但是时间与孟娥逃往函谷关相吻合，而且手持太祖宝剑，十有八九是宫里的人，没准是孟娥的兄长孟徹，或者他们带走的侍卫之一。


“带她来见朕。”韩孺子还是想听听孟娥本人怎么说。


可他不再是倦侯，而是大楚皇帝，地位至尊，偶尔却有说话没人服从的时候，王赫本只来是有点拿不准，听东海王和泥鳅一说，他也担心了，站在原处没动，这与夜访洛阳城外不同，丑王的可信度比去而复返的侍卫高多了。


韩孺子正要再下令，周围的人，从侍卫到太监，突然都跪下了，外围的卫兵也靠得更紧一些，如临大敌。


“你们这是何意？”韩孺子惊讶地问。


王赫道：“陛下不可涉险，还是让我去问个清楚。”


“她不会对你说的。”韩孺子道。


“我去。”崔腾自告奋勇，根本不知道孟娥是谁，“一名女侍卫而已，呃，陛下，她只是女侍卫吧？如果有别的……嗯嗯，最好先给我一个暗示。”


韩孺子对东海王说：“你去，然后带她去衙里见我。”


皇帝自然要住在彭城守卫最森严的地方，衙门后宅都已腾空，彭城令迁居他处，房间里摆放的大都是洛阳侯韩稠赠送的物件儿，刘介尽一切可能让皇帝住得更舒适一些。


韩孺子没注意到其中的区别，只觉得院子里的卫兵大幅增加，刘介亲自出门迎接皇帝，从此寸步不离。


“孟娥从前真是宫里的侍卫，先是保护太后，后来随朕出宫，可以信任。”韩孺子觉得周围人的反应过度了。


“陛下御驾亲征，这里离东海国咫尺之遥，不可不防。”刘介掌管侍卫，深知责任重大，不敢有半点马虎，“越是熟人越要提防，孟娥很可能了解陛下的习惯，半路行刺，不小心败落，才改口要面见陛下。”


韩孺子笑着摇摇头，“刘公没见过她吧？她是……”


“见过。”刘介肯定地说，神情严肃，“孟娥、孟徹都是太后从东海国带来的侍卫，并非宫中选任，我们早觉得来历可疑，曾暗中做过调查，发现孟氏兄妹乃是故齐王陈伦的后人，可太后仍然相信他们。”


韩孺子又是一惊，没想到孟娥的来历早已暴露，“你们？”


“我与前中司监景耀，景公很擅长收集情报。”刘介真正在意的不是这件小事，继续道：“叛军已然打出齐王的旗号，孟娥此时来见陛下，必有异心。”


“多派侍卫，朕还是要见她一见，有些事情总得当面问清楚。”


刘介还要再提反对，韩孺子摆摆手，“做好你的份内之事，其它由朕决定。”


刘介再不敢开口，向身边的太监传达多道命令。


十名侍卫护在皇帝身边，另外二十人分散在屋外，大量卫兵封闭了衙门外的整条街。


张有才、泥鳅等人守在皇帝两边，随时准备为皇帝挡刀。


崔腾站得的位置离皇帝最近，既紧张又兴奋，“女侍卫可不多见，她很厉害吗？一个能打几个？陛下放心，有我在，就算是苍蝇也休想靠近。陛下，斗胆问一句，女侍卫长得很美吗？”


韩孺子不理他，低头看一份京城送来的奏章副本。


东海王很快回来，“的确是孟娥，可她什么都不肯对我说，陛下要见她吗？”


韩孺子将奏章交给一边的张有才，“召孟娥进来。”


传召之事不归东海王负责，他站到一边，看了看屋子里的阵势，慢慢向皇帝靠拢，很快挤到了崔腾身边，使眼色让崔腾让出位置。


崔腾拒绝，怒目回视，两人你瞪我我瞪你，僵持了一会，东海王败下阵来，只能在心里轻叹一声，一朝失势，连崔二都敢欺负自己了。


孟娥来了，身前两名侍卫，身后四名，进门走出几步，带路的侍卫停下，随后让到两边，将孟娥夹在中间，离皇帝相隔十几步，灯光昏暗，两人只能勉强看清对方的面目。


果然是孟娥本人，样貌没什么变化，尤其是那股冷漠至极的眼神，身穿男装，没有下跪，像男子一样抱拳，说：“侍卫孟娥，拜见陛下。”


崔腾失望地发出一声叹息，原来女侍卫真的只是侍卫，虽说不丑，却称不上美女，像他这种采花老手根本没兴趣。


“嗯。”在外人面前韩孺子得保持威严，“你有什么要解释？”


孟娥摇摇头，“我不是来做解释的，是要提醒陛下不要在彭城浪费时间，即刻北上，或许还来得及。”


“来得及什么？”


“来得及将匈奴大军拦在长城之外。”


韩孺子一惊，一下子从软椅上站起身，“匈奴人？”


孟娥正要说下去，东海王上前一步，面朝皇帝，说：“陛下先别急，大将军崔宏每天都从北疆得到消息，从未听说匈奴人有异常举动，孟娥突然冒出来说这些话，委实不太可信，让我问她几句。”


韩孺子点下头，重新坐下。


东海王转身，向前走出几步，笑道：“孟娥，刚才你不愿意回答我的问题，如今在陛下面前，你能回答了吗？”


孟娥也点下头。


“这些天来你一直在什么地方？”


“我从京城东行，先到函谷关，又到洛阳，然后在东海国参与起事，前些天到达临淄城，最后来彭城见陛下。”


“参与起事？你加入叛军了？”


“义士岛上的人等不及了，要提前起事，我和哥哥去劝说他们放弃计划。”


“结果呢？”


孟娥稍作沉默，“他们不听劝，把我哥哥也拉入伙了。”孟娥的目光掠过东海王，看向皇帝，“这都不重要，关键是匈奴人……”


“别急，我很快就会问到匈奴人。”东海王又上前两步，挡住孟娥的目光，“叛军下一步有什么计划？”


“等匈奴人入关，一块分割大楚。”


东海王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没了，本来还想多问一点叛军的动向，这时只能转到匈奴人，“叛军与匈奴人勾结？义士岛多大一点地方，能让匈奴人跟你们联手？”


“居间说合者是扶余国，扶余王和义士岛保证能够占据齐鲁之地，吸引十万以上的楚军，匈奴人趁机入关，扶余国也会派兵进攻辽东。”


东海王难以置信，正要开口追问，孟娥大声道：“陛下想一想，叛军守城不出，难道是在等死吗？背后没有大靠山，义士岛和扶余国怎么敢在此时起事？”


东海王冷笑一声，“或许义士岛和扶余国十分肯定大楚又要陷入混乱，孟娥，你早不回晚不回，偏在楚军将叛军团团包围准备大举进攻的时候来见陛下，只怕不是巧合吧？”


如果皇帝遇刺，叛军仍有突破包围，甚至反败为胜的可能。


“其中曲折我只对陛下一个人说。”孟娥冷冷地道。


东海王转身，向皇帝道：“陛下，我建议先将孟娥暂押军中，然后派人去北疆查看匈奴人动向，这里的三路楚军按原计划行事，怎么也要先将齐国、东海国平定。而且一直有传言说匈奴要大举南下，未必就与叛军有勾结，叛军或许是狐假虎威，想将楚军引开。”


孟娥和东海王各有道理，韩孺子也无法决断，“你们先退下，孟娥留下，朕……”


话未说完，太监、侍卫又都跪下了，无不觉得这名女侍卫身份特殊，这时出现实在太危险。


孟娥平淡地说：“陛下先将我关押吧，我的话是真是假，争不出结果，事实自会证明一切。”


“你先去休息。”韩孺子不能用自己的固执违逆一群人的忠心，又对刘介道：“派人服侍她，这不是关押，明白吗？”


“是，陛下。”刘介起身，退到门口，示意孟娥跟自己走。


孟娥向皇帝道：“兵荒马乱，陛下不要再练功了。”


韩孺子一愣，别人都以为孟娥是在劝皇帝注意身体，他却明白，孟娥是在告诉他停止练习内功。


刘介与孟娥离开，东海王走到皇帝面前，侧身说话，正好将崔腾挤开，“陛下，此事太过可疑，孟娥很可能不是单独一人，有必要在彭城进行一次大搜。”


“嗯，传大将军崔宏。”相比于城内大搜，韩孺子更在意北方的匈奴人，至于停止练功，他感到奇怪，却没有特别在意。

第300章 不信不疑


夜已深，韩孺子悄悄坐起，侧耳倾听，隐约能听到外间张有才的呼吸声和泥鳅轻微的呼噜声，他穿上室内的便鞋，披上一件外衣，悄悄推开卧室的门，站立片刻，又向正门蹑手蹑脚地走去。


他轻轻推了一下门，正要用力，外面突然响起一声咳嗽，韩孺子一惊，随后无奈地摇摇头，干脆不再掩饰，推门而出。


彭城守卫森严，廊庑之下站着一圈卫兵，韩孺子在意的不是他们，而是门口的一名太监。


中司监刘介躬身道：“陛下深夜不睡，是被什么东西惊扰到了吗？”


刘介经验丰富，猜到皇帝可能要去探望女侍卫，亲自在外面守了多半夜。


“城里搜出刺客了？”


“没有，目前来看，只有孟娥一人。”


“孟娥不是刺客。”韩孺子肯定地说。


刘介轻叹一声，“孟娥或许不是刺客，但陛下如此信任他，仍然不该。”


“朕不能信任她？”


“陛下不能信任任何人。”


“包括你？”


“包括我。”


韩孺子了解刘介的为人，因此没有生气，只是觉得奇怪，想了想，说：“请刘公进来说话。”


“天还没亮，陛下应该多多休息。”


“既然已经醒了，再睡无益。”韩孺子转身回屋，刘介犹豫一下，迈步跟进去。


刘介亲自监督太监们布置的屋子，对摆设非常熟悉，几步走到桌前，熟练地点燃一根蜡烛，铜制蜡台是洛阳侯府赠送的礼物，造型是三名仕女举手托着一个小圆盘，栩栩如生，颇为精致，蜡烛也是礼物，点燃之后发出一股清香。


这些东西宫里都有，可皇帝出发得太匆忙，刘介来不及携带，只好从洛阳拿一些。


正在睡觉的张有才被烛光晃醒，抬头看了一眼，立刻坐起来，准备服侍皇帝。


韩孺子摆摆手，让张有才继续睡。


泥鳅翻了个身，背对烛光，继续大睡。


韩孺子坐下，示意刘介也坐，中司监却严守规矩，恭敬地站在一边。


“皇帝不能相信任何人，岂不真成了孤家寡人？”


“陛下，皇帝不相信任何人，但也不怀疑任何人，不信不疑，有罪即罚、有赏立行，一目了然，绝不让外人猜测。”


韩孺子沉吟半晌，“刘公还有武帝的故事吗？”


刘介点点头，“武帝晚年诛杀天下豪侠之事，陛下听说过吧？”


“天下皆知。”


“事情起因于一次泰山封禅，那是一次规模很大的封禅，准备了多半年，当地官府特意重修了登山之路，宿卫军包围泰山，搜索了三遍，确保山上没有闲人与猛兽。武帝清晨步行上山，途中休息九次……”


回想当年盛况，刘介兴致盎然，不由得多讲了一会，然后才进入正题，“当晚子夜，武帝在泰山之巅将一份拜天祭文送入圆坛之中，接下来本应将入口堵死，以柴火燃烧，外围再垒以石块。一切都准备好了，却发生一件意外，或许是凑巧，或许是天意，或许是武帝眼力太好，竟然看到坛里已经有了一份祭文。”


“啊？”韩孺子大吃一惊。


“圆坛入口宽不盈尺、高不过六七寸，当时又是半夜，只在远处有几根火把，武帝居然能看到里面的一卷纸……”刘介摇摇头，“我无法解释这是为什么。”


“先放进去的祭文写了什么？”


“没人知道，武帝没让任何人看，但他说了一句话，‘还有人想在皇帝头上封坛吗？’因此我猜那份祭文大概将皇帝比作泰山，而将自己当成泰山之巅的圆坛，自以为比皇帝还要高出一丈。”


“好狂妄的家伙，是当地豪侠所为？”


“那份祭文显然没有落款，因为武帝向天下所有豪侠展开报复，而不是单独追查某一人。”


韩孺子解开了心中的一个疑惑，忍不住问道：“刘公有没有想过，那份先放进去的祭文……其实是武帝安排的？”


刘介微笑，“陛下已经开始不信，但也要学会不疑。如果那份祭文是武帝安排的，就应该留下祭文，交给有司，命他们严查。可武帝愤怒异常，当场撕掉了祭文，事后调换了一大批太监与宿卫，挨个调查他们的背景，与豪侠有关者，一律处死。所以，我宁愿相信的确有一份多出来的祭文，它能被武帝发现，实在是巧得不能再巧。”


韩孺子又沉默了一会，“武帝只因为一点疑心就诛杀天下豪侠，刘公希望朕也这样？”


刘介深鞠一躬，“武帝常说，论仁义，皇帝比不过圣人，论口才，皇帝比不过说客，论武力，皇帝比不过将军，论聪明，皇帝比不过文臣，皇帝能够居于万民之上，一是靠祖宗功德，二是靠决断。天下大事皆决于皇帝一人，或是不信不疑，或是当机立断，决不能模棱两可，让天下人猜疑。不管因为什么，武帝决定诛杀豪侠，就绝不手软。武帝希望自己不仅继承祖宗功德，还能为后世子孙奠定万世基业。”


刘介显然将武帝当成了皇帝的楷模，崇拜至极，说到最后，声音都在微微发颤。


“万世基业。”韩孺子露出微笑，他也敬仰武帝，对如何当皇帝却另有想法，“大楚像是还有万世基业的样子吗？”


刘介正色道：“大楚是有内忧外患，可陛下一旦登基，麾下有兵有将，仓中有粮，厩中有马，旨意颁布，天下响应，群臣或许狡猾懦弱，可也恭顺服从，没有给陛下增添麻烦。陛下设想，朝中若是再多几位爱揽事的大臣，会是什么样子？”


韩孺子没吱声，朝中大臣若是敢想敢做，他或许一开始就会是真正的皇帝，也可能沦为各方斗争的牺牲品，最关键的是，无论谁当皇帝，都会因为年幼而成为大臣的傀儡。


“武帝留下一柄利器，可能生了一点锈迹，陛下只需时时擦拭，它终会露出天子之剑的模样，横扫天下，无坚不摧。”


韩孺子怦然心动，脸上却不动声色，“万世基业……当断则断……刘公退下吧。”


刘介悄悄退出房间。


韩孺子坐了一会，伸手掐灭蜡烛，四周陡然一暗，伸手不见五指，泥鳅鼾声不断，张有才窸窸窣窣地又要起来，韩孺子轻声道：“你睡吧，我坐一会。”


张有才悄无声息了。


外面传来琴声，其中有激昂慷慨之意，显然得到了刘介的授意。


韩孺子听出了几分琴意，受到的触动却不深，远不如那曲在外人听来十分平淡的“空音曲”。


没过多久，天色微亮，琴声停止，张有才立刻下床，推醒泥鳅，一块服侍皇帝穿衣洗漱。


韩孺子叫进来刘介，“京城说要将四名匈奴使者送到军中，你去问问，到了没有，如果人已经到了，带来见朕。”


刘介动作迅速，韩孺子这边刚刚吃饭，他已经将匈奴使者带来了，留在外面，等皇帝吃完饭召见。


四名匈奴使者跪在地上，其中一人正是金纯忠。


“金纯忠，朕听说你们要回草原？”


四人当中只有金纯忠会说中原话，答道：“是的，陛下，大部分使者已经踏上返途，我们四人受命来见陛下。”


“大单于不想和谈了？”


“大单于给的命令是等到开春，大楚若无和谈之意，使者就不必等了。”


“和谈并未终止，金纯忠，待会朕会派出大楚使者，你们一块上路，同返草原，继续商谈。”


“陛下，我是大楚臣民，愿意留下，不愿再回草原。”金纯忠早就表达过此意，这时更是坚持。


“和谈成功之后，你自有选择，现在还不是时候。午时之前你们就要出发，快马加鞭，不可耽误。”


“是，陛下。”金纯忠只能磕头谢恩。


早朝的时候，大将军崔宏表达了他与武将们的共同看法：前侍卫孟娥十分可疑，即使不是刺客，也是要将楚军引开，减轻叛军的压力，但是匈奴人不可不防，因此他建议提前向叛军开战，由十日之后改为七日之后，一旦攻破临淄城，立刻分出一半兵力北上，剩下的将士打扫战场。


这是一个十分稳妥的计划。


韩孺子同意了，然后他说：“匈奴终是大患，但是开战宜晚不宜早，朕要派一位使者去与大单于和谈，以稳局势，诸卿谁愿前往？”


没人吱声，虽说这是表露忠心、讨好皇帝的时机，可性命还是更重要一些，谁都明白，这不是真正的和谈，只是用来欺骗匈奴人，日后大楚一发兵，使者第一个人头落地。


韩孺子等了一会，对户部侍郎刘择芹说：“刘侍郎乃朕之肱股，出使匈奴非卿不可。”


“陛下……”刘择芹扑通跪下，没想到自己这么受重视，可实在不想去，声音里带着哭腔。


韩孺子不给他反对的机会，“午时之前出发，你现在就可以去挑选随行之人了，替朕拟一份书信，就说朕巡狩天下，很快就将率师临边，与大单于共饮于草原。”


刘择芹不敢当面反对，只得退下，准备出使匈奴。


整个上午，不停有人来劝说皇帝收回成命，或者换一个不那么重要的大臣前往草原，就连张有才也说了一句，受到韩孺子的斥责，讪讪退下。


午时之前，刘择芹与四名匈奴使者向皇帝辞行，带领五十名随从仓皇上路，韩孺子又派出五百名军士送行至百里以外，监督他们马不停蹄地北上。


约摸使者走远了，韩孺子叫来大将军崔宏与中司监刘介，口授一道圣旨，加急送回京城，命令南军出五万人，与留在京城的全体宿卫军一同前往神雄关，在那里听从辟远侯张印的调遣，分往不同的关卡，北军也出五万人，直接前往马邑城。


“叛军不可留，有劳大将军率领三路楚军尽快平定齐乱，朕要亲往马邑城，绝不让匈奴人南下。”


韩孺子选择相信孟娥，而且立即就要有所行动。

第301章 无言相劝


刘介辛辛苦苦讲了一个故事，是希望皇帝能够当机立断，除掉不可信的女侍卫，怎么也没想到，皇帝做出了最不应该的选择。


整整一天，刘介跟在皇帝身边，想方设法说服他改变主意，“武帝从来不会亲身犯险，‘皇帝富有天下，自然应当尽天下之力，事事亲为，非帝王所为。’这是我亲耳听武帝说的。”


韩孺子正看着张有才和泥鳅收拾东西，回道：“武帝的话没有错，可大楚如今岌岌可危，不似武帝之时，更像太祖之初，军民疲弊已久，纵是严刑峻法也压榨不出‘天下之力’，皇帝若不亲力亲为，只怕连江山都保不住了。”


刘介哑然，天亮之前还谦虚求教的皇帝，突然变得如此有主见，只能怪自己将武帝的故事讲得太好了。


“陛下没必要亲自前往北疆，派大将军或者别的将军去就行了，不如坐镇彭城，待剿灭齐国叛军之后再做它图。”


韩孺子正在检查宝刀，他这次出征别的东西没带齐，宝刀却有五口，都是皇宫武库中的珍藏，武帝早年时期所造，还从来没上过战场，韩孺子随身携带一柄，剩下的由张有才、泥鳅保管。


“好刀。”韩孺子每次欣赏这些宝刀时都会发出由衷的赞叹，轻轻收回鞘内，对中司监说：“群卿皆不以匈奴为意，唯朕相信匈奴与叛军勾结，自然要由朕亲去督战，相反，大将军已经为剿灭叛军制定了详细计划，胜券在握，不可轻动。而且朕亲征塞北，或许能吓阻匈奴人一段时间，等候平乱楚军北上。”


刘介焦头烂额，跟着皇帝去检查马匹，又想到一段说辞，“陛下不可轻敌，想当初，大楚数次败于匈奴，直到烈帝登基才扭转形势，延至武帝中期方能取得压倒之势。”


“当初大楚承前朝之乱，缺兵少将，兵甲器械以及马匹粮草全都不足，北方长城年久失修，颇多毁损，只能与匈奴骑兵相逐于草原，以己之短攻敌之长，当然难以取胜。如今大楚虽非盛世，长处却都在，何愁不胜？”


韩孺子轻轻抚摸一匹黑马的脖子，能清晰地感觉到它对自己的善意，于是微笑着点点头，“刘公尽管放心，此去北疆朕不出塞，以守城为务，而且朕会放慢速度，在关内与五万北军汇合。”


刘介再次哑口无言，但是仍不死心，继续跟在皇帝身后。


韩孺子前去检阅随自己出征的军队，先是猛将樊撞山率领的一千士兵，大都来自南、北两军，还有少量的宿卫军，无一不是优中选优的精兵强将，皇帝这边一下令，他们半天工夫就准备好了。


人数虽然不多，但是列队却颇有气势，长枪林立，弓弩随身，个个看上去都能以一敌十。


检阅之后，樊撞山带兵出城扎营，明天一早能够随时出发。


刘介趁机又道：“陛下对孟氏兄妹了解多少？”


“该了解的都了解了。”韩孺子没有立刻离开军营，而是骑马守在门口，看着将士们列队出营，之前隐藏不见的大量杂役跑出来，急急忙忙地收拾帐篷与各种车辆。


“陛下是否知道，孟娥早就以齐国公主的身份被许配给了扶余国太子？这是他们早就达成的亲事，孟氏兄妹入宫给太后当侍卫，耽误了几年。”


韩孺子没听说过这件事，神情上却没有显露出来，扭头问道：“孟氏兄妹其实姓陈，刘公知道他们的真实名字吗？”


刘介摇摇头，“景公本来想派一名探子上岛，可太后下令禁止再调查孟氏兄妹与义士岛，此事只好不了了之。”


“义士岛存在多年，大楚为何没有派兵将其剿灭？”


“听说早就派过，当时不知道岛上住着陈齐后人，只当是普通海盗，可是每次都找不到人，官兵一出海，岛民就全体转移，岛上全是木屋草房，烧掉之后很容易重建。”


“原来如此。”韩孺子下令，接着去仪卫营检阅。


刘介长叹一声，不明白女侍卫是如何取得皇帝信任的，竟然离间不得。


仪卫营里不只有二百名仪卫，还有大批随皇帝亲征的宗亲、勋贵以及大臣亲属，加上各自的随从，总数远远过千。


仪卫营的特点是旗比人多，许多人身后背着两面旗帜，手里可能还有一面，众多权贵子弟也是如此，表面上他们都有各种各样的将军、校尉、常侍一类的虚衔，最重要的任务其实是给皇帝壮声势。


他们都做到了，人人衣甲鲜明，就连那些十多岁的少年，也都穿着合身的盔甲。


皇帝亲征，权贵子弟们当然不能落后，全都“自愿”随征。


仪卫营过于臃肿了，韩孺子当场传旨，每个人只能带一名随从，其他随从都要留在彭城，不准远远跟在军队后面，如有违令者，以逃兵论。


皇帝在的时候没人敢吱声，皇帝一走，仪卫营里很快哀声一片，就连许多纯粹的仪卫士兵，带来的随从都不只两名，何况财大气粗的权贵子弟？曾经跟随过倦侯那些勋贵对此却一点也不意外，甚至得意地炫耀：“早就劝过你们，这次出征，我只带一名随从，东西尽里精简，但是无论如何要弄来一两匹好马，谁知道皇帝什么时候又要连夜行军？”


刘介没办法了，只好用上最后一招，这时已经回到住处，趁着周围无人，刘介说：“陛下有多相信大将军？”


“大将军是皇后的父亲——朕像相信岳父一样相信他。”


刘介上前一步，神秘兮兮地低声说：“皇后可没有怀孕。”


韩孺子曾经写过半封信，暗示皇后有孕在身，以此稳定崔宏之心，刘介早已知道，而且很清楚这是骗局，“陛下恕罪，我斗胆给御医写过信，得到的回答是皇后并无孕相。”


“你告诉过大将军？”


“当然没有，这是秘密。”


“很好，那就让它继续当秘密吧。”


“大将军人脉极广，早晚会知道真相，没准现在就已经知道了。”


韩孺子微微一笑，“朕敢打赌，大将军也会让这件事成为秘密。”


刘介一愣，随后明白过来，皇帝与大将军正保持着微妙的平衡与信任，谁也不想打破，崔宏就算知道女儿没有怀孕，也不会显露出来，反而要继续“受骗”，好让皇帝信任他。


刘介真的无计可施了，随行的官员除了崔宏，官职都太低，而且不受皇帝信任，劝说效果不会比自己更好。


“唉，杨奉误国啊。”刘介慨叹道。


“与杨奉有什么关系？”韩孺子诧异地问。


“我与杨奉共事数年，听得出来，陛下深受其影响，陛下若有万一，杨奉就是最大的罪人。”


轮到韩孺子一愣，他可从来没觉得自己与杨奉有多相似。


刘介看到皇帝的神情变化，以为机会又来了，“想当年，思帝甚至称杨奉为师，最后连太后都看不下去，一度禁止两人见面，可思帝已经深受其害……”


刘介闭上嘴，他说得太多了，已经超过界限，违背了自己身为内宦的基本原则。


“思帝怎么了？”


刘介想了又想，还是现在的皇帝更重要一些，于是道：“思帝也曾偷偷出宫，追查什么神秘组织的下落，不久之后毒发身亡，有人猜测是太后下手，但那不可能，太后表面冷峻，对思帝其实无比宠爱。太后则以为是崔太妃主使，这个有可能，但也只是猜测而已。我与景公没来得及做太多调查，但是都认为思帝或许是在宫外中毒，只是发作得比较晚。杨奉与下毒者大概没有关系，但他鼓动思帝冒险，终归难辞其咎。”


杨奉是太后从东海国带进宫的太监，一朝贵显，成为中常侍，刘介、景耀等人则是从小入宫，一步步熬到高位，对杨奉这样的“半路太监”自然心存不满。


韩孺子正色道：“刘公护主心切，朕非常清楚，可刘公只在意朕一人之安危，朕在意的是天下，放粮、平乱、战匈奴，都是天下的头等大事，一事不成，天下受损，刘公若是真想出力，不如为朕推荐几名得力的人才。”


刘介面红耳赤，跪在地上说：“刘某无能，随侍陛下多日，未能举荐一人。”


韩孺子笑道：“来日方长。”


刘介再没有办法，只得告退，皇帝出行要带的东西很多，他得开始着手打理了。


“那两名琴师……”韩孺子叫住刘介。


“琴师怎样？”


韩孺子犹豫片刻，决定带上两人，“以后就留在朕的隔壁，只奏空音曲即可，尽量不要打扰其他人。”


“是，陛下。”刘介退下。


韩孺子独自坐了一会，想象杨奉与思帝的师徒关系，竟然有一点小小的嫉妒。


可他很快屏除这种无用的情绪，再次出门，这回召见随行官员，让他们拟定一条行军路线，北上的时候尽量多走几个郡县，一是等候五万北军，二是监督各地放粮的情况，尤其是后者，他亲自拟定三道圣旨，命令所经各地接待皇帝时必须从简，将钱粮省下以赈济流民。


一切忙完，天时已接近二更，韩孺子打算早点休息，明天好早一点出发，回到卧室门前，听到隔壁传来的琴声，正是令他感觉良好的空音曲，站在原地听了一会，觉得心情舒朗不少，预感今晚会睡一个好觉。


提前进屋收拾床铺的张有才和泥鳅同时发出“咦”的一声，韩孺子快步进屋，走到里间，只见烛光之下，他的床上已经坐着一个人。


张琴言在床上摆好了瑶琴，抬头瞥了一眼皇帝。

第302章 琴音再断


张琴言显然是刘介送进来的，韩孺子心生不满，他可不希望一名太监干涉自己的生活，这让他想起了从前在宫里当傀儡的经历。


他已经准备好要将张琴言撵出去，可那一道目光让他犹豫不决。


跟从前一样，张琴言依然低着头，看向皇帝时只是匆匆一憋，目光里充满了紧张与矜持——她不会说话，只好用这种方式询问：自己是否做错了什么？是否可以留下？是否可以开始抚琴……


韩孺子心软了，任谁看到这样的目光都会心软，无论刘介如何自行其事，她都是无辜的，硬着头皮坐在皇帝的床上，小心翼翼地一动不动，生怕弄皱了一点被角，这时候将她撵出去，会让她羞愧难当……


张有才和泥鳅互相看了一眼，又看了张琴言一眼，最后同时瞧向皇帝。


韩孺子坐在窗下的椅子上，说：“空音曲是两个人合奏的？”


床上的张琴言点点头，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动。


张有才和泥鳅退到皇帝身边，一左一右，张有才稍显警惕，泥鳅却是兴致勃勃。


屋里的琴声比隔壁传来的琴声稍大一些，互相应答，好像主人在延请腼腆的客人，客人几次犹豫，终于接受了邀请。


琴声至此一变，之前还都比较平淡，韩孺子只是觉得心情舒畅，这时却有亲密之人久别重逢的愉悦与欢畅。


他很纳闷，明明还是那首空音曲，为何带来的感觉如此不同？


床上的女子又飞来一眼，韩孺子心中一动，那是一种比琴声更直接的邀请，邀请皇帝放下疑惑与思绪，专心接受琴声的指引。


韩孺子难以觉察地微点下头，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右肘支在扶手上，身体稍倾，手指托着鬓角，专心听曲。


一种思绪放下，更多思绪泛起，韩孺子几乎立刻想到了皇后崔小君，两人聚少离多，只在倦侯府里度过一段安稳日子，那时候她养小鸡小鸭，他在京城东游西逛到处购买小玩意儿，可惜那时的他不解风情，只满足于清晨睁眼时的凝视、无意中发生的触碰、大胆而惶惑的亲吻……


等他明白男女之情还有更多含义时，却不得不频繁踏上征途，在金戈铁马中与皇后遥相思念。


空音曲不会让人产生遗憾，韩孺子知道自己早晚会回到京城，无需南征北战，与皇后长相厮守，回忆的每一个片段都充满了温馨，令他的嘴角不由自主地上翘，露出一丝微笑。


泥鳅也在微笑，或者说是在傻笑，不知是想起了什么，吸引他的不是琴声，而是床上女子偶尔的顾盼。


张有才无动于衷，而且越来越警惕，在他看到，皇帝和泥鳅的举止都有点失礼，对皇帝他没办法，对泥鳅却不用客气，左右看了看，从桌上轻轻拿起一根象牙如意，从皇帝身后悄悄伸过去，迅速地在泥鳅的脸颊上戳了一下。


泥鳅一惊，扭头看向张有才，神情很是不满，但是接下来不再那么痴迷了，甚至打起了哈欠，一旦对张琴言不感兴趣，他就只是一名贪睡的少年。


韩孺子什么都没注意到，他的回忆发生了变化，所见不再是皇后崔小君，莫名其妙地化成了许久未见的金垂朵，与温婉的皇后截然不同，金垂朵总是一副警惕与恼怒的样子，可是又显得楚楚可怜，她的坚强是伪装出来的，像是坚果的外壳，等着被敲开，显露里面甜美的果仁……


韩孺子一惊，觉得自己不该有这种想法。


张琴言又看来一眼，这回与皇帝对视的时间稍长一些，目光中已没有最初的紧张与矜持，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鼓励，鼓励皇帝更大胆、更放松一些。


难道皇帝不能为所欲为吗？韩孺子知道自己还不能，但是在某个范围之内，他的确不需接受任何束缚。


可韩孺子还是不能完全放松，皇后的形象时不时冒出来，用微笑无声地发出指责。


琴声越发婉转，像是两名相交多年的好友，用亲切的嘲笑劝说皇帝不必如此拘谨。


琴声差点就成功了，就在这时，屋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中间夹杂着砰砰的声响，不仅打乱了琴音，也让皇帝如梦初醒。


“去看看。”


泥鳅留下，张有才立刻去屋外查看情况。


床上的女子停止抚琴，隔壁的琴声也消失了。


张有才很快回来，“是孟娥，不知怎么了，拼命拍打门户，说是要见……陛下。”


孟娥被“关”在同一个院里，因为皇帝的亲口要求，身上没有枷锁一类的刑具，在屋子里行动自由。


一想起孟娥，韩孺子完全清醒过来，“对了，有些事情我还没有问清楚。”对张有才道：“将她送回房。”


“是，陛下。”


韩孺子一走出房间就碰到了中司监刘介，指着屋内，“刘公的主意？”


“老琴师说琴音远近不同，各有功效，所以我……”


韩孺子看向东厢房，那里聚着一群卫兵，“引路，朕要见孟娥。”


“陛下万万不可！”刘介挡在皇帝面前，将女侍卫留在皇帝同一个院子里，就已经不妥，好在卫兵众多，不怕她做出什么事，可皇帝一旦接近她，事情就很难控制了。


“朕在门外与她交谈，她不至于隔墙刺驾吧？”


刘介想了一会，勉强点头，引着皇帝，顺廊庑走到东厢的一间屋子门前。


里面的人还在拍打房门，韩孺子示意卫兵退后，刘介开口道：“孟姑娘，陛下来见你了。”


拍打声停止，孟娥的声音问道：“陛下向北疆派兵了？”


“朕要亲赴北疆，明天一早就出发。”韩孺子说。


孟娥沉默了。


韩孺子示意刘介和卫兵们全都退下，他不需要保护。


刘介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门锁紧闭之后，小声道：“我们都在对面，随叫随到。”


韩孺子点点头，目送刘介等人走向西厢房，正好张有才、泥鳅送张琴言回东厢的另一间房，张琴言怀中抱琴，始终垂头，脚步悄无声息。


“陛下操心的事情真不少。”孟娥突然开口。


韩孺子看着张有才、泥鳅走开之后，说：“让我疑惑的事情更多。”


“我欠陛下一个解释，可我要先问几件事。”


“问吧。”


“在我提醒之后，陛下又练过内功吗？”


“没有，不过有时候我会不由自主地按内功法门呼吸。”


“只要没特意修炼就好。”


“怎么了，有危险吗？”


“陛下的内功已经接近下一个阶段，我需要配制一些丹药以做辅助，目前还缺几样重要的材料，在药成之前，陛下最好不要练功。”


“好。”韩孺子怎么都觉得孟娥是在撒谎，但是没有追问。


“陛下亲征北疆带了多少兵？”


“两千多人，还有五万北军会在路上与我汇合。”


“太少了，匈奴人会倾巢出动。”


“我现在还不想与匈奴人交战，只是防备匈奴人入关，如果可能的话，也会与大单于继续和谈，大楚需要至少三年的休养生息。”


孟娥又沉默了一会，然后道：“陛下曾经对我说过，虚张声势是帝王之术。”


“是吗？”


“陛下说过，我记得清清楚楚，大单于就是在虚张声势，他根本不想和谈，去年之所以退兵，是因为东西匈奴刚刚合并，矛盾重重，需要尽快弥合，经过一个冬天，这已经不是大问题。大单于想要入关，他以为只有依靠大楚的城墙才能阻挡西方的强敌。”


“你对大单于突然变得这么了解？”


“与大单于谈判的人告诉我这些，义士岛愿意让出大楚半壁江山，陛下做不到这一点，无法取悦大单于。”


“让出自己并不拥有的东西总是很容易，但是也很难实现，我会让义士岛和大单于明白，他们之间的交易只是虚幻，匈奴人若想得到大楚的保护，就老老实实待在塞外。”


孟娥轻叹一声，“我的话都说完了，陛下问吧。”


韩孺子一肚子疑惑，真要开口的时候却发现没什么可问的，“宝玺是怎么回事？”


“很抱歉，那天晚上，我一出城门就被哥哥追上，他让我交出宝玺，我不同意，可我不是他的对手，只好一路逃亡，不能向西去见陛下，只能向东，本意是想借助大将军韩星的保护，可惜晚了一步。”


“孟徹杀死了韩星？”


“不是，我哥哥那些人一直循迹追踪我的下落，刺杀大将军的人来自云梦泽，我在东海国和临淄城见过他们。”


“圣军师？”


“没错，就是这个人，义士岛、扶余国与匈奴人的联手也是他一手促成的。”


洛阳城里没有找到圣军师的踪影，韩孺子就猜测此人很可能逃到了东海国，所谓在洛阳只是虚晃一枪。


“如此说来，圣军师策划已久。后来呢？你将宝玺转送给洛阳丑王？”


“嗯，大将军遇刺之后，我更不能西行，只能继续东逃，在洛阳，我实在无路可逃，早听说丑王有求必应，是位真正的大侠，所以……听说他利用宝玺跟陛下打过赌？”


“你看人很准，丑王不负所托，的确配得上一个‘侠’字。然后你与孟徹一道回东海国，他没有逼问宝玺的下落？”


“我对他说已经将宝玺藏起来，如果真能击败楚军，我才会将宝玺交给他。后来宝玺在洛阳出现的消息传来，我立刻从临淄城逃走，到处躲了一阵，昨天过来见陛下。”


在外人听来，孟娥的话中漏洞不少，韩孺子却宁愿相信，心中只剩下一个疑问，“你……为什么回来？”


“因为我与陛下达成过协议，我保护你的安全，你助我复国，它还有效吧？”


韩孺子笑了一声，没有回答，转身走开，虽说皇帝应该不信不疑、当机立断，可有些事情，他必须仔细想一想。


孟娥知道皇帝走开，再度沉默。


韩孺子刚刚进入卧室，东厢的另一间房里走出老琴师张煮鹤，几步来到孟娥门前，低声道：“井水不犯河水，别碍我们的事。”


孟娥没有回应，她知道自己的去而复返还没有完全取得皇帝的信任，所以有些事情她只能暂时隐瞒不说。


张煮鹤在房门上轻轻敲了一下，匆匆走开。

第303章 玩物丧志


时值仲春，白昼渐长，天气转暖，一群宽袍大袖的官员拿着锄头刨地，身后是另一群官员撒种、覆土，没一会工夫身上就开始出汗，接着双腿发软，手中的农具无比沉重，脸上的汗珠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可是没人敢叫苦，更没人敢怠工，因为皇帝走在前面，与他们干着同样的活儿。


这是他们从彭城出发的第一站，皇帝要亲自劝农，仪式都是现成的，先是祈雨、拜神农，然后是皇帝赐给当地一包种子，地方长老献上枯草包裹的泥土，最后是皇帝与百官下地耕田。


之前的仪式都好说，无非是象征性地做些动作，还有本地巫觋的怪异舞蹈可供观赏，耕田却是实打实地出力，偏偏皇帝是个实心眼，本来只需要扶下犁、举锄刨个三四下就行，他却亲自推犂耕完一整块田，然后又带着群臣碎土撒种。


半个时辰就能结束的劝农仪式，一下子从清凉的早晨延长到酷热的下午，就算是真正的农夫也很少会在太阳底下干这么久的活儿，更不用说一群四体不勤的文官。


吏部的一位随行官员终于体力不支，昏倒在了田龚里，被几名士兵迅速抬走，以免有碍观瞻。


最后一排官吏全都来自本地，经此一累，他们终于明白皇帝劝农是来真的，县令毕竟聪明些，向站在田边看呆了的师爷不停使眼色，直到眼泪哗哗地流，师爷终于反应过来，悄悄离开，改变之前做好的安排。


于是，黄昏时分，劳累了一整天的皇帝与百官终于坐下来吃饭的时候，桌子上摆放的不是珍馐美味，而是地里刚挖出来的野菜、陈年粟米熬成的杂粥、乡农自酿的豆酱与米酒。


县令押对了，师爷也充分理解了老爷的用意，皇帝对这顿饭十分满意，饥肠辘辘的百官吃得也是分外香甜，纷纷称赞农家风味的美餐。


若不是晚上发生的一件事，韩孺子甚至会给县令升官。


泥鳅年纪小些，不够稳重，敢在皇帝面前说话，夜里服侍皇帝就寝时，忍不住炫耀道：“跟着皇帝真是好啊。”


张有才不屑地撇撇嘴，韩孺子笑道：“有什么好的？不是出征打仗，就是吃野菜，不比你在拐子湖捕鱼更舒服吧？”


“那不一样，捕鱼的泥鳅……总是泥鳅，跟着皇帝，泥鳅变大鱼啦，那么多大官儿，从前我连见都见不着，现在全都对我客客气气的。”


张有才更不屑了，忍不住道：“你得记着，他们是对陛下客气，不是对你。”


“这个道理我能不明白？客气是给陛下的，东西总是给我的吧？”泥鳅笑逐颜开。


韩孺子已经换好衣裳，听到这句话，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有人送你东西？”


泥鳅还没反应过来，得意地从怀里取出两枚金簪，簪子的造型极为精美，泥鳅全不在意，掂了两下，“有好几两呢，我找人看过，是真金，那个官儿说了，这算是提前送给我的新婚贺礼，嘿嘿，等我成亲，还有好几年呢。”


“哪个官儿？”


“就是本地的朱县令，他可真是一个好人。”


“他送礼给你，没提什么要求？”


“没有啊，他倒是说希望以后跟我多亲近。”泥鳅终于察觉到皇帝的神情不对，他也变得尴尬起来。


泥鳅从前是渔村里的野孩子，不像张有才那么熟悉宫里的规矩，也不像杜穿云从小在江湖中摸爬滚打，心事比较单纯，韩孺子虽怒，却不忍心对他发火，看着那两枚簪子，说：“东西你留着吧，等你再长几岁，我一定为你安排一门好亲事。”


泥鳅脸色通红，默默地将金簪收起来，将要熄灯的时候，突然又拿出金簪，大声道：“我明白了，朱县令不怀好意，他是想让我替他在陛下面前说好话，他是贪官！”


张有才连连摆手，让泥鳅小点声。


“贪官的东西我不要！”泥鳅举起金簪就要往地上扔。


“金子毕竟是金子，拿去救济穷人也是好的，干嘛要毁掉呢？”韩孺子劝道。


泥鳅只好又收起金簪，“这些官儿好阴险啊，说是只想交朋友，别无所求，其实都藏着坏心事，这么说来……跟着陛下还真是一件累活儿。”


张有才哼了一声，韩孺子却大笑，“你知道这是累活儿，就是好事。张有才，你没交几个大臣朋友？”


张有才吓了一跳，急忙摇头，“我可没有，向来公事公办，除了传召，平时连话都不说。”


“可以聊聊……”韩孺子心中一动，对泥鳅说：“交给你一项任务，办好了，大功一件，到时候让你挑媳妇儿。”


泥鳅脸更红了，“陛下尽拿我开玩笑，陛下给的任务，我还能不做？跟娶媳妇可没关系……”


“这项任务很简单，以后再有官儿送你东西，你照收就是，过后拿给我看一眼，就不算你受贿，那些官儿说什么、要什么，你也都要告诉我。”


“就这么简单？”


“嗯。”


泥鳅呆呆地想了一会，“我这算是奉旨受贿吗？”


“怎么说话呢？”张有才斥道。


韩孺子笑道：“算是奉旨，但你只要有一件事、一句话隐瞒，就是逆旨不遵，你接受的每一笔贿赂都要加在一起定罪。”


“啊？那我万一忘了一句，岂不是倒霉了？我明白了，给皇帝办事，就是看起来容易，其实很难，到处都是陷阱。”


“那你要不要接受任务？”


泥鳅皱眉想了一会，“陛下最后会将这些行贿的贪官都给收拾了吧？”


“当然，这就像是钓鱼，你是鱼饵。”


“这可不像，我以前总钓鱼，一块鱼饵只能钓一条鱼，有时候还钓不着，再钓鱼就得更换鱼饵，我这一块鱼饵，怎么能钓那么多官儿？”


韩孺子无奈地说：“这只是一个比方，不用处处相似。”


“嗯……好，我做，贪官儿什么的最可恨了，居然找到我头上，一定要狠狠收拾他们。”


“心里恨就行了，可别表露出来。”张有才提醒道。


“放心吧，我明白。”泥鳅真上心了，晚上睡觉时也不打呼噜了，不停翻身，在梦里打贪官。


韩孺子不愿扰民，所以就住在城外的军营里，独居一顶帐篷，躺在床上，只觉得腰酸背痛，比骑马打仗还累，不由得想百姓真是辛苦，为了秋后的收成，要受多少罪。


他还没睡着，中司监刘介的声音在外面传来：“陛下休息了吗？”


“进来吧。”韩孺子勉强坐起身。


刘介手持烛台走进来，另一只手小心地护着火苗，“陛下劳累一日，身体必然酸痛，不宜太早入睡，我找人为陛下推拿一下，可以舒筋活血，以免明日颠簸受苦。”


刘介不仅是骨鲠之臣，还是一位极为细心的太监，一下子说中了皇帝的心事，韩孺子揉了揉肩膀，“营里有懂得推拿的人吗？”


“有，陛下稍待片刻。”刘介将烛台放在桌子上，同时点燃了另一根蜡烛，帐篷里一下子明亮不少。


刘介退出，没多久，推拿者进来了，不是韩孺子以为的太监，而是张琴言。


韩孺子一愣，早已觉得刘介在琴师这件事上举止有些奇怪，现在这种感觉更强烈了。


“怎么是你？”


张琴言没有抱琴，也没有再用魅惑的目光看皇帝，只是跪在地上，像是在恳请。


“你懂推拿？”韩孺子还是没办法将她撵出去。


张琴言点头。


“那就……试试吧。”


张琴言起身，细步走到床边，跪坐在上面，仍然不肯看皇帝，做手势请皇帝躺下。


韩孺子俯身躺好，感到有手指按在背上，初时力道很弱，一点点加强，顺着穴道缓缓移动，先是觉得身体更加酸痛，很快就变成了舒适。


恰在此时，帐篷外面传来琴声，不是空音曲，虽然没有飘飘欲仙的感觉，与推拿配合，却让韩孺子更加放松。


“你是琴师，怎么也懂推拿？”韩孺子问道，背上的手指停顿片刻，“对了，你不会说话，真是遗憾。”


手掌的力道固定了，不轻不重，手法繁复，推、拿、按、摩、揉、捏、点、拍等等俱全，韩孺子虽然是第一次被人这样按来按去，凭感觉也能判断张琴言十分精于此术。


手掌离开后背，张琴言轻轻嗯了一声，韩孺子转过身。


张琴言依然低头，长长的睫毛在眼眶下留下两片阴影，平添几分神秘，一手按在自己的腿上，另一只手很自然地伸入皇帝衣中，在他的胸上推拿。


又是另一番感觉，手掌的力道更弱一些，好像也不专在穴道上移动，柔和得如同一杯美酒。


韩孺子猛然警醒，一下子坐起来，张琴言没有防备，身子一倾，差点摔下床去，轻轻地啊了一声，一脸的惶恐，仍不敢看向皇帝。


“够了，去叫刘介进来。”


张琴言向皇帝磕头，慌张下床，退出帐篷。


刘介立刻进来，“陛下找我？”


“刘介，朕以为你是骨鲠之臣，为何做出此等不耻之事？”


刘介急忙跪下，“陛下恕罪。”


“你以美色进献，受了河南尹的多少好处？”


琴师父女都来自河南尹韩稠府里，韩孺子由此推论刘介很可能是受韩稠指使。


“陛下，虽然我担不起‘骨鲠之臣’四字，但也不至于为外臣所用。”


“那你为何三番五次向朕进献张琴言？耽于酒色、玩物丧志的道理你不懂吗？”


刘介不吱声了，似乎有难言之隐。


韩孺子更加恼怒，“刘介，别让朕后悔带你出征。”


刘介磕头，“是陛下的母亲……”


韩孺子一愣，“她让你向朕献美？”


“她也是一片苦心，希望陛下能够早生皇子。”


韩孺子呆住了，突然担心起宫中的皇后崔小君。

第304章 选妃之争


崔小君仍跟从前一样，每日早晚两次去给太后和王美人请安，宫中清寂，这就是最重要的日常活动，她并不觉得辛苦，只是很难与婆婆直视。


自从那晚之后，两人就没再有过私下交谈，崔小君对皇帝守口如瓶，不打算报复，王美人也好像忘记了一切，每次见面微笑以对，但是极少说话。


因此，这天傍晚请安之后，王美人在庭院中叫住皇后，请她入房一叙，崔小君非常意外，还有点紧张，她很清楚，这位真正的婆婆比太后还难对付。


在房里，崔小君再次请安。


王美人坐在椅子上，坦然接受皇后的礼拜，没有赐坐，抿了口茶水，说：“有件事情，本应是太后负责，可她现在的状况不是很好，没有多余精力，只好有劳皇后了。”


“婆母尽管吩咐。”


“你也知道，皇帝老大不小，今年整十七岁。”


“是。”崔小君没太明白，十七岁算不上“老大不小”，但是对于一国之君来说，的确不算年幼。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寻常男子尚且如此，何况陛下至尊之体呢？大楚连遭灾厄，群臣悬心、万民仰望，都希望帝位稳定传承，不要再出任何意外。”


崔小君醒悟，回道：“婆母的意思是……”


“宫中近日颇有传闻，说皇后有孕在身，为何太医院没有通报此事？”


崔小君脸色微红，“都是谣言，我还没有……没有……”


王美人轻叹一声，“真是遗憾，如果皇后能产一子，足以稳定乾坤——无论怎样，太后与我都希望两年之内能看到至少一位皇子诞生，皇后是否也有这样的想法？”


“当然，皇嗣昌盛，利国利民。”崔小君生长在富贵之家，早就受过教育该如何当皇后，顿了一下，主动说道：“皇帝登基三年该当选妃，明天我就向宗正府和礼部传旨，督促他们拣选有德女子入宫。”


王美人微笑道：“皇后如此大度，实是陛下之幸、大楚之幸，想必你也明白，嫡长子为大，无论谁先生出皇子，皇后的儿子才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太后与我只是希望陛下能够子嗣众多，不要再出现桓帝突然驾崩之后的混乱局面。”


崔小君回到寝宫，明知不符合皇后的礼仪，心中还是感到委屈，与此同时充满了对倦侯府的怀念，怀念那里的每一个人、每一只小鸡小鸭、每一刻与倦侯相处的时间……


次日一早，给太后请安之后，她还是写了一份懿旨，一式两份，以秋信宫的名义送给宗正府和礼部，要求两部司着手为皇帝选妃。


当天下午，宗正府和礼部还没回信，崔府突然传来消息：老君病重，临终前希望能看皇后一眼，恳请太后恩准。


这封请求信直接送到了太后面前，单是看到“崔”字，太后就感到厌烦，想都没想就同意了请求，站在一边的王美人来不及阻止，也没办法阻止，她现在还不是第二位太后。


天黑之前，皇后出宫归省崔府。


府内气氛凝重，崔小君下轿之后直奔后宅，将跟随的宫女与太监都甩在身后。


祖母的卧室内药味浓郁，一大群妇女站在床前哭哭啼啼，看到皇后到来，全都让开。


崔小君看到了母亲，点下头，移步到来床前。


老君躺在床上，呼吸微弱，似已昏迷。


想起祖母对自己的种种宠爱，崔小君悲从中来，坐在床边，握着祖母干枯的手，片刻间已是泪流满面。


宫女跟进来，秋信宫女官立刻下令，只有皇后的母亲、两个姐妹、一个嫂子能留下，别人通通退出。


房间里宽松了许多。


“太医怎么说？”崔小君含泪问道。


“太医说老君年老体衰，肠胃不好，想必是积食不畅、偶染风寒所致，让我们准备后事。”小君的母亲生性懦弱，多半生都活在婆婆的阴影之下，到了别离之际，却有几分真正的伤感。


“啊……”躺在床上的老君突然开口发声。


“老君。”崔小君急忙擦去眼泪，双手握着祖母的手，等她睁眼看自己，“我来看你了。”


“是小君吗？”老君有气无力地说。


“是我。”


“皇后……回来看我了……那是谁？是我眼花了吗？屋子里怎么有外人？”


“她们是宫里的人，跟我一块来的。”


“去，去，都出去，我不要见陌生人，全都出去，你，你，还有你。”老君抬起另一条手臂，挨个指去。


“那不是陌生人，是大姐和三妹。”崔小君提醒道。


“我不认识，出去。”老君脸上泛起两团潮红，像是将死之人的激动。


崔小君示意宫女们出去，大姐、三妹也讪讪地离开，大姐平恩侯夫人出嫁多年，很少回府，没被老君认出来也就算了，三妹却是嫁给冠军侯不久又回府的，发现老君竟然不认自己，不由得大悲，哭个不停。


崔小君唯独让母亲留下。


崔夫人自觉地退到一边，尽量不让婆婆看到自己。


“都走了吗？”老君颤声问道。


“走了。”崔小君道，看到祖母神智混乱，心中更加悲痛。


老君突然挺身坐起，崔小君吓了一跳，险些从床上跌下去，脸色都变了，“老君，你……”


“我好得很。”老君声音一点也不发颤，看向崔夫人，命令道：“别光站着，去门口看看，门关紧没有？外面有没有人偷听？”


崔夫人比女儿还要惊愕，可是顺从惯了，闻命立刻去做，很快回来，小声道：“没人。”


老君嗯了一声，反手抓住皇后的手，“我的傻孙女，你这是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怎么让宗正府和礼部给皇帝选妃了？”


崔小君脸一红，嗫嚅道：“陛下登基已经有三年，年纪也不小了……”


“呸，还是一个小毛孩子而已，先告诉我，皇帝跟你同床没有？”


“老君……”


“哎呀呀，这里一个是你亲娘，一个是我，有什么可不好意思的？快回答我。”


崔小君点点头。


“怀上没有？”


崔小君摇摇头。


“确定？你年纪小，有些事情可能不懂……”


崔小君坚定地摇摇头。


老君呆了一会，“我就知道皇帝的信是在骗人，好个奸诈的小子，不过他喜欢你，这就够了。”


“老君在说什么？”崔小君困惑地问。


“别管了，我再问你，给宗正府和礼部传旨是你自己的主意？”


崔小君不想撒谎，也不想说婆婆的不是，一时间无言以对。


“是太后还是王美人？”老君逼问不止，见孙女不答，语重心长地说：“你是崔家的女儿，就算皇帝喜欢你，你也喜欢皇帝，可他在外面打仗，京城之内全是谄谀之徒，排队讨好王美人，现在就把她当成了太后，你能依靠谁？还不是崔家！”


“是陛下的母亲对我说……”


“不就是多生皇子稳定大楚那一套嘛，都是骗人的。我告诉你吧，母凭子贵，谁生下儿子，谁受皇帝宠爱，到时候对别人多深的恩受也都渐渐淡了，到最后别说是皇后的位置，你连命都保不住。”


“陛下不会……”


“有什么不会的？他是男人吧？那就一个样，看看你母亲，性子懦弱，没有主见，持不了家，更担不起大事，为啥能成为‘崔夫人’？还不是因为连生了两个儿子？你原先有一位大母，很受你父亲的宠爱，可她生的是女儿，拼命还想再生个儿子，结果你父亲天天赖在你母亲房里，她没机会，抑郁而终，给你母亲让出了位置。”


崔夫人的脸色比女儿还红，站在角落里一声不吱，比粗使丫环还要安静。


“我还是相信陛下。”崔小君低声道，“而且……而且我也没办法拒绝，选妃是早晚的事。”


“等你生下太子，皇帝就是选一千、一万个妃子也没关系，可现在不行，王美人就是要让皇帝分心，打败了你，就是打败了崔家。嘿，王美人与太后早已是一丘之貉，她迟迟不肯接受太后的称号，就是为了掩天下人的耳目，将一切坏事都推到上官太后头上。可太后失势，旨意没人听，所以王美人要利用你的懿旨选妃。”


老君将王美人想得如此阴险狡诈，崔小君更不敢说出自己曾被婆婆拒之门外的事了，“怎么办？我已经传旨了。”


“没关系，选妃与一般的朝廷事务不同，皇后懿旨也不像圣旨那样立竿见影，通常要来回沟通几次，宗正府与礼部才能着手选妃。从今天起，你就住在崔府，对回文来个不理不睬，能拖就拖。皇帝总不至于一辈子在外面打仗，等他回来——你能把皇帝留在身边吧？要不要找人给你一些点拨？唉，侯门之女就这点不好，有时候放不开……”


“老君，别再乱说了。”崔小君已是面红耳赤。


“行，我不说，你们都是大家闺秀，就我出身寒门不懂礼仪，看你们母女走投无路的时候找谁帮忙。”


“杨奉。”崔小君脱口而出。


“杨奉？那个太监？他凭什么帮你？”


“我只是……感觉他会帮我。”


老君死死盯着孙女，过了一会说：“你不用管了，我会派人去与杨奉接洽，你就留在府里，千万不可回宫，也不要接受宗正府和礼部的回文，明白吗？”


“明白。”崔小君觉得很不踏实。


老君躺下继续装病，小君坐在床边颜色憔悴，进出送汤送药的妇人看在眼里，都说老君、小君祖孙情深。


待到夜色已深，小君回从前的卧室休息，屋里一切未变，而她已不再是崔家小姐。


正要更衣睡觉，宫女进来通报：“平恩侯夫人求见。”


崔小君想了一下才记起这是自家的大姐，“请进来。”


平恩侯夫人一脸戚容，姐妹二人极少见面，她却表现得情深意切，唠唠叨叨地叙旧，最后顺理成章地提出要与妹妹同榻夜谈。


崔小君同意了，察觉到这位姐姐有备而来。


宫女们退到外间，姐妹躺在一起，平恩侯夫人小声问：“老君是在装病吧？”


崔小君没吱声。


“皇后可以相信我，不知陛下提起过没有，我们一家在陛下重返至尊之前就已提供支持。”


崔小君听说过，只是不愿在这张网中越陷越深，她加倍怀念倦侯府中的那群小鸡小鸭，不知它们是否又孵出新的幼雏？

第305章 女人的战斗


崔小君陷入窘境，一方是曾将自己拒之门外的婆婆，一方是要维护崔家利益的老君，两方针锋相对，却都要拿她当作较量武器，争扯不休，而她不想完全投向任何一方，尤其不希望看到有一方受到伤害。


老君猜得没错，选妃不是必须要做的朝廷大事，尤其是皇帝不在，宗正府和礼部要来回试探几次，确认这真是皇后的本意之后，才敢着手进行。


第二天，两部司的回文追到了崔府，秋信宫女官几次想要送给皇后过目，都被老君给骂了出去，她现在不只是装病，还要装疯卖傻，没有外人时她说：“我这张老脸全卖给你们崔家了，小君，你要是斗不过王美人，最对不起的人就是我。”


老君派人去与杨奉联系，得到的回应令人失望，杨奉倒是十分客气，但是绝不承认皇后与王美人之间存在矛盾，反而通过联系人劝说老君安心养病，尽快放皇后回宫，不要干涉宫里的事情，云云。


老君本来对杨奉没有期望，这时却气得大骂：“好一个不识抬举的太监，他这是投靠王美人了，好，咱们等着，等小君生下太子，看看谁才是皇宫的女主人。”


老君抓住孙女的手，泪眼婆娑，“就算我等不到，你也要记住杨奉的所作所为，千万不能再胡乱相信外人啦，万一我真入土了，谁保护你？谁帮助你？”


崔小君之前还想替杨奉解释一下，听到最后几句，只能跟着抹眼泪。


老君的本事不只是装病，崔家的势力也不依靠杨奉一人，虽然几经挫折，崔家没有倒，反而在风风雨雨中证明了自家的稳定：崔宏升任为大将军，次女小君是与皇帝共过患难的皇后，二儿子崔腾是皇帝留在身边的亲信，相比于那些明哲保身的大臣，崔家付出许多，得到的也更多。


宗正府和礼部受到多重压力，很快就明白过来，选妃果然不是皇后的真实意图，这种事情当然不能揭穿，只能一本正经地做些无关紧要的前期准备，整理名册，在故纸堆中寻找先例，就是不肯进行具体事宜，连送到崔府的回文也要了回去，说是要做些小改动，就此没了下文。


崔府老君打赢了第一战。


王美人那边没有明显的反应，她虽然是皇帝的生母，早晚必成太后，却从来没有以自己的名义发布过任何命令，慈顺宫里仍是上官太后做主。


崔小君出宫的第四天，太医院里来了一位魏太医，而且是太后亲自指定的人选，年纪不小了，走路时一步三晃，看上去比老君更脆弱，耳聋眼弱，得由人引到病床前，再将他的手指搭在老君的脉上。


“嗯，嗯……”魏太医诊脉的架势倒是不错，手不抖、心不慌，看上去胸有成竹，装病的老君反而有点慌了，哼哼得比平时更惨烈一些。


“我要死啦……这个老头子是谁？小君，是你的祖父吗？他从阴间来接我啦。”


可惜耳聋的魏太医听不清她说什么，足足诊脉一刻钟，旁观者甚至以为他睡着了，他终于挪开手指，向徒弟口授一张药方，尽是贵重药材，一般人家难得一见，对崔府来说却不是问题。


“老夫人此病以静养为上。”魏太医留下这么一句，告辞离去。


别人都以为太医认可了老夫人的重病，老君自己却没这么乐观，“太医肯定会告诉太后我在装病，皇帝回来之前，必须想别的办法将小君留在外面。”


“非得如此吗？不过就是选几个妃子而已。”崔小君开始厌倦这种生活了，“陛下……我自有办法让陛下专宠我一人。”


老君盯着孙女，“你有什么办法？”


“我……这种事情很难说出来，但我相信陛下。”


老君哼了一声，随后怜爱地说：“你以为曾经共患难就能留住男人的心吗？别傻啦，对男人来说，妻子的忠诚是一项必备的德性，做到了是应该的，没做到反而有罪，对于皇帝来说，尤其如此。我早就打听过了，归义侯金家的小妖精跟皇帝不清不楚，全家人因此才能平安前往草原，据说皇帝愿意跟匈奴和谈也是因为她。”


“是二哥和东海王说的吧？他们两个的话……不值得相信。”


“别管事情是不是真的，多一重保证总是好的。”


平恩侯夫人踅进屋子，老君不再装作不认识她，瞥了一眼，冷淡地说：“干嘛？来瞧我离死还有多远？别急，我还能挺一阵儿。”


平恩侯夫人脸红红地说：“老君说哪的话，我来有要事相告。”


老君躺下，崔小君起身，客气地说：“姐姐请说。”


平恩侯夫人往外间看了一眼，确认没有隔墙之耳以后，说：“崔家上当了，咱们在京城提防选妃，其实皇帝在外面已经开始选美了。”


崔小君一愣，老君立刻坐起来，动作太猛了，真的头昏眼花了一会，管不了那么多，厉声道：“怎么回事？说清楚了。”


“我也是听说，河南尹韩稠挖空心事想要讨好皇帝，收罗了不少人间绝色，现在可能已经献上了。”


老君呆若木鸡，好一会才向孙女说：“瞧，这就是你所相信的如意郎君。”


崔小君莞尔一笑，“是河南尹想要讨好皇帝，又不是陛下自己想要的，而且……这能有什么办法呢？他是皇帝，立妃纳嫔都是早晚的事。”


老君觉得孙女糊涂了，不理她，对平恩侯夫人说：“奇怪，这么大的事情，大将军怎么不写信回来，反倒由你来告诉我？”


平恩侯夫人笑道：“我的儿子、老君的重外孙也随陛下出征，我给他写了几封信，让他到了洛阳先跟河南尹夫人联系，因此消息来得早些，大将军的信想必一两天内也就到了。”


“几封信？只怕是几百封吧，你们这群妇人的长舌都嚼到关东去了。”老君想了一会，“比我年轻时还差些，想当年，辽东郡守意外病故，我比皇帝还早几个时辰知到消息，唉……你儿子多大了？”


“今年刚好十四，老君曾经见……”


“十四，没啥用。王美人果然不简单，怪不得她一点不急。”


“还好大将军和二弟就在皇帝身边，找几名老成的文臣进谏，可以让陛下远离美色，若不然，等皇帝返京，带回来一位皇子或者大肚婆，那可就……哼哼。”平恩侯夫人知道老君的脾气，所以在她面前说话绝不端着。


“你懂什么？”老君对这个长孙女一点也不客气，“王美人才不会让皇帝随便带一个女人和皇子回来，那样的人她控制不住，她分明是想让皇帝尝尝甜头，男人嘛，一旦开了荤，就很难只吃素了。”


老君打量自己的孙女，在她眼里，这就是“素”，崔小君脸红得不想说话，祖母虽说一直口无遮拦，可这几天句句不离男女之事，实在有些过分了。


“等皇帝回来，选妃顺理成章，崔家皇后的位置也就不那么稳了，嘿，果然聪明。王美人丫环出身，哪来这么多鬼主意？”


“或许是……上官太后。”平恩侯夫人提醒道。


“死而不僵，她已经杀死我一个女儿，还想怎样？”老君义愤填膺，憋得脸都红了，咳嗽了几下，崔小君急忙为祖母轻轻捶背。


“我没事，你去歇着吧，唉，太年轻，不经事，趁我还没死，一定要为你打理好。”


“老君，不要争了，那是陛下的生母，无论结果如何，崔家都是输，明天我就回宫，跟王美人……她想选妃，那就选妃好了。”崔小君觉得事态快要失控了。


“崔家如果都是你这种想法，早就完蛋了。”老君不耐烦地挥手，将宠爱的孙女撵走，留下不受宠的长孙女。


平恩侯夫人让到一边，脸上不动声色，终于，她又回到了崔家。


崔小君说不服祖母，只好回自己的卧室，心情忧郁，几次提笔想给皇帝写信，又都放下，皇帝御驾亲征，冒的是生死危险，实在不该用这些事情干扰他的心情。


她叫来女官，问道：“明天我能去一趟倦侯府吗？”


女官想了想从前的先例，点头道：“倦侯府如今是龙潜之邸，皇后应该可以看一眼，我这就去安排，但是皇后不能在那里过夜。”


“嗯，明晚还在这里过夜，后天一早回宫。”


崔小君下定决心要从这张网里解脱。


次日下午，崔小君才回到倦侯府，从前的账房何逸如今是府中总管，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鸡鸭成群，比从前多了不少，还真有一些新孵出来的幼雏。


崔小君喜不自胜，暂时忘记心中的烦恼，女官催促了几次，她才恋恋不舍地上车。


老君大概是放弃了对孙女的灌输，没再多说什么，听说她明天要回宫，也没有反对。


崔小君略感诧异，夜里，她终于明白原因何在。


三妹只比崔小君小一点，同父异母，也很受宠爱，在她嫁给冠军侯有机会当皇后时达到顶峰，接着就是一落千丈，不仅成为寡妇，宠爱也少多了，老君一直打算让她再嫁，却很难找到合适的人家。


这天夜里，她来向皇后辞别，双眼红肿，脸上却带着微笑，“皇后姐姐，我要出门了，一趟远门，希望你在宫里一切安好。”


“兵荒马乱的，你要出远门？”崔小君吃了一惊。


“没事，有人保护我。听说从敌人手里夺来的东西更值得珍惜，这回我要去实践了。”


“妹妹，你到底要去哪？”崔小君越听越糊涂。


三妹没有解释，说了一些奇怪的话就告辞了。


崔小君一晚上都没睡好，次日一早，派人请来平恩侯夫人，询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平恩侯夫人知晓一切，笑道：“王美人不是想给皇帝选妃嘛，崔家干脆给皇帝送去一位。”


崔小君呆住了，原来三妹出远门是要“勾引”皇帝，而她的优势居然是冠军侯遗孀的身份。


她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来阻止崔家的这场闹剧。

第306章 选将


晋城乃代国都城，也是北方重镇，离长城数十里，过关之后能够直达塞外的马邑城，一内一外互为依恃，皇帝一行比预估的时间早到一天，要在这里等候五万北军。


在过一座桥时，韩孺子骑马驰上附近的一座小丘，观察麾下的军队。


中司监刘介受到斥责之后，十分羞愧，第二天就给皇帝出了一个主意：“陛下想选人，首先得用人，文在科举，武在行军，能在这两件事情中胶颖而出者，才可进一步试用，然后再看他是否受到同僚与上司的推荐，获得交口称赞者，方可委以重任。武帝就是这么做的，据我所知，前代皇帝的选人之策大抵如此。”


韩孺子觉得刘介的话很有道理，于是命令仪卫营的权贵子弟们轮流指挥行军，尤其是在过桥翻山的时候，他要看看队伍是否整齐有序，与之对照的则是樊撞山率领的千名精兵。


樊撞山勇猛有余，韬略不足，但是出身行伍，经验极为丰富，行军这点小事对他来说不在话下，麾下又都是南、北两军精选出来的士兵，变队迅速而自然，几乎不用减速就能通过狭窄的小桥。


相形之下，仪卫营就差了一些，由于将士来源复杂，互不服气，谁都不愿让路，在桥头发生若干次争执，轮值指挥的十几名权贵子弟不敢直接下令，只能来回劝说，总算没有造成太大的混乱。


小丘上的韩孺子看在眼里，先将这批权贵子弟否决了，武将与文臣不同，如果连行军途中都不敢做主管事，真到战场上，必然犹豫不决，以致贻误战机。


但这些随行的权贵子弟并非一无是处，过去这些天里，他看中几个人，都已牢牢记在心里，打算通通轮完一遍，再对他们继续检验。


按大楚的惯例，五品以上的文臣基本上都是进士出身，勋贵之家可以学文，出息者比较少，最主要的出路是从军，根据自家的地位与本人的功劳，升迁比普通将士快得多，韩孺子也只能先从他们中间选拔将军。


明年春天在京城有一场会试，韩孺子决定在那时多选人才，慢慢培养合格的文臣。


十年之后，他想，只要十年，自己就能让大楚变个模样，即使不能恢复武帝时的强盛，也不至于摇摇欲坠。


韩孺子心中升起一股雄心壮志，巴不得时间过得再快一些，身边的崔腾突然大笑，“陛下快看。”


崔腾早就被试用过，跟其他人一样，并不明白皇帝的用意，还以为只是好玩，威风十足，指挥得却是一塌糊涂，皇帝不斥责，他也不在意，更不知道自己失去了独挡一面的机会。


看在崔腾的忠心和皇后的面子上，韩孺子决定将崔腾留在身边，正好与东海王形成制衡。


东海国失陷，东海王无法就国，只能跟着皇帝北上，他非常愿意，甚至希望能够再回京城，这时也看向桥头，摇头道：“陛下看着呢，就做出这种事，成何体统？”


两名权贵子弟正用马鞭互抽，干扰了行军队伍，许多人围着相劝，却不敢靠得太近。


“我去教训他们。”崔腾兴致勃勃地说，轻轻甩动手里的马鞭，他所谓的教训就是冲进去参战，凭他的身份，没人敢还手。


“不必，一点小事，该谁管就是谁管。”韩孺子想看看轮值的指挥者如何处置，“打架的两个人是谁家的？”


崔腾眯着眼睛望了一会，“一个是韩星的孙子，另一个好像是……哦，那不是殷宰相的侄子殷小眼儿吗？”


“韩星没有孙子，那是他的外孙，过继给韩星的侄儿，但是没入谱籍，不算宗室子弟。”东海王纠正道。


崔腾冷冷地扫了一眼东海王。


那两人不知为何打斗，谁劝都不听，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甚至有人起哄，几乎将桥挡住，韩孺子遗憾地摇摇头，正要派出身边的将官去结束混乱，桥头终于有人挺身而出。


那是一名少年，看上去年纪不大，却骑着一匹高大的骏马，大喝一声，命令人群让开，然后策马疾驰，从两名打斗者中间穿过去，很快调转马头，再次穿过，将两人逼得后退，不能互甩马鞭。


其他人这才一拥而上，劝说他们罢手，有人指了指远处小丘上的旗帜，两人总算回到队伍中，但是对那名冲进来的少年十分不满，用马鞭指着他，不知说了什么，像是在威胁。


“此人是谁？”韩孺子又问。


崔腾回答不出来，东海王故作惊讶地说：“你连自己的亲外甥都不认识了？”


“亲外甥？我哪来的外甥？”崔腾莫名其妙。


“那是平恩侯的儿子苗援，你怎么不记得？”


“哦，原来是他，可能见过吧，崔家的亲戚那么多，我哪能全认得？”


韩孺子将这个名字记下了，平恩侯夫人曾经支持过他，可那是一个随风倒的女人，吹得响亮，最后却没什么用处，韩孺子希望她的儿子能好一些。


皇帝该回到队伍中去了，崔腾在前面开路，东海王凑近皇帝，稍稍落后半个马头，小声说：“陛下当心受骗。”


“嗯？”


“行军选将不是什么新手段，头两天大家看不出来，现在肯定有聪明人想明白了，有意要在陛下面前显示一手呢。”


韩孺子轻叹一声，“选几名能打仗的将军就这么难吗？”


“这种事情急不得，陛下自己观察，也得有老将推荐，边疆名将辈出，总不至于个个虚有其名，单说这晋城里，就有一位有名的将军，乃是前大将军邓辽的同族后人，名叫邓粹，现为代国都尉，还是代王的妻弟。”


韩孺子多看了东海王两眼，“你认识的人真不少。”


东海王笑道：“我认得他们，他们可不认得我。陛下每日不是行军，就是埋首于奏章之中，我想我总得做点什么，替陛下分忧，于是找来兵部、吏部的随行官员聊一聊，跟他们打听一路所过之处有哪些名吏名将，心想陛下若是需要的话，我就能为陛下省下一点时间。”


韩孺子更加惊讶，默默地走了一会，“你还是得去东海国。”


“当然，所以我更要抓紧时间为陛下做点事。”


东海王的变化太大、太突兀，韩孺子问道：“你这是为自己，还是为王妃？”


东海王脸一红，嗫嚅了几句口齿才变得清晰，“王妃的确不想去东海国，说那里太偏远，还说……还说她会想尽办法回京城，实在不行就留在洛阳。”


“嗯，谭家还不死心吗？”


“不不，陛下误解了，谭家知道大势已去，他们如今想的只是生意，洛阳地处天下至中……”


“用不着多说，平乱之战结束，谭家都得跟你去东海国。”


“我只求一件事，陛下的旨意一定要严厉一些，王妃就怨不到我了。”东海王可怜兮兮地说。


韩孺子加快速度没再理他，这个弟弟诡计多端，用尽手段就是想留在皇帝身边，攫取最后一点权力。


代王与国内群臣出城三十里迎接皇帝，远远就能听到鼓乐声响。


代王与武帝同辈，年纪已经很老，数次改封，入代近二十年，名声不错。


随行的礼部官员与中司监刘介早早去见代王，以皇帝的名义劳慰代王，代王则频繁派人去向皇帝谢恩。


这是一场古怪的对话，刘介在前方代表皇帝说话，韩孺子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代王感激涕零，每回几句话，都要派儿孙快马加鞭向皇帝重复一遍。


礼仪如此，代王做得不算最过分，韩孺子这一路上见过更谄媚的官员，职位太低，不敢直接对皇帝表露，全用在随行大臣和皇帝随从身上，张有才坚持立场一文不受，泥鳅却已成为小富翁，至于其他人，比如崔腾，韩孺子就不掌握具体情况了，只是听说每到一处都有车辆连夜驶向洛阳与京城，上面装载着送给崔家的厚礼。


韩孺子暂时隐忍不发，一则因为有更紧迫的军务摆在眼前，二则是要摸清状况，也好有的放矢，三则他还不是十分有把握，想回京城之后向杨奉讨教。


他见到了代王，与传言中和蔼仁慈的形象不太一样，代王是个衰老的大胖子，皮肤松弛，一副酒色之徒的样子，一见到皇帝就号啕大哭，与河南尹韩稠如出一则。


显然，这也是一种习惯。


韩孺子不那么大惊小怪了，就在马上喝了一杯洗尘酒，感谢代王守卫边疆，称赞他是宗室砥柱。


当天傍晚，队伍到达晋城，在这里，皇帝不能再住城外的军营，代王从知道皇帝要来巡边之日起，就在准备接驾，连上多封奏章，恳请皇帝入住王府，他甘愿带领妻妾移居它处。


几番推让之后，韩孺子入住王府，占据一半房屋，另一半仍留给代王。


韩孺子很想立刻召见邓粹，然后与众将商议塞外军情，可他得先过酒宴这一关。


酒宴原计划持续到凌晨，韩孺子在半夜提前告辞，走过的地方越广、见过的官员越多，他越觉得大楚问题众多，必须下猛药才能治愈，他只是不明白，亲手创造过盛世的武帝，为何给后世儿孙留下这样一个烂摊子？


崔腾向来无酒不欢，不畅饮到最后一刻绝不退场，今天却是例外，推开东海王与太监，非要亲自送皇帝回房休息，而且醉态居然不太明显。


“陛下，我有话要说。”在卧室里，崔腾笑嘻嘻地道。


“说。”


“陛下既然入住王府，有个人一定得见。”


“谁？”


韩孺子还以为崔腾终于开窍，要向自己推贤荐才，结果听到的却是一个意外的回答。


“我妹妹。”


“嗯？”


“不是皇后，另一个妹妹，曾经嫁给冠军侯的那个。”崔腾皱眉，想不起这个妹妹叫什么了。


“她怎么会在这里？”


“冠军侯不是留下一个儿子嘛，不能送给谭家，也不能留在崔家，只好送给代国邓家，那是冠军侯的舅氏，我妹妹心软，亲自送来了。她听说皇帝驾临，求我好久，一定要见陛下一面，不为别的，只想替冠军侯之子说几句话，也算她对冠军侯仁至义尽。”


崔腾给出一个韩孺子很难拒绝的理由。

第307章 小心眼儿


殷小眼儿眼睛不大，但也没小到成为特点，他的外号来自于小心眼儿，记仇，白天那一仗打得不通畅，越想越气恼，可他恨的不是当时的对手，而是劝架的苗援。


代王府里灯火通明，酒宴仍在继续，殷小眼儿拿起酒杯一饮而尽，目光越过无数头顶，盯着灯火最明亮的大厅，冷笑不止，苗援本没有资格进厅，只因是崔家的亲戚，与皇帝沾边，也被请了进去。


跟随皇帝来到晋城的权贵子弟太多，获邀赴宴者不到三成，在这里还要分成三六九等，少数人能够进入大厅，与主人把酒言欢，剩下的人只能坐在庭院里，虽然酒菜都是一样的，地位却差了一大截。


权贵子弟们见惯了尊卑有别，早已不在意，能获邀就不错了，只有极个别人心中愤愤不平，殷小眼就是一个。


“如果我伯父还活着……”他喃喃道，想要抱怨一下，可是没人搭理，连同桌的人也不例外，“当朝宰相刚刚过世。”他抬高声意，收回目光，怒视这群从小就认识的同伴，“真是人走茶凉啊，你们的父兄是忘恩负义之徒，你们更甚，还要再加上卑鄙无耻四个字。”


还是没人理他，同桌的少年们彼此切切私语，相谈甚欢。


“楼忌！”殷小眼儿怒喝一声。


胜军侯的儿子楼忌没法再装糊涂了，斜眼道：“干嘛？”


“你是不是忘恩负义之徒？”


楼忌冷笑，转过身，说：“忘恩负义？殷小眼儿，我听说殷宰相临终之前留下遗言，让你们殷家人全都回乡种地去，你怎么没走？瞧你锄土的样子，种地或许是把好手儿。”


众人大笑，殷小眼儿脸腾地红了，大声辩解道：“这又不是我能决定的，殷家人一个也没回乡……是朝廷挽留殷家，我伯父为朝廷鞠躬尽瘁，陛下与太后都看在眼里，几次挽留，不让我们离京，而且眼下正是朝廷用人之际……”


笑声更大，谁都知道所谓的挽留只是客气，殷家已经失势，他们自己不肯承认，赖在京城不走。


殷小眼儿大怒，抓起酒杯砸向楼忌，楼忌闪身躲过，却被杯中的酒水溅到，也是大怒，但他年纪更大一些，地位也不高，不敢在王府里惹事，哼了一声，没有当场发作，扭身与同伴说话。


殷小眼儿独自喝闷酒，低声将认识的人都骂了一遍，别人都不与他计较。


闷酒无趣，却能胀腹，殷小眼儿起身去找茅厕，一路上摇摇晃晃，连问了三名奴仆才找到方向。


茅厕里漆黑一片，殷小眼儿怨声连连，“嘿，解个手也要摸黑，王府里肯定有更好的茅厕，狗眼看人低的家伙不肯告诉我。”


又来了一位，与殷小眼儿并肩站立，晚来一步却先行结束，殷小眼心生鄙夷，哼了一声，小腹用力，让声音更加响脆。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苗援这回真是皇亲国戚了。”楼忌说，语气缓和了许多。


殷小眼儿不领情，沉默以对，实在挤不出一滴了，才说：“有什么办法？他靠着崔家这棵大树，唉。”


“所以你就忍了？”


殷小眼儿扭头看去，醉酒加上黑夜，他眼里的楼忌缥缈得像是鬼魂，“调拨离间？”


“嘿，你变聪明了，有件事你听说了吗？”


“嗯？”殷小眼儿还没那么聪明。


“出去说话，这里味不好。”


楼忌走出茅厕，避开灯光，站在墙下的阴影里，殷小眼儿茫然地跟在后面，差点撞上他。


“究竟什么事？”


“陛下不是让咱们轮流治军嘛，其实是在试探，看看谁有资格当真正的将军。”


“怎么不早说？我已经轮过了。”殷小眼儿懊丧不已，他治军的时候不太认真，没显出实力。


“傻瓜，还想你自己呢，我说的是苗援。”


“苗援？”


“苗援不过是一个小孩子，白天时哪来的胆子骑马冲进去劝架？”


“是啊，我还纳闷呢，皇亲国戚不只他一个，崔腾都没多管闲事，苗援哪来的胆子……哦，我明白了，这小子分明是看到皇帝在远处观察，所以故意做态，是要讨好皇帝。”


楼忌拍拍殷小眼儿的肩膀。


殷小眼儿低低地咒骂了一句，“好小子，这点年纪就知道踩人上位，此仇不报……”


他实在不知道怎么才能报仇。


“现在咱们都惹不起苗援，想报仇，只有一个办法。”


“快说，咱们这些人当中就你最聪明。”殷小眼儿急切地说，又找回几分狐朋狗友的感觉。


楼忌拉着殷小眼儿走出几步，低声道：“听说了吗？崔家的三小姐也来晋城了。”


“跟我有什么关系？那是皇后的妹妹，我更惹不起。”


“她不只是皇后的妹妹，还是冠军侯的遗孀。”


“嗯。”


“冠军侯的儿子随她一块来的晋城。”


“嗯。”


“这两人如今就住在王府里——我只能说到这儿，剩下的事情你自己想吧，大功一件，就看你敢不敢做。”


楼忌说完半截话，匆匆走开，解手的时间不能太长，他得让同桌的人看到自己，甚至忘掉他这次短暂的离席。


殷小眼儿想了好一会，终于明白楼忌的话中之意，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酒醒三分，很快，又被这个念头打动了，喃喃道：“富贵险中求，没有伯父，殷家靠什么东山再起？皇帝憎恶冠军侯之子，崔家将他这个时候送到晋城，必有深意，与其让他们再建奇功，不如我自己……”


殷小眼儿若是再醒三分，或者身边有个人劝说几句，他也不敢做这种事，现在却是越想越胆大，迈步向外走去，身子也不摇晃了，踌躇满志，下定决心今晚要做一件大事。


他先到外面找到自己的随从，给他几两银子，让他去打听崔家小姐的住处。


权贵之家总是沾亲带故，关系复杂得很，随从自然不会多问，拿着银子离开，很快回来，“就在西边的一座跨院里，从正厅旁边的角门过去，走不多远就是。公子，要我去送拜贴吗？”


“今晚不用，明天再说。”


殷小眼儿重回酒宴，又喝了几杯，不看任何人，尤其不看楼忌，也没人看他。


酒意上涌，殷小眼儿越想越觉得此事可成，起身走开，别人都以为他又要去解手，只有楼忌瞥了一眼他的背影，极轻地哼了一声，没有靠山的人还敢胡作非为、乱得罪人，那就是找死。


酒宴将一直持续到凌晨，皇帝可以提前离席，其他人却是宁可醉到在地，也不能离开，以免被人说成无礼，人声嘈杂，没人注意到殷小眼儿的举动。


帝师守卫都集中在皇帝居住的那一边，王府的卫兵不敢与之抗衡，全都撤到外围，防止闲杂人等靠近，其它地方守卫松懈。


对殷小眼儿来说，这是幸运的一晚，也是最不幸的一刻。


他轻易通过角门，顺着廊庑往前走，寻找跨院的门户，还真让他找到了，院门紧闭，里面没有点灯，居住者显然早已休息。


仅仅一墙之隔，外面酒宴上的喧闹声只剩下一些奇怪的笑声与叫声，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殷小眼儿举手要敲门，突然想起一件事，自己身上没有兵器，转念又想，冠军侯的儿子应该没有多大，徒手也能处理，于是稳稳心神，举手敲门。


连敲三次，门内透出一点光亮，接着是一名女子问道：“请问是哪位深夜到访？”


“冠军侯夫人住在这里吗？”殷小眼儿含糊问道。


“你是王府里的人吗？”里面的女子疑惑地问。


“我……我是崔腾。”殷小眼儿灵光一闪，给出这个回答，整个晋城，能在深夜直接拜访崔家小姐的人，大概只有崔腾了。


“原来是二弟，怎么不早说？陛下答应见三妹了？不会是现在吧？”里面的人一边说话一边开门。


门开了，一内一外两人面面相觑。


“你是谁？”女子怒道，这里是王府，不远处就住着皇帝，她又贵为平恩侯夫人，即使见到陌生男子，一时间感受到的也是愤怒，而不是惊恐。


殷小眼儿不认得平恩侯夫人，脑子里一片空白，也没听懂“二弟”、“三妹”是什么意思，只当她是崔家的侍女，一把推开，直闯进去，“站一边去，冠军侯的儿子在哪？”


平恩侯夫人被推个趔趄，手中的灯笼掉在地上，这才明白过来，对方来者不善，放声呼救，刚喊出一个字，嘴巴被手捂住了。


殷小眼儿犹豫了一下，虽然憎恨崔家人，仍觉得这不是痛下杀手的时机，于是一手捂嘴，同时用胳膊夹住女子，另一只手拣起灯笼，向正房大步走去。


房门没关，殷小眼儿一脚踢开，门内站着两名小丫环，啊的一声，吓得倒在地上，瑟瑟发抖。


殷小眼儿不理她们，扫了一眼，没看到其他人，迈步又向里间走去，照样抬脚踢门。


平恩侯夫人哪里争得过他，只能跟着进去。


殷不眼儿抬起灯笼，看到一名年轻女子坐在床边，也在瑟瑟发抖。


“冠军侯的儿子在哪？快说！”殷小眼儿找不目标，心中着急，语气变得不善。


“不、不在这儿。”女子颤声回道。


殷小眼儿不信，推开胳膊夹着的女子，大步向床边走去，非要仔细检查一下。


年轻女子哪见过这等场面，尖叫一声，晕了过去。


殷小眼儿早已昏了头脑，俯身要去查看床里的情况，忽听得身后有人怒吼一声，紧接着头上一痛，转身看去，来者竟然真是崔腾。


崔腾是殷小眼儿最怕的人之一，正要开口解释，崔腾哪有这个闲心，双手举起凳子，没头没脑地砸下去，殷小眼儿很快倒在地上。


“行了，老二，别打了，快看看三妹。”平恩侯夫人先反应过来。


崔腾怒气未消，一只手扔拎着凳子，伸手去探妹妹的鼻息，“还活着。”


看着地上血肉模糊的殷小眼儿，崔腾问：“他来干嘛？”


“来找冠军侯的儿子……不对。”平恩侯夫人也是灵光一闪，想出一个更好的说法，“此人垂涎三妹的美色，欲行不轨！”

第308章 声名远扬


崔家的女儿一举成名，连闺名都被打听出来，她叫崔昭。


传言如雨后春笋，而且带着一点毒性：冠军侯贪恋崔昭的美色，不明不白地死了；殷小眼儿只是看过崔昭一眼，从此废寝忘食，终于按捺不住——也死了。


殷小眼儿死得很惨，被崔腾用凳子打得遍体鳞伤，抬走之后无人敢治，哀嚎了半天，午时之前咽下最后一口气。


传言越来越夸张，因崔昭而死的男人不只这两个，她与京城好几位权贵的意外死亡有关，她倒是没有亲自动手，也用不着亲自动手，她就像是受到诅咒的美艳花朵，吸引自投罗网者，猎物只需看上一眼，从此霉运不断，一步步走向死亡……


放在风尘女子头上，这或许是一个好噱头，对一名从小生活在深闺之中的豪门女儿来说，这可不是什么好名声。


崔腾虽然是从别人嘴里听说妹妹的名字，但是对她多少有些了解，对传言感到愤怒，一上午因此揍了五个人，第五位比较倒霉，只说了一句“照此说来”，被路过的崔腾听到，莫名其妙地挨了一顿拳脚。


这也被算在崔昭的头上，她的“毒性”已经从目光扩展到语言上了，说一句也会遭殃。


于是崔昭的名字再没人敢提，被独一无二的“她”所代替，提起时务必压低声音，既能让对方明白自己的意思，又能辟邪转运。


崔腾的拳脚不够用，而且他打累了，终于明白这不是办法，拳头能让人闭嘴，却灭不掉传言，他必须找到源头。


崔昭的院子外面增加了十几名卫兵，其中包括皇帝派来的四名仪卫，屋子里则有王府的数名女眷陪伴，外人轻易进不来，崔腾是个例外，但妹妹受惊过度，他不能进里间，也不想进去，传言对他多少有些影响。


他来找大姐平恩侯夫人。


崔腾只对同产的妹妹崔小君讲亲情，对平恩侯夫人全当成是不受欢迎的远亲。


“外面那么多人说妹妹的坏话，是不是你在捣鬼？”崔腾对崔昭妹妹的感情也不深，更在乎崔家的名声。


屋子里还有别人，平恩侯夫人一脸惊诧，拉着崔腾走到隔壁屋，“兄弟这是什么话？我也是崔家的女儿，编排这种东西对我有什么好处？”


“真不是你？我昨晚明明听到殷小眼儿说什么‘冠军侯的儿子’，到你嘴里却变成了‘贪图美色’。”


“我的好兄弟，你昨晚喝酒了吧？又急着救妹妹，记性都差了，他说的明明是‘冠军侯的妻子’。冠军侯的儿子才一两岁，话都不会说，殷小眼儿找他干嘛？”


崔腾愣了一会，被平恩侯夫人这么一说，自己好像是记错了，“那你也不能这么说啊，妹妹的名声、崔家……”


平恩侯夫人无奈地说：“我能有什么办法？这里是代王府，不是咱们崔府，人多嘴杂，一点小事都能闹得满城风雨，何况这么大的事？殷家的小子怎么样了？”


“听说刚刚死了。”崔腾握紧拳头，一点也不后悔，也不害怕，他是为了保护妹妹，谁也不能说他什么。


平恩侯夫人心中一松，脸上却不动声色，“是他自己找死。陛下呢？昨晚太急，我还没问一声，陛下什么时候召见妹妹？”


“我昨晚来就是为了这件事，陛下今天下午召见妹妹，太监很快就会到，可妹妹这个样子……”


“下午，嗯。”平恩侯夫人想了一会，“别管了，交给我处理好了。”


崔腾点头，“交给你，可别再出什么乱子，父亲问起来，我怎么交待？”


“放心吧，好兄弟，这里有什么事我担着，你是男子汉大丈夫，应该在外面建功立来，少掺和娘们儿的事情。”


崔腾深以为然，连连点头，“可不是，这点事弄得我焦头烂额，光顾着揍人了，一上午没去见陛下，肯定又被东海王那个小子抢先了。”


“你快走吧，对了，稍微分点心事，照顾一下你的外甥。”


“谁？”崔腾一脸茫然。


“哎呀，自家人都不认了？你的外甥、我的儿子，苗援，也在军中。”


“哦，原来他是你儿子，记得记得，没事，我照顾他。”崔腾大步走开。


平恩侯夫人无奈地摇头，崔家是棵大树，可父亲一旦倒下，这棵大树怕是只能由家里的女人支撑了。


皇帝那边的太监来传旨，崔昭想要起床接旨，被平恩侯夫人劝住，她亲自去见太监，先送上一盘金银，然后十分为难地说：“冠军侯夫人特意在晋城多留几天，就是为了见驾，谁想到会发生……唉，她真是被吓到了，四肢无力，站都不站不起来，外面的传言又那么多，她也不敢再见陛下，劳烦公公面圣时多解释几句。”


太监早已听说这边发生的事情，又得了金银，自然不会怪罪崔家，点头应允，回去见皇帝说明情况。


韩孺子已经猜到会是如此，心里反而松了口气，皇后的妹妹若是真来为冠军侯的儿子求官求爵，他还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当然不会斩草除根，也没那个必要，可是天下未定就给冠军子之子高官厚禄，实在不合时宜。


殷小眼儿这么一闹，倒是为皇帝免除一件麻烦。


“殷宰相老成持重，侄儿怎么如此不成样子？”连韩孺子也不想为殷小眼申冤，听说大致经过之后，虽觉得崔腾出手重了一些，却不认为是重罪，问过刑部官员之后，更不会追究了。


“嘿，都是依仗父兄势力的纨绔子弟，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可宰相已经去世，殷家在朝中还有大官吗？”


东海王想了想，肯定地摇摇头，“殷无害的儿子都不成才，当的是闲官，听说殷无害临终遗言是让所有殷家人回乡，可他们舍不得离开京城，朝廷按惯例稍一挽留，他们就都留下了。殷小眼儿从来就不是聪明人，反应比别人都慢，大概还以为伯父余威犹在呢。”


韩孺子哼了一声，这些朝中权贵他早晚要整顿一下。


韩孺子虽说很高兴不用见皇后的妹妹，可心里还是有一点好奇，这个上午，泥鳅每次从外面回来都带着一堆传言，一次比一次夸张，“你见过崔腾的这个妹妹？”


“三妹？当然见过，我们可是从小一块长大的。”东海王轻叹一声，崔府的美好回忆已经恍如前世，“崔家兄弟姐妹众多，几个侄子、侄女小时候也都住在崔府，十多个人一块长大，排行也乱，兄妹姐妹乱叫，还是挺有意思的。”


韩孺子从小没有玩伴，对崔府的生活很是羡慕，“她也是你想娶的姐妹之一？”


东海王曾经大言不惭地声称要将崔家女儿都娶了，这时再提起，不由得脸红，“曾经，那只是曾经的想法，三妹……陛下也听说外面的传言了？”


韩孺子点点头。


“要说我也有几年没见过三妹了，看到小时候的样子，可想不到会有今天的事情，传言大概不真。”


“当然不真，一点也不真！”崔腾从外面跑进来，他打架累了，去换身衣服，中途又跟人争执几句，因此来晚了一些，气喘吁吁地说：“陛下别听外人乱嚼舌头，我最了解三妹，她不是那样的人！”


东海王本来也不相信，可是非要与崔腾争辩，笑道：“崔二，我怎么不记得你‘最了解’三妹？你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吧。”


“崔昭，就是……那个昭，东海王，你别乱说。”崔腾一急，额上的汗更多了。


“你找错人了，乱说的不是我。嘿，崔昭妹妹这回可是声名远扬……”


按崔腾的脾气，听到“声名远扬”四个字就要打人，可他对东海王还有几分忌惮，在皇帝面前更不敢造次，只能怒气冲冲地瞪着东海王，东海王微笑回视。


韩孺子不理两人，继续伏案阅视奏章以及公文，最近这段时间一直在行军，他积攒了不少。


只从纸上看，形势还算不错，洛阳带了头，各地放粮都进行得不错，大批流民返乡，趁着最后一点时间耕地播种。


齐国、东海国的平乱之战进展不是特别顺利，叛军进攻乏力，守城却很拼命，楚军只能逐城攻占，还要防备后方海盗的袭扰，三路军队迄今还没有在临淄城汇合。


塞外没有消息，马邑城远派斥候，只发现零散的匈奴骑兵，没有发现大举南侵的迹象。


韩孺子安心许多，大楚起码不用同时应对内忧外患了，可是又有一点失望，因为这意味着他一直相信的孟娥很可能说谎了。


天黑之前五万北军就将到达，韩孺子决定休息两三天之后率军巡边，顺便挑选几位经验丰富的大将，总不能白来一趟。


代国都尉邓粹，韩孺子还记得这个名字，心想名门之后总应该有点真本事，正琢磨着如何检验一下，中司监刘介从外面匆匆进来。


“陛下，外面发生了一点事，我觉得陛下应该马上知道。”


“何事？”韩孺子略觉奇怪，听刘介的语气，这不像是国家大事。


刘介看了一眼崔腾，说道：“代国都尉邓粹，带兵强闯冠军侯夫人住处，刚刚被拿下。”


崔腾大怒，气得哇哇乱叫，韩孺子却看向东海王，邓粹是他推荐的。


“崔昭妹妹……真成扫帚星啦？”东海王惊讶地说。

第309章 崔家的敌人


都尉算是代国的最高将领，但是麾下没有多少将士，愿意跟随主将赴汤蹈火者更是寥寥，代国都尉邓粹率领三十几名士兵，其中包括十余名奴仆，顺利进入王府，在冠军侯夫人的住处大门外突然拔出隐藏的利刃，发起一次冲锋。


守门士兵与皇帝派来的四名仪卫大惊失色，本以为自己只需站在这里，昂首挺胸就能吓退殷小眼儿这种狂徒，怎么也料不到冲来的会是一群人，为首者还是有名的将军。


战斗展开，毫无准备的一方马上被击溃，皇帝的仪卫高大威猛，手中的长戟却是木制的，而且只有四个人，根本不敢阻挡如狼似虎的一群人，悄悄让到一边，不参与，也不逃跑，假装看不到眼前的场景。


将邓粹等人拦住的是大门，平恩侯夫人比较警惕，一听到外面的喧哗，立刻命丫环们上闩，找来桌椅板凳挡门。


前来陪护的王府贵妇还有几位没走，无不吓得花容失色，待到听说来者是邓粹，又都莫名其妙。


平恩侯夫人也莫名其妙，她与三妹崔昭千里迢迢将冠军侯的儿子送来，虽说只是一个借口，可也有几分苦劳，前几天邓粹还派夫人前来千恩万谢，怎么说翻脸就翻脸？


邓粹下令砸门，可消息已经传出去，数百名南、北军精兵迅速赶来，兵不血刃就将邓粹等人全部拿下。


整场闹剧为时不到一刻钟，院门虽有损坏，却没有被攻破，可事情的影响却很大。


首先是崔昭连惊带吓，真的起不来床了，泪流不止，悲叹自己的凄惨命运。


其次是代王，宿醉的他不得不从床上爬起来，跑去向皇帝请罪，邓粹不仅是代国都尉，还是他的妻弟，而且就在王府里闹事，实在是不可原谅，代王不为他求情，只希望自家不受牵连。


中司监刘介终于忍受不了，若是再出几件类似的事情，只怕连皇帝的安全也会失去保证，于是将代王全家逐出府去，由皇帝的卫兵接管整座王府，里三层外三层，守卫的严密程度不亚于皇宫。


崔昭留在王府里，再出意外，就只能埋怨皇帝了。


可是有一件事谁也没弄清，邓粹究竟为何翻脸？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地位与前程？


刑吏张镜在洛阳没能立功，这回动作极快，代王还在伏地请罪，他已经审问一圈，弄清了大致原因，来向皇帝禀告。


肥胖的代王匍匐在地，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痛陈邓粹的悖逆无礼，以及自己的管教不严，请罪的同时，也将罪过都推到妻弟一个人身上。


韩孺子早就听得厌倦，看在长辈的份上，才忍到现在，一见张镜进来，立刻挥手让太监们将代王扶到一边，然后问道：“张镜，查问清楚了？”


张镜上前几步，“代国都尉邓粹不肯开口，但他手下的士兵与奴仆都招供了，据称，邓粹是为冠军侯报仇。”


“嗯？”屋子里的好几个人同时发出疑问。


崔腾被皇帝强令留下，这时更是大怒，“胡说八道，我妹妹就是冠军侯夫人，邓粹想报仇也不该找她啊，应该……”


崔腾看了一眼东海王，京城传闻毒死冠军侯的人是谭家女儿，可此事牵扯甚广，连他也不敢提起。


跪在一边的代王抬起头，擦去脸上的几滴泪，也惊讶地说：“不会吧，邓粹明明很感激冠军侯夫人，曾派妻子数次探望，赠与不少礼物。”


张镜垂首不言。


韩孺子挥手，太监们请代王退下，屋子里只剩下侍卫与寥寥数人。


张镜这才说道：“代王说得没错，邓粹本来很感激冠军侯夫人，可是自从昨晚的事情发生以来，传言四起，都说冠军侯死于……夫人之手，甚至有人说冠军侯的儿子早就被杀死，送到代国的婴儿是假冒的。”


韩孺子愕然，“原因呢？”


“传言如此，没人提原因，大家好像都认为此事顺理成章。又有人说邓氏衰落，被崔家压过，邓粹因此大怒，觉得自己受到欺骗……”


崔腾气得脸都红了，“谁？你告诉我，谁敢这么乱说？”


张镜仍然低头，“只是传言，暂时还没查出来源。还有一种说法，说是邓粹见过冠军侯夫人，所以……也受到蛊惑。”


崔腾从来没这么愤怒过，“陛下，让我去查案吧，就算将晋城翻个底朝天，我也要将那些乱嚼舌头的人通通抓起来，不让整个晋城闭嘴，我不姓崔！”


“你还嫌事情不够大？”韩孺子心里也很恼怒，恼怒的是这些权贵世家不分轻重缓急，大楚岌岌可危，他们想的却还是自家的荣辱得失，邓粹就算真有将帅之才，他也不会重用，“张镜，这件事交给你办理，与代国协商，按律处置。”


“遵旨。”张镜躬身退下，皇帝那句“你还嫌事情不够大”已经给他一颗定心丸，知道该怎么做了。


崔腾却不满意，气哼哼地说：“陛下，事情不能就这么完了，明显有人针对崔家……”


对面的东海王使个眼色，崔腾这种时候倒也不笨，马上反应过来，“也是针对陛下！否则的话，为什么要扯上冠军侯之死？”


“不用说了。”韩孺子也觉得传言来得太猛烈一些，可他不想大张旗鼓，“内有叛乱，外有匈奴，国家危难当头，其它事情都不值得过分关注。崔腾，朕不允许你私下查案，更不许私下寻仇，明白吗？”


“可是……”


“你要是再敢打架，不管任何原因，朕就将你留在边疆，十年之内不得回京，想打架就跟匈奴人打个够。”


“啊……那要是有人先打我呢？”


“忍着。”韩孺子生硬地说，他才不相信有人敢先伸手打崔腾。


崔腾的脸憋得更红，东海王道：“崔腾，还不向陛下谢恩？”


“嗯？”崔腾的双眼越瞪越大。


“你什么脾气自己还不知道？陛下不许你查案，是怕你坏事，换一个人，陛下才不管，就让你去查、去闹、去惹事，最后一网打尽，邓家得不着好，崔家也受牵连。这么大的事情，刑部官员能查不明白？你就老实等着吧。”


“谢陛下恩典。”崔腾勉强道，心中还是不愤，可他真怕皇帝，不敢争执。


刘介带来消息，北军前锋已经到达城外，正在扎营列队，等候陛下检阅。


这是韩孺子早就决定的事情，他很高兴能够出城去与真正的将士相处，晋城就像是缩小的京城，令他感到窒息，如果不是反对的声音太多，他甚至想就此搬到军营里。


北军前锋三千人，人不卸甲、马不解鞍，列阵欢迎皇帝，他们刚刚在京城得到重赏，又被皇帝召到身边，这是更大的荣耀，因此呼喊“万岁”时分外响亮。


韩孺子心中的郁闷一扫而空。


崔腾的郁闷却一点也没减少，趁着皇帝与北军将领商议军情，他悄悄返回城里。


可他不知道该找谁发泄怒火，邓粹等人被严格看管起来，他根本见不到人，骑马兜了一圈，看到百姓在街上聚堆闲聊，他都觉得是在议论崔家。


天色渐黑，崔腾回到王府，实在找不到人撒气，他打算数落妹妹几句：不在京城好好待着，大老远跑到晋城来干嘛？惹出这么多的流言蜚语。


门口的守卫更多了，都认得崔腾，没有阻拦。


王府的女眷已经离开，平恩侯夫人守在客厅里，一看见崔腾就迎了出来，“好兄弟你可来了，我正找你。”


“找我干嘛？妹妹呢？我要跟她说话。”


见崔腾脸色不善，平恩侯夫人拦在前面，“三妹睡了，你想她哪经过这种事？魂儿都吓飞了，我让她早点休息。”


崔腾的锐气一下子没了，找张椅子坐下，“有人针对崔家，皇帝不相信，可我能感觉到，崔家没倒，肯定让许多人失望。”


“陛下怎么说的？”平恩侯夫人最在意这件事。


“没什么，陛下让刑部官员查案，不许我插手。”


“对三妹呢？陛下没说什么？”


“陛下能说什么？他们两个都没见过面。”


平恩侯夫人眉头微皱，“我能猜出是谁是在背后使坏。”


“是谁？”崔腾站了起来，也不问她是怎么猜出来的。


“琴师张煮鹤和他所谓的女儿。”


崔腾一愣，“关他们父女何事？”


“嘿，听说琴女擅长媚术，看来好兄弟也动心了。”


“别胡说，她是陛下亲点的琴师，谁敢……”


“没错，谁敢？三妹只不过想求见陛下，就遭到了忌惮，蒙上这么多的传言。”


崔腾还是不信，“张琴言是哑巴，张煮鹤是个不爱说话的老头子，哪能操纵这么大的传言？”


“或许他们得到了帮助。”


“洛阳侯？”


“有可能，大家都明白，谁能取得陛下的专宠，谁家就能在以后立于不败之地，洛阳侯进献琴女，必有深意。”


崔腾摇头，“都没用，陛下只喜欢小君妹妹。”


“呵呵，我的好兄弟，亏你还是风月场中的高手，陛下喜欢小君妹妹，可是能永远专宠她一人吗？”


崔腾想了一会，咬牙道：“洛阳侯……”他还是不想将怒火对准张琴言。


平恩侯夫人也不在意，还在京城的时候，她与老君就决定不告诉崔腾真相，但是该利用的时候也得利用，“崔家不能被打败。”


“当然，不能败。”


“你能留在陛下身边，这是一个优势，一定要想方设法阻止琴女与陛下单独相会。”


“这个不难，陛下根本就不想……”


“别想当然，皇帝也有临时起意的一刻，别让琴女趁虚而入，我得到消息，刘介被琴师收买了，你要提防他从中使坏。”


“洛阳侯野心这么大？我应该告诉陛下。”


“不要，咱们现在还没有证据，只要确保陛下不被琴女魅惑就好了。”


“好，我听大姐的，以后再收拾洛阳侯。”有了明确敌人，崔腾心里好受多了。


“好兄弟，父亲就你一个儿子，给他争点气，把琴师父女当成敌人对待。”


“敌人。”崔腾坚定地说，一想到张琴言那双动人魂魄的眼睛，又不那么坚定了。

第310章 音者生于心


韩孺子回到王府，心中终于踏实，五万北军三天之内就能全部赶到，他们即使不能围歼匈奴人，也足以守城退敌，他起码不用再担心外忧，另一边的齐国，崔宏过于谨小慎微，但是假以时日，总能围歼叛军。


放粮、选人、除奸……接下来，他要一样一样着手进行。


回房休息之前，他去见了一次孟娥，仍然隔门说话，周围没有外人。


“匈奴人还没到。”


门内沉默了一会，“我只是把我知道的事情告诉陛下。”


“我明白，圣军师是望气者，十分阴险，很可能有意透露这条消息，又放你出城，但是没用，大楚兵多将广，足以同时平定内忧外患。”


门内又沉默了一会，“逃出临淄并不容易，如果说那是安排好的，圣军师得有未卜先知的本事。”


韩孺子回房休息，心中感到遗憾，孟娥仍然是他最信任的人之一，可是她与叛军的联系太深，今后很难留在身边。


自从“奉旨受贿”以来，泥鳅就将自己听说的每句话都转告给皇帝，尤其是他觉得有用的时候，更是滔滔不绝，“崔家三小姐这回真是有名了，十一位男子，都是有名的世家子弟，包括皇子皇孙，五死五伤一个进监狱，啧啧，谁有这种本事？”


“谁也没有。”张有才冷淡地说，泥鳅光顾着说话，连服侍陛下的专职工作都给忽略了，“你上午还说是六名男子，现在就翻了一倍。”


“这个……消息总是一点点听说的嘛。”泥鳅完全没察觉到异常，脸上仍挂着兴奋的笑容，“崔家三小姐现在可不得了，大家都说她命硬，专克男子，见者毙命，接近者倒霉……”


“崔腾没事，崔宏更没事，崔家还挺兴旺呢。”张有才打断道。


泥鳅一愣，挠挠头，“自家人不算，总之她命硬，一般人降不住她，非得是至尊之体——这说的是陛下吗？”


张有才横眉冷对，韩孺子笑了一声，随后觉得不对劲儿，问道：“这话是谁说的？”


“好多人都这么说，我在街上逛一圈，大家谈的都是这件事。”


韩孺子决定明天搬出晋城，与北军将士住在一块，以免惹来更多的风言风语，可他觉得奇怪，这一轮传言来势太凶猛了些。


刚刚上床，外面的琴声准时传来，这些天他几乎每晚都在琴声中入睡，那种飘飘欲仙的感觉已经很少了，但是醒来之后精神倍增，令他越来越沉迷于其中。


今晚有点奇怪，琴声依然悠扬，可他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总觉得琴声过于低回，必须竖起耳朵倾听，结果越听越亢奋。


“张有才。”韩孺子起身叫道。


“在，陛下。”外间立刻传来回应。


韩孺子本想让琴声放大一些，可王府里住着许多人，喜欢并享受琴声的人只是极少数，于是他改了主意，“传召琴师，父女二人。”他特意加上一句，以免张有才只叫来张琴言一个人。


韩孺子已经清晰地感觉到，周围人对他的某些生活过于关心，进献女子就像是赠送天下难寻的贵重药材，而皇帝已经病入膏肓，必须要这一味药治病。


他一开始十分生气，觉得这是佞臣所为，可是在一段史书中他找到了理由：前朝的一位皇帝登基多年未有子嗣，被认为有可能动摇国体，从皇宫到朝廷，所有人都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进献的女子成千上万，请来和尚作法、道士传授房中之术，个别大臣甚至就在奏章中对皇帝提出详细建议……


当今皇帝也面临着同样的处境，他觉得自己还年轻，臣子却希望能够尽快见到太子。


韩孺子能理解母亲与刘介等人的急迫，但他不会接受，因为前朝的那位皇帝最终也没有得到一个儿子，反而在三十多岁正值壮年的时候早逝，虽然史书中照例隐讳，但韩孺子已能看懂，那位皇帝死于纵欲过度。


泥鳅进来点灯，在地面上铺席摆桌，琴师父女很快到来，拜见皇帝，准备抚琴。


“且慢，朕听琴多日，却连琴为何物都不知晓，有劳张琴师为朕稍加讲解。”韩孺子一直在行军、劝农，直到今天才有闲心了解一下瑶琴。


张琴言跟往常一样低头，张煮鹤跪在席上向皇帝磕了一个头，然后道：“草民之幸，请问陛下对瑶琴了解多少？”


“一无所知……知道它有七弦，而且我听说抚琴的忌讳不少，张琴师倒不见有何推脱。”


张煮鹤笑道：“琴师乃是美称，草民其实是琴匠，自幼专攻此艺，手熟而已，何来的忌讳？”


“张琴师过谦，如有忌讳尽管提出，朕不会强人所难。”


张煮鹤再次磕头，“谢陛下关心，草民出身于市井，周旋于馆楼府院数十年，遍访天下名师，不仅习得一门手艺，还有一门心艺。”


韩孺子有点感兴趣了，“手艺是抚琴，心艺是什么？”


“返心自守，不为外物所动，草民抚琴之时，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虽处悬崖之上，如在广厦屋中，纵有电闪雷鸣，草民只闻淙淙琴音，外人可断琴音，不可扰琴意，草民谓之心艺。”


“好一个心艺，倒比手艺更难些。”


“知我者陛下。陛下欲知琴，手艺、心艺两样，陛下对哪一样更感兴趣？”


韩孺子听过《乐经》，对宫、商、角、徵、羽不是很喜欢，于是道：“愿闻心艺之道。”


张煮鹤伸出左手，在琴弦上轻轻一拨，整个人顿时一变，之前还是跪在席上毕恭毕敬的老琴师，突然间已是能与帝王分庭抗礼的世外高人，腰身笔直，神情淡漠。


韩孺子听过一次父女二人的现场抚琴，当时只在意琴声，如今却看到了人的变化。


“音者生于心，心者动于音。千万将士，闻角而起、闻鼓而进、闻金而退，其音虽易，其动甚大。”


韩孺子点头，“天下四方的军旅，莫不以乐器为号令，必有道理，朕不通音律，却能为空音曲所动，也是同样道理。”


“陛下高见。”张煮鹤的手只要一离开琴弦，立刻就恢复为察言观色的老琴师，“仍以将士为喻，鼓声振奋，只需反复训练，将士一闻鼓声必生踊跃前进之意。”


“张琴师的心艺与此相同？”


“正是，鼓声动人心，但‘反复训练’才是关键，常人闻鼓心动，声消心静，将士闻鼓一振，再闻再振，如攀高峰，步步上升，直至巅峰，弃生死、忘悲欢，一心杀敌。草民初学琴时，也学庸人立下许多规矩，非得焚香沐浴，选一静室，专为一二知音而弹。此后偶遇名师指点，将这许多规矩一一纳入心中，又一一忘却，琴音一起，如战士闻鼓，琴音再起、三起，草民心中已在浴血奋战。待到人声一响，草民如战士闻金，舍兵退后，绝无眷恋。”


韩孺子赞道：“好一个‘心艺’，非学琴如此，各行各业莫不如此。进可攻，退可守，身处其中时心痴若狂，置身其外时形同陌路。”


张煮鹤拨琴数下，颇有喜悦之意，张琴言也拨挑琴弦，她一柔弱女子，却奏出慷慨之志。


韩孺子原本只是闲聊，兴致却越来越高，“空音曲为何唯独对朕影响如此之大？”


“空音曲精奥之义在一‘空’字，因人而宜、因心而变，陛下身为至尊，心怀天下，急欲有所作为，因此初听曲时，会有飞升之感。陛下一路巡行，所过之处万民敬仰，平乱、劝农皆有所成，陛下心事渐稳，再听此曲，应该无所感动，静心而已。常人无陛下之志，自然也无陛下之心境。”


韩孺子觉得自己早就该找张煮鹤聊聊。


“如此说来，空音曲未变，朕的心境却变了。”


“万变不离其宗，皆是一个‘空’字，请陛下再听此曲。”


张氏父女同时抚琴。


韩孺子有意放松心境，听了一会，渐觉心事凝重却不沉重，那是一种胜券在握的自信，他很喜欢。


正因为如此，琴声被打断时，他感到愤怒。


“我要见陛下！我知道陛下还没睡，耽误大事，你们负得起责任吗？”


张氏父女只能停止。


“让他进来。”韩孺子大声道。


崔腾笑呵呵地进屋，对跟进来的张有才说：“早跟你说过……唉哟，张琴师也在，琴言姑娘别来无恙。陛下真有闲情逸志，夜里听曲，也不叫上我，一边喝酒、一边听曲才有意思……”


“崔腾，你有何事？”韩孺子问道，心中怒意渐渐消散，对他来说这也是“心艺”，听到崔腾的喧哗就该撤退。


崔腾看到张煮鹤也在，放心不少，上前几步，说：“我也是刚想起来，下个月初七是皇后的生日，陛下有准备吗？妹妹很在乎这种事……”


“皇后的生日是五月十五，还有一个多月呢。”韩孺子冷冷地说。


崔腾一拍脑门，“瞧我的记性，我给记错了，那下个月初七是谁的生日？”


“崔腾，你又喝多了？”


“没有没有，今天一杯也没喝。”发现自己的借口太烂，崔腾有点害怕，急中生智，说：“其实我来，是要建议陛下巡视城墙。”


“为什么？”


“因为……因为匈奴人可能会打来。”崔腾认真地说，想不出别的理由。


韩孺子盯着崔腾看了一会，“好，你去备马，随朕一块巡城。”


崔腾后悔不迭，早知如此，他应该找别的借口，可是瞥了一眼低头的张琴言，他又觉得值，“是，陛下，我这就去……”


崔腾跑出去，琴师父女也告辞，张有才送行之后回来说：“陛下真要去巡城？”


“反正也睡不着，北军初至，主力尚在路上，我的确也有一点担心。”


张有才在心里痛斥崔腾，众多卫兵起床之后，也都埋怨崔腾。


崔腾自己不知道，高高兴兴地骑马陪着皇帝出王府、登城墙，东海王没跟来，更让他高兴。


所有人此时还都不知道，崔腾今晚立下了大功。

第311章 夜袭晋城


北方的夜晚还剩几分寒意，身上的披风呼呼作响，韩孺子双手按在墙上，望了一眼远处的军营，那里的灯光很少，好像是座只有十几户人家小村子，却能给迷路的旅者带来起死回生一般的希望。


夜风吹在脸上，韩孺子一动不动，所谓巡城只是借口，他想出来走走，琴声固然能在心中引起慷慨悲凉之意，但是只有真正走出房间，才能对“慷慨悲凉”有切肤之感。


崔腾躲在墙垛后面，他约了几位好友打算夜饮，现在计划全被打乱了，“北方真冷，陛下去过临淄吗？”


“应该没有。”韩孺子出生在东海国，离齐国都城临淄不算太远，但他不记得自己曾经去过那座城。


“几年前我去过一次，临淄可是个好地方，要说城厚池深，肯定比不上京城和洛阳，可城里一多半地方都是商铺，半年也未必能逛完。洛阳出歌伎，临淄产舞伎，啧啧，那身段、那舞姿，美得能让人连手里的酒都忘了喝。”


崔腾裹紧披风，脸上红扑扑的，真像是喝了一坛好酒。


韩孺子遥望远方的黑夜，“如此说来，卖酒的人肯定不喜欢舞伎了。”


“呃……也不是，酒虽然忘喝，可是举在手里都流在了地上，卖酒的人照样收钱。唉，陛下将自己看得太紧了，领略不到酒与色的好处，我跟你说……我还是别说了。”崔腾突然醒悟，现在若是将皇帝说通，第一个被临幸的人大概就是张琴言，对他来说那可是一个巨大的损失。


韩孺子没有注意崔腾的鬼心事，他只是暗暗感慨江山广大，走了这么久，才经过一小块地方，像武帝那样巡遍天下，大概需要十几年，而且他还没有武帝的资本，必须等国库充实、百姓安居之后，才能遍访名山大川。


这是大楚的江山、自己的江山，韩孺子的这种感觉无法向外人讲述，只能自己默默感受。


“陛下，匈奴人……今晚大概不会来了，咱们明天……再巡城吧。”对临淄城的幻想不够用了，崔腾迫切需要几杯真正的热酒。


韩孺子向前俯身，崔腾吓了一跳，急忙转身拽住皇帝的一条胳膊，“陛下小心。”


韩孺子指着远方一点移动的光亮，“深夜前来晋城，必有要事。”


“那咱们也去城楼里等吧。”


城门楼上下三层，里面的人已经看到迅速接近的光亮，守门将官正在二层临窗眺望，听说“陛下驾临”，急忙与十几名士兵跪在两边，韩孺子命们起身，该干嘛干嘛，他与卫兵站在门口，想听到第一手消息。


光亮到了城门下，有人大声喊道：“开门！紧急军情！”


若是在平时，守门将官不会多废话，顶多看一眼，也就下令开门了，可皇帝就在身后看着，他可不敢敷衍行事，忍着后背的火烧火燎，一本正经地问：“从哪来的？所为何事？要见哪一位？”


城下的人不耐烦地回道：“马邑城求助，城里谁能做主我就见谁。”


守门将官微微皱起眉头，就算是十万火急的军情，这名信使的语气也显得太狂傲了些，可他不能发火，扭头用余光瞥了一眼皇帝，回道：“我这就派人开门，你把军牌、军签准备好，以备检验。”


“快点，军情紧急，耽误不得！”


将官更显尴尬，还是不敢发作，正要命人打开城门，韩孺子道：“告诉他皇帝在此，让他先说军情。”


将官急忙转身，躬身听命，然后又朝城门下说道：“陛下就在这里，你有紧急军情现在就说吧，马邑城遭到匈奴人进攻了？”


外面沉默了一会，“大楚皇帝在你身边？”


“没错，有话快说吧。”将官加重了语气，隐隐觉得这人有点古怪。


“我不相信你，让我看一眼皇帝。”


此言一出，将官再不用绷着了，斥道：“你是什么人，胆敢如此无礼？”


韩孺子正要上前，崔腾拦住他，自己走到窗口，推开将官，酝酿片刻，破口大骂：“混账王八蛋，不知深浅的东西，让你回话你就回话，还敢提要求，皇帝是你能见的吗？马粪吃多了，不知道自己是谁了？还不赶快下跪。谁谁，把弓箭拿来……”


连守门将官都觉得过分了，心想宠臣就是宠臣，崔家的势力比从前更强大了。


韩孺子十分不满，还以为崔腾能说出点什么，原来只是骂人，正要开口阻止，崔腾惊讶地说：“咦？这算什么？他居然跑了。站住！我命令你站住！我是大将军崔宏之子，你敢——他还真敢，跑过桥了。”


崔腾转身看向皇帝，一脸的不敢相信，他骂过的人无数，还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韩孺子大步走到窗口，果然，那名信使已经跑过护城河，将手中的火把扔到路上，疾驰而去。


“立刻通知北军营地。”韩孺子命令道。


“是……通知什么？”守门将官还糊涂着。


“有外敌……”韩孺子话音未落，从外面突然射来一箭，虽然准头不够，射在城墙上，却将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原来早有一批人埋伏在护城河对面的土坡下方，这时冲到桥上，边跑边向城楼射箭，黑暗之中也不知有多少人。


崔腾合身将皇帝扑倒在地，大叫道：“护驾！护驾！”


韩孺子一把推开崔腾，对冲过来的将官说：“通知北军，下令守城。”


守门将官这回知道该通知什么了，蹬蹬上楼，片刻之后，号角声响起，忽长忽短，这是在通知城外的北军营地，也是在警告全城。


韩孺子站起身，对随身的卫兵道：“去传各营将领，到城墙上见朕。”


几名卫兵领命退下，韩孺子也向楼上走去，崔腾又一次拦住，“陛下，这里太危险，还是下去吧。”


“让开。”韩孺子厉声道，他连外面究竟发生什么都不知道，绝不会马上离开。


崔腾只得让开，紧跟在皇帝身后，卫兵们一部分跟着上去，一部分守在下层。


顶层的士兵已经吹过号角，正等着城外的回应，守门将官急得手足无措，来回转圈，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办，一见到皇帝，立刻跪下。


顶层有柱子和飞檐，没有封闭的围墙，四面开放，韩孺子站在女墙边向外张望，崔腾等人紧紧护在两边。


偷袭者不是很多，只有数十人，这时都聚在护城河的桥上，向城门楼射箭，还有一些人似乎在撞门，顶层位置高，暂时无忧，可是黑夜中乱箭射来，崔腾等人还是胆战心惊，万一皇帝被擦着点皮，他们可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远处的北军营方传来低沉的号角声，守门将官听了一会，解释道：“北军已经发现敌踪。”


韩孺子能看到，北军营地里的火光迅速增多，数十、上百，越来越多，连成一片。


城墙上也有士兵，数量不多，这时都聚在门口上方，向下射箭，将桥上的人逼退。


“去通知其它城门，城墙各段随时都要有人巡视。”韩孺子继续下令。


“是是是……”守门将官急忙下楼，带着本部士兵四处传令。


这次偷袭出人意料，晋城连斥候都没派出，竟然让敌人摸到了城门口，要不是崔腾的突发奇想，很可能连城门都丢了。


“你立了一功。”韩孺子抽空说道。


“啊？”崔腾一脸茫然，想了一会才说：“扑倒陛下是我的职责，只要陛下别怪罪我失礼就好。”


韩孺子摇摇头，继续向外观望，偷袭者退却，支援者却已经到了，全是骑兵，速度奇快，也不点火把，在黑暗中呼啸往来。


“他们是匈奴人！”连崔腾都听出来了，“这怎么可能？马邑城、关卡都失守了？咱们怎么一点消息都没得到？”


韩孺子猜不出原因，可他知道，这绝不是一场普通的袭城，之前的信使明显是楚人，却为匈奴人效力，敌方有备而来，晋城内外却只有数千兵马。


韩孺子转身对那名吹号士兵说：“传令北军向城内撤退。”


士兵从来没这么近地见过皇帝，紧张得说不出话来，点点头，接连鼓了三次劲儿，终于吹响了号角。


城外的啸声越来越响，说不清有多少匈奴骑兵，其中颇有人能射强弓，大概是听说皇帝就在城门楼上方，疯狂射箭，韩孺子只能让开。


号角声淹没在啸声中，也不知北军听到没有。士兵不敢停下，一遍接一遍地吹。


城池四周的鼓声此起彼伏，说明到处都有敌人。


樊撞山第一个赶来，大步冲到楼上，不等他开口，韩孺子道：“带领你的士兵在门内守着，准备接应外面的北军。”


樊撞山应声是，转身下楼。


仪卫营的将领随后赶到，韩孺子让他们集结本营士兵，随时准备支援压力过大的城门。


晋城将领来得最晚，代国都尉邓粹被关在监狱里，众将群龙无首，因此更显慌乱。


韩孺子亲自指挥，向各座城门派出将士，并派人在城墙上来回巡视，防止有敌军攀墙。


崔腾再次劝说，韩孺子仍不肯下楼，他在等北军回应，虽然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他却在很短的时间内明白一件事：眼下最重要的事情不是击退敌军，而是尽可能挽救城外的那支北军，不能让他们白白牺牲。


只要坚持到明天午时，会有更多北军赶到。

第312章 城门恶战


虽然号称北方重镇，晋城却算不上坚固，自从武帝对匈奴采取攻势以来，位于塞内的晋城就没有遭遇过外敌进攻，年久失修，防卫松懈，偌大一座城里，守兵还不到一千人。


在一个人人毫无防范的夜晚，匈奴人突然围城，事先没有点半点预警，好像是从地下冒出来的，要不然就是北方的长城无缘无故地坍塌。


无论什么原因，晋城官民都为此陷入了惊恐之中。


街道上到处都是人，有出来打探情况的，有呼妻唤子想要躲藏的，还有害怕到极点放声大哭的。


樊撞山率领一千名士兵在街上列队，正对着城门，没有骑马，他们的任务是守住城门，以接应外面的北军，而不是冲锋陷阵，他对又哭又喊的百姓十分厌烦，专门派出一队士兵来回驰骋，驱赶靠近者，以免待会受到干扰。


城外的叫喊声越来越响，即使隔着厚重的城门也能听到，樊撞山是个倔脾气，也不管外面有多少敌人，叫声越响，他越兴奋，站在最前方，轻声对自己手中的长斧说：“老兄啊老兄，今晚看你的了，别让兄弟我丢脸，兄弟我过后自有报答，用最干净的清水冲洗，用最硬的石块打磨，用最干净的抹布擦拭，保证让你跟从前一样锋利……”


身后的众将士忍住笑，看一眼手中的兵器，也在心里嘱咐了几句。


城门楼上方有人喊道：“陛下有旨！开城门！准备接应！”


樊撞山吼道：“遵旨！”


城门洞里的士兵开始动手，樊撞山大步向前，他知道，只要打开一条缝，就可能有敌人冲进来。


“不准开城门！不准开！”有人喊道。


樊撞山转身望去，只见数人在两列士兵中间骑马飞驰而至，眉头不由得一皱，战斗在即，任何人在军中乱闯都是重罪。


来者不知罪，也不怕罪。


肥胖的代王翻身下马，至少有二十年没这么拼命跑过了，几乎喘不上气来，冲着城门洞大喊道：“不准……不准开门！”


守门者都是代国士兵，听到代王的命令，全都住手。


樊撞山毕竟为官多年，面对诸侯不敢造次，耐着性子说：“代王殿下，开门接应是陛下的旨意。”


“我去见陛下，这就去，跟他说不可开门，外面匈奴人太多……在我回来之前，不许开门，开门者斩。”代王晃动着肥胖的身躯向城墙上走去，踩着台阶一步一停，喘两下才能继续迈步。


樊撞山看得心焦，外面的叫喊声越来越响，抬头再看，城楼上没人探身出来，皇帝显然没听到下方的声音。


“开门！”樊撞山大喝一声。


城门洞里的士兵举着火把，没有动。


代王的四名随从留下，这时一块摆手，“不能开，不能开，代王有令……”


“代王的命令比圣旨更大？”樊撞山再也忍不住，两步来到随从马前，手起斧落，将一名随从砍落马下。


众人都惊呆了，居然没人发出声音。


樊撞山再次大喝：“还不开门？”


剩下的三名随从嘴里叫娘仓皇让路，门洞里的士兵也慌忙转身，开锁卸闩，用力缓缓拉开城门。


代王刚爬完一半台阶，转身看去，一屁股坐下，怒喊道：“混账！陛下与全城百姓死于你手！”


樊撞山不管那些，反正皇帝下令，他只想冲出去杀个痛快，加快脚步进入门洞。


城门的闩锁刚刚被取走，突然被从外面撞开，门内的士兵被弹倒一片。


一名身穿重甲的大汉步行闯进来，嘴里大喊大叫，手中兵器高高举起，也是一柄长斧，形制稍有不同，斧身更长，斧刃稍短，比较粗糙。


两名持斧勇士都愣了一下，同时兴起，挥斧劈向对方。


樊撞山只快了那么一点点，将敌人连盔带头劈为两半，对方的长斧几乎贴着他的肩膀砍下去，樊撞山全不在意，往地上啐了一口。


城门外全是人，大都不像是匈奴人，而是来历不明的步兵，樊撞山管不了那么多，手中长斧转着圈劈砍，所到之处，血肉横飞。


被城门弹倒在地上的代国士兵看得呆了，坐在地上一直没站起来。


樊撞山身后的士兵拥上来，长枪如林，步步推进，可外面的敌兵也不少，硬是用躯体组成一道墙。


双方血战，寸步不让。


韩孺子就在城楼之上等候消息，城外北军已经退至城门以外，相距不到一里，中间隔着一座桥和不知多少敌兵。


城外的匈奴人放弃对城门楼的射击，改为围攻北军，韩孺子向外望去，虽然天色很黑，交战双方又都没有火把，可他还是能大致看清交战的惨烈，北军在敌军的四面包围中艰难前进，不断地有人马倒下。


他希望樊撞山能快一点开出通道，接应北军士兵。


“陛下……”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带着哭腔的叫声，韩孺子吓了一跳，以为有别的城门被攻破，急忙转身，“什么事？”


肥胖的代王跪在地上，更像是一个肉球了，哭道：“陛下，不能开门呐，樊将军会把陛下害死的……”


韩孺子心中恼怒，沉声道：“城外有数千将士，都是北军精锐，若不开门接应，他们必然陷于敌军之中不得生还，若是有他们相助，晋城或许能守得更久一些。”


“不行啊，陛下，匈奴人太多，打开城门就……就关不上了……”


“你看到匈奴人了？”


“还没有……据说……”


“过来看看。”


皇帝就站在墙边，代王却不敢上前，瘫在那里，像是站不起来，几名卫兵上前，一块架起代王。


“陛下！陛下！”代王杀猪般惨叫，卫兵却一点也不体谅，硬将他架到了墙边。


“看到匈奴人了吗？”韩孺子问。


代王跪在地上，双手扳着城墙，只露出眼睛以上，咽了咽口水，颤声回道：“看、看到了。”


“多吗？”


“多。”


“晋城能守住吗？”


“我、我不知道。”


“晋城共有六座城门，还有三段城墙有缺口，总共九处需要严加防守，城内士兵满打满算也不到三千人，如果得不到城外三千北军相助，晋城坚持不到天亮，你我皆为异族所俘，那将是大楚开国以来最大的惨败。”


大楚定鼎之初虽然处于弱势，但是从来没有皇帝落入匈奴人之手。


代王不敢吱声了，望着黑暗中呼啸往来的匈奴骑兵，心胆俱裂，双腿绵软，真的站不起来了。


城下突然传来怒吼，樊撞山终于开出一条血路，他已经冲到桥边，长斧大开大阖，所向披靡，身后的士兵长枪外向，将敌兵向两边驱赶。


“真是一员无敌猛将！”崔腾一直守在皇帝身边，这时由衷赞道，甚至生出一股冲动，想要下去与樊撞山并肩战斗，不过也只是冲动而已，他的双脚还是牢牢站在原处，安慰自己说还是保护皇帝更重要。


代王坐倒在地上，喘着粗气，被巨大的恐慌彻底淹没。


城外的北军前锋也看到了樊撞山，士气大振，加快速度，终于在桥上相会。


樊撞山杀得兴起，差点将第一个跑来的北军士兵砍下来，认清来人身份之后，退回桥后，又向侧翼冲杀，好将通道开得更宽一些。


北军骑马过桥进城，韩孺子在城楼上默默计数，心中不由得一凉，进城的人太少了，不过一千余人，剩下的北军不知陷在何处。


可他不能再让城门敞开了，城外的匈奴骑兵尾随而至，樊撞山再是猛将，也挡不住如雨倾落的箭矢。


城墙上的士兵得到命令，对着护城河上的桥乱射，尽量将匈奴骑兵挡在对岸，樊撞山又砍翻几名敌人，才在士兵的连番催促下转身回城。


城门缓缓关闭，部分敌军跟入城中，立刻陷入重围，没能夺取城门。


下方传来消息，“城门已闭！”


韩孺子稍松口气，此次前来袭城的匈奴人没有他想象得多，而且准备得不是很充分，中途改变计划，也没有明确的主攻方向，给了晋城喘息之机。


“代王，这回你不用害怕了……代王，代王？”崔腾连喊几声，弯腰推了几下，惊慌地对皇帝说：“代王……死了。”


在酒池肉林中享受数十年的代王，居然在晋城城门楼上，被匈奴人吓死了。


韩孺子也吃了一惊，让开几步，定睛看去，代王脸色发青，双唇张开，停止呼吸似乎有一阵了。


“去叫太医。”韩孺子的随行队伍中有好几位太医，虽然没用，可还是得看一眼。


崔腾心中颇多感慨，却说不出来，只能问道：“代王这算以身殉国吗？”


“算吧。”韩孺子叹道，他总不能对全城军民宣布代王是被吓死的。


韩孺子离开城门楼，向城下走去，迎面遇上北军将领，将领顾不上礼仪，急切地说：“辽东，匈奴人是从辽东来的。”


“辽东？”


“具体情况还不知道，是扶余国攻破了关卡，匈奴人入关之后一路绕城急行，各地都没来得及送信。”


韩孺子愣住了，原来孟娥说的话一句没错，可他之前已经派人传旨，要求辽东戒备扶余国，怎么还会被攻破？


“有多少匈奴人？”


将领无法回答，转身看向城下，数名士兵推来一名俘虏，是名匈奴人。


军中有人会说匈奴语，开口询问，那名匈奴人骄傲地立而不跪，快速地回答了几句。


“所有匈奴人，能进关的都进来了。”通译看向皇帝，脸色苍白，“前锋八千余人，后面还有更多，大单于很快就会亲自到来。”

第313章 崎岖之路


折腾到后半夜，匈奴人攻势放缓，他们的计划原是假装信使、趁虚而入，这招败露之后，内部似乎发生了分裂，一部分人继续攻城，另一部分人围攻城外北军，结果都没有完全成功。


晋城仍在楚军手中，城墙上的三处缺口被连夜堵上，只是人心惶惶，短时间内谁也无法填补。


北军三千前锋军损失惨重，安全退回城内的人只有一千二百多，其中近半数负伤，其他人不是被敌军包围就是在夜里走散，直到天快亮的时候，城外还偶尔会响起呼啸声，那通常意味着又有北军士兵被追、被杀。


韩孺子心中不能毫无惊恐，更多的却是愤怒，匈奴人居然就这么入关了，长驱直入，事前没有一点预兆，辽东驻军不少，连点声息都没发出来。


他在城墙下召集随行官员。


兵部的一位主事颤声回道：“辽东郡二十三城，驻军两万三千人，往西依次是燕国，驻军三万有余，中山郡，驻军三万四千人，代国……”


“这些驻军大都守卫关卡与塞外城镇，关内有多少人？”韩孺子打断，他急切需要可用的数字。


“两郡三国，可能不到……不到七千人。”兵部主事被自己报出的数字吓得脸色都变了，这意味着匈奴人入关之后几乎没有受到阻拦。


“地图。”韩孺子说。


兵部侍郎转身叫手下小吏，要来一张简单的地图，铺在地上，众人围观，皇帝独占一面。


形势很不乐观，匈奴人入关之后可以一路南下与临淄叛军汇合，也可以驱马西进，包围晋城，活捉大楚皇帝。


韩孺子命令北军前锋将官暂领守城之责，他只带少数人回王府。


东海王从里面迎出来，看了一眼皇帝，没敢多问，悄悄跟在身后，崔腾鄙夷地小声说：“刚睡醒？”


东海王哼了一声，仍不开口。


韩孺子径直来到孟娥的房间门口，对刘介说：“开门吧。”


城外敌兵重重，在这种情况下，皇帝的每一句话都更有力量，刘介张了张嘴，没像平时那样坚持己见，乖乖地掏钥匙打开房门。


韩孺子示意其他人留在外面，自己走了进去。


除了不能出门，孟娥的生活还算不错，衣食无忧，洗漱皆有人服侍，此时她正站在窗边，似乎在听外面的声音。


“匈奴人攻过来了。”韩孺子说。


“嗯，我听到有人嚷嚷了。”


“走的不是马邑城，而是辽东，得到了扶余国的帮助，具体情况还不清楚。”


“抱歉，我只知道匈奴人与扶余国结盟，不了解他们的具体计划。”


“这不怪你。”韩孺子停顿片刻，“道歉的人应该是我，我应该相信你。”


“陛下已经很相信我了，可皇帝就是皇帝，总得接受臣子的意见，在他们的眼里，我的可疑显而易见。”


“我应该更相信你，可是——”韩孺子宁愿现在就将话挑明，“我必须弄清楚，你究竟是怎么从临淄城里逃出来的？”


孟娥在洛阳将宝玺托付丑王转交给皇帝，她的作法肯定会惹怒义士岛众人，居然还能轻松逃出来，委实可疑。


孟娥的目光比往常更加平静，等了一会，她说：“是哥哥帮我逃出临淄城的，我们约定各走一条路，他加入叛军，我追随陛下。”


“你还希望大楚派兵帮你夺取一个国家？”经此一事，韩孺子可没办法向陈齐后人提供任何帮助。


孟娥摇摇头，“求人不如求己，我不要陛下的一兵一卒，只想学习陛下的帝王之术。”


韩孺子愣住了，这个回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我自己还在学习中。”


“正因为如此，我才能从陛下身上学到许多东西，太后的手段不适合我。”孟娥顿了一下，“我亲眼见到陛下在绝境中一步步走出来，我相信陛下的路不会在这里结束。”


韩孺子无言以对。


刘介在外面说：“陛下，守城将军派人送信来了。”


“嗯，知道了。”韩孺子应道，双脚没有动，盯着孟娥的双眼，良久方道：“跟我来。”


“让我换身衣裳。”


韩孺子点下头，转身走出房间，对刘介说：“从现在起，孟娥恢复宫中侍卫的身份，她需要什么都给她。”


“遵旨，陛下。”刘介回道。


韩孺子向院外走去，心中的意外、惊恐、愤怒全没了，没错，从他当皇帝的那一刻起，就从来没走过坦途，他本可以选择留在京城，安心当一名享乐皇帝，将大事小情都交给大臣，可他非要御驾亲征，非要不顾危险地接近敌人。


这是自己的选择，他想，既然走的是山路，何必埋怨道路崎岖呢？他所要做的就是征服一座又一座山峰。


过来送信的是一名军官，脸上没有特别紧张，向皇帝抱拳道：“陛下，城外又来了一支匈奴人军队。”


韩孺子嗯了一声，带头向外走去，他要亲自登城去看一眼，太监与卫兵全都跟随，这种时候留在府里就显得太胆小而且有不忠的嫌疑了。


崔腾终于想明白昨晚自己立下什么功劳了，不由得十分骄傲，低声对东海王说：“昨晚你还在睡大觉的时候，是我灵光一闪，预感到匈奴人要攻城，怎么也睡不着，于是去见陛下。陛下相信我的预感，结果怎么着？匈奴人真的来了，这是老天爷要帮助陛下，特意借助最忠诚的人发出警告。”


“老天爷干嘛不直接告诉陛下？”东海王冷冷地说，他可没睡大觉，躺下没多久就被吵醒，胆战心惊了多半夜。


“老天爷……自有道理，反正没选你。”崔腾得意地说。


“破城之后看你还怎么高兴？”这句话在东海王心里转了一圈，没有说出来，真要是破城，他也会跟着倒霉。


街道上站满了百姓，看到皇帝的旗帜，全都跪在路边。


仪卫营将官想要驱逐百姓，韩孺子制止，骑马在众人的注视下前行。


在城边，孟娥与刘介追上来了，孟娥换了一身男侍卫的服装，没有易容，眼尖的人还是能看出她是女子，但是没人在意，城外的大军已成为所有人唯一的心头大患。


城门楼里站满了文臣与武将，大都远离城墙，看到皇帝之后纷纷让开。


几名侍卫先到墙边观察了一会，然后向皇帝点头，表示安全。


天已经亮了，城外的匈奴人早已停止攻城，在十余里外扎营，一队队纵横驰骋，新到的军队数量更多，全是匈奴骑兵，在城外列阵，但是韩孺子没看到大单于的旗帜。


匈奴人的营地不求整齐，东一座西一座，中间留出的空隙很大，方便马匹往来，很难据此估计人数，北军前锋将军上前道：“粗略计算，匈奴大概有两万人，北军主力有三万人，午时左右能到。”


北军在关内行军，前后衔接不是很紧，前锋三千人，中军三万，后军还有一万多人，分批陆续赶往晋城。


“午时之前敌军很可能会再度攻城，小心防范。”


“是，陛下。”前锋将军很感激皇帝，若不是皇帝及时下令，他与所有前锋将士都会死在城外。


面对绝对意想不到的夜间偷袭，而且敌军的数量两倍于己方，再强悍的军队也无法全身而退。


“匈奴人为什么要收集尸体？”韩孺子问。


前锋将军也看到了，匈奴人在战场上来回奔驰，是在收集尸体，属于楚军的堆在一起，属于匈奴人的带到后方。


“只怕……只怕匈奴人是要堆尸焚烧，这是他们威吓敌人的一种方式，已经……很多年没用过了。”前锋将军答道。


大楚边塞也已经很多年没被攻破了。


韩孺子心中一沉。


身后突然响起一声怒吼，“陛下，让我出城去跟匈奴人决一死战！”


樊撞山的勇猛早已满城皆知，盔甲上的血迹尚未擦净，虽然手中没有长斧，站在那里依然威风凛凛，看一眼就能让人安心三分。


韩孺子绝不会再让他冒险，“樊将军稍安，待北军主力赶到之后，再出城不迟。”


“是，陛下，我就是看不下去……”樊撞山个子高，站在后面也能看到城外的匈奴人在堆叠尸体。


“匈奴人在使激将法，万不可上当，焚尸之后敌军就会攻城，诸将军努力。”


“是，陛下。”众将应道。


韩孺子在城门楼上安排守城事宜，将领们领命之后陆续离去，腾出不少地方，二层的文臣按品级一个个上来，虽然没什么用，也得与皇帝站在一起。


韩孺子布置完毕，看了一眼城外越堆越高的尸体，心里又闪过一丝愤怒。


“陛下。”兵部主事上前，他是随行的兵部最高官员，总得做点什么。


“何事？”


“左察御史萧大人和弘农郡守卓如鹤不就在辽东吗？”


萧声与卓如鹤奉旨巡行各郡，监督吏治与放粮，比皇帝出发得还要早一些，正好在辽东。


韩孺子没说什么，这两位钦差都是文臣，挡不住匈奴人也在常理之中。


“或许两位大人另有奇招……”


韩孺子抬手示意兵部主事闭嘴，他现在只盼望北军主力，对“奇招”不感兴趣。


匈奴人点火了，火势一开始不是很大，韩孺子强迫自己看着。


一小队匈奴骑兵驰来，停在护城河对岸，背对大火，正对城门楼。


“让楚国皇帝出来，见一见楚国的大臣！”一个声音高喊道。


兵部主事向墙外看了一眼，神情骤变，“那不就是萧大人吗？”


左察御史萧声骑在马上，身上没有绳索，不知是成为俘虏，还是已经投敌。

第314章 文臣的选择


尸堆的火焰渐渐大了起来，浓烟滚滚。


城门楼上亮出了大楚皇帝的旗帜，护城河对岸的匈奴人相视一笑，有人用中原话对萧声道：“楚国皇帝人虽小，胆子倒是不小，过去说话吧，大点声，既然降了匈奴，就得专心立功，劝服小皇帝献城，你就能封王，大单于女儿众多，嫁一个给你也未必不可。”


萧声笑着点了两下头，催马前行几步，抬头仰望，只见城墙上弓弩手林立，城门楼上站着不少人，他眼神不是很好，根据位置大概认出了皇帝，在马上拱手道：“臣左察御史萧声，拜见陛下！”


身后的匈奴人通译向同伴随时传译。


城门楼上，开口回应的不是皇帝本人，而是大将樊撞山，他没有去别处守城，而是留在皇帝身边，不仅个子高，嗓音也洪亮，从上方传来，像是一阵阵雷鸣。


樊撞山昨晚在城门口力战敌军，杀伤无数，不仅满城皆知，匈奴人也都听闻他的威名，无不翘首遥望，丝毫不掩饰心中的好奇与仰慕。


“萧声，你还有脸面来见陛下？”樊撞山替皇帝说话，但也加入一点自己的理解。


“大势已去，臣也是被迫无奈，万望陛下谅解。”


“没什么可谅解的，告诉你的匈奴主子，大楚皇帝宁死不降，有本事就来攻城。匈奴人背信弃义，和谈还在进行中，就来侵掠大楚，萧声，你留在那边也不会有好结果。”


通译在后面提醒道：“告诉楚国小皇帝，背信弃义的是他，大单于等了将近半年，通过使者几次催促、提醒，可他就是不肯继续和谈，所以……”


萧声调转马头，笑道：“让我来说，我了解皇帝，和谈之事一时半会说不清，白白浪费时间。”


通译做不了主，向首领说了几句，又用中原话道：“随你，成功，阁下就是匈奴王，不成功，看到前面的护城河没有？对你倒是挺合适的。”


萧声仍笑着点头，转身向城头大声道：“陛下，容臣略说几句如今的大势。”


樊撞山极为鄙视萧声，按他本人的意思，就该痛骂一通，然后乱箭齐下，将乱臣贼子射死，可皇帝另有想法，他只得回道：“陛下允许你说。”


萧声清清嗓子，“陛下，扶余国精兵数千，伪装成被劫掠的楚国百姓，由匈奴人驱赶从西而来，获救之后涌入关内，趁守卫不备，斩将开关，放匈奴人入关。匈奴大军数十万，分为两部，一部留在辽东，大单于亲自统率，攻城掠地，如今辽东关内关外全郡失守，再无楚地矣。另一部马不停蹄，过城不攻，横穿燕国与中山郡，直趋代国晋城，就是为了将陛下活捉……”


“说这些干嘛？”通译喝道。


萧声再次调转马头，“大楚皇帝生性多疑，必须将前因后果解释清楚，才能让他彻底失去信心，出城投降。”


通译皱了皱眉头，“长话短说，小皇帝不投降，我们就攻城，哪有时间听你啰嗦？”


“是是，诸位稍安勿躁，介绍大势要不了多久。”


萧声继续对城头大声道：“如今匈奴大军二十万……”


“五十万！”通译厉声纠正。


“匈奴大军五十万都已入关。”萧声马上改正，“今日之内，陛下要么出城投降，要么城破人亡。”


听到这里，通译满意地点头，快速地向首领传译。


城门楼上一阵喧哗，樊撞山又想痛骂，忍了又忍没有开口，萧声等了一会，接着说道：“楚军如今分散在各地，断然来不及救驾，听说有几万北军正在赶来与陛下汇合，可匈奴已有准备，数倍于此的骑兵此刻就埋伏在周围的山中，以逸待劳，北军肯定不是对手！”


通译冷笑一声，匈奴人的计划没有泄露，萧声显然是自己猜出来的，但也不怕，只要北军上钩就行，而且还能吓一吓小皇帝。


城门楼上又是一阵喧哗，很快结束，这对被围者来说是一个噩耗。


“攻破晋城之后，匈奴大军就将转头南下，与齐国叛军汇合，围歼大将军崔宏所率的楚军，到时大楚将失去半壁江山，关内兵少，另外一半很快也会失陷。北疆一线倒是还有不少楚军，但是群龙无首，各自为战，也不是匈奴大军的对手。”


通译一边传译，一边听首领吩咐，这时道：“告诉小皇帝，大单于有点欣赏他，愿意给他一条活路，只要投降，仍能保留皇帝的称号，大单于的女儿、孙女任他挑选——别嫉妒，他毕竟是皇帝，待遇要比你好。”


“那是自然。”萧声头也不回地说，深吸一口气，大声道：“陛下，天下形势大致如此，陛下只有一条路可走。”


通译以为接下来顺理成章就要劝降，很是满意，向首领迅速传译，完全没料到萧声会说出另一番话，他太意外了，一时间张口结舌，没有及时向首领传译，也没有开口阻止。


“卓如鹤已经逃出辽东，正以钦差的身份巡行边塞，集结关内关外所有军队，不日即至，望陛下坚守勿出，陛下在大楚在，陛下亡大楚亡……”


“闭嘴！”通译怒吼道，拍马上前，顺手拔出腰刀。


“臣萧声失职，无颜再见陛下……”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萧声再不能等下去，也不回头，举起手中马鞭，狠狠抽向坐骑，马匹受惊，向前一蹿，几步之后，直挺挺跳入护城河中。


城上城下，无不大吃一惊。


通译向河里看了一眼，知道救不了人，也没必要再救，转身刚要向首领解释，城上箭如雨下，匈奴人只得撤退。


城头之上，众人静默无声，那才那轮射箭没人下令，不知是谁开的头，全体将士随而效仿。


谁也没想到萧声会自尽以证清白，原来他忍辱负重坚持到现在，就是为了告诉皇帝眼下的形势，并且请皇帝坚持下去。


一人一马迅速沉入水中，马匹尚且哀鸣，人却悄无声息。


樊撞山突然后退几步，跪在地上，梆梆地磕响头，“我樊撞山有眼无珠，看错了萧大人，我向您道歉。”


要说最感惊讶的就是韩孺子本人了，他想从萧声这里得到一点信息，却一点也没料到他会自尽。


萧声从来不是皇帝的坚定支持者，在神雄关，两人甚至一度为敌，此后在帝位之争中数度反复，更显得人品低下，在韩孺子的计划里，天下安定之后，萧声是最先需要更换的大臣之一，赐他钦差之名，只是为了暂时安抚人心。


结果就是这样一个人，宁可投河，也不肯投降匈奴。


“左察御史萧声为国尽忠……”韩孺子想了一会，“不愧是朝廷砥柱，诸卿勿忘萧大人之志，朕亦不敢爱躯忘国，纵有一人在，大楚不亡。”


群臣跪下，虽然大都是文人，一个个却都浑身发热，顿生慷慨之意。


但是光凭意志与士气是打不退匈奴人的，韩孺子立刻召来北军将领，问道：“有什么办法能通知北军主力不要来晋城？”


“不来晋城？”前锋将军大吃一惊，“可是陛下……”


“萧大人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匈奴人会以朕为诱饵，吸引楚军来救驾，然后以逸待劳，纵伏兵击之。”


前锋将军刚才不在城门楼上，但是已经听说萧声的事迹，沉吟片刻，“若无北军主力相助，晋城坚持不到明天早晨。”


“让北军主力选择险要之地扎营，与晋城互为犄角，但是坚壁不出，匈奴人为了引诱北军出战，反而不会立刻攻下晋城。”


道理或许没错，可实施起来太过冒险，一切主动权都掌握在匈奴人手中，前锋将军又犹豫了一会才说：“可以用烟……”他望了一眼城外的浓烟，马上改了主意，“可以击鼓为号，但是只能传出二三十里，刘都尉能不能接到、来不来得及撤退，都很难说。”


北军主力由北军都尉刘昆升统领，他为人忠厚，却不是那种能够当机立断的良将，可韩孺子已没有别的办法，“就这么做吧，鼓声不要停。”


“是，我去西南角亲自击鼓。”前锋将军也明白，如果北军主力被歼，晋城将更加危险。


韩孺子还是没有离开城楼，看着浓烟，看着匈奴人的调动，敌军显然是要伏击北军主力之后再从容攻城，大规模集结，都冲着西南方，远处的山中据说还有更多伏兵，他根本看不到。


“没想到萧声会是这样一个人。”旁边的崔腾喃喃道，一脸的困惑，“还好卓如鹤逃走了，若能集结边疆的所有军队，应该能击退匈奴人。”


这时城门楼的人已经不多，东海王低声道：“只怕有困难，卓如鹤是放粮的钦差，没有调兵之权，边疆将领……”


“就你知道得多？”崔腾怒道，实在不想听坏消息。


韩孺子却必须接受坏消息，“东海王说得没错，得有人带圣旨去找卓如鹤，给他调兵之权。”


城外到处都是匈奴骑兵，城里的人插翅难飞，东海王不吱声了，以免被选中，崔腾不知深浅，大声道：“我去！”


韩孺子摇摇头，他还没有想好人选，现在也不是派信使的最佳时机，他最担心北军主力，与此同时还在想另一件事。


“杨奉曾经说过，读书人也会蛊惑人心、也会争权夺势，但他们与望气者不同，心中有底线，萧声是读书人，他也有自己的底线，遗憾的是，我在看到底线之前就对他做出了判断。”


“这不能怪陛下……”东海王劝道。


“所以一个人可用不可用，不能只看他一时一刻的行为。”


西南角的鼓声传来，忽急忽慢，只有北军能听懂其中的含义，但这毕竟不是白纸黑字的圣旨，是退是进，仍要由将领自己选择。

第315章 浓烟下的围歼


在听到晋城的鼓声之前，北军已经听说了匈奴人入关围城的消息，第一反应都认为这是不可能的事情，以为是地方盗匪假冒外敌，既然皇帝遇险，北军就该全速行军前去救驾。


北军右将军冯世礼是唯一的反对者，“盗匪怎敢围攻陛下？有可能真是匈奴人，那样的话，晋城就是一个陷阱，专等咱们这支北军跳进去。”


“嘿，右将军倒是真了解匈奴人。”有人讥讽道。


冯世礼面红耳赤，他曾经因为贪功冒进，在碎铁城外被匈奴人俘虏过，又不得皇帝信任，在军中的地位一落千丈，虽然仍是右将军，遭到嘲讽却不敢反驳。


北军是皇帝的亲信军队，外人这么认为，北军自己也有同样看法，所以人人都急着去救驾。


刘昆升尤其着急，他是皇帝最坚定的支持者之一，曾在神雄关与柴悦等人密谋拥戴倦侯称帝，虽然没有立刻升官，但是得到大量赏赐，并且刚刚被封侯，他知道自己的本事有多大，对封赏十分满意。


可他也是一个奉行谨慎的将军，曾经守卫皇宫多年，在那里谨慎比什么都重要，宁可谨慎而错，也不可冒进而对。


于是刘昆升将三万北军分为两部，前部一万五千人，皆是精锐，轻装疾驰，前去晋城救驾，后部一万五千人由冯世礼率领，护着辎重正常行军。


这是一个错误的计划，大将作战，要么固守，要么全力进攻，宁可丢掉辎重全军急行，也不会一分为二，可是在北军得到的消息中，围攻晋城的只是几千名散乱军队，自称匈奴人，其实很可能是流民组成的盗匪，不堪一击。


没人指出刘昆升的错误，所有人都急着去救皇帝，就连冯世礼也不例外，他已经后悔之前的多嘴多舌了，以他的地位，本应第一个冲到晋城，向皇帝表露忠诚，结果却因为一句话而留在后方看守辎重，白白失去一个立功翻身的机会。


一万五千名北军提前了整整了一个时辰到达晋城郊外。


远远地，将士们看到了遮天蔽日的浓烟，前方斥候回来通报说那是尸堆燃烧所带来的，众人无不大吃一惊，继而义愤填膺。


刘昆升下令全军进攻。


他听到了晋城传来的鼓声，可是相隔遥远，鼓声断断续续，他误以为那是催促之声，更急于参战了，军中有专门负责辨识鼓声的军官，也只是略生怀疑，怎么也想不到皇帝是在命令他们退守。


在离城十几里以外的一片荒野中，北军与匈奴人相遇了。


一开始迎战北军的是一群扶余国士兵，盔甲不齐，兵器杂乱，的确很像是盗匪，刘昆升再不犹豫，将全军投入战场，自己也不例外，与诸将相约在晋城南门外汇合。


很快，匈奴骑兵参战了，装扮、啸声、打法都显示他们是真正的匈奴人，绝非假冒。


刘昆升仍未特别在意，敌军比他预料得要多，将近两万人，但是以北军的实力与士气，以少敌多不成问题。


北军势如破竹，冲破了敌军的阵线，快速冲向晋城，战场上声响震天，鼓声显得更微弱了。


晋城就在眼前。


城门楼上，韩孺子下令停止击鼓，北军既然已经参加，就不能再用退兵之令让他们迷惑，“准备开门迎接北军。”


樊撞山立刻领命，虽然一晚上没睡，他却一点也不觉疲惫，反而急切地想要参加城外的战斗。


韩孺子的心情从来没有如此紧张过，就连争夺帝位时也没有，心中患得患失，一会祈祷北军能够安全进入晋城，一会又觉得只怕会看到最坏的结果……


但他的脸上不动声色，紧紧盯着战场，偶尔下令，要求各处务必严防死守，不可大意。


紧张的人是崔腾，“快点，再快一点，哎呀，为什么要拐弯呢？直接冲过来不好吗？能不能射得更远、更准一点？大楚的强弓不比匈奴人差……”


东海王要做与崔腾完全不一样的随从，所以表现得比较镇定，只是脸色变幻不定，他自己也控制不住，这时伸手指向远方，“陛下……”


韩孺子也看到了，成群的匈奴骑兵正从附近的山中蜂拥而出，伏兵真的出现了。


匈奴人络绎不绝，群山像是一座巨大无比的蜂巢。


崔腾更加紧张，“匈奴人追不上……追不上……不行，我看不下去了。”


崔腾背靠城墙，大口喘息，显得比战场上的将士还要辛苦。


不只是他，城上的众人都看不下去了。


匈奴人早已计划妥当，借助浓烟掩藏行踪，城上的人看得清清楚楚，正在战场上奔驰的北军却没有立刻察觉到危险，仍在全速前进。


最近的时候，北军离晋城只有六七里。


韩孺子不必患得患失了，这一战只有失没有得。


樊撞山久等命令不到，亲自上楼，向皇帝道：“陛下，可以……”


韩孺子摇摇头。


樊撞山向外望了一眼，脸色也变了。


北军已经被数倍于己的匈奴人包围，浓烟之下，展开了惨烈的厮杀，北军发现自己中了埋伏，没有张慌失措，也没有选择退却，而是围成数重，轮番出阵与敌人对射。


可北军还是越来越少，匈奴人并不急于将猎物一口吞下，忽进忽退，引诱北军射箭，除了不允许北军靠近城池，其它方向看管得都不严密。


“这样下去，北军的箭很快就会耗光。”樊撞山茫然地说。


大家都明白这个道理，这支北军轻装而来，连布阵的车辆都没带，每人的随身箭矢至多二三十支，坚持不了多久。


“陛下，让我出城吧，不杀出一条血路，我绝不活着回来！”樊撞山再次请命。


韩孺子仍然摇头，有一支匈奴人军队一直没有参战，就在城外等着，任何人此时出城都是送死。


“你们都下去吧，任何人不得开门出城。”韩孺子说。


“陛下……”众人同时下跪。


“这支北军为救朕而来，朕理应送他们一程，你们不必，下去整顿将士，准备守城。”


众人惊愕，可皇帝说得很认真，东海王带头，一个接一个地下楼，樊撞山最后一个起身，咬牙道：“陛下，此仇不可不报！”


“朕若不为北军将士报仇，耻为楚帝。”


樊撞山也走了，城门楼上只剩皇帝一个人，亲眼看着救驾的军队一点点消亡。


箭矢将近，北军发起了冲锋，一度突破里许，离晋城更近一些，韩孺子甚至怀疑自己的判断是不是错了，如果他早一点派出樊撞山，或许……


没有或许，那支一直旁观的匈奴人军队终于参战，堵住了北军的前路，箭矢如蝗虫一般漫天飞舞。


就在皇帝的注视之下，一万五千名北军伤亡殆尽，大获全胜的匈奴人纵声狂啸，甚至冲到护城河外向城池乱射。


韩孺子走到楼梯口，向下望去，看到了孟娥等人，他们没有走远，都在楼梯上等着。


“传代国都尉邓粹。”


“是，陛下。”有人应道。


韩孺子看向孟娥，她离得最近，两人相距只有几步。


他又陷入绝境了，这回是他自找的，能不能再次绝境逢生，他一点把握也没有，甚至没有一个清晰的计划。


孟娥想学帝王之术，可他现在真没什么可以传授的。


孟娥抬头仰望皇帝，突然露出一丝微笑，她极少笑，这一次不仅笑了，而且是发自内心的轻松笑容，好像她与皇帝之间有着心照不宣的秘密，依靠这个秘密，皇帝将无往不胜。


下面还有许多人看着，韩孺子没笑，只是眨了一下眼睛，转过身，招手示意众人可以上来了。


他对刘介说：“多叫几名仪卫上来，剩下的人在城楼两边排列，带上所有旗帜，举得越高越好。”


“遵旨，陛下。”刘介一句也不多问。


北军前锋将军也来了，擂鼓多时，手臂都酸了，可是仍没有救下城外的同袍，这让他悲愤不已。


“集结城里的全部北军将士，都来守卫南城。”


“遵旨，陛下。”前锋将军也没有多问。


“樊将军，你的人也都来南城。”


樊撞山领旨。


仪卫营的几名将领也在，韩孺子命令他们集结营中旗手以外的将士，在城下待命。


崔腾忍不住惊讶地问：“陛下只守南城，其它方向怎么办？”


“让代国将士把守。”


“他们……能守住吗？”


韩孺子望着城外耀武扬威的匈奴人，没有开口。


东海王说：“陛下要用自己吸引匈奴人集中进攻南城。”


“啊？”崔腾大惊失色。


“匈奴人新胜，必然骄傲，会接受朕的挑战。”韩孺子说，他没有别的办法，城里只有四千余名守军，分散之后数量更少，只有集中在一处，才有可能坚持下去。


午时早已过去，城外的匈奴人正在打扫战场，将楚军的尸体抛向火堆，接下来，他们打算正式攻城。


“代国都尉邓粹拜见陛下。”


韩孺子转身，看向跪在楼梯口的将军，崔腾目光凶光，当着皇帝的面没敢发作。


“你只有不到一千名代国士兵，朕守南城，你能守住其它三面吗？”


邓粹抬头，那是一张年轻的脸孔，二十岁左右，很英俊，却显出几分桀骜不驯，盯着皇帝看了一会，回道：“能。”


“朕命你以待罪之身守城，守得住获赦，守不住，即刻处斩。”


“谢陛下恩典。”邓粹起身退下。


“这个家伙不可信。”崔腾小声道，急得脸都红了。


“只要他肯保卫大楚，就无所谓可信不可信了。”韩孺子不再以他人对皇帝的效忠程度来判断好坏。


“让樊将军擂鼓，告诉匈奴人，朕准备迎战。”

第316章 挥金如土


代王薨的不是时候，城外是数不尽的匈奴人在耀武扬威伺机攻城，城头是皇帝亲冒矢石，与将士一同守城，这种情况下，任何人的死亡都不可能获得关注。


何况还有一位投河自尽的左察御史萧声，以及陷没于敌军的众多北军将士，与他们相比，代王之死更加不值一提。


只有代王的亲眷在厅里守着遗体哭哭啼啼，不知如何是好，王府早已借给皇帝，他们连家都不能回，住在城内的一处别院里，地方倒是不小，前后五进，论奢华与舒适，不比王府差多少。


邓粹受命守卫晋城的其它三面，他没有立刻登城，稍作布置之后，拣选数十名军士，跟他一块来到代王别院。


他的到来一下子引发了代王亲眷的悲伤情绪，原本只是低声抽泣，这时变成了号啕大哭，三十多名妻妾与四十几个子孙全都扑向邓粹，希望他能主持家中的乱局。


王妃是邓粹的姐姐，看到弟弟的身影，尤其悲从中来，“弟弟，你怎么出来了？不会是……”


“陛下让我待罪守城。”邓粹回道，目光在众人当中扫来扫去。


“老天终于开眼啦！”王妃哭得更厉害了，却不耽误说话，“我弟弟是被冤枉的，邓家是被冤枉的，陛下明鉴。弟弟，还好你来得及时，家里发生这么大的事儿，连个可依靠的人都没有……”


代王的几个儿子不喜欢听这种话，尤其是世子，年纪比邓王妃还要大几岁，插口道：“家里的男人不是都在嘛，该怎么办就怎么办，等外面的战事结束，陛下自有安排，那个……邓粹，你有皇命在身，快去忙吧。”


邓粹找的就是世子，冲他点点头，先来到姐姐面前，“把库房钥匙给我。”


“干嘛？”王妃立刻警惕起来，对亲弟弟也不能完全放心。


“在你身上不安全。”邓粹说。


代王的几个儿子和年纪大些的十来个孙子拥上前，七嘴八舌喊道：“不能给！不能给！王家库房，外人不得涉足……”


他们的话适得其反，王妃再不犹豫，立刻从怀中取出一枚钥匙交给弟弟，“库房一共有三把钥匙……”


“我知道。”邓粹接到手中，转身面对代王的子孙，众多军士护在左右，将女眷隔开，王妃自知不是代王世子的对手，将重任交给弟弟，自己也退到一边。


“邓粹，你、你什么意思？趁火打劫吗？陛下就在城里，你竟然明抢！我们……”代王世子看了一眼手持刀枪的军士，心里没底，改口道：“我们去告御状。”


“对，告御状！”代王子孙之间颇多不合，这时却都支持世子。


“你的钥匙也交出来。”邓粹伸出手。


“休想！”代王世子双手捂腰，众多兄弟子侄将他护住，“想分财产，先让你姐姐给代王生个儿子——可惜，来不及了。”


这句话说到王妃的痛处，已经退到一边的王妃再次号啕大哭，嘴里喊着“代王你好狠心”，心里哭的却不是夫君。


邓粹也不废话，一挥手，命令军士动手，结果却没人动，众军士你瞧我我瞧你，都觉得自己不该参与代王的家事。


“听我的命令，出事了由我顶着，不听命令，即按军法处置。”邓粹厉声道。


军士们再不犹豫，刀枪冲前，步步紧逼，几步之后，代王子孙一哄而散，将世子一个人抛下。


“你们这些……以后分财产，没你们的份……”世子大怒。


四名军士收起腰刀，架起代王世子，不客气地搜身。


“反了，真是反了！去告御状，这就去！”代王世子一边挣扎，一边大吼，他的儿子向外跑去，邓粹看在眼里，也不阻挡。


第二枚钥匙拿到手，邓粹的目光转向代王的遗体。


连他的姐姐也觉得过头了，“弟弟，你可不要胡来，两枚钥匙够了，分财产的事情先不着急……”


“代王让我这么做的。”邓粹说，大步走到遗体前，伸手在代王怀里摸索。


大厅内外主仆上百人全都呆住了，王妃却是一喜，“代王说过把三枚钥匙都给你？”


代王世子已被松开，气急败坏地喊道：“不可能，父王绝不可能这么做！”


邓粹找到了一串钥匙，检查了一下，发现库房钥匙就在其中，转身对众人说：“代王意外而薨，但他毕竟是代王，守城有责，我这是替他行使职责，代王若是活着，也会同意我的做法。”


说罢，邓粹带领军士离开，钥匙在这里，库房却在王府。


从王妃到世子，众人无不茫然。


“邓粹这是什么意思？守城跟库房钥匙有什么关系？”代王世子问道。


王妃摇摇头，对这个弟弟她从来就拿不准。


一名老仆经验丰富些，这时道：“邓都尉……是要拿王府的财宝重赏守城将士吧？”


众人安静了一会，王妃突然再次号啕大哭，这回是真哭，撕心裂肺。


邓粹又命人叫来更多军士，直奔王府。


王府里已经没有多少守卫，邓粹带人畅通无阻，士兵们一箱接一箱往外搬东西，入手越沉心里越高兴。


邓粹监视了一会，又来到冠军侯夫人的住处。


大门紧闭，无人应声，邓粹就是在这里被抓的，那是一次冲动的计划，他自己也后悔，后悔当时准备得太仓促。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大声道：“冠军侯的儿子我会养大，我还会派人去京城打听情况，如果婴儿有问题，或者他长大之后与冠军侯一点都不像——夫人请保重。”


邓粹转身离开，院子里的人吓得瑟瑟抖，连平恩侯夫人的脸色也变得惨白，匆匆走进卧室，向床上的崔昭问道：“三妹，跟姐姐说句实话，那真是……冠军侯的儿子吧？”


崔昭憔悴不堪，说话时有气无力，“我、我也不知道啊。我嫁过去……没几天，婴儿就被……就被送入宫中……”


婴儿再回来时，冠军侯已经死了，生母谭氏再未登门看望过儿子。


平恩侯夫人哑口无言，好好的一条妙计，竟然走到了这一步，她也无计可施了。


晋城北面临河、西部多山，东、南两边地势比较平坦，皇帝亲自守卫南城，大张旗帜，的确吸引了大多数匈奴人，可东城的压力也不小，尤其是城墙上有一处很大的缺口，虽经连夜修补，还是比较脆弱，匈奴人发现了这一点，连番进攻。


匈奴人攻城有两种重要手段。


一是恐吓，焚烧尸体、纵马驰骋、发出尖啸、轮番向城头射箭……能持续几个时辰，甚至几天几夜，胆小怯懦者，很快就会献城投降。


二是诱敌，经常放开一角，看似无人把守，其它方向则继续恐吓战术，意志薄弱者受不了诱惑，想出城趁机逃亡，可是无论跑得有多快，也甩不掉身后的追兵。


今天这两招都不好用，大楚皇帝骑马在城头来回驰骋，身后旗帜飘扬，鼓声一直没有中断，不仅吸引了大量箭矢，也激起了守军的斗志。


东城的守军都是代国本地士兵，已经击退匈奴人的一次进攻，箭矢、石块、铁球全都用上，最缺的就是一位主将。


邓粹快步登上城头，向外望去，匈奴人来得匆忙，又不擅长使用器械，硬攻不下，已经改变打法，一队队轮番前冲，城里一旦射箭投石，他们立刻撤退，目的就是要消耗楚军的器具，与此同时，利用人数上的优势，让守城一方不得休息。


邓粹命令将士停止射击，同时将代王积累多年的财宝箱子在城墙上一字摆放，盖子打开，露出里面的金银珠宝，一边走一边大声道：“保护陛下、守卫晋城，城内人人有责，代王家眷捐出全部财产——但不是给你们的，给城外的匈奴人。匈奴人贪财好利，见到金银必然来抢，到时候你们再给我射箭，射准一点，别再胡乱浪费。”


箱子里光芒闪烁，每一件都令人垂涎不已，不要说城外的匈奴人，守城士兵自己先心动了。


邓粹看出了大家的心意，抬高声音：“邓某以项上人头担保，守城之后，赏赐是代王财富的至少两倍，人人有份！”


众将士欢呼。


“让匈奴人看看，什么是挥金如土！”邓粹倒是大方，亲手拿起一块金子，用力向城外掷去。


晋城没有多大，护城河也不宽，匈奴人在对岸甚至能将箭射到城头，邓粹居高临下，金块落在了对岸。


既然是慷他人之慨，谁都不会客气，士兵们纷纷转身拿取财物，趁手的就直接扔出去，轻一点的挂在箭矢上射出去，重一些的以床弩发射，至于珊瑚一类的东西，不是被砸碎掰断，就是整个被推下去。


城外很快变得金光璀璨，尤其是正对城门的桥上，铺满了数不尽的财物。


匈奴人先是疑惑地远远观望，不久之后，蜂拥而上，全不管先后顺序，谁抢到就是谁的。


匈奴人骑术精湛，几乎不用减速，在马背上斜身一捞，必有一件珠宝到手。


可他也给城头的楚军提供了目标。


邓粹只遗憾两件事：代王的财物不够多，楚军的箭矢终有穷尽之时，但他不管，皇帝既然让他守城，他就要杀个痛快，一味死守，不合他的脾气。


东城外，匈奴人死伤惨重，南城他们也没有攻下，数千楚军在城头不停射箭，箭矢一直也没有耗光。


太阳西倾，匈奴人终于停止攻城，退到远处扎营，韩孺子登上城门楼遥望，注意到大批匈奴人正向西南方调动。


他猜想北军主力并未全军覆没，还剩下一支停在远方，吸引了匈奴人了注意。


这给了晋城一点喘息之机。


韩孺子稍稍松了口气，但他很清楚，接下来才是更大的考验：各地援军能否赶到，不仅取决于消息是否灵通，还要看天下的文臣武将对皇帝有多少认可。


这些人大都没见过皇帝，韩孺子只能寄希望于他们心中还有大楚。

第317章 谁人可用？


匈奴人突然停止了攻城，一夜无事，次日也没有重整旗鼓，好像已经认识到己方的短处，打算长久围城。


韩孺子总算能够踏实地小睡一会，可是醒来之后头昏脑涨，心里还在琢磨着睡觉前那件事，仿佛从未被睡眠打断。


谁能出城传旨，命令各地立即派兵救援晋城？韩孺子起床之后看到每一个人都会衡量一番。


张有才和泥鳅？不行，他们年纪太小，根本逃不出重重包围，而且无官无职，一个是普通太监，一个是渔村出来的少年，就算手里捧着圣旨和宝玺，也没人相信他们。


中司监刘介？他倒是在宫中任职多年，许多朝臣都认识他，忠诚也足够，可他逃不出重围。


孟娥？韩孺子对她已没有半点怀疑，以她的身手，或许有办法趁夜从匈奴人的营地中间潜出，可她的身份注定不会受到官员的信任，比张有才还不如。


东海王？胆子太小。


崔腾？根本不予考虑。


樊撞山？名声太响，任何时候出城都会引来大批匈奴人。


其他武将？正面冲锋的话，连樊撞山都未必能冲出重围，别人更没希望。


全体文臣？由他们当中的某人传旨最合乎大楚的规矩，但也恰恰是他们寸步难离晋城，韩孺子只是想了一下，就将他们全体排除。


城外还有一支北军，不知有多少人马？这时在做什么打算？能不能拖住匈奴人……


韩孺子想得头都疼了，对从昨天开始贴身保护他的孟娥笑道：“帝王之术？我现在只能让你看到帝王的无计可施。”


“我不是第一次看到陛下的这个样子。”


韩孺子笑了笑，即使是在宫里当傀儡的时候，他也有一点腾挪周旋的余地，从未像现在这样，四面都被堵死，唯一的希望是有奇迹发生，而这奇迹完全不受他的控制。


他先登城望了一会，确认匈奴人真的无意攻城之后，就在城下的军营里召见文武官员，正式任命楚国都尉邓粹为车骑将军，总领全体守城将士。


昨天的战斗刚一结束，代王亲眷就来告御状，这是韩孺子对此的回答。


车骑将军按惯例属于从一品，只比大将军低半级，已经空缺多年，代国都尉才是正三品，邓粹这算是平步青云，但是没人羡慕他，这是一项临危授命，责任极大，一时半会却得不到任何好处，很可能永远也得不到。


韩孺子可以一个人做决定，但是不能一个人想出所有办法，他将眼前的困境大致说了一下，然后向上百名官员问道：“匈奴人为何停止攻城？”


军营不大，众多仪卫围成一圈，皇帝与大臣全都站着，皇帝身后是太监与侍卫，文武官员各站一边，按等级排列——不管外面有多少匈奴人，礼部还是得照章办事，维护秩序与规矩。


皇帝的第一个问题比较好回答，就连一些文官也能猜出来，匈奴人停止进攻只有两种可能：一是等候援军与器械，二是试图围歼城外的另一支北军。


“晋城独木难支，必须取得支援，谁能冲出重围，传旨救驾？”韩孺子抛出第二个问题。


大部分文官自觉地沉默，这可不是他们能回答的问题，武将却是群情激昂，尤其是樊撞山，第一个请命，可是被问到如何突围时，他的回答却太简单了，“给我一百敢死之士，舍命一搏，好过在城里坐以待毙！”


如果失去樊撞山，对城内守军的士气将是一次重大打击，韩孺子只能摇头拒绝，安抚了几句。


请命的人很多，连崔腾和几名文官也跳出来，可是都跟樊撞山一样，空有一腔热情，没有突围的实际办法。


韩孺子很快解散这场无用的商议，留下邓粹，听他的守城计划，对这位临时任命的将军，他还是无法完全信赖。


与极有章法的柴悦不同，与沉勇有谋的房大业也不一样，邓粹对事前制定计划不屑一顾，“该怎么守城，大家都知道，多说无益，只是将该做的事情重复一遍而已，楚军所不知的是城外敌人会怎么做。料敌先机，臣做不到，除非是神仙，臣也不觉得其他人能做到。战机瞬息万变，大将只能随机应变，陛下既然任命臣守城，就等匈奴人再次攻城的时候，再看臣的手段吧。”


韩孺子无话可说，只好客气地命人送走新任车骑将军，然后问身边的东海王：“你听谁说他是大将之才？”


东海王苦着脸说：“他姓邓，又是武将，所以大家都这么说……陛下让他守城，不只是因为我的推荐，主要是看到他昨天舍财诱杀匈奴人吧？”


东海王对邓粹也没有多少信心，得先推掉一点责任。


韩孺子没再说什么，他身边实在无人可用，樊撞山勇猛有余谋略不足，北军前锋将军则是稳重谨慎之人，难以在危急之际承担大任，唯独邓粹显出几分奇谋，不知是凑巧，还是真有本事，只能先用再说。


韩孺子回到王府，刚在厅里坐下，王赫带领一群侍卫向皇帝跪下，只剩孟娥还守在皇帝身边。


“这是……何意？”韩孺子惊讶地问。


王赫道：“陛下受困，我等不能守城杀敌，有愧于心，请陛下允许我们突围求援。”


韩孺子早想过这些侍卫，欣赏他们的勇敢，却不能接受他们的请求，“诸位的身手朕是了解的，但这不是狭路相逢，城外的匈奴人太多，你们……能闯出去吗？”


如果前方拦路的是一座城、一条河、一支军队，韩孺子相信这些侍卫高手有办法绕过去，可晋城四面受围，除非飞行或者地遁，谁也没办法逃出去。


王赫却不是随意请命，回道：“我们可以分头行事，在匈奴人营中放火，或有机会穿营而过。”


韩孺子认真地考虑了一会，还是摇头，“不值得冒险，朕还需要你们的保护。”


王赫只好起身，带着侍卫们退下。


崔腾忍不住说：“干嘛不试试？这些侍卫武功高强，或许真能突围呢？”


“匈奴人的营地看似松懈，实则严密，一人呼而百人应。王赫他们想要偷偷穿过营地，就只能步行，一旦被发现，断无生还之道。”


“那也应该试试啊。”崔腾小声说，觉得皇帝有点谨慎过头了。


韩孺子其实心动过，但他见过太多所谓武功高手的失败，面对匈奴人大军，他不想拿三十名侍卫的性命去尝试。


只有东海王能理解皇帝的心事，他在心里将夺位失败的原因大部分归咎于江湖人，既然都是武功高手，侍卫不可能比江湖人强出太多。


“陛下需要一条妙计，说起来就有成功的可能，而不是碰运气。”东海王道。


“哪来的妙计啊？”崔腾想不出来，打量东海王，不屑地说：“你有妙计？不对，你要是有也是奸计。”


“呵呵，妙计、奸计是一回事，用在敌人身上是妙计，用在自己人身上是奸计，陛下受困，我也受困，城破之后玉石俱焚，我再蠢也不会害自己啊。”


崔腾说不过东海王，“你的‘妙计’呢？说来听听。”


“我的妙计是集思广益，晋城虽非大城，军民也有数万，总能找出一两个能人吧？”


“贴告示？”崔腾问。


东海王看了一眼皇帝，笑着摇摇头，“城内人心不稳，贴告示会让大家更加慌乱，我的建议是这样：首先，放出风去，就说陛下已经秘密派人出城求援，不管怎样，先稳定一下人心。”


“骗人嘛。”崔腾其实觉得这个主意还不错，嘴上不肯承认。


东海王也不理他，继续道：“其次，也还是私下里放出风声，说陛下仍需要一名备用的使者，或者自荐，或者推荐，不问出身，只要能逃出去就行。”


韩孺子也觉得东海王的计策可行，但是有一个问题，“如果应征的是一名普通百姓，谁会相信他携带的圣旨呢？”


“呃……那就加一条要求，不只自己能逃出去，还得带一位大臣。”


这样的条件过于苛刻，几乎不可能招到合适人选，可韩孺子别无它法，于是点头，崔腾马上道：“我去传风声，这事我能做。”


崔腾跑出去，东海王又道：“我自己肯定不行，但我可以推荐一个人。”


“谁？”


“林坤山，陛下一直带着他，也该用上一用。”


希望立刻变成失望，韩孺子摇头，他宁可将希望寄托在武功高手身上，也不会再相信望气者。


中司监刘介引入一名军官，原来匈奴人又在城外列队了。


韩孺子再次登城，果然看到匈奴人又有攻城的架势。


邓粹也在城上，看样子一点也不着急，周围的将官都已露出惊慌之色，他却只是观察，迟迟没有下令。


看到皇帝到来，众将让开，邓粹指着城外道：“匈奴人佯装攻城，是要引诱另一支北军赶来救驾，他们昨天伤亡不少，今天不会真打。”


韩孺子什么也没说，在邓粹身边站了一会，转身回王府。


皇帝对邓粹的信心又多了一些，众将更无异议。


午时已过，匈奴人果然没有真正攻城，另一支北军也没有被引来。


中司监刘介悄悄走进来，等皇帝抬头，他说：“陛下，中书舍人赵若素求见。”


“什么事？”


“赵若素自愿出城去请救兵。”


韩孺子记得赵若素，此人看过大量奏章，几乎就是一座活书房，可是说到突围求助，他可不像是身怀绝技的样子。


“请进来。”韩孺子以为这又是一个趁机表露忠心的官员，反正都知道皇帝不会同意，不妨显得勇敢一点。


赵若素进屋，却没有像其他官员那样只是说大话，行礼之后开口便道：“陛下舍得城外的那支北军吗？”

第318章 饥渴交加


夜至三更，一片乌云遮住空中的半轮明月，群星暗淡，晋城城头缓缓垂下一只篮子，到地之后，从里面笨手笨脚地爬出两个人。


中书舍人赵若素握住绳索晃了两下，表示一切平安，轻轻叹了口气，迈步向桥上走去，随从紧跟其后，不住地回头张望，晋城虽小，却是一片汪洋中的安全孤岛，离开这里，不知要游荡多久才能再次靠岸。


两人各背一只包袱，一路西行，这边的匈奴人比较少，几里之外就是群山，进去之后，或许能躲开匈奴骑兵，随从的大包袱里装着不少干粮，沉得直往下坠，他不得不经常往肩上拽两下，怀疑自己不会被饿死，而是被累死。


不久之后，东城冲出一队骑兵，百余人，试图吸引匈奴人的注意，可是没起多大作用，匈奴人兵力雄厚，一点也不慌乱，数百人上马迎战，其它营地按兵不动，根本不受影响。


楚军没敢真的交锋，很快就退回城中。


赵若素与随从这时连山区还没走到，这样的两个人，想要一路步行穿过匈奴人的封锁，完全是异想天开，在躲躲藏藏地跋涉了将近一个时辰之后，他们被活捉了，山里也有匈奴人，用绳索将两人的双手牢牢捆住，像对待牲畜一样牵着走。


随从唯一欣慰的是，两人的包袱都被抢走，减轻不少负担。


匈奴人开心地交谈、嬉笑，两名楚人一句也听不懂，赵若素突然生出一种恐惧，如果匈奴人根本不将他当回事，当场杀死，他的计划就将一败涂地。


于是他大叫大嚷，摆出一副我很重要的架势，结果挨了几鞭子，脸上留下一条血痕，火辣辣地疼。


两人被栓在营地里的一根柱子上，路过的匈奴人朝他们放肆地大笑、吐口水。


天亮了，还是没人搭理、审问他们，甚至没人送水送饭，他们还没有被杀死，唯一的理由似乎是展示匈奴人的强大：没有任何人能从他们的包围中逃走。


赵若素一直昂首站立，不肯显出屈服，在心里对自己说还有希望，匈奴人不会这么快做出反应。


临近午时，饥渴疲惫的他实在忍受不住，只好坐在地上，背靠柱子，望向晋城，心中忐忑，全不像面对皇帝讲出计划时那样镇定。


随从也坐下，舔了舔嘴唇，小声说：“咱们不会死在这里吧？”


赵若素不擅长鼓舞人心，想了一会，说：“据我的观察，十次奇计只有一次能成功，所以治理天下以守正为上，不可常用奇计，这一次是迫不得已，能不能成功……就看天意吧。”


“啊？我看你在陛下面前的说得挺好，还以为……我被你骗了。”随从是皇帝身边的人，名叫泥鳅，对整个计划只有一知半解，勇气消失殆尽，带着哭腔说：“我可是自愿跟你来的，才跑出这么远一点，我自己一个人还能跑得更远一些呢。”


“哭，大声哭。”赵若素说。


“干嘛，瞧不起我吗？”


“你一哭，这事就更像真的了，使劲儿哭。”


泥鳅干嚎了两声，很快悲从中来，真的大哭起来，鼻涕一把泪一把，引得周围的匈奴人哈哈大笑。


赵若素厉声喝止，骂他给大楚皇帝丢脸，泥鳅哭得更厉害了，直到有人嫌烦，上来抽了两鞭子，他才止住哭声，悄悄抽泣，等匈奴人走远，小声道：“赵大人，我的名声全毁了，以后你可得为我挽回名誉。”


“放心，只要能活着离开，功劳全是你的。”


泥鳅差点又哭出来，这位赵大人可真不会鼓舞士气。


天色渐晚，匈奴人一直虚张声势，没有发生战斗，被俘的两人饿得软弱无力，泥鳅想哭也哭不出来，嘀咕道：“昨晚我还嫌干粮太沉呢，现在真是怀念啊。”


赵若素全身直冒虚汗，听到“干粮”两个字，肚子咕咕直叫，但是仍然挺直身体，努力维持坐姿，“你总有一个名字吧？”


“有啊，泥鳅。”


“我是说大名，正式的名字，先生或者家中长辈给起的名字。”


“这个……我就知道我姓晁，名字就叫泥鳅。”


“哪个晁？”


“有很多晁吗？”


“不多，常用的就两个，一个卷着舌头，一个不卷舌头。”赵若素一边说一边用缚在一起的双手在地上写出“晁”、“曹”两字。


泥鳅不认字，试着卷舌、不卷舌，来回叨咕半天，肯定地说：“我是卷晁。”


“是这个。”赵若素指着地上的“晁”字，“我给你起个名字吧。”


“泥鳅不好听吗？”


“好听，但是难登大雅之堂，以后你当官了，当堂审问犯人，他正好叫……大鱼，你不就尴尬了？‘泥鳅大人传令，杖案犯大鱼十下。’”


“呵呵。”泥鳅笑了，“我还能当官？”


“当然，你是陛下身边的亲信，只要不出错，当官是早晚的事，而且是大官。”


泥鳅咳了两声，喝道：“泥鳅大人传令，敢叫大鱼，即是有罪，杖打八十、发配边疆。”


赵若素刚想说一般人受不了八十杖，泥鳅又哭了，这回一开始就是真哭。


赵若素轻叹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赵大人……给我……起个名字吧。”泥鳅抽抽噎噎地说，“得比……大鱼……还大。”


“比大鱼还大，就是鲸了，那是一种海中巨兽，据说能吞下整艘船。”赵若素在地上写下“鲸”字，可惜天色已黑，连他自己也看不到字迹。


“吞下整艘船？”泥鳅既不相信又悠然神往，“那我就叫鲸，晁鲸。”


除了一个新名字，这个晚上仍然什么都没发生，城里又有一支小队出来试探敌情，但是没什么用，匈奴人不为所动。


赵若素和晁鲸饿过劲儿了，靠着柱子睡觉，一大早被冷水当头浇醒，几名匈奴人唧哩咕噜地说了半天，踢了几脚，扔下两只硬饼，扬长而去。


这是他们两天来唯一的食物，也不管地上有多脏，双手拣起，狼吞虎咽，连赵若素也顾不得形象，连啃三大口之后，才改为细嚼慢咽。


“匈奴人不会做饼。”晁鲸说，舔舔嘴唇上的面渣，他的饼已经吃完了。


赵若素将剩下的半张饼撕下一大半递过去，晁鲸没敢客气，接在手中吃完，肚中饥火稍减，仰头叹道：“可惜我的那些金银宝贝啊，全村人辛苦捕鱼十年也换不到这么多钱，虽然最后都要还给陛下，我总能摸一阵，现在连摸都不摸不着了。”


“还给陛下？”赵若素没听懂。


“是陛下让我收受贿赂，然后……”晁鲸双手捂嘴，想起这是秘密。


赵若素笑了两声，没有多说什么，对皇帝又有了一些新印象。


这一天只有早饭，没有午饭、晚饭，晁鲸更饿，尤其是感到口渴，后悔早上被浇凉水的时候没多接一口，实在不愿看匈奴人骑马跑来跑去，哑着嗓子问：“赵大人，你今天好像比昨天镇定啊。”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急也没用，不如顺其自然，还能解渴解乏。”


“真的？”晁鲸也学赵若素的样子正襟危坐，没一会就觉得后背酸麻，放弃尝试，遥望晋城，喃喃道：“张有才肯定在吃香喝辣，当时让他跟出来就好了。”


入夜之后，匈奴人开饭，肉香远远传来，晁鲸小声咒骂，连觉得都没法睡了，可是看到一队匈奴人骑马驶来，他急忙闭嘴，眼前亏他可不吃。


匈奴人解开柱子上的绳索，牵着两名犯人往营外走，马快人慢，两人只能小跑跟随，赵若素喊了几句，质问要去哪里，没有得到回应，晁鲸脸色惨白，“完了完了，这就要动手了，匈奴人倒爱干净，要把咱们带到营地外面去，不会……不会是那座尸堆吧？”


尸堆大火直到现在还没有完全熄灭，仍有青烟升起，一想到自己会死在那里，晁鲸不渴也不饿了，只觉得心里发虚双腿发软，又怕给皇帝丢脸，只好强做镇定，再不开口。


不知走出多远，周围越来越荒凉，看样子不是去尸堆，而是就地挖坑。


匈奴人停下，互相说了几句，大部分离去，只留下两人，待同伴走远其中一人跳下马，用中原话道：“让两位大人受苦了。”


晁鲸目瞪口呆，赵若素抱拳道：“阁下不是匈奴人？”


那人掏出匕首，割断赵若素手上的绳索，“我们是辽东的楚人，说来惭愧，为了一家老小的性命，不得不跟随匈奴人、扶余人入关，我们也没办法，能有机会救下两位大人，算是我们的赎罪吧。”


晁鲸更加意外，但是也没忘了伸出手，让对方割断绳索。


赵若素显得很警惕，“阁下这么容易就让匈奴人离开了？”


那人耸耸肩，“混了一个千夫长，说话多少有人会听。”


赵若素点点头，表示相信了。


“此地不宜久留，两位大人赶快走吧，我勘察过地势，从这里入山，沿着左手的山走，十几里以后就能上官道，那里没有匈奴人。”


赵若素摇头，“现在不能走，我们的东西……”


那人转身，从沉默的同伴手里要来一个小包袱，“东西在这儿。”


赵若素急忙接在手里，借着月光查看了一下，松了口气，“感谢两位义士，不知两位尊姓大名，日后如有机会，也好为两位请功。”


那人笑道：“降敌之人，哪还敢留名以辱先祖？两位大人快些走吧。”


赵若素挎上包袱，拱手致谢，晁鲸也拱拱手，问道：“我们的干粮呢？”


那人一笑，走到坐骑旁边，解下一只皮囊扔过来，“干粮没有，只有一点酒。”说罢翻身上马，与同伴离去。


“居然能碰到义士，真是太幸运了。”晁鲸道。


赵若素拍拍身上的包袱，“不是义士帮忙，是它。”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山里走去，晁鲸不想那么多，打开酒囊喝了一大口，递给赵若素。


赵若素摇头，他已经忘了饥渴，只想快点离开此地，去找那支不知驻扎在何处的北军。

第319章 布衣圣旨


冯世礼陷入了绝境，因为一时谨慎，他保住了自己和一万五千名北军将士的性命，但是没有几个人感激他，许多人认为如果当时全军参战，未必会败给匈奴人，还有人认为，北军理应不顾一切地救援皇帝，北军都尉刘昆升等人虽死犹荣，右将军却陷大家于不义。


冯世礼进退两难，进攻是送死，退却是不忠，他只能就地依山傍水扎营，设置重重障碍，坚壁不出，向朝廷和东方的大将军崔宏送信，等待下一步命令，可是一来一回至少需要十天，等援军到来，又是十天。


皇帝所在的晋城随时都可能失陷，营外的匈奴人没日没夜地挑战，麾下的将士时不时明嘲暗讽……冯世礼觉得自己快要坚持不住了，真想率军冲向匈奴人，一了百了。


中书舍人赵若素和皇帝的亲随晁鲸到得正及时，再晚半天，冯世礼不出营，北军将士们也会自愿出去迎战。


匈奴人指的路很简单，两人还是在山中迷路，绕到了楚军营地后方，被斥候发现，立刻送至营地，正好赶上匈奴人暂时退去，途中未遇阻拦。


冯世礼如释重负，虽然有过矛盾，他对皇帝的判断还是比较信赖的，最关键的是，他不用再负责，千斤重担压在头上，他快要被逼疯了。


可圣旨让他大吃一惊，那上面明确无误地命令北军即刻向晋城进发，不要与匈奴人缠斗，尽快进城与皇帝会师……


缠斗与否可不是北军能决定的，冯世礼拿着圣旨呆了半晌，抬头看向赵若素，隐约记得中书省确实有这么一位官员，至于皇帝的亲随晁鲸，他见过几次，却是第一次知道其人的名字。


然后他又看向帐中的十余位将官，这些人跃跃欲试，早已急不可耐，好像赴敌而死是一项荣耀，是一件必须要做的事情，晚一步就会被别人抢先……


冯世礼不知道别人的表现有几分真实，只清楚一点，自己不想死，但是不得不死，圣旨就在手里，抗旨不遵，不仅自己活不了，整个家族都会受到牵连。


“传令下去，午时三刻全军出营，前往晋城与陛下会师。”冯世礼下令，在正式场合不能说“救驾”，只能称“会师”。


离午时三刻只剩一个时辰，基本就是吃顿饱饭，然后就得上马。


圣旨要求“即刻”，冯世礼只能延长这么一点时间。


众将听令，正要出帐准备，赵若素开口道：“且慢。”


皇帝并没有要求他这么做，赵若素自作主张，想看看这支北军是否忠诚，他很满意，右将军冯世礼以下诸将没人犹豫，更没人找借口，值得依托。


“赵大人还有何事？”冯世礼客气地问，无论心里怎么想，脸上一点也不会显出来，跟其他将领一样。


赵若素目光扫视一遍，最后落在晁鲸身上，说：“把衣服脱下来？”


“啊？就在这儿？这可是陛下赐给我的衣服。”


“不仅如此，它还是一道圣旨。”


此言一出，帐篷里的人无不惊讶，最为吃惊的人当然是晁鲸，低头打量自己的衣服，“这是……圣旨？我怎么不知道？”


“陛下怕你沉不住气，快脱下来。”


“哦。”晁鲸倒不在意，他的确沉不住气，心里存不住话，至于当众脱衣服，他更不在意，在渔村的时候，他有一半时间差不多都是光溜溜的。


晁鲸穿的是一件短衣，外表看上去没什么特别，翻过来看，里面却有一大块补丁，针脚细密，晁鲸一眼认出这是张有才的手法，笑道：“陛下可真会玩。”


帐篷里没人笑，都明白这道“布衣圣旨”才是皇帝的真实意图。


别人不敢动手，赵若素要来一柄匕首，亲自挑开针线，好一会才将圣旨完整地拆下来，转身向众人展示。


一块方方正正的布帛，上面写着字，盖着宝玺之印，确实是一张圣旨。


赵若素双手捧起圣旨，准备要念，晁鲸手疾眼快，一把抢回原来的衣服，小声道：“了不起，原来我一直在穿圣旨的匣子，以后会值钱吧。”


新圣旨否决了之前的命令，北军不仅不能前往晋城，还得保证自己的安全，可以退却，选择更合适的营地，但是不能超过三十里，然后静待援军，至少要与匈奴人数量相当时，才可发起进攻。


然后是一连串的人事任命，大将军崔宏仍然统领天下楚军，要以最快的速度与皇帝会师，柴悦被任命为骠骑将军，这也是一个久已空缺的虚衔，对柴悦来说，仍属于一步登天，比邓粹跨越的品级还要大。


弘农郡守卓如鹤被加封为太子少保——这也是从一品的虚衔，与有没有太子无关，大楚惯例，赋予低级官员重要任务的时候，加封品级很高的虚衔，这样才能名正言顺地下令，事后也不会对朝廷格局产生太大的影响。


卓如鹤拥有了总督边塞、调兵遣将的权力，与碎铁城的辟远侯张印汇合之后，他要将指挥之权移交给真正的将军。


对京城，皇帝没有更多安排，守相申明志和中掌玺杨奉二人应该知道该怎么做。


冯世礼这回真的如释重负，皇帝总算没有失去理智，做出了正确选择，马上道：“北军无需退却，就在这里坚守，等援军到来。”


一名将领上前问道：“如果晋城遇急呢？北军还是旁观吗？斥候说了，这几天匈奴人一直在增加，带来不少器械，肯定是要攻城。”


赵若素沉默了一会，开口道：“陛下说了，不以一人累天下，匈奴人势强，就算晋城被毁，北军也不可出营，能退则退，不能退，继续坚守。”


诸将沉默，终于相信皇帝真的不想让他们去救驾。


赵若素又道：“冯将军若是有意，请派兵向匈奴人发起一次冲锋，让晋城守军看到，好让陛下知道我已经平安到达。”


“当然，明天……不，待会就派兵。”冯世礼马上道。


“还有，派人去塞外找卓如鹤，务必及时将这道圣旨交给他，如果卓大人已经不在，就将圣旨送到碎铁城。”


“没问题，我会派得力之人出塞。”


“冯将军已经给京城和大将军送信了吧？”


“当然，已经送出几天了，暂无回音。”


赵若素点点头，“最后请冯将军派几名军士送我们去齐国，我要去与大将军汇合。”


经过几次派兵，京城兵力空虚，大楚最重要的两支军队一支在北，一支在东，塞北的将士数量更多，但是比较分散，集结在一起要花很长时间，东边的军队比较集中，但是受叛军牵制，难以调动。


赵若素亲自去见大将军崔宏，就是要确保那支军队舍小求大，尽快北上救驾。


冯世礼一一照做，派出十人带圣旨出塞，派二十人护送赵若素、晁鲸前往齐国，与此同时，五千北军将士出营，大张旗鼓地向匈奴人挑战，不求一战，只是要让晋城看到这支军队确实存在。


赵若素与晁鲸没有休息，传毕圣旨之后，即刻出发。


一切安排妥当，冯世礼终于闲下来，瘫坐在椅子上，有气无力，好像刚刚从战场上回来，身体虽然疲惫，脑子却转得飞快。


他叫来一位将领，问道：“再说说匈奴人的情况。”


“包围晋城的匈奴人大概六万，每日增加五千以上，现在已经达到将近八万人，看样子还会继续增加。据说燕国和中山郡的城池大都已被攻克，只剩少数还在坚守，匈奴人带来的许多器械就是从楚军手里夺来的……”


冯世礼打断将领，“按你的估计，匈奴人大概什么时候会攻城？”


将领想了一会，“少则三日，多不过五天，匈奴人就足以发起一次大规模的攻城。”


冯世礼挥手让将领退下，身边不留任何人，独自在帐中沉思。


算来算去，他发现无论哪一边的援军都不可能及时赶到，匈奴人的策略很清晰，要么利用皇帝引诱一批批楚军救驾，趁机歼灭，要么攻破晋城活捉皇帝以要挟大楚，绝不会等到楚军的数量多到与匈奴人相当。


“真是不幸。”冯世礼叹息道，是皇帝本人非要御驾亲征，走到这一步实在怨不得别人，他自己研墨铺纸，提笔写了一封书信，收入函中，叫来心腹随从，命他带信回京。


“此信事关重大，绝不可落入他人之手，你必须亲手交给守相申大人，明白吗？”


随从磕头领命，匆匆出帐。


大楚又一次面临危机，这一回谁能力挽狂澜？冯世礼宁愿多做几种选择，也不想死等奇迹发生。


五千北军出营，在离晋城十几里的地方吹响数十支号角，不等匈奴人合围，立刻撤退。


匈奴人早已布好天罗地网，未曾想鱼儿狡猾，即将入网的时候竟然转身游走，这让他们极为失望，也非常愤怒，冲到寨前，以各种手段挑战。


城里的韩孺子终于等到了信号，北军的佯攻表明赵若素和泥鳅已经用假圣旨骗过匈奴人，成功逃出了包围。


但他只能稍稍松口气，围城的匈奴人越来越多，到处都在搭建高大的攻城器械，匈奴人正在迅速地学习操作技巧，抓来的大批俘虏可作劳力。


下一次攻城，就不再只是射箭那么简单了。


在等来援军之前，晋城还是得想办法自保。

第320章 皇帝得病


邓粹是个让人拿不准的将军，他的风格就是没有风格，无迹可寻，做什么都喜欢突发奇想，深思熟虑对他来说是浪费时间，排兵布阵则是小孩子的游戏，他经常挂在嘴上的四个字是“随机应变”。


这天下午，邓将军一直在酣睡，日落西山时才从床上爬起来，洗把脸，吃过晚饭，精神抖擞地召集城中众将，宣布要对城外的匈奴人发起一次夜间偷袭。


谁也不明白，邓将军是在梦中想到这一计的？还是早有准备，睡觉就为养精蓄锐？总之没人事先了解这项计划，全都吃了一惊。


邓粹的作战计划极为简洁，由他挑选二十位将军，这二十人各自再选一百名士兵，总共两千人，由南门出城，直攻匈奴人数量最多的大营。


这二十位将军当中有樊撞山这样的猛将，有北军前锋将军这样的高官，有世家出身的权贵子弟，有皇帝身边的仪卫头领，也有晋城原有的小小军官，无论尊卑贵贱，都只能选百名士兵，多一个也不行。


他留给众将的准备时间很短，只有一个多时辰，二更一刻准时出发。


两千将士，占了晋城守军的一半还多一点，没有特别的计划，也没有明确的目的，就要去偷袭将近十万敌军，连樊撞山都无法理解。


邓粹自恃为名将邓辽的同族后人，极其骄傲，不允许别人当面反驳或是质疑，聚议结束之后，众将稍一商量，都觉得这个计划不可行，于是推举樊撞山去向皇帝说明情况。


樊撞山深受皇帝欣赏，心事也单纯，立刻骑马前往王府。


非常时期，面子与礼仪都不那么重要了，皇帝的卫兵，包括徒具高大身材的仪卫，全都被派去守城，只留下数十名侍卫保护整座王府。


樊撞山名气大，进第一道门无需通报，第二道门的太监也只是请他稍等了一小会，第三道门后面就是皇帝的住处，守卫得比较严格，中司监刘介亲自把门，看到樊撞山，冲他点点头。


门后隐约有琴声响起，樊撞山眉头微皱，皇帝有点爱好很正常，可是在这种时候还有闲情逸志听琴，与他印象中的皇帝稍显不一致。


“我什么时候能见陛下？”樊撞山努力压低声音。


刘介竖起一根手指，也不知是什么意思，樊撞山只好等，可一个时辰之后就要出城作战，他心里着急，那琴声隔着门缝听只是一连串毫无意义的吱哑声，连个曲调都没有，他越听越心烦。


“陛下！我有急事！”樊撞山声若洪钟，这一嗓子将身边的刘介吓了一大跳。


“你、你怎么可以……”


樊撞山也不客气，双手掐住太监的肩膀，像拎小孩一样轻松抬起，转身移到一边，嘴里道：“什么时候都能听琴，我的事却只能现在说。”


刘介又惊又气，双脚落地之后一时竟说不出话来，眼睁睁看着樊撞山推门入院。


琴声已经停止，庭院里站着几名侍卫，一字排开，阻止樊撞山前进。


“陛下，我就说几句话，说完就走！”樊撞山大声道，既然闯进来了，总不能半途而废。


张有才从房间里走出来，“陛下宣召樊将军。”


侍卫们让开，樊撞山大步进屋，刚到门口就闻到一股香气，眉头皱得更紧，心想皇帝这是怎么了，又是听琴又是熏香，难道怕成这个样子？那个亲临城头指挥作战的勇敢皇帝哪去了？


走进屋子，樊撞山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


皇帝坐在椅榻上，努力挺直身体，但是脸色苍白，双唇没有血色，额上隐约渗出汗珠，显然是得了病。


樊撞山大吃一惊，立刻跪下，关切地说：“陛下……我不知道……”


“没关系，一点小病。”韩孺子努力挤出一个微笑，“樊将军有什么事？”


樊撞山张开嘴，一肚子话却说不出来，说邓粹乱定计划，皇帝又得亲自出马，可是看他的样子连走出房间都很困难，“那个……那个……我知道现在不是时候，可是……大家守城都很辛苦，能不能……能不能给大家一点赏赐，不用立刻执行，发几道圣旨，说要重赏，大家也就满意了，等到解围之后再赏不迟。”


“樊将军尽管放心，朕已经安排兵部、吏部官员拟旨，明天你们就能看到，守城将士皆有赏赐。”


“是是，陛下原来早就想到了，是我太蠢、太急，陛下好好休息，我不打扰了。”


樊撞山起身要走，韩孺子叫住他，“朕偶染风寒，很快就能恢复，樊将军……不要太当回事。”


“是，不当回事。”樊撞山退出房间，迎上中司监刘介。


“现在你知道了，出去可不能乱说。”刘介提醒道。


“不能，绝对不能，打死也不能。”樊撞山就差赌咒起誓了，走到门口，又向刘介道：“一场胜仗能让陛下的病快点好吧？”


“或许吧，心情好，病也会好得快一点……樊将军可不要乱来，打仗不是儿戏。”


“当然，上面还有邓将军主事呢，我想乱来也没人听啊。”樊撞山大步离去，暗暗发誓，今晚无论如何也要打一场胜仗。


房间里，韩孺子侧身躺下，可是已经没心情再听琴，张嘴想要叫泥鳅，突然想起他已经被派出去了，只好对张有才说：“你出去打听一下究竟发生什么事了，樊将军看我得病，有话没说。”


“陛下……”张有才不放心就这么离开。


“我没事，孟娥在就行了。”


张有才只好退出房间，快步离去。


孟娥站在角落里，樊撞山刚才甚至没注意到她的存在。


“我去让他们继续抚琴。”孟娥说。


韩孺子苦笑道：“真的有效吗？我觉得这些香气和琴声好像没什么用，听上去也不如之前那样能够静心。”


“陛下的病与众不同，一是急火攻心，二是修炼内功已久，突然停止，以至于五脏六腑守卫空虚，因此一点小小的风寒就成了重病。”


“我不能恢复修炼吗？”


“不可。”孟娥没有给出理由，“琴声能够代替内功修炼，熏香含药，三五天之内陛下就能痊愈。”


虽然孟娥并非太医，当初停止修炼内功也来自她的建议，韩孺子还是决定采纳她的建议，“好吧。”


孟娥出去，琴声很快响起，孟娥也回来，仍然站在角落中。


韩孺子躺在榻上昏昏欲睡，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总是突然蹦出一个念头将他惊醒，随之出一身虚汗。


“你认识张琴师父女？”韩孺子问道。


“不认识，但我认得他们的琴声。”孟娥说。


“你懂音律？”


孟娥沉默了一会，“义士岛曾经想借助神仙的力量复国，结交过许多奇人异士，其中也包括一些琴师。”


韩孺子忍不住笑了一声，“现在还信吗？”


“无所谓信与不信，义士岛早已变成江湖势力，江湖中的事情真真假假，全信就是傻瓜，不信则会失去许多朋友。”


“比如望气者。”


“望气者是北方燕赵之地的术士，这些年才兴起，义士岛接触得不多，琴师却是古老的行业，关东盛行已久，东海有人专门传授此艺。”


“皇宫里也有琴师，与张氏父女好像不是一路。”


“当然不是。”孟娥正要解释，张有才回来了，她立刻闭嘴保持安静。


张有才一路跑回来，气喘吁吁地说：“邓将军要发起一次夜袭，亲自率军两千出城。”


韩孺子腾地坐起来，又出了一层虚汗，眼前一花，差点晕过去。


“陛下……”张有才急忙上前要搀扶。


“没事。”韩孺子慢慢躺下，“既然是邓将军的主意，应该不会有错。”


“可大家都说这是乱出主意，樊将军十有八九就是为这事来的，见陛下生病，他没敢说。”


“邓粹是守城大将，一切由他做主，樊将军说了也没用。”


皇帝如此信任邓粹，张有才很是惊讶，“陛下觉得这次夜袭能成功？”


“之前几天，楚军每晚都出去骚扰匈奴人，今晚化虚为实，没准能成功。”


“骚扰匈奴人根本不是邓将军的主意。”


“邓将军随机应变，没什么错误。”


张有才本来想对皇帝说还来得及阻止夜袭，现在无话可说了，想了又想，“两千人，是守城楚军的一半，对匈奴人来说却是九牛一毛……”


韩孺子还能听到琴声，脑子却越来越沉，喃喃道：“邓粹如果真是一员大将，他的目标就不是匈奴人，而是……”


皇帝终于睡着了。


张有才了等了一会，蹑手蹑脚地上前，为皇帝盖上被子，转身小声向孟娥道：“真的不用找太医吗？”


孟娥摇摇头，“我知道陛下得的是什么病，放心吧。”


张有才没法放心，孟娥可从来没说过自己会治病，可皇帝信任她，他也没办法。


琴声继续，皇帝这一次睡得比较熟，张有才忍不住轻声问道：“陛下刚才话没说完，他觉得邓将军夜袭的目标会是什么？”


“外面的攻城器械。”孟娥想也没想，直接给出答案，自己也觉得奇怪，因为之前她根本没怎么考虑过这个问题。


张有才想了一会，在额头上轻轻一拍，“怪不得邓将军要求所有士兵都携带火把，但是只有几十人可以点燃，其他人要出城之后再说，他是要火烧啊。陛下跟你说过了？”


孟娥没有回答，她正在学习以皇帝的方式考虑问题，这是她回到皇帝身边的最重要原因。


她认为自己学得不错。

第321章 万一之策


楚军每晚都出来骚扰一下，从来不真打，叫喊几声就退，连城门都不敢开得太大，匈奴人习以为常，每次也只是象征性地驱赶一下，仿佛正在吃草的野牛，面对蚊虫的叮咬，顶多摇摇尾巴、晃晃耳朵，绝不会让这点小事耽误自己吃草。


匈奴人已经将晋城围得水泄不通，他们一点也不着急。


因此，当南城的两座城门突然敞开，大批楚军骑马冲出来的时候，匈奴人一开始根本没有注意到，尤其是这些楚军只有领头的几十人举着火把，更显数量稀少。


匈奴人是通过马蹄声发现楚军数量众多的，反应倒快，他们的马匹通常就停在帐篷附近，立刻就有数千人上马，更多的人随时待命。


可楚军今晚的目的仍不是交战，而是那些刚刚架好的攻城器械。


这些器械都是从沿途城镇搜刮来的，最具威胁的是十几架高大砲车，能从数里之外将巨大的石块抛到城墙上，还有几辆坚厚的撞车，能够直抵城门外，以铁头撞门，还有一些桥车，推开河边，放下桥身就能形成一座简易桥梁，数量最多的器械是云梯，五十几座，与桥车放在一起。


匈奴人不太会用这些东西，甚至觉得它们碍事，干扰马匹奔驰，因此没有存放在营地里，而是直接在营外搭建，离南城不到十里，向前推出一段距离就能开始攻城，倒是比较省事。


晋城有守无攻，匈奴人一点都不担心。


邓粹的目标就是这些看守不严的攻城器械，匈奴人瞧不起这些古怪的玩意儿，楚军却了解它们的威力，视为心腹大患，只是没几个人想到邓将军真敢出城毁械，而且身先士卒，手举火把冲在了最前面。


所有楚军的火把都被点燃了，夜色中一下子多出上百倍，似乎有几万人发起进攻，匈奴人大吃一惊，迅速集结更多兵力，要与这支突然冒出来的楚军决战。


楚军就是利用匈奴人集结的这点时间，点燃了大部分器械，这些东西无法完整运输，只能拆卸之后一件件运来，然后在城外组装，刚刚完工不到一天。


保护这些器械的卫兵是扶余国军队和一些楚人俘虏，前者数量太少，后者不愿为敌军效忠，一看到楚军冲来，许多俘虏主动放火，然后大叫大嚷地求救。


可惜，楚军救不了人。


放火之后，邓粹立刻下令退兵，所有人都扔掉火把，紧跟自己的将军，俘虏没有马，只能徒步跑在后面，被匈奴骑兵所践踏，死伤惨重。


不管怎样，这次奇袭居然成功了，楚军损失了一位将军和数十名士兵，但是毁掉了最大的威胁。


众人回城之后立刻紧闭城门，众将士纵声欢呼，十几名将军上前，要向车骑将军贺拜，邓粹却根本没有停留，就在众人的注视下，马不停蹄地跑回自己家，进屋继续睡觉，甚至不肯安排一下守城事宜。


诸将可没这么镇定，只好带领本部士兵迅速登城，防备匈奴人的进攻。


匈奴人非常愤怒，将那些留在原地的俘虏也都杀了，整个晚上都在轮番攻城，可是没有器械相助，他们仍然只能停在河岸边，因为离得太近，没来得及调头，还被城头箭矢射中一些人。


据邓府的人说，车骑将军整晚未醒，反而是将军夫人胆战心惊，几次出屋打听消息。


邓粹为自己赢得“怪将”之名，再没人说他不配当守城大将，可是即使最敬佩他的人，心里也有点没底，总觉得他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犯下大错。


韩孺子也睡了一觉，不那么香甜，梦境一个接一个，前后没有任何联系，阻止他进入熟睡，也不让他醒来。


一睁眼已是天亮，韩孺子出了一身透汗，自觉好了一点，可是身体依然虚弱无力，坐起身，从张有才手里接过湿巾擦脸，瞥了一眼角落里的孟娥，歉意地说：“你们一晚上没睡？”


“刘司监替了我一会，我睡了一觉，倒是孟娥姑娘一直在这里。”


“我站着也能睡觉。”孟娥说。


韩孺子还想说点什么，可是太疲惫，刚醒时的那点精力迅速消失，他又变得头昏脑胀，吃东西也没有味道，喝了两口粥就饱了，突然想起昨晚的事，问道：“邓将军……”


张有才已经打听清楚，绘声绘色将夜袭经过说了一遍，城中传言颇有夸大，将楚军形容得如同神兵天将，出入匈奴营中如入无人之地，倒是颇为振奋人心。


韩孺子笑了笑，知道结果就行了，对过程无需计较，毁了那些攻城器械，晋城又能多坚持几天，他放心地躺下，虽然睡不着，也能稍微舒服一些。


“东海王和崔腾一早就来了，非要见陛下。”张有才说，对这两个人都不喜欢。


“嗯。”韩孺子这时的反应比较慢，他自己觉得马上就做出了回答，其实已经隔了一会，“让他们进来吧，见不到我，他们的疑心会更重。”


张有才叹了口气，出门去传旨。


东海王与崔腾一整天没见过皇帝，疑虑丛生，抢着进屋，在门口撞在一起，互相瞪了一眼，崔腾力气更大一些，第一个进来，看到皇帝的样子，大吃一惊，“陛下……陛下真的生病了。”


韩孺子不想说话，张有才替他道：“一点小病，很快就会好。”


崔腾提鼻子嗅了两下，“生病不吃药，熏香干嘛？”


张有才也不知道，嘘了一声，示意两人不要打扰皇帝，崔腾闭嘴，东海王一直没吱声，向皇帝行礼之后找地方坐下。


崔腾沉不住气，来回踱步，被张有才瞪视，只好也坐下，想了一会，对东海王说：“你可别有坏心事。”


东海王冷笑一声，“我在城里能找到一个支持者吗？城外就是匈奴人，谁还愿意……陛下的位置比任何时候都稳固。”


“邓将军昨晚打了一个大胜仗，我父亲很快就会率兵救驾，晋城就要解围了。”


东海王仍然冷笑，只是压低了声音。


“有话就说，别弄怪声。”崔腾不满地说，也压低了声音。


“邓粹昨晚顶多算是小胜，赶走了身边的狼，外面还有一圈老虎呢。”


“只要我父亲……”


“匈奴人与临淄叛军勾结，大单于一直没有露面，意味着匈奴人的主力根本不在晋城，你觉得他在干嘛？肯定是等着你父亲率军北上，他好中途拦截呢。”


崔腾脸色白了，“城外那么多匈奴人还不是主力？”


“主力当然跟在大单于身边，他不来攻打晋城，就是觉得还有更重要的目标……”


张有才怒道：“你们两个就不能说点别的？干脆闭嘴安静一会吧。”


崔腾闭嘴，连做手势，表示不再乱说话，东海王低头，笑而不语。


韩孺子慢慢坐起，张有才更加不满，觉得那两人打扰了陛下休息，韩孺子招手，对张有才说：“你们两个去休息吧。”


皇帝的声音有气无力，张有才不放心，又不敢违命，只好应声是，慢慢退下，孟娥走得比他还快一些。


张有才一关上门，崔腾马上道：“陛下别在意，东海王是在瞎说，我父亲不会那么容易上当，必然有把握才会北上救驾。”


东海王本想用沉默与微笑表示不屑，最后还是没忍住，开口道：“是啊，崔太傅有把握，那得等到什么时候？晋城只怕连块城砖都留不下。”


崔腾怒视东海王。


韩孺子道：“东海王说得没错，援军固然要等，可是也得做好万一的准备。”


“万一？什么万一？”崔腾没理解。


东海王摇摇头，“万一匈奴人找到攻城办法，陛下得想办法逃出去，哪怕是只身逃出去，也是楚军的胜利、匈奴的失败。”


“对对，是得想个办法。”崔腾连连点头。


韩孺子想得却更远一些，“无论如何，我不能落入匈奴人之手。”他仍然感到头晕，可是有些事情他早已想好，不会改变，“如果能逃出去，当然最好，如果不能，我需要有人将遗体彻底毁掉。”


崔腾张口结舌，注意到皇帝连“朕”都不说了。


东海王更是惊讶，也忘了称呼“陛下”，说道：“匈奴人不会杀你的，他们顶多要挟更多的财物与土地，大楚承担得起。”


韩孺子重重地喘出一股气，“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崔腾道：“不说玉碎的事，先说说怎么逃出重围吧。”


韩孺子正要开口，刘介进来，轻声道：“陛下，我把太医叫来了。”


“嗯？”韩孺子不记得自己曾经传召太医。


刘介也不做解释，转身叫进来一名随行太医。


太医一进来就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但是什么也没说，向皇帝磕头，起身诊脉，韩孺子太虚弱，连拒绝的力气都没有。


太医反复诊脉，偶尔抬眼看一下皇帝，半天也不说一个字。


刘介向东海王和崔腾发出暗示，让两人离开，崔腾不太情愿，东海王却很识趣，悄悄走出房间，崔腾只好跟上，刘介也出屋，轻轻关上房门，只留皇帝与太医两人。


太医是随行官员之一，任职太医院，经验丰富，等屋里再无外人，他挪开手指，起身退后几步，跪在地上，说：“微臣浅见，以为陛下是中毒之症。”


“中毒？”韩孺子一惊。


太医沉默片刻，回道：“而且是与当初的思帝以及镛太子遗孤一样的毒。”

第322章 蹊跷


太医对自己的诊断很有把握，当初太后调查中毒事件的时候，他正是参与者之一，“陛下是不是时时感到困倦，但又睡不踏实？体虚无力、食欲不振、易出汗、脚趾微麻……嗯，这都是初期症状，陛下会越来越疲惫，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


“可有医治之法？”韩孺子问。


太医跪在地上回道：“如果是在京城，有办法缓解症状，然后再慢慢医治，晋城缺医少药，微臣不敢轻下断言。”


韩孺子嗯了一声，如果太医院有办法解毒，当初的思帝和后来的镛太子遗孤就不会死了。


他现在很容易走神，听说自己中毒之后，只在开始时一惊，念头逐渐转到别的事情上，这时在仔细回忆镛太子遗孤的模样，依稀记得那是一个胖胖的小孩子，与英王有几分相似，更多的细节却想不起来了。


他努力回忆，好像这件事非常重要，全然忘了近在眼前的危险。


太医抬头看了一眼皇帝，小声提醒道：“陛下。”


“嗯……”韩孺子的思绪回到了现在。


“陛下前几日还登城观战，说明中毒不久，下毒之人必然还在城中。”


“下毒者也能解毒？”


“很有可能。”


“太后认定崔太妃是主使者，好像也没什么用。”


“崔太妃当然不会制毒，当时她带进宫的一名侍女才是毒药的来源，据说是什么南方‘鬼山门’的弟子，这名侍女当晚就被处死，很可惜，如果能让她说出毒药的配方……”太医摇摇头，突然发现自己关注的方向不对，急忙磕头。


韩孺子根本没注意到，他现在只能想一件事情，而且不能思考太久，但他的判断力依然敏锐，“传刘介。”


“是，微臣还是给陛下开一张方子吧。”


韩孺子点下头，表示同意，但他没想吃药。


太医退下，刘介进来。


韩孺子差点忘了叫中司监进来的原因，盯着他看了一会才说：“你猜到这是中毒？”


刘介跪下，“陛下的症状与当年的思帝十分相似……”


“可你没有马上说。”


刘介磕头，“我没有把握，所以要请太医来诊断，而且孟姑娘一直在陛下身边……”


“她要杀朕，用不着下毒。”


很多时候皇帝身边只有孟娥一个人相伴，以她的身手，可以轻松杀死皇帝。


刘介只是磕头，不再多说什么，事实摆在那里，承不承认全看皇帝的态度，而不是他的劝说。


韩孺子的思绪又在飘散，“先这样吧，反正一时半会死不了。”


思帝与镛太子遗孤都是中毒一月之后逝世，韩孺子出现症状才两天，而且他也急不起来，身体的虚弱直接带来精神上的疲惫，就像那些活了太久而又疾病缠身的老人，进入了将生死置之度外的阶段，这不是洒脱，只是疲惫。


刘介突然失声痛哭，顿觉不妥，强行忍住，退出房间。


不知何时，琴声再度传来，韩孺子自觉头脑清醒不少，于是小睡了一会，再睁眼时，张有才在给他擦汗，东海王、崔腾站在一边，正用复杂的目光看着他。


“什么时候了？”韩孺子问，发现琴声已经消失。


“午时刚过，陛下吃点东西吧。”张有才道。


原来自己没睡多久，韩孺子强撑着坐起来，肚子里一点也不饿，摇摇头，不想吃东西，盯着东海王和崔腾看了一会，又左右瞧了瞧，没有发现孟娥。


“陛下。”崔腾突然跪下，声音里带着哭腔，“妹夫，你可千万不要出事，我妹妹在京城等着你呢。”


韩孺子笑了一下，觉得皇后是那么的遥远，好像是上辈子认识的人，“不是说了吗？过几天就好。”


“陛下的样子可不像……”


张有才忍不住道：“你们还是出去吧，让陛下休息一会。”


崔腾只好起身，一步三回头，东海王道：“陛下安心养病，我刚才出府问过了，诸将都说匈奴人的攻城之具毁掉之后，大营后退十余里，看样子数日之内不会再攻城，他们是要用晋城吸引楚军前来救援。”


韩孺子点点头，晋城暂时无忧，至于各地援军，他已经没法考虑了。


东海王和崔腾也住在王府里，出了院门，崔腾止住脚步，转身严肃地对东海王说：“咱们得做点什么。”


“你会治病？”


“不会。”崔腾一把抓住东海王的胳膊，“但是陛下的病有点蹊跷，我不信任那些太监，你比较聪明，想个办法弄清陛下到底得的什么病、怎么得的病。”


东海王挣脱崔腾的手掌，冷笑道：“连你都看出蹊跷了……”


“我没你聪明，但我不瞎。”


东海王仍然只是冷笑，崔腾左右看了看，远处有几名侍卫在来回巡视，他压低声音说：“你就别胡思乱想了，陛下若是有了万一，也轮不到你当皇帝。”


东海王哼了一声，“你以为我不懂这个道理吗？没有陛下，晋城就是一座再普通不过的小城，匈奴人发起狠来，一天工夫就能攻破，咱们这些人不是死就是降，朝廷听说消息，立刻就会从京城的宗室子弟里选出一位新皇帝，当然轮不到我。”


“那你还不快想办法？”崔腾急切地说。


“别急，我这不是正在想嘛——你去找太医，弄清楚陛下究竟得的什么病。”


“你不跟我去？”


“嘿，有我在场，太医打死也不敢透露半句，你是陛下的舅子……快去快回。”


“你呢？”崔腾不太放心留下东海王一个人，怕他暗中使坏。


“别管我，一个时辰之后在我的屋子里见面。”


两人在王府大门外分头，崔腾去找太医打听情况，东海王拐弯来到仪卫营。


营里空空荡荡，大部分仪卫和权贵子弟都被派去守城，只剩少数卫兵，看管一批特殊的“士兵”。


韩孺子宁愿将不可信者留在身边，所以随行队伍中不仅有东海王，还有谭家的男子，都被编在仪卫营中，有时候也充当旗手跟随皇帝，大多数时候却被软禁起来，唯一的优待是不让他们上战场。


东海王来见谭冶、谭雕兄弟，他必须弄清一件事。


所谓军营其实也是王府的附属院落，看管得并不严格，只要不出大门，谭家人可以自由行动。


东海王很久没来探望“亲戚”了，谭家兄弟见到他都很意外，态度不冷不热。


东海王也不兜圈子，开口便道：“大势已去，我很清楚自己当不了皇帝，就算当今圣上真出什么事，各方势力也不会再选我，所以我已经死心，看来你们也死心了。”


谭氏兄弟不吱声，他们当然死心了，只想着如何保住谭家不被灭族。


“洛阳丑王帮了谭家一个大忙，陛下暂时不会动你们，可是想让陛下真心原谅你们，丑王指望不上。”


谭氏兄弟仍不吱声，但是神情略有变化，目光不再躲躲闪闪。


“我会想尽一切办法留在皇帝身边，起码到现在我是成功的，可能我还没有本事救谁，但是想害谁还是很容易的。”


东海王不用说谭家的坏话，只需说好话，就让能皇帝对谭家一直保持戒心，谭家兄弟互相看了一眼，同时露出微笑，谭冶道：“妹夫说的这是什么话，咱们还是一家人。”


“好，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只问一句，也只问一遍：你们有没有暗中进行什么？”


“没有啊。”谭家兄弟异口同声，露出明显的诧异之色，谭冶道：“东海王，你可得帮我们，自从离开京城，我们一家人都老老实实的。”


“暗中向丑王求助，也是老实的行为？”


谭冶尴尬地说：“那不是为了保命嘛，真的，除了找丑王相助，我们没再做过别的事情，顶多……”


“顶多什么？你们今天对我隐瞒的任何一句话，日后都可能酿成塌天大祸。”


“顶多安排一下各地的生意，你也知道，没有钱，谭家就彻底完蛋了。”


东海王相信这一点，想了一会，又问道：“陛下的随行队伍里有没有需要警惕的人？”


“你的意思是……”


“江湖人。”


谭氏兄弟又互视一眼，谭雕道：“谭家向丑王求助，等于丧失了江湖地位，就算有江湖人混进来，也不会找我们，这种事，你只能问一个人。”


东海王知道该找谁，这个人也在仪卫营里。


花缤的侯位是几年前被剥夺的，不在宽赦之列，因此他现在只是一名普通的仪卫士兵，吃住与其他人无异，而且不能随意出营，但是在江湖中的地位却越来越高。


看到身穿简陋盔甲的花缤，东海王心里舒服不少，觉得自己还不是最惨的人。


“江湖人？”花缤仰头想了一会，一副看破世情的长者模样，半晌之后，他摇摇头，“没见过，也没听说过，皇帝对江湖人偏见颇深，谁敢招入？”


“花家已经没落，是你自己亲手造成的后果，你不后悔，没关系，可你还有一个儿子，花虎王还在云梦泽吧？你打算让他当一辈子强盗？想想吧，如果有立功的机会，一定要抓住。”


花缤想了好一会，最后道：“晋城里没有我认识的江湖人，这是实话，要说跟江湖沾边——洛阳侯送给陛下的两位琴师比较可疑。”


“嗯，我也发现了，陛下对他们的琴声好像入迷了，有点像是……他们不会与望气者有关吧？”


“嘿，望气者说他手里有一条龙，其实顶多是一条虫，吹得响亮而已。我怀疑张氏父女是那种催情的琴师，在江湖中属于隐秘一派，以侍奉贵人为业，洛阳侯大概是想用这种手段讨好皇帝。”


东海王吃了一惊，“可陛下说他听琴的时候有飞升之意……”


“呵呵，东海王，你与陛下同龄，也有妻室，应该明白……这种事吧？”


东海王不想讨论下去，又问道：“催情之音对身体有伤害吗？”


“我不喜欢这种东西，只是听闻一点传说而已，不了解详情。”花缤凑近东海王，小声道：“陛下……”


东海王笑着告辞，回王府等崔腾，在自己的屋子里坐了一会，突然想起还有一个重要的人没去见，或许皇帝的病就应在此人身上。

第323章 六亲不认


“中毒，又是中毒。”崔腾脸色铁青，恶狠狠地盯着东海王，相距咫尺，眼珠像是要夺眶而出，直接当石丸弹射过去。


东海王坐在椅子上，身体尽量后倾，郑重地警告道：“退后。”


崔腾慢慢后退，重复道：“还是中毒。”


“我听见了。”


“你敢说跟你没关系？前几次下毒都是你母亲主使。”


东海王脸色一沉，“第一，之前总共只有两次下毒，第二，那是太后陷害，即使下毒真跟我母亲有关，她也没告诉我，第三，我母亲是你姑姑，姓崔，一定要说关系的话，崔家嫌疑更大。”


“你说什么？”崔腾一步冲到东海王面前，这回不只目光凶狠，还举起了拳头。


东海王虽然没挨过崔腾的打，对他还是比较忌惮的，身子又向后倾，看着拳头，“崔二，你想干嘛？”


“我想……”崔腾放下拳头，困惑地问：“真不是你？”


“嘿，陛下带着我是要防备的，从来都是我吃陛下的东西，陛下不吃我的东西，我甚至不能往那边携带食物，你说我怎么下毒？”


崔腾心中本来有六七成把握，听东海王一说，只剩下两三成，再次后退，挠头道：“照此说来，下毒者只能是皇帝身边的人，那可多了，太监、侍卫好几十人呢。”


“下毒者是陛下身边的人，带毒者却未必……”


“那还是与你有关，你们家有这个习惯。”


东海王不停冷笑，上下打量崔腾，好像久闻其名，今天是第一次见面。


崔腾被看得不舒服，“干嘛？你想嫁祸于我不成？”


东海王摇摇头，“你好几天没去探望崔昭妹妹了吧？”


“现在这么乱，哪有时间去看她？东海王，你别顾左右而言他，对中毒你究竟知道些什么？”


“我说的就是此事。”东海王故作惊讶。


崔腾一愣，想了一会突然明白过来，第三次冲到东海王面前，怒气冲冲地说：“好啊，原来你要嫁祸给我妹妹！”


东海王不像前两次那么害怕了，一把将崔腾推开，不耐烦地问：“你忠于谁？陛下，还是崔家？”


“当然……是陛下，可我也得保护崔家。”自从大哥死后，崔腾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重了不少。


“我跟你一样，不过我要保护的是谭家，所以我刚才与你分开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问谭家兄弟有没有暗中搞鬼，确认无事之后，才找其它线索，你做了什么？”


“我……不可能与三妹有关。”崔腾脸上做出不以为然的神情，“三妹的胆子比老鼠还小。”


“可她敢来晋城。”


“她是护送冠军侯之子！而且……而且她来的时候哪知道晋城会被匈奴人包围？”


东海王又发出连串冷笑，“崔腾啊崔腾，就凭你的这点聪明还想保护崔家？崔家自己人都不相信你，所以有事也要隐瞒。”


崔腾气疯了，原地转了一圈，突然蹿到东海王身边，抓起桌上的茶壶，狠狠摔在地上，大步走出房间。


东海王身子侧倾，及时避开崔腾的锋芒，暗自嘲笑他的鲁莽，坐在那里思考一会，很想找林坤山谈一谈，可望气者是纯粹的犯人，被看守得很严，除非皇帝允许，谁也不能见。


崔腾被东海王点醒之后，越想越不对劲，越想心里越怒，在王府里大步行走，拐个弯，离崔昭的住处已经不远，却见两个人躲在廊柱后面切切私语，不时偷笑。


崔腾此时疑心极重，轻手轻脚地走近，听那两人说什么。


“老六，再跟我说说，你真见着了？”


“跟你说过好几遍，早就见着了，那时候看得不严，我帮着往院里搬东西，亲眼得见，啧啧……”


另一人心痒难耐，“真跟传说中那么厉害，看一眼就能让人发狂？快跟我说说，她究竟长什么模样？”


“唉，不是我有意隐瞒，实在是不想连累你，我一个人倒霉也就算了。”


“少来，就算倒霉我也不怕——邓都尉不也没事，还升官了。”


“嘿，他那是险官、恶官，日后没好下场。你就没有想过，匈奴人几十年没有入关一步，突然冒出来，而且这也不去那也不去，偏偏直扑咱们这里，是为什么？”


“为什么？不是因为皇帝吗？”


“我跟你说，你可不要跟别人说。”仆人压低声音，“皇帝和整个晋城一样，也受诅咒啦，真正引来匈奴人的是……”


“天哪，那咱们岂不是……”


崔腾再也听不下去，从柱子后绕出来，怒视两名仆人。


这两人都是三四十岁年纪，没想到隔柱有耳，而且是脾气暴躁的崔家二公子，全都吓得呆住了。


崔腾骂了一句，飞起一脚，将一名仆人踹倒，挥出一拳，打得另一名仆人牙齿脱落，随即击出第二拳，仆人下意识躲避，崔腾的拳头重重打在柱子上，疼得他呲牙咧嘴，握着受伤的手，连蹦带跳，不停地怒声咒骂。


两名仆人终于反应过来，撒腿就跑，崔腾追了几步没追上，怒声喊道：“我记住你们两个了！”


崔腾怒不可遏，抬脚往柱子上踢去，结果还是他输，一瘸一拐地走向跨院，恨自己不能身高十丈，将整座王府踏平。


战事紧张，守门的卫兵都没了，崔腾用完好的右手砸门，嚷道：“开门！开门！”


院门打开，平恩侯夫人惊讶地说：“兄弟，你……你这是怎么了？跟谁打架了？”


崔腾不理她，直接走向正屋，丫环婆子们不敢阻拦，眼睁睁看着他闯进冠军侯夫人的卧室。


崔昭躺在床上，几天没怎么吃喝了，越发显得憔悴，勉强支起身子，说：“二哥，你来啦。”


虽然这不是一母同胞的妹妹，但毕竟也是崔家的人，看她虚弱可怜的样子，崔腾的气消了一大半，怎么看都觉得她不可能是带来霉运的扫帚星，更不可能是携毒者。


崔昭被盯得心里发毛，“二哥，你……”


“没事。”崔腾转身走到外间，正迎上跟进来的平恩侯夫人。


“哎呀，好兄弟，你这风风火火地到底是为什么？陛下斥责你了？伴君如伴虎，这种事免不了。陛下最近怎么样？听说他两天没出门了，城外那么多匈奴人，这可怎么办啊……兄弟，你盯着我做什么？”


崔腾恍然大悟，“是你！”


“当然是我，我是你大姐，嫁给平恩侯，你外甥叫苗援，你一直不去看。”


崔腾粗暴地命令丫环们退下，然后严肃地说：“你和三妹为什么来晋城？”


平恩侯夫人茫然道：“把冠军侯的儿子送给邓家，你早知道啊。”


“不对，崔家又不缺人，送一个小孩儿，用不着你和三妹同时来。”


“呵呵，好兄弟，这不是做给外人看嘛，三妹与冠军侯毕竟夫妻一场，总不能将孩子托付给仆人吧？”


崔腾的怒气又升起来了，“崔淑君，你知道我有时候六亲不认吧？”


平恩侯夫人连退几步，“好兄弟，别乱来，你这是听谁说闲话了？”


“你，就你闲话多，三妹的坏名声就是你一手造成的。”


“好兄弟，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


崔腾转身将桌子掀翻，里间的崔昭轻轻地叫了一声，没敢吱声，更不敢出来。


“实话！”崔腾怒气冲冲地看着平恩侯夫人，强行忍住已到嘴边的脏话，“我的说是实话，我也要从你这里听到实话，父亲不在这里，我就是一家之主，你敢向我隐瞒，别怪我不客气。”


平恩侯夫人吓得脸都白了，姐弟二人同父异母，关系本来就一般，崔腾又是那种发起怒来六亲不认的主儿，她真是害怕，结结巴巴地说：“别、别生气，好兄弟，这都是……都是老君……老君的主意。”


“嘿。”崔腾一点也不意外。


平恩侯夫人稍稍冷静一些，知道再也瞒不下去了，不如劝崔腾帮忙，于是道：“老君得到消息，王美人不喜欢小君妹妹当皇后……”


“王美人？”


“陛下的生母，早晚会当太后，她不喜欢小君妹妹，现在就已着手想要将皇后废掉，甚至暗害。”平恩侯夫人不吝于夸大其辞。


“什么？这个……陛下也不能同意啊，他与皇后十分恩爱。”


“陛下当然不会同意，所以王美人想出一条奸计，要用美色诱惑陛下，陛下一旦沉湎于此，对皇后自然不会专宠。”


崔腾嗯了一声，立刻就理解了这一招的厉害，“所以，张琴言是王美人……”


“没错，我已经打听清楚，中司监刘介奉王美人之命为皇帝物色美女，但他太笨，没做成什么，是洛阳侯韩稠，他早就在暗中讨好王美人，受其指使，向陛下进献美色。”


“哦，原来如此，怪不得老家伙舍得交出张琴言。”崔腾点点头，突然觉得不对，“那你和三妹……不会是……”


“我说了，这是老君的主意。”


崔腾打量平恩侯夫人，皱起眉头。


平恩侯夫人恼怒地说：“不是我，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三妹？”崔腾指着里间，压低声音。


平恩侯夫人点头，“反正冠军侯已经死了，与其守寡，不如……”


崔腾又羞又怒，“崔家这是怎么了？当初东海王有机会继承帝位的时候，恨不得将全部姐妹都嫁给他一个人，现在又要……唉。”


“外戚之争向来如此，姐妹、姑侄同入宫中的事情时有发生，崔家没做什么过分的事。”


崔腾想了又想，“可是没用啊，陛下用情专一……三妹哪比得上那个琴女？”


平恩侯夫人笑了一声，“所以我将琴师父女拉拢过来了。”


“什么？”


“他们现在为崔家做事，不受洛阳侯和王美人的控制了，有他们相助，要不了多久，陛下就会宠幸三妹，现在的问题是得让三妹尽快恢复身体。”


“你让张氏父女对陛下做什么了？”崔腾心里咯噔一声。

第324章 鲁莽人与暴脾气


匈奴人又来炫耀了，他们歼灭了一支赶来救驾的楚军，用马匹拖着尸体在城外来回奔驰，嘴里发出连串的呼啸。


此举并无实际的意义，纯粹是为了向无路可走的猎物展示自己的残忍。


守城的楚军士兵看不下去，纷纷转身，几名将领去向车骑将军通报，邓粹身穿便装接待他们，说道：“援军也该来了，没事，一开始比较鲁莽，再吃几次亏就变老实了。”


诸将愕然，樊撞山忍不住道：“难道咱们就这么看着，什么都不做？”


“能做什么？”邓粹问，示意身后的丫环给自己捶肩。


“这个……再来一次偷袭？”


“匈奴人又不是傻瓜，哪能每次都被偷袭？他们将营地退后十里，就是为了对付这种事。”


营地退后意味着楚军出城之后往返距离更长，更容易被四周的匈奴人截断，将领们都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很难接受就这么按兵不动。


“陛下将守城重任托付给将军，然则将军的策略就是坐以待毙？”虽然跟着邓粹打过一场胜仗，樊撞山还是不太信任这个人。


邓粹认真地想了一会，点点头，“对，就是这样。”


樊撞山大怒，扭头看了看其他将领，别人都垂头不语，只有他敢说话，“既然如此，由谁当车骑将军还不是都一样，为何非得选你？”


邓粹没有发怒的意思，仍然认真地想了一会，对丫环指向另一边的肩膀，然后道：“不一样，同样是坐以待毙，我比较从容，就算死，姿势也好看一点，换成诸位，免不了要来回折腾，仍然无法突围，死相还很难看。你们也看到了，匈奴人对死者可不太尊重。”


邓粹居然笑了，樊撞山怒气冲天，若不是尊卑有别，他赤手空拳也能将对面的小白脸掐死，“阁下枉为大将，我这就去面见陛下……”


樊撞山想起皇帝正在生病，不该去拿这种事情打扰他。


邓粹无所谓地打个哈欠，“我劝樊将军少生是非，事情明摆着，晋城没有被攻破，靠的不是你我，不是几千名楚军，更不是满城百姓，而是匈奴人权衡再三，觉得利用皇帝引诱大楚各地援军更合算。如今有援军上钩，意味着晋城还能再多支持一阵，援军被歼很可惜、匈奴人拖尸很残忍，不过对晋城来说，这是好事。”


樊撞山气得几乎要吐血，可是又无法驳斥对方的话，只得转身离开，连告辞的话都不想说。


邓粹闭目养神，对其他将领的告辞不屑一顾。


樊撞山在城里兜了半圈，街上非常冷清，百姓都躲在家中不敢出来，士兵大都守在城头，就连这点安排也是将领们自行其事的结果，车骑将军邓粹根本没有下达过任何命令。


樊撞山想率领本部人马出去打一仗，可是没有皇帝或邓粹的许可，城门不会打开，而且他也知道，这一仗必败无疑，解不了晋城之围。


邓粹说得没错，晋城尚在的原因是匈奴人没有认真攻城，樊撞山只是忍受不了车骑将军对整个形势的无所谓态度。


“身为大将，不该全心全意为陛下分忧吗？”樊撞山大声问，身后的几名卫兵点点头，不明所以。


樊撞山还是来到王府，要见的人却不是病中的皇帝。


崔腾不在，随从接待了客人，樊撞山坐在客厅里等候，无论随从怎么暗示，就是不走。


直到天黑掌灯之后，崔腾才回来，见到樊撞山，不由得一愣，“樊将军？真是稀客啊。”


两人一个是皇帝信任的猛将，一个是皇帝身边的心腹之人，此前经常见面，私下里却没有交往。


樊撞山站起身，也不客气，拱手道：“我有件事要跟崔公子商量。”


“我？”崔腾更是意外，虽然平时自视甚高，可是在真正的将军面前，他有几分自知之明，“要是打仗的事儿，我可帮不上忙。”


“有关，但不是打仗。”樊撞山上前一步，“陛下很信任你，对吧？”


“呃，算是吧。”


“你是陛下的舅子，听说当初崔大将军支持别人称帝的时候，你宁可不孝，也要投靠陛下。”


这些都是事实，可任何一位正常的官员都不会当着崔家人的面说出来，崔腾更显尴尬，生硬地说：“樊将军有话就说，用不着拐弯抹角。”


“陛下卧病在床，晋城军民没了主心骨……”


“不是有车骑将军邓粹吗？”


“问题就在他身上。”樊撞山怒道，“我这人不会说话，你得告诉陛下，让陛下小心，邓粹根本没有用心守城。”


崔腾吃了一惊，“什么？邓粹想投敌？”


樊撞山一愣，觉得自己好像没说这种话，可是一转念，又觉得有理，“有可能，他在家里高枕无忧，不去巡视城墙，也不安排守卫，外面有一支援军被匈奴人歼灭，他也无动于衷，分明是找好了退路！”


“好啊，邓粹居然敢做这种事！我这就去见陛下，我刚从那里回来。”


这两人一个莽一个暴，几句话就给邓粹定下了投敌的罪名，气势汹汹地要出发，樊撞山总算还记得当初来找崔腾的原因，提醒道：“你得小心说话，别让陛下生气，反而加重病情，我来找你，就是觉得你会说话。”


“樊将军觉得我会说话？”崔腾身边的谄佞之徒不少，还从来没人夸过他“会说话”。


樊撞山点头，他对崔腾其实没多少了解，只知道这是崔家的纨绔子弟，深受皇帝信任，“宠臣嘛，应该都会说话，要不然你凭什么取得陛下的欢心？”


这话要是由别人说出来，崔腾立时就会大怒，樊撞山却是无心之语，崔腾想了想，决定将这句话当成纯粹的夸奖，倒是因此冷静下来，“会说话……你不应该找我，应该找东海王啊。”


“他？东海王跟陛下争过帝位，不可信吧？”


“那是从前，他现在乖巧得很，走，咱们一块去找他，他肯定能做到不惹陛下生气，又将事情说清楚。”


东海王就住在崔腾隔壁院里，听完两人对邓粹的“控诉”，问道：“你们听说什么了？还是看到什么了？”


樊撞山一愣，“这不是明摆着的吗？不只是我，刚才我说的那些事情，其他将领也看到了，一问便知。”


“对啊，有谁会‘明摆着’背叛皇帝吗？邓粹再不济也是楚国大将，他想背叛，或者偷偷逃出晋城，或者联络众人直接在城里起事，每天待在家里与妻妾、丫环相处，拿什么背叛？”


两人张口结舌，崔腾不满地说：“都怪你，也不弄清楚就来乱说。”


樊撞山挠挠额头，记得自己一开始只是想通过崔腾提醒皇帝提防邓粹，或者换人整顿城防，怎么突然间就变成指控邓粹谋反了？连他自己也不相信这种事啊。


“呃，抱歉……”樊撞山仓皇离去。


“有勇无谋，谁让他是猛将呢？”东海王看向崔腾，“你也是糊涂，怎么就听他胡说八道呢？”


“我这个……你休息吧，我回去睡觉了。”崔腾转身要走。


“等等，我正要找你。”


“什么事？”


“别装糊涂，昨天你去见崔昭妹妹，回来之后就一直躲着我，今天在陛下面前魂不守舍，肯定是有事，你总自称是忠臣，现在就证明给我看看。”


崔腾脸红了，想了一会，“那你得保证不对外乱说。”


“我是那种人吗？”东海王心想，自己不会乱说，只会有目的地说。


“张氏父女是催情琴师。”


“嗯，我知道。”


崔腾一惊，更不敢隐瞒，“他们被平恩侯夫人收买，要将三妹献给陛下……”


“嘿。”东海王冷笑一声，“接着说。”


“可张琴师说，陛下似乎在修炼某种特别的功法，对琴音有抗拒，所以会生病。”


“陛下明明是中毒！”东海王可不相信琴音能有这种神奇的效果。


“平恩侯夫人不知道陛下中毒，我跟她说了，她很吃惊，会让张琴师今晚来向我解释。”


“那一个‘张琴师’？父亲还是女儿？”


“平恩侯夫人没说。”


“我知道你盼着谁来，你不打算邀请我吧？”


“呃，见面之后我会来转告你。”


“笨蛋，琴女不会说话，怎么向你解释？来的肯定是张煮鹤。”


崔腾大失所望，他只注意琴女的眼神，早忘了她不会说话这件事，“也可以做手势啊，我能看懂。”


“那你回去等着吧，控制一下自己，别将老人家吓到。”


崔腾嘿嘿笑了两声，转身离开，心里仍存一线希望，以为来的人会是张琴言。


东海王在皇帝那里吃过饭，叫来仆人，洗漱之后准备休息，无论去见崔腾的人是谁，他今晚大概都不会来告诉东海王。


皇帝的病似乎越来越重，东海王忍不住想，如果自己现在就能回京城……


他打消这个不切实际的幻想，上床睡觉。


翻来覆去一个多时辰，刚要进入梦乡，东海王就被外面的声音吵醒了。


樊撞山去而复返，非要见东海王不可。


东海王披着外衣走到门口，不太高兴地说：“樊将军有事？”


樊撞山推开仆人，几步走到东海王面前，“我找到证据了。”


“什么证据？”东海王还没太清醒。


“邓粹谋反的证据。”樊撞山肯定地说，“他今晚要派人出城与匈奴人联系，待会我就去抓人，来个人赃具获。”


东海王深感惊讶，正想说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崔腾竟然也来了，脚步匆忙，跑到门前，喘着气说：“是孟娥，张煮鹤说肯定是孟娥下毒。”


崔腾与樊撞山互相看了一眼，都没料到会在这个时候看见对方。


东海王眉毛一挑，这可是少见的情形：他掌握着两件阴谋，而皇帝却被蒙在鼓里。

第325章 告状


韩孺子已经分不清黑天白昼，随时都可能陷入昏睡，某个念头一起，又随时可能坐起来，问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对他来说都是深思熟虑的结果，在别人听来却是前言不搭后语。


“从哪来的？”韩孺子坐起来问道，全身出了一层透汗，脸色微红，神采奕奕，要不了多久这点精神头就会消失，他又会变得迷迷糊糊、虚弱无力。


张有才几乎寸步不离，困了就趴在桌子上眯一会，皇帝一醒，他也跟着醒，有问必答，只是未来知道确切答案，“什么从哪来的？”


“那支援军，刚才不是说有一支援军到来，被匈奴人歼灭了吗？”


“对对。”与皇帝正好相反，张有才每次醒来都处于头脑昏沉的状态，需要一点时间才能慢慢清醒。


“我想知道他们是从哪来的。”韩孺子希望自己能记住这支军队。


“嗯……据将军们观察，那支军队可能是从马邑城来的。”


韩孺子沉默一会，“马邑城与晋城之间隔着长城关卡，匈奴人故意不防关卡，放援军入关。”


“应该是吧。”张有才对打仗的事情不太了解。


“会不会是卓如鹤派来的援军？”


弘农郡守卓如鹤正在塞外以钦差的身份调集军队，也不知拿到圣旨没有？


“有可能吧。”张有才敷衍回答，他实在不了解情况。


韩孺子很难集中注意力，揉了揉肚子，思绪突然飘到了两年前，“粥和咸菜很好。”


“啊？陛下……饿了？”


“街上的小吃为什么比自家做的饭菜可口？”


“因为……因为不常吃吧？”张有才突然想起皇帝在说什么了，那是刚从宫里迁到倦侯府的时候，府里没米没面，蔡兴海从街头买来粥与咸菜给大家充饥。


“我这就去弄！”张有才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孟娥，向她点下头，匆匆向外跑去，皇帝好不容易有点胃口，他无论如何也要找来可口的食物。


夜色正深，整座晋城白天时尚且街道冷清，此时更是阒寂无人，张有才不管，他要找中司监刘介、找王府里的仆人、找晋城的官吏、找一切能找到的人，为皇帝做一顿京城风味的粥与咸菜。


韩孺子发了一会呆，“有才？张有才？他怎么神出鬼没的……”


“陛下派他去做事了。”孟娥说。


“哦，是我给忘了。”韩孺子又开始犯困，却不想睡觉，“我好像有一阵没听到琴声了。”


“有几个时辰了，我让琴师停止的，陛下现在不需要听琴了。”


“好吧。”韩孺子其实也是意兴阑珊，那琴声越听越普通，早已没有当初的魔力。


各种念头在脑子里此起彼伏，像一群吵吵闹闹的小孩儿，韩孺子突然问道：“孟娥，你在试图操控我吗？”


“嗯，就快要成功了。”孟娥回道。


韩孺子觉得自己应该惊讶，甚至愤怒一下，可他心灰意冷，什么感觉也没有，努力想要抓住这个念头，继续询问下去，外面敲门声一响，他的思绪又飘开了。


刘介进来，“东海王和崔腾求见陛下，说是有急事。”


“嗯。”韩孺子点下头，觉得在自己脑子里吵闹不休的小孩子当中就有他们两个。


东海王先进来，向皇帝行礼之后站到一边，什么也没说，崔腾却是个急脾气，张嘴就要说话，看到角落里的孟娥，又将嘴闭上，想了想，说：“陛下，我有要事，必须单独相告。”


韩孺子又点下头，过了一会抬头看向东海王，“你先退下。”


东海王一愣，扭头看向崔腾，崔腾急忙道：“不是东海王，是陛下的侍卫。”


“侍卫？哪来的侍卫？侍卫都在外面。”


孟娥走到皇帝身边，“侍卫是我，我也在外面，随叫随到。”


“好。”韩孺子觉得自己要问什么，却想不起来了。


崔腾沉不住气，对孟娥道：“随叫随到，不叫就不要到。”


孟娥目不斜视地走出房间。


东海王提醒道：“小心了，真动起手，咱们两个都不是她的对手。”


韩孺子身体慢慢倾斜，东海王急忙上前搀扶皇帝坐起，“陛下待会再睡，崔腾带来重要消息。”


“嗯，我不睡。”


崔腾上前两步，“陛下，我查出是谁下毒了？”


“谁？”


“就是刚刚走出去的那个女侍卫。”


韩孺子沉默了一会，突然笑出声来，“孟娥？不，不是她。”


“陛下不要太相信她，我有证据……”


“你听谁说的？”韩孺子问。


“啊？这不重要，关键是……”崔腾得到过提醒，不愿在皇帝面前提起琴师父女。


“很重要。”韩孺子仍然面带病容，身子微微摇晃，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可他的话仍然具有不可置疑的威严。


崔腾立刻跪下，“是张煮鹤，不过我的确找到了证据。”


“张煮鹤……”韩孺子的思绪又一次飘移，“真是个怪名字。”


崔腾膝行向前，来到皇帝面前，仰头道：“别管名字了，陛下得病之前，那个女侍卫就通过王府仆人买下许多药材，其中几味是有毒的！那名仆人我已经带来了，就在院外，可以叫进来对质。”


“孟娥……我会亲自问她，不用对质。”


“她不会对陛下说实话，万一狗急跳墙……”


“不会。”韩孺子肯定地说，虽然思维有些混乱，但他并不糊涂，有些事情他看得清清楚楚，只是一时说不出明确的原因。


崔腾还想再说，东海王道：“别急，让陛下再考虑一会，反正这也不是突然发生的事情，用不着非得今晚解决，另一件事倒是需要陛下马上拿主意。”


“还有事？”韩孺子问。


东海王点头，不等他开口，崔腾已经说道：“邓粹要背叛陛下、投降匈奴。”


韩孺子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这个你也有证据？”


皇帝表现得如此不以为然，崔腾大失所望，看向东海王求助，东海王道：“你开的头，接着说吧。”


东海王对告状不感兴趣，他宁愿近距离观察皇帝的一举一动，尤其是皇帝的神情，如果只看脸色，皇帝的病情可是越来越重了。


崔腾没那么多心事，说道：“是樊将军找到的证据，他一直怀疑邓粹，于是派人暗中监视邓府，发现一名女仆天黑之后鬼鬼祟祟地出府，与代王府里的两名男仆私会！”


“嗯。”韩孺子对这种事更提不起兴趣。


“等他们分开之后，邓将军的人抓住女仆，一审问才知道，女仆是奉命行事，邓粹将一纸出城命令交给两名男仆，让他们四更天出城去向匈奴人投降！”


韩孺子越来越困，只觉得头沉如山，这时就算天塌下来，或者匈奴人解围，他也激动不起来，推开东海王伸来搀扶的手，说道：“东海王，你处理吧，我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邓粹不像是……”


韩孺子说睡就睡，睡得却不踏实，在梦里继续对东海王说话，说他不太相信邓粹会背叛，事情很可能另有原因，一定要问清楚。


崔腾茫然道：“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东海王压抑心中的兴奋，用无所谓的语气说：“你听到了，陛下让我处理。”


“处理什么？”


东海王想说“一切事情”，忍住冲动，说：“邓粹和孟娥的背叛。”


崔腾站起身，迷惑不解，明明是他一直在说，处理之权怎么会落到东海王手中？可陛下的确说得很清楚，他找不出破绽，只能叹道：“陛下病得越来越重，心里已经糊涂了。”


“即使这样，陛下的话也是圣旨。”


崔腾哼了一声，没好气地说：“行，你处理，你说怎么办？”


“对孟娥，先要按兵不动。”


“等她成功再说？”崔腾看了一眼睡梦中的皇帝。


东海王笑着摇摇头，“当然不是，咱们得先弄清楚孟娥在城里还有没有同伴，然后一网打尽，逼他们交出解药。”


崔腾勉强点头，“好吧，按你说得做，邓粹呢？”


“樊撞山是个大老粗，我得亲自审问邓府的那名女仆。”


“代王府的这两人呢？”


“让他们出城。”


“什么？”


“离四更没有多久了，让他们出城，现在把他们抓起来，很难证明什么，就让他们去见匈奴人，然后再看邓粹会怎么做。”


“怎么做？开城门投降呗。”


“邓粹是守城大将，必须得有最直接的证据，最好是抓现形。”


崔腾考虑了一会，“好吧，也听你的。我还是觉得陛下刚才有点糊涂，叫错了名字。”


“圣旨就是圣旨，由不得你胡猜乱想，走吧，别打扰陛下休息。”


两人出屋，张有才端着食盘跑进来，上面摆着热气腾腾的米粥与咸菜，晋城一家好几天没开张的饭馆，叫来好几位名厨专门烹制了这顿简单的饭菜，遗憾的是一身本事无法施展。


看到皇帝又睡下，张有才轻叹一声，将食盘放在桌子上，为皇帝盖好被子，自己也困了，坐了一会，趴在桌上入睡。


孟娥悄无声息地进来，走到皇帝身边，俯身观察了一会，一手轻轻托起皇帝的头，另一只手将一枚小小的药丸塞到皇帝的嘴里，轻抚胸膛，帮他咽下去，然后退到角落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过了一会，韩孺子慢慢睁开眼睛，没有坐起来，躺在那里轻声问道：“你喂我吃的什么？”

第326章 逃为上计


孟娥走过来，轻声问：“陛下在装睡？”


韩孺子点点头，平静地看着她，等待回答。


“陛下想知道我喂的是什么？”


“嗯。”


“我已经说过了。”


“什么时候？”韩孺子诧异地问，他强忍着才没有入睡，这时脑袋沉得好像整个身体上下颠倒。


“装睡就说明有效果了。”孟娥没有回答。


“什么效果？”


“别强撑，能睡就睡。”孟娥将手指放在皇帝额上，轻轻下划，韩孺子感到一丝暖意，双眼不由自主地闭上，不等他提出反对，周围的一切，连同他的怀疑，都消失了，只剩纯粹的黑暗。


“你在干嘛？”一个声音问。


孟娥头也不回地说：“没你的事。”


“陛下的事就是我的事。”张有才尖着嗓子说，双拳紧握，他知道自己打不过孟娥，但他能喊。


孟娥不为所动，仍然盯着皇帝，观察他的呼吸、神色、眼珠的转动等等每一个细节，“陛下必须离开这里。”


张有才一愣，声音稍有缓和，“离开？去哪？”


“去安全的地方，我也看了那些国史，大楚太祖好几次独身逃亡，最终才能击败敌人夺得天下，他若是每次都固守一城，早就被赵王杀死了。”


张有才对一百多年前的往事不感兴趣，对“逃亡”倒是很在意，“外面全是匈奴人，大家都说城里的人插翅难飞……”


“我出去一趟，你守在这里，别让人打扰陛下休息，这件事很重要，明白吗？”孟娥的语气突然变得严厉起来。


“明、明白……”张有才一头雾水，孟娥却已经走了，张有才困惑地小声道：“陛下是因为得病，孟娥没病，说话怎么也颠三倒四的？”


张有才早就认识孟娥，却一直不觉得她像宫里的人，甚至不像是正常的人。


他几步走到椅榻前，发现皇帝睡得很香甜，呼吸不像前几天那么沉重，心中稍稍安定，可还是犹豫不决，一会觉得孟娥真有办法，一会觉得自己上当受骗，正在耽误最佳的救治时机。


中司监刘介走进来，轻声问：“陛下怎么样？”


“还好。”张有才转身道，决定给孟娥一次机会。


“嗯，这是太医开的药，已经熬好了，等陛下醒来，你服侍陛下服药，太医说凉了也没事。”刘介将托盘和一碗药放在桌上。


“孟娥说陛下不用吃药。”


“她不在这里，而且她也不是太医。”刘介严厉地说。


张有才急忙道：“是，刘公，我听您的。”


刘介嗯了一声，看向皇帝，“陛下的病来得太蹊跷、太不是时候，如今城里沸沸扬扬、人心混乱，陛下必须尽快好起来才行。”


“陛下得病的消息已经传开了？”


“嘿，这种事情瞒得住吗？据说已经有人偷偷出城向匈奴人投降了。”


“啊……”


“小心看护陛下，对孟娥要防备着点，张有才，身为近侍，这都是你的职责。”


“是，刘公……”张有才差点要将孟娥的事情全说出来，可是看了一眼熟睡中的皇帝，将话又咽了回去。


不知是错觉，还是确有其事，他觉得皇帝确实睡得比前几天踏实一些。


刘介没看出来，得到肯定回答之后，满意地退出房间。


皇帝一直没醒，等了两刻钟之后，张有才一狠心，自己将那碗药喝下去，味道苦涩得他几乎想哭。


又等了一会，他将托盘与空碗送出房间，刘介看到之后更满意了。


日上三竿，孟娥没回来，东海王和崔腾来了，看了一眼皇帝，各找地方坐下。


张有才觉得奇怪，这两人今天来得晚，神情也不大对劲儿，故意挑相距最远的两张椅子坐下，像是在闹别扭——他们总闹别扭，通常是为了争抢同一个位置，很少会主动分开。


皇帝这一病，不知要惹出多少是非，张有才心里叹息，他管不了别人，只能守在皇帝身边，提供一点力所能及的帮助。


“陛下怎么还没醒？”崔腾忍不住问道，平时皇帝总是醒一会、睡一会，今天却一直躺在那里不动。


“醒过一次，你们来得晚，没赶上。”张有才撒谎道。


崔腾打了个哈欠，他一晚上没睡，现在真是困了，瞧了一眼对面的东海王，“你干嘛用这种眼神看我？”


“我看你了吗？我自己可没注意到。”


“嘿，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你这是幸灾乐祸，准备在陛下面前告我一状。”


“何必由我告状？这是陛下必须知道的事情，你应该主动交待。”


“那能怨我吗？”崔腾怒道，声音不自觉地抬高。


张有才恼怒地说：“小点声，陛下好不容易睡得熟些。”


崔腾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起身向东海王招手，示意他到外间说话。


外间没有别人，崔腾小声道：“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东海王装糊涂。


“哎呀，快给我出个主意吧，非得让我求你吗？”崔腾急切地说。


“只能实话实说，没有别的办法。”


崔腾想了一会，挥了挥拳头，咬牙切齿地说：“只是两名仆人被我打了两下而已，我又没说非要杀死他们，至于逃出去投降匈奴吗？”


“谁让你非说记得人家的样子呢？现在又是这种时候，代王薨了、晋城被围、皇帝得病，当然能逃就逃了。”


代王府的两名仆人曾私下里议论崔家小姐，被崔腾听到，踢了一脚、打了一拳，这两人吓坏了，以为必遭报复，一狠心，竟然决定出城投降外敌。


邓府女仆是其中一人的姘头，找人私写了一份出城令，偷盖上将军的印章，让这两人先出城看看情况，如果真有活路，再将她接出去。


在樊撞山那里，她却没说实话，反而栽赃给自家主人。


东海王比较谨慎，重新审问女仆，终于弄清了真相。


“都怪你，非要将那两人放出城去，这下子好了，邓粹没有谋反，倒是将我陷进去了。”


“邓粹守印不严、用人不查，终归难辞其咎。”


“那我呢？”崔腾颤声问。


“你？算是始作俑者吧。”


“他们两个把我妹妹说成那样，难道我就忍着？”崔腾又怕又怒。


“平时你就算将他们打死也没事，两个仆人而已，他们想逃也没处逃，可现在外面全是匈奴人，晋城朝不保夕，你还当这是京城，想耍崔家二公子那一套？”


崔腾更怕更怒，一把揪住东海王的衣领，“是你非要将他们两个放出城去！”


东海王冷笑，“要不是我，你惹下的只有麻烦，现在有一件奇功摆在面前，你不感谢我，还要埋怨？”


崔腾松开手，“奇功？哪来的奇功？”


“等陛下醒了，我自会说。”


崔腾立刻换上嘻皮笑脸，“东海王、好表弟，我知道你最聪明，你就别戏耍我了，快告诉我，难道放那两人出城还有什么好处？”


东海王矜持地咳了一声，“渴了。”


崔腾手忙脚乱地倒茶，捧到东海王面前，歉意地说：“有点凉。”


东海王抿了一口，眉头微皱，将茶杯还给崔腾。


崔腾若有期待地看着东海王，“说啊。”


“说什么？”


“所谓的奇功是什么？”


“哦，其实很简单，邓府的女仆说了，那两人投降匈奴人是探路，如果匈奴人不杀他们，还给奖赏，他们就想办法把她也接出去。”


“匈奴人看见楚人就杀，不会放过他们两人吧？”


“晋城一破，所有人都会被杀，可现在正是围城的时候，匈奴人只要稍微想一想，就会留下那两人，让他们引诱更多的人投降，令晋城不攻而破。”


“啊，那我惹的祸岂不是更大了？”


“笨蛋，这也是陛下逃出晋城的机会啊。”


崔腾眨眨眼，没听懂。


“那两名仆人是真心投降匈奴，肯定毫无破绽，他们还不知道女仆被抓，更不知道事实败露，等他们传来讯号，谁能出城不就由咱们控制了？”


崔腾大吃一惊，想了好一会，“这、这太冒险了，万一陛下被认出来……”


“所以得有人替陛下探路，先出城，确保安全之后，告诉匈奴人自己还能引出更多人投降……”


崔腾一咬牙，“我去探路，死在匈奴人手里我也认了。”


“那两名仆人认得你。”东海王提醒道。


“也是，那该让谁出城探路？”


“别急，这个计划还有许多漏洞，得慢慢完善。”东海王想说的是自己，但他不愿显得太急切，以免引起怀疑。


他简直有点敬佩自己，这么短的时间想出这个计划，如果真能逃出晋城……东海王怦然心动，只要能回到京城，大楚的灾难就是他的幸运，至于如何实现，还需要更多的设计。


更有可能死在匈奴人手中，东海王宁愿冒这个险。


“陛下怎么还不醒？”崔腾有点着急。


“只有京城的太医院能为陛下解毒，所以陛下得尽快离开晋城，咱们别在这儿守着了，赶快去完善计划吧。”


“不跟陛下说一声吗？”


“有把握再说，别让陛下空欢喜一场。”


“对对。”崔腾此时已是心悦诚服，跟在东海王身后往外走。


午后不久，韩孺子终于醒来，脸色苍白，不像平时那么神色奕奕，也没有马上坐起来，睁着眼睛发了一会呆，说：“有吃的吗？”


张有才听到说话声才注意到皇帝醒了，急忙道：“有粥和咸菜，已经凉了，我叫人再做一份。”


“不用，凉的就好。”


韩孺子将一大碗凉粥全吃下去，意犹未尽，但是不想再要了，扭头看了看，“孟娥呢？”


“她出门了，没说去哪。”


韩孺子嗯了一所，隐约记得自己曾与孟娥有过对话，具体内容却想不起来了，只记得一件事，孟娥在彭城时曾经说过，要配制一副药帮他修炼内功。

第327章 皇帝的信任


傍晚时分孟娥才回来，先去吃饭，然后往角落里一站，好像从未离开过，张有才几次想问她去哪了，话到嘴边又都忍住，因为得不到答案，孟娥显然是在等他离开。


韩孺子下午又睡了一觉，醒来之后觉得精神不错，吃了一点食物，甚至让刘介送来一些公文，与京城的联系已经中断，这些公文都来自城里的将军与官吏，韩孺子看了一会，又感到困倦。


这几天他一直睡在椅榻上，今晚想移到大床上休息，张有才叫人送来浴桶，服侍皇帝洗澡，换上新衣裳，这样能睡得更舒服一些，期间孟娥一直都在，目光移开，太监们都将她当成宫女看待，对此也不在意。


一切收拾妥当，张有才不用随时守在皇帝身边，退出房间时深深地看了孟娥一眼，孟娥却不给他任何回应。


只剩下两人，韩孺子躺在床上，仍然觉得疲惫，但不再虚弱无力，体力似乎在一点点恢复。


安静了一会，孟娥吹熄蜡烛，又要退回到角落，韩孺子只好先开口：“你在帮我练功？”


“对啊，我不是已经说过了吗？”


“时机不对……”


“时机？没有更好的时机了，你现在被困在城里，什么都做不了，正好练功。”


韩孺子张口结舌，仔细一想，孟娥说得真没错，他现在与外界隔绝，无法处理国家大事，守城也用不着他出力，的确没什么事情可做。


“皇帝……就像一面旗帜，有事没事都得树立在那里，尽可能让大家看到，你不是想学帝王之术吗？这就是。”


孟娥沉默了一会，说：“如果有人想毁掉这面旗，而且已经站在了旗下，旗帜还要继续立在那里？也不躲一躲？”


“嗯？”韩孺子先用的比喻，现在却有点听不懂了，“你是说有人想害我？城外就是匈奴人，还用得着阴谋诡计？”


“别急，几天之内事情就会水落石出，到时候陛下自然明白，陛下现在最需要做的事情是养好身体。”


韩孺子闭上眼睛，结果却睡不着，开口道：“你得告诉我实情，为什么你的药会被太医误认为是中毒？两者的症状几乎一样。”没有回应，“孟娥，你还在吗？”


孟娥早已不告而别。


韩孺子叹口气，孟娥这种性格，想学帝王之术真是难上加难，不过他总算确认一点，孟娥的确没有害他之意。


他等了一会，慢慢地困意袭来，终于沉沉睡去。


不知过去多久，韩孺子突然睁开双眼，发了一会呆，意识到自己在听琴声，可是与之前完全不同，曲调几乎未变，感觉却不一样，想来想去，他只能用“靡靡之音”四个字来形容现在听到的琴音。


这让他非常惊讶，于是仔细听下去，终于明白区别在哪里。


空音曲是两个人弹奏，一主一宾、一正一奇，在此之前，韩孺子听到的都是主、正之音，不知为何忽略了大多数的宾、奇之声，而恰恰是后者，是“靡靡之音”的来源。


“主”正襟危坐，“宾”想尽办法挑逗，这才是空音曲的全部内容，它取这样一个名字大概是为了掩人耳目。


韩孺子越听越惊讶，越听越不喜欢。


琴声戛然而止。


过了一会，孟娥的声音突然从角落里传来，“看来今晚是不会来了。”


“谁不会来了？”韩孺子坐起身，赤脚下地，觉得体力又恢复了许多，头脑也基本恢复清醒，那种对什么事情都无所谓的倦怠情绪消失得无影无踪，再无法忍受自己被蒙在鼓里。


“琴师。”


“琴师为什么要来？”


“陛下需要休息。”


“我需要的是答案。”


“好吧，陛下想知道什么？”


韩孺子躺得太久，双腿有些软麻，在黑暗中慢慢活动了一会，先将琴师的事情放下，问最重要的事情：“我为什么会有中毒的症状？”


“因为陛下的确中毒了。”


韩孺子一愣，“你下的毒？”


“准确地说，是陛下身边所有人共同下的毒。”


“嗯？”


“我点的熏香、张有才供的茶饭、刘介送来的公文、东海王和崔腾随身携带的香囊……我们一块下的毒。”


韩孺子在黑暗中摸到了桌子，一只手按在上面，轻轻地轮流甩动两只脚，“好复杂的毒药。”


“单独的每一样都没有毒，合在一起却是剧毒，唯有如此，下毒时才能不露痕迹，事后又极难医治。”


在诸多“下毒者”当中，只有孟娥掌握全部情况，其他人都不知情，无意中受到利用，调查的时候都说不出什么。


“可你能解毒？”


“嗯，试过一遍下毒之后，我就知道如何解毒了，陛下已经吃过解药。”


韩孺子觉得双腿能支撑身体了，只是更加酸麻，“你为什么急着找出解药？”顿了一下，他又加上一个问题：“为什么非要在我身上尝试？”


“因为真正下毒的人快要动手了，我必须抢在前面，用在陛下身上，则是要引出这个人。”


韩孺子哑然，“引出来了？”


“嗯，我白天的时候去见过他了。”


韩孺子等了一会，“你不打算告诉我是谁？”


“我以为陛下会接着问——是花缤。”


“花缤？他要下毒害我？”韩孺子有点难以相信，花缤被关在仪卫营里，自保都难，怎么能对皇帝下毒？


“陛下北上巡狩，路线都是事前确定好的，在晋城原计划停留三到五天，与北军汇合之后再出发。”


“对，这是兵部确定的路线。”


“各地要提前准备迎接陛下，所以这条路线早就泄露出去，一群江湖人提前到达晋城，打算在这里救出花缤，如果可能的话就趁机杀死陛下。”


“又是江湖人，他们为何非跟大楚皇帝过不去？”


“据说有一些私人恩怨在里面，具体情形我不太了解，陛下有机会去问花缤吧。”


“嘿，肯定要问。”韩孺子回到床边坐下，“花缤有多少帮手？”


“花缤没有告诉我，只有带去陛下的头颅，他才会完全相信我。”


韩孺子默默地想了一会，“琴师父女又是怎么回事？你好像对他们怀有戒心，而且他们的琴声很古怪。”


“陛下听到全部琴声了？”


“如果早知是这样，我绝不会带上他们。”


“张煮鹤、张琴言并非真正的父女，而是师徒，张煮鹤当初是在东海学的琴艺，与义士岛的武功颇有渊源，陛下的内功已经小有所成，所以最初听到琴音的时候会有飞升之感。”


“没错，好像对修炼内功有帮助，可你让我不要再练。”


“物极必反，陛下并非真正的习武之人，所练内功进展缓慢，但是安全，也不耗费太多精力，如果被琴音催动，进展加快，将会得不偿失。”


“可我现在能听到全部琴音了。”


“因为我帮助陛下打通任督二脉，内功虽未有太大增长，但是能受控制，陛下其实可以选择听哪种琴音，不过我建议陛下还是听现在的这一种为好。”


“世上真有这种琴艺，能让听者感受到不同的声音？”韩孺子已经领教过，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非得有义士岛的内功，才能听到不同的琴音，张煮鹤没料到陛下会内功，他们父女的最初目的只是引诱陛下接受美色而已。”


“怪不得太监们不受影响，可为什么崔腾也不受影响？他只喜欢张琴言，对琴曲没有兴趣。”


“对琴艺我只了解这么多，张煮鹤已经猜到是我向陛下传授内功，对我非常警惕，我问不出什么。”


韩孺子嗯了一声，“张煮鹤也算是江湖人，会不会与花缤是一伙的？”


“难说，我没有证据。”


韩孺子心中的许多疑惑都得以解开，只剩下一件，严格来说这不算疑惑，因为他已经猜到答案，“是义士岛告诉你这些事情的吧？”


孟娥嗯了一声。


从临淄逃出来之后，孟娥对皇帝面临的诸多危险了若指掌，突然间既会下毒又会解毒，韩孺子只能得出一个结论，“义士岛希望你能取得我的信任，然后呢？他们，或者说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义士岛希望能有一个人时刻留在大楚皇帝身边，那时候他们还料不到匈奴人如此顺利。”


“你呢？”


“我？我就是要取得陛下的信任。”


韩孺子没法再问下去了，孟娥将一切如实相告，的确取得了皇帝的信任，至于她今后如何利用这份信任，会不会在义士岛一声令下的时候与皇帝为敌，韩孺子无法预料，孟娥的任何回答也不足为凭。


“所以你就自行其事，也不告诉我一声，就做了这些事情。”


“陛下希望我提前说一声？”孟娥好像有点迷惑。


韩孺子哭笑不得，“当然，我是皇帝，皇帝必须知道一切，起码知道那些生死攸关的事情。”


“可你说过，虚张声势也是帝王之术，我如果事先说明，陛下的病就不会这么像，我也无法取得花缤的信任。”


“你还不是帝王，孟娥，你可以学习帝王之术，但不要用在我身上。花缤想对我下毒没那么容易，今后再有类似的事情，你要提前告诉我，如果做不到的话，我不能让你留在身边。”


“好。”孟娥回道，“现在就有一件事。”


“嗯，说吧。”


“我要带陛下逃出晋城，一切都计划好了，但是只能带陛下一个人。”


韩孺子将两条酸麻的腿搬到床上，笑道：“逃？我不逃，孟娥，你想学帝王之术，就认真观察吧，手里有刀剑，谁还赤手空拳？学会了帝王之术，谁还用只身逃亡？”


“大楚太祖……”


“他那时候还不是皇帝，看着吧，孟娥，看着吧。”韩孺子轻揉腿上的肌肉，觉得自己很快就能随意奔跑。

第328章 一退一进


皇帝在病榻前召开了一次朝会，地位高些的将军与官吏守在皇帝身边，低一些的在外间排列，更低一些的站在院子里，总共一百多人。


房门敞开，可所有人都压低声音说话，外面的人听不到什么，只能做出侧耳倾听的模样。


韩孺子躺在椅榻上，闭目养神，一脸的倦容，皇帝得病的消息已经传扬开，他没有必要再掩饰。


邓粹是守城大将，由他报告最近的战况，结果几句话就说完了，“匈奴人每次消一支援军之后，都会来城下炫耀，迄今已有三次。”


兵部官员虽然不指挥作战，但是了解所有兵力部署，于是上前填充了一下时间，将晋城各个方向的防守以及估计的敌军数量详细禀明，晋城虽然不大，但是储存了不少粮草，本来是用来供应塞外的马邑城，现在正好能用上，几个月不成问题……


韩孺子偶尔嗯一声，表示自己还在听。


至于突围之法，众官也都纷纷献计，可是都立足于匈奴人多行不义必自毙，以及天下楚军同一时刻赶来的救援基础之上，说白了，就是等待奇迹发生。


身为主将的邓粹一言不发，甚至有些无礼地打量皇帝的住处，以消磨时间。


众人终于说完，一下子陷入沉默，皇帝连嗯的声音也不发出，好像已经睡着，没人敢打扰，也没人敢走，就这么静静地站着。


足足一刻钟之后，皇帝终于睁开双眼，在太监的搀扶下勉强起身，虚弱地问：“大单于在哪？”


群臣面面相觑，怀疑皇帝是不是做了一个梦，人醒梦却没醒，所以问出这样没头没尾的话。


邓粹仍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兵部官员只好回道：“匈奴大单于的旗帜一直没有在城外出现，臣等推测，他很可能率兵南下，去与齐国叛军汇合了。”


晋城消息闭塞，对外面的形势只能猜测。


韩孺子轻轻摇头，“匈奴人可能南下，大单于不会，他不敢离草原太远。”他费力地抬起眼皮，看向屋内群臣，说：“刚才哪位大人说到和谈？”


礼部的一名官员急忙上前道：“微臣曾经提到过和谈，微臣以为……”


官员急切地想给自己的建议加上一些限定条件，以免惹出是非，皇帝却已经点头，“好，就按楼大人的办法来，与大单于和谈，楼大人什么时候能出发？”


“啊？”楼大人大吃一惊，“依微臣愚见，眼下尚非和谈的时机，需等楚军……”


韩孺子摇摇头，“等不了，楼大人今天准备，明天出城。”


楼大人扑通跪下，后悔莫及，不敢当场拒绝，只能从命，心里却在琢磨着如何拖延，直到此事不了了之。


可皇帝却没有他想象得那么糊涂。


“楼大人一个人不行，还得选一位副使，哪位爱卿自愿担任？”


皇帝看上去完全不了解目前的形势，也怪兵部，习惯了多报喜少报忧，将守城说得一点也不严峻，皇帝才会在睡梦中做出和谈的决定，以为这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群臣都用余光扫量兵部官员，刚才还在侃侃而谈的兵部官员这时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一动不动，更是一个字不说。


让众人感到幸运的是，皇帝心里已有人选，“乔万夫何在？”


屋里一多半人没听说过“乔万夫”这个名字，有官员立刻转身去问外间的人，外间的官员又去问庭院里的人，终于在顾问群中找到了乔万夫。


乔万夫原是敖仓令，因为作战有功，被提升为散骑常侍，其实只是皇帝众多顾问中的一员，实权还不如小小的敖仓令。


乔万夫身材矮小，听到传召疾步前行，门口的官员却没有看到，还在问：“乔万夫，乔万夫是哪位？”


“卑职在。”乔万夫应道。


官员又找了一会，终于看到了举手跑来的人，心想，皇帝真是病得不轻。


乔万夫很长时间没得到皇帝召见了，心中难免惴惴，一进里间就跪下，膝行到皇帝面前。


韩孺子又躺下了，双目微闭，似乎没注意到乔万夫的到来，要不然就是忘了，群臣没一个开口提醒。


贴身服侍的太监在皇帝肩上轻轻按了一下，皇帝再次睁开双眼，看了看跪在地上的两名使者，轻轻地嗯了一声。


太监张有才向中司监刘介点点头，刘介朗声道：“群臣退下，正副二使留下。”


群臣遵旨，按品级鱼贯而退，出了皇帝的住处，全都松了口气，转而为正副使者担忧。


礼部官员楼循是位持重的老臣，按惯例提出和谈的建议，怎么也没想到皇帝居然会同意，而且将重任交到自己手中，一直在想金蝉脱壳之计，没怎么注意跪在身边的乔万夫。


刘介请两人平身，随后带着其他太监离开，只留两名侍卫，这是宫里的规矩，除非得到皇帝的亲口允许，中司监不可旁听君臣议事。


韩孺子问道：“楼大人打算如何劝说大单于接受和谈？”


“这个……这个……依臣愚见，当然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想那匈奴人久居草原，入关之后必有种种不适，由此着手，或可将其劝退。不过现在的问题是大单于在哪，必须先弄清……”


“出城去问匈奴人。”皇帝给出答案，转向乔万夫，这才是他心目中真正的使者，可惜职位太低，临时提升有可能会被匈奴人看穿，只好安排一位正使，“乔大人有何想法？”


乔万夫完全没有准备，迅速稳定心神，“既然是和谈，陛下的目标可告知否？”


韩孺子微微点头，“当然是匈奴人退回塞外。”


“难，陛下可还有低一些的目标？”


“匈奴人退回塞外，双方约为兄弟之邦，关市互通。”


“也难，陛下可还有更低一些的目标？”


“匈奴人退回塞外，关市之外，大楚按年给予补偿，数额可以商量。”


“嗯，也不容易，陛下可否在关内划出一片土地容纳匈奴人？”


不等皇帝开口，楼循已是大惊失色，“大楚列祖列宗开疆拓土，后代子孙怎可拱手让于外人？陛下，此口万不可开，这位乔大人信口雌黄，该领重罪。”


楼循瞧出来了，皇帝真正看中的使者是乔万夫，自己只是陪绑，如果能让皇帝对此人失去信心，自己也就解套了。


乔万夫立刻跪下，不敢辩解。


楼循一下子来了斗志，继续道：“乔万夫不是和谈，而是卖国，成与不成还是小事，只怕会向大单于示弱，令匈奴人围城更加有恃无恐……”


“楼大人的意思朕已明白，你先去准备吧，明天一早出城，不可耽误。”


楼循不敢抗旨，犹豫了一会，只好退下。


“起来说话。”韩孺子道。


乔万夫起身，垂手站立，还是没太明白皇帝的用意。


“乔大人似乎很懂得经营之道。”


“微臣学大道不成，才转学此等小术。”


“术业有专攻，大道需要传承，小术也得有人学，何况经营之道惠及天下，非是小术。”


“陛下见识非微臣所及。”


韩孺子轻笑一声，皇帝的随便一句话都能得到称赞，想让官员们去掉这个“习惯”可不容易，“乔万夫，你明白朕为何选你当副使？”


“微臣愚钝，奉旨行事而已，不敢妄揣圣意。”


“城外强敌环伺，朕要的不是‘奉旨行事’，你就‘妄揣’一下吧。”


乔万夫略感惊讶，皇帝的声音虽然虚弱，却不像重病之人，忍不住抬眼迅速瞥了一下，没瞧出什么，开口回道：“是，陛下。微臣以为，匈奴人乃化外之民，不通礼仪、不讲仁义，难以正道说之，因其贪利，需臣以经营之道诱之。”


韩孺子点头，乔万夫没有让他失望，本来他还有许多事情要交待，现在都不用说了，“大单于肯定会见你，但是此行危险重重，大单于随时都可能杀楚使泄愤，你有准备吗？”


“微臣不怕死，可是楼大人……”


“他是礼部侍郎，出使匈奴、临敌守节是他的职责。”韩孺子无论如何都得派出一位大臣，楼循只能算是倒霉了。


“微臣明白。”


韩孺子想了一会，“绝不割地，其它事情，随乔大人做主，朕有一封密旨给你，必要的时候可以出示给楼大人。”


乔万夫只是副使，必须有密旨才能做主。


乔万夫领旨告退，认真地准备出使匈奴，楼循却在想办法拖延，有一些相熟的官员相助，从马匹、随从、节杖、书信措辞、城门开放、如何与城外的匈奴人沟通等诸多细节中提出为难之事，每一件都需要一两天时间解决。


皇帝连下三道圣旨，一道比一道严厉，夜色降临时，楼循终于放弃抵抗，请来城中的亲朋好友，撒泪相别。


次日天刚亮，正副使者带着六名随从出城，在城头众人的注视下，缓缓向匈奴人营地前进，半个时辰之后，他们被一队匈奴人骑兵拦截，倒是没有射杀，而是带入营中，城上的人再也看不到了。


韩孺子又一次在病榻前召开朝会，这回没人敢乱说话，朝会很快结束，皇帝单独留下邓粹，大部分官员都不太喜欢这位车骑将军，觉得他要倒霉，心里又松口气。


韩孺子却要对邓粹委以重任。


“邓将军需要多少兵马才能击退匈奴人？”


“二十万可以一战，三十万必胜，若得五十万人，敢教匈奴人一个也回不了塞外。”


大楚可没有现成的五十万军队，韩孺子道：“只有塞外驻军较多，加在一起或许有二三十万。”


“可他们一股一股地前来救驾，只怕几个月之内就会消耗殆尽。”


“所以朕要派邓将军亲去塞外协调诸军。”


钦差卓如鹤正在塞外调集军队，韩孺子也派人送出了圣旨，可他觉得不够，卓如鹤是文臣，指挥不了大军，碎铁城的辟远侯张印一直没有消息，韩孺子必须尽管派出一位大将。


邓粹没有显出惊讶，想了一会，“那我需要一个月的时间集结大军。”


“二十天，今晚朕就派人送你出城。”


“好。”邓粹答应得很痛快，甚至没问皇帝怎么能将他送出重围，既然能逃，皇帝自己为何不逃。


“夜逃生死难料，邓将军要有准备。”韩孺子说。

第329章 不寻常的夜晚


花缤觉得自己真是老了，回想年轻时的鲜衣怒马、快意恩仇，居然没有任何感觉，那就像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传说，而且是个愚蠢的传说，多年前的俊阳侯全然不知自己正在浪费时间与精力。


喝一杯酒，叹一口气，花缤嘴角露出微笑，“不过如此。”他说，“不过如此。”他又说。


外边天已经黑了，仪卫营中的少量士兵早早休息，花缤自斟自饮，心情坦然，隐约觉得自己像是看破人情冷暖的世外高人。


但是晋城绝非“世外”。


有人推开门不请自入，看到花缤，上前几步，扑通跪下，激动地叫道：“父亲。”


花缤轻轻摇头，自己毕竟不是世外高人，与这世上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眼前的青年正是最重要的一缕。


“你不该来。”


“父亲遇难，天下豪杰群起相救，我怎能置身事外？”花虎王越显激动，抬头仔细察看，“之前没告诉父亲，是不想让父亲担忧，今晚咱们就能离开晋城，已经无所谓了。”


花缤很想提醒儿子，从来就没有所谓的“天下豪杰”，江湖是个统称，囊括了各色人等，豪杰们各怀异心，永远也不能“群起”做一件事，可是一想起自己几十年来都在犯同样的错误，也就不想多嘴。


“事情准备得怎么样了？”


“都好了，二更一刻进王府，一切顺利的话，一刻钟就能出来，三更准时出城，城外十里有人接应，也都安排好了。”


花缤点头。


“那个女人可信吗？”花虎王忍不住问了一句。


“她是陈齐后人，有义士岛为她但保，亲手向皇帝下毒，已经得到证实……”话是这么说，花缤并不相信孟娥，看到儿子花虎王之后，他更觉得谨慎一些是正确的，“今晚的计划要推迟。”


“可是……”花虎王一惊。


“只需推迟一小会，三刻钟吧。”


“可城外接迎的人……”


“让他们等一会没关系。”花缤脑子里一直有个计划，即使儿子不出现，他也要执行，“先让别人替咱们探下路，顺便也检验一下孟娥是否可信。如果有意外发生，你立刻就走，绝不要回来找我。”


“父亲……”


花缤的神情变得严厉，“咱们父子二人不能同时陷在这里，出城之后立刻让匈奴人前来攻城，还来得及救我一命，你若一时犹豫，咱们都活不到明天早晨。”


“是。”花虎王只好同意。


“去吧。东海王也住在王府里，守卫不严，如果不能刺杀皇帝，你就派人去杀东海王，也好给匈奴人一点交待，他们未必知道兄弟二人的争斗，听说是皇帝的弟弟，应该很高兴。”


“是。”花虎王从前与东海王算是朋友，这时却没有为他争辩一句，起身退出房间，匆匆走出仪卫营，与街上的数名同伴汇合，他们就住在附近，能够观察到代王府和仪卫营。


周围没有埋伏，看上去，皇帝对今晚将要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韩孺子知道得的确不多，因为孟娥也问不出全部计划的内容，她只知道一件事：今晚会有人来取皇帝的首级，然后连夜带着首级与花缤逃出晋城。


韩孺子对这个计划有些费解，“营救花缤的江湖人既然要对我下毒，为什么又要取我首级？”


“下毒是他们最初的计划，本意是制造混乱，趁机救走花缤，没想到匈奴人将晋城包围了，他们又与匈奴人勾结，必须带着陛下的首级出城，才能得到匈奴人的接应。”


“嘿，匈奴人不想利用我引诱各地援军了吗？”


“不太清楚，我怀疑匈奴人内部也有分歧，有人想围而不攻，有人想速战速决。”


孟娥的猜测有些道理，东西匈奴去年才合而为一，内部存在纷争很正常，韩孺子希望已经出城的使者乔万夫能找准谈判对象。


夜色渐深，孟娥道：“我该去接迎刺客了，陛下小心。”


韩孺子嗯了一声，孟娥转身出屋。


孟娥曾向花缤提出由她“刺杀”皇帝，花缤没有同意，一定要自己派出刺客，孟娥只需将刺客引入皇帝的卧房，至于具体时间他没有透露，孟娥整个晚上都得守在接头地点。


想取得花缤的信任很难，想引出那些藏在城里的江湖人更难。


韩孺子坐在窗边，脑子里想的不是即将到来的刺客，而是不知人在何处的大单于。


房门打开，侍卫头目王赫悄悄走进来，低声说：“陛下，都安排好了，为安全起见，陛下是不是……”


“朕要留在这里。”


王赫没有办法，只好说道：“我留在陛下身边，外面的人等我发出信号就会动手。”


“嗯。”韩孺子身边的确需要一名护卫。


屋子里没点灯，两人在黑暗中一坐一站，过了一会，韩孺子有点好奇地问：“侍卫用什么发信号？”


“特制的瓷哨。”王赫马上答道。


“朕小时候有过一只瓷哨。”韩孺子微笑道。


王赫对皇帝的镇定感到惊讶，“我们的哨子特别一些，能发出不同的声音，今晚选用的鸟叫声，只有侍卫能听出区别。”


“不错。”韩孺子指着窗纸，“该怎么监视对面的情况？”


王赫上前，“陛下稍让。”


韩孺子起身让到一边，王赫取出一柄匕首，双手托着，在窗纸上轻轻划了一圈，挖出一小小的圆洞，马上收起匕首，退后几步，“陛下请回。”


韩孺子重新坐在凳子上，靠近窗户，一只眼睛正好对准窗纸上的小洞，能看到斜对面的卧房，他的卧房，也是刺客要去的地方。


“你怎么监视？”韩孺子问。


“我站门口。”


“你做自己的事吧，不用总守在朕的身边。”


“是，陛下。”王赫退到门口，一只眼向外窥视，另一只眼仍时不时瞥皇帝一眼，夜色中，皇帝的身影只是模糊一团，像是摆在窗边的一只大花瓶。


对王赫来说，抓捕刺客是次要的，最重要的职责是保护皇帝的安全。


皇帝太相信那名女侍卫，这让王赫深感不安。


时间一点点过去，两人都不说话，安静地观察对面，庭院里空无一人，偶尔有巡视的侍卫经过，也是极快地进出，不做停留。


将近二更，中司监刘介走出房间，带着一名提灯太监，四处检查，他是一名尽职尽责的人，不到处看一眼心里不踏实。


他差点破坏了皇帝的计划。


韩孺子天黑前偷偷离开卧房，躲进东厢一间无人居住的屋子里，张有才知情，刘介却不知道，他当时被支出去拿东西，回来之后交给了张有才。


韩孺子可不知道中司监会如此负责，刘介对每间屋子都要检查一下，有人住的必须从里面上闩，没人住的他则要推开看一眼。


两名太监越走越近，王赫不知该怎么办，韩孺子不想吓着刘介，站起身，几步走到门边，贴墙站立，王赫站在另一边。


刘介推开门，另一名太监将灯笼伸进来，照亮了半间屋子。


刘介站在门口看了看，关上门，继续检查其它房间。


王赫松了口气，皇帝的选择其实很简单，躲开刘介的过程也是无惊无险，可就因为他是皇帝，事情就大不一样了，王赫越发觉得这位皇帝非比寻常。


韩孺子坐回凳子上，继续隔窗观望。


刘介的房间就在皇帝卧室的隔壁，检查一圈之后，他回房踏实入睡，这个夜晚对他来说再平常不过。


韩孺子这些天一直在睡觉，人倒是不困，只是觉得无聊，好在没有等太久，刺客终于现身。


让韩孺子意外的是，刺客并非孟娥从外面引进来的，而是从西厢的一间房里走出，站在廊庑之下看了一会，悄无声息地向皇帝的卧房走去。


虽然月光微弱，韩孺子还是能认出那是张琴言。


据孟娥了解，张氏父女与花缤并非一伙，留在皇帝身边另有目的，而且是长久的目的，不争一时之功。


张琴言却偏偏在这个晚上突然出现，她是要引诱皇帝，还是被花缤劝服而要刺杀皇帝？


韩孺子不知道答案，估计孟娥也不知道，她正在府外等候另一名刺客，根本不知道府里发生的事情。


王赫不想那么多，任何人在他眼里都很可疑，于是将瓷哨放在嘴边，只要琴女推门进去，他就吹哨，将刺客拿个人赃俱在。


“等等。”韩孺子极小声地说。


“嗯？”王赫将憋住的一股气呼了出来。


“这是试探，真正的刺客还没到。”韩孺子肯定地说。


王赫微微一愣，“她一进去就会发现陛下不在……”


韩孺子沉默了一会，说：“床上有一个人，她未必能看出真假。”


王赫又是一愣，原来皇帝的准备比他想象得更充分，有一句话他没问，如果琴女就是刺客，现在躺在皇帝床上的那个人，可就要当替死鬼了。


王赫不在乎，韩孺子有一点在乎，但他必须冒这个险，今天晚上他不仅要抓刺客，还要将邓粹送出城去，这两件事紧密相关。


斜对面的张琴言停在皇帝卧房门前，韩孺子看不清她在做什么，经验丰富的王赫却能大致猜出来，同样极小声地说：“她在往屋子里喷迷药，她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韩孺子能猜到她是从谁手里得到的，花缤是条老狐狸，利用张琴言试探陷阱。


韩孺子无声地冷笑，他根本不将花缤看作对手，若不是为了送走邓粹，他甚至不会费心事设置埋伏。


张琴言滑进皇帝的卧房，王赫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韩孺子却已扭转目光，心里想的还是大单于。

第330章 刺客的招供


张琴言走出皇帝的卧房，匆匆回到自己的房间，两手空空，看样子不是刺客。


侍卫头目王赫猜到张琴言做了什么，心中越发疑惑，难道此刻代替皇帝躺在床上的人不是太监？他用余光瞥了一眼皇帝，既敬佩，又有几分拿不准。


时间一点点过去，王赫开始怀疑所谓的刺客不会来了，甚至怀疑连女侍卫孟娥也不会回来了。


就在这时，院子里发出一声轻响。


王赫一下子紧张起来，知道这是江湖人的投石问路，立刻将哨子放在嘴边。


韩孺子受他影响，也盯得更紧，却什么也没有看见。


又过了差不多一炷香时间，有人从房顶轻轻跳下，落地几乎无声，像是一只夜里游荡的猫。


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人影，落地之后立刻散开，观察片刻之后，向皇帝的卧房走去。


刺客果真来了，王赫比皇帝本人还要惊讶。


韩孺子更在意另一件事，孟娥不在三道人影之中，那三名刺客显然都是男子。


一名刺客站在门口，一名刺客站在窗前，这回连韩孺子也看出来了，两人在往屋里喷迷药，睡在外间的张有才今晚吸了两次，里间的皇帝替身这回也享受到了，两人都能睡个好觉。


王赫看向皇帝。


韩孺子几乎能感觉到三名刺客的心跳，他们在等，等迷药散开、等周围真的安全、等自己情绪平复，然后进入屋中，速战速决……


“嗯。”韩孺子轻轻发声，给出命令。


王赫吹响哨子，发出鸟鸣似的响声，本来应该有长短不同的三声，可外面的三名刺客极为警觉，而且经验丰富，“鸟鸣”刚发出第一声，他们就觉得不对劲儿，同时转身看向东厢的屋子。


他们必须当机立断，决定是继续行刺，还是马上逃走……


十名侍卫从房顶、墙后、屋内冲出来，他们的经验也很丰富，一发现刺客似乎有察觉，提前冲出藏身地点，没有等后两声哨响。


他们潜藏了半个晚上，每晚例行检查的刘介没发现他们，小心谨慎的刺客也没有，韩孺子隔窗盯了这么久，同样没看到墙角处居然藏着人。


王赫停止吹哨，手握刀柄，没有动，无论外面发生什么，他的任务都是保护身边的皇帝。


没有叫喊，也没有质问，侍卫与刺客照面就打，持续的时间很短，侍卫人多，刺客无心恋战，令双方的实力差距更大，几招之间，三名刺客被打倒，分别被两名侍卫按住。


时间再短也有刀剑相撞的声音，别人可能听不到，回自己房中不久的张琴言肯定能听到，但她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还有一个人也被惊动。


中司监刘介向来警醒，他的房间里亮起灯光。


侍卫们迅速散开，将刺客也都带走，有人负责捂嘴，有人负责威胁刺客不要乱动。


刘介披着外衣，站在门口向外望了一会，转身回去，灯光再度熄灭。


韩孺子有一点歉意，可他不能对中司监说实话，刘介绝对不会同意皇帝离刺客这么近。


又过了一会，确定刘介入睡之后，侍卫们押着刺客鱼贯而出，要将他们送到别的地方审问。


韩孺子想要跟上去，王赫却没有让开门口，“稍等，陛下，给侍卫们一点时间。”


三名刺客已经落网，可他们没准还有帮手，王赫不能冒险让皇帝出去，他早已做好安排，更多的侍卫和卫兵很快就会行动起来，对整个王府做一次彻底搜查，与此同时迅速审问俘虏，得到口供之后，有可能要进行全城搜索，到时候将动用更多人力。


韩孺子不想再等，对王赫说：“带路。”


王赫无法，只得推开门，先在门外左右看了两眼，然后才请出皇帝，两人走到院门口，悄悄溜出去。


马上有一名侍卫奉命进来，专心盯着琴师父女的两间房。


大部分侍卫与卫兵还没有被调动起来，外面很安静，王赫与两名侍卫将皇帝引到附近的一个跨院里，三名刺客就被关在此处。


屋子里的东西几乎都被搬空，只剩三张椅子，刺客被绑在上面，已经挨过打，看样子还没有开口招供。


看到皇帝亲自到来，侍卫们吃了一惊，急忙退到两边。


借着灯光，韩孺子打量三名刺客，认出了其中一位，“桂月华？鬼手桂月华。”


