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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战图
作者：高月
内容简介
 隋末烽烟起，英雄出边荒。 河北窦天王，雪夜战金刚；瓦岗枭雄密，火并杀翟让。 奸雄宇文氏，弑主谋萧娘；长安李二郎，两战洛阳王。 巴陵萧梁帝，跨江取荆襄；东南杜伏威，自号江淮狼。 大浪卷苍天，猛将猎隋杨。 隋国江山入战图，败者为寇，胜者为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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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1章 莫非天意


傍晚时分，太阳落山了，被晚霞染红的天空已经暗下来，远方逶迤不绝的山峦变成了一片暗黑色，山林愈加安静，一些不知名的夜虫开始兴奋地嘶叫起来。


在一条狭窄的山路上，远远走来一人，他的步伐矫健有力，轻轻一纵身便跳过了一棵拦在山道上，须三人才能抱拢的树干。


这是一个身高足有一米九的年轻男子，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赤着上身，露出结实的古铜色肌肉，下身穿一条迷彩军裤，脚穿一双行军皮靴，后腰别着一把九二式手枪，皮靴中还插着一把军刺。


年轻男子之所以赤着上身，是因为他的上衣做成了一只包袱，两只衣袖在胸前打个结，包袱斜背在身上，里面似乎包着不少东西，确切说，包袱里是他的粮食。


男子留着寸头，长着一张棱廓分明的长方脸，鼻梁高挺，两条浓黑的眉毛下是一对深邃而锐利的目光，好像利箭一样瞄着远处树林中某个看不见的目标，然而又能在刹那间转到近处的岩石上。


目光虽然坚毅锐利，但又隐隐透出一丝迷惘，他不时停住脚步向四处张望，似乎想知道自己究竟在哪里？


他叫做张铉，两年前从部队考进陆军学院学习军事战略史，五天前张铉和三十名学员一起参加野外生存训练，他在寻找水源时，无意中走进一座深不见底的山洞。


当他从山洞另一边出来时，回头却发现洞口不见了，连同他的背包一起消失在莽莽的大山之中。


张铉在绵亘不绝的秦岭中走了五天，没有遇到一个人，他已经感觉到了不对，但又说不清楚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当转过一个弯，前方百米外忽然出现了一座茅棚，终于有了人迹，他顿时欢呼一声，迈开长腿向茅棚奔去。


这是一座用泥土和树枝搭建的简易窝棚，空隙处结满了蛛网，泥墙已经塌掉一半，黯淡的星光透过墙洞，地上有一副损坏的兽夹，旁边半截长满霉斑的木桩上插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


它的主人似乎是一个很久没有出现的猎人。


张铉刚要拔起柴刀，却猛然转身，闪电般拔出腰间的手枪，犀利的目光紧紧盯着一堵泥墙。


“是谁，出来！”他低声喊道。


“别……别伤害我们。”


张铉听见一个颤抖的声音，只见从泥墙后慢慢站起两人，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和一个梳着双髻的男孩。


张铉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住两人，心中震惊异常，这一老一少竟然是古人装束。


“出来，我不伤害你们！”


他确定周围再没有第四个人，便将手枪插回后腰，转而拔出靴中军刺。


两人都似乎吓坏了，少年死死抱住老人的胳膊，两人战战兢兢从泥墙后走出来。


“我们没有……粮食，也没有多少钱，只有……这点。”


老人将一只小包裹和一小串铜钱放在地上，又拖住孩子后退两步。


张铉望着那串影视中才能见到的铜钱，就像一阵风夹着沙子扑面吹来，眼睛格外地刺痛，他心中顿时烦乱起来，“现在是什么时候？”


“什么？”老者不明白他的意思。


“我问现在是哪一年？皇帝是谁？懂吗？”张铉绝望地大吼。


老者更加恐惧了，他扑通跪下，结结巴巴道：“大王，我们没有参加……杨玄感造反，我们只是难逃的平民。”


‘杨玄感造反！’


张铉无力地靠在墙上，五天跋涉的极度疲惫瞬间将他击垮，他终于知道现在的皇帝是谁了，他竟然来到了隋末。


……


“小伙子，身在乱世，能保命才是最大的幸运，忘记家乡真不是什么大事？”


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不是杀掠成性的山贼盗匪，老者心中定下了很多，他怜爱地抚摸正在啃食山药的孙儿，笑容又变得苦涩起来。


“你看我们，明明有家乡也不能回去，这和你又有什么区别？”


张铉已经从刚开始的震惊和混乱中平静下来，默默接受了身在隋末的现实，他叹了口气，不再去想那些让他烦心的事情，又问老者：“我们现在在哪里？”


“我们现在位于弘农郡的卢氏县一带，往东走百余里就是河南郡，离京城不远了。”


‘弘农郡！’张铉迅速在脑海里勾勒出一幅地图，那就对了，他就是在三门峡一带迷失了方向。


张铉站起身，慢慢走出窝棚，他深深吸一口寒冷而清新的空气，仰望漫天星斗，夜空是如此纯净，仿佛黑丝绒般向无边无际的苍穹铺展，点缀着无数璀璨的宝石。


不知回家的路隐藏在哪一颗星座身边，也不知他的未来被哪一颗星星寓示，冥冥中，一切就好像有天意，这一刻，他心中涌起一种深深的无助和迷惘。


夜已经很深了，张铉靠坐在一棵大树下久久难以入眠，他凝视着漫天星光，思绪却飞出千万里。


杨玄感造反，大业九年，第二次征讨高句丽，各种零星的信息渐渐完整起来。


就在一个月前，他还参与一次学院的辩论，关于杨广发动三次高句丽战争的真正原因。


高句丽人口不过百万，面积也只相当于隋朝的一个州，而隋王朝却有五千余万人口，国力强大富庶，隋军南征北战，战功赫赫，是历史上最精锐的一支军队。


对付这么一个小小的属国，杨广却要以举国之力，派百万之兵，还要御驾亲征，要知道隋军大败真正的强敌突厥时，也不过由杨素率十万军队，就算是杨坚发动统一南北的战争，也没有这么大的声势。


难道杨广真这么弱智，眼看天下烽烟四起，他还要三次攻打高句丽，丧送了百万大军？


能率大军统一南北，能在血腥残酷的皇权斗争中获胜，能击败突厥强敌，能开疆拓边，经略西域，能开凿大运河沟通南北。


如此雄才伟略的人，绝不可能犯下这种低级错误，杨广三征高丽必然是有更深刻的原因。


隋朝只是一个短暂的朝代，但它却是中世纪的开端，是天下再次统一的起始，是科举制、三省六部制起源，大运河、长城、长安、洛阳、赵州桥，创建无数伟大的工程，它的重要性绝不亚于同样短暂的秦朝。


他来到了这个被后世严重误解、严重抹黑的朝代，那他张铉能在这个英雄辈出的时代做点什么？


张铉从腰中取出手枪，退出弹匣看了看，他的运气很不好，弹匣里只有三颗子弹，张铉忍不住苦笑一声，本来还指望拿这把枪在隋朝显显身手，看来是上天不想让他过于强势了。


“大叔，这是什么？”


张铉回头，只见那个少年站在他身后，正好奇地打量他手中的枪。


“这个叫枪！”


“枪？我爹爹也有一杆枪，可是很长，比它长了好多。”


张铉微微一笑，“这是另一种枪，和你爹爹那种不一样。”


“阿宝，你爹爹呢？”张铉又问道。


少年黯然低下头，“爹爹实在交不出税赋，便把娘送回外公家，把我卖给大户，他说他也要去当皇帝，扛着枪就走了，是祖父卖田才把我赎出来。”


“阿宝！”老者在窝棚门口喊道。


“大叔，我回去了。”少年撒腿向窝棚处跑去。


“阿宝，你爹的事情以后千万别再说了，对谁也不能说，记住了吗？”老者远远看了一眼张铉，低声嘱咐孙子道。


“阿宝记住了！”


张铉仰头望着夜空笑了起来，假如有一天他被逼急了，会不会也像阿宝的父亲一样，提着枪去当皇帝呢？


……


张铉在睡梦中被人摇醒，发现天已经亮了，他连忙站起身，只见祖孙二人站在他身旁，老者把一件青色长衣递给他，有点不好意思说：“能不能和公子换点粮食？”


“你们……要走了吗？”


老者点点头，“我本来是来找一个族弟，他是这一带的猎户，这个窝棚就是他夜宿之地，看样子他也不在了，我打算带孙儿下山，走官道去襄阳，我年轻时在那里住过几年，虽不是家乡，但好歹有口饭吃。”


张铉穿上了长衫，略有点短，虽然布料十分粗糙，但很干燥，穿在身上，他的身体顿时感到一阵温暖。


张铉把包袱塞给了老者，笑道：“都给你们吧！祝你们平安抵达襄阳。”


祖孙二人千恩万谢走了，张铉长长伸个懒腰，昨晚香甜地睡了一觉，使他连日的疲劳一扫而空，最初那种坠入隋末的沮丧和绝望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甘失败的信念又重新回到他心头。


他拾起脚下的柴刀，仰天长啸一声，大步向山下走去，隋末，我来了！


……


大业九年七月，杨玄感率十余万大军猛攻洛阳，却遭到了洛阳军民的拼死抵抗，血战数月依然攻不下洛阳。


这时，远征高句丽的隋帝杨广已率大军迅速撤回中原，宇文述、屈突通、来护儿兵分三路杀向洛阳，杨玄感被迫放弃洛阳进军关中，最终在弘农郡被隋军主力追上，双方在上盘豆和董杜原爆发了激战。


杨玄感连战连败，终于全线崩溃，杨玄感兵败如山倒，被隋军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十万大军四散溃跑，被俘者不计其数。


战争的危机笼罩着弘农郡，而此时，张铉已经走出了秦岭，正向弘农县方向而来。


这天下午，在弘农县以南约三十里的一片森林内，张铉坐在一块大石上，正专注地用柴刀削一根树枝，树枝长一米五左右，杯口粗细，是一根坚硬笔直的枣木杆，他将木杆的前端削成尖锥，便做成了一根土制长矛。


在他身旁已经有了三根同样的土矛，‘咔吧！’锈迹斑斑的柴刀终于支撑不住，断裂成两半，张铉低低骂了一声，将手中半截柴刀狠狠扔进草丛中。


他抓挠几下头皮，目光无神地望着远处的天空，他已经在野外走了两天，还是没有遇到一户人家，使他有一种说不出的沮丧。


就在这时，张铉忽然听到了什么，一下子站了起来，他竖起耳朵，隐隐听见有人大喊：“救命啊！”

第0002章 人心难测


张铉抱起几根土矛向东疾速奔跑，约跑出百余步，前面便是山坡断崖，他伏在一块大石背后向下望。


下面是一条偏僻小道，远处一名男子正纵马疾奔而来，他不时向后张望，脸上惊恐万分，拼命抽打战马。


就在后面百步外，紧紧追赶着十几名隋军骑兵，他们身披明光铠甲，手执长矛和雪亮长刀，后背弓箭，战马如风驰电掣般追赶前面的逃跑男子。


小道狭窄，一边是深达数十丈的山谷，另一边则是连绵不断丘陵山地，丘陵上被茂密的森林覆盖。


“救救我！”


男子拼命鞭抽战马，眼看隋军骑兵越追越近，他绝望地大喊起来。


救还是不救？


张铉着实有点犹豫，他觉得自己不应该贸然惹事，但如果他不救此人，此人便必死无疑，张铉的犹豫只是一转念，他便做出了决定。


这时，十几名隋军骑兵用双腿控马，同时在马上张弓放箭，十几支箭腾空射向前方的逃犯，前方战马连中数箭，再也支持不住，一声悲鸣，重重向山道旁的灌木丛摔去，马上男子也被甩出两丈多远，但他似乎没有受伤，连滚带爬向山坡上逃来。


十几匹烈马裹夹着滚滚黄尘疾奔而至，张铉忽然站起身，举起一根土矛，奋力向山坡下的投射而去。


土矛疾射而至，力量强劲，为首骑兵躲闪不及，长矛‘噗！’地射穿了他胯下战马的肚子，战马一声惨嘶，带着骑兵一起翻滚下另一侧的山坡。


后面几名骑兵吓得紧急勒住了战马，战马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片稀溜溜的暴叫。


这时，有骑兵大喊，“速速后退！”


十几名骑兵纷纷后退，只见一块数百斤的巨石携带着沙土轰隆翻滚而下，横挡在山道上。


骑兵们急向山坡上望去，立刻发现山坡上的树林边站着一名装束古怪的年轻男子，头发奇短，穿着一件破旧的葛衣，手中抱着几根长矛。


张铉将大石掀翻下山坡，又索性将几根土矛向骑射连续投掷射去，几支长矛来势迅猛，骑兵们连忙后退躲过，几根长矛重重插在地上。


他们这才发现并不是长矛，而是一头削尖，剥去了树皮的枝棍，虽然制作粗陋，但力量极大，一样可以将他们身体刺穿。


骑兵们大怒，纷纷张弓搭箭，当他们抬头寻找射击目标时，却发现目标已经无影无踪，再找他们追赶的男子，也不见了踪影。


骑兵们这才知道上了当，山坡上的男子吸引他们的注意力，成功掩护他们追赶之人逃走。


十几名隋军骑兵气得破口大骂，将军有令，一定要抓住逃亡之人，但他们人数不多，对方又有接应，他们害怕树林中有埋伏，只得大声叫骂，等待后援到来。


张铉带着救下的男子一口气跑出数里，这名男子已累得筋疲力尽，前面是一棵参天的大树，长得枝繁叶茂，像一把巨伞矗立在森林之中，粗壮的树根如蟒蛇般交缠盘绕，它是这片森林的树王，在森林中格外醒目。


男子勉强奔到大树前，弯腰大口喘气，他摆摆手道：“先休息一会儿，我……我实在跑不动了。”


他一屁股坐在大树下，背靠着巨蟒般的树根喘着粗气，左右张望，似乎惊魂未定。


张铉靠在另一根树根上，右手警惕地握着别在后腰上的军刺，打量眼前这名男子。


他的手枪只有三颗子弹，不到危急之时他绝对不会轻易使用，对付这名男子，他用军刺就足够了。


这名男子年约三十岁出头，颌下留着短须，身材中等，双眼细长，鼻梁高挺，英武中又透出一股书卷之气，仪表相当不凡。


他的左腿在摔下马时被灌木丛挂破了，鲜血淋漓，张铉从怀中摸出一团用含羞草自制的止血药扔给他，“嚼碎了敷在伤口上，可以防止感染。”


男子并不急着上药，站起身向张铉深深施一礼，“多谢恩公救命大恩，请问恩公尊姓大名，我愿铭记于心，以图后报。”


张铉见他仪表不凡，而且很懂礼貌，心中不由生出一丝好感，他是西安人，也就是现在的大兴城，后来改名为长安，便笑道：“我姓张名铉，京兆人氏，你又是什么人，为何被骑兵追赶？”


“哦！原来恩公和我是同乡。”


这名男子又施一礼，“在下京兆李密。”


“你就是李密，蒲山郡公？”


张铉惊讶地望着这名被自己救下的男子，原来他就是隋末赫赫有名的枭雄李密。


“在下正是！”


张铉进入这个时代才不过七天，所遇之人也只有祖孙二人，而他遇到的第三个人便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李密，这让他既感到惊讶，同时也十分兴奋。


他知道李密跟随杨玄感造反，杨玄感兵败后李密也被迫逃亡，应该就是此时，自己正好救了他一命。


但李密却不感到奇怪，他家世显赫，大部分京兆人都听说过他，倒是眼前这个年轻人让他有点好奇，穿一条破烂的花裤子，头发还没有半寸长，长得倒是高大魁梧，一表人才。


不过李密此时惊魂未定，似乎还想不到盘问对方的来历，就在这时，张铉忽然低喝一声，疾奔几步，手中军刺闪电般刺向一丛茂盛的灌木，只听灌木丛中一声惨叫，一名手执长刀的男子捂着胸口摔倒出来。


形势突变，从上方、从灌木丛中、从大树背后冲出七八名伏兵，一起向他们扑来。


张铉反应异常敏锐，他身形一闪，躲过劈向后脑的一刀，左腿横扫而出，正击中对方头部，这一脚足以击碎三块砖，对方顿时头骨碎裂。


不等身体站稳，他斜摔出去，将另一人扑倒，‘咔嚓！’一声，他钢铁般的胳膊已拧断了对方的脖子。


对方有八人，张铉只在眨眼间便干掉了三人，但李密却形势危急，他和从上方跳下之人扭打在一起，而另一人从树根缝隙中钻出，挺着长矛无声无息刺向李密的后腰。


张铉鱼跃跳起，正要扑上去，脖子却一紧，有人从后面勒住了他，一把雪亮的匕首向他咽喉割来，张铉猛地一记肘锤，对方闷叫一声，肋骨已断了五六根。


他随即抓住对方的手一招大背摔，后面之人双脚朝上腾空而起，狠狠砸向执矛士兵，执矛士兵躲闪不及，轰然被砸翻。


张铉目光一扫，左右两人一起向他扑来，他一闪身，躲过一刀，手中军刺凶狠挥出，锐利的军刺从士兵下颌刺入，从头顶刺出。


另一人吓得转身便逃，张铉丢掉军刺，一跃扑去，双手抓住头顶一根树根，双腿腾空而起，从后面夹住了他的脖子，用力一绞，颈椎骨被硬生生绞断成三截，脑袋软软地搭落，当场气绝身亡。


张铉从地上拾起军刺，大步走上前，毫不怜悯地将另外两名受伤的士兵刺死。


这时，李密终于干掉了和他搏斗的士兵，他气喘吁吁站起身，顿时呆住了，张铉背靠在一棵树根上，目光冷冷地看着他，手中尖刺还在滴着鲜血。


四周躺着七具尸体，每一具尸体都死得惨烈无比。


李密慌忙举起手，解释道：“这些人不是我安排的，我真的不知道！”


只是李密休息的地方太巧了，才让张铉心生怀疑，他注视李密片刻，见他眼中没有惊惶之色，又问道：“这些人至少应该是你的同伙吧？”


李密苦笑一声，“什么同伙，十几万人，谁能认识谁？”


他看了看这些士兵服饰，又摸出一块铜牌，惊讶道：“他们都是杨玄感的虎贲卫，个个穷凶极恶，你竟然能——”


李密竖起大拇指，赞道：“厉害，一人能对付七名虎贲卫，猛将也不过如此！”


“没什么，七个小毛贼，胜之不武。”


张铉竖起耳朵听了片刻，立刻拾起一把刀，对李密道：“走吧！隋军骑兵可要追上了。”


李密吓了一跳，他也隐隐听见远处有叫骂声，慌忙拾起两根短矛，“等等我！”他向大步流星走远的张铉追了上去。


……


一直到次日上午，他们才彻底摆脱了追兵，绕到北上的一条废弃官道上，张铉在一条小溪里刺了几条鱼，李密带有火石和火绒，他们很快便在一片小树林内点燃一堆火，烤鱼充饥。


李密已烤好一条肥大的鲤鱼，笑着递给张铉，“鲤鱼是发物，我身体内有隐疾不能吃，你先来，我来烤鲫鱼。”


张铉在军刺上穿了一条鲫鱼，便把军刺和鱼一起递给李密，换回了烤好的鲤鱼，笑道：“那我就不客气了！”


李密接过军刺，一边专心致志在火上烤鱼，一边若无其事问道：“听张贤弟口音，不像是京兆人啊！”


“我是京兆人，不过从小在河内出家。”


李密恍然笑道：“我说嘛！张贤弟的口音很像河内一带，原来是在河内出家，不过这次兵乱很多寺院都被烧毁了，像张贤弟这样被迫还俗的僧人会有很多，不知张贤弟在河内哪家寺院出家？”


张铉笑了笑，低头大口吃鱼，并不回答他的话，李密虽然语气很轻松，有说有笑，但明显是在探究他的底细。


李密这种有枭雄潜质之人，一见如故只是一种传说，如果他不把张铉的底细摸清楚，他怎么能放心跟张铉一起逃亡。


李密漫不经心地在火上烤鱼，眼角余光却迅速瞥了张铉一眼，见他一条鱼已经快吃完，李密眼睛竟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冷笑。

第0003章 两雄相遇


就在这时，张铉忽然捂住胸膛摔倒在地上，痛苦地蜷缩成一团，低声喊道：“李公子快把鱼扔掉，这鱼有问题！”


李密的脸色变得狰狞起来，他站起身一脚踢掉旁边的战刀，手握军刺一步步走上前，“臭小子，居然能干掉我的七名侍卫，确实有点手段，但跟我李密斗，你还是嫩了一点。”


“你……在鱼中下毒了！”张铉愤怒地瞪着他。


“当然，七步断肠散，听说过吗？”


李密冷笑一声又道：“你以为是你救了我吗？不是，你坏了我的诱敌计划，不过我已经不计较了，但你若不死，我李密怎能安全，看在你肯出手救我的份上，明年的今天我会替你上一炷香。”


刚说到这，李密忽然愣住了，只见张铉坐了起来，向他摊开左手，手掌上竟是一条烤好的鲤鱼，完整无缺，哪里有吃过的痕迹，张铉淡淡一笑，“很抱歉，我吃的是另一条，让你费心了！”


李密大吼一声，挥舞军刺向张铉扑来，这时，张铉举起了枪对准他，毫不犹豫扣动了扳机。


‘砰！’一声枪响，李密额头上出现一个血洞，他瞪大了眼睛，眼睛里的生命迅速消逝，一头栽倒在张铉面前。


张铉慢慢站起身，从李密手中捡起军刺，又踢了他一脚冷冷道：“你以为我看不出那些人是你的手下吗？我只是想看看你能耍什么花样而已。”


张铉搜了一下李密的身，从他怀中找到火石火绒，又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皮囊，鼓鼓囊囊，颇为沉重，似乎装了不少东西。


忽然，张铉听见远处有人大喊：“声音是从那边传来，包抄过去！”


张铉一惊，站起身向四周查看，只见无数人影向这边包围而来，只有东南方向没有人。


张铉当机立断，他顾不上取刀，拔足便向东南方向疾奔，跑出数百步，纵身跳进了一条足有丈许深的长长沟壑。


沟壑内生长着一人高的水草，浓稠的绿水齐他的脚踝，几条蛇被惊扰，迅速向四周游去，沟壑两边长满了茂密的灌木，细长的灌木枝条如瀑布般从岸边倒垂下。


张铉钻进一丛灌木，后背紧紧贴着湿润的泥土上。


片刻，一阵脚步声传来，张铉透过灌木丛看见头顶上出现了一群士兵的脚，他心中顿时紧张得怦怦乱跳。


“刚才是什么声音？”头顶上传来一个低沉得声音。


“启禀将军，我们没有查到声音来源，但发现了一具尸体，好像是叛匪李密，刚死没多久，尸体还是温的，我们要不要全面搜查？”


沉默片刻，低沉的声音道：“来不及了，暂时放下此事，命所有士兵速去埋伏！”


接着传来马蹄的杂沓声，四条修长而健壮的马腿出现在灌木丛顶上。


张铉透过灌木缝隙看见了一杆令他终生难忘的兵器，这支兵器大小如一只巨大的磨盘，中间是尖锐无比的枪头，两边长出一对俨如凤凰般的金色翅膀，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刺，有点像三股叉，但又比叉宽大得多。


生铁打造的长杆长达一丈，连同镗头，足足有一丈四尺，至少重两百斤出头。


张铉的脑海里跳出一个名字：‘凤翅鎏金镋’，没错！应该就是这种兵器。


沿着又粗又长的铁杆，张铉的目光落到了这员大将的身上，这是一名身材雄伟的大将，骑着一匹魔兽般的黑色战马，他身高足有两米，膀大腰圆，银甲银盔素罗袍，面如冠玉，双眉似剑，手提凤翅鎏金镗，威风凛凛，俨如天神一般。


“去前面官道两边埋伏，莫让杨玄感跑了！”


大将催马离开了沟壑，头上传来大群士兵奔跑的沙沙声，渐渐地奔远了。


过了好一会儿，张铉才从沟壑里出来，张铉攀上一棵树，凝视着远方片刻，很明显，隋军在官道上部署埋伏，他是离去，还是去官道看一看？


张铉眼睛眯了起来，他又想起了那杆凤翅鎏金镋，难道刚才的大将就是传说中那位隋唐第二条好汉？


张铉十分小心，一路疾奔向官道奔去，路过他刚才休息处，李密的尸体已经没有了，但两根短矛还在，张铉抄起短矛，向西南方向奔去。


他距离伏兵约八十余步，躲在一棵粗壮的大树后，张铉抓住树干，一纵身攀上大树，躲在一簇茂密的枝叶背后。


不多时，远处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一群群士兵出现了，他们衣着简陋，有的穿皮甲，有的穿布衣，兵器也五花八门，显得不是正规隋军，这应该是杨玄感的叛军。


士兵们个个面色惶恐，队伍杂乱无章，无声无息低头行军，向南逃亡，他们谁也没有发现官道两边的树林内埋伏着一支军队。


张铉摇了摇头，这名隋军大将虽然果断，但还不够细致，能够杀死李密之人，必然不是普通山匪逃兵，就算来不及全面搜查，但也应该派一支小队仔细搜查，否则对方发出信号，他们的埋伏就没有意义了。


另外，这一带森林茂密，极易埋伏，南下军队的主将居然不派斥候在前面排查敌情，这明显也是一个重大失误，如果这名主将就是杨玄感的话，那么杨玄感起兵失败也是在情理之中了。


张铉心中暗忖，自己要不要提醒这支军队，告诉他们两边有伏兵，不过如果他暴露的话，恐怕也活不成了。


军队足足走过了五六千人，这时，终于出现了数百名穿着盔甲的骑兵，个个身材魁梧，手执长矛，一杆大旗在他们头顶上飘扬，上绣一个巨大的‘杨’字。


大旗下方是一名四十余岁的男子，头戴金冠，身披金甲，体格雄伟，骑着一匹火炭般的高头骏马，手执一杆马槊，他长一张方脸，浓眉虎目，目光中杀机凛冽。


直觉告诉张铉，此人就是杨玄感！


就在这时，只见两边一声梆子声响起，密集的箭矢如暴风骤雨般射向杨玄感和他周围的骑兵。


官道上顿时惨叫声响成一片，骑兵纷纷中箭落马，杨玄感却反应极快，将马槊舞得风雨不透，槊影如飞，遮蔽了他的身影，就仿佛有一只玻璃罩子罩住了他，数千支箭矢被他挑飞出去，竟然没有一支箭矢射透他的防御圈，令人叹为观止。


箭雨瞬间停止，数百名骑兵只剩下杨玄感一人骑在马上，他身上没有一支箭矢，杨玄感仰头狂笑，“还要再来一次吗？”


树林内隋军大将用凤翅鎏金镋一指，冷冷道：“杀上去，片甲不留！”


喊杀声骤然响起，“杀啊——”数千隋军从树林内杀了出来，官道上大乱，杨玄感虽然勇猛过人，但他军队的士气却极为低迷，面对如狼似虎般的隋军士兵，未战即溃，他们被杀得哭喊连天，四散逃命，只恨爹娘没有给他们多生两只脚。


数百名隋军士兵包围了杨玄感，一片呐喊：“杨玄感投降，饶你狗命！”


杨玄感大怒，狂吼一声，杀进了隋军队伍，他如猛虎突入羊群，马槊飞舞，仿佛疾风扫落叶，所过之处人头翻滚，断臂横飞，血雾弥漫天空，杨玄感所向披靡，勇不可挡。


隋军士兵被杨玄感的神勇吓得魂飞魄散，纷纷掉头逃命，杨玄感又冲入左边敌群，顿时惨叫声响彻天空，官道上仿佛变成了修罗屠杀场，鲜血染红了土地。


只一盏茶的功夫，数百隋军士兵被杨玄感杀死在官道上，空气中血腥刺鼻，到处是残缺不全的尸体，连同战马也被杀死大半，人血马肉混在一起，异常的血腥恐怖。


这时，杨玄感兄弟杨积善从后面杀来，他大喊道：“大哥，宇文述大军追来了，速速突围！”


杨玄感大吼一声，挥槊向前方密集的隋军士兵杀去……


树林内，隋军大将冷冷看着杨玄感发威，隋军士兵死伤惨重，他却丝毫不为所动，仿佛杨玄感所杀之人和他毫无关系。


眼看杨玄感要杀出一条血路，隋军大将冷笑一声，随手抄过一根长矛，振臂一挥，长矛如一道黑色闪电向杨玄感后背疾刺而去。


“大哥当心！”


旁边杨玄感的兄弟杨积善冲上来，用身体挡住了长矛，只听一声惨叫，矛尖透胸而过，杨积善被长矛活活钉死在地上。


杨玄感眼睛都红了，血红的目光死死盯着从树林内出来的隋军大将，突然爆发出一声大吼，“宇文成都，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他纵马挥槊，催马向隋军大将猛扑而来。


隋军大将正是宇文成都，他是大隋西路军主帅宇文述的假子，赫赫有名的宇文十三太保之首，被隋帝杨广封为天宝将军。


宇文成都奉宇文述之令率三千精锐走小路先一步赶到了败军之前，截断了杨玄感的退路。


宇文成都一催战马，手提凤翅鎏金镋缓缓迎上，他的战马叫做魔麟兽，是粟特石国国王献给隋帝杨广的极品大宛马，宇文成都平定吐浑谷人立下大功，杨广便将这匹大宛马赏赐给了他。


宇文成都眯起眼冷冷道：“杨玄感，你虽然勇猛过人，但不是我的对手，投降吧！我饶你一命。”


杨玄感号称虎痴，武艺超群，被军方排名为天下第四猛将，而宇文成都却是后起之秀，但他骁猛善战，勇烈过人，几追当年的天下第一猛将史万岁，被杨广誉为天下无双。


尽管杨玄感很清楚宇文成都的勇猛，但杀弟之仇焉能不报，他长槊一摆，抖出九个槊头，分心便刺，快如疾风闪电。


“宇文成都，我与你玉石俱焚！”


宇文成都不慌不忙，凤翅鎏金镋横扫而去，看似不快，却后发先至，只听‘当！’的一声巨响，杨玄感的长槊被震飞出去，险些脱手。


杨玄感大怒，长槊如暴风骤雨般连刺八十一槊，宇文成都挥镋如飞，滴水不漏，将杨玄感刺来之槊一一封死，他力大无穷，几次险将杨玄感的马槊挂飞。


双方战了十几个回合，杨玄感渐渐力气不支，这时，宇文成都抓住对方一个漏洞，大吼一声，“杨玄感受死！”


凤翅鎏金镋斜劈而至，快似鬼影，霎时间到了杨玄感的脖间，气势惨烈无比，疾风令杨玄感呼吸一滞。


杨玄感躲闪不及，只得奋力向后仰头，他感觉可能躲不过了，不由绝望地闭上眼睛，只听‘咔嚓！’一声，杨玄感头上的金冠被劈飞出去，镋刃带过的厉风刺得他脸庞剧痛。


杨玄感吓得魂飞魄散，掉马便向南奔逃，他披头散发，狼狈不堪。


宇文成都冷笑一声，纵马便追，胯下魔麟兽速度极快，片刻便追上了杨玄感，他挥举鎏金镋，狠狠向杨玄感的后脑拍去，杨玄感万念皆灰，暗叫一声，‘我命休矣！’


眼看杨玄感要被鎏金镋拍得稀烂，就在这时，远处奔来一名骑兵，举令大喊道：“成都将军，大帅有令，放杨玄感离去！”


在千钧一发之际，宇文成都硬生生停住了鎏金镋，勒住战马，冷冷道：“今天饶你一命，给我滚！”


杨玄感拼命抽打战马，向南方仓皇逃去……


大树上，张铉看得都快喘不过气来，他第一次看见了真正的沙场大战，那种血腥暴力，那种残酷勇烈，看得他血脉贲张。


张铉毕竟是军人出身，从小又练习武术，对武学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向往，当他有幸一睹传说中的绝世武艺时，他被深深地震撼了，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时，远处旌旗招展，一望无际的军队正浩浩荡荡向这边杀来，这是宇文述率大军来了，军队人数众多，很快将涌满整条官道，张铉处境变得十分危急，不论他走或不走，都必然会被隋军发现。


但张铉却出奇地冷静，从身旁抓起两根短矛，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仿佛前方即将有猎物出现。


片刻，四名隋军骑哨从远处奔来，经过他们所在的大树，他们刚走过大树，张铉振臂一挥，两根短矛一前一后如闪电般射去，斜插进两名骑兵的后背，两名骑兵惨叫落马。


另外两人大吃一惊，猛地回头，身后的树林内没有看见任何人，正惶恐时，一团青影却从天而降，锋利的军刺左右疾刺，瞬间刺穿了两名骑兵的头颅。


只在兔起鹘落之间，四名隋军骑兵便已死尸坠地，干净利落，一气呵成，张铉飞身跃上了一匹战马，双腿一夹战马便催马疾奔，很快便消失在树林深处。


宇文成都也正好看见了张铉杀人夺马，对方敏捷果断的身手令他暗吃一惊，他立刻意识到此人就是杀李密之人。


宇文成都正要催马追赶，这时，宇文述次子宇文智及已率军赶到，他远远喊道：“成都，父亲令你立刻去见他。”


宇文成都无奈，只得用马鞭一指，喝令一队骑兵，“去追赶前方那人！”


一队骑兵吆喝着冲了出去，宇文成都看着骑兵队的背影消失，他这才调转马头向远方的帅旗处奔去。


……


【注：隋朝一尺=29.6厘米】

第0004章 初入洛阳


转过一道山弯的瞬间，张铉用军刺狠狠刺向马臀，他一跃跳下战马，战马负痛，沿着官道向东继续疾奔，张铉却迅速钻进路边一丛灌木。


只片刻，马蹄声再度响起，数十名追兵风驰电掣般奔来，快马加鞭，向前面的战马疾追而去。


待追兵走远，张铉钻出了隐身灌木丛，向身后的树林狂奔而去，片刻便消失在茂盛的森林之中。


张铉向北一直奔出五十余里，才慢慢停了下来，前面有一条小溪，他蹲在溪边洗了把脸，痛快地喝了几口水，才来到一块平坦的大石上疲惫地躺了下来。


直到此时，张铉才有时间考虑上午发生的事情，他不由苦笑了一声，自己刚到隋末便改变了历史，他竟然把李密给杀了，没有了李密的瓦岗寨会是什么样子？


事已至此，他已没有办法再去弥补历史，历史自有它的因果轨迹，也不用着自己去刻意做什么，张铉只得放下这个遗憾。


这时，他又想起了宇文成都，张铉始终无法忘怀宇文成都的勇猛无敌，一马一镋，打遍天下无敌手，不知另一个猛将李元霸会不会存在，应该叫李玄霸，李渊好像确实有这么一个儿子。


张铉对杨玄感骁勇善战也印象深刻，不过他也很奇怪，为什么宇文述会放过杨玄感？


尽管张铉通过军事战略学习过一点隋朝的历史，但那只是粗枝大叶的一些概况，在历史的细节方面他却茫然不知。


他也知道自己想不通，索性不再多想，坐起身从怀中摸出了手枪，将剩下的两颗子弹退出并小心翼翼收好，将来在关键时刻，说不定这两颗子弹还会在关键时再救他一命。


张铉又取出李密的皮囊，这只皮囊和后世的钱包差不多大小，他将里面的物品倒在大石上，有几小块零碎黄金，共约三两重。还有一面铜牌和一束纸卷。


张铉拾起铜牌，只见上写用小篆刻着三个字，他依稀认出是‘武川书院’，背面则是职务，刻着‘博士李密’。


书院张铉知道，就是私人学校，原来李密竟是个教书先生，这倒是张铉第一次听说，他将铜牌放到一边，拾起纸卷，纸卷用丝绦扎紧，只见侧面写着：‘洛阳怀仁坊三春巷王伯当启’。


左下方写着，‘李密敬上。’


原来这是一封信，而且是给王伯当，他打开信看了看，信中竟是一些安排后事的遗嘱，他若不幸死在乱军之中，他的全部家产捐给武川书院，信的内容倒是很重要，但张铉没什么兴趣。


不过王伯当却让张铉很感兴趣，瓦岗寨的五虎大将之一，天下第十七条好汉，张铉顿时有了认识一下此人的想法。


他现在也无处可去，去大隋都城洛阳看一看倒也不错，说不定能找个营生，挣点小钱。


更重要是张铉身无分文，在任何一个时代，不管盛世还是乱世，没有钱都一样地寸步难行。


这时，他看见了皮囊中的几小锭黄金，他掂了掂，大约重三四两，估计能让他够他用一两个月。


不过君子爱财，取之以道，他张铉可不是为了图这几两黄金才杀了李密，但要他把这几两黄金扔掉，似乎又不可能。


张铉想了想，便自言自语笑道：“也罢，既然要用你的钱，就替你送这封遗嘱吧！这几两黄金就算是我的送信辛苦费。”


……


没有了战马，张铉的东行速度慢了很多，不过此时战争已经平息，一路上没有遇到什么阻碍，还遇到集市和城镇，他用李密留下的碎金子换了一些大隋五铢钱，保证了他沿途的食宿供应。


经过五天的赶路，他终于抵达了大隋王朝的都城洛阳。


洛阳，大隋王朝的京城，在皇帝杨广登基九个年头后，繁华虽然依旧，却多了几分沧桑。


城外，到处可见战争留下的创伤，大片大片被夷平被烧毁的房屋，烧成木炭的大梁，触目惊心地横卧在被烈火熏黑的半截残壁上，不远处，有两个跪在新坟前痛哭的老人……


张铉眉头紧锁，他不敢相信这就是洛阳，他心中暗暗叹息一声，这就是战争，两个月战火涂炭，洛阳城外已成焦土。


南城门前挤满了进城的人，喧嚣热闹，有挑菜进城的农民，有牵着骡马的商人，还有不少读书士子。


张铉在一处三米高的石碑前停下了脚步，石碑上贴着一张悬赏告示，两边站着几名执矛士兵，一群人站在石碑前窃窃低语，只听一名读书人摇头晃脑读道：“捉拿匪首杨玄感，获其首级者官升三级，赏金五千两，知其下落者官升一级，赏金千两……”


“呸！”有人低声啐了一口，“这样的悬赏谁敢领？”


“兄台此话何解？”


“杨玄感可是杨素的儿子啊！杨素党羽遍布朝野，拿了杨玄感的人头还想当官，找死吧！依我看，领了黄金有多远就跑多远，隐姓埋名做个富家翁也不错。”


张铉对这些不甚感兴趣，他摇了摇头便向城门走去，城门吊桥上站满了士兵，不过他们只严查商队或者两人以上的进城者，对于单身入城者却不怎么过问。


收了十文钱的外乡人入城费，一名士兵挥手让张铉进城，又向后面吼道：“下一个！”


但张铉却被头顶上的东西吸引住了，那是几十只装着人头的木笼，高高悬挂着城门上，他们都曾是威风八面的人物，现在却面目狰狞地悬挂在城头，张铉依稀认出了最边上一颗人头，似乎就是李密。


但张铉却愣住了，李密的眉心处应该有颗子弹洞才对，但这颗人头眉心处却很光洁，根本没有弹孔，这是怎么回事？


张铉头脑里一片混乱，难道这不是李密人头？还是他杀的人根本不是李密？


“前面的汉子别堵路，快走！”后面十几个挑菜农民不耐烦地大声叫嚷起来。


张铉又困惑地看了一眼李密的人头，这才满腹疑虑地走进了洛阳城。


洛阳城内却是另一番景象，和城外完全是另一个世界，刚进城门，喧嚣热闹的气息便扑面而来，行人如织，川流不息，城门两侧小摊商贩的叫卖声起此彼伏，一队数百头骆驼组成的商队正缓缓而行。


两边是茂盛浓密的大树和高大坚固的褚红色坊墙，正中是一条笔直宽敞的大道，一直通向远方，在大道尽头便是雄伟壮观的皇城和大业宫，金碧辉煌的宝塔穹顶和飞檐翘角映照在清晨的万道霞光之中。


张铉的心胸也随着气势恢宏的大隋都城而变得开阔起来，暂时忘记了李密的真假，这里将是他新人生的起点，不管前途是风雨兼程还是阳光灿烂，他都将义无反顾地走下去。


……


一路打听，张铉找到了位于建春门附近的怀仁坊，走进坊内，他又向一个老人打听具体位置，老人向前面一棵大槐树指了指，“看见没有，那棵槐树下就是三春巷，里面只有一户姓王的人家，走到底就是！”


“多谢！”


张铉向老者抱拳行一礼，快步来到大槐树前，这是一条幽深的小巷，巷子里约有十几户人家，张铉一直走到底，前方是一座占地约两三亩的宅子，四周院墙不高，用黄泥夯成，斑驳破旧的院门上面没有屋檐，据说这就是平民人家的标志。


张铉走上前敲了敲门，片刻，门开了一条缝，张铉看见一张年轻人的脸庞，年纪比自己略长几岁，身材比他略矮一点，但长得也相当高大魁梧。


“你找谁？”男子声音雄壮，他疑惑地看了一眼张铉。


“请问这里是王伯当家吗？”


“我就是，请问你是——”


原来此人就是赫赫有名的王伯当，张铉连忙从怀中取出信件，“在下张铉，受人之托前来送一卷信。”


他将信递给了王伯当，王伯当接过信顿时大吃一惊，竟然是李密写给自己的信，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王伯当连忙开门将张铉请进院子，他关上院门问道：“你这信是从哪里得来？”


“在下在弘农郡救了一名受重伤男子，可惜他伤重不治，当时后面又有追兵，他临死前托我送这封信，他叫做李密，对吧！”


张铉又取出皮囊，“还有他的一些物品，我能否一并交给王兄？”


“夫君，是谁啊！”


一名少妇牵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从房间出来，少妇长得十分清秀，身穿一件绿色的窄袖细绸长裙，肩披红帛，脸上涂着薄薄一层脂粉，乌黑的秀发如云，头戴金钗，手上戴着几串明晃晃的金手镯，虽然王伯当穿得十分朴素，布衣长衫，头戴平巾，但从他妻子的打扮，便可看出他的家境还是颇为殷实。


小男孩长得虎头虎脑，眉眼和王伯当颇为相像，胳膊腿都十分粗壮，一看便是练武的料子。


“是我的一个朋友！”


王伯当连忙把信收起，笑道：“娘子先去忙吧！”


少妇打量一下张铉，便带着孩子向内院走去。


王伯当这才对张铉道：“我们去房间里谈！”


张铉跟随王伯当走进客堂坐下，张铉还是第一次走进大隋的普通人家，他好奇地向四周打量了一圈。


房间很宽敞，阳光透过明瓦照入，使房间里格外明亮，摆设比较简单，三张双人坐榻呈品字型摆放，榻上都有小桌子。


墙上没有字画，东边挂着一把鲨皮剑鞘的宝剑，西边则挂一张朱红色大弓，用金线细细缠绕，做工十分精致，下面是一壶雁翎长箭。


不过张铉的目光却久久注视着正面墙上挂着一支铁杆亮银枪，长一丈，线条十分流畅，一看便是名家打造。


张铉心中估算，这支枪至少重四五十斤，他心中忽然升起一个念头，他能不能向王伯当请教一下武艺，宇文成都的勇猛实在令他念念不忘。


不过转念一想，似乎又不太可能，他只是来送信，两人并没有深交，王伯当怎么可能随意与外人交流武艺？

第0005章 武川之府


张铉把剩下的一小锭黄金以及铜牌放在桌上。


“加上刚才那封信，一共就是这些东西。”


王伯当又看了一遍信，不由叹了口气，“多谢公子来洛阳送信，能否请公子说一说当时的情况，尽量详细一点，可以吗？”


张铉便给王伯当说了自己救李密的经过，不过加了李密中箭受重伤的额外情节，最后他犹豫一下，还是说出了宇文述释放杨玄感一事，他必须要把李密受重伤放在一个战场的背景之下，否则李密怎么会无缘无故受重伤？


王伯当的眼睛蓦地瞪大了，惊讶地问道：“张公子能肯定是宇文述放了杨玄感？”


“是不是宇文述我不知道，当时宇文成都要击杀杨玄感，一名送信兵跑来大喊，说大帅有令，放杨玄感离去，杨玄感由此逃得一命。”


王伯当点点头，“那肯定就是宇文述了，难怪隋军没有抓到杨玄感，原来是被宇文述私自放走了。”


王伯当觉得此事事关重大，他必须要立刻向上汇报，他看了一眼张铉，心中暗忖，此人是目击证人，又最后和李密在一起，或许会主还会问他一些情况。


王伯当便笑道：“能否请张公子随我去见一个长辈，因为事关李密的遗嘱，想请公子去做个证明，再说说李密当时的情况。”


“是去见李密的家人吗？”


张铉可不想去见什么李密的亲人，倒不是怕揭穿，而是他心里不太舒服。


王伯当摇摇头，“不是家人！”


张铉看一眼桌上的铜牌，笑问道：“莫非是去武川书院？”


“正是！”


……


武川书院是一家私学，位于修文坊内，据说是由几名实力雄厚的士族联合创办，专门培养德才兼备的优秀子弟，在洛阳十分有名。


李密之前就是这家书院的一名博士，负责教授策论，王伯当也是书院聘请的一名教员，不过他负责教授学生射艺。


不多时，两人来到了一座占地广阔的府宅前，如果不是王伯当事先说明，张铉绝对想不到这座气势恢宏的府宅竟然是一所学校。


走上高高的台阶，张铉抬头看了一眼头顶上一块金边蓝底的巨大牌匾，上面龙飞凤舞写着‘武川书院’四个大字。


只是张铉有点不太明白，为什么这家书院会起名叫做武川？在他记忆中，武川可是北魏时期边塞的六座军镇之一。


武川书院占地近百亩，不同于一般的府宅，里面被特殊改造过，一间间被高大院墙封闭的小院，一条条幽深的巷子，整座大宅就仿佛一座迷宫，不知里面住了多少人。


两人一路进府都没有遇见一个人，大宅内格外幽静，使张铉有一种异乎寻常的感觉，怎么也感受不到学校的半点氛围，学生哪里去了？琅琅读书声哪里去了？


王伯当将张铉领进一间客院，笑道：“张公子请在这里稍等片刻，四周房舍都是学堂，可以随意参观，我去去就来！”


王伯当匆匆去了，张铉在台阶上来回踱步，仔细观察眼前这座建筑。


他发现隋朝的建筑和明清不一样，首先地基很高，用巨石铺成，走进大堂要先上三米左右的台阶，上面的砖木式建筑更是气势磅礴，宽梁斗拱，下面用十几根直径足有半米的大柱支撑，这只是一座客堂，但看起来就像一座殿堂。


不过大堂内的陈设布置却很简单，只有十几张坐榻，每只坐榻前放一张低矮的小桌子，四面屋角再放一只一人高的花瓶，其余陈设便没有了，使整个大堂内显得十分高耸空旷。


张铉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答应王伯当来武川书院，或许是出于一种好奇，李密明明是个枭雄人物，为什么又会是武川书院的教书先生？武川书院究竟是何人创办的教育机构？


但也或许是他对王伯当比较感兴趣，毕竟宇文成都仿佛神一般的存在，而王伯当就比较接地气，他可以从王伯当这里了解到一些隋朝的武艺。


隋朝的武将怎么能使得动四五十斤的兵器，还有宇文成都那支凤翅鎏金镋，至少重两百多斤，简直令他感到不可思议。


无数的谜团萦绕在张铉的心中，他渴望了解这里面的一切，以至于他已经快忘记是他亲手杀死了李密。


不知不觉，张铉走过客堂旁的一扇小门，来到另一座房宅内，前面是一条走廊，走廊右边是两间屋子，左边是一座小院子，铺着青砖石，墙角的几株腊梅已经快谢了，嫩黄的花瓣变成了灰黄色。


但张铉更感兴趣两间屋子，屋子里各整齐地摆放着二十张单人坐榻，也就是枰，坐榻上还有一张小桌子，摆放着笔墨纸砚。


前方有一张宽大的坐榻，比下面的二十张坐榻略高一点。


这两间屋显然就是教室了，张铉见其中一扇门未锁，便好奇地推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很安静，没有一个人，桌上也没有什么预留的功课，似乎很久没有人进来了，先生的桌上更是覆盖一层薄薄的尘土。


张铉这时发现先生座位背后的墙上贴着一张麻纸，上面写着一行字：‘试述辽东征战的必要。’