桂月华从前是俊阳侯府里的武功教师，江湖上人称“鬼手”，曾经参与宫变，在最后一刻逃走，早被列为重大逃犯，却一直没有落网。


桂月华坐在中间，看到皇帝，嘴角流血的脸上居然露出笑容，被抓之后第一次开口，“陛下竟然还记得我，唉，陛下越来越聪明了，从前我们不是对手，现在更不是。”


“其他人在哪？”韩孺子相信城里的江湖人不只这三位，还有孟娥也不知去哪了，但他没有马上询问。


桂月华嘿嘿冷笑，“陛下觉得自己能比这些鹰爪更厉害？”


就在刚刚过去的一会工夫，三名刺客都受到侍卫的折磨，但他们没有招供一个字。


韩孺子点点头，“对别人朕没有把握，对你……”


韩孺子记得清清楚楚，桂月华当时抛弃同伴独自逃生，现在的他绝不会比那时更讲江湖道义。


桂月华仍在冷笑，只是笑容有些僵硬。


韩孺子退后两步，对王赫道：“他们知道的事情都一样，只要一名俘虏就够了。”


王赫点下头，向一名侍卫挥手，侍卫也点下头，不敢在皇帝面前动用长刃，取出一柄匕首，走到一名刺客面前，也不说话，将匕首抵在心口，用力一推，随后拔出。


匕首上几乎没沾血迹，刺客身上也没有鲜血涌出，头一歪，再无声息。


侍卫略过桂月华，走到第三名刺客面前，正要如法炮制，皇帝说：“留下这一个。”


侍卫自然不会多问，移动脚步，回到桂月华面前，将匕首抵在他的心口，转头看向王赫，只等一点示意。


桂月华还以为自己会被留下当活口，没想到竟然也要被杀，脸色一下子变了。


韩孺子盯着他的眼睛，那是一双江湖人的眼睛，似乎深藏不漏，又好像浅薄无知。


韩孺子嗯了一声，侍卫无需再等头目的示意，立刻就要动手。


桂月华崩溃了，原来皇帝不只在吓唬自己，而是真要动手，“等等，我全招。”


第三名刺客扭头向桂月华脸上啐去，“无耻鼠辈，出卖同道，难道一点脸面也不要了？”


桂月华面红耳赤地辩解道：“皇帝已经掌握一切，再瞒下去还有何意义？我不招，你也肯定会招。”


“老子绝不招！”那名刺客喊道，怒视皇帝，“狗皇帝……”


侍卫一匕首刺进去，刺客闭嘴。


两名同伴都被杀死，桂月华脸色更加苍白。


“刺驾，死罪，勾结匈奴人，更是死有余辜。”韩孺子冷冷地说，停顿片刻，继续道：“你拿什么赎罪？”


“城里有十七名豪杰，全都来自云梦泽，三人入宫行刺，三人在王府东墙外望风……”


王赫立刻向侍卫示意，一人走出房间，叫人去抓望风者。


桂月华急于保命，语速极快地往下说：“三人在仪卫营保护花侯爷，六人在南城花神巷尽头的一间院子里，那里有地道，直通城外，离城十里，有人接迎……”


桂月华每招一处下落，王赫就派出一名侍卫。


“还有两人前去刺杀东海王。”


“什么？”韩孺子吃了一惊。


“花虎王带着一个人去的，他说东海王是陛下的弟弟，杀死他算是添头儿……”桂月华越来越害怕，什么都说，一句也不隐瞒。


花缤交待儿子，如果刺杀皇帝不成，再去杀东海王，花虎王更狠，无论如何都要杀掉从前的“朋友”。


“孟娥呢？”韩孺子问。


“跟花虎山他们两个在一起。”桂月华带着哭腔说。


孟娥未必会尽心保护东海王，王赫立刻让一名侍卫出去帮忙抓人。


桂月华没什么可说的了，上下嘴唇微微颤抖，看着皇帝，等待自己的命运。


韩孺子对王赫和另外几名侍卫说：“先退下。”


王赫一惊，“陛下……”


“没事，你们捆得够紧就行。”


王赫亲自上前检查，确认两名刺客已死，桂月华也被牢牢捆住之后，带着侍卫们退出房间，守在门口。


外面的事情自有他人负责，韩孺子无需担心，他只想弄清一件事，“大楚皇帝到底哪里得罪了你们，惹来三番五次地行刺，甚至令你们甘心与外族勾结？”


桂月华从来没想到自己的胆子这么小，可是自从招供的那一刻起，他就控制不住全身的颤抖，“我们……不不，是云梦泽，想要先灭大楚，再驱逐匈奴人，勾结是权宜之计。”


“又是因为武帝屠杀豪杰？”


“应、应该是吧，我只知道云梦泽的总山头最恨皇帝，不管谁当皇帝他都要暗杀。”


“总山头？”


“就是云梦泽群盗的盟主……”


“栾半雄？”


“对对，就是他。”


“他和大楚皇帝有私人恩怨？”


“我不清楚，据说栾半雄的义父从前是天下知名的大盗，可能是被武帝杀死的。”


“嘿，官府杀强盗，难道不应该吗？”


“应该应该，不过栾半雄的义父好像是被武帝亲手杀死的，详情我也不知道，只是听说而已……”


韩孺子一愣，正要追问，突然传来敲门声。


“进来。”韩孺子道。


王赫推开门，轻声道：“东海王逃走了。”

第331章 两路逃亡


崔腾睡了一个好觉，在梦里笑出了声，当他被强行推醒的时候，自然感到难以言喻的愤怒。


“干嘛？”崔腾猛地坐起来，举起拳头，把推他的人吓得后跳一步。


紧接着，被吓一跳的人就是崔腾了，推醒他的人是一名太监，在太监身边，站着皇帝、将军邓粹以及众多侍卫。


昨晚的事情一下子全回到脑子里，美梦变成噩梦，崔腾吓得脸都白了，以为皇帝兴师动众来报复自己，急忙掀开被褥，跪在床上，先向皇帝磕了一个头，开口道：“我以为那是陛下赐给我的……”


这是皇帝的房间、皇帝的床，崔腾在这里度过一个毕生难忘的夜晚，事后却觉得自己惹下了大祸，皇帝怎么可能将一位世间绝无仅有的尤物平白无故让给别人呢？而且事先也不说一声？其中必然发生了误会，而他将错就错，犯下了不可饶恕的大罪。


彻底入睡之前，崔腾想了好几条辩解理由，计划是佯装不知情，推脱为误解，可是他脸上变色、下跪磕头、不问自辩，这一切都说明他早知道自己做了错事。


韩孺子却不是为此而来，崔腾眼中的尤物，在他看来只是一名身怀奇技的江湖女子。


“东海王呢？”


崔腾一愣，“陛下……还不知道昨晚的事情？”


“那不是昨晚，就在刚才，待会再说。”韩孺子本来没想追究此事，可是看到崔腾惊恐不安的样子，他改了主意，语气稍显严厉。


崔腾向后一倒，他觉得自己睡了好长时间，没想到才是一小会，坐在床上发呆，一狠心，道：“值了，陛下怎么处置，我都没有半句怨言……呃，没有……”


“先告诉我东海王去哪了？”对韩孺子来说，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东海王？”崔腾的心事终于转过来，“他不在自己房……哦，是不是跑了？这个家伙，也不通知我一声，大概是因为没找到我。”


韩孺子猜得没错，崔腾果然是知情者，“东海王怎么逃走的？”


“呵呵，陛下别着急，东海王这回是做好事，他给陛下探路去了。”


崔腾将王府里两名仆人逃走的经过以及东海王的计划说了一遍，“东海王假装普通士兵，他若是能取得匈奴人的信任，就会许诺从城里带出更多将士，到时候……”


崔腾看向邓粹，没将计划全说出来，其实也不需要他再说什么，整个计划一目了然，只有他自己还没明白全部真相。


府里的女仆参与这么大的阴谋，邓粹居然一无所知，这实在让他脸上无光，却又无从辩解。


“东海王不会回来了。”韩孺子说，东海王还是选择了背叛，这倒没什么，只要皇帝还活着，只要能够解除晋城之围，东海王无路可逃，让韩孺子感到恼怒的是，有人逃出晋城投降匈奴，这么大的事情他却不知情，每天那么多的公文，还有每天早晨的朝会，没有一个人报告此事。


“东海王肯定会回来，然后将陛下和我一块带出去，他向我保证了。”崔腾信誓旦旦地说，他完全被东海王说服了。


韩孺子也不跟他争论，问道：“邓府的那名女仆呢？”


“应该跟着东海王一块出城了吧，东海王这小子就是聪明，审问女仆的时候他自称姓柴，过后劝樊将军将女仆放回邓府，说是有要放长线钓大鱼，过了一天又找来女仆，说是柴家对陛下不满，总之取得了女仆的信任。可我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跟城外联系上了，我还以为得过几天呢。”


韩孺子脸色微变，对邓粹说：“你没法出城了，东海王自己也是假冒，或许不会戳穿你的身份，那名女仆……”


对邓粹来说，这时却没有多少选择，“这个计划本来就很冒险，花缤可能根本不会顾及儿子的性命，那些江湖人也可能中途变卦，现在的风险只是更大了一点而已，我们逃亡的路线不同，未必会在匈奴人营中相遇。”


“还是太冒险。”韩孺子向侍卫头目王赫道：“守好那条地道，不要让外人混进城，去邓府看看那名女仆还在不在，派人把樊将军叫来。”


“是。”王赫退下。


邓粹后退几步，跪倒在地，磕了一个头，说道：“邓某不才，略通军艺，只能对陛下实话实说：晋城断无固守之理，匈奴人若是全力进攻，晋城顶多能守三天，集结塞外军队，是唯一的解围办法，哪怕只有一线希望，我也必须出城，至于我府里的那名女仆——就看天意吧。”


跪在床上的崔腾向皇帝使眼色，表示邓粹不可信，韩孺子却宁愿相信这位认识不久的将军，“先去见花缤，必须有他配合才行。”


韩孺子转身向外走去，崔腾挠挠头，急忙下床，一边穿衣服一边叫道：“等等我！”


刘介已经醒了，与一群太监守在外面，同样不明所以，韩孺子下令道：“看好琴师父女，等朕回来。”


“是，陛下……”刘介看着邓粹、崔腾和一群侍卫跟在皇帝身后，更加莫名其妙，等众人走开，他急忙进屋查看，只见张有才还在熟睡中。


十七名刺客八人被杀，剩下九人与花缤都被活捉，送到了王府里。


孟娥正在向花缤讲述她的计划，“你只有一次机会，带几个人出城，然后再回到晋城，或许能保住你们父子二人的性命。”


“唉，我怎么……怎么会相信你呢？”花缤盯着女侍卫，他其实对孟娥一直怀有疑虑，甚至想办法鼓动琴师先上阵，结果还是没能逃出圈套。


“因为你想要皇帝的首级，因为我的确对皇帝下毒了。”孟娥并不意外，她做过的事情足以取得任何人的信任。


花缤长叹一声，没错，这个女侍卫竟然真对皇帝用毒，由不得他不信任，他还不知道皇帝此前也被蒙鼓里，说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皇帝这么喜欢冒险，绝非大楚之福。”


孟娥也不解释，“大楚不需要你考虑，你先想想自己和儿子的死活吧。”


花虎王在一边怒道：“父亲，别听她的，这个女人甘心给皇帝当走狗，早晚会遭报应，咱们父子死在这里，日后也会名传天下。”


韩孺子就是这时带人进来的。


崔腾已经跟上，进屋之后看到花虎王，吃了一惊，但是没说什么，两人从前在京城相识，但不算好友。


俘虏加上众多侍卫，屋子里很拥挤，韩孺子也不多说什么，站在花缤面前，盯着他看了一会，对孟娥说：“对他们用毒了吗？”


“嗯，六个时辰之后就会发作。”孟娥回道。


“我能带你们出城！”被捆在最边上的桂月华喊道，他已经完全崩溃，为了活命，什么都肯做，“我们约在三更出城，在城外十里有人接迎！”


其他俘虏怒斥，只有花缤没吱声，回视皇帝的目光。


“父亲，你不会……”花虎王注意到父亲的犹豫。


花缤扭头看了一眼儿子，然后向皇帝道：“陛下想要出城？”


“是另外一些人。”韩孺子没有透露邓粹的姓名，花缤并不认得邓粹，没必要让他知道得太多。


“现在三更已过。”花缤提醒道。


“你会有办法向接迎者解释。”


“然后我还得回来？”


“嗯，就说你要继续行刺。”韩孺子替他想好了借口。


“陛下肯定会饶我们父子一命？”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免不了入狱为囚，但是你们会有一次立功赎罪的机会，等你回来再说。”韩孺子左右看了看，“朕的话就是旨意。”


“父亲！”花虎王叫道，“大家千里迢迢是来……”


“闭嘴，大势已去，你什么都不懂。”花缤向儿子道，想了想，对皇帝说：“要带多少人？”


“不多，五个人。”


花缤点下头，“让桂月华跟我一块出城，他认识那些接迎者，然后我们一块回来。”


桂月华一个劲儿地点头。


江湖豪杰们努力相救的“俊侯”花缤，竟然当着同伴的面向皇帝投降，俘虏们无不大怒，除了花虎王，其他人破口大骂。


花缤无动于衷。


等骂声稍歇，韩孺子说：“诸位与匈奴人勾结，逐小义而舍大义，罪不可赦。”


“我们先灭大楚再驱匈奴！”一名俘虏喊道。


韩孺子不屑于与这些人争论，退后一步，侍卫们得到示意，纷纷拔刀，手起刀落，七名俘虏被杀，只剩下桂月华、花虎王两人，还有一个花缤。


桂月华早已吓破了胆，全身颤抖不已，花虎王脸色也变了，张着嘴，再不敢反对父亲的决定。


花缤倒是保持了镇定，“要走现在就走，再等下去，匈奴人会生疑心。”


韩孺子转身离开，孟娥与崔腾跟随在后，剩下的事情交给侍卫们处理。


王赫正好从邓府赶回来，那名女仆失踪了，从昨天傍晚开始就没人看到过她。


樊撞山也奉命赶来，意外地得知自己被任命为守城将军。


崔腾与樊撞山都受东海王蛊惑，以为是在为皇帝做事，因此隐瞒了许多事情，韩孺子一度感到愤怒，这时却决定暂不追究，这两人的忠诚无可怀疑，只是笨了一点，被人利用。


花缤、桂月华带着五个人走出房间，在一队侍卫的护送下匆匆离去，没向皇帝告别。


邓粹此去生死难料，韩孺子必须做好各种准备，“通知全军将士，随时待战，城门关闭，除非朕亲自到场，否则的话就算有圣旨，也不准打开。”


“是。”樊撞山应道，仍然一头雾水。


韩孺子知道，接下来几天最为关键，邓粹能否顺利逃出？能否集结塞外军队？匈奴人主战、主和两派谁将胜出？都将直接影响到晋城甚至大楚的存亡。

第332章 劝降


城里的地道不长，非常狭窄，只能在里面爬行，出来之后七个人全都灰头土脸，回头望去，晋城耸立在不远处，夜色笼罩，又有一座小土丘遮挡，彼此都看不清楚。


众人将出口重新掩埋，挑隐蔽的地方匆匆行进，桂月华走在最前面带路，深一脚浅一脚，大家各怀心事，谁也不说话。


他们出城比较晚，走出十里之后，天已经亮了，桂月华站在一棵枯树下，嘬唇吹哨，很快树林里传出回应，七八人走出来，看相貌、穿着都是楚人，带头者显然认得桂月华，疑惑地问：“怎么就这几个人？事办成了吗？”


桂月华叹了口气，“唉，一言难尽，先将俊侯带出来，其他人还留在城里，事情只能推迟处理。”


那人来到花缤面前，抱拳笑道：“俊侯安然无恙，总算成了一件大事。”


“花某何德何能，敢教董寨主亲来相救？”


两人也是旧相识，寒暄几句，董寨主又回到那件事上，眉头微皱，“跟匈奴大王说好的，没拿到东西，咱们可不好见人。”


桂月华与他更熟一些，不耐烦地说：“所以俊侯连儿子都没带出来嘛，其他人都留在城里，我们去见匈奴人，自有解释。”


董寨主嘿嘿笑了两声，扫了一眼另外五人，没说什么，前头带路，进入树林，林中藏着数十人与马匹，众人上马，不再隐藏行迹，出林之后直奔二十余里以外的匈奴人营地。


匈奴人自恃兵多，退后扎营，仍能将晋城围得水泄不通，与此同时也方便放牧牛马。


半路上有匈奴人迎接，发现出城的人不多，身上也没携带头颅一类的东西，立刻表示不满，董寨主的一名手下用匈奴语解释了半天，董寨主对桂月华小声道：“你最好真有说辞，这位匈奴大王不太好相处。”


“放心吧。”桂月华指着另外五人，“他们都是皇帝身边的亲信卫兵，被俊侯说动，自愿投靠匈奴人，算是一件小功劳吧？”


董寨主这才露出微笑。


匈奴人的帐篷很杂乱，根据大小与华丽程度，能判断出主人的尊卑。


董寨主客气地请花缤等人留在一顶普通的帐篷里，他与桂月华去见匈奴大王。匈奴王号众多，这一位众人都称其为“大王”，地位应该不低。


花缤站在门口，目送桂月华等人离去，转身道：“阁下是车骑将军邓粹吧？”


四名随从吃了一惊，邓粹点头应道：“是我。”


“我就说陛下不会随便送一个人出城，丑话说在前头，如果有人认出邓将军，我也只能顺水推舟，自称说服邓将军投降，至于匈奴人信与不信，就要看邓将军怎么说了。”


邓粹笑道：“放心吧，匈奴人好骗。”


花缤嘿然而笑，对这位年轻的将军不太有把握。


没多久，董寨主独自回来，“几位跟我来，大王要见你们。”


花缤道：“这位贵人怎么称呼？就叫‘大王’？”


“大王是咱们对他的称呼，他很喜欢，这么叫就对了。”


一行人向营中最大的一顶帐篷走去，路上所遇尽是骑马的匈奴人，三五成群，呼啸往来，看上去一点规矩也没有，但是从不发生碰撞、冲突，无论路上有多少匹马，总能顺利地互相错过。


那帐篷足有两三间普通房子那么大，下面垫着地板，要迈三级台阶才能来到门口，帐内铺着厚厚的毡毯，一进去，浓浓的暖意、酒气、香味混杂一起扑面而来。


帐篷里人不少，当中坐着一位四十几岁的粗壮匈奴人，两边是六七名姬妾，也不避客，好奇地打量新进来的楚人。


邓粹一抬头就看到了东海王。


东海王穿着仪卫营普通将士的服装，坐在侧席，也看到了邓粹，脸色微变。


两人对视片刻。


花缤注意到了这一幕，心想这真是连点意外都没有，说遇见就遇见，上前几步，正要跪拜匈奴大王，引见车骑将军投降，希望能混过去，邓粹却先开口了，向侧席抱拳笑道：“柴将军！想不到竟然在这儿见面。”


东海王脸色恢复镇定，“柴平”正是他的假身份，见邓粹穿着仪卫营的衣装，明白对方也是假冒，于是抱拳还礼，困惑地说：“恕我眼拙，阁下看着眼熟，好像也是皇帝身边的人，但不知如何称呼。”


“柴将军贵人多忘事，我是仪卫营的……”


帐内众人侧目而视，邓粹急忙闭嘴，跟上花缤，一块跪在地上。


匈奴大王似乎没有怀疑，借助通译问道：“楚国皇帝的仪卫都像你这样吗？”


邓粹身材修长，相貌英俊，的确有仪卫之风，回道：“楚国好面子，选中的仪卫都跟我差不多，空有一副躯壳，上马之后抡不动枪，也射不得箭。”


通译说罢，匈奴大王哈哈大笑，一挥手，有人过来，将邓粹等人引到侧席，与东海王相临而坐。


“我叫魏苏。”邓粹小声道。


东海王轻轻嗯了一声，同样小声回道：“柴平。”


王府和邓府的仆人不在帐内，他们显然没资格面见匈奴大王，邓粹放心地喝酒吃肉，好像经常来这里做客似的。


众多楚人当中，数邓粹相貌最为出众，在匈奴人面前也放得开，立刻受到匈奴大王和一群姬妾的注意，通译问道：“那个仪卫，大王问你，楚国皇帝有多少卫兵？你与这位柴将军同为一营将士，怎么不太相熟？”


邓粹咽下嘴里的肉，回道：“城里守军不到四千，皇帝的卫兵就有一千多，我与柴将军虽然同在仪卫营，但我是持戟仪卫，给皇帝撑面子的，柴将军勋贵出身，在仪卫营混资历，我们不是一路人啊。我地位低，所以认得他，他是贵人多忘事，不记得我这个小兵。”


听完通译的话，匈奴大王的姬妾们吃吃地笑，伸手指指点点，显然认为“小兵”比“将军”更像勋贵。


东海王垂首不语，他一心只想逃出匈奴人的包围，或者回京城，或者去见舅舅崔宏，希望能够解除芥蒂再度成为一家人，对邓粹的出现十分忌惮，总怀疑皇帝派他来追杀自己。


邓粹却很从容，什么都说，将仪卫营贬得一无是处，那里不是虚有其表的草包，就是心怀鬼胎的勋贵，根本没几个人真心保护皇帝，很快就会有更多人出来投降，“像我们好歹还能扛旗持戟，那些勋贵，人人自称‘将军’，其实都跟这位柴将军一样，靠着祖荫给皇帝当跟班，混几年就能当大官，哪会带兵打仗？”


通译替匈奴大王说：“原来如此，怪不得这位柴将军如此年轻。”


东海王脸更红了，真想开口提醒邓粹少说几句，可这里是匈奴人的地盘，他又是假冒他人，哪敢开口？


匈奴大王宴请众楚人却不只是客气，酒过三巡，匈奴大王拍手，外面很快押进来一名俘虏。


俘虏显然被关已久，衣裳破烂，脸上、身上尽是伤痕，神情憔悴，却无胆怯之意，在匈奴大王面前昂首站立，被匈奴人按倒，摆脱束缚之后，立刻又站起来，身子摇晃，就是不肯屈服。


东海王和邓粹互视一眼，都吃了一惊，怎么也没想到，在匈奴营中的熟人还不少。


匈奴大王注意到了两人的神情变化，通译问道：“你们认得此人？”


东海王点点头，他现在过于慌张，不知该怎么回答，邓粹平淡地说：“此人名叫卓如鹤，是楚国驸马、弘农郡守、放粮钦差。”


卓如鹤巡行天下郡县时，到过代国，与邓粹见过一面，至于东海王、花缤，更是他早就认识的人，可他只是昂首站立，好像帐篷里全是陌生人。


匈奴大王对这个回答很满意，这表明仪卫比较老实，没有撒谎，于是哇里哇啦说了一堆话，通译道：“卓如鹤，你在楚国是驸马，在匈奴也能当驸马，大单于的女儿、孙女更年轻、更美丽，足以配得上你。你说楚国尽是忠臣良将，可是你瞧，楚国的勋贵、皇帝的卫兵，都来投降匈奴人，你还有何话说？”


卓如鹤目不斜视，“大楚人口众多，百倍于匈奴，出几个害群之马很正常，更多的楚军不是还在坚守晋城吗？”


通译又要开口，邓粹站起身，表示由自己来说，“卓如鹤，你还认得我吗？”


“卓某大好男儿，不认得乱臣贼子。”卓如如鹤昂首道，目光仍然不动。


邓粹道：“卓驸马，你可以不认得我，但不能不认清形势，如今晋城孤守、皇帝重病，都坚持不了太久，而且皇帝登基日浅，不得臣民拥戴，他又贪功冒进，落得今日的下场，实是咎由自取。大楚气数已尽，人所共知，卓驸马何必独撑？”


卓如鹤瞥了一眼邓粹，“嘿，乱臣贼子眼里自然都是乱臣贼子。你说皇帝登基日清，大楚定鼎却有百年，祖先功德泽及子孙；你说皇帝不得臣民拥戴，可皇帝一路赈灾劝农，天下人心所向，皆愿皇帝千秋万岁，以保平安；你说晋城孤守，卓某所见却是各地援军正在赶来，匈奴人得意一时，日后难返草原；你说皇帝重病……我不相信。”


邓粹笑道：“援军在路上，卓驸马怎么会在这里？”


“援军集结需要一段时间，可是不能让匈奴人以为大楚无人救驾，所以我自愿带兵而来，不为别的，只想让皇帝知道，晋城并非孤守。”


“这么说你死而无憾？”


“无憾。”


邓粹转向匈奴大王，“这种人对皇帝死心塌地，所谓愚忠是也，还在幻想能有人笼聚塞外楚军，与崔宏之军一南一北夹攻匈奴呢，把他杀了吧，留之无用。”

第333章 立功


匈奴大王在膝上重重拍了一下，说了几句什么，坐在客人对面的一名匈奴贵人起身，走到楚人“魏苏”面前，冷冷地盯了一会，慢慢拔出腰间的短刀，突然一挥而起，刀刃贴着楚人的鼻尖掠过。


东海王等人吃惊地啊了一声，当事者邓粹却不动声色，瞥了一眼对方，目光仍然盯着通译与匈奴大王。


匈奴大王发出笑声，又说了几句，匈奴贵人调转刀柄，递给楚人，通译道：“大王说楚国的这位驸马性格倔强、不通时务，留之的确无用。那个仪卫，你说自己拿不动枪、射不得箭，杀人总会吧？”


邓粹接过刀，“会。”说罢两步来到卓如鹤面前，“卓驸马，你愿意为皇帝而死，我不愿意，当初选皇帝的时候，京城打得热热闹闹，可没征询过我的意见，现在想让我效忠，晚了。我亲眼看着宫里的皇帝换来换去，一个比一个差，一个比一个能折腾，魏苏小小一名仪卫，不替他们收拾烂摊子。”


“嘿，阁下可以不忠于皇帝，却不能不忠于大楚，阁下投降异族，就不怕身败名裂、遭人唾弃？”卓如鹤话音未落，自己先向邓粹身上啐了一口。


邓粹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口水，再不多话，挥刀就向卓如鹤脖子上砍去。


卓如鹤不躲不避，反而昂首挺胸，脑袋微微倾斜，让脖子露出得更多一些，双目圆睁，比举刀的人更显胆气。


邓粹的刀狠狠地砍了下去，却没有砍中，不是他有意避让，而是另有一口刀挡住了。


几名匈奴士兵一直站在卓如鹤身边，其中一人在最后关头拔刀而出，格开楚人的刀，他比邓粹矮了半头，力气却大多了，邓粹不仅手中的刀被弹开，人也后退半步，不由得大怒，气哼哼地盯着那名匈奴人。


匈奴士兵收起刀，不屑地哼了一声，然后向匈奴大王点点头，虽然这名楚人的刀法确实一般，但他用上了全力，真要杀人。


周围的人也都看出来了，刚才两刀相撞时火星四溅，那是实打实地对抗。


东海王、花缤等楚人都呆住了，就连盗匪出身的董寨主也重新打量“魏苏”，惊讶皇帝的仪卫当中还有这种狠角色。


邓粹很不满，更不满的却是卓如鹤，直接面向匈奴大王，“无耻丑虏，要杀便杀、要剐便剐，我乃大楚钦差……”


几名匈奴士兵将卓如鹤拖出去，隔着帐篷仍能听见他的叫骂声。


邓粹转过身，问道：“干嘛不让我杀他？”


通译笑道：“这人是楚国大官，大单于指名要活口，因此不能杀。”


邓粹晃晃手中的刀，“那给我这东西又是何意？”


“试试你的胆量。”通译无所谓地说，“像你这样的人也能留在皇帝身边当仪卫？”


“仪卫只看身材、相貌和出身，至于胆量，嘿，像我这种人，天天跟在皇帝身后，相距不足百步，可是一辈子也没机会在皇帝面前显示自己的胆量。”


通译与匈奴大王交谈了一会，向楚人道：“你叫什么来着？”


“魏苏。”


“好，在匈奴军中你可以随意展示胆量，除了投降，你能为大王做什么？”


“可惜这一口好刀，出鞘之后尚未染血，大王想杀谁？交给我吧。”邓粹扭头看向坐在一起的众多楚人。


楚人都吓了一跳，邓粹本来就有三分鲁莽，稍一放纵就更像了，众人对他都不太了解，以为他真要杀人，尤其是东海王，立刻想到邓粹这是要借机灭口，吓得脸都白了。


如果不是认识邓粹的人，谁也看不出他会是大楚的车骑将军。


“哈哈，这些人都是大王的贵宾，不可杀。”通译笑道。


“总得杀几个吧，投降者当中保不齐藏着刺客，你问清这些人的底细了？”


通译笑着点点头。


东海王就在这时显出了急智，突然明白邓粹为何总要杀人，小声插口道：“在座的楚人不是将士就是豪杰，顺应时势才出城投降，可我知道营中有几名楚人奴仆，那种人是墙头草，说倒就倒，没有信用可言……”


通译眉头微皱，“你不就是被那些奴仆带出来的吗？”


“奴仆之人只可暂用不可久留，我原不知城中还有他人也愿降顺大王，否则的话，断不会与奴仆为伍。”


通译撇撇嘴，又与大王说了几句，“你们这帮楚人太狡猾，全都不讲信用，说是拿皇帝的人头出来，结果却要用几名奴仆充数，不行，大王不满意，你们肉也吃了、酒也喝了，得拿出点真本事来。”


东海王没有别的本事，低头不敢吱声。


花缤叹了口气，装出为难的样子，“大王说得没错，既然承诺要拿皇帝人头出来，就不能言而无信——我愿意再回晋城，不带皇帝人头，我们父子甘愿死在城里。”


“你们的皇帝得了重病，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亡故，你得抓紧时间。”通译道。


“三天，至多三天。”花缤伸出三指。


桂月华本来有些犹豫，眼看匈奴大王不养闲人，这边似乎比城里更危险，他也急忙道：“我也回城，一定要拿到皇帝人头。”


“我带几名弟兄跟两位一块进城。”董寨主急于立功，也加入进来。


通译看向“魏苏”。


“天一亮，仪卫营就会发现我们逃走，我们几个没法回城了。”邓粹指着自己的四名随从，想了一会，“仪卫虽然没别的本事，但是经常护送圣旨，大王想要杀哪位楚国将军，或者夺哪座城，让我们五人去做内应吧。”


通译将众人的回答转告匈奴大王，大王伸手指向唯一没表态的楚人。


东海王心慌意乱，被匈奴大王一指，吓得险些碰翻杯中之酒，“齐国楚军由崔宏和柴悦指挥，我是柴家人，可以劝说柴悦投降……”


通译说罢，匈奴大王这才满意地点头，向一名匈奴贵人下令，贵人起身向帐外走去，东海王等人心中惴惴，都不知大王何意，只有邓粹不为所动，手里拎着刀，与递刀给他的那名匈奴人对视，一点没有交还的意思。


不久之后，出帐的匈奴贵人回来，带着五名楚人。


邓粹转身，与这五人打个照面，其中一人正是他家的女仆，另外四人都来自代王府，两人早就逃出来，还有两人是昨天与女仆一块出城的。


五人自知没资格见匈奴大王，被叫进来就已胆战心惊，突然见到邓粹，更是魂飞天外，完全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邓粹也不会让他们明白，大步上前，手起刀落，先杀死了自家女仆，其他四人扑通跪下，想要求饶，却吓得说不出话来。


匈奴大王抬起手臂，本来想说几句，没料到楚国仪卫如此心急，说杀就杀，他反而无话可说了，只能冲通译点点头。


“城破之时，楚国百姓尽为奴隶，我们不需要他们的投降，诸位是将士，比百姓的价值高一点，但是投降匈奴之后，也要踊跃立功，才能获得奖赏，这是通例，不分楚国还是匈奴。”


跪在门口的四名奴仆隐约明白自己命不久矣，其中一人向邓粹道：“邓……”


“还‘等’什么？”邓粹大喊道，又是手起刀落，再杀一人，目光一扫，剩下三人早已瘫软在地。


匈奴大王指着“魏苏”，向姬妾和贵人们说了几句，众人大笑，不知是何意，通译也不解释，看向东海王等人，“仪卫都有这个胆量，你们不能只是看着啊。”


花缤第一个起身，走到邓粹身边，接过刀，向一名仆人胸前刺了一刀，故意不杀死，留给后面的人。


桂月华、董寨主等人都是强盗，对这种事习以为常，挨个上前接刀劈刺，邓粹的四名随从也不例外，最后轮到东海王的时候，地上只剩五具血肉模糊的尸体，他象征性地刺了一下，立刻将刀还给邓粹，强行忍住，才没有呕吐。


毡毯被染上血，匈奴大王也不在意，将杀戮当成下酒菜，举杯喊了一句，一饮而尽，楚人也都回到自己的座位，举杯应和。


邓粹亲自将刀擦干净送还原主，那名匈奴人接到手中，似乎有些嫌弃，将刀放在一边，没有收刀入鞘。


酒宴持续到夜里，五具尸体摆了好长时间，一名姬妾实在受不了，向匈奴大王提出要求，才有士兵进来将尸体搬走，血迹却一直留在那里。


匈奴人都很欣赏楚国的仪卫，“魏苏”成为楚人的主角，花缤等人反而沦为陪衬。


邓粹信口开河，他没当过仪卫，却将仪卫的苦恼与不满说得头头是道。


酒宴结束，匈奴人和楚人摇摇晃晃地往外走，无论怎样都要表现出十足的醉意。


在帐外，邓粹一把搂住东海王的肩头，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从前你是柴家勋贵，我是普通仪卫，现在咱们可都一样了，都得凭本事立足，看你还敢小瞧我？”


“我可没小瞧过你。”东海王小声道，被邓粹一压，脚步更显踉跄。


趁着左右喧哗，邓粹小声道：“你争得了吗？”


东海王脸色骤变，心里很清楚，邓粹说的是皇帝，在邓粹眼里，临事慌乱的东海王，根本不可能与城里镇定自若的皇帝相提并论。


“我、我没想争……”


邓粹拍拍东海王的肩膀，“真的？”

第334章 勇者的背后


车骑将军邓粹莫名失踪、守城大将突然换人、皇帝的侍卫在王府里进进出出、满城将士连夜接到待战命令……整座晋城都感受到浓浓的紧张气氛，传言四起，说已有成百上千人逃出城去投降匈奴，而且皇帝重病难愈，就要死了。


韩孺子也很紧张，有意做点事情，不想让自己闲着。


他也的确有几件事需要尽管处理。


琴师父女搬出皇帝的临时寝宫，跟普通艺人一样，随传随到。


韩孺子之所以网开一面，是因为这件事牵涉到他的母亲，而琴师父女除了抚琴与美色，没有别的本事。


“崔腾，若是被朕听说你私自接近琴师，以污秽宫廷论，发配到万里之外。”韩孺子提醒道。


琴师父女早已被太监们带走，崔腾仍望着门口，听到皇帝的话，先是一惊，随后一呆，叹了口气，咬牙道：“我若是真管不住自己——陛下也不用将我发配，给我一刀，让我当太监算了，反正大哥有个儿子，崔家不用担心断子绝孙。”


别人说这样的话就像是表达不满，崔腾却是真心实意，看向刘介和张有才等人，又叹了口气。


韩孺子只能摇头，命人带来花虎王，他要再度审问。


晋城之围未解，韩孺子已经开始思考如何铲除云梦泽匪患了。


花虎王还年轻，面子与性命两样都想要，因此来到皇帝面前之后立而不跪，神情却无法保持镇定，目光更是不敢与皇帝对视。


侍卫们要强迫花虎王跪下，韩孺子抬手，示意不必。


“朕还记得，你曾在宫中为朕传信。”


花虎王神情又是一变，他那时还是宫中的贵族随从，现在想来，已是恍如隔世，“那是……那是东海王的主意。”


“你为什么要杀东海王？他不是你的朋友吗？”


花虎王沉默一会，开口道：“东海王羞辱我们花家，我怎么会将他当成朋友？”


韩孺子有点意外。


花虎王终于迎向皇帝的目光，“不仅东海王，陛下也是，完全不将花家放在眼里，羞辱我们、贬低我们、支使我们，花家……花家不受这种气！”


韩孺子明白了，他早就听说过，花家曾是势力很强的外戚，在武帝时期即已衰落，为豪杰求情时频频遭拒，等武帝驾崩，花家与皇帝的亲情更淡，连外戚都算不上，甚至没资格进宫，只能跟普通大臣一样，按规矩递送奏章。


这就是花虎王所谓的“羞辱”。


“所以你们父子二人宁愿弃家为盗，不愿在朝为臣？”韩孺子问。


花虎王点下头，胆子更大了一些，不仅能与皇帝互视，目光中还多了几分挑战。


韩孺子微微一笑，“在云梦泽，花家想必是众星捧月、万众敬仰了？”


“花家在江湖上还算有点名声。”花虎王昂然道。


“嗯，可栾半雄先是派你父亲去京城参加叛乱，然后又让你来救父，他自己却躲在云梦泽里，花家的江湖名声就这么大吗？”


花虎王脸色微红，“我父亲当初自愿去京城，与栾神将无关，而且京城之事也不是叛乱，所谓胜者为王败者为寇，陛下侥幸而已。至于救父，更是我自愿的，栾神将还阻止过我。”


栾半雄自称“天授神将”，花虎王对他显然十分崇敬。


韩孺子点点头，“栾半雄会来救你们父子吗？”


“我们父子……不会连累江湖好汉。”


崔腾忍不住了，啐道：“已经有十几位好‘好汉’因你们而死，还说不连累？若是真没人前来相救，你们又会觉得云梦泽瞧不起花家、羞辱花家了吧？花家人可真难交往，非得人人都捧着你们才行？”


花虎王怒视崔腾，突然大笑出声，“崔二，少得意，花家的今天就是你们崔家的明天，伴君如伴虎，别以为你现在受宠就能一辈子无忧，哪你叫唤得不好听了，皇帝照样抛弃崔家。”


崔腾想了想，问旁边的张有才：“他在说我们崔家……是狗吗？”


张有才郑重地点头。


崔腾大怒，挽起袖子就要冲上去，被两名太监死死拽住。


“就让咱们看看，江湖会不会抛弃花家吧。”韩孺子没有动怒，花虎王色厉内荏，很容易被吓唬住，“回京之后，你们父子要当街处斩。”


崔腾听到这话很是满意，花虎王却是神情大变，“你……陛下明明承诺过……”


“朕承诺过会赦免花家今日之前的死罪，可云梦泽若是派人劫狱，花家就将有新罪，朕可没承诺过连未来的罪也赦免。”


花虎王愣住了。


“所以云梦泽救花家就是在害花家，不救，则是将你们抛弃了。”韩孺子一挥手，侍卫拖走花虎王。


已经出了房门，花虎王才反应过来，大声叫道：“你回不了京城！回不了京城！”


声音逐渐消失，崔腾道：“陛下多余亲自见他，派人严刑拷打就够了，我敢保证，这小子坚持不了两下，让我去审问他吧。”


“没什么可问的。”韩孺子向门外道：“刘公！”


刘介立刻迈步进屋。


韩孺子早就看到他探头两次，因此才命人将花虎王带走，“有何事？”


“樊将军派人送来消息，说是有几个百姓冲撞城门，已经平定了。”


“嗯？”韩孺子立刻站起身，“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不早点说？”


“只是……陛下恕罪。”刘介不会在皇帝面前辩解。


“刘公无罪。”韩孺子安抚道，他身边的可信、可用之人没有多少，每一个都值得珍惜，“是谁平乱，立刻召来。”


刘介领命离开，崔腾道：“他说得没错吧？几个百姓冲撞城门而已，的确不算大事，陛下何必放在心上？”


在眼下这种时候，哪怕只有一个人大白天冲撞城门，韩孺子也不觉得是小事，看着崔腾，问道：“花虎王为什么敢带着十几个人来晋城救父刺驾？”


崔腾被问住了，“他……傻呗，不自量力。”


“他一点也不傻，他敢来，肯定是因为云梦泽将子救父这种事看得很重，他不得不来，而且是自愿前来，否则的话他在云梦泽就是人人唾弃的不孝之人。”


崔腾嗯了一声，没明白这跟冲撞城门有何关系。


韩孺子是在解释给自己听，“勇士背后必然有一群尚勇的同伴，商人身边必然有一群逐利之徒，百姓大白天就敢冲撞城门，必然是因为城内人心惶惶，很多人都想出城投降匈奴，敢做的却是少数人。”


崔腾冥思苦想，隐约觉得皇帝的话有道理，却又没怎么听懂。


韩孺子看向角落里的孟娥，她显然明白皇帝的意思。


平定城门之乱的将军很快到了，那是一名少年，看上去比皇帝还年轻，身穿盔甲，因此向皇帝抱拳行军礼，“城门校尉谢存拜见陛下。”


“平身。你是赞侯的儿子吧？”


皇帝居然认得自己，谢存很是意外，“是，陛下，赞侯正是家父。”


韩孺子点下头，前来晋城的路上，权贵子弟们曾经轮流指挥仪卫营，韩孺子借机观察，对数人印象不错，其中就有这位谢存。


谢存年纪不大，安排行军却是井井有条，而且执法颇严，赞侯一家早已失势多年，却没有权贵子弟敢欺负谢家的这位少年。


“嗯，说说城门之事。”


“是，陛下。大概半个时辰之前，城中百姓向东南门聚集，大概有三百余人，我在城门上看到之后，带领十名士兵下城，不许百姓靠近城门。一刻钟之后，五人受到蛊惑，突然冲向城门，我放过那五人，与士兵挡住后面的百姓。那五人跑出一段距离，发现身后无人跟随，调头又回到原处。我们冲进人群，百姓一哄而散。”


韩孺子点头，觉得谢存处理得不错，见他似乎还有话要说，抬手示意他继续。


“我派士兵跟踪了两人，发现他们是代王府的仆人。”


韩孺子微微扬眉，意外的不是代王府又有仆人想要投降匈奴，“你为什么认准那两人有问题？”


“别的百姓都比较激动，也比较害怕，尽可能与熟人站在一起，那两人却在人群中走来走去，跟谁都能搭上话，但又不像是认识每个人，所以我怀疑他们是挑唆者。”


“好。”


在刘介的示意下，谢存躬身告退。


等人走了，崔腾道：“这个小子不错啊，陛下不给他升官吗？”


“不急。”韩孺子传召刑部主事张镜，命他与晋城衙门一道调查代王的家眷与仆人。


代王惊吓而死，家中财物被邓粹抛出城外，全家上下看样子都很不满。


城内人心不稳，皇帝本应亲自出面安抚，可他现在还不能当众露面，万一消息传出去，说皇帝完全没有中毒迹象，花缤等人就会失去匈奴人的信任，邓粹也就危险了。


韩孺子必须等待。


直到夜色降临，匈奴人并未做出攻城的准备，这是一个好兆头，韩孺子心中稍微踏实一些。


可是花缤和桂月华也没有如约返城，接下来两天，他们就像是失踪了，地道中毫无动静，邓粹更是生死不明。


邓粹出城的第三天，匈奴人又击溃了一支大楚援军，这回战斗发生在城外十里之外，站在城头就能清楚看到。


战斗结束，匈奴照例耀武扬威一番，在护城河岸边树起几根柱子，上面悬挂头颅，花虎王被押上城头，认出其中一颗属于桂月华。

第335章 选人与用人


桂月华的头颅被悬挂出来的当天晚上，花缤回城了，带来十名帮手，毫无意外，他们走出地道不久就被活捉，地道被灌水然后封死，俘虏则被送往代王府。


俘虏分开关押，皇帝亲自提审花缤。


仅仅相隔三天，花缤比在仪卫营里软禁时憔悴不少，身上倒是没有伤痕，只是心里承受了极大的压力。


楚人的秘密并没有暴露，每个人都表明自己的计划之后，匈奴大王很是满意，留下众人，每日宴请，邓粹成功地讨得了匈奴人的欢心，与贵人称兄道弟，甚至敢向大王的姬妾献酒。


意外发生在前天夜里，酒宴正在进行中，匈奴大王接到一封信，让通译小声念给他听，桂月华也是一时糊涂，偏偏在这个时候上前敬酒，还想学邓粹的样子，表现出几分鲁莽，也不知是哪句话出错，竟然惹怒了匈奴大王。


或许他只是倒霉，匈奴大王正在气头上，起身、拔刀，走到桂月华面前，没头没脑地乱砍，可怜桂月华也是江湖中小有名气的高手，在那种情况下却不敢做任何反抗，只是抬了一下手臂，很快又放下，莫名其妙死在帐中。


匈奴大王说了一大通话，非常愤怒，妻妾抱在一起发抖，众多贵人起身，时不时回应一声，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楚人都被带出帐篷，通译神情严肃地告诉他们，享受的日子结束了，花缤等人明晚必须返城，两天之内拿到皇帝的人头。


花缤真是吓坏了，讲述这些的时候仍在颤抖，在大楚，花家感受到的只是羞辱，在匈奴，他感受到的却是草芥，什么外戚、勋贵、江湖名声，在匈奴人那里一文不值，花缤得努力回忆奴仆讨好自己时的手段，以在匈奴大王面前自保。


云梦泽的董寨主将责任都推到花缤等人身上，认为他们没能如约带来皇帝的人头，才令他们在匈奴人当中的地位一落千丈，因此他亲自跟来，要立一场大功。


花缤却只想乞求皇帝的原谅，一见到皇帝就跪在地上，再无半点傲气。


韩孺子觉得可笑，堂堂的俊阳侯，在匈奴人当中待了几天，居然变得如此卑贱。他坐在椅榻上，与花缤隔着众多的侍卫与太监，问道：“邓将军呢？”


“他、他和东海王都被匈奴大王留在身边。”


“东海王？”


花缤又将最初一天的事情说了一遍，邓粹的表演太成功了，匈奴大王舍不得放他走，而东海王则是因为显得太怯懦，匈奴人不打算派他去劝降楚将，怎么用他还没想好。


邓粹居然还没有逃出匈奴人的营地，反而成为匈奴大王的贵宾，韩孺子不知该失望还是该高兴，挥手让侍卫带走花缤，开始思考一件事，是什么让匈奴大王突然暴怒，急着要拿皇帝的人头？


白天时的那场围歼，匈奴人显然是有意将援军引到晋城近处，这种做法不只是炫耀，也是在激怒守军，希望皇帝能出城一战。


除了攻城，这位匈奴大王在使用所有招数想要杀死皇帝。


云梦泽的强盗在匈奴人营中待的时间比较长，或许知道一些内情，韩孺子不会亲自见那些人，传召刑部主事张镜和仪卫营的守门将官谢存，让两人一块主持审问。


张、谢两人都很意外，但是没有多问，反倒是崔腾，等两一人走，马上问道：“张镜算是刑部老吏，谢存还是个孩子，陛下就让他去审问犯人？”


“让他开始学习吧。”韩孺子欣赏谢存的敏锐观察能力，觉得此人以后可做刑吏。


花缤等人已经返城，地道也被封死，韩孺子没必要再躲在王府里，决定在城里巡视一圈，打破那些声称皇帝起不来床的谣言。


一块出府的时候，崔腾说：“陛下，我得提醒你，谢存是赞侯之子，虽说家道衰落已久，可是后人要么为官，要么为将，哪怕是闲职也行，不至于为吏。去刑部当坐堂官，他肯定愿意，当审问犯人的吏员，品级再高，他也未必接受。”


“你呢？”


“我？”崔腾连连摇头，笑道：“我更不能当吏，宁可无官无职跟在皇帝身边。”


“让谢存自己选择吧。”


外面夜色已深，官民大都已经入睡，可皇帝的巡视还是惊动了一些人，不等天亮，消息就会传遍整个晋城。


韩孺子直奔军营，在这里召见守城诸将，听取他们的守城安排——匈奴表现得越不会攻城，晋城越要严阵以待，这是皇帝的基本判断。


樊撞山是守城大将，主要由他报告情况。


韩孺子很快听出问题，“等等，城中守军不过四千人，按樊将军的安排，现在就已经动用至少五千人了。”


“从城里的百姓当中招了一些士兵。”说到排兵布阵，樊撞山勉为其难，再往下说时越发紧张，经常需要其他将官提醒，说毕之后长出一口气。


韩孺子也是没办法，城中无大将，樊撞山起码名声响亮，能镇得住城中军民，至于具体的守城计划，自有参谋将官帮他制定。


邓粹说得没错，晋城能否守住，关键不在楚军，而在匈奴人的决心，城内的一切安排不过是聊胜于无。


邓粹比较自大，不爱做这种没结果的小事，韩孺子却不一样，虽然不会事必躬亲，但不会就此放手，全交给别人去做，聊胜于无对他来说也是一种选择。


他对守城计划比较满意，勉励一番，将众将遣散，只留樊撞山一人，问道：“是谁负责从百姓当中招兵？为什么没人告诉朕？”


樊撞山挠挠额头，虽说阵前勇猛，他在皇帝面前却总是有点紧张，“好像兵部招的人吧，他们送来士兵我就用了，没有详细过问，我还以为兵部会向陛下报告。”


韩孺子笑道：“嗯，樊将军专心守城就好，那些新招的士兵怎么样？能打仗吗？兵甲器械可还够用？”


问到这些事情，樊撞山总算能够对答如流，“还不错，比较听话，能服从命令，上战场可能不行，守城足矣，也不用他们拿刀枪弓弩，主要是往城上运送土石什么的，已经演练过几次，非常顺利。”


城头地方局促，又需要保持畅通，不可能堆放太多器械，真到开战的时候，要由城下保证供应，新招的士兵主要是做这种事情，严格来说算不上士兵，但是对守城很有帮助。


随行官员之中看来还有能人，韩孺子不得不承认，他原来对朝中官员有偏见，以为都是一群无能之辈，可种种事实证明，许多大臣其实有真本事，只是被没有被摆在正确的位置上，也没有被给予足够的信任。


韩孺子回到代王府，找出几日来的公文，相信关于招兵的文书就在其中，自己之前只是给忽略了，最近的事情太多，他的确没怎么认真看这些东西。


他正挑灯览阅成摞的公文，张镜和谢存求见，两人已经审过云梦泽群盗，得到不少有用的信息。


围城的匈奴大王来自西匈奴，是大单于的弟弟，地位尊贵，骄傲自大，轻松攻占辽东、奇袭晋城之后，他对楚军十分蔑视，以为用不着什么诱兵之计，尽快攻破晋城、杀死皇帝，才能显出匈奴人的强大，大单于却受东匈奴贵人的影响，坚持只围不攻。


匈奴大王因此才借助江湖豪杰的力量，希望能够暗杀皇帝，然后就能顺理成章地攻破晋城，去与大单于合兵一处了。


据传，大单于的身体不太好，匈奴大王急着合兵，是怕万一大单于升天，自己率兵在外会遭到其他兄弟与侄儿的算计。


至于匈奴大王因为什么消息而发怒，那些强盗也不清楚。


张镜察觉到皇帝有意栽培谢存，因此有意称赞了少年几句。


韩孺子派太监送走两人，对崔腾说：“你去问问谢存的想法。”


除了喝酒，崔腾不常熬夜，早已哈欠连天，很高兴有事可做，应了声是，跑出去追谢存。


韩孺子继续看公文，最终发现，并没有某人全盘负责招兵，从随行的六部大员到晋城本地衙门里的小吏，多多少少都有参与，名目各不相同，最后是随行的一位读书人顾问提议将征用劳力改为征兵，一是壮大声势，二是激励百姓——军饷更高，以兵守城的名声也更佳。


单名仲，韩孺子对这位读书人略有印象，却不记得他有过人之处。


寻找人才永远都是一件难事，即使人才就在身边，也常常会被忽略，韩孺子深有感触，将此人记下，但不急着选用，他还有迫在眉睫的威胁没有解除。


半夜已过，韩孺子快要上床休息的时候，崔腾终于回来，脸红扑扑的，他利用皇帝旨意中的一点小漏洞，邀请谢存喝了几杯。


“问清楚了。”崔腾得意洋洋地说，觉得自己做成了一件大事，“跟我之前说的一样，谢存不愿为吏，宁愿留在仪卫营当散从将军。”


散从将军只是美称，其实就是皇帝的随从。


韩孺子轻叹一声，就算真找到了人才，如何使用也是一个问题。


现在不是解决这种事情的时候，韩孺子派人送走崔腾，上床休息，躺了一会，突然想明白一件事，很自然地对留在屋子里的孟娥说：“我猜到是什么惹怒匈奴大王了。”


“嗯。”孟娥回了一声，等了一会，说：“我没猜出来。”


“大单于即将派来和谈使者。”


“大单于真要和谈？”


“不。”韩孺子心里一沉，“只怕齐国的楚军遇到了大麻烦。”

第336章 谈判与攻城


真让韩孺子猜准了，第二天中午，一队匈奴人来到城门下，护送者高声宣布，大单于使者到来，立刻就要面见楚国皇帝。


这是一种很无礼的做法，事先没有通报，更没有商量，与之相对比，大楚派出和谈使者之前，先派人通知匈奴人，让他们有所准备。


匈奴使者倒是比较客气，其中一人用中原话对城头说自己是皇帝的熟人。


使者之一是金纯忠。


在彭城，皇帝派户部侍郎刘择芹为使者，与匈奴人一道北上，面见大单于继续和谈，以做缓兵之计，这一计并未生效，兜了一圈，金纯忠又回到皇帝这边。


匈奴使者一行十余人进城，护送他们的匈奴士兵返回营地，跑出一段路之后，突然又折返回来，远远地向城头射了几箭。


守卫没有被激怒，何况使者根本不在他们眼前。


皇帝在代王府正式接见匈奴使者，文武官员排列两边，仪卫盛大，挤满了几乎整个院子，匈奴使者只能从一条狭窄的通道走进大厅。


这不是韩孺子的安排，如何接待怀有敌意的异族使者，礼部早有一套成熟的做法，拿来照做就是，甚至不用请示皇帝。


使者一共十二人，进来面见皇帝的只有两人，金纯忠和一名匈奴贵人，后者才是正使，金纯忠是副使兼通译。


匈奴使者拒绝下跪，只肯躬身行礼，金纯忠有令在身，不能违背，只好在躬身时将腰弯得更低一些。


匈奴使者起身之后说了许多话，大多数人听不懂，但是能看出他的狂傲，好像匈奴人已经占据整个大楚，只剩一座小小的晋城。


金纯忠开始传译：“日月所尊、天地所护之匈奴大单于敬告楚国皇帝，我已知晓皇帝有和谈之意，怎奈楚军悖逆无礼，不敬天地……”


匈奴人将战争的起因归咎于楚军，然后宣称已经占据楚国半壁江山，击败了无数军队，楚国已经无兵可用，云云。


大臣们听得愤怒，但是皇帝不开口，他们不能表态，只好怒目而视。


韩孺子坐在那里一直在听，专心琢磨大单于究竟为何要派使者来晋城。


礼部的一名官员得到允许之后代表皇帝说话，驳斥匈奴人的种种说法，并且声称大楚绝不会投降，也不会灭亡。


谈判与隔空吵架没有区别，双方各说各话，文辞、语气、神情才是用来争斗的兵器，具体说了什么则无关紧要。


两刻钟之后，仪式一样的谈判结束，气势汹汹的匈奴使者被送出王府，先安排住处，明日再议。


没过多久，匈奴副使金纯忠单独请求见皇帝，得到了允许，这回没有虚张声势的大臣与仪卫，但皇帝身边仍然围绕着十几名侍卫与太监。


金纯忠跪下磕头，终于能够按自己的意思说话，“户部刘大人被大单于留下，我从塞外而来，亲眼见到各地楚军正向马邑城集结，但是将领们想法各异，对入关救驾还是固守长城，争执不下。”


“碎铁城有何消息？”韩孺子问道，希望能从金纯忠这里多得到一点外界的消息。


“我在塞外的时候，听说碎铁城楚军正向马邑城赶来，不过我觉得那改变不了什么，据我所知，匈奴的主力正等着这支楚军，视为最重要的敌人，有意引他们入关救驾。”


“大单于没有率兵去往齐国吗？”韩孺子有点意外。


金纯忠摇头，“大单于的确向齐国派去一支军队，但他本人留在了燕国，并且已经攻破了燕地长城的关卡，进退自如。”


大单于还是比较谨慎，不肯深入楚地。


马邑城的楚军若是被击破，齐国楚军独木单支，大楚就真的大势已去，韩孺子没有表露出心中的忧虑，说：“既然如此，大单于为何又要和谈？”


“大单于见到了大楚的使者，觉得大楚还是由皇帝掌控比较好，换成别人，大楚一时半会无法恢复实力，也就没法与匈奴一道对抗西方的强敌。”


韩孺子笑道：“金纯忠，你信吗？”


金纯忠知道以自己的身份不可能与皇帝单独交谈，于是不再隐瞒，诚恳地说：“我当然不信，但这是一次机会，大单于希望能与陛下亲自谈判，地方由陛下选择，只要是在晋城与燕国之间就行。大单于或许别有用心，陛下却也能趁机喘息一下，派人去马邑城接管楚军，甚至有机会亲自出塞巡狩。”


金纯忠仍然忠于大楚，起码表现得如此，他在建议皇帝利用和谈逃出晋城，见皇帝还在犹豫，顾不得许多，说：“我妹妹在大单于面前颇有些地位，她愿意帮助陛下脱困，说这是金家对陛下大恩大德的报答。”


韩孺子觉得金垂朵说不出“大恩大德”这种话，金纯忠显然加入了自己的理解，想了一会问道：“大单于想与朕亲自谈判？”


“是，就跟当初在碎铁城的谈判一样，无论谈与不谈，这都是陛下离开晋城的一次机会。”


谈判地点由皇帝选择，虽然限于晋城与燕国之间，但是皇帝起码能够安全走出晋城。


“大单于还有什么要求？”


“没了，就这些，他说真正的谈判要由真正的君王进行，底下的人再能说会道，也表达不出君王的意图。”


韩孺子认真地思考了一会，“为了这次谈判，大楚与匈奴总得暂时罢兵吧？”


“当然，大单于说只要陛下同意，双方同时传旨，命令各自的军队都停在原处不动，眼下匈奴人占据优势，暂时罢兵对大楚有好处吧？”


韩孺子点头，当然有点好处，尤其是受到围困的晋城，最需要的就是时间。


“朕会考虑。”韩孺子不急于给出回答。


金纯忠却有点着急，“大单于的命令，我们只能在晋城待一个晚上，如果明天天黑之前谈判还无进展，右贤王就会受命攻城。”


“右贤王就是那位匈奴大王？”


“是，他自称‘大王’，好压过诸王一头，此人凶残好战，一直声称要第一个进入京城、踏平皇宫，早想攻破晋城，好率兵西进。”


“大单于身体还好吗？”韩孺子听说匈奴大王是想回大单于身边争权。


金纯忠一愣，“见过一次，大单于看上去还很硬朗。”


“明天朕会给你回话。”韩孺子仍不显急迫。


金纯忠磕头，起身准备告退，最后道：“陛下英明神武，远见卓识非群臣可比，请陛下深思熟虑，右贤王一旦受命攻城，绝不会手软。对了，我从右贤王那里带回一名楚人，陛下要见一见吗？”


韩孺子心中吃了一惊，以为邓粹暴露身份，人头被送回来了，马上反应过来，金纯忠神情自然，说明他带来的是个活人。


韩孺子点下头。


那名楚人以随从的身份留在匈奴人的住处，奉召前来见驾，韩孺子远远看去就觉得此人眼熟，却没有邓粹那么高，可是身穿匈奴士兵的服装，帽子压低，浓密的胡须占据了多半张脸，看不清模样。


站在皇帝身边的崔腾突然伸手指着来者，吃惊地连叫啊啊。


金纯忠没有跟来，“匈奴人”一进屋就趴在地上放声大哭。


原来是东海王。


侍卫与太监们也认出来了，惊讶之余也没有放松警惕，反而都盯着东海王，对他的去而复返心生怀疑。


崔腾早明白自己上当受骗，东海王是自己想逃，根本不是为皇帝探路，此时不由得勃然大怒，“好啊，你还敢回来？怎么穿成这个鬼样子？你投敌了？”


在听说花缤的种种遭遇之后，韩孺子对东海王思归并不意外，纳闷的是东海王竟然会被匈奴人放行。


东海王不理崔腾，又哭了一会，这才扔掉帽子、扯掉胡须、脱下皮甲，只剩内衣，重新跪下，“陛下，我差点就回不来啊。”


又是崔腾道：“谁也没指望你回来啊，匈奴人对你怎么样？好酒好肉侍候你了吧？”


东海王指天发誓，“我绝不是要投降匈奴，若有半字谎言，天打雷劈。我本意是想为陛下探路，最不济也能去搬取一路救兵，谁想……我知道自己不告而别，犯下欺君之罪，陛下怎么处罚都行，砍脑袋我也没怨言，只请陛下听我说几句话：千万小心，花缤等人潜回晋城，想杀刺驾！”


东海王还不知道花缤早已被皇帝收服。


韩孺子相信东海王不会投降，但是不相信他的“本意”，“花缤等人不用你管，匈奴人怎么会放你回来？”


皇帝终于开口，东海王松了口气，可皇帝竟然对刺驾一事无动于衷，又让他心里没底，擦干眼泪，说：“匈奴大王暴怒，说楚人都是……他想杀我，正好赶上大单于使者到来，我就大喊，杀我可以，就是别将我送回城，陛下看到我肯定会生气——陛下，我这是故意说给匈奴大王听，让他以为我的出现能够激怒陛下，陛下一怒就会将使者全杀掉，其实我知道，陛下……”


“右贤王前晚已经发怒，今天又为何暴怒？因为大单于的使者？”韩孺子打断东海王。


东海王摇摇头，“因为邓粹。”


“邓将军怎么了？”这是韩孺子最为关心的事情。


东海王一急，反而说不出话来，连咽两下，终于开口道：“邓粹逃出了匈奴大营。”


韩孺子长出一口气，虽然这只是一个小小的胜利，邓粹能否带回大军仍是未知之数，但韩孺子悬心已久，总算可以放下了。


“不只如此。”东海王的声音里有一点埋怨，就因为邓粹，他才陷入绝境，差点死在匈奴人刀下，“他还拐走了匈奴大王的一名姬妾。”


从皇帝到太监，听到这句话的人无不目瞪口呆。


“所以匈奴大王非常愤怒，派人去追邓粹，还发誓说一定要攻破晋城杀死皇帝。陛下，邓粹可给晋城惹下了大麻烦！”

第337章 东海王的猜测


邓粹是怎么将匈奴大王的姬妾拐走的？没人知道，虽然匈奴人声称那是一次暴力劫持，但东海王觉得那名姬妾十有八九是自愿的，邓粹的身材、相貌都是一等一，能说会道，到达匈奴营地的第一天，就引起了匈奴大王身边所有人的注意。


可是谁也想不到他真敢做出这种事，匈奴人想不到，东海王更想不到，差点因此丧命。


匈奴女子擅长骑术，换上普通士兵的衣服，与邓粹和四名随从，带着二十多匹马，当晚的酒宴结束之后不久就离开了营地，直到次日清晨才被发现，人早已不知去向，匈奴大王派出十几路追兵，直到东海王离营的时候，仍没找到线索。


“邓粹甚至没给我一点暗示！”东海王心存余悸，声音还在发颤，“说跑就跑了，他想害死我，他故意的，就是想害死我！”


崔腾实在忍不住了，抚掌大笑，“好一个邓粹，逃跑之余，还不忘借匈奴人之手替陛下惩处叛徒，下会见面，我一定要敬他三杯。”


东海王没敢站起来，跪在地上怒道：“我不是叛徒！”然后转向皇帝，换上一副严肃的面容，“虽然探路的计划失败了，但是我没有白走这一趟，打听不少重要消息。”


东海王躲在严肃背后小心翼翼地观察，希望能从皇帝不动声色的脸上看出一点情绪，可他失望了，皇帝既不愤怒，也不喜悦，好像根本不在意东海王的存在。


韩孺子在想邓粹，迄今为止，他已经想方设法派出去不少人，大都杳无音讯，本来被寄予厚望的卓如鹤已经被抓，塞外虽有辟远侯张印坐镇，但那是一位守成的老将，轻易不会落入匈奴人的陷阱，但估计也想不出奇计来救皇帝，至于南方的楚军，人数既少，还受临淄叛军的牵制，更指望不上，邓粹一下子成为晋城和皇帝的最大希望。


可邓粹行事乖张，以随机应变为准则，敌人无从预料，自己人也猜不到他下一步会怎么做。


韩孺子心里暗自叹了口气，他还是得想更多办法自保，目光终于定在东海王脸上，“你打听到什么重要消息？”


东海王心情稍稍放松，正要开口回答，崔腾开口道：“且慢。陛下，先让他说说是怎么得到消息的。匈奴人就这么将他放回来，可有点古怪……”


“有什么古怪的？匈奴大王根本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以为我是普通的勋贵。”东海王真怕自己死在崔腾嘴下，辩解之后，还是先说消息来源，“匈奴大王身边有一名通译，从前是楚人，我花了不少心事讨好他，从他那里得到的消息。”


韩孺子抬下手，示意东海王可以说下去。


东海王早已准备好，“根据通译的说法，加上我的猜测，大单于之所以派人和谈，其实别有用心。”


“你还是少猜为好。”崔腾就是不肯放过东海王。


东海王恼怒地瞥了他一眼，继续道：“临淄叛军与匈奴人勾结，坚守不出，指望得到匈奴人的支援，可是北地未平，大单于不愿分兵南下，于是只派出一万骑兵前往临淄，原以为能与叛军里应外合，趁乱击溃楚军，可是没能成功。”


“匈奴人战败了？”韩孺子问，他对柴悦还是很有信心的。


“我不敢对陛下撒谎，事关匈奴人的颜面，通译不肯透露真实情况，但我猜——”东海王又瞪了崔腾一眼，“那一万骑兵必定进展不顺，临淄叛军也没能冲出包围，所以大单于急需一次停战，好腾出手来解决南方的战事。”


韩孺子想了一会，“不对，现在停战的话，马邑城楚军不会入关，匈奴主力的伏击计划将会受到影响，对匈奴人来说，北方比南方更重要才对。而且想打乱齐国楚军的部署也很容易，攻破晋城比和谈更有效果。”


“呃……反正我是这么听说的，大单于请求和谈，最重要的原因不在马邑城，而在临淄。”东海王也有点糊涂了。


崔腾压低声音，但又让东海王能听到，“我怎么觉得这是匈奴人故意泄露的消息？”


东海王之前还能与崔腾一争，现在却只能怒目而视。


韩孺子没有接崔腾的话，向东海王问道：“接受和谈的话，可能会中大单于的奸计，还会惹怒城外的右贤王，如此说来，朕应该拒绝和谈，将使者撵出城去？”


东海王脸上的泪水已干，这时露出笑容，趁机起身，向皇帝走近几步，直到侍卫和太监露出警告的神情，他才停下，说道：“我有一条妙计。”


“给谁的妙计？陛下还是匈奴人？”崔腾问。


东海王这回不理崔腾，他已经失去皇帝的大部分信任，必须尽快、尽可能争取回来一些，“接受和谈，但是不停战。”


“嗯？”


“大单于的目的是让陛下传旨暂时停战，和谈只是一个借口，咱们的最好做法就是利用这个借口争取一点时间，但是绝不颁旨停战。”


“这能拖几天？”崔腾不屑地问。


“拖一天也得拖啊，然后想办法弄清齐国究竟发生了什么，让大单于如此紧张，宁可暂时放弃对马邑城楚军的诱兵之计，也要与陛下和谈？”


“根本没有原因，都是你瞎猜的。”


东海王强迫自己不看崔腾，只盯着皇帝，许多事情的确是他猜的，猜准了，他能在皇帝面前立一功，猜不准——他不敢想。


“传匈奴使者金纯忠。”韩孺子下令，一名太监领命退下。


东海王和崔腾都看着皇帝，韩孺子就是不肯表态。


东海王有些尴尬地说：“陛下，我能去换身衣裳吗？匈奴人的东西臭死啦。”


“去吧。”


东海王谢恩，急忙向外跑去，崔腾看他消失，抓紧时间说：“陛下，花缤他们的任务是刺驾，东海王没准也领到了同样的任务，一定要小心提防，干脆把他跟花缤他们关在一起吧。”


“要提防，但是先不用关押。”韩孺子扭头看向崔腾，“这件事交给你，今后就由你盯着东海王，替朕提防。”


“是，陛下。”崔腾兴高采烈地领命，拔腿就要走。


“干嘛去？”


“盯着东海王。”


“那也用不着每时每刻。”


“哦。”崔腾有点失望。


东海王猜到自己不在的时候，崔腾必进谗言，所以回来得很快，换上了从前的衣裳，脸上却还是汗津津的，没来得及清洗。


金纯忠没多久也到了。


“朕决定接受和谈。”


此言一出，金纯忠磕头，东海王长出一口气，崔腾却皱起眉头，以为皇帝是被东海王说服了。


韩孺子其实早就做出了这个决定，现在的他没有太多选择，东海王的种种猜测只是给他一点参考，“明天一早你们就可以出城，回去转告大单于：朕已经派出正副二使，大单于应该见过，朕与大单于的会面，也由他们酌情商定。”


“陛下何时颁旨停战？这是大单于特别在意的事情。”金纯忠先要完全自己的使命。


“下次你们带一位大楚的使者来晋城，共同商议停战之事。”


“是。”金纯忠又磕了一个头，说道：“微臣本是楚人，流落塞外，不得已充当匈奴使者，微臣宁愿留在城里服侍陛下。”


金纯忠已经多次表达此意，韩孺子这时却更不能接受，“时机还没有到，无论怎样，你现在都是匈奴使者，事关国体，朕不能留你。”


金纯忠只得再次磕头，起身告退。


次日一早，匈奴使者离去，匈奴右贤王由此得知大楚皇帝根本没生病，明白自己上当受骗了，更加愤怒，一整天都在派兵挑战，但是有大单于的严命，不敢直接攻城。


守城一方却不敢大意，樊撞山住在了城墙上，连睡觉都不离开，随叫随醒，就怕被打个措手不及。


韩孺子也几次登城，预感到匈奴右贤王可能会在使者一去一回的这几天时间里，想方设法攻城。


只过了一天，他的预感就成为现实。


匈奴人没有直接攻城，反而放一支援军进城。


时至午后，西南方烟尘滚滚，一支楚军正奋力杀向晋城，匈奴人虽然也在拦截，但是不太用心，人数也少，这支楚军离城池越来越近。


樊撞山担心这是匈奴人的诡计，因此下令严守城门，不准打开，可是看到城外楚军的旗帜之后，他吃了一惊，立刻派人去通知皇帝。


这支楚军有数千人，其中一部分很像是被编入宿卫军的倦侯私人部曲。


韩孺子立刻登城查看，这时援军离晋城只有数里，韩孺子甚至能认出一些将士，那的确是他当初的部曲，带头者正是晁化，还有太监蔡兴海。


他立刻下令开门迎接，这与之前的支援情况不同，右贤王无论如何都会制造借口攻城，与其白白牺牲这支援军，不如迎入城内。


城门打开，樊撞山亲自带兵出城接迎援军，右贤王等的就是这一刻，四面八方的匈奴人立刻行动，尾随援军而来。


在与大单于斗智之前，韩孺子必须与围城的匈奴人斗勇，这一战若是坚持不住，一切无从谈起。

第338章 权臣的选择


匈奴入关、皇帝受困，天下为之震动，大楚皇朝每一位手握重权的人，都面临着一个共同的选择：救还是不救。


皇宫里王美人的选择非常简单，只能救、必须救，就算搭上自己的性命，也要拯救皇帝、拯救自己的儿子。


得到消息之后，王美人的第一个举动是向太后求助，眼下的局势风云变幻，她需要一位经验丰富的指引者。


太后今非昔比，她先后失去了儿子、亲人和仇人，心中再无追求，在椅榻上一坐就是一两个时辰，好像魂游身外，早已经忘了这个世界，也包括这个世界的皇帝。


“匈奴人？皇帝？”看着跪在地上泪流满面的王美人，太后努力集中精神，好理解王美人所说的一切，然后她笑了，“匈奴人竟然真的入关了。”


“太后猜到了这一切？”王美人既惊讶又高兴，此时此刻，太后在她眼里就是能够看破未来的伟大预言者。


太后摇摇头，“我只是想，大楚衰弱至此……我已经交出一切，你还想要什么？”


王美人磕头，“求太后指点。”


太后沉默良久，“上千年来，中原与匈奴的强弱之势时时转换，强者为尊，弱者为卑，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你想救皇帝，只能从匈奴人那里着手。”


“求和？”


“除此之外，我也想不出别的主意。”太后叹了口气，再不出声。


王美人告退，站在寝宫门口，突然发现自己无能为力，她原以为来日方长，不急于争取太后的称号，没想到这么快就陷入绝境，她现在竟然无人可用。


皇帝生母与大楚太后之间，毕竟存在着根本性的差别，许多大臣暗中讨好皇帝的生母，但是只有太后才能向大臣正式下达命令。


王美人想了想，觉得还是要找人帮忙，得有一个人帮她控制外面的大臣。


中掌玺杨奉来得倒是挺快，可是作为皇帝最为信任并依仗的人，他看上去没有那么急迫，步履从容、神情坦然，好像还不知道皇帝的处境。


“有劳杨公，晋城之危，朝中大臣可有对策？”王美人起身还礼，顾不得寒暄，直接发问。


“守相申大人正与群臣连日商议，向四方调兵前去救驾。”


“我是女流，不懂军情，可是楚军前去救驾，匈奴人不会因此加紧攻城吗？”


“事已至此，陛下必须首先自保，与援军里应外合，方有可能脱困。”


“杨公说得轻巧！”王美人感到一阵愤怒，马上缓和语气，向杨奉道歉，“救子心切，杨公莫怪。我是想，目前最重要的事情不是击败匈奴人，不是收回失地，而是保住陛下，陛下在，大楚终有复兴之日，陛下若亡，大楚必危。”


“群臣也皆以为是。”


“所以，不如向匈奴人求和，都说匈奴人贪财好利，他们想要什么，给他们就是，只要能换回陛下。”


杨奉沉吟片刻，“若在从前，匈奴人倒也好打发，金银铜铁、丝绸布帛，乃至和亲，都能打动匈奴人，可这一次不同，大单于要的是土地与城墙……”


“那也给他们。”王美人厉声道，她不明白杨奉为何还不着急，“要什么给什么，我只要皇帝平安回京。”


杨奉躬身行礼，不愿与王美人争执，“好，我这就去转告群臣，看看他们的想法。”


王美人还礼，“陛下之命悬于杨公之手。”


杨奉道：“我必尽力，也请王美人多与皇后交流。”


王美人微微一愣，马上明白过来，皇后的父亲正在齐国平乱，手握兵权，崔宏未必能救得了皇帝，却能害死皇帝。


“陛下于我是爱子，于皇后是夫君，我二人同病相怜，自会同心同德。”


杨奉告退，对他来说，求和却不是挽救皇帝的唯一办法，更不是最好的办法。


大楚皇帝首先得为大楚着想，杨奉这么以为，他相信皇帝也抱有同样的想法。


与守相申明志等几位重臣商议之后，杨奉提出三条建议：


首先，派使者去与匈奴人和谈，不求成功，只求能够稍稍缓解一下晋城的压力，同时也能安抚一下宫中的王美人。


然后调集郡县兵力、征发男丁，全都向晋城方向进发，守卫洛阳以北、以东的各座重镇，绝不能再让匈奴人攻城掠地。


最后，杨奉建议选一位新皇帝。


新皇帝不是马上登基，而是先从宗室当中选择合适之人，放出风去，一旦晋城被攻破，无论皇帝是死是俘，京城立刻拥立新帝，以免天下无主，也能断绝匈奴人的更大野心。


其实大臣们早已想到这一招，只是没人敢提出来，杨奉是皇帝的心腹之人，由他捅破这层窗户纸，再合适不过，至于他的太监身份，大臣们自动忽略，申明声郑重地要求将中掌玺杨奉的建议记录在案，一个字都不准改。


虽然这是最后一条建议，可是在此之后，前两条建议才得到认真对待，吏部尚书亲自出使匈奴，兵部尚书坐镇洛阳，监督关东诸军，杨奉则亲笔写了一封信，委托平恩侯送给大将军崔宏。


在这封信里，杨奉详细阐释了朝廷的对策与用意，表示京城已经选好一位宗室子弟，但是不够，群臣皆以为武帝幼子英王，虽然辈份高于当今皇帝，但是曾经参与过帝位之争，当时的四人一死两困，英王若能被救出，也有资格称帝。


这一招是为了分化匈奴人与临淄叛军，遭到挟持的英王若能称帝，叛军最重要的目的就达到了，没必要再与匈奴人勾结——即使他们还想勾结，匈奴人也会心生怀疑。


杨奉将一切解释得清清楚楚，崔宏再无疑问，与柴悦、房大业兵合一处，将主力移至彭城，堵截南下的匈奴骑兵，同时向临淄城宣告，英王若是及时返京，还有机会称帝。


叛军没有给出回答，可是城外大部分楚军离开之后，他们也没有尽力突围，仍然固守临淄不动，显然内部发生了纷争。


对于楚军来说，这就够了，柴悦制定了一项计划，请求朝廷将调集到的军队尽量送到彭城，他先派出两万人，击退南下的一万匈奴骑兵，然后全军缓慢行进，抓紧时间补充兵力，不是去晋城救驾，而是直奔燕国。


大单于就在燕国，对临淄叛军的犹豫不决感到愤怒，几次催促无效之后，他决定从被围的皇帝这里弄一份停战圣旨，希望暂缓南方楚军的压迫，同时也想看看皇帝的威望与权力还剩下多少。


大单于并不怕南方的几万楚军，但他更在意塞外的军队，马邑城集结的兵力已经超过十万，如果能将这支军队击溃，则匈奴后方无忧，才可从容面对整个大楚。


马邑城里的争论比临淄城还要激烈，没人敢说不救皇帝，但是到底该怎么救，却是众说纷纭：直接入关最为简单，但是那要面对匈奴人的主力，胜负难料；留在马邑城等匈奴人进攻，比较稳妥，但是形势不等人，万一晋城在此期间被攻破，谁也负不起责任。


最关键的是，在马邑城内没有能做主的大将，钦差卓如鹤有机会统率全军，可是没等圣旨到来，他就率领一支军队入关救驾，结果兵败被俘。


辟远侯张印带兵最多，而且在皇帝的圣旨中指明由他指挥塞外军队，可张印指挥不动，他的口吃、他的职位都是硬伤，南军向来狂傲，不愿服从他的命令，一心想要入关与匈奴人决战，边塞军队来源复杂，多达二十路，更是各有想法。


张印只能向朝廷求助，希望能忙派来一位大将。


朝中已经没有品级够高的大将，只能派出礼部尚书和一位将军同行，绕路前往马邑城，可是这两人也没想好该怎么做。


京城的杨奉和申明志，也不知该如何调动塞外的这支楚军。


这时的邓粹正在路上策马狂奔，夜里休息的时候，还要听怀中美人的倾诉——他一句也听不懂，但是总能立刻猜出对方的情绪，给予相应的安抚，令美人欣慰不已。


晋城百里之外还有一支楚军。


冯世礼率领的一万五千名北军驻扎在一处寨子里，他曾向使者表示绝不后退半步，但是在坚守数日之后，他还是趁匈奴围歼一支援军时，率兵后撤数十里，入住一座更坚固的关隘。


后方援军不停赶来，但是数量从未超过三万，冯世礼仍然不敢进攻。


蔡兴海和晁化指军的宿卫军是最早赶来的一支援军，他们从京城出发的时候，匈奴人入关的消息还没有传来，是皇后向杨奉建议，京城局势渐稳，多给皇帝派一些可信之人。


蔡兴海和晁化早就急切地想要发起进攻，可麾下士兵只有两千，数量太少，冯世礼根本不听两人的请求，每次都是同样的回答：“如果不能一举击溃匈奴人，贸然进攻，只会害死陛下。”


这话说得没错，蔡兴海与晁化却不能干等，他们与卓如鹤的想法不谋而合：虽说前方就是陷阱，可是总得有人主动跳进去，以向天下人证明，皇帝仍然得到支持，如此一来，匈奴人才会觉得皇帝有价值，坚持围而不攻的策略。


这两人完全不了解匈奴人内部的矛盾，更不知道匈奴右贤王急需一个借口攻打晋城。


就这样，蔡兴海与晁化说服三千多名将士跟随他们出战，做好了必亡的准备，怎么也没料到，居然能够一路杀到晋城之下。


匈奴人料到了，右贤王终于能够以围歼为名，进攻小小的晋城，至于大单于的整体战略，他听不懂，也不在乎。

第339章 绝不能退


韩孺子别无选择，最早忠于他的一支军队已经到了城下，专为救皇帝而来，他不能见死不救，而且匈奴右贤王无论如何都会找借口攻城，晋城还不如迎入援军共同防守。


如果还有机会防守的话。


樊撞山与援军汇合，也陷入匈奴人的包围之中。


为了防止楚军且战且退，匈奴人改变了一贯的骑射打法，依仗人多势众，从四面八方冲进楚军队中，展开混战，尤其是扶余国士兵，专攻城门附近，宁死不退。


楚军已经没办法关闭城门，到处都是士兵，后面的人退一步，前方能退两步，再退的话，就会将敌人引进来。


这种时候，再多的计策也没有用，只能硬扛，欲退先进，非得打到匈奴人攻势稍弱，楚军才有机会退回城内。


韩孺子在城头亲自擂鼓督战，全体将士不分出身贵贱，全都在城门内列队，源源不断地向外冲，那些原本只是负责搬运土石的临时士兵，也都领取兵器，不管会不会用，更不在乎队型，也都加入战斗。


文官在城上执旗，仪卫士兵则下城待战。


就连东海王和崔腾也来到街上，与仪卫士兵站在一起，手持长枪，跟着队伍一点点往前挪进，离城门、匈奴人越来越近，城头鼓声振耳，城外杀声震天，街上密密麻麻的士兵几乎没人说话，只有监督的将官不停地大声叫喊。


“往前走！往前走！城池一破，所有人都会被匈奴人杀死！保护陛下！保护晋城！保护你们自己！”


东海王刚从右贤王那里侥幸逃回来，对匈奴人怕得要死，小声道：“他说得倒轻松……”


崔腾却很兴奋，他是主动请战的——在他之后，东海王不得不表个态，结果皇帝立刻同意了——早已急不可奈，恨不得一步跨到城外去，“所有人都得参战，等咱们出去，这些将军也会跟上。”


东海王发出一声古怪的嗯，他总觉得以自己的身份不应该参战，可这种话说不出口，尤其是面对崔腾的时候，“崔家可就剩你一个儿子了。”


“不怕，大哥有个儿子，我死而无憾。”


东海王惊讶无比地看着崔腾，原为以他主动请战只是为了讨好皇帝，没想到竟然是来真的，一点也不像之前所认识的那个纨绔子弟。


“如果非死不可，你不想死得壮烈一点？不想为一个值得追随的皇帝去死？”崔腾看了一眼城头，从这里瞧不见皇帝，但他的目光中仍然透露出崇敬，突然对东海王说：“跟我往前走。”


“啊？”东海王恨不得钉在地上，被后面的人推着才肯前进半步。


崔腾贴在东海王耳边小声说：“仪卫都是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与其跟他们一块进入战场，不如去找那些真会打仗的士兵。”


仪卫士兵的个头都很高，可他们握惯了飘扬的旗帜和木制的枪戟，突然换成沉甸甸的真刀真枪，确实有点不适应。


崔腾向前挤去，东海王左右看了看，不想动，但是又觉得崔腾说得没错，既然要上战场，与经验丰富的老兵站在一起，应该更安全一些。


思忖再三、犹豫再三、自勉再三，崔腾的身影已经消失，东海王终于迈动脚步向前挤去。


一开始比较难，不仅要挤开一群高大的仪卫士兵，还要小心提防明晃晃的刀枪，可是几步之后，开始有人为他让路。


仪卫认得东海王，知道他是皇帝唯一的同父弟弟，对他表现出来的勇敢感到敬佩。


有人向东海王点头致意，东海王尴尬地挤出微笑，到了这个时候，他已经没法改变主意，只能往前走。


没过多久，前方的人不只让路，还伸手拉他、推他，想让东海王尽快进入战场。


士兵们怀着崇敬之心做出这样的举动，东海王心里却只想骂人，尤其是大骂崔腾，这个家伙不知挤到哪去了，没准还在他的身后。


“好样的！”有人赞道。


“你怎么不跟我一块往前走？”东海王心里回道，脸上却还是微笑以对，他不想笑，可这笑容已经僵硬，想收也收不回来。


“好男儿就该战死沙场！”又有人喊道。


“你去，我宁愿当太监。”东海王暗自回答，双腿已经麻木，不由自主地往前迈动。


“誓死保护陛下！”


“皇帝应该保护所有人。”东海王悄悄反驳，走进了城门洞，眼前一黑，很快适应，向外望去，已经能看见战场、看见浑身血迹的战士……


他不想走了，一步也不想。


城门洞里挤满了即将投入战场的士兵，数十名军官手持长盾，从两侧施加压力，由不得他们后退。


“我是东海……”刚喊出半句，门洞里的所有士兵突然同时呐喊，然后一拥而出，东海王根本没有选择，他的身份此时毫无意义，还不如手中的那杆长枪有用。


一队扶余士兵冲到了桥上，挥舞着重斧、重锤，疯狂地左右横扫，所向披靡。


东海王一开始没看到，眼前突然一亮，挡在前面的人不知哪去了，他抬起头，看到了凶神恶煞似的敌人，一下子呆住了，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崔腾这个混蛋撒谎！谁说老兵中间更安全的？


身为宗室子弟，东海王也学过用枪之术，这时却一点也用不上，呆呆地看着一名大汉冲过来，不躲不避。


一记重锤扫来，旁边的一名士兵举起盾牌格挡。


东海王什么也不知道，只觉得耳朵里嗡的一声，随后飞了起来，真是飞了起来，因为他不用抬头就看到了天空，迅速转身，又看到了破损的桥栏，他想自己要掉进河里淹死了，谁想落地时身下却是一软，原来河道一侧已经堆满了尸体。


东海王刚要开口呼救，又有人掉下来，砸在东海王头上，他晕了过去。


晋城城头，砰的一声，鼓皮破了。


韩孺子后退两步，大口喘息，两臂酸麻，可他不想停下，更不想让别人擂鼓，他必须让城下浴血奋战的将士知道，皇帝就在他们身后，没有躲进深宅大院。


“换鼓！”


城门楼里有备用的鼓，侍卫们立刻去抬来，太监已将破鼓移开，侍卫们摆好鼓之后，一块跪下。


韩孺子点下头，他现在不需要贴身保护，单独向孟娥看了一眼，她什么也没说，与侍卫们站在一起，刀已出鞘。


三十余名侍卫下楼准备参战，韩孺子扭头看了一眼，他身后只剩下少量的太监与数十名官员，这些人的战斗力太弱，派下去也是无用，还不如在这里持旗。


可是侍卫们离开之后，众多官员也跪下了，韩孺子还在犹豫，一名官员道：“陛下，城里的百姓即将参战，我等身为牧民之官，当为百姓先。”


韩孺子点下头，“诸卿保重，朕绝不离城半步。”


太监们也要请战，官员们却不允许，“陛下身边得有人持旗。”


咚、咚、咚……


韩孺子继续擂鼓，身边人所剩无几，他没有看到桥上的战斗，目光一直在瞧望远方，观察整个战场的形势。


形势很不妙，楚军没有被击溃，可匈奴人也没有疲态，一波又一波，无穷无尽，还有更多军队停在战场外围，随时准备加入战斗。


右贤王好不容易得到这个机会，志在必胜。


韩孺子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退。这时候后撤，将会令楚军士气涣散，也甩不掉城外的敌军。


时间一点点过去，战斗仍无结束的迹象，两名太监又从别的地方找来一只鼓备用，其他人包括中司监刘介在内，全都持旗站在皇帝两边，存了必死之志。


这是一场需要奇迹的战斗，但是奇迹只会发生在坚持不懈的人身上。


张有才第一个看到了“奇迹”，伸手指去，尖叫道：“快看！那是……那是……”


那是一支楚军。


蔡兴海和晁化率军离开之后，冯世礼犹豫多时，终于还是决定带兵跟随在后，以免落下见死不救的口实，但他走得很慢，多派斥候在前方探路，一旦发现匈奴人的埋伏，就会立刻撤退。


因此，当这支楚军赶到晋城之时，战斗已经进行了很长时间。


冯世礼一开始仍然没敢参战，他觉得晋城即将失守，自己不如为大楚保留一点实力，可战斗胶着，迟迟没有结束，麾下众将轮流前来请战，冯世礼再也不能坐山观虎斗，终于下令进攻。


他的命令非常明确，不是去参战，而是进攻外围的匈奴人。


曾经被匈奴人俘虏的冯世礼，深知敌人的可怕，在兵力过少的情况下，他绝不愿在城外的开阔地带与之战斗。


思忖良久，他觉得自己只能做一件事：吸引匈奴人，给楚军一个退城自保的机会。


他的这一决定救了所有人。


匈奴人太急于攻破晋城，忽略了外围防守，发现又有一支楚军突然出现，无不大惊，右贤王还以为自己遭到了反包围，立刻下令全军转向新到的楚军。


正在缠斗中的匈奴士兵一旦得不到支援，很快溃退，楚军终于得到一次退防的机会。


韩孺子停止擂鼓，观察片刻，确认新来的楚军只是诱使匈奴人退去，不会冲向晋城之后，立刻鸣金收兵。


他还不知道楚军将领是谁，但是对此人充满感激。


楚军正在退入城中，城外留下无数尸体，韩孺子站在城头，深感疲惫与焦虑，右贤王不除，晋城只怕还是坚持不了多久。

第340章 难熬的一夜


战斗结束的当天晚上，东海王醒了，脑子里还残留着一具尸体从天而降的印象，猛地坐起来，伸出双手去推，结果扑了个空，心中一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坐在床上，穿着干净的衣裳，身上好几处地方疼痛难忍，好像是受了伤，但他没有死，仍能呼吸、思考，仍能感受到恐惧与喜悦。


“我没死？”


“你死了，这里是阴间。”一个冷冰冰的声音说。


东海王大吃一惊，扭头看去，只见浑身沾着血迹的崔腾正一脸严肃地盯着他，心中更惊。


“咱们都死了，走吧，跟我去见阎王，也好早点投胎。”崔腾压低了声音，更显得阴气森森。


东海王没那么笨，只在刚醒的时候脑子有点晕，现在已经完全清醒，看着干净的被褥与衣裳，知道这是自己在代王府的卧房，绝不是地狱，可还是被吓着了，身上又出了一层冷汗，“滚！你自己去死吧，我不跟着。”


“哈哈。”崔腾大笑，他连盔甲都没换就来探望东海王，可是看表弟醒来，还是忍不住开玩笑，“喝酒去喽！”


崔腾走了，东海王愤意渐平，慢慢移到床边，想下地看看自己是否一切正常，刚穿上鞋，却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皇帝，一下子愣住了，“陛下……”


韩孺子站起身，“好好休息吧，我去叫人来。”


“谢谢，我……陛下来多久了？”


“没有多久。”韩孺子的衣裳也没换，向东海王笑了笑，迈步向外走去。


“陛下……”东海王有话要说，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城守住了？”


“嗯，暂时守住了，匈奴右贤王正在调集军队，如今离城只有不到二十里，说不定今晚就会攻城。”


“他肯定气坏了。”


韩孺子点点头，走出房间，让东海王的随从进去，自己去与外面的将军汇合，他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晋城总算没有被攻破，但是损失惨重，伤亡近半，迎入援军之后，守城兵力没有增加，反而减少，冯世礼率领的军队也撤退得非常艰难，一直被愤怒的匈奴人追击，情形不明。


赶来救驾的宿卫军损失尤其惨重，来时两千余人，活着进城的只有七八百人，将军晁化殉职，太监蔡兴海跪地请罪，他已经明白自己上当了，差点成为匈奴人的前驱。


韩孺子当然不会怪他，没有这支援军，右贤王还是会找借口攻城，而且他从蔡兴海这里得到许多外界的消息，对他来说至关重要。


“我真不明白杨奉是怎么想的，居然……居然……”蔡兴海说不下去，他在行军路上听说京城那边的情况，没机会当面质问杨奉。


杨奉选立了帝位继承者，不只一位，而是两位，其中的英王尚在叛军手中，虽然此事从未正式公开，但许多人都听说了，感到不解，甚至感到愤怒，蔡兴海就是其中之一。


韩孺子却立刻明白了此举的用意，如此一来，大单于更不能攻城弑帝了，活着的皇帝能够吸引援军，死去的皇帝毫无价值，还会让大楚另立新君。


至于将英王也立为选择之一，一是为了分化匈奴人与齐国叛军，二是不给大臣趁机作乱的机会——即使有人想要迅速改立皇帝，会也因为有两个选择而无法统一力量。


“不用怀疑杨公，他的做法并无不妥。”韩孺子大大地松了口气，形势仍然危急，但是有了一点周旋的余地。


蔡兴海身上多处受创，见皇帝如此镇定，他也安静下来，磕头告退。


“安葬晁将军的时候，朕要亲自到场。”韩孺子提醒道。


“是。”蔡兴海退下。


晁化并非能力超群的将军，也没有立过不世奇功，但是他与京南的那些渔民士兵对皇帝意义重大，韩孺子必需亲自为他送葬。


樊撞山保住一条命，可伤势太重，已经没法指挥守城，韩孺子亲去床前安慰，然后召集幸存的众将，安排守城事宜。


如果匈奴人今晚真的不顾一切发起进攻，晋城无力防守，士兵太少，又都极度疲惫，韩孺子只能让当时没有参战的士兵登上城头，多树旗帜，多带土石器械，希望能够吓住匈奴人。


这些士兵大都是百姓，最大的作用就是虚张声势。


幸存的老兵则一律休息。


随行的文官也曾在街道列队待战，但是没机会出城，这时就由他们充当守城将军，在城头监督士兵。


韩孺子自己没有休息，带着十几名侍卫到处巡视，三十余名侍卫白天时挤出城门，赶上了战斗，大部分都回来了，损失不算严重，但是对局势没啥影响，两军对阵，的确不是他们发挥作用的时候。


城外的匈奴人营地灯火通明，像是正在准备什么，韩孺子几次登城观望，都没想出好的计策。


崔腾说是去喝酒，换身干净盔甲、吃了点食物，还是来找皇帝，他倒没有受伤，活蹦乱跳，对近在眼前的威胁不屑一顾，“匈奴人再敢打来，就杀他一个片甲不留。”


韩孺子没有这种信心，沉默不语。


身后的孟娥走上来，小声道：“陛下什么时候让我们出城？”


崔腾没听懂女侍卫在说什么，韩孺子却是一惊，天黑以来，他曾经三次看向身后的侍卫，别人都没注意到，孟娥却已猜出他在想什么。


最大的威胁不是匈奴军队，而是右贤王，他为了自己的利益要攻城，为了洗刷姬妾被拐的羞辱，更要攻城，杀死他，似乎是最简单的守城方法。


韩孺子摇摇头，“不行，没有成功的机会。”


“机会不比全力守城更少。”孟娥回头看了一眼侍卫，继续道：“我们商量出一个计划，可以利用花缤……”


“你们？”韩孺子惊讶地问。


“嗯，我们都觉得刺杀右贤王是可行之计，花缤从城外带进来十个人，我们以同样的数量出城，带上一颗人头，声称是陛下的，只要能进入帐篷……”


韩孺子还是摇头，右贤王不信任楚人，断不会毫无防备地接见一群江湖客，就连最受“宠爱”的邓粹，也没机会单独接近右贤王。


“陛下还要再等援军？”


冯世礼这支援军的到来多少还在预期之中，如今他一路退却，没法再回头，至于另外两支楚军，一支在塞外的马邑城，一支正缓缓逼近燕国，都不可能来救晋城，尤其是今天晚上，奇迹不可能接连发生。


一队匈奴人出营列队，看样子是在防守阵地，真要攻城的话，匈奴人也得使用器具，他们显然接受了上次的教训，先防守，再组建攻城器。


“你们……可以准备，但是除非匈奴人真的攻城，你们不要行动。”


“是。”


孟娥向随行太监要来笔纸，请皇帝写下一封手谕，她可以挑选侍卫，还能带走被关押的花缤。


侍卫们分为两队，一队被孟娥带走，另一队仍由王赫指挥，唯一的任务就是贴身保护皇帝。


至于花缤同不同意这个计划并不重要，无论如何他也得跟着出城。


出城地道已被封死，孟娥等人只能守在城门后面，一旦需要，立刻开门，骑马冲出去，至于能否及时取得匈奴人的信任，只能到时再说，那是他们将要面临的第一个考验。


韩孺子带人下城，既然要派刺客，他就不适合在城头露面。


他在军营里住下，这样随时能够得到城上的消息，越想越觉得刺杀之计不可行，几次想将孟娥等人招回身边，有一次甚至让张有才准备好笔纸，可是提笔之后，他还是放下了。


本来就没有必成的计划，孟娥说得没错，刺杀右贤王不比单纯的守卫晋城更难，机会多一个算一个，总比坐以待毙强。


城上时不时传来消息，匈奴人已经搭起十几座攻城器，派出士兵打扫战场，看样子打算天一亮就攻城，这一回不用借口，也不使计，纯粹的硬攻。


到了后半夜，崔腾困得不行，在营里找了一顶帐篷睡下，韩孺子却在挑灯夜读，他没别的事情可做，只好看书，想从太祖的经历中寻找一点信心与计策，可他根本看不进去，太祖的经历也与此时完全不同，无可借鉴。


东海王来了，刘介未经通报就将他送进皇帝的帐篷。


扫了一眼，东海王问：“崔腾没在？”


“他去休息，你睡好了？”


“嗯，真不明白，崔腾这小子一身血迹却还是生成活虎的？”


“血迹是搬尸体时沾上的，他没来得及参战。”


“嘿。”东海王自认为比崔腾聪明百倍，没想到竟然被他忽悠了，“这个家伙……”


“他是没赶上，不是有意避战。”


东海王相信崔腾没那么滑头，可还是冷笑一声，表示不信，然后正色道：“匈奴人天亮就要攻城了？”


“看来是这样。”


“还会有援军吗？”


韩孺子沉默片刻，“不会。”


“那只有一个办法能守住晋城。”


“嗯？”


韩孺子以为东海王也想到了刺杀，结果他说的是另一个方案，“向大单于求助。”


大单于希望和谈，右贤王攻城是违命行事，可是有一个麻烦无法解决。


“大单于不在城外，匈奴人也不会放使者过去。”


“拼一把，天一亮，使者大张旗鼓地出城，声称要见大单于，让城外的匈奴人都看到，就赌右贤王不敢直接违背大单于的命令。”


“右贤王敢攻城，不敢杀使者？”


“所以是赌嘛，右贤王此刻正在气头上，得让他冷静下来。”东海王咬着嘴唇停顿一下，“我去。”

第341章 朕之职责


死守、刺杀与和谈，表面上韩孺子有了三种应敌之策，却没有一种可行，虽然嘴上不说，他心里清楚得很，这些都属于垂死挣扎。


即便如此，他还是要挣扎一下。


东海王获准去做准备，没有圣旨同样不准出城。


孟娥派一名侍卫回来提醒皇帝，如果想要执行刺杀任务，他们必须天亮前出城，否则的话，更难取得成功。


韩孺子穿上斗篷，不带旗手，只带几名太监与侍卫，在四更左右再次登城。


城外的匈奴人已经准备好了，影影绰绰的火光中，高大的攻城器宛如正在休息的巨人，突然，一个巨人打了个“喷嚏”，发出一声轰然震响。


攻城者在校准器具，射出一颗石弹，黑暗中看不到它的轨迹，只听得落地时的响声，离晋城还远，城上的人就已能感受到这一击的威力。


发射石弹需要十几乃至数十人同时拉拽，第一次尝试取得成功，匈奴人齐声欢呼，立刻有人骑马测量距离，这样一来，就能计算出天亮时要将攻城器推移到离城多近了。


之后不同的攻城器分别进行了试射，只有一次失败，刚刚搭建好的架子不堪重负，竟然当场垮塌，匈奴人大怒，强迫数十名工匠往晋城的方向奔跑，他们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追赶，偶尔弯弓射箭，每箭必中。


韩孺子沿着城墙走了一段路，太监们跑在前面，提醒将士们不要行礼，以免引起城外匈奴人的注意。


从守城者的后背上，韩孺子感受到难以控制的恐惧，他们并非真正的士兵，看到强大的敌人与武器，不能不怕。


韩孺子连鼓舞士气的办法都想不出来。


南城有两座城门，一座是正门，东海王率领的使者队伍等在里面，另一座是偏门，侍卫们藏身于此。


韩孺子先到偏门上方，准备放出刺客，他起码要目送这些人出城。


刘介下城传令。


城门打开一条缝隙，十名侍卫与花缤鱼贯而出，对花缤来说这与自杀没有区别，但他别无选择，留在城内也还是一个死。


说是要目送众人，韩孺子的目光却投向远方，并无明确目标，只是随意遥望，再过不久，在匈奴人正式攻城之前，他还要将东海王派出去，执行另一个自杀似的任务。


如果早就知道当皇帝会如此艰难……韩孺子还是会义无反顾地选择当皇帝，当真正的皇帝，起码现在是他在做出选择，而不是被人选择。


“等等，让他们先撤回来。”韩孺子急切地说，他看到了一些什么。


刘介还在城下，张有才急忙跑到另一边，让别人抱着自己的腿，他从墙头探身出去，向下方大喊：“回来！陛下有旨，传他们回来！”


韩孺子听不到下方的声音，只看到侍卫们继续骑马驰行，快要过桥的时候才纷纷勒马转身，他们出发时没有回头，这时却都望向城墙之上，黑暗中看不到表情，但他们的迷惑显而易见。


又过了一会，侍卫们遵旨回城，城门立刻关闭。


孟娥来到城墙上。


韩孺子指着远方，“匈奴派人过来了。”


确有一队匈奴人从营中驰出，大概二三十人，正在快速接近晋城。


“嗯。”孟娥不明白这与刺杀右贤王有何关系。


“他们或是宣战，或是谈判，可以先给他们制造一个印象。”


“什么印象？”孟娥一直很理解皇帝的想法，现在却有些摸不着头脑。


韩孺子没有解释，对张有才说：“宣东海王上城。”


张有才跑在前面，韩孺子向孟娥招手，示意她跟上来。


一行人很快来到正门上方，东海王接旨刚刚登城，一脸困惑地迎向皇帝。


韩孺子站在城内一侧，不让城外看到，对东海王说：“匈奴人派使者来了，你去接待，想办法让他们以为城里出了大事。”


“大事……哦。”东海王明白过来，“那陛下还是不要留在这里了，陛下在后面盯着，我的感觉不对。”


韩孺子带人下城，孟娥也明白了皇帝的计划，原路返回，仍在偏门后隐藏，静静地等待时机。


如果能让匈奴人相信皇帝遇害，孟娥等人的刺杀计划成功机率或许会更大一些。


韩孺子在城下守候，心里升起一股希望，随着时间流逝，这点希望又迅速下降，即使匈奴人相信皇帝已被刺杀，还是不会轻易相信楚人，孟娥等人仍如羊如虎口，只会更加激怒右贤王。


东海王的随从匆匆跑下来，跪在皇帝面前，说：“东海王请陛下登城。”


韩孺子微微一愣，东海王的任务是编造谎言，怎么要让皇帝亲自露面？可他还是迈步向城头走去，东海王这么做必有原因。


东海王迎上来，面带惊讶，“是大单于的使者，真是来和谈的。”


“大单于的使者刚走不久……”


“看来大单于也不放心右贤王，所以又派来一批使者，正好赶上，这位使者也是陛下认识的人。”


东海王的神情有些古怪，韩孺子走到城墙边，向外望去。


匈奴使者二十多位，当先一人竟然是名女子。


“城上是大楚皇帝吗？”女子用中原话问道。


果真是金垂朵。


韩孺子愣了一会，向身边的太监点头，张有才大声道：“陛下就在这里，我是张有才，金姑娘还记得我吗？”


金垂朵似乎点了一下头，“请陛下放心，匈奴人今天不会攻城，马上就会后撤。一个时辰之后，请陛下出城和谈，离城十里，离匈奴人营地十五里，每方只准带两人。”


“等等。”韩孺子开口，金垂朵却不愿多说，调转马头，带人离开了。


“她这是什么意思？几句话就想将陛下诓出城？”东海王得为自己做点解释，“我向她暗示了，可她根本不信，她说她知道皇帝活着……”


“等等吧，如果匈奴人真的撤退，朕可以出城谈判。”


“太冒险了！”


“总得有人冒险。”韩孺子望向远方，“去让人准备三匹好马，王赫，你随朕出城，去将孟娥叫来。”


谈判双方各带两人，韩孺子选择的是王赫与孟娥。


王赫只是侍卫头目，不敢说别的，立刻去找孟娥，东海王犹豫片刻，也下去找人安排马匹。


匈奴人还看不出撤退的迹象，高大的攻城器仍然耸立在原处，大批骑兵在前方守卫。


天色已亮，匈奴人还是没有动静。


东海王回来了，带来大批将领，蔡兴海和樊撞山带伤登城，也不说什么，与其他将领一块跪在皇帝身后。


远方的匈奴人终于做出反应，攻城器还在，骑兵却开始调头，但是走得很慢，似乎不太情愿，又像是在等待转机。


韩孺子转过身，面朝众将，正要开口，得到消息的文官也从两边跑来，同样一言不发地跪下。


“大敌当前，需要诸位当中的某人挺身而出时，可曾有人拒绝？朕以无德之身继承祖先宏业，抗敌守土、庇护万民，乃朕之职责，匈奴人攻城之时，诸位为将士先、为百姓先，也该轮到朕为群臣先了。诸位平身，请各司其职，如果谈判不顺，今日仍有一战。”


文武官员不语，也不起身，有人痛哭出声，若在平时，这是一种惯例，此时此刻，却多少有几分真诚。


韩孺子仍不在意，再次转身向外望去，匈奴人真在退却，攻城器来不及拆卸，孤零零地留在原处。


“如果仍要开战，城外的那些东西一个也不能留，樊撞山、蔡兴海，你们两人待会分配一下吧。”


“是，陛下。”两人匍匐在地，虽然全都有伤在身，却没有一个字的推却。


“起身。”韩孺子再次道，“大楚臣子不能跪着守城。”


众人这才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文官在长袍外面套上了一两件甲衣，看上去不伦不类，足以令礼官大摇其头，这时却都不重要了。


韩孺子走到几名读书人面前，他们以顾问的身份随行，晋城被围之后，他们的作用还不如普通士兵，只有单名仲曾经提出建议，将征发民夫改为征兵。


单名仲还很年轻，只有二十几岁，韩孺子对此人有印象，这时就站在这名读书人的面前，说：“文治武功，你们几位的职责不在这里，朕纵有万一，大楚不会亡，武将尽忠是战死沙场，文人尽忠是守卫朝纲，城破之后，你要想尽一切办法返回京城，传朕的旨意，督促大臣尽快拥立新君。”


读书人又都跪下，放声痛哭。


韩孺子向王赫道：“给他们每人指派一名侍卫。”


“是，陛下。”


韩孺子转向其他随行文官，“诸位……”


“臣等受命换上戎装，今日皆是武将，除了战死沙场，别无它愿。”一名大臣说。


“别无它愿。”众官员齐声道。


韩孺子最后看向刘介、张有才等太监，沉吟良久，说：“若有万一，你们随朕左右。”


众太监躬身，将这当成自己的荣耀。


“拿纸笔来。”韩孺子道。


太监们随身携带着这些东西，立刻有人托举小案，有人铺纸研墨，韩孺子提笔写下一道圣旨，他不能只让读书人逃回京城，总得给他们一点凭证。


刘介捧出随身宝玺，韩孺子盖在圣旨上，折叠之后却不知该交给谁，这是万一之后的备用圣旨，不能现在就交给读书人。


东海王？韩孺子还没信任他到这种地步。


正犹豫间，崔腾气喘吁吁地跑上来，愕然道：“大家都在，怎么没人叫我？”


找到合适的人了，韩孺子又一次转身望向城外，匈奴大军退却的速度更快了一些，有人正在离城十里的路上搭建临时帐篷。


金垂朵或许可信，可她能威慑住右贤王，让他眼睁睁看着和谈而不进攻吗？

第342章 皇帝的困扰


匈奴人如约后撤，距离临时搭建的谈判帐篷十五里左右，比楚人多出五里，但是地势平坦，没有城墙阻隔，一旦发起进攻，这点劣势很快就会消失。


帐篷选的位置不错，正好在一座高地上，视野开阔，王赫骑马守在外面，遥望匈奴人大军，随时准备发出警示，孟娥则跟在皇帝身边。


匈奴人一方也是如此安排：两人进帐，一人守在外面，此人却不怎么关注晋城一方的动向，下马坐在一块石头上，仔仔细细地擦拭刀身，偶尔瞥一眼皇帝的侍卫，面露不屑。


金垂朵不认得孟娥，也没看出她是女扮男装，进帐之后像匈奴人一样坐在毡毯上，随从守在身边，看样子对这次谈判也不放在心上。


只有金垂朵在意。


“你不该带这么点儿人北巡。”金垂朵第一句就带有指责意味。


“大单于也不该带着匈奴人南下入关。”韩孺子笑了笑，金垂朵还是那么美，与勾人心魂的张琴言不同，金垂朵有十分美丽，却不愿表露出来，要用严肃与骄傲努力压制，张琴言则用眼神与技巧将自己的美丽向上提升，对韩孺子来说，这两人都没有完全成功。


“以后的时间里，会有许多人频频提起我的错误，不急于这一时。”韩孺子能想象得到，如果能逃过这一劫，自己只怕再难离开京城半步。


金垂朵垂下目光，再抬起时说：“大单于希望你当大楚的皇帝，他说他需要一位强大的盟友，而不是软弱的臣服者，唯有如此，才能共同应对西方的强敌。”


“嗯，而我需要一位草原上的盟友，不是长城以内的入侵者，匈奴人必须退出楚地。”


金垂朵稍稍向前探身，向对面的皇帝说：“我身边的人不懂楚语，所以我可以向你直白透露：大单于不会让出已经得到的土地，他渴望得到城墙的保护，已经到了偏执的地步，一切谈判只能在此基础上进行。我来这里是为了救你一命，因为……你曾经救过金家。”


“那我也不妨直白地说，我不会当第一个让出土地的大楚皇帝，大单于也明白这一点，他让你来和谈，只是故布疑阵，他的真正目的是要腾出手来歼灭塞外的楚军。”


一个人身处绝境的时候常会生出种种幻想，总以为天上会掉下金子、水里会涌出珍宝、地上会有遗失的财物……韩孺子也不能免俗，但是从蔡兴海那里了解到各地形势之后，他冷静下来，抛弃幻想，只做最简单的推断。


于是事实一下子变得清晰起来。


“大单于想要的不是一段城墙，而是整个长城，这样一来，北方有险可守，南下随时可以挟持大楚，他需强大的盟友，但这个盟友必须听话，必须接受他的指挥。”


金垂朵轻轻叹了口气，大单于自然不会将心中的全盘计划告诉她，但是凭她的了解，韩孺子的猜测不会错，“即便如此，你还是能活下来，有机会收复失地……”


韩孺子又笑了一下，“我是皇帝，大楚的皇帝，宁愿死在这里，让京城再立一位新君，也不会背负让大楚江山残破分裂的罪名。”


金垂朵盯着他，沉默了一会，说：“京城派来的使者可不是这么说的，他们愿意负出一切代价，只为换取你的性命。”


韩孺子派出的使者是乔万夫，地位低下，京城的使者则是吏部尚书冯举，双方汇合，做主的只能是后者。


“京城使者秉承我母亲的意旨，做出的决定不算数。”


金垂朵恢复正常坐姿，“那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等着殉国？”


“我还没到必亡的地步：京城有忠臣坐镇，北方大军群集，南方有柴悦领军，正率兵进攻燕国，他的选择非常正确，大单于想必也感受到了南方的威胁，所以才想要和谈吧。”


“如此说来，你出城与我谈判，只是为了拖延时间？”


“是为了请你相助，请你帮我拖延一点时间，哪怕只有几天。”


金垂朵沉吟多时，“临淄城的齐军已经向大单于使者做出承诺，很快就会调集全部兵力，从后方向柴悦军发起进攻，匈奴大军南下配合。大单于并非一心只想击败塞外的楚军，他在择机而动，到时候你连谈判的机会都没有了。”


“我相信大楚的将军，愿意冒险。”


“你总是……”金垂朵又显出几分指责之意，马上收敛，“好吧，我会告诉大单于，说你有意和谈，但是要先见一下京城的使者，沟通一下情况，一来一往，或许能为你争取到几天时间。”


“谢谢。”


“这只是一点儿报答。”金垂朵站起身，“对了，你得赔偿右贤王一位大楚公主。”


“嗯？”


“你的一名逃兵拐走了右贤王的宠姬。”


韩孺子忍不住笑出声来。


金垂朵嘴角动了动，忍住没笑，“不管这个逃兵是什么来头，做得都太过分了，右贤王把这笔账算在你头上，声称和谈成功，大楚必须赔偿一位公主，不成功，他也要从京城抢一个回来。”


韩孺子收起笑容，如果楚军主力接连战败，右贤王的威胁就不再是笑话了，“好。”


反正谈判只是拖延，韩孺子对任何条件都可以暂时接受。


金垂朵走到门口，转身道：“我能理解你的选择。”


为了回草原当匈奴人，金垂朵毅然决然，即使因此害死父亲也不后悔，从某种意义上，她的确理解韩孺子宁愿战死，也不向大单于臣服的心情。


匈奴人走了，韩孺子在原处又坐了一会，孟娥小声提醒道：“该回去了。”


整座晋城都处于极度紧张之中，看到皇帝归来，早早开门迎接，欢呼声从城门一直延续到代王府。


金垂朵没有许诺停战能持续多久，也没说自己如何制约右贤王，所以韩孺子没法踏实地留在城里，只是减少了值守士兵的数量，让大家都有机会休息。


傍晚时分，他参加了晁化的葬礼，这是战时，离京南老家隔着千山万水，只能采取火葬，晁化与众多将士的尸体都在城中一角火化，然后埋于地下，以免日后遭到匈奴人的羞辱。


直到夜深之后，韩孺子才回到住处，樊撞山派人送来消息，匈奴人的确没有大规模前移，但是派出小股军队守卫城外的攻城器，樊撞山想带兵出城来一次奇袭。


韩孺子没有允许，匈奴人不可能再让楚军第二次奇袭成功，必有反扑的计划，而且金垂朵正在努力促成和谈，没必要招惹事端。


他睡不着觉，也看不进书，吃了一点食物，屏退所有人，独自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本该休息的东海王来了，也不说话，坐在桌边，翻看放在上面的书籍。


韩孺子猜测是刘介或者张有才将东海王叫来的，不由得轻叹一声，皇帝的犹豫与焦躁不应该被任何人看到，可是有什么事情能瞒过贴身服侍他的太监？


“你看过不少史书？”韩孺子停下脚步，的确需要与人交谈。


“该看的都看过了，没办法，老先生们看得紧。”东海王放下书，转身道。


“我希望能当书里的皇帝，永远镇定自若、未卜先知，龙颜一怒就能解决所有问题。”


“史官也是官，皇帝怎么说，他就怎么写，在国史之中，陛下必然不输于武帝。”


“嘿，武帝开疆拓土、大败匈奴，我怎么能与他相比？”


“武帝之时国富民强，所谓趁势而为，即便咱们的祖父是位平庸皇帝，也能做出一番大事业，陛下身处乱世，将要建立起死回生之功，怎会输于武帝？”


只要愿意，东海王的确会讨好他人，尤其擅长讨好皇帝，韩孺子笑着摇头，这样的吹捧对他没有多大意义，但是听着的确受用，渐渐地，笑容消失，他还是被那个问题所困扰。


“回城的时候，军民欢呼，我在想，自己的做法究竟对不对？我拒绝向大单于投降，最终可能害死城里的所有人，如果我投降……”韩孺子长叹一声，“如果能让大单于相信我是真心实意的投降，他或许会放过晋城。”


东海王没有马上开口，等了一会，他说：“允许我说一句大逆不道的话，如果我是皇帝，肯定会投降，匈奴人要什么给什么，只有一个要求，让我继续当皇帝，哪怕只剩半壁江山，我也愿意。”


这正是母亲王美人的做法，韩孺子没有应声。


东海王站起身，“所以我没能争过陛下，所以我不是皇帝，所以没人肯为我作战，陛下还不明白吗？大楚臣民曾经远离宫廷、置身事外，桓帝、太后以及陛下初次登基之时，都不能让他们有所行动。可现在，陛下被围，大楚却没有乱，京城的朝廷仍在运转，冯世礼死守西行关卡，崔宏与柴悦要与大单于决战，塞外楚军越聚越多……这一切只有一个原因：陛下在坚持，所以他们也在坚持。”


韩孺子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只有他知道，这种坚持有多么艰难。


“有时候事情就是这么奇怪，在大楚最危急、陛下身处险境的时候，陛下的帝位也是最稳固的。”东海王躬身，这番话不仅是对皇帝说，也是在告诉自己，他终于失去争夺帝位的所有可能。


“我要休息了。”韩孺子说，心情平静下来。


东海王躬身退下。


韩孺子回卧房休息，不久之后，屋外传来琴声，意境与之前都不同，悲凉慷慨，像是一曲挽歌。

第343章 车骑将军


在摇曳火光的映照之下，夜色愈深、美人愈美，邓粹面带微笑，看着躺在身边的匈奴女子。


女子突然嗯了一声，眉头微蹙，像是在做噩梦，邓粹凑近，在她额上轻轻吻了一下，女子眉头舒展，安然熟睡。


篝火十几步以外，四名随从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虽然已经过去两天，他们还是很难相信眼前的事实。


邓粹从毯子上起身，向四名随从招手，示意他们跟自己走。


随从们立刻跟上，对这位车骑将军，他们既迷惑又敬佩。


五人拐到一丛灌木后面，这里是下风口，说话声不会打扰到睡熟的匈奴女子。


“天越来越暖了。”邓粹仰头望着满天繁星，似有所感，然后撩开衣襟，解开裤带，顺风小便，对四名随从说：“你们不来吗？我看你们都喝了不少酒。”


随从们更加迷惑不解，还有一点受宠若惊，有几名士兵能受到将军的这种邀请？于是纷纷行动，一名随从笑着问道：“将军真是了不起……您能听懂匈奴话？”


“听不懂。”


四名随从互相看看，既惊讶又想笑，另一人问道：“那将军是怎么……怎么能……如何……”他也不知道该怎么问。


邓粹抖了几下，回头望向篝火，“你是说她？注意看眼神，比如你们几个小子，既羡慕又嫉妒，对美色还有点动心，那边火光一照，我还以为对面蹲着四匹狼呢。”


邓粹并无责备之意，语气随意，四名随从急忙笑着摇头否认，一个说自己没动心，一个说自己不嫉妒，最后一致承认，可能有点羡慕。


“我就是很难想明白，匈奴大王的姬妾……怎么就愿意……”


“愿意跟我走？”邓粹伸个懒腰，不急着回去睡觉，走到一边闲聊，说：“她是敌对部落的人，父母都被匈奴大王杀死，自己被掳为姬妾，早有逃亡之意，正好被我赶上而已。”


“将军不懂匈奴语，还能打听出这样的消息？”四名随从不只是敬佩，已经接近崇拜了。


“打听？不不，这是我猜的。”


四名随从又是一愣，接着只能嘿嘿地笑，越发觉得车骑将军深不可测，他们当中只有一人来自邓府，另外三人是京城的士兵，可即便是那名邓府随从，也看不透自家主人。


邓粹身上的盔甲早已脱下，这时整整衣裳，对自家随从说：“把我的马牵来。”


随从不敢多问，很快牵来主人的坐骑，邓粹接过缰绳，轻轻抚摸马的脖子，然后对不明所以的四名随从说：“这么跑下去不行，匈奴人早晚会追上来，得想办法将他们引开。”


随从们点头，明白这个道理，但是想不出办法，于是等车骑将军的指示。


邓粹点点头，又对自家随从说：“下回我再说把马牵来，你得把鞍鞯也备好，马背光溜溜的，让我怎么骑？”


随从惊讶地说：“现在就要出发？我们这就去准备。”


“慢着，给我一个人准备，你们留下。”


在见识车骑将军的种种怪事之后，四名随从还是呆住了，邓粹催道：“去取马鞍，还有酒和干粮。”


随从不敢违命，急忙去拿东西，剩下的一名随从结结巴巴地说：“将军……将军……要跟我们分开……分开行走？”


“我不是说了吗？必须将匈奴人引开，说的就是你们几个，谁要是能指挥塞外的楚军，也可以跟我换换。”


几人同时摇头，他们只是普通士兵，既无将衔，又无策略，更没有胆量，绝没有指挥军队的野心。


“好，你们明天一早出发。”


邓府的随从跑回来，手忙脚乱给马匹备鞍束带，嘴里问道：“就一匹马不够吧？”


“够了，这是一匹好马。”


“那个……她也会骑马，而且骑术不错，用不着跟将军同乘一匹吧？”随从还是觉得将军过于托大了。


“她不跟我走，跟你们走，没有她，拿什么引开匈奴人？”


四人大吃一惊，面面相觑，一个字也问不出来。


邓粹翻身上马，检查一下随身物品，比较满意，“好吧，就这样，明天你们往西去，跑得快一点，再加上一点运气，或许来得及找到一座坚固的城池，你们在那暂时栖身，等战争结束再来找我，后会有期。”


邓粹要走，四名随从这才反应过来，一块上前拦住。


“等一下，将军，我们……我们怎么跟她说？”


“怎么说都行，反正她也听不懂。”


“可是……可是……”随从们都是士兵，宁可面对匈奴人的大军，也不想向一个满怀希望与柔情的异族女子解释她为何被半路抛弃。


“事情明摆着，我需要北上接管楚军，而匈奴人要追的是这位什么什么丝，所以只有她能引开匈奴人，你们负责保护就行，除此之外，谁还有别的妙计？”


随从们摇头，只得让开，邓粹催马上路，跑出不远，调头又回来了，随从们大喜。


邓粹对自家随从道：“如果你们被匈奴人追上，那就算了，估计你们一个也活不下来，如果侥幸逃脱，记住一件事，那个匈奴女子是你的第二位主母，保护她、服侍她，别动坏心眼儿，你、你，还有你，都要记住。”


“没有没有，我们哪有坏心眼儿？也不敢啊。”四名随从摇头摆手地否认。


邓粹放心了，再次上路，这次没再回头。


四名随从回到篝火旁，远远地站立，望着仍在睡熟的匈奴女子，谁也不知道待会该如何应对这股怒火。


邓粹觉得自己已经将一切事情都安排好了，一身轻松，催马疾驰，他是代国都尉，经常来往边塞，对道路很熟，深夜里也能辨别方向，饿了吃几口干粮，渴了、困了就灌一大口酒，只在马匹需要吃草的时候才休息一会。


两天之后，他到了边塞关卡，身后没有匈奴人追赶。


匈奴人想引诱塞外的楚军入关救驾，因此没有进攻这座关卡，关内的将士却都非常紧张，一直在加固城池、砺兵秣马，只是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在得到命令之前，唯有坚守。


守关将领是邓粹的熟人，见到他独骑到来，大吃一惊，邓粹也不多做解释，下马之后问道：“皇帝封我为车骑将军，听说了吗？”


“有所耳闻，恭喜……”


“别急，我知道你藏着几坛好酒，准备好，过一阵子送到我家里去，现在送我去马邑城。”


“你是奉旨而来？”


“当然。”


“那个……有圣旨吗？”


“有，被匈奴人抢走了。”邓粹顺口胡诌，因为预料到要在匈奴营中待一阵，所以他什么旨意也没带，以免露馅。


守关将领对邓粹稍有了解，只好摇头苦笑，选派士兵护送他过关，反正邓粹单凭代国都尉的身份就能对他下令，车骑将军的真假不那么重要。


又是一路风尘仆仆的疾行，赶到马邑城的时候，邓粹在马上已经摇摇晃晃，要时不时抽自己一嘴巴，才能保护清醒。


马邑城内外聚集的楚军已经超过十万，主力是从碎铁城赶来的南军，名义上的统帅是辟远侯张印，可他木讷口吃，很难服众，朝廷又迟迟没有明确命令，只说见机行事，众将连日来争论不休，一直没有做出决定。


听说晋城来了一位将军，众将无不又惊又喜，全都出城相迎，有人认得邓粹，第一反应是大概只有这小子能逃出重围，第二反应则是皇帝病急乱投医，怎么将他派出来了？


邓粹开口仍是那一句：“我是皇帝亲自任命的车骑将军，你们听说了吧？”


众将点头，的确听说过这个消息，但是没人当真。


南军的几名将领挤过来，带头者问道：“陛下可还安好？”


“不好，一点也不好。”邓粹跳下马，在众人簇拥下前往将军府，“吃不香、睡不熟。”


“听说陛下得了重病……”


“是吗？反正我走的时候，陛下正趁着深夜满城抓捕奸细。”


“奸细？”


“嗯，一网打尽，陛下状态虽然不太好，抓几个小贼还是轻而易举。”


众将稍稍安心，南军将领又问：“陛下派你出来，有何旨意？”


“旨意多着呢。”邓粹信口胡说，来到将军府，与张印在门口相见，互相行礼之后，并肩往里走，在大厅门口转身向众将道：“我要与张将军单独交谈几句，请诸位在外面稍待片刻。”


众将只得留在厅外，心中却有不忿，纷纷议论这位“车骑将军”究竟是怎么回事。


在厅里，邓粹直白地对张印说：“阁下是朝中老将，但是多年来一直在别人的麾下以供驱驰，不受朝廷的信任与重视，手握大军却不知该如何使用。”


张印一下子面红耳赤，偏偏口吃，一急之下更说不出话来。


邓粹继续道：“我和你正好相反，陛下信任我，委我以重任，就是要接管塞外的大军，请张将军把官印交给我吧。”


“圣……圣旨呢？”张印好不容易憋出一句话。


“没有圣旨，张将军之前拿到的圣旨不是一块破布吗？”


张印点头，但那毕竟是一道圣旨，上面有皇帝宝玺之印。


“阁下愿意继续肩负挽救大楚与陛下的重任吗？阁下可有计策？阁下能让马邑城众将服从命令吗？”


“你、你能？”


“不能的话，陛下也不会派我来。”邓粹傲然道。


不到一刻钟，邓粹和张印从厅里走出来，邓粹高举将军印，向院子里的数十名将领大声道：“我是车骑将军邓粹，奉陛下旨意统领马邑城楚军，你们都要听我的命令。”


众将一片哗然，邓粹喝道：“诸位有本事在这里争吵，却没本事救驾吗？”


众将大怒，一名南军将领上前道：“你有本事救驾？好，关内是匈奴人的埋伏，十几万楚军如何击败敌军到达晋城救驾，你来说一说，有理，我们服你，无理，请阁下哪来回哪去！”


邓粹大笑，“诸位皆是平庸之辈，只知攻守，不知另有救驾良策。”


众将更怒，全都冷冷地盯着邓粹，若是听不到几分道理，“车骑将军”今天难出此门。


邓粹却不在意，神情反而更加狂傲，“想要救驾，既不能攻晋城，也不能守马邑，只有一条路可行：立即收复燕国与辽东的失地，堵住长城关卡，所谓的关门打狗。一旦与草原的通道被切断，匈奴人不攻自乱、不战自败！”

第344章 唯一的出路


邓粹并非唯一想到先收复失地的将领，但是在他之前没人敢提出来，更没人敢于坚持，马邑城楚军数量众多，离晋城也比较近，被视为救驾的最重要力量，前往燕国与辽东则意味着离皇帝越来越远。


张印的孙子曾经参与反对皇帝，他不敢提议，提出了也没人听。


南军将领曾经与皇帝交战，更不敢做出这样的决定。


其他将领地位比较低，也不敢随便开口。


朝廷派来的大臣受王美人的影响，对是战是和犹豫不决，只会说“从长计议”、“必须救驾”这两句话，却拿不出具体计划。


只有邓粹胆大妄为，打着车骑将军的旗号，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是皇帝宠信的大将，临危受命，一切决定都来自皇帝本人的授意，其实这都是他在路上现想出来的计划。


众将还没有被完全说服，邓粹不想浪费时间，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说：“准备一下，明天天亮之前出发，一天之内，全军必须离开马邑城，我要去睡觉了。”


众将哪肯让他离开，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发问，邓粹又一次举起官印，大声道：“我奉圣旨来塞外，是要指挥楚军，不是跟你们商量的，贻误军机，你们谁负责？”


没人应声，就是因为没人能负责、敢负责，他们才留在马邑城按兵不动。


“大将军崔宏和柴悦已经率军前往燕国，柴悦是皇帝一手提拔的大将，选择会错吗？你们不信我，难道也不信柴悦？不信皇帝？”邓粹换了一种说法。


在外人看来，柴悦的兴起颇为突然，与皇帝的复位一样，充满戏剧性，而且身为皇帝的亲信大将，他也没有直接去晋城救驾，与邓粹的计划颇为吻合，就像是皇帝安排好的一样。


邓粹离开晋城的时候，皇帝根本不知道柴悦那边的动向，邓粹却不会说明这一点。


更没人吱声了，邓粹放下手臂，点点头，“我跑了几天几夜，有资格睡觉，你们去准备，行军次序、粮草安排、道路规划、进攻方案等等都是你们的事，等我醒的时候，必须看到完整的计划，明天天亮之前，前锋必须出发，明天天黑之前，马邑城只留原有的将士，其他人必须上路。事关救驾大事，别怪我治军太严，心里不满，等皇帝安全返回京城之后，你们再来找我算账。”


就算是那些认识邓粹的将领，此时也以为他真得到了皇帝的全权任命与信任，再无怀疑，纷纷领命退下，邓粹也不客气，自己找地方睡下，对来服侍的士兵下令：“两个时辰之内，就算匈奴人来了，也不准叫醒我，醒了我也没办法。”


邓粹安然入睡，不管天塌地陷，不管皇帝生死。


同一时刻，被他拐走的右贤王姬妾一会哭一会闹，将四名随从折磨得生不如死，可他们毕竟不敢停留，一路疾行，成功甩掉了险些追上来的匈奴人。


最不踏实的人是皇帝，晋城的确得到几天安全，但是局势并未得到丝毫改善，韩孺子连邓粹的生死都不了解，只能默默等待。


吏部尚书冯举被匈奴人送来，他奉命和谈，临行之前受到太后与王美人的召见，跪在地上指天发誓，一定会不惜任何代价劝说匈奴人撤围，将皇帝安全带回京城，出宫之后又被一群大臣叫去，以官职和名誉保证，绝不在匈奴人这边丧权辱国。


冯举也是武帝指定的顾命大臣之一，个子不高，为人谨慎，在朝中各股势力之间保持平衡，多年来游刃有余，如今却被逼到了死角，没有半点腾挪的余地。


因此，一见到皇帝，几十岁的老臣就跪在地上放声大哭，也就不足为奇了。


无论心里有多么的急迫与焦躁，韩孺子只会自己承受，不会再向任何人表露，他相信，这是当皇帝的应有代价：既然得到一切，就得为一切负责。


因此他露出微笑，亲自扶吏部尚书起身，命人赐坐，送上茶水，给予冯举应有的一切礼遇。


冯举不好意思再哭，一个劲儿地自责、请罪，觉得皇帝被困全是自己的责任。


韩孺子对大臣的印象已经不像从前那么偏激，因此耐着性子听完，郑重地赦免所有臣子的罪过，“被困晋城完全是朕一人之责，与群臣无关，倒是有劳众卿奔波，冯大人甚至甘冒奇险亲赴匈奴人营中，朕自当牢记于心。”


冯举对皇帝的镇定感到惊讶，从此留下极深的印象，他终于收起官场上的那一套惯例，正色道：“大单于下了通牒，算上今天，三日之内，陛下若是还不肯传旨停战，就是对和谈没有诚意，他就要……”


“就要让右贤王攻城。”韩孺子看到了，外面的攻城器一直没拆，从早到晚有士兵看守，昨天下了一场雨，匈奴人还派出工匠检查一遍，做了一些修补。


冯举点头，“没错，臣离城之时，曾经见过太后与……”


韩孺子打断他，“说说外面的形势，大将军那边的进展如何？”


冯举长叹一声，“大将军崔宏与柴悦前日与匈奴人交战，败退数十里，如今死守燕国南界，前进不得，据说临淄城的叛军也已出城，集结大批海上盗匪，循踪北上，要与匈奴人夹攻楚军。”


崔宏与柴悦的军队组建匆忙，缺少精兵，人数上也一直没能占据优势，战败在意料之中。


可是作为被困之人，听到这样的消息总会有一点失望，韩孺子笑了笑，“胜负乃兵家常事，匈奴人初入关时气势如虹，从辽东一路奔袭至晋城，如今却只能将楚军击退数十里，已见颓势。”


能将一次战败理解为胜利的前兆，冯举更说不出话来，好一会才道：“陛下高瞻远瞩，非臣所及，只是……只是……”


“冯尚书但说无妨。”


“眼下局势混乱，对大楚不利，匈奴人虽然势头受挫，但是兵多将广，不可小觑，大将军那边即使反败为胜，也不能将匈奴人一举消灭，更解不得晋城之围，匈奴右贤王一旦获命攻城……”


韩孺子沉吟片刻，“塞外的楚军怎么样了？”


冯举摇头，“仍在坚守马邑城，暂无消息，朝廷的意思是这支楚军不可轻易入关，以免掉入匈奴人的陷阱，太后也以为不可随意惹怒匈奴人。”


冯举所谓的“太后”是指王美人，皇帝的生母地位太低，不好称呼，只得含糊其辞，反正双方心照不宣就好。


韩孺子不能将希望都寄托在邓粹身上，说：“冯尚书以为朕应该接受和谈？”


冯举这些天来反复权衡，在皇帝面前必须拿出一个明确说法了，“为陛下着想，只能和谈，为大楚着想——和谈也是最好的选择。”


“大单于要的不只是停战与结盟，还有大楚的土地。”


“嗯，大单于说了，停战之时匈奴人所占据的土地都归匈奴，另外还要恢复故齐国，将现在的齐国、东海国等地归还给陈氏。”


“嘿。”


“即便如此，大楚仍剩下多半壁江山……”


“多半壁不稳定的江山，没有长城，匈奴人随时可以联合叛军西进，大楚从此只能向异族俯首称臣。”


冯举沉默了一会，说：“依臣愚见，莫不如这样：一面与匈奴人和谈，一面将大将军和马邑城楚军全到调至洛阳一带，只要陛下能够离开晋城，只要楚军主力仍在，就能与匈奴人决一死战，夺回失地。”


韩孺子沉吟不语，冯举补充道：“陛下不用担心背信之事，臣愿留在匈奴人那边当人质，到时候将一切责任归咎于臣即可，如果大单于还不放心，可以再送去一些宗室子弟，总而言之，必须保得陛下平安，大楚才有希望。”


韩孺子有点惊讶，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当傀儡皇帝时的无助状态，现在却受到一位顾命大臣的全力支持，东海王说得没错，在皇帝最危险的时候，帝位却也最为稳固。


因为大楚不再需要傀儡，而是一位能够力挽狂澜的皇帝。


韩孺子道：“冯大人的计策可行，唯有一点，大单于不会就这样接受和谈，他会抢先一步违背协议，非得除掉一南一北两支楚军之后，他才能安心地解除晋城之围。”


冯举哑口无言。


韩孺子突然感到可笑，“大单于口口声声说是需要一位强大的盟友，可他的所作所为却都是要将大楚变得虚弱不堪，既然这样，他何不干脆占领整个大楚呢？嗯，他没有信心，他想要奴隶，却希望奴隶自己管理自己。”


冯举离开凳子，跪在皇帝脚边，“陛下三思，大楚若无陛下，后继者只怕连奴隶也当不上。”


朝中大臣已经选择两名继位者，英王只是用来离间叛军与匈奴人，断无可能登基，另外一名宗室子弟是韩孺子的堂侄，从血统上来说毫无瑕疵，可冯举认得此人，相信那绝不是一位合格的乱世之君。


韩孺子伸手，本想扶冯举起身，最后却将手掌落在吏部尚书的肩上，说：“你说得没错，只能和谈，但不能按大单于的意思和谈，接下来的三天里，朕要你想尽一切办法通知塞外的楚军，命他们去进攻燕国与辽东，还要想尽办法让大单于相信，京城真会拥立一位新皇帝。”


冯举抬头，吃惊地看着皇帝。


韩孺子收回手臂，在椅榻上坐直，“咱们就赌一把，赌大单于会害怕，害怕匈奴人回不了草原，害怕京城真会另立新君。冯尚书，你一定要将朕的旨意传过去，哪怕塞外的楚军只是做出向东进发的架势，对和谈也有帮助。”


“要是赌输了……”


“朕绝不向异族臣服。”韩孺子平淡地说。


冯举匍匐在地，半晌不起。

第345章 坐困


救子心切的王美人越来越难对付，杨奉每次回宫的时候都要躲躲藏藏，就是不肯去见太后，他没办法向王美人解释自己的计划，更无法做出任何保证。


他不能向一位悲伤、愤怒、急切的母亲说：真正需要保护的是大楚，而不是皇帝本人。


事实上，他不能向任何人说出这种话，大臣们对此倒是心照不宣，能与中掌玺配合无间。


杨奉凌晨时回到宫里的住处，他毕竟不能对皇宫置之不理，得处理一些事务，这回他接到的不是太后懿旨，而是皇后的邀请。


杨奉叹息一声，只好去见皇后，在他眼里，皇后比王美人通情达理一些。


崔小君没想到皇帝的苦难还未结束，这些天来悄悄哭干了泪水，见到杨奉之后已经哭不出来，只能下跪乞求。


杨奉急忙侧身让开，也跪在地上，砰砰磕头，不敢受此大礼。


皇后在侍女的搀扶下起身，杨奉一直跪在地上。


“杨公……”崔小君心中有千言万语，不知该怎么说，又不能不说，“陛下究竟为什么要受此苦难？”


“大楚万幸，受此苦难的是当今圣上，大楚诸多皇帝当中，大概只有太祖与陛下能承受得起。”


如果是王美人听到这种话，立刻就会勃然大怒，皇后却挤出微笑，将杨奉的话当成一种真诚的称赞，“嗯，只有陛下能承受得起，可是……杨公真的在救陛下吗？”


杨奉磕头道：“尽我所能，不敢稍有懈怠，只是愚笨无能，迄今尚未解除晋城之围。”


崔小君沉默了一会，内心深处，她觉得杨奉与朝中大臣的做法没有错，可被围的毕竟是皇帝，是她所深爱的人，她做不到镇定自若，“听说大单于接受和谈条件，愿意解除包围，只要……”


“只要大楚放弃大片领土，并且恢复故齐国。”


大单于提出的条件不少，这两条最为致命。


崔小君纠结地说：“如果能换得陛下安全返京，这一切也是值得的吧？”


杨奉抬起头，没有起身，但是神情变得严肃起来，“关键就在这里，陛下不会回来。”


“嗯？大单于不会放人吗？”


“大单于若是觉得安全，有可能解围，是陛下自己不愿回来。”


皇后沉默。


杨奉不是跟随皇帝时间最多的人，却是最为了解皇帝的人，继续道：“陛下曾经做过一段时间的傀儡，对此深恶痛绝，而大单于所要的正是一个傀儡，还得是自觉自愿的傀儡，陛下绝难接受。即便朝中大臣同意匈奴人的一切条件，最后还是要送到晋城，由陛下准许，我知道陛下不会同意。”


崔小君终于哭出来，哭了一会，从侍女手里接过巾帕，轻轻擦去眼泪，庄重地问：“就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吗？”


“当今之计，唯有让大单于‘珍惜’陛下，并因此降低和谈条件，或许能让陛下妥协。”


“所以杨公封武帝曾孙为侯，接下来还要封王，对吧？”


这么大的事情，是没法向宫里隐瞒的，杨奉只能磕头。


“我明白，如果京城又有一位大楚皇帝，大单于会感到紧张，觉得还是抓紧时间与陛下谈判更合乎匈奴人的利益。”


“皇后明鉴。”


“可大单于的心事谁也猜不透，他若是觉得陛下再无用处，干脆……干脆鱼死网破呢？”


杨奉还是只能磕头，在他与大臣中间，有一个谁也不肯宣之于口的最终计划，如果匈奴人无动于衷，也不肯降低和谈条件，则皇帝返京基本无望，他们就只能拥立新君，即使这位新君并不合格，也比天下无主的状态要强。


崔小君黯然坐下，王美人说得没错，除了她们两人，这世上再没有第三个人全心全意地想要皇帝平安返京，可她又觉得其他人的做法或许并没有大错。


“陛下视杨公为师，将整个京城、皇宫与朝廷都托付于杨公……”


“请皇后相信，我做出这样的决定并不容易，可是不得不如此，即使成为千古罪人——罪过也在杨某一人身上。”


崔小君一会想要发怒，一会想要痛哭，一会想要哀求，最终她平淡地说：“杨公需要我做什么？”


“安慰陛下的母亲，请她不要……算了，只需安慰就可以。”


崔小君点点头，知道这个任务一点也不容易，王美人已经到了疯狂的边缘，皇后的冷静很可能被视为不忠，“杨公……想过以后吗？”


杨奉微微一愣，随后明白过来，如果皇帝回不来，对他反而是件好事，新君登基，必然依仗于他，王美人再没有成为太后的可能，纵然心怀仇恨，也无济于事。


最麻烦的是皇帝平安归来，王美人受封为第二位太后，真正掌握权势，她大概不会轻易原谅杨奉等人的行为。


“为臣者不爱其躯，杨某无憾。”


皇后没再说什么，杨奉告退，处理了几件公务，终于下定决心，清晨时分与大臣商议，以太后的名义册封武帝曾孙为齐王，太后之印一直在他手里，事情倒也方便。


消息立刻向关东传送，所到之处，无不震动，大楚臣民这回真的相信京城将要拥立新君，各地官员与勋贵纷纷派人回京打探消息，准备与新兴的外威之家建立联系。


洛阳丑王发现监督放粮越来越难，没有皇帝做靠山，“丑王”两字的份量大打折扣，但他没有放弃，河南尹与商户不肯出钱出力，他就利用自己的名声东挪西借，总之要将事情顺利进行下去。


关于皇帝的安危，他对任何人都只字不提。


听说新齐王获封之后，国子监博士瞿子晰长叹一声，对洛阳的弟子们说：“百官各司其职，有人救驾，也得有人尽忠，陛下受困以来，只听说将士奋不顾身，未有文人赴汤蹈火，瞿某无能，做不到力挽狂澜，唯有亲赴晋城，与陛下共患难。”


当日午时，瞿子晰上路，十七名弟子不请而随，说是送行，却一直没有回头。


消息继续向东，传到齐国，叛军终于明白自己被骗了，他们手中的英王根本不可能继位，于是大张旗鼓北上，要与匈奴人夹攻楚军。


崔宏得到消息之后不由得大怒，以为崔家又要失去皇后的身份。


柴悦与中书舍人赵若素前来相劝，费尽口舌，让崔宏明白，认真地与匈奴人打一仗才是当前最重要的事情，此战若胜，晋城或许还有转机，即使事发万一，京城不得不立新君，获胜的大将军也会拥有更大的权力。


坐困晋城的韩孺子对这些事情一无所知，他送走了吏部尚书冯举，将守城之责交给樊撞山与蔡兴海，发现自己再也无事可做，他已经用上所有手段，就看大单于是否接招、如何接招。


也就是从这一刻起，他恢复了最初的镇定，又能看得进去书中的内容，他单独招来琴师张煮鹤，命他抚琴，或激昂，或悲凉，或超然，或孤傲，琴曲越动情，他反而越平静。


他甚至恢复了练功，对孟娥说：“不为别的功效，只凭它能提振精神，内功就值得修炼。”


孟娥比以往更沉默，教得也更认真。


“瞧，你想学帝王之术，看到的却是帝王之困。”


“我在这些天学到的东西比任何时候都多。”孟娥一点也不后悔，甚至暗暗感到庆幸，自己及时逃出了临淄，否则的话，她现在就只能在千里之外悬念晋城了。


“如果城破，你要想办法逃出去。”离大单于的通牒日期只剩一天，韩孺子觉得自己必须对一些事情做出安排。


孟娥疑惑地看向皇帝，她从未想过要独自逃生。


韩孺子叹息道：“家事难断，如果我平安返京，需要保护的人是皇后，如果我不能，需要保护的就是我母亲了，她很坚强，也不会受到迫害，我只希望你能替我转告母亲，我在晋城死而无憾，请她不要太伤心，更不要记恨任何人，这是我的选择，与他人无关。”


孟娥想了一会，点点头，隔了好一会，她低声道：“我未必逃得出去。”


韩孺子微微一笑，这种时候，他没有什么可强求的。


天亮之后，韩孺子主持朝会，时间不长，群官也没多少事情可说，完毕之后，韩孺子起身，命太监端来酒水，分给每一个人，然后道：“诸君共饮此杯，能与诸君共守晋城，朕不虚此行。”


不分文臣武将，所有人都穿上盔甲，没人跪下磕头，也没人失声痛哭，大家举杯共饮，然后退出王府，各去自己的位置。


韩孺子巡城一圈，所过之处，山呼万岁，晋城男子胜兵者都已登城守卫，勉强凑够了八千人，兵甲不够，许多人只能赤手空拳，但是准备好了石块、铁球，也能一战。


回到王府，韩孺子向随行的太监、侍卫等人敬酒，受皇帝和全城气氛的影响，没有太监敢哭。


韩孺子对崔腾说：“朕将琴师张琴言赐与你，希望你不要觉得太晚。”


崔腾已经跟着皇帝喝了几杯酒，豪情万丈，说：“不晚，春宵一度，价值万金，我崔腾早就没有遗憾，剩下的就都交给陛下了。”


韩孺子笑着摇摇头，对东海王说：“你有何心愿？”


“我没有心愿，只有遗憾。”


“什么遗憾？”


“没能向我母亲告别。”


崔太妃亡于宫中，与儿子多日未见，最后时刻，东海王只在意这件事，对谭家，他没有什么可说。


韩孺子轻声叹息，他也没向自己的母亲告别，东海王笑道：“不过我没什么可着急的，反正总能再见到她。”


皇帝和身边的所有人也都换上盔甲，登上南城，在城头与将士们一块吃午饭，所有旗帜都被拿出来，密密麻麻，几乎绕城墙一圈。


城外，大批匈奴骑兵聚集在攻城器附近，只等天黑，只待令下，他们就将发起最后一次攻城。

第346章 飞石


冯世礼率领本部楚军一路逃亡，回到营中时，全部兵力只剩下一万七千多人，一想到那些凶悍的匈奴人，他仍心存余悸，打定主意在此死守，除非朝廷明确下令，不再出营半步。


朝廷的命令没有来，却来了一群风尘仆仆的读书人。


瞿子晰从洛阳出发，赶到前线时，身后的十七名弟子没有减少，反而增加了十多位，他们被楚军斥候拦下，直接送到了军营里。


瞿子晰年纪不大，官职也不高，名声却很响亮，冯世礼虽是武将，却也早有耳闻，听说瞿子晰来了，立刻出营相候，以主人之礼迎入正厅。


瞿子晰也不客气，寒暄几句之后，问道：“陛下被困晋城，将军可有救驾之策？”


冯世礼长叹一声，“瞿先生由洛阳而来，应该听说了朝廷的安排，塞外楚军尽在马邑城，关内楚军或是支援燕国的大将军，或是守卫洛阳以东诸城，我这里小小一座关卡，只是诸城之一，兵力不过两万——心有余而力不足。纵然如此，几日前我们仍出营与匈奴人一战，实不相瞒，惨败而归。”


瞿子晰点头，他的确听说了这些事情，知道冯世礼麾下兵力不足，可这仍是马邑城与燕国之外最为强大的一支楚军。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将军之败非战之罪，天下人无不敬佩将军的胆量与谋略。”


冯世礼一下子警惕起来，在这种时候，吹捧比斥责更有杀伤力，小心问道：“瞿先生是奉旨而来吗？”


“陛下人在晋城，朝中一片混乱，我哪来的圣旨？如今人人自行其事，将军也该早做打算。”


冯世礼纳闷，“瞿先生此言何意？”


“据说匈奴人给陛下了通牒，明日即是期限，将军以为晋城一战之后，朝中形势有何变化？”


冯世礼笑而不语，这种事情可轮不到他来议论。


瞿子晰不怕，“无非两种结果，或者陛下平安无事，返京之后论功行赏，或者陛下殉国，京城另立新君，新君登基必然要为先帝报仇，惹不起匈奴人，只好拿自己人下手。无论哪种结果，将军离晋城最近，按兵不动都是下下之策，论功无功，论罪有罪。”


冯世礼倒吸一口凉气，“可是……可是……我已经……”


瞿子晰轻轻地冷笑一声，“将军出身世家，久在朝中为官，难道不明白‘时机’的重要性？明日是决战之时，平时的一分功劳届时将变成五分、十分功劳，将军如若不信，可去打听一下，马邑城与燕国的楚军明后两日必然进攻匈奴人，以示天下。”


马邑城、燕国离此遥远，冯世礼可没处打听去，可是听瞿子晰一说，他恍然大悟，腾地站起身，抱拳道：“若非先生一言，冯某险误大事！”


瞿子晰嗯了一声，喝口茶，说：“剩下的事情将军自会处理，请将军将我送到匈奴人军中。”


“这、这是为何？”冯世礼惊问道。


“陛下坚守晋城，将军挑战于外，我要去劝说匈奴人退兵。”


冯世礼更加吃惊，“瞿先生，劝您一句，如果围城的是大单于，或许还有劝说余地，如今城外的匈奴人由右贤王做主，他一直不支持围城，早想攻城，绝不会听劝。”


瞿子晰淡淡一笑，“别人劝不动，我的话他一定听。”


冯世礼完全被瞿子晰震住，寻思一会，说：“好吧，我可以派人送瞿先生一程，可是匈奴人愿不愿意见瞿先生，我不能保证。”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将军肯派人护送，瞿某感激不尽。对了，我那些学生——他们肯跟我走到这儿，足见师生之情，我将他们留在军中，请将军代为看护。”


“瞿先生高足日后必是朝廷栋梁，冯某自当奉为上宾。”


瞿子晰致谢，立刻就要出营，也不与弟子们告辞，在十名士兵的护送下，以使者身份直奔匈奴人营地。


冯世礼下令全军备战，三十余名弟子等候多时不见师父，纷纷求见冯将军，听说瞿子晰已经离开，无不痛心疾首，一名弟子道：“瞿先生哪是要与匈奴人谈判，他是要死在匈奴人军中，为陛下殉忠啊。”


冯世礼愕然良久，他无意殉忠，可瞿子晰话仍然在理，明天那一战不是死战，而是活战，自己只需摆出架势，然后及时带兵逃回来就行，无论皇帝的结果如何，自己都能摆脱追责。


瞿子晰很快就遇上了匈奴人，听说是使者，匈奴人倒是没有为难，要求楚军士兵原路返回，他们只收使者一人，连夜赶路，次日午时将使者送到晋城外的大营里。


同一时刻，皇帝正在城头与众将士吃午饭。


时间一点点过去，匈奴人攻城的迹象越来越明显，太阳才落下一半，十几座高大的抛石攻城器开始在众多奴隶的推动下，缓缓向晋城移动。


匈奴人大概不想浪费时间了，他们已经明白大楚皇帝无意接受屈辱的和谈条件。


城内的楚军也开始准备防守，樊撞山和蔡沧海分别负责不同地段的城墙，城下的楚军则由几位经验丰富的老将和军吏指挥，他们利用城内的材料，临时搭建五座抛石器，拆掉临城的房屋，腾出大片空地以容纳这几架器具。


城头有人负责观测距离并定位，城下的人发射石块，希望能给城外的匈奴人一点威慑。


匈奴人的攻城器停住了，远在城头弓弩的射程之外，他们可以从容地装弹发射，大批的匈奴骑兵守护在附近，楚军若是敢出城迎战，则正中他们的下怀。


每次战斗开始之前的那段时间，都是最令人紧张的，东海王勉强笑了一声。


“呵，你胆子大了，这种时候还能笑出来。”崔腾半是敬佩半是怀疑地说。


东海王又笑了一声，“你不感得奇怪吗？”


“没有，就是觉得匈奴人真多。”崔腾迷惑地说。


两人并肩站在皇帝身后，韩孺子头也不回地说：“瞧那些匈奴人，从容不迫，好像是在踏青狩猎，谁能想到待会就要展开生死之战呢？”


东海王点头，这正是他感觉奇怪的地方，战争充满了残酷与混乱，可是战前却总是那么的井然有序，就连不擅阵势的匈奴人，也排列得整整齐齐，至于城内的楚军更是如此，细致到每一个士兵的位置都有详细安排。


这就像两个人衣冠楚楚地准备进入火海。


匈奴人准备好了，离天黑还有一会，他们不打算再等，也不打算派人来向皇帝询问。


第一枚石弹远远飞来，落在了护城河里，激起的水花挺大，但是对城墙没有威胁。


一群老兵带头，城头的楚军发出嘘声。


其实大多数人都明白，这不算什么，攻城器很难瞄准目标，需要多次定位。


同一架攻城器第二次抛出石弹，这回从城头掠过，落在了城内，只听一声巨响，不知砸坏了谁家的房子。


城头仍有嘘声，不如第一次响亮。


第三、第四枚石弹都落在城外，第五枚石弹正中一段城墙，轰的一声，碎石飞溅、尘雾升腾，南城上的所有人都感到明显的震动，击中点上方的士兵急忙向两边躲避。


城墙没有垮塌，但是出现一块巨大的凹陷，城上的人看不到，匈奴人却瞧得清清楚楚，这回轮到他们发出兴奋的啸声。


十几架攻城器开始同时进攻，小山一样的石弹在空中飞行，每个人都觉得它要落在自己头上，谁也不能无动于衷，可是没人逃避，因为皇帝也在城头，跟他们面临着同样的危险。


韩孺子下令，城内的五架抛石攻城器开始反攻。


城内也有巨石飞出，着实让匈奴人吓了一跳，他们没有城墙保护，石弹落处，人仰马翻，血肉模糊。


匈奴人立刻后撤一段距离，只留少量骑兵监督奴隶们继续发射石弹。


双方互射石块，楚军器具数量太少，只能起到惊吓作用，想要击中对方的攻城器，几乎没有可能，对匈奴人来说，城墙却是一个极为明显的目标，可以尽情攻击。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战斗，楚军的坚持不是为了获胜，而是不肯就这么屈服。


离韩孺子十几步，一枚巨石砸中城墙，城头的好几名士兵被震得飞起，重重落地，韩孺子与身边的人也都感到脚下摇晃，站立不稳。


“陛下……”好几个人同时发声，想要助说皇帝离开危险之地。


韩孺子迅速稳住身形，下令道：“通知城内，准备修补城墙。”


城墙坚持不了多久，城内有一支队伍，准备了大量土石，专门用来堵塞坏城。


夕阳西下，城外的进攻持续不断，他们不需要重新瞄准，只需一遍遍抛出石弹。


匈奴人几无伤亡，城内死伤却在逐渐增多，城墙也塌了两处，虽被及时堵住，但都是权宜之计，等到再多几处垮塌，神仙也补不上。


匈奴人胜券在握，不急于派兵进攻，点燃大量火把，将城外照得如同白昼，谁也别想趁乱逃走。


石弹仍在飞来，守城将士对它们已经麻木，各做各事，甚至不再抬头查看，也不互相交谈。


崔腾喃喃道：“咱们到底为什么要守城啊，还不如冲出去拼个你死我活。”


韩孺子双手按在城砖上，平淡地说：“死很容易，但是要让匈奴人知道杀死楚人并不容易、夺取大楚领地更不容易，这就是咱们唯一能做的事情。”


他还不知道，许许多多的楚人正为他而战斗。

第347章 互不知情


北有匈奴，南有叛军，柴悦面临着一个艰难的选择。


这支楚军的统帅是大将军崔宏，若在平时，崔宏断不会听从一名后辈的建议，这回不同，除了大将军印，他将几乎整支军队都交给了柴悦，任其安排，自己坐在旁边点头同意。


少数了解崔宏的人明白，大将军又要逃回京城，那里才是权力之源，只要崔家还想继续拥有权势，就必须在京城获得胜利。


柴悦不想那么多，京城对他来说乃是落魄之地，只有在军中，他才能得到梦寐以求的地位与尊严。


“这一战只能胜不能败，必须让匈奴人明白楚军实力犹存，才能与之谈判，换回皇帝。”柴悦并不了解塞外与晋城的情况，他的计划是匈奴人包围皇帝，楚军就反过来逼迫大单于。


可楚军在经过多次补充之后也只有七八万人，远远少于匈奴人，背后的叛军数量不多，与敌军配合，却也是一个心头大患。


腹背受敌，对任何一位将军来说，这都是一个左右为难的处境。


柴悦决定冒险。


“北方有劳房老将军看守，一天，我只需要一天。”


房大业点头，越是重要时刻，他越不愿说话，神情也越显阴郁，但他的承诺值得信任。


房大业统兵一万，沿山布置，多张旗帜，用来阻挡十万以上的匈奴人，柴悦则率领剩下的六七万人，全力进攻正在步步逼近的叛军，力争一天之内结束战斗，调头回来支援房大业。


这是一个极为冒险的计划，需要精细的配合，柴悦与房大业任何一方的失误，都会导致整支楚军的溃败。


柴悦没有立刻出击，排兵布阵看上去像是要与匈奴人决战，这是一般人的正常选择，可他早已派出大量斥候，严密监视着南方叛军的进展，还派出一支伏兵，准备堵住叛军的退路。


如他所料，叛军太不成熟，北上的途中小胜数次，再加上匈奴人的激励，以为此战必胜，因此贪功冒进，不像是来打仗，倒像是来拣战利品的，行军速度过快，队伍抻得比较长。


大单于发出通牒的第三天早晨，皇帝正在晋城向群臣敬酒，燕国之战提前开始，匈奴人首先发起进攻，楚军没有城墙，只有临时搭建的木栅，匈奴人不用攻城器具，纵马驰骋，楚军则以滚木檑石迎战。


柴悦开始派出一支支军队，一开始人数不多，只有几千人，显得楚军抽不出人手，用以迷惑叛军，将他们引入早已选中的狭窄地带。


一个多时辰以后，房大业挡住了匈奴人的两次冲锋，柴悦派出手中的全部将士，包围叛军，以乱箭射之——时间紧迫，柴悦不想留俘虏。


叛军为自大付出了惨重代价，被堵在一处狭长的山谷里，前后左右皆是楚军，尤其是两边的楚军，居高临下，万箭齐射，他们根本无从躲避。


房大业这边却颇为艰难，多处防线被匈奴人突破，他将残兵聚在一起，守在山岭上寸步不让，以吸引匈奴人继续进攻。


匈奴人这时犯下巨大错误，指挥作战的名王贵人一直没有看见岭后楚军的动向，以为岭上的楚军就是主力，冲破防线的匈奴士兵则急于抢夺人头和旗帜立功，根本没有在意其它事情。


房大业亲持弓矢，与士卒并肩作战，一直坚持到傍晚，身边只剩下千余人，矢石将近，楚军仍不肯退却或是投降。


直到这时，匈奴统帅才发现楚军数量不对。


柴悦的大军终于及时返回，虽然人马奔波整日，可是趁胜而归，远远地望见匈奴人，以及仍然耸立在山岭上的楚军旗帜，众将士的疲惫一扫而空，他们本应是防守一方，这时却变成了进攻者。


燕国之战将持续整整三天三夜，一条无名山岭，先后易手十余次，谁也无法完全守住，谁也不肯放弃。


同一天，塞外也发生了战斗。


再三权衡之后，大单于觉得塞外楚军滞留马邑城，不是最急迫的威胁，所以悄悄将匈奴主力转移到燕南之地，准备一举消灭崔宏的这一支楚军。


大单于不知道邓粹已经到了马邑城，就算知道也不会在意，在匈奴人的情报里，邓粹只是一名楚军逃兵，拐走了右贤王的姬妾，一路西进，不知躲进哪座楚城中去了，谁也不会想到这样一个人会是皇帝委任的楚军大将。


塞外楚军先到燕国，这一带的长城关卡被匈奴人由关内攻破并占据，原先的守军大都逃到马邑城，此刻就在邓粹军中。


匈奴没留下多少人守关，他们也不擅长、不喜欢守卫高墙，总觉得不如平坦的草原自由自在。


第一道关卡只用不到半个时辰就被夺回。


邓粹一下子意识到，自己拣了一个大便宜，只要胆子够大，还能接着拣。


让邓粹制定一项无懈可击的进攻或是防守计划，他做不到，所以每到这种时候他都找借口睡大觉，将具体事务交给麾下的将官，可是论到分析大势、当机立断，他有着近乎完美的敏锐直觉，好像冥冥之中有神灵相助。


邓粹立刻下令，全部楚军无需保持队形，全速前进，以抢占关卡的多少论功，而且不准强攻，最多花费一个时辰，攻不下来就放弃。


皇帝在晋城、柴悦在燕南与匈奴人苦战之时，邓粹的军队却如脱缰野马一般，在关内、关外两线并进，抢夺那些被匈奴人占据的长城关口。


邓粹其实失去了一个机会，为了全歼燕南楚军，大单于调动了关内的一多半匈奴军队，从马邑城到晋城之间，只有少量匈奴军队驻守，塞外楚军完全能够长驱进入，直奔晋城救驾。


但在当时，没人了解这些情况：楚军不知道匈奴人南调，匈奴人也不知道塞外楚军东进。


少数发现异常的斥候，此刻正在路上狂奔，传递的消息一开始根本无人相信。


消息最不灵通的人，正是被围困的晋城军民。


匈奴人的抛石攻势持续到后半夜，晋城南墙已是残破不堪，守城士兵伤亡太大，只能退至城下。


皇帝也离开城头，与普通士兵一样，在马上吃了几口干粮，准备进行最后的决战。


城外是匈奴人的地盘，楚军不打算出城，而是要在城内展开巷战。


老弱妇孺都被送到城墙完整的北城，楚军将士在北城的街道上排列，除了少数将领，大部分人步行，马匹以及牛羊都被安排在前方，当作城内的第一道防线。


楚军被分成两部，东部由樊撞山指挥，西部归皇帝，蔡兴海交出指挥之责，带领仅存的数百名宿卫军保护皇帝。


凌晨时分最黑的一刻，匈奴人确认晋城已破，结束抛石，派兵进城。


匈奴人顺利过桥，迅速整理城墙各处缺口的乱石，随后一拥而入。


他们遭遇的第一拨“敌人”不是人，而是一群被尾巴上的火把惊到的发疯牛马。


匈奴人受到冲击，一时间大乱，攻势受挫，可是没多久，他们就重整队伍，像一条条长蛇钻进蜂巢。


晋城并非大城，街道没有多宽，堆积了大量的土石砖瓦，骑兵和弓弩的优势在此荡然无存，匈奴人只能下马，一步一步地与楚军争夺路段。


巷战持续了一个时辰，天已大亮，匈奴人进展缓慢，于是换了打法，开始放火。


晋城没剩下多少房屋，尤其是南城，几乎都被拆除，给城内的器具腾地方，给守城提供土石，只留下一段段参差不齐的墙壁，令马匹无法随意奔跑。


可火还是烧起来了。


楚军居然趁机发起一次反击，将放火的匈奴人撵到城边，随后就地取材，用堆积在路边的泥土扑灭各处明火。


城内的五具攻城器全是木制，体积庞大，无法移动，烧起来之后也很难扑灭，只能任其燃烧。


火焰冲天，城外的匈奴人大受鼓舞，再度入城，将楚军一步步逼退。


韩孺子早已下马，在街上跑来跑去，这时候命令不重要了，皇帝本身就是激励士气的最重要手段，他身边的人大都跟丢了，只剩下张有才和蔡兴海等几名太监，其他人都在与将士们一块战斗，连孟娥等侍卫也不例外。


没人问皇帝为什么要守这座城，连皇帝自己也不想，所有人都进入一种近乎无意识的癫狂状态，就是不肯退让，也不肯投降。


韩孺子觉得不需要再跑来跑去了，他还一直没跟敌人直接接触，是时候加入战斗了，于是对张有才说：“你留在后面。”


张有才也拎着一口刀，一个劲儿地摇头。


“你打不了仗，如果我受伤了，还需要你的照顾呢。”


张有才这才勉强点头，与另外两名太监留下待命。


韩孺子向蔡兴海笑道：“又是巷战，还记得皇宫里那一次吗？”


蔡兴海当然记得，当时他带着皇帝在长巷中逃亡，身后是十几名江湖客追赶，正是在那之后，他对皇帝死心塌地，于是哈哈大笑道：“场面更大，而且我的腿没有受伤，可以尽情杀一次啦。”


两人争抢着向前跑去，张有才等人跟在后面，不让皇帝离开自己的视线。


前方的楚军士兵越来越多，偶尔有冷箭从头顶掠过，所有看到皇帝的人都跟在后面，大声叫喊。


一群士兵堵塞了街道，正与匈奴人缠斗，韩孺子与蔡兴海只能一步步往前挤，前后左右都是人，唯独看不到敌人，但他们知道，敌人就在十几步之外。


每一步都那么艰难，突然间，前方宽松一些，韩孺子加快脚步，其他人也加快脚步，刀枪乱晃，他还是没看到敌人。


足足跑出百步之后，皇帝以及大量楚军士兵才恍然明白过来，匈奴人居然在撤退。

第348章 城头眺望


匈奴人的号角声繁复多变，楚人听不懂，匈奴人却都明白其中的含义，于是他们退却了，有条不紊，像是打累了，决定休息一会，完全不顾及敌人的反应与感受。


楚军将士追到城墙缺口，自觉止步，茫然望着远去的烟尘，回头再看半座废城，恍如梦中，没有欢呼，也没有询问，担心这样的场景转眼就将消失，匈奴人又会转身发起更强大的攻势。


韩孺子还是没有跟敌人接触上，心中也是一片茫然，手持长枪，在蔡兴海的保护下挤过人群，站在众人之前，突然转身，下令道：“将士灭火，北城百姓，还能行走者都来修补城墙，街上的障碍不要动。”


即使是出自皇帝本人，一道命令也不会自动执行，蔡兴海立刻命士兵找来将官与军吏，迅速传达圣旨。


没人觉得战斗已经结束，因此也没人敢松懈，城中的火没剩多少，将士们扑灭之后就地休息，军吏对命令分解得更细致一些，分出一部分妇女做饭，这时正好拿来供应士兵。


修补城墙花的时间比较长，午时已过，才勉强堵住各处缺口，但是经不起冲撞，稍具其形，稳定军心而已。


太监与侍卫重新聚在皇帝身边。


武功高强的侍卫的确不适合这种人数众多的混战，伤亡惨重，只剩下十余人，身上还都挂彩，王赫的伤势尤其严重，见到皇帝，直接倒下，被士兵抬到后方养伤。


孟娥也受了伤，不算严重，她那些暗中进攻的招数全都用不上，关键时刻，全靠着身体轻捷，才躲过一次又一次的致命危险。


除了蔡兴海，太监们大都没有参战，韩孺子将刘介等人派去后方，指挥百姓照顾伤者。


代王府只剩下一半，剩下的屋子也都摇摇欲坠，唯一安全的地方是前院，韩孺子就在这里召见群臣。


一多半武将来不了，不是战死，就是受伤太重，樊撞山为自己的勇猛付出了代价，身被十几创，迄今昏迷不醒，韩孺子重新任命将官，从幸存的权贵子弟当中提拔数十人，分头接管城中不同区域，准备迎接下一次死战。


文官的伤亡更加惨重，大家都以为这是最后一战，因此奋勇向前，倒在了街巷上，刑吏张镜即是其中之一，虽然皇帝对他从未给予完全的信任，他还是尽忠而亡。


这一回没有山呼万岁，没有出谋划策，众人默默地来，默默地接旨，默默地服从，倒不是对皇帝有想法，而是不敢抱有任何态度——没人愿意总想着死亡，也没人愿意乐极生悲，干脆什么不想。


韩孺子亲自安排了一切，他必须想，而且还要深入地想。


匈奴人究竟为什么退兵？


崔腾这回冲到了第一线，受了重伤，也被送到后方，东海王全身脏兮兮地跑来见皇帝，手里拿着长枪，以卫兵的姿态站在皇帝身后，等众将离开，他问：“匈奴……怎么不打了？”


韩孺子摇摇头，“去看看。”


东海王与几名侍卫跟随，路上，东海王小声为自己辩解：“我参战了，被堵到一座空院子里，天黑，绕了好一会，我还刺中一名匈奴人……”


韩孺子冲他笑笑，“不错，朕连一个匈奴人都没碰着。”


东海王长出一口气，也笑了笑。


在一场必败、必亡的战斗中，谁都有权利胆怯退缩，韩孺子不会埋怨任何人。


一行人登上一段相对完整的城墙，正在修补缺口的百姓停下手中的活儿，向皇帝下跪，高呼万岁，作为被保护者，他们对敌人的感受不那么直接，心中的希望也就更多一些，许多人以为皇帝刚刚打了一场胜仗。


士兵在休息，城头空无一人，只有早先树立的旗帜还在迎风飘扬。


匈奴人没有退得太远，仍守在攻城器附近，韩孺子看不清他们的神情，只是觉得对方似乎有些犹豫。


“啊……他们在等什么？”东海王擦去额上的汗珠，将长枪靠在城墙上，“究竟在等什么？”


没人能回答他的问题。


城中的将官接连登城报告情况，百姓已经退回北城，士兵们休息得差不多，又可以作战了，只是数量比较少，恐怕没法守卫所有街道，有人建议堵死一些道路，只留几条，以保证兵力集中。


韩孺子同意。


每个人都忍不住向城外望一眼，心里怀着与东海王一样的疑惑，只是不敢问出来。


“匈奴人的头领在商量什么。”韩孺子喃喃道，只有这才能解释匈奴士兵的犹豫不决。


“是啊，商量什么？”东海王只觉得手心湿漉漉的，心里像是猫抓一样难受。“我猜……我猜……”


他不用猜了，匈奴士兵像波浪一样涌动，却没有发起进攻，而是让开一条通道，一队匈奴人迅速向晋城驰来，像是一群使者。


那真是使者，而且是大楚的使者。


大楚向匈奴派出好几拨使者，其中一拨来自晋城，乔万夫等人离城之后一直没有传来消息，京城的使者冯举甚至没在匈奴人那边见过他。


乔万夫终于来见皇帝，独自一人，身后全是匈奴士兵。


城南的护城河大部分被匈奴人填死，乔万夫远远望见城头有人，向这边跑来，待确信那就是皇帝本人之后，他从马上滚落，趴在地上磕头，然后起身向前，觉得距离差不多了，大声道：“大单于要见陛下。”


城上的人吃了一惊，东海王替皇帝问道：“大单于就在城外？”


乔万夫点头，“昨天晚上到的。”


虽然只是一座必能攻克的小城，大单于却亲来指挥。


“先让匈奴人退兵，然后再说会面的事。”东海王大声道，总得先讲点条件。


乔万夫摇摇头，“大单于这就要见陛下，在匈奴人军中。”


东海王马上小声道：“这个家伙投降了，听他说话的语气，好像自己是匈奴人似的。”


韩孺子开口问道：“大单于要谈什么？”


“结盟，他说楚军已经证明自己的实力，可以与匈奴人一块迎战强敌。”乔万夫顿了顿，“微臣觉得大单于是真心想谈。”


“嘿，他觉得？”东海王十分不屑。


韩孺子想了一会，“你回去吧，半个时辰之后……对大单于说，等半个时辰。”


乔万夫再次磕头，上马与匈奴人原路返回。


东海王一脸震惊，“半个时辰之后，陛下想怎么办？”


“能怎么办？”韩孺子转身看向残破的城池，“朕要去见大单于。”


“可是……”


“各司其职，该是朕行使职责的时候了。”


“可是……可是……如果匈奴人囚禁陛下，强迫陛下发布圣旨……”


“朕有准备，去将蔡兴海和刘介叫来。”韩孺子示意东海王和侍卫都退下，只留孟娥一个人。


东海王最后一个离开，几次想要开口劝说，又都忍住。


城头只剩下两人，韩孺子说：“那种毒药，还剩着一些吧？”


孟娥点点头。


“带在身上吗？”


孟娥摇摇头。


“去找来，我……”


孟娥又点点头，她已经明白皇帝的用意，转身下城，没有半个字的废话。


韩孺子独自留在城头，心里又想起武帝的那句话——朕乃孤家寡人，无论权力有多大、忠臣有多少、土地有多广，十步以外、千里之内，总有一些自身以外的大事需要皇帝亲自出马解决。


蔡兴海和刘介来了。


皇帝对两人布置了一项任务，“将宝玺藏好，绝不能让它落入匈奴人手中。”


两人跪下，又有几名将官不请自来，跪在两名太监身边。


韩孺子笑道：“咱们已经打过最惨烈的一战，还有什么可怕的？诸君努力，朕将晋城托付给你们。”


众人只是磕头，无话可说。


孟娥回来，韩孺子命众人退下。


毒药是一包白色粉粒，很像是碾碎的盐，略有些苦味，需要吃入一点，吸入一点。


韩孺子服毒之后，孟娥也照做一遍，随后将剩下的毒药扔到城下。


“你何必……”韩孺子突然不想说什么了，许多事情心知肚明就好，出口即显得虚伪，他笑了笑，转身望向远方，目光越过匈奴人，只看群山与天空。


孟娥站在他身边，也望向远方。


两人就这么并肩站了一会，谁也不说话。


韩孺子觉得时间差不多了，笑着问道：“你还有解药吧？”


“嗯。”


“那你不能跟我去。”


“我将解药藏在城中妥善之处，除非咱们一块回来，谁也找不到它。”


“好吧，你再找三名侍卫，咱们去见大单于。”


城里的人已经听说皇帝的决定，几乎都挤在了街上，韩孺子上马，特意绕了半圈，然后面对人群，尽量提高声音，“朕不做亡国之君，更不会当匈奴人的奴隶，朕此行，绝不辱没诸位的拼死一战！”


万岁的呼声震耳欲聋。


韩孺子等呼声稍歇，指定一名将军统管城内全军，自己带着四名侍卫，骑马驶出城门，迎向密林似的匈奴人军队。


夕阳照在大地上，驰骋的五人倍显孤单。


有那么一会，匈奴人军队坚守不动，像是要将胆大的五名楚人撞得粉碎，可是当皇帝驶近，他们让开了，许多人甚至点头致意。


大帐前跪着一群楚人，都是使者，韩孺子诧异地在其中看到了瞿子晰。


皇帝下马，众使者一拥而上，扶他前行，瞿子晰挤开吏部尚书冯举，小声对皇帝说：“上午传来的消息：邓粹率军东征。”


韩孺子感激地向瞿子晰点下头，心中一个大疑惑解开，一块巨石也随之落地。

第349章 谁包围谁？


大单于亲来督战，将楚国使者召至帐中，想看看城破之后这些人的反应。


几拨使者第一次在匈奴人营中见面，无心客套，一个个失魂落魄，等候最终的结果，许多人心存必死之志，只是觉得还没到时候。


天亮不久，接连来了三名匈奴信使，神色紧张地向大单于通报消息。


大楚使者自己带来的通译被软禁在别的地方，匈奴人的通译这时候一个字也不肯传译，神情变得紧张起来。


大单于也没那么从容了，下令撵走楚使，召集各大首领议事。


约摸一个时辰之后，大单于召见乔万夫，提出匈奴人可以暂停攻城，条件是皇帝必须立即来见大单于。


乔万夫茫然失措，不知该如何应对，出帐之后与同僚商议，众人更是吃惊，很快，他们发现匈奴人真的在撤兵，越发不明所以，只有瞿子晰趁人不备，小声对乔万夫说：“皇帝可以来。”


乔万夫听说过瞿子晰的大名，于是接受他的建议，再被大单于召见的时候，同意去劝说皇帝来匈奴人营中，可他并不明白理由，只能含糊其辞。


瞿子晰懂一点匈奴语，他从来不说，但是能听懂，之前的三名匈奴人向大单于通报的都是同一条消息，大单于一开始不信，可消息越来越多、越来越明确，由不得他怀疑。


邓粹东征——瞿子晰尚未完全理解这条消息的重要含义，但是看到匈奴人的反应，他明白此事极为重要，对大楚、对皇帝皆是如此。


于是，他在皇帝进帐前一刻，小声透露这条消息。


韩孺子一下子踏实了，邓粹是个有点古怪的大将，很难让人完全放心，但他毕竟成功了，不仅穿越匈奴人的包围到达马邑城，还与皇帝不谋而合，率兵东征，夺取长城关卡，要将匈奴人堵在关内。


草原是匈奴人的源头，没有它，匈奴人很快就会干涸，入关之后，他们主要依靠抢掠供养整支大军，可每个匈奴人心里都清楚，抢掠终有尽头，他们还是得回到草原吸取能量。


对匈奴人来说，最理想的状态是能够自由进出长城，既不远离源头，又能享受楚地的繁华，并在必要的时候得到城墙的保护。


光是回家之路被堵死的传言，就足以令匈奴人心中方寸大乱。


大楚皇帝到来，没有匈奴贵人出来相迎，倒是有一群士兵拦住了楚使与皇帝的侍卫，只允许他一个人进去。


帐篷里比外面热得多，数十位匈奴贵人挤在里面，或坐或站，身上带着刀弓，用蔑视与凶狠的目光盯着大楚皇帝。


皇帝太年轻、太弱小，像是一只误闯进入虎穴的羔羊，之所以没有被马上吃掉，是因为肉太少，不值得猛兽下口。


这是匈奴人想要制造出来的气氛，韩孺子看到的却是另一个真相：大单于封锁了消息，帐外的绝大多数匈奴人还不知道塞外的动向，帐中的贵人知道，所以他们摆出这样一副架势，其实是色厉内荏。


大单于将楚使留在帐外，是要将他们的茫然惊恐传染给皇帝，没料到其中一人竟然能听懂匈奴语。


与众多臣子一样，韩孺子原先存着必死之志，现在却有了必胜之志，脚步轻松，神情坦然，对左右两边的锐利目光视而不见，径直走到大单于面前。


大单于半躺在舒适的软榻上，去年在碎铁城谈判之时，他还是谦逊睿智的老人，今天却是一位蛮横骄傲的异族君主，高高在上，随时准备发泄雷霆之怒。


论到虚张声势，大单于确实比一般匈奴贵人做得更好，但也仅此而已，他的表现更让韩孺子相信，塞外的消息对匈奴人是一次重击。


匈奴贵人齐声怒喝，示意皇帝向大单于下跪。


即便没有瞿子晰的提醒，韩孺子也不会下跪，直视大单于的双眼，说：“大单于别来无恙。”


大概是不信任金家兄妹，大单于身边另有一名通译，小声向大单于耳语。


大单于冷酷的脸慢慢融化，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稍稍坐直，抬下手，命令贵人们闭嘴，然后嘀咕几句，通译小心聆听，随后挺直腰板，傲然向客人说：“匈奴大单于敬问楚国皇帝：匈奴人看到了楚军的坚韧，楚军也领略了匈奴的强大，可还需要再来一战？”


韩孺子平静地说：“再来一战？战斗从来就没有结束，大楚将士严阵以待，正在城中等待匈奴人。”


通译像是长了两副面孔，面对大单于时谦卑有加，转向皇帝时立刻变得倨傲无礼，“匈奴大单于敬告楚国皇帝：晋城必亡，匈奴人给予你们苟延残喘的机会，你们若不珍惜，今日夜间，就是城中全体楚人灭亡之时。”


韩孺子微皱眉头，问道：“苟延残喘？大单于想不出这个词吧？”


通译脸上微微一红，“大单于就是这个意思。”


韩孺子摇头，“不对，大单于不只是这个意思，他在害怕，因为苟延残喘的不是楚人，而是匈奴人。你告诉他，匈奴人撤出晋城的时候，朕就已经知晓一切，他以为是谁安排的整个计划？你还可以告诉他，此刻塞外的楚军大将，就是那位带走右贤王姬妾的魏苏，他的真名叫邓粹，乃是大楚车骑将军，奉朕的旨意出塞领军，有劳右贤王的盛情款待。”


通译脸色青红不定，再也没办法维持倨傲之态，匆匆向大单于传译。


坐在边的一名匈奴人突然一跃而起，怒吼一声，拔刀冲向皇帝，被其他人拽住，兀自大吼大叫。


韩孺子目不斜视，知道这就是包围晋城多日的右贤王了。


大单于咳了一声，说了几句话，通译没向皇帝传译，右贤王收起刀，面红耳赤地坐下，其他贵人也都面带惭色。


大单于转向皇帝，盯着他看了一会，又露出微笑，这回的笑容明显一些，似乎带有更多的善意，然后他说了一通话。


“原来真是皇帝的安排，可皇帝是否知道，匈奴人围城多日而不攻打，就是要引诱塞外的楚军进入圈套？他们的每一步都在走向死亡，要不了多久，你的车骑将军，头颅就会送到这里。”


韩孺子不知道匈奴大军的主力此刻正在燕南与楚军苦战，更不知道邓粹东征是否顺利，脸上却是胸有成竹的表情，笑道：“大单于又是否知道，百万楚军已将匈奴人包围，你们入关的那一刻起，就已进入圈套？”


听完传译，大单于哈哈大笑。


通译又恢复了倨傲神情，“匈奴大单于敬告楚国皇帝：被困之君还能口出狂言，皇帝的胆子确实不小，既然咱们都认为对方进入了圈套，那就等等看，皇帝也不必回去，留在这里静候佳音吧。”


韩孺子没别的选择。


皇帝被安排住在大单于附近的一顶帐篷里，楚使都被带往别处，不允许他们再见皇帝，只有四名侍卫还能留在皇帝身边。


天色已暗，匈奴人送来酒肉，韩孺子一点胃口也没有，但是为了不让匈奴人小瞧，他吃了个干干净净。


三名侍卫守在外面，孟娥一人服侍皇帝，跟从前一样，说是服侍，她很少做奴仆的事情，大多数时候站在边上，侧耳倾听外面的声响。


韩孺子脱下靴子，打算和衣而睡，没有外人在场，他问道：“什么时候发作？”


“应该是明天夜里。”孟娥说。


韩孺子坐在床边想了一会，“除了邓粹东征，肯定还有更多事情发生，大单于在等消息，我真希望能知道那是什么。”


“我去打听。”


“不，我只是随口一说，你若是为此冒险，我以后没法在你面前自言自语了。”


孟娥停下脚步，嗯了一声，继续倾听外面的声音，过了一会她说：“需要我回答，就告诉我一声。”


韩孺子笑着点点头，孟娥想学帝王之术，可她最缺的是那些基本的交往能力。


“或许匈奴人真的设下了埋伏，就看邓粹能不能……”韩孺子心里焦躁不安。


这注定是一个难眠之夜，虽然没人打扰，也没有破城之忧，韩孺子却睡不着，直到后半夜，他才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梦境接二连三，总有人不停地跑进来通报信消息，每每在关键的时候被打断，一直说不出确切的内容……


天亮了，外面的侍卫送来凉水，韩孺子刚洗把脸，大单于的通译就来了，略带得意之情，说：“匈奴大单于敬请楚国皇帝过去一叙。”


韩孺子心里咯噔一声，脸上却不动声色，“稍等，容朕更衣。”


大帐里的匈奴贵人比昨天要少得多，右贤王仍在，一看到皇帝就怒目而视。


帐中还跪着七名大楚的将军，衣甲残破，显然经过一番苦战。


大单于慵懒地点点头，通译马上道：“皇帝认得这些人吧，你还认为是楚军在包围匈奴人吗？”


七名将军转身，一脸羞愧地向皇帝叩首，匍匐在地，不敢抬头。


韩孺子的确认得，他们大都是北军将领，其中一人正是曾几次率兵干扰匈奴大军的冯世礼。


冯世礼还想虚晃一枪就跑，却没能成功，匈奴人在攻城之余仍能分出大批兵力，将楚军包围，经过一天一夜的苦战，歼灭一部分，俘虏一部分。


韩孺子心中却大大松了口气，只要邓粹和柴悦两边无事，就是最好的消息。


“为了将匈奴人留在晋城，辛苦诸位将军了，诸位的功劳，朕会牢记于心。”


七名将军抬起头，一脸茫然，很快又以头触地，冯世礼道：“臣等尽力而为……”


通译脸色微变，译给大单于，大单于的脸色一下子阴沉起来。


韩孺子猜不到外界的形势变化，大单于却猜不透皇帝的真实想法。

第350章 重新谈判


大单于大怒，谁也想不到，像他这样一把年纪，还能盛下如此旺盛的怒火，他站起来，高举双手，像是在呼乞众神降临，又像是在挑战世上的所有敌人，吼叫、咒骂、指斥……话语如洪水一般倾泄而出。


帐中的匈奴人无不噤若寒蝉，跪在地上不敢动弹，在楚人面前强横暴虐的右贤王，这时乖乖地趴在地上，比接到主人命令的猎犬还要老实。


韩孺子不怕，因为他一句也听不懂。


冯世礼等人也听不懂，但他们从被俘之时起就已失去大部分胆量，做不到像皇帝那样镇定。


韩孺子不怕，还因为他知道，大单于的愤怒与这帐篷里的任何人无关，肯定是因为塞外的楚军进展顺利。


大单于的怒火终于烧尽，盯着皇帝看了一会，慢慢坐下，尽显疲态。


大帐里一片安静，通译未得命令，一个字也不敢传译。


大单于挥挥手，通译颤声道：“皇帝……请退下休息。”


皇帝没有受到虐待，有酒有肉，只是不能随意走动，更得不到只言片语的消息。


韩孺子坐在床上，午后不久，开始感到头疼，一点点加重，到了傍晚，疼得他几乎无法思考。


“头疼也是症状吗？”他问道，记得很清楚，上次中毒只是身体虚弱，没有头疼的感觉。


帐篷里只有两人，孟娥走过来，伸手在皇帝的额头上按了一会，又拿起他的手腕，按了一会脉，“是陛下太焦虑了。”


韩孺子微微一笑，他不可能随时随刻地虚张声势，总有掩藏不住的时候。


“如履薄冰，孟娥，我现在知道什么是如履薄冰。”


孟娥嗯了一声，退回原处。


韩孺子强迫自己思考，与头疼对抗，过了一会他又问：“今晚毒发，会持续多久？”


“大概十天左右吧，我用的药量比较大。”


“嘿，如果最后匈奴服软，咱们却死在这里，那才……有意思。”韩孺子并无埋怨之意，当初是他出的主意，孟娥只是执行，他是真觉得有意思，忍不住笑出声来。


孟娥的目光里有些困惑，“我不明白……”


“皇帝很重要吗？”


“当然，皇帝是天下之主，国不可一日无君。”


“当皇帝的人很重要吗？”韩孺子换了一种问法。


孟娥一愣，终于明白韩孺子的意思，慢慢走到皇帝身边，用前所未有的温柔声音说：“没有人比陛下更适合当皇帝。”


韩孺子抬头看着孟娥。


“皇帝重要，当皇帝的人也很重要，在大臣们眼里或许一样，可是对大楚、对晋城军民……对我来说，谁当皇帝有着重大区别，如果不是你，晋城已破，我们不是被杀，就是沦为奴隶，大楚也会屈服。大楚或许以后还能驱逐匈奴人，但在驱逐之前呢？无数人会为此丧命。”


“我也没能撵走匈奴人。”


孟娥露出一丝微笑，“可陛下在坚持，正因为如此，塞外的楚军才会一路东征，京城的朝廷才敢另备新君，如果陛下早早放弃，楚军为谁而战？朝廷又怎敢对匈奴人保持强硬？”


韩孺子沉默许久，“谢谢。”


孟娥又退回原处，心里的一道门被打开，许多话想要一拥而出，都被她强行挡在了门口，正在犹豫不决时，外面的一名侍卫进来，无意中帮她将那道门重新关好，“匈奴人求见陛下。”


通译进来，换上一副客气得多的面容，拱手行礼，笑道：“大单于说，他与皇帝去年在碎铁城一见如故，情同祖孙，无论中间发生多少误会与冲突，这份感情不会变。西方的强敌步步逼近，对匈奴人、对大楚都是不得不防的威胁，匈奴人迄今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结盟。”


韩孺子站起身，面无表情，头也不疼了，就像是一头病狮，平时走路都在打晃，一见到猎物，立刻生机勃勃，潜藏、靠近、猛扑，每一个动作都跟健康时一样完美无缺。


通译的笑容有些僵硬，等了一会，继续道：“陛下可以回晋城了，甚至——可以离开晋城了。”


“条件呢？”韩孺子越发平静，如果他早同意大单于提出的种种屈辱条件，或许现在人已经到京城了。


“大单于说不着急，大楚有不少使者在此，我们谈好之后，会让使者前去通知皇帝。”


“好啊。”韩孺子假装想了一会，对孟娥说：“备马，返城。”


整整一天一夜，皇帝一点消息也没有，晋城军民早已等得心焦如焚，远远看见有火把接近，立刻有一支队伍出城查看，发现是皇帝回来了，大喜过望，调头护送，有人快马加鞭先行回城，通报喜讯。


城门里的废墟之上，迎接皇帝的人比送行时更多，许多伤者也来了，肃立两边。


韩孺子放慢速度，回到半座王府，立刻召见众将，听取通报，将领们安排得很好，没有松懈，他很满意，勉励一番，让太监送走，然后是所剩无几的文官，他们可说的事情不多，磕头请安，恭贺陛下平安归来。


崔腾一瘸一拐地跟着东海王来了，等皇帝闲下来，他笑道：“我还以为再见不着陛下了，正着急以后怎么跟妹妹交待，结果陛下就回来了，呵呵，真好。”


崔腾不会说话，这时却没人埋怨他，连东海王也只是笑着摇头，没有多说什么，虽然危险尚未解除，可是皇帝能回来，大家都沉浸在一片喜悦之中。


“大单于要谈判。”韩孺子说。


“还谈什么？咱们不是早就拒绝了吗？”崔腾眉头微皱，不明白匈奴人干嘛一会打一会谈。


“大单于提出新条件了？”东海王很清楚，大楚驱逐匈奴人或许不用谈判，想解除晋城之围、保住皇帝的性命，却只有谈判一途。


“大概明天会来人，塞外的军情肯定对匈奴人十分不利。”韩孺子想了一会，对一直没走的蔡兴海说：“明天起，密切监视匈奴人动向，若有调兵迹象，随时上报。”


“是，陛下。”


韩孺子又对东海王说：“你与城中官员商量一个谈判方案，从今以后，由你代替朕与匈奴人谈判。”


东海王很是惊讶，除非大单于出面，皇帝当然不应该亲自参与谈判，可是将这么重要的责任交给自己，东海王完全没有想到，愣了一会，郑重地说：“遵旨，陛下。”


崔腾急不可耐，“我呢？我呢？”


“你……把仪卫重新整顿起来。”


“放心吧，陛下，该有的排场一点也不会减。”崔腾得意洋洋，觉得自己的职责比其他人都重要。


韩孺子去了一趟北城，那里有许多将士伤势太重，无法前去接驾，樊撞山说不出话，只能向皇帝点头，侍卫头目勉强能够坐起，皇帝免去一切礼节，慰劳一番，回王府休息。


子夜已过，韩孺子早已感到虚弱无力，但是仍然正常接受张有才等太监的服侍，灯烛熄灭，太临退去，孟娥留下，谁也没有在意。


有什么东西碰到了嘴唇，韩孺子张口咽下，过了一会他说：“这件事不要对外人说。”


“嗯。”孟娥的声音来自角落。


“还得想个办法断绝这种毒药。”


“我配了一些解药，随时可用，但这不是根本。”


“根本在云梦泽。”韩孺子闭眼睡去，那是他早晚要解决的问题，但不是现在。


第二天下午，乔万夫来了。


大楚的使者有好几拨，都比乔万夫的官职要高得多，大单于却偏偏选中他传话。


大单于降低了要求：匈奴只要辽东一地，叛军只要齐国，其它条件没变，互通关市，每年互赠礼物若干——匈奴人的礼物只是象征性的，大楚却要付出实实在在的大量财物。


还有一条就是和亲，大楚必须交出被拐走的右贤王姬妾，并“赔偿”一位公主，作为当初和谈的延续，大单于也会将自己的几个女儿、孙女嫁给皇帝，其中一位要当皇后，起码与皇后并列。


此外的条件还有许多，匈奴人看上去真是要谈判。


东海王了解皇帝的底线，一条一条地反驳与修改，原本就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张，又被添上更多的蝇头小楷。


皇帝绝不让出一寸领土，这是底线，至于其它条件，东海王提出反对，只是为了讨价还价。


乔万夫要将大楚的回复带给大单于，临走前得到了皇帝的召见。


乔万夫得到大单于的欣赏，是因为他详细计算出了匈奴人一年的用度，草原能解决多少，又需要从大楚得到多少，一笔一笔算得清清楚楚，比匈奴人自己还要了然于胸。


他对皇帝说：“匈奴人终归贪利，互赠礼物一条其实是大单于的底线，其它事情都有得谈。”


“大楚负担得起吗？”


乔万夫并非户部官员，但他久在敖仓为官，能够大致推算出整个大楚的产出，“现在的数额太大，酌减三到五成，大楚能够负担得起，但是要接连几年风调雨顺才行。”


“多在那边打探消息，朕需要弄清楚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让大单于突然放弃攻城。”


“邓粹东征”四个字实在太简单了，韩孺子迫切需要更详细的信息，好决定他在这场谈判中能让步到何种程度。


“瞿先生懂一点匈奴语，一直在暗中探听消息，明天微臣应该能带来详情。”


韩孺子派人送走乔万夫。


将士之间的战斗暂告结束，另一场战斗才刚刚开始。

第351章 大单于让步


对敌人封锁消息容易，向自己人隐瞒却很难，匈奴人营中传言四起，瞿子晰几乎不用刻意打听或是偷听，就能得到许多信息，只是这些信息真假难辨，而且互相矛盾，很难判断有多大用处。


乔万夫次日再来的时候，一股脑地告诉皇帝。


据说邓粹已经率军夺回长城沿线关卡与整个辽东，这是个好消息，但是从时间上算来这是不可能的。


又有传言说燕南的楚军大败，正在溃散逃亡，大单于正将晋城的匈奴军队调过去，据称要在江南牧马。


蔡兴海的确观察到匈奴军队的频繁调动，可是所谓的“江南牧马”绝不可信。


不管怎样，匈奴人急于达成和谈。


这一回，乔万夫带来数名匈奴人，其中两位会说楚语，对大单于的条件寸步不让，以命令的语气要求楚国皇帝立即接受和谈。


东海王则针锋相对地提出大楚的条件：匈奴人可以留在辽东，但是就此变为大楚臣民，大单于愿意的话，皇帝会考虑任命他为辽东郡守……


匈奴人大怒，当场拔刀，将东海王吓了一跳，好在有卫兵保护，匈奴人挥了几下，将刀收起，怒气冲冲地离去，声称一个时辰之内就要再次攻城。


匈奴人没有攻城，而是押来数十名大楚使者，一字排开，瞿子晰、卓如鹤、冯举等人都在其中，就连一直替大单于传话的乔万夫也被五花大绑，大队匈奴士兵在楚使身后弯弓搭箭，准备当众射杀使者，惩罚楚国皇帝的“言而无信”。


瞿子晰、卓如鹤带头，众楚使跪下向城墙磕头，随后起身，瞿子晰恳求城上的楚军士兵射箭，以免自己死在匈奴人弓下。


楚军的确射箭了，箭矢落在离楚使很远的地方，可匈奴人还是大吃一惊，带着俘虏仓皇离开。


当天傍晚，乔万夫又被送到晋城，这回，他带来更确切的消息。


匈奴人主动透露了南北两边的形势。


塞外的楚军刚到燕国，确实夺回不少关卡，一支匈奴军队向楚军挑战，邓粹根本不做回应，像疯了一样率兵疾驰，不带辎重，只带很少的粮草，每夺一关，就地取食。


照这个速度，邓粹很快就能杀到辽东，远在晋城的匈奴人来不及回防，燕南的匈奴人则是无法回防。


燕南的楚军的确败退，但是没有溃散，步步为营，匈奴人增兵至十几万，仍然无法吞掉这支楚军，反而受到掣肘，不能驰援后方。


大单于承认形势对匈奴人极为不利，但是通过乔万夫提醒皇帝，形势对他更不利。


“如果退路全无，匈奴人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全体南下，与陈齐叛军汇合，拥立英王为帝，在此之前，匈奴人不可能就这么留下晋城。”乔万夫尽量说得委婉，但是意思很清楚，匈奴人南下之前，必然要攻破晋城、杀死或者俘虏皇帝。


韩孺子点点头，表示明白，他与大单于其实是在比试谁最先沉不住气。


乔万夫继续道：“一旦晋城失守，京城肯定会……另立新君，以后陛下即使侥幸返京……也很难再夺回帝位了。”


韩孺子又点点头，“大单于的条件呢？”


“大单于说匈奴人已经让步，现在的条件一点也不能改。”


“很好。”


韩孺子知道这场游戏有多危险，可他坚信，最先沉不住气的人肯定不是自己。


次日一早，东海王、崔腾等人组成新的使团，受邀前往匈奴人营中继续谈判。


右贤王认出了东海王，听说他的真实身份之后，先是一惊，随后暴怒，若不是被众多贵人拉住，当场就要砍死新来的楚使。


在见识过匈奴人多次发怒之后，东海王反而不怕了，当着右贤王的面侃侃而谈，好像他上次混入匈奴营中只是为了打探军情……


这一天的谈判仍无结果，匈奴人反复强调皇帝所面临的危险，对自己的处境表现得不以为然，“早听说江南水草丰美，我们大不了南下牧马，匈奴人到哪都能活，皇帝可就未必了。”


“大楚皇帝到哪都是大楚皇帝，匈奴人到了江南，可就未必是匈奴人喽。”东海王自己也不知道这句话有什么意思，传译过去之后，却让对面的匈奴人脸色一变。


他们怀念一望无际、可以尽情驰骋的大草原，听人描述江南到处都是水泽，马匹根本跑不开，一想到这样的情景，匈奴人不寒而栗。


回到晋城，东海王信心十足地向皇帝担保，顶多三天，匈奴就会服软。


没等到三天，当天夜里，匈奴人突然发起了进攻。


好在晋城的楚军从未松懈，百姓也没闲着，充分利用这几天时间，将城墙尽可能加固，即使防不住攻城器，也能挡住骑兵的冲击。


匈奴人颇为狡猾，先是冒充使者，声称有急事要立即面见皇帝，等城门打开，数十人一拥而入，占据城门洞，将大门完全打开。


更多的匈奴骑兵随后赶到。


双方在城门下展开激战，匈奴人虽然占有先机，后劲却不足，只有两三千人，再无后援，逐渐被楚军击退，仓皇逃走，丢下数十具尸体。


这次进攻莫名其妙，匈奴人不用全军攻城，兵力只需超过五千，晋城也很难守住，可匈奴一方只动用了很少的兵力，也不持久，见势头不对，立刻就跑。


说是骚扰，又显得过于认真。


晋城军民紧张了一个晚上，将士们都没睡觉，百姓又都迁到北城躲避。


一个时辰之后，匈奴派来几名使者，声称刚才的攻城是个意外、是个误会。


楚军不再上当，拒绝给他们打开城门。


次日清晨，乔万夫独自前来，终于解释清楚前因后果。


攻城是右贤王的主意，他太愤怒了，以为能够轻易攻破晋城，只要砍下皇帝的脑袋，谁拿他也没办法。


晋城没有失守，皇帝的脑袋也还牢固，右贤王则要为自己的冲动付出代价。


乔万夫带来大单于的礼物——右贤王的脑袋被放在了地上。


在场众人无不大惊，东海王胆战心惊地凑过去辨认了一会，脸色苍白地向皇帝点头，“真是他。”


“大单于会委派新的使者，这一回，谈判是真的了。”乔万夫就此留在晋城，不用再回匈奴人那边。


将近午时，十余名新使者到来，其中的正使是金纯忠。


金氏兄妹一直不被允许见皇帝，现在终于可以露面了。


谈判仍由东海王负责，崔腾来回传递消息。


大单于做出大幅让步，辽东可以还给大楚，但是要留一条通道，让匈奴大军平安退回草原，双方每年互赠的礼物减少一半，至于陈齐，根本不在谈判内容里，大单于对那股叛军早就不在意了。


金纯忠透露消息，叛军已经全军覆没，只剩少数头领逃亡在外，对大楚不再构成威胁，对匈奴人也没有任何帮助了。


在谈判现场和皇帝住处之间来回奔波，崔腾乐此不疲，一次比一次高兴，“哈哈，大单于又让步了，陛下看人真准。”


第七次来向皇帝通报情况的时候，崔腾却变了一副面孔，怒气冲冲，双手握拳，太监上前迎接，他举拳就要打，守门的侍卫只好将他拦住，通禀陛下，得到明确许可之后，才放他进去。


“太过分了！”崔腾脸气得通红，“太过分了，陛下，不能再忍了！”


“怎么回事？”韩孺子想不出匈奴人的哪个条件能惹得崔腾如此愤怒。


“匈奴人不是要求和亲吗？”


“嗯。”


“本来没什么，大单于将几个女儿或者孙女嫁给陛下，也不要求当皇后了，至于大楚，随便找个‘公主’送过去就是，谁知……谁知……”崔腾脸更红了，“匈奴人竟然点名要人！”


“点名？点谁的名？”韩孺子也很意外。


“我妹妹。”


“嗯？”韩孺子也怒了。


见皇帝神情不对，崔腾反而冷静下来，急忙道：“不是京城的皇后妹妹，是在这里的三妹崔昭。”


韩孺子发现自己理解错了，摇摇头，随后皱眉道：“崔昭？这……大单于怎么会知道她的名字？”


“还不是代王府的那两名仆人？”崔腾的脸又红起来，因为这件事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当时两名仆人私下闲聊冠军侯夫人的种种奇特之处，不巧被崔腾听到，两人挨了一拳一脚，没有受伤，可心里害怕，竟然逃出城去投降了匈奴。


这两人后来被杀，却将城里的传言留在了匈奴人中间，而且越传越夸张，右贤王对这位美貌无双、命硬克夫的女子很感兴趣，要求大楚赔偿公主时就已存了心事，只是没来得及挑明。


大单于狠心杀死了右贤王，却对他的兴趣也很感兴趣。


韩孺子很吃惊，两国交兵，双方如今都站在悬崖边上，大单于竟然还想着这种事。


“拒绝就是了，大单于不会坚持的。”韩孺子说。


“拒绝，当然拒绝，我就是……就是气不过，匈奴人是故意的吧？就是为了让我们崔家难堪，三妹这段时间够倒霉的了……”


崔腾告辞离去，心中气愤难平。


韩孺子正想着如何恢复与外界楚军的联系，站在身边的张有才突然说了一句：“也不知大单于会将谁嫁给陛下？”


韩孺子冷冷地瞧了他一眼，张有才讪讪地退到一边。


谈判当天没有结束，但是多少有了进展，东海王信心更足，城内军民也都感到喜悦，只是不敢表现得太明显，既怕日后失望，又怕显得不够勇敢忠诚，可是一想到能活下去，每个人都踏实许多。


天黑不久，崔腾又来了，这回没那么恼怒，而是显得有些困惑，“三妹托我带话，她想见陛下一面。”


“现在不是时候，告诉她，大楚还不至于用一名弱女子交换和平。”韩孺子不想见外人。


“三妹说，她无论如何要见陛下一面，将事情当面讲清楚，如果陛下不见，她宁愿……以死明志。”

第352章 妾身自荐


战事一起，崔昭和姐姐平恩侯夫人搬到了北城的一座小院里，往日的排场当然是没有了，甚至要与代王女眷同住一院，彼此瞧不起，互相冷眼相看，只是因为大难临头，实在没心情争斗，才能保持平静。


匈奴人的攻势越来越强，晋城一度即将失守，众女眷吓得茶饭不食，整日啼哭，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崔昭的身体居然一点点恢复，能够下地正常行走，而且神情坦然，好像一点也不将城外的匈奴人当回事。


同住一院的女眷都对此感到迷惑，随后又有一些恐惧，越发相信崔家的这个女儿不同寻常，没准匈奴人就是她“招”来的——她的命硬到能克皇帝！


王府的女眷悄悄搬走，宁可跟普通百姓混居一起，也不敢再靠近崔昭。


只有平恩侯夫人知道所谓的命硬都是胡说八道，是她亲手炮制出来的，可她也不明白三妹的身体为何越来越好。


崔昭自己明白。


自从匈奴人围城以来，形势越危急，逼她接近皇帝的压力就越小，前几天形势最不利的时候，平恩侯夫人甚至埋怨老君，觉得全是因为祖母偏心，使得崔家的两个女儿、一个儿子被困在晋城。


没有家族的压力，崔昭的心情一下子变得轻松，身体自然也逐渐好起来。


她终于明白，自己并不喜欢皇帝，更不想引诱皇帝，相较之下，生死反而没那么重要。


所以她要见皇帝，将一切事情说清楚。


崔腾不明所以，可妹妹以死相逼，他只好代为传话。


平恩侯夫人又看到了希望，喜出望外，一个劲儿地说：“不愧是崔家的女儿，是该见面了，所谓患难见真情，这种时候最容易取得陛下的欢心。”


韩孺子特意挑选上午召见崔昭，以免惹来太多闲话，太监和侍卫也都在场。


崔昭在哥哥崔腾的引领下进屋，平恩侯夫人未得允许，只能留在外面等候消息。


崔昭盈盈下拜，起身瞥了一眼，终于见到了皇帝。


韩孺子去过崔府，与皇后的妹妹却没有见过面，两人心里都有点好奇。


韩孺子从崔昭脸上看出几分皇后的影子，崔昭却想皇帝真是年轻，身上却有一股冠军侯所没有的镇定。


该是这个人当皇帝，也该是姐姐崔暖当皇后。


崔昭这样一想，心中更加平静，开口道：“臣妾拜见陛下，臣妾听闻匈奴提出条件，指名要臣妾和亲，臣妾不揣粗陋，愿往匈奴以结两国之好。”


听者无不一惊，尤其是崔腾，他之前不知道妹妹的用意，直到这时才明白过来，急忙道：“妹妹，你不用着急，昨天就已经拒绝匈奴人了，那边不会坚持的，陛下说过……”


崔昭向哥哥微微一笑，“兄长无需相劝，大楚与匈奴和谈虽然不会因我而成败，但是两国交疏已久，若有一人能在匈奴那边为大楚说话，终归是件好事，送我前去和亲，即使不能加快和谈，起码也少了一件争执。”


崔腾目瞪口呆，“那、那也用不着送你去啊，你甚至不姓韩——代王的女儿有好几个，随便挑一个封为公主就是。”


崔昭笑着摇头，“匈奴既然点了妹妹的名字，我又自愿，何必为难代王的女儿呢？”随后转向皇帝，正色道：“望陛下垂怜，遂臣妾所愿。”


韩孺子思忖良久，挥手示意太监与侍卫们退下，只留下崔氏兄妹。


“你是皇后的妹妹，与朕的妹妹一样，说吧，告诉朕你为何要做这样的决定？”


崔昭跪下，垂头不语，像是在酝酿说辞，没一会双肩抽动，原来是在哭泣，“让二哥说吧。”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崔腾一脸茫然。


崔昭只是垂泪，韩孺子不知该如何相劝，只能严厉地盯着崔腾。


妹妹哭，皇帝盯，崔腾心里发毛，只得道：“难道是因为平恩侯夫人？”


崔昭点点头，又摇摇头。


崔腾心烦意乱，却不敢当着皇帝的面发作，挠挠头，笑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就是平恩侯夫人想将……将三妹献给陛下……”


崔腾说话声越来越小，最后几不可闻。


“你说什么？”韩孺子向前探身。


“三妹愿做陛下的箕帚之妾。”崔腾低头说道，突然抬头，大声说：“这可不是我的主意，我也是前几天刚知道的，全是平恩侯夫人背后指使，她最坏，还编造种种传言，将三妹说得……说得十分不堪，好吸引陛下的注意。”


传言最盛的时候，韩孺子的确注意到了，可是怎么也想不到这些传言就是要传到他耳中的，愣了一会，突然明白崔昭的良苦用心。


崔昭是冠军侯夫人，丈夫死在夺位之争中，如果她嫁给皇帝，将受千夫所指，天下人会以为是她下毒害死了冠军侯。而且她也了解姐姐崔暖与皇帝的恩爱，自己若进宫，免不了与皇后争宠，若是进不了宫，则受崔家的压迫。


平恩侯夫人当然不可能给崔昭做主，真正在背后主导一切的必是老君与崔宏。


崔昭骑虎难下，干脆“骑虎”跑到匈奴人那边，嫁给谁不重要，关键是可以远离这边的是是非非。


韩孺子理解崔昭的苦衷，却不能同意，和声道：“朕会给你做主，总之不会违背你的心意，用不着非得远嫁匈奴。”


崔昭抬头，擦去脸上的泪水，“因为我是冠军侯夫人吗？”


韩孺子微微一愣，这的确是一个原因，而且是很重要的原因，冠军侯毕竟是有资格争夺帝位的宗室子弟，总不能刚死不到一年，就将他的遗孀送入匈奴，外人不知情，会以为这是皇帝有意报复。


崔昭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递给哥哥，崔腾莫名其妙地接在手里，打开看了一眼，脸色微变，将这张纸转交给皇帝。


这是一封休书。


崔昭惨然笑道：“冠军侯自以为必然称帝，要提前与崔家一刀两断，所以妾身与冠军侯已经没有关系，将他的儿子送到邓家，算是恩断义绝。”


韩孺子将休书还给崔腾，他不认得冠军侯的笔迹，说不清真假，叹道：“那你也没有必要远嫁匈奴，宗室王侯多得是，一年之内，朕必定为你选一位年龄相当的如意郎君。”


皇帝说亲，加上崔家的势力，韩孺子相信这不是难事。


崔昭叩首，然后说：“陛下仁慈，万民皆知，臣妾感念于心，可是陛下能为臣妾选亲，能为臣妾洗刷身上的污名吗？”


韩孺子又是一愣。


仔细想来，崔昭的名声确实很差，最初嫁给冠军侯就被认为是崔家的势利之举，强行挤走了原来的冠军侯夫人，结果落得一个“命硬克夫”的说法，崔家不帮忙，反而火上浇油，声称只有皇帝才能镇住自家女儿。


崔昭只是一名普通女子，迫不得已，咬牙承受这一切，远嫁匈奴反而是一种解脱。


韩孺子沉吟不语，从崔昭身上，他还看到一股藏在内心里的骄傲，与她的姐姐崔小君更相似了。


“妹妹……”崔腾茫然道，老实说，他对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不是特别关心，可是见她对家人如此决绝，还是感到悲痛。


“二哥休恼。”


“我没……生气，就是不明白……”


“二哥是好人，家里只有二哥在意我这个人，从未将我视为争权夺势的工具，二哥的恩情，我会一直牢记于心。”


崔腾脸红了，妹妹的感激更让他无地自容。


崔昭又对皇帝说：“陛下与皇后姐姐情投意合，臣妾无论身处何方，都会在菩萨面前为陛下与皇后姐姐祈求平安。也请陛下体谅，臣妾去意已决，匈奴虽然险恶，终归是人，不是野兽。和亲之事，古已有之，就是大楚也曾有过，臣妾腆颜自荐，万望陛下恩准。”


韩孺子与崔腾一样茫然无措。


王府前院的一间屋子里，平恩侯夫人满怀希望地等候佳音，晋城之围有望解开，妹妹崔昭又得到皇帝的召见，眼见大事将成，自己为崔家立下大功，再也不会受到轻视，儿子苗爽的前程也有了保证。


离此不远，王府幸存的半间大厅里，东海王等楚臣正与匈奴人继续谈判。


金纯忠代表大单于，几乎对每一项条件都做出让步，只对两件事非常坚持，一是必须提供匈奴人退回草原的安全通道，二是必须送一位“公主”和亲。


邓粹的东征对匈奴人来说是釜底抽薪，大单于之前认真权衡过，觉得马邑城楚军犹豫不决，没有大将坐镇，不用急于剿灭，燕南的柴悦才是心腹大患，怎么也没料到，马邑城突然去了一位车骑将军，柴悦的楚军也比他预想得更难对付。


匈奴人北边退路已断，南方陷入泥淖，自然是越等越急。


至于和亲，只是匈奴人保留脸面的最后手段，大单于对传说中的“命硬之妇”很感兴趣，但也不是非要不可，东海王已经让金纯忠同意，只要大楚送给匈奴的是一位“公主”就行。


中司监刘介匆匆跑来，向东海王耳语数句。


东海王愣了好一会，对金纯忠说：“崔家女儿崔昭乃皇后亲妹，陛下刚刚认她为妹妹，并封为平晋公主，嫁与匈奴和亲。”


金纯忠也吃了一惊，“太傅崔家的……女儿？”


“当然。”


“这……真是太好了，大单于肯定非常高兴。”


“可陛下还说，和亲可以，辈分不能乱，大单于自称与皇帝有祖孙之情，大楚的公主只能嫁给大单于的孙辈。”


“啊？这个……我得回去请示。”金纯忠被这个意外的消息弄得有些慌乱。


谈判继续进行，对急于达成和谈的双方使者来说，这毕竟只是一件小事。


对平恩侯夫人来说，这却是天塌地陷的大事，疯了一样想要找崔腾、崔昭问个明白，却不得其门而入，太监客气地请她回住处，平晋公主将住在王府里，由哥哥崔腾照顾。

第353章 蜂拥而至的使者


皇帝终于颁布圣旨，与大单于一同要求各地军队停战，条件之一是匈奴人允许大楚使者自由前往晋城见驾。


各地的使者急于见皇帝，皇帝也急于了解外面的形势，迄今为止，他听到的都是二手消息，还不能让他完全心安。


大批使者早已等候多时，一获允许，马上涌来，两天之内，数量多达三百以上，光是来自京城的使者就有十几拨。


朝中大臣比被困的皇帝还要紧张，一见面，无一例外是跪下痛哭，带来的消息无非是宫中悬心、大臣效忠一类。


王美人地位太低，但又是皇帝的生母，大臣们试探多次，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称呼——宫中，原来是用“太后”含糊其辞，现在则有了区别，说太后就是指上官太后，说宫中则是代指陛下的生母。


王美人不可能不着急，为了换得皇帝的平安，即使要向匈奴人交出整个大楚江山，她也不会犹豫。


韩孺子对母亲深感歉意，在与匈奴人对峙并谈判的过程中，他很少想到母亲，可他知道，母亲可能会做过头，但是对他的爱超过了一切。


他立刻写了一封信，请母亲不要着急，他很快就会结束巡视返回京城，命张有才与使者一道，快马加鞭返京，向“宫中”报平安。


大臣的态度比较微妙，他们很高兴晋城之围有了转机，可也有点担心，害怕皇帝会秋后算账，追究他们私立储君的举动。


韩孺子做的第二件事就是正式颁布圣旨，改封远在京城的堂侄为临淄王。


这是东海王的主意，对于如何与遥远的大臣打交道，他受过教育，这时都能用上，“大臣以陛下的名义封王，这一点不能改，否则会显得陛下不高兴，可也不能承认其为齐王，齐国几次叛乱，名声不好，还会显得陛下无力控制朝廷。陛下可以将齐国分为数国或者郡县，改封为其中一国之王，既承认大臣的举动是正确的，又加以纠正，会让他们更安心。”


心照不宣，离得越远，皇帝与大臣越需要心照不宣，于是韩孺子改封堂侄为临淄王，将齐国其他领地都变为郡县。


杨奉没有单独派人来，韩孺子也没有单独给他写信，两人之间的心照不宣，用不着普通的手段。


韩孺子将剩下的京城使者都交给刘介接待，除非有特殊情况，无需再来见驾，他要见见其它地方来的使者。


崔宏和柴悦的使者来得比较早，带来的消息令皇帝心中一安。


燕南的楚军虽然失去了最初的阵地，但是在退却数十里之后，终于稳住阵脚，令匈奴大军无法攻破，可匈奴也不敢轻易退回燕北，他们害怕遭到追击，以至军心散乱。


“南下牧马”只是一句空口威胁，大单于实在无路可走才决定和谈，他手里最大的保证就是晋城的皇帝。


各地诸侯与郡守几乎都派来了使者，向皇帝表示忠心，并罗列自己派出多少士兵、提供多少粮草等等。


这些使者都由随行官员接待，文官脱下不合身的甲衣，恢复从前的职责。


韩孺子在等邓粹那边的使者，就连匈奴人一方也关心此事，金纯忠几次打听，希望能见使者一面。


使者一直没来。


邓粹好像失去了控制，在辽东攻城掠地，一点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传递停战圣旨的官员根本出不了关，马邑城以东的所有关卡都接到车骑将军的命令，不准向任何人打开城门，违者处死。


据说邓粹的原话是：“就算皇帝亲自叩关，也要我去辨认才行。”


接管塞外楚军还不到一个月，邓粹的威望已经高到无人敢于违令，一是他的确敢打会打，二是所有人都以为他是皇帝的心腹大将，备受信任，怎么做都行。


柴悦在皇帝微末之时就追随左右，可是行事低调，直到现在还有许多人根本没听说过他的名字。


邓粹却是另一种风格，行为比真正受宠的外戚和宗室子弟还要嚣张，偏偏又有真本事，由不得别人不信。


关内的军队都已停战，唯独辽东的楚军仍在大开杀戒，留守的少量匈奴人与扶余国士兵根本不是对手，望风而逃。


返回草原的关卡几乎都被堵死，大单于真急了，突然封闭了进出晋城的唯一通道，重新将城池包围，派金纯忠来告诉皇帝，除非皇帝能掌控辽东的楚军，匈奴人不想再谈了。


金纯忠仍想回到大楚这一边，因此对皇帝无话不说，“陛下小心，匈奴人被困在关内越久，内部纷争越严重，等大单于也弹压不住的时候，和谈就真的失败了。”


“匈奴有可能投降吗？”韩孺子接见了金纯忠，将他当成自己人。


皇帝连自身安全还没有得到保证，就在想着如何收服匈奴人，金纯忠既敬佩，又觉得不妥，伏地道：“一部分原先的东匈奴人可能会选择投降，西匈奴人大概不会，他们宁愿战死，而围城的多是西匈奴人。”


韩孺子也只是一想，笑道：“大单于想让朕怎么做？圣旨已经颁布，可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邓粹不接旨情有可原。”


“大单于说，如果辽东楚军再不停战，就只能让陛下亲自去叩关传达旨意了。”


这意味着大单于要攻城俘虏皇帝，韩孺子当然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朕派中司监刘介前去传旨，兵部正好也有人在此，让他一块跟去，总应该可以了。”


金纯忠叩首，“微臣无礼，伏乞陛下恕罪。”


“嗯，你为大单于做事，事先得到了朕的允许，何罪之有？对了，大单于什么时候将楚人都放回来？”


之前派往匈奴的使者，除了乔万夫，其他人还都滞留在匈奴营中，另有历次作战中沦为俘虏的数千楚军将士，也没有被放回来。


“大单于说，使者要送匈奴人出关，至于楚军将士，陛下大婚之日，将作为礼物送回来一半，另一半人也要为大单于送行，他说这也算是大楚的地主之谊。”


“嘿，不请自来的客人，居然还要求地主之谊，回去告诉大单于，朕先向辽东派出使者，和亲之事……”


“请陛下无需忧虑，大单于同意为平晋公主择选一名优秀的孙儿，也会为陛下送来几位最美丽的女儿或是孙女。”


“几位？不是说好了只要一位吗？”韩孺子一点也不贪图匈奴的美女，接受一位都很勉强。


“是，一位，不过……”金纯忠欲言又止。


“有话尽管说就是。”


“大单于肯定要将一位亲生的女儿或是孙女送给陛下，如果陛下还能多要一位……多要一位的话，我妹妹或许……”


如果说韩孺子心里从来没想过金垂朵，那是骗人，可他绝不会在国家大事上掺杂个人私情，微笑道：“有些人天生是野外的花朵，何必摘回室内让它枯萎呢？一位足矣，不要再多。”


金纯忠磕头告退，失望地回去见大单于。


邓粹那边还没消息，崔宏和柴悦这边的使者却没断过，之前被皇帝派出去传达圣旨的中书舍人赵若素回来了，按官职，他没资格直接向皇帝提出建议，韩孺子却欣赏此人的才华与胆识，特意召见，询问对策。


赵若素也一反常态，没有推辞，跪拜之后，起身对道：“陛下不可在晋城久留。”


“朕也不想，可是眼下正与匈奴谈判，朕若是显得急躁，只怕会令大楚失去许多利益。”


“只要陛下在、土地在、百姓在，大楚今日所失，它日必能夺回。可陛下若是久驻晋城，只怕天下又会骚动。”


“大楚与匈奴已经停战，朕早晚会返京，有何骚动？”韩孺子有些不解。


“匈奴围困晋城之时，楚人皆以为天下无主，恐为异族所灭，陛下又坚持不肯屈服，因此万众一心，别无它念。如今战事已停，匈奴人即将退回草原，齐国叛军也已剿灭，正是大事已毕、小事丛生之时，从前的念头又会一个接一个冒出来，陛下难道忘了，还有流民尚未安置、还有朝廷尚未整顿吗？”


韩孺子心中一惊，一下子明白了赵若素的意思，没错，他此次出巡不是为了与匈奴人交战，而是为了稳定天下，被困完全是一次意外，如果自己还在晋城浪费时间，他在战前所做的一切事情，包括安置游民、劝农耕织、整顿吏治等努力，可能都会付诸东流。


晋城被围让皇帝暂时搁置了许多重要的事情，最怕地方官吏也这么以为，因此故态重萌。


仔细回想各地派来的使者与送来的奏章，几乎所有地方大员都或明或暗地建议皇帝尽快返京以定大局，这实际上是他们的希望，希望离皇帝远一点，希望皇帝不要到自己的管辖地域。


“依你所见，朕该怎么做？”


赵若素拱手道：“陛下应该尽快和亲，取得大单于的信任，将匈奴人送出关去，然后继续行程，示天下农耕方是第一要务。陛下要向匈奴寻仇，需得五年甚至十年以上的休养生息，方可尽情一战。”


“不知道大单于能不能活得那么久？”韩孺子冷冷地说。


“大单于子孙尽在，陛下还担心没有复仇目标？”


韩孺子大笑，说：“好吧，三天之内，朕与匈奴和亲。”


和亲要双方进行，韩孺子娶进大单于的女儿或是孙女，也要将新封的平晋公主嫁过去。


崔昭心意已决，甚至不在乎是嫁给年老的大单于，还是嫁给年轻的孙辈，总之，她想离开大楚，离开崔家。

第354章 东海王的仇恨


即将成为新娘的崔昭满脑子的往事，任凭两名丫环往她头发里插上更多珠宝。


崔昭不记得生母的样子，在她的记忆中，自己从小无依无靠，倒是没受什么苦，只是看到哥哥、姐姐倚在崔夫人怀中撒娇的时候，不免有些羡慕，甚至失落。


父亲很少关心家里的事情，崔昭唯一的撒娇对象是老君，可老君的脾气反复无常，高兴的时候含饴弄孙，一不高兴抬手就打，孙辈们早早学会了察言观色，绝不在错误的时刻凑上去。


而且老君是个很偏心的祖母，更喜受崔腾、崔暖兄妹，从不加以掩饰。


“你们啊，以后都要靠着这兄妹两个立足，所以现在就要多讨好他们，给未来铺条路。”


崔家堂亲众多，兄弟姐妹小时候都在崔府住过，老君经常一手搂着崔腾，一手抚摸崔暖，向一群不到十岁的孙辈灌输这样的想法。


崔昭向来是站在老君对面的孩子之一，当时倒没有特别的感觉，毕竟受宠的只是崔腾、崔暖，其他堂兄妹都跟崔昭一样，老老实实地承认地位低一截。


可堂兄妹们自有父母，回家之后，他们就能享受到崔腾、崔暖的待遇，慢慢地，崔昭明白，自己是唯一被抛下的人。


二哥崔腾越长大越暴躁，大概是脾气相投，反而更受老君宠爱，姐姐崔暖倒是一如既往地温柔可亲，但是姐妹之间的关系一般，崔昭有意保持距离，不愿讨好未来的“靠山”。


那时候府里还有一个东海王，唯一的非崔姓晚辈，地位却最高，连崔腾都得让他三分，老君更是一口一个“心肝宝贝”，用来替代“外孙”的称呼。


东海王曾经当着众人的面，异常认真地说：“以后你们都要嫁给我，跟我一块住进皇宫。”


彼时已经出嫁的大姐笑得花枝乱颤，老君甚至喘不过气来，要由丫环们捶背，其他大人也都或笑或摇头，小姐妹们受大人影响，一个个刮脸说羞，却也显得很开心。


崔昭不开心，在她的想象中，皇宫就是另一个崔府，自己仍会站在一群人当中，小心翼翼地讨好皇帝、皇后，或者其他什么人。


匈奴人那边会是什么样？或许也跟崔府没什么不同，可毕竟还有一点点未知、一点点期盼。


另一名丫环走进来，轻声道：“公主……”


“嗯？”崔昭还很不习惯这个称呼。


“东海王求见。”


“啊？”崔昭很意外，虽然都住在崔府，两人也有好几年没见过面了，在她的记忆中，东海王仍是那个飞扬跋扈的小孩儿。


“他说他是替崔二公子来的。”


崔昭沉吟片刻，“请他进来。”


东海王进屋，崔昭无法转身，说：“殿下见谅，我这个样子……”


“跟我客气什么？”东海王笑道，没有走近，而是站在门口，“这几天来的使者太多，崔二忙着接待，实在脱不开身，所以让我给妹妹送行。”


“有劳殿下。”崔昭知道二哥为什么不来，却有点奇怪东海王的变化之大，虽然不能转身，但是从镜子里能看到东海王，还有小时候的影子，说话腔调却客气多了，完全不是当初的那个小霸王。


“妹妹还在客气。”东海王面带微笑，“小时候咱们可是无话不说的。”


“咱们都不是孩子啦。”崔昭在镜子里回以一个微笑，她觉得自己好像从来就没当过孩子。


“让我休息一会，待会再弄。”崔昭说，示意丫环们退下，她已经看出来，东海王并非纯粹的送行，而是有话要说。


看着丫环们离开，东海王问道：“妹妹究竟为什么……”


“平恩侯夫人让你来的？”崔昭向镜子里问。


东海王微微一愣，在他的记忆里，三妹崔昭一直比较温婉沉默，是崔家最老实的孩子，没想到竟然也能一语中的，“是，她想见你，可你不见。”


“因为无话可说，出嫁匈奴，是我自愿的，陛下和二哥本来都不同意，是我再三请求，才改变他们的想法。”


“那张休书呢？”


冠军侯的休书已经在城里传得沸沸扬扬，人人皆知，平恩侯夫人却大惑不解，她一直陪在三妹身边，可从来没见过、没听说过这封休书。


“冠军侯的确要休掉我，谭家的女儿不配当皇后，我也不配。”崔昭冷淡地说。


东海王突然间有了同病相怜的感觉，他受平恩侯夫人之托，是想弄清真相，现在才明白，真相其实非常简单：平时最老实的三妹，骨子里却最骄傲，她从来不争，因为她知道争不到，可一旦有机会，她却最为决绝。


东海王忘掉平恩侯夫人，说道：“到了那边注意一下，如果你的夫君很早就进帐与你见面，说明他很有权势，而且也很在乎你，你要尽快弄清他的身份……”


“你以为我在乎这些事情？”


东海王继续道：“大单于活不了多久，匈奴肯定会因此大乱一阵，不管三妹在不在乎，都要为将来打算。这回不一样了，没有崔家的束缚与控制，你可以随心所欲，你争取到的，就归你所有。”


崔昭惊讶地看着镜子里的东海王，“你……你又为什么要留在皇帝身边？”


东海王有现成的回答，但那是用来应对外人的，在来之前，他也没打算要对三妹说实话，可那股同病相怜的感觉，让他有了倾诉的冲动，尤其三妹即将离开大楚，再也不会回来了。


“报仇。”


“报仇？”崔昭吃了一惊。


“不是向陛下报仇，陛下在各方面都胜我一筹，称帝理所应当，而且陛下的位置已经非常稳固，谁也没办法动摇。”东海王顿了一下，“是太后。”


崔昭恍然大悟，“崔太妃……”


“我不再想当皇帝，也不求以后的权势，但我要报仇，太后以为害死我母亲就一切结束了，我会让她明白大错特错。”


所以东海王要留在皇帝身边，千方百计讨得皇帝的欢心，只有一次，他以为自己还有称帝的机会，逃出晋城，结果却是一场惨败。


这些天来，随着各地使者的陆续到来，东海王越发确信，那场惨败反而是一件好事，自己当初无论是返京，还是逃到崔宏身边，都不可能被推为新君，他已经失去机会，永远地失去了。


对他来说，唯一的动力是为母亲复仇。


“很难吧？”崔昭有点同情东海王，她记得很清楚，姑姑崔太妃对儿子倾注了极大的心血，就连崔腾、崔暖从自己的母亲、祖母那里也没有得到过。


“只要时刻想着，总有办法。太后已经露出破绽，我还没有完全抓在手里，但这个破绽早晚会让她付出代价。”


东海王没有细说，崔昭自然也不会问。


两人沉默了一会，东海王说：“不想当平常人，就不要走平常路，三妹，我支持你。”


“谢谢。”崔昭几乎要哭出来，但她忍住了。


东海王告辞，让丫环们进屋继续打扮新娘。


平恩侯夫人一直等在外面，看到东海王立刻迎上来，“怎么样？”


“三妹心意已决，是她自愿的。”


“这、这算怎么回事啊？”平恩侯夫人气急败坏，却又无从发泄，“没想到三妹如此忘恩负义，完全不顾及我和老君的一片苦心。”


东海王笑道：“唉，已经如此，又能怎样？”


“回京之后，我可怎么跟老君交待啊？”平恩侯夫人最在意的是这件事。


“交待？这是好事，第一，崔家又为大楚立了一功，陛下对舅舅心中再有不满，一时半会也不能动手，第二，陛下将琴女送给了崔腾，将三妹嫁与匈奴，说明他对皇后一往情深，无人可以动摇，崔家无忧、老君无忧，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还是东海王聪明，看得透彻。”平恩侯夫人眼睛一亮，由衷赞道，随后叹了口气，“交待”是有了，“功劳”却没了，出京一趟，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东海王见左右无人，小声道：“大姐也是实心眼儿，非得扒着崔家不放吗？”


“苗家更没希望。”


东海王摇摇头，“还有一个人，眼下地位卑微，很快就会平步青云，再晚几个月，你想讨好也没机会啦。”


“谁？”平恩侯夫眼睛又是一亮。


东海王在自己的手心里慢慢划出一个“王”字。


平恩侯夫人心领神会，“我早就想到了，只是……没有登天之梯啊。”


东海王笑道：“慢慢想，总有办法。”


“哎呀，好兄弟，你还不知道，姐姐人笨，想上一年，也不如你的一句话。”


东海王再次压低声音，“太后都有外戚，宫中的外戚在哪？”


“不知道啊，听说宫中没什么家人。”


“所以这是一个机会。”


“你的意思是说……”


“宫中也是东海国人士，去那里找，找不到，算你倒霉，到时候别怨我，找到了，何止是登天之梯？那是送你上天的椅子啊。”


平恩侯夫笑得合不拢嘴，“‘送我上天’——这叫什么话？”


东海王笑着迈步离去，如果平恩侯夫人真能找到皇帝的舅氏，王美人由此羽翼丰满，大概就不会那么依赖上官太后了。


而这只是他顺便用上的一招，尚未接触太后的真正破绽。


一个时辰之后，崔昭出城，不知道自己的夫君是谁。


同一时刻，皇帝留在王府里，不知道自己的新娘子是谁。


两人心中都没有新婚的喜悦。

第355章 新婚之夜


和亲只是一种形式，对匈奴人来说，和亲可以向天下昭告停战，是他们安全返回草原的保证，如今这比一切事情都重要，对大楚来说，和亲能够尽快解除晋城之围，皇帝的性命毕竟还悬于敌人之手，每多等一个时辰，天下人都不可能安心。


只对极个别的人来说，和亲不仅仅是形式，也是切切实实的改变。


崔昭离城，就此摆脱姐姐平恩侯夫人，也摆脱了崔家乃至整个大楚的羁绊，但是离城的一刹那，她还是感到了深深的恐惧，那是对传说、对异族、对另一个世界的恐惧。


她连自己的夫君是谁都不知道，匈奴人一方只是承诺必定会从大单于最喜爱的几个孙子当中挑选一位，因为竞争激烈，所以无法提前泄露姓名。


身边的丫环听到许多传言，据说匈奴人对平晋公主既好奇又害怕，所谓挑选夫君只是推辞，事实上是谁都不敢娶，都以为非得大单于本人才镇压得住，更有传言说，大单于以孙子的名义娶妇，等新娘一进营，他自己就会笑纳……


丫环不用跟去匈奴，庆幸自己还能留在大楚，匈奴人不讲礼仪廉耻，什么出格的事情都能做得出来，平晋公主此去无异于羊入虎口。


崔昭就这样胆战心惊地来到匈奴营中，抱着大不了一死的悲壮心情，几名楚使引导她完成一项又一项仪式，既要遵守楚地的传统，也得接受匈奴的风俗。


最后一项仪式比较古怪，新娘被提前揭去盖头——随便一名匈奴人揭去，那肯定不是新郎——然后就在她的面前，三名身披羽毛与兽皮的老者，绕圈跳舞，嘴里似吟似唱，周围的一大群匈奴人时不时应和几声。


看到许多匈奴男女跪下磕头、亲吻地面，崔昭终于反应过来，这不是普通的成婚仪式，而是一次严肃的驱邪。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崔昭的心一点点下沉，同时还很纳闷，匈奴人明明这么害怕自己，当初为何又要点名和亲？难道大单于真要鸠占鹊巢强娶自己？


崔昭不在意。


新婚帐篷显然经过精心布置，崔昭按照几名匈奴妇人的安排，盘腿坐在软床上，花了多半天才做好的头饰大都被摘去，换上匈奴式的头巾，上面同样缀满了珠宝，更加沉重。


妇人们同样做了一些类似于驱邪的事情，退了出去，留下新娘一个人。


崔昭想起东海王的话：新郎若是来得早，意味着此人不仅地位高，而且很在意新娘的感受。


匈奴人好酒、好热闹，通常要闹到后半夜甚至凌晨才允许新郎进入洞房，新郎若能摆脱众多贵人的纠缠，必定地位不低，而且急于见到新婚妻子。


崔昭默默计算，现在应该是二更，如果三更天新郎还不到……


帐篷帘子被掀开，一名匈奴男子走进来，比崔昭预料得还要快，可她一愣，难以确定那究竟是不是自己的夫君。


她分辨不清匈奴人的年纪，觉得此人应该在二十到四十岁之间，说不上英俊，但也绝不丑陋，身上甚至有几分文雅之气，在匈奴人中间比较少见，但他穿着甲衣、带着兵器，一点也不像新婚之人。


“我是你的丈夫，你是我的妻子。”匈奴男子开口了，说的竟然是楚语。


崔昭呆呆地看着丈夫，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匈奴男子借着灯光仔细打量了妻子一会，面无表情，说不清满意与否，他开始一件件地解下身上的兵器，劲弓、箭矢、腰刀、短刀、匕首……然后是一件件皮甲与衣裳。


崔昭心中一紧，她与冠军侯成婚时间不长，又没什么感情，同床次数寥寥无几，对这种事仍然有点害怕，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小声问：“你会说楚语？”


匈奴男子点头，“一点儿。”


“你、你叫什么名字？”


匈奴男子却没有回答，只穿小衣走到新娘面前，“脱掉衣服。”


“嗯？”


“脱掉衣服。”匈奴男子命令道。


崔昭伸手去摘头巾，可是双臂微微颤抖，一点劲儿也用不上，头巾偏偏沉重无比，像是压在头顶的一座山。


匈奴男子帮她摘掉头巾，扔在一边，顺势抓住她的双手，说：“大家都说我熬不过三天，可我不怕，我要当你的丈夫，还要带着你平安返回草原，到时候再不会有人说你是灾星。”


崔昭看着那双坚毅深沉的眼睛，心里生出一股感激，同时确定无疑，这人在匈奴人中间地位很高。


这个夜里，迟迟不肯进入洞房的新郎是大楚皇帝。


晋城的成婚仪式早已结束，场面很大，也很隆重，一点也不输于匈奴人，韩孺子只在最后阶段出面，与新娘拜天地。


大概是为了讨好大楚皇帝，新娘完全遵循楚地风俗，盖头一直没摘。


礼官册封她为贵妃，名字一长串，礼官仍能念得抑扬顿挫，韩孺子听过一遍，一个字也没记住。


仪式结束，新娘被送进洞房，作为新郎的韩孺子，却回到大厅里继续处理政务。


晋城与外界的联系得以恢复，需要皇帝处理的奏章摞得比人还高，这只是一部分而已，还不能让别人代劳。


好在有赵若素帮忙，中书舍人说是皇帝身边的人，平时最主要的职责就是将奏章送到太监手里，难得见到皇帝本人。


韩孺子比较欣赏赵若素，正好刘介去向邓粹传旨、瞿子晰等人还在匈奴营中，于是命他留下，随时待命。


韩孺子最初只是想将赵若素当成顾问，很快就发现此人的本事不只是记忆力超强，见识也很高，完全不像是普通的吏员。


“洛阳王坚火的奏章陛下应该优先批复。”赵若素建议道。


丑王不肯接受朝廷的官职，他在洛阳时，是在瞿子晰手下做事，瞿子晰一走，他变得无名无份，许多事情难以展开，在奏章中他却没有诉苦，只是介绍了一下安置流民的进展。


进展不是特别顺利，夏季已到，仍有不少流民滞留在洛阳一带不肯返乡，韩孺子能猜出原因，最重要的还是缺钱、缺车，北方战事一起，这两样更缺了，曾经做出承诺的洛阳商人，一发现皇帝不稳，立刻捂紧了钱袋。


“朕该怎么办？封王坚火为官？还是向河南郡下达严令，要求他们必须配合？”


赵若素拱手道：“依臣愚见，不如传旨斥责王坚火，让他待罪立功。”


韩孺子笑着摇头，“王坚火乃是豪侠，吃软不吃硬，给他官都不当，朕这边传旨责备，他立刻就会转身逃进江湖。”


“不然，王坚火并非沽名钓誉之辈，千千万万流民的性命仰仗于他，他断不会轻易放手。”


“这样的话，朕更不应该责备于他。”


赵若素与皇帝还没到无话不说的地步，唯唯地应声是，不再开口。


韩孺子看了一会公文，抬头说道：“这里没有外人，赵大人尽管畅所欲言，无需对朕隐瞒。”


赵若素这才道：“王坚火身上无官，不能以官威行事，袋中无钱，不能以财富压人，手中无兵，不能以强力服众，唯有侠名在外，天下皆知。可是对安置流民来说，侠名却是个负担，陛下对他的看重与信任，更是雪上加霜……”


“嗯？”


赵若素立刻跪下，韩孺子示意他起身，“你说。”


“豪侠必须讲义气，王坚火既然得到陛下的看重，就不能独享，而要与朋友分享，他若同意，就是背君，他若不同意，就是忘友。这种情况下，他想利用自己的侠名做事，反而更难。”


韩孺子若有所悟。


赵若素等了一会，继续道：“陛下若是严厉责备一下王坚火，让天下人以为洛阳丑王陷入困境，则王坚火更容易拒绝别人的求助，也更好开口要求各方帮忙。”


“就像落难的谭家？”


赵若素点头。


韩孺子想了一会，笑道：“赵大人高见，只是……王坚火能理解朕的用心吗？”


赵若素每次开口回话都要拱手，从不失礼，“天子选人、用人，当然要多加考验与磨练，王坚火若能理解，则诸事顺利，若不能理解，陛下又何必固守一人？不如早换大将，以免贻误战机。”


韩孺子沉吟片刻，“好，那就由赵大人代朕拟一份问罪圣旨。”他重新打量赵若素，“想不到朕的身边也是藏龙卧虎。”


赵若素立刻后退两步，又要下跪，被皇帝止住，他说：“微臣冒昧陈言，幸得陛下首肯，怎配得上‘龙虎’？”


韩孺子笑道：“赵大人过谦了，不如再‘冒昧’一下，说说匈奴人何时才会解围北去？”


“这件事陛下不应该问微臣，自有他人知道得更清楚。”


“哪位？”


赵若素拱手不答。


“她是匈奴人。”韩孺子立刻明白了。


赵若素再次拱手行礼，仍然不答，意思却很明显，正因为新贵妃是匈奴人，才最有资格回答皇帝的疑问。


韩孺子轻叹一声，“皇帝连这点自由也没有吗？”


赵若素道：“天下确有闲云野鹤之人，自己逍遥，却无益于他人。帝王为万民所仰，也得心系万民，一身束缚，自然闲不下来。帝王至重，唯其至重，乃得自由。”


“一身轻的帝王，不是傀儡，就是昏君。”韩孺子心里有点高兴，虽然仍然受困，但是此行并非全是坏事，赵若素、邓粹、众多文官武将……人才原来就在皇帝眼前，远远超出他的预期。


将近四更，韩孺子终于回到洞房。


新娘已经在床边独坐了几个时辰，自己掀掉了盖头，听到开门声响，扭头看过去。


“是你？”韩孺子大吃一惊，明明记得那是个难记的匈奴名字。


金垂朵站起身，一脸怒容，刚要开口说话，无巧不巧，桌上的蜡烛燃尽，屋子里陷入一片黑暗。

第356章 心神不宁


蜡烛熄灭，屋子里一片漆黑，两人都不开口。


好一会之后，韩孺子问：“怎么……会是你？礼书上明明不是你的名字。”


认女儿还是认孙女，对大单于来说只是一句话的事，赐名更是简单，金垂朵的新名字译成楚语就是“自由翱翔在草原上空的鹰，大单于最美丽的孙女，大楚天子最宠爱的妻子”。


难怪礼官在读那一长串音译名字的时候，韩孺子根本记不住。


金垂朵没吱声。


“如果你是被迫的，我可以……”


“可以什么？”金垂朵的声音里仍带着怒意。


韩孺子还真没有办法，这是敌对两国的和亲，不是普通的皇帝纳妃，而且两人已经举行过仪式，将金垂朵送回去，无异于更大的羞辱。


韩孺子摸黑小心地往前走，刚走出两步，伸在前面的手突然碰到了什么，原来金垂朵也在往前走。


她的反应很快，擒住皇帝的手腕，用力一扳——没扳动，她的箭术很好，力气却不足，二话不说，飞起一脚踢了过去，马上觉得不妥，想要收回来，一下子站立不稳。


韩孺子手腕被擒，也是下意识地做出反应，手臂用力，只听对面的人轻轻地叫了一声，似乎要摔倒，急忙抓住那只手，将她拽到自己身边来。


两人挨在一起，又沉默了一会。


“大单于……”韩孺子心中还是有不少疑惑。


“你想跟大单于进洞房？”


“当然不想，我只是……我记得咱们成过一次亲，没想到还有第二次。”


那还是在京城渔村的时候，一群人起哄称金垂朵为“皇后娘娘”，抬着两人游行一圈，可没有正式的成亲。


金垂朵的手突然扼住皇帝的脖子，“你早预谋，对不对？”


那只手并没有用力，韩孺子没什么可怕的，只是觉得新妃的脾气真大，若是刘介这样的内臣听说此事，必定大摇其头，甚至可能向贵妃下一道问罪诏书，“预谋什么？”


“谈判的时候，你们说……你们说不在乎和亲的是谁，私下却向大单于递话，让他把我……对不对？”


韩孺子刚要否认，话到嘴边却变成另一个意思，“嗯，没错，大单于很聪明，理解了我的意思。”


扼在脖子上的手稍一用力，马上又松了一下，却没有挪开。


两人再度沉默。


“你是大楚皇帝啊。”金垂朵突然冒出一句，不知是什么意思，有欣喜，也有遗憾，好像这不完全是一件好事。


“你是‘皇后娘娘’啊。”韩孺子调侃道，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君无戏言，大楚已经正式拒绝封匈奴女子为皇后，并列也不行，只能封为贵妃，“皇后娘娘”四个字虽是玩笑，从皇帝嘴里说出来也非常不妥。


金垂朵却没在意，轻叹一声，“这是我们金家亏欠大楚的吧。”


“只是大楚？”


发现皇帝的调侃意味越来越浓，金垂朵重重地哼了一声，闪身要躲开，却被牢牢搂住。


“这是咱们的洞房花烛夜。”


没有花烛，只有夜。


原归义侯的女儿金垂朵竟然成为贵妃，次日一早，消息传出之后，满城沸腾，晋城百姓不太了解金家的情况，四处打听，热闹程度堪比过年，一扫城内连日来的阴霾。


韩孺子比平时起得稍晚一些，但是仍然召开朝会，接下来的事情就是要监督匈奴人退出楚地了，每一步都要小心安排，一步走错，或是双方发生误解，都可能引发另一场战争。


匈奴人或许无法赢得战争，但是仍能轻易杀死皇帝，对大楚来说这就是最大的失败。


仍由东海王负责谈判，但是朝会结束的时候，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留在皇帝面前，等大臣都走了，只剩下太监与崔腾时，他上前道：“大单于真将金家的女儿送来了？”


韩孺子威严地点头，希望能用这种方式阻止东海王提及此事。


东海王却没有被吓退，摇头道：“匈奴人真会玩花样，重新起了一个名字，女儿也能变成孙女，这个……那她就是金贵妃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韩孺子问。


东海王笑道：“陛下是要将金贵妃带回京城吧？”


“难道不应该吗？”


“应该，就是……金贵妃不会再逃走吧？”


韩孺子脸色一沉，东海王仍是一脸笑容，他太了解自己的哥哥了，皇帝若是真生气，绝不会这么快摆出脸色，于是转向崔腾，“你不说几句？”


“说什么？这是宫闱之事，一切由皇帝做主，当臣子能说什么？该说什么？”崔腾这种时候一点不傻。


东海王笑着告退，崔腾看他走出房间，立刻对皇帝说：“陛下放心，柴家不敢生事，真有意外的话，我去对付，不用陛下出面。”


金垂朵射杀柴韵，这件事京城的人可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不担心柴家。”韩孺子平淡地说。


老公主一死，衡阳侯柴家只是普通的勋贵，根本不敢与皇帝对抗，在夺位之争中，柴家人最后时刻选择支持倦侯，也让他们家得到不少封赏，都很满意，更不会随意挑战已经成为贵妃的金垂朵。


东海王担心的是皇后与崔家。


关于皇帝与金家女儿的传言一直比较多，就算皇后不在意，崔家也会觉得宫里多了一位强敌，崔腾聪明有限，想到了柴家，却没想到自家。


韩孺子明白东海王的意思，不由得盯着崔腾看了一会。


“怎么了？”崔腾不明所以，低头查看，身上好像没什么脏东西，突然想起一件事，急忙道：“胡尤……不不，金贵妃跟我从来没见过面，我在京城的时候只是听闻其名，真正对她感兴趣的是柴韵。”


“少胡说八道，出去做事。”


崔腾还在重建仪卫营，领命退下，韩孺子回书房继续处理政务，身边只留两名太监和中书舍人赵若素。


韩孺子有点心神不宁，看过几分公文之后，向赵若素问道：“关于和亲，赵大人有何看法？”


赵若素是个严谨的人，想了一会，说：“陛下可否说得细致一些，和亲的哪方面？”


“平晋公主并非宗室后人，大单于送来的也不是亲孙女，两者会有关系吗？”


“或许有一点关系，但微臣以为，这不是大单于的主要目的。”


“嗯。”韩孺子等着听赵若素的分析。


赵若素却是个慢性子，又想了一会，“大单于的目的，微臣猜不出来，况且和亲已成，匈奴人很快就会退至关外，大单于的想法已不重要。”


“重要的是崔家。”韩孺子想到了，“朕还能做什么？崔宏已是太傅与大将军，朝廷没有品级更高的官位了，总不能让他做宰相吧？”


“宰相乃众官之首，层层递进，已成定规，崔太傅久在军旅，显然对宰相之位并无兴趣，陛下想让崔太傅安心，只有两个途径。”


“说。”


“崔太傅尚有一子一孙，他本人的官爵太高，无法再提，可以按惯例荫封子孙。”


“嗯，这个可行。”韩孺子早有封赏崔腾之意，觉得此事并不难办，崔腾又的确立过功劳，外人说不出什么。


“二是……”赵若素却不说下去了。


君臣二人还没有达成互信，赵若素说话不能不小心，韩孺子只好先行赦免：“赵大人但讲无妨，朕绝不怪罪。”


“如果陛下早生嫡子，崔家自然踏实。”


韩孺子苦笑，皇帝明明拥有天下守卫最为森严的宫室，结果不仅得不到该有的安全，连个人生活都无法隐藏，不知有多少人“关心”嫡子问题。


说起嫡子，韩孺子想到了母亲，一想到母亲，他一下子想起更多的事情，“负责和亲事宜的是哪位大臣？”


“礼部的元尚书。”


“他是前些天从京城来的。”韩孺子记得很清楚，礼部尚书元九鼎是京城来的十几拨使者之一，官职最高，所以留下来主持朝会，现在想来，和亲一事肯定也是他负责。


“嘿，礼部真是很擅长讨好宫里的人。”韩孺子冷笑道，元九鼎当初就是最早投向上官太后的大臣之一，如今他又走老路，开始讨好王美人了。


赵若素后退，跪地不语。


赵若素有杨奉的智慧，也有刘介的刚直谨慎，韩孺子对后者不是特别喜欢，但还是笑道：“朕不该无故乱猜，赵大人请起，朕不会泄露此间之语，更不会追究某人。”


韩孺子当然不会追查，如果最后真的证明母亲暗中干预了和亲，他更难办。


纳妃一事起码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伤害到任何人，韩孺子宁愿保持糊涂。


可接下来的时间里，他还是心神不宁，赵若素三十几岁，毕竟老到些，说：“微臣已经看过，今天的公文没有急件，陛下若觉倦怠，可早些休息，以身体为重。”


新婚之人，怎么能一整天不相见呢？


韩孺子笑着摇摇头，继续看公文，直到再也看不下去，才起身离去，但是留下命令，如果东海王那边有新消息，立刻转告他，不可耽误。


皇帝居住的小院里还残留着许多喜庆色彩，人却不多，与赵若素一块回晋城的泥鳅，正在院子里兴高采烈地与金垂朵的丫环聊天，介绍自己的新名字“晁鲸”。


如果早看到这名丫环，韩孺子当时就会猜出真相，可昨天的成亲仪式他没怎么参与，根本注意不到丫环。


“我就知道。”丫环在匈奴人那边待了一阵，更不讲礼节，看着皇帝不停地笑。


“你叫蜻蜓？”韩孺子问。


“呵呵，陛下还记得我呀。”


“当然记得。”韩孺子微笑道，“你为什么还穿匈奴人的衣裳？没人给你新衣吗？”


“过几天就走了，换来换去太麻烦。”


“走？”韩孺子很惊讶，因为蜻蜓所谓的“走”显然不是回京。


蜻蜓捂嘴，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向皇帝直摇头。


“我终归是匈奴人。”金垂朵不知何时走到了门口。

第357章 胆大包天的车骑将军


中司监刘介没料到自己与车骑将军邓粹的关系这么好。


身为皇帝的近臣，刘介到哪都会受到礼遇，对谄媚之徒早已司空见惯，可是没有一个人像邓粹这样，既热情又随意，不只有自下而上的奉承，更有多年相交才能培养出来的亲密无间。


邓粹曾经下令，非得是皇帝本人叩关，而且经他认可之后，才能开门放行，这是一句狠话，执行得没有那么严格，一听说是中司监亲来传旨，关卡很快放行。半路上，邓粹亲率众多将领前来迎接，一路上旗帜招展、酒宴丰盛，人还没到营地，刘介等人已经醉得东倒西歪。


刘介一点都不笨，很快就明白过来，邓粹这是做给楚军将领看的，年轻的车骑将军威望不足，全靠着狐假虎威，才能统率如此庞大的一支楚军。


刘介就是“老虎”从远处伸过来的一只利爪，邓粹要好好利用，刘介也只能好好配合，但是打心眼里不太喜欢这种不同寻常的做法。


邓粹已经将辽东收复得差不多，匈奴人和扶余国人逃得无影无踪，所以他就势宣布停战。


“我等的就是这个。”邓粹拍拍身边刘介的肩膀，将他当成皇帝与圣旨的象征，“来得非常及时，可以说是正正好好。”邓粹向厅内的众将眨了一下眼睛，引来一片大笑，“陛下神机妙算，一切都在陛下的预料之中！”


于是邓粹东征的做法，更像是皇帝亲自授意的妙计了，就连邓粹之前的拒绝停战，也像是他与皇帝给匈奴人演的一出双簧戏。


刘介没办法，只能微笑着点头，心里却觉得柴悦那样的人才是真正的大将，邓粹则是投机取巧，外加一点运气，回去之后一定要提醒皇帝，此人不可重用。


邓粹不在乎太监心里想什么，几杯酒下肚，开始跟刘介称兄道弟，甚至敢开几句隐讳的玩笑。


等到刘介快要忍受不下去，邓粹也醉得迷迷糊糊，兀自抓住中司监的一只胳膊不放。


车骑将军人虽豪爽，酒量却是一般，众将对此都有了解，因此陆续告退，刘介几次要走，却都无法脱身。


大厅里没剩下多少人，邓粹突然一个激灵，猛地坐直，好像大梦初醒，茫然地看着刘介，“我刚才睡着了？”


刘介笑着点点头，顺势推开邓粹的手，准备告辞回去休息，明天一早他就要回去向皇帝复命。


“刘公明天就要回去了吧？”


“是啊，皇命在身，不敢久留。”


“对对，陛下还等着回信呢。”邓粹用醉酒者特有的凶狠目光盯着中司监，“刘公回去，能帮我给陛下带句话吗？”


“当然。”刘介保持微笑，大厅里一名军官正带着数名士兵收拾酒席，他得给车骑将军留足面子，谁让现在是非常时期呢？


邓粹抬高了声音，“谢谢，太感谢了，刘公就是……”邓粹比划了几下，没想出合适的词，接着道：“请刘公转告陛下，不要再等了。”


“不要再等什么？”刘介一头雾水。


“陛下原先只有一位皇后，现在娶了匈奴公主，反正一个也是娶，两个也是娶，多多益善，起码凑足三宫六院……”


“邓将军，你究竟想说什么？”刘介必须问个明白。


“我妹妹。”


“嗯……”


“陛下心里清楚，刘公只需对陛下提起我妹妹就行了，一点就透，陛下明白我的意思。”邓粹又向中司监眨了一下眼睛。


刘介对此非常怀疑，他记得清清楚楚，邓粹在晋城与皇帝总共没见过几次面，而且那正是晋城局势最危急的时候，皇帝哪有心情想着别人的妹妹？


但他只是微笑，邓粹故意说得含糊，他也采取同样的策略。


“刘公千万别忘了，要不要我写下来？”


“不用，我一定记着就是。”刘介愿意代传这句话，因为他知道皇帝不喜女色，邓粹推荐自己的妹妹，只会惹来厌恶。


刘介终于能够告辞，在外人看来，中司监与车骑将军的交情真是不一般，军官笑嘻嘻地讨好道：“将军家里要出贵妃了，可喜可贺。”


邓粹却冷脸哼了一声，“走着瞧。”


军官吓了一跳，不明白自己哪里得罪了车骑将军。


邓粹其实是自言自语，“崔家在宫里有人，邓家也得有，冠军侯的儿子在宫里待了几个月，真相……”邓粹看向军官，“你在偷听我说话？”


军官吓得脸色都变了，邓粹却哈哈大笑，“开个玩笑，来，扶我起身，我的屁股好像粘在椅子上了。”


刘介在路上走得慢，辽东停战的消息早已由驿兵快马加鞭送回关内。


邓粹每天不是喝酒，就是骑马到各处军营里巡查，发布一些莫名其妙的命令，仅仅因为看着不顺眼，就让一营士兵将一片树林全给铲倒，总之就是不让楚军闲下来。


停战数日之后，邓粹召集各营的主要将领议事。


众人还以为又要举办酒宴，高高兴兴地来了，结果到了之后发现议事厅前刀枪林立，车骑将军似乎真有要事相商。


邓粹穿上全套盔甲，大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神情严肃，像是面临着极严重的问题。


众将心中一惊，以为关内又有变故，急忙行礼，站在一边，大气都不敢喘。


人到齐了，邓粹开口道：“王将军，关内的匈奴人有何动向？”


王将军掌管斥候，出列回道：“第一批匈奴人已经出关，剩下的正在路上。”


“从哪里出关？”


“共有三条线路，分别是代国、中山郡和燕国。”


“嘿，匈奴人不敢走辽东吗？”


匈奴人最初由辽东入关，退出的时候却避开这里，有意与楚军保持距离。


邓粹目光扫过众将，说：“怎么样，来他一下吧？”


众将面面相觑，没明白车骑将军的意思，有人问道：“将军是说……”


邓粹点头，“对，就是这个意思，你们觉得怎么样？”


众将更糊涂了，一名南军将领说：“将军是要进攻撤退途中的匈奴人？”


“嗯。”


大厅里安静了好一会，邓粹皱眉道：“怎么，你们不敢打仗了？”


还是南军将领开口，“将军……得到圣旨了？”


“没有。”


“那……圣旨要求停战，陛下派来的使者说得很清楚。”


“说得清楚，并不意味着意思清楚，有些事情只能做不能说，陛下为了解围，不得不与匈奴人和谈，可我知道，陛下心里不情愿。匈奴人入关烧杀抢掠，乃是我大楚不共戴天的仇人，怎么能这就样放回草原？必须给他们一点教训。”


人人都恨匈奴，可是没有圣旨就擅自行事，对这些将军来说，可有点过头，身为掌兵之官，他们都知道，朝廷最忌惮这种行为。


“我与陛下心有灵犀。”邓粹加上一句，还是没人说话，这与心有灵犀无关，而是大楚的律法不允许。


邓粹得一个个说服了，看向辟远侯张印，“陛下曾对张将军寄予厚望，在圣旨里点名要你领军，可张将军滞留马邑城束手无策，今后怎么去见陛下？”


张印老脸一红，本来就不是急智之人，这时更是口拙无言。


邓粹转向几名南军将领，“皇帝在晋城，你们没去，崔大将军在燕南，你们也没去，请问几位是有意如此吗？”


南军曾与皇帝交战，又是崔宏的旧部，本来就易受怀疑，邓粹一挑明，几名将领全都面红耳赤，“我们……我们是奉旨行事。”


“瞧，问题就在这儿，你们奉旨行事，结果呢？却没有解决任何问题，反而令陛下深陷困境。”


“我们夺回了辽东……”一名将领心虚地说。


邓粹冷哼一声，“不客气地问一声，你们觉得这是谁的功劳？”


辽东是全体楚军一点点夺回来的，但是论到功劳，一多半都得归邓粹一人所有，众将哑口无言。


“所以你们还得立功，立一个更大的功劳，才能扭转陛下对你们的印象。”


“可是……”一名将领欲言又止。


“你们觉得这次的功劳又是我的，与你们无关，对吧？”


众将正是这种想法，打来打去都是邓粹的功劳，他们只是卖命出力而已。


邓粹笑着叹了口气，“诸位真是……老实人，你们想想，大楚与匈奴停战可是有圣旨的，天下皆知，这一战之后，匈奴人会质问，楚人也会有疑问，陛下心里高兴，但是能公开宣扬吗？不仅不能，还得惩罚违旨之人，也就是我。”


邓粹挺胸，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可我不怕，大不了功过相抵，总之陛下不会杀我。”


众将一个个目瞪口呆，早知道车骑将军胆子大，现在才知道，他是胆大包天，可是说得又挺有道理。


“咱们毕竟给大楚报了一箭之仇，陛下能不高兴吗？没法赏我，自然就会重赏诸位。”邓粹再次目光一扫，“大功就在咫尺之外，就看你们敢不敢伸手拿了。”


半晌之后，张印开口问道：“全歼，还是……还是……”


“全歼匈奴人是不可能的，同时进攻三路也很难，咱们就盯住最近的一路匈奴人，计算好路线，等匈奴人都出关之后，在塞外的必经之处来一次伏击。那时候皇帝已经安全，不怕匈奴人调头，匈奴主力也已进入草原，回家心切，绝不会救援同伴，此乃必胜之战，就看诸位能追多远了。”


一名将领突然傻笑了几声，这不是嘲笑，而是期盼与敬佩。


众将一块向车骑将军行礼，都被他说服了。


邓粹心里却想，刚刚嫁入匈奴的“平晋公主”，最好也走伏击路线。

第358章 信马由缰


自从取名叫“晁鲸”之后，泥鳅觉得自己长大不少，应该做点大人的事情了。


路边的帐篷已经搭好，晁鲸迈步走进草地，举手向远处的蜻蜓挥手致意。


蜻蜓不是昆虫，而是金垂朵的丫环，正在溪边信步闲游，看到晁鲸走来，也笑着摆摆手。


“瞧，小溪里有鱼。”蜻蜓兴奋地说。


晁鲸瞥了一眼，摇头道：“太小，在拐子湖，这样的鱼都没人要，只有小孩子捉去玩玩儿。”


“你不就是小孩子？”


晁鲸脸色微红，辩解道：“我十六岁了！”见蜻蜓不太相信，他补充道：“虚岁，那也是十六，在我们那儿，都说虚岁。”


“那就十六吧。”蜻蜓以手遮阳，向远处望去，“他们两个跑得太远，都看不见人影了。”


“放心吧，周围那么多士兵守着呢，不会有事的，除非……”


“除非什么？”蜻蜓很认真地问。


“除非你们匈奴人又杀回来了。”晁鲸笑道。


“我可不是匈奴人。”


“那你为什么要穿匈奴人的衣裳，还要回草原？”


蜻蜓挠挠头，“穿匈奴人的衣裳是嫌换来换去的太麻烦，至于回草原，小姐去哪我就去哪。”


“呵呵，那不是‘小姐’，是‘金贵妃’。”


蜻蜓想了一会，“贵妃是暂时的，小姐才是永远的，好比你改名叫晁鲸，就不是泥鳅了？我改名叫蝴蝶，人家叫我蜻蜓我就不回答了？”


“啊？”晁鲸被说个哑口无言，说到抓鱼，他现在就能跳进溪水里摸几条上来，可是说到言语辩论，他连对方的意思都听不明白，“反正……总之……你们非得回草原吗？”


“皇帝让你来问的？”蜻蜓笑道。


晁鲸摇摇头，“说实话，我们都在纳闷，陛下为什么不挽留金贵妃，反而带着她一路巡狩，离边塞越来越近，倒像是给你们送行，你不知道大家有多紧张。”


“紧张什么？我看皇帝和小姐挺好的啊，天天粘在一起，我从来没见过小姐的脾气这么好过。”


“匈奴人刚出关，离得太近了。”


“从前离得更近，皇帝都没害怕，现在怕什么？放心吧，有小姐在，匈奴人不敢打过来。”


蜻蜓说得轻松，晁鲸和大多数人一样，却不相信金贵妃有这么大的本事，又问道：“你们非走不可吗？”


“要不然怎么办？回京城吗？小姐说了，既然走了，就永远也不回去，而且皇帝宫里有皇后，以后还要娶更多的嫔妃，小姐进宫之后不过是三宫六院里的一员，规矩又多，比在归义侯府里还不自在，小姐是死也不会回京的，皇帝大概也明白小姐的意思，所以没有相劝。”


晁鲸不住点头，将这几条都记在心里。


蜻蜓看着他，笑道：“你是宫里的人，不会明白这种事情。”


晁鲸立刻摇头否认，“我不是宫里的人，皇帝出宫我当随从，皇帝回宫，我可不会跟着进去，我是正常人……我不是太监。”晁鲸郑重其事，“我还攒了很多钱呢，比全村人加在一起都多。”


说起全村人，晁鲸叹了口气，晋城一战，村里人死了不少，但他毕竟年轻，心情调整得快，马上欢块地说：“这些钱财都是别人送我的，陛下说了，我得上交，但是能留下一点儿，一点儿也不少了，足够买很多良田、盖很大的房子。”


蜻蜓笑道：“是不是还要娶一个很美的媳妇儿？”


晁鲸的脸更红了，嘴里嗫嚅着，不知在说些什么。


“京城美女多，你回去以后慢慢找吧，那边现在就有人找你。”蜻蜓指着路边的帐篷。


晁鲸正琢磨蜻蜓的话中之意，扭头望去，只见路边的帐篷前有人正冲自己招手，“张有才，他这是从京城回来啦，真够快的。”


张有才返京去向王美人报平安，立刻又被派回来，马不停蹄，刚刚追上皇帝，风尘仆仆，整个人晒黑了不少。


“呵，张有才，你掉木炭堆里了？”晁鲸笑道。


“少胡说。”张有才年长两三岁，装出成熟的样子，咳了两声，望了望远处的蜻蜓，“那就是金贵妃的侍女吧？”


“对啊，你见过的。”


张有才撇撇嘴，对那一身匈奴人的装扮表示不满，“陛下和贵妃呢？”


“骑马玩去了，不让别人跟随，这不都等在路边呢。”


“贵妃……也穿这一身？”张有才指着远处的蜻蜓。


晁鲸点头。


张有才摇摇头，“跟我来，有话问你。”


帐篷里还有别人，东海王、崔腾和刘介早就等在这里，张有才正好赶上了。


晁鲸将蜻蜓的话大致复述了一遍。


“宫里不自在？这、这叫什么话？”刘介深感震惊，“金家归顺大楚也有几十年了，女儿就是在京城出生长大的，怎么……”


那毕竟是得到册封的贵妃，刘介不敢说得太明显，只能不住摇头。


“这样挺好，把她送回匈奴，一切问题就都解决了。”崔腾终于想明白了金贵妃对自家可能产生的影响，很高兴听说她真的要走，然后对刘介怒目而视，“你倒好，非要给邓家说亲，陛下不带回去一位嫔妃，你不高兴是吧？”


刘介哼了一声，不愿与崔腾争辩，甩袖走出帐篷。


“太监天生都是奸臣样儿。”崔腾怒气未消，随后转向张有才，全忘了刚刚说出的话，笑道：“京城有什么消息？”


张有才了解崔腾的性格，没太在意，惊讶地说：“给邓家说亲？车骑将军邓家？”


“可不是，这不胡闹嘛，匈奴人的包围刚刚解除，说亲的人又围上来了，真是不让陛下轻闲几天啊。”崔腾义愤填膺。


东海王在一边懒洋洋地说：“崔二，你的耳朵长哪去了？刘公只是替邓粹传话，他可没说支持，甚至还建议陛下对邓粹严加管束呢。”


“他若是忠臣，就不该提起这件事，陛下虽然没有马上同意，但我瞧出来了，随行的大臣里面有人赞同。”涉及到自家利益，崔腾对他人的要求比较高。


东海王只是笑，向张有才问道：“宫中很盼望陛下能多带几位嫔妃回去吧？”


张有才神情古怪地嗯了一声。


崔腾炸了，一步蹿到张有才面前，“什么？一个金贵妃还不够吗？”


张有才讷讷地说：“陛下……年纪不小了，就算宫中不催，朝廷也得安排，就连皇后也支持。”


“你见过我妹妹？”


“嗯。”


“她……她怎么样？”崔腾对这个妹妹向来看重，这时更是心疼。


“很好，皇后让我转告陛下，说宫里一切安好，请陛下不要担心。”


崔腾更心疼妹妹了，重重地呼出一口气，一时找不到可以发怒的目标。


东海王笑着问道：“陛下再怎么努力，从外面顶多带几位嫔妃回去，京城那边才是大头，选秀已经开始了吧？”


“开始了，由宫中和皇后亲自主持。”张有才说。


“什么？”崔腾跳了起来。


东海王走过来，在崔腾的肩膀上拍了两下，“你就是跳到天上去也没用，陛下也该充实后宫了，这是正经的大事，你与其在这里着急，不如替陛下多选一些贞娴淑慧的女子。”


“我还得帮忙？”崔腾握紧了拳头。


东海王却不在意，平淡地说：“选秀一事势在必行，谁选的人，自然跟谁家亲近一些，皇后可比你聪明多了。”


东海王也走出帐篷，他正努力塑造外臣的形象，不愿再与崔腾争宠。


崔腾还在琢磨东海王的话，晁鲸茫然问道：“什么情况，到底要不要带金贵妃回京啊？”


“不带。”崔腾斩钉截铁地说。


“最好带回去。”张有才却是另一种说法，向怒容越来越明显的崔腾解释道：“那毕竟是大楚的贵妃，留在匈奴算怎么回事啊？”


崔腾正要开口，刘介从外面闯进来，严肃地说：“晁鲸，立刻去找陛下。”


“什么事？陛下说了，除非是匈奴……”


“就是匈奴人，塞外送来……送来捷报，邓粹率军伏击了匈奴人，斩获三万余人，牛羊不计其数。”


“哈哈。”晁鲸大笑着跑出去。


等了一会，崔腾也大笑数声，“陛下这下子不能带胡尤回京啦！”说罢扬长而去。


张有才吃惊地问：“这位车骑将军……是陛下让他这么做的？”


“当然不是，邓粹……是个疯子。”刘介喃喃道，回想自己所见过的邓粹，越发确定这个判断。


“那邓家的女儿可不能要。”


“可那是一个聪明而且大胆的疯子，陛下只怕就需要这种将军。”刘介叹了口气，有点后悔当初给陛下讲述武帝选拔邓辽的故事，邓粹颇有几分邓家遗风，只是更加让人捉摸不定。


“这哪是选妃？陛下分明是拿自己当奖赏，宫中……则要用更多的嫔妃对付崔家，这……这……刘公，您经验丰富，得给陛下出个主意啊。”


“呸，我哪来的经验？这种事……只能由陛下自己解决，要说经验，我只有一个：后宫如战场，陛下非得找到一两位得力的‘大将’，才能管好后宫。”


“皇后……”平心而论，张有才站在皇后一边，可是觉得皇后很难称得上是“大将”。


刘介摇着头走出帐篷。


晁鲸骑马狂奔，跑过三座缓坡，终于远远看见了皇帝与贵妃，两人正同乘一匹马，在草地中信马由缰地闲逛。


晁鲸比较单纯，也不顾及金贵妃在场，兴奋地大叫：“陛下！陛下！匈奴人被打败啦！”

第359章 皇帝的漏洞


战局正如邓粹事先所料，撤退中的匈奴人急于返回草原，对伏击毫无防范，走在前面的一支匈奴军队听说后方发生战斗，没有调头支援，反而跑得更快。


楚军因此大胜。


韩孺子看过“捷报”，哭笑不得，向帐内的众人问道：“车骑将军此战，诸位怎么看？”


随行官员互相瞧瞧，礼部尚书元九鼎地位最高，只得先开口，“匈奴人偷袭大楚，杀掠无数，以强力签订城下之盟，该遭此败。不过，车骑将军统率十余万大军，未得圣旨就在塞外自行其事，此风一开，只怕将会动摇大楚根本。”


他开了个头，众官都知道该怎么说了，只不过是倾向于有功还是倾向于有过的区别。


经过晋城之围，韩孺子对大臣的印象好了不少，可朝廷多年的习惯早已根深蒂固，并不会因为一场战争而彻底改变，所有人仍然选择置身事外，表面上什么话都说了，其实不置可否，仍让皇帝一个人拿主意。


韩孺子的耐性比从前好多了，将每个人的话都听了一遍，群臣散去之后，他开始处理当日的公文。与金垂朵的游玩只是忙里偷闲，韩孺子每天的一多半时间仍用于浏览无穷无尽的奏章。


中书舍人赵若素进来，他现在获得准许，可以直接将公文送到皇帝面前，无需太监转交，如此一来，他能名正言顺地向皇帝提供建议，而不是像宠臣一样，没有任何理由就能靠近皇帝。


“邓粹给大家出了一道难题。”韩孺子头也不抬地说。


“可陛下已有解题之法。”


韩孺子抬眼看向赵若素，他欣赏此人，却总是无法向对杨奉一样信任，两人之间仍是君臣关系，只是少了一些“惯例”，“因为朕已有解，所以群臣都不愿各抒己意，只以虚词应对？”


赵若素拱手道：“望陛下谅解，这种时候乱提意见，既有忤逆圣意之嫌，又会得罪车骑将军，得不偿失。”


韩孺子笑了一声，然后纳闷地问：“大臣们怎么看出朕心中已有决定？朕明明没说什么，表情……朕觉得也没泄露什么。”


赵若素左右瞥了一眼，韩孺子点下头，张有才等几名太监识趣地退下。


“陛下登基不过数年，朝中大臣为官短则五六年，长则数十年，许多人历经三朝，又有诸多大臣的经验代代相传，判断陛下的心事轻而易举，不能说是次次都准，十拿九稳总是有的。”


韩孺子哑然，他自以为掩饰得很好，原来在大臣看来漏洞百出，隔了一会他问：“朕哪里做错了？”


“陛下无错。”


“那大臣怎么会猜出朕的心事？”


“这种事没有一定之规，也没有现成的手段，大臣们相互间也不会直接交流，大家你知我知而已。”


韩孺子更好奇了，笑道：“赵大人对朕说这些，不会违背什么规则吧？”


“陛下聪慧，早晚自己也能悟出这些，微臣不过早些挑明而已，至于规则，本来就没有成文的规则，也就无所谓违背。”


“好，那你就说一说大臣们都用哪些手段猜测朕的心事？”


赵若素又一拱手，“微臣方才不在帐中，但是可以猜想，请陛下看看对或不对。”


“好。”


“塞外捷报是微臣送到桌上的，陛下进帐入座之后，想必是立刻拿在手中。”


“嗯。”


“陛下仔细阅读了捷报，可能不只一遍。”


“嗯。”


“陛下不动声色，问的不是车骑将军该定何罪，也不是该如何奖赏，而是直接询问群臣的看法吧？”


“嗯……”韩孺子越听越惊，赵若素简直就跟在现场一场，猜得一点没错，难道他刚刚与其他大臣交流过？


赵若素道：“大臣们或许还有别的手段，对微臣来说，这些就够了：陛下入帐之前就已得知塞外大捷，或是欣赏，或是恼怒，早该有了定论，入帐之后仍要详读公文，这是对好消息觉得难以相信的表现，既然是好消息，就该封赏功臣，只是不知该如何封赏，才能掩住悠悠众口。”


韩孺子大笑，“大臣们既然猜出了朕的心事，为何不肯提出明确的建议呢？”


“为臣长久之道，以稳妥优先，陛下的犹豫是有理由的，车骑将军擅自动兵，犯了大忌，行事又往往出人意料，群臣因此不愿为车骑将军说话，万一以后他惹下麻烦，陛下无过，称赞他的大臣免不了一个失察之罪。”


笑过之后，韩孺子又叹息一声，突然有点怀念被围困在晋城的日子了，那时候的大臣起码敢做敢当。


“朕明白了，还是由朕做主吧。请赵大人拟一份圣旨，召车骑将军邓粹立刻前来见朕，还有辟远侯张印，塞外的军队暂时不要分散，远派斥候，监视匈奴人的动向。再拟一道圣旨，调柴悦和房大业前往塞外接管楚军。”


赵若素领命退下，他得去找兵部的官员一块拟旨。


齐乱已平，崔宏虽无大将之才，足以处理后事，韩孺子也需要给岳父一点信任，因此调走柴悦和房大业，专门盯着塞外的强敌。


“朕乃孤家寡人。”韩孺子越想这几个字，越觉得其中还有更深的道理自己没有领会。


武帝的形象变得像幽灵一般，在孙辈的记忆里变幻不定。


寝帐里，金垂朵备好了美酒佳肴，等候皇帝一块用膳。


韩孺子站在桌子对面，即使已经相处多日，仍在心中暗暗惊叹那张面孔的完美无缺，偏偏面孔的主人对此毫不在意。


金垂朵冷冷地回视。


旁边的蜻蜓呵呵地笑了，将两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


“笑什么？”金垂朵问。


“你们两个啊，一露出这种眼神，我就知道……”


“知道什么？”金垂朵更显严厉。


蜻蜓却不怕小姐，笑道：“我就知道你们又起了坏心事。”


金垂朵的脸一下子红了，随即变得更红，这是要发怒的征兆，蜻蜓吐了下舌头，不用驱逐，自己跑出帐篷。


韩孺子笑了。


“你又笑什么？”金垂朵恼羞成怒。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个丫头很有意思。”韩孺子笑的是自己一天之内接连被人看穿，他自以为已经掌握帝王之术，其实还差得远。


但他不想浪费时间对金垂朵说这些，绕过桌子，走到她身边，双手轻轻揽住她的肩，金垂朵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变得温柔，人坐在椅子上，脸庞正好靠在他的胸膛上。


两人沉默了一会，韩孺子说：“匈奴的确大败。”


“嗯。”


“你不生气？”


“我有什么可生气的？如果协议都那么有用，大单于当初也不会攻入楚境。不过等我出塞的时候，一定要小心再小心。”


韩孺子将她搂得更紧一些，本来想说没有楚军敢动金贵妃，又忍住了，这种话还是不说为好。


“大单于还会接纳你吗？”


金垂朵轻轻推开皇帝，让他也坐下，“大单于就是因为我一心想回草原，才将我……送到这边来。”


“嗯？”韩孺子微微一愣，两人每天都在一起，但是很少谈论这些事情。


“大单于会给我一支军队，领地介于大楚和匈奴之间。”


韩孺子恍然大悟，大单于原来是想借助金垂朵建立一个缓冲地，可邓粹动手更早一些，打了匈奴人一个措手不及。


“这么说，你不会离得太远。”韩孺子并未觉得自己受到了利用，因为他能从金垂朵那里感受到更真实的原因。


金垂朵挤出一个微笑，一旦出塞，她与皇帝之间的距离就不能用山水衡量，横亘在两人中间的障碍更加强大、更难逾越。


“让我二哥留在陛下身边吧，他不想当匈奴人。”


“好。”韩孺子对金纯忠的考验已经结束，觉得他可以留下了。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金垂朵看了一眼正在凉却的美酒佳肴，又看了一眼皇帝，脸色微红，“陛下跟我想得一样吗？”


韩孺子点下头，将金垂朵抱起。


吃饭实在是浪费时间。


邓粹驻守塞外，韩孺子不放心让金垂朵立刻离开，让她多等几天，没想到塞外捷报到来的第二天，赵若素拟定的调将圣旨尚未发出，邓粹人已经到了，只比信使晚了一天。


又是一次自行其事，韩孺子就算想为邓粹开脱也做不到了，必须给予正式的处罚。


邓粹却不在意，因为他就是来请罪的，跪在皇帝面前，并不为伏击匈奴人而后悔，“请陛下降罪，我在塞外私自放走了几名匈奴俘虏。”


邓粹伏击的匈奴人军队，正好由平晋公主崔昭的丈夫所率领，两人都被俘虏，又被邓粹给放走了。


车骑将军之前在晋城的时候，带兵围攻过当时的冠军侯夫人，如今抓住又放走，从皇帝到大臣，都听糊涂了。


邓粹解释道：“我与平晋公主谈过，她向我说了京城发生的事情，所以我知道，毒杀冠军侯者另有其人。”


东海王不安地晃了两下，毒杀冠军侯与谭家和他脱不了干系。


不过邓粹也太大胆了，敢当着皇帝的面提起冠军侯之死。


韩孺子与冠军侯之死无关，但他不能忍受邓粹对别人的忠诚，于是道：“你知道自己有罪就好，等辟远侯张印到来，你们两个一块去西域筑城吧。”


这就是皇帝的惩罚，在外人看来，这是一次极其严重的发配，邓粹从此远离朝廷，再难获得皇帝的重用，对韩孺子来说，这却是早就决定的一步棋，张印有计划而无胆识，与邓粹正好互补。


邓粹磕头谢恩，站在一边的东海王惴惴不安，真有点害怕这位行事不守常理的车骑将军，与此同时还深感纳闷，邓粹何以对冠军侯之死如此在意？

第360章 送礼


王坚火接到了河南尹韩稠派人送来的请柬，一民一官，两人都是洛阳城里数一数二的人物，彼此却极少来往，这是韩稠第一次正式邀请丑王赴宴。


如果是在从前，王坚火会直接拒绝，他是豪侠，与官府必须保护良好的关系，但也不能走得太近，现在的他却在替皇帝做事，对本地大员不能直接摆冷脸。


侯府里的酒宴向来以奢华丰盛闻名，通常由中午开始，直到三更才会结束，务必让人人尽兴。


赴宴者不只是本地官员，还有天南海北的商人，而且数量更多，他们可不能空手而来，都得送上礼物，当场展示，争奇斗艳，由河南尹大人亲自评定品级。


今天的送礼由头是韩稠的一个孙子过满月，不过真正的主角是丑王。


自从负责监督安置流民以来，王坚火一反常态，拒绝与从前的朋友往来吃请，一度让洛阳的商人非常紧张，以为碰到了一位清廉的大人，可事实证明，王坚火很善于变通，并不拘泥于官府条文，只要商人肯出钱出力，对他们暗中兼并土地、收买奴仆的行为大都默许。


皇帝被困晋城期间，丑王的地位一落千丈，从前的朋友觉得他得意忘形，官员与商人则以为他失去了作用，再不将他当回事。


对人情冷暖，王坚火习以为常，只是尽其所能多安置一些流民。


等到晋城之围一有解除的可能，他又变成洛阳的大红人，只要开口，钱粮车牛应有尽有，剩余的流民很快就都被送回原籍。


商人们虽然得到了他们想要的一切东西，但是有一件事让他们非常紧张，丑王不收礼，任何人的礼物都不收，商人们通过种种途径希望能让丑王笑纳，无论明暗，都被看破并原样退回。


一个不肯收礼，又能直接与皇帝联系的人，让大家寝食难安。


正是在这种情况下，丑王受到河南尹的邀请。


宴席上，众多的商人只是按惯例向河南尹送礼，对丑王，他们似乎放弃了尝试，但是轮流过来敬酒，十分地谦卑而客气。


傍晚时分，酒宴还在进行中，韩稠请丑王移步到书房密谈。


韩稠大腹便便，因为喝酒，脸膛红扑扑的，喘着粗气，肚子像风箱一样起伏不定，他先是请客人喝茶，“不知是哪出产的东西，我也不懂这个，据说很贵，味道倒没什么特殊，可是用来醒酒有奇效。”


王坚火品了一口，称赞道：“确实不错。”


“唉，可惜茶在人不在，当初送此茶的人，不知死哪去了，好几年没露面，有人说是被强盗杀了，谁知道？反正茶叶快要断供了。真是奇怪，我这里高朋满座，居然没有一个人知道此茶的来历，连名字都说不出来。”


“想必是待有缘人。”


“哈哈，这位‘有缘人’最好快点来。”韩稠收起笑容，“丑兄，我可以这么称呼你吧？”


“侯爷抬举，是草民的荣幸。”


韩稠身为洛阳侯，喜欢别人称他为“侯爷”，笑道：“丑兄太客气了，咱们早就该多多亲近，真是的，大家都住在洛阳，之前怎么没多少交往呢？”


“官民有别……”


“哎，你现在可不是民啦，虽说暂时还没有官职，可是天下有几个人能直接向陛下递交奏章？就连我，所谓的洛阳侯、河南尹，有奏章也得先交给宗正府或者宰相府，比不上丑兄的一步登天。”


王坚火的脸不容易做出笑容，只能动动嘴角，“登天之路不易行走，一步登天，早晚也会一步跌落，草民时时胆战心惊，不以为荣，反为以险。”


韩稠在桌子上重重拍了一下，“说得太对了，伴君如伴虎，难啊。这不，我辛辛苦苦找来一位天下无双的绝色美女，送到陛下身边，陛下却转手送给了宠臣，唉，我真是有苦说不出，可是又能怎么办呢？做臣子的还能抱怨不成？只好继续尽心尽力，好在宫中了解我的一片忠心，让我在洛阳多选良家女子，以备后宫之选。”


“宫中？”丑王毕竟不是官员，不懂得官场上新兴的这些称谓。


“就是陛下的生母，眼下还没有正式称号，但是成为太后是早晚的事，所以暂用‘宫中’称之。宫中慈母之心，盼着早抱孙子，更盼着大楚早立大统，因此传令天下选秀，洛阳最受重视，要提供半数秀女。”


丑王心里清楚得很，这是韩稠自己争取来的数目，他讨好不了皇帝，就千方百计地讨好“宫中”。


与此同时，这也是一种委婉的暗示：丑王能直达圣听，韩稠也有办法一步登天。


丑王拱手道：“这可是大功一件，恭喜大人。”


韩稠一挥手，“功劳什么的我不在意，只要宫中满意、陛下高兴就好，老实说，我们这一支世居洛阳，没有别的野心，就是希望能在洛阳踏踏实实地待下去，为陛下尽忠、为朝廷效力。”


“洛阳富甲天下，皆是大人之功。”


韩稠大笑，突然收起笑容，“外面还有酒宴，我居然请贵客在这里饮清茶，真是失礼。我就不拐弯抹角浪费时间了，直接问一句，丑兄，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大人此言何意？”


“外面那些商人，咱们都知道那是奸商，钱来得容易，送礼自然也大方，其实没有别的意思，无非求一个心安，丑兄却拒人于千里之外，是嫌少，还是怕什么？”


王坚火沉吟不语。


韩稠笑道：“我能理解，初次为官，谁也不想出错，更不想留下把柄，尤其是直接给陛下办事，到处都有盯着丑兄的人，没准谁就会捅到陛下那里，换成我，也不敢随便收礼。”


“知我者，大人也。”


韩稠大笑，在书桌上翻来拣去，从乱糟糟的纸堆里找出两张纸，推到丑王面前，左右分开，并列放置。


借着烛光，王坚火低头看去，那是两张房契，写着王坚火的名字，地址一个在京城，一个在临淄，一西一东，相隔数千里。


“这是……”


“两所小宅子，绝不显眼，也不值多少钱，我从大家送我的礼物当中挑了一些，权当乔迁之贺，此刻都存放在宅子里，丑兄可派人去查看。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洛阳不知，陛下不知，就连外面的商人也不知。他们只需要我的一句话，说丑兄为人可靠，他们就都安心了。”


王坚火仍在沉吟。


韩稠稍稍冷下脸，“丑兄，别人的礼你不收，我的也不收？你是觉得礼不够重，还是觉得我会泄密？我跟那些商人能一样吗？这种事真捅到陛下面前，对我有什么好处？丑兄尽管放心，在洛阳，你的‘清廉’名声一点不受影响。”


“既然大人这么看重草民，草民却之不恭，只好不客气了。”


韩稠立刻恢复笑脸，“我把丑兄当亲兄弟看待，希望日后你我能够互相扶持。”


“就有一件难事。”


“丑兄请说。”


“草民曾向陛下提起过商人的种种手段，等陛下再到洛阳的时候，草民总不能说洛阳商人突然改了性子，全变成了好人，总得……”


“明白，明白。”韩稠笑得更欢畅了，“不怕丑兄提条件，就怕丑兄不开口啊，你一说我就明白了，放心，此事简单至极。”


韩稠又在纸堆中翻了一会，拿出另一张纸，上面写满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全是人名。


“只要这些人不动，洛阳的商人随丑兄处置，就是兄弟我，也要找几个出头鸟收拾一下，跟送没送礼无关，而是这些人太张狂，失了本分，真以为用钱什么都能买到，是时候敲打一下，让他们分清尊卑贵贱。”


“大人不如将‘出头鸟’的名单也给草民一份，这样的话就更方便了。”


韩稠一愣，随后大笑，“好，好，我就知道丑兄知交遍天下并非浪得虚名。我手头没有现成的名单，咱们先去喝酒，宴席结束之后，丑兄肯定能拿到。”


两人一块往外走，王坚火小声道：“房契上面还缺指印吧？”


韩稠眨眨眼睛，“丑兄莫急，明天自有人登门处理此事，丑兄也早点派心腹之人去两地查看一下，还缺什么东西，只管开口，包丑兄满意。”


“如果侯爷送的礼还不能让草民满意，草民的胃口可就比天还大了。”


韩稠笑得眼睛都睁不开了，都说丑王最近难打交道，那是因为水涨船高，攀龙之人能被几名商人打动吗？还得是自己亲自出马。


王坚火没有完全满足，出了书房，又向韩稠小声道：“关于选秀，已经够数了吗？”


丑王这是想讨好未来的太后，韩稠心里更踏实了，“只要是丑兄送来的人，肯定入选，五个，怎么样，够吗？”


“一个足矣。”


酒宴结束，王坚火带着两份房契和两份名单回家，挑灯夜看，然后将它们贴身收藏。


加上之前收集的大量证据，足以将洛阳掀个底朝天，王坚火并不在意自己的处境，只担心一件事，皇帝有没有魄力做这件事。


虽然只是一名豪侠，王坚火最清楚不过，皇帝远非无所不能，很多时候，皇帝的顾虑比普通人更多。

第361章 洛阳


皇帝一行按照最初的路线继续巡狩，从北方转向东海国、齐国，齐国已被分割为临淄国和一郡数县，乱事初平，却已看不出多少兵灾的痕迹，皇帝宣布大赦，重赏平乱将士，调回原地，只留少数人组建水军。


乱军大败，但是参与叛乱的许多海盗以及首恶逃至海上，仍是一个隐患。


大楚原有水军，规模太小，而且分散，韩孺子将各军集中在一起，派任大将，接下来就是一边征兵，一边建造舟船，兵部估计，三年方有小成，想要一举扫平海盗之患，至少也要五年。


韩孺子能等，他已不像最初时那么急迫了，一切都需要时间，最关键的是，大楚早已疲敝多年，急需休养生息。


在群臣的强烈建议下，皇帝没有南下太远，只是临江而望，然后踏上返京之路。


东海王得尝所愿，没有被留在东海国，跟着皇帝一块返京。


谭家人除了王妃以外，则必须留在东海国，接受官府的监督，数名年轻子弟赴北从军，立功恕罪。


对江湖人，韩孺子也不那么急于打击了，他需要制定一个更完善的计划。


洛阳官员出城百里，到河南郡边界恭迎皇帝，排场比上一次还要隆重。


时值夏末，宫中不停地派人送信，催促皇帝快些返京，韩孺子在洛阳只能停留三天。


王坚火不是第一批受到召见的人，直到第三天上午才接到旨意前往行宫。


丑王预感到自己要白忙一场，皇帝还在路上的时候，他就写好了奏章，通过信使送给皇帝，将一切说得清清楚楚，表示有大量证据留在自己手里，皇帝需要的话，随时都可以交出来。


可皇帝等了这么久才召见他，显然是对如何处理洛阳犹豫不决。


行宫里有一座后花园，皇帝邀请丑王一块赏花，几名太监捧着果酒等物远远跟在后面，不影响两人交谈。


两人闲聊了一会，韩孺子微笑道：“阁下似有心事。”


王坚火已经不抱希望，皇帝经历过晋城之围以后，身上的锐气少了许多，做不成大事，“流民皆已遣送回乡，有一些人可能来不及种粮了，但这都是地方上要解决的问题，草民帮不上忙，草民今日是要向陛下辞行。”


“你要离开洛阳？”


“嗯，四处云游，然后去临淄落脚，那里有草民的一所宅院。”


河南尹韩稠向丑王赠送了两所宅院，一所在京城，一所在临淄，王坚火都已在奏章里写明。


韩孺子笑了两声，知道丑王在点醒自己，带头走进附近的一座亭子里，太监们立刻送上果酒，随后退下。


“事情很难办。”韩孺子开诚布公，他征询过许多人的意见，除了崔腾，都以为洛阳不好治理，抓的人太少，无济于事，抓的人太多，只怕整个大楚的商业运转都会受到巨大影响，至于韩稠，乃是皇帝的长辈，又得王美人的欢心，处置此人尤其要小心。


王坚火无意劝说，点头道：“草民明白，草民只有一事相求。”


“请说。”


“大批流民为了返乡，从商人手中借钱借粮，到了秋后，免不了要卖地、卖人，沦为奴隶，家破人亡不说，对朝廷也没有半点好处。”


“嗯，阁下觉得该怎么办？”


“允许各地百姓从官府借贷，暂度难关。”


“各地官府未必有这么多钱，再有几位河南尹这样的官员，大可接受商人的贿赂，强迫百姓还贷。”


王坚火轻叹一声，“陛下既有难处，就当草民没提过吧。”


“不，这件事总需解决，你还有别的办法吗？”


王坚火想了一会，摇摇头，“草民尽力而为，或许还能救一些人。”


“流民与阁下非亲非故，阁下尚且要尽力而为，朕乃大楚皇帝，怎敢置身事外？”韩孺子招手，张有才从外面进来，将一份折好的纸放在石桌上。


王坚火得到示意，打开看了一眼，那是一道还没有颁布的圣旨，上面写着皇帝即将返京，感念百姓流离失所的艰辛，只要是返乡归籍的流民，某年月日至某年月日期间的借条，一律上交地方官府，各地再汇集到京城，皇帝将开私库，替百姓偿还。


王坚火看毕，大吃一惊，抬头看向皇帝，这才明白，谨小慎微只是表象，皇帝仍有一颗决绝之心。


“陛下……”惊讶过后，王坚火还是有话要说，“借条可以造假，陛下一开此口，只怕账务成倍上涨，陛下……还得起吗？”


韩孺子微笑道：“所以朕需要阁下收集的名单与证据，来要钱可以，朕绝不赖账，但也要说道说道他们的这些枉法之事。”


王坚火恍然大悟，皇帝这是先将账背到自己身上，然后再吓得商人们不敢要账。


“这是……哪位高人替陛下出的主意？”王坚火怎么也不相信年轻的皇帝能想出这样的主意。


这的确不是韩孺子的功劳，而是乔万夫拟定的计划。


“朕身边自有良臣。”韩孺子含糊道，“阁下觉得可行吗？”


“可能还是会有不怕死的人向陛下要账。”


“只要是正常亏欠，此人又无枉法之事，朕愿意偿还。”


王坚火寻思了一会，“这意味着陛下不会立刻处置洛阳的商人？”


“商人逐利，可是也能沟通有无，多之伤民，缺之更伤民，收其利留其人，以观后效。”


“他们改不了。”


“若是洛阳官员都能像阁下一样清廉公正，商人无贿可行，还改不了吗？”


王坚火听出了皇帝的留用之意，起身离凳，想要跪下谢绝，皇帝示意他坐下，王坚火道：“像草民这样的人，当不得官。”


“朕不强求。”韩孺子还是有些遗憾，“群丑可宥，首恶必除，朕起码要让洛阳商人一时半会不敢再与官员勾结。”


“即便那是宗室子弟？”


韩孺子点头，“但是朕的手段可能不符合阁下的期盼，朕要给河南尹升官。”


王坚火一愣，“升官？”


“河南尹韩稠选秀有功，朕要提拔他为宗正卿，算是升了半级，明日随朕入京，今后前途无量。”


韩稠一家几代在洛阳经营，根深蒂固，先将他从洛阳调离，将会更好收拾一些。


“陛下了解选秀的内幕吗？勋贵之家想将自己的女儿送进宫，要向河南尹送礼，普通人家不愿攀龙附凤，也得送礼，河南尹争到半数名额，可是一笔大买卖。”


“嘿，河南尹这算是囤积居奇，可他算错了买主，这回必定血本无归。”


王坚火再无疑惑，由失望变成欣喜，又由欣喜变成敬佩，心中甚至生出一股冲动，想要向皇帝宣誓效忠，但他忍住了，他了解自己的性格，终究不愿受到束缚，于是道：“草民还有一计，陛下要听吗？”


“洗耳恭听。”韩孺子微笑道。


丑王早就揣着此计，一直不说，确认皇帝真要做事之后，才肯披露腹心。


王坚火起身拱手，正色道：“草民王坚火，承陛下之恩，监督流民安置，收受两所宅院以及大量财物，证据确凿，甘愿伏法。陛下欲治洛阳，请先从草民起。”


韩孺子轻叹一声，他之前曾在圣旨中斥责过王坚火，目的是帮他行事，看来王坚火是尝到了“甜头”，还想继续下去，令自己从朝堂彻底脱身，重返江湖。


韩孺子叹息，因为他刚刚送走一位不愿留在大楚的人。


“好，如阁下所愿。”


王坚火跪下，真心实意地磕头谢恩。


河南尹韩稠还不知道自己“升官”的消息，见皇帝这次到来不像上次那么冷傲，愿意入住他所安排的行宫，极为高兴，将选中的大量秀女聚在一起，早让画工图描成册，皇帝可以按图索人，也可直接鉴赏。


皇帝在洛阳停留的最后一个早晨，就用来做这件事。


各级官员都被召至行宫里，河南郡的差人抬来整整三大箱画册，韩稠很谨慎，早就找来洛阳城里最有名的媒婆，由她向皇帝讲解各女的特点。


媒婆为此准备了将近一个月，为将某女突出或是隐藏，她收了不少礼物，因此斗志昂扬，准备在皇帝面前一展身手，作为自己一生中保媒拉纤的巅峰之作。


结果她却没有用武之地，只是远远地望见皇帝一眼，一肚子美言活活地憋在肚子里，据说她回家之后大病一场，好多年没再保媒。


与她相比，河南尹韩稠更是倒霉。


当着众多河南郡官员，中司监刘介宣读了几道圣旨，第一道就是将所有选秀女子送回各自家中，皇帝在圣旨中自责，以为晋城之围皆是皇帝一人之过，以至天下震动，官民悬心，万幸得脱，不敢再扰百姓，三年之内，不许选秀，十五岁以上的民女，许其嫁人。


皇帝将选秀与晋城之围联系在一起，没人敢吱声，韩稠汗流浃背，很快就发现，这才只是霉运的开始。


第二道圣旨将丑王发配到北疆，罪名是收受贿赂，鉴于王坚火安置流民有功，又肯主动认罪，许其不戴枷锁，家人、财物皆不受牵连。


第三道圣旨就是后来赫赫有名的“代偿令”，皇帝将流民近几个月写下的所有欠条借据都收归自己手中，韩稠当时却对这一道圣旨最不感兴趣。


第四道圣旨，河南尹韩稠劳苦功高、忠心可嘉，堪为宗室表率，特升任宗正卿，即日随驾进京。


韩稠当场晕倒在地，连“谢恩”的机会都没有。


韩孺子命人抬着韩稠上路，回转京城，经此一行，他明白了许多道理，尤其是杨奉的那句话：


人的一生有两次成熟，第一次知道自己能做什么，第二次知道自己不能做什么。


“不能”并非不做，而是更巧妙地做。


韩孺子还有匈奴的大仇未报，云梦泽、东海群盗、西域筑城等诸多隐患也需解决，但他首先得回皇宫，面对身边最为亲近的人。

第362章 后宫大势


到了函谷关，离京城已没有多远，皇帝总算是安全返回，随行人员全都松了口气，唯有东海王心里越来越不安，入夜之后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


王妃谭氏终于忍受不住，伸手掐住东海王腰侧的一块肉，轻轻用力，冷冷地问：“折腾什么？”


“哎呀，快松手，你明知道……”东海王又痒又痛，那里是他的“命门”，别人不敢触碰，谭氏却是伸手就来，没有一点怜惜之意。


又等了一会，谭氏才松开手，东海王憋笑憋得脸都红了，好在这是夜里，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我是诸侯，是你的夫君……”


谭氏的手又伸过来，东海王急忙改口，“也是你的小跟班，这回行了吧？”


“我问你，半夜不睡觉，翻来覆去地折腾什么？”谭氏可不容易糊弄过去。


“我在想你们谭家。”


“嘿，还有谭家吗？”谭氏转身，背对东海王，京城谭家如今已经变成东海国谭家，只有她一人能够回京，而且自从接受洛阳丑王的帮助之后，江湖地位一落千丈。


“人生起伏原本如此，你这样一个聪明人，连这点也看不透？”


“我又不想出家，看那么透干嘛？”谭氏没好气地说。


东海王将妻子用力扳转身，认真地问：“你们谭家跟晋城邓家有仇吗？”


这句话他藏了好几天，实在找不到线索，只能开口向谭氏询问。


“邓家？新任车骑将军邓粹？”


“对，但他现在不是车骑将军了，已被陛下免职，待罪之身，就等着去西域筑城，没个十年八年回不来。”


谭氏对这些事情不感兴趣，“谭家从前在京城，邓家在晋城，一个是民，一个是官，从来没有过来往，哪来的仇怨？”


“这就怪了，既然跟谭家没有仇怨，邓粹干嘛总盯着冠军侯的事不放？还公开扬言要报仇，找谁报仇？肯定不是陛下……”


谭氏立刻警觉，“回来好几天了，怎么不早对我说？”


“我想先找到原因嘛。”


“邓粹不是要被派往西域好几年才能回来吗？怕他什么？”


“这个家伙……不是一般人物，他在塞外伏击匈奴人的时候，放过了崔昭，说明他不是针对崔家，那就剩下谭家和我。我向陛下探过口风，邓粹肯定会被派往西域，但是为了让他安心，邓粹的一个妹妹十有八九能进宫，这可是一个不小的麻烦。”


“陛下不是说三年之内不再选秀吗？”


“邓家的女儿会直接进宫，用不着选秀。”


谭氏沉默了一会，“你别管了，明天我去打听。”


东海王吓了一跳，后悔自己的多嘴多舌，“千万别，咱们现在生活在夹缝中，多看谁一眼都可能被人告诉陛下，你知道我费了多大努力才取得陛下的信任？”


“邓粹不是有个妹妹吗？既然要送进宫，肯定也在队伍里，女人之间好打听消息。”


“可你是谭家人，万一邓家……”


谭氏转身。


东海王无奈，轻轻叹了口气，安静地躺了一会，说：“为什么我身边就没有人能送进宫呢？”


谭氏转过身踹了丈夫一脚，差点将他踹到床下去，“怎么，你还打算让我做点什么？”


东海王无意中自言自语出声，急忙辩解道：“怎么可能？我又不是崔家那种人，我是说……宫里有上官太后、王美人、崔皇后，又去了一位邓家的女儿，可有一出好戏。”


“你那么想看，怎么不去当皇帝？”


东海王立刻伸手捂住谭氏的嘴，小声道：“你疯啦，还敢说这种话？当心隔墙有耳。”


谭氏摆脱丈夫的手，“想做事却没胆子，呸。我问你，你干嘛对宫里的事情这么感兴趣？”


即使是对妻子，东海王也不说想为母亲报仇的事情，笑道：“还不是为了咱们、为了谭家？陛下亲政时间不长，年富力强，事必躬亲，估计很久都不会懈怠，眼见得又是一位武帝，有这样的陛下，外臣想要掌权，几乎不可能。可陛下也是人，而且心地仁慈，常有不忍之心，很难压制后宫之争，你看着吧，少则几个月，多则三五年，能在后宫胜出者，其家必掌大权。”


“王美人有家人吗？”


“嘿，富豪之家尚有众多攀亲之人，何况是大楚太后？而且王美人未必就是最终的胜利者，她隐忍的时间太久，稍一得势就有点沉不住气，缺少大将之风。”


“你的皇后表妹呢？”


东海王早已考虑多时，张嘴就来，“表妹生性温婉，很少与人相争，甚至会主动将手中的东西让给对方，只求息事宁人。可她生于崔家，从小备受宠爱，骨子异常骄傲，所谓的不争乃是不屑，一旦触及底线，她绝对会让对手大吃一惊。”


谭氏见过皇后，还跟她一块在宫里逃亡过，想了一会，觉得丈夫说得没错，又问道：“邓粹的妹妹呢？会参与争权吗？”


“我没见过她，但是她只要与兄长邓粹有三分相似，那就必然要争，我只是不明白，邓家衰落已久，争权到底是为什么？”


“我会打听出来。”谭氏说，又要转身。


东海王却说到了兴头上，“你怎么不问太后和金贵妃？”


“太后退隐，匈奴女人留在塞外，有什么可问的？”


“未必，此消彼长，现在王美人还没怎么样呢，趋炎附势之徒就已蜂拥而上，等她成为王太后，谁还在乎上官太后？记住，上官太后不是普通人，她发起怒来，可是要杀人的。”


谭氏第一个想到的不是婆婆崔太妃，而是上官太后的亲妹妹，以及传说中死于太后之手的桓帝，“嗯，那的确是一个可怕的人。”


“金贵妃说是不回京城，却将二哥金纯忠留在陛下身边，背后又有整个匈奴做靠山，进可攻，退可守，要说后宫诸人当中，她的地位最稳，当然要坐山观虎斗，说不定哪一天就会长驱直入，进宫掌权呢。”


“陛下很喜欢她，是不是？”


东海王对这一点却不是特别在意，“那么有名的美女，谁……”


谭氏的手又掐在了腰侧，东海王立刻求饶：“别……是你问我的。陛下不是那种贪恋美色的人，我听陛下的意思，同意金贵妃留在塞外有许多原因，其中一个就是担心会因此坠入温柔乡不可自拔。”


谭氏哼了一声，又叹息一声，“好美的贵妃，好决绝的皇帝。”


“所以你知道了吧，后宫里都不是省油的灯，这一场大战……可惜咱们看不到，更参与不了，等到水落石出，咱们也得不到好处。”


谭氏一直觉得丈夫不够坚忍，难成大事，今晚听他一席话之后，发现丈夫其实另有优点，并非一无是处，“踏实睡吧，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操心这些事。”


谭氏侧身躺卧，手放在丈夫胸上，东海王握着妻子的手，不再辗转反侧，慢慢入睡，又一次梦到母亲，次日清晨睁眼之后照样心怦怦直跳，真害怕哪天不小心会在梦里说出报仇的实话来。


入关之后，京城的大臣分批前来接驾，送到皇帝面前的奏章不再是杨奉等人批复过的副本，而是原本，需要皇帝亲自批阅，这也是还政的一种表现。


皇帝一下子变得忙碌起来，经常要停下与大臣们商议朝政，离京城越近，队伍的行进速度反而越慢，一天只有数十里。


东海王仍没有正式官职，他也不求官，宁愿以含糊的身份留在皇帝身边，当一名参谋与顾问，因此也跟着忙碌起来。


整整五天之后，京城近在眼前，东海王才稍微闲下来一些，谭氏也打听到了他想要的消息。


邓粹的妹妹之前直接到洛阳，然后与哥哥汇合，一同进京。


果然女人之间好说话，谭氏试探了几回，很快就与邓妹见面，聊来聊去，结为姐妹。


“你绝对猜不到邓家的想法。”谭氏在床上说，只有熄灯之后，她才觉得能够安全交谈。


“所以我才纳闷啊，要说贪权，邓家之前却没有来京城辅佐冠军侯，要说报仇，崔昭刚去晋城送子的时候，邓家明明很热情，后来一听说冠军侯的儿子……”


“问题就在这。”


“怎么了，邓家不就是怀疑他在宫里被调包了吗？”


“大将军邓辽在武帝时打过不少胜仗，也杀了不少人，据说因此伤了阴骘，自己英年早逝不说，邓家在那之后一直只生女儿不生儿子。”


“所以呢？”


“所以邓家想收养冠军侯之子，用龙子龙孙驱除晦气，如果冠军侯的儿子是假的，自然也就无效了。”


“这……这也太可笑了，亏我将邓粹看成一个人物，陛下也对他颇有期待，居然……居然……”


“你不信就算了，别笑话别人。”谭氏正色道，她比较相信这种事。


东海王长出一口气，“那我就放心了，看来邓家不是威胁。”


“未必，真像你说的一样，邓粹的妹妹也不是寻常女子，若能进宫，必有一争。”


“可惜咱们还是只能旁观，不，连旁观的资格都没有，只能等着听消息。”


“我想过了，咱们应该支持皇后。”


“小君表妹？”


“嗯，皇后暂时处于守势，一直退让，早晚必有反击之时，回京之后，我会想办法与皇后联系上，你不用参与，万一惹出麻烦，也与你无关。”


“这……不好吧？”


“我意已决，你不用多说。”谭氏顿了顿，“王美人已经开始动手了，你一定要小心，王美人可不喜欢你，甚至很忌惮你。”


东海王当然明白这个道理，“王美人动什么手了？你听谁说的？”


“你注意到没有，过了函谷关之后，队伍走得一天比一天慢？”


“当然，这是因为陛下经常要与大臣商议朝政，而且路上的接待也多，一处接着一处。”


“不管怎样，王美人可是充分利用了这几天，陛下在洛阳宣布三年内不得选秀，王美人趁着陛下还没回京，已经将一批秀女接入宫中，陛下还能再将她们送出去吗？”


东海王吃了一惊，“为了排挤皇后，王美人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啊。”


“你会告诉陛下吗？”


东海王想了一会，“不，离间陛下母子关系这种事我绝不能做，而且——小君表妹若是不被欺负得更狠一些，你凭什么取得她的信任与好感呢？”


谭氏冷哼一声，却将丈夫搂得更紧了。

第363章 母亲与皇后


皇宫应该是皇帝的家，离“家”多日，归来的韩孺子却没有回家的感觉，还在进城之前，只是想到皇宫的高墙，他就感到一阵轻微的厌恶，突然醒悟，自己迟迟不愿返京，一部原因就是不想回到宫里。


他很快调整好心情，无论如何，他现在是皇宫的主人了。


皇帝返京有许多事情要做，第一件却不是国家大事，更不是与皇后团聚，而是去拜见太后。


上官太后仍是皇帝名义上的母亲，大楚的规矩要求皇帝表现出足够的孝心，太后也得流露出足够的慈爱。


韩孺子和上官太后都做不到，好在有礼部和内官，他们经验丰富，用完美而繁复的仪式弥补了一切缺憾、掩盖了一切尴尬：一批太监替皇帝送上他从未过目的各地特产，一位女官替太后温言慰劳远道归来的皇帝。


皇帝已经亲政，因此不用再下跪，说一句“皇儿拜见太后，永游在外，劳太后悬念”，就算完成了任务。


太后只需保持微笑。


直到转到另一间房里，与生母王美人单独见面，韩孺子才感到自在，充满感情地叫了一声“母亲”。


王美人有自己的寝宫，但她平时仍与太后住在一起，执婢妾之礼，这为她赢得不少名声。


王美人仔细打量自己的儿子，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好确定他一根汗毛也没少，良久才长长呼出一口气，“陛下总算回来了。”


“我没事。”韩孺子原地转了一圈，“身体还强壮不少。”


王美人笑着摇摇头，随后正色道：“要称‘朕’，即使是对我，即使是在私下里，也不能随便自称，皇帝就是皇帝，哪怕周围空无一人，也还是皇帝。”


“是，朕……明白。”韩孺子能理解母亲的谨慎，他这个皇帝当得颇为不易，自当牢牢握住。


王美人缓和语气，拉着儿子的手，问了许多路上的琐事，每天吃几顿饭？是热是凉？准时吗？有没有汤？太监们听话吗？每天换床睡得习惯吗？诸如此类，都是母亲才能提出的问题。


韩孺子一一回答，一点也不觉得无聊。


王美人总算满意，松开手，让儿子坐下，又变得严肃起来，“有一个人，陛下应该带回来，我却没有见到，另外一个人，陛下不应该带回来，我却听说他跟在队伍里，得意洋洋，这是怎么回事？”


韩孺子知道母亲说的都是谁，微笑道：“金贵妃是匈奴人，不愿回京，自己选择住在草原。”


“自己选择？什么时候大楚皇帝允许嫔妃自己选择住处了？这么大的皇宫是为谁建的？再说那毕竟是大楚之妃，又没个可靠之人看着，就这么任其流落在外，还是不讲礼仪的蛮夷之地，陛下就不怕天下人耻笑吗？礼部尚书元九鼎亲自去的晋城，就一句也没反对过？”


韩孺子脸色微红，像是回到了小时候，当他偶尔做错事的时候，慈爱的母亲就会变得严厉。


但他毕竟已经长大，回道：“元尚书反对了，曾率领随行的官员一块进谏。”


“可陛下不听，仍要一意孤行？”


“情况有点特殊，朕在晋城迎娶金贵妃的时候，身边只有宝玺之印，没有册封之印，所以……册封文书并不完整，严格来说，金贵妃还不是正式的贵妃，也不会被列入宗室谱籍。”


皇帝有十二枚玺印，各有用途，宝玺最重要，却不是万能的。


王美人眉头微皱，“这样也行？金贵妃和匈奴人看不出破绽吗？”


“金贵妃了解真相，她不在意，匈奴人——大概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假装糊涂。”


大单于急于返回草原，确信皇帝喜欢金垂朵就够了，对其它事情都不计较。


王美人念念在心的却是贵妃，“她不在意？她怎么会不在意……算了，另一个人呢？”


“东海王？他变化很大，朕敢担保，他绝不会再生异心。”


“东海王不生异心，其他人呢？有时候不是谁想造反，而是被一群野心勃勃的狂徒硬推上去的，比如英王。”


英王仍然下落不明，据说被群盗带到了海上。


“如果那样的话，朕更要将东海王留在身边，时刻关注。”


韩孺子语气平淡，王美人却听出了强硬之意，这是她的儿子，她再了解不过，孺子从小就很少大吵大嚷，可是对自己坚持的事情即使表面上认错，过后还是会坚持。


他现在是皇帝，连表面上的认错也不需要了。


王美人再度缓和语气，“好吧，陛下觉得能看住东海王，那就应该没问题，但你务必小心，东海王跟他母亲一样，很会掩饰。”


“是，朕会小心在意。”


王美人想了想，“陛下为何要终止选秀？”


“齐国再叛、匈奴入侵，大楚频遭兵灾，朕在晋城被围，侥幸得脱，这种时候选秀不合时宜，徒增百姓负担，让天下人以为朕是无道昏君。”


“唉，陛下说得对，都是我的错，久居皇宫，让我忘了民间疾苦。”


“母亲也是一片好意，何错之有？”


“可陛下的圣旨来得稍晚一点，我已经将十名不错的秀女召入宫中，怎么办，要送出去吗？”


终止选秀，负责的是礼部与相应官员，将秀女送出宫，却无异于彰显皇帝生母的错误，韩孺子只能道：“已经入宫的就留下吧，正好服侍母亲与太后。”


“呵，我们两个老太婆，还要多少人服侍？留在陛下身边吧，别人倒无所谓，其中两人出身显贵，进宫之后不能连个名份都没有……算了，陛下刚回来，这些事情以后再说。”


“是，母亲。”韩孺子也不想现在就计较后宫之事。


王美人仍没有放儿子离开的意思，喝了一口半凉的茶，“河南尹韩稠怎么得罪陛下了，居然要免他的职？”


“免职？母亲误解了，他是升官，由河南尹升为宗正卿。他是宗室长辈，办事得力，正适合担任此职，原宗正卿年事已高，几年来一直请求致仕，也该换人了。”


“陛下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王美人露出微笑，也不想现在就与皇帝发生争执，何况久别重逢，儿子又在晋城遇过大难，她现在只在意儿子的平安，对别的事情不太上心。


“陛下真是长大了。”王美人由衷地说，伸出手，想跟从前一样，捏捏儿子的脸蛋，马上放下手臂，重复道：“陛下真是长大了。”


韩孺子握住母亲的手，“再大也是您的儿子。”


母子二人闲聊了一会，外面天色渐暗，王美人终于放儿子离开，“去吧，陛下是有妻室的人，不能总留在母亲身边，皇后还在等你，她这些日子里也不容易，陛下要好好安慰她。”


“是，母亲。”韩孺子略感意外，没想到母亲会说皇后的好话，起身准备告辞，又想起一件事，“代国都尉邓粹，救驾有功，希望将妹妹送入宫中。”


“这种事情陛下自己做主吧，与皇后商量就行。”王美人略显疲惫，这几天里，她比走在路上的皇帝还要累，时刻计算行程，如今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放下，觉得整个人都像被掏空了一般。


“母亲好好休息。”韩孺子退下，心里踏实许多，出门与张有才等太监汇合，匆匆向自己的寝宫走去。


皇后盛装等了多半日，知道皇帝会忙，没有派人去催，独自端坐，回想在倦侯府里的一点一滴，心里暖暖的，嘴角露出微笑。


“陛下回宫！”外面有人喊道。


崔小君站起身，发现自己的心跳有些加快。


皇帝与皇后的重逢没有那么多礼仪，但也得遵守一定之规，自有女官引导，两人照做就是。


仪式很快结束，女官退下，侍女帮助皇后摘下沉重的头冠之后，也退下，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韩孺子站在十步之外，目不转睛地看着皇后。


崔小君抿嘴一笑，“陛下不认得我了？”


“为什么皇后会有这么大的变化？”


“变化？”崔小君惊讶地低头看了自己两眼，“哪有什么变化？连衣裳都是旧的。”


“不，有变化。”韩孺子迈步，缓步走近，“比从前更美。”


崔小君脸上一红，笑道：“陛下从哪学来的花言巧语？”


韩孺子揽住皇后的腰，“花言巧语不是学来的，碰见对的人，它会自然而然地从嘴里蹦出来。”


皇后准备了酒馔，两人都没有胃口，携手上床，互诉衷肠，都是闲言碎语，没一句要紧的话。


回到皇宫的第一天，韩孺子感觉很好，母亲与皇后的矛盾似乎没有想象得那么大，用不着他来烦心，接下来，他可以专心致志地处理国家大事。


皇帝回京的头两天不用上朝，韩孺子还是早早起床，前往凌云阁，召见中掌玺杨奉，要趁这两天时间，与杨奉交接一下。


杨奉早就等在阁中，还是一副不冷不热的样子，好像这只是一个假期的结束，学生或许有一点兴奋，教师感到的却是又要面对顽劣的弟子了。


两人互相点下头，连句寒暄都没有，杨奉开始详细介绍朝中情况，有一些奏章比较重要，别人不能代为批复，必须由皇帝亲自过目，需要尽快处理。


韩孺子很快进入状态，准备好了正式接掌整个朝廷。


一个上午过去，杨奉介绍完毕，说到自己的事情：“陛下既然平安归来，请允许我卸任中掌玺之职。”


韩孺子一怔，完全没料到会听到这句话，“杨公何意？”


“陛下被困晋城期间，我做出的一些决定，让我不适合再任内官。”


“朕明白杨公的用意，从来没有怪罪于你。”


“即便如此，还是请陛下放我出宫，让我继续追查望气者淳于枭的下落。”


韩孺子不明白，像杨奉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会困在这样一个坎儿前，怎么都迈不过去。

第364章 不欠人情


皇帝返京的第二天，杨奉当面提出卸任的请求，这不是以退为进的把戏，他的态度很坚决。


午膳时间到了，韩孺子就在凌云阁内用膳，也赐膳给杨奉，但两人不在一间屋子里，韩孺子早早吃完，让太监撤去食物，走到窗边向外面遥望。


贵族侍从又都到了，数量更多，其中许多人都曾跟随皇帝出行，并参加了晋城之战，不少权贵子弟死伤，幸存者都得到了封赏，相比普通将士的金钱与土地，他们更在意爵位与官职，要不了几年，窗外这些人当中就会出现大批的将军，至于文官，他们还是要与科考出身的文人竞争。


崔腾成为众人的绝对核心，在皇帝身边他只是一个跟班，在外面，他恢复为真正的崔家人，坐在树下唯一的椅子上，两名勋贵给他扇风，看上去非常高兴，一点也不以为耻。


十几个人围绕着他，更多的人则只能羡慕地远望。


东海王没有参与这种事，不知站在何处，韩孺子看不到他的身影。


身后传来一声咳嗽。


韩孺子转身，对进来的杨奉说：“杨公担心遭到报复吗？”


对杨奉，他不想拐弯抹角。皇帝对另立储君之事毫不在意，王美人却做不到，她很在意，甚至怀有恨意，对她来说，那必定是极其煎熬的一段时间。


杨奉寻思了一会，“这只是一个原因。”


“还有其它原因？”


“陛下视杨某为何等人？”


“朕视杨公为师。”韩孺子回到桌后坐下，杨奉是他最信任的人之一，却不是亲近之人，所以仍要自称“朕”。


“杨某斗胆，也视陛下为弟子，可我现在已经没有什么能教给陛下。”


韩孺子微微一笑，“学无止境，朕此番出巡，领悟最多的就是这一点。”


“那陛下已经可以自学，无需杨某。我很珍惜与陛下的师徒关系，不愿它遭到破坏。”


“没人能破坏。”韩孺子肯定地说。


杨奉的神情稍显严厉，看来他还是得给皇帝上一课，“我与朝中大臣共立临淄王一事，陛下能理解吧？”


“当然，那是让匈奴人死心的必然手段。”


“可其他人能理解吗？”


“嗯？”


“杨某与陛下有师徒之谊，与天下人可没有，在别人看来，杨某不过是一得势权宦，在陛下最危险的时候，急急忙忙地另立储君以备后路。”


韩孺子很清楚，杨奉真正在意的不是“天下人”、“其他人”，只有一个王美人。


“朕的母亲不会……朕不会让她影响到杨公。”韩孺子还是希望能将杨奉留在身边。


“我相信陛下的能力，可我不想让陛下这么做。”


“为什么？”韩孺子仍然无法将杨奉完全看透。


“请允许我举一个粗俗的例子。”


看到皇帝点头之后，杨奉继续道：“我在街上行走，只因为不小心拦了某人的路，对方挥拳要打，这时又来一人，仗义出手，替我解围，我是否应该感谢这位后来者？”


杨奉的问题从来不能简单对待，韩孺子想了一会，还是只能得出一个结论，“应该。”


“我也是这么想的，不只是应该，而且是必须。可我心里还是有几分别扭，因为我什么错事也没做，莫名其妙地差点挨打，又欠下人情，最后什么也没有得到。如果有选择的话，我宁愿不走那条路，既躲开打人者，也避开相助者。”


韩孺子想说杨奉起码能结识一位仗义之人，也算所得，马上又将话咽回去，因为他终于明白过来：杨奉从前是文人，后来当太监，懂帝王之术，在官场中也能游刃有余，但他骨子里是一名江湖人。


杜摸天、杜穿云爷孙在倦侯即将称帝时飘然而去，丑王在立下大功之后甘愿接受流放，杨奉正在做出同样的选择，他们都将人情看得太重，宁可让别人亏欠自己，而不是自己亏欠别人。


杨奉拒绝参与后宫之争，因为无论胜负他在人情上都是输家。


韩孺子忍不住想，武帝当初屠杀豪侠，真正的原因大概不是这些人有叛逆之心，而是他们不肯为帝王所用。


“杨公是要追查圣军师吗？”


“嗯，无论怎样，他肯定与淳于枭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我得到消息，叛军兵败之后，圣军师先是逃至海上，如今很可能回到了云梦泽。”


“既然如此，朕给你两项任务。”


“请陛下降旨。”


“太祖宝剑尚还流落在外，可能就在圣军师手中，你要找回来。”


“是。”


“英王乃武帝幼子，为奸人所掠，同样流落在外，你也要找回来，而且要保证他的平安。”


“遵旨。”杨奉深深地躬身，起身之后又加上一句，“谢谢。”


寻找宝剑与英王虽然都很重要，但还不称不上当务之急，皇帝布置这两项任务，其实是给杨奉一种公开的权力——如果只是查找一个传说人物的下落，实在不值得朝廷大动干戈，甚至没法宣之于口。


圣旨必须成文才有效力，但杨奉并不急于一时，准备告退。


韩孺子还有一件事需要请教，“关于宫中……杨公可有建议？”


“内事咨询刘介、景耀，外事多问赵若素。”


“景耀……”


“他还在宫里为隶，只待陛下救之于水火之中，说到后宫之事，他比刘介可能更在行些。”


韩孺子点点头，“杨公认得中书舍人赵若素？”


“不认得，但是听说他曾在晋城为陛下奔走效力，我猜此人大概就是所谓的‘吏首’。”


“吏首？”韩孺子第一次听说这个词。


“官有官首，通常是宰相，吏有吏首，却很少显山露水，中书舍人位卑而职重，赵若素敢于挺身而出，必有所依，可能就是吏首，或者与吏首极熟之人。他肯为陛下奔走，那是真正的效忠，此人的用处不可估量，望陛下珍视之、重用之。”


韩孺子也很欣赏赵若素，却没到杨奉以为的地步，惊讶地说：“要提拔他当大官？”


“陛下会让杜穿云这种人当将军吗？”杨奉不知不觉间又露出好为人师的习惯，不直接回答，而是以看似无关的事情反问，让提问者自己举一反三。


韩孺子一笑，立刻明白了杨奉的意思，赵若素一旦为官，就会失去“吏首”的作用，而且他也知道，杨奉不会向他详细介绍“吏首”的含义与作用，全要靠他一点点发掘。


“江湖险恶，杨公保重。”两人并不是就此再也不见面，韩孺子还是说出分别的话。


杨奉却没那么多情绪，轻轻挥下手，“杨某已非当初，陛下不如让‘江湖’保重吧。”


杨奉难得说出如此狂傲的话，韩孺子大笑，杨奉躬身退出。


韩孺子命人将东海王叫进来。


东海王来得极快，好像早就等在阁外。


“大将军崔宏马上也要回京，此次平乱、阻击匈奴人，他都有大功，朕要重赏于他，可是大将军官至极品、爵为列侯，已无可封余地，只能恩及子孙，你提提建议。”


这种事的确是东海王的长处，想了一会，回道：“崔胜亡故，崔腾即是嫡子，早晚要继承崔宏的侯位，不需要封侯。”


“崔胜不是有一个儿子吗？应该由他袭爵吧？”


东海王笑道：“规矩是这个规矩，但总有商量的余地：崔胜之子年龄太小，撑不起崔家，崔腾又正得陛下欢心，崔家早晚会找个理由，请求立崔二为嫡。陛下若想皆大欢喜，不如向皇后透露口风，请崔家早些递上奏章，陛下让崔二袭爵，再另封崔宏之孙为侯，一门两侯，崔家该满足了。”


“你不觉得崔家……太大了吗？”韩孺子喜欢皇后，也信任崔腾，可崔宏太看重权势，崔腾又没有真本事，让他感到为难，他已经拒绝过一次给崔腾封侯，这次也不太情愿。


“赏罚需分明，崔家既立此功，就该得此赏。”


韩孺子有些意外，东海王居然给崔家说好话，尤其是崔腾并不在场，“朕会考虑，你自己呢？想好封赏了吗？”


东海王笑道：“陛下允许我携妻回京，就已经是天大的恩德，我不要封赏，也不要官职，如果陛下需要我偶尔提些小小的建议，就把我留为侍从吧。”


东海王只有在完全占据优势的情况下，才会说几句真话，韩孺子笑着摇摇头，说：“好吧，你暂时留下，随传随到。”


“谢陛下。”


韩孺子没叫崔腾进来，独自看了一下午的奏章，最后发现一个问题：他没法不露痕迹地召见赵若素。


赵若素是中书舍人，属于外臣，皇帝出行的时候能够便宜行事，回京之后，一切都有规矩，赵若素不能随便进宫，等到皇帝正常执政之后，他才能出现在勤政殿，可那里属于宰相等人，皇帝很难越过众大臣直接与一名递送文书的掾吏私下交谈。


这件事只可自己解决，不能求助他人，韩孺子也不着急，黄昏时分，先去拜见太后与母亲，然后回寝宫休息。


听说皇帝要给崔家再封一侯，皇后没有为之高兴，反而劝皇帝不要这么做，“崔家权势已然过重，不可再增，要是我说，应该让我父亲交出兵权，回家颐养天年。”


与大将军有隙的东海王为崔家邀功请赏，大将军的女儿反而建议削夺父亲之权，韩孺子真有点糊涂了，“大将军南征北战，绝不是为了颐养天年，他既然立功，就该得到封赏，这与他的外戚身份无关。”


崔小君却不这么想，寻思一会，说：“先让我写信与父亲商量一下吧，他若不愿交权致仕，随陛下封赏就是。”话一说完，她笑了，“陛下是不是觉得我不领情？”


韩孺子摇摇头，他觉得皇后似乎在提防什么，所以要为崔家未雨绸缪。


让他感到遗憾的是，自己与皇后或许再也不能无话不谈了。

第365章 宫中从无争斗


效忠有两种，一种倾向于效忠个人，一种倾向于效忠身份。


对韩孺子来说，皇后、张有才等人属于前一种，无论他是皇帝还是倦侯，都能指望得到他们的忠诚，刘介以及在晋城殉难的萧声属于后一种，无论谁当皇帝，对他们的忠诚都没有太大影响。


韩孺子翻看史书，发现大多数皇帝对这两种效忠都分得很清楚，对前一种人宠溺与放纵，当成亲人看待，每每被外人所不能理解，史书对此颇有微词，对后一种人皇帝则时刻摆出威严的架势，平时公事公办，关键时刻却可能放他们一马。


韩孺子自己也不能免俗，区别就是对有些人称“我”，对有些人称“朕”。


还有一些人，无所谓效忠与不效忠，不要说是皇帝，就算是神仙下凡，他们也会观察一会，确定神仙对自己真有好处之后，才肯下跪膜拜，否则的话，宁愿站在一边旁观。


偏偏是这些人可能在某方面极具才华，杨奉、孟娥等人如是，他们有自己的想法，皇帝也不能操控。


韩孺子合上书，既激动又迷茫，皇帝或许是这世上最复杂的身份，极具挑战，怪不得大多数人做不好皇帝，个别人甚至表现出明显的厌倦，可是没人能撒手，全都紧紧握在手里。


韩孺子愿意接受挑战。


中司监刘介进来，轻声道：“陛下，景耀到了。”


韩孺子点下头，示意中司监稍待，说：“刘公熟悉宫中规矩，觉得朕这样做合适吗？”


韩孺子听从杨奉的建议，决定再度起用景耀，但是不能官复原职，更不能避着刘介。


刘介曾是景耀的下属，如今却是顶头上司，对皇帝的决定没有半分不满之意，相反，表现得对景耀很看重，“景公在宫中任职多年，经验之丰富，无人能出其右，虽遭太后贬黜，但是并无重罪，陛下此刻启用，没有问题。”


“好，朕记得刘公说过，景耀擅长收集信息？”


“是这样，他总能找到合适的人手，也能分辨他们报上来的信息是真是假。”


“如今宫里负责此事者为谁？”


“并无常职，也不宜公开设置，陛下有令则行，无令则散。”


利用太监收集情报，会受到朝廷外臣的忌惮，韩孺子明白这个道理，“让他进来。”


景耀颤颤巍巍地进来，在门口跪下，受到允许匍匐前行，口称陛下，还没说什么，先是老泪纵横。


前中司监沦落到在宫里劈柴扫地，突然得到皇帝的召见，如同从云端伸下来的一只手，直探泥潭底部，景耀当然感激涕零。


韩孺子坦然接受，因为他明白，这是皇帝的权力。


唯有皇帝能够光明正大地生杀予夺，随口一句话就能将一个人捧上天或者直摔到地下，皇帝就是用这种手段掌握十步之外、千里以内的权力，不用者终身困于十步之内，滥用者即使在千里之外也能招来威胁。


等景耀哭得差不多了，韩孺子挥下手，让刘介送上巾帕，景耀双手接过，还是用脏兮兮的袖子擦干脸上的鼻涕眼泪，他知道，态度已经表完，从现在起，得用真本事打动皇帝。


韩孺子询问景耀人在宫中，如何收集天下各处的信息，景耀振作精神，介绍得十分详细，原来他并没有秘密的组织，当他想要打探消息的时候，会选择不同衙门里的不同小吏，许以一些好处，让他们避开正式渠道，再找更外围的人四处打听，几条线互不相知，也互不干扰，最后消息汇总在一起，彼此印证，保证消息准确。


这种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景耀之前花了十几年时间才选中一批官吏成为常用的合作者，至于回报，金银只是小头，更多的是宫里的一些信息，尤其是关于官员升贬的内容，小吏利用它们能够讨好或者报复某些官员。


景耀失势之后，这些路线就都中断了。


景耀磕头不止，发誓说自己从未透露过真正的宫中秘密，都是一些早晚会公开的消息，让小吏提前一两天知道而已。


韩孺子没说什么，向刘介点下头，刘介退下，留下皇帝与景耀密谈。


景耀额头触地，身为经验丰富的老宦，他再明白不过密谈的含义，那是危险，也是前途，必须小心应对。


韩孺子也在小心应对，将皇帝的权力用在景耀这种人身上要特别谨慎，用好了，平添助力，稍有瑕疵，就会培养出一头恶狼，甚至会扭头咬向皇帝本人。


韩孺子沉默良久，直到景耀的后背因为紧张与困惑而再次颤抖，他才开口道：“景公何时进宫的？”


“和帝十九年。”


和帝是武帝的父亲，景耀自小入宫，迄今已有五十几年。


“嗯，时间够久了。”


景耀不明白皇帝的意思，趴在地上不敢回答。


韩孺子又沉默了一会，问道：“景公见过不少宫中争斗之事吧？”


景耀迅速抬头看了皇帝一眼，知道这不是随便问问，自己更不能随便回答，想了一会，将身体稍稍抬起，好让声音更清晰一些，“宫中从无争斗。”


韩孺子眉毛一扬，“这倒稀奇了，史书对宫中之事记载不多，可也不是空白，历朝历代，包括本朝，宫中从未缺少过争斗吧？”


景耀将身体再抬升一点，“老奴的意思是，从来没有纯粹的宫中争斗。”


韩孺子隐约明白了景耀的意思，“起身说话。”


景耀谢恩，费力地站起来，知道这是一次极其难得的机会，自己若不能立刻打动皇帝，就只能困死在阴冷的小屋子里，“宫中之人所争、所仰者，皆是陛下，再无其它，可陛下所思所念者乃是天下、乃是朝廷。太监也好，嫔妃也罢，费尽心机也不过讨得陛下一时欢心，若想长久立足，非借助外力不可，老奴因此说，宫中并无争斗，一切争斗都在外面进行。”


“比如上官皇太妃与太后呢？”


宫中争斗的最惨烈一幕就发生在这对亲姐妹身上。


景耀躬身回道：“陛下细思，皇太妃生恨已久，却一直没有表露，更没有明争，直到与外臣勾结之后，才敢发难。依老奴所见所闻，宫中之事皆可照此推测，再多的矛盾、再深的仇恨，在没有外力相助之前，也只能隐忍，不能忍者必遭重罚，反之，欲争斗者，必自外面着手。”


杨奉说得没错，内事的确应该咨询景耀，这一番话将韩孺子说得恍然大悟，却称不上豁然开朗，因为他知道，自己刚回宫时的乐观大错而特错，宫中的争斗正在进行，只是没在他身边展开而已。


谁也不想让皇帝看到自己丑陋的一面。


“退下。”


皇帝的声音比较冷淡，景耀心里却更加踏实，真话总会伤到一些人，正因为如此，真话才能打动另一些人。


景耀退下不久，刘介进来，他要等皇帝的命令，好给景耀一个安排。


“哪里的活儿不重，让景耀去养老吧。”韩孺子不想立刻重用这个老滑头。


“司库监缺一位掌钥副令，景耀老成，可任此职。”


韩孺子点点头，表示同意。


刘介也退下，韩孺子独自思考，母亲与皇后确有不合，可是正如景耀所说，她们不会在宫里、在皇帝面前公开争斗，那种斗法太失颜面，也争不出真正的胜负，母亲的目标必是大将军崔宏，她以为崔家一倒，皇后也将失势。


所以皇后才会拒绝皇帝的好意，不愿再给崔家封侯，因为她明白，崔家地位越高，目标也就越大，更容易受到打击。


韩孺子轻叹一声，明白宫中争斗的套路之后，他不再急于插手解决，母亲孤身一人，没有父兄在外相助，这反而是件好事，大臣再怎么讨好王美人，毕竟隔着一层，得不到完全的信任。


讨好王美人最为露骨的河南尹韩稠已受到处罚，韩孺子相信，自己再收拾一两位类似的大臣之后，讨好未来太后的风潮将会降落。


不知为什么，在这场暗斗中，韩孺子首先防范的是母亲，对皇后，更多的是理解，而不是需要解决的问题。


但是绝不能让母亲伤心，韩孺子决定明天恢复执政之后，尽快册封母亲为太后。


张有才从外面进来，说：“陛下，东西做好了，要拿进来吗？”


“嗯。”


张有才转身，很快回来，与另一名太监抬进一座半高的石制屏风，摆在墙边，书桌后面的皇帝一扭头就能看到。


石屏很普通，上面也没有风景画，只是刻着几行大字，并非名家手笔。


匈奴


云梦泽


海盗


西域


这些才是韩孺子心目中以为最需要解决的麻烦，匈奴排第一，也最难对付，几年之内无法动手，云梦泽和海盗却要尽快处置，但不能同时进行，以免又陷入混战，大楚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至于西域，韩孺子犹豫一段时间之后才决定刻上去，所谓的西方强敌听上去很虚幻，而且只来自于匈奴人一方说法。


可他能感受到大单于心中的恐惧，那种恐惧哪怕只有三分真实，也意味着西方真有一股势力正在兴起。


“就放在那里吧。”韩孺子很满意，明天才要朝见群臣，他今天就想处理几件正事，“宣召代国都尉邓粹和辟远侯张印。”


西域最遥远，目前来看问题也最简单，韩孺子决定从它开始，一想到这是自己第一次将皇帝的权力施展到千里之外，他有一点小小的兴奋。

第366章 执政


同样被“发配”到西域，邓粹仍是京城冉冉兴起的新星，几乎人人都认为他的离开只是暂时的，很快就会回到皇帝身边，前途无量，而辟远侯张印则陷入新的低谷，孙子的罪过还没有赎清，又辜负了皇帝的信任，在最关键的时刻无所作为。


性格迥异的两个人，如今要去执行同一项任务。


张印年纪更大、资历更深、经验更多，却没有半点竞争之心，甘居人下，进屋时自觉走在后面。


邓粹也不客气，拜见皇帝之后，有问必答，侃侃而谈，意思只有一个：“为大将者，随机应变，排兵布阵自有主事之官，不缺大将一人。”


邓粹的几次胜利颇有运气成份，但的确做到了“随机应变”，显出极深的谋略，韩孺子也不能小瞧他，微笑道：“然则大将战前不做任何准备吗？”


“有，要兵、要马、要钱、要粮、要信任。”邓粹扳着手指一一数来，正好五条，“总之多多益善，这五样越多，大将的选择也就越多，随机应变时也更从容，太少的话，多厉害的大将也是去送死。”


张印被晾在一边，根本插不进话。


“当初的邓辽邓大将军也是这种做法？”韩孺子问，虽然觉得邓粹堪任大将，心里还是觉得不太踏实。


“大将军在的时候，我还是孩子，接触不多，但是听族中长老说，大将军尤其擅长这‘五要’，每次战前必然缠着武帝不放，实在要不来更多，也要更精，五万将士至少配备十万匹良马，转输民夫不计其数，别的将军战后常常一无所剩，需要尽快回城补给，唯有大将军常有余粮。”


那是大楚最为强盛时的特有打法，到了武帝后期就已难以为继，等韩孺子登基，没有一次战争能够让楚军如此率性而为。


韩孺子笑着摇摇头，邓粹的确是大将，却不是朝廷现在能用得起的大将，“张侯有何话说？”


张印抬头看向皇帝，想了半天才吐出一句，而且嘴上更不利索，“臣……愿为、愿为主事……之官。”


韩孺子没那个耐心，说：“张侯写份奏章吧。”


“写、写了。”张印从怀里摸出一摞纸，“初稿，陛下、陛下见谅。”


张有才上前接过纸张，转交给皇帝。


那的确是初稿，纸张皱巴巴的，上面的字迹也颇多修改，韩孺子扫了一眼，没有细看，“邓粹，朝廷艰辛，用度不足，兵马钱粮都不能‘多多益善’，朕能给你的，唯有信任。”


换个人这时就会磕头谢恩了，邓粹却露出沉思之色，显然是在计算衡量，过了一会才说：“也行，可兵马钱粮都是可见之物，信任这种东西却是看不见摸不着，陛下怎么证明呢？”


张有才等几名太监脸色都变了，辟远侯张印是老实人，光凭这句疑问，就确信皇帝对邓粹极为信任，远超一般臣子。


韩孺子心中却是哭笑不得，他知道邓粹在暗示什么，于是微笑道：“那就不要看，也不要摸，仔细领会。”


邓粹真的想了一会，躬身笑道：“臣领会到不少。”


送走两人，张有才忍不住道：“这个邓粹，真是……真是……难说啊。”


韩孺子笑了一声，“连自己人都猜不透的将军，可想而知，敌人更猜不透他。”


“陛下真要让他当大将啊？”张有才吃惊地问。


“别管闲事。”韩孺子拿起张印留下的纸张，严格来说这不是奏章，而是一份西域经营谋略疏，嘴上木讷的张印，笔下却很畅通，写了二三十页，洋洋洒洒上万言。


韩孺子连看了三遍，不禁感叹世上没有完人，如张印这样的人，再添两三分“随机应变”的能力，就是百年难遇的将才，偏偏在临阵时谨慎过头。


兵、马、钱、粮、信任这五样，张印在奏疏中一样也没要，他的建议是因地制宜，利用西域三十余国的力量筑城防守，他所需要的一是便宜之权，可以在西域刻印封王，事后再请朝廷追任，二是要一群熟悉西域事务的人相助。


为了不让朝廷怀疑他要独占一方，张印将只身赴任，家人都留在京城，包括他唯一的孙子。


张养浩已从碎铁城回京，待在家里不准迈出大门一步。


张印索要的那群帮手比较特别，居然都是大牢中的囚徒，但他没有详细解释。


韩孺子这天睡得比较早，次日天刚亮，他在同玄殿朝会群臣，这是一项仪式，很快结束，皇帝转往附近的勤政殿，在这里与数名重臣共理朝政。


韩孺子当傀儡皇帝的时候，每天也在这里坐一会，但是离大臣比较远，听到的大都是嗡嗡的议论，只在争吵的时候才能听清一些话，拟好的圣旨也不会送给他过目，因此对朝廷处理政务的过程与思路不是特别了解。


第一天下来，他发现这一点也不难。


勤政殿由宰相主持，各大部司以及各地官员的奏章大都汇集于此，他与几名指定的大臣商议批复内容，交给皇帝过目，获得许可之后，成文交付相应衙门，只有一些比较重要的奏章，才由皇帝亲笔批复。


正常的奏章批复“已阅”即可，交给有司收藏，可能永远也不会再拿出来，另一些奏章则提出各种问题，某地大旱、某地水涝、某司要做某事等等，绝大多数时候，宰相的批复是将奏章转到相应的衙门，由该司提出明确的意见，再由宰相批准，来来回回能持续几天甚至几个月。


皇帝的职责是监督这一切的正常运转，并且掌握着最为关键的宝玺——没有宝玺之印，宰相的批复也只是一句空话。


只在极个别的情况下，比如某个重要的官职出现空缺，或者发生齐国叛乱、匈奴入侵这样的大事，才会出现激烈的争论。


整个流程一环套一环，皇帝随时可以叫停，加入自己的意见，但是没什么用，韩孺子很快就发现，自己的想法不会比有司的专业回复更好，与其耽误流程，不如旁而观之。


第一天的工作比较多，有几件事的确需要皇帝本人的首肯。


希望册封皇帝生母为第二位太后的奏章已经堆成了山，理由多种多样，甚至上升到事关大楚江山稳定与否的高度。


这正是韩孺子要解决的第一件事，朱批礼部、宗正府照办，然后送到慈顺宫请太后过目，这是礼节，也是规矩，皇帝不能绕过。


慈顺宫反应也快，下午就送回来，不知是谁操笔，总之太后赞赏了皇帝的一片孝心，要求此事尽快办理。


接下来是对各地的减赋，大楚连年征战，尤其是齐、代、燕等地，受损颇多，韩孺子离开晋城之后，曾经巡视一圈，所到之处都有大赦，这回是正式确认，并根据情况延长时限，一到五年不等。


申明志等大臣提出建议，此事可以稍缓一缓，等王太后获封时颁布圣旨，以显王太后慈爱万民。


韩孺子同意。


再往下是战后的论功行赏，兵部等有司已经拟定计划，耗费巨大，但是一点也不能省，绝大多数人的封赏都有标准，唯有崔宏、柴悦、邓粹三人需要皇帝另定。


韩孺子记得皇后的请求，于是将崔宏、邓粹两人圈为“待定”，只将柴悦升为骠骑将军、北军大司马。


骠骑将军是虚衔，北军大司马才是实职，但北军伤亡惨重，已回转京城休养，柴悦在塞外实际上是以临时身份掌管全军。


这是大楚的惯例，让边疆大将名实分离，以免其拥兵自重。


韩孺子特意找了一下，老将房大业被封为北军都尉，算是不错。


这些事情忙完，已经将近傍晚，守宰相申明志希望明日再议，韩孺子却要求继续，因为还有一项非常重要的事情急需处理。


皇帝被困晋城期间，一批文臣殉难，也有一批文臣立功，正常封赏之外，空缺的官职也得尽快填补。


其实皇帝在外继续巡狩时，相应职位都已找到代领者，只待他回来确任，唯有一个最为重要的官职，大臣们不提，也没有奏章，要由皇帝主动一些。


守宰相申明志该升为真宰相了，在他这个位置上，无过便是功，皇帝找不到继续观察的理由。


杨奉的请求还没有得到正式允许，因此仍留在勤政殿内——身为中掌玺，这是他一次掌管真正的宝玺。


眼看天色将晚，杨奉向皇帝使眼色，韩孺子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于是开口，称赞申明志的才德，决定正式任命他为大楚宰相。


申明志磕头谢恩，其他大臣祝贺，首日议政方算结束。


韩孺子回到寝宫时已将近二更天，发现皇后不在，有些纳闷，找来刘介询问才知道，原来他少发一道圣旨，皇后已回秋信宫居住了。


宫里宫外，到处都是规矩与惯例，韩孺子发现自己一整天也没做成一件想做的事情，绝不想以独守空房结束这一天。


时间已晚，再颁旨传召皇后已经来不及，规矩这时候发挥作用，刘介提醒，皇帝可以在任何时候选择任何一处嫔妃的寝宫就寝。


韩孺子于是住进了秋信宫。


皇后崔小君有点意外，也非常高兴。


躺在床上，闲聊了一会，韩孺子问：“你怀念倦侯府吗？”


“嗯。”崔小君不敢直接回答，因为她怀念得心都在疼，如果有选择，她宁愿再做倦侯夫人，但这种话绝不是皇后该说出来的。


“我要重新整修倦侯府，送给你当礼物。”韩孺子顿了顿，“也送给我自己。”


韩孺子必须找个地方，以摆脱皇宫与朝廷的束缚，规矩与惯例大有好处，但它们更适合平庸的皇帝，而不是想有所成就的皇帝。

第367章 重返倦侯府


京城就像是一大片几乎没有起伏的平原，不管一条江河在上游如何狂野，流到这里都要不知不觉地慢下来，好处是能够滋润更广阔的土地，坏处是一切事情的进展都变得迂缓，急也没用。


朝廷的办事原则基本上是广开言路、择优而选，通常耗时长久，一件小事也能持续三五天，若是大事，五六个月都在正常范围内，大量时间用在互相递送公文以及监督公文是否合乎规范上。


皇帝认为匈奴、海盗、云梦泽、西域是四大患，而且都与兵事相关，宰相申明志据此要求兵部发布公文，命令一定品级以上的将官按期送上应对策疏，皇帝如不满意，则扩大范围，要求文官也交策疏，还不满意，就要向整个天下征集了，以期获得民间高人的指点。


几个月内，朝廷都有事可忙，就是迟迟不见结果。


韩孺子等不了，他有自己的办法，趁着大臣们忙于任命新官员、征集对策，他下了一道旨意，要求少府整修倦侯府，作为皇帝与皇后在京城里的别宫。


倦侯府如今是潜龙之邸，皇帝的要求一点也不过分，大臣们一致同意，皇家宫苑无数，遍及天下，皇帝常去的没有几处，谁也没料到，倦侯府将会成为皇帝的另一个驻地。


少府负责管理皇室财物，乔万夫被调到这里担任少监，虽不是正职，与敖仓令相比，也算是一步登天，他的第一件任务就是整修倦侯府，花费极少，只是堵住了几处多余的门户，重新分配房屋，方便宿卫将士居住。


仅仅十天之后，倦侯府可以迎接旧主了。


这天上午，皇后崔小君先来，看到自己当初养的鸡鸭如今已经成群，非常高兴，重赏了看守府邸的总管太监何逸。


下午，皇帝也来了，与皇后一块游园怀旧，傍晚时分，兴致未减，宣布要在府里过一夜。


太监们准备不足，一时慌乱，皇帝再次传旨：既然倦侯府内一应俱全，用不着非得回宫取用，一切从简即可。


即使到了这个时候，也没几个人猜到皇帝的计划。


皇后是其中一位，因为皇帝曾经向她透露过几句。


崔小君觉得很有意思，还有些不安，“这样真的可以吗？朝中大臣，还有宫里……不会同意吧？”


“皇宫与倦侯府，你喜欢哪一处？”


“当然是这里。”


“那就行了，如果皇帝连这点事情都决定不了，还称什么天下之主？”


崔小君能感觉到皇帝越来越坚定的信心，笑道：“人家不敢指责陛下，却会说我这个皇后不守规矩。”


曾有皇帝不喜欢皇宫，经常外出，大楚武帝就是如此，但是还从来没有过皇后长住宫外。


“抱歉，我拿你当作借口，明天你就可以回秋信宫，偶尔来一趟倦侯府即可。”


崔小君摇头，离开皇宫之后，她的心情好多了，再回到倦侯府，她可以暂时放皇后的身份，还当倦侯的小妻子，可以撒娇，可以拒绝，不用考虑太多皇后的职责，“不，我要留在陛下身边，而且……有一窝小鸡快要孵出来了。”


皇帝与皇后就这样在倦侯府住下来，对外宣称仍是暂住，每天早晨回宫里拜见太后与王美人，皇后回秋信宫，皇帝去勤政殿，看上去一切正常，到了下午，两人却都前往倦侯府，皇后在后宅忙碌，皇帝在前院按自己的想法处理政务。


皇帝在哪，奏章就得跟到哪，可是一旦离开皇宫，原有的流程就被打乱，只能从简行事，中书舍人赵若素又能像巡狩期间一样，在皇帝身边待命了。


韩孺子没急着与这位可能的“吏首”沟通，他有其它急事要优先处理。


大将军崔宏返京，上疏自陈，以为自己平乱无功，不该受赏，崔家已经蒙受太多皇恩，远远超过崔家人所立过的一点小功劳，总之崔宏拒绝子孙封侯，也没有请立崔腾为嫡，反而愿意捐献此前获赏的大量财物，帮助皇帝“还债”。


皇帝将天下流民的欠条收归少府，被层层重负压得喘不过气的百姓自然高兴，等着秋后算账的众多商人，却是哀声一片，可那毕竟是一笔很大的投入，真有胆大的商人放出话来，秋后就去向皇帝要钱。


乔万夫计算了少府的帑藏，发现亏空严重，连一成流民账务都还不起，皇帝的“恐吓”之计也不知到时能起多大作用，崔家的捐献虽然不多，总算让少府不至于无钱可用。


皇后写给父亲的信看来很管用，韩孺子传旨称赞了崔宏，但是没要崔家的捐献，乔万夫为此暗中叹息。


这道圣旨有点特别，是在倦侯府里拟定，送交勤政殿，让宰相等人过目，没有问题又送回倦侯府，加盖宝玺，再次送到勤政殿，宰相所能做的事情就是将它正式颁布。


直到这时，申明志等人才警惕起来，察觉到皇帝很可能是要另立一个议政场所。


这正是韩孺子的目的，朝廷的规矩与惯例自有好处，能够保证整个大楚正常运转，但是效率太低，韩孺子决定与它保持一段距离，将日常事务交给勤政殿，自己专心解决那些最为急迫的问题。


西域的问题最遥远，相对来说也最简单，韩孺子在倦侯府再次召见邓粹与张印，并且允许一批勋贵侍从以及翰林院学士和国子监弟子旁听，这两类人是朝廷未来的文武官员，皇帝要从现在开始培养。


张印还是口拙难言，仍由邓粹主说，他已经看过了张印的策疏，与老将军私下里交流过几次，甚至去监狱里探望了张印推荐的那批囚徒，对整个计划非常赞同。


那批囚徒有二十多人，都曾在西域任职，因为一次矫诏行事，在桓帝期间被召回京，逮捕下狱。


事情并不复杂，西域某国发生动乱，一批大楚官员来不及请示朝廷，发布一道假令，从各国征集士兵，平定了动乱。


问题在于这批官员的野心比较大，想要立功封侯，平乱之后没有遣散军队，而是继续征战，顺便将几个平时不太老实的西域小国的都城也都攻破，以显示天威。


西域震恐，连那些忠于大楚的国家也害怕了，偷偷向朝廷送来奏章，说明真相。


二十几名官员因此入狱，之后不久，桓帝驾崩，他们的事情就被遗忘，没处申诉，也不能出狱，关押至今，直到被辟远侯张印想起来。


张印没说的理由，邓粹替他表达：“如果陛下是要羁縻西域，这些人无用，他们既不是世家子弟，也不是科考举子，一群贪功的狂徒而已，专爱无事生非。如果陛下真要在西域筑城以御外敌，没有比这些家伙更合适的帮手了。”


在场旁听的勋贵侍从与读书人分成两派，前者觉得应该让这些囚徒戴罪立功，后者持反对意见，理由很多，一是西方到底有没有外敌还不确定，不可擅动，二是这些人由桓帝定罪，身为儿子的当今圣上，不该放他们出来。


韩孺子让他们争吵，与东海王共同拟定了圣旨，任命为邓粹为护西域都尉、张印为筑城将军，共赴西域，便宜行事，大楚之人，随两人选用，不问出处，但是限定一百人，多了不给。


这道圣旨终于引发了勤政殿的反弹，新任宰相申明志发现自己再不出头的话，将会名存实亡，但他也知道自己尚未得到皇帝的完全信任，地位不稳，说话没有分量，他压下圣旨，没有立刻送回倦侯府，同时向慈顺宫送信。


慈顺宫反应很快，传懿旨要皇后回宫，理由是王美人即将被正式册封为第二位太后，有些事务需要皇后本人处理。


崔小君不能拒绝，匆匆回宫。


韩孺子忙完一天的事情，也回皇宫，在泰安宫和秋信宫都没有找到皇后。


后天即是册封之日，王美人搬出了上官太后的慈顺宫，住进曾归皇太妃所有的慈宁宫，皇后也被留在这里。


王美人病了，起码脸上带有病容，身为儿媳的皇后，有义务侍奉汤药，即使是皇帝也不能让她离开，崔小君也不想破例，看到皇帝，只是笑了笑，然后按正常礼仪接驾。


王美人还没到卧床不起的地步，斜倚在软榻上，叹了口气，说：“陛下来看我了。”


“母亲身体有恙，怎么不早些通知朕？”


“也不是什么大病，这两天可能忙碌了些，皇后照顾得很好，无需劳烦陛下，只要陛下能时时过来，让我看一眼，病就好多了。”


韩孺子上前，握住母亲的手，“朕就在宫里，随时能来探望母亲。”


王美人勉强笑了笑，皇后等人识趣地退出房间。


“陛下真的长大了，能够亲政，一个人就能治理整个天下。”王美人赞叹道。


韩孺子明白母亲的意思，笑道：“一个人可不行，必须要有文武群臣的辅佐。”


“既然如此，陛下为何远离勤政殿重臣，以至尊之体偏居小小的倦侯府？群臣失君，如婴儿离母，嗷嗷不止，陛下听不到吗？”


韩孺子依然微笑，“母亲有所不知，朕就是想看看群臣的反应，好确定谁更忠诚一些，倦侯府只是暂居之处，朕早晚还是会回到勤政殿。”


王美人盯着儿子，已经没法再像从前一样一眼将他看透，但这毕竟是她的儿子、她的一切，叹口气道：“别的事情我不懂，也管不了，只有一件事，陛下得给我一个确切的回答——什么时候能让太后与我抱上孙子？”

第368章 分工


韩孺子放下手中的书，抬头向不远处的杨奉问道：“为什么大臣不敢纠正皇帝一些最明显的错误，却能理直气壮地干涉皇帝的宫闱之事？”


韩孺子发现自己并非唯一受到干涉的皇帝，他刚看到，前朝的一位皇帝，因为一年之内没与皇后同床，受到大臣们的劝谏，另一位皇帝，则因为对嫔妃宠幸无度而被视为昏君，这些事情都被堂而皇之地记载在史书里。


杨奉也放下书，想了一会，“皇帝以天下为家，大臣自然以皇帝的家事为天下事。”


韩孺子笑了笑，杨奉是唯一敢在他面前实话实说的人，往往一针见血，“杨公何时出京？”


“三天之后。”


“何时回京？”


“少则一月，多则半年。”


杨奉要跟随大军去往云梦泽。


云梦泽匪患存在已久，之前的剿匪劳师动众，效果却不明显，大军一到，群匪作鸟兽散，大军一退，各寨又迅速恢复，兵部因此换了一种打法，不再派出人数众多的大军，而是步步为营，由外向内，逐层修建据点，同时迁徙大量贫民开垦荒地，官府提供种子与耕牛，三年免租。


韩孺子希望能用这种办法慢慢磨掉群匪，尽量节省开支。


剿匪的将军由兵部推荐，是名很有威望的老将，杨奉担任监军，公开的职责是找回英王与太祖宝剑，实际上是要继续追查望气者淳于枭的下落。


经历这么多事情之后，韩孺子已经不太重视望气者，将他们视为手段阴险的江湖人，趁机兴风作浪，时势一变，他们也无能为力，他甚至不再相信“淳于枭”的存在，以为那只是望气者编造出来的一个人物。


可杨奉相信，并视为头号强敌。


韩孺子几次想要询问原因，想想还是算了，杨奉自有其道理，或许他只是需要一个借口离开皇宫这个是非之地，没有必要问得太清楚。


太监张有才进来，轻声道：“陛下，时候到了。”


韩孺子起身，整理衣冠，走出房间，与皇后汇合，一块去拜见刚刚得到册封的第二位太后。


王美人终于得到太后的头衔，实至名归，无人反对，只是称呼上有点小麻烦，“王太后”与诸侯之母的称号重复，难以区分，“王皇太后”又有点绕嘴，礼部于是提出建议，以宫名为前缀，称上官皇太后为“慈顺太后”，王皇太后为“慈宁太后”，在排位上，慈顺在前，慈宁在后。


这也是王美人本人的要求，无论公开还是私下，她都不肯居于上官皇太后之上。


册封仪式已经完毕，皇帝不用参加，只需前往庆贺即可。


慈宁太后盛装见驾，替天下百姓感谢皇帝的大赦圣旨，然后她回到里间，又换上平时的旧衣裳，再出来时，也恢复了母亲的身份，念念不忘抱孙子一事，“宫里太冷清了，每天来拜见我们两个老太婆的人，只有陛下与皇后，什么时候能再多几个人？我知道，生孩子这种事急不得，可是除了皇后，总该有几位嫔妃吧？人已进宫了，陛下什么时候册封？”


十名秀女被慈宁太后提前引入宫中，皇帝没办法再送出去，只能回道：“近日朝中事多，再缓几天，不用多久。”


慈宁太后早有准备，说：“宫中之事，无需件件劳动陛下，皇后乃宫中之主，只需陛下点头，由皇后主持即可。”


韩孺子还想找理由推迟，皇后崔小君却已抢先回道：“回禀太后，后日即是良辰吉日，可册立新妃。”


皇帝终归要立嫔妃，崔小君觉得晚不如早，也可免去一场争执。


回到寝宫之后，崔小君问皇帝：“陛下为何迟迟不肯选立新妃？是在意我的想法吗？可我从来没想过要独占陛下的恩宠，陛下没将金贵妃带回来，我还觉得遗憾呢。”


这是皇后第一次提起金垂朵，韩孺子笑道：“严格来说，她不是大楚贵妃……我不肯纳妃，是因为……因为我乃败军之帝，大仇未报，天下未平，哪有心事想着这些？”


晋城之围让皇帝的位置更稳，可是对韩孺子来说，那仍是一个巨大的耻辱，他很少向外人表露，因为说出来也没有多大用处，唯有一点点增强大楚的实力，才能报仇雪耻。


崔小君明白皇帝的心情，叹息道：“所以陛下远离勤政殿，是希望宰相守住朝廷，陛下冲锋在前？”


韩孺子惊讶地说：“我真希望让你来当宰相！”


韩孺子的确是这么想的，他明白，那些规矩与惯例对维持大楚的稳定极为重要，轻易不可改动，但是想做成大事，就得偶尔突破一些规矩，所以他希望能与宰相分工明确：宰相守成，皇帝进取。


申明志有这个本事，觊觎相位多年，他对如何运转整个朝廷早有准备，唯一的问题是他与皇帝互不信任，皇帝疏离勤政殿让他感到紧张，以为这是要剥夺相权的征兆，因此反应很大，甚至向宫中求援。


也正因为这种不信任，韩孺子没办法向申明志解释自己的想法。


这是一个恶性循环，皇帝与宰相都没办法跳出来。


崔小君笑道：“陛下真觉得我能当宰相？”


“宰相的活儿没那么复杂，自己少做决定，多让群臣出主意，基本就行了，你肯定能做到。”韩孺子认真地说。


当然，这只是玩笑，崔小君点点头，“我当不了宰相，可我是皇后，陛下能将朝廷交给宰相，何不将皇宫交给我？陛下想要披坚执锐，尽管去做好了，不必为宫中之事操心悬念。”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可宫中的环境比朝廷更差，申明志好歹是名正言顺的宰相，在群臣之中没有竞争者，皇后却不同，在她上面还有两位太后，其中一位是皇帝的生母。


因为不够信任，韩孺子没法向宰相说明真心，因为太多信任，他也没办法向皇后提起自己的母亲。


见皇帝沉吟不语，崔小君道：“陛下担心我管不好皇宫吗？我可是崔家的女儿，从我记事的时候起，家里就教我如何当一名合格的皇后，跟陛下一样，我也跃跃欲试，打算做一番事业呢。”


韩孺子笑了，“我经常忘了你是崔家的女儿。”


“总有一些事情是自己无法选择的，老实说，我并不以崔家为荣，但是崔家教给我的东西，我不会忘。事有轻重缓急，陛下要解决大楚的内忧外患，此事为重为急，宫中之事，再怎么样也是为轻为缓。陛下如今只有两种选择，一是废掉我这个皇后，将我送到倦侯府，我宁愿不要身份，只求陛下能常来看我，二是将我留在宫中，为陛下分忧。”


崔小君进宫之初，就曾经当面指斥过上官皇太后身边的宠宦，有理有节，给韩孺子留下极深的印象，他之所以不愿让皇后留在宫中，一是不希望皇后与太后发生激烈斗争，二是不愿让相濡以沫的妻子变成又一个贪恋权势的皇后。


可崔小君说得没错，他终归没有更多选择，皇后掌管内宫名正言顺，崔小君也比其他人，甚至比慈宁太后更理解皇帝的心事。


韩孺子伸手轻轻抚摸皇后的脸颊，“三年，顶多五年，我就能解决掉那些最严重的问题，让大楚正常运转，无需我事事亲为，到时候——”韩孺子不知该给出怎样的许诺，想了一会，说：“你仍是我的小君。”


皇后露出微笑，“即使是十年、二十年，我也愿意等。”


韩孺子没有更多交待，他与皇后彼此信任，知道她绝不会做出让他不可接受的事情。


次日一早，皇帝先去勤政殿，再去倦侯府，可能一两天不会回来，崔小君也开始正式履行皇后的职责。


崔家教给她的第一件事：即使做出退让，身后也得留下至少一层保护，不能直接将后背向对手显露出来。


崔小君不愿与慈宁太后直接竞争，可是一味退也没有用，她必须给陛下的生母树立一两个更醒目的敌人。


她先找来佟青娥。


佟青娥原是一名普通宫女，帝位之争时，曾经偷送宝玺出宫，虽然导致宝玺流落在外，但与她无关，论功行赏，她被封为皇后身边的女官，按照惯例，她有资格成为嫔妃。


对佟青娥来说，这是意外之喜，她曾经奉命“引诱”过傀儡皇帝，结果却是惨败，在她心目中，皇帝与皇后感情深厚，外人无法插足，没想到自己还有机会获封。


宫中寂寞，没有宫女不愿意成为嫔妃。


佟青娥激动地跪下谢恩。


佟青娥比较老实，崔小君选中她，一是该有此赏，二是多一个可信之人，而不是用来与太后抗衡。


她心里早有目标，只是这个人还不在宫里，需要她做一些安排。


皇后也有自己的官印与僚属，公文说写就写，而且很快就得到了皇帝的批准。


两天之后，良辰吉日到了，宫中同时册封了四位妃子以及若干美人、才人，总共十二位，比慈宁太后选中的人多了两位。


邓粹满意地向皇帝辞行，与辟远侯张印，带着一群刚刚被放出狱的野心之徒，一同奔赴西域。


他的妹妹邓芸终于入宫为妃，可以帮他弄清冠军侯的儿子到底有没有被调包。


几天前，皇后崔小君从东海王王妃谭氏那里得到这个消息，立刻明白邓妃就是自己寻找的得力助手。

第369章 点醒


皇宫里热热闹闹地给皇帝娶进更多女人的时候，韩孺子正在倦侯府里忙碌，要在大楚数千名将领当中选出几位合格的楼船将军与步兵将军。


围剿云楚泽和东海群盗，都需要大量战船与步兵，船可以慢慢建造，步兵可以从各地调集，唯有指挥者最难寻找。


武帝时期的成名老将不少人尚还建在，如果朝廷肯一次性派出大军，他们都能指挥得不错，可朝廷偏偏不想耗费太多，这下子就难办了，老将们一被问起，全都谨慎地摇头，不敢给出肯定获胜的回答。


年轻将领当中倒是有不少人胆子够大，愿意接管任何一支军队，却说不出具体的剿匪计划，其才华又不像是第二个邓粹，韩孺子不放心将重任交给他们。


海上需要大船，造得比较慢，暂不需要大将，云梦泽的剿匪行动已开始执行，数千名楚军士兵正在建筑第一批据点，数量不多，全都背靠大城，易守难攻，寻常将领就能指挥。


这给了韩孺子一点时间。


兵部自有一套选将办法，准备在京城以南的湖上进行一次水军演练，持续十几天，根据将领们的表现，分出等级，供皇帝选用。


韩孺子在身边的勋贵侍从当中也找出一批中意者，打算轮番派出，与成熟的将领配合，学习治军之术。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中，韩孺子能感觉到整个大楚的配合，这还只是一次小小的尝试，各方与皇帝的配合不算完美，像是一辆重新上路的老旧车辆，能听到吱吱嘎嘎的摩擦声。


皇帝与宰相仍未取得互信，韩孺子每天上午仍在勤政殿执政，可申明志还是越来越紧张，每次都要想方设法地拖延时间，希望将皇帝一直留在身边。


迄今为止，他都没有成功，到了中午总得吃饭，一旦脱离大臣的视线，谁也没法拦住皇帝。


韩孺子在倦侯府与另一群人商议朝政，在这里，规矩不重要，如何用最低的成本解决问题，才是大家讨论的重点。


他也在这里审阅奏章，为了表示对宰相的尊重，他很少当场批复，而是要么送到勤政殿，要么等第二天与群臣一块确定批复内容。


宫中纳妃的第五天，韩孺子在倦侯府接到一份特殊的奏章，署名“淑妃”，经张有才提醒，他才知道这就是邓粹的妹妹邓芸。


皇后之下有贵妃，再往下是普通妃子，名称众多，淑妃是其中之一，她们与朝廷官员一样，也都有品级、官印与掾属，可以向皇帝递送奏章，但是很少有人这么做，宫里的事情要在宫里解决，皇后或者太后是最终裁决者，用不着惊动皇帝。


一名刚刚得到册封的普通妃子，就敢给皇帝写奏章，胆子不小，唯有想到这是邓粹的妹妹，皇帝和身边的太监们才觉得稍微合理一些。


邓芸的奏章文采飞扬，她说自己进宫如兵家第一次当将军、如进士第一次领官职，心所念念就是为国效忠，可惜空有一腔热情，却连皇帝本人都见不到，难免心生疑惑，以为自己才疏艺浅，不足以领军治民，云云。


她的比喻不只这一个，被移植到无人幽谷的奇花异草、被藏于箱箧中的蒙尘珠宝、被无知者用来铺路的珍贵石材等等都是她的形象，意思只有一个，皇帝起码要来看她一眼，不枉夫妻一场。


妃子的奏章不可能直接送到皇帝面前，韩孺子问了一下，得知它来自慈宁宫中，原来这里有母亲的支持，心中不由得纳闷，是皇后亲自召入邓芸的，新淑妃怎么刚进宫就倒向了慈宁太后？


韩孺子批复“阅”，两天之后的中午，在离开皇宫前往倦侯府之前，他正式召见了所有新晋的十二名嫔妃，皇后以及两位太后都在场。


四位妃子是主角，韩孺子认得佟青娥，还有两妃是大臣的女儿，第四位妃子就是邓粹的妹妹邓芸了。


在这十二人当中，邓芸的容貌最为出众，否则的话，邓粹也不会推荐给皇帝，她的胆子也最大，别人都是在向皇帝行礼时迅速瞥一眼，其它时候全都垂目瞧着地面，连眼珠都不敢乱动，唯有邓芸，一开始就瞅了皇帝两眼，行礼时，更是与皇帝对视了一小会。


这次见面本来只应是一场仪式，很快就该结束，结果却变成一场内宫议事，两位太后，包括对皇帝根本不关心的慈顺太后，先后开口，劝说皇帝留住宫内，不要总在外面过夜，皇后也劝说了几句，当着外人的面，她必须履行自己的职责。


韩孺子恭敬地回应，表示国家正值多事之秋，自己需要时时接听天下各处送来的消息，住在深宫里有诸多不变，待事态稍缓一缓，他会回到宫中。


邓芸就在这时候开口，将其她嫔妃以及在场的太监、宫女们都吓了一跳。


“陛下的确该以国事为重，既然陛下一时无法常住宫中，不如让嫔妃轮流出宫服侍陛下，倦侯府里的仆妇，也需要一个人管理。”


邓芸有其兄邓粹的本事，一击必中，两位太后和皇后都表示同意，皇帝也想不出理由拒绝，而且他有一种感觉，短短几天工夫，邓芸似乎取得了所有人的欢心，他预料中的争斗根本没有发生。


服侍皇帝也要按品级排序，每人三天，头两位妃子都是大臣的女儿，行事谨慎，几乎不出房门，皇帝夜里不来，她们也不催促，三天之后乖乖回宫，没有半句怨言。


韩孺子不跟她们同床，一是因为感到愧对皇后，二是的确没有这个心思，这些天里，他满脑子想的都是选将之事，几百个名字几乎能够倒背如流，一半人的履历也都烂熟于心，还是找不到合适的人。


有人勇猛如樊撞山，若是两军对阵非其莫属，步步为营一点点向匪巢推进，却非他们所长。


有人心存韬略如柴悦，若是麾下将士数量足够，他们自可排兵布阵，定下万全之策，可朝廷派去云梦泽的士兵眼下只有数千人，必要时可以调用周围郡县的驻兵，全加在一起也不过上万人，就算柴悦亲自出面，也没法用这点兵力包围云梦泽。


至于多数平庸之辈，只能在大将麾下任职，没有独挡一面的能力。


韩孺子甚至说不清自己究竟需要什么样的将军，无论是朝中官员，还是倦侯府里的众多侍从与顾问，因此也都有些糊涂。


这天夜里，韩孺子留下五位勋贵侍从，又召来三名兵部推荐的将军，对着云梦泽的地图，一块空谈，说来说去，总是离不开“窘迫”二字，剿匪想要成功，不是派出更多兵力，就是征发周围更多民夫。


韩孺子动摇了，但他不想这么快就劳师动众，更倾向于暂停剿匪，待大楚实力恢复一些之后，再制定完善的计划。


这个想法他只是留在心中，并未宣之于口，打算等京南的水军演练结束之后，如果还是找不到合适的将军，再与大臣们商量。


大厅里灯烛通明，虽然没有万全之计，大家讨论得却很激烈，都想在皇帝面前充分展现才华，如果能派出十万雄兵，韩孺子立刻就能指定其中两人担任大将。


东海王和崔腾也在，东海王偶尔还能插几句话，崔腾只会打哈欠，瘫在椅子上半睡不睡。


争论即使没有结果，对皇帝也有好处，韩孺子起码熟悉了大楚的将领。


中途有太监前来禀事，不敢打扰皇帝，向张有才使眼色，张有才出去一会，回来之后没说什么，显然不是大事，可是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不停地进进出出，其中一次出去的时间颇长，韩孺子注意到了，但是当时正在兴致勃勃地讨论攻打水寨的办法，因此对太监的行为不是特别在意。


中司监刘介留在宫中，倦侯府里管事的人就是老太监何逸与小太监张有才，张有才毕竟年轻，沉不住气，每次回到皇帝身边，脸色都比上一次更差。


东海王有所察觉，笑着建议大家休息，时间不早了，别人能睡懒觉，皇帝明天一早还得上朝。


这些人都住在倦侯府里，一块告辞离去，韩孺子意犹未尽，一个人仍盯着地图思来想去，好一会才想起身边的太监，“有才，怎么回事？”


张有才总算等到皇帝的询问，立刻开口道：“陛下快去看看吧，淑妃……淑妃将府里的鸡鸭给杀了！”


淑妃已经来了两天，韩孺子早忘在脑后，听张有才一说，大吃一惊，那些鸡鸭都是皇后崔小君的心爱之物，平时没人敢碰，竟然被杀死了。


韩孺子大怒，“带朕去看看。”


张有才前头带路，太监与侍卫随后，一行十几人向后宅走去。


时间已经是后半夜，府里的人大都已经入睡，淑妃却没有，张有才带皇帝去的不是卧房，而是后花园。


一进园子，众人就闻到一股香气，拐了个弯，所有人都被眼前的场景惊得呆住了。


堂堂淑妃，不仅杀死了数只鸡鸭，还将它们烤成了食物，配上美酒大吃了一顿，此时已有七八分酒意，正对着池塘吟诗，语气豪迈，只是声音含混，谁也听不清念的是什么，周围五名太监与宫女呆呆地守着，一看到皇帝到来，立刻先抹嘴再下跪。


淑妃停止吟诗，转过身来，摇摇晃晃地看着皇帝，突然傻笑起来，“皇帝养的鸡鸭果然不同凡响，肉质比别人家的都要鲜美，陛下，来来，咱们干一杯，也不枉此良辰美景、美味佳肴。”


韩孺子大步走到淑妃面前，神情严厉，正要开口质问，淑妃突然向前一扑，倒在了他的怀中，马上又站直，长舒一口气。


“你为何……”


皇帝的话还没说完，淑妃邓芸道：“既然是剿匪，为什么陛下总想着用兵呢？天下可用之人……”


淑妃突然转身，冲着池塘哇哇大吐起来。


韩孺子又一次呆住，这回却与淑妃的表现无关，是被她的话点醒。

第370章 聪明的眼睛


淑妃邓芸重新洗漱，换上干净的新衣，喝了几口醒酒茶，在宫女的搀扶下走了几步，自己又来回踱步，最后原地跳了两下，对一直站在旁边的太监张有才笑道：“瞧，我没事了，其实我没喝多少酒，就是时间晚了点，鸡肉还好，鸭子有点腻。”


“那都是皇后养大的鸡鸭，平时我们连碰都不敢碰。”


“我知错了，你就别再吓唬我啦，带我去见陛下吧，我要当面认罪。”


“淑妃就是为了吸引陛下的注意吧？”张有才冷冷地说，早就看穿了淑妃的小把戏。


邓芸正色道：“一开始的确是这样，可烤鸡太好吃，配上美酒，不知不觉就有点喝多了，在陛下面前呕吐绝对不是我的计划。”


张有才相信这句话，可淑妃一会说没喝多少，一会又说不知不觉喝多，让他大摇其头，觉得这位妃子与行事古怪的邓粹真是一家人。


皇帝之前有令，张有才没法拒绝，冷着脸说：“跟我去见陛下，小心说话，别再惹事了。”


邓芸乖乖地跟在太监身后，脚步偶尔还会打晃。


韩孺子正坐在屋子里想事情，邓芸进屋，几步走到皇帝面前，跪下道：“臣妾行止不端，请陛下降罪。”


“你知罪了？”韩孺子严肃地说。


“臣妾知罪，我……我把留给陛下的烤鸡翅都给吃了，一根也没剩。”


屋子里的一名宫女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张有才脸色铁青，韩孺子也是一愣，过了一会他说：“抬起头来。”


跪在地上邓芸抬头，那的确是一张美丽的面孔，就有一点不妥，目光不怕人，直视皇帝，略带笑意，好像他们是在闹着玩。


她的目光里若是能多一点羞怯，美貌立刻能增加三五分。


金垂朵也不怕人，可她的“凶狠”对美丽一点影响也没有，韩孺子也不知为什么。


“如果你还是这么装疯卖傻，朕这就让人将你送回宫里，禀明太后与皇后，你永远也不用出宫了。”


韩孺子知道是什么减少了淑妃的美貌，她显得太聪明了。


邓芸收起那一点点微笑，严肃地说：“绝不了，都是……喝酒闹的，哥哥提醒过我千万不要喝酒，可我没忍住。臣妾知罪，那是皇后亲手养大的鸡鸭，我不该杀死，更不该吃掉，我一回宫，立刻就去向皇后请罪，随皇后处置。”


这番话总算比较正常，连张有才也微微点头，对淑妃的要求不能太高。


韩孺子心里其实很清楚，崔小君喜爱的并不是这些鸡鸭，而是借助它们纪念倦侯府里的那段美好生活。


他召见淑妃，也不是为了听她认罪。


“你怎么知道朕在商议剿匪之策？”


“陛下天天所做所想都是这件事，我这里听一句，那里听一句，来倦侯府的第一天就知道了。”邓芸的神情多变，由严肃又转成了随和，嘴角微翘，明明没什么可笑的事情，她也在酝酿笑容，在“臣妾”与“我”之间变换自如。


“你说朕不该只想着用兵，难道还有别的剿匪手段？”


房间里人不少，有四名太监、三名宫女，听到皇帝的话都很意外，尤其是张有才，怎么也没想到皇帝竟然真将淑妃的一句醉话当真。


邓芸这回没再装傻，回道：“大楚想要剿灭云梦泽群匪不是一天两天了，曾经多次用兵，兵力比现在多得多，却一直没有取得成功，只能说明这是一条不通之路。至于别的剿匪手段……”


她的正常也就维持了一小会，突然做出可怜相，“陛下就让我这么一直跪着吗？地上连块垫子都没有，如果这是对臣妾擅杀鸡鸭的惩罚，好吧，我接受，跪多久都行，如果陛下只是忘了让我起身——求求陛下了，还是让我起来吧。”


韩孺子发现自己很难保持严肃，挥下手，一名宫女立刻上前，扶起淑妃。


邓芸松了口气，露出灿烂的笑容，即使在这种时候，她也显得过于聪明，而不是天真可爱。


“说吧。”韩孺子提醒道。


“以匪制匪。”邓芸的回答简单直接。


韩孺子早想到了，他所需要的答案不止于此，“如何‘以匪制匪’。”


邓芸收起笑容，身姿挺拔，颇有几分大将风范，“天下只有一个朝廷，却有无数的匪徒，要说他们都服从一个大头目的命令，跟朝廷一样尊卑有序，想必陛下也不相信。”


“嗯。”


邓芸受到鼓励，语气更快了一些，“盗匪的来源各不相同，有人是生活所迫，有人是官逼民反，有人是好逸恶劳，有人就是不服管，天生亡命之徒，这些人各自占山、占水为王，自然各存心事，以匪制匪就是要对症下药。”


“怎么个对症下药？”韩孺子心中已有想法，还是要听听邓芸怎么说。


邓芸竖起右手拇指，左手捏住轻轻晃了两下，更像是男子了，“第一，陛下在云梦泽修建据点，不如多委任几名清廉有能的官员，令民有余粮，一部分盗匪自然回乡种地。”


她又竖起食指，“第二，有宽就得有严，要恩威并用，强盗也有家人，找出来，让他们劝返自家子弟，成者有赏，不成者株连。”


“第三，群匪虽非铁板一块，但是也有大头目，据说自称什么‘天授神将’，之前官府对他的头颅悬以重赏，结果赏额越高，此人在群匪当中的地位也越高。不如分而制之，将其他匪首的赏额提高，与此人一样，或者接近。官府能制造出一名头目，就能再造出三五个，让他们互相竞争。”


“第四，有悬赏就有收买，就算收买不到也没关系，时不时派兵攻打一下山寨，如有斩获，就对外声称是内贼相助，总之要让群匪彼此猜疑。”


“第五……”邓芸已经竖起右手全部五根手指，发了一会呆，似乎忘了要说什么，“第五……第五……光是用计不行，一两年之后，总得用兵，到时候事半功倍，比单纯的步步为营胜算要大得多。”


韩孺子盯着淑妃看了一会，换一个人，哪怕是朝中重臣，也会感到慌张，目光本身没什么，可目光来自皇帝，自然而然就有威严，邓芸却不怕，反而又露出微笑，“我说完啦，陛下还满意吗？”


韩孺子的目光转向张有才，“你们退下吧。”


皇帝的威严对他们十分有效，太监与宫女躬身退出房间，到了外面，互相看了几眼，怎么也想不到，第一个留下侍寝的人竟然是淑妃。


张有才哼了一声，将众人撵走。


韩孺子再次盯着淑妃，说：“这是你哥哥的主意，你花了不少时间背下来吧？”


邓芸也不否认，笑道：“还好，一遍就背下来了，只有第五条，哥哥说由‘不用兵’转到‘必须用兵’，需要一个过渡，才能给陛下一个深刻印象，我做得不太好。”


“对东海和匈奴，你哥哥说过什么？”韩孺子又好气又好笑，只有邓粹敢做这种事，明明猜出了皇帝的心事，前往西域之前却不肯说，非要留给妹妹用来讨好皇帝。


“没了，哦，他说剿灭云梦泽群匪，怎么也要用一两年时间，到时候……他就回来了，有什么话自己会对陛下说。”


邓粹连自己怎么回到京城都安排好了。


韩孺子冷冷地说：“你们兄妹有意戏耍朕吗？”


邓芸急忙摇头，“我们兄妹两人的做法的确不合礼仪，换成别的皇帝，我们宁愿留在晋城，终身不在皇帝面前多一句话。是陛下将我们引出来的，哥哥说陛下是明君，最关键的是，陛下有雄心壮志，想要成就一番大业，不亚于开国太祖。只有陛下这样的帝王，可以容忍能人异士，而不是依赖大臣墨守成规。”


顿了顿，邓芸补充道：“所以哥哥与我的所作所为不是‘戏耍’，而是费尽心机、死皮赖脸，想要引起陛下的注意，能为陛下所用。”


治匪韬略或许是哥哥邓粹的主意，如何讨好皇帝却是妹妹邓芸自己的手段。


韩孺子明知如此，还是感到受用，不得不承认，能容忍邓家兄妹这样行为乖张的“人才”，本身就不容易，在大楚历史上，只有太祖曾经做到过。


“脱掉衣服。”韩孺子命令道。


“嗯？”邓芸一愣，这回是真的一愣。


“你想要的不就是侍寝吗？”韩孺子生出一股斗志，想要征服这个有点扬扬自得的淑妃。


邓芸慢慢解衣，一件还没脱下，她问：“宫里这么多女人处心积虑地想要侍寝，陛下是不是很自豪？我只不过比别人抢先一步，都觉得有点骄傲呢。”


“谁当皇帝都有这样的待遇，那不是自己的本事，有什么可自豪的？唯一有资格自豪的人是太祖，他给子孙后代留下帝位，继位者坐享其成而已。”


邓芸上前两步，“这么说，连陛下也在讨好‘皇帝’？”


韩孺子只是希望自己能不愧于皇帝的身份，但他不想对邓芸说，只是冷冷地盯着那双聪明的眼睛。


邓芸难得地脸上一红，小声道：“能将蜡烛吹灭吗？这种事……这种事比我预料得要困难……”

第371章 宠妃


韩孺子睡得晚起得早，给东海王留了几道命令，直接去勤政殿与宰相等人处理朝政，申明志试探性地按自己的意思安排了两名官员，皇帝都表示赞同。


皇帝对宰相的唯一要求就是稳定朝臣与地方官员，暂时不用他们做什么，别添乱就行。


韩孺子回倦侯府吃午饭，饭毕，张有才上前问道：“下午要送淑妃回宫吗？”


宫中嫔妃轮流来倦侯府服侍皇帝，每人三天，淑妃邓芸的期限到了。


韩孺子犹豫了一下，“多留一天吧。”


“是。”张有才答应得很恭敬，脸上还是忍不住露出一丝不满之色。


韩孺子抬手在太监额头上敲了一下，笑道：“做好你自己的事。”


张有才唉哟一声，捂着头，胆子反而更大，“陛下，这么多妃子，干嘛……干嘛……非宠淑妃？她弄死府中的鸡鸭，就不受惩罚了？”


“你真想知道朕的想法？”


张有才差点想回“是”，突然反应过来这是一个陷阱，身为近臣，刻意打探皇帝的想法会惹来大麻烦，他从小当太监，多少明白这个道理，急忙摇头，“我笨得很，陛下说了我也听不懂，我这就去通知淑妃和宫里……”


下午，韩孺子召见了几个人，东海王早已将他们带来，按顺序给皇帝引见。


第一个是卓如鹤，皇帝被困晋城时，他带兵解围，沦为匈奴俘虏，期间表现得很有节气，返京之后获得重赏，但还一直没有加封官职。


韩孺子本想让卓如鹤去治理洛阳，现在却改了主意。


“云梦泽？”卓如鹤很是意外，“臣当然愿往，可是臣不懂军法，只怕会耽误朝廷的剿匪大计。”


“无妨，剿匪自有他人负责，卓驸马专心治民就是，朕的要求只有两个：去贪吏，安民众。”


卓如鹤磕头谢恩，只要不是领兵打仗，他还是很有信心的。


云梦泽地方广大，横贯数郡，卓如鹤被封为江南御史，以钦差的身份专职监察这几个郡的吏治，对郡守以下的官员可以便宜行事，先罚后奏，对郡守的弹劾也能直接送达皇帝面前。


文治之外还得有武功，韩孺子接下来召见的人是一位名叫邵克俭的将军，他是兵部挑选出来的人，擅长水战、步战，韩孺子亲自考察过，觉得确有过人之处，这是第三次召见，面授机宜。


“剿匪不求速成，将军此去云梦泽，以打探军情为主，朕给你一年时间，务必要摸清泽中地势、匪寨和匪兵数量，算好朝廷需要多少兵力，一年之后，朕会尽量满足你的要求。”


邵克俭同样磕头谢恩，他心中已有初步计划，之前向皇帝详细讲解过，的确需要时间打探敌情，一年时间足够了。


韩孺子又叫来三名勋贵子弟，托付给邵克俭，一块带去云梦泽参与剿匪。


这三人都是出巡途中表现突然出的人，一位叫谢存，乃赞侯之子，韩孺子曾想让他担任刑吏，此人却宁愿为将，另一位是平恩侯夫人的儿子苗援，不管怎样，他的确表现出强烈的进取之心，皇帝想给他一个机会。


接下来，韩孺子见的人是花缤。


花缤父子俱在狱中，这会没人来救他们了，到了皇帝面前，花缤也没了往日的倨傲与失落，伏地不起，谦卑至极。


花缤在云梦泽待过一段时间，是大匪首栾半雄的座上贵宾，对泽中各股势力比较熟悉，发现皇帝感兴趣，立刻滔滔不绝讲起来，没有半点隐瞒。


对花缤，韩孺子没有立刻加以任用，听完之后让人将他送回监牢。


崔腾一直留在皇帝身边，别的事情帮不上忙，对花缤他却有看法，“陛下不是要用花缤剿匪吧？这个老小子心术不正，一回云梦泽，必然叛变。”


“所以得有一个能将他看紧的人才行。”既然要以匪制匪，韩孺子就得不拘一格。


“我可以啊。”崔腾拍胸脯自荐，“就算不睡觉，我也会把他看得紧紧的。”


“不必，你能给朕当一回信使吗？”


“当然，去见大单于吗？我肯定不辱使命。”


韩孺子笑着摇头，让太监铺纸研墨，亲笔写了一封信，交给崔腾，“这封信没有加盖任何印章，不是朝廷的正式公文，所以要由朕身边的人交送，才能让对方相信。”


崔腾一下子高兴了，咧嘴道：“原来陛下是让我当一回临时印章，我这个印章可好，自己能走，还能回来，呵呵。把信送给谁？”


“杨奉。”


崔腾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好像领悟了什么，其实他什么都没想。


想利用江湖人的力量离间甚至攻破云梦泽群匪，没有人比杨奉更合适当统领全局的“大将”，但是对杨奉，韩孺子不能直接下达圣旨，而是要以个人身份征求意见。


韩孺子摸清了一点江湖人的门道儿，对杨奉，有时候这比朝廷的规矩更有效果。


该见的人都见过了，剩下的事情就是拟定圣旨，将这个下午所做的决定形成正式公文，东海王趁机上前，说：“还有一个人，陛下要不要见？”


旁观至今，东海王早已明白皇帝的策略，因此觉得自己可以推荐一个人。


韩孺子想了一会，“你先去跟他聊聊。”


“是，陛下。”


崔腾听得莫名其妙，“说的这是谁啊？连名字都没有。”


韩孺子自己的字写得不好，叫来一名翰林院学士代笔，由他口授，没工夫搭理崔腾，崔腾只好走到东海王身边，小声又问了一遍。


这不是什么秘密，东海王却故作神秘地说：“一个望气者。”


崔腾还是没想起来。


“他叫林坤山，也被关在监牢里，与云梦泽颇有关联。”


“切，我还以为是什么人物。”崔腾没将林坤山当回事。


剿匪之计总算成形，可以一项项付诸实施，虽然要一年之后才能见到成效，韩孺子却不用日夜思考对策了，能够闲下来做点别的事情。


黄昏时分，他回了一趟皇宫，给两位太后请安，生母慈宁太后听说皇帝将淑妃多留一天，很高兴，“这个淑妃看上去有点怪，不过只要陛下喜欢就好。陛下还年轻，万事不急，注意保重身体，别睡得太晚，房中之事切勿过度，宫中嫔妃不只一位……”


韩孺子理解母亲的一片苦心，可是真不想进行这样的谈话，借口皇宫即将闭门，匆匆告辞，同样以此为借口，没去见皇后。


皇帝当然能够随时叫开宫门，可他不想轻易破坏规矩。


倦侯府里，淑妃邓芸已经备好一桌酒菜，这回都是厨房做出来的，没用府里的鸡鸭。


邓芸颇通厨艺，亲自指导，甚至上手，做出的菜肴与平时的味道大有不同，韩孺子称赞了一番，邓芸越发得意，劝皇帝多吃一些，她自己却没敢多吃，尤其没敢喝酒。


上床一番云雨，邓芸依偎在皇帝身边，她不是那种羞怯的女子，什么话都敢说：“我已经抢先与陛下同床，要是还能抢先给陛下生个儿子就好了。”


韩孺子敷衍地嗯了一声。


邓芸又问道：“皇后为什么一直没有生育？找太医看过吗？”


“那不关你的事。”


邓芸听出皇帝语气中的冷淡，没有生气，也没有退却，靠得更紧一些，“如果我生下长子，能当太子吗？”


“那要看情况。”


“要看皇后能不能生下嫡子？”


“嗯。”


“假如——只是假如——皇后一直不生呢？”


“那也要看其她妃子有没有生下儿子。”


“可我生的是第一个啊，难道不是长子为尊吗？”


“没有嫡子的话，能者为尊，大楚江山不能随便交给朕的一个儿子，所以，你要是真生下儿子，好好教育他。”


“我养大的孩子绝不会是平庸之辈。”邓芸自信满满。


“如果你的儿子当上太子，邓家岂不是要权势熏天？”


“是陛下的儿子。”邓芸纠正道，“都是外戚，崔家能‘熏天’，邓家就不能了？”邓芸轻轻抚摸皇帝，“我觉得自己一定能怀上，陛下……要不要再试一次？”


淑妃邓芸在倦侯府里多留了不是一天，而是三天，接下来是正常轮换，再轮到她时，仍是三天，没再延长，但是宫内宫外的人都已知道，淑妃受宠，地位直逼皇后。


韩孺子偶尔会回宫里过夜，每次都住在皇后的秋信宫，两人感情未变，但是从不谈及别的嫔妃，尤其不谈淑妃邓芸。


邓芸胆子大，野心也大，在皇帝面前不加掩饰，这的确增加了吸引力，可也减少了韩孺子的愧疚心情：他需要树立一位宠妃，替皇后阻挡潜在的攻势，邓芸的家世与性格最合适不过。


韩孺子希望宫里能够平静无事，可如果真发生冲突的话，他得确保皇后不受影响。


杨奉回信，与皇帝的计划不谋而合，他已经召集到一批江湖人，要向云梦泽大盗挑战，公开的理由是栾半雄勾结异族、出卖楚人，这一招很管用，虽然皇帝被围时江湖人无力救驾，事后讨伐江湖败类却能激起许多人的义愤，杜氏爷孙一早就去与杨奉汇合了。


杨奉将花缤和林坤山全都要去。


韩孺子开始将精力转向东海，那里正在造船，需时更久，至少要三年以上，但是得提前选派合格的将军。


就在这时，东海国加急送来一封公文，打乱了韩孺子的规划。


公文与海盗无关，却让朝廷与后宫无法再保持平静。


慈宁太后的王姓家人被地方官员找到了。

第372章 崔家长女


慈宁太后很小的时候就被卖为奴婢，辗转进入当时的东海王府，根本不记得家人的情况，连自己是不是真姓王都不能肯定。


她以为线索中断，不可能再找到家人，因此从来没做过尝试。


有人替皇帝的生母惦记着这件事。


平恩侯夫人得到东海王的点醒，离开晋城之后，没有直接返京，而是绕路去了东海国，借助崔家与夫家的势力，她得到了很好的接待，虽是妇道人家，照样能够呼风唤雨，只不过需要通过当地的官夫人们代为传话。


东海国刚刚从叛乱中恢复正常，百废待兴，特别急于讨好朝廷，平恩侯夫人的到来，被地方官员视为一种暗示，以为这都是皇帝及其生母的意思。


平恩侯夫人自然不会点破，但是提了两条要求：一是保密，不得向任何人提起，二是一切线索都要先送到她这里，得到她的确认之后，才能逐级上报。


官员们心照不宣，皇帝的生母身世不明，万一最后找出来的是一户低贱人家，可就尴尬了，因此乐不得由平恩侯夫人负责。


一开始的进展不是特别顺利，如同大海捞针，无从着手，又不能公开贴出告示，只能派出得力的差人，细心打听。


皇帝由北方南下时，曾在东海国停驻过一天，引发轰动，在那之后，形势一变，几乎每天都有人跑到衙门里自陈，声称是皇帝的舅氏，故事编得颇为完整，却经不起推敲，一查之下漏洞百出，免不了要挨顿板子。


平恩侯夫人不能总在东海国待着，于是跟随皇帝的队伍一同回京，她以为这事急不得，可能要几年工夫才能得到结果，但她毕竟做了一点事情，对老君多少有个交待。


她预感到老君会生气，却还是低估了老太太的怒火。


崔家老君刚刚从一场大病中痊愈，她派出一个孙女去引诱皇帝，满心以为能让崔家再多一层保障，怎么也想不到，孙女居然被皇帝送给了匈奴人！


老君恨皇帝，可是时移势易，那已经不是她能随意呵斥的倦侯，而是大楚天子，连她的儿子崔宏都不敢显露半句微辞，反而上书感谢皇帝赐予女儿“公主”的称号，引以为荣。


老君的恨意只能全转到平恩侯夫人身上。


“捆起来！捆起来！”老君怒不可遏，站起身，推开两边的丫环，想要自己动手。


平恩侯夫人立刻跪在地上，周围的仆妇不敢违逆老君的命令，将平恩侯夫人的双手扭到身后，但是没有真以绳索捆绑，用长巾在手腕上绕了两圈，意思一下。


平恩侯夫人没敢挣扎，保持被捆的姿势，嘴上没忘了辩解，“老君听我说，那真不是我的错，三妹自己拿的主意，事后就再也不肯见我……”


老君冲上去，想要狠狠扇长孙女几个巴掌，被一群妇人拦住，都劝她小心些，病刚好，不要闪着身子。


老君是被气病的，“放屁！崔昭至少也是贵妃的命，干嘛要自愿嫁入匈奴？肯定是你这个贱人暗中使坏……”


平恩侯夫人忍受辱骂，等老君累了，她苦着脸辩解道：“二弟当时也在，可以为我作证，三妹出嫁真的与我无关。”


提起崔腾，老君更怒，其实她早知道崔昭是自愿出嫁匈奴，可她理解不了，更理解不了崔腾为何不肯据理力争，可她宠溺孙子早成习惯，自觉地为他开脱，将责任全归到长孙女头上。


“崔昭是你带去晋城的，你不负责谁负责？崔腾在皇帝身边当差，时刻小心谨慎，哪敢多说一句话？崔腾好歹还记得我这个祖母，知道写信向我说明情况，你倒好，惹了事连个屁也不放，躲去逍遥自在，说，去找哪个野男人了？”


平恩侯夫人面红耳赤，过去的几个月里，她一直在东海国，因为事情迟迟没有眉目，也就没敢给崔家回信。


老君的怒气跟潮水一样，一浪高过一浪，退下又涨起，没个结束的时候，当着诸多外人，平恩侯夫人也不敢说得太明白，只能忍着。


整整两个时辰之后，老君实在太累了，平恩侯夫人才得以解脱，本想找机会私下里向老君解释，结果自那天之后，她连崔府的大门都进不去。


老君在府中只手遮天，根本没人敢为平恩侯夫人通报。


平恩侯夫人无奈，只好继续等待，心想等父亲回来，总能解释清楚，老君不会一直活着，崔夫人生性懦弱，崔家还是需要像自己这样的人主持家政。


崔宏回来了，却一直没有见长女，与老君不同，崔宏并不怨恨平恩侯夫人，只是太忙，没时间管家里的闲事。


就这样，平恩侯夫人自以为立了大功，却一直没机会向崔家表露，突然间，东海国传来消息，慈宁太后的家人找到了。


平恩侯夫人比所有人都吃惊，因为她事前一无所知，居然没有人提前通知她一声。


她也低估了东海国官员的狡猾。


当事情漫无头绪的时候，东海国很愿意配合平恩侯夫人，尽量不担责任，可是等到线索突然变得清晰时，官员们改了主意，立刻上报朝廷，只是稍微提了一下平恩侯夫人在其中的作用。


线索是意外出现的，平乱之后，东海国抓起来不少人，其中一名囚徒不知从哪听说当地在找太后的家人，于是向差人透露，自己从前曾经转卖过一名小女孩儿，很可能就是小时候的皇帝生母。


与诸多线索一样，犯的人话没有得到重视，直到其它线索都被证实为假之后，才有官员想起此人，抱着一试的心态提审，录下口供，然后派差人一一核实，惊讶地发现每一步都能找到证人、证物。


当初将女孩儿卖到王府的人牙子以及更往上一层的转卖者，竟然都被找了出来，全都活得好好的，回归乡里，已经多年未操旧业，当初的买卖收据却还留着，都能对应得上。


官府顺藤摸瓜，发现太后小时候被转卖了不只一次，线索也有中断之处，但是知道转卖者的姓名之后，总能继续追查下去，终于在临近的一个县里找到了太后的家人。


让东海国官员放心的是，这是一户普通的人家，有地有房，不算大富，但是绝不贫穷，而且真的姓王，当初将孩子拐走卖掉的人，是太后一个不成器的舅舅。


这个舅舅还活着，听说被自己偷着卖掉的外甥女有可能就是当今皇帝的生母，吓得面无人色，当天晚上就上吊自杀了。


除此之外，整个王家都让东海国官员非常满意，可这家人并非东海国属籍，担心临县抢功，东海国相立刻发出加急公文，请求朝廷给予下一步指示。


消息迅速传开，平恩侯夫人听说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气得她茶饭不思，好好一场大功，竟然被抢走了，全怨老君，如果老君能稍微冷静一点，让长孙女把话说完，凭着崔家的势力，东海国绝不敢这么欺负人。


因此，父亲崔宏派人来请的时候，平恩侯夫人一肚子怨气，就算不能直接说，旁敲侧击也要告祖母一状。


崔宏在自家书房里接见女儿，坐在桌后看一本兵书，似乎很入迷，半天没有抬头。


仆人退出，平恩侯夫人站在父亲面前，突然惴惴不安起来，她很多年没跟父亲单独交谈过了，父亲向来严厉，与子女极少交流，她几乎不记得父亲笑起来是什么模样。


崔宏放下书，抬头看着长女，冷冷地问：“此前你去东海国，是为了帮太后寻找家人？”


“是，父亲，东海国的官员实在……”


崔宏挥下手，制止女儿说下去，继续道：“谁给你出的主意？”


平恩侯夫人一愣，没想到父亲竟然猜出这不是自己的主意，不太情愿地说：“东海王提起过，不过……”


崔宏站起身，绕过书桌，站到女儿面前，平静地问：“在发生那么多事情之后，你以为东海王还会替崔家着想？”


“这个……他当时……崔家毕竟对他有恩……我做错了吗？父亲。”平恩侯夫人心中越发不安。


崔宏依然平静，接着问道：“你凭什么以为慈宁太后会因此感谢你、感谢崔家？”


“啊？”平恩侯夫人可没想过这一点，“太后……家人……这也是……人之常情吧？”


崔宏必须平静，只有这样，才能让愚蠢的长女明白自己的意思，“慈宁太后想找家人，自己不会下令吗？非要通过你？”


“慈宁太后……可能没想到……”平恩侯夫人低下头，不敢再说下去。


崔宏沉默了一会，事情已经发生了，着急与愤怒都没有用，还好他另有一个当皇后的聪明女儿，知道怎么才能真正保护崔家。


“既然如此，你进宫去见慈宁太后邀功吧。”


平恩侯夫人惊讶地抬头看向父亲，弄不清这是嘲讽还是真的命令。


“你要想方设法讨得慈宁太后的欢心，让她派你去东海国查看那家人的真实情况，做到了，你还算是我的女儿，做不到，从此不要再说自己是崔家人。进宫之事我已经替你安排好了，去吧。”


崔宏转身回到座位上继续看书，平恩侯夫人失魂落魄地告退，还是没弄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第373章 寻亲背后


一直以来，韩孺子与母亲孤苦无依，突然间冒出来一大家子亲戚，他的第一反应是其中有诈，可是仔细看过东海国送来的公文之后，又觉得不可草率做出定论，稍一寻思，决定进宫去见母亲。


外戚通常是麻烦的来源，可如果真找到的话，韩孺子决不能向母亲隐瞒，那毕竟是他们母子的至亲之人。


就在皇帝到来前不久，慈宁太后已经听说了这个消息，身为受此影响最大的人，她表现得非常平静。


“唉，也是地方上多事，过去这么多年，找来做什么？再说，谁知道是真是假？万一中间有一点偏差，宣扬出去，岂不令天下人笑话？”


“东海国若是没有把握，也不至于报给朝廷，母亲不妨留心一下。”韩孺子将东海国的公文交给宫女，宫女转递到慈宁太后手中。


慈宁太后迅速看了一遍，“东海国倒是真用心，人证、物证一大堆，许多事情连我自己都不记得，他们竟然都能查出来……”


慈宁太后摇摇头，还是不太上心。


韩孺子上前一步道：“母亲对儿时可还有什么记忆？或许可以用来当作印证。”


慈宁太后微微皱眉，想了一会，说：“陛下真要寻亲吗？”


“当然，无论如何那都是母亲的家人，也是朕的舅氏，如公文所言，当初也不是有意卖女，而是为奸人所害，如今朕的外祖尚在，姨、舅众多，果然为真的话，那可是天大的好事。”


慈宁太后又想了一会，挥手屏退房间里的宫女与太监，然后对皇帝道：“平恩侯夫人是崔家的女儿，有她掺在里面，我总觉得不安。”


对平恩侯夫人，东海国的公文里只提了一句，声称她路过东海国的时候，曾经提起过要为太后寻找家人的事情，韩孺子也对此感到纳闷，劝道：“不管平恩侯夫人有什么想法，只要这真是舅家就好，朕一定要将他们接到京城，母亲再也不会觉得孤单。”


慈宁太后笑了笑，“最难的时候都熬过来了……也是，‘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不是因为陛下，东海国也不会这么尽心尽力。小时候的事情我都忘得差不得了，只记得……有个小孩儿，经常叫我‘小姐姐’，我也不知道这是被拐之前，还是被拐之后的事情，只是有这么一个印象。东海国的公文里没提过这件事，陛下如果有心，就派一个可信之人前去查验。”


“明白。”韩孺子心中已有一个人选。


慈宁太后还是不太放心，补充道：“此事不可急躁，我在宫里的生活很好，只要陛下无恙，我别无所求，不是非要找一群亲戚不可。”


“没有十分把握，朕绝不会随便认亲。”


慈宁太后又笑了，“好吧，由陛下处置，我就不多说什么了，不必事事通报，最后给我一个结果就好。”


“是，母亲。”


“近日天凉，你在倦侯府有几层被褥？府里的人备好木炭了吗？张有才年纪太小，要不要找一个老成些的太监去管事……”


慈宁太后更在意儿子的吃住，韩孺子一一回答，让母亲放心，然后告辞，将寻亲当成一件大事对待。


第二天下午，平恩侯夫人进宫面见慈宁太后，心中的惶恐不安怎么也掩饰不住，全都表现在苍白的脸上，一进屋就向太后跪下。


慈宁太后还是王美人的时候，对崔家人就没有好印象，那是一种掺杂了大量妒意的憎恨：同样是侧室，东海王的母亲依仗自家的强势，就能飞扬跋扈，甚至几次威胁到正妻的地位，而王美人却只能躲躲藏藏，无时无刻不在担心自己与儿子的性命。


慈宁太后没让平恩侯夫人起身，由身边的女官负责问话，几句之后她就明白，这是一个趋炎附势的女人，纯粹是为了讨好自己，只是不知道，在这个女人的愚蠢背后，有没有崔家的阴谋。


平恩侯夫人从父亲那里得到过死命令，几问几答之后，仍不肯告辞，厚着脸皮自荐，愿意亲往东海国查验王家的真假。


慈宁太后同意了，但是强调一点：“此事朝廷自有决断，你想去东海国可以，但是不要说是我派去的，更不能对朝廷的调查有半点干涉，明白吗？”


平恩侯夫人不停磕头，保证绝不乱说，出宫之后只觉得全身出了一层冷汗，心里却觉得纳闷，慈宁太后没有预料得那么强硬蛮横，反应稍显冷淡一些，但是绝没有怒意，父亲到底在担心什么？


平恩侯夫人立刻去崔府见父亲，将经过详细说了一遍，最后道：“慈宁太后……好像挺好说话的。”


崔宏冷笑一声，现在他可以向女儿解释了，“慈宁太后隐忍多年，岂是那种遇事沉不住气的人？就算心中怀疑，也不会当着你的面表露出来。”


“可她同意女儿去东海国……”


“当然同意，太后仍然以为寻亲之事有诈，她让你去东海国不是为了查验真假，而是出事之后背黑锅。”


平恩侯夫人大吃一惊，这才醒悟过来，慈宁太后根本就是给她设了个套，“如果……如果那户人家是真呢？”


崔宏冷冷地说：“那你就是崔家的叛徒，慈宁太后或许会需要你，等崔家倒了，她再慢慢收拾你。”


平恩侯夫人离开崔府的时候失魂落魄，心里明镜似的，连父亲也没安好心，根本就是主动将她送到太后嘴边，当作一件小小的猎物。


如果东海国那边果然有诈，崔家绝不会承认与此有关，平恩侯夫人得独自承担，如果慈宁太后的家人没有问题，崔家从此也会提防着这个大女儿。


平恩侯夫人地位太低，两股势力谁也没将她当回事。


平恩侯夫人后悔莫及，思来想去，只能去向一个人求助，她恨这个人，可是也需要这个人的指点。


东海王接待了表姐，笑呵呵地恭喜她立了一功。


平恩侯夫人没敢指责东海王，套了一会交情，说出自己的困境，“这可怎么办？我这一去，不是得罪太后，就是惹怒自家，好兄弟，无论如何你得为我再出个主意，好人做到底吧。”


东海王笑着摇头，“唉，我没想到你这么独，当初给你出主意，是让你跟崔家商量之后再做决定，没想到……”


平恩侯夫人恨得牙真痒痒，脸上还得堆出苦笑，“是我太笨，没领会你的意思，这回你说得详细点，别让我一个人乱做决定了。”


东海王露出为难的样子，想了一会，“好吧，最初是我给你出的主意，怎么也不能半路甩手。”


平恩侯夫人连声感谢。


“你现在感到为难，觉得没法同时讨好慈宁太后与崔家，对吧？”


“可不就是，关键是哪一方我都得罪不起啊。”


“慈宁太后与崔家因何结仇？”


平恩侯夫人一愣，随后干笑一声，“因为……崔太妃？”


东海王平静地点头，“没错，其实双方也没什么深仇大恨，真正的原因你也明白，无非是后宫争斗，虽然我的母亲也在其中，我还是得这么说，因为这是实话。”


平恩侯夫人点头，这的确是实话，她也的确明白，争风吃醋在哪都一样，皇帝有后宫之忧，侯门也不省心，为了保住自己在苗家的地位，她不知恨过、斗过多少女人，可她没明白东海王现在说这些话有何用意。


东海王等了一会，见平恩侯夫人还是一脸茫然，忍不住笑了，“你还真是……我都说到这个分上，你还不明白？”


“明白什么？好兄弟，你倒是说清楚啊。”


“如果平恩侯还有两位宠妾，你是同时对付这两人呢，还是拉拢一个对付一个？”


“当然……”平恩侯夫人终于明白了一点，“你是说慈宁太后与崔家其实可以联手，这样一来我就谁也不会得罪，反而讨好双方了？”


东海王点头。


“可是联手就得有敌人，敌人在哪？”平恩侯夫人想了好一会，“慈顺太后？她现在已经不问朝政，上官家也已经倒掉……”


“上官家倒掉了吗？东海国、齐国之乱是谁挑起来的？推举英王称帝的又是谁？如今叛乱已平，首恶却没有落网。”


“上官家还有人没落网？”


东海王耸耸肩，“我不知道，你儿子不是去云梦泽剿匪吗？让他好好打听一下。”


平恩侯夫人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见她还是不太开窍，东海王只好说得更明白一些，“别只盯着上官家，还有海上的那些强盗。”


“海盗跟慈顺太后有什么关系？”


“大有关系，叛军当中最重要的一股力量来自义士岛，岛民自称是陈齐后人，就是他们一直在暗中策划这起叛乱。”


“嗯。”平恩侯夫人听说过这些事。


“义士岛的一个人，改名叫孟徹，曾经是宫里的侍卫，是太后从东海国带进京的，这边一出事，他就跑了，参与叛乱，是首脑之一，如今下落不明，不是躲在东海，就是藏身云梦泽。”


“这件事我有耳闻。”


“瞧，所有事情你都知道，为什么不将它们联系在一起呢？”


平恩侯夫人脑子里冒出无数个念头，“你说得太对了，蹊跷，太蹊跷了，好兄弟……”


“我也只能说到这儿了，你回家慢慢想吧。”东海王送客。


平恩侯夫人离开王府时，将丢掉的魂魄都找了回来，但是暗下决心，这回绝不草率行事。


府里的东海王给自己倒了杯酒，上官太后最大的破绽就是孟徹，东海王没有告诉平恩侯夫人，孟徹的妹妹如今是皇帝最为信任的侍卫。


另一头，韩孺子发现，太后寻亲是他与朝廷——尤其是宰相申明志——建立互信关系的良好契机。

第374章 开诚布公


对慈宁太后寻亲，大臣们表现出极其一致的支持，甚至比皇帝本人还要热心。


“此事不可耽搁，应责成东海国详加调查，拟定名单，尽快将王家人接入京城，让太后全家团聚。”宰相申明志严肃地建议，显得有些急迫。


皇帝却要冷静下来，“先不要着急，总得先查清真相，不能只相信东海国的一面之辞。”


申明志让开一步，指着另一名大臣道：“礼部尚书元大人老成持重，由他前往东海国调查真相，再合适不过。”


元九鼎也不推辞，前趋躬身道：“臣愿往东海国一探，总之不会让此事有半点遗憾。”


皇帝不能太冷淡，于是点头同意，又劝勉了几句。


整个上午的时间都用来讨论这件事，大臣们提供史书上记载的若干事例以供参考，太后寻亲这种事不常发生，但是大楚前期曾有一位太后一直等到太皇太后去世之后，才提拔自家外戚，在更早的前朝，另有一位太后因为与家人交恶，花了好多年才合好如初。


在这些事例中，皇帝总得重赏舅氏，至少一人封侯，得官者少则三五人，多则十六七人。


韩孺子觉得这个时候考虑封赏计划太早了些，并且觉得太重了些，“所谓赏罚分明，纵然东海国找到的王家真是朕的舅氏，也不该无功受赏吧？”


“不然，大楚以孝立国、以孝为天下先，慈宁太后自幼失怙，备尝没有亲人的艰辛，若能找回至亲，自当重赏以昭告天下。陛下莫要担心，此乃历朝历代之惯例，朝廷绝无异议，就是天下人，也要称赞陛下的一片孝心。”申明志坚持自己的意见。


韩孺子无话可说，他的确要派一名得力大臣去东海国调查真相，最初的人选却不是元九鼎，而是中书舍人赵若素，可宰相等人满腔热情，他临时改变了主意。


这天下午，赵若素跟往常一样，来倦侯府送一摞奏章，却没能像往常一样离开，被皇帝叫住了。


杨奉推荐已久，韩孺子也比较欣赏此人，正因为如此，才迟迟没有加以重用，而是默默观察，几个月过去，韩孺子不得不承认，他什么也没看出来。


赵若素在晋城的勇敢与镇定如昙花一现，自从解围之后，他又恢复成那个沉默寡言、不露痕迹的中书舍人，进来出去悄无声息，力争不让皇帝注意到他的存在。


这回也是一样，赵若素轻轻将一摞奏章放在桌角，又轻轻地向里推进半尺，将最上面的几份稍稍整理一下，躬身准备退下。


韩孺子头也不抬地说：“无功的外戚，也可得重赏吗？”


赵若素定在那里，一脚在前一脚在后，等了一会，发现皇帝的确是在对自己说话，回道：“那要看情况。”


“说。”韩孺子仍不抬头，专心看一份奏章。


“嗯……大多数时候，外戚若是无过，便算有功，可以重赏，但有限度，高不过封侯，一门之内通常不超三人，官以闲职为主，厚禄供养而已，田宅奴仆可以多些，但也不能僭越，外戚之中若是有人立功，则另算。”


这个回答中规中矩，韩孺子不太满意，抬起头，看着中书舍人。


赵若素觉得自己一时间可能走不了，收回前脚，身体躬得更深一些。


张有才最了解皇帝，无声地招呼另外两名太监与自己一块退出房间。


“朕有一事不明，望赵大人解惑。”


“不敢，微臣略通前代典故，或许能为借鉴。”


韩孺子笑了笑，相比之下，他反而更欣赏邓粹那样的人，行为虽然不合章法，常常自作聪明，但是好歹不会有太多掩饰，想做就做，给双方省下许多时间与精力。


“外戚毕竟是外姓，无功可受重赏，宗室子弟乃朕之同姓，无功却不可受赏，轻疏远近何以差异至此？”


“这要感谢本朝前几代皇帝，自太祖定鼎以来，对宗室分封早定下一套规矩，或称王、或封侯、或增减爵位、或袭封官职，宗正府与各部司照章行事，封赏其实极多极重，只是不由宫中所出，陛下因此感受不深。外戚代代皆有，各不相同，赏由宫中所定，陛下或许觉得重些，其实也皆有一定之规。”


韩孺子点点头，稍稍满意，感慨道：“朕读史书，发现历代皇帝与外戚更亲，与宗室支系反而疏远，大概就是这个原因吧。”


外戚要从皇帝这里得封赏，自然要保持关系亲密，宗室更感谢开国太祖定下的规矩，对当今圣上，以不得罪为原则，野心大的人才会刻意讨好，无心权势者，自可逍遥自在。


赵若素只讲自己知道的事实，对结论一个字也不多说。


韩孺子又问道：“宰相等人在勤政殿议政，朕每日下午待在倦侯府，皇帝与宰相不在一处，这种事有过吗？”


“有，而且很常见，但是陛下的做法有点不同寻常。”


“哦？别的皇帝是怎么做的？”韩孺子开始感兴趣了，赵若素就像是庙里的签子，非得提对问题，才能给出合适的回答。


“据微臣所知，多数皇帝常深居宫中，宰相在外主持朝政，事事通禀宫中，彼此相安无事。也有一些皇帝在宫外另辟新宫，但以玩乐为主、议政为辅，陛下之不同寻常，是要将倦侯府当作长久议政之所，身边又没有重臣相伴，勤政殿因此会觉得受到了冷落。”


韩孺子笑了两声，这正是问题之所在，他身边若是常有重臣相伴，倦侯府就会变成另一个勤政殿，他想突破规矩就很难了。


“朕的想法其实很简单：规矩之所以为规矩，惯例之所为为惯例，肯定都有原因，不可轻易变之，可大楚内忧外患不断，许多事情超出了规矩与惯例的范围，需以非常手段解决。朕因此希望宰相守成，用规矩与惯例保持朝廷的稳定，朕则见机行事，不必墨守成规。”


“陛下有此想法，大楚幸甚。”


“可宰相等大臣对此似乎不太安心，朕该怎么办？与宰相开诚布公？还是多等一段时间？”


赵若素跪下了，“陛下绝不可与大臣开诚布公，对宰相如此，对其他大臣也是如此。”


韩孺子略感惊讶，“原因呢？”


“陛下一直是大楚天子，宰相等人却未必一直是大楚之臣，陛下总有更换大臣的时候，今日的开诚布公，日后就会显得尴尬，所谓君君臣臣，开诚布公绝非帝王所为。”


韩孺子其实也没有这个打算，“然则君臣之间如何沟通呢？”


“需就事论事，没有一定之规。”


“比如这次的太后寻亲，即使最终证明那真是朕的舅氏，朕也不想立刻重赏，该怎么对宰相说，让他明白朕的心意，又不会特别反对？”


赵若素想了一会，“微臣有一建议，陛下听听可否。”


“嗯。”


“镛太子遗孤两舅尚在，不妨从他们身上着手。”


韩孺子眉毛一扬，镛太子遗孤就是之前代替他当傀儡皇帝的小孩子，有两位姓吴的舅舅，都被封侯，其中一人还曾参与于夺位之争，一直支持冠军侯，但是根基太浅，没起多大作用，事后也没受到追究。


这是一个极其敏感的话题，赵若素敢在皇帝面前提起，胆子不小。


韩孺子希望看到的却正是这种有话直说的胆量，若是人人在他面前都噤若寒蝉，那他就真是“孤家寡人”，只能凭一己之力对抗内忧外患了。


“接着说。”韩孺子没有完全明白赵若素的意思。


“吴氏两人已无资格称侯，陛下可以要求有司尽快处理此事，等奏章到来之后，写上批得，至于写什么，陛下可以斟酌。”


韩孺子有所领悟，“朕直接说出口，宰相不肯接受，写几句批复，他却会当真？”


跪在地上的赵若素磕了一个头，因为他说的话越来越要出格，“皇帝通常慎言，若是不得不开口，通常也是言不由衷，宰相将陛下当成寻常的皇帝，陛下嘴上越说不要重赏，宰相越要坚持己见。还有一个原因，这场争论早晚会泄露出去，外戚若是掌权，绝不会埋怨陛下，却可能怨恨大臣不肯‘据理力争’。君臣最好无争，若争，也不可公开，勤政殿是议事之所，大臣可以争，陛下不能争，超然在上，方能可进可退。”


“但是朕可以在批复中暗示？”


赵若素点头，“合适的奏章，加上合适的批复，宰相肯定会明白，如果他懂规矩的话，也绝不会反对，这是所谓的‘不争之争’。”


韩孺子大笑，这一番话真让他豁然开朗，也明白了要做何批复，在取消吴氏双侯的奏章上，他不用提自家外戚半句，只需适当表达对随意封侯的不满，申明志自会理解皇帝的意图，重新考虑对王氏的封赏。


这是一场微妙的游戏，皇帝与宰相表面上没有任何争执，而且互相让功：皇帝将提出封赏内容的权力交给宰相，宰相则会在最终的奏章中颂扬圣德。


“你应该经常留在朕的身边，赵若素，你在晋城立过大功，也该升官了。”


赵若素再次磕头，“皇帝不可与大臣开诚布公，反之也是一样，微臣斗胆，刚刚对陛下开诚布公，已无为臣的资格，连中书舍人也不能当了。”


韩孺子吃惊地说：“怎么，你要辞官吗？”


赵若素抬头，“陛下真要留微臣在身边？”


“嗯。”


“那就调任微臣充当倦侯府府丞吧。”


中书舍人虽然品级不高，比府丞还是要超出一大截，而且中书省是至重之司，赵若素这是将自己一贬到底。

第375章 失踪


由中书舍人调任倦侯府府丞，几乎意味着就此退出朝廷，成为边缘小吏，赵若素所要求的官职之低，令皇帝非常意外。


赵若素解释道：“既在朝中，不言其秘，微臣非得解脱官职之后，方可对陛下开诚布公，府丞虽然也是朝廷官吏，但是隶属于宗正府，半是内臣，半是外臣，不用遵守那么多的规矩。”


韩孺子真不觉得有必要这么麻烦，但他尊重赵若素，笑道：“好吧，只是……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朕会尽快将你调来。”


赵若素拱手道：“中书舍人与侯府府丞皆非显职，无需陛下亲自调动，相关公文甚至不会送到陛下面前，陛下稍待，容微臣自己调整。”


“静候佳音。”韩孺子越发觉得这个赵若素是怪人，但是深藏不露，或许真是自己最为需要的帮手。


赵若素告退，韩孺子将心事转到寻亲上，叫来东海王，让他帮着拟一份函，向宗正府询问吴氏两侯的状况。


“吴氏连外戚都算不上，的确没资格保留爵位，陛下宽宏大量，一直没有过问，吴家人脸皮也真够厚的，这么久了，也不主动请示削爵。”东海王很快写毕，“其实陛下不用这么正式，反而落下口实，不如找个人去向吴家吹吹口风，保证他们主动让位。”


韩孺子摇摇头，追回吴家的爵位是件小事，他是要借此向宰相传达自己的意图，看样子连东海王也不是很懂其中的门道。


东海王对吴家没啥感情，见皇帝摇头，自然不会多管闲事，问函就这么发了出去。


宗正府回函倒快，次日上午就送到了勤政殿，宰相申明志特意挑出来呈送给皇帝，一句话也没多说。


韩孺子亲笔写下批复，大意是说如今侯位泛滥，无功者得厚禄，有功者久居于下，令天下英雄寒心，如吴氏二人，附骥之徒，枉称列侯，于国家无半点益处，朕心甚忧，着令有司尽快削夺其位，自今以后，封侯时务必谨慎，不可再犯类似错误。


吴家本来就没什么权势，如今更是丢得干干净净，没人肯为他们说话，申明志接到回函，看过之后传给其他听政大臣，归入待办事宜当中。


一切平静，勤政殿内没有半句争论。


韩孺子知道，申明志等人已经领会了他的意图。


君臣本应同心同德，却只能以委婉隐讳的手段交流，韩孺子既觉得不可思议，又觉得理所应当，君臣同中有异，只是这同异之间的平衡极难把握，连杨奉也说不清，只能推荐他人代劳。


韩孺子对赵若素寄予厚望，至于官职，早晚还能再升上来。


这天下午，来倦侯府送奏章的是另一位中书舍人，同样的小心谨慎，放下奏章，躬身退出，韩孺子没表露出任何异常。


可是接下来他连等了几天，赵若素就跟失踪了一样，人影全无，消息也没有，皇帝有权过问一切官吏的调动，但韩孺子忍住了，不想让大臣察觉到他的急迫与重视。


礼部尚书元九鼎已经出去前往东海国查验真相，韩孺子派了两名太监同行，一个是张有才，皇帝最信任的身边之人，另一个是获赦不久的景耀，皇帝要试试他收集情报的能力还剩下多少。


慈宁太后对小时候的事情只有一个印象，那就是有人叫她“小姐姐”，张有才的职责就是去寻找有没有这样一个人。


这种事情急不得，至少也要二三十天以后才能得到结果，韩孺子安排妥当之后，又开始专心处理云梦泽与东海的事务。


寒冬将至，这两边都没有新进展，东海仍在造船，云梦泽据点才建好一处，杨奉倒是招募到不少江湖人，与泽中群匪发生了几次冲突，但规模太小，杨奉没有在公文中细说，等崔腾送信回来，或许能说得多一些。


云梦泽文有卓如鹤、武有邵克俭，还有杨奉暗中掌控，韩孺子不是很担心，东海那边却迟迟没有大将坐镇，让他放心不下。


沿海郡国全都按规定举荐了数量不等的将领，兵部先进行了一轮筛选，合格者三十几人，正陆续赶往京城，由皇帝亲选。


塞外相对平静，对邓粹的偷袭，匈奴派人提出抗议，但没有发起报复，而是在冬季到来前远遁，柴悦遣散了多半楚军，只留少数驻守马邑城与碎铁城，他在晋城建立幕府，房大业则被派到辽东，名义上是监督修补旧城，实际上是勘查地势，准备在明年初夏季节向扶余国发起一次进攻。


大楚必须惩罚扶余国，铲除辽东的一个威胁。


扶余国已经连派数拨使者认罪乞降，朝廷正常接待，只是不准他们见皇帝。


西域那边的邓粹与张印消息最少，他们先要稳定西域诸国，统一力量之后，再去昆仑山以外筑城。


大楚就像是一张棋盘，韩孺子则是棋手，手握棋子，东放一枚，西落一子，有的是必争之地，有的是长久之计，对手不只一位，他却丝毫不惧，反而为之兴奋。


内忧外患当然不是好事，韩孺子却迷上了排忧解难的过程，比任何时候都能深切感受到什么是真正的皇权，朝廷虽然运转缓慢，但是只要操作得当，皇帝的意志与命令总能在千里之外得到执行。


天下四方，到处都有人为皇帝效力，韩孺子只恨一点，消息来得太慢，常常需要十天半月才能送到他的书桌上，再回信时，那边的事情已经结束，不需要皇帝出主意了。


这也是韩孺子愿意与宰相、与朝廷官员和解的重要原因之一，离得越远，权力越走样，必须借助大臣们多年传承下来的规矩与惯例，才能保证皇权不会被遗忘。


整整十天之后，赵若素那边还是没有动静，一件早就被皇帝遗忘的事情却发生了意外。


意外消息是金纯忠带来的。


金纯忠不愿当匈奴人，宁愿无官无爵，也要跟着皇帝一块回京，因为没在大楚这边立过功劳，所以被安排在倦侯府中，与晁鲸等人一块待命。


韩孺子不急着任用此人，金纯忠也不觉得委屈，老老实实地留在府中等待机会，但他每隔几天总能见一次皇帝，算是一种特权。


金纯忠一般时候没什么事，如果皇帝太忙，他甚至不说话，待一会就走，今天他却一直留下来。


韩孺子终于注意到金纯忠的异常，抬头问道：“有事吗？”


“一件小事，陛下。”


“稍等。”韩孺子将手中一份策疏看完，这是南越郡的一名武将所写的剿海盗策，条理清晰，颇有独到之处。


“好了。”韩孺子再次抬头，用笔在纸上画了个圈，并将武将的名字记在心里，打算见过本人之后再做决定。


金纯忠上前两步，“微臣冒死陈言，敢请陛下恕罪。”


韩孺子笑道：“既敢‘冒死’，就别怕获罪，快说吧。”


金纯忠脸色微红，抬头问道：“陛下是要除掉吴家吗？”


韩孺子一愣，“吴修兄弟？”


“对。”


“怎么会？他们空占侯位，其实无权无势，在朝中更无根基，朕只是要夺回侯位而已，他们没资格称侯，大楚的列侯不能都是平庸之辈。”


说起这些事情，韩孺子有点气愤，按理说，军功高者才应该封侯，武帝时期战事频仍，有军功者很多，可是韩孺子在需要大将的时候，在上百位列侯当中查了一遍，竟然找不到几个可用之人，辟远侯张印已算是出类拔萃，其他人不是袭封祖上的功德，就是皇亲国戚，真正靠军功得封者寥寥无几，而且大都老迈，已没法为国效力。


“吴氏兄弟当然不该再据侯位，可也罪不至死吧？”金纯忠道。


“至死？你究竟听说什么了？”韩孺子真有点好奇了。


“自从陛下颁旨夺侯之后，吴家上下都以为要遭灭族，惶惶不可终日，不知何处的衙门，还向吴府派去士兵把守大门，不准吴家人随意出行，说是在等陛下的圣旨。”


韩孺子大吃一惊，随后又感到疑惑，“吴家人怎么会求到你这里？”


金纯忠摇头，“吴府离此不远，我是路过时偶然得见，又听街上的人议论纷纷，才知道事情大概。本来这与我无关，可我觉得这样的做法肯定不是陛下的本意，因此觉得陛下有必要知道。”


“嗯，你做得对，朕应该知道。”韩孺子感到愤怒，他能允许自己的命令在执行过程中发生一定程度的偏差，却不能允许有人歪曲本意。


“你先退下吧，不要对外人提起此事。”


“是，陛下。”金纯忠告退。


韩孺子想了一会，让太监传召蔡兴海。


蔡兴海接管一支宿卫军，皇帝到哪他跟着到哪，是最受信任的近臣之一，闻命之后很快赶到。


“中书舍人赵若素这个人你认识吧？”


“认得，经常给陛下送奏章的人，这几天倒没见过。”


“去把他找来。”


蔡兴海领命要走，韩孺子担心自己的命令又遭误解，加了一句，“请他过来。”


“请”与“找”虽然只是一字之差，后果却截然不同，蔡兴海立刻明白，再度领命告退。


夺侯是赵若素的主意，韩孺子要听听他的解释。


入夜之后，蔡兴海回来复命，却没有带来赵若素，而且满脸疑惑，“赵若素失踪好几天了，家里人急得不行，到现在也没消息。”

第376章 各有门道


赵若素失踪三天了，家属已经报官，差人来查过几次，却一直没找到线索。


失踪前两天，赵若素刚刚辞去中书舍人的职位，赋闲在家，身份由官吏变成平民，因此他的失踪没有被列入朝廷大案，相关文书更不会送到皇帝面前，若不是关心吴家之事，必须要让赵若素解释，韩孺子到现在也不会知道此事。


环顾四周，韩孺子的可信之人大都被派出京城，剩下的不多，蔡兴海身兼护驾重任，只能偶尔离开倦侯府，韩孺子于是叫来金纯忠，将暗中打探消息的任务交给他，并且允许他调用来自晁家渔村的宿卫将士。


偏偏是赵若素，偏偏是这个时候，韩孺子对此不能不多心，总觉得有人在阻止赵若素对皇帝“开诚布公”，能做出这种事的人也只能是朝中官吏。


夜色越来越深，韩孺子心里也越来越焦虑，内忧外患已经够多了，他可不希望朝廷内部再出现漏洞，起码不要是现在。


可他终归得面对现实。


韩孺子派太监叫来侍卫孟娥。


自从皇帝娶了金贵妃之后，私密之事比较多，孟娥不再像从前一样时时守在皇帝身边，而是归入普通侍卫队中，侍卫头目王赫了解这名侍卫的特殊，让她住在离皇帝不远的地方，不用参加定期的轮值。


孟娥很快到来，向皇帝行礼，站到一边的角落中去，以为皇帝需要自己的保护。


韩孺子却不是这个意思，“孟娥，你还在学习帝王之术吗？”


“嗯。”孟娥没什么变化，还跟从前一样冷漠。


“可我好像很久没见过你了。”


“我在看书。”


“哦。”


两人都不说话，孟娥从来不觉得沉默是种尴尬，等了一会，韩孺子只能先开口，“你能不能……”


“能什么？陛下。”


“算了。”韩孺子本想让孟娥参与调查赵若素的下落，转念又改了主意，孟娥是武功高手，让她跟踪或者监视一个人，轻而易举，让她寻找一名无影无踪的官吏，有点强人所难。


韩孺子突然不明白自己叫孟娥来是为了什么，“今晚你留下。”


“陛下不回卧房休息吗？”


韩孺子摇摇头，自从淑妃邓芸来过之后，他不再拒绝与嫔妃同房，毕竟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对这种事不会厌恶，但也从来没有沉迷其中，一旦察觉到朝中事情有异，他更没有心事去见陌生的嫔妃，更愿意留在书房里。


孟娥将这当成一项命令，出去找来太监，在书房内安置睡具。


韩孺子躺在椅榻上，孟娥吹熄蜡烛，睡在门口的小床上，都知道对方还没有闭眼，可也都没有说话，将近两刻钟之后，还是韩孺子先开口，“我仍在练功。”


“好。”


“坚持下去，我能成为高手吗？”


孟娥想了一会，“只练内功是不可能成为高手的，还得学各种拳脚刀枪的功夫，最重要的是，得经常与他人比试、搏斗，陛下没这个时间，也没有必要，内功能让陛下精神充沛，这就够了。”


“确实。”日理万机不能只靠热情，韩孺子每每在关键时刻比其他人更能坚持，靠的不只是意志与信念，还有内功的帮助，“我这么练下去就行了，不需要新的法门？”


“不用，如果陛下想让效果更明显一些，可以让张煮鹤继续为陛下抚琴，或有一定的助益。”


“这个人不太可信。”


“陛下只要他的琴声就够了。”


“可是连琴声也能骗人，不是吗？”


“那只是一点江湖奇技，陛下能够抵抗得住，琴声总不至于比望气者的口才更厉害。”


“好吧，你去安排——不是现在，明晚再说。”


“好。”刚刚坐起来的孟娥又躺下了。


再度沉默，在韩孺子和孟娥之间，这是常有的事情。


韩孺子仍然睡不着，“既然你也在看书学习帝王之术，我给你出道题目吧。”


“嗯。”


“比如……义士岛上发生了一些事情，不解决，会让你失去一位很好的帮手，立刻解决，有可能令义士岛分裂，你怎么办？你觉得皇帝应该怎么办？”


韩孺子并不只是向孟娥求助，说完之后，他也陷入沉思，考虑对策。


半晌之后，孟娥开口了，“陛下要听我的答案吗？”


“嗯？当然，你说吧。”韩孺子如梦初醒，几乎忘了房间里还有一个人。


“一个存在分裂隐患的义士岛，不值得我留恋，我宁愿解决问题，救出那个帮手。”


韩孺子轻笑一声，这正是他与孟娥的区别，孟娥能离开义士岛，他却离不开朝廷，“这的确是一个办法。”


“陛下的办法呢？”孟娥听出来皇帝另有想法。


“这世上有大事化小，也有小事化大。”


“此话怎讲？”


“太祖定鼎之后，察觉到有些功臣对他不是很满意，于是利用几次激起民愤的案件，追查到底，株连大批官员，包括一些威胁最大的功臣，这是小事化大，帝王最爱用的招数。”


“武帝诛杀天下豪杰，也是小事化大？”


“没错。也有大事化小，普通人用得多些，皇帝其实也经常用，比如只杀首恶，放过其余，烈帝时，他的一位宠妃的哥哥卷入了买官卖官的案子，烈帝为了保住他，将最直接的几名官员下狱，到此为止，不再追查，也没有株连。”


“听上去这像是包庇。”


“呵呵，这的确是包庇，但我说的是手段，一件案子，是团伙还是个人、是蓄谋已久还是临时起意，在调查之前很难说得清，全要凭皇帝的感觉。皇帝说‘此案绝非寻常’，底下的官员掘地三尺也要挖出一批同伙，皇帝说‘不可牵连无辜’，官员明白这是要放人一马，除了已经抓起来的人，就不要再查下去了。”


“如此说来，问题都在皇帝身上，百姓常常埋怨地方官吏，其实是找错了人。”


韩孺子笑道：“没这么简单，皇帝一言九鼎，他的话谁都得听，而且要仔细揣摩，可这种手段用得太多之后，大臣就能摸清其中的门道，然后形成自己的手段，甚至能够瞒过皇帝自行其事，而天下人还以为这是皇帝的旨意。刀剑无眼，能伤人者，必能自伤，帝王之术也是如此。”


“陛下知道大臣有哪些手段吗？”


“唉，他们摸清了我的门道，我对他们却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韩孺子本来指望能从赵若素这里得到帮助，结果却出现了意外。


“陛下很聪明，早晚能弄清大臣的一切门道。”


“嗯，我要对他们先来一招大事化小，看看效果。”


皇帝不说，孟娥不会细问，只回道：“陛下真的很喜欢……当皇帝。”


“你呢？不也一直在努力学习帝王之术，希望有朝一日恢复陈齐？”


“我在努力……但我从来没像陛下这样从心里喜欢这种事。”


“喜欢？”韩孺子扪心自问，说不清是不是真的喜欢，但他绝不会放弃帝位。


书房再度安静下来，孟娥那边出现轻微的呼吸声，她似乎睡着了，韩孺子极小声地唤道：“孟娥？”


门边没有应声。


“你愿不愿意……”韩孺子打住，默默地运行了一会功法，沉沉睡去。


次日上午，韩孺子在勤政殿里正常听政，中书舍人是个小官，而且赵若素已经辞官，他的失踪不足以惊动宰相。


韩孺子假设申明志等人都不知情。


中午回到倦侯府，金纯忠已经带来第一批消息。


对于京城的地方官府来说，赵若素的失踪却是大事，司法参军连丹臣亲自调查此事，认为这不是绑架，赵若素不是大官，家中更非巨富，于是按仇杀的方向四处询问，暂时还没有明确线索。


只有一点，据说赵若素几天前的傍晚独自出门，对家人说是去会见友人，就此消失不见。


韩孺子面授机宜，他不能就这么干等下去，更不能置之不理。


这天下午，中书省照例送来新的奏章，还是代替赵若素的那名老吏，步步谨慎，比赵若素有过之而无不及，将一摞奏章放在书桌上，轻轻整理了一下，务必摆得正、放得稳，即使永远没人注意，也要无懈可击。


皇帝也跟从前一样，埋头阅览，老吏深深地躬身，然后悄没声地退向门口。


他是背朝门口后退，这需要一点小小的技巧，但他早已习惯这种走法，即使是在陌生的屋子里，也不会迈错一步，或是撞到什么东西，倦侯府的书房他已经来过几次，更不会出错。


可他悄无声息，还有人比他更悄无声息，老吏后退时明明瞥了一眼，确定身后没人，等他快到门口时，却与一人撞了个结结实实。


老吏猝不及防，身不由己地向前奔出数步，双手扶住书桌才勉强站住，与抬头的皇帝四目相对。


老吏大吃一惊，急忙跪下，耳朵里嗡嗡响成一片，刚要请罪，突然想起相撞时似乎有破碎的响声，忍不住侧身扭头，向门口看了一眼。


地上全是花瓶碎片，一名太监脸色苍白地坐在那里，“天哪，太祖留下来的水晶瓶……陛下饶命，陛下饶命，我不是有意的……”


老吏眼前一黑，坐在地上，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


“你叫什么名字？”皇帝平静地问。


“我……我……微臣中书舍人南直劲，陛下……”


“嗯，他不是有意的，你是有意的吧？”皇帝依然平静。

第377章 金锅


在官场上素以严谨知名的中书舍人南直劲，竟然“不小心”碰碎了价值连城的水晶瓶，龙颜一怒，他被扣押在了倦侯府。


南直劲当中书舍人的年头更长一些，可毕竟职位不高，他的遭遇没有引起特别大的反响，纵有议论，大家对水晶瓶也比对人的兴趣更大一些。


据说那只水晶瓶是开国太祖南征北战时，从陈齐夺来的战利品，生前极为喜爱，经常拿来鉴赏，驾崩之前曾想带入陵墓，在最后一刻却改了主意，专门留下旨意，要求后世子孙务必好好保存，不可令其蒙尘失色……


这种故事不可能记载在国史里，其真假谁也说不清，讲述者却信誓旦旦，听者心痒难耐、叹息连连，遗憾自己从此失去了鉴宝的机会，好像他一直没去欣赏水晶瓶只是因为没时间。


议论的最后，众人才会提起那位倒霉的中书舍人，一致认为他罪有应得，而且再也出不来了。


中书省倒是因此惊慌失措，中书监、中书令等大小官员十几人，次日中午赶到倦侯府请罪，总算得到皇帝的原谅，免去他们的用人失察之罪，中书监最后委婉地提出，能不能将南直劲交给有司法办。


韩孺子从头至尾就没说过几句话，对中司监的请求也跟没听到一样，挥挥手，让太监们将中书省官员撵了出去。


中书省还有正常职责要履行，其他官员都走了，中书令留在大门口，想尽办法，终于请出一位比较接近皇帝的人。


晁鲸早已不是当年的渔村少年，对于如何与官员尤其是大官打交道，驾轻就熟，背着手走出来，站在台阶上左瞧右望，拖着长腔道：“谁找我？怎么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中书令就站在台阶下，好歹也是四品官，有资格进入同玄殿参加大型朝会，必要的时候甚至可以在勤政殿里发表议论，如今却像上门求贵人办事的外省亲戚一样，又是点头，又是讪笑。


“在这儿呢，晁将军，我在这儿呢。”


相形之下，晁鲸的职位可就低多了，只是宿卫营里的一名普通小兵，连品级都没有，却被叫作“将军”。


“哦，原来是你。”晁鲸笑脸相迎，稍一拱手就算客气了。


中书令想请晁将军吃饭，被拒绝，想另找僻静的地方谈话，也被拒绝，最后只好将晁将军拉到一边，离大门口远些，先是夸赞一番，读了几十年的书这时派上用场，晁鲸虽然一多半都听不懂，但是咧着嘴笑，极为受用。


中书令最后问起，皇帝为何对水晶瓶如此在意，以至于将一名中书舍人扣下，不准有司参与？


“你没听说那水晶瓶的来历？”晁鲸惊讶地问。


中书令听说了，但是一个字也不相信，“听说了，可我想，那毕竟只是一件玩物……”


“玩物？哈，怪不得你们中书省不出大官、不受待见。”晁鲸大摇其头。


中书令吓了一跳，急忙道：“难道水晶瓶里还有别的说法？”


这回是晁鲸拉着中书令往旁边走出十几步，离大门口已经够远，左右都没人，也不知他在躲什么，然后小声道：“坊间传言——我说是‘坊间’是指哪里，你明白吧？”


“宫里？”


“嘘，你不要命我还要呢。”


中书令脸色微变，“是是，坊间传言，晁将军继续说。”


“传言说水晶瓶里藏着太祖的一封遗诏，那时候大楚初建，不够稳定，太祖担心子孙后代无钱可用，于是挖空了一座山，往里面塞满了金银财宝，遗诏就与此有关。陛下现在不是正缺钱嘛，剿匪要钱，秋后一到，不少商人来要债，更需要钱，陛下因此对遗诏感兴趣，特意从宫中请来水晶瓶，结果，被你的人打碎了。”


中书令一脸苦笑，皇帝富有天下，他所在之处必然是最安全的地方，没必要另找地方藏匿财宝，挖山这种事至少需要数万人的十年之工，想要掩人耳目根本不可能，至于所谓的遗诏更是胡说八道，没有相关部司的保管与验证，就算真是太祖的亲笔信也无法成为诏书。


普通百姓或许相信这种事，中书省天天跟奏章、圣旨、诏书这些东西打交道，哪能被骗？可他不能说不信，只好道：“那瓶子打碎了，遗诏找到了吗？”


“我说遗诏在瓶内吗？”


中书令点头。


“不不，你肯定听错了，我说遗诏的线索在瓶内，画在瓶内侧，现在打碎了，拼凑不起来，线索一下断了，数不尽的财宝啊，再也见不着了。”


晁鲸两手一摊，表示遗憾。


“原来如此。”中书令只能表现得恍然大悟，向远处的大门口望了一眼，低声道“遗诏之说虚虚实实，未必就是真的，晁将军是陛下身边的亲近之人，说话最有分量，能不能为南直劲求个情？”


晁鲸接着中书令又走出一段路，“一名小小的中书舍人，值得大人这么重视吗？”


“南直劲在中书省任职时间最长，熟悉各种规矩，很受中书监大人的器重，经常要找他征询意见，所以……”


晁鲸想了一会，“帮忙不是不可以，可我都不怎么认识你……”


中书令早有准备，笑道：“从洛阳调来的宗正卿韩大人与我很熟。”


“韩稠？”


“对对，我从韩大人那里听说，晁将军有失眠之症，需以黄金釜煎药，不知最近凑够没有？”


这回轮到晁鲸一愣，“啊？啊，黄金釜……就是金锅吧？是啊，的确需要，那东西专治失眠——缺，太缺了。”


中书令心照不宣地一笑，“今天晚上，请晁将军接下一点礼物。”


“送礼干嘛？大人愿意跟我交朋友，是我的福分，请我喝酒就够了，咱们用普通的杯碗，不用黄金的，那东西太小，拿着却太沉，不合手，哈哈。”


中书令回以大笑，拱手告辞，心里轻松不少。


晁鲸向府中走去，张开双臂，比划金釜的大小，一开始只是小药罐，不停扩张，最后变得跟鼎一样大，作势掂了两下，摇摇头，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抱不动，突然张嘴咬了一口，一路傻笑进府。


守门的几名宿卫军士兵互相看了一眼，都没敢笑。


“我想出一条妙计！”晁鲸闯进书房，兴奋地大声说。


皇帝正与几名勋贵侍从商谈剿匪之事，听到声音都向门口看来，晁鲸吐了吐舌头，急忙躬身退下，但是一直守在门口，急着见皇帝。


终于，勋贵侍从们都离开了，不管认不认得晁鲸，都向他点头致意。


晁鲸这回请太监代为通报，得到允许之后才进书房，“陛下，我想出一条妙计，可以用来替陛下还债！”


韩孺子笑道：“真是难得，说来听听。”


“陛下不是欠下一屁股债嘛，我听说最近有商人专门进京要债来了，是不是？”


“嗯，有一些。”


皇帝替天下流民接下所有欠条，同时也掌握着不少商人贿赂官员的证据，打算必要的时候杀鸡骇猴，可欠条当中也有不少是正常借贷，少府必须要还，如今来要帐的大都是这些商人。


少府官员乔万夫提醒过皇帝，商人唯利是图，恰恰是那些违法的商人掌握着最多的欠条，他们正在观望，早晚会一哄而上，而且会蛊惑大批合法者一同要债，令朝廷法不责众，皇帝必须早做准备。


无论怎样，皇帝都需要大量金银以弥补亏空。


晁鲸上前道：“百姓穷，连皇帝也穷，钱都在当官儿的手里，就在刚才，那个叫什么的中书令，许诺说要送我一口熬药的金锅，今晚就送。那他手里必然还有更大的金锅，至于地位更高的官儿，就得有金船、金房、金宫殿了吧？陛下可就惨了，只有一个金贵妃，还没带回来。”


“胡说八道。”韩孺子斥道，忍不住笑了，“你的妙计就是让大臣替朕还债？”


“对啊，反正他们有钱，抓一个中书舍人就送金锅，再抓百十来个，还债的钱不就都有了？”


韩孺子笑着摇头，问道：“中书令贿赂你，是要你替南直劲求情吧？”


“对啊，我是奉旨受贿，出门的时候陛下正忙，没来得告诉陛下一声，事后可交待得清清楚楚。”


“嗯，算你立了一功。”


“那我的妙计呢？”


“你的妙计……”韩孺子刚想嘲笑两句，突然改了主意，仔细思考了一会，“绑架”大臣勒索赎金这种事当然不能做，让大臣帮着还债也不可能，那相当于跟朝廷决裂，皇帝今后连规矩和惯例的好处都享受不到了，得不偿失。


可晁鲸的主意并非全无可取之处。


“让朕好好想一想。”还债不是当务之急，韩孺子扣押南直劲的目的是要找回赵若素。


韩孺子并非专门选择南直劲，事实上，他对这个人以及这个名字都没有印象，只是此人来送奏章，所以就算他倒霉。


中书令的紧张与大方却让韩孺子心中一动，开始觉得这个南直劲只怕没那么简单。


“拿到‘金锅’之后，送到这里来，让朕也长长见识。”


晁鲸无奈地说：“没有外人，陛下就别对我玩虚的了：我奉旨收的贿赂，哪样最后没落在陛下手里？”


韩孺子大笑，“这回不同，或许朕可以将这口‘金锅’留给你。”


“真的？”晁鲸高兴得一跃而起。

第378章 大鱼和小鱼


所谓金锅当然不是真的锅，金子倒是真的，一块块摆在箱子里，烛光照映下，光芒灿烂得耀眼，换成银子，不知要值多少，旁观者无不心动，连皇帝也不由得点头。


晁鲸却大失所望，“原来只是用来‘造锅’的金子，不是做好的金锅啊，真是……唉，那么大的一个人，那么大的一个官儿，竟然也不把话说清楚一些，害我白高兴一场。”


“既然你不喜欢，那就留下好了。”韩孺子抬脚轻轻踢了一下箱子，箱子纹丝不动，颇为沉重。


晁鲸急忙道：“喜欢，谁说不喜欢？陛下已经许诺过会把这笔金子留给我的。”


“或许，朕说的是或许，你不要总按自己的愿望修改记忆。”韩孺子纠正道。


“哦，也就是说我现在还只能看看，说不定这些金子归谁呢。”晁鲸又失一望。


韩孺子笑道：“金子归谁取决于你。”


“原来陛下是要给我安排任务！”晁鲸终于明白过来。


韩孺子收起笑容，“任务很简单，去向中书省索要十倍于此的黄金，任你用什么手段，后要来的金子要上交，这一箱归你，如果要不来，这一箱也要充公。”


“十倍，那岂不是……”晁鲸比划了两下，“陛下真要盖金屋子啊？”


“去吧。”韩孺子不做解释。


晁鲸应声是，看着那箱金子，恋恋不舍地离开。


韩孺子等了一会，向一直陪在身边的金纯忠道：“有什么消息？”


金纯忠知道皇帝贪图的并非黄金，上前一步，回道：“我与宿卫营的两人一块打听过，赵若素当天傍晚在两条街外与一人打招呼，好像是他先开口，所以他应该认得此人，然后主动与其离开，没有反抗。”


韩孺子嗯了一声，心中震怒，却不表现出来。


赵若素曾在晋城挺身而出，但那时许多官员都这么做，他并非最为突出的人，等他辞官不做，打算专心为皇帝效力时，却触动了许多人的利益，以至于失踪。


正是这一点让韩孺子愤怒不已，官员们的懈怠、冷漠、愚蠢，甚至贪腐，他都能忍受，可是阻止某人接近皇帝，却不可原谅。


对于选人之难，韩孺子深有体会，因此绝不允许有人堵塞进贤之路。


“还要接着查下去吗？”金纯忠问，他目前只能查到这个地步，再查下去，就必须动用官府的力量了。


韩孺子摇头，“不用了，赵若素若能活着回来，一切好说，若是死了，嘿，朕倒要听听谁能用‘规矩’解释这一切。金纯忠，你去见南直劲，吓唬他一下。”


“是，陛下。”金线路面露疑惑，没太明白此举的用意。


“正常吓唬，当他是一名倒霉的小官儿，不要让别人觉得朕很看重他。”


金纯忠点头，“明白了。”说罢退下，叫人过来抬走了箱子。


韩孺子独自坐在书房里，真希望杨奉就在身边，他可以询问，皇帝是不是应该与大臣玩弄权谋？可他面临着一个悖论：皇权必须通过层层官吏执行，打击官吏，意味着自废武功，任凭官吏自行其事，执行能力却会变得越来越差，甚至歪曲皇帝的本意……


韩孺子又一次想起祖父武帝，那个孤独的老人，在晚年时大肆杀伐，杀豪侠、杀大臣、杀儿子……似乎陷入了对谁都不信任的疯狂状态，真正当了皇帝之后，韩孺子越来越能理解武帝的心情，但是绝不想步其后尘，他要更小心、更严谨地处理皇帝与其他人的关系。


他又让人找来孟娥，这是唯一可以诉说的对象。


“你哥哥下落不明，义士岛分崩离析，据说一部分加入海盗，一部分投靠云梦泽，恢复陈齐已无可能，你还要坚持学习帝王之术？用在哪呢？”韩孺子颇有些残忍地问道，他要撕碎梦想的假象。


孟娥没有因此感到惊愕，坦然道：“陛下身为傀儡、毫无希望的时候尚能坚持，我的原因与陛下一样。”


“嘿，我好歹有一个皇帝的名头，你有什么？齐王陈伦的后人？这没用，陈家早就被遗忘了，只有义士岛上的人还在相信，可他们第一次起事就碰得头破血流，三年之后，他们还会付出更惨重的代价。”


韩孺子定下目标，三年造船完毕，可以发动大军剿灭海盗，至于义士岛，只是诸多海盗中的一股而已。


孟娥看着皇帝，目光平静，脸上波澜不惊，她总是这样，今天却尤其显得镇定，“如果陛下不是桓帝之子，如果我不是陈齐后人，那咱们该会是多么普通的人啊。”


韩孺子一愣，一时无言以对。


“所以‘名头’不全是坏事，义士岛太相信陈家当年的威名，以为一百多年后仍能在齐国一呼百应，结果却是一场惨败，这是教训，但是也告诉我一个道理：这世上总有心怀梦想的人将会为我所用，总有追求功名利禄之人为陛下所用。陛下的手段更成熟些，所以我要向陛下学习。”


韩孺子又一次愣住，准备好的一肚子话烟消云散，轻叹一声，“抱歉，我的心情不是很好。”


“陛下不需要为任何事情抱歉，我是陈齐后人，亲友皆是叛逆者，陛下能留我在身边，足见信任与宽宏，只凭这一点，陛下就不需要抱歉。”


韩孺子笑了笑，心情平复，“今晚我住在书房，你留下。”


“卧室里有妃子等候陛下。”


“她等的不是我，是能让她怀上孩子的皇帝，所以，让她等吧，所有人都在等，连我也在等，她们的等候只是小事。”


孟娥出去叫人搬来睡具。


韩孺子躺下，心情不再动荡，却没有睡意，半是自言自语，半是说给孟娥，“一言九鼎、一呼百应……多少皇帝怀着这样的梦想登基，最后却落得大败而终？你也在看史书，皇帝总是在头几年励精图治，然后慢慢变得无精打采，有人坚持得久些，有人坚持得短些。”


“武帝坚持得很久。”孟娥说，武帝在位时间最长，他的正式记载尚未完成，但是已有初稿，借助皇帝，孟娥能够先睹为快。


“嗯，可我总觉得武帝也最为失望，他击退了匈奴、打败了豪侠、震慑了大臣，可最后，他仍然觉得自己是‘孤家寡人’，那么多的胜利也没能让他满足。”


孟娥等了一会才说：“或许武帝还想要更多的胜利，或许他觉得那些胜利没有想象中美好，毕竟大楚的国力在那之后开始衰落，武帝大概当时就有所察觉。”


“呵呵，杨奉说我不需要再向他讨教，可以自学了，我觉得你也可以出师了。咱们都会成为‘孤家寡人’，孟娥，不管今后你去哪，只要你成为帝王——据说有些地方女子也可称王——都会面临跟我一样的问题。”


“我在等着看陛下的解决手段。”


“不能急，一急的话，大鱼就跑了，只剩下不懂事的小鱼，要耐心等待，等最大的鱼上钩，然后一举拿下，无论等多久，都比收获一筐小鱼要值得。”


“剩下的小鱼呢？”


“养着。”韩孺子冷冷地说，养大之后再钓，这是帝王之术的阴险一面。


“没有办法让官员与皇帝想法一致吗？”


“杨奉说过一句很有意思的话，‘一个人可以自私，但不能自私到以为别人不自私’，我现在更明白其中的含义了，当我是傀儡、是倦侯的时候，说实话，希望大楚越乱越好，因为只有那样我才有机会重夺帝位，事实也是如此，没有崔家、上官家的野心，没有那些内忧外患，我现在不是老老实实当倦侯，就是躲在边疆避难。可是等我当上皇帝，就希望所有问题能够尽快解决，希望越太平越好。地位变了，想法也变了，这是我的自私，也是大臣的自私。”


孟娥想的稍久一些，然后道：“大臣要的是功名利禄，有人已经到手，有人正在追逐，有人非常满意，也有人大失所望，每个人的自私都不一样，想法与皇帝自然也不一样。那怎么办？就让大臣这么‘自私’下去？”


“让不同的人做不同的事，功名利禄已经到手并且满意的人让他守成，怀有野心、正在追逐的人让他四处进取，大失所望的人要提防。”


将心里话说出来，韩孺子感到舒畅不少，明天一早，他又可以满怀斗志地起床，他毕竟是皇帝，在与大臣的斗争中，提前占据了天时与地利，只要指挥得当，总能获得胜利。


琴声恰在此时传来，悠扬婉转，韩孺子却没有动心，只是觉得好听而已，很快睡意来袭，于是闭眼入睡。


琴声停止的时候，他没有察觉。


睡在门口的孟娥悄悄起床，悄悄走到榻前，眼前一片漆黑，但她知道皇帝近在咫尺，慢慢伸出手，寻找他的呼吸。


她找到了，停顿片刻，退到自己的床上。


她喜欢黑夜，因其能掩盖一切，所以赋予自由。


次日傍晚，一块议事的勋贵子弟和读书人告辞之后，晁鲸立刻跳进来，兴奋得脸都红了，“要到了，要到了，三天之后就给我送来！哈哈！全是黄金啊。”


韩孺子也露出微笑，南直劲的确是个关键人物，他的不幸正是皇帝的幸运。

第379章 江湖盟主


好几件事情赶在了一起，让韩孺子有点应接不暇。


礼部尚书元九鼎行动迅速，先到东海国，召集当地官员以及相关人等一一对验，整个过程如同法司会审，在摘除几条无关关紧要的证据之后，元九鼎倾向于认可东海国的结论：王家人的确是太后的至亲。


东海国官员松了口气，没等他们庆祝，元九鼎马不停蹄赶往临县的王家。


两地官员都很谨慎，一直没让王家人搬迁，仍然留在原来的村庄里，不准外出，但是好酒好肉地供养着，四面八方赶来的贺喜者、认亲者都要先在官府这里备案，获得允许之后，才能排队去王家一趟，但是不准过夜。


事后表明这一招很有用，否则的话，王家的进京队伍很可能扩大几倍。


朝廷的二品大员亲临王家，不要说村里，整个县都轰动了，连远在百里之外的郡守都带着一批官员从治所赶来迎接，比皇帝当初巡视东海国时的排场还大。


皇帝地位太高，又厉行节俭，很多时候甚至不肯进城，跟行军一样在城外扎营住宿，令官员们无路可通，礼部尚书却是地方官能巴结上的对象，就算见不到面，也要送上礼物，以免被视为不敬。


元九鼎可没心事搭理这些外地官员，在东海国相和当地郡守与县令的陪同下，来至王家，花了三天时间，挨个交谈，最后亲自去拜见王家的户主，亲切地问：“老人家，身体可还康健，能去得了京城吗？”


此言一出，皆大欢喜。


元九鼎自从出京之后，几乎每日都有公文送来，比皇帝和太后还要多疑，提出诸多问题，然后又一一解决或是得到肯定的回答，直到去过王家之后，他终于发来一份只有结论没有问题的公文：王家确是太后的亲人。


同一天，小太监张有才的私信也送到皇帝面前，这也是他出京之后唯一的信，内容极其简单：邻居王成贵的女儿王翠莲，小名“莲花”。


这就是小时候称慈宁太后为“小姐姐”的人。


韩孺子再无疑惑，带着张有才的信与元九鼎这段时间里送来的全部公文，亲自送到母亲那里。


慈宁太后没怎么看公文，拿着张有才的信却反复地看，喃喃了几次“莲花”，多年以前的记忆终于变得清晰，不禁潸然泪下，“小莲妹妹，是她，我想起来了。”


皇帝向太后贺喜，屋里屋外的太监与宫女、各宫的嫔妃包括皇后，都来道贺。


次日整整一天，勤政殿里都充满了喜庆气氛，宰相申明志等人向皇帝拜贺，然后商议如何接待慈宁太后的亲人，封侯是没必要了，皇帝的暗示已经非常明显，没有挑战的必要，但是田宅、奴仆、金银布帛是一定不能少的。


皇帝要少府出这笔赏赐，大臣们却力证按之前的规矩，这是朝廷该有的支出，争论的结果，是少府出三成，户部承担七成。


争论虽然热烈，君臣之间的关系却出奇的融洽，午饭之后，皇帝没有离开，又回到勤政殿，商议王家人进京之事，顺便处理一些必要的政务，眼看着这一天将要完美结束，吏部尚书冯举通过太监送上一份奏章。


奏章来自中书省，内容很简单，为中书舍人南直劲请罪，认为他严重失职，请求吏部将其除名。


这是一个很严重的惩罚，大部分官员宁可下狱接受审讯，也不愿意被吏部除名，前者还有周旋余地，后者却意味着彻底退出官场。


可是于对被惹怒的皇帝来说，除名的惩罚却太轻，通常会气愤地要求刑部、御史台和大理寺严惩，如此一来，获罪的官员又回到官员手中，至于最终能不能解脱，就是另一回事了。


韩孺子若不是对南直劲早就心生怀疑，也会被蒙混过去，一怒之下，很可能会要求将撞坏水晶瓶的官吏送进大狱。


可他没有发怒，心内反而笑了，中书省以外的大臣不参与还好，吏部尚书冯举这一招，更加证明南直劲不简单。


剩下的唯一问题是宰相申明志是否也参与了。


韩孺子提笔写道：人暂留府中，如何惩置由宰相定夺。


冯举收回奏章，一句话也没多说，按规矩，将不急于处理的奏章放入筐中，留待明日呈交给宰相。


天黑之后，韩孺子还是回倦侯府过夜，打算趁着精力充沛，接着商议平定东海群盗的策略。


崔腾打乱了皇帝的计划。


崔腾被派往云梦泽给杨奉送信，早该回来了，却耽搁了好几天，比皇帝早一个时辰到达倦侯府，风尘仆仆，连家都没回，听说皇帝还在勤政殿，今晚未必来这里过夜，大为失望，但是仍不肯换掉脏兮兮的衣裳，也不肯洗去满脸的尘土，一定要将这个形象保留到皇帝回来。


东海王笑话他，崔腾不屑一顾，也不肯说自己带回来什么消息。


皇帝一回府，崔腾立刻跑到大门口接驾。


“崔腾？”韩孺子差点没认出来眼前这个叫化子似的人就是崔家二公子。


“就是我啊，陛下，这一趟路，逢山过山、逢水过水，换马不换人……”


东海王小声嘀咕道：“逢山水不过去，还想怎么样？”


韩孺子必须夸奖几句，才能让崔腾停止讲述这一路上的辛苦。


到了书房里，韩孺子问道：“杨公那边有什么消息？”


崔腾使眼色。


“嗯？”韩孺子没明白他的意思。


崔腾再使眼色。


东海王道：“陛下，崔二这是太辛苦了，困得睁不开眼睛，让他去休息吧。”


崔腾怒道：“我是让你们出去，我要向陛下单独禀报秘事。”


东海王大笑，向皇帝道：“今晚我们都留宿前院，随传随倒。”


皇帝精力充沛，经常夜里聚谈，侍从们也不敢偷懒，时时准备着。


“好。”韩孺子的确要再跟东海王等人谈谈，他召来三位比较不错的水军将领，今晚无论如何要见一面。


东海王退下，太监们也都离开，崔腾走到门口向外张望了几眼，转身回到皇帝面前，神情严肃，只是脸上的尘土太多，让他看上去像是准备开口借钱的无赖。


“云梦泽派人来刺杀陛下。”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了。”韩孺子平淡地说。


崔腾惊讶地睁大双眼，“陛下不害怕……不担心吗？”


“当然担心，所以我早就做好准备。”


倦侯府地方虽小，卫兵数量也远远少于皇宫，但是从将领到士兵，以及太监、宫女，都是皇帝信任的人，大都来自早先的部曲以及宫里的苦命人，彼此都认识，口令只是例行公事，陌生面孔想蒙混过关，绝无可能。


韩孺子接受教训，必须保证十步之内的安全，才有千里之外的权力。


崔腾困惑地眨眨眼，“可杨奉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一定要提醒陛下，这次千万要小心，不可大意，还说陛下一听就会明白。”


韩孺子眉头微皱，“杨公在那边都做了什么？”


与朝廷官员不同，杨奉送来的公文数量少，内容也简单，如果只凭纸面上的文字判断，杨奉在云梦泽好像什么也没做，每天就是拉拢所谓的江湖豪杰。


崔腾挠挠头，在杨奉身边多留了好几天，他也没弄清那个太监的意图，“杨奉在选江湖盟主。”


韩孺子吃了一惊。


朝廷一两年内不打算对云梦泽兴师动众，杨奉也不要兵，早在皇帝决定“以匪制匪”之前，他已经招徕不少江湖好汉，晓以大义，最重要的说辞不是效忠皇帝与朝廷，而是栾半雄帮助匈奴人入侵大楚。


只是聚拢人气不行，还得让大家有事可做，攻营掠寨是军队的事，江湖人不擅长这种事，也不屑于做，觉得贬低了身份，好像他们已沦为朝廷鹰犬似的。


江湖人重名，杨奉就用名来刺激大家，先是大肆宣扬栾关雄的投敌行为——他很谨慎地将罪名只归到一人头上，而不是云梦泽的全体盗匪——然后，他提出江湖事多，需要一位盟主。


选盟主一看人品，二看武功，前者要看推荐人，后者直接比试。


连云梦泽的人也可以参加盟主推选，但是有一个条件，无论结果如何，必须向盟主交出太祖宝剑。


太祖宝剑流落民间的消息，已经在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而且越传越夸张，甚至将它提升到神兵利器的地步，据说谁能持有此柄宝剑，必登至尊之位：在江湖为盟主、在朝廷为宰相、在地方为大豪、在名都为巨富，就算落到风尘之地，也能捧出花魁。


深秋的天一日比一日冷，争夺盟主与太祖宝剑之事却进行得如火如荼。


韩孺子听罢，既惊讶又佩服，杨奉行事兼有邓粹与柴悦两人的风格，既出人意料，又井井有条，他这是故意抬高太祖宝剑的地位，令其与名声结合在一起，从而煽动江湖人的热情。


对韩孺子来说，那却只是一柄有纪念意义的宝剑，能夺回来自然更好，夺不回来，对他、对整个朝廷没有半点影响。


“有多少人要来京行刺？”韩孺子终于开始认真对待崔腾带回来的消息。


“具体情况不太清楚，但是杨奉得到消息，栾半雄对这次行刺似乎极有把握。”


“嘿。”韩孺子全然不惧，他在朝中钓大鱼，没想到江湖中的大鱼先游过来了。

第380章 哭穷


中书令突然改了主意，到了约定日期，他独自来见晁鲸，没有带来黄金，送上的是一堆道歉话。


“本来呢，衙门里的同僚说是每人凑一点金子，应该能够，大家也都明白皇帝身边亲近人多，晁将军总得打点一下，这点金子未必够用。可是……唉，中书省是清水衙门，我们是一群穷官，真是砸锅卖铁也凑不够，总不能为了一名中书舍人连家都不要了吧？所以，只好如此了，晁将军莫怪，这是一点小意思，请晁将军喝茶。”


中书令递过来一个小包，晁鲸顺手接过来，掂了两下，感觉也就几两重，于是又塞回中书令手中，“无功不受禄，这个道理我是明白的……如果我少要一点呢？皇帝真正的亲信没有几个，挑挑拣拣，或许不用每个人都打点。”


晁鲸所谓的“少要一点”当然不是指手里的这点金子。


中书令也没觉得手上的这点金子太少，往回推让，“些许茶钱，不成敬意。再多的金子我们实在是凑不齐了，都怪我，话说得太满，以为别人手里能有点余钱，没想到都跟我一样穷。”


晁鲸敷衍地往回推，一小包金子两人谁也不接，谁也不松手。


“南直劲怎么办？中书省就不管他了？”


“触犯龙颜乃是不赦之罪，南直劲自找的，怨不得别人，我们能有什么办法？陛下怎么处置，我们都无二话。”


晁鲸完全糊涂了，下意识地仍与中书令互相推让，嘴里却不知该说什么。


“那个……”中书令显得非常尴尬，“那个……晁将军，之前那箱金子……”


“怎么了？”晁鲸立刻警觉，手也不推了，牢牢抓住那一小包金子。


中书令更显尴尬，“我在想……不不，中书省的同僚们委托我问一声，那些金子……还在晁将军手中没送出去吧？”


晁鲸毕竟年轻，经验不够丰富，马上道：“当然还在，我不是说过嘛，那箱金子打点看门太监都不够。”


中书令长舒一口气，收回双手，将小包金子留在晁将军手中，“那就好，既然南直劲不需要搭救了，金子……是不是能还给我们？不急啊，也不用晁将军亲自动手，我派人来，什么时候方便？今晚行吗？那就明天晚上吧，明天，二更之前，我派人来。那个，我先走了，晁将军留步，留步。”


中书令笑呵呵地走了，留下晁将军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


等客人走出房门，晁鲸才反应过来，恼怒地将小包金子扔在地上，迈步向外跑去，不是要追中书令，而是要去见皇帝，他已坠在云里雾里，弄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


出门不一会，晁鲸又折返回来，拣起地上的小包金子，塞入怀中，这毕竟是钱，不能乱扔。


晁鲸的住处就是倦侯府的一座小跨院，对外有门，与府里本也相通，但是为了安全，里面的门被封死了，晁鲸得在外面绕半圈才能进府。


在路上奔跑的时候，晁鲸看到了中书令的轿子，一气之下追了上去，脚步不停，也不说话，掏出小包金子从窗帘扔了进去。


轿内哎呦一声，等中书令捂额探头出来观望时，晁将军已经跑远了，轿夫茫然失措，不敢问，抬轿正常前行。


晁鲸一路跑到倦侯府大门前，被守卫拦住了。


“咦，五哥，是我啊，不认得了？”


卫兵不肯让路，“认得，那也不行，上头刚刚传令，从今天开始，所有人都得凭腰牌进府，谁也不能例外。”


“什么腰牌？”


“你是咱们宿卫营的士兵，去找蔡将军。”


晁鲸只能跑到隔壁府中找蔡兴海拿腰牌，蔡兴海一看到他进来，就将一枚玉制的腰牌递过去，“腰牌一人一枚，丢了不补，今后进不了倦侯府别来找我。”


晁鲸接过腰牌，小心地收起来，“出什么事了？以前凭脸就能进府，现在要看腰牌了。”


“没什么事，谨慎一点没坏处，陛下的安全比一切都重要。”


晁鲸点点头，想起自己有事要见皇帝，转身撒腿就跑，蔡兴海在后面直摇头。


晁鲸毛躁了一些，人却不笨，很快就看出绝非“没什么事”，办腰牌的士兵排成了长队，他刚才算是特例，已经领到腰牌的士兵出来之后排列成队，再由军官带领出门。


若在平时，晁鲸一定要问个明白，今天却没有时间，一路又跑回倦侯府，气喘吁吁地向卫兵晃晃腰牌，获准进入，过二门、三门时还要重新出示，那些卫兵先看脸再看腰牌，个个神情严肃，都跟不认识他一样。


庭院里却没有紧张气氛，还是那几名熟悉的太监守在厅外，除了提醒晁鲸不要乱跑，没做别的表示，更没看他的腰牌。


现在是下午，皇帝肯定正和一群人商议正事，晁鲸识趣地等在外面，他做不到太监那样一站就是几个时辰，等了一会，席地坐在台阶上，望着院子中间正在凋零的高大槐树，突然感觉有点冷，突然又有点后悔，不该将那一小包金子扔还给中书令。


厅里声音高涨，晁鲸听得出来，里面的人议论得很热烈，皇帝很有可能找到了合适的水军大将。


“我也应该学点什么。”晁鲸喃喃道，读书写字立刻就被否决，他更喜欢当将军，而且是指挥整支军队的大将，威风凛凛，“还能抢匈奴女人做老婆……”他嘿嘿笑了两声，心中已有“抢夺”目标。


今天的议事结束得比较早，天还没黑，厅里的人陆续告退，大部分晁鲸都认得，还是东海王、崔腾那些人，只有几位武将是新面孔，一边走一边争论，但是神采飞扬，个个都很得意，显然蒙获圣恩，极为感激。


晁鲸看着他们一个个离去，似有深意地点点头。


太监宣晁鲸见驾，晁鲸立刻跳起来，小跑着进入正厅，后面的太监叫道：“书房，陛下在书房，你急什么啊？”


“陛下什么时候出去的？我怎么没看到？”晁鲸一边问一边出厅，跑向后书房。


皇帝又在看书，晁鲸佩服得五体投地，除非刀架在脖子上，他一行字也看不进去。


韩孺子看完一卷，放下书籍，说：“你刚才看到那几位将军时频频点头，想必是觉得他们不错吧？”


“嗯，又高又壮，皮肤晒得比我还黑，一看就是真能打仗的将军，可我觉得陛下未必对他们满意。”


韩孺子笑道：“你能猜出朕的心事？”


“猜不到，可我知道陛下的喜好。像柴悦、房大业、邓粹这些能做大将的人，哪个不是自信满满？谁也没说跟陛下见一面就兴高采烈的，那几位，架势是有了，可是显得太高兴了一些，不够沉稳，在陛下心目中只怕难称大将，顶多……算是樊将军那样的人吧，可是又不如樊将军高大威猛。”


韩孺子真的惊讶了，“你这小子……你这番话拿出去能卖个好价钱。”


“陛下真会开玩笑，谁买这玩意儿啊？”晁鲸笑道，一点没明白皇帝的意思。


韩孺子也不解释，说：“不管怎样，对外面口风一定要严，不得随意泄露朕的任何事情。”


“那是当然，蔡将军早就提醒过我们，就算都是陛下身边的人，也不准彼此谈论陛下的事，对外人更不行，他说这是最基本的规矩，他若是听到谁乱嚼舌头，立刻革除，永不录用。”


蔡兴海是太监，在宫里待过很长时间，懂得比较多。


韩孺子点点头，“中书省的金子送到你那里了？”


晁鲸这才想起自己为何急急忙忙地赶来，一拍脑门，“怪事一桩，中书令不仅没拿来金子，还要将从前的金子要回去，还向我哭穷。”


听完晁鲸的讲述，韩孺子陷入沉思，中书省一定是察觉到了什么，才会突然收手，回想起来，这几天他什么都没做，唯一可能泄露想法的举动，就是昨天傍晚时分批复的那份奏章。


中书省通过吏部尚书送上来奏章，希望将南直劲除名，韩孺子当时做了批复，要宰相提出处置意见。


“去把今天的奏章都拿来。”韩孺子命令道，下午聊得比较热闹，好多奏章他还没来得阅览。


晁鲸动作快，没一会工夫就和两名太监捧来几摞奏章，全堆在书桌上。


韩孺子一份份查阅，终于第二摞奏章的偏下层找到了那份奏章，他的批复还在，后面又附上一张纸，上面写着宰相申明志的建议。


申明志严厉斥责了南直劲的鲁莽，认为他不配再做中书舍人，可撞碎水晶瓶毕竟不是重罪，没必要除名，念他是多年老吏，可调去城门夜间值守，以观后效。


韩孺子放下奏章，无人可以商议，只能自己沉思默想，良久之后，他说：“召中书舍人南直劲。”


自从南直劲被扣押在倦侯府里，这还是皇帝第一次要见他。


太监去传旨，晁鲸忍不住问道：“陛下看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吗？”


韩孺子点点头，没有回答，也没让晁鲸离开。


看过宰相的建议之后，韩孺子得出结论，申明志对南直劲一无所知，让中书省官员突然改变主意的只能是南直劲本人，一切的关键都在这名老吏身上。

第381章 了解皇帝


南直劲来过好几次倦侯府，可以说是离皇帝最近的人之一，当他将一摞奏章放在桌上的时候，与皇帝真的只有咫尺之遥，向前弯下腰，伸手就能碰到。


可两人却几乎没怎么见过面，每次他来的时候，都低头看脚，凭着惊鸿一瞥确定位置，然后准确地到达，放下奏章，一步不差地退出房间。


皇帝更不抬头，好像那些奏章是自己在桌子上冒出来的。


皇帝身边的人太多，来来往往，韩孺子若是每个人都关注一下，这一天不用做别的事情了，他早已学会视而不见。


水晶瓶打碎的时候，两人互视过一眼，直到现在，才算是正式见面。


南直劲只是被软禁，没受什么苦，一进屋立刻跪下，膝行向前，口称“罪臣”，在礼节上一点也不含糊。


小吏跪在地上，皇帝坐在书桌后面，表面上天差地别，实际上却是势均力敌，皇帝甚至要稍弱一些，因为他是进攻者，而他还没有找到明显的漏洞。


太监与侍卫全都退下，只有晁鲸留下，站在一边静静地观看君臣二人，从始至终一句话不说，对他来说，这是一场费解的戏。


对大臣来说，这是罕见的待遇，就算是宰相也不能经常遇到，南直劲不能不意外，抬头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韩孺子盯着那块后背看了好一会，那是顺从，也是拒绝，他忍不住想，在所有向皇帝低下的头颅下面，隐藏着多少张不肯屈服的面孔。


“平身。”他说。


“罪臣不敢。”南直劲以额触地。


“朕还没有宣布你有罪，你凭什么自称‘罪臣’？”


“罪臣……微臣撞碎太祖传下来的水晶瓶，罪该万死。”


“你是中书省老吏，想必熟悉我大楚的律法，哪一条规定这是‘万死’之罪？”


南直劲哑口无言，而且摸不着头脑，本来是抱着必死之心来见皇帝的，怎么变成了自己求死、皇帝开脱？


南直劲慢慢起身，仍然垂手低头，“微臣……糊涂，请陛下降罪。”


“你特别想要一条罪名吗？”


南直劲又被噎住，“我……微臣当然……微臣的确撞碎了水晶瓶，陛下又将微臣留在府内，微臣因此以为……有罪。”


“你现在既不是‘有罪’，也不是‘无罪’，南直劲，你先回答朕的几个问题。”


“是，陛下，微臣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好一个‘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韩孺子轻笑一声，对臣子来说这是一句顺口而出的套话，他却要追究其真实含义。


南直劲的头垂得更低一些，突然发现自己还不如跪着自在。


韩孺子想了一会，开口道：“海上群盗肆虐，为害已久，朕欲剿除，还沿海百姓一片太平，眼下有三位将军可选，朕犹豫未决，请你参谋一下。”


南直劲抬头看向皇帝，更糊涂了，皇帝正在看桌上一字排开的三份文书，看上去可不像是在开玩笑。


“微臣……”


“嗯？朕还没说这三位将军是谁，你就有想法了？”


“微臣不懂行伍之事，不敢妄言。”


“那你懂什么？擅长什么？”


“微臣……比较擅长找错字。”


“你就凭这个当上中书舍人？朕要找中书监、中书令问问，他们天天都在忙些什么？”


谦虚是不行的，南直劲只得道：“中书省乃奏章上传下达的枢纽，微臣与其他同僚一样，熟悉各类公文，能够迅速挑出问题，或退回、或修改，保证送至陛下与宰相面前的公文合乎规范。”


“嗯，这才像个样子。你就从中书舍人的角度给朕参谋一下。”


“是，陛下。”南直劲发现还是老老实实地顺着皇帝的心意说话为妙。


“第一位，狄开，南越郡水军都尉，为将多年，今年五十有三，颇通水战，曾与海盗三战，每战皆胜，先后斩首总共一百六十七级，获船十七艘。你觉得怎么样？”


南直劲稍一沉吟，“那上面有说俘虏多少？”


“没有。”


“地方上不会少录此项，没有提及，那就是没有俘虏，这或者说明海盗顽抗，不愿投降，或者说明这位狄将军嗜杀。”


“嗯，第二位，燕朋师，来自东海国，二十有五，步军都尉，曾参与几个月前的平乱之战，独率一船，入海数百里，击破敌舟二十几艘，杀敌三百余人，俘虏一百七十四人，现任督造将军，监督东海国造船，前日奉旨进京。”


“燕朋师……与东海国相燕康有关系吧？”


“父子。”


“孤军深入，其功缺少友军佐证，亲父荐子，难免夸大其辞，微臣以为该做更多调查。”


“好。第三位，赖冰文，三十八岁，原齐国、现临淄国都尉，叛乱之时，以三百人独守临海一座军镇，退敌十五次，令海盗不得登陆，只能绕行它处，这上面说他曾是文臣，武帝时投笔从戎，迄今十四年。”


“微臣记得此人，赖都尉想必写过疏策吧？”


“平海盗策，这三人都写了，赖冰文被兵部评为一等，朕也以为如此。这些疏策就是你送来的。”


“微臣只看格式是否合乎规范、文字是否有错漏，对内容不甚上心。”


中书省掌管公文来往，该记的记、该忘的忘，这也是一种本事，至于皇帝信不信，就是另一回事了。


韩孺子笑道：“对这位赖冰文，你怎么看？”


“武帝后期四海晏平，外无强敌，内无大盗，赖都尉在那时选择投笔从戎，必有特殊原因，微臣建议陛下先查清楚。”


“你既然记得赖冰文这个人，不记得他当时为何弃文从武、远离京城吗？”


“微臣不记得，微臣天性喜静，平时不爱与人交往，对朝中大事小情极少了解，只对名字有点印象。”


皇帝很满意，抬手道：“瞧，这就是朕所需要的：判断一名将军合不合格，未必非得看他的军功，一名合格的中书省官吏，也能给朕极好的参谋，比如你南直劲，比如之前的赵若素。”


拐了一个大弯，皇帝终于触及到了正题。


韩孺子当然不是随便拐弯抹角，对这三人他觉得都不错，但也都不是完全满意，真的需要一些外人的建议，南直劲刚才那些分析，对他颇有启发。


南直劲心中却是一震，差点又要跪下，沉默了一会，说：“赵若素虽然年轻些，但是见解独到，比微臣更适合参谋政务。”


“可惜，这么优秀的一位中书舍人，先是辞官不做，随后消失不见，朕百思不得其解，难道朕做错了什么，以至于天下英俊纷纷远遁？”


南直劲没坚持住，再次跪下，皇帝命他平身，他只好又站起来，“微臣愚见，以为赵若素失踪必有其它原因，绝非躲避陛下？”


“这样就好。你和赵若素同在中书省为臣，应该比较熟悉，你觉得他还会再回来吗？”


“微臣……不知……”


韩孺子没有发怒，但是端正颜色，“你刚才说自己不了解朝中的大事小情，可你了解大楚吗？”


南直劲面露困惑，没明白皇帝的意思。


“匈奴攻入关内，百年所罕见，先不管西方是否真有强敌，匈奴就是大楚眼下最大的威胁，虽说达成和议，但是双方互不信任，要不了多久，匈奴大军又会卷土重来，你觉得大楚有能力御敌于国门之外吗？”


“有陛下在……”


“不不，从你中书舍人的经验来看待这个威胁，你在武帝时就已在中书省任职，正好做个比较。”


南直劲想了好一会，“微臣记得，武帝二十三年，北疆来的奏章络绎不绝，占据了全部奏章的将近一半，内容尽是建城、驻兵、水草、马匹等事，两年之后，楚军大破匈奴，终武帝一朝，再无败绩。如今来自北疆的奏章大为减少，内容则多是修城、弃城、用度不足等事，微臣不敢断言，但是有备方能无患，大楚现在的准备……似乎不太充足。”


“原因何在？”皇帝追问。


“官库空虚、内患繁多，无力支援北疆。”


“这正是朕所念念不忘者，朕被困晋城时，亲眼见到左察御史萧大人为国尽忠，不愧朝廷栋梁之臣，朕以为，大楚之衰弱，朝廷无罪，群臣无罪，皆朕一人之过，朕但望众卿努力，令朕无后顾之忧，得以专心除内患、灭强敌。”


南直劲第三次跪下，磕头不止。


韩孺子也没让他平身，等了一会，说：“要说了解，整个中书省、乃至整个朝廷，就数你对朕最为了解吧？”


南直劲瘫坐在地上，一脸惊慌，“赵若素……他已经说了？”


韩孺子摇摇头，“他什么都没说，朕是自己看出来的：在你被扣押之前，中书省送来的奏章排列有序，颇合朕的心意，就像是知道朕会对哪些奏章感兴趣，特意放在上面，让朕最先看到。自从赵若素失踪、你被留下之后，奏章排序一天比一天混乱，前后对比太明显了，朕不能不注意到。”


南直劲汗流浃背，他当然了解皇帝，但还是低估了皇帝的聪明才智。


韩孺子有一句话没说，中书舍人能将皇帝感兴趣的奏章摆在上面，自然也能将一些特别的奏章藏在中间，正好是皇帝稍感疲惫、心事又不在批阅时看到，囫囵通过，忽略了其中的真实含义。


中书省将宰相的那份回复藏在中间，弄巧成拙，他们真是需要南直劲、赵若素这样的吏员。


这就是为什么中书舍人如此重要的原因，但是培养起来太难了，老吏南直劲之后，就只有赵若素能接班，他的辞官，甚至要直接为皇帝效力，对中书省、对朝中大臣影响深远。


赵若素不会被杀死，韩孺子相信他正被关在某处，接受苦口婆心的劝说。


“你可以走了，奏章还按从前的规矩摆放，如果你凑巧见到赵若素，告诉他，三天之内来见朕，否则的话，即是欺君，将获灭门之罪。”


南直劲仓皇告退，他当然明白“灭门之罪”是留给谁的。


皇帝看向一直站在边上旁观的晁鲸，“不准泄露朕与南直劲的这些话。”


晁鲸两手一摊，“想泄露也做不到，根本没听懂。”


皇帝对南直劲说的是：他要赵若素，不为对付朝中官吏，可赵若素如果不能活着出现，他就要向大臣们开战。

第382章 皇帝需要的人


君臣之间的战斗并不罕见，手段各不相同，有的直接兵戎相见，皇帝杀大臣、大臣弑君；有的迂回曲折，皇帝频繁撤换官员，大臣则拉帮结伙以自保；也有意兴阑珊的时候，皇帝放弃朝政，躲在深宫里专心享受天子的奢侈生活，天下亏空不关他事，宫中收入少一两也会使得龙颜大怒。


总之战斗一旦开始，从来不会有好结果，皇帝胜了，大臣从此懈怠，大臣胜了，皇帝失去锐志，打个平手，朝廷将会一直动荡下去。


明知如此，韩孺子也不能步步退让，大臣不肯全心全意为皇帝效力就算了，可是将主动投向皇帝的人抓起来、藏起来，却做得太过分了。


韩孺子希望自己的威胁不用变成现实，现在对朝廷进行一次清洗，至少要耽误三年以上的时间，对他、对大楚来说，都是得不偿失。


南直劲走了，中书省官员和其他大臣都不吱声，次日下午，来送奏章的仍是其他中书舍人，双臂一直在颤抖，从门口到书桌这么一小段路，走得无比艰难，奏章终于放到桌上时，稍显零乱，远不如平时整齐。


但是这天晚上，中书令没有“如约”派人来晁鲸家中取走金子，好像已将此事忘得干干净净。


勤政殿上，也没有大臣再提起此事，就连之前似乎并不了解内幕的宰相申明志，大概也得到了提醒，对自己写过的建议闭口不谈。


接下来的一天仍维持平静，只是气氛有些尴尬，大臣们说话时小心翼翼，彼此议论时也尽量降低声音。


午后不久，韩孺子正要前往倦侯府，宫里传出话来，慈宁太后想见皇帝一面。


除了通报东海国那边的消息，韩孺子的确好几天没有进宫请安了，于是立刻去见母亲。


慈宁太后说了几句闲话，盯着儿子，突然叹了口气，“我听说陛下与大臣发生了一些冲突。”


“算不上冲突。”韩孺子笑道，“只是彼此有一些想法没有表达清楚，让母亲悬心了。”


“嗯，那就好，陛下自己心里清楚就行。不过——我还是要提醒陛下一句：桓帝以及慈顺太后，都曾与大臣有过不和，最终都是草草了结，谁也说不上是胜利者，放眼大楚历代皇帝，只有开国的太祖和陛下的祖父武帝曾经成功击败过大臣。太祖的手段是拉拢一派打击另一派，武帝则是利用数十年里所建立的威望，一纸令下，无人敢于反抗。陛下打算用什么手段？”


慈宁太后还是不放心，在别人眼里，这或许已经是地位稳固的皇帝，在她看来却仍是没长大的儿子，需要她的扶持与帮助。


韩孺子正色道：“朕没有武帝的威望，也没有太祖身边那么多的支持者，朕上前一步，为的是与大臣各让一步。母亲，朕明白治国之难，也明白事情的轻重缓急，轻易不会与大臣闹翻。”


慈宁太后笑了笑，“是我多心了，陛下珍重，陛下聪明睿智不输于武帝，假以时日，必能重振大楚，成就另一个盛世。”


“只要能够不愧对列祖列宗，朕就很满意了。”


“嗯，既然回来了，就去看看皇后，你总在外面居住，也不像话。”


“是，母亲。”


韩孺子退出，心中暗叹一声，母亲终归还是与大臣保持了联系，希望她能适可而止，不要走到干预朝政那一步。


他还有点纳闷，母亲为何让自己去见皇后。


谜底很快揭开。


崔小君有段时间没跟皇帝单独见面了，非常高兴，几句话之后，她转到了正题，“听说云梦泽的强盗又向京城派来了刺客？”


“嗯，是有这种传闻。”


“那陛下……是不是应该回宫居住？这里毕竟更安全些。”


慈宁太后为大臣说话，皇后请皇帝回宫，两个并不和睦的女人，在维护皇帝利益这件事上，保持着一致。


韩孺子笑了笑，“皇宫说是安全，却几次被刺客突破，皇后亲身经历，还觉得这里更安全吗？”


崔小君不语，越是危险的时候，她越希望皇帝能在身边。


“皇宫尾大不掉，人越多反而越容易出错，倦侯府虽小，却尽在我的掌握之中，放心吧，云梦泽敢派刺客，我就敢接招，我有准备。”


“妇人之见，陛下莫怪。”


韩孺子心里对皇后总有那么一点愧疚，比对母亲的还要多些，上前揽住她的腰，轻声道：“今天我留下，大楚不缺我这一天。”


这天下午，韩孺子不想内忧外患，不想大臣的异心，所有时间全用来与皇后厮守，当晚留宿，次日一早，给两位太后请安之后，前往勤政殿。


宰相等人的态度显得自然多了，韩孺子也露出仁君的一面，对大臣的建议极少反驳。


午后他去倦侯府，赵若素已经等在了大门口。


赵若素还没有腰牌，因此不能随意进府，皇帝在轿中向蔡兴海点头，表示可以，赵若素这才获得允许，去隔壁的府中领取相应之物，等他进府的时候，皇帝正与众人商议军情，他被太监请进大厅，站在一边旁听。


狄开、燕朋师、赖冰文三将今天不在场，众人可以尽情议论他们的短长。


燕朋师得到的支持最多，他年轻，出身世家，早年也曾在皇宫担任勋贵侍从，结交广泛，而且敢于孤军深入，极得众人的青睐，就连参与商议的几名读书人，也都看好这年轻的将军。


崔腾回来得晚，急于赶上进度，全力推崇燕朋师，“燕小狮，我认得他，他从前跟我哥哥是好朋友，一块吃喝……那什么，可他的确是个人才，我听说先帝就很赏识他，把他送回东海国是为了历练。这小子当年就很能说，一群人聚会，就听他侃侃而谈，别人几乎插不进嘴……”


“就跟你现在一样？”东海王笑道，燕朋师来自东海国，他却无话可说，因为他一直没有就国，对名义上属于自己的臣子所知甚少，而且他懂得避嫌的必要，尽量不开口，只有嘲笑崔腾时是例外。


崔腾晒黑的脸还没有恢复，面露鄙夷，“你懂什么？燕朋师有大将之才，人家说的话能跟我一样吗？”顿了一下，他补充道：“跟你也不一样。”


燕朋师得到的赞扬居多，只有一位翰林院学士小心地提出：“兵者，险事也，燕朋师视之为手到擒来，只怕……”


好几个人同时反驳。


“只怕什么？孤船入海、大破群盗的不是他吗？”


“据说车骑将军邓粹每到排兵布阵的时候都交给别人，自己呼呼大睡，不也大败匈奴？”


“燕朋师那不叫轻敌，叫自信。”


没人再说燕朋师的不是。


对南越郡的老将狄开，众人的意见也很一致，第一年老，未必还能承受得起海上颠簸，第二勇猛有余，谋略不足，难任大将。


对赖冰文的争议比较多，虽然事隔十几年，皇帝身边的这些年轻人当初都没有亲眼得见，但是勋贵侍从中间从来不缺传言，赖冰文刚一回京，多年前的那些传言又都沉渣泛起。


原来这位赖大人年轻时品行有点问题，勾结有夫之妇，本来这种事情也不算罕见，但是公开闹起来就不多见了，赖冰文无奈之下，才弃文从武，远赴它乡，与从前的朋友几乎断绝了联系。


至于被勾引者是谁，这就是一个看人缘的问题了，谁家人缘差，谁家的妻子就要遭殃，至于年纪、相貌合不合适，都不重要。


对赖冰文的治军才能，大家也莫衷一是，有人认为他能守卫孤镇数月，虽然不如晋城那么危险，但也足见能力，其他人则以为这是运气，海盗不愿硬攻，很快又赶上大将军崔宏包围临淄，所谓的孤镇，其实也没有那么“孤”。


韩孺子只是听，极少开口，他是皇帝，一旦对某人表现出明显的倾向，争论也就结束了，他现在需要得到尽可能多的信息，因此要小心地保持中立。


崔腾比较急躁，站起来说：“选将之事，说难也难，说易也易，让他们三个各带一支军队出海，谁的战功大，谁就是大将。”


事情要是真这么简单就好了，韩孺子未置可否，发现众人提不出更新的观点，宣布散会，没人知道皇帝看中了哪一位将军，但是都觉得燕朋师的希望最大。


东海王磨磨蹭蹭，故意等到最后，见厅里人不多，上前小声道：“云梦泽派来刺客，只是加强防御还不够，不知陛下有何安排，谭家愿献微薄之力。”


“谭家人回京了？”


“没有没有，全都老老实实待在东海国呢，可谭家在江湖上交友广泛，写封信、开个口，总能得到一些帮助。”


“好啊，但是没有圣旨。”


“陛下一句话就够了。”东海王笑呵呵地退下，心里清楚，自己只能私下调查，得不到朝廷的协助，皇帝仍然不信任谭家，不可能给予全权。


太监们开始收拾大厅，赵若素又让开几步。


皇帝向厅外走去，结束商议之后，他通常去后书房阅览奏章，再有余暇，就看看书。


太监向赵若素招手，赵若素急忙跟上。


到了书房，韩孺子坐稳，没问赵若素这些天的去向，也没问他是怎么回来的，直接道：“对那三位将军，你怎么看？”


赵若素趋步向前，拱手道：“燕朋师身为东海国相燕康之子，要什么有什么，他又是步兵都尉，怎么会指挥孤船出海？此事只怕有诈，要么军功有假，要么立功者另有其人。”


韩孺子点点头，“你能查出真相吗？”


赵若素想了想，“如果我能再看一遍东海国近半年以来的奏章，或许能查出点东西来。”


这正是韩孺子所需要的人。

第383章 微臣与草民


晋城被围期间，赵若素决定辅佐皇帝，这是一个艰难的决定，他在中书省任职十几年，深受南直劲器重，顶头上司换了一位又一位，同僚也是有走有来，只有他们两人如水中磐石，站立不倒。


他已经被视为接任者，南直劲虽未明说，但意思非常明显。


辞官的时候，赵若素对自己的老恩师说：“覆巢之下岂有完卵？大楚倾倒，你我也无立足之地，请允许我离开中书省专为陛下效命，我保证，对这里的事情只字不提。”


南直劲一辈子没发过火，这时大怒，脸红脖子粗，“只字不提？你从我这里学去了所有本事，一句‘只字不提’就能遮掩过去？就算不提，你还不是用这一套对付中书省、对付我？”


“南大人，该放下成见了，陛下与别的皇帝不同，值得辅佐。”


南直劲摇头不止，“年少无知，我没想到你也是这种人，哪个皇帝登基伊始不是励精图治？桓帝何尝不是孜孜不倦日理万机？结果如何，桓帝只坚持了两年，当今圣上精力更充沛一些，或许能多坚持一段时间，然后呢？一旦打败匈奴，解除了最大的隐患，他还能保持现在的势头吗？不是跟多数皇帝一样变得平庸，就是步武帝后尘，将残暴当成精力。”


南直劲向来谨慎，对朝中之事从未妄发议论，这回真是气极了，将心中的想法全倒了出来。


赵若素却不会因此改变主意，“只要能消除大楚的内忧外患，陛下纵使事后变化，仍然值得。”


南直劲压下心中的怒火，三十多岁的赵若素在他眼里还是心智未熟的少年，需要谆谆教导，“覆巢之下，总有一两枚完卵，你我联手，必能保身护家，何必……”


赵若素向老恩师躬身行礼，“我意已决。”


过了将近半个月，他才回到倦侯府，对这段时间的经历，皇帝不问，他也不说，心里着实松了口气，因为他的确不能说，那会连累太多人，与他辅佐皇帝的本意相违背。


韩孺子好奇，但也不想知道得太多，朝廷是一驾老旧的车辆，勉强还能负重前行，这就够了，现在不是将它拆掉重造的时候。


赵若素说他能够从东海国奏章中看出问题，韩孺子道：“朕知道中书省在摆放奏章时有些技巧，地方上也有门道？”


“大有门道。”这是赵若素最擅长的本事，随口就能回答，“燕康在东海国为相已久，身边当有老吏相助，所写奏章必定滴水不漏，比如这次替太后寻亲，其奏章可为典范，证人、证言、证物一一罗列，既显得严谨，又表明工作辛苦，却没有自吹自擂的痕迹。尤为巧妙的是，奏章里提到了平恩侯夫人，若是有功，平恩侯夫人只算是首倡者，若是无功，则平恩侯夫人欺上瞒下，东海国也受其害。”


韩孺子笑了一声，他可看不出这么多门道，当时只觉得东海国的奏章有些冗长，但是毫无破绽，以至于他必须立刻去见母亲，通报这个好消息。


“燕朋师的奏章会有什么把戏？”韩孺子问。


“陛下挑选水军大将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东海国有时间操作。如果燕朋师的战功有假，需要大量的文书佐证，怕是有些困难，依微臣之见，这是冒领他人之功，为了掩盖，或者为了事后推卸责任，东海国必定曾经在奏章中提起真正立功者的名字，就跟对待平恩侯夫人一样，放在不起眼的地方，也提到了功劳，但是不会抢占燕朋师的风头，也不会受到朝廷的注意。”


韩孺子点点头，觉得很有可这个可能，但他看过的奏章太多，记不起东海国来的奏章有何特别，“明天朕就传旨，让中书省将奏章再拿过来——他们不会动手脚吧？”


赵若素摇头，“中书省的原则是绝不违背圣旨，只要陛下的旨意十分明确，不会有人冒险动任何手脚，相反，一旦发现陛下意志坚决，中书省会全力配合。”


“嘿。”


别的大臣全力配合是为了立功、显功，中书省却是为了隐藏——不受皇帝关注，但又让皇帝离不开，这是他们追求的最高境界。


韩孺子下令传膳，要与赵若素共同进餐，然后秉烛夜谈。


赵若素不敢承受这样的殊荣，宁愿出去吃饭。


两刻钟之后，赵若素回到书房，皇帝这里已经收拾干净，书桌前摆放了一张椅子，赵若素谢恩之后，搭边坐下。


韩孺子道：“燕朋师这个人很能说，听其言，倒是颇有些想法。他说：剿灭海盗与铲除陆匪的思路不尽相同，陆匪有营有寨，营寨一失，粮草积储尽落官军手中，盗匪皆成亡命之徒，只要围攻得当，可以做到一网打尽；海盗也有营有寨，但只做落脚之用，最重要的是船，大一些的舟船可在海上飘荡数月甚至一年无需靠岸，实在不行，也可以前往远海岛屿停留，所谓‘人走庙随’，因此极难剿灭。”


赵若素想了一会，“微臣对军事了解不多，听上去倒是很有道理。”


“他还说，海盗有一处软肋。海上浩浩荡荡，除了渔船与偶尔的商船，并无太多可劫之物，所以海盗常要上岸，陆地才是海盗的养家根本。赵若素，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对付海盗？”


“微臣不是很了解……”


“没关系，站在普通人或者中书舍人的角度去想。”


“嗯……沿海多设军镇，阻止海盗登岸？”


韩孺子笑道：“一直以来，大楚的确是这么做的，可是有一个问题：军镇分布过于稀疏，起不到阻止作用，海盗舟船众多，有大有小，能从各处上岸，若想完全封堵，非得沿海遍布军镇不可，可是所需人力、物力太多，即便是武帝最盛之时，也做不到。”


“燕朋师想到了办法？”


韩孺子点头，“他说关于海盗的传言很多，都说那是一群不怕死的凶神恶煞，可是依他所见所闻，海盗并无特别之处，同样贪生怕死，他们登岸劫掠，是为了活着享受，不是为了死后陪葬，因此总是尽量避开官军，专劫不设防的村庄与小城。燕朋师建议，建立三支以上的水军，每军得大船三十到五十艘，中小船若干，驻扎在离岸数十里的岛上。”


“这样的水军，怕是拦不住海盗登岸吧？”


“拦不住，也不用拦，放他们登岸，陆上的城镇乡村尽量抵抗，抵抗不了，就只好认命。各地得到消息，尽快通知海上的水军，就近部署，堵截海盗的回路。但凡海盗登岸，必有大船来往接应，将大船击毁，海盗即成陆匪，而且连营寨都没有，该怎么剿灭就怎么剿灭。几次之后，海盗发现无利可图，风险又太大，自然远遁，不敢再靠近海岸。”


“微臣不敢妄下断言，但燕朋师所言确有道理。”


韩孺子叹息一声，“这样一个人，会冒领军功吗？”


赵若素道：“请陛下回忆一下，燕朋师是顺着陛下有问必答，还是一有机会就大谈特谈，全不顾及他人疑问？”


韩孺子认真想了一会，再叹息一声，“朕秉持中立，极少开口，燕朋师大谈特谈，别人插不进话。这么说，是别人写好平海盗策，他记下来而已？”


“只能猜测，即便是微臣从东海国的奏章中看出破绽，也算不得明确的证据。”


“无妨，你负责猜测就好。”韩孺子另有办法，太监景耀正在东海国，如果他真像杨奉、刘介二人所说的那么擅长收集情报，就该找出在燕朋师背后立功的人是谁。


燕朋师的话题暂告结束，韩孺子留下赵若素不只是为了评价一位将军，“中书省经常揣摩朕的心意，看上去颇为成功，说说朕的不足吧。”


赵若素躬身道：“微臣……”


“赵若素，你已辞去中书舍人之职，尚未获任为府丞，所以你现在不是‘微臣’，而是‘草民’。”韩孺子听出赵若素似有难言之处，因此先给他解除一层束缚。


赵若素微微一愣，随后道：“草民以为，陛下将朝廷抓得太紧了。”


韩孺子讶然，“朕将勤政殿留给了宰相，对大臣的建议极少驳回，你却觉得朕抓得太紧？”


“陛下虚设勤政殿，另立倦侯府，事实上已经将宰相与朝廷逼到了角落里。”


韩孺子看重赵若素，却不觉得自己做错，笑道：“依你之见，朕该怎么做？”


“皇权在上不在下，陛下亲自操办剿匪之事，成，则陛下无功可领，败，则陛下威名受损。陛下理应高居群臣之上，大臣各领一面，陛下总领全局，宰相为辅。”


韩孺子没吱声，他有点失望，赵若素的建议过于死板，与读书人和大臣并无二致，表面上抬高了皇帝，其实是一种架空，高高在上的权力，相当于没有具体的权力。


赵若素安身立命的本事就是察言观色，一旦变成“草民”之后，却一点也不懂脸色，又道：“陛下身边还有一大隐患，若不早做梳理，必成大患。”


“哦？”韩孺子又有点感兴趣了。


赵若素上前一步，拱手道：“草民以为，陛下身边近臣太多，如东海王、崔腾之辈，并无显官要职，却常居陛下左右，宠臣也太多，且多是阉宦，其心阴暗，今日为陛下卖命奔走，它日必求回报，陛下只怕……”


“够了。”韩孺子怒道，自己一直觉得身边可信之人太少，赵若素竟然说太多！

第384章 药膳


赵若素由中书舍人变成了倦侯府的小小府丞，这是一个极其卑微的官职，尤其是在倦侯府，大小事务都有专人负责，一名普通的宿卫士兵也比府丞更有用处，地位当然也更高些。


赵若素无事可做，每天独自在小屋里呆坐，一连好几天没有再得到皇帝召见。


韩孺子心中的怒气早就消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警惕，他选用赵若素是希望得到指点，能够更好地与大臣打交道，谁知几句话之后，赵若素就开始为大臣辩护，说什么皇帝将朝廷抓得太紧。


以抬高为名，行架空之实，韩孺子对这种行为特别反感，不仅因为他是皇帝，还因为那段不堪回首的傀儡生涯。


而且朝中大臣的表现也不允许皇帝放手，他们大都还停留在武帝时期，对大楚的确忠诚，但是明哲保身，少出头甚至不出头，给皇帝一种不受挑战的错觉，可这样一群人，无法应对大楚的重重危机。


在晋城投河自尽的萧声曾给韩孺子很大触动，但他现在最为需要的不是这种人。


这天下午，皇帝在倦侯府的后花园里召见了临淄都尉赖冰文。


赖冰文虽是文官出身，身形却极雄伟，与樊撞山有一比，只是脚步虚浮，没有武将的沉稳。


君臣二人在亭子里的饮茶，茶毕，韩孺子说：“东海船坞正在造船，预计三年之后可有大成，在此期间，海盗或有可能偷袭，朝廷暂时难派大军驻守，若由赖将军镇守船坞，需兵多少？有何应对之策？”


赖冰文起身，心里明白，自己已与大将无缘，恭敬地回道：“五千足矣，若能及时得到后方援助，三千也可，守城之要不在人多，而在器械，若器械充足，运用得当，坚守数月不成问题。”


韩孺子也曾被困城中，对守城颇感兴趣，与赖冰文聊了许多，召见结束时，他心里已经做出决定，此人可为船坞守将。


以赖冰文的身份，能得到皇帝的单独召见，已属殊荣，可他还不甘心，将要告辞的时候，忍不住说道：“末将早年失德，陛下想必有所耳闻。”


“嗯。”韩孺子真想问赖冰文当年勾引的是谁，可他是皇帝，有些好奇只能藏在心里，不能表露出来。


赖冰文似有不平之色，很快平静下来，“以德选将，则天下无将可用。”


韩孺子道：“你觉得因为早年的无德之行，自己才不能成为平海盗大将？”


赖冰文点点头，他参与过好几次倦侯府的聚众商议，对皇帝不像第一次拜见时那么敬畏，敢于表达真实想法。


“平海盗的事情先不说，匈奴才是真正的大患，朕欲派大臣出使匈奴，赖将军可愿一往。”


赖冰文虽然不明白话题怎么会转到匈奴这边，还是躬身回道：“末将愿往。”


“此去不是几个月，而是三年、五年，甚至更久，朕需要一人留在大单于身边，时刻关注那边的变化，你能做到吗？”


赖冰文一呆，再回答时已显得勉强，“只要陛下觉得有必要，末将……”


这样的回答与拒绝无异，韩孺子大笑，“赖将军果是恋家之人，倒也无妨，只是平海盗并非一时之战，海盗骤合骤散，连个大头目都没有。在朕的计划中，三年造船可成，五年不让海盗近岸，要到十年之后，才能令海盗绝迹。在此期间，水军需常年泛舟海上，普通将士尚可轮换，大将却难登岸，请赖将军细思！”


赖冰文脸上一红，跪下磕头，讪讪离去。


对另一位将军狄开，就比较简单了，皇帝召见，勉励了几句，送他出府，此人可为辅将，做不了独挡一面的大将，他自己也清楚，能得皇帝赏识，已经非常满足，没有更多的要求。


只剩下一个燕朋师，韩孺子迟迟没有做出决定，他已派人给东海国的景耀送信，让他暗中调查军功的真相，在此之前，他仍给予礼遇。


崔腾特别推崇这位年轻的将军，一有机会就说他的好话，韩孺子往往笑而不答。


这天傍晚，韩孺子进膳时发现一件怪事，满桌子一股药味，许多菜肴里明显掺有药材，他叫来侯府总管老太监何逸，问道：“这是什么？”


“回禀陛下，这是专为陛下准备的药膳。”何逸的日子本来过得挺滋润，自从皇帝常住府中之后，他很长时间没敢碰酒了，神情有点恍惚。


“朕又没病，为何要吃药膳？谁的旨意？”


何逸一愣，“呃……是宫里……是皇后派人特意做的，我以为陛下早就知道。”


说到皇后，韩孺子神情缓和许多，可是仍然纳闷，“将厨师叫来，朕要问个清楚。”


厨师来了，不是一位，而是两位，十分惶恐，一进来就跪在地上，看到其中一人的服饰，韩孺子一愣，“你是太医吧？朕既无病，也未宣召，你来做什么？”


太医不敢抬头，颤声道：“是、是皇后命微臣来此监督制作药膳，微臣不知……微臣不知……”


“药膳是治什么病的？”近日天气转冷，韩孺子以为这是预防风寒的药膳，可是看菜肴中的药材颇有几样古怪不可辨认的东西，心中越发困惑。


太医也很困惑，因为他以为皇帝早已知情，抬头瞥了一眼，没等看清就低下头。


“回答朕的问题。”韩孺子严厉起来，赵若素、赖冰文这样的人在皇帝面前放肆一下也就算了，小小一名太医可没有保持沉默的资格。


太医磕头，小声回道：“此药专治无子之症，陛下、皇后以及众嫔妃皆服此药……”


韩孺子又好气又好笑，拿筷子挑起盘中一物，看了一会，想问这是什么东西，想想又算了，挥手道：“退下吧。”


这顿晚膳韩孺子吃得小心翼翼，只拣认识的菜肴吃了一些。


当晚侍寝的正好是淑妃邓芸，在十几位嫔妃当中，只有她在皇帝面前什么都敢说，“药膳的味道真差，听说男女有别，陛下的药膳不知味道怎么样？”


“一样差，皇后怎么会突然想出这样的主意？”


“陛下别冤枉皇后，其实这是我的主意。好几个月了，众姐妹一个也没怀孕，于是我向太后建议，该请太医看看，太后觉得不必着急，所以我就建议配几副药膳吧，我在晋城的时候听说过几个方子，很管用……”


“这是你开的方子？”


邓芸笑道：“当然不是，是太医开的，太后可信不着我。”


“所以这是你的建议、太后的决定，但是让皇后传旨？”


“这种事只能由皇后传旨。”


慈宁太后与皇后都以为对方通知了皇帝，总管何逸也没细问，结果发生了偏差。


皇帝尚无子嗣，这已成为许多人的一块心病，韩孺子却不着急，而且不喜欢来自皇宫的干涉，也不留宿了，重新穿好衣裳，对淑妃说：“既然是你的主意，明天就由你转告太后与皇后，说朕不喜欢药膳，从今以后，未得朕的旨意，不准随意换膳。”


“可是陛下……”


韩孺子转身出屋，守在外间的太监很意外，没敢多问，立刻跟上，送皇帝前往书房。


不理解皇帝的人不只是朝中大臣，还有宫里的许多人，他们似乎还没有明白大难即将临头，若不能及时做出反应，大楚将亡，朝廷与皇宫到时首当其冲。


书房里有点冷，太监们忙着去取炭盆，韩孺子坐在书桌后面，很想找孟娥谈谈，可孟娥不在，最近关于刺客的传闻比较多，她要与其他侍卫一道轮值，除非必要，不能随意再守在皇帝身边。


韩孺子看了一会书，命人将总管太监何逸叫来。


何逸已经躺下，听到传召，立刻爬起来，穿了一件外衣就来了。


何逸已经很老，当初追随皇帝一道出宫，有从龙之功，他的要求却从来不高，有吃有喝、有穿有住足矣，唯一的嗜好是喝酒，喝多了迷糊，不喝更迷糊。


韩孺子犹豫多日，还是决定将事情挑明，对身边人，他的确不能太放纵了，“何逸。”


“老奴在。”


“南直劲给了你什么好处？”


何逸一惊，扑通跪下，“陛下……陛下……”


“朕不怪罪于你，也不会追究南直劲，只想了解真相。”韩孺子平淡地说，南直劲此前向中书省传递消息，明显是在府内得到了帮助，事情查起来倒也简单，卫兵十分尽责，记下了每一位探访过南直劲的人，蔡兴海那边则记录了每一位进出府者，两相对照，立刻就找出了老太监何逸。


“我……老奴什么也没……就是一顿酒，南直劲不知从哪听说老奴爱酒，声称有位朋友要送他两坛收藏多年的好酒，那位朋友马上就要离京，他没法去取，所以求我帮忙，许诺分我一坛。他、他将那坛酒说得天花乱坠，老奴没忍住，就去了一趟，顺便帮他……传递了一张纸条……”


韩孺子轻叹一声，中书舍人果然最了解皇帝，连皇帝身边的人都要打听得清清楚楚。


何逸老糊涂，降罪于他也是无用，韩孺子道：“何逸，你年纪大了，别管别的事了，去后花园看管鸡鸭，每日有酒有肉，保你尽兴。”


何逸砰砰磕头，被两名太监扶出书房。


韩孺子枯坐一会，又派人去传赵若素。


赵若素还没睡，很快就来了，恭敬地行礼，既不显亲近，也不露惊慌。


“别再提朕身边人的事情。”韩孺子得立下规矩，“起码三年之内不要提。”


“是，陛下。”


“朕问你，吴家是怎么回事？”


皇帝传旨削夺吴氏兄弟的侯位，结果官府竟然派人将吴家包围，不准随意进出，韩孺子已经通过金纯忠让差人撤去，可他不明白自己的圣旨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最初这个主意是赵若素提出来的，他有义务解释。


赵若素已经听说过这件事，上前道：“因为朝廷有两位皇帝。”


一旦抛去中书舍人的身份，赵若素可是越来越不会说话了。

第385章 两个皇帝


韩孺子历经千辛万苦才成为真正的皇帝，对某些事情不免有些敏感，听到朝中有“两位皇帝”，脸色沉下来，“此言何意？”


赵若素拱手，“一位是坐在这里的陛下，一位是众人心目中的皇帝。”


原来是一次文字游戏，韩孺子笑了笑，突然有点怀念那个谨言慎行的中书舍人，但这是他请出来的“神”，只能忍耐，“你的意思是说众人心目中的皇帝，与朕并不一致？”


“完全不同。”


韩孺子没有马上追问，坐在那里想了一会，心中再无恼怒，反而认真思考了赵若素的话，良久之后，指着角落里的凳子，“坐。”


赵若素双手搬来凳子，搭边坐下。


“你将‘两位皇帝’都说说吧。”实话虽然刺耳，却是韩孺子最需要听到的劝谏。


赵若素起身拱手，然后坐下，“坐在微臣面前的陛下，聪明英武，深谋远虑，敢为人先、敢迎强敌、敢为人所不能为，正是大楚最为需要的皇帝。”


韩孺子苦笑道：“你把第一位‘皇帝’说得这么好，看来‘第二位皇帝’一定很差。”


赵若素咳了两声，正色道：“众人眼中的皇帝却是另一副样子：连杀同宗子弟，血洗京城，以无数条人命夺回帝位……”


韩孺子刚想辩解说那个伪皇帝和冠军侯都不是自己杀死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是众人眼中的皇帝，他控制不了，那两人的确死了，而且死在夺位之战期间，朝廷又从来没有过调查与解释，怪不了外人胡乱猜疑。


他安静地继续听下去。


“第二位皇帝已有残暴之名，满朝文武乃至天下百姓，尽皆畏惧。”


“嘿，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有好有坏。陛下此前不听大臣劝阻，执意脱离大军，带领少数人马北上，以至被困晋城，虽然最终得脱，在众人看来，这位皇帝不免还是太年轻、太急躁，受冒无谓之险，没有长远规划。”


皇帝废寝忘食地设计除四患之计，却被看成没有长远规划，韩孺子仍然没有解释，他所做的事情大都在倦侯府进行，外人的确看不到，对朝中大臣来说，皇帝很可能只是在倦侯府里聚集一批亲近之人闲聊，顺便拣选大将。


“嗯，还有吗？”


“还有，要等三年之后才能说。”


韩孺子大笑，一见面他就下令，不准赵若素再提皇帝身边人的事情，至少要等三年，毫无疑问，众人眼中的皇帝宠幸近臣，已有昏君征兆。


“朕明白你的意思，皇帝一人能力有限，必须通过群臣，才能让万民‘看’到朕，君臣若是离心离德，众人眼中的皇帝就会走样，对不对？”


赵若素再次起身拱手，“陛下睿智，一点就透。”


这可不是“一点就透”，韩孺子轻叹一声，“该由群臣靠近皇帝，还是该由皇帝理解群臣？”


赵若素又要起身，皇帝示意他坐在凳子上回答即可。


“比如牧羊放牛，前方即是沼泽陷阱，是该由牛羊做出决定，还是放牧者？”


这既是吹捧，也是指责，韩孺子竟然无言以对，过了一会才说：“如果放牧者对这群牛羊不是很满意，打算另换一批呢？”


“陛下拥有天下最大的一群牛羊，再无放牧者可与陛下交换，因此不可换，只可以新代旧。”


“怎么个以新代旧法？”


“办法就在朝廷的规矩之中，有科举，可以招揽天下俊杰，有升迁贬黜，可以凭此选贤任能、逐退平庸之辈。”


“科举三年一次，升迁贬黜也有定规，少则一年，多则三五年，朕有些等不得。”


“陛下针对四大患选将定策时，不急不躁，即使只是剿匪，也以年计时，何以到了朝廷，却如此心急呢？”


皇帝不语，赵若素继续道：“陛下重返帝位之时，未得大臣支持，因此耿耿于怀？”


韩孺子看向赵若素，在这个人面前隐藏心事几乎不可能，他不仅猜得准，而且口无忌惮，什么都敢说。


韩孺子开始觉得自己请来的不是“神”，而是只“妖魔”，却是只大有用处的妖魔。


“朕耿耿于怀——是因为群臣眼睁睁看着大楚陷于瘫痪，他们不支持我，也没支持任何人，看样子，就算帝位上摆一尊木偶，他们也会照拜不误，或许这就是他们的目的，木偶倒是很符合你们所期望的皇帝：高高在上，不参与争执，让朝廷自己运转。”


赵若素还是站了起来，拱手之后坐下，“敢于参与帝位之争的朝廷不是没有过，全都记在史书里，陛下常看，可觉得喜欢？”


韩孺子当然不会喜欢，那样的朝廷最后都会变成权臣当道，甚至迫使皇帝禅位，“皇帝注定是孤家寡人吗？”


“并无‘注定’之说，一切决定终归要由皇帝做出，后世评介本朝，先看皇帝，再看群臣：陛下能运转群臣，方能运转万民，能运转万民，方能运转天下，大楚为富饶之地，人丰物茂，能执此利器者，无往而不胜。有天下为伴，何来的‘孤家寡人’？”


赵若素没能真正理解“孤家寡人”的意思，韩孺子笑了笑，也不打算解释，那是他对祖父武帝的记忆，留在自己心中就够了。


“朕若重整朝廷，你预计多久能初见成效？”


“明春即是大考之年，陛下若能抓住机会，大考之后就能搅动朝廷，此后步步为营，三年可有小成，十年方有大成。”


“比朕的灭匈奴之计还要长远。”在韩孺子的计划中，三五年之内，云梦泽、东海群盗即已剿灭，如果能够连年丰收，大楚实力也能恢复一部分，可以考虑向匈奴开战了。


“唯其长远，可得稳定，不会影响到陛下的除患之计。”


“朝中大臣不会反对？”


“陛下按规矩改变朝廷，有人反对，自然有人支持，只要不是太急，小小波折无碍陛下大计。”


“嗯，让朕好好想想。”


赵若素劝皇帝不急，他自己更不急，识趣地告退，请皇帝尽早休息。


韩孺子睡不着，赵若素的话虽然生硬，但是的确说中了一些关键，皇帝的形象并不是他怎么做外人就怎么看，事实上，外人看不到皇帝，只能猜测，而这一猜，就惹出诸多事端。


赵若素根本没有提起吴家，韩孺子却已明白，在京兆尹眼里，夺爵即是皇帝要报复吴家的讯号，所以派人包围吴家，宁可做过头，也不能让“残暴”的皇帝心生不满。


回想勤政殿里的宰相等人，他们的确有点害怕皇帝，只是掩饰得很好，韩孺子在倦侯府里感受不到这一点，围在他身边的都是亲近之臣，没有具体官职，用不着负责，敢说话，也敢乱说话，在这种氛围中，韩孺子还以为自己威严不足。


韩孺子让太监点起灯笼，前头带路，又回卧房休息。


淑妃邓芸还没睡，躺在床上，吃惊地看着去而复返的皇帝，“陛下……”


韩孺子脱衣上床，太监熄灯退下，屋子里一片漆黑。


两人并肩而卧，邓芸伸手触碰皇帝的手臂，没有遭到拒绝，但也没有进一步的表示。


“讨好皇帝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吧？”韩孺子问。


邓芸的手掌略显僵硬，平时最敢说话的她，这时却有些含糊，“陛下……何出此言？寻常女子尚且以夫为尊，宫中的嫔妃当然……当然要尽心尽力侍奉陛下。”


“不敢直言的你，与寻常女子无异。”


邓芸靠近皇帝，“陛下想听实话？那我就说实话，讨好陛下当然很辛苦，可陛下不常在身边，更辛苦的是讨好宫里的每一个人。我真希望自己生为男子，能够驰骋四方、指点江山，不用像现在这样，步步小心。”


“你们邓家很想东山再起？”


“邓家在武帝时平步青云，可是没等站稳脚跟，大将军就英年早逝，没留下子嗣，剩下我们这些族人，甚至不能留在京城，只能远迁代国——我们当然希望能够东山再起。陛下，让我给你生第一个儿子吧。”


赵若素说能以朝廷规矩治理朝廷，韩孺子很自然想到宫中也有规矩，结果实践起来却不那么容易，他想自己选中的第一个目标是错的，应该由易入难，可淑妃恰好在倦侯府，他没有别的选择。


“那不是朕能决定的事情，你想讨好朕，也不用非得生儿子。”


“陛下休以虚辞应对，从古至今都是母凭子贵，没有子息，再受宠的妃子，也免不了色衰爱弛的一天。”


韩孺子心里叹了口气，看来他非得有一个儿子，才能平息宫中的混乱。


外面突然响起敲门声，在这种时候打扰皇帝，实在不应该，邓芸支起身子，怒道：“这是谁啊，如此大胆？”


韩孺子坐起来，“不管是谁，必有急事。”


他披上一件外衣，下床走到外间，太监已经点起蜡烛，正站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开门，看到皇帝，心安不少，问道：“外面何人，深夜打扰陛下休息？”


“末将蔡兴海，有急事求见陛下。”


韩孺子点头，太监开门。


蔡兴海掌管宿卫，是极少数能够直接来见皇帝的人，平时很注意礼节的他，这时却顾不上行礼，略一躬身，向屋内的皇帝小声说：“东海王抓住一名刺客，据其招供，已有刺客藏于陛下身边。”

第386章 隐而不退


京城不只官多，豪杰也多，但是要论到消息灵通，老江湖们却都推举一位不太起眼的人物排在首位。


这人是个和尚，是个小有名气的疯僧。


光顶常年在京城内外的各处寺庙中借住，来去自由，想撵，他赖着不走，想请，他未必肯去，常常在陌生人面前口出狂言，唬人一跳，其实借着疯僧的形象四处打探并传递消息，在江湖中颇有地位。


东海王曾经间接与光顶打过交道，借助疯僧将当年的倦侯骗出京城。光顶一度召集江湖人物准备发起一次叛乱，最后关头他却选择放弃，从此退隐城内一座小庙里，也不疯了，每日正常参禅打坐，对江湖事务不闻不问。


可江湖还记得他。


东海王要在皇帝面前立一功，夜里睡觉前对王妃谭氏说：“这是个机会，真能做成的话，没准能让谭家人重回京城，给你的兄弟们写封信，让他们推荐几个靠得住的京城豪杰，帮忙抓刺客。”


“你这是让谭家人背叛天下豪杰。”谭氏冷冷地说。


东海王笑道：“从你当王妃之日起，谭家就已‘背叛’，现在还犹豫什么？谭家不想再跟陛下对抗吧？那就踏踏实实跟我一块讨好皇帝，千万别夹在中间，豪杰觉得谭家谄媚，皇帝却认为你们家心怀不轨，两边都不得益。”


谭氏其实并不反对丈夫的计划，想了一会，“用不着写信向谭家求助，京城到东海国千里迢迢，一来一往不知要多久，我给你推荐一个人，肯定能帮到你。”


“你一个妇道人家，怎么会与外面的豪杰有联系？”东海王立刻警惕起来。


谭氏掐住丈夫的痒肉，听他吃吃地笑，仍然冷冷地说：“我就算与天下豪杰人人都有联系，也是我的事，你管不着。”


“我不管，我不管。”东海王讨饶，对王妃的忠贞他还是非常相信的，而且觉得除了自己大概没人能受得了谭氏的强横。


谭氏推荐的就是疯僧光顶，“他现在退出江湖了，所以你得亲自去请，哀求也好，利诱也罢，总之要争得他的帮助。”


“一个退出江湖的人，能有多大用处？”


“嘿，江湖不像朝堂，人走茶凉，光顶虽然不问江湖事，可京城欠他人情的豪杰不少，他的一句话，比你找十位豪杰还好用。光顶欠谭家人情，他这人很讲交情，你以谭家的名义去，他肯定会帮忙。”


“好吧，我去见他。”东海王打个哈欠要睡。


谭氏推了丈夫一下，“等会，你给我分析一下宫里的情况：皇后现在毫无反抗，虽然我早料到会是如此，可她放弃得也太彻底了一些，跟打入冷宫没什么区别，崔家也变得老实了，崔宏顶着太傅和大将军的名号，却几乎是赋闲在家。其她嫔妃只争一件事，看谁能先给皇帝生个儿子，可是争得也不激烈，轮流去倦侯府侍寝，全看运气如何。慈宁太后也比我预料得要安静，除了与几位大臣偶有书信来往，别的事情都不管。”


“你觉得后宫太安静了？”


“对啊，两位太后都不喜欢崔家，难道不应该斗得死去活来吗？”


王妃也有向自己讨教的时候，东海王有点得意，“这还不简单，一切的关键都在皇帝的第一个儿子身上。”


“嗯？”


“崔家需要皇后生个嫡子以巩固地位，如果是嫡长子当然更好。第一位生儿子的嫔妃必然会被封为贵妃，立刻高人一等。至于慈宁太后，她仍然觉得陛下的位置不够稳当，所以不敢太放肆，也盼着皇帝能尽快生个儿子、多生几个儿子。所以你看着吧，皇帝长子诞生，既是大喜之日，也是开斗之时。”


“嗯。”谭氏觉得丈夫说得很有道理，又推推他，“咱们是不是也应该快点生个儿子？”。


东海王一下子不困了，转身道：“咱们可以尝试，但是绝——对——不——能在皇帝之前生儿子。”


东海王自知地位不稳，稍有变化就会引起包括皇帝在内许多人的怀疑。


“哼。”谭氏背对丈夫。


东海王笑呵呵地说：“咱们可以先生个女儿啊。”


次日上午，东海王带着谭氏的一封亲笔信去见疯僧光顶。


小庙藏身于南城的陋巷里，一名谭家的奴仆带路，仍然绕了几圈才找到入口。


庙里就一间正殿，供着一尊弥勒像，布满了灰尘，原先的庙主不知所踪，光顶一个人住在里面，隔几天出去乞食一次，平时就在佛像前静坐，白日不关门，夜里不点灯，寒风萧瑟，他却仍穿夏日的单衣，从来不换。


东海王让仆人等在外面，自己走进去，站在门口，正好挡住阳光，于是往旁边让了让，总算能看清光顶的模样，于是笑道：“禅师别来无恙？”


光顶虽然不那么疯癫了，行为还残留几分怪异，只睁一目，斜睨来者，“我不是禅师，你也不是东海王。”


“呵呵，是啊，你退隐庙中，我也退隐了，退隐到朝堂，意思都是一样的。”


“你来找我，说明咱们的意思不一样。”


“这么会打机锋，还说自己不是禅师？”东海王取出王妃的信，递给光顶。


光顶仍然不睁另一目，也不起身，伸手接过，没有打开，而是放在鼻孔处嗅了两下，“王妃可还好？”


东海王脸色微红，“你这个疯和尚，根本没有改过自新嘛。”


光顶随手撕掉手中的信，“整个京城，自以为凭一封信就能让我帮忙的人，只有王妃，她生长在谭家，如同东海王生长在帝王之家，从小自以为是，以为江湖规矩都是谭家定的，偏偏是名女子，与外人接触得少，越发自以为是，根本不懂什么叫退出江湖。”


东海王看着满地碎屑，听着光顶的话，不知是该发怒，还是该庆幸，犹豫片刻，蹲在光顶面前，想了一下，干脆席地而坐，与光顶面对面，可是不等他开口，和尚已经闭上唯一睁开的眼睛，显出逐客之意。


东海王却不在意，笑道：“和尚打坐的时候心里念经吗？念的什么经？”


光顶睁开另一只眼睛，“你又来了。”


“是啊，我刚刚上天跟弥勒佛爷谈了一会，他说我今天必得贵人相助。”


光顶哼了一声，东海王指着疯僧点了几下，“露馅了，和尚，修行之人宠辱不惊，你可没做到。”


光顶终于两眼齐睁，“好吧，被你抓到了，说吧，找我干嘛？但你别指望我会帮你，我现在就是一个普通和尚，修行不成，朋友也都疏远了。”


“别害怕，我现在老实着呢，最支持陛下的人，我敢说自己能排第一位，不会让你帮忙做坏事。”东海王顿了一下，“可云梦泽还不死心，据说又派来刺客。”


“江湖人成不了大事，咱们两人对此都有体会，所谓刺客顶多挑逗几名侍卫，不等见到皇帝就会逃之夭夭，一旦被官府通缉，从此名满江湖。”


“和尚还真是看透了江湖。”


光顶冷笑一声，“江湖人只要名不要实，直到现在还有人以为是我在湖边放过皇帝，让他得以重掌天下，一帮人有事没事跑来找我，之前想利用我的名头号召京城好汉做点事情，后来又劝我向皇帝邀功，真他娘的……阿弥陀佛。”


光顶没忍住，冒出一句脏话，急忙双手合十，嘀嘀咕咕念了一会佛经，然后道：“跟这帮人根本解释不清楚，我实在受不了，这才退隐江湖。”


“你干嘛不离开京城？”


“去哪？跑得越远，别人越以为我在躲着皇帝，保不齐会有一帮人替皇帝找我，所以我干脆留在京城，让大家明白皇帝根本不记得我这个人，这一个月来总算安静了些，结果你又来了。”


“我来了，可我跟那些人不一样。”


“嗯，别人以为我跟皇帝有交情，你是以为我跟江湖还有交情，回去对王妃说，既然嫁人了，就好好当贤妻良母，别以为自己是豪杰，就算谭家还在京城，也劝不动我。”


“嘿嘿，我可不敢对她说这些。”


光顶打量东海王两眼，点点头，“也对。你走吧，反正我帮不了你，皇帝也不需要我的帮助，栾半雄是在垂死挣扎，派来多少刺客都没用，与其找我，不如给官府下道圣旨，我敢保证，云梦泽若有十名刺客，官府几天之内能抓来一百名。”


东海王笑着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你这么厌恶虚名，不如将化虚为实，刺客能否威胁到皇帝是一回事，咱们能否抓到刺客是另一回事。”东海王指着光顶，“你能抓到刺客。”又指向自己，“我能告诉皇帝人是你抓到的，替你扬名。”


“滚，滚远一点！”光顶突然发起火来，也不管对方是什么人。


东海王毫不恼怒，转身向殿外走去，边走边说：“你知道在哪能找到我，机会可不多，刺客若是真被官府抓捕，也就没有你我什么事了。”


东海王走后，光顶继续打坐，心却再也安静不下来，突然站起身，将旁边的木钵一脚踢翻，嘴里接连咒骂了几句，大步走出破旧的小庙。


当天入夜不久，光顶敲响东海王府的便门，仆人开门，看了和尚两眼，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来，什么也没问，请进府内。


“跟我走，给你一个刺客。”光顶见到东海王只说这一句，转身便走。


若是从前的东海王，断不会跟随疯僧，至少也要问个明白，现在的他却快步跟上，问道：“刺客是什么人？云梦泽的强盗？”


“不是强盗，说来你可能不信，是你东海国的一名小官儿。”


东海王大吃一惊。

第387章 抓活口


疯僧光顶的人脉仍在，出去打听了一圈，意外地一无所获。


云梦泽也是江湖的一部分，而且是重要的一部分，光顶本人就与泽中的许多知名强盗有过交往，与大头目栾半雄的交情还不错——自从得知云梦泽群盗投靠匈奴人之后，这种交情已经中断——所以他知道云梦泽若是派来刺客，应该会与京城的哪些豪杰联络。


结果他猜错了，那些曾与云梦泽关系密切的豪杰已经很久没再接触过云梦泽的客人，他们当中的多数人与光顶一样，憎恶通敌行为，与泽盗断绝关系。


光顶自有办法查验这些豪杰话中的真假，决定相信他们，然后换了一个思路。


刺客总得先进京，京城虽大，人口也多，但是一个外地人，想要悄无声息地住在这里也是不可能的，总得过关卡、寻住处，不是受到官府的注意，就是要借助江湖同道的掩藏。


豪杰这边没有消息，就只能从官府那里打听了。


江湖与朝堂并非界线分明，有洁身自好的大侠，也有本身就是官吏的豪强，对光顶来说，这两类人并无区别，他都认识不少。


一番打听之后，还是一无所获，关于刺客进京的消息已在城内散开，身为官吏的豪强们再守江湖道义，也不会参与刺杀皇帝，真有消息，早就上报了。


光顶只好再次改变思路，这回是广撒网，舍弃那些知名的豪杰，专找城内的鸡鸣狗盗之徒，这种人很多，名声也都不佳，光顶之前却都一视同仁，他一放出话去，许多人自动登门提供消息。


绝大部分都是无用的消息，起码暂时无用，这帮家伙口中尽是稀奇古怪的秘闻，假多真少，光顶一听就能分辨出来。


直到入夜之后，一位没啥名气的小偷儿，趁着没人踅进庙内，差点被门槛绊倒，显然技艺不佳，可他却带来光顶感兴趣的消息。


“快到年底了，进京的官儿比较多，随身带的钱财也比较多，我就想去借点，劫富济贫嘛，像我这样的穷人也得过年……”


小偷儿比较啰嗦，光顶一听就明白了，此人劫富未成，还是穷人一个，于是道：“猴五爷家里临时缺一名护院，我可以推荐你去顶一阵儿，只要你手老实点，拿到的工钱足够过年了。”


“哈，猴五爷家里，我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动歪心事啊。大恩不言谢，疯老爷，日后我若有发达之时，绝不……”小偷儿意味深长地点点头，转身要走。


光顶咳了两声，小偷儿这才想起自己来此的原因，“东城的荣宝客栈住着不少小官儿，大官儿都去投奔亲友，留下他们住在破店里……”


小偷儿依然啰嗦，最后总算说清楚了，他虽然没偷到财物，却偷听到一段交谈，那是从东海国来的一名小吏，某夜，在与一名客人喝时，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连皇帝身边都有咱们的人，你还担心什么？”


客人比较谨慎，立刻嘘了一声，两人之后只剩闲聊。


“东海国……东海王就在皇帝身边，小官儿这么说也没错啊。”光顶道。


小偷儿摇头，“我一直没等到机会下手，等那名客人出门，我发现他穿得倒是挺讲究，心想不如偷……从他那里借点钱，于是就跟着他走了一路，他在街上又与另一人见面，行礼用的是江湖手段，我一看，既然是同道，就打消了借钱的念头。”


小偷儿其实是不敢下手，光顶想了想，“你确定那是东海国的官吏？”


“荣宝客栈跟个小朝廷似的，不同地方、不同级别的官儿各有住处，我会认错吗？疯老爷，你说我这个消息值多少钱？”


“如果是假的，一文不值。”


“真的，绝对是真的，我拿性命担保，本来我没觉得有什么，可是一听说疯老爷传话要打听最近进京的怪人，我立刻想到了这位小官儿，他跟江湖人一块喝酒就挺古怪，还说了那样一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光顶起身，拍拍小偷儿的肩膀，“多想想家里的老婆孩子，少管闲事，明天下午你去猴五爷家，就说我介绍的。你的消息就值这个，不满意也行，我就当没听见，你也别去五爷家里添乱。”


“我就随便一问，疯老爷真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们全家都感谢您，我要是有老婆孩子，他们也一定感谢您……”


光顶撵走了小偷儿，决定认真对待这条消息，又出门打听了一圈，然后直接前往王府，对东海王说：“说来你可能不信，是你东海国的一名小官儿。”


东海王惊得眉毛都竖起来了，“和尚，这大晚上的，你可别乱说话。”


光顶不觉得自己是在乱说话，仍然大步向门口走去，“这人叫马识丁，国相府中的一名书吏，一年前才获录用，半个月前跟随步兵都尉燕朋师进京，燕朋师住在朋友家里，马识丁住在东城的荣宝客栈里。这位马识丁是官吏，也是江湖人，真名马穆，常在关东行走，给人算卦，因为不准，所以人称‘失蹄老马’，今年四十三岁……”


“够了，我相信你，他还在客栈里？”


“在。”光顶突然止步，“你叫上几个人，就咱们两个可不行，老马不只会算卦，也有武艺傍身，真发起疯来，一般人近不得身。”


“好，多带几个人……我府里没有可用之人，去别的地方找。”东海王很谨慎，绝不愿自己的行为事后受到怀疑，不肯动用王府里的人，而是去倦侯府隔壁的宿卫营找帮手，离家之前，换上一身普通衣服。


他没敢向蔡兴海借人，直接找几位平时关系不错、今晚又正好休息的宿卫士兵帮忙。


马大原名驴小儿，自从被当时的倦侯赐名，他就坚持叫马大，一开始大家都不习惯，仍叫他原名，等到倦侯真成了皇帝，马大这个名字终于被接受。


马大为人粗鲁，当不了皇帝近侍，只能在外围值守。东海王进进出出时，对他比较客气，他就以为自己与东海王是朋友，听说需要帮忙，二话不说，披上衣服就走，甚至没问要去做什么。


一共四名士兵，加上光顶、东海王和两名随从，总共八个人。


“够了吧？”东海王问。


“够了，马穆的功夫顶多用来防身。”


倦侯府也在东城，离荣宝客栈不算太远，众人骑马很快赶到，光顶说出房间位置，自己却不上去，东海王也想留下，和尚说：“东海王，这可是你国里的官吏。”


东海王一咬牙，让一名随从保护好自己，另一名随从陪着和尚，然后跟着马大等四名宿卫士兵上楼。


店里有掌柜与伙计，看到四名士兵，都不敢上前询问，任他们上楼行事。


东海王找准房间，示意一名随从去敲门，其他人都站在墙边，东海王守在最后。


“谁啊？”屋内有人不耐烦地说。


随从道：“燕都尉派我送信。”


过了一会，房门打开，一名瘦小的四十岁男子披着衣裳站在门里，疑惑地打量随从，“阁下是崔府的人？”


随从嗯了一声，不知该说什么了，马大突然蹿到门口，抬起一脚，狠狠踹在男子肚子上，“你也敢姓马！”


马穆毫无防备，大叫一声，噔噔后退。


马大等四名士兵冲进屋内。


马穆的确有点本事，挨了一脚却没有摔倒，几步之后站稳脚跟，心中一惊，但是还不相信自己已经暴露，对方又都是士兵装扮，他不敢回手，大声道：“谁定的规矩，还不许别人姓马了？天下姓马的人多得是。”


“老子定的规矩，别人姓马没事，就你不行！”马大只听说一个名字，对为什么要抓人全然不知，也不多问，其他三人的脾气也都跟他差不多，二话不说，上去一通乱打，只是没有拔刀。


马穆让了三拳两脚，发现情况不对，只得施展本事还手。


屋子里乒乒乓乓，桌椅倾倒，杯壶粉碎，打得颇为热闹，东海王在门外探头探脑，不敢进去，却要指挥，“抓活的！抓活的！”


客栈里住着不少官吏，听到打斗声都出来观看，发现东海王衣着华丽，不像是普通人，没敢过来劝架。


随从向众人抱拳道：“东海国私事，各位大人请回房休息，这边很快就结束。”


客人们退回房间，客栈的人根本没有出现，房间里的打斗却持续了很久才终于结束。


“好了。”马大气喘吁吁地说。


东海王探头看了一眼，四名宿卫士兵已经将马穆死死压住，人人脸上都有青肿，这位瘦小的算卦先生，还真有几分本事。


东海王进屋，绕到马穆面前，弯下腰看了一眼，笑呵呵地说：“马先生没事的时候没给自己算一卦？大概是算了，但是不准，要不然怎么会被称为‘失蹄老马’？”


马穆一惊，知道事情已经败露，身上压着四个人，他动不得，连说话都困难，“你是谁？”


“我是东海王，是你顶头上司的主人，咱们别废话，告诉我，‘皇帝身边的人’是谁？”


马穆挣扎了两下，动弹不得，“哈，已经晚了，大楚气数已尽，狗皇帝必死，你们根本防不住。”


这还真是一名刺客，东海王直起身，“把他捆起来带给陛下。”


马大等人捆绑马穆，东海王先下楼，店门口只剩下随从一人，疯僧光顶不见了。


“和尚人呢？”


随从一脸困惑，“他走了，让我转告一声，‘既已化虚为实，我也该躲起来了。’”


东海王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深感遗憾，才找到一名刺客，今后用到光顶的地方还多着呢。

第388章 身边的刑吏


稍一审问，东海王觉得必须立刻将马穆送交给皇帝，短短的几句口供里包含着太多信息，东海国、燕家、崔家等等都受到牵连，他可不想受到诱导口供的怀疑。


刺客先是被带去见蔡兴海，蔡兴海也是大吃一惊，稍一询问，也觉得应该马上通报给皇帝，于是深夜进府敲门。


韩孺子穿好衣裳，在一群侍卫与士兵的护送下到达前厅，为安全起见，刺客没有被带来，而是被关押在隔壁的宿卫营里，东海王在此等候，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并将功劳都归于疯僧光顶。


韩孺子对东海王的效率感到吃惊，更对光顶愿意提供帮助感到意外，与江湖人接触多了，对疯僧的不辞而别倒觉得很正常。


听完东海王的话，韩孺子想了一会，问道：“那个马穆是说‘连皇帝身边都有咱们的人’，还是说‘皇帝身边将有咱们的人’？”


这句话是小偷儿告诉光顶，光顶再转告东海王的，刺客马穆并未直接招供，东海王一愣，一字之差，意义可就大不一样，“这个……我再问问。”


“向光顶传递消息的小偷儿是谁？能找来吗？”


“这个……光顶没说。”东海王额上开始出汗了，他还以为皇帝会立刻调查刺客与燕家、崔家的关系，没想到皇帝更关心消息的来源和是否准确。


审讯是一项技巧，刑吏通常比一般官吏更专业，韩孺子身边就缺这样一个人，官府原有的刑吏还都没有取得他的信任，刑部的一位主事张镜曾经随驾出巡，在晋城战殁，皇帝更加无人可用。


“把刺客带来。”韩孺子想要亲自审讯。


东海王、蔡兴海同时劝谏，理由各不一样，蔡兴海以为那毕竟是刺客，万一拼死挣扎，可能会惊扰陛下，东海王则认为天子有所不为，亲自审讯一名普通小吏和江湖术士，说出去不好听。


厅里有不少侍卫和太监，韩孺子正考虑该让谁代替自己去审问刺客，甚至想到了京兆尹司法参军连丹臣，正犹豫未决，金纯忠从人群中挤过来，“陛下，让我去审问犯人吧。”


韩孺子更犹豫了，金纯忠虽是匈奴人，但是出生在大楚，自幼生长在归义侯府内，完全是一位勋贵子弟，应该没学过为吏之术。


“现在是深夜，不好找人，如果我不合适，明天再换人也来得及。”金纯忠补充道。


金纯忠为人比较沉稳，做不到的事情轻易不会自荐，韩孺子想到这里，说：“也好，你和东海王再去审问。”


一块走出倦侯府时，东海王向金纯忠拱手笑道：“想不到金兄还懂这种事情。”


“勉为其难。”金纯忠也笑道。


到了隔壁府门前，东海王再次拱手，“还没恭喜金兄。”


“恭喜什么？”金纯忠诧异地问。


“传言金贵妃在塞外有喜，极可能为陛下诞生长子，有了这个儿子，金贵妃能够回京，金兄也能平步青云。”


金纯忠更加迷茫，“哪来的传言？我妹妹在塞外从来不跟大楚这边联系，与陛下都没有书信往来，而且……到底是哪来的传言？”


东海王一脸尴尬，“那就是大家乱说的，金兄莫怪。”


东海王支吾过去，直到进府之后，金纯忠才明白过来，东海王这是故意套自己的话，心中感到好笑。


倦侯府内，蔡兴海加强了守卫，无关人等，包括太监与宿卫士兵，都不能随意进入后宅接近皇帝，即使这样，他仍不安心，那句“皇帝身边有咱们的人”让他深感不安，但是他有官职在身，不能随便逾越规矩，于是找来侍卫头目王赫，一块去见皇帝。


“刺客全部落网之前，陛下是否想过回宫暂住一阵？”蔡兴海先开口。


“宫里人多事杂，未必比倦侯府更安全。”韩孺子没那么紧张。


“那陛下最近是否可以……少见一些人？”蔡兴海又提出建议。


“你担心刺客混在里面？”


“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这个马穆本是江湖术士，一年前混入国相府中为吏……”韩孺子心中一动，一年前他还不是皇帝，马穆化名为吏是为了什么？嘴上继续道：“正说明朝廷官吏之可信，云梦泽收买不成，只能派人混入。”


蔡兴海无话可说，看向王赫，王赫上前道：“官吏可信，官吏身边的人却未必，希望陛下给我们一点时间，将进府者的身边人调查一遍，如无问题，陛下再见不迟，我们也减轻一点负担。”


蔡兴海连连点头。


韩孺子想了一会，“好吧，先给你们三天时间，朕给你们一个名单，先调查经常进府的几个人，其他人慢慢再说。”


韩孺子先将经常进府甚至就住在府内的几名勋贵子弟与读书人的名字写下，交给蔡兴海。


蔡兴海与王赫告退，到了外面，蔡兴海看了一眼名单，说：“先从谁开始？”


王赫道：“先从你我二人开始。”


蔡兴海一愣，随后明白过来，笑道：“好，你调查我，我调查你，然后是咱们的手下，接下来是东海王和崔腾，再后是这些人。”他晃晃手中的纸。


“尤其是我手下的人，请蔡将军仔细调查。”王赫叮嘱道。


蔡兴海这回没有再觉意外，他知道王赫所谓的“手下人”是指谁，王赫身为侍卫头目，不好亲自调查，因此要借助外人。


“希望咱们的判断都是错的。”蔡兴海道，拱手告辞。


审问不会太快，韩孺子回到卧房，淑妃邓芸已经入睡，发出轻微的鼾声，她倒是什么都不在乎，只想生个儿子，为邓家东山再起奠定基础。


韩孺子躺下，对刺客并不是特别在意，还在想赵若素的那番话：用朝廷的规矩改造朝廷，虽然费时费力，却最为稳当。道理他明白，却还不清楚具体该如何着手，想到自己曾向孟娥夸下海口说已经掌握帝王之术，他不禁有点脸红。


次日上午，韩孺子在勤政殿给宰相等人布置任务，要求他们尽快制定一套针对匈奴的整体战略。


与匈奴相比，云梦泽和东海群盗只是小患，迄今为止，皇帝只是派出大将守卫边疆，希望等大楚恢复一定实力之后，能与匈奴人一战，还没有更细致的计划，甚至没有开始商议此事。


皇帝将如此重要的任务交给大臣，宰相申明志等人都吃了一惊，同时也感到欣慰，这毕竟意味着信任。


依照惯例，朝廷解决问题的第一步不是探讨问题本身，而是先找最适合探讨这一问题的人选，大将军崔宏回京之后一直在家休养，这时候顺理成章要被请回勤政殿参与议事，接下来是一整套程序，发布圣旨、收集奏疏、排序择优等等文书工作，够整个朝廷忙上几个月。


韩孺子同时邀请一位议政大臣前往倦侯府，这样一来，皇帝有什么决定可以马上传到勤政殿，而不是第二天再议。


这更是一项殊荣，宰相申明志不敢独揽，建议由议政大臣轮流前往倦侯府，每人十天，宰相本人去不了，他提出的第一人是吏部尚书冯举。


事情就这么定了，皇帝向大臣做出一点妥协，就像是第一次拿到新刀剑的人，韩孺子要试着挥舞两下，试试重量，然后再练套路，最后才能得心应手、持刃杀敌。


中午回到倦侯府，书桌上已经摆放着金纯忠的审问卷宗。


韩孺子边吃饭边看，颇觉意外，金纯忠提问严谨、记录详实，颇有老吏风范，他有这种本事，之前竟然一直没有显露出来。


马穆初时很强硬，卷宗里虽然省略，韩孺子还是能看出来，这位算卦先生说了不少骂人话，但是经过一番拷打之后，他还是招了。


他不知道栾半雄派来多少刺客，与他接头的只有一人，伪装成商客，混在讨债的队伍中，化名“云雄”，真名不知。


他的确说过“皇帝身边有咱们的人”这句话，但他是从云梦泽圣军师那里听来的，当时说出来纯粹是为了安抚对方，至于是“已有”还是“将有”，他也不知道。


关于马穆一年前为吏的疑问，金纯忠也问到了，原来云梦泽最初的目标不是皇帝，而是东海国，马穆的任务是在必要的时候协助刺杀国相燕康一家，可叛乱失败得太快，东海国也不是平乱主力，所以他就留下来，一直没有暴露，甚至得到燕家父子的信赖。


他嘴里的“崔家”的确是太傅崔宏家，但那只是因为燕朋师借住崔府，别无含义。


金纯忠用不同的问法反复审讯，以确认马穆不是临时撒谎，证言中涉及到不少人，除了商人云雄要尽快抓捕之后，金纯忠对其他人不敢做主，在卷宗最后，请示哪些人可以叫来参证。


韩孺子非常满意，倒不是云梦泽刺客终于漏出马脚，而是找到金纯忠这样一位可用之人。


崔家人与此关联不大，韩孺子将崔宏父子的姓名圈去，剩下的人随金纯忠召问，燕朋师虽然也是高官，但马穆毕竟是他带来的，必须说明情况。


韩孺子本想立刻让金纯忠放手去查，想想又按下卷宗，他得先封金纯忠一个正式职务，才能派他去查案，这也是朝廷的规矩，身为皇帝，他应该遵守。


吏部尚书冯举当天下午来到倦侯府，却没见到几个人，蔡兴海和王赫正在调查各人及其随从的背景，大多数人都未获准进府。


这天傍晚，蔡兴海送上来第一份报告，排在最前面的人正是侍卫孟娥。


报告尽量简洁，不做判断，孟娥的出身、行为都被一条条罗列出来，大部分对皇帝来说都不是秘密，在最后，蔡兴海以粗笔写下一行字：十月初七、十月十一，孟娥两次在傍晚离府，次早方回，不知去向。

第389章 替换之道


赵若素是一位比杨奉还要严厉的教师，同样的直言敢谏，只要皇帝还没愤怒到要杀人的地步，他什么都敢说。


“陛下不应该允许东海王私下抓人。”一见到皇帝，他就说出这么一句话。


“那是刺客，东海王需要便宜行事。”韩孺子辩解道。


“问题就在这里，东海王知道自己可以便宜行事，京兆尹知道吗？”


韩孺子不语。


赵若素继续道：“东海王与宿卫士兵闯进客栈抓人，按大楚律法，此事理应层层上报，直达京兆尹府，京兆尹眼下有两种选择：一是猜到抓人乃是陛下的圣旨，于是隐而不报，将案子就此压住；二是秉公执法，派人登门，要求陛下解释清楚。陛下更希望看到哪一种？”


“京兆尹府会让陛下亲自解释？”


赵若素摇头，“京兆尹府的官吏只要进入倦侯府的大门，哪怕只是一名普通的宿卫士兵向他解释，在外人看来，也是陛下在做解释。”


韩孺子露出微笑，“外人眼中的皇帝总是与真正的皇帝不同。”


赵若素拱手，“正是，陛下若不重视‘外人眼中的皇帝’，两者的差别就会越来越大大，当陛下觉得有些事情不可理解的时候，问题往往就出在这里。”


“嗯，朕不喜欢有司找上门来，这一整天都没人来，应该不会来了吧？”


“大概如此，可是不来的话，后果更严重。”


“怎么说？”韩孺子客气地问，赵若素的话虽然不合时宜，却的确能给他不少启发。


“关键就在那个‘猜’字，京兆尹府不知陛下的真实心意，又没见到圣旨，只能猜测：既然有东海王和宿卫士兵亲自动手，那就应该是执行陛下的旨意。这一次官府猜对了，可陛下要让官府一直猜下去吗？以后若是猜不对呢？”


“你说得对，朕未能见微知著，是朕的错误。”韩孺子端正神色，不再以随意的态度对待赵若素，如果各处衙门都习惯了猜测，那东海王和宿卫营的权力可就大了，“若按朝廷的规矩，朕又想便宜行事，及时抓捕刺客，应该怎么做？”


赵若素躬身行礼，“在京城抓捕犯人，应归京兆尹府负责，陛下可向京兆尹府派驻使者，使者可以便宜行事，只需事后及时通报京兆尹府即可，如此一来，规矩、律法皆得遵守。使者为临时派驻，事成即撤，对官府的影响也不大。”


“使者既然驻在京兆尹府，也要用他们的公差抓人吧？只怕会泄密。”韩孺子很清楚，许多官吏，尤其是那些小吏，与豪杰关系亲密，甚至本人就是豪杰，为了江湖道义，有可能不忠于朝廷。


“会有这种可能，请陛下权衡利弊，另外，使者也可以动用宿卫营，只是不要太多、太频繁，而且身边无论如何要留京兆尹府的一名官员。”


“派驻使者……只称使者太简单了些，应该起个名字。”韩孺子心中已有人选。


“督捕盗贼古有绣衣使者，陛下可借用之，只是绣衣使者通常由朝廷重臣担任，陛下如果想让身边近臣担任，或许可以降一个级别，执法者尚黑色，可称之为‘玄衣使者’。”


韩孺子觉得不错，“散骑常侍金纯忠可担任此职。”


赵若素拱手后退，他只负责纠正皇帝的行为，绝不干涉皇帝用人。


韩孺子又问道：“朕有意更新朝廷，从明春的大考开始着手固然稳妥，可是太慢了些，在此之前，朕能做些什么？当然，要按朝廷的规矩。”


规矩对皇帝是有好处的，皇帝不守规矩，底下的官员也就有了不守规矩的借口与手段，当多数大臣不守规矩，皇帝也就分不出才能与平庸、忠诚与奸邪了。


“宰相为百官之首，往下是左右御史、六部尚书、大理寺卿，除宰相之外，其他九人的品级未必最高，却掌握着最实在的权力，更新朝廷难，替换大臣稍微容易一些，陛下想替换哪位？”赵若素顿了顿，“或者哪些？”


韩孺子长长地嗯了一声，“现在就能换人吗？”


“现在可以着手。宰相位高权重，不可轻易动摇，通常由左、右御史当中的一人人接替，陛下迟迟没有任命新的御史，想必是没有合适人选。”


韩孺子点下头，左察御史萧声为国殉难，右巡御史申明志接任宰相，御史之职空缺，皇帝一直没有补上。


“御史负监察之责，为官经验必须十分丰富，通常要在三部以上担任过尚书，现今的吏部尚书冯举、礼部尚书元九鼎、兵部尚书蒋巨英符合此项要求，陛下可选者不出此三人。”


“朕不能越级提拔大臣吗？如果朕记得没错，武帝好像经常这么做。”


赵若素摇头道：“陛下的确记错了，那是众人心目中的武帝，陛下受众人影响，也以为武帝能够随心所欲。”


“难道不是？”


“武帝深谙治臣之道，从不在任命大臣时一意孤行，为了让殷无害接替宰相之位，武帝曾在半年之内接连罢免三位宰相，直到轮至殷无害为止，过程快了些，但是没有破坏规矩。”


韩孺子决定要重看一遍尚未定稿的武帝纪。


“朕有些好奇，武帝到底看中了殷宰相什么？”韩孺子清楚记得殷无害，那是个老迈而圆滑的大臣，从不担负责任，遇事总是躲得最远，与武帝雷厉风行的做派截然相反。


赵若素回道：“殷无害熟知朝廷规矩，与武帝一刚一柔，配合无间。”


以强硬闻名的武帝，确实需要一位柔和的宰相加以调剂，韩孺子想了一会，“由国子监祭酒升任宰相差着几级？需要多久？”


韩孺子心中已有未来的宰相人选，那就是瞿子晰，因为在晋城立功，瞿子晰已经升任为国子监祭酒。按理说，皇帝绝不该向外人透露宰相人选，但他现在很信任赵若素，知道他不会对外乱说。


赵若素寻思片刻，“国子监祭酒可先升任侍郎，户部掌管天下户口钱粮，事务最为繁杂，陛下若有意考验此人，就先让他去户部历练一段时间，熟悉大楚整体情况，然后可调去刑部或者工部，负责几起具体的案子或工程，再后就可以当尚书了，礼部、兵部皆可，接着可以调此人再回旧部，看他如何应对从前的下属，最后是当吏部尚书，在这个位置上可考察此人选贤任能的眼力，到此，离宰相之位已经不远，最不济也担得起左右御史之职。”


“这么复杂！”韩孺子吃了一惊。


“陛下常在军中，只知行军征战之难，不知守成治国之艰，尤其需要一位称职的宰相。”


韩孺子勉强点头，他已经很努力地想要信任赵若素，可还是时不时觉得这个家伙似乎在为大臣说话，“一圈轮下来，怎么也要三五年吧？”


“至少五年。”


“嘿，想换宰相还真是一件麻烦事。”


“当初武帝任命这些官员的时候，要的就是这些‘麻烦’，如此一来，新帝登基可保数年稳定，三五年后，新帝信任的大臣也能轮换上来，顺利交接。”


韩孺子大笑，突然明白问题出在哪了，武帝选任这批大臣时，看到的未来皇帝是桓帝，所以要留一批老成持重、但又比较容易对付的大臣，如果桓帝在位时间足够长久，也会留下类似的一套班子给继位者，可是意外发生，桓帝早逝，继位者是毫无准备的韩孺子，赶上大楚内忧外患不断，最关键的是，这位皇帝没当过太子，没有提前培养过自己的大臣，导致新旧朝廷无法平稳更换。


韩孺子召见赵若素时没想聊这么多、这么深，眼见蜡烛越来越短，他说：“今晚先到这儿吧。”


“陛下早点安歇，微臣随传随到。”成为府丞的赵若素，又是“微臣”而不是“草民”了。


赵若素退到门口，皇帝叫住他，“先帝在位日浅，可是也该有几位信任的大臣吧，都有谁？”


赵若素却不愿直接说出人名，“微臣已将朝廷大臣的轮换顺序说得很清楚，陛下调看先帝登基以来的官员任免名单，自然就都明白了。”


韩孺子从杨奉那里经常领取题目，因此并不觉得赵若素无礼，“好。”


赵若素退下，韩孺子琢磨着这件事不用做得太正式，明天下午向进府的吏部尚书冯举询问即可。


武帝留下来的是一批守成大臣，在位时间已经过长，即使暂时不能用自己欣赏的人代替，韩孺子也希望尽量做些变动，或许父亲培养的大臣当中就有人才。


今晚他不打算回卧房休息，想找一本武帝纪看看，手边却没有，随口叫了一声：“孟娥。”


孟娥经常借皇帝的书看，武帝纪不在书桌上，应该就在她房里。


没有回应，韩孺子这才想起，孟娥现在不能随便到皇帝身边，他叫来外面的太监，“传王赫。”


王赫很快到来，韩孺子只有一条命令：“传孟娥。”


王赫露出明显的犹豫，“陛下给了我们三天时间，请允许我们调查……”


“不必了。”韩孺子加重语气，“朕明白你的难处，也明白规矩的重要，可如果处处都是规矩，要朕又有何用呢？”


这话说得稍有些重了，王赫一惊，再不敢多话，立刻应是，躬身后退。


韩孺子这句话其实是想说给不在场的赵若素，身为皇帝，他可以遵守规矩，可大楚的敌人呢？尤其是极不可信的匈奴人呢？他们会给大楚朝廷逐步调整的时间吗？


赵若素的确指明了一条道路，但韩孺子要自己决定是步行，还是快马加鞭。

第390章 留下


孟娥习惯性地站在角落里，韩孺子问：“书在你那里？”


孟娥没问是什么书，想了一会，“嗯，现在要吗？”


“明天吧。”韩孺子又没兴趣看书了，以赵若素的严谨，断不会记错，更不会在皇帝面前编造如此容易被拆穿的故事，“有两天晚上你出府了？”


孟娥又想了一会，“是。原来是因为这个，他们为什么不直接问我？”


“因为他们不像我这么相信你吧。”


孟娥沉默的时间稍长一些，“我去找我哥哥。”


“他也来京城了？”


“我是这么猜的。”


“找到了？”


“没有。”


“如果找到呢？”


“劝他离开。”


“如果他不肯呢？”


“我还没想那么远。”


“明年朝廷就将进攻云梦泽，最迟三年之后，就要向东海群盗开战，一点都不远。”


孟娥沉默不语，拒绝再回答下去。


韩孺子轻叹一声，“你已经没法再当侍卫了。”


孟娥点点头，“我明白。”


“给你两个选择：或者留在我身边，未经允许，不准随意离开，或者去云梦泽给杨奉当手下，立功之后再回来。”


还有一个选择韩孺子没说，那就是永远离开。


“让我想想。”孟娥平淡地说。


韩孺子点点头，知道她不会很快做出决定，于是道：“今晚你留下，休息吧。”


明天的事情不少，韩孺子很快入睡，可是睡得并不踏实，不知过去多久，突然清醒，却没有睁开双眼，他能察觉到有人就站在榻边。


他正常呼吸，十分确信有一只手就挡在鼻孔下方，慢慢地，那只手移动到他的脸下，极轻极轻地抚过，像是夏日里莫名卷起的一阵风，没有来由，没有去向，骤然而起，转瞬即逝。


他生出一股冲动，想要张嘴咬住这只手。


手却缩了回去，人也离开了。


韩孺子没动，也没开口，有那么很短的一刻，他觉得自己不是皇帝，只是韩孺子，很想问一问孟娥，明不明白那句“留在身边”是什么意思？他不只是想让她继续当贴身侍卫。


慢慢地，他又睡着了，刚才那一幕变成了梦境的一部分，第二天起床，仍记得每一个感觉，却已分不清是真是幻。


在勤政殿，韩孺子向宰相等人表示要向京兆尹府派驻玄衣使者，专门追捕混入京城的云梦泽刺客。


事关皇帝的安全，大臣们当然没有意见，但是显露出一点惊讶，对皇帝越来越向朝廷靠近感到意外，同时也很高兴。


韩孺子还让宰相申明志向京兆尹府发函，责问为何衙门没有查明荣宝客栈抓人的情况并逐级上报。


赵若素说得没错，不能让地方官吏以为皇帝身边的人碰不得，此风一开，最终受损的还是皇帝本人。


王家人离京城越来越近，申明志已经派官员前去迎接，无需皇帝操心。


回到倦侯府，金纯忠已经接到玄衣使者的任命，前来谢恩，同时也要通报这两天来的情况，“马穆没有更多口供，他这次进京是要待命行事，目前还没有接到云梦泽的指示。与他接头的‘云雄’仍未找到，曾有不少商人见过他，但是五六天前他消失了，没跟任何人打招呼，我猜他很可能是找到了更安全的藏身之地。”


成为玄衣使者之后，金纯忠将能动用整个京兆尹府的力量追查刺客行踪，韩孺子相信他不会辜负自己的期望，问道：“你什么时候学习的审讯之法？”


“我小时候曾拜刑部的一位老吏为师，那时只为好玩儿，没想到日后真能用得上。”


有一件事韩孺子必须提前问个明白：“此事之后，你愿为吏吗？”


吏员通常专司一职，极少会有变动，因此升迁之途很快就会到顶，一般是司主事，如蒙圣恩，可能做到侍郎，品级更高的官员，需要进士出身，更需要有在各司轮流为官的经验，吏员很难符合条件。


勋贵子弟因此都不愿当吏，宁可领闲职。


曾有一位勋贵子弟拒绝了皇帝的好意，韩孺子所以要先问一声。


金纯忠没那么挑剔，“只要是为陛下效力，微臣无憾。”


韩孺子笑了笑，让金纯忠退下，对他来说，当太子和当皇帝要同时进行，虽然晚了一些，他也得培养自己的大臣，对任何一位想要有所成就的皇帝来说，这都是重中之重。


吏部尚书冯举来了，旁听皇帝的“小议事会”，今天来的人仍然不多，讨论的也还是剿匪平盗事宜，冯举谨慎地少发言，只在皇帝点到名字时，才说几句模棱两可的话，在这里他是外人，需要更多观察。


但皇帝这天下午特别重视他，几次向他请教，“大楚在武帝时征战颇多，相隔还不到十年，能打仗的武将都哪去了？怎么兵部推荐来推荐去总是这些人？”


冯举越发谨慎，回道：“臣不晓兵事，兵部蒋尚书应该了解得更多一些，要传他来吗？”


“不必，只是闲聊而已。冯大人，这里不是勤政殿，不要太拘谨，在这里说的话没人记录，也不会变成圣旨。”韩孺子笑道。


“是是，臣初来乍到，还没跟上大家的思路。”冯举也笑着回道，看样子没打算放松。


东海王事前得到过皇帝的提示，这时笑道：“吏部不是管着天下所有的官儿吗？将军也是官，冯尚书多少应该了解一些吧？”


冯举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受重视，正色道：“吏部管的主要是文官，武将由兵部任命，在吏部备案而已，要说了解，我肯定了解一些，但是不出陛下所知的范围。”


“那也行啊，陛下说了，咱们只是闲聊而已，冯大人了解什么就说点什么呗。”东海王顺着说下去。


皇帝看上去也很感兴趣，冯举没办法，只得道：“还是兵部蒋大人更了解情况……臣勉为其难吧。据臣所知，武帝时名将的确很多，有一些不幸早逝，如邓辽邓大将军，有一些年纪过大，正常致仕返乡，还有一些……呃……还有一些……”


冯举吐吐吞吞，东海王笑道：“冯大人欺负陛下和我们这些人年轻不经事，非得让我们去查从前的公文？”


冯举尴尬地干笑一声，“武帝晚年除掉一些将军，先帝……也除掉一些。”


“武帝就算了，先帝为什么也要这样做？”东海王有点吃惊，他早些年一直准备继位，可是没住在宫里，对父亲桓帝的事迹不甚了然。


“这个……先帝在时，大楚还没有这么多的忧患，尤其是匈奴人，看上去一时半会不会惹事，先帝大概是以为武将易生事，所以将一些人下狱，又将不少人劝退回乡，但这只是臣一家之言，这些事还是要由兵部来说。”


桓帝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大楚突然间就变得摇摇欲坠，而他却没有留下能帮助儿子守住江山的武将。


“冯大人是武帝时担任吏部尚书吧？”韩孺子亲自发问。


“武帝三十八年。”冯举稍稍松了口气，在朝廷里，替别的大臣回答问题永远都是一件困难，充满了陷阱。


“六部尚书当中，还有谁是武帝时任职的？”


冯举稍想了一下，“都是武帝时任职的。”


韩孺子略感意外，按赵若素所说，新帝登基头几年，应该着手安排新宰相，第一步就是将这个人送到户部当侍郎，难道桓帝整整四年都没将自己的人提升为尚书？耐心也太好了些。


“呵，时间都够久的。”东海王插口道。


冯举脸色微变，以为话中别有深意，东海王急忙笑道：“越久越好，朝廷稳定，大楚也能稳定，我明白先帝的用意，肯定是觉得武帝已经安排好一切，后世儿孙坐享其成就行。”


冯举更显尴尬，“倒也不是，先帝曾经更换过两位尚书，后来大概是觉得不妥，又换回原人。”


“哪两位？”东海王假装没看到冯举的狼狈。


“应该是兵部与工部吧，我记得不太清楚，容我回去查一查……”


“用不着，倒是那些在先帝时赋闲在家的武将，应该整理出一份名单，或许还有可用之人。”韩孺子不想逼问得太紧。


“先帝之命，不好违背吧？”冯举小心提醒道。


“时移势易，值此用人之际，先帝若在，也会重新启用旧将。冯大人，帮朕记着这件事，明天上午与蒋兵部商议。”


“是，陛下。”


议事结束，冯举告辞，当晚派人通报兵部尚书蒋巨英，让他早有准备，陛下还是对武将更感兴趣。


韩孺子没让东海王继续问下去，是因为他有了别的主意，等蒋巨英走后，他对东海王说：“翰林院正在编纂武帝与桓帝纪，前者已有初稿，后者也该差不多了，你去借一份副本出来，或者抄几页，各部尚书的任免一看便知。”


“没问题，可陛下得给我一份圣旨，起码是手谕，要不然又得有人因我受责了。”


东海王抓捕刺客立了一功，事后没有将此事上报的京兆尹却受到责问，他现在也不敢随意行事了。


韩孺子笑着写了一份手谕，让一名太监跟随东海王一块去借桓帝纪初稿。


崔腾找种种借口多留一会，等东海王等人都走了，他上前道：“陛下，我得多说一句，刺客虽然是燕朋师带进京的，虽然燕朋师住在我家，可是崔家与刺客一点关系也没有。”


“朕若不相信崔家，也不会让你进府。”韩孺子平淡地说。


崔腾嘿笑几声，“是是，陛下没理由不信任崔家。可陛下也不能太轻信，比如东海王，他怎么那么巧就能抓到刺客？偏偏提供消息的疯和尚说消失就消失了，连个证人都没有。”


“如果你有证据，朕愿意一听，如果只是猜测，最好谨言，别让朕在这种事情上分心。”


崔腾脸一红，讷讷地嘀咕了几句，已经说出告辞的话，突然又问道：“陛下不打算再用燕朋师了？”


“你怎么说出这样的话？”


“陛下若是对燕朋师满意，干嘛还要再找先帝劝退的老将呢？”


“去，少管闲事！”韩孺子斥道，崔腾讪讪地退下。


吃罢晚膳，韩孺子来到书房，孟娥早已等在这里，换下侍卫的男装，穿上普通宫女的衣裳，说：“我愿意留在陛下身边。”停顿片刻，补充道：“只做宫女，有朝一日我要离开的时候，也请陛下莫要阻挠。”


“嗯。”

第391章 利欲熏心


宗正府是个听上去很有权势实际上无所作为的衙门，长官宗正卿位居从一品，只比宰相低半级，地位却是一个在天一个在地：真正的宗室至亲基本都会封王，不可能再去宗正府任职，也不会接受宗正府的管理，普通的宗室子弟也各寻靠山，对宗正府表面尊重而已。


这里更像是一座孤寂的藏书阁，保存着庞大的宗室谱籍和册封文书，极少会被用到，仍会得到万分小心的看守，以备不时之需。


宗正府也是一块靶子：有好事，那是皇恩浩荡，有坏事，那是宗正府秉公执法，或者歪曲了皇帝的本意，前者得罪宗室子弟，后者得罪包括皇帝在内的所有人。


韩稠上任几个月，无比怀念洛阳的生活，虽然河南尹的品级比宗正卿要低，却是实实在在的地方大员，说是一郡的土皇帝也不为过，尤其是洛阳，一城所聚的财富就比六七个普通郡还要多，躺在金山银山上治理河南郡，何等的惬意自在？


“人情冷暖啊。”韩稠的脸瘦了一圈，皮肤有些松弛，四肢更显纤细，肚子却还是那么大，他向厅里的几名客人发出感慨，“韩某自问，在洛阳之时从未亏待过南来北往的任何一位商人，拿大家当朋友，推心置腹，有求必应……唉，一朝辞官，立刻门前冷落。诸位，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让大家如此嫌弃？”


“韩大人，我们这不是来了吗？不仅来了，还要与大人商量大计呢。”一名客人谄笑道，他们五人算是商人的领袖，今天特意来拜访韩稠。


“也就你们还记得韩某，咱们算是至交了吧？”


“就是至交，生死之交，韩大人暂离洛阳，咱们这也算是贫贱之交了，哈哈。”


“洛阳怎么样？”韩稠正色问道，好像整座城都是自己的家，被迫离开，心悬难忘。


“新换了一位大人，据说是暂时的，朝廷可能还会再换。唉，怎么说呢，不太会做事，更不会做人，耽误大家不少生意。韩大人，别说人情冷暖，其实大家都盼着您回洛阳，比儿女盼望父母还热切哩，只是对这边的门路不熟，轻易不敢登门，所以才委托我们兄弟几个过来探探路。”


韩稠神情大悦，笑骂道：“你们这些忘恩负义的兔崽子，无事不登门，登门必有事，说吧，什么事？你们忘恩负义，韩某却看重往日的情义，不跟你们一般见识。”


几名客人与韩稠很熟，拣他爱听的话尽力奉承，真正有说服力的是一张纸，上面用蝇头小楷写满了一项项的礼物，就算是泥佛也能被打动，何况一个活着的洛阳侯？


最后说到了问题上。


“为了遣返河南郡的流民，我们当时可是花了不少钱，还有其它地方的商人，也都响应朝廷号召，出钱出力，约好秋后收账，如今期限早过，上千商人齐聚京城，可是该怎么要这笔债呢？”


“你们就没想过放弃这笔债？”韩稠淡淡地说，受冷落这么久，怎么也得惩罚一下这些商人。


“那可是一大笔钱！不要的话损失惨重，以后连生意都没法做了。”几人明白韩大人的意思，苦着脸哀求不已。


韩稠听够了，将手一挥，“行了，看在往日的交情上，给你们出个主意，你们也真是愚笨，摆在眼前的路有好几条，一条也没看到？”


几人大喜，谄媚之词如潮水一般从嘴里涌出，韩稠笑纳，又有几分洛阳时的感觉，等对方想不出新词，他说：“慈宁太后的娘家人七天后到京，这件事你们知道吧？”


“听说过。”


“如今外戚比宗室值钱。”韩稠的话中不能不带酸意，“迎亲的排场超过了诸侯入京，嘿，也不知这是哪的规矩。总之朝廷要重赏王家，户部出一部分，少府出另一部分。”


几人同时点头，少府就是他们此次进京要债的目标。


见几人还没醒悟，韩稠皱起眉头，大声道：“少府有钱重赏外戚，没钱还债吗？王家人进京当天就是你们要债的良辰吉日，宫里若是还顾及脸面，就不会拒绝还钱。”


五位商人领袖大喜，连连点头，但心里还是不踏实，一人笑道：“韩大人刚才明明说眼前有几条路的，这才一条，还有什么路，一块说出来吧。”


“一条还不够？”韩稠斥道，佯装不满。


“多条路总是好的。”一人道。


“这就跟美女一样，谁会嫌少呢？韩大人，洛阳又来了几位天香国色，我们买来了，今晚就能送进府里。”另一人更了解洛阳侯的品行。


韩稠果然露出笑容，突然一把抓住说话者，“不是你们已经尝过的次等货色吧？”


那人苦笑道：“哪敢啊，一是怕韩大人不满意，二也是怕自家的母老虎，所娶非人，我可没有韩大人的这份福气。”


韩稠松开手，继续道：“传言说皇帝手里有一份名单，许多商人的名字都在上面，谁敢去向少府要债，就会被抓起来，栽以重罪，到时候别说是钱，连命都得搭进去。”


五人齐刷刷地在腿上拍了一下，不约而同地说：“我们怕的就是这个啊！”


传言汹汹，谁也不知道那份名单上都有哪些名字，更不知道皇帝掌握了多少证据，但是做贼心虚，没人敢去尝试，就连那些正常借贷的商人，也被吓得人心惶惶，进京之后一直在观望。


“其实这事倒也简单，据我所知——”韩稠特意强调这四个字，但是不说从哪得知，目光扫过五人，“皇帝没想赖掉所有欠账，咱们洛阳的商人是少府重点防范的目标。”


五人离椅，一块跪在地上，“我们都是洛阳商人，跟韩大人一块水里来火里去……”


他们之所以来找韩稠，不只是因为相熟，更因为韩稠也有一大笔钱通过商人贷给了流民，肯定也想收回，起码不想受太大损失。


但这话不能明说，商人们只好哀求，心里其实明镜似的，韩稠肯定比他们还急。


韩稠也对自家陷在里面的钱只字不提，咳了一声，说：“关于那份名单的传言，其实对你们有好处。”


“此话怎讲？”


“皇帝想赖一部分债、还一部分债，可传言把所有人都吓住了，前去少府领钱的商人迄今寥寥无几，对吧？”


几人点头。


“你们联合洛阳的商人，去把其他商人的欠条都买过来，给他们五成的钱也就够了，我相信，没几个人能拒绝。”


五人面露茫然，“就算只花一半的钱，这可又是一大笔啊。”


韩稠摇头，伸出右手，“这是皇帝想赖的债务。”伸出左手，“这是皇帝准备还的债务。”然后十指交叉握在一起，“皇帝要么全赖掉要么全偿还，他若是全赖掉，你们就可以给皇帝扬名了。”


五人目瞪口呆，半天没敢回应，韩稠笑道：“你们啊，人笨不说，胆子还小，偏偏又贪财。有什么可怕的？法不责众，皇帝正在剿匪，派往云梦泽的官员都以安抚为主，所谓‘只抓首恶不及其余’，从这儿就能看出皇帝的手段。他若真想收拾天下的商人，早在洛阳就会动手，断不会拖到现在。皇帝在吓唬你们，只要你们团结一致，皇帝就得让步，他现在最怕看到的就是有人闹事，所以你们必须做出不顾一切的架势，唯有如此，才能要回自己的钱，否则的话，各回各家，卖房卖地去吧。”


五人互相看了几眼，向韩稠磕头，“我们都听韩大人的。”


“在外面可别提我的名字，我毕竟是官，是宗室重臣，皇帝若是知道我参与其中，我完蛋，你们也都跟着抄家灭族，明白吗？”韩稠厉声道。


“明白明白。”五人连声道。


韩稠让五人起身，又给他们出了许多主意，总之要争取天时、地利、人和，趁着太后娘家人进京、一片欢腾的时候，集合起来一块去少府要债，给皇帝一个措手不及，同时还要造势，当天要让满城皆知，逼少府立刻解决问题。


利欲熏心，五名商人初时还有些胆怯，被韩稠一番鼓励与劝说，胆子全都大起来，决定公开向皇帝要债。


他们相信韩稠，毕竟韩稠也有一大笔钱陷在“皇债”里，不至于欺骗他们。


五人满意地告辞，斗志昂扬，接下来他们要游说相熟的其他商人，用低价收买欠条的方式将其他商人排挤出去。


韩稠一个人在客厅里喝茶，突然冷哼一声。


一名仆人悄悄进来，却没有做仆人该做的事情，而是走到大人面前，问道：“他们可靠吧？”


“可靠？商人都不可靠，但是为了钱，他们比谁都可靠，你放心就是。我这里很安全，但你也不要乱走。还有，你的人什么时候到？”


仆人露出微笑，“大人莫急，他们或许已经到了，跟我一样，躲得好好的。”


韩稠冷冷地盯着对方，“说得好听，你们失败不至一次了，这还什么都没做呢，就有一个人落网。”


“可我们也成功了不至一次，至于被抓之人，小鱼而已，无碍大局。”


韩稠笑了一声，“富贵险中求，这回我可是冒了最大的风险。云雄，你的真名叫什么？”


“云雄”笑而不答。

第392章 铺路


桓帝在位时间不长，事迹也不多，帝纪编纂应该比武帝朝容易得多，负责此事的翰林院却迟迟没有展开，理由是武帝的材料浩如烟海，牵扯了几乎全部人力，只能等一段时间才能开始新工作。


东海王明白其中的真实原因，对皇帝说：“陛下登基之后，一直没有表露对先帝的确切态度，翰林院拿不准思路，所以想尽办法拖延，估计没有十年八年，武帝纪是没法定稿了。”


翰林院也不敢什么都不做，他们收集到许多有用的材料，派一位老学士慢慢整理，东海王与太监花了整整两天时间，抄了一份完整的三品以上官员任免表，从武帝末年到桓帝末年，非常清晰。


前后变化并不大，与韩孺子不同，桓帝是武帝选中的最后一位太子，登基之后必须秉承父志，轻易不能更改武帝的命令。


但桓帝还是按自己的心意任命、提拔了几位官员，他们之前大都在东宫任职，辅佐太子多年，功不可没，并且深得信任。


东海王向皇帝指出这几人，“这也是惯例了，太子少傅有机会当宰相，太子冼马至少是六部尚书之一……东宫官属基本上就是一个太子党，头几年还好，一旦时间久了，老皇帝又已衰老，这帮人免不了会变得张狂一些，自以为很快就能平步青云，结果却惹来众怒。唉，多少太子最后毁在周围的官员身上啊。”


韩孺子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卓如鹤原来是东宫官员。”


东海王也看到了，“卓如鹤是驸马，想必深得武帝信任，派去教导先帝的。瞧，先帝也挺重视他，登基第一个月就让他去户部当侍郎，第二年调去工部当侍郎，才半年就当了上尚书，咦，他一直是工部尚书，什么时候变成弘农郡守了？不仅外派，还贬职了。”


韩孺子说：“是朕将他外派出去的。”


东海王一愣，随后明白过来，是慈顺太后将卓如鹤等东宫旧臣逐出京城，那时皇帝还是傀儡，根本不知道自己做过什么。


“她原来用这一招讨好武帝时的大臣。”东海王平淡地说，越是在皇帝面前，他越要掩藏复仇之心，补充一句，“大概也是有点害怕先帝身边的人。”


早有传言说桓帝之死与慈顺太后有关，卓如鹤这批东宫出身的官员，当然不受太后喜欢。


卓如鹤就是桓帝选中的未来宰相？韩孺子有点意外，还有一点小小的失望，他对卓如鹤印象很好，也愿意重用此人，却看不出他有宰相之才。


韩孺子收起表单，问道：“如果你当皇帝，会选谁当宰相？”


东海王脸色一变，“陛下，我可……”


韩孺子笑道：“别紧张，朕问的是从前，不是现在。”


东海王脸色稍缓，笑得还是有些僵硬，“当时只想着当皇帝以后的威风凛凛，没想过太具体的问题——应该是罗焕章吧，他是我的老师，爱管人，也擅长管人，当时崔府里的人都挺怕他，连舅舅崔宏也对他客气三分。”


“他不是不想当官吗？”


“嘿，罗焕章是读书人，却有勋贵世家的傲气，他是不愿当小官。母亲对我说过，像罗师这种人，起步就得是三品官，三五年就得官至极品，否则的话，留不住他。”


韩孺子对罗焕章印象深刻，“这么骄傲的人，居然相信望气者的鬼话，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东海王笑得更加尴尬，当初被望气者蛊惑的人不只是罗焕章，东海王与整个崔家都信之不疑，以为帝位唾手可得。


“他还在狱里吧？”


“应该是，陛下不会要将他放出来吧？”


韩孺子想了一会，摇摇头，“监狱对他挺合适。”


罗焕章骄傲得有些疯狂，不宜为官，更当不了宰相。


两人又聊了一会，东海王告退，由此猜出皇帝的心事，预见卓如鹤前途无量，可他不能亲自去讨好大臣，谭家人远在东海国，又都没有官职，一时指望不上，只能望洋兴叹。


到家时天已经黑了，没想到家里还有客人。


平恩侯夫人提前几天从东海国回来，特来看望表弟，送来不少礼物，正与王妃谭氏相谈甚欢，看到东海王进屋，立刻起身热情地迎上来。


东海王吃了一惊，瞥了一眼谭氏，脸上堆出笑容，“大姐什么时候回来的？”


两人彼此客套，谭氏一旁笑道：“这么晚了，无论如何也要留下吃顿饭，要不然人家还以为我这个王妃不懂礼貌呢。你们姐弟俩聊着，我去安排厨房。”


平恩侯夫人客气了几句，没有告辞的意思。


谭氏带着丫环离开，平恩侯夫人笑得更欢，“好兄弟，你可真是未卜先知的活神仙哪。”


“担不起，我不过看在亲戚的份上多说几句，事情都是你一个人做的，与我无关。”东海王不敢领功。


平恩侯夫人笑得比盛开的花还要灿烂，“要不说好兄弟聪明呢，你一句话顶我们这种人十年苦熬啊。”


东海王收起笑容，含糊问道：“东海国那边怎么样？”


“我见过王家人，相处不错，他们很感激我，明天我会进宫面见慈宁太后，替王家人说几句话，免得亲人初次相见时尴尬。”


“就这些？”东海王当时出的主意可不是讨好王家人，而是查找上官太后的罪证。


平恩侯夫人也收起笑容，“太监景耀在东海国，他现在为陛下打探信息呢，可是孤立无援，外人不了解底细，不知道陛下是不是真原谅了他，所以不愿提供帮助，我帮了他一把，让他能够顺利执行任务。”


“嗯。”东海王不关心景耀，只关心上官太后的罪证。


“结果还真让景耀找到了。”


“找到什么？”


“一名侍卫。”


“侍卫？”


“嗯，宫里的侍卫，一直被关在东海国的监狱里，景耀将他带回京城，此刻也在路上。”


“侍卫怎么会……哦，是孟徹带走的。”东海王恍然大悟，孟徹当初逃离京城的时候，带走了十几名侍卫，这必然是其中一位，“东海国一直没发现？还是有意隐瞒？”


“他们没发现，这人是燕朋师从海上抓来的俘虏，自称是海盗，同伙也没泄露他的身份。景耀获准巡监之后，一眼就认出了那人的身份，借口说要带十名海盗回京，将那名侍卫领了出来。”


“然后呢？”东海王追问道。


“然后……我就不知道了，景耀感谢我的帮助，才肯透露这么一点信息，更多的事情他不敢说，但是我猜这名侍卫肯定能供出孟徹，还能连及那位。”平恩侯夫人不敢说出“慈顺太后”四字。


东海王勉强笑道：“恭喜啊，你这一去，结识了王家人、助景耀发现重要犯人，必能同时讨得慈宁太后与皇帝的欢心。”


平恩侯夫人咧嘴而笑，她也觉得这一趟去得很成功，“我现在就担心一件事。”


“哦？”东海王已经不感兴趣，只想敷衍一下。


“我是立了功，可我毕竟是妇道人家，陛下与慈宁太后顶多感谢我，不可能给我封赏……要是有办法能将这些感谢移到援儿身上就好了。”


平恩侯夫人的儿子苗援正在云梦泽剿匪，是一名小小的参将。


“等苗援在云梦泽立功，自然加官晋爵，用不着你操心。”


“剿个匪能立多大功劳？总共才派去几千士兵，我儿连主将都不是，功劳分配下来，到他手里剩不下多少。”平恩侯夫人略带怨气，觉得儿子屈才了。


东海王心中一动，“大姐说得也是，立功这种事，既要看自己的本事，更要看上司的本事，上司功高，下属分到的自然也会多一些。”


“谁说不是？可我瞧主将邵克俭不像是能立大功的人，陛下也没怎么看重他，所以没给太多士兵。杨奉怎么样？他也在云梦泽，大家都说他是陛下最信任的太监，是云梦泽剿匪的真正大将。”


东海王想了一会，摇摇头，“我了解杨奉，那是个不好对付的人，你让苗援讨好他，他转头就会事无巨细地转告给陛下，适得其反。”


平恩侯夫人脸色一暗，“那怎么办？就让我儿在军中白受苦？”


“还有一个人，最后立下的功劳肯定比将军要高，但又不是那么难以结交。”


“哪位大人？好兄弟是不是从陛下那里听说什么了？快告诉我。”平恩侯夫人双眼一亮。


东海王心里鄙视她，脸上却挂着微笑，“陛下什么也没说，我只是一猜。”


“好兄弟猜得总是很准，活神仙嘛。”平恩侯夫人想不出更多的吹捧词汇。


“陛下被困晋城之时，许多大臣表现突出，日后的前途都不小，其中一位现在云梦泽为官，剿匪事成之后，他必然大获封赏，前途比别人都要更广一些。”


平恩侯夫人苦思片刻，“卓驸马？”


东海王笑道：“晚饭该准备好了，大姐随便吃点吧，算是为你接风洗尘，等苗援回来，我们再聚。”


“那是那是，援儿可是你的外甥，应该多亲近。”平恩侯夫人还在琢磨卓如鹤为什么会更有前途。


夜里上床之后，东海王受到一番“酷刑”，一边向谭氏求饶，一边将前因后果全说一遍，只是不提复仇之事，最后道：“我现在不能直接出面，你们谭家远在天边，也不好抛头，只能先借助平恩侯夫人铺路……”


“我瞧她可不是知恩图报之人。”


“无妨，她只要能惹事就行，到时候陛下自会需要我的帮助。”东海王希望惹出的事情越大越好。

第393章 背后的将军


京城的天气一日比一日寒冷，皇帝总是临时决定留宿书房还是卧室，太监们于是在两间房里都备好了炭盆，保持温暖如春。


书房里，孟娥研好墨，退后一步，她现在是宫女，再不能悄无声息地站在角落里。


韩孺子拿起笔，沾墨之后却迟迟没有写字，半晌之后，他将笔放下，扭头问道：“义士岛也有江湖恩怨吗？”


韩孺子原打算给杨奉回信，却不知该写些什么。


杨奉正在云梦泽选举江湖盟主，如火如荼，参与的人真不少，连京城的许多豪杰也都动心，纷纷前去露个脸，即使当不上盟主，也要出一把力，联络一下交情。


“当然有，海上的门派比云梦泽还多，半年一小战、三年一大战，肯定是免不了的。”


韩孺子突然笑了，“真是怪事，我为什么总是忘记你就是海上的人呢？我到处寻找平海盗大将，其实你最合适。”


孟娥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宫装，“我当不了大将，不要说大楚，前朝也没有过女将军吧？”


韩孺子只是开个玩笑，但他之前的确忽略了孟娥的价值，于是先将写信之事放下，问道：“海上的‘门派’大致有多少？”


所谓的门派都是一伙伙海盗，韩孺子顺着孟娥说话，没有点明。


“嗯……据说有七十二岛主、三十六洞主，总共一百零八家。”


韩孺子指向桌上的一摞公文，“沿海将领送来的公文也是这么说的，还说以七岛三洞为尊，实力与地位高于其它各家，里面就有义士岛，但最强的一家是……是座仙山。”


“蓬莱岛。”孟娥冷笑一声，“都是胡说八道，各家门派互相打来打去，每隔几个月，总有几家被灭掉，同时又会兴起那么几伙，彼此吞灭、强大之后自立为王更是常有的事。海上门派多的时候上百家，少的时候二三十家，根本没有固定的一百零八家，义士岛地位高，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存在得比较久。不过大家聚会的时候，总是准备一百零八张椅子，反正大小头目多得是，临时坐上去凑数就行。”


“那蓬莱岛是真是假？”


“有真有假。说它真，总有人声称自己到过蓬莱岛，甚至还有人声称自己奉蓬莱岛之命统领海上所有门派，不服从者就将如何如何。说它假——那些自称者非死即逃，可是从来没见蓬蓬岛上的船队出来报仇。”


韩孺子大笑。


“奇怪的是，即使这样，许多人仍然坚信有一个强大的蓬莱岛躲在远海，时机不到不肯现身，我们义士岛曾经派人出去寻找过，迄今还没有一个人活着回来，不知是死在了海上，还是被蓬莱岛留下了。”


韩孺子笑着摇头，突然收起笑容，“跟望气者淳于枭有点像，人人都说见过他，从他那里学到了诡辩游说之术，还有人自称就是他，可是抓到之后却都不是。”


杨奉顽固地相信淳于枭真实存在，韩孺子感到难以理解。


他叹了口气，又问道：“假若你是大将，会如何剿灭海上各派？”


“我会通风报信，让他们能逃则逃、能藏则藏，不要与官兵对抗。”


韩孺子一愣，随后又笑了，想起自己为什么一直没向孟娥咨询东海的情况了，她是义士岛陈齐后人，对大楚没有效忠之意。


外面有人敲门，孟娥去开门，来者是名太监，没有进屋，躬身将一封信函交给孟娥。


信是景耀写来的，他正在回京的路上，提前派人将信送至京城，内容极其简单，只有一个名字：黄普公。


一般人看不懂此信的含义，韩孺子立刻就明白了，虽然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个名字。


“燕朋师果然冒领他人之功。”韩孺子放下信，虽在意料之中，却感到失望，“真是奇怪，这位黄普公为何不肯上书说明真相呢？”


更多的细节要等景耀回来才能知道，韩孺子又叹息一声，对孟娥说：“对皇帝来说，最难的就是选人，以天下之大，皇帝能见到的人寥寥无几，就在这些人当中，又有诸多的虚假，好不容易看中两三人，他们却未必愿意为朝廷效力。”


孟娥跟着思考，没有回答。


韩孺子又问道：“有人千方百计想要加官晋爵，有人却弃官爵如弊屣，我真有些糊涂了，为什么有人不愿为朝廷做事？”


一百个人会有一百个回答，孟娥的回答未必最准确，却最直接，“因为有人也想当皇帝，如果这是乱世，他们都是陛下的敌人，可惜大楚没乱到那个地步，他们没有机会争夺天下，宁愿退隐，也不愿屈居人下。”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终究只是一个梦想。”


外面又有人敲门，声音比较轻，似乎有点犹豫，拿不准自己的行为是否得体。


“金纯忠，让他进来。”韩孺子一听就是他。


果然，金纯忠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他是归义侯之子，但是在勋贵圈里从小就受欺负，没有那么高的傲气，从匈奴回来之后，更加谨慎小心，比许多太监还要在意自己的一言一行。


虽然不是正式召见，金纯忠仍然跪下磕头，得到许可之后才起身。


韩孺子面对他时也总是保持着皇帝的威严，不因他是近臣而随意，端正坐姿，点下头，表示他可以说了。


“微臣这些天查到一些线索，那个叫‘云雄’的人肯定没有离开京城，很可能藏在某座贵人府里，而且是京兆尹府进不去的地方。”


京兆尹主管京城，相当于郡守，品级高一点，对于朝廷高官，他也无能为力。


“继续查，不管包庇者是谁，都要查出来。”


“是，陛下。”金纯忠继续道：“许多线索显示，混迹于商人之中的刺客不只云雄一位，京兆尹府的司法参军连丹臣已经锁定七人，但是没有打草惊蛇，要等刺客的更多同伙露面之后，再一网打尽。”


韩孺子点头表示赞同，东海王虽然立了一功，但是抓人太早了些，那个叫马穆的刺客所知甚少，没能提供多少有用的信息，金纯忠和连丹臣不会再犯类似的错误。


金纯忠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道：“微臣在调查过程中，还发现其它一些事情。”


“说。”


“据传朝廷将要颁旨，将少府的债务一刀切，只还三到五成，聚在京城的商人近日受此蛊惑，纷纷将自己手中的欠条低价卖给他人。”


韩孺子略一寻思，在桌上拍了一下，“嘿，果然是无商不奸，肯定是洛阳商人所为，他们听说朕手里有他们的把柄，所以要来一招鱼龙混杂，将所有欠条都握在少数人手里，到时候朕若是不还，失信于天下，若是还，没法再分清浊。”


金纯忠不语，他只负责提供线索，不给皇帝出别的主意。


韩孺子想了一会，“还有什么？”


“微臣还查到一条传言，但是不太可信。”


“但说无妨。”


“据说云梦泽请来一位江湖上少有的高手，能入千军之中刺杀大将，百步之内从未失手。云梦泽将希望寄托在此人身上，所做的一切都是要将此人送到陛下的‘百步之内’。”


韩孺子忍不住笑了，“世上若是真有这样的高手，可以直接当皇帝了，何必只是威胁皇帝？”


“武功肯定是夸大了，但是也请陛下小心，近期轻易不要召见陌生人。”


韩孺子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他没法做出保证，各地送来的将领他还没有见完，舅氏一家很快就将到达京城……这都是他必须见一面的陌生人。


金纯忠准备告退，韩孺子正好看见书桌上景耀送来的那封信，于是叫住金纯忠，“等一下，黄普公这个名字你听说过吗？”


金纯忠抬头，脸上露出明显的惊讶之色，点头道：“听说过，这人是燕朋师身边的一名随从，曾经与他一块来过倦侯府，陛下怎么会知道他？”


刺客马穆毕竟是燕朋师带进京城的，金纯忠受封玄衣使者之后，最先调查的就是燕朋师身边所有的人，连马夫、厨子都不放过，其中自然也包括这位黄普公。


“他是什么样的人？”韩孺子没透露信的来源。


金纯忠想了一会，“四十二岁，东海国人士，出身渔民，十七岁时卖身为仆，几轻辗转，三十岁时进入燕府，服侍主人至今，为人老实，不像是有什么问题。陛下要我再调查一下吗？”


“不用，他应该与刺客无关。”


金纯忠退下，韩孺子感到困惑，向孟娥道：“一名普通的仆人，能帮助主人指挥海战？”


“履历可以造假。”


“金纯忠被骗了？他问话的手段很纯熟，不至于偏听一面之辞，必有佐证。”


“被骗的或许不是金纯忠，而是燕家，为了掩盖冒领军功之事，燕家需要一个不被怀疑的说辞。”


“嘿，燕家。”韩孺子原本对燕朋师印象很好，一度抱有极高的期望，发现诸多问题之后，也就更加的失望。


刺客、商人讨债、舅氏王家……诸多琐事汇集在一起，韩孺子没法专心寻找大将，拿起景耀的信，扔在附近的炭盆里，看着它燃成灰烬。


“先对付商人，这件事不能再拖下去了。”

第394章 皇帝借钱


少府掌管皇帝的私人财富，自从入秋以来，一直如临大敌：外地商人越聚越多，虽然真敢上门要债者寥寥无几，但也不肯离开，各种传言此起彼伏，初冬以后，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多。


少府保持冷冰冰的高傲姿态，一言不发，好像不屑于为这点小钱出声，其实心虚得很，各地流民的欠条全都汇集于此，府内官吏仔细算过几遍，得出的结论全都一样：少府还不起，就算户部拿出朝廷的岁入，也要不吃不喝五六年才能还清。


借债给流民的商人，尤其是那些洛阳商人，极其奸诈，经过巧妙掩饰，表面上的一二分利，算下来能高达五分甚至十分，他们最初的用意就是要让流民还不起，从而占人、占田、占宅，被皇帝拦截之后，他们只想要钱。


乔万夫从小小的敖仓令进入少府，担任的只是副职，但他是皇帝亲自指定的官员，对还债负有最直接的责任。


他也心虚，已经好几天茶饭不思，看门小吏一进大堂，他就心惊肉跳，以为是要债的商人到了。


这天，他得到皇帝的召见，早早到达倦侯府，等了整整一天，傍晚时分才获准面圣。


韩孺子忙碌了一天，不知道乔万夫已经等了一天，见面之后说：“乔大人到了多久？”


“不久，一会而已。”乔万夫连午饭都没吃上，一是没有他的食物，二是实在没胃口。


“少府那边情况怎么样？”韩孺子再不客气，直奔主题。


乔万夫行礼，“微臣得到消息，三天之后，大概就是太后家人到京之日，商人会齐聚少府讨债。”


“嗯，少府有何应对之策？”


“微臣以为需要杀鸡骇猴，还需要先下手为强，应该在讨债者上门之前，先抓起几个人，问一个强取豪夺之罪，那些欠条当中漏洞颇多，陛下手中又有其它证据，足够了。微臣这里有一份名单，正好五人，他们是洛阳商人的头目，上蹿下跳、惹是生非，数他们最甚，收购欠条并定在太后喜迎家人之日讨债，都是他们的主意。”


皇帝手中的证据全都来自丑王，藏在倦侯府，一直留着当“杀手锏”使用。


如果再早几天，韩孺子很可能同乔万夫的建议，这原本就是他的想法，可是受到赵若素的影响，他改变了主意。


真实的皇帝在为民除害，众人心目中的皇帝却很可能是赖账不还，反而栽赃陷害，毕竟那些欠条中的恶劣条款隐藏颇深，流民大都不识字，画押的时候根本不知道这相当于一张卖身契，因此对借钱给他们的商人没有多少恨意，有些人反而很感激。


韩孺子向乔万夫解释道：“这是朕的失误，应该一早就向流民解释这些欠条的险恶之处，让天下人看清洛阳商人的奸诈，再抓人也就顺理成章。现在的麻烦的是，将这五人下狱，天下人不以为他们有罪，只会以为朕在耍无赖手段。”


乔万夫没想这么多，“可是……少府的确还不起这些债，而且大部分债也不应该还，或者只还本金，这样一来，债务至少能减少三成，甚至五成，少府还是还不起，但压力会小许多。”


韩孺子想了一会，探身问道：“你调查过没有，这些商人为何如此大胆？”


乔万夫躬身道：“打听过，全是那五名商人头目从中教唆使坏。”


“那这五人又为何如此大胆？”


乔万夫一愣，“因为……因为背后有靠山？”


韩孺子点头，拿起桌上的一摞纸晃了一下，“朕有这五人的详细资料，真巧，在那些行贿洛阳官员的证据当中，关于这五人的内容也最多。”


乔万夫一下子感觉到头脑清醒了许多，“没错，这五人一掷千金，几乎收买过洛阳的所有官员，就是在京城，据微臣所知，也有不少人收过他们的礼物。”他摇摇头，“难道有大臣背后支持这些商人？”


虽然各路信息当中还没有找出明确的支持者，但韩孺子肯定会有，那些商人的行动过于一致，绝不是几个人就能商量出来的。


乔万夫上前一步，问道：“陛下要先抓几名大臣吗？”


韩孺子笑着摇头，“时机未到，现在抓人，仍然脱不了赖账的嫌疑，还会令朝中惊恐，得不偿失。”


“陛下的意思是……”乔万夫又感到困惑。


“流民能借钱，皇帝能借钱吗？”


乔万夫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呃，据微臣所知，武帝曾因军费不足，向各地商人收取过重税，但那不算借，几年之后就取消了。不过，微臣斗胆进言，重税不可轻行，当时或可增加岁入，过后却会大幅减少，原因无它，重税毁商，一些商人固然可恶，但是没有这些人，天下转输将会停顿，大楚东西南北之间的来往更少，齐国之患更多。”


越是自给自足之地，越容易生出叛逆之意，乔万夫在敖仓为官时，对此感受深刻，曾向皇帝说起，现在再次提醒。


征收重税乃是不得已而为之的最后一招，韩孺子当然不会随便使用，微笑道：“你误解了，朕的意思是单纯借钱，比如朕现在就向你借十两银子。”


乔万夫一脸茫然，皇帝真在桌后伸出手，“乔大人身上有十两银子吗？”