这似乎是一道策论题，张铉不由笑了起来，几个月前他还在陆军学院内辩论着同样的题目，没想到这道题在一千四百年前便出现了。


“你是谁？”他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张铉一回头，只见门口站着一名身穿黑色武士服的年轻姑娘，身高约一米七左右，双腿修长，身材极为匀称。


或许是衣服纯黑的缘故，将她的肌肤衬托得格外白皙，一张俏丽的瓜子脸，鲜红丰润的小嘴，鼻梁挺拔，一对秀眉弯如细月，秀眉下是一双宝石般的眼睛，格外的明亮，看她年纪也不过才十六七岁，但举手投足之间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老练果断。


张铉一直以为隋唐女子只穿长裙，不穿裤子，但眼前这个黑衣女子却穿着一条长长的灯笼裤，裤腿处很肥大，裤口有细绳扎紧，有点像西亚那边女子穿的裤型。


张铉过于关注隋朝女子的服饰，却忘记回答对方的问题。


“我问你是谁？”


少女秀眉微蹙，她不喜欢反应迟钝的人，这个年轻人长得倒是高大挺拔，却是根木头。


张铉连忙欠身道：“在下张铉，是王伯当的朋友。”


“他怎么能随意带外人进武川书院？”


少女有点不高兴，“既然是客人就应该在客堂等候，这里是禁地，不准客人随意闯入！”


少女的气势凌人让张铉略略有些不悦，王伯当明明告诉自己，四周可以随意参观，怎么又变成禁地了，这哪里有禁地的标示？是不是禁地难道王伯当还不知道，分明是这女子在信口胡说！


而且不管这座武川书院是什么来头，好歹他也是客人，书香门第之所更应该谦虚温和，哪有书院这样待客的？


不过张铉不想让王伯当为难，便不提王伯当建议他四处参观之事，他歉然道：“很抱歉，我不该冒失进来，这我就回去！”


“哼！你擅闯武川书院禁地，就这么一走就可以了之？”少女冷冷道。


张铉本不想多事，但少女的一再咄咄逼人终于让他有点忍无可忍了。


“既然是禁地，就应该写清楚此地禁入，同时要把门关好，防止客人误入，我承认自己不该乱走，这是我的不对，我愿意诚恳道歉，但是，主人就没有责任吗？既然设在客堂旁边，又敞开院门，明明是自己没当好主人，却把责任全部推给客人，这是哪家的待客之道？”


“你大胆！”少女大怒，手按住了剑柄。


“出尘！”


旁边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只见一名白须白发的老者出现在院子里，他鹤发童颜，银丝般的长发飘散在肩头，老者负手对少女道：“这位公子说得对，是我们自己没有安排好，不能怪客人，你去吧！”


“是！义父。”


少女似乎很尊崇这个老人，她狠狠瞪了张铉一眼，若不是义父出现，她一定好好教训一下这个不懂武川府规矩的年轻人。


她不再理会张铉，快步向另一边的圆门走去，很快便消失在圆门内。


这时，老者慢慢走进房间，对张铉歉然笑道：“小女一向喜欢用刀剑说理，竟忘了待客之道，请公子不要往心里去。”


张铉见老者面目亲善，语气温和，不由有了几分好感，他连忙道：“是在下不懂为客之道，乱闯主人宅，我这就离去。”


他行一礼转身要走，老者又微微笑道：“公子就是替李密送信之人吧！”


“正……是！”


张铉迟疑了一下，他这才想起李密是死在自己手中，难道这位老者是李密的长辈？


老者负手走到墙边黄麻纸前，低低叹口气，“论题未完，人却已去，着实可惜了。”


“这是李密的论题！”


难怪张铉觉得上面的字有点熟悉，原来是李密所写，那么这间教室就是李密的授课之地，难怪很久没有人进来了。


“我刚才见张公子对这道论题若有所思，莫非张公子也有高见？”老者又淡淡笑问道。


“高见没有，只是有一点点想法。”


老者微微一笑，“公子请说，窦某愿意洗耳恭听。”

第0006章 替身之谜


张铉暗忖，原来他姓窦，隋末姓窦的名人有哪些，张铉思索一圈，却只想到李渊之妻窦夫人以及河北天王窦建德，显然都和眼前这个老者无关，或许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儒。


张铉收回了思绪，笑道：“如果把中央朝廷比做一只飞鹰，那么关陇和河北就是飞鹰的两只翅膀，自古得关中得天下，得河北者得中原，只要牢牢掌握住这两片战略要地，不管天下再乱，中央朝廷就不会轻易动摇，要稳固关中，就必须控制住陇右和河西，要稳固河北，就必须控制辽东，这也是曹操在灭掉袁氏后，再打辽东的根本原因。”


张铉差点举例明朝失去辽东的后果，好在他反应及时，硬生生咬住了舌头。


老者沉思片刻道：“你的意思是说，今上攻打高句丽的目的是为了控制辽东，最终是为了稳固河北？”


“正是这个原因，窦公没有发现吗？当今天子即位后首先对吐谷浑开战，收复河湟、巩固陇右，不就是为了保证关中的稳定吗？然后再掉头向东，高句丽野心勃勃，已有暗图辽东之意，若辽东失守，河北必不稳，河北不稳则会动摇国本，所以高句丽战役不得不打。”


“可是河北有这么重要吗？如果是这样，当今天子为何不直接定都幽州，却定都洛阳？”


张铉暗暗叹了口气，他不知该怎么说，从秦朝开始的两千年历史，前一千年是关陇长安的时代，可后一千年，就是河北北京的时代，没有关陇和河北的支撑，何谈大一统？


老者笑了起来，捋须赞道：“我只是和你开个玩笑，我怎么可能不知道河北的重要性呢？你说得非常好，请问公子尊姓大名？”


“在下河内张铉！”


……


王伯当坐在一间小屋里已经等了快半个时辰，会主始终没有召见他，想到张铉还在那边等候，王伯当有点烦躁不安，负手走到小院花径内来回踱步。


这时，王伯听见脚步声，急忙回头，却见一名年轻男子走了进来，只见他年约二十六七岁，身材瘦高，皮肤白皙，双眼细长，颌下留一缕长须，眉眼之间显得十分精明。


这名男子长得很像李密，不过要比李密年轻一点，瘦一点，气质也比较文弱，书卷气较重，没有李密那种英武之气。


王伯当和他很熟，连忙上前行礼道：“建成，什么时候回洛阳的？”


“三天前和父亲一起回来述职，父亲要去太原任职了。”


这名年轻公子叫李建成，是唐国公李渊的长子，他没有出仕，一直跟在父亲身边帮父亲做事，但同时也在武川府挂职当博士。


李建成笑问道：“伯当好像等了很久吧？”


王伯当叹口气，“是啊！老爷子也太不给我面子，居然晾了我半个时辰。”


“不怪他，听说是长安来人了。”


“哦——”王伯当这才醒悟，难怪见不到老爷子，原来是长安那边来人了。


“是你父亲来了？”王伯当试探着问道。


“不光是我父亲，独孤家主也来了！”


王伯当心中惊讶，这是发生了什么事？连极少出门的独孤家主也来洛阳了，难道是因为杨玄感兵败吗？


“我们下次再细谈，父亲找我有事，我先去了。”李建成行一礼，转身便快步离去了。


王伯当站在一簇花团前，他脑海里却想到了李密，恐怕不仅仅是杨玄感兵败，更重要是李密之死打乱了武川府的计划。


就在这时，一名小童快步走来，向王伯当施一礼，“王教员，会主请你过去。”


王伯当精神一振，等了半个时辰，老爷子终于肯见自己了。


王伯当跟着小童走进内宅，两人进了一间大院，院子里站着四名武士，握刀而立，一动不动，就像四座石雕一般。


小童带着他走进一座三层楼的大门，却没有上楼，而是走到最里面的一扇石门前。


小童向石门旁的武士举起一面银牌，对王伯当道：“会主在里面等候，王教员请吧！”


这扇神秘的石门王伯当三年来只进过一次，这里才是武川书院真正的禁地，擅闯者格杀勿论，书院就是为了掩饰它的存在。


王伯当走进了石门，石门悄然关闭，里面是一条长长的青石走廊，两边壁龛里放着油灯，使走廊的光线显得有点昏暗阴森。


他快步走过青石长廊，又走上几级石阶，进了另一座楼的大堂，这座楼完全是用青石砌成，没有窗户，中间是一丈方圆的天井，阳光从天空直射下来，照亮了宽敞空旷的大堂。


天井正中的石台上放着一只巨大青铜鼎，青铜鼎上镌刻着三个笔力苍劲的纂字：‘武川府’。


王伯当面色凝重，跪在青铜鼎下重重磕了三个头，这才沿着墙边的一架旋梯上了楼。


他走上三楼，站在一扇门前毕恭毕敬道：“会主，我来了。”


“进来！”屋里是一个苍老的声音。


王伯当推开眼前一扇移门，屋子里铺着木地板，空无一物，干净得一尘不染。


但房间里却坐着三人，似乎正在商议要事，右面是一个年约七旬的老者，身材高大，长着一只硕大的狮鼻，相貌颇为威猛，此人便是独孤家族的家主独孤顺，北周大司马独孤信的第五子，大隋蜀国公。


左面是一名穿着紫袍的中年男子，年近五旬，面白如玉，不过相貌却长得很普通，一脸和气，给人一种很温和面善的感觉，他便是刚刚入京述职的唐国公李渊。


李渊虽然也是武川府的创始人之一，但他长年在外为官，很少来武川府，今天是特地被请来商量要事。


而正中间的蒲团上盘腿坐着一名鹤发童颜的老者，银丝般的长发披散在肩上，雪白的长须足有一尺，他身穿一件杏黄色的太极道袍，正在全神贯注地抚摸一把寒光闪闪的宝剑。


如果张铉见到他，一定会吓一跳，刚才他正是和这位老者侃侃而谈辽东之战。


王伯当连忙上前跪下，“参见会主！”


这名白须老者便是武川府会主，他名叫窦庆，是关陇窦氏家族的第二号人物，按照武川府的惯例，会主两年一换，这两年正好轮到窦家。


说起来他们三人还有很深的姻亲关系，独孤顺是李渊的舅父，而窦庆更是李渊的岳父。


窦庆眼皮一挑，锐利的目光盯着王伯当，“我想知道李密的遗物中有没有一只蜡丸？”


王伯当连忙从怀中取出一枚蜡丸，“启禀会主，蜡丸不在李密身上，他说蜡丸放在他身上不安全，便交给属下保管！”他将蜡丸呈给会主。


窦庆接过蜡丸凝视片刻，随即捏碎蜡丸，里面是一幅极薄的白绢绸，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他细看了一遍，就是这封信，他又问王伯当道：“还有什么重要的消息。”


“还有就是杨玄感其实是被宇文述私自放走！”


这个消息让三人颇感意外，三人对视一眼，独孤顺冷笑一声道：“果然不出我所料，杨玄感造反，不知牵扯多少门阀士族，不知多少朝廷大臣恨不得立即将杨玄感置于死地，以掩盖自己和他串通的事实，可宇文述老奸巨猾，留着杨玄感不杀，那就会有无数权臣贵族来讨好巴结他，他便能从中捞取巨大好处，等他捞足了，杨玄感也就该死了。”


窦庆点点头，应该是这个原因，不过这件事先放一放，他们暂时还顾不上，窦庆又问道：“还有什么？”


王伯当连忙说：“其他没有了，启禀会主，报信人被我带来，在客堂等候，他不仅是宇文述私放杨玄感的目击证人，同时李密临死时他就在身边，会主若想了解什么，可以直接问他。”


窦庆微微一笑，他已经和这个张铉谈过了，小伙子人不错，有点见识。


这时，旁边独孤顺重重咳嗽一声，拉长声音道：“我的时间不多，谈谈如何善后吧！”


窦庆笑了笑，便对王伯当道：“你先到外面稍等片刻，我等会儿还有事找你。”


王伯当起身行一礼，慢慢退了下去，窦庆拾起李密的铜牌，轻轻叹了口气，“虽然李密不幸身亡，但这一次他做得不错，成功阻止了杨玄感进入关中。”


李渊也十分遗憾道：“可惜杨玄感不听李密之言，如果杨玄感能东入扬州，西联瓦岗，北接窦建德，南靠江淮富庶之地，根基可图，但他一意孤行攻打洛阳，耽误太多时间，给了杨广杀回之机。”


独孤顺不耐烦地摆摆手，“杨玄感已彻底失败，不用再谈他，我们只谈下一步的计划！”


窦庆点点头，目光炯炯地注视着李渊，缓缓说道：“我和独孤家主已经商量过，既然李密已身亡，那我们的下一步计划只能换人，决定让建成顶替李密的身份去收编瓦岗军，叔德，你这里没有问题吧！”

第0007章 武之诱惑


李渊之前已经听独孤顺略略提及此事，他哪里愿意让儿子去冒险，便咬牙道：“可是天下人都知李密已死，建成怎么冒充他？”


“这个无妨，李密的人头已被我们暗中调换，明眼人都会认出城上挂的人头并非李密本人，大家就会相信李密并没有死，而且我们还有翟让的亲笔信。”


窦庆扬了扬手中的绢绸，“相信翟让会承认建成就是李密。”


旁边独孤顺也劝李渊道：“其实翟让只是想和我们关陇贵族合作，是不是李密并不重要，我们只是为了保护你才让建成冒充李密前往，我想，翟让就算心知肚明也会配合我们保守这个秘密。”


李渊知道已经无法反对，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他都不知，怎么放心让儿子去瓦岗寨，他沉吟一下又问道：“瓦岗军方面有多大诚意？”


窦庆对他笑道：“翟让两个月前便派魏征来秘密和我们接触，希望能得到我们的支持，本来我们不想考虑瓦岗军，但既然杨玄感已经失败，收编这支军队对我们也有好处，所以我和独孤家主商量决定，派李密去收编瓦岗军，怎奈李密身死，只好让建成替他了。”


李渊心中暗忖，此事有弊也有利，虽然有一定风险，可如果建成能顺利收编瓦岗军，很可能将来会成为自己事业的一大助力。


想到这，他终于点头答应，“好吧！那就让建成去瓦岗奋斗一番。”


窦庆见他答应了，欣然捋须道：“为了保护建成的安全，我打算让王伯当陪同他一起去。”


李渊连忙拱手称谢，“多谢岳父考虑周全。”


窦庆高声道：“伯当进来吧！”


王伯当又一次走进了房间，他躬身施一礼，垂手而立。


窦庆三人对望一眼，窦庆尽量用一种柔和的语气道：“上次和你说过的事，你准备好了吗？”


王伯当默默点头，他知道是让自己去瓦岗，只是李密已经死了，他又和谁去？


“你是和建成去，务必保护他的安全！”窦庆仿佛知道他的心思。


“建成？”


王伯当愣住了，但他立刻便反应过来，立刻道：“卑职遵令！”


旁边李渊欠身行一礼，“伯当，建成就拜托给你了。”


“请李公放心，伯当会尽全力保护他的安全！”


这时，王伯当又想起了还在等候接见的张铉，连忙道：“会主要不要见一见张铉？”


窦庆微微一笑，“实际上我已经见过他了。”


王伯当却很惊讶，会主几时见过张铉，他怎么不知道？


“窦兄不会也想让他也加入武川会吧！”旁边独孤顺略略有些不悦道。


窦庆出任会主这一年多来，唯才是举，招揽了不少寒门子弟入武川会，这让极看重血统门户的独孤顺十分不满，难道武川府是菜园子吗？会种点菜的人都拉进来，简直成何体统！


窦庆听出了独孤顺语气中的不满，他当然不会为一个张铉和独孤顺争执，况且这个张铉来历不明，他怎么可能贸然拉他入会？


“独孤兄多虑了，我只是说见过他，别无它意！”


独孤顺冷哼一声，“最好别无他意！不过贤弟倒提醒了我，我觉得有必要再和贤弟探讨一下武川府清本正源的问题。”


……


“父亲为何要女儿监视那个张铉，就因为他说了几句有见识的话？”武川楼书房内，张出尘不解地问义父窦庆。


窦庆负手站在窗前，远远眺望着远方的皇城紫薇宫，淡淡道：“我让你监视他，是因为我怀疑李密就是此人所杀！”


张出尘大吃一惊，“怎么会？”


窦庆瞥了张出尘一眼，“你不该问这么多。”


张出尘吓得连忙低下头，“女儿知错。”


窦庆又对她道：“我是怀疑他的来历，我怀疑他是北齐会的人，我已让伯当挽留他一段时间，你好好监视他，看他暗中和谁接触，尽量不要打草惊蛇。”


“是！女儿明白了。”


“去吧！”


张出尘行一礼，转身快步离去。


窦庆又望着天上的白云轻轻叹息一声，他早就发现了李密的狼子野心，根本不同意让李密去瓦岗，无奈独孤顺执意要让李密去，他也无可奈何。


好在李密及时死了，才去掉他的一个心头之患，如果李密真是被这个年轻人所杀，倒是帮了他一个大忙。


此人能杀死李密，也必然是非同寻常之人，如果他身份没有问题，能不能让他成为玄武之一，成为张仲坚的副手呢？


念头只是在窦庆脑海中一闪而过，他也知道不太可能，他和独孤顺的用人理念已经起了冲突，这个关键时候就不要再平添事端了。


窦庆摇摇头，张铉的形象在他脑海里便慢慢淡去了。


……


张铉跟随王伯当回了家，他见王伯当心事重重，便笑着安慰他道：“其实王兄的长辈不肯见我，正好遂了我的意，王兄不必过意不去。”


王伯当哪里是因为会主不肯见张铉的原因，而是因为会主要李建成替代李密去瓦岗，他很担心李建成的能力能不能完成这个任务。


王伯当勉强一笑，“我没事，老弟不用安慰我。”


这时，王伯当想起会主让自己挽留张铉一段时间，他便试探问道：“不知老弟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张铉摇摇头，“我从河内一路过来，还没有想好下一步的安排，不过先要找个地方住下来，然后考虑自己能做点什么营生？”


王伯当便笑道：“我要出去几个月，有点担心家里无人照管，不如贤弟就暂时住在我家里，替我看看房子，如何？”


“大嫂和令郎也一同出去吗？”


“不！就我一人出去，但我要把他们送回长安暂住，房子就空了，怎么样，替我看看房子？”王伯当热情地邀请张铉。


张铉大喜，他身无分文，正发愁无处可去，难得王伯当有这份心意，他怎么能不答应呢？他立刻应允，“那就不好意思了。”


王伯当又微微一笑，“我家里还有不少粮食和腌菜，是杨玄感围攻洛阳时存储，放久了会霉坏，就送给贤弟了，另外李密留下的黄金我也用不着，也一并送给贤弟，就算是贤弟送信的酬劳。”


“王兄高义，张铉感激不尽！”


王伯当笑着拍拍他肩膀，“率性而为方是男儿本色，你不客气，我很喜欢，你不是想和我探讨一下武艺吗？反正无事，我们回去练一练。”


张铉简直怀疑王伯当是他肚子里的蛔虫转世，否则他怎么知道自己需要什么，想要什么，每一句话都说得那么恰到好处呢？


……


王伯当家中的后院占地足有一亩半，相当于后世的一个篮球场大小，也是王伯当的练武场，边上摆满了几排刀枪剑戟，远处还有一个缩得很小的箭靶。


两人来到了后院，王伯当指着枪架上一根大铁枪，笑问道：“我发现贤弟很关注我大堂内那支银枪，莫非贤弟也是练枪之人？”


张铉脸一红，连忙说：“我哪里是练枪之人，我对武艺一窍不通，但我很向往。”


王伯当去大堂取来了银枪，对张铉道：“这支银枪其实是我父亲的枪，重五十斤，他一辈子都想练六十斤的枪，但他始终都没能突破，便把所有希望都寄托我身上，还好，我没有让他失望。”


王伯当摆开架势，轻松地挥刺了几招银枪，递给张铉笑道：“公子试一试！”


张铉心中向往，他活动一下手腕，接过了银枪，只觉这杆银枪做工精致，造型十分流畅，而且异常沉重，他从前就是以力量大而出名，可这杆长枪竟让他感到十分吃力。


挥动几下他也可以办到，但要拿它当武器，却万万不可能了，他心中着实奇怪，王伯当明明体重身高都不如自己，自己连五十斤的铁枪都很吃力，他为什么还能用六十斤重的铁枪？


王伯当仿佛明白他的心思，看了张铉一眼，从旁边刀架里取出两把横刀，笑道：“贤弟要不要来切磋一下？”


张铉从前练过一种非常实用的格斗刀法，他心中跃跃欲试，放下铁枪，抱拳笑道：“那我就不谦虚了！”


王伯当哈哈大笑，“贤弟尽管放开手脚！”


两人来到练武场中央，张铉缓缓从鞘中抽出刀，寒光闪闪，锋利异常，竟然是军队的横刀，重量也正好，非常趁手。


王伯当双手执刀，摆出一个奇怪的姿势，就像一只正在侧飞的大雁。


“贤弟请吧！”


张铉也不客气，大喝一声，一步上前，手中刀凌厉地向王伯当劈去，这一刀简洁异常，没有半点多余的招式，力量十足，他练过硬气功，一拳可以击碎四块砖，这一刀之力足以劈断木桩。


“来得好！”


王伯当是识货之人，不由赞赏一声，但他并不躲闪，挥刀横劈，和张铉的刀硬碰硬地撞击在一起。


只听‘当！’一声刺响，张铉被震得双臂发麻，手中刀险些脱手而出，王伯当也被震得后退一步。


“好刀法！”


不等张铉收刀回去，王伯当反手一刀劈来，角度刁钻，快如闪电，张铉急忙挥刀封挡，当两刀再次撞击，张铉却发现王伯当的力量陡然间大了两倍不止，他再也握不住刀，刀脱手而出，飞出两丈多远。

第0008章 接受条件


“我输了！”


张铉举起手，苦笑道：“我真是糊涂了，我怎么会是王兄的对手？”


王伯当一收刀笑道：“你错了，其实你的力量远远超过我，只是你根本不会用，没有发挥出最大的效果。”


“那怎么才能发挥出最大的效果？”


“这个一言难尽——”


王伯当指着院角的几块大石笑道：“我们去哪里谈！”


两人来到大石上坐下，王伯当笑道：“其实我早就看出贤弟并没有练过武，对吧！”


张铉怎么可能没有练过武，只是他在后世练的武和隋朝的武艺可能不一样，他还是谦虚问道：“我不太懂伯当兄说的练武。”


“其实练武就是一种改变体质的过程，比如我胞兄王毅也没有练过武，长得比我矮半个头，比我瘦弱，胳膊比我细得多，筋脉也远比不上我粗壮，如果我不是从小练武，那我现在就和他一样。”


“王兄的意思是说，练武必须要从小进行，是吗？”


“这是当然，练武可以促进孩童骨骼生长发育，让人长得高大魁梧，不过大隋人高大魁梧的很多，未必有我这样的力量。”


张铉苦笑一声，“就和我一样，一个大草包而已！”


“贤弟太谦虚了，贤弟不是没有力量，而是不得其法，没有刻意去挖掘自己的潜在的力量，对吧！”


张铉默默点头，冷兵器时代没有枪炮，靠的就是搏击技能和力量，所以历朝历代的统治者都会从战略角度培养能上阵杀敌武艺高强者，为此付出巨大的资源，可一旦枪炮代替了刀箭，古武就失去生存的基础，武术就变成了一种健身方法，当然没有人刻意去挖掘力量。


后世的武术和古代的武艺确实不是一回事。


“那怎么挖掘力量呢？”


“打个比方说，贤弟平时只能举两百斤重量，但在某种情急之下，却能举起五百斤的重量，有过这种经历吗？”


张铉点点头，他确实遇到过，相信很多人都遇到过，一些柔弱的女子为了救自己的亲人，竟然能抬起汽车，在他那个时代，这叫做潜能。


可是潜能又怎么挖掘呢？他还是不解地望着王伯当。


王伯当笑了笑，“人的力量不仅仅贮藏于手臂，还要肩部力量，颈部力量、腰部力量，腿部力量等等，其实身体的每一处都有力量，关键要把它在舞动兵器之时集中于双臂，我们把这种方法叫做聚力，也有人叫做易筋术，名称不同，意思一样。”


“我明白了！”


“其实道理很简单，关键是怎么才能做到。”


张铉心中有一种不妙的感觉，试探着问道：“那王兄是怎么做到的？”


王伯当目光炯炯地注视他，继续道：“练武是一个长期而艰苦过程，要付出大量的汗水和金钱。”


“还需要大量金钱吗？”


“当然！光凭苦练是没有用的，更重要是药物辅佐，买药配药要花费大量金钱，所谓贫文富武，就是这个缘故，而且药的配方是各家的不传之密，父子家族代代相传，这就是庸者生庸者，强者生强者的根本原因。”


张铉又问道：“如果我开始练聚力，是不是也能像王大哥一样，力量倍增？”


“这个需要天资，就像挖到了一大块含金矿石，把黄金提炼出来才有价值，有人能提炼出一两黄金，有人却只能炼出一株黄金，聚力也是一样，需要不断突破自己的极限，突破次数越多，能聚集的力量越大，我只突破了两次，但你见到的宇文成都据说突破了四次，所以他才能成为绝世猛将，这是他的天资，绝不是每个人都做得到。”


停一下，王伯当又有点遗憾道：“而且贤弟练习聚力的年轻稍大了，一般在十岁左右开始练习，当人体筋骨固定后，再想练就有点晚了。”


张铉的心都凉了，那不就意味着他没有任何希望了吗？他已经二十二岁了，早就过了练习聚力的年龄。


王伯当站起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不用沮丧，你就是我说的例外，你有这么高的身材，这么健壮的体格，筋脉也不亚于我，这就是天资，只要你能重新练习聚力，将浑身力量集中于双臂，我相信你的成就会远远超过我，你是大器晚成，只是我能力有限，我只能帮助你一点点，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


张铉住在最东面的一间小院里，这里是王伯当家的客房，只住着张铉一人。


房间摆设很简单，正面摆着一张用了十几年的老床榻，依旧十分结实，床榻上放着簇新的细麻被褥和一只竹枕，榻旁有一只油光滑亮的竹箱，墙角还有一张桌子和坐榻。


此时，张铉负手站在窗前怔怔地望着远处一棵结满白果的公孙树，几名隔壁的光屁股顽童正爬在树上用竹竿敲打黄澄澄的果实。


张铉似乎什么都没有看见，显得有点心烦意乱，他还在回味王伯当刚才说的一席话，挖掘潜能，聚浑身之力于双臂，他现在才明白，要练到宇文成都那一步是多么遥不可及。


不说宇文成都，就连王伯当的武艺也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张铉从小酷爱练武，六岁时便被选进少年武术班，跟随老师到处去拜师学艺，他对学武术有一种天生俱来的痴迷。


十八岁参军，正是过硬的武术底子使他被特种兵教官一眼看中，从此开始了长达两年的残酷训练，两年前又被送进陆军学院学习，可就算是学习，他对练武也有一种异乎寻常的热爱，仿佛是天生具有。


发现自己误入隋末，他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学武，毕竟隋末乱世，拳头硬才是真理，他没有足够的文学素养，当不了文臣谋士，那只有走从武这条路。


而且这个时代还有李元霸、宇文成都、裴元庆、罗成、秦琼……


无数让他心摇神荡的猛将都会一一出现在他眼前，他几天前还曾经梦想自己也能成为其中一员，可现在……他竟然有点绝望了。


王伯当用一种婉转的方法告诉他了武技和武艺的区别，武技只是拳脚招式，而武艺却是力量。


他一米九的身高却舞不动五十斤的枪，而矮他半个头的王伯当却能用六十斤重的长枪，更不用说宇文成都二百多斤重的凤翅鎏金镋了。


他把这个时代的武艺想得太简单了。


这时，门口钻处一个圆溜溜的小脑袋，笑嘻嘻对张铉道：“张大叔，爹爹让我送一把刀和刀谱给你。”


小家伙跑进来，把一把刀和一只卷轴放在桌上，又从怀中摸出一只瓷瓶，“对了，还有这个！”


张黎好奇地接过瓷瓶打开，里面是十颗朱红色的丹药，大小如葡萄，气味芬芳。


“这是什么？”


“这是培元丹，我们王家的独门秘药，我也在吃，嘻嘻！不过一天只能吃一颗，有一次我偷吃了两颗，差点把我热死。”


张铉摸了摸他的小脑袋，笑问道：“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你叫什么？”


“我叫王远志，爹爹说男子汉要有远大的志向，但我娘总叫我小五郎，我哪里小了？”小家伙撅着嘴不服气地说道。


张铉忍不住笑了起来，拍拍他后脑勺，“叫小五郎也不错，你爹爹呢？”


“我爹爹出去了，我听见他对娘说，他要买什么装水的瓦缸，要去几年，娘都哭了。”


张铉一怔，他立刻明白过来，不是装水的瓦缸，而是瓦岗寨，历史上，王伯当就是跟随李密上了瓦岗。


可是……李密被自己杀了啊！王伯当还去瓦岗寨做什么？他心中着实困惑不解，难道自己杀的李密是另一个李密？他想起城门口看到的李密人头，分明就是另一个，他真的有点糊涂了。


这时，一阵孩子的欢笑声将张铉从沉思中惊醒，他才发现小家伙早已跑得无影无踪。


张铉知道自己想不通，索性也不再多想，将它搁之脑后，他拾起桌上的刀，就是下午和王伯当比试那把刀，隋军横刀，非常适手，他不由又想起了王伯当说的那番话。


‘你不用沮丧，你有这么高的身材，这么健壮的体格，筋脉也不亚于我，这就是天资，我相信你的成就会远远超过我，你是大器晚成。’


张铉心中涌起一股豪情，开始又有了信心。


张铉拾起卷轴缓缓展开，他的心顿时怦怦地跳了起来，只见卷轴内发黄的绢布上是一幅幅人物画，一人在练刀，栩栩如生，一共有十八幅图，每一幅图旁边还有几行说明文字。


张铉翻到最后，看见一张纸条，王伯当专门写给他。


‘此乃王氏培元刀法，培元之法种类繁多，各有千秋，王家以刀法入门，辅以丹药，一年可成，贤弟虽过培元之年，但资质天生，或许和常人不同……’


张铉从瓶中倒出一颗药，托在手心凝视，朱红色的药丸在光线下映出一种奇异的光泽，他毫不犹豫地将药丸送入口中，嚼碎咽下。


张铉久久注视着第一幅图，又闭目冥思片刻，这时他忽然感觉到胸腹之间涌起一股热气，他轻轻低喝一声，手中雪亮的战刀霍地劈出。

第0009章 初窥门径


两人细谈一夜，次日一早，王伯当便和张铉告别，带着妻儿前往长安。


偌大的房宅内就只剩下了张铉一人，两个月前杨玄感攻打洛阳的战争中，王伯当在家里囤积了大量粮食和腌菜，足够张铉吃上几个月，王伯当又给了张铉一锭李密留下的黄金，可以兑换二三十贯钱，至少三个月之内张铉不用担心生活问题。


他很喜欢这样的生活，有地方住，有口饭吃，安静，没有人打扰，他索性也不去想什么营生，利用这段时间学一学王家的基本功法，看看能不能有所突破。


次日天不亮，张铉便奔出了小巷，沿着坊墙奋力奔跑，这是他从小便养成的习惯，每天要跑五公里，当兵和当学员也是一样，只是跑得更长，每天跑十公里。


晨风格外凉爽，吹拂着他青黑色的头皮，他的头发还不到半寸，这原本也是件烦恼之事，他不想惹人注目，不过王伯当送给他一顶脱浑皮帽，便解决了这个问题。


远处水塘边，几名早起洗衣的女人正用棒槌敲打衣服，她们不时抬头诧异地看一眼这个古怪的年轻男子，继而莞尔一笑，是个刚还俗的小和尚。


其实女人也会是张铉来大隋后将要面临的一个问题，不过现在他没有心思考虑太多，说不定将来有一天，王伯当会把自己的妹妹介绍给他。


来大隋已经有十几天了，张铉依旧生活在狭窄的圈子里，他认识之人有限，除了李密外就只有王伯当一家。


当然还有宇文成都，张铉怎么也忘不了宇文成都那超群绝伦的武艺，以及那磨盘大的凤翅鎏金镋，深深刺激着他，逼着他不断地挑战自己的极限。


……


所谓培元其实是一种武学入门练习，将孩童的身体各器官和筋脉进行调整，为接下来高强度训练做适应准备。


王伯当说能帮助他有限，就是只能教他一些基础的练武方法，和他儿子一样练武。


培元长则一年，短则半年，视每个孩子的天资而定，大概在孩童六七岁开始训练，几乎每个孩子在训练结束后都会有很大的变化，身体变得强壮，耐力更加持久，身体的柔韧性也大大加强。


一些天资高的孩童在培元训练结束后甚至还能达到聚力初期的效果，比如目力更强，听力更敏锐，力量大幅增加等等。


对张铉而言，重练培元就像成年后再重读小学一样，已经没有任何难度，他只需要按部就班去做，自然会水道渠成，只是王伯当和他都不知道练完后会有什么效果。


每天早晚练功，下午就是张铉的自由时间，三个月后，他已渐渐融入了这个时代。


……


“康婶好！”


这天下午，张铉从城外回来，在小巷门口遇到了隔壁的康大婶。


“哎呀！三郎啊！我到处在找你。”


康大婶把他当成了王伯当的弟弟，这也难怪，王伯当临走前给所有邻居都打了招呼，他去长安有事，家里年轻人是他的兄弟王三郎。


张铉见她一惊一乍，动作夸张，便挠挠头皮笑道：“大婶有什么事吗？”


“当然是好事！”


康大婶年轻时很俊俏，一双玉手柔若无骨，被大家称为观音手，可惜年纪大了，一双玉手退化成了鹰爪子，二话不说，扣住张铉的手腕便向她家院门拖去。


张铉可以以一敌十，杀人不眨眼，可面对这种上了年纪的老妇人，他毫无应对之策，被康大婶拖得踉踉跄跄进了院子。


院子里有六七个同样年纪的老妇人，见张铉进来，她们立刻围了上来，“三郎，上次你教我跳的那个什么‘广场舞’，能不能再换一种舞步，我们那个跳得像僵尸一样。”


张铉只恨自己多事，干嘛热心教她们跳什么广场，她们居然找来一个胡人乐师伴奏，跳得兴致盎然，半夜三更也不肯结束，惹得周围邻居怨声载道，都责怪自己引出事端。


“各位阿婆，其实很简单了，随便走几步，活动活动胳膊和腿脚就行了，像这样，左三步、右三步，腰腿配合好就行，还不能多跳，会伤筋骨，晚上要早点休息，生命在于静止嘛！”


一群老女人哪里肯放过他，七嘴八舌，让他再跳几遍示范。


康大婶拉他来却不是为了教什么广场舞，她把张铉从老妇人的包围中拖出来，对大家道：“我已经请好了胡旋舞师父，明天咱们开始跳胡旋舞，我找三郎有要紧事呢！”


“嘻嘻！大娘的事情要紧，快去！快去！三郎确实不错。”众人都笑得十分神秘。


康大婶拖着张铉向内房走去，张铉已经有一种不妙的感觉，“大婶，要不我明天再来，我还有事！”


“耽误不了你多少时间，乖！听大婶话。”


张铉被拉进了客堂，客堂内布置很简单，也很干净，橱柜齐全，摆了四张坐榻，不过中间居然拉了一道帘子，透过光线，他隐隐认出帘子后面坐了两个女人。


“三郎，坐下吧！别紧张，自然一点。”


康大婶将张铉按坐在帘子前的坐榻上，笑嘻嘻对帘子后面的女人道：“我说得不错吧！人长得又高又大，模样英俊，而且能干活，有把力气。”


张铉只觉得哭笑不得，他已猜到是怎么回事了，难道要强征自己当上门女婿吗？


他又想起身，康大婶连忙按住他，压低声音对他道：“三郎，给大婶个面子，女方很不错的，人家一眼就看中你了。”


“你就是王家老三？”帘子后一个年纪稍大的女人慢悠悠问道。


张铉没法子，都是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也不好说走就走。


“是！”他有气无力回答道。


“哦——”


帘后中年女人又问道：“王家家境不错，听说在长安有十几顷地，那你名下有几亩地，有没有自己的房宅？”


张铉一阵头大，怎么从古至今，丈母娘关心的问题都一样。


“土地是我大哥二哥的，房宅也没有我的份，我现在只是寄住在兄长家中，我全部财产加起来只有十贯钱。”


帘子后沉默了，旁边康大婶急了，连忙解释道：“三郎还没成家，现在是和父亲住在一起，他若成家，父亲一定会分给他财产，三郎，是不是？”


张铉觉得他再坐下去，下一步就是要进洞房的节奏，这可不是给面子的问题，他干咳一声，“父亲是跟大哥住在一起，家已经分好了，本来分给我一千贯钱，结果被我没有节制地乱花，只剩十贯钱，下一步我只能去要饭了。”


帐帘后的中年女人愤然起身，拉住旁边年轻女子就走，“阿娟，我们走！”


“娘，我真的喜欢他。”


“长得好看有屁用，你嫁给他只能让我们康家倒贴钱，跟我走！”


中年女人拖着年轻女子从后门走了，康婶在旁边叹了口气，“三郎，你干嘛这样说，我侄女真的很喜欢你。”


张铉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家里开米店的年轻女孩，难怪她总坐在门口望着自己，不过她长得太弱了，自己可不喜欢这种类型的。


张铉苦笑一声道：“康大婶，我只是伯当大哥的族弟，我家境很贫寒，只有三间草屋，靠租别人的土地过日子。”


“原来如此，看来是我孟浪了，哎！我兄弟家条件很好，其实穷点也没有关系，如果你愿意入赘的话——”


“康大婶，我还有事，再见！”


张铉不等她反应过来，跳起身一溜烟地跑了，笑话，居然让他张铉入赘？


……


时间渐渐到了十二月下旬，新年即将来临，家家户户都在为新年的到来做准备，清扫屋子，除去一年的污秽，买肉腌菜，备齐了祭祀之物，祈福的竹竿子也高高竖起，孩子们也为即将得到的新衣和压岁钱而欣喜万分。


但对于张铉，这些似乎和他无关，他单身一人，囊中羞涩，也没有精力去张罗这些风俗。


不过他也有了很多变化，头发长了，可以勉强戴上平巾，唇边和颌下也长出了硬硬的短茬，显得成熟了不少，自从前几天经历了相亲事件后，他怕再见到康婶，每天早出晚归。


这天晚上，张铉盘腿坐直屋檐下，清冷的银色月光洒在他身上，屋檐下挂着十几根长长短短的冰柱，地上的积雪已经冻成了冰渣，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布衣，却感觉不到寒冷。


他已服下一颗药，正在静静等待胸腹间的热量升腾而起，他很喜欢这种热量澎拜的感觉，那一瞬间令他飘飘欲仙。


张铉专注于体内的变化，却没有注意到对面房顶上居然伏着一个年轻女子。


她穿一身黑衣，身材苗条而高挑，脸上带着面巾，只是她目光里显得很不耐烦，张铉实在让她失望。


这小子三个月里不是吃了睡睡了吃，就是教一些老妇人跳一种奇怪的舞蹈，真搞不懂义父怎么会怀疑他是北齐会的探子，非要叫自己隔三岔五来观察他。


张铉有点奇怪，他等了快一刻钟，身体依旧没有变化，早已经超过了时间，他心中暗暗思忖，难道是吃了一颗失效的药？


他终于忍不住，又取出一颗药嚼碎服下，再等了一刻钟，还是没有任何变化。


张铉犹豫了片刻，慢慢取出第三颗药，他凝视朱红色药丸，迟疑着将药丸送入口中，第三颗药被他嚼碎咽下。


但就在他刚刚咽下的一瞬间，一股前所未有的滚热从他丹田处沛然涌出，迅速传遍了他的四肢骸体。


张铉顿时觉体内燥热难当，他再也坐不住，站起身开始挥动横刀，但依然没有任何作用，体内火热越烧越旺，他实在无法忍受，索性脱去了衣裤，浑身精光在院子里练刀。


屋顶上的年轻女子臊得满脸通红，她看到了不该她看到的东西，她别过头去，暗骂一声，‘真是个无赖！’


这时，张铉再也承受不住身体内的炽热，仿佛要焚尽他的五脏六腑，他大叫一声，飞奔几步，一头跳进了院子角落的水井之中……


就在张铉刚跳进水井，屋顶上的女子却飘然而下，难得有这个机会，她要好好查一查这个混蛋是什么背景。


黑衣女子直接走进了张铉的房间里。


……


在水井只呆了片刻，冻得浑身青紫的张铉慢慢从水井里爬了出来，若谁不知情走进院子，非要被这一幕吓疯不可：一个光赤着身体的男子像鬼一样从水井里爬出来。


张铉已经累得连手都不知在哪里，他站起身慢慢走回了房间，刚走进房间，却迎面见一个黑衣蒙面女子从里屋出来。


“你是什么人？”张铉吓得本能地捂住下面。


黑衣女子显然没有想到张铉这么快就出来了，她又一次看到了不该她看到的东西，她又羞又气，一跺脚，从后窗跳了出去。


张铉愣愣地望着她身影消失，快过年了，贼也多起来了，居然还是个女贼，他此时已经累得顾不上查看损失，走进房间用被子将自己紧紧包裹起来。


过了好久他的身体才渐渐恢复一点暖意，开始大骂自己愚蠢，又骂那个女贼来得不是时候，正好遇到他没穿衣服，被她占了便宜，在骂声中，张铉昏昏睡着了。


熟睡中，他的身体开始有了某种变化，一股细细的力量从他身体各个部位流出，流向他的双臂。


这一觉他足足睡到下午才醒来，只觉浑身精神充沛，上上下下都充满了力量。


他长长伸个懒腰，光着身子一跃而起，从箱子里找出一件王伯当留给他的旧衣服穿上。


箱子旁边是一只五十斤重的石墩，每天睡觉醒来，他都要举两下石墩，看看自己力量是否增加，但从没有任何变化，举石墩也就变成一种仪式。


张铉系上腰带，憋足了劲，双手抓起石墩，他忽然愣住了，慢慢地放下石墩，又单臂将它举了起来，放下再举起，一连尝试了十几下，他顿时大叫一声，扔掉石墩便光着脚向后宅奔去。


心中的狂喜让他忘记了一切，从后堂石板下找到了王伯当藏在这里的银枪，就是他第一天来见过的那杆银枪，五十斤重。


他曾经试过，挥动起来十分费劲，最多只能挥动几下，但现在，他竟能轻松地舞动长枪，枪尖在院子里漫天飞舞，伴随着张铉发自内心的大笑。


苦练三个月时间，他发现自己也能聚力了，虽然效果并不强，但至少说明他也可以练习聚力，他就是王伯当说的那种有着极高练武天赋的人。

第0010章 少年皇族


张铉虽然已经能聚力，但还只是处于一种初级阶段，他想再提高却已经没有了途径，王伯当帮不了他，他只能想办法自己去寻找路子。


不过当务之急却是他腰中钱囊在一天天瘪下去，大丈夫可以一日无权，却不能一日无钱，他必须得找件事情做。


他可以摆个小摊，做点小买卖，就像去世的奶奶一样，摆了二十年的小摊将他拉扯大。


可张铉实在不愿意经商，士农工商，来隋朝不去当兵立功业，却想着当地位最低下的商人，而且还是摆地摊那种。


奶奶在天之灵若知，非用鞋底抽他不可，没出息的家伙。


去投奔李渊，抱李世民的大腿？


这倒是个不错的决定，可据说跟随李渊太原起兵的一班将官并没有成为开国功臣，反倒成了开国先烈，最后混得好的，基本上都是李世民的对头投降过去，比如尉迟恭、秦琼之类。


其实张铉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历史上没有他张铉这一号人物，似乎李渊的手下也没有叫做张铉的谋臣或者大将。


要么是名不见经传的小将领，要么是一个富家一方的豪霸，其实成为富豪也不错，良田万顷，妻妾成群，那也曾经是他做过的梦。


张铉这些天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自己应该现实一点，他现在还只是社会最底层的芸芸众生一员，他首先要做的，应该摆脱最底层，进入更高一级的社会阶层。


更重要是，现在已经是大业十年，距离隋末大乱只剩下三年，如果他想在乱世活下去，甚至活得更好，那么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


时间又过去两天，这天中午，张铉和往常一样从城外树林练刀归来，自从他培元成功后，他的活动范围也不再局限于街坊，而是扩大到城外，每天到西城外的树林内去练刀，训练速度和反应。


今天是正月初三，城外的墟市开张，从城内出来买菜的平民络绎不绝，官道两边摆满了各种卖鱼卖虾的小摊，一群群女人簇拥在小摊前讨价还价，城门四周热闹异常，道路也因积雪融化而被踩得稀烂，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唯恐在烂泥中摔倒。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张铉也已渐渐习惯了隋朝的生活，刚入隋朝的新鲜感也慢慢消淡，他还记得第一次游逛墟市时的兴奋，现在想起来，当时自己问东问西，确实是有点可笑。


他用两文钱买了一根水淋淋的红心萝卜，一边啃一边悠然地向城门走去，走到城门边时，他的脚步不由停了下来，打量贴张在石碑上的悬赏布告。


是捉拿杨玄感的悬赏布告，张铉刚来洛阳时便看到了，悬赏五千两黄金取杨玄感人头，或者官升三级。


不过上次那张布告被雨淋湿损坏，今天又贴出一张新的布告，内容不变，虽是新瓶装旧酒，但还是引来一群人围在布告前高声议论。


“这个杨玄感怎么就抓不到呢？有两个月了吧！”


“不止两个月，三个半月了，我记得清楚，杨玄感兵败那天我儿子正好出生，现在我儿子三个半月了。”


“听说杨素有巨大的藏宝库，杨玄感就是因为没有找到藏宝库才兵败，不知藏宝库在哪里，咱们也找找去！”


“屁的藏宝库，真有藏宝库还轮得到你，皇帝早就挖走了。”


“真是奇怪，杨玄感到底躲哪里去了？”


张铉却不觉得奇怪，杨玄感的命运掌握在宇文述手中，宇文述要用他来捞取最大的利益，怎么可能轻而易举干掉杨玄感，不过三个半月过去了，宇文述竟然还不动手，足以说明他的贪婪无度。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只听远处官道上有大队骑兵向城门奔来。


“各位乡亲请让一让，皇孙回京了，大家帮帮忙！”


前面开道的士兵还比较客气，众人纷纷闪向官道两边，张铉见守城士兵已不再放行人进城，他便向道边后退几步，挤在人群之中。


张铉心中却有点好奇，士兵说的皇孙是哪位，他问旁边一名老者，“请问老丈，皇孙是谁？”


老者仿佛看稀罕动物一般上下打量他，“小伙子，你不是大隋人吧！居然不知道皇孙？我告诉你，是原太子的三个儿子，燕王倓、越王侗、代王侑，将来我们大隋皇帝就在他们中产生，记住了吗？代王现在还在长安，应该是燕王和越王踏青归来。”


“哦！多谢老丈。”


片刻，大队骑兵簇拥着两名少年公子骑马飞奔而来，他们不过十几岁年纪，身着紫袍，腰束玉带，头上戴着金冠，唇红齿白，长得格外俊美，却不知道哪个是杨倓，哪个是杨侗？


两名少年在城门前勒住了缰绳，其中一人用马鞭指着石碑上的悬赏布告笑道：“大哥，不如我们去抓杨玄感吧！皇祖父不是说他准躲在弘农郡吗？”


另一名少年恨恨道：“三个半月过去了，宇文述居然还抓不住杨玄感，他真的尽心了吗？还是另有所图？”


“皇兄，这里人多，别乱说话。”


少年默然，片刻他又长叹一声，“哎！我真想亲自去捉拿他，为皇祖父排忧解难，可惜我杨倓晚生了几年。”


他摇摇头，挥鞭轻抽战马，向城门洞内奔去。


“大哥，等等我！”