“十两……有。”乔万夫摸索了一会，掏出几块碎银子，脸一红，“陛下恕罪，微臣出门仓促，只带了这六七两。”


“足够了，请乔大人借朕六七两银子。”


书房里没有外人，乔万夫只得自己上前，双手将银子送到桌上，然后向对面推了一下，仍然觉得银子太少，脸更红了。


韩孺子伸手将银子搂过来，看了一眼，将它们放在一张纸上，连纸一块推了回去，“银子还给你，这就算朕借过钱了，对吧？”


乔万夫完全摸不着头脑，小心翼翼地将银子收回，在皇帝的示意下，将那张纸也拿在手中，退后几步，犹豫道：“算吧。”


“乔大人手头困窘，朕只能借来这几两，可是有人手头宽绰，应该能多借一点。”


乔万夫看向皇帝，若有所悟。


韩孺子是从晁鲸那里获得启发，贪官贪的是商人的钱，为什么不让他们代还皇帝的债呢？“朕原说要杀鸡骇猴，可是朕弄错了一点，商人的头目不是商人，而是贪官，打击贪官比打击商人更有效果。”


乔万夫低头看向手中的纸，那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十几个名字，全是洛阳与京城的官员，宗正卿韩稠排在第一位。


“朕眼下腾不出手收拾贪官，但是向贪官借点钱总可以吧？”


乔万夫惊道：“可这些人不会承认自己是贪官，陛下借钱，他们肯定会给，但是不会拿出太多。”


“商人行贿的证据，也是官员受贿的证据，乔大人待会带走几份副本，足够让他们承认自己是贪官了。”


乔万夫突然醒悟过来，“陛下是让微臣去借钱？”


韩孺子笑道：“朕亲自借钱会留下口实，所以要假手他人，乔大人可愿代劳。”


“当然。”替皇帝借钱，有功无过，乔万夫没有拒绝的理由，他还是担心数字，“这些人虽是贪官，可他们倾家荡产也还不起全部债务吧。”


韩孺子收起笑容，“乔大人不用直接拿钱，将少府的欠条分下去就行，商人强取豪夺，大部分钱流入贪官手中，贪官再为强取豪夺提供保护，归根结底，这些债务是商人与贪官之间的事情，让他们自己算账吧。有谁不愿意，少府出面，还有人不愿意，朕出面。”


乔万夫捧着那份名单，仔细想了一会，双膝跪下，“陛下放心，此事可成。”


乔万夫走的时候，两名太监抬了一只箱子送出府，乔万夫的随从接下，觉得真是沉重。


到家之后，乔万夫立刻开箱验视，虽然都是副本，但是抄写得非常清晰，与原本几无二致。


乔万夫看了整整一个晚上，信心倍增，天亮之后肚子饿得咕咕叫，连喝了三大碗粥才感满足。


时间不多，乔万夫先去少府点卯，处理了一些事务，派自己的仆人去给两位大人送拜贴，一个约在中午相见，一个约在傍晚会面，告诫仆人必须取得约定，实在不行，可以暗示一下要谈的事情非常重要。


乔万夫见的第一个人就是韩稠。


敖仓归属河南郡，乔万夫从前只是韩稠手下的一名小官，平时连见面的机会都很少有，如今他在宗正卿面前仍是小官，地位却不一样，谁都知道他受皇帝赏识，今后前途无量，仆人不用任何暗示，韩稠马上同意午时相见，地点就在宗正府。


乔万夫什么都没带，将随从也留在少府，孤身赴会，心中一片轻松。


韩稠尚未猜出乔万夫的来意，热情相迎，执宾主之礼，十分客气。


乔万夫也很客气，与韩稠一块回忆洛阳往事，感慨人生起伏，赞颂皇帝恩德……足足半个时辰之后，乔万夫说明来意。


“韩宗正此刻危在旦夕，可有自救之道？”


韩稠一愣，随后脸色一沉，“乔大人何出此言？”


“有商人即将上书，指证韩宗正在洛阳之时贪贿无数。”


韩稠又是一愣，随后大笑，别的事情难说，商人的指控他可一点不怕，皇帝想用这招吓唬他，那是看走了眼。


乔万夫微笑以对，好像只是开了一个小玩笑。


要是连这件事都做不好，乔万夫会愧对皇帝的重用。

第395章 暗中求助


皇帝太年轻，乔万夫从前只是一名看管官仓的小吏，在韩稠眼里，这样的两个人实在不配做自己的对手，没错，他曾经一时大意，在洛阳被打个措手不及，离开老巢，沦落到了京城当一名闲官，正因为如此，接下来的战斗中他要全力以赴。


韩稠大笑，好像两位相知多年的老友在开粗鲁而善意的玩笑，突然他停下来，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抱歉，乔大人，你是说真的？”


乔万夫严肃地点点头。


韩稠又笑了，这回是微笑，随后叹息一声，“洛阳位居天下至中，都说那是一块肥地，可也是一块险地，洛阳的官不好当啊。乔大人说有洛阳商人要指控本官贪贿，老实说，我一点都不意外，我当初在洛阳得罪了多少人，现在就有多少人要置我于死地。”


韩稠收起脸上最后一点笑容，同样严肃地说：“谢谢乔大人的提前告知，但我没什么可担心的，当今圣上英明睿智，亘古少有，绝不会被几名奸商所误，任何时候、任何地点，我都愿意与指控者对质，绝无二话。”


这回轮到乔万夫露出笑容了，“所谓邪不压正，韩宗正一片赤胆忠心，那些洛阳商人也是被贪欲迷了心窍，竟然敢对韩宗正下手。下官因为在少府任职，偶然听说此事，特意来给韩宗正提个醒，此事还没有闹到陛下面前，韩宗正了解就好，希望您不要……”


韩稠探身过来，想在乔万夫肩上拍一下，却差着一点距离，乔万夫识趣地前倾，将肩膀送到韩稠手下。


“此前同在河南郡为官，如今又同在京城为陛下效力，你我二人可谓至交，我明白，此间交谈绝不会传入第三者耳中，乔大人提前告知消息，足见交情，我领情了，绝不会忘记。”


两人又谈了一会，乔万夫告辞，韩稠送到门口，看着远去的背景，目光中渐露鄙夷。


乔万夫表面上输了一招，却不是一无所得，韩稠的自信只能说明一件事，躲在背后操纵商人讨债的人就是他，他不怕商人告状，因为他与商人的利益关系从未破裂，反而更加牢固，一听乔万夫的话就知道是谎言。


乔万夫还约了一个人，傍晚时分，他如约而至，对方也早在等候他的到访。


申明志如愿成为宰相，却一直不够自信，总觉得这样的安排是皇帝的权宜之计，一有机会和人选，自己就会被找借口换掉，因此听说皇帝从外面带回来的官员约见自己，立刻表示同意，也不管两人之间的地位差距有多大。


相府的仆人将乔万夫带到后书房，既表示亲切，又表明这不是一次正式会见，更不会留下吃饭。


在皇帝提供的名单上看到申明志的名字，乔万夫一开始很意外，在他的印象里，申明志的风评一直不错，担任右巡御史期间，负责监察京外官员，比较严厉，很少听说他有循私枉法之事。


右巡御史有机会继任宰相，位置比较微妙，进一步即是百官之首，退一步可能就有牢狱之灾，申明志完全有理由谨慎行事。


可是看完皇帝给的那些证据之后，乔万夫只能感慨自己对官场还是不太了解。


申明志担任右巡御史期间，本人的确不收贿赂，但是为了当了宰相，他需要一些大臣的支持，这些大臣看重的不只是能力，还有实际的报答。


申明志没钱，只能向外人求助，愿意向右巡御史提供帮助的人早就排成了长队，申明志很谨慎地只挑选了一位，就是当时的河南尹韩稠。


韩稠当然愿意帮忙，但他自己不会出这笔钱，只能从商人手里搜刮，并派心腹之人与右巡御史单线联系。


这位心腹牢记主人的要求，守口如瓶，对商人和官员尤其敬而远之，可是到了丑王面前，就没那么警惕了，几杯洒下肚，该说不该说的全抖露出来。


乔万夫明白申明志的难处，他当时正与左察御史萧声竞争相位，萧家巨富，出手大方，申明志寸土必争，只能接受外人帮助，他没为自己捞取贿赂，已经算是清官。


申明志没有起身迎客，只让仆人给座，两人客套了一会，少府虽然掌管皇帝的私人财富，毕竟是朝廷的一部分，所属官员皆是外臣，而非内臣，宰相自然也要关心一下还债问题。


“为了安置太后的亲人，少府花费不少吧？还有余力偿还流民债务吗？”


“安置太后亲人，户部出的大头，少府花费不算太多，至于还债，确有难处，原以为那些商人能够体谅朝廷的难处，看现在的架势，他们是不会退却的。”


“嘿，无商不奸，就算银子前面摆着铡刀，他们也敢冲上去。”申明志与商人没有直接交往，与多数文臣一样，对这类人充满鄙视，“少府需要什么帮助，尽管开口就是，陛下将债务揽到自己身上，是为天下百姓着想，朝廷怎能坐视不管？”


乔万夫起身，拱手道：“下官确有一事相求。”


“坐，请说。”


乔万夫没坐，“据传言，众多商人很可能在王家人到京之日齐聚少府讨债，陛下日理万机，无暇顾及此事，下官希望能够私下处置此事，起码推迟一些时日，不要让陛下和慈宁太后难堪。”


“理应如此。何必私下处置？只要陛下开口，朝廷一纸令下，抓几名奸商，其他人自然闻风而逃。唉，时局不比从前，若是在武帝时……”


武帝时没有商人敢来要债，但是武帝开口时也借不到钱，朝廷只能下令征收重税。


乔万夫笑了一下，“关键就是不想让陛下为此分心，如果能够不用陛下开口就解决此事，岂不最佳？”


申明志也是老狐狸，听到这儿已经明白，皇帝想要名利双收，所以自己不出面，希望大臣们代为解决难题，于是也笑道：“那是当然，一切太平最好不过，只是要让乔大人费心了。乔大人到访本府，想必是有所求，尽管开口就是，本官自当鼎力相助。”


乔万夫长揖到底，“相爷这一句话就已经帮了大忙。”


申明志微笑道：“先别忙，你也说了，此事最好不必打扰到陛下，也就是说朝廷不能公开干预，本官还真不知道能帮上什么忙。”


“此次进京讨债的商人行为一致，明显有人组织，如果能劝退几位头目，危机起码能够暂时缓解。”


申明志沉吟道：“非是本官推脱，以宰相之名，本官或许可以威吓住一些人，单论交情，本官对商人可是一位也不认识。”


“无妨，朝中有一人与商人关系最为密切，他一句话顶得上朝廷的几道命令，只是下官与此人不熟，因此要请相爷帮忙。”


“哦，朝中还有这样的人？是哪位？”


“宗正卿韩稠。”


申明志脸色一沉，旋即恢复正常，沉吟片刻，回道：“韩宗正是宗室重臣，此前一直在洛阳为官，与商人熟一些倒有可能，可本官与他交往不多，私下说不上话。”


乔万夫露出失望之色，“如此说来传言都是骗人的。”


“什么传言？”申明志立刻警觉。


“都说相爷与韩宗正私交甚好，到了不分彼此的地步，又说两位大人互下聘礼，只待公子、小姐长成之后成亲。”


“胡说八道，本官的子女皆已成亲，何来互下聘礼之说？”


乔万夫躬身致歉，“下官一时糊涂，听信无稽传言，相爷恕罪。”


“人言可畏，本官倒还受得了，只是帮不上乔大人，惭愧。”


乔万夫长叹一声，“此路既然不通，我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只好上报给陛下，自陈无能：少府还不起这笔债务，又劝不走这些商人，唯一的办法就是来一通彻查，连商带官一锅端，如此一来，天下人也不能说陛下此举纯是为了赖账。”


乔万夫再次行礼，“到时候就需要朝廷出面了，请相爷早做准备。”


“嗯，乔大人不用着急，本官与韩宗正殊少来往，可朝中总有人与他相熟，或许可以帮上忙。”


“大批商人很可能在后天前往少府讨债，下官怕是来不及再找他人帮忙。”


“乔大人打算什么时候去见陛下？”


“明天晚上怎么也得去了，要不然陛下后天会措手不及，那下官的罪过可就大了。”


“这样吧，本官帮你问问，如果能找到与韩宗正相熟的大臣，韩宗正又确实能对那些商人说得上话，乔大人就用不着拿这件事烦扰陛下了。”


乔万夫掀起衣襟，跪下磕头，“相爷可救了下官一命，大恩大德，此生难忘。”


申明志扶起乔万夫，又谈了一会，命仆人送客，在书房中独坐半晌，找来心腹管家，让他立刻持自己的手书，连夜去见韩稠。


回家路上的乔万夫思绪万千，许多话不能明说，希望申明志能够正确理解自己的意思：只要宰相能够顺利安抚讨债之事，皇帝不会为难他。


朝中重臣根本没有真正的清官，申明志绝非贪贿最严重的官员，甚至可以说是轻微。


韩稠还没休息，拿到宰相的手书之后看了一遍，也陷入沉思，皇帝和乔万夫比他预料得要难对付，居然连申明志这条线都给挖了出来。


他叫来府中暗藏的客人云雄，将申明志的信扔过去，“宰相不会再保我了，后天即是鱼死网破之日，你再不给我一点信心，我也不打算保你了。”


云雄拱手笑道：“大人不必心急，您想要信心，今晚就有，请大人静候佳音。”

第396章 大将军遇刺


太后的娘家人进京，在大多数人眼里是一件值得羡慕的喜事，对礼部来说却是数不尽的麻烦，需要他们一件件加以解决。


礼部尚书元九鼎亲自护送王家人赶赴京城，一路上想好了对策，先送给皇帝和太后过目，没有问题再交由礼部下属各司执行，总算令事情得以一切顺利。


其中一个重要问题是如何见面，王家人暂无任何官爵，又赶上刺客的传言沸沸扬扬，让一大群陌生人进宫，着实不妥，而且宫里有两位太后，礼节上也有麻烦，若在宫外相见，皇帝与太后又显得过于屈尊，思来想去，元九鼎提出一个完美的解决办法。


王家人获赐诸多田宅，其中的主宅位于东城，离皇宫和倦侯府都不远，元九鼎建议，别的东西可以提前赏赐，这座宅子却要暂时留归少府，这样一来，皇帝与太后降临此宅就还是在自家，王家人则是登门拜访，等到见面结束，皇帝与太后回宫之后，再将此宅赐给王家，一切圆满。


礼部的难题解决了，宿卫营的麻烦才刚刚开始，作为保护皇帝安全的直接负责人，蔡兴海和王赫一点不敢大意，轮流前往太后省亲的宅子里检查，恨不得掘地三尺，至于仆役，全都从宫里临时调用，等王家人入住之后，新仆人才能进来。


即便如此，两人仍不安心，没事的时候总有一个人过来逛逛，确保所有细节都在安排范围之内。


后天就是省亲之日，这天夜里，侍卫头目王赫又来府中检查，看到白天刚刚布置好的诸多帷幔与摆设，不禁暗自叹息，皇家的排场太大，对刺客来说，到处都是良好的藏身之所。


王赫只能挨处检查，明天一早他要向中司监刘介提出建议，对每一处摆设都安排专人看守，以免意外发生。


查到半夜，王赫稍稍满意，带着一队侍卫与士兵回倦侯府，心中暗自慨叹，若不是前两年皇宫里接连发生意外，他也用不着如此辛苦，想当初，武帝临朝的时候，不要说皇宫，整个京城都是固若金汤，豪杰俯首、群小逃蹿，没有任何人敢惹是生非，更不用说刺杀皇帝。


这才几年工夫，连皇宫都变得千疮百孔。


他忍不住想这究竟是为什么，骑马拐入一条小巷里时，他突然醒悟，觉得自己想明白了。


武帝是强势的皇帝，高居在上，身边所有人，从近到远、从里到外、从皇宫到朝廷……所有臣子都是武帝一手安排的，众人因此有一个共同目标，能够配合默契，不出一点破绽。


武帝驾崩，这个共同目标失去了，彼此间的配合也没了，在武帝手下兢兢业业的众多臣子，疲惫已久，终于懈怠下来，而新皇帝自己的圈子一直没建立起来，不知不觉间就显出了种种漏洞。


王赫觉得这个解释很好，寻思着要不要找机会将自己的想法透露给当今皇帝，正犹豫不决，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叫喊声。


王赫极为警觉，思绪的余韵还在心中盘旋，他的手已经握住刀柄，口中下令：“列队！”


数十名手下立刻止步，分工协作，各防一面，王赫保证不了整个皇宫配合无间，起码在他的眼皮底下，所有人都要各司其职、有令必行，一点不得马虎。


一名侍卫驱马前去查看情况。


人声越来越近，王赫清楚听到“抓刺客”三字，大吃一惊，正要加速行进，前驱侍卫回来了，来到王赫马前，说：“大将军府出现刺客。”


听说与倦侯府无关，王赫稍稍放心，可还是很吃惊，如今的大将军府就是崔府，离倦侯府也不算远，刺客在那里现身，对皇帝仍是一个威胁。


王赫正要派人去见大将军府的人接洽，帮着一块抓捕刺客，前方的士兵突然喝道：“什么人？”


这不是两军阵前，将军可以从容地排兵布阵，这是一次狭路相逢，谁也来不及下达命令，王赫能做的事情就是拔刀，他在晋城受过伤，还没有完全恢复，几名侍卫紧紧护在他身边。


来者十余人，全部黑衣蒙面，也不搭话，上来举刀就砍，看样子是与侍卫们偶然相遇，不像是策划好的埋伏。


侍卫一方占据人数优势，没多久，对面又来一群人，有人隔着战场大声喊道：“是宫里的侍卫吗？”


王赫大声回道：“剑戟营副都尉王赫在此，阁下何人？”


从晋城回来，王赫也升官了，对面的说话者一边指挥手下加入战斗，一边回道：“我们是大将军府里的卫兵，千万别让这些刺客跑了。”


两人说话间，战斗已经接近尾声，刺客人少势弱，终究不是对手，都已被逼到墙角负隅顽抗。


刺客当中有人大喝道：“没杀死狗皇帝，杀死大将军也够本了，兄弟们，还怕什么，冲啊！”


刺客们发起反攻，跟疯了一样往刀枪上撞，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围捕一方无法后退，只能步步逼近，顷刻间就有数名刺客被杀。


“留活口！”王赫大声道。


大将军府的人也喊“刀下留人”。


片刻之后，战斗结束，七名刺客被杀，五人被俘，全都伤痕累累，挥不动刀方才倒下。


王赫下马，走到俘虏面前，有人揭去了他们的面罩，又有人提来灯笼，照亮了五张恶狠狠的面孔。


“要杀便杀……呸。”一名刺客吐出一口血水，全落在自己胸前。


王赫扭头问大将军府里的人，“崔太傅……”


话未说完，又有人赶到，愤怒的声音先从外面传来，“刺客呢？要是抓不到，你们拿命来抵！”


崔腾怒气冲冲地挤进来，他经常见到王赫，平时都很客气，这时却连点头都省了，目光扫过，落在几名刺客身上，怒声骂了一句，拔刀就要砍。


王赫等人急忙上前拦住，“二公子别急，留几个活口，也好查清真相。”


“还查什么？”崔腾发起怒来六亲不认，更是没有理智，举着刀仍往前冲，“肯定是云梦泽派来的，没机会刺杀皇帝，就对我父亲下手！让我把他们全剁碎！”


一名刺客大笑，“今天是崔宏，明天就是狗皇帝，一个都跑不了，大楚将亡，云梦将兴，你们只是多活几天……”


崔腾更怒，竟然甩脱了周围的一群人，上去一刀砍下去，口出狂言的刺客再开不了口。


王赫急忙示意自己的手下将剩下的俘虏带走，然后上前向崔腾问道：“大将军没事吧？”


崔腾怒目而视，好像王赫是刺客的帮凶，“没事？怎么会没事？我父亲身受重伤，他若是……他若是有个万一，我要亲自去踏平云梦泽！还有你们……”


崔腾总算还剩一丝理智，目光转向崔府的人，“你们这帮废物，竟然让一群刺客来去自如，养你们干嘛？不如多养几条狗……”


崔腾痛骂，崔府没一个人敢回应，王赫也觉得尴尬，向崔腾点点头，带着自己人离开，剩下的四名俘虏他要带回宿卫营，等他和蔡兴海审问过后，再交给京兆尹府，由金纯忠继续审问。


夜色正深，发生在大将军府的刺杀仍然惊动了不少人，刚刚入睡不久的皇帝又被叫醒了。


韩孺子很意外，刺客的目标明明是自己，为何突然改为崔宏？崔宏虽说是大将军，但是接受皇后的建议，最近一段时间赋闲在家，并不负责云梦泽剿匪。


他不能亲自去见俘虏，只能下令尽快审问明白，同时派人去大将军府慰问，等得到确切消息之后，再去宫里通知皇后。


韩孺子没法再睡了，守在书房里等候消息。


大将军府那边最先传来消息，崔宏在一名小妾的房中遇刺，小妾不幸被杀，崔宏却幸运地留下一条命，胸口中了一刀，伤势不轻，已经说不出话，数名太医正在疗伤，结果如何要等一两天才知道。


至于十多名刺客是怎么进入守卫森严的大将军府的，还没有说法。


崔腾亲自来见皇帝，他快气疯了，在家里差点就要砍杀护卫，在皇帝面前他总算稍稍冷静下来，先是谢恩，随后讲述事情经过，说着说着痛哭流涕，“我父亲一心一意为陛下守江山，在齐国平乱时杀死不少云梦泽强盗，他们这是来报仇了，陛下，让我去云梦泽吧，我发誓必将所有强盗连根铲除，一个不留！”


韩孺子平时对崔腾从不客气，今天却要把他当小孩子一样温言安慰，总之不能派一个哭咧咧的将军去剿匪，“家里发生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能走？受伤的大将军怎么办？还有皇后，朕已经派人去宫里送消息了，她此刻必然心焦如焚，你若是再出点事，她怎么办？”


崔腾擦去眼泪，郑重地说：“陛下说得对，我不走了，留在京城，可陛下一定要将那个栾半雄抓活口，我要亲眼看着他被碎尸万段。”


崔腾告辞，韩孺子再次传旨，给大将军府增派宿卫士兵，确保那里的守卫与倦侯府不相上下。


金纯忠就住在倦侯府里，随叫随到，他已经见过俘虏，并且与连丹臣联系过，“藏在商人当中的七人没有参与这次刺杀，刺客嘴硬，暂时不肯招供，但是看他们的样子，应该是用别的办法混入京城的。”


天刚亮，王赫来见皇帝，透露一条重要消息：“大将军府刚才来人，说昨晚的刺客很可能是十三人，八人被杀、四人被俘，还有一人中途消失，果真如此的话，此人身手不凡，大概就是云梦泽所谓的高手。”


韩孺子已经考虑很久，再不犹豫，“等明日省亲之后，全城大搜。”


他终归得采取一次武帝的手段。

第397章 高手


大将军崔宏遇刺的消息很快就将轰动京城，宗正卿韩稠属于第一批获悉者，当时天已经很晚，他却没睡，坐在书房里独自喝闷酒，几杯下肚就已醉得晕晕乎乎，似乎又回到了洛阳，眼前尽是谄媚的人群，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费尽心机讨好他。


就算是留在京城当宰相他也不干。


与那些一心只想留在京城的勋贵子弟不同，韩稠喜欢洛阳，那里是他的根，如今他却被连根拔起，如果不能及时栽回去，他担心自己在这里忍受不了多久。


韩稠抓起酒杯，本想一饮而尽，结果喝下小半杯就觉得淡然无味，改变主意想要不喝，手、嘴的配合却不够协调，一下子呛到，急忙放下酒杯，连咳数声，喉咙里的一股气怎么也顺不过来，脸憋得通红，想叫仆人相助，根本叫不出声。


韩稠双手撑着桌子，低头剧咳，突然后背重重地挨了一下拍打，一口气终于通畅，他又能自由呼吸了。


韩稠大口喘息，嘴角流涎，抬头看去，帮忙的竟然是一名陌生人。


陌生人黑衣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身上看不到兵器，左手拎着一只包裹。


韩稠没有显出意外，找出巾帕擦擦嘴角，缓和一下心神，开口道：“壮士一个人来的？”


陌生人点头。


“事成否？”韩稠尽力摆出庄严的样子，以掩饰刚才的狼狈。


陌生人将包裹放在桌上，解开结扣，露出里面方方正正的木匣。


韩稠终于一惊，盯着木匣看了一会，又抬头瞧了一眼陌生人，伸手想要掀开盖子，突然心生胆怯，找了找，在桌上拿起一根筷子，慢慢伸过去，迅速一挑，马上收手，身子向后一仰，好像捅开了马蜂窝。


木匣里的东西露了出来，韩稠又是一惊，酒醒了一多半，待看清楚之后，他却一愣，随后是大怒，腾地站起身，“这不是……这根本不是……这是谁？”


木匣里是一颗女人头。


陌生人探头过去看了一眼，第一次开口，声音在黑布后面有点沉闷，但足够清晰。“就是她。”


韩稠愤怒地拍了一下桌子，“不是他！云雄说得清清楚楚……”他压低声音，“要杀的是人大将军崔宏，这是、这分明是一个女人！”


陌生人仍不认错，“这是大将军身边的女人，我能带来她的人头，就表明我也能带来大将军的人头，我在大将军胸前刺了一刀，他要是幸运的话，应该不会死。”


韩稠目瞪口呆，过了一会气急败坏地说：“云雄呢？叫他来，我跟他说话。”


“你有什么话非要对我的仆人说？”


韩稠又是一愣，“你……究竟是谁？”


陌生人想了一会，伸手解开头罩，摘下来握在手里，露出一张极其年轻的面孔，看样子也就二十岁左右，脸型微圆，微角带笑，丝毫没有杀手的凌厉，“我叫栾凯，云梦泽神将栾半雄是我义父。”


韩稠盯着刺客栾凯，突然一惊，“你露出真面目干嘛？”


栾凯微微一笑，“你不是想知道我是谁吗？”他走到桌前，拎起木匣里的头颅，随后又放了回去，“这只是一试身手，天下没有我取不到的人头，包括你。”


韩稠吓得瘫坐在椅子上。


栾凯打量了几眼，“你的脖子比较短粗，肥肉多，不适合用刀，要用一尺以内的短刃，越锋利越好，刺进去，绕一圈，成了。”


栾凯边说边做动作，韩稠面无人色，“你想杀我？”


“杀你？”栾凯笑了，“我为什么要杀你？咱们无怨无仇，义父给我的名单上没有你的名字。你叫韩稠，对吧？”


韩稠茫然地点点头。


“那你没事。”


韩稠发了一会呆，指着桌上的木匣，“这个女人在名单上？”


“我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义父对我说，先不要杀掉崔宏，先杀他身边最近的人，给他一个警告。”


韩稠心惊肉跳，可是又觉得古怪，“‘身边最近的人’不是指崔宏的亲人，比如他的儿子吗？”


栾凯眉头微皱，“这个女人就躺在崔宏身边，离他最近。”


“这个‘近’或许是指‘亲近’。”


栾凯寻思片刻，突然抬手往桌上一拍，也没见他太用力，厚重的檀木桌角硬生生掉下去一块，“难道我杀错人了？”


韩稠吓得心跳都要停止，急忙道：“不不，是我理解错了，你杀得没错。离得最近，只有这样才能给崔宏一个教训。”


栾凯又笑了，灿烂得像个孩子，带着三分傻气，“你差点把我绕进去，义父总说读书人最坏，你就是读书人吧？”


韩稠用力摇头，“我最讨厌看书，你瞧，这里是书房，可是没有几本书，而且我都没翻过。”


栾凯点点头，拿起桌上的半杯残酒，看向韩稠，那意思是询问自己能不能喝。


韩稠摆摆手，表示随意，然后指着酒壶，“还有。”


栾凯却只肯喝这半杯，仰脖一口进去，满意至极地发出一声长长的“啊”，“临行之前义父说过，一杯酒也不能喝，所以，我只喝半杯。你的酒不错。”


“这是江南的贡酒，你要多少都有。”


栾凯笑着摇头，“不行，义父不让。”话是这么说，目光却死死盯着酒壶，好一会才恋恋不舍地挪开，“可以了吧？”


“什么可以了？”


“我把大将军身边人的头颅给你送来了，你应该对我有信心了吧？”


“有有。”韩稠连连点头。


栾凯轻叹一声，好像感到疲惫，自言自语道：“今晚去皇宫，明后两天对付狗皇帝，安排得挺紧，也不知还有没有时间逛逛京城。”


韩稠大惊，“去皇宫？你去皇宫干嘛？”


栾凯指着木匣，“还是这种事呗。”


“你要杀谁？”


“还不知道呢，我先去睡一觉，等我醒了，义父的仆人会通知我要杀谁。我走了。”栾凯又看了一眼韩稠的脖子，转身向门口走去，突然转身，一步蹿到桌前。


韩稠何止心脏停跳，连全身血液都凉了几分。


栾凯的目标却不是他的脖子，伸手抓起桌上的酒壶，转身就跑，开门、蹿出、关门，全部动作都在一瞬间完成，眨眼工夫人去无踪，好像从未出现过，只有木匣仍摆在桌上。


良久，韩稠终于清醒过来，酒劲儿早已过去，他却弯腰哇哇大吐，好不容易止住，抬头看了一眼木匣，又吐了起来，连吐三次，终于止住，起身向外跑去，几步之后又回来，盯着木匣看了一会，一咬牙，盖上盖子，抱在怀中大步出门。


栾凯是个疯子，云雄却是正常人，可他既没说刺杀目标是崔宏的“身边人”，也没说过皇宫里还有别的目标。


云雄独居一院，离书房不是很远，仆人不准进入，韩稠用脚踢院门，里面很快有人打开，云雄看来也没睡，举着半截蜡烛，有些意外地说：“韩大人。”


韩稠将木匣塞到云雄另一只手里，进院关门，向屋里走去，一言不发。


云雄腾不出手，跟在韩稠后面，进屋之后放好蜡烛，这才打开匣子，看到了里面的人头，没有害怕，只是意外，“这是谁？”


“问我？我来问你，一个叫栾凯的家伙突然出现在我面前，说这是崔宏的‘身边人’，说他是栾半雄的义子，说你是他的仆人，还说今晚要去皇宫再杀一人，这都……是怎么回事？”韩稠强忍着没说出脏话。


云雄笑了笑，“傻孩子，他应该先来找我，我再去见大人，就不会有这么多误解了。”


“他就是一个疯子！”


“一个武功高强的疯子，能够闯军营、入深宫取人首级，这样的疯子，世上能有几个？”


韩稠沉默片刻，然后道：“云梦泽到底是什么计划？再瞒下去，我退出，你们自己玩去吧，我保密就是。”


见过栾凯之后，韩稠的信心没有增强，反而更弱了。


“崔宏曾与云梦泽有过合作，可是在齐国平乱的时候，他却丝毫不念旧情，因此要给他一点教训，但是暂时不能杀他，活着的大将军才能吸引宿卫军分兵保护。然后是皇宫，杀一人或者伤一人，总之要让宿卫军分身乏术。”


“皇帝不会直接回宫里吗？宿卫军就不用分开了。”


“不，皇帝绝不会回宫里，第一，他不太相信宿卫军，第二，他觉得自己才是真正的目标，不想连累宫里的人。”云雄信心十足，对皇帝似乎十分了解。


“然后呢？再让栾凯去刺驾？”


云雄笑着摇头，“皇帝身边守卫森严，连栾凯也没办法轻松潜入，他是在给别人创造机会。”


韩稠等他继续说下去，云雄却闭口不言。


“皇帝身边真有你们的人？”


“反正我们不是来送死的，皇帝想剿灭云梦泽，我们就来个釜底抽薪。韩大人不如多想想由谁来继位吧，希望下一位皇帝能老实些。”


“嘿，你有你的秘密，我也有我的秘密，继位的事情早就安排好了，反正不是你们手里的英王，他现在就算活着回京，也没资格称帝了。”


“无所谓，云梦泽愿意一直留着英王。”


韩稠从云雄这里得到的信心还要更多一些，“你是栾凯的仆人？”


“哈哈，在栾凯眼里，除了栾半雄，云梦泽的所有人都是仆人。”


“云雄肯定不是你的真名字，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真名？”


云雄稍一寻思，“好吧，现在也没有必要再隐瞒了，在下是云梦泽军师，人家都叫我‘圣军师’。”

第398章 限期抓捕


宰相申明志等一班官员跪在地上，恳请皇帝回宫居住。


大将军崔宏遇刺，位置就在离倦侯府几条街以外的地方，大臣不能对此视而不见。


韩孺子让太监们将大臣一一扶起，心里却忍不住纳闷，这些人当中到底有谁真正关心自己的死活。


“如果一次刺杀就将朕逼回皇宫，如果朕在京城都不得安全，朕这个皇帝还有什么意义呢？诸卿与其请朕回宫躲避，不如尽快将刺客绳之以法，以安朕心。”


几位议政大臣面带惭色，尤其是宰相申明志，讨债之事是皇帝自愿揽过去的，不让别人插手，宰相可以置身事外，京城的安全却在他的职责范围内，而且是一项重要职责，刺客满城乱蹿，他得负责。


“请陛下给臣一点时间，三天，最多三天，臣必将所有刺客一网打尽。”申明志夸下海口。


“否则怎样？”皇帝仍不肯放过宰相。


申明志抬头看了一眼皇帝，沉声道：“只要有一名刺客漏网，臣愿交出相印，以让贤臣。”


勤政殿里的其他几位大臣将头垂得更低，一声不吭。


“天下动荡、京城混乱，阁下身为宰相，乃朕之股肱，自当尽心尽力以塞责，何出让贤之话？让天下以为大楚君臣在斗气吗？”


申明志更加羞惭，磕头道：“臣不敢，臣只需三天时间。”


韩孺子轻叹一声，“明日太后省亲，不能因为一次刺杀而改期，申相还是先保证明天的安全吧，至于抓捕刺客，朕也不给期限，申相尽力就好。”


这样一来，没有大臣再敢劝留皇帝，韩孺子仍回倦侯府。


金纯忠求见，给皇帝带来消息，“申宰相向京兆尹府和巡城司下令，要求三日之内必须肃清城内的全部刺客。”


虽然皇帝没有给出期限，申明志却真着急了，他从皇帝的话中听出浓浓的不信任，议政还没结束，他就通过殿中官吏向京兆尹府和巡城司下达了命令，这不是正式命令，只是宰相本人的一种意愿，下面的官员却不敢有半点违背。


就在韩孺子回倦侯府的路上，京城内外的各处官府已经行动起来，开始抓人。


京兆尹府占据先机，司法参军连丹臣已经盯上七个目标，京兆尹得到的期限是三天，给手下的期限则缩短到了两天，连丹臣没法再等，天黑之前，他就要将这七人抓捕归案。


金纯忠就是来问皇帝该不该这样做，他最初的计划是按兵不动，等这七人与更多同伙接头之后，再一网打尽。


“宰相既然下令，官府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你不要干预，但是要盯住城中动向，若有异常，立刻告知。”


“是，陛下。”金纯忠明白皇帝的意思，宰相可以行使权力，但不能超出界线，皇帝对大臣仍不能完全信任，“一名刺客招供了。”


“他怎么说？”


“据称云梦泽此行派来四五十人，早在几个月前就开始分批进入京城，最多三人同行，进城之后彼此也不联络，全由一名中间人传递信息。昨晚的刺杀，十二人负责望风，行刺者只有一人，就是逃走的那一位。他们汇合之前就已蒙住面孔，但那名刺客招供说，栾半雄手下能做到只身行刺的人不多，昨晚那位很可能是栾的义子，名叫栾凯。据说栾凯武功很高，是栾半雄倾心培养的杀手，在云梦泽群盗当中初露头角，本来是要代表栾半雄参加盟主比武的，结果却暗中来到京城，他来得应该比较晚。”


韩孺子点头，与京城的前几次混乱不同，他起码不再一头雾水，只要有值得信任的臣子，大楚官府仍能发挥出极其强大的力量，可惜他信任的人还是太少，对宰相掌控的朝廷，他仍需观望。


金纯忠继续道：“他们在城中的头目是一个名叫‘圣军师’的人。”


韩孺子冷笑一声，“圣军师，又是望气者，杨奉在云梦泽找的就是此人，想不到他竟然来了京城，这个人比较特殊，你如果有他的下落，立即抓捕，不用等朕的旨意，尽量抓活的。”


“是，陛下。”金纯忠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的确有一点线索，微臣从少府乔大人那里得到提醒，宗正卿韩稠极可能就是讨债商人背后的组织者，云梦泽又有多名刺客藏身于商人中间，便于在城内传递消息，加上其它一些蛛丝马迹，微臣斗胆猜测，那个叫‘云雄’的人就是所谓的圣军师，而庇护他的人则是韩稠。”


“洛阳侯还真是喜欢洛阳，怨气不小啊。只要确认圣军师在韩稠那里，你尽管抓人，不用管它是宗正府还是宰相府。”


玄衣使者的权限毕竟太小，韩孺子传召蔡兴海，给两人下了一道旨意，准许他们在今明两日便宜行事，宰相以下，都要配合，不得阻拦。


这是一份限时的特权，只有两天。


金纯忠和蔡兴海刚走，东海王和崔腾来了。


东海王前两天还自荐要用谭家的人脉追查刺客，立了一功之后，他却没有继续追查，眼看事情越闹越大，他反而甘愿置身事外。


崔腾不一样，父亲遇刺彻底将他激怒，多半天过去了，怒火也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旺，“陛下，不能再等了，京城就这么大，堵住城门，刺客还能飞出去不成？”


“京兆尹府和巡城司已经开始抓人了，你不要着急。”韩孺子劝道，也不忘提醒一句，“没有朕的旨意，你不可乱来，就在崔府或者朕这里老实待着，朕自会给崔家一个公道。”


“嗯，我听陛下的。”崔腾仍然气愤难平，“皇后派人送信了，她很着急，说是等太后省亲结束，后天会回家探望父亲，但是还需要陛下的恩准，不知道陛下接到奏章没有？”


皇后也是“臣”，出宫需要皇帝的准许。


韩孺子桌上摆着一摞奏章，摆在最上面的就是皇后奏章，韩孺子看了一遍，提笔写下批复，允许皇后出宫，想了一想，又添上几行字，表示自己要与皇后一同去崔府看望大将军。


他将奏章连同批复递给崔腾，“交给外面的太监，让他们马上送回宫中，也好早做准备。”


“陛下要亲临崔府！”崔腾大喜，胸中怒气终于消散不少，捧着奏章往外跑，“我这就回家准备！”


东海王站在旁边微笑，韩孺子问道：“朕不过是与皇后看望一下大将军，崔腾干嘛这么高兴？”


“陛下看过不少史书，难道没注意到吗？皇帝亲临某家，乃是此家极大的荣耀，武帝、先帝都曾去过崔府，如今是陛下，崔家一如既往地受到宠幸，怎能不欣喜若狂？大将军听到这个消息，只怕伤势也会好几分。”


批复已经写下，韩孺子不能再改，“大将军重伤，朕应该去看望一下。”


“当然，虽无明文规定，但是按惯例，正一品的大臣若是卧床，皇帝理应派内侍前往探视，如果得的是不可治愈的重病，皇帝亲临床榻之前也是应该的，不是必须，但是应该。听说大将军的伤势的确很重，刚刚能睁眼，还不能说话，陛下应该去看看。”


东海王的话里隐藏着一点幸灾乐祸和嫉妒，韩孺子只当没听懂。


“陛下后日亲临崔府，今日才下旨意，刘介和蔡兴海他们可有的忙了。”


“这种事通常要提前多久准备？”


“至少十天，一个月最好，甚至有提前半年、一年就开始准备接驾的。不过崔家有钱，不只一次接驾，经验丰富，肯定不用这么久，两天应该够了。”


韩孺子叹息道：“皇宫、倦侯府，朕已经不记得多久没离开过这两个地方了。”


“陛下的安危是天大的事，能离开皇宫常住倦侯府，已经算是破例。”


韩孺子微微一笑，“先将刺客和探望大将军的事放下，朕问你，如果想要提拔一位官员，按‘惯例’该怎么做？”


“要提升几个品级？”


“很高就是了。”韩孺子不肯说得太清楚。


“那就是破格了，被提升的官位有空缺吗？”


“有。”


“宰相等大臣一直没有推荐此人？”


“没有。”


“嗯，这个人最近立过功吗？”


“立过，但不是很大的功劳，跟那些将士无法相提并论。”


东海王笑道：“陛下太实诚了，如果非要亲冒矢石、浴血奋战才叫大功，那文臣岂不是永远没机会了？功劳有两种，一种是人人可见，首级、牛马等等都是明证，一种是皇帝可见，这个人的举动或者影响到大势，或者显露出极难得的忠诚，都算是大功。比如左察御史萧声，真论起来，他也没做什么，对匈奴人的伤害还不如普通的士兵，可他被俘不屈，投河自尽，足见其忠，陛下给他一个大功，没有任何人反对。”


“嗯。”韩孺子点头，明白了其中的区别。


东海王告退的时候，心中比崔腾更加得意，皇帝仍然需要他的建议，最关键的是，他能通过建议猜出皇帝的心事，给未来铺路。


卓如鹤从云梦泽回来之后，必然平步青云，这就是东海王的结论。


东海王猜错了，韩孺子想的其实是另一个人。


整个京城都在抓捕刺客，皇帝所思所想却是如何改造朝廷，他也要给未来铺路。

第399章 破格提拔


箱子里的东西很多，有礼单、有借据、有账目、有交谈记录，单独看任何一份都会觉得难以置信，合在一起观察，却又不得不信。


国子监祭酒瞿子晰放下手中的纸张，他还没有看完，但是已经没必要了，长叹一声，“臣一直以为朝廷已然衰朽，却没料到会如此严重。”


丑王收集到的几箱子证据一字排开，瞿子晰有些困惑地说：“行贿者都是洛阳那边的商人？”


韩孺子点头，“见微知著，洛阳如此，京城以及其它地方能好多少？”


京城虽然没有韩稠这样的“土皇帝”，但是世家众多、权贵满朝，连当朝宰相申明志都免不了受贿、行贿，何况其他人？事实上，洛阳的证据也揭开了京城的贪贿一角，官员们在京城都很清廉，住在朝廷分配的府宅里，但是在家乡却早已占有良田广厦，一朝致仕返乡，就是当地首屈一指的富家翁。


瞿子晰再次长叹，韩孺子召见他却不是为了一块发感慨。


瞿子晰曾在洛阳监管流民安置，名义上是丑王的顶头上司，虽然没查出多少漏洞，但是以他的位置，居然没有一点受贿的证据，也算是奇事一件。


韩孺子路过洛阳的时候，特意询问过王坚火对瞿子晰的印象，丑王评价道：“如草民等，常在泥潭中讨生活，陛下想从潭中寻找一物、抓捕一人，草民足以胜任，但草民离不开那座泥潭，或早或晚，还要回到泥潭中。至如瞿先生，一生远离泥潭，一尘不染，被迫进入也摸不清门道，无益于陛下。可陛下若想彻底铲除这座泥潭，则非瞿先生莫属。”


韩孺子牢牢记得这番话，他一开始并不急着铲除泥潭，与赵若素谈过之后，他更不急了，因此将瞿子晰留在国子监，与朝廷保持一定距离。


最近的一些事情让他改变了主意。


韩稠越来越张狂，不仅暗中支持讨债商人，还与云梦泽的刺客不清不楚，他这么大胆，必然得到了朝中某些大臣的支持，韩孺子不能对这样的挑战视而不见，觉得是时候请出瞿子晰了。


“如果由瞿先生担任监察之官，会如何对付朝中乱相？”


左右两位御史的职位空缺已有数月，职权重要的御史台一直由宰相申明志兼管，在此之前，御史通常在六部尚书中选任，品级虽未提高，实际地位却高出一截，而且有机会竞争宰相之位。


瞿子晰眼下只是一名国子监祭酒，直接升任御史，属于极其罕见的特例，瞿子晰却没有表现出多少惊讶，更没有表现出应有的喜悦，他很清楚，这不是奖赏，而是一次严峻的考验。


思忖良久，他说：“陛下若求一时之良策妙计，臣现在想不出来，以后怕是也没有，臣不管担任何职，唯行正、言正、心正而已，不阿私，不附权，不结党，再无其它。”


这不是韩孺子最为期望的回答，但是能做到这几点，瞿子晰就已是古往今来难得的贤臣。


“好。”韩孺子勉励了几句，没有给予具体的承诺，派太监送走了瞿子晰，然后召来赵若素。


韩孺子直接说道：“朕有意任命国子监瞿子晰为左察御史，专管京官，吏部尚书冯举为右巡御史，掌管外埠，待卓如鹤回京之后接任吏部，你给朕拟一个方案，让朝廷能够顺利接受这样的安排，朕不想与大臣们发生冲突。”


韩孺子没有全盘接受赵若素的建议，但是仍需要他的经验，以减少君臣之间的矛盾。


赵若素不是那种固执己见的人，发现皇帝心意已决，他再不进言，而是认真地考虑了一会，说：“冯尚书接任右巡御史，没有问题，按资历也该论到他了。卓郡守从前在六部轮职，外派数年，也该回来了。吏部乃六部之首，直接升任吏部尚书，算是破格，但是只要云梦泽剿匪顺利，论功行赏，问题也不大。只有瞿祭酒比较麻烦。”


“所以朕需要你想个主意。御史之职至关重要，冯举接任其一，算是朕的让步，另一位御史只能是瞿先生。”韩孺子不给赵若素劝说的机会。


赵若素又想了一会，“陛下是要立刻任命吗？”


“可以等一段时间，最多一个月。”


“一个月有点少，如果是三个月，事情会更顺利一些。”


“先说说你的主意吧。”


“以瞿祭酒的资历与官阶，直升御史台，必然遭到大量反对。”


“朕被困晋城之时，瞿先生带领众弟子由洛阳奔赴险地，直入匈奴大营，不卑不亢，其功甚大，不可以破格吗？”


“当然可以，不过论功行赏已经结束，陛下这时候单独重赏一人，只怕难服众心。微臣倒有一个主意，可以让瞿祭酒不费吹灰之力再立一功，进入御史台也将顺理成章。”


“嗯。”


“瞿祭酒现在国子监任职，而且是天下知名的大儒，陛下何不任命他为帝师？讲学数月之后，陛下若有所得，自当奖赏师者，多重都不为过。”


韩孺子点头，觉得这个主意非常不错，“此前的皇帝有过这样的做法？”


“这可以算得上是惯例，此前通常是太子之师获重赏，陛下稍晚一些，但是无伤大雅。”


韩孺子笑了，“好，就这样，卓如鹤先不着急，任命瞿先生为帝师、冯举为右巡御史之事，要尽快着手，你替朕拟一份旨意，明后天不行，过两天朕要在勤政殿上提出来。”


赵若素躬身行礼，口称遵旨，却没有像平常一样告退。


“你还有事？”韩孺子问。


“陛下让微臣拿主意，微臣不敢有所保留，陛下觉得可行，乃微臣之幸，可微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赵若素在中书省为吏多年，深谙迂回曲折之术，绝不在皇帝咄咄逼人的时候与之直接争锋，等皇帝满意了，他才试探一下。


韩孺子笑道：“当讲。”


赵若素先拱手后说话，“陛下常在军中，就以此为喻吧：陛下是要独挡一面的大将，还是指哪打哪的猛将？”


“朕要独当一面的大将。”


“纸上谈兵者可为大将否？”


韩孺子略一犹豫，“不可，先要试之以千人，指挥得当，再授之万人、十万人，表现出色者，方可为大将。”


韩孺子已经明白赵若素的意思，不等他开口，继续道：“事有万一，总有些人不拘小节，若以千人试之，乏善可陈，非得多给兵将，才能显出他的才华。这种人不多，但是会有。”


韩孺子想到的是邓粹，但是没有提他的名字，邓粹的成功常有运气成分，要看他在西域做得怎么样，才能做出最后评判。


赵若素沉吟片刻，“陛下说得有道理，可微臣还是想多说一句：左察御史专管京官，陛下破格任命，只怕会引起诸多猜疑。微臣建议，不如将瞿祭酒与冯举对调，瞿祭酒监察京外之官，既是锻炼，也是考察，冯举为左，至少可以稳定大臣之心。”


韩孺子未置可否，赵若素再不多言，躬身告退。


夜色渐深，韩孺子却无睡意，帝王之术如在深水之下舞剑，负重增加了，速度却大幅减慢，两者实难兼得，仅仅是在朝中安插两位重臣，就得以月计算。


想了一会，他也就释然了，祖父武帝执政数十年，前期尚且要受外戚与大臣掣肘，直到晚年才能横行无忌，何况他这个登基不久的年轻皇帝？


他不缺时间，缺的是可用之人，韩孺子更担心另一件事：自己天天在倦侯府和皇宫之间奔波，还有没有机会像从前一样发掘人才？朝廷讲究论资排辈，不知埋没了多少人，或者要等多久才能让人才显露出来？


孟娥悄悄走进屋，收拾了一下桌面，站在皇帝身后。


韩孺子过一会才注意到她，而且发现她比平时要警惕，“出什么事了？”


“京兆尹府开始抓捕刺客，王副都尉命我从现在起贴身保护陛下，不离寸步。”


韩孺子这才想起城里还藏着一群刺客，“云梦泽竟然真的相信用刺客能改变大势，也算是奇闻一件。”


“不相信刺客，他们还能相信什么呢？真正强大的武器，都掌握在陛下和官府手中。”孟娥理解强盗的做法，她在义士岛上的时候也相信许多东西能够改变大势，所以才会与哥哥一道服侍太后。


她现在不信了。


“嗯，大家都只相信自己的优势，也对，相信别人的优势对自己有什么意义呢？”韩孺子的心事一刻也停不下来，说起刺客，他就琢磨刺客，“奇怪，云梦泽为什么不用毒药？”


之前的刺杀，云梦泽来的刺客用的都是慢性毒药，颇有效果，这一回他们却弃而不用，改为直接闯府行刺。


“而且为什么要先刺杀大将军崔宏？那不是打草惊蛇吗？”韩孺子的疑惑越来越多。


“或许云梦泽就是要打草惊蛇，第一个被抓的刺客不是说过，陛下身边有他们的人吗？陛下若是受到惊吓，没准会给这个人提供机会。”


韩孺子看向孟娥，这是他身边最近的人之一，而且与刺客有着一些联系——孟娥的哥哥很可能就藏在云梦泽里。


两人突然同时一笑，韩孺子的笑比较正常，孟娥则只是嘴角一动。


外面有人敲门，孟娥去开门，王赫步履匆匆地进屋，神情严肃地说：“宫中发现刺客。”


韩孺子一惊，起身道：“有人受伤吗？”


“只有两名侍卫追捕刺客时受伤。”


“知道行刺目标是谁吗？”


王赫稍一犹豫，回道：“皇后。”


韩孺子大吃一惊，同时还深感困惑，云梦泽刺客的目标明明是自己，为何两次刺杀都针对崔家人？

第400章 为友报仇


谁也不知道刺客是怎么混进皇宫的，他装成一名太监，双手捧着一只托盘，上面放着锦被覆盖的盒子，脚步匆匆，像是有急事，一路小跑前往皇后居住的秋信宫。


若不是迷路，刺客真有可能到达目的地。


他在一个岔路口犹豫不决，令早已注意到他的一队卫兵感到疑惑，于是上前询问，刺客支支吾吾，突然怒喝一声，扔掉托盘，亮出藏在下面的短刀，冲上去连刺两人，转身就跳。


卫兵早有警惕，反应也足够敏捷，可还是一人挨了一刀，刺客没有什么特别的招式，就是速度太快，令人来不及躲避。


王赫来向皇帝通报此事的时候，整个皇宫还在搜捕刺客。


韩孺子大怒，如果皇宫连一名刺客都抓不到，剿灭云梦泽群匪无异于一场笑话。


他要亲自回宫督促抓捕，王赫跪下，苦劝陛下谨慎，身为侍卫头目，他不能向皇帝隐瞒消息，但也绝不能眼睁睁看着皇帝去冒险。


最后是孟娥劝住了皇帝，“刺客前往秋信宫可能只是虚张声势，目的就是为了引诱陛下回宫，陛下不可上当。”


韩孺子怒气未消，“天亮之前，必须抓到刺客，不论死活。”


王赫出去传旨，没多久，宫里更多使者赶到，太后与皇后都表示没有危险，叮嘱皇帝不可擅动。


这又是一个不眠之夜，宫里在追查刺客下落，城内也开始了大规模搜捕，为防止意外，所有使者只能进入倦侯府第一道门，向蔡兴海、王赫和金纯忠通报消息，然后由金纯忠及时传告皇帝。


虽然危险尚未靠近皇帝，但是身负护驾重责，这三人觉得多么谨慎都不过分。


司法参军连丹臣准备多日，一旦行动进展最快，抓到刺客之后当场审问，不管有没有口供，先将与刺客熟知的商人抓起来。


抓捕人数迅速增加，远远超出最初的七人，四更过后，传来的消息说落网者已达百人。


皇宫里也终于找出了刺客，还有一名与其勾结的宫门司马以及士兵五人。


“刺客已被包围，即将落网。”


“刺客的五名同伙被杀，只剩两人还在负隅顽抗。”


“一名侍卫与两名宿卫士兵殉职，多人负伤，那两人……还在负隅顽抗。”


金纯忠传告给皇帝的消息由一开始的兴奋与自信，很快变成困惑与不解，他不明白，刺客到底有多大本事，竟然能在数百人的包围下坚持这么久。


“宫门司马已被活捉，只剩刺客一人……”


“还在负隅顽抗？”韩孺子问道。


金纯忠尴尬地点点头，虽然这不属于他的职责，仍感到羞惭，“王副都尉已经赶回宫里，亲自督战。”


韩孺子扭头问孟娥，“这算是高手了吧？”


孟娥点头，“如果他真在重围之中坚持这么久，还能杀人，的确是难得一见的高手。”


“比你们兄妹二人如何？”


“换成我们二人，一刻钟之内就会被杀。”


韩孺子突然生出惜才之心，可刺客就是刺客，而且已经在皇宫里杀人，罪不容赦，他不能再说什么，何况倦侯府与皇宫毕竟隔着一段距离，就算他传令，大概也来不及传过去。


“这或许就是栾半雄的义子，名叫栾凯的那个人吧？你听说过此人吗？”韩孺子又问。


孟娥想了一会，“没有，义士岛与云梦泽虽然早有来往，但我没听说过栾凯这个名字，他应该出师不久。”


金纯忠又从外面匆匆跑来，“宫里的刺客已经落网。”


“是死是活？”


“刺客和串通的宫门司马应该都是被活捉。”


“带到这里来。”


金纯忠愣了一下，没有接话。


“立刻。”韩孺子补充道。


金纯忠急忙应是，转身出去，韩孺子又叫来太监，命他即刻回宫向太后与皇后问安。


天边微亮，皇宫里仍在追查刺客是否还有余党，两名活口则被押送到倦侯府，皇帝不能亲自审问犯人，但是韩孺子坚持旁听，金纯忠于是做了安排，在一间屋子里审讯，皇帝则在隔壁的房间里旁听，墙壁打了几个孔，声音能够清晰地传过去。


金纯忠了解皇帝的心事，先审的是宫门司马，此人名叫孙闻名，四十多岁，进入宿卫军已近十年，守卫宫门也有三年，他的背叛最令人意外。


孙闻名受了重伤，却不肯服软，“要杀便杀，我没话说。”


金纯忠没有虚言恫吓，平静地询问姓名、官职、家中还有何人，孙闻名一一做答，最后道：“家中本有老娘，三个月前病逝，妻子被我休了，女儿已经出嫁多年，再无其他亲眷，皇帝若是非要株连，我也没办法。”


“朝廷亏待过你？”


孙闻名道：“你也不用拐弯抹角，不就是想知道我为什么帮助刺客吗？”


“嗯，阁下的选择的确很令人费解。”


“嘿，你不过是皇帝身边的奴才，今天之前甚至不知道我是谁，当然费解。”停顿一下，他问：“你认得赵蒙利吗？”


“略有印象，也是宫里的人？”


金纯忠不认得赵蒙利，隔壁房间里的皇帝却记得，立刻派人去通知金纯忠。


“原来是前南军左将军，我想起来了，那是一员有名的猛将。”


孙闻名看到有人对审讯者耳语，“谁告诉你的？有人在外面？是皇帝吗？”


金纯忠不回答，继续问道：“你与赵蒙利是朋友？”


隔了一会，孙闻名抬高了声音，“陛下，我与赵蒙利乃生死之交，同在南军之时，他曾舍身救我，此恩不报，孙某羞为男儿！”


孙闻名从前也是南军将士，与赵蒙利关系极好，后来一个调往宿卫军，一个升任南军左将军，来往渐少，交情却没有因此淡薄，只是在外人看来，他们的关系不如从前密切。


在迎风寨，赵蒙利被当时的倦侯使计杀死。


“赵蒙利抗旨不遵，因此伏法，你要向陛下报仇？”金纯忠问。


韩孺子杀赵蒙利的时候还不是皇帝，说赵蒙利“抗旨”并不正确，孙闻名没有反驳，高声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我不向陛下报仇，我向崔家报仇！”


赵蒙利曾是崔宏手下最忠诚的将军，比亲兄弟还受信任，可赵蒙利死后，崔宏却没有特别的表示，既没有表露出仇恨，也没有遗憾，甚至对赵蒙利的家人不闻不问，好像完全将这员猛将遗忘了。


赵蒙利因为遵守崔宏的命令，才会抗拒倦侯，崔宏的冷漠令赵蒙利的一些朋友极度愤慨，孙闻名即是其中之一，与其他人不同，除了愤慨之外，他还敢于行动。


他也不隐瞒，将事情全说了一遍，两个月前他就见过“云雄”，明白对方的用意之后，没有立刻接受，也没有告密。


云雄趁热打铁，连续三次登门拜访，察觉到孙闻名更恨大将军崔宏，他因势利导，调转了刺杀目标，“只是杀掉崔宏还不够，崔家的权势根基有两个，一是崔宏本人，二是皇后，杀一人留一人，崔家仍然强盛，非得两根同时除掉，才能彻底毁掉崔家。”


孙闻名被说服了，他有五名亲信，愿意与他共死，也被拉拢进来。最初的计划比较简单，他们将刺客放进皇宫就行，剩下的事情由刺客负责。


刺客没能进入秋信宫，在皇宫里乱蹿，孙闻名知道此事追查下来，自己早晚会暴露，一狠心，带着五名亲信，假装追捕刺客，直奔秋信宫。


临时计划更无成功的可能，走出不远就遭到拦截，他们拿不出任何人的旨意，干脆动起手来，很快与刺客汇合，最终五死两伤。


孙闻名并无悔恨，“孙某死而无憾，我就是要让天下人知道，崔宏愧对赵将军！”


赵蒙利是韩孺子夺位路上必须除掉的障碍，以当时的情况，总有一人会死，韩孺子没什么可后悔的，但他仍然敬佩孙闻名的为人，派太监通知金纯忠，孙闻名无需再审，按律处置即可。


皇帝不可能赦免背叛的宫门司马，但也不想让他受太多苦头。


金纯忠让人带走孙闻名，换上刺客。


“我叫栾凯，是神将栾半雄的义子。”刺客也受了重伤，语气却极为轻松，毫无惧意，甚至有点好奇，“都怪我，地图看了好几遍，还是出错了。谁能想到呢，地图上看着挺小的，真走进去，皇宫竟然这么大！比我家的寨子还大！嗯，崔宏是我砍伤的，他身边的人是我杀的，我进宫是要杀皇后。就是这些，别的事情打死我也不说。你们可不讲究，这么多人打我一个，有本事单打独斗，我输了，什么都招，我赢了，你们放我走。”


“我去。”隔壁房间里，孟娥小声说。


“你不是他的对手。”韩孺子脱口道，但这的确是孟娥说过的话。


“他受伤了，我能对付。”


韩孺子勉强点头，“不要用兵器。”


孟娥点头，前往审讯室，她说话声音轻，韩孺子听不清楚，只听栾凯大笑，“一个宫女？哈哈，我只用一条手臂，咱们比个输赢。”


等了一会，隔壁传来打斗的声音，不是很响，也不频繁，似乎打得有气无力。


足足一刻钟之后，孟娥回来，向皇帝点点头，脸色微青，显然花了极大的努力才击败受伤的刺客。


刺客再说话时，声音小了许多，韩孺子仍然听不清，没多久，金纯忠本人过来了，正色道：“刺客招出了韩稠，圣军师也在韩府。”


“可以抓人了。”韩孺子道。


金纯忠结束审问，带人去往韩府。


听说宫里的刺客被抓，韩稠立刻明白大事不妙，那个傻乎乎的刺客保不住秘密，自己必须想其它办法自救。


庆幸的是，他早给自己铺好了一条路，现在可以用上了。

第401章 献礼


太后的家人三天前就已经到达京郊，在那里由礼部教演礼仪，连什么时候可以哭笑、应该哭笑以及什么时候停止，都规定得详详细细。


王家人都是老实本分的乡农，面对朝廷的要求自然没有二话，努力学习这些繁文缛节，不敢稍有怠慢。


刺客偏偏选在王家人进京的前一晚闹事，实在让礼部头疼不已，尚书元九鼎提前一个时辰进城，与宰相商议对策，申明志前去拜见皇帝，皇帝又派人进宫询问太后，兜了一圈，最后的决定是一切照常，不能因为刺客的骚扰就将好事推迟。


使者快马加鞭前往城郊通知王家人。


韩孺子也得早做准备，先是下令京兆尹暂停大规模搜捕，午时之前，要将与刺客没有直接往来的商人释放，然后他进宫与慈宁太后、皇后汇合，准备一道前往未来的王家宅邸。


上官太后称病，没有参与这场盛事。


宫里还没有恢复平静。


一名宫门司马竟然与刺客勾结，这对早已漏洞百出的皇宫守卫又是一次重大打击，宿卫八营无不惶恐，不等皇帝传旨，自己就动手调查，将有南军背景的将士全抓起来，等候发落，中司监刘介也对宫人进行一次大梳理，互相担保，从此以后不准任何人单独在夜间行走。


见过母亲与皇后之后，韩孺子抽空召见八营将领，总共八名都尉、十六名副都尉，一视同仁地加以褒奖，称赞他们反应迅速，没让刺客靠近秋信宫，就连叛逆者孙闻名的上司也不例外。


众将感激涕零，回去之后释放了本部将士，但是仍要监视，不准他们回家。


韩孺子必须先稳定军心，不能让几名刺客将京城扰乱，圣军师是一名望气者，由他策划的刺杀，必须多加提防。


见过将领们之后，韩孺子又去单独见了一次皇后，崔小君还没有听说孙闻名的招供，对父亲和自己接连成为刺杀目标，感到惊愕不已。


韩孺子没向她说出实情，只是安慰了一会，“刺客差不多都已落网，不会再出事了。太医院那边的消息说，大将军已经能开口说话，应该没有性命之忧，明天咱们一块去崔府看望他。”


崔小君笑得很勉强，“崔家该遭此劫，陛下无需为此烦心。”


外面的街道已经肃清，宿卫军沿街排列，将百姓挡在外面，刘介进来通报，皇帝、太后、皇后可以出宫了。


路程很近，省亲宅院已经装饰一新，现在还属于皇帝，很快就将归属新主人。


对娘家人的到来，慈宁太后一开始表现得比较淡然，真到了这一天，她却显出几分激动，召来平恩侯夫人随侍身边，问了王家的许多事情。


太监张有才正好先行一步从京郊赶回来，他一直陪着王家人，而且找到了当初叫太后为“小姐姐”的王翠莲，将她一家子也都带进京，他是皇帝身边的亲信太监，他不说原因，别人也不问。


张有才拜见过皇帝，立刻就被叫到慈宁太后身边，他了解的细节比平恩侯夫人更多，娓娓道来，太后越听越激动，亲人还没见到，眼泪已经盈眶，令站在另一边的平恩侯夫人嫉羡不已。


离王家人进城还有一段时间，韩孺子没有闲着，陪了母亲一会，前往一座跨院里召见数名亲信。


他得到一连串令人困惑的消息。


乔万夫一个时辰前见过数名商人头目，他们不是来讨债，也不是延缓期限，而是交出了手里的全部欠条，当作太后省亲的礼物。


这可是一份大礼，换成武帝，要用最严厉的圣旨才能征收得到，当今皇帝没做什么，只是派人稍稍恐吓了一下，这群唯利是图的商人居然就服软了，将众多欠条拱手送上。


乔万夫大吃一惊，他可不敢就这么接下，立刻求见皇帝，因为事情比较急迫，所以被排在第一位。


韩孺子也很吃惊，“他们有何要求？”


“没有任何要求，要不是我拦着，他们当场就会将欠条全部烧毁。”乔万夫将自己此前拜见韩稠与申明志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难道是这两人将商人说服了？”


韩孺子仍然不解，将外面的金纯忠叫进来。


金纯忠也已经等了一会，他奉命去韩稠府中抓捕化名云雄的圣军师，结果空手而归。


“韩稠天没亮就出门了，仆人不知他去了哪里，至于圣军师，府里的确有人见过他，但是昨晚就已离开。连丹臣已经布置抓人，这两人跑不了多远，天黑之前必然落网。”金纯忠对此十分肯定。


韩孺子让金、乔二人共同调查商人改变态度的原因，在真相大白之前，不可接受商人的献媚。


所有事情都太顺利了，韩孺子反而更加警惕。


剑戟营副都尉王赫带着一名侍卫进来，只有一个请求：“请陛下允许我们两人留在身边。”


“你还是担心朕‘身边的那个人’？”


王赫点头，“我又审问了一遍栾凯，此人说话虽然颠三倒四，而且知道得也不多，但是不会撒谎。我觉得他只是一个诱饵，直正的刺客还没有到来。”王赦停顿一下，“太后省亲是件大喜事，可王家上下四十余口，难保不出问题。”


“东海国与相关部司彻底调查过这些人，都是土生土长的乡农……好吧，你们两人留下。”韩孺子改了主意，身边多留两名侍卫未尝不可。


王赫躬身，与另一名侍卫站到了皇帝身后，向另一边的孟娥瞥了一眼。


他真正防范的目标是这名宫女。


皇帝信任孟娥，王赫也只好信任她，可是孟娥与刺客栾凯比武的时候，王赫就在现场，亲眼见识之后，他觉得不能再让孟娥一个人留在皇帝身边。


栾凯即使重伤，并且以一条手臂迎敌，仍是一等一的高手，王赫自觉不是其对手，可孟娥却赢了，赢得勉强，但是显出的功力超出了王赫的预料。


王赫于是调来营中武功最高、最受信任的侍卫，与他一块留在皇帝身边，防着孟娥。


孟娥似乎没有注意到那一瞥，现在的她只是一名普通宫女，外人看不出她身负绝技。


中司监刘介进来通报，王家人已经进城，很快就将进府。


这不算正式的朝见，而是一次家宴，规矩可以宽松一些，慈宁太后与皇帝共坐主位的软榻，皇后坐在太后另一边的凳子上，两边是诸多女官、太监，看上去人很多，稍显拥挤，但是位置远近丝毫不乱，不仅有礼部官员监督这一切，刘介等主管太监也注意众人的一言一行，所有人都要与太后、皇帝的悲喜相一致。


让韩孺子意外的是，他在厅里竟然看到了宗正卿韩稠。


韩稠没有逃跑，反而带着宗正府的一群官员来到省亲之宅。


金纯忠与连丹臣都是谨慎之人，竟然漏过最重要的一处地方，也是怪事一桩。


韩孺子小声问身边的张有才：“韩稠什么时候到的？”


张有才刚回来不久，对这边的事情不太了解，愣了一下，回答不出来。


慈宁太后听到了皇帝的话，说：“韩稠一早就守在宫外，我让他随行跟来的，陛下当时没看见他吗？”


韩孺子越发意外，想了一会，用极低的声音说：“母亲……”


“我知道陛下想说什么。”慈宁太后轻叹一声，“所有事情都等省亲之后再说，韩稠虽非贤臣，但是对陛下绝无二心，我可以担保。”


韩孺子想说韩稠窝藏圣军师之事，最后还是留在心里，“好的，母亲。”


这是母亲的省亲之日，刺客已经破坏了氛围，他不想再增是非。


王家人还没到，一群人不能在大厅里冷场，礼部早有安排，众多宗室子弟与外戚之家都来贺喜，这时轮番奉召进来，说一些吉祥话。


崔腾代表崔家来的，别人都严格按照礼部的要求说话，只有他非要显得特殊一些，跪在地方祝贺之后，起身向太后笑道：“还祝太后早抱皇孙，内外开花、枝繁叶茂。”


现场的礼官很不满，但是不能说什么，慈宁倒是露出微笑，对坐在旁边的皇后说：“还是你们崔家人会说话，后宫之事，皇后仍需努力。”


皇后脸色微红，低低应了声是。


崔腾笑呵呵地退下，以为自己很得体。


宗正府兼管外戚，韩稠已经祝贺过一次，这时又上前来，也说了一通希望太后早抱皇孙的奉承话，礼官只好让下一拨拜贺者稍待。


大厅门口，金纯忠在探头探脑，他地位不高，勉强算是外戚，只能随大流进来拜贺，没资格单独进来。


韩孺子察觉到金纯忠有话要说，向张有才使个眼色。


张有才有一段时间没见过皇帝了，仍然懂得皇帝的心事，退后两步，从众人身后绕到门口，与金纯忠一块消失在门外，很快回来，不动声色地递给皇帝一张纸条。


韩稠退下，下一拨进来的是数名贵妇，老老实实地拜贺，没有一字多余，连头都不敢抬。


韩孺子趁机扫了一眼纸条，那上面写着：圣军师落网，宗正卿派人送来。


背后还有字，韩孺子翻过来，认得那是乔万夫的笔迹，内容也与韩稠有关：众商承认，献礼为宗正卿授意。


韩孺子看向眉开眼笑的韩稠，完全糊涂了。

第402章 后院失火


韩孺子一下子多了一位外公、三个舅舅、两个姨母，诸多表兄妹与外甥、外甥女，以及若干礼部认可的亲戚。


这是一个大家族，因为是农户，没有深宅大院，儿女一成亲就出去自立门户，却在一夜之间又聚为一大家，在官府的护送下赶来京城，当中的许多人第一次离乡，既惴惴不安，又兴奋难言。


全家老小共是四十五口，不能一下子都涌进厅里，礼部早有安排，先是太后的父亲一个人进来，老汉年事已高，腿脚不便，因为过于激动，行走更加困难，由两名太监搀扶着进来。


他的老花眼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一堆人影，知道太后与皇帝就在其中，心中一惊，紧接着两腿一软，刚迈过门槛就要跪下，两名太监还以为这是老人家体衰的表现，硬是驾起来，拖到指点位置，才松手让他跪下。


“草民王、王感，叩见陛下，叩见太后！”老人家原来的名字只是一个数字，过于简陋，当地特意找人重起了一个，他记得还不算太牢固，本人有些耳聋，嗓音比常人洪亮得多。


太后强自镇定，“父亲快快起身，都是自家人，不必拘礼。”


“不必拘礼”也是礼节，等老汉王感磕了一个头，两名太监才将他搀扶起来，另有人端来凳子，让他坐下。


气氛慢慢变得自然起来，太后已经了解王家的方方面面，可还是重问一遍，听父亲说出来，又有一番感动。


韩孺子也问了几句身体好坏、旅途是否辛苦，然后就没什么事了，坐在母亲身边，时不时瞥一眼人群中的韩稠。


亲人重逢，太后喜极而泣，周围的人自然也要陪着落泪、感慨，韩稠的反应却有点过分了，简直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好像坐在那里的老庄稼汉是他失散多年的父亲。


礼官觉得差不多了，前趋几步，请求召见其他人，太后许可，从皇后手中接过绢帕，擦拭眼泪。


王家人分成数批进来，由王感一一介绍，磕头之后，如果太后有话要问，就留下回话，问完了，男子退出，女眷与十岁以下的孩子可以留下。


厅里变得拥挤，情绪高涨，一开始还在礼部的要求范围之内，慢慢就超出了标准，哭声一片，之前的演练与真实见面毕竟不是一会事，太后与亲人固然悲喜交加，就是旁观者也都涌出几分真实感情。


几个孩子不懂规矩，哭得声音太大，被礼官悄悄地带了出去，哭声能与这几个孩子相提并论者，就是宗正卿韩大人了，可礼官请不动他，也不敢真拖他出去，只能一个劲儿地小声劝止。


终于，众人的情绪稍稍稳定，礼官能够进行下一项，中司监刘介上前，代表皇帝与太后，宣读了一份长长的赏赐清单，只有宅子暂时不在其列，要等见面结束之后，与第二批赏赐一道送给王家。


进行到这里，皇帝的职责告一段落，韩孺子起身，来到外公面前，握着老人家的手说了几句，又引发一阵哭声，他带人离开，将大厅留给太后。


皇后不能离开，这一整天她都要陪在太后身边，尽一名儿媳的职责。


走出大厅，呼吸到外面清冷的空气，韩孺子感觉自在了许多，对这群多出来的亲戚，他没有多少感觉，与贵贱无关，而是他的心思根本不在这上面，只想尽快解脱。


但他还不能走，待会有一场真正的家宴，他至少要向太后和外公敬酒，于是他又到跨院里，下达的第一道旨意就是命礼部尚书元九鼎去将宗正卿韩稠带过来。


金纯忠和乔万夫又得到一些新消息。


“圣军师招供了，除了栾凯，云梦泽还派来一位高手，本想跟随韩宗正一块参加省亲，趁机行刺，结果却遭出卖，那名刺客已经被包围，很快就能落网。”


“嗯。”事情如此顺利，韩孺子却没法高兴，“那人真是望气者圣军师？”


“初步判断就是他，还需更多佐证，微臣马上就去找。”


“不用着急。”韩孺子留下金纯忠。


接着是乔万夫上前，“那些商人在会所烧掉了欠条，声称是向太后献礼，围观者甚众，消息已经传开。”


韩孺子点点头，商人的行为于国于民有利，还真没办法强行阻止，可他们为何心甘情愿放弃如此庞大的一笔债务，实在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解惑者只能是韩稠。


元九鼎不负重托，总算将宗正卿韩稠带来了，以韩大人的肥胖，这的确是一项“重托”。


一跨过门槛，韩稠就扑到皇帝脚前，一边痛哭，一边叫喊陛下。


韩孺子早有准备，收回双脚，略一挥手，王赫与另一名侍卫上前，将宗正卿拖开几步。


“罪臣韩稠，伏乞陛下宽恕。”韩稠仍趴在地上磕头不止。


“你有何罪？”韩孺子问。


屋子不大，孟娥、两名侍卫、两名太监、金纯忠、乔万夫、元九鼎等人陪同皇帝，稍显拥挤，众人当中，只有元九鼎对事情一无所知，他又是议政大臣之一，地位尴尬，不能走，也不能发表意见，只好低头假装糊涂。


“老臣罪在狂妄自大，未得陛下旨意就自行其事，虽侥幸抓得几名刺客，难赎不告之罪。”


韩孺子和金纯忠互视一眼，这可不是他们想听到的罪名。


太监张有才从外面进来，他跟元九鼎一样，不明白这里发生了什么事，茫然道：“陛下，太后说，今日家人团聚，陛下忙碌也就算了，宗室总得有一位德高望重者陪同，如果没什么重要的事情，请陛下快些放韩宗正回去。”


“转告太后，朕用不了多久。”


张有才退下，去向慈宁太后复命。


金纯忠开口道：“请韩宗正将刺客之事详细说一下。”


韩稠磕头，“此事还需从头说起，老臣刚到京城赴任之时，曾让家中老妻进宫给两位太后请安，太后当时说——请陛下恕罪，老臣才敢说。”


“无罪。”韩孺子冷冷地说，已经大致猜到韩稠要说什么了。


“太后让臣妻转告老臣，陛下年轻，望群臣协力辅佐，又说老臣是宗室长老，要时刻想着陛下的安危。也是老臣一时糊涂，自以为得到了太后的懿旨，于是一直保持警惕。两月前，洛阳商人左连生进京，向老臣介绍了云雄。”


圣军师假装商人云雄，先是讨好韩稠，慢慢露出真面目，原来他是云梦泽派来的刺客头目，韩稠大惊之余，决定暂不要打草惊蛇，于是敷衍应对，希望能引出刺客团伙。


可事与愿违，刺客说动手就动手，大将军崔宏和皇后接连成为目标，韩稠觉得不能再等，于是使计将圣军师骗出，送交京兆尹府，自知犯了大错，不敢来见皇帝，守在宫门外，希望通过太后向皇帝请罪。


这是他的说辞，韩孺子一个字也不相信，一时间却又找不出明显的破绽，于是看向金纯忠。


金纯忠向皇帝摇下头，表示现在还不行，必须审过圣军师之后，两相对照，才能指出韩稠的问题。


乔万夫开口道：“城内的讨债商人将手中欠条当众烧毁，也是韩宗正所指使？”


韩稠抬起头，面露惊讶，“乔大人应该知道啊，你前两天找过我，希望我能帮忙。”


“我是拜访过宗正大人，也请您帮忙，但您当时说洛阳商人与您有仇，您帮不上忙，更没说……”


韩稠脸上泪痕未干，却不耽误他露出笑容，“乔大人误解了……”


话未说完，张有才又来了，不等他开口，韩稠笑道：“请张公转告太后，陛下留老臣有事相商，老臣会尽快过去。”


张有才点点头，看了一眼皇帝，再次退出。


韩稠继续道：“乔大人误解了，你说有商人指控我，我当然说是有仇，可我也算为官一方，在洛阳有仇人自然也有熟人。等你走后，我仔细想了想，觉得义不容辞，于是找了一圈，竟然真找到几位当初关系不错的商人，请进府来，向他们晓以大义，请他们代为劝说其他商人。总算朋友尽心，他们成功了，可我自己也是今天才知道众商感怀皇恩浩荡，竟然要销毁欠条以为太后省亲的贺礼。不管怎样，这算是一桩好事吧？”


乔万夫哑口无言，看向皇帝。


“如此说来，韩宗正非旦无罪，反而有功。”韩孺子缓和语气。


韩稠磕头，“无旨行事，乃是重罪，老臣久在京外，性子散漫，行为不端，自知有罪，怎敢邀功？”


“平身。”韩孺子道。


韩稠又磕了一个头才站起来。


“韩宗正先去太后那边吧，你的事情以后再论。”韩孺子看到张有才又来了，不想再审下去。


“老臣遵旨，无论陛下定下何罪，老臣绝无二话。”韩稠恭恭敬敬地退出，真像是一位心怀坦荡的大臣。


张有才站在门口，看着韩稠走远，向皇帝道：“是因为送礼的事儿吗？”


“送礼？”韩孺子一愣。


“是啊，自从过了洛阳，这一路上几乎天天有人给舅家送礼，已经装了好几车，听说城里还有更多。”


“谁送的礼？”


“大都是商人，也有一些官员，名单在大皇舅手里，陛下要看吗？”


韩孺子终于醒悟，自家后院已然失火，他在京城准备整肃朝廷与众商，舅氏一家却已经开了“受贿”的口子。

第403章 长久之计？


王家数十口人一路西行途中，收了不少礼物，他们是一群乡农，分不清哪些是私人赠送、哪些是朝廷赏赐，总之开开心心地收下就是，元九鼎、张有才等人都看在眼里，谁也没有特别在意，更没想过要告知皇帝一声。


类似的事情实在太普通、太寻常，太后的家人若是一路受到冷落，才是不可思议的怪事，而且那些送礼最大方的商人都很聪明，不会抬着大箱小箱直接送到王家人面前，而是到宿地拜访，送些薄礼，然后悄悄递上一张礼单，那上面的礼物全存在京城，静候新主。


快到函谷关，送礼的商人们才开始有意无意提到宗正卿韩稠，张有才一直陪在王家人身边，听到几嘴，见皇帝与韩稠不满，一下子想起此事。


外戚往往能够获得极大权势，提前结交一下也算正常，可这些送礼的商人另有图谋，却不是元九鼎、张有才当时所能猜到的了。


韩孺子怒极反笑，屋内众人各有所长，却都不是他现在所需要之人，于是道：“不管怎样，眼前的问题解决了，元尚书，你去忙吧，迎亲之功，朕会记在心上；乔万夫，继续盯着城内的商人，看看他们还有何举动；金纯忠，继续细审圣军师，再有消息，随时来告知朕。”


几人领命，陆续退下，张有才刚回来，还有点不太适应，等到人不多了，一脸困惑地问：“陛下，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我应该将路上的见闻早点写信告诉陛下的。”


韩孺子摇摇头，“这件事与你无关，今天是太后省亲之日，大家都应该高高兴兴的，你也去太后那边吧，她可能需要你。”


“是，陛下。”张有才匆匆退出。


韩孺子又对王赫道：“看来不会再有刺客了，你们不用留在这里，守好外面吧。”


王赫还想多留一会，韩孺子却不给他争辩的机会，挥手命他退下，王赫没有办法，带着另一名侍卫退下。


屋子里只剩皇帝与孟娥，两人都不吱声，韩孺子当她不存在，默默地思考，孟娥也不做任何劝慰。


不知过去多久，张有才悄悄进来，轻声道：“陛下，宴席已经开始，陛下现在要过去吗？”


“好。”韩孺子起身，走出房间。


外面的太监、宫女、侍卫早已排列整齐，簇拥着皇帝前往大厅。


厅内充满了团聚的喜庆，在家人一点一滴的提示下，慈宁太后想起许多往事，提及母亲的病逝，不禁又一次潸然泪下，众人在礼官的示意下，马上改说些有意思的事情。


宗正卿韩稠也以“家人”身份参加了宴席，如鱼得水，没人说话的时候，他讲笑话，有人开口，他刻意引导，总之要让太后满意。


皇帝的到来令气氛稍冷，韩孺子亲自捧杯，先祝贺母亲，次为外公祝寿，最后遍祝所有亲戚，捏了捏两个小孩子的脸颊，夸他们可爱，将酒杯交给身边的太监，向慈宁太后告辞。


韩孺子临走时向皇后深深看了一眼，皇后微微一笑，表示一切都好，她很喜欢皇帝的这些亲戚。


韩孺子回到倦侯府时已是傍晚，中书省今天没有送来奏章，他也没有催要，金纯忠和乔万夫都派人留下口信，没有重要内容，最后一名刺客不肯束手就擒，已经被公差杀死。


云梦泽的刺杀行动雷声大雨点小，似乎就这么结束了。


韩孺子没吃东西，在书房里坐了一会，派人传召赵若素。


“朝廷的规矩与惯例呢？”韩孺子将韩稠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对这种官员，朝廷可有应对之策？”


“必须拿到韩稠心怀叵测的证据。”


韩孺子笑道：“你还不明白吗？韩稠早就想到这一点，所以他预做安排，几个月来一直在暗中讨好朕舅氏一家，临近京城才慢慢显露出来，对太后来说，一个如此尽心的大臣，怎么真会与强盗勾结刺驾？朕若有万一，韩稠的努力不就都打水漂了？可这正是韩稠的聪明之处，除了他自己，没人能说清他的所作所为究竟是两边观望，还是如他自己所说只为引蛇出洞。”


韩孺子拿不出证明韩稠有罪的直接证据，所以不想找母亲做无意义的争辩。


赵若素沉默片刻，说：“韩稠的‘引蛇出洞’之计有没有可能是真心的？勾结强盗刺驾这种事毕竟有些古怪，成与不成，韩稠似乎都得不到多少好处。”


韩孺子已经想了许久，这时又想了一会，摇头道：“不，韩稠绝非‘引蛇出洞’，如果刺客有成功的机会，他绝不会交出圣军师。”


韩孺子的确拿不出证据，也用不着证据，他了解韩稠，知道这肯定不是一位忠诚的大臣，甚至对大楚也缺少忠诚，韩稠只忠于洛阳和自己的奢侈生活。


“果真如此的话，韩稠的计划当中有一个漏洞。”赵若素说。


“嗯。”韩孺子召见赵若素，需要的正是这句话，到目前为止，他还没看出漏洞。


“陛下是大楚天子，陛下不喜者，终难出头，陛下憎恨者，早晚都会被除掉。”


韩孺子刚想说自己不是这种皇帝，想想又闭上嘴，他起码有这个权力。


赵若素继续道：“韩稠费尽心机讨好的是慈宁太后与王家，终究不能取信于陛下，绝非长久之计，相信他自己对此也心知肚明，所以，他的长久之计是什么？”


韩孺子恍然，他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其实愤怒异常，被困在局中，影响了判断，非得需要赵若素的提醒，才能看清真相，“你说得没错，韩稠还有奸计，必然会有……你可有应对之策？”


“韩稠用的不是朝廷正规手段，微臣能看出一点破绽，但是无力应对。”赵若素实话实说，他心思缜密，若论出奇制胜，却非他所长。


“在朕之前，也曾有皇帝被大臣这么欺负吗？”


赵若素一躬到地，起身道：“自太祖到武帝，几乎每一朝都有大臣因为谋逆而被诛杀，微臣不仅看过史书，还读过当时的众多公文，实话实说，这些人的谋逆原因非常令人费解，手段更是漏洞百出。微臣不明所以，只能说他们‘欺负’到皇帝头上了。”


“可皇帝总是赢家。”


“必须是赢家。”


韩孺子笑了一声，送走赵若素，叫来外面的太监，问道：“东海王还在吗？”


“东海王已经回府了。”


韩孺子寻思片刻，“去召他来。”


太监领命退下，张有才和孟娥进来收拾房间，韩孺子道：“有才，你刚回来，去休息吧。”


“陛下，我在城外休息了三天，一点不累。”张有才抢着干所有的活儿，几乎不给孟娥留一点。


“景耀呢？”韩孺子突然想起这个太监。


张有才放下手里的抹布，“早就回京了，陛下没见到他吗？”


景耀早已不是当初的中司监，他现在的地位太低了，又赶上倦侯府加强守卫，他没法像张有才一样直接来见皇帝。


“你去把景耀找来。”韩孺子说。


“是，陛下。”张有才匆匆离开。


孟娥将剩下的活儿做完，连靠墙的椅榻都铺好了被褥。


韩孺子一肚子想法，必须对外说出一点，于是开口道：“洛阳的王坚火有一番话，对我颇有启发。”


“嗯。”


“他说自己是泥潭中的人，我若想在泥潭中找点什么，他可以代劳，我若想彻底除掉泥潭，他做不到，我只能另选他人。”


孟娥的反应还跟从前一样慢，想了一会说：“我明白他的意思，说得倒是没错。”


“我的确另选了一个人，这个人与泥潭几乎没有瓜葛，值得信任，但我犯了一个错误，只选大将，不用猛将，偶尔我还是需要泥潭中的人。”


孟娥这回听不太懂了，“陛下是要召回王坚火？”


韩孺子摇摇头，“泥潭不只一座，泥潭里的人也不只有王坚火一个。”


“嗯。”孟娥更听不懂了。


“你前些天曾经夜出找你哥哥。”韩孺子突然改变话题。


“对。”


“京城这么大，你肯定先选定目标再出去寻找的吧？”


“嗯，南城有一家齐鲁会所，我哥哥偶尔会露出海上的口音，藏在那里比较不受注意，还有几家勾栏，也是关东人常去的地方。”


“勾栏？”韩孺子吃了一惊。


“没什么可意外的，外人想要躲避官府藏在京城，只能去寺观、商会、勾栏、赌场这些地方栖身。”


“圣军师藏在了宗正卿家里。”


“他是特例，不是每个人都能找到大臣帮忙，而且他最后也被出卖了。”


韩孺子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孟娥居然去过勾栏这种地方，犹豫再三，没有追问详情。


景耀先到，虽是老宦，也压抑不住被皇帝召见的兴奋之情，韩孺子跟他聊了几句，没有问到具体事情。


没过多久，东海王也来了，他在家已经准备休息，一听说皇帝召见，立刻披衣赶来，骑马跑得有些急，走进书房时脸上还有一些红晕。


对付韩稠不能只靠朝廷规矩，韩孺子需要与其同样奸诈的人，也就是王坚火所谓“泥潭中的人”。


孟娥悄悄退出书房，韩孺子道：“尽你们二人所能，助朕对付一个人。”

第404章 不合适的办法


千里迢迢前往东海国调查真相并护送王家人来京的元九鼎，只获得一份苦功，反而是一直留在京城表面上毫无作为的韩稠，成功讨得太后的欢心，甚至被视为家里人，着实令整个朝廷大吃一惊。


听说皇帝要对付的人就是他，东海王与景耀既意外又解气，同时应声接旨，互相看了一眼，一老一少彼此都没有好印象，各自转身，景耀站立不动低头沉思，东海王向前缓缓迈步，思考良策。


东海王止步，先开口道：“韩稠在洛阳作恶多端，抓一批商人，严刑拷问，必然有人供出他来，顺藤摸瓜，自然就能将韩稠拿下。”


韩孺子摇头，“第一，洛阳商人刚刚焚毁流民欠条，满城皆知，这个时候抓捕，会令天下人迷惑不解。第二，韩稠诡计多端，若察觉到不妙，必然对外宣扬说自己多年所得不是送给了朕，就是送给了朕之舅家，如今一无所有，朕要卸磨杀驴。”


“看他胖成那个样子，真瞧不出还是条老狐狸！”东海王莫名其妙地有点佩服韩稠。


他又开始踱步，几步之后再次停下，“像韩稠这种高官，想要扳倒的确不容易，据我了解，通常要先将其调离京城，然后再想办法收集证据。”


“这倒是一个办法，但是韩稠的根基在洛阳，朕已经将他调离，而且他位为宗正卿，京外没有能配得上他的官位了。”


东海王笑道：“再封官反而让他生疑，陛下只需让他做个钦差，临时出去一趟即可，只是缺少一个合适的借口……天下诸侯国十几个，这时候要是谁家能惹出点事就好了。”


齐国之乱刚刚平定没有多久，东海王就冒出这么一句话，一出口他就反应过来，急忙摇头摆手，“陛下，我不是这个意思，诸侯国不能、不该、不敢出大事，我的意思是说谁家里出点事，婆媳不合、父子不睦、兄弟争权、妻妾争风吃醋一类的，这些事情都归宗正府管辖。”


韩孺子笑了笑，“哪能这么巧？”


东海王也笑了笑，一直没说话的景耀这时开口道：“还真有可能这么巧。”


“嗯？”


景耀先向皇帝行礼，“史书上记载得少，陛下因此可能不太了解，东海王刚才所说的那些事情，诸侯国经常发生，想找一件其实很容易。”


“史书上记载得少，那奏章呢？朕从来没见过相关奏章，难道诸侯家里出事，就没有人上报朝廷？”


东海王抢先道：“这个我知道，诸侯家事只要不是闹得太大，地方官员通常不会上报给朝廷，如果上报也是先交给宗正府，宗正府觉得有必要才转呈宫里，无需通过宰相府。这是武帝定下的规矩，据说他厌烦了诸侯家中的琐事，而且不愿宗室家丑外扬，因此规定不是大事无需送交给宫里。”


“怎么才算是大事？”韩孺子问。


东海王长长嗯了一声，“死人吧？”


景耀补充道：“得是宗室谱籍上的子弟遇害，或者死亡三人以上，或者在当地闹得满城风雨，才值得上报。”


韩孺子难以置信，“这是武帝定下的规矩？”


东海王只是听说，景耀却是亲历者，点点头，“类似的事情太多，每一件都查的话，诸侯尽灭……”


“嘿，没你说得那么严重，诸侯也不都是坏人。”东海王纠正道。


景耀笑道：“老奴口误，请陛下见谅、东海王见谅，诸侯位尊，哪怕只处理一位，也会闹得天下皆知，武帝主要是不愿宣扬家丑。”


东海王扭头撇下嘴。


宗室不仅衰颓，而且腐朽不堪，本应是大楚根基的宗室子弟，却成为根基中的蛀虫，连武帝都拿他们办法，宁可视而不见。


韩孺子轻叹一声，韩稠一个人的问题还没有解决，几句闲话就引出更大的问题，“韩稠是宗正卿，诸侯有事也得通过他上报，估计他不会给自己惹麻烦，除非诸侯的事情就发生在朕的眼前……”


韩孺子看向东海王，在他眼前的确有一位诸侯。


东海王吃了一惊，“陛下，别开玩笑，我可是老实本分的诸侯，一点事也不惹，家里就一位贤妻，没有侍妾、没有儿女，连仆人都比别的诸侯少得多。”


“别害怕，朕想的是韩稠。”


东海王松了口气，为了防止皇帝再将念头转到自己身上，建议道：“明年春天有一场大祭，按规矩，诸侯都要进京参加，陛下想收拾谁都行。”


“不是诸侯，是韩稠。”韩孺子还没有精力整肃宗室，“而且要尽快，韩稠明知会惹怒朕，还敢胡作非为，必然另有诡计，朕这回要先发制人。”


景耀道：“韩稠初来京城，其计很难面面俱到，老奴不才，或许有办法查出个眉目。”


这正是韩孺子召见景耀的用意，“不可惊动他。”


“是，老奴明白。”


韩孺子对景耀还是不太放心，问道：“你打算怎么调查？”


景耀稍一犹豫，倒不是他想保密，而是有些事情不适合对皇帝说，可当今皇帝不比寻常，他还是回道：“韩稠好色，可能会不小心将一些话泄露给枕边人。”


“景公能调查到韩稠的枕边人？”韩孺子真有点惊讶了。


景耀只好继续解释道：“韩稠的枕边人其实只是一些奴仆，连侍妾都算不上，一时得宠，过后就遭抛弃，有一些甚至被送给他人，心中不能没有怨气，只需找对人，稍加劝说，没准能打听出点消息。”


韩孺子点点头，不再继续追问。


东海王笑道：“景公对韩稠很了解啊，你早知道会受陛下召见，所以提前做了功课，对不对？”


景耀正色道：“老奴哪能提前猜到陛下的想法？老奴只是在宫中待得久了，听说了一点事情，韩稠一直掌管洛阳，名声甚大，老奴听到的传言自然也多一些。”


“原来如此。”东海王平淡地说。


应付韩稠的计策还没想出来，这两人先明争暗斗上了。


又聊了一会，韩孺子让两人退下，各思对策，明日再议。


书房已经收拾好了，韩孺子今晚却不想在这里就寝，他这一天想的事情太多，需要好好休息一下，于是转到卧房。


今晚侍寝的是佟青娥，她因为立功才由宫女被封嫔妃，比皇帝大几岁，却没有相应的镇定，每次见到皇帝都是既紧张又害羞，还有一点恐惧。


韩孺子跟她没什么话说，躺在舒适的床上，心里还是千头万绪，好一会才睡着。


次日一早，今冬的第一场雪不期而至，不大，在地面铺了薄薄一层，凡是能与皇帝说上话的人，无不贺喜，以为瑞雪兆丰年，更会说话的人则联想到昨天的太后省亲，声称这是上天感应。


韩孺子要去勤政殿，出发得比较早，天才蒙蒙亮。他更喜欢骑马，可蔡兴海等人出于安全考虑，更希望皇帝乘轿，韩孺子没有坚持己见。


韩孺子刚进轿子里坐定，张有才过来说：“东海王守在门口，想见陛下。”


韩孺子嗯了一声，张有才去将东海王叫来。


东海王一手掀开轿帘，探头进来，向皇帝行礼，“我想了一个晚上，觉得陛下想速战速决，恐怕只有一个办法。”


“说。”


东海王沉吟片刻，“算了，本来觉得不错，仔细一想，不太合适，请陛下恕罪，容我再想一想。”


“别废话，合不合适由朕定夺，你想到什么，说出来就是。”


东海王笑了两声，随后收起笑容，“我是看到景耀才想起来的，景公久在宫中，了解韩稠的不少事情，其实还有一个人，不仅了解韩稠，还极可能与他有过直接往来，没准掌握着什么把柄，陛下若能……”


“别说了，你的办法的确不合适，再去想。”


“是，陛下。今天真冷，可这场雪也真好，银装素裹，预示大楚之兴。”东海王笑着放下轿帘。


韩孺子明白东海王说的是谁。


韩稠在洛阳为官，在京城必须得有靠山，可是像申明志等大臣，只是不说他坏话而已，不可能真的全力保他。


韩稠的靠山得更大一些，他讨好慈宁太后时手段纯熟，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极可能之前也讨好过另一位太后。


上官太后久已淡出韩孺子的视线，虽然按规矩他每隔五天至少要进宫一次给两位太后请安，可他眼里的太后只有母亲一人，另一位与雕像无异。


东海王又将“雕像”拽回皇帝的眼前。


母亲一直对上官太后保持谦卑态度，韩孺子却不愿向从前的敌人低头，更不想向她求助。


勤政殿里，申明志等人先是拜贺太后省亲盛事，然后也赞美了今晨的瑞雪，韩孺子振作精神，提出御史的任命问题，他不说人选，让宰相拟出名单，他知道，吏部尚书冯举必在其中。


接着他又说自己年轻，学业未成，仍需要圣人的教导，因此得找一位合格的帝师。同样，他也没有提出人选，以瞿子晰的资历与地位，也必在侯选名单中。


正如赵若素所说，若按规矩来，许多事情都会非常简单，君臣毫无争议，唯一的缺点是慢，明明是必然之事，议政大臣们却不肯立刻说出来，而是要商议多次，拟出名单怎么也要三五天。


韩孺子倒不着急，但是比往常提前离开，他要与皇后一块去崔府看望受伤的大将军崔宏。


副都尉王赫随行，坚持要留在皇帝身边，虽然刺客已经全部落网，他却仍然无法安心，仍记挂着“皇帝身边的人”，他不相信之前的俘虏只是在吹牛，总觉得还有余党隐藏。

第405章 崔府接驾


如何接迎皇帝与皇后，着实令崔家头疼，流程没问题，崔家接待过皇帝，虽然次数不多，但这种事哪怕只经历过一次，全家上下几十年也不会忘记，问题是这一次要摆出多大排场。


家主崔宏身负重负，总不能显得太喜庆，可昨天太后刚刚大张旗鼓地省亲，崔家不想显得比一群乡下人更寒酸。


就在一家人兴奋地商量来商量去的时候，皇后从宫中传信，要求一切从简，不准特意准备任何奢华之物，给全家人浇了一盆凉水，这时崔宏也能说话了，看到皇后的信之后，他十分赞同，甚至要求将府中原有的一些东西也都收起来，奴仆大都迁到府外暂住，只留少数人待命。


礼部和宫里的管事太监们对这样的安排很满意，因为这能减少了自己这边的许多麻烦。


崔宏下令，全家人只能服从，唯有两人敢于公开表示不满。


一个是崔母老君，“咱家也不是第一次接待皇帝了，不说越来越好吧，怎么也不能比从前更差吧？皇后是我的亲孙女，皇帝是我的孙女婿，跟一家人一样，昨天是‘一家人’团聚，今天也是‘一家人’团聚，为什么咱家就要一切从简？瞧瞧这样子，哪像是迎接皇帝，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府里出丧事呢。”


崔宏勉强能够开口，躺在床上起不来，听到母亲这样说话，哭笑不得，耐心解释了一会，老君总算不再胡闹，倒不是被说服了，而是心疼儿子的身体，不想让他多开口。


另一个不满的人是崔腾，但他不敢在父亲面前胡说八道，只能对母亲和家中亲戚抱怨，“父亲为朝廷平乱杀敌，我跟着陛下出生入死，皇后在宫里……这个从一而终，这些事情陛下心里都清楚得很、感激得很，绝不会为难咱们家，父亲和妹妹实在是谨慎过头了。要我说，就该趁着王家人刚到京城立足未稳的时候，好好显示一下咱们家的威风，我就不信，陛下对王家比对崔家更亲近。”


母亲劝不住他，众多的堂兄弟不敢劝他，崔腾越说越觉得有理，可是不敢违抗父命，只名叹息一声，回房休息。


崔家给他明媒正娶了一位妻子，出身名门世家，人长得也很美丽，崔腾却不感兴趣，天天留宿另一人的房里，好像他们才是新婚夫妻。


张琴言口不能言，她的琴声也无法打动崔腾，可她自有办法令这个男人对自己眷恋不舍、有求必应，她单独住在一座跨院里，身边的侍女都是她亲自挑选或者买来的，共有十余人，教她们抚琴、教她们讨好崔腾。


崔腾迷恋这个女人到了疯狂的地步，他在晋城为保护皇帝的确出生入死过，回京之后却没有受到重赏，仍领闲职，随侍皇帝身边，可他对此毫无怨言，因为皇帝已经给他最贵重的赏赐。


他甚至学会了读懂张琴言的手语，自己也能比划几下，常常忘了对方能听见自己说话。


皇帝到来的前一天晚上，崔腾没用手势，在卧房里唠叨了许久。


张琴言是名优秀的倾听者，不管崔腾说得有多颠三倒四，她都听得很认真，偶尔示意侍女斟茶倒水，为他解渴。


说着说着，崔腾的气消大半，笑道：“还是你理解我、体谅我，不像别人，好像我抱怨一下就是对皇帝不忠不敬似的，我与陛下的关系有那么脆弱吗？陛下身边那么多人，也就我敢像朋友一样说几句真话，东海王那些人都是陛下的奴才，连臣子都算不上。”


崔腾的气又有上升之势，张琴言偎过来，指了指自己。


动作虽然简单，崔腾却立刻明白她的意思，惊讶地说：“你想见皇帝？”


张琴言摇摇头，又做出几个手势。


“你想让陛下来见你？”崔腾再狂妄，再觉得自己与皇帝关系良好，这时也吃了一惊。


张琴言浅笑，有些话用手势实在难以表达，她要来笔纸，写了四个字：私宴为亲。


崔腾恍然，“对啊，最能显示崔家受陛下宠幸的事情不是御驾登门，而是陛下肯与我私下见面、喝酒，王家人再怎么样，也是在礼部的监督之下拜见皇帝，表面上热闹而已。可是……有点难啊，陛下明天的行程安排得很满，想做点改变实在太难了，需要礼部和宫里的同意。”


张琴言微微一笑，崔腾脸色微红，好像吹牛被抓个现行，“反正我会将陛下带来，别的事情你不用管，拿出你的看家本事讨陛下欢喜就是。”


张琴言点头，又向崔腾偎来，崔腾却将她推开，警惕地说：“我说的看家本事是指抚琴，不是别的。”


张琴言目光一闪，随即低垂，崔腾毫无抵抗地沦陷，“你真正的看家本事只能留给我，就算陛下拿整个天下来换，我也不同意。”


次日一早，整个崔府就开始为接驾做最后的准备，肃清街道，敞开正门，宫里的侍卫与太监进进出出，也在做最后的检查。


龙凤辇入院而停，除了崔宏，崔家人都跪在庭院中，十几位族人从前天就住在府内，只为今天这一跪。


因为皇后驾临，许多女眷也出来跪迎，平恩侯夫人最得意，她昨天参加了太后省亲，今天又回娘家接驾，左右逢源，让她觉得自己多年来的辛苦奔波都很值得。


张琴言不在其中，她还算不上崔家正式的女眷，没资格露面。


规矩总得遵守，韩孺子与崔小君接受跪拜，中司监刘介传旨平身，这时后院的崔府大管家跑来，表示大将军要起床来接驾，皇帝先是让崔腾回去劝阻，次是刘介，最后是张有才，连续三次传达圣意，才让大将军躺在床上，崔宏则以“惶恐不安垂泪感恩”回报。


短短的一段路上，皇帝与大将军酬答往来多次，混在人群中的史官奋笔疾书，一字不差地全记下来。


房间里满是香气，用以驱逐之前的药味，孟娥以宫女的身份提前来检查过，确认这里没有用毒迹象。


崔宏脸色苍白，显得更瘦，一看到皇帝和皇后，立刻就要挣扎起身，崔腾和张有才急忙将他按住，皇帝也请大将军不要拘礼。


床前只有一张椅子，皇帝坐下，皇后崔小君站在旁边，含泪看向父亲，只是简单慰问，暂时不能多说什么。


皇帝探望大臣也有一套规矩，但是不归礼官管辖，皇帝要自行领悟。


韩孺子没向任何人询问，全凭史书上记载的一些片断，弄清了自己该说什么。


首先说到刺杀事件，刺客被抓、大将军伤势渐愈，皇帝既要斥责逆贼的胆大妄为，同时也要赞扬并感谢大将军为国家立下的种种功劳，正是这些功劳导致他的遇刺。


崔宏自然要感谢皇恩，一时凝噎说不下去的时候就由儿子崔腾代劳。


一旦开头，接下来的交谈就简单多了，崔家有义务引导话题，于是说到伤势、说到天气、说到崔氏一族的现状，皇帝又要赏赐，崔宏再度婉拒，一来二去，各退一步，崔家接受一些金银布帛，转送族内亲友，自家只留一点，至于官爵，绝不再要。


规矩还是有好处的，起码身为皇帝的韩孺子不会觉得尴尬，几乎要忘记了与崔宏曾经的敌对关系。


作为尊重，韩孺子还要问一件事：“大将军病重，楚军无将，或有万一，谁人可代？”


崔宏这个大将军不怎么管事，他真正掌管的仍是南军，一直没有放弃南军大司马之职，听到皇帝的询问，一本正经地推荐了三个人，两位老将加上一个柴悦。


韩孺子又说到云梦泽和东海剿匪之战，崔宏也都提出一些建议，认为皇帝迄今为止的安排全无瑕疵，不输古今名将，唯有一点，需要小心贼人的垂死挣扎。


韩孺子心里生出一股冲动，很想提起南军，问问谁有资格接任大司马，可他忍住了，皇后就站在身边，实在没必要破坏这里精心营造出来的亲切气氛。


最后一次劝慰大将军安心养伤之后，皇帝的职责算是尽过了，他起身离开，留下皇后与父亲说话，那是真正的父女交谈，不受宫里、朝中的规矩束缚。


走出香气浓郁的房间，韩孺子暗自松了口气，有点纳闷，自己已经不是傀儡了，为什么还有那种熟悉的感觉：皇帝就是一块会走、会说话的牌位，哪一天等这块牌位变得安静了，可以直接送到太庙里摆放。


崔腾陪在皇帝身边，引领一行人去厅里休息，待会要在崔府进午膳，然后皇帝要再次探望大将军，整个过程才算正式结束。


这已经是精简的结果，皇帝、皇后若是在这里过夜，来往的礼节将更加繁复。


皇帝身边人不多，崔腾趁机上前道：“离开宴还有一会，陛下闲着也是无聊，要不要听个曲儿什么的？”


韩孺子摇头，他对听曲儿不感兴趣，只是偶尔听一听张煮鹤弹琴。


“那也不用在这里干坐着啊，崔府虽小，也有几处景致，陛下要不要看看？”


韩孺子来过几次崔府，从来没仔细逛过，其实也不感兴趣，看崔腾一脸殷切，点头应道：“好吧，现在是冬天，你家里还有景致？”


“当然有，春夏秋冬四季景致不同，崔府倒是一季没落。”崔腾很开心，以为这是讨好皇帝的天赐良机。

第406章 曲径通幽


冬天的第一场雪刚刚下过，崔府里却留下一片春夏的璀璨，在一座花房里，群芳争艳，暖风拂面，原来四周摆满了半燃的木炭，阻止寒气进入，十几名仆人日夜轮值，就为照顾这一间屋子，向府内提供鲜花。


皇帝驾到，仆人大都被迁至府外，只留一人看管炭盆，提前被侍卫带走，等皇帝在里面绕了一圈，他才被放回来。


皇帝赞扬了几句，崔腾越发得意，“皇家也有暖房，比我家的这个大得多，不过以供应蔬菜为主，我家这座就是养几株花，给家里的女眷玩赏，倒也没有大用，陛下的哪位妃子若是需要鲜花，我派人每天送一车进宫。”


韩孺子笑着摇头，“不必麻烦了。皇家的暖房几年前就停止，朕如今也吃不上新鲜蔬菜。”


供养暖房是一项极其奢侈的行为，当朝廷提倡节俭的时候，通常会被第一批取消，过一段时间再恢复，大楚这几年一直没有恢复元气，暖房自然也就一直处于被废状态。


崔腾眼睛一亮，“明天我就将这里的花全铲了，给陛下种菜。”


“千万不要，如此大煞风景的事情，朕可不能做。”


“哦。”崔腾有点失望，随即又兴奋起来，“陛下，咱们去后花园逛逛吧，我家里有一座假山，在京城很有名。”


崔腾就像是刚交到朋友的孩子，担心友情不够牢固，想方设法地讨好、献媚，恨不得将家中的好东西一股脑都展示出来，给新朋友一个深刻印象。


皇帝若是这时开口，崔腾会毫不犹豫地将整个崔府献出来。


韩孺子不喜奢靡之风，看到花房，他首先想到的是这要花费多少人力、财力，换算成银两，足够多少中等人家生活，但他保持礼貌，客随主便，想等事情过去一阵之后，好好跟崔腾谈一谈，或者通过皇后点醒崔家。


后花园的假山不大，高不过两丈，宽不到一丈，细看时颇有崔嵬之势，除此之外并无异处，担不起“在京城很有名”的说法。


韩孺子还是客气地点点头，崔腾却露出狡黠的微笑，“陛下请随我来，这里看不到假山的妙处。”


随行的侍卫与太监最讨厌崔腾这种人，临时起意，事前不打招呼，偏偏又说不得，只好紧张地跟随在后，侍卫小心地四处查看，还不能太明显，以免影响皇帝赏景的心情。


好在崔府剩下的人不多，花园里更是空空荡荡，减少了护卫的难度。


崔腾引路，下行数级台阶，拐弯来到一座亭子里，亭子也没有特异之处，但是准备了一壶酒，数样蜜饯，那酒还是热的，喝着正好，也不知送酒的人躲到哪去了。


侍卫们一阵紧张，查了半天，在附近的一座小屋子里找到了藏身于此的两名丫环和一名老仆，那屋子隐于一片枯木后面，十分隐蔽，里面的三人看到侍卫开门，立刻跪下磕头。


侍卫包围了屋子，不准仆人出来，其他侍卫则继续检查，心中都很恼怒。


侍卫的情绪影响不到亭子里，崔腾向皇帝敬酒，但他懂得规矩，自己先喝了一杯，并且请太监试喝了一杯，然后才为皇帝斟酒。


韩孺子喝了一口，赞扬几句，崔腾热情高涨，向假山指道：“陛下请看。”


亭子通常建在高处，便于观看风景，这一座却建在低处，坐下之后，正好看到假山的底部，韩孺子早觉得纳闷，这时仔细看去，才明白其中的原因，也瞧见了崔腾所谓的妙处是什么。


假山竟然不是牢牢地镶嵌在地面上，而是整个放置在一根双臂就能合围的石柱上，山底离地约有两三尺，非得是天气晴朗之时，坐在亭子里，或者趴伏在地上，才能看得清楚。


那座假山虽不高大，总有千斤之重，居然能稳稳地立住，确是一奇，而且空隙处一尘不染，显然经常有人打扫，只是不知那名仆人钻入山底时该有多难，又有多害怕。


韩孺子看了一会，忍不住啧啧赞叹，崔腾等的就是这一刻，笑着解释道：“其实也不难，建的时候是贴着地面的，建完之后将泥土去掉就行了，难就难在这么多年屹立不倒，这叫‘一柱擎山’。”


跟在皇帝身边的张有才咂咂舌，忍不住道：“多年不倒难保今天不倒，这里终是险地，陛下最好不要久留。”


“张有才，你乱说什么，再过百年、千年，这座假山也不会倒，你不懂，它只是看上去险，其实正中的那块石头与支撑的石柱是一体的，外面再包以重重山石，别的石头都好找，就中间那一块最难寻。”


张有才不想跟崔腾争论，摇头退下，心想万一假山倒了，亭子能挡一下，自己纵身一扑，也能挡一下，可是好像没什么大用，亭子里的人还是都得被压成肉饼……他一激灵，强迫自己不要再想下去。


韩孺子并不在意，也不想再走了，留在亭子里喝酒、吃蜜饯，与崔腾闲聊。


崔腾准备的美味小吃不少，本应一轮轮端上来，供皇帝在午膳前开胃，结果酒都凉了，后续的美食却一直没到，他坐不住了，几次向外张望，示意身边的随从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随从一出亭子就被侍卫拦下，带到一边，王赫亲自检查并询问，确认无误之后，才允许他离开，随后又对那三名被关起来的仆人详加搜查，总算允许他们出来，继续向亭子里递送食物。


可时机已经过了，一座假山没什么看头，赞叹一番也就够了，韩孺子起身准备在园子闲逛一会。


崔腾跟上，扭头向刚过来的仆人怒视一眼，示意他们退下，然后向皇帝笑道：“府内有一个人，特别想见陛下，不知陛下能否移步去看一眼。”


想见皇帝居然自己不来，张有才忍不住哼了一声，韩孺子却很随和，“是你家里的人？”


“是大哥崔胜的儿子，今年四岁，小家伙很可爱，听说陛下要来，一直嚷嚷着要见，可他太小，家里人怕他不懂规矩，所以没让他出来接驾。可我向他许诺过，说一定要让他见一眼陛下，所以……”崔腾一脸苦笑，“求陛下赏我一点脸面吧，从今以后，我在小家伙面前就能树立叔叔的权威了。”


韩孺子也笑了，“好吧，咱们就去见见这个小家伙。”


崔胜死于兵乱，只留一个儿子，是崔家长孙，韩孺子真想看一看。


王赫立刻叫来崔腾的随从，问明崔胜之子的住处，发现那在事前检查过的区域之内，稍稍放心，仍然派人快步赶去，再查一遍。


崔胜之子年纪尚小，住在内宅，因为皇后回家，女眷大都前去陪同，内宅没什么人，皇帝也不用太拘谨。


半路上，韩孺子听到一阵若有若无的琴声，于是驻足倾听，崔腾也停下，平时不晓音律的他，这时却通晓人心，严肃地挥手，示意周围的众人不要出声，让皇帝专心听琴。


“张琴言还在你府中？”韩孺子一听就知是谁在抚琴。


崔腾正色道：“我对她从一而终。”


韩孺子笑着摇摇头，迈步继续前行，崔腾以下，其他人都蹑手蹑脚地走路，以免干扰琴音。


数名宫女一直跟在队伍中，孟娥即是其中之一，别人都跟着皇帝前行，她却止步不动，等王赫来到身边，她做了几个简单的手势，表示自己要去检查一下抚琴者。


王赫点头，他对孟娥仍然有几分不信任，向另一名侍卫招手，命他与孟娥同行，又让崔腾的随从指路。


孟娥并不反对，带着侍卫与随从循声寻人。


琴声断断续续，侍卫分不清来自何方，崔腾的随从也不知道这位“少奶奶”隐于何处，孟娥却好像被一根有形的细线牵引，没有片刻犹豫，离琴声越来越近，在遇到障碍或是岔路时才停下一会，等崔腾的随从指明通行路径。


路径曲折，三人没走多远，回头却已不见皇帝一行人的踪影。


在一座小楼门前，孟娥止步，琴声是从楼上传来的，抬头望去，楼窗敞开，琴声非常清晰，少了一种灵韵，多了几分悠扬。


孟娥示意侍卫与随从等在外面，她一个人进楼，拾级而上，来到楼上，一路未遇阻拦。


楼上的屋子里也只有张琴言一个人，正在跪坐在软席上专心抚琴，身上穿着华丽的毛皮外套以御风寒。


孟娥一言不发地在屋子里绕行一圈，没有发现异常。


张琴言仿佛没见到有人进来，仍然抚琴，片刻之后，一曲尚未完成，突然停下，抬头看向客人。


两人见过面，彼此存有敌意，自从张琴言被赐给崔腾之后，她们之间再无来往，几个月中这是第一次见面。


“如果你在帮助崔腾讨好皇帝，多此一举，陛下信任崔腾与这些花招无关。如果你有别的企图，我劝你还是早些死心，陛下不是那种昏君。”


孟娥以为张琴言仍有意色诱皇帝。


张琴言摇摇头，张嘴啊啊了几声。


“韩稠将你们父女献给皇帝，你担心自己没完成任务会受到报复吗？放心吧，韩稠不敢招惹崔家。”


张琴言仍然摇头，又啊啊几声。


孟娥走到她面前，低头仔细观察，神情突然一变。


张琴言双唇微微发紫，脸颊泛红，竟像是中毒之症。


孟娥扭头向窗外望去，皇帝此时应该正在看望小孩子，而小孩子身边总得有人照顾。

第407章 微笑的乳母


崔家的长孙名叫崔格，原有一位乳母，当崔府为接驾而暂时清退奴仆的时候，她也出府，顺便去城外自己家中住几天，喂养别人的孩子好几年，她要利用这点宝贵的时间好好照看自己的儿子。


“这个乳母又老又丑，我看着都恶心，不能让她惊到陛下。”崔腾倒是一片好心，希望能让皇帝在崔府的任何一处都能看到最好的一面。


四岁的孩子身边终需有人照顾，崔腾从张琴言身边选了一位侍女，“陛下不喜娇艳女子，你的相貌比较端庄，可以见驾，懂规矩吗？”


侍女立刻跪下。


“会看孩子吗？”


侍女立刻做出怀抱的动作，脸上露出和善的微笑，“少奶奶”不会说话，侍女们也就尽量少开口。


崔腾极为满意，他以为这全是自己的主意，挑人也是随便一指，直到事后仔细回想的时候，他才恍然明白过来，从邀请皇帝看望小侄子，一直到选用“端庄”侍女，都是张琴言灌输给他的想法。


她的手段既温柔又巧妙，当时的崔腾全无察觉。


“端庄侍女”名叫阿珍，是张琴言几个月前亲自买来的几名丫环之一，三十余岁，崔腾嫌她年纪大，又觉得她不知被倒过几手，心中并不喜欢，张琴言表示自己身边需要一位老成的侍女，崔腾觉得有道理，这才出钱买下来。


阿珍是南方人，说话有口音，这也是她不愿意开口的原因之一，知道男主人不喜欢自己，所以崔腾来的时候她不怎么露面，只是看守内外门户，倒也尽职尽责，没犯过任何错误。


崔腾要给小侄子临时选一位看护者时，受张琴言的点醒，立刻想到了她。


崔格是崔家长孙，年纪虽小，脾气却不小，旧乳母常常受他欺负，新乳母却只用不到半个时辰就取得小家伙的欢心，他拉着阿珍的手对崔腾说：“二叔，我要她以后一直陪我。”


崔腾倒不在乎，对这个小侄子他也很喜欢，笑道：“从前的那个呢？人家辛辛苦苦把你喂养大，说不要就不要了？”


“又老又丑，我才不要！”崔格一脸嫌弃地说。


崔腾大笑，摸着侄儿的头顶，“好小子，是我崔家的种，等你长大，二叔带你……不对，等你长大，二叔的宅子你一步也不准进。”


崔格眨巴双眼，没明白二叔的意思，“你藏着好吃的不给我，对不对？”


论美貌，阿珍绝非天姿国色，但是天生一张温柔可亲的面孔，不管看到什么人，都先笑一下，在张琴言面前，她极少开口说话，面对小孩子，话却极多，低声絮语，讲故事、说笑话，逗得崔格合不拢嘴。


崔腾越发满意，但是转天就将此事忘得干干净净，一心只想着如何在短短半天的时间将崔家最好的东西展示给皇帝。


崔宏对这些事情一无所知，他在军营里待惯了，总以为在家里也能令行禁止，既然说了要“一切从简”，就不会发生意外。


崔腾本来也不太敢违逆父亲的命令，可他有靠山，老君听说孙子的计划之后，大为赞赏，“还是我的孙子最聪明，既然不能讲排场，咱们就在细节上精益求精，给陛下一个好印象，也让外面的人知道，咱们崔家不是暴富之人，不跟新贵斗富。乖孙，你尽管放手去做，事后你父若是生气，让他找我。还有我的重孙子，那可是咱们崔家唯一的根苗，你一定要好好安排见驾之事，为他铺好前程。”


“咦，老君，这是瞧不起我吗？等我努努力，明年就让老君膝前环绕十几个重孙。”


崔腾的确做了精心安排，连侄儿在皇帝面前该说什么都准备好了，四岁的崔格穿上戎装——不是真正的铁甲、皮甲，而是“画甲”，极为逼真，穿在身上却很轻。


崔格还背下一段关于如何剿匪的计划，这是崔腾特意找人拟定的，自己都没舍得在皇帝面前显摆，精简之后交给了侄儿，到时候他会刻意引导话题，让皇帝吃一惊。


整个计划的最终目的是要在午膳之后，将皇帝再留半天，如果能劝说皇帝在崔府过夜，那就是功德圆满。


崔腾提前跑到门口，大声道：“陛下驾到，崔格还不快快出来接驾？”


将军打扮的四岁孩子迈步出来，多少有些惊恐，不像在二叔面前表演得那么自然，没有按计划直接扑到皇帝面前，而是停在门口，显出几分畏缩，但还是跪下，用稚嫩的声音说：“小臣崔格，叩见陛下，小臣今日得仰天颜，此生无憾。”


一身戎装，再加上大人似的话语，惹得皇帝和众人哈哈大笑。


笑声去除了崔格心中最后一点惊恐，自己也笑了，“陛下真年轻，比二叔还年轻，还比二叔英俊。”


众人笑得更大声，崔腾的脸却红了，这句话可不是他安排好的，一把将侄子拽起来，“胡说八道。”马上又向皇帝笑道：“陛下的确比我年轻、英俊，可这小子……不该乱说话。”


“我也不想乱说话。”崔格更不怕了，“可是一看到陛下，我就觉得有什么话都可以说出来。”


“童言无忌。”韩孺子笑道，“小家伙，你穿戎装，当的是什么将军？”


“步兵，陛下，小臣当的是步兵将军。”


韩孺子有些意外，一般孩子都愿做骑将，“哦，步兵有何好处？”


“进退自如、周旋如意，步兵妙用无穷，在庸将手中是一盘散沙，到了良将麾下，却能所向无敌。”


这是崔腾事先找人写好的词，虽无过人之处，但是由崔格说出来，却颇显有趣。


皇帝进府之后第一次笑得这么开心，崔腾心花怒放，“陛下进屋，咱们别在外面受冻。”


崔腾拉着侄儿让到一边，先让太监张有才和一名侍卫进去。


阿珍跪在墙角处，身边放着几件玩具，张有才觉得没问题，侍卫也没看出异常。


王赫没有进屋检查，他知道屋子里还有一名乳母，甚至知道“阿珍”这个名字，从未生出丁点怀疑，他防备的是外人，在院子里兜了一圈，查看各处不起眼的角落，确保没有未经许可的奴仆隐藏。


韩孺子进屋，第一眼先看到一架子的书籍，根本没有注意到跪在地上的女子。


“你现在就看书了？”韩孺子问。


“略认得几个字，还读不懂书上的东西，但是家里有老先生给我讲里面的故事。”崔格毕竟是孩子，刚见面时自称“小臣”，说着说着就忘了。


“你最喜欢什么故事？”


“太祖的故事。”崔格眼睛一亮，“太祖剑斩猛虎、太祖起兵诛暴君、太祖破陈齐、太祖灭庄赵……都是我最喜欢的故事。”


韩孺子大喜，他小时候最爱听母亲讲述的故事也是太祖的丰功伟绩。


从崔格在门口逗笑众人开始，远处楼上传来的琴声就被忽略，它的骤然停止自然也不会受到关注。


屋外的王赫开始觉得自己想多了，守卫如此严密，又是大白天，除非是神仙，什么刺客能直闯进来刺驾？


相隔一重院落，崔宏正与皇后相谈甚欢，父女二人多日未见，只以书信联系，为防泄密，信中不能什么都写，这次见面，终于能够畅所欲言，崔宏甚至撵走了无关的亲戚，只有母亲老君不肯走，他只好容忍。


“物极必反，父亲，崔家的权势已经没有增加的可能，此时再争，免不了受人猜忌，望父亲以退为上，处处谦让，女儿在宫中好说话，崔家也能得以长久。”


崔宏连连点头，“为父心中何尝不是这样的想法？所以才会交出大部分兵权，对太后的王家，我也派人送去厚礼，以至亲对待。我儿，你若诞下太子，我连南军都能交出去。”


崔小君脸色微红，坐在一边老君的不爱听了，“瞧你们父女两个在胡说些什么？崔家哪里对不起皇帝了，要如此小心翼翼？你们一个在战场上舍身奋战，为保住韩氏江山立下汗马功劳，一个在皇帝最微贱时不离不弃、舍命相陪。还有崔腾，为陛下出生入死多少次。就连我这个老太婆，小君偷我的首饰换钱养部曲的时候，我说什么了？不也默许了？”


崔小君脸色更红，倦侯供养部曲的时候费用甚多，当时为了筹钱，她什么招都用上了。


老君咄咄逼人，“怎么着，崔家做了这么多事，没有功劳反而有错了？待会见到皇帝，我倒要问一句，崔家究竟做错什么了。”


崔宏无奈苦笑，想要劝说母亲，伤势却不允许他说太多的话，而且了解母亲的为人，知道她嘴上厉害，真到了皇帝面前，不敢胡言乱语。


崔小君柔声道：“崔家无错，可陛下返京不久，一心想要整肃朝纲，在陛下看来，这比恢复帝位更加重要，咱们家为陛下做过那么多事，在这种关键时刻，不该再帮陛下一把吗？这次的功劳可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大。”


这么一说，老君才笑了，“我的孙女最聪明，多少年前我就说崔家要依靠她，果不其然，让我说中了。行，只要你们父女知道深浅，我没什么说的。唉，我也老了，没别的指望，就是希望看到崔家根深叶茂，等我死了，见到老头子也能挺直腰板，让他无话可说。”


崔府以外，几条街以外的一间屋子里，身上带着枷锁的圣军师仰头喃喃自语：“是时候了，是时候了。”


崔家长孙的房中，乳母阿珍慢慢站起身，脸上仍带着和善的微笑。


仍然没人注意到她，活泼的孩子就是她最好的掩护。

第408章 刺客的希望


崔府毕竟不是寻常人家，即使是在平时，奴仆也不能携带刀剑以及说不清来源与用途的药材，皇帝亲临之前，更是进行了彻底的搜查，先是自查一遍，随后宫里和朝廷各查了一遍，连根针都不准随意放置。


刺客阿珍没有兵器，也没有毒药。


她站起身，满脸微笑，慈爱地看着自己刚刚看护不到三天的小孩子，顺手拿起身边的一柄木剑，那是一件玩具，长不过两尺，轻飘飘的，看上去毫无杀伤力。


她迈步走向崔格，同时也在接近孩子身边的皇帝，好像只是要将木剑递过去，四岁的崔格正对着皇帝侃侃而谈剿匪之策，确乎需要这柄剑以显身份。


韩孺子早就听出这是崔格背熟的话，换成大人，这是一种令人讨厌的造假行为，发生在小孩子身上，却只是令人觉得可笑，还有一点惊奇，毕竟这一套话挺复杂，崔腾也未必能记得一字不差，崔格却能说得极有条理，好像真能理解其中的含义。


“……往常剿匪总是官进匪退，官兵一撤，群匪又回故地，何以为此？官兵剿匪每每大张旗鼓，生怕天下不知。兵者，诡道也，官兵剿匪时却往往拘泥不化，提前宣扬，给了群匪准备的时间……”


韩孺子还真有几分被说动了，打算等事后问问崔腾，究竟请谁准备的这篇剿匪策。


现在他不会说破，反而微笑点头，表示赞赏，也不知为什么，突然扭头，看到了几步以外的乳母。


皇帝第一个认出刺客，这不是十分清晰的念头，而是一种直觉，没有任何理由，他突然就觉得走到自己十步之内的这名女子，动作不自然，目光看向孩子，余光似乎瞥向自己，这是极不礼貌的行为，不该发生在崔府的仆人身上。


第一个做出反应的却不是皇帝。


更是不崔腾，他也看到了乳母，没有在意，挥下手，示意她现在不要走过来，阿珍却跟没看见一样，继续迈出下一步。


也不是张有才，他的目光只在皇帝身上，根本没有察觉到乳母的异常。


第一个做出反应的人是屋子里唯一的侍卫。


这名侍卫的身手并非最强，他能跟在皇帝身边有两个原因，一是身世清白，自幼在宿卫军中习武，长成之后入选为侍卫，属于最值得信任的一批人，二是擅长拳脚功夫，不用携带兵器，站在皇帝身边不那么扎眼。


他认出刺客的时间比皇帝稍晚一点，却有清晰的理由：乳母握剑的姿势、行走的步伐都表明她练过武功。


遗憾的是，侍卫没有立刻动手，而是犹豫了一下，以为这又是崔二公子搞的花样。


就这么一瞬，乳母又迈出一步，离皇帝足够近了。


侍卫合身扑上，扑的不是刺客，而是皇帝，这是侍卫的职责，最危险的时候，他要以身护驾。


为了这次刺杀，云梦泽牺牲了数十名好手，阿珍不想失败、不能失败、不敢失败，她的脸上仍然挂着微笑，手上这一剑却用上全力，木剑无锋，只能以力量弥补。


侍卫脸膛中剑，没有躲避，反而伸出双手死死握住剑身，张嘴要大呼“救驾”，阿珍另一掌拍出，正中侍卫脑门，侍卫头一歪，连退数步，倒在地上，木剑离开胸膛，鲜血汩汩流出。


崔腾、崔格叔侄完全呆住了，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这一幕，温柔可亲的乳母怎么突然变了一副模样，竟然能以木剑杀人！


韩孺子没正经学过武功，危急时刻，反应与普通人没有多大区别，抬起右臂挡在身前，步步后退。


阿珍一剑刺来，韩孺子侧身让开，倒不是他的身手比侍卫更灵活，而是因为不用保护他人，无需迎上木剑，因为侍卫那一挡，他与刺客之间的距离也稍远一些。


阿珍迈步追赶，中间隔着崔格，她下意识地绕开，又向皇帝刺出一剑。


要不是木剑上还沾着血迹，这看上去就像是在围着孩子追逐戏耍。


屋子里出奇地安静，谁也不吱声，甚至不敢呼吸，仿佛落入水中，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个人在绕圈。


这个时候最需要有人喊一声“救驾”，将外面的侍卫叫进来，可是唯一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却已倒在地上，剩下的人，包括皇帝本人，都忘了自己还能叫喊。


“啊——”第一个叫喊的人是张有才，他曾经无数次幻想过，如果皇帝遇险，自己要如何舍身相救，真到了这一刻，他才发现身体根不听使唤，就像是被一层层厚被压住，没法翻身，连呼吸都感到困难。


但他终究摆脱了束缚，合身扑向刺客。


阿珍全神贯注，只需一步，她知道，只需一步，自己就能杀死皇帝，完成精心准备数月的任务。


她根本没看扑来的人，随手一掌拍出，太监倒飞出去，也倒下了。


可她过于“贯注”了，围着崔格绕圈，把孩子当成了无法逾越、无法推开的障碍，她照顾这个孩子没多久，并无感情，只是因为第一刻没有动手，此后就忘了还有其它选择。


张有才这一扑没能阻止刺客，但是多少有些效果，将屋子里溺水一般的沉静打破了。


“刺、刺客！”崔腾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大吼一声，也扑了上去，与张有才的选择正好相反，扑向的不是刺客，而是皇帝，要学侍卫以身护驾。


他可没注意到小侄子，从崔格身边掠过，带倒了小孩儿，却没有扑到脚步灵活的皇帝，扑通摔在地上。


坐倒在地上的崔格放声大哭。


阿珍也终于醒悟过来，她根本没必要绕圈，可以直接冲向皇帝。


韩孺子也明白过来，自己无路可逃，他跑不过刺客，只能硬接一招。


面对高手的一剑，韩孺子根本无从躲避，只觉得胸前一阵剧痛，却没有立刻倒下，随手挥出一拳，击向刺客的面颊。


阿珍还以一掌，在拳头击中自己之前，就将皇帝击得步步后退。


这一掌没能杀死皇帝，甚至没将皇帝击倒，阿珍突然想起，张琴言提醒过自己，皇帝很可能一直在修炼义士岛内功，再看一眼手中的木剑，这才发现剑头已经破损，本来就钝，这时几乎成了平头。


她扔掉沾血的木剑，就算赤手空拳，她也有把握杀死皇帝。


她一跃而起，将几个月的潜伏、数十名好手的牺牲、云梦泽群盗的未来都集中在这一跃上，落地一掌，就能将皇帝的头骨拍裂。


她跃起来了，却没能自由自在。


被侄子绊倒、没扑到皇帝的崔腾，在地上滚了一圈，正好看见眼前的双脚，二话不说，立刻伸手抓住，借力坐起，将一条腿紧紧抱住，又喊一声：“刺客！”


即使到了这种时候，阿珍脸上仍留着一丝笑意，可她已经不能再保持镇定，时机稍纵即逝，外面侍卫众多，再进来几个人，她一个人绝不是对手，她已经贻误了战机，不能再拖下去。


不能拖时间，就只好拖人，阿珍奋力向前迈出一步，崔腾一个大男人，用尽全身力气竟然拽不住她。


屋子不大，阿珍再迈一步，到了皇帝面前，她脸上最后一点笑意也消失了，她杀过人，也做好了所有准备，可刺杀皇帝还是比她预料得更困难一些，她不明白，皇帝也是人，也是血肉之躯，自己之前为何会感紧张？为何会被一个小孩子所牵绊？


现在她不会再犯错误了，她看到的皇帝只是一名脸色苍白的青年男子，不比普通人更高大、更强壮，与那些勤学苦练多年的武功高手更是不能相提并论。


她伸出双臂，无视皇帝笨拙的阻拦，扼住了脖子，双手用力。


阿珍腿上一痛，大概是被崔二咬住了，她不在意，继续用力，看着那张苍白面孔急剧变红。


紧接着腰侧一痛，这是致命伤，阿珍觉得自己的力气在迅速消失，可她不肯松手，咬牙坚持。


第三次疼痛来自脖颈，最为短暂，阿珍目光涣散，分不清自己是在用力，还是在松手，只能集中最后一点精神，死死盯着皇帝的眼睛，希望看到死亡的迹象，希望一切努力没有白费，希望能对得起众多江湖同道的嘱托，希望……


孟娥从楼上越窗而出，落地之后疾步飞步，跑向皇帝等人的所在，将等在门口的侍卫与随从吓了一跳，侍卫不明所以，大喊一声“站住”，紧紧追上。


距离不是很远，可孟娥不认路，找了一会才看到成队的太监、宫女与侍卫。


“刺客在陛下身边！”孟娥大喊道。


王赫转身看向孟娥，第一反应是戒备，随后拔出刀，以为这名宫女终于露出真面目，他是极少数可以带刀的侍卫。


就在这时，屋里传出啊的一声，紧接着是两声“刺客”的叫喊，尖锐得变形，分不清来自何人之口。


屋子里的人觉得一切都缓慢得像是在水下游泳，对外面的人来说，这只是一瞬间的事，王赫第一个冲进屋子，孟娥紧随其后，随后是大群侍卫。


刺客被杀，皇帝也软软地倒下，孟娥抢先一步，将他抱住。


所有人的心都往下一沉，午时将近，他们却觉得天黑了。

第409章 拜求请


在皇宫西北角的寺庙里，慈宁太后面对纯金佛像祈祷了一炷香时间，随后转往东北角的道观，向三清像乞求平安，丝毫不以奔波为苦。


拜过神佛，她仍然觉得不够，又去往偏东南的太庙，要向韩氏列祖列宗寻求帮助。


这一趟下来，几名抬轿的太监累得腰酸腿疼，却不敢有半句怨言。


太庙平时不开放，没有皇帝的圣旨、宗正府的陪同，尤其不能向女子开放，祭司官员恭迎太后，不能笑，也不能苦着脸，神情稍显狼狈，为难地说：“微臣不知太后驾到，未做准备，殿内阴冷，恐怕对太后身体不利。”


慈宁太后从轿子里走出来，抬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太庙大殿，轻叹一声，“皇帝尚在，我就已经不能进入太庙，只怕这是最后一次看它，以后再没有机会了。”


祭官吓得面如土色，这么大的罪名他担待不起，急忙跪下磕头，恭请太后进殿，但是仍不开正门，只开偏门。


殿内果然阴冷，与外面的冷意不同，像是一件被冰水浸透的棉衣套在了身上，挣不脱、甩不掉，寒冷透肌刺骨。


慈宁太后从祭官手里接过燃香，亲自插进每一座牌位前的铜炉里，然后跪拜默祝，最后跪在正中间的太祖牌位前。


祭官以及随行的太监、宫女们识趣地退下。


慈宁太后一开始小声嘀咕，慢慢地声音大了起来，“臣妾王谙，乃桓帝之妻、当今皇帝生母。皇帝不幸遇险，昏迷数日不醒，恳请太祖保佑皇帝平安，臣妾愿以此身代替皇帝接受一切惩罚，生病折寿，皆无怨言，只求太祖垂怜，大楚不能没有当今皇帝。”


慈宁太后恭恭敬敬地磕头三次，再道：“我儿自幼喜欢太祖的故事，他是太祖的子孙，夜以继日地操劳，只为保住韩氏江山，太祖若天上有灵，请您分辨忠奸，救拔我儿脱离苦厄。”


顿了一下，她接着说：“将灾难降临在乱臣贼子身上吧，就是他们害了皇帝，要将太祖一手打下来的江山拱手送人。”


慈宁太后再次压低声音，说出一连串的人名，列数这些人的“罪状”。


足足半个时辰之后，她才起身，慢慢后退，十几步之后转身，向外走去，突然止步，看向一边的桓帝牌位，那是她的夫君、当今皇帝的父亲，她之前也供香了，却没想过要向他求助。


“你有三个儿子。”慈宁太后冷冷地说，没有跪拜，没有祈请，“死了一个，还剩两个，我知道你偏心，但你别想着让三个儿子接连当皇帝，我儿若是醒不过来，你会失去全部儿子，一个不剩。”


再回到阳光下，慈宁太后感到阵阵暖意，目光投向一名新到的太监。


太监摇摇头，表示没有变化，皇帝仍在昏迷中，慈宁太后没说什么，上轿，“慈顺宫。”


拜过了神佛祖宗，她还要求一求活人。


慈顺宫里的上官太后不是神仙，也不是御医，对救人一无所知。


她只懂救势。


慈宁太后在慈顺宫里总是保持谦卑，即使被封为第二位太后，也未失礼数，除了极少数正式场合，从来不敢与往日的主母并列。


“我该怎么做？我该怎么做？”慈宁太后跪在地上，伏在上官太后膝上抽泣，仍是一名犯了错误的侍女。


屋子里没有外人，上官太后长长地叹了口气，“大楚的磨难还没有结束，你什么都做不了。”


慈宁太后抬起头，“难道我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皇帝昏迷不醒？他若是……我可怎么活啊？”


“总能活下去。”上官太后有资格说这样的话，因为她已经失去了自己的儿子。


慈宁太后垂头继续哭泣。


等了一会，上官太后说：“生死由天，谁也不能干涉。你该怎么做？如果是想救皇帝，你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待奇迹发生，如果你想救自己，有些事情倒是可以做了。”


“救自己？”慈宁太后又抬起头，止住哭泣。


上官太后的目光冷酷无情，“你指望我把什么话都说出来吗？想做好人，就不要向我这种‘恶人’求教。”


慈宁太后露出一丝惊讶，随后擦干眼泪，“我要救自己，还要为皇帝报仇。”


上官太后拍拍身边的位置，慈宁太后慢慢站起，也坐在椅榻上。


“救自己和报仇是一回事，皇帝若有万一，而你无权无势，拿什么报仇？”


“我现在就可以……”


上官太后冷笑一声，“你以为大家的沉默就是服从吗？不对，他们是在观察，你可以囚禁一些人，这不妨碍他们观察，可是当你想杀人报仇的时候，就会阻力重重，甚至遇到公然违命。除非皇帝醒过来，你的权力会越来越小。”


“我该怎么做？”慈宁太后又问了一遍，意思却已不同，之前是为皇帝询问，现在是为自己。


上官太后望着前方，轻声道：“你知道该怎么做，办法都是现成的，谁也想不出新意，我不能，你也不能。”


慈宁太后思忖片刻，“绝不能让东海王继位。”


“当然不能，大臣也不会同意。”


经过几次反复夺位，得罪东海王的大臣太多，没人再敢支持他当皇帝。


“宗室子弟众多，应该选谁？”


“问我没用，得问大臣，这是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易，最终要选一个双方都满意的人，你的儿子能当皇帝，表面上是我的选择，其实得到了大臣们的默许，他们当时对崔家十分忌惮，不愿看到他们更加强大。”


慈宁太后思考得更久一些，“只要我是太后，你就是太后，而且永远位居我上。”


上官太后微笑一下，“你真幸运，还有仇可报。”


慈宁太后起身行礼，慢慢向门口退去，最后说出一句，“如果不能救活我儿，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报仇。”


上官太后点下头，已经不感兴趣了。


在庭院里，慈宁太后仰头望了一眼碧蓝的天空，拜也拜了，求也求了，接下来她要做些实际的事情。


首先，她在广华阁里召见宰相申明志。


这不是讲究礼仪的时候，申明志很快赶到，他也需要宫里的合作。


“刺客还有余党吗？”


“城里肯定没有了，目前已经抓捕到一千三百余人。”


“嘿，之前也说没有，结果……云梦泽那边呢？准备开战了？”


申明志稍显犹豫，“现在是冬天，不宜战斗，不过朝廷已经下令从各地调兵，只待开春，一举歼灭群匪。”


春天对慈宁太后来说过于遥远了，她希望现在就能看到遍地的仇人尸体，可她要对大臣客气一些，于是点头，“妇道人家，不懂军战，剿匪之事就由朝廷负责，只希望不要放过任何一人。”


申明志稍松口气，他这时最怕遇到不讲理的太后，马上回道：“太后请放心，楚军已有万全之策，必将云梦泽群匪全歼。”


慈宁太后沉默片刻，“我请宰相来，不只为询问剿匪之事。”


申明志低头，不敢接话。


可有些话终究要挑明，慈宁太后说：“事到如今，也不必忌讳了，陛下若能苏醒，自然万事大吉，若是……若是万一不幸，大楚不可一日无君，申宰相可有看中的宗室子弟？”


申明志惶恐跪拜，“臣一心只盼陛下康复，未有它想。”


“嗯，现在可以想一想了，就算别人不想，你是宰相，也该提前有所准备。”


“全凭太后做主，臣无二话。”


慈宁太后微微一笑，与大臣打交道这种事，她还是不太擅长，“东海王是桓帝之子、皇帝之弟，可否？”


申明志不能再客气了，跪在地上说：“有罪之臣，似乎不宜登位。”


慈宁太后点点头，继续问道：“英王乃武帝幼子，可否？”


“流落在外，已失众心，不宜。”


“皇帝被围晋城时，朝廷不是立过一位宗室子弟吗？”


申明志摇头，“那只是权宜之计，既未成真，不可反复。”


慈宁太后连提三人，都被宰相否决，她没有生气，反而踏实不少，只要不是这三人继位，她与大臣之间的障碍就少多了。


“申相终得提出一人。”


申明志思忖良久，“臣真的想不出合适的人来，可是朝中有一人，论资历，比臣更了解宗室，论亲疏，比臣更近，或许能为太后分忧。”


“哪位？”


“宗正卿韩稠。”


慈宁太后沉默片刻，“有传言说他与刺驾之事有关。”


“京城传言汹汹，韩宗正并非唯一受到怀疑的人，可是并无实据，太后若以此判断忠奸，只怕朝中多半大臣，包括臣本人，都不可用。”


慈宁太后长叹一声，“好吧，明天上午，请申相与韩宗正再来一趟广华阁。”


“遵旨。”申明志起身，没有立刻告退，趁机问道：“崔家怎么办？”


慈宁太后脸色一寒，“别人身上的传言都没有实据，崔家总有吧？继续禁闭，不准放走一人，包括皇后，还有皇帝身边的那群无能之辈，只要是进入崔府的人，都不准放出来。”


“遵旨。”得到太后的明确回答，申明志放心了。

第410章 真相与进宫


东海王脸色铁青，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完了，全完了，一切都完了。”


谭氏坐在椅子上，目光追随丈夫，冷冷地说：“那你还着什么急，安静等死不就好了？”


东海王止住脚步，长叹一声，“陛下此次遇刺太过蹊跷，崔府和倦侯府整个被围，任何人不准进出，陛下身边的人几乎都遭到囚禁，很快……很快就会轮到咱们了。”


“凭什么？咱们跟刺驾之事毫无关系。”谭氏不是特别肯定，又加上一句，“确实没有关系，对吧？”


东海王再次长叹一声，“瞧，连你都不能完全相信我，何况宫里的两位太后？她们又要掌权了，哪怕掌控朝廷只有一天，她们做的第一件事也是要对我下手，这叫斩草除根。”


东海王打了个寒颤，发现谭氏还在盯着自己，恼怒地说：“没有关系，当然没有关系，我若是……”他及时压低了声音，“我若是参与此事，自然要备后手，怎么会像现在这样束手无策？”


谭氏点点头，表示相信。


“跟你们谭家也没关系吧？”东海王问道。


“自从向丑王求助以来，谭家的江湖地位一落千丈，迁到东海国之后更是门前冷落，不受欺负就不错了，谁还来找我们商量这么大的事？”


东海王也盯着谭氏，非要她直接回答。


“没有，据我所知没有，京城除我之外，也没有别的谭家人了。”


“三天了，陛下还没有醒来，若是真有万一，你愿意陪我一块死吗？”


“不愿意又能怎样，这种事能由我做主吗？”谭氏对东海王的要求嗤之以鼻，“仔细想想，这没准对你是一次机会。”


东海王愣了一下，随后苦笑道：“我的王妃啊，你想得太单纯了，这哪是机会，分明是死路一条，陛下一出事，宫里的第一道命令就是接走皇帝、封闭崔府，连皇后都不准回宫，摆明是要将崔家连根拔掉。不管崔家与我的真实关系怎样，天下人都以为崔家是我的靠山，靠山倒了，谁还在乎我？”


“我说没准。”


“没有‘没准’，这次准得狠，我都能感觉到刀刃在脖子上来回划动的声音。”东海王又打了一个寒颤。


谭氏比丈夫冷静得多，想了一会，“那你得想办法自救啊。”


东海王哭笑不得，“除非陛下醒过来，否则的话，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说什么都没有用。”


“你可以把主使者找出来。”


“嗯？”东海王没明白谭氏的意思。


“无论是想连根拔掉崔家，还是要除掉你，唯一的罪名都是刺驾，对不对？”


东海王点点头。


“找出主使者，证明崔家是被牵连进去的受害者，你们头上的罪名不就都没有了吗？”


“刺客当场被杀死，主使者是云梦泽的强盗，事情很清楚，还有什么可找的？关键是刺驾发生在崔府，刺客又在崔腾身边隐藏了几个月……”


“崔家没那么愚蠢吧，刺驾之后连点准备都没有，全家人束手就擒。”


“对啊！可是外人不这么看，尤其是宫里的人，太后一直提防着崔家，现在让她找到了现成的理由，她没立刻下令将崔家满门抄斩，已算是宽宏。还有我，她也在提防我，解决崔家之后就轮到我。”


谭氏摇头，“别想崔家了，先说刺客……”


“刺客已经死了！”东海王怒声道。


谭氏轻轻地嗯了一声，东海王立刻转怒为笑，“我是说刺客那边真没什么可查的，你不会……你不会知道些什么吧？”


“我能知道什么？我只是见过云梦泽的人，奇人异士不少，但要说凭他们自己的本事就能在京城隐藏数十号人，还让其中一人辗转靠近皇帝，我可不大相信。”


东海王心中一震，“我也见过云梦泽的人，有一个人还给我当过护卫……你说得没错，他们对京城人生地不熟，没本事藏得那么好，必须找人相助。”


东海王想了一会，转身向门口走去，“我得去见个人。”


“见谁？”谭氏不允许丈夫自行其事。


东海王停下，转身笑道：“跟随陛下探望崔宏的人都被扣押在崔府，其他人则被留在倦侯府，可是有一个人，对刺驾之事了解得很多，却不属于陛下身边的亲信，也不在两府之中，应该还保持自由身。我要去找司法参军连丹臣。”


“你能出府？”


“能，不过会有宫里的人跟随我，没关系，就让他向宫里报告吧，起码让太后知道我心怀坦荡。”


话是这么说，东海王出府的时候还是有些惴惴不安，提前想好一堆借口。


刚走到前院，迎面跑来一名仆人，脚步匆忙，带面惊慌，东海王心中一惊，紧接着全身一凉、双脚一软，差点坐倒在地上。


难道皇帝不行了？难道太后要动手了？自己这回还能逃过一劫吗？


东海王心中冒出一连串的念头。


“殿、殿下，有位大、大人求见。”


“哪位大人？”


“那个……那个……”仆人回答不出来。


东海王又怒又急，要不是抬不起腿，真想狠狠地踢上一脚，“一个人，还是许多人？”


“一个人。”


东海王稍松口气，如果是宫里来抓他，绝不会只派一个人。


“去请进来。”


仆人领命退下。


东海王向大门口望了一眼，宫里的两名太监也在看他，东海王没敢对视，急忙转身，进到前厅里，想倒杯茶，发现自己的手臂抖个不停。


没过多久，仆人将拜访者带进来，东海王大大地松了口气，原来是国子监祭酒瞿子晰，同时心里还有一点纳闷，敢在这种时候登自家门，这个儒生胆子不小。


“瞿大人。”东海王笑着迎上来，示意仆人去端热茶来。


“东海王殿下。”瞿子晰恭敬地还礼。


“哪阵风把瞿大人吹来了，快请坐。”


瞿子晰摇摇头，“坐就不坐了，我只问几句话，马上就走。”


“好啊。”东海王茫然道。


瞿子晰盯着东海王，“刺驾之事与你无关。”


东海王一边跺脚，一边指天发誓，“若有半点关系，让我现在就遭天打五雷轰。”


“据朝中传言，慈宁太后明天要召见宗正卿韩稠和宰相申明志，共商立储之事。”


东海王大惊，“慈宁太后？这、这怎么可能？”


“这不重要，关键是不能让韩宗正参与立储。”


“对，不能，陛下一直不喜欢他，甚至……”东海王犹豫一下，决定还是透露一点秘密，挥手命令端茶进来的仆人退出去，随后低声道：“陛下早想将韩稠绳之以法，只是还没来得及动手。而且韩稠与刺驾一事不清不楚，我真搞不懂太后是怎么想的。”


“慈宁太后深居宫中，所见所闻都是韩稠的好处，当然不会怀疑他。”


“唉，也是陛下不常回宫，有些事情隐藏得太好。”


“所以得有人向慈宁太后说明真相，起码让她不要太信任韩稠。”


东海王两手一摊，“我可没办法，瞿大人想必看到门口的太监了，那是宫里的人，我连出自己大门都不自由，更不用说进宫劝说太后。”


“我知道你不能进宫，我想请东海王推荐一个人，既熟知内情，又能进宫面见慈宁太后。”


东海王挠头，“京兆尹司法参军连丹臣了解一些，但是进不了宫，其他人都被留在崔府和倦侯府，更没办法进宫。”


“陛下经常召见的勋贵子弟和儒生当中，就没人了解内情？”


东海王想了一会，摇摇头，“陛下召见这些人商议的不是军情就是治理天下的大事，与韩稠没有直接关系。”


“再想想。”瞿子晰已经找过与皇帝接近的读书人，一无所得之后才来拜访东海王。


东海王又想了一会，“瞿大人对韩稠也有看法哈？”


瞿子晰正色道：“现在不是彼此试探的时候，我在洛阳待过，而且陛下让我看过一些东西，所以我知道绝不能让韩稠掌权。”


东海王有点不太情愿，可事到如今，由不得他再有所保留，“景耀，为了对付韩稠，他也曾得到陛下的召见，他好像不住在倦侯府，也没跟着进崔府，或许还有行动的自由，能够进宫说明真相。”


“前中司监景耀？”


“对，他被陛下释放，做一些杂事。”


瞿子晰点头，“还有吗？”


“据我所知没有了。”东海王凑近一些，“宫里有消息吗？”


“朝中事务我略知一二，宫里的事情我一无所知。就这样吧，告辞了。”


瞿子晰转身要走，东海王叫住，“等等，连丹臣调查的是刺客，或许也有用，瞿大人可以去见一面，如果可能，让连丹臣最好来找我一趟。”


“好吧。”瞿子晰匆匆离开，在王府大门口向两名盯着他不放的太监大声道：“在下国子监祭酒瞿子晰，心无私念，专与乱臣贼子作对，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两名太监吓了一跳，同时摇头。


瞿子晰大步走出门，虽然皇帝只是表露出一点意思，虽然还没有正式进入御史台，他仍然觉得自己有义务、有责任对付韩稠。


至于皇帝的生死，他不作考虑，自己的生死，更是无关紧要，无论如何他都要斗到底。


厅里的东海王深感庆幸，一个大麻烦就这么转到了别人手里。

第411章 太监的算计


景耀胆战心惊地等了三天，结果一直没人上门抓他，仔细一想，他明白过来，自己被遗忘了。


一想到堂堂的前中司监沦落到了这种地步，景耀由惶恐变得沮丧。


就在这时，他转运了。


老儒生郭丛登门拜访，他在宫里教授经书时，与景耀相识，说得上话，而且他现在无官无职，没什么可怕的，所以坚持由自己代替瞿子晰出面。


“东山再起、荣华富贵，全在此一举，请景公深思。”郭丛毕竟为官多年，也了解景耀的为人，知道如何劝说，“韩稠若得势，必立亲信子弟为帝，宫中又是一轮替换，景公资深旧人，何以出头？若能将真相带给慈宁太后，乃立一大功，无论陛下清醒与否，景公前途皆无忧矣。”


景耀被说动了，找出家中的酒来，要与郭丛歃血为盟，“此事宜早不宜迟，韩稠一旦明日进宫，再难劝说慈宁太后回心转意，我今晚想办法进宫，无论如何也要禀明真相。宫中交给我，朝中却要依靠大人。来，饮此一杯，以见诚意。”


两个老头子，实在没多少鲜血可以挥霍，于是象征性地伸出手指在酒杯里蘸了一下，随后一饮而尽。


景耀又道：“非是我不相信大人，兹事体大，由不得我不谨慎行事，请问一句，朝中支持大人的还有哪位？”


郭丛想了一会，“国子监祭酒瞿子晰。”


景耀摇头，“一腔热血，可惜职位太低，据说韩稠已经获得宰相的支持，宫中此刻正需要大臣的支持，我若扳倒韩稠，总得给慈宁太后另一个选择，瞿先生不行。”


郭丛又想了一会，小官不行，就得大官，“吏部尚书冯举、礼部尚书元九鼎，这两位可否？”


景耀点头，“一位是武帝指定的顾命大臣，一位是熟知礼仪的老臣，够了。这两位真的支持大人，不会等我推荐给宫中之后，他们却一无所知吧？”


郭丛笑道：“景公放心，冯尚书即将入职御史台，有机会拜相，元尚书东海国归国，一番辛苦，功劳却归韩宗正，此两人皆有不满之心，我早就与他们谈过，只要慈宁太后宣召，他们就愿出面。”


景耀彻底放心，送走郭丛，立刻着手行事。


他现在的身份是中常侍，按理可以进宫，那跟回家一样，可现在是非常时期，“家”中已乱，连现任中司监都被扣押在崔府不得回宫，一名前中司监更没资格了。


好在景耀的人脉还在，天黑之前，他终于辗转联系上宫里的人，到处打听、劝说，向一些人许以厚利，结果只是得到一堆流言，其中几条让景耀感到吃惊，但是没什么用，他还是不能进宫，甚至找不到人向慈宁太后递个话儿。


慈宁太后正处于疑神疑鬼、一触即发的状态，宫里没人敢去招惹她。


景耀有点急了，为宦多年，他非常清楚时机的重要性，韩稠只要明天进宫，自然有办法将慈宁太后哄得团团转，在那之后，别人再说什么都很难改变太后的印象。


必须是今晚，必须抢在韩稠之前。


他又通过中间人劝说几位妃子，她们的立场与慈宁太后一致，应该不受怀疑，起码能向慈宁太后引荐景耀。


他对淑妃邓芸和另一位妃子佟青娥寄予厚望，可是等了足足一个时辰，二更已过，宫里仍无消息传出来，反而有新客人登门。


一名陌生的太监敲响院门，景耀开门之后先是一喜，随后一愣，看服饰，此人并非宫里太监，而是来自王侯之家，“阁下是……”


“你是景耀？”


“是，阁下是哪一府的？”


“待会你就知道了，走吧，景公，我家主人请你去一趟。”


景耀更加吃惊，想要关门，已经来不及了，又有四名奴仆出现，撑开院门，架起景耀，塞进附近的一顶轿子里，抬起就走。


景耀没敢反抗，猜出了邀请者的身份。


在一间小小的屋子里等到半夜，主人终于现身。


韩稠的精神与他的肚子一样饱满，脸上堆笑，一进屋就拱手道：“好久不见，景公别来无恙？”


两人也算是老相识，韩稠在洛阳时，经常给京中权贵送礼，景耀是得到重点关照的人之一，关系颇为融洽，等到景耀失势之后，这种关系也就结束了。


“一把老骨头，苟延残喘而已。”景耀笑道，他可不愿意当面与韩稠对抗。


韩稠示意看守景耀的太监退下，上前几步，亲切地拍拍景耀的肩膀，“听说陛下将最重要的任务交给景公，肩负如此重任，那可不是老骨头，是硬骨头。”


“韩宗正真爱开玩笑，我这身骨头，扔给狗，狗都不吃。”


韩稠收起笑容，“景公，咱们交情不错吧？”


“没得说。”


“这么多年来，我可没亏待过景公。”


“那是当然。”


“既然如此，景公何以恩将仇报，要在背后算计我？是埋怨我没在景公危难之时伸出援手吗？可你知道，我当时当洛阳，鞭长莫及，初入京时，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待我得势，怎会忘记从前的老朋友？”


景耀脸色尴尬，“韩宗正何出此言？我一个沦落宫外的老太监，怎么能算计到朝中重臣？”


韩稠神情一冷，“郭丛那个老家伙找你做什么？你三番五次与宫里的人联系，又为什么？景耀，别怪我说话直接，你现在就是一只苍蝇，捻死就捻死了，就算陛下醒来，也不会在意，何况他十有八九醒不过来了。景耀，你是聪明人，强弱之势，你应该看得清清楚楚，我有太后和宰相的支持，郭丛有什么？”


景耀思忖良久，黯然道：“吏、礼二部。”


韩稠马上明白过来，大笑道：“原来是那两个家伙，皆是无能之辈，不足为惧，过两天就让他们去守边疆。”


景耀肯松口，韩稠又恢复亲切的模样，走到门口，命仆人送来酒食，与景耀对面而坐，连饮数杯之后，他又问道：“景公还知道些什么？”


“陛下曾经召见……”景耀住口，“韩宗正这是在邀请我站在你这一边吗？”


韩稠点头，“能得景公，如虎添翼。刘介这个人不识抬举，又没能保护好陛下，他的中司监算是当到头了，宫里马上就会需要总管之人，还有谁比景公更合适？”


景耀举起酒杯，“我虽获赦，家产却未归还，如今是一贫如洗。”


“哈哈，些许小事，不劳景公操心，三日之内，我保景公‘富比王侯’。”


“明天我要与韩宗正一块去见慈宁太后，有什么话我会直接说，不用别人转达。”


韩稠马上警惕起来，“景公想对太后说什么？”


“我会说，陛下曾经召见我与东海王，让我两人出主意扳倒韩宗正。”


“果然是他。”韩稠恨恨地说，“景公还会说什么？”


“我会说，东海王觉得采取正常手段费时费力，不如栽赃陷害，韩宗正毕竟收留过刺客，由此深挖，总能给韩宗正安一个罪名。”


韩稠哼了一声，“崔府的刺驾呢？也是东海王安排的？”


景耀摇摇头，“东海王没这个胆量与本事，刺驾在他意料之外，但他已经炮制许多对韩宗正不利的证据，想要借机抛出来，我会提醒慈宁太后小心，不要上东海王的当。”


韩稠大笑，“就是这些？景公还会说别的吗？”


“还有一些琐事，是我在东海国打听到的，与另一位太后的身边人有关，与韩宗正无关。”


韩稠犹豫片刻，没有追问，“景公可以随我进宫，请你再将要对慈宁太后说的话斟酌一下，不要让人觉得这是编造的谎言。”


“我说的全是真话，可以当面与东海王对质。”


韩稠再次大笑，“慈宁太后会喜欢的，用不着我帮忙，景公就能在太后面前立一大功。”


“没有韩宗正，我怎么能见到太后？引荐之恩，不敢或忘。”


“我就欣赏景公这种人，今天太晚了，改日，你我一醉方休。”


景耀笑着饮下杯中之酒。


次日一早，景耀与韩稠一块进宫，但他没能立刻见到慈宁太后，韩稠对他仍不是完全信任，让他等在广华阁外，自己先与宰相申明志汇合，与慈宁太后商议过正事之后，才能让景耀进去。


景耀没有选择，只能老老实实地等在外面，看着熟悉的景致，偶尔还会看到熟悉的面孔，心中悲愤，暗暗发誓，无论用什么手段，都要风风光光地重返宫中。


等了整整一个上午，连饭都没吃上，终于有太监出来宣召景耀。


景耀趋步入阁，跟在太监身后来到楼上。


慈宁太后端坐在椅榻上，宰相申明志坐在太后右手的一张凳子上，韩稠没有座位，挺肚而立，而带戚容，还有几名太监与宫女守在太后身边。


景耀立刻上前几步，跪地磕头，向慈宁太后请安。


慈宁太后没吱声，也没允许景耀起身，她不太喜欢这名太监，若不是韩稠力荐，根本不会允许他进宫。


“景耀，把你知道的事情都对太后说说吧。”韩稠道。


“是。”景耀没玩花样，将昨晚对韩稠说过的话添枝加叶又讲了一遍，供出东海王、冯举、元九鼎、郭丛等人。


慈宁太后没什么反应，申明志冷笑不已，一听就明白，冯举野心大了，不仅想进御史台，还觊觎宰相之位。


韩稠很满意，景耀没有食言，自己再无后患，就算事后出现不利的证据，都可以归为东海王的栽赃。


“景耀，还有别的事情吗？”韩稠问道。


“还有一件事。”一直趴伏在地上的景耀这时抬起头，第一次与慈宁太后对视，“宫里一位妃子怀有身孕，一直没敢透露，太后知否？”


慈宁太后神情骤变，一下子站起来，紧紧盯着景耀。


韩稠先是一愣，随后大怒，他还是被算计了。

第412章 喜脉


皇帝是否留下皇子，对慈宁太后来说，形势将是天差地别：没有皇子，她必须尽快从宗室当中选立一位好控制的傀儡，这就意味着要与大臣妥协，以获得支持；有了皇子，继位者毫无争议，她未来的地位将会稳固，也就用不着过于急迫地讨好大臣。


她明白这个道理，景耀也明白这个道理，韩稠更明白这个道理。


韩稠并不完全相信景耀，早就做好了准备，如果遭到指控，他自有办法圆满应对，令景耀的攻击全部扑空，还可能落下一个诽谤大臣的罪名，可他怎么也没料到，景耀绕过他，在背后给予一击。


如果不能参与立储，凭什么取信于太后？凭什么建立功勋？韩稠向申明志使个眼色，他们两人的处境是一样的，宰相地位更高些，这种情况下应该由他开口提出质疑。


申明志一脸沉思之色，好像在考虑极其重大的问题，没有看见韩稠的示意。


慈宁太后慢慢坐下，开口道：“怀孕的是谁？”


“暂且不知，老奴也是偶然得到消息，但是怀孕者必是嫔妃之一，太后询问一下，或者请御医挨个诊视一番，自有答案。”


慈宁太后冷笑一声，“真是奇怪了，怀孕是大好事，此人何必隐瞒？消息又是怎么传到你耳中的？”


景耀磕头，“老奴冒死陈言，太后若是不信，杖杀老奴便是，若有半分相信，还请速作安排，此妃既然隐瞒消息，必有原因，再等下去，只怕会有意外。”


慈宁太后看向韩稠，“你知道此事？”


韩稠尴尬不已，景耀是他带进来的，不能说不知道，也不能说知道，只好回道：“景耀声称有要事禀告，我以为他是宫中老人，因此带到太后驾前……”


慈宁太后挥下手，“有劳两位大人进宫议事，今日所议乃宫中秘事，请两位大人切勿外传。”她的目光转向景耀，“景公既然回来，就不必急着离开，先在宫中住几天吧。”


景耀磕头谢恩，韩稠向申明志连使眼色，仍没有得到回应，只得一块告退，离走时，狠狠地看了景耀一眼。


出了皇宫，申明志上轿，韩稠追上来，挥手撵走随从等人，探头进轿，笑呵呵地说：“宰相大人可把我害苦了。”


申明志一脸严肃，“韩宗正差点将咱们两人都给害了，刚才在慈宁太后面前，你为何变颜变色？”


“事情明摆着……宰相大人，别说您对此一点也不担心。”


“咱们两人为何被召进宫？”


“慈宁太后要与咱们商议立储之事，而且……”


申明志打断他，“慈宁太后本人急于立储，信任咱们二人，才会召你我进宫，咱们不过顺承上意而已。如今慈宁太后心意转变，顺之者得宠，逆之者获疑。我是宰相，不好说什么，你是宗室重臣，宫里遇到喜事，你不拜贺也就算了，竟然还面露难色，慈宁太后事后想起，对你还有几分信任？信任一失，谗言趁虚而入，你拿什么自保？”


韩稠脸色剧变，抬手在自己脸上轻轻打了一巴掌，“我真是一时糊涂，宰相大人说的是，我该如何补救？”


申明志咳了一声，“你远在洛阳的时候就能讨好太后，到了京城还需要我的指教？韩宗正自己努力吧。”


申明志跺跺脚，韩稠只好退后，眼看着宰相离开，知道老滑头这是要置身事外，让自己一人战斗。


身份不同，想法自然也就不同，申明志还是右巡御史的时候，为了争夺宰相之位，接连参与冒险计划，如今却只想一切稳妥：韩稠得势，他愿意提供一些帮助，形势一旦不明，他就要退而旁观。


韩稠站在寒风中，喃喃道：“未必真有人怀孕，就算怀上，也未必是皇子，我还有机会，还有机会……”


皇宫里，慈宁太后也有同样的疑惑，但她眼下最关心的是另一件事，“景公，此刻已无外人，什么话都可以说，告诉我，是否真有妃子怀孕？”


“老奴不敢隐瞒，这只是宫中传言，三分可信，可老奴以为，哪怕只有一分可能，也要及时告知太后。”


慈宁太后点点头，“你做得没错，我会记得你的功劳。我该传召御医进宫吗？”


“事不宜迟。”


慈宁太后让随侍的一名太监去传唤御医，景耀提醒道：“多来几个人。”


“对，多来几个。”慈宁太后打发走太监，发现自己有些激动，沉默片刻以稳定心神，说：“我还是不明白，怀孕者为何要隐瞒？难道受到了威胁？”


“找出此妃，自然一切明了。”景耀等了一会，又道：“容老奴冒死多说一句，无论怀孕的嫔妃为谁，她的安全是宫里最重要的事情。”


慈宁太后恍然大悟，连皇帝都能遭到刺杀，何况一名怀孕的妃子？笑道：“景公带来的消息太令人意外，我竟然有些心慌意乱。嗯……待会御医到来，有劳景公全程陪同，务必确保一切顺利。”


这是一种信任，景耀实现了第一步计划，磕头谢恩，再不多言，更不提韩稠的事情，他明白，自己受到的信任是有条件的，如果找不到怀孕的嫔妃，如果最后生下来的是公主而不是皇子，这份信任马上就会流失，甚至会变成罪过。


景耀重返皇宫，虽然没有恢复旧职，但是已经迈出最为重要的一步，慈宁太后拨给他五名太监以供差遣。


除了皇后，十二名嫔妃都被集中在一间屋子里，她们已经听说传言，跟太后一样激动，也跟太后一样迷惑，不明白这样的大好事，有什么可隐瞒的？


景耀向众嫔妃行礼，然后道：“老奴明白，有喜的娘娘自己也不能十分肯定，所以一直隐而不说，现在也不用说什么，就让御医做个判断吧。”


太医院派来十名御医，五人获准入宫，景耀认得这些人，从中挑选三位，轮番给诸妃诊脉，如果意见一致，皆大欢喜，如果不一致，再召其他御医进来。


嫔妃们坐在锦帐后面，只露出手掌，除了景耀，没人知道帐后的人是哪一位，御医只能判断是否怀孕。


判断喜脉并不容易，三位御医无不天下闻名，最后的意见却不一致，一位什么都没检查出来，另外两位倒是诊出喜脉，却不在同一人身上。


“望闻问切，如果能让臣等询问几句，会更有把握。”一位御医提出要求。


猜测自己怀孕的嫔妃必有征兆，说出来的确有助于判断，景耀却严辞拒绝，他召御医进宫，就是为了要一个另外的证据，以免让人怀疑他与某位嫔妃暗中传递消息，对宫里的人来说，这是大忌讳。


另外两名御医被叫进来，各诊出一次喜脉，也不在同一人身上，其中一位与之前某位同僚的判断倒是一致，于是四名御医判断三位嫔妃有喜。


守在宫外的御医又被传进来三位，也都诊出喜脉，其中一位嫔妃获到的认可最多，达到三次，另有一位嫔妃得到两次，还有两人各得一次。


景耀觉得差不多了，派人送走御医，接着让众嫔妃各回住处，他带着全部资料去见慈宁太后，那上面都有御医亲笔签名。


所有事情忙完，已近黄昏，景耀一天没有吃饭，肚子饿得咕咕叫，他却觉得精力充沛，得到慈宁太后许可之后，亲自带人去请被诊出喜脉的四名位嫔妃来见太后，不是一块来，而是分出先后。


头两位嫔妃都只获得一次诊断，自己也难以相信会有好事降临，但还是激动万分，向太后报出下一次月事的预期时间，如果不来的话，马上就会禀告。


第三位是淑妃邓芸，得到两次诊断，她比较自信，双手摸着自己的肚子，“我这些天总做梦，天上有东西掉下来，吓我一跳，仔细回想，那东西很像是龙啊。我肯定怀上了，三天……最多十天之后就能确认。”


邓芸兴高采烈地离开，全忘了皇帝还在昏迷中，她应该表现出悲戚才对。


最后一位，也是获得诊断最多的人，一进来就向太后跪下，身子微微发抖，别人都不知道自己是否怀孕，只有她在御医诊脉之前就已经有了七八把握。


慈宁太后微微叹息，问道：“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不说呢？”


佟青娥没有其它嫔妃的喜悦与激动，“我、我还不能肯定。”


“过了多久？”


“大概二十天吧。”


慈宁太后露出久违的笑容，“傻孩子，逾期二十天没来月事，你还不能肯定？就算不能肯定，也该告诉宫里管事的人，找御医给你看看啊。”


佟青娥仍感到紧张，“我、我不知道……”


“你不用说了，我明白。”如果是别的妃子，慈宁太后会感到疑惑，一看到佟妃的名字，她当时就懂了，“你觉得不应该由你生下第一位皇子，对不对？”


佟青娥磕头，“太后明鉴。”


同样是侍女出身，慈宁太后当然理解佟青娥的犹豫与恐惧，不由得心有戚戚焉，对佟妃的好感大为增加，“从今天起，你留在我身边，放宽心，养好身体，别说宫里，就算整个天下，也没人敢动你分毫。”


景耀受到的信任至此稳固，他侧身走到慈宁太后身边，小声说了几句，慈宁太后立刻点头，改变主意，“景公说得对，你先回自己的寝宫休息，别动了胎气。”


佟青娥磕头谢恩，慈宁太后让身边的女官去将佟妃扶起，由宫女送回住处。


景耀刚才对太后说的并非保胎之事，佟妃离开，慈宁太后说：“景公觉得会有人想暗害肚中的胎儿？”


“不可不防。”


“景公所言甚是，不可不防，还有陛下尚未脱险，更要小心提防。唉，如今可信之人实在太少了。”


景耀不语，他还没到可以随便说话的地步。


慈宁太后却已经不再怀疑这名太监，盯着他看了一会，“待会你去见见皇帝。”


“是，太后。”


慈宁太后又犹豫了一会，“陛下已经醒了，还不能说话，可能会需要你。”

第413章 重掌宫权


皇帝遇刺的第二天就醒了，但是极度虚弱，脖子被扼到的地方痕迹未消，吞咽困难，每天只能吃一点流食，说不出话来，人也有些痴相，目光中偶尔光芒一闪，大多数时候却都暗淡无神。


一名御医留下，不准出宫半步，两名太监、两名宫女服侍皇帝，受到太后的严令，绝不允许对任何人透露皇帝的病情。


御医尽量说得委婉，但是意思很清楚，皇帝还没有完全脱离危险，慈宁太后不能放心，仍要防备意外，于是她故意让外界以为皇帝命不久矣。


景耀带来的消息打乱了计划，也取得慈宁太后的信任。


她的根基还是太浅，娘家人刚到京城，无从依靠，对大臣她还不能控制自如，所以做不到完全相信。


可她急需一名能用之人。


景耀被带到慈宁宫，皇帝一直住在这里，屋中满是浓郁的药味，御医坐在椅子上打哈欠，一看到有人进来，立刻起身退到一边。


慈宁太后走到床边，看向自己的儿子，面露悲伤，马上又努力挤出一丝微笑，“我的儿，你也要有儿子了，如果你能明白我的话，就做点表示。”


等了一会，床上传来一阵呼噜似的声音，像是有痰卡在喉中。


慈宁太后又惊又喜，扭头看向御医，“陛下能听懂我的话。”


御医也吃了一惊，快步上前，先请太后退开，然后再次检查，这捏捏、那按按，在两只手腕上轮流把脉，起身向太后道：“恭喜太后，陛下情况确有好转，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脉象有些紊乱，微臣不明所以，难下定论。”


“但陛下会好起来？”


“呃……”御医明白，自己这是在拿性命回答，迟迟不敢给出明确答案。


慈宁太后不满，但是没说什么，挥手让御医退下，走到床边，柔声道：“陛下会康复的，还会儿孙满堂，为大楚留下万世基业。”


慈宁太后站在那里，默默地看着皇帝，似乎忘记了屋子里还有别人，良久方才转身，示意景耀可以过来了。


景耀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先跪下磕头，然后才起来，稍稍侧身，看向床上的皇帝。


皇帝的脸红得不太正常，呼吸若有若无，双眼睁开，不眨也不动，看上去有些怪异，御医没敢多说，景耀自然也不会乱开口，轻声道：“老奴景耀，拜见陛下。”


慈宁太后道：“是陛下将你从卑贱之位中解救出来，并且委以重任，景耀，你愿意报答陛下吗？”


景耀立刻跪下，先后向皇帝和太后磕头，“老奴的这条命是陛下的，只要能为陛下效力，老奴死而无憾。”


“好，就让外面的人以为四名嫔妃怀孕好了，反正御医鉴别不出来，谁也不能说这是虚假消息。景耀，当着陛下的面，你说自己能不能保护好这四人，尤其是佟妃？”


“景耀对天发誓，若不尽力，甘受千刀万剐，若有意外，永沦地狱不得超生。”


太后点点头，“在陛下康复之前，先不要透露陛下的病情，四名嫔妃怀孕的消息足够稳定朝廷了。”


“太后所言极是。”景耀慢慢起身。


“你打算怎么保护四名嫔妃和陛下？”


“多派护卫，昼夜巡查，饮食起居，严加监督。”


“你说的这些事情，中常侍做得到吗？”


“老奴事事请示，凭太后懿旨传令，无需它职。”


慈宁太后又点点头，不愧是宫中老宦，说出的每一句话都符合主人的心意。


床上的皇帝又发出一阵呼噜似的声音，慈宁太后除了惊喜之外，还有一点困惑，“陛下似乎在对我说什么，景耀，你能明白吗？”


景耀再次看向皇帝，半晌之后摇摇头，“老奴也不明白。”


慈宁太后长叹一声，“或许我应该将陛下的身边人招一两个回来，张有才怎么样？他跟随陛下最久，应该可信。”


“张有才没问题，可这样一来，不就等于向外宣告陛下病情有所好转吗？”


慈宁太后想了一会，“你去忙吧，需要懿旨，找我就是。”


“是，太后。”景耀出去，让一名太监给自己准备食物，去四名嫔妃的住处外面巡查一圈，回来吃饭，马上拟定数道懿旨，赋予自己数项权力，他很谨慎，所有权力的范围都很狭小，而且是临时的，过期即废。


慈宁太后疑心重重，景耀最不想做的事情就是引起她的怀疑。


景耀刚才其实有点明白皇帝的意思，皇帝在找一个人，虽然不知是谁，但是稍加引导，总能猜出来，景耀在太后面前却假装什么都不懂，一是不想让太后以为他太聪明，二是不愿这么快就召人回来。


他要的是独宠、是不可或缺。


太后的懿旨很快送回来，由女官重新誊写，改动很少，加盖太后之印，起码在宫中能够通行无阻。


虽然没有恢复中司监之职，景耀却又回到权力之巅，次日天还没亮，就有一批相熟的太监过来拜望，景耀通通不见，他就住在慈宁宫附近，绝不能显出拥权自重的迹象，心里骂这些人愚蠢，就算要讨好，也不该如此名目张胆。


早起的第一件事是给慈宁太后请安，报告一下情况，又请了几道懿旨，然后再去嫔妃住处巡查，定下死规矩：护卫一队十一人，不准任何人单独行事，就算是内急，也要有他人陪同，每队护卫再配三名太监，互相监督；嫔妃身边的宫女也是如此，一人出错，全体株连；所有的茶饭，从材料进宫的那一刻起，每道程序都要就有人把关。


对景耀来说，无所谓信与不信，所有人都得在监督之下才值得相信。


日上三竿，讨好景耀的人就不再是宫中的奴婢，而是主人了。


三名可能怀孕的嫔妃都通过宫女给景耀送上礼物，不是很贵重，只是用来表示亲密，其中两人希望能再找御医进宫确诊一下，或者给外面的家人带封信，淑妃邓芸最直接，将景耀叫进来，说：“等我生下皇子，就是贵妃了，景公帮个忙吧，将这两封信送出去，一封给我在西域的哥哥，一封给晋城的家人。”


景耀一律婉拒，声称自己没有这个权力，一切事情都要由两位太后做主。


真正怀孕的佟青娥却没什么表示，她仍然感到紧张，觉得以自己的身份地位，不应该也不可能生下第一位皇子，总以为哪里出错了，或者自己怀的是女儿。


对佟妃，景耀细心劝慰，找来同是“苦命人”的太监与宫女陪伴，总而言之要让佟青娥安心养胎。


期间有两名太监过来找景耀，暗示宫外有人想见他，都被斥退，景耀知道谁想见他，韩稠一定急坏了，景耀却不想这么快就当面挑明一切，他要等待、要观察，在形势清晰之前，不做任何决定。


这天下午，景耀受到另一位太后的召见。


对上官太后，景耀又敬又恨，敬她最有太后威仪，恨她拿自己代罪，由中司监直接贬为阉人，让他受了无尽苦楚。


但他不能不去，请示慈宁太后并获得许可之后，景耀前往慈顺宫，心里有点好奇，上官太后早已不问内外事务，为何要见一名刚刚回宫的老太监？


上官太后赐坐，宫女献茶，然后退下，景耀捧着茶杯侧身而坐，目光低垂，不由自主地还是有点害怕这位已经放弃权势的太后。


上官太后不愿多费口舌，说了一声“喝茶”，看着景耀抿了一口之后，问道：“上官家还有人活着吗？”


景耀心中一惊，手里的茶杯险些失手落地，“太后……”


上官太后微微一笑，“你去了一趟东海国，王家到京你却没什么功劳，显然不是去调查王家的真假，而是另有所图，我猜是与上官家有关，对不对？”


景耀更惊，勉强笑道：“实不相瞒，老奴查的是燕家，陛下怀疑……”


上官太后摇头，“景耀，你觉得自己在慈宁面前的地位已经很稳固，可我一句话就能将你打回原形，你信吗？”


景耀脸色都变了，想当初皇帝还是傀儡，慈宁太后也还是王美人的时候，景耀奉上官太后之命，暗中做过一些事情，一旦暴露，不死也得入狱。


算来算去，他还是斗不过上官太后，只得回道：“老奴的确调查过太后家人，但是让老奴这么做的人不是慈宁太后，也不是陛下，而是平恩侯夫人。”


上官太后眉头一皱，随后笑道：“崔家的人，她想离间我与慈宁太后，你的调查结果呢？”


“太后有一位侄儿，名叫上官鼎。”


“嗯。”


“老奴在东海国找到上官鼎的一名贴身随从，他说……他说上官家曾经接到太后的懿旨，让他们帮助义士岛，但是空口无凭，上官鼎不知下落，无从对证，所以老奴并未当真，从未对任何人提起此事。”


“也不是没有可能，上官盛曾经掌管我的印章，他又熟悉我的笔迹，伪造一封信极为方便。”


“太后这么一说，老奴心中豁然开朗。”景耀马上道，心中并不觉得上官盛当初会有这个胆识。


上官太后不再说自家的事，“皇帝身边有一名女侍卫，名叫孟娥，你认得吧？”


景耀点头，“据说她杀死一名很可疑的女琴师，令刺驾一案更加扑朔迷离，如今也被扣押在崔府。”


“嗯，你想办法将她弄回宫里，要活的。”


景耀惊讶地抬头看向太后，隐隐感到不安，害怕自己又会被卷进阴谋之中。

第414章 回宫


皇帝又发出一阵呼噜声，御医上前诊脉，心中其实早有判断，可是当着慈宁太后的面，不得不做点什么。


“陛下似有好转，不过脉象依然紊乱，虚弱之中却极少入睡，这不是好事。”


“是中毒吗？”慈宁太后立刻问道。


御医谨慎地摇摇头，“微臣觉得不像，如果能叫来太医院的同僚，大家参谋一下，或许能找出原因。”


慈宁太后寻思了一会，“需要哪位御医进宫，你列出名单来，他们跟你一样，进来就不能出去，直到陛下好转。”


御医身子一颤，应声是，退后斟酌该叫哪位御医进宫与自己一块受罪。


“我还是觉得陛下想要说些什么。”慈宁太后凝视皇帝，半晌才转身向站在一边的景耀说：“慈顺宫担心遭到你的报复吗？”


“太后明察。”景耀苦笑道。


“你怎么回答的？”


“老奴说‘慈宁太后奉慈顺宫为长，这就是最大的保证，别说老奴这样一名半废太监，放眼整个宫里，谁敢动慈顺宫分毫？老奴在宫中为宦多年，升落起伏也不是一两次了，每次遭贬，唯有退而思过，想着如何弥补错漏、更好地为陛下与太后效忠，心中绝无半点恨意。’”


慈宁太后称上官太后为“慈顺宫”，景耀也用这种叫法。


慈宁太后微微一笑，“你倒是会说话。”顿了一下，“你今天挺忙吧？”


景耀早料到会有此一问，立刻将这一整天下来哪些人找过自己、所为何事说了一遍，不敢稍有遗漏，顺便将有人请自己出宫商谈一事也说出来。


慈宁太后果然很在意，“嘿，这么快就有人拉拢景公了，是哪位大臣？”


“中间人不肯透露。”


“你经验这么丰富，肯定能猜出来。”


“嗯……老奴觉得是宗正卿大人。”


慈宁太后眉毛微动，“回想起来，景公说起嫔妃怀孕一事的时候，韩大人好像不太高兴。你是他引进宫中的，他为什么要帮你？又为什么会对你说的话感到意外？”


景耀等这句话很久了，立刻跪下，“老奴不敢隐瞒，老奴想要进宫面见太后，却不得其门，只好去向韩宗正求助。韩宗正收留过一名刺客，担心自己会受到怀疑，也希望老奴能为他说几句话。”


“关于东海王那番话是假的？”


“都是真的，老奴怎敢在太后面前说谎？陛下的确曾经召见东海王与老奴，让我们暗中调查韩宗正，东海王也的确表达过栽赃比调查更便捷的意思。”


慈宁太后深思片刻，“关于韩稠，你们调查到什么？”


“陛下召见我们两人的第二天就在崔府遇刺，老奴尚未着手调查，至于东海王那边的情况，老奴与他并无来往，不知详细。”


景耀小心翼翼地引导，他手里并没有韩稠勾结刺客的直接证据，至于韩稠种种贪赃枉法的行为，引不起慈宁太后的兴趣，所以他干脆不提，只用随口一句话引起慈宁太后的怀疑，剩下的事情顺其自然就好。


慈宁太后没有表现出上钩的迹象，平淡地嗯了一声，“很好，景公去忙吧，无论如何也要保住佟妃肚中的孩子。”


“是，太后。”景耀没有立刻退下，有一件事他必须尽快解决。


“景公还有何事？”


“太后一直觉得陛下似乎有话要说，老奴思来想去，以为很有道理，可是老奴不常在陛下身边，揣摩不透他的意思，不如将张有才召回宫中，或许能有办法。”


“召回张有才会令人怀疑皇帝的病情，这是你的原话。”


景耀磕头，“老奴想出一个主意，请太后斟酌：不要只召张有才一个人回府，以审讯的名义，多召几个人回来，就不会引起怀疑了。”


慈宁太后默不做声，景耀不敢显得太急，等了一会，说：“老奴愚陋浅薄，前后反复，请太后恕罪。”


慈宁太后又看了一眼床上的皇帝，终于下定决心，“你的主意不错，总得弄清楚陛下想说什么。可我对陛下身边的人不大了解，你提出几个人来。”


“张有才肯定算一位。”


“嗯。”


“蔡兴海和王赫皆是近臣，负责内外防卫，理应回宫受审。”


“嗯。”


“还有一位名叫孟娥的宫女，也在刺驾现场，而且杀死了刺客的一名同伙，也该受审。有这四人足矣。”


慈宁太后皱起眉头，“孟娥？我听说过这个名字，出身好像很复杂。”


“她是东海义士岛人士，本姓陈，据称是旧齐王的后人，与其兄长孟徹以东海国侍卫的身份进宫，先是服侍慈顺宫，后来孟徹参加了齐国叛乱，孟娥一直留在陛下身边，但是由侍卫转为宫女。”


慈宁太后眉头皱得更紧，“我记得孟徹。陛下怎么会留这样一个人在身边？据说她在崔府杀死刺客同伙也有问题，更像是杀人灭口——还用审问吗？直接让她伏法算了。”


景耀不敢为孟娥辩解，回道：“只召三人的话，显得少些，那就加上一个崔腾，他常在陛下身边，当时也在现场，最为可疑。”


慈宁太后摇头，“崔家人要一块审问，不能单召一人。陛下如此信任孟娥，或有原因，先将她召回来，你亲自审问，将结果立刻呈送给我。”


“是，太后。”


景耀退出房间，心里一阵发紧，同时也感到得意，自己真的回到宫里了，不仅特赦，还参与到最隐秘的阴谋当中。


他去四位嫔妃的寝宫巡视一圈，确认无事之后，才回自己的住处，一名太监正好送来太后的懿旨，他可以去崔府要人了。


天色已黑，景耀不敢耽搁，现在的他必须比二十岁的年轻人还要精力充沛，容不得半点懈怠，立刻点齐十名太监、五十名卫兵，手持懿旨出宫，直奔崔府。


崔府被宿卫军团团包围，来者在一条街以外就要接受检查，而且不能进府，管事的营将在灯下仔细看了几遍懿旨，确认无误才还给景耀，请他稍待，自己亲去府里提人。


寒风萧瑟，周围的士兵虽多，却都保持安静。


崔府如今已被分隔成一座座单独的临时“监狱”，里面的人也不能随意走动，营将进去提人要花一段时间，景耀只能默默等候。


韩稠就是这时候赶来的，他的消息很灵通，景耀离宫不久，他也从家里出发，正好赶上。


他没穿官服，一身便装，像是一名大腹便便的商人，众多士兵明明看到他气喘吁吁地跑来，却没有喝止，更没有阻拦，只要不是进入崔府，他们可以通融。


景耀向前走出几步，进入阴影中，跟来的太监与卫兵全都识趣地留在原处。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这才隔了一天，我就得把眼珠子挖出来啦。”韩稠笑道。


“韩宗正言重了，我总算没有辜负韩宗正的重托，希望韩宗正记得我的好处。”


韩稠嘿嘿干笑数声，呼出一股股白汽，“记得，我会一直记得。景公回宫之后一切都好吧？”


“游子思归，何况我这个在宫里住了几十年的老太监？”


“呵呵，景公现在可是慈宁太后面前的大红人，出了不少主意吧？”


“奉命行事而已，不敢多说一字。”


“一个字也没多说？”


景耀笑道：“韩宗正还不了解我的为人？没有十足把握的事情，绝不说，更不会做，可是确定无疑的事情，我也绝不敢隐瞒，比如韩宗正这次拜访，我就不能隐瞒，回宫之后必须通报给慈宁太后。”


“那是当然，这么多人看着呢，只要其它事情没多说就好。我放心了，景公也请放心，我已经替你选好一处宅子，就在西城，离皇宫不远，地方大，位置隐蔽，不久之后你就能入住了，偶尔出宫休息一下也是好的。”


景耀并不推辞，拱手笑道：“让韩宗正破费。”


“在交朋友这种事上，韩某从来都是舍得下血本的。”


韩稠笑着告辞，景耀笑着目送。


宿卫营将带出四个人，分别送进不同的马车里，景耀挨个检查，确认是张有才、蔡兴海、王赫、孟娥四人，四人表情各异，孟娥最镇定，张有才最紧张，一见到景耀就询问皇帝的情况。


景耀什么也没说，带人回宫。


孟娥等人被关进不同的房间里，景耀只带着张有才去向慈宁太后复命。


张有才是极少数受到慈宁太后信任的人之一，被允许来到皇帝床前。


张有才先跪下磕头，然后起身看向皇帝，心中惊惧交加，忍不住想哭，颤声道：“陛下，是我，张有才。”


皇帝似乎认出了他，呼噜了几声，张有才茫然不解。


慈宁太后对张有才本来就没抱多大希望，这时轻叹一声，“张有才，你既然回来了，就留下服侍陛下吧。”


“是，太后，谢太后大恩大德。”张有才没忍住，眼泪还是流了出来。


慈宁太后没急着召张有才回宫，就是觉得这名小太监担不起大事，倒不担心他会害皇帝，点点头，转身离开，景耀紧随其后。


出了皇帝的房间，来到正厅里，慈宁太后入座，盯着景耀看了一会。


景耀被盯得心里发毛，垂头不语。


“有个叫圣军师的人，景公听说过吗？”


景耀一愣，“听说过，此人是刺客之一，在云梦泽地位很高，曾化名云雄，住在韩宗正家里。”


“嗯，那就好，这位圣军师在狱中招供，说他也认得景公，曾派人在东海国与景公接洽，你愿与他当面对质吗？”


景耀大惊，心里明白，就在他离宫的这么一小段时间里，发生了某些事情，而且必定与韩稠有关。

第415章 不离


孟娥安静地坐在黑暗之中，一动不动，直到房门声响，才迟缓地移动目光，全无平时的敏捷。


有人提着灯笼进层，灯笼在前人在后面，昏暗的灯光被寒冷包裹，照不亮那人的面孔，孟娥只能隐约看清是一名太监。


太监将灯笼放在地上，又将另一手中的食盒摆在桌子上，然后转身静静地看着角落里的孟娥，似乎要监督她将饭吃完。


“我不饿，你拿走吧。”孟娥说。


“不吃饭就没有力气，没有力气怎么出海呢？”


“哥哥？”孟娥惊讶地说。


孟徹上前几步，背对灯笼，孟娥仔细观看，已能认出哥哥的轮廓，不由得更加惊讶，但是没有起身。


“我来救你出去的，走吧，咱们回东海。”


孟娥盯着哥哥，缓慢但是坚定地摇摇头。


“你担心东海不安全？咱们不回义士岛，也不去扶余国，泛舟海上，去更远的地方避难，不再与大楚接触就是了。”


“哥哥……”孟娥站起身，她知道哥哥对恢复陈齐有多么热心，如今竟要放弃这一切，实在令她意想不到。


孟徹明白妹妹的意思，说道：“复国就是一场闹剧，义士岛自以为高人一等，可是在别人眼里，咱们只是东海的一伙强盗，还不是最强大的那一伙。争夺天下靠的不是武功，不是奇人异士，他们或许可以杀死皇帝，但是杀不死大楚。就算大楚现在倒掉，兴起的也是天下群雄，根本没有义士岛的位置，也没人承认咱们兄妹二人的身份。”


从齐国叛乱到四处亡命，孟徹感触良多，从小在义士岛上被培养出来的幻想一一破灭，如今他只在乎一个人——自己的亲妹妹。


“我……不能走。”


“为什么？你留在这里就是等死，太后——上官太后对我说了，慈宁太后不懂朝廷规矩，很容易受到大臣操控，谁也劝不了她，皇帝活不多久，你们这些人在皇帝死之前就会被除掉。”孟徹顿了顿，“你做不了什么。”


“至少……至少我没在皇帝最危险的时候转身逃离。”


孟徹了解这个妹妹，知道她不会回心转意了，可他还是要做最后的努力，“你对我说过，你回到皇帝身边是要学习帝王之术，难道是骗我的吗？”


在一个死皇帝身上是学不到任何东西的。


孟娥沉默，像她小时候一样，遇到大人逼问但她又不愿透露秘密时，就保持沉默，倔强得让人恼火，孤独得令人生怜。


孟徹真想直截了当地问妹妹是不是与皇帝发生了什么，但他忍住了，这是他的妹妹，有些话不能由他询问，他也不想知道。


于是兄妹二人都陷入沉默之中。


外面响起轻轻的敲门声，这是催促，告诉孟徹不能停留得太久。


孟徹长叹一声，“上官太后欠咱们的人情到此就还完了，从今以后咱们的生死与她无关，她绝不会出手搭救。”


“哥哥护卫太后多年，而我在中途离开，太后欠你人情，不欠我，我没有指望过她的帮助。还能见你一面，真是太好了，哥哥，走吧，像你刚才说的，离开大楚，海上广阔，总有落脚之处。别管我了，有些事情，自己是不能做主的，等我……等我重新掌握自己的时候，会去找你的，无论多远。”


孟徹再次叹息，觉得这会是一次永别，他转身回到门口，提起灯笼，向前伸出，照亮妹妹的面孔，看了一会，说：“太后说只有怀孕的佟妃或许还能在慈宁太后面前说几句话。”


孟徹推门离去，孟娥隐约听到外面有人小声埋怨，大概是觉得孟徹待的时间太久，过于冒险。


孟娥当然不能跟哥哥走，她记挂着皇帝，同时也不想给哥哥增添危险，她一走就是重要逃犯，从京城到东海隔着千山万水，一旦遭到官府的全力缉捕，兄妹二人一个也逃不掉。


她必须留下。


可她什么也做不了，想了一会，走到桌前，在黑暗中吃了几口饭菜，胃口全无，又放下筷子，回原来的位置上静坐。


慈宁宫的一间屋子里，张有才跪在皇帝床前，目不转睛地不知盯了多久，只在蜡烛将要熄灭的时候，才起身去剪一下烛芯。


不远处的御医坐在椅子上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皇帝的脸色比之前更红，御医却束手无策，只说要慢慢调养，从外面又调来两名御医，也都是同样的说法，三人轮流值守，不过做给慈宁太后看而已。


张有才也没有办法，只能守在床边，希望能看到奇迹发生，不知不觉间度过了整个晚上，混然没有发现外面天已放亮。


身后门响，御医没有被惊醒，张有才急忙转身，磕头道：“太后……”


慈宁太后一个人，没带宫女，睡在椅子上的御医听到声音醒来，看到太后吓得魂飞魄散，滚落在地，不停磕头。


“出去。”慈宁太后冷冷地说。


御医爬着出去，关上门。


慈宁太后走到床边，换上忧虑的语气，“陛下的脸似乎不大正常。”


“半个时辰之前还不像现在这么红。”


“你一直守在这里？”


“是。”


“唉，皇帝身边那么多人，也就你还算可信。”


张有才又磕头，“不止我一人，还有蔡……”


慈宁太后轻抬下手，表示自己不想听，凝视皇帝片刻，“在东海国的时候，你注意到过景耀的异常吗？”


“景耀？”张有才十分惊讶，“我在东海国的时候只见过他两三次，连话都没说，没注意到他有什么异常。”


“你很讨厌景耀吧？”


张有才脸色一红，跪在地上说：“太后问起，我不敢不答，景耀当初还是中司监的时候，可不怎么样，对手下人……特别严厉，不只是我，宫里许多人都不喜欢他。”


“尤其是你们这些‘苦命人’。”


张有才越听越心惊，又一次磕头，慌张回道：“那只是大家随口一说的名字，早就不存在了。”


“为什么不存在？陛下与我也是‘苦命人’，与你们同病相怜。而且你们是第一批支持陛下的人，甚至追随他出宫，忠诚之心天地可鉴，我只嫌‘苦命人’太少，从未想过要解散。”


张有才连磕数头，有些激动地说：“太后，我们……我们对皇帝绝无二心。”


小太监说不出华丽的豪言壮语，慈宁太后却更加满意，点点头，“佟妃也是‘苦命人’当中的一员吧？”


“是啊，她能服侍皇帝，我们都替她高兴，如今她又怀上龙种，更是天大之喜。”


慈宁太后露出微笑，“平身。”


张有才犹豫一会，扶着床沿起身，跪得太久，腿脚麻木，摇摇晃晃地站不稳当。


“如今宫中我只相信你，从现在起，你不用守在陛下身边了，去保护佟妃，不要让她出一点意外，宫里宫外妖邪甚众，你要小心提防。”


张有才又要跪下，被慈宁太后阻止，他疑惑地问：“景耀呢？”


“他就是我所说的妖邪之一，不必管他了。”


张有才腿一软，差点整个人摔倒，并非同情景耀，而是觉得事情变化太快。


慈宁太后继续道：“你一个人势单力薄，可以找人帮你，但是一定要可信。”


“蔡大哥。”张有才脱口而出，“蔡兴海从前是宫里的太监，也是‘苦命人’的一员，曾经只身仗剑保护陛下躲避追杀，完全值得信任。”


慈宁太后想了一会，“先不忙，等我查清楚再说。”


“是，太后。”


慈宁太后又看了一眼床上的皇帝，“去把三个御医都叫来。”


“是。”腿上的酥麻还没有消失，张有才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走，总算没有摔倒，很快叫来了等在外面的三名御医。


三人一字排开，全都瑟瑟发抖，治不好皇帝还在其次，如果让慈宁太后觉得他们没尽心，这才是杀身之祸。


“陛下脸上越来越红，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们是御医，食国家俸禄，一个个都号称能够妙手回春，怎么连病因都查不出来？”


三名御医抖得更明显了，当中一人壮胆回道：“禀告太后，我们……我们三人有个猜测，不知当讲不当讲？”


“难道还要我求你们吗？”慈宁太后的确很生气，她希望看到张有才这样的忠仆，全心全意记挂皇帝，而不是坐在一边酣然大睡，不将重病的皇帝放在心上。


御医磕头，颤声道：“我们……猜测……陛下的症状可能是……可能是内息混乱。”


“‘内息混乱’是什么？”慈宁太后听不懂。


“我们斗胆推测，陛下……是不是练过内功？”


“陛下从小在我身边，练过哪门子内功？”慈宁太后大怒，以为御医是在胡说八道，突然想起什么，问张有才：“陛下学过什么内功吗？”


张有才一脸茫然，“陛下倒是学过几天拳脚刀剑，内功……”他也突然想起什么，“孟娥，一定是孟娥教给陛下内功！”


“又是她。”慈宁太后扭头向自己的儿子，许多疑惑突然解开，喃喃道：“陛下离开皇宫究竟是为了什么？为了谁？”


过了一会，她说：“张有才，你去服侍佟妃吧，这里不用你了。”


张有才躬身退下。


慈宁太后看着三名御医，“既然知道是内息混乱，就按法医治，再无效果，就换一批御医，你们自己提头回家吧。”


御医们连连磕头，谁也不敢说自己治不了内息的事。


慈宁太后打算见一见孟娥，觉得这是一名长久隐藏、突然显露出来的敌人。

第416章 陛下能为我作证


走进来两名宫女，一人走到桌边，瞧了一眼只被吃了几口的饭菜，转身与同伴一块看向角落里的“犯人”。


宫里的女侍卫不多，孟娥见过这两人，但是叫不出姓名，慢慢站起身，平静地迎视她们的目光。


一名宫女亮出手中的细绳，微笑道：“可以吗？”


孟娥点下头，既然选择留下，她不会做无谓的反抗。


一名宫女站在原地，另一人走向孟娥，孟娥懂得规矩，转身将双手负在后面，绳索套在手腕上，一开始很轻柔，好像只想意思一下，突然收紧，两三下系好了绳结。


绳索不粗，是以牛皮条拧成，非常结实，就算是比孟娥更厉害的人也挣不脱。


孟娥转身，走出房间，两名宫女一前一后带着她。


天已大亮，皇宫里却极为安静，看不到其他人，拐了几个弯，孟娥被带进一座独立的院子里，她有点纳闷，这不是审讯犯人的地方，而是一座闲置的住处，只有级别较高的太监或是女官才有资格居住。


在正房摆着一张椅子，背对门口，这是孟娥的位置，她坐下，宫女又拿出一条长绳，连人带椅拦腰捆了两圈，收得很紧，最后又用力拽了两下，确认无误，才退到一边。


门外传来低语声，像是某人在吩咐什么，孟娥无法转身，也不想看，默默地坐在椅子上，等候自己的命运。


脚步声响，来者似乎不少，但是绕到孟娥前方的只有两人，一个是宗正卿韩稠，另一个是名太监，孟娥有点印象，但也叫不出名字。


两人谦让了一会，太监先落座，韩稠其次，两人没有立刻开始问话，斜着身子，交头接耳一会，然后端正坐姿，太监先开口：“你叫孟娥，陛下身边的宫女？”


“嗯。”


“认得我吗？”


“应该见过吧，不知姓名。”


“我是御马监提督容化民。”


孟娥曾经与哥哥在御马监向皇帝等人传授武功，听容化民一说，她有印象了，“想起来了，的确见过。”


“那就好，有几件事我要询问，你愿如实回答吗？”


“愿意。”


容化民没有立刻开始审问，扭头看向韩稠，用目光和点头再次谦让一会，继续道：“你来自东海义士岛，原姓陈，对吧？”


“对。”


“真名叫什么？”


“陈喑，喑哑难言的喑。”


这是一个怪名字，对一名女子来说尤显古怪，容化民点点头，开始提出真正的问题，“你在崔府受过审问吗？”


孟娥摇头。


“开口回答。”


“没有。”


“你在崔府杀死过一名叫张琴言女子，对不对？”


“张琴言是被毒杀的，与我无关。”


“她哪来的毒药？”


“我不知道，我猜她将毒药藏在了琴中，如果陛下听到琴声之后去见她，中毒的就是陛下，可陛下去见崔胜之子，张琴言就自己服下毒药。”


“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知道自己逃不掉，服毒大概是为了免受皮肉之苦，也可能是不想连累他人。”


“那你又为什么去见张琴言呢？”


“她是江湖人，我不放心，于是过去查看。韩宗正应该比我更了解张琴言。”


韩稠面不改色，向容化民道：“正如我之前所说，云梦泽对刺驾一事策划已久，由外围慢慢向目标靠拢，是他们的惯用手段，我愿领失察之罪。”


“韩大人的事情不归我管，我只负责——”容化民指了指对面的孟娥，继续道：“所以你早怀疑在崔府会有刺客？”


孟娥想了一会，“我是陛下身边的宫女，也是侍卫，我怀疑一切地方都有刺客，连皇宫也不例外，不只是崔府。”


容化民轻笑一声，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抽出一卷纸，展开之后念道：“我在临淄城见过陈氏兄妹，陈喑表示愿意回到皇帝身边潜伏，必要的时候刺杀皇帝，制造一场大乱，配合东面的义举。陈喑声称有办法取得皇帝的信任，其兄陈默愿作担保，于是我们让她出城。”


容化民晃晃手中的纸，“知道这段供状来自何人吗？”


“圣军师。”


“他说的是实话吗？”


“是。”


孟娥回答得如此痛快，容化民反而有点困惑，收起供状，咳了一声，“你这是承认自己参与刺驾了？”


“我不承认，我对圣军师说的话只是脱身之计，并非实话，陛下知道这些事情，他愿意相信我。”


韩稠插口道：“取得陛下信任不正是你的目的吗？”


“我有无数次机会杀死皇帝，没必要非得等到崔府。”


“或许这是云梦泽的安排，你只是奉命行事。”韩稠道。


“这是韩宗正的猜测，理应由韩宗正拿出证据。”


韩稠大笑，“好一个聪明的女子，你明知陛下昏迷不醒，却声称只有陛下能为你作证。”


“你们让我如实回答，我做到了，信不信由你们。”


韩稠转向容化民，微笑道：“云梦泽多是花言巧语之辈，此女杀死张琴言明显是为了灭口，保护背后的某个人，问来问去没有结果，非得用刑不可。”


容化民沉吟不语，他也是宫中老宦，虽然不相信孟娥的话，但也不敢轻易对皇帝身边的人用刑，就怕事后遭受报复。


“太后说得很明白，刺驾幕后极可能有朝中大臣支持，崔府的两名刺客都已被杀，圣军师等人不知详情，只剩此女是唯一的线索，咱们可不能辜负太后的重托。”


容化民点点头，向孟娥道：“我最后问一次，你可愿招供事实？”


“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陛下能为我作证。”


容中民等了一会，对韩稠说：“请韩宗正去别室休息一会。”


除非是在公堂之上，大臣通常不会参与刑讯，尤其是对女犯的刑讯，韩稠起身，与容化民又互相谦让一会，一块离开，边走边低声交谈，语气亲切，像是讨论下顿饭吃什么、天气好的时候去何处游玩。


孟娥坐在椅子上不能动，也不想动，平静地看着对面的两张空椅子。


一名宫女绕过来，劝道：“你还是招供的好，那些刑具连男子都受不了，你早晚会说出一切，何必白受苦头呢？”


“陛下还没有醒吗？”孟娥反问道。


宫女微微一愣，“你问错人了。”


孟娥点下头，“用刑吧。”


宫女招手，另一名宫女走过来，手中拿着一副拶子，这是夹手指的刑具，很简单，也很有效，十指连心，大部分人过不了这一关。


拶子很旧，不知在多少人手指上用过，宫女向孟娥展示了一会，又绕到她身后，解开捆在椅子上的绳索，让孟娥站起，挪开椅子，将拶子套在手指上，动作有意放慢，让犯人体会用刑之前的恐惧。


身后上刑的人不只一个，孟娥没有回头，有人按她的肩，想让她跪下，她拒绝，笔直站立。


对面的宫女说道：“只要一个名字，说出是谁在帮助云梦泽的刺客，你就不用受苦了。”


“只有陛下能为我作证。”孟娥还是重复这句话。


宫女盯着她看了一会，向她身后点下头，拶子慢慢收紧，手指上的疼痛逐渐强烈，过了一会又开始减弱。


孟娥感到奇怪，她没受过刑，但也知道这点疼痛实在太弱了一些，称不上真正的拷问。


对面的宫女似乎接到了命令，挥挥手，拶子被解开，椅子挪回原处，孟娥坐下，绳索重新捆绑，而且多加了两圈。


一切完成，宫女向外走去，身后脚步声一片，所有人似乎都在离开，只留孟娥一个人。


她仍然不回头。


片刻之后，又有人进来，绕到孟娥面前，居然是佟青娥和张有才。


佟青娥显得有些紧张，好像不情愿来，但又不得不来，张有才护在侧前方，神情严肃得与年龄不符，“孟娥，你真的没有背叛陛下？”


“陛下能作证。”孟娥还是那句话。


“你明知道……”


孟娥打断张有才，“你见到陛下了？”


张有才犹豫着点点头。


“他没醒？”


“不算醒，陛下倒是睁眼了，但是好像看不到人，偶尔发出一点声音……”


“脸很红，脉象紊乱。”孟娥替他说下去。


张有才大吃一惊，“你、你怎么知道？”


“不应该啊，陛下只是内息出错，宫里有内功高手，早应该治好陛下。”


张有才更加吃惊，“你既然知道病因，怎么不早说？”


“向谁说？”


张有才无言以对，在崔府的时候，他们都被单独囚禁，彼此不能见面，更不用说向宫里传话。


“回宫之后你应该说的。”佟青娥小声道。


“我以为陛下已经好转，只是假装昏迷，而且我不信任那些人，你们两个倒是可信。”


对面两人互视一眼，张有才向外跑去，佟青娥一个人面对孟娥，又有点紧张，“其实我也相信你，有多少个晚上，陛下宁愿睡在书房，也不回卧室，只有你陪在身边，陛下真的非常非常信任你。”


孟娥没有接话，看着佟青娥的肚子，“恭喜。”


佟青娥微微一笑，“我也没想到，还不知道是男是女。”


“无论男女陛下都会喜欢的。”


佟青娥神情稍暗，“希望如此吧，如果陛下醒来……”


“陛下肯定会醒的。”


“那我希望这是一个女孩。”佟青娥轻轻抚摸尚无孕相的小腹，“可以远离一切纷争。”


有一个疑问藏在佟青娥心中许久，趁着左右无人，她说了出来，“你为什么……不要一个名分呢？陛下会给你的。”


孟娥沉默了一会，“你误解了，我永远不会加入后宫，那不是我的目的。”


佟青娥愣住了。

第417章 风向


皇帝在崔府遇刺时，蔡兴海负责当天的外围警戒，与早已混入府内的刺客无关，即便如此，他仍然经受一番审问之后，才得到慈宁太后的信任，官复原职，第一件事就是从宿卫营中选择五位侍卫送进慈宁宫。


这五人都练过内功，名义上是要保护太后，真正的任务却是为皇帝疗伤。


三位御医总算暂时解脱，但是仍未得到赦免，被慈宁太后痛斥。


“陛下症状出现多日，你们为何早不说明情况？”


三位御医磕头请罪，第一位御医负的责任最大，只好由他来解释，“我、我不是治疗这种、这种内伤的行家，而且、而且真的想不到……陛下……会练过内功。”


慈宁太后也没想到，但她仍将责任都归到御医头上，“你不是号称包治百病的神医吗？连这种事情都想不到？陛下若是无事，你们逃过一劫，若是诊断出错，哪怕出一点问题，你们难逃死罪。”


御医唯有磕头，不敢辩解。


五位侍卫陆续赶到，每个人都要经过三次搜身，单独拜见太后，听说要给皇帝治内伤，全都大吃一惊。


看过之后，五人态度不一，或肯定，或谨慎、或犹豫，但是结论都差不多，与御医的判断吻合：皇帝的确是内息混乱。


太后终于相信。


三位御医又被叫来，与五名侍卫聚在一起，商量一个最稳妥、最有效的疗伤办法。


午时过后不久，疗伤开始，两名侍卫将皇帝轻轻架起，一名侍卫推拿皇帝周身穴位，帮助他恢复内息运转，还有两名侍卫待命，轮流替换同伴。


治疗内伤如同整理一团乱麻，最忌心急、心乱，只能一点点进行，他们预计要一整天以后才见初效，至少三天才有明显效果。


三位御医开出养体之药，配合疗伤，他们还有一项重要职责，向慈宁太后解释清楚疗伤过程，让她别急，尤其让她不要乱怀疑。


“疗伤期间，或有凶险之时，万望太后莫要忧心，我们八人齐心协力……”


慈宁太后冷冷地说：“我只看最后结果。”


有这句话，御医和侍卫们也就满意了。


慈宁太后亲自监督了一会，一名休息的侍卫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太后气势如虹，怕是不利于疗伤。”


慈宁太后哼了一声，即使不懂武功，她也知道这是胡说八道，有她在场，侍卫们太紧张倒是真的。


她派亲信的两名太监、一名宫女留下，自己离开，休息了一会，决定召见孟娥。


孟娥双手被缚，由四名女侍卫带进来，向慈宁太后跪拜之后，获准起身。


看到真人，慈宁太后有点意外，还有点失望，原来这个孟娥并非绝美女，论姿色只算普通，而且年纪明显比皇帝大一些，虽然按规矩磕头请安，脸上却是一副孤傲神情，全然没有宫人的谦卑谨慎。


皇帝居然会宠信这样一名女子，慈宁太后实在想不出理由，将孟娥上下打量了几遍，直接问道：“陛下临幸过你？”


普通女子被问到这种事，通常会脸红，孟娥却面不改色，摇摇头：“没有。”


“若是让我查出你并非处子之身……”


孟娥脸上终于显出一丝羞怯，“甘受极刑。”


慈宁太后不会这么做，只是越来越好奇，“是谁教皇帝内功？”


“我。”


“你为什么这样做？”


孟娥沉默一会，“陛下第一次进宫称帝时，一无所有，我希望他能有一技傍身。”


“内功能傍身？”


“就算不能自救，也不至于没有还手之力。”


慈宁太后总算明白了一点原因，她能想象得到孺子在宫里当傀儡期间是多么的孤独与恐惧，这名女子算是趁虚而入，那时候给予皇帝的一根针，现在也能价值千金。


她对孟娥的信任又多了几分，挥下手，示意宫女解开绳索。


孟娥揉揉手腕，没有谢恩。


“没有内功就不会内息混乱，你的内功害了陛下。”慈宁太后觉得所有人对皇帝的状况都要负责。


“云梦泽刺客武功高强，陛下若没练过内功，当时就会被杀死。”


慈宁太后心中哼了一声，这名女子胆子不小，所谓的守规矩只是表面功夫。


“你现在以什么身份留在陛下身边？”


“普通宫女。”


慈宁太后问侍立一边的女官，“宫册里有她的名字吗？”


女官早已调查过孟娥，立刻回道：“孟娥从前归属剑乾营，几个月前已被除名，遍查宫册，并无其名。”


“陛下真是粗心，居然忘了给身边宫女一个名份。”慈宁太后说。


孟娥觉得这不算问题，所以不做回答。


“既然你们都与刺客无关，究竟谁在帮助刺客？”


“韩稠。”孟娥没有景耀的隐讳。


“说他坏话的人不少，可是都拿不出证据，你有证据？”


“如果需要证据，太后又何必将两府的人都关押起来呢？”


慈宁太后大怒，她早不是从前的小丫环，也不是躲躲藏藏的王美人，她是当今太后、皇帝的生母，这个连名字都不在宫册上的女子，竟然敢质疑她的决定。


“刺杀皇帝对韩稠有什么好处？这么久以来，他一直在讨我欢心，难道就是为了掩饰刺驾？”


孟娥摇摇头，“韩稠一开始是真心讨好太后，希望借此讨好皇帝，能够一直留在洛阳。太后上当了，陛下却没有，暗中布置，想要惩治韩稠。对云梦泽的望气者来说，韩稠心怀不满，这是现成的‘顺势而为’，于是找上门来，双方一拍即合。”


慈宁太后心中越发恼怒，强行忍住，“可韩稠交出了那个叫圣军师的望气者。”


“那是因为圣军师的行踪已经暴露，韩稠必须这么做，圣军师自愿牺牲，可即使在狱里，他也在帮韩稠解脱嫌疑。”


“这些都是你的猜测。”


“圣军师是江湖人，我也是，我见过他，了解他的为人，而且——陛下会相信我。”


慈宁太后再难忍受，“带下去。”


孟娥被押回原处，手上没再捆绑绳索。


慈宁太后一点也不喜欢孟娥，可是生过气之后，她还是仔细思考了孟娥的话。


守在皇帝房中的太监每隔一段时间都要过来通报情况，黄昏时分他带来好消息，皇帝的脸不那么红了，而且闭上眼睛，真正睡了一会，五名侍卫正在休息。


慈宁太后稍稍放心，也逐渐冷静下来，开始反思这几天的行为，要不是她的反应过于激烈，对各方逼迫得太紧，孟娥早就会给皇帝疗伤，就连御医也不至于有了猜测却迟迟不敢说出来。


至于韩稠，慈宁太后还是很难接受他是奸臣的结论，韩稠肯定贪贿极多，否则的话也拿不出那么多的贵重礼物送给王家，可他既愚蠢又胆小，怎么看都不像是敢于参与刺驾的人。


入夜之后，慈宁太后无法安心，派人传召景耀。


景耀被关在宫中的监牢里，很快就被押来，他这几天过得大起大落，连他这种见贯风雨的人也觉得头晕目眩，浑身无力，一进屋就瘫坐在地上。


“对韩稠你知道什么，全都说出来。”慈宁太后命令道。


景耀不明所以，但是不敢再有隐瞒，将自己查到的一些情况全盘托出，这些事情仍然无法证明韩稠与刺驾直接相关，但他做的每一件事，让商人毁掉欠条、交出圣军师等等，都在减少皇帝的警惕。


慈宁太后沉默无语，到了这种时候，她不得不承认，韩稠的确很可疑，别人都看在眼里，只有她被迷惑。


她不愿当着太监的面承认错误，命人将景耀带走，仍然关在狱中，叫来女官，拟了一份懿旨，明天上午宣召韩稠，她要当面问个清楚。


天色已晚，出宫不便，懿旨留在桌上，等明天一早再送出去。


对韩稠来说，这是一个不眠之夜，白天的时候，对孟娥的审讯无疾而终，他就预感到风向在变，于是动用宫里的一切关系，打探慈宁太后的一举一动。


五名侍卫、孟娥、景耀先后被召进慈宁宫，韩稠全都得到了消息，最让他心惊肉跳的是，传言说皇帝有可能会醒过来。


他的一切计划都建立在皇帝永远不会再醒来的基础上，一旦皇帝能够开口说话，第一件事大概就是抓捕他。


韩稠左思右想，觉得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立刻出府，先去拜见宰相申明志，吃了闭门羹，宰相已经休息，不接见外人。


他又去找那些商人，商人倒是很愿意见他，张嘴就问什么时候能赔偿损失，他们烧毁欠条可是有条件的，说起其它事情，全都支支吾吾。


韩稠找借口离开会馆，想要再打听一下宫里的动向，却已找不到人传话，那些人或是闭门不纳，或是声称太晚没有办法进宫。


韩稠终于明白自己已经走投无路，他必须离开京城，回到洛阳，回到自家的地盘，那里有他的家人，遍布他的势力，还有反戈一击的机会。


第二天早晨，皇帝终于醒来，仍然虚弱，却能开口说话，最先要找的人不是慈宁太后，不是奸臣韩稠，不是皇后，不是诸多亲信。


“叫崔腾来。”

第418章 崔腾？


皇帝在宫里半昏迷期间，崔府里的一个人也像丢了魂儿一样，全家人虽然无不悲伤惊恐，可是谁的悲伤也比不上他深切、谁的惊恐也不如他强烈。


眨眼之间，崔腾失去了一切，先是皇帝在他面前遭到刺杀，没等他回过味来，又得到消息说张琴言已死，跑到父亲房中，只见妹妹崔小君泣不成声，父亲崔宏吐出一口老血，刚好几分的伤势变得更加严重……


这次刺杀毁了崔家，就连最支持崔宏的南军，也保持沉默，没有派人来探望大将军的伤情，更没有任何异动。


紧接着就是大批宿卫军将崔府包围，不准外出，府里的人也不准随意走动，与监禁无异，崔腾只能留在自己的房间里，一会觉得天塌了，一会觉得还有希望。


时间一点点过去，他终于认命，发现自己最怀念的还是张琴言，他正处于极度迷恋的阶段，突然被强行斩断，这份迷恋落入心中再难割舍了。


于是他喝酒，他哭泣，他吟诗，吟不出自己的诗，就吟别人的诗，自己吟不出，就让仆人替他吟，只觉得每一首都在说他与张琴言的故事。


他的感伤没能维持太久，崔府被围的第三天，崔府真正的女主人，七十余岁的老君不幸病故。


老君年事已高，身体也不是太好，但是看她每日里斥骂众人的劲头儿，大家都以为她能长命百岁，至少能活到八十。


老君仗着一股不服输的心气掌管崔家，也因为这股心气而极易动怒，刺驾一事对她打击尤深。


皇帝亲临，本该是崔家又一次登上巅峰的象征，结果一脚踩空，崔家跌入万丈深渊。


老君不服气，因为这场刺杀根本不是崔家策划的，完全是晴天霹雳，消息刚传来的时候，她根本不信，直到亲眼看到被杀死的刺客和昏迷不醒的皇帝，才肯接受事实。


但她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


崔腾怀念张琴言、崔小君记挂皇帝、崔宏想尽办法打听消息，只有老君不作不闹，挨个召见崔腾身边的所有仆人，将重孙崔格留在身边，一点点询问当天的情况。


崔府的主人不能随意走动，仆人相对自由些，崔格受到惊吓，在曾祖母的安抚下，慢慢好转，终于能够说出当时的详细情形，虽然语言不够通畅，意思还是很清晰的。


崔家被利用了，而且是被一伙强盗利用，老君明白之后，怒气攻心，整整咒骂了一天，骂强盗阴险无耻，骂女人是红颜祸水，骂崔腾没长眼睛，骂儿媳没管好崔腾，骂儿子崔宏手腕不够强硬，骂小君没本事，生不出太子，也笼络不住皇帝的心……


只骂活人不瘾，她开始骂死去多年的丈夫，骂阴曹地府，骂天上的神仙，最后的半个时辰，她甚至隐讳的骂起宫里的太后与皇帝。


身边人早被骂跑，只有两名丫环守在外面，突然发觉耳中清静，还以为自己聋了，等了一会才提心吊胆地进屋，看到老君倒在地上，推也不动，再探鼻息，已经没气了。


崔家甚至不能发丧，好在东西几年前就准备好了，将老君盛装入殓，停柩厅中，等候宫里的消息。


宫里传召崔腾，府中上下人等心里全都咯噔一声，如果召的是皇后，意味着皇帝很可能已经醒来，如今叫的人却是崔腾，很可能是要继续审问刺驾之事，绝非好兆头。


崔腾只能丢掉诗集，与家人一一诀别，“祸是我闯的，我一人承担，母亲，请好好照顾父亲，妹妹，请保重身体，只要还能活着回来，我一定给你打听到陛下的情况。”


母亲与妹妹只是哭，崔腾没敢去见父亲，跟着宫里派来的太监离开。


想在宫里打听消息却是痴心妄想，除了必要的指示，根本没人敢跟崔腾交谈，从前的熟人这时都全神情冰冷，好像不认识他这个人。


崔腾被送到一间屋子里，一等就是多半天，没人送饭，桌上只有半壶凉茶，没多久就被他转移到床下的夜壶里。


等得越久，崔腾越害怕，这股恐惧甚至压过了对张琴言的怀念，“我就说我是被骗的，张琴言是皇帝赐给我的，关我什么事啊？对对，我被骗了，崔家被骗了，但首先是皇帝被骗了……”


崔腾一个人嘀嘀咕咕，傍晚时分，终于又有太监到来，一进屋先皱眉捂鼻，似乎闻到了什么。


“是你们不让我出门的，我能怎么办？憋不住啊。”崔腾辩解道。


太监没摇摇头，“跟我走吧。”


“去哪？”


太监不回答，转身向外走去，在门口催道：“还等什么？既然进宫了，就得守宫里的规矩。”


崔腾差点想哭着求饶，随即一狠心，昂首跟上，大声道：“我不怕！”


崔腾此前只到过皇宫的外围，没进过内宫，走来走去，很快就迷路了，分不清东南西北，只觉得越走看到的人越少，心中惧意渐升，甚至想要一逃了之，可前面两名太监带路，身后四名卫兵跟随，他半步也不敢走偏。


终于来到一座大院子门前，上面的匾额写着大字，不等他认清，身后的卫兵推了一下，崔腾踉踉跄跄地迈过门槛，进入院内。


在院子里他又等了一个时辰，寒风拂面，冻得他牙齿打战、鼻涕直流，一腔豪情消失得干干净净，这时若有人出来问话，让他承认什么他都会点头，只求一件厚些的棉衣，最好是能进入一间有炭盆的暖屋。


就算张琴言还活着，崔腾也愿意用来交换温暖。


一名太监走出来，向崔腾招手，示意他可以进屋了。


崔腾转身，向四名一直站在后面的卫兵点点头，佩服他们比自己抗冻。


屋子里暖意洋洋，崔腾一激灵，觉得从头到脚在融化。


一大群人冷冷地看着他，有太监和宫女，还有一些外人，崔腾冲每个人都带笑点头，希望能讨得众人欢心，让他在屋子里多待一会。


太监指着里间的房门，“进去。”


“是是，好好。”崔腾哆哆嗦嗦地往里走。


里间充斥着浓重的药味，只有一名太监和两名像是侍卫的人。


崔腾仍然笑着点头，直到目光转向床，立刻收起笑容，突然明白自己有多愚蠢，皇帝遇刺、生死不明，他怎么能笑呢？应该痛不欲生才对。


没等他酝酿出悲伤的神情，床上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崔腾？”


“是我，是、是陛下？”崔腾大吃一惊，随后欣喜若狂，皇帝没死，崔家有救了。


崔腾迈步想要扑过去，却被一名侍卫伸手拦住，侍卫没说话，但意思很清楚，崔腾只能留在门口，不准靠近床榻。


崔腾于是在原地跪上，“陛下，我是崔腾，我就是崔腾啊，日日夜夜、时时刻刻我都想着陛下，辗转反侧、寤寐……寤寐，我真是睡不着觉啊。”


床上没有声音，崔腾等了好一会，困惑地看向太监和侍卫，没有得到回应，他只能跪在那里继续等待。


“崔腾？”床上再次传来声音。


崔腾一愣，茫然回道：“是我，陛下。”


太监上前，挥手示意崔腾起身，可以走近床榻。


崔腾慢慢站起，慢慢走到床边，借着昏暗的烛光，终于看到皇帝。


皇帝也在看他，但是目光涣散，好像并不认得他。


“陛下……我是崔腾。”


皇帝没有反应，过了一会，闭上双眼，像是睡着了。


没人告诉崔腾这是怎么回事、该怎么做，他只好站在那看着皇帝，突然悲从中来，这回是真心为皇帝悲伤，与张琴言和家中的惨状无关。


皇帝再次睁眼，说出的还是同一句话，“崔腾？”


崔腾点点头，泪如泉涌，“陛下，我是崔腾，皇后还在家里呢，她日思夜想，眼睛都快哭坏了，陛下快些好起来吧。”


皇帝还是没有反应。


太监牵着崔腾的手腕，将他拉到一边，小声道：“陛下一整天都在说你的名字。”


崔腾认得太监，问道：“容公，我已经来了，陛下为何……”


容化民示意崔腾随自己到外间说话。


四名卫兵也进屋了，崔腾又被带到四人身前，他感到不妙。


容化民稍稍提高声音，“御医以为，陛下虽有好转迹象，但是受惊过度，只怕心思有些糊涂了。”


“不可能。”崔腾斩钉截铁地说，“陛下胆识过人，什么场面没见过？怎么会‘受惊过度’？”


容化民嘘了一声，然后道：“陛下记得你的名字，想必是对一事不解。”


“什么事？”


“你为什么会与刺客勾结？”


崔腾大惊，声音一下子提高了，“我没有！你诬陷！陛下绝不是这个意思！”


“这是唯一的解释。”容化民冷冷地说，一挥手，两名卫兵上前，按住崔腾的肩膀。


“这不是真的，我也是被骗者。”崔腾哭着说，没有反抗。


外面还是那么冷，崔腾却已经感觉不到，既委屈又害怕，真觉得天塌了。


他没有被送回原来的房间，而是来到一间牢房里，这是囚禁宫人的地方，条件比外面真正的牢房要好得多，对现在的崔腾来说，却无异于地狱。


他躺在床上一会哭，一会自言自语地辩解，一度想要自杀，可屋子里连桌椅都没有，死路不通。


迷迷糊糊地他还是睡着了，将薄被尽量裹紧一些，梦里全是从前的繁华。


被推醒的一刹那，他吓坏了，脱口而出：“别杀我。”


“陛下让我给你捎句话。”


崔腾一下子坐起来，听声音是名女子，似熟非熟，“孟姑娘？”


“皇帝说，他需要你受点苦，忍耐一下，不会太久。”


崔腾呆若木鸡。

第419章 推荐储君


韩稠人已经悄悄出城，一个消息又将他拽了回来。


皇帝醒了，但是并未恢复正常，反而变得痴痴呆呆，只会说“崔腾”两个字。


韩稠一开始不信，直到消息接连传来，他决定冒险回城，至于中间不在的这段时间，就对外声称自己得病了，刚刚好转。


慈宁太后的懿旨已经在家放了一整天，韩稠还不敢立刻进宫，派人进宫，再次告病，表示只要能起床，明天一早就去拜见太后。


接下来，他派人与更多的消息来源接触，几乎所有来源都言之凿凿，声称皇帝确实糊涂了。


最终让韩稠完全安心的是宰相申明志到访。


昨晚早早就“卧床休息”的申明志，今日却在天黑之后主动前来登门，韩稠明白，这是风向又变回来了。


两人密谈到半夜，申明志告辞的时候，韩稠送到大门外，亲自掀开轿帘，请宰相上轿，谦卑谄媚，表明两人合好如初，关系更进一步。


次日一早，宰相与宗正卿一前一后来到广华阁，没等太久，慈宁太后也到了。


即使已是半公开的消息，慈宁太后仍对皇帝的病情只字不提，召见两位大臣只是为了“预防万一”，“两位大人曾经推荐了三位储君候选者，说是要回去再做详查，如今可有结果？”


申明志秉承中立，对立储之事极少发言，韩稠上前回话，带着鼻音，好像病势还没有消退，“臣已仔细查过，三人当中临淄王曾被暂时立为皇储，后被取消，据说其母对此似有怨言，酒后放言‘朝廷大事怎能如此儿戏’，依臣浅见，临淄王不宜再立。”


慈宁太后点点头，大臣不会喜欢心怀怨恨的“准太后”，她更不喜欢。


“第二位淮南王，年龄、品性都合适，只是体弱多病，据闻入冬以来，淮南王已经两次召请御医，御医说，每年冬天都是这样，病倒也不重，就是无法根除。”


慈宁太后摇摇头。


“第三位是代王。前代王在晋城不幸殉难，留下子孙若干，嫡长子早亡，因此传位于嫡孙，获封不久，人还在京城，今年四岁，身体无恙，刚开学蒙，先生对其称赞有加。”


“韩宗正这是在推荐代王了？”


韩稠急忙躬身道：“一切要由太后定夺。”


慈宁太后长叹一声，“若是按我的意思，只要陛下还在，就不该选立什么储君，如今又有四名嫔妃同时有孕在身，以后总有皇子诞生，更不用急于立储。”


“太后所言极是，臣也以为没有着急的必要，所谓立储乃是下下之策、不得已之策。”


“可我不能只为自己着想，还要为宗室、为朝廷、为大楚着想，真到了不得已的时候……”慈宁太后哽咽难言。


韩稠跪下磕头，宰相申明志也站起身，垂手站立，气氛一时凝重。


慈宁太后深吸一口气，恢复平静，问道：“代王外家如何？是邓氏吧？”


申明志坐下，韩稠起身，回道：“邓氏是前代王续娶之妃，今代王的母家姓张，代国小姓，只剩一姨，远嫁它方。”


新皇帝的舅氏总是越弱越好，慈宁太后想了一会，“不管怎样，邓氏总是代国王太后，宫里已有一位淑妃，再立其甥为储君，似有不妥。”


韩稠道：“所谓立储不过是以防万一，若是陛下康复，或是后妃有子，一切太平，若有万一……陛下的后妃似乎皆不宜再留宫中。代王立储之后，乃要继承韩氏正统，代国另立新王，淑妃与邓氏皆归代国，与正统无关。”


这样的安排对慈宁太后最为有利，她却没有表露出欣喜，思忖片刻，问道：“于礼合否？”


“此乃秘事，太后未做定夺，臣不敢询问礼部。”


“好。”慈宁太后仍不肯做出决定，但是看样子比较满意。


韩稠告退，申明志留下又说了一些事情，随后告退。


皇宫里，慈宁太后留在广华阁，屏退所有侍者，独自一人待了一会，上官太后曾在这里执政，组建“广华群虎”，如今群虎已散，但是当时威名显赫，令不少人谈之色变。


慈宁太后坐在软榻上，找不到喝令群臣的感觉，反而感到疲惫与紧张，放眼四望，找不到几个可信之人，突然明白上官太后为何重用刑吏，而自己的儿子又为何将东海王、崔腾这样的人留在身边。


手中的权力越重，环绕周围的谎言越多，可信之人越显得弥足珍惜。


慈宁太后叹息一声，不得不承认，自己终究模仿不了另一位太后。


她起身走出广华阁，在太监、宫女的簇拥下返回慈顺宫，她的全部希望都在这里。


五名侍卫高手还在帮助皇帝疏通内息，但是通过御医提醒太后，他们只能恢复陛下的身体，对神智无能为力。


趁五人休息的时候，慈宁太后遣退众人，单独留下。大家都理解一位母亲的心情，悄悄退下，同时也都松了口气，如果太后能够接受皇帝的现状，他们的苦头也快结束了。


慈宁太后坐在床边，盯着皇帝看了一会，说：“韩稠推荐的是代王，说了不少好话。”


皇帝涣散的目光集中在一起，向母亲笑了笑，说话时仍然有气无力，但是绝没有半点糊涂的意思，“与邓氏有关吗？”


慈宁太后摇摇头，“韩稠要将邓氏排除在外。”


“这是一个好消息。”韩孺子真的不希望邓氏参与到这种事情当中，他在意的不是淑妃邓芸，而是远在西域的邓粹。


“接下来怎么办？陛下不能一直装糊涂，等到人心一散，再想聚拢也难了。”


“申明志说什么了？”


“这几次召见，他极少开口，只是向我引荐了韩稠。”


“还要再等一两天，既然要整肃朝纲，就不能一个一个来，最好连根拔起。”


“还有那些向韩稠传递消息的人，我真不明白，咱们母子亏待过谁吗？以至于宫中连点秘密都没有。”


“咱们没亏待过谁，只是有人对他们更舍得本钱。”


慈宁太后心力交瘁，可是为了儿子，她还得坚持下去，“我有一个办法，韩稠推荐代王，但是在礼仪上可能有些问题，我明天召见礼部尚书元九鼎，他对韩稠似有不满，很可能反对这项推荐，两人争执不下，宰相就该出面了。”


韩孺子沉默了一会，“把吏部尚书冯举也召来。希望申明志只是被韩稠蒙蔽，这么快就更换宰相，并非好事。”


可韩孺子也不能留一个反对自己的宰相，韩稠确定无疑参与了刺驾，申明志是否参与、参与多深，还是个疑问，韩孺子清醒之后决定装糊涂，全是为了他。


慈宁太后回自己房间，刚要叫女官进来拟一份懿旨，宣召申明志、韩稠、元九鼎、冯举四名大臣明天进宫议事，宫女通报，御马监提督容化民求见。


慈宁太后还在慈顺宫服侍上官太后的时候，容化民对她就特别恭敬，每次见面，无论周围有无他人在场，都会行以臣仆之礼，慈宁太后掌权之后，对他颇为依仗，当作自己身边的亲信。


容化民进屋，磕头请安，一如既往的恭敬。


“来有何事？”若不是皇帝特意嘱咐，慈宁太后早让容化民帮忙收集信息，现在却只能对他隐瞒真相。


容化民却很自觉地为太后效劳，不用特意吩咐，“我听说一件事，觉得太后应该知道。”


“嗯。”


“按照太后吩咐，我派五名太监看护王家，他们都说王家上下感恩太后，谨慎小心，这些天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怕被外人指点。”


慈宁太后点点头，她很在意自家的名声，不希望看到亲人因富而骄。


“就有一件事，听说王家要与朝中大臣结亲。”


慈宁太后立刻警惕，“这么大的事情我怎么没听说？哪位大臣？”


“听说是礼部元九鼎，他在护送王家人进京的时候，私下定亲，尚未下聘，所以没有告诉太后吧。”


“元九鼎？”慈宁太后面露怒容，“嘿，元家是要娶王家的女儿，还是要将女儿嫁过去？”


“还没有最后确定，据说是元九鼎的一个侄儿，要娶大舅的女儿恩荣。”


王家人的原名都比较俗气，来京路上重起了一遍，慈宁太后皱眉，“恩荣才十岁吧？”


“元家是想先定亲，过几年再成婚。”


慈宁太后越想越怒，“陛下让元九鼎前往东海国，是让他查清事实，不是让他结交外戚，王家人老实不懂事也就算了，他是礼部尚书，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或许元大人也是一番好意，恩荣姑娘虽然年幼……”


“闭嘴。”慈宁太后喝道，“你是收了好处还是怎么着，尽为元家说好话？”


容化民慌忙跪下，“太后恕罪。”


慈宁太后挥挥手，将容化民屏退，心中更怒，怒的不只是元九鼎，还有容化民，原来向宫外泄露消息的人就在自己身边。


上午刚提起代王立储会有礼仪之争，容化民就跑来告元九鼎一状，只能证明一件事，容化民受到了韩稠的指使。


要不是皇帝早有提醒，慈宁太后真会上当，将元九鼎踢到一边。


可这还是不能证明申明志参与其中，慈宁太后不想再去麻烦皇帝，想了一会，叫进女官，写下懿旨，宣召宰相申明志和吏部尚书冯举即刻进宫。


她要凭自己的本事查清真相。

第420章 私交


王家人丁不少，大都是老实本分的乡农，穿不惯华服，言语粗鄙，需要礼部一句句传授，才能在拜见慈宁太后时不露馅，可是在随后的家宴上，他们慢慢显出真实本性。


慈宁太后并不反感，所谓粗鄙其实是纯朴，那是家乡话，她还略有印象，听上去很亲切，但她也明白，自家人当中找不出可用之人，只能好好培养下一代，若干年后，王家或许能够飞黄腾达，成为世家。


思来想去，她派人给长兄写了一封信，指名让一位读过书的姐夫念给他听，并做解释。


太监很快返回，带来王家长兄的原话：“元大官儿确实说过定亲之事，我想自己是个庄稼人，高攀不起，当时没有同意，只说‘孩子还小以后再议’，实不知此事会惹来麻烦。如今太后一说，我明白了，今后再不与大官儿、小官儿交往，太后赏赐了这么多好东西，几辈子也过得起了。只是家中太公伤怀，盼望再见太后。”


慈宁太后点头，这番答对称不上得体，但是比较合乎她的心意。


解决完家事，慈宁太后前往广华阁，宰相申明志和吏部尚书冯举已在那里等候了一会。


“礼部元九鼎为何如此张狂？”


慈宁太后的质问让两位大臣都愣住了，互视一眼，申明志道：“恕臣等愚钝，元大人做了什么事，以至惹怒太后？”


“朝廷派元九鼎去东海国，乃是为了查明真相、护送我的家人进京，他却私下求亲，要与王家联姻，难道他不懂得避嫌吗？”


大臣与外戚联姻并不罕见，但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不能私下进行，别说各家的孩子，就算是父母也没有权力指定终身，而是要上报宫里，由皇帝和太后决定，顶多提出建议，希望与某家结亲。


元九鼎私下求亲，犯了忌讳。


申明志眉头微皱，沉吟不语，冯举只好开口道：“此事确实？”


“王家人虽然都没怎么读过书，但是人老实，冯大人不会认为他们说谎吧？”


冯举急忙躬身行礼，“臣不敢，如此说来，元大人的确做得不妥。”


慈宁太后脸上怒意未消，“按规矩，这种事该如何处置？”


申明志仍然低头不语，自从当上宰相之后，他就开始模仿殷无害，装糊涂、扮沉思，总之要努力置身事外，只是火候还差些，沉默得不那么自然。


冯举瞥了一眼宰相，回道：“可由宫中传旨训诫。”


“只是训诫？”慈宁太后真的有点意外。


“按规矩如此，除非元大人曾以求亲为借口，向王家求官，若是这样，可定一个交结外戚的罪名。”


那样的话等于将王家也连累了，慈宁太后当然不会这么做，想了又想，勉强道：“好吧，有劳两位大人拟一份训诫，要严厉一些。”


训诫很快写好，主要是冯举执笔，申明志旁观而已。


训诫不温不火，一连串的质问，倒像是在向元九鼎求证事实，慈宁太后大怒，命令重写，这回要求申明志执笔，冯举提建议。


第二份的言辞足够严厉了，元九鼎的行为不只违反礼仪，还有欺负王家与太后的嫌疑。


慈宁太后总算满意，“明天一早发出去，让大家都看到，以儆效尤。冯大人，你先退下吧。”


冯举告退，慈宁太后向申明志道：“吏部不是掌管天下官员的吗？手段怎么如此软弱？”


申明志笑道：“吏部掌管官员考核以及升贬调任之事，大臣行为不端，该由御史台弹劾。”


慈宁太后嗯了一声，“早说清不就好了？御史台还没有任命左右御史吧？”


申明志端正神色，“陛下前些天曾经让臣等推荐御史人选。”


“申大人推荐谁？”


“此事并非臣一人决定，勤政殿共同商议，而且有朝廷留下的惯例可供参考，要说最有资格接任御史的人，应该是吏部冯尚书。”


“又是他。”慈宁太后脸一沉，随即恢复正常，“任命官员是朝廷事务，我不该多问，申大人不要见怪。”


“太后言重，陛下亲政之前，按规矩太后完全可以指导朝政。”


“陛下很快就能亲政。”慈宁太后强调，想了一会，问道：“冯大人是唯一人选吗？”


“不是，还有两位，如果要同时任命左右御史，还需要再推荐两三位，以供陛下定夺。”


慈宁太后点点头，“拟好名单之后，拿给我看。”


“是，太后。”


慈宁太后这是在明显干政，宰相申明志没有提出反对，小心迎合，他从中看到的是另一件事：陛下可能真的不能清醒了，否则的话，太后不会这么在意官员任免。


慈宁太后使眼色，屋内侍者大都离开，只留一名贴身侍女。


“申大人觉得韩稠这个人怎么样？”


申明志微微一惊，“韩宗正……太后听说什么了？”


“那倒没有，只是……申大人乃当朝宰相，百官之首，不会偏袒某人吧？”


申明志立刻回道：“臣推荐韩宗正，只看其位，不看其人，立储之事非得宗正卿参与，与韩稠无关，臣绝无偏袒之意。”


“我明白，所以我才要请申大人帮忙。”


“太后请说，辅佐太后乃臣分内之事。”


“韩稠推荐代王为皇储，有点过于热心，怕是幕后有交易，我希望宰相能查清此事，韩稠与代王究竟有无私下来往。”


“太后请放心，臣会尽心调查，三日之内必有结论。”


“有劳宰相，皇家不幸，灾事连连，我与慈顺宫皆是妇道人家，难出宫门，朝中大事小情，全望宰相操持。”


“皇恩浩荡，此臣报恩之时，只盼陛下早日康复，则群臣欢欣鼓舞。”


宰相告辞，慈宁太后又命人叫来容化民。


容化民就在楼下守候，随叫随到。


慈宁太后厌恶这名太监的背叛与欺骗，表面上却不动声色，“给你一个任务，派人盯着宰相，如果宰相与韩宗正私下见面，立刻告诉我。”


“是，太后。”容化民也不多问。


慈宁太后回到寝宫时天已经黑了，看了一眼皇帝，向御医嘱咐几句，回自己的卧房休息，她要早点揭穿申明志的真面目，好让皇帝恢复正常。


张有才过来求见，他每天晚上都要来见慈宁太后，通报佟妃的情况，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几句话就能讲完，今天他要多说几句。


张有才跪在地上，“有一件事，就算太后要打死我，我也得说。”


慈宁太后一愣，“什么事情这么严重？”


张有才深吸一口气，“太后多次召见韩稠，是要重用他吗？”


慈宁太后脸色微沉，“太监不得干政，你不明白规矩？”


张有才磕头，“我哪敢干政？可韩稠与刺驾之事牵连甚多……”


“这话我已经听多了，你有证据？”


张有才摇摇头，神情显出急迫，他还不知道皇帝的真实情况，以为事态急迫，“就算韩稠与刺驾无关，可他是个贪官，大贪官，朝中大臣都不支持他。”


慈宁太后端详张有才，“你怎么知道朝中大臣不支持他？”


张有才膝行向前，从怀中掏出一卷纸，“我犯了大罪，请太后惩处。”


慈宁太后接过纸，打开了之后扫了一眼，大为吃惊，这是一份弹劾韩稠的奏章，言辞激烈，直指韩稠为“朝廷大蠹”，弹劾者是国子监祭酒瞿子晰，后面联名者甚众，多是国子监、翰林院的读书人，还有御史台的一些人，官职都不高，六部尚书以及宰相都不在其中。


慈宁太后叹息一声，收起奏章，没有细看，“你是好孩子，我不会惩处你，但是你要小心，别多管闲事，你的职责是服侍佟妃、保住皇子，朝中事务，我自有主意。”


张有才听出了一线希望，磕头谢恩，告退离去。


慈宁太后这几天睡得都比较晚，因此容化民一来就得到了召见。


“我派出的人监视到半夜，宰相并未外出，韩宗正也没有登门拜访，我不敢保证两位大人没有私下交往，但是以目前的情形来说，他们的确是各司其职。”


慈宁太后点点头，“辛苦你了。”


“能为太后效力，我一点也不辛苦。”


“你也该歇歇了。”


“太后尚未安歇，做奴仆的人怎敢懈怠？”容化民还没听出太后的话中之意。


“容提督，我可曾亏待过你？”


容化民大惊，抬起头，“太后对我恩重如山，哪有亏待之说？”


“那就是别人对你更好了，告诉我，你与韩稠勾结多久了？”


容化民更加吃惊，“冤枉啊，太后，我与韩宗正……的确认识，但他是河南尹，又是宗室重臣，宫里许多人都与他相熟……”


“嗯，那就列一个名单给我。”


容化民急忙辩解道：“只是认识而已，没有其它来往。”


“容化民，念你服侍我时也算是尽心尽力，我才给你坦白的机会，你若是不愿，也罢，剑戟营的人就在外面，你去向他们解释吧。”


容化民来的时候看到了蔡兴海，还以为慈顺宫加强防卫，没想到是为自己准备的，一下子瘫倒在地上，“太后饶命……”


夜色正深，慈宁太后又来探望皇帝，将御医和侍卫屏退，走到床前，说：“陛下可以起床了，你想怎么收拾宰相都行。”

第421章 轿起轿落


五名商人首领头天晚上送来一堆账目，宗正卿韩稠对此大为恼火，一大清早就将五人叫来，自己站在门内，由仆人穿戴官衣服饰，而让客人站在寒风中。


“什么意思？以为我不行了？”韩稠一脸严肃，全无平时的和蔼可亲。


一名商人小心回道：“韩大人误解了，这不马上就要过年了嘛，我们也是……”


“怎么着，缺这点钱你们连年都过不了？你这身狐裘值一千两吧？”


商人十分尴尬，“大人应该知道，做我们这行，金银向来左手进右手出，只要不停进出，多少钱都不在乎，就怕钱停下。前些天给慈宁太后送的那份‘礼’可不轻，我们买下上千人的欠条，大都是记账，如今人家来向我们要钱，再来几件狐袭我也还不起啊。”


另一名商人道：“一层压一层，其他商人还欠更多人的钱，都等着年前结账，韩大人，您可怜可怜我们，赏个话也行啊。”


韩稠穿戴整齐，走出房门，稍稍缓和语气，“经商嘛，目光放长远些，别太在乎一时得失。你们觉得送给太后的‘礼’重，可现在就是太后在掌权。我马上就要进宫，面见太后商量大事，等我在京城站稳脚跟，能亏待你们吗？别的我不多说，今天支持我的人，以后我让他日进斗金，今天给我使绊的人，以后别再想在京城和洛阳立足！”


韩稠在五人面前来回走动，语气渐渐严厉，句句掷地有声，最后停在一人面前，“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一箭之仇万箭奉还，这就是我的准则，咱们交往也有一段时间了，你该了解我的为人吧？”


那人被盯得心里发毛，身上穿着厚厚的裘衣，仍在瑟瑟发抖，脸上挤出笑容，“了解了解，我们都支持韩大人，义不容辞、义无反顾、义……义薄云天。”


韩稠嘴里骂出一句脏话，狠狠一巴掌扇过去，将那名商人掴倒，“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我义薄云天？”


其他四人吓了一跳，同时小步后退，甚至不敢去扶同伴。


被打的商人惊骇莫名，坐在地上，捂着脸说：“大人，送账单这事真不是我的主意，全是……”


“闭嘴！”韩稠上去又踢了一脚，“你当我是傻瓜？做决定的是别人，出主意的是你，我早看出你心怀鬼胎，乃是不忠之人。想趁火打劫是不是？去嚷嚷吧，去告状吧，看看谁敢动我一根汗毛？老子让你们赚了多少钱？这才等了几天，你就受不了，我让你哭穷，我让你哭穷……”


韩稠一边骂，一边连踢带踹，商人抱头求饶，不敢躲避，更不敢反抗。


直到韩稠气喘吁吁，两边的仆人才上来扶住大人，劝他不要动气。


韩稠从仆人手里接过绢帕，擦擦额上的汗，“不长眼睛的蠢货，看我出了一趟京城，就以为我完蛋了。告诉你，我回来了！”


“大人恕罪，大人恕罪，我错了，我无耻，我下贱，求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挨打的商人不住求饶。


韩稠不理他，转身走到另外四名商人面前，四人面如土色，在寒风中抖得更明显了。


韩稠却露出笑容，挨个在他们肩上拍了两下，爽朗地说：“不好意思啊，让你们看到我这个样子，实在是他欺人太甚。我知道你们是被蒙蔽了，我不怪你们，回去跟你们的人说，再忍耐几天，我可以保证，每一分付出都有收获，时机一到，我让你们天天过年。哈哈。”


四人跟着傻笑。


韩稠突然收起笑容，带领仆从扬长而去，出了府门，他向亲信跟随冷冷地说：“对付这帮小人，就得当机立断、心狠手辣，管他是谁出的主意，看谁不顺眼就收拾谁，保证剩下的人老老实实，还会互相猜疑。”


“大人手段高明，哪是我们这样的人能想到的？”


韩稠得意洋洋地上轿，开始考虑今天应该如何应对慈宁太后，元九鼎已经不成问题，冯举也不再是威胁，但他上次的确犯了错误，忽略了太后的多疑，不该那么明显地支持代王，如今只好以退为进，改为力荐临淄王。


皇帝被困晋城期间，群臣曾经要立临淄王为皇储，慈宁太后对此颇为不满，绝对不会接受再度立其为储，到时候再推出代王自然水到渠成。


韩稠胸有成竹，他原来只想留在洛阳，现在野心膨胀，有了更宏大的目标。


轿子突然停下，韩稠以为到了宫门外，从这里开始他得步行，于是正襟危坐，等候亲随掀开轿帘，扶他下轿。


没人过来，十余名随从好像一个都不见了。


韩稠咳了两声，跺跺脚，仍然没人替他掀帘，心中疑惑，只好自己掀开帘子。


轿前站着两人，背对着他，身着铠甲，却不像是看守皇宫的宿卫军。


韩稠放下轿帘，等了一会，再次掀开，希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象，这回能够看到亲随正在轿前笑脸相迎。


还是冷冰冰的铠甲，韩稠心一沉，嘴里发出一声呻吟。


一名士兵转过身，手持长枪，低头看着宗正卿大人。


“你们是……”


士兵微微一笑，“前方封路，大人稍待。”


“哦。”韩稠想借机四处张望一下，士兵却抢过轿帘，替他合上了。


韩稠呆呆地坐在轿中，分析什么人出行，能将宗正卿的轿子拦下，想不出眉目，又琢磨外面的两名士兵来自哪支军队，突然醒悟，两人的铠甲以黑色为主，显然是北军将士。


韩稠全身发抖，谁都知道，北军直属皇帝，没有皇帝的旨意，就算是慈宁太后也调动不得。


本应驻扎在城外的北军士兵竟然出现皇宫门前，韩稠焉能不惊？坐在轿中瑟瑟发抖，可是没得准话，心中终究不得安宁，小心翼翼地又一次掀开轿帘，只见两杆长枪在眼前交叉，他愣了一下，同样小心翼翼地放下轿帘，一脸木然。


轿子又起来，颠颠地前行，按道理早该进入皇宫，轿子却没有停下，韩稠也不敢问，甚至不敢再掀开帘子，生怕看到更让他心惊肉跳的场景。


帘子自己掀开了，韩稠吓得心跳差点停止，待看清亲随的脸孔，怒气不打一出来，压低声音问：“怎么回事？”


亲随边走边说话，上气不接下气，“不知道啊，突然就被一群官兵拦住，刚刚又说要调转方向。”


“去哪？”


“好像是往南走，大概要走皇宫正门，官兵带路……”亲随的脸消失了，应该是被人拽开了。


广华阁在北，正门在南，走南门进宫的话，通常不是去勤政殿，就是到同玄殿，这两个地方的确是韩稠未来的目标，现在却是他的险地。


轿子再次停下，这回有人替他掀开帘子，一名士兵笑呵呵地说：“到了，大人请下轿。”


韩稠尽量摆出威严的神情，等了一会才出轿，实在是身体发虚，需要不停地自勉，才有力气起身。


果然是南门，外面停满了轿子，正门未开，不少大臣正从便门进宫，人人脸上都带着迷惑，显然也是被临时叫来的。


意外受召的大臣不只他一个，韩稠稍稍安心，心想这或许是慈宁太后想出的古怪主意，随机应变即可。


可北军将士进城还是不同寻常，韩稠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北军士兵没有跟上来，更加放心一些，迈步走向便门，脚下还是发虚，心里更是空落落的。


三十多名大臣清晨获召，大都是三品以上的高官，有的从家中赶来，有的直接从官署到达，无不莫名其妙，一见面就互相打探消息。


“是陛下的圣旨，可陛下……难道……”


韩稠是慈宁太后的宠臣，自然会被问道，他严肃地摇头，表示什么都不知道，心里默默祈祷，希望能听到皇帝驾崩的消息。


宫里的守卫士兵也变成了北军，有军官指引大臣前往同玄殿。


同玄殿是主殿，只有举行正式朝会的时候才动用，三十几名大臣走进去，仍显得空荡荡的。


韩稠一眼看到了宰相申明志，顾不得避嫌，快步迎上去，刚要开口，申明志却投来严厉而警惕的目光。


韩稠急忙止步，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这种时候不能急躁，得有耐心。


群臣排列已毕，宝座上却迟迟没有人坐，大臣们交头接耳，又议论起来。


韩稠悄悄观察，礼部尚书元九鼎和吏部尚书冯举也来了，与别人一样迷惑，这让他再度放心，觉得这次意外未必就是坏事。


一名太监走进来，高声宣告：“陛下驾到。”


韩稠眼前一黑。


这四字一出，众臣无不大吃一惊，可规矩还是得遵守，全都跪下接驾。


皇帝走来，脚步很轻、很慢，好像还不适应这里的地面。


韩稠壮起全部胆量，抬头看了一眼。


那的确是皇帝本人，脸色苍白，脚下虚浮，可是目光炯炯，绝非神志不清。


韩稠终于支持不住，身子一歪，倒在地上，再想跪起来已不可能，只好趴在那里发抖，喉咙里发出嗯嗯的怪声。


申明志同样惊恐不安，但还能保持镇定，大不了牺牲韩稠，他还是宰相。


韩孺子走到阶下，看了一眼上面的宝座，没有走上去，转身道：“众卿平身。”

第422章 皇帝无私仇


韩孺子站在阶前面对群臣，身体尚未完全恢复，微微摇晃，必须用力呼吸，脑子里一阵阵发晕，但他仍然坚持站立，思维一点不乱。


大臣们陆续起身，对皇帝的到来实在太意外，不知该做怎样的反应，申明志突然想起自己是宰相，别的时候可以置身事外，唯独现在这种情况下，必须挺身而出，不可落于人后，急忙道：“陛下康复，实乃大喜，臣等恭贺陛下，陛下万岁、万万岁。”


群臣终于反应过来，齐呼万岁，又都跪下，至于韩稠，趴在地上一直没站起来。


这回是张有才开口，请群臣起身。


韩稠还是站不起来，他想表现得跟众人一样，实在是力不从心。


张有才道：“韩宗正，陛下赐你平身。”


“见到陛下安康，臣、臣激动万分，站、站不起来。”


等了一会，有人一左一右将宗正卿大人扶起来，韩稠看了一眼，身体瘫成一堆烂泥，扶他的人分明是两名北军士兵，虽然没有携带兵器，但是神情严肃，铁甲坚硬，像刑具一样将他夹在中间。


其他大臣也都惴惴不安，同玄殿内出现普通士兵，这种事可一点也不普通。


韩孺子没有力气发怒，也不想发怒，开口道：“朕召诸卿前来，一是宣告朕已康复，从今日起亲政，二是这些天积累的事务不少，不能继续耽搁，今日务必解决。”


“第一件事是云梦泽剿匪，不可再任群匪挣扎、反扑咬人，特任命东海国黄普公为左路将军、邵克俭为右路将军，共同剿匪靖民。”


兵部尚书蒋巨英立刻应命，心里却一片茫然，邵克俭是朝廷正式委派的剿匪将军，前往云梦泽已有一段时间，只是不知“黄普公”是哪支军中的将领，好在有“东海国”三字，事后打听即可，用不着向皇帝询问。


“第二件事，刺驾与他人无关，大将军府、倦侯府的围禁立即解除，迎皇后回官，玄衣使者金纯忠与京兆尹府、刑部共审刺客同党。”


这一件事涉及刑部、皇宫、京兆尹府多个衙门，相关大臣与太监一一领命。


“第三件事，朕幼时读书少，常以为憾，希望尽快弥补，国子监祭酒瞿子晰，天下名儒，贯通经典，可为帝师。”


吏部与礼部领命。


“第四件事，治天下先治官，吏治不畅，天下不正，御史台久失掌印之官，任命吏部尚书冯举为左察御史，监察京官，兼领吏部，待有合适人选之后，再议。”


冯举立刻跪下，磕头谢恩，对他来说这是一次关键的调任，品级虽未提升，地位却更高、前途也更光明。


宰相申明志垂头不语，神情僵硬，任命将军就算了，升贬三品以上的高官历来是宰相提出建议，皇帝据此决断，可他还没有上交奏章，皇帝就直接任命帝师与左察御史，分明是在架空宰相。


可他摸不清皇帝的底细，被北军士兵架着的韩稠更让他心神不宁，不敢当众维护自己的权力。


韩孺子任命的官员不至这些，一个个说起，从京城到外地郡守、国相，多达十五人，吏部尚书冯举刚刚获任左察御史，自己的目标已然达成，对其它任命毫无异议，连称“遵旨”，只怕答应得不够热忱。


接着是减税减赋、停建土木，户部、工部对此负责，还有审核冤狱、明春的大祭、河道疏通、驿站规划等诸多事宜，同玄殿里的大臣几乎都有任务，连宗正卿韩稠也不例外，他要加紧准备大祭事宜，安排好陆续进京朝请的各地宗室子弟。


韩稠带着哭腔领命，想要跪下谢恩，却被两名士兵牢牢架住，动不得分毫。


刚刚康复的皇帝一下子解决了按正常程序需要三五个月才完成的事务，若在平时，总会有大臣站出来，声明朝廷大事不可急躁、务求稳妥一类的话，今天却只闻“遵旨”之声，并无半句反对。


在朝廷上，皇帝是一方，大臣是另一方，无论私交如何，面对皇帝的时候，群臣视宰相为首，宰相的一个眼神、一句暗示，立刻会得到相应大臣的配合，今天却是宰相申明志沉默在先，其他大臣当然不做出头鸟。


事实上，同玄殿上，宰相是唯一没有领到具体旨意的大臣。


皇帝足足布置了半个时辰，呼吸越显粗重，显然体力不支，于是宣布散朝，唯独留下宰相。


大臣们鱼贯而出，都找机会瞥一眼申明志，觉得他会是一个短命宰相。


申明志还没有认输，等同玄殿只剩他与皇帝，还有几名太监时，他侧身要跪下，却被皇帝阻止。


“申相一直沉默，是对朕的安排有异议吗？”


“臣不敢，臣只是略有不解。”


“请说。”


张有才上前，轻轻扶住皇帝。


“陛下所布诸事，皆经过沉思熟虑，臣并无异议，可其中一些事项，应该说是大部分事项，似乎该由宰相府转达。陛下亲颁旨意，当然没有问题，臣只是心存疑惑，不知今后宰相府该做些什么。”


韩孺子缓步走到宰相面前，脚步轻得像是在飘浮，“申大人觉得自己这个宰相当得如何？”


申明志后退一步，躬身道：“臣扪心自问，治吏理民皆不如前代诸贤相，唯有上承圣意、下抚众臣，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在勤勉谨慎上或可塞责，能与前贤相比。”


“嗯，申相的确是够谨慎的。”韩孺子点点头，向张有才示意。


张有才从怀中取出一卷纸，递给申明志。


申明志没接，惊讶地问：“这是……”


张有才道：“这是御马监提督容化民的供状，说了宰相大人不少好话，尤其是大人如何谨慎的事。”


申明志脸色骤变，还是没接那卷纸，向皇帝躬身道：“请陛下休听谗言，容臣解释……”


“朕明白，你是宰相，当然要关心朕的状况，朕这些天一直昏迷，太后出于母子之情，不肯对外透露消息，申相急于稳定朝纲，迫不得已才向内臣打听消息，是不是这样？”


如果让申明志来说，自然是另一套话，但意思与此差不多，他张嘴愣了一会，“陛下明察，臣忠心侍君、尽心报国，容提督虽然坏了规矩，但也是出于一片好心，并无不轨之意。”


张有才笑道：“虽然我识字不多，可也能看懂大概，容提督的说法与宰相可不太一样，他说自己受某位大臣指使，故意接近宰相、讨好宰相，表面上传递宫中的消息，实则是揣摩宰相的心意、打探宰相的消息。”


申明志脸色再次骤变，这回是尴尬与愤怒，伸手要接供状，手指刚一触到纸又缩了回来，他绝不能让自己陷入具体事情的争执当中，他的对手不是容化民，而是皇帝，一旦有争执，自己必败无疑，无数大臣已留下教训，这种时候只能以退为进。


“臣行止无状，有愧皇恩，甘愿认罪伏法，任凭陛下处置。”话是这么说，申明志却没有下跪，保持最后一点尊严以及反转的可能。


韩孺子缓缓道：“朕不怪罪宰相。容化民身为内臣，出卖宫中秘事以交结外臣，才是罪不容赦。他的供状牵连了一些大臣，真假虚实难以确认，申相可愿替朕查清真相？”


申明志又一次愣住，更不明白皇帝的用意了，“陛下……”


“天下多事、朝廷疲敝，朕不愿再起事端，此案能小则小，严惩首恶即可，不必株连。”


申明志脸色苍白，几十岁的老臣，站在年轻的皇帝面前，却自觉像是不经事的孩子。


皇帝伸手搭在宰相的肩上，这只手软弱无力，轻如羽毛，申明志却觉得有千斤压身，不由自主地慢慢跪下，“陛下垂怜老臣，臣却愧对于心……”


韩孺子收回手掌，“秉公执法，不偏不倚，申相或凭此案名留史册。”


申明志抬头看向皇帝，突然明白了一切，叩首道：“臣已年老，陈疾缠身，早已难当重任，如今陛下康复，臣请交出相印，乞命还乡。”


“总得先查清此案。”韩孺子轻轻叹息一声，转身向外走去，张有才等人紧随左右。


申明志孤零零地跪在大殿里，心里清楚得很，他的宰相当到头了，这还不算，如果想要全身而退，必须帮皇帝一个忙，毫无瑕疵地拿下韩稠。


“遵旨！陛下！”申明志对着皇帝的背影大声喊道，声音在空荡荡的殿内来回传响。


殿外虽然寒冷，却是阳光明媚，韩孺子深吸一口气，倍觉振奋。


张有才却不太满意，小声道：“便宜宰相了。”


“皇帝不报私仇。”韩孺子望向远方，“因为皇帝没有私仇。”


张有才没听懂，也没追问，皇帝能说出这样的话，表明是真的痊愈了。


半个时辰之后，皇后崔小君被迎回宫内，韩孺子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抱歉，这些天让皇后受苦了。”


同一时间，韩稠回到宗正府，心神不宁地向下属做了一些日常安排，一队差人不请自入，将大小官吏推开，直奔宗正卿大人。


带队者是景耀，无巧不巧，也说了一句话：“抱歉，要让宗正卿大人受苦了。”

第423章 仆人与将军


黄普公四十多岁，身材矮壮敦实，脸上印满了沧桑，大概是在外面风吹日晒得久了，双眼总是不自觉地眯起来，显得很老实，也有几分深藏不露，能看出后者的人很少。


他不爱说话，主人有吩咐，他嗯嗯以对，从不多问，却总能准确理解主人的意图，同府的仆人在一起闲聊，他不避让，也不参与，似乎听得很认真，但是极少开口。


这天上午，主人燕朋师难得地没有出门，六七名随从仆人无所事事，聚在一间小屋子里烤火喝酒、闲谈扯皮，黄普公也在其中，听大家议论谁家权势熏天、哪位公子花钱如流水、谁家的女儿美名远扬、哪里的姑娘温柔多情……


他偶尔咧嘴笑一下，更多的时候只是喝酒，看上去喝得很慢，别人喝几口他才端一次杯，但是每饮必尽，不留一滴。


一壶酒很快喝完，比大家预料得要快，有好事之徒忍不住计算了一下，发现竟然是黄普公喝得最多。


“老黄可以啊，我们在这儿磨嘴皮子，你一个人喝得痛快，拿我们的闲话当下酒菜了。”燕三爷是燕家自小养大的家仆，算是几名仆人的头目。


黄普公看了一眼空空的酒杯，嘿嘿笑了两声，似乎自己也不理解为什么会喝掉这么多酒。


“酒不能白喝、闲话不能白听，老黄，你说怎么办吧？”


其他人跟着起哄，一块逼问。


“三爷做主。”黄普公呆呆地说，更显老实。


“让我做主我就不客气了，给爷几个再去买坛好酒。”


“顺便再带几样小菜，干嚼咸菜越吃越渴。”另一名仆人插口道，他一开头，其他人纷纷开口点菜。


等众人说完，黄普公道：“我没钱，谁能借我点？”


“屁话，大家都拿一样的工钱，你没钱，我们哪有余钱借你？”燕三爷对地位低的仆人向来不会客气。


“老黄，你没家没口的，把钱花哪去了？是不是在京城养女人了？”仆人们更要起哄了。


黄普公是闷人，受到斥责和嘲笑，全无反应，站起身，笑道：“我去别处借钱。”


黄普公一出屋，燕三爷就从柜子里又拿出一壶酒，鄙夷地说：“他肯定又拿去赌了，别理他，咱们接着喝酒，让他找人借钱去吧，看看有谁不开眼。”


炭是杂炭、酒是劣酒、菜是咸菜，但是烤着火、喝着酒，由里而外的暖和，谁都不想出屋，巴不得少个人分酒。


黄普公出了屋子，寒风一吹，不由得紧紧身上的薄衣，入冬的时候他领过一身棉衣，只穿了一天就交给当铺，再也没赎出来。


他揉揉鼻子，实在找不出可以借钱的人，来京城几个月了，除了自家的仆人和几条街以外的赌场，他不认识别的人，思来想去，他只能去一个地方。


燕朋师正在书房里埋头苦读兵书，遇有欣赏之处，提笔记下，或是做些注解、发通感慨，一名美貌的侍女为他研墨铺纸、斟酒倒茶。


书房里更加温暖，黄普公算是亲随，不用通报，悄没声地踅进屋子，站在门口，等候主人发现自己。


燕朋师数了数写满黑字的白纸，已经达到五张，今天的任务算是圆满完成，非常得意，用笔端在丫环脸上轻轻一划，丫环娇羞满面，轻声道：“公子，有人在呢。”


燕朋师看向黄普公，脸上的得意与亲密之情迅速消失，冷淡地说：“有事？”


黄普公不好意思地嗫嚅道：“那个……将军……能不能……再支我一个月工钱？”


“你的工钱已经支到明年了，还想再要？”


黄普公低头不语。


燕朋师比黄普公年轻得多，这时却像是父辈教训子侄一样，严肃地说：“普公，你也老大不小了，不想着娶妻生子，天天就知道赌钱，这怎么能行？不要说你这样的人，就算是贵家公子，也经不起你这样过日子。”


“是是，将军说得对。”黄普公的头垂得更低了，可还是想借钱，“要不，我再为公子写点什么……”


他这句话说错了，燕朋师将手中的笔掷过去，笔太轻，使不上劲儿，半路掉在地上，燕朋师更怒，左右瞧了瞧，抓起砚台狠狠地扔向黄普公。


黄普公侧身避过，一脸茫然，“将军息怒，我没说什么啊？”


“离开东海国的时候怎么交待你的？”燕朋师压低声音，却压不住心中的怒火。


“我没提那件事，真的，没对任何人提起……”


“那你想给我写什么？嗯？怕别人不知道你的本事吗？你的命是燕家救的，永远归燕家所有，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但是不准你主动提起，明白吗？”


“明白了，将军。”黄普公退出书房，外面还是那么冷，他叹了口气，没脸回去找其他仆人，慢慢向府外走去，心想去赌场或许能借出点钱来，毕竟自己这些日子里扔进去不少银子。


没走多远，身后有人叫他。


黄普公转身，看到燕朋师身边的丫环快步追上来。


“邀月姐有事？”


侍女还不到二十岁，是燕朋师进京之后采买的，起名“邀月”，府里的仆人无论年纪大小，都叫她“邀月姐”。


邀月解下腰间的荷包，从里面取出一小块银子，“这是公子给你的。”


黄普公茫然地接过来。


邀月想了想，又从荷包里取出一块，“这次公子开恩，再想让公子给你钱可就难了，别再赌钱了，买件棉衣吧，天这么冷，你总不能就这样过一冬。”


黄普公不傻，知道邀月在撒谎，银子与主人无关，而是邀月的私房钱，他自忖长相粗陋，没有那份风流潇洒，急忙将银子递还回去，摇头道：“这是你的钱，我不能要，别人……别会说闲话的。”


邀月没接，正色道：“闲话永远不会少，我不在乎，也请你不要误解，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你不该做仆人，受这样的气，如能从军效力，早晚必成大器。”


黄普公面露惊讶，他在为主人说写军策时，邀月的确有几次在场，可一名买来的女子，以色侍人而已，竟然说出这样一番话，实在令他意外。


“黄普公，你为什么非要屈居此地呢？”


黄普公摇摇头，不想谈这件事，合起手掌，“以后我会还你。”


邀月笑了笑，转身跑开，她找借口出来的，不能耽搁太久。


黄普公出府，踩着碎雪乱走，满腹心事，不知不觉走出几条街，猛一抬头，竟然又到了赌场所在的巷子口，进去不远就是暗藏的赌场，他原本是要来这里借钱，如今有了钱，不知为何还是来了。


一想到骰子的清脆响声、庄家的吆喝、成堆的银子，黄普公怦然心动，如果能将这点银子增加几倍，既能请客，也能还钱，还能赎回当铺里的棉衣。


黄普公迈出一步，突然转身跑开，躲避巷子里的引诱。


没多久他又回来了，发现自己真傻，现在是大白天，赌场根本不会开张，哪来的引诱？


黄普公长出一口气，没去赎棉衣，而是去买了两壶酒、几样小菜，都是卤肉、咸菜一类的东西，包在油纸里，酒壶约好明天送回来，全用细绳系好，一手拎酒、一手提菜，原路返回。


守住了银子，没去赌博，黄普公一身轻松。


天气虽冷，街上的行人却不少，黄普公耳中突然听到一句“皇帝醒了”，扭头看去，只见一群人涌向一名男子，非要他解释清楚。


黄普公笑着摇摇头，与己无关，他不去凑热闹，只想回到府里，坐在炭火周围，喝酒吃肉，听一群仆人扯淡，没人注意的时候，他可以回忆一下往事，以助酒兴。


前面不远就是燕府，燕三爷等人跑出来，站在街上左瞧右望，一人伸手指向黄普公，大叫道：“在那！”


几人飞步跑来。


“怎么了？将军叫我？”整个燕府里，只有黄普公称燕朋师为“将军”，别人都叫“公子”。


燕三爷的脸红扑扑的，却十分严肃，一把夺过两壶酒、几包菜，交给其他人，拉着黄普公的胳膊，“赶快跟我走。”


“去哪？”黄普公被迫转身，朝反方向走去。


“别多问，公子下令，照做就是。”燕三爷更显严肃，忍不住加上一句，“黄普公，你可惹大事了。”


黄普公越发不解，但是没有追问，也没有反抗，顺从地跟着小跑，“小心点，酒是满的。”


迎面驰来一队骑士，皆是锦衣华服，燕三爷等人急忙让在路边，将黄普公挡在身后。


骑士们却偏偏停在几名仆人面前，当先一人道：“哪位是黄普公？”


燕三爷哪敢当面隐瞒，让开一边，“这位就是。”


那人笑道：“你们动作倒快，是要将他送到兵部吗？”


燕三爷接到的命令是将黄普公藏起来，不敢说实话，只好点头，“是是，阁下怎么称呼？”


“我叫晁鲸，倦侯府的人，奉命来接黄普公，他先不用去兵部了。”晁鲸顿了顿，“陛下召见他。”


燕三爷等人大吃一惊，他们只知道兵部在找人，可不知道皇帝也感兴趣，黄普公更是一脸愕然。


“会骑马吧？”晁鲸问，目光看向黄普公，对他略有印象。


黄普公点点头。


晁鲸带着空马，招手让人牵过来，“走吧，陛下不喜欢等人。”


黄普公上马，扭头看向同伴，燕三爷等人个个呆若木鸡，他想要回酒菜，坐骑受到催促，迈步驰行。


倦侯府里，黄普公没有马上得到皇帝的召见，而是在一间屋子里等候，晁鲸命上送来好酒好肉，“陛下今天醒了，倦侯府解围，喜事真是一桩接一桩，陛下有点忙，可能会晚点来，你别急。”


“是，我不急，陛下找我有什么事？我只是燕府的一名仆人。”


晁鲸端起酒杯，笑道：“你不只是仆人，还是会打仗的仆人。”


黄普公脸色微变。


晁鲸敬酒，“你从前是海盗，犯过死罪，可陛下不在乎，你就要当将军了。”

第424章 将军风度


宰相申明志会对韩稠“秉公执法”，给皇帝一个交待，事后还会以病重为由请辞，作为回报，皇帝将给予他致仕大臣该有的一切优厚待遇，甚至在史书中将他树立为对抗奸臣的贤相。


慈宁太后对此不是特别理解，“申明志勾结内臣，与韩稠是一丘之貉，陛下纵然不定其死罪，也用不着妥协吧？”


韩孺子正襟危坐，在母亲面前，他不能太随意，回道：“申明志身为宰相，维护的是朝廷利益，因此朕给他一次机会，让他保住朝廷的规矩。皇帝无私仇，因其无私，方可动用公器。朝廷即为公器，朕委任宰相处置叛逆者，乃是对公器的信任，申明志会理解的。”


“他若是不理解，反而与韩稠勾结得更深呢？”慈宁太后冷冷地问，觉得儿子过于仁慈了。


“那样的话，朕只好破坏规矩，将叛逆者连同朝廷一块铲除，公器难成，但是也可推倒重建，武帝就这么做过。”韩孺子顿了顿，加上一句，“朕有北军。”


一部分北军进城，不仅守卫着皇宫，也监督着朝廷，申明志亲眼所见，但凡还有一丝理智，也不会选择再与皇帝作对。


慈宁太后放心了，却仍然不愤，她憎恨一切威胁过皇帝安全的人，她没再多说什么，儿子毕竟长大了，是一位聪明的皇帝，用不着她事事指手画脚，于是叹口气，“陛下不会再随意出宫了吧？”


“朕还有许多事情要在倦侯府处理。”韩孺子早想出宫，却被母亲堵在了寝宫里。


“陛下既然想按朝廷规矩办事，应该没有什么事情不能在宫中处理。”慈宁太后走近皇帝，看到儿子的脸色仍然苍白，身体仍然虚弱，不由得心痛如绞，语气却保持严肃，“陛下还要再经历几次危险？陛下纵然不爱惜自己的身躯，就不顾及一下我这个老太婆的心情吗？还有宫中后妃，好歹……好歹看到皇子出生啊。”


韩孺子无奈地笑了一下，他有办法对付宰相，却不能用同样的办法对付母亲，“好吧，既然太后坚持，待朕完全康复之后再议出宫之事。”


慈宁太后希望皇帝一直住在宫里，但是不想现在就提出来，点点头，“就算是当初的太祖，也不是一两天打下的大楚江山，望陛下戒急戒躁，专心休养。”


就这样，韩孺子没能及时出宫前往倦侯府见黄普公。


可他闲不下来，还是来到凌云阁处理事务，召来赵若素，临时任命他为特使，在凌云阁、勤政殿、中书省之间奔走，传递消息、送交奏章。


外面的消息不停传来，申明志准确理解了皇帝的意图，又拿出当初当右巡御史的风格，雷厉风行，立刻派人抓捕韩稠，并且请刚刚获释的景耀全程参与，好让皇帝放心。


金纯忠那边也在抓人，以京兆尹府和刑部的名义搜集韩稠参与刺驾的直接证据，圣军师等人全都受到重新审讯。


皇帝康复的消息必须及时送达天下各地，以安抚众心，韩孺子还要亲自写几封信，分别送给云梦泽的杨奉、塞外的柴悦、西域的邓粹等人，这些人由皇帝亲自选用，对皇帝的安危自然也比别人更在意些。


忙碌到将近天黑，事情才算告一段落，慈宁太后、皇后不停派人过来探视，委婉地催促皇帝早些休息。


韩孺子决定再见一个人。


黄普公已经从倦侯府来至宫中，等候多时，接受了至少三次全身搜查，饶是如此，当他进入凌云阁时，身边还是跟着四名侍卫，而且规定他不准进入皇帝十步之内。


整个皇宫都不想再冒险。


为了保持距离，黄普公只能在门口跪拜皇帝。


韩孺子正在看景耀送来的情报，那上面有黄普公的履历，比之前的说法要真实得多。


黄普公原名叫黄韧，出生于南越，早年间也是良民，习文习武皆有所成。


二十多岁的时候，为了给重病的母亲买药，他铤而走险，与城中一群无赖少年结伙为盗，因为一次分赃不均，大打出手，黄普公连杀十余人，带着母亲入海避难。


此案因为发生在城内，当年曾轰动一时。


海上生活艰辛，年轻力壮、能打能拼的黄普公能够逍遥自在，年老体衰的黄母却极为难熬。


黄普公是名孝子，为了让母亲过得舒服一些，四处劫掠，不只劫商船、渔船，连别的海盗都不放过。


他定下规矩，如果遇到普通百姓，只劫财，甚至还会留下一些，让被劫者靠岸之后不至于一无所有，如果撞见的是同行，则要劫财毁船，船上的人抛进海中，生死由天。


黄普公名声大噪，有了自己的团伙，却也引来大批仇家，双方交战频繁，黄普公的指挥才能就是在此期间显露出来的，迅速由弱变强，成为海上一霸。


黄普公称霸十余年，可是仇家太多，众海盗打不过他，就与官府暗中联手。


在一次追击战中，黄普公的船队被引入埋伏圈，十余艘船被上百艘官船与海盗船包围，数量对比如此悬殊，黄普公仍然坚持了七天七夜，若干次突破重围，没多久又被包围，最终船沉落水，为一伙海盗所俘。


当时官府一方的将领正是燕朋师的父亲燕康，他威胁要向结盟的海盗开战，从他们手中要回了黄普公，也救了他一命。


燕康欣赏黄普公的本事，将他带回东海国，又从岛上接来他的母亲，极力招安。


为了母亲的平安，黄普公接受了招安，但他是强盗头目，朝廷通缉的重犯，外面又有大批海盗恨他入骨，没法从军，所以抛弃黄韧这个旧名，改叫黄普公，从此在燕府为奴，隐藏数年，直到官府销案、海盗也将他遗忘的时候，才逐渐公开露面。


这时的他，已不是称霸海上的大盗，只是燕府里的一名仆人。


但他不是普通的仆人，经常跟在燕康身边，为他出谋划策，甚至随他一块上战场排兵布阵，每每必胜，燕康一路积功升至东海国相，黄普公还是仆人，等老主半退，他又开始服侍小主燕朋师。


半年前，齐国平乱，大批逆贼退至海上，黄普公与燕朋师带领一艘战船出海追击，立下大功，当然，功劳都归主人，身为仆人的他只是多领几个月的工钱。


景耀在东海国找到了几名参战的船上士兵，他们异口同声地称赞黄普公，对名义上的主将燕朋师则只是嗯嗯以对，一名士兵喝多之后透露了更多的详情，声称燕朋师其实是被迫登船，在船上吓得半死，好几次威胁要将黄普公处斩。


韩孺子放下手中的纸，打量门口的黄普公，“抬起头来。”


黄普公抬头，目光仍然低垂，不敢与皇帝直视。


已过不惑之年的黄普公没剩下多少大将风度，怎么看都像是一名老实本分的仆人，可是跪在皇帝面前，他不颤抖，也不显惊慌，下跪、垂目只是执行规矩，表面的恭谨之下藏着一种罕见的镇定。


他就像是海下的一块顽石。


“黄普公，你的母亲还在吗？”韩孺子问道。


黄普公抬眼看了一下皇帝，显出几分惊讶，马上又垂下目光，“回禀陛下，草民的母亲已在七年前亡故。”


“子欲养而亲不待，可怜可叹。”


黄普公只是磕头，没说什么。


韩孺子又拿起桌上的纸，看着一行字，问道：“你年轻时也曾学文习武，为何不肯考取功名为国家效力，既能供养老母，也能光耀门庭，反而甘心为盗？”


皇帝竟然了解二十余年前的事情，黄普公更加惊讶，“草民参加过文武举，都没考中。那时……那时的草民鲁莽无知，急需用钱，人家雪中送炭，我就当他们是知己，觉得要以性命相报，于是入伙。”


“可你后来又将同伙都杀死了。”


“他们拉我入伙的时候是朋友，一块作案的时候是同伙，事后分赃却要论尊卑贵贱，而且也不是草民先动手，他们自己先打起来，边打边骂，将彼此的丑事全都抖露出来，草民看得焦躁，觉得自己看错了人……草民那时鲁莽无知。”


年轻时的黄普公的确鲁莽，一言不和拔刀相向，对他来说是极正常的行为。


韩孺子隐约看到一位江湖人的形象，又问道：“逃难至海上，你为何专与海盗作对？”


黄普公沉默片刻，“草民刚到海上的时候，曾经拜访过几位有名的大盗，他们看我带着老母，又听说我杀过同伴，不愿纳我入伙，我……草民那时鲁莽无知。”


韩孺子因此更觉奇怪，“从何时起，你不再鲁莽无知，反而甘心在燕府为奴呢？”


一直镇定的黄普公终于颤抖了一下，“草民的母亲这一生受尽苦难，最后几年几乎下不得床，临终前说：‘我的命都耗在你身上了，如果你觉得为娘还算尽职尽责，就别再折腾了，哪怕为奴，只要能平平安安过一生就好，你活得长久，为娘泉下有知也不难过。’”


黄普公潸然泪下，因为母亲的这一席话，他心甘情愿在燕府为奴，将心中的豪情壮志全化为赌兴，只是偶尔还会显露出来，那时他会不顾一切地冲上战船、冲向敌人。


韩孺子沉默多时，想起了自己的母亲，突然觉得自己应该在宫里多留一段时间。


“如果让你剿灭云梦泽群盗，需兵多少？”韩孺子斩断私念，问到正事。


“群盗声势甚众，其实各自为战，草民只需三千精兵，但是兵将要由草民选择。”


“何时可以开战？”


“没有时间，到了就打，打完即退，伺机再战，如是者三五次，群盗可破。”


黄普公挺身而答，已有五六分将军之风。

第425章 佟妃紧张


崔家又逃过一劫，却也遭受重创，刺杀毕竟发生在崔府，皇帝宽宏大量不予追究，崔家自己却不能免责，崔宏一边安排老君的丧事，一边上书请罪，自愿交出全部官印，大将军、太傅、南军大司马等职位无一例外。


韩孺子退回请罪书，崔宏再度上书，甚至通过女儿向皇帝陈情。


短短的几天里，崔小君深受打击，愈发相信“满招损”的道理，因此真心希望父亲能够交出权力。


“父亲伤势颇重，一时半会难以痊愈，年纪也大了，只想在家里颐养天年，陛下就收回他的官印吧。如今国家多事，南军也该交给其他人了。”


韩孺子这些天与皇后住在一起，没有召见其她嫔妃，“实话实说，我也想收回南军，可如今朝中正在调查韩稠之案，群臣惶惶，不宜再有变动，大将军若是真心想交出南军，就让他再等一等。”


刺驾事件发生之后，南军将领没有为崔宏发声，双方的联系已不像从前那样紧密，韩孺子因此并不急于收回大司马之印，眼下他还没有合适的人选代替崔宏，莫不如留他以稳定局势。


崔小君相信皇帝，没有再催促，转而说道：“惠妃怀孕，陛下有去探望过吗？”


惠妃是佟青娥的称号，她现在是宫中仅次于皇帝的重要人物，从太后以下，人人都围着她转，就连张有才，一天的大部分时间也留在佟妃身边，一点小事也要转告给皇帝和太后。


“去过。”韩孺子含糊应道，他去过一次，没说几句话就走了，“佟妃见到我就紧张，所以我想还是少去为好。”


崔小君轻轻一笑，“陛下本末倒置了，陛下不常去，惠妃心怀忐忑，才会感到紧张，陛下若能常去看看，让惠妃知道陛下爱子心切，她自然不会再紧张。”


韩孺子微微皱起眉头，“再对你实话实说，我还没有‘爱子心切’的感觉。”


崔小君严肃地说：“陛下必须要有，那是陛下的第一个孩子，也是大楚未来的希望，陛下所作所为皆求稳妥，这个孩子出生之后，带来的稳定可能超过陛下迄今为止所做的一切事情。”


“不一定就是男孩……好吧，我会常去看看。”韩孺子盯着皇后，轻叹一声，“如果孩子是你的就好了。”


崔小君何尝不希望如此，但她不嫉妒，“一切皆有定数，急不得，我若命中有子，早晚会有，若是……我能常见陛下，已经心满意足。”


韩孺子次日忙了一天，傍晚时分，他听从皇后的建议，临时决定去探望佟青娥。


他对佟青娥印象不差，甚至可以说是很好，可那是另一种感情，与对皇后全然不同，每次见面，他都会想起几年前受到引诱的场景，立刻觉得自己小了几岁，颇为尴尬。


偏偏是佟青娥第一个怀孕，韩孺子更觉尴尬，就像是在人前义正辞严拒绝了美食，人后偷吃的时候却被逮个现形。


佟青娥也觉得尴尬，总认为自己不该这么幸运，首先怀孕的人应该是别的嫔妃，比如淑妃邓芸。


皇帝来的时候，邓芸正在房里与佟青娥聊天，她与另外两名嫔妃最终被证实都没有怀孕，遗憾万分，经常来陪佟青娥，用她的话说是“借借孕气”。


慈宁太后对佟青娥以外的所有嫔妃都怀着戒心，邓芸虽然能来，但是不准自带礼品，尤其不能带食物，屋子里总有几名太监和宫女盯着，她不在意，每次一来就摸摸佟青娥尚未鼓起的肚子，“小家伙是不是有点孤独啊？保佑我生一个弟弟吧。”


皇帝的到来，照样让佟青娥紧张，起身时动作太快，差点摔倒，别人没来得及上前，邓芸抢先扶住，按着她坐下，“这又不是正式场合，不用时时讲究礼仪。”


韩孺子进屋，尴尬的感觉又来了，只好摆出威严的神态，说：“朕要去给太后请安，顺路过来看看。”


佟青娥面红耳赤，邓芸大方地说：“皇宫是陛下的家，陛下可得经常‘顺路’。我刚才对邓妃说，只要不是正式场合，在陛下面前无需拘礼，可以吧？”


“当然。”韩孺子点点头，四处看了看，服侍佟青娥的人都是从前的“苦命人”，他全见过，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觉得无趣，于是又点点头。


邓芸笑道：“陛下不好意思呢，张有才，陛下来了，你们不用再盯这么紧了。”


张有才干笑几声，他一直看着淑妃，几乎没挪开过目光，的确盯得太紧了一些，示意其他人跟自己一块离开，但是没有走远，就守在门外，时不时探头看一眼，随叫随到。


窗下摆着一张软榻，两妃坐在上面，邓芸指指对面的椅子，“陛下请坐，陛下不是看一眼就走吧？”


韩孺子犹豫了一会，还是走过去坐下，与其说是这里的主人，更像是一名访客。


佟青娥也不知该说什么，邓芸笑道：“你们两个都这么闷，真不知道在床上……让我找个话题吧，陛下，听说你选了一名海盗当将军，是真的吗？”


说起这种事情，韩孺子有的可说，“黄普公早就不是强盗了。”


他将黄普公的事迹略述一遍，邓芸颇觉有趣，连佟青娥也听进去了，开口道：“他倒是一位孝子。”


邓芸道：“孝子还在其次，这个人看来真会打仗。那燕家怎么办？隐藏这么一位优秀的将军，不该受罚吗？”


“没有燕家的隐藏，黄普公十多年前就会被处死，所以算是功过相抵吧。朕将燕朋师召入宿卫军，让他做一名副都尉，若是真有才华，日后总有用武之地。”


佟青娥无所谓地点头，只要皇帝显得正常，她也不那么紧张了。


邓芸却真将皇帝的话当回事，想了一会，笑道：“陛下是在安抚远在东海国的燕康。也对，像黄普公这种出身，多少年出不了一位，惩处燕家并不能治后，反而惹得大臣们疑神疑鬼，不如给燕家一个举荐之功。”


大多数嫔妃连朝中大臣的姓名都叫不全，邓芸却能随口说出东海国相的名字，韩孺子有些意外。


邓芸之前就表现得很聪明，但是许多话更像是哥哥邓粹教给她的，如今邓粹远在西域，邓芸只能依靠自己，更显真性情。


“黄普公已经去往云梦泽，如果真能建功，朕还要派他去平定东海，到时他要荣归东海国，与国相燕康协作剿匪，这才是一个麻烦。”


从前的仆人变成了将军，旧主的脸面不会太好看。


邓芸将皇帝的话当成一个问题，思考片刻，“不能让燕康召回京城委以高官吗？”


“朕有这个想法，但是吏部说，大楚有一些官员虽非世袭，但是因为种种原因，总是由固定的世家担任。燕家在东海国是大族，召燕康进京，继任还得是燕家人，问题并未解决。”


“小小一个燕家，连陛下也动不得？”


“可以动，但是没有必要，东海国地处偏远，比京城还需要稳定，燕家并无大恶，除之无益，朝廷委派的官员也不会做得更好，反而更难控制。”


韩孺子早就发现了，离京城越远、道路越不通畅的地区，官员越是稳固，总是由几个家族把握，地方官通常三年一轮，至多六年，边疆官员却不用遵守这项规定，每到任期将满，朝廷总会接到该地百姓的大量请愿书，希望留下父母官，朝廷往往顺水推舟。


身为皇帝，韩孺子不喜欢这种“惯例”，但是现在还腾不出手来解决，而且未来的两三年内，他需要东海国保持稳定。


邓芸又想了一会，笑道：“既然如此，陛下就应该让燕朋师也去云梦泽，他不是喜欢冒领军功吗？就让他再‘冒领’一次，剿匪之后，陛下同时奖赏黄普公和燕朋师，然后将他们两人同时派往东海国。燕家的功劳与黄普公紧紧捆在一起，总不至于再捣乱吧？”


韩孺子没回应，心里却觉得淑妃所言是一个主意。


邓芸又道：“等到东海平定，陛下有了回旋余地，可以效仿前代皇帝，将边疆大族迁至内地，燕家也算在其中就好了。”


韩孺子笑了笑，还是没说什么，与妃子讨论政事已然破坏规矩，他不能说得更多，随口问道：“惠妃有什么想法？”


佟青娥一愣，她宁愿当一名听众，觉得很自在，让她拿主意，实在太难了，“我、我觉得淑妃说得很对啊。”


韩孺子起身要告辞，斟酌再三、自勉再三，迈步来到佟青娥面前。


佟青娥吃惊地站起身，邓芸饶有趣味地看着。


韩孺子见过母亲和皇后等人抚摸佟青娥的小腹，于是也模仿着轻轻触碰了一下，生硬地说：“惠妃珍重，待生产后，朕与你贺喜。”


佟青娥愣愣地说不出话，皇帝转身离开，出门之后如释重负，觉得这比处理国家大事还难，但是心里的确生出一股奇怪的感觉，对那个连样子都瞧不出来的小小生命，多了一份期待。


屋子里，邓芸扶着佟青娥坐下，微笑道：“陛下是好皇帝，也会是好父亲，无论如何我也要为他生一位皇子。”

第426章 划线的门道


事关刺驾，官府抓人时从来不会手软，据传有数十名刺客混入京城，京兆尹府总共抓捕了上千人，陆续释放一些，还剩五六百人，每到受审的时候，哭喊声一片。


玄衣使者金纯忠同情这些人，就快要过年了，他们却不能回家，每天都有一批人在大牢外面排队，有钱者贿赂一下狱卒，无钱者只能枯等，希望能碰到好心的差人，向牢里的亲人传句话。


金纯忠看在眼里，如果是从前的他，会觉得这是陋习，必须加以纠正，先不说公差贪贿，万一带到牢中的话是给刺客同伙的暗语呢？可是看得越多，他越觉得应该保持沉默，多少该给无辜者一点希望。


进入腊月，随着案情渐渐清晰，金纯忠觉得自己不能再沉默了，他得做点什么，却不知该怎么做，必须找明白人帮忙。


这天下午，趁着空闲，他在大牢附近的一家酒馆里宴请司法参军连丹臣。


金纯忠有充足的理由这么做，他学过的刑讯之法毕竟是纸上谈兵，在整个审案过程中，老吏连丹臣对他帮助甚大，可以说是半个师父。


即便如此，刑吏之间的单独宴请还是比较罕见的，正常的做法是请一大群同僚，以某人为主客，金纯忠却只请连丹臣一人。


连丹臣为人谨慎，答应得有些勉强。


酒馆是一座四合院，金纯忠单独要了一间房，酒菜摆上，两人推杯换盏，渐渐熟络起来，说了一些闲话，金纯忠称赞连丹臣经验丰富、手段高明，连丹臣羡慕金纯忠少年有为，又是外戚，今后前途无量。


金贵妃留居塞外在官场中是一项禁忌话题，连丹臣就算醉得不省人事，也不敢提及。


金纯忠觉得差不多了，先敬一杯酒，问道：“有一件事我一直不明白，还请连大人解惑。”


“不敢，只要是我知道的，绝无隐瞒，请说。”在皇帝亲派的使者面前，连丹臣比较客气。


“牢中的犯人大都被证明与刺客没有直接关系，为何不能释放？陛下不是降旨说过不可株连无辜吗？”


新来的刑吏居然为这种事疑惑，连丹臣微微一笑，放下酒杯，想了想，反问道：“怎样算是‘无辜’？”


金纯忠一愣，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连丹臣举例道：“就说这一批犯人吧，说他们无辜，都与刺客有些联系，说他们有罪，这些联系又都很勉强。比如有些人认识刺客，住在同一院中，曾经觉得刺客行为古怪，但是没有报官，算不算无辜？还有人向刺客卖过米面油肉，拿过刺客的钱，算不算无辜？”


“应该算吧。”金纯忠不太肯定。


“可是卖给刺客的米面当中藏着兵器、身为邻居却为刺客打探消息呢？”


“兵器是米面铺老板放进去的？邻居提供的消息与刺驾相关？”


连丹臣笑了笑，“犯人都说不是，可你能相信吗？京兆尹大人相信吗？刑部相信吗？再往上能相信吗？咱们看到的是活生生的犯人，往往从神情、从哭喊声、从其亲友的表现上判断此人是否可信，可供状上只有文字，没有这些能够取信于人的细节，大人们的感受跟咱们是不一样的。”


金纯忠一下子明白了许多事情，又敬一杯，“若非连大人指教，小子何时醒悟？”


连丹臣接受这杯酒，喝下之后感慨道：“刑吏之难，不在查案、不在审讯，而在划线，或失之于宽容，漏掉奸人，无法应对上司，或失之于严厉，不免殃及无辜。至于此案，问题就在于迟迟不能划线，所以牢里的犯人不能释放。”


“主犯皆已落网，为何还不能划线？”


连丹臣在自己与金纯忠之间来回指了两下，“你我有划线的手段，但是没有划线的权力，京兆尹大人在等刑部的命令，刑部在等宰相的说法，宰相……”


连丹臣又笑了笑，没有继续说下去，金纯忠道：“宰相在揣摩陛下的心意。”


连丹臣点头，“案子一旦涉及到朝中大臣，最为难办，韩稠被抓，可他背后还有没有大臣支持？有多少？都是谁？”


金纯忠能够越过层层官员直接晋见皇帝，沉吟片刻，说道：“据我所知，也只是猜测啊，陛下不想让事情闹大。”


连丹臣若有所思，抓起桌上的酒杯，喝了一口才发现里面没酒，金纯忠马上替他斟上，两人为此客气了一会，连丹臣放下杯子，“如此说来，问题出在宰相那里，关键却在韩稠身上。”


金纯忠在意的是牢中无辜者，结果却说到了宰相与韩稠，于是拱手道：“原闻其详。”


连丹臣拿起酒杯一饮而尽，喝得有点多了，不免有些得意忘形，虽然不至于胡言乱语，但是有些话也敢说了，“皇帝想除掉一个人，是不是很简单？”


“当然，皇帝一言九鼎，手握生杀予夺的大权，只需一句话，就能除掉任何人。”


“嘿，皇帝的简单，正是朝廷的繁重。皇帝说杀掉张三，朝廷必须领命，可是不能直接就杀人，总得有个罪名，大楚律法里可没规定‘皇帝说杀就杀’，朝廷就算这么做了，皇帝也会不满，以为朝廷让自己担上‘昏君’、‘暴君’之名。”


连丹臣一把抓住金纯忠的胳膊，“我当你是知己才说这些话，可没有别的意思，更无影射之意。”


金纯忠笑道：“连大人放心，我不是那种捕风捉影、构陷无辜的人。”


连丹臣点点头，“眼下的案子麻烦就在这里，陛下仁慈，不想让事情闹大，宰相当然遵旨，必定深挖韩稠，令罪名无懈可击，可韩稠有罪吗？”


“当然有罪！”金纯忠觉得这是明摆着的事情，“韩稠贪贿无数，富比国库，又与刺客勾结……”


连丹臣笑着打断金纯忠，“韩稠肯承认自己与刺客勾结吗？”


金纯忠没审过韩稠，只能猜测，“想必不肯。”


“刺客承认了吗？”


金纯忠审过所有刺客，大多数时候连丹臣也在场，于是摇摇头。


刺客的头目是圣军师，只有他，还有刺客栾凯，与韩稠有过直接往来，栾凯说话颠三倒四、前后矛盾，不足采信，圣军师则坚称韩稠“出卖”自己，对在崔府发生的刺杀一无所知。


连丹臣道：“贪贿虽是重罪，可韩稠是宗室重臣，顶多被削籍为民、发配边疆，遇到大赦，还可能恢复身份。勾结刺客才是不可宽赦的死罪，正因为如此，更要证据确凿，出一点瑕疵，都会让人怀疑陛下罗织罪名报复宗室。”


韩氏子孙遍布天下，与京城相隔千山万水，传言跋涉过去，早已面目全非。


连丹臣久为刑吏，对这些事情看得清清楚楚，“宰相要让天下人心服口服，难啊，只要韩稠和圣军师咬住不承认，真相哪怕就摆在眼前，也不算数。反之，这两人只要有一人松口，万事大吉，是只诛首恶，还是株连百人、千人、万人，都容易得很。”


金纯忠叹息一声，“可怜那些无辜百姓，居然被这两人所连累。”


金纯忠听得越认真，连丹臣越兴奋，意犹未尽，又喝一杯洒，说：“也不尽然。”


“还有别的原因？”


连丹臣笑而不语。


金纯忠连敬三杯，他是勋贵子弟、皇帝外戚，在一名刑吏面前却恭敬地执弟子礼，连丹臣三分欣赏、三分醉意、三分自傲，什么话都肯说了。


“其实京兆尹大人知道牢中的人大都无辜，与刺客直接相关者寥寥无几，可皇帝下达宽赦令之后，仍将数百人羁押，因为这对大人、对整个衙门，包括你我在内，都有好处。”


金纯忠立刻想到了那些接受犯人亲属贿赂的公差，“京兆尹大人在等钱？”


连丹臣笑着点头，“案子查到现在，脉络基本清晰，刺客连同包庇者最多不超过百人，这些重犯谁也保不出去，再多的钱也没有，可其他犯人却是添头儿，放了是显示陛下仁慈，不放是办案谨慎，划线的权力在京兆尹大人手中。”


金纯忠感慨万千，“韩稠的罪行之一就是贪贿，结果查案者利用这个机会也在贪贿。”


连丹臣大笑，“不一样、不一样，韩稠是山中老虎，专挑肉多的猎物，京兆尹大人算是狼，吃点鼠兔，至于咱们，拣点残羹冷炙而已，还有更差的，只能啃骨头了。”


金纯忠笑了笑，没有争辩，心里却觉得这是一样的行为。


连丹臣收起笑容，低声道：“其实金大人是有机会成狼，甚至成虎的。”


金纯忠一惊，以为连丹臣是在出言讽刺，细看老吏的神情才明白过来，那是羡慕与推崇，连丹臣以为金纯忠请他喝酒就是为了弄清门道为自己捞取利益呢。


“成虎就算了，太扎眼。”金纯忠顺着说下去，“可我还没明白，机会在哪呢？”


“金大人能够直接面圣，这就是最大的机会，而且很安全，你也不用替谁求情，招惹猜忌，只需多听，什么时候陛下又要大赦，你立刻告诉我，我去找几位富裕犯人的亲眷，对他们说有办法放人。接下来就简单了，将犯人放入大赦名单里，反正他们也没什么重罪，本来就该在名单里。差事完成了，钱也拿到手了，最妙的是毫无风险。”


连丹臣不再说了，只是嘿嘿地笑，觉得今天的酒真是好，自斟自饮，连喝数杯。


金纯忠也在笑，心想自己的确应该去见皇帝了。

第427章 一次交锋


圣军师四十来岁，身材瘦小，其貌不扬，骨头却挺硬，连番遭受酷刑，就是不肯招出韩稠，每次被问道时，回答都差不多，“皇帝杀个大臣还不简单，何必找我帮忙？”


与其他犯人不同，他没有被关在京兆尹府的监狱里，享受特殊待遇，住进了刑部大牢，几乎每天都要接受不同部司的审问，他早已习以为常，今天没人来拖他出牢，反而不习惯。


“嘿，狱头儿，到时候了，老子今天的‘竹笋炒肉’还没吃呢！”


刑部大牢位于地下，房间不是很多，关押的却都是重犯，圣军师喊话之后，深处传来稀稀拉拉的掌声，还有隐约的叫好声。


圣军师来了兴致，坐在草席上，放声高歌，晃动身上的锁链当乐器，唱的是一首下流小曲，从狱卒往上一直到皇帝，家中女眷都逃不过他的编排。


两名狱卒拎着棍棒走来，隔门怒喝，圣军师却唱得更起劲儿，他是朝廷要犯，受审时频繁挨打，在牢里却没人敢动，万一出了状况，狱卒们可承受不起责任。


“拿抹布把他的嘴堵上。”一名狱卒说。


“给他加餐，抹布越脏越好。”另一名狱卒迎合，两人转身离开。


圣军师大笑，“你们两人的婆娘最脏，都送来吧，老子来者不拒！”说罢又唱起来。


过去很久，狱卒一直没回来，空气中弥漫着霉味、臭味的刑部大牢，好像找不到一块肮脏的抹布。


圣军师嗓子沙哑，终于觉得无趣，躺在地上哼哼，肚子倒真是饿了，就算是腐臭的肉，他也能毫不犹豫地吞下去。


外面传来脚步声，接着是开门声，圣军师坐起来，伸伸腰、扭扭脖子，哑声道：“以后能不能准时一点？耽误老子休息，不知道我正在梦里和玉皇大帝聊天吗？”


牢门打开，进来两人，并非狱卒，圣军师认得其中一人是审过自己多次的金纯忠，还有一人却不认得，于是多打量几眼。


那人提着灯笼，这时放在地上，问道：“就是他？”


金纯忠道：“是他。”


“老子不是‘他’，老子叫圣军师。”


“相貌与传言一致，脾气不太像。”陌生人道。


“你是哪路神仙？还打听过我的脾气？”


那人没有回答，侧身向金纯忠点下头，金纯忠退出，将牢门关上。


“牢房里审问，有点新鲜。可你就一个人，不会是被关进来给我做伴的吧？老子对太监没兴趣。”


那人是名太监，缓步走到圣军师面前，背对灯笼，居高临下地俯视犯人，圣军师挣扎着起身，昂然回视，个子虽然矮了一些，气势却一点不输。


“我叫杨奉。”


圣军师重新打量了一番，突然大笑，“原来你就是杨奉，特意从云梦泽回来的？哈哈，我还以为赫赫有名的杨狗是个多了不起的人物，原来只是一名普通的太监。”


“彼此彼此。”杨奉平淡地说。


“怎么着？几大法司用尽刑具都没达成目的，你只凭一张嘴就想来说服我？”


“像咱们这种人，本事都在嘴上，不用嘴还用什么？”


圣军师稍稍愣了一下，收起脸上的狂傲神情，言辞却没变，“我跟你不是一种人，圣某顶天立地的大好男儿，你是朝廷鹰犬、皇帝走狗，咱们没有共同之处。”


杨奉转身，在狭小的牢房里转了半圈，既不反驳，也不生气，“云梦泽挨不过今年冬天。”


“这种话对皇帝说去，他肯定爱听。”


“刺驾没成功，栾半雄决定参加盟主大会，以为当上盟主这后就能取得整个江湖的支持。”杨奉只按自己的思路说下去，对各种嘲讽全不在意，更不接话。


圣军师脸色不变，微笑道：“临走的时候我特意嘱咐他绝不能参加盟主大会，看来他是没经受住引诱，算了，我已经这样了，还能有什么办法？”


“你现在的一切顽抗都是无意义的，何不招出真相？自己少受些苦头，也给我们减少些麻烦。”


“连杨公都亲自出面了，我还有什么可抗拒的呢？想让我招供，可以，只有一个条件。”


“请说。”


“让皇帝亲自来审我。”


“这不可能。”杨奉立刻否决。


圣军师就像没听见一样，继续提条件，“不是我进宫见皇帝，而是皇帝来大牢见我，对皇帝说的时候一定要讲清楚。”


“陛下亲临大牢并不能改变什么，而且他不会来的，满朝文武不会同意，我也不会，陛下有陛下的尊严，不会因为你而放弃。”


“只会为匈奴人放弃？呵呵，反正你能见到皇帝，告诉他这些话就是，他若是真皇帝，自己能做主。”


“我不明白，你是江湖人，不在乎云梦泽和栾半雄的生死存亡，却非要帮助一名贪官脱罪？”


“我没帮任何人，尤其不想帮皇帝，他想杀死大臣，自己想办法，不要拿我当借口。”圣军师又说出这套话，之前很有效，每每令审问者无言以对。


杨奉至此似乎也无话可说，沉默了一会，“刺驾一案拖得太久了，从明天开始，被俘的刺客会被陆续处斩，年前完成，你是最后一位，大概在腊月二十左右。”


“嘿，终于等到这一天了，我在阴曹地府等皇帝，在那里他说的不算，大家势均力敌再斗一场。”


“还有栾半雄，你们会先见面的。他正在与各地豪杰会面，要将盟主大会掌控在手中，可这些豪杰会劝说他投降，接受招安。无论他同意与否，只要表现出犹豫，就必死无疑。”


“我不在乎了。”圣军师无所谓地说。


“那就好，因为你就是栾半雄心存犹豫的原因。”


圣军师没吱声。


杨奉继续道：“那些豪杰不会立刻劝降栾半雄，而是揭穿你的真面目：是圣军师游说云梦泽参与齐国叛乱，并与匈奴人勾结，结果一败涂地，云梦泽因此声名狼藉；是圣军师策划了一套复杂的刺驾计划，结果还是一败涂地，陛下活得好好的，云梦泽却损失了一批好手，尤其是栾凯与赵十娘，一个是栾半雄的义子，一个是他的姘头，都死于你手。”


崔府中刺驾的阿珍真名赵十娘，武功虽高，在江湖中名声却不响亮，也只有杨奉能打听出来。


圣军师倒不意外，冷冷地看着他，“跟我说这些干嘛？”


“顺势而为，望气者讲究这个，所以我向你说清眼下的大势。”


“想学望气之术，你还没入门呢？”


“照葫芦画瓢，总有两三分相似。”杨奉微笑道。


“嘿，你连半分都没学到。”圣军师一脸不屑，随即恢复正常神色，想了想，说：“大势其实是这样的：栾半雄根本不在乎京城损失的这些人，圣军师？不过是名说客而已，没有过命的交情；赵十娘？众多女人当中的一个而已，少一个更清静；栾凯？一个傻小子而已，武功虽高，但是早晚会惹麻烦，死就死了，有什么可惜的？栾半雄身边又不是只有这两名高手，他会假意参加盟主大会，等官府放松警惕的时候，先发制人，破坏朝廷军队的据点，然后伺机而动，或者留在原处待战，或者退向东海，泽里的好汉到了海上还是霸主。”


杨奉摇头，“你说的头头是道，但是假话太多，我在云梦泽打听得清清楚楚，栾凯与赵十娘虽然不是栾半雄身边仅有的高手，却是最忠心的，否则的话也不会被派来刺驾，尤其是赵十娘，明知此行必死，仍然义无反顾，栾半雄身边还剩下多少这样的人？”


圣军师大笑，“枉你追杀过这么多的江湖好汉，对江湖规矩却只知皮毛，不知底细：赵十娘的儿子留在栾半雄身边，她敢不从？栾凯这种人很容易培养，栾半雄杀人之后留下幼儿，养大他们就是为了当死士，栾凯武功高些，也没高到出类拔萃，你问栾半雄身边还有多少这样的人？不计其数。狗皇帝逃过一劫，还有更多刺杀等着他！”


“你想让朝廷将关注重点从云梦泽转回京城？”杨奉冷冷一笑，“大楚攻守兼备，有实力两线开战，栾半雄坚持不了多久，进京的刺客无非是来送死。”


“云梦泽有的是栾凯这样的人，就怕你们杀不过来。”


杨奉盯着圣军师看了一会，突然说道：“你不是淳于枭。”


圣军师一愣。


杨奉转身提起地上的灯笼，敲了敲牢门，等外面的打开，补充道：“淳于枭不会像你这么愚蠢。”


圣军师又是一愣。


门开了，杨奉走出去。


金纯忠关上门，有些困惑地问：“圣军师说的话有几分是真的？”


“这只是一次言语交锋，几分真假并不重要，他赢了，同时也输了。”杨奉抬起灯笼，照亮金纯忠身边的另一个人。


刺客栾凯被牢牢捆在一长块木板上，嘴里塞着布条，动弹不得，也说不出话，脸憋得通红，眼中充满仇恨，像是要吃人。


“关于他和赵十娘，圣军师的话是真的。”杨奉说。


四名士兵走来，抬着栾凯向外走去，走出十几步之后，牢里突然传来圣军师的怒吼：“杨奉，回来再战！”


杨奉不想再战，出离大牢，到了另一间屋子里，让士兵放下栾凯，没有松绑，拽出他嘴里的布条，一句话也不说。


栾凯呕了几下，气愤异常地说：“韩稠府里有一颗人头，是他与圣军师亲手掩埋的，我看到了。”


杨奉点点头，栾凯还没消气：“义父……栾半雄真杀了我的家人？而且不在乎我的死活？”


杨奉又点点头，对栾凯，他连嘴皮子都不想动。

第428章 剑在手中


杨奉入宫，既是拜见皇帝，也是辞行，他此次返京原是为了确认圣军师的身份，半路上听说皇帝遇刺，数日后又听说皇帝已经康复，心情也跟着大起大落了一次。


他的权力来自皇帝，没有皇帝他将失去一切，因此必须亲眼看到皇帝安然无恙。


杨奉看上去又瘦了一些，满面风霜，他在云梦泽可不是坐在屋子里安排战斗。


杨奉算不得纯粹的内臣，皇帝在凌云阁见他，微笑道：“朕又涉险，让杨公失望了。”


杨奉仔细打量子皇帝几眼，放下心来，“陛下平安就好。”


“朕还是没能完全掌握皇帝的权力。”韩孺子很高兴见到杨奉，有些话他只能对这名太监说，“十步以外、千里之内，不知还有多少臣子与韩稠的想法一样，只是暂时没敢表露出来。”


韩孺子指了指桌上厚厚一摞奏章，“这是连日来各地诸侯和朝中大臣递上来的，杨公能猜到他们都写了什么吗？”


杨奉想了一下，“首先是恭贺陛下康复，其次是痛斥韩稠的狼子野心，最后……他们大概会说起稳妥的好处：祖宗如此安排自有其道理，后世子孙改动时必须慎之又慎。以此暗示陛下当初将韩稠从洛阳调至京城是错误的。”


“何止暗示？有些人直接写了出来。”韩孺子摇摇头。


韩稠是诸侯后代，其祖自愿交出王号，当时的皇帝为了表彰这种行为，特许其家子孙可以世袭河南尹，长驻洛阳，结果却给自己的子孙留下了麻烦。


“可大楚不能再容忍韩稠这种大臣存在。”韩孺子看向那摞奏章，好像上书者就站在面前，目露坚定，一次刺杀吓不住他，“如果只是剿匪，动用数郡之力即可，韩稠影响不大，如果要对付匈奴人，需倾天下之力，朕不允许再有洛阳这样的法外之地。”


杨奉没吱声，韩孺子轻叹一声，“可朕现在还腾不出手来。”


“陛下有皇子之后会封王吗？”杨奉问道。


韩孺子沉默良久，“会。”


“三五代之后，将有一位皇帝如陛下一样，琢磨着如何废除各地诸侯，陛下的子孙也在其中。”


只有杨奉敢说这样的话，韩孺子并不在意，反而很欣赏，喃喃道：“一个人不能自私到以为别人不自私，连皇帝也不能例外。”


韩孺子一时想不出良策，看样子杨奉也不能，于是笑道：“不说以后的事情，先说眼下的问题吧，朕向云梦泽又派去一位新将军，名叫黄普公。”


杨奉点头，“我在路上遇到了，跟他聊了几句，是位能做事的将军，难得陛下能将他找出来。”


韩孺子将黄普公的事迹大概说了一遍，“他的本事哪怕只有五分真实，击破云梦泽群匪也应该不在话下，接下来朕要派他去平定东海。可朕担心一件事，燕康与黄普公原是主仆，以后一文一武协作剿匪，只怕会有隔阂。有人建议朕将燕康之子燕朋师也派去云梦泽，如此一来，黄普公的功劳就是燕家的功劳，或许可以消除隔阂。可这种做法不太公平，朕一直犹豫未决，正好杨公来了，朕想想听听你的意见。”


杨奉上前一步，“打个比方，陛下得到一柄号称削铁如泥的宝剑，是深藏匣中，还是拿在手中与敌人对战？”


“当然是拿在手中。”


“敌人选用何样的兵器迎战，陛下决定不了，那可能也是一柄神兵利器，两强相争，必有一伤，陛下的宝剑纵然得胜，也可能受损。”


“如果对方是神兵利器，朕就更应该使用宝剑，这正是宝剑的用途。”韩孺子笑了笑，有时候他还是需要杨奉的指引，“朕明白了。”


杨奉后退一步，回至原位。


韩孺子继续道：“作战的是将军，朕只需给他权力、兵将与粮草马匹，至于其它事情，该由将军自己解决，无需朕事必躬亲。能不能解决彼此间的关系，是黄普公与燕家的问题，朕秉持公正即可。”


明白这个道理，韩孺子一下子轻松许多，看向杨奉，说：“申明志对自己的问题解决得不好，朕已经决定允许他致仕还乡，可是该由谁接任呢？”


“陛下想必已有人选。”


“朕属意瞿子晰。”韩孺子停顿片刻，见杨奉没有提出反对，接着说下去，“先让他担任帝师，期满后入御史台，如果表现出色，可为宰相。”


略过六部的为官经验，皇帝给瞿子晰安排的是一条快速通道。


这是赵若素的建议，杨奉点点头，“陛下安排得很好，瞿子晰有宰相之才，可是与宝剑一样，也要提前试一试锋芒。”


“问题是在这之前呢？谁当宰相？如果瞿子晰被证明只是一介书生，空谈强于实干，申明志的继任者很可能要在宰相的位置上多坐一阵儿。”


“冯举已被任命为左察御史，按惯例该由他继任宰相。”


韩孺子沉吟不语，他提拔冯举是为顺利通过自己的多项任命，对吏部尚书不是特别满意。


“冯举是三朝老臣，执掌吏部多年，再有御史台的经验，堪任宰相。”杨奉并不避嫌，还是推荐冯举。


“卓如鹤怎么样？杨公在云梦泽经常见他吗？据说他是先帝欣赏之人。”


卓如鹤原是桓帝当太子时的近臣，后进入六部为官，就等着步步高升，直达宰相之位，结果桓帝早崩，他被调至外地，升迁之路中断，韩孺子对他印象不错，派他去安抚云梦泽周边数郡的民心。


杨奉想了一会，“卓大人剑在匣中，尚未试刃。”


“卓如鹤治理弘农郡颇有声誉，在云梦泽做得不好吗？”


“做得很好，云梦泽这几个月来返乡为民的强盗，比过去几年加在一起都要多。卓大人不缺治民的经验，但是缺治吏的经验，宰相是百官之首，非得是深谙治吏之术者才可担任。”


“嗯。”韩孺子明白杨奉的意思，不管怎样，他对未来的安排有了更清晰的思路。


杨奉觉得差不多了，躬身道：“我明天就走，要向陛下请调一人，一块带去云梦泽。”


“满朝文武，随你调用。”


“此人不是朝中官员，而是牢中关押的一名刺客，叫栾凯。”


“朕知道这个人，他曾经闯进皇宫，惊吓到了皇后，该是死罪。”


“此人自愿去刺杀栾半雄，以赎死罪。”


韩孺子大为惊讶，“怎么会这样？那些刺客不是一直都很嘴硬，对栾半雄很忠心吗？”


杨奉将自己在牢中的经历说了一遍，韩孺子先是笑着摇摇头，然后正色道：“圣军师为了与杨公争锋说出的那些话，几分真？几分假？栾凯的父母真是栾半雄所杀？”


“我不知道。”杨奉对皇帝必须实话实说，“我猜圣军师没本事现编一套纯粹的谎话，应该是真多假少，但这不重要，栾凯相信，这就够了。”


“杨公打算让他再去刺杀栾半雄？”


杨奉摇头，“栾凯这个人十分单纯轻信，他若见到栾半雄，很可能又被劝说回去，我要将他留在身边。栾凯熟悉云梦泽路径，尤其是对栾半雄的老巢了若指掌，有他相助，黄普公等将军事半功倍。”


“栾凯很危险，圣军师也很狡猾，杨公小心。”


“我也不做匣中之剑，自信能够对付得了栾凯。”


“好吧，朕会传旨，让你带走栾凯。”


杨奉谢恩，告辞准备要走，韩孺子叫住他，想了想，问道：“杨公还在追查淳于枭？”


杨奉点头，微微眯起眼睛，他做事向来胸有成竹，唯独对淳于枭充满困惑，“我总觉得他就隐藏在身边，我在云梦泽，他也在云梦泽，我回京城，他也回京城……”


“等到天下太平，淳于枭将无处藏身。”韩孺子道。


杨奉躬身，“我希望在天下太平之前就将他绳之以法。”


韩孺子目送杨奉退下，对这名太监，他既觉得心有灵犀，又感到不可理解。


他从桌上找出一张还没有盖印的旨意，将它撕成碎片，燕朋师不会去云梦泽，将一直留在宿卫军，直到显出真本事的那一天。


杨奉离开不久，金纯忠求见，在皇帝面前对杨奉的手段赞不绝口，“栾凯此前一直胡说八道，杨公一到，他全招了。连丹臣已经在韩府一张床下挖出人头，尚未完全腐烂，崔府的人辨认过，确认就是被杀的侍妾。韩稠再不能说自己对刺杀一无所知了。”


事情总算解决一件，韩孺子却没有多少愉悦之情，见金纯忠也不是特别兴奋，略感疑惑，问道：“你还有事情要说？”


金纯忠郑重地点点头，“本来这不是我的职责，可我觉得事关陛下的声望、大楚的民心，陛下应该知道。”


金纯忠将他从连丹臣那里听到的话说了一遍，尤其是京兆尹有意多抓犯人，用来求取贿赂之事，但是隐去连丹臣的名字，他只是一名刑吏，算不得朝中的“虎狼”。


韩孺子认真听完，先是愤怒，随后冷静下来，“朕知道了。”


金纯忠不敢多说，躬身告退。


一直以来，韩孺子对朝廷以安抚为主，以为剿匪事急，整肃朝纲事缓，可最近的许多事情却在向他表明，后者或许才是最急迫的事情。

第429章 病因


崔腾受到的苦头不多，受到的惊吓却不少，回家之后一连几天起不来床，大家都说是他孝子，父亲伤重卧床，他也要感同身受。


崔腾身边的仆人却另有看法，觉得主人其实还在怀念张琴言，再加上过去一段时间里连番受到惊吓，使得整个人恍恍惚惚。


母亲来看过他，除了叹息什么忙也帮不上，她现在是崔府真正的女主人了，反而比从前更不知所措，“过两天要给老君发丧，御医说你父亲还是不能起床，你是长孙，老君又那么喜欢你……”


“母亲，我会好起来的。”崔腾反过来还得安慰母亲，“实在不行，让人把我架起来，总之我会给老君尽孝，不能让外人笑话咱们崔家。”


儿子病怏怏的，崔母心疼不已，御医说崔腾得的是心病，吃药只是辅助，还得有人开导，崔母自己没办法，只好求助他人。


皇帝和皇后都派人来探望过，张有才是皇帝的亲信之人，他的到来让崔腾兴奋了一小会，但也只是一小会，人一走，又变得有气无力。


崔腾的诸多朋友全来过，或奉承，或逗笑，或豪爽，或促膝长谈，效果都不明显。


只有狐朋狗友谈起京城新近成名的几位美女时，崔腾眼睛一亮，一度坐了起来，心中跃跃欲试，想要下床穿衣，一块去寻花问柳。


可是只要一想到张琴言，所有雄心壮志瞬间化为乌有，他现在见不得琴、听不得“张”、“言”二字，看见太监张有才，他忍不住流过两滴泪，将张有才吓了一跳。


新年将近，别人家一派欢欣气象，崔府仍笼罩在愁云惨雾之中。


最后是平恩侯夫出了一个主意：“要说劝导人心这种事，名医未必有用，自己家也是灯下黑，非得找一个聪明伶俐的人才说得通。”


她推荐的是东海王。


崔母写信，平恩侯夫人亲自去请了三次，东海王终于勉强同意。老君是东海王的外祖母，对小时候的他一直宠爱异常，东海王于是以助丧的名义来到崔府。


崔腾躺在床上哼哼哑哑，像是呼吸不畅，又像是在唱小曲儿，只是走调严重，谁都听不懂。


东海王也听不懂，一进屋就向床上拱手道：“恭喜你啊，崔二。”


崔腾微微抬头看了一眼来者，继续哼哼，过了一会，见东海王不往下说，他有点急了，示意仆人扶自己起来，靠着旁边叠好的被褥，问道：“崔家流年不利，一堆倒霉事儿，我又病成这样，何喜之有？”


正在屋子里东瞧西看的东海王走到床边，笑道：“你病成这个样子都没死，岂不值得庆贺？”


崔腾怒目而视，掀开盖在身上的被子，“东海王，你来讨打是不是？谁请你来的？我连你们一块收拾。”


东海王点点头，“果不其然，我就猜你是装病，让我一下子就诈出真相。”


崔腾气得几乎要晕过去，推开仆人，真的下地站了起来，可他卧床太久，身子又虚，起得过猛，只觉得脑子里一阵眩晕，再明白过来的时候，人已经重新躺下，面前还站着笑呵呵的东海王。


“你怎么还在？”


东海王向仆人道：“出去，我们哥俩儿闲谈一会。”


仆人不敢走，东海王道：“崔二，你敢不敢单独跟我说话？”


“滚！”崔腾怒喝道，也不知是对说的，仆人自觉领受，匆匆走出去。


“来吧，你想说什么？笑话我，还是挑衅？都说出来吧，我受得了。”崔腾挺脖说道，神情比平时的确好不少。


东海王却收起笑容，“我知道你为什么卧床不起，还知道你这样做很愚蠢。”


“你知道个屁！”崔腾忍不住冒出脏话，“就算知道又能怎样？当儿子的还不能为父亲……”


东海王严肃地摇头，“我是你的表弟，咱们从小生活在一起，你起不来床，与舅舅无关。”


崔腾脸一红，“我忘了你是在崔家长大的。没错，我是为一个女人起不来床，怎么着？唉，人间至美，说没就没了，我到现在也不明白，她怎么狠得下心？跟着我要什么有什么，为何还要帮助刺客？”


崔腾挠挠头，满脸困惑。


东海王却觉得这是一个简单的问题，“她是江湖人，早年间必定欠了大人情，只能用命来还。”


“跟我说啊，几条命我都出得起，只要她没事。”


东海王再次摇头。


“你不相信我？告诉你，除了自家人，还有陛下，别人的命我都不在乎。唉，为什么没人要你的命呢？拿你换张琴言，多好啊。”


东海王大笑，随后还是摇头，“不对，你卧床不起与张琴言只有一点关系。”


崔腾真的糊涂了，“你在胡说什么，难道我还不如你了解自己？”


“当局者迷。”东海王不以为然地说，转身走开，拿起桌上的小物件，看看又放下。


崔腾还在等着，恼火地说：“你什么时候养成的这个毛病？有话别说半截啊。”


东海王回到床前，“我先问你一件事情，你如实回答，然后我再告诉你为何所迷。”


“对你，我可不保证说实话，不过你问吧。”


“陛下为什么放过崔家？”


“因为崔家无罪。”崔腾马上道。


“果然无罪？”


崔腾犹豫了一下，“你到底想说什么？”


“这里没有外人，咱们私下说，陛下对舅舅执掌南军一直存有戒心，这总没错吧？”


崔腾不吱声，也不做任何表情，要说戒心，他现在就十分提防东海王，连自己的虚弱都快忘了，在床上坐了好一会，竟然没有躺下。


“借着这个机会，陛下完全可以名正言顺地收回兵权，陛下却没有这么做，舅舅三次上书乞骸骨，陛下都给退了回来，这是真要挽留舅舅，并非寻常的敷衍。陛下为什么突然改变了态度？”


“因为我妹妹，她是皇后，与陛下是患难夫妻。”


“你的话只对一半，表妹与陛下一往情深，可是成亲多年，宫中第一个怀孕的人却不是皇后。”


“你究竟想说什么？”崔腾又糊涂了。


东海王笑道：“笨蛋，我说的就是你啊，陛下放过崔家，安抚的不是舅舅，也不只是皇后，最重要的原因是你。”


“我？”崔腾想了一会，“我可没那么大的面子。”


“你再想一想，陛下清醒之初，为什么一直念你的名字？”


“陛下后来跟我说了，他遇刺之时在想是谁教给我侄儿那套剿匪之计，昏迷的时候一直不忘，所以醒来就叫我的名字。我说是燕朋师，他从前住在我家，结果陛下却选用了燕朋师的一名仆人，我也不明白为什么。”


“原来如此，可是不管怎么说，陛下还是第一个想到了你，不是别人，对不对？”


“这倒是事实，而且我入宫不久，陛下特意派孟娥告诉我真相，说陛下当时是在装糊涂，免得我太害怕……咦？我为什么对你说这些？你小子还是那么阴险，故意套我的话吧？”


“你小子还是那么有眼无珠，当面不识好人心。我是来指点迷津的，告诉你一声：你还是陛下的宠臣，整个崔家的存亡都寄托在你身上。”


崔腾愣了一会，慢慢地，一股热气从心底生起，逐渐漫延至整个身躯，“陛下……不怪我引来刺客？不怪我救驾迟缓？”


“陛下怪你，但是也原谅你。”


“真的？你和陛下谈过？陛下说过什么？”


“我又不是你这样的宠臣，陛下当然不会对我说这些事情。”东海王指指自己的眼睛，“我比你看得透，一直如此，这一点你总得承认吧？”


崔腾承认东海王比自己聪明，若有期待地问：“陛下真的原谅我？”


“刺驾发生在崔府，刺客是你眼皮底下的人，换成任何一位皇帝，都会给崔家定下死罪，皇后也会被废，将你街头问斩，陛下却破天荒地宽宏大量，这不是原谅是什么？”


“对啊。”


“可你倒好，居然不领情，装病躲着不见陛下，真是不知满足。”


“我不是装病，我是真病，真的，咳咳……”崔腾咳了两声，自己也觉得奇怪，平时说这么多话早就头昏脑涨，今天却是越说越兴奋，没有半点疲意。


“陛下初愈，正是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当臣子的就算爬也得爬过去，你是宠臣，更应以身作则，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得去服侍陛下，你却躺在床上不肯起来，算不算装病？”


“宠臣”不是好字眼，东海王每次说到的时候，语气中都带着讥讽，崔腾却一点也不在乎，甚至喜欢这个称呼，喃喃道：“对对，我得去见陛下，立刻就去，陛下需要我……”


崔腾大声呼喊外面的仆人，这就要穿衣、穿靴。


东海王不再多说，转身离开，也不向舅舅告辞，径回自家，刚进家门不久，平恩侯夫人就追过来，满脸堆笑，“我就说我没看错人，好兄弟一走，崔腾跟疯了一样，能跑能跳，哪还有半点病样？家里人正看着他，让他吃点东西，要不然他立刻就会跑去皇宫见陛下。好兄弟，你真是……妙手神医啊。”


东海王笑纳，他与崔腾常在皇帝面前争宠，最了解崔腾的心事，过去聊了一会，一猜就中。


平恩侯夫人接着叹了口气，“可刺驾的影响还是太大了，慈宁太后更不信任崔家人，对我的好感也没了，一直不允许我进宫。”


“我已经给你出过主意。”东海王平淡地说。


“上官太后？都是谣言，没有真凭实据。”


“这就看你的本事了。”东海王装出不耐烦的样子，“景耀是宫中老人，他若说什么都不掌握，那必定是因为你没取得他的信任。”


平恩侯夫人点点头，觉得东海王所言极是。

第430章 奇怪的奏章


新春即将到来，韩孺子不急于重返倦侯府，留在宫中处理政务，府丞赵若素早来晚走，每次见到皇帝都要先禀报一下府里的情况，以表示自己没有忘记身份。


杨奉走了，带着栾凯前往云梦泽，韩孺子身边需要一名顾问，今天尤其需要，他刚从勤政殿回来，坐在凌云阁里，翻阅到一份奇怪的奏章。


中书省摆列奏章的把戏已被拆穿，最近比较老实，所有奏章全按时间顺序叠放，这份奏章位置偏上，说明来得比较早，但是在勤政殿里，宰相等大臣没有提起，说明它不是很受重视，或是大臣们有意避嫌。


韩孺子一言不发，将奏章在桌上推过去，赵若素立刻走来，双手捧起奏章，快速浏览一遍，抬头与皇帝对视一眼，低头又看一遍，这回读得比较细致，随后放下奏章，退后几步。


“十位诸侯为代王求情。”赵若素简单地总结道。


韩孺子疑惑地问：“朕又没有向代王问罪，他们求什么情？紧张什么？”


韩稠已被定下死罪，正月以后问斩，但他是宗室老人，按惯例，皇帝最后会取消当众问斩，改为在牢中赐死。皇帝无意株连他人，可还是有许多人为此惴惴不安，代王一家比别人更觉恐惧。


韩稠此前着力推荐代王充当皇储，宰相申明志调查得清清楚楚：代王的庶兄想要继承王位，于是与韩稠勾结，希望让嫡生的弟弟充当皇储，一旦当上皇帝，代王之位就会由兄长继承，韩稠看中代王一家容易控制，因此一拍即合。


代王庶兄已被削籍为民，送回代国，由地方监管，永世不得入京。


皇帝对代王一家的处置到此为止，并未株连他人，对代王更是从未表达过不满，在皇帝眼中，那只是一名几岁的孩子，什么都不懂，被奸人利用而已。


十位诸侯却联名为代王求情，令韩孺子哭笑不得，更是迷惑不解。


“陛下是否准备削夺诸侯之土以及权力？”赵若素问道。


韩孺子沉吟片刻，“朕只是有这个想法，尚无具体计划——诸侯王怎么会知道朕的想法？”


“陛下削减齐国，改为临淄国与数县，就是一个预兆。”


“齐国先后两次叛乱，不该削减吗？”


“应该，但诸侯王看到的是威胁。”


韩孺子没有开口，他的确是要“威胁”各地诸侯，齐王叛乱、代王无能、洛阳侯刺驾……宗室烂得比朝廷还要严重，必须来一次刮骨疗伤。


赵若素继续道：“接着陛下又收回洛阳，另行任命河南尹，各地诸侯不免更加紧张。他们对别的事情可能不在乎，唯独削蕃，哪怕只有一点迹象，他们也能嗅得出来。这份奏章表面上是为代王求情，其实是在试探陛下的心意：如果陛下没有发怒，甚至公开宣布代王无罪，放他回代国，则诸侯安心；如果陛下大怒，他们自会请罪，反正也不是什么大罪，然后他们会再想别的办法保住自己的地位。”


“他们还有什么办法？像齐王一样叛乱不成？”


赵若素拱手道：“叛乱是非常手段，微臣不敢预测，微臣只说正常手段：他们应该会从陛下身边的人下手，陛下最信任谁、谁对陛下影响最大，他们就会想方设法将此人拉到自己这边。”


“与韩稠的手段一样。”韩孺子轻声道。


韩稠很早之前就在讨好慈宁太后，效果显著，深居宫中的太后正需要外臣的帮助，很容易受到迷惑。


赵若素自然不会说出名字，又一拱手。


“关于削蕃，可有惯例？”


“陛下不觉得太早了吗？”


韩孺子摇头，“大楚既然是韩氏的江山，宗室就当以身作则，宗室不正，朝廷何以正？天下何以正？你只说之前有没有惯例吧。”


赵若素想了一会，“有，依微臣所知，共有三种惯例。”


韩孺子很满意，“都说来听听。”


“一是诸侯王犯下重罪，依律削蕃或是夺国。”


“嗯，对齐王已经用过，不能用在其他诸侯身上。”


“二是劝说诸侯自愿削蕃，先从最亲者开始。”


“朕没有……”韩孺子突然想起东海王，那是他的弟弟，于亲最近，随后笑着摇摇头，“这招朕也用不上。”


“三是推恩，允许诸侯将本国分给多名子孙，大国变小国，也是一种削夺。”


“这个惯例朕知道，大楚从烈帝时起就在用，延绵至今，诸侯国由六七个增加到二十几个，可还是有个别诸侯不肯从命，比如齐国，一直是单传，不肯推恩给更多子孙，朝廷也没有办法，眼睁睁看着叛乱发生。太慢，而且不受朝廷控制。就这些吗？”


“削蕃的惯例大致就这些了。”


韩孺子想了一会，微笑道：“惯例以外呢？可有其它手段？”


赵若素又一次拱手，“削蕃之外，陛下也可选择削权。”


“如何削权？”


“诸侯世袭，诸侯之官却由朝廷任免，朝廷若能控制这些官员，则诸侯无权，与郡县无异。”


韩孺子皱眉，“诸侯之官说是由朝廷任免，其实也跟世袭差不多，像东海国的燕家，不就一直把持国政？”韩孺子又想了一会，“诸侯之官一直由朝廷派遣任命，为何多数诸侯仍能掌权，如齐王甚至能够制造叛乱？”


“各国远在京城之外，朝廷所派之官孤军奋战，难敌诸侯，或有争执，因为涉及到宗室，皇帝通常会选择息事宁人，长此以往，官吏也不愿惹事，权力日小，诸侯权力日增。”


韩孺子不语，对待韩稠，他采取的手段就近似于息事宁人，半晌之后，他说：“天高皇帝远，就是这个意思吧？”


赵若素只是拱手，没有回答。


韩孺子记得杨奉很早以前就说过，皇帝的权力只在十步以外、千里之内，十步以内，皇帝难敌一介匹夫，千里以外，皇权只是几张圣旨而已，遵守与否、遵守到什么程度，皇帝都看不到，至于更远的地方，皇权遇到的只有敌意，而不是服从。


不管怎样，赵若素的确提出一个办法，仍在惯例的范围之内，在这之外，赵若素不能也不愿提出建议。


赵若素告退，韩孺子独自审阅奏章，心中仍在思考削蕃之事。


先换宰相、次削诸侯、再正朝纲，这是韩孺子定下的顺序，接下来才能富民强军，与匈奴一战，至于更远一些的西方强敌，他还没有详细的想法。


邓粹、张印从西域送回来一些消息，表明大单于没有撒谎，西域以西的确发生了大规模战乱，商人急剧减少，讲述的传言也都与大单于的说法一一对应，不过战乱还没有波及到西域，那位“神鬼大单于”一直在向西、向南扩张，似乎没有东进之意。


“一劳永逸、万世基业……”韩孺子自言自语，心中开始怀疑究竟有没有这种可能。


“陛下想一劳永逸，我有办法。”一个声音居然在回应皇帝。


韩孺子吃了一惊，他还以为屋子里没有外人，抬头看去，崔腾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自从能起床之后，崔腾每天都来宫里报到，与众多勋贵侍从不同，他有特权，可以不经通报直接进凌云阁。


“你有办法？”韩孺子笑着问，将与崔腾的聊天当成一种休息。


“这还不简单，找几个信任的大臣，将朝政托付给他们，陛下就能一劳永逸、逍遥自在了。”


韩孺子大笑，崔腾的建议果然只能当玩笑听。


“你有事情？”韩孺子交待过，崔腾虽然可以进入凌云阁，但是得有事情，不能随随便便地想来就来。


崔腾点头，“明天老君出丧，我替崔家感谢陛下的恩德。”


老君是皇后的祖母，皇帝自然要给予礼遇以及丰厚的赠礼，都是少府和礼部在安排，韩孺子认可而已，“嗯，可惜朕明日不能亲去送葬。”


崔腾急忙摆手，“这样就够了。明天我去送葬、守庐，要七天才能回城，这回来见陛下也是告辞，请陛下保重，不要劳累身体，马上就要过年了，寻常百姓尚且要休息几天，陛下也该多与家人团聚。”


韩孺子惊讶地看着崔腾，“你又从哪学来的这套话？”


崔腾脸一红，“陛下，天地良心，这可真是我自己一个字一个字想出来的，没让别人代笔。”


韩孺子笑道：“朕相信你，朕会接受你的建议，你也多多休息，不可再纵情酒色。”


“是，陛下。”崔腾打量皇帝两眼，“看陛下的脸色，好像还没有完全康复。”


“不是什么大问题。”韩孺子聊够了，低头继续看奏章，这也是逐客的意思。


崔腾却不识趣，上前一步，说：“我有一种感觉，陛下自从回京之后，精气神都差了一些，陛下什么时候再出去走走？天下这么大，还有许多地方可以巡狩呢。”


韩孺子敷衍地嗯了一声，他现在再想离京可不容易。


过了许久，韩孺子抬起头，崔腾已经走了，屋子里再无外人，韩孺子若有所思，“巡狩也是惯例……”


巡狩往往劳师动众，耗费不少，韩孺子接受大臣的建议，早没了巡狩的计划，可今天与赵若素谈过之后，他却有了新的想法。

第431章 首次试探


既然皇权只在十步以外、千里之内，离皇帝越远皇权越弱，那皇帝就不该只待在一个地方，而应该定期巡狩，将皇权带到天下四方。


这就是韩孺子的想法，很简单，实行起来却很难，他首先得寻找支持者。


大臣不行，他们一听说“巡狩”，首先想到的是浪费、游玩与昏君，宫里的人也不行，母亲和皇后只会想到安全，第一次巡狩就被困晋城，这可不是一个能让人放心的良好开端，何况皇帝刚刚遇刺，侥幸得脱，她们甚至不会同意皇帝出宫，更不用说离京。


韩孺子得一步步来，找的第一个劝说目标是孟娥。


孟娥在宫里身份奇特，她是宫女，却不入名籍；陪伴皇帝的时间比任何一位后妃都要多，却从未与皇帝有过肌肤之亲；她算是离皇帝最近的人，却得不到其他人的信任，人人都怀疑她，人人都动不得她。


韩孺子这些天大都与皇后住在一起，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入睡之前与孟娥闲聊，这天下午，处理完一整天的事务，准备回寝宫用膳之前，孟娥过来收拾东西，韩孺子趁机开口。


“我想继续巡狩。”


孟娥愣了一下，随后继续收拾桌上的笔纸，“去哪？”


“天下。”


“以天下之大，陛下一辈子也走不完。”


“我就是要走一辈子。大家都觉得上次巡狩是次惨败，我却觉得成功，如果没有巡狩，我可能永远也发现不了韩稠在洛阳的所作所为，永远也不明白为何朝廷越努力而流民越多，永远也看不到代王是多么的懦弱无能。”


孟娥匆匆收拾完毕，转身看向皇帝，“可陛下在晋城遇险。”


“那是意外，不可能每次都发生。”


“没有匈奴人，也会有别的意外，巡狩不比宫中，走得越远、越久，意外越多。”


韩孺子突然反应过来，孟娥是在模仿他人提出反对的理由，于是端正神色，认真回道：“留在宫中，朕的意外少了，大楚的意外却多了，只凭一份份定期送来的奏章，如何掌控天下？”


“皇帝不比普通人，皇帝如出意外，则天下动摇，得不偿失。”


“天下动摇是因为天下不稳，朕之巡狩四方，就是为了让各地稳定，不因一人之生死而发生混乱，朕若在宫中发生意外，天下动摇得会更加严重。”


孟娥想了一会，“大楚国库空虚、臣民疲敝，巡狩之行耗费巨大，只怕天下郡县难以支撑。”


“朕之巡狩不为游玩，一切从简，带不了万人，就带八千，再不行就五千、三千、一千，以国库和各地能够轻松供养为限。”


“又绕回来了，陛下带的人越少，意外也会越多，千名卫兵只怕挡不住云梦泽这样的强盗。”


韩孺子暂时没想到合适的答案，向孟娥笑了笑，“谢谢。”


“我可没有被说服，陛下想用这些话取得大臣和宫中的同意，只怕有些困难。”


“慢慢来，总得先过年，正月里事务繁杂，最快也要等三四月才可能再次巡狩。”


宫里已经有了迎接新春的喜庆气氛，这是多年来的第一次，最高兴的人是慈宁太后，一力主张大操大办，过一个热热闹闹的年，韩孺子当然不会阻止，母亲似乎放弃了对权力的追逐，他已经很满意了。


韩孺子第二个试着劝说的人是赵若素。


“明天起你休息吧，正月初十之前不用再进宫。”韩孺子先从此这句话开始。


赵若素谢恩，他也的确需要回家一趟了，自己官不大、俸禄不高，却比朝中大员还要忙碌，家人都不理解。


“府中之人皆有赏赐，你领到了吧？”


“领到了，陛下的礼物过重了。”


韩孺子笑道：“不必谢朕，谢韩稠和那些商人吧，他们自毁欠条，给朕省下一大笔钱，这才有余力赏赐你们。”


“韩稠和商人只怕过不好年。”


韩稠当然过不好年，他已被定罪，只待正月过后处死。


“韩稠罪有应得，至于那些商人，乔万夫正与几名商人头目沟通，给予他们一些特权，稍微弥补一下损失，众商总可以安心过一个年了。”


这是乔万夫的建议，商人唯利是图，除了钱，对任何人都不忠诚，韩稠刚倒，他们就纷纷倒戈，为官府作证，揭露前河南尹的种种丑行，可商人毕竟有用，他们就像蓄水池，大楚若是再觉干渴、急需一股清水的时候，只有商人能够立刻供给。


在皇帝可以接受的范围内，乔万夫安抚了一下商人，并且给予远景保证：等到云梦泽和东海平定，他们会有更广大的经商地域。


“陛下仁慈。”


赵若素看样子是要告退，韩孺子道：“朕有一事要向你咨询。”


“陛下请讲，微臣知无不言。”


“史书中记载，上古帝王定期巡狩四方，每年的一多半时间都在路上，近代以来，巡狩为何越来越少呢？”


赵若素抬头看了一眼皇帝，回道：“微臣只是小吏，略通史书，无非是记性好些，若论融会贯通、答疑解惑，微臣远远不如瞿祭酒。”


“嗯，以后朕自会问他，今天先问你，想到什么说什么吧。”


“微臣斗胆直言：陛下想要再次出京巡狩，需要先解决一个根本难题。”


想瞒赵若素太难了，皇帝一开口，他就明白了真实用意。


韩孺子笑了笑，随后正色道：“什么难题？”


“谁人可以留守京城？”


韩孺子沉默不语，赵若素的确说到了关键，京城毕竟是皇帝的家，家中不稳，皇帝怎么可能安心地前往各方巡狩？


“朕会找一位适合的宰相。”


赵若素拱手，“不只是宰相，宫中还得留一位皇子，唯有如此，京城无忧，陛下才可巡狩，否则的话，只怕阻力重重。”


在这种事情上，赵若素可比孟娥厉害多了，也不与皇帝争论，只是提出两条最为重要的难题，韩孺子没法给出圆满的答案，只好笑道：“先不讨论了，年后再议，赵大人回家过个好年。”


赵若素告退，韩孺子回到内宫，特意去看望佟青娥，她肚中的孩子如今更重要了。


淑妃邓芸几乎天天过来陪伴，今天也不例外，一看到皇帝，她兴奋地说：“今天又有御医预测说会是男孩儿。”


“来过多少御医了？”韩孺子问，向佟青娥微笑一下，两人见面多了，佟青娥的确不再那么紧张，也回以微笑。


“十一个。”邓芸记得清清楚楚，“七人预测为男，三人预测为女，还有一个含糊其辞，等于什么都没说。”


韩孺子并不当真，那些御医为了讨好太后，什么好听说什么。


聊了一会，韩孺子又去给两位太后请安。


慈宁太后自有寝宫，但是每天早晚都要去慈顺宫陪伴上官太后，也方便皇帝，他不用两边跑了。


规矩就是规矩，韩孺子与上官太后都对见面不感兴趣，甚至心存抗拒，却不得不遵守。


上官太后正在迅速变老，就连经常见面的韩孺子都能感觉到。


请安很快结束，慈宁太后告辞，出门之后请皇帝一块去慈宁宫，她有话要说。


皇帝最近一直留在宫里，而且时常去看望惠妃佟青娥，慈宁太后对此非常满意，但是仍觉得不够。


“佟妃腹中尚不知男女，陛下仍需努力啊，十多位嫔妃，不至于只有一个人能怀上。”慈宁太后毫不隐讳自己的想法。


韩孺子颇觉尴尬，“是，朕会努力。”


慈宁太后点点头，“陛下也不要只对皇后一人努力。”


韩孺子更觉尴尬，“是，太后。”


“你身边的那个孟娥……”


“她怎么了？”


慈宁太后若有所思，“让御医看看她是不是怀上了。”


韩孺子愣了一下，随后笑道：“太后想多了，她只是宫女，平白无故地怎么会怀孕？”


慈宁太后轻叹一声，“陛下就是侍女的孩子，陛下若能让任何一名宫女怀孕，都是喜事，没有什么‘只是宫女’。”


韩孺子马上躬身回道：“是，朕明白。”


“陛下得将皇宫当成自己的家。”慈宁太后说了不少，大意是劝皇帝不要只恋皇后一人，怀孕的宫人越多越好。


韩孺子听得头大，灵机一动，正好趁机试探一下母亲的口风，于是道：“不只是宫里，还有金贵妃呢，她在塞外，或许朕可以去看看。”


慈宁太后反应倒快，立刻严厉地说：“陛下绝不可再次离京，晋城之困才过去多久，陛下这就忘了吗？”


“没忘。”韩孺子不想现在与母亲争执，赵若素说得对，等到有合适的宰相和至少一位皇子时，问题才会变得简单一些。


“陛下也说过，金贵妃不是真正的贵妃，她若怀上孩子，现在都快生出来了，怎么一声不吭，连点消息都没有？陛下若是真的关心，就派人去看望一下，用不着自己去。金贵妃既然要当匈奴人，陛下无需记挂在心。”


母子二人又聊了一会，韩孺子告辞，走向寝宫的时候，越发坚定了继续巡狩的决心。


皇宫充满恶意的时候，他受到重重束缚，当皇宫改为释放善意，他仍感到束手束脚，必须想办法挣脱。

第432章 诸王之宴


函谷关接连发现企图蒙混入关的云梦泽刺客，当场格杀十余人，活捉三人，全都送至京城。


除此之外，天下太平，无论这一年过得好还是差，所有人都在准备迎接新的一年。


韩孺子没有改变年号，用的还是“功成”二字，明年比较特殊，正月里将举行十年一次的太庙大祭，从太祖以降，历代皇帝的牌位都能得到最高规格的祭祀，相应的太后、皇后，以及重要的诸侯王、公主等，也都有资格陪祭。


各地宗室子弟年前陆续到京，多达五百余人，代表天下十几万韩氏后人，对于许多人来说，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见到当今皇帝。


韩孺子登基的时候，一些王侯曾来京朝见，但那是正式场合，皇帝高高在上，众人拜伏在下，谁也看不清谁，这一次，趁着新年与大祭，韩孺子要认认亲，宗室也要认认皇帝。


一连三天，皇帝在宫里宴请同族，第一天请的是诸侯与宗室长老，第二天主要是列侯，第三天是宗室的年轻人，或文或武，总有一项突出之处，宗正府提前一个月拟定名单，确保万无一失。


韩孺子发现自家的官儿真不少，至少三成以上的郡守以及两成左右的县令都由韩氏子孙担任，武将更多，但大都是闲职，每次选将的时候，极少会被兵部列入推荐名单。


第一天的宴会开始之前，韩孺子拿着名单对提前到来的东海王说：“朕一直觉得各地世袭的官员太多，现在才明白，最多的世袭者来自皇家啊。”


东海王笑道：“当初太祖辛辛苦苦打天下，为的不就是这个吗？”


韩孺子打量了东海王几眼。


东海王莫名其妙，低头看看自己，官服一尘不染，没有问题，突然明白过来，笑而不语。


“想到什么就说。”韩孺子命令道。


“陛下是不是觉得诸侯都像我这样就好了，老老实实地待在京城，能随陛下出征，也能留守后方，但是绝不惹麻烦。”


韩孺子笑了一声，东海王的“老老实实”只是最近的事，可他的确说中了皇帝的心事。


“先代皇帝分封诸侯、任命宗室子弟，是为了稳固大楚江山，现在看来，用处好像不大。”


“我能说实话吗？”东海王笑着问。


“说。”


“嘿嘿，所谓的稳固江山只是表面上的说辞，真实的原因是人人皆有所亲，皇帝也不例外。陛下很快就要有皇子，以后还会更多，陛下不希望自己的子孙受苦，当然要分封，又不希望他们以后被无故废除，就只能保护好现在的这些王侯，让以后的皇帝效仿，一代一代下来，自然就成了规矩，则陛下的子孙无忧矣。”


韩孺子不语，东海王笑道：“陛下可不要多想，我不是为自己或是为他人求情，只是实话实说。”


韩孺子点头道：“你说得很对。”突然转过念头，“求情？你是指代王的事吧？”


前些天，十位诸侯王联名为代王求情，韩孺子向赵若素咨询过，知道这是诸侯的试探，他还一直没有给出回复，今天一听到“求情”两字，立刻想了起来。


东海王笑着点点头。


“十王求情的时候，你怎么没有参加？”


“他们的确找过我，我说‘陛下自有分寸，用不着咱们操心，代王只是小孩子，陛下不会与他一般见识’，可他们不听，非要弄这一出，真是可笑。”东海王将自己摘出去，随便也为代王说了一句好话。


韩孺子一听就明白，“你现在就是在为代王求情。”


东海王正色道：“我这不叫‘求情’，而是‘实话’，我常在陛下身边，了解陛下，知道陛下外严内宽。韩稠勾结刺客，陛下甚至不肯株连其家人与普通百姓，怎么会想到报复一位还不能自己做主的小孩子呢？”


“你说得倒是没错。”韩孺子微笑道。


东海王嘿嘿地笑，隐约觉得皇帝似乎“另有用心”，他一时间猜不透。


诸王之宴设在同玄殿后面的一座大殿里，客人近百，其中诸侯王二十一人，宗室长老十人，其他人则是诸侯王的世子嫡孙与保傅。


皇帝到的时候，众人已经入席，共分为四排，左右各两排，按地位与辈分排序，同辈人则按与当今皇帝的亲疏远近分出尊卑。


一开始气氛比较拘谨，好在宗正府礼官主持一切，诸侯王一一上前拜见并向皇帝祝酒，说的是万寿无疆一类的套话。


韩孺子保持天子的威严，点下头，拿起酒杯意思一下就可以，不用真喝酒，事实上，摆在他面前的是一只空杯，里面一滴酒也没有，以免皇帝握不稳杯子一时失态，或是喝酒呛到。


放眼望去，韩孺子暗自叹息，二十一名诸侯，不是太老，就是太小，正值壮年者，唯有东海王等寥寥数人。


联名求情的十王年纪都比较大，最年轻的也在五十岁以上。


有韩稠的例子在先，众人的表现全都中规中矩，没有长跪不起、放声大哭之类的出格举止。


宴席本身很平淡，在史书上甚至不值得书写一笔，只有一件事特别，史官不会记载，当时在场的众人日后却都印象深刻。


离皇帝最近的右手边，空着一张桌子，那是留给英王的。


英王是武帝幼子，流落在外，迄今没有找到，由于种种原因不能亲来京城的诸侯还有几位，只有英王享受到虚席的待遇。


这是韩孺子特意安排的，以此表明自己记挂宗室，而且不会因为有过竞争就加以报复。


年幼的代王也来了，由一名宗室近亲担任保傅，拜见皇帝时说话结结巴巴，回到座位上却不太老实，拿筷子拨拉几样菜肴，吃得很少，一个人玩得很专注，全不知自己的特殊。


在几位老王的带动下，气氛慢慢活跃起来，家族聚会，交谈内容总是离不开祖先，桓帝英年早逝，又是当今皇帝的父亲，不好掌握分寸，大家于是畅谈武帝。


武帝在位四十余年，多次举办家宴，年轻时脾气比较急，有一回喝多了，非要在大殿里与一名诸侯王摔跤角力，史官绝不会记录这一段，当时在场的诸侯却记得清清楚楚，现在说起仍津津有味。


“后来呢，摔跤了吗？”韩孺子也很感兴趣。


提起这件往事的燕王回道：“诸侯怎敢与天子戏弄？那位诸侯假装喝醉，起身之后摇摇晃晃，自己摔倒了，博武帝一笑，事情也就过去了。”


武帝故事听得越多，韩孺子越羡慕这位祖父，武帝似乎没有他这么多烦恼，很轻松地掌握了权力，剩下的问题只是如何使用而已。


天时、地利、人和都集中在武帝一朝，韩孺子一样也比不了。


酒过三巡，韩孺子挨个叫来年幼的诸侯以及老王的嫡孙，随口问几句，勉励一番，赠送一些小礼物。


这是安排好的程序，每一步都很顺利，只是到了代王的时候，发生一点小意外。


代王已经拜见过皇帝，这是第二次来到皇帝面前，回过姓名、年纪，等待接礼物的时候，突然冒出一句：“陛下这么好，为什么有人说陛下要杀我呢？”


殿内的气氛立即降温，多少炭盆也扭转不过来，众人瞬间安静，诸侯低头不语，宗正府礼官大惊失色，却已来不及补救，陪同代王前来赴宴的保傅更是吓得脸色骤变，在席上转身跪下，被一口酒呛到，咳咳不停。


韩孺子也没想到小孩子竟会说出这样的话，不由得一愣，想问这话是谁说的，马上又改了主意，笑道：“那是大人逗你玩的，你是不是曾经淘气，或者晚上不肯睡觉？”


代王用力点点头。


“所以大人用这样的话吓唬你，好让你听话。”


“原来是这样。”代王笑了，“以后再有吓唬我，我就不怕了。”


“但是你得听话，大人是为你好。”韩孺子稍显严肃。


代王更用力地点头，“我听话，尤其要听陛下的话。”


这样一句再普通不过的奉承，由小孩子嘴里说出来却有奇效，韩孺子大笑，其他诸侯也随之笑出声来，气氛一下子恢复如常，只有代王一脸疑惑，不明白大家在笑什么。


韩孺子招手，让代王来到身边，起身携着他的手，朗声道：“代王父兄早亡，年幼失怙，朕甚怜惜，因此要为他在诸侯之中寻一位看护者，以王护王，朕心可安。”


将一位年幼的诸侯王交给另一位诸侯王看护，这种事情很少发生，皇帝事前没有说过，殿内众人都吃了一惊，但是没人反对，几位年老的诸侯甚至开口称赞，同时小心翼翼地暗示自己太老，担不起护王的重任。


韩孺子心中已有人选，目光扫过，落在东海王身上，微笑道：“东海王乃朕之亲弟，常随左右，最为亲密，就由你来看护代王。”


东海王早猜到皇帝“别有用心”，一直低头，没敢应声，结果还是被点到名，当着众人的面不能反对，只好起身领命，最后以玩笑地语气说：“我自己还没儿子呢，让我看护代王，只怕心有余而力不足。”


“无妨，代王也不用住在你的府里，你只需时时探望代王，略尽父兄之责即可。”


东海王只好笑前上前，从皇帝手中接过代王，领到自己的座位上，与他并肩跪坐，众目睽睽，他必须表现得和蔼可亲，于是伸手在代王头上轻轻摸了两下。


“别碰坏我的珠子。”代王歪头躲避。


东海王一点也不喜欢这个小孩子。


十王试探皇帝，皇帝也在试探十王，他已经对求情给出了回答，接下来要根据诸王的反应，弄清他们的底线在哪里。

第433章 劳碌命


一连三天，皇帝宴请了数百名宗室子弟，他将代王托付给东海王，被示为善意之举，宴会上的气氛因此一天比一天热烈，韩氏子孙终于对皇帝产生了亲近感，觉得大楚江山又属于韩家了。


最后一天的宴会结束之后，韩孺子前去拜见太后，他这次喝了几杯真酒，脸上红扑扑的，笑容也比平时随意，甚至与几名不太熟悉的太监和宫女打招呼，询问姓名，让他们又惊又喜。


请安之后，慈宁太后将儿子带到自己宫中，让侍女准备醒酒茶，看着他喝下去，然后屏退宫人，对皇帝说：“饮酒需有节制，以免因此伤身。”


韩孺子并没有大醉，只是比较开心而已，真想问一声，母亲让他在喝酒上节制，却要求他对宫中后妃“努力”，难道不担心后者更“伤身”吗？


可他忍住了，只是笑了笑，证明他的确保持了清醒，“母亲放心，有刘介在身边，他不会让朕多饮酒。”


张有才如今专心服侍佟青娥，中司监刘介对其他太监不放心，于是亲自随侍皇帝，他是严守规矩的人，绝不会放纵皇帝做事无度。


慈宁太后点点头，“那就好。”


见太后仍不是特别高兴，韩孺子明白怎么回事，“母亲，朕已传旨，后日在凌云阁宴请外公与几位舅舅，母亲是否要在宫内宴请舅家的女眷？”


慈宁太后终于露出笑容，“陛下不要误解，我并非觉得陛下偏心，陛下是韩氏子孙，当然要看重宗室，只是……只是……宗室此前没看重过陛下，无论是咱们娘俩儿偏居一处，还是陛下登基之后的头两年，以至重夺帝位期间，他们可都没露面。”


韩孺子轻声道：“朕明白，可报复并不能用来治理天下，宗室直接掌握着大楚三分江山，虽未发声，但是保持沉默也算一种支持，朕需要更多的支持。”


慈宁太后看着儿子，叹息道：“陛下真是长大了，想得深远，比我这个老太婆强多了，陛下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好，但是一定要提防第二个韩稠。”


“朕会小心。”


韩孺子告辞，去看了一眼佟青娥，然后回寝宫休息。


看到皇帝略带醉意的脸，皇后微微一笑，“陛下难道又发现了人才？”


韩孺子不由得大笑，还是皇后更了解他，“前两日见的都是宗室贵戚，一派老气沉沉，今日宴请的是宗室年轻子弟，或文或武，皆有所长，我与他们聊了一会，觉得其中几人真是不错，能作股肱之臣。”


崔小君不用宫女，亲自帮皇帝更衣，笑道：“韩氏子孙这么多，哪能没有几个可用之人？我只是纳闷，既出身宗室，又有才华，怎么之前没有显露出来？”


韩孺子坐在床边，握着皇后的手，说：“的确是这样，朝廷每每需要用人的时候，兵部、吏部极少推荐宗室子弟，我打听过，原来他们是怕惹来麻烦。”


“皇帝姓韩，宗室子弟也姓韩，能有什么麻烦？”


“就因为是同姓，争得才厉害，而朝中大臣大都是外姓，不愿参与其中，反正宗室子弟靠着世袭已经占据许多官职，用不着再推荐。于是就有这样的状况：宗室做官者多，但大都是承袭祖恩，尸位素餐，只求保住这份恩典，无心进取，那些真有才华与能力的子弟，却上升无门。”


“选人真难啊。”崔小君感慨道。


“困难在此，乐趣也在此。”韩孺子心情颇佳，飞快地在皇后脸上吻了一下。


崔小君羞红了脸，“老夫老妻，陛下也不稳重。”


“老夫老妻？哈哈，咱们是老夫老妻了。”韩孺子更觉有趣。


除夕前两天，皇帝与慈宁太后宴请外戚王家，韩孺子虽有心抬举舅氏，但是有些规矩不能破坏，大殿只能用来宴请宗室子弟，外戚再尊贵，也只能以私宴的方式招待。


凌云阁是皇帝平常处理政务的地方，在这里宴请王家人，已算是很高的规格，慈宁太后很是满意，她则在另一座无人居住的寝宫里与王家女眷聚会，皇后与嫔妃参加，上官太后照例称病，不去打扰别人的热闹。


因为是外戚家宴，皇帝特意要求宗正府与礼部官员不必在场，王家人都是乡农，官儿太多，他们更不适应。


王家人进京已有一段时间，仍处于云里雾里，王老丈经常半夜醒来，把几个儿子叫进来，问道：“我梦见你们的妹妹当了太后，外孙做了皇帝，是不是真的啊？”


儿孙们轮流证实，让他看新屋子、新床、新柜，其实他们也不敢相信这从天而降的喜事，经常互相求证。


当着皇帝与太后，这都是笑谈了。


与宗室相比，王家人口不多，外公、三个舅舅、五个表兄弟、两个年幼的外甥，再加上若干稍远些的亲戚，在凌云阁里倒也颇显热闹。


宗室人多，有可能藏龙卧虎，王家的男子一目了然，老实本分者居多，没有学文习武之人，韩孺子用不着挨个观察揣摩，因此比较放松，亲自给外公祝酒，也喝了几杯别人敬上的酒，听大家讲些乡里小事，倒也颇有趣味。


气氛融洽，直到一位姨丈喝得有点多了，现场又没有礼官监督，他的胆子大起来，不顾他人阻拦，站起身，一手握着酒杯，一手拎着酒壶，摇摇晃晃地来到皇帝面前。


礼官不在，太监还在，刘介一个眼神，立刻有两名太监将敬酒者拦在十步之外，这是规矩，除了王家外公，其他人都不能过此界线。


姨丈争取了一会，没能突破界线，只好留在原地，举杯大声道：“我来敬陛下一杯！”


韩孺子微笑着举杯，放在嘴边意思了一下。


刘介亲自为皇帝斟酒，早在几杯之前就只是做做样子，什么都没倒出来，众人离得远，看不清，也不敢多看。


这位姨丈却伸长脖子盯着皇帝，“陛下杯里有酒吗？可别糊弄我们。”


一名太监小声提醒道：“不得放肆。”


“都是实在亲戚……”姨丈大着舌头说，但是没有纠缠，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给自己又倒一杯，“陛下一杯，我三杯。”


三杯酒下肚，姨丈更醉了，两名太监想将推回去，他却耍赖不动，更大声地说：“陛下，我们进京好多天了，什么时候让我们当官啊？天天坐在屋子里，闲得手脚发软、心里发慌。陛下，别以为我们只会拿锄镐，我们也可以替陛下看守江山……”


王家的几个舅舅实在看不下去，一块上前将他拽回去，他不服气，王家外公一怒，让儿孙们将他拖出去，然后亲自来向皇帝致歉。


韩孺子起身相迎，笑道：“自家人，纵有失礼也无妨，外公安心。”


韩孺子迎来新一轮奉承，在王家人眼里，他是古往今来绝无仅有的仁慈皇帝，真不明白怎么会有人想要刺驾？


宫里的太监传信，说慈宁太后那边已经结束宴席，正在宫里四处游玩，韩孺子于是借口不胜酒力退席，请外公等人不必拘礼，必要尽兴，酒后可以去御花园里逛一逛，冬日里虽然风景不佳，也算来过一趟。


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韩孺子不用批奏章、不用去勤政殿、不用见太后，突然闲了下来，皇后等人都在陪太后，寝宫里人也不多，他躺了一会，睡不着，坐起来又觉得无聊，自言自语道：“你真是劳碌命。”


可他喜欢劳碌，喜欢有事可做，更喜欢看到事情按照计划步步推进。


韩孺子走出房间，发现刘介不在，中司监以为皇帝已经安歇，去忙别的事情了，临近年底，宫里的杂事也不少。


这是一次机会，也是一个预头，韩孺子下定决心，对一名太监说：“去传副都尉王赫，让他带一些侍卫在蓬莱门内骑马候旨，你现在就去，跑着去，不准在路上停留半步，也不准对他人开口。”


太监用力点头，转身就跑。


屋子里的太监、宫女有七八名，韩孺子只看向一人，“走。”


孟娥跟上来。


皇帝似乎要出行，却不说去哪，宫人们惊慌失措，几名太监也跟上来，宫女们发了一会呆，终于想起要去找慈宁太后。


韩孺子知道母亲很快就会得知消息，因此脚步极快，除了孟娥，其他太监追得气喘吁吁，几乎跟不上。


蓬莱门内，王赫已经守在那里，匆忙之中仍招来数十名侍卫、上百名宿卫士兵。


“开门。”韩孺子命令道。


“陛下要去哪？”王赫没像平时那么顺从。


“出宫再说。”


“可是……可是仪驾不全，街道尚未肃静……”


“有你们就够了，王赫，休得多问，遵旨行事。”


王赫不敢再说，只得下令开门，韩孺子已经骑上马，回头望去，一大群太监正在刘介的带领下跑来，嘴里大呼小叫，此时宫门才开到一半，他一拍马，当先冲了出去，众侍卫与卫兵急忙跟上，跑出一条街之后，队伍才变得整齐。


“陛下得指个方向。”王赫追上来，不得不问。


贵为皇帝，拥有大楚江山，韩孺子却发现自己其实无处可去。


“府里。”他说，这才只是开始，不用太冒进，他要一点点探索天下。

第434章 狂妄的客人


皇帝在宫里宴请舅氏一家，倦侯府里也有一场“家宴”，晁鲸等十几名来自渔村的少年聚在一起喝酒，他们不用讲究规矩，胡吃海喝，回忆成筐的往事，许下成堆的豪言壮语，一个个都有指挥千军万马的气概，发誓将来要荡平天下群贼，直扑塞外的匈奴人，唯独对眼前的一片狼籍无动于衷，谁也不愿意起身收拾一下。


他们知道两天之后就是除夕，知道皇帝正在宫中宴请外戚，成熟稳重的大人都在宫里轮值，整个倦侯府由他们做主，一点也不用担心。


“等咱们活捉大单于，我要让他跪下，对他说‘大楚皇帝是你动得的吗？你以为拍拍屁股走人就没事了？老不死的，跟我回京城向皇帝磕头认罪，再把蜻蜓还给我。’”


晁鲸喝多了，面红耳赤，一手握杯，一手指着对面的同伴，唾星横飞地怒斥，好像那就是大单于本人，两边的人一半在睡觉、一半大声附和：“磕头，快磕头。”


同伴醉意更重，呆呆地看着晁鲸，“我、我没抢过你的蜻蜓，是他，老七，记得吗？小时候你在河边抓的大蜻蜓就是被老七抢走的，找他要，别找我，我、我啥也没做。”说着说着，莫名其妙地哭起来。


其他人根本没注意到他在说话，尤其是晁鲸，仍在怒斥“大单于”。


韩孺子来到倦侯府，在自己的另一个家里，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他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排目瞪口呆的卫兵。


喝醉的少年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只有一个人指着门口，傻笑道：“我看到皇帝了，呵呵，我看到皇帝了。”


韩孺子无奈地摇摇头，背着皇帝，不知其他人是什么模样，大概比晁鲸这些人好不了多少。


他来到书房，这里倒是一尘不染，收拾得整整齐齐，没有安置炭盆，倒也不是太冷。从书籍的摆放方式上能看出赵若素的痕迹，分类极细，经、史、子、集各占一块，然后按时间排序，方便查找。


他还没来得及做什么，门被撞开，中司监刘介扑了进来，跪在地上，满脸的惊骇，“陛下……”


韩孺子抬起手，示意刘介不要说话，然后做出倾听的姿态。


刘介糊涂了，急忙闭嘴，也仔细听，除了自己粗重的喘息，没什么特别的声音，他更糊涂了。


“天下人都在准备过年，那种欢快的声音隔着多远都能听到。”韩孺子轻声说，微闭双眼，似乎真的听到了某种声音。


“是啊，就要过年了，求陛下让我们也过一个踏实年，陛下私自出宫，太后、皇后忧心忡忡，我们承担不起这个责任啊。”


韩孺子微笑道：“刘公觉得朕是哪种皇帝？”


刘介一愣，没敢接话。


“朕读过一些史书，觉得皇帝各不相同，有宫里的皇帝、城里的皇帝和天下的皇帝，太祖是天下的皇帝，大楚江山是他打下来的，足迹遍及四方。在太祖之后，皇帝的范围可就越来越小了，烈帝、武帝算是城里的皇帝，经常出宫甚至出城，偶尔去往远方，不成惯例，其他祖先就都是宫里的皇帝了。”


刘介张嘴结舌，过了一会才说道：“太祖奠定的基业，让后世子孙不必那么辛苦，列祖列宗能在宫里、城里治理天下，正说明规矩的好处，所谓的垂拱而治，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太祖奠定的基业能传多久？”


“千秋万世，永不断绝。”


“刘公也会说奉承话，从古至今，哪来的‘千秋万世’？”


“千秋万世是天下人的希望，想必也是陛下的希望。”


韩孺子示意刘介起身，看着他站起来之后，说：“当然，朕也希望如此，所以朕不能坐在宫里享受太祖留下的好处，坐吃山空，再多的家业也经不起人人‘垂拱’，朕得为后世留下一点什么。”


“那、那也不用出宫啊。”刘介觉得皇帝越来越难应对，自己有点力不从心。


韩孺子来倦侯府不是为了与太监争论，说道：“去外面看看，朕进府的时候看到有人在附近探头探脑，如果是客人，将他带进来。”


刘介睁大双眼，“刺驾之事才过去……”


“问清他的身份与来历，没有问题再带进来，朕猜如果还有刺客的话，不会笨到大白天在府外窥视，而且朕此次出行并无人知晓，刺客更料不到，此时见人，反而是最安全的。”


刘介想了又想，实在无言以对，只好遵旨退出。


韩孺子坐在书房里看书，没过多久，宫里的人一拨拨赶到，蔡兴海等人是要为倦侯府加强防卫，其他人则是奉太后、皇后之命，催皇帝回宫。


“不做完这里的事、见过该见的人，朕是不会回去的。”韩孺子对第三拨使者说。


在这之后，在外面耽搁许久的刘介，终于带进来一名客人。


韩孺子事前想不到会有客人守在外面，客人更料不到皇帝今天会来，而且还看到并召见自己，双方都有意外，客人的意外更多。


那是一名将近三十岁的年轻人，一身旧袍，看上去倒还整洁，只是在外面待得久了，疼得脸色发青、鼻头发红，进入屋内，仍控制不住身上的颤抖。


年轻人跪下，不等说话，从外面跳进来一个人。


晁鲸终于听说皇帝来了，吓得酒醒七分，立刻跑来，太监们拦都拦不住，“陛下饶命啊，我们平时不喝酒的，快要过年了，这才……呜呜，让陛下抓个现形。”


“朕许你们正月初十之前喝酒，退下吧。”韩孺子稍显尴尬，接见一名陌生人是连日来最有趣的事情，他正要展示帝王威严，全被晁鲸给破坏了。


晁鲸愣了一会，这才发现书房里还有外人，于是讪讪地退下，回到后厅，向惊慌失措的同伴们豪爽地说：“没事了，我从陛下那里要来旨意，初十之前可以喝酒，一醉方休！”


厅里欢呼声一片。


书房里，韩孺子接着打量客人，刘介在内的四名太监陪伴左右，没有侍卫跟进来，说明此人绝无问题。


“臣韩息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客人自报家门，规矩又开始发挥作用。


此人的姓氏，加上刘介的松懈，韩孺子明白了，“你是宗室子弟？”


“是，臣乃安帝之后、安阳侯玄孙。”


安帝是大楚第三位皇帝，在位时间不长，到韩孺子这一代，亲情早已淡薄，可是一名宗室子弟穿得如此破旧，还是有点奇怪。


“你是特意来见朕的？”


“是，陛下，臣在侯府门外等候陛下至少已有三个月了。”


韩孺子更惊讶，一个月前，他几乎每天都来倦侯府，可没见过这个人，马上醒悟，当时来这里属于例行公事，宿卫军早早肃清街道，韩息根本没机会让皇帝看到。


“你既是宗室子弟，为何不通过宗正府上书求见？”


韩息叩首回道：“安阳侯因罪削侯，至臣祖父时获赦，但是没有恢复侯位，臣挂名虎贲营，无权无势，曾向宗正府递送请疏，想必他们没有送到陛下面前。”


中司监刘介轻轻地咳了一声，向皇帝轻轻摇头，表示不满。


韩孺子明白刘介的意思，韩息刚见到皇帝就数说宗正府的不是，举止不端，怪不得在门外守了三个月都没人替他通报一声。


“现在你见到朕了，有何话说？”


韩息再次磕头，“臣恳请陛下垂恩，恢复安阳侯的称号。”


原来是求侯位，韩孺子颇感失望，仔细想想也是，此人年近三十仍一事无成，不像是出类拔萃的人才。


“朕前些天宴请文武有成的宗室子弟，你不在其中吧？”


“臣文不成、武不就，未入宗正府法眼。”


韩孺子更觉无趣，向刘介笑了笑，对韩息说：“恢复侯位朝廷自有规矩，你还是按正常程序申请吧，朕不能越级而为。”


换一个正常的人，这时候也该明白皇帝是在婉拒，韩息却有几分王家姨丈的劲头儿，不分场合、不辨亲疏，跪地不起，说：“宗正府是‘权势府’，臣无权无势，请之不得，才来恳求陛下。”


刘介准备开口训斥韩息，将他撵出去，然后借机向皇帝进谏，希望皇帝不要再随意见外人，应当相信朝廷各部司的选择。


韩孺子却没让刘介说话，非要自己与这位不识趣的宗室子弟讲个清楚。


“你立过何功？”


“臣寸功未立？”


“有何过人之处？”


“臣除了胆子大些，再无过人之处。”


“相隔数代而恢复侯位，可有先例？”韩孺子这句话是问刘介。


刘介其实不太清楚，但是马上回道：“没有，至少得立功，而且是大功，才有可能封侯。”


韩孺子转向韩息：“朕凭什么恢复安阳侯？”


韩息又一次磕头，随后昂首道：“臣未立功，乃是因为朝廷不肯用臣；臣无过人之处，乃是因为身处庸碌之中，无由显露。臣请陛下试用，必立不世之功。”


此人的确胆子够大，而且狂妄。


刘介等人都皱起眉头，韩孺子却露出微笑，“先说说你能做什么吧？”


“臣请出使极西之地，为陛下一探敌人究竟，万死无悔，若能侥幸生还，恳请陛下封侯。”


韩孺子自己都没想这么远，一位落魄的宗室子弟想到了。

第435章 热闹的新年


一名宗室子弟主动申请出使西方，这是一件大事，韩孺子没法立刻做出决定，让韩息先回去，今后以散骑常侍的身份来侯府报到。


至于韩息的出现对皇帝来说是有所得，还是一场小小的闹剧，韩孺子很难确定。


中司监刘介只希望皇帝尽快回宫，好给慈宁太后一个交待。


倦侯府里终究无事可做，韩孺子只得起驾回宫，连马都不能骑，一切仪仗都要按规矩来。


即便是皇帝，也要为不辞而行付出代价。


慈宁太后率领全体后妃，包括怀孕的佟青娥，一块跪在泰安宫的庭院里，声泪俱下地质问皇帝为何如此轻贱自身，“陛下不在乎母亲、不在乎后妃，难道连尚未降生的皇子也不在乎吗？”


慈宁太后说得多些，皇后等人以劝慰为主，同时也要表现出同仇敌忾，谁也不敢在这时站在皇帝一边。


韩孺子急忙上前，亲自搀扶母亲，母亲不起，他也跪下，慈宁太后这才起身，到了屋子里，仍不停数落，韩孺子只好保证今后再不会不辞而别，并将今天的行为全归咎于喝酒。


慈宁太后渐渐平静下来，淑妃邓芸胆子大些，讲了几个笑话，气氛才算恢复正常。


待众人离开，慈宁太后收起笑容，看着皇帝，摇摇头，叹息一声。


韩孺子恭谨地站在母亲面前，还跟小时候一样，那时母子二人相依为命，他最害怕的事情就是惹母亲伤心，每当母亲生气或是落泪，他都不知所措。


“还记得吗？五岁的时候你曾经偷跑过一次。”


韩孺子想了一会，摇摇头，五岁该是记事的年纪，他却没有任何印象。


“那是一个下午，我在屋子里打个盹儿，丫环一眼照顾不到，你就跑出院子，那时咱们还住在王府里，我真是吓坏了，怕你被人看到，怕你不小心惹怒什么人。我与丫环四处寻找，但是不能走得太远，那一个时辰，是我一生中最恐惧的时刻。”


“朕年幼无知，让太后操心。”


“你那时还是孩子，哪懂这些？一个时辰之后，你自己回来了，浑身泥巴，高高兴兴向我讲述外面的花花草草，我本想严厉地惩罚你，却不下得手，唉，大概就因为如此，你才记不得往事。”


韩孺子脸色微红，向前一步，说：“母亲，外面真有广大的世界，只是坐在皇宫里，朕永远也无法成为真正的天下之主。”


“难道这世上只有你一个皇帝？历朝历代的皇帝是怎么做的？”


“历代皇帝大都在太子时期开拓眼界、培养亲信大臣，而且少有大楚今日之危机，母亲，就算宫里也能感受到外面的变化吧？”


慈宁太后沉默不语，儿子终归不是小孩子了，她越来越难以在言辞上争得上风。


“大楚的官员也都希望朕留在皇宫里，将天下交给他们治理，母亲，就凭这一点，朕也得走出去，韩稠并非唯一的贪官，他们是大楚一切问题的根源。”


“陛下要走多远？”慈宁太后问。


换成皇帝沉默了，他要走遍天下，不想现在就吓到母亲。


“朕要与大臣们商议之后再做决定。”韩孺子最后回道。


慈宁太后再次长叹一声，“好吧，我不为难陛下，让外人以为我是那种不讲理的太后。”


“母亲！”韩孺子又惊又喜。


“但我有条件。”慈宁太后马上道。


“母亲请说。”


“至少五位皇子。”


韩孺子一愣，随即明白过来，颇觉尴尬，“母亲……”


“五位皇子，早立太子，朝廷安心，我也安心，到时候随陛下疯去吧。”


慈宁太后是认真的，韩孺子思忖片刻，“两位皇子，视情况立不立太子。”


慈宁太后也一愣，儿子居然跟自己讨价还价，既好气又好笑，“陛下有十几名后妃，虽不算多，但也不少了。”


“或是生儿，或是生女，或是不生，都很难说。”


“好吧，三位皇子，不能再少了，养儿不易，三个我都嫌太少，至于立不立太子，到时候再说吧。”


慈宁太后也累了，叫来宫女，回自己的寝宫休息，她暂时获得胜利，至少十个月内皇帝没法随意出宫，待到皇子陆续出生，皇帝或许就会担起父亲的职责，不再想着四处乱跑了。


韩孺子明白母亲的用意，但他不能再惹怒母亲，必须后退一步，而且皇子的确很重要，在赵若素提出的两条难题里，这是其中一条。


其次还得有一位守成可信的宰相。


佟青娥已经怀孕，是男是女尚不能肯定，三位皇子要什么时候才能凑齐？韩孺子终于明白，为什么皇帝的私事总是会变成公事、大事。


将十几名后妃想了一遍，韩孺子还是去秋信宫见皇后。


崔小君正焦急地等待皇帝，此前与太后站在一起并非权宜之计，她确实以为皇帝不该如此随意。


“第一次没事，可是等陛下养成时不时外出的习惯，别人就会知道，并从中寻找机会，那名刺客在崔府潜藏了几个月，他们有耐心。”想起当时的事情，崔小君不寒而栗。


韩孺子执住皇后的双手，“我也有耐心，如果几名刺客就能将我打败，皇帝还有什么意义呢？我现在最着急的事情是皇后尽快生个太子。”


前半句还很严肃，后半句突然变化，崔小君一时没适应，随即脸红，“陛下……今天这是怎么了？做事没点正经。”


“这是正经事，事关大楚江山稳泰的正经事。”韩孺子严肃地说。


崔小君脸更红了，满腹的埋怨再也没法说出口。


韩孺子遵守诺言，没再随意出宫，接下来两天难得地放松一下，奏章、韩息、大臣、天下都可以等，他在宫里举办真正的家宴，只有太后、皇后与嫔妃们能够参加，上官太后仍然置身事外，远离一切热闹。


除夕到了，皇家的习惯与普通人家没什么区别，只是排场更大一些、更隆重一些，祭祖就用了一个时辰，大批官员赶到太庙，与皇帝一同参拜历代祖先。


到了下午，大部分官员都可以回家了，连休三天，衙门里只留少数人轮值，皇宫当然不能松懈，但是从城外调来一部分北军与南军，与宿卫八营共同轮值，以便让将士们都能休息一下。


这是一个热闹的除夕，韩孺子尽可能将热闹引到母亲那里，众人也明白皇帝的心意，轮番前往慈宁宫贺喜，到了正月初一，拜贺达到了高峰，宫人排成长队，宫外的大臣、勋贵也都送来自家命妇，给太后拜年。


这是慈宁太后的新年，苦熬多年以后，她终于等来此刻，即便如此，她仍未得意忘形，一大早就先去慈顺宫拜贺，下午又带领大批命妇再次前往拜贺。


皇家也要互赠礼物，全由少府承担，乔万夫送来细表，韩孺子看过之后吓了一跳，仅仅除夕和正月头三天，他要送出去的金银布帛就足够北军的一年军饷。


好在还能收回来一些礼物，算来算去，大概价值送出去的不到一半。


“怪不得大家都喜欢给皇帝送礼，原来是有利可图。”韩孺子对礼单很满意，未做调整。


“大家都以为皇帝富有天下，却不知皇帝也有手紧的时候。”乔万夫笑道，这个年他过得很开心，商人的欠条都已毁掉，少府省下一大批钱，足以应付接下来一段时间里的支出。


宫里也要互赠礼物，皇帝送给宫人的主要是衣物与金银，太监和宫女则凑份子，送一些特别的小物件，皇帝送给后妃的是珠宝首饰，后妃还赠的则是笔墨纸砚等物，只有淑妃邓芸与众不同，送给皇帝一口宝刀。


“燕赵之地多壮士，自然也多利器，这口刀可不普通，最早属于前赵王庄垂，在他手中杀人无数，后来辗转多人之手，染血更多，我们家在代国的时候搜寻到此刀，珍藏多年，今天献给陛下。”


韩孺子不是很相信邓芸的故事，但是承认那真是一口好刀，入手沉甸甸的，刀刃上有几个小缺口，但是依然锋利，吹发立断。


慈宁太后不喜欢这件礼物，以为是凶器，立刻让人带走，妥善收藏。


韩孺子与皇后共同送给两位太后一个小戏班，这是崔家早就采办好的，培养了多半年，戏子都是十来岁的孩子，以为宫中解闷。


慈宁太后送给皇帝的是一身手缝长袍，送给皇后与崔家的则是金银布帛，没有特异之物。慈顺太后的还礼都由女官负责，她本人什么都不管。


一连几天，宫里宫外新年气氛浓郁，大楚又有了几分太平气象，韩孺子与母亲也终于感受到真正的宫中生活。


初五起大祭，由太祖开始，每天一位皇帝的牌位巡行全城，最后再送回太庙，按惯例，勋贵世家以及各衙门的府前都要搭彩棚，争奇斗艳，吸引大批百姓围观，堪比正月十五的灯会。


韩孺子觉得自己没做什么，却忙个不停，直到正月十六之后，终于闲下来，又能正常批阅奏章了。


奏章积累得不算太多，只有一份值得注意。


西域的官员上报，从极西方来了一队使节，自称代表神鬼大单于，要来拜见大楚皇帝，官员按惯例护送至楚界，由楚地官员接管。


韩孺子大致算了一下，这队使节两天前应该到京城了，他却没得到通报。

第436章 西方的通牒


极西方的使者的确到达了京城，却因为不合规矩而被拒之城外。


按惯例，各方使者夏末到京，经过一两月的“训练”之后，才能在秋天集中朝见皇帝，送上贡物，然后领取赏赐，来年春天之前陆续离开，一切井然有序，既能彰显大楚天威，又能令远方的使者满意而归。


有资格向大楚进贡的国家全都记录在案，如果新旧朝交替，必须及时向大楚说明情况，才能继承相应的资格。


神鬼大单于的使者违背了几乎所有规矩，首先到来的时间不对，其次这是一个新国家，却迟迟不肯说明本国的来历。


按道理，西域那边就不该将使者送进大楚地界，可他们不知为何却公然违背规矩，大楚官员一时糊涂，沿途送来，等到礼部发现问题，使者已到城外。


礼部掌管外国使者的迎送往来，反应倒快，既然使者来了，不能撵走，就让他们住在城外的驿馆里，然后责成西域官员补充相应的材料，一切忙完，大概也就到夏天了，神鬼大单于的使者可以与其他国家的使者一块受训，等候秋天的晋见。


这是礼部的计划，根本没想过要与皇帝商量，因为这本是他们的日常职责之一，连礼部尚书元九鼎都没有在意此事，直接交给下属的某司解决。


西域送来的信函却没有通过礼部上交，而是送到了兵部，皇帝因此才能见到此信。


韩孺子很想见一见使者，元九鼎坚决反对。


礼部尚书平时是个老好人，在勤政殿的职责就是附和其他大臣，对皇帝更是从无违逆之举，唯独说到礼仪，他绝不退让。


“这个西方的所谓‘神鬼’从来没人听说过，是真是假也不知道，没准是西方商人假冒的，在调查清楚之前，陛下不可接见，以免坠了天威。”


大楚皇帝向来慷慨，回赠外国使者的礼物都是他们需要的贵重之货，回国之后转卖，价值五倍、十倍以上，是笔暴利，因此曾有胆大的外国商人冒充使者前来进贡，实则是在经商。


礼部绝不能让这种人见到皇帝。


勤政殿的大臣们都赞同礼部的作法，兵部因为不小心走漏了消息，非常内疚，尚书蒋巨英全力支持元九鼎的意见，“西域那边大概也是有所怀疑，所以才向兵部递文，可是语焉不详，兵部也要调查清楚。”


就连已经决定正月之后请辞的宰相申明志，也觉得在事情明了之前，皇帝不宜接见一群奇怪的使者。


韩孺子于是下令，由礼部主导，尽快查明事实，三天之内给出结论，到时候再议见与不见。


元九鼎觉得时间太少，“使者是从西域来的，理应向那边询问，信函往来，至少需要两三个月。”


韩孺子耐着性子说：“也可以直接向使者询问。”


元九鼎愣了一会，似乎没明白皇帝的意思，“他们……他们不会说实话的，西域有大楚的官员，他们的话更可信。”


“是不是实话听了之后再做判断，向西域的求证正常进行，三天之内有点消息总比没有强。”


元九鼎还在犹豫，在他的印象里，大楚皇帝实在没必要对外国使者如此在意，当今圣上显得太急迫了。


宰相申明志道：“礼部可以先问一下使者，再向熟知西域事务的人求证一下，三天可能有点少，不如十天吧。”


朝廷的速度就是这样，好处是极少出意外，坏处是面对突发事件时常常错失最佳时机。


韩孺子只能接受，他对朝廷的改造才刚刚着手，急不得。


这天下午，他在凌云阁召见新任宗正卿，此人名叫韩踵，是位老臣，担任过很长时间的宗正卿，桓帝时致仕，如今又被请出来重新掌管宗室。


“韩息这个人，老大人有印象吗？”韩孺子私下派人仔细打听过，韩踵风评极佳，而且辈分高，值得皇帝给予尊重。


韩踵七十余岁，获准在皇帝面前拄拐，坐在一张圆凳上，听到“韩息”的名字，立刻笑了，“当然，他居然找到陛下了？”


“他在倦侯府外守了三个月，朕年前才看到他。”


“呵呵，三个月，不算多，想当初他为了见老臣我，在宗正府外可是足足等了一年。到了最后，许多人都打赌他究竟能等多久，老臣输了一百两银子。”


韩孺子笑了笑，韩踵算是临时救急，对权势没有追求，在皇帝面前反而放得开。


“韩息还是想要回安阳侯之位吧？”韩踵问道。


韩孺子点点头。


“嗯，韩息为这件事奔波许多年了，可安阳侯当年是因为谋逆而被废，属于不赦之罪，朝廷当年免去其子孙的罪过，已属宽宏大量，并无恢复侯位之理。韩息这个人……怎么说呢？非常固执，认死理儿，老臣曾经对他说，只要他放弃争取侯位，可以推荐他到外地为官，做个县令什么的，或者从军，从参将做起，积功升迁，也有封侯的可能。可他不同意，非要先恢复安阳侯。我问他有什么理由，他却说不出来，只说自己任何代价都肯付出。”


韩孺子只见过韩息一面，印象与宗正卿完全一样，那个人太固执。


韩踵继续道：“任何代价？这可不是宗室子弟、为人臣者该说的话，于是老臣将他驱逐出府，曾有一段时间一直关注着他，希望他不要铤而走险。后来发现他也就是嘴上说大话，真需要铤而走险者的人，也看不上他。”


桓帝之后，大楚发生过几次危机，韩孺子的确没看到过韩息的身影。


以韩息的身份，只是一名不得志的宗室子弟，连身新袍都穿不起，自然没人愿意拉拢他。


“韩息愿意为朕出使极西之地。”韩孺子说。


韩踵双手握着拐杖，仰头想了一会，他不是故意做出这个姿态，实在是因为腰背驼得严重，如果低头，就只能对着屁股下面的凳子说话了。


“陛下真相信极西之地有着一股强敌，对大楚虎视眈眈？”


“朕犹豫未定，因此很想弄清那边的情形。”


韩踵又想了一会，“要说领军作战、治理地方，老臣绝不推荐韩息，至于出使远方、深入险地，以韩息的固执劲儿，或许还真能成事。只有一件，陛下真愿意恢复安阳侯吗？韩息认准的事情，是不会放弃的。”


“朕明白。”韩孺子送走了宗正卿，又叫来金纯忠，让他向匈奴那边写信，说明情况，并且询问一下他们的反应。


除此之外，韩孺子做不了什么，只能耐心等待。


新年算是过去了，韩孺子又拾起从前的事务。


并非整个天下都沉浸在节日气氛中，云楚泽开战了，黄普公不是那种先谋后断的将军，到任的第三天就率领一支军队向一座贼寨进攻，无功而返，此后又分别向不同的寨子发起两次攻势，都没取得成果。


在敌我双方眼中，皇帝选了一位不可靠的将军。


可黄普公自有打法，三次试探虽未立功，他却大致摸清了群盗的格局、作战方式以及地形地势。


除夕、初一两天，他让麾下将士休息，初二一早，突然下令出征，目标直指一座位处险要之地的贼寨，当众发誓说，如果再无战功，立刻割下自己的头颅，让别人带回京城向皇帝请罪，如果立功，必然重赏众将士，绝不虚度新年。


这一战大获全胜，贼寨完全没料到会在这一天遭到进攻。


云梦泽贼寨众多，互相支援，黄普公算好了路径与时间，接连伏击三股援匪，皆大破之。


黄普公攻下的寨子极其重要，此寨一破，栾半雄所在的主塞暴露在楚军面前，另一路楚军大将邵克俭原打算用半年时间逐寨攻到此处，却被黄普公抢了先。


听闻前方消息，邵克俭等人大吃一惊，一开始根本不相信，再三确认之后，立刻派兵支援。


公文送到京城时，云梦泽战事正酣，楚军正在攻克各座小寨，对主寨渐成包围之势。


杨奉策划的盟主大会居然没受影响，还在进行中，而且地点就定于云梦泽主寨里，栾半雄似乎真将盟主当回事，志在必得。


韩孺子很高兴自己没有选错人，立刻传旨重赏黄普公之军，同时给杨奉发急信，让他注意保护黄普公，栾半雄战场上打不过，极可能又派刺客。


杨奉当然明白这个道理，早在皇帝提醒之前，就已派出高手专门保护军中将领，尤其是黄普公。


卓如鹤那边也有消息，趁着新年，他以朝廷的名义招安了大批强盗，发给银两，让他们回家过年，初二归队，集中在一起疏浚河道、建立新城、开垦荒地，一切费用都由官府承担。


活儿很辛苦，比不上当强盗自在，但是事成之后，人人都能分得田地，根据情况，免租一年到五年，从此成为良民，不用再提心吊胆，因此吸引不少人，等楚军发动攻势，接受招安的人更多了。


总之云梦泽大势已定，韩孺子一连数日忙于应对此事，督促朝廷各大部司给予配合，几乎忘了神鬼大单于的使者。


可圣旨不会被遗忘，礼部领旨之后尽职尽责，十天之后送上来一份奏章，前半部分内容都在讲述这批使者的不可信，后半部分才转述使者的言语，并且逐条加以批驳。


看到最后，韩孺子既愤怒，又觉得可笑。


神鬼大单于是匈奴人的叫法，使者对主人的称呼更复杂，译成楚文，大概就是“天上诸神唯一真实的儿子”，他们自己指定了一个简单的称号——正天子。


西方的正天子向大楚的“伪天子”发出通牒，命他俯首称臣，亲往西方朝拜。

第437章 行西观风使


礼部尚书元九鼎对这批西方使者没有半点好印象，“化外狂徒，举止粗鄙，言语无知，依臣之见，不必与他们一般见识，也不必留住驿馆，套上枷锁，派兵一路退回西域好了。”


勤政殿里的大臣都认可元九鼎的建议，不杀使者并非因为害怕，而是觉得双方地位差距太大，不值得动怒。


韩孺子只对一件事感到困惑，“大楚与此国相隔万里，从无往来，按使者所言，他们的国王对大楚充满恨意，这是为何？”


元九鼎回道：“城中有一些西域客人，据他们说，西王祖先本是中原人，因战败投降匈奴人，又随匈奴人西去，后世沦落为奴。西王崛起之后，最恨匈奴，其次是中原，认为是中原朝廷无道，迫使其祖投降。大意如此。”


神鬼大单于的自称过于狂傲，元九鼎不用，只称“西王”。


“哪朝之事？”


“臣不知，西域人转述之辞，不尽可信，即便是西王本人，大概也不记得朝代，所谓复仇，只是一时狂言。据传，西王征途并不顺利，因其残忍无情，极西方各国的叛乱此起彼伏，用不了多久，西王就将溃败，他连大楚的山水都看不到。”


事态若是朝这个方向发展，当然最好不过，韩孺子想了想，说：“不必上枷锁，十天之后遣返使者，不予馈赠。大楚也派使者西去，或许能与他们同行，以为引导。”


众臣吃了一惊，宰相申明志已有退意，因此不开口，新任左察御史冯举上前道：“极西之地群王并争，混乱不堪，楚使此去……”


韩孺子抬下手，表示自己还有话要说：“极西之地原有不少依附之国，一时混乱，早晚都将结束，到时各国更替、名号变动，全凭他们自说自话可不行，楚使此行，乃要亲眼所见，为朕带回确切消息。”


群臣这才无话，尤其是元九鼎，如果极西各国结束混乱、恢复进贡，负责查清名实的职责归礼部。


韩孺子没有推荐任何人，而是遵照朝廷的做事规矩，让礼部公开征召勇敢之士，出使万里之外的战乱之地。


应征的人不多，谁都明白，此去凶多吉少，多半可能冻死于路上，纵然侥幸到了极西之地，那边的战乱未必结束，还是危险重重、寸步难行。


只有韩息明白这是皇帝给自己的机会，但他非要先问个清楚。


他现在是众多散骑常侍中的一员，可以直接求见皇帝，获准之后，前往凌云阁见驾，这时距礼部征召勇士已有四天。


韩息总算有了一身没有补丁的新袍，进屋跪拜行礼都合规矩，看上去很正常，一开口就与众不同，“微臣叩见拜见，请陛下手写一份恢复安阳侯的保证，微臣即刻出发，一时也不耽搁。”


屋里的太监与侍卫侧目而视，韩孺子微笑道：“朕为何要写这样一份保证？”


韩息抬起头，面露惊讶，“陛下不是在征召使节前往极西之地吗？微臣愿往，但是之前与陛下说得很清楚……”


韩孺子摇摇头，拿起桌上的一张纸，“你说自己愿意出使极西之地，可是礼部送来的应召名单上没有你的名字。”


“微臣先要保证，再去应召。”韩息以为这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这果然是一个死心眼儿的人，韩孺子仍然摇头，“应召者众多，用不用你尚在两可之间，朝廷为何要做出保证？”


名单上其实只有寥寥数人，看履历，都是小吏与平民，甚至是狱中的有罪囚徒，都不够资格担任大楚使节。


韩息不知道，只觉得竞争者众多，这是他没料到的意外情况，一下子哑口无言。


韩孺子说：“韩息，你若相信朕、相信朝廷，就先立功再问赏，世上没有先论赏后做事的道理，你可明白？”


“微臣相信陛下，却不怎么相信朝廷，微臣只担心一件事，此番出使不只为传信，还要观看风俗、勘查地形，来回至少需要三年。三年之后，微臣不太相信的朝廷仍在，微臣相信的陛下却未必还在，因此希望……”


几名太监同时开口斥责，韩息也反应过来自己的话太过分了，竟然在诅咒皇帝，急忙磕头谢罪。


韩孺子没有在意，说：“做大事者不畏险阻，你想恢复祖上的侯位，就得甘冒奇险，若想踏踏实实，不如回家做梦去吧。”


韩息仍在磕头，韩孺子挥手，表示他可以退下了，又补充一句：“如果你真能出使西方，在路上定要祈祷朕长命百岁。”


“陛下万岁万万岁。”韩息告退，没拿到任何保证，但是当天就去礼部报名。


极西方的使者共有百余人，途中伤亡过半，到达大楚京城只剩三十多人，他们传递的信息极其狂妄，本人却没有那么无礼，随大楚安排，怎么都行，也愿意带楚使一块回国，只有一个要求，希望大楚接下“正天子”的信，并且给一封回信。


信中的内容与使者所言差不多，都是发出通牒，命令大楚皇帝即刻投降。


礼部收下信，但是只给一份回执，表示信已收到，至于皇帝的回信，那是断然不能写的，一个字都不行。


拿到回执，西方使者已经满意，几天之后，他们踏上回国之路，身边多了一队楚使。


为了给楚使安排身份，礼部煞费苦心，最后定名大楚行西观风使，表明他们去往西方并无确切目的，只是观望各地风俗，传递大楚天子的善意，至于见谁不见谁，都由正使韩息自己决定。


楚使共有五十人，除了宗室子弟韩息，随行者不是走投无路的欠债者，就是希望借此赎罪的囚徒，朝中大臣都对这支队伍能走多远表示怀疑。


韩息家人送行，在城外洒泪分别，没指望再见到他回来。


西域也有回信，声称这批西方使者没有走邓粹等人驻守的昆仑山口，而是从北线进入西域，西域各国惊恐不安，害怕遭到神鬼大单于的报复，因此小心款待，一路送到楚界。


大楚驻西域的官员全程被蒙在鼓里，最后一刻不得不承认现实。


韩孺子命令礼部、兵部继续收集极西方的消息，西域虽然都是小国，但他们都对神鬼大单于感到惊恐，必有原因。


但西方的敌人毕竟还没有打来，一封狂妄的信不会对大楚产生可见的伤害，韩孺子派出使节之后，又开始忙于眼前的事务。


二月中旬，另一名宗室子弟终于伏法，韩稠在狱中自经而亡，皇帝特赦，免去街头问斩，赐给白绫一条。


刑部送来的公文里说韩稠临死前跪地谢恩，忏悔种种罪行，随后整衣而起，以绢蒙面，表示死后无颜面对列祖列宗。


金纯忠也在现场，对皇帝讲述的却是另一种场景。


韩稠早知自己必死无疑，真到了这一刻，仍然吓得魂不附体，一直在号啕大哭，向见到的每一个人发誓，只要肯放他逃走，愿意分一半家产当作谢礼。


洛阳侯的家产早被充公，他全给忘了。


午时过后，行刑者到来，韩稠瘫软在地，屎尿齐流，根本站不起身，数名狱卒抬起，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总算将他的脖子套进了白绫。


韩稠的最后几句话不是谢恩与谢罪，而是吼了一句“做鬼也不放过你们”。


他的脸上的确蒙了一块布，不是他自己的意愿，而是他胡说八道，刑部官员命人以布堵嘴，顺便蒙面。


“韩稠至死不承认自己有罪，以为……”金纯忠说不下去。


韩孺子嘿了一声，“以为朕在刻意报复他？”


金纯忠点点头。


在韩稠看来，自己曾经全心全意地讨好皇帝与太后，皇帝当时若是接受，就不会有自己后来的背叛与刺驾，所以一切错误都在皇帝身上，至于商人与百姓，从来不在他考虑的范围内，他一直视洛阳为自己独有的地盘，如何搜刮都是他的权力。


韩孺子忍不住叹息，单单收拾一个韩稠就如此费时耗力，整顿宗室不知要多久。


“匈奴回信了吗？”韩孺子问。


金纯忠道：“贵妃回信了，说她不知情，她将我的信转送给大单于，要等一阵才有回信。”


韩孺子很想问一问金垂朵的状况，想了想，还是没有开口。


二月底，云梦泽传来消息，群盗主寨已被攻克，栾半雄落网，正被押送进京。


云梦泽、东海、匈奴、神鬼大单于，韩孺子心中的四大患去除了一个，波澜不惊，心中并没有策划时的兴奋。


这只是一个小小的开始，证明大楚朝廷余威犹在，接下来的路更加难行。


杨奉送来一封信，盟主大会将如期举行，没有群盗参与，会选出一位温和的盟主，协调江湖关系，尽量远离朝廷的明争暗头。


在信中，杨奉表示淳于枭已经露出马脚，很快就将落网，所以他要等一两个月再回京。


韩孺子很好奇杨奉最终抓到的“淳于枭”会是谁。


杨奉在孜孜不倦地追寻目标，韩孺子也没闲着，虽然还不能巡狩四方，但他要走出第一步——离开皇宫，并且借机重整宗室。

第438章 子弟军


初春，惠妃佟青娥孕相渐显，第二位妃子宣告怀孕，这让皇帝遇刺之后身体有恙的种种传言不攻自破，慈宁太后最为高兴，对皇帝的约束也没那么严格了。


韩孺子也很高兴，只是遗憾怀孕的人不是皇后，他已经尽自己所能，多半时间都与皇后同房，可怀孕者却是一名他很少宠幸的嫔妃。


这就像一场事先约定好的决战，双方将领精心地排兵布阵，最后决定胜负的却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骤雨，胜者固然欣喜，只是不明所以。


但胜利者毕竟还是皇帝，韩孺子利用这次机会，以庆祝的名义，召集宗室子弟去效外耕田。


耕田之余，还要进行几次狩猎演练。


按规矩，狩猎要在秋后进行，春季万物生长、百兽生息，不宜捕杀，因此只做演练，并不真的射猎。


来京参加大祭的年轻宗室子弟大都奉旨留下，各地又推荐更多的子弟赴京，凑足八百之数，再加上同样数量的官吏子弟，以及四百名京城的良家子弟，共是两千人。


出城狩猎之前，先进行为期半个月的笔试、武试，分出甲乙丙丁四等，甲等文武俱优，可为将军，乙等文优者为吏、武优者为参将，丙等为军官，丁等为士兵。


所有任命都是临时的，不入兵部、吏部名册，狩猎结束官职收回，但是这支军队从行军、扎营到狩猎，所有行动都由自己决定，与普通军队毫无二致。


人人都明白，这是皇帝的一次检验，能在此次狩猎中脱颖而出者，事后极可能获得真正的官职，因此都很踊跃，力争要给皇帝留下一个好印象。


与此同时，三年一次的会试也到了，天下举人纷纷入京，传言说今年考中进士者最为幸运，极可能得到皇帝的重用。


这一年才刚刚开始，就有人称其为“大试之年”。


韩孺子希望不拘一格地选拔人才，遇到的阻力可不少，将要出城的前一天，宗正卿韩踵求见皇帝。


按规矩，大臣应该上书言事，韩踵却直接求见皇帝，因为他要谈的是“家事”，不宜写入奏章，为外人所见，更不适于被史官记录。


这次交谈只在君臣二人之间进行，旁听者不过两名太监。


韩踵坐在圆凳上，双手握拐以保持身体平衡，腰背弯曲，脖子尽力挺直，每次看见他，韩孺子都会想起成精的老龟，但是这样的联想只能藏在心里，绝不能表露出来。


韩踵是德高望重的宗室老臣，不是皇帝可以拿来随意开玩笑的亲信近臣。


“陛下创建了一支‘子弟军’，宗室兴奋，这不，许多人觉得八百人太少，向我求情，希望能再加一些名额呢。”


韩孺子知道韩踵还有话没说，微笑道：“这不是什么‘子弟军’，除了宗室的年轻人，也有官吏和百姓的后代，趁此大好春景，陪朕出城踏青而已。”


“呵呵，踏青好啊，想当年，武帝几乎年年出城踏青，也是召集众多宗室子弟，前呼后拥、旗帜飘扬，那样的场面，经历一次，一辈子都忘不掉。”


“老大人经历过几次？”


韩踵右手离开拐杖，竖起四根皮包骨头的手指，“老臣有幸经历四次。”


“老大人不虚此生。”


“还能活着看到大楚盛世再临，才是老臣最大的幸事。”


韩孺子大笑道：“就凭老大人这句话，朕也要努力，尽快创一个盛世出来。”


韩踵奉承，韩孺子谦虚，两人客套了一会，韩踵终于说到正事，“陛下此次选将，似乎没有考虑到出身贵贱。”


“这不是选将，只是一次游戏，所有官职都是临时任命，事后收回，没有必要区分贵贱吧？何况都是宗室子弟，有贵无贱。”


韩踵坚定地摇摇头，他活了七十多年，有些事情在他眼里无比重要，“不然，宗室无贵贱，但是有亲疏。这支‘子弟军’中还有八百名官吏子弟，据说陛下不问出身，连七品小吏的子孙都可入选，还有四百名普通人家的后代，这多么人在一起，总有高低贵贱吧？”


“比如匈奴人攻到京城，或者朕面前有猛兽扑来，急需勇士挺身而出时，还要分贵贱吗？”


“唉，老臣明白陛下的意思，可尊卑之别终归得有，否则的话，保下来的大楚江山该归谁所有呢？老臣斗胆说一句，真要事事论功，只怕韩氏未必能长有天下，所谓功高盖主，陛下不得不防。论尊卑贵贱，先从宗室开始，然后才可推行至朝廷以至天下。”


说起固执，年老的韩踵不比年轻的韩息差多少，只是目标不一样。


韩孺子笑道：“老大人过虑了，宗室子弟十几万，论家族之大，天下无出其右，难道还选不出几名能保江山的人才？也请老大人对朕有几分信心，朕不怕有人‘盖主’，只怕谁也不想建大功。”


韩踵慌忙起身行礼，随后坐下，说：“陛下固然不怕，可陛下今日的一言一行都将为后世法则，万一主弱臣强，再无尊卑贵贱的礼制，又该如何呢？老臣浅陋，只望陛下事前三思，事后无悔。”


韩孺子想了一会，“朕已明白，老大人且回，朕自有安排。”


韩踵起身，恭敬地行礼，“陛下英明聪睿，百世无一，大楚复兴近在眼前，老臣昧死进言，请陛下不要只看一时得失，也要想着千秋万代、后世子孙的福祉。”


韩孺子笑着点头，实在不愿与宗室长辈争论。


韩踵一走，他喃喃道：“千秋万代，真有千秋万代吗？”


武帝在世时，大楚实力达到巅峰，随后急转直下，不到十年，就已衰落得不成样子，武帝的威风连一代都没传下来，何况千秋万代？


这样的想法韩孺子只能藏在心里，没法对任何人说。


狩猎队伍的将官已经任命完毕，不可能再改，韩孺子还是做了一点妥协，任命五名诸侯王的嫡子或嫡孙担任左右中前后护军，这五人在之前的文武选中都没有出色之处。


次日一早，皇帝拜别太后、皇后，在千名宿卫军的护送下出城，与城外的一千北军、一千南军汇合，前往京北山区，那里是皇家园苑，地方广大，地势多变，正适合练军。


至于另一支两千人的“子弟军”，提前一天就已出发，安营扎寨，等候皇帝检阅。


正事不能忘，韩孺子到达园苑的第一件事还是亲自扶犁耕田，众多大臣随后撒种覆土，史官将时间、地点、官职等项详细记录下来，归档收藏，以备后世编纂史书时采用。


耕田结束，大部分官员回城正常办公，史官也走了，对皇帝接下来的“任性”之举眼不见心不烦，当作没发生过，不予记录。


虽然只是一场演练，韩孺子总算又回到军营中，一切按军法便宜行事，不用讲那么多的礼仪。


次日一大早，他在东海王、崔腾等人的簇拥下，前往“子弟军”营中检阅，这两人地位稳固，不想抢立功劳，因此宁愿留在皇帝身边，不愿加入军中，免去了文武选中技不如人的尴尬。


军营布置得井井有条，颇具老将风范，只是将士们的盔甲不太整齐，许多人自备甲衣，样式上与普通将士没有多大区别，材质却贵重得多，非金即银，阳光下奕奕闪光。


检阅军容之后，将士们演练各种陈形，随后是比武，分马上、步战两类，将持续整整两天，然后才是“狩猎”。


韩孺子很满意，记下不少人的姓名，与东海王等人争论谁的骑术更佳、箭术更好、枪法更强。


军营里基本上全是年轻人，最大的也不超过三十岁，十几岁的少年占据多数，正是争胜好强的时候，因此比武进行得非常热闹，场外发生了若干起私斗，韩孺子不管，只看将领们的反应。


这天傍晚，皇帝宴请了数十位表现出色的将士，虽然喝酒不能尽性，可是一想到未来的美好前途，所有人都是耳红心热。


韩孺子上次出行的时候，曾经利用行军考验过一批勋贵子弟，这些人大都仍在，表现依然出色，更让韩孺子感到满意。


入夜之后，韩孺子回宿卫军营中休息，与宫室相比，帐篷虽然简陋，却更让他觉得舒适。


两天后的上午，云梦泽匪首栾半雄被押来了。


这是韩孺子在城里就传下的旨意，栾半雄一到，立刻送到皇帝军中，韩孺子想看看这位匪首的模样。


这样的要求不太合乎规矩，刑部、兵部都表示反对，最后各方妥协，栾半雄的囚车不进城，在城外就由北军和金纯忠接管，直接送到皇帝面前，过后再按正常程序交给有关部司。


对此安排，韩孺子并不恼火，反而感到有趣，他有点摸清规矩与惯例的脉络了，许多事情其实可以通融，但是不会形成新的规矩与惯例，自然也就不存在韩踵所担心的效仿问题。


通融手段必须精巧，韩孺子正在学习，没有老师，只能自己领会。


不少人想方设法挤到皇帝所在的大帐里，希望先睹为快。


栾半雄可谓是声名鹊起，一名强盗头子，竟然能与大楚对抗，差一点成功刺杀皇帝，这种事情历朝历代可不多见。


将近午时，囚车进入军营，金纯忠先进帐，向皇帝行礼，“匪首凶悍，口不择言，帐中不宜留太多人。”


赶来看热闹的人都很失望，只有韩孺子明白，金纯忠不会随便做出建议，必然是有别的原因。

第439章 一本书


与许多声名显赫的人物一样，传言听得多了，真正见面时不免会觉得失望，韩孺子对栾半雄就有这样的感觉。


在他的先入之见里，栾半雄应该是一个十分高大的壮汉，坐着就和别人站着差不多一样高，神情凶悍，令人不敢直视，即使被俘，也像是一头掉入陷阱的猛兽，只要还有一丝力气，就不肯屈服。


这样的一个人才值得皇帝接见。


可是被带到帐中的犯人却让韩孺子大失所望。


那是一名中年男子，身材不高不矮，肩膀倒是宽厚，年轻时估计很强壮，现在却被一身赘肉所累，显得浮肿，貌不惊人，倒还镇定，进帐之后冷冷地打量皇帝。


栾半雄脖子、手、脚戴着枷锁，被押送的卫兵推了一下，不肯跪下，两名卫兵齐推，还是不跪。


韩孺子示意不必勉强，金纯忠命令卫兵退下。


一共四名卫兵，退后两步，仍然盯着犯人，帐中还有四名侍卫守在左右，另有两名太监护在皇帝身边，帐外还有更多士兵，一声令下就能进帐救驾。


金纯忠侧身站在皇帝与犯人之间，正要开口审问，栾半雄自己先说话了，“你和我想象得不一样，令人失望。”


韩孺子忍不住笑了一声，这正是他的感受，“彼此彼此。朕在你的想象中是什么样子？”


栾半雄目光移动，四处看了一遍，同时说道：“听说皇帝最受冒险，胆子奇大，数次出生入死，我以为该是怎样的一名奇男子，今日一见，不过是一名还没长大的孩子，离开这些士兵，你什么都不是。百闻不如一见，一见又不如百闻，江湖传言多有不实之处。”


“阁下常在江湖，今天才发现这个问题吗？”韩孺子并未动怒。


栾半雄扭了扭套在枷锁中的脖子，好让自己舒服一点，然后定睛看向皇帝，“本来你是打不过我的。”


“嗯。”韩孺子示意帐中其他人不要干涉，他倒要听听一名强盗头子的看法。


“本来我们应该撤往海上，云梦泽地势险恶，官兵在里面支撑不了多久，等官兵一撤，我们再回家重操旧业。云梦泽属于我们，只有我们能在那种地方活下去。都是因为杨奉，我才会上当，没有及时撤离。”


前方的战斗情形由军吏详细记录，送往兵部，再转交至皇帝面前，文官卓如鹤也按规矩定时呈送公文，唯有杨奉那边，只是偶尔写来一封信，将进展说得清楚，对其中的细节却从不多写。


韩孺子微笑道：“斗勇，阁下败给朝廷军队，斗智，阁下输给了杨奉，还有什么不服气的？”


栾半雄长叹一声，“淳于枭真是没用，还以为有它相助，斗智时必不会输给任何人，结果全是骗人。”


“淳于枭在你身边？”韩孺子感到惊讶，云梦泽众寨皆破，淳于枭断无逃亡之理，可是在兵部转送的公文中，却从来没见过有关此人的记载，只有杨奉说过他即将拿获淳于枭。


栾半雄点头，“它不在我身边，在我身上，被官兵拿走了。”


韩孺子莫名其妙，金纯忠路上已经审问过一次，小声提示道：“淳于枭是一本书。”


栾半雄大笑数声，“当然是一本书，专记奇谋妙计，唉，我被此书所误，读书果然害人。”


“书呢？”韩孺子问。


“被杨公拿走了。”金纯忠代为回答。


虽然相隔遥远，韩孺子却立刻明白了杨奉的用意，“有书就有写书之人，杨公在找这个人。”


栾半雄冷笑，随后大笑，“没错，有书就有写书之人，这是最正常的想法，所以杨奉要循书找人，最后落入陷阱。我为书所害，可是也能用书害人！”


韩孺子一惊，随后安下心，“小瞧杨公是你犯下的大错，还要一错再错？他不会掉入任何人的陷阱，很快就会返京，亲自审问你，朕会将你的命留到那个时候。”


栾半雄突然变得面目狰狞，“老子不用你留命，狗皇帝，快杀了我吧，无论生死，我栾半雄都是好汉一条！”


这样的栾半雄才有几分符合想象，韩孺子不由得微微一笑，向帐中众人点头，“所谓大盗豪杰不过如此，一朝战败，求死不求生，自以为勇敢，却不知求死难，求生更难。”随后又向犯人道：“栾半雄，大楚怎么得罪你了？你非要刺驾、造反，甚至与外族勾结？”


在兵部转送的公文里，有这方面的内容，韩孺子却想听听栾半雄亲口所言。


栾半雄的神情慢慢恢复正常，这是他离皇帝最近的一次，可是受枷锁束缚，身边没有兄弟与手下相助，这也是他离皇帝最远的时刻，再无法靠近一步。


“报仇。”栾半雄傲然回道，头颅扬起，“武帝杀了那么多英雄豪杰，自以为是皇帝，就不会遭到反抗，我要证明他是错的。云梦泽一败涂地，但我们毕竟树立了一个榜样，告诉天下人，皇帝根本不是什么‘天子’，只是一个普通人，甚至是一个孩子，谁都能杀死他。”


栾半雄舔了舔嘴唇，目露凶光，似乎要扑上去撕咬皇帝，卫兵与侍卫立刻人人握刀。


栾半雄没有移动脚步，他的脚踝上也套着锁链，迈不开大步。


“你逃过一劫，狗皇帝，可是不能总这么幸运，云梦泽败了，今后还会有其他人效仿我们，总有一次，有人能斩下你的狗头！”


栾半雄的说法与公文里差不多，只是多了几个“狗”字，执笔写公文者想必是给删去了。


“朕的头颅就在这里。”韩孺子平静地说，“朕能保住头颅靠的不只是运气。带下去吧。”


韩孺子觉得没必要再问下去，兵部、刑部阻止皇帝见犯人或许才是更正确的做法。


士兵押着犯人出帐，栾半雄在外面突然又吼了一声，“皇帝也是人，你逃不过去！”


金纯忠留在帐内，说：“狂人一个，口无遮拦，陛下还要再审吗？”


韩孺子摇摇头，“尽快押进城吧。”


“是，陛下。”


韩孺子沉吟片刻，“关于淳于枭，你相信多少？”


金纯忠仔细想了一会，“微臣对淳于枭了解不多，只听说他是望气者，似乎许多地方都有他的身影出没，最后却都证明并非本人。栾半雄声称淳于枭是本书，倒是很可能，等杨公带回书，就知究竟了。”


“朕见过望气者，他们的手段全在四个字上——顺势而为，栾半雄或许也是这四字的受害者。你也回京吧，再去审问圣军师。”


“是，陛下。”金纯忠等了一会，问道：“要提醒杨公吗？”


韩孺子摇摇头，“栾半雄敢说出实情，意味着提醒已经来不及了，杨公绝不会轻易上钩。”


韩孺子相信杨奉，追捕望气者这么久，杨奉比任何人都熟知他们的手段。


金纯忠再不多言，突然又想起一件事，“匈奴那边回信了，说是大楚要小心提防，神鬼大单于的大军总是跟在使者身后，要不了多久就会杀到。”


金纯忠自己对这种话都不太相信，隔着西域与草原，任何一支军队都不可能从万里以外突然杀到楚界。


“兵来将挡。”韩孺子也没特别当真，最近从西域传来的消息比较多，甚至有王公贵族和商人从极西之地逃亡过来，众口一词，都说神鬼大单于的确征服了极其广大的领土，但是只要他和军队一离开，被征服地往往发生叛乱，他正忙于四处平乱，没有余力东征大楚。


金纯忠退出帐篷，立即带着栾半雄前往京城，明天就能将重犯交给刑部，剩下的事情就简单了，匪首不会得到宽赦，将被当众处斩，头颅在城门上悬挂数日。


韩孺子意兴阑珊，于是传旨，“弟子军”照常演练狩猎，皇帝次日再去检视，狩猎将持续五天，皇帝不必每天都参加。


崔腾在门口探头探脑，韩孺子喝道：“进来。”


崔腾一溜烟跑进来，笑道：“我看到栾半雄了，没啥了不起嘛，还以为他有三头六臂呢。半雄，嘿嘿，我瞧他连半个英雄也不够。”


“有事就说。”韩孺子太了解崔腾，看他的样子就知道还有别的事情。


崔腾笑得更欢，突然又收起笑容，“陛下，我有密事上报。”


韩孺子等他说下去，结果崔腾却闭口不言，韩孺子挥下手，侍卫们退下，只剩两名太监。


崔腾对两名太监说：“嘴巴闭严了，消息若是泄漏，就找你们算账。”


太监侧目，崔腾又换上笑脸，“开玩笑，我知道两位是陛下最信任的人，绝不会乱说。”然后上前一步，用低低的声音对皇帝说：“弟子军里有外人。”


韩孺子一愣，“什么外人？刺客？”


崔腾也一愣，似乎刚想到刺客的事，“对啊，没准真会混进来刺客，那这件事就更重要了，陛下得立刻行动，我去多叫几名侍卫……”


“先说‘外人’是怎么回事。”韩孺子命令道。


“对对。”一想到又要立一大功，崔腾有点语无伦次，“弟子军里有些人是冒充的。”


“冒充什么？”


“有些应当参军的人，嫌累嫌苦不想亲来，就雇人代替，自以为能够瞒天过海，却骗不过我的眼睛。”


韩孺子大怒，如果崔腾所言为真，那就是欺君大罪。


他本来就不怎么担心杨奉，这时更将栾半雄的威胁抛在脑后，只想着如何收拾“弟子军”。

第440章 冒名


杨可易是一名小吏的儿子，十六岁，能被召入“子弟军”，全家人都为之高兴，他自己更是兴奋得几天没睡好觉，以为这是自己平步青云的机会。


杨家虽非大富大贵，但杨可易是家中独子，从小备受宠爱，没怎么刻苦学文习武，前期考核只落得最低的乙等，充为普通士兵。


杨可易并不气馁，他与家人的目标原本就不是要在文武艺上崭露头角，而是希望借机与权贵之家的公子结交，为以后铺路。


在杨家人看来，自家的孩子如此可爱、如此聪明，交朋友应该是很简单的事情，当然，他们也不是太笨，杨父为儿子购置全套盔甲，并准备了五百两银子，任其挥霍，“交朋友不能吝啬，尤其是与权贵公子结交，一开始绝不能显得小气，让人家瞧不起。”


花钱是杨可易最喜欢的事情，还没进入军营，他已经将五百两银子花掉一半，买的全是少年喜欢的玩物，父母一皱眉，他就说：“权贵公子都有这个，就我没有，怎么跟人家交往？”


待到真正进入军营，杨可易发现一个严重问题：与他有同样想法的人太多了，真正值得结交的权贵公子却只是极少数人，僧多粥少，他根本挤不到前边。


权贵公子们自有圈子，偶尔接纳新人，选择的也是那些在文武选中出类拔萃的少年，看重他们未来的地位，要不然就挑几个会玩乐、会调笑、会吹捧的帮闲，以助游兴。


像杨可易这种人不少，出身低下、才华平庸，打小娇生惯养不会讨好他人，想往上爬一点机会也没有，彼此间却又瞧不上眼，因此落得个孤孤单单，军营中的生活又十分辛苦，半个多月下来，哀声一片。


若不是想看到皇帝，他们早就甩手跑掉，等着父母出面解决问题。


当皇帝终于到来的时候，人人都想往前挤一步，军官自然要维持秩序，士兵很不满，因为这些军官大都也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其中一些甚至是平民之子，穿的是军中发给的普通盔甲，只因为力气大些，武选时得到丙等，就坐在他们头上显威风。


杨可易嘀咕了一句，“脸都洗不净的肮脏家伙，也好意思见驾？”


他这一队的什长听到了抱怨，举起手中鞭子喝令闭嘴。


就为这么点事，两人差点在队中打起来，其他士兵马上拉开，阻止了一场斗殴。


韩孺子那天在军营中远远望见若干起打斗，这是其中一起，绝非最为严重的事件。


事后，杨可易越想越气，气的不是什长，而是那些拉架的同队士兵，觉得他们是在借机羞辱自己。


连日来的辛苦训练，以及频频受到权贵公子的忽视，激起的怒气都在这一刻暴发了，杨可易不敢向权贵报复，也没有机会走到人家面前，他向与自己地位差不多的同伴们发泄怒气，回到帐中大叫大嚷，踢翻了一些人的行李。


这是皇帝宴请比武勇士的时候，事情不大，因此没有惊动他。


皇帝离开之后，当天夜里，睡梦中的杨可易被人揍了一顿，拳脚相加，显然不是一个人，他被蒙在被子里，毫无反抗之力，也看不到打他的人是谁。


等殴打结束，杨可易惊惧交加，躲在被窝里没敢动，直到次日清晨才爬起来，看到同帐的士兵都在呼呼大睡。


杨可易受不了这股恶气，将剩下的二百余两银子全拿出来，贿赂一名贪财的相熟参将，非要狠狠报复一下同队士兵。


同队士兵自然不会坐以待毙，也找熟人帮忙，事情就这样越闹越大，最后连几位权贵公子也被牵扯进来，他们根本不认得杨可易是谁，只知道军营里有麻烦需要自己出面解决。


闹了两天，只发生几次恶语相向，没再发生任何打斗，皇帝就在附近的军营里，随时都可能过来检视，谁都不想在这种时候发生意外，因此各方全力压制，不准任何人报私仇。


杨可易连声道歉都没得着，银子却没了，拿他银子的参将拍拍他的肩膀，无所谓地说：“忍一忍，等回城之后我再替你出气。”


杨可易忍不了，回城之后众人各回各家，就算找人将同队士兵打一顿，面子也找不回来，心中这股恶气更是无从宣泄。


思来想去，杨可易决定孤注一掷，向皇帝揭发一个大秘密，既能出气，没准还能因此得到赏识。


可他见不到皇帝，甚至没资格见皇帝身边的人，钱也花光了，他一狠心，将自家重金购置的镶金甲低价转卖，换一套普通盔甲和一百两银子，盔甲自用，银子送给崔家的一名子弟，只求他给崔腾带一句话：“想立大功吗？”


崔腾想立功，对带话的堂弟说：“多大？”


堂弟崔服也是个愣头青，张开双臂，想比划一下，很快又放下，“应该很大吧，要不然这小子也不会求到二哥这里来。”


杨可易等了多半天才有机会来见崔腾，心有所求，许多规矩无师自通，立刻跪下，再不显出孤傲的一面，“我要揭发，弟子军里有人是冒充的。”


崔服吓了一跳，早知道杨可易要说这件事，给再多的银子他也不会同意带话，上前踹了一脚，斥道：“胡说什么，想死吗？”


杨可易满脑子都是复仇，早将谨慎置之度外，大声道：“这是事实，冒充者还不少，我听说崔二公子是皇帝身边最受信任的人，因此才来揭发。崔二公子若想息事宁人，当我没来好了，全怪我想当然，真以为崔二公子事事为陛下着想。”


崔服又要抬脚，崔腾将他拉开，向杨可易道：“你说什么？”


杨可易害怕了，传言崔家二公子一怒之下是会杀人的，连皇帝都让他三分，何况自己？“对不起，我、我胡说八道，二公子怎么处置都行……”


“不不，你刚才说我是皇帝身边最什么的人？”


“最……受信任的人。”杨可易恍然大悟，原来自己搔到了崔腾的痒处，急忙补充道：“这不是我说的，大家都知道，要不然我也不会来见二公子。陛下身边的亲信不少，对其他人我连想都没想过。”


“你没想过东海王？”


杨可易其实想过，而且东海王才是他的第一选择，但是求见无门，他又正好认识崔服，才改为从崔腾这里入手，这时却坚定地摇头，“东海王算什么？虽说是陛下的弟弟，可是曾经背叛过陛下，陛下将他留在身边，无非是方便监视。”


崔腾闻言大悦，扭头对崔服道：“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没对我说过？”


崔服小声道：“此事牵扯到一些宗室子弟，咱们还是不要参与为好。”


崔腾皱眉，“谁说冒名者的事了？大家都说我是陛下身边最受信任的人，你怎么没对我说过？”


崔服一愣，随后谄笑道：“我还以为二哥知道……人人都说，我都听习惯了，真没当成大事，所以一直没说。”


崔腾心情更佳，对杨可易说：“你来找我就对了，这事别人不敢管，也就我敢捅开。陛下最厌恶不求上进的勋贵子弟——你既然享受了朝廷给予的好处，必要的时候总得为朝廷效力，对不对？像我，一直风里来雨里去，在战场上为陛下挡过箭，什么时候说过半个不字？”


杨可易拼命点头，“对对，就是这个道理，他们雇人当兵，分明是在欺君。”


“行，你给我一份名单，我找机会交给陛下。”


杨可易早有准备，“在军营里不好写字，但是我记下来不少，现在就可以说出来，或者当场写也行。”


崔腾选择当场写。


杨可易的同队士兵没有权贵子弟，自然也没有冒名者，但是他的仇恨早已扩展到整个子弟军，以为官官相卫，就欺负自己一个人，于是将所知的冒名者一一写下来，不太有把握的人就在后面画个三角。


崔服走过来瞧了瞧，吓了一跳，那上面有三十多个名字，姓韩的就占了一半。


崔腾却不在意，拿起名单看了一遍，笑道：“还好，咱们崔家人都不在上面。”


崔服咳了一声。


崔腾脸上变色，“怎么着，咱家也有？”


崔服勉强点下头。


崔腾突然大笑，骂了一句脏话，“我崔二这回要大义灭亲，陛下非得夸我一句‘大公无私’。来来，杨什么，把崔家人的名字也写下来。”


杨可易也有聪明的时候，立刻摇头，“我就知道这些，都写下来了。”


崔腾将名单递给堂弟崔服，“你写。”


崔服没办法，在名单末尾添上一个名字，故意写得歪歪扭扭，以免让人认出笔迹。


杨可易满意地走了，等着子弟军里降下一场风暴，将自己痛恨的人通通灭除。


崔服后悔不已，看着杨可易离开，马上对堂兄说：“这份名单绝不能交给陛下。”


“为什么？咱家就一个人在上面，不算太丢人，瞧这些姓韩的，哈哈，有趣。”


崔服目瞪口呆，在他看来，这一点也不有趣，想了又想，说：“这可是得罪人的事，要不二哥先跟大将军商量一下吧。”


崔服说错话了，崔腾脸色一寒，“这么点事情我还不能做主了？父亲的伤还没好，打扰他干嘛？滚滚，我必须让陛下知道这件事，然后我们一块揪出冒名者。自从出了刺客，崔家好久没扬眉吐气了，这回全要补回来。”


崔腾等了一个晚上才去见皇帝，韩孺子果然大怒，立刻就要展开调查。


可是已经晚了一步。

第441章 替兵


一怒之下，韩孺子拍案而起，差点就要亲自前往“子弟军”营中，立刻将冒名者全揪出来，带回京城，向其父母问罪。


可他毕竟做了一段时间的皇帝，明白一个道理，许多事情由皇帝亲自出面解决并不合适，反而会让问题变得复杂。


他又坐下了。


在崔腾的预想中，皇帝兴师问罪的时候，自己就是那个站在身边保护皇帝的人，向群丑怒目而视，表明自己不仅是近臣，还是重臣、忠臣。


看到皇帝面露犹豫，崔腾大为失望，忍不住道：“陛下看到自家人最多，所以不忍心处置吧？”


“什么？”韩孺子又看了一眼名单，那上面的韩姓子弟的确最多，摇头笑道：“必须处置，但不是由朕亲自动手，朕在想这种事情该归哪个衙门管理，兵部？宗正府？大将军府？或者直接交给宰相？”


崔腾眨眨眼睛，“还用这么麻烦？陛下从前做事干净利索，现在……陛下既然不信任朝廷，又何必依赖朝廷呢？陛下若是觉得不好亲自动手，让我去，我能当恶人，让那些冒名者一个也逃不掉。”


韩孺子心中却是一震，连崔腾都知道自己不信任朝廷，随口就能说出来，长此以往，朝廷失势，皇帝手中最为重要的利器将变为钝器、锈器。


“叫东海王来。”


“啊，干嘛叫他来？这是我辛辛苦苦找到的线索，跟他没半点关系。”崔腾除了失望，更感到不公。


崔腾犯起混来，连皇帝也得安抚一下，韩孺子平淡地说：“你得学会用人，而不是天天争斗不休。”


韩孺子指指自己身边，崔腾立刻笑着跑过来，太监后退两步，给他让出位置，虽然还是站着，但是崔腾觉得自己变得更重要了。


太监去传东海王，很快带人回来。


东海王瞥了一眼崔腾，行礼时稍稍侧身，以避开崔腾的方向。


韩孺子让太监将名单转交给东海王。


“这是……”东海王没看懂。


崔腾得意地说：“‘子弟军’中有人冒名顶替，这就是名单，而且只是一小部分。”


“哦。”东海王笑了，将名单还给太监。


“你哦什么？”崔腾一脸严肃，“好像你知道此事似的，既然知道，为何早不告诉陛下？”


东海王不理崔腾，向皇帝道：“如果我猜得没错，这是所谓的‘替兵’，应该有，而且不少，我从前就有一个，崔腾也有。”


崔腾大怒，“什么替兵？我连听都没听说过！”


东海王仍不理他，只对皇帝说话，“按规矩，但凡宗室或是世家之子，到年龄之后，总得或文或武学一样，由朝廷出钱、出教师。学文还好，学武太辛苦，许多人家心疼自己的儿子，于是就养一名‘替兵’，与儿子年纪差不多，专门替儿子进军营。”


崔腾又道：“那是你，娇生惯养，我可没有，我们家从来没用过‘替兵’。”


东海王的目光终于转向崔腾，问道：“从小到大，你进过几次军营。”


“不计其数。”


“不是进去玩乐，而是与将士们一块操练，你有过几次？”


崔腾一时语塞，在他的记忆里，军营似乎就是一个游戏场所，喝酒、打闹、女人……一样都不少。


“所以你也有‘替兵’，不过崔家权势大，用不着养一个活生生的‘替兵’，只需用笔一勾，就都解决了。不信你去看兵部的记录，崔腾名下，十几年的行伍生涯肯定一项不缺。”


崔腾发了一会呆，“你不也一样？”


东海王点头，“我从小住在崔府，一切事情都用舅舅操办，当然也有一个纸面上的‘替兵’。唉，我倒更喜欢活生生的人，就像是自己的一个替身，挺有意思。”


崔腾急忙对皇帝说：“陛下，我不知道……那都是从前的事，现在的我可是实实在在站在陛下面前，一点虚假也没有。”


韩孺子嗯了一声，对这件事越发感兴趣，向东海王道：“难道这‘子弟军’中也有纸上之兵？”


东海王想了一会，“那倒未必，能有纸上‘替兵’的都是大世族，陛下可能早就见过，陛下亲自出现的场合，他们不敢不来，也不敢用替身。”他指向桌上的名单，“反而是那些陛下平时见不着的中小世家，敢用替兵。”


韩孺子冷笑一声，赵若素留在城内，许多事情只好问东海王，“这种事情该归哪个衙门管？”


“那要看陛下打算怎么处置了。”


“说详细些。”


“如果想杀鸡骇猴、以儆效尤，就交给宗正府，只查办宗室和外戚子弟。宗正府会严厉斥责这些人，让他们的父兄上书请罪，到时宽宏到什么程度，由陛下决定。”


“还宽宏？全发去充军……”崔腾急忙闭嘴，臣子绝不能替皇帝做决定，而且自家就是外戚，说话还是小心些为妙。


东海王继续道：“如果想对‘子弟军’来一次全面整肃，那就交给兵部。兵部肯定能查出所有‘替兵’，一律屏退，命令真人归伍，以军法严惩，但是只罚本人，与其父兄无涉。”


“养‘替兵’的就是父兄，怎能轻易放过？”崔腾忍不住又插了一句。


东海王接着道：“如果想牵连更广，那就得礼部出面了，一旦涉及到违背礼仪，就是大事，有欺君罔上的嫌疑，一大批官员将因此入狱，就连兵部也要被查，那边的官员起码要负失察之责。”


“这还差不多。”崔腾点点头。


东海王只看皇帝，“真要连根挖起，就得各部联合，宰相亲审，将整个朝廷彻底查一番。所以此事可大可小，一切全看陛下的选择。”


崔腾期待地看着皇帝，希望事情闹得越大越好，那样的话他立下的功劳才足够大，嘀咕道：“崔服肯定知道这些事，居然不告诉我，等我回去收拾他。”


东海王笑笑，崔服只算是崔家的穷亲戚，哪懂这么多道道儿？


韩孺子一直没有表态，心里已经明白东海王的用意，东海王故意将事态说得越来严重，其实是劝皇帝大事化小，不必大动干戈。


“先将这些人……找来。”韩孺子斟酌一下用词，没说“抓来”。


崔腾分不清这些细致的区别，立刻领命，“是，陛下，我这就去抓人，如果发现还有其他‘替兵’，全都抓来。”


韩孺子抬手拦住崔腾，对东海王说：“你去，不用旨意，传告子弟军将领，让他们把人带过来。”


东海王心领神会，知道陛下不想将事情闹大，躬身道：“是，陛下。”


东海王一走，崔腾急切地说：“陛下怎么能让他去抓人呢？东海王肯定会将‘替兵’都放走。”


“别急。”韩孺子其实是不想打草惊蛇，起码得弄清多少大臣牵涉其中，然后再决定由哪个衙门处理此事。


崔腾不信任东海王，嘴里一直小声道：“我觉得要坏事……”


真让他说准了，东海王很快回来，没有带来“子弟军”将领与“替兵”，而是蔡兴海。


两人神情都很严肃。


蔡兴海道：“‘子弟军’营中突发疫疠，已有数十人染病，请陛下立刻起驾回城。”


崔腾指着东海王，正要开口，被皇帝看了一眼，硬生生闭嘴。


疫病肯定有诈，但这与东海王无关，时间太短，他来不及使诈。


“怎么会发生疫疠？”韩孺子问。


“可能是水土不服，昨晚发作了。”蔡兴海还不知道“替兵”的事，刚刚接到消息，遇到要出营的东海王，一块来见皇帝，“毕竟那营里的公子哥儿比较多。”


“嗯，朕知道了，几十人染病不算太重，传随军御医前去医治。行军途中难免会有这种事情发生，就当是练兵好了。”


“可是陛下……”


“不必多说，朕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回京城。”


蔡兴海只得退下，去找随军御医，同时加强防守，不准“子弟军”的人马出营。


东海王道：“看来消息是泄露了，那边已有准备。”


“东海王，你在说我吗？”崔腾大声问。


韩孺子道：“的确是泄露了，崔腾，说说你是怎么得到消息的？”


崔腾无奈，将堂弟崔服和告密者杨可易都说了出来。


韩孺子与东海互视一眼，都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杨可易向崔腾告密，崔服又向“子弟军”告密，不知是谁出的主意，竟然假装疫疠。


“看来‘子弟军’中有聪明人。”韩孺子笑道。


“在陛下面前耍聪明，就是最大的愚蠢。”东海王道。


崔腾冲着东海王瞪眼，觉得东海王就是耍聪明的人。


“现在该怎么办？”韩孺子问。


“全由陛下定夺。”东海王明白皇帝已有主意，用不着自己多嘴。


韩孺子还是想了一会，“装病只是权宜之计，朕留下不走，‘子弟军’早晚得来见朕，营里的‘聪明人’肯定是在拖延时间——东海王、崔腾，你二人率领五百军士，等在官道上，从京城来的人，见一个抓一个。”


“遵旨，陛下。”东海王应道。


崔腾却莫名其妙，“‘替兵’都在军营，抓京城来的人干嘛？”


东海王替皇帝解释道：“‘替兵’都在军营，原主却在城里，这边消息泄漏，那边自然要快马加鞭赶来救场。此地到京城正好一日路程，马快的话，需时更少一些，今天夜里，咱们就有收获。”


崔腾这才明白，重新兴奋起来，摩拳擦掌，准备抓人。

第442章 皇帝之请


东海王和崔腾收获颇丰，一个晚上加一个上午，共抓获从京城匆匆赶来的三百余人，去除奴仆，共是一百三十二人，他们都被带到宿卫军营中，一个个吓得浑身发抖，甚至抱头痛哭、呼爹唤娘。


这些人哭得越惨，崔腾越高兴，东海王却明白，崔腾给皇帝找了一个大麻烦。


韩孺子自己也明白，此事虽然可大可小，其实是左右为难：处罚太轻，便宜了这些养尊处优的权贵公子，令“替兵”之风更盛；处罚太重，却又牵连太广，对皇帝、对朝廷都是一种伤害。


“给他们一次机会，告诉那些从京城赶来的人，两天之内消除‘子弟军’的疫疠，可算是戴罪立功。”


崔腾有点失望，“就这么便宜他们了？”


东海王说：“说来说去，其实都是自家人，这帮公子不是宗室子弟，就是世家后代，全与皇家沾亲，崔腾，你想让陛下怎么办？大义灭亲，对自家人下狠手吗？”


崔腾不吱声了。


消除不存在的疫疠，当然算不上处罚，韩孺子继续道：“也给‘子弟军’将领两天时间，让他们清除营中冒名者，两天之后，朕要再次阅军。”


皇帝的旨意被传达下去，“子弟军”营中乱成一团，假装疫疠就是他们能想出的最好主意，皇帝稍一施压，他们全没了主意，只能等待城中父兄前来相助。


第一个来为他们求情的人是宗正卿韩踵，他有一个孙子在营中，并非冒名，但是犯事者当中一半以上是宗室子弟，还有一些外戚，宗正府对此要负责任。


被皇帝尊称为“老大人”的韩踵连腰都挺不直，平时步行一里路都要休息三次，如今却一路奔波，从城内赶往狩猎场，多名轿夫轮流抬轿，速度比不了奔马，入夜之后才到达军营。


韩踵来不及休息，在仆人搀扶下走进帐篷，改由太监扶持，刚要下跪拜见，皇帝从座位上站起，几步迎上来，亲自扶住老大人的一条胳膊，送到凳子上坐好。


“这里不是京城，无需拘礼。”


韩踵实在没力气讲究礼仪，只好坐下，喘了几口气，正要开口了，皇帝突然脸色一变，严肃地说：“老大人来得正好，朕正有一事不明，要请老大人解惑。”


“陛下……陛下请说。”韩踵只好将自己的话先咽回去。


“朕是无道昏君吗？”


韩踵吓了一跳，立刻要就站起来，却被皇帝按住。


“陛下是古往今来少有的明君，何来‘昏君’的说法？”


“朕非昏君，何以宗室以昏君待朕？是朕哪里做得不对，令宗室不满吗？”


韩踵又吓一跳，可还是站不起来，苦笑道：“陛下言重了，宗室乃陛下股肱，同姓至亲，上上下下无不感念陛下的恩德，皆以为若非陛下力挽狂澜，大楚江山危殆，宗室也将倾覆。”


韩孺子长叹一声，“力挽狂澜非朕一己之力，也得有众多宗室子弟坐镇四方，维系大楚稳定。”


韩踵点头，正要顺势说出自己的话，皇帝话锋一转，又抢在前面。


“朕毕竟年轻，父兄早亡，每念及此，伤怀不已。老大人乃宗室长辈，朕一直视老大人为父、为祖，因此力请老大人出山，重掌宗室。”


皇帝的父祖都是皇帝，韩踵可承担不起这样的身份，急忙道：“老臣昏聩无能，未能教化宗室子弟，愧对陛下的信任。”


“一群顽劣少年胡闹，老大人何错之有？”


韩踵一愣，“少年胡闹”是他的说辞，结果却被皇帝先说出来。


“朕有一事相求，万望老大人相助。”


韩踵又一愣，他受众多世家相托，拼老命来求陛下开恩的，皇帝却抢先求助，这让他很是难堪，想站站不起来，想跪跪下不去，在凳子上如坐针毡，“陛下何出此言？君君臣臣，陛下一道旨意，老臣自当舍命尽职。”


韩孺子摇摇头，“问题就在这里，朕不想颁旨，以免伤了宗室同姓之情，老大人以为呢？”


韩踵急忙道：“对对，陛下说得对，陛下的意思是……”


“请老大人回城，替朕向宗室说一声：大楚有难，全是朕之责任，朕自当迎难而上，可是独木难支，有请同宗父老兄弟随朕向前，莫拖后腿。”


韩踵激动万分，“陛下……陛下言重了，宗室子弟只能冲在陛下前面，怎么敢拖后腿，营中之事……”


“朕不想再提此事。”韩孺子摆下手，“朕自己也还年轻，知道什么叫‘年少轻狂’，不会深加追究。朕只是怀着一颗赤子之心，不知该如何向宗室表露，因此请老大人相助，向宗室说个明白。”


韩踵正色道：“必须说个明白，再有在陛下面前使诈者，不用陛下开口，老臣先将他毙于杖下！”


韩踵双手重重顿拐，咬牙切齿。


“有老大人的保证，朕就放心了。”韩孺子长出一口气，“朕对这支‘子弟军’寄与厚望，如果能得到宗室的真心支持，此军必能无往不胜。”


韩踵也是老狐狸了，这时却没有听懂皇帝的话外之意，满口答应下来，“真心支持，宗室怎么可能不支陛下？”


“朕与宗室是自家人，不比寻常的君臣。”


“自家人，当然是自家人。”


韩踵告辞，立刻去了一趟“子弟军”营中，先将冒名者痛斥一番，又将出主意装病的人臭骂一通，最后道：“前面是火坑，陛下让你们跳，你们也要毫不犹豫地跳下去，别说找人顶替，就算是面露难色，也别怪老夫心狠，先将你们推下去，再将你们的父兄一块推下去。别指望有人帮你们，在军营里全都老老实实的，明白吗？”


原来只是言语责罚，众人无不松了口气，被宗正卿骂一通倒没什么，于是全都点头应承下来。


韩踵又单独留下各地诸侯的几名子孙，特意嘱咐一番，这才离营回京。


韩踵之后，又有多名大臣赶来，一是请罪，二是求情，韩孺子全都用同样的方式对待，反而请他们相助，向各家说明皇帝的心意。


两天之后，“疫疠”消除得干干净净，皇帝再次来营中检阅。


这回“子弟军”露出了真实面目。


军中的主力还就是那些“替兵”，他们从小代替主人从军，操练娴熟，皇帝第一次检阅时，他们排在最前面，身后是一些表现较好的士兵，那些实在拿不出手的勋贵子弟，干脆让他们躲在帐篷里别出来，总共两千人，少一两百人谁也看不出来。


如今一切诡计都不能用了，可是短短两天时间，谁也造不出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队伍歪斜、号令混乱，军中将领越来越心虚，皇帝却没有表示不满，反而点头，向众将说：“这才是大楚的真实状况，之前的那些虚招，也就骗骗自己，真到了敌人面前，无异于送死。”


推迟数日的狩猎演练正式开始，皇帝全程参与，但是极少开口，全由“子弟军”将领们自己做主。


除了五名护军，众将领大都是普通世家的子孙，排兵布阵都没问题，只是胆子过小，对麾下的权贵子弟们不敢管得太严，在皇帝面前，又不能放得放松，因此左右为难。


狩猎效果差强人意，各支军队总算到达了指定位置，错过的时间不算太长，掉队的士兵也不算太多，与精锐的南、北军比不了，却不比普通军队差太多。


第一次受这种苦头的年轻将士们，全都盼着狩猎尽快结束，谁也没想到，苦头才刚刚开始。


韩孺子几天前就召来了兵部官员，反复查证“子弟军”名册，确保没有人冒名顶替，如果再发现一便，就由兵部负责。


许多世家都养着“替兵”，其中一些这次没来，韩孺子“请”各家交人，理由很简单：“既然是‘替兵’，那就大大方方地代替吧，国家正值用人之际，何不让他们从军？也算是各家对朕的帮助。”


“替兵”五百多人，全被编入北军。


持续数日的狩猎演练终告结束，皇帝再次检阅，赐与酒食，劳慰将士。


对“子弟军”两千将士来说，苦难终告结束，很快他们就将发现自己正迎来真正的苦难。


韩孺子召见“子弟军”十几名主要将领和兵部官员，当众口述圣旨：“养兵在于练，练兵在于行，行军虽易，一练体力、二练配合、三练口令旗号，最为有效。‘子弟军’乃朕之亲军，诸家托付，朕重之再重，特令加练行军，前往塞外碎铁城，兵部拟旨，众将传令，一个时辰之后出发。”


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可皇帝没想与任何人商量，他发出的是圣旨，一个时辰之后，从营里出发的是一支哭泣之军，好像即将奔赴有去无回的战场。


韩孺子没让任何老将老兵跟随，行军路线、沿途供应、营寨安排、与地方沟通等等事宜，全由“子弟军”将领自己拟定。


碎铁城对世家来说是个不祥之地，曾有不少勋贵子弟死在那里，如今又有一大批人要赶去，人人都感到不妙，可是这些天来他们一直受到父兄的叮嘱与训斥，对皇帝的旨意不敢有半点违逆，一边哭，一边还得骑马疾驰，不敢掉队。


韩孺子没有立刻回城，就在原处等候。


在城里要遵守朝廷的规矩，在城外，韩孺子要讲讲军中的规矩，他想看看，还有谁敢来求情。

第443章 宰相之才


学文要苦读多年，还要参加科举，与天下举子同场竞争，胜算太低，就算榜上有名，也只能从六七品的小官儿当起，还不如自家的爵位来得风光，因此选择这条路的勋贵子弟不多。


学武也很辛苦，但是可以充数，只要跟对了将军，立几场军功轻而易举，当大楚实力强盛的时候，军中立功的风险也不是很大，一多半勋贵子弟刚过十岁就去军中锻炼，玩玩闹闹，等着领功。


还有一些人，身为嫡子、嫡孙，从出生之日起就等着袭承祖荫，对文武艺都不感兴趣，能躲就躲，会读写、会骑马，就算是大功告成。


韩孺子此前以倦侯身份从军，以及第一次巡狩时，所见勋贵子弟还都有立功之心，只是生不逢时，赶上大楚实力衰弱，敌人却突然强大起来，虽然不少人立功，但是死伤也很惨重，对许多世家来说，这是承担不起的巨大损失。


“子弟军”则挖出了那些了对立功不感兴趣的公子哥儿，一并前往塞外的碎铁城，身边没有仆人，身份只是普通一兵，事事都要亲为，钉木桩、搭帐篷、喂马、做饭等粗活也不例外。


他们期待父兄的搭救，却不敢放慢速度，行军路程已经上报给皇帝，沿途各地接待这支特殊的军队之后，都要向兵部递送公文，说明详细情况，两相对照，就能知道行军是否准时。


韩孺子留在原地，命令随行的南、北军在各条官道上设卡，但凡遇见奴仆模样的行人，都要问明来历，想去追随主人者一律劝退。


城内的反应没那么快，第一天下午以及整个晚上，没有人来向皇帝求情。


第二天也没有。


事实上，大臣与世家没法求情，当皇帝前几天原谅冒名行为的时候，曾经向他们“推心置腹”，他们也都信誓旦旦地保证，绝不拖皇帝和朝廷的后腿，身为显贵，自当以身作则，甘心为皇帝赴汤蹈火。


话说得太满，没法再转过来了。


皇帝已经准备好反击的话，连一次行军都坚持不下来，凭什么为皇帝赴汤蹈火？可惜这句话没机会说出口。


第三天，随驾出行的一千南军与一千北军出发，行程与“子弟军”一样，速度稍快一些，将会在同一天到达碎铁城，展示另一种军容，同时也是对“子弟军”的监督。


这两次行军都很突然，对沿途各地也是个考验，韩孺子因此选择碎铁城作为终点。京城、神雄关、碎铁城一线常有军队来往，中间还有一座粮草丰富的满仓城，各县供应娴熟，压力最小。


一直没人来求情，韩孺子反而有点小小的失望，第四天，在一千宿卫军的护送下起驾回城，在城外，他终于迎来一位“对手”。


宰相申明志即将致仕，在交出相印之前，也想对皇帝“推心置腹”一次。


申明志半个月前就已两次上书乞骸骨，皇帝全都退还，在批复中勉励了一番。


对于致仕，宰相与皇帝心照不宣，但是该有的程序不能省略，宰相至少要上书三次，甚至五次、七次以后，皇帝才能接受，整个过程通常要持续两三个月。


赵若素向皇帝解释了此举的必要，“皇帝的一言一行，辗转传遍天下之后，都会被放大十倍、百倍，陛下如果立刻同意宰相致仕，无异于判他有罪，宰相要么自杀以谢罪，要么惶恐返乡，不会有任何官员敢于接近，全家人都会受到连累。”


韩孺子不太欣赏这位宰相，但也没到必欲除之而后快的地步，他希望申明志能够正常致仕，回乡颐养天年，所以要遵守规矩，来回推让。


申明志是明白人，这回出城迎接皇帝，也是他第三次称病告老。


城门外早已搭好彩棚，皇帝将在这里宴见群臣，喝一杯酒洗尘，然后再进城。规矩如此，做法却可以通融，皇帝不必亲自出面，让太监代劳即可。


进城之前，韩孺子更愿意骑马，这时停驻在一座小山包上，身边没有随从，山下布满了重重守卫，申明志独自骑马上来，小心翼翼地控制缰绳。


韩孺子看到申明志要下马行礼，摆下手，“不必拘礼，宰相请来。”


能与皇帝并驾交谈，算是一种殊荣，申明志诚惶诚恐地过来，不让自己的马匹超过皇帝的马头，他坐惯了轿子，骑术一般，手脚有些紧张。


韩孺子望向数里外高耸的城墙，问道：“若论城墙之坚厚、河池之深广，京城能称得上天下第一吧？”


“当然，京城耗费数十年时间才完全建成，大楚三代天子的心血尽在于此。”


“假如宰相攻城，会用什么手段？”


申明志吓了一跳，差点从马上滚下去，脸色骤变，“陛下……陛下何出此言？”


韩孺子笑道：“宰相休惊，所谓知彼知己者百战不殆，想一想如何攻破京城，既是知敌，也是知己。”


申明志本来想说没有敌人能攻到大楚京城，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改为说道：“攻城不如攻人。城高池深，破之不易，不如让城里的人自愿自觉地打开城门。”


“宰相高见。”这正是韩孺子想听到的答案。


申明志是个聪明人，明白那些勋贵子弟不可能提前调头返回京城了，他们是皇帝正在修补的“漏洞”。


“陛下谬赞，老臣毕生习文，对攻城野战之事懂得不多，不过老臣有一句话，请陛下留意。”


韩孺子看向申明志，“宰相请说。”


“筑城尚需数十年之功，筑人心只怕费时更久。”


“费时再久也得做，朕不求速成，朕算是始作俑者吧。”


申明志感到疲倦，这位年轻的皇帝竟然比武帝还难对付，微叹一声，说：“陛下疾驰在前，老臣却已驽钝，实在跟不上了，陛下……”


“这件事回城再说。”韩孺子不愿当面与宰相讨论致仕，宁愿按规矩以奏章往来。


“是，陛下。”申明志犹豫再三，还是说出口，“老臣是否可以为陛下点评几个人？”


宰相要点评的人当然是宰相的候选人，韩孺子点头，“宰相请说。”


“冯举身兼左察御史与吏部尚书，皆是治官之职，两相重叠，权势过大，不可持久。”


“嗯，这个状况很快就会调整。”


“冯举也是数朝老臣，武帝曾赞其有‘宰相之才’，老臣也以为如此，可是冯举为官太久，与老臣一样，守成有余，进取不足，只怕也追不上陛下的步伐。”


宰相与皇帝若不能同步，自然当不长久。


韩孺子没有回应，对于未来的宰相人选，他仍在犹豫，这是他为何不急于接受申明志致仕的原因之一。


申明志继续道：“国子监祭酒、陛下之师瞿子晰，声名卓著，天下读书人皆以为他有‘宰相之才’。”


从瞿子晰被任命为帝师那一刻起，有经验的大臣就已明白皇帝早晚会重用此人。


“宰相以为呢？”韩孺子问。


申明志回道：“老臣以为，声名过盛，反而是种拖累，瞿子晰能治吏、能化民、能御敌，能对读书人一视同仁吗？他的弟子遍布天下，数年之后必将成势。”


申明志只能说到这，再说就像是在进谗言了。


韩孺子嗯了一声，未置可否。


申明志继续道：“郡守卓如鹤乃桓帝太子时的辅佐之臣，曾在六部任职，也是有‘宰相之才’的人，可是其人殊少变通，陛下可以信任他，却很难指望他为陛下排忧解难。”


“卓如鹤在云梦泽做得不是很好吗？”韩孺子对申明志的这个评价不太认可。


申明志拽住缰绳，努力让自己的马匹后退两步，“在云梦泽是奉命行事，所作所为都已事先规划，用卓如鹤正合适，宰相之职却是制定计划，而不是执行，非卓如鹤所长。”


韩孺子沉默，卓如鹤曾有机会统领塞外楚军救驾，结果他却只带少数楚军进关，为匈奴人所俘，忠君之心天地可鉴，能力的确差了一些，缺少一点大局意识。


“还有吗？”韩孺子问，申明志已经有一会没说话了。


申明志摇摇头，“陛下永远也找不到合乎心意的宰相。”


韩孺子一瞬间还以为申明志在出言讥讽，随即醒悟，微笑道：“朕也永远不是合乎心意的皇帝，宰相放心，朕只求一时之用，此三人皆可。”


申明志放心了，拱手告退，关于“子弟军”一个字也没说，回城之后，他还要劝说那些心急的父母：还是老实一点，等儿子行军回来吧。


韩孺子看着申明志下山，突然觉得这位宰相也不错，马上又收回这个念头，申明志必须交出相印，与能力关系不大，而是因为他与韩稠不清不楚，在关键时刻没有坚定地站在皇帝一边。


以后的关键时刻还会更多，韩孺子需要一位能够支持自己的宰相。


韩孺子回到宫里时已经入夜，仍去给母亲请安，在这里，他遇到了真正的说情者。


他成功堵住了“子弟军”城中父兄的嘴，却没能让他们的母亲也接受事实。

第444章 为人母者


一群命妇涌进宫里，或明或暗地向慈宁太后求情，说来说去，只有一个人的话打动了她，“陛下今日将我们的儿子送往塞外，以后有了皇子怎么办？”


慈宁太后心中一动，对普通的皇帝来说，这不是问题，皇子就该享受特殊待遇，可她了解自己的儿子，他不是普通皇帝，很可能为了彰显公平，将自己的亲儿子也送入险地。


慈宁太后送走这些命妇，寻思良久，直接向皇帝求情是没用的，而且她能感觉到，自己对儿子的影响日渐微弱，这时开口只会适得其反。


思前想后，慈宁太后找出一个办法，立刻召见皇后、惠妃佟青娥与另一名怀孕的嫔妃。


人来了，慈宁太后询问两名孕妇的起居，提出不少建议，呵护备至，最后命人送走两妃，单独留下皇后崔小君。


“唉，怀孕的是这两个人，若能产下皇子，获益最大的却是咱们两人。”


“是，太后。”崔小君在婆婆面前总是惴惴不安，不敢多说话。


慈宁太后看着她，隐约瞧出几分崔太妃的样子，心中不喜，脸上却不显露，“我明白皇后的心事，咱们不如将话说破吧。”


“太后……”崔小君一惊。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倦侯在争夺帝位的时候，宫中大乱，所有人都面临死亡威胁，唯一安全的地方就是上官太后的寝宫，皇后崔小君前去求助，却被当时的王美人无情地拦在门外。


这是横亘在两人中间的沟壑，令婆媳二人面和心不和，崔小君以为慈宁太后永远也不会提起此事，她也没打算说破。


“当时陛下正与东海王争位，崔家是东海王后盾，我提防皇后，也是不得已的选择。”


崔小君行礼，低声道：“太后不说，我也明白，太后为陛下着想，我从未有过怨言。”


慈宁太后点头，露出微笑，“咱们都是可怜之人，一心为陛下着想，对自己却想得太少。唉，时移事易，如今天下总算太平，不管怎样，陛下原谅了东海王与崔家，我又何必让陛下为难呢？因此要对皇后说一声‘抱歉’，当时是我做得不对。”


崔小君立刻跪下，“太后万不可说这两字，太后明白我一心为陛下着想之意，我已感恩不尽，绝无它想。以当时宫里、宫外的形势，太后的选择很正常，换成我也会这么做。”


慈宁太后示意皇后起身，笑道：“今日说破此事，皇后又这么通情达理，我心里的一块石头可以落地了。”


崔小君也露出微笑，“是我的错，让太后忧心。”


婆媳二人闲聊了几句，关系拉近许多，慈宁太后道：“我此前说怀孕的是那两人，获益最大的却是咱们两人，皇后明白其中的意思吗？”


“明白。”崔小君顿了一下，“只要有皇子，太后与我将来都有依靠。”


“嗯，不管皇子是谁生的，都是皇后之子，要称你‘母后’，也会由皇后抚养长大。”


崔小君抬眼看向慈宁太后，真的吃了一惊。


将嫔妃之子交给皇后抚养，的确有过不少先例，但不是必须的，此举通常意味着对皇后的极大信任，以及对皇子的极大期许。


“太后……”崔小君有点激动，这么久没有怀孕，她已经有点放弃希望，当然愿意亲自抚养一位皇子。


“唉，如果皇后能有一个……算了，不提此事。我会向陛下建议，将皇子送到秋信宫。”


“可是惠妃与……”


慈宁太后摆摆手，“又不是要将她们撵出宫去，每日去秋信宫待一会也就是了，就当是两位母亲照看一个孩子。”


慈宁太后难得释放善意，崔小君又的确盼望能有一个孩子，对这样的安排当然不会反对。


又聊了一会，慈宁太后终于说到了正题，“陛下将一群勋贵之子送往碎铁城，本意是好的，可是路途遥远，塞外也不安全，难免不出意外。这种事若成惯例，等皇子长大该怎么办？也要参加行军？”


崔小君同样了解皇帝，知道这是很可能的事情，可她更明白，皇帝需要的是支持，而不是反对。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勋贵如此，皇子……或许也该如此，久在深宫之中，并无好处。”


慈宁太后笑道：“如果皇子是你生的孩子，皇后就不会这么想了。”


崔小君只得改口，“太后说得是，我未受怀胎之苦，想得简单了。”


“没关系，等皇后亲自抚养皇子，很快就能明白为人母者的心情。”慈宁太后停了一会，“皇后能劝说陛下收回成命吗？”


崔小君无法拒绝，只能说：“我会尽力。”


这是一项艰难的任务，崔小君勉强接下，却不知该如何向皇帝开口。


次日傍晚，皇帝回宫。


在外面待了几天，韩孺子比较兴奋，深夜不睡，向皇后讲述过去几天里的事情，“我到现在也不是很明白，那些世家怎么敢在我的眼皮底下动用‘替兵’？是我这个皇帝还不够严厉吗？”


崔小君坐在床上，温柔地看着絮叨不已的皇帝，笑道：“这与严历与否无关，他们想不到陛下会明察秋毫，竟然关注这等小事。”


“小事？勋贵能够承袭爵位，是因为他们的父祖为大楚立下过赫赫战功，如今子孙连刀剑都碰不得，不肖至此，百年之后有何脸面去见先人？”


韩孺子走到床前，微笑道：“我也是糊涂了，跟你说这些做什么？城外风景秀丽，过一阵子，咱们一块出城。”


“我对山水风光不感兴趣，更愿意听陛下讲勋贵的事。”


崔家也是勋贵，韩孺子总是忘记皇后与崔家的关系，“大将军说什么了？”


“陛下想多了，我父亲伤势初愈，身体还不太好，每天只能在府里散散步，对外面的事情全不关心，才不会替别人求情。而且我父亲掌军多年，还不明白练兵的重要？”


崔宏的一子一孙都不在“子弟军”中，的确没必要关心。


韩孺子笑笑，“我总觉得那些勋贵不会这么平静，见谁都觉得像是在说情，我的确想得有点多了。”


崔小君拍拍身边，让皇帝坐下，正色道：“我的确要说情，但是与我父亲无关。”


韩孺子十分惊讶，“你也以为我做得不对？”


“陛下做得对，但是手段欠妥。”


如果说话的是别人，韩孺子早就先发制人，对皇后，他却不会用这招，“何处欠妥，说来听听。”


“陛下让‘子弟军’行军，不只是为了练兵吧？”


“当然，那两千人也算不上真正的兵，我只是要给勋贵世家一个教训，让他们明白，大楚有难时，人人都得出力，谁也不能躲在后面等着别人来救，尤其是他们这些人，肩负的责任理应更多一些才对。”


“大楚眼下有难吗？”


在韩孺子看来，大楚的“难”可不少，但是都称不上“眼下”，“你想说萧声？”


崔小君点点头。


前左察御史萧声是那种典型的朝廷官员，更关心自己的升迁，而不是朝廷的利益与百姓的福祉，可就是他，被匈奴人俘虏之后，宁愿投河自尽，也不肯向敌人屈服。


“萧声是忠臣，却不是大楚最需要的臣子。”韩孺子握住皇后的一只手，“大楚虽弱，还没到不可挽救的地步，用不着那么多殉难的忠臣。”


崔小君轻叹一声，正如她事先所料，想说服皇帝改主意是不可能的。


韩孺子盯着她，“皇后替谁求情？”


“没有，我是真觉得行军益处不大，但是听陛下一说，又觉得有道理。早些安歇吧，明天还要早起上朝呢。”


韩孺子没有追问，上床就寝，心里却一直在琢磨这件事。


第二天上午的朝会没什么大事，主要是给云梦泽的楚军论功行赏，黄普公等将领已经在班师回朝的路上，封赏不能滞后。


各部已经拟定一个方案，韩孺子觉得很好，当场通过。将近午时准备休息时，韩孺子主动提起了正在行军途中的“子弟军”，“元大人的一个侄儿也在‘子弟军’中吧？”


元九鼎急忙道：“是有一个，从小娇生惯养，早该受点苦了。”


“他没用‘替兵’，起码有吃苦之心。”


元九鼎松了口气，“可他家里也养了一名，我一直不知道……”


元九鼎杂七杂八地自责一通，韩孺子听完没说什么，宣布散朝，下午他不来勤政殿，要在凌云阁听瞿子晰讲经。


大臣并无求情之意，否则的话，皇帝一开头，总会有人顺势接上，韩孺子排除了一种可能。


用过午膳，韩孺子在凌云阁召见东海王。


东海王、崔腾等人就在阁外候旨，随传随到，东海王单独受到召见，惹来不少嫉妒的目光。


有些事情韩孺子只能找东海王帮忙。


“平恩侯夫人最近在忙什么？”韩孺子问。


东海王心里一颤，还以为有什么事情败露了，“不太清楚，陛下怎么想起她了？”


韩孺子还是倦侯的时候见过平恩侯夫人，听她说过，命妇也是朝中的一股势力。


“你替朕打听一下，平恩侯夫人最近是不是进宫了？如果不是她，就是别人，你也打听一下。”


东海王有些尴尬，但是他与平恩侯夫人的联系并未泄露，让他安心不少，“这个简单，我让王妃帮忙，一问便知。”


韩孺子从皇后的为难之色上猜出，昨晚的求情十有八九与母亲相关。


他得想办法解决母亲与皇后之间的麻烦。

第445章 “书能杀人”


自从见过杨奉之后，圣军师变得萎靡，受审的时候一言不发，回到牢里也不再哼唱下流的小曲儿，像是已经认命。


牢里消息不通，云梦泽被攻破多日以后，他才从金纯忠这里听说消息。


金纯忠没有提审，而是亲自来牢里，这样一来，交谈内容就不会记录在案。


“栾半雄已被押至京城，很快你就能见到他，大概是在刑场上。”金纯忠开门见山。


圣军师发了一会愣，抬头说道：“我想见皇帝。”


上次在杨奉面前他就提过这样的要求，金纯忠摇摇头，“你没有这个资格。”


“栾半雄呢？他有资格？”


金纯忠没有回答，“我想跟你谈谈淳于枭。”


“栾半雄什么都招了？”


金纯忠点点头，他是来审问的，不愿透露其它情况。


圣军师思忖半晌，长叹一声，“为了一本书，死了多少人啊，望气之术难道真是骗人的吗？”


金纯忠没吱声，预感到圣军师终于要说实话了。


圣军师伤痕累累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舔舔嘴唇，“好久没沾酒了，下回带点，望气者全凭这张嘴讨生活，你两手空空而来，我没法开口。”


“你是朝廷钦犯，我不能想来就来。”


“那是你的问题。”圣军师一说起酒，口内生津，“既然带酒，就再拿些肉来，烧鸡和酱肘子最佳。”


“你起码先说得点什么。”


圣军师躺在席子上，“不急，反正已经拖了这么久。”


圣军师骨头硬，拷打对他无用，金纯忠只好道：“我会尽快再来。”


“下次大方一点！”


一次正规的审问，官府至少要有三人在场，一人主审、一人行刑、一人记录，很多时候相关的衙门还会派人来旁听，人数不等，只有这样，才能保证供状真实可信。


金纯忠单独来见犯人，其实非常不合规矩，全仗着皇帝亲信和玄衣使者的身份，才能让守狱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往里带酒肉就有点过分了。


金纯忠不想因为这点小事就拿皇帝压人，自己出钱，买来丰富的酒肴，在狱中宴请狱官、狱卒，以示感谢，然后中途离开，拎着一壶酒，托着一盘烩肉，去见圣军师。


守狱者们乐得送个顺水人情。


圣军师远远地就大叫道：“闻到了，闻到了，快拿来！”


圣军师盘膝坐好，整理一下手脚上的镣铐，也不用杯子，拿起酒壶先灌一口，抓起半只烧鸡，狠狠地咬下去。


风卷残云一般，圣军师吃掉了酒肉，打个饱嗝，“还是不够大方，你就这么给皇帝做事？”


“皇帝的钱也是能省则省。”


圣军师大笑，“你小子挺有意思，每次审问的时候，不像其他的官儿那么狠。”


玄衣使者并非朝廷官职，只是一个临时称号，大多数时候金纯忠只当旁听者，当然用不着表现得太狠辣。


“喝也喝了，吃也吃了，你该说点什么了。”


圣军师收起笑容，“当然，我不会骗你的酒肉。让我想想，应该从何说起……淳于枭是一本书。”


“嗯，栾半雄已经说过了。”


“他说过书的来历吗？”


“他从你手里得到此书，别的没说。”


“他也不知道，了解此书来历的人寥寥无几，我算是其中一个。”


书本无名，作者在书中自称叫“淳于枭”，传书的过程中，望者者称其为《淳于子》、《淳于枭》。


此书最初在齐鲁一带流传，看到的人极少，也未受重视，被视为奇谈怪论，直至一名望气者得到此书，深读之后颇受启发，学以致用，凭此出入诸侯之家。


这名望气者改名叫淳于枭，收了许多弟子，以传授望气之术为名，择选优秀者授以书中内容，但是对书本身秘而不宣，只向极少数得意弟子出示。


“淳于枭”死后，他的弟子遍地开花，往往也自称此名，有意制造混乱，这正是书中所授的手段之一。


林坤山等人属于第三代、第四代弟子，只知其术，不知其书，真心相信淳于枭确有其人，圣军师则是嫡传弟子，一直珍藏此书，直到去见栾半雄的时候，为了取信于他，才交出书来，收栾半雄为徒。


“书中究竟写了什么？”金纯忠问。


“朝廷抓到了栾半雄，没拿到书吗？”


书在杨奉手里，他还没有回来，金纯忠仍不回答，“你宁愿将书送给一名强盗，也不献给朝廷？”


“哈哈，你还不明白吗？我的金大人，那是一本专讲造反的书，怎么可能交给官府？”


金纯忠一愣，想不到世上还有这种书，“就因为一本书，你们就要造反？”


圣军师沉默了一会，反问道：“如果你拿到一柄号称削铁如泥的宝刀，要不要找块铁试一下？”


“造反和宝刀是两回事。”


“两回事吗？当今皇帝掌权以来，尤其贪恋大权，几乎要将所有事情都抓在自己手里，为什么？皇权就是宝刀，他觊觎已久，终于到手之后，自然要试刀，要到处劈砍，效果越好，越要找硬铁再试。我们造反的理由，与此相似。”


圣军师越说越无礼，金纯忠哼了一声，“不准你拿陛下做比较。”


“哈哈，好一个忠臣。算了，我懒得说服你。这回的酒肉一般，下回带好的。”


“下回？”


“我累了，吃饱喝足之后得睡一觉，下回我跟你说说写书者的事。”


圣军师倒下就睡。


金纯忠无法，收拾空壶、空盘离开。


兵部、刑部审问栾半雄时，金纯忠需要在场，因此隔了一天才能再去见圣军师。


自从见过皇帝之后，栾半雄就再也没开过口，对所有指控不承认也不否认，一副生死由命的模样。云梦泽公开造反，也用不着太多口供，刑部只是走走过场，逼得不严。


圣军师却打开了话匣子，一见到金纯忠就说：“你怎么才来？我准备了一肚子话，只能对着墙壁说。”


圣军师一边吃喝，一边讲述。


“此书是谁写的？什么时候写成的？淳于枭是真名还是假名？谁也不知道，我们几位知情的望气者动用诸多力量查找真相，最后得出两种截然相反的结论。”


一种结论认为，《淳于子》这本书写于大楚定鼎之初，因为里面提到了大量的前朝弊端与楚、齐、赵三方争霸的内容，后者更是论述“造反”的主要依据：韩符是亡命之徒、庄垂是一方大豪、陈伦是世家后代，三种人如何在众多造反者当中脱颖而出，在书中占据很大的篇幅。


另一种结论认为，此书成于近代，作者没准还活着，他有意不提当代之事，正是为了掩人耳目，书中有一篇《强弱》，专门论述看上去最为强大的皇帝如何漏洞百出，没提具体人物，看上去却很像是在说武帝。


两种结论谁也说不服对方，圣军师是后一派，武帝驾崩之后，大楚急剧衰落，在他看来，正是《强弱》篇所预言到的情况。


“‘强者求刚，刚则易折’，遇到平庸的皇帝，大楚会慢慢强大，然后慢慢衰落，遇到武帝这样的皇帝，兴盛得快，败亡得也快。武帝一朝的臣子，个个明哲保身，都不爱管事，事实证明的确如此。”


金纯忠冷笑一声，“可你们还是失败了，一败涂地。”


“一败涂地，望气者已经所剩无几，否则的话，就算死，我也不会向你说这些。”圣军师长叹一声，又躺下了，还剩小半壶酒没喝。


金纯忠收拾好东西，“栾半雄声称‘书能杀人’，他在书中给杨公设下了陷阱。”


“改天再说吧，我现在没心情。”


金纯忠没有强求，与皇帝一样，他也不太相信杨奉会上当。


接下来几天，金纯忠很忙，几乎天天留在刑部，旁听一项项判决。


刺驾与造反都是不可赦的重罪，上百人因此被叛死刑，首犯栾半雄十日后处斩，圣军师等要犯也定在同一天陪斩，剩下的人则按正常程序秋后处决。


云梦泽群盗即将烟消云散，朝廷的关注重点已转为如何治理那片沼泽，以免其再度成为盗匪的藏身之地。


皇帝从狩猎场回宫的第二天，金纯忠才腾出空来，又带着酒肉去见圣军师。


圣军师情绪不错，鼓掌欢迎，锁链哗啦啦直响，开怀大吃大喝，甚至邀请金纯忠加入。


金纯忠婉拒，“我吃过了。”


“嗯，反正你好吃好喝的日子多得是。”圣军师这回细嚼慢咽，吃过之后，将杯盘推开，“有书就有写书之人，直到现在，我也相信写书者还活着。栾半雄大概就是要用这一招诱骗杨奉去找写书者。”


圣军师伸了个懒腰，今天不打算长篇大论，“杨奉不会上当的，没准他对这本书的了解比我还多。”


“什么意思？”金纯忠察觉到圣军师话中有话。


“按照《淳于子》这本书记载的手段，我们游说诸侯、大臣与强盗，几乎步步成功，唯独到了造反这一步，失败了。你可以说我们时运不济，也可以说当今皇帝出人意料，如果不是他当皇帝，我们很可能就成功了。”


圣军师紧紧抓住锁链，脸上的神情仍不甘心，“望气者时运不济，和当今皇帝掌权，都与同一个人有关。”


“杨公？”金纯忠既吃惊又觉得可笑，“你想说杨公就是《淳于子》的作者？”


“要不然很难解释杨奉为何这么了解望气者，朝廷之中也只有他盯着我们不放，皇帝的登基也与他大有关系。我越来越相信，他才是真正的下棋者，我们与皇帝，都是他的棋子。我就纳闷一件事，杨奉在与谁对弈呢？”


“谢谢你的酒肉，我可以安然赴死了，如果你有心，或许会替我们盯着杨奉。”


圣军师倒下，再不开口。


金纯忠茫然失措，不明白圣军师是在说真话，还是在用望气者“顺势而为”那一套，随口编了一个故事，巧妙地引诱自己收拾杨奉？


或许这才是“书能杀人”的本意。

第446章 宰相人选


东海王隔了一天才去向皇帝报告情况，以显示自己与平恩侯夫人不是太熟悉。


“进宫求情的人不少，平恩侯夫人也来了，但她说自己只是随波逐流，主导者另有其人，是左察御史、吏部尚书冯举的夫人，最后也是她的一句话起了作用——陛下今日劳动勋贵子弟，日后也得照此对待皇子吧？”


皇子尚未出生，受到的关注比父亲过去十几年得到的还要多。


韩孺子问道：“他们向谁求情？”


东海王以苦笑作为回答，有些事情他是不能说的。


韩孺子明白苦笑的含义，其实他已经猜到，只是需要确认一下。


左右无人，东海王上前小声道：“陛下打算怎么办？”


“军令如山，朕不可能让‘子弟军’提前回京。”


“当然，可是数十位朝廷命妇来求情，宫中一点反应也没有，显得……太无情了吧？”


韩孺子十分为难，他不希望母亲干政，但也不希望外人以为慈宁太后毫无权力，母亲多半生都在受苦，理应享受到众星捧月。


“你有什么主意？”韩孺子既使心里有了决定，也要先问一下别人的想法，这是他从书中学到的帝王之术，已经养成习惯。


东海王却要尽量揣摩皇帝的真实想法，“除了不能提前回京，陛下能做哪些让步？”


“重赏？他们只是行军，不是打仗，并无战功。”


东海王笑道：“那些命妇在意的也不是战功，而是自家子孙的身子骨能不能受得了，嗯……”


东海王瞥了一眼皇帝，放弃猜测，直接道：“陛下或许可以允许‘子弟军’携带仆人，让行军途中稍微舒适一些。”


“携带仆人是将领的权力。”


“陛下若是一点让步也不做，那就简单了，发一道圣旨，要求各家勋贵与各位大臣管好自家女眷也就是了。”


韩孺子笑了笑，“让朕想想。”


东海王适可而止，没再多说什么。


当天中午，韩孺子回寝宫与皇后一同进膳。


皇后这两天显得有些心神不宁，韩孺子吃过饭，不经意地说：“皇后前晚提起‘子弟军’，朕一直在想，朕做得或许真有些过分。”


有太监、宫女在场，韩孺子称“朕”，崔小君也要遵守规矩，起身退后，回道：“我只是随口一提，陛下不必放在心上。”


“‘子弟军’父兄皆是朝廷栋梁，朕的确应该多考虑一下他们的感受。军令如山，不可更改，而且‘子弟军’已经出发五天，想追回也来不及了。不过倒是可以允许各家派去仆人，许多子弟都还年轻，第一次行军，需要有人照顾。”


崔小君面露喜色，目光中还有一点疑惑，“陛下仁慈，各家必定感恩戴德。”


“仆人最多两名，两千人的军队，回京的时候可不要变成几万人。”


崔小君笑道：“该有限额，陛下是不是需要有人上书陈情，然后再颁布旨意？”


“那样最好。”


皇帝极少主动追加或改动旨意，那会显得不够稳重，在程序上，皇帝总是面对诸多意见时的裁决者。


朝廷的反应出人意料地快速，当天下午就有几分奏章送上来，宰相申明志特意将它们挑出来，派人送到凌云阁。


皇帝的批复很快也回来了，开恩允许各家向军中派去仆人。


大批仆人其实就跟在“子弟军”后面不远，一直不敢进入军营。


旨意到达兵部，连夜以急信发出，追赶正在途中的“子弟军”。


事情至此告一段落，韩孺子却对冯举感到不满，一个有可能成为宰相的大臣，其夫人竟然进宫向太后说三道四，冯举若是知情，有放纵之嫌，若是不知情，则治家不严，无论哪种情况，他都不适合执宰朝纲。


韩孺子还想与母亲开诚布公地谈一谈，慈宁太后仍然一如既往地爱自己的儿子，可她的一些做法却在帮倒忙。


这两件事都不急于进行，韩孺子被另一个消息牵住了。


金纯忠见过圣军师之后，发现自己骑虎难下：不将望气者的话当真，日后若是真的发生什么事，自己负不起责任；如果当真，又可能上钩，成为望气者的报复工具。


经过一番思考之后，金纯忠决定还是向皇帝如实汇报。


几分求情奏章送来的时候，韩孺子正在听金纯忠讲述他与圣军师的见面经过，随手写下早已想好的批复，交给太监。


金纯忠已经说得差不多了，“经过就是这样，微臣怀疑圣军师是在撒谎，故意布下疑阵，目的是离间陛下与杨公。”


韩孺子目送太监拿着奏章离开，说：“望气者从不撒谎。”


金纯忠一愣，没明白皇帝的意思，据他所知，望气者的全部手段都与谎言有关。


“纯粹的撒谎不叫‘顺势而为’，望气者总是改造真相。”


金纯忠还是没明白，他真正接触过的望气者只有圣军师一人，对他们的手段耳闻得多，见识得少。


“比如那支前往碎铁城的‘子弟军’，在望气者嘴下，会有截然相反的种种说法。他可以对心怀不满的大臣说，‘皇帝忌惮世家，有意斩草除根，子弟军此行凶多吉少。’”


金纯忠有点明白了，“顶多一个月，‘子弟军’就能安全返京，到时候望气者怎么解释？”


韩孺子微微眯眼，想象自己就是望气者，“初被望气者蛊惑的人，通常既不会全信，也不会一点不信，而是患得患失。望气者会更进一步，提出几条防范措施。只要对方接受，望气者就能处于不败之地：‘子弟军’安全返回，这是他预防之计的功劳；‘子弟军’若是发生意外，证明他开始的说法没错，对方没有全部接受，才导致如今的恶果。”


金纯忠目瞪口呆，终于开窍，“对杨公也是如此，杨公在外，做事难免会有不合陛下心意的地方，陛下只需动念，就会越来越觉得望气者所言极是。”


韩孺子点点头，“不只如此，望气者的手段多着呢，这只是一招。同样是‘子弟军’，望气者也可以对心慌意乱的大臣说，‘这是一次机会，别人家求情，生怕孩子受苦，你家却迎难而上，表明孩子吃得苦中苦，必能在陛下面前崭露头角。’”


金纯忠摇头，并非不赞同，而是感到佩服，既佩服望气者，也佩服皇帝。


韩孺子笑了一下，他倒真希望能有人向大臣说出类似的话。


金纯忠如释重负，“这样的话我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圣军师的目的就是要引起怀疑，陛下坚持得住，我也没问题。”


金纯忠告退，再不想这件事。


凌云阁里，韩孺子叹息一声，金纯忠的确够忠诚，也很会办事，但是不够聪明，还是没能理解“顺势而为”的全部意思。


无论望气者如何顺势、借势、度势，“势”总是真的。


韩孺子如此了解望气者，全拜杨奉所赐，杨奉又从哪里学来的呢？杨奉自称追查那个神秘组织已有多年，但是直到几年前的齐王叛乱，他才与其他人一样，关注到望气者的身影，在此之前，他更关注地方豪杰。


杨奉才是最神秘的人。


韩孺子一时冲动，很想召见圣军师，马上改变主意，见栾半雄就已是一个错误，见圣军师并无益处。


不管怎样，他仍然相信杨奉，这就够了。


韩孺子排除杂念，接下来的几天里，他有极其重要的事情需要处理。


在他桌上，放着宰相申明志的第五份乞骸骨书。


“乞骸骨”是请求致仕的委婉说法，希望向皇帝讨回自己的残躯，返乡等死，最后掩埋在故土之下。


申明志几乎一天一份奏章，交印之心十分迫切。


如果申明志不是与韩稠有染，韩孺子很可能会真心挽留，毕竟他所属意的宰相人选，资历都还浅，需要一段时间过度。


共有三人可继任宰相，冯举最合格，皇帝却不欣赏，瞿子晰、卓如鹤才华足够，但也各有缺陷。


申明志对待自己的时候常常出错，看别人的眼光却是很准。


瞿子晰弟子众多，在读书人当中威望极高，由他任相，呼声肯定高涨，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宰相不是教书先生，如何处理与弟子的关系，对瞿子晰将是一个极大的考验。


卓如鹤进士出身，为官多年，辅佐过太子，在六部任过职，郡守也做过几年，难得的是了解民间疾苦，熟悉官场的种种手段，治官、理民都没问题，遗憾的是缺少大将之风，面对突变会不知所措。


韩孺子拿过三张纸，分别写下三人的姓名，端详良久，心中反复斟酌。


宰相要的就是稳重，何必非有大将之风？邓粹倒是擅长随机应变，可是任何一位皇帝都不会让他当宰相。


韩孺子终于做出决定，卓如鹤就是下任宰相，瞿子晰正当壮年，可以等。


随后他的目光落在“冯举”两个字上，这才是他即将面临的挑战，必须让这位新任左察御史知难而退，才能稳住群臣。


“朕乃孤家寡人。”再想起这句话，韩孺子心中涌起的是斗志，而不是孤独与衰老。


桌上还有一张空白的纸，韩孺子看了一会，怎么也无法摆脱一个念头，于是提笔给杨奉写信。

第447章 下一位宰相


任职未满一年，申明志辞去相位，即使放在经常更换宰相的武帝一朝，也算是“短命”，不免引起诸多猜议。


申明志先后五次递交请辞书，每一份的内容都不相同，相同点是文采飞扬，堪称楷模，意思也都差不多：首先是身患重病，已经无法支撑繁重的宰相职责，其次是自谦能力不足，面对大楚的内忧外患措手无策，愧对皇帝与朝廷的信任，然后笔锋一转，盛赞当今皇帝的英明神武、朝中大臣能者辈出云云。


皇帝在批复中着力挽留，最终还是勉强同意，赐与大量金银布帛，并加封太师，以奖赏宰相在大楚最为危急的一段时间里立下的功劳。


随后，皇帝亲赴宰相府，与申明志密谈了一个时辰，所有人都相信，新宰相就在这次谈话中敲定。


申明志就此算是功成身退，担任右巡御史期间，他以刚正不阿、敢于挑战权贵闻名，身为宰相，奉行的却是“无为而治”，短短多半年时间里，没有太大的作为，返乡之后，更是醉心于山水风光，写过不少脍炙人口的闲情诗。


对皇帝来说，宰相请辞是新战斗的开始。


在宰相府里，韩孺子与申明志其实没谈什么，也没有“密谈”，至少有两名太监在场，两人闲聊了一会、互相奉承了一会，发些感慨与牢骚，实在无话可说的时候，太监讲了一个小笑话，就这样撑满了一个时辰。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宰相之位空缺，皇帝对朝中大臣进行了一系列变动。


先是对云梦泽归来的将士论功行赏，卓如鹤虽是文臣，也立下大功，被召回京城，升为户部尚书，原户部尚书转到礼部，礼部尚书元九鼎改为吏部尚书，冯举不再兼任。


同为六部，吏部权力最大，尚书的地位因此也最高，元九鼎算是得到了提升。


与此同时，皇帝的讲经老师瞿子晰被任命为礼部侍郎。


一同被调整的三品以上官员共有十四人，数量之多令朝廷震动，引发不少传言。


仅仅一个月之后，皇帝再做调整，卓如鹤升为右巡御史，瞿子晰接任户部尚书，至此，谁将是下一任宰相在明眼人看来已经一目了然。


但是皇帝仍未任命新宰相，在这段时间里，韩孺子发动身边的所有人打探大臣的动向，如果反对过于激烈，他就得另想办法，甚至延长等待时间。


东海王与崔腾出力最多。


“子弟军”从碎铁城安全返回，未损一人，许多人瘦了、黑了，但是身体更结实，令父母欣慰不已。平恩侯夫人趁机出入各家，为皇帝打探到不少情况。


平恩侯夫人最近比较得意，她的儿子苗援在云梦泽立功，进入兵部任职，前途光明，因此从东海王这里接到任务之后，欣然接受。


东海王没说是为谁做事，平恩侯夫人心照不宣，相信自己打听到的每一件事，最后都会传到皇帝耳中。


这天下午，东海王奉召来凌云阁见皇帝，进屋行礼之后站在一边，等皇帝注意到自己。


天气转暖，凌云阁打开窗户，微风拂来，带着花园中的阵阵幽香。


韩孺子放下手中的奏章，抬头说：“听说吏部官员对宰相任命颇有微辞？”


东海王上前两步，“是啊，按惯例，升任宰相必走吏部尚书、左右御史这一条路，如今陛下却属意于一位从未担任吏部尚书的人，吏部权势受影响，那些官员当然会有一些想法。”


如今的左右御史分别是冯举和卓如鹤，表面上都有可能担任宰相，可大家都明白皇帝更倾向于哪一位。


“其它衙门呢？”韩孺子问。


东海王想了想，“大臣众多，想法各异，我也拿不准，但是有一件事我觉得陛下应该知道。”


“说。”


“卓御史的夫人是陛下与我的姑姑，身体不太好，常年需要人参等珍贵药材进补，往年要到处求人以高价购买，过去的半个月里，却接连收到三株完整的人参，每株都有六七两重，一文不费。”


这是一件小事，甚至有行贿的嫌疑，韩孺子却笑了，“这么说也有大臣支持卓如鹤。”


“还不少，说句实话，我甚至有点意外，卓如鹤当年是被其他大臣排挤出京城的，如今却是众望所归。”


“冯举呢？”


“听说冯夫人很不高兴，在家中骂冯大人无能，丢掉了到手的宰相，以后没脸见人。冯夫人还想进宫找门路，可是最后没能成行，我猜是冯举拦住了。”


东海王的消息大都来自于平恩侯夫人，所以都是“夫人如何”，而不是“大人如何”。


韩孺子嘿了一声，冯举没能当上宰相，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冯夫人曾经多管闲事，进宫为“子弟军”求情，她不自知，竟然还想进宫。


“康自矫这个人你听说过吧？”韩孺子问。


东海王茫然地点头，“今年的新科榜眼吧？所说颇有才华，本来能考中状元，因为殿试时临场发挥不好，被定为榜眼。”


“没错，就是他，他在策对中有两个字笔划不对，几名试官都以为不能定为状元。”


殿试由皇帝亲自主持，阅卷却是多人同时进行，皇帝也不好力排众议。


“陛下怎么突然说起他了？”


韩孺子拿起桌上的奏章，“康榜眼重写了一份万言策，里面提到了宰相之选。”


东海王笑了一声，“这个人……太急躁了，他现在应该连正式职务还没有吧？”


新科进士都要在吏部待职，至少要等一个月，甚至一两年，康自矫尚未获得任何任命。


韩孺子点点头，“这不重要，他的话很有意思，说宰相乃是大楚之宰相，非勋贵之宰相，可本朝自和帝以来，宰相多是官宦、勋贵之后，即便有心为百姓做事，对百姓知之甚少，往往事与愿违。”


东海王摇头，“这话不对，理民自有百官，宰相总宰群臣，会治官即可，按这位榜眼的意思，是要从百姓中间选宰相了？这样的人倒是了解民间疾苦，可是不了解朝廷运作方式，折腾几次，朝廷就毁了，朝廷一毁，天下必乱，到时候百姓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韩孺子不愿争论这种问题，说：“朕在意的不是这个，而是想知道康自矫在为谁说话？”


东海王一拍脑门，“我真是糊涂了。”又想了一会，“我可以去打听一下，不过很容易猜测，读书人总是向着读书人。”


三位宰相人选中，只有瞿子晰出身最为普通，家境虽不贫穷，但是祖上没出过官宦，倒是颇为符合康自矫的期望。


“算了，这可能只是康自矫一家之言，不必太在意。”


“是，陛下。”东海王明白，皇帝不想将这件事查得太细。


韩孺子犹豫再三，还是问道：“冯举、卓如鹤这两位御史，你会选择哪一位继任宰相？”


皇帝的倾向已经非常明显，东海王却还是回道：“冯举。”


“哦？原因呢？”韩孺子的确想听听与自己不同的想法。


“冯举听话。”东海王的回答非常简单，随后解释道：“经过这么多变故，冯举再不会以为宰相之位理应归自己所有，此时必定惶恐不安，知道陛下对他不是特别满意，所以他若当上宰相，将会战战兢兢，不敢违背圣意。”


韩孺子哈哈一笑，这的确是东海王能想出来的主意，“可大楚眼下还不需要一位战战兢兢的宰相，朕需要一位得力的宰辅之臣。”


“那我也会用冯举。”


“这又为何？”


“冯举是武帝留下的老臣，一路正常升迁，在吏部任职多年，对朝中大臣、各地官员十分了解，用来稳定朝纲最为合适不过。卓如鹤不同，他是先帝旧臣，先帝在位时间不长，卓如鹤的根基因此不够深厚，他若当上宰相，必须先提拔故人，才能在朝中立稳脚跟。陛下允许他这样做吗？”


“你说的有些道理。”韩孺子没再说什么。


身为皇帝，他要倾听多方意见，最终一个人做出决断。


东海王告退，更加确信卓如鹤就是下任宰相。


韩孺子起身，走到窗口，呼吸外面的新鲜空气，突然隐隐听到一阵笑声，很快消失，他想这大概是勋贵侍从们正在说笑。


韩孺子让门外的太监传召崔腾。


就因为崔腾的告密，“子弟军”才吃了那么多苦头，他却没有因此受到嫉恨，起码没有表面上的嫉恨，反而受到更多的奉承与拉拢。


“大家没意见，完全没意见，陛下就算让一条狗当宰相，也不会有人反对。”崔腾兴高采烈地说。


韩孺子皱起眉头，有时候也纳闷，自己怎么会相信这样一个人，可崔腾的确够忠诚，而且常常无意中给皇帝一些启发。


“冯举和卓如鹤，你觉得谁更适合当宰相？”韩孺子抛出同样的问题。


崔腾想的时间长，一会拧眉，一会挠头，良久方道：“宰相权力这么大，陛下自己当算了。”


韩孺子大笑，撵走了崔腾，又叫来赵若素。


“你与中书省还有往来吗？”


赵若素摇头，“再无往来。”


他算是中书省的叛徒，只能中断从前的联系。


“但是你仍然了解中书省，站在中书省的立场，你觉得谁更适合当宰相？”


赵若素思考的时间比崔腾还长，最后道：“陛下允许我去见几个人吗？”


赵若素为人谨慎，极少主动参与朝政，韩孺子不由得一愣，“见谁？”


“左察御史冯大人、右巡御史卓大人、户部尚书瞿大人，以及前宰相申大人，见过之后，微臣才能给陛下一个回答。”

第448章 新宰相


瞿子晰等人都是朝中大臣，小小的倦侯府府丞可没办法想见就见。


韩孺子找借口先后召见四人，赵若素站在一边观察，表面上是与两名太监一同收拾公文。


第一位获得召见的人是冯举，他刚刚丢掉极具权势的吏部尚书之职，继任宰相的机会越来越渺茫，需要一点安抚。


宰相空缺的这段时间里，冯举代行职业，在勤政殿主持议政，韩孺子召见他，是要商量一下东海剿匪事宜。


冯举与往常一样恭谨有度，看上去毫无怨言。


云梦泽剿匪尚未完成，韩孺子就已经在策划东海之战，云梦泽进展顺利，结束得比较早，朝中因此出现两派意见：一派认为应该乘胜追击，立刻开始在东海剿匪，另一派则坚持原有计划，一定要等到战船建造完备之后，再行剿匪。


大臣们为这件事已经争论好几天了，众将领的想法也不一样，将被任命为剿匪主将的黄普公，倒是无可无不可，“船少的时候出奇计，船多的时候用正招，都能打。”


韩孺子因此将冯举叫到凌云阁，想听听他个人的想法。


在勤政殿，冯举代行宰相之职，是不能随便说话的。


“两派意见各有优劣：即时开战，士气最盛，但是意外也最多，能打海盗一个措手不及，却没办法将海盗完全包围，总有漏网之鱼；两年之后开战，准备充分，很可能会将海盗一网打尽，一劳永逸。”


冯举想了一会，“依臣之见，莫如两计并用，先派一支水军入海，一则击退海盗，挫敌之锐气，二则勘查海势，为决战准备，三则保护船坞，以免受到偷袭。对这支水军，不求大胜，不问歼敌之数，全当是练兵，两年之后并入大军，则必胜无疑。”


这与韩孺子的想法几乎一样，他笑道：“冯大人高见，不必再议，就这么定了吧，有劳冯大人通知兵部，照此制定剿匪之计。”


冯举告退。


这次会面极其普通，韩孺子没瞧出什么特别之处，看向赵若素，这位小吏却不开口，非要等到见过所有四人之后，再说结论。


第二位是新任右巡御史卓如鹤，虽然多数人都相信他就是下一任宰相，但是皇帝从未明说，作为当事人，卓如鹤多少有些期待与忐忑，面见皇帝的时候，他比冯举更显恭谨，回答问题时也更显认真。


“边疆国相与南方郡守常由世家把持，朕以为不妥，但是又不愿惊动天下，卓大人可有主意？”


卓如鹤躬身行礼，思忖良久，“未可一概而论，南方卑湿，风土人情与中原截然不同，根据过往的经验，每到更换官吏之时，土著必有一乱……”


“这是为何？地方官做得太好，土著思留，不愿放人走吗？”韩孺子问道，他没去过南方，只凭公文，对那边的了解不多。


卓如鹤回道：“倒也不全是，土著之人不识文字、不立字据，一切约定以口头为主，往往邀集多人，当众立誓，事后执行，也只认当时的立誓之人，一有官员调动，土著就以为是要背约。”


韩孺子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原因，“为何不向南方多派文学之官，加以教化？”


卓如鹤道：“自太祖定鼎，大楚从未停止教化，在江南蔚然成风，那里出的状元数量已经超过北方，可是更往南的偏远之地，效果甚微，土著鄙视文字，以为无用，甚至视之为阴险卑鄙之物，宁死不学。官员无法，只能顺其自然。”


韩孺子轻叹一声，“边疆国相呢？”


“武帝初期也曾频繁调动国相，可是新国相难与诸侯相处，引发不少混乱，甚至有一位诸侯进京自杀，只为控告本国国相。武帝杀掉那名国相，从此再少调动，只求国相与诸侯能相安无事。”


“相安无事的结果就是齐王叛乱？”韩孺子说。


“恰恰是原齐王，为掩饰叛乱，常常主动更换国相。”


“如此说来，这些问题都没办法解决了？”


卓如鹤躬身行礼，“若想一劳永逸，难，一个一个逐渐解决，倒有不少办法。”


“嗯，有劳卓大人写一分对策，朕要细读。”


“遵旨，陛下。”卓如鹤领命告退。


赵若素仍不开口，事实上，他的目光就从来没有转过来。


第三位是新任户部尚书瞿子晰。


六部当中，户部掌管天下人口税赋，职责最为细致，韩孺子让瞿子晰去户部，是想看看自己的这位老师能不能沉下心来。


“流民初定，入春以来，多地缺粮，频频向朝廷告急，瞿先生初掌户部，可有应对之策？”


所有问题都是韩孺子自己想提出来的，赵若素没有参与。


瞿子晰行礼时姿态大度潇洒，颇具古风，回道：“赈灾非户部一家之责，陛下若想调粮，需在勤政殿上提出，群臣共议，户部提供各地数字以供参考，定策之后，再与各部司配合执行。”


韩孺子笑了笑，换一种提问方式，“朕不问户部尚书，只问瞿先生，可有对策？”


瞿子晰想也不想地回道：“民不聊生，此为根基之患，只是各地调剂，已不足以赈灾，望陛下减御膳、损奢华、放苑林、开军仓，以剿海盗、灭匈奴之心救民于水火之中，或可成事。”


韩孺子又笑了笑，“前几项皆可，开军仓似乎不妥，大楚内忧未除、外患尚在，军仓无粮，士气不振，何以剿海盗、灭匈奴？”


“仓中无粮，来年即可补充，人心若失，何时才能再得？”


韩孺子大笑，“容朕考虑。”


最后一位是刚刚卸任宰相的申明志，现在的身份是太师，不打算留在京城，全家人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回乡，奉召进宫，十分感动，这就相当于皇帝送行了，消息传出之后，申明志在家乡的地位又会提高一大截。


韩孺子闲聊几句，最后问道：“申太师以为何人可继任宰相？”


申明志有点惊讶，他早就向皇帝点评过最有可能的三个人，没想到又被问起，沉吟片刻，回道：“治官用冯、理民用卓、大事用瞿，唯陛下裁夺。”


申明志等于又将从前的回答说了一遍，韩孺子谢过之后，派人将老宰相送出去。


召见四人用了两天时间，赵若素期间未置一辞，申明志走后，他不能再沉默了。


“陛下可以用卓大人了。”赵若素的结论倒也简单。


“原因呢？”


“陛下想用卓大人，君相互信，这是最重要的原因。”


韩孺子笑而不语，他还从来没公开过自己的想法，但是已经隐瞒不住。


赵若素继续道：“申太师其实也给出了答案。”


“理民用卓。”韩孺子重复申明志的话。


“正如瞿尚书所言，流民是根基之患，理民因此是当务之急，非用卓御史不可，眼下朝廷并无大事，瞿尚书可以等。”


“冯御史呢？”


“东海剿匪是陛下策划已久的大计，群臣皆知，冯举却没有献上奇计，只是建议长短计并用，似有敷衍之意，其人对相位大概已是意兴阑珊，用之可，不用亦可。”


韩孺子思忖片刻，“就是这样吧。”


次日上午，韩孺子在勤政殿宣布了自己的决定：右巡御史卓如鹤乃先帝旧臣，功勋显著，为官有方，可为宰相。


议政大臣们下跪接旨，随后去拟定正式的诏书，只有卓如鹤本人还跪在皇帝面前，按惯例，他应该推辞一下。


韩孺子没给他谦逊的机会，看了一眼走开的大臣，对宝座台阶下的卓如鹤说：“君曾言‘官府似乎有粮，又似乎没粮’，君今日为相，朕只有一个要求，务必要让官府有粮、万民有粮。”


卓如鹤跪谢。


当天下午，韩孺子在凌云阁再次召见卓如鹤，这回没有外人在场，君臣之间也不再互相试探，而是有话直说。


“军事由朕亲掌，理民全看宰相，大楚若要振兴，根本之术在于利民，宰相之责乃重中之重。”


卓如鹤也不客气，“臣自当殚精竭虑，不辱圣命，唯有一事，臣要向陛下先说清楚。”


“卓相请说。”


“宰相乃百官之首，为相者因此先治官再理民，陛下既然委信于臣，臣欲升贬一批官员，请陛下首肯。”


东海王曾经提醒过皇帝，恒帝在位时间短，他身边的近臣都没来得及掌权就被外放，卓如鹤即是其中之一，他若当上宰相，必定要提拔故人，以为助力。


卓如鹤能够直白地说出来，韩孺子反而很高兴，“三品以下官员，任君调整，三品以上，朕知情即可。”


卓如鹤再次谢恩，这才说起理民之术，果然头头是道。


韩孺子非常满意，甚至觉得耽搁的这段时间实在没必要，自己真是想多了，最后他问：“宫里前日给姑母送去几株人参，可还好用？”


卓如鹤微微一愣，“公主服过一点，身体好多了，已向太后谢恩，未敢烦扰陛下。”


“那就好，以后再缺，向宫里要即可。”


东海王曾说有人给卓府送礼，韩孺子借此点醒卓如鹤，不要太贪心。


卓如鹤没想到皇帝对自己调查得这么细，身上出了一层冷汗，出宫之后，心绪不宁，掀开轿帘，向亲信随从小声道：“去见中书舍人南直劲，问他什么时候方便再见一面。”

第449章 新旧交替


中书舍人南直劲记得很清楚，申明志是自己送走的第八位宰相，这些人的表现各不相同，有人坦然，有人愤怒，有人委屈，有人迷惑……无论怎样，他们都是浮萍，来来去去，不变的是水，奔流不息。


算来算去，这几十年来，殷无害担任宰相的时间最长，他很“幸运”，赶上了多事之秋，宫里接二连三地换皇帝，每一任都没来得及将他罢免，这是极不寻常的事情，在武帝的临终安排里，殷无害顶多辅佐新帝三五年。


武帝从来没公开过自己的真实意图，但是南直劲能猜出来，这是他的本事，也是他的职责。


南直劲来宰相府是为了索取最后一批公文，自此以后，中书省与申明志再无公开的联系。


与临终前看破世情的殷无害相比，申明志显得有些愤愤不平，“唉，皇帝太年轻了，实在太年轻了。”


申明志坐在桌子后面，将一摞公文推过去，没有外人、没有官衔，他可以稍微抱怨几句，“再这样折腾下去，会出现又一个武帝，大楚……唉，皇帝太年轻了。”


南直劲一张一张地仔细查看公文，头也不抬地说：“所以申大人才要做出牺牲，您的所作所为对大楚意义深远。”


申明志盯着这名老吏，早在担任宰相之前，他就知道中书省的重要，却没想到最重要的一个人竟是一名普通的中书舍人。


仔细想想，一切其实都有预兆，中书省规模不大，吏员不过五十余人，中书令、中书监按规矩定期更换，这么多年来，底下的官吏也是有来有去，唯一没变过的人似乎就是南直劲。


申明志刚当上宰相的时候，还没有发现南直劲的重要，直到皇帝苏醒、韩稠下狱，申明志心惊胆战的时候，南直劲突然登门，劝他主动交出相印，申明志才明白，原来朝中隐藏着一股势力。


他被说服了，原因无它，南直劲了解皇帝，几乎预测到了皇帝的一切行为，申明志想要保住名声与性命，就只能与这位中书舍人合作。


“卓如鹤会做得比我更好？”申明志问。


南直劲继续检查公文，“只凭一点——陛下的欣赏与信任，卓宰相就能有所作为。”


申明志沉默不语，面对当今皇帝，他犯过太多错误，早已无法弥补。


公文没错，南直劲合上公文，抬眼看向对面的申明志，“我向申大人阐释过，‘驯服’皇帝有多么困难，当今皇帝生于乱世、成于军旅，雄心之大，比武帝有过之而无不及，大楚的根基却已今非昔比，承受不起君臣争斗。身为臣子，咱们的唯一选择就是以退为进，顺从陛下、帮助陛下，等他相信整个朝廷能够为己所用，一切又会恢复正常。”


“除了一点，我不再是宰相。”申明志又叹一声。


南直劲没有开口，他相信申明志自己能够领会，抱起公文，小心地放入随身带来的箱子里，打算告辞。


申明志伸手按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小声道：“南大人承诺过的事情……不会出纰漏吧？”


南直劲微皱眉头，“我的命在申大人手里，我向您说过的任何一句话传来陛下耳中，都会惹来杀身之祸，我也有妻儿老小，不会拿这种事冒险。”


“我今年六十有三，南大人高寿？”


“比大人小两岁。”


“我怕自己等不起，到时人死债消，南大人承诺过的事情都无意义。”


与殷无害相比，申明志就像是贪图小利的市井之徒，南直劲将箱子放在桌上，双手按在上面，微笑道：“子孙相继，债怎么会消呢？申大人自管安心回乡，三年之后的大试，以申家公子的才华，必能高中三甲，如果我看不到，也会有其他人照看。”


“谁？”申明志最关心这件事。


“申大人应该明白我的难处。”


申明志等了一会，确定南直劲的确不会透露消息之后，道：“我的要求并不高，借一点势，将我的儿子顺利送入朝廷，剩下的事情不麻烦别人，让他自己努力就好。”


南直劲捧起箱子，“申公子才华横溢，否则的话，我也不敢打这个包票。”


中书舍人告辞，申明志独坐一会，决定还是接受现实，争取让儿子实现自己的宰相之梦。


南直劲离开宰相府，将箱子交给差人，一块步行回中书省，前后左右没有卫兵跟随，在外人看来，这就是一名再普通不过的老吏。


在中书省衙门门口，南直劲远远望见一名熟人，让差人先回衙门，自己转而走进一条小巷里。


卓如鹤的亲信随从立刻跟过来，向南直劲拱手笑道：“终于等到大人了，我家大人有请，南大人这就随我去吧？”


卓如鹤新任宰相，随从的地位水涨船高，对一名小小的中书舍人自然不必特别客气，拱手时比较随意。


南直劲笑道：“请回去告诉宰相大人，明天下午，我自会将省中公文送去。”


随从冷下脸来，“那是公事，我家大人相请是私事。”


“一样的，一样的，宰相大人会明白的。”南直劲仍然微笑，说罢拱手告辞，先走了。


随从发了一会愣，只好回去复命，拐弯抹角地贬损南直劲，结果惊讶地发现宰相大人根本不吃这套，反而点头道：“南大人说得对，是我太急躁了。”


次日上午，卓如鹤第一次以宰相身份主持勤政殿议政，一切正常，从皇帝到其他大臣，谁也没给新宰相出难题。


下午，卓如鹤回宰相府处理政务，反躬自省，发现宰相也不是那么难做，这得益于皇帝的信任，更得益于同僚的配合。


南直劲按时到达，送来整整三大箱公文，分门别类，按轻重缓急排序，卓如鹤当场查看，遇有疑问，就向南直劲请教。


时间飞快，一箱公文还没看完，天已经黑了，卓如鹤新官上升，热情正高，命令府中官吏先回家，留几名差人，从外面买来酒食，草草吃了一顿晚餐，挑灯夜读，务必要尽快熟悉宰相的职责。


南直劲留下来，陪宰相吃饭，继续充当顾问，毫无怨言。


二更之后，大堂上只剩两人，卓如鹤加快速度，总算将公文大致浏览一遍，不由得感慨道：“从前当郡守的时候，总觉得地方的事情重要，朝廷却每每加以拖延，如今才明白，宰相天天审阅这么多公文，重要的事情太多，反而哪件都不重要了。”


南直劲回道：“也不是天天这么多，最近一个月宰相空缺，积累得比较多。”


桌上还有剩下的冷酒，卓如鹤喝了半口，说：“陛下送给我几株人参。”


“嗯。”


“自从传出我要当宰相的消息之后，登门送礼的人每天都有，我回绝了大部分，但是留下了几株品相不错的人参，给公主疗养身体。”


卓如鹤是驸马，习惯称自己的夫人为“公主”。


“嗯。”


“我在想，陛下消息如此灵通，连这种小事都知道了，会不会……”


南直劲笑道：“原来宰相大人是在担心这件事，宰相大人多虑了，陛下有时会通过身边近臣了解一些事情，但还没到一网打尽的地步，与武帝比不了，就算与上官太后相比，也差了一截。”


“陛下不知道咱们之间的联系？”


南直劲正色道：“以陛下的脾气，他若看出一点端倪，也绝不会让卓大人继任宰相，况且，大人身为宰相，我是中书舍人，有联系很正常，并无不妥。”


卓如鹤神情略显暗淡，“我还是感到愧疚，觉得自己好像在背着陛下做事。”


皇帝是孩子，宰相也不过是稍大一些的孩子，南直劲耐心地说：“我只问一句话，宰相大人支持陛下的所有作为吗？”


卓如鹤沉默了一会，“陛下年轻气盛，欲凭一己之力撑起整个大楚，只怕力有不逮。”


“所以这种时候对陛下说治理天下有多难，陛下听不进去，咱们只能暗中帮忙，别让陛下捅出太大的篓子。”


卓如鹤又沉默了一会，“暗中帮忙”与“暗中动手脚”之间的区别实在很难分得清。


南直劲又道：“就像我之前对宰相大人所言：讨好陛下一人容易，还是讨好整个朝廷容易？只讨好陛下一人，很可能要与整个朝廷作对，使得诸事不顺；讨好了整个朝廷，宰相大展拳脚，讨好陛下易如反掌。”


卓如鹤不太喜欢“讨好”这个词，但是没说什么，他还在云梦泽的时候，就有人找上门来，暗示他有机会拜相，愿意提供帮助，一开始他不相信，但是随着迹象越来越明显，他相信了，回到京城之后，与南直劲取得联系。


“陛下信任宰相大人，这是大人的机会，也是朝廷和大楚的机会，咱们要好好利用：我负责揣摩皇帝的心事，宰相大人负责建功立业，相得益彰。”


“我能建功立业，南大人能得到什么？”


南直劲微微一笑，他在中书舍人这个位置上熬了几十年，有机会升迁也不走，当然所得甚多。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纸，“朝廷支持宰相大人，也请宰相大人支持朝廷，这里有几个人，也该升官了，他们将对宰相大人助益甚大。”


卓如鹤接过纸，打开之后看到上面有十几个名字。为官多年，他当然了解这些人的背景与靠山，其中至少三人是左察御史冯举的门生。


冯举放弃争夺相位，理应得到一点回报，卓如鹤收起纸，觉得问题不大，“陛下心事难测，南大人有把握吧？”


“我曾经错过吗？”南直劲反问道，拱手告辞，半夜才到家，一点也不觉得疲倦。

第450章 酒后一句话


对韩孺子来说，宰相之事总算告一段落，可以将精力转到其它事务上。


黄普公已经接到兵部的公文，即将前往东海担任楼船将军，对于海盗出身的他来说，这不只是一天登天，可称得上是翻天覆地。


韩孺子还是担心黄普公与旧主燕家的关系，因此用一种特别的方式为他送行。


京城以南有一座幼军营，专门用来训练年轻的士兵，许多权贵子弟都曾在此受训，或者说他们的“名字”与“替兵”曾出现在这里，当今皇帝却不那么好糊弄，所有人必须实到。


韩孺子让兵部选了十几位能力突出的将领，专门前往幼军营任职一个月，其中就有黄普公和燕朋师。


燕朋师在兵部担任文吏，到了幼军营，仍负责文书往来，他自己也才熟悉不久，与其说是教授年轻士兵，不如说是一块学习。


这天傍晚，一天的辛苦训练结束，燕朋师不用亲自上阵，但是也要在太阳下陪同众将领，熬了一天，只觉得腰酸腿疼，回到营房里，再也不想动弹一下，仆人取来营中提供的晚餐，他瞥了一眼，毫无胃口，于是让仆人端来温热的水泡脚。


燕朋师半躺在椅子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参加宴席，酒菜摆了几桌子，他想过去大吃一顿，却被其他客人挡住，他奋力向前挤，总是差着两三步，眼看着别人大块朵颐，他只能干流口水。


燕朋师又馋又怒，不顾一切地向前扑去，一脚踩空，跌向万丈深渊。


燕朋师猛地清醒，只觉得脚下潮湿，正泡在水里，不由得大吃一惊，以为自己真掉在深渊里，突然听到笑声，这才想起自己正在泡脚，用手擦去嘴角的口水，真的闻到一股浓烈的酒香。


“原来是你在逗我。”燕朋师半怒半笑地说，抬起双脚，抓起手巾抹去上面的水，悬在半空中抖了几下，“什么时候到的？”


崔腾与燕朋师认识得比较晚，交情却很好，燕朋师刚到京城的时候，曾在崔府住过一段时间，与崔二公子一块喝酒寻乐，过了一段舒服日子。


崔腾手里拎着一壶酒，身边的桌子上还摆着几样菜肴，笑道：“这不刚到。几天不见，你怎么苦成这样？脸晒黑了，人也憔悴了，一杯酒就逗出这么多哈喇子，够半盆了。”


燕朋师又擦擦嘴角，然后穿上靴子，起身走过去，冲着崔腾肩上打了一拳，夺过酒壶，深深地一嗅，陶醉地说：“快到头了，再过三天，我就能回城，去他娘的，以后打死我也不出城了，早知道这样，我还不如留在东海国。”


两人坐下，也不用仆人侍候，饮酒闲聊，谈些风月场中的新鲜事，出城不到一个月，燕朋师觉得自己错过太多事情，遗憾不已。


酒过三巡，燕朋师问道：“对了，你怎么来这里了？不会是……不会是陛下要来阅军吧？”


营中盛传，皇帝将会亲来检阅练兵成果，以皇帝一贯的做派，这是很可能的事情，满营将士因此练得极为辛苦、认真，就怕再惹怒皇帝，又被派出去行军，上回去碎铁城，这回没准要去更远的地方。


“这可难说，陛下最近比较忙，若是闲下来，肯定会来，就怕陛下没这工夫。”


“不来也好。”燕朋师小声忙，突然反应过来，他与崔腾是酒肉朋友，远远没到无话不说的地步，急忙改口，“我的意思是说陛下太忙的话……”


崔腾倒不在意，笑道：“怎么，怕我告密吗？”


燕朋师嘿嘿笑了两声，崔腾的确有过“告密”的经历，“我没用‘替兵’，在营里尽职尽责，有什么可怕的？快说实话，你到底来干嘛？”


“没啥大事，给陛下跑个腿。楼船将军黄普公递交了一份平东海策，陛下单独写了一份批复，不想通过兵部转交，所以让我送来。”


崔腾说得随意，其实很得意。


燕朋师的语气忍不住变酸，“原来你是来见黄将军的，陛下又赏他什么了？”


“没什么，大概是要追封黄将军之母为三品夫人，回东海国之后，黄普公能风风光光地重修母亲坟墓了。”


燕朋师重重地放下酒杯，突然又拿起，送到嘴边，将里面的酒一饮而尽，随后自斟一杯，再也掩饰不住满脸的沮丧与嫉妒。


“黄普公是你燕家的人，他受赏你不高兴吗？”


“高兴个……”燕朋师忍住脏话，“唉，我姓燕，他姓黄，人家平步青云，关我什么事？”


“毕竟主仆一场，他就算今后当上大将军，也抹不去在燕家为奴十年的经历，怎么着，他现在就开始狂妄，不认旧主了？”


“那倒没有，他对我还是挺客气的，有时候营里谁惹事了，我去求情肯定管用。”


“那你叹什么气？”


燕朋师指着自己的脸，“面子，二哥，面子啊。”


燕朋师离开东海国进京的时候，春风得意，以为剿匪大将之职非己莫属，等他风风光光返回东海国，燕家的地位从此稳若泰山。


整个东海国都在等他，结果回去的却是一位“黄将军”。


“我现在无颜再见国中父老，只能困在京城。”燕朋师喝得有些多了，说到伤心处，竟然哭了起来，“老爹用了黄普公十年都没人察觉，到我就这么倒霉。黄普公的命是我家保住的，这么多年供吃供住，用他一下有错吗？二哥，你说有错吗？”


“当然没错，朝廷不也是用俸禄养人，然后用人吗？”


燕朋师指着崔腾，手指抖个不停，“说得太对了，知己，知我者崔二也，来，满饮此杯。”


两人都喝得醉熏熏，军营中不准随意饮酒，可这两人不在乎，只管尽兴。


燕朋师一把抓住崔腾的手腕，“告诉我实话，陛下到底是怎么想的？让一个海盗去剿灭海盗？为什么不让我当楼船将军？我能看住黄普公，让他像狗一样凶猛，还保证忠诚，比直接用他不好多了？”


崔腾的酒品不太好，站起身，揪着燕朋师的衣服，将他也拽起来，大着舌头说：“不准说陛下坏话，永远也不准，明白吗？”


燕朋师也糊涂了，不记得刚才说过什么，被崔腾气势所慑，忙回道：“不说，永远不说，再也不说了。”


崔腾松手，将燕朋师推坐回座位上，自己原地转了一圈，歪着头，似乎在找什么，最后自己也忘了，对燕朋师说：“我当你是朋友，你当我是什么？”


“朋友、至交、兄长、老师、上司……我、我把心掏出来给你看。”燕朋师做出掏心的姿势，其实他比崔腾年长好几岁，却一直以弟自居。


“心就算了，血淋淋的，没啥好看。我要送你一句话，你能听吗？”


“听，二哥的话对我就跟圣旨一样，你说想要什么？回城之后我亲自送过去。”


崔腾一愣，“我是要‘送’你一句话，不是‘要’，不过你真的什么都肯给啊？你来京之后买的那个侍读丫环挺不错，看到她，连我都想拿起书读两页了。”


“她是二哥的了，一个丫环而已，二哥喜欢就好。”


“哈哈，开玩笑，我崔二虽然喜爱美色，但是有底线，‘朋友妻不可戏’，那是你的枕边人，我怎么能要？哈哈，我就是喜欢你的爽快，来，再干一杯。”


两人推杯换盏，仆人不停进出，换上刚热好的酒。


崔腾一拍脑门，“我刚才要做什么来着？”


燕朋师挠头，“二哥好像要送我什么。”


“对了，送你一句话，你别打岔，一会我又忘了。”


“嗯，我不打岔，二哥说吧。”


崔腾放下酒杯，抬起右手停在半空中，张着嘴等了好一会，扭头对仆人说：“你出去，不准偷听。”


仆人忙笑着退下。


燕朋师咳了两声，端正坐姿，使劲儿瞪眼，好让自己清醒一点，记住崔腾要说的话。


“识时务者为俊杰。”崔腾终于说出来，怕燕朋师没听懂，重复道：“识时务者为俊杰，你明白吧？”


燕朋师点点头，没想到崔腾酝酿半天，就说出这么一句话，仔细一想，又觉得这就是崔腾的风格，于是道：“明白，我全明白，忍一时风平浪静，我不能以剿匪大将的身份回东海国，就要争取以后当更大的官，衣锦还乡。”


崔腾一巴掌扇在燕朋师脸上，“你还是没懂。”


燕朋师捂着脸，苦笑道：“二哥，好好说话，别动手啊。”


崔腾一喝多就犯浑，这时露出本性，抓住燕朋师的衣领，又扇了一巴掌，“你怎么不懂呢？”


崔腾没太用力，即使这样燕朋师也受不了，却不敢还手，只能推搡、躲避，“二哥松手，有话好说……”


“你怎么不懂呢？”崔腾反复说这句话，配合这句话，不是扇巴掌就是敲脑壳。


燕朋师双手用力一推，终于摆脱崔腾，起身后退几步，“别打了，我明白了，二哥不就是想让我讨好黄普公吗？”


崔腾追上去又要打，“谁说……咦，你真的明白了？”


燕朋师酒醒了一多半，“二哥直说就是了，干嘛来这一出？行，你说要讨好谁，我就讨好谁，没有二话。”


“怎么讨好？”崔腾非要问个明白。


燕朋师怕崔腾再动手，一恨心，说：“黄普公曾经想为丫环邀月赎身，我没同意，既然二哥开口，没啥说的，我把邀月送给他，总行了吧？”


崔腾大笑，觉得自己又立一功。


燕朋师却恨得牙直痒痒。

第451章 亲人


燕家的几名仆人将侍读丫环邀月送到黄普公家中，也不多说什么，催邀月下轿，管家带来已经写好的卖身契以及中间人，请黄普公按手印，拱手道：“邀月从今天起就是黄将军的人了。”


黄普公莫名其妙，不等他询问，燕家众仆已经抬着空轿离开，他们都认识黄普公，而且很熟，从前常在一起喝酒聊天，现在却都像陌生人一样，脸色冷冰冰的，像是来还赌债，心不甘、情不愿，却又不敢再赌。


邀月也莫名其妙，她在家中老实待着，自忖一言一行没有出格、出错的地方，主人回来之后，却是一脸阴沉，打量她几眼，咬牙吐出几个字：“如你所愿。”


邀月连东西都没收拾，就被塞进轿子，又换了一位主人。


她对卖来卖去早就习惯了，倒不是特别在意，只是看到黄普公之后有些尴尬，当初她赠送几两银子的时候，可从来没想到会有这一天。


黄普公刚从云梦泽回来时，曾去拜访过旧主，一是感谢燕家一直以来的保护与帮助，二是希望为邀月赎身，结果遭到断然拒绝，所以他不明白燕朋师为何突然改变主意。


两人站在庭院里，邀月尴尬，黄普公更尴尬。


黄普公住在朝廷赐与的宅第里，他当了十年仆人，还不习惯被人侍候，而且很快就要出征，所以宅第虽大，家里的奴仆却极少，只有十人，还都是朝廷连同宅第一并赐与的。


“邀月姑娘……”黄普公想请她进屋休息，转念觉得不妥，拿起手中的卖身契，撕成碎片，“你不用再当丫环了，你还有家人吗？”


邀月摇摇头，但凡有家人依仗，她这些年来也不至于漂泊不定。


黄普公是员大将，不管面对多少敌人，都敢打、会打，计谋百出，从无失算，面对一名柔弱女子，却有点不知所措，但他是豪杰，办事利落爽快，想了一想，说：“你就住在这里吧，当成自己的家，东西随你用，仆人随你使唤，等我回来，再给你找地方。”


“是，我等将军回来。”邀月细声道。


黄普公觉得邀月可能有误解，但是对方没有挑明，他也不好多说什么，叫来所有仆人，让他们好好服侍邀月姑娘，随后收拾衣物、盔甲，提前搬到军营里居住。


次日一早，皇帝亲自出城相送，祭过蚩尤旗之后，黄普公率军一千出发，在东海国已有一支数千人的水军，黄普公得到的兵力不多，战船更是只有二十余艘，但他的任务比较简单，不求大胜，不求歼敌，只需保持对海盗的攻势即可。


黄普公也没做任何明确的承诺，他在平东海策中写了许多海战之术，但是特意强调，海战比陆战变数更多，极难事先预科，只能临阵随机应变。


君臣二人没机会单独交谈，黄普公不会多嘴多舌，韩孺子对燕朋师赠人之事一无所知，他甚至没听说过“邀月”这个名字。


前些天他派崔腾去幼军营送信，只说顺便观察一下黄普公与旧主的关系，可没说过要让崔腾多管闲事。


崔腾从幼军营回来之后，极为肯定地表示：“没问题，燕朋师人很聪明，也懂得规矩，没有半句怨言，黄将军更没问题。”


韩孺子相信了，毕竟这只是臣子之间的一点小事，身为皇帝他没法直接参与，也没必要过分干涉，杨奉之前说过，处理人际关系本身就是能力之一，皇帝以后如果想重用黄普公，就得让他自己过这一关。


韩孺子最近心情比较好，云梦泽战事提前结束，任命宰相比他预料得顺利，东海之战进行有条不紊，北方的匈奴一直没有大动作，两位怀孕的嫔妃身体健康……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如今他只剩几件小事需要处理。


一个是杨奉，他滞留云梦泽已有两个多月，仍未找到“淳于枭”的下落，依照圣军师的供词，杨奉显然相信写书者还活着，但是在他给皇帝的信里，却写得语焉不详，只说离目标越来越近，太祖宝剑与英王都能找回来，为防泄密，不宜细说云云。


韩孺子有一种感觉，杨奉似乎不想回京，韩孺子于是将晁鲸派往云梦泽，希望弄清原因。


另一个是自己的母亲。


慈宁太后最近倒没怎么干涉朝政，但是随着两名嫔妃的肚子越来越大，她对皇帝的后宫越来越关心，每次见面都要催促皇帝多多宠幸妃子，“万一两个都是女儿呢？陛下还得努力啊，这不是陛下一个人的私事，而是关系到天下安宁的大事。”


这让韩孺子每次都觉得尴尬，但是能够接受，所以不打算挑明。


主动挑明的人是慈宁太后。


黄普公出征的当天傍晚，韩孺子照例去给两位太后请安，慈宁太后将儿子叫到自己的寝宫里。


“陛下最近不怎么忙了吧？”


“还好，的确比前一阵子轻松许多。”韩孺子恭敬回道。


“陛下眼光不错，卓如鹤是位合格的宰相。”


“是先帝的眼光好，朕不过坐享其成。”韩孺子观察了几天，的确对卓如鹤很满意，终于可以放手让宰相主持朝政，自己则专心思考一些更久远的事情，比如匈奴人，比如极西方那股突然兴起的势力。


自从来过一队使者之后，西方再无消息传来，大楚使者韩息送回来几份公文，现在还没出西域的地界。


慈宁太后微微一笑，儿子比从前更会说话了，这让她很高兴，“真有那种败家子，送到手中的好处都能拱手让人，陛下能‘坐享其成’，也算本事。”


“太后过奖。”


母子二人过于客气，慈宁太后话锋一转，“不客气”地说：“陛下最近三天都在秋信宫过夜吧？”


母亲又要老调重谈，韩孺子无法，回道：“是。”


慈宁太后叹息一声，这回却没有直接要求皇帝“努力”，“陛下还记得小时候的事情吗？”


“记得一些，不知太后指哪件？”


“那时候咱们母子与外面的接触少，我向陛下讲解各种亲戚称呼，陛下非常爱听，自己捏了许多小泥人，把他们当成哥哥、姐姐、叔叔、舅舅，与他们一块玩耍。”


韩孺子笑道：“是吗？这些事情朕可不记得了。”


“有一个小泥人，陛下最喜欢，天天拿在手里，叫他‘老舅爷’，说他有一天会带你出去玩儿。我一直纳闷，我从来没教过你这个称呼，你从哪学来的？”提起往事，慈宁太后满脸笑容。


韩孺子呆呆地想了一会，脑子里出现一些模糊不清的画面，“我有点印象了？那些泥人呢？”


“有一回下雨，你忘了拿回屋子里，泥人都被浇成了泥浆，你哭了几天，然后就把它们给忘了。”


“我记得自己对着满手泥巴哭泣，却忘了是为什么。”韩孺子的回忆多了一些，笑道：“那时候的生活真是孤寂。”


“是啊，所以陛下有了孩子之后，绝不能让他再过那种生活。”


韩孺子沉默了一会，“母亲不必多说，朕明白，朕……会努力。”


儿子答应得很勉强，慈宁太后知道这只是敷衍，今天她却要一个明确的承诺，“今天我不说后宫的事，陛下说三年之后再选秀，可以，陛下喜爱皇后，不愿与其她嫔妃过多同房，也可以，这种事情急不得，陛下也是大人了，知道轻重，用不着我来多说。”


韩孺子有些意外，“谢谢太后的理解。”


“但是陛下的亲戚不只姓韩，陛下还记得吗？”


母亲极少提起舅氏一家，韩孺子不由得一愣，“太后有话明说就好，外公家里缺什么东西吗？”


“别的都不缺，只缺一个官。”


韩孺子笑道：“太后自己说过，舅氏一家皆是乡农，做不得官，让孩子多读书，等十年以后光耀门楣。”


慈宁太后点头，“我的确说过这样的话，可我改主意了，因为我发现，朝廷的官也不都是那么难做，别人家做得，王家也做得。陛下不用给王家掌权的大官，虚衔总可以吧？”


韩孺子不在乎几个虚衔，他对母亲的一句话感到不解，“太后怎么发现朝廷之官不难做的？”


慈宁太后沉默了一会，“事情明摆着，宰相最近调整了不少官员，朝廷几大世家皆得好处，唯有王家还是土财主，不见得陛下的舅舅们是乡农，世家子弟就都出类拔萃吧？”


韩孺子笑道：“宰相对官员的调整事前得到了朕的许可，是朕一时疏忽，忘了舅舅一家，太后请安心，三日之内，必有喜讯。”


慈宁太后叹了口气，“我原先还以为自己对家人不会太在意，可是见面之后，还是觉得家人最亲，也最可信，真到了危急时刻，唯有自家人能够依靠，希望陛下能够理解我的一片苦心，不要以为我是在单纯地求官。”


“太后是朕的母亲，太后的要求就是朕的要求，没有‘求官’之说。”


韩孺子告退，对两件事感到疑惑：


一是卓如鹤调整官员时倾向于世家，自己为什么早没注意到？他在母亲面前说谎了，卓如鹤的确说过要任命一批官员，韩孺子还以为是要提拔同为桓帝近臣的一批人，听母亲提醒，才注意到似乎并不全然如此。


二是母亲为何突然说起“危急时刻家人可信”的话，舅舅一家都很老实，手中无权无势，有什么可依靠的？


韩孺子不只是慈宁太后的儿子，更是皇帝，他要查明真相，而不是直接询问。

第452章 顺利之年


王家人还沉浸在一步登天的眩晕状态，眼中所见尽是新鲜事物，每天连做梦都不踏实，有心炫耀却找不到目标，王家老汉时常感慨：“这要是在村里，还不得让他们的眼珠子掉下来？啧啧，京城人多，可惜没咱们认识的。”


查清这家人的所作所为，对景耀来说轻而易举，不用他花钱，也不用他以权势相诱，只需以宫中太监的身份去上几趟，带着一双耳朵就够了，王家上下什么都愿意说，甚至到了口无遮拦的地步。


景耀每次登门拜访，一位姨丈都要拉着他的衣袖，一本正经地说：“告诉陛下，有事儿开口，我们虽然没别的本事，但是忠心。满朝文武不少，都是坐轿子的，只有我们肯出力气抬轿子。一定要告诉陛下，你不说，改天我与陛下一块喝酒的时候自己说，到时候你的面子上可不好看。”


景耀笑着应承，向皇帝报告情况时，对王家的类似小事几句带过，没有细说。


景耀注意到一件事，王家的男人粗鲁而纯朴，毛病不少，却没有心机，与他人交往主要以炫耀为主，的确有不少官员上门巴结，但都是表面交情，没有深入来往。王家的女人大都比较老实，除了为家产分配吵过几次架，再没有别的矛盾，只有一个例外。


这个女子姓王，严格来说却不属于王家人。


她叫王翠莲，其家在村里与王家相邻，沾亲带故，一家数口也被带进京城，与王家住在一起，原因是慈宁太后心中仅有的儿时记忆里的有她的影子。


小时候她称慈宁太后“小姐姐”，经常在一起玩耍，事隔数十年，她仍觉得自己有义务继续追随太后。


景耀查到，王翠莲经常受到邀请，拜访达官贵人的女眷，传授女红——她自己称之为“针线活儿”。


一块穿针引线的时候女眷们说了些什么，景耀不知道，也不打算去查，他只知道一件事，女红对权贵之家没有那么大的吸引力，各家女眷对王翠莲热情得不正常。


他的调查到此为止，景耀明白，再查下去，惹上麻烦的可能会是自己。


韩孺子也觉得够了，从权贵女眷到王翠莲再到慈宁太后的这条线非常清晰，没必要再去追查细节。


已经有大臣闻风而动，为王家人请官，理由还是老一套：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老吾老以及人之老，皇帝亲近家人，有助于培养仁慈之心，最终惠及天下。


韩孺子佩服这些人引经据典为其所用的本事，却厌恶他们的谄媚。


他与宰相商量了一下，封三个舅舅为宿卫将军，说是将军，其实是虚衔，没有衙门、没有官印，但是有品级、有公差，出门可以乘坐高规格的轿子或是马车，足够威风。


慈宁太后比较满意，没再多说什么。


对宰相卓如鹤的调查更为简单，皇帝这里的奏章只要不是密封，赵若素都看过，而且留有印象，想了一想，说：“宰相近日共调整官员三十几位，多是升迁，贬黜者少，至于说到这些人的背景，微臣所知甚少，不如直接问宰相。”


韩孺子的确要问问卓如鹤，在此之前，他先问了东海王。


东海王一直在关注着朝廷动向，对权贵家族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他最了解，旁观各家的起起伏伏，但是若非皇帝问起，他一句话也不会多说。


“宰相本人就是世家子孙，祖上出过不少大官，否则的话，他也不会成驸马。”东海王笑道，不想显得什么都知道，请求回去调查一下，第三天才在凌云阁里对皇帝说：“据我所知，没什么特别的：冯举的几个门生获得提拔，但都在合理范围内，宰相想必是要安抚一下从前的对手，其他人就比较简单了，还是柴、楼、崔、花四家，花家衰落了，其他三家还都强盛，宰相理应给予好处。”


“你从前说过，宰相会优先提拔先帝近臣。”


东海王笑道：“自己想得好处，就要先给别人一点好处，这样一来，到自己的时候就不会受到太多反对，为官之道，大抵如此，宰相倒是很守规矩。”


韩孺子也笑了，因为他自己也用这一招，而且经常用，这么一想，心中释然许多。


东海王又道：“我得向陛下多说一句，所谓背景这种东西都是人云亦云，门生、旧部、联姻、同姓、同乡、同榜进士等等，都可以算入背景，许多官员与四大家皆有关系，很难说谁就是谁家的人，花家出事，也没见哪个‘花家人’跳出来为他们说话。”


朝廷的规矩重重叠叠，身在其中的人习以为常，从小独处的韩孺子却觉得新鲜，“四大家？有意思，朕从前没听说过。”


东海王诧异地睁大眼睛，马上笑道：“也难怪，陛下心怀天下，不太注意这些事情，别人也不好说。朝中不只有四家，还有六门八姓，总共十八户权贵，不过要我说的话，这不过是民间传言罢了，其中不少人家是拿来凑数的，早就衰落多年了。”


韩孺子本想细问这十八户权贵都有谁，转念又放弃了，身为皇帝没必要了解太多细枝末节。


韩孺子最终没有找宰相卓如鹤谈话，但是从此之后，对奏章不再随笔批复“阅”，又恢复细看的习惯。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卓如鹤对官员的调整告一段落，开始正式地辅佐皇帝治理天下。


首要的问题还是流民。


大部分流民去年都得到了安置，当年秋天有了收成，却只够糊口，极少积蓄，仍需官府救济。


问题是官府库中也没有多少余粮。


这回是真没粮，卓如鹤仔细调查过，连年灾祸，天下郡国一半以上粮库告急，剩下的地方也只够本地调剂，没有余力帮助外地。


“唯有四大兵仓存粮尚足，臣以为或可调用。”开兵仓本是瞿子晰最早提出的建议，卓如鹤现在也有了同样的想法，“今年春夏以来，风调雨顺，入秋之后很可能迎来丰收，只需等候几个月，兵仓之粮就能得以恢复，两三年间即可贮满。”


韩孺子犹豫不决，兵仓之粮至关重要，一旦空虚，皇帝就像是手中没了兵器，关键是对面的敌人还没有走远，仍在虎视眈眈。


东海之战规模不大，对楚军影响甚微，塞外的匈奴人才是大患，柴悦率军十万驻守在马邑城，一旦再开战事，粮草供应绝不能中断。


匈奴人最近比较安稳，但是有消息称，入春以来，大批匈奴人南下，离边塞不远，还有消息说，从西方逃来的匈奴人越来越多。草原民族一直逐水草而居，如今只敢东来，不敢西去，牛羊无处放牧，早晚必成大祸。


“先开一座吧。”韩孺子只能先做到这一步。


卓如鹤选择的是敖仓，此城存粮最多，交通便利，往各地运粮比较方便。


放粮赈灾只是治标，卓如鹤的治本之法是垦荒，他在云梦泽用过此法，效果不错，如今要在各地推广，垦荒所需要的耕牛、铁犁、种子等等，皆由官府借贷给贫民，免租一到五年，然后逐渐偿还。


卓如鹤预计，要到十年之后，垦荒方可大成，天下充实，可比武帝鼎盛之时。


计算下来，垦荒的费用极其庞大，远远超过供养一支二三十万人的军队。


户部尚书瞿子晰全力支持这项计划，兵部尚书蒋巨英却提出反对意见，“养兵需费一斗粮，用兵时则至少要费三斗。以兵力三十万计，从太祖以来，大楚存粮从未少于三年之费，最多时超过十年，通常是五年。自齐乱以来，存粮渐少，已然不足三年，若是再不及时补充，就只能以今年之粮养今年之兵，万一有事，兵无现粮，如何战斗？”


“军无三年之粮，只怕‘万一有事’，民无一日之餐，却是‘必定有事’，孰重孰轻？孰急孰缓？”瞿子晰在勤政殿上与蒋巨英争执不下。


民为本、兵为器，皇帝哪个也不能舍弃，韩孺子要求宰相再做计算，让少府也参与进来，看看皇家能不能帮上忙。


乔万夫已升任少府卿，对皇家财富了若指掌。


皇帝很富有，但是放到整个天下，仍是杯水车薪。


这年六月，盛夏之季的一件意外，解决了朝廷的大问题。


塞外传来消息，大单于死了。


大单于年岁已大，无疾而终，韩孺子感到一点失落，他一直想着要报晋城之仇，结果敌人却先他而去。


边疆为此紧张了一段时间，按惯例，大单于一死，匈奴往往内乱，有时候混乱会波及到楚地。


这回却是个例，半个月之后，塞外又传来消息，新的大单于已经产生，派出使节，愿与大楚交好。


新任大单于没什么，新任大阏氏却是楚人。


崔家的女儿崔昭，以平晋公主的身份嫁入匈奴，就是她的丈夫继承了大单于之位。


匈奴人以平晋公主的名义写了一封信，向大楚示好。


虽然匈奴人并不可信，但是楚军的压力的确小了许多，韩孺子决定冒一次险，开放三座兵仓以济天下，只留一座满仓不动。


这是大楚今年诸多的顺利之一，不久之后，惠妃佟青娥临产，宫中又有嫔妃怀孕。


在接二连三的喜讯之中也有一件噩耗。


被皇帝派往云梦泽的晁鲸返京，带回来的不是活人，而是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杨奉在返京途中病逝。

第453章 油尽灯枯


杨奉从不在书信里谈及私事，韩孺子对他的身体状况一无所知，晁鲸却看到杨奉身形更加瘦削，脸色蜡黄，带着明显的病容。


晁鲸一个月前到达云梦泽，在一座建成不久的军寨里找到了杨奉。


云梦泽的夏季与京城截然不同，从早到晚笼罩在雾气之中，遍地的沼泽与植物像竞赛一样向外喷射水汽，几乎任何时候皮肤表面摸起来都是潮湿的，晁鲸从小在湖边渔村长大，到了这里也很难适应。


军寨建在一座小山上，距离县城三十余里，不算太远，但是道路崎岖难行，入夏以来，植物疯长，只要一天没有马蹄践踏，地面上就会长出一片杂草，它们总想趁人不备，吞掉狭窄的小路，重新夺回失地。


还没赶到寨子里，晁鲸就已经晕头转向，频频回望，真怕身后的道路突然间消失无踪，自己再也找不到回家的方向。


更可怕的是蚊虫，扑面而来，以一种恣意无畏的态度挑衅外来者，宣告自己才是这片沼泽的拥有者。


“还好黄普公选在冬天开战。”晁鲸难以想象大批军队如何在这样的环境中作战。


军寨里的士兵大都是本地人，一个个肤色黝黑、神情阴郁，对“钦差”也不讲礼貌，走过来瞧一眼，转身各忙各的，不说话、不行礼，更不会送礼。


寨中的地面不比外面好多少，上午刚下了一场雨，地面泥泞得几乎能将鞋子粘掉。


跟随晁鲸而来的几名随从骑在马上，东瞧西望，找不到可以下马的干净地方，晁鲸倒不在乎，直接跳下来，踩着泥浆走向一座木屋，一名军官指给他，那里就是“杨太监”的住所。


迎面走来一名年轻人，个子不高，却很精悍，看打扮不是将士，倒像是一名误入军营的乡下人。


“你是晁鲸？”


“你是杜穿云？”


两人指着对方，异口同声地说出名字，同时一愣，又同时大笑。


杜穿云知道晁鲸要来，晁鲸则是从张有才那里听说过杜穿云的许多事情，一眼看到就认了出来。


两人寒暄几句，杜穿云道：“你来了就好，我可以走了，这个鬼地方真不是人待的。”


“咦，为什么要走？”晁鲸诧异地问。


“我又不是官府的人，干嘛要留在这里？大家早就走了，我看杨奉生病，照顾他几天，他还不领情，天天撵我走。太监难侍候，病太监更难侍候，现在好了，人交给你，我走了，后会有期。”


晁鲸与杜穿云一见如故，“多留一天也好，大家坐在一起喝几杯酒。”


杜穿云大步走开，摆摆手，大声道：“改天吧，等我去京城再说。”


杜穿云跳上一匹马，向整个寨子喊道：“老子要走了，还有谁欠老子的赌债，痛快送来！实在没钱，也别当缩头乌龟，过来说一声‘老爷慢走’，我领你的人情，就算是还债了。”


从四面八方呼啦涌出一大片人，像野草一样将杜穿云围起来，把京城来的客人吓了一跳，想不到小小的寨子里能塞下这么多士兵。


“老爷慢走。”


“老爷常来。”


叫声此起彼付，杜穿云大为满意，呼啸一声，拍马冲出人群，离寨而去。


晁鲸站在木屋门口，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喃喃道：“回京我得向张有才认错，这家伙真是个人物啊。”


晁鲸敲敲门，里面没有回应，他直接推门走进去。


屋子的几扇窗户全都敞开，可是没用，还是那么的闷热。


杨奉坐在一张竹椅上，背对门口，向窗外望去。


这可不是久别重逢的样子，不过他们两人不算太熟，称不上朋友，晁鲸对礼节从不在乎，走过去，扭头打量杨奉，笑道：“杨公，陛下派我来看望你。”


杨奉不是在神游物外，就是在睁眼睡觉，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也不眨动，好一会才开口道：“还是那个皇帝吗？”


“嘿，杨公，你这是怎么说话呢？当然还是那个皇帝，没变过。”


杨奉深吸一口气，像是从梦中慢慢醒来，随手抓起靠在腿上的一柄剑，递给晁鲸，“把这个带给陛下。”


晁鲸接到手中，迷茫地问：“这是什么？”


“太祖宝剑。”


“哦。”晁鲸没敢拔出来查看，但是立刻觉得手中的剑沉重不少，“杨公找回来啦，这可是大功一件。”


“嗯。”杨奉看上去完全没将太祖宝剑当回事。


“太好了，我也没什么可说的，杨公跟我一块回京吧，陛下一直惦记着你呢。”


“回去做什么？”


“呃……杨公立下此功，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陛下肯定都会同意。”


“好。”


事情明明很顺利，晁鲸却总有一种错觉，自己好像没找对人，坐在这里的根本不是杨奉，可这的确是中常侍杨奉，一名与众不同的太监，哪怕此前只见过一面，晁鲸也不会认错。


“那……什么时候出发？”


“随意。”


“从这里去往京城路程可不短，杨公身体还能受得了吧？”


“能。”


“那就后天吧，杨公可以收拾一下。”


“好。”


晁鲸实在无话可说，只好退出房间，住进隔壁的屋子里，一晚上没睡着觉，次日起来，越发头昏脑胀，后悔多等一天，早知杨奉这么好说话，今天就该出发。


他又去见杨奉，结果发现杨奉什么都没收拾，仍然坐在那里，手中捧着一本书。


“杨公看书呐。”晁鲸笑着说。


杨奉还跟昨天一样，反应极其缓慢，等了一会合上书本，又等了一会开口道：“陛下一切都好吧？”


“很好。”


“现在没人再反对陛下了吧？”


“当然，这么多例子摆在眼前，云梦泽就是一个，谁还敢反对皇帝啊。”晁鲸觉得杨奉说话怪里怪气的。


“嗯，陛下该有几分自信了。”


“几分？”晁鲸甚至觉得杨奉疯了，“陛下是我见过的最自信的皇帝。”


“你见过几位皇帝？”


晁鲸语塞，“嘿嘿，我肯定没有杨公见多识广。明天能出发吧？”


“能。”


“杨公有什么要准备的吗？我让人帮你收拾一下。”


杨奉摇摇头。


晁鲸等了一会，见杨奉不吱声，转身要走，杨奉突然又道：“英王还没找着。”


“让别人找吧。”


“英王流落在外，易为奸人所用，对陛下是个威胁。”


晁鲸挠挠头，“现在不比从前了，就算英王自己想要造反，也不会有人支持他，如今天下太平，陛下已经坐稳了江山，谁也惹不出事，杨公尽管放一百个心。”


杨奉这回真不开口了。


军寨里的生活极其枯燥无聊，放眼望去，到处都是沼泽、植物与蚊虫，晁鲸找来军士赌了几把，原以为能轻松赢钱，没想到这帮家伙一个比一个手顺，晁鲸输多赢少，赔了百十两银子，扔骰子不玩了，心里更加佩服杜穿云。


本以为能够平安返京，当天晚上却出了点事，一伙刺客潜进寨子里，一头放火，一头刺杀，目标正是杨奉。


击败云梦泽群匪的是楚军，江湖人却更恨杨奉。


杨奉用一场盟主大会拖住了栾半雄等人，使的是江湖手段，因此更遭嫉恨。


寨中将士平时散漫，一遇袭击却都反应迅速，分头救火、救人。


晁鲸大惊，一开始以为刺客的目标是“钦差”，躲在屋子里没敢出去，等到外面态势平稳，出门一问才知道这些人是来杀杨奉的。


一共十余人，都是亡命的强盗，要为栾半雄报仇，一半当场被杀，另一半被活捉，押到杨太监屋门口。


杨奉走出来，刺客们一看到他就破口大骂。


杨奉没回嘴，根本就没开口，轻轻挥下手，比驱赶蚊子的动作还轻，将士们领会，手起刀落，将刺客全部诛杀。


晁鲸心惊胆战，直到这时他才察觉到，寨中将士对杨奉极其尊重，杀人的时候抢着动手，不愿落于人后。


晁鲸没法睡觉了，干脆找人喝酒，他在白天输了银子，人缘大增，来的人不少，一边喝酒，一边聊天，晁鲸有意将话题引向杨奉。


将士们视杨太监为半妖半仙的人物，传得神乎其神，据说杨奉经常半夜出寨，黎明返回，来去无踪，谁也看不到，相隔一段时间，就会有消息传来，某地的某某死于怪病。


晁鲸当然不相信杨奉会妖术，但是仍极为惊讶。


次日一早，他不想再留，命人收拾好行李，敲门去请杨奉上路。


杨奉遵守承诺，上马出寨，五百余名将士排列两边，匍匐在地，恭送杨太监，鸦雀无声，比对“钦差”恭敬多了。


在县城里，杨奉与京城带出来的部下汇合，共有五十余人，一同上路回京。


杨奉的身体状况的确很差，不能走得太快，经常要停下休息，可无论是在马背上还是在床上，他总捧着一本书，看得极其认真。


晁鲸不识字，对读书不感兴趣，因此从没问过书的内容，只是觉得杨奉是个怪人，能得到皇帝的赏识，更是不可理解。


离京城还有三日路程，杨奉的病情突然加重，住进了驿站。


晁鲸立刻找来郎中，郎中开了几副补药，却说不出所以然来。


这一停就是三天，杨奉慢慢好转，他从不抱怨，也不喊疼，无论有多不舒服，都是默默忍受，即使面对郎中的反复询问，只回以“还行”二字。


但他说自己又能上路了。


晁鲸只盼着能将杨奉平安送到京城，当然很高兴，花钱雇来当地最好的轿子，最后一段路，要将杨公抬回去。


次日一早，晁鲸去请杨奉，敲门没有回应，他早已习惯，径自推门进去，只见杨奉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伸手探去，已经没了鼻息。


枕边放着那本书，晁鲸第一次对书感兴趣，可是打开之后，发现书只剩封皮、封底和中间三页，其余部分不翼而飞。


他记得很清楚，杨奉在路上看的是一本厚书。

第454章 故事


封皮、封底是厚厚的深蓝纸张，非常旧了，边角翻卷，摸上去软塌塌的，封皮上原本无字，辗转流传的过程中，有人自作聪明，在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下“淳于枭”三个大字，“枭”字缺了一点，字迹与里面的正文完全不同。


侍卫与御医整整调查了七天，确实找不出任何毒药的痕迹，才在皇帝的催促下，将残书上交。


在这七天里，韩孺子怅然若失。


杨奉居然就这么走了，比那些不愿向朝廷效忠的江湖豪杰还要决绝：杜氏爷孙选择重返江湖、厨子不要命选择消失、丑王选择发配边疆，杨奉直接奔向死亡。


韩孺子没去看遗体，身边的人都不同意，他自己也觉得没必要，杨奉给皇帝留下了话，不是通过尸体表露，而是用一本残书转达。


韩孺子今晚没回寝宫，也没有召见任何一位嫔妃，坐在凌云阁里，秉烛夜看。


原书的确很厚，至少有三百页，如今只剩下三页，去掉开头、结尾两段不连贯的字词，其它内容记载了一个故事。


这个故事在正史、野史里都没有，作者也不给出处，以知情者的口吻写下来。


主角是大楚太祖韩符，按圣军师所说，这本书的一多半内容都与楚、齐、赵三方争霸有关，这个小故事也是如此。


故事直接称太祖为“韩符”。


大意是韩符灭掉了陈齐、庄赵之后，坐拥天下，心中却不得安定，庄氏已经全灭，陈氏却有遗孤逃亡，以陈家在齐鲁一带的号召力，随时都可能卷土重来。


韩符派出大批亲信分赴各地，监督官府四处搜寻陈氏后人的下落，与此同时，又将齐民大量外迁，充实北疆与南方郡县。


一名亲信找到了线索。


原来陈氏后人一直受到豪侠的保护，东躲西藏，最近的时候离京城只有不到一百里。


韩符大怒，他本人从前是一名三四流的豪侠，遭到官府追捕时，也曾得到过诸多豪侠的帮助，但他现在是皇帝了，天下唯一的皇帝，受不得豪侠的违法行径，于是传旨，限期一个月之内，必须交出陈氏后人，否则的话，所有曾经接待过陈氏后人的豪侠，都将被处以死刑，甚至株连三族。


到期之日，各地的七名豪侠不约而同前往本地衙门前自首，但他们不肯透露陈氏后人的下落，而是选择了自杀，这七人一死，线索再次中断。


事隔三天，一位陈氏后人突然出现在京城街头，在大声宣告自己的身份之后，当众自杀，以谢诸豪侠的庇护之恩。


天下民意汹汹，韩符也怕了，假惺惺地大赦，将与此有关的其他人释放，从此之后，公开追捕转为暗中调查，可是直到韩符病逝，也没有找到其他陈氏后人。


这个故事究竟想说什么？韩孺子看完之后感到困惑。


反复看了三遍之后，他决定寻求他人的意见。


“孟娥，你过来看看。”


自从住在皇宫里之后，韩孺子白天忙于处理朝政，晚上极少单独就寝，孟娥名义上仍是皇帝的贴身侍女，两人见面的机会却不多，但是没有因此产生疏离与陌生感，韩孺子随口叫她的名字，她嗯了一声，走过来，与往常一样不冷不淡。


共有三页纸，孟娥看得很快，放下纸，看着皇帝。


“你觉得这个故事想说什么？”


“我觉得这个故事是假的，在义士岛的记载里，陈氏后人是被一批忠臣保护，直接逃至海上，与豪侠没有关系。”


“这是一本教人如何造反的书，所有的故事应该都是例子，用来说明一个道理，无所谓真假，我在疑惑，这个故事的道理是什么？”


孟娥又拿起纸，看最后半段，都是在赞美豪侠，没说“道理”。


她想了一会，“首先，写故事的人不喜欢大楚太祖。”


韩孺子嗯了一声，这是很明显的事实，他看一眼桌上的太祖宝剑，自从宝剑物归原主之后，他就一直带在身边。


孟娥又想了一会，“大概是说豪侠也能让皇帝难堪、让皇帝低头吧，故事里的太祖最后不是放过了其他人吗？”


“杨奉为什么偏偏留下这个故事？或者说杀死杨奉的人为什么这样做？”


“陛下仍然怀疑杨奉是被暗害的？”


“栾半雄说过，书能杀人，杨奉果然死了，书却只剩下三页，我不能不怀疑。”


“那这就是挑衅了，刺客想告诉皇帝，他会像陈氏后人一样逃得无影无踪，陛下永远也抓不到他，最好的选择是与太祖一样，就此放弃。”


韩孺子点点头，觉得有点道理，但不是他想要的道理。


孟娥的想法多起来，“或许这个故事还想说，能否找到陈氏后人并不重要，太祖将大楚经营得好，天下太平，陈氏后人也无力回天。”


韩孺子笑了笑，“如果这是杨奉故布疑阵呢？”


孟娥没听明白。


韩孺子解释道：“可能根本就没有什么刺客，杨奉自感病重，为了给我留下一个深刻印象，所以亲手制造了暗害的假象。”


“杨奉是个骗子？”


“没有那么简单，杨奉肯定是想对我说什么，内容都在这个故事里。”


“他不能让晁鲸直接转述给陛下吗？”


韩孺子摇摇头，“他是要我牢牢记住这个故事。”


孟娥更糊涂了，“杨公真没有必要这样做。”


韩孺子沉默了一会，如果这就是杨奉的目的，这名太监的确成功了，韩孺子已经没办法将故事从心里去除。


“你去休息吧，我待会也要睡了。”


孟娥退下，没有去休息，仍站在角落里，默默地看着皇帝。


韩孺子当她已经走了，盯着残书看了许久，突然站起身，拿起太祖宝剑，拔剑出鞘。


剑还是寒光四射，流落强盗手中的时候，似乎没有被使用过。


“这是一柄好剑，但是没什么用处。”韩孺子忘了孟娥已经“不在”，又对她说话。


孟娥却记得，一声不吭。


“战场上拼的是弓弩长枪，偶有近战，砍刀也比剑更好用。江湖人喜爱用剑，太祖或许一直还当自己是豪侠。”


韩孺子对着烛光仔细看剑，顺手将剑鞘放在桌子上。


剑是好剑，正因为太好，反而舍不得使用，韩孺子轻叹一声，打算收剑回鞘，一低头，看到剑鞘出口处多了一块小纸片。


韩孺子一惊。


纸片比指盖还小，一面被涂黑，翻过来另一面还有字，一个“手”字。


太祖宝剑同样接受过检查，但是从晁鲸开始，所有人对这柄剑都十分尊敬，每次拔剑出鞘，无不小心翼翼，一直没有带出里面的碎纸片。


韩孺子放下剑，拿起剑鞘倒放，轻轻磕了两下，鞘内又掉出来几块纸片。


一共四块，背面都被涂黑，正面写着一个字，分别是“手”、“请”、“枭”、“收”。


韩孺子简单地排列一下，变成“请收手枭”四字。


“嘿，淳于枭让朕收手，不要再追查他的下落。”韩孺子冷笑道，接下来更迷惑了。


据晁鲸所说，他一个月前到达军寨的当天，就从杨奉手里拿到了太祖宝剑，自此之后，剑不离身，杨奉也从来没有再要回去。


如此推测，纸片就不是杨奉死亡当晚放进去的，他那时起床都很困难，不可能做别的事情。


“你又在给我出难题，这回连题目都不肯告诉我了。”韩孺子喃喃自语，想当初，杨奉经常给皇帝出题，每一道都需要思考数日甚至一个月。


韩孺子上床躺下。


孟娥走到桌前，将宝剑收回鞘中，看了一眼四块纸片，重新排列一下，变成“枭请收手”，随后打乱，伸手捏熄蜡烛，摸黑走出房间。


凌云阁足够大，她睡在隔壁的房间里。


韩孺子没法忘掉杨奉，查出真相，突然变得比天下大事更加重要。


次日下午，韩孺子召来金纯忠，“你亲自跑一趟，查明杨奉之死有没有可疑之处。”


金纯忠领命，这是一个耗时的艰巨任务，他得重走杨奉的回京之路，询问每一位在最后一个月里与杨奉接触过的人。


韩孺子仍觉得不够，又叫来太监景耀。


“景公可曾调查过杨奉的来历？”


景耀曾经查过孟徹、孟娥的来历，得到的消息都很准。


“调查过，但是很快就被慈顺太后叫停。”


“可有线索？”


“有一些，都不连贯，说明不了什么。”


“继续调查。”


景耀吃惊地看向皇帝。


“杨奉没有问题，朕只是想知道……他的家人在哪，杨奉说过他有一个儿子。”


“是，陛下。事隔遥远，这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朕不着急，但你要认真调查。”


“是，陛下。”景耀退下，很高兴接到这项任务，他也对杨奉感兴趣，一直就想查个清楚，现在终于有了机会。


韩孺子仍觉得不够，杨奉给皇帝出了一道题，韩孺子就要以皇帝的身份加以思考、解决。


杨奉死了，曾经读过那本书的圣军师、栾半雄也都被处决，可是还有一个人活着，他虽然没读过此书，但是多少能明白其中的意义。


望气者林坤山曾经戴罪立功，前往云梦泽帮助杨奉剿匪，或许他能解读那个故事，从而破解杨奉留下的题目。

第455章 江湖人杨奉


对于大楚来说，杨奉之死是件不起眼的小事，不要说是正史，就连事无巨细都要记载下来的本朝实录，对此也只字未提。


在史官的笔下，杨奉只有留守皇宫的一小段经历值得记载，他的名字出现在时任宰相申明志等一众大臣后面，称他们在皇帝被围晋城期间曾经另立皇储，几句带过，不置评价。


即便是那些认得杨奉的人，对他的死也只是发几句感慨，不是特别在意，毕竟杨奉不年轻了，四处奔波，身体垮掉是早晚的事情。


有些人甚至对他的死感到高兴。


只有皇帝一人真心哀悼这位亦师亦友却没有师友名分的太监。


韩孺子永远都记得第一次见到杨奉时的场景，周围的寒意与太监的装扮、神情融为一体，成为杨奉的一部分，在他死后，这种寒意愈发强烈，虽值盛夏，韩孺子仍感到后背时不时发冷。


皇帝难得地请了三天假，不上朝、不批奏章、不见任何外臣，名义上是要等自己的第一个孩子出生，事实上他却独自前往太祖衣冠室，送还宝剑，待了整整一天，连午膳都给取消，除了孩子出生，不允许用别的消息打扰他。


看着一幅幅壁画和破旧的衣物，韩孺子突然冒出一个想法：或许那个故事想说，皇帝并不能真正拥有天下，在大楚的正史里，太祖英明神武、千古少有，但是在民间，不同的人却有不同的看法。


赵若素曾经说过，有真正的皇帝和众人眼里的皇帝，形象迥异。


韩孺子想得头疼，仍然没有定论。


他只确定一点，杨奉死后，自己更加接近“孤家寡人”，在所有人当中，只有杨奉能以平等的身份与他开诚布公地讨论“皇帝”。


韩孺子还有许多事情没问，宰相的任免、朝廷的调整、未来的规划、后宫的安排等等，他一直盼望着能得到杨奉的指点，或者像严厉的教书先生那样，给几句评价。


“朕乃孤家寡人，朕乃孤家寡人……”韩孺子反复念叨这句话，慢慢地，杨奉所带来的寒意一点点消失，他坚强起来，还感到一丝骄傲，自己是皇帝，而且在努力做一个皇帝。


傍晚，韩孺子离开衣冠室，惠妃佟青娥那边传来难产的消息。


佟青娥从下午就开始感到阵痛，十几名产婆、女御医忙里忙外，数十名宫女守在外面，哪怕只是递一下抹布，也算是与有荣焉，沾了一点喜气。


可是婴儿迟迟不肯出生，众人开始感到恐慌，个个谨小慎微，连呼吸都要小心控制，生怕受到牵怒。


一个时辰之后，慈宁太后亲自“督战”，也没让情况好转，佟青娥全身汗津津的，累得喊不出声来，还要挤出微笑，安慰急迫的婆婆：“太后勿忧，我还能……受得了。”


男人不能靠近产房，太监也不能，张有才等人在寝宫外面，急得团团转，又不敢用这种事打扰皇帝，只能默默祈祷，也不知是谁，连佛像、神像都请来了，在大门外摆了一排，焚香祈祷。


慈宁太后出门看见，没有发怒，反而下令将神佛请进寝宫，又传来几名尼姑、女道士，正经地做了两场法事。


韩孺子只听说佟青娥生产不顺，他不能去看望，只好等在泰安宫里，独自用膳，皇后以及所有嫔妃都去给惠妃“助阵”，自从韩孺子摆脱傀儡地位之后，这是仅有的一次，他不是宫里最受关注的人。


夜色渐深，韩孺子感到无聊，在得到更多信息之前，杨奉就是一个无从猜测的谜，花再多心事也没用。


佟青娥那边还是没有消息，韩孺子没法入睡，干脆前往凌云阁，召来蔡兴海，“林坤山带来了吗？”


“带来了，在宫门候命，陛下……真要见他吗？”


“为何不能见？”


蔡兴海不知道该怎么说，想了想，“他毕竟与造反者是一伙，虽然戴罪立功，也不能掉以轻心。”


韩孺子笑道：“远离危险人物，并不能让朕就此安枕无忧，蔡都尉忘了咱们一块持刀夜行皇宫的经历了？”


蔡兴海也笑了，“今非昔比……陛下现在就要见他吗？”


“如果宫里还没有消息，就将他带到这里。”


皇宫比较大，宫门离凌云阁有段距离，蔡兴海先去带人，与后宫保持联系，听说惠妃仍未生产，将林坤山送进凌云阁。


今非昔比的不只是皇帝与蔡兴海，还有林坤山，他不再是出入侯门的望气者，只是一名受到招安的江湖术士，过着半软禁的生活，还能再见到皇帝，对他来说是一件天大喜事，什么尊严也顾不上了，在宫门等了整整一天，期间接受了五次检查，反复脱衣、穿衣，他都没有半点反对。


“草民林坤山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林坤山砰砰磕头，连皇帝身边的太监都觉得过分了。


韩孺子望着十步以外的林坤山，忍不住又想到了那三页纸所记载的故事，说到底，皇帝的权力来源于他人的“看法”，林坤山换了一个“看法”，就由无所不能的望气者，变成了摇尾乞怜的小人物。


那些宁愿前往官府自杀也要保护陈氏后人的豪杰，将自己摆在了与皇帝平等的地位上。


那只是一个不知真假的故事，韩孺子提醒自己，开口道：“林坤山，你在云梦泽一直陪在杨公身边吧？”


林坤山匍匐在地，回道：“云梦泽群匪剿灭之前，草民经常陪在杨公身边，贼破之后，草民与其他人奉命留在城里，杨公前往军寨，身边通常只有杜穿云、栾凯两人，栾凯后来也回县城，据草民所知，杜穿云陪伴杨公时间最长。”


林坤山回答得很小心，不管皇帝接下来问什么，他都可以说知情或者不知情。


韩孺子却不知道自己该问什么，他本来是想询问林坤山对那个故事的看法，见到其人之后，却放弃了这个想法。


“给朕说说盟主大会吧，最后谁成为盟主了？”


“河南柳高成。”


“这是个什么人物？”韩孺子问，楚军与官府只管剿匪，不问江湖事务，杨奉向来能简则简，说得也不详细，韩孺子第一次听到“柳高成”这个名字。


“河东大豪，人皆称之为‘大侠’。”


“与洛阳丑王相比如何？”


“丑王名满天下，柳高成只在河东一地名气大些，不可同日而语。”


“既然如此，他怎么会成为盟主？盟主大会又不是在河东举办的。”


“江湖中本有四股强大的势，分别是京城、洛阳、齐鲁与云梦泽，后两地最近势微，洛阳丑王不参加大会，只剩京城群豪势力最大，像梁信猴、疯僧光顶等人，呼声都很高，但是也遭到不少人反对，以为……”


“以为他们是朝廷爪牙？”


“都是江湖人胡乱说的。”


“嗯，接着说。”


“河东因此突显出来，不喜欢京城豪杰的人，都改而支持河东群豪，河东江湖人共推柳高成，就这样，他最后成为江湖盟主。”


“杨公做什么了？”


“他……什么都没做，不过他放出话来，说……自己既然参加大会，就是江湖人，遵守江湖规矩，盟主选出来之后，第一个服从命令，即使违背朝廷旨意也在所不惜。”


韩孺子沉默。


林坤山误解了这种沉默，急忙补充道：“杨公随机应变，这么说话只是为了取信于江湖人，并非本意。”


韩孺子觉得那就是杨奉的本意，“杨公什么时候生病的？”


“几个月了吧，杨公或许早就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所以才会发出那样的誓言，他一死，就不用在江湖和朝廷之间左右为难了。”


“关于杨公，你还知道些什么？在你看来比较特别的一些事情。”


林坤山忍不住抬头瞥了一眼皇帝，马上又低下头，嗯了几声，“倒没什么，就有一件事，杨公一直在追查淳于枭的下落，终于找到一点线索之后，他却停止追查，一连几个月毫无作为，说是生病吧，他却不肯回县城，也不肯请郎中，说是设圈套吧，没听说他抓到特别人物，所有的刺客都是抓到就杀，从来不审问。”


韩孺子点点头，在他得到的信中，杨奉一直声称自己在努力追查，而且离目标越来越近。


韩孺子看了一眼桌上的残书，挥下手，太监们上前，示意林坤山退下。


林坤山膝行后退，时不时还要磕个头。


韩孺子坐了一会，收起残书，下楼准备回寝宫，正好看到侍卫头目王赫，招手叫来，说：“栾凯你还记得吧？”


“记得，那名刺客，现在被关在监狱里。”王赫回道。


“他不是在云梦泽戴罪立功了吗？据说攻破栾半雄大寨时，他的功劳最大。”


“刑部以为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这样的人太危险，所以关在牢里，以免生事。”


栾凯不是大人物，对他的处置不用通报给皇帝。


“你抽空去见见这个人。”


“是，陛下。”


杜穿云和栾凯陪伴杨奉最久，杜穿云不知下落，或许栾凯知道些什么，但那毕竟是一名刺客，需要提前做些预防。


韩孺子回到寝宫里，坐立不安，突然发现，自己在意的事情已经从杨奉转到那个未出世的孩子身上。


那毕竟是他的第一个孩子。


后半夜，张有才匆匆跑进来，被门槛绊了一下，一个踉跄，就势跪倒，“生了！陛下，生了！”

第456章 皇子


大楚当今皇帝的第一个孩子出生得颇不顺利，不仅将自己的母亲折磨得死去活来，也令整座皇宫里的人心慌意乱，当婴儿终于降生，疲惫不堪的佟青娥晕了过去，慈宁太后、皇后等人喜极而泣，御医、产婆如释重负，太监、宫女跪地庆贺，道姑、尼姑加紧念经，感谢神佛的保护……


只有淑妃邓芸说出一句令人略微扫兴的话，“吓死我了，我再也不想生孩子了。”


张有才跪在皇帝面前，激动万分，“生了，陛下，生了，是位、是位皇子。”


韩孺子心中一块石头落地，他终于有了自己的儿子，脸上却不动声色，嗯了一声，说：“去问问，朕什么时候能去探望惠妃母子？”


“现在就能去。”


时值后半夜，寝宫门前却挤满了人，违背了一连串的规矩，中司监刘介在人群中穿梭，小声训斥，命令人群散开，可大家都是走出几步之后又折回，他也没办法，只能默认。


皇帝驾临，人群立刻分开，让到两边跪下，韩孺子走到门口，刘介迎上来，小声说了两句，皇帝点头，刘介转过身，以一种不太情愿的严肃语气大声说：“陛下说了，诸位值守有功，每人赏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不多，可这是皇帝赏赐的，意义非凡，众太监、宫女齐呼万岁，都觉得没白等这一天半夜。


其实这是刘介的主意，营造喜庆气氛，接下来他以记录姓名为由，带着大多数人离开，只有个别人还守在外面，都是佟青娥在宫中的好友。


寝宫里的人听到了外面的呼声，慈宁太后亲手抱着婴儿，带领众嫔妃迎出来。


慈宁太后可以说是最高兴的人之一，但是也跟儿子一样，显露得不太明显，只是面带微笑，怀里抱着婴儿，脚步轻柔，生怕有一点颠簸，几名太监与宫女环绕左右，以备不测。


礼节还是得遵守，众人拜见皇帝，韩孺子加快脚步，走到母亲面前，低头看向刚刚降生的婴儿。


那是一个皱巴巴的小家伙，闭眼熟睡，对自己带来的种种麻烦全然不知。


“跟陛下小时候一模一样。”慈宁太后声音微颤，难以压抑心中的激动。


韩孺子笑了笑，心情渐渐平复，不知该说些什么。


“要抱抱吗？”慈宁太后问。


韩孺子抬起双臂，怎么摆姿势都觉得不对劲儿，最后道：“算了，让他好好睡吧，惠妃怎么样？”


“没事，昏过去一会，已经醒了，御医说过几天就能复原。”


韩孺子看了一眼皇后，崔小君站在太后身后，脸上犹带泪痕，神情最为激动。


慈宁太后转过身，“这也是皇后的儿子，你要尽心将他抚养长大。”


慈宁太后早就许下过诺言，崔小君还是感到一惊，看向皇帝，得到首肯之后，小心地接过婴儿，“应该问一下惠妃。”


“她没什么不愿意的，能受到皇后的庇护，是他们母子二人的福分，就看你愿不愿意。”


“愿意，当然愿意。”崔小君马上道，眼泪差点又流出来。


婴儿啊啊了几声，似乎要哭，一边的产婆走来，笑道：“该让小皇子吃奶了。”


佟青娥刚刚生产，还没有奶水，乳母早就找好了，一共三人，一人主喂，另外两人备用。


皇子被抱走，韩孺子进屋探望惠妃，安慰几句，慈宁太后连使眼色，韩孺子明白母亲的用意，当众宣布，册封惠妃为贵妃。


贵妃的地位仅次于皇后，通常只有一人，偶尔也有两人，金垂朵的贵妃之位有封无册，名籍不在宗正府，未得正式承认。


佟青娥实在起不来床，只能由贴身侍女代为下跪谢恩。


论功行赏，佟青娥配得上这样的殊荣，这位皇子对大楚至关重要，意味着一度风雨飘摇的帝位，终于恢复稳定，不仅当今皇帝的位置再不可撼动，整个朝廷也因此解除了一项大忧。


次日一早，百官齐往同玄殿朝贺，韩孺子能从大臣们的脸上看到同样的如释重负。


第一位皇子并非命中注定的太子，但是他的降生仍然极大地稳定了人心，比皇帝勤恳执政还要有效。


韩孺子无奈，甚至有点嫉妒自己的儿子，更多的是高兴，仿佛突然间还清了积欠多年的债务，终得一身轻松。


需要他操心的事情仍然不少，但是大楚总算又回到正轨。


除了杨奉之死，这一年对韩孺子来说诸事顺遂，几个月后，第二位嫔妃生下一位公主，最让他高兴的是，皇后终于怀孕了。


韩孺子本已打算推动巡狩之事，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推迟了计划，无论如何他要陪伴皇后生下孩子。


因此，整整一年，皇帝也很稳重，安心待在宫里，偶尔去一趟倦侯府，慈宁太后对此非常满意，皇后怀孕之后，她将皇子带到自己的寝宫，亲自看护。


皇后怀孕的消息对崔家影响甚大，崔宏的伤势一直没有完全康复，这时再度上书，请求交出大将军和南军大司马之职，只保留太傅的虚衔。


韩孺子这回接受了，与宰相致仕一样，也要经过三番五次的谦让，初冬季节，崔宏致仕，将南军归还皇帝。


崔宏的地位堪比宰相，又是皇后的父亲，韩孺子给予的赏赐数倍于申明志，同时封崔腾为侯，并正式立崔家嫡孙崔格为世子，以后袭承崔宏的侯位。


一门两侯，崔家的权力减弱，威势却更盛。


韩孺子对宰相的监督也减少了，卓如鹤纵有私心，也在可接受的范围内，身为宰相，他的能力没有问题，值得皇帝托付朝廷。


在这一年里，北方的匈奴也很平静，入冬以后，他们开始向西迁移，据说是要收复失地，对大楚的威胁减弱许多，柴悦等将军因此能够返京，接受朝廷的再度封赏。


东海之战进行得也极为顺利，在云梦泽，黄普公只是小试身手，海上才是他大展拳脚的地盘，二三十条船、四五千将士，被他用得如神兵天将，逢战必胜，众海盗根本不敢靠岸，不是远遁它方，就是选择投降。


照此推算，不等东海国将全部战船造完，东海战事就能结束。


韩孺子迟迟没有任命南军大军马，打算将这个位置留给立功之后的黄普公。


一切都那么顺利，韩孺子反而感觉不适应，常常在梦中惊醒，从头到尾地思考，确定真的没有危险之后，才能安然入睡。


只有一件事还会偶尔打乱他的心情。


金纯忠花了将近两个月时间调查杨奉之死，找到不少线索。


杨奉返京途中，一直受到跟踪，其中几拨人与云梦泽群盗关系密切。金纯忠抓到几个人，却没法确认这些人与杨奉之死有无关系。


至于《淳于枭》这本书的其余部分，再也没人见过，金纯忠去得晚了，驿站已经住过别的客人，现场毫无价值。


景耀负责追查杨奉的家人，进展更慢，他找到了杨奉年轻时的邻居，对杨家早年间的生活了若指掌，可是从离家到在东海国入王府为宦的十几年时间，杨奉的经历整个消失了，没人了解他，甚至没人见过他。


景耀不死心，仍在执着地调查下去，向皇帝请示，他要亲自出马，前往各地追寻杨奉的蛛丝马迹。


侍卫头目王赫在观察了整整三个月之后，终于将栾凯送到皇帝面前。


韩孺子几乎将他给忘了，当初的热情早已消失，出于好奇，才在凌云阁召见这位武功高强的“刺客”。


栾凯天生是飞檐走壁的好手，一旦跪在地上，立刻显得笨拙而僵硬，犹犹豫豫的，总像是要跳起来。


他不像别人那么驯服，磕头之后，大胆地打量皇帝，受到太监的训斥之后才垂下目光。


对杨奉，栾凯只有一句话说：“他早说过陛下会用我，让我耐心等待，还真让我等到了，陛下，我能当什么官儿啊？”


“你当不了官儿，先跟着王都尉当侍卫吧。”韩孺子莫名地对栾凯存有好感，与他聊了一会，好感更多。


可栾凯这里没有杨奉的线索，在他的印象里，杨奉是个爱看书的怪人，而且胆子奇大，明明知道许多江湖人要行刺自己，却从不躲避，反而经常亲临险境，更兼心狠手辣，出手从不留情，颇合栾凯的脾气。


栾凯走后，王赫提醒皇帝，这种人招安容易，反叛也容易，不能成为近侍，只可外派使用。


韩孺子让王赫安排，心里却觉得，杨奉相信的人，大概不会错。


杨奉到底在出什么题目？韩孺子还是不能抛掉这个念头，但是想得越来越少，那本只剩三页正文的残书，被他收藏起来当作纪念。


将近年底，外出数月的景耀突然返京，事前没有写信，立刻求见皇帝，可他并非受宠之臣，等了好几天才得到通报。


韩孺子马上召见景耀，好奇心又被激发起来。


景耀的年纪比杨奉大得多，奔波多日却不显疲惫，向皇帝行礼之后，开始讲述自己这段时期都去过哪里、见过哪些人，都是些琐碎小事。


韩孺子听了一会，不得要领，屏退身边的太监，说：“景公有话直说吧。”


景耀等的就是这一刻，再度跪下，膝行几步，“老奴尚未找到杨公的家人，老奴查来查去，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人，老奴却不能查下去。”


“何人令景公如此忌惮？”


景耀磕头，吐出两个字，“上官。”

第457章 半封信


杨奉一直得到上官太后的信任，即使在他追随皇帝出宫期间，这份信任也没有减弱，这本是极其罕见的事情，却几乎被所有人所忽略。


一个是身世清白的太后，一个是神秘莫测的太监，的确很难联系在一起。


韩孺子也没想到，他清楚记得，自己刚刚进宫的时候，杨奉明显处于孤立无援的处境，思帝驾崩对杨奉打击甚打，于是孤注一掷试着培养新皇帝。


杨奉受上官太后信任，却没到宠信的地步，至少在表面上远远比不了其他太监。可是当时最受宠的几名太监不是被杀就是被囚禁，下场都不好。


韩孺子没有忘记，景耀当初是杨奉在宫里最大的敌人之一，两人分别迎入不同的皇子，明争暗斗不断。


景耀自己也知道，为了向皇帝说出“上官”两字，他多做了几个月的调查，奔波多地，动用一切力量，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的线索，终于，老天不负苦心人，让他找到了至关重要的证人、证物。


义士岛公开扬言反楚复齐，杨奉却将孟氏兄妹介绍给上官太后，他认识岛上的人就很奇怪，将这样的人送进王府与皇宫，更是令人惊异。


景耀决定从此深挖，上官太后与孟娥尚在宫中，无法询问，孟徹下落不明，一直没找到，景耀于是亲赴东海国，从外围寻找知情者。


这是大海捞针的找法，景耀接触了大量的王府旧人以及投降的海盗，都是些很普通的百姓，或者曾在王府里做过事，或者走投无路时当过海盗，如今又回乡当良民。


认识杨奉的人不少，了解他的人却一个也没有，至于大量江湖传言，景耀不用调查就知道是假的。


景耀尽量说得简略，在见过诸多人之后，他找到了一位有用的证人。


此人是名书商，在东海国有一家店，因为书的质量好，种类丰富，在当地小有名气，他说，这一切都拜杨奉所赐。


从前他是一名普通的书商，东摘西抄，印一些粗制滥造的书籍，卖给不识货的客人。


某天，一名客人上门，拿出一本前朝野史，严肃地声称书印错了，书商当然不承认，以为既然是野史，当然会有一些无据可查的内容，客人也不发怒，翻开书，一页一页地翻动，指出前后矛盾之处，不用对前朝往事了解太多，只凭书中记载，就能判断对错。


书商越听越惊，只是一本闲书，提供些茶余饭后的谈资而已，这名客人居然真的一字一字地读完，看出诸多错讹。


尤其是客人谈吐不凡，不像是普通人，书商害怕了，改口道歉，拿出店中藏书，请客人随意挑选，都不收钱。


客人挑了一会，指出所有的书都没价值，虽然没再多说什么，但是目光冷酷，充满鄙夷，书商一辈子都忘不了。


事后书商打听到此人名叫杨奉，是王府里的一名太监。


书商从此励精图治，四处收购好书、真书，每得一本，必然先送到杨奉那里，请他评判，随书赠送一些小礼物，都不贵重，略表心意而已。


杨奉一开始将书原样送还，可书商坚持不懈，杨奉开始做些评判，写在纸上，夹在书中，指点书商去何处、向何人购买何种版本的书籍。


书商渐渐开悟，收购的书籍越来越佳，有了一点小小的名声，店铺经营至今，快要让儿子继承了。


杨奉进京之后，联系中断，两人再没有见过面。


书商对杨奉不吝溢美之辞，为了说明自己真的认识杨奉，他捧出一只箱子，里面装满了纸条，全是杨奉亲笔所写。


景耀大致看了一下，纸条里没有线索，本打算放弃对书商的询问，可是多日来毫无所获，让他极其谨慎，舍不得太早改变方向。


他有自己的手段，通过当地官府里的公差，给书商一点小小的压力，然后买了几十套书，再给书商一点甜头儿，恩威并施，书商透露了更多记忆。


“我不知道老爷想问什么，不过我这里有一点东西，老爷或许会感兴趣。”


书商拿出另一张纸条，没放在箱子里，上面的内容也与书籍无关。


那是半封信，没有写完，不知什么原因，杨奉将它作废，无意中塞进了书里，一道送给了书商，他自己大概从不知道此事。


景耀带回了半封信，韩孺子一看就认出这的确是杨奉的笔迹。


信是写给妻子的，却像对待孩子一样，叮嘱她每餐不要吃太多，不要与邻居争吵，更不准动拳。


韩孺子难以想象杨奉怎么会有这样一位妻子，若非了解杨奉为人，他会以为这是开玩笑。


信里没提到孩子，但是有一句“前途莫测，若有万一，可向显妃求助”，信写到这里就没了。


景耀没有多做解释，“显妃”就是当时的东海王王妃、现在的慈顺太后。


杨奉既然让妻子向显妃求助，表明上官太后很可能了解杨奉的家事。


“还有什么？”韩孺子问，这的确是一条线索，却很难推进，景耀没有权力向上官太后询问，皇帝有权力，却宁愿不使用。


景耀沉默片刻，“老奴不敢说。”


“无论你说什么，朕都赦你无罪，可以说了吧？”


景耀磕头，“老奴接下来所言，句句属实，但是都没有证据，唯陛下裁夺。”


“嗯。”


景耀再度磕头，而且是连磕数头，“先帝是被……是被毒死的。”


“哪位先帝？”


一般来说，先帝是指韩孺子的父亲桓帝，但是事情严重，他得问个明白。


“桓帝。”


轮到韩孺子沉默了，他早就听说过传言，都称桓帝是被上官太后所害，但是谁也拿不出实据，“既然没有证据，多说无益。”


对韩孺子来说，查清真相并无好处，反而令皇室尴尬。


景耀连连磕头，他隐忍至今，一旦开始，就不能退却，“可毒药很可能还在宫中，陛下不得不防。”


“这与杨奉有什么关系？”韩孺子之前的命令只是让景耀查找杨奉的家人。


“上官太后出身名门大户，进入王府之后与外界几无联系，从哪弄来的毒药？她为何那么信任杨奉？杨奉又为何让妻子在必要时向上官太后求助？一切皆有联系，陛下。上官太后生性多疑善妒，看着陛下一日好于一日、子孙众多，她能忍多久？陛下纵然时时防备，还有慈宁太后、皇后以及皇子与公主呢，他们都住在宫里……”


“别说了。”韩孺子严厉地打断，这不是他想听到的事情。


景耀磕头不止。


“退下，这些话不要再对任何人说起。”


“是，陛下。”景耀跪地后退，在门口起身，说：“刀剑并无伤人之意，只怕落入奸徒手中。”


刀剑是杨奉，奸徒是上官太后，景耀只能说到这，退出房间，轻轻关门，转身下楼。


楼下有几名勋贵侍从坐着聊天，看到景耀出现，没人打招呼，这名老太监早已失势，用不着讨好。


景耀一落千丈，获得赦免之后，也无法恢复从前的地位，他将自己的悲惨境遇全都归罪于上官太后。


东海王也在，比别人多看了景耀一眼，露出一丝询问之意。


一开始是平恩侯夫人联络景耀，景耀虚与委蛇，对这个女人不是很当真，直到东海王亲自出面，景耀才确信自己找到了盟友。


前往东海国、将寻找杨奉家人一事与控告上官太后联系起来，这都是东海王的主意。


景耀微微点下头，匆匆离去。


他不需要听到皇帝说什么，只需将一个念头送给皇帝就够了。


当了多年的太监，景耀明白一个道理，天下没有人比皇帝更多疑。


他早想揭发上官太后，但是一直觉得时机不对，所以他要尽心尽力地执行任务，只为让皇帝对自己多一点信任。


楼上，韩孺子独坐良久，他看穿了景耀的小小“诡计”，却不能否认景耀所言皆是事实。


“请收手枭。”韩孺子想起这四个字，或许这不是留给皇帝看的，而是想让另外的人收手。


韩孺子起身，走到门口，又走到窗前，推窗向外望去。


外面正在下雪，地面上铺着厚厚一层，整座皇宫银装素裹，四下里没有人迹。


韩孺子看了一会，关窗下楼，让侍从们出宫，他今天要早点休息。


寝宫里没有嫔妃，等随身的太监、宫女退下，只剩孟娥一个人的时候，他问：“你与太后还见面吧？”


在宫里，“太后”早已专指慈宁太后一人，韩孺子这回说的却是另一个人。


孟娥一下子就明白了，“嗯，偶尔见面。”


“剑鞘里的纸片，你对她说过？”


“说过。”


韩孺子叹了口气，“为什么？为什么你早不告诉我？”


“因为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韩孺子竟然找不出话反驳，好一会之后他说：“你能再去见她吗？”


“能。”


“告诉她——”韩孺子停顿一下，“朕知道了。”


“就这些？”


“就这些。”


用膳之后，韩孺子早早上床休息，还是习惯性地做些呼吸吐纳的功夫，一直不睡。


房门微响，这是孟娥回来了，她现在进屋时会故意弄点声响出来。


“太后说她不是淳于枭。”


“嗯。”


“太后还说，既然陛下想知道真相，她就给陛下一个真相，但是要陛下亲自前去，她不会通过任何人转述。”

第458章 毒


“许多人都想让我死，我能理解，毕竟我得罪过那么多人。”上官太后斜靠在软榻上，她已经不年轻了，脸上未施粉黛，略带病容，却有一股说不出的妩媚。


韩孺子想起皇太妃说过的话，姐姐宁愿将孩子交给妹妹抚养，也要保持容貌、身材，专心讨好桓帝，有些东西大概学会了就永远也忘不掉。


韩孺子微微侧身，目光避开上官太后。


这是他的皇宫，却不能光明正大地说来就来，除了每日定时的请安，他从未进过慈顺宫，对许多人来说，这就是规矩，一旦破坏，免不了需要一堆解释。


上官太后“恰好”生病，第一天慈宁太后探望，第二天皇后等嫔妃看视，第三天，皇帝亲自来了。


在场的外人只有孟娥，她既是皇帝的贴身侍女，又是上官太后的旧人，不会受到怀疑。


“太后觉得有人在诬告你？”


上官太后微微一笑，“我以为陛下会与我同病相怜。”


韩孺子一愣，随后明白过来，上官太后是在说他的那段倦侯经历，他没得罪过什么人，可是退位之后，还是有人要杀死他，或者是要斩草除根，或者是要讨好新皇帝。


“我最大的罪过就是失去了权力。”上官太后继续道，声音有气无力，她的身体最近的确不太好，“或者说是交出了权力。”


韩孺子忍不住轻轻地冷笑一声，当时的上官太后可没有太多选择。


上官太后也是一笑，“陛下是来听真相的？”


“当然。”


“那我先说第一个真相：没有我的宽容，陛下早就化为朽骨，根本没有机会再度称帝。”


曾有很长一段时间，上官太后的确拥有置倦侯于死地的权力，她甚至不用亲自下手，只需做出一点暗示，就会有人代为出手，杨奉当时能保住倦侯，最根本的原因是他确信太后并无杀心。


“朕知道。”韩孺子没有否认，等他再度称帝，对上官太后也是网开一面。


“可你知道原因吗？”


韩孺子没有回答，他只知道上官太后的宽容必定与母亲、杨奉有关，却从来没有问过详情。


“杨奉为陛下说了一些好话，但那不是主因，是陛下的母亲，王美人——抱歉，慈宁太后——对我说，‘太后图谋甚大，若是成功，我儿不是威胁，若是失败，或许只有我儿能保护太后。’还真让她说对了，当然，她还哀求我，那些话就不必说了。”


韩孺子拒绝将母亲牵扯进来，问道：“太后当时的图谋是什么？”


上官太后稍稍调整姿势，“将小皇帝养大，然后让一位上官家的女人当皇后，接下来的事情，谁知道呢？反正上官家会一直掌握大权，至于大到什么地步，只能到时候再说。可惜，我在第一步就失败了，有人害死了小皇帝。”


韩孺子脑海中又出现了那个胖乎乎小孩子，他不承认那是皇帝，大楚朝廷也不承认，在史官笔下，思帝之后就是当今皇帝。


“接连三位皇帝死于非命，这是大楚的霉运，也是我的霉运，但我没法抱怨，因为这一切就是从我开始的。”


韩孺子扭头看了一眼上官太后，没有开口，他是来听真相的，却没想到上官太后真的会承认。


“桓帝是被我毒死的。”上官太后的声音仍然软弱无力，却多了一份冷酷与骄傲，显然对自己做过的事情一点也不后悔，“桓帝想立崔氏为皇后，立东海王为太子，他的计划是以此取信于崔宏，让崔宏交出兵权。为此就要牺牲我们母子二人。”


桓帝的计划正是韩孺子眼下所做的事情，仅有一点不同，他真心喜欢崔小君，并非为了一时之计。


“或许桓帝还会恢复太后的身份。”韩孺子对父亲真的没什么感情，印象很模糊，他与祖父武帝只有一面之缘，印象却更加深刻。


上官太后软软地笑了两声，“那是不可能的，等桓帝手握大权，就会广纳美人，会有更多的儿子，崔氏的皇后之位尚且难保，桓帝怎么会想起我们母子二人？所谓新人胜旧人，一朝冷落再无机会，我绝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屋子里没人说话，上官太后沉浸在回忆里，韩孺子不知道该怎么问，孟娥则是置身事外，一言不发。


过了好一会，上官太后再度开口，“杨奉提供的毒药，他本事很大，什么都能弄到，皇太妃在王府里用来对付怀孕女子的药，也是他弄来的。当初让他出宫，我很不放心，一直派人盯着他，只要他有一点出格之处，就不能再留。还好，他很识时务，无论多么危急的时刻，都没再碰过毒药。”


“杨奉了解太后的计划？”韩孺子问，心中有一点后悔，是他非要查出真相，结果令杨奉的形象发生极大的改变。


“我从来没有明说过，可是要是说他没猜到，陛下相信吗？”


以杨奉的聪明，当然一眼就能看懂太后的用意，他提供毒药，大概是为了让思帝登基。


“霉运就这么开始了，我以为用毒这种事在我手里开始，也能在我手里结束，结果我错了，下一个被毒死的人，就是我自己的儿子。皇太妃以为是我下的手，其实那是崔太妃的阴谋。桓帝病重的时候，崔太妃曾经进宫探望，肯定瞧出了什么，她很聪明，用同样的手段对付我。”


“据说崔太妃否认这一点。”


“还会是谁呢？”上官太后的语气突然严厉起来，“她找到了用毒的行家，也收买了宫中不少人，万事俱备，她会临阵退却？”


上官太后已经报仇，绝不会承认自己弄错了。


韩孺子没有反驳，但是心中仍然存疑，他只知道一个真相：父亲桓帝的确死于上官太后之手。


“毒药突然多了起来，一下子好像人人都会用、人人都可以用了。第三个受害者是小皇帝，杀死他的人希望天下大乱。”上官太后看向孟娥。


孟娥微微一愣，没想到自己也会成为交谈目标，“不是我。”顿了顿，“也不是我哥哥。”


“不是你们兄妹，却与你们有关。义士岛来人投奔孟徹，你哥哥收留了他，就是这个人毒死了小皇帝，制造一场可以预期的大乱，你哥哥当时也被蒙在鼓里。”


孟娥无言以对，终于明白哥哥为什么会突然离开京城前去参加叛乱，他当时已没有别的选择。


孟徹从未对妹妹说起过这些事情。


“天下的确大乱，获益的却不是义士岛。”上官太后似乎觉得很有趣，脸上又露出笑容，“小皇帝显出中毒迹象之后，我策划了皇子争位，那时我还不知道下毒者是谁，以为又是崔家的阴谋，于是用这种办法将有希望的宗室子孙召回京城。老实说，我当时看好的人是冠军侯。但那都是往事了，最终胜出的是陛下。义士岛击败了我与小皇帝，却没能击败大楚，他们太相信歪门斜道，到了真刀真枪的时候，反而一败涂地。”


“我哥哥向太后说的这些事情？”孟娥问。


“嗯，他再次回京想要带你一块离开的时候，向我道出全部真相。”


韩孺子一惊，他可不知道这件事，忍不住想孟娥到底隐瞒了多少秘密。


“我原谅了你哥哥，因为没什么意义了，我已经报仇，失去了一切，杀死孟徹并不能挽回任何东西。”


“‘请收手枭’是什么意思？”韩孺子问，相比于那些真相，他还是更关心杨奉。


“陛下确信这四个字是杨奉留下来的吗？”


韩孺子摇摇头。


“表面看来，这四个字有两种含义：‘请收手枭’，枭字是落款，所以这是淳于枭对杨奉或者陛下的警告，让你们不要再追查望气者；如果是‘枭请收手’，‘枭’字是称谓，则意味着淳于枭就在宫内，而且有机会看到纸片。”


“太后相信哪种？”


上官太后坐起身，声音中的那种有气无力消失了，“含义并不重要，关键是谁留下来的，如果是他人，杨奉就是被害死的，陛下要加倍小心，如果是杨奉，那就是故弄玄虚，陛下也要小心，杨奉布下的局，外人永远也猜不透。”


韩孺子正是为此而来，已经过去半年了，死去的杨奉比活着的杨奉更让他难以摆脱。


“杨奉有妻子，太后知道吧？”


“知道，或许我是唯一的知情者，杨奉将妻儿的情况告诉我，一是希望我能在必要的时候帮他们一把，二是用来取信于我，从他第一次向我提供那些该死的毒药以来，我就防着他，直到他将最为隐密的事情告诉我。”


“他们在哪？”


“我向杨奉发过毒誓，绝不泄密。”


“朕并无恶意，只是想了解杨奉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请陛下原谅，誓言就是誓言，虽然我已经一无所有，还是不能违背，起码现在不能，请陛下再等一段时间吧。如果杨奉自己策划了死亡，以他的本性，一定留下了线索，但不会是他的家人，陛下或许还没有留意到。”


韩孺子想威胁几句，想了想又改变主意，“这些就是太后所谓的真相？好像没有什么新鲜的内容。”


上官太后所说的事情，韩孺子即使不知底细，也能猜到大概。


“真相还没说到呢。”上官太后变得严肃起来，“有人向陛下控告我吧？我能猜到是谁，甚至能猜到背后的人是谁。请陛下明白一件事：围绕着陛下所发生的一切事情都不简单，无一不是权力之争，陛下觉得今年诸事顺利吗？那是错觉，陛下正在失去最为重要的权力，这才是真相。”


上官太后要发起反击，手段与景耀一样，也是先取信于皇帝。

第459章 皇帝的宽容


“皇帝永远是孤家寡人。”韩孺子虽然常常念叨这句话，却是第一次向外人道出。


对面的孟娥轻轻地嗯了一声，又点了下头。


韩孺子微微一笑，知道孟娥并没有完全明白，“杨奉曾经对我说过，信息太多，还不如一无所知。”


“这话有点怪，像是他说的。”


“可世上的绝大多数人都苦于信息太少，只有极少数人，尤其是皇帝，才能体会到信息过多的害处。”韩孺子看了一眼摞在桌上的奏章，这是皇帝最主要的信息来源，也是大臣“蒙骗”皇帝的最主要手段。


上官太后久已不参与政务，可她毕竟执掌过朝廷，与大臣明争暗斗过，有成功，也有失败，韩孺子还蒙在鼓里的时候，她已经看出，大臣们正在取得胜利。


若非自身受到威胁，上官太后更愿意冷眼旁观，昨天，她全说出来：“陛下以为宰相是自己的亲信，其实宰相是大臣的人，卓如鹤能够顺利地当上宰相，只有一个原因，他取得了其他大臣的认可与支持。”


韩孺子又一次陷入重围，这回的敌人不是匈奴骑兵，而是自己人。


“太祖在争夺天下的时候，勇猛无畏，每每在千钧一发之际逃出生天，史书上说太祖有神灵保护，未卜先知，乃是天命皇帝。杨奉却说太祖之所以勇猛，不过是因为一无所知，只能凭灵机一动行事，之所以成功，靠的是运气。”


孟娥等了一会，说：“照我想来，也不全是运气，换一个人处在太祖的危急情况下，可能早就惊慌失措，哪来的灵机一动？”


韩孺子笑道：“没错，绝不能慌，信息再多、再怎么彼此矛盾，也要镇定，最重要的是，得做点什么，宁可做错，也不能不做。”


“皇帝不该无为而治吗？”孟娥自己也不相信这种事，只是想提出来听听皇帝的想法，毕竟这是大楚历代皇帝的祖训。


“无为……当然要无为。”


外面有人敲门，太监张有才走进来，自从佟青娥生下皇子之后，他回到了皇帝身边，“陛下，景耀来了。”


韩孺子端正神色，点下头，表示可以带进来。


景耀进屋叩见，察觉到角落里还有外人，没敢扭头观看。


“景公辛苦了。”韩孺子道。


“能为陛下效劳，再苦也值得。”景耀心中一喜。


“景公为朕做了许多事情，劳苦功高，理应获赏。”


景耀磕头，“老奴不求赏，只求陛下安康。”


景耀面朝下，看不到皇帝脸上一闪而过的微笑。


“宫里有职位空缺，但是朕以为景公未必愿意再回旧地。”


景耀立刻明白了皇帝的话中之意，刘介在中司监的位置上做得好好的，不可能换人，景耀回宫只能位居人下。


“老奴……确实不太愿意，不过一切皆由陛下决定，老奴没有挑剔之心。”


“嗯，很好，朕就需要你这样的人。少府缺一位探访使，景公可感兴趣？”


景耀愣住了，少府探访使不是大官，专门负责前往各地监督皇室产业，倒是个肥缺，油水多，但是远离皇帝，意味着远离权力。


“陛下……”景耀声音发颤，以为自己受到了驱逐。


韩孺子向前微微探身，正色道：“探访使只是方便景公出京，朕另有职责给你。”


景耀大喜，皇帝坐拥天下，整个朝廷都为之服务，却“另有职责”交给自己，那是极大的信任，也表明自己对上官太后的指控得到了认可，马上磕头谢恩，“老奴甘效犬马之劳。”


“平身。”


景耀又磕了一个头，起身看向皇帝。


韩孺子招手，让景耀走近几步，“第一件任务，请景公找到杨奉家人。”


“是，陛下，老奴一直没有放弃寻找，可线索不多，如果上官……”


韩孺子摇摇头，表示不想提起上官太后，“朕在想，杨奉肯定给妻子写过信，而且不至一封，既然如此就得有送信之人，你找一找。”


“陛下高见。”景耀其实早就想到了，只是一直没找到这个送信者。


“第二个任务，将英王找回来。”


景耀又要下跪，寻找杨奉家人只是皇帝的私事，寻找武帝幼子却是正经的大事。


韩孺子抬手阻止景耀下跪，“宗室子弟怎可流落江湖，让天下人笑话？景公请将此事放在心上，要人给人、要钱给钱，务必找回英王。”


“英王毕竟在外已久，万一……”景耀盯着皇帝，寻求暗示，英王是死是活全看皇帝的一句话。


“别管万一，你的任务就是将英王活着带回来，明白吗？”韩孺子稍显严厉。


景耀明白，“是，老奴马上着手进行。”


“嗯，退下吧，明天你会接到旨意，当天就能去少府了。”


景耀退出房间，心中半忧半喜，本以为自己已将皇帝看透，这时又觉得之前的猜测全错。


房间里，韩孺子对孟娥说：“心怀鬼胎的景耀，做事更加努力，所以，就让他一直怀着吧。”


孟娥微微睁大眼睛，很快点头，表示醒悟。


上官太后猜出是景耀指控自己，反过来指控景耀利用皇帝报私仇，夹在中间的韩孺子，不想成为任何一方的工具。


韩孺子思考了一会，“可以宣东海王和崔腾了。”


孟娥走到门口，将皇帝的旨意传给外面的太监，太监很快带来了两人。


东海王、崔腾与一群勋贵侍从守在凌云阁楼下，随传随到。


在皇帝面前，这两人比景耀自在得多，东海王瞥了一眼孟娥，稍感意外，因为孟娥不常出现在凌云阁，崔腾却无所谓，笑着向皇帝行礼。


韩孺子看着东海王，没有开口。


东海王笑道：“陛下忘了什么？”