另一名少年急忙追了上去，大队骑兵迅速冲过吊桥，护卫着两个皇孙进了洛阳城。


这种权贵进城之事常常发生，大家早已司空见惯，骑兵队消失，官道上又恢复了之前热闹，吆喝声和叫卖声再次此起彼伏。


张铉却站在路边没有动，他注视着石碑上的布告，目光中若有所思，他已经发现了一个提高自己社会地位的途径。


……


洛阳的布局呈方格棋盘型，高墙将城区分割成无数的街坊，同时，一条洛水将洛阳一份为二，洛阳以北有五十五坊，洛阳以南有五十七坊，基本上以北贱南贵来区分富人区和穷人区。


虽然每座街坊里都有卖日常用品和柴米油盐的小店，但非日常的特殊物品只能去专门的市场才能买到。


洛阳有三座大市场，俗称南市、北市和西市，其中南市又叫丰都市，是大隋天下最大的市场。


市场周长八里，市场门十二座，市内细分为一百二十行，共有三千余加店铺，奇珍异宝堆积如山，来自天下各地的商人聚集于此。


市场内随处可见牵着一队队骆驼，满载着各种货物的粟特商人，也能看见皮肤黝黑，身材矮小的倭国商人，还有带着高帽，面无表情的新罗、百济商人。


今天是大年初三，张铉以为丰都市里会冷冷清清，店铺关门闭户，但出乎他的意料，市场内依旧热闹异常，人头涌动，店铺前的叫卖声、吆喝声此起彼伏。


张铉在一个月前曾来过丰都市游玩，那时他没有买刀的念头，只是到处游逛一圈，不过因为本身是练武者的缘故，他还是记住了兵器行所在的位子。


大隋王朝和历朝历代一样，对民间兵器都有严格的限制，弩、长兵器和军用横刀不准出售，只准卖刀剑和普通弓箭。


但也和历朝历代一样，这种规定只是表面上起作用，尤其对于烽烟四起的隋朝已经毫无意义。


或许是因为乱世渐至的缘故，兵器店的生意格外火爆，几家比较大的店内挤满了顾客。


张铉依旧穿着那身淡青色的细布长衫，肩头搭一只褡裢，里面是他所有财富，十贯钱。


这也是隋朝不方便之处，若买贵重之物，要么用牛车拉一车钱来市场，要么就用黄金，黄金虽然不是法定货币，但一般店铺都会收，毕竟乱世的黄金只会越来越值钱。


没有牛车也没有黄金，那就只能像张铉这样，扛着几十斤重的五铢钱来买东西。


他来到最东面的一家兵器铺前，屋檐上挂着一块大牌匾，龙飞凤舞地写着‘武德’二字。


就是这家店，张铉听王伯当说起过，丰都市的武德兵器铺刘掌柜是个消息极为灵通之人，不光私卖违禁兵器，还可以打听到一些重要的消息。


走进店铺，只见墙上挂满了各种刀剑弓矢，在中间一张托架内堆满了上百把廉价刀剑，任人挑选，旁边站着一名伙计，手执一根铜棍，冷冷地注视着每个人的动作。


而卖墙上刀剑的另一名伙计则态度热情得多，显然墙上挂的刀剑利润更大。


店掌柜则将双手笼着袖子里，笑呵呵望着客人，他是个四十余岁的中年人，姓刘，长得圆圆胖胖，常说的一句口头语是，‘知道武字怎么写吗？止戈也！’仿佛在救赎他卖杀人利器的罪孽。


一群士子正围在托架前挑选长剑，俗话说‘文剑武刀’，男子佩剑是大隋王朝的传统，尤其是读书人，人人都会佩一把长剑，或华丽或简朴，从一把长剑上就可以看出佩剑者的家境。


而对于真正的武者，却很少买华而不实的长剑，大都买可以劈刺的刀，尤其军队的横刀最受人欢迎。


张铉直接来到掌管面前，拱手笑道：“请问可是刘掌柜？”


“在下正是！”


掌柜满脸堆笑道：“公子是来买刀吧？”


他眼睛很毒，一眼便看出张铉不是佩剑的读书人，张铉笑了笑道：“那边几把刀好像太轻了，我想买把重一点的刀。”


“重一点的有，跟我来！”


掌柜把张铉带到另一边的柜台边，取出几把刀，笑道：“刀不像剑重量不一，它有固定制式，一般是三斤、五斤、八斤和十斤四种，如果有特殊要求，那只能去铁匠铺专门定做了。”


掌柜拿出的都是八斤刀和十斤刀，张铉分别抽出几把刀看了看，虽然十斤刀的重量比较趁手，不过这几把刀明显品质不高，刀背上甚至还能看到气泡，和王伯当送给他那把刀差得太远。


他将自己腰间的刀解下，笑问道：“有没有这样的？”


掌柜瞥了一眼张铉手中的刀，顿时心领神会，原来是要买上等军刀，他便点了点头，“请跟我来！”


他们走进里屋，里屋一样堆满了各种刀剑，掌柜从箱子取出五六把横刀，低声道：“公子的刀是军用横刀，不准公开卖，我这里有六把上等重刀，公子可以挑一把。”


张铉随手拾起一把横刀，轻轻从鞘中拔出，只觉冷气森森，锋利异常，果然和前面的刀大不一样。


他又挑出一把与众不同的横刀，重约十斤，非常趁手，式样古朴流畅，张铉抽出刀，一股寒气扑面，他轻轻抚摸着冰冷的刀刃，感受那吹毛可断的锋利，他随手挥舞几下，房间里顿时闪过一片刀影寒光，果然是一把好刀，令他爱不释手。


掌柜一竖大拇指，眯起眼笑道：“公子好眼光啊！这是开皇十五年军器监制作的三千把千牛刀之一，用镔铁打造，宫廷侍卫专用，市场上买不到的，我也只有这一把。”


张铉淡淡道：“意思就是说，这把刀很贵喽？”


“看公子这话说的。”


掌柜打了个哈哈，“一分价钱一分货，这把刀我只卖给识货人，本来卖八十贯，但公子若诚意要买，五十贯钱。”


张铉放下刀笑道：“其实我来是想打听一件事？”


掌柜听他不是来买刀，脸上不由露出失望之色，不高兴问道：“你想打听什么？”


张铉向他低语几句，掌柜警惕瞥了他一眼，沉思片刻道：“既然公子找到我，应该也知道我这里有点规矩。”


张铉取出五贯钱放在桌上，掌柜摇了摇头，张铉又把最后的五贯钱也放在桌上，“我只有这么多了？”


掌柜压低声音断断续续道：“……在安业坊有一家武馆……”

第0011章 杨氏武馆


俗话说盛世文学乱世武，隋朝继承了宇文泰建立的北周，以武立国，民间武风尤盛，府兵制更是建立在全民皆兵的基础之上。


而自从山东长白山率先爆发乱民造反后，造反大潮风起云涌，大隋不再安宁，生活在大隋各地的平民都多少嗅到了一点战乱的烽烟，学武之风日盛。


有需求就会有供应，从大业六年开始，专门针对平民子弟的武馆便如春笋般在各地诞生，仅在京城洛阳就有大大小小近百家武馆。


在安业坊有一座杨氏武馆，占地约二十亩，馆主叫做杨奇，是越国公杨素的族弟，自从杨玄感造反后，杨氏府宅被抄，女眷没入教坊，男子则发配岭南。


这个杨奇因为种种原因没有被牵连，他便成了杨氏家族在京城的唯一幸存者。


上午，张铉穿一身淡青色的细布长衫，这是王伯当送给他最好的一件衣服。


张铉刚走进安业坊，便在坊门不远处看见了一面巨大的旗幡，黑底红边，上写四个龙飞凤舞的金色大字：杨氏武馆。


“站住！”


张铉被两名站在门口的武馆弟子拦住，“这里是武馆，闲人免进！”


张铉指着墙上招收免费观摩子弟的布告笑道：“我也想试一试。”


所谓免费观摩和后世的免费试用是一回事，先用免费的方式让你感受一下学武的气氛，然后再诱导你交钱学武，张铉已身无分文，能免费当然最好，而且免费观摩还有个好处，他不用拜师学艺。


不拜师，他的头顶上不会平白多出一个师傅来，让他屈膝下跪。


从这天开始，杨氏武馆的角落里就多了一个观摩者，没有人睬他，他默默地观察着武馆的一切，每一个武师的武艺，甚至见识到了馆主杨奇的当众献技。


……


这天是正月初十，也是杨氏武馆一月一次的选拔盛会，以武竞技，选拔优秀，优胜者可被选入杨家班，由馆主杨奇亲自传授武技。


因此每月的选拔比武极受武馆上下重视，三百多名子弟皆穿上白色武士服，围坐在演武主堂四周。


另一边宽大的矮榻上坐着十几名武师，他们窃窃交谈，热烈讨论着各自的得意门生。


在演武堂正北面坐着二十名身着红色武士服的年轻子弟，他们便是杨家班的成员，由杨奇亲自传授武技，也是每月选拔盛会中展露头角的佼佼者，他们颇为骄傲，对周围的子弟不屑一顾。


馆主杨奇就坐在他们身后，他是一名身材削瘦的老者，须发皆白，年约六十岁左右，头戴平巾，身穿亮蓝色长袍，腰束革带，佩一把镶有七颗宝石的长剑。


杨奇是杨素的族弟，因为他是庶出，又不住在杨府内，长年和杨府不来往，竟侥幸逃过了朝廷对杨府的清洗。


不过杨奇自己心知肚明，杨府冷落他只是一种策略，他实际上一直和杨玄感暗中往来。


杨氏武馆就是杨玄感出钱建立，目的是培养杰出的武士，为杨玄感起事时效力，只是杨玄感起事仓促，并没有用到杨氏武馆的弟子。


但杨奇心中着实忐忑不安，不知什么时候他的武馆就会遭到朝廷查封，不知道自己何时被抓捕，这几天杨奇目光沉重，显得有点忧心忡忡。


张铉和十几名观摩子弟则坐在西北角，他们穿着黑色武士服，表示和正式弟子的区别。


张铉在杨氏武馆已经呆了七天，每天早来晚走，对杨氏武馆的一切早已了然于胸，他对比武选拔赛的规则也很清楚，选入杨家班的弟子会得一块银牌，上刻‘杨奇之徒’四个字，并有编号，张铉想要的就是这块银牌。


‘咚！咚！咚！’鼓声敲响，演武堂内顿时安静下来，比武台上出现一名穿红色武士服的杨家班弟子，他是杨家班的五师兄，名叫刘武，长安人。


按照选拔规则，选拔比武首先是攻擂，从杨家班中随机抽一名弟子做擂主，挑战者须先击败他，然后再通过两名武师的考核，才能称为选拔成功。


一名身材矮壮的秃头武师担任司仪，他向众人行一礼，“各位弟子，按照规则，擂主将接受五个人的挑战，所以机会也只有五次，望大家踊跃上台！”


他又举起一锭黄澄澄的金子，高声道：“这是五两黄金，是这次攻擂的彩头，可比去年优厚得多。”


下面一片议论纷纷，每次选拔比赛都会有彩头，几贯钱到十几贯钱不等，大家也知道每年的第一次选拔彩头最重，去年元月选拔的彩头是三两黄金，没想到今年居然增加到五两。


很多人眼睛里都流露出了炽热之色，不过这五两黄金的奖赏可不是那么容易得到。


尽管每个人都渴望能进入杨家班，接受馆主的亲自指导，但选拔赛可是用真刀真枪，刀剑无眼，每次都会有人受伤，尤其这个刘武心狠手辣，每次他当擂主都会有人受重伤，所以在重金诱惑下，众人表现得也并不太积极。


张铉打量这个刘武，只见此人年约二十出头，穿一声红色武士服，身材强壮高大，双臂尤其有力，他只比自己略矮一个头顶，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神情傲慢。


张铉的目光又落在他腰间，腰间佩有一把长刀，从长度和厚度分析，应该是一柄八斤重刀。


“俺赵大显来试试！”


终于有人忍不住第一个举起手，众人一起向左边望去，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高胖子弟，身高比张铉要稍矮一点，但要肥胖得多，脸颊上挂着两团肥肉，一双小眼睛热切地向杨家班瞟去，他也渴望能成为杨家班一员。


“给俺一把刀，俺跟你比！”


刘武冷冷打量他一眼，向旁边让开一步，身后出现一排刀架，有两三斤的柳叶细刀，有标准的五斤横刀，也有七八斤的厚背重刀，甚至还有二十斤重的环首宽刀。


赵大显挑选了一把七八斤重的厚背重刀，咧嘴一笑，“怎么比，是俺向你进攻吗？”


赵大显大大咧咧，有些细节被他忽略了，但坐在场边的张铉却看得很清楚，刀架上的刀虽然有刃，但只是略微开刃，和钝刀没什么区别，也就是一根刀形铁棒而已。


但刘武腰间长刀刀鞘华丽，刀鞘口有明显的切割痕迹，这说明他腰间的刀不是钝刀，而是一把锋利的战刀。


刘武很显然是要用这把利刃来对付胖子的无锋钝刀，这就不是公平的问题，而是品术不正了，以有刃对无刃，试问有几个人能不受伤？


但这样一来，杨家班的名气就出来了，仿佛是杨奇传授有方，杨奇在弟子中就显得如神一般的存在。


刘武阴阴地注视着赵大显，横握鞘身道：“师弟先请吧！”


赵大显大吼一声，挥刀向刘武劈去，刘武敏捷地一闪身，长刀出鞘，顿时寒光闪闪，直劈挑战者的咽喉。


张铉旁边一名同伴低声道：“这个胖子头脑有点问题，容易受人怂恿，这次也不例外。”


张铉也感觉到了，很多人都十分关注刘武的一举一动，都想通过赵大显这个试验品来判断自己获胜的希望。


只激战了三四个回合，赵大显便开始有点手忙脚乱了，这时，他脚步没站稳，一个踉跄，被对方抓住了机会，长刀一闪，血光四溅，木台上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叫，赵大显扔刀奔跑几步，他想跑回座位，结果一头栽倒在木板上。


下面一片哗然，众人纷纷涌上前，只见赵大显的后背被劈开一条两寸长的口子，深可见骨，鲜血大量涌出，湿透了衣服。


赵大显的几名好友怒视刘武下手狠毒，刘武却收刀回鞘，冷冷地望着天空，大家七手八脚抬着赵大显向武馆外奔去，不少人摇头叹息，四周一片议论声。


但准备参加选拔比武的其他子弟却跃跃欲试，羡慕强者，想成为强者，这是人的本性，刘武的狠辣残忍无疑更激起了他们对杨家班的向往。


“还有想谁上台参加选拔？”


矮壮武师的语气中充满了兴奋和得意，丝毫没有半点愧疚之感，或许是看见了很多人眼中的不满，他又补充道：“刀剑无眼，受伤者自负责任，没有实力者就不要上来！”


这时，只听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我来！”


众人弟子纷纷向西北角望去，只见一名身材高大年轻男子慢慢站了起来，正是张铉，他在武馆里呆了七天，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四周众武馆弟子一片哗然，张铉穿的是黑色武士服，这是观摩子弟的服饰，虽然没有禁止观摩子弟上台的规矩，但这种事情却是第一次发生，众人议论纷纷，连杨奇也被吸引了，好奇地打量这个年轻人。


刘武眼中闪烁着期待的目光，他早就看到了身材高人一头的张铉，没想到他居然自己上台了，刘武不由捏紧了刀鞘。


张铉走上演武堂中央，拱手道：“在下河内张铉，观摩弟子，特来请教师兄武艺。”


矮壮武师神情略微凝重，他看出张铉身材虽高，但下盘极稳，每走一步的气势仿佛大山一样压来，令他心中有些不安。


“武郎，不要大意！”他提醒刘武道。


刘武收敛了轻视，也抱拳回一礼，“在下长安刘武，请张兄指教。”


他看了一眼张铉腰间的横刀，又问道：“张兄是用自己的兵器吗？”


张铉摇摇头，将腰间横刀取下，反背在身后，他走上前从刀架上挑了一把十斤重刀，轻轻挽了一个刀花，心中慢慢涌出强大的信心。


用王伯当教给他的理论，这个弟子虽然也有筑基，但并没有突破易筋，包括旁边那边矮壮的武师，也同样没有突破易筋这一关，只是练武的时间和经验比一般武者略强一些。


张铉后退两步，重刀一横，“刘兄请！”


刘武感觉到了他的气势，慢慢拔出长刀，锋利的刀刃闪烁着寒光，也是一柄上等军用横刀。


“得罪了！”


刘武大喝一声，如旋风般扑上，手中战刀又快又狠，一刀劈向张铉的脖子，他不敢大意，想抢占先机，四周子弟顿时发出一片喝彩声，“好！”


每个人都觉得张铉太狂妄了，观摩弟子居然也敢参加选拔，挑战杨家班武士，简直太自不量力了，他们恶毒的期盼，最好能斩断他一条胳膊或者腿。


张铉却不慌不忙，向后退了一步，刀势斜引，使对方一刀劈空，他突然大吼一声，手中重刀如开山裂石一般向对方迎头砍去，尽管是钝刀，但这一击也同样可以让对方脑浆迸裂。


刘武被对方强大的气势震慑，慌忙举刀格挡，只听一声刺耳巨响，‘当——’震得很多人都捂住了耳朵。


刘武大叫一声，连退两步，扔下刀便捂手向后台跑去，他的手滴下了鲜血，张铉这一刀竟震得他虎口撕裂，臂骨都几乎被震断了。


四周顿时鸦雀无声，这个结果着实出人意外，不过再笨的人也看得出，这个观摩弟子一刀击败了刘武，居然挑战成功了。

第0012章 当面挑战


杨奇大吃一惊，他是有过一次易筋突破的武者，经验老到，他看出张铉武艺高强，根本不是武馆弟子能比拟，还居然穿着一身观摩弟子的黑衣服。


杨奇的眼睛眯了起来，好家伙，隐藏得挺深，这分明是其他武馆派来的高手，来自己这里踢馆来了，他冷笑一声，低声吩咐道：“让卞顺先上，再让廖通打第二阵。”


按照规则，战胜选拔擂主后，还要再通过两名武师的考核，才能算选拔成功。


“第一位考核武师，卞武师！”


刚才那名身材矮壮的秃头武师一步走出，双手执刀柄，慢慢举起了八斤长刀，他足足比张铉矮一个头，但肌肉发达，双腿尤其粗壮，看得出下盘很稳。


“杀——”


武师一声暴喝，不等张任准备好，举刀冲了上来，来势凶猛，身形极快，俨如一只猎食的豺狗。


四周顿时爆发一片喝彩声，有人嘶声大喊：“卞师叔，杀了他！”


张铉没想到对方竟然开门见山，连最起码的虚伪都没有，他哈哈一笑，“卞武师果然是爽快人！”


他迅速后退一步，闪过矮壮武师迎头砍来的一刀，手中重刀横劈出去，这一刀力量强大，疾快凶猛，只听‘咔嚓！’一声，对方的长刀竟被他一击两断，武师站立不稳，连退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手中只剩下半截刀，痛苦得脸都变形了。


武馆内顿时雅雀无声，半晌，矮壮武师满脸羞愧，恶狠狠瞪了张铉一眼，灰溜溜退了下去，张铉刀花一挽，傲然道：“第二位武师是谁，请出来指导！”


矮壮武师虽然不是最强，也但也不弱，结果一个照面便被人家劈翻，众武师都默默无语，自己上去也是自取其辱。


这时大堂上的所有目光都向为首武师廖通望去，廖通暗暗吃惊，他知道今天遇到硬茬子了，搞不好今天武馆真会栽个大跟斗。


他不想上，怎奈馆主已安排好了，廖通只得硬着头皮走上前，怒视张铉道：“你究竟是何人？”


张铉拱手笑眯眯道：“廖师叔，我是观摩弟子张铉，你亲自编号为第九，你忘了吗？”


这时，一个阴冷的声音传来：“承蒙张少郎抬爱，看得起我杨氏武馆，居然甘愿做一个观摩弟子，若不好好招待，怎能表达我的地主之谊？”


大堂顿时一片寂静，只见馆主杨玄站起身，慢慢走了过来，他上下打量张铉一眼，淡淡道：“老朽杨奇！请问少郎是哪家武馆的高手？”


张铉知道他想歪了，便笑道：“杨馆主误会了，在下不是别的武馆派来，而是诚心来做观摩弟子，也一心想进杨家班，得到杨馆主的弟子银牌，引为荣耀。”


杨奇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老朽可不敢收你这样的弟子，今天我让你再战两人，你赢了，我恭送你离去，可若你输了，我也不杀你，你就当我的仆役弟子，给武馆扫三年茅厕！”


大堂内顿时一片哄笑，有人笑得捶地大喊：“明天开始，我就在茅厕门口拉屎了，张少郎要当心。”


大堂内的笑声更加放肆，很多捂着肚子，眼泪都要笑出来，张铉却缓缓抽出后背的横刀，走出一步王氏刀法的雁探头，冷冷道：“请！”


这一步古怪的姿势让杨奇脸色顿时凝重起来，他给廖通使了个眼色，“你先来！”


廖通是武馆首席武师，有点真才实学，他是识货之人，看出了张铉蕴藏在身体内的凌厉杀气，他心中也有点怦怦乱跳，他不擅用刀，便从剑架上抽出一支寒光闪闪的长剑，做一个剑首礼，“承让！”


他忽然大喝一声，长剑化出千万道光芒从四面八方向张铉刺去，满堂轰动，弟子们鼓掌大喝：“好！好一招霞光夕照！”


张铉却一动不动，当廖通的长剑离他只有三尺时，他大喝一声，一刀劈去，以一种极为刁钻的角度直取廖通脖颈，刀锋快如闪电，气势惨烈。


廖通大吃一惊，剑光倏地消失，回剑格挡对方的凌厉一刀。


旁边杨奇不由长长一叹，廖通已经输了，并不是输在剑法上，而是输在意志上，这个年轻人悍不畏死，廖通却惜命怯战。


‘当！’一声巨响，刀剑相交，溅出火光，张铉的刀沉重之极，廖通的剑差点被劈飞出去，他暗暗心惊，他刚要反击，张铉的第二刀却到了，直劈他胸膛，刀势更快更猛。


廖通无奈，只得后退一步，躲过这一刀，但张铉的第三刀、第四刀又如疾风暴雨般劈来，廖通狼狈万分，对方力量太大，他不敢硬拼，只得连退连闪。


躲过了第三刀和第四刀，但第五刀却无论如何躲不过去了，眼看这一刀要劈断自己脖子，他只得咬牙横剑格挡，只听‘当啷！’一声刺耳巨响，廖通的长剑脱手而出，钉在数丈外的一根立柱上。


张铉却一收刀，后退了两步，抱拳淡淡道：“承让了！”


大堂内陷入了沉寂，廖通长叹一声，转身对杨奇道：“我技不如人，给馆主抹黑了。”


杨奇摇了摇头，“你的剑法不亚于他，经验也远比他丰富，但你输在气势上，他根本就无法破你的第一剑，也罢，让我来吧！”


杨奇缓缓拔出腰间镶有七颗宝石的长剑，冷冷问道：“张少郎，还愿意一赌吗？”


张铉摇摇头，“若我赢了，你只是恭送我出去，太便宜了。”


“那你要什么？”


张铉没有说话，他此时已经不想要什么杨家班银牌了，他的目光盯住了杨奇手中的长剑。


杨奇大怒，这柄剑曾是他族兄越国公杨素的佩剑，当年自己在灭陈之战中立下大功，杨素才赠给自己，这柄比他生命还重要，剑在人在，剑亡人亡，对方居然想要自己这柄剑。


饶是杨奇已六十岁了，还是被张铉的非分要求激怒，他大喝一声，“你赢了我再说！”


他一剑刺出，直取张铉胸膛，大堂内竟有破空之声，周围数百弟子人人变色，很多人不敢再看，用手挡住视线。


张铉体内的热血也被激怒了，前世千锤百炼的搏击之术在此时爆发出来，身体一闪，躲过了杨奇致命一剑，长刀虚劈一记，引开长剑，身体却如旋风一转，右腿横扫，这一脚又快又狠，足以将三块砖头踢碎。


他曾亲眼见过杨奇使出这一招，反复琢磨，发现了这一剑的弱点，那就是攻大于守，防御会出现漏洞，而杨奇是左手剑，他的漏洞就在右腿的力量不强，躲闪不快。


杨奇做梦也想不到，对方不仅仅是刀法，竟然还有拳脚，他躲闪不及，被张铉一脚踢在右边的髋关节上。


张铉在踢中他的一瞬间，劲力稍稍一收，留了三分余地，尽管如此，杨奇还是痛彻骨髓，他闷哼一声，捂着右髋关节处连连后退几步，再也站不住，单膝跪在地上。


大堂内一片哗然，这个该死的混蛋竟然用卑鄙的手段暗算馆主，这哪里还是刀法？


“杀了他！”


群情激昂，数百名弟子围了上来，似乎要将张铉撕成碎片，张铉见势不妙，刚要抓杨奇为人质，但就在这时，半空中忽然扔进一物，当啷啷清脆作响，就像玻璃球在地上跳弹。


张铉目光敏锐，一眼看清了眼前蹦跳的物品，似乎是一只黑色的龟壳。


这只龟壳就像施了定身术一样，霎时间所有人都呆住了，每个人眼睛里流露出无尽的恐惧，不知是谁大喊一声，“玄武火凤！”


顿时所有人都吓得跌跌撞撞向外狂奔，互相践踏，夹杂着恐惧的哀嚎声，大堂内乱成一团。


杨奇也吓得面如死灰，他也想逃，但双腿却颤抖得站不起身，眼睛直勾勾盯着地上的黑色龟壳，张铉从未见过一个人眼睛是如此的绝望恐惧，就像被死神的尖爪捏住了脖子。


所有人中，只有张铉一头雾水，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这时，三名黑衣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大堂上，她们虽然蒙面，看不见容颜，但身材高挑苗条，目光清湛，显然都是年轻女子。


为首黑衣女人一指杨奇，冷冷道：“逆贼杨玄感余孽，杀无赦！”


一名女子扑上前，杨奇想挥剑反抗，但他的意志已经崩溃，反抗毫无力量，女子如轻烟一般闪到他身后，手中锋利的匕首一璇，杨奇的人头便离开了身体，连一声惨叫都没有，便身首分离。


为首女子回头冷冰冰看了张铉一眼，张铉顿时打了个冷战，连忙后退几步举手道：“我是来要债的，与我无关！”


“张铉受死！”


为首女子手中剑快如闪电，眨眼到了张铉的脖子前，张铉早已准备，浑身每一个细胞都绷紧，他就像一只出击的猎豹，大喝一声，手中横刀迎面劈去，黑衣女子只觉对方刀势如一阵狂风疾雨扑面而来，凌厉得令她无法呼吸。


“好刀法！”


她如鬼影一般飘出一丈外，向张铉轻轻哼了一声，带领三名黑衣女子跳上窗户，消失不见了，很快又听见她的声音远远传来，“这座武馆归你了。”


张铉忽然觉得她的身材很是眼熟。

第0013章 玄武火凤


大堂内一片寂静，张铉怔怔地望着没有了头的杨奇尸体，脖腔里涌出的血流了一地，他的脑海里还是一片空白，他来隋朝才几个月，便遭遇了如此离奇之事。


这三个女子究竟是什么人？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将堂堂馆主的人头割走了，杨奇居然还没有一点像样的抵抗，就好像把他人头割走是天经地义一般。


可就算是条狗被杀，也会挣扎着叫两声啊！


另外，她们怎么会知道自己名字？想来想去只有一个解释，她们早就潜伏在武馆内了，听到了自己的报名，不过……看那女子身材，那飘逸的灯笼宽脚裤，他真的在哪里见过。


难道是……他忽然想起了武川书院那个冷傲的黑衣女子，会是她吗？


张铉心中乱成一团，他似乎隐隐猜到了一点这些女刺客的来历，只是书院怎么会养刺客，难道书院也是挂羊头卖狗肉吗？


他上前拾起那只黑色龟壳，确实是一只完整的龟壳，只有巴掌大小，张铉意外发现在龟壳正面画了一只燃烧的火凤凰，栩栩如生，仿佛鸣叫九天。


“哗啦！”旁边传来一声巨响，吓了张铉一跳，只见一张竖起的桌子倒掉了。


张铉感觉桌后有人，他提刀走上前，却见廖通蜷缩在桌子背后，浑身瑟瑟发抖。


张铉一把将他揪了起来，“刚才那三个黑衣女人是谁？”


“是……玄武火凤！”廖通牙齿咯咯直响。


张铉闻到一股臭气，只见廖通的裤管里滴答滴答流出一些黄色液汁，张铉又好气又好笑，将他扔在地上，又低头问他，“玄武火凤又是什么？”


“不知道！”


廖通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跳起来便向外面狂奔而去，只听他挥手大喊大叫，“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张铉一把没抓住他，眼睁睁地看着他跑远了，他又想到自己在武馆里潜伏七天，就是想接近杨奇，不料这三个女子更厉害，上来便将杨奇的人头割走了。


又想到女子临走时说这武馆归自己了，张铉不由苦笑一声，她们还真以为自己是来要债的么？


这时，他看见了杨奇尸体旁的长剑，寒光闪闪，锋利异常，别的东西不属于自己，但这柄剑应该归他，这是他战胜杨奇的彩头。


他本想争一枚‘杨奇之徒’的银牌，但似乎这柄剑更能帮助他实现自己的计划。


张铉走上前将剑插入剑鞘，不远处还有一锭黄金，也是这次获胜者的彩头，他一并拾起，揣入怀中。


管它玄武火凤是谁，关自己屁事，他将剑佩在腰间便扬长而去。


……


张铉再一次来到了武德兵器铺，尽管他不想过问玄武火凤之事，但一种直觉告诉他，玄武火凤既然刺杀了杨奇，很可能就是针对杨玄感，如果自己掉以轻心，最终会失败在他们手中。


张铉走进了店铺，一眼便看见了白白胖胖的刘掌柜，他走上前拱手笑道：“刘掌柜还记得我吗？”


“你是？”刘掌柜挠挠头，“我好像见你很有点眼熟。”


“七天前我来买过一把刀，五十贯那把，掌柜忘了吗？”


“哦——”


刘掌柜恍然大悟，“原来是张公子，怎么，张公子还想要那把刀？”


张铉笑着点点头，刘掌柜有点感动了，这才是识货的行家，无论如何那把刀一定要卖给他。


“请跟我来！”


刘掌柜带着张铉到了后室，他从箱子去取出那把造型古朴的重刀，放在桌上笑道：“或许是天意，六把重刀我已卖掉四把，唯独这一把和另一把没有卖掉，它就注定是属于公子啊！”


掌柜想起上次张铉曾经付给自己十贯钱，他便笑道：“看在张公子和它有缘的份上，我再便宜五贯钱，只要四十五贯钱，张公子就可以把它拿走！”


张铉从怀中摸出龟壳放在桌上，淡淡笑问道：“用这个可以吗？”


掌柜眼睛都直了，像见到鬼一样连连后退几步，竟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小人不知公子身份，公子饶命！饶命！”


张铉想起武馆中人见到它的恐惧，现在这个掌柜也是如此，他只是想做个恶作剧，并非真的要吓掌柜，便连忙将掌柜扶起，“这只龟壳不是我的，是我在杨氏武馆中捡到，掌柜不用害怕。”


“你……你不是玄武？”掌柜脸上惧意稍退，小心翼翼问道。


“我也是今天第一次听说什么玄武火凤，这是什么？”


掌柜擦去额头上的冷汗，慢慢站起身，他应该想到的，真正的玄武火凤怎么可能来自己店里买刀。


他想起刚才张铉说的话，心中一惊，又问道：“公子刚才说这龟壳是在杨氏武馆捡到的？”


张铉点点头，“馆主杨奇被三个黑衣女子杀了，丢下这只龟壳，所有人都吓得半死。”


掌柜长长叹息一声，“造孽啊！杨奇一定是被杨玄感牵连了，他明知自己逃不掉，还留在洛阳做什么？”


“玄武火凤到底是什么？”


掌柜苦笑一声道：“这玄武火凤其实是一支杀手组织，一般三人一组，玄武为男，火凤为女，常常在热闹的大街上杀人，手段血腥残酷，毫不顾忌是否伤及平民，我记得最残酷的一次是在大业二年，九名玄武杀手将长安城外参加社祭的三百二十五人全部杀光，引起轰动，因此大隋上下无人不怕。”


“那他们是什么背景？”


“有几种说法，一种说法是，玄武火凤是当今圣上和前太子杨勇争太子之位时创立，是直属于圣上，另有一种说法，它隶属于军方，由宇文述控制，不过还有一种说法，玄武火凤是被关陇贵族控制，是他们的杀人利器。”


“关陇贵族？”


掌柜瞥了他一眼，“八柱国听过吗？他们的家族控制关陇，所以被称为关陇贵族，当今天子的杨氏家族也是关陇贵族之一。”


张铉当然很清楚，西魏封七个掌兵大将加上皇族元氏，合称八柱国，诸如宇文氏、元氏、独孤氏、赵氏、李氏、于氏、侯莫陈氏，其中就包括李渊的祖父李虎和李密的曾祖父李弼。


而杨坚的祖父杨忠则属于仅次于八柱国的十二大将军，八柱国和十二大将军就组成了关陇贵族集团，是大隋王朝第一大势力。


如果说玄武火凤是关陇贵族的手下，那么武川府就是关陇贵族创办的教育机构了。


这时，一个念头跳入张铉心中，似乎预示着某种真相，但又模糊不清，他一时沉吟不语。


掌柜又小心翼翼地问道：“难道公子也受伤了吗？”


‘受伤！’张铉猛地想起李密，李密是武川书院的博士，当时自己有点疑惑‘武川’这个名字，觉得它怎么和北魏军镇同名。


现在他明白了，同名并非巧合，武川书院就是因为武川军镇而得名。


而武川军镇正是关陇贵族的发源地，那么武川书院一定是由关陇贵族创办。


张铉的思路顿时豁然开朗，所谓书院不过是个掩饰罢了，武川书院其实是关陇贵族的一个秘密机构。


武川书院就是所有重大事件的幕后策划者，包括杨玄感造反，李密收编瓦岗，甚至李渊在太原起兵。


玄武火凤杀了杨奇，实际上是杀人灭口，那么玄武火凤会不会继续去猎杀杨玄感？


张铉觉得时间已经不等人，他摸出五两黄金放在桌上，“多谢掌柜，以后我还会来光临贵店。”


张铉起身拱拱手，拾起桌上重刀转身而去，丢下一头雾水的店掌柜。

第0014章 各怀心机


大将军宇文述的府宅位于洛阳章善坊，是一座占地一百五十亩的豪宅，精致的楼台亭阁掩映在茂盛的树林之中，一面二十亩的小湖泊如明镜般镶嵌在府宅中间。


春寒料峭，尽管结冰的湖泊已经开始解冻，但天气依旧寒冷，府中很少看见有人影走动。


中午时分，一名男子快步穿过长廊，走进了后宅的一间小院里，这名男子年约三十五六岁，身材瘦高，锦衣玉带，长一张苍白的马脸，一双细长的眼睛配一只鹰勾小鼻，很容易给人留下一种奸诈阴险的印象。


他是大将军宇文述的长子宇文化及，原本官任朝廷太仆少卿，因暗自和突厥做违禁品买卖，严重违反禁令，触怒了皇帝杨广，险些被杀，多亏南阳公主求情，才使他逃过一死，赐给他父亲为奴。


去年杨玄感叛乱期间，他一直在北方办事，直到最近天气渐渐转暖，他才从北方回来，刚回到家便来向父亲汇报情况。


宇文化及的父亲宇文述官拜左卫大将军、许国公，主管大隋军事，同时也是隋帝杨广的心腹之一。


宇文述和儿子宇文化及长得完全不同，他长一张宽大的紫脸庞，虬髯豹眼，身材魁梧，威风凛凛，使一杆六十斤重的金背砍山刀，骁勇过人，虽然年过五旬，武艺依旧不减当年。


此时宇文述正坐在书房内看书，外面传来长子宇文化及的声音，“父亲，孩儿前来拜见！”


“进来！”


宇文化及走进书房便跪下磕头，“孩儿拜见父亲大人！”


“我交给你的事做得怎么样？”宇文述没有废话，开门见山问道。


“回禀父亲，那批物品已经有一点线索了，史蜀胡悉答应了父亲的要求。”


宇文述不太喜欢这个长子，他嫌宇文化及身材太瘦弱，做事魄力不足，所以对他说话从来没有好语气。


不过听说那批物品已经有了线索，而且史蜀胡悉已答应了交易，宇文述脸色稍稍和缓一点，对宇文化及道：“起来吧！”


宇文化及站起身垂手而立，等待父亲训话，宇文述瞥了他一眼又问道：“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因为大雪封路，孩儿无法及时赶回，请父亲谅解。”


“胡说！”


宇文述不满地哼了一声，“你去年十一月就回来了，却在长安呆了一个多月，醉生梦死，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宇文化及吓得连忙低下头，不敢再吭声，虽然这个儿子不争气，贪财好色，风流无度，但他毕竟是长子，而且去草原也有所收获，宇文述的语气便宽容了几分。


“有人发现了杨玄感的行踪，已向官府告密，圣上令我率两万军队去围剿杨玄感残部，就在弘农郡熊耳山一带，我会在三天后出兵，但我有一件事情要交给你做。”


宇文述当然早就知道杨玄感的行踪，只是他拖延了三个半月，很多朝廷官员唯恐宇文述知道他们暗通杨玄感的事情，纷纷向他重金行贿，使他捞取了大量的财物。


现在皇帝杨广已忍无可忍，准备更换主帅，宇文述这才报告杨广他发现了杨玄感去向，要将他们一网打尽。


不过宇文述在准备剿灭杨玄感的同时，他也要报复那些不肯向他行贿的世家，尤其是弘农杨氏，明明和杨玄感有勾结，圣上却不想追究，更是拒绝了他宇文述的和解条件，若不狠狠收拾他们，天下人岂不是会小瞧了他宇文述。


“你听着，我有件事情要交给你去做。”


宇文述目光阴鹜地向长子低声嘱咐了几句，又道：“手段要狠辣一点，但要做得隐蔽，不可让人知道是你干的，明白了吗？”


“孩儿记住了。”


“我后天率军出发，另外我会让八太保暗中助你，让你万无一失，去吧！”


宇文化及慌忙退了下去，宇文述闭上眼睛沉思片刻，他忽然睁开眼睛，眼中射出骇人的凶光，自言自语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


修文坊小巷深处的神秘大宅内，一名身材修长的黑衣女子快步走进密室大堂，又走过了武川府的大鼎，从旋梯走上了三楼。


房间里，鹤发童颜的武川会主窦庆正和一名年轻的男子商谈着什么，这名男子三十岁不到，身材极为高大，相貌威猛，赤髯如虬，一双虎目中闪烁着慑人的冷光。


“宇文述这次玩火过头，收受贿赂不下十万贯，当今天子已对他极为不满，我现在有点担心，宇文述很可能会活捉杨玄感，挖出杨玄感和我们武川府暗中联系的证据，转移天子的注意力，同时也弥补他的过失。”


赤髯男子沉吟一下问道：“杨玄感一旦被活捉，那就牵连太大了，宇文述会这样做吗？”


“那是你不了解宇文述，此人野心勃勃，又是我们关陇贵族的死对头，把水搅浑对他更有利，我相信他会选择活捉杨玄感，我们绝不能让他得逞，仲坚，你是玄武之首，这个任务非你莫属。”


虬髯男子立刻躬身道：“属下不会让会主失望！”


“很好！杨玄感手中并没有我们的书面证据，关键是要他永远闭嘴，你把他的人头带回来，武川府就彻底和他撇清了，明白了吗？”


“属下明白！”


男子犹豫一下，又低声道：“能否让属下和红袖一起去。”


窦庆冷厉地盯着他道：“这是武川的大事，不是给你谈儿女私情的时候，你若再敢提出这种要求，就不要再为玄武了！”


虬髯男子深深低下头，“属下知错！”


这时，门外传来禀报声，“启禀会主，红袖回来了。”


窦庆又瞥了虬髯男子一眼，见他面无表情，便摆了摆手，“去准备吧！什么时候出发，我会通知你。”


“是！”


虬髯男子站起身，匆匆从另外一扇门走出了房间，窦庆这才吩咐道：“让她进来！”


片刻，一名黑衣女子快步走进了房间，她已摘去面纱，年纪约十六七岁，身材苗条高挑，只见她肌肤雪白如脂，脖颈秀美修长，细长的柳叶眉下是一双闪亮如宝石般的双眸，鼻子秀挺，线条柔美，正是窦庆的义女张出尘。


“女儿参见义父！”


张出尘跪下磕了一个头，窦庆眼中露出慈爱的目光，他喝了一口茶，微微笑道：“你大师兄想让你和他一起去弘农郡，你想去吗？”


“是去……杀杨玄感？”


“你心里有压力？”


“没有！”


黑衣女人低声道：“女儿杀杨奇，毫不迟疑。”


“杨奇不是杨玄感，毕竟是杨玄感把你养大，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玄武火凤当年组建时虽然被要求冷酷无情，但我并不赞成，凡事过刚易折，过韧易软，我要的是忠诚，而不是冷血无情……”


或许觉得自己说得过多，窦庆便停住话头，又道：“去不去由你自己决定，我不会阻拦，你自己考虑一下，不过此事事关重大，绝不能失手。”


“女儿明白！”


张出尘起身要告辞，她又想起一事，说道：“女儿今天杀杨奇时又遇见了上次义父让女儿监视的那个张铉。”


窦庆几乎要把张铉忘记了，半晌他才想起是那个颇有点见识的年轻人，自己怀疑他是北齐会的人，让女儿去监视他，结果他只是一个普通人，窦庆没有把张铉放在心上，随口笑问道：“他怎么样？”


“长得倒是高大健壮，也会几下武功，可惜是个草包。”


“怎么会呢？”窦庆有点不太相信地问道。


张出尘对张铉抱有很大的偏见，她不屑地撇了撇嘴道：“他居然自甘下贱去当什么观摩弟子，触怒了整个武馆，若不是我们正好去武馆执行任务，他就死在那里了，这种人头脑简单，不值得义父关注。”


窦庆笑了笑说：“我倒不认为他是头脑简单之人，或许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在杨奇武馆应该另有图谋，算了，你先退下吧！去好好想一想，要不要和仲坚一起去弘农。”


“是！女儿告退。”


张出尘行一礼便退了下去，窦庆打开桌上一只白匣子，从里面摸出一块铜牌，上面刻着‘张仲坚’三个字。


张仲坚是玄武火凤的首席杀手，是窦庆利用交易从南方江左会换来，也是他最得力的左膀右臂之一。


可惜张仲坚出身南朝世家豪族，就在这一点上，独孤顺和他较上了劲，把张仲坚的出身和关陇贵族的血统纯正联系在一起，坚持要求他把张仲坚清除出武川府。


独孤顺甚至对他明言，如果窦庆不肯清理门户，那么他就会支持元氏家族的诉求，解散武川府。


窦庆尽管万般不情愿清除张仲坚，但他也绝不愿意因为这件事和独孤顺翻脸，尤其发生了元弘嗣之死而导致关陇贵族内部出现裂纹后，他更需要精心维护和独孤家族的关系。


窦庆凝视铜牌片刻，轻轻叹了口气，随手将铜牌扔进了另外一只黑匣子内。

第0015章 弘农杨氏


弘农郡从汉朝始设，但范围一直有变化，最大时西至华山，东至函谷关，境内有崤山、函谷关、潼关等等战略要地，因此它在历朝历代都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华阴县是天下著名世家杨氏家族的祖地，由于华阴县曾经属于弘农郡管辖，所以杨氏家族便作为弘农郡郡望，被世人称为弘农杨氏。


在宇文泰建立北周后，为了拉拢关陇中各大士族，下令手下重要将领攀附关陇士族，结果李虎攀上了陇右李氏，杨忠攀上了弘农杨氏，这样一来，他们的子孙李渊就出身陇右李氏，而杨坚则出身弘农杨氏。


但事实上，隋朝皇族杨氏和弘农杨氏没有半点关系，天子杨广和弘农杨氏家主杨玄感也没有任何亲戚血缘。


不过因为相国杨素的关系，弘农杨氏也曾显耀一时，但成也杨素，败也杨素，随着杨素之子杨玄感造反，弘农杨氏立刻从天堂坠入地狱，人人避之不及。


只是杨广顾及同姓名声，只严惩了杨玄感一族，而放过了弘农杨氏，尽管杨氏逃脱大难，但也变成异常低调，约束族人，脚步不出华阴县一带。


这天上午，华阴县杨家村以东的蛇头山下的小道上来了一辆牛车，牛车上坐着一人，此人身高足有六尺四，高大挺拔，脸上棱角分明，目光深邃，他身后斜背一只长条型的布包，腰佩一把式样古朴的重刀。


此人正是从洛阳过来的张铉，他还是第一次进入关中，一路上的风景令他赏心悦目。


这时，牛车在一处岔道前缓缓停下，赶车老汉笑道：“小伙子，去杨家庄就顺着这条山道一直向南走，若看见高墙那就是了，我要转弯去彭村了。”


张铉从牛车上跳下来，拱手谢道：“多谢老丈让我搭车。”


“没关系。”


赶车老汉调转车牛向北而去，“小伙子，祝你一路顺风。”


张铉爬上一块大石，搭手帘眺望远方，只见十几里外有一座被高墙包围的村落，从山谷绵延到山腰，那里应该就是杨家庄了。


张铉跳下大石，迈开长腿向远处的村庄走去。


杨家庄位于蛇头山最东面，蛇头山原名龙头山，是一座狭长型的丘陵山峦，绵延数十里，在山峦尽头，是一座横亘的山峰，这便是著名的回龙格局。


杨家村便位于龙头之下，因为怕犯忌的缘故，官府才在数十年前将龙头山改名为蛇头山。


半个时辰后，张铉从村子大门走进了杨家庄，这时，他看见一名年迈老人正挑着一副沉重的粮担前行，地势偏高，老人挑得非常吃力，他连忙上前接过老人担子笑道：“我来吧！”


“多谢！多谢！”


老人放下担子松了口气，张铉挑上担子问道：“一直走吗？”


“前面路口左拐！”


老人用肩头的汗巾搽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他这才发现给自己挑担的年轻人很陌生，不是村里的后生，口音也不对。


“小伙子，你是外乡人？”


“我是从洛阳过来，我想找我师傅的老家，却不知在哪里？”


“你师傅叫什么名字？”


“他姓杨，单名一个奇。”


“杨奇？”老人想了想，忽然醒悟，“是不是在洛阳开武馆那个？”


“正是他，老人家知道？”


“我怎么会不知道，不过他是主堂那边的，不好找，你帮我把东西挑回家，我带你去。”


“多谢老丈！”


张铉挑着担子转了一弯，不多时便来到老人家里，他们把担子放下，老人便带着他向村子主堂方向走去。


“我们杨家庄可是个大村，一共三百多户人家，绝大部分都姓杨，祖宗基本上都是一个，不过年代久远了，分支也就多了，共分为十二房，像我就属于梨山房第五支，是偏支中的偏支，你看见前面那座最高的建筑没有？”


张铉顺说老人手指方向看去，果然看见远处半山腰上有一座黑顶的大房，高出所有屋子一头。


“那是——”


“那就是杨氏宗族的总祠，虽然每房各有自己的小祠堂，但主祠堂只有一座，杨氏家族的主堂就紧靠旁边。”


张铉跟随老人来到一座占地极大祠堂前，他发现祠堂前的空地上站满了人，难怪村子里很安静，原来人都集中到了这里。


祠堂空地上的人基本上都是青壮男子，约两三百人，每个人都拿着刀剑和长矛，三五成群地低声议论着什么？每个人神情都显得颇为紧张。


“老人家，这是做什么？”


老人叹了口气道：“我们杨家庄东北方向五十里就是广通仓，听说最近有几股流民正赶往广通仓，一旦被官兵镇压，流民溃逃，肯定会逃到我们这里来，所以大家都很紧张。”


“流民也会掠夺村寨吗？”张铉不解地问道。


“人被逼急了，什么事做不出来，更重要是很多盗匪就隐藏在流民之中，我们有过惨痛经历过，如果不事先做准备，到时候哭都来不及了。”


这时，从主堂大门中走出一名中年男子，身材中等，皮肤白净，长得颇为富态，眉眼间显得忧心忡忡，后面还跟着七八名家丁。


“家主！”老人连忙叫住了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名叫杨文宪，是杨玄感堂兄，杨素之侄，杨玄感造反失败后，杨氏家族及时和他割裂，并选出杨文宪为新家主。


杨文宪正忧心流民之事，忽然听见有人叫他，一回头，只见梨山房族叔在叫自己，虽然对方家族地位不高，但毕竟是长辈。


杨文宪停住脚步问道：“三叔，有事吗？”