韩孺子说：“朕在想，你们两人一个是诸侯、朕之亲弟，一个是太傅之子、皇后的弟弟，充当近侍之臣实在不合适，你们想当什么官？”


两人异口同声：“我不想当官，只愿留在陛下身边。”


“规矩就是规矩，以你们两人的身份，不适合久为近侍之臣。东海王，你若不想当官，就只能回东海国了，崔腾，你也一样，不当官就当一名闲散列侯，过你花天酒地的生活。”


两人呆住了，崔腾先开口：“那……就只好当官了，真的任我选择吗？小官我可不当。”


东海王道：“我不想去东海国，只要能留在京城，随陛下安排，官职无所谓大小。”


“我也无所谓。”崔腾急忙补充道。


“宿卫军大司马空缺已久，东海王可有兴趣？”


宿卫军大司马比南、北军大司马的品级还要高一些，在武职中仅次于正一品的大将军，论到实际权力可就差远了，宿卫八营各有都尉、将军，直接听命于皇帝，大司马只是虚设而已。


东海王并不意外，以他的身份与过往经历，只能担任位高权轻的虚职，于是跪下谢恩。


崔腾也跪下，嘴上说着不想当官，这时却若有期待地看着皇帝。


“你去给东海王当副手，宿卫军龙骧将军。”


“啊？”崔腾大失所望，他可不愿意直接居于东海王之下，“我不在乎官大官小，求陛下给我换个地方吧。”


“朕给你的是圣旨，不是商量。”韩孺子对崔腾向来不客气。


崔腾不敢再说什么，谢恩时很勉强，“当了龙骧将军，还能时常来见陛下吗？”


“既是宿卫之官，当然可以。”


崔腾总算稍稍高兴了一点。


两人一块退下，下楼时，崔腾小声对东海王说：“别得意，你若是仗势欺人、以上压下，我可不会忍受。”


东海王苦笑道：“仗势欺人？这话说是你，不是我。你还不明白吗？陛下这是让你监视我啊。”


崔腾恍然，立刻不觉得委屈了，“那我得看紧点，你小子别想逃过我的眼睛。”


东海王笑着摇头，心里却惴惴不安，以为皇帝看出了什么。


房间里，韩孺子又向孟娥解释道：“崔腾盯着东海王，东海王盯着上官太后，或许能少些是非。”


“陛下不打算惩罚任何人？”孟娥越来越觉意外，上官太后所作所为乃是灭族之罪，东海王、景耀也有欺君之意，皇帝居然都给放过。


“等等再说。”韩孺子冷冷地道，上官太后已无族可灭，东海王、景耀的罪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真论起来，也不能给予多重的惩罚。


皇帝得闭上一只眼睛，与此同时，将另一只眼睛睁得更大。


下一位奉召而来的人是赵若素，与往常一样恭谨有加。


孟娥有点好奇，赵若素十有八九就是向大臣泄露皇帝想法的人，任何人对这种做法都会深恶痛绝，皇帝还能保持宽容吗？


韩孺子将桌上的奏章推过去，“朕已批复完毕，请你看一眼，没有问题，就可以送还中书省了。”


这是赵若素的日常职责，他走到桌前，侧身站立，快速地翻了一遍，“没有问题。”


“有劳。”韩孺子客气地说。


赵若素捧着奏章告退。


孟娥惊讶地看向皇帝。


韩孺子道：“你能站在水里将水舀光吗？”


孟娥摇摇头。


“朕也不能，朕得离开水池，才能解决水池的问题。”


孟娥注意到，皇帝对她自称“朕”了，“还有一个人陛下没有处置。”


韩孺子当然记得这个人，“惠妃怀孕的时候，太后派张有才去服侍，如今是皇后怀孕，朕希望你去服侍她、保护她。”


孟娥明白，自己仍受到皇帝的信任，但是从此她离皇帝也会越来越远。


皇帝终是孤家寡人。

第460章 离心


又是一年春天，皇后生下一个女儿，这不是崔家最想要的结果，韩孺子与崔小君依然激动万分，韩孺子亲自起名为“孺君”，一天要回后宫至少三次，查看女儿的状况，视若珍宝。


但是韩孺子的心没有因此沉下来，时不时地仍在躁动，他已经等了一年多，如今有了一个儿子、两个女儿，还有嫔妃怀孕待产，关于皇帝身体状况的诸多猜疑早已烟消云散，他将会是一位多子多孙的皇帝，有“资格”出去走走了。


阻力不小，韩孺子得一重重突破。


孺君公主出生三个月后，夏花繁茂，慈宁太后在寝宫里庆祝寿诞，只邀请了数名王家女眷进宫，禁止外臣恭贺，韩孺子上朝之后，匆匆赶回宫内，去为母亲拜寿。


慈宁太后怀抱着孙儿庆子——这是她起的小名，与“孺君”一样，都不是宗正府记录的正式名字——与众多嫔妃、女眷闲聊，皇帝一到，欢声笑语停止。


慈宁太后接受皇帝的拜贺，催道：“陛下忙去吧，你在这里，我们反而不自在。庆子，叫父皇、叫父皇。”


一岁的庆子已经会说简单的话，“父皇”两字却困难了些，他手里抓着一块甜糕，将头埋进祖母的怀中，不肯看向父亲。


慈宁太后大笑，挥手撵皇帝快些离开。


韩孺子笑着告退，在他的印象中，母亲对小时候的自己十分严厉，虽然独处小院之中，很早就教他识字，给他讲各种道理，到了庆子这里，却溺爱得没边，不让孙子吃一点苦。


韩孺子前往秋信宫，皇后在太后那边参加寿宴，三个月的小公主留在宫中，由孟娥照顾。


孟娥虽然从小习武，对待婴儿却温柔至极，目光几乎从不离开，皇帝进来，她也只是匆匆一瞥，立刻又盯向小床里熟睡的公主。


韩孺子走过去，也看了一会，心中喜悦，怕打扰女儿睡觉，什么也没说，向孟娥点下头，退出房间。


张有才迎上来，脸上笑呵呵的。


“你笑什么？”韩孺子边走边问。


“自从宫里有了孩子，气氛真的不一样了。”


“嗯。”韩孺子深有同感，一直以来，他都视皇宫为樊篱，自从儿子、女儿先后诞生以来，樊篱渐渐消失，这里更像是他的家了。


张有才跟在皇帝身边，呵呵笑了两声，忍不住道：“陛下是不是有点嫉妒？”


韩孺子惊讶地说：“嫉妒什么？”


“嫉妒皇子和公主啊，我看到了，太后啊、皇后啊、嫔妃啊……总之宫里的所有女人，如今关注的都是孩子，陛下可有点受冷落了。”


韩孺子笑了，“所有女人？没你说得那么夸张。”


两人边走边说，直接前往凌云阁，身后的一群随从太监倒是真嫉妒张有才，可是没办法，谁让他曾经跟着皇帝出生入死呢？


韩孺子无处可去才来到凌云阁，众多侍从都不在，他也没什么事情要处理，只是看看奏章、翻翻杂书。


张有才替皇帝准备笔墨，趁着皇帝心情不错，说：“陛下有没有想过多要几个皇子和公主？”


“当然想过，越多越好。”韩孺子拿起奏章，都是小事，他扫一眼批复“阅”。


“多要皇子、公主，首先得多选嫔妃。”张有才提醒道。


韩孺子放下奏章，看向张有才，“谁让你说这些的？”


张有才急忙摆手，“没有没有，对天发誓，绝对没有，我是真的希望看到陛下多子多孙。”


韩孺子笑道：“那是朕多心了，朕早就在洛阳说过，三年之内不再选秀，如今还差一年，朕不着急，你也不用着急。”


“是，陛下。”张有才再不敢多说。


奏章里虽然没有什么大事，但是看得多了，却能对天下各地的情况有个大致的了解，一旦读进去，韩孺子就忘了别的事情，不知不觉已到傍晚。


韩孺子匆匆赶回后宫，他得在入夜之前再次为母亲贺寿。


张有才刚刚接到慈宁太后派人送来的消息，请皇帝直接去慈宁宫。


韩孺子通常去慈顺宫给两位太后一块请安，今天是个例外。


慈宁宫里的客人大都已经离去，屋子打扫干净，隐约还有酒味，只有新来者才能嗅到。


慈宁太后仍然抱着庆子，佟青娥站在一边，看着自己的儿子，没机会伸手。


“朕再祝太后寿比南山。”


“活那么久干嘛？陛下不如祝我儿孙满堂。”


韩孺子笑道：“朕祝太后儿孙满堂、重孙满堂、玄孙满堂。”


慈宁太后笑逐颜开，将庆子交给佟青娥，叮嘱道：“庆子今天吃得够多了，贵妃小心，一个时辰之内不要再喂了，最近天热，多给他翻身……”


佟青娥一一应是，向皇帝行礼，抱着儿子告退。


韩孺子还真有一点嫉妒，儿子受到的宠爱太多了一些。


慈宁太后松了口气，“养个孩子多难啊，我真担心自己承受不住。”


韩孺子笑而不语。


慈宁太后正色道：“陛下又想离开京城吧？”


“太后……”韩孺子的这个心事还没有对任何人透露，自以为掩藏得很好，母亲一心扑在庆子身上，竟然还能看破，实在令他有些惊讶。


“陛下好几次在我面前欲言又止，想必是要等我庆生之后再提此事。”


韩孺子只得点头，“朕才只有一个皇子，没到最初的承诺之数，可是……”


“我同意。”


韩孺子更惊讶了，他原以为宫里的最大阻力来自于母亲，没想到这么容易就通过了。


“但我有几个条件。”


“太后请说，只要朕能做到……”


“陛下都能做到。”慈宁太后打断儿子的话，“首先，陛下不能单独出京巡狩，总得带一名嫔妃，如果她能在路上怀孕，也算没耽误正事。”


韩孺子哭笑不得，让嫔妃怀孕居然成了皇帝的“正事”，“太后，巡狩之途颇为艰辛，嫔妃怕是受不了长途颠簸。”


“陛下当初带着金贵妃可是走了很长一段路，我替陛下选好了，淑妃邓芸出身武将之家，身体好，也会骑马，她陪在陛下身边总可以吧？”


这不算过分的条件，韩孺子道：“太后决定就好。”


“嗯，第二个条件，我不放心陛下一个人出京，更不放心陛下身边的那些人，我从王家给陛下挑一名随从，让他追随陛下，我也稍稍安心些。”


皇帝出行总是要带很多人，不在乎增加一个，“好啊，是哪位亲戚？要不要先封官？”


“不必，等我挑好了再说，王家人都太老实，我得挑一个机灵些的。”


韩孺子应承下来，觉得事情很顺利。


“第三个条件，陛下颁一道选秀圣旨吧。”


张有才、慈宁太后接连提起此事，韩孺子略感不悦，“太后，君无戏言，三年还没过去呢。”


“这个我知道，还有一年嘛。陛下颁旨也不是立刻选秀，还是明年，只是给天下一个准信，让各方也好早做准备。”慈宁太后顿了顿，“当初的选秀是我同意的，陛下以为国家多难，不宜多事，中止了选秀，道理是对的，可天下人都说陛下的好，却以为我是昏庸的太后。”


韩孺子马上道：“当时是朕考虑不周，朕会颁旨，仍由太后主持选秀，只是规模不要太大，持续得也不要太久，耗费民力不说，还耽误了许多人家嫁女。”


慈宁太后笑道：“我也是穷人家出生的女儿，还不明白这个道理？陛下放心，这一年内我先挑选，明年日期一到，几天内就有结果，顶多十人，不会再多，可以吧？”


韩孺子同意了，母亲的要求并不过分，而他也很难对母亲采取强硬态度。


第二关是皇后，这一关并不难，韩孺子相信皇后能理解自己的苦衷。


果不其然，当天晚上听说皇帝的决定之后，崔小君只说一句话，“陛下想着早些回来。”


第三关才是最难的，韩孺子得让大臣们同意。


过去的一段时间里，君臣相处得颇为融洽，皇帝给予宰相充分的信任，这就是最大的权力，卓如鹤得以尽情施展拳脚，文武百官也都很满意。


在这种情况下，没人愿意看到变动，在京城，皇帝看到的信息由大臣提供，出了京城，皇帝看到什么就不好控制了。


皇帝第一次巡狩打掉了洛阳侯韩稠，谁知道还会不会再有类似的倒霉蛋儿？


次日上午，韩孺子在勤政殿宣布要去巡狩，云梦泽初定、东海战事未平、北方尚有隐患，都是他要去的地方。


大臣们无一例外地提出反对，理由多种多样，耗费国力、惊动天下、扰乱朝廷、令太后悬心等等都被提出来。


韩孺子一一反驳，大臣们则又提出新的理由，整整一个上午，也没争出结果。


反对的声音比韩孺子预料得更多，接连三天，奏章雪片般飞来，反对理由五花八门，几位大臣联名，一本正经地指出，最近天上星象不稳，皇帝不宜贸然出京。


韩孺子不急不躁，将每一份奏章都看了，能公开说的就写成批复，不适合笔录的内容，就以咨询的方式说给赵若素。


韩孺子将自己的决心表露给赵若素，声称巡狩势在必行，若是得不到大臣的赞同，就将直接带兵出城。


然后他默默地观察，默默地等待风向转变。


大臣们在皇帝身边安排了一名观察者，这是欺君，却也可以被拿来利用。


半个月之后，大臣的态度终于开始软化，争执不下的问题只剩一个：皇帝应该去哪？

第461章 四方


辽东，离边塞最远的一座城池里，将军房大业做好了进攻扶余国的准备，比他最初的预计足足晚了一年，没办法，大楚当时的主要精力不能用来报复一个小国，而是要平定云梦泽和东海之患，塞外军队的主要职责也是防范北方，辽东得不到足够的兵马粮草。


房大业耐心等待，尽可能修复城池，招募流民开垦荒地，与此同时，远派斥候，甚至亲自出马，前往数百里以外勘察地势、抓捕俘虏。


十天前，他终于得到一支兵马，数量不多，加上辽东原有的驻军，也不过八千人。


房大业觉得够了，他得到准确信息，扶余国内已然大乱，分成数派，争斗不休，此国原本就是由众多部落集合而成，如今又将恢复四分五裂的故态。


八千兵马足以将扶余国几派势力各个击破。


房大业急于发起进攻还有一个原因，他太老了，多年在外为囚、为将，快要将体力耗尽，皇帝至少十次召他回京，房大业都以种种理由拒绝，他怕散了这最后一口气，再也不能回辽东。


“年轻的时候总想着如何在战场上保住性命，搬师回朝领功受赏，在家人面前风光一时，在外面待得久了，却已分不清何处是家。”老将军平时少言寡语，今天难得地发了几句感慨。


校尉马大来自京南渔村，追随当时的倦侯加入宿卫军，多次喝酒闹事，被送到边疆，他自己也愿意，可以说是很高兴，觉得京城太过无聊。


马大有着倔强的驴脾气，对房大业却极为敬重，以校尉的身份给老将军当亲随小兵，这时眨眨眼睛，说：“有老婆孩子的地方才是家吧？我没有老婆孩子，所以我没有家，房将军肯定有。”


“嗯，我快要记不得他们的样子了。”房大业站起身，身材高大，却显臃肿，穿上全套盔甲之后，立刻变得威风凛凛，只是肚子很难下去，仍然鼓起。


“走。”


房大业当先带路，马大抱着两张弓、一张弩、三壶箭，紧随其后。


兵马已经集结完毕，房大业只留五百人守城，其他将士全都随他进攻扶余国。


扶余国背靠浩瀚的森林，那里比海上还要难行，房大业早制定详细的计划，没有直逼其都城，而是斜插国土，急行军十余日，绕到后方，截断扶余国退入森林的要道，紧接着虚张声势，不到八千人，却有数万人的旗鼓营房。


一切如他所料，楚军还在行进途中，扶余国就已分裂，主战一方组成军队，仓促迎战，结果三战皆败。


战场上的房大业与平时的老将军判若两人，亲自上阵，箭无虚发，马大一个人来不及供应箭矢，还要再安排一个人。


跟随这样的将军作战，人人奋武，对敌人来说却是一个噩耗。


扶余国一败涂地，楚军距离都城还有数十里时，国王选择投降。


自从追随匈奴人进攻大楚失败，扶余国就一直上表请降，但是每次都提出许多条件，大楚一律回绝。


这回是真正的无条件投降，反击不成，期盼中的匈奴人援军连个影子都没有，平民百姓能走小路躲进森林，国王带着太多的妻妾与珍宝，只能坐待大军临城。


房大业扣押求降使者，率军一路杀到城下，向守城者出示求降书，命令他们立刻打开城门。


扶余国早已乱成一团，命令不畅，守门贵族一看到求降书和使者，立刻下令开门。


楚军进城包围了王宫。


扶余王率领全体族人出宫跪降，献上数十名主战者，声称自己当初就是受他们蛊惑，才鬼迷心窍成为匈奴人的附庸。


战争就是战争，房大业当即斩杀主战者，派出军吏，以当地语言大声历数扶余王忘恩负义的背叛之举，最后以大楚皇帝的名义，宣布废除旧王，由贵族另选新王。


房大业雄心勃勃，他不只是要打败扶余国，还要让这个辽东小国一蹶不振，从此不再是大楚的隐患。


新王选出之后，他又提出要求，扶余国向西迁都，并调派人力，在新都百里之外修筑数座新城，交付楚军，如此一来，新扶余王将得到楚军的保护，也方便双方通商往来。


房大业连地点都选好了。


房大业暮春时开战，盛夏时诸城奠基，他安排好一切，给皇帝写了一封私信，在入秋前油尽灯枯。


马大在老将军床前痛哭，比至亲亡故还要伤心，“将军和我的名字里都有一个‘大’字，将军的儿子远在京城，我就当您的儿子，给您尽孝。”


马大扶柩，送老将军遗骨回乡，葬在祖坟里，还要亲手将信送给皇帝。


马邑城里，北军大司马柴悦听闻房大业死讯，传令全军素服尽哀。


柴悦没有参与扶余国之战，一直盯着北方的动向，如果匈奴人打算支援扶余国，他就会率军截击。


匈奴人没有异常，柴悦松了口气，他麾下其实只有五万将士，一旦开战，粮草供应只能坚持一个月，实在不是开战的好时候。


东海之上，风平浪静，船上的将士对辽东战事不感兴趣，他们有自己的将军、自己的战斗。


从去年开始，黄普公一多半时间待在海上，每战必胜，沿海百里之内，已经很少见到海盗的踪影。


水军战船增至五十几艘，个头更大、航行更稳，其中数艘能承受得住急风巨浪，黄普公经常用它们奇袭诸岛。


离海十几年，黄普公对一整片海域依然了若指掌，知道哪座岛上适合藏人、哪座岛肯定藏财。


今天他要进攻的一座岛离海岸较远，但是位置十分重要，攻下之后，可以建成重要据点，从此以后，大楚水军不用再留在陆地上等候海盗进攻。


海上群盗也明白此岛的重要，十几伙人齐聚于此，要与楚军决战。


战斗在清晨开始，海盗一方船只数量更多，楚军的战船更大、更精良。


黄普公与房大业有一点相似，都喜欢身先士卒，不愿坐阵后方指挥，他亲率一艘大船，在海盗群中横冲直撞，为其它楚军战船开道。


海盗希望跳至对方船上近身肉搏，黄普公却尽量避免这一点，船上士兵全都手持长枪，长度是普通枪的两倍，专门用来阻止有人登船。


剩下的事情就是撞，不停地撞。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天，入夜之前，海盗损失惨重，只剩下几条小船仓皇逃蹿。


黄普公趁胜登岛，要在岛上安营。


就是在这里，楚军遭到伏击。


海盗显然早有准备，聚集在此的人数远远超过楚军事前的预估，海战只是为了诱敌深入，决战要在岛上进行。


海盗对楚军的人数、配置、战法一清二楚，黄普公很快明白过来，自己遭到了出卖，有人要置他于死地。


半个月后，巡狩路上的皇帝得到消息，楼船将军黄普公率军出海，逾期未返，也没有按规矩派人送信，只怕凶多吉少。


遥远的西方，昆仑山口，一座城池初具规模，这是辟远侯张印的功劳，他全程参与了规划与施工，比当将军更在行，西域诸国出人出粮，都对这座城寄与厚望，以为只有它能挡住神鬼大单于，于是命名为“三不过”——神、鬼、人都不能通过此城。


楚人则按惯例向朝廷请示，按方位定名为“虎踞城”。


将军邓粹无所事事，实在不愿意待在这荒凉之地看着城墙一寸寸上升，更愿意四处游历。


头一年，邓粹经常前往西域诸国，与王族来往，他出身高贵，又是皇帝的“宠臣”，因此到哪都受到热情欢迎。


张印每日与土木泥石打交道，两年多没动过地方，邓粹却娶了三位妻子，都是各国贵女，其中一位甚至是公主，他也不带在身边，全留在本国，去的时候住在一起。


西域还是太小，邓粹逛过几遍之后，开始向西方游历，美其名曰“勘察地势”，可他只拣风光秀丽、人烟密集的地方去，路上不画图、不记录，天知道他到底记住了多少地势。


邓粹职位更高，张印管不了他，也不敢管，只做好自己的本职，争取早日筑城完毕，能够为孙子赎罪。


这年暮春，大概与辽东之战同时，邓粹突发奇想，对张印说：“为什么大楚非要在这里筑城，等什么装神弄鬼大单于攻过来呢？为什么楚军不能先发制人，直接攻到极西方去呢？”


张印口吃，这时更是惊得说不出话来，最后才道：“没、没、没有楚军。”


西域只有数百名楚军，筑城都要借助诸国的力量，根本没有余力向西进攻。


“西域接受大楚的保护，各国军队就是楚军。”邓粹不再与张印商量，也不向朝廷请示，再次前往各国，三个月之后，竟然真让他凑成了一支上万人的军队。


夏末，张印目瞪口呆地看着一支“楚军”穿过尚未修筑完成的虎踞城，向西行进。


“去、去哪？”张印问。


“走走看，或许几天就回来，也可能是三五个月，别等我，快些筑城，到时候给我开门就是。”


邓粹的风格没变，对军队管理不严，二三十个国家提供的军队，仍然各自为队，以真正的楚军标准来看，可以说是混乱。


张印终于明白邓粹不是开玩笑，立刻写信，派人加急送往朝廷。


所有这些事情发生的时候，皇帝都在路上。

第462章 祭天


大臣们终于同意皇帝再度巡狩，但是对目的地提出要求：南方时值盛夏，地方卑湿，瘴气浓重，皇帝不该去；北方临近匈奴，驻军不足以抵挡，皇帝不能去；东方尚有战事，而且皇帝上次巡狩已经走过一次，所以不必去。


只剩下西方。


京城地处关中，西边尽是重峦叠嶂，绕行西北，可至玉关门，再往西就是无边无际的沙漠，对面是西域。


边疆并无大事，玉门关皇帝也不宜去。


礼部最终解决了这个难题，离京城不到二百里，群山之中有一座祭天之坛，据史书记载，此坛由远古时期的先民建立，香火绵延近千年，到了前朝才被舍弃，本朝拨乱反正，正适合重建祭坛。


天子巡狩必祭天，相距又不是很远，大臣们都支持礼部的建议。


韩孺子同意了，也要借此检验一下自己的随行队伍，他宣布只带三千人，一千宿卫军、一千北军或南军、一千混从，后者包括勋贵侍从、宫中奴仆、随行官员等人。


这个规模实在太小了，有损天子威严，大臣们再度掀起反对声浪，韩孺子一一反驳，并且改变主意，不去西边祭天了，要来一次行走天下的巡狩，先去北方，再去东方，等天冷的时候南下，明年春天返京。


大臣们焦头烂额，只好同意缩减随行规模，换取皇帝放弃远行计划。


八月中旬，天高气爽的一天，韩孺子终于开始他的第二次巡狩。


韩孺子要求所有人骑马，连随行的嫔妃、宫女也不例外。


淑妃邓芸一直声称自己骑术精湛，事实证明她夸张了，虽然出身武将之家，但她也是侯门之女，生活与普通的勋贵女儿没有多大区别，的确会骑马，却称不上精湛，骑在最驯服的马上，双手紧紧握着缰绳，仍有好几次差点掉下来。


第一天行程结束，邓芸累得花容失色，进了帐篷倒下便睡，连饭都不吃，随行宫女为她换衣、洗脚，她也不动。


韩孺子冷眼旁观，倒要看看邓芸能跟多久。


第二天扎营，邓芸更加憔悴，但是坚持来陪皇帝用膳。


“原来行军这么辛苦。”


“这支队伍还是过于臃肿，无用之人太多，行军速度已经很慢了。”韩孺子说，行军途中当然没有那么多的美味佳肴，但是酒肉俱全，菜样不少。


邓芸敬酒，笑道：“那我就放心了，‘无用之人太多’，不在乎有我一个，看来我没拖后腿，请陛下满饮此杯。”


想让淑妃知难而退是不可能的，韩孺子只好笑着喝了一口酒。


第三天，巡狩队伍到达出行的第一座县城。


韩孺子早已颁旨，要求沿途官府一切从简，不得在接待皇帝时大操大办，根据他的经验，很可能会有官员违旨，他已做好准备，要拿第一个不识趣的官员开刀。


结果出乎意料，县令完全做到了皇帝的要求：营地安排在城外，只做了最基本的平整，没有任何讨好皇帝的花样。


这么实在的官员比较少见，韩孺子本想单独召见此官，却从随行诸人口中得知，安排这一切的并非县令，而是皇帝队伍中的一名侍从。


巡狩的路线、行程早已安排妥当，一批官员跑在队伍前面，确保所有安排井然有序，其中一人并无官职，说话却极具分量，因为他是皇帝的亲戚。


王平洋是慈宁太后的远亲，算是皇帝的表兄，二十几岁，读过书，考中过秀才，是王家少有的识文断字之人。


慈宁太后指定王平洋跟随皇帝，韩孺子身边侍从众多，一直没注意到这位远亲，听说是他安排接待事宜，当晚召见。


王平洋相貌英俊，行礼时中规中矩。


韩孺子打量了几眼，说：“你随朕舅氏一家进京的吗？为何朕对你没有印象？”


韩孺子对人脸的记忆力很强，几次家宴的场景如在眼前，其中肯定没有这个人。


王平洋回道：“微臣家父早年搬离故乡，迁至临淄城，与家族联系较少，太后寻亲之时，我们没有随行来京。后来大舅向太后提起我们这一支，太后开恩，传令微臣一家进京，这是今年春天的事情，陛下事务繁忙，可能忽略了此事。”


“嗯，朕记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韩孺子有点印象。


王家人都是乡农，一时半会没有可用之人，慈宁太后仍觉势单力薄，于是又找来一些远亲，给予重赏，但是没有求官，韩孺子也就没有太在意。


“你做得很好。你叫‘王平洋’，这不是本名吧？”韩孺子觉得“平洋”二字颇有意味，似乎专为平定东海而起。


王平洋回道：“陛下看得真准，这是进京之前家父替微臣改的名字，陛下若是不喜欢，微臣立刻改回去。”


“不必。”韩孺子聊了几句，勉励一番，派人送走王平洋。


张有才送人，回来之后欲言又止。


韩孺子正在低头看一份奏章，余光看到张有才，“有话就说。”


张有才笑道：“陛下不太喜欢这位亲戚吧？”


韩孺子抬起头，略感惊讶，“为什么这么说？”


张有才挠挠头，“我也说不清，跟随陛下久了，连想法都跟陛下一样了，不用想就知道陛下喜欢谁、不喜欢谁。”


韩孺子哑然，他一直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没想到却被一名太监看得清清楚楚。


张有才轻轻一拍脑门，“我明白了，陛下对欣赏之人必谈细节，对不太喜欢的人，则只是闲谈，虽有夸赞，但都不是很具体。”


韩孺子大笑，“对外你可得把嘴闭严了。”


“那是当然，只要事关陛下，半个字我也不会说，打死也不说。”张有才将嘴紧闭。


韩孺子想了一会，“王平洋说是读书人，但我觉得他更像经商之人，有那么一点……油滑。”


王平洋表现得其实非常稳重，韩孺子只是凭感觉做出这样的判断，若不是张有才先提起，他不会对任何人说。


“还真让陛下说准了！”张有才吃惊地说。


“你认得王平洋？”


张有才摇头，“我去慈宁宫接大皇子的时候听说的，王平洋的确读过书，考中过秀才，然后跟着父亲经商去了，在临淄城的买卖不小，与乡下断了联系，后来不知怎么又联系上了大舅，也入了外戚的籍。”


韩孺子点点头，一下子明白了，王平洋敢于做事并非本人优秀，而是得到慈宁太后的授意。


母亲总是不放心自己，总想壮大王家，韩孺子很无奈。


不到二百里的行程，走了整整七天。


前方修了一条小路，直通山顶，祭天要用木柴，韩孺子下令，随行官员与侍从每人拾柴一根，送至山上，以表诚意。


次日一早，韩孺子只带少量随从登山，走走停停，黄昏时方到山顶，祭天的木柴已经堆好，中间夹杂着大量油脂，以助燃烧。


皇帝亲笔写下密祝之文，放到柴堆里，祈祷上天护佑。


随后皇帝退至百步之外，在临时军帐里休息，子夜时分，经过一系列仪式之后，射出一支火箭，点燃柴堆，火光冲霄，向上天发出信息。


皇帝退至半山处的一座平台上，远观火光，进行接下来的一系列仪式，直到四更以后才告结束。


跟随皇帝登山的人只有三十几名，其他人要么留在山下，要么围守各方，以防闲人冲撞。仪式结束之后，随行人等再往山下退却，只留皇帝一人在平台上默祷。


要等天亮之后皇帝才能下山。


韩孺子向上天祈祷了许多事情，也询问了许多事情，但是都没有得到回答，火焰里没信息，他也没有突然进入梦境，见到种种奇迹。


天亮前的一段时间里，韩孺子望向东方，他已经远离京城、远离朝廷，稍微自由了一些，可是能做的事情却更少了，脱离宰相与百官，皇帝就只是一支三千人队伍的首领，对天下所能施加的影响微乎其微。


清晨时分，韩孺子向远处的随从招手，只有张有才明白皇帝的意思，拦住众人，对赵若素说：“陛下请你过去。”


赵若素很意外，但还是领命上山。


朝阳初升，韩孺子赞道：“果然是江山如画。”


“是啊。”赵若素不太会说奉承话，随口应道，也向远方望去，除了朝阳艳丽，瞧不出特别之处。


韩孺子转向赵若素，在这里，皇帝影响不了天下，却能影响身边人，而且不用担心消息泄露，起码不会泄露得那么快。


“应当从何说起呢？”


“微臣不明白……”赵若素越发疑惑。


“你一直与中书省保持联系，还是后来改变了主意？”


赵若素脸色骤变，掀开袍子就要下跪。


韩孺子挥手制止，“这里是祭天之所，朕非皇帝，你非臣子，可以畅所欲言，而且你也不用担心，朝廷运转良好，朕无意报复。”


赵若素是个极沉稳之人，这时脸上却是变颜变色，良久方道：“微臣离开中书省时，真心要为陛下效劳，此心迄今未改，只是……只是……陛下的一些做法过头了，微臣希望……”


“希望纠正朕的这些做法，但是又没法直白地说出来，只好借助中书省与整个朝廷的力量，是不是？”


赵若素点点头。


“告诉朕，你心目中的皇帝是什么样子的？”

第463章 被埋没者


赵若素心目中的皇帝是什么样子？


首先要有当皇帝的心，他见过几位活着的皇帝，还在书里读过极多的不在世皇帝，大多数人都没有这颗心，他们以为自己天生就是皇帝，对这个最为崇高的头衔从无敬畏之心。


皇帝一直存在，坐在宝座上的人却经常更换，这说明崇高的是皇帝之位，而不是那个人，真正的皇帝应该像大臣那样，对皇帝之位谦卑恭谨，常常反思自己是否配得上这个位置。


赵若素觉得当今皇帝符合这个条件，起码比之前的武帝、桓帝、思帝要符合。


他心目中皇帝还要擅长当皇帝。


每个人都曾有过梦想，绝大多数人不是败在“梦想”上，而是败在“如何实现梦想”上，太多人希望由别人帮助自己实现梦想，只有少数人默默地、持续地付出努力，不怕阻挠，不怕失败，问题一个个地解决，山峰一座座地攀登，当他终于实现梦想的时候，已经将其他人落下一大截。


在这一点上，赵若素对当今皇帝有点不满意。


朝廷是皇帝的工具，如果皇帝总是琢磨着与工具的好坏较劲，而不是如何使用这套工具，得不偿失。


赵若素希望在皇帝与大臣之间做个中间人，缓和双方的关系，所以猜出皇帝准备任命卓如鹤为宰相之后，他向中书省的旧日同僚发出暗示。


南直劲明白这位学生的意思，经过一番考察之后，觉得卓如鹤会是位合格的宰相，于是刻意拉拢，在群臣之间穿针引线，使得新宰相受到的非难极少，能够顺利辅政。


皇帝不让下跪，赵若素只好长揖到地，起身道：“微臣自知死罪，唯陛下处置，微臣并无怨言，只有一句相劝：大臣并非陛下的敌人。”


韩孺子很久没听过这么直白的话了，让他不由得想起杨奉。


晨风习习，吹在脸上很舒服，韩孺子说：“宰相辅政以来，所任命官员多是为了满足各方势力，这样的‘工具’，朕能放手？”


“人皆有私念，先满足一己之私，再先公事，宰相如此、百官如此，便是陛下，也如此。”


韩孺子冷笑一声，却没法反驳，可“满足一己之私”本应是皇帝的特权，于是他明白过来，赵若素所谓“当皇帝的心”，其实就是不当自己是皇帝，而当自己是宰相之上的大臣。


“若是私欲无限呢？就让他们一直满足下去？”


“朝中有百官，一人之私欲必然影响他人之私欲，某人若是做得过头，自有大臣弹劾，陛下居中裁决即可。”


“这种时候我又得当无私的皇帝了？”


赵若素再次躬身，“陛下做得到。”


韩孺子摇摇头，“自私的同时还要无私，朕做不到，谁也做不到，赵若素，你心目中的完美皇帝根本不存在。你以为大臣能够彼此监督、彼此纠正，这样的朝廷倒有可能存在，但必须是在太平盛世，外无强虏、内无天灾人祸，官员们少做事、不做事也没有太大关系，你觉得大楚现在很太平吗？”


“或许不是最太平的时候，但也不是乱世。”赵若素说出自己的看法，“域内匪患已除，匈奴时强时弱，并非大楚致命威胁。”


赵若素与普通大臣一样，根本没将极西方的强敌当真。


韩孺子当真，他在意的不是那伙使者，而是匈奴大单于，大单于活着的时候是位了不起的人物，可就是他，在平静之中对神鬼大单于充满了恐惧，以至于他宁愿向大楚挑战，也不想面对灭国之敌。


“据说此山中藏有金矿。”韩孺子祭天之前看过礼部收集的史料，从中看到过相关记载。


赵若素一愣，“传言而已，愚民挖过多次，从来没见过黄金，本朝做这种事的人少了。”


“都是辛苦挖矿，挖出金银者暴富，是聪明人，没挖出来的落魄，是愚民，可后者真是愚蠢吗？可能只是运气不好。”


赵若素没吱声，他已经明白皇帝的意思。


“朕就是那挖矿的人，你对朕说继续挖下去会当愚民，可朕若不挖到底绝不死心。”韩孺子顿了顿，“大楚绝非太平盛世，稍一松懈即有灭国之忧。赵若素，很遗憾，你是位好矿工，却不能陪朕挖下去了。”


赵若素还是跪下，恭恭敬敬地磕头，没有询问皇帝要如何处置自己，而是说：“陛下说过，不会报复朝廷。”


“无怨无仇，朕为什么要报复？你说得对，人皆有私欲，朕允许大臣们先满足自己，但是朕觉得已经差不多了，他们该专心为朕做点事情，起码做些让步了吧？”


赵若素再度磕头，这不是他的预期，但他已经失去对皇帝的影响，没有能力阻止。


“至于你，回倦侯府看门去吧。”


“谢陛下不杀之恩。”


韩孺子迈步向山下走去，赵若素跪在那里半晌未起。


张有才等人立刻跟上来，有人好奇地望了几眼赵若素，谁也没有多问。


韩孺子一边走一边报出连串人名，让太监们分头去传，一个时辰之后，皇帝要在山脚下会集众人。


太监们都很惊讶，因为皇帝报出的名字大都陌生，并非随行的各部官员，好在皇帝对官职说得很清楚，原来都是国子监、翰林院的读书人，好几位是去年才考中的进士，另外一些则是随行的侍从，有勋贵，也有普通人。


皇帝此前从未召见过这些人，突然如数家珍报出名字，还要召开集会，代替每日的朝会，实在是罕见之举。


就连张有才也摸不着头脑，自以为与皇帝心有灵犀的他，此时也完全糊涂了。


韩孺子并非一时兴起，在日复一日批复奏章过程中，他看到了许多隐藏的东西，他不向任何人请教，自己慢慢地寻找规律与线索，发现许多人才都与黄普公一样，被埋没在他人的光辉之下。


但朝廷大臣不是燕家，做事没那么绝，那些被埋没者在奏章中总能露一面，通常放在某人的后面，作为“等人”名列其中，这样一来，万一皇帝追查，也不能说上奏者瞒功。


这是大臣的谨慎，也是皇帝所能看到的线索。


他将奏章中不起眼的名字记下来，如果又在其它奏章中看到这个名字，就加深印象。


在选择随行队伍时，他将这些人都圈进来，总共有三十七人。


韩孺子明白，自己费这么大工夫，挖出来的可能不是第二个黄普公，而是一群平庸之辈，但他愿意冒险，朝廷只会论资排辈、按势力划分官职，他曾经努力安插一位自己看好的宰相，结果宰相还没上任就倒向了群臣。


从上层不易更改，韩孺子就从下层着手，他不急于封这些人当大官，而是要一边观察、一边扩充。


皇帝祭天之后的直接召见，当然是一种殊荣，被选中者大喜过望，同时又莫名其妙，随行的官员则大吃一惊，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被排除在外。


三十七人聚在皇帝帐中，年轻、年老的都有。


韩孺子也不客气，直接发问，治军、治吏、治民、治山、治水、治财等等全都涉及，正如张有才所言，皇帝遇到欣赏之人，谈的往往是细节。


每一条问题之后，韩孺子都指定某人回答，而此人正好对此事颇为熟悉，即使没有真知灼见，也能对答如流。


这下子大家更惊讶了，原来皇帝不仅知道他们的名字，还了解他们的所长。


气氛很快变得热烈，最先回答问题的几个人，甚至要求再答一遍，他们终于醒悟过来，这是一生难遇的时机，一旦错过，可能永远不会再有出头之日。


集会持续了整整一天，皇帝用膳时也没停止，众人边吃边说。


宰相与各部司长官都留在京城，随行者职位最高的不过是侍郎，哪敢向皇帝进谏？只能诚惶诚恐地等待。


傍晚时分，皇帝终于召开正式的朝会，不做任何解释，与往常一样，听取官员的报告，不到半个时辰就结束了。


皇帝回帐休息，官员们却没办法入睡，不是写信向京城告急，就是找来那些“幸运儿”，询问集会的每一个细节。


邓芸侍寝，她听说了外面的事情，站在门口向外窥望了一会，“外面的人真多，跑来跑去的，连规矩都不守了。”


“嗯。”韩孺子应了一声。


“陛下是要重用白天召见的那些人吗？”


韩孺子没回答。


邓芸转身道：“陛下也不保护他们一下，营中的官员只怕今晚就能将他们撕碎。”


“朕要的是精兵强将，如果这么早就需要保护，还有何益？”


邓芸笑道：“陛下的想法跟我哥哥倒是不谋而合，他常说为大将者在于识人，什么事情都自己操劳，凭什么识人？所以我哥哥不爱管事，但是分派任务时，总能找出最适合做此事的人。”


韩孺子微微一笑，如果是在京城，如果是在那群老狐狸的眼皮底下，事情断然不会如此顺利，大臣们总能想到办法阻止皇帝召见低级官吏，就算失利，也不会如此惊慌失措，而是会像对待卓如鹤一样，慢慢地将这三十七人变成“自己人”。


只有在远离京城的地方，官员们才会做出错误决定，直接找被召见者问话，将他们变成“另一种人”，早晚，“另一种人”会变成“另一股势力”。

第464章 猜不透的皇帝


老将军房大业的死讯最先传来，韩孺子还没有进城，就在郊外致哀。


房大业给皇帝写了一封私信，其中并无个人请求，而是详细阐述了自己的塞外策略，以为长城如同士兵的盔甲，能挡住致命进攻，却不足以取胜，若想长治久安，有自保的盔甲也得有进攻的刀枪，必须对塞外保持攻势。


道理人人都懂，可大楚实力衰微，已经很难保持塞外的大面积领土，房大业也明白这一点，只是希望皇帝保持进取之心，不要一味退缩。


兵力不足的时候，更要依靠良将，房大业从军多年，认识的人颇多，向皇帝一口气推荐了五十多名将领，虽然年纪都有点大，但是各有长处，足以弥补一部分缺憾。


看过书信，韩孺子感慨不已，这才是他最需要的大臣与将军，想得长远，也愿贡献真正的良策，而在数十里之外的京城，大臣们只想保住朝廷——这个朝廷积累了上百年的惯例与规矩，稳是稳了，锐气却已所剩无几。


韩孺子迟迟不肯入城，数日之后，西域的消息也传来了，邓粹竟然主动进攻神鬼大单于，韩孺子闻讯也是大吃一惊，想阻止已经来不及，只能传旨，要求邓粹将军队驻扎在指定地点，未得朝廷命令，不得再轻举妄动。


邓芸对兄长的行为大为赞赏，“对啊，大楚为什么只能守不能进攻呢？神鬼大单于口气挺大，没准只是一个无知狂徒。”


“战争不是你想打就打、想停就停，邓粹败了，敌军趁虚而入，大楚需要派兵抵挡，邓粹胜了，想保住极西方的领土，更要派兵，可大楚还没有准备好，在西域驻军极少。西域诸国眼下受大楚羁縻，一旦瞧出大楚的虚弱，很可能倒向敌人，无论怎样都是得不偿失。”韩孺子真希望将邓粹揪过来，当面说这些话。


“现在准备来不及吗？”


“即使大楚还在强盛时期，要向西域派兵也需一年时间准备。”韩孺子将写好的圣旨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扔到一边，提笔重新写了一份。


在新的圣旨里，皇帝没再要求邓粹即刻回防，而是给予鼓励，要求他得胜之后回京受赏。


邓芸在一边观看，笑道：“陛下改主意了，也觉得我哥哥做得对。”


韩孺子这道圣旨是给西域诸国看的，邓粹已经率军出征，而且率领的是诸国联军，众王肯定以为邓粹得到了大楚皇帝与朝廷的支持，这种时候绝不能显露出君臣不和。


“邓粹这个家伙……”韩孺子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百官过于保守，邓粹过于激进，却都同样不服管束。


圣旨送出去了，邓粹在西域两年多，也该回来了，韩孺子决定亲自监督这位常常出人意料的将军。


将军擅自出征乃是大事，皇帝不与群臣商量就直接发布圣旨，城里的大臣再不能无动于衷，派出一位代表来与皇帝“谈判”。


瞿子晰担任户部尚书已有一段时间，颇有政绩，又是皇帝比较信任的大臣，因此受同僚之托，来与皇帝推心置腹。


在大臣们看来，皇帝又在耍小孩子脾气，需要哄一哄。


瞿子晰进帐的时候，皇帝正在看一封急信。


瞿子晰曾是皇帝的老师，可以不拘礼节，但他仍然极其正式地行礼，皇帝也以礼相待，放下急信，稍一欠身，“瞿大人来了，赐座。”


立刻有太监搬来凳子，瞿子晰谢恩之后坐下，沉吟片刻，说：“陛下打算什么时候回宫拜见太后？”


“等下次巡狩计划确定的时候。”韩孺子也不隐讳。


瞿子晰盯着皇帝看了一会，名义上两人是师生关系，但他没讲过几次课，对这位学生的想法从来没有揣摩透彻。


“京城乃至重之地，从来只闻守京治天下，不闻路上治天下。”


“上古帝王一生都在巡狩四方，舜帝不就是死在巡狩路上吗？瞿大人饱读经书，不会不知道吧？”


“上古地狭，百官不全，帝王可以巡狩天下，大楚之地数倍于古时，百官齐备，陛下何必舍近求远、舍本逐末，非要巡狩呢？陛下对京城有何不满，说出来就是，朝中大臣皆愿服从。”


韩孺子笑道：“瞿大人也不是读书时的样子了。”


瞿子晰变化不大，六部尚书当中，数他最为年轻，摸了一下自己的脸，起身道：“陛下是对中书省不满吗？”


“朕有什么不满的？”韩孺子示意瞿子晰坐下。


“陛下怀疑中书省探听陛下机密，向大臣泄露，与大臣勾结，共同欺瞒陛下，对吧？”


“瞿大人继续说。”


“唉，没什么可说的，中书省太愚蠢。中书令、中书监已经请辞，中书舍人南直劲待罪营外，随陛下处置。”


赵若素已经被送回城内的倦侯府，不管他说与没说、说了什么，中书省都会明白事情已经败露，反应倒快，直接来了一招壮士断腕。


韩孺子摇摇头，“中书省并不愚蠢，反而很聪明，揣摩圣意一直以来就是他们的职责，做得很好，既然无过，为何请辞、请罪？”


瞿子晰更加猜不透皇帝的心事，再度起身，“陛下眼下不相信任何大臣，臣也无话可说，只请陛下以天下为念，莫与群臣计较，臣告退，明日宰相会出城来见陛下。”


瞿子晰向门口走去，韩孺子叫住他，“瞿先生，你心目中的皇帝是什么样子？”


瞿子晰一愣，他好久没从皇帝这里听到“瞿先生”的称呼了，回道：“心怀天下，仅此而已。”


大概是觉得事态紧急，卓如鹤当天晚上就来求见皇帝。


他没有瞿子晰那么坦荡，一进帐就向皇帝跪下，口称“罪臣”。


韩孺子照样命人赐凳，笑道：“卓相何以慌张至此？朕并无问罪之意。”


卓如鹤不能不慌，“臣为官不谨，与中书省勾结，擅猜陛下心意，实乃罪大恶极。”


韩孺子收起笑容，问道：“卓相自问政绩如何？”


瞿子晰只是有点摸不透皇帝，卓如鹤则根本摸不着边，愕然看向皇帝，想起不起、想跪不跪，在凳子上如坐针毡，想了好一会才说：“臣不敢自夸，说到治官，臣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为了换取支持，任命了一些平庸之官。说到理民，荒地日少，盗匪日稀，但是天下依然疲弊，国库依然空虚，臣有功有过。”


“朕任用卓相之时，就有人对朕说你擅理民，不擅治官，难决大事，可朕仍然重用你，为何？民为天下之根本，理民乃重中之重。卓相何不专心理民？大事决于朕，治官——也交给朕吧，从今以后，五品以上官员的任免由朕定夺，不过你放心，只要是正常任免，朕不会驳回。”


卓如鹤跪下，连连磕头，还是拿不准皇帝的用意。


韩孺子也没法解释得更清楚了，拿起桌上的一份奏章，“东海的消息，黄普公率军剿匪，逾期未归，怕有意外。”


卓如鹤起身，仍是失魂落魄，“是，兵部已派人去查问详情，目前了解到的情况是黄将军很可能落入了海盗的埋伏。”


“东海遥远，一去一回不知要多久，朕亲自去看个究竟吧，请卓相安排一下，越早越好。”


卓如鹤目瞪口呆，“可是陛下……”


“有劳卓相看守京城。”


卓如鹤半天没反应过来，本来大臣们都反对皇帝远离京城，现在这却不是最重要的问题了，“是，陛下，臣……臣尽快安排。”


卓如鹤告退，事情明明败露了，皇帝收回了几项极其重要的权力，却仍然相信自己，甚至让宰相留守京城，卓如鹤怎么都无法理解这其中的含义。


韩孺子最初的计划是去塞外，看到东海国的奏章之后，他决定前去一探究竟，总觉得黄普公不是那种轻易落入陷阱的将军，事情只怕有诈。


次日上午，崔腾来见皇帝，他不在乎君臣之间有无矛盾，越热闹越好，一进来就笑道：“陛下可把城里的大臣吓坏了，谁让他们以为陛下好欺负的？呵呵，中书省的一个小官儿还在营外跪着呢，要不要让我去揍他一顿？”


“南直劲？正好，宣他进来。”


“咦，陛下不会这么容易就被打动了吧？至少也得跪三天三夜才行。”


韩孺子敲敲桌子，崔腾只得退下，嘴里嘀咕道：“早知如此，就不提起他了……”


南直劲年纪大，在外面跪了一天一夜，身子骨就要吃不消，再不得到皇帝的召见，非死在外面不可。


对他，皇帝没有微笑。


中书舍人的官职实在太小，韩孺子不愿与他一般计较，但也不想随便原谅他。


南直劲匍匐在地，不停地自责、请罪。


等他说得差不多了，韩孺子问道：“你也是几朝老臣了，对前面的皇帝也是这么做的？”


南直劲面红耳赤，“武帝、桓帝、思帝，都没陛下……这么难猜，微臣不求宽赦，只希望对陛下说一句话：微臣所作所作，皆是为了朝廷稳定，绝无恶意。”


“当然，大家都无恶意，只是一点‘私意’。南直劲，你这么想维护朝廷稳定，别做中书舍人了，去兵部吧，给朕查一件事情，弄清楚楼船将军黄普公是生是死、又是怎么落入陷阱的。”


南直劲比卓如鹤还要惊讶，最让他惊讶的是，他还真对黄普公之事有所了解，此事若是查个水落石出，朝廷可不会“稳定”。

第465章 朝廷不可分裂


南直劲仓皇回到京城，却没有回家，直奔自己常去的一家茶馆，坐了很久，缓缓心神，望着外面的车水马龙，恍如隔世。


将近天黑，估计大臣们都该到家了，南直劲离开茶馆，前去拜访宰相卓如鹤。


卓如鹤这一天也是魂不守舍，但是慢慢冷静下来，反复思量皇帝的态度，觉得自己还没有走到死路。


因此，他很不愿意再见到南直劲，但又不能不见，于是让两名随从留在身边，以防日后有人说三道四。


“你不该来。”卓如鹤直白地说，“陛下仁慈，咱们就该明哲保身，从此只做自己的分内之事。”


南直劲行礼，“一直以来，我做的每件事情都在分内。”


卓如鹤大为不满，“南直劲，在我面前就不要说这种话了吧，自我上任以来，朝内官员的任免半数与你有关，这也在分内？你是吏部尚书？”


南直劲也不管有无外人在场，正色道：“宰相大人可以打听一下，我是推荐了一些官员，可是我从谁手里得到过好处吗？南某迄今住在穷街陋巷，家无余财，妻子儿女自食其力，可曾接受过帮助？”


卓如鹤的确派人调查过，南直劲所言不虚，否则的话，他也不会任一名中书省小吏为所欲为。


“你的‘分内之责’究竟是什么？整个中书省也没有这个职责吧？”


有些话在皇帝面前不可说，对犹豫不决的宰相却必须说明白，南直劲道：“我的‘分内之责’也是每一位大楚臣子的‘分内之责’，宰相大人以为朝廷是谁的？”


“当然是陛下的，南直劲，小心说话，我是当朝宰相，不是街边百姓，由不得你信口胡说。”


南直劲笑了笑，“我的话百姓说不出来。再让我换个问法，朝廷属于哪位陛下？”


卓如鹤吃了一惊，冷冷地说：“大楚只有一位陛下。”


南直劲摇摇头，“不对，大楚有九位陛下，当今天子是其中一位，还有八位，都在太庙里。大楚朝廷不只属于当今天子，而是所有九位陛下。”


“就凭这句话，你就该被处斩。”卓如鹤向随从使个眼色，他准备逐客了。


一向拘谨的南直劲这时却露出几分狂热神情，“就算死我也要说实话，九位陛下对朝廷的影响不可同日而语：太祖定鼎，功劳最大，随后的皇帝不过子承父业，保位而已，再次塑造朝廷的是武帝，唯有武帝能延续太祖的功勋。”


“不必说了，南直劲，陛下恕你无罪，你就该感恩戴德……”


南直劲叹了口气，“我的确应当感恩戴德，所以我特意来对宰相大人说句话。”


卓如鹤示意南直劲说下去，心里已做好拒绝的打算。


“陛下可以乱，朝廷不能乱；朝廷可以乱，宰相不能乱。”


“你想多了，南直劲，陛下未乱，我也没乱，朝廷也依然稳定。”


南直劲上前一步，盯着卓如鹤，“宰相大人以为陛下一句宽恕，从此就能风平浪静了？咱们都清楚，朝廷从来不是铁板一块，文武百官听到风声，都在蠢蠢欲动，只等有人带头，很快就会有无数奏章弹劾宰相。到时候，宰相的罪名就不是勾结近臣、探听圣意那么简单。”


“我问心无愧。”


“宰相大人为官的年头不少了，‘问心无愧’就能无罪吗？”


卓如鹤沉默不语，其实他也说不上问心无愧，任免官员虽然常受南直劲影响，他自己也提拔了不少亲信，难言公正。


“我不会再违背圣意，南直劲，我也劝你一句，到此为止吧，就让陛下裁决一切，你我守住本分就好。武帝毕竟是太庙里的‘陛下’，不是你能挽回的。”


“我没想过要违背圣意，恰恰相反，我希望朝廷固若金汤，百官一心，才能更好地为陛下做事，宰相大人也抱着同样的希望吧？”


卓如鹤再次沉默，他已经明白南直劲的意思，越发犹豫不定。


南直劲又上前几步，来到桌边，郑重地说：“宰相大人提拔过不少官员，也贬黜了一些，有人感恩，自然就有人怀恨在心，可是为何一直人人自安，没有反对之声？一是宰相大人治官有术，得到了朝中各方势力的支持，二是有皇帝的默许。怀恨在心者自知无望，也就消了报复之心，可那是暂时的，不会一直忍下去。”


卓如鹤不得不承认，南直劲说得有道理。


“待事态平稳，我自会效仿申宰相。”


“将乱摊子留给陛下吗？”


前进不得，后退也不得，卓如鹤又气又恼，“你到底想让我怎么做？”


“我已经说过，朝廷必须稳定，不可分裂，对宰相大人、对陛下、对大楚，这都是好事。”


卓如鹤沉默的时间更久一些，最后挥下手，两名随从识趣地退下。


南直劲稍稍松口气，周围无人，他却压低声音，“宰相大人想过没有，陛下为何对你我二人如此宽容？”


“为何？”卓如鹤想过许多，但是都不足以解释一切。


“因为陛下眼里，朝中大臣上下一心，一损俱损、一荣俱荣，他不希望破坏现在的格局，所以暂时忍耐。一旦有大批官员弹劾宰相大人，朝廷由此露出分裂迹象，陛下绝不会再忍。”


“你又能猜到陛下的想法了？”卓如鹤曾经依赖这位中书省老吏，如今对之却是深恶痛绝。


南直劲微微点头。


卓如鹤没想到对方会承认，愣了一下，“事情已然败露，赵若素再没机会留在陛下身边，你凭什么……”卓如鹤猛然醒悟，“不是赵若素！”


“是他，但不是唯一，赵若素透露消息只是希望弥合君臣之间的隔阂，但是内容太少，我自有其它消息来源以作补充，这个来源安然无恙，陛下一点也没有怀疑。所以我仍然知道陛下的想法：陛下希望暂忍一时，等他培养的亲信站稳脚跟，等大楚解决了内忧外患，再对朝廷下手。”


卓如鹤看着南直劲，突然觉得有些可怕，“你……你……”


“我是朝廷的守护者，像我这样的人不只一位，宰相大人，连您也是其中之一啊，只要咱们紧密地联合在一起，朝廷就不会乱，朝廷不乱，陛下就不会轻易改变现状。”


卓如鹤身上出了一层冷汗，“别再说了，你走吧，我不会再与你联系，半年之后，我会交出相印。”


“宰相大人真以为自己能够全身而退？”


卓如鹤面红耳赤，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卷入太深，上任以来，得到的支持越多，暗中埋下的仇恨也越多，只是一直没有显露出来而已，恨恨地说：“除了赵若素，还有谁？”


南直劲双手托起，“就算砍下这颗脑袋，我也不会说、不敢说。”


卓如鹤强压怒火，“南直劲，你知道我的底线吧？”


“当然，绝不背叛陛下。”


“哪个陛下？”卓如鹤得问清楚。


“当今陛下。”南直劲微微一笑，“我已经说过许多次了，宰相大人，咱们的底线是一样的，当今陛下虽有一些……缺憾，却已是武帝以来最合格的皇帝，放眼整个宗室，再找不出第二人。南某指灯发誓，绝无二心，稳定朝廷也是为了防止有人谋逆。”


“你打算怎么办？”卓如鹤心不甘情不愿，还是被说服了。


“此时此刻，关键人物是户部瞿大人。”


“瞿子晰？”卓如鹤有些糊涂了。


“瞿大人生性孤傲，一直不肯融入同僚，又兼弟子众多，且多是不稳重的年轻人，朝廷分裂，另一方必举他为首。”


卓如鹤又一次沉默，南直劲所言不虚，正是由于这个原因，之前在勤政殿上，大家才会推举瞿子晰第一个去见皇帝。


这是一招障眼法，如果让皇帝以为瞿子晰也是朝廷的一部分，行事或许会更谨慎一些。


事实证明，这一招很可能生效了，皇帝在见过瞿子晰之后，的确变得宽容。


卓如鹤越发不能“问心无愧”，长叹一声，“瞿户部名声甚佳，又得陛下欣赏，对他不可轻举妄动。”


“当然，那会让朝廷分裂得更快，我的意思是瞿大人在户部做得够久了，该调到吏部。”


吏部是六部之首，调为吏部尚书，品级未变，实权却增加了，而且这是通往宰相之位的必经之途，卓如鹤没当过，算是极特殊的例外。


这和让瞿子晰去见皇帝的意思一样，都是为了显示朝廷的团结。


“就这样？”卓如鹤不太相信。


南直劲微微一笑，“右巡御史空缺多时，瞿大人也可兼任。”


御史离宰相又近一步，虽然皇帝看好瞿子晰，这样的速度也太快了一些，而且宰相本人感受到了威胁，虽说心生退意，但是亲手将位置让给竞争者，卓如鹤还是有些不愿。


“这种先例可不多。”卓如鹤冷冷地说，吏部与御史都是治官，职责却不同，一个负责考核任免、一个负责监察督导，除了个别过度时期，极少会允许同一人兼任。


“这么大的事情，就让陛下裁决吧，如果我没猜错，陛下肯定会同意任命瞿大为右巡御史，这就够了。”


“嗯？”


“很快就将有一桩案子落在右巡御史手里，如果处理得好，朝廷不会分裂，宰相大人也能重拾陛下的信任。”


“什么案子？”


“燕家。”


卓如鹤神情微变。

第466章 无休无止


韩孺子回到皇宫，动用少府帑藏重赏房大业家人，遗憾的是房大业的儿孙当中并无出类拔萃者，老将军后继无人。


恢复勤政殿听政的第一天，场面稍有些尴尬，卓如鹤假装一切正常，其他大臣却都悄悄地察言观色，希望弄清楚皇帝的真实意图。


韩孺子没有表露出任何不满，和往常一样，与几位大臣商议朝政。


第一件事就是前往东海国巡狩，皇帝的要求得到了满足，剩下的问题就是时间与路线。


冬季将至，卓如鹤建议明年春天出发，经由洛阳东进，最为稳妥，经过的郡县也比较多。


韩孺子却比较急迫，要求十天之后出发，不走洛阳，而是先南下，然后沿江东下，顺便巡视新近安定的云梦泽，入冬前到达东海国。


卓如鹤稍加反对，很快就代表群臣同意了。


作为回报，韩孺子称赞了宰相的功劳，表示自己不在京城期间，愿将整个朝廷托付给宰相。


剩下的就都是些琐事了，韩孺子将房大业推荐的数十位将领名单交给兵部，由兵部调集，尽快送到皇帝身边来，他要亲自考察。


卓如鹤又提起右巡御史的空缺问题，认为应该早些补缺。


这个问题大家都感兴趣，商议了一个多时辰。


韩孺子让议政大臣们拟一份方案，希望在再次巡狩之前，将这个问题解决。


下午，韩孺子在凌云阁召见了东海王等人，亲自安排巡狩事宜。


这是平淡的一天，君臣和睦、朝廷稳定，韩孺子不到天黑就回到后宫，逗了一会女儿，又去给两位太后请安。


慈宁太后将皇帝叫到自己的住处，问道：“陛下又与大臣闹别扭了？”


韩孺子笑道：“一点小误会而已，已经没问题了。”


慈宁太后知道皇帝不肯对自己对说实话，轻叹一声，“其实我并不意外，咱们母子二人与朝廷总是隔着一层，陛下从小没受过宗室与朝廷的好处，自然对大臣没有什么好印象。”


“太后多虑了，先帝当了多年太子，登基之初不也与群臣有过矛盾？朕在摸索，大臣也在摸索，双方都摸清状况之后，慢慢就好了。”


对韩孺子来说，“先帝”总是父亲桓帝，而不是兄长思帝。


“陛下心里有数就好，可别耽误太久。”


“太后放心，目前进展顺利。”韩孺子自信地说。


慈宁太后微微摇头，改换话题，“那个王平洋，陛下觉得怎么样？王家也就他读过几天书，懂规矩、有点眼力，能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不错，这一路上他做了不少事情，颇合朕意。”韩孺子没有完全说实话，王平洋的确很会做事，正因为如此，反而令皇帝不喜，猜测他受到了慈宁太后的指点。


“那就好，王家总算有人能为陛下效力，不至于担着外戚的名号，却每每置身事外。”


母子二人聊了一会，慈宁太后道：“陛下又要出京，走之前去探望一下慈顺宫吧，那边的状况不太好。”


韩孺子和母亲就是从慈顺宫过来的，上官太后没有露面，自从去年冬天以来，她的身体就日渐衰弱，似乎已近末年。


上官太后还不算太老，但是已经失去了多半活力，只在遭受到威胁时，才会奋力反击。


“是，明天朕就去。”


韩孺子实现了诺言，次日下午特意前往慈顺宫，事前打过招呼，上官太后正装见驾，感谢皇帝的关心。


两人并无母子亲情，甚至彼此憎恶，但有一点相同，都曾面对大臣的阻力，以至于步履艰难。


“陛下此番与大臣交手，感觉如何？”上官太后主动提起此事，屋子里还有两名侍女，都是她的亲信之人，另一位是太监张有才，是皇帝的身边人，不至于泄密。


韩孺子本无意谈论朝政，可是环顾身边，杨奉去世、赵若素背叛、东海王等人各有私利，皇帝已经没有可说话之人，反而是完全退居深宫的上官太后，与皇帝有一些共同语言。


“算不上交手，只能说是试探吧，一切都在预料之中。”韩孺子一开始还不能对上官太后开诚布公。


上官太后脸上的确有着明显的病容，对朝政却重新产生了兴趣，微笑道：“陛下是在静观其变吧，想看看哪些大臣会站出来反对宰相和中书省？”


韩孺子勉强点头，“朝廷有问题，但还没到病入膏肓的地步，朕希望暂时维持现状，不想再生变故。”


“陛下做得对，但是要小心，大臣们会利用这一点。”上官太后指点道。


韩孺子有些好奇，问道：“太后……执政之时，是如何与大臣打交道的？他们似乎都很害怕太后。”


“嘿，所谓害怕只是假象，陛下回想一下，除了公开的叛逆者，我可曾更换过朝中重臣？”


韩孺子摇摇头，老宰相殷无害从武帝末期任职，经历四代皇帝病死在相位上，他不动，百官的变动自然也是极少。


上官太后继续道：“我曾经尝试在广华阁另起炉灶，结果却是一场惨败。刑吏也是官员，也是大臣，从我这里得到权力之后，却觉得不稳，总想再找靠山。陛下应当明白，在官吏眼中，朝廷总是比皇帝更稳定，所以更大的靠山还是朝廷。那些刑吏暗中投靠大臣，表面上为我做事，却借机排除异己。在我听政期间，重臣未变，底下的变动却很多，我原以为那是我一手造成的，最后才明白，我才是工具。”


上官太后神情黯然，她肯放弃权力，原因有许多，其中一条就是觉得自己再也掌控不住朝廷。


“经过武帝的强压，大家都以为朝廷变得软弱，可是换一种想法，能在武帝时期坚持下来的大臣，哪一位不是老狐狸？软弱是他们的诱饵，诱使陛下放松警惕，他们就能为所欲为。”


“或许，是太后做错了，执政者不该警惕大臣，就让他们按自己的规矩行事吧。”


上官太后盯着皇帝，惊讶地发现皇帝似乎在说真心话，她摇摇头，“如果全按大臣的规矩行事，陛下还活着的时候就应该住进太庙，每年出来几次，接受群臣的朝拜，其它时间里不闻不问。”


韩孺子微微一笑，最初将他当成雕像的人，恰恰就是上官太后。


“武帝是皇帝的楷模。”上官太后思考得越久，越佩服武帝，自觉相差甚远，“武帝一生都与大臣争斗，无休无止，他总是胜利者，唯一败给了死亡，等他驾崩之后，朝廷恢复原样，武帝的成果却没人继承。”


上官太后承认自己毒杀了桓帝，她一点也不后悔，在她眼里，那实在不是一位好皇帝、好丈夫。


韩孺子不想追究此事，并不意味着就能坦然接受，对上官太后，他永远都会保持警惕，比对朝中大臣更甚。


“无休无止？”


“对，无休无止，武帝越到晚年，与大臣斗得越激烈，殷无害那班大臣能坚持下来，一是确有几分真本事，二是侥幸，武帝再多活两三年，谁也留不到现在。”


韩孺子突然明白上官太后想说什么了，“太后是说大臣应当定期更换吗？”


上官太后点点头。


“太后本有机会，为何未做？”


“未掌兵权。”上官太后执政数年，南军一直是她的心腹大患，却一直无法除掉，“我终究是名妇人，难以取得将士效忠，上官家的人……不提也罢。陛下不同，陛下虽在军中受过苦，却也得到了将士的欢心。陛下自己或许还没有注意到，陛下已有武帝之资。”


韩孺子笑了笑，“多谢太后高看，太后好好静养，不宜劳神动念。”


上官太后也笑了笑，“我只是不甘心看到大臣们得意。”


韩孺子告退，时间还早，他去内书房坐了一会。


张有才在一边服侍，见陛下没有看书，忍不住道：“慈顺宫可有点古怪。”


“嗯？你又看出什么了？”


“她说的那些话，虽然我听不大懂，但是都不该由她说出来。”张有才比皇帝还要警惕。


一个沉默已久的人，突然滔滔不绝起来，当然有原因，韩孺子却不想对外人提起，是母亲提醒他去探望上官太后的，原因当然就在此处。


“不懂最好。”韩孺子道。


“陛下……真打算更换大臣？”


韩孺子打量张有才，“你还说自己没听懂？”


张有才嘿嘿笑了两声，不敢再问。


三天之后，勤政殿大臣推荐数人担任右巡御史，供皇帝挑选，韩孺子指定了瞿子晰。


又过两天，一项不起眼的任命也被通过：当了几十年中书舍人的南直劲，终于离开中书省，前往御史台，成为一名六品御史，正好是瞿子晰的直接下属。


南直劲的第一项任务就是与兵部合作，前往东海国共同调查楼船将军黄普公失踪一事。


满十天之后，皇帝再次出京巡狩，仍然只带三千人，沿江东下，目的地也是东海国，房大业推荐的数十名将领，都在路上与皇帝汇合。


南直劲觉得这是一次机会，只对一件事感到困惑：皇帝为什么偏偏指定自己调查此案？


韩孺子也觉得这是一次机会，也对一件事最感困惑：除了赵若素，还有谁在泄露自己的想法？

第467章 财主


韩孺子坚持沿江东下，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景耀已经找到杨奉家人的下落，就在云梦泽东边的湖县。


景耀这段时间非常努力，他已经毫无保留地指控上官太后，皇帝却迟迟没有采取行动，他有点惊讶，却不完全意外，在宫里做事多年，景耀太了解这里的规矩，皇帝与普通人很多时候没有两样，总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上官太后毒杀先帝一事若是公开，会令天下耸动，却对皇帝本人没有多大好处。


按照惯例，皇帝肯定会想别的理由处置上官太后，景耀打听到，慈顺宫的确加强了守卫，名义上是不允许外人打扰病中的太后，其实是将她软禁了。


景耀明白，自己要做的事情就是耐心等待，并且表现得毫不在意，以免被皇帝认为别有用心。


他真是全心全心意地寻找杨奉的家人，唯一的线索就是杨奉曾经写过家信，当初的送信之人必然去过杨家。


杨奉做事极少留下漏洞，除了那半封信，再没有任何痕迹。


景耀怀疑醉仙楼的厨子不要命，就是当初的送信人，他查到，不要命与杨奉很早就认识，交情非同一般。


可不要命彻底失踪了，杨奉在云梦泽的时候，不要命偶尔出现一次，杨奉死后，不要命就像是钻进了地下，再也没有露面。


景耀没有死心，稍稍改变方向，他猜想，上官太后如此多疑的人，绝不会轻易相信杨奉的坦白，必然会派人查证之后才会放心，或许当年的查证者也去过杨家。


顺着这条线，景耀再度深挖。


王府不是杨奉，做事总会留下很多记录，这些记录如今都归东海王所有。


东海王在京城有府邸，去过几次东海国的王府，从来没将那里当成自己的家，更没藏过见不得人的东西，于是写了一封命令，任由景耀在府中查看所有簿册、询问所有人。


景耀查到了，那只是简单的一句话，记录某位太监去往湖县并归来，奇怪的是，东海国与湖县并无正式联系，来往只有这一次，而且没有带去或带回任何东西，与其它记录截然不同。


“某位太监”已经过世多年，景耀不死心，继续调查，终于找到这名太监当时的一名随从。


随从已经离开王府，在东海国成家立业，面对询问异常谨慎，只字不肯透露。


景耀拿出东海王的命令，稍稍地威逼利诱一下，得到了极关重要的信息，将杨奉家人的住址缩小到湖县的一条街上。


事隔多年，也不知杨家人搬过没有，景耀没有立即前往调查，而是给皇帝写了一封密信，请求指示。


皇帝命令他留在东海国。


韩孺子的巡狩队伍规模不大，只有三千余人，或骑马，或乘船，沿江东下，在云梦泽兜了半圈，召见吏民，观察风土人情。


所见所闻让韩孺子比较满意，当年的土匪巢穴，如今已成良田沃土，但是仍难自给自足，耕牛不足，粮食产量也不高，仍需从各地调剂。


这种事情只依靠皇帝身边的几十人是操作不了的，必须运用朝廷的力量多方协调。


韩孺子在一座古城里逗留了整整十天，汇集随行大臣以及地方官员，公开议事，公开解决，并将自己选中的一些年轻官员安插到地方，以考察他们的能力。


只有一件事让韩孺子略感不满，想当初流民众多，几乎威胁到大楚的生存，如今需要开垦荒地，招募到的流民数量却没有他预料得那么多。


官员回复，百姓思乡，回到原籍之后，只要还有一口饭吃，轻易不愿离开。


时至深秋，巡狩队伍来到湖县，在城外驻陛，只停留一夜，次日正常出发，不给当地增加太多负担。


金纯忠提前多日就已来到湖县，没穿官服，带着六七名随从，装作东下的商人，带着一船货物，暂停城内。


湖县不大，城内就三条街道，主街宽敞些，另外两条街道与小巷差不多。


这天下午，金纯忠一个人走出客栈，信步闲游，很快拐入后街。


后街比较冷清，但也有一些商铺开张，小贩守在街角，无精打采地兜售已经蔫了的果菜。


景耀提供的消息语焉不详，只说是后街的一户人家，对面有个茶馆，相隔十几年，也不知还在不在。


老实说，金纯忠不太理解皇帝的执着，杨奉就是杨奉，死得有些蹊跷，但也仅此而已，其家人不见得能提供真相。


但圣旨就是圣旨，金纯忠奉旨行事，没有半点懈怠之心，从街头走至街尾，每有商铺，都要进去打听一番，没得到多少有用的消息，东西倒是买了不少，都让商家送到客栈里。


他路过两家茶馆，一家的对面是户新婚不久的夫妻，继承祖屋，数代居于此地，与杨家无关。另一家的对面住着商贩，几年前搬来的，再往前的住户没人记得。


眼看天黑，金纯忠回到客栈，打算明天再去另外两条街上查看，等皇帝赶到的时候，他总得提供一个明确的说法。


一连三天，金纯忠走遍了大街小巷，没找到杨家人，倒是得到一个“财主”的名声，甚至有商铺掌柜亲来客栈拜访，希望能卖点什么。


随从不知道金纯忠的目的，还以为皇帝是要暗访本地的出产与风俗，于是细心地将买来的各种东西分门别类、登记在册。


金纯忠也不多说，接下来几天，仍然独自一人在城里闲逛，将几条街又走了一遍。


金纯忠没找到杨家人，自己却被找到了。


这天傍晚，刚一回到客栈，掌柜就笑呵呵地迎过来，“金老爷回来了。”


客栈一天一结账，金纯忠以为掌柜为此而来，“昨天的账没结吗？”


“结了结了，我对伙计说了，今后不用一天一结，等金老爷住够了再说。”


越有钱越容易借钱，金纯忠笑笑，“随你，反正我们跑不了。”


掌柜赔笑，大声叫来伙计，摆上一座上等酒席，算是客栈送的。


随从们很高兴，金纯忠却有点纳闷，但也没特别在意，好吃好喝了一顿，若非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他还以为这真的只是掌柜的一番好意。


次日，金纯忠继续东游西逛，发现自己所到之处，总能获得热情欢迎，但是再想问点什么，却是难上加难，人人笑脸相迎，人人守口如瓶，将左邻右舍的情况视为机密。


可就在昨天，他们还有问必答，与财主聊得很开心。


仅仅相隔一夜，态度就发生了变化。


金纯忠早早回到客栈，掌柜越发热情，又要送一桌酒席，金纯忠断然拒绝。


几名随从都在屋子里，一看到金纯忠，全都迎上来，一人笑道：“咱们可发财了。”


“怎么了？”


“刚才来了一位真财主，说是要将咱们带来的一船货物全买下来，随咱们出价。”


“人呢？”


“刚走不久，说是想好了价格就告诉掌柜一声，他会派人将银子送来，货物留在船上不用动。”


“姓甚名谁？做什么的？”


随从摇头，“只说姓宋，别的都没说，口气倒是挺大，说咱们尽管开价，多少钱他都拿得出来。”


金纯忠知道事情不对劲儿，他是为皇帝暗访，居然惹来这么大的关注，实在是失策。


来到外面，金纯忠叫来掌柜，问道：“今天这位是什么来历？”


“宋大官人？本地的一位财主。”


“我那船上没有奇珍异宝，不过是些布帛，他为何非要购买？”


掌柜笑道：“宋大官人生性豪爽，最爱结交朋友，在本县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一定是仰慕客官大名，特来示好，客官不必多想，开个价，赠上一笔，也免去一趟舟车劳顿，岂不甚好？”


金纯忠笑了一声，这位宋大官人前来示好，却故意挑选他不在的时候登门拜访，必有问题。


“好，那我就开价了。”


“客官请说，宋大官人有钱……”


“十万两。”


掌柜一下子呆住了，好一会才道：“多少？”


“白银十万两。”


“呵呵，那一船布帛顶多值一千两吧？”


“开价在我，买不买在他，传不传话在你。”


掌柜又发了一会呆，笑道：“传，当然传，客官稍待，我很快就能回来。”


掌柜回来得确很快，神情比走时更加古怪，像是走在路上狠狠摔了一跤，打个滚儿正要骂街，结果看到绊倒自己的竟是一块金子。


“十万两？”掌柜问道。


金纯忠点头。


“今日夜间，有人将银票送来，客官在洛阳、临淄和京城都能兑换。”


金纯忠笑道：“当我是第一次做生意吗？我连人都没看到，凭什么相信几张银票？不见到真金白银，那船货不卖，我人也不走。”


掌柜凑近金纯忠，“客官也在本地待了几天，结识了不少人，不妨再去打听一下宋大官人的底细，或许您就不会有这么多的疑虑了。”


“打听过了。”金纯忠让随从去打听的，就在客栈周围找了几名商户，一问便知，“再请掌柜转告宋大官人，敢送钱就得敢露面。”

第468章 古怪的求情


宋阖是湖县有名的财主，人称宋大官人，在族中行四，又被称为“宋四老爷”，像这样一位人物，按理说与京城来的暗访官员不会发生联系，金纯忠一开始以为自己露财，被地方豪强盯上了，派人出去打听一下，才明白自己可能猜错了。


据传，宋阖的一个妹妹乃是前宰相殷无害长子殷措的夫人，殷无害已然过世，家人还在京城为官，有这样的靠山，难怪宋家在本地备受尊崇。


金纯忠却觉得有些奇怪，以殷家的地位，儿媳妇怎么也得是世家之女，宋家再有钱也是平民百姓，与宰相之家门不当户不对。


金纯忠来不及仔细打听，当天傍晚，宋阖派管家来客栈邀请外地的客人赴宴。


金纯忠接受了邀请，心里却有一些好笑，他虽然不是朝中大官，但是属于皇帝身边的近臣，妹妹又是贵妃，在京城多少官员想要巴结他而不得其门，远在湖县的一名土财主却在自己面前摆架子。


宋阖若是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那就是豪横惯了，见不得外人在本县撒钱，若是知道，那就是太愚蠢。


宴席安排在当地的一户私娼家里，门口没有任何装饰，金纯忠是勋贵之子，虽然从前在圈子里没地位，但多少见过世面，一进大门，看见热情相迎的仆人与婆子，就知道这不是正经人家。


主人没有出门相迎，金纯忠被带入客厅，里面摆好了一座丰盛的酒席，一名娇艳的女子起身笑脸相迎，仍不见主人。


“宋大官人何在？”金纯忠抬手，示意女子不要靠近。


女子倒也识趣，笑道：“四老爷马上就到，官人何不坐着等会？咱们随便聊聊。官人是从外地来的吧？探亲还是访友？”


“经商路过。”


“原来如此，湖县可没什么特产，别人都是停一宿就走，官人留了这些天，是有相好的吧？告诉我是谁，没准我们认识呢。”


女子努力找话，金纯忠敷衍以对，最后问道：“你在这里多久了？”


女子抬手，竖起三根手指，“三年，早就待腻了，想去繁华之年，可惜无人引荐，官人是要去哪？路上寂寞，要不要人相陪？”


金纯忠本想打听一下杨奉家人的线索，听她只住了三年，失去了兴趣，起身道：“宋大官人若是来了，请转告他，我很忙。”


女子急忙起身，抓住金纯忠的一条胳膊，向婆子频使眼色，嘴里说道：“官人别急着走啊，宋大官人来了，还以为奴家招待不周……”


金纯忠也不客气，伸手推那女子，两人正撕扯不休，门外走进来一人，大笑道：“这是划的什么拳？算我一个。”


男子四十来岁年纪，又高又壮，外穿一身绸缎大氅，内穿武师紧衣，加上声音洪亮和一脸的络腮胡子，颇有几分豪杰气势。


女子松了口气，同时也松开客人的胳膊，笑道：“四老爷，客人要走，我在这里苦留呢。”


宋阖对女子一点也客气，向金纯忠拱手道：“湖县地处偏远，只有这等残花败柳，万望兄台见谅。”


女子面红耳赤，讪讪地坐到一边，不敢多说什么。


金纯忠还礼，“阁下盛情，在下心领，只有一事疑惑：阁下认得我吗？”


宋阖大笑，“赫赫有名的金玄衣，天下何人不识？恕我眼拙，过了这几天才认出兄台，失敬。”


玄衣使者是临时职务，金纯忠早已上交，如今他只是普通的散骑常侍。


对方认出自己的身份，金纯忠不再掩饰，扫了一眼屋里的其他人，宋阖心领神会，喝道：“都出去，这是京城来的贵客，你们看一眼就得了，没资格服侍。”


女子与仆妇全都笑着退出房间，显然是被骂惯了。


金纯忠只有一名随从跟进来，站在门口没动。


宋阖请客人落座，端起一杯酒，“敝县没啥好东西，请兄台聊饮一杯薄酒。”


金纯忠按住身前的酒杯，“先说事，再喝酒，否则的话，我心中不安。”


宋阖又一次大笑，放下酒杯，收起笑容，“兄台直爽，我也不客套了，金兄来我们湖县，是替上面做事吧？”


金纯忠心中一惊，据他所知，皇帝只对他下达过命令，当时周围再无别人，连跟来的几名随从都不知情，宋阖何以得知？难道殷家余威尚在，还能探听到宫中秘密？可杨奉家人与殷家能有什么关系？


见金纯忠不吱声，宋阖脸上重新浮现笑容，“我就直白地说吧，金兄昨天开过价码，没问题，湖县虽小，这点银子凑得出来，只是一时拿不出现银，金兄说吧，送到哪里？京城还是洛阳？人到银子到，绝不会晚一天。”


金纯忠一愣，发现自己可能猜错了，“我总得知道这些银子是用来买什么的，如果那船货物这么值钱，我就去再进一批。”


宋阖每到尴尬时就放声大笑，“金兄真会说话。”他的笑声来得快，去得也快，“话说到这个份儿上，金兄还不明白我们湖县想买什么吗？金兄为何而来，我们自然就要买什么。”


金纯忠更加纳闷，脸上却不动声色，寻思了一会，“阁下既然知道我是在为谁做事，就该明白我担着多大的干系，一次买卖，可能就要了我的命。”


“金兄多虑了，我们又不是让金兄做什么、说什么，只要一句‘并无异常’。”


金纯忠在湖县逛了好几天，可没看出任何异常，沉默不语，等对方多透露一些内容。


宋阖探身向前，“金兄跟随上面够久了，别人加官晋爵，金兄还是一名常侍，为何？”


金纯忠自己不愿做官，皇帝想让他去刑部，他也拒绝，只是偶尔与刑吏们配合，这时却道：“为何？”


“朝中无人。”


金纯忠眉头微皱，宋阖笑着解释：“金兄背靠大树，可也得有树上的枝枝叶叶遮挡，才好乘凉。像东海王、崔二公子，哪个不是亲友遍布朝廷？他们升官，而金兄止步，原因就在这里。”


一名土财主，竟然能说出这种话，金纯忠越发惊讶，扭头向门口的随从示意，让他退下，然后拱手道：“恕在下有眼不识泰山，宋大官人攀的是哪根枝叶？”


殷家绝没有这等本事，金纯忠相信宋阖背后另有他人撑腰。


“哈哈，金兄不问，我也不说，既然问了，实不相瞒，前宰相殷大人乃是舍妹的公公。”


金纯忠大失所望，勉强笑了笑，“原来如此，宋大官人怎么没进京？”


宋阖瞧出了金纯忠的冷淡，“果然是陛下身边的人，眼界够高。前宰相不是现宰相，就算殷大人的儿子亲自出面又能怎样？”


金纯忠没有否认。


宋阖继续道：“有些事情呢，我也不好明说，只请金兄回京之后多看多听，殷大人是过世了，殷家可没倒。”


“殷相的长子在礼部任职吧？”金纯忠记得，殷无害的长子名叫殷措，在礼部领闲职，不过五品，在京城这算是小官。


“没错，殷大爷就是舍妹的夫婿，不过请金兄将眼光放长远些，不出三年，殷大爷必定高升。”


金纯忠笑着点点头。


“金兄不相信我？”宋阖瞪起眼睛，一副将要发怒的样子。


“不是不信，只是……初到贵地，不了解这里的风俗——宋大官人以为多高的官算是‘大官’？”


宋阖微微一愣，这样的问话有点瞧不起人，于是他笑得更加大声，笑毕说道：“金兄谨慎，终归还是不肯相信我，也对，宋某湖县鄙夫，当地人视为豪杰，在京城看来，不过是寻常百姓。我再说一人，金兄觉得够不够大。”


宋阖伸手沾了一点酒，在桌上写了一个字，笔划较多，金纯忠扭过身子才看清那是一个“蒋”字。


“蒋兵部？”


朝中姓蒋的大臣有几位，官职最高者是兵部尚书将巨英，金纯忠先想到他。


宋阖点头，“舍妹嫁与殷大爷为妻，殷大爷的女儿嫁入蒋府，亲如一家，至于蒋大人，不用我多说了吧？”


蒋巨英掌管兵部十几年，并非世家出身，却与朝中各大势族都沾亲带故，的确是大树上的一根“强枝”。


金纯忠笑了笑，拿起酒杯一饮而尽，宋阖大喜，立刻陪着喝了一杯，“金兄是明白人。可惜此地没什么好货色，不过也巧，前些日子从京城来了一位绝色，待会送到金兄房中，若是看得过眼，暖暖床也好。”


金纯忠摇头拒绝，“心领了，在下不好这口儿，宋兄不必费心。”


两人推杯换盏，越聊越投机，酒过三巡，金纯忠问道：“别怪我多心，还得多问一句，这十万两……蒋兵部会认吧？”


“当然，我没事白花十万两银子干嘛，闲得吗？”宋阖有点喝多了。


“蒋兵部究竟想让我在陛下面前说什么，宋兄也得给我提个醒儿，别拿了银子办不好事情，反而惹出麻烦。”


宋阖大着舌头说：“跟蒋大人……没多大关系，但他会感谢金兄，反正金兄只要对皇帝说……说湖县一切正常，就……就行了。”


金纯忠再怎么引诱，宋阖也不肯多说，只是劝酒，说些女人的下流话。


喝了一个多时辰金纯忠告辞。


他的几名随从没闲着，一回到客栈就对他说：“原来这个宋阖不是什么大人物，他妹子给殷措当妾，他也就在县里抖抖威风。”


金纯忠越发迷惑不解，宋阖究竟在替谁说话？以为皇帝在调查什么？

第469章 御状


金纯忠喝了不少酒，脑子昏沉沉的，没办法仔细思考，只得先上床睡觉，打算明天再仔细打听，那个宋阖自作聪明，肯定会说漏嘴的。


此行虽然没找到杨奉家人，却可能意外钓上一条大鱼，也算是给皇帝一个交待，金纯忠因此睡得很踏实。


夜里，他隐约觉得身边似乎多了一个人，可是太困了，不想睁眼，于是告诉自己说这是一个梦。


这梦太真实了，身边的人伸手过来搂抱，金纯忠惊醒，猛地坐起身，只听旁边啊的一声尖叫，真的有人，是名女子。


“何人？”金纯忠喝道。


“四老爷送来……”女子颤声道，着实被吓得不轻。


金纯忠想了一会，终于记起宋阖的确说过要送一名京城来的女子过来陪寝，自己明明拒绝了。


金纯忠揉揉眼睛，缓和语气，“别怕……你怎么进来的？”


“我……他们把我送进来的。”女子似乎没明白他的意思。


随从都已经睡觉，肯定是客栈掌柜开门送人，金纯忠觉得自己该换一家客栈了，县城太小，除了这家，就只有另一家又小又破的客栈。


金纯忠觉得头疼，“点灯。”


“是，官人。”女子也显得自然许多，下地摸索，金纯忠指点方向，过了一会，女子找到了火绒、火石，熟练地点燃了油灯。


那是一名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子，容貌秀丽，身上仅着小衣，两条胳膊露在外面，看上去有些冷，脸上努力做出笑容。


这比之前的庸脂俗粉的确强许多。


“你是京城人士？”金纯忠问。


女子微笑，“无根之萍，四海飘零，的确在京城待过一阵子。”


女子迈步走向床边，金纯忠指着床头的衣物，“穿上。”


女子微微一愣，却没有疑问，慢慢穿衣，每一个动作都舒缓有度、袅娜多姿，不像是穿衣，更像是解衣。


金纯忠不得不挪开目光，他是正常男人，可是身兼重任，实在不敢稍有放纵，怕自己胡思乱想，于是随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奴家邀月，未请教官人怎么称呼？”


“我姓金，从京城来的，路过这里……”金纯忠含糊道，这个邀月只是过来陪寝，什么都不知道，他也不想多说。


“京城物华天宝，公子相貌不俗，想必是世家之子。”邀月将称呼由“官人”改为“公子”。


金纯忠不肯回答，余光看到她已经穿好衣裙，说：“你可离开了，就对宋阖说……你随便说吧，怎么都行。”


邀月微笑，“谢谢公子关心。”


邀月向门口走去，金纯忠却动了恻隐之心，宋阖这种人不会有怜香惜玉之心，邀月没能引诱客人，回去之后必遭惩罚。


“要不，你多留一会吧，回去也好交待。”


邀月转身道万福，低低地了说一声“多谢公子”，走到桌边坐下，低眉顺目，不露风情，身上更无半点风尘气息。


金纯忠没法入睡，也穿上衣服，坐在床边，脑子慢慢转动，突然想起可以向这名女子打听一下消息。


“你来湖县不久吧？”


“差不多半个月。”


“京城繁华，大家都想去，你却为何离开？”


“身不由己，何况万紫千红都是泥土里长出来的，繁华之下必有卑贱，公子看到的是繁华，像我这样的人，位在卑贱，在哪都是一样。”


金纯忠颇感惊讶，觉得此女不俗，“你家老爷倒是真舍得本钱，把你从京城带来，肯定花了不少银子吧？”


“我是自愿来的，没费四老爷一文钱。”


金纯忠越发意外，“这是为何？”


“我要去一个地方，可是身无分文，又是妇道人家，难以行路，正好四老爷进京，听说湖县离东海国比较近，所以我自愿委身，跟着来了。”


“你要去东海国？离这里还远着呢，先要沿江东进，然后登岸北上，至少也要半月路程。”


“有什么办法，只好走一步算一步了。”邀月轻叹一声。


金纯忠同情心骤升，差点就要说出要带她一同前往东海国的话，转念想到自己是为皇帝做事，带一名女子在身边，委实不妥。


“你若是能多等几天，或许我可以帮忙，送你一程。”


“多谢公子。”邀月大概是听惯了许诺、见惯了没有下文，谢得不是特别真诚。


金纯忠却在认真思考，“我正好要去东海国，你在那边有家人吗？我可以给你带句话，让他们来接你，这样会更方便一些。”


邀月抬起头，“公子要去东海国？”


“对，等同伴到了就走。”


邀月想了一会，轻轻摇头，“我在东海国没有家人。”


“那你去东海国要投奔谁？朋友吗？”


邀月依然摇头，“我从来没去过东海国，在那里没有熟人。”


金纯忠对此女越来越好奇，“既然如此，你何必非去那里？”


邀月沉默了一会，大概是觉得这位金公子不像坏人，开口道：“我要找一个人，是我……从前的主人，他在东海国出海，下落不明，我想弄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样一名女子竟然忠于旧主，金纯忠惊讶之余还有些敬佩，“海上风波险恶，难免出事，你去了东海国也打听不到什么。”


邀月咬着嘴唇，没有吱声。


金纯忠本想打听消息，结果却被对方的事情所吸引，想了一会，说：“不如这样，我在这里给你租一间屋子，我去东海国帮你打听家主的下落，若有消息，派人通知你，你觉得怎么样？”


邀月起身，盈盈跪拜，“多谢公子一番好意，可我要打听的不是主人下落，而是……他是怎么被陷害的。”


“请起。你的主人不是出海遇难吗？怎么又有陷害之说？”


邀月起身，“公子既是京城世家子弟，我还是不要多说的好。”


“怎么，你家主人是被官员陷害吗？正好，我认得几位大人，或许能为他平冤昭雪。”


邀月咬着嘴唇又想了一会，“公子要去东海国，与燕家关系不错吧？”


“国相燕康？有过数面之缘，不熟。”


“燕家的公子呢？”


“燕朋师？见面的次数多一些，但也不熟，你希望燕国相替你家主人洗冤？我倒是可以说上话。”


邀月摇头，“陷害我家主人的就是燕家。”


金纯忠大惊，猛然想起一件事，站起身道：“你家主人是谁？”


“楼船将军黄普公。”


金纯忠目瞪口呆，慢慢坐下，“黄将军怎么会……他从前也是燕家的人吧？”


“是，连我也在燕家待过一段日子，所以我知道燕家对黄将军极为不满，一直想要置他于死地。”


“你有证据？”金纯忠与刑吏接触多了，第一件事想到的就是证据。


“黄将军出海未归的消息是八月初传到京城的，可是此前十几天，燕朋师就上门对我发出威胁，声称没人能保护我，要让我生不如死——他怎么提前知道黄将军出事，再也不会回京城了？”


这可算不得证据，燕朋师是权贵公子，一时气恼什么事都敢做。


金纯忠想了一会，打量邀月，“你知道我是谁吧？”


“我从四老爷那里听说公子可能是皇帝身边的人，别的我就不知道了。”


“所以你是想借助我告御状？”


邀月又跪下了，“黄将军是陛下亲手提拔的爱将，陛下对他的失踪就没有半点怀疑吗？公子立此一功……”


金纯忠抬手阻止邀月说下去，让她起身，原以为这是一次巧遇，原来还是安排好的，这名女子可不简单，来陪寝肯定是自己争取到的，她说的话不能全信，“你先说说自己是怎么来到湖县的吧？”


“燕朋师向我发出威胁，然后又传来黄将军失踪的消息，我知道情况不妙，当天就逃出了黄府，无处可去，只能去投奔从前认识的姐妹，在那里见到了四老爷，偷听到他说无论如何要拦住皇帝，我以为能借机告御状……没想到会被带至湖县，走又走不了，只好留下。”


“拦住皇帝？他还说了什么？”


“我听到的不多，‘财路’、‘田地’、‘胆子要大’一类的话。”


“宋阖是做什么生意的？”


邀月想了一会，“没见他带什么货物，哦，他可能是人牙子。”


“嗯？”


“他见人总要先估个价儿，所以我猜他是做这行的。”


金纯忠是自己要了个价儿，他更糊涂了，一名人牙子能有多大势力，竟然放狂言要拦皇帝？


“天亮之后你回宋家。”


“是。”


“我会对宋阖夸你几句，他会把你再送过来。你想办法弄清宋阖究竟要对皇帝做什么，立了这一功，你什么状都告得。”


“公子……真是皇帝身边的人？”


“宋阖要出十万两银收买我，你说我是不是？”


邀月笑了一下，郑重地点头，“我会问清楚，四老爷的嘴不严，之前是我没太在意。”


金纯忠让邀月睡在床上，邀月不肯，只愿伏桌而睡。


次日天还没亮，邀月悄悄离去，金纯忠起床之后也没闲着，派两名随从出去继续打听宋阖的底细，又让掌柜给宋阖送去拜贴，要回请一席。


小小一个湖县，要出大事。

第470章 成千上万


韩孺子总觉得自己身边还有泄密者。


赵若素的确能够提前了解皇帝的诸多计划，但是远非面面俱到，他与皇帝只算是合作关系，既无宠信，也算不上朋友，对皇帝心中那些隐私与含糊的想法，应该无从得知。


可朝中大臣似乎住进了皇帝的心里，拿捏得极为准确，总是在安抚皇帝与惹怒皇帝之间平安行进。


韩孺子没办法相信任何人，但也不能因此逐退身边所有人，他撵走了赵若素，然后默默观察、寻找证据。


迄今一无所得。


来到湖县，韩孺子顿生感慨，杨奉是他最好的老师、臣子与同伴，说是朋友有些过了，但是互相理解，极少犯错。


杨奉并非没有私心，但他的私心与皇帝井水不犯河水。


韩孺子早已下旨，巡狩路上免去各地的大规模拜见，只允许当地主要官员进营见驾，勉励几句，就让他们退回衙门。


王平洋正式入职礼部，官不大，专门负责前驱与沿途官员沟通，做得不错，总能合乎皇帝的心意，一切从简，尽量减少浪费。


如此一来，韩孺子的休息时间也能更多一些，但他通常二更才会上床，今天睡得更晚，为的是等候金纯忠。


金纯忠提前多日来湖县调查，临行前得到皇帝的指示，无需通信，一切见面再说。


直到三更过后，金纯忠终于来了，一身酒气，领他进帐的张有才皱着眉头，十分不满，还有点意外，金纯忠向来恭谨，竟然也会出错，在见驾之前饮酒。


金纯忠跪拜，身子微微摇晃，很难保持平衡，“陛下见谅，微臣不得不喝这顿酒。”


“起来说话。”韩孺子向张有才点下头，太监退出帐篷，临走时朝金纯忠的背影摇摇头。


“找到了吗？”韩孺子问，心里有一点期待。


金纯忠起身之后摇晃得更加明显，“毫无线索，杨奉家人很可能已经搬离此地。”


韩孺子的眉头也皱起来了。


金纯忠看不清皇帝的神情，他心中只剩一线清醒，要将这些天打听到的大事告诉皇帝，于是上前一步，急切地说：“陛下上当了。”


“嗯？你在说笑话吗？”韩孺子没反应过来，还以为金纯忠之前的话是在骗自己，心想所谓酒后无行，还真是准确。


金纯忠使劲儿摇摇头，让自己再清醒一些，“笑话？没有笑话，陛下记得邀月姑娘吧？她也在湖县，多亏了她，微臣此番湖县之行没有白来……”


金纯忠觉得自己说得很清楚了，在皇帝听来却是一团糟，严厉地打断，“哪来的邀月？朕怎么会认得此等女子？金纯忠，你在湖县到底做了什么？”


被皇帝一喝，金纯忠吓了一跳，酒气上涌，心里明白，嘴上却更加笨拙，“陛、陛下息怒。陛下不认得、不认得邀月？哦，是、是微臣记错、记错了。是这么回事，邀月先在坊里做歌伎，后来被梁家买走，又到了张家，再到李家，又到燕家……不是她做错了什么，而是太会做事，不是遭到正室的嫉妒，就是被别人看上……”


韩孺子招手，让金纯忠过来，“喝几口茶，坐在那边醒醒酒，再过来说话。”


皇帝的话就是圣旨，金纯忠立刻执行，抓起桌上的茶壶，没找到茶杯，直接举起茶壶，对嘴灌了半壶，胸前湿了一片，他也不在乎，放下壶，急迫地说：“事情重大，陛下……”


“去那边坐下，先醒酒。”韩孺子打断，实在不想再听胡言乱语，对金纯忠他已经很客气了，换成别人，早就撵出帐篷。


帐篷里唯一的椅子被皇帝坐着，还剩几张圆凳，金纯忠挑了一张坐下，深呼吸，努力控制身体，想要证明自己很清醒。


三次呼吸之后，金纯忠一头栽倒，爬在地毯上，竟然睡着了。


外面的张有才听到声音，进帐查看，见到金纯忠的样子，不由愣住了。


韩孺子起身，“不用管他，让他就睡在这里吧。”


韩孺子没必要熬夜了，回自己的寝帐休息，张有才送走皇帝，又回到书房帐篷，将金纯忠扶好，盖了一张薄被，摇头走了。


淑妃邓芸早就睡了，她已经有点习惯巡狩生活，但是一定要保证睡眠，也不管皇帝怎样，反正她得早早上床休息。


韩孺子躺在床上，仍按习惯运行呼吸法门，将要入睡的时候，突然想到，自己能逐退身边的人，却没办法逐退他们留下的习惯。


第二天他起得很早，按照原计划，午时之前他就会离开湖县，不用当地官员相送，这里并非重镇，皇帝只是路过，要到东海国之后，才会再度久驻。


韩孺子的生活极有规律，起床之后先看连夜送来的新奏章，大致浏览一遍，没有重要奏章，与后起床的淑妃一块用早膳，接下来是召见随行官员与将领，为时都不长，午时前一个多时辰都能结束。


到了这时，前锋队伍已经出发，前去肃清道路，皇帝大概有半个时辰的自由时间，准备好了就能上路。


一忙起来，韩孺子几乎将金纯忠给忘了，出发前一刻才想起来，问张有才：“金纯忠呢？”


“昨天后半夜醒的，一直等着见陛下。”张有才回道。


韩孺子想了想，传旨下去，让队伍再等一刻钟，他来见金纯忠。


帐篷里的桌椅等物都已搬空，只剩一顶空帐，金纯忠面红耳赤地站在里面，一见到皇帝就要下跪。


韩孺子抬手阻止，“你是要现在说，还是随朕出发，路上再说？”


皇帝没有指责，金纯忠的脸更红了，但他已经完全清醒，知道什么事情最重要，马上道：“微臣在这里偶遇黄普公将军身边的一名丫环，她要告御状。”


“就是那位邀月姑娘？”


金纯忠已经忘了昨晚说过什么，闻言一愣，“陛下恕罪……”


“恕你无罪，既是黄将军的丫环，怎么不在京城告状，却跑到湖县？”


金纯忠将邀月受到燕朋师威胁只得逃走的经历大概说了一遍。


“她的怀疑有些道理，可是燕朋师既然不愿意让出丫环，当初为何又将她送给黄普公？”


“邀月也是不解，当时燕朋师气哼哼地回家，什么也没解释。”


韩孺子想了一会，“你留下，带上邀月前往东海国，不要跟得太紧。”


“是，陛下。”


邀月并非普通的丫环，出身伎坊，不宜留在巡狩队伍中，韩孺子已经派人调查黄普公出海失踪之事，到了东海国，有可能需要邀月做人证。


外面还有一大批人等着，都已上马列队，韩孺子转身要走，金纯忠急忙道：“还有一事，陛下应该知道。”


“说吧，简短些。”韩孺子犹豫了一下，决定给金纯忠机会。


“这个宋阖很不简单，专门买卖人口，出入将门侯府，与朝中许多权贵相识。”


严格来说，大楚禁止买卖人口，只允许签为奴契约，有时限，也有工钱，但是在民间，这就是“卖身契”，许多穷人一辈子为奴，到期之后也会续约，韩孺子的母亲当初就是这样进的王府，生下儿子之后，更不会离开了。


“嗯。”韩孺子知道这种事不太合乎律法，但是没精力干涉。


“微臣昨晚与他喝酒。”金纯忠脸上又是一红，“终于引他酒后透露真言，原来他不只是买卖女子，生意大得多，他自称是‘成千上万’。”


一般的人牙子经手的人口不过数十，上百就算多了，韩孺子道：“他不是吹牛吧？”


“微臣原本也是这么以为，于是嘲笑他，宋阖又说，‘成千上万’都是谦虚的，他有官府配合，买卖大得很，各地王侯的田庄里，都有他卖去的奴仆，他还说，这几年生意尤其好，在湖县就有几千人待售。宋阖以为微臣是来暗访的，所以收买微臣，出手就是十万两。”


韩孺子心中一动，“他哪来这么多人？”


“他没细说，我急着来见皇帝，也没来得及追问。”


韩孺子在帐中来回踱步，张有才两次掀帘探头，无声地催促皇帝。


韩孺子止步，“那你就多留几天，将事情问清楚，然后来东海国见朕，需要帮手吗？”


“不必，人多了反而会惹来怀疑。”金纯忠有现成的逗留理由，就是邀月，他表现得很迷恋这名女子，已经得到宋阖的信任。


韩孺子出帐上马，队伍出营。


此次巡狩，淑妃获准乘坐马车，其他人都是骑马，人数不多，种类却不少，有南、北军，有宿卫军，有勋贵侍从，有随行官员，有太监、宫女，还有皇帝亲选的多名顾问，光是简单的排序问题，就让礼部头痛了好几天。


队伍井然有序，皇帝身边都是近臣与侍卫，各守其位，谁也不能超前或是落后。


东海王与崔腾是近臣，又是宿卫军名义上的将领，因此离皇帝最近，东海王笑问道：“是金纯忠吗？陛下不带他一块上路？”


“等他找到人再说吧。”韩孺子冷淡地说，表现得对金纯忠有些不满。


皇帝没有多少秘密，金纯忠正在寻找杨奉家人之事，身边的几个人都能猜到，但是皇帝不承认，他们也不提起，正好成为极佳的掩饰。


当天傍晚，韩孺子翻阅奏章时一直思考：当初安置流民时，曾经招募不少士兵，这些人哪去了？会不会就是宋阖“生意大好”的原因？


云梦泽开荒少人，却有奸徒“成千上万”地倒卖人口，韩孺子心中震怒难以言喻，正因为如此，他表面上更要不动声色。

第471章 败得蹊跷


金纯忠先行一步来到湖县，另有一批御史台官员则先行一步赶到东海国，调查楼船将军与一支水军的离奇失踪。


一名皇帝亲点的将军、数千将士、几十条战船，莫名消失在海上，不能不令人感到惊奇，瞿子晰担任右巡御史接手第一件案子就如此棘手，他打点起十二分精神，不敢稍有疏漏。


准确地说，御史台并不负责查找失踪者，他们的职责是监督相关衙门与官员的工作，在此案中，主要对象是兵部与东海国。


东海王一直没有就国，也从来不参与本国事务，全盘交给国相燕康处理，倒给相关各方省下许多麻烦，不用再找他了。


皇帝一行离得越来越近，瞿子晰盯得也越来越近，一个多月了，除了传言，还没有任何准确消息，实在没法向皇帝交待。


这天下午，燕康派人来请，说是终于有了确切消息。


兵部的官员已经赶到，与燕康一同站在大门外迎候右巡御史一行。


右巡御史离宰相只差一步，乃是朝中重臣，无论是在京城，还是在外地，都备受尊崇。


燕康虽是世家子弟，早年间也曾苦读经典，考中过进士，对儒生一向尊重，年经虽长，每次见到瞿子晰却都执弟子礼，十分恭敬。


瞿子晰每次也都还礼，不因位尊而骄，进了衙门，也不肯坐主位，“做事的是诸位，御史台只是提前跟随，负监察之职而已，不可逾越。”


一番谦让，燕康还是坐了主位，瞿子晰居右，位置稍近一些，兵部来了一位侍郎，侧身而坐，不敢与右巡御史并列。


又是一番客套，燕康终于说到正事，“楼船将军此前去进攻孤木岛，逾期未归，本官立刻派人前往调查，结果岛上空无一人，并无战斗痕迹。于是本官扩大了搜索范围，并且悬赏征集线索，就在今天上午，一船渔民返港，说是亲眼见到了楼船将军。”


“怎样？是死是活？”兵部官员问道。


燕康重重地叹息一声，“倒是活着，还不如死了。”


兵部官员一愣，“难道……”


燕康点头，“那些渔民亲眼所见，楼船将军已投降海盗，成为首领之一。”


“什么？怎么会有此等事？”兵部官员大吃一惊，看了一眼右巡御史。


瞿子晰没开口，默默地听。


“黄普公被封为楼船将军，前途无量，为何要背叛朝廷？”兵部官员不解地问。


燕康摇摇头，“本官也纳闷，渔民只是远远地看上一眼，没敢靠近，立刻逃走。本官已经再次派人出海，这回有了方向，应该很快就能得到确切消息。”


兵部官员紧皱眉头，“果真是不如死了好，燕国相，黄普公曾是你家的仆人，你猜一猜，他为何做出这种背信弃义、弃明投暗之事？”


燕康沉吟多时，“不好说，黄普公为人沉稳有大略，且又勇猛无畏，实是难得的大将，唯有一点，生性好赌，平时赌也就罢了，到了战场上，也是赌性难改，只是赢的时候多，别人看不出毛病，这一回，他大概是赌输了。”


兵部官员连连摇头，“说实话，黄普公制定出海策略时，兵部就觉得不妥。再等一两年，朝廷水军就能完全占据上风，将海盗一举扫荡，何必在战船不足的时候急于出战？黄普公自恃勇猛，拿陛下的信任和朝廷的水军做赌注……唉，果真如此的话，咱们怎么向上报告？”


两名官员都看向右巡御史。


瞿子晰开口道：“如实上报，陛下要的是实情，不是虚饰。”


两官诺诺称是，燕康道：“眼下只知道一件事，黄普公还活着，其它事情都是本官的猜测，做不得准，按行程，陛下五日后会到，没有意外的话，在这之前应该能有确切消息。”


瞿子晰嗯了一声，说：“那船渔民，御史台要见一见。”


“当然，他们就在城里，随传随到。”


三人又聊了一会，瞿子晰告辞，出了衙门，指定手下的一名御史去见渔民，拿一份口供回来。


回到住处，瞿子晰埋首于旧公文之中，查找黄普公失踪的蛛丝马迹。


黄普公的确有几分赌性，但是出征之前的准备极为充分，小到要带多少淡水、多少备用木料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瞿子晰不懂军务，却也觉得这样的将军理应百战百胜，败给海盗就是一件奇事，竟然投降，更加不可思议。


外面有人敲门。


“进来。”


御史南直劲推门进屋，拱手道：“大人找卑职？”


瞿子晰点头，指着桌上、桌下的一摞摞公文，“你都看过了？”


这些公文都是东海国与兵部提供的副本，时间跨度将近一年，黄普公的经历几乎都在上面，还有失踪之后的查找经过，也都详细记录在案。


“看过了。”南直劲从中书省调至御史台，因为经验丰富，被指定为阅书人。


“看出什么了？”


南真经闭口不言。


“怎么，不能说吗？”瞿子晰略显不满，他虽然年轻些，但怎么也是右巡御史，属于南直劲的顶头上司，不该受到冷遇。


南直劲行礼，“卑职不敢无礼，可卑职所言皆是猜测之辞，不知大人是否想听？”


“既然是猜测，就当是参考好了，不会记录。”


南直劲又一次行礼，“以卑职所见，楼船将军败得蹊跷。”


“此话怎讲？”


“一年多来，楼船将军连战连胜，海上群盗几个月前就已作鸟兽散，突然集合在一起，击败大楚水军，实在难以令人相信。卑职以为，群盗再集，可能是因为有了必胜把握，而这把握只怕来自官府的人。”


“有人泄密，出卖了楼船将军？”


“有这个可能。”


“会是谁？”


南直劲指着那些公文，“黄将军战前计划颇为细致，这本是好事，却也容易被人利用，有机会提前看到计划的人，自然有机会泄密。”


瞿子晰沉吟片刻，“国相燕康声称黄普公生性好赌，你以为呢？”


“若是只看黄将军所写的作战书，这可不是一位好赌之人。”


瞿子晰点头，觉得南直劲不愧是中书省老吏，“你听说了吧，刚来的消息，说是黄普公投降海盗了。”


“人皆贪生，楼船将军被俘之后若是选择投降，并非没有可能，可御史台的职责只是查清他之前为何会战败。”


“嗯，有道理，你去一趟国相衙门，查问清楚都有谁能提前看到黄普公的作战书。”


“是，大人。”


瞿子晰觉得自己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吃晚饭时，一名仆人频频偷瞧右巡御史，似乎有话要说，瞿子晰察觉到了，饭罢，单独留下此人，“你叫赵豪？”


赵豪是东海国指派的仆人，立刻下跪，“大人好记性，还记得小人的姓名。”


“嗯。”


赵豪抬起头，急切地道：“小人有话要对大人说。”


“说吧。”


“东海国内有一人，即将承受千古奇冤，唯有大人能救之。”


“谁？”瞿子晰马上想到了黄普公。


“东海国都尉陆大鹏。”


瞿子晰皱眉，他见过陆大鹏，都尉名义上是一国的最高武将，其实手中没多少兵马，只负责粮草征集与文书往来，与军吏无异，御史台来到东海国之后，从未怀疑过此人有问题。


“谁要冤枉他？”


“就是大人您。”


“混账话，本官何时要查他了？”


“马上就要查了。”


瞿子晰先是大怒，随后心中一动，“把话说明白。”


“已经有人对大人说过，楼船将军战败，是因为遭到出卖了吧？”


瞿子晰没回答。


赵豪继续道：“无论大人现在怀疑谁，最后都会指向陆都尉，他就是准备好的替死鬼，给御史台和朝廷一个交待。”


瞿子晰脸色微变，“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事？”


赵豪磕了一个头，“实不相瞒，小人与陆都尉府中的厨子是结拜兄弟。陆都尉受到国相逼迫，已经同意认罪，这些天正与家人告别。小人听说此事之后，路见不平，来向大人道明，一则不希望看到好人受冤，二则不想看到大人与朝廷受到蒙蔽。”


瞿子晰十分惊讶，“好，本官明白了，如果事情真如你所说，本官断不会坐视不理，如果你在撒谎，御史台不仅治官，也治得了你这种刁民。”


赵豪连连磕头，“小人就算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对大人撒谎啊。”


“退下吧，此事不要再对任何人提起，尤其不要对陆都尉一家提起，明白吗？”


“明白，大人，小人明白。有大人做主，小人心里踏实了。”赵豪恭敬地退出。


瞿子晰思考了半晚，次日看了渔民的口供，然后坐等回话。


午时前，南直劲回来，交上一份名单，都是有机会提前看到黄普公作战书的人，共是七名，都尉陆大鹏的名字赫然在列，但是排在第一位的是国相燕康。


瞿子晰放下名单，问道：“谁最可疑？”


“燕国相与陆都尉。”


瞿子晰心中微微一震，“理由呢？”


“黄普公原是燕家之仆，如今平步青云，肃清海盗之后更是前途无量，据说有可能掌管南军，地位超过旧主，不免引来嫉妒。”


“嗯，陆都尉又是什么原因？”


“黄普公初返东海国剿匪时，因为战船安排与陆都尉发生过多次冲突，两人的不和在东海国人所共知。如今海盗已经肃清大半，大批战船即将成军，无论谁指挥作战都可能取胜，陆都尉可能是想报仇，并且抢功。”


瞿子晰点头，心里却想，这个南直劲好大胆子，刚在京城得罪陛下，尚未得到原谅，就敢在东海国再行欺君之事。


南直劲不动声色，没人能猜透他的心事。

第472章 陛下不要的东西


皇帝即将到达东海国，右巡御史瞿子晰却宣布休息一天，除非圣旨降临，不准任何人打扰自己静休。


此时的东海国，右巡御史就是最高长官，没人敢对此提出反对，只能腹诽一番。


皇帝要在东海国停留至少五天，地方的准备工作可不少，前驱使者提前三天赶到，提出诸多意见，每一条都能让东海国官府从上到下忙上一会，静休的瞿子晰因此更显突兀。


王平洋是临淄人，离东海国不算太远，王家又是东海国查找出来的，他这算衣锦还乡，受到的待遇比另外自有不同，所到之处，总有一大群官员跟随，国相燕康更是寸步不离。


“陛下力行节俭，这些彩棚全拆掉，还有这些房子，是不是重新涮过浆？店铺招牌也都是新换的吧？唉，你们这些人，真不知怎么说才好，弄得这么明显，陛下一眼就能看出来破绽。全换，换回原来的样子。”


有人小声提醒，只剩不到三天，时间可能有点来不及。


“兄台，我知道困难，可是有什么法子？想轻省些？倒也容易，咱们什么都不做，等陛下来了龙颜大怒，大家一块回家种地去吧。”


官员立刻惊慌失措地道歉，燕康指天发誓，两日之内就能让街道恢复旧貌。


检查结束，王平洋前往国相府参加宴会，一进大厅就皱起眉头，“怎么搞的，说了一路的节俭，我这里口干舌燥，你们还弄这一出？”


厅里摆了三桌，上面堆满了山珍海味，几名美艳女子侍立周围，手中托着酒壶，见大人们进来，立刻娇滴滴地齐声问安。


燕康笑道：“王大人说要节俭，这就是节俭啊。”


王平洋一愣，“是我离乡太久吗？东海国的节俭跟别处不太一样啊。”


燕康请王平洋入席，他们这一桌只有三人，其他官员紧紧挤在另两桌周围。


燕康先端起酒杯，王平洋也端起，只闻得一股异香，身后的侍女过来斟酒，冲他嫣然一笑。


王平洋瞥了一眼，急忙挡住杯口，“燕大人，话不说清楚，这酒我可不敢喝。”


燕康笑道：“王大人有所不知，这些酒菜都是东海国本地特产，原本是要用来接待陛下，我们想得单纯，以为没费多少钱，还算节俭，今日听王大人一说，如醍醐灌顶，明白自己错在何处。可是东西已经准备好了，用钱再少也是花费，总不能就这么扔掉吧，那样的话岂不更加浪费？”


王平洋沉吟片刻，“所以咱们这是在打扫陛下不吃的食物？”


“正是如此，王大人，您得原谅我们，没给您专门准备一桌。”


“无妨，这样更好，节俭，一定要力行节俭。”王平洋挪开手，侍女再度斟酒，几乎贴在了大人的身上，王平洋心迷意乱，酒还一口没喝，已有三分醉意。


众官轮流上前敬酒，攀同乡、论交情，个个都是一见如故，其中两人论来论去，还真与王平洋是远亲。


宾主双方都很尽兴，燕康暗示，本想送给皇帝但却撤下来的东西不少，王大人若是不嫌弃，都可以拿走。


王平洋不嫌弃，觉得一路走来，就属东海国官员最会做事，但他也有一点担心，用目光瞥了一下同桌的另一人，小声道：“没问题吧？”


兵部的侍郎名叫张擎，来得比较早，与当地官员早已成为至交好友，燕康大笑道：“王大人放心，老张是自己人，陛下不要的，给王大人，王大人不要的，才给老张。”


王平洋忙拱手向张擎道：“这可不敢，张大人是兵部侍郎，品级比我高，我一个礼部小官儿，来得又晚，怎可夺人之美？张大人，您先挑。”


张擎急忙放下酒杯，“王大人太客气了，我们兵部的人都实在，王大人想抬送东西，找我，一两百人我能提供，千万别说谁高谁低、谁先谁后的话，大家都是朋友，王大人来得晚，更应该您先挑。”


三人同时大笑，别桌的官员也跟着笑，气氛越发热烈、融洽。


喝着喝着，王平洋突然眉头一皱，将酒杯放下，问道：“瞿御史怎么没来？”


东海国众人嘿嘿，张擎道：“瞿御史今天休息，不准外人打扰。”


“休息？陛下即将驾临，大家忙得团团转，瞿御史却要休息？”


“瞿御史说了，他的职责是监督查案，不参与接驾事务。”


“这、这叫什么话？人人都有职责，难道都因此不理陛下了？”


燕康小声道：“新官上任三把火，瞿御史正在火头上，咱们别去惹他就是了。”


“嘿，他以为自己给陛下当过几天讲经教师，就可以端架子吧？”


燕康笑道：“只是一天而已，明天应该就能出府，我们都习惯了，王大人也忍一忍，或许瞿御史不知道王大人到来。”


王平洋被激怒了，向门口招手，叫来自己的随从，大声道：“去，给右巡御史大人送份拜贴，就说我天黑前要登门拜访。”


燕康与张擎急忙劝阻，王平洋却更加坚持，让随从立刻出发，然后道：“瞧你们这副样子，怕什么？我又没做出格的事，不过是要亲自登门打声招呼而已，我不当他是右巡御史，只当他是陛下的老师，我是陛下的外戚，代表陛下提前赶到，当然要见个面。放心，瞿御史肯定会见我，他在外面待得久了，需要从我这里了解陛下的动向。”


众官附和。


没多久，随从回来了，走到主人身边，小声说了两句。


“什么？瞿御史不接拜贴？”王平洋怒气冲冲，“你说了我是谁吗？”


随从点头，“说了，可那边说，除了圣旨，一概不接，除了陛下，一概不见。”


王平洋大怒，拍案而起，将身后的侍女吓了一跳，洒出不少酒来。


“真狂啊，还没当上宰相呢，他哪来的脾气？”


燕康拉着王平洋坐下，笑道：“御史是言官，不爱与其他官员接触，也是应该的。”


“我是‘其他官员’吗？真论官位，我也不去见他，还不是看在都是陛下身边人的份上，给他一点面子？”


“瞿御史这个人……怎么说呢，书读得多，事见得少，讲究‘天地君亲师’，在他眼里，老师怕是比外戚重要些。”


“‘亲’可在‘师’的前面！”王平洋越发恼怒。


众官上前敬酒劝慰，这些人都是老狐狸，说是劝，暗中却是火上浇酒，王平洋本想说几句就过去了，最后忍无可忍，也不喝酒了，向众人告辞，非要亲自去见瞿子晰一面不可。


“他以为自己一定能当宰相吗？我一句话，让他连现在的位置都保不住。”


众官拦阻，一路将王平洋送出国相府，到了外面，再没人跟随。


瞿子晰的住处离国相府很近，天色将晚，王平洋喝得又多，也不骑马，在随从的指引下，很快来到宅院前，命人上去砸门。


没多久，大门打开，从里面走出一名少年仆人，打量几眼，问道：“何人？何事？”


风一吹，王平洋清醒些，没敢立刻发作，上前道：“在下礼部参事、巡狩前驱使者王平洋，特来拜见右巡御史瞿大人。”


少年微皱眉头，“不是对你的人说过了吗？瞿先生今天不见客，明天再来吧。”


少年退回门内，随手要关门，王平洋上前一步，伸手挡住，“你向瞿大人通报过吗？”


“瞿先生静休，我也不能去打扰，怎么通报？”


“你还是通报一声的好，瞿大人肯定不会怪你，他认得我……应该认得我。”


少年摇头，“先生的话说得很清楚，我不能违背。而且先生认识的人可不少，人人都像你这样，永远也没机会静休了。”


王平洋恼羞成怒，只觉得众官员都在远处窥望，自己若是无功而返，将就此沦为笑柄，还有何脸面接受“陛下不要的东西”？


“我不是普通人，我姓王，是陛下的表亲。”


“陛下的亲戚多了，瞿先生可没说过哪位能见，你还是……”


王平洋向前冲去，撞开少年，大声道：“我见皇帝也没这么难。瞿御史！瞿大人！瞿子晰！”


少年要拦，王平洋的几名随从一拥而入，替主人开道，少年根本拦不住。


王平洋大步往里走，直奔正房，里面没人，他又找了几间屋子，都不见人，回头让随从抓住少年，厉声问道：“瞿御史人呢？躲哪了？快说，要不然……”


身后一声咳嗽，王平洋转身，认得是瞿子晰，立刻笑着躬身行礼，“瞿御史，可算见到您了，在下王平洋，乃是巡狩前驱，今天刚到，特来给您请安。”


瞿子晰点点头，转身走向一间屋子，王平洋迈步跟上，转身瞪了少年一眼，待会他要好好告上一状。


这是间书房，瞿子晰走到桌前，仍不开口，自己研墨，提笔写字，王平洋站在一边，笑道：“瞿御史这是修闭口禅吗？还好陛下没提前到，否则的话您可有麻烦了。”


瞿子晰写字极快，完毕之后放下笔，转身示意王平洋过来。


王平洋走到桌前，看了几眼，吓得浑身酥软，那是一份弹劾，直指他这个巡狩前驱，说他饮酒乱性、不知礼仪。


王平洋酒醒七分，扑通跪下，正要哀求，瞿子晰挥下手，王平洋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起身抓起桌上的弹劾奏章，转身就跑。


少年过来将房门关好，瞿子晰站在桌前不动。


王平洋没注意到，桌上还有一张纸，上面写着好几个名字，黄普公、燕康、陆大鹏、赵豪、南直劲等人全都在列。


瞿子晰提笔，将王平洋的名字加上，思忖片刻，在“南直劲”三字外面画了个圈。


这一天的静默思考有些效果，瞿子晰觉得自己看出了破绽。

第473章 吏首如贼


瞿子晰端坐在书房中，桌上干干净净，笔墨纸砚各在其位，公文都已装箱，整齐地靠墙码放。


南直劲敲门进来，扫了一眼洁净的屋子，来到瞿子晰面前，双手捧上一叠纸，躬身道：“瞿大人，国相府送来的新报告。”


瞿子晰点下头，示意南直劲将报告放在桌上，拿起扫了一眼。


燕康派出去的斥候回报，楼船将军黄普公确已投敌，不仅如此，还派人给楚军战船上射过来一封信，信的内容附后。


南直劲解释道：“信是副本，原件在国相府，大人可以派人随时查看。”


瞿子晰又点下头，草草浏览一遍信的内容，通篇是黄普公向皇帝表示歉意，声称自己不得不降，无颜见驾，绝不会与大楚为敌，从此远遁海上，云云。


瞿子晰将报告推到一边，不怎么感兴趣，反而盯着南直劲，好像真正的信息都在这位老吏的脸上。


南直劲略显困惑，回视右巡御史，半晌方道：“大人……有何吩咐？”


瞿子晰等了一会才开口，“南大人有过这种经历吗？好事接二连三发生在自己身上，运气好得就像是在做梦。”


南直劲微笑道：“运气无常，唯有德者受其青睐，大人有德，卑职无德，运气向来一般。”


“未必，其人无德而运气极佳者，比比皆是，有德者却可能终生困苦潦倒。”


“大人之见高深，卑职难解。”南直劲当然不敢与右巡御史争辩。


瞿子晰却抓住这个话题不放，“运气无常，可能落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可是能否承受得起，却是另一回事。许多人贫贱之时其行堪称表率，一朝富贵，即变得粗蠢不堪。”


“是，大人肯定能承受得起。”


“呵呵，我希望如此，可事实上，我花了整整一天才摆脱掉一个可笑的想法。”


“什么可笑想法？”南直劲不得不接话。


“以为好运就该降在我头上。”


“不应该吗？”


瞿子晰摇摇头，“一次还说得过去，两次就有点奇怪了，三次？而且还都是主动送上门的，就不得不小心应对了。”


“抱歉，卑职不擅长猜谜，不太明白大人的意思。”


“我来东海国已久，事情迟迟没有进展，就在陛下即将驾到的时候，突然间，所有难题都得到了解决。”瞿子晰扫了一眼桌上的报告，轻笑一声，“黄普公有了确切下落，陷害他的人暴露在我的眼前，就连新来的巡狩前驱使者，也给我送来一份‘礼物’，胡闹一番，让我这个言官有事可做。”


“这都是好事，有何可疑？”


“是好事，但是来得太集中，而且太紧迫，‘运气’落在我头上，却不想让我看得太清楚。”


“既然是运气，往往如此。”


瞿子晰盯着南直劲，“我只要真相，不要运气。”


“当然，御史台的职责之一就是查找真相，大人打算从何处着手？”


瞿子晰抬手指指南直劲。


“我？”南直劲面露惊讶，“卑职只是大人手下的一名小小御史……”


“关于你的传言可不少，我不是太相信，大楚朝廷文武百官，怎么可能受一名小小的中书舍人操纵？在东海国，我有点信了。”


“大人何出此言？”南直劲笑了，“卑职若有这等本事，何至于得罪陛下，由中书省调任御史台？”


瞿子晰冷冷地说：“后天陛下驾到，你以为我会随便交一份奏章应付了事吗？黄普公根本没有投敌的理由，就算投降，也用不着计算好时间，非等到现在才送来这样一封信。东海国都尉陆大鹏也不是什么替死鬼，这种把戏骗不了谁，燕康才是。陛下早已厌恶燕家，将罪名栽给燕康，正好让陛下满意。还有那个王平洋，如果没有意外，陛下肯定不太喜欢此人。”


南直劲没有应声。


“说白了，所有这些安排都是在讨好陛下，让陛下安心，将目光转开。南大人威风不减，仍然能猜到陛下的喜好，比我这个‘帝师’强多了。”


南直劲仍然不肯应声。


“我只纳闷一件事，为什么选中我？弹劾燕康和王平洋是两件大功，朝中有的是官员，南大人不交给‘自己人’，偏偏将‘运气’送到我头上，为什么？”


南直劲深吸一口气，“朝中官员虽多，唯有瞿大人尚能得到陛下的一些信任。”


“嘿，既然如此，当初又为何推我去见驾？”瞿子晰也不笨，事后明白过来，当初皇帝屏退赵若素，正在气头上时，自己去见驾实在是个错误，也是宰相等人对自己使的手段。


“当时比较慌乱，没想那么多。”


瞿子晰冷笑一声，“黄普公究竟是怎么回事？是死是活？是否投敌？来信是真是假？”


“大人真想知道？”


“或者对我说，或者对陛下说。”瞿子晰顿了顿，“或者对刑吏说，你既有‘吏首’之称，也不知他们是否会对你手下留情。”


南直劲长叹一声，“‘吏首’如贼，一旦人人皆知其为贼，还如何盗窃？朝中并没有真正的吏首，我不过是在中书省任职久了，看得通透一些，不忍看到陛下与臣子彼此猜疑、互相争斗，所以在中间弥合一下。可惜事与愿违，我做得越多，陛下与臣子的隔阂越深。”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南直劲，你越界了。”


南直劲躬身行礼，“卑职认罪，愿向大人交待一切真相。”


瞿子晰有点意外，这位老吏表现得太镇定了，似乎早料到会有这一刻。


“先说黄普公。”


“黄普公是死是活、是否投敌，我不知道，也不关心，但燕康不是替死鬼，的确是他向海盗泄露了作战书，将黄普公引入陷阱。也是他一手策划，要将罪名栽给都尉陆大鹏。”


“向我告密的赵豪受谁指使？”


“兵部张侍郎了解燕康的计划，找到陆大鹏，劝说他反戈一击，赵豪是陆大鹏找到的。”


张擎与燕康一直表现得非常友好，居然在背后使阴招。


“张侍郎与燕家有仇？”


“无仇，他是为兵部做事。”


瞿子晰心中一震，这可不是他预料到的事情，“继续说。”


“我得到消息，待海战结束之后，陛下极可能任命黄普公为南军大司马，对兵部来说，这是一场灾难。”


“为什么？黄普公不会打仗吗？”


“与打仗无关，是出身。”


瞿子晰一愣，没太明白，“就因为黄普公当过海盗？”


“这的确是个问题，但不严重，军中有不少草莽出身的人，最后称将封侯，可黄普公不同，他不是真正的将士。”


瞿子晰又是一愣，随后明白过来，“黄普公是陛下一手提拔的将军，与兵部无关。”


“如果只是提拔他当将军也就算了，南军？那可是大楚最重要的一支精锐之师，黄普公一旦掌军，不受兵部节制，不听大将军府调令，只服从陛下一人之旨。瞿大人，您也是朝中大臣，应当明白这其中的危险。”


“兵部不希望陛下掌军？”


“陛下应当掌控朝廷，由朝廷掌军、治民，这在历朝历代都是太平之根基，以陛下之英明神武，一旦大权在握，必将为所欲为，瞿大人……”


“够了，陛下也不是第一次提拔官员，我也是陛下提拔的，还有北军的柴将军、西域的邓将军。”


“不同，柴将军世家出身，邓将军乃邓辽之后，大人是前科状元，从一开始就是朝廷的一部分，无论如何，知礼仪、懂规矩，明白各部司的重要。像黄普公这种人，只该做一员猛将，冲锋在前，凭此建功立业、封侯拜将皆可，唯独不能掌控一军。”


“你们担心他会背叛？”


“恰恰相反，我担心他太忠诚，陛下或有万一，黄普公到时候怎么办？他不受朝廷节制，偏偏手握京城重军，此时不除，将来必是大患。”


“黄普公年长，怎么可能……死在后面？”


“万一。而且陛下一旦发现独掌南军的好处，就会有第二、第三个黄普公。”


瞿子晰沉吟良久，虽然不认可南直劲的做法，却有些理解他的意思，“兵部对黄将军做了什么？”


“什么也没做，只是默许燕康动手脚，可陛下的反应比预想得要激烈，兵部希望能够置身事外，只好牺牲燕国相。”


“兵部不怕燕康反咬一口吗？”


“燕康没有证据，兵部从来没在公文中留下任何痕迹。”


瞿子晰再度沉思，然后问道：“王平洋又是怎么回事？为何要撺掇他来我这里胡闹？”


“一是让瞿大人更能取信于陛下，二是预防一下。”


“预防什么？”


“预防宫中干政，大楚刚摆脱一位太后，不能再迎来另一位。”


瞿子晰站起身，“你以为我会听凭摆布，全按你的计划行事？”


南直劲跪下，先磕一个头，随后挺身道：“吏首如贼，我就是已经暴露行迹的贼，再无价值，请瞿大人据实相告，将我送给陛下处置，只希望瞿大人有朝一日成为百官之首以后，能够维护朝廷，保住大楚江山。”


瞿子晰大吃一惊，这才明白，连南直劲本人，也是送上门来的“运气”。


“你只是一名吏员，为什么？究竟为什么？”


南直劲微微一笑，有些事情连大儒也理解不了。

第474章 纸上谈兵


皇帝此次巡狩带的兵少，由各地驻军接替护送，也算是一种形式的练兵与阅兵，但是不能太靠近皇帝，只负责数里、十几里以外的警戒。


房大业临终前推荐的数十名将领陆续赶到营中，韩孺子通过阅读奏章选中的将领一直跟在身边，两伙人加在一起有七十多位，得到的任务就是临时治理地方军，自京城出发以来，他们已接管过七支军队。


对这些将领，韩孺子十分满意，相信只需假以时日，他们个个都会是了不起的将军。


地方军队则让韩孺子看到了大楚的另一面，与精锐的京城、塞外军队相比，地方军数量不足，少则数百人，多则不过一两千人，衣甲破旧，好像都没经过训练，很多时候连队列都不齐，远远望去，像是一群被追赶的败兵。


在这种情况下，尤其考验将领们的能力，有些人束手无策，也有人能在极短时间内令一群乌合之众变成稍微像样的军队。


陈嚣就是这样一名将领。


此人三十来岁，出身于行伍世家，数代人一直当兵，直到祖父时才熬得一个小小武职，陈嚣十六岁从军，在边疆待了七八年，随后调回南方，负责剿除云梦泽群盗，因为兵少，没立过显赫的战功，但是所守之城从未遭到掠夺，韩孺子因此在奏章中注意到他的名字。


韩孺子骑马立于一座小丘之上，遥望远处的东海国军队，说：“东海国常与海盗作战，军队果然与别处不同，陈嚣，你觉得呢？”


陈嚣这回没轮到管军，留在皇帝身边担任顾问。


皇帝身边的人可不少，层层叠叠，陈嚣的名字一被叫到，立刻有人将他推向前。


陈嚣为人与名字完全不同，一点也不嚣张，小步前行，向皇帝行军礼，回道：“陛下看得仔细，此军进退有度，平时显然训练有素，不过据末将所知，这不是东海国军，而是陛下降旨成立的水军。”


韩孺子想起来了，笑道：“没错。”


韩孺子两年前下令成立的水军，如今已具雏形，他最看重的将军却不知去向。


“陈嚣，这样一支军队，再加上一支普通的地方军队，都交给你，你会如何使用？”


陈嚣略一沉吟，“视情况而定。”


“你自己假设几种情况吧。”


“若是陆战，若是敌弱我强，则水军与地方混成一军，由精兵带弱兵，一同作战，若是敌我势均力敌，弱兵为正，专守而已，精兵为奇，侧翼冲锋，一举破敌，若是敌强我弱，精兵打第一战，向敌我双方示勇，随后全军退回可守之处。”


“若是水战呢？”韩孺子问。


“水战不可用弱兵，若是末将用兵，宁可将弱兵留在岸上接应，也不让他们上船。”


陈嚣已经省略许多“假设”中的情况，真到了战场上，形势只会更复杂，没有一定之规。


韩孺子点点头，扭头在人群中寻找兵部的随行官员，看着他问道：“水军是朝廷军队，东海国本地的驻军呢？”


官员急忙上前，回道：“在更外围，离得比较远，这里看不到。”


“接管者为谁？”


“这支军队只是负责肃清道路、设立关卡，因此……没有派将官接管。”


旨意明明说得很清楚，到了具体执行的时候，仍会出现种种违背本意的解释，韩孺子没有显出恼怒，平淡地说：“朕身边这么多将领闲着呢，多派人去接管东海国军。”


兵部官员仓皇告罪，接旨退下，立刻安排将领去往东海国军。


韩孺子又向东海王道：“你不去看看？”


东海王就在皇帝身边，而且是少数骑马者之一，闻言一愣，“啊？陛下让我去……我就去看看，其实也没什么可看的，地方军全是那样，平时不是种地，就是修路修墙，根本没时间训练，与其说是军队，不如……嗯，我去看看。”


东海王是宿卫军大司马，前往一支散乱的地方军，有点纡尊降贵的意思，他不情愿，可皇帝盯着，他只能同意。


韩孺子看了一会，又指定陈嚣为临时的“水军大将”，前往水军统领众将。


韩孺子骑马下山，继续上路，众侍从也都上马随行。


前方就是东海国地界，离治所还有一日路程，东海国按规定只派来军队与少量文官，主要官员都留在治所，没有出城接驾。


当天傍晚，巡狩队伍扎营，韩孺子临时召集群臣，宣布一条令众人意外的旨意：在东海国界停驻三日，水军与东海国军演练战法，皇帝要亲往阅视。


当今皇帝主意太多，经常一天一变，官员们早已习惯，可私下里还是头疼不已，皇帝随便一个想法，他们就得熬上半夜，书写命令，然后传送各方，事后还要连夜督察，以免出现意外，别想踏踏实实地睡觉了。


其实皇帝也没闲着。


韩孺子知道自己的一道旨意会带来多少麻烦，众官员忙碌的时候，他也没睡，单独下达了几项旨意。


右巡御史瞿子晰将提前出城来见皇帝，旨意一来一往，他大概后天能到。


陈嚣当晚再被召见。


“白天时只是远观，陈将军接手之后觉得这支水军如何？”


皇帝的帐篷里极为简朴，不过一桌、一椅、数张凳子，七八只箱子放在一边，里面的东西都没取出来，唯有脚下的地毯显示出几分特殊。


陈嚣一点也不以为意，反而越发恭谨，躬身回道：“这支水军数量不多，两千余人，但是曾得楼船将军调教，末将暂管之后，更觉得是一支精兵。”


韩孺子点点头，黄普公是难得的大将，他训练出来的军队，自然不会差。


“你觉得此军可否一战？”


陈嚣微微一愣，“末将斗胆一问，要与谁战？”


“海盗。”


陈嚣是名谨慎的将领，即使在皇帝面前也不愿假装勇敢，这样的性格让他从军十几年默默无闻，现在也改不了，仔细想了一会，“末将问过，东海国尚有战船五十余艘，其中大船九艘，可为主力，若是普通剿匪，足够了，若是面对曾经伏击黄将军的那群海盗，只怕不够。”


“东海国还有大量受降的海盗，可用否？”


陈嚣又想了一会，“受降海盗人心不稳，只可为引导，不可为依靠，若是能找出几名熟悉海情的人，或可一战，以奇袭为主，不可恋战。”


“就当这是一道题目吧，你去写一份作战书，朕要瞧瞧。”


“遵旨。”


皇帝在巡狩路上经常出类似的题目，路过某城某山某水都要问问如何攻守，有时甚至指定一方攻，另一方守，各出战法，争论不休，但大都是纸上谈兵，并不真的实施，一开始将许多人吓了一跳，后来也就习惯了。


陈嚣因此并不意外，接旨之后回归本军，连夜召集众将，查问海上情况，制定作战计划，水军原有的将领不知情，大惊失色，得到解释之后才平静下来。


次日下午，韩孺子前去阅军，水军没问题，东海国军却是一盘散沙，东海王亲临也没办法一夜之间让他们变样，总共一千五百余人，连盔甲都不齐全，将士们手持刀枪，一个个神情紧张，想见皇帝，又怕被皇帝看到。


数百名宿卫军隔在中间，这是兵部坚持的做法，地方军良莠不齐，不能让他们离皇帝太近。


东海国军虽弱，也没比其它郡县更差，因此东海王也不掩饰，直接呈现给皇帝。


水军与东海国军进行了一次对阵演练，高下立叛，水军人数多些，几次变阵之后，将东海国军分割成三大块，互不衔接，还没开战，就已处于必胜之地。


韩孺子犒赏两军，不做任何评判。


回到营地，韩孺子刚在帐篷里坐下，崔腾走进来，笑呵呵地说：“陛下真是喜欢阅军啊，这一路走来，看过多少军队了？”


“大楚地方广大，不能只有几支精兵，多多益善。”


“那是当然。”


“你有事？”韩孺子问。


崔腾天天跟在皇帝身边，可是除非真有事，不会主动过来说话。


“那个……东海王适合管军吗？”


“怎么了？”


“他可是……”崔腾做了几个莫名其妙的手势。


“只是临时而已，顶多三五天。”


崔腾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嗯……陛下什么时候也给我一支军队？我的要求更低，管一天也行啊。”


东海王好歹懂些治军之法，崔腾却是不学无术，连纸上谈兵都做不到，更不用说亲自领兵，韩孺子笑道：“你们都去带兵，朕身边留谁？”


崔腾一拍脑门，“对啊。”


韩孺子正好有事想问，随口道：“崔腾，你家的田地不少吧？”


“应该不少吧，反正每到秋天的时候，进府报账、送东西的人排成长队。”


“奴仆也不少吧？”


“跟宫里肯定比不了，但是也不少，我见过名册，摞在一起这么高。”崔腾比划了一下，“我一看就头疼。”


崔腾是个有问必答的人，韩孺子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低头看奏章。


崔腾意犹未尽，还想再吹嘘几句，见皇帝似乎不太感兴趣，只得退下。


当晚二更，金纯忠从湖县快马加鞭赶来，带来的消息正与田地、奴仆相关。


韩孺子不肯立刻前往东海国治所，等的就是他。

第475章 后事


瞿子晰准备出发去见皇帝，只带贴身随从，将御史台的下属都留在城里。


众人送行，南直劲也在其中，从容不迫，没有半分惊慌之意。


瞿子晰心生冲动，真想下令将南直劲捆绑起来，一块带去见皇帝，他忍住了，将南直劲单独叫到一边，低声道：“你明不明白这是多大的罪？”


南直劲拱手，“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放任皇帝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眼看着大楚朝廷四分五裂，才是更大的罪过。这几年来，卑职一直在观察瞿大人的所作所为，相信瞿大人会是千古贤相。身为宰相，大人不仅需要陛下的信任，更需要同僚的支持与配合。请大人上路，向陛下道出所有真相吧，经此一事，陛下对大人不会再有怀疑。”


“所有真相？兵部默许燕康除掉楼船将军、你在暗中干预朝政，这些真相也要道出？”


南直劲微笑道：“谁能阻止大人呢？卑职无所谓，不过是在死罪之上再加一条罪，至于兵部——卑职相信大人自有选择，而且是最正确的选择。”


揭发兵部意味着还要收集大量证据，并且得罪大批同僚，对于瞿子晰来说，得不偿失，甚至对皇帝也没有好处，反而会破坏皇帝的种种计划。


黄普公很可能再也回不来了，他在朝中毫无根基，消失也就消失了，再挖出真相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对瞿子晰来说，这就是“最正确”的选择。


瞿子晰厌恶南直劲，自己苦读圣贤之书，凭本事得到明君赏识，到了最后，命运却好像被一名小吏操纵在手里。


同时他也佩服南直劲，在心中自愧不如。


“陛下的心事没那么好猜，接任宰相的人很可能不是我。”


“还好，卑职这么久以来猜得都很准。”


瞿子晰冷笑一声，转身离开。


南直劲目送瞿子晰离开，与几位同僚一同完成剩下的文书，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让仆人去外面买来一壶酒、三四样小菜，自斟自饮，笔墨纸砚都放在顺手的地方，喝几杯就写一封信，或长或短，都是一挥而就。


仆人进来通报：“兵部张侍郎来了。”


“有请。”


兵部侍郎张擎进屋，面带微笑，看着桌上的酒菜与纸张，笑道：“南兄好雅兴，以酒配文，还是以文配酒？”


南直劲起身相迎，两人寒暄一会，等仆人退出，张擎脸上笑容消失：“陛下不肯进城，提前召见瞿御史，这是什么意思？”


“与拒入京城一样。”


皇帝西巡之时，逐退了赵若素，回京之后也是迟迟不肯进城，与大臣们进行了一次“交锋”。


张擎微叹一声，“陛下终究还是不肯相信大臣。”


“别怪陛下，此乃人之常情，想挽回陛下的信任，唯有依靠瞿御史。”


“瞿御史……可靠吗？”张擎还是有点没把握。


“如果只是看人，天下有谁可靠？”


张擎笑了一声，“瞿御史忧国忧民，他想做成一番事业，必须依靠整个朝廷。”


“张大人稍等片刻。”南直劲想起了什么，走回桌后，提笔写字。


张擎的官职比南直劲高得多，这时却坐在一边耐心等候。


南直劲将信写完，一一折好，共是七封，分别放入函中，写好收信者姓名，起身直接交给张擎，“有劳张大人代转。”


“这是什么？”


“一些需要处理的私事。”


信函没有封死，张擎看向南直劲，得到默许之后，拿出信挨封扫了一遍，的确都是私事：还某人银两若干，向某人索债若干，向某人表示所承诺之事无法做到，对妻子儿女各提出要求……


张擎再叹一声，收起信，说：“我等必将尽自己所能，绝不至于祸及南兄家人。”


“不必，陛下心细，不可让他看出破绽，而且陛下生性仁慈，绝不会降罪于无辜之人。”


“南兄杀身成仁，请放心，待风头过去，南兄家人自会得到照顾，南兄的几个孙子都在读书吧，听说长孙南冠美颇有令名。”


“年纪还小，看不出什么。”南直劲露出微笑，却没有多说什么，既未夸赞长孙，也没有开口托付，反而道：“前宰相申大人的儿子后年应该参加大试，请张大人记得此事，申大人是不会忘的。”


张擎摇摇头，“这位申大人，从前当御史的时候就沉不住气，现在也还是这样，只要他那个儿子有些才华，何必担心出不了头？同朝为官，难道大家还会故意使坏不成？朝廷自有规矩，大家遵守即可，何必非问个清清楚楚呢？”


申明志听说南直劲得罪皇帝之后，派人进京四处打探，惹得一些大臣不太高兴。


“只要他别做得过分，急迫之情可以理解。燕国相那边怎么样？”


张擎神情微暗，“他还不知情，自以为能够脱罪。唉，这个燕康，也是太急了些，让黄普公惨败一次，失去陛下的信任，也就可以了，何必非要赶尽杀绝呢？惹来陛下的注意，他还指望着用阴谋诡计遮掩。我想他是在东海国作威作福惯了，全忘了按规矩行事。”


张擎摇头，对燕康感到失望。


南直劲盯着张擎，说：“燕国相愿意逃亡海上，从此不再回归故土吗？”


“什么？他对咱们的计划毫不知情，我一个字也没透露，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张大人与燕国相结交多年，熟知其为人，可以猜上一猜。”


张擎沉吟良久，“燕家全族都在东海国，扎根已久，走不得。”


“原来如此。”南直劲点点头。


张擎明白南直劲的意思，他刚才流露出同情之意，南直劲在提醒他，不要提前泄密，燕康已经没有挽救可能，泄密只会惹祸上身。


张擎心中终获轻松，起身深施一躬，“南兄走好。”


南直劲是一名小吏，平时在哪位大人面前都表现得毕恭毕敬，今天却坦然接受兵部侍郎的一拜，喃喃道：“希望陛下能对下一位宰相真的满意。”


张擎问道：“我们该对瞿御史支持到什么地步？”


“各司其职就好，张大人刚才还说有些规矩只可遵守，不可明说，瞿大人会明白的。”南直劲顿了顿，“现在不明白，以后也会明白，他是个聪明人。”


张擎再次躬身行礼，告辞离去。


南直劲回到椅子上，已经没信可写，继续喝冷酒、吃残肴，丝毫不以为苦，突然笑了一声，想起了自己的孙子，自言自语道：“南家会出头的。”


城里的两位官员心安理得，行在路上的瞿子晰却没法平静，心中患得患失：按南直劲的计划行事，自己就将成为朝廷“规矩”的一部分，从此前途无忧，却会失去独立与自由，尤其是心中难安；向皇帝合盘托出一切真相，则朝廷大乱，自己即使成为宰相，也难做成大事。


在国子监的时候，瞿子晰冷眼旁观朝中事务，总觉得迂腐可笑，自从进入户部任职以来，他才发现为官之难。


让他想不明白的是，错的究竟是整个朝廷？是某些大臣？还是皇帝？


圣旨发出的第三天上午，瞿子晰赶到巡狩营，远远望去，营地依山傍水，与普通军营无异，直到接近之后，才能看到众多与众不同的旗帜，表面营中之人乃是至尊的皇帝。


从十里以外瞿子晰就开始接受检查，此后每走两三里就要查一次，在营门口，更是有官员出来，认出右巡御史之后，才允许他进营。


当今皇帝喜欢自行其事，所谓巡狩治国，更像是少年人的幻想，难见实际效果。瞿子晰发现自己正逐渐接纳南直劲灌输的想法，不由得一惊，急忙收束心神，专心等候皇帝的召见。


韩孺子上午又去了一趟水军营地，听取众将制定的作战计划，提了一些问题，最后夸赞一番，午时前返回宿卫军营地。


水军没有大将指挥，战船、装备不足，对新来的陈嚣等将领也不是特别信任，都不愿出海，见皇帝真的只是“纸上谈兵”，他们松了口气。


韩孺子饭后小憩片刻，召见早已在营中等候的瞿子晰，身边只留金纯忠一人。


瞿子晰进帐，先正常报告情况。


听说黄普公没死，竟然投降海盗，韩孺子很意外，接过信反复看了几遍，“这真是黄普公所写？”


“无法确认，这是副本，原件还在国相府，就算真是黄普公的笔迹，也说明不了什么。”瞿子晰开始讲述黄普公遭到陷害的事情，最后道：“此事有人证、物证，燕康意欲嫁祸于他人，反而露出马脚。”


韩孺子看了一眼金纯忠，对瞿子晰道：“瞿大人做得很好。”


瞿子晰接着说起王平洋，他自己做了一些调查，发现王平洋不止行为不端，还收受大量财物——据称是用来招待皇帝，但是要力行节俭而用不上的诸多金银布帛。


韩孺子嘿了一声，母亲太相信亲情，没有看清王平洋贪财好利的本性。


“瞿大人不负朕之重托，此行大有收获啊。”


“实不相瞒，这些并非臣之功劳。”


“哦？有人帮忙吗？”


“臣一直不得进展，是手下的南直劲查出这些事情。”


“南直劲。”韩孺子一下子心生警惕，“他还做从前的勾当，揣摩朕的心事？”


“是，他还想将臣拉下水。”瞿子晰深吸一口气，迄今为止，他说的一切都在南直劲的计划之内，接下来要说到什么程度，他仍然没有做出决定。

第476章 支撑


少说一句，南直劲就是普通的奸臣，利用丰富经验揣摩皇帝的意图，提前泄露给大臣，让他们有所准备、决定取舍，他则从中渔利，类似于那些阴险狡诈的太监。


多说一句，南直劲则是一群奸臣的联络人，他们都在维护与当今皇帝存在矛盾的一套规矩与惯例，为此互相通风报信、互相帮助扶持。


瞿子晰不希望看到后一种结果，因为他也是朝中一员，他有理想，还没来得及实施，如果今天就将朝廷闹个天翻地覆，以后他就永远没法得到百官的真心支持。


“是南直劲给燕康出的主意，并且希望用王平洋之事吸引陛下的注意，从而草草了结对东海国的调查。”


韩孺子微微睁大一些眼睛，不怒反笑，“这个南直劲……看着很老实，胆子却这么大，朕给了他一次机会，他反而变本加厉，还好瞿大人盯得紧，没让他得逞。”


“那是因为有陛下事先提醒，臣对南直劲不放心，对他想得比较多。”


韩孺子点点头，“瞿大人随朕一块进城，先不要做什么，继续收集证人、证物，务必要让此案无懈可击。”


“遵旨，陛下。”瞿子晰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皇帝，觉得有些奇怪，南直劲做出如此明显的欺君行为，皇帝为何无动于衷？


韩孺子也正看着瞿子晰，两人对视片刻，瞿子晰急忙低头。


“燕家陷害黄将军，兵部知情吗？”韩孺子问。


瞿子晰心中一颤，回道：“臣迄今未发现线索。”


韩孺子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瞿子晰告退，心中仍觉不安，君子坦荡荡，小人藏兮兮，他今日的所作所为绝称不上坦荡，违背了他一向引以为豪的准则。


帐篷里，韩孺子向金纯忠道：“瞿大人似乎有话未说。”


“微臣眼拙，没看出来。”金纯忠虽是近臣，却不肯事事顺着皇帝的意思说话，他一直谨守本分，目光低垂，只看脚下一小块地方，没有观察皇帝与大臣的神情。


韩孺子笑了笑，随后变得严肃，“湖县真有数千名奴隶待卖？”


“微臣亲眼所见，而且还从宋阖手里买了一百名，但他说不能送往京城，所以微臣要在东海国买一块田宅，然后他将人送去，所有钱都从那十万两里出，宋阖唯一的要求就是让微臣对陛下说一句‘湖县并无异常’。”


“嘿。”韩孺子冷笑一声，他派金纯忠去湖县是为了寻找杨奉家人，没想到阴差阳错，竟然挖出一件大案子，“各地共有多少人口被卖？”


“不可计数，宋阖只是人贩子之一，各地都有他这样的人物，从地方军营里拿人，卖给大庄园为奴，驻军则以伤亡上报，兵部不知参与有多深，至少是失察。前几年天灾不断，安置流民时各地驻军招募颇多，数量膨胀，宋阖等人从中大赚了一笔。”


“被卖者那么多，为何没人告官？”


“微臣问过，陛下本意虽好，到了地方却常有变动，就说招募流民为士兵吧，陛下本意是给流民一口饭吃，然后让他们返回本乡各安其业，有些军营却会欺骗流民，对他们说，陛下开恩，只是允许他们吃饭，不包括衣物、住处、牲畜等等花费，这些都要流民自己出钱，有时候营里将官还会故意引诱流民赌博，允许他们记账，积累到一定程度，就让他们卖身还债。”


流民大都不识字，又都怕官怕兵，真以为自己欠皇帝许多钱，只能接受被卖的安排。


宋阖等人比较谨慎，绝不将人口卖到京城。


卖身契都有时限，少则五年，多则二十年，被卖者一旦习惯了大庄园的生活，很少有人愿意离开，而且他们会发现，自己欠下的债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多，更加离不开旧主。


宋阖的生意做了许多年，从没出过问题，只是这几年数量太多，他感到心虚，因此一听说有京城口音的人在城里四处打听，立刻想到了自己的事，于是拿出惯用手段，直接花大价钱收买。


韩孺子想了一会，“宋阖在朝中的靠山是谁？”


“宋阖经常将朝中大臣挂在嘴上，据说他的一个妹妹是前宰相殷无害长子殷措的小妾，但此人常有夸大之辞，微臣觉得不能太当真。”


这是金纯忠谨慎的地方，就连查证人口买卖，他也要自己买一批，有了真凭实据，才敢向皇帝说明一切。


韩孺子点头，“你去东海国买田宅吧，小心，宋阖是个糊涂虫，背后却可能有精明的靠山，如果有官员来试探口风——肯定会有——你不要露出马脚。”


“是，陛下。”


黄普公、燕家、南直劲、兵部、宋阖……诸多事情赶在了一起，韩孺子需要一个稳妥的处置方案，他还在想。


金纯忠没忘记自己本来的任务，“微臣在湖县打听到，县里确有一位杨婆，据说丈夫在外地，从来没回过家，偶尔会托人送来银两，杨婆为人口碑不错，就是脾气暴躁，时常与人打架——与男人打架，她有个儿子，读过书。一年前，杨婆母子搬走，不知去向。微臣可以继续调查下去。”


“不急，此事……以后再说吧。”韩孺子明白，杨奉提前安排妻子搬离，大概就是不想让皇帝找到他们。


金纯忠告退，韩孺子坐在帐中思考。


最简单的做法是雷霆一怒，直接抓人，快速而有效，名声也佳，可是到底能维持多久却很难说，地方官员和将领总有办法曲解皇帝的旨意，继续从中捞好处，被抓者不过是倒霉蛋。


最重要的是，朝廷将因此遭受重创。


大楚就像是一座四处漏风的危房，急需修补，为了防止房子彻底坍塌，却不能大修大补，必须找准最重要的位置，先建立几处支撑。


韩孺子独自坐了将近一个下午，谁也没见。


第二天早晨，巡狩队伍出发，向东海国治所行进，于当晚进城。


接下来几天，皇帝的行程与在云梦泽差不多，亲耕劝农、会见宿老、召集众官、演练将士……忙碌而紧张，几乎没有休息时间。


大多数官员对此感到满意，极少数人却犹疑不定，预料中的骤风暴雨没来，反而让他们更觉不安。


第四天，皇帝宣布，要将驻陛时间由五日延长为十日，他要亲赴船坞，观看新船下水，并且正式任命新的水军将领。


皇帝似乎不想再提黄普公，那是他提拔的大将，结果却兵败投敌，实在是一件很没脸面的事情。


这回改由兵部按正常程序选将，兵部推荐了三个人，一位是在云梦泽立过战功的邵克俭，一位是熟悉水战的老将军狄开，还有一位是随行将领陈嚣。


皇帝全都接受，眼下水军规模不大，很快就会得到扩充，三人皆可为将，但他没有指定统领整支水军的大将。


黄普公一事刚刚发生，皇帝谨慎一些的确没错。


停留在东海国的第八天，瞿子晰最先忍耐不住，求见皇帝，希望问个清楚。


皇帝巡狩力行节俭，不准新建宫馆，行宫就设在城内的一座空宅子里，此宅原本属于一位富商，占地不小，足够容纳皇帝的随从队伍，离国相府比较远，无需比较谁好谁差。


时值初冬，瞿子晰走进宅院，见不到多少皇帝居住此地的迹象，只是来往的太监稍多一些，许多摆设还显露出明显的商人气息。


瞿子晰忍不住想，无论如何，皇帝毕竟不是昏君，他想做大事，只是手段还显生涩，没能得到朝廷的认可与全力支持。


瞿子晰心中更觉羞愧。


皇帝喜欢在书房里见客，这里的书都是他带来的，瞿子晰进来的时候，皇帝正在看一本书。


韩孺子放下书，示意瞿子晰坐下，问道：“皇帝经常向大臣低头吧？”


瞿子晰一惊，站了起来。


韩孺子笑着摆手，“瞿先生不要误解，朕看史书，发现历代皆有君臣矛盾，因此一问。”


瞿子晰稍稍安心，“皇帝怎么会向大臣低头？史书中应该记载得很清楚，最后低头的都是大臣。”


“表面上如此。比如本朝，从太祖定鼎之初就说要轻法省刑，之后的皇帝也都这么说，还处置过不少酷吏。”


“大楚讲慈孝，与前朝相比，的确减轻了许多刑法。”


“可是有一件事奇怪，减来减去，为什么后来的皇帝还在诏书中说刑法太重呢？到底减在哪了？朕不由得怀疑，许多减轻的刑法，后来又都恢复了原样，史书中却没有记载。”韩孺子拍拍手边的书，“皇帝让大臣低头，都记在了史书里了，大臣让皇帝低头，却在史书之外，悄无声息，只留下一点点破绽。”


瞿子晰沉默不语。


韩孺子继续道：“瞿大人当官，是为国？为民？为君？为家？为己？”


“为一腔正气。”


“好，眼下有一桩大案，瞿大人以‘一腔正气’观之，看看该如何处置。”韩孺子指着桌上的一厚摞文书。


瞿子晰求见皇帝，没想到皇帝早有准备，他困惑地走到桌前，先行礼，随后拿起文书一份份浏览，越看越惊、越看越怒。


地方军营倒卖人口的事实清清楚楚地写在里面，虽然还没有直接证据，但要说兵部毫不知情，瞿子晰一点也不相信。


“原来这就是朝廷所要保护的‘规矩’。”瞿子晰羞怒交加，亏得自己还为是否保护兵部犹豫多日。


他终于决定说出全部真相。


韩孺子等着，他迫切需要先建立一根支撑，再修缮破旧之屋。

第477章 传染的不安


国相燕康这几天有些心神不宁，皇帝已经驻陛九天，却迟迟不提黄普公投敌之事，也不对“陷害者”陆大鹏下手，好像将整件事忘得干干净净，这可不像皇帝一向的行事风格。


燕康将儿子燕朋师叫来。


燕朋师是在宿卫军中跟着皇帝一块回来的，当初离家的时候，他信心满满，觉得自己一定能成为新任水军大将，结果却只是一名普通的将领，这让他既失望又羞惭万分。


见儿子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燕康沉下脸，喝道：“家里又没死人，摆什么脸色？”


燕朋师苦笑道：“父亲，我怎么笑得出来？皇帝在东海国家门口任命三人为水军将领，我连候选资格都没有，这不是……这不是公开在我的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吗？”


“那是皇帝，打你的脸你也得笑着承受。”


燕朋师笑得更尴尬，“我笑还不行吗？反正被打脸的又不至我一个，黄普公投敌，皇帝的脸……”


“闭嘴。”燕康怒声道，走到门口看了看，虽在自家，也不敢大意，“当初我就不应该同意这件事，早将黄普公除掉，反而少些麻烦。”


“不给皇帝一点教训……”燕朋师强压怒火，缓和语气道：“总得有人让皇帝明白，他自己选的将领不可靠。而且哪来的麻烦？一切都在计划中，皇帝瞧不出破绽。陆大鹏不会反悔吧？”


“他不敢。”燕康对本国人很有把握，想了一会，说：“你去兵部张侍郎那里探探口风，我现在不好再去见他。”


“探什么口风？”燕朋师虽然失落，却不觉得会有危险。


“跟他随便聊聊，把他说的话记住，回来告诉我。”燕康看着英俊的儿子，心中暗暗摇头，儿子足够聪明，可是在东海国待得太久，早已习惯唯我独尊，到了勋贵遍地的京城，不免四处碰壁，早知如此，就该一早将儿子送到京城历练。


“好吧。”燕朋师勉强同意，心里自有计较。


皇帝一到，兵部侍郎张擎成为随行官员之一，与其他官员一样，住在临时行宫附近，随传随到，燕康不好公开前去拜访，身为宿卫将领的燕朋师却可以自由进出，不受关注。


兵部最近比较忙，不过燕朋师还是顺利见到了张擎。


燕张两家算是世交，关系非同一般，张擎将燕朋师带到自己的住处，在客厅里命人上茶，笑道：“最近也是真忙，世侄回来好几天，咱们也没机会见个面。”


“是啊。”燕朋师随口敷衍，仆人一退出去，他就放下茶杯，皱眉问道：“张大人，别怪我心直口快，皇帝选水军将领的时候，兵部为何不肯推荐我？皇帝同不同意再说，起码让我脸上过得去啊。”


张擎笑道：“原来世侄为这件事恼火。你得体谅一下，兵部也有难处，明知陛下正在气头上，怎么好去捋虎须？何况世侄若是得到推荐而不被选中，更加难堪。世侄一表人才，今后必有大用，何必急于一时？”


兵部侍郎不是小官儿，燕朋师不敢表现得太过分，勉强点头，“张大人说得也对，我就是……唉，咽不下这口气。对了，张大人，陛下那边是怎么想的？不会有意外吧？”


“不会。”张擎笑着摇头，“陛下明显是要在驻陛的最后一天降旨，不给下面争论的机会，这样也好，省下许多麻烦。世侄放心，回去告诉你父亲，一切都在掌握中，陆都尉一旦认罪，万事大吉，剩下的事情兵部自会处理。”


燕朋师拱手，“那就多谢了，燕家不会忘记大人的恩情。”


张擎亲自将燕朋师送到房门口，看着世侄的背影远去，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喃喃道：“皇帝给的气都咽不下去……燕家这是自寻死路啊。”


张擎远没有表现得那么镇定，皇帝迟迟没有动作，他也很慌张，见过燕朋师之后，派人去请御史台的南直劲，声称一份文书有点小问题，需要核对一下。


南直劲很快到来，张擎盯着他不放，半天没说一个字。


“大人找我有事？”南直劲先开口。


屋子里没有外人，张擎微微皱起眉头，“还能看到南兄自由自在，我真是……既欣慰又疑惑。”


南直劲笑了一下，“欣慰就够了，何必疑惑？”


张擎摇摇头，“事情还没结束，不得不疑惑啊，最近发生的一件事，让我很不安。”


“何事？”


“说来也是意想不到，陛下身边的金纯忠，前些日子不知为何突然去了一趟湖县，在城内四处打探情况。”


“金玄衣乃陛下最信任的爪牙之一，搜寻情报是他的分内之职，据我得到的消息，他可能是在寻找前中常侍杨奉的家人，陛下对这名太监很在意。”


“如此说来，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可湖县的一位豪杰，唉，其实是个笨蛋，会错了意，以为自己受得到了注意，竟然主动收买金纯忠。”


南直劲问道：“湖县的一位豪杰，怕就怕了，与兵部和朝廷有什么关系？”


“此人与朝中官员多有结交，又爱吹牛，就怕他胡说八道，金纯忠当了真，说给陛下，陛下也当真，那就麻烦了。”


南直劲也皱起眉头，“金纯忠被收买了吗？”


张擎点头，“一开始他不愿意，后来还是没过美人关，收了十万两银子，带走一名侍妾。金纯忠是归义侯之子，当然喜欢这些。”


“大人见过金纯忠？”南直劲平淡地问。


“昨天见了一面。”


“觉得他怎么样？”


“还好吧，勋贵子弟，仗着妹妹是不在册的贵妃，有点骄傲，这种人我见多了，还是挺好打交道的，就是胃口有点大，又提出不少要求。”张擎觉得没问题，金纯忠要得越多，他越放心。


南直劲也点点头，“那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耐心等候吧。”


“燕家有点不镇定。”张擎道。


“他们听说什么了？”


“没有，陛下迟迟没有动作，他们担心夜长梦多。”张擎又一次盯着南直劲，“老实说，连我也有一点担心，南大人消息灵通，陛下究竟是怎么想的？”


“与其猜测陛下是怎么想的，不如揣摩陛下的为人，陛下天性多疑，且又好大喜功，不到极有把握的时候，轻易不肯动手，他此时按兵不动，是在收拢本地军队。”


张擎惊讶地说：“陛下怕有人造反吗？这个……不可能吧。”


“陛下从军中再兴，相信将士甚于相信朝廷，自陛下来到东海国之后，所作所为大都与军务有关，无非是要一个心里踏实，咱们都觉得不会再有造反这种事，陛下未必这么想。”


张擎长出一口气，觉得南直劲说得有理，“如果是这样，那我就放心了。”


南直劲拱手告辞，“就算又一次诀别吧，张大人不要再找我，以防引来猜疑，对你不是好事。”


心情放松之后，张擎的态度缓和许多，起身道：“南兄莫怪，明天是陛下驻陛的最后一天，应该会有结果，我不会再麻烦南兄。”


南直劲告辞，说服了张擎，他心里却开始不安，这种不安早已产生，如今越来越强烈，尤其是金纯忠一事，让他看到一个极大的威胁。


当了多年中书舍人，南直劲对各部司的一些不法行为都有耳闻，但他从来不过问，以为这是朝廷固有的一部分规矩，可他知道，皇帝，尤其是当今皇帝，对这部分规矩绝不会认可。


他更知道，金纯忠不像是会被收买的人。


他没回住处，径直来求见右巡御史瞿子晰。


瞿子晰正在处理公文，头也不抬地问：“有事？”


南直劲等了一会，说：“没事。”


瞿子晰抬起头。


一位是年富力强、冉冉升起的朝中大员，一位是垂垂老矣却不肯服输的小小官吏，这时却像无事生非的街头混混一样，冷冷地对视，揣摩对方的底细，决定是否出手。


“瞿大人都说了？”南直劲问。


瞿子晰没有回答，对自己没能保守秘密感到恼火，但他的确不擅长做这种事。


“朝廷即将刮起血雨腥风，这就是瞿大人想看到的？”


瞿子晰向前探身，“朝廷、朝廷，你心中只有朝廷，没有天下吗？南直劲，朝廷腐坏的程度比我预想得还深，如果你知情，那就是为虎作伥，如果你不知情，就是愚昧无知。我决定站在陛下一边，即使得不到百官的支持，也要一斗到底。”


南直劲平静地听着，突然露出微笑，“瞿大人就是陛下需要的宰相，你会做得长久。”


瞿子晰厌恶再受这种操纵，挺身道：“你错了，我已经向陛下提出请求，也得到了同意，我会一直留在御史台，为陛下监督百官，至于宰相，陛下自会另选他人。”


南直劲脸色微变，随后摇头，“暂时而已，陛下选来选去，还是会选中瞿大人。”


“你还以为自己了解陛下的心事吗？”瞿子晰同情地摇摇头，“陛下会让你意外的。”


南直劲默不做声，神情却显示，他仍然相信一切尽在预料之中。


瞿子晰不想再多说什么，昂首道：“南大人请回，你是御史，先把自己的活儿做好，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期，御史台都会很忙。你也会。”


右巡御史的话让南直劲一愣，他已做好慷慨赴义的准备，怎么还会有“很长一段时期”？

第478章 放虎归山


栾凯有个习惯，每到吃饭的时候，必抢别人面前的食物，同时还要怒目而视，他武功高，脾气古怪，没人愿意惹他，可是都感到奇怪，栾凯平时明明是个极为随和的人，挨骂也不生气，跟大家一块笑，唯独一见到食物，就变了性子。


在他吃完饭之后，有人问过他原因，栾凯茫然回道：“不都是这么抢饭吗？你们竟然各吃各的，真是奇怪，还能吃出滋味吗？”


栾凯从小生活在云梦泽，在那里，只有性子狠暴的人才能活得好，栾凯并不明白狠暴的含义，只知道自己做出凶狠的样子就能得到栾半雄的赏识，而栾半雄又总是在吃饭的时候出现，以显示自己是众人的衣食父母，栾凯于是养成了“抢饭”的习惯。


他现在是剑戟营的一名普通士兵，连侍卫都算不上，但不用参加警戒，每日不是行军，就是与其他人一块练功，在侍卫们临时需要人手的时候，前去帮忙。


副都尉王赫来的时候，栾凯正在抢饭，那人被连抢了三天，心中不满，而且也想试试栾凯的功夫，于是较量起来。


两人都是同样的姿势，左手托碗，尽量转往身后，右手在前，以拳掌搏斗，栾凯怒目而视，那人却是凝神屏息、全力以赴。


其他人看热闹，起哄叫好，见到王赫进来，立刻禁声，与栾凯搏斗的士兵也要收手。


王赫摆摆手，示意他可以继续。


栾凯也看到了王赫，根本不在意，趁着对方稍一分神，右手闪电般探出，将那人拽往自己身边，擦身而过时，随手夺过一碗饭菜，左右睥睨几眼，回到自己座位上，抱着两只碗埋头大吃。


被夺饭者很不服气，又得到上司的暗示，大步走来，“栾凯，你趁我不备才赢了半招，不公平，咱们再打。”


栾凯仍然埋头，嘴里嚼饭，含糊地说：“再打？”


“再打，公平比武，谁也……”


那人话未说完，栾凯坐在凳子上一脚踢出，上半身却不动，仍是一手护食，一手往嘴里扒拉饭菜。


这一脚来无影去无踪，距离又近，那人全无防备，只能以双手阻挡，顺势后跳，落地之后站立不稳，踉跄后退，终于一屁股坐倒。


当着上司的面，那人更不服气，恼羞成怒，一跃而起，又要冲上去，这回不打算说话，直接开打。


王赫只想看看栾凯的身手，不想引起是非，抬手阻止那人，走到栾凯对面坐下。


屋中恢复正常，宿卫营不缺食物，被抢者又盛了一碗，与同伴坐在一起，接受大家的轻声嘲笑。


剑戟营副都尉本人在场，离他最远的士兵也觉得不太自在，吃饭时尽量小声，离他最近的栾凯却不在乎，专心吃饭，风卷残云，好像这是牢中的最后一顿饭。


别人一碗饭才吃一半，栾凯两大碗饭都吃光了，挺起身子，肆无忌惮地打个饱嗝，长长地吐出一股气，拍拍肚子，心满意足，笑呵呵地看着王赫，似乎在等对方的表扬。


王赫不得不后仰一些，以躲避扑面而来的气息，说道：“饭量不小。”


“不比从前了。”二十来岁的栾凯模仿老江湖的语气，“想当年，这点饭菜只能垫个底儿。”


“现在怎么不吃了？”


一个极简单的问题也能让栾凯皱眉挠头，想了一会，“这里的饭菜油水太多，吃完不饿啊。”


宿卫军的地位比南、北军还要高一点，剑戟营在八营当中更是独尊，普通士兵当中也有不少勋贵后代，伙食自然不差，虽然与别的军营一样，也是一只大碗同时盛饭盛菜，可饭是白米饭，菜里荤多素少，的确耐饥。


王赫笑了一声，起身道：“跟我来。”


栾凯也不问原因，起身跟上去，经过刚才的对手时，在那人头上拍了一下，笑道：“有意思，同样的饭菜，盛在你碗里，就比我碗里的香。”


那人又没防备，差点一头栽在饭碗里，急忙抬起头，满脸通红，看着栾凯和上司离开，向同伴们苦笑道：“栾凯是我儿子，教子无方，让大家笑话了。”


众人大笑，那人打不过栾凯，只能在嘴上讨些便宜。


王赫将栾凯带到自己房中，盯着他瞧了又瞧，心中犹豫不决。


栾凯看不懂别人的神情，在屋子里四处打量，“你住的地方比我的好。”


“因为我是官，你是士兵，当然要有区别。”


栾凯点头，“就跟寨子里一样，寨主住最大的房子，吃最好的饭菜，拥有的女人也最多，在咱们这儿，你就是寨主。”


“我可不是寨主。”王赫笑道。


“对，皇帝才是寨主，你算第几把交椅？”


“我算……我们没有交椅，我是剑戟营副都尉，从四品武职。”


“那就是第四把交椅。”栾凯只明白一个“四”字，自动得出结论，“还算不错。”


“从前在云梦泽，你能排第几？”王赫问道。


栾凯傻笑了几声，“我还没排上，栾半雄那个狗杂种说，要等我多立几次功劳才给我位置。”


自从得知栾半雄杀父夺子之后，栾凯就恨上了义父。


此子倒是爱憎分明，王赫想了又想，说：“眼下有一份功劳，你若能做成，加官晋爵，不再是普通士兵。”


“能，说吧，要杀谁？”栾凯问都不问，在他看来，立功就是杀人。


王赫摇头，“这回不是杀人，是救人。”


“我又不是郎中，怎么救人？”


“我问你，云梦泽与东海群盗来往多吗？”


“还行吧，一年下来，总能互相赠送几次礼物，不是给我，给狗杂种栾半雄。”


“你认得东海的人吗？”


栾凯摇头，“海上的人说话怪里怪气，我不喜欢。”


“云梦泽被攻破的时候，一部分人逃入海上，这些人你总认识吧。”


“你得说出名字来，云梦泽那么多人，我哪知道认不认得？”


王赫从桌上找出一张纸，找了一会，念出一连串名字，栾凯听着，突然道：“这个人我认识，武游是狗杂种栾半雄的拜把子兄弟，总说不求同生但愿共死，我还以为他死了呢，原来跑到海上去了。”


“嗯，武游逃到海上去了，伙同群盗，抓了大楚的一名将军。”


“呵呵，他倒挺厉害，就是不够义气，说好一起死，自个儿却跑了。”


“这位将军叫黄普公，是陛下欣赏的人，你能去一趟海上，把他救回来吗？”


“能，把海盗杀光，把姓黄的带回来。”


“海盗人多……”


“没事，我一个个地杀，总能杀完。”


栾凯还有一个脾气，不允许别人怀疑他的身手，王赫只好道：“海盗要是把黄将军杀了呢？”


“那我就给他报仇，然后把他的人头带回来。”


“陛下要的是活人。”


“这样啊，可有点难。”栾凯挠头。


“所以才要你去，不是去杀人，是去谈判，让海盗将黄将军活着放出来。”


“谈判……谈什么？”栾凯一下子失去了信心，满脸茫然。


王赫难下决定，总觉得栾凯会坏事，可这是皇帝选中的人，他也想不出别的办法，“对了，你要记住，黄普公是我最好的朋友，救他是我的意思，与陛下无关。”


大楚天子不能与海盗谈判，王赫本想说清楚一些，转念改了说法，以免栾凯理解不了，或者四处乱说。


栾凯抬手拍了拍王赫的肩膀，笑道：“原来如此，早说嘛，我就说皇帝喜欢的将军，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你愿意帮我这个忙吗？”


“你人不错，帮忙没问题，就是不知道该怎么谈。”


“我写好了一封信，你交给武游，请他转交给海盗头目，对方同意，你就将黄将军带回来，对方不同意，你也不用多说，自己回来，别发生冲突，明白吗？”


栾凯似乎没太明白，王赫解释道：“别打架、别杀人。”


“哦，明白。”


“活着回来。”


“哈哈，当官的也会说傻话，不活着怎么回来？咦，不对，人头能被带回来，可身子回不来……这算回来还是没回来？”


“连头带身子一块回来才算数。”


“好，什么时候出发？”


“即刻。”


栾凯紧紧腰带，转身就要走，根本不问奖赏是什么，也不拿书信。


王赫急忙将他叫住，将信给他，又叮嘱一番，然后亲自带他去码头，拿着水军将领陈嚣的一纸命令，调派一艘小船载送栾凯。


这是皇帝到达东海国第二天的事情，王赫望着小船远去，心里一点底儿也没有，担心这是放虎归山，没准栾凯救不回黄普公，被人劝说几句，自己反而也投靠海盗，或者脾气太倔，在海盗群中一言不合大打出手，当场就会被杀死。


那封信里写了什么他也不知道，总觉得它更像是催命符，海盗看到之后会将黄普公一杀了之。


整整八天过去了，栾凯人没回来，消息也没有，王赫越发惴惴不安，明天一早皇帝就将离开东海国，整件事还一点影儿都没有呢。


驻陛东海国的最后一天，皇帝要在码头上检阅水军，众多官员随行，并且破例允许百姓在远处围观。


韩孺子准备得差不多了。

第479章 以民为本


码头外面人山人海，连房顶上都站满了人，大家看的不是战船与士兵，而是皇帝，虽然什么都看不到，每个人还是努力向任何一处皇帝可能所在的位置望去。


一批新战船加入水军，比之前的更大、更高，船上旗帜飘扬，终于吸引了围观者的目光。


经过十余天的相处与磨合，新任将领得到了水军将士的认可，指挥得比较顺畅，虽然没有展示复杂的战术，但是已能显出几分实力。


岸上搭建了三处高台供皇帝与众官员选用，能从不同方向观赏水军演练，同时也是一种掩饰，不让外人轻易看到皇帝的确切位置。


演练从清晨持续到中午，非常顺利，皇帝看得也非常满意，连换了几次位置，与群臣讨论哪艘船个头更大、威力更强，东海国的一些武将被叫到皇帝身边，讲解船上的装置，气氛融洽而热烈。


午时过后，水军众将前来复命，皇帝犒赏全军，赐食给群臣，当场颁旨，免除东海国五年赋税，消息由几队宿卫骑士传至码头以外，分散在各处的官府公差于是引导围观众百姓山呼万岁，气氛更加热烈。


皇帝毕竟年轻，喜欢热闹，官员们也愿意配合，东海王名义上是这里的诸侯，率领当地众官员，连续三次向皇帝磕头谢恩，一跪一片，码头外面的百姓看不到这边的情形，却总能恰逢其时地山呼万岁。


韩孺子接受跪拜，忍不住想，负责调控百姓的官员今天大概会很累。


皇帝再换高台，这回只允许少数品级较高的官员跟随，总数不到三十人。


外面的欢呼声偶尔还能传来，皇帝却保持沉默，脸上也没了笑容，群臣立刻明白，热闹该结束了，一个个也都不吱声，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


韩孺子的目光扫过众人，开口道：“朕要向众卿提一个问题：大楚以何为本？”


皇帝突然提出这么严肃的问题，众人都很意外，但是这个问题并不难回答，千百年来，早就留下标准的答案，只不过是朝代名称换一下。


“兵部张侍郎，你来回答。”


“回禀陛下，大楚以民为本。”张擎吃了一惊，按品级，他可不是这里最高的，被皇帝第一个点名，有些古怪。


韩孺子嗯了一声，又道：“东海燕国相，你的意思呢？”


燕康也吃了一惊，迈步出列，躬身回道：“以民为本，臣与张侍郎的想法一样。”


“有别的答案吗？”韩孺子目光再次扫过，群臣纷纷摇头。


“如此看来，道理人人都懂，可惜未必人人都能做到。”


张擎和燕康还没有退回队列，这时互相看了一眼，急忙挪开目光。


“燕国相，朕问你，家中奴仆多少？佃农多少？”


燕康一愣，不明白皇帝问这件事干嘛，同时也稍感轻松，只要不是黄普公事发，他没什么可怕的，立刻回道：“臣多年不问家事，对此不太了解，估计……奴仆上百，佃农二三百口吧。”


这不算很大的数字，韩孺子没说什么，又问道：“东海国驻军多少？”


这不是家事了，燕康回道：“大概一千五百余人，东海国都尉在此，军务可以问他。”


都尉陆大鹏站在武将队中，身子一颤，皇帝却没有叫他的名字。


韩孺子向张擎问道：“一千五百人是实数，张侍郎，东海国按编该有兵多少？”


“回陛下，该有三千。”


韩孺子看向两位大臣，“相差一半，这些兵去哪了？”


两人又互视一眼，张擎回道：“连年多战，北边、云梦泽、水军各调去一些，再加上一些死亡，故此差额较多，不仅东海国如此，各地也都与此类似。兵部今年以来连番下文，督促各地充实兵员，又因为朝廷需要分拨钱粮推动垦荒，因此征兵一事就缓了下来。”


这番回答无懈可击，韩孺子的确看到过兵部的这些督促之文，甚至亲自在批复中表示，征兵可暂缓。


那时他还不知道背后有这么多门道。


“这就奇怪了。”韩孺子话说一半，不提究竟“奇怪”在哪，停顿片刻，道：“瞿御史，你来说吧。”


“是，陛下。”瞿子晰排在文官第一位，上前两步出列，从袖中取出几张纸，大声道：“我这里有几份文书。大概两年前，东海国奏称共收聚流民一万五千七百三十七人，其中五千余人编入军中，在诸国郡县中名列前茅。这是去年户部收到的计数，东海国归籍者九千六百余人。这是兵部收到的计数，东海国驻军实数一千五百二十人，两者总计一万一千多人，与流民之数相差四千五百多人，不知去向。”


这些奏章分别送往不同部司，时间相差几个月，根本没机会被摆在一起，除非刻意调查，绝不会有人想到其中的偏差。


燕康大惊，怎么也没想到，皇帝发难居然与黄普公无关，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看向张擎，寻求暗示。


张擎更惊，立刻想到了金纯忠，他已经找过，金纯忠不在这里。


“流民缺衣少食，亡故得可能比较多。”张擎勉强回道。


“四千五百多人，将近总数三成，流离失所的时候没有亡故，被官府收聚之后，却纷纷得病死去？”瞿子晰一句话将张擎问住。


张擎独木难支，改口道：“兵部只收集各地计数，对实情确实不知，还是……还是燕国相来回答吧。”


燕康恼恨张擎的推卸，却不敢表露出来，只得道：“确实是亡故了，东海国去年发生过一次疫情、两次飓风，海盗也比较多，所以死得多一些。”


“伤亡如此之多，东海国可曾向朝廷上报？”瞿子晰逼问。


“臣、臣一时糊涂，以为……以为不算大事，所以……没有上报，臣愿认罪。”燕康实在没法回答了，只好先承认有罪。


“以民为本。”韩孺子在座位上冷冷地说，“瞿御史，朕命你留在东海国，将这四千五百人找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速查速报，不得耽误，如有违法之人，朕许你便宜行事，二品以下官员，随你先捕后奏。”


“遵旨，陛下。”瞿子晰领旨。


东海国除了东海王，最高官员国相也只是正三品，皇帝这一道旨意，等于将东海国整个交给了右巡御史瞿子晰。


张擎扑通跪下，终于明白过来，大事败露，皇帝这一剑砍向的不是东海国，而是兵部、是自己。


皇帝拂袖离去，除了一些近臣，高台之上的几十名官员都不敢跟随，站在那里个个噤若寒蝉。


瞿子晰再不客气，当即宣布，国相燕康、兵部侍郎张擎由御史台扣押，其余官员各回衙门，随时接受查问，在朝廷另有旨意之前，东海国大事小情，全部交由御史台处理。


皇帝拨调一百名宿卫士兵给止瞿子晰，方便他抓人。


除了燕康与张擎，瞿子晰抓的第一个人是东海国都尉陆大鹏。


陆大鹏早等着被抓，罪名却与预料全然不同，交谈不到一刻钟，陆大鹏全线崩溃，交待了一切，原来他也做过不少枉法之事，曾经杀过一名婢女，诸多把柄都在燕康手中，为了保住家人，只得同意顶替陷害黄普公之罪。


但这不是瞿子晰想要的证词。


陆大鹏身为东海国都尉，对军中情况比较了解，交待了一切：流民入军之后，燕家直接要走了两千人，送到各地庄园耕田，却拨国库供养，慢慢地，再将这些人以种种理由消籍，从户册中消失，成为“不存在”的私奴。


这些人根本没得选择，庄园大都偏远，他们无法得知朝廷的种种旨意，只知道自己吃在燕家、住在燕家，欠下一大笔债，必须留下来还清，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不是大楚百姓。


另外一些人则被兵部的人要走，陆大鹏从未过问去向。


陆大鹏甚至不觉得这是多大的罪过，他自己也要走数十名士兵，以为这是该有的权力。


事实上，流失人口远高于四千五百人，为了迎接皇帝，许多士兵都是从庄园临时叫过来凑数的，皇帝一走，他们又得回各家去当奴隶。


瞿子晰连夜调查，允许一部分官员戴罪立功。


从兵部以至东海国，千方百计防的都是黄普公之事扩大，全没料到皇帝从别的方向发起一击，突然之间，黄普公是死是活、是降是战都不重要了。


韩孺子却没有忘记这位大将。


当天晚上，金纯忠来到大牢，手持右巡御史的命令，进入宿卫军把守的大牢，来见燕康。


燕康刚刚被审问过，慌乱之余，说了许多不该说出的话，此时失魂落魄，一看到金纯忠，吓得浑身发抖。


金纯忠看着燕康，心中竟然有几分同情，可是一想到此人所作所为，又变得厌恶，“燕康，你可知罪？”


“我、我不服，大家都这么做，为什么偏抓我？陛下想要查清真相，只怕天下没有一个人能做官了。”


“这件事已经交给御史台，我只问你一句话：想要立功吗？”


燕康一愣，“这是……这是陛下让你来问的？”


金纯忠不回答。


燕康就当是这么回事，扑过来，隔着栅栏道：“要立功，我要立功，陛下想让我揭发谁，我都同意，就算是兵部尚书，我也能拉下来。”


金纯忠冷冷地说：“朝廷的事情不用你管，你把黄将军活着弄回来，就是大功一件。”


韩孺子的“进攻”才刚刚开始，布下一片疑云之后，他还是要将黄普公救回来。


数十里外，被海盗扣押的栾凯，也在等这个消息，一群海盗装成渔民，两天前就来了，是那封信“邀请”他们来的。

第480章 群盗无主


即使被当成囚犯，栾凯也改不了抢饭的习惯，而且抢的是看守者。


数名海盗装成渔民混入码头附近，不敢登岸，吃住都在船上，被抢的看守骂了一句脏话，“饿死鬼投胎吗？非得抢别人手里的饭碗？我吃的和你一样，都是猪食，看到没？都一样！”


的确一样，一碗糙饭，配两条咸鱼。


海盗的生活近来比较凄惨，他们的“衣食父母”是那些来往的商船、渔船，行情好的时候，还能上岸劫掠，抢来的东西多，日子就好过，喝不完的酒往海里倒，吃不完的肉随手抛掷，抢来的东西少，就只能勒紧腰带，有什么吃什么了。


近两年来，海盗根本不敢大规模上岸，只能派几个人偷偷摸摸地进城，不敢明抢，花钱买点必需之物，然后去远海游逛，看到什么抢什么，实在不行，只好捕鱼自保。


这可不是他们想要的生活，但他们仍然聚集在一起，为的是能做一笔大买卖。


他们这次前来，就是为了查看风向，确认买卖能否做成。


“不好吃，什么玩意儿？”栾凯一边指责一边大口吃饭，很快吃光两碗，伸手道：“再来一碗。”


另外三名看守立刻加快动作，将剩下的饭吃光。


被抢者大怒，起身走过去，挥手就是一拳，“难吃还要？老子还饿着呢，哪来的饭？”


栾凯脸上挨了一拳，事实上，他早已鼻青脸肿，显然经常挨打，但他不躲避，也不还手，除了抢饭，平时特别老实，所以还没有受到捆绑。


他嘿嘿一笑，“没有油水，不经饿，所以要多吃，真没了？”


另外三人将手中的碗倒过来，给栾凯看，齐声道：“没了。”


栾凯不情愿地坐下，揉揉肚子，“还是皇帝那里比较好，肉比饭多，一碗不饿，两碗能吃饱。”


一名看守不太相信地问：“你真是侍卫？”


“跟你们说过多少遍了，我现在是小兵儿，等我将黄普公带回去，就能升职当侍卫了，皇帝手下第四把交椅的大官儿，是我的上司。”


海盗们也分不清“第四把交椅”是多大的官儿，听上去不小，谁也没好意思提出疑问。


栾凯一通吹嘘，说宿卫军吃的有多好，平时有多闲。


若在从前，这些事情吸引不了海盗，可现在不同，一人没吃饭，三人没吃好，听不得别人描述大鱼大肉，不停地咽口水，最后一人感慨道：“还是皇粮好一些，吃得好，还稳当……”


有人推门弯腰进舱，厉声道：“想吃皇粮，等下辈子投胎吧，这辈子没机会了。”


栾凯呵呵地笑，“我不用等下辈子。”


四名看守讪讪地离开。


来者四五十岁，干瘦精悍，目光偶尔一闪，尽是戾气。


“武游，给我带饭来了？”栾凯问道。


武游原是云梦泽的匪首之一，与栾半雄结拜为兄弟，对栾凯很熟，也极为憎恨，斥道：“卖父求荣的逆子，还想从我这里讨食？”


栾凯不服气，梗着脖子道：“王八蛋才卖父，狗杂种栾半雄不是我父亲，就是他杀死我全家，我这是替父报仇。”


“可他将你一手养大……”


“你爹娘也将你一手养大，还是亲爹亲娘，你孝顺他们了？我可知道，你娘是气死的，你爹是病死的，你都不在身边，在外面吃喝玩乐呢。”


武游张口结舌，竟然被驳得没话说，半晌才道：“谁教你的这些话？”


栾凯自己绝计想不出这样的反驳，嘿嘿笑道：“杨奉那个死太监，他活着的时候，教我不少东西，说我早晚用得上，还真让他说准了。”


栾凯背叛云梦泽，违背江湖道义，会受到诸多指责，杨奉提前替他想好应对之辞，也是为了说服栾凯本人。


栾凯记性差，唯独对这些话背得极熟，脱口而出，“不只是你武游，这些当强盗的，有几个真孝顺父母了？不都图自己快乐，哪管家人死活……”


“算了，我不和你争。”武游口才一般，说不过死太监与活栾凯，只能高挂免战牌，“我来找你有事。”


“礼物呢？”


“嗯？”


“找我有事不带礼物吗？你当年对狗杂种栾半雄可不是这样的。”


武游了解栾凯的脾气，在身上了摸了几下，掏出一块碎银子扔过去，“拿去。”


栾凯一把抓住，笑道：“谢了，说吧，啥事？”


“真是侍卫头目王赫让你来找我的？”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当然是他，在宿卫军里，我只听他的命令，别人管不着我。”栾凯得意洋洋，以为这是优待。


“那这封信呢，究竟是谁写的？连落款都没有。”武游拿出一封信，正是栾凯带来的。


栾凯瞧了一眼，“我不知道，信里写什么了，让你这么在意？”


武游本不想说，想想还是开口道：“写信的人很狂，邀请我们来看水军演练……”


“原来昨天外面的响声是这么回事，那几个混蛋，居然对我说是渔民卖鱼，不让我出去观看。”


“写信者还发出威胁，说数月内必将肃清东海，海上群豪要么投降，要么远走它方。”


“要我说，投降算了，跟我一块给皇帝当差，不是挺好？”


武游冷笑一声，栾凯能当差，他可当不了，就算免去死罪，也要在牢里过一辈子。


信里的内容不只这些，武游没再说下去，“王赫没提过这封信是谁写的？”


“没有、没有，还要我说多少遍？”


又有一名强盗进舱，是海盗的头目之一，名叫林阿顺，又矮又壮，站在船上倒是稳当，冷着脸，“问清楚了？是皇帝亲笔信吗？”


“这个家伙什么都不知道。”武游回道，在林阿顺面前，他是客人。


林阿顺脸色更加阴沉，“怎么办？官府水军没了一支还有一支，燕家也完蛋了，没人给咱们通风报信，以后的仗没法打。”


“大家都是英雄豪杰，怕死、怕官就别当强盗。”武游还想坚持。


栾凯插口道：“你不怕死、不怕官，怎么从云梦泽跑了呢？和狗杂种栾半雄一块送死啊。”


武游狠狠瞪了栾凯一眼。


林阿顺道：“信里的提议其实可以考虑。”


“投降，还是远走它方？”


“都不是，另一个。”


武游拿起信，信里还指出一条出路，“拿黄普公换一艘大船？”


林阿顺点头，“有了官府造的大船，咱们就能远走高飞了，据说南方有不少富庶之岛，抢谁不是抢？”


“当心这是诡计。”


“那怎么办？燕家派人来了，说三天之内若不给回信，水军就将出港，给黄普公报仇。”


武游沉吟片刻，骂了一句，“干脆，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一切事情都是狗皇帝指使……”


“不准说‘狗皇帝’。”栾凯怒道。


“怎么，你现在也是朝廷忠犬了？”武游冷冷地说。


“忠个屁，栾半雄是狗杂种，岂不成了狗皇帝的杂种？岁数可配不上。”


武游忍了又忍，没说什么，继续对林阿顺道：“海上豪杰好不容易聚在一起，回去一说换船，立刻就会四分五裂，莫不如冒把险，多派高手，一块去刺杀皇帝，成了，从此再无后患，不成，也能名扬天下！”


林阿顺犹豫不决，外面突然有人进来，一名出去探风的强盗回来了，“皇帝走了。”


“走了？”


“嗯，清晨出发，说是早就定下的日子。”


“水军呢？”


“水军没动，但是开始向外派船了，我不敢靠近。”


“皇帝走了，谁在处理燕家的事？”


“一个叫右巡御史的官儿，据说是皇帝亲信。城里城外都轰动了，说燕家变兵为奴、私藏人口，这回彻底毁了。皇帝要回那些士兵，水军是不是就更强了？”


林阿顺没法回答，看向武游。


刺驾计划还没实施就失败了，武游脸色不太好看，“回去与其他首领商量一下吧。”


“官府只给三天时间。”


“燕家不是派人来了吗？让他回去告诉官府，多等两天，官府要是连这都不同意，也不用谈了。”


林阿顺没别的办法，只好同意，下令开船回岛。


黄普公兵败之后，水军有一段时间没有出港，海盗得以重拾失地，分散躲在几个近海的岛屿上，回来之后，林阿顺立刻派人去邀请各岛首领。


黄普公也在其中，他表面上是群盗的大首领，其实是囚犯，坐在主位上，脚上却栓着铁链，比栾凯还受忌惮。


一共几十名头目，听说东海国的形势之后，争吵不休，几方意见谁也说服不了谁。


海盗当中自有强横之人，绝不投降，更赞同武游的刺驾计划，人数不多，没有得到其他海盗的支持，一怒之下，当场退出。


剩下的人还是没法统一想法，有人想接受招安，有人想再次躲入远海，可是对要不要拿黄普公换大船，各持己见。


黄普公听了半天，已经明白大致形势，开口道：“诸位听我说一句。”


没人搭理他，黄普公提高声音，又喊了两遍，终于吸引众人的注意，“我有一个主意，能让你们壮大势力，不必担心官府的剿灭，还能得到不只一条大船。”


“什么主意？”有人问道。


黄普公目光扫过众人，“你们劫过一些从远方来的海上商旅，可曾听说过极西方有一位神鬼大单于？”

第481章 谋自己的反


韩孺子离开东海国，将后续事务全都交给瞿子晰和御史台，他总得依靠朝中的一股力量，不可能事事亲为，但是一路慢行，随时能够接到东海国传来的消息。


刚过东海国边界，巡狩队伍停下，名义上是要最后一次检阅地方军，实际上是给瞿子晰助阵。


就是在这里，韩孺子进行下一步计划，颁发一连串的圣旨，其中最重要的有两道。


一道是退兵归农，要求各地驻军进行一次彻底清理，允许士兵返回原籍或是前往新开荒地区落户，根据情况，免除若干年的租赋，并由官府贷给种子、耕具等物。


另一道是借奴垦荒，向天下的勋贵、富户“借”奴，按数量给予爵位补偿，无爵封爵，有爵提升，最高可到小侯，爵位已为列侯者，可以推恩给子孙，或者延续最多三代。


总之一切以农为本。


韩孺子没法将所有勋贵统统按燕家这样处理，必须恩威并施，这两道圣旨是“恩”，给勋贵们放行奴隶的机会，接来就是“威”，一是拿东海国做榜样，从重处置，不仅燕家落网，其它私自蓄奴者，都被抓起来，不仅得不到爵位，还要自己拿钱给官府，为超额的家奴赎身。


圣旨一道接一道地发出，宰相卓如鹤接到命令，即刻准备，三个月后进行一次全国清查，再有私蓄奴者，一律按东海国的办法处置。


兵部尚书蒋巨英接旨，要去洛阳迎驾。


消息传出，天下震动。


私奴不入户籍，不用交纳税赋，也不用服役当兵，对大楚来说，这是一群不存在的人，却是众多大家族的重要财富，自然不会轻易交出，即使皇帝“恩威并施”，大多数人仍选择观望。


但韩孺子的退却到此为止，不想再做妥协，为了保证成功，在暗中做了一些准备。


早在十多天前，韩孺子刚到东海国的时候，就向京城发布旨意，借口匈奴人有异动，将南军调往碎铁城、北军调往马邑城，共同防守北疆，宿卫军的绝大部分离京来与皇帝汇合。


当时大家都以为这又是皇帝好大喜功的一个表现，现在才明白，皇帝这是有意掏空京城，只留一批文官，手中无兵，与皇帝相隔数千里，没法反抗。


韩孺子的确紧张了一段时间，如此大规模的军事调动，万一出现意外，大楚又将陷入内战。


他留在东海国边界，也是为了观察事态变化。


这天上午，数名御史台的官吏来到皇帝军营中，带来一份右巡御史瞿子晰的命令，要带走巡狩前驱使者王平洋。


王平洋是临淄人，但是自从攀上皇亲之后，在东海国添置了大批产业，也拥有不少私奴。


王平洋被吓瘫了，当众大哭大叫，嚷着要见皇帝，被宿卫士兵直接架走。


一名御史奉命留在营中，向皇帝解决情况。


南直劲被打个措手不及，几天过去也没缓过劲儿来。当天下午，他受到皇帝的召见。


皇帝正与几名年轻的顾问共同拟定圣旨，还有东海王、崔腾等数名近臣守在外围，随时提供意见，帐篷里人不少，说话声音却都很轻，偶有争议，也都迅速解决，不会没完没了。


南直劲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知道这就是皇帝一手制造的小朝廷，与勤政殿的风格截然不同，这里的人只为皇帝一个人服务。


他能认出大多数人，发现其中的勋贵子弟很少，经由吏部正常推荐上来的人更是一个没有，无一不是皇帝亲自选定的人。


规矩全坏了，南直劲心想。


整整一个时辰之后，众人散去，要将写好的圣旨交给随行的官员，分送各地。


朝廷失去了最重要的决策权，成为一个单纯的执行者。


众人经过南直劲身边，都好奇地看一眼这名老吏，南直劲谁也不瞧，等众人走光，只剩两名太监、两名侍卫的时候，他前趋几步，向皇帝磕头。


韩孺子很疲惫，但是也很兴奋，坐在桌后，说：“平身。”


南直劲起身，拱手道：“外戚王平洋违法蓄奴，御史台奉命捉拿归案，卑职特来告知陛下，请陛下裁决。”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外戚也一样，无需请示，照常执法即可。”


“是，陛下。”南直劲明白，皇帝将自己留下来还有别的原因。


韩孺子示意太监和侍卫离开，四人互相望了一眼，陆续退出，但是都守在门外，一有异常，立刻就能进来。


韩孺子一点也不担心南直劲会做出格的事，就像不担心一名饱读诗书的儒生，会突然拿起刀剑当刺客，儒生手中有笔，那才是他们最有力的兵器，南直劲的兵器则是朝廷的规矩与惯例。


“南直劲，朕这几天颁布的旨意，你都看到了？”


“看到了，陛下。”南直劲不愿撒谎，他现在是御史台的普通御史，没资格查看全部圣旨，可他的确都看过了，一份不落、一字不差。


“你替朕揣测一下，朝中大臣以及天下大族，会遵从旨意吗？”


“微臣曾因揣测获罪，不敢再行此事。”


“朕赦你无罪。”


南直劲抬头看了一眼皇帝，“陛下这是要众人交出自家的‘命’，大概不会得到太多遵从。”


“朕也是这么想的，所以还要问一句，按朝廷的规矩，这种事该怎么解决？放任自流？还是等大家幡然醒悟？”


南直劲无言以对，沉默良久，回道：“微臣明白陛下意欲力挽狂澜的一片苦心，陛下不希望看到大楚慢慢衰朽，可是如此伤筋动骨，只怕大楚……衰落得更快。”


“这又为何？”韩孺子是在真心请教，从“敌人”这里，他能得到更多帮助。


南直劲将心一横，拱手道：“百姓是乌合之众，他们的喜好与支持对陛下毫无意义，所谓以民为本，应该是以‘治民’为本，万民不乱，朝廷无忧，陛下更无忧。可是靠什么‘治民’？肯定不是陛下一人所能办到，陛下自行选用了一些人，他们是朝廷的雏形，却没有朝廷的稳定与经验，依靠他们，陛下能治一郡，却治不得天下。最终，陛下还是得用朝廷，京城的那个朝廷，正在被陛下打得七零八落的朝廷。陛下肯定能够击败朝廷，却也击败了自己的左膀右臂，陛下壮士断腕，等到无手可用的时候，悔之莫及。”


“即使双手已经不听使唤，也要忍受？”


南直劲轻叹一声，“权贵之家的腐败，的确出乎微臣的预料，可是坏手也比无手强，陛下……做得太急了一些。”


“不得不急，你刚才说得对，朕自行选用的这些人，数量太少，权力也太小，治理不了天下，只能治一郡。”韩孺子停顿片刻，“大楚共有郡国四十七处，朕一地一地治理，大概要用四年吧。”


南直劲惊得目瞪口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当然，朕明白，这不符合朝廷的规矩，皇帝本应高高在上，通过朝廷治理天下，如此一来，才能事半功倍。可是朕不理解，开国太祖一生都在马上度过，即使称帝之后，也是马不停蹄，后世的皇帝却深居宫中，为何不肯效仿祖先？”


“大楚定鼎之初，天下不稳，各地常有叛乱，太祖不得不前往四处平乱，非其所愿。”


韩孺子探身，问道：“南直劲，你觉得大楚今日的状况比定鼎之初更稳定吗？齐国谋逆、群匪作乱、匈奴入侵、宫变不止，凡此种种，不都是在要求皇帝离开皇宫吗？”


南直劲再度无言以对。


韩孺子挺身，“韩氏稳坐江山百有二十余年，已经够久了，朕要再度‘夺’得天下。”


南直劲跪下，惊讶至极，“陛下这是要……这是要……”


“嗯，我要谋自己的反。”


南直劲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韩孺子笑道：“也没有那么夸张，朝廷会得到保留，朕相信，不是所有官员全都沆瀣一气，下以猛药，朝廷还有的救。比如宰相，朕很想保留，希望卓如鹤能够明白朕的心意。”


南直劲终于明白自己为何没有受到处罚，又为何受到皇帝的召见。


皇帝要通过他给大臣们带个口信。


南直劲不知该如何回答。


外面突然有人说道：“陛下，剑戟营副都尉王赫求见，说有要事。”


“宣他进来。”


王赫匆匆进帐，看了一眼南直劲，拱手道：“陛下，外面抓到五名刺客。”


“嗯。”


“刺客来自海上，为首者名叫武游，正是栾凯……经过初审得知，刺客原本更多，中途散去了一大批，据称海上群盗决定释放黄将军，只是要提出条件。”


“除非见到黄将军本人，大楚不与任何人谈判。”


“是，陛下，卑职明白，卑职告退。”


王赫退出，韩孺子向南直劲道：“朕的状况比当初的太祖要好多了，起码能保住十步之内的安全，有人对我说，皇权只在十步以外、千里之内，既然如此，朕要离天下更近一些。”


“恕微臣斗胆直言，皇帝不是这么当的。”


“朕不会坐视大楚衰落。”韩孺子冷冷地道，随后缓和语气，“不如这样，咱们打个赌吧。”


南直劲一愣，他曾经自以为摸透了皇帝，现在才发现他连皇帝最简单的想法都猜不透。


“赵若素之外，还有人向你告知朕的一举一动，不管还有几位，五天之内，朕必将他们找出来，到时候，你替朕向大臣传话，如果找不出来，你回御史台，朕也不处罚你。”


南直劲想了好一会，“还有一位，陛下若能找出来，微臣一败涂地，随陛下安排。”

第482章 盯得最紧


一艘小船趁黑将栾凯送上岸，海盗头目林阿顺说：“神鬼大单于什么的我们不关心，只要皇帝肯给我们一个名份，我们自愿离开，从此不再踏进大楚地界，绝不抢劫大楚的船只，你给皇帝讲清楚。”


栾凯点点头，“说完了？”


“嗯，就这些，快点给回信，黄普公还在……”


栾凯站在船头，突然飞起一脚，林阿顺全无防备，小腹被踢到，啊的一声惨叫，倒飞进水里。


林阿顺身边还有六名喽啰，全吃了一惊，在他们的印象里，栾凯是个打不还手的老实家伙，据说武功很高，却从来没有显露过，临到分别而且肩负传话使命时却突然出手，着实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栾凯要打的却不只是林阿顺一个人，脚一落地，整个人冲过去，拳脚齐施，眨眼间就将六名喽啰全都击落水中，反应最快的海盗也只来得及拔出兵器，却没有还手的机会。


七个人在冷水中翻腾，林阿顺破口大骂，威胁说回去就要杀了黄普公，栾凯全不在乎，大笑道：“王赫说不准打架，好，我听他的，现在我要上岸了，不用再遵守他的命令。这些天我挨了不少打，把你们打下水可不够，以后再还。”


栾凯跳上岸，大步离去，七名海盗水性都不错，陆续爬上船，时值深秋，在水中没待多久也冻得浑身发抖，你一言我一语地咒骂栾凯，可是也都佩服这小子的武功高得出奇。


栾凯不进城，也不见官，自己找地方躲了半夜，清晨打听到巡狩队伍已经离开，大概问清方向，一路追赶，遇到哨卡与巡逻士兵就绕路躲过去，他身手矫健，攀山涉河全都不在话下，平时吃得多，两三天不吃饭也没事，只是要经常勒紧腰带。


剑戟营副都尉王赫正在睡觉，被推醒的时候吓得差点从床上跳起来，伸手就去摸刀。


“嘿，头儿，是我。”栾凯在黑暗中说。


王赫认出了这声音，稍稍放下心来，只觉得浑身汗津津的，连衣服都湿透了，随后大怒，“你、你怎么回来了？”


“他们让我回来传话的。”栾凯在床边坐下，脱掉靴子，轻轻揉脚。


王赫发现自己问错了话，又道：“你是怎么回来的？为什么没人通报？”


“通报多麻烦，我一路走，自己进来的，你的帐篷跟别人不一样，而且位置也总是固定在一个方向，我一下子就认出来了。快去告诉皇帝，我要见他，然后给我准备一顿大餐。”


王赫松开握刀的手，披衣下地，点燃帐中的蜡烛，看着风尘仆仆的栾凯，又好气又好笑，同时感到不可思议，“你早就不是强盗了，乃是剑戟营士兵，给皇帝当差，干嘛还要偷偷摸摸回来？光明正大不好吗？”


栾凯愣了一下，继续揉脚，嘿嘿笑道：“习惯了。”


王赫还感到后怕，这小子竟然能绕过十几重护卫，悄悄潜入营地，万一直接去见皇帝，麻烦可就大了。


王赫没敢把这个念头灌输给栾凯，和气地说：“你不是有宿卫腰牌吗？有它，宿卫营会让你进来，用不着偷偷摸摸，拿给官府看，认得它的人，也会给你提供一切必要的帮助。”


栾凯摸出一片牙牌，看了一眼，“原来这东西的用处这么大，你怎么早不告诉我？这两天可把我累坏了，就喝了几口溪水，一口饭没吃，瞧我的腰带，收紧了这么多。”


“待会有你吃的，先告诉我，海盗怎么把你放回来了？黄将军人呢？”


“黄将军还在海盗那边，写了一封信，让我带给皇帝，海盗还让我捎几句话……反正跟信里的内容差不多。”栾凯从怀里掏出皱巴巴的信封，递给王赫。


王赫接过信，知道皇帝对黄普公极为重视，于是决定立刻去见驾。


穿好衣服，王赫惊魂未定，嘱咐道：“你留在这里，哪也不准去，待会我让人给送吃的来。”


“好咧。”栾凯往王赫的床上一躺，不脱衣服，也不盖被，片刻之后，鼾声大作。


王赫走出帐篷，立刻叫来六名侍卫守住帐篷，又叫来值夜的军官，命令他们加强巡视，然后拿着信去找太监张有才。


张有才睡得迷迷糊糊，听说事关黄普公，没有多问，立刻去皇帝的帐篷，只轻轻叫了一声，就得到回应：“稍等。”


韩孺子睡得不太踏实，这几天他一直关注着天下各地尤其是京城的动向，没法安然入睡，一听到“陛下”的叫声，立刻坐了起来，他身边的淑妃邓芸睡得倒沉，翻了个身，嘟囔一句什么，继续睡。


韩孺子披衣走出帐篷，张有才轻声道：“黄将军那边来信了。”


张有才帮皇帝穿好衣服，转到旁边的书房帐篷里，王赫随后跟进，双手捧上书信。


韩孺子打开看了一遍，疑惑地抬头，随即又看一遍，问道：“栾凯回来了？”


“是，陛下，刚到不久。”


“带他来见朕。”


“陛下……”王赫觉得不太妥当。


“无妨。”


王赫对年轻的皇帝十分敬畏，不敢多说，立刻退下。


将熟睡中的栾凯叫醒是个力气活儿，两名侍卫上前左摇右晃，栾凯突然暴起，击出一拳、踢出一脚，无辜的侍卫倒地，王赫急忙喝止，对栾凯道：“洗把脸，随我去见陛下。”


栾凯这才清醒过来，看着两名倒地的侍卫，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两声，却不道歉，“今天睡得死了，平时你们一近身，我肯定就醒了。”


侍卫起身，悻悻地拍打身上的尘土，当着上司的面不敢多说什么。


有人端来一盆水，栾凯胡乱洗了两下，“好了，去见皇帝吧，说起来我也好久没见过他了。”


王赫在路上好说歹说，进入帐篷之后，栾凯总算单腿跪下，叫了一声“陛下”，不等允许，自己就站了起来。


韩孺子并不介意，仔细询问黄普公与海盗的情况，最后问道：“你还记得海盗所在的岛屿吗？”


“当然，我记性好着呢？”


“海况复杂，你也能找到？”


“呵呵，皇帝你别忘了，我可是在云梦泽长大的，那里的水势更复杂，皇帝要去岛上吗，我给你带路。”


韩孺子当然不会去，他要派一支军队去。


随行的兵部官员被叫来，侍郎张擎在东海国入狱，剩下的官员个个心怀忐忑，被叫来的这位主事，半夜被叫醒之后吓得面无人色，一进帐篷就跪下，皇帝连说两遍，他才明白过来，原来是要通知水军发动一次奇袭，脸色这才缓和。


在皇帝眼皮底下，谁也不敢敷衍，圣旨很快写好，兵部尽快将圣旨转化为具体的军令，凌晨前发出，一些官员即使怀疑这是海盗的陷阱，也没敢说出口。


王赫亲自带着栾凯前往东海国，为水军引路。


金纯忠也跟着去了，他的职责不是督战，而是谈判。


韩孺子愿意与海盗谈判，但是只能在水军围岛的情况下谈。


天快要亮了，韩孺子已无睡意，与南直劲的打赌已过去四天，再次天黑之前，他得给出确切答案。


究竟还有谁在透露皇帝的想法？


黄普公的信打乱了思路，韩孺子仔细考虑了一下信中的提议，觉得这只是黄普公用来迷惑海盗的手段，他配合一下就好，一切等黄普公人回来再说。


从海上进攻极西方的神鬼大单于，韩孺子从未有过这样的想法，对远海的情况更是近乎一无所知。


他坐在帐篷里，让张有才热了一壶酒，饮了两杯，觉得热乎不少。


天一亮，韩孺子又开始执行皇帝的职责，召见群臣，随后与自己选定的小圈子商议朝政，他能明显感觉到，官员在自己面前变得越发小心翼翼，有时随口问句话，半天得不到回应，非得点出某人的名字，才能得到模棱两可的答案。


小圈子则是另一种情形，人人表现踊跃，都想给皇帝留下一个良好印象。


忙碌了一上午，韩孺子下午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处理，只在中午有一小段空闲，他单独召见了东海王。


东海王也在小圈子当中，但是很久没有得到过单独召见，所以很意外，还有一点惴惴不安，皇帝越来越难揣测，他心里也害怕。


“在东海国，你见过谭家人了？”韩孺子笑着问道。


谭家人除了王妃都被迁到东海国，一直以来比较老实，这回的清查私奴，也没有受到牵连。


东海王回道：“见过一次，谭家人都对陛下的宽宏大量感恩戴德。”


韩孺子并不相信，但也不会较真，沉默了一会，收起笑容，说：“朕身边只怕还有第二个赵若素。”


东海王脸色一变，急忙道：“不是我，陛下，真的不是我……”


韩孺子挥下手，“朕知道不是你，但是朕觉得你能猜出是谁。”


东海王神情稍缓，“陛下高看我了，真让我说，我也只能胡乱猜测。”


韩孺子摇头，“不对，你不是胡乱猜测，朕身边的人，数你盯得最紧，肯定有所察觉。”


东海王的神情又变得尴尬，“陛下何出此言？我从来……从来没盯过，更说不上盯得最紧。”


韩孺子微笑，“难道你没想过给崔太妃报仇？没有时刻盯着朕的举动，打算在适当的时候给予上官太后一击？”


东海王脸色骤变，半晌才勉强挤出笑容，“原来我这点小心事，陛下……都知道了。”


“你做得不算出格，朕原谅你，但是你得就此收手了。”


“是，陛下，其实我也一直没有出手。”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怀疑谁了吧？”


“只怕陛下不信，而且会觉得我挟有私心。”


“只要你能拿得出证据，有私心也无所谓。”韩孺子已经猜到答案了。

第483章 无心之失


东海王很清楚，自己的身份过于敏感，不可能直接报仇，只能借刀杀人，于是他暗中观察，寻找上官太后潜在的敌人。


景耀是一个，但他对皇帝的影响过于微弱，告了一状就再也没有下文，令东海王十分失望。


平恩侯夫人算是半个，但她顶多能传传闲话，潜移默化地将慈宁太后对上官太后的好感消磨殆尽，迄今尚未成功。


东海王必须寻找更得力的帮手。


他一直冷眼旁观皇帝的种种做法，揣测谁将兴起、谁将衰落，以备未来之需。


韩孺子对此心知肚明，思考多时，觉得只有东海王能看出泄密者的破绽。


皇帝身边的人见驾时无不小心谨慎，只有离开皇帝的视线，才会显露出一些真实面目，韩孺子看不到，时时都在观察的东海王却能。


“还是要先说一句，我真的只是猜测，可能一点儿都不准，陛下务必查清之后再做定论。”东海王比从前谨慎多了，轻易不敢在皇帝面前指控他人。


韩孺子点下头，东海王还是不肯开口，走到桌前，拉起袖口，用右手食指在桌上轻轻写了一个名字。


“证据呢？”韩孺子对这个名字并不意外。


东海王又写了一个名字。


韩孺子微微皱眉，“这两人怎么会联系在一起？”


东海王笑道：“陛下可能不知道，这两人争宠争得厉害，在陛下面前从不显露，私下里却经常打赌，我偶尔听到一两句，他们打赌的内容就是看谁更擅长揣摩陛下的心事。”


“他有这么聪明？”韩孺子很是疑惑。


东海王退后两步，“聪明的未必是他。”


韩孺子醒悟，“朕自会调查清楚，你退下吧。不要再插手宫中事务，你盯着朕，也有人盯着你。”


“是，陛下。”东海王向门口退去，实在忍不住，又说了一句，“思帝绝不是我母亲毒死的，她若有这个心事，就该准备得妥妥当当，绝不会一时惊慌，让我毫无准备地被景耀带进皇宫。”


韩孺子点点头，表示明白东海王的意思，但是未必赞同。


“此事不查清，宫中永无宁日。”东海王还想劝说，皇帝挥下手，东海王只好退出帐篷。


韩孺子也对思帝之死存有疑惑，但是现在他不能查，那会惹来诸多猜疑，破坏好不容易才恢复的宫中稳定，而且毫无线索，他也没办法彻查到底。


这件事只能等，等朝廷稳定之后再说。


见过东海王之后，韩孺子一切照常，阅读奏章、召见顾问，忙碌个不停，京城的回复还没有到来，但是已有一些地方官员送来奏章，极其委婉地表示本地私蓄奴仆的情况并不严重，多是一些富商所为，即将采取手段给予打击。


官员们在保护权贵世家，也是在保护自己，万一皇帝雷声大雨点小，最后下不了狠手，那么最初表现得过于积极的官员，就要遭到报复。


惩处东海国燕家，震动了天下，却不足以表明皇帝的决心。


韩孺子因此需要南直劲，这名老吏有时候比圣旨还管用，他能让大臣们相信，皇帝真是要背水一战，如此一来，将减少许多争斗，“背水一战”反而不必要了。


眼看天色将晚，韩孺子结束这一天的事务，众顾问告退，几名太监收拾帐篷。


张有才问道：“陛下在这里用膳，还是回寝帐与淑妃一块用膳？”


“就在这里。”


张有才立刻安排，很快，帐篷里变得井然有序，饭菜也送上来了，很简单，一碗米饭，四样菜肴，从厨房送到这里，要经过多次检查，因此稍有些凉。


韩孺子很快吃完，张有才亲自过来收拾碗筷，韩孺子道：“让别人做。”


张有才让开，示意门口的两名太监过来，将碗筷带走。


帐篷里只剩下两人，张有才东张西望，查看有无遗漏之处，韩孺子则盯着张有才。


张有才终于察觉到皇帝的注视，茫然道：“陛下……有何吩咐？”


“你猜不出来？”韩孺子问。


张有才挠挠头，“猜不出来，陛下提个醒吧，是要某件东西，还是要见某个人？”


“听说你最近常与人打赌？”


“打赌？我没有……哦，是说崔腾吧，谁在陛下面前乱嚼舌头？我们根本不是打赌，没有赌注，怎么能叫打赌？”张有才气愤难平。


韩孺子微笑道：“好吧，不叫打赌，可是也有输赢吧，说说，你是输多还是赢多？”


张有才没忍住，咧嘴一笑，“十次当中，我能赢七次，崔腾赢三次，至少一次要靠耍赖。”


“你们两个为人为什么要玩……这个游戏？”


张有才收起笑容，有点紧张地说：“陛下，我没做错什么吧？以后我再也不跟崔腾比输赢了。”


“没关系，朕只是好奇。”韩孺子不想吓到张有才，尽量缓和语气与神情。


张有才还是察觉到什么，脸色微变，“其实……其实也没什么，崔腾说我……说失宠，还说我只是一名太监，武不能打仗、文不能治国，一点用处也没有，我说……我说谁能比我更会服侍陛下？陛下一皱眉我就知道陛下在想什么……”


张有才声音渐小，马上又抬高，“我知道乱说是不对的，可那是崔腾，天天在陛下面前露脸，陛下最信任他，崔腾不会……应该不会乱传吧？”


“不会，崔腾没那个胆量，也没那份聪明。”


张有才终于露出微笑，“但是我乱说也是不对的，今后我只专心服侍皇帝，不跟别人玩了。”


“无妨，玩一下没有大碍，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陛下，一年多了，算起来可能快要两年。”张有才答应着，心里却决定再也不跟崔腾“打赌”了。


“以后崔腾再说你，你就告诉他，皇帝连唯一的皇子都肯托付给你，这还叫失宠吗？”


张有才笑逐颜开，“是啊，我怎么没想到呢？”


“因为你和惠妃都是‘苦命人’，你去服侍她的时候，不觉得是在帮朕，而是在帮惠妃，对不对？”


“陛下猜我的心事，比我猜陛下的心事准多了。”


韩孺子笑了笑，“‘苦命人’那么多，我只派你一个去服侍惠妃，这就是信任。”


“我明白了，陛下，我再也不会多想了。”


“嗯，退下吧，把南直劲叫来，如果没有要事，今天朕就不再见其他人了。”


“是，陛下。”张有才退下，脚步轻松许多。


韩孺子宁愿相信张有才只是无心之失，十步之内，他只剩下这一名太监，实在不想将他也撵走。


南直劲很快就到了，神情恭谨，但也镇定自若，显然不相信皇帝真能找出泄密之人。


韩孺子先没说泄密之事，指着已被收拢好的奏章说：“附近几个郡县的官员上奏，都不肯承认蓄私奴情况严重，好像一切问题都是东海国独有的。”


“这些奏章按理应该先送住京城，再转给陛下。”南直劲只关心“规矩”。


“都是副本，原本正在送往京城。”韩孺子并没有将规矩完全打破。


“陛下有心，那就没什么了。”南直劲还是不肯提供建议。


韩孺子沉默了一会，说：“你很久没和泄密者联系了吧？”


南直劲不肯回答。


“你说泄密者只有一位，朕却觉得不止一位。”


“确实只有一位，陛下想多了，而且此人只提供参考，微臣揣摩圣意，主要靠的还是批复，每位皇帝的批复都有自己的特点，摸清之后，能猜出许多事情，除非……唉。”


南直劲没猜到皇帝会从私蓄家奴这里着手，被打个措手不及，至今耿耿于怀。


其实这是一次意外，韩孺子巡狩途中才了解有这种事，自然没办法在批复中显露用意，“朕的特点是什么？”


“不重要了，微臣自知死罪，已无它想。”


“咱们还打着赌呢。”


“臣不与君赌，微臣认输便是。”


认输，却不肯提供帮助，南直劲用另一种方式拒绝认输。


“别，朕正觉得有趣呢。”韩孺子重重地嗯了一声，说出一个名字：“崔宏。”


南直劲低着头，声音没有变化，“陛下是在猜，还是在问？”


“不用猜，也不用问，事情明摆着，皇后并未产下太子，崔太傅却心甘情愿交出南军，必然是因为另有所恃。”


“崔太傅遇刺之后身体不好，大概是真心想要退养。”


“有这个可能，但是朕有证据。”


南直劲抬头看了一眼，“哦？”


“崔腾一直在与朕身边的小太监张有才打赌，看谁更擅长猜测朕的心意。”


“崔二公子向来以胡闹闻名，此举并不能说明什么。”


“破绽就在这里，崔腾以胡闹闻名，向来没长性，与张有才的打赌却持续多时，他可没有这种毅力。”


“人不可貌相。”


“当然，所以将崔腾叫过来一问便知。崔腾是个糊涂虫，与张有才一样，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他肯定得到了父亲的鼓动，朕只要一问，他什么都会说出来。”


南直劲再度沉默。


“朕只要叫来崔腾，就不是随便问问了，必须一查到底，崔宏要为此担责，依靠崔家获得任命的官员，一个也不能留。”韩孺子顿了一下，“皇后不会受到影响，但她从此与崔家再无瓜葛。”


南直劲抬头，“陛下英明神武，何不用于天下，非要与朝臣对抗呢？”


“朝廷即朕，朝中官员的一言一行，最终都会被百姓算在朕的头上，朕欲治天下，必先治朝廷。南直劲，你想杀身成仁，朕不会给你这个机会，你有两条路可以走，一条是继续担任御史，继续揣摩朕的心事，咱们来一番较量，看看到底是你猜得准，还是朕瞒得住，另一条是助朕一臂之力，让大臣们明白，该是他们让一步的时候了。”


南直劲盯着皇帝，良久方道：“陛下知道为何大臣常常虚与委蛇，不愿真心帮助陛下吗？”


“为何？”


“因为陛下的想法不长久，这不是陛下的错，所有皇帝都是这样，可朝廷的规矩一旦确立，却是几十年、上百年的事情，不变、少变的朝廷怎么可能迎合善变、多变的陛下？”


“朕心不变，农为根本，兴大楚必先兴农，私蓄家奴者，朕绝不放过。”


南直劲一躬到地，“好，请陛下先从自己开始。”

第484章 一场硬仗


南直劲被皇帝逼到了绝路，就像是一名孤独的将军，独自受到敌军包围，麾下将士非死即伤，而且被隔绝在遥远的地方，来不及过来搭救。


敌军却不肯立刻发起进攻，只是围着他打转，像是在戏耍，又像是别有用心。


南直劲几十岁了，是一名经验丰富的老吏，如今却有一点恼羞成怒，帐篷里没有外人，更没有史官记录一言一行，他带着孤注一掷的心态，说：“请陛下先从自己开始。”


韩孺子稍作考虑，回道：“那就从朕开始。”


南直劲微微一愣，随后冷笑一声，“陛下真的明白微臣话中之意？”


“少府卿乔万夫是朕选定并任命的，他整理了一份详尽的资料，朕看到，皇帝虽是大楚天子，但是也有私产，而且每一代都在增加，一部分是为了祭祀，每有一位皇帝的牌位摆进太庙，就要划拨一块田地，专门用来供应每日的香火。还有一些——应该说是很大一部分——是历代皇帝自行增加的‘私产’，比如东海国，专门有一大片海域被划归少府，每年上交大量珍珠，类似的产业还有许多。云梦泽本是烈帝划出的园苑猎场，原住居民因此才被迁出，导致其地荒芜，后来的皇帝不爱去南方，那里慢慢就变成了盗匪的渊薮。”


南直劲呆呆地看着皇帝，越来越感到难以理解。


韩孺子继续道：“少府本是一个很小的衙门，吏员不过十余人，所管理的产业都在京城附近，宫中所用皆由户部定量划拨给少府，成帝继承高祖之位，大概觉得这样很不方便，而且皇帝好像是由朝廷供养，因此扩充少府，增设司局，将划拨改为少府直接掌管各项产业。自此之后，少府历代皆有扩充，武帝中期时规模最大，分派各地的吏员多达五百余人，晚年时稍有收缩，迄今还剩三百多人，至于所掌管的工匠、奴夫，不计其数。”


南直劲终于回过神来，缓缓摇头，“陛下做不到。”


“做不到什么？”


“将皇室产业全交出来，陛下或许还没有完全了解这些产业对皇宫的重要，没有各地的供应，皇宫养不起那么多的太监、宫女，陛下的生活……”皇帝生活俭朴，所费不多，南直劲改口道：“太后与众嫔妃、皇子、公主的生活都将受到影响，陛下再想随意赏赐某人，就没那么容易了。”


韩孺子沉吟片刻，“的确很难，朕本想先立外再治内，你觉得朕应该首先治内？”


“这才只是第一步，纵使陛下放弃诸多产业，权贵世家也未必就会效仿，陛下还得对宗室、外戚下手，然后是身边的宠臣，等到陛下大获成功，陛下的追随者也就所剩无几了。”


“你说得很对。”韩孺子竟然真的思考起来，完全不像是在与南直劲对抗，倒像是一块商议大事。


南直劲迷惑不解，补充道：“陛下若不能以身作则，就只能依靠酷刑峻法，这又回到最初的问题：陛下要依靠朝廷，而不是毁掉朝廷。”


“权贵与富人私蓄家奴、不落名籍，无非是为了隐瞒人口、拒交租税，朕若是大幅减租，反对者会不会少一些？”


“会少一些，但是大楚国库空虚，陛下若是再行减租，只怕国库难以为继。”


“省一省，总能坚持过去，朕不求三年、五年见效，朕规划的是十年、二十年之后的大治。”


“这种事情微臣不大熟悉，微臣只明白一点，陛下这是在倾覆朝廷，谋……”南直劲说不下去，虽然皇帝亲口说过要“谋自己的反”，他却不能重复。


“对，你更了解朝廷的规矩。朕的计划是这样的，供应太庙的田产保留，少府其余产业，凡为供应稀罕之物者，一律裁撤，放民开荒，宗室与外戚，朕会劝他们交出隐藏的产业与家奴。”


“劝？”


“朕自有主意。”韩孺子微笑道：“你可以猜上一猜，不会获罪。”


南直劲稍一寻思，“崔家，陛下要先对崔家下手，崔宏已经将自家送到了皇帝面前。”


韩孺子点点头，“崔宏要么听朕一劝，要么按律接受严惩，我相信他会选择前者。”


崔家的女儿是皇后，与皇帝情投意合，崔家的儿子是皇帝近臣，倍受宠信，皇帝却要拿崔家开刀，以示公正。


“陛下既然已有计划，还留微臣做什么？”


“你曾经猜测朕的想法，现在朕需要你猜测大臣的想法，好让朕能打一场有准备之战。”


“君臣之间不该有战争。”


“那就让朕提前做一点准备，好‘配合’大臣的想法吧。”韩孺子并不计较字眼儿。


“陛下何必如此？纵使成功，后世的笔也握在大臣手中，陛下难免留下……骂名。”


“非如此不可，朕既然做了皇帝，就不能让大楚在朕手中衰落，乃至灭亡。朕宁愿做史书中的千古罪人，也不做弱国昏君。”


南直劲长叹一声，皇帝希望通过他向大臣传递坚定的意志，他自己首先得相信皇帝真有破釜沉舟的决心。


现在他开始相信了。


“陛下不会彻底倾覆朝廷？”


“只要得到配合，宰相还是卓如鹤，兵部尚书还是蒋巨英，崔家也还是崔家。”


南直劲再叹一声，“陛下容微臣考虑一天。”


“好。”


南直劲向门口退去，韩孺子补充道：“不要再想什么‘杀身成仁’，你一死，朕与朝廷之间唯一可靠的联系就会中断，只能互相猜忌，朕就不得不先发制人。”


南直劲深深躬身，什么也没说，退出帐篷。


韩孺子长长吐出一口气，觉得无比疲倦，他不得不打点起全副精神对付南直劲，打了一场硬仗，耗费的精力比整个白天还要多。


事实上，韩孺子还没想那么多、那么远，一些计划是他“顺势而为”说出来的，可他的最终目的却不是“顺势而为”，是要“逆势”。


“天下在朕一人手中。”韩孺子喃喃自语，四下无人，他可以不再说什么大楚江山、以民为本之类的话，这就是他的天下、他的利器，从杨奉那里，他得知这件利器蕴藏着极其强大的威力，唯有能用者、会用者，方能发挥出来。


韩孺子握住了这柄天下无双的利器，却发现它已锈蚀不堪，必须重新打磨。


“天下皆在朕一人手中。”韩孺子感到难以言喻的孤独与骄傲。


夜已经深了，韩孺子大声叫进来张有才，准备就在书房帐篷里休息。


张有才很快铺好了被褥，“陛下不再见人了哈？”


韩孺子已经换好衣服，微笑道：“让我猜猜——崔腾在外面？”


张有才睁大双眼，“还好我从来没与陛下打赌……呃，比输赢。”


韩孺子很累，的确不想再见人，但是想了一会，还是道：“让他进来吧。”


见崔腾不用太讲究仪表，韩孺子坐在床上，双腿盖着被，打算待会就睡觉。


崔腾踅进来，笑呵呵地说：“陛下这就要睡啦。”


韩孺子点点头。


张有才没有离开，小声道：“你跟陛下说清楚，别让陛下误解。”


崔腾挠挠头，“就是一个小游戏，真的，陛下，我们俩的嘴都很严，从来没对外人泄露过一个字。”


“当然，朕相信你们两人。”韩孺子心里却明白得很，所谓的外人不包括崔宏，崔太傅有的是办法让儿子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崔腾如释重负，对张有才道：“你差点吓死我，我还以为自己要被燕家连累呢。”


“你一说我倒想起来了，你和燕朋师关系不错吧？”韩孺子道。


崔腾苦着脸，“我就不该多嘴。还行吧，一块玩过，那时觉得这小子人还不错，没想到他们父子二人表里不一，不仅私蓄家奴，还设计陷害黄普公。”


御史台只查燕家变兵为奴一案，对黄普公失陷之事只字未提，但在私下里传言甚多。


“你们崔家私蓄了多少家奴？”


“一个也没有！”


“只要三个月之内交出来，朕不会问罪，你若是向朕隐瞒，就是辜负了朕对你的信任。”


“我是……真的不知道。”崔腾快哭出来了，真心后悔来见皇帝，“家里的事情都是父亲和几位叔伯在管，根本不让我过问，私蓄家奴这种事，要说崔家没有吧，的确不太可能，但是要说具体有多少，我得写信问问才知道。”


“那你就写信问问吧，告诉你父亲，别乱猜，也别紧张，朕不会专门针对崔家，朕此时正需要你们崔家的支持。”


“那是当然，崔家不支持陛下，还有谁能？”崔腾又松了口气。


“你们家会理解朕的一片苦心吧？”


“理解，太理解了，这些私蓄的家奴都不用交租税，也不用当兵，大楚就因为这个才会国库空虚。”崔腾马上回道，这些天大家天天议论的都是这件事，他也学会了几句。


韩孺子笑了笑，“对了，你在信中告诉太傅，朕会派一个人亲自向他解释。”


“不用这么麻烦。”


“太傅是朕的岳父，理应受到优待。”


崔腾咧嘴而笑，“派谁去，陛下决定了吗？”


韩孺子想了一会，“御史南直劲。”


“明白。”崔腾高兴地应了一声，全然不知南直劲的重要与敏感。

第485章 三招


南直劲晋见皇帝，行礼之后直接说道：“陛下希望微臣揣测大臣的应对之法？”


“嗯。”韩孺子身边需要一位军师式的人物，从前是杨奉，后来是赵若素，现在则是南直劲。


“无需揣测，不出十天，陛下将接到大量告罪请辞的奏章，陛下可以体验一下没有朝廷的难处。”


“朕也料到了，所以希望你能向大臣们传递信息：朕这一次不会屈服。”


“陛下高估微臣的能力了，微臣此前揣摩陛下心事的时候，何曾违逆过陛下？无非尽力满足陛下的需要，使得陛下忽略某方面的事情。”


“顺势而为。”韩孺子立刻想到这个词。


“正是，顺势而为。”南直劲并不知晓这个词的来历，“陛下却是要逆势而动，微臣只能提供一点预测，别的做不到，微臣即使向大臣们指天发誓，也是没用，他们只会相信自己的期望，而不是微臣的说辞。”


“那你就再揣测一下，大臣的请辞是真心的吗？”


“没人想丢掉官位，但是无路可走的时候，也只好如此。朝中此刻必然大乱，陛下远离京城，可以为所欲为，却也给了大臣们辗转腾挪的余地，他们可以随意拉拢、硬逼、利诱，群臣将团结一致。”


“即便如此，朕也不会退让。”韩孺子冷冷地说。


“让群臣争斗，陛下居中裁决，这样不好吗？卓宰相上任之后多提拔世家子孙，已然得罪不少人，左察御史冯举争夺宰相之心并未完全消失，众多年轻的读书人则支持右巡御史瞿子晰，这都是朝中现成的裂痕，只因为陛下逼得太紧，这裂痕没有扩大，反而越来越小。”


南直劲还是皇帝希望用更传统的方法治理朝廷。


“现在的问题不是朕能否掌控朝廷，而是朝廷能否掌控天下，朕此次巡狩深有感触，离京城越远，朝廷的影响越弱，若非朕亲临东海国，燕家永远不会倒，朝廷派来的人，不是被蒙在鼓里，就是早被收买。”


南直劲沉默片刻，辅佐一位思路完全不同的皇帝，难上加难，唯有一个办法或许能让皇帝做些让步，那就是让皇帝感觉更难。


“群臣告罪请辞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呢？随行官员也会步京城大臣的后尘吗？”


“应该不会，只要是在陛下眼皮底下的官员，都会明哲保身，正如微臣刚才所说，陛下远离京城，得到了自由，也给了大臣胆量。”


韩孺子笑了一声，“你继续说吧，大臣的第二步会是什么？”


“军心不稳。”


韩孺子沉默了一会，这的确是他最为担心的事情，“怎么个不稳法？”


“陛下提前从京城调走了南、北军与宿卫军，这是一着好棋，可军中将领一多半是世家后代，陛下意欲收回私奴，这些人的家里受影响最大，一旦受到父兄的鼓动，他们很可能做出点事情。”


“谋反？”


南直劲摇头，“几支军队分散各处，没有哪一支占据明显优势，彼此忌惮，应该不至于走到谋反这一步，最重要的是，他们找不出众望所归的人代替陛下。依微臣的经验，军中将领更常见的做法是告病，声称自己旧疾发作，没法再带兵。”


“文臣告罪，武将告病。”韩孺子忍不住冷笑一声。


“正是，招数虽旧，可历朝历代极少有皇帝能对付得了这两招，无非事后抓几名为首者撒撒气，当时却只能选择退让。”


“还有吗？就这两招？”韩孺子问道。


南直劲看了一眼皇帝，回道：“还有一招，对京中大臣来说，这一招并非根本，却能保护他们的安全。陛下远离京城，失去了地利，也会失去人和，如无意外，太后这一次会被大臣拉拢过去，群臣告罪、告病之后，太后的求情就会来了。”


“太后会为大臣求情？”


“太后会为大楚求情，希望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不要一意孤行。太后还会为自己求情，希望陛下……”南直劲没再说下去。


太后当然要提起母子亲情。


韩孺子再度沉默，大臣的应对之法一招比一招狠准稳，他只有坚定的意志，还没有成熟的反击计划。


南直劲躬身道：“陛下若觉得为难，还有回旋的余地：正常惩治燕家，收回‘借奴开荒’的圣旨，改为鼓励开荒，与朝廷原有的规划合而为一，然后继续巡狩，参照东海国，逐地解决问题，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囫囵吞枣。”


宰相卓如鹤一直在推进开荒，苦于人口不足，进展比较缓慢，只有云梦泽一地情况稍好一些。


南直劲要将皇帝的旨意塞进宰相的策略之中，以此减少阻力。


韩孺子明白他的意思，也明白这的确是一个办法，稍作思考之后，他还是摇头，“朕心意已决。”


韩孺子必须向南直劲显露不可动摇的意志。


南直劲叹了口气，“既然如此，微臣没什么可说的了，微臣只能揣测到这一步，但是想不出应对之策，陛下若能成功攻克这三道关卡，再说以后的事情吧。”


“多谢。”韩孺子真心说这两个字，南直劲的难得之处是他站在大臣一边说话，揣测的事情更尖锐，也因此可能更准确。


韩孺子得尽快想出办法应对大臣的“三招”，单凭自己毕竟考虑不周，他迫切需要另一位“军师”，南直劲不愿做，其他人要么不可信，要么没才华，韩孺子一时间还真找不出帮手。


“如果杨奉还在……”韩孺子只能叹息一声，接下来几天，轮番召见随行的顾问，希望找出一两位可用之人，同时自己也在深思熟虑，常常熬到半夜才睡。


京中大臣的请辞奏章还没到，黄普公先回来了。


栾凯性子有些糊涂，记忆却极准，带着大楚水军，顺利找到了海盗的藏身之岛，金纯忠亲自上岛谈判，终于要回了黄普公，但是一大批水军俘虏仍被扣押在岛上，海盗们仍不肯就此投降，要等黄普公实现诺言。


给予众海盗大楚水军的名号，让他们去远方“进攻”神鬼大单于，这是黄普公向海盗们提出的建议，许多人真当回事了，一想到能打着大楚旗号去海外劫掠，心中兴奋不已。


韩孺子可没想同意，大楚名号至尊至重，怎么可能给予海盗？


黄普公被连夜送到皇帝营中，没有受到败将的指责，反而立刻得到了召见。


韩孺子起身相应，笑道：“黄将军平安归来，朕不虚此行。”


黄普公身穿普通人的衣裳，看上去又像是燕家的奴仆，立刻跪下，“败军之将，不值得陛下费此周折，末将无能，失陷贼中，折损大楚将士，伏乞陛下降罪。”


这些话显然不是黄普公能想出来的，他就算有这些想法，也说不出“伏乞降罪”的话，随行的礼部官员在发挥作用，即使对皇帝心存不满，他们仍然尽忠职守，保证礼仪不乱。


“将军为奸人所害，何罪之有？黄将军平身。”韩孺子也要按“礼”回应。


君臣二人聊了一会，陪同者陆续退出，最后只剩下七八人，有太监、侍卫、将领，还有两名官员。


黄普公毕竟是海盗出身，各方都不放心让他单独见皇帝。


“黄将军既然回来了，就继续担任楼船将军，统领水军。黄将军觉得什么时候能再度向海盗开战？”


黄普公拱手道：“末将在信中写过，海盗剿之不尽，不如引向敌国。”


韩孺子微皱眉头，“朕以为那只是营救黄将军的权宜之计，眼下海盗犹疑不定，正是进攻的最佳时机，或可一战而定，救出被俘的大楚将士。”


“末将在岛上见过几位被掳的西方商人，听他们说，大楚水域与西方相通，神鬼大单于的军队已经攻克诸多港口，但是他们不爱乘船，所以毁掉了一切船只，禁止商人通行。末将确实觉得，由海路西进，或有奇效。”


“黄将军相信一群海盗？他们半路上就会操持老本行，四处劫掠，南洋之中颇有向大楚进贡之国，大梦怎能将祸水引向此等小国？”


“陛下如果相信末将，末将自愿带领海盗西进，只需一道圣旨，请求沿途诸岛国提供给养。”


韩孺子吃了一惊，“大楚正值用人之际，朕对黄将军寄予厚望，黄将军为何竟要远走？”


“末将出征之前，曾听闻西域邓将军率军出击，说过的一句话末将颇为认可：大楚为什么非要坐等敌人攻来呢？”


韩孺子还是摇头，一个邓粹就够让人头疼的了，迄今没有下文，绝不能再失去黄普公。


“黄将军受苦多日，先去休息吧。”


黄普公跪下谢恩，“陛下既有远虑，也该有远招，只想不做，想得再多也是无用。”


帐篷中的人都皱起眉头，觉得黄普公不会说话，尤其是礼部的一名小官，深深自责，觉得这都是自己的错，没将黄普公调教得好。


韩孺子心中却是一动，众人退出之后，他一个人沉思默想多时，考虑的不是黄普公，而是即将到来的大批请辞奏章。


黄普公想从海上出其不意地进攻神鬼大单于，朝廷一方未设防的“海域”又在哪里？


韩孺子想起一个人，就在营中，充当皇帝的众多顾问之一，或许可以叫过来帮忙。

第486章 辩才


康自矫刚过二十岁，出身寒门，没有任何说得过去的背景与靠山，却偏偏恃才傲物，因此人缘不是很好。


他去年高中榜眼，传言都说他本应是状元，因为卷子上的一点笔划错误，与魁首失之交臂，另有一种说法，声称状元早已内定，试官鸡蛋里挑骨头，将康自矫硬生生贬为第二名。


不管怎样，康自矫大名远扬，比状元还受关注。


更让他声名鹊起的是，放榜不久，他就给皇帝写了一份万言书，指点江山、点评朝臣，好像自己就是未来的宰相。


万言书不仅送交给皇帝，康自矫还留了一分副本，供人传抄，欢迎任何人上门辩论。


还真有好事之徒登门，结果全都铩羽而归。


康自矫越发得意，也因此越发没人缘，同一年的进士都已外派当官，至少也能去翰林院、国子监这类的地方暂时栖身，他却一直在吏部待职，迟迟得不到任命。


韩孺子对此人的印象不是特别好，那份万言书他仔细看过，觉得其中太多浮夸之辞，康自矫将万言书四处传播，更是令韩孺子不喜，上一回巡狩时没带康自矫，这一回也是多次犹豫之后，才将其列为顾问。


康自矫能言擅辩，每次会议只要有他在场，别人几乎插不上嘴，韩孺子因此很少召见他，从未有过单独交谈。


韩孺子要破例一次，觉得自己既然能容忍南直劲，不妨也给康自矫一次机会。


韩孺子做了一下安排，召见康自矫在内的五名顾问，现场交给他们一项任务，与楼船将军黄普公辩论。


这不是朝堂之争，比较随意，韩孺子坐在书桌后，两名太监、两名侍卫站在身后，其他人赐凳，但是所有人都宁愿不坐，既显气势，也是对皇帝的尊重。


黄普公平安回来才一天，仍未换上甲衣，腰身微微佝偻，怎么看都像是出来公干的奴仆，对面的五人都很年轻，四人进士出身，另一人几年前弃文从武，在军中颇有令名。


黄普公向皇帝躬身行礼，更加详细地讲述自己的想法，“末将曾常年在海上讨生活，去过南洋一带，在那里见过八方物产，有大楚的丝绸、纸张，也有极西方的种种珍宝，说明海路可通。末将在岛上时，与几名西方商人关在一起，听他们说，神鬼大单于近些年来势头极盛，已经占据西方的大片土地，众多王族被迫逃亡海上。神鬼大单于因此下令禁船，凡有靠岸者，焚船杀人，不留活口，以为用这种办法能将海上的逃亡者饿死，这说明他并不知道海上还有诸多小国，更不知道海上能与大楚相通。我知而敌不知，正可发起奇袭。”


平时最爱辩论的康自矫，今天却一反常态，站在一边没吱声，一名顾问先开口道：“由海路去往西方，费时多久？”


“顺风的话几个月，算上中途停留以及招募船员，至少要一年，也可能两年。”


“途中可安全？我听说海上风波险恶，十船出海，平安回来的不到五成。”


“没那么夸张，七八成是有的，如果船只够大，带队者又经验丰富，基本不会出问题。”


质疑者摇头，“一群海盗，最远去过南海，却要前往西方，谈何经验丰富？”


“横行东西的航行者不多，但是一路走一路寻找向导，不会中断，商船能走，水军也行。”


另一人上前道：“假如成行，将军准备带多少人？”


“不必动用朝廷军队，只需一些船只以及圣旨，人的话，海盗有几千人，途中再招一些，最后应该能达到七千到一万人。”


“费时一到两年，可能更久，却只有不到一万将士能够登岸，如果神鬼大单于真有传说中那么厉害，这点人能做什么？”


黄普公微微一笑，“兵者，诡道也，在皇帝与诸位面前，我说实话，到了海上，自有另一套说辞，南洋小国会以为我带兵十万，到了极西方，那边的人则会以为我有战船千艘、雄兵数十万，再不济，也能牵制神鬼大单于的兵力。”


第三人上前，“这就不对了，将军一开始说是要奇袭，如今又要虚张声势，神鬼大单于岂不是会有准备？没准也会建立水军，以逸待劳，专待将军自投罗网。”


“还是那句话，兵者，诡道也，我这边做好种种准备，到了战场上随机应变。”


第四人开口道：“海盗皆是亡命之徒，分属不同团伙，将军一人，又曾为海盗所俘，凭什么服众，能带他们一路去往极西方开战？”


“我就是海盗。”黄普公稍稍挺直身子，脸上带着微笑，他知道，这件事迟早会被提起，不如自己先说出来，“诸位对海盗的了解都来自于传言，我却是亲身经历。如果说海盗与什么人最相似，不是军队，不是混混无赖，而是商人。商人好利，海盗也好利，别相信那些海盗多么勇猛、多么凶残的传言，真正的海盗只打弱者，危险越小越好，除非利益足够多，他们轻易不会冒险。”


“黄将军要以利诱之？可是朝廷除了船只与名号，什么也不能给你。”顾问瞥了一眼皇帝，相信的确如此。


“船不重要，名号就够了，大楚在南洋的地位颇高，与西域相似，邓将军能组建诸国联军，我也能。”


康自矫终于开口，“不一样，西域处于神鬼大单于与大楚之间，两强相争，西域必然先受其殃，因此愿意向邓将军提供士兵与粮草。南洋诸国远离纷争，如黄将军所言，神鬼大单于甚至有可能不知道海上有这么多小国，诸国完全可以置身事外，为何要向将军提供帮助？”


黄普公被问住了，犹豫片刻，“南洋那边的情况还不清晰，可以到时候再说。”


“随机应变？”


“对，随机应变。”


“听上去，黄将军是要纠集一批海盗，拿着皇帝的圣旨，打着大楚的旗号，在海上四处招摇撞骗，成了，就去西方海上转一圈，不成，就在南洋‘讨生活’，进退两宜，大楚拿这支‘水军’可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事成，将军建千古奇功，事不成，骂名皆归大楚。”


黄普公也是弃文从武之人，嘴上并不笨，面对康自矫却是力有不逮，脸色微红，声音也低了，“这个……在外打仗，总得先信任将军，如果不相信，我说什么也没用。”


“朝廷要信任将军，将军也得努力取得朝廷的信任，孤军远赴万里之外，将军凭什么取信于大楚朝廷？”


“呃……西域的邓将军如何取信于朝廷的？”黄普公反问。


“邓将军名门之后，人虽在外，亲友家眷皆在大楚，因此得到信任。”


“这可难了，我就是一个人，连房远亲都没有，可那些海盗一般人管不住，非得我亲自跟着才行——要不然朝廷另派一位将军，我担任副将辅佐他，怎么样？”


“海盗都是你的人，朝廷就算派十位将军，又能怎样？还不是你说的算？”


黄普公无言以对，思忖片刻，转向皇帝，“言已至此，末将没什么可说的了，一切唯请陛下裁定。”


韩孺子对黄普公的了解不是很多，说不上信任还是不信任，但他真心不想将一位大将放走，去进行一场前途难料的远征，邓粹那边迄今没有消息传来，已经让他很担心。


“今天先到这里，改日再论。”韩孺子没做决定，但是有些事情需要他马上拿主意，大楚水军正在海上包围海盗，是攻是退，需要皇帝尽快下达命令。


韩孺子决定让海盗再担惊受怕几天。


众人告退，韩孺子单独留下康自矫。


康自矫在论战中表现不错，获此殊荣其他人无话可说。


“不做辩论，康卿说说自己的想法。”韩孺子说道。


康自矫毕竟是儒生，注重礼仪，拱手之姿完美无缺，回道：“黄将军在冒险，陛下若派黄将军出征，也是在冒险。”


“哦？朕冒什么险？黄将军会背叛，破坏大楚的名声？”


康自矫摇头，“目前来说，极西方的确有一位神鬼大单于征战诸国，势如破竹，也曾派使者来大楚挑衅。可是这位大单于能在西方坚持多久、究竟会不会东攻大楚，都是未知之数。蛮荒之地，枭雄时起时落，神鬼大单于并非第一位。假如未来真有一战威胁到大楚的生存，则海上远征是陛下的深谋远虑，也是黄将军的千古奇功，如果没有这一战，或者神鬼大单于只是虚张声势，在西域就被拦住，则陛下免不了好大喜功的指责，黄将军更是别有用心，乃是千古一奸臣。这才是陛下的冒险，敌强，陛下强，敌弱，陛下会很尴尬，最终的结果不取决于陛下与黄将军，而取决于神鬼大单于。”


韩孺子也被说得无言以对，笑道：“康卿说得有理。”


韩孺子轻轻抬手，身后的太监与侍卫明白意思，陆续躬身退出帐篷。


皇帝端正坐姿。


刚才的辩论只是一次考验，康自矫通过了，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大臣有狠稳准的“三招”，韩孺子要听听一名从未有过为官经验的榜眼如何应对。

第487章 夜饮


向皇帝告退，黄普公回到自己的帐篷里，进去就是一愣，邀月竟然在等着他。


“你……邀月姑娘怎么在这儿？”黄普公十分意外，在他的记忆里，邀月应该在京城，住在自己的府中。


邀月站在那里，脸上勉强挤出一丝微笑，显得有些紧张与局促，“一位姓金的公子带我来的，这是什么地方？到处都是帐篷。”


“这里是皇帝的巡狩营地。”


“怪不得，这么说我离皇帝应该不远了？”


“不远，相隔不到半里。”


邀月的笑容自然一些，“也不知我哪来的好运气。看到将军无恙，我就放心了。”


“姓金的公子……是皇帝身边的金纯忠吧？”


“好像是。”


“他为什么把你从京城带到这里？”黄普公还是没明白。


“京城是我自己离开的，金公子在湖县帮了我一个大忙。”邀月将自己受到燕朋师威胁，追随富商逃亡，打算一路来东海国探听消息的经过说了一遍，“还好遇到金公子，否则的话我可能就陷在湖县，再也离不开了。”


“金纯忠是个好人。”一下子轮到黄普公紧张与局促，想了想，又说：“邀月姑娘请坐。”


这是一顶普通的帐篷，挤一挤能住十名士兵，地方不大，与黄普公身上的衣服一样简朴，只摆着一张床和几只箱子，邀月四处看了看，没有坐床，而是坐在一只箱子上，抬头看着黄普公，脸上带着微笑，这是她多年养成的习惯。


黄普公原地转了一圈，希望找点东西招待客人，可是除了盔甲与兵器，帐篷里什么也没有，他可以命令外面的士兵去要，却不想这么做。


两人对视一会，都等对方开口，结果谁也没说话，这样的对视不免显得过于意味深长，于是同时挪开目光，黄普公张开嘴，还是没话可说。


最后还是邀月笑道：“我想金公子可能是误解了。”


“误解什么？”


“他以为我是将军房中的人，其实我只是一名飘零的婢女，蒙将军好心，为我赎身，许我暂住家中。金公子还误解了，以为我去东海国是多了不起的事情，其实我只是逃难。”


“东海国是燕朋师的老家，逃难不应该去那里。”黄普公得为邀月辩解一句。


“我也只是嘴上说说，并没有不顾一切地真来东海国，没准在湖县住惯了，我也就不走了，对我这种人来说，哪里都是一样，侍候男人、讨好男人，无非如此。”


黄普公看向邀月，正色道：“邀月姑娘如果不嫌弃黄某性子粗鄙、年老貌丑——就嫁给我吧。”


邀月不是那种爱脸红的女子，只是有些意外，“若说嫌弃，也是将军嫌弃我，将军知道我是怎么从京城一路到湖县的？”


“你既无名无份，又是身不由己，所作所为没有错误。而且，你嫁给我，也是帮我一个忙。”


“嗯？”


“我在大楚无亲无友、无妻无子，得不到朝廷的信任，咱们成亲之后，起码我有了一样。”


邀月点点头，“原来是这样，以将军今日的身份与以后的前途，该选一位世家贵女为妻，将军若是有意，留我做一名丫环就可以了。”


“不妨明说，成亲之后我就要出海远征，可能几年回不来，更可能永远也回不来，世家不会愿意与我结亲。邀月姑娘帮我这个忙，京城的宅子，还有皇帝的赏赐，都留给你，你也不必委屈自己，想怎么生活就怎么生活，不受束缚。”


邀月低下头，“这么说即使成亲，我也不能随将军一块出海？”


“不能，此行过于危险，我要统领的人又是一群海盗，女子不可同行。”


邀月抬起头，笑容更多一些，却稍显僵硬，“我竟然能成为将军夫人，从前的姐妹不知有多羡慕。”


黄普公当这是同意了，“你在这里休息，我去……给你要点吃的。”


黄普公出帐叫来士兵，命他给帐里的人安排酒食，自己却没有回去，兜了半圈，可在营中不能乱走，他只好找人帮忙。


他在这里不认识几个人，金纯忠是皇帝宠臣，黄普公不愿接触，最后只有一个选择。


栾凯由普通士兵晋升为侍卫，独占一顶帐篷，很高兴有客人到访，一老一少，一个曾当过海盗，一个在云梦泽匪窝里长大，倒是颇为合得来，毫无紧张、局促。


黄普公叫来食物，栾凯亲自出马，不知从哪里弄来两壶酒，两人边喝边聊，兴至高涨，甚至嬉笑怒骂起来。


外面的士兵不明所以，还以为两人打架，楼船将军可不是栾凯的对手，于是探头进来，却见两人笑容满面，明显喝得尽兴，一点也不像是闹矛盾，尤其是黄普公，平时显得极老实，现在却是神采飞扬。


离此不远，皇帝却享受不到两人的轻松，正与康自矫一来一往地拆招。


如果诸多大臣请辞怎么办？


接受一部分、斥责一部分、惋惜一部分、恐吓一部分，总之要让群臣分化。


如果军中将领告病怎么办？


让告病者就地养病，军队调往其它地方，使得将离兵、兵离将，然后静观其变。


如果太后以孝道施压怎么办？


派最受信任的人回京，亲自向太后解释原委，以大道对孝道。


这就是康自矫给出的办法，并无出奇之处，韩孺子没有失望，可也没有惊喜，事情不像康自矫想象得那么简单，南直劲所说的问题仍然存在：皇帝远离京城，本来应该分化的群臣，这时都会抱成团。


只有右巡御史瞿子晰支持皇帝，因为他就在皇帝身后的东海国，相隔不远。


韩孺子结束谈话，他还是找不到朝廷明显的漏洞。


这是一场硬仗，只能凭实力与意志打下去。


天已经黑了，韩孺子回寝帐休息，淑妃邓芸知道皇帝睡眠没规律，因此从来不等，早早上床安歇，韩孺子躺在她身边，一边练功，一边反复琢磨即将到来的“大战”。


康自矫有一句话说得没错，皇帝的所作所为最终是远见卓识，还是好大喜功，不只取决于自己，更取决于敌人，如果忙碌一番，最后却扑个空，不免为天下人所笑。


韩孺子迷迷糊糊地似睡非睡，突然被邓芸的尖叫声惊醒了。


韩孺子侧身抱住她，“淑妃、淑妃。”


“陛下？”淑妃颤声问道，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外面的太监与宫女听到声音，立刻冲进来数人，韩孺子在邓芸额上拭了一下，觉得没什么大事，“淑妃做噩梦，你们退下吧。”


邓芸也道：“我没事了。”


张有才等人退出。


“做什么梦了？”韩孺子问。


邓芸紧紧依偎在皇帝怀中，抽泣两声，“我、我梦到哥哥，他浑身都是血，站在我面前，向我求助……”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哥哥太久没传来消息，你这是担心了。邓将军自有主意，他敢率兵出征，肯定有把握，会平安回来的，没准已经回到西域，消息还在路上。”


“嗯。”邓芸仍在瑟瑟发抖，好一会才平复下来，在皇帝怀中睡着。


韩孺子却更睡不着，邓粹出征已久，仍未传来消息，确是不祥之兆。


后半夜，邓芸睡熟，韩孺子悄悄起身，自己穿好衣靴，悄悄向外走去。


皇帝的帐篷很大，中间以厚厚的帷幔相隔，分为内外两层，内层是皇帝与淑妃的住处，外层睡着几名太监与宫女，随传随起。


韩孺子没有叫醒任何人，蹑手蹑脚地走出帐篷。


外面的侍卫可没睡，看到皇帝出来，立刻就要下跪，韩孺子抬手制止，示意四名侍卫跟随，其他人留下。


王赫不在，没有侍卫敢反对皇帝的命令。


韩孺子没有明确去处，只想在寒冷的夜风中清醒一下，于是在营中信步闲逛，也不知是谁将消息传出，身后跟随的侍卫越来越多，很快达到十六七人，连王赫也来了，但是没有打扰皇帝。


营地比较安全，外围警戒也都得到加强，王赫相信，就算是栾凯也闯不进来，侍卫们跟随皇帝，更多是为了防止一些小意外，比如某人夜里出恭，不小心惊吓到皇帝。


寒风吹来，韩孺子的确清醒许多，却没有想出好主意，干脆什么也不想，走出一段路，突然听到一阵笑声。


笑声粗犷而纯粹，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分外突兀，韩孺子惊讶地望去，立刻有侍卫前去查看情况。


笑声停止，侍卫回报：“楼船将军黄普公与侍卫栾凯深夜饮酒，违反军令，有司正在纠察。”


“不必了，朕许他们饮酒。”韩孺子有点好奇这两人怎么会混在一块，“带朕去看看。”


侍卫一愣，不由得看向皇帝身后的王赫。


“朕在这里。”韩孺子道。


侍卫吓了一跳，急忙躬身，随后侧转身，在前面带路。


黄普公与栾凯站在帐篷门口，一个满脸通红，一个呵呵傻笑。


“末将一时失态，请陛下降罪。”黄普公是那个满脸通红的人。


“请罪的人马上就会成群结队地涌来，还轮不到你们。”韩孺子看着两人，突然想起，他们都曾是强盗，如今却为自己所用。


“皇帝要不要……喝两杯啊？”栾凯是那个呵呵傻笑的人，也不管别人怎么使眼色，一点也不害怕。


“为什么不呢？”皇帝的回答让侍卫们吃了一惊。


韩孺子绷得太紧了，需要放松一下，他还想问个清楚，黄普公为何非要离开大楚。

第488章 一醉


黄普公骨子里还是一位豪杰，本来就有七八分醉意，与皇帝对面而坐，又喝下三杯酒之后，他再无顾忌。


“我为什么要留下来呢？”黄普公反问，脸还是那么红，却没有了奴仆的谦逊与自卑，换以一种无所畏惧的洒脱，“整个朝廷也就皇帝看得上我，我留下，陛下为难，我也为难。陛下为难，因为陛下要因我而与朝廷抗争，我为难，因为我不擅长做这种事。将我扔进战场，我有把握给陛下回报，将我扔进朝廷，就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朕与朝廷早有矛盾，与黄将军关系不大。”


黄普公摇头，“那我也不想参与，陛下对我有恩，我总不能旁而观之，可是——真的帮不上忙。”黄普公又用力摇摇头，“把我送到海上吧，陛下，我马上就要成亲了，算是有家有室的人，她会留在大楚。”


“邀月？”韩孺子问。


黄普公点点头，“她是好姑娘，嫁给我委屈了，所以请陛下多给些赏赐，如果今后她犯了错——只要不是谋逆的大错，请陛下原谅。”


韩孺子大笑，饮下一杯酒，“朕真不想让黄将军离开，神鬼大单于不来，天下太平，若来，大楚也不惧他。黄将军留下也不需要做什么，无非是领军打仗，保证这支军队不要参与朝廷纷争也就是了。”


“就当我是头野兽吧，是陛下解开我脖子上的绳套，把我放到野外，让我恢复野性，再让我像忠犬一样老老实实地守在一边，我真做不到。我就应该去海上闯荡，只有想到明天可能遇到风暴，以至船毁人亡，我才能兴奋起来。实不相瞒，在陛下营地里待了两天，我甚至怀念在海盗那边当俘虏的日子。”


韩孺子再次大笑，“黄将军话说到这个份上，朕还能说什么呢？来，满饮此杯，权当是朕为将军送行。”


君臣二人同时举杯，正要饮下，一边的栾凯突然拍膝而起，将旁边的几名侍卫吓了一跳，全都伸手握刀。


“我也要出海！”栾凯抓起酒壶，“跟黄将军一块出海，他是野兽，我也是啊，跟随陛下虽说吃得好、穿得好，可是太没意思了。”


韩孺子斜睨栾凯，“黄将军会带兵打仗，你除了当刺客，还能做什么？”


栾凯茫然地想了一会，转头问黄普公：“我能做什么？”


黄普公点点头，“我还真需要这样一个人，当我的爪牙，海盗不服管的时候，你可以帮我镇压一下。”


“杀人吗？”


“嗯。”


栾凯仰脖喝光剩余的半壶酒，将壶往地上一扔，“就是这样！陛下，我没老婆留下……”左右看了一眼，“王赫对我不错，陛下有赏赐就给他吧，他要是犯错，也别杀，等我回来。”


王赫面红耳赤，当着皇帝的面却不敢发作，只能怒视栾凯，其他人都憋着笑，连几名侍卫也不例外。


韩孺子招手让栾凯坐下，与黄普公饮下杯中之酒，叹息道：“看来朕留不住人啊。”


“天子志在四方，我等所到之处，即是大楚江山，无论走得多远，我们都是陛下的臣子。我在海上学过一首曲子，愿为陛下献丑。”


黄普公豪性大发，向一名侍卫道：“麻烦借刀一用，权当乐器。”


侍卫看向王赫，王赫看向皇帝，得到示意之后，侍卫轻轻拔刀，双手捧着送过去，王赫与一名侍卫上前一步，靠近皇帝。


黄普公横刀膝上，左手拿起一根筷子，敲打刀身，几声之后，居然隐约有一点调子，然后他扯着嗓门唱起来，既不婉转，也不动听，不像曲子，更像是站在船头对着无尽的海洋呐喊。


他用的是东海国方言，韩孺子等人听不太懂，只明白大概意思，是说一名男子出海闯荡，记挂着家中的父母与年轻的妻子，海上风大浪大，可是男子的志向更大，定要闯出名堂，带着满船的金银回乡。


栾凯听了一会，竟然也拿起筷子，时不时敲击酒杯，与黄普公的调子相和。


黄普公看他一眼，以示鼓励。


到了下半阙，曲风一变，低沉而悲伤，男子在海上不幸遇难，同船人将死讯带给他的家人，称他是“乘风破浪男儿汉，纵死留魂在海间”。


一曲歌罢，帐中诸人既悲且振，胸中一股热气上涌，黄普公长叹一声，“我当了十年海盗、十年奴仆，一个极险，一个极稳，不说哪个好哪个坏，可我更适合在海上。陛下大恩大德，黄普公无以为报，只望数年之后，海上诸国不仅知道大楚，更知道我大楚天子的威名。”


黄普公离席，跪地磕头，栾凯跟着照做。


韩孺子亲手扶起两人，“得君等二人，足以证明大楚未老。”


三人再度坐下喝酒，谈天说地，韩孺子也有几分醉意，命令侍卫们解下腰刀，也来共饮，直到天边放亮，夜饮才告结束。


韩孺子回到帐中倒头便睡，张有才等人才起不久，听说昨晚的事情，都是既意外又担心，将侍卫们指责个遍，然后给皇帝更衣，让皇帝睡得舒服一些。


淑妃邓芸也已起床，看着熟睡中的皇帝，面带微笑，似乎很欣赏此举。


“淑妃娘娘，陛下醒来看到您的样子，更不以为自己昨晚做错了。”张有才不满地说，只有他敢对淑妃这样说话。


邓芸笑道：“有什么错？皇帝也是人，天天紧绷着，谁受得了？再说陛下又不是小孩子，是对是错自己还不知道？你们出去吧，我服侍陛下。”


张有才等人只得退出，留两名宫女帮助淑妃。


皇帝喝醉的消息很快传开，众人都是大吃一惊，自从巡狩以来，皇帝每日上午先见随行官员，再见诸多顾问，从未中断过，偶有变化，也是皇帝要见某位重要人物，像这样放纵的行为，可是破天荒第一次。


日上三竿，韩孺子终于醒来，一睁眼，看到了跪坐在身边嫣然而笑的淑妃。


“什么时候了？”韩孺子一惊，腾地坐起来，只觉得头昏脑胀。


“快到午时了吧。陛下别急着起身，当心晃到。”淑妃扶住皇帝。


“今天的早朝……”


“大臣可以等，真有大事、要事，张有才会来叫醒陛下的。”


韩孺子长出一口气，实在不想动，“给朕弄点水。”


“是，陛下。”邓芸亲自下床去斟茶，又叫宫女去端来早就准备好的醒酒汤。


韩孺子喝下之后，感觉舒服一些，有些歉意地说：“没想喝酒，一时大意……”


“率性而饮，就属这种酒最有意思，每到尽兴的时候，如在云里雾里，和做神仙一样。”


韩孺子笑了笑，淑妃好酒，出巡以来却极少碰酒。


“神仙自在，皇帝却不得自在，朕还是做皇帝吧。”韩孺子下床，穿好衣靴，走出帐篷与张有才等人汇合。


今天的朝会气氛有些微妙，官员们还跟平时一样恭谨，但是经常有人快速地瞥一眼皇帝，好像人人都在学南直劲，努力揣摩皇帝的心意。


的确没什么大事，韩孺子于是宣布，由楼船将军黄普公招安海盗，乘船西行，向海上诸国宣告大楚的善意。


重要官员都不在，没人反对皇帝的决定，兵部官吏接旨，立刻去拟定圣旨。


当天下午，黄普公拿到了圣旨，去找栾凯，要带他一块出发，此行只是招安海盗，至于何时出发还要待定，他与邀月的婚事也有许多礼节要走，没有十天半个月无法完婚。


栾凯睡得正死，被黄普公扯耳拽起来，一脸茫然，“干嘛？”


“出发。”


“去哪？”


“海上。”


“为什么要去海上？”


“你不是要和我一块出海，给我当爪牙吗？”


“我说过吗？什么时候？”


“昨晚与陛下一块喝酒的时候。”


“记不起来了，不过——走吧。”栾凯什么也不带，只身跟随黄普公出发。


韩孺子没有送行，整个下午他都在书房帐篷里查看奏章，不见任何人。


京城大臣的请辞奏章来了，不是很多，共有三份，分别来自不同部司，职位都在三四品，不高不低，连先锋都算不上，只算是过来打探情况的斥候。


韩孺子压下不做批复，亲笔写下几道圣旨，一道同时给礼部和兵部，要求两部尽快弄清西域形势以及将军邓粹的去向，一道给宗正府，要求宗正卿监督宗室子弟交出私蓄的家奴，一道给塞外的柴悦，命他即刻入关前来洛阳见驾，又有一道给随行官员，表示三日后出发，继续巡狩行程。


太监们将圣旨带出，自然有官吏重新誊写，再送还给皇帝，加盖印玺之后，成为正式旨意，分送各方。


入夜之前，韩孺子只召见了南直劲，对他说：“你回京城吧，想对大臣们说什么，随你的心意。”


南直劲微微一愣，觉得今天的皇帝又有变化，越发让人摸不准，“陛下……”


“大臣可能不会相信你，你得自己想办法重新取得他们的信任，至于你想怎么说朕——有一句话送给你，‘乘风破浪男儿汉，纵死留魂在海间’，据说这是海盗之诗，朕拿来一用。朕在意大楚吗？说实话，朕不知道大楚是什么、在哪里，人人都将它挂在嘴上，可是没有一个人能说清它究竟为何物。无论如何，朕要成就一番功业，这番功业对朕来说，就是大楚，就是朕的‘海间’。”

第489章 进谏


南直劲离开皇帝的第二天，大臣的待罪请辞奏章终于雪片般涌来，最多的时候，一天有四十余份。


理由全都出奇地相似，先是盛赞皇帝的英明与决绝，大楚积弊已久，确实需要强力手段扫除，接下来是告罪的内容，自己都是清白的，但是亲友、门生等等却有违法之处，私蓄数量不等的家奴，最后是自责无能，愧对朝廷俸禄，甘愿交出官印，待罪家中，请皇帝另选贤臣、能臣。


只有一个人的请辞奏章稍微特别一点。


宰相卓如鹤写了一份极长的奏章，主要意思只有一个，自己面对朝廷乱象已是无能为力，他愿意为皇帝效犬马之劳，可是“发坠齿摇、心慌意乱”，纵有捕猎之心，已无奔走之力，最后他请求亲自来见皇帝，但是需要皇帝先指定一位留守大臣。


韩孺子找不到留守大臣，除了少部分闲官，三品以上的大员几乎都递交了请辞书，只有瞿子晰一个人还在东海国苦苦支撑，据说也接到许多私信，都是劝他从众。


韩孺子一份也没批复，全部留在手中，就像没收到一样。


南直劲走了，盯着皇帝一举一动的人却更多了，整个营地里的随行官员以及勋贵子弟，包括许多皇帝亲自选定的顾问，都在揣摩皇帝的心意。


在这场狭路相逢的较量中，比的就是谁更能坚持，只要后退一步，就等于全军溃散。


韩孺子无时无刻不注意自己的言行，绝不显露出半点犹豫，即使是在淑妃邓芸面前，也保持着一股冷酷与满腔斗志。


不久之后，各地武将的告病请辞奏章也来了，没有预料得那么多，文官的请辞书已经达到百份以上，武将的却只有不到二十份。


韩孺子提前将几支军队从京城调走，这一招影响极大，留在京城的文臣团结一致，分赴各地的武将却各有算盘，相隔千山万水，他们的每一步都要谨慎小心。


巡狩队伍重新上路，按原定行程前往洛阳，出发的前一天，韩孺子再下圣旨，与请辞无关，而是加封黄普公为海西大将军，奉使持节，统领南海、西海诸国军务，得便宜行事，事后上报即可。


韩孺子还送给黄普公二十条两年之内新建成的大型战船，允许他自行在大楚兵民当中招募船员，但是期限只有一个月。


总之他给了黄普公想要的一切，凭借这道圣旨，黄普公带着水军能在海上横行无忌，唯有一点要求：大楚余威尚在，海上诸国欢迎楚军的到来。


巡狩队伍在陆上缓缓西行，黄普公在海上紧锣密鼓地准备，接受招安的海盗越来越多，少量平民与士兵也加入这支奇特的水军，愿意追随黄普公去海上冒险。


邀月与黄普公成亲之后，由官府一路护送回到京城，成为正式的将军夫人。


黄普公的事情算是告一段落，韩孺子不再想他，专心打击私蓄家奴的行为，一方面，他扣押了所有的请辞奏章，另一方面，巡狩路上每到一郡，必然召见七品以上的所有官员，一一责问，虚辞以对者当场免官。


金纯忠和景耀分头行动，查证当地大庄园的情况，韩孺子因此能够心中有数。


请辞之官不予回应，贪恋官位者却被免掉十几名，皇帝的心事越发令大臣们捉摸不透。


重新上路半个月之后，皇帝身边的人开始行动了，他们不敢当着皇帝的面抱成一团，而是一个一个地前来进谏。


第一位是康自矫，因为一次单独召见，他被认为是新兴的“宠臣”，受到鼓动之后，正式求见皇帝，要做诤臣。


队伍行进得比较慢，下午早早扎营，韩孺子在用晚膳之前召见康自矫，不打算给他太多时间。


康自矫明白皇帝的意思，因此行礼之后开门见山，“陛下巡狩在外，京城人心惶惶，百官告罪请辞，朝廷已如大厦将倾，陛下可见否？”


“请辞奏章都在朕这里，朕当然知道。”韩孺子平静地说，他现在要用一切手段向群臣表露自己的决心。


“微臣曾向陛下进言，面对请辞之官，可加以分化，陛下却按兵不动，微臣斗胆进言，以为陛下不可犹豫，或进或退，都可免除一场大动荡。”


“百官因何请辞？”韩孺子反问道。


“因陛下欲改祖制，要对朝廷大动干戈。”


“朕只是废私奴、开荒地，与朝廷何干？”


“私奴、奴田虽不合法，历代皇帝却都容忍之，当成朝廷稳定的必要代价，到了陛下这里，却要一朝废除，三个月之内清理完毕，此为改祖制。为官者皆欲锦衣玉食，与世家联姻结亲者早成惯例，便是自家，一旦得势之后，也要广置田地、多蓄奴仆，以为十世、百世无忧，然后才能专心致志为朝廷效力，陛下放奴，无异于动摇百官家中根基，此为大动干戈。”


韩孺子大笑，“时移事易，先代皇帝容忍私奴、私田，因为规模不大，影响不深，可惜人心不足，一代更比一代贪婪，如今竟然连官府所养的士兵都成为私奴，朕花费大力气安置流民，结果也送到了各家的庄园里。不是朕与百官争利，而是百官在与朕争利，太祖、烈帝、武帝在世，还会容忍吗？至于身后无忧，朕只放奴，并不收田，不至于让诸家破产，他们只是不肯放弃眼前之利而已。”


“那陛下打算怎么办？就这么一直拖着，等百官幡然悔悟？”别人都在揣摩皇帝的心事，康自矫却直接发问。


“朕自有主意，但是朕绝不会让步。”


康自矫想了一会，深躬到地，起身道：“如果陛下真能坚守不退，微臣愿为马前一小卒。”


康自矫受众人所托来向皇帝进谏，结果稍一交手他就倒戈，其实这才是他的本意，之前的劝说只是想听听皇帝是否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韩孺子微微一笑，他需要马前卒，可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接纳，“康卿打算怎么做？”


“人人为利而当官，却没有一官肯言利，挂在嘴上的都是忠孝二字，这是他们的门面，也是他们的软肋，微臣无权无势、无兵无武，只有三寸不烂之舌，专戳软肋。”


“你得到朕的许可了。”


“遵旨。”康自矫告退，当晚洋洋洒洒地又写下一份万言书，这回不是给皇帝看的，而是先后对百官、读书人、天下人发声，或指责，或劝说，或激励，总之希望众人支持皇帝。


此前的鼓动者都很尴尬，拒绝再与康自矫来往，万言书没人传抄，康自矫就自己抄写，专门送给那些意见相左者，他打着皇帝的旗号，对方还不敢不接。


每到一县，康自矫都将万言书分送当地官员与读书人，请前者赏鉴，请后者代为传扬。


数日之后，第二位进谏者求见，同样是在傍晚得到召见。


东海王不会开门见山，与皇帝闲聊一会，笑道：“陛下听说了吗？康榜眼如今得大名了，天下皆知。”


“进士三甲，皆当扬名。”韩孺子装糊涂。


“这位康榜眼与众不同，并非靠文章成名，而是用陛下的名义为自己造势，人人都说他是狐假虎威，却又不敢肯定。”


“他说朕什么了？”


“那倒没有，他写了一份万言书，言辞狂妄，然后声称自己是‘奉旨传书’，别人不接不行、不看不行。”


韩孺子叹息一声，“这是朕的错，朕的确允许他做点事情，没想到他抓住不放，竟然当成圣旨，可是没办法，君无戏言，只要不是太出格，随他去吧。”


东海王心领神会，笑了几声，“也对，一名在吏部待职的进士，能折腾出什么？无非得些名声。对了，我也要向陛下告罪。”


“何罪？”


“治家不严之罪，我还以为自己是位清廉诸侯，可陛下降旨，要求各家三个月内交出私蓄的家奴，我得遵旨行事，于是给家里写信询问情况，昨天刚接到回信。万万没想到，京城没事，东海国没事，我在洛阳、南阳却各有一块地，佃农数百，其中……有几十户没入籍，属于私蓄之奴，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留下来的。我已经写信回去，王妃很快就会派人去这两地，让所有人入籍，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离三月之期还远，你不用着急。”


“陛下不怪罪我？”


“你既遵旨，自然无罪。”


“谢陛下大恩，老实说，接到家信之后，我还真是担心了一阵。”


“担心什么？”


东海王嘿嘿笑道：“担心陛下拿我当出头鸟，狠狠处置，以儆效尤。”


韩孺子心中一动，“大家都以为朕会虎头蛇尾，处置几名不得宠的大臣之后，就将此事草草结束吧？”


东海王笑道：“陛下莫要见怪，陛下所图甚大，百官却都请辞，不肯配合，天下人此时观望，也是正常的。”


韩孺子稍稍向前探身，“等到了洛阳，朕会让大家明白朕有多认真。”


“不用到洛阳，我现在就看到了陛下的认真。”东海王识趣地告退，一句进谏也没说。


韩孺子准备安歇，张有才跑进来通报，“宫里派人来了，刚到。”


文官告罪、武将告病，太后的人也终于来了，韩孺子重振精神，说：“带进来。”

第490章 朕知道了


自从在那个寒冷的夜里被杨奉带走之后，韩孺子与母亲渐行渐远。


他常常想起小时候的场景，母子二人相依为命，王美人虽然读书不多，却尽自己的最大努力教育儿子，教他认字，教他做人的道理。


韩孺子那时最大的梦想就是永远留在母亲身边。


他永远都会感谢母亲，但是梦想却发生了巨大变化，他坚持出京巡狩，一部分原因就是为了躲避母亲。


他还不知道该怎么与母亲打交道，好在母亲迄今为止还没有做出特别过分的事情，免去了一大难题。


如今难题终于还是来了。


慈宁太后不只写了一封信，还派来一个人。


孟娥奉命千里迢迢来见皇帝，带来慈宁太后与皇后两人的书信与口信。


皇后的信内容比较简单，主要是替崔家私蓄家奴而告罪，崔宏与南直劲勾结的消息还没有公开，她没有提及，可能并不知情。


慈宁太后的信比较长，言辞谦卑，不像是太后面对皇帝，更不像是母亲对儿子说话，而是以臣子的语气自责，声称自己昏聩无能，为外戚所蒙蔽，选中了王平洋这样的人服侍皇帝，希望皇帝将王平洋押回京城，她要亲自质问。


信的后半截内容是劝说，希望君臣和睦，不要发生争斗。


韩孺子放下信，喟然长叹，他是皇帝，却不能让母亲和妻子显耀人前，甚至不能让她们无忧无虑，他的每一个计划都会顺带打击外戚，崔、王两家首当其冲。


太后的这封信将会留存在史官之府，皇帝的不孝之名只怕会被记在史书中。


韩孺子没有立刻召见送信来的孟娥，回寝帐休息，次日下午闲下来的时候，抽空让张有才叫来孟娥。


孟娥一直留在皇后身边，穿着、举止与普通宫女无异，只是神情还与从前一样冷漠，天天留在皇帝身边时是这样，分别多时也还是这样。


这不是单独见面，张有才等几名太监在场，孟娥行礼，开始转述慈宁太后与皇帝的口信，“太后说，‘陛下这是怎么了？如果觉得我做得不对，直接说出来就好，何必为难王平洋？他原是商人出身，贪些小利，不懂朝廷规矩，为奸人所误，应该没犯什么大罪吧？我安排王平洋随侍陛下，原是一片好心，未料到会落得这样的下场，从此再不敢给陛下引荐一人一物。王家皆是庸碌之辈，不入陛下法眼，我会将他们全送回乡下老家，不许他们再踏进京城一步，希望陛下满意。’”


书信要由史官记录下来，语气还算委婉，口信就比较直接了，孟娥语气呆板，但是慈宁太后的怒意还是显而易见。


张有才等人都低下头，假装一个字也听不见，韩孺子嗯了一声，示意孟娥继续。


“皇后说，‘陛下在外奔波，若有闲暇，请记得皇子与公主。’”


韩孺子也垂下头，崔小君还与从前一样，总是站在他这一边，说不出严厉的话，她这样做，不知要承受多少来自各方的压力与指责。


他很快抬起头，相隔千山万水，不用直接面对母亲与皇后，他的心肠更容易变硬，“朕已明白，朕会写信回复，你和张有才一块带回京城。”


孟娥应是，张有才惊讶地“啊”了一声。


韩孺子转向张有才，“你是朕的心腹，唯有你能向太后、皇后说明情况。”


“是，陛下。”张有才偷偷瞄了一眼孟娥，她脸上的神情没有半点变化。


孟娥告退，韩孺子提笔写信，就像康自矫建议的那样，在信中以大道对孝道，花费大篇幅讲述私蓄家奴对大楚的危害，“譬如病入膏肓之人，唯有猛药可治，若再耽搁下去，虽壮士断腕、虽剖心挖肠，亦难医治。”


这封信同时写给慈宁太后与皇后，她会被史官收存，韩孺子叫来康自矫等三名顾问，命他们加以润色修改，并重新誊写。


韩孺子让张有才带几句口信，“告诉太后，‘顾国难顾家，顾家难顾国，儿不孝，不能两全。请太后静养，儿回京之后，当面谢罪。’告诉皇后……告诉皇后……”


韩孺子沉默良久，“皇后问你什么，你照实回答就是了。”


“是，陛下。”张有才道。


康自矫等人改过的信送回来了，加上不少内容，有一些明显是康自矫的手笔，“正人先正己，外戚之罪虽小，却为天下所瞩目，百官献媚，自以为可效仿，因此其恶甚大。”这一类的话比较多。


韩孺子再次修改，然后交给顾问誊写清楚，成为正式信件，加盖印玺，交给张有才，他与孟娥次日一早就会出发，快马加鞭赶回京城。


朝廷的三招用过了，韩孺子也一一还招，双方僵持，胜负难料，韩孺子决定到了洛阳之后，再进行下一步计划。


这天傍晚，韩孺子用膳时心不在焉，饭后又回到书房帐篷，反复阅读群臣的请辞奏章，从千篇一律中寻找差异，他相信，大臣们不可能真的团结一致，必有分歧，只是不敢公开表露出来。


将近午夜，韩孺子放下奏章，犹豫一会，决定还是回寝帐休息，淑妃早已习惯皇帝的晚归，睡得很熟，不会受到打扰。


今天却是个例外，淑妃竟然没有早睡，坐在床边，正与孟娥手拉手聊天，看到皇帝进来，两人都站了起来。


韩孺子很意外。


淑妃笑道：“陛下真是狠心，孟娥姐姐远道而来，不给接风洗尘也就算了，竟然让她明早就走，怕她没累着吗？”


淑妃称孟娥为“姐姐”，显然不当她是普通宫女。


“这是公事……”韩孺子想说孟娥习武之人，受得了奔波，想想又咽了回去，“为何不早些休息？”


“等陛下回来，有话要说呗。”淑妃笑着向外面走去，“你们先聊，我去外面看看还有没有茶水什么的。”


“太后和皇后还有话要说？”韩孺子问道。


孟娥点头，“皇后没话了，太后想问陛下，要与大臣斗到什么时候？”


“到大臣让步为止。”


“好，我就这么回太后。”


“还有吗？”


“没了。”


韩孺子觉得这句话真没必要私下里问，“好。请谅解，朕现在的一言一行都会受到关注，绝不能流露出半点犹豫，如果大臣们觉得太后或皇后是朕的软肋，他们会做得更加过分。”


“我明白，我想太后其实也明白，她只是觉得很丢脸，与另一位太后相比，她的权力太小，几乎可有可无。”


“这句话不要传到宫里：太后本来就不应该干政，上官太后是大楚的异数，绝不可再有。”


“嗯。”


两人沉默了一会，气氛有些尴尬，韩孺子道：“我还在坚持练功。”


“陛下太忙，内功不会再有提升，但是多练总有好处。”


“是，起码能熬夜，也能经受奔波之苦。”


“练功毕竟不是灵丹妙药，陛下能熬夜，主要是因为年轻，万望陛下注意身体，否则的话，中年以后会有影响。”


韩孺子露出一丝微笑，觉得孟娥变化很大，似乎与从前不太一样。


孟娥没笑，等了一会，见皇帝没开口，她说：“吏部元尚书愿意支持陛下。”


韩孺子一愣，“元九鼎？”


元九鼎本是礼部尚书，后来改任吏部尚书，最擅长投机，先后讨好过上官太后、慈宁太后，如今又向皇帝献媚。


“他……找到了太后？”


“不，他托人直接找我。”


韩孺子的眉毛一扬，心生警惕。


孟娥继续道：“太后、皇后命我给陛下送信，元九鼎得知之后，托平恩侯夫人找我，说他愿为陛下效劳，该怎么做，只需一句吩咐。”


“哪都少不了这个平恩侯夫人。”


“平恩侯夫人说，她家的田宅很少，私蓄家奴一个没有，如果陛下需要，可以拿她家警示群臣。”


“她不怕平恩侯一家成为朝廷公敌吗？”


“她说平恩侯一家，她特意强调平恩侯的儿子苗援，愿为陛下赴汤蹈火。”


韩孺子想了一会，“你觉得呢？元九鼎与平恩侯夫人可信吗？”


“无所谓可信与不可信，平恩侯一家失势已久，田宅大都被卖掉，用来给儿子铺路，平恩侯夫人说自家没有私奴，应该是真的。至于愿为陛下赴汤蹈火，乃是险中求取富贵，不管以后的事。元九鼎却有几分可疑，我猜他是在试探，如果陛下急迫地给予回应，甚至重用元九鼎，则表明陛下孤立无援，快要坚持不住了。”


韩孺子十分惊讶，呆了一会，说：“你还在学帝王之术？”


“陛下坚持练功，我也没有放弃。”


韩孺子笑了笑，心中涌出一股怀念，若非孟娥经常隐瞒秘密，真想将她留下来。


怀念很快消失，韩孺子必须让自己变得与石头一样又冷又硬，这与孟娥无关，与太后、皇后更无关，而是要通过一切可能的渠道，向外展示自己的坚持。


“告诉平恩侯夫人，谨守妇道，莫要干政，苗援就在朕的队伍里，他想要为朕赴汤蹈火，先得显示出赴汤蹈火的本事。”


“嗯。元九鼎呢？”


“元九鼎……”对这个老狐狸可不好回答，太急露怯，太冷自断退路，元九鼎是吏部尚书，有机会接任宰相，没准真能争取过来。


韩孺子思忖片刻，“对他说，‘朕知道了’。”

第491章 两军归一人


巡狩队伍到达洛阳时已是初冬，路上一片萧瑟，城内也不是很热闹，当地官员秉承节俭之旨，没有大张旗鼓地迎接皇帝，好奇的百姓被隔在几条街以外，只能看到旗帜飘扬。


东海国传来消息，瞿子晰仍在查案，黄普公则已率军出发，他要在冬天赶往南方，然后利用明年的春夏两季，游说海上诸国，再度扩充水军。


黄普公是一支已经射出去的箭矢，能飞多远、能否击中目标，都要等一段时间才能知道结果。


在洛阳，有许多事情需要皇帝尽快处理。


柴悦已经从塞外赶到洛阳，他是庶子出身，与家族关系不是特别融洽，名下也没有多少田宅奴仆，因此对皇帝的决定一点也不反对。


经过一番长谈之后，柴悦次日被加封为南军大司马，加上原有的北军大司马，他一个人统领两军，大楚开国以来，前所未有。


韩孺子必须牢牢掌握住军队，只要没有大规模叛乱，他就能与大臣一直对峙下去，一旦军心混乱，再强硬的皇帝也得低头。


黄普公拒绝参与朝政，韩孺子失去一位南军大司马，放眼看去，满朝武将当中再无合适人选，不是太年轻，就是不可信。


柴悦同时掌管大楚最精锐的两支军队，一支驻扎在碎铁城，一支驻扎在马邑城，职责由拱卫京城变成了保卫边疆。


这项任命招致一面倒的反对。


随行官员品级稍低，一直比较忍耐，没像京城大臣那样告罪请辞，当皇帝宣布将南、北两军交给同一个人，并且两军要在塞外驻扎至少一年时，他们不干了，当场就与皇帝发生了争执。


韩孺子仍住在上次的宅院里，客厅不大，大部分官员只能在庭院里列队，想说话要先通报再进屋，即使这样，也挡不住他们的反对。


最先发难的是兵部，兵部尚书蒋巨英就在洛阳，但他是待罪之身，三次上书请求致仕，因此没有参加今天的朝会，兵部的一名主事，年近六十，皇帝刚一宣布决定，他就站了出来。


“陛下，此举万、万万不可。”主事姓刘，一着急，说话有些结巴。


“为何？”韩孺子料到了反对，也做好了驳斥的准备。


“南军、北军历来由两位大司马分别统领，从太祖时就已如此，一百多年来，从未变过，怎可轻易改动？而且京城乃天下至重之地，两军专职守卫京城，偶尔派出去抗敌，怎能长驻塞外，成为边疆之军？如此一来，京城空虚，无兵可守，便是两军将士，也会寒心。”


韩孺子点下头，嗯了一声，没有马上发起反击。


又有一名官员站出来，比兵部主事还要激动，“陛下，兵者，国之利器，南、北两军乃大楚最利之器，绝不可授予同一人。柴悦年轻，既无显赫战功，又非宗室重戚，独自统军在外，这个……这个……绝不可以。”


他开了一个头，接下来的官员找到了更合适的目标，纷纷对准了柴悦，都觉得他没有这个资格。


柴悦站在一边，恭谨地低着头，一声不吱，更不辩解。


庭院里的一名官员获准进厅，先向皇帝行礼，随后指着柴悦说：“柴将军从龙有功，但是绝不能同时掌管南、北两军，因为他品行不端。几年前，就是皇帝登基的那一年，柴悦酒后无德，与人打架，还公开声称大楚将要天翻地覆、尊卑颠倒，真英雄就该早谋立身之术，这岂不是叛逆之心？此案由礼部核查，详细记录在案，陛下随时可以调阅。柴悦，你说这是不是真的？”


柴悦得到过皇帝的命令，仍不吱声，但是脸有点红，官员所言显然不是捕风捉影。


十七位官员先后提出反对，分别来自不同部司，颇有不死不休的架势。


等官员们势头稍缓，韩孺子开口道：“理不说不清，事不辩不明，诸卿反对柴悦掌管两军，朕已听到，可有人支持？”


厅内厅外近百名官员，没一个人站出来。


兵部的刘主事上前，拱手准备再度开口，无论如何得给皇帝一个台阶，可是不等他说话，角落里传来一个声音，“微臣觉得这项任命最合适不过。”


众人惊诧，四处寻找，终于靠墙的位置看到了说话者。


这是每日例行的正式朝会，随行官员参加，皇帝选中的诸多顾问通常要等官员散去之后，才来见驾，今天却有几名顾问留在大厅里，没有加入队列，而是远远地靠墙站立，一直没受到关注。


“康自矫，这里不是你说话的地方。”刘主事斥道。


康自矫连个正式的官职都没有，名声却大，人人都认得他。


康自矫前行数步，“我该不该说话，应由陛下决定。”


韩孺子抬下手，“说说你的理由。”


皇帝下令，没人敢于反对，兵部刘主事悻悻地退回队列。


康自矫走到皇帝面前，深鞠一躬，然后侧身面对刘主事等官员，大声道：“诸位只说了坏处，我来说说好处吧。第一，大楚百废待兴，不宜劳动天下，南、北军是现成的军队，用来守卫边疆对天下的影响最小……”


刘主事抢道：“难道京城就不需要守卫了？”


康自矫微微一笑，“盗匪临家，主人是守院门还是卧房之门？京城的敌人从何而来？当然是塞外，塞外不守，专守京城又有何意义？边疆若是稳固，京城又有何惧？”


“别忘了齐国之乱。”刘主事冷冷地提醒，京城的敌人并不都来自塞外。


“别忘了陛下。”康自矫转身向皇帝行礼，“陛下巡狩四处，就是最强大的威慑，何地还敢效仿齐国？”


刘主事冷笑，“你说没有就没有？”


康自矫向刘主事深揖，“刘大人在兵部任职，似乎知道一些什么，不如直接说出来，好让陛下有所防范。”


刘主事一惊，急忙向皇帝道：“微臣没有隐瞒，更不知何地会是隐患，只是……只是有备无患，有些事情不得不防。”


兵部的警惕其实是有道理的，大楚几起内乱刚刚平定不久，还没到高枕无忧的地步，说不定哪里就会出事。


可韩孺子愿意冒这个险，想要恢复国力，就得多减税、少征兵，兵少则面临两难，守内还是守外，怎么都是冒险的选择。


韩孺子点下头，表示自己不会怪罪任何人。


康自矫又道：“何况还有数万宿卫军，足以保护陛下吧？”


宿卫军也已奉旨赶到洛阳，正驻扎在城外。


另一名官员开口道：“即便如此，也没必要将南、北两军都交给同一人，更不应该交给柴悦。”


康自矫摇头，“非也，南、北军在京城时，统领者就是陛下本人，因此分属两位大司马，塞外不同，匈奴已经合为一家，令出一人，若生意外，边疆向京城请示，一来一回，战机早已贻误，非得有一位大将随机应变不可。”


“数十万精锐尽归一人，柴悦担不起此项重责，起码得是一位宗室王侯。”


“兵部刘大人刚才提起的齐国之乱，最初就是由宗室王侯挑起的。”康自矫用这句话堵住对方的嘴，随后抬手指向柴悦，“礼部刚才声称柴将军品行不端，可我想问一句，事情发生的时候柴将军年纪多大？”


柴悦现在也不到三十岁，皇帝刚刚登基那一年，他才二十出头，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


康自矫又道：“礼部当年既然查过案子，却没有对柴将军做过任何处罚，想必也是因为觉得事情不大吧？”


礼部的官员还在大厅里，闻言脸色微红，无言以对。


“在我看来，诸位以为柴将军不可统领两军，原因无非有二：一是利器不可以授予外人，对此我没什么可说，我今天才见到柴将军，对他不了解，可陛下了解，陛下相信柴将军，我没有理由怀疑。第二个原因就是诸位的私心了，天下皆知，京城三军当中，宿卫军里勋贵子弟多，南、北两军当中官员亲眷多，塞外苦寒，又多危险，偶尔去一趟立个军功也就是了，常年驻扎却不合算……”


众官员七嘴八舌地呵斥，康自矫坦然面对，等声音稍歇，他说：“我只问一句，诸位谁敢站出来，说一句南、北军中没有自家的亲戚？”


厅里一下子静下来。


南、北军的地位比宿卫军稍低一些，但是驻扎在京城繁华之地，待遇比普通军队高得多，每次出征皆能立功，因此许多人都愿意加入，官员们自然近水楼台先得月。


但两军的士兵主力仍是京城周围几个郡县的良家子弟，装备精良、供应充足，战力一直不弱，因此也就没人计较。


韩孺子也不会，与变兵为奴相比，这实在不算什么大事。


无言以对就像是默认，几名官员反应过来，急忙向皇帝下跪，赌咒发誓，声称自己在提出反对时绝无私心。


韩孺子仍没有怪罪任何人，宣布廷议结束，明天会有正式旨意。


散朝之后，韩孺子留下柴悦，对他说：“委屈柴将军了。”


柴悦慌忙拱手道：“臣得陛下信任，乃是天大之恩，有何委屈？”


“昨日朕问你，匈奴是否会再次侵边，你说自己要考虑一下，可有结果？”


“臣仔细考虑过了，有七成把握，觉得匈奴人会在明年春天进犯大楚。”


虽然无法宣之于口，可韩孺子心里“盼望”着这场战争。

第492章 收服罪臣


南直劲奉旨回京，比皇帝提前几天到达洛阳，在这里，他与兵部尚书蒋巨英见了一面。


两人聊了差不多一个时辰，不欢而散，如果只看神情的话，蒋巨英似乎更加不满一些。


南直劲在洛阳住了一晚，次日一早上路，返回京城。


这是景耀收集到的消息，他的确是名收集情报的好手，摊子越铺越大，尤其是在京城、洛阳这样的重地，眼线众多，所需花费皆由少府承担。


景耀很谨慎，极少出现在皇帝身边，也不与其他大臣接触，从前他是中司监的时候，朝中的朋友不少，如今全都断绝联系，他很清楚，自己还没有得到皇帝的完全信任，多立功劳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情。


韩孺子的确不太信任这名老太监，但是很依赖景耀所获得的情报，哪怕是只言片语，对他也有帮助。


但是京城的情报韩孺子极少关注，皇帝不在，留守的大臣彼此间频繁往来，反而失去了揣测的价值。


信息太多还不如没有信息，杨奉说过的这句话，韩孺子一直记在心中。


廷议是否应该任命柴悦为南军大司马的当天下午，韩孺子召见蒋巨英。


蒋巨英素服，不戴官帽，进厅之入跪地磕头，向皇帝请罪。


他的确有罪，各地驻军的数额与调动都要报给兵部，若是声称自己不知道有大量士兵被变为私奴，实在说不过去。


皇帝身边的人不多，只有两名太监和两名侍卫，蒋巨英虽然承认有罪，但是也给自己找了一个借口。


“罪臣也是没有办法，各地驻军皆由当地的勋贵世家掌握，朝廷委派的官员不过虚有其位，比如东海国驻军，皆由燕家做主，都尉位同家仆。兵部若是查得太严，世家不满，捅到京城，兵部反而要担上无事生非的指责，上一任兵部尚书就是这么被免职的……”


蒋巨英没敢说得太详细，韩孺子却已听明白，问道：“蒋大人入主兵部多少年了？”


“十几年了。”蒋巨英含糊道，他的这番辩解实际上是将责任推到了前几位皇帝头上。


“如此说来，你是支持朕收回军奴了？”


“支持，当然支持，再这样下去，大楚只有京城和边疆军队才能打仗，应付小麻烦足矣，真有大事，只怕一时间征集不到可用之兵。”


“蒋大人能作此想，朕心甚慰。问一句，蒋大人家中挪用了多少兵奴？”


蒋巨英一直没起身，这时再次磕头，“罪臣不敢有所隐瞒，前后挪用过一千余人，都已放归本队，任其选择为兵还是务农。”


韩孺子点点头，这与他了解到的数字相差不多，“蒋大人执掌兵部多年，对朕说说，挪用兵奴之风何时兴起、因何难治？”


蒋巨英抬头看了一眼皇帝，发现这与自己想象得不太一样，皇帝似乎不是特别恼怒，极为平静，反而更让他惴惴不安。


“据臣所知……臣要先请罪，得到陛下宽恕之后，才敢知无不言。”


“今日无论你说什么，朕都赦你无罪。”


“罪臣谢恩。据臣所知，此风始于和帝，当初却是好意。”


“哦，仔细说说。”


和帝是烈帝之子、武帝之父，承前启后的一位皇帝，在史官笔下评价甚高。


蒋巨英又一次叩首，“烈帝在位时，大楚进行过几次战争，兵员倍增，和帝即位，有意休养生息，可是不能立刻修改先帝之命，于是做了一些调整，派出大量士兵在各地筑城修堤，和帝之陵也由士兵修建，如此一来，兵员未减，却很少再动用民力，两全其美。”


“的确是好意，后来为何却变了样子？”


“武帝时，兵员再增，待匈奴分裂，大楚无事，却不能立刻遣散军中将士，于是又拾旧例，武帝……比较喜欢宫室苑囿，许多勋贵世家的庄园恰好也在附近，趁士兵清闲的时候借来一用。因为一直没人管，此风愈演愈烈，终成今日之势。”


“原来如此。”韩孺子突然想到，自己与和帝倒有几分相似，都是承接前弊，希望通过休养生息以恢复民力、国力，本是一片好心，却可以在后世酿成大患。


韩孺子此前收流民入军，以及要将南、北军交给同一人掌管，只怕在后世都会成为惯例。


韩孺子先不想这些事，说：“蒋大人在兵部任职已久，也该换个位置了。”


蒋巨英虽然是来请罪，听到这句话还是吃了一惊，以为皇帝这就要处置自己，连连跪头，“臣罪该万死，唯陛下惩治，臣不求……”


“蒋大人不要误解，朕的意思是大将军府一直缺人，蒋大人或可补缺。”


蒋巨英一直没猜透皇帝的意图，这句话最让他感到震惊，以至于半天说不出话来。


大将军虽是虚职，但是位居一品，对于没机会接任宰相的武官来说，乃是最好的归宿。


可大将军一职通常由武将和勋贵担任，通常是宗室老人，上一任大将军崔宏乃是皇后的父亲，兵部尚书却是文职，蒋巨英没带过兵、没打过仗，家世一般，全靠着联姻才与大世家攀上关系，由他担任大将军，比柴悦同时掌管南、北两军还要不合规矩。


“这个……陛下……这样不妥吧？本朝没有文官接任大将军的先例。”蒋巨英小心应对，以为皇帝是在试探自己。


“这倒是，不如这样，蒋大人先在军中历练一番，立下功劳之后，接任大将军之职顺理成章。”


蒋巨英吓了一跳，急忙道：“臣愿为陛下冲锋陷阵，只是……只是臣乃进士出身的文官，自幼从文，若说选贤任能、征兵收粮，臣还比较熟悉，若是排兵布阵、当机立断，臣不敢自夸，确实不如普通一将。”


“不用你上战场，先去大将军府任职，掌管兵符，稽查各地驻军，务要辨别清楚，兵是兵、民是民，不可混淆，宁可缩减规模，绝不许以虚数应对，你能做到吗？”


蒋巨英终于明白过来，所谓大将军只是一个诱饵，皇帝这是让自己充当与朝臣对抗的急先锋，事成之后才有奖赏。


“臣只怕……臣只怕……”


“怕什么？”


“臣只怕笨拙无能，做事不合陛下心意，反而耽误陛下大事。”


“嗯……那你就立个军令状，若是做不到公允无私，该当如何？”


蒋巨英又吓一跳，皇帝表面上不动声色，其实一步一步将自己引到坑里，直接活埋不说，还要在上面跺几脚，踩得更夯实一些。


蒋巨英不停磕头，“陛下饶恕，臣不能……臣真的没办法……”


“那就有点麻烦了。”韩孺子并不动怒，也不强迫，“朕的本意是由蒋大人查案，轻重自知，你若是不愿意，朕也不能勉强，只好将此项任务交给御史台。”


蒋巨英脸色骤变，案子一旦交给御史台，首先就要从兵部、从他这里查起，虽说大家同殿称臣，关系都不错，可是皇帝若是逼得太紧，没人会保他。


“湖县有一个叫宋阖的人，出言无忌，声称自己与蒋大人私交甚好，此人如今就被关在东海国……”


“罪臣认得宋阖，此人乃是无耻之徒，说话绝不可信，罪臣与他只有数面之缘，并无私交。”蒋巨英后悔莫及，南直劲见面时劝过他，说皇帝要在洛阳大展拳脚，他最好想办法急流勇退，蒋巨英却还存着万一之想，以为能求得皇帝原谅，继续留在朝中。


他的确能留在朝中，甚至可能升官，却要付出预想不到的巨大代价。


“臣想明白了，无非是舍身向前、拼死一搏，臣眼睁睁看着大楚将士沦为奴婢，也该由臣挽回颓势，臣愿立军令状，若是……若是不能整肃军队，甘愿身受极刑。”


“期限呢？”


“三年为期。”


韩孺子竖起一根手指，“一年为期，明年今日，朕要看到效果。”


蒋巨英磕头领旨，越想越后悔，却不敢提出来，突然想起一件事，说：“陛下，有一件事臣要先说清楚。”


“你说。”


“变兵为奴与私蓄家奴是两码事，臣只管收回兵奴，不管其他的私奴。”


“当然，私蓄家奴不入名籍，该由户部查处，蒋大人只管兵奴就是。”


蒋巨英稍稍松口气，磕头谢恩。


韩孺子挥手，示意一名太监准备笔墨纸砚，“既然是军令状，请蒋大人写下来吧。”


太监将纸铺在地上，蒋巨英跪着写字，手一直在颤抖，寥寥百余字，写了好一会。


终于写完，太监又拿来印泥，蒋巨英跟签卖身契一样，在上面按下手印。


太监将军令状递送给皇帝，韩孺子看了一遍，比较满意，“蒋大人明白朕为何要让你写下此状吗？”


“臣明白，臣之责甚重，免不了要得罪人，陛下越显严厉，臣在执法时越好说话。”


“明白就好。”韩孺子微笑点头。


君臣二人心知肚明，这可不是表面文章，蒋巨英若是真完不成任务，皇帝就会按照军令状处罚，蒋巨英要受灭门之祸。


韩孺子冷下脸，“蒋巨英，是以大将军之位善终，还是以罪臣之名流传史册，皆在此一举，你好自为之。”


蒋巨英颤声应是，全身已然虚脱。


韩孺子当然要分化大臣，但是他有自己的选择，而不是等元九鼎这样的人主动送上门。


韩孺子现在需要一位新的兵部尚书。

第493章 太后之难


皇帝在洛阳一待就是几个月，新年在即，仍不肯起驾回京，反而热衷于发布圣旨，一道接着一道，任命了大批新官员，同时不停地召见留守京城的重臣，每次只见一位，除了宰相，三品以上的实权大臣，几乎都被叫到。


皇帝的应对之策由此变得清晰。


挨个召见大臣，是为了分化朝廷，这一招确有效果，同在京城的时候，大臣们十分团结，一旦分处两城，中间隔着函谷关，免不了彼此猜疑，只要是被皇帝见过的人，都要向同僚“自证清白”。


但大臣还是慢慢分化了，原兵部尚书蒋巨英调任大将军府掌印官，专职调查兵奴一案，一有人来说情，他就双手捧出军令状的副本给对方看，“本官的身家性命都在这上面，你说，我该怎么帮你？”


皇帝的另一招则让大臣们更加头疼。


新官员都是皇帝亲选的人才，品级不高，却被安插在重要部司，这些人有皇帝撑腰，个个都很狂傲，以未来的尚书、侍郎自居，一上任就挽起袖子要大干一场，令上司极为不满，同时也心怀忐忑。


京城大臣多已上交请辞奏章，皇帝扣留不放，原来只是缓兵之计，只待亲信成熟，就要将大臣全换掉！


没有几个人真心想辞官，皇帝只是要求释放私奴，并没有没收田宅，如果丢掉官位，损失可就大了。


大臣开始“反击”，做法是在其位而不谋其政，暗示手下的老吏可以怠工，皇帝既然派来了新官员，就让他们干活儿好了。


朝廷逐渐陷入混乱，影响之大，远在洛阳的皇帝也能感觉到。


奏章不再按时送达，晚个两三天已成常态，顺序颠倒，不分轻重缓急，偶尔还会有丢失，不是落在驿站，就是遗落在部司，追究起来，全是推委，谁做事谁担责，皇帝任命的新官员只好请罪。


皇帝仍不屈服，奏章混乱，他干脆不做批复，有了想法之后，直接下达圣旨，驿站不可靠，就派宿卫军甚至身边的太监将圣旨送往京城的宰相府，盯着宰相发布下去。


卓如鹤总算尽忠职守，他没有完全站在大臣一边，虽然不停地上书请辞，并且言辞恳切地请求皇帝以天下为重，稍退一步，但是没像其他大臣那样懈怠，只要是圣旨，都会照行无误。


大雪纷飞的季节，皇帝与大臣斗得热火朝天，“战场”逐渐扩张，最先加入的是一群读书人。


读书人也发生了分裂，一派支持皇帝，一派支持大臣，或是当众辩论，或是书信往来，各持己见，一些人甚至因此断交。


瞿子晰曾算是读书人的首领之一，如今却弹压不住当初的仰慕者，他还在东海国，各地书信络绎不绝，府门下经常被塞进匿名信，大都是指责与咒骂，声称他失去了气节，令天下读书人寒心。


瞿子晰只给几位好友回信，对其它书信一概不回，亲笔写下四个大字，贴在大门上——公门无私，字迹被泼墨，他就安排工匠刻了一块木匾。


瞿子晰身为右巡御史，没法参与读书人之间的争斗，皇帝这一方的“大将”是康自矫，他没有被派回京城当官，仍然留在皇帝身边充当顾问，白天与到访的读书人当场争辩，晚上奋笔疾书，继续为自己辩护。


康自矫很聪明，不以强权压人，擅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对方说皇帝逾越规矩，他就问大臣的规矩在哪里？对方说皇帝劳民伤财，他就问劳谁的民、伤谁的财？对方说天下纷扰，皇帝要负最大责任，他就说皇帝当然负责，所以才要频繁下达圣旨……


这是一场没有输赢的战斗，谁也说服不了谁，但是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相信，无论对错，皇帝都不会改变主意。


韩孺子要的就是这种效果，接下来，他要等大臣出新招。


离新年还有半个月，这天午时过后不久，东海王求见。


东海王一直小心地置身事外，拒见外人，连信都很少写，只在被皇帝问到的时候才给一些不痛不痒的建议。


韩孺子刚用过午膳，正站在桌子旁边发呆，桌上的公文摆得乱七八糟。


东海王进来之后笑道：“岂有此理，连陛下身边的人也懈怠了，桌上这么乱也不好好收拾一下。”


韩孺子转过身，“何必呢？这就是真实的现状，无需粉饰。”


东海王又笑一下，没有接话，说道：“我今天上午接到一封信，陛下肯定猜不到是谁写来的。”


“你既然说朕‘猜不到’，那这封信十有八九是从宫里来的，太后还是皇后？”


“是太后。”东海王躬身道，皇帝就像是即将入场比武的高手，气势外露，随时都准备做出反击，东海王只能甘拜下风，“慈宁太后拜托我一件事，要我劝陛下回京，过个年就好，年后随陛下去哪都行。”


韩孺子沉吟片刻，“这是大臣的新招。”


“嗯……倒也未必，思子心切，慈宁太后应该是真心希望陛下回京。”


“太后是真心，但是真心会被假意所利用。”韩孺子指着桌上的奏章，“你觉得乱吗？这是两个月来最准时的一次，数量也最多。你来之前，朕就在想，大臣此番服软是为了什么？”


东海王不愿与皇帝直接争辩，苦笑道：“这么说，连我也被利用了。”


韩孺子微笑，“既然来了，就说说吧，你要怎么劝服朕回京？”


“我有自知之明，陛下肯定不会同意，我又何必多费口舌？”


“你今日的说辞没准就是大臣们以后的说辞，即使朕不接受，也可以提前有所防范。”


东海王挠挠头，“其实我还真没有好的说辞，来之前我是这么想的，太后的面子不能驳回，我来求见陛下，随便说几句，就算给太后一个交待。”


“你的本事不止于此，别谦虚，‘随便’说吧。”


东海王拱手，面露沉思之色，侧行三步，转身面对皇帝，说：“陛下允许我‘随便’说，我就斗胆一次：陛下觉得做皇帝很难，可曾想过太后也很难？”


东海王说中了要害，韩孺子沉默片刻，说：“太后难在何处？”


“陛下觉得大臣难对付，因此远离京城，太后却在京城，深处宫中，无时无刻不受大臣影响，所见所闻尽是陛下不好的事情，所谓三人成虎，太后必然以为陛下身处险境，慈母之心担忧不已，此为一难。”


韩孺子无言以对，他多次派张有才回京城给母亲送信，可信毕竟不是本人，抵消不了大臣的影响，他能想象得到，在母亲眼里，皇帝在外一定已是风雨飘摇。


东海王继续道：“何谓‘显贵’？只是地位尊崇没有用，总得人前显耀，所以品级低些的实权之官，比位居一品的虚衔之官地位更高。太后母仪天下，天下女子当中数太后地位最高，可是有贵无显，沦为虚衔，此为二难。”


“朕将舅氏一家留在了京城。”韩孺子辩解道，慈宁太后曾向皇帝请罪，要将王家人都送回乡下老家，韩孺子第一次派张有才回京，解决的就是这件事，留下了王家人，还给予许多赏赐。


东海王笑道：“陛下对舅氏与对太后一样，富则富矣，算不上‘贵’，更不是‘显贵’。”


韩孺子叹息一声，“王家若成‘显贵’，朕只怕群臣效仿，官官任人唯亲，大楚衰落更甚。”


“陛下担心得很对，外戚常是祸乱之源，史书上的记载不计其数。我只是想，陛下不能令王家‘显贵’，是否能在别的事情上抬举太后，令太后脸上有光呢？陛下孝心可尽，太后也得心安，不会再以为自己的太后之位是虚衔。”


韩孺子盯着东海王想了一会，“你还真有几分本事。”


东海王笑道：“一点小聪明而已，至于朝堂与天下，我就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东海王先将路堵死，韩孺子嘿了一声，他现在不相信东海王还能夺取帝位，但是也不会重用他。


“等等再说吧。”韩孺子没有立刻做出决定，就算要推崇慈宁太后，也要等大臣先请皇帝回京，拒绝之后再接受慈宁太后的请求。


“太后怎么会给你写信？”韩孺子有点疑惑，母亲对东海王向来不喜，甚至曾劝皇帝斩草除根，如今却向东海王求助，实在有些古怪。


“我也不是特别清楚，大概是平恩侯夫人在太后面前把我夸了几句。”东海王摇摇头，“平恩侯夫人太爱管闲事。”


“平恩侯夫人……他儿子还在洛阳吧？”


“苗援？在洛阳，骁骑营军吏。”


韩孺子陷入沉思。


东海王等了一会，问道：“我该怎么回复太后？陛下请放心，陛下所言绝不会从我嘴里泄露出去。”


韩孺子抬起头，“为什么朕一定要回京城？为什么太后、皇后不能来洛阳与朕相聚？路途并不遥远，道路也很平坦。”


东海王愣了一会，“应该可以，可是这样一来……洛阳不就变成京城了吗？”


韩孺子点头，“东海王，你出了一个不错的主意。”


东海王大吃一惊，这可不是他的主意。

第494章 迁都之争


东海王奉旨回京，迎请太后、皇后一块来洛阳，圣旨里没提“迁都”两个字，只说“恭迎太后至洛阳赏雪，共迎新春”，可所有人都从中嗅出不祥的意味——皇帝、太后、皇后都不在，京城还叫京城吗？


这天早晨，东海王带领一队人，刚走到城门口就被拦下，一群官员堵在街道上，气势汹汹，带头者是礼部尚书刘择芹。


刘择芹原在户部当侍郎，曾经随同皇帝参加第一次巡狩，立过一些功劳，升为尚书，后来又调至礼部，是最后一位奉旨来洛阳见驾的重臣，刚来三天，正好赶上这件大事，他要向天下人尤其是朝中群臣证明，自己并没有在皇帝面前屈服。


“东海王，你要去哪？”刘择芹不客气地抓住缰绳，大声质问。


空中飘着雪，四十多名官员堵在街上，这种场景可不多见，百姓远远观瞧，不敢靠近，守门士兵更是视而不见。


东海王苦笑道：“我这不是奉旨回京嘛，刘尚书怎么没去参加朝会？”


“朝会不急。我问你，是不是要回京城迎请太后与皇后来洛阳？”


圣旨都是公开的，东海王没什么好隐瞒的，“是啊。”


“此事绝不可行，正月里有祭天、祭祖，大臣正力劝圣驾回京，怎么能将太后、皇后也接到洛阳？你不能去。”


“刘尚书，你想劝陛下回京，我一点意见也没有，可是我有圣旨在身，不敢停留，要不……”东海王弯下腰，小声道：“我在路上走得慢点，刘尚书说服陛下之后，再发一道圣旨把我追回来。”


刘择芹不上当，大摇其头，“你现在就回头，咱们一块去见皇帝，劝皇帝收回圣旨。”


“刘尚书这不是强人所难吗？领旨的人是我不是你，我这一回头，可就是抗旨不遵。”


“你都敢建议皇帝迁都，还有什么可怕的？”


东海王脸色一变，“刘尚书，你在胡说些什么？谁说迁都了？”


刘择芹抓住缰绳不放，“不用装傻，我们都听说了，迎请太后、皇后是第一步，然后就是宗正府、大将军府、大理寺与六部，再后是宰相府，最后连太庙也要迁到洛阳，这都是你的主意，对不对？”


东海王急忙摆手，“不是不是，跟我一点关系没有。”


刘择芹身后的一名官员冲上来，劈头盖脸地喝道：“就是你，前天你见过陛下，密谈良久，昨天陛下颁旨迎请两宫，今天你领旨出发，还有什么可解释的？”


众人齐声指斥，东海王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也不敢辩解，只能用力掰刘择芹的手指，大声道：“你们不要乱猜，没人说过要迁都，我是奉旨行事，奉旨行事！”


官员们将东海王团团围住，甚至有人伸手要将他从马上拽下来。


东海王焦头烂额，身后的随从有几十人，被大臣隔开，不敢上前相助。


皇帝这一招真是太狠了，东海王有苦说不出，只能一个劲儿地大喊“奉旨行事”。


这出闹剧持续了将近两刻钟，终于被一声大喝结束，“让开！通通让开！”


一名极其高大的将军大步走来，冲进人群，像拎小鸡似地抓住官员，一个个往两边抛去，为东海王开道。


“我是礼部尚……”刘择芹一句话没说完，也被扔到一边，那人倒有分寸，没有太用力，众官员顶多在雪地上摔个跟头，无人受伤。


东海王拱手道：“多谢樊将军。”


攀撞山也不还礼，在马臀上一拍，大声道：“快走吧！”


东海王当先出城，身后的随从跟上，一路疾奔，心中都想，到了京城，不知会是怎样一副场景。


樊撞山转身，拦住众多官员，他说话总像是在吼叫，“别追了，两条腿追不上四条腿。”


刘择芹拍掉身上的雪，怒道：“樊撞山，说清楚，陛下若要迁都，你是支持还是反对？”


樊撞山耸下肩，“陛下去哪我去哪，陛下指哪我打哪，莫说迁都，就是迁国我也没有意见。”


刘择芹面红耳赤，在这次持续数月的斗争中，朝廷一方之所以处于下风，最重要的原因就是不掌握兵权，南、北两军被调至塞外，居然没几个人反对，告病的一些将领很快又“活蹦乱跳”地回到军中，至于像樊撞山这样的“愚忠者”，在军中不在少数。


“咱们去见陛下，今天必须将事情说个清楚！”刘择芹大声呼吁，得到众文官的回应，一块浩浩荡荡地去往行宫。


韩孺子在大厅里严阵以待。


一大早来参加朝会的官员比平时少了一半，韩孺子知道有事发生，于是派樊撞山去给东海王送行。


官员们站在厅内厅外，个个低头不语，刘择芹等人赶到的时候，对这些准时参加朝会者投以鄙夷的目光。


厅内狭窄，刘择芹只能带几个人进去，全是礼部官员，再怎么着礼节不能破坏，还是得向皇帝磕头，等太监宣布平身，才能站起来。


“陛下，臣等晚来，只为一件事：新年将至，陛下不肯回京祭天、拜祖，却要迎请太后、皇后来洛阳，更有传闻声称陛下要迁都至此，臣等不解，请陛下说个明白。”


“迁都？谁说要迁都？京城乃本朝太祖选定，经营百有二十余年，耗费无数财力，怎么可能说迁就迁？谁说的这种话，必须严惩！”韩孺子冷冷地说。


刘择芹一愣，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竟然拿一件还没公开的事情来质问皇帝，气势一下子全消，轻声回道：“原来不是迁都，那就好。”


“这不是好不好的问题，朕在问你，究竟是谁在散布这种居心叵测的传言？”韩孺子更显严厉。


刘择芹扑通跪下，“是臣误听谣言，该当死罪。”


官员跪下一大片，韩孺子脸色仍未缓和，“刘择芹，你是礼部尚书，专掌朝堂礼仪，乃朕之股肱大臣，不为朕排忧解难也就算了，为何带头闹事？迁都这种无稽之谈，你竟然当真，哪天若是有人谣传朕驾崩了，你也相信？”


刘择芹汗流浃背，一个劲儿地磕头请罪，唯一的安慰是，他并非第一个败在皇帝手下的大臣，几乎每一位大巨都是斗志昂扬地来洛阳，灰头土脸地返京城。


皇帝的脸色总算稍缓，宣布继续朝会，迎请太后、皇后之事再也没人敢于反对。


朝会之后是顾问的小会，这些人大都被派去各地为官，只剩少数人还留在皇帝身边，地位更显重要。


康自矫隐然已是这些人的首领，一直以来，他都是皇帝的支持者，以猛将之姿与众人争论，今天他却比较沉默，等小会结束，他请求留下，要与皇帝私谈几句。


“陛下真无迁都之意？”康自矫必须问个清楚。


韩孺子的态度缓和多了，“康卿先说说看法，迁都是好是坏？”


“迁都确是一招釜底抽薪，可是对大楚的伤害更大，一百多年来，大楚的根基都在关中，一旦迁至洛阳，动摇甚大。”


“前朝也有迁都之举吧？”


“有过，可情况完全不同，欲行迁都，得有天时、地利、人和。所谓天时，新辟疆土，比故地更加肥饶。所谓地利，旧都破损，修补比重建更耗财力。所谓人和，新臣来自新地，都有迁移之心。大楚此三者皆不具备，如果陛下只是为了与大臣争锋，迁都实在无益。”


韩孺子点头，“康卿所言甚是，所以大臣们怀疑朕要迁都，岂不可笑？”


康自矫也有点糊涂，“如此说来，陛下真的无意迁都？”


“朕无意迁都，朕要再造第二座京城。”


康自矫愣住了。


“京城地处关中，与天下一半郡县相隔颇远，人所谓‘天高皇帝远’，朕的旨意常常执行不下去。洛阳地处天下至中，前往各方都比较通畅，因此朕欲在洛阳设一永久行宫，有事则来，无事则去。也不耗费太多人力，对此府稍加改建就好。”


韩孺子顿了一下，“皇权只在十步以外、千里之内，朕不能令天下靠近朕，只能由朕去靠近天下，四方巡狩耗时费力，不如长久巡狩洛阳。”


康自矫躬身，“微臣明白了，陛下需要微臣向外人做些解释吗？”


“不必，就让传言多散布一会好了。”


康自矫明白皇帝的意思，这是转移大臣的视线，如果现在就提出要建“巡都”，大臣还是会坚决反对，先用“迁都”吸引众人，然后再以妥协的姿态提出只建行宫，就会容易得多。


康自矫行礼，“一直以来，微臣都坚决支持陛下，充当口舌先锋，虽然没说服多少人，但是起码不令陛下这边静默无声。”


“朕得益康卿甚多，不会忘记。”


韩孺子以为对方在要官，康自矫接下来却道：“以正治国者长久，以奇获胜者可一可再不可三，陛下半年来皆行奇招，微臣斗胆问一句：陛下打算何时当一名真正的皇帝？”


这是一次极其大胆的提问，康自矫生性狂妄，再加上深知皇帝愿听真话、实话，他才能问出来。


韩孺子眉毛微微一扬，思考多时，决定给康自矫一个回答，“如无意外，明年仲夏之时，朕即能返奇归正。”


韩孺子盯着康自矫，这虽然只是一句简单的承诺，如果落入大臣耳中，却是一次重大泄密。

第495章 东海王的麻烦


慈宁太后拒绝离京前往洛阳。


“大过年的，去什么洛阳？赏雪可以，让皇帝回来，过年之后我们娘俩儿一块去洛阳。”


平恩侯夫人转述慈宁太后的原话，一脸的无奈。


东海王更无奈，“这个……陛下传旨迎请，太后这样回答不好吧？”


“没办法，太后正在气头上。东海王，陛下派你回来，就是对你比较信任，你先想办法让陛下回京，太后自会记得你的功劳。”平恩侯夫人眨下眼睛。


“容我回去想想。”东海王告退，他现在不能进后宫，只能在凌云阁通过平恩侯夫人向太后传话，周围的太监、宫女比较多，两人无法畅所欲言。


出宫之后东海王先回家，远远看见家门口停着几顶轿子，心知有麻烦等着自己，只好硬着头皮前行，快到的时候跳下马，笑脸迎上去。


左察御史冯举、吏部尚书元九鼎等几名大臣亲自来堵东海王，因为只有王妃在家，所以他们一直等在门外。


天寒地冬，几位大臣坐在轿子里抱着暖手炉，依然冻得脸色发青。


东海王急忙将大臣们请入家中，来不及与王妃见面，一路风尘，却要先尽地主之谊。


这些大臣比刘择芹等人要客气得多，分宾主落座，东海王这边只有一个人，对面则是一排，按规矩排序，冯举位于上首。


寒暄几句，冯举道：“东海王，我不妨直白说吧，今天来见你只为一件事，请你向我们透露一句实话，陛下究竟是不是要迁都？会不会回京？何时回京？”


“这可不是‘一句实话’，是三句。”东海王打个哈哈，随后端正神色，“实不相瞒，诸位大人的疑惑，也是我的疑惑，不过听闻陛下在洛阳已经明确表示不会迁都，还要追究迁都谣言的来源，我觉得这就是定论了。既然不会迁都，陛下肯定是要返京的，至于什么时候，咱们当臣子的不好胡乱猜测，不如静候陛下自己的决定吧。”


几位大臣互相看了一眼，都不满意，元九鼎道：“东海王刚刚返京，咱们也不要逼得太紧，东海王要在京停留几天？”


“难说，全要看宫中的意思。”


元九鼎笑道：“估计早不了，明天吧，我们再来登门拜访。”


东海王起身准备送客，也笑道：“诸位什么时候来，我也这是几句话，我真是毫不知情，说句大胆的话，我若是知道点什么，陛下也不会派我回来，对不对？”


元九鼎哈哈一笑，几位大臣拱手告辞。


预料中的大麻烦虎头蛇尾，东海王有点意外，但也松了口气，急忙去往后宅见王妃，两人可是好几个月没见面了。


谭氏正坐在卧房里等候，与春风满面的丈夫相比，她表现得比较冷漠，平淡地说：“你回来了。”


“可不。”东海王皱眉，“王妃这是怎么了，不高兴看到我吗？”


“当然高兴，只是这股高兴压不下去我心中的烦闷。”


东海王笑道：“出什么事了？告诉我，我来解决。”


“你能？”


“呃……你先说是什么烦心事吧，再不济，我也能开导一下。”东海王现在比较谨慎，当着王妃也不敢说大话。


谭氏叹了口气，“当你的王妃倒是清静，什么事情也没有，唯一能让我烦心的就是娘家人。”


“我问过了，谭家人在东海国好好的，田宅买来不到三年，家中奴仆都是正常采买来的，没有兵奴，也没有不入籍的私奴，算是因祸得福，躲过一劫。”


谭氏冷冷地说：“夫君还真是会‘开导’。我说的不是这件事，是谭家的生意。”


“生意怎么了？”


“自从谭家在洛阳向丑王服软，阖家迁到东海国之后，生意就越来越不好做，勉强维持而已，可现在连勉强维持也难了，货物过税关时，常受官家刁难，照这样下去，我们谭家就只能在东海国种地了。”


“种地不好吗？是非更少。”东海王倒希望谭家能老实一点，可是看见王妃面带寒霜，他笑道：“我明白了，有人故意为难谭家，知道是谁吗？”


“人家都堵上门了，你还问我是谁？”


东海王吃了一惊，“不会吧，那些人都是朝中重臣……再说我刚从洛阳回来，朝廷的反应不至于这么快吧？”


“我只知道谭家从南方刚刚运到京城的一批货被扣下了，必须缴纳重税才能放行，带货的管事说，税官暗示了，这只是开始，以后只要是谭家的货物，进京、出京都要缴重税。”


“那就别来京城了，谭家生意那么大……”


“谭家的生意京城占一半，而且官官相通，京城刁难谭家，以后其它地方的税官也都会效仿，这是要将谭家逼上绝路啊。”


东海王嗯了一声，没有回应。


“怎么办？说句话啊。”谭氏催道。


“容我想想，这事可不简单。”


谭氏叹息一声，“自从我嫁给你，谭家就没遇到过好事。”


东海王笑道：“像我这样妇唱夫随、任你欺负的夫君，上哪去找？这就是好事。”


谭氏冷着脸，起身走到东海王身边，右手掐住他的胳膊，“我不管，是你惹出的麻烦，你负责解决。你是个穷王，没有谭家资助，咱们就得过更苦的日子。”


东海王一边求饶，一边顺势搂住谭氏，“放心吧，皇帝越来越狠辣，我都能在他面前如鱼得水，这点小事，难不住我。”


到了傍晚，平恩侯夫人以探望王妃的名义登门，喝了一杯茶水，屏退仆妇，对东海王说：“你这是自找麻烦啊，稍一不慎就会同时得罪皇帝与太后，最好的结果也是得罪一方，你怎么想的，竟然揽下这种事？”


东海王苦笑，“这哪是我揽下的？太后给我写信，请我帮忙。”


“太后请你帮忙劝陛下回京，不是让你来迎请太后去洛阳。”


“陛下能听我摆布？我一开口，陛下就想出这个主意，非让我来迎请太后、皇后，我这是身不由己啊。”


“话先说清楚，虽然好兄弟帮过我几次，可这回我帮不了你，太后正在气头上，谁的劝也不听。”平恩侯夫人欠东海王不少人情，不想在这件事上偿还。


东海王笑道：“别害怕，我打听几件事，你如实告诉我就是了。”


“我未必知情。”


“知道就说，不知道就算了，我不勉强。”


“那你问吧。”平恩侯夫人有几分警惕，她好不容易才得到慈宁太后的信任，绝不想轻易失去。


东海王想了一会，问道：“太后为何生气？”


“我还以为你要打听什么秘密呢，太后当然生气，陛下一走了之，人不回来，还要将太后接到洛阳。你知道……”平恩侯夫人压低声音，“太后等了多少年、受了多少苦，才进到宫里成为太后？皇宫对太后来说，就像天下对于皇帝一样重要，无论如何也不肯放弃。”


“谁也没说要让太后放弃皇宫啊，只是去洛阳小住一阵，与陛下一块过年，然后就回来了。”


“陛下对你这么说的？”


“是啊。”


“你相信陛下？”


“天子无戏言，当然相信。”


“陛下那么聪明，过完年再想别的借口挽留太后呢？不说放弃皇宫，也不说迁都，最后事实上却常驻洛阳，你能保证陛下不这么做吗？”


“这个……我可不能保证。”


“太后是怕陛下犯糊涂，将好不容易才得到的一切付之东流。”


东海王点头，表示明白，如果当初他夺得皇位，绝不会随便离开皇宫，在这件事上，他佩服当今皇帝的决绝，心里却不是特别认同。


“所以太后是担心去了洛阳之后被皇帝留下，再也回不了京城？”


“对，就是这样。”


“陛下不是派人解释过好几次吗？太后为什么还不肯相信陛下？”


“陛下与大臣斗得这么激烈，一副宁可鱼死网破也绝不认输的架势，太后怎么知道陛下派人来说的话哪些是真，哪些是要故意传给大臣听的？”


东海王再次点头，皇帝使的手段太多，反而让亲人也分不清真假，“陛下的确有点做过头了，照这样下去，天下人都将无所适从。”


“抱怨也没用，麻烦是你的，看你怎么解决。”平恩侯夫人有点幸灾乐祸。


东海王笑了笑，继续问道：“皇后那边怎么样？”


“还能怎样？皇后老实得不像是小君妹妹，每日里就是照顾庆皇子与公主，什么也不参与，太后怎么说怎么是。”


“嗯……另一位太后呢？”


平恩侯夫人立刻警惕起来，“现在可不是你报仇的时候。”


“你想多了，我就是随便问问，慈顺太后若是相劝，慈宁太后还会听吗？”


“反正慈宁太后对慈顺太后还跟从前一样尊敬，可是你想让慈顺太后帮忙，比直接劝说慈宁太后还难。”


东海王笑了笑，随口问道：“除了你，最近还有哪些命妇经常进宫？”


“不少，大家都抢着讨好太后。”


“除了你，还有谁比较得宠呢？”


两句“除了你”，让平恩侯夫人脸上露出笑容，“我可是立过实实在在的功劳，才得到太后的宠信，别的命妇不过嘴上说些好听的话，怎么能跟我比？也就是王家的几位女眷，仗着亲情，比较得宠。”


平恩侯夫人收起笑容，“尤其是那个王翠莲，严格来说都不算外戚，就因为小时候叫过太后几声‘小姐姐’，现在一步登天，在皇宫里经常一住就是好几天，她算什么？连朝廷命妇的身份都没有啊。”


“事情往往如此。”东海王劝道，又问了几件事，心里却已明白，问题以及解决问题的关键，都在那个王翠莲身上。

第496章 媒婆


东海王最近与外人联系较少，消息也不那么灵通了，送走平恩侯夫人，回后宅向谭氏问道：“太后宠信的那个王翠莲，你听说过吗？”


谭氏的态度比昨天好了许多，马上回道：“当然，她虽不是命妇，所有的命妇却都要讨好她，只是为了与太后搭上关系。其实那就是一个长舌妇，到处传闲话。据说她在乡下当了多年媒婆，能说会道，因此颇得太后欢心，现在也没忘了旧业，经常给贵人家里说亲。”


东海王笑道：“你讨好过她吗？”


谭氏脸色一寒，“我们谭家虽非大贵，但还要些脸面，想让我讨好，她还不配。”顿了顿，她又道：“再说你这种情况，人人都像防贼一样防着咱们，也就平恩侯夫人偶尔登门，我还能讨好谁？”


东海王笑而不语，心中在想，怎么能见王翠莲一面，亲自登门肯定不行，诸侯拜见民妇，实在说不过去，而且王翠莲未必在家。


东海王看向一脸气恼的谭氏，有了主意，笑道：“你说得对，咱们家怎么能讨好一个媒婆？得让她来讨好咱们才行。”


谭氏冷冷地盯着丈夫，“你疯啦？”


“我？当然没疯，不对，是有一点疯，既然别人都像防贼一样防着咱们，那咱们干脆就当一回贼——你派人去给王媒婆问丧。”


“她又没死，问什么丧？”谭氏吃惊地问。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派人去，就说——你们怎么称呼她？”


“王姨母。”谭氏一脸厌恶地说。


“‘听闻王姨母命不久矣，东海王王妃特派我来问候。’”


谭氏越发吃惊，愣了一会，“为什么要用我的名义？”


“你们都是女人嘛，我又不认识她，你们总见过面吧？”


谭氏想了一会，“你是想逼王媒婆上门问罪？”


东海王笑着点头，“不必多问，你让我解决问题，就按我的办法来，等我的大问题解决了，谭家的小问题自然迎刃而解。”


谭氏打量丈夫几眼，“做成了，你是一家之主，做不成，看我怎么收拾你。”


次日上午，谭氏派去的仆妇被骂了回来，到家的时候脸上还是红的，“王妃，咱们这回可是将人家给得罪了，王姨母不在，她家里的人不好惹，什么脏话都敢骂，差点就要动手打人。”


仆妇心有余悸，谭氏也有点紧张，东海王却无谓，坐在家中静候回音，当天下午，冯举和元九鼎又来了一趟，东拉西扯，在暗示中威逼利诱，东海王全当听不懂，笑脸相迎、笑脸相送。


王翠莲是傍晚来的，乘着一顶小轿，随行的一名婆子向看门人喝道：“你家王妃呢？让她出来，王姨母有话要问！”


王翠莲四十多岁，长着一副刻薄面相，满脸堆笑时看着还算亲切，满面冰霜的时候，就像是要吃人。


仆人将王翠莲迎入正厅，谭氏出来相迎，一个劲儿地道歉，“误会，全是一场误会，东海王这不是刚从洛阳回来嘛，在那边不知听说了什么，竟然……总之是误会，王姨母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王翠莲面带狐疑，“东海王在洛阳也能听说我的消息？”


谭氏笑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王姨母，在哪没有您的消息啊？”


王翠莲的气势消了一些，“你让东海王出来见我，我要听他解释。”


东海王早就准备好了，一进厅就拱手笑道：“万分抱歉，竟然闹出这么大的误会。”


王翠莲只是一名普通民妇，面对诸侯却不站起，倨傲地说：“都说东海王小聪明多，果然名不虚传。”


“过奖过奖，我哪来的小聪明？我是一点聪明也没有。”


“那倒是，你若真聪明，就不会只当诸侯。”王翠莲直戳东海王的痛处。


东海王却不上钩，依然笑道：“诸侯很好啊，此生无憾，倒是王姨母……”东海王仔细打量，显得不太礼貌。


王翠莲越发恼火，“你在洛阳听说什么了，居然咒我死？”


谭氏站在一边旁观，倒要看看丈夫怎么对付这位有名难缠的王姨母。


“王姨母是在试探我吧？这么大的事情，消息灵通的王姨母怎么会没听说过？”


王翠莲来之前心里就有三分怀疑，这时增加到五分，“我一个平民百姓，消息一点也不灵通，就听到你一个人在乱嚼舌头。”


“王姨母真不知情？”


“别玩花样，有话就说，这里是京城，闹起来，我可不怕你。”王翠莲有点心虚。


东海王眉头微皱，“糟了，那我就是犯下大错了，王姨母，请原谅我的无心之失，我向您道歉，您要是不满意，明天我亲自登门道歉，送上一份厚礼以表歉意。”


东海王越不想说，王翠莲越好奇、越忐忑，跟她一块来的婆子不太识趣，误解了主人的意思，插腰道：“好你个东海王，现在知道服软了，道个歉就行了？想得美，告诉你……”


“出去。”王翠莲喝道。


婆子吓了一跳，嘴上收不住，又说了一遍“告诉你”，随后满脸通红地退出正厅。


“这回能说了吧。”王翠莲明白东海王的顾忌。


东海王拱手，问道：“王姨母大祸临头，真的一点都不知情？”


“不知，我不过就是陪太后聊聊天、叙叙旧，哪来的大祸？”


“罪不在人，在事。”东海王上前一步，这是王府，他却像客人一样，“王平洋的下场，王姨母总该听说了吧？”


“削夺官职、发配边疆、永不叙用，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虽然都姓王，却不是一家人，王平洋算是外戚，我算什么？”


“王平洋说是外戚，也比较勉强吧？”


“嗯，他是后来认的亲……说他干嘛？”王翠莲有点不耐烦。


“要不是王姨母今日登门，我绝不会透露半句，可您既然来了，我不能再有隐瞒。陛下为什么要收拾王平洋？”


“他犯法了呗。”


“对，可也算不上不赦之罪，陛下之所以不肯宽容，有两个原因，一是向天下显示王法无私，就算是外戚也不能置身法外，二是……嘿，咱们私下里说，王姨母不会乱传吧？”


“当然，你去问问，我是那种多嘴多舌的人吗？”


“我相信王姨母。”东海王收起微笑，“二是提醒宫中，不要再干涉朝政。”


王翠莲愣了一会，“你这越说越远了，陛下与太后的事情，和我更没关系。”


东海王严肃地摇头，“不对，大有关系。陛下处置王平洋，是希望给太后一个提醒，可太后显然有误解，对陛下似乎心怀怨气，陛下远在洛阳，不可能亲自回来解释，唯有继续给太后提醒。”


东海王又一次盯着王翠莲，若有深意地微笑。


王翠莲心中发慌，“这还是跟我没关系啊。”


“王平洋已经被发配边疆，陛下接下来拿谁给太后提醒呢？至亲肯定不行，那只会惹怒太后，陛下也不忍心，非得是王平洋这样的人，太后比较在意，但又没到完全舍不得的地步。”


王翠莲脸色微变，“陛下……知道我？”


“陛下有什么不知道的？京城的大事小情，每天都有人报给陛下，陛下隐而不发，等的就是一个时机。”


王翠莲脸色变白，“我与太后情比姐妹，太后不会……绝不会……”


“只要太后愿意，肯定能保住王姨母，可王姨母因此得罪洛阳，值得吗？”


王翠莲脸色变换不定，“你说的话都是真的？”


东海王笑道：“说不说在我，信不信在您。”


王翠莲喃喃道：“你知道了，陛下肯定也知道，就算现在不知道，你回洛阳也会告诉陛下。”


这个媒婆倒是不笨，东海王没什么可说的了，得意地向一边的谭氏瞥了一眼。


谭氏面无表情，心里却佩服丈夫，顿生柔情。


“你想让我怎么办？”王翠莲问道，对问丧一事已不在意。


“不是我想，是王姨母你能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王翠莲问，已经没了主意。


“要找源头，王姨母的危险皆源于陛下与太后关系不睦，若能母子和谐，王姨母何险之有？还会两边立功，地位更稳。”


“让我劝说太后去洛阳？”


“眼下也就这件事能让太后与陛下恢复亲情吧。”


王翠莲沉吟良久，抬头道：“东海王，奉命迎请太后的人是你，可不是我。”


东海王点头，“奉命者是我，立功者却能是任何一个人。”


“我不要功劳，只要太后开心就好。”


“太后开心，陛下就开心，陛下开心，自然不会多增是非。”东海王不提自己。


王翠莲站起身，脸上总算挤出一丝微笑，“你果然是个聪明人，可你找错人了，东海王。”


“我不觉得自己找错了人。”东海王还以微笑。


“我真的只是陪太后聊天，阻止太后去洛阳的另有其人。”


“谁？”


“东海王也有不聪明的时候啊，当然是在京城做主的人。”


“在京城做主……宰相？”东海王难以相信，一直以来，卓如鹤表现得都很忠于皇帝。


王翠莲笑道：“男人都这样，以为管事的都是男人。别问我，去问王妃吧。总之我不惹事就是，东海王若能打通关节，我愿意劝太后几句。”


王翠莲也不告辞，大步离去。


东海王反而疑惑了，向谭氏问道：“不是宰相，还能是谁？总不会是太后本人吧？”


谭氏已经醒悟，“是公主。”


“哪位公主？”


“当然是卓家的公主，难道你忘了，宰相也是驸马。”

第497章 亲上加亲


卓如鹤是留守宰相，东海王是皇帝派回来的使者，两人应该见一面，可东海王没有提出请求，卓如鹤也没有发出邀请，两人都愿意装糊涂。


东海王装不下去了，他剩下的时间不多，必须尽快说服慈宁太后。


卓如鹤接到拜贴之后很意外，当着仆人的面表现出明显的犹豫，最后还是同意见东海王一面，约在次日上午，卓如鹤在勤政殿结束议政之后、回宰相府之前。


这算不上正式见面，卓如鹤没打算邀请东海王进入勤政殿。


这也不算私下会面，勤政殿外有大臣、卫兵等人，都能看见他们交谈。


皇帝不在，议政很快结束，卓如鹤等大臣走出来的时候，东海王正站在门外等候，脸上挂着微笑，向几位大臣点头致意。


大臣们回礼，没有立刻离开，站在门外小声交谈，只有卓如鹤走过来，拱手道：“太后那边给消息了？”


东海王摇摇头，“看来这趟我要空手而归，回去没法向陛下交待啊。”


“只要是太后的决定，陛下想必都能理解。需要我帮什么忙吗？”


东海王笑吟吟地看着卓如鹤，“我要宰相大人帮我一个大忙。”


“别的事情好说，劝说太后可不行，身为外臣，不好参与宫里的事情，而且……”卓如鹤叹息一声，“我现在不过是尸位素餐，只要陛下一句话，我立刻交印让贤。”


“宰相大人千万别这么说，陛下如今正依仗你呢，每次看见宰相大人的请辞奏章，都要唉声叹气，一连沉闷数日，连我们这些人的日子也不好过。”


卓如鹤摇摇头，表示不信，“说吧，什么事，我今天比较忙。”


东海王侧身，示意卓如鹤向一边走出几步，离大臣稍远之后，他说：“若非走投走路，我也不找宰相。”


“我说过，太后的事情……”


“宰相大人身为外臣不好过问，公主呢？”


卓如鹤一愣，“哪位公主？”


“当然是宰相家里的公主，也是我的姑母。”东海王笑道。


卓如鹤脸色一寒，“公主与这件事情一点关系也没有。”说罢转身就要走。


“宰相大人还是回家问问吧。”东海王稍稍提高声音。


卓如鹤大步离开，再没回头。


大臣们很快散去，东海王站在原处，抬头看了一眼勤政殿，扭头又望了一眼不远处的持戟卫兵，心里轻叹一声，也向外面走去，对附近的同玄殿，一眼也没看。


东海王不想枯等回信，离开勤政殿之后，又去宗正府拜见韩踵。


韩踵是宗室老臣，临危受命，代替韩稠掌管宗正府，本意只是过度一下，结果事情却是一件接一件，令他十分为难。


“陛下到底是怎么想的？”韩踵比卓如鹤客气得多，将东海王请进宗正府正堂，上茶之后屏退了仆人与属下官吏。


“陛下的心事谁也猜不透，陛下如今的防范之心比较重。”


韩踵重叹一声，“也难怪，大臣们做得过分了一些，竟然派专人揣摩陛下的心事，真不知他们是怎么想的。南直劲、赵若素两名小吏，有何本事，竟将朝廷搅得天翻地覆？陛下放过他们，真是不可思议。”


“这就是我所说的，陛下的心事如今谁也猜不透。”


韩踵笑了两声，“是啊，你来见我是有事吧？”


“太后拒绝去洛阳。”


“要我说，这的确不合规矩，正月是宫里最忙的时候，人都走了，谁去祭天、祭祖？谁来评判元宵灯会？谁来朝会宗室子孙？一堆事情没法解决，我现在完全不知所措，真后悔当初接掌宗正府。”


韩踵比卓如鹤更狡猾，不等东海王开口，就给拒绝了。


东海王笑道：“船到桥头自然直，老大人不必担心，太后拒绝接受陛下的迎请，这才是大麻烦。”


“是啊，大麻烦，东海王，你可得小心，走错一步，你就要遭殃。”


东海王连笑数声，“我遭殃不怕，就怕太后与陛下母子不睦，甚至影响到朝堂稳定。”


“那你得想办法啊。”韩踵正色道，表现得很关心，但是暗示得也很明显，他绝不会插手此事。


“老大人的孙子与卓宰相的一个侄女定亲了吧？”


韩踵招手，示意东海王靠近一些，轻声道：“算来算去，大家都是亲戚，宰相夫人是你姑母，她还叫我一声叔父呢，你想从这里找帮助，错得不能再错。”


东海王嘿嘿干笑，“都是亲戚，愿意亲上加亲的却不多，老大人说我错了，可我除了一错到底，还能怎么办呢？总不能空手回去见陛下吧？请老大人体谅，我的身份跟你们不一样，说是如履薄冰、危如累卵也不为过。你们走错一步，大不了告罪请辞，我可不行，所以只好硬着头皮往下走，不碰南墙不回头，碰到南墙——也得头破血流再说。”


韩踵冷冷地看着东海王，突然露出笑容，那是由内而外的笑容，并非敷衍，“你先回府吧，等我消息，或许我真能帮你一把，都是宗室子孙，做长辈的要照顾晚辈。”


“晚辈自然也要孝敬长辈。”东海王笑道。


回到家里，东海王当着谭氏的面，将卓如鹤和韩踵骂了一通，“这两个老糊涂，以为留下太后，就能击败陛下吗？陛下的手段我最了解，别看现在隐忍，真出手的时候，大臣必然一败涂地。”


谭氏坐在那里倾听，最后道：“陛下真要撤换整个朝廷？”


“整个不至于，但是大臣们若是还不肯服输，陛下真会下狠手撤掉一半。”


“嗯。”


“你可别乱想，军队都在陛下的掌控之中。”


“呸，我想什么了，把你吓成这样？我是说，诸多新人将要兴起，不知谁是最后的大赢家？”


“别想了，陛下如今最忌讳这种事，没人知道陛下最赏识的人是谁，有一个康自矫最近比较得宠，可我觉得这是陛下用的障眼法，陛下真正要重用的人，很可能已经被派到某处当个不起眼的小官儿，说不定哪天就能一步登天。”


“柴悦呢？他现在统领南、北两军，风头正劲。”


“不用说，他是陛下最信任的人之一，你干嘛问这个？”


“当然是给未来铺路，难道咱们就这么一直卑微地活着。”


东海王吓了一跳，“我不是刚对你说过，别胡思乱想……”


“哎呀，你才胡思乱想，咱们说的根本不是一回事，柴悦有个同母弟弟，如果谭家能与柴家结亲，岂不甚好？”


东海王松了口气，摇摇头，“动手晚了，柴悦得势多久了，早有人惦记上他那个弟弟了，据我所知，崔家、邓家都在争，别人家没机会。”


谭氏想了一会，“那你就得努力了。”


“努力什么？”


“陛下最近任命的这一批新官当中，必有未来的宰相，你若能猜中，让谭家提前与之结亲，就是给未来铺了一条光明大路。”


东海王笑着摇头，“你还没明白，第一，我猜不出来，第二，无论是谭家，还是某个世家，与此人结亲，立刻断送此人的前途。”


谭氏又想了一会，“皇帝好难对付。”


“嘘。”东海王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当然难对付，我能坚持到现在，已经算是本事了。”


“这么说来，谭家想要复兴，就只能从自家推出一位能人了。”


“干嘛，不看好我吗？”东海王笑着问道。


“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皇帝怎么可能重用你？”


东海王也知道不可能，可还是忍不住想了一下，“算了，我先睡会，如果有人来找，马上把我叫醒，我就不信卓如鹤和韩踵能挺过今晚。”


东海王说对了，天黑之前就有人来拜访，不是卓如鹤，也不是韩踵，而是南直劲。


南直劲仍然担任御史，从前的地位却丢得干干净净，皇帝固然不可能信任他，大臣也对他颇多怀疑，只在要向皇帝传话的时候，才会想起他。


几个月不见，南直劲更显瘦削，整个人好像只剩下一副皮囊包裹着骨架，礼节倒是没忘，也不坐，站着说道：“慈宁太后与皇后三日后出宫前往洛阳，慈顺太后可能不会去。”


东海王心中如释重负，脸上却不显露，微笑道：“有劳南大人告知。”


“东海王回洛阳会怎么对陛下说？”


“一切顺利，陛下思念太后，太后也思念陛下，母子之情摆在那里，任何挑拨离间之举都不会成功，我绝不会当那个乱说话的人。”


南直劲面无表情，点点头，“现在的确不是乱说话的时候，大楚需要稳定，朝堂也需要稳定。”


“可不就是这个道理，大家若是都像南大人这么想，天下太平。”


南直劲目光冷峻，“东海王还没有听说？”


“听说什么？”东海王有些糊涂。


“今天刚刚传来的消息，邓将军在西方大败，匈奴人也参战了，但他们帮的不是大楚，而是神鬼大单于。陛下的担心是正确的，大楚的确面临着强敌，而且这股强敌已经收服了匈奴。”


东海王目瞪口呆，“这、这么快？”


“陛下希望用五到十年恢复国力，怕是没有机会了。”

第498章 家事国事天下事


太后、皇后最终没有去洛阳，皇帝起驾回京了。


韩孺子一得到消息，立刻出发，身后只带着千余人。


他希望有一场战争，可即将到来的战争却可能远远超出期盼，与之相比，君臣之争变得微不足道。


新年即将到来，京城百姓即使听说西方的战败也不放在心上，顶多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仍在热热闹闹地忙着采购年货、访亲探友。


皇帝毕竟是皇帝，可以仓促离开洛阳，可以不作停留直过函谷关，却不能随随便便进入京城，大臣们一直盼着皇帝回来，等皇帝风风火火地赶到，他们却一致反对皇帝在没有仪驾的情况下进京。


“百姓会怎么想？难道大楚已经慌张到这种地步，天子连最简单的威仪也不顾了吗？”宰相卓如鹤带领文武百官出城迎接皇帝，劝皇帝稍等两天，等洛阳的辇驾、仪卫赶到之后，再举行仪式进城。


韩孺子同意了，事实上，还在路上的时候，他就已经反思自己的反应是不是过于激烈。


但他需要马上了解第一手消息。


韩孺子停在北军大营里，北军正在塞外驻守，营内空虚，正好成为临时行宫。


西域的消息大都传给兵部、礼部，兵部尚未任命新尚书，礼部尚书刘择芹跟在皇帝后面，还没有到达京城，宰相卓如鹤因此指定兵部的另一位侍郎向皇帝报告情况。


“十二月十三西域传来消息，说西方发生了一场大战，但是说法比较混乱，礼部的四方司接下，没有立即上报。随后的十二月十七、十八、十九三日，西域传来更多消息，都是传给礼部，说是有几位国王逃难至大楚，恳请入关。可这只是西域一位国王写来的信，没有我大楚官员的印章，因此也没有上报。此后几天，常有消息传来，彼此矛盾，来源不清，或到礼部，或到兵部，也都没有上报。一直到十二月二十二，昆仑山虎踞城将军张印，与西域都护申经世联名写来一封正式奏章，终于说清了事实。”


奏章就摆在桌子上，韩孺子早已看过，心中还是有诸多疑惑。


奏章不是很长，主要内容是张印写的。


大概是在两个多月以前，邓粹率领西域联军与敌军相遇，两战皆胜，正在撤退的时候，匈奴人不知从何处赶来，突然加入战场，使得联军大败。


张印在写奏章的时候，邓粹依然下落不明。


虎踞城还没有完全筑成，张印立即停工，给工匠分发兵器，临时拼凑了一支军队，他写奏章，一是通报情况，二是请求朝廷尽快给予支援。


韩孺子一路奔驰的这些天，西域又传来大量消息，来源极其复杂，有大楚官员，有各国王公，有来往商旅，说法更是多种多样，邓粹一会死，一会被俘，最好的消息则说他已经安全逃回虎踞城。


关于匈奴人的说法更为矛盾，一说整个匈奴都投降了神鬼大单于，一说那只是部分匈奴人，匈奴人主力没敢迎战，早不知逃到哪里去了。


身为皇帝，韩孺子大多数时候只是听，宰相卓如鹤主持朝议，兵部无主，礼部尚书还没到，卓如鹤按品级、地位指定大臣们一一说出自己的想法。


第一个陈述意见的是左察御史冯举，“臣以为，邓将军兵败固然是一件憾事，但也不必过于惊慌，由昆仑山至大楚相隔数千里，中间的西域土地贫瘠，支撑不起大军经过，对楚军如此，对敌军也是如此，千古以来，中原从未遭受西域方向的入侵，可为明证。值得警惕的还是匈奴，匈奴若是真的投降敌军，大楚北疆堪忧，好在陛下有远见，南、北两军已经驻守塞外重城。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尽快弄清匈奴的状况。”


群臣一一发言，大都与冯举意见一致，也有几位大臣觉得西域不可放弃，应当尽快给予支援，否则的话，西域诸国离心，虎踞城也白建了。


朝议持续了整个下午，韩孺子遣散群臣，单独留下卓如鹤。


“宰相乃百官之首，卓相也该说说自己的想法。”韩孺子道。


君臣二人数月未见，心中都有芥蒂，这时却装作什么事情也没发生，卓如鹤躬身施礼，说：“陛下垂问，臣不敢不回，臣斗胆进言，西域不可守。”


“为何？”


“西域空虚，路途遥远艰辛，粮草由大楚出发，到西域之后，所剩不过一成，且旷日持久，来不及与敌军交战，反而会成为资敌之粮。”


“西域三十几国，以及即将完工的虎踞城，就这么放弃了？”


卓如鹤再度躬身，“在昆仑山筑城，实是陛下的远见卓识，若是再有三到五年时间，哪怕只有一年，大楚军粮陆续进入西域，依托虎踞城，背靠西域，可与敌军一战。如今那虎踞城却是空城，按辟远侯张印所言，尚有一角没有完工，而敌军却已压境，大楚不是不想救，实在是来不及救。”


韩孺子点下头，示意卓如鹤继续说下去。


“左察御史冯大人的意见很有道理，大楚无力支援西域，敌军也很难通过西域进攻大楚，威胁仍来自北方。”


“塞外可有消息？”


“正值隆冬，塞外没有见到匈奴人的踪影，大概要到明天春夏，匈奴人才会有所动作，大楚还有三五个月的准备时间，与其费力保护西域，不如招回西域楚人，转而加固北边。”


“邓将军生死未知。”


“邓将军若是侥幸逃脱敌军之手，可与辟远侯、西域都护一同回京，若是不幸，大楚鞭长莫及，也没有别的办法，而且他是擅自出征，回来也该受罚。”


“等消息明确一些再说吧。”


“是，陛下，不管怎样，先要把年过了。”


“嗯。有劳宰相。”


卓如鹤突然跪下，磕个头，“臣愧对陛下。”


“朕是大楚天子，你是大楚宰相，意见或有不同，却都是为大楚着想，何来愧意？”韩孺子从桌上找出几份奏章，“域外骚动，该是君臣携手同心、共度难关的时候，望卓相勉力支撑，再为朝廷效力几年吧。”


那都是宰相此前的请辞奏章，卓如鹤再次磕头，“臣不敢推辞，唯有披肝沥胆，为陛下效命。”


留住了宰相，自然也就留住了百官，一项危机算是解决，危机的根源却还在，卓如鹤没有起身，仍跪在地上，问道：“外患既生，内忧还要如期解决吗？”


韩孺子给出三个月时间，要求天下富贵人家出交私蓄的家奴，或入籍，或放归为民，期限马上就要到了。


“也等年后再说吧。”韩孺子道。


卓如鹤磕头告退。


韩孺子独坐多时，他现在左右为难，西方强敌来得太不是时候，不马上开始防范的话，将有大患，若要尽快着手，则必须依靠大臣与世家的支持，整肃朝廷的行动就得中止，留下一个远忧。


他怀念杨奉。


杨奉虽然直到最后也没有找出“淳于枭”，但他从不犹豫，总是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这一点其他人都比不了，赵若素等人即使还受到皇帝的信任，在这种时候也提供不了帮助。


后面的仪驾跑得也很快，第二天就到了，皇帝得以正式进城。


还有大批随从在路上，尤其是淑妃邓芸，走得比较慢。


韩孺子回宫的第一件事是去拜见两位太后，上官太后仍然告病，慈宁太后表现得比较客气，母子二人之间已有隔阂，比君臣矛盾还难化解。


庆皇子又长大不少，已经能说出简单的话了，却不肯叫“父亲”，躲在祖母怀里一直不抬头。


孺君公主倒很活泼，躺在小床上，冲着父亲手舞足蹈。


崔小君站在皇帝身边，看着女儿，微笑道：“瞧她的眼睛，大家都说很像陛下。”


“朕哪有这么美的眼睛？”韩孺子心中生出暖意，伸手轻轻捏了一下公主的脸颊，公主不怕，反而呵呵地笑出声来。


“陛下在外辛苦了。”崔小君看向皇帝，心中的怜惜与对女儿的一样多。


“还好。”韩孺子仍盯着女儿。


“陛下……很为难吧？”


“为难什么？”韩孺子惊讶地扭头。


“内忧外患赶在了一起，我知道陛下是个不服输的人，肯定不想放弃任何一项计划。”


韩孺子沉默无语。


“陛下不如从崔家着手吧。”


韩孺子更加惊讶，“崔家……”


“陛下已经以身作则，裁撤皇家在天下各处的园囿宫室，可效仿者不多，那就是心中仍存疑虑，以为陛下不会一以贯之。王、崔两家皆为外戚，王家势弱，有一人获罪，崔家势强，却未闻陛下降罪，天下人会因此觉得不公，以为陛下有所偏向。”


“朕不会降罪于无辜之人。”


“崔家并不无辜，父亲已经对我说过，他与人勾结，探听陛下心事，早为前计，给崔家安排了不少官位。”


韩孺子其实已有计划，只是觉得时机未到，没想到皇后竟然提了出来。


“皇后明白崔太傅的罪有多重吗？”


“明白，所以我有一个请求，崔家愿意认罪，但是请陛下能够大发慈心，给崔家一条活路。”


家事、国事、天下事，全赶在了一起。


韩孺子未做任何决定，还是先将年过了。

第499章 寒城


昆仑山正处于一年中最冷的时候，万古不化的积雪又添一层，只在极少数地方还保留着一点杂色，虎踞城背靠悬崖，扼守唯一的过山之路，前后百余里范围内，几无人烟。


辟远侯张印当初选择在这里筑城，为的是易守难功，可是也有一个不小的问题，粮草运输极为困难，囤粮比筑城还要困难，如今城已基本建成，城内余粮却没有多少，勉强能供养千余人过冬。


越到紧张时刻，张印口吃越显严重，到了难以发号施令的地步，只能依靠身边的几名贴身随从，再经由通译向城里的西域工匠发布命令。


但他就像一头被蒙上眼睛、只知不停前进的拉磨驴，即使大难临头，还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仍在督促工匠们夜以继日地修建最后一段城墙，唯有看着巨石一块块垒起来，心里才能舒服一些。


不是所有人都像他这么执着。


西域都护申经世的治所本在后方，奉旨前来宣召邓粹回京，没想到竟然听到了兵败消息。


环顾整座虎踞城，真正的士兵不到二百人，剩下的全是各国工匠，一闲下来就用本族语言悄悄交谈，申经世看在眼里，心跳不已，眼皮也跟着跳，预示将有大祸降临。


这天上午，城外哨所传来的消息让申经世下定决心来找张印。


“张将军，走吧，不能再耽搁了。”


“嗯？”石屋里，张印坐在炭盆旁边，全身裹着厚厚的毛皮大氅，尽量少说话。


一半因为寒冷，一半出于恐惧，申经世脸色铁青，“哨所传来消息，有陌生的骑兵在远处窥望，此地百里之内并无人家，哪来的骑兵？必然是西方人。”


“嗯。”张印已经听到消息，伸手拿着铁钩，轻轻拨弄盆中的木炭，木炭也是紧缺之物，除了少数将领，大部分士兵与工匠都享受不到这点温暖。


申经世急了，“敌军就要打来，虎踞城守不住，咱们得马上撤走。”


张印想了一会，摇摇头，吐出一个字：“不。”


西域都护兼管文武，名义上是大楚在西域的最高长官，可是并没有太多实权，自从大楚实力衰落，不再向西域大规模派兵，各国又都恢复各自为政的状态，邓粹能聚集一支军队，靠的全是他本人的本事，至于辟远侯张印，直接领受圣旨，在昆仑山筑城、守城，不用听从其他人的命令。


一个“不”字令申经世大怒，明知张印口吃，并非故意做出冷傲姿态，他还是双眉倒竖，“张将军不想撤离，可以，把城里的士兵交给我，我要带走，不能白白损失在这里。”


邓粹大败，西域诸国震动，对大楚肯定不像从前那么尊崇，没有士兵保护，申经世已不敢在西域走动。


张印摇头，“圣、圣旨。”


旁边的老仆小声解释道：“侯爷是说，要等朝廷的旨意……”


“我知道他在说什么，用不着你多嘴多舌。”申经世斥道，搬来一张凳子，坐在张印对面，稍稍缓和语气，“朝廷的反应没这么快，等圣旨到来，虎踞城已成一片平地。而且我敢保证，朝廷的旨意肯定也是撤离。”


张印看了一眼，表示不信。


申经世耐心解释，“我们申家与兵部蒋家乃是姻亲，我叔叔的女儿，嫁给了蒋兵部的侄子，两家通好多年，所以我能听说许多朝内的消息。实不相瞒，朝廷对在昆仑山筑城并不支持，全是因为陛下坚持，才不得不派张将军、邓将军来西域。朝廷的想法是，反正筑城主要由西域各国承担，不费大楚太多物力，等城好之后，慢慢向陛下解释由大楚向西域运兵、运粮的艰难，将虎踞城交给最听话的西域小国也就是了。至于张将军、邓将军，照领筑城之功，并不受影响。”


张印低头看着烧红的木炭，没有开口。


“如今城未筑完，敌军已到，粮草更难运来，情况比预想得还差，朝中大臣必然苦劝陛下放弃此城，召回两位将军。陛下再怎么坚持，这种情况下也没有别的选择，早些弃城，起码不堕国威，若是在城里再败一场，大楚在西域威风尽扫，咱们想回大楚，只怕连路都没有了。”


张印深吸一口气，放下手中的铁钩，缓缓起身，开口道：“陛、陛下信、信任我，我、我、我不能、不能弃城。”


申经世怒气又涌上来，腾地也站起身，大声道：“张印，我知道当初就是你给陛下出的主意，为的是给孙子赎罪，可你不能拿大家的命赎罪，城里的士兵我要带走。”


张印不回应。


申经世等了一会，伸出手，“交出官印。”


官印才是一切问题的关键，申经世想走，城里的将士大都也想走，但是没有官印，就没有正式的命令，撤退就会变成逃亡，回到大楚之后，没法交待，很可能会因此获罪下狱。


张印还是摇头，“圣旨。”


申经世再也忍受不住，骂了一句脏话，怒道：“你比筑城的石头还硬，有这个本事，你一个人去击退敌军吧。”


申经世拂袖离去。


老仆上前道：“侯爷三思，申都护的话有些道理，就算是圣旨到来，只怕也是让侯爷放弃此城。”


在仆人面前，张印说话通顺一些，但也尽量简短，“张家不能再次辜、辜负陛下的信任，圣旨不来，我不退。”


老仆不敢再劝，说道：“那我出去看看，城里人心不稳，申都护又急着撤离，别闹出事来。”


张印点头允许，老仆离开之后，他又坐在凳子上，继续烧火，心里只琢磨一件事：照现在的速度，多久才能将最后一段城墙修成。


不知过去多久，出去查看情况的老仆突然推门闯进来，惊慌地说：“大事不好，城中军士受到鼓动，要来夺印！”


“关、关……”张印一紧张，结巴得更严重。


老仆明白主人的心意，立刻关门上闩，退后两步，看着门，好像它会变成怪物。


敲门声一响，老仆吓得一哆嗦，转身看向主人。


辟远侯张印不知何时拿起了靠墙放置的铁枪，双手握持，对着房门，皮毛大氅放大了身躯，又恢复几分年轻时的威风。


老仆受到鼓舞，也到墙边拿起一口刀，握在手里，站在主人侧前方，心惊胆战。


敲门声停止，有人推门，推不动，一个声音喊道：“张将军开门。”


主人口吃，老仆代为回答，“侯爷问，有什么事情？”


“敌军眼看就要攻来了，我们来跟张将军商量守城事宜。”


“不用撒谎，我听到你们说话了，想来夺取侯爷的将军印。侯爷说得很清楚，没有圣旨，绝不弃城，申都护不归侯爷管，他想走，带自己的人走好了，其他军士都得留下。”


外面沉默了一会，突然又响起砰砰的敲门声，然后是一个恼怒的声音，“张将军，都是有儿有女的人，我们上面还有爹娘要养，没法跟将军一块给朝廷尽忠，请你要么交出官印，要么写一道撤退命令，让我们离开虎踞城。”


老仆转身又看了一眼主人，大声回道：“既拿朝廷俸禄，就该尽忠报国，怎可轻言退却？虎踞城即将完工，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敌军再强，轻易也夺不走，贸然撤退，身后无险可守，反而更难逃出西域。”


外面有人说道：“这不是张将军，是他身边的老家伙。”


另一人道：“少听他胡说八道，张将军不肯交印，是怕回京之后没法向皇帝交待，孙子性命难保，所以拿咱们当替死鬼。”


张印无言以对，老仆道：“你们休要乱猜，张将军平时待诸位不薄，不会追究今日之事，你们速速退去，督促工匠筑城，早日将最后一段城墙建好，才是大家的保命之资。”


这番话没有说服任何人，外面又响起敲门声，声音更响，像是在用什么东西撞门。


门很厚，门闩也够硬，外面的人砸了一会，放弃了，有人道：“干脆放火吧。”


老仆心中一惊，石屋不怕火烧，木门却不行，屋里还有木炭等易燃之物。


好在马上有人反对，“不行，咱们不能担杀将之罪，何况若是烧坏了官印，咱们更没法离开了，堵上几天，屋里没吃的，张将军自会开门，到时候再好好商量。”


外面的人散去，老仆悄悄走到门口，透过门缝看了一会，转身来到主人面前，小声道：“有人在外面看着呢。”


张印坐回凳子上，将铁枪放在身边，看着炭火渐弱，没有再拿铁钩拨弄。


“咱们坚持不了多久，没吃的还好说，没有水……”老仆虽然一直替主人辩解，心里却希望主人能够妥协。


张印沉默多时，开口道：“宁死、宁死不退。”


老仆轻叹一声，拿着刀又走到门口，靠门站立，做好准备，要与主人同生共死。


夜色降临，木炭却烧没了，屋子里越来越冷，主仆二人轮流睡觉。


次日一早，申经世亲自来了，表面上是要调停将军与士兵的矛盾，其实还是在劝说张印撤离。


张印只字不回，老仆偶尔说几句，很快也放弃了。


辟远侯张印顽固不化，外面的军士开始商量自行撤离，可是一想到回大楚之后要面临军法处置，谁都不敢甩手就走。


第三天，申经世又来了，“张将军，出来看看吧，工匠都快跑光了，就剩咱们楚人了，虎踞城生不逢时，注定无法完工。”


老仆肚子饿得咕咕叫，脾气不太好，大声道：“工匠就是你们放走的，看你们以后怎么向陛下解释！”


申经世哼了一声离开。


到了下午，老仆透过门缝看到军士们抱来木柴堆在门口，脸色一白，转身向主人道：“侯爷，咱们不会渴死、饿死，会被烧死。”


“比、比冻死……强。”张印说了这么一句。


老仆点点头，向门外大声道：“要烧就多来点木柴，暖暖和和的。”


木柴堆好了，却迟迟没人过来点火，军士们互相推诿，申经世也不肯亲自动手。


夜里，主仆二人又渴又饿，都睡不着觉，坐在凳子上默默相对。


“小主真不值得侯爷这么做。”老仆死到临头，说了一句实话。


“我不为他。”张印道，不在乎别人相不相信。


外面响起叫声，“敌军攻来啦！”


老仆起身，外面又叫道：“不对，是邓将军！”

第500章 不退


邓粹大败而归，说是死里逃生也不为过，走时率领万余名西域士兵，如今身后只跟着三四百人。


可邓粹的表现却没有一点败相，骑马直入虎踞城，大呼小叫要酒要肉，好像腰缠万贯的旅人走进一家不起眼的乡间小店。


城里已经没有多少人，申经世说得没错，工匠的确跑光了，他们是为大楚筑城，一旦发现楚人不和，顿生离意。


邓粹突然现身，让城里近二百名楚军士兵心生惴惴，他们困住了一位将军，正要放火烧死。


申经世尤其紧张，邓粹回京之后能够直接见皇帝，若是告上一状，他可受不了，于是挤过人群，来到邓粹面前，惊讶地说：“邓将军回来了，我们还以为……邓将军怎么回来的？”


邓粹将手中的缰绳扔给申经世，“先拿酒肉来，吃饱了再说。”


邓粹毕竟是大将，而且带回来的士兵数量更多，申经世将马匹转交他人，下令准备食物。


厨子也跑了，士兵们端上来冷酒冷肉，不等加热，邓粹等人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好在肉是熟的，只是吃起来多了一些冰碴。


楚军士兵站在大厅门口，不知如何是好，全都看向申经世，申经世示意众人不必着急，一切包在他身上。


邓粹吃得差不多了，大声道：“张将军呢？怎么不来见我？”


申经世走上前，笑道：“张将军睡得早，我们不想打扰他。”


“嗯，人老了是这样。”邓粹挥挥手，让身边的西域士兵让开，给申经世挪出位置，然后问道：“城里的其他人呢？”


“听说前方兵败，全都跑了，楚军人少，弹压不住。”


邓粹撇撇嘴，“一群胆小鬼。”随后打量申经世，“别人都跑了，你却怎么来了？”


“我奉旨来召邓将军回京。”


“奉谁的旨？”


“当然是陛下的圣旨。”申经世惊讶地说。


“我正打得高兴呢，干嘛要回去？我不走。”


申经世又吃一惊，“邓将军，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你已经大败，麾下将士所剩无几，敌军就在你们身后吧？若是攻来，虎踞城绝计守不住，而且这是圣旨，邓将军怎可抗旨不遵？”


邓粹笑了几声，“我不推辞一下，回去怎么向陛下交待？”


申经世一愣，随后恍然大悟，也笑道：“邓将军放心，回京之后，我一定在奏章中将邓将军虽败不馁的意思写得明明白白。”


邓粹用沾满油脂的手拍拍申经世的肩膀，“那就谢谢了，把张将军叫起来吧，让他别睡了，要走咱们就快点。”


邓粹急于离开虎踞城，申经世松了口气，探身向前，小声道：“张将军比较麻烦，他拒绝离开，说是一定要等圣旨到来。”


“你不是有圣旨吗？”


申经世摇头，“我是在兵败之前来的，圣旨只召邓将军一人回京，不包括其他人。”


“原来如此。”邓粹点头。


申经世继续劝说，“邓将军率军出征，陛下都要召回，若是听说兵败，肯定是要全军召回，咱们先离开虎踞城，在路上慢慢走，迎上圣旨，回京之后也别说提前离开的事——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保住西域的这点兵力。”


“大家的想法和你一样？”邓粹用下巴指向大厅门口的一群楚兵。


“完全一样，只有张将军固执。”


“那张将军现在没睡觉？”


“应该没有，他拒绝与将士交谈，将自己关在屋子里不出来。”


邓粹站起身，“这还不简单，我去劝劝，他肯定听我的。”


“是是，邓将军不用太麻烦，只要有官印就行。”


邓粹大步向外走去，突然转身，“你不和我一块去？”


申经世急忙跟上，心里踏实许多，张印与邓粹一个筑城、一个领军，共用一印，名义上，邓粹的地位要更高一些，又是皇帝的外戚，应该能说服张印弃城。


石屋前还堆着木柴，邓粹笑道：“这是干嘛？担心张将军晚上太冷吗？”


申经世脸一红，急忙命令楚兵将木柴挪走。


几名士兵举着火把站在后面，邓粹大步上前，重重敲门，“张将军开门，是我，邓粹。”


里面的老仆开口道：“邓将军也是要劝侯爷弃城吗？”


“一座破城而已，你家侯爷为何恋恋不舍？大家一块回京解释清楚，陛下肯定会谅解的。”


“侯爷说了，将近三年的心血不能白费，而且这也不是破城，此城一失，西域诸国肯定会投降敌军，神鬼大单于不费一兵一卒，就能占据大楚的西部屏障。匈奴骑兵由北方大举南下，西方敌军经由西域不停叩关骚扰，大楚两面受敌，更难支撑。”


邓粹转身对申经世说：“说得倒也有几分道理。”


申经世急忙上前，“可虎踞城根本守不住，总共几百名士兵，粮草也不够……”


屋里的老仆抢道：“人少了，粮草反而足够，挨过冬天，朝廷知道咱们还在坚守，肯定会派人支援。只要虎踞城还在，敌军就不能大举进入西域，对大楚利莫大焉。”


申经世恼羞成怒，又上前几步，“西域皆是反复之国，楚军孤守虎踞城于事无补，张将军想给孙子赎罪，别拿大家的性命邀功，邓将军是此地主将，他的命令大家都要服从。”


“侯爷说了，他只服从圣旨。”


申经世无奈地摇摇头，向邓粹道：“就是这么固执，也不知是张将军本人的意思，还是那个老仆在使坏。”


邓粹挪开两步，招手示意申经世过来，小声道：“事情既已至此，莫不如……”


申经世探身问道：“莫不如什么？”


邓粹一挺身，拔出腰刀，再不多说，一刀砍下，申经世人头落地，至死也没反应过来。


屋内屋外全都大吃一惊，尤其是一群楚兵，更是惊惧莫名，邓粹此举实在太出人意料，他甚至没带西域士兵，只身一人与申经世来劝张印，居然就敢当着众人的面动手。


邓粹漫不在乎地收起刀，说：“再有提议弃城者，与申经世同罪。”


没人敢吱声，可是也没人领命。


邓粹大笑道：“瞧你们的鬼样子，十万敌军围攻，我都能逃回来，还守不住一座虎踞城？你们看看我，像是要死之人吗？邓家单传，就我这么一个男子，以后回大楚，我可是要传宗接代、封侯拜相的，在虎踞城，我只立功，不送命。”


邓粹神采飞扬，没有半点败军之将的样子。


申经世已死，楚兵群龙无首，一下子被邓粹气势所折服，终于有人开口道：“怎么守城？”


“敌军兵多势众，可这里是昆仑山，前后百里之内没有人烟，更没有粮草供应，敌军来得越多，坚持的时间越短，咱们什么都不用做，轻轻松松就能熬过这个冬天。我敢保证，敌军只会派人来查看情况，城里无人，他们趁虚而入，城里有人，他们根本不会发起进攻，若是说得不准，我砍下自己的人头，让邓家就此绝后好了。”


邓粹胸有成竹，楚兵受到感染，再没人发出疑问。


大厅里吃饭的西域士兵也出来了，全都聚在邓粹身边，他们经历过一次惨败，十人九亡，对率领他们出征的将军却没有任何怨言，没人逃跑，反而都露出一副愿意为邓粹拼命的神情。


“都去睡觉吧，天大的事情明天再说，等等，先把尸体抬走，待会和地面冻在一起，可不好收拾。”


几名楚兵过来抬走尸体，其他人散去，邓粹转身又来到门前，“再不开门，我就真放火烧啦，到时候就说你家侯爷与申经世勾结，意欲献城投敌……”


门开了，老仆走出来，脸色苍白，“那可是朝廷封的西域都护。”


“我还是朝廷封的将军呢，没事，邓家儿子少，女儿多，大不了再向皇帝献一个妹妹。”


张印也出来了，脸色也很苍白，不是受惊，而是因为又冷又饿。


“饿了？”


张印点头。


邓粹亲自扶着张印去往大厅，那里还有剩下的酒肉。


邓粹看着张印吃东西，对老仆说：“你也别看着了，吃吧。”


张印吃得不多，问道：“你……”


“我遇上了西方敌军，把他们打败了，没想到匈奴人突然出现，而且数量不少，我没打过，但是逃了出来，绕了一个大圈，总算回来。后面还有一些散兵，加上城里的楚兵，估计能有一千出头，足够守城了。”


“缺、缺口。”


两人共事多时，张印一开口，邓粹就明白他的意思，“不用修了，就留在那吧，我敢保证敌军不敢进攻。”


张印不是普通士兵，一句保证打动不了他，又问道：“万一呢？”


邓粹笑道：“万一天崩地裂呢？万一明天山就倒了呢？万一突发恶疾呢？该准备的时候做好准备，该死的时候——那就笑着死吧，哭没用，怕也没用。你说得对，虎踞城不能丢，我跟西方敌军打过，他们没有传说中那么厉害，咱们坚守，就是大楚在坚守，咱们撤退，就是大楚在害怕。要说守城的最大用处是什么，那就是告诉敌军，大楚寸土必争。”


张印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喝冷酒、吃冷肉，身边的老仆却没胃口了，原来邓将军所谓的保证并非万无一失。

第501章 崔家认罪


邓粹和张印在西域做出了决定，却没办法将这项决定及时通报给朝廷，派出去的使者被寒冬与西域诸国的疑虑拦住，前进不得，这队楚军在虎踞城凄凉地庆贺新年时，京城还不知道邓粹已经安全返回城内，更不知道两位将军打算死守寒城。


韩孺子的这个新年过得颇不痛快，身为皇帝，他必须尽快做出决定，可与他与大臣的分歧并未解决，如今又添上新的一条：皇帝觉得西方敌军是更大的威胁，大臣们却认为北方的匈奴才是大患。


大臣的证据很充分，西域不利于大军行进，西方敌军不了解大楚地势，匈奴人却是中原上千年的敌人，投降神鬼大单于之后，必定引敌南下。


还有一项证据，虎踞城最后的公文里说得清清楚楚，邓粹曾率军击败西方敌军，却败给匈奴大军，更说明匈奴更值得防范。


韩孺子手里却没有拿得出手的证据，他只知道，匈奴老单于绝非胆小怕事之辈，却毫不掩饰自己对神鬼大单于的恐惧，最终匈奴也还是选择投降。


他向塞外派出多名使者，其中包括金纯忠，只为弄清一件事，匈奴人是全体投降，还是再度发生分裂，迄今还没有回信。


新年过后，韩孺子不能再等，终于传旨，要求邓粹和张印返回京城，将虎踞城转交给西域国家。


兵部接管了与西域的一切联系渠道，立即派人前去送达圣旨。


韩孺子离开勤政殿，心中总是不安，可他没有别的选择，大臣的理由十分充分，邓粹下落不明，单凭张印一个人极难守住虎踞城，当初的筑城决定没有错，可惜时不我待，敌人来得太早了一些。


在凌云阁，皇帝的诸多顾问又都聚齐，也都一致支持朝中大臣，自大楚定鼎以来，匈奴总是最强大的敌人，这个观念根深蒂固，即使匈奴已经投降另一股强敌，也很难改变楚人的看法。


圣旨已经发出，后悔无益，韩孺子开始与众人商量北疆战略，他现在急需一位兵部尚书，一时间却找不到合适的人选。


傍晚，韩孺子回后宫时，心情好了一些，接受大臣的建议有一个好处，无论最终胜败如何，责任都不在皇帝身上。


这个年过得很是仓促，初十还没到，宫里已经没有多少喜庆气氛，韩孺子照例给两位太后请安之后，立刻前往秋信宫，在皇后与公主这里寻找片刻安宁。


孺君公主不知烦忧，每次见到父亲总是咯咯地笑个不停，令韩孺子更生怜爱之情。


韩孺子想留在秋信宫过夜，崔小君劝道：“邓将军生死未卜，陛下应该多去安慰淑妃。”


邓芸极为挂念兄长，回京之后一直心神不宁，皇帝来的时候，她正对烛发呆，甚至忘了起身相迎，过了一会才记起规矩，急忙起身，“陛下……”


韩孺子示意她坐下，却不知该如何安慰，“邓粹擅长出奇制胜，没那么容易被杀，顶多三个月，他肯定能安全返回。”


邓芸勉强笑了笑，“陛下还记得我对你说过的那个梦吗？”


巡狩途中，邓芸曾梦到哥哥满身血迹，韩孺子点点头，“梦不可当真。”


“仔细算来，我做那个梦的时候，与哥哥在西域遇险正好相合。”


韩孺子坐下，握住淑妃的一只手，轻声道：“就算真出意外，你也不要太伤心，邓粹是将军，免不了会遭遇种种危险。”


“我担心的就是这一点，我哥哥的脾气向来是知难而上，越危险越要往前冲，他若陷在阵中也就算了，若得安全，必然不会遵旨回京，一定要在西域再战几场。”


“朕的旨意很明确，他会遵旨的。”韩孺子心里也不是特别有底气。


邓芸又是勉强一笑，另一只手按在小腹上，“我有了。”


韩孺子一愣，随后大喜道：“真的？”


“我已超过十天没来月事，御医今天确诊，说我已经有了。”


“怎么不早说？太后、皇后还都不知道吧？”


“我让御医先不要透露，我想亲口告诉陛下。”


韩孺子站起身，“太好了，朕总算听到一点好消息，此子在危难时刻孕育，必然不同凡响。”


邓芸笑道：“可能是位公主呢，我瞧陛下更喜欢公主。”


韩孺子笑了笑，“你不害怕了吧？”


邓芸曾经被惠妃佟青娥生孩子给吓到了，声称再也不想要孩子，这时道：“有点怕，不过还是挺盼望的，这个孩子不只是韩氏子孙，也是邓家的希望。”


邓芸向来口无遮拦，韩孺子也不在意，立刻派人将消息通报给太后、皇后，下令宫中庆祝，恢复一点喜庆气氛。


妃子怀孕所带来的喜悦很快消失，韩孺子又陷入到连串的事务当中，元宵灯节过后，他决定解决崔家。


外患即起，大臣们都以为皇帝不会再执着于私奴问题，韩孺子必须向天下人表明决心。


只要敌人还没有打到大楚境内，韩孺子就要先除内忧。


勤政殿内，韩孺子向宰相等大臣出示一份奏章，询问意见。


这份奏章的内容是弹劾太傅崔宏，称他身为外戚，表面上致仕，却不肯放弃手中的权力，与外臣勾结，探听宫中秘事，以为己用，为崔氏一党谋利，尤其罪大恶极者，在皇帝下令“借奴垦荒”之后，崔家只放出少量私奴以塞责，继续隐瞒大量人口。


卓如鹤等人面面相觑，最近一段时间里，类似的奏章比较多，不只是弹劾崔宏，宰相等大臣也都隔三岔五地受到指责，皇帝一直没有追查，谁也没想到，就在群臣以为事情已经了解的时候，皇帝突然发难，选定的第一个目标竟然是自己的岳父。


“三月之期已到，年也过完了。”韩孺子扫视殿内的几位大臣，“该是追责的时候了，大楚不能拖着内忧去对付外敌，必须先解决私奴问题。”


大臣无语，宰相卓如鹤只好上前道：“陛下所言甚是，私奴问题的确该解决了，可是不是太急了一点？大楚需要稳定，此时动摇天下……”


韩孺子严肃地说：“允许众家继续蓄养私奴，才是动摇天下。”


左察御史冯举开口道：“天下私奴少说有数十万，多说可能逾百万，这么多人……一时间该当如何安置？垦荒需要官府提供种粮、耕具等物，过去几年已经贷出太多，迄今尚未收回，再难供应。”


韩孺子早想到了这个问题，说道：“边疆正值用人之际，可以允许私奴入军，服役三到十年，分为若干等级，许以田地，正好官府收回旧具，贷给新人。”


“私奴不只男子，还有家眷。”礼部尚书刘择芹提醒道。


“各家蓄私奴多年，交少多少粮租？不能只是放人了事，得支付一定的钱粮。”


大臣们目瞪口呆，皇帝不仅要继续废私奴，手段还更狠了。


“先不说那么多，崔宏该当何罪，你们定个意见。”


几位大臣互相看了一眼，都不敢开口，皇帝再次催促，最后还是卓如鹤道：“且不说崔太傅乃是皇后之父，单凭他为大楚立过的赫赫功勋，朝廷也该对他网开一面，臣以为，陛下应该先发书责问，崔太傅若是执迷不悟，不肯认罪，也不肯交出私奴，到时再予严惩不迟。”


宰相开头，皇帝似乎比较认可，其他大臣立刻跟上，全都表示支持。


责问书由几位大臣当场拟定，交给皇帝过目，韩孺子接连三次提出修改意见，要求加重措辞，午时过后才予通过，立刻交给宰相府，由府中官吏送到崔府。


崔宏已经听说消息，准备好了香案等物，以接圣旨的姿态收下这份责问书，磕头谢罪，当天入夜之前，就交上一份请罪奏章。


说是请罪，崔宏还是为自己做了辩解，否认与外臣勾结探听秘事，只承认曾为一些好友向朝廷求过官职，至于私蓄家奴，他表示崔家已按旨意行事，所有私奴不是入籍，就是释放，若是还有隐瞒，很可能是下面办事的人自作主张，崔家马上就会进行一次复查。


第二份责问书没有经过勤政殿与宰相府，直接由宫中发出，措辞更加严历，质问身为一家之主的崔宏，何以尽是推脱之辞。


韩孺子没有召见崔宏，所有问答都以公文进行，来回三次之后，崔宏终于认罪。


事情还没完，韩孺子立刻要求宰相与刑部定罪，一开始的处罚意见只是罚俸与斥责，韩孺子驳回，又经过一番拉锯，最终的处罚的是夺爵、收田、放奴，崔家一门两侯，都被削夺，连崔腾也不例外。


处罚本应更重，但是皇帝允许崔家以旧功抵罪。


消息传出，京城轰动，没过多久，传遍四方，引发更大的反响。


废私奴令僵持数月进展不大，直到崔家领罪之后，才有大量富贵之家交出私奴。


正月剩下的日子里与整个二月，韩孺子都在忙碌这件事，对朝廷逼得越来越紧，与此同时，一直关注着疆外的消息。


西域陷入一团混乱，虎踞城再无消息传来，送去的圣旨也下落不明。


二月底，金纯忠等使者回京，带来确切的消息，匈奴没有全体投降，而是再度分裂，坚持不降的一部分匈奴人，以大楚贵妃金垂朵和大楚公主崔昭的名义，向皇帝求助。


差不多在同一时刻，被迫交出私奴的几大世家，再也无法忍耐，联手向皇帝发难。

第502章 百官怠工


世家的地位不只体现在自家子弟身上，通过联姻、亲友、同乡、同窗、门生等多种途径，每一家都能组成一股范围广泛的强大力量。


世家，以及世家羽翼之下的各小家，拥有最多的兵奴与私奴，当皇帝越来越严格，真要动手的时候，他们最为不满。


在此之前，朝中官员虽然接二连三地提出请辞，但都是试探，并不真心，皇帝若是直接发出圣旨，他们也会遵守，这回不同，他们也要动真格的。


二月最后一天的上午，早早起来，打开大门准备恭迎各位官员进府的小吏与公差，惊愕地发现，老爷们没有按时出现，而是派来家中奴仆，称病告假。


吏、礼、兵、户、刑、工六部，御史台、大理寺、宗正府……但凡是朝廷重要部司，官员都不肯来，只有尚书与侍郎现身，留下一两人看守衙门，最高长官则去勤政殿通报情况。


勤政殿的大臣倒是聚齐了，一共五人，宰相、左察御史、吏部尚书、礼部尚书和户部尚书，没说几句话，其他大人陆续赶来，在殿外候旨，很快获召。


大楚官职最高的十几位官员，基本都到了，只有右巡御史瞿子晰和大将军府掌印官蒋巨英还在外面奔波。


众臣一一上前说明本衙门的缺席情况，总共五百多人，集中在四品到七品之间，更高的官员不想当出头鸟，更低一些的不够资格参与，还都坚守岗位。


没人提出任何诉求，只是告病，声称自己起不来床，实在没办法，只得请假数日。


韩孺子听完，看着殿内的大臣，心里清楚得很，这些人并不无辜，没有他们的暗中许可，官员们不敢做出这种事。


大臣们心里也很清楚，皇帝已经看破一切，能不能让皇帝重新遵守规矩，就看这一遭了。


“最近比较忙，大家的确辛苦了，传朕的旨意，全员休假三天。”韩孺子起身离去。


殿内的大臣跪下恭送，皇帝的身影一消失，众人立刻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韩孺子前往凌云阁，顾问们还都在，没人缺席，韩孺子命令他们各回本衙门，什么也别做，更不要多说，就在大堂上坐着就行。


获封官职的顾问只有四十余人，支撑不起朝廷的运转。


韩孺子照常与剩下的顾问议论时事，得空就批复几份奏章，中书省倒是没人告病，仍在正常为皇帝服务。


到了下午，事态变得严重起来，告病之风扩展到京兆尹府等地方衙门，一些好事的小吏，也纷纷声称腰酸腿疼，或公开，或暗中，回家休息，衙门里更空了。


皇帝仍无动作，只是传旨宣布休假三日，可是传达圣旨需要诸多官员的配合，如今人都休息了，圣旨只能张贴在少数几个部司的大门上，然后由大家口口相传。


这一天，皇帝不动声色，好像早就料到会有这种情况发生。


次日上午，皇帝正常前往勤政殿，与大臣们聊了几句不相关的话，又去凌云阁了。


皇帝不急，自然有人急。


崔腾已被削夺爵位，但是留任宿卫军中，仍是皇帝的近臣，而且比一般顾问更容易见到皇帝。


“陛下怎么还跟没事人一样？”崔腾看样子已是惊慌失措，“这是明摆着的挑衅啊，若是不给他们一点教训，以后还不得造反啊。”


“不急，等休假结束再说。”韩孺子道。


“那就来不及了。”崔腾上前，毫无必要地压低声音，“我听说，军中将领也在密谋，要参与此事。”


南、北两军都在塞外，京城唯有宿卫军，军中的世家子弟极多，当然不会置身事外。


韩孺子抬起头，“将领也要闹事？”


“是啊，我是这么听说的，他们的意思是守卫皇宫与陛下的将领正常履职，轮休以及宫外的将领告病，跟那些文官一样。”


韩孺子问：“你觉得朕该如何应对？”


崔腾认真地想了一会，“这个我真拿不准，只是觉得要尽快解决，否则的话，咱们怎么跟匈奴打仗啊？”


“是啊，匈奴……朕本想趁着匈奴分裂之机，彻底将未降的匈奴人收服，以为北方屏障，现在看来，不止文官不可信，武将也有异心，朕需要另想办法了。”


“别啊，我觉得陛下只需要稍退一步，文武百官还是会同心协力支持陛下的。”


“退？怎么退？朕如今走在悬崖上，退一步可能就要堕入万丈深渊。你且退下，朕自有主意。”


崔腾无奈，只得退下，行礼之后又道：“陛下，崔家跟这事没关系，真的，一点关系也没有。”


韩孺子微笑道：“朕知道，这里有你父亲的奏章，将事情说得很清楚。”


崔腾松了口气，退出房间。


韩孺子继续浏览奏章，站在他身边的张有才了实在忍不住，开口道：“这个崔腾，今天可有点古怪。”


“别又犯错。”韩孺子头也不抬地说。


张有才吐吐舌头，急忙闭嘴，再不敢乱说乱猜。


东海王下午求见，他本不想见皇帝，是被崔腾撺掇来的，“我对他说，陛下肯定有办法应对，他却急得不行，非说我的话陛下肯听，让我来劝劝陛下，真是可笑。”


“有什么可笑的？”韩孺子认真地问。


东海王长长地呃了一声，“陛下肯定早有准备，崔腾完全是杞人忧天。”


“朕有哪些准备？”


东海王苦笑，“这我哪知道啊，我只是觉得陛下向来谨慎，废私奴也不是一天两天的突发奇想，对大臣的怠工肯定已有应对之策。”


“朕允许你猜上一猜，赦你无罪就是。”


东海王嘿嘿干笑两声，“胡猜啊，陛下在各部司中任命了一批官员，他们忠于陛下，必要的时候，陛下完全可以撤掉一批带头的告病官员，让陛下的人代替。按道理，官员们不可能如此齐心，大多数人大概是受到了蛊惑，或是碍于人情，不得不参与闹事，陛下一旦杀鸡骇猴，我相信，他们立刻就会回到衙门里。”


“那样的话，朕与大臣的隔阂将会更深，不到必要之时，此计断不可行。”


“鱼死网破，乃是下下之策，所以我也只是胡猜。”


“继续猜。”


东海王挠挠头，“陛下前些天从各地召回一批将领，想必是要重整宿卫军，只要将士们仍然听命于陛下，朝中官员的闹事不足为虑。”


“朕召回的将领不过十余人，宿卫军中尽是世家权贵子弟，只靠这点人，如何重整？”


“也对，而且陛下已经掌控宿卫军，最重要的剑戟营，从上到下都是陛下的心腹，又有樊撞山这样的猛将坐镇，其它营不敢生事。”


“再猜。”


“陛下这是在难为我嘛。”


“与其背后猜，朕更愿意听你当面猜。”


东海王硬着头皮说下去，“陛下召回将领，若不是为了接管宿卫军……那就是为了组建新兵部了，只要兵部完整，陛下就能继续进行与匈奴人的战争，其它部司发现自己失去重要性，立刻就会向陛下屈服。”


“总算有点接近了，可百官怠工，朕总不能放三天假了事，你再猜。”


东海王后悔来见皇帝了，可是也有一点兴奋，振作精神，仔细想了一会，“如果我是皇帝……”话一出口，把自己吓了一跳，扑通跪下，“陛下恕罪，这只是无心之失……”


“朕已说过，赦你无罪。”


东海王慢慢起身，脸色仍然苍白，好一会才恢复正常，继续道：“百官如此齐心，背后必有主导之人，击其首脑，余党自散。”


“嗯。”韩孺子表示鼓励。


“第一可疑之人是宰相卓如鹤，他是百官之首，说话有人听，而且……”东海王一直没向皇帝提起卓家公主，现在也不想，“卓家也算世家，一直不太支持陛下的废奴令。”


“还有吗？”


“第二可疑之人是那个南直劲，此番怠工者，以四品以下的官吏为主，像是南直劲能挑动的事情。”


“还有吗？”韩孺子重复问道。


东海王抬头看向皇帝，前两人嫌疑大些，但是也有不足之处，宰相太显眼，而南直劲被皇帝识破之后，早已失去从前的影响力。


东海王终于明白皇帝要让自己“猜”什么，不由得轻叹一声，“再就是崔家，我了解崔宏，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他就不会放弃权力，没有军队，他就要利用各大世家的子弟。这一回——只怕崔腾也参与了，所以他才会这么急迫地劝说陛下让步，这小子对陛下还是有一点忠心的，只是……只是先要为自家着想。”


韩孺子沉默良久，“就为这点忠心，朕犹豫未决，你有什么好主意？”


东海王就知道，皇帝又要交给自己极难的任务。


“崔腾追随陛下已久，为人……有些鲁莽，还有些恃宠而骄，总以为能得到陛下的原谅，按理说，这种人就得逐退，送到苦寒之地受点罪，他若能反躬自省，尚可召回，若是顽固不化……”东海王没再说下去。


韩孺子叹息一声，对崔腾，他有一点亏欠之意，“你去和他谈谈吧。”


东海王知道，自己这回是要将崔家彻底得罪了。

第503章 罪有应得


东海王很久没来过崔府了，一路走过，觉得一切都那么陌生，不敢相信自己曾在这里生活过十几年。


“这座院子一直这么小吗？”东海王问。


崔腾迎面走来，困惑地左右看看，“一直都是这样……你来干嘛？我可没请你。”


“我来找你说件事，单独说。”东海王看了看崔腾身后的两名随从。


崔腾摇头，“是公事，当面说，私事，我不想听。”


东海王笑道：“陛下让我来的。”


崔腾不太相信，“真的？”


“我胆子再大，也不敢在这种事情上撒谎啊。”


崔腾还是不想邀请东海王进屋，摆摆手，将随从屏退，“说吧。”


虽是初春，天气还很冷，东海王紧紧外袍，又等了一会，确认周围无人之后，说：“崔二，你做了一件傻事。”


“别来这套，又想唬我吧？”


东海王走到崔腾面前，正色道：“记得吗，咱们小时候经常在一起玩耍？”


崔腾犹豫着点点头，“从前的事情，提他做什么？”


“当时谁能想到变化会这么大？崔家还是崔家，我还是东海王，却是各走各路，好像连亲戚都做不成了。”


崔腾忍不住挖苦道：“那是因为你无能，崔家起起伏伏，总能再度兴起，你却一蹶不振，当然要各走各路，难道崔家还要跟你一块衰落不成？”


“当然不用。”东海王笑容不变，“我现在这样也挺好，无欲无求，不争不抢，过得反而踏实。”


“有话就说，我没空听你做诗。”


东海王大笑，很快收起笑容，“陛下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崔家在背后捣鬼。”


崔腾脸腾地红了，“血口喷人——我说的是你，不是陛下——崔家与怠工一事毫无瓜葛。”


“我问过了，他们都说是这是崔家的主意，说你们崔家信誓旦旦地保证，陛下肯定会在这件事上让步，如果出事，崔家愿意担责。”


“你听谁说的？找他来对质。”崔腾脸更红了。


东海王沉默了一会，“你没跟舅舅商量，自作主张吧？”


崔腾一把揪住东海王的衣领，面红耳赤，目露凶光，“少跟我耍小聪明，想报复崔家，你可没这个本事，走，咱们一块去见陛下。”


东海王也不挣扎，等崔腾放手，他整整衣裳，平淡地说：“不用去见陛下，咱们先去见舅舅吧，他若说这事与崔家无关，我就相信。”


“用不着，咱们去见陛下，现在就去！”崔腾拉着东海王往外走。


“陛下明天会颁布圣旨，撤换一批新官员。”


崔腾止步，“陛下亲口说的？”


“圣旨已经拟好，就等三日休假结束后公布，各部司的四品官员将全部撤换，由从四品官员里提升，如果新任官员继续告病，就接着免职，重新再选，直到有人愿意担任为止。”


崔腾的脸色由红转白。


东海王继续道：“官员们能承担几次免职？我猜就一次，圣旨中还有一条，此次被免官员，永不叙用。”


“陛下……真的不会让步？”崔腾喃喃道。


“陛下没必要让步，有一批官员支持陛下，目前的官职还不高，正好可以借机提拔，咱们都了解朝中那些人，一旦被免官，而且是永不叙用，他们会恨死你，到时候不用对质，出卖你的人会排成长队。”


崔腾脸更加苍白，“他们会恨死我……”


东海王拍拍崔腾的肩膀，“我理解你的做法……”


崔腾甩开东海王的手，怒气冲冲地吼道：“理解个屁，你什么都不懂！”


东海王冷笑一声，“我不懂吗？你现在是崔家唯一的儿子，是皇帝最信任的近臣之一，屡立大功，放在从前，你就是货真价实的权臣，比舅舅掌管南军时还要威风。可事实并非如此，陛下信任你，却不重视你，陛下每次召集顾问商议大事时，你都站在旁边，难得插上一句话，偶尔开口也是逗大家一笑而已。在外人眼里受宠非常的崔二公子，其实只是一名弄臣。”


“弄臣”两个字深深刺痛了崔腾，他的脸又红起来，吼道：“那也比你强。”


“当然比我强，我再怎么努力，也洗刷不掉当年与陛下争夺帝位的污点，纵使陛下已经相信我，仍忌惮天下人悠悠众口，不会真正重用我。我没希望，但是你有，所以你不服气，非要想办法证明自己的本事。”


崔腾惧愤交加，还很困惑，“陛下为什么要找你？只要对我说一句话，一夜之间我就能平定事态。”


“用我无需封赏，用你却越来越难。”


“我连侯位都丢了，还有什么难的？”崔腾大怒，好像皇帝就在眼前，憋闷多日的心里话夺口而出，“出生入死！有几个人能做到？我做到了，而且是在陛下处境最危险的时候做到的，结果换来了什么？”


崔腾狠狠地骂了一句，“什么事情都拿崔家先开刀，崔家做错了什么？是因为我妹妹没生出太子吗？是因为我不够忠诚吗？我不服！”


崔腾再也忍不住，脏话一句接一句，又蹦又跳，好像地上躺着仇人，非得踩个稀巴烂才能宣泄他心中的愤怒。


东海王了解崔腾的品性，也不劝，静静地看着、听着。


最后崔腾累了，终于停下，粗重地喘息，心中怒意渐去，开始感到恐慌，面无血色，低声问：“陛下让你来的？”


东海王点点头。


“陛下……怎么说的？”


“陛下什么也没说，只是让我来跟你谈谈。”


崔腾几乎站立不稳，庭院里却没有地方可以坐下，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站稳，茫然地说：“谈什么？”


“嗯……先说说你是怎么做成这件事的吧，这么多官员，竟然都听你的话，我可有点意外。”


“不全是我的话，主要是……”崔腾叹了口气，“还有柴家和萧家。”


“我明白了，柴家曾在夺位时支持过陛下，萧家出了一位敌前殉难的萧声，结果却都没有得到陛下的信任与重用，柴悦同掌南、北两军，自家人并未得到好处。”


崔腾点点头，“他们来找我，问我愿不愿意给他们传话，让陛下做些让步，我想……我想……”


“你想与其让陛下蒙在鼓里一无所知，不如你居中传话，既能向外人显示自己的地位，又能立一功。”


崔腾嗯了一声。


“唉，崔二啊崔二，你可真是……舅舅果真不知情？”


“父亲不知情，他听从妹妹的建议，打算退隐一段时间，他提醒过我，让我老实留在陛下身边，不要参与……”崔腾心里空落落的，“我真蠢，竟然会与陛下作对，陛下一定气坏了。”


崔腾的确很蠢，东海王将这句话埋在心里，说：“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做吧。”


“陛下……还会原谅我吗？”崔腾期待地问。


“我可不知道，但是我想，陛下既然没有直接找你对质，而是派我来和你谈谈，大概就是要给你一次机会，就看你能不能抓住了。”


“抓住，我一定抓住，可是……东海王，你教教我该怎么做？”


“你肯听我的话？”


“听，你说的话我全听，就像小时候那样。”


东海王嘿了一声，“陛下可以撤换一部分官员，但那意味着陛下与朝廷的关系会更加僵持，乃是下下之策，明天一早，如果告病的官员都能回到衙门里，陛下自然不必撒换任何人。”


“我去说，明天早晨谁敢不去衙门，我亲自去家里把他拖出来。”


东海王笑了笑，“然后你还是得请罪，真心请罪，任何处罚都得接受，陛下就算要砍你的头，你也得磕头谢恩。”


“我认错了，陛下还要砍我的头？”崔腾捂着脖子，有点舍不得这颗脑袋。


“看你的造化了，别去猜测陛下的想法，记住一点，你是罪有应得。”


“我……我……罪有应得。”崔腾垂头丧气，锐志尽消。


“剩下的事情就是听天由命了，陛下决定一切。”


“我真的还有机会吗？”


“陛下决定一切。”东海王拱手告辞，出了崔府，驻立马前，半天没有上去。


他说服了崔腾，其实崔腾也“说服”了他，身为皇帝唯一的弟弟、东海王、宿卫军大司马，他所拥有的只是一堆虚衔，无论怎么努力，都没办法争得真正的权力，崔腾还有机会，自己的机会在哪呢？


东海王跳上马背，悲从中来，快到皇宫的时候，他调整好了心情。


皇帝还在凌云阁，正与康自矫交谈，没有别人在场，东海王等了一会才得到召见，心里有点嫉妒，对康自矫笑了笑，向皇帝施礼。


“怎么样？”


皇帝竟然没有屏退外人，东海王略感惊讶，口中回道：“一切顺利，据崔腾所言，他是受到柴、萧两家的蛊惑，为他们居中传话，他还说，崔太傅并不知情。”


“这么说朕不用撤换官员了？”


“应该不用了。陛下打算如何处罚崔腾？”东海王小心问道。


“送到边疆待几年。”韩孺子顿了一下，补充道：“或许丑王能教他一些道理。”


东海王吃了一惊，皇帝竟然要借助一名江湖人训导崔腾，不知这是羞辱，还是重视。


皇帝挥手，东海王告退，临走时又向康自矫一笑，心里纳闷，一名连正式官职都没有的小小顾问，能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占据皇帝这么久的时间？


东海王退出房间，康自矫继续道：“陛下与满朝官员一样，并不真正懂得民间疾苦，自以为在做好事，结果却害苦了百姓。”

第504章 家奴子


康自矫出身寒门，在吏部的公文中是这样记录的，事实上，他的家世比“寒门”还低，几乎没有门，十岁之前他是家奴子，因为年纪小，干不了重活，陪主人家的孩子读书，因此识文断字，教书先生称赞有加，但他却没资格考取功名。


在他十岁那年，父亲陪主人出门经商时，独战数名拦路强盗，救了主人一命，自己却身负重伤，侥幸拣回一条命，却再也没法下床。


主人还算心善，替康家人赎身，给他们一小块田地，听说康家的儿子读书不错，又利用自己的关系帮康家修改户籍，抹去家奴子的记载，好让他能够参加科考。


父亲却没有这么大的野心，更希望儿子经商或是务农，做个老实本分的人，十岁的康自矫已经看清自己的路，坚持读书，并改名“自矫”，因为他知道，在这条路上，他必须自我鼓励、自我提升。


户籍修改了，身份却没有，在学堂里，康自矫仍被同学当成“家奴子”，尤其是旧主的孩子，对他呼来喝去，要他端茶倒水，命他替自己写作业……


康自矫都接受了，因为父亲几乎每天都提醒他：“你得感恩，是主人家给了你现在的身份，你一个家奴子，能识字就不错了，努力考个秀才，也算对主人有个交待。”


康自矫每次都点头，心里却感到憋闷，在学堂里，他没有朋友，偶有闲暇，一块玩的伙伴还是庄农与奴仆之子。


康自矫顺利考中了秀才，还想继续读书，为此与父亲大吵一架，父亲起不得床，管不住儿子，咬牙道：“读吧，看你什么时候能将家里的几亩田败光。”


父亲的预言成真，不到十年，康自矫的确“败光”了家产——他要进京赶考，只能卖掉田产筹措盘缠。


可父亲没看到，他已经去世，没过多久，母亲也随父而去，家里的地一直租给别人耕种，倒是没受影响。


从当秀才开始，康自矫就摆脱了旧日的同学，包括主人家的儿子在内，同村的孩子只有他一个人考中秀才，能够进城继续读书。


可他仍是“家奴子”，县学里经常有人拿这件事开玩笑，甚至表示愿意出钱雇他当随从。


康自矫不再忍受，每遇嘲讽，必以更刻薄的言辞还击，性子也越来越孤傲，除了一位教书先生，没人喜欢他。


康自矫与儿时的少数好友却没有断绝来往，每次回家，仍去探望，随便聊几句，因此一直觉得自己比绝大多数读书人更了解百姓的疾苦。


他不仅这么想，也是这么说的，甚至敢在皇帝面前说出来。


韩孺子真心不太喜欢康自矫，因此留在身边，迟迟没有任命为官，可是欣赏他的心直口快，与此同时也感到恼怒，“大敌当前，朕仍不忘释放私奴，不忘减租、垦荒，你却说朕不知民间疾苦？”


“陛下真在穷人中间生活过吗？”


“没有，但是朕见过，朕身边的宿卫军里有许多人就是穷人出身。”韩孺子指的是那些渔民，虽然只有几百人，却是他身边最为可靠的保护者。


“各家的私奴呢？陛下见过多少？”


“没见过。”韩孺子实话实说，康自矫的咄咄逼人用在别人身上时，皇帝还是很高兴的，现在自食其果，加倍觉得尴尬，“难道私奴不愿离开旧主？”


“为什么愿意呢？天塌了有主人家顶着，如今却是净身出户，天塌了谁来扛？”


韩孺子皱起眉头，“为什么非要说‘天塌了’？”


“从前生活被打乱，原来有房居住，有饭可吃，现在却是居无定所，吃饱一顿担心下一顿，民以食为天，对私奴来说，吃不饱就是‘天塌了’。”


“朕已传旨，私奴离家时，要得到补偿，而且愿意从军或是垦荒的话，官府还会分给田地。”


“陛下传旨了？”


“当然，而且是你亲眼所见。”韩孺子心中越来越恼怒，只是还不想完全显露出来。


“旨意传给谁了？”


“康自矫，你想说什么，直说好了，用不着拐弯抹角。”韩孺子冷冷地道。


康自矫拱手谢罪，“陛下的圣旨先进宰相府，再到各部司，由驿站分送天下各郡，郡里抄送各县，县转乡，乡告民，一道圣旨要被百姓得知，需要经过几道手，每一手都在官员的控制之中。而这些官员，不是世家出身，就是与世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正是陛下所要打压的一批人，试问，他们愿意如实传达这道圣旨吗？”


韩孺子心中怒气一下子消失得干干净净，语气也缓和下来，“康卿听说了什么？”


“不是听说，而是亲眼所见，就在京城以外，许多私奴在路上号啕大哭，不肯离开旧主，以为从此再无着落。”


韩孺子沉默了一会，他一直集中精力与大臣争斗，官员们的激烈反应让他自以为与胜利只差一步，现在才明白，他中了“声东击西”之计，正在错误的地点进行一场无关大局的战斗，虽胜犹败。


“私奴可愿从军？”


“只有很少一部分愿意，他们种惯了地，对打仗极其畏惧，北方正要开战，无论给多少田地，许多人也不想从军，何况陛下所许下的田地要三至十年之后才能到手，穷苦人怕官、不信官，一听说是三年以后，更不信了。”


韩孺子沉默得更久。


当皇帝真难，但这句话只能藏在心里，韩孺子开口道：“你说的这些都有实据？”


“陛下可以派人去查，不用太远，京城以外就有不少大庄园，问问他们了不了解圣旨的全部内容、愿不愿意离开旧主自立门户？”


韩孺子当然要派人调查，“康卿可有妙计解决困境？”


康自矫回道：“本朝定鼎之初为何官民和谐而政令通顺？乃因功臣皆由民间出，熟知百姓疾苦，两三代之后，世家子从小锦衣玉食惯了，视富贵为天生，偶有不顺，只觉得自己苦，哪知世上还有更苦、真苦？陛下问妙计，微臣只有一计，多用寒门子弟当官，或可令朝廷再度知民。”


韩孺子点点头，觉得康自矫此计不够“妙”，“你先退下，容朕考虑一下。”


康自矫拱手告退，最后说了一句，“康某不谦，自认为有宰相之才，陛下若是欲用寒门，可从康某开始。”


韩孺子大笑，挥手命令康自矫退下。


康自矫并不掩饰自己的求官野心，韩孺子也不在意，而是在仔细思考他所说的话。


韩孺子是皇帝，即使是在被迫退位的情况下，所遇到的人也大都愿意为他所用，更洒脱者则是事了之后急流勇退，所以他很难理解，竟然还有人甘愿为奴，而不愿自立门户。


不能只听一面之辞，韩孺子必须调查清楚，想了一会，觉得金纯忠和景耀都不适合，于是让张有才召来晁鲸。


养尊处优久了，晁鲸已不再像是穷苦的渔村少年，只是眼睛闪亮，到哪都乱瞄，贼兮兮的，也不像是宿卫军将士。


韩孺子将事情交待清楚，让晁鲸去京城以外打听情况，特意提醒道：“不要泄露身份，你现在这个样子可不行。”


“衣服不行吗？我换一身。”


“嗯……不只是衣服，你从前挺黑的，现在好像变白了一些。”


“是吗？”晁鲸在自己脸上摸了一下，“跟张有才比，我还是挺黑的。”


张有才咳了一声。


“而且也胖了。”韩孺子上下打量几眼，“你平时不参加练兵吗？”


晁鲸脸上一红，他倒聪明，明白皇帝的意思，“我明白了，陛下想找一个人，能与普通百姓说得上话，不被认出真实身份，对不对？”


韩孺子点点头。


“这个简单，让马大和我一块去，他黑不溜秋的，擦粉都盖不住，还跟从前一样又矮又壮，只要换身衣服，没人能认出他是宿卫军士兵。”


“马大的脾气……”


“有我看着，陛下就放心吧。”晁鲸竟然转身走了，好像这不是皇帝的命令，而是熟人相托。


“这么久了，他也没学会规矩。”张有才不满地说。


韩孺子笑了笑，“规矩与真话——朕更愿意要后者。”


张有才躬身道：“真话伤人，也就陛下能受得了。外面还有几位将军，陛下今天要见吗？”


“明天吧。”韩孺子实在累了，回转后宫，给太后请安之后没去秋信宫，也没去看望淑妃邓芸，径返泰安宫，他需要独自待一会。


天黑不久，皇后派人送来皇帝常穿的睡衣。


孟娥放下衣物，转身要走，韩孺子叫住她，“公主今天怎么样？”


“很好，打碎了一只杯子。”孟娥回道。


韩孺子露出微笑，可这并不是他叫住孟娥的真正原因，他在犹豫，最终问道：“朕曾自夸掌握了帝王之术，现在却没那么有把握了。”


孟娥等了一会，回道：“陛下曾经对我说过，人一生有两次成熟，第一次知道自己能做什么，第二次知道自己不能做什么。”


“这是杨奉的话。”韩孺子心中一动，突然没有那么多话要倾述了，“谢谢。”


孟娥嗯了一声，躬身退出。


“不能做什么。”韩孺子轻声自语，恍惚中，杨奉似乎就站在对面，冷冷地看着他，等他给出答案，“皇帝不能做什么？”

第505章 找事


没人能认出身穿普通衣裳的马大是宿卫军士兵，可是也没人觉得他像好人。


马大长相凶恶，又不会说客套话，吆来喝去，目光乱扫，被当成前来踩点儿的强盗，全村的男人出来围堵，手持锹镐，高喊“打死报官”。


马大踹倒一人，转身狂奔，可是不认路，被村民包围，险些死于乱棍之下。


晁鲸及时赶到，声称这是他的仆人，因为迷失了方向，过来问路，未承想言语得罪众人。


晁鲸穿着绸衫，像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得到了村民的信任，饶了马大一命。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晁鲸油嘴滑舌，很快取得村民的好感，借口天色已晚，需借宿一晚，村民们不敢私自留宿客人，将两人送到庄里。


庄上管事见过世面，一眼就判断这主仆二人不是真正的有钱人，顶多算是暴发户，于是客气地留下，提供酒菜，几杯酒下肚，邀请晁公子赌博。


晁鲸忍住赌性，声称自己不会，让仆人代劳，自己是出来观赏风景的，想到处逛逛。


于是，马大在庄里赌钱，晁鲸在村里信步闲逛，见到人就过去搭讪，他现在算是庄上的客人，村民的态度客气多了，东家长西家短，什么都聊。


马大好赌，赌技却一般，等“少爷”回来，他已经输光了几十两银子，庄上的人更客气了，次日上午欢送出庄，热情地邀请他们再来游玩。


天快黑时两人才回到城里，立刻换衣裳去见皇帝。


皇帝还在凌云阁，但是没有立刻召见两人。


张有才守在楼下，小声道：“陛下在与将军们议事呢，昨天、今天，两个下午了，陛下交待过，说是你们回来之后就稍待一会，陛下要见你们。”


马大哈欠连天，趴在桌子上睡觉，晁鲸站在一边，琢磨着待会怎么对皇帝讲述情况，随口问道：“朝里官员还在告病吗？”


“都回衙门里了，个个生龙活虎。”张有才不屑地说。


七名武官正在楼上争得热火朝天。


这七人都是韩孺子亲自选中的，有勾引人妻、风评不佳的赖冰文，有在枯燥的奏章中被发掘出来的陈嚣，有老成持重、经兵部推荐的老将狄开，有在云梦泽剿匪时表现出色的邵克俭，还有年纪轻轻就受到皇帝欣赏的勋贵子弟谢存，另外两人则是房大业临终前力荐的将领。


他们争论的内容只有一个：该不该从西域撤军。


大多数人支持朝廷的决定，以为大楚应该专心应对北方的威胁，西域可以暂弃，等北方稳定，再派兵夺回。


只有赖冰文和谢存反对。


谢存年轻气盛，以为大楚寸土必争，西域附庸大楚已有多年，不可说弃就弃。


赖冰文则以为，西域之所以成为藩屏，乃是因为大楚强盛，楚兵一退，西域诸国必定倒向敌人，虽然西域承受不起大军行进，但是大楚西边的防御也很弱，只有一座玉门关可作门户，若是受到频繁骚扰，反而令大楚更加分心，无法专守北方。


“好比两军对阵，敌强我弱，我军纵有退意，也不可显露出来，必须步步为营、稳扎稳打，示敌以必战之意，然后再图进退。陛下即使有意从西域撤军，也不该直接发布圣旨，应该给予西域将领便宜之权。邓将军生死不明，还有张将军呢。臣等在京城夸夸其谈，不如张将军在虎踞城一人之见。”


就是这番话打动了韩孺子，他一下子醒悟，也后悔了，他不该发出那份召回楚兵的圣旨，正如赖冰文所说，应给给予张印和邓粹更多的自主权力。


若非顾及皇帝的威严，韩孺子真想立刻补发圣旨，可他必须保持冷静，眼看天色将晚，结束了商议。


众将走了之后，张有才上楼问道：“晁鲸和马大回来了，陛下要见吗？”


“见。”韩孺子今天仍很疲惫，但是精神却很充足。


马大哈欠连天，只记得自己差点挨打，输了几十两银子，全是晁鲸向皇帝报告情况，“我们去的庄子属于柴家，几十年了，村里一多半人没有入籍，他们听说过圣旨，都不愿意离开，说柴家势大，能护着他们，自立门户的话，更容易受欺负。”


韩孺子皱起眉头，“柴家对他们很好吗？”


“说是很好，村民个个感恩戴德，可我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晁鲸笑着摇摇头，“村民根本见不到柴家人，只知道自己种的地属于柴家，哪敢说柴家坏话？有几个胆大的人，对我说庄头儿心狠，经常找借口多收租子，并不交给柴家，而是自己截留，但是村民不敢上告，以为庄头儿在柴家肯定有靠山，告也没用。”


“村里的男子可愿从军？”


晁鲸摇摇头，“我问了，没有一个愿意当兵，都觉得那是有去无回的危险行当，不如在家里老老实实种地。”


这与康自矫说的情况几乎一样，韩孺子长叹一声，思忖片刻，问道：“同样是村民，为什么你们就愿意从军呢？”


“不一样，他们是庄农，一辈子几乎不离庄，顶多去附近赶赶集，别说去边疆当兵了，进趟城都能把他们吓得半死。晁家村是渔村，光靠打鱼养活不了全家，村里的男子年轻时都出去闯荡过，有经商的，有当苦力的，也有入伙当强盗的，比当兵过得还惨，所以陛下一说管吃管住，大家就都来了。”


韩孺子笑了，当初为了养活这支部曲，可花了他不少钱，甚至需要崔小君回家硬要，随后他又叹息一声，崔家虽然并不情愿，但是对他的确帮助甚大。


“百姓也都各有各的想法。”


“那是当然，俗话说‘一样米养百样人’，就是晁家渔村，也有不爱当兵的人，现在还以打鱼为生。我曾经回过村里，他们倒是挺羡慕我们，说我们眼光好，竟然跟了皇帝，可是问他们愿不愿意当兵，他们还是摇头，说是太危险，得拼命才能保住富贵，他们宁愿过踏实的苦日子。”


韩孺子无话可说，晁家渔村的士兵在晋城损失甚大，他们享受到了富贵，必要的时候也以命效忠。


“有些事情，真是左右为难。”韩孺子感慨道。


晁鲸点点头，他并不觉得有何为难，只是不想反驳皇帝，身边的马大突然挺起身子，瞪眼吼道：“有什么难的？闯就是了，反正怎么都是错，还不如硬气一点。”


韩孺子大笑，让张有才送走了两人。


张有才回来收拾东西，忍不住多看了皇帝两眼。


“你又在想什么？”韩孺子问。


“陛下今天好像……很高兴。”


“你觉得奇怪？”


“官员们是回衙门了，可是问题并没有解决，听陛下的意思，好像变得更难了，所以……”


“难，真难，比朕最初的预想难上百倍。”韩孺子嘴上这么说，语气却显得很轻松。


张有才越发困惑不解，皇帝却不做解释。


韩孺子回到秋信宫，皇后崔小君忧心忡忡地说：“我哥哥……他不明白陛下处置崔家的深意，以为自己再也得不到陛下的原谅，在家里要死要活，已经几天没吃东西了，母亲给我写信，我真不想麻烦陛下……”


“朕明白，皇后可以给家里回信，就说你已求得朕的同意，过两天会召见崔腾，让他养好身体来见朕。”


“陛下真的要见我哥哥？”


“不为别的，就为崔腾为朕冒过的那些危险，朕也该见见他，但是他还得去边疆，就当是送行吧。”


“崔家让陛下为难了。”崔小君很是羞愧。


韩孺子摇摇头，看了看女儿，“皇帝若不为难，那必然是因为无所作为。”


他又照常去给太后请安，事后跟随母亲一块来到慈宁宫，屏退太监与宫女，“朕回京多日，还没有向太后请罪。”


“请什么罪？”慈宁太后惊讶地说。


“朕在外做出诸多惹怒太后之事，要请不孝之罪。”


慈宁太后叹口气，“陛下是我的儿子，无论怎么做都不是罪，何况你是为天下着想，我纵然当时不解，过了这么久也该醒悟了，陛下事务缠身，我的确不该再添乱。”


“朕的确事务缠身，所以有件事要请太后代劳。”


慈宁太后真的吃惊了，儿子当皇帝这么久，这可是第一次向她请求帮助。


“什么事？”


韩孺子沉默了一会，“调查思帝之死的真相。”


慈宁太后脸色骤变，“不是已经查清那是崔太妃所为吗？”


韩孺子摇头，“此事疑点颇多，上官太后只怕是弄错了。”


“那也没有必要替崔妃洗冤。”慈宁太后不满地说。


“与洗冤无关，若是当初的下毒之人还在宫里，朕怎么能够放心？”


慈宁太后盯着儿子，“陛下说的是真心话？”


“真心，朕本想整肃朝廷之后再调查此事，现在看来，以后的事情只会越来越多，朕一时半会腾不出手来，所以要请母亲帮助，此事只可暗中调查，必要的时候，可请景耀帮忙。朕只有一个要求，无论牵涉到谁，请母亲告知朕一声。”


“当然。”慈宁太后仍显困惑，“陛下为何不让皇后调查此事？”


“皇后心软，做不了这种事。”


慈宁太后想了一会，点头应允，“皇宫里不只住着陛下，还有皇子与公主，我绝不允许暗藏危险，如果下毒者另有其人，我一定要将他挖出来。”


“不可张扬。”韩孺子提醒道。


慈宁太后挥挥手，表示自己明白。


韩孺子告退，他给母亲安排了一项任务，接下来，还要给更多人找事做，他开始领悟到自己之前错在哪里了。

第506章 重获信任


卓如鹤自从当上宰相之后，还从来没在凌云阁获得过皇帝的单独召见，因此得到消息之时他感到十分意外，走进凌云阁，心中则生出颇多感慨，觉得自己应该是大楚历来最难做的宰相。


皇帝起身相迎，两名太监搬来一张椅子，而不是常见的凳子，卓如鹤行礼之后坐下，暗自警惕。


“朝中官员可还尽心？”


“一切正常，各衙门的人都齐了，前几天耽误了一些事情，总算还能弥补过来。”


“废私奴之事，有劳宰相了。”


卓如鹤起身，“臣不敢推脱，臣自会尽心竭力，只是困难比较多，眼下又值多事之秋，臣的身体状况也不大好，还请陛下多做准备，以防万一。”


韩孺子笑了笑，示意卓如鹤坐下，“卓相可还记得你我的第一次见面？”


“臣毕生难忘。”


“那时候卓相说过一句话，‘官府似乎有粮又似乎没粮’，朕也毕生难忘。”


卓如鹤既感动又羞愧，还有一丝困惑，不明白皇帝提起这句话有何用意，难道是讽刺自己“似乎有病又似乎没病”？


韩孺子没想那么多，继续道：“那时朕以为各地官员不以民生为念，皆是贪官、恶官，也是朕太年轻，如今仔细想来，官员这么做，无非是为了应对更紧急的突发情况，更是为了应对上方的无尽索取，所以，根子不在官员，而在朕。”


卓如鹤回道：“陛下不必对自己苛责太甚，贪官、恶官都是有的，与陛下无关。”


韩孺子没有继续“反省”，问道：“垦荒之事进展如何？人手还紧缺吗？”


垦荒是卓如鹤执政的核心，他马上回道：“去年丰收，对垦荒助益甚大，人手依然紧缺，不过这种事无需急迫，垦荒者若是太多，官府反而提供不了足够的耕具，而且此时人多，以后必然人少，到时多出来的耕具会遭到浪费。”


韩孺子点头，稍稍向前探身，很严肃地问：“在卓相看来，宰相的职责是什么？”


卓如鹤明白，这才是今日谈话的重点，起身行礼，“臣以为，宰相为陛下之辅，在政务上，不求精，而求全，不求功，而求稳。”


“皇帝的职责又是什么？”


这个问题更难回答，卓如鹤打点精神，小心回道：“皇帝坐拥天下，垂拱而治，首要职责为选官、用官。”


“卓相所言乃太平天子，若是乱世呢？皇帝也要垂拱而治？”


“若在乱世，天子与宰相一人平乱一人守成，平乱者征战四方，守成者更需求全求稳，为平乱者提供所需的一切应用之物。”


“卓相觉得你我二人谁该平乱？谁该守成？”


卓如鹤再行礼，“臣以为眼下并非乱世。”


“西方有强敌，北方有匈奴，卓相以为这不是乱世？”


“西方强敌相隔甚远，且是骤兴之国，锋芒所至，一时无两，假以时日，其败也速，大楚严阵以待即可，无需过于担心。至于匈奴，为祸不是一天两天了，即便是在武帝之前，匈奴也没让大楚成为乱世，如今其内部分裂，大楚虽稍弱，并不惧它。”


韩孺子点下头，这就是多数大臣的看法了，所以他们才不着急，甚至抽空弄出一次怠工，在他们眼里，眼下的危机很寻常，完全可以正常应对，皇帝没见过世面，才会如此认真。


“希望一切皆如卓相所言。”韩孺子曾经盼望过战争，现在却改变了想法，战争只是他一人所欲，大臣不支持，最重要的是，百姓也不支持，大多数人宁愿过平安的苦日子，也不愿势妻弃子去边疆立功。


“平乱是一时之功，守成乃万世之业，朕贪一时之功，不擅守成，眼下虽非乱世，朕守成也有些力不从心，守成之重责，唯有交给宰相。”


卓如鹤做好了准备，要与皇帝唇枪舌剑一番，甚至可以小小地得罪一下，然后借机请辞，绝没料到皇帝居然顺水推舟，要让自己担守成之责，既意外，又有点惊恐，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陛下……”卓如鹤好一会才吐出两个字，仍不知该说什么。


“卓相放手去做吧，朝廷又是你的了。”


卓如鹤扑通跪下，“江山是陛下的，臣民是陛下的，朝廷更是陛下的，臣代管而已。”


韩孺子笑了一声，大臣对这种事有时候比皇帝本人还要敏感，“那就继续代管吧，朕相信卓相有这个能力。”


“可是……”卓如鹤没有起身。


韩孺子稍显严厉，“废私奴之事还要进行，卓相可酌情变通，但不可停止，你说江山与臣民都是朕的，那就不要让大楚出现化外之地与法外之民。”


卓如鹤终于相信皇帝真是要将相权还给自己，磕头道：“臣才质粗陋，常令陛下失望，废私奴任重而道远，臣也是有心无力，恐令陛下更加失望。”


“宰相觉得私奴该取消吗？”


“应该，再不取消，这些无籍之民将变成国中之国，虽在大楚境内，却非大楚臣民。”


“似乎有民又似乎无民？”韩孺子微笑道。


“正是。”卓如鹤觉得身上在出汗。


“楚运不佳，其罪只在朕一人，朕欲重振祖业，唯有依靠朝廷，首先就是宰相。无论如何，卓相有一颗护民、济民之心，如此足矣，至于具体事务，勉力而为。”


“臣不敢懈怠，必定尽心竭力。”


“卓相请坐，不必跪着说话。”


卓如鹤起身坐下，心中还是一片茫然，不明白皇帝对自己的信任从何而来。


“朕身边有一位康自矫，寒门出身，比一般人更知民间疾苦，或可对宰相有所助益。”


卓如鹤心中稍宽，觉得这才是皇帝正常的手段，回道：“宰相府少一位知事，康自矫榜眼出身，可为此官。”


“如此甚好。”


知事并非大官，但是常在宰相身边行走，能够参与政务，卓如鹤任命康自矫为此官，也是接受皇帝对自己的监督。


“兵部尚缺掌印之官，卓相可有推荐？”韩孺子又问道。


突然重获信任，卓如鹤还没反应过来，心中慌乱，想了一会，“按惯例，兵部尚书应由侍郎升任，或者由别部尚书调任，皆是文臣。如今边疆多事、军务繁杂，应该选一位文武兼通的大臣担任。”


韩孺子嗯了一声，等卓如鹤的答案。


卓如鹤又想一会，“有一人倒是合适，只怕陛下觉得不妥。”


“为何不妥？”


“此人刚刚待罪家中，身体也不是太好。”


“崔太傅？”


“正是。”


韩孺子惊讶了一会，突然觉得这条建议也不是太匪夷所思，“说说理由。”


“崔太傅身经百战，虽非必胜之将，但是熟知军务，且他从前本是文官，后来被武帝派到南军，才改为武职，对部司之责比较了解。”


“崔太傅曾是大将军，担任兵部尚书岂不是贬职？”


“崔太傅早已卸任，最近又被夺爵，出任兵部尚书乃是戴罪立功，并非贬职。”


韩孺子摇摇头，“朕刚贬黜崔太傅，突然又委以兵部尚书，外人不知，还以为朕此前是在虚张声势。”


“唯陛下裁定，崔太傅若是不妥，户部孙尚书可为备选，兵部周侍郎也可。”


“宰相酌情商定吧，明日递一份奏章。”韩孺子没有完全拒绝。


“遵旨，陛下。”卓如鹤知道自己应该告退了，可心里总是不安，迫切地想要知道皇帝的真实想法，于是说道：“臣有一言不可不说，请陛下垂听。”


韩孺子挥下手，示意宰相可以说。


“骤废私奴，伤筋动骨，大楚承受不住突然增多的大量人口，陛下委臣以重任，臣请先为私奴入户籍，其它事情一概缓行。”


这离收回圣旨只差一步，皇帝若是同意，卓如鹤自可放手去做，若不同意，则所谓信任只是一时之兴，当不得真。


韩孺子陷于沉默，良久方道：“宰相先与群臣商量一个具体计划吧。”


“是，陛下。”卓如鹤心中又信了两三分，只是纳闷究竟是什么事情改变了皇帝的态度。


卓如鹤告退，一直站在皇帝身边的张有才忍不住道：“宰相分明是要借机抬举崔家，背后必有交易。”


“别管太多，你这么闲，朕交给你一件重要任务吧。”


张有才面露喜色，“好啊，私访？还是查案？”


“都不是，从今以后，你替朕掌管宝玺。”


张有才吓了一跳，中掌玺在宫里可是不小的官儿，论地位，通常只比中司监低一些，他现在是皇帝的贴身太监，相当于一步登天。


“陛下是说真的？宫里不是有人掌玺了吗？”


“可以调离，你是朕相信的人，由你掌玺朕更放心。”


“可我不想离开陛下，别人服侍陛下，我还不放心哩。”


“中掌玺也可以留在朕身边。”


“那我愿意！”张有才喜形于色。


韩孺子笑了笑，“宰相有事做了，御史台绝不能闲着，你去问问，瞿御史回京了吗？”


张有才一溜烟地跑出去，很快回来，“楼下的中书舍人说了，瞿御史还在路上，还要至少三天才能到京。”


“嗯，不用着急。”韩孺子手指轻敲桌面，突然停止，“派人去倦侯府，传赵若素。”

第507章 罪上加罪


赵若素是个很有耐心的人，被贬回倦侯府之后，他没有一句怨言，也没有异常举止，比从前更认真地履行府丞之职，修修补补，当后花园的鸡鸭数量太多的时候，他向皇后上书，希望能够定期处理一批。


这份请书辗转一个多月才送到皇后手中，皇后很惊讶，想不到一名被贬的小吏，以待罪之身竟然还想着这种事情，于是做出回复，表示多余的鸡鸭不得宰杀，以皇帝的名义送到京南的晁家渔村，由那里的村民自行处置。


赵若素在府中做的事情大抵如此，好像他一生的愿望就是管理一座没有主人的府邸，值得他兢兢业业，付出大量心血。


宫里太监赶到的时候，赵若素正亲自监督两名工匠置换破损严重的几块地砖。


赵若素官职太小，召见他不用圣旨，太监径直走过来，“赵若素，放下手中的活儿，随我进宫去。”


赵若素愣了一下，“这么快？”


“什么快？”太监没听懂。


“没事，等我换身衣服。”


“别耽误时间，天要黑了，咱们这就走，你又不是朝中大臣，换什么衣服？”


赵若素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寻思一下，对工匠说：“今天先到这儿，明天继续。”


赵若素随太监进宫的时候，身上穿着旧衣，风尘仆仆，像是刚刚远道归来。


凌云阁楼下，张有才笑道：“赵府丞这身行头不错，既有失宠之后的落魄，又有见驾的急迫，上楼吧，陛下等着呢。”


赵若素脸色微红，张嘴想要解释几句，想想又算了，迈步上楼，发现太监们没有跟上，心里稍感意外。


皇帝正在写字，听到进来的脚步声，没有抬头，继续写完，拿起纸张看了一遍，向跪在门口的赵若素说：“大将军府是什么时候设立的？”


赵若素又是一愣，但还是马上回道：“微臣记得是成帝初年，太祖驾崩不久，时任宰相颇有反意，成帝于是分宰相的统军之权给大将军，此后几经改动，武帝七年左右确定为现在的格局：大将军府掌管兵符，兵部制定调军计划，各地将军负责练兵、统兵，各司其职。”


“大将军有点类似于宫里的中掌玺。”


“是，所以常由宗室或勋贵担任，宁缺勿滥。”


“朕打算任命原兵尚书蒋巨英为大将军。”


赵若素抬头看了一眼皇帝，“蒋兵部并非武将，又非勋贵，如此任命并无先例，但是只要陛下愿意，不会有人反对。”


“你明白朕的用意，不必遮掩，说出来就是。”


“微臣不敢，微臣有罪。”


“你想要一句‘赦你无罪’？不行，赵若素，这不行，你的确有罪，尚未得到朕的宽恕，所以无论你说什么，也不过是罪上加罪，鉴于你的罪已经很重，再加上一点也没什么。”


赵若素想了想，觉得皇帝所言很有道理，于是不得命令就站起身，说：“陛下要让蒋巨英以大将军之职致仕？”


韩孺子点点头，“蒋巨英最近一段时间做得不错，从各地追回了十几万的兵奴，这些兵奴一部分自愿为民，还有七万多人愿意继续从军，加上先有的地方驻军，大楚能够集结至少十五万人支援边疆，但这些军队兵甲器械不全，训练更是不足，需要半年时间练军。”


“是，陛下。”赵若素没明白皇帝的意思，治军练兵并非他的专长，他也提不出意见。


“你刚才说练兵之责归属将军，若是将军都在前线，练兵该归谁管？”


“呃……按道理应该是兵部，但通常是交给郡尉或是属国都尉，真有实权的则是郡守与国相，兵奴之弊正是因此而起。”


“如果朕要将练兵之责交给大将军府呢？符合惯例吗？”


赵若素想得更久一些，“此事并无惯例，所以也就无所谓打破或是符合，陛下只需注意一点，大将军手握兵符，一旦加入练兵之责，既是有了部分调兵之权，大将军之衔由虚转实，只怕就是从此开始。”


“所以在蒋巨英之后，担任大将军的人必须极受信任。”


“并不好找。”赵若素提醒道。


“那就只好由朕亲自担任了。”


赵若素大吃一惊，脱口道：“这、这不合规矩！”


“你刚才还说此事并无惯例。”


“陛下此举打破的不是大将军府的惯例，而是天子的惯例，天子至尊，哪有自贬为臣的道理？”


“可朕除了自己还能信任谁呢？”


“这个……陛下为何非要改变大将军府的格局呢？维持现状不好吗？”


“大将军府名存实亡，无异于收藏兵符的仓库，曾经被一群乱兵所攻破，兵符如宝玺，乃调兵之信物，却无可靠之人把守，朕怎能放心？”


赵若素上前一步，退后一步，再上前一步，“陛下若要直接掌管大将军府倒也简单，只需不任命大将军即可，不必自己担任此职。”


韩孺子想了一会，“有道理，你再替朕想想办法，如何让这件事做得既合规矩又迅捷，不至于引起他人的胡乱猜疑与反对。”


“容微臣想一下……等蒋巨英致仕之后，陛下可以直接收回大将军印，如此一来，虽无大将军之号，却有大将军之实，然后需要两位比较可信、可靠之人，一人掌库，专职保管兵符，一人主事，替陛下分担日常职责，再然后……”


赵若素突然停下，发了一会呆，说：“陛下召微臣进宫就是为了这件事？”


“你的办法不错，以后每天来凌云阁待命，不必再去倦侯府了。”


“可微臣依然有罪在身。”


“对，而且你别指望朕会宽恕你，别人待诏，你待罪，有功不记，有过加罪，所以你也不用想着戴罪立功了，有话直说，想猜就猜，想跟谁来往，皆随你意，就这么一直罪上加罪吧。什么时候朕真的被激怒，或者觉得你无用了，无需调查，直接就能将你处死，或者发配到边疆。”


赵若素目瞪口呆。


“退下。”韩孺子一挥手。


赵若素呆呆地下楼，张有才笑道：“恭喜赵大人，升官了吧？陛下这几天心情不错，你算是撞上大运了。”


“嗯，陛下封了我一个‘待罪之官’。”赵若素说。


“待罪之官？这是什么官？几品几级？”


“无品无级，开口即是罪，罪上加罪，直到陛下想杀我的那一天为止。”


张有才也愣住了，“你……可太倒霉了，陛下心情这么好，都没原谅你。”


赵若素突然大笑一声，既不行礼，也不告辞，迈步扬长而去。


几名太监面面相觑，张有才小声道：“陛下这是……把他逼疯啦？”


只有韩孺子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不再要什么忠诚，任人唯才，也不再事必躬亲，居中监督，然后亲自接管最弱的一项。


次日下午，韩孺子召见了崔腾，当着众多太监的面，将他狠狠地骂了一通。


崔腾一开始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很快痛哭流涕，一个劲儿地自责，甚至自扇巴掌。


韩孺子终于消气，屏退外人，对崔腾说：“你犯过的错不少，可这一次最让朕痛心，明白为什么吗？”


崔腾满脸泪痕，“明白，之前……之前都是无心之失，这一回是……有意为之，都是我太笨、太虚荣，总想做点大事。”


“你想做大事，这很好，可是没有必要非在朕面前显露，朕最欣赏之人，不是在边疆，就是在外地巡视。朕留顾问在身边，无非是为了检验是否有真才实学。你想做大事，就去边疆努力。你此行虽是发配，但是朕给你指定了一位师父，到了马邑城，跟随王坚火多学多问，明白吗？”


“洛阳丑王？”崔腾擦干眼泪。


“你不必学他的本事，只需观察他如何为人。”


“是，陛下，我明白，我要重新做人。”


“嗯，你父亲身体还好吗？”


“好了些，只是被我气得又躺了两天，御医说并无大碍，就是急火攻心，静养即可。”


“回家问问你父亲，可愿重新出山、执掌兵部？”


崔腾面露喜色，他不在乎官大官小，父亲重新做官就意味着崔家重新得到皇帝的信任，马上道：“愿意，太愿意了！”


“回家问你父亲，有何想法，给皇后写信。”


“是，陛下。”崔腾连连磕头，离开的时候一边哭一边笑。


太监们见怪不怪，张有才摇摇头，“这是怎么了？这几天每个见过陛下的人都……都不正常。”


韩孺子在排兵布阵，他任命金纯忠为使者，再去边疆，会同柴悦与独立未降的匈奴人谈判，大楚可以支援匈奴人，但是匈奴人要效仿此前的东匈奴，向大楚称臣。


西域使者也出发了，携带新的圣旨，允许辟远侯张印和可能还活着的将军邓粹便宜行事。


皇帝的改变令所有人感到意外，尤其是朝中大臣，既困惑不解，又都松了口气，毕竟皇帝逼得没那么紧了，宰相卓如鹤恢复实权，什么事情都能商量着来。


韩孺子并非对朝廷甩手不管，但不再是亲自监管，他在等瞿子晰回来，建立一个刚正不阿、敢于对抗宰相的御史台。


他希望在边疆生乱之前，还来得及做完这些事情。

第508章 一举一废


皇帝放权给宰相，自己终得闲暇，携皇后、皇子与公主前往倦侯府小住，在这里，皇帝召见了皇后的父亲崔宏。


崔宏与皇帝的明争暗斗从未中断过，但是两人很久没见过面了，上一次是韩孺子前往崔府探病，结果遭到刺杀。


崔宏的确一直有病在身，比从前瘦了整整一圈，容貌也更显老，皇后倒是经常与父亲有书信往来，却没怎么见过面，看到父亲的第一眼，差点哭出来。


父女二人唏嘘一番，觉得差不多了，皇后请父亲去后花园散散心。


皇帝就在后花园等着崔宏。


两人彼此间从未有过信任，每次见面都有些尴尬。


韩孺子坐在亭子里，望着池塘对面的一群宫女，她们正护着几位皇子与公主，逗弄乱蹿的小鸡和戏水的鸭子。


崔宏进来，正要下跪，韩孺子转身笑道：“这里不是朝堂，太傅不必拘礼，请坐。”


“谢陛下。”崔宏坐在皇帝对面，春风吹来，身子的袍子更显宽大，他也向池塘对面望去，“被抱着的那位就是庆皇子吧？”


“嗯，他受太后宠爱，习惯被人抱在怀里。”


听说庆皇子要出宫，慈宁太后特意加派人手，三名老成持重的宫女，轮流抱持，庆皇子几乎脚不沾地。


与之相比，三位小公主就自由多了，年纪大些的已能满地乱跑，最小的孺君公主也在毯子上爬来爬去。


“第一位皇子，难怪太后爱不释手。”崔宏张望几眼，“孺君公主在哪？”


“毯子上的那个，抓住泥土往嘴里塞的就是孺君公主。”


对面的宫女正费力地从公主嘴里抢夺泥土，崔宏大笑，“公主真是活泼，这样很好，说明身体不错。”


“朕与皇后皆非爱动之人，公主的淘气不知像谁？”


崔宏微笑道：“陛下不知，皇后如今娴静，儿时却不是这样，爬树、攀墙，与男孩子相差无几，七八岁的时候才变了性子。”


韩孺子轻笑一声，“原来如此。”


几句闲聊，消除了不少尴尬，韩孺子转身，面朝崔宏，正色道：“皇后说，太傅不愿出来任职。”


崔宏拱手，长叹一声，“非不愿也，实不能也，陛下也看到了，老臣一身病痛，又是待罪之身，入职兵部，只怕会耽误朝廷大事。”


“太傅半生戎马，兼又熟知朝廷掌故，区区一个兵部，不会牵扯太傅多少精力。”


宰相卓如鹤既然首先推荐，就表明崔宏已有出山之心，只是按规矩，必须推辞一番。


韩孺子了解这套规矩，于是“苦劝”一番，最后崔宏跪头谢恩，接受兵部尚书之职。


“朕有一人推荐给太傅，请太傅在兵部多加考验。”


“陛下推荐之人必不会错。”


“难说，此人做事还算稳妥，也能出谋划策，只是风评不佳，朕因此颇为犹豫。”


“不知陛下说的是哪位？”


“水军将领赖冰文。”


崔宏点下头，“老臣听说过此人，弃文从武，据说是因为……”


“那件事是真的吗？”韩孺子问道。


崔宏已不像刚见面时那么尴尬，但也没自在到无话不说的地步，“耳闻而已，不知实情。”


“多事之秋，先论才再论德吧。”韩孺子没再问下去，“太傅执掌兵部之后，要如何应对西方之敌与北方匈奴？”


“静观其变。”


“请太傅细说。”


“西方之敌根底未知，但也不必过于恐慌，此敌若从西域来，则其数量必然不多，若绕路由北方来，与匈奴合流，不过是更多匈奴人而已。大楚防范匈奴一百多年，或攻或守，皆有成规。眼下大楚尚无力远攻，以守为主，塞外碎铁城、马邑城一西一东扼守门户，背后长城横断，再后是边塞郡国。依过往之策，塞外驻兵不宜多，多则空耗钱粮，且敌踪不明，塞外无路，不利楚军调动，只可向边塞诸郡国加强驻军，塞外有事，出城接迎，若是匈奴专攻一处，关内调兵也方便些。”


若在从前，韩孺子必然要与崔宏争辩一番，以证明“过往之策”未必适应现在的情况，但他只是点点头，“这正是朕所依仗太傅的地方。”


崔宏脸上显出一丝明显的意外，很快消失，“老臣守成而已，难图进取，无论何时，陛下若有他选，老臣立即交印让贤。”


“望太傅勉力支撑，总得边疆稳定，朕才放心让太傅休养。”


崔宏稍稍宽心，知道自己并非临时任命。


崔宏告辞，韩孺子送出一段路，又回到亭子里，向对面望去，正好看到庆皇子在宫女怀中大哭，不由得暗自摇头，心想等庆皇子再大一些，必须要让母亲放手。


皇帝与皇后在倦侯府一住数日，皇子与公主都被送回宫内，两人仍留住了三天。


皇帝好不容易表现出妥协的一面，对他的这点小小喜好，再没人提出反对。


崔宏出任兵部尚书，崔家又一次绝地逢生，令众人惊讶不已，只能感慨崔家生了一个好女儿，都以为是皇后保住了崔太傅。


原兵部尚书蒋巨英被提升为大将军，同样令众人惊讶，但是所有人都明白，蒋巨英的仕途快要到头了。


大将军府悄无声息地发生变化，皇帝接连派出七名顾问入府任职，大将军府向来位高而权轻，因此没有太多人注意到这一点。


与之相比，皇帝对御史台的改变更加惹人注意，让许多人觉得，皇帝的变化或许也没有那么大。


瞿子晰回京了，一连三天前住倦侯府与皇帝长谈。


第四天，韩孺子召见左察御史冯举。


冯举也是第一次受到皇帝的单独召见，比宰相卓如鹤更觉意外，也更加忐忑。


见面地点在大厅里，皇帝端坐，冯举跪下磕头，礼毕之后又过去一会，太监才请他平身。


冯举预感到不妙。


“冯御史知道朕为何召你来吧？”


“臣不知。”冯举低头道。


韩孺子叹息一声，“最近弹劾冯御史的奏章可不少。”


冯举心里咯噔一声，马上拱手道：“臣在御史台司督察之职，难免得罪同朝之臣，受到弹劾也很正常。”


“冯御史所言极是，可朕有一点不明，冯御史在御史台任职至今，未见几份弹劾他人之奏章，何以得罪同朝之臣，反受弹劾？”


冯举吃了一惊，身上出了一层冷汗，立刻跪下，想要辩解，却想不出合适的话来，只得道：“臣自忖无错，不知奏章里弹劾臣什么，望陛下告知。”


“你先起来。”


冯举慢慢起身。


“有一份奏章，弹劾你身为监察之官，却与朝臣来往甚密。”


“绝无此事，臣只是……只与亲友往来，人之常情。”


韩孺子微笑道：“冯御史的‘亲友’好像不少，朝中大臣多半都与冯御史沾亲吧？”


“没那么多。”冯举额上渗汗，“臣、臣知错了，今后再不与朝臣往来。”


“嗯，偶尔往来一下也没什么，毕竟有一些人是真正的亲友。”


冯举越来越不自在，怎么也没想到皇帝会拿自己开刀。


“还有一份奏章，说冯御史人虽已离开吏部，手却留下来，吏部上下皆听使唤，任命了一批‘冯氏官’。”


冯举又跪下，与刚才的弹劾不同，插手吏部可是重罪，“污蔑！这是污蔑！臣自从担任左察御史以来，再没有去过吏部，顶多……顶多与相熟的官吏偶尔相聚，闲聊而已，绝未干涉过任何事务。”


“朕也不太相信，朝廷大官任命由朕亲定，次一级官员决于宰相，吏部不过推荐而已，如何给‘冯氏’立官？”


“陛下英明，有陛下此言，臣无憾矣。”冯举心里越发惴惴不安。


“另有一份奏章，说冯御史不满废私奴之令，与大臣勾结，阳奉阴违……”


“血口喷人！”冯举显得极为愤怒，脸上青筋毕露，“臣敢问一句，是谁在弹劾臣？有何证据？”


韩孺子沉默一会，“弹劾者不只一人，不说也罢，至于证据，倒是有一些，但朕并不相信，皆需再加求证。”


“臣愿对质，也愿接受查证，以表清白。”冯举硬着头皮说。


韩孺子摇摇头，“朕不想折腾了，冯御史乃武帝朝老臣，功劳显赫，纵不得赏，也不该受此羞辱。”


冯举连连磕头，“陛下之恩，臣肝脑涂地不足以为报……”


冯举大表忠心，听得几名太监都皱眉头了。


等他说完，韩孺子道：“以冯御史多年之功，该封太师。”


冯举呆若木鸡，又是一个意想不到，好一会才道：“臣、臣受之有愧……”


“不必推让，冯御史该受此封。”


太监上前，冯举只得告退，头晕目眩，如在云里雾里，怎么都没想明白，刚刚究竟发生了什么。


在二门外，冯举遇到了赵若素。


送行的太监转身回去，赵若素迎上前，拱手道：“冯大人见过陛下了？”


冯举认得赵若素，却没怎么说过话，眉头一皱，突然明白些什么，急忙上前一步，凑近道：“陛下是何用意？”


“冯大人总得先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陛下先是说有奏章弹劾我，然后……然后说是要封我为太师。”


赵若素点下头，想了想，“冯大人觉得自己该受此封吗？”


“这个……只怕有些勉强，我最近……没立过大功。”


“太师已是极品之官，冯大人半生劳碌，还不请求致仕，回家颐养天年，尚待何时？”


冯举终于醒悟，踉踉跄跄地离开倦侯府。


新任中掌玺张有才正好进府，看到冯举的样子，忍不住向身边人笑道：“又疯一个。”

第509章 大兵压境


玉门关是前往西域的必经之途，多年未有战事，几乎由边关转为商关，城里城外，税官比军吏更多。


将军邵克俭几个月前来到玉门关，重整驻军、修补城墙，同时远派斥候，监视西域的动向。


最后一批楚人两个月前从西域返回，在那之后，偶尔有西域人叩关，带来诸多混乱的消息，虎踞城再没有人去过，西域诸国反复无常，但也只是在嘴头上凶狠，对楚人尚还尊敬。


初夏的一天傍晚，斥候回城通报，又有一群人从西域而来要求进城，身份比较特殊，据说都是极西方的王公贵族，一路逃避神鬼大单于的军队，请求进入大楚避难。


总共一百余人，穿着奇怪而华丽的衣服，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语言，进城之后一见到楚军将领，就双手捧出大量珠宝，队伍中有一名通译，声称捧珠宝者乃是一位国王，只要大楚肯收留，他愿意献出更多珠宝。


邵克俭让客人收起财物，派人送他们进入城内的驿馆，跟往常一样，详细询问消息。


这些人两年前就逃到了西域，因此不清楚虎踞城的状况，但是听到传言，说城内将士因为分歧而自相残杀，又遭到敌军袭击，那里早已是一座空城，神鬼大单于之所以还没有进攻西域，唯一的原因是要时间集结大量兵力。


据说在极西方，北至草原南抵大海，都已臣服神鬼大单于，将共同组建一支多达百万人的大军，一举吞并大楚，完成神鬼大单于最终的宿愿。


邵克俭写了一份公函，以急信送往京城，如何接待这批逃难的客人，要由朝廷做主。


此后的几天里，又有几批逃难者到来，数量越来越多，有极西方的贵族，也有西域土著，其中一些人信誓旦旦地表示，自己不久前路过虎踞城，那里的确已是空城、废城，城墙都被推倒了。


半个月后，邵克俭接到朝廷的命令，让他详加调查，各国王公连同通译可以送住京城，随从人等留在玉关门。


邵克俭是名听话的将军，立刻遵命行事，打算花十天时间进行甄别，然后送客人前往京城。


玉门关数十年未有战事，即使是在当初大楚与匈奴战事频仍的年代，这里也未受波及，邵克俭得到的一切消息都表明，西域不稳，但还不至于发生战争，诸国虽有异心，顶多偷偷向极西的强敌献媚，不敢对大楚不敬。


因此，又有一批逃难者到来的时候，整个玉门关，包括邵克俭在内，都没有特别在意，按常规接待，送往驿馆居住。


玉门关常有外国人来往，此地的驿馆比京城还大，而且建在城内，占据了城内一角，足以容纳上千人。


当天晚上，新来的逃难者动手，屠杀此前逃难至此的王公贵族，与此同时，在城里四处放火，试图抢占一座城门。


邵克俭闻讯大惊，亲率士兵镇压，折腾了整整半个晚上，终于平息事态，可损失已经无可挽回，数十名贵客被杀，他们万里迢迢逃至大楚，结果这里却是真正的终点。


刺客大都被杀，剩下十余名俘虏，嘴里大叫大嚷，通译胆战心惊地说：“正天子……神鬼大单于有仇必报，有仇必报，绝不手软，绝不宽恕，楚人……大楚必亡……”


刺客们还交出几口箱子，上面堆着金银珠宝，下面却是几只小箱子，里面盛着数颗人头，他们并不隐瞒，得意地宣称，这些都是楚使，作为礼物，献给大楚皇帝。


邵克俭认得其中一人，果然是朝廷冬天派往西域的使者，他们一直在努力前往虎踞城，没想到却命丧它方。


一怒之下，邵克俭斩杀了所有俘虏，从此紧闭城门，再不接纳西域客人，并向朝廷写急信，希望得到支援。


西域已不再是大楚的屏障，而是敌人。


入春以来，匈奴人回到大楚北方，大批军队停在碎铁城对岸，与楚使反复谈判。


大楚要求匈奴人效仿前例，向大楚俯首称臣，遭到断然拒绝，双方僵持几个月未有进展。


夏季渐热，匈奴人需要放牧，不能久驻一处，大单于决定东进，扔给楚使一句话：“等大楚能够阻挡神鬼的时候，再来谈判吧。”


他拒绝承认还有一位大单于，因此只称“神鬼”。


楚军斥候远远跟随匈奴人，发现他们的确远遁东北，而且越走越分散，分别前往不同的牧场，看样子今年没有作战的打算。


匈奴人退却之时，正值玉门关遭到偷袭，兵部迅速做出反应，从碎铁城调一支军队前去支援玉门关。


西域看来真是抛弃大楚投降强敌了，诸国又组建一支联军，这回的进攻方向是东方。


几位国王悄悄送来书信，声称自己也是被迫无奈，神鬼大单于的使者已经进入西域，命令诸国立即投降，犹豫者灭族，不降者屠国。


楚人都已退出西域，诸国没有选择，只好出兵出粮建立联军，以示效忠，等神鬼大单于的大军到达之后，就将正式向大楚开战。


综合各方消息，以及西域诸国的实力，兵部推测神鬼大单于顶多派兵十万，加上西域联军，也不到十五万，虽不至于动摇大楚，对玉门关的压力却不小。


兵部建议尽快向玉门关提供更多支援。


皇帝有些犹豫，但是玉门关连发急信，兵部催得也紧，他没有太多选择，于是批复同意。


神鬼大单于为何不直接从北方绕路进攻大楚？那条路虽然长些，但是比较通畅。


兵部给出解释，神鬼大单于必定以为大楚与匈奴已经联手，不愿同时对抗两股力量，因此通过西域，只与大楚一家交战。


韩孺子还是有些疑虑，但是玉门关告急，不能置之不理，于是调兵五万前去支援，另有几支大军入关驻守，与西边的玉门关和北边的神雄关距离相等，以备不时之需。


战争真的要到来了，崔宏新官上任，决心要在此战中立一大功，以赎回自家的爵位，因此亲赴玉门关指挥。


崔宏身体虚弱，家人以及皇帝都不想让他受累，崔宏却坚持己见，三度上书，详细讲述此战的重要，以及为何自己必须亲往督战。


“大楚示敌以弱，以至西域诸国投降外敌，此一战虽能守住玉门关，于事无补，非大军西进一举破敌，不能挽回西域。”


韩孺子被说服了。


崔宏赶到玉门关，召集后备军队，凑到八万人，主力是四万南军，于夏末秋初，向西域进攻。


他的计划是不等神鬼大单于的军队与西域联军汇合，先将西域夺回，然后酌情再定，宁可将西域变为战场与废墟，也不能让它成为敌军的领土。


初战大胜，西域诸国本无斗志，一触即溃，又都纷纷投降楚军，转而带路，迅速平定诸国。


皇帝记挂着虎踞城以及城里的将士，崔宏也没忘，派出一支三千人的先锋，前去查看情况。


在距离虎踞城数百里的地方，这支军队与神鬼大单于的军队遭遇了，彼此不知底细，互相观察了整整两天，楚军首先发起进攻，敌军还击，战斗力比西域人强多了，双方战了一个上午，各自收兵，陷入僵持状态。


崔宏率军支援，他必须在入冬之前返回大楚，因此急于击败敌军。


韩孺子每天都能接到西域的通报，虽然都是胜利的消息，他却没法完全安心，这些消息最快也是十几天甚至一个月以前的事情，他希望了解当下的情况。


但他还有别的事情要忙，朝廷总算按他的想法初具雏形，宰相卓如鹤重新掌管朝廷，虽然与皇帝算不上同心同德，但是比较稳定。


与此同时，御史台的力量得到加强，冯举以太师之位致仕，右巡御史瞿子晰独掌监察之职，对官员看得比较紧，三天两头地上书弹劾，令群臣苦不堪言。


大将军府成为皇帝的直属衙门，专门负责各地练兵，多半年过去，颇有些成效。


韩孺子觉得时间够用，只需再有一到三年，大楚虽然不能恢复武帝的巅峰时期，但是足够腾出手来大战一场。


可事情总是不能如计划中那么顺利。


时值深秋，天气渐寒，塞外传来消息，碎铁城斥候在西方观察到一支大军，像是匈奴人，很可能是投降神鬼大单于的匈奴人。


不等皇帝与朝廷做出反应，更多的消息雪片般传来，大军人数之多超乎想象，斥候甚至没法做出大概的估计。


碎铁城派军迎战，败。


碎铁城遭到围攻，一日被破。


碎铁城守军逃回关塞，所剩无几。


神雄关遭到进攻。


……


仅仅十天，意外消息变成了噩耗。


这天下午，两封加急公文一先一后送到皇帝面前。


一封来自神雄关，情况危急，需要朝廷立刻派军支援。


另一封来自西域，写这封信的时候，崔宏还不知道北边的情况，很高兴地宣称西域已定，敌军覆灭，大军正在返回途中，入冬前可至玉门关。


崔宏的信里还通报了一条好消息，虎踞城尚在，他已派人前去查看，或是继续守城，或是带回城里的楚人。


韩孺子终于明白，他上当了，崔宏上当了，整个大楚都上当了，西域只是疑兵，引走了一部分楚军。


神鬼大单于不仅凶残，还很奸诈，他对大楚的了解，显然远远多于大楚对他的了解。


韩孺子放下公文，他一直很重视西方之敌，结果还是大意了。


太监张有才匆匆跑进来，不知道皇帝的心事，高兴地叫道：“生了，淑妃生了，是位皇子！”

第510章 朕要亲征


神雄关是京城最北边的门户，一旦被突破，敌军将可长驱直下，虽然途中还有数道关卡，都不如神雄关易守难攻。


此关遇险，京城耸动。


不过接下来的消息又让众人稍稍松了口气，由碎铁城前往神雄关，多半路程是山间小路，敌军数量再多，也无法一拥而入，守关将士在最初的惊骇之后，终于稳住军心与阵脚，一连三天，不分昼夜，挡住一次又一次进攻，随后，敌军停止攻势。


崔宏以兵部尚书的身份亲自征伐西域，兵部日常事宜交给了侍郎赖冰文。


赖冰文人品颇受诟病，能力却没问题，他只比皇帝早半个时辰接到神雄关遇险的消息，受到召见时，却已制定出一套详细的应对计划。


崔宏没有带走全部南军，剩下的数万人全都前往神雄关，正是他们在最危急的时候稳住了军心，保住了这座至关重要的关卡。


许多大臣建议尽快从马邑城调兵支援神雄关，赖冰文却表示反对，“神雄关易守难攻，敌军不能倾巢而至，楚军也难排兵布阵，数万南军足矣，兵力再多也无益处。少则三五日，多则十天半月，敌军久攻不克，必然调转锋头，下一个目标极可能就是马邑城。马邑城之军不可动，反而应予增兵。”


皇帝接受了赖冰文的建议，派陈嚣前去协防神雄关，赖冰文则前往洛阳，亲自调动各地军队，前去支援马邑城以及长城诸关卡。


老将军房大业生前夺回了辽东，解决了一个大隐患，那里边城林立，互为犄角，成为大楚守卫最为牢固的地区，楚军因此不必分兵多处，可以专守神雄关与马邑城。


马邑城守将是柴悦，麾下兵多将广，尤其是有北军精锐，力量最为雄厚，在兵部制定的计划中，神雄关以守为主，马邑城则要伺机进攻，给予敌军一次重击。


一切安排妥当，只待崔宏率军回来之后，楚军就将在入冬前后发起一次反击。


淑妃生下皇子已经十多天了，皇帝终于得出空来，能够仔细看看儿子的模样，并且安慰一下虚弱中的淑妃。


“已经得到证实，你哥哥还活着，就在虎踞城里，很快就能回来。”


邓芸笑了笑，“他真是命大，可我觉得他不会回来。”


“你的预言不准，之前做的梦就是错的。”韩孺子笑道，看着熟睡中的儿子，心想母亲这回该满意了。


“做梦是做梦，我这回说的不是预言，是我哥哥的脾气，只要没打胜仗，他就不会回来。”


韩孺子微皱眉头，“虎踞城只有数百将士，加上西域士兵也不过一两千人，邓将军拿什么打胜仗？”


“崔太傅不是率领一支军队在西域吗？”


韩孺子摇头，“那支军队要回来保卫北疆，不能留在西域，崔太傅绝不会同意分兵给邓将军。”


“唉，我也不关心了，哥哥从小就固执，聪明的时候好像天下没有他做不成的事件，发起脾气来却是一个彻底的糊涂虫，尽做些让人哭笑不得的荒唐事。相隔千山万水，我管不着他，只怕陛下也难让他听话。”


邓芸坐在床上，伸手在儿子的小脸上轻轻抚摸，爱怜地说：“我现在只在意他，没想到小东西会这么可爱。”


“朕要御驾亲征。”韩孺子试探道。


邓芸抬头看了一眼皇帝，“陛下得先给皇子起个名字才能走。”


韩孺子哈哈一笑，觉得邓芸的脾气有点像她的哥哥。


“嘘，别吵醒他，小东西只在睡着的时候才这么可爱。”邓芸马上提醒道，她现在眼里只有孩子，没有哥哥，也没有皇帝。


韩孺子又去秋信宫，这里也是孩子的地盘，孺君公主已经会走路了，还是那么活泼，一看到父皇就扑上来，嘴里咿咿呀呀地乱说。


韩孺子没法不喜欢这个女儿，立刻抱在怀里，逗了一会，向皇后道：“朕要御驾亲征。”


崔小君一直微笑着旁观，听到这句话，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硬，呆了半晌，开口道：“一定要这样吗？”


“大楚将士正在前线浴血奋战，朕不能总坐在皇宫里等候消息，而且这一战很重要，如果战败，或者僵持不下，北方观战的匈奴人很可能因此倒向敌军，两敌联手，大楚危矣。”


“陛下如果觉得有必要，那就去吧，只是……只是一定要策划周全。”


“会的，楚军精锐多半都在马邑城，如果这一战打不赢，朕坐在皇宫里反而更加危险，而且还会连累你们。”


崔小君笑了笑，随后轻叹一声，“为什么陛下总是这么艰难呢？”


“你该庆幸，在这种艰难时刻，大楚是朕在做皇帝。”


崔小君又笑了，走过来，从皇帝手中接过公主，轻声道：“孺君，听到了吗？父皇是个了不起的皇帝。”


公主大声道：“不起！不起！”


韩孺子总是能从皇后这里得到支持，信心增强几分，又来拜见母亲慈宁太后。


庆皇子又大了点，学会了一些规矩，向父亲行礼，叫了一声“父皇”，退到祖母身边，将手交给祖母，生母佟青娥站在太后另一边，如婢女一般恭谨。


韩孺子闲聊了几句，再度提起御驾亲征之事。


慈宁太后面无表情，突然扭头，向惠贵妃佟青娥道：“你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吗？”


佟青娥明显一愣，没想到自己会被问及，低声回道：“臣妾不懂军务，陛下想要出征，总有道理吧。”


“陛下不只是皇帝，也是你的夫君，是你孩子的父亲，就要抛下你们亲上战场，你就没什么可说的？”


佟青娥脸色微红，更不敢说话了。


庆皇子突然大声道：“父皇不准去！”


慈宁太后笑着在长孙头上摸了一下，抱起来交给惠贵妃，“你呀，太老实，难怪不得陛下欢心。你们母子两个先回去吧，我跟陛下说话。”


佟青娥脸上又是一红，抱着儿子匆匆离开。


慈宁太后将太监与宫女也撵了出去，房间里再无外人，她说：“陛下老大不小了，怎么还是小孩子脾气？”


“这不是小孩子脾气。”韩孺子详细解释了自己的想法，最重要的理由就是大楚必须在马邑城打赢这一战，否则的话，匈奴人将会全部投降敌军。


慈宁太后安静地听完，“朝中无臣，非得陛下亲征？再说马邑城不是有柴悦吗？那是陛下最信任、最欣赏的武将，真到了用人之际，他却没用吗？”


“柴悦有大将之才，但是生性谨慎，作战守正，不擅用奇招，如果是对付知根知底的敌军，有他足矣。神鬼大单于却是陌生的敌人，从他声称要从西域进攻，却移大军于碎铁城来看，这股敌军十分狡诈，朕担心柴悦应付不了。而且军情瞬息万变，朕在这里做出决定，前线只怕早已错失时机。”


“我理解陛下的心情，可是……陛下也不是将军啊？御驾亲征能比柴悦指挥得更好？”


也就母亲敢说这种话，韩孺子微微一笑，“两军相争勇者胜，朕即使不能指挥得更好，至少也能鼓舞士气，令楚军将士勇于争战。”


慈宁太后沉吟良久，“陛下不会忘了晋城之事吧？”


“毕生不忘。”


“唉，大臣们怎么说？”


“朕还没有向大臣表明此事。”


慈宁太后又沉默了一会，“陛下一向独断专行，这回怎么想起先询问我的意见？”


“儿行在外，慈母担忧，朕年纪大了，懂得太后的难处，因此希望先让太后安心。”


“唉，陛下亲冒矢石，我怎么可能安心？不过陛下一定要做的事情，我帮不上忙，但也不能阻挡，陛下去征求大臣的意见吧，他们肯定比我这个老太婆更会出主意。”


这算是同意了，韩孺子躬身道：“谢太后。”


儿子虽然有些倔强，但是在自己面前从未失礼，慈宁太后心中既欣慰又难过，脸上却不动声色，说道：“陛下放心，宫里由我看守，绝不会出问题。陛下此前说过的那件事，已经有些眉目，等陛下得胜回朝，或许就能看到结果了。”


慈宁太后暗中调查思帝之死的真相，事关后宫安全，她非常上心，特意将景耀调回宫中，尽量不惹人注意地追根问底。


“太后不要太辛苦。”韩孺子告辞。


他的确比从前更成熟了，既然大臣可能利用宫中的力量阻挠皇帝御驾亲征，他干脆先取得太后等人的同意，内忧既无，接下来就可以专心对外了。


次日下午，韩孺子将自己的决定告诉了赵若素，“大臣会反对吗？”


“当然会反对，太祖以下，大楚天子只有过三次御驾亲征，烈帝两次，武帝一次，但是敌人都很弱小，甚至没遇到敌人，所谓亲征只是走走过场。陛下这一次却是要与强敌遭遇，诸多不可预测，这正是大臣们最为担心的事情，便是微臣，也要反对。”


韩孺子将赵若素当成大臣的代表，正色道：“规矩、惯例，朝廷赖之生存并延续，可是遇到预料之外的危机呢？还能用规矩与惯例解决吗？碎铁城和神雄关的公文你们都看到了，敌军不仅数量庞大，其兵甲之利、器械之精，皆不弱于大楚，匈奴之降乃在情理之中。”


韩孺子顿了顿，继续道：“大楚将与另一个大楚作战，而且可能是鼎盛时期的大楚，诸卿可有现成的规矩与惯例可拿出来一用？”


赵若素跪下磕头，“微臣愿随陛下出征。”

第511章 西进


淑妃邓芸最了解自己的兄长，她猜得一点没错，邓粹“扣”下了一部分楚军。


数千名楚军先锋到达虎踞城，所见场景令他们大吃一惊，刚刚筑好没多久的新城，经历过不知多少次火烧刀砍，已经变得如千年古堡一般破旧，但是依然屹立不倒，城内只剩二百余名将士，个个面黄肌瘦，看人的时候目露凶光。


邓粹本计划开春之后获取支援，结果一直等到深秋，粮草匮乏，战士们吃光了马匹，最后被迫无奈，甚至开始吃人，有战死的同伴，也有倒下的敌人，敌军发现这一点之后又惊又恐，退后数十里，每次攻城失败之后，都要尽快将尸体带走。


邓粹不降，张印也不降，麾下的士兵则到了不思不想的境界，麻木地遵从两位将军的命令，麻木看着同伴一个个倒下，麻木地吞下入口的一切东西。


但他们守住了虎踞城，全仗着张印最初的坚持，建墙时务求厚重高耸，令敌军好不容易运来的器械难以发挥作用，只能凭人力硬攻。


城墙的缺口也被堵住了，邓粹最初利用这处缺口惊疑敌军，坚持了几个月，然后就地取材，用剩下的乱石与尸体筑了一段城墙，又坚持了几个月。


援兵终于来了，带队的将领名叫关颂，认得邓粹，刚一进城就接到命令：“交出食物。”


幸存的士兵狼吞虎咽，目光在马匹上扫来扫去，令新到的将士心惊胆战。


先锋军只带着随身口粮，关颂请求邓粹等人立刻随自己离开，去与崔太傅汇合，共同返回大楚，“战争结束了。”


邓粹只管吃，几乎吃下三个人的饭量，终于抬起头，问道：“结束了？”


“是啊，敌军已经被逐出西域，诸国闻风而降，楚军大胜，我会留人守卫虎踞城，两位将军苦守孤城已久，也该回京受赏了。”


张印不吱声，邓粹打了一个久违的饱嗝，“关将军与敌军交过阵了？”


“是啊。”


“觉得敌军如何？”


“很强硬，只进不退，但是不知变通，楚军只要挡住最初的攻势，就能反击，将其剿灭。”


“你遇到的只是仆从军，他们更像是奴隶，而不是战士，都有家人被神鬼大单于扣押，进则一人死，退则全家亡，敌军主力根本就没来西域。”


“敌军还没有准备好吗？”


“笨蛋，这是声东击西之计，不对，是‘声西击东’，神鬼大单于假装进攻西域，吸引楚军到来，真正的进攻方向必是北方，有匈奴人带路，他们知道该打哪里。”


“那两位将军就更应该随我一块回京了。”关颂不是特别关心，他只管自己的任务，大楚的整个防卫要由兵部以及朝廷决定。


邓粹找了一眼，大厅里尽是野兽一般的饥饿士兵，新到的士兵盯着角落里的骨头，悄声议论。


“关将军遭遇的敌军数量有多少？”


关颂不明白邓粹为何总是对这件事感兴趣，可邓粹官职更高，他只得回道：“四千多人，不到五千。”


“关将军有没有想过，敌军声势浩大，为何进入西域的只有区区数千人？”


“他们……没准备好吧？”


“敌军攻打虎踞城将近一年，还有什么没准备好？”


关颂笑道：“我明白了，因为有两位将军守卫虎踞城，堵住了前往西域的要道，敌军无法大规模通过，只能一点点过去。”


邓粹点头，“敌军害怕后路被断，因此全力进攻虎踞城，你遇到的几千敌军，本是用来拦截我们的后路，嘿，好像我们会逃走似的。还有一个原因，入夏以来，敌军攻势放缓，我与张将军当时就有猜测，敌军很可能调走了一部分，正是趁势反击的最佳时机，可惜我们手中士兵太少……”


关颂大吃一惊，也不管官职大小了，立刻摇头，“不行，我奉命带这支军队寻找两位将军，顶多留五百人守城，你们都跟我走，立刻就走，去见崔太傅，他现在是兵部尚书，邓将军有什么想法跟崔太傅说就是。”


“崔太傅当了兵部尚书？”邓粹看了张印一眼，“陛下做事……也挺出人意料。”邓粹向前探身，语重心长地说：“关颂，你从军也有十几年了，熬到现在不过是名普通将领，封侯了吗？”


关颂摇头笑道：“没那个本事，也没那个福分。”


“本事，封侯者个个都有本事吗？福分，你做什么亏心事了，好运就不能落到你头上？单说辟远侯，他凭什么封侯？就是因为当年胆子够大，在沙漠中迷路，贻误了军机，他一想，反正已经如此，往后退要受罚，不如闯一下，于是率军深入，竟然遇见了战败逃亡的一批匈奴王公，来个一锅端，立功封侯。”


张印张张嘴，嗯了一声。


关颂呵呵笑了两声，“还有这种事，可我不同，我是奉命撤退，回去之后能够领功，不会受罚。”


“能有多大功劳？大功属于崔太傅，他家不知又要多几位列侯，你顶多官升两三级……”


“真能那样，我就满足了。”


“你的父母满足吗？兄弟子侄满足吗？夫人满足吗？”邓粹察言观色，“关夫人是大家闺秀吧？下嫁给关将军，就是看中你前程似锦，关将军却不思进取，送到手里的大功不要，升个小官儿就满足了，回去之后怎么向夫人交待？”


关颂脸红，“怎么叫‘下嫁’？我与夫人是……算了，功劳真那么容易到手？”


“当然，敌军主力已经转向北方，留在西域的兵力不多，只有七八千人，被关将军剿灭数千，剩下的不过三四千人，只会冲锋送死，绝不是咱们楚军的对手。”


邓粹一开始还是猜测，现在则当成了事实，顺口就说，旁边的张印埋头吃饭，老仆却是目瞪口呆，他们一直被困在城里，连斥候都派不出去，根本不知道敌军还有多少。


关颂皱起眉头，“这样算不上大功啊。”


“关将军怎么糊涂了？神鬼大单于主力移于北方，后方必定空虚，此去再往西，风俗与西域相似，尽是一些小国，被迫归顺敌人，听说楚军来了，必定抢着投降，这还不是大功？”


关颂有点心动，但是仍犹豫不决。


邓粹又道：“我给邓将军分析一下：敌军会从北方进攻大楚，这是确定无疑的，很可能已经动手了，咱们现在回大楚，至少需要一个月的时间，到时候有两种可能，一是楚军大胜，咱们没机会立功，连热闹都没得看，二是楚军大败，咱们仍然没机会立功，却要立刻顶上去，面对敌军主力，指挥作战的不是你也不是我，胜亦无功，败则有罪。”


“敌军真会绕路北方？”


邓粹重重地一拍桌子，将整个大厅的人都吓了一跳，“我们在虎踞城坚守将近一年，几乎天天与敌军打交道，连这点消息都探听不出来？”


关颂更是吓了一跳，他年纪大些，在与邓粹交往时却一直处于下风，被邓粹连劝带吓，什么疑问也没了，“我带的粮草不多，只够十天之用。”


“入乡随俗，到了西域，你得学会就地取材，粮草不够，边打边抢啊。”


关颂笑了一声，既觉得不妥，又感到兴奋，看向老将军张印，“辟远侯觉得呢？”


“我……只守城。”张印道。


“别管他，人家已经封侯了，只要守住虎踞城就算立大功，跟咱们不一样。”


关颂寻思再三，也一拍桌子，“那就听你的，大丈夫立世，总得冒一次险。可是有一句话说在前面，邓将军官职比我高，进退都是你的命令，不是我的，若能立功，首功也是邓将军的，我沾点余光就好。”


邓粹起身，大声道：“此一战若不令关将军封侯、众将士富贵，邓某赔命给你们！”


关颂带兵五千，邓粹也不谦虚，接管军队，分五百人护送虎踞城残兵去见崔太傅，留五百人给张印继续守城，他与关颂带着剩下的四千人，只带三日口粮，次日出城，竟然追击敌军去了。


崔宏接到人与信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月以后了，正在返回大楚的途中，看信之后怒不可遏，可是一切都迟了，再快的马匹也追不上那四千人。


又过数日，离楚界玉门关不远，崔宏接到消息，敌军主力出现在塞北，碎铁城失守，神雄关岌岌可危。


崔宏惊愕不已，原本做好准备，要在回京之后重重地参邓粹一本，这时却要默祝邓粹旗开得胜。


邓粹在虎踞城里信口开河，但他的猜测是对的，神鬼大单于的确将主力军队全都调往北方，在他的预计中，楚军绝不会继续西进，一听说北方有险，更是会快马加鞭地返回楚地。


邓粹与关颂击败了一支敌军，抢到了所需的粮草，一路西进。


邓粹并不糊涂，他有一个计划，无论如何，自己的这点军队不是敌军主力的对手，所以敌军转北，他就往南偏移，以避其锋芒。


一个月之后，关颂又开始害怕了，翻越一座小山时，他问：“邓将军，咱们究竟要打到哪里？”


“听说神鬼大单于的领土北抵草原，南至大海——我要看看大海。”


邓粹的心没有尽头。

第512章 是楚军还是海盗？


邓粹又一次孤军深入，大楚还有一支军队被困在了海上。


栾凯在云梦泽长大，自以为熟知水性，在海上待过几天，没觉得有何特异之处，直到进入远洋之后，他才明白自己低估了海洋的威力，船上的晃动永不停歇，无论昼夜，他连做梦都是在游泳，疲惫至极，陆地明明就在眼前，他却怎么也游不过去。


栾凯早早醒来，干呕了几下，摸黑走出船舱，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出来多久了，怎么还不到冬天？热得人心发慌。”栾凯大声问道。


天还没亮，甲板上坐着另一个人，嘿嘿笑道：“傻瓜，这里没有冬天，总是这么热。”


栾凯走到那人身边，靠着船帮向外望去，黑黢黢的夜色中，隐约可见远处的几点灯火，那就是陆地，相隔不远，却不允许他们上岸，“没冬天？这里是地狱吗？地狱也得让人上岸吧。”


林阿顺从前是一名海盗头目，现在是副将，却没有半分将军的模样，坐在那里像是一只木桶，“黄将军这回失算了，大楚的名号没用，南洋诸国根本不承认咱们是楚军，只卖食物，不准咱们上岸。”


栾凯感到头晕，转身坐下，“咱们多久没上岸了？”


“半年了吧。”


“这么久？我觉得……我快要不行了。”栾凯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地说。


“嘿，武功高强的栾凯，黄将军手下第一猛将，竟然被大海打败了？”


“谁说我败了？”栾凯抬起头，慢慢地又垂下，“败就败了吧，敌人太强大，而且没完没了。你说咱们今天能上岸吗？只要一天，能踩在实地上，不来晃来晃去，我就能恢复。”


“谁知道，看黄将军怎么跟爪哇使者谈吧，弄不好连食物和水也不卖给咱们了，那才是倒霉。咱们都会饿死在船上，听说过鬼船吗？”


“没有，什么是鬼船？”栾凯的声音微微发颤。


林阿顺稍转过身，刻意压低声音，“当船上的人都死了以后，大家怨气不散，就会变成鬼，船也变成鬼船，永远在海上漂泊，连地狱都去不了，更没机会投胎。”


“啊？变鬼了还要晃荡下去。”


林阿顺点头，“运气好的话，爪哇国会派人把船烧掉，咱们也跟着化成灰，就不会变鬼船了。”


“我宁愿化成灰，等使者来了，咱们好好跟人家说，让他们把咱们烧了吧，烧干净一点。”


林阿顺大笑。


栾凯怒道：“你在骗我？”


“我没骗你，我是说你既然愿意恳求使者烧船，干嘛不求上岸？”


“那是黄将军的事，我管不着。”


“这是大家的船，人人管得着。”


“真的？”


“当然，我们海盗……现在不是海盗了，船上挂着大楚的旗号，可是既然人家不认，咱们不如再当海盗。”


“海盗能上岸？”


“不仅能上岸，还能抢他们的财物、睡他们的女人，一手人头，一手大碗喝酒，这才是英雄好汉该过的生活。”


“对啊。”栾凯兴奋地说。


“云梦泽的好汉也是这样吧？”


“差不多，但我们手里不拎人头。”


林阿顺往甲板上啐了一口，沉默了一会，“大家其实都愿意再当好汉，就是黄将军不愿意。”


“劝劝他，他从前不也是好汉吗？”


“此一时彼一时，黄将军现在要当忠臣了。”


“忠臣有屁用，能让咱们上岸吗？”


“不能，忠臣只能让咱们在海上飘荡，一直到死，黄将军没准还有人记得，咱们算什么？生是无名之人，死是无名之鬼。”


“我叫栾凯，不做无名之鬼，待会我去劝黄将军，爪哇国要是让咱们上岸，一切好说，要是不同意，干他娘的，黄将军抢财宝，你们抢女人，我就想要张床，摆在最稳当的地方，踏踏实实睡一觉。”


林阿顺嘿嘿地笑，正要开口，栾凯突然喝道：“饿不死的王八蛋，好大胆啊。”


林阿顺自知不是栾凯的对手，听到这句话，吓得魂飞魄散，一翻身打算滚到一边去，刚弯下上半身，手肘还没碰到甲板，栾凯已经站起来，冲着斜前方道：“是谁？给我滚出来。”


林阿顺这才明白过来，栾凯呵斥的不是自己，只觉得全身虚脱，冷汗直冒，随即迁怒于偷听之人，也站起身，几步走过去，从桅杆后面拽出一个人来。


那是一名十几岁的少年，瘦瘦小小，相貌颇为清秀，使劲儿甩动手臂，想要挣脱林阿顺的掌握。


天边泛亮，林阿顺打量少年，“你叫什么？是谁的人？不睡觉跑出来干嘛？”


“我叫什么不关你事，我是黄将军的手下，你们不也没睡觉？”


“呵呵，小子嘴挺硬。”林阿顺手上加劲，论武功他比不上栾凯，却有一膀子蛮力。


少年吃痛不过，唉呀叫了几声，服软了，“松手，快松手，我也姓黄，叫黄武儿。”


栾凯也走过来，“我有印象，你是黄将军在东海国招来的人，给他当亲兵。”


林阿顺减弱力道，却没有松手，皱眉道：“黄将军怎么连这种小兔崽子也带上船了？浪费食物。”


“我会写字，你会吗？没有我，你们这一路上的所作所为永远无人知晓，有朝一日回到大楚，想领功都没个凭据。”黄武儿大声道。


“嘿，小兔崽子口气不小，难道你是黄将军的干儿子？”


“他倒是有这个意思，可他没这个资格。”黄武儿语气狂傲，再次挣扎，“放开我！”


林阿顺松手，不等黄武儿走开，一把将他夹在左臂下，右手堵住他的嘴，向栾凯道：“去我的住处。”


林阿顺是头目，拥有独立房间，大步走去，少年挣扎得越用力，他的手臂夹得越紧。


栾凯跟在后面，困惑地说：“干嘛？你是要把这小子吃了吗？”


林阿顺不回答，进到房间里，先用破布将黄武儿的嘴堵住，又找来绳索将他牢牢捆住，扔在一边，拍拍手，对栾凯道：“这小子偷听咱们说话，要向黄将军告密。”


“告密？告什么密？”栾凯更加困惑。


林阿顺笑道：“接着刚才的话说，如果黄将军不听劝，你要怎么办？”


“我这人嘴笨，我劝不服，你们接着劝，总得让黄将军同意当好汉。”


少年唔唔地叫唤，林阿顺上去踢了一脚，等少年老实了，他向栾凯道：“我们也劝不服呢？大家就这么陪葬？黄将军是忠臣，咱们能得到什么？”


栾凯挠头，“黄将军对我不错，他要是真让我陪葬……”


林阿面呸了一声，“对你不错？上船之后，你睡在哪？”


“船舱里啊，跟大家挤一块。”


“黄将军呢？独自住在大屋子里，宁可与这种小兔崽子分享，也没让你去同住，这叫对你不错？呸，他根本没将你当回事。”


“闭你娘的嘴，我跟黄将军一声喝过酒、唱过歌，你敢说他对我不好？”栾凯翻脸快，前一刻还是有气无力的病猫，眨眼间就变得生龙活虎，而且是要吃人的龙虎。


林阿顺马上堆起笑脸，“逗你玩呢，你还当真了。”


栾凯推开林阿顺，过去给黄武儿解开绳索，“老大不小了，还玩儿？”


黄武儿自己掏出嘴里的破布，呸呸几声，急切地说：“栾凯，别信他，林阿顺要背叛黄将军，他在劝你杀死黄将军呢。”


栾凯转身看向林阿顺。


屋子里很黑，林阿顺只显露出大致的轮廓，嘿嘿笑道：“小兔崽子胡说八道。说真的，栾凯，我有个主意，能让咱们今天就上岸，你愿意加入吗？”


“你想杀黄将军，我先杀你。”


“谁说要杀黄将军了？咱们杀爪哇使者，使者一死，爪哇国必然大怒，到时候黄将军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干回老本行……”


“你们是大楚水军，不是海盗！”黄武儿躲在栾凯身后喊道。


“当不当海盗不重要，爪哇国对大楚不敬，得惩罚一下他们，黄将军犹豫不决，咱们帮他拿主意。”


栾凯不语，觉得这个主意不错。


黄武儿急忙道：“别听他的，是楚军还是海盗，只在一念之间，今天杀死一国使者，在南洋诸国眼里，咱们就与海盗无异。”


“嘿，你这个小兔崽子……”林阿顺上前要打，却不敢靠栾凯太近，只得止步。


栾凯转身道：“当海盗没啥不好，只要能上岸就行。”


“咱们能上岸。”黄武儿肯定地说。


“你保证？”


“我保证。”


“你凭什么保证？”林阿顺不屑地说。


黄武儿却很自信，“南洋诸国之所以不相信咱们是楚军，是因为军中没有真正的大楚使者，从黄将军到你们，都是一副强盗模样，自然难以取信诸国。”


“难道你能变出真正的使者来？”林阿顺更不屑了。


“不用变，我就是。”


“你只是个会字的小免崽子，什么时候成大楚使者了？”


黄武儿再也忍耐不住，侧行两步，叉腰站立，朗声道：“林阿顺，放尊重些，我的真名不叫黄武儿，我姓韩，叫韩锳，乃是武帝幼子，当今皇帝是我的侄儿。此次出海，是要在海上建立新朝，我当皇帝，你们当大臣，与大楚平起平坐。”


栾凯呵呵笑道：“原来你是皇叔，可你怎么比皇帝还小呢？”


林阿顺根本不信，“原来这就是黄将军想出来的主意，要用你欺骗爪哇国使者？”


“黄将军还不知道我的身份，我有证据，今天会向爪哇使者出示，他们肯定会接纳这支楚军，让咱们上岸。”


林阿顺还是不信，栾凯却当真了，“太好了，只要能上岸，皇帝、皇叔、太上皇……随便你当。”

第513章 决战在即


韩孺子第二次驾临晋城。


大臣们勉强同意皇帝御驾亲征，但是绝不同意皇帝出塞，他只好驻陛在关内的晋城，路上多设临时驿站，与马邑城随时保持联系。


兵部与大将军府的一多半官员都跟来了，协助皇帝调兵遣将、转运粮草，尽一切努力支援前方的楚军。


韩孺子没来得及完成大楚的复兴计划，但是他所做的一切终究有些效果，在很短的时间内，马邑城集结了二十余万兵力，数量还能更多一些，但是粮草供应有会麻烦，兵部建议量力而行。


赖冰文成为皇帝身边最重要的助手，虽然在兵部任职的时间不长，做起事来却是有条不紊，就连多年老吏也挑不出纰漏。


天还没亮，他就来拜见皇帝，这是惯例，在早朝之前，君臣二人会先见一面。


韩孺子起得更早，兵部侍郎赶到的时候，他正在览阅公文。


“敌军数量又增加了，估计已经达到三十万。”韩孺子抬头说道，只要是前线的公文，即使深夜里也能进城——城门不能打开，公文放在篮子里，由城头的卫兵提上去。


赖冰文抖擞精神，行礼之后走到桌前，指着摊开的地图，“敌军数量虽多，辎重也多，而且这支敌军与匈奴人不同，不只有骑兵，还有大批工匠与奴隶，运送攻城器械，辎重因此更多。陛下请看，敌军显然以为马邑城会是决战之地，兵力多在这一带布置，楚军只需截断其后方粮道，顶多十天，其军必溃——兵力越多，溃败得越快。”


这是早已制定的计划，柴悦率军二十万在马邑城吸引敌军，老将狄开等人率军一万绕行北方，约定日期进攻敌军粮道，将碎铁城敌军与马邑城敌军从中截断。


还有三天，约定日期就要到了，了解这个计划的人都有点紧张，因为此计能否成功，不仅取决于狄开这支奇兵，还要看匈奴人的反应。


大单于率部北遁，听说决战在即，再度南下观战，楚军奇兵要经过他们的地盘，匈奴人无论是进攻还是告密，都将令楚军计划失败，迄今为止，大单于的态度十分暧昧，只说自己此次绝不会参战，没有给出保密的承诺。


“东海王今天该回来了。”韩孺子道。


东海王和金纯忠被派去与匈奴人谈判，只有他们带回肯定消息之后，韩孺子才能安心让楚军开战。


“此战关系到匈奴人的存亡，匈奴人应该不会拒绝，据说大单于十分在意自己的地位，不至于向敌军投降。”


韩孺子点点头，问道：“神雄关那边有消息吗？”


“暂无变化，敌军大都退出山道，每日以骚扰为主，其意是阻止楚军出关，而不是攻城了。”


韩孺子又点点头，神鬼大单于显然要主攻马邑城。


两人谈了一会，群臣分批到来，谈的仍是军务，数字、地名一个接一个，一般人早听糊涂了，皇帝却都记得清清楚楚，立即与昨日的进展衔接上，偶尔有记不清的地方，赖冰文就会出面提醒。


早朝一直持续到午时才告结束。


韩孺子用膳时没忘了提醒张有才，“别人看情况，如果是东海王回来，马上带来见朕。”


东海王没回来，马邑城送来一封加急公文，赖冰文亲自送来。


韩孺子放下碗筷，只看了一眼，就再也没有胃口了，“‘敌军发起进攻，我军坚壁不出，互有伤亡。’嘿，敌人沉不住气了。”


“正是，敌军远道而来，辎重繁多，比楚军更急于速战速决。”


韩孺子沉吟未语。


赖冰文明白皇帝的心事，“陛下还在担心敌酋会出奸计？”


“咱们连神鬼大单于在哪都不知道，此人狡诈，手握重兵却惯用奇计，不可不防。”


“马邑城之战结束之后，敌酋必然露面。”


韩孺子笑了笑，挥手命太监们将饭菜收走，准备开始下午的忙碌。


太监们出屋，赖冰文上前一步，说：“陛下有什么人需要从马邑城调回来吗？”


“朕自己都想去马邑城参战，怎么会往关内调人？”


皇帝不喜欢拐弯抹角，赖冰文只好直接说道：“崔腾是太傅之子，太傅督兵西域，独子似乎不宜再冒矢石之险。”


“此事不必再提，先保大楚再说吧。”


“是，陛下。”赖冰文躬身后退。


韩孺子忍耐多日，终于还是好奇心战胜了谨慎，开口道：“赖大人当初为何弃文从武、离开京城？”


赖冰文抬起头，“没人告诉陛下详情吗？”


“有些传言，朕想听听你自己的讲述。”


赖冰文脸色微红，“既然陛下想知道——臣年轻时喜欢吟花咏柳，在京城小有些名气，所写之诗倒也有人传看，不知怎么，被一位夫人看到了。臣不愿提及大臣姓名，望陛下原谅。”


“嗯，你就说事情吧。”


“这位夫人化名，以男子身份写了几首诗，派人送来，希望臣能指点。臣也是年轻不经事，逐字点评，一来二去，通了几回书信。后来臣发现此人的诗过于旖旎，颇有脂粉气，猜出她是女子。唉，臣一时糊涂，虽然在信中劝她停止，可还是来信必回。臣不敢隐瞒，臣当时心里确有邪念。”


“然后呢？”韩孺子问。


赖冰文沉默了一会，“书信被发现了，夫家闹了一通，臣无颜在京城立足，于是远走它方。”


“那位夫人呢？”


“臣……离开京城之后，再没有听说过她的消息。臣后悔当时的少不经事，但是绝未行过苟且之事，与那位夫人从没见过面。”


韩孺子微笑道：“自古英雄多情，赖大人何必自责？”


“陛下不罪，臣感激不尽。”


赖冰文告退，走到外面，心中怅然若失，呆呆地站立一会，连自己也说不清是在后悔，还是在怀念。


眼下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赖冰文收束心神，正好迎上皇帝身边一名太监的目光，急忙加快脚步离开。


张有才对皇帝佩服得五体投地，一边摇头一边往里走，“陛下，崔腾写来一封信。”


“说谁谁到。”韩孺子接过信，看的时候皱眉，看过之后却是大笑，“这个崔腾，说什么要对朕‘有始有终’，还说‘来世为人，再为陛下奔走效劳、执帚除尘’，他明不明白‘执帚’的意思？”


“陛下真不打算将他调回关内？”


韩孺子收起笑容，“必要的时候，朕也要亲上战场，何况是崔腾？崔太傅和崔腾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我担心的不是太傅父子，是皇后。”


韩孺子沉默一会，“皇后更会理解朕的决定。”


张有才躬身后退，韩孺子明知无用，仍然问了一句：“东海王和金纯忠还没有消息？”


“没有，我一直盯着呢。”


韩孺子挥手让张有才退下。


整个下午，韩孺子都有些心不在焉。


马邑城的消息不停传来，前线战事正酣，敌军十分顽强，而且手段多变，马邑城外围的哨所与小城纷纷失守，楚军逐渐退缩。


驿兵速度再快，路上也需要时间，留在晋城的皇帝与官员只能看到几天前的事情，韩孺子真想插翅飞到塞外，亲眼看一看现在的状况。


可他不能动，真去了也起不了多大作用，他已经给予柴悦一切必要的权力，接下来就要看柴悦是否担得起这份信任。


直到入夜，东海王和金纯忠也没消息，韩孺子不等了，上床睡觉，做了几个不好的梦。


次日，韩孺子仍是天没亮就起床，夜里又来了几份加急公文，马邑城战况越来越激烈，柴悦的应对之策很简单，就是坚壁不出，拒绝与敌军决战。


即使没有那支绕行的奇兵，柴悦也要等敌军气势衰落之后，再求一战。


赖冰文匆匆走进来，防守神雄关、决战马邑城是他最早提出来的战略，如今战斗开始，他不能不紧张。


“陛下，前方送来敌酋的一封信。”


“朕为什么没看到？”韩孺子有点意外。


“敌酋出言不逊，群臣皆以为不宜入陛下之眼。”


“哈哈，难道神鬼大单于还能用信杀死朕不成？好吧，不看就不看了，他说什么？又让大楚投降？”


“是，而且很狂妄，说是要踏平京城，将楚人全都变成奴隶。”


“信是用楚文写的？”


“用了好几种文字，包括楚文。”


“这个神鬼大单于，对大楚恨意不浅啊。”


“据说敌酋对所有国家都是如此。”


“如果传言没错，他也的确将拒降之国的子民全变成了奴隶。”


“大楚非它国可比，敌酋之败，必在马邑城。”


韩孺子笑了一下，“这封信朕就不看了，你们可以传抄一下。”


“陛下，此信言辞粗俗……”


“粗俗的是敌人，不是大楚，朕就是要让天下人看到他们的凶残，赖大人，马邑城之战只是开始，无论胜负，接下来都会有更多战争。”


赖冰文明白了皇帝的用意，“是，陛下，旬月之间，此信将会传扬天下。”


韩孺子正要开口，张有才跑进来，气喘吁吁地说：“东海王回来了。”


东海王与金纯忠连夜赶路，终于及时回到晋城。


东海王开口道：“大单于承诺置身事外，但是……”


“但是什么？”


东海王看向金纯忠。


金纯忠道：“贵妃率兵三千，要与狄将军汇合，共击敌军。”

第514章 请兵三千


老单于死后，新任大单于对大楚满怀疑虑，金垂朵在匈奴人中的地位因此下降许多，要不到所需要的兵马，只能去找一个人帮忙。


大单于阏氏是晋阳公主崔昭，虽说出身名门，自幼娇生惯养，她却很快习惯了塞外逐水草而居的生活，从服饰以至坐姿，都与匈奴女子无疑，甚至学会了骑马，能够跟随丈夫驰骋。


人人都知道，大单于极宠爱这位阏氏，对她有求必应。


金垂朵进帐的时候，崔昭正坐在一堆毡毯上，与几名匈奴妇女一边缝补衣物一边闲聊，身前两个小孩子摔跤打闹，像是两只爪牙未全的小猫，大人也不管，任他们胡闹。


见到金垂朵，匈奴妇女退后让出一块地方，崔昭笑道：“你今天怎么有空？”


金垂朵跪坐在阏氏对面，两个孩子撞过来，她不客气地推开，开门见山地说：“我来是有事相求。”


两人用楚语交谈，旁边的匈奴妇女听不懂，低头只管穿针引线。


“又想让我劝大单于参战？你高估我啦，事关匈奴人的存亡，大单于不会听我的话，你若是想要一块好的牧场，我倒是能帮忙。”


牧场是匈奴人的命根子，每年分配的时候都是一连串的明争暗斗。


金垂朵摇摇头，“我不要牧场，也不求大单于参战，只希望大单于能给我一些将士，让我去参战。”


崔昭很惊讶，两个孩子扑过来，在她膝前打成一团，崔昭费力地将他们分开，一手一个，搂在怀中，说：“何必呢，你并不亏欠大楚，也不亏欠皇帝，你的册书迟迟未到，连个消息都没有，那就是宫里没打算承认你这个贵妃。”


金垂朵昂然道：“我欲参战，与大楚和皇帝没有关系。”


“那又是为什么呢？”


“匈奴人想要坐山观虎斗，可是大单于有没有想过，此战过后，无论谁胜谁负，匈奴人都将沦为附庸？”


“此话怎讲？”两个孩子在阏氏手臂下面也不老实，还在互相打闹。


“三方之中，匈奴最弱，想与任何一方平起平坐都很困难，大楚要求大单于称臣，神鬼则要将匈奴人全变成奴隶。马邑城一战过后，胜者更强，匈奴到时只怕连谈判的资格都没有了，而败者则会记恨匈奴，肯定会想方设法将祸水引向北方。”


崔昭想了一会，稍不注意，两个孩子挣脱她的手臂，又抱在一起摔跤，嘴里咿咿哑哑地大叫。


金垂朵咳了一声，一瞪眼，两个孩子立刻停止打闹，连滚带爬地逃到阏氏身后，探头出来偷瞧，既显调皮又有畏惧。


崔昭笑了笑，随后正色道：“我替大单于说一句吧，就算匈奴人要参战，也该帮助更强的一方，我是楚人，但我要说句公道话，在这场战事中，大楚处于弱势。”


“请阏氏转告大单于，正因为大楚表面上处于弱势，助大楚一战才有意义，神鬼强横，并不认为自己需要匈奴人的帮助，他只要投降者，不需要盟友。”


“若是败了呢？”


“神鬼战胜大楚之后，转头就会进攻匈奴，匈奴与其早晚都有一战。大单于如果担心，给我士兵之后，就宣布我为叛逆者，大楚若胜，可以据此取得好处，大楚若败，不耽误他投降为奴。”


崔昭摇头笑道：“还好你没有直接去见大单于，像你这样说话，只会惹怒大单于，要不来一兵一卒。”


金垂朵知道自己脾气不好，可就是忍不住，“所以我来找阏氏帮忙，你是明白人，而且大单于肯听你的话。”


“大单于只在小事上听我的，他继位不久，还没有完全取得族中老人的认可，发出的命令分量不足。”


“我的要求并不高，一万骑兵足矣，少一些也没关系。匈奴绝不能置身事外，一时安宁，换来的将是绝境。”


崔昭叹口气，“老天真是瞎眼，让你生为女儿身。好吧，我试着劝劝大单于，可能给不了你一万人，有多少算多少吧。”


“谢谢阏氏，你一定要将我的话转述明白。”


崔昭笑道：“刚说完你不该生为女儿身——你的那些话很有道理，但是不能用来劝说大单于。我会说，神鬼要让匈奴人男儿为奴、女子为婢，据说此前投降的诸国，连王后都要送上去遭受蹂躏，大单于若有降意，请早些告知，妾择时自尽，免受此辱，大单于若无降意，请出兵昭告天下。”


金垂朵愣了一会，“这样就行了？”


崔昭摇头，她与金垂朵年纪相仿，这时却显得成熟许多，“你呀，都已经有夫君了，还是这么不懂男人。等着吧，不出三天，大单于必定找你，请你出兵。”


金垂朵脸上一红，“好吧，我等着。”说罢站起身，准备告辞。


崔昭从身后拽出一个孩子，“教你的规矩呢？”


“母亲慢走。”孩子低声说，不敢抬头。


金垂朵嗯了一声，转身向外走去。


“你真的不打算告诉你哥哥吗？”


“二哥会告诉皇帝，皇帝肯定会派人索要。他既然不承认我的身份，我为什么要将孩子给他？”


“皇帝必有难处，大楚规矩甚多，他在京城肯定比大单于更不自在。”


“那我就更不能将孩子送回去，让他在大楚再受一遍我们金家的苦头吗？”


崔昭没再说什么。


金垂朵给皇帝生了一个儿子，但她不会养，也不愿养，于是交给阏氏，崔昭倒是很高兴，正好自己的儿子也有一个玩伴。


崔昭显然更了解大单于，次日下午，金垂朵接到命令去见大单于。


在大帐里，大单于向两名大楚使者表示，匈奴人绝不会进攻大楚奇兵，更不会泄密，而且还要派一支匈奴人骑兵与楚军并肩作战。


东海王与金纯忠都吃了一惊，直到金垂朵站出来，两人才明白，原来要与楚军联手的人是她。


大单于未做解释，给的兵也不多，只有三千，金垂朵对此很满意。


一离开大帐，金纯忠追上来，兄妹二人边走边说话。


“你要亲自率军参战？”


“当然，二哥不就是为此而来的吗？”


“我希望匈奴参战，不是希望你参战。”


金垂朵扭头看着兄长，“怎么，觉得我没资格？”


“当然不是，我只是……妹妹，我看你在这边也不得志，跟我回大楚吧。”


金垂朵止住脚步，“二哥，你想回大楚，我不阻拦，我想留在匈奴，你也别劝，这叫人各有志。再不得志，我也能要来一支军队，回大楚我能做什么？坐在宫里给皇帝缝袍子吗？”


金纯忠叹口气，“坐在宫里起码是安全的，妹妹，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金垂朵一时冲动，险些将孩子的事说出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改口道：“天下纷扰，不是多愁善感的时候，匈奴与大楚唇齿相依，咱们兄妹比别人更有责任令两国联手对敌。”


金纯忠从小就比较听妹妹的话，长大了也还是如此，点头嗯了一声，可还是担心，“一定要注意安全，东海王会写一封信，交给狄开将军，以免误会。”


金垂朵说了声“好”，也不告辞，转身离开。


金纯忠心中叹息，金家最勇敢的人竟然不是男子。


东海王与金纯忠快马加鞭回晋城向皇帝复命的同时，金垂朵率军三千疾驰南下，名义上是要赶赴马邑城参战，中途却绕路与狄开率领的楚军汇合，准备伏击神鬼大单于的粮道。


韩孺子得到消息的时候，一切都在进行中，大楚天子也无能为力，唯有静观其变。


金垂朵不肯坐在皇宫里缝补袍子，韩孺子却要在关内的晋城行宫里苦等一条又一条消息。


每次想到这些消息都是几天前的事情，韩孺子都感到难以忍受。


为了保密，狄开与金垂朵再没有消息传来，只有马邑城每隔两三个时辰就有驿兵赶到。


这些消息勾勒出前线的大致状况。


神鬼大单于的军队与匈奴完全不同，骑兵、车兵、步兵多种多样，甚至还有骑着骆驼与大象的士兵，器械之精良更是不弱于楚人。


这几年来，马邑城外围修筑了不少城寨哨所，如今都被一一摧毁，没有一座能坚持过一天。


柴悦采取守势，一边加强加厚城墙，一边在城外挖掘大量壕沟，敌军的势头却是一拨高过一拨，似乎没有完结的时候。


战斗越来越激烈，一连三天，韩孺子接到的消息尽是某城某寨被破、将士伤亡若干的内容。


第三天，该是金垂朵与狄开按约袭击敌军粮道的时候了，前线的战斗已经进行了七八天，楚军仍处守势，马邑城外却已没有屏障。


韩孺子睡不着觉，每到前方军情传来的时候，不用人叫，自己就醒了，如果公文到得晚了，他就坐等，根本没法合眼。


大臣们更是紧张，兵部与大将军府没夜没日地调兵遣将，一是支援马邑城，二是预防万一，马邑城若是守不住，长城一线就是第二个战场，再往后则是晋城。


所有人都明白，马邑城之战至关重要，此战若败，楚军过半精锐将会覆灭，士气更是会受到严重打击，再想守住第二、第三道防线，难上加难。


马邑城之战持续了整整十一天，这也是韩孺子一生中最难熬的十一天。

第515章 一胜一败


听说碎铁城失守、神雄关遇险，正从西域返回大楚的崔宏不由得又羞又恼。


他是兵部尚书，力主出兵西域，本意是西域势弱，一举平定之后，既能威吓敌军，又能轻易立功，没想到敌方如此狡诈，西域只是诱饵，却被他一口吞下。


崔宏将军队分为三部，前部随他星夜兼程，尽快赶回楚地，中部正常行军，以备不时之需，后部护送辎重缓缓而行。


神雄关若是失守，京城告急，他在西域取得的大胜将变得无足轻重，甚至是一种罪。


崔宏心急火燎，半途中又抛下一半军队，只带五千人轻装疾进，在入冬之前赶回了玉门关。


听说神雄关还在坚守，皇帝正在晋城亲自指挥马邑城之战，崔宏稍稍松了口气，打算住一晚，等后方军队追上来再做定夺，前往马邑城已经来不及了，或许可以伺机从神雄关出兵，截断敌军退路。


崔宏睡了一个踏实觉，只在凌晨的时候做了一个梦，以为自己还在西域带兵打仗，四面八方似乎都有敌军，可是冲过去之后却看不到一个人影，没过多久，连身后的将士也没了，只剩他一个人东奔西跑……


崔宏突然惊醒，呆坐半晌仍心有余悸，他的身体本来就不太好，这时更觉旧伤隐隐作痛。


他没有叫人，准备躺下再睡一会，这几天他实在太累了，连日急行军，就算是青壮年都难以承受，何况他这样一位虚弱的老人。


身子刚刚后仰，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随后是一个急迫的声音，“尚书大人？”


“什么事？”崔宏下床。


“有紧急军情。”


崔宏一开口，睡在外间的随从也起来了，立刻点燃油灯，打开房门。


崔宏披着衣服走到门口，严肃地盯着来报信的将军邵克俭，从对方手里接过一封公函，只看第一行字就脸色突变。


神雄关失守……


昨天的消息还说神雄关无忧，决战将在马邑城进行，一夜之间怎么就会失守呢？


崔宏继续往下看，信的内容很简单，没有详述经过与原因，只说神雄关失守，请玉门关立即支援。


信送来的时候，神雄关还不知道兵部尚书已经赶回来，因此只向玉门关守将邵克俭求助。


“送信的人呢？”


“在外面。”


崔宏马上穿好衣服，心中还是不大相信，忍不住问道：“会不会是误报？敌军主力不是都在马邑城吗？神雄关易守难攻……守将是谁？”


“将军陈嚣。”邵克俭回道。


“嗯，陛下亲选之人，应该没问题。”


崔宏匆匆赶往前院的正厅，驿兵还等在那里，但是提供不了更多消息，他在半路接信，之前不知倒了多少手，他甚至不知道信中的内容。


崔宏不是那种当机立断的人，急行军赶回玉门关就是他最急迫的表现了。


他又等了一个上午，召集众将与官吏，制定了多个方案，以应对不同的情况。


求援公文接二连三，午时过后，崔宏再不犹疑，命令邵克俭立即率领玉门关守军出发，作为先锋前往小周城。


小周城是座古城，也是一座极其重要的关卡，神雄关失守，它就是第二道防线，此城若是再失守，则关中再无险可守，西边的玉门关、东边的满仓城以至南边的京城，都将面临敌军的直接进攻。


尤其是满仓城，乃是关中最重要的存粮之地，函谷关以西的军队，都要依靠此城供应粮草。


崔宏心中焦躁，第一次感觉到敌人是如此强大，甚至让他心生恐惧。


他又等了半天一夜，另外五千士兵赶到之后，先期到达的五千人立即出发，也去小周城增援。


前方不停传来消息，邵克俭赶到了小周城，只比敌军早几个时辰，接着就是一场大战，楚军坚守，勉强稳住阵脚，可神雄关的消息却中断了。


崔宏不能再留在玉门关了，次日一早率兵五千出发，给中后两部留下命令，到达玉门关之后不得停留，立即前往小周城。


崔宏赶到的时候，小周城已是一片狼籍。


自从神雄关建成之后，小周城地位下降，已经多年没有整修，敌军来得匆忙，没有器械相助，因此没有立即攻克城池，可是仍造成极大的破坏，古旧的墙砖散落一地。


崔宏进城，登墙观看，只见远方黑压压一片，全是陌生的敌军，他们暂时放弃了硬攻，排列阵势，中间留出空地，明显是在等候后方的攻城器械到来。


小周城守不住，崔宏心里咯噔一声，心中越发恐慌，第一次生出可怕的念头：大楚要亡。


事发突然，皇帝与朝廷大员都不在，兵部尚书就是楚军的主心骨，一切事情都要他做决断、拿主意，崔宏有点敬佩自己的女婿，年轻的皇帝似乎更擅长应对这种情况。


崔宏转过身时，勉强保持住了镇定，下墙召集众将，首先询问神雄关究竟是怎么失守的。


城里有一些神雄关退下来的败兵，众说纷纭，有说内奸开门纳敌的，有说天降神火烧城的，有说山摇地动震塌城墙的……


最只有一个人的说法稍微可信些，他说敌军在城外山谷里隐藏了一批攻城器械，趁夜组建，凌晨时分发起进攻，当天下午撞破了城门，守将陈嚣坚持不退，很可能已经陷于城中。


敌军不仅有器械，而且十分精良，神雄关若是抗不住，小周城更不行。


崔宏不提此事，命令邵克俭守城，“城在人在，城亡人亡，弃城而逃者，死罪。我要立刻回京，调军前来支援。十天，你最少要坚守十天。”


邵克俭领命，崔宏留下自己的军队，只带少数亲兵南下返京，经过通往满仓城的路口时，他派人去给守城将领下达死守的命令。


绝不能露怯，这是崔宏唯一的想法。


京城里已经乱成一团，街上到处都是人，都嚷着要逃跑，却不知逃向哪里。


崔宏受到最高级别的礼遇，众多大臣在城门口相迎，宰相卓如鹤召他前往勤政殿议事。


勤政殿里聚集着十余名大臣，一看到崔宏，全都迎上来，把他当成了大救星，七嘴八舌地询问前方的情况。


崔宏更想知道京城的情况。


卓如鹤比较镇定，喝令众人闭嘴，亲自解释道：“事情都赶在一起了，晋城消息，楚军在马邑城大胜，敌军溃散，没想到神雄关却……唉，我已派人去送信，陛下还没回信。”


“敌人哪来这么多兵力，能同时在两地开战？”崔宏难以相信。


卓如鹤等人解释不了这个问题。


“京城有兵多少？”崔宏问道。


“一部分宿卫军，加上临时征调的士兵，有五万多人。”卓如鹤没闲着，这些天来尽其所能调集军队。


“五万人，太少了。”崔宏一路上都在思考一个问题：神雄关失守，小周城将破，满仓城必败，京城该怎么办？


现在他将问题抛给宰相，“敌军势众，小周城坚持不了多久，就在此时此刻，可能已经失守，敌军不日将要攻至京城，五万人于事无补，是战是退，请宰相大人定夺。”


群臣闻言大惊，如果连兵部尚书都没把握，那京城真有危险了。


“战如何？退如何？”卓如鹤问道。


“战的话，立即将前线的将士全调回来，放弃小周城，烧掉满仓城，专心守卫京城，是胜是败，听天由命。退的话，都去关东，也得立即动身，扼守函谷关，挡住敌军的机会更多一些。”


众人无言，目光全都看向宰相。


卓如鹤沉默片刻，突然叹息道：“今日方知皇帝之难，如果陛下在的话……”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发出叹息，与宰相一样，他们无比怀念皇帝。


“当初就不该同意御驾亲征。”吏部尚书元九鼎颤声道。


“陛下留在京城，并不能守住神雄关，反而有可能失去马邑城大胜，那样的话，咱们连退往关东都做不到了。”崔宏要为女婿说句话。


众臣再度无言，最后还是卓如鹤说：“此时不必谦虚，大家有话尽管说，崔太傅，你先说，怎么做比较稳妥？”


崔宏明白，宰相等人怕担责任，必须由自己拿主意了，“退。”


“放弃京城？”卓如鹤惊愕地说。


崔宏暗骂，嘴上道：“起码要将宫中诸人送往洛阳避难，京城要守，函谷关也要守，尤其是函谷关，很快就将是最重要的防线，我会亲自督守，至于京城……”


崔宏目光扫过，群臣纷纷低头。


卓如鹤道：“守卫京城是我的职责。”


崔宏看向卓如鹤，心想老狐狸也有勇敢的时候。


按规矩，众人这时候应该劝说几句，可是人心慌乱，规矩也没那么重要了，谁也没开口。


卓如鹤道：“事发紧急，陛下又不在，事情只好由我决定。崔太傅，我再问一句，小周城果然守不住吗？”


“守不住。”崔宏十分肯定。


“京城呢？也守不住。”


“难说。”


卓如鹤沉吟片刻，“既然如此——宫中要移往洛阳，有劳崔太傅进宫敦请，函谷关至重，也有劳崔太傅据守，户部备好图籍、礼部装好礼器，情况如果更加危急的话，两部也迁至洛阳。”


卓如鹤顿了顿，“其他人随我留守京城，除非陛下有旨，不得离开，你我皆为楚臣，该是尽忠的时候了。”

第516章 皇后的承诺


崔宏连家都没回，直接由勤政殿前往后宫，请求面见太后与皇后。


他是皇后的父亲，由他劝宫最合适不过。


请求立刻得到了允许，在中司监刘介的引领下，崔宏匆匆赶往慈顺宫——上官太后失势已久，她这里仍然是宫中的核心区域，只比皇帝居住的泰安宫级别稍低。


迁宫的消息大概传开了，一路走来，崔宏见到大量惊慌失措的太监与宫女，他们忘记了森严的规矩，三五成群地切切私语，刘介偶尔会训斥一些人，但他自己也是心事重重，到了慈顺宫直接往里走，迈过门槛才反应过来，急忙退出来，侧身请太傅先进。


庭院里挤满了人，大都是宫女与命妇，崔宏看到了自己的女儿平恩侯夫人，来不及说什么，点下头，在另一名太监的引领下，进入客厅。


两宫太后并肩坐在软榻上，皇后与诸嫔妃站立两旁，几位皇子与公主被自己的母亲抱在怀里，察觉到大人的紧张，也都老老实实地搂着母亲的脖子，一动不动，只有淑妃邓芸的儿子还小，偶尔发出声音。


崔宏不敢抬头细看，前趋几步，跪下磕头。


太监请太傅平身，崔宏也不客气，立刻道：“敌军攻破神雄关，正向京城进发，太后与皇后宜迁宫洛阳，动身越早越好。”


慈顺宫归上官太后所有，真正管事的却是慈宁太后，她开口道：“这是崔太傅一个人的意思，还是所有人的决定？”


“勤政殿内宰相等人共同做出决定，臣奉命进宫奉请。”


慈宁太后沉默了一会，扭头问上官太后：“慈顺太后觉得如何？”


上官太后一脸病容，倦怠地说：“你们决定吧，无论如何，我是不会走的，皇宫就是我的葬身之所，敌军真的攻进来，我会自杀，不会给大楚增添麻烦。”


慈宁太后想了一会，“这也是我的意见。”


崔宏吃了一惊，“两位太后，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事情，两宫若是出了意外，臣等日后没法向陛下交待。”


慈宁太后道：“皇后以下，迁宫洛阳，留几个人照顾我们即可，这样总可以向陛下交待了吧？”


皇后等人立刻跪下，淑妃怀中的孩子哇的一声哭出来，佟青娥抱着的庆皇子也向祖母伸出手，想要进入她的怀抱。


慈宁太后叹了口气，伸手叫来淑妃与惠贵妃，一手抱着婴儿，一手搂着庆皇子，上官太后往旁边让了让。


婴儿在祖母怀中停止了哭泣，庆皇子咬着手指，盯着崔宏，似乎在思考这究竟是什么人，能让大家如此恐惧。


皇后要开口，慈宁太后冲她摇摇头，“此事已定，你们去收拾东西，崔太傅看什么时候出发比较合。都退下吧。”


“太后请三思。”崔太傅道。


“太傅进宫之前，我已经‘三思’过了，不必多言，请尽快安排迁宫事宜，需要慈顺宫与我做什么，尽管提出来就是。”


崔宏再度跪下磕头，这种时候实在没必要客气，说道：“有请两宫颁布懿旨。”


迁宫是大臣的决定，但在名义上，只能是太后的旨意。


慈宁太后点头，“待会派人送给你。大家还跪着干嘛？快去收拾东西，别带太多，以后你们还会回来的。”


不知是谁带头，客厅里突然哭声一片。


慈宁太后不耐烦地挥手，刘介与几名太监、宫女分头劝离众人。


崔宏也告退，出门之后场面有些混乱，他只来得及与女儿说几句话，“我会将你母亲和崔格送过来，你要保住他们的安全。”


崔小君嗯了一声，问道：“京城真的守不住吗？”


崔宏盯着女儿的眼睛，点下头，“马邑城大胜，如果你哥哥还活着，一定要求陛下将他留在身边，崔家的安危都在你一个人身上。”


崔小君心生不祥，“父亲……”


“快去收拾东西。”旁边的太监在催，崔宏跟上，快步离开皇宫。


崔小君将女儿交给身边的孟娥，“你先回去，我马上到。”


孟娥接过公主，先回秋信宫。


院子里的众命妇个个惊慌失措，也不请辞，争先恐后地离开，要回家商量逃难之事。


崔小君逆行回到客厅里。


上官太后斜倚在榻上，慈宁太后正与两个孙子告别，对庆皇子说：“听母亲的话，多亲近父皇，以后你会当皇帝，明白吗？”


庆皇子不明白，他只知道一件事，祖母似乎要离开自己、不要自己了，于是放声大哭，抱着祖母的手不肯松开。


慈宁太后心酸不已，先将小皇子还给淑妃，将庆皇子抱起来，亲了两下，交给惠贵妃，抬头看到皇后，说道：“正好你来，我要对你说句话。”


“太后请说。”崔小君急忙走过来。


慈宁太后抓住皇后的一只手，“答应我，要让庆皇子继承帝位。”


“太后……”崔小君惊讶至极，想抽手回来，慈宁太后却越握越紧。


“我不为难你，你若是生下嫡子，皇帝自然是你的儿子，如果你没这个运气，我要你支持庆皇子。”


“太后，现在说这些太早，而且……而且这种事不由我做主啊。”


“不用谦虚，皇帝听你的话，我就要你一句承诺，在必要的时候，全力支持庆皇子。”


“太后……”


“惠贵妃没有家人，对你们崔家不是威胁。”


佟青娥听到自己被提到，急忙抱着儿子跪下。


“好吧，我会尽自己所能……支持庆皇子继位。”崔小君本来是要劝太后一块离京，没想到会接下这样一个难题。


“皇后养过庆皇子一段时间，他也是你的儿子。”


“是，太后，我会待他如亲生子一般。”


慈宁太后点点头，又对淑妃邓芸说：“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不要争，惠贵妃先生皇子，这是她的运数，你们邓家没这个命。”


“我不争。”邓芸淡淡地说。


慈宁太后松了口气，挥下手，“都走吧，别在我面前碍眼。”


邓芸行礼之后先走，佟青娥随后，崔小君收回手掌，没有马上走，“太后，陛下若在，肯定不会让您留下。”


慈宁太后笑了一声，“所以我很庆幸陛下不在。你是个好皇后，我之前对崔家有偏见……算了，不说那些，你心肠软，这未必是坏事，今后好好服侍皇帝，尽量让他少冒些险。你是崔家的女儿，早就知道自己会当皇后，不会明白我的心情，此刻就算天塌下来，我也不会离开。走吧，别在我这里耽误时间。记住你今日的承诺，否则的话，我在阴间也会找你质问。”


崔小君心中一寒，有点后悔刚才的承诺，可是来不及反悔，只得行礼，匆匆退下。


屋子里只剩下两位太后，随身女官与侍女都不知去哪了。


安静了一会，上官太后道：“庆皇子有什么好的，值得你如此煞费苦心，连崔家都能原谅？”


“庆皇子由我一手养大，是我的长孙，也是我的第二个儿子。而且由他继位，外戚势力干扰最小。”


上官太后冷笑一声，“那也不值得原谅崔家。”


慈宁太后起身，转而面对上官太后，“思帝不是崔太妃毒杀的。”


上官太后仍不抬头，“随你说吧，反正我已经报仇了。”


慈宁太后真想将自己知道的事情全说出来，最后也是冷笑一声，“没错，你已经报仇了。”


慈宁太后走向门口，她对上官太后一直存有敬畏之情，现在却都消失得一干二净，上官太后再怎么擅长权术，都是一名失败的母亲，不值得羡慕。


两宫太后的女官和侍女、太监都站在外面，慈宁太后大声道：“想留者留，想走者走，我会写份懿旨，赦你们无罪。”


没人离开，众人突然一块跪下，仍然没人吱声。


慈宁太后也不多劝，目光停在刘介身上，“你不必留下，陛下还需要你。”


刘介摇头，“有人替陛下掌管宝玺，我很放心，不会走。”


慈宁太后笑了笑，走到刘介身前，小声道：“那就替我去趟秋信宫，将皇后身边的侍女孟娥叫到慈宁宫。”


“是，太后。”


刘介带着孟娥赶到慈宁宫的时候，慈宁太后已经写好相关懿旨，连同太后之印一同交给刘介，吩咐他去找慈顺太后，完成之后将懿旨连同印章都交给宰相卓如鹤。


孟娥站在太后面前，不明白自己为何被叫来。


“你会跟随皇后一块离开吧？”


“嗯。”孟娥在谁面前都不太爱说话。


“那就好。陛下一直很信任你。”


“那是从前。”


“不对，陛下虽然不让你留在身边，但是将你送到皇后宫中，这就是最大的信任，嘿，要知道，陛下甚至不放心将皇后交给我。”


孟娥没有回应。


慈宁太后独自深思片刻，微微扬眉，似乎刚想起孟娥还在，“见到陛下之后，转告一声，就说‘宫里没事了，不必再担心’。”


“陛下会问个清楚，如果我说不明白，陛下就会查个清楚。”


慈宁太后笑道：“还是你更了解陛下。”随后收起笑容，正色道：“告诉你无妨，但你只能说给陛下，绝不能泄漏给外人。”


“是，太后。”


慈宁太后又沉默一会，“思帝的确不是被崔家所毒杀，他是自杀的，慈顺太后与杨奉都有责任。”

第517章 陛下会怎么做？


吏部尚书元九鼎慌慌张张地跑回家，一进卧室，夫人就抬头问道：“什么时候走？跟宫中一块走，还是单独走？”


元九鼎沉下脸，挥手将丫环撵出去，“走什么？我是吏部尚书，要留在京城，只有户部与礼部才能离开。”


“为什么？”夫人惊讶地问，随后面露怒容，“谁做的决定，宰相还是太傅？”


“妇人家别管那么多事，你收拾一下，带着家里人先走，不必等宫中，我弄了一份通关文书，你们过函谷关，直奔洛阳，投奔曾家，如果……”


夫人上前，“没有你，我们孤儿寡母能去哪？曾家也要看你的面子，你若是有了万一……谁肯搭理我们啊。你得跟我们一块走。”


元九鼎脸色铁青，“你以为我不想吗？可宰相说得很清楚，只有户部与礼部能走，其他大臣都得留下守城，等陛下的圣旨。”


“圣旨到了，人都死了。我去见宰相夫人，让宰相放你走。”


“没用，宰相自己也留下，他能放我走吗？”


“我说能走就能走，我甚至不必亲自去宰相府，只需给宰相夫人写封信，她自会帮你争取到宰相的同意。”


元九鼎一脸狐疑，“你们这些妇道人家，又在搞什么？”


夫人冷笑一声，“当然是给你们帮忙。事到如今，也不必隐瞒了，当初皇帝出京巡狩，几位命妇天天在宫里挑拨太后与皇帝的母子关系，背后的主使人就是宰相夫人。”


元九鼎大吃一惊，“你参与了？”


“这不重要，反正我有宰相夫人教唆命妇的证据，太后如今不肯离京，我若是将这份证据交给皇帝，宰相夫人必受怀疑，全家都要完蛋。”


元九鼎脸色忽红忽白，他知道朝中的这些夫人经常私下里策划小阴谋，只要对自家有益，他并不干涉，没想到竟然弄出这么大的事情来。


“证据呢？”


夫人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交给丈夫。


元九鼎打开看了一遍，这是宰相夫人写给王翠莲的，感谢她的帮助，表示很快会给她的儿子安排一份肥差。


信里没提挑拨皇帝与太后关系的事情，但是有这样一封信足矣，宰相夫人与太后身边人勾结，许以“肥差”，本身就是令人怀疑的重罪。


“这封信怎么会到你手里？”


“我在宫中候命时拣到的，肯定是王翠莲不小心掉在地上。”


“你没对别人说过？”


“当然，若不是为了救你一命，我今天也不会拿出来。”


元九鼎想了一会，大笑，“走，也不必等宰相的许可，咱们全家人现在就走。”


夫人大喜，“不用向宰相夫人求情？”


元九鼎将信收入自己袖中，“都这种时候了，还向宰相夫人求什么情？我给宰相写封信，等咱们出城之后再送过去，卓如鹤肯定会补发一道命令，这就够了。”


卓如鹤也回了趟家，让公主与家人收拾细软之物，准备与皇后一块迁宫洛阳。


公主免不了也要劝说一番，卓如鹤只回一句话，“我是宰相，全城人都走得，唯有我走不得，我一人留下，尚留忠名，我若弃城，全家遭殃。”


家人知道劝不得，只好放弃，派人去与宫中联系，准备一块出京。


卓如鹤本应再去勤政殿，可他却去了书房，屏退随从，独自坐了一会。


没有外人在场，他终于可以无所顾忌地显露真心，只觉得全身虚脱，连手都在微微颤抖，不得不小声提醒自己：“你能做到，萧声能做到，你也能。”


前左察御史萧声在晋城投河效忠，已成为大臣的楷模，卓如鹤也曾慨然进军匈奴大军，可那时他的决定无关紧要，现在却会影响京城乃至大楚的存亡。


小半个时辰之后，卓如鹤终于恢复镇定，起身出门，准备叫上随从前往勤政殿。


随从递上一封信，“吏部尚书元大人送来的信。”


卓如鹤微微一愣，接信打开，粗略看了一遍。


“大人要出府吗？”随从问道，他服侍宰相已久，总能准确猜到主人的决定。


这一回却错了。


“不，待会再走，先去见公主。”


“是。”


在府里，宰相夫人被称为“公主”，从她下嫁卓家时就是如此，就连公婆还在时，也要用这个称呼。


公主正指挥家人将值钱之物装箱，箱子堆满了半个院子。


卓如鹤皱起眉头，“公主请进屋说话。”


公主又向仆人吩咐几句，随丈夫一块进屋，屋里空荡荡的，连桌椅都被搬空了。


“都是我的陪嫁之物，不能留给蛮子。”公主以为丈夫嫌自己带的东西太多。


卓如鹤将信递过去。


公主一愣，接信看了一遍，大怒，“原来那封信落在了她手里！”


“这么说，真有一封信？”


公主稍一犹豫，回道：“不是什么大事，难道我不能与别人通信了？”


“王翠莲的外甥是谁？已经安排了？”


“在户部担任小吏。”


卓如鹤心里明白，户部掌管图籍钱粮，即便是一名小吏，也可能是个肥差。


“唉，你把我害苦了。”


“我是为你好，你这个宰相当得朝不保夕，皇帝不信任你，大臣各怀异心，太后也对你不满，总想用别人代替你，是我保住了你的位置，太后与皇帝关系越紧张，越需维持朝堂稳定，这个道理你不明白吗？”


卓如鹤哑口无言。


“元九鼎不就是想要一道离京的命令吗？给他就是，到了洛阳，不用你插手，我自有办法收拾他们一家。”


卓如鹤长叹一声，“看来我真是高估自己了，大概只有陛下能应付得了这种烂摊子。”


“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呢。”公主大声道。


“你快收拾东西吧。”


卓如鹤转身要走，公主又道：“既然说到这儿了，还有几个人也想去洛阳，希望能得到你的许可。”


卓如鹤扭头，神情又惊又怒，“你有多少把柄握在外人手里？”


“与把柄无关，你签署一道命令，至少能得五万两银子，到洛阳兑付。”


卓如鹤大怒，“卓家就这么缺钱吗？”


“以后的日子说不定会多艰难，银子当然越多越好。人不多，就十几位……”


卓如鹤拂袖而去，乘轿出府，刚出大门就被拦住，随从们叫叫嚷嚷，没一会工夫，一名随从来到轿前，“大人，王国舅求见。”


卓如鹤嗯了一声，轿子落地，随从掀开轿帘。


皇帝的一个舅舅扑过来，探身进轿，一把抓住宰相的胳膊，气急败坏地说：“卓大人，你失职啊，怎么能让太后留下呢？别人不走，太后也得走啊，否则的话，你以后怎么见陛下？”


王国舅原是农夫，平时还能强迫自己遵守规矩，一着急就不管不顾了。


卓如鹤愣了一下，马上明白过来，王国舅是替自家人着急，太后离京，他们自然跟随，太后不走，他们也不好走，即使太后下令，王家人若是离京，也会落下坏名声。


“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情。”


“你是宰相，陛下走的时候将京城交给你，你不能决定，谁能决定？别唬弄我们老实人，这件事就得落在你身上，你不管，我不撤手。”


卓如鹤甩手，王国舅手劲儿却不小，他只好道：“我这不是正要进宫嘛。”


“我跟你一块去。”王国舅说罢就往轿子里挤。


两边的随从急忙拦下，一人说：“国舅，你不是有自己的轿子吗？”


王国舅这才醒悟，松手后退，“咱们一块进宫，一块劝说太后，总不能让太后留在京城。”


卓如鹤还有一堆事务需要处理，却接连被琐事所困扰，心情越来越差。


“如果陛下在这里……”卓如鹤在轿中自语，既愧疚又怀念。


没走出多远，轿子又停下了，卓如鹤跺跺脚，一名随从掀帘道：“有百姓拦路，已经派人去驱逐了。”


迁宫洛阳的消息早已传出，城内大乱，人人都想抢先离开，可是自从听说神雄关失守以来，京城各门一直封闭，没有朝廷的命令谁也出不去，百姓因此拦路求情，希望开门放人。


卓如鹤不能下令开城门，那会引发更大的混乱，拦阻宫中诸人的道路，而且人若是都跑光了，只剩空城一座，更难守卫。


轿子缓慢前行，外面的叫喊声越来越响，卓如鹤心中惴惴，打算一到勤政殿就下令全城戒严，不许百姓随便出门。


砰的一声，轿子一晃，差点倾倒，卓如鹤大惊失色，双手扶住两边，以为遇到了刺客。


一个似男又似女的声音高喝道：“让我见宰相，凭什么不让我见宰相？我连皇帝也见得……”


轿子稳住，卓如鹤自己掀起轿帘，只见几名军士正奋力按住一人，怒道：“怎么回事？”


随从过来，虽是深秋，脸上却全是汗珠，“一名老妇，力气大得吓人……”


老妇暴起，竟然将军士推开，上前两步，离轿子只有不到十步，轿夫根本不敢阻拦。


“宰相，我跟你说，我家男人与皇帝交情不浅，不信……”


更多军士跑过来，合力将老妇按住，甚至有人拔刀。


“住手。”卓如鹤喝道，当街杀死民妇，一旦传扬开来，可能会激起民愤，“送到京兆尹府，关起来就是，不可伤害。”


军士拖走老妇，老妇嘴里仍大叫大嚷。


轿子继续前行，总算平安到达皇宫，停在勤政殿前。


王国舅又跑来，“停这儿干嘛？进宫啊。”


“宫里是想进就能进吗？总得通禀一声。”卓如鹤下轿，进入勤政殿，看到几位大人都已赶到，唯独没有元九鼎。


“陛下这种时候会怎么做？”卓如鹤一直在想这个问题，踏入大殿的一刻，他知道该找谁询问了，“传御史南直劲。”

第518章 站在陛下一边


南直劲来到勤政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殿外站着一群官员，有人大声叫喊要誓死守卫京城，有人拐弯抹角地建议从长计议，还有人信誓旦旦地宣称自己找人算过，敌军过不了小周城。


殿内，十余位重臣正围着宰相，抛出一个又一个问题，卓如鹤应接不暇，一看到南直劲立刻招手让他过来。


“话不多说，碰到这种事，必须由陛下做主，可陛下不在，一时半会圣旨也到不了，咱们只能先商议出一个办法出来。南御史比较了解陛下，让他猜测一下陛下会怎么办，咱们照做就是。”


群臣看向南直劲，有人对他比较熟悉，有人只闻其名，这时的神情却都一样，冷淡而严厉，好像他是一名被唤上大堂准备招供的犯人。


南直劲挨个向众人行礼，准确地叫出了每个人的官职与姓氏，尤其是对顶头上司瞿子晰，身子躬得更深一些。


卓如鹤挥手道：“时间紧迫，少些虚礼，南御史有话就说吧。”


连宰相都不想遵守“规矩”了，南直劲沉吟片刻，开口道：“猜测陛下的想法乃是重罪……”


瞿子晰道：“时移事易，这一次不算你有罪。”


南直劲再次躬身行礼，然后道：“让我猜测的话，陛下绝不会弃守京城。”


卓如鹤点头，心里稍微有底。


“陛下为人颇有深谋，兼又坚忍不拔，绝不轻言放弃，我不懂军务，但我觉得，陛下若在，不仅会死守京城，还会派兵援助小周城、满仓城和玉门关，寸土必争。陛下的想法是这样：狭路相逢勇者胜，楚军只要退却，就是在长敌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敌军会趁胜大举扩张，楚军则会失去斗志则，一败再败。”


“可敌军明显比楚军势众，一时间去哪调集足够的军队？”崔宏问道。


南直劲摇头，“我不知道，我只能猜到大概，陛下就算妥协，也要等到前线稳住阵脚，再与敌军谈判。”


论到军务，众臣当中只有崔宏最懂行，他想了一会，摇摇头，“京城守军本来就不多，没法分兵支援前方，小周城此刻驻兵将近十万，其中有数万南军，能守住自然最好，守不住的话，再派人去也是无益。京城墙高且厚，更容易守卫，另外一道防线就是函谷关，也是一人挡关万夫莫开的地方……”


“与神雄关一样。”卓如鹤插口道，神雄关一度也被认为是固若金汤，最后却失守。


崔宏压下心头怒火，拱手道：“当然，陛下不在，一切由宰相做主，宰相若觉得应该支援小周城，我即刻带兵出发，大不了有去无回、为国尽忠。”


卓如鹤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崔太傅还应该去守卫函谷关，并且护送宫中诸贵人。”


崔宏嗯了一声。


卓如鹤道：“小周城先不管了，守卫京城，就这么定了，当务之急是选一位守城大将，诸位可有推荐？”


除了崔宏，勤政殿里尽是文臣，能做决定，却不会排兵布阵，偏偏多半个兵部与大将军府都被皇帝带到了晋城，剩下的将领不多。


若在平时，大家会抢着推荐自己的人，这时却没有一个人开口，崔宏推荐了几位，他刚回京，不了解情况，推荐的这几个人都不在。


南直劲道：“我推荐两个人，一个陛下会赞同，诸位不会，另一个诸位赞同，陛下却未必。”


“这种时候了，就别绕圈子了。”卓如鹤催道。


“赞侯之子谢存，虽然年轻，但是参加过晋城之战、云梦泽之战，陛下几次巡狩，他都追随左右，颇受赏识，这一回是因为得病，留在了京城。”


众臣当中有人认得谢存，“他才刚刚二十岁吧，而且只是宿卫军里的一名小小参将。”


“用人之际，年纪与职位都不重要。”南直劲也不讲规矩了。


“你推荐的另一位是谁？”卓如鹤问，觉得谢存不太合适。


“前俊阳侯花缤，曾经带过兵，颇得武帝赞赏。”


众臣更是无语，花缤犯过谋逆大罪，现在还被软禁家中，能活下来已算是皇帝开恩，重新启用实在没法向皇帝交待。


中司临刘介匆匆走进来，将太后懿旨交给卓如鹤，“宫中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什么时候迁宫？”


卓如鹤看向崔宏，崔宏道：“今晚四更，尽量不要泄露消息，以免惊扰城中百姓。”


刘介退下。


众人继续讨论守城大将的人选，都觉得谢存与花缤各有问题，难堪大任，可是一时间又找不出更适合的人选。


眼看夜色渐深，崔宏首先告退，他得准备出发事宜。


卓如鹤又叫进来几位大臣，只是令争论变得更加激烈。


南直劲被遗忘在一边，没人再问他的意见，也没人让他离开，南直劲默默观察，悄悄走近左察御史瞿子晰，隔着数人向他点下头。


瞿子晰刚刚发过言，口干舌燥，看到南直劲点头，不由得微微一愣，很快醒悟过来，又是一愣，再一思考，却又觉得这是自然而然的唯一选择，奇怪的是自己竟然早没有想到。


“我再推荐一个人，比谢存年长位尊，比花缤忠诚可信。”瞿子晰大声道。


群臣止声，都看过来。


瞿子晰上前一步，“就是我本人。”


群臣全都呆住了，卓如鹤皱眉道：“瞿大人懂军务？”


“看过一些书，守城也没有那么难，而且城中不是还有许多将领吗？只是职位不够高，有他们相助，应该没问题。”


外围的南直劲小声道：“谢、花二人也可一用。”


“对，让这两个人过来帮我。”


瞿子晰扫视一圈，众臣不说同意，也不说反对，都是一副沉思表情，瞿子晰怒道：“敌军入境，京城危殆，诸位纵然不为满城百姓着想，也该替自己考虑，还有谁愿意出来负责守城，站出来就是，我让贤，若是没有，尽快做决定吧。”


卓如鹤道：“好，就由瞿大人领守城之职。”


宰相开口，其他人自然不会再反对，立刻以宰相的名义任命左察御史瞿子晰为关中提督，兼领兵部侍郎，就在南门外的兵部设立幕府，指挥关中一带所有楚军。


瞿子晰向卓如鹤拱手道：“守城我来负责，其它事情宰相处理，别干扰我就是。”


卓如鹤带领群臣亲自将瞿子晰送出勤政殿。


大事已定，宰相的麻烦才刚开始，好几位大臣又来劝说宰相将朝廷迁到洛阳，“瞿大人守城，咱们一帮文臣留下只会误事。”


卓如鹤斩钉截铁，“谁也不能走，京城之所以是京城，就是因为朝廷在此，朝廷若是弃城，就会示弱于敌，大楚之倾自此而始，谁能负这个责任？”


好几位大臣未得宣召就进入了勤政殿，王国舅也混在其中，这时大声道：“要留就都留，为什么户部、礼部可以走？”


“两部分掌图籍与礼器，乃是大楚东山再起的根基，不可留于危地。”卓如鹤的这项决定没有大臣反对，他们都明白这两样东西的重要。


王国舅还是不满，“那吏部尚书元九鼎呢？我听说他已经带着家人出城了，谁放他走的。”


“元九鼎私自离城，乃是大罪。”


“不对，我听说是宰相让元九鼎离开的，他的家仆下午还给宰相送了一封信，而且还有一大批官员排队等着宰相放行，反正这里没有外人，宰相不如开个价吧。”


“放肆！”卓如鹤再也忍受不住，退后几步，从袖中取出信，大声道：“元九鼎写来的信在此，卓某不才，可也不至于在城危之时假公济私，诸位同僚有谁看到我给任何人发出离城之令了？”


没人回答，王国舅也闭嘴了。


卓如鹤憋闷已久，一开口就不想再隐瞒，“元九鼎声称我家夫人干预朝政，离间陛下与太后的亲情，我没话说，就是诸位的家眷，想必也不都是清白无辜。”


卓如鹤几下将信撕碎，“城破人亡，身后之名任身后人评说，若是侥幸保住京城，我自会向陛下伏地请罪，谁也不用再拿此事要挟在下！”


这番话一出，更没人敢开口了。


卓如鹤心中痛快，突然之间真的无所谓了，“明日迁宫，大臣之家最多可跟随两人，年纪十五岁以上的男子，不得离京，卓某两子，幼者今年十六，全都留守京城！”


群臣骇然，可是也有人支持宰相，礼部尚书刘择芹上前一步，“礼部要护送礼器离京，可礼部尚书不是非得亲自护送，我留下。”


卓如鹤有点意外，刘择芹并非他这一派的人，与皇帝的关系也不和睦，竟然在这种关键时刻站出来表示支持。


户部尚书没办法，也站出来自愿留京。


卓如鹤缓声道：“诸位，咱们就是朝廷，大家多多少少都曾与陛下有过争斗，为的是什么？就是为了证明朝廷是正确的，现在，证明对错的不是说过什么，而是要做什么，你我皆为楚臣，大话说过许多，今天该做些实事了。”


群臣一块躬身行礼，只有王国舅敷衍了一下，转身向外跑去，要向太后本人求情。


兵部衙门里，瞿子晰开始接管京城军队，命人将谢存与花缤都叫来。


谢存的病还没好，脸色苍白，说话带着鼻音，见过瞿子晰之后立刻道：“城外的道路、桥梁，瞿大人是守是弃？”


“该守还是该弃？”


“先派人守，情况不对的话，伺机毁掉。”


“你去拟一份方案出来。”


花缤心里即使有意外，脸上也没表现出来，说话更直接，“瞿大人派人烧掉满仓城了吗？”


“没有。”


“满仓之粮若是落入敌军之手，京城必陷。”


瞿子晰这才反应过来，立刻叫来宿卫军将领，调军一千火速前往满仓城，只要听说小周城失守，立刻烧掉城中粮仓，在此之前，尽可能将粮草向京城转移。


直到后半夜，瞿子晰终于理出大致头绪来，对身边的南直劲说：“还有什么事情没办，提醒我一声。”


“朝廷只想守卫京城，不愿支援小周城，可我知道，陛下一定会以进为退，所以请大人允许我征集义军，前往小周城。”


南直劲顿了一下，“这回我站在陛下一边。”

第519章 牢中从军


想组建一支义军可不那么容易，楚军本来就数量不足，不可能分兵给南直劲，去找豪杰，他不认识，站在街上招募百姓，估计没人会搭理他，南直劲很快想到了办法。


他去监狱。


南直劲通过瞿子晰要到一份赦书，所有囚犯，无论罪行大小，只要肯加入义军奔赴战场，即可免除罪名，立即释放，连坐者无罪，家产归还。


他先到兵部大牢，这里关着一些犯罪的将士，是他眼里的主力，“死在监狱里，还是死在战场上，你们选择。”


有人愿意死在战场上，四十余人自愿追随南直劲，只有一个要求，恢复自己的身份，这样的话，家里人不再受影响。


南直劲当场派人去办理，恢复这些人原有的军籍，于是又有二十多人加入。


南直劲要来兵甲，这些人穿上之后与正常将士无异。


凌晨时分，他带兵来到京兆尹府大牢，这里关着轻刑犯人，多是普通百姓，这两天城内混乱，抓起来的人更多，牢中挤满了人。


“你们有胆子闹事，可有胆子随我去抗击敌军？”


所有人都看过来，但是没人应声。


南直劲又道：“从军者，每人立发一百两纹银，家属一人可由官府护送离京。”


“京城就要完蛋了，为什么不让百姓全部离城？”一个声音喊道。


南直劲循声望去，是名老妇，牢里犯人太多，没法分别关押，临时抓来的几名女子也都关在男监里，但是独占一间牢房，老妇胆子最大，不仅敢说话，还盯着官员不放。


“京城百姓数十万，加上城外的人，不下百万，这么多人挤在路上，谁也走不得，敌军一到，逃难者没有城墙保护，都会死于屠杀。所以走可以，但是要分批走，保证道路畅通。”


朝廷还没想到如何撤离百姓，南直劲随口一说，犯人们却都相信了，纷纷点头。


还是老妇开口：“我愿从军，银子不要，让我儿子离京就行。”


南直劲不想要老妇，但这是一个开始，他立即道：“好，还有吗？是在这里吃牢饭，等着敌军攻城，还是吃军粮，随我建功立业……”


“去！匈奴人也不是三头六臂，怕什么？宁当英雄，不当狗熊！”一名男犯吼道，一掌拍在木栅上，震得木屑乱飞。


百姓分不清敌军身份，还以为是匈奴人。


南直劲多看一眼，记下此人。


应和者甚众，南直劲走遍京兆尹府牢房，募集到八百余人，其中一多半是这几天闹事进来的。


南直劲立刻召来军吏，编造名册，一是治军方便，二是交给朝廷给予相应的奖赏。


老妇上前说道：“我姓侯，侯小蛾，不是女娥，是虫蛾，会写吗？”


军吏扭头看向站在旁边的上司，南直劲道：“巾帼不让须眉，可这是打仗，用不到妇人。我看你的罪名只是拦截宰相之轿，不是大事，回家吧。”


“我不回，我要从军打仗。”侯小蛾举起拳头，“别以为女人不能打仗，叫个男人出来，看我三拳两脚将他打趴下。”


周围的士兵与犯人全笑了，谁也不相信，老妇矮而壮，看上去很强悍，却不可能打得过男子。


侯小蛾大怒，回身一脚，踢倒了身后笑得最大声的男犯，落地之后又扑向附近的一名士兵，连出三拳，士兵大骇，步步后退，连腰刀都来不及拔出。


一名壮汉出队，跳到老妇面前，“我接你几招。”


老妇也不搭话，挥拳就打，拳脚生风，壮汉几次发起反击，竟不能占据上风。


南直劲急忙道：“两位英雄住手，我都留下了。”


壮汉后退，老妇追着又打了三拳，这才停下，竖眉道：“我是英雄？”


“你是英雄。”南直劲拱手道。


侯小蛾又来到军吏桌前，喝道：“我的名字写对了吗？”


军吏连连点头，调转簿册让老妇看。


“我不识字。”侯小蛾一挥手，还是看了一眼，“嗯，我认得‘小’，认得虫边。”


军吏问道：“夫家姓名？”


“已经死了。”


“那也得留个姓名。”


“姓罗，叫什么忘了，有个儿子，叫罗世浮，‘与世沉浮’的那个‘世浮’，说好了，你们得将他送到安全的地方，他身子弱，受不得罪。”


南直劲在一边听到，心中略感意外，老妇虽然粗俗，其夫或许是读书人。


那名壮汉也走过来，“我叫胡三儿，人称铁头，没家没业，银子如数给我，别的就不用了。”


南直劲对照记录，很快查到铁头胡三儿的罪行，原来是赌输时打了人，被事主扭送官府。


“今后你跟着我。”南直劲说。


胡三儿打量南直劲几眼，“你是什么官儿？”


“御史台右部御史，兼兵部前锋将军。”南直劲杜撰了一个官名。


胡三儿点头，“还行，跟着你不算丢人，等我再去找几个人来，人多热闹。”


南直劲真担心此人一去不回，面露犹豫。


胡三儿冷笑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见更大的官儿，比你爽快多了。”


“给你二百两纹银，天黑前回来。”


胡三儿拱手告辞，领银子大步离去。


南直劲将士兵留在京兆尹府，自己只带五人前往刑部大牢。


刑部关押的人不多，但都是重犯，其中不少是官员，狱吏因此非常谨慎，仔细查验公文，南直劲在这种事情上不会犯错，宰相、兵部、刑部的命令一应俱全，没有任何瑕疵，很快获准进狱。


他说了差不多同样的话，以为重罪官员更愿意从军赎罪，结果得到的却是更明显的冷遇。


“我认得你，南直劲，你得罪了皇帝，想要立功赎罪，不对，你是要以死明志，你早就准备死了，可惜皇帝不允许，你没死成。抱歉，我不想凑这个热闹。”


南直劲看去，认得是前宰相殷无害的儿子殷措，因为兵奴一案下狱。


“有大楚，才有皇帝与大臣，才有君臣之争，如今大楚危殆，朝中的任何争斗都应该放在一边，专心对敌。南某是要以死明志，但不是向陛下明志，是向大楚明志，向天下人明志。诸位三思，是身败名败，还是名传千古，皆在此一朝。”


还是没人应声，南直劲轻叹一声，本来也没抱太大希望，转身要走，最里面的牢房里传来一个声音，“过来让我看看你。”


南直劲愣了一下，还是走过去，狱卒提灯跟随，小声道：“那人叫罗焕章，在牢里好几年了。”


南直劲想起来了，罗焕章原是饱学鸿儒，因为参与崔家宫变，被捕入狱，没想到现在还活着。


南直劲站在牢门前，门上的送饭孔里露出一双眼睛，“皇帝没变？”


“没变。”


“崔家呢？”


“崔家被夺侯，长子崔胜死于军中，次子崔腾被发配边关，不过皇后还是崔氏，崔太傅改任兵部尚书。”


罗焕章大笑，随后又问道：“东海王呢？”


“随陛下亲征在外。”


罗焕章再次大笑，突然收起笑容，“淳于枭呢？”


南直劲摇摇头，“我不太了解，据说根本没有什么淳于枭，那就是一本书，书已经被毁，再不会有蛊惑人心的望气者出现了。”


罗焕章长叹一声，“如果当初我们能成功……”


“如果你们成功，大楚今天还在内乱之中，各地纷起、群龙无首，大楚江山拱手让人，你我皆为异族之奴。”


“小皇帝的确有些本事。”


“陛下已经长大，本事也更大了，我愿从军抗敌，最重要的原因就是相信陛下最终能够拯救大楚，我即使死在阵中，也不算白白牺牲。”


“我犯下的乃是谋逆之罪，按律永不可赦。”


“按律的事情多了，可敌军并没有按律留在塞外，而是直逼京城，今日之事皆不按律。”


“你能做主？”


“宰相卓大人与御史瞿大人做主，陛下也不是那种记仇之人，崔家与东海王都能获得宽赦，何况他人？”


罗焕章退后，面孔消失，只有声音传出来，“我的罪行可以抹去，我的愚蠢却永远都在，好吧，我愿从军，拿不动刀枪，还可以拿笔，拿笔无用，还可以呐喊，呐喊无用，总可以充个人数。”


“欢迎。”


又有几个人愿意从军，但数量终归不多。


南直劲走到殷措的牢门前，往里面看了一眼，想起宰相殷无害，心生感慨，却没说什么，转身离去。


京城戒严，街上人不多，南直劲回到京兆尹府时已是下午，胡三儿已经回来了，带来数十人，看装扮大都是街头混混，府里差人认得这些家伙，向南直劲悄悄摇头，南直劲却不在意，着力赞扬一番。


“不管还有多少人愿意从军，明日上午出发。”


胡三儿道：“出城之后我还能再叫点儿人。”


胡三儿带来的混混当中挤过来一人，就他穿着比较正常，像是一名小贩，眉宇间却颇有英气，向南直劲道：“请大人到一边说话。”


南直劲用人之际，对谁都比较客气，走到一边，拱手道：“未请教阁下尊姓大名？”


“我姓姚，贱名多年未用，不值一提，人家送我一个外号，叫‘不要命’。”


“你是……你是杨奉的随从？”南直劲有那么一点印象，实在是此人的名字比较古怪，在公文中看一眼就能记住。


不要命点头，“不是随从，我亏欠于他，还人情而已，我今天来与胡三儿无关，是要替换一个人。”


“哪位？”


“侯小蛾。”


“你认得她？”南直劲很意外，抬头看去，侯小蛾正在院子的一角挥舞短刀，没人敢靠近。


“她是杨奉之妻，陛下找她很久了。”

第520章 不添乱


王国舅虽然是太后的亲哥哥，也没资格随便进入后宫，他求太监通报了至少十次，才终于得到允许。


慈宁宫里人不多，命妇们都不见了踪影，里里外外只有不到十名太监与宫女，王翠莲还在，正跪在太后榻前哭泣，看样子已经到了许久。


王国舅心生不满，至亲被拦在外面，一个邻居却能随时进宫，太后的做法不太公平，但他没有表露出来，也扑到太后面前跪下，磕了一个头，“咱爹都快急死了，太后，你不能留下啊，咱们一块走，尽快走，去洛阳，实在不行就回老家，王家如今也有钱了……”


慈宁太后苦笑道：“我的傻哥哥，大楚若是亡了，再多的钱又有何用？”


王国舅呆了一下，“咱们家真是帮不上忙啊，留在京城也是给朝廷添乱。”


慈宁太后严肃地说：“你没去找大臣乱说话吧？”


王国舅犹豫着摇摇头。


慈宁太后叹息道：“还是陛下的眼力强一些，我还指望王家能有人辅佐陛下，现在看来，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你回去告诉父亲，我是大楚太后，陛下不在，我就得留下与大臣共同守城。”


稍顿一下，慈宁太后又道：“皇宫就是我的家，我哪也不去，宁愿死在里面。”


“可是……可是……”


“你们若是有心，就留下陪我，向陛下和天下人表明，王家人虽无将相之才，却都有一颗忠诚之心，如果怕死——我写一份懿旨，放你们出城就是，也别去洛阳，直接回老家，继续种地，就当京城是一场梦，我从来没找到过你们，你们也没真正来过这里。”


王国舅不停磕头，他怕死，全家人都怕死，可是太后说出这种话，他没法再提离京的事，只能回道：“太后不走，王家人一个也不会离开。”


慈宁太后轻叹一声，“你回去把家人都带进宫来。”


王国舅磕头，退出房间，只觉得双腿发软，小声对自己说：“还有机会，我劝不动太后，老爹能。”


厅内，慈宁太后对王翠莲说：“你不是外戚，用不着守这些规矩，也别哭了，回去带上你的儿子，随皇后一道离京。”


“太后……”王翠莲还要再说话，慈宁太后不耐烦地挥挥手，她只好起身退下。


慈宁太后命人点灯，屋内屋外都点上，像是过年一样。


将近子夜，皇后等人又来拜见，慈宁太后命女官挡门，不许任何人进来，两名皇子也不例外，交待众人少带笨重之物，迁宫时不必再来告辞。


子夜过后，王家人都来了，近亲、远亲几十口，绝大多数人还是第一次进入后宫，却没心情观赏景致，全跪下大哭。


慈宁太后亲自扶起父亲，自己也跪下了，“女儿不孝，连累老父亲受难。”


王国舅跪在地上，向父亲道：“爹，你劝劝太后……”


王老爹脸上鼻涕一把泪一把，转身踢了儿子一脚，随后将女儿扶起来，大声道：“我明白太后的意思，王家一步登天，多少人看在眼里、恨在心里，总不能再让他们说咱们贪生怕死，留下，都留下，真到了必要的时候，都去守城，拿不了刀枪，出力气搬搬东西总还能做得到。”


王国舅吃惊地看着父亲，连哭都忘了，在家里老爹只是点头，可没说这些话。


慈宁太后既感动又悲戚，正要开口，王老爹转身向自家儿孙道：“你们不要哭，也别觉得不公平，咱们这几年过的是什么日子？神仙一般的日子，从前梦都梦不到，这是老天有眼，让咱们提前将一辈子的好日子都过完了，剩下的就是苦日子，没什么舍不得的。”


王家人只是磕头。


慈宁太后道：“王家不能因我绝后，请父亲挑选几位儿孙，我交给皇后，一块离京避难。”


王老爹放眼望去，全家都在眼巴巴地看着他，希望能被选中，他也是悲从中来，一狠心、一跺脚，“谁也别说我不公平，老三的儿子年纪最小，而且是在京城出生，好日子还没到头——就是他了。”


王国舅哭道：“爹，太后说是‘几位儿孙’……”


“少废话，王家人若是有这个命，自然香火延续，要是没这个命，全家人都离京也没用。”


慈宁太后再次向父亲下跪，“女儿谢父亲成全。”


王家最小的孩子被送往秋信宫，慈宁太后命其母跟随，女人却不愿意离开丈夫与一家人，说：“皇后身边还缺人照看孩子？我留下，咱爹说得多，好日子都过完了，这是咱们的命。”


慈宁太后将家人都留在宫中，准备好酒好肉，金银珠宝堆在地上，随众人把玩。


四更时分，皇后等人离宫，受命不得前来告辞，集中在一起，向慈宁宫的方向磕头。


过后不久，宫女通报，王翠莲又来了，她没走，将儿子交给出宫的太监，自己来见太后。


慈宁太后再不相劝，也留在宫中，与几位女眷一块闲聊，回忆不多的往事。


天亮之后，慈宁太后终于困倦，倒在榻上入睡，王翠莲亲自看护。


皇宫里人数众多，不能都跟着皇后离开，大多数人仍然留下，等候接下来的安排，两位太后不管事，中司监刘介比平时更忙碌，送走了皇后等人，开始指派第二批、第三批人员以及要携带的物品。


他自己不打算走，要与皇宫共存亡，事实上，他也是宫里最镇定的人之一，做事仍然井井有条，任谁也挑不出毛病，有人想讨好他换取一个出京名额，见到他之后也都放弃了。


一天过去，直到傍晚时分，刘介终于闲下来，要了一桌酒菜，命人去请景公。


景耀是刘介的老上司，两人相识已久，一直是上下级，直到几年前才反转过来，关系说不上融洽，但也没有深仇大恨，刘介亲自相迎，请景耀入座，举杯道：“请景公满饮此杯。”


景耀也不客气，做势相请，随后一饮而尽。


刘介喝过之后，又连请两杯，然后道：“有件事我要请问景公。”


“现在你是中司监，不必说请。”景耀道。


刘介笑了笑，“景公有什么事情必须告诉陛下吗？”


景耀明白这个问题的意思，如果说有，他就能进入第二批离京名单，如果说没有，则要留守京城。


景耀端起酒杯，也不相请，自饮一杯，回道：“没有。”


“痛快。”刘介又连敬三杯。


景耀来者不拒，问道：“刘公又为何不肯去见陛下？”


刘介笑道：“与景公一样，我没有什么事情非要去见陛下，既然于陛下无益，我还是留下吧。实不相瞒，跟随陛下巡狩的时候我就在想，今后尽量不要再离开京城，最好能死在宫里。”


景耀大笑，两人推杯换盏，越聊越觉亲近。


酒过三巡，刘介屏退服侍的太监，已是半带醉意，说道：“宫中的规矩，至死不可多嘴多舌，今天我却要问一句，景公究竟替慈宁宫查到了什么？”


景耀微笑道：“刘公也有好奇之心？”


“当然。”


“你真想知道？”


“死前的最后愿望，我知道这必定与思帝之亡有关。咱们都服侍过思帝，如果思帝还在，也会是一位好皇帝，而且大楚不会出现那么多的内乱，或许也不至于被外敌入侵，连京城都保不住。”


景耀收起笑容，面容倍显苍老，“规矩就是规矩，就算大楚亡了，规矩也还是会延续下去，我已将所知都告诉了慈宁太后，太后怎么处理是她的事，但是秘密绝不会从我口中透露出去。”


刘介大笑，“景公说的对，我还是不够资格担任中司监啊。”


景耀又喝一杯酒，“但是有件事我可以告诉你。”


“什么事？”


“思帝不如当今陛下，远远不如，思帝若在，可能与大臣的关系更融洽，可能不会出那么多内乱，但是思帝担不起大事，更没有远见卓识，面对强敌，大楚将毫无准备，更没机会绝地逢生。”


景耀了解许多真相，他说的话极具权威，刘介也喝了一杯酒，说：“我与大臣一样，希望一切稳妥，希望能有万世基业，时间久了，把希望当成了事实，真以为永远都不会有乱子。景公说得对，当今陛下虽然有点……但是也只有他能承担起这样的危机，大楚是存是亡就看陛下了，咱们都帮不上忙，不添乱就好。”


“两个半死不活的老太监，竟然背后议论皇帝，真是坏了规矩，该罚。”


“该罚！”


两人一杯接一杯，直到昏昏倒下。


次日一早，刘介醒来，只觉得头沉如山，景耀已经不见，不知是自己走的还是别人抬走的，他努力晃晃头，叫来外面的小太监，洗脸漱口，穿戴整齐，准备继续履行中司监的职责。


将近午时，有太监来通报：“宰相在勤政殿有请。”


刘介知道，事情该来了。


勤政殿里的大臣比平时更多一些，卓如鹤看到刘介，也不客套，直接道：“小周城、满仓城皆已失守，敌军正急速南下，不日即将到京，前锋义军估计挡不住，宫里还能再撤一批人，然后城门、宫门都要封闭，再不会打开了。”

第521章 逃难路上


元九鼎一家最早出城，可他忘了，城门虽然关闭，城外却还有不少百姓，一部分人逃进城里，另一部分却早早地选择向函谷关以东逃亡。


走出没有十里地，吏部尚书家的马车陷入人群、车群、牛马群之中，只能跟着一点点向前蹭。


元夫人又急又怒，掀开帘子向外面望了一眼，扭身对坐在车厢最里面的丈夫说：“尚书大人，给咱们开条道呗。”


元九鼎惊慌失措，急忙道：“别说‘尚书’两个字，小心惹来麻烦。”


元九鼎没敢带太多人，只有一妻两子三孙，儿媳被留在京城，美其名曰看家，还有一名随从以及五名车夫，五辆车上载着不少贵重之物，由不得他不小心。


他原计划一路顺利到达洛阳，自有新家、新仆，没想到会被困在半路上。


一个儿子探头进来，刚要开口，元九鼎严厉地说：“不准对任何人提起我，明白吗？”


儿子点头嗯了一声，放下帘子，什么也没说。


走得虽慢，终归还在前进，元家人心急火燎，却又无可奈何。


次日下午，从京城来了一队士兵，命令百姓全都移到右侧通行，让出半幅路面给“贵人”，士兵们很急，遇到不听令者，挥刀恐吓，甚至直接将车辆推到路外。


逃难的百姓慌忙让路，本来就拥堵的道路，更是挤成一团，原来还能缓缓前行，现在都站在路边旁观了。


“肯定是皇后迁宫。”元九鼎猜道。


“哎呀，太好了，你亮出身份，咱们去见皇后，跟着大队走，胜过夹杂在百姓中间。”元夫人大喜。


元九鼎高兴不起来，压低声音道：“我是私自出城，怎么能亮明身份？”


元夫人柳眉倒竖，“你不是说过，宰相大人一定会给你补发一份出城之令吗？有什么可怕的？”


“当时觉得很有把握，现在一想，可能有些托大……”


“真是没用，我去说，只要找到王翠莲，我就不信她敢拒绝。”


“王翠莲是太后亲信，太后不走，她怎么会走？”


元夫人冷笑一声，“太后做做样子而已，我就不信她真敢留在京城。”


元九鼎沉吟片刻，“把老大叫来，我跟他说。”


元家长子探身进来，听父亲面授机宜，很快转身挤出人群，寻找能说话的军官。


开路的士兵不是很多，做不到处处有人，但是常有骑兵在路上往返驰骋，百姓们怕官都习惯了，谁也不敢越线。


元家长子不认为自己是百姓，于是迈过道路中间，来到左侧，向一队驰来的骑兵挥舞双手，吸引对方的注意。


骑兵马上就注意到了这名胆大的“刁民”，其中一人快马加鞭而来。


“请问带队的是哪位将……”


元家长子话未说完，骑兵一鞭甩来，喝道：“退后！”


元家长子劈头挨了一鞭，脸上火辣辣地疼，惨叫一声，急忙退回右侧，双手捂脸，气急败坏，管不了许多，大声道：“我父亲是吏部尚书冯大人……”


骑兵又是一鞭甩来，“不得喧哗。”


元家长子手上再挨一鞭，放下手一看，手背上多了一条长长的血凛子，眼看着就要往外渗血，他哪受过这种苦，惊恐地看了一眼士兵，想要发出威胁，对方一瞪眼，他先怯了，立刻又后退两步，进入百姓群中。


骑兵归队，继续前行维持秩序。


一名老者对元家长子说：“孩子，第一次出门吧？民不与官斗，忍一忍吧，等贵人通过，咱们就能上路了。”


“我不是民，我父亲是官，大官！”元家长子怒喝，转身挤向父亲的马车。


老者摇头，向其他人道：“一看就是外地人，在老家是个小官儿，到京城还以为自己很大呢，结果也跟咱们一样，陷在这里走不了。”


听到的人都笑了。


元家长子笑不出来，掀开轿帘的时候，全身都在颤抖，“我挨打了，母亲你看，脸上，还有手上。父亲，我认得那是虎贲营的士兵，您得给我报仇……”


元夫人既心疼又着急，元九鼎却只有恼怒，“没用的家伙，连句话都说不明白，滚开。”


元家长子讪讪地退下。


“儿子挨打，你竟然不管！”


“我管得了吗？这里没人认得我，再等等，队伍通过的时候，咱们多看看，见到熟人喊一声。”


元夫人无法，只好点头。


半个时辰之后，宫中的队伍终于到了，路边的百姓又顺从地退后几步，许多人下跪，不跪者都躲在车、牛、马的后面。


只有元家人例外，两个儿子举帘，元九鼎夫妻二人跪在车厢门口，伸脖望向路上的队伍。


先头是一队仪驾，即使是逃难，皇家的排场也不能小。


仪驾之后是一队华丽的马车，至少有五十辆，谁也分不清哪辆属于皇后，哪辆属于命妇，车厢帘子遮掩得密密实实，里外互相看不到。


天有些黑了，夫妻二人看不太清，队伍过去快一半了，也没见到熟人。


元夫人先急了，大声喊道：“吏部尚书元九鼎在此……”


路上尽是马蹄声、车轮声，她的声音被淹没了，只有附近的人能听到，几名跪在地上的百姓转身，严厉地看着她，目光充满警告。


元九鼎眼睛一亮，“宁肃，那不是骁骑营将军宁肃吗？”


“还不快叫。”元夫人催道。


元九鼎清清嗓子，朗声道：“宁将军，宁将军！宁将军！！是我！”


宁肃扭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目光在元氏夫妻脸上未做停留，竟然扬长而去。


元九鼎目瞪口呆。


元夫人怒道：“他看到你了，明明看到了，宁肃的外甥能当县令，还是你给安排的……”


眼看队伍就要走完，元九鼎也忍不住了，举起双臂，“我是元九……”


左右的几名百姓同时起身，将元氏夫妻与两个儿子推进车厢内，一名相貌凶恶的男子小声道：“老实点，别给大家惹麻烦。”


一家四口都被此人给吓住了，躲在车厢里不敢动。


元九鼎受惊尤重，他年少时考中进士，很快当官，仕途或有不顺的时候，但也没有离开过官场，早忘了普通人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现在才明白，自己犯下多么严重的错误，离开朝廷，他什么都不是。


马车竟然动了，元家的两个儿子跳下去查看，很快回道：“宫中的队伍已经过去了。”


元九鼎点点头，心里空落落的。


元夫人只会埋怨宁肃无情。


“先到洛阳再说。”元九鼎慢慢回过味来，“在路上乱喊没有用，到了洛阳，通过曾家与宫里恢复联系，卓如鹤若是补发了命令，万事大吉，若是没有，就得想办法取得太后与皇后的认可。到时候需要你出面，金银珠宝不要吝惜，只要我的位置能保住，东西都会有的。”


“宁肃不可原谅，别的事情我不管，大人以后一定要给宁肃一点教训。”


元九鼎嘿嘿笑了几声。


行进速度还是很慢，元家车多且重，速度因此比别人更慢，足足十天之后，总算到了函谷关，过关之后百姓分流各地，道路应该会畅通一些。


元九鼎最近比较谨慎，让儿子先去城门口打探情况。


长子也老实许多，甚至换下身上的华服，改穿普通人的衣裳。


很久之后，长子回来了，掀开轿帘，直接跳进车厢，随后将帘子迅速拉下，一脸的惊慌。


“怎么了？”元九鼎心生不祥之感。


“不让过关吗？”元夫人也有点害怕了。


“可以过关，但是要挨个查验面目，城墙上……城墙上贴着父亲的人头。”


夫妻二人一愣，元夫人骂道：“混账，怎么说话呢？”


长子急忙摆手，“不对不对，是画像，父亲……父亲遭到通缉了！”


元夫人大吃一惊，元九鼎更是面无人色，喃喃道：“卓如鹤好狠，真是好狠啊。”


“卓如鹤公报私仇，咱们……咱们去告御状。”元夫人话是这么说，心里却一点底也没有。


车夫在外面问道：“元大人，还走不走了？”


元九鼎又是一惊，车夫、随从都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若是泄露出去……他对夫人说：“我出去看看。”


“大人，墙上可有你的画像。”元夫人抓住丈夫的袖子。


“没事，我自有办法。”元九鼎故作镇定，下车去了。


元夫人对长子说：“别急，你父亲有办法。”


元家的两个儿子骑着马，元九鼎跳上长子的马，正要走，看到次子在不远处呆呆地看着自己，于是招手让他过来，小声道：“别吱声，跟我走。”


次子点点头，顺从地跟在父亲身后，惊讶地发现父亲不是进函谷关，而是背道而驰。


路上的人仍然很多，逆流而行更是艰难，但父子二人还是离家人越来越远。


次子忍不住问道：“父亲，咱们要去哪？”


“别问。”元九鼎冷冷地说，尽可能催马前进。


入夜之后，道路稍微好走一些，元九鼎马不停蹄，无论次子怎么询问，都不开口，甚至不肯停下等候，次子好几次差点追不上父亲。


半夜过后，路上突然发生骚乱，到处都有人叫喊：“敌军追来啦！”


次子惊骇，不停地叫唤父亲，元九鼎根本不听，反而催马跑得更快，次子不肯追了，调转马头，随着百姓又向函谷关的方向跑去。


元九鼎不回头，只管策马奔驰，前方的人越来越少，他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马匹受不了这种跑法，突然向前摔倒，将背上的主人抛出很远，元九鼎爬起来，不看马，也不顾身上是否有伤，拼命向前奔跑。


路上已经没人了，元九鼎累得气喘吁吁，可他仍然在跑。


天边放亮，前方出现一队士兵，穿着、兵器都很怪异，显然不是楚军。


“我是楚国大臣！我投降！我投降！”元九鼎大声喊道。


对面的士兵无动于衷，元九鼎突然觉得不对劲儿，停住脚步转身望去。


身后竟然也有一支军队，不知是什么时候赶上来的，旗帜在朝阳中飘扬，他一眼就认出了皇帝才能拥有的黄龙旗。

第522章 以虎驱狼


马邑城大胜与神雄关失守的消息先后传来，相隔不到五天，皇帝与群臣的高兴劲儿还没过去，就遭受重重一击。


晋城离马邑城近得多，神雄关的战报先到京城再到晋城，虽然晚了三天，却意味着神雄关失守比马邑城大胜要早一些。


兵部侍郎赖冰文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确认无误之后，他立刻来向皇帝请罪，“臣罪大恶极，请陛下惩处。”


皇帝身前的桌面上干干净净，没有成摞的奏章，甚至没有常见的笔墨纸砚。


韩孺子平淡地说：“赖侍郎何罪之有？”


赖冰文惊讶地抬起头，“是臣拟定策略，以为神雄关固若金汤，敌军必然转而进攻东方，力劝陛下专守马邑城，结果……结果却是这样，臣一念之差，酿成如此大祸，罪不可赦。”


“为臣子者，畅所欲言，说出你的真实想法乃是职责所在，最终做出决定的人是朕，朕在诸多建议当中选择赖侍郎的策略，纵然失误，也是朕的失误，何况朕并不觉得有错。”


赖冰文既羞愧又感激，接连磕头，一边的张有才接到皇帝的示意，上前两步，“陛下赐赖侍郎平身。”


赖冰文又磕了一个头，慢慢起身，忍不住还是说道：“敌军先是‘声西击东’，这回则是‘声东击西’，楚军主力调至马邑城，还是上当了。”


“果真上当了？”


赖冰文一愣，呆呆地看着皇帝，没明白其中的意思。


韩孺子从接到神雄关失守的消息那一刻起，就在思考一个问题：敌军是如何做到两线开战的？马邑城传来的大量消息显示，楚军遭遇到的是一支庞大军队，绝非简单的诱兵，狄开与金垂朵率领的奇兵也证实，他们烧毁的粮草足够维持数十万大军半月之费。


可是公文看得越多，韩孺子心中越是糊涂，神鬼大单于的攻势强劲得不可思议，于是他让张有才将所有公文都搬走，桌上不留一物，静静地坐在那里思考。


杨奉说过，消息太多反而不如没有消息。


问题一下子变得简单。


“赖侍郎的策略没有错。”韩孺子道，语气越发平静，“敌军并没有所谓的这个计、那个计，单纯就是兵多而已，大楚没有别的选择，即使早料到神雄关会失守，朕还是会选择防守马邑城。关中地方狭窄，北关失守，南下路上尤有可守之处，马邑城一旦为敌所占，则关东诸郡国皆需防守，对大楚更加不利。”


“可关中有京城。”赖冰文提醒道。


“是啊，有京城。”韩孺子明白京城的重要性，“不管怎样，事情已经发生了，无需计较之前的对错，先想未来的应对之策吧。”


“由神雄关进入关东共有两条路线，北线路狭，途中尽是山区，臣已下令各地闭城自守，南线道路同样不宽，但是只有函谷关可守，臣同样下令防守，只是不知来不来得及。”


赖冰文是兵部侍郎，代行尚书之职，只能做些小的决定，至于大规模调军，要由皇帝决定。


“京城不可轻易放弃，北方诸关卡城池，尽量防守，不可令敌军大举南下，还有满仓城——守不住的话必须烧掉，不可资敌粮草。”


“是，臣即刻拟旨。”


“然后召集群臣，今日务必商量出对策来。”


“是，陛下。”赖冰文感到肩上的担子很重，可是心里却不像一开始那样无着无落，皇帝身上的镇定给予他许多信心。


天黑了，张有才命人在大厅里点起蜡烛与油灯，照得灯火通明，每处灯火附近都有人照看，以免发生意外，他想问皇帝是否要用晚膳，只看了一眼就将问题咽了回去。


皇帝的全部心事都在别外。


兵部拟好的圣旨很快送来，韩孺子看了一遍，加盖宝玺，立刻发出，以加急军信送往京城。


兵部与大将军府的官员很快赶到，一开始气氛有些紧张，以为皇帝会先发怒，追查神雄关失守的责任，很快气氛缓和，大家都与赖冰文一样，从皇帝那里得到信心，专注于建言献策。


“立即将塞外的军队全调回关内，只守长城，然后调集天下军队，全去关中，与敌军决一死战！”


“敌军已经抢占先机，再去支援京城根本来不及，莫不如退守函谷关，将敌军封死在关中，伺机再战。”


“莫不如命柴将军趁胜追敌，没准能从后方击溃敌军。”


“诸位所言皆非当务之急，现在的问题是朝廷和宫中怎么办？是撤是留？是守是走？”


……


既然有皇帝的默许，人人都说出自己的想法，却没有一个能得到皇帝的明显赞同。


韩孺子只是听，偶尔点头，事实上，他在揣摩神鬼大单于这个人，接连遭遇出乎意料的失利，终于让韩孺子明白问题在哪：众人只看地图与敌军数量，得出的都是正常结论，神鬼大单于绝不是一个正常的人，他能在短短十几年的时间里统一广大的领域，并且向大楚派出难以想象的庞大军队，必有过人之处。


猜不透敌军首脑，自然也就猜不透敌军的动向。


夜色渐深，厅内的蜡烛全换过一轮，皇帝下令众人休息半个时辰，吃些宵夜，然后接着议事，今晚必要拿出一个合适的整体策略。


韩孺子自己也吃了一点食物，叫来赵若素，一边吃一边问道：“如果你是神鬼大单于治下的远方官吏，从未见过他，只见他调兵遣将，并且听说了种种传言，会认为这是一个怎样的人？”


赵若素没料到会被问到这种事，想了一会，老实回道：“微臣要多想一会。”


“天亮前给朕一个回答。”


“是，陛下。”


韩孺子刚放下筷子，一名太监进来，向张有才俯耳说了几句话，张有才转身来到皇帝面前，“马邑城派人送来一批俘虏。”


这是韩孺子早先的命令，当时还不知道神雄关失守。


他嗯了一声，没太在意，如今这已不得特别需要关注的事情。


张有才又加上一句，“是崔腾送回来的。”


韩孺子笑了一声，“柴悦倒是会做人。”


柴悦是世家子弟，懂得不少“规矩”，让崔腾参与马邑城之战立功，战后则找借口将他送到皇帝身边。


“让他进来。”韩孺子不想让崔腾太失望。


崔腾很快到来，一身尘土，一进屋就跪下，“总算活着见到陛下了。”


“平身。”韩孺子冷淡地说，对崔腾绝不能太热情。


崔腾起身，仔细打量皇帝几眼，“陛下瘦了一些。”


“朕这里比较忙，你若没有要事，先去休息吧，明日再说马邑城的事情。”


“我不累。”崔腾拍拍身上，尘土飞扬，站在他不远处的张有才直咳嗽，“而且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对陛下说。”


“说吧。”韩孺子还有一点时间，全当是休息。


“我听说神雄关失守了？”


“嗯。”


“真是倒霉，好不容易马邑城打胜了，西边却出了问题，不过我不意外，这些敌军就是一群不要命的蝗虫，只要看到一点破绽，立刻就会铺天盖地飞过去。扯远了，我要说的是，神雄关失守，京城可就危险了，皇后、太后等人怎么办？陛下不可能立刻回京，派我回去吧，我路上不睡觉，肯定比敌军先到一步，将宫里的人接出来，送到陛下这里，免得……”


韩孺子半心半意地听着，突然想到一件事，“停，你刚才怎么说的？”


“啊？哪一句？”


“说敌军像蝗虫那句。”


“对啊，我在马邑城可算是见识了，他们打扮得怪模怪样，兵器也跟咱们楚人不同，可是在战场上真拼命啊，有进无退，我亲眼见到他们踩着尸体往前冲，比蝗虫还可怕。”


“可楚军还是打败了他们。”


“那是陛下制定的奇计生效了。粮道被截的消息传来，敌军没有溃散，反而攻得更猛，柴将军将计就计，假装要撤离马邑城，敌军蜂拥而入，楚军万箭齐发，那一场大战——啧啧，真是精彩，我一辈子都不会忘。陛下，允许我斗胆说句实话，我跟陛下也打过不少仗，都没有这么大场面。尸体堆得比城墙还高，楚军一日之间射出的箭矢得有几百万支！最后箭囊都空了，可敌军也终于退却了，他们打仗时不要命，逃亡时更不要命，甚至会砍死自己人，就为争一条道路。”崔腾两眼发光。


“真是奇怪，神鬼大单于统一西方没有多久，为何麾下将士肯为他如此拼命？”


崔腾笑道：“这不奇怪，柴将军审过俘虏，我在一边听来着，原来敌军并非一整支大军，按照被征服的顺序，早一些的位置靠后，晚一些的冲锋在前，怕是有几十、几百支军队，后方监督前方，以此类推，只许进，不许退。”


“以虎驱狼。”


“对对，柴将军也是这么说的，俘虏还说，他们害怕的其实不是粮道被截断，因为他们本来就没带多少粮草，全指望着尽快攻入楚地，就地取食，这是他们一贯的打法。可后方被截，虎就驱不着狼，他们一下子失去主心骨，因此才会大乱。”


“柴将军还说什么？”


崔腾一拍脑门，“瞧我的记性。”立刻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交给张有才，再转送到皇帝桌前。


韩孺子打开信，里面的内容很简单，柴悦希望皇帝给予更多军队，由塞外绕行，直扑碎铁城。


柴悦写这封信的时候，还不知道神雄关也已经失守。


韩孺子对张有才说：“召集群臣。”


他已经做出决定，无需商议，也不用再争论，道路早就摆在那里，就看他敢不敢走。

第523章 朕即诱兵


对韩孺子来说，眼前的道路是明摆着的，对大臣来说，皇帝又一次要冒奇险。


“兵部与大将军府留在晋城，调集天下兵马粮草，全力支援塞外楚军，兵部侍郎赖冰文升任守兵部尚书。”


皇帝的第一道圣旨就让众臣吃了一惊，赖冰文资历不足、风评低下，身为建议者，对神雄关失守毕竟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竟然被临阵升官，虽然前面加个“守”字，意味着这个兵部尚书只是虚职，战后还要交还，但也表明了皇帝的极大信任。


韩孺子没有别的意思，朝廷规矩，品级低者在高者面前要保持谦卑，想让赖冰文负责粮草征调，必须先提升其官位，哪怕是暂时的。


“将军柴悦统领塞外楚军，伺机与敌军再战，长城以外一切军事，由其便宜定夺。”


皇帝的第二道圣旨赋予柴悦更大的权力，同时也让群臣心生猜疑：陛下这是要放弃关中、放弃京城吗？朝廷和宫中诸贵人怎么办？


“朕将亲赴洛阳，监督关中事态，绝不令敌军涌出函谷关，望诸卿努力，不要有后顾之忧。”


大臣们互相瞧了几眼，一开始有些糊涂的人，这时也都明白了，忽然间，不约而同地全都跪下。


皇帝将塞外定为主攻方向，自己却前往洛阳监督关中，这分明是要亲自去守卫京城与函谷关。


关中朝不保夕，楚军主力尽在塞外柴悦军中，天下兵力也都向塞外调集，皇帝却要反其道而行之，这是将自己置于险地、死地。


“陛下万万不可离开大军的保护。”赖冰文刚刚升官，成为晋城品级最高的大臣，必须第一个劝说皇帝。


韩孺子摆下手，“诸卿平身，不必多言。敌军兵多将广，分为两路，一路南下，已破神雄关，一路东进，受阻于马邑城。与之相比，楚军势弱，只能主攻一路，塞外既已获胜，且又准备充分，理应成为主战之场。关中惨遭涂炭，但是关中吸引的敌军越多，对塞外的楚军越有利。”


群臣不肯起身。


韩孺子继续道：“敌军急于一战，京城能够吸引敌军，但是不够，军队能够吸引军队，但是大楚已没有更多将士，唯一能引来更多敌军的就是朕本人，朕要充当诱兵。”


群臣磕头，赖冰文道：“陛下话虽没错，可是若有万一……”


“朕督战关中，或有万一，朕若留在晋城，则两路楚军都难取胜，赖大人执掌兵部，连这点形势也看不明白吗？”


赖冰文当然明白，只是没有料到皇帝会如此决绝，以额触地，不敢抬头。


“诸卿皆有家人、亲友留在京城，如今关中形势不明，朕不乱做承诺，只说一句：太后、皇后皆在京城，朕绝不坐视京城落入强虏之手。退下吧，明日一早，朕就出发。”


韩孺子回到后边书房，看到赵若素正等在门口，笑道：“你想明白了？”


赵若素点点头，“依微臣所见所闻，神鬼大单于不是极狂妄，就是极恐惧。”


“此话怎讲？”韩孺子进入书房。


赵若素看向张有才，得到许可之后才跟随进屋，回道：“如各方所言，神鬼大单于统一西方诸国应该不久，看其战法，对大楚也应该稍有了解，可是他却不做囤积、不做试探，直接派大军强攻。微臣据此以为，神鬼大单于要么过于狂妄，百战百胜之后看轻大楚，要么是过于恐惧，大军已如烫手铁丸，必须尽快抛向它方。”


“神鬼大单于害怕自己的军队？”韩孺子觉得这个说法有些奇妙。


赵若素深施一礼，他如今是“罪上加罪”之身，什么都可以说，“正如陛下初登基时害怕群臣，神鬼大单于以小驭大，统领百国之军，心生恐惧也是自然之事。诸国将士初归强主，难言忠诚，若是留在本国，早晚必生祸患，不如引向陌生的敌国，以战止叛。”


韩孺子想了一会，放声大笑，“赵若素啊赵若素，你将为人君者看得如此透彻，对你可没有好处。”


“微臣并未求过好处。”


韩孺子收起笑容，“随朕回关中，朕要看看神鬼大单于究竟是狂妄还是恐惧。”


赵若素拱手回声“遵旨”，并无一句相劝。


离天亮没剩多久，韩孺子也不休息，点选一千名宿卫军，诸将之中只要樊撞山，午时之前离开晋城，前往洛阳，途中不允许提前通知郡县，他要亲自去吸引敌军，但是不能太早泄露，要先看清形势，确定何处可守之后，再公开自己的位置。


在洛阳，韩孺子终于得到比较及时的确切消息：京城以北的大多数城池皆已失守，京城还在坚持。


这让他大大地松了口气。


在洛阳行宫，他见到了皇后等人，得知太后拒绝离京。


崔小君率嫔妃向皇帝请罪，韩孺子不想责怪任何人，也没时间停留，洛阳离京城毕竟还远，消息滞后，没准就在他稍稍感到心安的时候，京城已经沦为敌区。


韩孺子赦皇后等人无罪，匆匆看了一眼几位皇子与公主，来不及多说什么，立即离开，率军继续前往函谷关。


在函谷关，消息就不那么令人心安了，京城已经三天没有公文传来，前方斥候表示，一支敌军正向函谷关攻来，不知是绕过了京城，还是攻下了京城。


崔宏听说皇帝要来，大吃一惊，见到皇帝本人，又是大吃一惊，迎入城内军营，欲要下跪，被太监扶起。


“陛下怎么会来这里？”


韩孺子将自己的计划大致说了一遍，最后道：“函谷关还在，大楚仍有希望，如果京城也能守住，则胜算更多一些。京城具体情况如何？有兵多少？谁是守将？粮草可足？满仓城可及时烧毁？”


崔宏还没从惊讶中恢复过来，但是一一回答，只有满仓城的具体情况不知道。


听说瞿子晰担任守城大将，韩孺子也吃了一惊，待得知谢存与花缤为辅，他又松了口气。


韩孺子只休息了不到一个时辰，又有消息传来，敌军正在迫近函谷关，大概有五千多人。


韩孺子要亲自带兵前去迎战，崔宏绝不同意，“陛下已经亲临函谷关，不可轻涉险地，敌军五千或许是伏兵，不如待守城中，等情况明了再战不迟，即使要战，也该由臣率兵出击。”


“有太傅守城，朕心甚安。该是向敌军宣示朕在此的时候了，出城迎战乃是最好的手段。以朕所知，敌军不会设伏，必是前锋军队，趁其人数不多、立足未稳，正可一举破之。”


皇帝是个固执的人，崔宏争不过，只好交出城中一多半军队，让皇帝带去迎敌，他留下守城，心情比皇帝没到的时候更加忐忑。


韩孺子率军八千出城，高擎黄龙巨旗，连夜行军，清晨时分与敌军相遇，中间是私自离京的吏部尚书元九鼎。


元九鼎从来不是坚定的大臣，先后讨好过上官太后、慈宁太后，皇帝与大臣争执不下的时候，他两边邀功，表面上支持大臣，暗地里却向皇帝效忠。


这是他最后一次摇摆不定了。


元九鼎认出了黄龙旗，却没有看到皇帝本人，也不敢看，又望向对面的军队，觉得更近一些。


他跑得太久，两条腿又软又麻，几乎站立不住，可他强迫自己迈动脚步，奔向全然陌生的敌人，大喊道：“我是楚国重臣，我愿投降……”


一小队骑兵迎过来，元九鼎大喜，以为是来保护自己的，可是没过一会，他的脸上就变了颜色，那些骑兵举起了手中的兵器，而且加快了速度。


元九鼎扑通跪在地上，声嘶力竭地大叫：“投降！投降！”


直到刀枪接二连三地落在身上，元九鼎才突然醒悟一件事：这些人听不懂楚语。


除了俘虏，韩孺子第一次见到战场上的敌军，从盔甲到兵器果然都与楚军不同。


“有劳樊将军出战。”韩孺子道。


樊撞山早已急不可耐，立刻领命，率本部千人出战。


道路狭窄，双方军队没办法一字排开，只能分批交战。


樊撞山身先士卒，第一个接触到敌军、第一个将敌兵挑落马下。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韩孺子亲眼见识了敌军的有进无退。


楚军也不退，身后就是皇帝，前方的京城则是许多将士的家乡，他们必须前冲，拼命厮杀。


马战变成步战、步战变成混战、混战变成血战……韩孺子先后投入了几乎所有兵力，身边只剩数十名护卫。


太阳高高升起，敌军退却，正如崔腾所言，这些人进攻时不要命，一旦崩溃，更加不要命，互相踩踏，如有深仇大恨。


一身血迹的樊撞山回来复命。


韩孺子坐在马背上，微微躬身表示谢意与赞赏，再无其它表示，下令道：“上马，继续前往京城。”


敌军以虎驱狼，韩孺子击败前锋之后，则要随狼追虎。


楚军稍做休整，吃了一点随身携带的干粮，继续行军。


韩孺子猜对了，敌军只是试探，大军并未跟来，途中又遇到三次敌军，数量都不多，而且有了怯意，一触即溃。


连行数日，楚军终于赶到京城外围，在这里，他们被拦住了。


曾经令太傅崔宏心生怯意的黑压压大军，如今都在包围京城，远远望去，京城竟也显得渺小。


京城尚在，但已岌岌可危。

第524章 害怕


双方互射了几轮箭矢，不约而同地停下，发起冲锋。


韩孺子登上战车亲自擂鼓，樊撞山率领二百骑冲入敌阵，其余将士严阵以待，只等皇帝一声令下，也要进入战场。


敌强我弱，奇怪的是，没有人感到害怕，不只因为皇帝亲自督战，更因为过去的几天里他们已经与敌人数次交手，摸清了路数，发现敌军并非不可战胜。


面对十几倍于己的敌军，韩孺子没有退却，第一，他要给京城守军鼓劲儿，第二，他明白一个简单的道理，撤退必须以进攻为保障，否则的话，敌军士气更盛，己方的将士则会变撤为逃。


樊撞山一生中的巅峰尽在这一天，手持长枪，纵马冲入密密麻麻的敌军群中，不管对面是人、是马、是骆驼，都是一枪刺杀，他根本不在乎前方有没有拦阻，只在意身后的目光和鼓声。


樊撞山冲入敌阵里许，听到收兵的锣声，又冲了一段距离，才调头回来。


神鬼大单于的军队往往有进无退，今天却出人意料地谨慎小心，没有追赶，也退回原阵。


二百骑伤亡过半，樊撞山却没事，只是枪头断了，将枪杆往地一抛，抱拳道：“请陛下允许我再入敌阵，以壮军威，这回别太早招我回来。”


“不愧真猛将，来人，赐酒。”


不等别人动手，崔腾抢先跳下马，拿着酒囊跑到樊撞山面前递了过去，一脸的崇敬神情。


樊撞山也不客气，拿起酒囊灌了一大口，随手扔掉，崔腾双手接住。


樊撞山向本部士兵道：“一、二队冲过一次了，三、四队出列。”


二百士兵立刻驱马向前，樊撞山招手，有人送来一杆新枪，他接在手里，“不够，再来一杆。”


樊撞山左手握缰，腋下夹着一杆枪，右手持另一杆枪，再次冲向敌阵。


就像约好了一样，敌军仍没有射箭，也派出一队将士，大概五百余人，当先五名将领，同样手持长枪，样式不同，更长更粗。


韩孺子擂鼓，樊撞山率军第二次冲锋，与敌将相距十几步的时候，他的左手松开缰绳，手臂松开，腋下长枪下坠，他一把抓住，双手持枪，大吼一声，再次加速，在最后一刻身子前倾，躲过对方的长枪，将自己手中的两杆枪深深刺进两名敌将的脖子里。


敌将人仰马翻，樊撞山只是速度稍缓，持枪继续前冲，所至披靡，如入无人之镜，敌阵又派出第二支队伍上前迎战。


樊撞山连破三拨敌军，直至大军阵前，举起右手长枪，向敌阵中最高大的旗帜远远掷去，又吼一声，调头转回，再入战场。


樊撞山这一次冲入战场五六里，一去一回，损失的兵力却更少，只有二十几人亡于阵中。


樊撞山驰至皇帝车前，扔掉剩下的长枪，“还能再冲，只是枪不堪用，马也不行了。”


“换枪，赐朕御马。”


两名将领送上新的长枪，东海王亲自牵来皇帝的坐骑，崔腾再次递上酒囊。


樊撞山喝下酒，对皇帝的马却有几分犹豫。


“朕不爱一马，独望将军平安归来。”韩孺子道。


樊撞山这才上马接枪，向本部大声道：“三、四队归列，五至十队随我出战。”


六百人前行，樊撞山指着远处的京城，“这一回要冲到离城墙一箭之地，让守城将士知道陛下驾临。”


敌军派出千余人迎战，这一回将领更多，共有二十多人，冲在最前一排，目标都是楚军的猛将。


双方的冲锋已经与胜负无关，而是关系到士气与名声。


韩孺子第三次擂鼓，同时下令全军备战。


樊撞山被敌将围住了，混战中，他大吼了一声，似乎受了伤。


韩孺子立即下令全军前移。


樊撞山冲出包围，手中只剩一杆枪，敌将倒下五六人。


楚军主力缓缓前进，做出全军出击的架势，敌军调整阵形，选择了撤退。


樊撞山看不到前后的变化，只知前冲，目标唯有一个，就是远处的城墙。前方的人越来越多，可他看不出有任何东西能阻挡自己。


樊撞山素以猛将闻名天下，今天他的发挥甚至超出了自己的想象，似乎拥有了十倍于往常的力气，就算前面横着一座山，也能一枪挑翻。


城墙近在眼前，樊撞山能望见城头的旗帜与隐约的身影。


他觉得自己还能再往前冲，跨下的坐骑却不干了，哀鸣一声，重重摔倒在地上。


樊撞山推开死马，翻身站起，长枪不知哪去了，他赤手空拳，原地转了半圈，向敌人发出嘶吼。


本部士兵追上来，护住樊撞山，有人将长枪递到将军手中。


樊撞山还要徒步前行，一名军官大喊道：“将军，已到一箭之地，请速退，勿让陛下担忧。”


樊撞山又向城头望了一眼，跨上一匹空马，与众将士往回冲。


城墙之上，鼓声雷动，喊声直冲云霄，为樊撞山送行。


这一战规模不大，双方主力皆未出动，影响却极深远。


京城里的人知道自己没有被抛弃，皇帝亲自率军前来支援。


敌军明白，虽然接连攻破城池，他们却没能让楚军屈服或害怕。


对韩孺子来说，最直接的影响就是他可以率军撤退了。


不到一万士兵，救不了京城，更不可能与敌军进行真正的决战，他得见好就收。


天黑之后楚军才撤，在此之前，韩孺子于阵前犒赏全军，人人赐爵一级，随樊撞山冲锋者赐爵二级，阵亡者三级。


爵位意味着身份、田地与金钱，阵亡者的家眷可以继承这一切。


樊撞山被封为破军侯，这一赏赐当之无愧，全军山呼万岁。


东海王是这一战的见证者，与别人一样，他感到极度振奋，一度曾想与樊撞山一同冲锋，几番犹豫才放弃这个过于大胆的念头。


他还非常困惑，对敌军、对皇帝都感到困惑，当阵脚稳住之后，他忍不住抬头向战车上的皇帝问道：“敌军明明势强，又以拼死战斗闻名，今日为何胆怯？”


韩孺子扭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赵若素，大声道：“敌军死战，乃是因为身后有主人逼迫，围攻大楚京城是首功，主人舍不得让给奴隶，亲自出动了。”


“神鬼大单于就在军中？”东海王吃了一惊，与众人一同向对面望去，除了黑压压的人群，什么也看不清。


“或者是他本人，或者是他的心复，能够自作主张，而不是没头没脑地一直向前冲。”韩孺子笑了一声，“主人越胆怯，对待奴隶越严苛，反之也是一样，敌军越不惜命，敌酋心中越怯。如樊将军者，朕只怕他一去不返，见他平安归来，如得一城，绝不想让他陷入阵中。敌势虽强，其心却惧，朕因此敢与之一战。敌酋不知底细，以为楚军背后还有伏兵，又怕城里军队内外夹击，因此不敢放手一搏。神鬼大单于，不过如此。”


“非陛下亲征，别人即使猜到敌酋心怯，也不敢出战。”东海王佩服得五体投地。


入夜之后，楚军撤往函谷关。


行军途中，樊撞山才发现肋下血流不止，原来是受伤了，“嘿，无耻之徒，不敢明面射箭，却以暗箭伤人，我当时把箭拔掉，过后却忘了。”


韩孺子率军奔往京城时是急行军，撤回时却是正常行军，沿途桥梁、道路都不破坏，两座城池也都留人驻守，并且设立大量哨所，监督敌军动向。


韩孺子猜对了，准确地说是赵若素猜对了，敌军果有怯意，锋头一过，没有再来追击，只是专心围城，在外围建立大量壁围，看样子是要采取守势。


函谷关守将崔宏得知京城的消息之后，亲率全体将士，出城三十里相迎。


皇帝这一战绝非大胜，更没有解脱京城之围，却令楚军士气大振。


韩孺子向崔宏下令，在沿途险要之处设立临时关卡，以木石阻道，也做出防守之势。


奇招毕竟是奇招，只能偶尔一用，想要打败敌人，还是得步步为营。


进入函谷关，脱下战甲，独自坐在屋子里，韩孺子才感到全身虚脱，手心冒汗，连心跳都变快了。


他根本没有连日来表现得那么镇定与自信，派樊撞山出击完全是迫不得已，敌军胆怯，他与别人一样意外，阵前对东海王说的那番话，倒有一半是临时想出来的，而不是事前的深思熟虑。


无论走到哪里，有几本书韩孺子总是带着，其中之一就是太祖本纪，他颤抖着双手随意翻开一页，逐字读下去，慢慢地心中踏实，手也不抖了。


太祖的每一次死里逃生都更像是运气，但太祖有一个本事，能承受得起坏运，也能担得起好运，不骄不馁，一遍遍地东山再起。


书中掉出三页折起来的纸张，是造反之书《淳于子》仅剩的三页，里面记载了太祖韩符的一段故事，声称他曾向豪侠低头。


韩孺子一直没明白这个故事里的含义，今天却别有一种感觉。


“太祖也会害怕。”他喃喃道。


房门打开，张有才进来，笑道：“陛下，瞧我在军中发现了谁？”


韩孺子抬起头，惊讶地看着张有才身后的人。


孟娥竟然来了，身着宿卫士兵的盔甲，脸上抹灰，很难看出原来的样子。


“皇后派我来的。”孟娥说，“陛下打了一场硬仗。”


“这才只是开始。”韩孺子很高兴自己克服了心中的恐惧，也很高兴看到孟娥，“围困京城的敌酋不是神鬼大单于本人，但他会来的，等他一到，才有真正的硬仗。”