老人把张铉拉了过来，“这位后生从洛阳过来，是杨奇的徒弟，好像有什么重要事情找家主。”


张铉连忙上前行一礼，“我师父临终前托我回来给家族报信。”


“临终，他也死了吗？”


杨文宪有些不耐烦地问道，最近家族死得人太多，杨奇的地位本来就在家族就排不上号，杨文宪对他的死活着实不太关心。


张热连忙从包裹里取出七星剑，双手呈上，“这是师傅临终前托我送还给家人。”


杨文宪瞥了一眼七星剑，他忽然想起这好像是叔父杨素的佩剑，若是从前，他会千恭万敬地接过，然后送去祠堂供奉，可现在……他就像看见蛇蝎一样，连忙向旁边一闪身，唯恐这把剑碰到自己。


“快拿开！”他连忙摆手怒斥。


旁边老人实在看不下去，便上前劝道：“家主，这个小伙子是从洛阳辛辛苦苦把剑送来。”


“我知道了——”


杨文宪不高兴地拖长了声音，对旁边一名家丁道：“带他去见杨奇的妻子。”


他又对张铉道：“你把剑送还给他家人便可，我这里就不用了。”


他不再理会张铉，快步向广场而去，远远大吼一声，“盗匪要杀进家门了，你们还有心情在这里聊天！”


吓得所有杨氏子弟纷纷站起身。


老人苦笑一声对张铉道：“家主心情不太好，你不要往心里去。”


“没关系，多谢老人家带路，我们后会有期。”


张铉向老人拱拱手，便跟着家丁向偏宅的一扇小门走去，老人望着他走远，不由摇了摇头，也转身走了。

第0016章 夜袭杨庄


今天张铉可谓百事不顺，先是被杨氏家主冷待，然后又被杨奇的妻子轰出家门，那把七星剑也一起被扔了出来。


张铉从一名杨氏族人口中得知，杨奇已经有十几年没有回过家，他在洛阳娶了三房小妾，却长期对自己发妻不闻不问，他们的婚姻早已名存实亡。


收留他的这名杨氏族人名叫杨清明，年约二十五六岁，骨瘦如柴，瘦得跟竹竿一般，仿佛一阵风便可吹倒，至今尚未娶妻，独居在一间小屋里。


杨清明听说会有盗匪来袭击，心中正忐忑不安，张铉高大魁梧的身材给了他一种安全感。


他给张铉倒一碗水笑道：“张公子不用往心里去，那婆娘就是这个恶脾气，仿佛杨家人个个都欠她钱不还一样，若不是家主看她可怜，无处可去，早就把她撵走了。”


张铉哪里会在意杨奇妻子的态度，他连杨奇是什么样子都快忘记了，杨奇的妻子不收这把剑更好，他还舍不得给呢！


张铉关心的是怎么从杨氏家主口中打听到杨玄感的下落，这才是他来杨家庄的目的。


“张公子请喝水？”


张铉见瓷碗布满了裂缝，边缘缺一个大口子，污脏不堪，他哪里肯喝这种水，便笑问道：“清明公子也是主堂子弟吗？”


“差不多吧！不过我父亲是庶出，属于卢氏县一支，在家族更没有什么地位，三年前父亲去世，我遵从父亲遗命回到华阴祖地生活，加上我身体不好，只能靠家族的一点例钱过日子，你看看家中摆设就知道了，穷得叮当响。”


张铉本想从他这里打听一点杨玄感的消息，可听他这么一说，又打消了想法，连招待客人喝水的碗都不完整的人家，会知道杨玄感下落这种家族机密吗？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几名杨氏族人站在门口道：“清明，家主令所有四十岁以下男子都必须参加护庄，你也来吧！”


杨清明吓一跳，连忙结结巴巴道：“两位大哥，我的情况特殊，你们都知道的，我怎么……能去舞刀弄剑？”


“可家主也没有说你可以特殊，要不你自己去给家主解释吧！”


杨清明虽然枯瘦羸弱，可人却一点不笨，他知道家主肯定不会给他特殊待遇，就算不上阵厮杀，也要让他参加搬运物资之类，万一不小心被流矢射中……


他心中又慌又乱，可怜巴巴地向张铉望去，张铉心中却一动，或许这是一个机会，他站起身走上前笑道：“要不我来替清明大哥吧！”


房间里太黑，几个人都没注意到张铉，突然冒出一个又高又大的家伙，几名杨氏族人都吓了一跳。


“你是——”


“我是清明大哥的兄弟，刚从洛阳来，大哥，对吧！”


杨清明仿佛抓到一根救命稻草一般，连声道：“对！对！他是我的老兄弟，叫做张铉，刚从洛阳来，他可以替我。”


几名杨氏族人上下打量张铉，只见他高大魁梧，手臂强壮有力，腰间还佩一把重刀，一看便知是练武高人，这样的高手愿意参与保卫杨家庄，当然是最好不过。


众人其实也不希望杨清明这个痨病鬼去守庄，不仅没用，还会拖累别人，众人对望一眼，纷纷笑道：“当然可以啊！欢迎张公子，请跟我们来。”


张铉拾起剑背在身后，对杨清明笑着点点头，便快步跟随几名杨氏子弟向院外走去。


杨清明望着张铉背影走远，忍不住得意地笑了起来，幸亏自己机灵，把他带到自己屋里来，否则真逃不过今天这一劫。


……


夜渐渐深了，张铉坐在祠堂内一间大房子的角落里，他除了自己的兵器外，还分到了一支长矛和一副弓箭。


和王伯当那支韧性十足的铁枪比起来，这支白蜡杆长矛显得十分粗陋，似乎是用硬枣木制成的矛杆，矛头用生铁打造，锋利度也不够，张铉不喜欢，直到扔到一边。


不过他对弓箭倒有点兴趣，这是军队中标准的八斗步弓，使用两尺长的兵箭，只可惜，八斗弓对他来说太轻了一点，他玩了不到半个时辰便索然无味了。


张铉又看了看大房子里的其他人，大约有三十余人，有杨氏子弟，也有普通家丁，几乎所有人都在昏昏沉沉睡觉，一个下午的时间就这样休息度过，好像杨氏家主的意思是为晚上而保存体力。


可是训练呢？张铉觉得不可思议，几百名从未打过仗的族人面对流寇的袭击，当务之急竟然不是演练各种防御战法，而是睡觉休息，这样家兵打起仗来，还不会乱成一团吗？


“别胡思乱想了，一切有家主呢！”


睡在他身边的杨氏子弟迷迷糊糊嘟囔一句，翻了个身，快睡着时他又含糊地说了一句，“有没有盗匪还不一定呢！”


张铉拔出自己战刀，轻轻抚摸着锋利无比的刀刃，别人怎么样和他无关，他可不想把小命丢在这里。


就在张铉也迷迷糊糊快要睡着之际，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大喊：“有情况！”


张铉猛地被惊醒，一下站起身，他见其余族人还沉睡不醒，不由着急大喊：“大家快起来！”


众人这才被惊醒，很多人懵懵懂懂问道：“出什么事了？”


‘啊——’


外面又传来一声惨叫，格外凄厉，顿时将所有人都刺激醒了，大家纷纷寻找自己鞋子和兵器，有人不慎将油灯撞翻，房间里一片黑暗，叫声、骂声，乱作一团。


张铉点燃了窗边的一盏小油灯，房间里了立刻有了昏暗的光线，混乱局面才稍稍缓解。


这时从院子里跑进一人，他叫做杨清，是杨氏主堂嫡子，也是他们这一屋的首领，他急得大喊：“快跟我去守粮库！”


张铉跟随众人冲出了房间，众人都看见了墙边角落里躺着一具尸体，应该就是刚才惨叫之人，其他人都摇头叹息一声，随即匆匆离去。


唯独张铉发现了一丝端倪，他慢慢走上前，这名被射死之人浑身穿着厚厚的皮甲，头上还戴着头盔，好像是中午见到的家丁首领。


一支狼牙箭射中了他的咽喉，这让张铉暗吃一惊，如此精准的箭法，会是一般的流寇盗匪吗？


而且这里可是庄子中心的祠堂，距离最近的村庄边缘也至少也有两三百步远，哪有这么远射程的弓箭？只有一个可能，有人已经潜入了村庄。


这时，家主杨文宪带着十几名家丁冲进大院，见张铉还在院子里没动，不由怒吼一声，“怎么还不出去？”


“家主，已经有厉害的敌人潜入了庄内！”张铉冷静地说道。


杨文宪一呆，“你……你怎么知道？”


张铉一指尸体，“家主觉得敌人的箭会射到祠堂吗？”


这其实是很浅显的道理，只是混乱中谁也没有想到，更没有张铉那种冷静。


杨文宪顿时醒悟过来，急令左右，“快去查找敌人探子！”


他话音刚落，远处忽然传来了弓弦声，张铉几乎是本能地纵身扑倒了杨文宪，他刚反应过来，这个人既然射死了家丁首领，那面对杨氏家主，他会不下手吗？


一支狼牙箭几乎是擦着杨文宪的头皮射过，强劲地插在旁边一棵大树上，将杨文宪吓出了一身冷汗。


张铉目力过人，他已经看见了一个黑影，就躲在五十步外靠近墙头的一棵大树上。


他心中大怒，提刀向大树冲去，黑影发现不妙，跳下墙头狂奔，张铉纵身攀上墙头，一跃而过，向一条小巷深处疾追而去。


杨文宪这才反应过来，刚才这个年轻人救了自己一命啊！


好像在那里见过他？杨文宪略一思索，张铉高大的身材让他忽然想起来，刚才那个小伙子不就是上午替杨奇送剑的后生吗？


……


张铉一路疾奔，他在特种兵队伍中练过追踪之术，对声音有着异乎寻常的敏感，在各种噪音中他能准确地把握住目标。


对方不管怎么跑，只有有脚步声在，都被他死盯着不放，祠堂一带地处半山腰，地势坎坷不平，当张铉冲一间院子，脚步声忽然消失了，张铉立刻警惕起来，一步步向另一边的院门走去。


这是一座空院，四周都是围墙，只有东西两扇门，对方只可能是躲在东面门后。


“站住，往哪里跑！”


张铉大喊一声，眼看身体要冲出大门，这一瞬间，他的身体又猛地向回一缩，只见寒光疾闪，一把锋利的短剑从他眼前刺过，却一剑刺空。


张铉冷笑一声，狠狠一拳击出，重重击打在对方手臂上，只‘咔嚓！’骨折声，随即一声哀嚎，黑影摔倒在地，另一只手上的弓箭甩出去几步外。


张铉上前一脚踩住了刺客的头，却意外发现对方的身材十分熟悉，骨瘦如柴，他低头细看，顿时失声叫出，“怎么是你？”


月光下，这名凶手竟然是那个弱不禁风的杨清明，张铉呆了一下，钢牙咬紧，脚下用劲，“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杨清明虽然被打断了胳膊，但依然十分硬气，他低声骂道：“姓张的，我劝你别蹚这淌浑水，否则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你先告诉我，你究竟是谁？”


“说出来吓死你，老子坐不改姓，宇文大将军麾下八太保宇文清明，赫赫有名神箭骷髅，听说过吗？”


张铉虽然没有听说过什么神箭骷髅，但他却明白了前因后果，这个杨清明应该是三年前由宇文述派到杨氏家族的卧底，估计杨玄感造反就是此人先探到的情报。


张铉心中明悟，冷冷道：“看来今天不是什么流寇来袭，是你们对杨家下手，对不对？”


“算你聪明，放了我，你可以立刻离开杨家庄，我不记你断臂之仇，否则——”


“否则什么，否则你就会要我命吗？可惜老子偏不吃你这一套！”


张铉高举横刀猛地刺下，杨清明惨叫一声，顿时气绝身亡。


……

第0017章 临危受命


杨家和所有的名门世家一样，都是狡兔三窟，在华阴县城内，杨家拥有一片占地数百亩建筑群，在长安和洛阳也有他们的府宅。


蛇头山下的杨家庄是他们的祖宅，这是杨家的根脉之地，也是他们最重要的根据地，聚居着大部分的杨氏族人。


杨家庄并不是一座开放式的村庄，它的一半修建在蛇头山的半山腰上，另一半修建在山谷里，从大业六年开始，村庄四周沿山势修建了一道一丈五尺高的围墙，将村庄团团包围。


此时山脚下的几处房子燃起了大火，住在山脚下的杨氏族人哭喊着向山上奔跑，女人抱着孩子，男人背负着父母，他们跌跌撞撞，混乱不堪，大部分都是老弱妇孺。


几名年轻的杨氏子弟站在道路边大喊：“快去祠堂躲避！”


杨氏宗祠是所有杨氏族人的精神圣地，加上祠堂占地极大，又是用青石砌成，坚固异常，一旦发生灾祸，宗祠都会是族人的躲避之地，以寻求祖宗先灵的护佑。


祠堂内已经涌入了数百人，还有源源不断地杨氏族人正向祠堂赶来。


但夜袭却发生在山边西南角的粮库一带，粮库位于山脚，也是一座仅次于祠堂的重要建筑，用大石砌成，占地十余亩，四周又建有高墙，平常就有十几名家丁保护粮库。


粮库内有近五万石粮食，是杨家庄最重要的财富，是几年来丰收的积累，此时正月刚过，离夏收还远，一旦粮库被饥民洗劫，整个杨家庄三百五十户人家都会面临断粮的危机。


因此保卫粮库就成了杨家庄的重中之重，几百名杨氏子弟和家丁集中在粮库内，和入侵之敌进行殊死搏斗。


黑暗中，密集的火矢不断从西南方向射来，叮叮当当射在石墙上，并没有给粮库造成损失，但火矢带来的巨大压力却让每一个杨氏族人心中充满了莫名的恐惧。


西南面数十步外的外围高墙已经被扒开了一条十几丈宽的大缺口，外面便是山林，在半明半暗的月光下，只见山林边缘有大群人影晃动，足有数百人之多。


虽然大家都看不到山林内的情形，但每个人的脑海里都勾勒出了这么一幅图画，上万名衣衫褴褛的饥民拥挤在山林内，拿着布口袋和箩筐，每个人的眼睛里都射出饿狼的般的凶光。


“杀来了！”不知谁大喊一声。


大院内的杨氏子弟一拥而上，纷纷冲上高墙，粮库的高墙内有一圈木架，数百名杨氏子弟便站在木架上，用长矛和弓箭与对方激战。


粮库外冲来了近两百名山匪，他们在粮库高墙外架起楼梯，口咬钢刀向上攀爬，在围墙上与杨氏子弟激战，被砍中的惨叫声，临死前的哀嚎声，不断有人从围墙上摔下来。


家主杨文宪在主堂屋檐下急得大喊大叫，“不要害怕，顶住！被他们杀进来，我们就全完了。”


或许想到自己妻儿父母的缘故，杨氏子弟和家丁虽然心中害怕之极，但依旧鼓足勇气和这些穷凶极恶的山匪血战。


就在这时，东南端的粮库大门忽然传来一声闷响，随即剧烈晃动，门檐上扑簌簌落下一片尘土和碎石。


众人都愣住了，家主杨文宪忽然反应过来，这是山匪在声东击西，他们其实是想撞门而入，他急得跳了起来，“快去保护大门！”


数十名距离大门最近的家丁纷纷拔刀冲去，但还未冲到大门，只听一声巨响，碎木乱飞，两扇大门猛地被撞开，站在大门背后的几名杨氏子弟被巨大的冲击力掀翻在地。


五十几名长相凶恶的黑衣山匪扔掉了手中撞木，拔刀冲进大院，和冲上来的几十名家丁激战在一起。


源源不断的山匪从大门冲入，家丁们抵挡不住，被杀得节节败退，大院内乱成一团，杨文宪急得直跺脚，大喊大叫指挥子弟抵抗，但抵抗依旧无济于事。


眼看杨氏子弟即将崩溃，就在千钧一发之时，一名身材高大的黑影从侧面冲来，俨如一股狂风卷入敌群，凌厉无比，刀锋劈过，血光四溅，两颗人头蓬地飞起。


来人正是张铉，他刚刚处理完杨清明的尸体，赶到粮库，正好遇到了粮库大门被山匪攻破，形势危急，他不假思索，从山匪的最薄弱处杀了进去。


张铉下手果断狠辣，劈飞两颗人头，不等尸体倒地，便从两人缝隙间冲过去，横刀刺穿了一人的胸膛，他借助敌人尸体为掩护，左右劈杀，寒光闪过，又有两人咽喉被劈断。


这时，他感觉身后有风声劈向自己后脑，他毫不犹豫，一个鹞子翻身，一脚踢飞了劈向他后脑的长刀，手中横刀一闪劈过，另一颗人头冲天而起，尸体轰然倒下，脖腔中的鲜血喷了他一身。


眨眼间他便杀死了六人，山匪见他凶悍无比，吓得纷纷后退，张铉大吼一声，如猛虎如羊群一般向敌人群最密集处杀去。


张铉的杀入扭转了危局，家丁们士气大振，顶住了山匪的进攻，很多畏惧不敢杀上的杨氏子弟受到鼓舞，也从四面八方杀来，众人一股作气，将数十名山匪赶出了大门。


山匪士气受挫，纷纷调头向远处断墙逃去，粮库的战斗暂时停止，只见尸横遍地，尤其大门前后更是堆积了三十几具尸体，一半以上都是张铉斩杀。


院子里到处可听见受伤者痛苦的呻吟声，张铉无暇顾及伤者，急对众家丁和杨氏子弟道：“快去搬运粮食把大门堵住！”


一句话提醒了众人，如果山匪再杀来，大门就是最薄弱之处，他们可能就顶不住了，不等家主安排，大家纷纷跑进仓库，将一袋袋粮食扛出，堆砌在大门处。


这时，杨氏家主杨文宪匆匆走来，抱拳对张铉歉然道：“今天上午对公子无礼，请公子多多谅解。”


张铉连忙还礼，“家主不必多礼，我也有孟浪之处。”


杨文宪想到刚才的危急局面，心中不由一阵阵后怕，他心中对张铉也充满了感激，他又问道：“请问张公子，我们接下来该如何防御？”


张铉并不想谦虚，他需要抓住这个机会表现自己，他便指着杨氏子弟和家丁们道：“看得出大家都受过一定训练，不过阵型太混乱，我建议长矛队十人一组，家主指定一名队长。”


杨文宪点点头，他也看出刚才的混乱，张铉的建议正说到了他的心坎上，他连忙把侄子杨清叫上前，吩咐他几句，杨清立刻跑去编队，很快，二百余名手执长矛的杨氏子弟和家丁分成了十队，并指定一名队正，各负责一处围墙。


这时，张铉又大声道：“六十名弓箭手上房顶，从高处向下射击，掩护长矛手和敌军战斗。”


这也是一个极为重要的建议，刚才弓箭手也拥挤在围墙上，使长矛无法形成矛墙，不仅弓箭发挥不了作用，反而成为防御的软肋。


张铉本想让弓箭在院中列队射箭，用抛物线射击墙外敌军，但想到这些杨氏子弟训练并不充分，慌乱时很可能会误射围墙上的自己人，还是在房顶上比较好。


张铉在危急时扭转了局面，无形在大家心中树立了威望，不用家主吩咐，六十名弓箭手纷纷涌进大堂内，从楼梯奔上了房顶，各自寻找有利位置，形成了居高临下之势。


张铉是军人出身，他去繁就简，抓住出问题的关键点，只用两个方案便使杨氏子弟的防御焕然一新，从混乱变为有序，士气高涨。


尽管杨文宪不懂军事，但他也看出了组建防御阵型后的变化，和之前混乱无章局面判若云泥，让他也有了一点信心。


杨文宪是个明白人，这个时候他不会在意张铉抢了他家主的权威，他反而想把整个指挥权交给张铉，他知道这个年轻人就是上苍派来挽救杨氏家族的大恩人。


“张公子，这边我就交给你了。”


张铉却连忙道：“家主请等一等，我还有重要之事要说。”


他把杨文宪拉到一边，便将杨清明之事详细的告诉了杨文宪，杨文宪脸色大变，原来杨清明竟是宇文述三年前派来的卧底。


那么杨玄感之前在杨家庄偷偷训练虎贲卫，并囤积兵器之事，宇文述也应该知道得清清楚楚，但他却不及时向杨广汇报，而是坐视杨玄感造反，他是什么意思，难道他还有更深的意图？


“家主还想不到吗？”


张铉低声道：“今天来袭击我们之人会是谁的安排？”


杨文宪缓缓点头，他也明白过来，上个月宇文述向自己勒索一万两黄金，自己没有答应，所以他怀恨在心，今晚打着流民的幌子来报复杨家了。


“家主，关键不在这里！”


张铉低声说了几句，杨文宪顿时惊得目瞪口呆，他重重一拍脑门，失声喊出了声：“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

第0018章 擒贼擒王


杨家庄粮库外的树林内，头戴纱帽，身穿一袭青色长袍的宇文化及正负手望着远处的围墙缺口和高大的粮库。


宇文化及目光阴沉如水，谁也不知他在想什么，也没有人敢打扰他的思绪。


宇文化及从父亲谋士许印口中得知，这次收拾弘农杨氏并不仅仅是报复杨氏家族的不识时务，而且还想借这次事件震慑关中各大士族，包括韦、杜、柳、薛等家族。


对于父亲的深远图谋，宇文化及心知肚明，不过他觉得父亲从去年下半年以来步伐太快，甚至有点急促了，这样会引起杨广的警觉，父亲应该稍微放缓脚步，不能成为继杨玄感后的第二根出头之椽。


等这次杨家之事完毕后，要好好和父亲谈一谈。


在宇文化及身后站着一名三十余岁的大汉，他身高近七尺，体型雄壮，皮肤黝黑，俨如一头凶猛的黑熊，手执一根五十斤重的大铁枪。


他名叫罗奕范，是终南山一带有名的悍匪，这次他受宇文述的征召，利用数万流民去广通仓讨粮的机会，率领五百精锐手下配合宇文化及夜袭杨家庄。


此时他心急如焚，他知道华阴县有三千驻军，杨家一定派人去求援了，如果军队杀到，他们恐怕就会全军覆没。


“公子！”


罗奕范上前打断了宇文化及的思绪，低声道：“我们要不要开始行动？”


“你急什么？”宇文化及的思绪被打断，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罗奕范吓得一哆嗦，嗫嚅说道：“我怕华阴县的驻军杀来。”


“蠢货！”


宇文化及骂了他一句，冷冷道：“你以为我没有考虑过，华阴县的驻军对付流民还来不及，他们会来这里吗？”


罗奕范顿时醒悟，不敢再吭声了，宇文化及的目光又向扬家庄的深处望去，他在等八太保宇文清明的信号，时间已经过了，但祠堂那边的信号却迟迟没有发出，难道他发生了什么意外吗？


宇文化及又看了看天色，已经快三更，再不动手时间就来不及了，宇文化及终于下定决心，回头对罗奕范点点头道：“可以行动了！”


罗奕范大喜，立刻喝令道：“第一营给我猛攻粮库，无论死活，不准停下来，第二营跟我来！”


两百名穷凶极恶的山匪呐喊着向粮库冲过去，罗奕范却带着一百五十名手下沿着围墙迅速向山上奔去。


宇文化及望着他们奔远，不由冷冷笑了一声，杨氏家主也真是愚蠢，还真以为他们是来抢粮食的流民吗？


……


几乎所有的杨氏族人都躲进了祠堂内，占地近二十亩的祠堂聚集了近千人，绝大部分都是老弱妇孺。


杨家庄的男子青壮和家丁大约有三百五十人，其中留下五十人保护祠堂，家主杨文宪亲自率领三百人赶去保卫粮库，防御从广通仓过来的饥民抢夺粮食。


到目前为止，祠堂中所有的杨氏族人都以为今晚袭击杨家庄之人是从广通仓逃过来的流民，这种事情两年前也发生过，当时得到华阴县驻军的及时援助才化险为夷。


那时家主杨玄感还是朝廷礼部尚书，老家主杨素的巨大威望尚存于朝野之中，所以华阴驻军肯给面子，及时赶来救援，但现在杨家已经由凤凰沦落为野鸡，华阴驻军还肯来救援他们吗？


在祠堂最大的三座大堂内坐满了杨氏族人，议论声、叹息声、孩子的啼哭声，沉甸甸如重石般的担忧压在每个人心中，他们为自己的命运担忧，很多人希望饥民只是来抢粮食，拿到粮食就离去，而不要再继续抢掠他们的财物，更不要伤害他们的家人。


五十名负责保护祠堂的杨氏子弟分成两部分，一部分在祠堂帮助有需要的老人和孩子，另一部分则在祠堂外围警戒，他们并没有意识到祠堂即将面临的巨大危险。


罗奕范率领一百五十名手下已悄悄潜入了杨家庄，他们的目标非常明确，瞄准了杨家族人聚集的祠堂，攻打粮库对他们而言不过是个掩护，把杨家子弟吸引到粮库，他们真正的目标却是祠堂。


杀入祠堂，或者火烧祠堂，血洗杨氏族人，粮库那边的杨氏子弟也不得不赶来援救，那时，整个杨家庄便大势已去，再引饥民过来抢粮，血洗杨家庄的罪名就落到了饥民的身上，这便是宇文述打的如意算盘，也是他谋士许印的出谋划策。


罗奕范其实也是宇文述的假子之一，他原是蓝田县的一名豪霸，因争田将另一家大户满门杀光，跑去投靠宇文述，但宇文述不愿被他牵连，便打发他去终南山落草为寇。


经过几年的发展，他已拥有五六百名手下，平时打家劫舍，抢劫商旅，宇文述又看中了他的实力，将他重新纳为假子，但依然让他扮演山匪的角色。


这次袭击杨家庄，宇文述答应他拿走部分钱财和女人，让罗奕范心中充满了发财和占有女人的渴望。


罗奕范带领一百五十名手下藏身在一栋大宅的围墙后面，他俨如狼一般的目光凶狠地盯六七十步外的祠堂大门。


一名手下猫腰跑回来向他低声禀报，“寨主，没有任何异常，只有不到三十人在外围巡哨。”


罗奕范想了想，一百五十人目标太大，不如他先率几十人摸上去干掉外围杨氏子弟，大家再一起杀入祠堂。


“第一队跟我来，第二队和第三队原地等候！”


他一挥手，“跟我来！”


他带领五十人冲出围墙，向数十步外的祠堂大门奔去，就在他们距离祠堂大门还有十几步时，身后骤然传来一片惨叫声，惨叫声起此彼伏，刺破了寂静的夜晚。


在祠堂外围警戒的杨氏子弟顿时发现了广场上的数十名黑影，他们惊得大喊起来，“有敌情，他们杀来了！”


‘当！当！当！’


祠堂内的警钟声敲响，祠堂内照顾族人的杨氏子弟纷纷奔了出来，而在外围警戒的几十名杨氏子弟冲到围墙上一齐放箭。


数十支箭射向正进退两难的罗奕范以及他的手下，七八名山匪躲闪不及，被乱箭射中摔翻，慌乱中，数十名山匪纷纷扑倒在地上，躲避箭矢。


罗奕范恨得一跺脚，掉头跑了回去，他不知后面发生了什么事，令他功败垂成，他心中又气又恨，牙齿咬得咯咯直响。


就在罗奕范率领几十名手下刚刚奔出去没有多久，一支埋伏在祠堂的旁的队伍骤然杀出，正是张铉率领的五十名杨府家丁。


张铉从杨清明那里发现了这次夜袭的真相后，他立刻意识到，对方的目标绝不会是粮库，所谓进攻粮库不过是要给杨家庄造成饥民冲击的错觉，用来掩护他们的真正目标。


张铉猜到了对方的真正目标，一定就是祠堂，祠堂内有杨家的钱库，也是杨氏族人逃难聚集之地，无论是为财还是为人，目标都只能是祠堂。


他说服了杨文宪，率领五十名家丁赶来救援祠堂，但张铉却不急于进入祠堂，而是埋伏在祠堂外的一条小巷内，等待伏击的机会。


当对方首领率五十名手下先扑上去时，张铉便知道机会来了，他抓到了敌军无首的机会，率领五十名家丁从小巷内杀出，从后面袭击的留在围墙后的百名山匪。


百名留守山匪猝不及防，顿时死伤惨重，迅速陷入一片混乱之中，这时，罗奕范俨如一头黑熊般提着大铁枪冲了回来，他暴叫如雷，“是谁敢坏我大事，让我把他撕成碎片！”


就在他刚跑近围墙之时，张铉忽然出现在他眼前，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他早就盯上了这名山匪首领，也发现了他弱点。


张铉毫不犹豫地伏击了这名山匪寨主，横刀一闪，快如疾电，罗奕范躲闪不及，锋利的刀刃劈中了他的胸膛。


胸膛上顿时出现一条半尺长的刀口，鲜血向外狂涌，罗奕范痛得大叫一声，向后连退数步，他想和对方分开距离，大铁枪才能发挥作用，但张铉的经验异常丰富，他知道对方一旦能使出铁枪，自己将必败无疑。


他如影追随，不给对方半点机会，纵身一跃，又是一刀狠狠向对方面门劈去，来势迅猛之极，罗奕范举枪横挡，‘当！’的一声巨响，横刀劈在枪杆上，火光四溅。


罗奕范顿时大喜，机会来了，他一声怒吼，铁枪横扫出去，但对方却不见了踪影，铁枪扫空。


他心中一怔，紧接着裆下却传来一阵剧痛，原来张铉刀劈枪杆的同时，身体也向下滑了出去，对方的弱点就在下盘，他身体长得太庞大，奔跑时下盘十分笨拙。


张铉利用对方下盘笨拙的弱点，身体从他裤裆下穿过去，一刹那，他从靴中拔出军刺，狠狠地从他裆部刺了进去。


锐利无比的军刺大半没入了罗奕范的身体，痛得他失声嚎叫，腿一软，单膝跪倒在地。


张铉已站在他身后，大吼一声，“去死吧！”


他双手紧握刀柄，狠狠一刀从对方后颈劈下，‘喀嚓！’巴斗大的头颅骨碌碌滚出一丈多远，张铉冷笑一声，一脚将罗奕范的无头尸体踢倒在地上。


张铉上前两步，抓起罗奕范人头高高举起，大声喊道：“你们看这里！”


“寨主死了！”


山匪们发出一片绝望的哀嚎，再也无心恋战，四散溃逃。


……

第0019章 玄感之秘


在粮库的第二次防御战中，张铉重新组建的防御阵型无疑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杨氏子弟们十人一队，并肩举矛站在高墙上防御，形成了一簇簇长矛阵，顶住了山匪们一次又一次猛烈进攻，长矛阵发挥出的巨大集体力量使山匪们无计可施。


而屋顶上的弓箭手也不再是摆设，他们居高临下射箭，给进攻的山匪带来极大的麻烦，冷箭防不胜防，不少匪徒被沉重的兵箭射中，奔跑几步后便一头栽倒，死在草丛之中。


尽管山匪的数量多于参与防御的杨氏子弟，但他们却付出了巨大的伤亡，短短半个时辰，便有近百人死在长矛和兵箭之下。


但改变战局的重大事件却是匪首罗奕范之死。


匪首之死无疑对杨家庄的危机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宇文化及不愿出面，数百山匪没有了主心骨，军心开始迅速瓦解。


有的人是庆幸获得了自由，有的人却是茫然不知所从，但相信更多人是在惦记山寨中罗奕范占有的财富和女人。


罗奕范被杀的消息传来后，数百名穷凶极恶的山匪仿佛风卷残云一般溃逃，一场来势汹汹的暴风骤雨在短短的片刻时间内便烟消云散了。


宇文化及见形势不妙，在十几名随从的护卫下迅速离开了杨家庄，返回华阴县城……


天渐渐亮了，杨氏族人扶老携幼从祠堂里出来，开始返回各自家园，与此同时，数百名杨氏子弟和家丁在挨家挨户搜寻可能隐藏的个别山匪。


粮库里的尸体都已清理干净，战死的杨氏子弟和家丁则运回祠堂，而近两百名山匪尸体全部掩埋在山林之中。


尽管一夜未眠，很多人都疲惫不堪，但胜利的喜悦令他们无法入睡，祠堂前的广场上，一群年轻杨氏子弟围着张铉，一次又一次将他高高抛弃，欢呼胜利。


这时，一名杨氏长辈从祠堂内匆匆走出，他叫杨文俊，是家主杨文宪的胞弟，他快步走过来远远笑道：“好了，大家不要再闹了，放下张公子吧！”


杨氏子弟们放下张铉，连忙围拢在杨文俊面前，七嘴八舌道：“三叔，我们有什么奖励？”


“家主让你们去修复围墙，围墙修得好，每人都有奖励，修不好就扣月钱，还不快去！”


二十几名杨氏子弟吐了一下舌头，都纷纷向粮库方向奔去，杨文俊这才走过来，对张铉笑道：“张公子请跟我来，家主要和你谈一谈。”


张铉点点头，跟随杨文俊走进了祠堂内。


……


在祠堂长老堂内，五名代表杨氏各房的长老聚集一堂，紧急商量下一步的对策。


杨氏家主虽然是家族的最高决策者，但家主的职责主要对外，而对于很多大家族，特别是名望家族，分支众多，仅仅靠一个家主来决策很难服众，尤其是牵涉各家切身利益的内部事务。


所以很多大家族内往往设有长老会或者族长会，实际上就是各房利益代表，大家用协商的方式来平衡内部利益。


杨氏家族也不例外，杨氏十二房共推选出五名德高望重的长辈组成了长老会，决策家族的内部事务。


家主杨文宪已经向五名杨氏长辈简述了昨晚遭遇夜袭的前因后果，五名长辈的脸色都十分凝重，他们确实没有想到这竟然是宇文述策划的阴谋。


尤其杨清明竟然是宇文十三太保中的八太保，这更让他们忧心忡忡，那杨家的很多隐秘岂不是都被宇文述掌握了吗？


“文宪，玄感还有多少东西留在我们这里？”一名长辈嘶哑着声音问道。


这是大家最关心的问题，他们需要和杨玄感造反彻底割裂，但杨玄感毕竟是前任家主，还是和家族有很多千丝万缕的关系。


杨文宪低声道：“这几个月我们一直在清理玄感的物资，该烧的都烧了，我们这里已经没有了，在卢氏县那边的别府可能还有一点。”


“那为什么不处理掉？”另一名年迈的老者怒问道。


“二叔别生气，听我解释！”


杨文宪连忙安慰老者，“我一直在处理卢氏县的违禁物品，因为东西太多，我又怕人发现，所以都是分批处理，已经快处理结束了，最多再派人去一次，应该就可以处理完毕。”


“是不是处理完他的东西，就可以和他完全割裂了？”


这也是大家最关心的问题，五双眼睛一起向杨文宪望去。


杨文宪无奈地叹了口气，对众人道：“这也是我最烦恼之事，玄感一直向我们寻求援助，两个月前我从卢氏县那边给他送去了一千石粮食，前几天他又派人来向我求援，希望我能送去一笔钱，让他解散队伍。”


这句话就像一勺水倒进了滚烫的油锅，大堂上顿时炸开锅，众人愤怒异常，齐声谴责杨玄感造反害了家族，现在还要继续拖累，这怎么行，大家纷纷反对再给他送钱。


这时，年纪最长的杨大器说道：“大家安静一下，听我说两句。”


众人安静下来，杨大器缓缓道：“其实我们当初都同意他起兵造反，所以也不能完全怪玄感，但事已至此，保护家族才是当务之急，我相信玄感也不愿家族再遭到宇文述的迫害，所以我们可以答应他这个要求，给他一笔钱让他解散造反队伍，同时给他讲清楚，这是最后一次，并且不准他回家族，大家觉得如何？”


这个方案也算合情合理，尤其后一条更是说到大家心坎上，众人都同意了，杨文宪见众人同意，便起身说：“这样吧！卢氏县那边还窖藏有一万贯钱，我们就把那笔钱送给他，顺便把剩下的违禁物品都烧掉，我让文俊去做这件事。”


“一万贯钱可不是小数目，怎么送？还要避开官府耳目，文宪有方案吗？”


杨文宪点了点头，“就按上次送粮食的方案，走水运，再派十名子弟护卫，应该问题不大。”


这时，杨文俊出现在门口，躬身道：“家主，各位长老，我把他带来了。”


“快快请进！”


杨氏家族的长老们纷纷站起身，他们每个人心中对张铉都充满了感激之情，若不是昨晚张铉力挽狂澜，杨氏家族恐怕就会遭到前所未有的惨祸，他们五人也未必能活下来。


张铉快步走了进来，他躬身对众人施礼，“晚辈张铉，参见各位长辈！”


“张公子太客气了，快请坐！”


几名长老众星捧月一般簇拥张铉坐下，大家也纷纷坐了下来，这时，杨文宪笑道：“公子昨晚救杨氏族人，我们无以为报，请先受我们一礼。”


他带着几名长老一起跪下，向张铉恭恭敬敬磕头，张铉无奈，只得任他们行礼拜谢。


杨文宪又一摆手，两名管家端着两只铜盘上前，铜盘上各放着五锭黄澄澄的金子。


“这是五百两黄金，虽然远不能和张公子给杨家的大恩相比，但也是我们的一点心意，请张公子务必收下。”


张铉却摇了摇头，“家主和各位长辈的心意，张铉心领了，但黄金我不能收，我恩师也是杨氏族人，所以为杨氏家族出力是我份内之事，不仅如此，如果杨氏家族还需要我出力，我绝不推迟，也算是我报答师恩。”


杨文宪和众人再三劝他，张铉坚决不收，众人也只得罢了。


其实杨奇在杨氏家族名声并不太好，薄情自负，抛妻弃子，不过他有这样的徒弟，也算是他给杨氏家族的一点补偿了。


这时，年纪最长的杨大器心中一动，如果张铉肯帮忙送钱，那是再好不过了，他低声对杨文宪道：“文宪，不如请张公子再帮个忙，替我们押运那笔钱。”


杨文宪明白族叔的意思，他一时沉吟不语，杨玄感的藏身之处是极大的秘密，就算是杨家也只有少数核心子弟知道，更不能让外人知晓，但张铉对杨家有大恩，又是杨奇之徒，应该可以信赖他。


更重要是运送一万贯钱，安全十分重要，尤其要防水贼袭击抢钱，有张铉参与护卫，确实可以让他们放心很多。


想到这，杨文宪让兄弟招呼张铉先坐下，他和几名长老又商量一下，几名长老都认为张铉可靠，同意了家主的方案，让张铉帮忙押运钱粮。


杨文宪又走回来笑着张铉问道：“张公子的水性如何？”


张铉笑道：“晚辈从小在灞水边长大，论水性，也只比鱼差一点。”


张铉出身特种士兵，水性是基本要求，在陆军学院，水中训练也是重要的体能科目，他曾在黄河中练习潜水，水上功夫极为高超。


众人听他说得有趣，都笑了起来，杨文宪便道：“可能还有一件事情要烦请公子帮忙，如果公子不方便也没有关系。”


其实张铉已经猜到是什么事了，被宇文述盯住，杨文宪怎么可能不立刻通知杨玄感，这正是他来杨家主的真正目的。


“家主请说，只要张铉能办到，绝不推迟！”


“好！明天请公子和几名杨家子弟去一趟卢氏县，我们有一件非常重要之事需要处理。”

第0020章 再回卢氏


卢氏县位于弘农郡以东，也是张铉几个月前的入隋之地，他也没有想到，时隔近四个月后，自己又一次来到了卢氏县。


此时已是早春二月，万物复苏，垂柳出芽，一串串黄色的迎春花开得格外艳丽，几只燕子飞掠过河面，荡起圈圈涟漪。


卢氏县南面是巍巍熊耳山，属于秦岭余脉，也就是张铉误入隋朝之地，而北面地势低平，分布着低缓的丘陵和谷地，被大片森林覆盖。


洛水从丘陵谷地中穿流而过，横贯整个卢氏县，一座座村庄就坐落在洛水两岸，到处可见大片麦田和桑林。


杨氏家族的祖地虽然在关中，但在卢氏县也有一处族人聚居地，只是规模要比华阴杨家庄小得多，住着二十余户杨氏族人。


杨氏家族之所以在卢氏县有族人，是因为他们在卢氏县有一片数千亩的上田，这原本是相国杨素的封地，杨素交给了家族。


杨氏家族便在二十几年前迁来十几户族人，专门负责照顾这片麦田，同时在这里修建了一座府宅，里面存储着不少钱粮。


这座杨氏府宅紧靠洛水，并在洛水边上修建有一座码头，停靠着几艘五百石货船。


张铉和十名杨家子弟是在下午时分抵达了杨氏府宅，他们由杨文俊带队，此时张铉的身份是杨家庄护卫家丁首领，他负责安全。


“张公子，时间比较紧急，我们今晚就要出发，我们要先处理一些事情，你在外面踩一踩线，注意看有没有可疑之人。”


杨文俊叮嘱张铉几句，便带着几名杨氏子弟进宅了，张铉当然也知道他们还有另外之事，要烧毁一些杨玄感的违禁品，自然不能让他这个外人在场。


张铉来到码头上的几艘大船前，一共有四艘大船，但在张铉看来，它们属于中型船，至少长七丈，高一丈，倒是可以运输不少物资。


他跳上一艘大船，船上只有一名老船工在慢吞吞地清洗船板，张铉走上前笑问道：“请问老丈，这些船可以在洛水中逆行吗？”


老船工抬头看了他一眼，笑道：“当然可以，洛水水流很缓，摇橹撑篙都可以前行，只是比顺流稍微慢一点。”


“看来河水也不深。”


“还行吧！现在春汛刚刚开始，水位已经比上个月涨了很多，再过两个月，这个码头都会被淹掉。”


张铉走到船边，拾起旁边的长篙试了试水深，深一丈左右，他暗暗点头，就在这时，张铉无意中发现对岸树林内有一些人影晃动。


他心中暗吃一惊，再仔细看对岸树林，刚才看到的那些人影却又消失了。


“大爷，对岸树林内有人家吗？”张铉回头问老船工道。


“对岸怎么会有人家，都是山林，至少我没有见过人，只看见过猴子。”


张铉心中暗忖，‘难道刚才自己看到的是猴子，不是人吗？’


“不！不可能！”


自己看得很清楚，其中有白色身影，猴子不可能有白色身影，肯定是人。


张铉又向山林中仔细看去，他似乎看见有人在悄悄挪动，他心中顿时生出了疑心，难道还有人在打杨玄感的主意吗？


这时，他想到了玄武火凤，会不会是他们也来了呢？


……


洛水西岸的密林中，张仲坚站在一棵大树后，目光锐利地注视着杨府码头上的四艘大船，他率领十一名手下已经来了两天，这是玄武火凤成立以来人数最多的一次任务。


连大业二年在长安郊外血洗借社祭之名聚会的三百多名杨谅余孽之时，玄武火凤也只出动了九人，而这次捕杀杨玄感，他们竟然出动了十二人。


张仲坚感受到肩上沉甸甸的重担，但他十分谨慎稳重，就算压力再大，他也会耐心地等待机会。


杨玄感的藏身处十分隐秘，用各种方法都打听不到，不过他们得到了一个线索，在两个月前，杨府利用大船运走一批粮食。


张仲坚立刻猜到那批粮食一定就是送给杨玄感，况且他也潜入府中的查探过，府中还有不少钱粮，他们肯定会再次运送。


“师兄，宇文述已经率二万大军抵达卢氏县了，我们这样等下去，恐怕不是办法。”


“沉住气，杨府已经有动静了。”


张仲坚注视着四艘大船，他的目力非同一般人，他发现为首一艘大船上有一个身材高大挺拔的年轻人，正向四周张望，同时也看到他们这里，正指着这边问船工什么？


张仲坚心中一惊，一回头，只见师妹张出尘带着两名火凤手下快步走来，她们扮作村姑去打探消息，张出尘穿着一袭白衣。


张仲坚心中暗叫不妙，张出尘的白衣恐怕暴露了他们的行踪，但这时张出尘已经走到隔离带，对方不会再看到她。


“有消息吗？”张仲坚暂时不想提白衣之事。


“果然如大师兄所料，弘农杨氏来人了，来了十人，应该是去找杨玄感。”


张仲坚大喜，上苍眷顾他，让他的推断成为现实，果然要从卢氏杨家着手。


“怎么他也来了！”张出尘忽然看见了张铉，张铉那高大挺拔的身材使她一眼认了出来。


“师妹认识他？”


张出尘眼中惊疑不已，“我在杨奇的武馆见到过他，而且他也来过我们武川府，似乎是王伯当的朋友，只是他和杨家有什么关系？”


张仲坚注视张铉的眼睛眯了起来，看起来此人也来者不善。


“大师兄，我们该怎么办？”张出尘不安地问道。


张仲坚注视着几艘大船，缓缓道：“现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先跟着这几艘船，不会有错！”


……


当天晚上，两艘大船装载了一万贯钱和五百石粮食悄悄离开了杨府，沿着洛水逆行向西而去。


洛水发源于秦岭，流经上洛郡、弘农郡和河南郡，最后注入黄河，它在上中游都是一条很普通的河流，一直到洛阳，它的名气才陡然大增，它将洛阳城一分为二，成为了大隋王朝的第一河。


张铉虽然又来到了卢氏县，但他们的最终之地却不是卢氏，只是来卢氏县装运钱粮，大船一路缓缓西行，两天后，两艘大船进入了上洛郡境内。


自从张铉无意中发现有人在监视杨氏府宅后，一路之上，便再也没有看见过那些监视的人，他们旅程比较顺利，没有遇到任何麻烦。


而且进入上洛郡后，河流两岸人烟稀少，极少看见村落，这时，杨文俊慢慢走上前，指着前方一座大峡谷低声道：“杨玄感和他的军队就藏身在那座峡谷内。”


“他还有军队吗？”


杨文俊点点头，“大约还有两千人左右，不过士气非常低迷，上次如果不是我及时送来粮食，军队就要暴乱了，我估计他们也快撑不下去了。”


杨文俊见左右无人，又低声对张铉道：“我在卢氏县得到一个消息，宇文述率一万军队就驻扎在卢氏县城内，他们也是刚到，很可能有逃兵出卖了杨玄感，他现在处境非常不妙，我们必须要阻止他回华阴杨家庄。”


“但他是杨家前任家主。”


张铉虽然能理解杨家的苦衷，也知道杨玄感不可能活着离开，但杨氏家族这样决定也未免显得太过于无情？


“那没用！”


杨文俊斩钉截铁道：“这是长老会做出的决定，杨家绝不能再被他牵连，我这次来就是劝他不要再回杨家庄。”


船队又行了五六里，两岸山势高耸，似乎已到尽头，这时船队缓缓掉头，驶入了一条比较隐蔽的小河，两边长满了大树和茂盛的藤蔓，刚走了不到百步，只听一支鸣镝从头顶射过，发出尖利的哨声。


船队立刻停下，却只见两边出现了数百名士兵，个个衣衫褴褛，手执长矛战刀，将两艘大船团团包围，张铉竟产生一丝错觉，他们似乎来到了原始部落内。


杨文俊走上前，对为首将领拱手笑道：“宋将军，还记得我吗？”


为首将领认出了杨文俊，立刻笑逐颜开，“原来是杨二爷，我说怎么会有人雪中送炭，只能是杨家啊！”


船工搭上船板，杨文俊走上岸笑道：“奉家主之令给大家送点钱粮，对了，我那位兄长现在好吗？”


为首将领苦笑一声，把杨文俊拉到一边，低声道：“杨尚书最近脾气十分暴躁，动辄杀人，从上到下都人心惶惶。”


“为何如此？”杨文俊不解。


“估计对前途有点绝望了，以前李密在还能劝劝他，现在李密失踪，也没人再敢劝他了。”


就在这时，从远处树林内快步走来大群士兵，簇拥着一人，尽管已过去了四个月，但张铉还是一眼认出为首之人，正是杨玄感。


只见他比上次和宇文成都激战时瘦了一大圈，脸色发黑，目光阴沉，显得十分憔悴。


杨玄感脸上带着不满，走上前便质问道：“怎么现在才来？”


杨文俊心中着实不高兴，给家族带来那么大的灾祸，家族不丢下他，还肯给他送钱粮，这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居然还责怪自己送晚了。


杨文俊想到刚才将军宋涛说的话，他忍住了心中的不满，解释道：“最近风头很紧，我们不敢轻举妄动，怕被人发现兄长的藏身之处。”


杨玄感脸色稍微缓和一点，但依旧用冷冰冰的语气对他道：“我有话要问你，你跟我来！”


他又吩咐宋涛，“叫弟兄们把钱粮搬回去，谁敢私藏，立斩！”


为首大将宋涛躬身行礼，“卑职遵命！”


杨玄感和杨文俊先回了驻地，宋涛安排数百士兵上船搬运钱粮，这时他又上前对张铉和其他杨氏子弟道：“请各位跟我来，我带你们去休息。”


众人纷纷回舱收拾物品上岸，张铉将七星剑背在身后，腰间佩刀，靴子里插着军刺，快步走出了船舱，就在他走出船舱的刹那，他忽然看见洛水对岸的山林内出现了几个黑色人影，但一闪又消失了。


张铉这一次看清楚了，尽管很短暂，一晃而过，但他能肯定是玄武火凤了，只有他们才会一直跟着大船，不过令人佩服，居然跟到了杨玄感的藏身之处。


张铉心中警惕起来，这一次他绝不能被玄武火凤抢先了。


张铉依旧不露声色，就仿佛没有发现对面山林的异常，和众杨家子弟一起向岸上走去。


山林对面，张仲坚异常兴奋，他跟随船队两天两夜，尽管付出了艰辛的代价，但代价没有白费，他终于发现了杨玄感的藏身处，竟然躲在上洛郡，着实出乎所有人意料。


“师兄，我们上吧！”所有手下都看见了对岸的杨玄感，他们磨拳擦掌，急不可耐地请战。


张仲坚一摆手，“别急！等到最佳的时机再出手。”


他远远注视着张铉的背影，心中暗忖，难道此人也是来杀杨玄感吗？


他沉思片刻，对张出尘低声吩咐几句，张出尘点点头，“我明白了，我这就去洛南县！”


张出尘带着几名手下沿着河边向洛南县疾奔而去。


……


过了一片树林，众人进入一条十分狭窄的谷道，约行十几步，眼前豁然开朗，竟出现了一座宽阔的山谷。


山谷四周全是高山悬崖，宽约一里，深五六里，两边原本是茂盛的树林，但树木都被砍伐一光，搭建了一百余座大大小小的木屋。


杨玄感和他的两千余名追随者便藏身在这里，看得出他们这几个月过得十分艰难，每个人都衣裳褴褛，面有菜色，眼中蕴藏不满和仇恨。


“你想死了吗？”


远处传来一声怒吼，“敢偷老子的东西！”


一名身材魁梧的男子从一间木屋里冲出来，将一名瘦弱士兵打翻在地，拳打脚踢，往死里暴打，周围的士兵都被煽动起来，围过来大喊大叫，“打死他！打死他！”


每个人眼睛都变得通红，兴奋异常，就仿佛一只只要冲上去撕咬猎物的野兽。


将军宋涛大怒，冲上去大喝道：“给我滚回去！”


宋涛出现，众士兵又纷纷返回各自的木屋，那名打人的士兵恶狠狠瞪了一眼宋涛，转身悻悻而去，被打者慢慢爬起身，艰难地向另一座木屋走去。


“让各位见笑了，哎！听说官兵已经到了洛南县，谁知道我们还能熬几天？”


宋涛叹了口气，带着众人来到一间空屋，“各位请在这里休息吧！吃饭时会有人来招呼。”


他转身匆匆走了，杨氏子弟进屋休息，张铉却在查看四周，他也知道宇文述的大军即将杀到，不过他却没想到，连杨玄感的手下竟然也很清楚危险将至。


既然如此，那军队就应该积极备战才对，但这支军队却似乎没有任何准备，而且热衷于窝里斗，不知杨玄感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第0021章 三家猎杨


次日天不亮，一阵急促的警钟声惊醒了所有的士兵，二千多名士兵纷纷从睡眠中惊醒，光着脚跑出木屋，议论纷纷，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这时，一名巡哨从谷口疾奔而来，向杨玄感所住的木屋跑去，众人大声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巡哨只管低头奔跑，不理众人的询问，惹来一片叫骂声。


不多时，几名杨玄感的亲兵从大木屋里奔出来喊道：“主公有令，所有旅帅以上的军官都来议事。”


军官们纷纷从人群中挤出，向大木屋快步走去，众人都提心吊胆，站在木屋旁三五成群议论。


张铉快步来到大木屋旁的另外一间屋子，这里是杨文俊的住处，正好杨文俊一边穿衣服，一边从屋子里出来，看见张铉，他连忙问道：“张公子，发生了什么事？”


“哨兵不肯说，不过我猜应该是宇文述的军队到了。”


杨文俊吃了一惊，连忙把张铉拉到一边，低声道：“昨天我和玄感谈妥了，他今天将解散军队，然后和我们一起离去。”


“去杨家庄？”


“不！不！他打算去梁郡，我们回杨家庄，他答应不会再连累杨家庄。”


这时，一名亲兵跑来，对杨文俊道：“大帅请二爷立刻过去。”


杨文俊拍拍张铉的肩膀，转身跟着亲兵去了。


不多时，军营内开始混乱起来，军官们简单议事结束，回来传达了主帅的意思，全军解散，每人发五贯钱、三斗米，大家各自寻路回家。


山谷一片混乱，喊声、骂声，吵嚷成一片，所有人都回屋收拾自己的东西，军官们则跑去领取钱粮，钱粮先发给军官，然后由军官再发给手下士兵，至于军官们怎么分配，杨玄感就不管了。


这时，杨文俊快步走来，低声对张铉道：“速去大船，我们马上就走。”


形势已十分危急，哨兵在十里外发现了隋军主力，一万大军正沿着山道向谷口杀来。


杨玄感便使了金蝉脱壳之计，用钱粮拖住军官和士兵，让他们自己分配财物，他则带着十几亲兵从后面逃出，钻入树林，从小路赶往河边。


河边两艘大船已解开了缆绳，杨文俊率领杨氏子弟已经先一步上船，不多时，杨玄感带着十几名亲兵从小路钻出来，向后面一艘大船奔去。


杨玄感边跑边挥手，“你们快走！”


这时，张铉心中大急，他怎么能和杨玄感分开，情急之下，他对杨文俊道：“我师父还有很重要的情报让我转告杨尚书。”


杨文俊顿时急得直跺脚，“哎！你怎么不早说，快去，跟上他！”


张铉冲上船板，几步便跳上岸，拔足向杨玄感追去，远远听见杨文俊在背后大喊：“张公子，记着回杨家庄！”


“我知道了！”


张铉奔跑速度极快，转眼便冲到了杨玄感的大船前，这时杨玄感已经上船，正在招呼船工开船，张铉冲上前大喊：“杨尚书稍等！”


“你还有什么事？”杨玄感认识他是和杨文俊一起来之人。


张铉高高举起七星剑，“我师父杨奇，有重要情报要我转告杨尚书！”


杨玄感认出了七星剑，那是他父亲杨素从前的佩剑，后来赏给了杨奇，杨奇也是他的心腹，在洛阳以办武馆的名义替他培养后备武士。


忽然，一名亲兵指着远处山道大喊：“主公快看，隋军！”


杨玄感也看见了，山道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军队，他不及多想，对张铉急道：“速上船！”


张铉一跃翻上了大船，船工撑篙荡开了船只，大船向河中心驶去，杨氏子弟的大船先行一步，就在前面数十步外，两艘大船一前一后向东驶去。


船只刚走，宇文述便率领一万精锐隋军从山道上冲了下来，瞬间挤满了河边，宇文述来晚一步，眼睁睁望着杨玄感的大船走远了，他气得狠狠将头盔摔在地上。


这时，数十名士兵扛着钱粮从树林里钻出，一抬头看见了隋军，顿时吓得大喊起来，“官兵来了！”


他们丢下钱粮转身便逃，宇文述恨得咬牙切齿，对二太保魏文通道：“你带三千军杀进去，把所有人杀光，一个不留！”


“遵令！”


尚师徒抱拳行一礼，转身跑去带兵，宇文述又望着杨玄感的船只，冷冷道：“杨玄感，我看你能逃到那里去！”


他一挥手，“其余士兵跟我沿着河边追，一定要追到杨玄感！”


宇文述纵马冲了出去，数千隋军士兵纷纷掉头，跟随宇文述沿着河边小道向东方追去。


与此同时，原本埋伏在对岸的九名黑衣人也沿着另一边的小道疾追，紧紧跟随着杨玄感的大船。


……


在随后的三十几里路程中，无论宇文述还是对岸的黑衣人都没有机会追上杨玄感的大船，一直快到洛南县时，机会终于来了。


洛南县位于上洛郡和弘农郡的交界处，是药材和毛皮的集散之地，大量的药材和毛皮从山区运出来，在洛南县交易并运往洛阳。


专门有几名从洛阳过来的大商人在这里开店交易，他们拥有自己的船队，并洛水两岸修建有码头。


另外，洛南县也是一个重要的渡口，南来北往的商人从这里乘船到对岸。


正是这两个原因，洛南县码头上停满了大大小小的船只。


虽然杨玄感让张铉上了船，但他对杨奇并没有兴趣，也没有追问张铉，杨奇到底有什么重要情报要给他。


杨玄感将张铉冷落到一边，他负手站在船头，忧心忡忡地望着前方水面，杨氏子弟的另一艘船已经驶远，连船影都看不见了，他们没有任何负担，只想早点远离杨玄感这个祸水，众人全力划船航行。


但杨玄感却不准船夫快行，他显得很谨慎，显得很犹豫，到底该不该弃船上岸。


张铉就坐在距离杨玄感只有数尺远的甲板上，手握横刀，默默注视着杨玄感高大雄伟的背影。


他还清晰地记得几个月前杨玄感所表现出的高超武艺，那种滴水不漏的槊法，数千支箭都射不进他身边，还有那种万夫不当之勇，那种杀千人于野的暴烈，如果没有宇文成都的对比，他几乎就以为杨玄感是天下第一猛将了。


如果现在他暴起刺杀杨玄感，会有多大的把握成功？张铉心中一点底都没有。


但他却很清晰地知道一点，他之所以到现在还没有遇到对手，百战百胜，并不是他太强，而是对手太弱。


他连王伯当都远远不如，还可能会是猛将的杨玄感的对手吗？


张铉把战刀又慢慢放了回去，心中暂时放下了偷袭杨玄感的念头。


“你叫什么名字？”杨玄感冷冷问道。


他没有回头，却知道张铉在注视自己的背影。


张铉暗叫庆幸，原来杨玄感一直在暗中观察自己，他连忙道：“在下张铉！”


“和我一样的玄吗？”杨玄感又问道。


“不！不是！还有一个金旁。”


“金即刀剑也，是加刀刃于玄的意思？”


杨玄感蓦然回头，目光锐利地注视着他，“你是来刺杀我的吗？”


张铉的心剧烈跳了起来，他从未想过自己的名字里还有刺杀杨玄感的意思。


但他心中的震惊却不露于色，微微笑道：“杨尚书是在说笑吧！名字是父母从小所给，怎么会有刺杀尚书的意思？再说我的铉是托鼎之架的意思，和刀刃没有关系。”


杨玄感注视他片刻，目光又柔和起来，笑道：“我只是和你开个玩笑，别介意。”


“我知道！”


张铉感觉背心都有点湿了，他克制住内心的紧张，又低声道：“师父愿意助杨尚书，他希望尚书能去洛阳。”


杨玄感摇摇头，长长叹了口气，“他帮不了我，现在谁也帮不了我，只有苍天才能助我，但似乎现在连苍天也靠不住了。”


他的目光注视着河岸，张铉探头向河岸望去，只见黑压压的隋军士兵正沿着河岸疾奔，前方停泊着数十艘大船，已经有隋军开始上船。


杨玄感对众亲兵厉声喝令道：“船只靠向对岸，我们准备弃船上岸。”


这时，正在撑船的船夫发出一声惨叫，只见他脖子上插入一支短箭，扑通落入水中。


众人一回头，这才发现一艘大船正迅速向他们靠拢，船上站着十几名黑衣人，九男三女，为首者是一个满脸虬髯的男子，手执双戟，冷冷地注视着杨玄感。


“玄武火凤！”


杨玄感失声叫道，他的脸色刷地变得惨白。


张铉的眼睛也慢慢眯了起来，他认出了其中一个女人的身姿，她虽然蒙着面，但张铉对她印象极深，正是杀杨奇那个女子。


她很可能会暴露杨奇已死，那么杨玄感会不会怀疑自己……


张铉慢慢握紧刀柄，眼角余光像箭一样射向杨玄感的后腰。

第0022章 进阶之礼


不等两船靠拢，十二名黑衣人俨如一群黑鹰展翅腾空，他们一跃跳上大船，立刻分兵两路，三人去绞杀杨玄感的亲兵，其余九人将站在船头的杨玄感和张铉团团包围。


这时，满载着宇文述和隋军的数十艘船只正向杨玄感的大船杀来，宇文述也看见了船上情形，他大为震惊，玄武火凤竟然抢先了一步。


宇文述又气又急，厉声大吼：“加快速度！”


……


杨玄感走得十分仓促，连马槊和战马都来不及拿，丢在山谷内，他身边只有一柄长剑，他手握剑柄打量这些黑衣人一眼，不由冷笑一声，“竟然是玄武之首，还派来十二人，窦老儿当真看得起我杨玄感。”


他缓缓拔出长剑，“张仲坚，你不是我的对手，给我滚下船去。”


张铉浑身一震，他知道这个为首的玄武杀手是谁了，虬髯客，隋末赫赫有名的风尘三侠之首。


只是他怎么会是玄武杀手？为关陇贵族卖命，张铉百思不得其解。


张仲坚短戟一横，冷冷道：“在战场上我不是你对手？但在船上，你差远了，杨玄感，你既然不会水，还要坐船逃跑，何其不智也！”


这时，张铉发现那个女子认出了自己，见她正要开口呵斥自己，他心中大急，不假思索地大吼一声，高高跃起，手中战刀狠狠一刀劈向虬髯客的面庞，这一刀来势凶猛，速度疾快，俨如一阵狂风扑面。


张仲坚何等功夫，他双目如电，立刻发现对方至少有七个漏洞，每一个漏洞都足以置他于死地。


他挺戟刚要刺张铉左肋下的漏洞，旁边张出尘低声提醒道：“师兄，他就是那个张铉。”


张仲坚猛地想起张铉是会主看中之人，他心念极快，转刺为挡，双臂灌力，双戟封挡住了张铉全力一刀。


只听‘当！’一声巨响，张铉感到无与伦比的巨大力量向自己掀来，双臂失去了知觉，横刀脱手而飞，坠入江中。


他站立不稳，连退十几步，后背重重撞在船舷上，只觉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捏住胸口，痛苦万分的蜷成一团。


“哼！萤虫之光也敢和明月争辉？”


张仲坚冷冷哼了一声，凭这点微末的武艺也想来和自己争功，他心中顿时对张铉轻视了几分，又对杨玄感道：“杨尚书，请上路吧！”


杨玄感没有注意到他们竟然认识张铉，他却认出了张出尘，顿时咬牙切齿怒道：“贱婢，你也来杀我吗？”


虽然张出尘的父亲不是杨玄感，但她从小聪明可爱，深得杨玄感喜爱，把她养到十岁，但就在她十一岁那年，杨玄感奉父亲之令清理奴婢，但他却丝毫不念旧情，把张出尘作为武婢送给了窦庆。


张出尘慢慢低下头，尽管她心中怨恨杨玄感对她冷酷无情，但杨玄感毕竟对自己有过养育之恩，她的勇气消失了，一步步退了下去。


杨玄感冷冷道：“我就知道白眼狼不能养，宁可养条狗！”


“住嘴！”


张仲坚怒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养大出尘是安的什么心吗？和出尘一起被你养大的其他婢女哪个不被你糟蹋，出尘幸亏去了窦府才保住清白，你这个薄情寡义之人，用数千士兵的性命来掩护你逃跑，你还有什么脸来指责别人！”


杨玄感大怒，挺剑向张仲坚刺去，‘当！’的一声，张出尘出手挡住了杨玄感的剑，她惊怒道：“出烟和出云含恨自杀，难道是你——”


杨玄感毫不否认，他冷笑一声道：“猪养大了总是要杀的，否则养你们做什么，要不是父亲坚持把你划入名单，你以为你逃得过我的手吗？”


“你！”


张出尘愤恨之极，挺剑便刺，杨玄感却一动不动，冷视着她道：“你尽管杀我，只要你不顾抚养之恩，下得了这个手！”


‘当啷！’


张出尘的剑刺到一半时刺不下去了，长剑落在甲板上，她心中痛苦万分，怎么也想不到，她和几个姐妹视为父亲之人竟然是只禽兽。


但她做梦也想不到的另一件事情却发生了，杨玄感忽然出手，他迅疾无比，一把向张出尘抓去，这是他创造的机会，他就是要扰乱张出尘的心神，抓她为人质。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张仲坚早就防备着杨玄感的这一招，戟光一闪，如电光石火，杨玄感抓向张出尘的手蓦地消失了，手腕被戟刃齐齐斩断。


张仲坚毫不容情，另一支戟向杨玄感的脖子劈去。


杨玄感痛得惨叫一声，几乎要晕过去，但他理智尚存，眼看短戟要劈到自己脖子，他一侧身，右手之剑刷地刺向张无尘左胸，他在赌张仲坚不会见死不救。


果然，张仲坚放过了杨玄感的脖子，他收戟横挡，挡住了杨玄感刺向张出尘的剑，角度掌握得精准无比，双戟不偏不倚正好夹住了杨玄感的长剑，手腕一翻，‘咔嚓！’竟将长剑绞断成三截。


杨玄感一挥手，剑柄向他面门砸来，张仲坚侧头躲过这一击，但在这一瞬间，杨玄感长笑一声，纵身向后跳入江中。


张仲坚这才发现旁边的张铉竟然不见了，他心中暗叫不妙，扑上前去，只见张铉已经在江水等候，当杨玄感落水的一刹那，他也一头潜入了水中。


张仲坚的心思都在师妹身上，他没有注意到张铉，也没有听见张铉说的话，但杨玄感却听见了，张铉在翻过船舷时留下一句话，‘我在水中接应！’


尽管杨玄感不会水，但他知道，这或许是上天给他的最后一线生机。


可惜他做梦也想不到，上天把张铉送到他身边，就是天意，张铉的名字里就说明了一切：加刀刃于玄。


张仲坚眼睛猛地瞪大，他看见江面上冒出了一股赤红的血水，他忽然明白过来，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师兄，你怎么了！”


张出尘冲了过来，她探头向江面望去，也顿时呆住了，这怎么可能？


张仲坚轻轻叹了口气，手臂无力垂下，两支短戟落在甲板上，这是他此生第一次失败，竟败给了一个无名小子。


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他明明猜到张铉也是来刺杀杨玄感，但还是被他得手了，原因就是他的轻敌，那一击，张铉有七分真，却又有三分假装，他用惨状成功地骗过了自己。


一个时辰后，宇文述的手下士兵捞起了杨玄感的无头尸体，加上杨玄感的马槊和战马，宇文述也勉强可以向杨广交差了。


……


洛阳西郊落霞原，这里属于皇室园林外围，方圆数十里，普通民众可以在这里耕种，但不准渔猎、不准采樵，远处是大片树林和辽阔的原野。


这天上午，一支骑兵队在原野上风驰电掣般疾奔，他们一大半都是身着盔甲的骑兵，但中间还有十几名身穿银边锦袍的王府侍卫。


为首是一名少年男子，他头戴金冠，身穿黑色鳞光甲，身后系一定猩红色斗篷，手执射雕弓，腰佩金丝镶嵌的纯钧剑，胯下一匹白云驹，马鞍上斜挎箭壶，更显得他英姿勃勃。


这名少年正是外出行猎的燕王杨倓，杨倓酷爱行猎，他祖父杨广也鼓励他多练习骑射，这样能培养他强健的体魄和坚强意志，几乎每隔几天他都会抽出一个时辰外出骑马，或许练习骑射，或射鹿猎鹰。


“殿下，一个时辰要到了，我们回去吧！”一名侍卫大声提醒他。


杨倓勒住战马，擦拭一下额头上的汗珠，尽管今天一无所获，但他有极大的自制力，既然时间快到了，他便决定回去读书。


就在他刚要调转马头，忽然看见前方百步外的树林内走出一人，在向他挥手，似乎有什么事找自己。


杨倓一怔，喝令左右道：“把前面那人给我带上来。”


落霞原出现种地的农民并不奇怪，但一般人看见他们都会远远躲开，居然有人向燕王殿下招手，这还是很少遇见，十几名侍卫催马向前方男子奔去。


这个向燕王挥手的年轻男子自然就是张铉了，他等待了两天，终于在今天等来了机会。


片刻，十几名骑兵疾奔而至，将张铉团团包围，十几根长矛指着他，为首校尉厉声喝问道：“你是什么人？为何在此？”


张铉放下手中木箱，拱手道：“在下张铉，河内人，特在此给燕王殿下献宝。”


这时，杨倓也骑马赶来，一名骑兵低声对他道：“殿下，此人说来给殿下献宝。”


杨倓见他身材高大，长得一表人才，不由心生好感，便笑问道：“你这汉子，给本王献什么宝？”


“是殿下想要的宝贝，就在木箱内。”


杨倓更有兴趣，对手下随从道：“打开箱子看看！”


两名骑兵拎过箱子，在一旁打开，顿时惊得大叫起来，“是人头！”


众人大惊失色，一起张弓拉弦，数十根锋利的长矛顶住了张铉的前胸后背，张铉笑道：“人头不是宝贝吗？”


他又对杨倓道：“殿下，那是杨玄感的人头，难道殿下没有兴趣吗？”


杨倓脸色微变，喝令道：“把兵器统统放下！”


他催马上前，注视着张铉问道：“你怎么知道本王想要杨玄感的人头？”


“二十天前殿下在城门前曾对越王感慨，只恨不得亲自去捉拿杨玄感，为皇祖父排忧解难，可惜晚生了几年，很巧，我当时就在殿下身旁不远处。”


杨倓想起来了，他是说过这句话，就在定鼎门外，他又深深看了一眼张铉，喝令左右，“带他去我王宫！”


旁边的王府侍卫都吓了一跳，一名侍卫连忙道：“殿下，此人来历不明，不可轻易相信。”


“本王心里有数，不要你来教我！”


杨倓狠狠瞪了他一眼，调转马头向王宫方向奔去，远远喊道：“带他一起来！”


骑兵们带上木箱，又给了张铉一匹马，张铉翻身上马，跟着大队骑兵向东疾奔而去，五千两黄金的悬赏对他而言没有意义，但燕王杨倓却是他的机会，就看他能不能抓住这个机会。

第0023章 真假之辨


张铉沐浴更衣，换上一件白色武士服，这种武士服由丝麻混织，非常轻柔合身，腰束革带，头戴纱帽，更显得他器宇轩昂，仪表不凡。


张铉在两名侍卫的带领下，向王府内宅方向走去。


内堂上，有人已经鉴定了人头，正是杨玄感的首级，不是假冒，这便让燕王杨倓更有兴趣了，昨天宇文述从上洛郡派人送来战报，说已经杀死了杨玄感，割下其首级，并缴获了他的兵器和战马。


这就奇怪了，明明杨玄感的首级在自己这里，宇文述为何说他也割下首级？杨倓嘴角露出会心的笑意，难道宇文述弄了一个假首级来欺瞒皇祖父吗？


这倒是一个打宇文述脸的机会，杨倓很想看一看宇文述在皇祖父面前被揭穿弄虚作假后的表情。


这时，一名侍卫在堂下禀报：“启禀殿下，张铉已带到。”


杨倓已经知道张铉的名字，也了解到他是河内郡的一名还俗僧人，在寺院内学过武艺，但这些并不能证明他来历清白，尤其现在各方势力蠢蠢欲动，难保他不是关陇贵族派来的人。


杨倓虽然只有十三岁，但少年老成，尤其作为皇长孙，目睹太多的权力斗争，他更是具有同龄人没有睿智以及皇族宗室特有的政治敏感。


所以他虽然对张铉很有兴趣，但也对他保持一份警惕。


“带他上来！”


不多时，张铉被侍卫带了上来，刚才有礼官稍微指点他一下，他没有官职在身，见燕王不用行大礼，不过一般民众畏惧权势，往往都会磕头倒拜。


张铉躬身施礼，“小民张铉参见燕王殿下！”


杨倓上下打量他一眼，好奇地问道：“你把杨玄感首级交给官府，虽然不能官升三级，但也能领五千两赏金，可你把首级给了我，可能什么都得不到，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张铉心中早有说辞，他不慌不忙道：“回禀殿下，五千两黄金会引来多少人窥视，刺杀杨玄感又会引来多少人仇恨，小民就算真领到五千两黄金，恐怕从此就得踏上逃亡之路，终身不得安宁，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若能得到殿下的庇护，小民宁可不要五千两黄金。”


杨倓点点头笑道：“你倒是很聪明，不过呢？能不能收留你不是我能决定之事，你先告诉我，你是怎么猎到杨玄感的人头？”


张铉指着桌上的七星剑道：“就从那柄剑说起！”


他毫不隐瞒，就从在城门听到杨倓的感慨说起，然后开始谋算杨玄感，然后买刀打探消息，去杨氏武馆潜伏、遇到玄武火凤，一直说到杨家庄惊魂以及去上洛郡找杨玄感，他毫不隐瞒，详详细细说了一遍。


杨倓虽然一言不发，但他毕竟是少年，眼中有一种掩饰不住的惊叹，待张铉说完，杨倓依旧沉浸在惊心动魄的回味之中，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道：“好吧！你先下去休息，让我考虑一下。”


张铉并不指望杨倓立刻就重用自己，他行一礼，转身退了下去，这时，旁边侍卫提醒杨倓，“殿下，调查一下便知真伪。”


杨倓低头不语，张铉说得惊心动魄，令他觉得不可思议，但细细再想，却又合情合理，如果真是这样，此人就是一个厉害人物了。


他想了想，便对心腹侍卫低声道：“你去兵器铺和武馆详细调查一下，然后回来禀报我。”


“遵令！”


侍卫快步去了，杨倓又沉思片刻，便起身喝令道：“备车，本王要进宫！”


……


紫微宫文成殿，这里是大隋天子杨广的御书房所在地，杨广虽然年过不惑，但尚不到五十岁，正是年富力强之时，但他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种难以言述的疲惫之感。


十年前他刚刚即位，意气风发，开科举、迁东都、凿运河，开疆拓土，企图开创不世之伟业。


但大隋王朝从来就不是铁板一块，几百年南北分裂造成的隔阂和创伤，几百年胡人入主中原留下的后遗症，几百年门阀世家制度的根深蒂固，又岂能在十几年二十年的时间内彻底消泯、彻底融合？


如果说之前开国皇帝杨坚还能以他巨大的威望压制住各派势力的不满，压制住所有的矛盾，那么当杨坚死后，大隋王朝被压制的各种矛盾便骤然迸发出来。


这些年杨广就像一个补锅匠，各大势力的挑战令他疲于应对，他屡遭挫折，疲惫不堪，最初即位时的意气风发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杨玄感的造反更是给杨广迎头一棒，令他暴跳如雷，却又深深恐惧。


尽管杨玄感造反已经平息，但朝野动荡，朝纲紊乱，各大势力开始蠢蠢欲动，这一切都是杨玄感造反带来的后遗症，它严重破坏了杨广的各种计划，使原本微妙平衡的局势失衡，天下时局开始有失控的趋势。


杨广从未把农民起义放在心上，他更担心由地方豪强控制的各地鹰扬府受杨玄感造反的影响，趁机割据自立，他必须要赶在局势失控前尽最大可能削弱各地鹰扬府的力量。


就在几天前他再次下旨，准备第三次征讨高句丽，命各地鹰扬府军队赶赴涿郡集结，违令者斩，同时令满朝文武再商议征伐高句丽之事。


但几天过去了，居然没有一个人上书征伐的建议。


杨广此时的内心憋着滔天的怒火，恰好此时，宇文述最后剿灭杨玄感归来，正向他汇报剿灭杨玄感的经过。


“启禀陛下，杨玄感藏身在一座极难发现的山谷内，若不是洛南县官府抓住了他的逃兵，我们也难以知晓他的藏身之地……”


“这些朕不想知道，朕只关心杨玄感被杀死没有？”杨广不耐烦地打断了宇文述的话。


宇文述慌忙道：“启禀陛下，杨玄感已被老臣亲手斩杀，缴获了他的战马和兵器。”


“在哪里？朕要亲眼看一看。”


“就在殿外！”


杨广站起身，快步向大殿外走去，宇文述也慌忙跟着走出大殿。


文成殿前的台阶下摆放着一张桌案，桌案上是一只朱漆木匣，此时木匣已被侍卫打开，里面摆放着一颗血肉模糊的人头，旁边有侍卫牵着杨玄感的战马，拿着他的马槊。


杨广慢慢走到桌案前，仔细打量这颗人头，依稀有几分杨玄感的模样，只是满脸血痂，不太看得清楚。


杨广眉头不由一皱，回头问道：“为什么不清理干净？”


“回禀陛下，微臣心急禀报，没有来得及清理，微臣这就去清理。”


“算了！”


杨广摆了摆手，他认出了杨玄感的战马和兵器，应该不会是假，宇文述也长长松了口气，终于过了一关。


就在这时，不知何时到来的皇长孙杨倓笑道：“祖父，孙儿可以打一个赌，这颗首级一定没有右耳垂。”


杨广一怔，他又看了一眼，只见右耳在下面压着，只露出左面的半边脸，他对侍卫使个眼色，一名侍卫上前翻过人头，右耳朵果然被割掉了。


“倓儿，你怎么知道？”杨广惊讶地问道。


杨倓却笑着问宇文述，“宇文大将军，你能解释吗？”


宇文述心中慌乱，结巴道：“可能是激战时被老臣的铁枪挑飞了。”


“宇文大将军真是神枪了，把关键的证据给挑掉了。”


“倓儿，究竟是怎么回事？”


杨广的语气开始不悦，他也想起来了，杨玄感的右耳垂下有一颗很大的黑痣，占据大半个耳垂，几乎成了杨玄感的标志，但这颗首级上却没有，他心中隐隐想到了什么。


杨倓行一礼，不慌不忙道：“孙儿也有一颗杨玄感的首级，想给祖父看一看。”


他一摆手，一名侍卫快步走上前，将一只木盒放在桌上，侍卫打开木盒，里面赫然又是一颗杨玄感的首级。


杨倓注视着宇文述冷冷道：“大将军，需要再验一验吗？”


宇文述头脑里‘嗡！’的一声，顿时一片空白，他双腿一软，扑通跪倒，拼命磕头道：“老臣该死！该死！求陛下恕罪。”


杨广已经完全明白了，宇文述竟敢用假人头来糊弄自己，他心中大怒，几天积蓄的怒火倾泻而出，指着宇文述大骂：“就是你们这些欺君瞒上的混蛋，才让朕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朕若不杀你，何以服众，拖下去乱棍打死！”


几名侍卫冲上来，拖着宇文述便走，宇文述吓得大喊：“陛下，老臣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陛下饶命啊！”


杨广怒气冲冲走回御书房，他拾起桌上的脂玉砚台，狠狠摔在地上，砚台顿时摔得粉碎，杨广大吼，“谁都在欺瞒朕，从今天开始，谁敢再欺瞒一句话，朕就杀了谁！”


这时，皇后萧氏闻讯匆匆赶来，她深深行一礼，“陛下是一国之君，是上天之子，陛下震怒，举国不安，陛下失态，苍穹将倾，请陛下息怒，恢复君仪。”


杨广慢慢平息了怒火，萧皇后又端一碗参茶放在他面前，“陛下，临战杀将，不利之兆啊！”


杨广点点头，虽然宇文述有这样那样的毛病，但他却是唯一可以和关陇贵族对抗的大将，若把他杀了，只会让关陇贵族更加嚣张，他便改变了主意。


“传朕敕令，念宇文述旧功，且饶他一死，暂留爵位，罢其大将军之职。”


下旨完毕，杨广心中舒服了一点，他冷笑道：“若不狠狠教训一下他，他就以为朕是那么好欺负。”


萧皇后见丈夫的怒气已经完全消了大半，便笑道：“臣妾在宫中置酒，晚上为陛下压惊。”


她行一礼，慢慢退了下去，杨广摸了摸自己额头，居然不热了，看来发一通火竟然今天的感恙治好了，这倒不错。


他忽然想起一事，令道：“让皇长孙来见朕！”


片刻，杨倓被带了上来，虽然宇文述逃过一死，但已被打了五六十棍，又被革去大将军之职，着实令杨倓深感痛快，这时，他忽然觉得张铉就是上天赐给他的福将。


他上前跪下行礼，“孙儿拜见皇祖父！”


杨广笑问道：“你告诉祖父，杨玄感的人头是怎么回事？”


杨倓不敢说实话，便低声道：“是孙儿恨宇文述办事不力，便派侍卫去刺杀杨玄感，他赶在宇文述之前得手。”


“你这个侍卫还不错，居然能刺杀杨玄感，倒是一个人才。”


杨广没有深究细节，又道：“不过军国大事不可擅自为之，这次祖父就不责罚你了，下不为例，听见了吗？”


“孙儿铭记祖父教诲！”


“去吧！”


杨倓再叩拜一下，慢慢站起身，他正要离去，又忍不住低声问道：“启禀祖父，如果孙儿想用一个人，但又有点担心他的来历，该怎么办？”


杨广微微一笑，“用人之道，在乎一心，你要相信自己的判断。”


“孙儿明白了！”


杨倓行一礼，转身匆匆去了，杨广望着长孙渐渐长大的背影，他是多么希望孙子能早一天成人啊！


旁边侍卫见杨广怒气已经平息，便上前禀报：“启禀陛下，裴相国回来了，在殿外等候面圣。”


杨广大喜，他几天来就在等裴矩的消息，终于把他等回来了，杨广当即令道：“宣他来见朕。”


不多时，相国裴矩匆匆赶到御书房，裴矩已年近七旬，但身体十分硬朗，他刚从涿郡归来，人瘦了一大圈，皮肤也晒黑了很多。


裴矩躬身行一礼，“微臣参见陛下！”


“辛苦相国了，那件事可有消息？”杨广按耐住内心的急切，不紧不慢问道。


裴矩很为难地回答说：“启禀陛下，事情发生了一点意外，对方可能想独吞那批物资？”


“什么！”


杨广刚刚平息的怒火再次升腾，他重重一拍桌子，“胡人就这么不可靠吗？”


“陛下息怒，事情应该还没到最坏的地步，微臣会再和他们交涉，向他们施压，要求他们把那批物资交出来了。”


“哼！”杨广重重哼了一声，“一群自不量力的东西，他们以为自己敌得过突厥人吗？他们若再不醒悟，非要被突厥人灭族不可。”


虽然杨广恨不得裴矩立刻返回草原，但他也知道裴矩年事已高，不能这样操劳奔波，得给他时间休息，他还需要和家人团聚几天。


想到这，杨广便缓缓道：“裴卿先休息一段时间，然后再去和他们交涉，无论如何，那批物资绝不能落入突厥人手中！”


“微臣遵旨！”


裴矩行一礼，慢慢退下去了，杨广异常心烦意乱，内乱令他日夜难宁，可外患却又像块大石一样重重压在他心中。


一旦突厥人得到那批物资，始毕可汗必然会大举南侵，旧军队已被他悉数摧毁，而新军队还没有建立起来，那时他拿什么去应对突厥人的南侵？


杨广不由慢慢捏紧了手中朱笔，‘喀嚓！’一声脆响，朱笔被他折为两段。

第0024章 慧眼识珠


杨倓赶回自己的王府，这时，他派去南市的心腹侍卫也调查回来，杨倓刚坐下，侍卫便上前施礼道：“殿下，卑职已经调查清楚。”


杨倓顿时精神一振，连茶也顾不上喝，急忙问道：“快说，调查情况如何？”


“回禀殿下，卑职调查了武德兵器铺，和掌柜谈过，后来又去了杨氏武馆，找到一些善后的弟子，张铉之言完全属实，没有夸张，也没有隐瞒。”


“那他之前做什么，掌柜知道吗？”


侍卫笑道：“掌柜说张铉之前很落魄，连十贯钱的刀都买不起，而且他也是第一次听说玄武火凤之事，掌柜对他很夸赞，说他是个守信之人。”


杨倓十分欣慰，张铉果然没有欺骗自己，看来他并不是关陇贵族派来的卧底，杨倓又想起祖父之言，他终于下定了决心，对左右令道：“去把张铉给本王找来！”


……


宇文述是被抬回了府宅，尽管杨广停止了将他杖毙的命令，但还是有六十棍打了下去，让他几乎丢了半条命。


更让宇文述痛不欲生的是，天子杨广革去了他大将军的职务，等于剥夺了他的军权，肉体和精神的双重刺激使宇文述情绪低沉，除了给他看伤的医士外，任何人都不见。


宇文化及已经回来两天了，他至今还没有来得及向父亲汇报杨家庄的情况，他本打算承受父亲的一通责骂，但父亲遭遇重挫，他更不敢去汇报。


宇文化及心烦意乱，在父亲病房前来回踱步，这时，一名侍女走出来，向他行一礼，“长公子，老爷请你进去。”


宇文化及呆了一下，但也只能硬着头皮走进了房间，房间里弥漫桌浓浓的药味，宇文述就趴在坐榻上，身上盖了一床薄被，两名侍妾在一旁小心照顾他。


“父亲，好点没有？”宇文化及跪在父亲身旁低声问道。


“我来问你，为什么不向我汇报杨家庄的情况？”宇文述声音低微地问道。


“孩儿本打算汇报，但又怕影响到父亲疗伤。”


“我这辈子经历了多少事？还有什么不能接受，是不是杨家庄没有成功？”


“也不是，我们也杀死了不少杨氏子弟，一路破竹，关键是老八向我们提供了假情报，导致罗奕范中了埋伏，被乱箭射死，我们不得不暂时撤退。”


这就是宇文化及想到的办法，把所有责任都推到八太保宇文清明身上，撇清他自己。


宇文述大怒，罗奕范是他手下一名得力悍将，竟然死了，他喝道：“老八回来没有，让他来见我！”


“启禀父亲，老八畏罪潜逃了，至今下落不明，孩儿也在到处找他。”


宇文述忘记了棍伤，他刚要起身，忽然下身一阵剧痛，他又重重趴下，宇文化及慌忙按住他，“父亲先息怒，这件事交给孩儿来处理，请父亲安心养伤。”


宇文述无奈，只得又问道：“那你有没有暴露身份？”


“绝对没有，孩儿铭记父亲的话，始终没有露面，杨家庄始终以为是被终南群盗袭击，而且杨家子弟我们也杀死了数百人，足以给他们一次沉重的教训。”


宇文述当然听得出儿子是在夸大战果，杨家庄青壮才多少，怎么可能杀死几百人，杀死几百人，杨家庄就灭了。


不过宇文述没有深究，便点了点头，“杨家之事就暂时告一段落，再继续寻找老八的行踪，务必将他抓住，我要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孩儿会尽力而为。”


“不是尽力而为，是一定要找到！”


宇文化及战战兢兢答应了，宇文述又问道：“杨玄感被杀，外面是什么反应。”


“杨玄感涂炭洛阳，大家当然是拍掌叫好，只是……”


“只是什么？”


宇文述虎眼一瞪，“说！”


宇文化及只得吞吞吐吐道：“只是父亲拖延的时间太长了一点，人人都知道父亲捞了很多钱，都在骂父亲贪婪无度。”


“你觉得我捞钱不好吗？”宇文述冷冷问道。


“孩儿只是担心，圣上会因此深恶父亲！”


宇文述看了宇文化及半晌，才慨然叹道：“我宇文述一世英雄，怎么就生了一个这么愚蠢的儿子！”


宇文化及不知哪里说错话了，低头不敢吭声，宇文述叹了口气，“这也怪我，只顾自己谋取仕途，却很少教育你们兄弟，你记住了，高熲为什么被杀，就是因为他太清廉了，家中府宅空空，若我像他一样清廉，我也早就死了，古之权臣为天子之患，防清不防贪啊！多读读《史记》你就懂了。”


宇文化及还是听得半懂不懂，他只得含糊应道：“孩儿明白了。”


宇文述知道他还是不懂，便也懒得再教育他，哼了一声又道：“另外，还有突厥那桩买卖，关系重大，你再去一趟，一定要把东西给我想办法运回来。”


宇文述被免去了大将军职务，更激发了他的野心，既然杨广无情无义，那就休怪他宇文述不忠不仁了。


他回头见长子面带难色，便怒道：“难道你想要我亲自去吗？”


宇文化及吓得连连磕头道：“孩儿不敢，孩儿一定去。”


“去吧！好好准备一下，再过一些日子天气转暖，你便可以出发了。”


宇文化及告退下去，宇文述则闷闷不乐，杨广剥夺了自己的军权，破坏了自己筹划已久的大计，他心中焦急，愤懑得简直要大喊出来。


……


关陇贵族是原太子杨勇的支持者，太子杨勇争位失败后，关陇贵族遭到了杨广的严厉打压，并迁都洛阳，企图将关陇贵族边缘化。


为了自保，关陇贵族于大业元年自发成立了武川府，以对抗杨广对关陇贵族的打压，在天下四大在野势力中，武川府的力量最大。


武川书院是得到杨广默许后才成立，主要职能是培养关陇贵族的年轻俊才，在官方备案中，它其实是一个教育机构。


下面设有文武二堂，文堂又叫九天堂，是文臣、良吏的培养之地，李密、李建成等人就在九天堂内接受教育，同时又教育年幼的子弟。


而武堂又叫凤鸣堂则是培养大隋勇将之地，像王伯当、长孙无忌、李世民等人都在凤鸣堂的名单内。


这是武川书院公开合法的成分，但很多人并不知道，武川府下还一个秘密组织，就是玄武火凤，它才是武川府真正的直属力量。


就在宇文述心情糟糕透顶的同一时刻，武川府密室内，张仲坚和师妹张出尘跪在会主窦庆面前请罪。


“一切都是我的责任，和其他人无关，是我的轻敌才导致这次任务失败，我愿承担一切处罚。”


张出尘急道：“义父，不能完全责怪大师兄，这次任务我们都有责任……”


窦庆曾出任河东太守、卫尉卿，现已退仕，爵封陈国公，是关陇窦氏家族的第二号人物，按照武川府会主两年一轮换的制度，明年将由独孤顺接任武川会主。


六年前，相国杨素曾经送了一批武婢给窦庆，其中就有年仅十一岁的张出尘，窦庆见她聪明过人，悟性极好，便认她为义女，将她送到终南山紫阳真人处学武，去年学成回来，加入了玄武火凤。


窦庆一摆手打断了张出尘的解释，他对张仲坚淡淡道：“我之前说过，这个任务极为重要，不能失败，所以我才派出前所未有的十二人，但最后还是失败了，仲坚，你其实是江左会的人，我无权处罚你，不过我们可是有过约定，你承认约定吗？”


张仲坚浑身一震，他是被江左会借给武川府五年，当初有过约定，如果任务失败一次，那他的期限就延长一年，本来下个月他就期满了，可这次任务失败，他又得等到明年三月了。


张仲坚默默点头，“我承认！”


“承认就好，那就按照约定，明年三月我让你自由。”


张仲坚心中深深叹息，他实在不想过这种刺客杀人的日子了，但约定就像一条粗大的枷锁，让他无法摆脱。


这时，窦庆的目光又转到义女张出尘身上，“你也有责任！”


“女儿优柔寡断，办事不力，请父亲……不！请会主责罚。”


窦庆摇了摇头，“你的责任不是办事不力，而是你看走了眼，误导了我们，导致我们轻敌，不是吗？”


张出尘脸一红，低下了头，她知道义父在说谁，她确实看走了眼，她原以为张铉是个草包，却没想到他心机如此深沉，骗过了他们所有的人，在最关键时刻出手，使他们功亏一篑。


“女儿知错，愿受责罚！”


窦庆却没有责罚她的意思，他又向张仲坚笑了笑问道：“仲坚怎么看此人？”


张仲坚叹息一声说：“卑职回来时，特地找到了一名杨氏子弟询问，才知道杨家庄被盗匪夜袭，就是这个张铉力挽狂澜，挽救了杨家庄，也赢得了杨氏家族信任，才得以参与到杨玄感的机密事件中来，他武力虽然不高，但胆识不凡，智谋过人，卑职深为钦佩。”


“杨家庄被袭应该不是什么普通盗匪，而是终南山的罗奕范。”


张仲坚一惊，“难道是宇文述？”


窦庆点点头，又道：“不过这件事已经过去，我们不用管它，关键是今天发生的事，你们知道今天大业宫内发生了什么事吗？”


张仲坚和师妹对望一眼，两人一起摇头，“卑职不知！”


“说起来让人好笑，但又令人惊叹，宇文述拿个假的杨玄感首级去糊弄天子，结果燕王杨倓却拿出真首级，揭穿了宇文述的假冒，天子震怒，狠狠责打宇文述，并免去其大将军之职，这件事震动朝野，但没有人知情，想不到我们却是真正的知情人。”


张出尘眉头一皱，“难道是燕王派张铉去刺杀杨玄感？”


张仲坚摇摇头，“应该不是，我感觉这是他的个人行为，应该是他把杨玄感首级献给了燕王。”


窦庆赞许地笑道：“仲坚说得不错，这就是让我真正赞赏此人的原因了，没有几个人能拒绝官升三级和五千两黄金的诱惑，他却办到了，之前我就说他见识过人，凭此人的胸怀和远见以及他的胆识，我断定他绝非凡品。”


虽然张仲坚没有能带回杨玄感人头，但张铉却把杨玄感刺死，同样也是替武川府灭了口，所以张铉尽管破坏了玄武火凤的行动，但窦庆并没有迁怒于他的意思，相反，还很欣赏张铉的胆识。


这也是窦庆十分遗憾之事，他本来有过把张铉拉进武川会的念头，但因为怕独孤顺反对，所以他放弃了这个念头，现在事实证明，他们因墨守成规而失去了一颗明珠，怎么能不让窦庆失落。


而且他也有责任，他竟然没有看出张铉是个难得的大才，同时也让窦庆十分懊恼。


窦庆沉思片刻，又拉了一下桌旁的细绳，片刻，一名身材中等，年约二十五六岁年轻男子快步走进房间，他单膝跪下施礼，“卑职柴绍，拜见会主。”


“不必多礼，你给仲坚说说今天燕王府的事情，我是指张铉。”


柴绍在武川会内兼职教习，教一群十二三岁的少年练武，他的官方身份却是燕王府千牛备身，也就是燕王的侍卫。


柴绍本身不是关陇贵族子弟，是因为他娶了李渊的女儿为妻，而被李渊推荐加入了武川府。


柴绍笑道：“今天张铉被任命为燕王府翊卫，正好和我分到一起。”


张仲坚忽然有点明白会主的意思了，他低声问道：“会主莫非想拉他加入武川会……”


窦庆轻轻叹了口气，“这样的人材，轻易放弃他是武川府的损失，我会想办法说服独孤家主。”


“恐怕独孤家主不会轻易答应！”


“我知道，他如果坚持不肯答应，我也没有办法，但我还是也想利用此人的能力替我做一件大事。”

第0025章 天下十猛


张铉投靠杨倓固然是想依靠这条捷径迅速走上仕途，但另一方面，进入燕王府也能使他开阔眼界，接触到更好的资源。


历朝历代的最好资源都集中在上层，芸芸众生拼命争夺的一点蝇头小利，在上层人眼中却不屑一顾，环境决定地位，张铉要想获得更高的社会地位，他就首先要改变自己环境。


张铉无论前世还是今生都有着深刻的体会，社会是分阶级或者阶层，如果他不想像蝼蚁一样生活在最底层，他就得寻觅一切机会向上走，猎杀杨玄感是他抓住的一次机会，也是他的投名状，使他终于获得了进入大隋中层社会的门票。


也使他有机会接触到上层统治者，那就是燕王杨倓，而燕王杨倓又是他进入大隋上层社会的钥匙，张铉头脑很清醒，从中层走入上层要远比从下层走入中层难得多，道路也更艰险，需要他付出更艰辛的努力。


隋末就像一座失火的仓库，每个人都想从仓库里多搬出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每个人的手段不同，杜伏威、翟让、王薄等人不过是纵火者，他们没有机会进入仓库，注定将一无所获。