第525章 守城无计


由京城通往函谷关的道路，少半被敌军占据，多半由楚军控制，临时壁垒一座接着一座，哨所林立，无数双眼睛盯着路上的一切，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不要命仍然一路潜至函谷关城门外，才被发现。


“带我见皇帝，我有前线的消息。”不要命全身血迹与尘土，嘴唇干裂，眼中布满血丝，身体瘦骨嶙峋，像是刚从地下爬出来，已经很久没吃过东西了。


士兵们大吃一惊，层层上报，最后得令，将这人送往临时行宫，皇帝竟然真的认得这个叫“不要命”的怪人。


不要命得到了很好的招待，吃了一点食物，洗了澡，换上新衣服，本来还想让他先睡一会，不要命摇头，“让我先跟皇帝说几句话。”


韩孺子很久没见过不要命了，微笑道：“壮士从何而来。”


有人教过他简单的规矩，不要命拒绝遵守，站在皇帝面前，不跪不低头，只是稍一拱手，直接道：“大概一个多月前，关中前锋将军南直劲赦囚组军，又在城外招了一批人，总共一千余人，前去与敌一战。”


“南直劲？”韩孺子大为意外。


南直劲品级不高，组建的义军规模不大，在京城还能向外传递公文时，急事、要事众多，对这件小事没有提及，韩孺子因此一直都不知道。


不要命点点头，像背诵一样继续道：“这支军队马匹很少，没走大路，由山中小路穿行向北，避开了大批敌军。大概二十天前，我们偷袭了已被敌军占据的满仓城，把它烧掉了。”


韩孺子腾地站起身，将身边的几名太监与侍卫都吓了一跳。


“满仓城被烧了？”


不要命又点头，“我亲眼所见，至于烧到什么地步，我就不知道了。敌军很多，大家浴血奋战，南直劲对我说，烧掉满仓城是件大事，应该让京城的大臣知道。”


瞿子晰守城时已经下令在必要时烧掉满仓城，结果命令尚未到达，敌军已经攻破小周城，大举南下，将满仓城占领了。


敌军远道而来，能坚持多久，全看粮草供应，满仓城若是落入敌手，京城就得准备持久防守，士气将会大受影响。


韩孺子这几天一直被此事所困扰，前方撤下来的将士声称满仓城没来得及烧毁，不要命却带来截然不同的消息。


做成这件事的竟然是南直劲，韩孺子怎么也想不到。


“南直劲和其他人呢？”


“我没看到，不过以当时的情况看，除非有神仙相助，否则的话他们是逃不出来的。”


韩孺子叹息一声，缓缓坐下，“你们立了一件大功。”


“全是南直劲的功劳，剩下的人不是为钱，就是为了名声。”


“知险而进，足为真英雄，钱与名声，乃是当然之事。”


不要命短促地笑了一声，“我去过京城，但是没能进去，向城墙上喊了几声，上面的人说皇帝可能在函谷关，我想陛下也应该知道这个消息，于是就来了。”


“多谢壮士义举。”韩孺子对不要命比较客气。


不要命打个哈欠，“话说完了，我该去睡觉了。”


“稍等，杨奉……”


“等我睡醒再说吧，真是困了。”


看着不要命走出去，张有才忍不住道：“江湖人真是不懂礼貌。”


“他们懂礼貌，只是江湖的礼貌与朝廷不同，能得到不要命的一句承诺，有时比千军万马还有用，可惜，朕得不到此人，杨奉却能。”


张有才吃惊地看向皇帝，觉得陛下谦逊过头了。


崔宏求见，再次代表群臣提议皇帝退至洛阳，“敌军这些天来一直在向东调动，显然是要在天气更冷之前进攻函谷关，对京城的攻势据说也是昼夜不停。臣等以为……”


“朕是不会离开函谷关的。”韩孺子道。


崔宏心中叹息，他与皇帝名为翁婿，却从来没有过互信，关系最近的时候也只是平常的君臣，有些话很难说出口，可今天必须破例，即使屋子里还有不少外人，崔宏也得说。


“虽经征调，函谷关内外也只有不到两万楚军，路上所设关卡壁垒，只能暂缓敌军攻势，敌军一旦发起猛攻，少则半月，多则一月，必至关下。函谷关与神雄关类似，神雄关没能挡住敌军，函谷关也不能，比京城还要危险。陛下至尊之体，若是陷于城中，则臣等死罪，天下更将因此无主。”


韩孺子寻思一会，问道：“函谷关若是失守，敌军东出，洛阳能守多久？”


洛阳更守不住，崔宏只得道：“楚地广大，洛阳并非最后的退路。”


“天下虽大，一退就得再退，总有退无可退之时。太傅不必多言，朕明白形势危急，可也明白一个道理，有些事情必须知其不可而为之，朕别无选择，大楚别无选择，唯有死守关卡，直到塞外可以一战。”


“如今天气已冷，不到开春，塞外难以开战，至少还要三个月。”


“所以京城和函谷关至少要守三个月。”


崔宏目瞪口呆，好一会才说：“这、这不可能啊。”


“想办法，大家都要想办法。嗯，刚有一个好消息，满仓城被烧掉了。”


“真的？”崔宏眼睛一亮。


“有人亲历此战。”


“太好了！”崔宏心中一松，可这股高兴劲儿没能持续太久，很快就烟消云散，“满仓城一毁，敌军难做长久打算，可是凭借多半个关中的积粮，敌军坚持几个月还是可以的。”


“所以京城与函谷关一定要守住，将敌军困在关中，数月之后，塞外楚军才有大胜之机。”


崔宏还是觉得做不到，但是没有再多说，躬身道：“望陛下三思，臣等死不足惜，唯陛下不可有一点闪失。”


“朕会三思，但是只思一件事，如何守城。”


崔宏告退，韩孺子知道，太傅还会再来，他必须想出一个办法，增加守城的胜算，同时也能说服群臣。


能用上的招数都用上了，却没有一招万无一失。


韩孺子没法安坐在屋子里，带人出去巡视一圈，登上城墙查看，函谷关虽然比不上京城高耸，却比一般城池坚厚得多，可崔宏说得没错，神雄关没挡住敌军进攻，函谷关也很难。


城外，众多壁垒横贯道路，只留小门以供出入，看似森严，可都是临时建成，经不得猛攻。


韩孺子还是想不出主意，回转行宫，继续翻阅奏章。


奏章分为两摞，一摞是普通内容，另一摞更高些，全是众人提出的守城建议，韩孺子一份份细看，没有出色的奇计，基本都已经实施过了。


入夜不久，太监进来通报，说那个“不要命”醒了，还想再见皇帝。


不要命吃饱了饭、睡足了觉，神色好了许多，举止也客气了一些，拱手时稍稍弯了下腰，说话时仍然开门见山，“杨奉妻儿都在京城。”


“是你将他们从湖县接走的？”


“嗯，杨奉生前交待我这么做的。”


大敌当前，杨奉的事情不那么重要，可韩孺子想守城之计已经想得头疼，需要休息一下。


“你很早就认识杨奉了吧？”


“很早，那时候我才十几岁，为了博取名声，连命都可以不要，结果真的差点将命丢掉，是杨奉救了我，他对我说，你欠我一条命，从现在起，你的命是我的，不能再随便舍弃。”


这一听就像是杨奉说出的话，韩孺子露出微笑，“所以你叫不要命，其实是想要命？”


“这个名字用来提醒我自己当初的年少无知。”


“名声……这么说来，你应该非常了解杨奉了？”


不要命摇头，“我和他相识多年，但是很少交谈，他有事直接交待我做，我有事也是直接告诉他，杨奉在我眼里是个怪人，对他，我一点也不了解。”


韩孺子沉默片刻，“在你眼里，杨奉怎么个怪法？”


“陛下会解京城之围，救出杨奉妻儿吧？”


“当然。”


“只说一件事吧，杨奉一直在查找一个神秘组织，甚至不惜为此当太监。”


“望气者。”


“望气者是后来的事，杨奉一开始没有明确的目标，只说这个组织必然隐藏极深，官越大，反而越看不清，所以他要当太监，从至微之处着手。齐王叛乱之后，杨奉将目标定为望气者、定为淳于枭，几乎到了发狂的地步。可是在云梦泽，当他得到那本书之后，却对我说‘不过如此’。”


“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也没问，杨奉就说了这四个字，然后就天天抱着那本书，也不看，只是抱着，得病也不治，好像故意等死。瞧，这就是我觉得他奇怪的地方：执着的时候，比我当初追求名声更甚，放弃的时候，却一点理由也没有。我是因为怕死，看破了名声的虚幻，杨奉是为什么呢？我想不明白。”


“名声……名声……真的虚幻吗？”


“陛下应该比我更了解杨奉。”不要命看着皇帝，“我倒希望陛下能给我一个解释。”


韩孺子也缓缓摇头，“我跟你一样，看不透这个人。那本书被毁掉了，只剩下三页，记着一个故事，与名声有些关系。”


韩孺子早已倒背如流，故事说太祖韩符追查陈齐后人，为此威胁天下豪杰，结果有数名豪杰宁肯当众自杀，也不愿意透露陈家人的行踪，一位陈家子孙自杀谢恩，太祖不得不撤回威胁，以了结此事。


“名声就是这么虚无，那么多豪杰白死了。”不要命说。


“可名声也有实在的一面，太祖毕竟因此妥协了，陈氏后人也没有灭绝。”


不要命皱起眉头，“那只是一个不知真假的故事。”


“‘一个不知真假的故事’，却能蛊惑一批望气者兴风作浪，很有意思吧？”韩孺子笑了笑，“谢谢，朕希望你能多留几天，我还要再与你聊聊杨奉，现在，朕要忙着守城了。”

第526章 以战养兵


崔宏去了一趟前线，回来之后越发相信自己的判断：京城与函谷关坚持不过这个冬天，想要挡住潮水般的敌军，必须另想办法。


他亲自去拜访破军侯樊撞山，希望争取到此人的支持。


樊撞山的伤势比预料得更重一些，一路坚持过来，到了函谷关就倒下了，经过御医精心治疗，能够坐起来吃饭，却不能上马参战，听说兵部尚书到访，以为又有任务，强撑起身，命随从给自己穿上全套盔甲，昂然出门相迎。


在客厅里，两人寒暄几句，樊撞山问道：“又要开战了？这几天把我闲得心里发慌，正好活动手脚。”


崔宏看出樊撞山伤势未愈，笑道：“暂时无事，什么时候开战要看敌军的动向。”


樊撞山皱眉，“敌军不过人多一些，怕他做甚？给我一万人，把他们全撵到沙漠里去。”


樊撞山是猛将，却不是大将，爱说大话，也不管能否实现。


崔宏道：“樊将军说得对，敌军就是人多。”


“那也不怕，大不了再来一个几进几出。”


“呵呵，樊将军当世猛将，天下敬仰，陛下绝不想再让将军冒险。”


“怎么，就把我这么养起来了？”樊撞山一挥拳，牵动伤口，脸上不由自主露出痛苦神情，马上掩饰过去。


“当然不是，敌军人多，楚军也得增兵才行，只要人数相当，或者稍少一些也行，再有将军这样的猛将，楚军就不必坐以待战，可以直接进攻，收回京城。”


“那就增兵啊。”樊撞山不管那么多，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


“兵都在塞外，连洛阳这样的大城都没剩多少人守卫，哪还能增兵？”


樊撞山深以为然地点头，“是啊，这件事挺难。”


“如今之计只有征兵。”


“征兵？”


“嗯，征发函谷关以东、洛阳以西诸郡县的男子，以人多对人多，兵部估算，半个月之内就能征集到十万人，甚至更多。”


“对啊，咱们大楚地广人多，还能比敌军人数更少？”樊撞山毕竟不笨，听到这里，终于有所醒悟，“调兵、征兵都是陛下与兵部决定的事情，太傅特意找我说这个？”


崔宏笑道：“兵部早做好了准备，可是陛下迟迟不肯同意。”


“为什么？兵多不好吗？”


“陛下想得长远。敌军征服一国之后，往往驱全国壮丁为兵，既壮声势，又能防止国内叛乱，可是长此以往，必然国衰民弱，此乃杀鸡取卵之法，陛下以为不足取。”


“陛下说得对啊，我就知道，训练过一年的百名士兵强过几千名普通百姓，参加一次实战的士兵强过训练三五年的士兵。”


“话是这么说，可值此生死存亡的关头，只能先解决眼前的问题，再论长远之计。敌军以战养兵，大楚也可以效仿，不必太过，先征集十万士兵，然后逐渐向其它郡县扩展，三个月之内可增兵至少五十万。”


“五十万！”樊撞山吓了一跳，“这可真不少，可是没训练过，能上战场吗？”


“敌军也不都是训练有素的士兵，樊将军刚才也说了，打过一战的士兵强过训练几年的士兵，所谓的以战养兵就是这个道理。五十万楚军轮番上阵，最后剩下的十万人必是精兵强将。”


樊撞山默然，他明白皇帝为何犹豫了，以战养兵也是杀兵，这是在用大楚百姓的性命充当城墙。


“这绝非妙计，事后大楚可能需要十几年时间恢复国力，可这是眼下唯一可行的办法，总比坐以待毙强。”


“太傅大人希望我能劝说陛下？”


崔宏点头。


樊撞山低头想了一会，“说实话，我也觉得应该征兵，这是没办法的办法，可是我个粗人，让我冲锋陷阵，二话没有，让我劝说陛下，这个……实在是力不从心啊，我说的话陛下也不当回事。”


“樊将军只需向陛下要兵就是，别的不需要你多说。”


樊撞山挠头，“陛下对我恩重如山，刚封我为侯，我有点不好意思再要东西了。”


崔宏笑道：“要兵不是为了将军自己，是为了保护陛下。”


樊撞山又想一会，“好，我去向陛下要兵。”


崔宏满意地告辞，回到住处，派人请来赵若素。


赵若素来得比较晚，站在门口，“太傅大人不怕惹祸上身吗？”


赵若素身份特殊，乃是皇帝亲赐“罪上加罪”之人，平时甚至没人多看他一眼，更不用说请上门了。


“大祸在前，小祸无所谓了。想要守关，唯有征兵，年十五以上、六十以下的男子，只要不是残疾，皆可为兵。”


“好。”赵若素道。


崔宏一愣，“我还没说完。”


“我会尽力劝说陛下。”赵若素拱手告辞。


崔宏又一愣，忍不住对身边的随从道：“赵若素从前挺正常的一个人，自从被陛下‘定罪’之后，越来越古怪了。”


次日下午，樊撞山求见皇帝，立刻得到了接见。


皇帝总不得闲，书房里已经有好几个人，东海王、崔腾等人都在，樊撞山一进来，所有人都向他拱手致意，甚至有人上前躬身行礼，皇帝也以微笑相迎。


樊撞山极不适应，想要下跪，却被太监扶住。


“臣乃一鲁莽之将，担不起诸位大人如此礼遇。”


崔腾笑道：“你可不是鲁莽之将，你是猛将、名将，京城一战，将军已经名闻天下，我的仆人说，他出去买东西，人家听说他见过樊将军，直接给打了一个折扣，哈哈。”


樊撞山脸红了，他一直在养伤，这是第一次出门，还不知道自己多有名。


韩孺子微笑道：“樊将军伤势好些了？”


“好了，只要一声令，我这就冲进京城。”樊撞山声若洪钟，努力挺直身体，不管伤口有多疼，脸上也不表露出来。


“将军休急，继续养伤。”


“谢陛下关心，其实我来是有事要说。”


“请说。”


樊撞山名声太响，他要有话要说，别人都不开口，以崇敬的目光看着他，好像在瞧一尊显灵的神像。


樊撞山更不好意思了，这才明白崔宏为何找自己帮忙，连咳几声，壮胆道：“函谷关的兵太少了，陛下应该多征兵。”


樊撞山不会拐弯抹角，直接将话说了出来。


韩孺子一笑，没有对樊撞山说话，而是转向崔腾：“你父亲找了一个好帮手。”


轮到崔腾脸红了，“我不知道……樊将军，我父亲找过你吗？”


樊撞山不敢撒谎，尴尬地点下头。


“我父亲也是一片好心。”崔腾急忙道。


韩孺子道：“当然，而且这不是崔太傅一人的建议，晋城、洛阳、函谷关的兵部以及诸将、诸臣，都有同样的想法。”


“那陛下还犹豫什么呢？”崔腾问道。


“朕不忍心看到大楚数年来的辛苦积聚毁于一旦。”


众人无声，皇帝自从二次登位以来，一直在努力提升大楚的实力，减租、安置流民、垦荒、释放私蓄家奴等等举措，皆是为此，大规模征兵将破坏之前的多半努力。


“如今应以守国为重。”东海王插口道，其他人都点头。


樊撞山见大家的想法果然一致，也道：“虽说我不怕敌军人多，可是咱们兵多一些总是好事，没准能一路打到西方去，将神鬼大单于的老巢端了。”


众人大笑，韩孺子也笑了，看向角落里的一人，问道：“你的看法呢？”


赵若素从不主动说话，被问到了，也不隐讳，“此乃唯一之计，陛下虽有仁心，再犹豫下去，就是妇人之仁了。”


只有赵若素敢说这样的话，而且是当着外人的面，皇帝也不生气，反而点头，其他人都觉得奇怪，却不敢问。


“是该征兵了，但是不能毫无差别的全征，家中独子不可征，父亲早亡者，许留兄弟两人……让崔太傅拟个计划吧。”韩孺子又向樊撞山道：“既然樊将军能起床了，就请你助太傅一臂之力，前往各地征兵。”


“啊？征兵我可不在行，我更愿意上战场，而且我能打。”樊撞山举拳在胸膛上擂了两下，忍不住咳了几声。


“大战之时，必然重用将军，如今时机未到。将军名振天下，正该四处传扬，而且有将军出面，征兵也能更容易一些。”


樊撞山脸又红了，嗫嚅着说了几句。


众人又聊了一会，见皇帝没什么重要的事情，一一告辞，自然有人去见崔宏，传达皇帝的决定，尽快将它变成切实的旨意。


东海王也要告辞，皇帝却示意他多留一会，别人没注意到，只有崔腾看到了，也不开口告辞，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人与赵若素。


赵若素养成了习惯，皇帝让他来他就来，让他走他才走。


“仓促征兵，仍不足以挡住敌军。”韩孺子道，没有撵走崔腾。


东海王学乖了，一声不吱，崔腾道：“那也比没有强。”


“朕还有一个想法。”


“原来陛下已有妙计，怪不得同意征兵。”崔腾笑道。


韩孺子笑着点下头，仍然看向东海王，“朕决定派使者去向神鬼大单于求和。”


“什么？”崔腾大惊，差点跳起来，“这、这……”


韩孺子摆手，“别急，朕还没有说完，如果神鬼大单于肯退兵，即使他提出一些苛刻条件，朕也可以接受。”


崔腾忍不住插口道：“他绝不会退兵的。”


“如果不退，使者要向神鬼大单于及其麾下将士传递一个消息，不，是两个消息：一路楚军已由西域进入敌军后方，另一路楚军由海路进攻，也快到了。提醒敌军小心些。”


崔腾惊讶地说：“邓粹和黄普公？这两路楚军……很久没消息了吧？”


“朕敢肯定，两路楚军都还在。”韩孺子说，好像他拥有特别的消息渠道。


东海王抬起头，一脸苦笑，“如果陛下没有更合适的人选——那就由我来当使者，去给敌军传话吧。”


赵若素没吱声，知道自己已被选中。

第527章 大楚使者


东海王默默祈祷神鬼大单于能够拒绝和谈，可事态进展偏偏不如人意，双方来回沟通了好几天，敌方居然同意接见大楚使者。


东海王别无选择，开始思考如何传递消息，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首先语言就不通，需要三名通译接力合作，双方才能互相听懂。


出发之前，东海王问赵若素：“你有计划吗？”


赵若素重重叹了口气，“见机行事吧。”


这话跟没说一样，东海王只好自己想主意，刚坐上马背，崔腾匆匆跑出来，向东海王道：“陛下说他就不送行了，祝你们一路顺风，能不能回来不重要，关键是一定要完成陛下交待的任务。”


“这是陛下说的话？”东海王面露恼怒之色。


崔腾笑道：“陛下就说他不送行了，其他话是我说的，真羡慕你，有机会为陛下尽忠。”


“那你跟我一块去吧。”东海王冷冷地说。


崔腾连连摇头，“呵呵，我本事没你大、地位没你高、口才没你好、运气没你佳，就不跟去添乱了。记住，完成任务优先，就算不能吓敌军一跳，也要争取多拖延几天，好让这边征集到足够的兵力。”


东海王拍马离去，崔腾在身后大声道：“东海王，大楚就需要你这样的忠臣！”


一队十余人驰出函谷关，由各处将领接力护送，通过一道又一道壁垒，每过一处东海王都想，此关能坚持多久？守关将士现在还都是活生生的，过不了多久就将伏尸雪地，这些人心里知道吗？不害怕吗？


东海王差点开口问出来。


当天夜里，一行人入住一座小小的军营里，东海王邀赵若素共同用餐，喝了几杯热酒驱寒，东海王问：“今天早晨出发的时候，你因何长叹？”


赵若素不太爱说话，东海王笑道：“你是‘罪上加罪’，我是‘九死一生’，还有什么话不可说、不敢说？”


赵若素终于开口，“我叹陛下还是爱用奇招、虚招，指望用两条亦真亦假的消息惊吓敌军。”


东海王一拍大腿，“对啊，我也觉得此招难以奏效。”


赵若素斜睨东海王，“你不相信此招有用？”


“啊？你不也是这个意思？”


赵若素摇头，“我只说这是奇招、虚招，没说不会奏效，恰恰相反，我觉得这一招很可能激怒敌酋，楚军只要能挡住最初的怒意，这两条消息就会发生效力，令敌军士气大降，甚至发生分裂。”


“可你仍然叹息？”


“我叹息此招生效之后，陛下更爱用奇、用虚，这绝非帝王之术、大楚之福。”


东海王眨眨眼睛，他与赵若素正好相反，以为这种时候什么招数都可以用，只担心这一招没用。


“陛下为何派你跟来？”东海王疑惑地问，他是皇帝的弟弟、宿卫军大司马，起码表面上地位极其尊崇，赵若素却是一名连职务都没有的待罪闲人。


“使者当中总得有一位不怕死的人。”赵若素平淡地说。


东海王发了一会呆，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发现酒已经凉了，喃喃道：“陛下的手段真是越来越狠了，我总算明白陛下为何对得罪者时常宽容了，分明是要物尽其用，让咱们以死效忠啊。”


赵若素点头赞道：“这才是真正的帝王之术，陛下若坚持以此治国，则天下太平。”


两人都认可同样的事实，态度却截然相反，东海王嘿嘿地笑，不想争论谁对谁错。


第二天早晨，使者一行加快了速度。天寒地冻，东海王冷得直流眼泪，可还是注意到一件事，“楚军在囤积冰块，这倒是冬天阻敌的一个办法。”


赵若素嗯了一声，半晌才道：“敌军迟迟不肯发起进攻，必是准备充分，冰块能挡多久？”


东海王不吱声了，心里纳闷，皇帝怎么会欣赏这样的怪人，处处作对，就没有一次肯顺着自己说话。


三天之后，楚军不能再护送了，从这里开始，东海王一行由敌军带领。


“距离这么短。”东海王自言自语，心里有点发慌。


第一批敌军是匈奴人，接下来不停更换，敌兵的装扮各式各样，越往后越华丽，有人的盔甲上镶满了宝石，阳光照耀，晃得人眼晕。


使者绕过京城，继续北上，东海王远远地望了一眼，京城尚还屹立，但是城墙破损，累累伤痕、烧痕，令人触目惊心。


“京城守不了多久。”东海王更小声地说，瞧了一眼赵若素。


自从进入敌军范围之内，赵若素更不爱说话，但是腰板越发挺得笔直，就算骑在马上跑一整天，也从不肯弯腰露出疲态。


东海王也挺起身子。


楚使被送到京北百余里外的一座庞大军营里，东海王心中震惊，敌军数量太多了，营地一座连着一座，纵马驰骋也要跑上几天几夜。


楚使没有立刻得到接见，而是被送到一顶帐篷里，来了几名奇装异服的贵人，借助通译向他们传达面见“正天子”的规矩：


下跪时双手着地，手心冲上，亲吻地面三次，然后以额头触地，未得允许不可抬头。


问什么答什么，不可擅自开口。


每次回答问题，都要口称“天下共主”，自称“惶恐之奴”。


先要沐浴更衣，一天之内只喝水不吃饭，待身上全无异味之后，才能面见“正天子”。


……


敌酋规矩繁多，说完之后，又拿出一卷纸，上面以三种语言将每一项规矩都清清楚楚地列出来，其中包括楚语。


贵人退出，东海王拿着纸对赵若素说：“咱们若是全数照做，也就没脸再回去见陛下了。”


“走一步算一步吧。”


赵若素被分配到另一顶帐篷里，转身要走，东海王上前拦住，“赵若素，你到底想怎么做，提前告诉我一声，都到这里了，我不可能再有别的想法，以死明志？可以，我能做到，让我有个准备就好。”


赵若素盯着东海王看了一会，吐出几个字：“那就准备吧。”


东海王真想狠狠一脚踹过去，勉强忍住，回道：“好吧，去见敌酋，但是不下跪？”


赵若素点头，“不下跪。”


赵若素离开，东海王心里空落落的，尽量什么都不想。


很快有几名仆人抬来一只大桶，让客人沐浴。


在寒冬里泡热水澡，本应是很舒服的一件事，可东海王总摆脱不掉一个念头：这不是沐浴，而是跟洗衣服差不多的清洁，换了好几次水，每次都要加入不同的香料，其中一些颇为刺鼻，逐渐变得清香。


沐浴持续了多半天，除了喝水之外，不给任何食物，东海王又累又饿，快要虚脱了，躺在床上却睡不着，翻来覆去，心想，自己和王妃还没有一男半女，实在是失败。


次日午时过后，东海王被叫出去，乘坐一顶样式古怪的软轿，前去面见神鬼大单于。


“其他人呢？”东海王问，只有他一人乘轿，赵若素等人都不见踪影。


通译没在，护送者低头前行，一个字也不说。


东海王脸色微变，不管怎样，赵若素都是一种监督、一种鞭策，他不在，东海王心里更加没底。


“以死明志。”东海王小声道。


差不多一个时辰之后，东海王已经被冻得全身颤抖不已，轿子终于停在一顶巨大帐篷前，几名奴仆上前，将客人从轿子上抬下来，送上另一顶小轿，这回行程比较短，直接抬进了帐篷里。


帐篷垫起一人多高，帷幔重重，皆由华服贵人掌管，东海王下轿，踩着松软的地毯，步步前行，肚子发空、双腿发软、心里发虚，可他仍然能做到挺身而立。


眼前豁然开朗，至少三十人同时扭头看向客人，有衣饰华丽的男子，还有戴着面纱但是并不羞怯的女子。


东海王做好了抗争的准备，目光扫过，很快落在一名中年男子身上，在一群高鼻深目的异族人中间，此人更像是楚人或匈奴人，身边没有人靠近，地位应该最高。


东海王正要开口，忽然警醒，这人不是神鬼大单于，这间屋子甚至不是正厅，而是等候召见的前室。


东海王发现自己紧张了，咳了一声，脸上挤出微笑，大声道：“有人会说楚语吗？”


中年男子走过来，其他人纷纷让路。


“我会说几句。”男子生硬地说。


“阁下怎么称呼？”


“我乃正天子堂兄，你该称我‘殿下’。”


“我是大楚天子的亲弟弟，你也该称我‘殿下’。”


男子笑了，“果然是来送死的。”


男子的轻视反而让东海王丢掉了恐惧，正色道：“我是来送信谈判的，大楚天子有话要对神鬼大单于说。”


男子脸色一变，“注意你的用词，送死者，死法有许多，你想挨个尝试一遍吗？”


有些话本应等见到神鬼大单于再说，可东海王忍不住了，担心再过一会自己心中的斗志与锐气将要消息，于是大声道：“我只知道一种死法，就是不屈而死，请你转告神鬼大单于，大楚天子开出条件：如果你们立即撤出楚地，大楚就会召回已经攻入你国的两支楚军。”


“两支？”


“一支由西域虎踞城出发，另一支一年前由海路进攻，此时已经登岸了。”东海王尽量表现得自信。


男子大笑，用别种语言说了几句，帐篷里的人全都发出笑声。


东海王心中一紧，这两个消息对敌人来说显然不是意外。

第528章 再攻京城


中年男子大笑着转身离开，其他人也都走出前室，东海王一个人愣在当场，不明所以，帐篷里到处都是帷幔，稍一走神，他甚至分不清门在哪里。


很快，另一名男子走进来，身穿窄袖长袍，头戴尖帽，唇上留着一撇胡子，看相貌像是楚人，一进来先掐灭几根蜡烛，只剩三根维持照明。


“帐篷里到处都是易燃之物，必须小心些。”男子走近东海王，抬头看他。


“你是楚人？”东海王皱眉道。


“什么是楚人？”那人反问道，笑了一声，“楚国治下、受皇帝统治的才是楚人，我出生在西域，在更西方的国度长大，会多种语言，与王公贵族做生意，谁也不能说是我的主人。只有正天子例外，他让我见识了什么是真正的强大，于是我自愿为奴，为正天子奔走效力。对了，我有一个楚国名字，丘洪。”


东海王笑道：“你不需要向我解释当奴才的理由，你的模样与装扮已经说明一切。”


丘洪并不气恼，“追随正天子这些年来，我见识过无数人的狂妄，也见识过同样多的惨败与乞求。”


“我是来与神鬼大单于谈判的。”东海王冷冷地说。


“你说的名称是匈奴人乱叫的，最好不要再说。”


“‘最好’常是奢望，比如你国，自以为攻入了大楚之境，却不知后方危在旦夕，连回家的路都没了。”东海王急切地想要弄清那些贵族在笑什么。


丘洪哦了一声，“怪不得大家发笑，原来是为了这件事。”他走到一张榻前，坐在上面，却没有邀请东海王坐下。


“神鬼大单于让一个奴才替他谈判？”


“我不是来谈判的。”丘洪平淡地说，停顿片刻，“我是来看看楚国使者究竟有几分诚意，然后向正天子提出建议。”


“大楚很有诚意，可以不计较你国的无礼入侵，只要你们退出楚境，大楚也会召回你国境内的所有楚军。”


丘洪再次大笑，“你还真是不忘这件事，看来你们并不知道，也难怪，由此往西，一切路径都在我们的控制之下，消息传不到楚国。”


“不知道什么？”东海王心中惴惴，脸上却不动声色。


“你们有一个叫邓粹的将军，带着很少的人进入我国，一开始打了几场小小的胜仗，可是在神叶城全军覆没。”


东少王脸色微变。


丘洪继续道：“你国曾派出一名使者，名叫韩息，自称是皇亲国戚。”


“他的确是宗室子弟。”东海王隐约记得几年前皇帝曾派出一名使者，应该就叫韩息。


“他在神叶城待了很久，这次也一块被杀了，正天子已经传令，楚人西行者，一律格杀勿论，所以你瞧，我不是楚人，只是从祖先那里继承了一张楚人的面孔。”


“你的确不是楚人，真正的楚人不会数典忘祖。”


“哈哈。你们还有一路军队，从海上出发，将军也自称是皇亲国戚，说是皇帝的叔叔。”


东海王一愣，“你说的是谁？”


“看来楚国的消息不灵通啊，或许那个人是在撒谎，但他的确自称皇叔，在爪哇国抢占了一座岛屿，自立为皇帝，不打算再走了。海上诸国没向楚国通报消息吗？真是奇怪，我们很早就接到了。”


丘洪笑吟吟地看着东海王。


东海王越发困惑，若说黄普公带着一群海盗自立为王，他是相信的，可是自称皇叔，并且自立为皇帝，却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当然，你可以选择不相信，这都无所谓，我只是告诉你，不能再用这两路楚军跟我们谈判。”


东海王半晌无语，不管消息真假，皇帝想用这两条消息惊吓敌军的目的看来是达不到了。


可他没有死心，突然也大笑起来，悄悄观察对方的反应，见丘洪略不耐烦，他说：“你也可以选择相信，我只是来告诉神鬼大单于，这是他最后一次平安返家的机会。”


丘洪收起笑容，起身离开。


很快从另一个方向走进来两名奴仆，示意东海王跟随他们出去。


东海王很想冲进帐篷深处，或者站在这里大喊几声，但他没敢，老老实实地跟随奴仆回原来的住处，心慌意乱，如果丘洪所言都是真的……


“陛下肯定不会像我这么惊慌。”东海王自语道，稍稍安慰一下自己，“我不是来争论消息真假的，是让敌人犹疑不定。”


东海王对刚才的反应很不满意，下定决心，再有机会见到丘洪，一定要表现得胸有成竹。


仆人送来了酒肉，东海王真是饿了，却没有胃口，“怎么？不用我空腹见神鬼大单于了？”


仆人大概听不懂楚语，连头都没抬，放下食物转身走了。


东海王狼吞虎咽吃了半顿，突然想到这或许是断头饭，自己要死在这里了，胃口再失。


仆人进来收走残肴，东海王坐在床上呆呆发愣，想找赵若素说话，门口却有卫兵把守，不许他出去。


东海王不停给自己鼓劲，可是只要一停下来细想，又觉得完全不可能，神鬼大单于与极西方必定保持联系，消息比大楚顺畅得多，怎么可能轻易受骗？


第二天一早，东海王又被叫出去，这回没有软轿，四名卫兵像押送一样带他到了一块空地上，在这里，他见到了赵若素等人，心中一惊，以为楚使都要被处决了。


“两国交兵不斩来使，看来神鬼大单于不懂这个道理啊。”东海王向赵若素大声道。


赵若素没吱声，双手拢在袖子里，像是在观赏风景。


东海王敬佩不已，也闭上嘴，四处观察了一会，发现不对，这里不是刑场，周围的士兵一批批调动，像是在奔赴战场。


没过多久，有人牵来楚使的坐骑。


东海王稍松口气，很快又紧张起来，趁着上马的工夫，向身边的赵若素道：“这就要开战了？咱们怎么办？”


“见机行事。”赵若素还是这四个字。


“见什么机啊？”东海王有些恼羞成怒，“我根本见不到神鬼大单于，只见到一个堂兄和一个奴才。”


赵若素点点头，跳上马，什么也没说，仍然挺得笔直。


东海王也上马，心想还是得自己拿主意。


楚使随着大军南下，敌军前后望不到头，东海王想找人说话，周围士兵不少，却没有一个人会说楚语，他只好又向并驾齐驱的赵若素道：“这是要攻打京城，还是函谷关？”


“京城。”


“咦，你听说消息了？”


赵若素摇头，“神鬼大单于为人刚强不屈、有进无退，上次敌军没能攻下京城，还被陛下带着数千将士所惊吓，他肯定非常不满，所以要强攻京城，以定军心。”


东海王觉得有道理，“你再猜猜，神鬼大单于最后会见我吗？”


“京城若被攻破，他挟余威，可能会见东海王，京城若是不破——那就难说了，他这种人一怒之下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出来。”


东海王想不到自己的命运竟然与京城的存亡联系在一起，“那……京城会被攻破吗？”


“我只猜人，不猜事。”


东海王患得患失，既希望京城能保住，又希望自己能活着离开，传递消息反而不那么重要了。


军队走了一天，在一座山后扎营，看不到京城，敌军士兵更显众多，一眼望去，像是无边无际的海洋。


楚使又被分散到各个帐篷里，东海王仍然独占一顶，但是没有了木炭等取暖之物，入夜之后，外面寒风呼啸，帐内冷得人睡不着觉，东海王哆嗦了一晚上，心里诅咒敌军能被冻死。


次日一早，楚使又被带出来，这回骑马只走了一个时辰，停在一处高地上，远远地能够望见京城。


高地上还搭建了一座巨大的高台，装饰得极其华丽，大量士兵环绕周围，楚使站在高台之下，有士兵监视，不准任何人抬头，事实上即便抬头也看不到什么。


“神鬼大单于在上面。”东海王小声说。


赵若素嗯了一声，望着京城，如雕像一般。


丘洪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楚使身后，突然开口，“今天你们就能回家了。”


赵若素没动，东海王回头，冷冷地看着丘洪，“你们却在放弃回家的机会。”


“四海为家，正天子所到之处皆为家，运气好的话，今天晚上你就能在皇宫里见到正天子。据说楚国皇宫非常华丽，我一直想亲眼看看。”


东海王转回身，心中愤怒，却无话可说。


一队士兵押着一个人转到高台前方，东海王惊讶地看到被押者竟然是神鬼大单于的堂兄。


堂兄软软地跪在地上，颤抖不已，似乎在哭泣。


丘洪小声解释道：“他之前指挥攻城，胆子太小，面对几千名楚军，竟然不敢进攻，围城一个月，毫无进展，这种人正天子是不会留下的。”


高台之上一声锣响，士兵退后，只剩堂兄一人跪在那里，他用奇怪的语言叫喊，像是在哀求，又像是在向神灵祷告。


高台之上射下来一支箭，正中堂兄头顶，随后是更多箭矢，堂兄倒地时成了一只刺猬。


锣声再响，敌军发出呼喝之声，一层一层向外传递，越来越远，加入者越来越多，声响不见减弱。


远处，样式奇怪的攻城器开始发射巨大的石弹，一队队士兵像蚂蚁一样抬着云梯朝城墙行进。


“要么爬上城头，要么死在城下，这是他们接到的命令。”丘洪轻叹一声，“我更可惜这座传说中的楚国京城，今天之后就要面目全非了。”

第529章 京城之火


对京城的围攻持续了整整一天，无数将士前仆后继，坐在高台之上的神鬼大单于，就跟当众杀死自己的堂兄一样，对此无动于衷，偶尔有几声锣响，总是意味着投入更多兵力。


这支军队擅用火攻，抛出的巨石、射出的箭矢，甚至连撞门的铁头槌，都带着火焰，东海王等人没见过这种打法，看得胆战心惊。


午时前后，曾有一批敌军士兵将要攻上城头，丘洪很得意，对东海王说：“楚国美女不少，你有妻子吧？也住在城里吗？”


东海王怒不可遏，恶狠狠地扭头看过去，丘洪大悦，笑道：“你得知道一件事，只要是我开口索取的人，正天子没有不同意的。”


东海王气得浑身发抖，明知这样会令对方更加高兴，他还是很难控制住，最后僵硬地扭头，冷冰冰地说：“楚人尚在，京城不破。”


丘洪大笑，很快，他又笑不出来了，那支好不容易接近城头的士兵，都被长枪挑落。


东海王很想反唇相讥，看了一眼赵若素，还是忍住了。


守城一方仍处于不利状态，在看到最终结果之前，说大话毫无意义。


攻城继续，冬日天短，将近天黑，敌军撞破了一座城门。


前线敌军齐声欢呼，很快汇成一股整齐的声音，像是楚人的山呼万岁，待呼声停歇，高台之上锣声连响，呼声再度响起。


丘洪也跟着呼喊，甚至跪在地上，亲吻台基，等他站起身面对楚使的时候，又换上那副得意洋洋的面孔，“今晚，我们将进楚人的城池、住楚人的房屋、吃楚人的美食、拥楚人的美女，人生之快，莫过于此！”


众楚使面如死灰，就连赵若素也没法保持镇定，神情骤变。


为攻破京城，敌军付出了巨大代价，但是他们承受得起，剩下的兵力仍然庞大，足够用来进攻函谷关。


前方的士兵正挪开攻城槌，向城内蜂拥而入。


东海王第一次有国破家亡的强烈感觉，喃喃道：“大楚……大楚……”


赵若素第一个恢复平静，开口向丘洪问道：“你们驱使被占之国的士兵死战，可大楚以东已无大国，假如你们攻占大楚，还能驱兵去哪呢？”


丘洪轻蔑地瞥了赵若素一眼，没有回答，显然是看不起此人的地位。


东海王稍稍回过神来，“是啊，你们还能去哪呢？一旦无处可以征服，你们还能控制这支军队吗？”


丘洪哼了一声，“现在求饶已经晚了，正天子只奖赏那些最早醒悟的人。至于攻占楚国之后去哪——正天子不会停下来，要继续前行，直到大地尽头、日升之出，然后调转方向，再去日落之地，阳光普照之下，都将有正天子的足迹。”


东海王瞧了一眼赵若素，不明白他问这句话有何用意。


前方的敌军似乎受到了阻滞，大批士兵拥堵在城门口，城头仍在往下射箭，高台上锣声再响，对此声敬若神明、畏如鬼怪的将士，努力向城里前进，效果却不明显。


“怎么回事？难道楚兵比城墙还要坚固？”丘洪有些困惑。


“京城未破。”东海王小声道，精神振奋，恍若春暖花开时第一次出城郊游，甚至感觉不到寒风的冷意，“京城未破！”他提高声音。


“闭嘴，楚城未破，你就危险了。”丘洪发出威胁，匆匆走开，拾级登上高台。


周围的士兵上前一步，将楚使看得更紧。


东海王不在意，既兴奋又惴惴不安，向所有人发问：“京城没有被攻破，对不对？”


赵若素踮脚遥望，不像其他楚使那么高兴，但是关切之意显露无遗，“城门肯定是破了，楚军在城内将敌军拦住，不知能坚持多久。”


“一定能坚持下来，一定。”东海王握紧拳头，指甲陷入肉中也不觉得疼。


天黑了，敌军仍在进攻，大批士兵仍向城内推进，另一批士兵则开始攻打别的城门。


第二座城门也被攻破了，接着是第三座、第四座。


夜色越来越深，火焰照亮了地面，东海王的心又在陷落，“卓如鹤怎么守的城？竟然这么快就失去了城门，把城门堵死啊。”


从前方回来通报消息的士兵络绎不绝，他们只能来至台下，然后由其他人将消息向上传递，这些人的话东海王一句也听不懂，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偏偏丘洪不再现身，连个能问的人都找不到。


他突然想起自己带着两名通译，转身向一人喝问：“他们在说什么？城里究竟怎么回事？”


通译抖了一下，急忙摇头，“我只会匈奴语，他们说的不是……”


东海王又向另一名通译道：“你呢？”


第二名通译回道：“我学的是西域通用语……”


“西域与神鬼大单于接近，你总能听懂几句吧？”


西域以西是高山与荒漠，与神鬼大单于的地盘相隔甚远，绝非“接近”，通译呃呃几声，被逼不过，只好道：“他们好像在说……在说墙的事情，我只能听懂几个词。”


“墙？他们已经攻破城门，还在乎城墙？”东海王不明所以，觉得通译肯定听错了。


敌军移动了几架攻城器，离城墙更近一些，巨大的火石越过高耸的城头，落入城内，也不管是否会砸中己方的士兵。


东海王无人可问，只能自己猜测，如果是他守城，面对如此众多的敌军该怎么办？


突然间，他脑子里灵光一闪。


“墙，城墙！我明白了，京城又建了一道墙，不对，是许多道墙！”


连赵若素也看过来，东海王哈哈大笑，“肯定是这样，城里面对城门又建了几道墙，敌军士兵进去之后就被拦住了，他们的攻城器械个头儿太大，进不去！”


楚使全都点头，觉得东海王猜得没错。


“这是谁的主意？肯定不是卓如鹤。”东海王兴奋至极，没过多久，又开始担心，“京城被围月余，匆匆建城的墙肯定不高，也不牢固，真能挡住这么多敌军吗？”


没人能给他答案。


丘洪回来了，脸色不是很好，一开口就证实了东海王的猜测，“楚人很狡猾，竟然在城墙以内又建成几道墙，不过没关系，里墙脆弱，我军将士用双手也能推倒，天亮之前，京城必将为我所有。”


“可惜，今天晚上你只能抱着别人睡觉了。”东海王知道不该激怒此人，还是忍不住开口讥讽。


“嘿，城里的人惹怒了正天子，连当奴隶的运气也没了，城破之后，所有人都会被杀死，无论男女老幼，京城就是你们的坟墓。”


东海王心中一颤，可是却没有太害怕，反而多了几分信心，“楚人比你们聪明多了，难道会只有墙内建墙这一招？你们还是小心些吧。”


丘洪哼了几声，似乎要开口反驳，突然转身，又上高台去了。


东海王后悔不迭，“真是的，我怎么能提醒敌人？闭嘴，你这个……”


东海王将嘴紧紧闭住。


丘洪很快回来，什么也没说，但是脸色铁青，似乎受到了训斥。


再没人开口，所有人都静静地望着京城，黑夜毕竟不比白昼，虽有火光照耀，还是很难看清具体情况，骑马回来禀报的士兵更加频繁，东海王还是一句听不懂，却宁死也不向丘洪打听，只是偶尔瞄一眼，从丘洪的脸色上猜测动向。


丘洪渐渐露出喜色，东海王的心随之一点点沉下去，默默祈祷守城将士们还有奇招御敌。


轰的一声，京城东南方向火光冲天，远远高出城墙。


东海王的心沉到了底。


丘洪一跃而起，落地之后大笑三声，“破了，京城终于……”


又有火光冲起，并且迅速向城西漫延，很快整个南城都在燃烧。


“火烧京城！火烧京城！”丘洪大声道，像是终于达成梦寐以求的愿望，“我要记住这一夜，记住这个场景，楚国京城，天下第一繁华之地，今夜毁于火海！”


东海王险些站立不稳，在他身边，几名楚使瘫倒在地上，看到他们的样子，东海王反而站稳了，向同样站稳的赵若素道：“陛下会为咱们报仇吧？”


赵若素嗯了一声，没说话。


东海王抬头向高台之上望去，几名士兵的长枪立刻抵过来，东海王不在意，仰头道：“你以为能吓住天下所有人吗？等大家被吓到不怕死的时候，你又能怎么办呢？”


士兵上前，强迫众楚使跪下，刀枪架在脖子上。


丘洪笑道：“我见过众多狂妄，也见过同样数量的惨败与乞求，大楚不过是其中之一。”


东海王跪在地上，但是努力抬起头，望向京城。


火光不熄，隐约有惨叫声传来，慢慢地，叫声越来越响，城外的黑暗里，大军像麦浪一样起伏。


东海王突然想起一件事，“这样放火，不是连你们的人也烧死了？”


“嗯？”丘洪面带微笑，没有在意这句话。


敌军的波动越来越明显，东海王无所顾及地纵声大笑，就算当场被砍掉脑袋，他也要笑，他从来没这么快乐过，怀疑就算当初夺得帝位，也未必有这么快乐。


“那不是你们放的火，是我们放的，烧的不是京城，是你们的人！”东海王大声道。


丘洪不信，但是城外的军队隐隐有退缩之势，已经攻入城内的士兵似乎正往外跑，逼得自己人不得不退。


惨叫声稍歇，极远方有鼓声传来，接着是更近、更多的鼓声，不紧不慢，不急不徐，稳如群山。


东海王腾地站起身，两名士兵竟然按不住他。


“京城的援军来了。”东海王自信地说，虽然他不知道这支军队来自何处。

第530章 皇帝的两封信


建筑多道壁垒、备置大量冰块、派出和谈使者……楚军做出严阵以待的架势，敌我双方从上到下都是这么以为的。


楚军兵力不足，除了防守似乎别无选择。


韩孺子却偏偏要进攻，而且是不遗余力的全军出动。


崔宏惊呆了，可这项旨意由皇帝亲口说出，他亲耳听到，由不得他表示怀疑。


“陛下，楚军只有不到两万人……”崔宏还是要劝说几句。


“朕知道。”韩孺子站起身，将崔太傅当成整个朝廷和全体楚军，“朕问一句，正面交锋，楚军有几成胜算？”


崔宏一愣，硬着头皮回道：“没有胜算。”


“守正不行，唯有用奇。”


“可是……陛下已经用过一次，而且这一回不同，敌酋亲临战场督战。”


“所以敌军绝对料不到楚军敢于出战。”


崔宏还要劝说，皇帝抬手，表示自己还没说完，“敌军极可能继续强攻京城，如果攻下，则士气如虹，正面交锋也好，暗中偷袭也罢，函谷关都不是对手，到时候只能另想办法。如果攻城再次遇挫，敌军士气沮丧，奇袭就有可能事半功倍。”


崔宏张口结舌，不是被说服，而是觉得匪夷所思，就像听到一名赌徒信誓旦旦地宣称下一轮必胜，因此要将全部身家都押上去。


韩孺子绕过桌子，继续道：“敌军为何数量众多？因其涸泽而渔，攻占一国之后，将其成年男子全部编入军中，不从者斩。这样的军队人心不稳，不可留在本国，必须转战它国，越远越好，而且不能停留，要一战再战。”


崔宏点点头，马邑城一战楚军在追败逐亡的过程中抓获不少俘虏，过后详加审问，相关公文他都看过，皇帝所说倒是没错，只是不知与现在有什么关系。


“朕一直在想一个问题，这样的一支军队，其中的将士明知进亦死、退亦死，为何不肯反戈一击，击破神鬼大单于？”


这个问题崔宏能回答，“据臣所知，敌酋拥有一支本族军队，兵力在五万到十五万之间，除此之外，各国军队数量都不超过一万，如果多于此数，就分到别的方向，甚至会被杀死。敌酋还刻意在各国之间制造矛盾，使得诸军互不信任，无力挑战敌酋的本族之军。敌军将士皆以为，全力图进或有活路，退则必死，因此往往愿意死战。”


“神鬼大单于极少打败战，所以各国将士都以为进攻优于逃散，更优于造反。”


“正是，何况将士的家人还都在后方，受神鬼大单于控制。”崔宏道。


“敌军只可胜，不可败。”


“当然，神鬼大单于若非百战百胜，单凭本族军队，控制不住这么庞大的诸国联军。马邑城一战，敌军败逃，京城一战，敌军临阵而怯，但这两战的指挥者都不是敌酋本人。他一到，必要取胜。”


“如果不胜不败呢？”


“何为不胜不败？”崔宏不解地问。


“攻破京城为胜，退走为败，若是敌军全力攻城而不破，但又不至退走，则为不胜不败。”


崔宏思忖片刻，“敌酋亲临指挥而不能破城，则敌军士气必然大受打击。”


“神鬼大单于会怎么做？”


“应该不会退走，也不会伺机待战，而是尽快发起下一次进攻，以一场大胜掩盖之前的不胜不败。”


“照此说来，敌军士气下降不会太久，只在两战之间，可能不到一天，甚至只有一两个时辰。”


崔宏明白皇帝要说什么，勉强点头。


韩孺子叹息一声，“敌军士气旺盛时，楚军无论正奇都不是对手，必须趁其士气下降时发起奇袭，或有胜算。”


“可是京城……能守住吗？”


“必须守住，如果不能——”韩孺子又叹一声，“楚军退回函谷关，再作打算吧。”


崔宏被说服了。


崔宏掌军多年，不说百战百胜，却也颇通兵法，想了一会，说：“我会多派斥候，敌军一有攻城迹象，楚军马上做准备。这几天从邻县征集到一些士兵……”


“全带上，函谷关只留百人守城。”


皇帝这是在孤注一掷，崔宏继续道：“楚军可以多张旗帜，或许能迷惑敌军。”


“也可能要在夜间作战，多带锣鼓，十倍以上，百倍也可，务必要让敌军心慌意乱。”


崔宏上前一步，“臣请亲自带兵，陛下留下守城。”


韩孺子摇摇头，“这一战朕必须亲临战场，否则的话，拿什么稳定军心？”


楚军的战术就是虚张声势，敌军或许不明所以，却骗不了己方士兵，能给他们带来些许信心的唯有皇帝本人。


崔宏考虑再三，无可劝谏，再躬身道：“臣请为先锋。”


“好。”这正是韩孺子的本意，崔宏既是兵部尚书，又是皇后的父亲，理应与皇帝共进退。


崔宏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主动提出，紧接着，他提出了条件，“既为楚臣，自当为大楚、为陛下尽忠，臣年迈体衰，于世间并无留恋，只有一事萦怀：长子死于军中，幼孙尚稚，只剩次子崔腾一人以续香火。”


“崔腾可以留在关内。”


崔宏跪下磕头，谢恩之后告退，开始调兵备战。


韩孺子独自在书房里来回踱步，他在冒奇险，所谓退守函谷关只是安慰，如果京城被攻破，敌军必然一鼓作气直逼关下，楚军的撤退很容易变成溃散，皇帝本人也镇压不住。


可他想不出还有别的办法能打赢这一战。


“生死存亡在此一举，祖宗若是有灵，保佑朕旗开得胜，若是以为朕无德无能，朕甘愿战死沙场。”


韩孺子自言自语，他对神灵向来敬而远之，这时却忍不住向祖先求助。


自己给自己鼓了一会劲儿，韩孺子再度平静下来，走到门口，对张有才说：“请孟娥过来。”


孟娥很快到了，还是普通宿卫士兵的装束，张有才刚要退下，皇帝将他叫住：“有才留下。”


韩孺子从桌上拿起一封已经写好的信，递给张有才，“这是密诏，朕离关之后，你即刻动身前往洛阳，将此信交给皇后，不得有误。”


张有才大致明白皇帝要做什么，心中一颤，扑通跪下，“陛下……”


“这不是谦让的时候，朕心意已决，你执行旨意就好。”


张有才磕头，起身之后颤抖不已，却不敢再说话。


韩孺子又从桌上拿起另一封信，交给孟娥，“你留在关内，只要一听说前方败绩，立刻去洛阳，也将此信交给皇后。”


孟娥看了一眼信，没有接，说：“让张有才带信，我留下。”


“这两封信不能同时带到洛阳，必须一先一后，而且必须是你。”


孟娥还是摇头，“我另外推荐两个人，陛下肯定觉得合适。”


韩孺子很久没被人这么直白地拒绝过了，有些尴尬，“不可能再有人比你合适。”


“杜氏爷孙。”孟娥还是说了出来。


韩孺子吃了一惊，盯着孟娥看了好一会，最后说：“去哪找他们爷俩儿？”


“他们就在函谷关，跟张有才见过面。”


张有才脸一红，急忙道：“我不是有意隐瞒，实在是陛下最近太忙……”


韩孺子笑了笑，表示不在意，手里拿着信犹豫片刻，最后递给张有才，“这封信你也拿着，等你出发的时候再将它交给杜老爷子，必须是他，不是小杜。”


张有才点头。


“杜摸天要见皇后比较困难，你要与他约好如何在洛阳见面。”


张有才再次点头。


“你要告诉杜摸天，如果前方大胜，他手里的信立刻毁掉。”


张有才还是点头，“陛下不见他们爷俩儿吗？”


韩孺子露出微笑，“不必。你先退下吧。”


张有才拿着两封信退下。


韩孺子看着孟娥，“你知道信中写了什么？”


“第一封信，陛下要立庆皇子为太子，以免朝廷无主。”


“是，朕还让皇后必要时带着太子前往晋城，接受大军的保护。”


“第二封信，如果陛下大败，京城、函谷关接连失守，陛下希望有人能带着皇后、皇子与公主藏于江湖，就像是当初的陈齐后人。”


都被孟娥猜中，只有一些小错误，韩孺子笑了一下，“只是孺君公主，皇后与皇子不可逃于民间，他们要为大楚尽忠。所以你比杜氏爷孙更合适。”


“陛下错了，我虽是陈齐后人，但我是被保护者，杜氏爷孙名满江湖，朋友遍及天下，他们才是保护者。”


韩孺子退后两步，“你已经没什么可学的了，为何还要留下？”


“有始有终，陛下大败，楚亡，陛下大胜，从此无需帝王之术，对我来说，这都是终结。”


“朕若大败，楚未必亡，朕留在晋城的人足够再建一个朝廷。”


“嗯，我又学一招。”


韩孺子又笑一下，他很想向孟娥提一个问题，最后还是决定藏在心里，说道：“有时候，朕更希望经历大风大浪，是不是太自私了些？”


“那句话怎么说的？一个人可以自私，但不要自私到以为别人不自私。陛下当然自私，只要还能考虑到别人就不为过。”


“你的自私呢？只是为了学习帝王之术？”韩孺子忍不住旁敲侧击。


孟娥却没有回答，问道：“得有人去通知京城，让他们多坚守一阵。”


“不要命已经去了。”韩孺子迅速冷静下来，思绪又转到即将到来的大战上。

第531章 乱猜


京城真的挡住了敌军强攻，不仅搭建了多道墙内之墙，还放了一把火，形成一道火墙，这把火终于动摇了敌军的士气与斗志。


但他们仍不敢立即退却。


远方鼓声响起，来自四面八方，夜色笼罩中，似乎有无数的楚军即将涌出。


“援军，这是我们的援军！你们包围京城，现在自己也被包围了。”东海王仍然想不明白楚军哪来这么多兵力，但是一点也不妨碍他的兴奋，扭头看向丘洪，微笑道：“若论‘声东击西’，神鬼大单于可比不上大楚天子。”


“你们将军队从塞外调回来了？”丘洪脸色微变。


“你说呢？”东海王反问道，回忆自己在函谷关的所见所闻，觉得不太可能。


丘洪再次登上高台。


东海王心中振奋，向远处遥望，恨不得楚军席卷而来，立刻将敌军全部歼灭，突然想起一件事，心猛地一颤。


“敌军若是大败，会将咱们杀死泄愤吧？”东海王问道。


敌军若是战胜，会留下东海王等人以供羞辱，一旦大败，却可能恼羞成怒，将军中楚人全部杀死。


赵若素嗯了一声。


东海王脸色苍白，“陛下派咱们来和谈，其实就是为了迷惑敌军，让他们以为楚军不会发起进攻。”顿了一下，他又问道：“来之前你知道这件事吗？”


赵若素摇头，“陛下不可能冒着泄密的危险，将这件事提前透露给任何人。”


东海王想了想，脸上浮现一丝微笑，“也对。不管怎么说，咱们这算是立功了。”


赵若素没有回答。


高台之上锣声连响，十几名身穿华服的贵人匆匆下来，上马奔赴各处。


“他们要迎战外围援军。”东海王猜道。


“援军不是对手。”赵若素小声道。


皇帝又在虚张声势，东海王也想明白了，心中大惊，这回的对手是神鬼大单于本人，敌军不会被轻易吓住，而是会拼死一搏。


东海王踮脚遥望，影影绰绰的敌军的确出现一些混乱迹象，但还没到溃散的地步，到处都有人用古怪的语言叫喊，应该是在重新调集军队，准备投入战斗。


更远处，鼓声不断，隐隐有嘶喊之声，两军似乎已经交锋。


“陛下千万不要亲自参战啊。”东海王心焦如焚。


数名骑兵疾驰而至，停在台下，大声通报情况，东海王侧耳倾听，一个字也听不懂。


赵若素突然上前一步，大声喊了一句。


东海王更加吃惊，因为他还是一个字也听不懂，赵若素竟然会说异国语言。


楚使当中的通译也很意外，连他们都不能与神鬼大单于的人直接对话，需要借助对方的通译，丘洪虽然会说楚语，却不做通译的事，每次商谈，仍然派出多人重重转达。


更惊讶的是敌军士兵，他们听懂了。


赵若素继续大喊，东海王很快明白过来，赵若素反来覆去喊的只是一句话。


东海王仍然不明白话中之意，但是看到敌军士兵个个面露惊恐与迷惑，就连看守楚使的卫兵，也都面面相觑，竟然没有阻止赵若素的叫喊。


东海王也大喊起来，赵若素的话很简短，一学就会。


两人齐声大叫，终于惹来反应，丘洪走下来，站在几级台阶之上，大声下令，卫兵们立刻拔刀横枪，强迫楚使全都跪下。


样式古怪的弯刀摆在眼前，东海王与赵若素闭嘴。


丘洪来到两人面前，怒笑道：“楚人果然奸诈，竟想用谎言扰乱军心。”


东海王正要反唇相讥，赵若素碰了他一下，示意他不要开口。


“这是事实，不是谎言。”赵若素道。


丘洪退后一步，第一次正眼打量赵若素。


卫兵退下，赵若素缓缓起身，盯着丘洪，一字一顿地说：“神鬼大单于什么时候离开军队的？我猜已经有几天了。后方发生什么了？又有叛乱？由西域出发的楚军，并未大败吧？”


丘洪面红耳赤，一字不发。


东海王也想站起来，却被赵若素摆手制止。


“你是什么人？竟敢如此胡说？”丘洪终于开口。


“我是大楚待罪之人，不敢胡说，只是做出一点合乎事实的猜测。神鬼大单于为人刚硬，若是对堂兄不满，刚到京城的时候就会杀之示众，绝不会等到攻城之前动手。可他有更急迫的事情，提前离开，你们这些人假装他还在，模仿他的命令，却处处显出犹豫。神鬼大单于不会是得病暴毙了吧？”


“闭嘴！神鬼……正天子好得很，此刻就在高台之上。”


东海王终于明白刚才自己与赵若素在喊什么，不是“正天子已经逃走”，就是“正天子为假”，他只纳闷赵若素从哪学来的这句话。


赵若素冷笑一声，“他若在台上，根本不会派你下来，会直接下令将我处死，用不着任何解释。我说了，你们假装的神鬼大单于不像，只有他的凶残无情，却没有他的果敢无畏，很快你就会看到，对此产生怀疑的不只是我，还有军中将领，到时候你们还是犹豫不决的话，大家就要亲眼看看高台之上都有什么了。”


丘洪脸上变颜变色，正要开口，东海王也站起来了，他不想再这么跪下去，“没错，夺城辱敌乃一大块事，神鬼大单于为什么要让给你？因为他根本就不在这里。”


丘洪抬起手，要对卫兵下令。


远处驰来一骑，上面的人看来是名大将，远远就大叫大嚷，语气显得又急又怒。


丘洪刚刚得到赵若素的“指点”，不想再显得犹豫，抬起的手落下，立刻下达命令。


数名士兵举起手中短枪，却没有立刻动手，丘洪与来者吵了几句，更严厉地下达命令，士兵掷出短枪，竟将大将当众射杀。


丘洪仓皇地向台上跑去。


“神鬼大单于真的不在这里？”东海王小声问。


“我是乱猜的。”


东海王吓了一跳，“可你会说他们的话。”


“这几天现学的，并不难，多听就是，‘正天子’他们天天挂在嘴上，拿起东西问他们是真是假，听回答就行了。”


东海王敬佩不已，“敌军会相信咱们的话吗？”


“军心不稳，什么话都会相信，除非神鬼大单于亲自露面，可我猜他不会。丘洪刚才做了一件蠢事，他应该先假装请示一下再杀人，却在台下直接下令，应该会让军中将士更增疑心。”


东海王左右看了看，的确，包括卫兵在内，视线内的敌军全有惊慌之意，比刚才更加明显。


一名满脸胡须的军官跑过来，严厉地发问。


东海王听不懂，也不知该怎么回答，赵若素同样听不懂，但他敢于开口，极其简洁，应该只是一个词。


东海王也跟着重复一遍，这是刚才那句话的后半截，大概是“虚假”的意思。


军官脸色骤变，竟然抬头看向高台。


高台之下，所有人都不准抬头，这是规矩，军官却公然违背。


几名卫兵上前，以刀枪相对。


军官不理会，抬头看了片刻，大声对自己人说话，又有一些人靠近过来，卫兵们反而退后，却没有收起刀枪。


军官又说了几句，带头迈步向台上走去。


赵若素小声道：“这些人是神鬼大单于的本族人，一直以来也被蒙在鼓里。”


“你怎么知道？”东海王惊讶地问。


“多看，族人与奴隶的神情是不一样的，多听，说话语气更不一样。卫兵是奴隶，这些人不是。”


十几人向台上走去，东海王等楚使抬头以目光跟随，卫兵没有阻止，很快，连他们也抬头观察。


又有数骑驰来，看到竟然有人拾级登上高台，他们远远停下，没过一会，有人调转马头跑了。


登台者走得比较慢，直到过半也未受阻挡，他们加快了脚步。


突然，他们停下了。


台阶两边排列火把，最高处却是一边黑暗，又有帐篷遮挡，下面的人看不清状况，只见到登台者停下，很快，他们跪下了。


东海王心中一沉，赵若素似乎猜错了。


一道身影走到火光照射的范围内，停在十几名军官身前，让台下的人看得稍微清晰一些。


或许是仰视的原因，那具身影显得极其高大，穿着长袍，头上戴着兜帽，容貌不清。


身影没有开口，右手下垂，摘下带头军官的头盔，随手扔下，头盔蹦蹦跳跳地一路掉下台阶，随后他轻轻抚摸军官的头发，很轻柔，军官一动不动，像是中了邪术。


身影突然用力，紧紧抓住军官的头发，向前一扯，军官翻身从台阶上跌落，期间一声不吭，到了台下，全身蜷缩，瑟瑟发抖。


一名卫兵冲上去，一枪刺下，随后是更多卫兵、更多枪刺。


东海王面无人色，赵若素小声道：“神鬼大单于必有隐疾，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可惜我不会说这句话。”


东海王惊愕地看向赵若素，“你还敢乱猜？”


“损失的又不是大楚，为什么不可乱猜？”赵若素反问。


损失的不是大楚，却可能是楚使，东海王抬头又看一眼，心中大惊，觉得那道身影正盯着自己。


“我应该努力让王妃生个儿子的。”东海王喃喃道。

第532章 战场上的黑暗


身后的火把多如天上繁星，火光下却没有多少人。


楚军将虚张声势发挥到了极致，锣鼓、火把、旗帜全是正常数量的十倍以上，数十名将领的穿着打扮与樊撞山一样，手持双枪，带着士兵横冲直撞。


真正的樊撞山被强令留守函谷关。


敌军或许会受到惊吓，楚军却也很快失去了彼此间的联系，士兵迅速分散，从多个方向发起进攻，一开始还有人回来报信，没多久就都迷失在黑夜中。


只有鼓声不断、杀声不断。


韩孺子带数百人留在后方，终于他也忍受不住，转身对众将士说：“这一冲要直抵京城。”


这种时候没人劝说皇帝，人人都明白，离敌军如此之近，逃亡是没用的，反而更容易被追杀。


皇帝策马在前，孟娥、王赫、晁鲸、马大等人迅速追上，后面是大量侍卫与少量士兵。


他们越过一条冰冻的小溪，偏离了大路，没时间找路、认路，只奔着火光与叫喊声而去。


敌人却迟迟没有出现，连自己人也消失了，韩孺子放慢了速度，手里握着一杆枪，总觉得手滑，必须用力握紧才行，就跟他的心一样，似乎悬在了某处，又好像无动于衷。


这真像一个古怪的梦，韩孺子想，随后觉得可笑，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自己竟然生出如此无聊的念头。


前方有人惨叫，一名侍卫将火把先扔过去，几名士兵躺在地上，分不清属于哪一方，其中一人正在啊啊地大叫，不分族类，痛苦时的叫声都差不多。


韩孺子没有停下，继续向前驰骋，右前方有一团火，突然蹿起一丈有余，照亮一大片黑压压的士兵，旋即收缩，士兵也跟着消失了，好像从未存在过。


韩孺子愣了一下，想要调头冲过去，却被其他人挡住，只能继续前进，等他再转头时，不要说士兵，连那团火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韩孺子开始感到尴尬，怀疑自己是不是跑错了方向。


嗖的一声，一支箭莫名其妙地射来，直到近前才被发现，一柄刀抬起，将它格开。


孟娥一手火把一手腰刀，紧紧跟在皇帝身边，及时解除了一次威胁。


韩孺子的心猛地一跳，他刚刚与死亡擦肩而过，只差一点，他就要死在无名之辈的无名之箭下。


他稍稍偏离方向，压着其它马头，迫使整支队伍跟着自己一块走。


终于，他看到了厮杀的场面。


一小队敌兵看到了这边的火把，正在冲过来，当先一名将领，手持西方样式的长枪。


韩孺子用双腿拍马，他的坐骑千里挑一，全速奔驰比别的马要快。


他超过了众侍卫，自己却没有注意到，全神贯注于对面的敌将，将其当成冲破梦境的出口，好像只要刺中这个目标，一切的黑暗与寒冷都会消失。


身后有人在叫喊，韩孺子听到了，却不解其意，也不在乎，他只想前冲，将那名在火光中时隐时现的敌将刺落马下。


两人相遇，韩孺子甚至看到了对方战马鼻子里喷出的大量白气。


他相信自己能刺中，这信念如此强烈，以至于他根本想不到要躲避对方的进攻，将对方完全当成了会动的靶子。


砰的一声，韩孺子胸前剧痛，身子一晃，险些从马背上飞起来，坐骑长嘶，两腿前立，随即又向前冲去。


韩孺子眼里仍然只有目标，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戳。


长枪刺中了，也脱手了。


坐骑带着主人继续前冲。


韩孺子无力控缰，想要挺起身体，只感到天旋地转，分不清上下左右。


这样的结局可不光彩，连敌人长什么模样都没看清，韩孺子想完这个念头，从马匹上掉下来。


他没有昏过去，只是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就像有意憋气的人，时间长了，偶尔会突然忘了怎么呼吸。


一只手伸过来，将他从地上拽起。


韩孺子又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了。


孟娥下马，丢掉了火把，一手握刀，怒声道：“这可不是我想学的帝王之术。”


孟娥从来没发过怒，韩孺子很好奇，刚要说话，胸前再次剧痛，忍不住哼了一声。


“能走路吗？”孟娥问。


“能。”韩孺子试着迈步，有点艰难，问题不大。抬头望去，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身处一片战场中间，到处都是人和散落的火把，身边的侍卫除了孟娥，都不见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过来的，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晕过去一会。


孟娥拽着皇帝前行，尽量避开士兵，实在避不开，就挥刀砍过去。


韩孺子甩开孟娥的手，去摸自己的腰刀，却扑个空，从马上摔落的时候，刀不知掉到哪里去了。


孟娥护着皇帝往黑处走，有一回甚至与楚兵交手，直到双方都喊出楚语的“自己人”，才罢手分开。


那名士兵隐约听出对面是名女子，明显愣了一下，却没有认出皇帝。


韩孺子看到一杆斜插在地上的长枪，立刻跑去，用力拔枪，地面上传来一声惨叫，原来枪是插在人身上的。


惨叫之后再无声息，也不知是敌是友，韩孺子握着枪走出一段路，突然想起这是楚枪，被刺中的必定是敌兵，于是心中再无歉意。


黑暗中有人冲过来，韩孺子抢先喊道：“大楚必胜！”


对方呜啦呜啦回了一句，韩孺子与孟娥刀枪齐施，将那人击倒。


韩孺子用力拔出枪，大声道：“往火光处走！”


孟娥用左手推皇帝，严厉地说：“不行，跟我来。”


“我……”


“谁也不行。”孟娥又推一下。


地上尽是冰雪、石块、尸体，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进。


“你知道要去哪吗？”韩孺子问。


“安全的地方。”


“哪来的安全之处？京城内外都是战场。”


“那也用不着故意送死。”


前方有一棵树，孟娥让皇帝靠着树干，她握着刀四处观望。


韩孺子的确需要休息一会，他一直觉得自己体力不错，修行内功之后，可以连续几夜只睡很短时间，之前也参加过战斗，都能完整地坚持下来，这回只经历一次冲锋、一次枪刺，就已累得气喘吁吁。


“别绷得太紧。”孟娥说。


韩孺子点点头，慢慢平复呼吸，没错，他太紧张了，毫无必要地浪费了大量力气。


“樊撞山真是一员猛将。”韩孺子由衷赞叹，现在才明白樊撞山有多么难得，庆幸将他留在了函谷关。


“嗯。别动。”孟娥提刀跑出去，很快回来，不远处地上的一支火把熄灭了，周围更加黑暗。


“我可以了。”韩孺子说，感觉力量又回来了。


孟娥没动，也没吱声。


“咱们可以回战场了。”韩孺子又道。


“你刚刚说过，到处都是战场。”


韩孺子无言以对，半晌才道：“我要战斗。”


“多杀死几名敌兵，并不能取得胜利，你活下来才是胜利。”


韩孺子再次无言以对。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并肩站在树下，倾听周围的杀喊之声。


“有点冷。”韩孺子说，胸口也疼，伸手摸了一下，护心镜凹下去一块，他怀疑自己的骨头可能断了。


“走。”孟娥带路，韩孺子紧随其后。


几名士兵呼喊异族语言跑过来，孟娥立刻转身，拽着皇帝退到一边，蹲下不动。


韩孺子将长枪放在地上，等敌兵从前方不远处经过的时候，他突然一跃而起，挺枪冲了过去。


孟娥伸手没抓住，只得持刀追随。


敌兵被吓了一跳，撒腿就跑，韩孺子追上去，一枪刺倒一人，另外三人跑得更快，等他拔出枪，只能隐约看到黑暗中的背影。


孟娥拦在他前面，低声道：“不要命了吗？”


“敌兵在逃跑，你瞧，他们没有兵器，声音也很急促。”


“才几个人而已，楚兵肯定也有逃跑的人。”


孟娥继续带路，她就像一只警觉的猫，通过声音与火光，总能避开大大小小的战场，只与少量散兵遭遇过，走走停停，从不在一个地方待太久。


只有一次，两人还是不小心陷在一处激烈的战场里，双方士兵浴血奋战，孟娥不顾一切地挥刀，也不管砍中的是什么人，开出一条路，又将皇帝带了出去。


韩孺子胸前越来越痛，但他没说，也没再坚持参加战斗，握着长枪跟随孟娥。


这一夜如此漫长，又好像只有一瞬间，不知不觉间，天边放亮，周围的景物与人逐渐清晰。


韩孺子惊讶地看到，京城就在数里之外，而附近不远就有一处战场，战斗刚刚结束，一群士兵正茫然地四处游荡。


“楚兵，那是楚兵。”韩孺子看得不是特别清晰，但他对自己的判断极为肯定。


孟娥看了一会，“是楚兵，咱们过去，你先别说自己是谁。”


韩孺子的甲衣与普通士兵不同，但是头盔丢了，身上沾满了血泥，手里拿着寻常的长枪，看上去就是一名侥幸脱难的将领。


韩孺子走过去，聚集到数十名士兵。


“是胜是败？”


“敌军呢？”


“太傅大人呢？”


“陛下呢？”


人人都有问题，谁也无法回答。


“去与其他人汇合。”韩孺子以将领的身份下令。


远处还有散落的士兵，韩孺子带头走去，很快聚集到百余人，甚至弄到了一匹马。


对面驰来一名骑兵，大声喊道：“敌军溃逃！敌军溃逃！”


韩孺子大喜，第一个想到的人是孟娥，转身看去，却已不见了她的踪影。

第533章 不明之战


一开始，谁也说不明白整个战斗过程，只记得自己在浴血奋战、在艰难跋涉，寻找敌人的同时，也在寻找自己人，但是每个人都有相似的感觉：在某个时候，敌兵开始逃散，不是同时，而是陆陆续续。


天亮没多久，每个人都“记起”了更多事实，拍胸脯保证敌军是被楚军的气势吓跑的。


韩孺子四处集结散落的将士，很快被人认出，再也不敢陪着他到处乱走，立刻分出一队人，要护送皇帝前往京城。


韩孺子拒绝，仍然骑马在战场上跑来跑去，他要重新集结军队，还要寻找孟娥。


孟娥不见了，以她的本事，绝不会跟丢，只有一种可能，她走了，不辞而别。


将近午时，聚集的将士已达四五千人，韩孺子放弃寻人，开始专心调查战斗情况，希望尽快弄清形势，制定下一步计划。


城里出来一小队士兵，他们并非有意怠慢，实在是因为城门都被堵死，敌军难以攻进去，里面的人也很难出来，他们出城是来请示，需不需要清理道路。


“再等等，找到崔太傅和敌军下落再说。”


城内居高临下，虽然不能看得更清楚，却有旁观的优势，而且他们与攻城者交战多日，了解敌军的习惯，“敌军是撤走的。”


昨晚楚军鼓响，连京城都分不清到底有多少援军，心中振奋，却没法出来帮忙，而且当时的攻城之势并未缓解，敌军士兵还在疯狂进攻，一个方向不行，就换另一个方向。


说不清是什么时候，大概是子时以后，一支正在攻城的军队突然选择撤退，最初还有条不紊，尚未离开守城一方的视线，就变成了鸟兽散。


奇怪的是，在守城士兵看来，敌军之退并非逐渐扩散，而是东一块、西一块，黑暗中，各支敌军也没法互相通信，都是独自做出决定，一个多时辰以后汇成逃亡大军，再也没人能够阻止。


但这不算溃散，很快就有人用锣声传令，约束敌军士兵朝同一个方向退却。


韩孺子找到了失魂落魄的众侍卫，他们跟丢了皇帝，正抱着必死之心到处乱跑，看到皇帝还活着，全都喜极而泣。


晁鲸也跑过来，倒是没怎么担心皇帝，“马大追一支敌军，不知跑哪去了。”


在一条小土沟里，士兵们找到了兵部尚书崔宏。


崔宏被数名亲兵守护，面无人色，身边聚集百名士兵之后，他迅速恢复镇定，立刻下达一连串的命令，很难说这些命令有什么用处，但是的确能够稳定人心，让士兵们明白一切都受控制。


赶到皇帝面前时，崔宏已经基本恢复了兵部尚书的权力。


向皇帝下跪磕头，崔宏继续下达命令，都很简单，无非是找人、收集旗鼓、打扫战场，甚至要求几名士兵前去寻找皇帝的坐骑，生要见马，死要见尸。


“敌军溃逃，臣请乘胜追击，不给敌军喘息之机。”崔宏请战。


韩孺子反而有些犹豫，“据闻敌军并非溃散，数量仍多……”


“士气一散，再多士兵也是乌合之众，机不可失，请陛下速作决定。”


一名亲兵壮胆开口，“太傅大人，您与敌军奋战多时，手刃敌兵无数，真的不能再劳累了。”


“放肆，这种时候还说什么劳累？就算死，也要死在追敌的路上。”崔宏向亲兵怒喝，又向皇帝拱手道：“陛下，请下令吧，我只需带兵一万，若是敌军已有准备，我自会择机退回。”


崔宏难得主动请战，韩孺子只好同意，“太傅不可勉强，能战则战，不能战则退。”


“遵旨。”崔宏带人匆匆离开。


等崔宏稍稍走远，晁鲸向皇帝小声道：“太傅‘奋战多时’，身上可挺干净啊，脸上那点泥，倒像是自己抹上去的。”


“只看大略，莫问小节。”韩孺子无意追究真相，崔宏原本就不是冲锋陷阵的将军，年岁已大，又兼体弱，昨晚他肯率兵冲入战场，已经算是极大的勇敢，没必要再做苛求。


就是皇帝本人，虽然满身血污，昨晚大多数时候也是在东躲西藏。


“你呢？杀了多少敌兵？”韩孺子问。


晁鲸一拍胸脯，“瞧我这一身的血迹，都是敌人的，至少十个，别看我长得小，可我灵活啊，猫着腰，趁敌兵注意不到的时候，上去一刀……”


晁鲸说得天花乱坠。


下午，终于有确切消息传来，敌军正向小周城退却，数量未知，一路上丢盔弃甲，车辆辎重沿路堆积。


韩孺子心中警觉，立刻派人去追太傅崔宏，命他放慢速度，不可追得太紧，与此同时，传旨让京城立即开出一条通道。


京城做的是死守准备，清理比较麻烦，直到入夜之后，才开出一条能供军队进出的通道。


韩孺子进城，没有仪卫，没有龙辇，没有旗鼓，只有一队疲惫至极、饥寒交迫的将士跟随，从皇帝到士兵，都像是从地下钻出来的。


但就是这样一支队伍，受到了最为隆重的欢迎，留守京城的全体官员，从宰相以至九品小吏，列队跪拜，远处，“万岁”的呼声此起彼伏，虽不整齐，却更显真实。


韩孺子立刻下马，亲自扶起卓如鹤等几位大臣，“诸卿劳苦功高，大楚赖诸卿以存。”


规矩没法像从前一样完整，终归还是要遵守，韩孺子在大臣的簇拥下进入同玄殿，在这里他宣布，敌军尚未剿灭，不是论功行赏的时候，传旨城中军队备战，明天一早出发去支援兵部尚书崔宏。


军队需要休息，皇帝也需要，而且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传旨之后立刻进宫给太后请安。


宫里的人少多了，中司监刘介亲迎皇帝，引路来到慈宁宫。


慈宁太后与王家人都在，韩孺子冲到母亲面前下跪请罪，众外戚全都伏地痛哭，这是真哭，死里逃生之后的激动。


最镇定的人是慈宁太后，从宫女手里要来手巾，亲自为皇帝擦去脸上的尘土，微笑道：“我儿无恙，陛下无恙。”


韩孺子起身，说了几句话，问道：“慈顺宫呢？朕应该去看一眼吧。”


慈宁太后对家人道：“你们都退下吧，我跟陛下说会话。”


王家人告退，韩孺子亲扶外公送到门口。


“上官太后薨了。”屋内没有外人时，慈宁太后平静地说。


韩孺子一惊，“什么时候的事情？”


“就是昨晚，听说敌军攻破城门，上官太后悬梁自尽，命太监烧掉尸体，以免死后受辱。”


韩孺子大惊，“这……上官太后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


慈宁太后盯着皇帝，“这不奇怪，这些天来，宫里所有人都做好了自杀的准备，我的房里也有一口剑、一条长绢，我更愿意用剑，据说几个老太监在争宫里的一口深井。”


韩孺子还是不能理解上官太后的做法，“可其他人并没有自尽。”


慈宁太后沉默了一会，然后问道：“陛下见到孟娥了。”


“见到了。”


“她没对陛下说什么？”


韩孺子缓缓摇头，“她昨晚随朕作战，后来走散了，迄今下落不明，更早之前……她没说过特别的事情。这和她有什么关系？”


“真是个嘴严的姑娘，可惜……”慈宁太后叹息一声，“陛下去问景耀吧，还能见到陛下，我已无憾，该休息一会了。”


“是，太后。”韩孺子困惑不解地退下，回到自己的寝宫，本想让刘介立刻传景耀，可事有轻重缓急，他得先顾及别的事情。


“一个时辰之后叫醒朕。”


“是，陛下。”刘介看上去并无疲态，虽然他很可能也是一天一夜没睡。


“刘公辛苦了。”韩孺子道。


“陛下率兵在外苦战，宰相领兵在内死守，臣等毫无作为，在宫中等候消息而已，哪来的辛苦。”


韩孺子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他必须休息一会了，好积聚精力处置更多事情。


一个时辰之后，几乎是在听到刘介呼声的同时，韩孺子自己也醒了。


头昏脑涨，比没睡之前还要痛苦，但是精力的确更充沛一些。


“传景耀，你们随朕一块去勤政殿。”


已是深夜，宰相卓如鹤等人仍守在勤政殿里。


“崔太傅派人送来消息，他已率兵到达白桥镇，占领了一座敌军营地，准备休整一夜再追敌军。臣也派人送去陛下的旨意，请崔太傅稍待，等京城守军明日赶上之后，一同进军。”卓如鹤简单报告情况。


韩孺子扫视一圈，目光落在瞿子晰身上，稍点下头，随后向宰相问道：“守城之策是谁制定的？”


卓如鹤不会抢功，侧身道：“瞿御史全权负责守城。”


瞿子晰这才开口，“臣负责守城，但出主意的另有他人，墙内建墙是花缤之策，以火攻火则是谢存之计。”


韩孺子吃惊不小，“自此之后，谁还敢说自己识人呢？”


瞿子晰道：“若非陛下当初秉仁厚之心、行宽容之道，也没有花缤等人今日立功的机会。”


韩孺子在勤政殿里与众臣议事，拟定了一连串的旨意，直到凌晨，听说京城守军开始出城，才算告一段落。


韩孺子回后宫，刘介等人跟随，在寝宫里，韩孺子屏退众人，独留景耀。


“上官太后为何自尽？”韩孺子直接问道。


景耀跪下，“陛下是要从头听起吗？”


“嗯。”


“此事要从思帝驾崩说起。”

第534章 思帝之亡


有了慈宁太后的允许，景耀可以随意、随时讯问宫里的任何一名奴仆，但他很谨慎，没有大张旗鼓，更不想打草惊蛇，他心中早有一个大致方向，顺此方向慢慢摸索，最后查清的真相让他也吃了一惊。


景耀向慈宁太后要了个官儿——内史官，假称要为思帝实录提供材料，挨个拜访相关人等，思帝与上官皇太妃的侍者都被外放到城外看守园林与陵墓，对景耀的到访有人紧张，有人不在意，还有人想利用这次难得的机会回到宫里。


景耀深谙问话之道，利用每个人的不同心思，给予不同的许诺，但都含糊其辞，以后不用非得负责。


一名宫女提供了极其重要的回忆，她并非思帝身边的侍女，只是负责打扫寝宫，事了离去，按理说，一辈子与皇帝也见不着面。


事实上，她的确没见过思帝，但是听到过声音，当时她正在打扫里间，思帝却提前回来了，坐在外间的椅子上，屏退众人。


宫女害怕，躲在里间没敢出来，更没敢吱声。


没过多久，上官太后来了，也是一个人，将侍者留在了外面。


母子二人一见面就发生了激烈的争吵。


思帝质问母亲父皇因何而亡，上官太后严厉地斥责皇帝无礼，后来语气有所缓和，对思帝说：“旧事何必再提？陛下现在位为至尊，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思帝却更加愤怒，“朕若是连父仇都不能报，还有什么资格自称皇帝？”


这场争吵最后不欢而散，上官太后离开时让思帝好好想一想，思帝一个人生闷心，嘴里不停念叨：“朕就知道是这么回事。”


小宫女更加害怕，在里间大气不敢喘。


然后杨奉来了。


思帝对杨奉很尊敬，什么话都对他说，连心中的怀疑也不例外，“朕已猜出父皇因何驾崩，朕该怎么做？”


“陛下想怎么做？”杨奉问。


思帝沉默。


杨奉道：“陛下只有两个选择：一个是速战速决，但不可提起先帝之事，上官家最近颇为嚣张，陛下可以此为契机，将太后贬入冷宫；另一个是隐忍不发，等陛下长大些，掌握全部权力之后，再做打算。”


听景耀说到这里，韩孺子心中竟然有些嫉妒，杨奉向思帝提出了明确的建议，对自己却总是留下疑问，不肯一次点透。


景耀没看出皇帝的心事，继续讲下去。


思帝当时被说服了，同意做长远打算，小宫女就听到这里，等皇帝与杨奉离宫之后，她也迅速离开，没敢对任何人提起此事，她希望景耀能将自己调回宫中。


其他人的证词没这么重要与直接，但是汇合在一起，勾勒出比较清晰的过程。


思帝没忍住，不久之后又与母亲吵了一架，好几个人听到了声音，事后，上官太后的一只手明显受伤。


杨奉对思帝的作为非常不满，几次与他长谈，景耀推测，杨奉发现思帝不想再忍之后，建议思帝速战速决，甚至有可能建议下死手，借机将帝权全部夺回。


这只是景耀的一面之辞，韩孺子不是特别相信。


不管怎样，思帝那段时间里心神不宁，他想为父皇报仇，却对母亲下不了狠心，他想隐忍，又没法忘记父亲的枉死。


韩孺子从来没想过要为父亲报仇，桓帝在他的记忆里形象模糊，甚至不如只有一面之缘的祖父武帝更深刻，在读过完本与未完本的各代实录之后，他对祖父的印象更深，桓帝在位时间不长，几乎没有能够名垂青史的作为。


思帝不一样，他从小在父亲身边长大，被当成未来的继承者培养，对父亲感情深厚。


杨奉督促思帝速作决定，上官太后则希望思帝忘记父皇之死。


几个月之后，思帝平静下来，有一次对贴身太监说：“人人都说皇帝是天下至尊，其实皇帝不过是一个普通人，力量不比别人更强、聪慧不比别人更多，唯一多的是苦恼，享受不到寻常人家的快乐。”


这名太监同样没敢对任何人透露这些话，直到景耀到访，他别无所求，愿意一直为思帝守墓，只希望能够一吐为快。


韩孺子打断景耀的讲述，“等等，杨奉若是曾经督促思帝‘速战速决’，上官太后为什么还会信任他？”


景耀微笑道：“即便事隔多年，臣仍然大费周折才让众人开口，回到当时，根本没人敢透露半个字，在上官太后看来，杨奉没准一直在帮她劝说思帝。陛下，这是所谓的灯下黑，上官太后虽曾掌管宫中，却不是每个人都会向她说实话，何况上官太后本人尤其不愿提起此事，宫人避之唯恐不及。”


另一位太监作证，思帝曾有一次偷进过太后寝宫，时间不长，很快就出来了，在那三天之后，思帝开始出现中毒症状。


景耀猜测，思帝从上官太后那里偷出了毒药，自己吃了下去，由此证明父皇的确是被母亲毒死的。


在整个中毒期间，思帝几乎不与母亲说话，只与抚养自己长大的上官皇太妃谈过几次，每次之后上官皇太妃都会哭着离开。


思帝显然没说出全部实情，因此在上官皇太妃看来，害死思帝的人就是姐姐。


韩孺子还是感到难以理解，“思帝为这个自杀？”


景耀道：“陛下见过思帝吗？”


“见过吧。”韩孺子对这位长兄的印象更浅。


“臣服侍过思帝，虽非近侍，但也算比较了解。思帝人很聪明，看书过目不忘，能与鸿儒辩论而不落下风，性子也很和善，对宫人比较仁慈，但思帝是天生骄子，只适应一帆风顺，不适应大风大浪。”


“有一件事是臣亲自所见，思帝还是太子的时候，身边的两名太监因为一点小事发生争执，越闹越僵，最后竟然去找太子作决断。太子一开始兴致很高，想要主持公道，可是两人各执一词，每个人都有道理，却彼此矛盾，偏偏没有外人能够当佐证。太子越听越怒，当时臣就在旁边，向两名太监使眼色，让他们其中一人认错，化解此事。可惜那人没明白臣的意思，反而争得更激烈，赌咒发誓，声称自己所言为真。”


景耀叹了口气，显然对当时的场景印象极深。


“太子突然就暴发了，跳起来说‘你们要逼死我吗？’那两名太监这才反应过来，急忙谢罪，仓皇告退。两人离开之后，太子面红耳赤，对臣说，‘我哪里做得不对吗？这两人都不肯说实话。’”


韩孺子道：“或许这两人说的都是实话，是他们自以为的实话。”


景耀点头，“陛下所言极是，依臣所见，这两人不过是意气之争，思帝从一开始就没必要参与，或者打声哈哈，让两人消消气也就算了。可思帝非要查清真相，眼里不容沙子，偏偏又看不到真相，这让思帝极其愤怒。最重要的是，思帝以为错在自己，因为自己不够聪明、不够威严，所以两名太监都不肯说出实话。后来这两人都被派去守墓，臣这次也找过他们，两人仍然彼此怀恨在心，而且都声称思帝支持过自己，若非当时就在现场，臣也会无所适从。”


杨奉与上官太后就是互相争吵的两人。


杨奉对皇帝的标准很高，当然要督促思帝速作决定，结果却令思帝更加痛苦。


“上官太后不知道是自己逼死了思帝吗？”韩孺子问。


“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世上之事并无一定之真相，思帝至死不悟。总之在上官太后心中，思帝之死另有元凶。”


上官太后将仇恨转嫁到崔家，杀死崔太妃之后，终得心安。


“上官太后又为何自杀？”


“听闻敌军将要破城，上官太后惊恐之余，大概再也没办法对自己隐瞒真相，所以……”


韩孺子盯着景耀，整个讲述的确厘清了许多事实，但是漏洞也不少，尤其是上官太后自杀的原因。


“上官太后并非遇事慌乱之人，即便敌军真的破城，她也不会是第一个自杀之人。”


景耀躬身行礼，“正如臣所说，世上并无一定之真相，上官太后心中有鬼，比别人更脆弱一些，听说敌军将要破城，就以为是已经破城，因此悬梁焚尸，自称是不愿死后受辱，臣倒以为她是无脸去见桓帝、思帝与上官皇太妃。”


韩孺子沉默片刻，“是谁告知上官太后敌军破城的？”


“是臣。”


再问下去就是谁派景耀去的，韩孺子却决定到此为止，“天下广大，皇帝能做的事情许多，思帝都错过了。”


“思帝一开始就领略了皇帝的好处，在思帝看来，皇帝大概也就如此了。”景耀上前一步，“臣也老了，命不久矣，别无它愿，只望陛下千秋万岁、永保江山。”


景耀掌握太多的秘密，知道自己会受到忌惮，但他一生中最大的失败就是被上官太后贬黜，此仇一报，他已无憾。


“等敌军退了，你也去给思帝守墓吧，听说敌军对城外陵墓破坏不少，需要大修。”


景耀跪下跪头，明白皇帝免去了自己的死罪。


“对杨奉，你的猜测不准。”韩孺子道，杨奉的妻儿就在城内，他有机会更深入地了解这名太监。


景耀再次磕头，没有争辩。


屋外已是大亮，韩孺子只睡了一个时辰，却无意休息，奇怪的是，他想的不是思帝之死，不是杨奉，不是宫里的任何人，而是不见踪影的孟娥。


回忆前晚的点点滴滴，良久之后，韩孺子忽然心中一动，大步向外走去，向外面的刘介等人招手，直奔勤政殿。


卓如鹤等人忙碌多时，都回家休息了，只剩一名小吏在收拾东西，韩孺子进来之后问道：“城内守军都出发了？”


小吏急忙下跪，“是，最后一批半个时辰之前出城。”


敌军是撤离而不是溃散，韩孺子心中对此越来越不安，有些事情莫问太多，有些事情却必须弄清真相。

第535章 追敌


白桥镇一片狼籍，敌军如飓风一般扫平了整个镇子，房屋被拆得一干二净，拿去建造高台与攻城器械，镇民大都已经逃入京城，剩下的少数人皆遭杀害，尸体掩埋，头颅悬在河边的木桩上。


看到这样的场景，楚军将士无不义愤填膺。


崔宏却冷静下来，停下脚步，先占领敌军的一座空营，打算看清形势再作下一步打算，于是派出斥候前去追踪敌军，很快，皇帝派人送来旨意，也是命令他暂缓追敌，等候京城楚军。


入夜之后，崔宏觉得身体不太舒服，旧伤又在隐隐作痛，裹着好几层毯子，仍觉得寒意入骨。


“真是老了，冻一夜就成这个样子。”崔宏叹道。


随从捧着热酒，一口一口地喂主人，笑道：“大人整晚力战，仍能策马追敌近百里，多少正当壮年的小伙子都做不到。”


崔宏面无表情，随从总是这么会说话，平时他很爱听，今天却有点意兴阑珊，摇摇头，表示不喝了，说：“拿笔纸来，我要写封信。”


“大人有急事吗？不急的话，明天再写不迟，今晚好好休息一下。”


崔宏真不愿意从毯子里钻出来，犹豫片刻，“我口述，你来写。”


行军匆忙，许多东西都没带，随从正要出去找军中文吏索要笔纸，崔宏又改了主意，“等等，不用写信了，我说几句话，你记住就行，以后转告给皇后和崔腾。”


随从面露惊讶，“大人即将凯旋，自己告诉皇后与二公子吧。”


“别想太多，我只是以防万一而已，若能平安回去，自然不用你转告。”


“是，大人。”


崔宏想了一会，“告诉崔腾，老大不了，尽快给崔家多生几个孙子，多孝敬母亲，对丑王要执弟子之礼，对，一定要着力结交丑王，这是最重要的事情，比服侍陛下还重要。”


“是……大人。”随从感到惊讶，他跟随太傅多年，从来不记得崔家与洛阳丑王有过交往，只是最近一段时间，崔腾被发配到马邑城时，可能得到过丑王的一点照顾。


“皇后……皇后很聪明，用不着多说什么，但是有时候过于软弱，只怕在后宫难以立足，陛下的恩受终究不是一生的依赖，你告诉她，无论如何要生一位太子，如果不能，也要抱养其她嫔妃的皇子。”


“是，大人。”随从回道。


崔宏裹紧毯子，仍然感到寒冷，沉默片刻，又道：“慈宁太后极有远见，抱养庆皇子绝非宠爱长孙那么简单，她在给未来布局，真担心皇后能不能应付得了。”


“皇后虽然平时稍显软弱，该强硬的时候还是能做到的。”


崔宏点点头，突然一扭头，双目圆睁，似乎刚发现帐中还有外人。


随从了吓了一跳，急忙上前，“大人……”


“关于太后，我什么也没说，你也没听到，明白吗？”


“是是，我只向皇后传一句话，早生太子，或者抱养一位皇子。”


崔宏嗯了一声，神情缓和，“退下吧。”


“我留下服侍大人。”


“不必，有急事叫醒我。”


随从只得退下，交待门口的卫兵，一发现异常，立刻叫他。


崔宏躺下，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不知过去多久，突然睁开双眼，可是又等了一会才清醒过来，只觉得更加寒冷，浑身颤抖不已。


外面响起一个声音，“尚书大人，斥候回报。”


崔宏强迫自己坐起来，强迫自己开口，“进来。”


一名满脸冰霜的军官走进来，带入一股寒风。


“尚书大人，敌军溃散，已不成队伍。”


崔宏一喜，“你亲眼所见？”


“是，我亲眼见到一股敌军分崩离析，甚至互相攻击，然后朝各个方向奔逃。我在回来的路上遇见其他斥候，大家看到的情况都差不多。”


崔宏腾地站起来，“什么时候了？”


“将近五更。”


“立刻召集众将。”


崔宏不冷了，恰恰相反，他感到一股暖意油然而生。


一听到消息他就意识到，一件百年难逢的大功正摆在自己面前，此功能让他重返巅峰，还能给崔家奠定更加稳定的根基。


崔宏穿戴整齐，前往中军帐，麾下诸将都已到齐，他们已得到消息，与尚书大人一样兴奋，都急着率兵追击。


崔宏迅速分派任务，敌军原路逃走的可能最大，崔宏亲率中军一路北进，争取与塞外楚军汇合，将入侵之敌一举歼灭，几名心腹将领率左军前往西边的玉关门，那里的逃兵估计也不少，其他将领就只能往东追击散兵游勇了。


“追亡逐败以快为上，多招降、少缠斗，降后不安者，可杀。”


军中开饭，天亮不久，崔宏率领主力七千人首先出发，对后续到来的京城军队，他也都有明确安排，多数将士仍然随他北上，少数人分到东西两个方向。


楚军憋闷已久，前晚的战斗不清不楚，胸中的一口气没有全吐出来，这回听说要追赶溃散敌军，无不大喜，身上的疲惫一扫而空。


崔宏感觉极佳，旧伤不疼，身上也不冷了，骑在马上，只想跑得更快一些。


当天下午，楚军遇到第一股敌兵，这些异族士兵不认路，在附近的山中兜了一圈，竟然又绕回来了。


不等两军交锋，敌兵纷纷跪下投降，他们没有别的选择，大多数人手中连兵器都没有。


一千多名敌兵就这样沦为俘虏。


如果说斥候的报告还有几分不可信的话，这些没头苍蝇似的士兵，确凿无疑地表明敌军已经大乱。


崔宏只留少数士兵看管俘虏，率军继续追击，同时给后方军队留下命令，让他们加快速度。


第三天，后方的一部分军队追上来了，崔宏麾下已有兵近两万，抓获的俘虏则已多达万人。


同一天，崔宏接到圣旨。


皇帝命令兵部尚书不可急躁，要步步为营，提醒他敌军可能是在使诈，引诱楚军追击。


崔宏一笑置之，皇帝一向爱冒险，如今却太谨慎了，也难怪，皇帝留守后方，看不到前方的形势，敌军乱象如此明显，没有必要多疑。


崔宏继续追击，打算在小周城稍作整顿，补充一下军中粮草。


小周城已成为一片废墟，路边用楚人头颅堆起一座高台。


楚军更怒，杀死了当天投降的数百名敌兵，都要继续追击。


崔宏毕竟不是鲁莽之人，胜算再大，也要做好准备，于是下令扎营休息，将人头高台拆掉，就地掩埋，同时派兵四处搜集粮草。


数十里之内找不到幸存的楚人，只是又抓到几批俘虏，该这些人倒霉，赶上楚兵怒意未消、大开杀戒。


循东而去的右路军在满仓城找到一些剩余的粮草，及时送给中军。


满仓城已被烧毁，地下还藏有一些存粮，敌军不知，留给了楚军。


当天晚上，皇帝又有圣旨追来，表达了对敌军使诈的忧虑，要求崔太傅切不可大意，多审俘虏，务必要弄清敌军的真正动向。


崔宏此时已拥军四万，信心十足，将圣旨向众将出示，众将也都觉得敌军是真溃散，圣旨不可轻视，派人回京向皇帝详加解释即可。


次日凌晨，崔宏率军继续北上追敌。


这一天，楚军迎来“大丰收”，在几处山谷里，接连堵住敌军逃兵，数量多达三万以上。


崔宏再没有任何怀疑，派人将这个好消息迅速送回京城，以安帝心。


崔宏命令麾下军吏审问俘虏，可是军中通译不足，敌军又说各种语言，几乎问不出什么。


楚军加快速度，崔宏甚至有点着急，希望能赶在塞外柴悦之前夺回神雄关，甚至生擒神鬼大单于。


这将是大楚定鼎以来最伟大的功劳。


敌军确实凶残，所过之处几乎寸草不生，楚军只能吃随身携带的粮食，草料不足，马匹吃的与士兵一样。


但是大家都不着急，这毕竟是大楚地界，只要打败敌军，自会找到供应。


大军急行十几日，终于在一天下午追上了最大的一股敌军。


当时正在下雪，距离敌军很近了，前方斥候才发现敌情，根据以往的经验，敌军毫无斗志，一见到楚军就会投降，崔宏因此没有停下整顿队形，立即下令包围。


此地离神雄关不远，人马疲惫，粮草不足，崔宏希望最迟明日就能夺回关口，如果今天能抓获神鬼大单于，那就圆满了。


人人都急，大军踏雪疾驰，甫一交锋就发现不太对劲儿，敌军竟然发起反击，而且攻势极猛，完全没有乱象。


前头楚军猝不及防，被击退回来，崔宏与众将没有惊骇，反而大喜，以为神鬼大单于必在敌军之中，于是下令继续围攻，要以雷霆之势压垮敌军士气。


战斗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楚军节节败退，坐阵后方的崔宏望着满天飞雪，终于醒悟过来，他上当了。


相隔数十里，丘洪走进一顶小小的帐篷，抖掉身上的雪，向里面的人笑道：“将计就计，你们这回知道正天子的厉害了吧？我们只是甩掉了一批不稳定的仆从军，就将楚军从京城引出，今天就是他们的灭亡之日。”


东海王面无人色，“何必留我？”


丘洪笑了笑，“西方的军队用来攻占楚国，楚国人多，正好可以分一批去守卫西方，正天子需要一位听话的皇帝。”

第536章 招降


林坤山想不到自己还有翻身的机会，送信者到来的时候，他正在盘腿打坐，一副高人气派，心里却在哀叹望气者的一败涂地。


他曾经帮助杨奉剿灭云梦泽盗匪，算是立了一小功，因此得以逃过死罪，被送到湖中岛上看守船只，出屋就能望见皇宫，却半步不得靠近，在十几名士兵监督下，更是不能离岛。


湖面结冰，晁鲸小心翼翼地走过来，不客气地推开房门，看着打坐的林坤山，撇撇嘴，咳了一声。


林坤山睁眼，认得这是皇帝身边的宿卫军官晁鲸，淡然道：“何事？”


晁鲸笑了几声，“你这一套可蒙不了我。”


林坤山下床，笑道：“我准备好了。”


“准备好干嘛？”晁鲸一愣。


“为陛下效劳。”林坤山庄重地说。


晁鲸又是一愣，随后笑道：“我明白你的套路了，你猜到我是皇帝派来的，也不问，跳过这件事，直接说下一件事，稍微糊涂点儿的人就会被你说晕。可我不糊涂，林坤山，你骗不了我。”


林坤山微笑，“你在耽误陛下的时间。”


晁鲸收起笑容，“你既然这么能猜，猜猜陛下要让你做什么吧？”


“陛下欲用我，必然是要说服某人，至于是谁，我可猜不到。”


“嘿嘿，果然是假神仙，有你猜不到的事情。”


“我当然不是神仙，望气之术人人皆可学之，并非不传之秘。”林坤山的目光中若有期待。


晁鲸急忙摇头，“陛下交给你一项任务，大功告成，还你自由，没有成效——你还好意思活在世上吗？”


“望气者早看淡了生死，这是入门的第一步。”林坤山没被吓到。


晁鲸四处看了看，“你这间屋子比我的还好。”


“让给你了。”


“呸，我才不要，屋子再好也是监牢。咳嗯。”晁鲸盯着林坤山，最后还是他沉不住气，首先开口，“陛下让你去说服敌军俘虏。”


林坤山露出惊讶之色，只是一瞬间的事，还是被晁鲸看到，指着他大笑，“漏破绽了，装得不像。”


林坤山笑了笑，“早跟你说过，望气并非仙术。陛下想让这些俘虏投降吗？”


“不只投降，还要倒什么……”


“倒戈？”


“对对，就是帮楚军打仗的意思。”


“陛下愿意给他们什么好处？”


“好处？陛下可没说，陛下只说让你‘顺势而为’。”


林坤山苦笑，皇帝这是用人还不想负责。


“你不是已经准备好了吗？走吧。”


“稍等。”林坤山背负双手，在晁鲸面前来回踱步，来回三趟之后，停下脚步，“走吧。”


俘虏都被关在城外的几座军营里，地位比较高贵的将领则被安置在驿馆。


驿馆也遭到敌军的破坏，只留下十余间屋子，大部分敌将还是要住在帐篷里。


敌军来自多国，将领多是本国王公，共有百余人被送进驿馆，让他们自己安排住处，十多名独占一屋的人，自然就是地位最高者。


林坤山奉命来劝说的就是这些人。


对他来说，这是一个不小的挑战，首先语言就不相通，虽有通译，却很难准确表达他的意思，其次风俗不同，他这一身的仙风道骨，只怕对方根本就不当回事，甚至会觉得他太老。


林坤山在路上想出一个办法。


十几名敌军将领被叫到一间屋子里，各自心怀忐忑，同时又彼此忌惮，看了一眼须发皆白的楚使，果然谁也不将他当回事，反而都瞧向军官打扮的晁鲸。


林坤山也不在意，走到桌前，拿起茶壶、茶杯，随手放置，动手缓慢，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敌将终于被这个白发老头儿吸引住，在通译的示意下走过去，谁也不明白有何用意。


林坤山摆好了，抬头看向三名通译，“我说，你们译。”


通译们点头。


“这里是大楚京城，也是你们所在的位置。”林坤山指着茶壶，等通译说完，他移动手指，到了一只杯子停下，“这里是神雄关与神鬼大单于。”


通译分别译说的时候，林坤山拿起一只装水的茶杯，由“神雄关”开始，慢慢倒水，画出一条水线，一直到桌边。


“这条线是你们回家的路。”


听完这句话，众敌将立刻议论纷纷，林坤山一句听不懂，也不在意，通译想要对他说话，他抬起手，示意不必。


“想回家，就必须——”林坤山推倒代表神鬼大单于的茶杯。


通译们立刻转译，林坤山走到晁鲸面前，“我的任务完成了，剩下的功劳交给你了。”


晁鲸目瞪口呆，“就这么几句话？”


“顺势而为，重势不重话，说明白即可，他们若是不在乎回家，说别的更没用。”


众敌将突然全拥到林坤山和晁鲸面前，七嘴八舌地说话，通译甚至来不及转达。


“停！停！”晁鲸抬起双手，制止太多人开口，然后向通译道：“他们在说什么？”


三名通译互相看了看，一人道：“他们在问，真能放他们回家？”


晁鲸看了一眼林坤山，老家伙脸上挂着微笑，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呃……可以，只要击败敌军，陛下可以……别提陛下，你们就说‘只要击败神鬼大单于，回家之路自然畅通’。”


通译照翻，林坤山笑道：“不错，话别说死，让他们自己领会即可。”


晁鲸沉下脸，“我可没想学你的那一套。”


“最好的神情是没有神情，如果做不到，等而下之的选择是微笑，笑能掩盖最多的情绪，一个人对你凶狠的时候，你不必在意，一个人对你无故而笑的时候，倒要小心应对。”


“这么麻烦干嘛？老子想笑就笑、想凶就凶、想哭……也不在你面前哭。”


三名通译小声沟通了一会，一人向晁鲸拱手道：“将军，这些人愿与神鬼大单于作战，但有一个要求。”


“嘿，他们还敢提要求？”


通译一呆，晁鲸挥手道：“说说他们的要求吧。”


“楚军为主，他们为辅，而且楚军得送他们回家，夺回诸国，保护他们与家人的安全。”


“胃口还不小，他们是俘虏，是入侵之敌，居然想让大楚送他们回家，真是白日做……”晁鲸又看一眼林坤山，望气者脸上似笑非笑，说不清是有深意还是无所谓。


晁鲸立刻改口，“这些话先不要说，让我想想……啊，有了，告诉他们，大楚已经派兵去往他们的家国，而且是两支。”


通译很快回道：“他们说这两支楚军都被消灭了。”


晁鲸笑着摇头，“有人亲眼见到吗？有人看到楚将的人头吗？神鬼大单于害怕军心不稳，骗你们说楚军已败，其实他心里最清楚，楚军正在连战连胜，他就要完蛋了，所以才会急着开战，才会抛弃你们。”


通译说得比较细致，敌将开始不太相信，但是互相议论了一会，他们的神情发生了变化。


期间，晁鲸一直保持微笑。


通译道：“他们说神鬼大单于有一段时间没当众露面了，而且这次溃逃，他们都没见到神鬼大单于的本族将士，他们真可能被抛弃了，看来神鬼大单于没打算让他们回家，或许家中真发生了什么。”


晁鲸笑道：“或许？他们一无所知，大楚可不是，我们有海上的消息，神鬼大单于后院早就着火了，数十万楚军将他的老巢端了，等等，别说这么夸张，还是数万楚军吧，就要把神鬼大单于的老巢给端了。”


通译一一照说，众敌将大惊失色，全都看向大楚的“将军”。


晁鲸笑而不语，任他们观看。


通译道：“他们询问将军的身份。”


“我是陛下身边的人。”


不知通译具体怎么说的，众敌将都露出敬畏之色，晁鲸保持微笑，不多也不少。


林坤山问：“我什么时候能得自由？”


“等陛下觉得万无一失的时候。”晁鲸笑道。


韩孺子急需军队，可他眼下能调动的精锐将士只有数千人，还有近万名刚从函谷关外征来的新兵，难堪大用，于是他想到了这些敌军俘虏。


连日来，前方送回来的俘虏已达到几万人，中路军不占大头，西路的玉门关抓回来的俘虏最多，敌军不认路，只知道往日落的方向逃跑，根本不知道前方有沙漠拦路。


楚军在神雄关大败，逃回者寥寥无几，更多士兵不是阵亡，就是下落不明，连兵部尚书崔宏也失踪了。


京城再度面临威胁，群臣张慌，卓如鹤与瞿子晰都力主再度封城，准备死守，同时劝谏皇帝离京，指挥塞外军队尽快发起进攻。


韩孺子不想走，也不想再度守城，“神鬼大单于擅使计谋，但是有一点确定无疑，敌军军心不稳，神鬼大单于急需用几场大胜挽回军心，楚军此时不可再退却。狭路相逢勇者胜，敌军已没有最初的实力，楚军可以一战。”


韩孺子临时拼凑了一支军队，投降的敌军可不知道，所谓的主力楚军大都是拿到兵器不久的新人。


白桥镇百里之外有一座迎风寨，地势险要，韩孺子决定在这里迎战敌军，除了招降大批敌军，他已经想不出更多奇计。


这将是真正的决一死战。

第537章 难解的杨奉


韩孺子来请母亲迁宫前往洛阳，慈宁太后仍不想走，“陛下若能守住京城，我不必走，陛下若是不能，我不想走。”


韩孺子躬身道：“朕不会守卫京城，而且不只是太后，朝中大臣也都要迁往洛阳。”


慈宁太后脸色一变，“陛下要放弃京城，放弃……皇宫？”


“有朝廷的地方就是京城，至于皇宫，只是皇帝的居处而已。”


慈宁太后怒容满面，“陛下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咱们母子付出多少努力才……我不走，就让我与皇宫共存亡吧。”


韩孺子知道母亲有时会非常固执，早想好对策，沉默片刻，说：“若有万一，洛阳就是新都，庆皇子将是新皇帝，他还年幼，其母惠贵妃无权无势……”


慈宁太后被击中软肋，她之前不走，是因为皇帝还在外面，如今皇帝要留下与敌军死战，庆皇子立时显得无依无靠，“皇后会照顾他，她答应过我。”


“崔太傅下落不明，很可能已经殉难，崔家只剩下崔腾做主。皇后为人贤淑，不喜权势之争，等她觉得自己需要照顾庆皇子的时候，只怕大势已去，什么都来不及了。”


慈宁太后沉默良久，“陛下决定立庆皇子为太子？”


“庆皇子年长，理应由他继位，旨意已经送到皇后手中了。”


慈宁太后长叹一声，“为什么陛下不能像别的皇帝一样，留守安全的地方，将守卫国土的事情交给朝中大臣呢？”


韩孺子微笑道：“时势不同，大楚需要一位进取的太祖，而不是守成的皇帝。敌军兵多势众，大楚只要稍微露出一点软弱，北方的匈奴就会趁机参战，到时候大楚将无路可退。”


慈宁太后再次长叹，“咱们母子的命总是不好。”


韩孺子上前一步，“朕选择不了‘命’，但是朕能选择如何应对。朕看史书越多，越觉得没有皇帝拥有‘好命’，皇帝既为天下之主，就要承受天下之难题，此乃必然之理。从太祖以至武帝，列祖列宗皆是如此。若论命之好坏，朕自以为比父兄二帝都要好些。”


桓帝中毒、思帝自杀，甚至来不及展现自己的治国才能。


慈宁太后凝视皇帝，明白自己已经彻底掌控不住儿子，“陛下若是大胜，还会改立太子吗？”


“请太后不要问这种事，只有朕在前线驾崩之后，皇后才会出示圣旨，朕若平安返回，则一切按规矩来。”


规矩就是皇后生不出嫡子，庆皇子才有资格成为太子。


“什么时候出发？”慈宁太后问。


“明天一早。”


“唉，要么是千古一帝，要么是无知昏君，陛下这次赌的可大了。”


“名声归史书，胜败归自己，朕无遗憾。”


慈宁太后挥挥手，表示默许，韩孺子告退，命中司监刘介立刻做准备，然后前往勤政殿，正式传旨，要求朝廷迁往洛阳。


如何应对大臣们的反对，韩孺子已经做好准备，可是出乎他的意料，从宰相卓如鹤以下，没人提出异议。


“城中百姓怎么办？”卓如鹤问。


“随朝廷一同迁往洛阳，年二十以上、四十以下的男子留下。”


“百姓如散沙，仓促之间如何成军？”瞿子晰惊讶地问。


“人多即可，不求战力。”韩孺子顿了一下，补充道：“塞外压力很大，神鬼大单于也腾不出太多军队，至多十万人，楚军主力是那些投降的西方将士，可他们需要一点信心，楚军数量越多，他们的士气越高。”


群臣呆若木鸡。


韩孺子又道：“战争进行到现在，比的就是士气，神鬼大单于自以为击溃了楚军，正是骄傲之时，必然率兵急速南下，楚军以逸待劳，胜算不小，也算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卓如鹤良久方道：“京城百姓数十万，颇有老弱，怕是来不及搬迁。”


“尽量吧，每家可留一名成年男子。”


“是，陛下。”卓如鹤勉强回道，带领群臣躬身领旨。


“即刻传旨，明晨出发。”


韩孺子离开勤政殿，亲自前往京城武库查看，那里贮藏的兵甲足够装备七八万人，他让刘介将宫中武库的兵甲也都拿出来，一件不留。


他又去太祖衣冠室，请出太祖宝剑，想起杨奉在鞘中留下的四个字——枭请收手，本不想分心，这时却忍不住了，传旨给不要命，让他去找杨奉的妻儿进宫。


传召平民百姓进宫，往常都是很麻烦的事情，如今却立即得到执行。


凌云阁里，韩孺子正欣赏宝剑，太监通报，杨奉妻儿到了。


侯小蛾带着儿子罗世浮登楼，给皇帝磕头，抬头盯着皇帝，问道：“皇帝怎么才见我们娘俩儿？”


跪在旁边的青年小声道：“母亲……”


韩孺子露出微笑，表示不在意，仔细打量两人。


侯小蛾即便是在年轻时大概也不是美女，与杨奉没有半点夫妻相，身材粗壮，看得出力气挺大，脸上皱纹不少，却不太显老，尤其是那双眼睛，竟如少女一般清澈。


对视片刻，韩孺子突然明白杨奉为何娶此女为妻。


杨奉心机太多，几乎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必须与毫无心机的女子才能同床共枕。


杨奉的儿子罗世浮很年轻，比韩孺子还要小一些，跪在地上微微低头，与杨奉确有几分相似。


“你们母子二人当初为何从湖县搬走？”韩孺子问。


侯小蛾站起身，指着跟来的不要命，“问他。本来住得好好的，街坊邻居都熟，他来了非要我们搬家，还不能通知任何人。”


“是杨奉的遗命。”不要命神情稍有些尴尬，“杨奉说若是天下太平，他的妻儿永远不要见陛下，若是有事，倒可一见，一是寻求保护，二是……给陛下一些指点。”


侯小蛾冲皇帝扬扬头，“皇帝有什么为难的事情，问我就好。”


韩孺子笑了，“杨公真是个怪人。”


“可不，他从小就挺怪，长大之后就更怪了，既要改姓，又要当太监。”


“你与杨公自幼定亲？”


侯小蛾摇头，“呵呵，我俩同意，老夫人也不会同意。我原是罗家老夫人身边的丫环，老夫人死后就服侍公子。一天晚上，公子心情不好，我就说劝劝他吧，结果把自己劝给他了……”


“母亲，不用说这些。”罗世浮再次提醒，脸有些红。


侯小蛾爱怜地看向儿子，“小孩子腼腆。总之公子娶了我，我给他生了一个儿子。”


“杨公为什么要易姓自残？”韩孺子最迷惑的就是这件事。


侯小蛾长叹一声，“要不说公子是怪人呢。他最初本来是要进京考进士、当大官的，他们罗家在朝中有不少亲戚，看他有才华，都愿意提供帮助。可倒霉的是，事情刚有起色，没等公子参与大考，罗家的一个亲戚不知怎么得罪了武帝，被满门抄斩，老夫人受惊吓而死，公子只好带着我逃亡。”


“罗家曾被满门抄斩？”韩孺子吃了一惊，杨奉从未提起过这件事，只说自己频繁遭到陷害，无奈之下只好选择隐姓埋名，甚至自宫以进王府。


“对啊，这在当时是件挺轰动的大事。”


韩孺子回想自己看过的武帝实录，不记得有罗姓大臣遭此惨祸。


不要命上前道：“罗家曾有人在东宫任职，因太子一案受到牵连。”


韩孺子有了一点印象，因太子案而被杀的官员太多，罗家人并不显赫，只留名姓而已。


他心中的疑惑没有减少，反而更多，“可杨公从未支持过前太子遗孤。”


侯小蛾笑道：“公子当初也不支持太子，罗家被抄斩之后，公子就开始变得多疑，总说这里藏着什么、哪里藏着什么，还说武帝被人控制了，我问他是谁，他说控制者必然不显山不露水，非得是皇帝身边的人才能知道。”


“这么说来，杨公自残就是为了靠近皇帝？”


“对啊，他说别人能控制皇帝，他也能，还说要证明给我看。”


罗世浮面红耳赤，不停地咳嗽，侯小蛾全不在意，“你老爹又没说让我撒谎，当然要实话实说了，何况皇帝看上去不错，是个好人。皇帝，你被公子控制了吗？”


韩孺子笑了一声，没有回答，“杨公……难以理解。”


“挺好理解啊，公子当太监不只是为了靠近皇帝，更是为了报仇。”


“替罗家人报仇？”


“罗家人、武家人、林家人，好多家人，公子说武帝以天下为玩物，不配当皇帝，他要给韩氏一点教训，让韩家人明白，皇帝并非无所不能。”


韩孺子呆住了。


罗世浮忙道：“陛下休听我母亲乱说，家父不是那种人……”


“‘家父’不是哪种人？你出生不久他就抛下咱们母子，你根本不记得他。我最了解公子，他很骄傲，非常骄傲，却一直不得志，他归咎于武帝，常说皇帝无非一独夫，只要进入十步之内，谁都能与皇帝抗衡。”


韩孺子一听就知道这是杨奉的话，怪不得他不想让皇帝找到妻儿。


韩孺子生出一股上当受骗的恼火，“杨公的确进入了朕的十步之内。”


不要命上前一步，“请陛下不要只看当年的杨奉，在云梦泽，杨奉曾对我说，所有皇帝天生多苦，根本没必要报复，他还说，陛下是位好皇帝，不怕陛下受不了苦，就怕陛下太得意，反而变成坏皇帝。”


韩孺子意兴阑珊，“杨奉预见过大楚今日的危机吗？”


不要命摇头，“杨奉没这种本事，但他关于皇帝的话，也可以用在神鬼大单于身上。”


韩孺子眉毛微挑，恍然间觉得杨奉似乎就站在角落里看着自己。

第538章 解惑


杨奉的形象越来越清晰，留下的疑惑却越来越多，韩孺子有点后悔，更希望回到从前，杨奉是名一心想要培养出合格皇帝的怪人，而不是藏着仇恨、要给皇帝一个“教训”的复仇者。


又聊了一会，韩孺子派人送走侯小蛾母子，让他们与太后一同前往洛阳，单独留下不要命。


侯小蛾只了解从前的公子，不要命却看到了后来的权宦。


“随朕走一趟。”韩孺子起身，带领众人出宫，轻装简行，没用仪卫。


这是皇帝无所不能的时刻，他的行为不会受到任何阻拦。


街上已经乱成一团，百姓要迁走，家中男子却要留下，生离死别之际，许多人就在街上号啕大哭。


韩孺子带领数十人疾驰而过。


这些天城里城外尽是骑马横行的士兵，百姓们早已习惯，自觉让路，然后继续哭着与亲人告别。


城外人比较少，大都是前往军营报到的壮年男子，在公差的看守下，十几人一队，默默前行。


敌军俘虏都已被调往迎风寨，看不到京城的乱象与临时征兵。


韩孺子没有进入军营，驰上一座高地，望向左右两座大营，鼻中呼出的白汽茫茫一团。


“杨奉是自杀的，对不对？”韩孺子问。


“我没看到。”不要命回道。


“你肯定知道一些什么，或者说能猜到一些。”


不要命沉默片刻，“杨奉的确说过，无所畏惧的皇帝是暴君、无所不知的皇帝是昏君，真正的皇帝应有所敬畏、有所不知。”


“嘿。”韩孺子冷笑一声，“杨奉想不到短短几年之后大楚就会面临生死危机，从皇帝以至平民百姓，全都有所畏惧、有所不知。”


“神鬼大单于孤军深入，没有立即大获全胜，却落入两面受敌的局面，被迫抛弃大量仆从之军，他想必更加畏惧。”


韩孺子笑了笑，“你是杨奉的好学生。”


“我只是学生而已。”


“杨奉归还太祖宝剑时，鞘内留下四个字，‘枭请收手’，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不要命点头，“大致明白，如果我没猜错，这是留给太后的警告。”


“太后？”


“上官太后，陛下难道忘了，上官太后曾经冒充过淳于枭。”


韩孺子一愣，很快恍然大悟，上官太后本人没有冒充过淳于枭，但她的确曾经派出几名心腹太监，假装是望气者，引诱众皇子皇孙参与夺位之争。


不要命继续道：“上官太后对望气之术感兴趣，手里可能还留有一些毒药，杨奉大概就是因此留下警告，让上官太后老实一些。”


“孟娥估计猜出了真相，所以将纸条的内容告诉了上官太后。”韩孺子又笑一声，孟娥总是不肯对他说出全部事实，她与杨奉倒有一点相似，喜欢制造神秘。


疑惑消除，韩孺子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反而有些失望，“那本书又是怎么回事？杨奉拿到之后为何意兴阑珊，连病都不想治了？”


“那本书，有一部分章节是杨奉写的。”


“嗯？”韩孺子又一次意外。


“书早就有了，在武帝时曾流入过京城，杨奉那时候还年轻，与一些读书人评论此书，觉得意犹未尽，于是各写一段，与此书订在一起。”


“杨奉那时候要造反？”韩孺子讶然。


不要命笑道：“陛下以为那是造反之书？”


“据说如此。”


“陛下有没有想过，教人造反就是教人做皇帝，所以造反之书也是帝王之书，当初在京城读书人眼里，这本书与造反没有半点关系。杨奉为何意兴阑珊？因为他追寻了半生，结果源头早在他手中，他却没有认出来。同样一本书，有人以为是帝王之术，有人却当成蛊惑人心的秘笈。最让杨奉无法理解的是，有一部分内容就是他亲自写的，望气者从中领悟的含义却与他的本意背道而驰。”


“怎么会有这种事？”韩孺子对这本书更加好奇，可惜书已经毁掉，只剩下三页。


“我不爱读书，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杨奉大概觉得世事如此，你所做的一切努力，在别人眼里却是另一回事。杨奉一开始想教训皇帝，后来又想培养皇帝，结果都没有如意。”


“杨奉……”韩孺子想问思帝的事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对杨奉，他知道得已经太多，不如留些秘密，“多谢，朕受益良多。”


不要命嗯了一声，扭头看去，不远处，数十名侍卫与卫兵都在盯着他，其中几人手握刀柄，在他们眼里，不要命总是个危险人物。


“杨奉留给我的任务都已完成，他的妻儿今后也不需要我的照顾，不管陛下怎么想，我可是终于解脱了。告辞。”


“你要去哪？”


“看心情，可能跟着大家一块去关东避难，可能留在京城静观其变，可能回老家看看，虽说没人能记得我，但我还记得一点东西，也有可能去刺杀个把人。”


“那样没用，你为什么不加入楚军，与众人一块抗敌？”


“陛下忘了，我加入过楚军，和南直劲一块去烧过满仓城，老实说，战场不适合我，人太多，场面太乱，我施展不开。”


“那也没必要白白送命。”


“呵呵，我开始理解杨奉的意思了，我之慷慨赴难，在陛下看来却是白白送命。同理，陛下之决一死战，在我看来……”不要命突然不说了，大笑几声，调转马头，疾驰而去。


韩孺子没动，也没派人阻止，仍然遥望军营，良久之后，对身后众人说：“去军营。”


这是一次意外到访，营中将士都没有准备，尤其是新兵众多，连兵甲都没领齐，对军官的命令更是茫然不解，但是一听说皇帝来了，全都拥来，挤在道路两边观看。


一名卫兵前驱，一路大喊“陛下驾到”。


韩孺子骑马驰过营地，目光与众多士兵接触，有人心慌意乱，跪下磕头，有人兴致盎然，笑呵呵地与皇帝对视……


韩孺子拔出太祖宝剑，高高举起，两边突然响起“万岁”的呼声。


到了尽头，韩孺子调头，收起宝剑，等卫兵再次列队之后，他控马缓缓前行，向两边的人大声道：“大楚必胜，朕与众将士同战。”


万岁的呼声又起，逐渐被“同战”代替。


韩孺子连去多座军营，入夜才回城里。


函谷关的樊撞山与崔腾不召自来，尤其是崔腾，听说父亲下落不明，他一定要参战。


韩孺子没有劝阻，只要不影响大局，他愿意让每个人自主选择。


他回寝宫坐了一会，命人叫来景耀。


景耀还没来得及去守墓，很快赶到。


韩孺子身穿戎装，手扶剑柄，站在屋地中间，神情冰冷。


景耀心中一惊，立刻跪下，“陛下。”


“你好大胆啊，景耀。”


景耀又是一惊，连磕三头，“臣胆子不大，陛下……”


“敌军攻城那一晚，是你给上官太后传信？”


景耀抬起头，茫然道：“是，臣对陛下说过了。”


“嗯，你还有没说的事情吗？”


景耀神情微变。


“朕待你如何？”韩孺子问，握紧了剑柄。


“陛下不念旧怨，将臣由卑贱处拔救出来，大恩大德，臣虽万死不足为报。”


“朕不要万死，只要一句真话——上官太后藏着的东西去哪了？”


自从得知杨奉的四字留言是给上官太后的警告，韩孺子就知道事情还没完，杀死桓帝、思帝的毒药肯定还在。


景耀接连磕头，却不肯开口回答。


韩孺子慢慢拔剑，剑身出鞘一尺，他停下了，“在慈宁宫？”


景耀磕头更紧，仍不开口，但已默认。


韩孺子收回宝剑，“你一点没留？”


“臣留之无益，臣将去守墓，再没有回皇宫的机会……”


韩孺子相信景耀的话，大步出门，景耀瘫坐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慈宁宫已经收拾妥当，宫里人剩得不多，这回都要随太后一同迁宫，只有刘介例外，“总得有人看守皇宫，我是中司监，责无旁贷。”


韩孺子停在慈宁宫门口，与刘介聊了几句，同样没有劝阻。


夜已经很深了，慈宁太后尚未休息，站在屋子里四处打量，“好多东西都带不走，唉，真是舍不得。”


“带不走的就留下吧。”韩孺子站在门口说。


慈宁太后看向皇帝，“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办法？”


“母亲。”


慈宁太后露出一丝惊讶，皇帝很久没叫她“母亲”了，两人一直以“陛下”、“太后”互称，若在从前，她会纠正皇帝，今天却感到亲切，“陛下一定能大获全胜。”


“母亲还记得我被杨奉接走的那个晚上吗？”


“当然，至死不忘。”


“临别之时，母亲对我说，‘除了你自己，别相信任何人，也别得罪任何人。’”


“亏陛下还记得。”


“我该相信母亲吗？”


慈宁太后哑口无言，盯着儿子看了好一会，缓缓道：“景耀多嘴？”


“与景耀无关，是杨奉，他留下一点线索，我今天才弄清楚。”


“嘿，阴魂不散的太监，我一直很讨厌他。”


“上官太后毒杀先帝，本意是为思帝夺位，可在思帝眼里却完全是另一回事，上官太后之悲，皆源于此。”


慈宁太后转身，走到一只箱子前，打开箱盖，伸到最下层，摸出一个小木匣，双手捧着，递向皇帝。


韩孺子走过来，接下木匣，“都在这里？”


“有必要分开放吗？”慈宁太后语气稍显生硬。


如果能用在神鬼大单于身上，这东西倒是不错，念头一闪而过，韩孺子告退，回到泰安宫，景耀已经不在，他让太监找来一些菜油，浇在木匣上，一烧了之，从始至终没有开匣。


终于，他了无牵挂，可以放心与敌军一战。

第539章 真心话


迎风寨内外，连同官道之上，成为一片相连的巨大军营，前后是楚军，中间则是投降的敌军，因为来自多国，语言不通，被楚人称为“百家军”。


这支军队只有盔甲没有兵器，按照原计划，要到决战的前一刻，才会将兵器分发下去，这些人原有的器物大都散失，虽然找回来一些，数量还是远远不够，需要楚军给予补充，至于用得顺不顺手，根本不被考虑。


一开始，楚军少而百家军多，双方互相提防，心里全都惴惴不安，楚军担心降军反抗，降军害怕楚军杀人除患。


没过多久，楚军数量越来越多，大都部署在后方，营地成片，一眼望不到头，双方的警惕反而因此减少许多。


只有楚人自己知道，这支突然冒出来的庞大军队里，大都是临时征调的平民百姓，远远看去一团威风，真到了战场上，只怕起不了多大作用，甚至能不能让这些人冲进战场，大多数将领都没有把握。


唯一信心十足的人是皇帝。


韩孺子屏退繁复的仪卫，通常只带五十几名卫兵在军营里进进出出，也不提前开路，士兵们临时让开即可，总之，他更像是身先士卒的将军，而不是高高在上的大楚天子。


他不停地发出许诺，向将军们许诺加官晋爵，向士兵许诺金银布帛，向平民许诺田宅减赋……四名史官跟随左右，皇帝随说，他们随记，以示这一切并非空口无凭。


赶到军营的第三天，韩孺子前往百家军营地，仍然只带五十几名卫兵。


异族将士对大楚皇帝更感好奇，韩孺子所到之处，众人围观。


向这些人发出许诺比较困难，最多的时候需要五名通译合作，好在韩孺子的话很简单，“助神鬼大单于，你们永无回家之日，助大楚，你们很快就能与家人团聚。”


每走过一处营地，就有楚军将兵器分发下去。


数日间，整支军队士气大振，就连事先最为悲观的将军，也生出几分信心。


韩孺子将中军帐设在迎风寨内，寨子边缘建了一座木制望楼，天气晴朗的时候，能够望见远处的开阔之地，那里将是战场。


腊月十一，敌军赶到，发现前方有大军阻挡，敌军显然很意外，立刻在数十里外安营扎寨。


韩孺子派使者送去战书，内容极其简单，只有四个字：明日决战。


使者当晚返营，带回来十余颗人头，都是楚军将领，崔宏与南直劲也在其中。


兵部尚书总算有了下落，崔腾捧头大哭，发誓要为父亲报仇，请求充当先锋。


韩孺子当然不能让崔腾冲在最前面，强令他留在身边，派出的前锋仍是樊撞山。


樊撞山伤势尚痊愈，但已没有大碍，他迫切地请求参战，一天之内连请五次，韩孺子终于同意，“将军此战，不为破敌陷阵，只为向百家军显示我大楚威风，切不可冒进。”


韩孺子不放心，将自己的卫兵分出一半给樊撞山，唯一的任务就是保护将军的安全。


第二拨军队就是百家军了，他们将罗列阵前，按照命令逐次进入战场。


楚军虽然缺少真正的将士，军吏却有不少，他们没日没夜地计算数字，然后排兵布阵，将五十几支军队安排得妥妥当当，孰先孰后、孰主孰辅，看什么旗帜、听什么命令，都说得清清楚楚。


第三拨军队则是临时征调的楚军，数量不少，韩孺子却没打算真派出去，这些人的作用是守住后方，给前方军队一点信心。


韩孺子未向任何人透露自己的真实想法，作战计划仍然制定出来，详细分派下去，让人人都知道明天要做什么。


韩孺子命人将楚军将领的头颅送上高台，面朝北方战场，要让他们看到明日的大胜。


夜色渐深，韩孺子在寨内大厅里宴请诸将，不设桌椅，所有人都站着。


迎风寨不大，敌军第一次经过的时候没来得及完全拆掉，大厅仍很完整，火把照得亮如白昼，韩孺子亲自执酒，连敬三杯，向楚将道：“京城已无守卫，百姓尚在东迁途中，楚军绝不后退，是胜是败，全看明日一战，望诸位努力。”


众将豪饮，韩孺子又向百家军将领敬酒，“终归是要回家，逃回去，仍会落入神鬼大单于手中，打回去，却能与家人团聚，从此摆脱奴役。”


异族将领的欢呼声更加响亮。


酒宴为时很短，几杯酒下肚，众人告辞，回去休息，准备大战。


韩孺子留在大厅里，望着一地零乱破碎的酒杯，心中所想全是明日的战斗，思考每一个细节，力求不出意外。


如果百家军不能获胜，后方的临时军队将不得不参战，那是最差的结果，而且获胜的可能微乎其微……


有人走进大厅，韩孺子看去，是崔腾与侍卫头目王赫。


韩孺子坐在厅内唯一的椅子上，两人上前，在台阶下行礼，崔腾先开口，“陛下可有最后的准备？”


“什么是‘最后的准备’？”


崔腾与王赫互视一眼，还是崔腾开口，“明日之战胜负难料，若有万一，楚军能挡一阵，陛下还可退往关东，但是需要提前安排好路线。”


韩孺子笑了一声，看向王赫，觉得这是他的主意，“胜负难料？大家都有这样的想法吗？”


王赫被皇帝盯得脸色微红，再不能保持沉默，“胜败乃兵家常事，从来没有必胜之理。”


“没有必胜之理，却有必胜之心。朕思考多时，以为楚军必胜，为何？所谓盈则必亏，神鬼大单于百战百胜，攻打京城时却被迫退去，虽是诡计，对军心却是一大打击。敌军虽盛，其实已是强弩之末，一旦锋锐被破，大败无疑。百家军受压迫已久，又怀着回家之心，必能越战越勇，更不用说还有楚军押后。”


崔腾已经为父亲哭过了，这时只在意皇帝，上前一步道：“就是这些百家军，真的……不值得相信啊，他们先是投降神鬼大单于，现在又投降大楚，保不齐明天阵前会站在哪一方。”


“用人不疑，朕倒觉得百家军可信。”


崔腾无话可说，看向王赫，“还是你劝吧。”


王赫道：“就当是以防万一，陛下也该准备一条后路。”


“你提醒了我，将兵部的人叫进来。”


王赫很快叫进来七八人，京城兵部只剩这些官吏，却是皇帝向全军发布命令的第一层缓冲。


韩孺子下达两条旨意，一是传令后方楚军，关闭壁垒，门户全部钉死，不准任何人出入，二是送给百家军将领一封信，让他们带往西方，择机交给邓粹与黄普公。


兵部官吏领旨而去，崔腾与王赫目瞪口呆。


“我早跟你说过。”崔腾小声道。


王赫无可奈何，本想劝皇帝备条后路，结果皇帝却将唯一的路给堵死了。


两人告退，韩孺子却不允许，“留下陪朕喝几杯。”


酒有的是，杯子却没几个完整的，崔腾找出两只，给王赫一只，自己一只，用袖子仔细擦拭。


王赫抱来酒坛，先给皇帝倒酒，次是崔腾，最后是自己。


韩孺子笑道：“今夜此间并无君臣，你我痛饮，不必拘礼。”


王赫客气地饮酒，崔腾却将皇帝的话当真，连饮几杯，大声道：“痛快，可惜东海王不在，也不知他是不是还活着。”


“送回的人头里没有他，他就是还活着。”


想起父亲之死，崔腾又悲又怒，再次连饮三杯，也不用王赫倒酒，自己抱着酒坛自斟自饮，有了三分醉意，问道：“陛下为何不派我打头阵？”


“因为你不是樊撞山。”韩孺子回答得很直接。


樊撞山威名远扬，不只是楚军，百家军也都知道是这一员无敌猛将，崔腾自然不如，可他不服气，“让我给樊将军当跟班也行啊，免得日后有人说我胆小，有仇不报。”


“有你出战的时候。”韩孺子喝了两杯，“不必总想着明日的大战，说点别的。”


王赫不吱声，崔腾的醉意却更加明显，斜眼道：“陛下想听我一句真心话吗？”


“当然。”


崔腾沉吟片刻，“我哥哥死在军中，但那是他自找的，与陛下无关，我父亲死于敌手，但那是他自己不小心，怨不得陛下，小君妹妹深得陛下宠爱，更没话说，崔昭是被陛下送入匈奴的，现在想来，对她可能是好事，至于削官夺爵，我都不在意，唯有一件事，我耿耿于怀，不是今天这种时候，绝不会说出来。”


王赫连使眼色，崔腾全当没看见，死死盯着皇帝，说：“张琴言是刺客，但她死了，我真的心痛，就是现在，心还在痛。”


“你需要朕做什么？”韩孺子问。


崔腾长叹一声，再给自己倒了一杯，举起来说：“不用，说出来就好多了，平时在陛下面前总是小心翼翼，装作什么都不在意，能说真话，就是陛下最大的恩典。”


韩孺子大笑，也拿起杯子，王赫立刻过来倒酒，“好，朕自罚一杯。”


韩孺子正要举杯饮下，一名兵部官吏匆匆跑进来，惊慌失措，甚至没有下跪，“大事不好，百家军造反了！”


崔腾扔掉酒杯，转身就要冲出去，韩孺子喝道：“崔腾留下。”然后向官吏道：“是全军造反，还是一军闹事？”


官吏愣了一会，“还不清楚。”


“那有什么可惊慌的？百家军自有将领，等他们将消息报上来，再来见朕，下去吧。”


官吏稍稍安心，可还是不踏实，“不用派人去查看情况吗？”


“该睡觉睡觉，该值夜值夜，任何人不得轻举妄动。”韩孺子顿了一下，饮下杯中之酒，“都退下吧，朕也要休息了。”


远处隐隐有喊声传来，韩孺子却打个哈欠，面露倦意。

第540章 临阵之赌


韩孺子一觉睡到凌晨时分，侍卫王赫与一名太监进来将他唤醒，太监服侍皇帝穿衣，王赫道：“百家军发生一点小骚乱，据说是有人大喊楚军要动手，营中将领自行弹压，已经没事了，后半夜过来报告了情况。”


韩孺子嗯了一声，这不是昨晚一同饮酒的时候了，现在的他是皇帝，是一军之主。


王赫一向沉稳，今天却有点沉不住气，犹豫再三，问道：“陛下是怎么猜到百家军不会叛乱的？我实在是想不明白。”


“对百家军来说，时机已经过去了，他们若想叛乱，就该早些动手，然后北上迎接神鬼大单于，如今敌酋已至，列阵于前，百家军就算提着朕的人头去邀功，还是死罪一桩。”


韩孺子穿好了衣服与盔甲，“朕了解神鬼大单于，百家军更了解，他们已被逼至绝境，除了与楚军联手，别无选择。”


王赫敬佩不已，躬身道：“陛下知人，我等愚钝，想不到这么多。”


韩孺子微微一笑，身为皇帝，他的权威越来越高，身边却没有可说真话之人，他再也不会告诉某人自己心中有多么惊慌、双眼紧闭却不能入睡、好不容易睡着梦里全是自己被杀的场景……


他不会说了，一切都藏在心里，所有人只能看到或听说一个深谋远虑、镇定自若的皇帝。


外边天还没有亮，将士们都已起床，营地里各种声音交汇，鼓声、锣声、号声、吼声、甩鞭声……不同的军队用不同的方式召集士兵，分派早饭，进行一次训令与鼓动。


崔腾等人早已候在厅外，这时全迎上来，簇拥着皇帝登上望楼。


楼上，十余颗头颅一字排开，面朝北方的开阔地带，准备“目睹”一场大战。


崔腾跪在父亲面前，低声嘀咕了几句，随后起身，守在皇帝身边。


作战计划早就安排好了，皇帝象征性地击了一下楼上的鼓，兵部官吏立刻通知楼下的传令兵，十几名士兵背着旗，疾驰出寨，分传圣旨。


朝阳初升，韩孺子道：“今日天晴，正是决战的好日子。”


崔腾翘首遥望，笑道：“敌军好像也不是很多。”


敌军数量的确不是很多，但绝不比楚军少，而且都是神鬼大单于的本族精锐士兵，就是依靠这支军队，他征服了整个西方，驱使大批将士远攻大楚。


最前线的楚军已经列好阵势，当先的应该是樊撞山，可是相隔太远，望楼上的人看不清楚。


太阳又升起一点，双方军队开始互射箭矢，造成的伤亡极小，三轮之后不约而同停止浪费行为，派出第一支队伍，开始冲锋。


崔腾心焦如焚，“哪个是樊将军？一定要给敌人一个下马威啊。”


王赫更关心皇帝，所以第一个看出异样，小声道：“陛下……”


韩孺子严肃地摇摇头，也小声道：“无事。”


王赫看着皇帝苍白的面色，知道这绝非“无事”，他刚才分明看到皇帝面露痛意，显然是身体不适。


上次京城夜战的时候，韩孺子胸前受伤，断了一根肋骨，事后只是由御医草草治疗一下，韩孺子禁止御医再来，更不准他向外透露消息。


他相信自己能受得了，而且他必须受得了，在这种时候，皇帝的一点小意外都可能惹来数不尽的猜疑。


远方两军交锋，那必定是激烈的一战，远远望去却不是那么回事，所有马匹跑得都太慢，嘶喊声也听不清楚，鲜血飞溅的场面更是见不到。


远观者只能用想象来描述战场上的惨烈。


崔腾握紧了拳头，半截身子探出望楼，被两名卫兵硬拽回来，以防他掉下去。


韩孺子望了一会，坐到楼上唯一的交椅上，向陪同的将领与官员笑道：“左右无事，大家打个赌吧，今天这一战什么时候会分出胜负？”


众人目瞪口呆，尤其是两名百家军将领，听通译小声说完，比楚人更显惊讶。


“朕赌午时前后结束，押一百两银子，有人愿意赌吗？崔腾。”


崔腾又向远方的战场望了一眼，“我赌申时结束，押……十万两。”


韩孺子斥道：“乱说，只能押一百两，你们崔家比皇室还有钱吗？”


崔腾不好意思地笑了两声，“那就一百两，申时……前后，差一刻钟也算我赢吧？”


“当然。”


其他人还是没有参与的热情，韩孺子继续点名，“王赫，你也猜一个时间。”


“我希望越早越好，巳时吧。”


“只剩不到一个时辰，王赫，你这是明摆着要送钱啊。”崔腾瞪眼说道。


王赫笑笑，“难说，或许就是我赢呢？大家若是都不押巳时，我岂不是独赚一大笔？”


“嘿，大家都押一百两，总共也没多少……”崔腾兴致上来了，催促楼上的其他人说时间下注，连卫兵和两名异族将领也不放过。


众人没办法，纷纷下注，绝大多数人押酉时或戌时结束，那时候天色已黑，战斗只能结束。


这是一场正面交锋，没人愿意在夜里作战。


一名兵部官员提笔一一记下，既感紧张，又觉好笑。


韩孺子看向人群中最年轻的一名将领，“谢存，你还没下注吧？”


谢存曾经辅佐瞿子晰守卫京城，立下大功，尚未封赏，京城军队前去支援崔宏的时候，他也没有跟去，逃过一劫。


“是押战斗结束，还是押分出胜负？”谢存问。


“分出胜负。”


“非得押今天吗？”


“不必。”韩孺子道。


谢存又想一会，“我押后日。”


崔腾摇头，“只能押某个时辰，不能押一天。”


“后日午时……不，未时前后。”谢存道。


“都记下了吗？”崔腾问道，兵部官员点头。


崔腾很兴奋，搓搓双手，“其实我也觉得今天不会分出胜负，陛下，我能再押一次吗？”


“不能，一人就猜一次。”


崔腾想了想，“我替父亲押一注，他也在这里，应该算一份，对不对？”


“好。”韩孺子同意了。


“后日申时，比谢存晚一个时辰。”崔腾道，监督兵部官吏写下。


远方锣鼓声突然响亮起来，崔腾比谁都急，跑到楼边遥望，“百家军参战了。”


这是一个关键时刻，两名异族将领也来到楼边，踮脚观战，互相说些什么。


通译上前，要向皇帝传译，韩孺子挥下手，表示不用。


足足两刻钟之后，崔腾转身，极庄重地向皇帝说：“百家军勇猛无畏。”


韩孺子嗯了一声，显得很不在意。


王赫第一个输了，上午巳时已过，远方战事正酣，全无结束的迹象。


“拿银子来，一百两。”崔腾伸手来讨，对赌博，他向来认真。


王赫拍拍身上，尴尬地说：“没带，等我回帐取来吧。”


“可以吗？”崔腾问道。


“签字记账。”韩孺子道。


“宿卫军剑戟营副都尉王赫，欠银一百两，某年月日。”崔腾口授，让兵部官吏记下，然后对王赫说：“签字。”


王赫无奈，提笔签字，众人惊讶，甚至对远方战斗的关心都少了一些。


第二个输的是皇帝本人，午时已过，崔腾上前笑呵呵地说：“陛下输了，陛下不会也没带银子吧？”


“等等，朕说的是午时前后，还有一刻钟呢。”


军中有人专门记时，每隔一刻钟，楼下就会传来锣响，崔腾侧耳倾听，甚至忘了观战，锣声一响，马上向皇帝笑道：“到了。”


“没结束吗？”韩孺子坐的地方看不到战场。


“没有，打得正激烈呢，百家军快有一半参战了。”


韩孺子身上还真没有银子，身边的太监也没有，“好吧，朕认输，也记账。”


兵部官吏没敢落笔，不知道该怎么写。


韩孺子招手，叫来笔纸，亲自写下：朕欠银百两，某年月日。落款画了一个小圆圈。


崔腾看了一眼，笑道：“我若是赢了，不要银子，就要陛下这几个字，拿回去封裱起来，价值连城。”


韩孺子哼了一声，他的字迹不太好看。


好在崔腾也没赢，这一战由早打到晚，双方僵持不下，天黑之后也没分出胜负，只能各自退兵。


樊撞山活着回来了，满身血迹，寨内早备好了酒肉，他先抓起一块肉大嚼几口，然后埋怨皇帝派去的卫兵，“比敌人看得还紧，根本不让我冲锋嘛。”


卫兵讲述的却是另一幅场景，樊撞山在战场上几进几出，前后换了三匹马、十几杆长枪，挑落敌军将士至少二十人。


崔腾踅到樊撞山身边，小声道：“下一注吧。”


“嗯，什么注？”


崔腾虽然输了，赌兴却更高，出示打赌的纸张，“打赌什么时候能分出胜负，今天大家都输了，就谢存一个人猜是后天。”


“我们在前线浴血奋战，你却在后方拿我们的性命打赌？”


崔腾脸上变色，急忙道：“这是陛下……明天，明天我跟你一块上战场，用自己的命打赌。”


樊撞山哈哈大笑，“我押明日天黑之前。”


“那就是酉时前后。”


“押一万两。”


崔腾赞了一声“爽快”，随后遗憾地摇头，“陛下只许押一百两。”


“那就押一百两，等等，我手下的士兵能不能下注？”


崔腾扭头看向皇帝。


韩孺子点头。


“可以。”


“死人能不能下注？”


崔腾曾经替亡父下注，不用再问皇帝，直接道：“可以。”


“好，那就赌，前锋军一千一百六十人，全押明日酋时，一人一百银，赢了大家分，输了我出。”


崔腾好心提醒，“那可是十一万多两。”


樊撞山没想到这么多，一下子含糊了。


韩孺子开口道：“将领百两，士兵十两就够了。”


崔腾一边写，一边笑道：“樊将军不太会赌啊，你应该将一千多人分成几次下注，赌不同时间，赢面更大。”


樊撞山一挥手，“赌就赌大的，要什么赢面？”


赌局一下子扩大了，好几位将军挤过来，也要为自己和麾下将士下注，就连百家军的将领也围着通译询问赌局详情。


韩孺子对身边的太监小声说：“你也押一注吧，赌后日午时。”

第541章 书还在


自从早晨吃过一点食物，东海王再没有进食，不是他不想，而是没人送，整整一天过去了，帐篷里冰冻如铁，他僵硬得似乎连血液都不流动，甚至对大战的结果都失去了兴趣。


“肯定是把我给忘了。”东海王喃喃道，紧了紧身上的毯子，分外怀念王府中的生活。


外面突然传来脚步声，东海王一喜，以为终于有人想到给他送饭了。


帐帘掀开，进来一个人，手持蜡烛，另一只手却是空的，没有食物。


东海王立即抛开毯子，挺身站起，冷冷地打量来者，不肯做出屈服的动作。


丘洪同样面无表情，缓慢扫视，目光最后落在那堆毯子上。


“没打赢吧？”东海王想要冷笑一声，结果脸上的肌肉却不听使唤，“你没来炫耀，我就猜到了结果。”


丘洪哼了一声，让开位置，帐外又进来两名士兵，手持长枪。


东海王心中一惊，那两人挺枪对准的却不是他，而是床上的毯子，戳了两下，又在别的地方或捅或刺，发现没有异常，退了出去。


丘洪也要走，东海王叫道：“慢着，你在找什么？”


丘洪不回答，也不停留，径直走了。


“他们这一战输得肯定很惨，真纳闷，陛下从哪又找出一支军队？”东海王心里稍微温暖了一些，干脆就在地上练起拳来，空间狭小，又没有灯光，他不敢大展拳脚，只是伸伸胳膊和腿，肚子因此更饿，但是没那么冷了。


噗，东海王的一拳竟然击中了什么东西，更让他汗毛倒竖的是，自己的拳头被咬住了！


异族军营、冰寒之夜、伸手不见五指……随意伸出的手却被一口咬住，东海王魂飞魄散，不由自主地张嘴就要尖叫。


胳膊一弯，咬手者靠近，又有东西堵住嘴巴，随后是一个低低的声音：“别叫。”


原来“咬”住拳头的不是血盆大口，而是另一只手。


东海王还是惊恐万分，但对方既然是人，会说楚语，他放心许多，点点头。


“我是楚人。”


东海王又点点头。


“是来刺杀敌酋的。”


东海王终于缓过劲儿来，用力点点头，那人松手。


“神鬼大单于不在这里。”东海王极小声地说，“他很小心，除了极少数人，没人知道他住在哪顶帐篷里。”


“我就是那极少数人。”对面说。


“原来丘洪要找的人是你。”


“嗯，我故意让他们有所察觉，从而暴露敌酋所在。”


“聪明。”东海王心中突然生出一股新的希望，“你能把我救走？”


“不能。”对面的回答干净利索。


东海王大失所望，“找我干嘛？刺杀的话，我可帮不了你。”


“以后你有机会返回楚军。”


“你知道什么？被杀死已经是我最好的结果，更惨的是被敌人带到极西方去，我……唉。”对方不能救他脱离苦海，东海王言语间也不那么客气了。


对面的人却不听他的抱怨，继续道：“告诉皇帝，那本书还在。”


“什么书？”东海王莫名其妙。


“记住这句话，它对皇帝很重要。”


“你究竟是谁？”


握着拳头的手一松，东海王退后一步，稍稍提高声音，“你不表明身份，我可不会替你传话。”


无人回答，东海王慢慢伸出手臂，到处摸索，帐篷里除了他以外，再无别人，东海王心慌意乱，使劲儿揉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个梦。


身上还是那么冷，肚子里也还是那么饿，东海王重新裹起毯子，毫无睡意。


外面突然响起一片嘈杂，许多人在大喊大叫，像是在下命令。


东海王精神一振，如果那人真能刺杀神鬼大单于，敌军必溃，楚军必胜，至于楚使……他不敢想下去了。


叫喊声持续了很长时间，隐隐还有兵器相撞的声音，东海王走到帐边侧耳倾听，心中患得患失。


丘洪又闯进来，一手握着蜡烛，另一手提着弯刀，看向东海王，“你在做什么？”


东海王挺直身子，“听听你们在做什么，楚军攻进来了？”


“嘿，几名大胆的刺客而已，楚军无能，自知必败，连这种招数都用上了。”


东海王心里一颤，脸上却能挤出一点微笑了，“你的样子不够悲伤，想必神鬼大单于还活着。”


“小小刺客，连正天子的边儿都碰不着，他们都被杀死了。”


东海王摇头，“不对，你的样子也不够得意，所以刺客跑了，你们没抓住。小心，没准刺客还会回来。”


丘洪上前两步，举刀对着东海王，“小心说话，我们可以选择任何人当降军的皇帝，不一定非得是你。”


“看眼下的趋势，投降的是你们吧？我倒是能为你们传话，大楚天子一向宽宏大量，或许会饶你们不死。”


丘洪手中的刀架在东海王脖子上，刀身冰冷，东海王打了一个寒颤，却没有躲避，反而露出更多笑容，但不敢再做更多挑衅。


丘洪盯着东海王，最终没有动手，“楚国皇帝无耻，竟然招降正天子麾下仆从之军与我们作战，可这一招注定……”


东海王大笑，放声大笑，连脖子上的刀都不在意了，丘洪反而要将刀稍稍挪开，一脸的不明所以。


“陛下果然擅出奇招，竟然以敌之兵攻敌不备，哈哈。你们今天没能打赢，就意味着降军很卖力。”东海王一下子明白许多事情，又笑了几声，身体由里到外感到温热，“大楚天子就是有这个本事，神鬼大单于丢掉的士兵，大楚天子却能拿去为其所用，而且还很应手，哈哈。”


丘洪脸色难看，“别高兴，明天正天子一声令下……”


“一声令下？丘洪，你心里也不信吧，事情到了这一步，你们的胜算可是越来越少了，仆从国士兵因为惧怕才替神鬼大单于卖命，今日一战，他们发现你们没有那么厉害，还会再听神鬼大单于的‘一声令下’？等到下一战，他们必定士气大振。”


丘洪大怒，“你以为正天子第一次遇到反叛吗？叛军必败、楚军必败。”


“不同不同，从前有哪支叛军与能神鬼大单于的军队正面抗衡？想必没有，丘洪，究竟发生了什么，竟让你们的士兵大不如从前？哦，对手不一样了，你们现在的对手是大楚天子，你们以为他会退却，他却迎战，你们以为他会惊恐，他却无畏，你们以为他麾下无兵，他却派出一支大军，你们以为……”


丘洪手上用力，刀刃入肤，东海王不敢再说了，心情却是越来越好。


“刺客假意刺杀，其实是来救你吧？”丘洪问。


东海王这才明白丘洪为何半夜跑到自己这边来，本想否认，话到嘴边又改了主意，“或许吧，以眼下的形势，楚军没必要派出刺客，在战场上就能将你们打败，可大楚天子很在意我这个弟弟……”


丘洪举起弯刀，“那我们就用你的人头向楚军示威。”


“好啊，这样一来，大楚天子就不必对你们再存宽容之心了。”东海王心中忐忑，却扬起脖子，露出一副不惧神情。


丘洪没有动手，停顿片刻，收起弯刀，“刺客敢来，就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东海王不屑地撇撇嘴，心里却有一点失望，刺客神出鬼没的，可还是没能杀死神鬼大单于。


丘洪做势要走，却又转回身，将弯刀收起，从怀中取出一张纸，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东海王凑近些，借着烛光看了一眼，“‘淳于子曰：强者因强而弱，弱者因弱而强，皇帝至强，一朝陨落，家国难继，皇帝至弱，或生或死，与国无碍……’这是书中一页，淳于子，淳于枭，你怎么会有这东西？”


“这是什么书？”


“是……算命的书。”东海王道，心里明白，这是刺客留下来的，却不明白其中有何用意。


丘洪一脸困惑，不相信，却没有再问，转身向外走去。


“你在哪发现的？肯定是神鬼大单于的床头，刺客用这种方式告诉你们，他能杀死神鬼大单于，可大楚不需要……”


“它放在了我的床头。”丘洪大步离去，帐篷里又是一片黑暗。


东海王心中喜悦，看样子楚军还有胜算，而且是很大的胜算，至于那页书，则是刺客留下的，可他到底想表达什么呢？丘洪疑惑，东海王同样疑惑。


“那本书还在。”东海王小声重复刺客的话，原本没太当回事，现在却决定，若是真有机会，一定要向皇帝传达，只有皇帝能明白其中的确切含义。


这一夜，东海王一会睡一会醒，次日天还没亮，终于有士兵送来一盘冷肉和一壶凉奶，东海王狼吞虎咽吞下去，肚中有食，人也变得耳聪目明，听到外面锣声、号声不断，知道又要开战了。


丘洪又来了，脸上没有半点疑惑，恢复了从前的得意洋洋，“吃饱了吗？愿意随我观战吗？”


东海王当然愿意，总比在帐篷里一无所知强，“这种食物真不知道你们怎么吃得惯。”


“那是你不懂美味。”


“你这么高兴，是因为神鬼大单于没在一怒之下砍掉你的脑袋吧。”


“不用套我的话，东海王，今天你将看到什么是‘临阵倒戈’，看到正天子和楚国皇帝谁才是那些仆从军队的真正主人。”


东海王不喜欢丘洪的得意劲儿。

第542章 皇帝来了


太阳逐渐升高，双方军队严阵以待，却都没有发起进攻。


一名军官骑马匆匆回到迎风寨内，向皇帝报告一个意外的消息，“敌军押出西方七王，声称将在阵前祭军，以此要挟百家军反戈。”


望楼之上众人大惊，崔腾第一个跳起来，“我就知道异族人不可信，反复无常，又要阵前倒戈。”


楚人看向楼上仅有的两名百家军将领，两人惶惑，听通译说完，立刻跪下，激动地解释了一通。


几名通译互相对了一下，其中一人上前道：“陛下，这两人说事已至此，百家军绝不会再度投降神鬼大单于，请陛下允许他们去往前线，督促诸军发起进攻。”


“陛下别信他们，这两人分明是想与百家军汇合，一同倒戈。”崔腾大声提醒。


韩孺子摆下手，示意崔腾闭嘴，然后道：“问问他们，七王是怎么回事？”


通译询问，两将回答，说得颇多，通译再向皇帝传达时却比较简单：“极西方国家众多，但是各家王族皆有亲缘关系，所谓七王，是他们共认的嫡系王族，类似于咱们大楚的长房，备受尊崇，自从战败之后，就被神鬼大单于留在身边。其中一王，就是这位拉赫斯将军的父亲。”


拉赫斯大概听懂了自己的名字，再次向皇帝磕头，急促地说了几句。


通译道：“他说自己了解神鬼大单于，就算全军投降，七王也未必能得到宽赦，一鼓作气将神鬼大单于击败，反而可能救下七王，就算不能，也无遗憾，他愿意去前线劝说诸军。”


崔腾一个劲儿向皇帝摇头，其他人也都觉得不可放人，但是没有开口，他们已经习惯了在这种时刻由皇帝拿主意。


韩孺子思忖片刻，“让他们去。”


不等通译开口，崔腾急道：“陛下……派一个人去，留一个也好，就留这个拉什么斯。”


“不必。崔腾，你不是想参战为父报仇吗？今日许你参战。”


崔腾渴望参战，却不是这个时候，闻令不由得一愣，“陛下……”


韩孺子指着望楼边上一字排开的十余颗头颅，“让百家军明白，败给神鬼大单于，只有这样的下场。”


崔腾终于醒悟，紧紧束带，“遵旨，陛下。”


通译也已说给两名百家军将领，两人又磕数头，起身下楼。


崔腾也要下去，忽然止步，对皇帝说：“我能带着父亲吗？我要他亲眼看到我打一场胜仗。”


韩孺子点头，对王赫说：“带全部卫兵跟去。”


皇帝的卫兵一半跟随樊撞山，剩下的一半临时赐给崔腾。


王赫躬身领命，崔腾亲手将父亲的头颅装入木匣内，双手捧起，与卫兵一块下楼。


望楼上的人一下子少了许多，韩孺子在椅子上微微斜坐，似乎在思考什么，不久之后他向兵部官员下令：“全军戒备。”


“遵旨，陛下。”兵部官员早已惊慌失措，就等着皇帝传旨，立刻下楼，很快，迎风寨内外响起了稀疏的锣鼓声。


韩孺子看向小将谢存，问道：“你以为如何？”


“百家军不会倒戈，敌军今日不会发起进攻。”


“为何？”韩孺子问，其实是替诸人说出疑惑。


谢存上前躬身行礼，“神鬼大单于晚了一步，他若是昨日招降，余威尚在，百家军惊恐之余，或许有人愿意屈服，可是经过一战之后，百家军惧心已去，愿意倒戈的人不会很多。”


“可他们却在犹豫，没有按计划进攻。”


“百家军群龙无首，各王族虽有血亲，彼此间的猜疑却是只多不少，犹豫乃是因为无人肯出头，拉赫斯将军出面，能说服他们。”


韩孺子点头，又道：“你刚才还说敌军今日不会进攻。”


“敌军拿七王当作人质，已露怯意，神鬼大单于今日必无战意。”


韩孺子又点点头，向众人笑道：“军心即人心，猜军不如猜人，朕也以为百家军必不至倒戈，但是朕猜测神鬼大单于必会进攻，此人知难而进，今日越是不宜开战，他越要逆势而行。”稍顿一下，他又道：“待会开战之后，命楚军列队前移，是否参战，要等朕的命令。”


另一名兵部官吏领旨，带人走到望楼一角，这里放着一面蚩尤大旗，竖起来就是楚军前行的意思，再竖则意味着参战，远方有专人盯着，看到旗帜就会传令下去。


楚军大部分士兵都将是第一次参战，许多人甚至没学会骑马，只能充当步兵。


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越升越高，这仍然是一个好天，众人心中急躁，比昨日战事正酣时更觉煎熬。


每当有人觉得再也忍受不下去的时候，就扭头悄悄看一眼皇帝，心里又能踏实一会。


皇帝坐在椅子上，双眼微闭，心事似乎根本就不在战场上。


远方鼓声骤急，立刻有观战将领转身道：“前方似乎开战了，应该是樊、崔两位将军冲锋。”


“嗯。”皇帝仍不肯多看一眼。


“百家军未有动作。”将领加上一句。


谢存再度开口，“陛下，臣请去向百家军传令。”


“无需你去，按规矩传令。”


兵部官员下楼传令，立刻有士兵一声声传出去，“前军参战！”


前军共有四支军队，两支昨日参加过战斗，另位两支则是第一次进入战场。


楼边的几名官吏与将领望眼欲穿，一人突然道：“百家军未动，敌军先出动了。”


众人都是一惊，唯有谢存向皇帝道：“陛下言中，微臣自叹不如，百家军看来很快也会参战了。”


韩孺子笑了一下，没有开口。


楼上的观战者可没有这么镇定，无不踮脚翘首，好一会之后，终于有人喊道：“百家军参战了！”


一直显得很悠闲的皇帝突然挺身道：“竖旗。”


没人再对皇帝的命令产生疑问，早已准备多时的兵部官员与几名士兵一同竖起蚩尤旗，这意味着第一批后备楚军开始接近战场，进入待战区域之后停下，等候第二次竖旗。


韩孺子随即下达一连串命令，百家军的各支军队无一例都接到了命令，或进攻、或辅战、或防守、或绕行……谁都不能闲着，接下来是楚军，将近一半接到前移命令，剩下的一半也都进入备战状态。


几名兵部官员忙得手忙脚乱，有人记录，有人下楼传令、上楼回复，累得气喘吁吁。


皇帝终于部署完毕，又斜靠在椅子闭目养神。


他的命令其实都很简单，对正在进行的战斗没有直接影响，但无论是传令的官员，还是领旨的各支军队，都以为皇帝胸有成竹，对战场形势了若指掌，前方许多将士甚至以为皇帝本人已亲临战场。


又是一场大战，负责记录赌约的官吏忙碌起来，输者越来越多，好在银子都不多，大家更在乎最后的结果。


观战的将领不停转身报告情况，今天这一战开始得比较晚，规模却更大，一多半百家军参战，楚军也是步步紧逼，只等皇帝最后一声令下。


韩孺子迟迟没有下令，事实上，他心里很清楚，以新兵为主的后备楚军无论如何不能投入战场，那会暴露楚军的最大软肋，不仅会令敌军士气大增，还会让百家军失去斗志。


他的心里远没有外表那么镇定，他比谁都急，急于听到战事进展有利于楚军，再这样僵持下去，后备军迟迟不战就会显得很奇怪。


众人当中，只有年轻的谢存大致明白皇帝的心事，趁别人都在观战，他走过来，小声道：“请陛下给我一支军队，前去救急。”


韩孺子想了一会，“左军第九营两千人当中多为老兵，你带他们参战，驰骋往返，尽量避免缠斗、混战。”


“是，陛下，微臣明白。”


韩孺子叫来兵部官员，传旨、发令牌，谢存下楼去接管军队。


观战将领习惯报喜不报忧，只说楚军、百家军进展如何，很少提及敌军状况，韩孺子眼虽不看，心里却明白得很，像这种战斗，一旦开始很快就会变成混战，必须持续不断地投入军队，后参战军队看得更清楚一些，他们的士气直接影响那些参战已久的人。


谢存带一支楚军参战，最大的作用不是击败敌人，而是给百家军一个印象：楚军果然能打硬仗。


战场比较远，等了小半个时辰，才有将领回报说左军一部分将士参战。


通报声越来越少，因为战场上的形势实在太乱，站在望楼之上，根本分不清敌我，更无从判断胜负。


双方都知道今天这一战有多么重要，如果说昨天是试探，今天就是真正的交手，敌军再打不赢，士气将更加受挫，百家军若是明显战败，好不容易激起的斗志很可能消失殆尽。


一名兵部官员实在看不下去了，转身来到皇帝面前，“陛下，让楚军参战吧，虽然新兵居多，总比没有强。”


“再等等。”韩孺子仍不想走出这一步。


斜阳西倾，又有几名将领提议派出后备军，皇帝终于起身，来到楼边向战场的方向望了一眼，说：“随朕去前线。”


众人一惊，可是没人相劝，此时此刻，皇帝只要开口，他们就会执行，哪怕是下令从楼上跳下去，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照做。


韩孺子扭头看了一眼楚将头颅，目光停在南直劲脸上，低声道：“你为大楚而亡，朕亦为大楚而战。”


韩孺子下楼上马，命人举起皇帝大纛，前方开道，一路吆喝着穿过备战的楚军，宣布皇帝来了。

第543章 第三日


大楚皇帝亲自来到阵前，旗纛飘扬，身后只有数十名官吏与将领，没有卫兵，楚军士气大振，同时振臂高呼万岁，响彻云霄。


韩孺子派出最后一支百家军，待此军进入战场之后，他下令擂鼓，率领前军近万名将士缓缓前移，后方的大军也都紧握兵器，开始原地踏步。


楚军大都是步兵，韩孺子派出大批将官骑马在队前驰骋，维持队形不乱，事实上，第一线基本都是老兵。


战场看上去很近，只凭双脚却要走一会，韩孺子勒住缰绳，尽量走慢一些，扭过头，望见残阳如血，天又要黑了，他不想再打夜战，但是更不想在敌军之前退却。


这是一场士气之争，一口气没提上来，接下来就会再衰、三衰。


他没有回头，在来前线的路上，他已经见过众多惊慌茫然的目光，太多新兵了，许多人连握兵器的姿势都不对，在寒风中站得久了，冻得脸色发青，从未靠近过战场的他们，面对强敌，不可能不心生惧意，能够坚守位置不退，就是他们最大的士气。


距离战场一箭之地，韩孺子停下，身后的大军也停下。


绝不能让这些新兵进入战场，韩孺子再一次提醒自己，向旁边的将领小声交待几句，将领亲自去传令。


他只能派出第一线的老兵，数百人而已。


太阳落山，光线迅速减弱，战场突然变得既遥远又迫近，远到看不清面目，只见人影幢幢，近到杀喊声就在耳边，似乎下一刻就有刀枪刺来。


对面的号角声突然变得急迫，像是在督促己方军队奋力战斗，韩孺子再不犹豫，立刻派出一线老兵，同时下令剩下的士兵摆出防守阵势。


阵势很简单，前排士兵握持长盾短刀连成一片，后几排士兵伸出长枪，更后面的士兵暂时放下兵器，只有一个任务，待会用肩膀抵住前面的人，保证大军不退。


敌军的强硬只是昙花一现，不等少量楚军加入战斗，对面的号角声一变，敌军士兵开始退却。


但这不是无序的溃退，而是稳扎稳打，士兵们互相寻找，尽量聚在一起，凑够一定数量之后一起后退，与更多士兵汇合。


皇帝身边的将领大喜，“敌军退了，我军可乘胜追击。”


最爱冒险的皇帝却变得异常谨慎，等了一会，在看到敌军确实在后退，而太阳也即将完全落到山后时，下令：“收兵。”


将领很意外，但还是立即执行旨意，传令鸣锣收兵。


退却通常比前进更难，即便是收兵，也要花很长时间，奋战中的将士很可能忽略掉后方的声音，非得受到身边其他人提醒，才能反应过来。


好在敌军先撤，减少了许多不必要的纠缠，夜色渐深，韩孺子亲自监督一批批士兵退下来。


一整天战斗下来，很难说谁胜谁负，但无论是百家军，还是少量楚军，都以昂然的姿态返回己方阵营，只在经过皇帝时低头致意。


连续两天的战斗，已经让将士们越来越自信，尤其是那些百家军，恍然发现之前被视为天兵天将的神鬼大单于将士，也没有想象得那么厉害，完全能够被战胜。


后方楚军让出几条通道，但是仍保持防守阵势。


韩孺子驻马观望，心中渐渐不安，许多将领都回来了，聚在皇帝身边，樊撞山和崔腾却一直不见踪影，也没人声称见过他们。


韩孺子派出一名使者，带着三名通译前往敌军阵前，提议共同收拾战场、抬走各自的伤员，以便明日再战。


敌军爽快地同意了，使者复命，韩孺子倒有几分意外，但是没有多想，撤回迎风寨，按照约定，只留一千名士兵收拾战场，特意传令，找到樊撞山与崔腾之后，立刻送到寨子里。


军队撤回各自营内时，已是后半夜，韩孺子召见数十名百家军将领，表示自己看到了他们的勇猛表现，简单地鼓励几句，暗示明日即是最后决战，楚军将在战斗中途全部参战。


面对这些异族人，韩孺子不能表现得太亲切，相反，他坐在唯一的椅子上，身前身后皆是身披重甲、手持长戟的楚军卫士，百家军将领则一律伏地回话。


皇帝没有因为百家军早晨的犹豫不决而发怒，他们已经很高兴。


异族将领退下，只留下两人参与御前会议。


全线进攻的计划早已制定完毕，这时拿出来连夜修改，百家军颇有伤亡，楚军也有变动。


韩孺子时不时抬头看向大厅门口，经常有人进来通报情况，却一直没有樊、崔两人的消息，皇帝的卫兵只回来寥寥七八人，很早之前就与这两人失散，说不出他们的下落。


小将谢存安全返回，累得不轻，冲锋陷阵的确不是他的优势，休息了一会才来参与会议，一来就提出诸多建议，“明日一战必分胜负，楚军不能只想着如何打败敌军，还要准备好追击与包围。既然必胜，就要大胜，不能让敌军逃回神雄关，与塞外军队汇合。”


塞外还有一支大军，正与柴悦率领的楚军主力对峙。


百家军将领听通译说完，表现得很激动，大声说了许多话，通译道：“他们说塞外之军大都也来自西方诸国，不足为虑，这边打胜之后，他们就去劝降，十拿九稳。”


通译加了一些修饰，但意思不变。


神鬼大单于百战百胜，正因为如此，一次惨败，就能令从前的仆从军对他产生怀疑。


韩孺子接纳了谢存的建议，诸将官当中，唯有谢存最了解皇帝的用意，御前会议一方面是真的排兵布阵，另一方面更是给百家军竖立信心。


楚军总是不参战，毕竟会引发一些怀疑，皇帝因此希望第三日就能结束战斗。


计划制定得差不多了，众人告退，他们还来得及睡上一两个时辰。


韩孺子没睡，坐在大厅里阅览后方送来的公文，同时也在等候前方收拾战场的消息，两名太监陪伴皇帝，不停地修剪烛芯、更换火把与炭盆。


大厅空荡，寒意还是越来越明显。


厅外脚步杂沓，韩孺子抬头，看见王赫匆匆跑进来，知道事情总算有了着落。


王赫一身血污，刚要下跪，就被皇帝阻止，“王都尉平身。”


王赫拱手道：“樊、崔两位将军受了重伤，正在回来的路上，臣先回一步向陛下报信，臣等失职，未能保得两位将军安全，请陛下降罪。”


韩孺子大大地松了口气，起身来到王赫面前，拱手道：“侍卫并非冲锋陷阵的士兵，朕早知如此，却派卿等上战场保护樊、崔两将，实是强人所难，王都尉有功无过。”


对异族百家军将领保持威严，对自己身边的人却不必虚张声势。


见皇帝拱手，王赫吃了一惊，听皇帝说完，更是惊讶，又要跪下，却被皇帝扶住，“不必多礼，还有多少侍卫回来？”


“大概三十多人，另有宿卫士兵五十余人。”王赫回道，皇帝的卫兵损失惨重，伤亡过半。


韩孺子轻叹一声，“王都尉快去休息吧。”


王赫退下，心中感激。


韩孺子在大厅里来回踱步，又过了两刻钟，士兵们终于抬回了樊撞山与崔腾。


樊撞山受伤最重，人还在昏迷中，立刻送到营房中，由御医看视，崔腾好些，但是伤了一条腿，站不起来，只能坐着，双手仍然抱着木匣，匣子系着粗绳，挂在脖子上。


“陛下为什么撤军？再打下去，今晚就能活捉神鬼大单于啦。”


韩孺子笑着摇摇头，“只知进攻，不懂自保，你可没有大将之风。”


“我早就不想当大将了，而且我得向陛下说实话，我一名敌军也没杀死，只顾骑马跟着樊将军冲锋了。”


崔腾武艺平常，双手又要抱着木匣，除了乱冲，做不了什么，他的腿也是掉下马时被压伤的，倒是樊撞山，不愧猛将之称，横冲直撞，杀敌无数，自己也多处受伤，全靠着皇帝的卫兵拼死保护，才没有落入敌手。


韩孺子让崔腾去休息，自己去看望樊撞山，御医刚刚包扎好伤口，向皇帝小声道：“樊将军受伤太多、太重，或许能活下来，但是再想上战场就难了。”


韩孺子叹息，楚军空虚，不得不过度使用樊撞山，“别管战场，救活樊将军，就是你最大的功劳。”


“是，陛下，微臣必尽全力。”


韩孺子一夜未睡。


第三天的战斗开始得比较晚，原因不在百家军，而是敌军不肯出阵，采取了明显的守势。


等了一个多时辰，百家军前进，双方隔着很远互相射箭，谁也不肯冒着大量伤亡的危险直接冲锋。


将近午时，楚军开始按照原定计划向敌军侧后方绕行。


午时过后不久，楚军尚未抵达位置，敌军开始撤退，最初有条不紊，可是没过多久就显出混乱迹象。


前方将领来不及向皇帝报告，立刻下令追击。


韩孺子在望楼上看到了前线的变化，稍感困惑，突然醒悟，脱口道：“神鬼大单于已经逃走了！”


韩孺子后悔莫及，神鬼大单于若是逃走，这一战不知又要持续多久。

第544章 献城


比迎风寨之战还要稍早几天，塞外已经开战，规模更大，战线绵延数百里，彼此犬牙交错，胜利与失败的消息交替传来，个别军队甚至就此失去了行踪，消失在风雪交加的草原上。


柴悦统领大楚一多半军队，面对更加庞大的敌军仍然捉襟见肘，但他充满信心，经常对麾下的将士说：“敌军粮草很快就将耗尽，只要坚持下去，大楚必胜。陛下率区区万余人保卫京城以吸引敌酋，为塞外创造大好战机，你我唯有拼死一战。”


敌军攻破神雄关之后，从关中搜集到一些粮草，柴悦估计他们坚持不过这个冬天，如果连番交战的话，消耗得更快，因此不停派兵施加压力。


这天下午，柴悦迎来一位特殊的信使。


南军将领刘黑熊曾追随倦侯征战，后又调回南军，此次征战归属左军某营，数日前奉命前往百里以外伏击一支敌军，一直没有消息，突然只身回营，声称自己带来重要消息，要立即面见大司马柴悦。


刘黑熊一进中军帐就向柴悦跪下请罪，“末将无能，所带将士尽已陷没。”


“你是怎么回来的？”柴悦问，刘黑熊的确有罪，但是不必立刻给予惩处，可以等战后再论。


“末将为敌军所俘，前日获释，受托带回一条消息。”


中军帐里还有十几名将领，听到这句话都沉下脸来，兵败被俘就算了，受敌所托却是重罪。


“什么消息？”柴悦也有几分不满。


“希望楚军立刻进攻碎铁城，他们愿意献城纳降。”


众将大吃一惊，七嘴八舌地询问、质疑，柴悦拍拍桌案，命众人禁声，然后问道：“是谁要献城纳降？为何要降？从头到尾细说一遍。”


刘黑熊没敢起身，跪在地上讲述自己的经历。


他带兵伏击，结果敌军数量庞大，且有后备军，反而将楚军包围，一番苦战之后，楚军死伤众多，剩下的将士全被活捉。


刘黑熊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没想到前日夜间，一名敌军将领带着通译突然造访，声称神鬼大单于在南方迟迟未能攻下京城、击败大楚皇帝，反而损失巨大，以至军心不稳，大家都想快些结束战斗，返回家乡，因此愿意献城纳降，只要楚军进攻，碎铁城里就会有人打开城门。


刘黑熊绝处逢生，没想太多，立刻应承下来，连夜离开敌方军营，骑马回来报信。


他当时没问太多，楚军将领的疑问却是一个接一个。


“对你说话的将领是谁？在敌军中是什么身份、地位？”


“谁要献城，是他自己，还是有同伙？”


“他为什么不直接率兵起义，非要借助楚军？”


“你肯定这不是陷阱？”


……


刘黑熊面红耳赤，一条也回答不出来，“那是一名异族人，长相古怪，不肯透露自己的身份。”


老将军狄开上前一步，抱拳道：“大司马，刘黑熊明显是被敌军欺骗，他不自知也就罢了，还来劝楚军入彀，其心可诛，请大司马速速将他斩首示众，以安军心。”


刘黑熊脸色更红，他回来得急，一路上没怎么细想，这时被众人逼问，自己也觉得事情不对劲儿，只能一个劲儿地请罪。


柴悦擅长提前制定计划，几十万的军队也能安排得妥妥当当，丝毫不露破绽，却缺少一点当机立断的能力，挥手制止众将喧哗，说：“不管怎样，刘将军安全返回总是好事，就算敌人设下陷阱，也与刘将军无关。先这样吧，楚军还是稳扎稳打，派斥候去碎铁城查看情况。”


众将消停下来，刘黑熊再次请罪，告退之后心中困惑不解，自己怎么会如此糊涂，竟然不问清楚就替敌军传信？到了帐中左思右想，不得不承认自己其实是贪生怕死，当时太害怕了，只想着离开，根本没关注对方说什么。


来了三名军吏，详细询问兵败、被俘以获释的过程，刘黑熊一一细说，期间免不了要回答一些疑问，比如为什么敌军将领非选中他传信，既然要献城纳降，为何不肯透露真实身份，等等。


刘黑熊越回答越憋闷，觉得自己像是犯人，同时也感到惶恐，战争还没结束，自己就连犯过失，如今麾下已无一兵一卒，连个将功补过的机会都没有。


“像我这样，回去之后会受到什么惩罚？”刘黑熊小心地问。


一名军吏将笔送到刘黑熊手中，让他签字，另一名军吏笑道：“我们只是例行公事，不管其它。刘将军无需担心，兵部自会公平对待所有人。”


刘黑熊茫然地写下自己的名字，越是努力，写出的字越是歪歪扭扭，刚写完最后一笔，军吏立刻收走笔纸，似乎生怕他再多看一眼。


三名军吏告辞，刘黑熊长叹一声，喃喃道：“早知如此，我就该老老实实当教头，干嘛非要领兵打仗，我根本不是这块料儿啊。”


刘黑熊垂头丧气，除了送饭的士兵，一连几个时辰没人来找，他也不管了，吃喝一顿，倒下睡觉，心想自己只是传信，并未送楚军进入陷阱，应该不至于是死罪，只要能活着，比什么都强。


他是被人推醒的，翻身坐起，发现天已经黑了，有人正举着蜡烛站在床边。


“这么快？”刘黑熊吃了一惊，以为这就要处置自己。


“必须得快，要不然一切都来不及了。”那人道。


刘黑熊晃晃头，觉得两人说的不是同一件事，“阁下是……”


到访者将蜡烛送到面前，照出一张如画中恶魔般的脸孔。


刘黑熊又是一惊，出了一身冷汗，差点叫出声来，但是马上认出此人的身份，“丑王？”


“是我。”王坚火稍稍放下蜡烛，“刘将军睡得倒是踏实。”


“没别的事情……呃，阁下有事？”刘黑熊站起身，拱手致意，他与丑王并无来往，但也与其他人一样，十分敬重这位豪侠的名声。


“听说你给敌军将领带信，说有人要献出碎铁城？”


刘黑熊脸上一红，“大家都觉得这是陷阱，仔细一想，我也觉得有问题，当初就不该应承下来。”


“嗯。”王坚火寻思片刻，“刘将军以后打算怎么办？”


“以后？”


“战争结束之后。”


刘黑熊怅然一叹，“败军之将，除了领罪，还能怎么办？”


“刘将军就没想过将功补过？”


“怎么补？我现在没有一兵一卒，大司马也不会再给我兵——”刘黑熊突然反应过来，抱拳道：“丑王以扶危济困名满天下，刘某如今就在危困之中，万望出手搭救，我不在乎一己存亡，只是愧对陛下与朝廷的信任，更无颜回见家中老小。”


王坚火示意刘黑熊坐下，滴些蜡油，将蜡烛竖在旁边的小凳上，“我只是军中一囚徒，救不了任何人，倒是能给刘将军出个主意，让刘将军自救。”


“但求丑王点醒。”


“敌军要献出碎铁城，众将都不相信，刘将军何不自去收城？”


“可那是陷阱。”


“若是陷阱，刘将军为国捐躯，前过尽免，万一不是陷阱呢？则刘将军将立下不世奇功，何止将功补过，甚至功盖众将，封侯不在话下。”


刘黑熊呆住了，寻思半晌，“这是在拿命冒险啊。”


王坚火一笑，“刘将军若是惜命，全当我没说。”


王坚火拿起蜡烛，转身向帐外走去。


“丑王稍等。”刘黑熊狠狠心，起身道：“我不在乎自己的性命，可敌军将领说是要楚军攻城，城内才有人开门，我只身前往，他们不会当回事。”


“刘将军不爱己躯，军中自有敢死之士愿意追随，只是此事宜早不宜迟，战事瞬息万变，再过几天，谁也不知道敌军会不会生出变故。”


“好，我去，可是找兵这件事……”


“刘将军自去向大司马求兵吧。”


丑王离去，帐篷里陷入黑暗，刘黑熊独自站了一会，也走出帐篷，向外面把守的士兵说：“帮我通报一声，我要见大司马。”


柴悦很快召见了刘黑熊，听完他的计划，沉吟良久，最后道：“战事紧张，我不能分出太多士兵给你。”


“三千足矣。”


“三千楚兵若是陷在碎铁城，也是一大损失，最多五百人。”


五百人有点少，甚至摆不出像样的阵势，刘黑熊一咬牙，“五百就五百，我就说自己带来的是前锋，大批军队就在后面。”


“嗯，我可以命楚军缓缓前移，给刘将军造势。”


刘黑熊谢过，也不睡了，请求立刻带兵出发。


自从马邑城大胜之后，楚军西进，中军距离碎铁不算太远。


五百士兵也不好找，如果碎铁城是陷阱，这五百人可一点回来的机会都没有，柴悦许以重赏，总算在天亮前凑齐五百人。


刘黑熊率兵出发，只带少量马匹，翻越山路绕过正对面的敌军大营，直到后半夜才赶到碎铁城。


碎铁城被敌军占领之后，重新得到加固，城外哨所众多，楚军刚下山就遇到一个，刘黑熊早将生死置之度外，当先大喊一声：“楚军攻城，还不速速投降？”


哨所里敌兵不多，听到喊声转身就跑，根本不做抵抗。


刘黑熊命士兵全点起火把，故意抻长队形以显然得人多，直奔碎铁城下，沿途几个哨所里的敌军全都闻风而逃。


终于到了城门下，上面没有箭矢射击，但也没有开门，刘黑熊又大声道：“楚军来了，快快开门。”


上面没有回应，良久之后，城门打开，有人用楚语说：“真是楚军？”


“我乃大楚前锋将军刘黑熊，受约领城。”


城门又打开一些，有人走出来，“总算来了，碎铁城是你们的了，正天子刚刚逃跑，你们要不要追？”

第545章 雪中追敌


战事尚未完全分出胜负，敌军数量依然庞大，神鬼大单于居然在这种时候选择逃跑，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尤其是韩孺子。


一直以来，他都在努力揣摩神鬼大单于的心事，已经越来越准，却在最后一刻失效。


韩孺子深深自责，与此同时也抓住机会，挥师北上，扫除关内的残余敌军。


神鬼大单于是这支军队最大的凝聚力，逃亡的消息传开之后，敌军争先恐后地投降，就连神鬼大单于的本族将士也不例外。


在神雄关，楚兵送来一名特殊的俘虏，据说此人是神鬼大单于身边的近臣，会说楚语，而且只有他在事先就已经知道主人将要逃回西方。


俘虏名叫丘洪，长着一张楚人的面孔，身上的华服已经破破烂烂，脸上尽是尘土与血污，这不是战斗时留下的，大军溃败之后，他没命逃亡，中途迷路，马也累死了，若不是落入楚兵之手，他很可能死在冰天雪地里。


此前的诸多俘虏都指称丘洪最了解神鬼大单于，因此他是皇帝指名要活捉的人之一。


丘洪被士兵拖进厅内，士兵一松手，他就瘫在地上，很快反应过来，不停地磕头、亲吻地面，“大楚天子光照四方，最为卑贱的灰土也无所遁形……”


此人的楚语倒还流利，韩孺子挥下手，一名士兵踢出一脚，丘洪全身一抖，立刻闭嘴。


“抬起头来。”韩孺子道。


丘洪又磕几次头，才抬起头来，双手却不敢离开地面，只能仰起脖子，目光低垂，动作很是古怪。


“据说你与大楚使者接触很多。”


“是，小人曾奉命服侍大楚使者，尽心竭力，未敢怠慢。”


“使者人呢？”


“被神鬼大单于带走了，这是他的惯用伎俩，扣留人质以作要挟。”


“神鬼大单于要用东海王要挟朕？”


“可能不是陛下，而是陛下派往西方的军队。”


韩孺子心中一动，脸上却没有变化，“如此说来，神鬼大单于也知道西方楚军未被击败。”


“当然知道，神鬼大单于早就得到消息，但他口风极严，其他人都不了解真相，还以为两路楚军皆被消灭，其实正好相反，由虎踞城出发的楚军接连得胜，所过诸城纷纷投降。神鬼大单于因此急于结束这边的战争，一旦遇挫，就逃了回去，却将我们留下替他卖命，让我们坚持到春天，等他带兵回来，这怎么可能？”


“海上的楚军呢？”


“实不相瞒，海上楚军真的没有消息，神鬼大单于不愿看到臣民出海，毁掉了沿岸的码头与船只，与海外隔绝。”


韩孺子动下桌上的手指，太监点头，士兵拽起丘洪，向外面拖去。


丘洪大呼：“陛下饶命！我什么都说，没有人比我更了解神鬼……”


士兵将丘洪拖了出去，韩孺子觉得自己对神鬼大单于的了解已经够多，他接下来的事情是如何彻底赢得这场战争。


一名将官进来，“陛下，百家军拉赫斯将军求见。”


“嗯。”


拉赫斯与通译一块进来，跪地磕头，十分恭谨，随后用恳请的语气说话，通译代传道：“陛下，他说百家军已经实现诺言，希望大楚也能遵守当初的约定，放他们回家乡。”


“问他，回家乡之后要怎么办？”


拉赫斯的语气变得激昂慷慨。


“他说神鬼大单于已经显露出虚弱，他们不会再屈服为奴，回家之后立刻就会号召诸国自立。可神鬼大单于带走了七王，还有一支精锐的亲信军队，如今西方各城空虚，只有老弱妇孺，全是百家军的亲眷，一旦为神鬼大单于所控制，将会束缚许多人的手脚。”


“告诉他，朕明日给他回复。”


拉赫斯脸上露出明显的失望之色，起身向外退去，突然大声道：“皇帝，我们……战斗过。”


拉赫斯的楚语很生硬，韩孺子却听懂了，他在提醒皇帝，百家军曾为皇帝而战，该是皇帝遵守约定放他们离开的时候了。


韩孺子召见群臣与众将，多数人都反对立刻放走百家军。


“西方之人反复无常，神鬼大单于已经先逃一步，回国之后必占优势，百家军可能会再度投降，不如留之半年一载，待神鬼大单于杀死人质、引发众怒之后，再放他们回去报仇。”


谢存又是持不同意见的少数人，在迎风寨的赌局中，他押的时间最为接近，赢得不少银两，但他全捐出来犒赏军队，颇受皇帝赏识，因此敢于说话。


“此言差矣，百家军思乡心切，留之无益，反生祸患。西方之人反复无常，乃是因为神鬼大单于反复无常，大楚怎可步其后尘？天子无戏言，既然早有约定，就该及时放百家军归乡，趁神鬼大单于威名扫地之时，收复各国，永绝后患。”


另一名官员上前道：“百家军放回去，神鬼大单于的本族军队怎么办？塞外投降的大批士兵怎么办？”


“塞外降军与百家军一样，来自西方诸国，若愿臣服大楚，也可以放回去，至于神鬼大单于的本族将士，交给百家军处置。”


“哈，百家军不过替大楚打过一仗，就有这种优待？”崔腾瘸腿走出来，“那我们这些浴血奋战过的大楚将士，该得什么好处？”


谢存客气地拱手，“这不是优待，而是观其行，百家军若是杀死神鬼大单于的本族士兵，则意味着决裂，正可放其回乡，若是不肯动手，再另做决定。”


崔腾没话说了，扭头看向皇帝。


“照此办理。”


神鬼大单于数万同族将士的命运就这么被决定了。


韩孺子在神雄关只停留一天，次日出发前往碎铁城，在这里与柴悦的大军汇合，并且接受大批异族王公的投降与效忠。


柴悦已经派出数支军队循踪追赶神鬼大单于，迄今尚无回信。


皇帝仍不久驻，从柴悦军中分走五千南军将士，亲自去追赶神鬼大单于。


韩孺子心有不甘，觉得还有机会追上。


皇帝的旨意如今没有任何人敢于反对，柴悦派出精兵强将，悄悄将五千人增至七千，多备马匹与粮草，将皇帝送出百里以外。


冬季不利行军，但也会留下明显的足迹，楚军因此能够紧追不舍。


数日之后，韩孺子追上一支楚军，留他们在背风之处扎营，同时派人原路返回，再征调一些粮草。


皇帝军中的粮草最多坚持一个月，算上返程，只能追击十五天，韩孺子打算沿途留下营地，这样的话可以多追几天，不用太担心返程时的供应。


经过二十余天的奔波，韩孺子追上了最早一拨出发追击敌酋的刘黑熊。


神鬼大单于已如丧家之犬，一路奔逃，抛下大量辎重、马匹与人员，楚军俘获甚多，一度接近目标，却被一队敌军牵制，没能将其包围。


刘黑熊率兵三千，估计神鬼大单于就在前方一日路程之内，身边的士兵只剩四五百。


刘黑熊之军已经疲惫不堪，韩孺子命其择地扎营，将自己的军队也留下一部分，只带两千人轻装追击。


刘黑熊没料到皇帝会亲自追敌，不敢反对，但是提醒道：“军中斥候曾在北边见过匈奴人，他们似乎也在追击敌酋，数量不知，陛下千万小心。”


在这场战争中，匈奴人一直态度暧昧，除了派出一小支军队参与偷袭粮道，再没有参战，刘黑熊因此十分警惕。


韩孺子还是要追击，哪怕身边将士不足一千，他也要追，这成了他的一份执念，非完成不可。


又是五天过去，逃兵足迹越来越清晰，路边常有倒毙的人马，韩孺子知道，他离目标已经很近。


这天中午，军队停下小憩，斥候前探，很快返回，他们在高处望见前方有一处营地，很可能是敌军队伍。


敌人也不能一路逃亡，必须停下休息，韩孺子立刻下令上马，一千人前行，一千人随后。


驶过一处山坡，韩孺子看到了一小片营地，虽无旗帜飘扬，但是足迹相通，必是神鬼大单于的队伍。


一路紧追不舍，在最后一刻，韩孺子恢复了几分谨慎，传令士兵散开，分为三队，一队进攻，一队绕行截击，一队备用。


神鬼大单于有可能只身逃亡，留下军队断后，韩孺子得留下人手，一旦发现营中没有目标，立刻派人继续追赶。


他又等了一会，正要下令进攻，一名将官提醒皇帝望向远方。


远处的高地上多出一支军队，看上去不多，人数却在迅速增加。


“匈奴人。”将官小声道，略显惊慌，这里是塞外，不属于大楚疆界，而是匈奴人的地盘。


神鬼大单于的营地被两军夹击，更显渺小软弱。


“以将军刘黑熊的名义去慰问匈奴人，告诉他们，大楚只要神鬼大单于。”


将官领旨，带着几名士兵，绕过营地，驰往对面。


营地里毫无反应，没人出来迎战，也没人逃跑，像是已经认命，准备向强者投降。


韩孺子又指派一名将官，带领数十骑同样绕过营地，继续向西查看，如果有足迹离去，就一直追赶，并派人回来报信。


第二名将官先送回信，营地以西并无逃跑足迹，他会继续查看。


第一名将官回来得比较晚，还带来一名匈奴使者。


匈奴使者是名女子，远远望见皇帝，笑道：“小姐猜得没准，果然是皇帝。”


对面军队竟然是金垂朵率领的，韩孺子大大地松了口气，向金垂朵的侍女蜻蜓问道：“你们也是来追赶神鬼大单于的？”


蜻蜓骑马来到近前，“咱们都来晚一步，两个大单于正在见面。”

第546章 先下手为强


金垂朵的音容笑貌如在眼前，韩孺子坐在帐篷里，脸上不由得浮现微笑，身上莫名地感到一丝燥热。


“陛下。”外面有人道。


“进来。”韩孺子收起笑容，也收回走神的心事，他现在的处境可不太有利，只带两千人孤军深入，远远少于对面的匈奴人，一直没有直接参战的匈奴大单于，一下子成为左右局势的关键人物。


金纯忠原本留在柴悦军中，在碎铁城与皇帝汇合，随驾追敌，正好充当使者，去与匈奴人谈判。


天已经黑了，楚军在避风处扎营，粮草只够三日之费，最近的援军也在百里之外，他们得省着用，就连皇帝本人，也只能就着融化的雪水，啃几块干粮。


金纯忠脸上红扑扑的，看样子不完全是在外面冻的，韩孺子借助烛光看着他，“你喝酒了。”


金纯忠脸色更红，急忙道：“妹妹留我喝了几杯，她那里没有别的待客之物。”


匈奴人喝酒如喝水，既解渴，又能御寒，楚军出兵塞外也都带着酒囊，只是几天前就喝完了，一滴不剩。


韩孺子笑了笑，当然不会在意这种事，“情况如何？”


金纯忠端正神色，“匈奴大单于统兵数万，今天上午将神鬼大单于接到营中，谈了很长时间。我妹妹说她会尽量促成一次谈判，让匈奴人交出神鬼大单于，不过陛下得想好条件。”


“嘿，匈奴人险些亡于神鬼大单于手中，如今却要庇护他吗？”


金纯忠拱手道：“我妹妹说，匈奴人害怕神鬼大单于，但是现在更害怕陛下。”


“怕朕？”韩孺子很意外。


金纯忠点头，“陛下以少胜多，击败了西方人人恐惧的神鬼大单于，名震万里，挟此余威，灭匈奴只在弹指之间，匈奴人因此惶恐不安。”


韩孺子更觉奇怪，本要辩解，想想又算了，金纯忠只是转述匈奴人的想法而已。


“匈奴人想要什么条件？”


“陛下可效仿前代惯例，册封匈奴大单于，赐印，约定通关。”


韩孺子点点头，“只要匈奴肯交出神鬼大单于，朕可以接受这样的条件。朕只等一天，明日天黑之前要见到人。”


金纯忠上前一步，小声道：“匈奴兵多，大单于年轻气盛，似乎不宜激怒他。”


“你刚刚说过，朕威名远扬，令匈奴人害怕，朕若不给出期限，匈奴人还以为朕怕他们呢。”


金纯忠恍然，楚军人少势弱，必须表现得寸步不让，向匈奴人营造不惜一战的假象。


“我这就再去见妹妹，务必将事情谈成。”


韩孺子点点头，见金纯忠要退出帐篷，忍不住问道：“金贵妃能来见朕一面吗？”


金纯忠尴尬地躬身回道：“只怕有些困难，匈奴人那边……”


韩孺子挥挥手，“早去早回。”


“是，陛下。”金纯忠退出，连夜又去匈奴人营中。


韩孺子太累了，没等多久，倒在床上昏昏睡去，梦中尽是金垂朵的身影……


金纯忠次日早晨才回来，他见到了妹妹，还见到了匈奴大单于本人。


“大单于希望能与陛下当面谈判，由我妹妹担当通译，双方交换人质……”


“交换人质就算了，尽快安排谈判。”


金纯忠领旨，不敢懈怠，再去匈奴人那边传信，来回传话，终于将一切安排妥当。


当天下午，韩孺子带一小队护卫前往附近的一座小山上，此山与各处营地的距离差不多，视野开阔，不至于受到伏击。


楚军士兵临时搭建了一座小小的帐篷，双方卫兵守在外面，只有皇帝、大单于与金垂朵入内。


韩孺子与金垂朵很久没见过面了，大概是在塞外待得久了，她的模样稍有变化，美丽之外多了一些风霜与严厉，比从前更显得难以接近，见到皇帝只是稍点下头，除了转译双方的话，一个字也没多说。


大单于很客气，在帐外当着双方将士的面，向皇帝躬身行礼，进入帐篷之后，他让金垂朵对皇帝说：“匈奴与大楚乃是兄弟之国，我的阏氏是大楚公主，陛下的贵妃则是匈奴贵女，关系更加亲密。”


即使在说到自己的时候，金垂朵也没有特殊的表示。


韩孺子不是来套交情的，寒暄几句，直接问道：“匈奴什么时候交出神鬼大单于？”


匈奴大单于说了许多，金垂朵微皱眉头，似乎争论了几句，但还是忠实地转译，“大单于说，帝王之争，有胜有败，不宜斩尽杀绝，神鬼大单于兵败如山倒，很难东山再起，陛下何不放他一马？”


韩孺子也微微皱眉，盯着大单于道：“这不是今天谈判的内容，朕率军千里奔袭，不是为了放敌酋一马，而是要永除后患。匈奴人不记得当初的灭种之难了吗？老单于念念不忘的大敌，今单于这么轻易就忘在了脑后？”


金垂朵显然没对这些话加以掩饰，大单于听完之后脸色稍变。


“大单于说，苍天眷顾，匈奴未亡，当初的仇恨不提也罢，如果此刻遇难的是大楚皇帝，他也会居中说和。”


韩孺子忍不住笑了一声，“苍天眷顾？大单于真以为匈奴未亡是因为苍天帮忙？”


金垂朵直接回道：“大单于不会当面感谢陛下的。”


“朕要的也不是感谢，而是神鬼大单于。”


金垂朵转译，大单于摇头。


“他说神鬼大单于是匈奴人抓到的，就算要杀，也该由匈奴人动手，以慰老单于在天之灵。”


韩孺子想了一会，“可以，但是朕要看到人头。还有，朕的弟弟在神鬼大单于手中，必须活着交还大楚。”


匈奴大单于点头，说了几句。


“明日一早，匈奴人会将神鬼大单于当众斩首，午时之前将人头转送给楚军，至于陛下的弟弟，一同送还。”


谈判比预想得要顺利，韩孺子起身，盯着匈奴大单于，却向金垂朵说话，“他可信吗？”


金垂朵不动声色，向匈奴大单于说了一句，然后向皇帝回道：“我会尽自己所能确保大单于遵守诺言，也请陛下多做准备，预留一手。”


双方各自离开，一回到楚军营地，韩孺子立即下令进攻神鬼大单于的营地。


营地里只剩下百余人，见到楚军立即跪下投降，士兵们搜索营地，没见到东海王，只找到了赵若素。


其他楚使都在路上被杀死了，赵若素也是极度虚弱，被楚兵抬回营中，吃了一点东西，总算稍微好些。


“东海王被神鬼大单于带走了。”赵若素能起身说话之后，立刻来见皇帝。


“辛苦你了。”


赵若素挤出一丝微笑，“罪上加罪，本应如此。”


“差不多了，朕今日免你一切罪过，你重新立功吧。”


“陛下能晚一天免我的罪吗？”


韩孺子一愣，随后笑道：“你还有话要说？”


赵若素点头，“微臣有话要说，可能有点太早，但是也只有此时此刻，微臣还能向陛下畅所欲言。”


“好吧，朕赐你‘有罪’，说吧。”


“经此一战，陛下帝位之稳，已经超越武帝与太祖，从此再不会有大臣敢与陛下抗衡，陛下一言九鼎，虽在万里之外也无人敢于反抗。”


“嘿，朕不求万里之外，只要对面的匈奴人肯交出神鬼大单于的头颅。”


“匈奴人猖狂一时，不足为惧，倒是陛下，想好该怎么当一言九鼎的皇帝了吗？”


韩孺子想了一会，“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你的‘罪上加罪’多延续一段时间吧。你见过神鬼大单于本人吗？”


“神鬼大单于不喜露面，虽在逃亡途中，也以重盔遮脸，微臣没见过他的容貌，只听过他的声音，微臣猜测，神鬼大单于脸上必有显疾。”


“匈奴人声称明天一早会将神鬼大单于斩首，朕有点担心。”


赵若素想了想，“陛下的确应该担心。”


“嗯？”


“据微臣所知，神鬼大单于并非被匈奴人所虏，而是主动去投降的，想必已有说服匈奴大单于的办法。”


“匈奴大单于不会愚蠢到相信他的话吧？”


赵若素道：“有一样东西，天下帝王都想要，神鬼大单于能给匈奴人，而陛下不能。”


“名号。”韩孺子站起身，明白赵若素的意思，“神鬼大单于要将自己的名号献给匈奴人，凭此名号，匈奴人将能统领西方诸国。”


“想必如此，这是神鬼大单于手中唯一能打动匈奴人的东西了。”


韩孺子来回踱步，突然止步，“如此说来，匈奴人明日必不守约，楚军要先下手为强，无论如何也要杀死神鬼大单于。”


赵若素没吱声，说到打仗的事情，他出不了主意。


韩孺子也不问他，走到帐边，命令卫兵去传军中的主要将领，他要安排一次夜袭，楚军虽然兵少，但是气势正盛，趁匈奴人不备，或许可以取胜。


将领们还没到，金纯忠匆匆赶来，他小睡了一会，又去匈奴人营中查看情况，刚刚回来，骑马直驰至皇帝帐前，也不让卫兵通报，直接闯了进来。


“陛下，大事不……”金纯忠看到赵若素，急忙闭嘴。


“说吧，没关系。”


“我妹妹希望陛下立刻退兵，明天中午匈奴人不会送来神鬼大单于的头颅，而是要进攻楚军。”


“果然如此，金贵妃是怎么发现的？”


“大单于身边有我妹妹的眼线，说神鬼大单于昨天就已离开营地，在匈奴人的护送下西去。匈奴大单于本想拖延时间，楚军刚才进攻神鬼大单于营地，令他恼怒，决意明日开战！”

第547章 返程


神鬼大单于竟然就这样逃走了，韩孺子大怒，他不想逃，仍要夜袭，虽然人数远远少于匈奴人，但他仍然不惧。


“首恶是匈奴大单于，他放走了敌酋，就由他接受惩罚。金纯忠，你立即再去匈奴人营地，就说朕怀念弟弟，今晚要亲自前去探望。”


“可东海王已经被带走了，不在营地里。”金纯忠没有反应过来。


韩孺子冷笑一声，“当然，所以大单于惊慌之余会亲自向朕做出解释，朕要的就是这一刻。”


金纯忠惊得呆住了，看了一眼角落里的赵若素，茫然道：“陛下……陛下是要……”


“朕也当一回刺客。”


金纯忠极少向皇帝表示反对，这时却使劲儿摇头，“万万不可，陛下，匈奴人已有攻营之心，陛下此去，岂非自投罗网？”


“匈奴大单于的反应没有这么快，此人意志不坚，做事瞻前顾后，易被他人左右。朕突然造访，必出他的意料之外，他做不到当机立断，肯定会与我见面，想以言辞将我打发走。”


金纯忠认可皇帝对匈奴大单于性格的判断，却断然不能同意皇帝的冒险计划，正要开口劝谏，皇帝道：“金纯忠，执行命令。”


金纯忠心中一凛，再不敢多嘴，躬身道：“是，陛下，我、我这就去。”


“稍等，营中将领马上就到，待朕安排一下，带侍卫随你一同前往匈奴人营地。”


话音刚落，帐外卫兵传道：“陛下，将军们到了。”


赵若素上前几步，抢在皇帝之前对外面说道：“请几位将军稍等。”


敢在皇帝之前擅自做出决定，即使是在皇帝位置不算太稳的时候，也是难以想象的僭越与大胆之举，金纯忠惊讶至极，瞪眼看着赵若素。


赵若素不怕，转身向皇帝道：“陛下何时才能停止使用奇招？”


“奇招不好吗？”韩孺子反而不那么意外，也没有发怒。


“好，但不可持久，除非是没有更好选择的时候，不可常用。此次与西方之战，陛下在关中大胜，乃是奇招，邓将军深入西方，更是奇招，但是真正打败敌军的，还是塞外楚军，没有他们的牵制，则所谓奇招无所施放。”


“朕明白你的意思，如今正是没有更好选择的时候，匈奴人放走敌酋，此乃大不敬，楚军怎能忍受如此羞辱？况且朕之计策看似冒险，其实十拿九稳，匈奴人一旦失去大单于，立刻就会陷入混乱，不战自败。”


“问题就在十拿九稳上，若是寻常人，只看‘九稳’，陛下偏偏是皇帝，要看那‘一失’，陛下若有‘一失’，能抵得上此前的‘九稳’吗？大楚好不容易稳定，陛下年富春秋，数十年内不会再有反抗者，此前的诸多难题皆将迎刃而解，大楚复兴，指日可待。陛下若在这冰天雪地里发生‘一失’，皇子年幼，太后、皇后不和，眼看着又是一番明争暗斗，群臣无措，复兴无望。”


金纯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赵若素本是有罪之身，刚刚由敌军营地里被救出来，不感恩戴德也就算了，竟然对皇帝一口一个“一失”，天下人皆称皇帝为“万岁”，他却实打实地只给“数十年”。


更让金纯忠难以置信的是，早已说一不二的皇帝，竟然仍未恼怒，反而低头沉思。


赵若素不肯见好就收，又道：“所谓奇招还有一个问题，一切皆由陛下决定，反倒是群臣拱手而治，长此以往，陛下就得凭一己之力治理天下了。所以，微臣还要再问一次，陛下想好该怎么当一言九鼎的皇帝了吗？”


韩孺子又沉吟片刻，开口道：“让将军们进来。”


金纯忠可不敢对皇帝有半点违逆，急忙去门口传唤。


五位将领陆续进帐，恭敬地向皇帝行礼，并不知道之前发生的争论。


韩孺子将眼前的形势说了一遍，没提要去刺杀匈奴大单于的计划，而是向众将征求意见。


五将互相看了一眼，陆续开口，全都建议趁夜退兵。


韩孺子又问该如何退兵，“匈奴人一旦发现楚军退却，必然追击，楚军本就人少，退却途中更难抵抗匈奴骑兵。”


五将倒是不慌，纷纷提出建议：营地多树火把，迷惑匈奴人，起码保证天亮前不被发觉；兵分两队，皇帝带少数人轻骑在前，尽快与百里外的楚军取得联系，由于之前的安排，返程途中有多个楚军营地，营营相护，不怕匈奴人的进攻。


金纯忠胆子也大起来，开口道：“我去匈奴人营地，尽量拖延大单于。”


大家说完了，韩孺子仔细权衡，他曾经依靠过朝廷，放手让宰相等人管事，结果不是十分令人满意，难道大胜之后，反而又要重蹈旧辙？


韩孺子看了一眼赵若素，扭头向众将道：“就按诸位的计划行事，立刻传令，尽快出发。金纯忠，你不必去匈奴人营地，太危险，而且无济于事。”


“有我妹妹在，不会有危险。正如陛下所言，匈奴大单于为人犹豫，听说陛下已经离开，没准会放弃追击，以免与大楚决裂。”


韩孺子一旦做出决定，就不拖泥带水，“好，你去一趟，替朕问候匈奴大单于，就说朕有急事不得不走，大楚与匈奴联手击败强敌，兄弟之情越发深厚，望有朝一日能开怀畅饮。仓促相会，无以为礼，楚军营中诸物，权当薄礼，请大单于收纳。”


“是，陛下。”


仅仅两刻钟之后，楚军士兵牵马悄悄出营，将帐篷、火把等物都留在原地，走出数里，上马疾驰。


韩孺子没有离队，只派出少量斥候前驱，他本人仍与大军待在一起，绝不让队伍发生一点混乱。


第三日下午，北方出现了匈奴人的身影，数量不是很多，看样子应该是来打探情况的斥候。


军中将领征得皇帝的同意之后，命令全军士兵下马步行，弓弩满弦对外，保持警惕。


匈奴人越来越多，数量已经超过楚军，却一直没有发起进攻。


第五日，楚军被迫以战马为食，终于迎来后方的楚军，两军汇合，兵力超过四千，数量仍处弱势，匈奴人却为之一退，不敢步步紧逼。


将士们仍感到紧张，韩孺子却已放下心来，匈奴大单于一怒之下曾想杀死大楚皇帝，失去良机之后又变得犹豫不决，显然是想在大楚与西方之间左右逢源。


金纯忠的口才看来不错。


又一拨楚军过来迎驾，匈奴人彻底退却了，走之前派使者过来，声称他们是奉大单于之命护送皇帝，见皇帝已无危险，他们就不继续送了，大单于感谢皇帝留下的礼物，还赠一批酒肉奶酪之类的食物。


这些食物送得很及时，韩孺子当然收下，派人向匈奴使者表示感谢，只字不提神鬼大单于。


大楚与匈奴没有公开决裂。


韩孺子明白，大楚与匈奴终归成不了真正的“兄弟”，千年之战还将延续下去。


回程比较慢，又过数日，楚军迎上了第一批返乡的西方军队。


与匈奴人不同，西方将士对大楚皇帝只有感激，没有异心，远远停下，诸将领亲来楚军营中拜见皇帝，谦卑如奴隶。


楚军停留数日，休息一下，顺便补充给养。


韩孺子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做，在附近的一座山顶上，他以大楚的礼仪祭天，西方诸将也纷纷以本族的方式祭神，再向皇帝朝拜，正式称臣。


西方军队一批批经过，韩孺子接连分封七十多位王公，共同立誓，必将神鬼大单于余孽扫除荡尽，任何人取得神鬼大单于头颅之后，即使是在万里之外，也要传送给大楚，再有降敌者，为天下诸国之共仇。


誓言中没有提及匈奴。


大单于或许是感到了恐慌，派亲叔叔过来告罪，声称神鬼大单于趁匈奴人不备，已经逃走，匈奴人正在追击云云，希望也能参与立誓。


韩孺子同意，让匈奴使者代表大单于在山顶立誓，他明白，战争不是一时之事，现在还不是与匈奴人翻脸的时候。


韩孺子回到碎铁城时已是年后，会见众将，论功行赏，同时将大批军队调回关内。


北方仍然寒冷，京城却已开始化冻，宫中、朝廷与百姓都已返城，回顾之前的危机，恍如隔世。


皇帝驾临，受到前所未有的盛大欢迎，宰相亲率百官到迎风寨接驾，跪在尘土中，无人敢于仰视。


在白桥镇，群臣再度恭贺，百姓几乎倾城而出，跪立道路两边，万岁之声持续不绝。


回至京城，又是一番论功行赏，与此同时还要制定反击神鬼大单于的计划，韩孺子已向西方诸军承诺，三年之内，必向西方派出一支大军。


一切事情忙完之后，韩孺子病倒了，并不严重，只是胸前伤势未愈，需要静养调理，他现在最关心邓粹与黄普公。


万里之外，一支孤独的楚军正在踽踽而行，犹豫着是继续前进，还是返回故国。


茫茫大海之上，另一支楚军已经望见了陆地，却没有决定是否要登岸。


塞外染绿，在匈奴人军中滞留多时的金纯忠终于踏上返程，带着匈奴大单于的虚情假意、妹妹金垂朵的一封书信，还有一个年幼的孩子。

第548章 非常人也


邓粹的作战风格就是一个字——快，根本没有事先的排兵布阵，也不派斥候去前方打探情况，由他带头，说去哪就去哪。


兵贵神速，他的确做到了，进攻第一座城池的时候，对方甚至没来得及关闭城门，士兵与百姓眼睁睁地看着一支陌生的军队闯进来，二话没说，立刻投降。


神鬼大单于不信任外族人，每攻下一城，必然杀死或征调大部分壮年男子，然后派本族人带领其他地方的士兵把守。


远离家乡至少千余里，语言、风俗都不相通，守城士兵总是紧张不安，对当地土著充满警惕，基本不会互相勾结，但是数量太少，斗志全无，用来对付百姓绰绰有余，一见到大军，立刻放下兵器。


邓粹在一座城中从不长久停留，多则三日，少则一日，通常杀死神鬼大单于任命的守城官，另外委任当地贵族，然后征集一些粮草、马匹，带上守城士兵，声称要送他们回家，实际上是编入军中。


出城之后，邓粹说是要继续西进，没准什么时候就会突然改变方向，进攻下一座毫无防范的城池。


将军关颂早就认识邓粹，却从来没接受过他的指挥，第一次追随就深入敌区，越走越远，不由得心惊胆战，军中的楚兵也都惶恐，但是没有办法，他们连回家的路都不认得，只能跟着邓粹一通乱闯。


邓粹认路，早在战前他就在这一带游历过，第一次出征时曾到过不少地方，搜集到大量地图，但他一张也不保留，所有方向与位置都藏在心里。


大概一个月后，楚军攻下神叶城，也是第一座大城，对方早有准备，关闭城门，准备死守，并且调集周围各城的士兵，要与楚军决战。


邓粹从不决战，以为那会浪费麾下不多的兵力，围了半日，呼啸而来，又呼啸而去，随后派出一小队之前投降的士兵，冒充援兵进入神叶城，子夜时分动手，为去而复返的楚军打开城门。


夺城之后，邓粹立刻半闭城门，不准任何人外出，接连三天，迎入一批批敌方援军，全都扣下，然后当众斩杀数十名神鬼大单于的同族人，将人头悬挂在各处城门，宣告此城已为大楚所有，新的守城官要称郡守。


在神叶城，楚军意外地救出几名楚人。


皇亲韩息数年前出使极西方，被囚在神叶城，之所以没被杀死，只是因为神鬼大单于忙于征战，一时没想到这几个人。


虽说是被囚，韩息的生活不算太差，拥有独立的住处，有仆人服侍，甚至娶了一位当地的妻子。


但他没有忘记自己的使命，见到邓粹之后，立刻问道：“将军有何计划？”


“嗯，去海边看看。”


韩息又聊了一会，终于明白邓粹根本没有清晰的计划，再往西，邓粹也不认路了，打算一直向南方进发，以为总能到达海边。


于是韩息提供了一份计划，“神鬼大单于有三座都城，一座在西北，是他的老家，重兵把守，将军兵少，去那里讨不到好处，而且那里位置偏僻，占之无益。第二座位于正西方，距此三千余里，是座千年名城，神鬼大单于的霸业就是在那里奠定，如被攻占，必将震动四方。第三座位于西南，靠海，原是一座大港，神鬼大单于下令毁船，那里成为一座据点，驻兵也不少。”


“往西南去。”邓粹一听说靠海就来了兴趣。


“去那里道路最远，即使侥幸夺占，也无法动摇神鬼大单于的根基。”


“你玩过踹树的游戏吗？”


韩息一愣，“将军何意？”


“就是下雨或者下雪的时候，看到有人站在树下，你悄悄跑过去踹上一脚，将那人吓上一跳，挺好玩儿的。”


韩息张口结舌，还是没有明白邓粹是什么意思。


邓粹也不多做解释，拍拍他的肩膀，“既然你认路，跟我走吧，咱们路上详聊。”


邓粹率军继续左冲右突，一会奔西，一会去南，让敌我双方都猜不透他的最终目标，只知道非西即南。


西方震动，敌方终于凑出一支数万人的大军，号称二十万，在往西、往南的必经之路上堵截楚军，要决一死战。


邓粹麾下这时也已聚集上万将士，号称十万，做出决战的架势，却在最后一刻调转方向，远途奔袭神鬼大单于的家乡。


半路上，邓粹向韩息解释自己的计划，“我军兵少而散乱，一败必溃，所以不能战。你说神鬼家乡有重兵把守，我猜这支重兵必然已经南下支援其它城池，咱们绕过去，正好能打个空虚。”


“将军猜？”


“打仗这种事，不就是你猜我、我猜你吗？兵不厌诈，猜准者获胜，猜错者完蛋。数千楚军深入敌国领土，除了踹下一些雨水、雪花，还能做什么？要做就做狠一点，非要吓得神鬼大单于魂飞魄散不可，然后咱们就可以回大楚向陛下邀功了。”


在邓粹面前，韩息等人只有目瞪口呆的份儿。


“唉，也不知道我妹妹生下皇子没有，我还指望外甥以后能当皇帝呢。”


将士们惴惴不安，但是除了跟随邓将军疾驰，他们没有别的选择。


真让邓粹猜对了。


楚军一直以来惯用声东击西之计，敌军早就习以为常，发现楚军北上，仍以为是诱敌之计，因此没有全力追赶，神鬼大单于留在家乡的重兵也按原计划南下，准备包围楚军，然后夺回失地。


北上、南下的两支军队擦肩而过，最近的时候相隔只有几十里，彼此却不知道，邓粹仍然不派斥候提前打探消息，只相信自己的“猜测”。


“诸城震动，正常人都会派出重兵镇压，咱们就以不正常之道应之。”邓粹偶尔也会多做几句解释，却没办法让麾下将士心安。


最后让大家对邓粹心悦诚服的是一场大胜。


楚军攻占了神鬼大单于的家乡，放火烧光了一切能烧的东西，军中的各国士兵受欺压已久，恨意极深，得到楚军的默许之后，进行了多次屠杀，将神鬼大单于留在后方的族人杀伤殆尽。


只有极少数人得以活命。


邓粹留下一位美姬，此女虽无高贵的名号，据传却是神鬼大单于最爱之人，因为偶染风寒，没有随军前往东方，结果落入楚将手中。


将美姬接到军中的那一天，韩息专程赶来劝说。


邓粹笑道：“入乡随俗，神鬼大单于每夺一城，必娶当地贵人之女，所以此女并非当地人，也是被夺来的可怜人。而且韩大人不也娶过一位当地女子？城里你看中谁了，都可以要走。”


韩息劝不动邓粹，但是没要任何美女，督促楚军不得参与屠杀与抢人，至于其它国家的士兵，他管不到，也不想管。


军队虽然没打硬仗，收获却极丰，对西方诸城的震动更是无以复加，叛乱此起彼伏，纷纷驱逐外人，响应楚军。


邓粹再次率军南下，在一条名字极长的大河边，与一支敌军相遇，此时双方兵力已经相差无几，他没再避战，让关颂排兵布阵，真要打一场硬仗。


到了战场上，邓粹并无出奇之处，全靠麾下将士自己的本事，楚军自不必说，此战若败，他们连逃的地方都没有，别国将士刚刚屠杀过神鬼大单于的族人，抢获大量美女与珍宝，同样无路可退。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个白天，入夜时敌军溃败。


邓粹甚至没有临阵督战，躲在帐篷里向美姬学习她的本族语言，胜利消息传来，他只回一句“知道了”，仍不肯出来与众将见面。


邓粹就是这样一个人，麾下将士都对他的能力有所怀疑，却又心存敬畏，觉得他是天之骄子，别人费尽心机、辛苦努力得到的东西，他弯腰就能拣到，有时候还不爱拣。


可“天之骄子”的好运也有用完的时候。


接下来发生的是一件谜案，多年之后仍是许多人念念不忘的怪事。


将军邓粹被刺杀了。


没人知道为什么，美姬被夺来的时候，并没有显出拒绝或是反感，似乎还有一点高兴，一路上与邓粹如胶似漆，却在大胜的当天晚上，杀死了枕边人。


也没人知道经过，次日一早，将士们来请邓粹，几次没有得到回应，终于觉得不对，闯入帐内，只见邓粹躺在血泊之中，全身赤裸，皆被染红。


美姬握着匕首，在一边瑟瑟发抖。


愤怒的将士们当场将美姬砍为肉泥，仍不放心，将营中掳掠而来的女子全都杀死，一个不留。


过后才有人提出疑问，杀死邓将军的人到底是不是美姬？没准她只是吓坏了，凶手另有他人。


军中士兵立刻互相怀疑起来。


大好形势说没就没了，韩息是皇亲，成为楚军统帅，斟酌再三，他觉得自己没本事统领所有人，更没本事一路南下，与楚军将士商议之后，决定向大楚退却，对外则宣称是要东征。


诸国将士分裂为多支军队，各有主意，但是无一例外都打着大楚与邓粹的旗号。


邓粹的心被取出来，由楚军带走，躯体则交给一支异族军队，他们要一路南下，完成邓将军看海的心愿。


韩息是文人，途中遇事必记，打算回国之后呈献给皇帝，可是说到将军邓粹，他无法形容，几次提笔，几次放下，直到进入虎踞城之后，稍得安宁之后，他终于写下几个字：


邓将军，非常人也。

第549章 真假皇帝


海面平静，显露出温柔可亲的一面，但就像那些凶猛的野兽，即使是在摇尾求挠的时候，也令人警惕。


黄普公早已习惯与这头野兽相处，不在乎被它一口吞掉，目光越过海面，望向远处若隐若现的山脉。


“前方就是敌国领土了。”


黄普公只是自言自语，忘了身后跟着一个人。


栾凯脸色苍白，看上去萎靡不振，出海越久，他越厌恶这无尽的颠簸，即使是在风平浪静的时候，也不得一刻安歇。


“那还等什么？打过去啊。”栾凯有气无力地说，似乎随便一个人吹口气，就能将他撞倒。


黄普公摇摇头，“咱们人太少，打不过。”


“打不过也打。”栾凯抓住船舷，向外面干呕几声，“起码能死在岸上。”


黄普公笑了笑，“别急，咱们很快就会靠岸，看见那座小岛了吗？那就是咱们的暂息之地，等海上诸国的援军赶到之后，或可一战。”


“嗯，他们会来吗？咱们这位皇帝，可比家里那位差远啦。”


黄普通严肃地纠正，“船上的人是英王，武帝幼子，不是皇帝，皇帝只有一位，在大楚京城。”


栾凯不在意这些区别，“跟我说没用，跟他说。”


栾凯抬手指去。


英王从船舱里走出来，伸了个懒腰，打个哈欠，他倒是很适应海上生活，能吃能睡，从前给黄普公当亲兵，现在独占一屋，什么活儿都不用干，吃得更好，睡得也更香了。


他穿着一件黄色“龙袍”，上面的龙不是绣上去的，而是出自画笔，笔法拙劣，那些龙看上去就像是一群惊慌失措、想要逃跑的有爪长虫。


“啊，天又要黑了，今晚吃什么？”英王走到黄普公身边，也向远处望去，过了一会突然露出惊喜的笑容，“看见了吗？陆地！前方就是陆地！咱们终于快要到了。”


船上听到这些话的人都在暗笑。


黄普公按下英王的胳膊，说：“咱们今晚先在岛上休息，等诸国援军到达之后，再做打算。”


“又是岛上，有啥好玩的？”


“可能有过往渔民、商旅留下的一些东西。”


“没意思，都见过了。援军快来吧，我要登岸，都说西方大城的繁华不输给京城，我要挨个逛过去。”英王兴奋至极。


英王扭头扫了一眼，身后跟着的大小船只有三五十艘，基本都是从大楚带出来的，“援兵会来吧？我是皇帝，他们都得听我的旨意，对不对？”


黄普公咳了一声，“这个……靠岸休息时再说。”


小岛是座临时避风港，楚军船只无法全部靠岸，一多半留在海上，以做警戒，虽说敌军自毁船只，但也不能大意。


一旦脚踏实地，栾凯迅速恢复正常，再看海也不头晕了，甚至能跟着英王一块去岸边钓鱼、捉虾。


新鲜的烤鱼就是英王的晚膳，他很满意，吃饱之后对栾凯说：“你给我当太监吧，我封你做中司监，最大的官儿。”


栾凯使劲儿摇头，“就算你是真皇帝，我也不当。”


英王的脸色一下子沉下来，“你什么意思？难道我不是真皇帝？我有武帝留下的手书，上面盖着大楚宝玺之印，你还要再看一遍？”


栾凯还是摇头，笑道：“我哪认得那玩意儿？黄普公说什么我信什么，我听他的。”


黄普公就坐在英王对面，一声不吭地吃饭。


“黄普公，你不相信我吗？在爪哇国的时候，你可是相信的。”


在爪哇国，黄普公急需一个人物让岸上的国王相信这是一支真正的楚军，所以隆重推出英王——武帝最小的儿子。


对于许多岛国来说，武帝就是大楚天子的代名词，而且许多国王曾派人入贡，认得大楚宝玺，于是接纳了楚军，提供补给。


英王的野心却很大，要做皇帝，而且真以皇帝的名义写下诏书，命令海上诸国派兵支援楚军，一同进攻神鬼大单于。


楚军已经赶到约定地点，援兵却没有影子。


黄普公放下吃了一半的烤鱼，说：“我相信你是英王。”


“你不当我是皇帝吗？我是武帝幼子，当初夺位的时候，冠军侯死了，倦侯、东海王违规，失去了资格，只剩下我，就该是我当皇帝。”英王站起身，双手按着桌面，紧紧盯住黄普公。


栾凯笑呵呵地看着，总算觉得这次出海有点意思。


黄普公面不改色，“这不重要，前方的敌军才是大麻烦。据说神鬼大单于逃回来之后，平定了大部分叛乱，又集结起一支大军。唉，可惜咱们来晚一步，若是早半年，就能与陆上的楚军汇合……”


“黄普公，你别打岔，我就问你……朕问你一句话，你承不承认我是皇帝？”英王仍盯着不放。


黄普公沉默一会，“我是大楚天子亲封的远征将军。”


“我封你当大将军、当宰相。”


黄普公笑了一声，“你为何这么想当皇帝？”


“因为我赢了啊。”英王莫名其妙地看着黄普公，不明白他为何疑惑。


“英王既然自认为是皇帝，为何不肯回宫？”


英王也沉默一会，随后坐下，气哼哼地说：“倦侯和东海王说是要带我出来玩儿，结果早把我忘了。我干嘛要回皇宫？我要自己出来玩儿，用不着他们两个带我。”


“陛下没有忘记英王，一直派人寻找你的下落。”黄普公缓和语气，像对待小孩子一样哄英王。


英王身材不算矮小，性格却的确像是小孩子，回道：“我不会让他找到我的。”


“英王是怎么从云梦泽逃出来的？”黄普公一直感到好奇，问过几次，英王都不肯说。


“趁看守不备，就逃了出来。”英王含糊其辞。


“云梦泽的人一直没有发现武帝手书？”黄普公又问道。


“我藏得好，没让他们发现。”英王还是不肯透露细节。


黄普公绝不相信英王能瞒过云梦泽的强盗，但是没有追问下去，“皇帝不是打赌赢来的，也不是自封的，需要别人的承认，不只是我，而是所有人。”


“不对，皇帝是我们韩家的，太祖将帝位留给子孙，用不着别人承认。”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承认现在的大楚天子呢？”


“因为倦侯作弊，不是真皇帝！”


“瞧，就是这样，你觉得倦侯作弊，别人也觉得你身份不真，你不承认大楚天子，许多人也不承认你。帝位是你们韩家的，但韩家子孙众多，谁当皇帝都有可能，而且就算当上皇帝，也未必能拥有全部权力，当今天子不也当过一段时间傀儡吗？”


英王沉默更久，半晌才道：“是一名望气者将我放出来的，这份手书——”英王又取出来，“也是他给我的，我不知是真是假。”


黄普公看过手书，上面以武帝的语气写给妃子，让她好好照顾皇帝幼子，未来光大宗室。


“望气者叫什么？”


“淳于枭。”


黄普公大致明白了，“他让你随楚军出海？”


“嗯，他说倦侯势力太大，爪牙众多，我得避其锋头，在海外建立根基，然后再打回去，我是真命天子，到时候一呼百应，肯定能夺回帝位。”


望气者很清楚，那份手书只能骗海外诸国，瞒不过大楚官员。


黄普公早有怀疑，但是不太在意，只要能给这支楚军带来好处，稍微出点格也没关系。


“望气者人呢？也混在船上？”黄普公问道，绝不允许军中有这种人存在。


英王目光躲闪，“谁知道，我上船之后就没再见过他。”


“英王，望气者不怀好意，‘淳于枭’是他们常用的假名，此人绝不可留，必须尽快除掉，否则的话，以后必成大患。”


英王如释重负，“原来你是要除掉他，不用麻烦了，他已经死了，被我杀死了。”


黄普公吃了一惊，栾凯更是呵呵笑个不停，“你能杀人？你连提笔都费力，钓上来的鱼自己不敢收拾，还得是我动手开膛破肚。”


英王脸色微红，“杀鱼和杀人是两码事，必要时杀人和无故杀人更是截然不同，迫不得已，我什么都能做。你觉得我提笔费力，望气者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对我毫无防范，我将匕首刺进去的时候，他睡得正香，连眼睛都没睁开。”


栾凯笑不出来了，“没有力气，却有胆子，你种人……在云梦泽死得会很快。”


“可我活下来了。”


栾凯无言以对，黄普公则对英王刮目相看，“你在上船之前将望气者杀死的？”


“嗯，我当时无处可去，又不想回京城，于是就按照望气者制定的计划，拿着他准备好的东西报名参加水军。”


黄普公起身道：“休息吧。”


“究竟要怎样，你才肯承认我是皇帝？”


“天下人承认，我就承认。”


“天下人那么多……”


不等英王说完，黄普公已经走了，英王又看向栾凯，栾凯笑道：“黄普公承认，我就承认。”


英王气恼地推倒桌上的盘子。


次日一大早，英王闯进黄普公的帐篷，大笑大叫，“援兵来了，好多船只，你还说没人承认我？”


黄普公急忙起床，去外面查看。


援兵的确来了，百余艘船，悬挂着各式各样的旗帜。


各国援兵派使者登岸，表示愿与楚军并肩作战。


海上诸国对神鬼大单于十分恐惧，但是神鬼大单于封闭港口、毁掉船只，等于终结了东西交通，海上再无商旅往来，时间一长，各岛国承受不住了，没有商旅往来，他们很快就变得贫穷。


听说神鬼大单于在大楚惨败而归，诸国有了追随楚军的信心。


英王的高兴劲儿很快消失，因为所有使者，无论是在口头，还是在书面上，只称他英王或是武帝之子，拒绝称“皇帝”与“陛下”。


“等我打败神鬼大单于，总有人承认我了吧。”英王没有完全泄气，“我看过那本书，也懂帝王之术。”

第550章 认输


与邓粹的飘忽风格截然不同，黄普公总是提前制定详细的计划，甚至细到一支十人小队该做什么，但是与擅长调动庞大军队的柴悦也不同，黄普公每次都会亲临战场，甚至亲自冲锋，身边永远跟着一群勇猛无畏的部下，趁着战场乱象初显，直击敌军首脑。


凳陆之后的第一战轻易获胜，黄普公率兵冲锋在前，手斩敌将，诸国将士无不惊骇，再不敢自认为与楚军平等，庆功时，乖乖地行部属之礼。


但这些人有一条底线，无论是黄普公还是英王，都很难打破。


海上诸国拒绝进攻内陆，坚持沿海岸线前进，水陆并进，以攻占各大港口为第一要务。


他们只想恢复商旅线路，无意与神鬼大单于决战。


黄普公也不着急，决定先打几仗立威，等聚集的士兵更多之后，再做下一步打算。


只有英王心急，第一座城市很小，人口不过数千，除了服饰奇特一点，再无其它异处，令他很是失望。


第二战、第三战，楚军接连获胜，黄普公就像一把尖刀，一刺到底，从不拖泥带水，开战顶多半个时辰之后，必做冲锋，他的眼力极准，总能选中敌军最弱的一面，一举突破，扑向敌方大将。


就像是一群孩子爬树，最轻巧、最具威信的那一个总要摘下最高处的果子，黄普公每战必要亲手斩将断旗，灭敌军威风、涨我军士气。


到了这时候，诸国军队对黄普公已是敬若神明，他若说进攻内陆，再不会有人反对。


但黄普公仍不着急，继续沿海岸前进，他在等待更好的时机。


登陆一个月之后，赶来一支军队，不是来挑战，而是求联合的。


对方将领自称拉赫斯王，竟然拿出了大楚天子的册封文书与王印，立即取得了黄普公的信任。


西方诸国军队早已回国，在雪山上接受皇帝分封时，承诺得很好，说是要共同抗击神鬼大单于，一进入各国疆界，立刻分崩离析，新仇旧怨又都显露出来，各回各国，就为过界与供给问题，甚至打了几仗。


诸国有的闭城自守，有的向神鬼大单于暗通款曲，只有少数国家能够保持联合，敢于公开反对从前的主人。


拉赫斯王是这些国家推出的首领。


他一点也不隐瞒当前的形势，借助通译说：“我们这里向来如此，分分合合，偶尔有人统一，很快又会分裂，明明危在旦夕，还不忘彼此争斗。从前有七王做主，还算好些，如今七王遇害，为了争夺他们的名号，大家打得更厉害了。西方本是富庶之地，名城遍地，却被异族人所统治，并非没有理由。”


黄普公不关心这些事情，只问拉赫斯王带来多少士兵。


“三万人，如果将军北上，以大楚皇帝的名义，还能招来更多士兵。”


英王插话道：“大楚天子在这里呢，我就是。”


通译看了一眼英王，没有传达这句话，英王不满地说：“告诉拉赫斯王，我乃武帝最小的儿子，也是真正的大楚皇帝。”


通译看向黄普公。


“英王的确是武帝幼子。”


通译说了几句，英王倾听，一个字也不懂，追问道：“说我是皇帝了吗？”


通译道：“拉赫斯王说了，西方诸国不知道武帝是谁，他们只认一位皇帝，就是在雪山上分封诸王的那个人，他们称为‘孺子帝’。”


英王愣了一下，随后大笑，“大楚哪有‘孺子帝’这种称呼？孺子是倦侯小名，怎么能当作帝号？就算是谥号，也要等死后才有。”


通译直接回道：“我们不懂大楚的这些规矩，只知道大楚天子是‘孺子帝’。我们听说海上来了一支楚军，才赶来投奔，希望一同抗击神鬼大单于，如果你们不是孺子帝的军队，那我们是找错人了，马上就走。”


英王面红耳赤，“你只是通译，做不得主。”


通译向拉赫斯王说了几句，拉赫斯王站起身，激昂慷慨地说了几句，通译道：“王说，既然如此，我们告辞了，以后大家战场上相见。”


黄普公急忙起身，笑道：“别急，我们的确是大楚军队，有皇帝的圣旨。英王也的确是武帝之子，年纪小，说话不得体，勿怪。”


英王脸更红了，可对方表现激烈，他也不敢再说什么，坐在那里低头小声嘀咕。


两军联合，黄普公有了足够兵力，决定向内陆深入，只留少数人守船。


在一座大城外面，楚军与大批敌军遭遇，双方各占有利位置，相隔数十里。


黄普公兵少，并不急于开战，深挖壕沟，筑壁固守，让拉赫斯王派人前往四方诸国，以大楚将军的名义，命令各国派兵参战。


敌军没有立刻发起进攻，而是派使者送来一封信，声称他们手里有重要人质，命令楚军立即投降。


“东海王？”听通译念完信，英王大吃一惊，“他竟然也在这里！真是……我还以为只有我能跑这么远呢。”


拉赫斯王稍稍了解一些内情，“大楚皇帝倒是说过，西方诸国若是生得东海王，必须以待相待，尽快送归大楚。”


英王没说什么，等客人都走了，他对黄普公道：“倦侯分明是要东海王送死，只是不好明说而已。这可麻烦了，咱们若是不救东海王，遂了倦侯的意，若是救他——咱们不可能投降啊。”


黄普公只将英王当成一个孩子、一个名号，不太在意他的意见，“没什么麻烦的，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怎么做？”英王好奇地问。


黄普公没有回答，一个时辰之后，他召集诸国将领，派出使者去见敌军大将，当众宣布自己的回信：“东海王乃大楚天子的弟弟，地位尊贵，战后，他若活着，楚军赦免敌军百名将领的性命，他若遇害，则以百名敌将、万名士兵殉葬。别外它话，五日后上午，决战。”


黄普公以斩将闻名，他的威胁很有份量。


各国军队陆续赶到，人数或多或少，全都远远地观战，暗中同时与双方将领通信，做好脚踩两只船的准备。


这是一场真正的大战，敌军虽非神鬼大单于的主力，但是兵力占优，又有城池为后盾，胜算较大，联军一方则全依仗数千楚军，尤其是黄普公本人的本事。


大战如期开始，黄普公派出几乎所有军队，只留千余骑兵，他这回等的时候稍长一些，足足一个时辰之后，才开始他标志性冲锋，由一角斜入战场，中途突然改变方向，直扑敌方中军位置。


战前，黄普公曾给观战的诸国军队下达命令，午时入场，后至者斩，离午时已不到半个时辰，还没有任何军队参战。


黄普公的打法并不稀奇，敌军早有耳闻，做好了准备，诸多士兵层层叠叠地保护着己方将领。


可他们还是低估了黄普公以及他麾下那群海盗士兵的凶悍，他们像是水中的鲨鱼，在鱼群中间穿插往来，将鱼群分隔开来，一口口吞掉。


敌兵采取守势，正中黄普公下怀，他总是斜线冲锋，冲突一角之后，反身包围人数较少的那一角，迅速将其歼灭。


一般将领不敢这么做，因为这意味着将后背暴露给敌方大军，黄普公敢，而且以此闻名，他越是大胆，敌军越是谨慎，收缩阵脚以求自保。


黄普公骨子里仍是一名强盗，通过几次书信往来，以及敌军的种种表现，他看出了对方的胆怯，因此敢于放手一搏。


午时前后，观战的诸国军队终于进入战场，毫无例外，都站在楚军一边。


这一战持续到傍晚，敌军大溃，连城都不要了，纷纷逃亡。


黄普公实现诺言，将百名敌将列于城下，声称一个时辰之内看不到东海王，先杀敌将，再坑万名士兵。


只过了半个时辰，城门大开，东海王被送出来了。


东海王绝没想到自己还能活下来，而且是被黄普公所救，更没料到会在楚军帐篷里看到英王。


英王长高、长大不少，可模样还能认得出来，东海王惊讶得闭不上嘴，“你、你真是英王？”


“可不就是我？”英王很开心，“当初你说过会带我出来玩，现在不用了，我自己就能玩遍天下。还有，争夺帝位你输了吧？”


“输了。”


“那你承认我是皇帝吧？”


东海王摇头，“皇帝只有一位，不是你，不是我。”


英王大怒，“你们为什么都不承认呢？愿赌服输啊。”


东海王笑道：“你被强盗掳走，后来是怎么逃出来的？”


“反正是逃出来了。”英王不愿细说。


“咱们都当过俘虏，你逃出来了，我是被救出来的，皇帝也陷入过类似的险境，可他还是成为皇帝，无需指定，无需承认。咱们都有机会成为皇帝，但是成功者只有一位，失败者理应认命，不为别的，只因为咱们都姓韩，皆为太祖子孙。”


英王泄了气，“你们是我的侄儿，却欺负我年纪小。”


黄普公大胜，但是军队不肯跟着他继续前进了，海上诸国觉得再打下去对自己无益，西方诸国仍然各怀异心，楚军士兵多是海盗，一路上抢到不少战利品，也有思归之心。


黄普公明白，只凭自己的军队，最终还是无法与神鬼大单于抗衡，据说大楚以后会派来大军，他决定撤退，先占据海岸，到时候与楚军联合作战。


东海王也要回大楚，但是陆路不通，只好跟随大军南下。


黄普公率领海上诸国继续攻占沿海诸城，连成一片，建造大量船只，可攻可退。


有一座港口自愿投降，它的名字很怪，译成楚语是“无心之城”的意思，城内供着一尊神像，以多种文字记载其事迹。


楚将邓粹的躯体被送到这里，塑成金身，成为面朝大海的神像。


在一小段楚国文字里，称他是“大楚孺子帝帐下最伟大的将军”。


就是在看过这段文字之后，英王终于放弃称帝的野心，叹息道：“我以为自己走得够远，倦侯的名声却已先到一步，好吧，他赢了。”


东海王被送上一艘大船，向着家乡缓缓行驶，他有很多事情要对皇帝说，也有许多事情永远不想说。

第551章 朕一人定夺


每到夜里，韩孺子从书案上抬起头稍稍休息一下的时候，眼中总会有东西一闪，似乎看到角落里默默地站着什么人。


他想起那个叫孟娥的宫女，心中微微发痛，不知是因为过于困惑，还是旧伤发作。


他现在批阅奏章非常快，大多是扫一眼，朱笔写下“阅”字，交给勤政殿处理，更多的时候，他伏案细读的是一部部史书。


今天摆在桌上的书有些特别，是半部实录，记载着他登基以来的事迹。


按惯例，皇帝不能看本人的实录，但这只是惯例，而不是明文律法，韩孺子现在可以做任何事情，史官们只是不出声地犹豫了两天，在第三天将尚未装订成册的实录乖乖送来。


韩孺子知道自己不该这么做，可最近听到的一些传言，让他十分好奇。


几年前的冬天，大楚定鼎以来最为强大的一股敌人闯进关内，直逼京城，皇帝亲率将士迎敌，涌现诸多大将、名将、猛将，殉难者众多，可皇帝本人赢得的名声远远超出众人，甚至诞生了许多神奇的说法。


崔腾的一条腿瘸了，神医也治不好，他在战场上曾经亲口承认，自己没杀过人，双手抱着装有父亲头颅的木匣，跟着樊撞山一路冲锋，战事平定几个月之后，他却改了说辞，声称自己手刃若干敌将，如何在尸体堆中救了樊将军一命。


樊撞山当时晕过去了，又的确看到过崔腾紧随自己身后，因此信以为真，对崔腾极为感激，两人现在是至交，经常一块喝酒。


就在十来天之前，韩孺子带着皇后回倦侯府小住，崔腾突然神秘兮兮地问皇帝：“京城夜战的时候，陛下挺高兴吧？”


夜战时崔腾被留在了函谷关，没有参战，因此与普通人一样，对那一晚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偏又极感兴趣。


韩孺子奇怪地说：“打战而已，四下里黑黢黢一片，有什么可高兴的？”


“呵呵，别人黑黢黢一片，陛下眼前却是光明一片。我对天发誓，绝不泄露天机，陛下跟我说说，天兵天将长什么模样？是穿金盔金甲吗？”


韩孺子这才明白，那一战已经被神化，连天兵天将都出来了，于是他命史官送来实录，倒要看看史书中会如何记载。


“帝乃率万骑夜袭敌营，彼时浮云遮月，目不见物，众将士皆失所在，唯帝如在白昼，领百骑纵马驰骋，所指必有敌军，时不逾刻，敌军必乱，往往如有神助。”


实录还算严谨，没提天兵天将，用了“如有神助”四个字，可是与事实仍大相径庭，那晚很黑，但还没黑到“目不见物”的地步，韩孺子身边只跟着孟娥一个人，两人尽量避开混战，以求自保，根本没有带百骑冲向敌军。


韩孺子清晰记得那一晚发生的事情，从未改变。


韩孺子余光瞥见一道身影，这回是真的，并非眼花，“有事？”


张有才恭敬地说：“陛下，赵若素到了，还要见吗？”


天已经晚了，韩孺子几乎忘了白天时曾经召见此人，“他又出城了？”


“嗯，说是踏青去了。”张有才有些不满。


“嘿，他倒逍遥自在，传进来。”韩孺子倒不生气，脸上反而露出一丝羡慕的微笑。


赵若素“罪上加罪”的身份已被免除，但皇帝不封他官职，他也不愿意再入朝廷，心甘情愿留在倦侯府当一名小吏，闲暇无事，就去赏景弄诗，竟然有了几分文人的雅意。


赵若素很快进来，颔下留着长长的胡子，向皇帝拱手行礼，而不是磕头。


张有才更加不满，但是不敢说什么，搬来一张凳子，退出房间。他是中掌玺，宫中地位最高的太监之一，就连宰相也对他客客气气，只有这个赵若素的态度还跟从前一样不冷不淡，点下头就算表示感谢了。


“陛下传我有事？”赵若素问，虽然客气，却不卑微。


“今年大比可谓英雄辈出。”


“这是好事，大楚需要他们。”


“当然，可是有几位‘英雄’令朕略有不解，望你解惑。”


“读书人的事情，不如问瞿御史。”


韩孺子笑着摇头，“必须是你。”


“陛下请说。”


“申大形这个名字你有印象吗？”


“这是前宰相申明志的小儿子。”


韩孺子欣赏赵若素的就是这一点，此人不会对自己明明知道的事情加以掩饰，省去许多麻烦。


“南冠美呢？你肯定更了解。”


“这是南直劲的孙子，小时候就是有名的才子。”


还有一个名字，韩孺子低头看了一眼，没有问出来。


“这两人是今年的状元人选，朕看过他们的卷子，确实出类拔萃。”


赵若素嗯了一声，知道皇帝的疑惑不在这里。


韩孺子停顿片刻，继续道：“朕纳闷这两人为何会在今年参加大比。”


“三年一选，应该是赶上了吧？”


韩孺子摇头，“你熟悉朝廷的那套做法，朕所有感觉，朝中官员明显分为两派，各自支持一人成为状元。申明志致仕、南直劲殉国，都是多年前的事情了，朝廷还记得他们，这是好事，可是热情得像是在还债，就有些不同寻常了。”


韩孺子极少直接参与朝廷事务，冷眼旁观，看得却更准。


赵若素想了一会，“我与朝廷久已没有往来，只能凭空猜测，陛下要听吗？”


“召你来，就是要听你的‘凭空猜测’。”


“当年申明志致仕，进行得非常顺利，南直劲插手其中，这个我是知道的。我猜申明志之所以自愿交出相印，想必是从南直劲那里得到过承诺。”


“给申家一个状元？”


“申大形可有状元之才？”


韩孺子寻思一会才道：“有。”


“那就是了，南直劲不会随便许诺，必是了解其为人之后，才许以状元。”


“既有此才，何必求托？”韩孺子问完之后笑着摆下手，表示不必回答。


有状元之才的人不只一位，谁当状元都有可能，而且申明志要的大概也不只是状元，而是要让儿子进入朝廷之后能够一路顺风。


“南直劲曾想一人承担所有罪过，也是为了给孙子要一份前程？”


“还是那句话，南冠美若无状元之才，南直劲绝不会强人所难。陛下觉得群臣各有支持，或许不是还债，而是拉拢，有因此大家隐约都能猜到，这两人以后必定飞黄腾达。”


韩孺子觉得赵若素说得有道理，“那就怪了，申明志从南直劲那里得到承诺，如今两人的子孙却同台竞技，必有一人失败，幕后人是怎么策划的？”


“或许这恰恰说明没有所谓的幕后人，两子各凭实力参考，只是相关传言比较多，使得朝中大臣参与进来。”


韩孺子笑了一声，“如此说来，朕不必调查，更不必干涉？”


“我只是给出一点猜测，并无真凭实据，一切仍由陛下定夺。”


韩孺子大笑，“不愧是赵若素。城外的景致可好？”


“极佳，可是百姓无心观赏，母子洒泪相别，令人伤感。”


韩孺子脸色一沉，“你刚说过一切由朕定夺，不必再劝，朕心意已决。”


“是，陛下。”赵若素没再说下去。


韩孺子却要辩解几句，“神鬼大单于的势力虽然一直在衰落，但他还活着，此仇不报，大楚何以立威？还有塞北匈奴，一直三心二意，常派小股骑兵侵边，必须加以严惩。大楚如今已经缓过来了，先破匈奴，再灭神鬼，从此一劳永逸。”


“陛下所言极是，只是我记得陛下的初心并非如此。”


刚刚当上真皇帝的时候，韩孺子尽量避免开战，以给百姓休养生息的机会。


“此一时彼一时，大楚既有余力，就不能再让外敌看轻。”


“陛下说得对。”赵若素显出几份唯唯诺诺。


“很晚了，你还是快些回家吧。”韩孺子意兴阑珊，发出逐客令。


赵若素走后，韩孺子独自坐了一些，相信远征势在必行，朝廷准备得非常充分，西方诸国也都在翘首以待，以此为名，半路上突袭匈奴，两大强敌将能一块解决。


“只需几个月。”韩孺子喃喃道，站起身，又看了一眼自己之前写下的三个名字，申大形、南冠美，还有一个罗世浮。


杨奉的儿子也参加了今年的大考，文章极佳，是韩孺子心目中的状元，却不得大臣的喜爱，试官将他列为二甲进士。


韩孺子将纸点燃烧掉，随后下楼回转内宫。


慈宁太后不喜欢太多的规矩，皇帝三日一请即可，韩孺子今晚不用去请安，径去皇后的秋信宫安歇。


淑妃邓芸正在秋信宫里等皇帝，她要告一状，“陛下得管管北皇子，他今天又将几个弟弟给打了。”


韩孺子忍不住想笑，勉强忍住，正色道：“朕会管教他。”


“真的管教，不是随便说几句，他已经不小了，该学些宫里的规矩。”


“当然，朕正准备给他选一位严厉的师傅。”


邓芸无话可说，向皇帝、皇后请安，告辞离去。


“他人呢？”韩孺子问。


“在另一间屋里，躲着不肯出来。”崔小君含笑道。


韩孺子穿过客厅，推门进入另一间屋，屋子里很黑，一个小小的身影坐在床边。


“你又打架了？”韩孺子严厉地问。


小孩子却不怕，生硬地问：“母亲为什么要将我送来？她自己都不喜欢皇宫，却让我困在这里。”


韩孺子走到床前，在儿子身边坐下，发现有些事情比选择状元和大军远征还要困难。

第552章 小孩子


几年前，金纯忠由塞外带回来一位皇子，打乱了宫中的诸多安排。


他是从北边来的，因此被称为“北皇子”，慈宁太后听说后极不高兴，因为她曾经多次或派人或写信向金垂朵询问是否有子嗣，得到的都是否定回答，就在她瞩意于庆皇子，已经视其为太子的时候，却突然冒出来一位皇长子。


慈宁太后觉得这是有意为之，没准是匈奴人的阴谋，可是在仔细看过北皇子之后，她叹息一声，“他和孺子小时候长得几乎一样。”


慈宁太后接纳了北皇子，一开始养在身边，很快就向皇帝抱怨：“我终于明白金贵妃的用意了，她故意将皇子留在塞外，先将他变成匈奴人，再送回大楚，等他长大，必然心向匈奴。瞧瞧他，除了容貌相似，哪里还像是皇室子孙？顿顿要吃肉，才几岁，就偷着喝酒，甚至爬上慈宁宫房顶，说是宫里太憋闷，他要到高处放松一下，这是小孩子能做出的事情、说出的话吗？”


韩孺子微笑以对，劝母亲将北皇子交给皇后抚养。


皇后很有耐心，看得也很紧，她不得不如此，孺君公主就是个淘气的主儿，来了一位更淘气的哥哥，互相鼓励，更加无法无天。


后宫嫔妃又为皇帝生下几个儿女，年纪尚幼，只有惠贵妃生下的庆皇子和淑妃生下的邓皇子，年龄稍长，成为受欺负的主要对象，偏偏他们总来找北皇子和孺君公主玩耍，挨打了就向祖母和母亲哭诉。


皇后头痛不已，经常为一对儿女道歉，有时候她出面也没用，就只能将麻烦交给皇帝。


“母亲为什么要将我送回来？”北皇子生硬地问。


韩孺子轻轻抚摸儿子的头顶，“你也不算小了，应该能明白一些道理，告诉你也无妨。你母亲将你送回来，是因为觉得匈奴那边不安全。”


北皇子扭头看向黑暗中的父亲，“大单于和大阏氏最喜欢我了，在那边没人敢多说我一句，怎么会不安全呢？”


六七岁的孩子正是似懂非懂的时候，韩孺子发现很难用几句话将事情解释清楚，本想敷衍过去，以后再说，可是北皇子语气中的不信任，让他改变了主意。


“等等，朕让人掌灯，详细对你说。”


“嗯。”


一名宫女进屋点燃蜡烛，韩孺子亲自铺纸研墨，正要动笔，扭头看到门口露出一颗小脑袋，“进来。”


孺君公主蹦蹦跳跳地扑向父亲，抱住他的一条腿，“不怪大哥哥，是庆皇子和邓皇子先捣乱。”


韩孺子微笑道：“朕不怪任何人，但是朕希望你们听道理。”


兄妹二人同时点头。


韩孺子在纸画了一条横线，“这是长城，当然，真正的长城没这么直，意思一下吧。北边是匈奴，南边是大楚，从很久以前就开始打仗，持续了上千年。”


“为什么要打仗呢？肯定是匈奴先捣乱。”孺君公主道。


北皇子很喜欢这个妹妹，在这件事却有不同想法，“匈奴人不会捣乱，他们只在受欺负的时候才反抗。”


对这种“大逆不道”的言论，韩孺子没有斥责，说道：“打仗的原因已经不重要，既然开打，每一方都想打赢，对不对？”


兄妹二人又同时点头，孺君公主向北皇子悄悄做个鬼怪，表示不服气。


韩孺子在横线左端又画一条竖线，说：“西方是神鬼大单于。”


“他是坏蛋。”北皇子马上道。


“最大的坏蛋。”孺君公主补充道。


两人年纪虽小，却都对神鬼大单于入侵大楚一事印象深刻。


“嗯，他是坏蛋，最终还是被打败了。”


“被父皇带兵打败的。”孺君公主抢着说。


“父皇见过神鬼大单于吗？”北皇子问。


“差一点就见着了。”韩孺子在竖线顶端画了一个小圆圈，“神鬼大单于战败逃亡，朕在这里追上他，正要动手将他除掉的时候，匈奴人出现，将他保护起来，然后放走了。”


“匈奴人真坏。”孺君公主恼怒地说。


北皇子瞪了妹妹一眼，问道：“我在匈奴的时候，大家都说神鬼大单于如何如何坏，干嘛要将他放走？”


“因为匈奴人更害怕大楚，他们担心只剩下自己以后，更不是大楚的对手，于是放走神鬼大单于，给大楚增加一个敌人。”


“匈奴人果然坏。”孺君公主盯着北皇子说，他们两人玩得很好，却也经常吵架。


北皇子皱眉嘟嘴，似乎不太相信父皇的话。


“有话就说。”韩孺子道。


“匈奴人都说，大楚害怕匈奴。”


韩孺子笑了一声，“你从北边来，见过一些城镇，你说说，是匈奴人多，还是大楚人多。”


“大楚人多。”北皇子不得不承认，随舅舅一路南下路过诸城的时候，他简直不敢相信世上会有这么多人挤在一起。


“匈奴繁华，还是大楚繁华？”


“也是大楚。”北皇子喃喃道。


孺君公主又抢道：“大楚强盛，才能占据好地方，匈奴不强，只能待在塞外，所以匈奴害怕大楚。”


北皇子无言以对，眉头皱得更紧。


所谓强弱当然没有这么简单，韩孺子却不想对孩子说得太细，“楚强，匈奴弱，所以匈奴需要帮手，这就是为什么他们会放走神鬼大单于。”


“匈奴与大楚不能和好吗？”北皇子问道，语气软了下来。


“这正是你母亲的想法，匈奴人放走神鬼大单于，她不同意，与匈奴大单于发生了争执，这些年来，她一直不去龙庭参拜大单于，带着一部分匈奴人独自生存。”韩孺子轻叹一声，难以想象金垂朵是怎么忍受过来的。


北皇子道：“我明白了，母亲担心我被大单于当成人质，所以将我送回父皇这里。大单于那里有不少人质，经常受欺负。”


韩孺子放下笔，轻轻拍了一下儿子的头，“正是如此。”


北皇子昂然道：“等我长大，一定要接母亲回来，还要打败大单于，让他老老实实地听话，不准再与大楚作对。”


韩孺子大笑几声，吩咐道：“天晚了，睡觉去吧。”


北皇子点头，孺君公主却缠着父皇讲故事，韩孺子无奈，讲了一段太祖的事迹，兄妹二人都不满意，要听父皇打败神鬼大单于的经历。


韩孺子却没什么可讲的，“真正打败神鬼大单于的人是邓粹，他是邓皇子的舅舅，率孤军深入敌后，为大楚树立威名，就因为他，西方诸国发起反叛，逼得神鬼大单于不得不从大楚逃走。就是现在，他的威名仍在西方流传，诸国轻易不肯再向神鬼大单于屈服，每到开战的时候，还打着他的旗号。”


“邓皇子的舅舅这么厉害？”北皇子和妹妹互视一眼，都不相信。


“过几天，朕会请一位师傅，专门给你讲故事，等你认的字再多一些，就能自己看故事了。”


“哦。”北皇子不太喜欢读书。


孺君公主兴奋地说：“我也要听故事！我也要师傅！”


韩孺子本来没有这个想法，这时却觉得也无不可，笑道：“你和哥哥用一个师傅吧。”说罢将两人向门口推去。


宫女迎上来，抱起兄妹二人，分别送回自己的住处。


韩孺子松了口气，回到卧房，皇后还没睡下，轻轻摇头，“陛下这样轻描淡写的惩处，淑妃是不会满意的。”


“小孩子打架而已，无需大惊小怪，淑妃太在意了。真是奇怪，淑妃与惠贵妃关系一般，怎么两人的孩子却常在一块玩耍？”


皇后自从生下公主之后，就再也没有怀孕，选立太子之事因此变得扑朔迷离，淑妃邓芸颇有野心，对邓皇子寄予厚望，而且也不加以掩饰，为此与慈宁太后发生过几次冲突。


庆皇子与邓皇子本该是对头，关系却很亲密，韩孺子有点意外。


崔小君微微一笑，“小孩子，哪懂那么多？”


“小孩子不懂，大人懂。”


“弱弱联合，陛下刚才不是说得头头是道吗？”


韩孺子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原来你听到了。”


“又不是国家机密，不算过分吧？”


韩孺子笑着摇摇头，随后道：“宫里人是不是都觉得朕会立北皇子为太子？”


“北皇子是长子，又是金贵妃所生，宫中有传言也是正常的。”


“皇后怎么想？”


“这种事可轮不到我开口，陛下若是宠爱孺君公主，就让我们娘俩儿置身事外吧。”


韩孺子默然，这是一个难题，比击败匈奴和神鬼大单于还难，他到现在也没想出一个合适的解决办法。


“谭王妃又派人送信给我，打听东海王的下落。”


“这还真是一件怪事，据说东海王三年前就已登船，却在中途失去了消息，海上风急浪大……唉，大家肯定以为这是朕的授意。”


“悠悠众口，谁也堵不住，陛下不必过于在意，谭王妃倒没想太多，只希望若有消息能第一个通知她。”


“当然。”韩孺子走到皇后面前，轻声道：“咱们努力吧，你若生下儿子，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崔小君羞红了脸，轻轻推开皇帝，小声道：“接下来几个月不用‘努力’啦，就是不知道问题能不能解决。”


韩孺子大喜，轻按皇后的小腹，“大楚的安宁就看你了。”

第553章 状元之选


从遥远的西方送来一封信，令韩孺子十分恼怒，连皇后再度怀孕所带来的喜悦都少了一大半。


信是黄普公写来的，措辞委婉而谦卑，一多半内容是在感激皇帝的知遇之恩，随后说到了正题：他要撤军，而且不回大楚，将留在海上，“遥望故土，感念圣恩，垂涕不已”。


然后他找了一堆理由，海上诸国厌倦战争，都想回归本国，西方诸国彼此矛盾太深，互相猜忌，稍有矛盾就会投降敌军，反复无常，没办法凝聚成为一支大军。


另外，神鬼大单于已经衰落，龟缩西北一隅，已不值得楚军大动干戈。


最后，他提出一个“小小的”要求，希望皇帝正式册封英王，许他在海外建国，永世向大楚称臣。


韩孺子很久没这么愤怒了，在桌上重重一拍，“别人也就算了，黄普公乃朕一手提拔，竟然也会忘恩负义！”


凌云阁里顾问甚多，敢在皇帝发怒时开口说话的人只有一个，崔腾问道：“黄普公做出什么事让陛下如此生气？”


韩孺子挥下手，崔腾一瘸一拐地走到桌前，拿起信看了一遍，也是大怒，“这个混蛋，没有陛下，他现在还是人家的奴仆呢，得到一点权力就忘乎所以。大楚正集结军队准备西征，他竟然要撤军，这不是与朝廷唱对台戏嘛。而且还不肯回大楚，要在海外辅佐英王！谁知道那个英王是真是假，没准就是黄普公自己冒充的。”


崔腾一怒，韩孺子反而平静下来，看向房间里垂手肃立的十几名顾问，缓和语气道：“黄普公说神鬼大单于龟缩一隅，已不值得大动干戈，诸位怎么看？”


众人都松了口气，崔腾抢先发言，“这和龟不龟缩没关系，神鬼大单于胆敢入侵大楚，虽在万里之外，也必须受到惩罚，就算他生病死了，也要派楚军去将他的尸体拖回来。”


顾问们挨个发表见解，意思都与崔腾差不多，但是一个比一个激昂慷慨，找出更多的证据，比如有匈奴支持，神鬼大单于早晚还会东山再起，绝不能养虎为患，必须一劳永逸地铲除。


韩孺子甚觉无聊，除了赵若素，很少再有其他人敢在他面前畅所欲言，而他需要的恰恰是真话。


事情往往如此，帝位不稳的时候，他常常能听到真话，刺耳，但是有益处，如今帝位稳固，耳中所闻都却都是奉承与赞同。


赵若素不懂军事，问之无益，韩孺子正在发呆，被崔腾唤醒。


“陛下，还等什么，楚军已经准备妥当，尽快出发吧。少则三月，多则一年，必能凯旋回京。”


“原计划是夏末出军，不必着急。”


“我就是气不过黄普公的背叛，楚军一到，看他还敢不敢提条件。”


“神鬼大单于龟缩西北，黄普公驻军南方海港，相隔数千里……”韩孺子摇摇头，甚感失望。


崔腾心生一计，话到嘴边却没说。


皇帝明显露出倦意，众人告退，崔腾磨磨蹭蹭等到最后，只剩他一人时，上前小声道：“陛下，黄普公还有家眷留在京城呢。”


黄普公临出征前娶了一位妻子，留在大楚没有带走，韩孺子记得此事，每到节日，必给重赏。


“嗯？”


“黄普公敢背叛陛下，陛下没必要再对他讲仁义，先将他的夫人下狱，然后命她写信，看黄普公什么反应，如果……”


“去！乱出主意，堂堂大楚，容不下一位将军夫人？黄普公就算真的背叛，朕也不会动他夫人一根汗毛。”


崔腾讪讪地说：“我不是想为陛下出气嘛。”


“这种事不用你操心，另有一件事要交待给你，皇后有喜……”


崔腾一跳三尺高，落地之后唉哟一声，揉着受伤的腿，脸上却满是笑意，“真的？”


“御医昨天确诊。从今天开始，你要老实些，少喝酒，最好别喝酒，更不要惹是生非，免得让皇后和你母亲担心，明白吗？”


崔腾脸上一红，“陛下听说了？”


“就为了一个女人，竟然与人当街打架，早传得沸沸扬扬，朕怎么可能没听说？”


“不是为了女子，是为了争一口气……”


“你是朕的近臣，宿卫军将军，身为列侯，子侄也都是侯爵加身，天下的气都让你们崔家争去了，还有什么可争的？”


崔腾嘿嘿地笑，不敢争辩，但是又不服气，最后还是道：“陛下，不是我多嘴，柴家的气焰最近可是非常嚣张啊，他们家也是一门数侯，而且柴悦在塞外统领精兵数十万，啧啧，哪像我这个将军，宿卫八营一个也不归我管。”


“放肆，说完黄普公，又要编排柴悦了？”


“黄普公是陛下……”崔腾急忙收敛，“我还是走吧，快点回家告诉母亲好消息，给皇后准备一下。”


看着崔腾出门，韩孺子无奈摇头，崔腾实在不成器，否则的话绝不会只是当一名近臣。


等屋内再无外人，张有才进来，双手呈上一份奏章，“勤政殿送来的。”


这是一道宰相与礼部联名送上的奏章，提醒皇帝，殿试已经结束三天，该定出三甲人选，发榜公布了。


状元也是一件麻烦事，礼部尚书等几位试官看中了南冠美，宰相等大臣则在权限范围内力荐申大形，争执不下，只能交由皇帝决定。


韩孺子心中却另有一人，他之前见过罗世浮，印象中那是一名有点害羞的年轻人，与杨奉不像同一种人，几日前的殿试再见面，他已经是一名沉稳有度的读书人。


韩孺子写下一份回复，交给张有才，让他送达勤政殿。


皇帝提出一个不同寻常的要求，要在凌云阁召见十名成绩最佳的考生，当面问策，以定状元之选，宰相与礼部试官受邀旁听。


殿试之外又来一次“阁试”，放在从前，宰相和礼部都会坚决反对，如今却是立即筹备，当天下午就将十名考生送到凌云阁。


宰相还是卓如鹤，礼部尚书换了新人，十余名大臣旁听这次问策，再加上十名考生、十几名太监，房间里显得很拥挤，却也热闹。


见礼毕，皇帝赐众人平身，太监们将已经写好的问策书交给考生，两刻钟之内写一份简答，然后再由皇帝提问。


问题很简单，却与经典无关，而是询问他们如何看待西方形势和大楚的备战。


有几名考生立刻皱起眉头，他们寒窗苦读十几年，圣贤之书背得滚瓜烂熟，除此之外，两耳不闻窗外事，根本不了解西方的形势。


但所有人都伏案疾写，起码要给皇帝一个好印象。


时间很快到了，太监们收回试卷，放在桌上，宰相等人不自觉地窥视，都想看看自己支持的状元回答得怎么样。


韩孺子当场阅卷，无论看到什么，脸上都不动声色，可是有一份回答实在让他忍俊不禁，推给宰相。


卓如鹤扫了一遍，礼部尚书是主试官，也凑过来看了一眼，扭头向一名考生道：“刘检，陛下问的是西方形势，如何应对神鬼大单于，你怎么尽写西域的事？”


考生脸色苍白，扑通跪下，“小生……我……”


中司监刘介从皇帝那里得到示意，上前道：“别急，你知道神鬼大单于是谁吗？”


“听、听说过。”考生费力地说。


“对西方诸国，你了解多少？”


“啊？”


刘介看了一眼皇帝，对刘检说：“站到一边，听别人怎么说。”


刘检退到门口，全身发抖，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韩孺子又拣出四分平庸的答卷，刘介让这四名考生也站到门口去，只剩五人等待皇帝提问，南冠美和申大形都在其中，宰相等人互视一眼，感到满意，起码他们推荐的状元人选没有露怯。


考生之中，南冠美最年轻，还不到二十岁，皇帝先问他，“南冠美，你说大楚不宜劳师远征，可以敌制敌，作何解释？”


南冠美拱手行礼，回道：“楚军远征，国内空虚，会给匈奴可乘之机，近患不除，怎可远征？不如以西方诸国制西方之敌。”


礼部尚书轻轻摇头，他支持南冠美，可此子的回答却错了，大楚远征的目的之一就是中途进攻匈奴，先除近患，再灭远敌。


这不怪南冠美，楚军的策略还是秘密，连朝中都只有少数人知晓。


韩孺子又问了几句，换下一人，第三人是罗世浮，他建议不必急于出兵，可以再等等，若西方诸国能够击败神鬼大单于，大楚可以省下一笔浩大的军费。


第四人是申大形，回答最为巧妙，先将西方形势说了一遍，以示自己很了解时事，最后却道：“国之大事，执政者为之，陛下决之，臣等不在其位，难谋其事，大楚或出兵，或不出兵，皆有道理。”


卓如鹤也轻轻摇头，他了解皇帝，知道这样的两面讨巧对皇帝无效。


韩孺子不做判断，最后问到一位名叫曾荡云的考生，“你说大楚远征必败，为何？”


此言一出，众人侧目，连门口站立的五名考生也吃惊地看了一眼，大楚备战数年，大军集于塞外，尚未出征，此人竟断言必败，着实大胆。


韩孺子很意外，却也最想听曾荡云的解释。


“大楚应顺势而为。”


韩孺子心中一惊，他好久没听到“顺势而为”四个字了。

第554章 状元之名


韩孺子的本意是要从南冠美、申大形、罗世浮三人当中选出一位状元，全未料到会突然听见“顺势而为”四字。


可这四个字并非望气者独有的口号，偶尔冒出来说明不了什么，韩孺子不动声色，问道：“怎么个顺势而为法？”


曾荡云二十多岁，个子很高，看上去却很虚弱，总像是在往左边微微歪斜，即使是躬身行礼的时候也不例外。


“神鬼大单于大势已去，楚军若是远征，必然大胜。”


“你刚刚还说楚军必败无疑。”宰相卓如鹤忍不住开口，觉得这个人是在哗众取宠。


“并不矛盾，楚军必然击败神鬼大单于，却会败给西方诸国。”


卓如鹤忍不住笑了，周围的官员以及来面圣的考生也都发出笑声。


“这话可就怪了。”卓如鹤当宰相久了，知道什么时候该由自己开口，像这种质疑的话，皇帝轻易不能当着众人的面提出来，以免遭遇尴尬，只能由他人代劳，“楚军西征是要帮助诸国，皆是盟友，何来胜败之说？”


曾荡云不笑，正色道：“数十万楚军，耗费巨亿，只为取一颗人头？击败神鬼大单于之后必然要留下一部分吧？”


“当然。”朝廷对此制定计过划，卓如鹤看了一眼皇帝，决定稍稍透露几句，“可以效仿西域之例，派置都护官以及少量楚军，羁縻而已。”


“据我所知，西方诸国矛盾重重，否则的话，也不至于为神鬼大单于所制，这些矛盾存在已久，有如长城南北的千年争战，有共同敌人时还好些，神鬼大单于一亡，必然恢复明争暗斗。到时各国都向大楚求裁，信使一来一往，需要半年甚至一年之久，大楚不管，则威名扫地，大楚干涉，则少量楚军必然不够，只好再度增派军队，长此以往，对西方诸国来说，大楚就是新的神鬼大单于，必生反心。”


“放肆！大楚从未想过将西方诸国纳入大楚疆界，怎么会被当成神鬼大单于？”卓如鹤厉声呵斥。


曾荡云行礼，“所谓‘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大楚的一举一动，在西方诸国眼中怕是别有含义，到时候非由大楚所能决定。”


卓如鹤又要开口驳斥，韩孺子冲他摆下手，向另外几名考生道：“你们有何看法？”


众人都明白，这是皇帝的另一论测试，申大形抢先开口，向曾荡云道：“羁縻之策在西域曾行之有效，为何不能在更远的地仿效？”


曾荡云拱手还礼，“西域与大楚相隔遥远，难以纳入版图，因此施行羁縻之策。古人云五服，由近及远有甸服、侯服、宾服、要服、荒服，以此观之，道路的远近、难易极为重要，羁縻在西域有效，放在更远的地方却未可知。此乃大势，人力难以逆之，或有一日，器械之利达于极致，日行数千里，大军朝发夕至，届时西域为郡县，极西可羁縻之。”


众人又大笑，南冠美站出来道：“此言差矣，大楚非要统治西方之地，乃是惩恶诛凶，诸国矛盾重重，正可利用之，扶弱除强，不必非由大楚出兵。”


“兵者，凶器也，数十万楚军远征西方，按最好的可能估算，损失也有一两万，至于马匹、粮草更是不计其数，声势之大、耗费之多，亘古未有，却只为惩恶诛凶？”


韩孺子向罗世浮看了一眼，微点下头，罗世浮得到鼓励，也开口道：“所谓惩前毖后，楚军远征，耗费虽多，却示天下以威，此后千百年不受西方之乱，一劳而永逸，很是划算。”


曾荡云微微一笑，“今人休言千年事，一劳永逸只是一厢情愿，神鬼大单于忽然而兴，莫说千年前，便是百年前、十年前有谁能料到？敌变，我亦变，怎可存一劳永逸的想法？势者如水，需与之沉浮，方得自由，君名‘世浮’，大概也是此意吧？”


罗世浮脸上微红，“按你的意思，大楚备战数年，大兵陈于塞外，却要虎头蛇尾？”


“非也，圣人不逆势，却可顺势、造势、助势、借势，大楚备战数年，西方诸国尽皆知之，也正因此而敢于反抗神鬼大单于。在下不才，献一愚计：塞外继续陈兵，与此同时多向西方派遣使者，与诸国约定开战之机，并许下诺言，先破敌酋者、斩送头颅者，封以大王，位在诸王之上。西方诸王必争此位，不待楚军移师，而敌酋之头已悬于京城北阙。”


众人一时无话，韩孺子看向门口的五名考生，问道：“你们也说说。”


五人以为自己早已出局，突然听到皇帝亲口发问，吓了一跳，一人跪下，其余四人急忙也跪下。


太监让他们起身，五人互相看看，名叫刘检的考生颤声回道：“这个所谓的‘大王’不就是新的神鬼大单于吗？他日后若是生出野心，大楚就是亲手扶植了一名敌人，还不如大楚代替之。”


众人又都看向曾荡云，觉得这句话问得有道理。


曾荡云低头略作思考，开口道：“或有这种可能，唯一的应对之计就是楚强。楚强则敌不敢侵，无人敢生野心，楚弱则人人觊觎，好比神鬼大单于，若不是有匈奴入侵在先，他也不至于倾巢而至。”


申大形已经察觉到自己之前的应对过于油滑，难得皇帝欢心，这时抢着说道：“兜了一圈，曾兄等于什么都没说，何谓楚强？必是远征万里之外，探取敌酋之头，楚军若是不动，岂非示弱？”


曾荡云有点招架不住，低头思考得更久一些，“示强而不用强，事半而功倍。”


申大形抓住软肋，乘胜追击，“示强而不用，若敌人反击，反而事倍而功半。”


曾荡云正要开口，刘介已经得到皇帝示意，开口道：“可以了，今日之辩结束，诸生退下。”


十名考生向皇帝跪拜，被太监们送出皇宫，大臣们留下，他们要等皇帝选出状元。


韩孺子感觉不错，诸生争辩让他又有了初掌皇权时的热情，这种场景很长时间没出现过了。


“陛下可有中意者？”卓如鹤上前问道。


韩孺子对谁是状元却已不在意，只凭一张考卷、一场辩论分不出谁优谁劣，也没必要非得立刻排出名次，“勤政殿拟名次吧，今年的考生都不错，无论谁当状元，朕都满意。”


韩孺子将权力交还回去，大臣都很高兴，同时也都暗地里摩拳擦掌，要为自己支持的对象争得状元之位。


大臣告退，回勤政殿自有一番激烈的争斗，韩孺子静待结果。


房间里终于空下来，张有才带几个人收拾东西，差不多了，其他人退下，张有才说：“陛下对那个曾荡云很感兴趣吧？”


“你又看出来了？”


“呵呵，陛下别怪我，听到‘顺势而为’四个字，我也吓了一跳，不知他是无意还是有意。”张有才常在皇帝身边，所见所闻甚多，记得望气者的这句口头禅。


“嗯。”


“要不要叫来问问？”


“先不着急，等榜单下来之后，调他进翰林院再说。”韩孺子深知皇帝的一言一行有多受关注，若是现在就召见曾荡云，没准会给大臣们一个错误讯号，反而坏事。


“是，要不要我找人私下里调查一下？”


“你？”韩孔夫子有些惊讶，景耀已退，金纯忠进入大理寺任职，韩孺子身边再没有可做私下调查的人。


“不是我，是晁鲸，我瞧他最近闲得慌，天天和老乡喝酒闲逛，也不急着成家立业，不如给他找点事情做。”


经历几次战争，晁家渔村的人死亡多半，幸存者不多，韩孺子已经决定再不派他们参战，反而让他无所事事。


“好吧，对晁鲸说清楚，不可引起注意，不可惹是生非。”


“是，陛下。”张有才没动，继续道：“我可不敢口头传旨，陛下是不是给我写点什么？”


张有才还记得规矩，韩孺子笑了笑，提笔写了一封手书，命张有才找晁鲸办事，不提具体内容，而且注明一次有效。


张有才小心地收起纸条，转身要走，又忍不住问道：“陛下觉得谁会是状元？”


“让大臣决定，半天也等不了吗？”


张有才笑着退下，向其他太监交待几句，自去找晁鲸。


皇帝喜欢一个人独处，太监们都留在外面听宣。


韩孺子坐了一会，又拿起黄普公的信，心中已不像一开始那么愤怒，而是更冷静地看待整件事情。


他抬起头，看向角落，好像那里站着一个人，小声道：“远隔万里，自给自足，无念于大楚，无求于皇帝，即便是忠臣也有自立之意，黄普公未能免俗，与其空怀愤怒，不如因势利导。”


韩孺子叹息一声，又想起杨奉的那句话，皇权只在十步以外、千里之内，他现在的确感受到千里之外的无力。


罗世浮显然没有继承父亲的衣钵，韩孺子略感失望。


入夜之前，勤政殿送来名单，正如韩孺子所料，宰相获胜，申大形成为新科状元，南冠美榜眼，罗世浮探花，二甲若干人，应对失策的刘检，被归入三甲，舌战诸生的曾荡云也落入三甲。


大臣们显然不喜欢这个人。


韩孺子没有犹豫，朱批“阅”字，派人送回勤政殿，明早一早，礼部就将张榜公布名单，又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次日一早，韩孺子起床洗漱，张有才过来侍候，等皇帝穿戴整齐，趁周围无人，他说：“陛下，晁鲸有消息了。”


“这么快？”韩孺子十分意外。


“人家根本没躲没藏，曾荡云带着教书先生一块进京，这位先生陛下认得。”


“林坤山。”


张有才点头，“要抓来吗？”


韩孺子摇摇头，他知道，望气者林坤山这是主动送上门来，根本不需要派人去抓。

第555章 一走一回


林坤山战时立功，获得了自由，从此远遁它乡，以教书为生，慢慢地，他的心又活泛起来，仿佛一身绝技的剑客，归隐之后，时时慨叹宝剑归匣，没了用武之地，望着通向远方的道路，仍会怦然心动。


林坤山不只心动，还要行动，他在学生当中选择了曾荡云，决心培养出一位状元来。


他没能如愿，曾荡云只进入三甲，如果没在凌云阁得罪大臣，也只能位列二甲，离状元差着一大截。


但他并不失望，曾荡云毕竟见到了皇帝，并引起了皇帝的注意。


“这就够了。”他对弟子说，“你我二人前途无量。”


“我本该是二甲进士，却跟刘检一块落到三甲，唉。”曾荡云唉声叹气，自觉比只会读书的刘检要强得多，“陛下明明很欣赏我的口才，为什么……”


“因为他要重用你，所以不想让你过早惹人注意。”林坤山笑道。


曾荡云一向佩服自己的老师，这时候却有些摸不着头脑。


放榜数日之后，热闹过去，众人各奔前程，师生二人却仍然住在客栈里，曾荡云每次想要回家报喜，林坤山都说：“再等等。”


这天傍晚，林坤山终于等到了。


一名客人前来拜访，也不打听，向伙计说了声“找人”，径入后院，敲响了林坤山的房门。


“好久不见，大人可是发福了。”林坤山拱手笑道。


晁鲸的确胖了许多，脾气也跟着涨，伸手将林坤山推进去，迈步进门，随手关上，“你好大胆啊。”


曾荡云正坐在屋子里看书，这时放下书，有些惊慌地看着身穿军服的客人。


“你去别的地方看书吧，这里的事情跟你关系不大。”晁鲸命令道。


曾荡云看了一眼老师，抱着书，匆匆出门，回隔壁自己的房间，心中惴惴不安，贴墙偷听，却只能听到单独的几个字眼。


林坤山目送弟子出门，笑道：“我的胆子还是不够大。”


“你还想怎样？”晁鲸四处打量。


“呵呵，不说这些，先说你的目的吧，我等很久了。”


晁鲸不客气地找椅子坐下，“陛下说，你想出使西方？”


“陛下果然聪明，一点就透，不一定非得是我，我只是出个主意而已，当然，如果陛下传旨，我绝不会推脱，能为陛下和大楚效力，是我的职责，也是荣幸。”


“在我面前拍皇帝的马屁有什么用？我又不会替你传达。”


“由衷而发，非是奉承。”


“陛下说，你可以出使西方。”


“嗯。”林坤山看着晁鲸，若有所待。


“干嘛？”


“圣旨，没有圣旨，林坤山只是一介匹夫，有了圣旨，才是大楚使者。”


“你看我像是传圣旨的人吗？”


林坤山笑得有些尴尬，“有话就明说吧，别绕来绕去的。”


晁鲸咳了两声，“明天，朝廷会降旨招募使者，你报名吧。”


林坤山抱拳道：“等的就是这个，请转告陛下……”


晁鲸起身摆手，“我难得见皇帝一面，哪有工夫替你传话？”


晁鲸离去，林坤山松了口气，甚至觉得应该要点酒肉庆祝一下。


韩孺子决定接受曾荡云的一部分建议，向西方派遣使者，宣布楚军将至，鼓动诸国向神鬼大单于发起进攻，如果真能提前获胜，当然是好事，如果不能，也不耽误楚军远征。


圣旨一下，应募者不少，数十万楚军陈于塞外，西征必胜，人人都想趁机立功，却不是人人都能上战场，充当使者因此成另一种选择。


仅仅十天之内，京城内外就有近五百人报名，兵部与礼部共同筛选出一百人，附上简介，供皇帝选用。


韩孺子仔细看了一遍，林坤山名列其中，简介里没提望气者三个字，只说是某郡某乡的百姓，以教书为生。


韩孺子笑了一声，先将林坤山的名字圈上，继续往下看，突然看到“刘检”的名字，不由得一愣。


刘检是今年的考生，考试时成绩不错，被推荐到凌云阁内接受策问，结果他连“西方”所指是哪都不知道，写了一段关于西域的应答，当众丢脸，本应是二甲的名次，最后却落入三甲。


韩孺子犹豫片刻，在刘检两字的右上方画个小三角，全部看完之后，命人传召刘检。


再度见驾，而且是单独一人，刘检颤抖得更严重，身边的太监不得不伸手扶他起来。


明明不了解西方，为何却要报名充当使者？刘检早想好了答案，说的时候仍有些结巴，慢慢才好起来，“读书人本应……心怀天下，微臣、微臣却只知死读书、读死书，以至……以至在陛下面前出乖露丑，微臣羞愧难当，想起俗语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微臣读过万卷书，该行万里路了。”


“可你并不了解西方。”


“微臣这些天里逢人便问，对西方和神鬼大单于多些了解，而且微臣以为，听得再多，也不如亲往查看。微臣此去，不求建功立业，不求博达显赫，只为一探究竟，观察风土人情，看看这个被微臣忽略多年的广大区域究竟是什么样子。”


韩孺子越发觉得，所谓状元只是一时之称号，选拔人才还是得多做观察，“好，朕就让你去西方一探究竟，除了完成使节任务，回来之后给朕写一本游记，将你的所见、所闻、所感都记下来。”


刘检跪下磕头，“遵旨，陛下。”


韩孺子选中了三十五名使节，分为五路，每路人数不等，配以杂役若干，分赴不同国家，传达大楚皇帝的旨意：楚军将至，先得神鬼大单于人头者，封为大王。


正使是礼部的一名官员，每路再有一名副使，刘检没有职位，只是普通使节。


其中一路只有一名使节，大部分人都不愿当，因为他要亲自去见神鬼大单于，数罪问责，这简直就是羊入虎口。


林坤山愿意，甚至有点急迫，似乎生怕这份“好差事”落入他人之手。


暮春时节，使节出发，经由西域，由各国接力护送，在虎踞城，他们将分赴不同方向。


刘检所在的这一路使节路途最远，将穿过西方，直抵南方海港，向英王和黄普公传达圣旨。


英王得到了正式册封，名号中加一个海字，成为“海英王”，允许他自立官署，十年一朝请，黄普公则被封为王相，至于退兵，皇帝命令他们再等一年，此后进退自由。


这一箭射出去了，要等许久才会得到回应，韩孺子只能耐心等待，在此期间，继续督促楚军备战。


使节出发之后不久，东海国传来急信，东海王从海外回来了。


虽然之前常常争宠、吵架，崔腾却十分怀念这个表弟，得到皇帝许可之后，亲往迎接，在洛阳见到了东海王，款待一番，带他返回京城，在家休息了一个晚上，次日一早就来见驾。


韩孺子站在楼上窗边，远远地望见了东海王和崔腾，向两人招手，东海王抬头看见，立刻下跪，被崔腾拽起来，加快脚步赶往凌云阁。


到了楼上，东海王又要下跪，韩孺子上前扶起，左右打量，笑道：“你总算回来了。”


东海王带着哭腔说：“陛下，差一点儿我就葬身鱼腹，再也见不着陛下了。”


崔腾笑道：“你还好，起码身体完整，好像还胖了一些，不像我，瘸了一条腿。”


三人唏嘘良久，韩孺子问道：“快说说，你为什么在海上耽误这么久？”


“唉，一言难尽。”东海王讲述自己的经历，原来他在海上突遇大风，船毁人溺，他侥幸被路过船只救起，带到一座岛上，被困许久，才弄清返回大楚的航线，于是搭船辗转多国，期间不敢透露自己的真实身份，直到踏上大楚国土，才去找东海国的谭家人，得以上报官府。


崔腾已经听过一次，这时仍然边听边叹息，经常替东海王补充一点细节，好像自己也跟着漂洋过海似的。


韩孺子也时时叹息，却不会打岔，最后忍不住道：“崔腾，你去让太监准备一点佳肴，中午留东海王用膳，然后你就不用上来了。”


崔腾笑道：“是我多嘴了，行，我等用膳的时候再来，说来真是很久没跟陛下一块喝酒了。”


崔腾告退，东海王说得也差不多了，“就是这样，我真没想到还能活着见到陛下。”


“王妃很高兴吧，她非常关心你，到处求人打听你的消息。”


“当然高兴，昨晚哭了半夜，说是以为再也见不到我了。”


韩孺子笑了笑，盯着东海王又打量一番。


“怎么了？陛下。”东海王摸摸自己的脸。


“你在海上漂泊这么久，也不见黑，反而白了一些。”


“是，我一直躲在船舱里。”


“渡海而来，船只不停在南方，却到东海国靠岸，东海王，你乘的是什么船？”


东海王扑通跪下了，哭着道：“陛下看出来了，其实我早就回来了，一直不敢进京见驾。”


“‘不敢’是什么意思？”


“神鬼大单于有意放我归国，让我刺杀陛下。”


“你不做就是，有什么害怕的？”


“神鬼大单于对我下毒，说是两年之内刺杀成功，才会给我解药。”


“两年早过去了，你不是没事？”


“是孟娥将我救了。”


韩孺子大惊，“孟娥？”


“是，她还有一封信写给陛下，我本想找别的机会……既然陛下已经看穿……”东海王从怀里取出信，双手捧着递给皇帝。


韩孺子伸手去接，心中突然一动，问道：“你又见过林坤山吗？”

第556章 最好的师傅


韩孺子突然想起了林坤山，觉得自己又看到了望气者的惯用伎俩。


听到这三个字，东海王痛哭流涕。


韩孺子收回手臂，退到桌后坐下，看着自己的弟弟，渐渐明白了一切，“林坤山一个人去不了西方，所以要借助朕的力量，嗯，这的确是‘顺势而为’，他要去向神鬼大单于邀功，可你怎么办呢？留下等死吗？”


东海王止住哭泣，双手仍然捧着那封信，“按照原计划，信上的毒不会立刻发作，大家一时半会怀疑不到我，等神鬼大单于再次东征，朝廷急需新主，更不会计较谁是下毒者。”


“你还没死心？”韩孺子既恼怒又心痛。


“我早就死心了，这封信上没有毒药。”怕皇帝不信，东海王伸舌头在信封上舔了几下。


韩孺子一愣，刚刚想明白的事情又变得模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东海王又讲了另一个故事。


在西方港口上船的时候，东海王并非孤身一人，还有几名奴仆，其中一人是神鬼大单于的亲信，他带着解药，每隔三个月让东海王服一次，延缓毒性，只有等大楚皇帝死后，他才会交出治本之药。


东海王早就回到了大楚，却不想向皇帝下手，于是假称要找更好的机会，隐藏在东海国谭家，对妻兄声称自己怕见皇帝，要躲一阵，期间若干次试着要骗取解药，都没成功。


一年前，谭家人不小心说漏嘴，没过几天，同在东海国隐居的林坤山找上门来，见到了东海王与那名仆人，没几天就弄清了前因后果。


在取得仆人的信任之后，林坤山出了一个主意。


在信上涂毒是老手段了，寻找合适的毒药却很麻烦，林坤山一力承担，造出一封毒信，然后他先出发去见神鬼大单于，通报消息，准备趁大楚内乱再度发起东征。


可东海王将信调包了，毒信留在家中，此时双手捧着的是一封普通信件。


“我宁可自己死也不会谋害陛下，我只是……只是……”


“想要骗取仆人的解药？”


东海王点点头。


“仆人呢？”


“在我家里。”


“他真有解药？”


“他只有三个月一次的解药，治本解药要重新配制。”东海王全身虚脱，跪在地上站不起来。


韩孺子想了一会，“你并没有见过孟娥，是吧？”


“见过，否则的话我也想不到用她来蒙骗陛下，这封信虽然不是原件，内容却是一模一样，我抄下来的。”


韩孺子又犹豫一会，“拿来我看。”


东海王膝行向前，将信封拆开，拿出信，又舔几下，表示无毒，然后将信放在桌上摊开。


信的内容很简单：陛下无恙。听闻楚军大胜，甚喜。自此之后，陛下当无大忧，我亦无事可做，乃去海外寻兄。追随陛下多年，获益良多，不胜感激，心中却有所悟，帝王之术者，学之有益，不学亦可，终是小道。陛下破强敌、保大楚，帝位稳固，无需帝王之术也可治国平天下。再三思之，我非帝王之才，勉强为之终是害人害己，莫如泛舟海上，怡心养性。陛下保重。蛾手书，某年月日。


韩孔夫子仔细看过一遍，问道：“如果这是毒信，怎么会令朕中毒？”


“林坤山说陛下心细，拿到此信后必然反复阅读，毒药沾手……”


“嘿，他倒是还跟从前一样聪明。把信留下，中午吃完饭回家吧。”


东海王一愣，“陛下……不怪我？”


“朕怪你，怪你早没回来。你回家之后稳住仆人——这种毒药几时发作？”


“要看接触的时间长短，据说是十到二十日，再久的话，毒药就失效了。”


“到时候朕会养病，你按自己的计划行事。”


东海王更加不敢相信，“陛下真的不怪我？”


“楚军远征，劳民伤财，所获却没有多少，神鬼大单于肯再次东征，那就是自己送上门来，朕求之不可，当然要利用一下。顺势而为。”韩孺子冲东海王眨下眼睛。


东海王大大地松了口气，“我发誓，我虽然想过要欺骗陛下，却没有半点谋害之意。”


“朕相信你，起来吧。”


东海王起身，拿起桌上的信，“我把它烧掉吧，无论是原件，还是这封，都不该保留。”


“不用，留下吧。”


东海王放下信，韩孺子拿镇纸压住，起身道：“走吧，先去逛逛，然后用膳。”


到了楼下，崔腾又凑上来，看着东海王嘲弄道：“你竟然哭了？哈哈。”


用膳之后，东海王告辞回家，韩孺子回到楼上，挪开桌上的镇纸，将信重新看了一遍，走到门口，让太监将桌上的信带走，找地方烧掉。


如果这真是孟娥的信，那她走得一定非常决绝，文字中什么也没透露。


“泛舟海上。”韩孺子忍不住笑了一声。


第二天下午，东海王又来见驾，没有外人时，他说：“仆人应该是信了，但是要等陛下发作之后，才肯配制解药。”


“嗯，别急，他想利用你操纵朝廷，必然会给你解药。”


“我真希望自己当初死在战场上。”东海王恼恨地说。


“是朕派你当使者的，怪不得你。”


“还有一件事，昨天就要说，一时却给忘了。”


“什么事？”


“楚军与敌军交战的时候，曾经有人夜入营中刺杀神鬼大单于，没有成功，刺客来见我，让我给陛下传一句口信，说是‘那本书还在’。”


韩孺子一愣，“刺客是谁？不要命吗？他的确说过要去刺杀，却一直没有消息，战后也没了踪影。”


“不知道是谁，肯定是男子。”


“‘那本书还在’——是说《淳于子》吧。”


“想必是，他没有解释，很快就走了，我猜他是在故弄玄虚，还说我会被放走，结果等了这么久。其实书还在又能怎么样？”


“或许他说的并不是书，而是望气者，林坤山这不是又重出江湖了吗？”


“望气者已经死得差不多了，林坤山还想怎样？”


“《淳于子》是造反之书，也是帝王之书，所以‘顺势而为’既是望气者的手段，也是帝王之术。”韩孺子极轻地叹息一声，更希望将这些话说给孟娥听，很快将她从心中抛去，“朕这不是也用上了？”


东海王面露惊讶，“陛下说自己也是望气者？”


韩孺子笑着摇摇头，“你先回去吧，这几天不用再过来，朕养病的消息自会传出去，你想办法弄到解药，这比什么都重要。”


东海王又要哭，强行忍住，告退离去。


韩孺子回后宫比较早，今天该是给太后请安的日子。


慈宁太后正在哄几个孙子，北皇子站得最远，一脸的不情愿，庆皇子、邓皇子却赖在祖母怀里不肯稍离。


见到皇帝，慈宁太后命宫女将孩子带走，接受请安之后，说：“东海王回来了？”


“是。”


“他不该回来。”


“东海王为国效力，能活着回来是一件大好事。”


“陛下心太善，我却不相信他。在外面飘荡好几年，谁知道他是不是变得更坏、更阴险了。”


韩孺子笑了笑，“太后不必担心，几个月之后，朕会将他送回东海国。”


“真的？”慈宁太后有些意外。


“诸侯理应就国，这是祖上的规矩，东海王老大不小，不能总留在京城。”


“陛下总算想通了。”慈宁太后露出微笑。


韩孺子不会再将东海王留在身边。


“我还听说英王要在海外自立，陛下竟然同意了，这是为何？”


“相隔遥远，大楚无力制约英王，不如遂其心意，先一同击败神鬼大单于。朕向英王军中派出使者，除了册封之外，还会向海上诸国承诺，战时立功、战后来大楚朝贡者，将获重赏。届时朕将亲封几位重要的王公，用来制约英王，这比空口威胁要有效。”


慈宁太后看着皇帝，发现自己竟然提不出任何建议，轻叹一声，“国事解决了，家事也得考虑。”


“皇后已经再度有喜。”


“当然，皇后若是生下嫡子，我没话说，如果还是女儿呢？陛下有准备吗？”


“朕给三位皇子各选一位师傅。北皇子急躁，朕给他安排一位老成持重的人，叫罗世浮。庆皇子软弱，朕安排一位意志坚定的人，叫南冠美。邓皇子机灵，朕安排一位出言谨慎的人，叫申大形。五年之后，朕择优而立。”


慈宁太后沉默了一会，“陛下这是让自己的儿子从小相争。”


“非得是争来的皇位，才知道珍惜，即便是皇后生下嫡子，朕也不会马上立为太子，而是要观察几年再说。”


慈宁太后再叹一声，“陛下是皇帝，一切由陛下做主吧，趁着皇子们还小，我再多享之几年祖孙之乐。”


“太后满意吗？”


“对皇帝，任何人都得满意。不过，我觉得三位师傅是谁不重要，皇子们最好的师傅就是陛下本人。”


韩孺子笑笑，告退离去，走在半路上，突然停下，太监们不明所以，也都停下。


韩孺子忽有所悟，母亲说得没错，自己就是最好的师傅，他总想再找一位杨奉式的人物，却没想过，自己就是杨奉的继承者，当年的学生已经变成先生，可以教导下一代了。


望气者死灰复燃，杨奉为什么不能呢？


韩孺子没去秋信宫，而是回泰安宫，派人将三位皇子带来。


三个儿子站成一排，韩孺子坐在榻上，离他们十步之外。


“记住这句话，皇帝是孤家寡人，你们不用理解，记住就好。”韩孺子开口，不再关心消失不见的那些人，不再关心正在府中忐忑不安的东海王，不再关心万里之外的神鬼大单于和英王。


三位皇子同时点头。


“皇帝最强大，也最脆弱，朕要向你们讲一讲皇帝的脆弱。”


韩孺子想起杨奉，想起杨奉留下的三页书，想起东海王传达的口信，他要教给儿子们的第一课，就是心存敬畏。


“这世上有一个神秘组织，暗中操纵朝政，甚至能策划刺驾，朕一直在寻找他们的下落，等你们张大了，要继续寻找。”


三位皇子瞪大眼睛，既惶恐又兴奋。

<h4>（全书完）</h4>

完本感言
这是一本讲述孺子如何成为皇帝的小说，该在这里结束。
正如孟娥所说，孺子大胜之后，已是毫无争议的皇帝，她先行一步离开，作为作者，我与读者们多等了几章。
这不是总结性的结尾，许多事情仍在进行中，神鬼大单于未灭、匈奴还是北方的威胁、东海王的话真假难辨、英王与黄普公意向未知、孟娥究竟有没有留下信……但事情就是这样，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汉武帝直到临死前才册立太子，眼中所见，只怕仍是一团乱麻。
可韩孺子的帝位不会再受威胁了，在我的想象中，他还会面临许多麻烦，却不用再担心自己的位置。
他没能改变皇帝的走向，没能建立全新的制度，没能开发神奇的器械，因为这不是那一类小说。
这部小说讲的是生存，即便是皇帝也面临着生存困境，需要努力挣扎，需要不停改变。
挣扎与改变就是生活本身，当我们羡慕某人的时候，往往忽略了此人所处的困境。
小说不是为生活中的种种不合理现象辩解，只是想说：不必为自己的挣扎感到为难与痛苦，人人如此，挣扎得久了，你会感受到其中的快乐。
毫无挣扎、从未挣扎的人，并没有真的活着。
以上为无用的废话，接下来是实在的感谢。
首先还是要感谢版主“木子Jen”，他对本书贡献良多。
感谢“海蓝珠”，同样是一位老读者，帮我管理微信群，没有她，我甚至想不到要建微信号。
感谢“左流英”，本书的白银大盟，如此厚爱，令我感动。
感谢每一位读者，推动本书的成绩一点点上涨，你们的支持是我写书的最大动力。
最后说说接下来的安排：
1月15（周日）下午3时，我在月票群期待大家的到来，一起聊聊完本的书和将要开的新书。
书写完了，稍微休息几天，下周恢复微博和微信的更新，敬请关注。
似乎说完了，似乎又有许多没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