而杨玄感是搬运物资的第一个探路者，最后却葬身于火海，李渊、王世充、窦建德、李密、李轨、萧铣、刘武周、梁师都，这些人才是真正进入仓库抢夺物资的参与者。


如果他张铉也想在着火的隋末仓库中分一杯羹，那么他就必须占据有利的位置，靠近更便利的通道。


而从中层进入上层社会就是为了获得这样的位置和通道。


武艺不过是他进入上层社会的一种手段，就像宇文成都，凭借超凡绝伦武艺脱离了家奴的地位，进入了将军行列。


他也同样在走这条路，不仅要学到更高深的武功，还要抓住一切机会，走最短最便捷的道路使自己迅速得到提升，毕竟隋朝仓库的大火已经点燃，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进入燕王府，张铉立刻有了身份，被任命为东宫翊卫，正八品官衔，这也是燕王府最低的官衔，由于燕王杨倓已经被杨广封为皇太孙，只是还没有正式册封，所以燕王府的待遇要高于一般亲王，视同东宫。


次日上午，张铉第一次来到了燕王府校场，校场上人数并不多，只有十几人各自三五成群训练，张铉顶头上司姓陈，扶风郡陈仓县人，生性豪爽，很少摆官架子，不过最大的毛病就是好酒，只要不当值，大部分时间都在醉乡里度过。


也正是这个原因，张铉只见了他一面，便再也找不到他的踪影。


张铉从军器架上取下一根长枪，自从他练过王伯当的长枪后，他便对枪有了几分兴趣，说不定将来他会把枪作为自己的兵器。


他一声低喝，一枪刺出，又连刺九枪，随即一收枪，反手向后一拍，‘啪！’的抽打在地上，激起一股黄尘，这却是王伯当教他的刀法，练了三个多月，被他自然而然用到长枪上。


“好枪法！”身后传来鼓掌声。


张铉一回头，见身后走来一名年轻男子，容貌清秀，身材中等，十分健壮。


张铉记得昨天见过此人，和他上司陈梁一样的官职，好像是什么太子千牛，比自己高一品。


但当时陈梁忘记介绍此人的名字，他竟不知道这名侍卫叫什么？


张铉放下枪笑道：“雕虫小技，让兄台见笑了。”


“确实不错，能把刀法用在枪法上，还如此自然流畅，我是第一次看到。”


张铉听他居然认出自己用的是刀法，不由对他刮目相看，便笑问道：“请问兄台尊姓？”


“在下柴绍，张贤弟听说过吗？”


张铉长长‘哦——’了一声，他怎么会没有听说，简直如雷贯耳。


“你是李——”


张铉本想说你是李渊的女婿，忽然想起不能直呼对方长辈大名，连忙咬住舌头，但又不知道现在李渊在当什么官，好像是太原留守，可该怎么称呼呢？


他表情有点尬尴，柴绍明白他的意思，笑了笑说：“家岳是太原留守，一般人称他为李公，或者李使君。”


柴绍接过长枪，轻轻挥刺两下，又笑道：“我是王伯当的好友，听他说起过你，说你酷爱学武，可惜学武无门，是这样吗？”


张铉心念一转，和王伯当是好友，难道柴绍也是武川府成员？


柴绍是李渊女婿，而李渊家族则是关陇贵族的核心家族，柴绍属于武川府很正常。


不过张铉对武川府的神秘感已经淡了很多，他所了解的玄武火凤只是武川府一个秘密杀手组织，只是武川府很小的一部分。


武川府又名武川书院，是京城著名的教育机构，除了自己见过的那栋大宅外，在京城还另外有三处学堂，在里面读书习武的士子有数千人之多，很多人都自称自己是武川府人，实际上不过是在其间读书习武罢了。


张铉淡淡一笑，“原来柴兄也了解我的情况！”


“我对学武不太了解，不过我听伯当说老弟醉心于练武，我个人觉得有失偏颇，武者再强，不过是一把杀人利器，真正握刀之人，却未必会武，如相国高熲，一介书生，却能率领大军攻灭陈朝，再如相国杨素，武艺平平，但又能率十万大军北攻突厥，战功赫赫，他们虽不会武，却是真正握刀之人。”


张铉倒有了几分兴趣，一指远处的石凳石桌，“我们去那边坐坐。”


柴绍跟他来石桌前坐下，柴绍也是隋末名人，见识要比一般侍卫强得多，张铉也希望能从他这里了解到这个朝代。


“我其实也赞成柴兄之言，武者再强，不过是杀人利器，真正握刀之人，却未必会武，不过我出身寒微，既无显赫的家世，也无渊博的学识，柴兄觉得我可能成为握刀之人吗？”


柴绍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不能！”


其实柴绍心中很明白，一些寒门子弟把希望寄托在从军建功之上，“功名只须马上取！”这样的话乍听起来确实让人热血沸腾，但事实上却只是哄骗寒门子弟替朝廷卖命的说辞。


一万人个普通人家的子弟，也未必有一个能活着达成自己的梦想。


而那些前往军中获取功名的世家子弟则根本无须冒险，他们的功勋自然会由寒门子弟的尸体来堆积。


士卒取功名靠得根本不是什么马上的战绩，而是身体里流淌着的某位大人物的血液。


他叹了口气，“像老弟这样无背景无家世，要想向上走一步都千难万难，除非得到帝王垂青，可这样的机遇又能有几个人遇到。”


张铉缓缓道：“一片土地上如果长满了大树，底下的其他庄稼就会因见不到阳光而死去，不幸我就是这样一棵庄稼，既然我无力将其他大树铲除，那我也必须努力成为一棵大树，幸而上天给了我一副强健的体魄，让我得以走上学武之路，对我而言，学武不过是一条向上走的途径，一种获取功名的手段，只有成为绝世猛将，才有出头的一天。”


“成为绝世猛将又能如何？”


柴绍冷笑一声，“宇文成都武艺盖世，也不过是宇文述的假子家奴，功名只是世家子弟的游戏，平头百姓不过是别人手中的棋子，什么时候摆上棋盘，什么时候取下来，都是执棋者随心所欲的事，棋子根本没有资格为自己的命运鸣不平，执棋者也不会在乎棋子心中想什么。”


如果士兵真能凭着英勇奋战而得富贵，还有谁会闻金鼓而匿身？如果朝廷真地能做到“马上取功名”，也不会有那么多人宁可造反，也要逃避征辽之战了。


张铉不赞成柴绍的宿命之论，反驳道：“可如果连成为棋子的机会都没有，那和街头的走卒小贩又有什么区别，宇文成都正是因为武艺盖世，才得到帝王垂青，封为天宝将军，得到了向上走的机会，一个人如果不奋斗，不争取，自甘平庸，那他一辈子也不会有任何成就。”


柴绍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道：“贤弟听说过大隋第一猛将史万岁吗？”


“我听说过这个名字，他怎么了？”


“他其实和贤弟很相似，体格魁梧高大，不过他原本是个书生，三十岁才开始练武，三年后便击败了韩擒虎和贺若弼，被先帝誉为天下第一猛将，也被隋军公认。”


张铉听得悠然相往，三十岁练武，三十三岁便成为天下第一，这是何等神奇，他心中生出一线希望，期待地望向柴绍。


柴绍明白他的意思，苦笑着摇了摇头，“我可不知道他的练武之术，我只是说，有人三十岁后才开始练武，尚有大成，所以贤弟也不用为年龄而气馁，天无绝人之路。”


张铉心中舒服了很多，他又笑问道：“不知天下第二猛将是谁？”


“天下十大猛将排名是很早以前之事了，很多人已去世，现在大家都不大提起，如果贤弟想听，说说也无妨，第一就是刚才我说的史万岁，第二是韩擒虎，第三贺若弼，第四杨玄感，第五鱼俱罗，第六张须陀，第七杨义臣，第八麦铁杖，第九屈突通，第十来护儿，现在除了五、六、七、九、十外，其他都已去世，十大猛将没有意义了。”


“我见过宇文成都，连排名第四的杨玄感也不是他的对手。”


柴绍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宇文成都什么时候和杨玄感交过手，自己竟从未听说。


他笑了笑道：“天宝将军宇文成都当然厉害，不亚于当年的史万岁，当今天子赞他为天下第一猛将，杨玄感应该不是他的对手。”


这时，张铉想起一件事，好奇地问道：“柴兄是不是有个内弟叫李玄霸？”


“确实有，他是李家老三，从小身体羸弱，不过七年前送去终南山跟随紫阳真人学武，说实话，我也没有见过他。”


这时，有人在远处叫柴绍，柴绍便起身道：“我先过去了，请贤弟放心，我会打听适合贤弟的易筋之术。”


“多谢柴兄关照！”


柴绍拱拱手，快步去了，张铉望着柴绍走远，柴桑一席话抚平了他内心的焦躁，他也知道自己急不来，必须学会耐心寻找机会。


张铉的心渐渐平静下来，他返回校场，翻身上马，手执弓箭向骑射练习场奔去。

第0026章 皇姑来了


燕王府又叫做燕王宫，实际上位于皇城内，在府宅以东有一片占地约十余亩的池塘，四周长廊环绕，假山矗立，里面种满了荷花，各种鱼在荷叶之间悠然游动。


由于这里紧靠侍卫驻地，也便成了侍卫们的休闲游乐之地，或来这里钓鱼，盛夏时还能在水中游泳。


张铉已经在燕王府呆了近半个月，也渐渐熟悉了周围的环境，这天上午，张铉休假半日，他闲来无事，便借了根鱼竿，在水池旁钓鱼度假。


春日阳光明媚，温暖的阳光洒在池塘内，清风阵阵，格外令人心旷神怡，池塘四周很安静，除了张铉外再无他人，毕竟侍卫的假期宝贵，一般都会出去喝酒，跑来钓鱼的侍卫毕竟少见。


张铉今天运气不错，已经上钩了十几条鱼，甚至包括一条罕见的金黄色鲤鱼，这时，浮漂一动，张铉猛地起杆，鱼钩却是空的，钩上的半截蚯蚓已经没有了，他遇到一条狡猾的偷嘴鱼。


张铉低低骂了一声，拉过鱼线，左手摸向身后的鱼饵罐，里面还有十几条红蚯蚓，不料他摸出来的却不是蚯蚓，而是一条色彩斑斓的毛毛虫，长着长长的刺毛，在他手中蠕动。


张铉吓一跳，连忙将毛虫甩掉，他拿过罐子，才发现罐子里竟然有十几条同样的毛虫，是怎么回事？


身后忽然传来了吃吃的笑声，张铉一回头，这才发现身后不远处的长廊内躲着一个小女孩，正捂着嘴偷笑。


小娘年约七八岁，梳着双罗髻，眉眼如画，相貌十分秀丽，身穿一条绿色襦裙，外套一条红缎罗衫，脚穿金丝绣花鞋。


“是你的恶作剧？”张铉故作生气道。


“哪里是我，是它们自己爬进去的！”


小娘跑过来，从水里拉起鱼篓，“让我看看你钓的鱼！”


“呀！有条好漂亮的鱼。”


小娘伸手便将鱼篓中的金黄鲤鱼抓出来，张铉感到要出事，连忙喊道：“当心！”


但还是晚了一步，金黄鲤鱼的鱼头在鱼篓上重重一撞，弹了出来，在小娘的惊叫声中掉入了池塘。


“都怪你！”


小娘重重一跺脚，眼泪立刻涌出来，“是你吓我的，你去把它抓回来。”


张铉懒得睬她，鱼竿一甩，继续钓自己的鱼，小娘见他不理自己，索性坐在地上哭了起来，“你欺负我！不肯替我抓鱼。”


张铉被她哭得心烦意乱，眉头紧皱道：“别哭了，鱼都跑掉了，让我怎么抓？”


“我不管，你不抓我来抓！”


说着，她脱去了外衫，露出光洁的小肩膀和玉藕似的细嫩胳膊，又挽起裙子准备下水了，其实张铉已经看见了那条金黄鲤鱼，似乎受了伤，在水中一沉一浮。


张铉怎么可能让一个小娘脱衣裙下水，池塘的水深足以淹没她，无奈，他只得喊住小姑娘，“好吧！我去替你抓上来。”


小娘立刻从水里抽回脚，欢喜得拍掌，“多谢大哥哥帮忙！”


张铉无奈，摇了摇头，脱去外裳，除掉鞋袜，径直跳下了池塘，池塘水不深不浅，齐他的腰部，他慢慢走出十几步，靠近了那条黄金鲤鱼，他手疾眼快，一把抓住了鲤鱼，笑道：“抓到了！”


他原以为会听见小娘的欢呼声，不料身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他一回头，小娘已不见了踪影，张铉心中暗叫不妙，急看自己的衣服和靴子，衣服还在，但靴子却没有了，插在靴子里的军刺也不翼而飞。


只见从小娘圆门旁探出头，笑嘻嘻地向他挥了挥军刺，“我才不稀罕那条鱼，你自己留着吧！”


说完，她一溜烟地跑了，张铉喊之不及，气得七窍生烟，他一向自负机敏，却没有想到栽在一个七八岁的小娘手中，若传出去让他怎么做人？


靴子倒没有关系，关键是他的军刺，千万不能遗失，他急忙三步两步跳上岸，向圆门奔去，跑过圆门，哪里还有小娘的踪影。


张铉气得半天说不出话，这是从哪里来的小娘，这般调皮捣蛋！


张铉光着脚，浑身湿漉漉地回到自己房间，他换了鞋和衣服，快步向前堂走去，他想找柴绍打听一下小娘的来历，毕竟是皇宫，七八岁的小姑娘不会太多。


刚走到前堂，只见十几名侍卫簇拥着燕王杨倓从堂内奔出来，杨倓看见他喊道：“张铉，快跟上，皇后娘娘来了！”


张铉吓了一跳，连忙跟着侍卫们一起向中院奔去，刚过中门，只听有人高声一声，“皇后娘娘驾到！”


众人连忙闪身到两边，张铉也后退几步，远远站在花丛旁边，眼睛却偷偷地瞟向大门，历史上的萧皇后以美颜绝伦而出名，真实的她又会是什么样子？


只听清脆的环珮声响起，一股香风扑面而来，人还未到，声香先至，脚步声传来，大群宫女宦官簇拥着一个美艳无比的女人走了进来。


从年龄上算，萧皇后至少有四十余岁了，但眼前的萧皇后保养得非常好，肌肤细腻白嫩，脸上没有一丝皱纹，看起来最多三十岁出头，美貌端庄，明丽动人，梳着高髻，头上珠光璀璨，身穿六幅拖地长裙，一名宫女在后面替她托着长长的裙摆。


张铉暗暗赞叹，美貌艳丽，当真是名不虚传。


“你也在夸赞皇后娘娘的年轻美貌，是吧？”


身旁传来一个声音，张铉吓了一跳，这才发现刚才的小娘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他身旁，就躲在花丛后，张铉气恼地低声道：“我的鞋呢？”


小娘笑嘻嘻道：“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


“别胡说，我没有赞美皇后娘娘。”


张铉脸有点红，“这种想法就不该有。”


这时，燕王杨倓跪下给皇祖母行礼，萧后笑道：“我是来看看我的孙儿近况，不用这般大礼，起来吧！”


“是！”


杨倓起身，看了一下皇祖母身后，问道：“祖母不是和皇姑一起来吗？”


“我也奇怪了呢！刚才还在一起，这会她去哪里了？”


杨倓连忙吩咐：“速去找皇姑！”


小娘低声对张铉笑道：“我们打个赌，我知道皇姑在哪里？如果我赢了，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张铉没好气道：“你先把东西还我，我再和你打赌！”


“你跟我打赌，我就还你。”


张铉实在怕了这个小娘的精灵鬼头脑，若自己答应她，不知又会上什么套？他摇了摇头，“你先把东西还我！”


小娘生气道：“你若不答应我，我就把你的铁棒子扔掉九洲池里去，你不信，我现在就扔给你看！”


说完，小娘转身就走，张铉一把抓住她的小胳膊，“好吧！再相信你一次。”


小娘蓦地转身，笑嘻嘻道：“君子一诺，驷马难追哦！”


她重重咳嗽两声，大摇大摆走了出去，“你们谁在找我？”


“殿下，皇姑在这里？”众侍卫欢呼起来。


张铉一下愣住了，这个七八岁的小娘居然是杨倓的姑姑？按常理，杨倓的姑姑至少应该二三十岁才对，怎么是个小丫头片子？


这时，张铉忽然想起历史上的一个人，难道小丫头是她？


李世民的大杨妃，不就是杨广的小女儿吗？


小丫头正是杨广的小女儿，名叫杨吉儿，封为广陵公主，是杨广的掌上明珠。


杨吉儿生性喜欢自由自在到处乱跑，到处调皮捣蛋，杨广也不太约束她，今天她跟母亲来燕王府，结果她半路上就从东门先溜进来了，正好遇到正在钓鱼的张铉，将他捉弄了一番。


杨倓走上前恭恭敬敬跪下行礼，“侄儿参见皇姑！”


“贤侄免礼。”


杨吉儿装出一副严肃老成的模样，接受了杨倓的跪拜，却趁人不备偷偷回头向张铉扮了个鬼脸，吐了下舌头。


张铉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个古怪精灵的小丫头，虽然有点调皮捣蛋，却又有可爱的一面！”


杨吉儿向张铉扮鬼脸，却被后面的萧皇后看见了，她心中有点奇怪，这个侍卫是谁，吉儿怎么会认识他？


萧皇后并没有多问，向杨吉儿一招手，“吉儿过来！”


杨吉儿蹦蹦跳跳跑上去，牵住母亲的手，笑嘻嘻道：“娘，咱们进去吧！好好教训一下倓儿。”


萧皇后笑着在她头上轻轻敲了一下，“为娘要先教训你，你跑哪里去了？”


“我刚才去钓鱼了，钓了一条好大的鱼，是真的！”她偷偷向张铉眨眨眼。


张铉把头扭过去，心中暗暗气恼，什么好大一条鱼，不就是在说自己吗？这个小丫头怎么说话的。


“你哪有耐心钓鱼，倓儿还差不多，下次让倓儿带你去钓鱼。”


“我才不跟他去！”


杨吉儿一撇嘴，“小夫子一个，整天孔子曰，圣人云，听着就腻烦了，有本事和我先打一架！”


她挽起袖子，一叉腰，狠狠瞪着杨倓，“来不来？”


杨倓低眉顺眼，垂手道：“侄儿怎敢对皇姑无礼！”


“你看，我说得没错吧！”


萧皇后哭笑不得，拿这个宝贝女儿没办法，只好再让一步，“你去玩吧！娘不管你了。”


杨吉儿欢呼一声，向西面的花园奔去了，几名宦官宫女连忙跟过去，这次可不能再让她溜掉了。

第0027章 半年筹谋


萧皇后来燕王府一是来看看孙儿杨倓，其次是来检查他的学业，萧皇后学识渊博，尤其写了一笔好字。


此时萧皇后坐在大堂上，抽考杨倓的功课，无论《大学》还是《中庸》，杨倓都倒背如流，让萧皇后十分满意。


她又笑道：“下面是写字，去你书房吧！”


“孙儿在前面带路！”


杨倓带着皇祖母向书房而去，张铉和众人侍卫站在门口，都松了口气，别的问题都不大，就是尿急时难办，又不能离开，也得拼命忍着，张铉快步向后面的茅厕走去。


张铉从茅厕出来，也不想去大堂了，寻思着得找到那个小丫头，把自己的军刺要回来，他不紧不慢地向西院而去。


西院有一片很大的花园，林木葱郁，一条小河如玉带般蜿蜒流过，小河两边种满了各种奇花异草。


但张铉找了一圈都没看见小丫头，却只见正慌慌张张四处找人的几名宦官和宫女，估计小丫头又把他们甩掉了。


张铉走过一条长廊，却听头顶上有人笑道：“你是在找我吗？”


张铉一抬头，只见小公主就坐在紫藤的一簇枝蔓上，像荡秋千似的抓住了两边的藤条，四周茂盛的叶子遮住了她的身影，难怪那几个宦官宫女找不到她。


张铉也笑了起来，“这里面可藏有不少小虫子，不怕它们咬你吗？”


“我才不怕什么虫子，蝎子和蜈蚣我都敢抓，不像某些人，摸到一条毛毛虫都吓得半死。”


“我哪里吓得半死了，我说，刚才我答应你条件了，你该把东西还我了吧！”


“本公主当然说话算话，不过你得先履行了诺言再说。”


张铉有点头大了，被这小丫头抓住了辫子，不知她又想出什么精灵古怪的主意折磨自己，他没好气道：“要我做什么，你说吧！”


杨吉儿立刻敏捷得像只小猴子似的从藤蔓上爬下来，拉着张铉的手欢喜地笑道：“你跟我走！”


张铉被她滑腻柔软的小手握住，他忽然有一种感觉，这个小丫头就像邻家的小妹妹一样，哪里有半点公主的架子，他心中也有点喜欢上了这个调皮捣蛋的小姑娘。


“去哪里？”


“陪我逛街呀！”


‘逛街？’张铉脚步猛地一停，心中很惊讶，这个小丫头居然想出去，这怎么行！


“换个条件吧！你不能出去。”


“我为什么不能出去！”


杨吉儿的小嘴撅了起来，“娘答应我的，半年逛一次街，我已经有大半年没出去了。”


张铉有点为难了，这件事他可不敢做主，得去问问杨倓，让他再请示一下萧皇后，哪有公主随便出去逛街的。


这时，几名宦官宫女终于找了过来，他们连连作揖哀求道：“我的公主姑奶奶，你别到处乱跑了，这边有河，掉进河里怎么办？”


“大惊小怪，我没下过河吗？”


杨吉儿瞪了他们一眼，又对张铉道：“我要去准备一下，你就在大门外等我，我们马上就走。”


“公主姑奶奶，你又要去哪里？”


“我要去逛街，你们不想去就最好了！”


杨吉儿快步去后宅了，张铉也疾步来到大堂，正好遇到杨倓出来，张铉上前低声道：“殿下，小公主要去逛街，可以吗？”


“不行！”杨倓吓了一跳，连连摇头，“她那么小，怎么能随便出去？”


“倓儿，什么事？”萧皇后从后面出现了，张铉连忙后退几步，低下了头。


“启禀皇祖母，我这侍卫说，皇姑要去逛街！”


“她想去就去呗！她父皇答应过的，半年可以出去一次。”


“可是……皇姑的安全！”杨倓急道。


萧皇后看了张铉一眼，她想起刚才好像吉儿就是向这个侍卫做鬼脸，她笑着走上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卑职张铉！”


“哦——本宫感觉广陵公主好像认识你，是怎么回事？”


张铉苦笑一声，便把上午他钓鱼时被杨吉儿捉弄之事详详细细说了一遍，萧皇后听得忍不住笑了起来，“真是很抱歉了，那个小家伙被她父皇宠坏了，本宫会让人把你的东西送回来。”


张铉心中暗暗惊讶，他从未想过大隋皇后居然会因为孩子调皮向自己一个普通侍卫道歉，完全颠覆了他对帝后的认识。


张铉心中有一丝感动，连忙道：“一点小事，请皇后娘娘不必放在心上。”


萧后微微一笑，“多谢你的宽容，张侍卫，吉儿是不是让你陪她去逛街？”


张铉点点头，“正是！”


“她一向憎恨侍卫跟随她，难得她喜欢一个侍卫，那就麻烦张侍卫替本宫保护她，本宫会重重有赏！”


“多谢皇后娘娘，卑职会尽力而为！”


……


张铉很快便知道萧皇后准许小公主去逛街的真实原因，根本不是他想象中的逛街，杨吉儿和两名宫女坐在宽大的马车里，马车两边有侍卫骑马跟随，戒备森严。


倒是去丰都市，不过只能进指定的皇家店铺，而且事先要将所有闲客都清走。


张铉骑马跟随在马车左面，偷眼观察马车内杨吉儿的动静，只见她换了身男装，头戴纱帽，身穿绸缎小青袍，显得格外的目清眉秀，只是她撅着嘴，满脸不高兴，对外面的街景一点兴趣都没有。


张铉和她接触还不到半天，却已经了解她了，这个小丫头喜欢参与，她要参与到街头的热闹中去，而不是当个看客，像个笼中鸟一样地关在马车里，她怎么高兴得起来。


马车抵达了珠宝行，停在一家叫做万宝金楼的皇家珠宝店前，店铺足有四层，占地约有三亩地，这里的珠宝主要供应皇室和达官贵人，所以生意显得比较冷清，伙计也不多。


事先已有侍卫通知了店铺，掌柜带着几名伙计早早地迎候在门口，马车刚停稳，掌柜便上前笑道：“欢迎广陵公主光临鄙店！”


杨吉儿无精打采道：“我这里已经来了三次了，就随意一点吧！”


“是！公主请，各位都请进来休息。”


杨吉儿走下马车，吩咐道：“燕王府的人去后面把守，不准人随意进店！”


“怎么会呢！后门已经关了，谁也进不来。”


杨吉儿眼一瞪，“我说去就去！”


掌柜不敢吭声了，这时张铉才发现，原来燕王府的人就只有他，其余都是宫中侍卫，或者是宦官宫女，看来她其实就是叫自己去守后门。


张铉心中有点奇怪，不过他还是绕去了后门，万宝金楼没有院子，后门面对一条小街，正对面是另一家首饰店。


后门已经关闭，门外加了一把锁，这样也就不会有客人推门而入了，张铉原以为杨吉儿是想从后门溜出来，但后门已被反锁，估计她的小小计划也会落空了。


张铉站在后门台阶上，百无聊奈地等待这个小丫头逛街结束，今天不知道是哪里出了岔子，他的运气如此不佳，竟然被一个小丫头抓了壮丁。


就在这时，他头顶‘咔嚓！’响了一声，他一抬头，顿时吓了一跳，只见杨吉儿竟然从二楼窗子里翻了出来，动作异常敏捷，两三下便跳到地上。


张铉大急，一把抓住她的衣袖，厉声喝道：“你不能溜走，快回去！”


不料杨吉儿早有准备，一甩手，袖子顿时脱落了，手臂异常滑腻，瞬间挣脱了张铉，一阵风似的钻进了对面的珠宝铺，她又回头笑嘻嘻道：“你来不来？”


她转身一溜烟地跑进了珠宝铺，张铉抓着半只衣袖，气得一跺脚，追了上去。


进了对面的珠宝铺，张铉才意识到这小丫头的‘深谋远虑’，不仅踏好了逃脱路线，准备好了假衣袖，而且对面店铺的情况也摸透了，对面竟然是一家穿堂店铺，前门后门对开，从前门进去，直接从后门就出去了。


张铉追出后门，只见青衣一闪，她又跑进了另一家酒肆，杨吉儿异常敏捷，东窜西奔，张铉也记不得跑进多少家店铺，最后才在一条死巷把她堵住了。


杨吉儿累得气喘吁吁，但她却满脸欢喜，“哎呦！真不容易啊！策划了足足半年，终于成功了。”


不用张铉抓她，她主动挽住张铉的胳膊，眉开眼笑道：“走吧！陪本公主，不，陪本姑娘逛街去。”


她一抬头，见张铉满脸阴沉地看着她，她吓了一跳，立刻松开了张铉的胳膊，“你不会把我送回去吧！”


“你说呢？”


杨吉儿晃着张铉胳膊撒娇道：“侍卫大哥哥，你知道我多可怜，整天被关在皇宫里，可能我这一辈子就只能出门这一趟，你就可怜可怜我吧！”


尽管明白她是在假装，但张铉其实也挺同情她，向往自由，却又身为帝王公主，没有半点自由可言。


她的帝王父母也知道女儿的心思，所以才最大限度地满足她对外界的向往，用一种特殊的方式让她逛街，只是这小丫头太狡猾了，才七八岁就这么有心计，长大后怎么得了。


“我也想可怜你，可我也有职责啊！”


“你的职责就是保护我的安全，对不对？”


这时，前面出现一个卖糖人的小摊，老者高声喊道：“糖人喽！小的五文一支，大的十文，要买快来哦！”


杨吉儿顿时欣喜万分，拉着张铉就跑，“我就买一支！”


张铉苦笑着摇摇头，恐怕有了第一次，后面就刹不住了。

第0028章 初见萧后


张铉的担心一点不错，不到一刻钟，杨吉儿买了仙女糖人，买了双耳拨浪鼓，买了斗蛐蛐的大陶盆以及四只青头大将军，还有一只装在麦秆笼子里的碧绿蝈蝈，另外还有四只装在木笼里的小雏鸭。


钱自然由张铉付，东西也自然归他拿，杨吉儿兴致高昂，蹦蹦跳跳在前面走，仙女的头已经被她舔掉了，下一步开始进攻糖人的胳膊。


舔着香甜的麦芽糖，但一双乌黑的大眼睛却不肯放过周围的一切新奇事物。


“大哥哥，那是卖什么的？”杨吉儿指着一家店铺笑嘻嘻问道。


张铉看了一眼上方的店铺名，白色大牌子上用黑字清晰地写着五个字‘方记糖食铺’。


张铉不知该怎么说她了，明知故问，不就是想进去吗？张铉懒得和她计较，便无精打采道：“和你手中一样的东西。”


“那我们去看看吧！我好几年前就听说过这家铺子了，很有名的。”


明明是一个月前才开张的新店，她非要说自己好几年前就听说了，弄得她多么沧桑似的。


“随便你吧！”


张铉摸了摸自己的内袋，他今天走得匆忙，忘记带钱了，身上只剩下不足百文钱了，着实让他有点发愁。


店铺里摆放着各种各样的糖食，都是用麦芽糖或者蜜糖制作，放在一只只精美小盒里，看得张铉只咋舌，每只糖盒子都要百文钱以上，他连一盒都买不起。


“吉儿，我们先去别的店吧！回头再来这里。”


但杨吉儿眼睛已经放光了，她每一样都想要，这时，掌柜看出了张铉的为难，低声建议道：“公子可以赊账，不过需要担保或者拿什么抵押。”


张铉生怕杨吉儿听见，便取下自己侍卫腰牌低声道：“用它来担保行不行？”


掌柜吓得连连摆手，“这个我们不敢收，您老还是别的东西抵押吧！先说明，兵器我们也不收。”


“这个可以抵押吗？”


杨吉儿从头拔下一根玉钗递给掌柜，掌柜接过玉钗顿时吓了一跳，他是识货之人，这可是极品碧玉髓，上面镶两颗小指头大的金刚石，至少价值数百金，掌柜眼睛都发光了，把他整个店卖了都抵不上这根玉钗。


张铉觉得很没面子，怎么能让这个小丫头拿钗子抵押，他刚要反对，旁边却忽然伸出一只手，将玉钗一把夺了过去。


这只手来得太突然，将掌柜和杨吉儿都吓了一跳，杨吉儿一回头，只见她身后站着一个穿黑裙红边的年轻女子，肌肤如雪，长得十分美貌，手中拿着自己的玉钗，但眼睛却似笑非笑地看着张铉。


“怎么是你！”


张铉认出了她，在武川府遇见过她，在杨氏武馆也遇到她，现在又遇到了她，只是巧合吗？


张铉想到她的火凤身份，不由按住刀柄，警惕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不过一转念又释然，武川府还没有那么大的胆子动大隋公主。


张出尘不屑地哼了一声，她蹲下来将玉钗戴回杨吉儿的发钗，嫣然笑道：“你喜欢什么，自己随意挑，阿姊给你买！”


“你们认识？”


杨吉儿好奇地打量一下张出尘，又看了看张铉，张铉也回应地哼了一声，算是默认了他们认识。


杨吉儿顿时欢喜起来，张出尘的美貌令她心生好感，这位阿姊愿意给她买糖食，她当然求之不得，她连忙拾起一个篮子开始挑选她喜欢的糖食。


这时，张出尘低声对张铉道：“外面都乱套了，你还不送她回去！”


张铉点点头，“多谢破费了！”


“你不用谢我，我可没有帮你的意思，万宝金楼是武川府的产业，若她出什么事，我们担待不起，已经有六组玄武火凤出动了，我只是碰巧看见你们罢了。”


张铉这才明白过来，难怪她会出现这里，原来万宝金楼是武川府的产业。


“阿姊，我挑好了！”


杨吉儿挑了十几盒糖食，她有点不好意思地递给张出尘，张出尘付钱给了掌柜，替她拢拢秀发笑道：“别再调皮了，快回去吧！”


“嗯！”


杨吉儿心满意足地点点头，她又问道：“阿姊，你叫什么名字？”


张铉在一旁有点不是滋味，自己鞍前马后伺候这个小丫头，她却不问自己叫什么名字。


张出尘看了一看张铉，笑道：“我也姓张！”


她想了想，又取出一朵小小的金花递给杨吉儿，“如果以后想找我，去万宝金楼留信就行了，给他们看看金花，他们就知道是找我。”


“谢谢阿姊！”杨吉儿欢喜地收下金花。


张出尘又冷冷看了一眼张铉，目光变得如凝寒霜，她转身便迅速离去了。


张铉目送她走远，他感觉这个黑裙女子最后看自己一眼时，目光里竟充满了杀机，就仿佛自己和她有什么血海深仇一般，难道是因为猎杀杨玄感时，自己令他们功败垂成？


“大哥哥，我们回去吧！”


杨吉儿轻轻摇了摇张铉的手，张铉收回心思，替她拎起篮子笑问道：“怎么想着要回去了？”


“哎！你都没钱了，逛街还有什么意思。”


张铉被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发现了一个真理，似乎在某些方面，女人有一种不分年龄的共性。


……


小公主杨吉儿的出逃最终没有引起太大的风波。


一方面固然是武川府出手，派了六组玄武火凤封锁了西市各处大门出口，武川府不愿意张扬，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杨吉儿经常出逃，大家多多少少都有点习惯了。


不过责任是要明确的，没有人愿意承认是自己失职，小公主身边的宫女、宦官和侍卫们在一番争论后，很快便达成了共识。


此事和他们无关，是燕王府的人护卫不力，于是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燕王府的唯一代表张铉身上。


张铉送杨吉儿回万宝金楼后，立刻被剥夺了护卫资格，为首侍卫客气中带着强硬，公主之事无须他再费心，他可以回燕王府了。


……


入夜，张铉正坐在窗前练习写字，他小时候练过几天毛笔，后来就扔掉了，他从未想过自己还有一天会捡起来。


更让他头大的是，他学的是简体字，虽然隋朝的字大多能认识，但要会写又是另一回事了，他感觉自己又重新当了一回小学生，从最基础的写字学起。


张铉写得很吃力，一个时辰才写了两页纸，他放下笔，揉了揉有点发酸的手腕，这简直比他练刀还要难上几分。


这时，他透过窗户缝隙看见王府总管钱景忠匆匆走来，分明就是走向他的房间，张铉心中一怔，他找自己做什么？难道是……


“张侍卫请开门！”


敲门声很重，也很急促，张铉起身开了门，笑问道：“钱总管有事吗？”


“有要紧事！”


钱景忠低声对他说了两句，张铉点点头，果然如他所料，还是为了今天下午那件事。


“我知道，这就走！”


他披上外袍，跟随着钱景忠向大门外走去，钱景忠心中十分惊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皇后娘娘居然要召见张铉，而且现在天已经黑了，他想问，却又不敢问，只得闷着头疾步快走。


大门外停着一辆轻便马车，十几名侍卫骑马跟随在马车两旁，张铉刚出来，一名侍卫上前道：“是侍卫张铉吗？”


“正是！”


“请跟我们走一趟吧！请上车。”


张铉也没有多问，登上了马车，马车迅速向光宅门方向驶去，尽管此时宫城大门已闭，但张铉觐见是属于特殊情况，他还是进入皇宫，一道道深门驶入，皇宫道路越来越狭窄，建筑越来越密集。


最后他下了马车，走进了一座宫殿的侧门，张铉也不知道身处何方，在哪个宫？哪个殿？但有一点是无疑的，他已经进了大隋皇宫的后宫，嫔妃们的居住之地。


他走过空旷清冷的大殿，来到一座大门前，大门口站在八名侍卫，就像例行公事一般，两名侍卫一言不发，将张铉上下搜了个遍，这才对张铉道：“请进吧！”


无论在哪个朝代，被皇后召见都是一件大事，至少要事先准备几天，学习礼节，沐浴更衣，甚至还要卜卦问吉凶。


但到了张铉这里，一切都免了，这其实就是公事和私事的区别，萧皇后只是私下接见他，不需要太多的繁文缛礼。


如果说张铉刚开始有点紧张，但此时他紧张的心情已经平静了，他深深吸一口气，大步走进了内殿。


内殿里灯火通明，面积和外殿相比并不算大，也就两百多个平方，由两级台阶分为前后两个部分，台阶上放着一只巨大的屏风，遮挡住了里面的情形，两条纱幔流苏从屋顶坠下，两边各站着一名宫女。


透过若隐若现的屏风，张铉依稀可以看见屏风内有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身影在来回踱步，他一眼便认出这个影子，正是上午见到的萧皇后。


张铉连忙上前单膝跪下，“微臣张铉拜见皇后娘娘！”


半晌，才听见萧皇后冷冷的声音，“你知道本宫找你有什么事吗？”

第0029章 玉钗风波


“微臣知道！”张铉心中有点紧张起来，他感觉到了萧皇后语气中的不满。


“你胆子不小啊！身为侍卫，居然纵容公主混迹民间，难道你不知道这是杀头之罪？”


“微臣……知道！”张铉额头已经见汗了。


“你知道还那样做！”


萧皇后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明显的怒气，“你为何不阻止她的胡闹？”


张铉下午也想了很多理由，比如他拦不住公主，比如公主威胁他等等，但他觉得那都不是实话，只是一种为自己开脱，对小公主不公平。


沉吟良久，张铉问道：“皇后娘娘愿听实话，还是只想听微臣的理由。”


“本宫当然要听真话！”


“回禀皇后，因为微臣觉得她只是一个孩子，向往自由，渴望快乐，微臣希望她能别的同龄小姑娘一样，能快快乐乐逛一次街，买一点自己喜欢的东西，仅此而已。”


屏风背后的萧皇后半天没有说话，良久，她缓缓道：“你把公主逛街的情形详详细细汇报给本宫，不准有半点隐瞒。”


张铉也没有隐瞒，便将今天发生之事详细地告诉了萧皇后，说到黑裙女子出现时，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但他没有提武川府，只是说这个黑裙女子是万宝金楼派出来之人。


但中间有个漏洞，就是他怎么会认识万宝金楼的这个女子。


但萧皇后似乎没有在意这个漏洞，她沉思片刻，又狠狠训诫了张铉一通。


“宫中有宫中的规矩，就算是天子也不能随意逾规，更何况她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本宫念你当侍卫时间不长，也看在你能平安保护公主归来，所以本宫这次不治你的罪，但本宫绝不会再容许有下次，听见了吗？”


“微臣明白！”


“退下吧！”


张铉行一礼，慢慢退出了内殿，走到大殿外，一阵凉风吹来，他才发现自己后背竟已湿透了。


……


接下来的两天里都很平静，再没有什么事发生，也没有人来找张铉的麻烦，燕王府的人压根就不知道小公主去逛街时曾发生了意外。


第三天上午，张铉刚从房间里出来，一名侍卫匆匆跑来，“张侍卫，有急事！”


“什么事？”


“宫里来人了，指名要见你！”


张铉头‘嗡！’的一声，他知道杨吉儿的事情终于还是来了，杨吉儿翻窗逃跑，私自上街，不管皇后怎么私下接见他，但公事还是得公办。


尽管皇宫护卫公主那群人都把责任推给他，张铉也并不打算分辩，一是分辩没用有，众口铄金，其次他确实也有责任。


他负责守后门，杨吉儿从后门逃出时，他完全可以把她抓回去，但他没有这样做，居然还陪她逛街，纵容她不守规矩，仅凭这一点，众人就抓住了他的把柄。


根本原因还是他不忍破坏杨吉儿筹划了半年的机会，同情她久居皇宫的寂寞，但这样一来他就失职了。


张铉来不及多想，跟着侍卫赶到了前堂，前堂内坐着一名衣着华丽的中年宦官，长得高大胖壮，举止颇为傲慢，他身后站着几名小宦官。


在他对面坐着燕王府总管钱景忠，正陪笑脸和这名宫里来的宦官说话。


这时，钱景忠目光瞥见了正走上大堂的张铉，他立刻对中年宦官道：“陈总管，他来了！”


中年宦官是紫薇宫的副总管，叫做陈致用，南方丹阳郡人，他跟随萧皇后已有多年，是萧皇后的心腹，也是皇宫负责内侍的第二号实权人物，但张铉前晚进宫并没有见到他。


陈致用上下打量走进大堂的张铉，原来小公主宁可自己被责打，也要极力袒护之人就是他，长得倒是一表人才，可怎么就那样不知轻重呢？居然让小公主和平头小民混迹在一起。


好在皇后娘娘通情达理，心肠良善宽厚，否则这小子性命难保了，居然还因祸得福。


张铉走进来躬身行一礼，“参见钱总管！”


钱景忠不知陈致用来找张铉的用意，心中也有点忐忑不安，他没有回应张铉，而是看了一眼陈致用。


陈致用喝了口茶，慢慢吞吞问道：“你就是张铉？”


“正是！”


陈致用把茶碗放到一旁，取出了一卷旨意，“我是皇后身边之人，奉皇后娘娘之令给你宣读一份旨意，你跪下接旨吧！”


张铉愣了一下，只得单膝跪下，“张铉接旨！”


陈致用打开旨卷，不紧不慢诵读：“燕王府翊卫张铉，忠勇宽厚，尽忠职守，体恤上意，本宫特此嘉奖，封太子千牛，加宣惠尉，赏金百两，钦此！”


不仅张铉，所有人都愣住了，发生了什么事，张铉居然升官了，进燕王府才几天，居然就得到了皇后娘娘的垂青，钱景忠挠挠头，心中暗忖，‘这……这是怎么回事？’


张铉却明白了，应该是那小丫头天花乱坠夸奖自己一番，而且把责任都揽到她的身上了。


不过，萧皇后的宽容也着实令张铉感动，居然表彰自己尽忠职守，估计她说的尽忠职守是指自己始终保护小公主安全。


至于体恤上意，应该不是指蟋蟀盒、蝈蝈笼之类，而是指自己满足了小公主渴望逛街的意愿，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微臣谢皇后娘娘圣恩！”


陈致用一摆手，三名小宦官各端一只朱漆木盘走上前，一只内放着十锭黄金，这是黄金一百两，另一只盘内是一双崭新的半筒皮靴，最后第三只木盘内则是长约一尺的紫檀木盒。


“黄金是皇后娘娘赏赐，皮靴和紫檀木盒是广陵公主送给你，不过，我也不知木盒里有什么，皇后娘娘让你当场打开。”


小宦官将紫檀木盒递上前，张铉这才发现木盒前后都用封条粘住，封条上写着娟秀的小字，‘不准任何人妄启’。


张铉心中好笑，这小丫头真是孩子心眼，假如大宦官半路上打开了，她又怎么知道，难道还要和自己对质不成？


张铉接过木盒，撕开了封条，陈致用伸长脖子，探头细看，这是他的职责，他一定要知道里面是什么？


张铉打开了盒子，一眼便看见了他的军刺，张铉拾起军刺笑道：“这是我的东西，公主拿去玩了。”


陈致用对军刺不感兴趣，他狐疑的目光盯着旁边一只更小的玉盒，“玉盒是什么？”


张铉心中也略略有点紧张，玉盒里会是什么呢？


他留了个心眼，将玉盒背面朝向陈致用，慢慢打开一条缝，张铉一眼便看见了里面的物品，竟是一只碧绿欲滴的玉钗，上面还镶嵌着两颗璀璨夺目的金刚石。


张铉的心怦怦跳了起来，他发现玉钗旁边竟还有一张小纸条。


就在这时，有侍卫高喊一声，“燕王殿下驾到！”


众人目光被吸引到堂外，就在这一瞬间，张铉左手中指轻轻一钩，便将纸条攥入手心，迅速塞进袖子里。


由于张铉的手背以及盒盖面朝对方，加上燕王杨倓到来，陈致用一时走神，竟然没有发现张铉细微的动作。


钱景忠迎了出去，但陈致用却没有跟出去，这只紫檀木盒其实是他快出宫门时小公主追来交给他，估计皇后娘娘也不知情。


作为久居宫中的大宦官，他分得清轻重缓急，不能得罪小公主，又绝不能知情不报，如果回去皇后娘娘问他盒子里是什么？他该怎会回答。


在陈致用心中，这只木盒要比燕王到来重要得多，他只是本能地瞥了一眼堂外，心神立刻收回来，目光又转回玉盒，脖子伸得更长了，活像一只好奇的大肥鹅。


“张侍卫，打开看看是什么？”


他怀疑玉盒一定有什么秘密，却没有注意到在刚才他分神的一瞬间，秘密已经消失了。


张铉将玉盒关上，连同木盒一起递过去，笑道：“我也不知是什么，公公自己看吧！”


“那就不好意思了。”


陈致用不客气地取出玉盒打开，一下子愣住了，玉盒中铺着红色丝绒，正中放着一只精美绝伦的碧玉宝石钗，他一眼认出，正是小公主最喜欢的那支玉钗。


“张侍卫，公主送这支钗给你做什么？”陈致用又翻了翻锦缎下面，没有别的东西，他疑惑地望着张铉。


张铉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小公主说过，要送件礼物给我，或许就是指这玉钗。”


古人以钗传情，只是公主尚小，还远没到传情的时候，陈致用只觉一头雾水，他怎么也想不通这其中的道理。


堂堂的大隋公主居然把最心爱的玉钗送给一个普通侍卫，这种事情他还是第一次听说，而且张铉擅自带公主去逛街，皇后娘娘非但不惩处，反而给他加官厚赏，这也是陈致用无法理解。


他觉得这里面或许另有隐情，这件事他可不能造次了。


这时，钱景忠陪同燕王杨倓走进了大堂，杨倓刚从皇宫里回来，便听说陈致用来了，他知道陈致用是个难缠之人，担心自己手下受委屈，连忙赶来查看情况。


陈致用暂时顾不上玉钗之事，上前向杨倓施礼道：“一点小事，居然惊动了殿下，老奴很抱歉。”

第0030章 庆功酒宴


刚才杨倓已经听钱景忠说过了，皇祖母下令封赏张铉，让他一颗心放下，看来皇姑偷跑去逛街之事皇祖母并没有怪罪张铉。


既然是好事，杨倓对陈致用的态度也和缓了，笑问道：“我祖父祖母的身体可好？”


“圣上和皇后娘娘身体都不错，昨天圣上还在御花园内骑马。”


“那我就放心了。”


杨倓看见了桌上的紫檀木盒，好奇地问道：“那是什么？”


“回禀殿下，那是小公主送给张侍卫的礼物，让我带过来。”


杨倓毕竟是少年，好奇心盛，他很小皇姑的礼物很感兴趣，便笑着问张铉道：“我的小皇姑送给你什么？”


张铉打开盒子，“一支是微臣的贴身兵器，被小公主拿去玩了，她刚刚还给我，另一件是只玉钗，估计是微臣昨天给她买了不少东西，她过意不去，便把玉钗当做礼物送我。”


杨倓看见了玉钗，他心中愈加惊讶了，小皇姑居然把她的宝贝玉钗送给张铉，要知道去年这支玉钗被她不小心掉进九洲池，小皇姑又哭又闹，皇祖父差点下旨排干九洲池的水，多亏一名侍卫潜入水中找到玉钗，否则不知会闹出多大的乱子。


就是这么一支她最心爱之物，她居然送给张铉，看来张铉很讨她喜欢啊！


张铉虽然不知这支玉钗的重要，不过他看得出陈致用和杨倓都很惊讶，也就隐隐猜到这支玉钗非同寻常。


“无功不受禄，这支玉钗我不敢收下，请陈公公带回宫还给小公主，并代我向她表示感谢。”


张铉的表态让陈致用比较满意，他也考虑把这支玉钗带回去请示皇后娘娘，不能由着小公主的性子乱来。


陈致用低声对杨倓道：“殿下，借一步说话！”


杨倓跟他走到一边，“什么事情？”


“殿下，这只木盒子不是皇后娘娘给我，是老奴出宫时，小公主追上来要我带给张侍卫，老奴也不知道里面有玉钗。”


杨倓吓了一跳，“这件事皇祖母不知道吗？”


陈致用迅速瞥了一眼张铉，摇了摇头，杨倓是个极为稳重之人，皇家规矩严格，小皇姑年幼不懂事，可以胡乱作为，但他们却不能纵容，至少这件事要得到皇祖母同意才行。


杨倓也明白陈致用的意思，他点点头道：“你把玉钗带回去，如实禀报皇后娘娘，如果小皇姑闹起来，你就说是我吩咐的。”


陈致用大喜，他就是怕得罪小公主，遭到她的报复，所以才希望燕王担起这个责任，没想到燕王如此通情达理。


陈致用连忙深施一礼，“老奴遵旨！”


……


张铉回到自己的房间，将装有百两黄金的袋子随手扔进橱柜，却从袖子里摸出了杨吉儿写给他的纸条。


纸条约两指宽，叠成三折，张铉打开纸条，只见上面写着：‘此玉钗赏赐给本公主未来的驸马！’


张铉有点哭笑不得，他还以为是约好下次逛街时间，没想到竟然是要招自己为驸马，这个古怪精灵的小丫头，他可以想象小丫头挥笔写这张纸条时的得意洋洋。


七八岁的小丫头正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的时候，估计她已知道驸马是怎么回事，却又不明白驸马的真实含义，就这么大大咧咧封赏给自己了。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咚咚的敲门声，外面有人大喊，“快开门！”


张铉吓了一跳，慌忙把纸条藏起，刚打开门，门轰然被推开，十几名侍卫冲了进来。


“恭喜贤弟升官！”


众人围着他七嘴八舌大喊：“升官要请客，不请客怎么行！”


张铉挠挠头，这才想起自己已经升官了，他对隋朝的官职没有概念，连忙问道：“哪位大哥知道，我这个太子千牛，还有什么宣惠尉是什么官？”


柴绍呵呵笑道：“你的亲王翊卫原来是正八品，太子千牛则升了两阶，为正七品职官，宣惠尉是八尉中的第三级，也是正七品，是散官。”


张铉知道柴绍也是太子千牛，但他是李渊女婿，又有家世背景，熬了三年才当上，而自己进府才几天就升为太子千牛，确实是神速了，难怪他们要自己请客。


张铉笑道：“请客没问题，我今晚请大家去洛阳最好的酒楼喝酒！”


众人大喜，又恭维张铉一番，这才散去。


……


黄昏时分，张铉和十几名侍卫来到了位于西市大门外的天寺阁酒楼，这也是洛阳最大最有名的酒楼，占地十亩，由东西两栋酒楼组成，可以同时容纳千人就餐。


天寺阁酒楼是孤独家族的产业，关陇贵族虽然在政治上备受打击，在朝廷军政事务决策中失去了话语权，但他们依然拥有大隋最雄厚的财力，几乎垄断长安和洛阳最赚钱的行当。


洛阳十大酒楼中，有七座有关陇贵族的背景，一叶知秋，由此可见关陇贵族的巨大财力。


天寺阁酒楼生意极为兴隆，每天高朋满座，没有预定几乎没有位子，张铉是第一次请客，也是第一次来天寺阁喝酒，他不懂其中的规矩，所以当酒保问他订的那间雅室时，他顿时有点傻眼了。


“各位，很抱歉了，我不知道这里还需要预定，要不然我们换一家吧！”张铉歉然对众人道。


“什么预订？他以为我们是什么人，老子来这里喝酒还从未预订过！”


一名体格魁梧的侍卫取出腰牌，抵在酒保面前晃道：“看清楚没有，这是什么？再说要预订，老子砸了你的酒馆。”


与其说是腰牌起了作用，还不如说是侍卫的凶神恶煞吓坏了酒保，酒保连忙跑回去向掌柜汇报。


掌柜走出来，认出了这群人，竟然是燕王府的侍卫，俗话说，“宁惹恶兵，莫惹官痞！”


指得就是这些宫廷侍卫，他们基本上都有背景，一般人若不小心惹恼了他们，还不知会冒出什么无妄之灾，得小心伺候了。


掌柜满脸堆笑道：“原来是燕王府的各位大哥，真是怠慢了，小人陪罪！”


“不要说这些废话，有没有位子了？”


掌柜想了想道：“雅室确实都坐满了，不过东面通堂有一半还空着，我用屏风隔一隔，就相当于雅室了，各位大哥看行不行？”


张铉不愿这样横行霸道，他立刻答应道：“只要有地方坐，随便掌柜安排！”


众人因为是张铉做东，既然他不反对，那众人也可能接受，一群侍卫纷纷对掌柜道：“那就通堂吧！这回便宜你了，若不是张侍卫好说话，今天你休想蒙混过关。”


“那是！那是！是张侍卫和各位给我面子，等会儿我一定来敬酒赔罪。”


……


所谓通堂就是一间大屋子，可以摆四五张酒桌，一般由两三群酒客拼在一起，用屏风隔开，和单间雅室也差不多，最大的不方便就是不隔音，容易互相干扰，如果人多，便可以完全把通堂包下来，反而显得更加宽敞。


天寺阁酒楼一共有两座通堂，东西楼各有一处，但西楼主要是商人和普通民众喝酒吃饭之地，稍微有点身份之人都不愿去西楼。


张铉等人跟随掌柜来到了位于东楼三楼的通堂，通堂内已经坐了一桌客人，大约有七八人，个个身材高大魁梧，还有两人穿着盔甲，看得出是军队将领，有一人左臂上还有飞鹰徽标。


不过这几人都比较年纪，年纪最大之人也不过三十岁左右，最年轻大概只有十七八岁的样子。


这群军官坐在外间，张铉从他们身旁经过时，不由多看了一眼，其中两人给他留下的印象比较深刻，一个是为首军官，年约三十岁，感觉身材略比自己矮半个头，黄脸膛，虎目浓眉，颌下留一缕黑须，英武中不失儒雅。


而另一人约十七八岁，身材和自己差不多高大，头戴银盔，双眼细长，鼻梁高挺，长得英气勃勃，气宇轩昂，他也正好奇地打量自己。


除了最年轻的军官外，其他人都只管喝酒，对他们进来视而不见。


“各位爷这边请坐！”


掌柜引他们在里面坐下，几名酒保搬来屏风，将通堂一隔为二，便出现了一个独立空间，众人纷纷在小桌前围坐下，张铉对侍卫韩新笑道：“我这里是第一次来，韩大哥点菜吧！想吃什么，想喝什么，尽管随意，我只管掏钱！”


韩新就是刚才呵斥掌柜的侍卫，他是韩擒虎外侄，官任千牛直长，是洛阳出了名的地头蛇，脾气暴躁，不过为人十分仗义，他是酒楼常客，对这边十分熟悉。


韩新呵呵一笑，“我就喜欢老弟的爽快！”


他知道张铉得了一百两赏金，所以也不客气，点了三十几道好菜，二十几瓶好酒，旁边的伙计直咋舌，乖乖，这至少要二十贯钱，当真是出手阔绰。


“就这么多吧！菜不够我们再点，酒先上，大菜可以缓一点，不过要先上几道可口的下酒小菜。”


“好咧！各位大爷稍候，马上就来！”


韩新对张铉笑道：“在这里吃饭千万不能小气，这帮酒保很势利，眼睛又毒，酒菜点少了他们会记住，下次就带你去西楼了。”


“西楼不能去吗？”


“西楼都是商人和暴发户呆的地方，和他们在一起喝酒，丢面子，记住哥哥的话，宁可不进酒楼大门，也不能去西楼。”


张铉笑着点点头，“我记住了！”


很快，几名酒保先送来十瓶上好的葡萄酒，又端来十几盘下酒小菜，众人纷纷倒了酒，张铉举杯站起身笑道：“今天小弟做客，请各位大哥小酌一番，小弟初来乍到，以后还请大家多多关照！”


“张老弟才半个月就升为太子千牛了，再过几个月岂不是要升郎将了，那时应该是你关照我们，大家说是不是！”


众人轰然大笑，“说得极是，祝老弟高升，我们喝一杯。”


众人一饮而尽，又夹菜倒酒，谈笑风生，热闹异常。


这时，一名老者引着一个十二三岁的红裙小娘走进来，躬身陪笑道：“各位大爷要听曲吗？”


“喂！你们听不听曲？”韩新高声问道。


“喝酒聊天正尽兴，听什么狗屁曲啊！不听！不听！”


众人纷纷反对，韩新一挥手，“我们不听，你们去别处吧！”


张铉见这对祖孙可怜，便摸出一把钱塞给小娘，“去吧！”


“多谢公子！”小姑娘感谢不尽，跟着老者出去了。


众人摇摇头笑道：“张老弟心肠倒好，但天下可怜人太多，你哪里顾得过来，你给他们钱真是浪费了！”


不料屏风对面却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能帮助一个算一个，扶弱济贫，这才是大丈夫本色，哪里浪费了？”


韩新大怒，重重一拍桌子，“隔壁是怎么说话的？”


“士信，别乱说话！会得罪人的。”

第0031章 山东名将


张铉听得清楚，有人叫‘士信’，哪个士信？难道是罗士信不成，这时，柴绍低声对张铉道：“外间几个军官是张须陀的部将。”


“嗣昌怎么知道？”


“贤弟没看见有人臂上的飞鹰徽标吗？那就是张须陀的飞鹰军标识。”


原来如此！张铉暗暗思忖，‘那么多嘴之人很可能就是罗士信了，罗士信不就是张须陀的部将吗？’他想到了刚才那个英气勃勃的小伙子。


这时，从屏风后转出一人，正是几名军官中为首之人，脸色略黄，颌下有一缕黑须，他端着一碗酒走到众人桌前，歉然道：“刚才是我兄弟不会说话，言语间无礼了，我这个做大哥的没教好他，特向各位赔罪，这碗酒我敬大家了。”


他端起酒碗咕嘟咕嘟一饮而尽，又将酒碗向下一扣，滴酒不漏。


“得罪各位了！”


侍卫们都是豪爽之人，见这名黄脸大汉很懂规矩，而且酒量过人，都不由心生佩服，刚才的一丝不快也无影无踪了。


张铉笑问道：“你们可是飞鹰军张大帅麾下将领？”


“正是！”


黄脸大汉笑道：“在下齐郡秦琼，请问各位在哪里高就？”


众人肃然起敬，原来此人就是张须陀麾下头号猛将秦琼，久闻大名了，但张铉比别人更多一种感受，此人竟然是秦琼，他脱口笑道：“原来将军就是‘似孟尝，赛专诸’的秦琼秦叔宝！”


秦琼脸一红，连忙谦虚道：“我是喜欢交天下朋友，也孝敬老娘，但怎敢和先秦贤人相比，这位老弟实在太抬爱秦琼，万万担当不起！”


张铉也笑了起来，他说的是演义中对秦琼的评价，不过眼前的秦琼似乎也很维护自己的小兄弟，他对秦琼道：“我们是燕王侍卫，没想到会遇到飞鹰军的英雄，我也久闻秦将军大名，这杯酒我敬将军！”


张铉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秦琼连忙抱拳，“原来是燕王府的好汉，秦琼失敬了。”


这时，那名最年轻的少年像猴子一样跳了过来，笑道：“你也知道飞鹰军是英雄吗？”


秦琼在他后脑勺上狠狠拍一掌，笑骂道：“人家只是客气话，你还当真了。”


众人一阵大笑，秦琼对众人道：“我这小兄弟一心想当英雄，听到英雄两个字他就跳出来了，请大家多多担待。”


张铉试探着问道：“这位小兄弟可是罗士信？”


少年连忙举手，“正是罗小英雄！”


众人动容，要知道罗士信名气之大完全不亚于秦琼，在张须陀的飞鹰军中素有‘秦锏罗枪’之说，豆子岗匪首刘霸道号称天下第十一猛，使一对八十斤的亮银锤，力大无穷，却被罗士信一枪挑飞两丈高，罗士信一枪得名，被美誉为‘霸枪将’。


燕王府侍卫都是练武之人，对武艺高强者都十分钦佩，原来这二位就是赫赫有名的秦锏罗枪，众人纷纷起身见礼。


秦琼原只是来为兄弟罗士信的孟浪道歉，没想到燕王府侍卫都是性情中人，他也颇为感动，向他们介绍自己其他几个兄弟，都是张须陀的部将，有长相凶恶、绰号巡海夜叉的尤俊达，有使独脚铜人的童大林、童二林兄弟，还有两名旗牌官。


张铉令酒保撤去屏风，又将桌子拼在一起，请众人就坐，酒桌上顿时热闹起来。


罗士信听说张铉当侍卫才半个月就升到七品官，这就相当于校尉了，他眼中羡慕异常，闷闷不乐道：“还是在京城好啊！这么容易升官，不像我们拼死拼活，升一级都千难万难，我好不容易立一点功，可兵部就不承认！”


“这是怎么回事？”张铉不解笑问道。


秦琼叹了口气，“半年前我们攻灭了豆子岗三万匪众，士信杀死匪首刘霸道，张帅当即升士信为校尉，可报到兵部已经快三个月了，兵部就是不批，着实令人郁闷。”


“估计是兵部那帮老爷想要好处吧！”


韩新端起酒杯冷笑一声道：“他们觉得你们攻灭几万土匪，肯定缴获了无数金银财宝，你不让他们分一杯羹，他们能不刁难吗？”


罗士信顿时怒道：“那些乱匪比我们还穷，收缴一点粮食铜钱要给地方官府一部分，作为安置遣散战俘的费用，我们自己军队也要吃粮，那有多余的东西，朝廷这帮人根本不知道我们平时有多艰苦。”


“他们可不会这样想，他们认定你们捞取了金山银山，不给好处，就休想封官进爵。”


“算了，我们不说这些了。”


张铉看出秦琼心中烦闷，便摆摆手制止住了韩新的话头，他又问秦琼道：“这次秦大哥进京有什么事吗？”


秦琼叹了口气道：“上个月我们和地方官府组织的民团联合打张称金，不料地方官府贪功冒进，不等我们军队到来，就抢先发动进攻，中了张称金埋伏，包括濮阳郡、东郡、齐郡和济北郡的三万民团损失惨重，死伤过半，结果这几个郡的太守反咬一口，说是我们不肯配合才导致惨北，朝廷要拿张大帅问罪，没办法，我们只能陪同大帅进京解释，希望朝廷能明察秋毫。”


韩新忍不住又冷笑一声道：“我还是那句话，朝廷那群蠹官只认金山银山，绝不会明察秋毫，只要几个太守把上面打点足了，兵败责任肯定是你们。”


罗士信大怒，酒碗重重一搁，“若真是这样，老子们不干了，让他们去打乱匪！”


“别胡说！”


秦琼狠狠瞪他一眼，虽然这帮燕王侍卫不错，个个豪爽痛快，但还远不到掏心置腹的地步，这种话是能随便说出口的吗？这帮侍卫都是地头蛇，万一谁家中亲戚是兵部官员，这不就给自己找麻烦吗？


他又呵斥罗士信，“喝你的酒，别整天发牢骚！”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有人恶声恶气道：“老子们就要坐通堂，让里面的人滚出去！”


又听掌柜哀求道：“里面已经有客人了，菜都还没有上，让小人怎么赶人家，各位大爷去雅室吧！我想办法给您们安排两间。”


“放你娘的狗臭屁，老子们这么多人，你想要我们分开喝酒吗？叫他们滚！”


“砰！”的一声，通堂大门被人踢开了。


韩新大怒，腾地站起身喝问道：“外面是哪条道上的朋友，有种出来晾凉！”


柴绍却听出了外面的声音，蘸酒水在桌上写了几个字：宇文十三太保。


张铉暗吃一惊，难道宇文成都也来了吗？


这时，从外面涌进来十几人，个个膀大腰圆，身高体壮，为首之人是一名满脸横肉的男子，皮肤黝黑，双臂肌肉十分强壮，手执一柄宽刀。


韩信顿时认出，大笑道：“我说洛阳天子脚下，哪里来这么强势的爷，原来是刘三太保，难怪了。”


此人正是宇文十三太保中的三太保刘猛雕，宇文十三太保是宇文述从几万军队和假子中挑选出的十三名精锐，武艺是唯一的标准，按武艺高低进行排名，所以也出现了宇文成都这样的绝世猛将。


其余十二太保也个个有真才实学，比如二太保花刀将魏文通，刀法出众，连号称天下第一刀的鱼俱罗都对他赞不绝口。


张铉在杨家庄遇到的八太保神箭骷髅杨文清武艺一般，却以箭法高超出名，百步内箭无虚发，可惜这么一个高强的箭手，却莫名其妙死在张铉手中，至今宇文述还以为他畏罪潜逃了。


目前宇文成都已经脱离了十三太保，跟随大将军来护儿左右，十三太保由二太保魏文通统帅，但今天魏文通有事无法脱身，三太保刘猛雕便带了一帮弟兄陪同二公子宇文智及前来天寺阁酒楼喝酒。


刘猛雕认出了眼前这群人，竟然是燕王府侍卫，他有点尴尬，反手就是一巴掌向掌柜抽去，刚才掌柜告诉他，里面一群外地军官，他才敢如此嚣张，否则熟门熟路，谁会不谁一点面子。


这时，从外面又走进一人，年约三十岁出头，长一张马脸，头戴金冠，身着白色锦缎长袍，腰束玉带，挎一口华丽的长剑，此人正是宇文述的次子宇文智及。


宇文述三个儿子中，唯有三儿子宇文士及略有点出息，娶南阳公主为妻，成为杨广唯一的驸马。


老大宇文化及风流无度，是出了名的色中饿鬼，洛阳、长安的名妓无人不认识他，不仅风流而且荒唐，曾带一大群太子党去城外踏青，遇到了他父亲宇文述和几名同僚，成为洛阳一大笑谈。


如果说老大化及只是风流荒唐，其他恶行不多，那么老二宇文智及就是一个恶魔，欺男霸女，强占土地，烧人房宅，诸般恶行累累，在洛阳臭名远扬，绰号宇文霸王，他很喜欢这个绰号，加上他父亲庇护，一直逍遥法外，使他更加肆无忌惮。


“怎么回事，位子怎么还没有收好？”宇文智及不高兴问道。


刘猛雕连忙低声禀报：“公子，是燕王府的人。”


如果是别的王府，或许宇文智及会略略考虑一下，但听到‘燕王府’三个字，他心中怒火腾地燃了起来，他父亲宇文述不就是被燕王杨倓陷害，丢掉半条命，还被免了大将军之职。


燕王或许他还有点忌惮，但燕王侍卫么，那就是一堆狗屎，他心中立刻有了挑衅之念。


宇文智及冷冷对刘猛雕道：“我不管你怎么处理，这间通堂我是要定了，让里面的人都滚出去，我给你一盏茶的时间，你自己看着办吧！”


他转身向门外走去。

第0032章 失手杀人


做家奴要有家奴的觉悟，刘猛雕立刻醒悟过来，二公子是要教训这帮燕王侍卫，报父亲被打的一箭之仇。


他心里迅速盘算，燕王侍卫中没有什么武艺高强之人，今天完全可以将他们痛打一顿，至于几个外乡军官，他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刘猛雕当即喝令道：“把东西全部扔出去！”


十几名太保及宇文家奴一起动手，一脚踢翻桌子，碗碟酒壶哗啦落地，摔成了碎片。


掌柜吓得脸都白了，他知道要出大事，不敢再劝，转身偷偷跑去报信了。


随着第二张桌子被掀翻，通堂内的冲突终于爆发，忍无可忍的燕王侍卫们终于冲了过去，韩新一马当先，狠狠一拳击中一名宇文家奴的下巴，宇文家奴惨叫一声，身体飞了出去。


“你们不要上！”


张铉一把拦住了准备助拳的罗士信和童氏兄弟，“对方来头很大，你们惹不起。”


秦琼为人十分谨慎，他也感觉对方来头很大，似乎是宇文大将军的人，他当然也明白自己是外乡人，在京城这个地盘上不能轻易招惹地头蛇，更不能招惹权贵，以免惹来不必要的事端。


秦琼犹豫一下，拉住了正要冲上去的罗士信，“等等再说！”


这时，刘猛雕一声怒吼：“是他们先动手，给我打！”


二十几名宇文太保和家奴们一起冲上来，和燕王侍卫们在狭窄的通堂内扭打起来。


桌子腿、木杆灯、屏风架，所有能用上的家伙都成为了他们武器，打得木屑四溅，吼叫大骂声一片。


不过大家都还能把握住分寸，没有人拔刀，拔了刀性质就变了，不管是燕王侍卫还是宇文家奴，在洛阳都不是省油的灯，斗勇比狠那是常事，打架更是家常便饭。


但大家都懂规矩，打架只抡棍子不拔刀，就算官府不得不出面，也只是把他们定调为寻衅滋事，训诫一番便放人。


可一旦动刀出了人命，事情就大了。


张铉格斗术极为厉害，简洁犀利，他一个人应对九太保、十太保和十二太保等三人，却丝毫不落下风。


但其他燕王府侍卫却被打得极惨，他们远远不是宇文太保们的对手，被打得满地哀嚎，连柴绍也被打得头破血流，牙齿掉了两颗。


秦琼等人是和燕王侍卫们交了朋友，眼看燕王侍卫们被人欺辱，他们的血涌上头顶，哪里还忍得住，尤其罗士信眼睛都红了，大吼一声，一跃而上，一脚将五太保宇文辉踢出去一丈多远。


秦琼拦不住众人，只得暗叹一声，也加入了战团，他从侧面敌住了对方武艺最高强的刘猛雕，两人拳脚相加，激战在一起。


随着几名山东好汉的加入，战场迅速扩大，他们打到了走廊之上，三楼数十间雅室的客人们吓得纷纷逃离，尖叫声一片，局势也迅速扭转，尤其罗士信武艺极为高强，下手毫不容情，将宇文太保和家奴打得一片哀嚎。


宇文智及见几名外乡军官把自己手下打哭爹叫娘，他心中顿时大怒，又见几名外乡军官没有带兵器，心中杀机顿起，拔出剑狠狠向尤俊达后背刺去……


主人拔剑无疑是一个信号，宇文太保和家奴纷纷拔刀，霎时间刀光大作，燕王侍卫们见势不妙，也迅速拔刀抵抗，打斗的性质开始变了，变成了你死我活的拼杀，而且谁都停不下来。


张铉和三名太保几乎是同时拔出刀，拳脚问题不大，可一旦动了兵器，张铉以一敌三，就略略有些显得有些吃力了。


九太保和十太保从两边同时挥刀劈来，张铉后退一步，挥刀格挡，两人皆力量极大，震得张铉手臂一阵发麻。


就在这时，埋伏在一根立柱之后的十二太保王庆芳骤然偷袭，一把雪亮的横刀迅猛刺向张铉后腰，来势快如闪电，眼看张铉躲不过这一刀，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一把刀从下方挥出，猛击在王庆芳的刀刃上。


‘当！’一声刺耳声响，王庆芳的刀脱手而飞，罗士信一声怒喝，一脚狠狠踢在他的胸膛上，王庆芳被踢得飞起来，后背撞在走廊木柱上，他只觉气血翻腾，五脏六腑都仿佛被踢碎了。


此时王庆芳的刀正好落下，罗士信身体旋转，旋风般踢在刀上，刀变成一条直线，直刺王庆芳，王庆芳眼看着刀刺向自己，他却无力躲闪，只听一声凄厉的惨叫，王庆芳竟被活活钉死在木柱上。


王庆芳之死俨如一声警钟，所有人都呆住了，出人命了，大家纷纷放下刀，不知所措地望着死相惨烈的王庆芳，三楼变得一片寂静。


不知何时，这场争斗的始作俑者宇文智及已经偷偷溜走了。


就在这时，楼梯声轰然响起，负责酒楼的独孤明远带着河南尹李纲以及大群衙役奔了上来。


独孤明远一眼看见了被钉死在木柱上的王庆芳，顿时也呆住了，这还是天寺阁酒楼第一次出人命，河南尹李纲一指王庆芳尸体，厉声喝问道：“此人是谁杀的？”


沉默片刻，张铉和罗士信一起举起了手。


张铉刚才看得清楚，罗士信是为了救自己才误杀了王庆芳，如果不是他相救，王庆芳必然会偷袭得手，自己不死也会身受重伤。


宇文智及明显是要报复宇文述被革职之仇，这是宇文述和燕王之间的矛盾，于情于理，张铉都不能让罗士信成为这件事最大受害者，他毫不犹豫地举起手，高声道：“是我误杀了此人！”


罗士信怒道：“大丈夫敢作敢当，人是我杀的，不需要你来顶罪。”


李纲冷冷地望着众人，其实他心里跟明镜一样，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必然还是宇文家奴先动手挑衅，这时刘猛雕刚要上来解释，李纲却一挥手，“统统带回去！”


……


发生在天寺阁内的恶斗次日便成了洛阳街头巷尾的头条消息，本来这种打架斗殴是洛阳城极为常见的小事，但斗殴导致一名宇文十三太保不幸惨死后，小事就变成了大事。


洛阳城内到处议论纷纷，以宇文述的暴烈脾气，不可能忍下这口气，不知此事又会掀起一场什么样的波澜？无数人都拭目以待。


书房内，宇文述半躺在榻上，闭目听着儿子宇文智及的讲述，宇文智及不敢隐瞒，将天寺阁内发生之事详详细细地述说了一遍，不过在关键的细节方面，他却隐瞒了自己先动兵器的事实。


“孩儿只是想狠狠教训燕王侍卫，替父亲出口恶气，本来我们占据上风，将燕王侍卫打得屁滚尿流，不料那几名山东军官的加入使局势骤然扭转，混乱中也不知是谁先动刀，最后王庆芳也不幸被他们所杀！”


“我想知道究竟是谁杀了老十二？”


宇文述的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这才是他关心的问题，至于谁先挑衅，谁先动刀，这些小事情对他而言并不重要。


“回禀父亲，现场有两人自称杀了十二太保，一个是山东军官，另一个是燕王府侍卫。”


“叫什么名字，我说燕王府侍卫。”


“好像……好像叫做张铉。”


“张铉？”宇文述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眉头不由皱成一团，这时旁边谋士许印低声道：“大将军，此人就是猎杀杨玄感之人。”


宇文述顿时醒悟，没错，就是此人，把人头交给燕王杨倓，才使自己惨遭毒打，免去了大将军之职，宇文述恨得咬牙切齿，‘咔嚓！’一声，他将旁边的小桌腿硬生生掰断了。


“大将军请冷静！”


许印又一次提醒他，这是宇文述的命令，如果自己失去理智，要求许印再三提醒他冷静。


宇文述将一口恶气压回了胸腹，向儿子宇文智及挥了挥手，“你先退下，这两天不准再出门！”


“孩儿谨记父亲教诲！”


宇文智及退下去了，宇文述这才问许印道：“这件事该怎么处理？”


许印年约四十余岁，身材矮小，长得十分精瘦，下颌留一撮山羊胡，长一双小眼睛，闪烁着狡黠的精光，他跟随宇文述近二十年，为宇文述出谋划策，使他一步步登上高位，将杨玄感放而不杀就是他的主意。


“大将军莫非是想报燕王的一箭之仇？”许印试探着问道。


宇文述点点头，“一个小小的侍卫，我杀他跟碾死只蚂蚁一样，只是稍稍忌惮燕王，我倒觉得这是一次机会——”


“杀那个侍卫吗？”


“不！向燕王示威，要他懂得怎么尊重老臣。”


宇文述除了大太保宇文成都和二太保魏文通外，其余太保他都从未放在心上，包括他的死活，王庆芳之死他没有任何怜惜，只是觉得这是一次反击燕王的机会。


“先生觉得呢？”宇文述目光炯炯盯着许印。


许印沉思良不语，这件事其实可大可小，往小里走，把责任推给几名山东军官，与燕王和解，这件事就可大事化小，可宇文述的想法明显是想往大里走，和燕王对抗。


想到这，许印缓缓道：“如果大将军想把事情做大，也不是不可以，关键是大将军想得到什么，我的意思是说，仅仅为了教训一下燕王其实没什么意义。”


宇文述想了想道：“我的最低目标，先生应该很清楚！”


许印笑了起来，“既然如此，这件事就得动用一些人脉资源了，他们是落在河南尹李纲手中，李纲此人不好说话，未必会理会大将军的想法，大将军不妨找一个人来压压他。”


“先生觉得找谁最合适？”


许印压低声音缓缓道：“虞世基！”


……

第0033章 谁是真凶


河南府和今天的河南省不是一回事，而只限于洛阳周边地区，河南府官署位于西市旁边的福善坊内，占地约三十亩，和洛阳县衙合为一体，主官河南尹是整个都畿地区的最高行政长官。


河南尹也是朝廷最容易得罪人的官职，历届河南尹都干不了多久，短则数月，长则两三年，必定会因为各种压力或者妥协而被免职。


现任河南尹兼洛阳令李纲是去年上任，李纲年约六十岁，以清廉刚正而出名，他最早是北周齐王宇文宪的参军事，宇文宪被周宣帝忌讳所杀时，无人敢给宇文宪收尸，惟独李纲挺身而出，赢得天下名声。


隋文帝时代，他又曾是太子杨勇的师傅，及杨广登基，杨广虽然不喜李纲曾任过杨勇之师，但也想表现自己大度，便先后任命李纲为礼部侍郎、尚书左丞，去年调任河南尹兼任洛阳令。


尽管京城权贵云集，天子脚下，河南尹着实是棘手的职务，好在李纲能坚持原则，刚正不阿，恨他者虽众，但又拿他无可奈何。


经过一夜的问询，李纲大概已经了解了天寺阁酒楼血案的来龙去脉，虽然宇文十三太保是受害者，但他们却先主动挑起事端，又率先拔刀行凶，而且王庆芳是在先欲杀别人情况下被反击而死，这里面谈不上什么无辜受害。


但杀人者确实也有责任，行为过当，可以定为过失杀人，按照隋律，应杖一百，发配三千里从军。


李纲却有点头痛的是，张铉和罗士信都坚决认为自己是杀人者，而两名宇文太保明明看见，却不肯指证真正杀人者，估计他们是在等待宇文述的决定。


李纲又仔细看了一遍供词，从供词推断，张铉正和两名宇文太保格斗，无暇杀死王庆芳，而罗士信没有人纠斗，他杀死王庆芳的可能性最大。


这时，从事韩翼匆匆走了进来，躬身道：“启禀使君，卑职已经去酒楼调查清楚了。”


李纲大喜，“结果如何？”


韩翼取出一卷图纸递上，“这是卑职在现场画的打斗图，一看便知。”


李纲连忙在桌上摊开图纸，韩翼指着一根木柱道：“这里就是王庆芳横尸之地，而张铉当时在这里。”


韩翼一指另一边，“他和死者之间隔着一根木柱，相距一丈五尺，从他的位置，根本无法伤及王庆芳，倒是罗士信和死者相距一丈，正对死者，而且他的刀和死者的刀都有崩口，完全吻合，卑职由此可以断定，是罗士信杀死了王庆芳，而并非张铉。”


李纲又仔细看了一遍图纸，完全和自己的推测相符，他点点头，“去把张铉带来！”


……


河南府的牢狱有两种，一种叫黑牢，一种叫明牢，黑牢修在地下，光线昏黑，环境恶劣，一般用来关押死囚和重刑犯，而明牢则在地上，只是关押一些犯罪较轻之人，或者临时关押。


但对于昨晚参与打架斗殴的数十人，甚至连明牢都不能关押，他们都有官职在身，只能临时限制人身自由，他们被关在两间衙役房内，美其名曰，醒酒自省，众人也是这里的常客，只管倒头睡觉，明天一早就自然被取保放出去。


张铉在墙边和秦琼并肩而坐，谈笑聊天，难得有这个机会，他和秦琼聊了半夜。


“依秦兄的意思，齐郡那边乱匪造反是有人故意放纵，是吗？”


秦琼点点头叹道：“应该是这样，齐郡乱匪抓而不绝，灭而复生，根本原因是有居心叵测者在后面兴风作浪，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刘霸道原是渤海郡豪杰，家资巨万，他举兵造反并非有野心，或者活不下去，而是他背后有人在指使，还有最早率众造反的王薄，我们本来以为他只是一介书生，但后来才知道，他背后也有人指使，和刘霸道完全一样。”


“是什么人指使？”张铉问道。


“老弟听说过天下最神秘的四大民间势力吗？”


张铉略一沉吟，脱口而出，“武川府！”


秦琼点点头，“西武川、东北齐、北金山、南江左，这就是大隋的四大民间势力，武川府是关陇贵族势力，北齐会是指北齐遗族势力，江左会是南朝遗留势力，金山宫是指突厥势力。”


张铉很清楚武川府的情况，江左会他能理解，毕竟大隋统一南北不过才二十余年，但分裂却有几百年，南北隔阂哪有那么容易消除，所以南方造反从来就没有停止过。


“秦兄刚才说王薄和刘霸道这些人造反，背后就是北齐会在支持吗？”


秦琼叹了口气，“当年北周灭北齐统一北方后，对北齐各派残余势力并不是进行安抚笼络，而是进一步严厉打压，严重损害了北齐贵族和山东士族的利益。


先帝以开国皇帝的威望尚能压制住山东各派势力的反弹，一旦先帝去世，山东各地的反抗也就自然而生，北齐会就是在大业元年成立，包括北齐旧贵族和山东主要世家。


据我所知，北齐会甚至和高句丽有勾结，当今圣上征讨高句丽也多多少少和山东地区的局势有关，所以大隋第一次进攻高句丽，北齐会便立刻命王薄在齐郡组织乱民造反，就是为了牵制大隋对高句丽的进攻。”


张铉默默点头，他从未听说隋末还有山东势力对关陇势力的反扑，现在听起来虽然有点匪夷所思，可细细一想，却又合情合理。


今天从秦琼口中才得知，原来隋末大乱还有这么深刻的历史原因。


这时，一名从事走到大门前，高声道：“使君请张铉前去谈话。”


韩新顿时怒道：“直娘贼，什么时候放我们？”


从事哪里敢惹这帮侍卫大爷，连忙陪笑道：“我家府君正在办手续，结束了就立刻放各位出去。”


“快一点，老子中午还有饭局，若耽误了看我怎么拧掉你的脑袋！”


“一定一定，请各位大哥安心等待。”


张铉刚站起身，罗士信也连忙起身，“我和你一起去。”


张铉又将他按坐下，笑道：“你不用这么紧张，这位河南尹蛮精明，估计我想替你顶罪也很难，我先去看看情况。”


罗士信心中已打定主意，便没有再坚持，“你去吧！”


张铉走出房间，跟随捕快走了，秦琼低声埋怨罗士信道：“就不该带你来京城，你那急爆子脾气不改，到哪里都会闯祸，这次还连累了张公子。”


罗士信摇摇头，“我绝不会连累他！”


“那你呢？你怎么办，年纪轻轻就犯下杀人之罪，就算不处死也要流放，你的前途就完了！”


“前途？”


罗士信冷笑一声，“这个腐朽的朝廷连个小小的校尉都不肯给，还谈什么前途，我已经想好了，若判我有罪，除非他们把我杀了，否则我就上瓦岗，他娘的，老子也造反。”


秦琼踢了他一脚，急给他使个眼色，罗士信恨恨扭过头去，半晌他又低声叹道：“张公子和我素不相识，却能对我如此仁义，我罗士信从来恩怨分明，不管他最终能否救我，他的恩德我都将会铭记于心。”


……


张铉快步走进了官署内堂，昨晚他已经来过一次，讲述了酒楼斗殴的前因后果，此次再来，他已驾轻就熟，走进房内向坐在堂上的李纲躬身行礼，“参见李府君！”


“张侍卫不必客气，请坐！”


张铉虽然被萧皇后封为太子千牛、宣惠尉，不过兵部的正式任命还没有下来，他目前还是正八品的燕王府翊卫，属于低品小官，是没有资格和三品的河南尹同坐。


只是李纲很客气，不计较这种礼仪，张铉行一礼坐下，李纲翻看一下他昨晚的述词道：“我们今天又去酒楼进行了现场勘查，几乎能肯定王庆芳之死和你无关，你不必再把罪责揽到自己身上。”


张铉笑着摇摇头，“杀人毕竟是大罪，没有人会把这种罪责揽到自己身上，我昨晚已经说了，罗士信只是将他踢翻，真正用刀杀人是我，是我误伤了王志芳，我不知使君是怎么勘查的现场，毕竟当时的情形无法还原，勘查不一定准确，请李府君明察。”


李纲没想到张铉这样一意孤行，他苦笑一声道：“张侍卫知道会是什么罪名吗？”


“除了死罪，其他什么罪名我都能接受。”


“死罪倒不会，毕竟对方有过失在先，如果秉公处理，我判你杖刑一百，流放三千里从军十年，你能接受吗？”


张铉当然不能接受，流放十年，黄花菜都凉了，如果真是这样，他宁可去瓦岗，不过这是最坏的打算。


直觉告诉张铉，事情不会那么简单，宇文述不会轻易放过自己，燕王也不会放任宇文述欺凌他的属下。


如果他张铉坚持顶罪，最后有可能会大事化小，但如果是罗士信被定罪，那罗士信就会成为朝廷斗争的牺牲品，其中的孰重孰轻，张铉心中跟明镜一样。


张铉没有直接回答李纲，他又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天刚亮，辰时正吧！”


辰时正就是上午八点，张铉想了想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宇文述很快就来找府君了，而且他一定会认定是我杀的人。”


张铉话音刚落，一名衙役奔进来，慌慌张张道：“启禀府君，宇文大将军来了。”


李纲愕然，半天看着张铉说不出话来，张铉一笑，起身道：“府君听听宇文大将军的意思再做决定吧！”


他向李纲施一礼，转身便扬长而去，李纲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连忙道；“速请宇文大将军入内！”

第0034章 互不买帐


宇文述虽然棍伤渐渐养好，但还是不能走路，他是被几名家奴用肩舆抬进河南府官署内堂。


李纲很客气，请宇文述坐下，又诚恳地说道：“宇文大将军身体不适，为何要亲来？有什么事让令郎过来转告就是了。”


宇文述轻轻哼了一声，“就怕我儿子前来，李府君连门都不会让他进，也只能老夫亲自跑一趟了。”


李纲听他言语刻薄，只笑了笑，没有回应他的话，宇文述语气一转又道：“老夫是为昨天晚上之事而来，不知李府君打算何时放我的几个不孝假子？”


“案情我已基本查清楚，凡和此案无关之人，我会立刻释放，请宇文大将军放心，我不会让他们受委屈。”


“那就多谢了，既然府君说案情已经查清，那么谁是真凶？听说真凶有两人，不知李府君认为是谁？”


“凶手当然不会有两人，只是有两人都自称为真凶，实际上只能有一人，根据本官调查的结果，杀人者应该是罗士信，并非燕王侍卫张铉。”


“不对！”


宇文述冷冷道：“李府君调查有误吧！我所有的手下都亲眼看见是侍卫张铉杀了王庆芳，为何李府君硬要栽给一个小小的飞鹰军旅帅，袒护燕王侍卫，难道李府君也是不敢得罪燕王殿下不成？”


李纲怒容满面道：“大将军何出此言？我李纲什么时候怕得罪过人，我只坚持原则，是谁所为，那就该谁领罪，绝没有任何袒护，再说罗士信杀人也是误伤，属于自卫范畴，决不能和正常的杀人罪等同起来。”


“李府君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我的义子死得活该吗？杀人者是英雄，要大张旗鼓表彰他吗？”


“我没有说这话，我只是说他是误伤，有罪当然有罪，只能用过失伤人之罪来论处！”


宇文述连声冷笑，“我觉得杀人案不应该由李府君来审，那是刑部的事情，为何说得如此决断？”


“谁说我不能审杀人案？刑部只是复核，审案权却在我手中，就算刑部不同意，他们也只能退回让我重审，大将军不太懂朝廷的规矩吧！”


“是吗？”


宇文述冷笑一声，摇摇头道：“我本想和李府君好好沟通一下，看来我们二人分歧太深，这样吧！究竟谁是凶手，也希望李府君不要太草率了，这件事我会向圣上汇报，相信圣上会替我主持公道。”


宇文述把皇帝搬出来压迫李纲，李纲毫不受他威胁，“我当然不会草率，我还会继续深入调查，有一点我要提醒宇文大将军，令郎宇文智及也是涉案人，他是这起凶案的肇事者，请宇文大将军及时把他送来，否则我下了通缉令，那就麻烦了。”


宇文述勃然大怒，“李纲，你欺人太甚，我绝不会与你善罢甘休，我们走着瞧！”


他一声喝令：“走！”


几名在堂下等候的宇文家奴连忙跑上来，扛起肩舆便向官衙外走去，李纲慢慢走到门口，不紧不慢道：“希望宇文智及来官署投案自首，否则本官的通缉令就发出去了。”


“有种你就发吧！”


宇文述恶狠狠丢下一句话，身影便已从院子门口消失。


一刻钟后，李纲下令放人，除了嫌疑人罗士信和坚决不肯承认自己无辜的张铉外，其他人全部释放。


……


在洛阳城南的修业内，有一座占地近百亩的巨宅，宅内树木葱郁、小河潺潺，宅内处处遍布亭台楼阁，各种建筑飞梁画栋、极尽奢华，这里便是内史侍郎兼兵部尚书虞世基的府宅。


虞世基是南方会稽郡人，虞氏家族为江南世代名门望族，三国时期的虞翻也是虞氏家族的名人。


虞世基年约五十余岁，身材中等，长得深目高鼻，相貌奇特，他为官精明能干，善揣圣意，深得杨广宠信，逐渐将拟诏大权交给了他，加上他控制了刑部和兵部，在官员选曹任命上也有很大的发言权，使虞世基权倾天下，巴结讨好他的人不计其数，每天虞府大门前车水马龙，宾客盈门。


中午时分，虞世基回家吃午饭，刚进家门，继子夏侯俨迎上前笑道：“父亲回来了！”


夏侯俨是因为母亲改嫁给虞世基而跟进了虞家，虞世基待他还不错，视为己出，很多重要事情都交给他去做。


虞世基瞥了他一眼，“有什么事？”


他很了解这个继子，这样急着迎上来，一定是有事情，夏侯俨陪笑道：“父亲，今天上午宇文智及来找过我，可能他们家有件事想托父亲帮忙。”


虞世基心知肚明，这是宇文述想求自己帮忙，又怕开口唐突，所以先让儿子出面试探，他不露声色问道：“具体什么事？”


夏侯俨上前低声给父亲说了几句，虞世基沉思片刻，缓缓点头，“这件事我知道了，让我考虑考虑！”


虞世基没有一口回绝，就是给宇文述一个机会，下面就看宇文述自己表现了。


……


杨倓是从柴绍口中才知道昨晚发生的事情，他顿时又气又恼，杨倓毕竟是少年，在狠狠收拾了宇文述后，他便不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却没有想到宇文述竟然会报复自己，拿自己的手下开刀。


“你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张铉杀人？”


“回禀殿下，当时很混乱，他们在长廊另一头，我们是听到惨叫声才知道出了人命，究竟是谁杀的人我们也不知情，不过大家都认为应该是罗士信失手伤人。”


“那他承认什么？”杨倓有点不高兴。


“或许是他不愿牵累罗士信，毕竟宇文太保是冲我们来的，而罗士信是出手相助，昨晚又是他请客喝酒。”


“他倒会做好人，却把麻烦推给我！”


杨倓低声埋怨了一句，但埋怨归埋怨，张铉可是他杨倓的手下，又是他十分看重之人，他怎么可能袖手旁观，他想了想道：“我现在就进宫找皇祖父。”


柴绍吓了一跳，连忙道：“殿下先不要惊动圣上，否则小事会变成大事。”


杨倓想想也有道理，他问柴绍道：“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柴绍沉吟一下道：“殿下是千金之身，身份高贵，不能轻易为一点小事而抛头露面，不过殿下可以先表个态，表示对这件事的重视，如果李府君能秉公执法，他就会放了张铉，事情就解决了。”


“如果宇文述不肯放过张铉呢？”


杨倓的思路很清晰，既然宇文智及是针对自己，那么宇文述当然不会轻易放过张铉，否则让一个山东军官领罪对他有什么意义。


“殿下，李府君是个正直有原则之人，他不会屈服宇文述的压力，如果真发生了什么意外，我想只要殿下表过态，李府君一定会及时把情况告诉殿下，卑职的意思是，殿下不要轻易出手，不妨再看看宇文述有什么花招，要谋定而后动。”


杨倓点了点头，柴绍的分析很有道理，想不到他的思路居然这么有条理，杨倓又想了想便取出自己金牌交给柴绍，“你拿这面金牌去找李纲，要求他善待张铉并秉公处理，另外，这件事就烦请柴侍卫替我盯着，有任何情况，随时向我禀报！”


“卑职遵令！”


……


河南府官衙原本是冷清之地，一般公卿权贵都不愿意来河南府，唯恐沾惹上什么是非，但今天上午却有点不同寻常，宇文述亲自拜访，柴绍又拿着燕王金牌来向李纲施压。


就在李纲刚刚把柴绍送走，李纲又迎来了一个重要客人，齐郡通守、河南道十二郡黜陟讨捕大使张须陀，张须陀年约五十余岁，身高六尺七，肩膀宽阔，头大如斗，狮鼻阔嘴，一双凌厉的鹰目，长得威凶猛彪悍、不怒自威。


张须陀在天下十猛中排名第六，一把九十斤重的砍山刀使得出神入化，他曾率五名小卒力敌万人，威名早已传遍天下。


这次进京，他却是为了解释联军征讨张称金大败一事而来，他的军队还没有进入战场，四郡太守贪功心切，却中了张称金的诱兵之计，数万民团军全军覆没，朝野震惊，杨广极为震怒，下旨彻查此事，但四郡太守却反咬一口，称张须陀接应不力才导致大败。


加上张须陀为人清高耿直，不善变通，不懂官场之道，使他在朝中人缘不太好，人脉不足，朝廷大臣纷纷支持四郡太守之辞，张须陀变得十分被动。


怎奈屋漏又遭连夜雨，昨天晚上他的部属出了事，罗士信失手伤人，身陷囹圄，张须陀又气又急，罗士信是他的爱徒，情同父子，他怎么能见死不救。


万般无奈，张须陀只得厚着老脸来恳求李纲宽恕罗士信。


“李府君，这点土产是我从山东带来，请笑纳！”


张须陀的脚下是两坛齐郡有名的腌菜，他准备用来送文武百官，他带来不多，三品官准备送两坛，低品官只能送一坛了。


本来李纲不再他送礼范围内，但为了爱徒罗士信，他只得专门拿出两坛来送给李纲了。


李纲愣了一下，果断地摇摇头道：“张通守太客气了，不过我李纲从不收礼，请拿回去吧！”


张铉须陀有点尴尬，但这不是他的第一次尴尬，他送的腌菜，朝廷百官没有一个人肯收，但绝大多数人先是收下后又派人它送还，都是说心意领了，但朝廷有制度，不能随意收礼。


今天又碰了一个楔子，他着实不甘心，又道：“只是一点腌菜，齐郡特产，没有别的意思，李府君请收下吧！”


李纲叹了口气道：“不收礼我可以秉公办理，可收了礼我再秉公办理，就会有人说我贪赃枉法了，明明案情不严重，也会变得严重起来，张大帅明白我的意思吗？”


“李府君，罗士信的案情到底如何？”


“请到里面去说吧！”


张须陀让手下把两坛腌菜拿走，他跟随李纲走进了内堂。


两人在内堂坐下，张须陀满脸焦急道：“我听秦琼说，本来是宇文太保挑衅燕王侍卫，双方打起来，结果士信仗义助拳，失手打死了一名宇文太保，问题到底有多严重？”


李纲苦笑一声，“如果只是打死一个平头小民，赔一笔钱，只要对方肯接受撤案，那么基本上也不会有什么事情，可偏偏打死的是宇文太保，宇文述态度很强硬，一定要深究到底，恐怕只能以公论公了。”


“以公论公又是怎么处置呢？”张须陀不安地问道。


李纲喝了口茶，不慌不忙道：“这个案子其实很简单，我基本上已经查明了，宇文太保挑衅在先，拔刀在先，伤人企图在先，罗士信应该属于过失伤人之罪，按照本朝大业律，徙三千里，配军十年，如果刑部能再酌情处置，配军时间还可以再减少几年。”


张须陀心情沉重之极，徙三千里，配军十年，不管再怎么轻判，罗士信这辈子都完了。


他低低叹了口气，又想起一事，连忙问道：“我听秦琼说，有一名燕王侍卫也承认自己是主凶，这又是什么缘故？”

第0035章 小事变大


“是什么缘故，秦将军没有告诉张通守吗？”李纲淡淡问道。


“他认为是仗义？”


李纲点点头，“正是如此，罗士信是仗义助拳，张铉又怎么能让罗士信独担罪责，所以他也要认罪，我估计他的想法是替罗士信分摊一半的罪责，如果是子替父顶罪，也倒是可以，但这种情况，我估计不仅宇文述不干，燕王也不会答应。”


停一下，李纲又道：“张通守或许不知，宇文述却认定是张铉所为，他认为罗士信是想替张铉顶罪。”


“为什么？”


张须陀一愣，虽然他不懂官场潜规则，也不太懂人情世故，但他并不愚笨，他愣神只是一会儿，还是反应过来了。


“莫非宇文大将军对燕王不满？”张须陀有点唐突地问道。


李纲缓缓点头，他并不认为张须陀问得唐突，事实如此，他冷笑一声道：“昨晚宇文智及主动挑衅燕王侍卫，也是同一个原因。”


“那结果会怎样？”


“很难说啊！”


李纲苦笑一声道：“作为经办此案的主管，我会如实上报，提出我的判决意见，至于刑部会不会通过，我也确实不知，总而言之，这桩案子只会越来越复杂。”


张须陀最终只得怏怏离去，他总算弄明白了徒儿罗士信的处境，河南尹李纲坚持原则，认定人是自己徒儿所杀，倒是宇文述坚持张铉才是真凶，张须陀也无计可施，他只得听天由命了。


……


天渐渐黑了下来，一辆马车疾驶而至，在虞宅大门前慢慢停下了，早在台阶上等候的虞世基继子夏侯俨连忙迎了上来。


“参见宇文世伯！”


车门开了，露出宇文述宽大的脸庞，他笑呵呵道：“贤侄，你父亲还在待客吗？”


“父亲谢绝了所有的客人，专门等候世伯到来！”


“多谢你父亲给面子！”


几名宇文家奴将肩舆抬上来，扶宇文述坐上去，夏侯俨在前面引路，领着宇文述向府内而去。


中堂门口，虞世基已在含笑等候宇文述了，虞世基自有他的待客之道，要他出大门迎接，除非是皇帝皇后驾临，或者太子亲王上门，否则他不会走出大门一步。


高官权贵前来拜访，就是现在的规矩，儿子替他出大门迎接，他在中门处等候，这已经是极给面子。


如果级别再低一点，他只会坐在客堂或者外书房等候，一般普通官员来访他连见都不会见，直接让儿子替他接待。


如果一些富商大贾求他办事，他甚至连门都不给进，直接让管家收下礼金，除非礼金特别丰厚，他才会不吝一见。


这时，夏侯俨领着宇文述渐渐来到了中堂门口，几盏灯笼出现在十几步外，虞世基笑呵呵迎上前，“宇文大将军身体不好，就不要出门了，让智及来说一声，我亲自上门拜访就是了。”


“茂世公务繁忙，哪里好意思让茂世亲自上门，还是我这个闲人跑一跑吧！”


两人都是官场老油条，且地位高崇，所以说话做事都非常讲究规矩，宇文述已经事先让儿子和夏侯俨联系，把大致情况通过夏侯俨告诉了虞世基，虞世基没有一口回绝，宇文述才会亲自登门，这样就避免了事情谈不成的尴尬。


不仅如此，从彼此称呼上就可以看出两人之间的微妙关系，虞世基自己称呼宇文述为宇文大将军，却又让儿子称呼他为世伯，既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但又硬中带软，表示有商量的余地。


而宇文述则直接称呼虞世基表字，这就是套近乎，求他办事了，这就是官场，一言一行皆有深意。


不象张须陀那样不懂官场规则，不通人情世故，拎个腌菜坛子送人，官员们还以为里面另有乾坤，收下了才发现真是腌菜，连忙派人送回，表示自己清廉自重。


张须陀的东西送不出去，想做的事情更是没有了希望，这样的礼还不如不送。


宇文述心知肚明，只要虞世基肯见自己，那事情就有商谈的余地，两名手下搀扶着他起来，慢慢跟随虞世基进了外书房。


有侍女上了茶，所有下人都退出去了，外书房内只有虞世基和宇文述两人，虞世基喝了口茶，淡淡笑道：“听说令郎昨晚出了点事，和燕王侍卫起了冲突，是吗？”


“哎！虎落平阳遭犬欺，连小小的侍卫都敢藐视我儿子，打死我的假子，大隋天下倒是还有没有说理的地方？”


“李纲不是自诩公正清廉吗？难道他不能给大将军主持公道？”虞世基语气中带着讥讽的口气，他早就看不惯李纲的清廉了，尽管他身份崇高，说话要注意分寸，但言语中还是露出了对某些人的不满。


宇文述又叹了口气，“一面是燕王，另一面是被免职的大将军，他怎么可能公正得起来，明明是燕王侍卫杀死了我的假子，他却想把罪名按在一个底层军官身上，令人心寒啊！”


“那我能帮大将军做点什么呢？”虞世基不露声色地问道。


“我希望茂世贤弟能主持公道。”


“恐怕有点难啊！如果河南尹定了罪，刑部要么同意，要么驳回让他们重审，很难越俎代庖。”


“也不是没有先例。”


宇文述连忙道：“当初重审宫中猫妖案时，不就是刑部直接把案子从河南府衙拿过来吗？”


“那是因为刑部有巡查制度，对已经审结的案子可以复审，但像这桩案子尚在审理之中，刑部直接干涉恐怕不太好，要不大将军再等一段时间？”


宇文述哪里等得了，再等下去黄花菜都凉了，他处心积虑，就是想利用这件事为自己翻案，如果再拖下去，非但翻了不案，恐怕自己假子也白死了。


宇文述当然知道，这对虞世基其实是小事一桩，他只是为了讨价还价，才把事情说得这么难。


宇文述知道虞世基需要什么，虞世基比自己还贪，他把难度提高，明显是想狮子大开口了。


可为了自己的前途，虞世基实在想狠狠敲诈他，他也只能认了。


宇文述坚持道：“我觉得应该可以吧！”


虞世基笑了笑，却把话题转开了，他指着书房笑道：“你觉得我这间书房如何？”


宇文述打量一下笑道：“清雅有余，浓丽不足，墙上略有点偏冷了。”


“说得不错，我是打算挂几幅乡党字画，怎奈府中字画虽多，却没有一幅同乡书画，甚是遗憾啊！”


虞世基已经开出价码了，说得很含蓄，像谜语一般，但宇文述却立刻解开了他的谜底，虞世基本身就是书法名家，能让他看上眼的同乡书法大家只有两人，王羲之和王献之父子，估计虞世基指的是王羲之。


宇文述心中暗骂，他府中藏有一幅王羲之的《雨后帖》真迹，是他的珍藏，虞世基想要的应该就是这幅字。


宇文述呵呵一笑，“茂世是书法大家，自己写一幅岂不是更好？”


“伯通兄说笑了，我这点水平怎么敢出丑？”


两人说笑几句，宇文述便起身告辞，他也不再提那件案子，虞世基也不再多说，两人都心知肚明，价码已经开出，最后就看他们交易能否达成。


……


次日中午，正在昏昏沉睡的张铉被一阵开门声惊醒，他睁开眼睛，只见柴绍跟着方从事走了进来，张铉立刻坐起身，“嗣昌，你怎么来了？”


柴绍蹲下身子道：“燕王作保，贤弟可以暂时出去了。”


“罗士信呢？”张铉问道。


旁边方从事摇摇头道：“这是我家府君的命令，张侍卫可以担保出去，随时听候传讯，但罗士信不行，在案件未完成之前他不能离开河南衙门一步。”


柴绍又附耳对张铉说了几句，张铉点了点头，“也好！那就我先出去。”


张铉跟随柴绍出了官衙大门，外面已经有一辆马车等候多时，上了马车，张铉便急切问道：“是怎么回事？”


“应该是宇文述走通了虞世基的关系，这桩案子要改由刑部来审了，形势很不妙，我得到了最新的消息，刑部的意思是共罪，罗士信是主犯，你为从犯，罗士信有可能要被处斩。”


“李府君肯让给刑部吗？”


“李府君当然不肯，但听说刑部否决了他的全部口供和证据，又把宇文太保们都叫去重新讯问，所有人都改了口供，最后得出结论，是燕王侍卫先拔刀，而且是你和罗士信两人围攻王庆芳，痛下杀手，把王庆芳杀了，现在不仅是你和罗士信有罪，所有在场的燕王侍卫都要遭到免职惩处。”


张铉的指节捏的嘎巴直响，他终于见识到了这种颠倒黑白、指鹿为马的官场黑暗，眼睛里闪烁着滔天怒火，但他知道此时不能被怒火冲昏头脑，他克制着满腔了怒火，沉声问道：“燕王殿下是什么意思？”


“燕王殿下也发怒了，我还从未见过他发那么大的脾气，把他最心爱的砚台也砸得粉碎，他说不杀宇文述，他誓不罢休。”


“然后呢？”


“然后我就建议他先把你保出来，绝不能让你落在刑部手中，那帮人心狠手辣，不是你能想象。”


张铉默默点头，“谢谢柴兄！”


柴绍轻轻叹口气，“都是自己弟兄，谢什么谢啊！关键怎么逃过这一劫，我感觉燕王还是年少了一点，在关键地方使不上力，我打算另外找关系试一试。”


张铉沉思良久，他和柴绍想法不同，这桩案子还真只有燕王才能摆平。

第0036章 用之信之


就在张铉刚离开河南府衙不久，刑部侍郎骨仪率领数十名刑部士卒气势汹汹赶到了河南府。


虽然刑部尚书卫玄是偏向于燕王杨倓，但尚书只是挂名，并不管本部具体事务，真正的刑部大权掌握在侍郎手中。


骨仪是虞世基的心腹，他自然会忠实执行虞世基的命令，骨仪直接闯进了河南官衙大堂。


“骨侍郎为何事而来？”李纲拦住了骨仪去路。


骨仪举起一道公文，态度严厉地说道：“这是刑部牒文，我正式接手天寺阁酒楼血案，请李府君将所有卷宗和人犯交给我带走。”


李纲已经从柴绍那里得到消息，刑部将接手此案，他心中极为不满，冷冷道：“骨侍郎流程有误吧！河南府并非刑部下属，一纸刑部的牒文就可以让我交人吗？”


“这并非是刑部内部牒文，上面已有内史省和门下省押印，发还刑部执行，下官公事公办，请李府君配合！”


李纲是个原则性极强之人，尽管他心中极为不情愿，但刑部牒文上已经有内史省和门下省的押印，权力上就仅次于圣旨和敕令，李纲不得不服从，他重重哼了一声，对身边河南少尹王观道：“替他们办理手续吧！”


他转身便向内堂走去，骨仪一挥手，十几名士兵赶赴大牢中提人，他则跟随王观向大堂走去。


王观取出厚厚一叠卷宗放在桌上道：“这是所有的口供和笔录，还有现场勘察的证据，都在这里了，请骨侍郎签字吧！”


骨仪对口供笔录根本不感兴趣，他要的是人，不过这些卷宗他也准备带走，他刚要签字，却只见他的手下慌慌张张跑来，“启禀侍郎，案犯只有一人，另外一人张铉已经不知去向？”


骨仪大吃一惊，张铉才是这个案子的关键人物，他顿时厉声喝道：“王少尹，张铉何在？”


王观不慌不忙道：“李府君已经审结了此案，张铉并非凶手，按照隋律，他只能算是一个旁观证人，在案子没有正式审结之前，可以取保候审，燕王殿下已经把他保出去了。”


骨仪大怒，一把掀翻桌子，所有卷宗撒落一地，他转身怒气冲冲而去，他意识到自己来晚了一步。


……


虞世基将宇文述所托之事稍加处理后，便把这件事交给了骨仪，他便不再过问，该怎么做是骨仪的事情，他只要知道一下最后的结果便可。


但事情却发生了意外，关键涉案人张铉已经离去，这件案子骨仪就无法再做下去，犹豫良久，骨仪最终一咬牙率领众下属来了燕王府。


骨仪足足在燕王府门前等了半个时辰，大总管钱景忠才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原来是骨侍郎，让侍郎久等了，来燕王府有什么事吗？”


骨仪心中暗骂，自己已经给门房说过了，现在还得再说一遍，他心中虽恨，却又无可奈何道：“在下为公事而来，因为涉及到天寺阁的一个案子，需要燕王府一名侍卫出来作证，能否请钱总管帮忙叫一下人！”


“哦！原来如此，只是燕王府侍卫很多，不知你找哪一位？”


“我要找侍卫张铉！”


钱景忠呵呵笑了起来，“骨侍郎恐怕找错地方了吧！应该去河南官衙才对，他不是被李府君扣住了吗？”


“但他已经不在那里，听说被燕王担保出来了，应该就在王府中，我只是向他询问一些事情而已，能否麻烦钱总管再去看看。”


“好吧！你稍等。”


钱景忠转身回了王府，这一稍等就没有了下文，骨仪又苦苦等候了半个时辰，终于明白自己上当了，钱景忠根本就是在耍他。


这时，旁边一名随从恨恨道：“抓不到人就算了，直接缺席判他死罪，全城通缉他，他总有出门的一天——”


话没有说话，骨仪便狠狠一记耳光抽去，大骂道：“你以为他是什么人，阿狗阿猫吗？随便可以判死罪，他是燕王的人，你想死我可不想死！”


骨仪心里很清楚，上面根本不是为了对付什么燕王侍卫，一个小小的侍卫哪里值得这般兴师动众，他们是要利用这件事来逼迫燕王，却把这件苦差扔给自己，自己又该怎么办，难道闯进去抓人吗？


骨仪一阵心烦意乱，低低叹息一声，转身带领众人离开了燕王府。


骨仪刚走，钱景忠便急急赶来向燕王杨倓汇报，他走进内堂，见杨倓正和张铉在说着什么，便没有走进去，在堂外道：“回禀殿下，他已经走了。”


“好！辛苦了。”


杨倓赞许一声，钱景忠便施一礼退下去了，这时杨倓又恢复了刚刚才的忧虑，对张铉道：“骨仪是虞世基的人，想不到竟把虞世基卷进来了，小事变成了大事，你说这件事改怎么办？”


张铉知道杨倓并不是在责怪自己，而是他真的不知该怎么办？


张铉沉思片刻道：“宇文述找虞世基帮忙，必然是花了很大的代价，而死者却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家奴，我更是一个身份低微的侍卫，宇文述为这件小事大动干戈，殿下觉得他的真实目标是谁？”


“我知道，他其实是针对我？”


“但燕王殿下想过吗？他这样针对燕王殿下又有什么意义？能罢黜殿下的王爵，还是可以废了殿下的皇太孙之位？他的目的何在？”


杨倓冷笑一声，“我最多是偏袒下属，根本治不了我的半点罪，我觉得他只是想羞辱我，报上次被免职的一箭之仇。”


张铉摇摇头，“殿下如果这样想，就未免把宇文述想得太简单了，为报一箭之仇，就不惜重贿虞世基，冒着彻底得罪殿下的风险，宇文述这么大岁数了，我觉得他绝不会是为了赌一时之气。”


“那你认为他的目的是什么？”


张铉略一沉吟，便缓缓道：“我是否有罪对他根本没有意义，他也毫不关心家奴之死，我认为他只是想利用这件事逼殿下和他妥协。”


“妥协？”杨倓不解地望着张铉。


张铉淡淡道：“他被免职是因为殿下对他的弹劾，如果殿下反过来替他说几句好话，比如当时的情况比较混乱，他欺骗圣上只是迫不得已，再加上他向圣上忏悔一番，很有可能他就能官复原职！”


“你认为他最终是为了官复原职？”杨倓终于有点听懂了。


“可我绝不会和他妥协！”


杨倓愤恨道：“他就是大隋的蛀虫，我就恨不得一刀杀了他，只恨皇祖父上次没把他打死，他凭什么认为我会妥协？”


张铉沉思片刻道：“我觉得他们是在赌殿下会顾忌皇太孙之位。”


“哼！我根本不想做什么皇太孙，我只希望大隋能走出危机，而他们就是大隋走出危机的最大绊脚石。”


张铉注视杨倓片刻，又道：“如果殿下绝不愿和他妥协，那就要和他们彻底翻脸了。”


“我不怕和他们翻脸，我只是不知该怎么办？”


杨倓目光炯炯地看着张铉，“你能否我告诉我？”


“可我是当事人，殿下不担心我有私心吗？”


杨倓摇了摇头，“皇祖父告诉我，既用之，则信之，若我不信任你，我现在就不会和你谈这件事了。”


张铉心中有一种莫名的感动，杨倓的宽厚让他看到人性美好的一面，他默默点了点头，“这件事其实也并不难办！”


……


武川楼内，身着一袭白色道袍的窦庆正在听取柴绍的汇报，发生在天寺阁的血案由小事变成了大事，自然也引来了窦庆的关注，相对于这桩案子的本身，窦庆更关注案子背后隐藏的博弈。


窦庆已经知道宇文述暗求虞世基，却没料到虞世基居然接下了这个人情。


一方面固然是宇文述花了大手笔的财物，但另一方面也说明虞世基对财货的贪婪已到了利令智昏的程度，竟然不管对方是燕王杨倓。


这让窦庆暗暗叹息，他知道虞世基的精明狡诈，虞世基一般不会犯下和皇权对抗的错误，只说明了一个道理，虞世基对大隋的前途已经很悲观了，他只想利用自己的权力，在大隋广厦将倾之前尽可能地多捞一点。


“会主，卑职不太明白，卑职在燕王身边三年，而张铉在燕王身边却只有半个月，但燕王对张铉的信任却远远超过卑职，这会是什么缘故？”


柴绍心中的疑惑终于忍不住向窦庆倾述了，张铉刚刚回来，杨倓就不顾他是待罪之身，立刻和他商量下一步的应对之策，而把自己撇到了一边，让柴绍心中既困惑，也略略有些不满。


“难道就因为卑职是李公之婿吗？”柴绍忿忿不平道。


窦庆看了他一眼，微微笑道：“和李公确实有点关系，但关系并不大，我倒觉得杨倓的聪明远远超过了他的年龄，他会从很多细节小事来观察一个人。


比如小公主逛街事件，便让杨倓发现了张铉内心善良的一面，再比如张铉主动愿意为罗士信顶罪，虽然看似给杨倓找了麻烦，但杨倓又从中看得了张铉的不计荣辱，仗义助人，相反，你虽然在他身边呆的时间很长，但在一些细节方面，你却没有能通过考验。”

第0037章 须陀送礼


“比如哪些方面？”柴绍有些不服气问道。


窦庆笑了起来，语重心长道：“比如你怎么会提前知道案子已经移交给了刑部？作为一个侍卫，这已经超过了你的能力范围，你消息灵通虽然及时转移了张铉，但杨倓心中却会因此对你生出怀疑，当然，这些都不是杨倓不想用你的主要原因，我想还是因为你的暮气。”


“暮气？”柴绍愣住了。


窦庆缓缓点头，“你有能力，考虑问题很周密，这不容否认，但你守成有余，却进取不足，就像一面盾牌，这不符合杨倓的需求，我能理解他对大隋前途的忧虑，他渴望改变，他渴望自己能获得一根长矛，助他冲锋陷阵，将大隋所有弊端扫除一空。


而张铉就是这么一杆锐利的长矛，你想想看，他出现在杨倓身边才多久，就发生了那么多事情，连宇文述也因为他的出现而被罢免了，这样一根锐利长矛的出现，杨倓岂能不感到欢欣鼓舞，又怎能不重用之，而你呢？”


柴绍陷入了沉默，他不得不承认窦庆看人很透彻，杨倓确实如此，对大隋的前途充满忧虑，却又恨自己年少，无力改变现状，而张铉一出现，就立刻让他最痛恨的宇文述罢官免职，如此，杨倓怎么能不重用张铉？


柴绍心中暗暗叹息一声，时势造英雄，这句话确实没错啊！


“那会主怎么看待张铉？”柴绍又问道。


窦庆目光中若有所思，他低下头沉思良久，又摇了摇头，“我看不透他！”


“怎么会呢？”


“我也说不清楚，这件事先以后再说吧！你立刻回去，关注案子的每一个细节，要随时向我禀报。”


“卑职遵命！”


柴绍告辞退下了，窦庆负手慢慢走到窗前，凝视着远处的紫微宫金色穹顶，他心中充满了疑惑，张铉在这个案子的表现着实让他感到怪异和不解。


张铉竟然要为罗士信顶罪，要知道一旦罪名成立，他最轻的处罚都要被免职，逐出燕王府。


可是他为了攀上杨倓这棵大树而殚精竭虑，不惜刺杀杨玄感，现在却居然为一个小小的山东军官而甘愿放弃前途。


张铉完全可以不必这样做，他可以在背后帮助罗士信洗清罪名，以张铉的智慧不可能想不到这一点。


难道他是为了试探杨倓对他的重视程度？也有可能，但窦庆还是觉得张铉真正的目的不在于此，他一定还有更深更隐秘的目的。


窦庆心中始终有一个若隐若现的想法，但他又觉得张铉不可能这么深谋远虑，可除此之外，他又找不到任何理由来解释张铉甘愿为罗士信顶罪。


如果真是这样，那张铉这个人也太令他感到震惊了，窦庆不由自言自语道：“我到要看看，你是怎么解决这件棘手之事？”


……


张须陀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跟随一名从事来到了一座气势恢宏的官衙前，这里便是大隋权力中心内史省所在地，历史上的内史省在后来改名为中书省，成为宰相们的办公之地。


“张通守请吧！”


张须陀点点头，跟随从事走进了侧门，他顺着中轴线直行，一直来到右首第一间官房，他停住了脚步，这里就是虞世基的朝房，从事快步进去禀报了。


张须陀心中有点紧张，他今天中午得到消息，徒弟罗士信伤人一案已改为刑部审理，这让他心中又生出一线希望。


张须陀虽然不太懂人情世故，也不明白官场规则，但他为官多年，毕竟在朝中也有点人脉，他得到昔日同僚的指点，让他去找虞世基，送上一份厚礼，或许这个案子会有点转机。


张须陀并不明白为什么要找虞世基，指点他的人也没有说透，但他也知道虞世基手握制诏大权，为朝廷第一权臣，为了挽救徒弟的性命，他只有豁出去了。


“张通守请进，侍郎在房间里等候。”


从事从房间里走了出来，他看了一眼张须陀，这才发现他穿了一身半旧朝服，他忍不住提醒道：“虞相国不喜欢人穿旧衣，张通守要不要先去换一身新朝服？”


张须陀整理一下朝服，心中暗暗叹了口气，他只有一身朝服，让他去哪里换？


他没有多说什么，直接走进了虞世基的官房，官房内弥漫着一股淡淡清香，是从屋角的青铜蹲兽香炉内传来，整间屋子明亮简洁，收拾得整整齐齐。


而他要拜访之人，内史侍郎虞世基正坐在一张宽大的桌案后奋笔疾书，头也不抬，似乎没有看见他的到来。


张须陀有求于人，只好放下自尊，他深深行一礼，“下官张须陀，参见虞相国！”


事实上，虞世基并不是相国，相国是苏威，自从内史令元寿去世后，内史令一直空缺，虞世基事实上掌控了内史省，下面人献媚虞世基，便私下称呼他为相国，虞世基也欣然接受。


今天张须陀为了救徒弟罗士信，也不得不违心称呼虞世基为相国。


“张通守稍候，我写完这几行字就好！”虞世基头也不抬地说道。


“下官不急！”


过了好一会儿，虞世基才停下笔，又读了一遍文书，这才满意地把文书放到一边，他抬头打量一眼张须陀，见他竟穿着半旧朝服，他心中顿时有些不悦。


这个张须陀不懂官场规矩，前两天居然送两坛腌菜给自己，他还以为里面是黄金珠宝，结果里面真是腌菜，气得虞世基大骂，命人把腌菜送还回去。


今天又是这样，穿着半旧的朝服来见自己，当真是想表现他多么清廉俭朴，来衬托自己这些朝官是多么奢侈无度吗？


虞世基心中不悦，却没有表现出来，淡淡问道：“张通守找我有什么事吗？”


张须陀还以为虞世基会主动和自己谈一谈前两个月兵败之事，他也可以趁机说明一下真实情况，不料虞世基根本不提这件事，逼得自己不得不直接谈及正题。


张须陀嚅嗫着说道：“这个……我来找虞相国，是有点事求相国帮忙。”


“呵呵！张通守太客气了，大家同朝为臣，有什么事就直说，干嘛要提个求字？”


“我是为罗士信一案而来，能不能请虞相国看在他奋勇杀敌，战场立功无数的份上，从轻发落，这个是我的一点心意，请相国……笑纳！”


张须陀颤抖着手将礼单放在桌上，里面是他的全部积蓄，礼单刚放在桌上，他的手就仿佛被烫了一般，立刻缩了回来，满脸通红，这还是他生平第一次向人行贿送礼。


虞世基目光十分毒辣，眼角余光一瞟，就看清了礼单上面的数字，黄金八十两，虞世基心中顿时勃然大怒，这是在打发叫花子呢！这个张须陀是想羞辱自己吗？


“啊！张通守这是在做什么？”


虞世基故作惊讶，很憎恶地指着礼单道：“这……这里是朝堂，你怎么能把这个东西给我，我虞世基是这种人吗？快拿回去！”


“只是给虞相国喝杯水酒！”


“拿回去！”


虞世基的怒容并不是假装，他真的生气了，张须陀居然只给八十两，简直太过份了。


张须陀窘得无地自容，只得取回了礼单，他红着脸道歉道：“是下官唐突了。”


虞世基重重哼了一声，“我是看在你在山东奋勇杀敌的份上，才给你一点面子，否则我非把你打出去不可。”


“多谢虞相国宽容。”


虞世基又冷着脸道：“至于罗士信的案子，你觉得内史省会管这种芝麻小事吗？我是从未听说，你去找刑部吧！或者去找大理寺，你找我就找错地方了。”


张须陀压根就不知道骨仪是虞世基心腹，他也觉得为这桩小案子找虞世基有点小题大做了，他心中又是羞愧，又是焦急，连虞世基的路子都走不通，士信该怎么办？


他万般无奈，只得躬身施礼，“是下官唐突，告辞了！”


他慢慢退了下去，虞世基望着他的背影，冷笑了一声，就凭这八十两黄金，罗士信就非死不可。

第0038章 矛盾激化


就在张须陀刚走没多久，骨仪便匆匆找到了虞世基，他抓不到张铉，案子就无法审下去，他实在无计可施，只能向虞世基求助。


不料虞世基却一口回绝了他，虞世基站在窗前冷冷道：“这件案子与我无关，你不要来问我，你直接去找宇文述，看他的态度。”


骨仪心中暗骂，这件事怎么可能和他无关，若和他无关，自己怎么会接下这桩案子，不过是想摆个超然姿态撇清自己罢了。


骨仪无奈，只得行一礼，“卑职明白了，卑职这就去找宇文大将！”


他转身向门外走去，走到门口，虞世基却丢下了一句话，“罗士信死罪已不容置疑。”


骨仪听得一头雾水，怎么会莫名其妙抛出这句话，他不敢多问，连忙答应，这才离开了虞世基的官房。


相比虞世基的超然态度，宇文述却极为急切，这件事拖得越久对他越不利，书房内，宇文述给谋士许印使个眼色，让他来说这件事。


这件事是许印一手策划，他当然知道下面该怎么办？许印微微一笑，对骨仪道：“目前的状况也是我的预料之中，一旦人犯进了燕王府，想抓回了就很难了，不过骨侍郎可以借此造势。”


骨仪不解，“此话怎么说？”


许印轻捋山羊须笑道：“能压住燕王之人只有圣上，既然燕王不肯低头，那只能利用圣上来逼他把人犯交出来，燕王必然不肯，那他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对抗皇权，要么和我们谈判和解，我想识时务者为俊杰，他绝不会为一个小小侍卫丢掉皇太孙的位子。”


宇文述大赞，“许先生看得透彻，燕王虽是长孙，但代王和越王同样受宠，燕王之所以立为皇太孙却没有正式册封，就说明圣上还在犹豫之中，让代王守长安，越王守洛阳，这本身就有立他们为嗣的想法。


三王争嫡，燕王稍有不慎就会失去皇太孙之位，相信燕王很明白自己的处境，他绝不会和圣上为这件小事硬抗，一定会和我妥协。”


骨仪也赞同许印的方案，利用三王争嫡的微妙关系来逼迫燕王就范，他想了想又道：“那我该怎么做？”


许印淡淡一笑，“这还不容易吗？骨侍郎公事公办，去传讯燕王府那晚的所有侍卫协助调查，也包括张铉，把事情闹大，传到圣上哪里去，说不定骨侍郎还会落个不畏权势的美名。”


骨仪目光中若有所思，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骨仪告辞离去了，许印这才对宇文述笑道：“燕王少年气盛，我猜他一定不会妥协。”


宇文述愕然，“那刚才为何先生还说燕王一定会妥协？”


许印笑了笑，“那只是为鼓舞骨侍郎的士气，大将军没见他有点想打退堂鼓吗？”


宇文述点点头，他这才明白许印的深意，不过自己花了大钱，由不得骨仪不去。


他沉吟一下，有点担心地问道：“如果燕王不肯妥协又怎么办？”


“大将军还没有想通吗？燕王是否妥协并不重要，关键是圣上是否妥协，我想圣上会通过这件事了解大将军述求，只要他不是真的想惩罚大将军，那大将军一定会有所收获。”


“先生的意思是说，圣上会插手这桩案子？”


许印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我为什么让大将军去找虞世基，只要虞世基克制不住的贪欲卷入此案，那圣上也一定会插手这桩案子，大将军的机会就来了。”


……


半个时辰后，骨仪再次率领一百多名属下和士兵来到了燕王府大门前，此时已是黄昏时分，和中午灰溜溜离去相比，骨仪此时明显多了几分底气，他厉声喝道：“刑部公务，请速速禀报燕王！”


大门口侍卫见他们来者不善，急忙赶回去禀报，片刻，总管钱景忠再次迎了出来，他笑眯眯道：“哟！这不是骨侍郎吗？好久不见了，是哪阵香风把您老吹来？”


骨仪恨得咬牙切齿，“中午我们还见过！”


“是吗？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了，或许你见的不是我吧！”


“把你烧成灰我都认识！”


“这是怎么说话的。”


钱景忠脸一沉，“我好像和骨侍郎无冤无仇吧！”


“少说废话，刑部审天寺阁血案，涉及十五名燕王府侍卫，这是名单，请立刻通知他们随我去刑部接受询问。”骨仪将一份名单递给了钱景忠。


“很抱歉，燕王殿下不在，我们谁都做不了主，要不，您过几天再来？”


骨仪知道对方一定会这么回答，他已经豁出去了，重重哼了一声道：“我警告钱总管，这是刑部重案，如果燕王府不肯配合，那我只能向圣上禀报，破坏朝廷刑律的责任可是要由燕王殿下来承担。”


钱景忠不屑地撇撇嘴，“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不就是让侍卫去刑部问话吗？说得这么严重有什么意义，名单我看到了，明天我让他们去刑部报到，这样可以了吧！”


骨仪哪里肯相信他的话，他目光凌厉地盯着钱景忠道：“假如我一定要今天带他们走呢？”


“那就请骨侍郎耐心等候吧！燕王殿下进宫去了，等他回来，你自己给他解释清楚，当然，如果骨侍郎想硬闯进燕王府抓人，那请便！”


说完，钱景忠转身走进了王府大门，骨仪恨得咬牙切齿，他当然不敢硬闯燕王府，但要他再灰溜溜离去，也不可能，他回头低声吩咐一名刑部郎中道：“你速带十人去光宅门外等候，若燕王回府，立刻通知我！”


“属下明白了！”


这名刑部郎中带领十名刑部从事向光宅门方向奔去，骨仪又命令所有人在燕王大门前席地静坐，仅仅这个举动，就足以轰动朝堂了。


……


就在骨仪率领百名手下静坐在燕王府门前的同时，燕王杨倓已经在文成殿御书房外等候多时。


杨倓一般有什么事都会和几位师傅商量，但今天他决定听取张铉的意见，主动出击，这时，一名宦官走出来行礼道：“殿下，圣上让你进去！”


杨倓整了整衣冠，快步走进了皇祖父的御书房，御书房内，杨广正在听取御史大夫裴蕴追查杨玄感余党一案。


杨广下了严令，凡和杨玄感造反有勾结之人一律严惩，裴蕴禀呈圣意，数月来已在各地处死或者流放了三万余人，甚至包括司农卿赵元淑这样的高官。


杨广看了看名单，一些被流放西域之人企图半路逃跑，被士兵抓住了，名单上竟然有诗人王胄和虞绰，王胄是杨广很喜爱的一个人诗人，而虞绰则是虞世基的族侄。


这让杨广一时有点难办了，这时，杨倓走进御书房，跪下行大礼道：“孙儿向皇祖父问安！”


“倓儿有什么事吗？”杨广暂时把逃亡名单放到一边。


“启禀皇祖父，孙儿被人欺凌，恳请皇祖父替孙儿做主！”


“什么？”


杨广愣了一下，连旁边的裴蕴也吓了一跳，居然有人敢欺凌皇太孙。


杨广脸色顿时沉下来了，问道：“是谁欺凌你？”


“回禀皇祖父，是宇文述为报免冠罢职之仇，捏造罪名，联合刑部尚书骨仪陷害孙儿的侍卫。”


旁边裴蕴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居然涉及刑部侍郎骨仪，不知宇文述在虞世基身上花了多少财帛？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把前后情况给朕说清楚！”


杨倓便将天寺阁酒楼一案的经过详详细细给皇祖父说了一遍，杨广面无表情，看不出他的想法，倒是旁边的裴蕴却听出了一点端倪，一件小小的打架斗殴案竟然惊动了刑部，这里面的水确实很深啊！


杨广忽然回头问裴蕴，“御史台知道这件事吗？”


裴蕴连忙道：“微臣刚从大兴城回来，尚不了解情况，不过，御史台可能会知道一点内情，如果陛下不嫌麻烦，微臣可以去打听一下。”


“去吧！”


“微臣遵旨！”


裴蕴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杨倓，快步离开了御书房。


虽然御书房内只剩下皇祖孙二人，但杨广也并没有袒护皇孙的意思，他冷冷道：“你的侍卫参与打架斗殴，还伤了人命，刑部秉公执法，又有什么不对，难道因为你是皇孙，你的侍卫就可以网开一面吗？”


杨倓得到了张铉的详细指点，他知道该怎么应对皇祖父的责问，他不慌不忙道：“启禀皇祖父，孙儿并没有袒护侍卫的意思，我的侍卫虽然和宇文太保恶斗，却没有出手伤人，伤人者张须陀的部将，这并不是什么大案子，很寻常的一件小案子，本来是由河南尹王府君审理，却被刑部硬夺过去，皇祖父不觉这里面有点蹊跷吗？”


“那你想要朕做什么，替你来审这个案子吗？”杨广似笑非笑地看着孙子。


杨倓跪下道：“孙儿只求皇祖父主持公道，孙儿不想袒护侍卫，但也绝不容别人欺辱孙儿和孙儿的侍卫！”


杨广注视这个长孙半晌，他从杨倓语气中听出了不同往常的决断和刚毅，他心中有些惊讶，略略沉思片刻便道：“好吧！朕让裴蕴来问审此案，朕同时也旁听一下。”

第0039章 当堂对质


次日上午，在御史台大堂内，御史大夫裴蕴奉旨审查天寺阁一案，但裴蕴的侧重点并不是案件本身，他更关注其中流程是否有违规之处，这也是御史台的职责，对人不对事。


裴蕴发出了御史令，将所有涉案者全部招至御史台，不仅包括双方当事者数十名侍卫和军官，还包括先期审案者李纲，后审者刑部侍郎骨仪，以及燕王杨倓、前大将军宇文述和齐郡通守张须陀。


这桩案子原本是默默无闻的小案子，但因为昨天下午骨仪率一百余人在燕王府外静坐，引发了一场不大不小的轰动，不少人开始关注这桩案子，这似乎和皇太孙杨倓有关，尤其它怪异的审案流程更是让人浮想联翩。


裴蕴格外用心审查此案，因为在他身后一道帘子后坐着当今天子，裴蕴心里如明镜一般，圣上绝不仅仅是为了给皇太孙一个辩解的机会，他实际上还有更深层的意思。


杨广坐在左面一道珠帘之后，透过珠帘注视着大堂上的数十人，昨天晚上杨广才有点醒悟过来，这桩案子确实小题大做了，死者只是宇文述的一个家奴假子，而他却为一个假子不惜和燕王对抗，这实在不合常理，那只有一个解释，宇文述是想利用此案达到他的某种目的。


杨广轻轻咳嗽一声，示意裴蕴可以开始了。


裴蕴目光落在了李纲身上，朗声问道：“李府君怎么看这桩案子？”


李纲也意识到了珠帘后坐着不同寻常之人，极可能就是天子，他站起身行一礼，不慌不忙道：“这桩案子很简单，由于掌柜提前来县衙报案，所以在出了人命后没多久我就赶到了现场，我有所有人的口供和现场勘查图，所以这桩案子根本没有必要惊动刑部，我也着实想不通。”


裴蕴见骨仪要开口，一摆手止住他，又问道李纲，“李府君能否说一说这桩案子的前因后果？”


“案子起因是为了争位，天阁寺酒楼掌柜和酒保都能作证，先是燕王侍卫和张通守的几名部将在通堂内饮酒，后到的宇文述之子要强夺座位，便下令家将打砸桌上酒菜，引发了冲突，至于先拔刀之人是宇文智及，在混战中，张通守的一名部将罗士信失手杀死了王庆芳，案子就这么简单。”


裴蕴点点头，又问道：“既然案子如此简单，那为何李府君又把案子交给刑部？难道想推卸责任？”


李纲忿忿不平道：“我并非要推卸什么责任，是刑部来调走此案，刑部的牒文上竟然还有内史省和门下省押印，用宰相之令要逼迫我交案，我能不服从吗？”


大堂内顿时出现一点轻微骚动，一个小小的打架斗殴案竟然牵出了内史省和门下省，着实有点出人意料了。


杨广坐在珠帘后依旧面无表情，只是脸色变得更加阴沉了几分。


裴蕴目光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冷笑，昨天晚上他仔仔细细研究此案，从任何方面都看不出虞世基干涉此案的迹象。


但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如果虞世基不动用手中权力，以耿直出名的李纲怎么肯把案子交给刑部，虞世基的马脚必然就在这里，裴蕴便有意无意地引导李纲，结果李纲快人快语，一句话便将这个案子的核心问题给抖出来了。


大隋权臣间权力斗争向来是杀人不见血，虞世基大权独揽，权倾一时，岂能没有政敌，裴蕴就是其中之一，两人早年同在江南陈朝为臣，隋灭陈后，他们共同进入了大隋的官场，皆被杨广所重用。


裴矩、裴蕴代表山东士族，而虞世基则代表江南士族，另一个权臣苏威代表关陇士族，外戚萧瑀代表南方萧梁贵族，他们之间是一种表面和谐，但暗中争斗的局势，这也是杨广的帝王驭臣之术。


裴蕴是何等老奸巨猾，他当然明白圣上把这个案子交给自己来审的真实用意，就是要借自己之手敲打虞世基。


而虞世基的问题就出在刑部牒文上同时有内史省和门下省的押印，内史省之印在虞世基手中，门下省之印在苏威手中，本来门下省是对内史省的制衡，防止内史省权力过大，现在苏威竟然也在刑部文牒上押了印，说明虞世基的权力已经失控了，一手遮天，这才是整个案子的关键。


当然，裴蕴并不会再深究下去，圣上就坐在他身后，他只须点到为止，把谜底揭开，虞世基的事情相信圣上会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处理。


裴蕴笑了笑，便不再提刑部牒文之事，他又问骨仪道：“请问骨侍郎为何要接过此案？”


骨仪心中着实有点忐忑不安，事态的发展出乎了宇文述和许印的预料，竟然把裴蕴卷进来了，事情就有麻烦了。


骨仪只得硬着头皮道：“宇文大将军认为李府君偏袒燕王侍卫，处置不公，便向刑部投诉此案，我们也分析过此案，确实觉得李府君的审理有问题，所以才决定把此案接过来。”


“哦！你们觉得李府君的审理有什么问题？”


“这个……请宇文大将军自己解释吧！”


裴蕴的目光又转到了宇文述脸上，笑道：“许国公可以畅所欲言！”


宇文述也猜到了珠帘后就是圣上杨广，他原本是想利用此案逼迫燕王妥协，现在既然燕王不肯和自己妥协，他也豁出去了，缓缓站起身高声道：“我宇文述为大隋效力数十载，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现在虽然获罪在身，但也不能任人欺辱，我假子被人杀死，最后官府却包庇罪犯，这让人感到何其不公？”


李纲忍无可忍，怒道：“本官公正执法，问心无愧，请问宇文大将军，本官又哪里有不公？”


宇文述一指站在燕王侍卫中的张铉，“明明他也是杀人者，你为何让他逍遥法外，难道就因为他是燕王侍卫吗？”


李纲怒极反笑，“我有确凿证据证明张铉无罪，你们的其他假子和家奴也自己承认王庆芳不是张铉所杀，他们都已签字画押，难道大将军也要否认吗？”


宇文述瞥了他一眼，慢吞吞道：“说不定是刑讯逼供，被迫按照李府君的意思来招认。”


宇文述一挥手，他的十几名假子和家奴一起拉开衣襟，露出伤痕累累的胸膛，表示他们确实遭到过刑讯逼供，李纲大怒，颤抖着手指向宇文述骂道：“卑鄙无耻之徒，为推翻自己供词，不惜捏造伪证，你不会得逞！”


这时，张铉低声对杨倓说了两句，杨倓立刻道：“要知道有没有刑讯逼供很简单，把他们带下去分别盘问，然后再对他们口供，从细节处就可以推断谁在说谎了。”


宇文述脸上顿时有点慌乱起来，虽然他为了推翻李纲手中的供词而想到了刑讯逼供的办法，但因为时间紧促，有很多细节问题他还没有考虑，一旦分开审问，必然会出现自行矛盾的情形。


他急给骨仪使个眼色，让他也出来说两句话，不能让自己一个人顶着，骨仪却有口难言，因为还没有抓到张铉，刑部尚没有立案，让他能说什么？


而且燕王的建议很正确，分别询问口供，有没有刑讯逼供一对便知，他就是刑部次官，对此心知肚明，骨仪就装作没看见宇文述的眼色。


这时，李纲冷笑一声道：“我不光有口供，还有人证物证，至少有三名酒保和两个房间的酒客都可以证明杀人和张铉无关，如果宇文大将军需要，我可以全部拿出来。”


宇文述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有点下不来台了，这时，珠帘后传来一声重重的咳嗽，帘子掀开，杨广走了出来，众人纷纷躬身行礼，“参见陛下！”


杨广摆了摆手，“免礼！”


裴蕴连忙起身，请杨广坐下，杨广却没有理他，负手来到燕王杨倓面前，他的目光却在上下打量张铉，他刚才看得清清楚楚，这个叫张铉的侍卫明显在教自己皇孙应对。


“你就是张铉？”


“回禀陛下，微臣正是！”


杨广点点头，又对李纲道：“把案件卷宗给朕看看！”


李纲连忙走上前，将厚厚一叠卷宗呈给杨广，杨广走回裴蕴的位子坐下，细细翻看，大堂内鸦雀无声，谁也不知圣上是什么用意，也没有人敢打扰。


杨广大致看了看，将卷宗一合，对张铉道：“朕有几句要问问你。”


张铉走上前，躬身行一礼，“臣在！”


杨广缓缓道：“既然不是你杀的人，那为何你要承认？朕就不明白了，你为何要把杀人之罪揽到自己身上？或许这就是许国公的疑虑之处！”


杨广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宇文述，宇文述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关键时候，还是圣上在替自己说话啊！

第0040章 面君述志


所有人都替张铉担心起来，甚至连李纲也为之揪心，他一直想不通张铉为什么要认罪，他给张须陀解释是仗义，但李纲自己也觉得这个解释有点牵强。


现在连皇帝也在问这个问题了，张铉该怎么回答，回答得不好，很可能会被宇文述抓住机会反扑，李纲也听出圣上语气中隐隐有点偏向宇文述。


张铉却胸有成竹，不慌不忙道：“启禀陛下，人虽然不是卑职所杀，但卑职愿意为罗士信顶罪，还他自由之身。”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居然在皇帝面前也这么说，柴绍心中大急，什么时候了，还要这样说！


一直没有说话的张须陀目光深深注视着张铉，他本来已经绝望，但现在他心中又隐隐升起了一线希望。


杨广不解地问道：“你为什么要替他顶罪？”


“陛下，罗士信是大隋良将，在扫灭山东乱匪中立下赫赫战功，山东乱匪听到他的名字，无不心惊胆寒，如此大隋柱梁，岂能因他一时失手伤人就发配千里，张铉愿意以贱躯换取罗士信重返沙场。”


张铉说得慷慨激昂，众人无不为之动容，张须陀再也按耐不住内心的激动，上前跪下泣道：“陛下，张侍卫说得很对，罗士信是飞鹰军第一猛将，没有了他，飞鹰军就失去了一只翅膀，恳请陛下从轻发落！”


包括秦琼在内的所有张须陀部将都跟随着跪下，一起哀求道：“恳请陛下从轻发落。”


杨广点了点头，对骨仪和李纲道：“这个案子只是小案，不必如此兴师动众，还是交给河南府尹审理。”


“微臣遵旨！”


杨广又对宇文述道：“宇文爱卿假子不幸被误伤，朕能理解爱卿内心哀痛，但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变吧！朕也会酌情考虑给爱卿一点补偿。”


“老臣谢陛下隆恩！”


杨广看了看张须陀，叹口气道：“朕也很想法外开恩，但国法如山，朕不能破坏自己钦定的律法，不过朕也会酌情考虑罗士信的功绩，适当减免罪责。”


张须陀磕头道：“臣谢陛下宽恩！”


杨广一一一安抚了众人，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张铉，却什么也没有说，便起身离去了，外面传来侍卫一声高喊：“圣上回宫，备驾！”


皇帝走了，裴蕴的目的也已达到，他对众人笑道：“既然圣上金口已开，我也不好再说什么了，各位回去吧！”


宇文述重重哼了一声，在大群假子的簇拥下扬长而去，李纲和骨仪也各自离去，这时，张须陀来到张铉面前深施一礼道：“感谢张侍卫替士信仗义执言，不管结果如何，飞鹰军上下对张侍卫都感激不尽。”


“张大帅不必客气，张铉也是敬重英雄之人，和秦大哥、士信一见如故，只恨张铉人微言轻，不能替各位分忧解难。”


“张侍卫已经尽力了，今日之恩，张须陀铭记于心。”


张须陀又向杨倓施一礼，转身带着秦琼等人离去，远远的，秦琼向张铉抱拳行一礼。


张铉望着他们远去，不由低低叹了口气。


“张侍卫也想跟他们去吗？”杨倓慢慢走到张铉身边笑道。


“确实有这种想法，我这人在宫里闲不住！”张铉苦笑一声道。


杨倓笑了起来，“或许有一天，我会满足张侍卫的心愿。”


“卑职先谢殿下了。”


两人对望一眼，一起大笑起来，这时，一名宦官匆匆赶来，向杨倓施礼道：“圣上让殿下进宫去用午膳。”


“我知道了，这就去。”


杨倓又和张铉说了几句，这才匆匆进宫去了。


……


和父亲杨坚崇尚俭朴、热衷于积累财富相比，杨广却大气得多，他讲究礼仪，看重皇家气度，就连每天的午膳他也十分讲究，不仅酒菜铺张奢华，达数百道之多，而且所用器物也精美绝伦，件件都是无价珍品。


或许年纪渐老的缘故，杨广也格外看重亲情，每天中午和晚上都要和家人一起用膳。


天宝阁御膳堂内，杨广和平常一样与家人聚在一起用午膳，燕王杨倓就坐在皇祖父下方，平时他们谈笑风声，但今天两人却显得有点沉闷。


萧后看出了一点端倪，她给丈夫斟了一杯酒笑道：“圣上今天好像不太高兴。”


“还好吧！只是昨晚没睡好，今天略略有点疲惫，对了，今天上午审了一个案子。”杨广看了一眼长孙。


“哦！圣上怎么审案去了？”萧后含笑问道。


“还不是你这个长孙闹的，非要让朕为他做主，结果是一件芝麻大的小事。”


“祖父，那可不是芝麻小事——”杨倓怯生生道。


“够了！”


杨广不高兴地打断他的话，“朕问你了吗？”


杨倓低下头不敢吭声，杨广忽然将筷子重重一搁，起身便走。


“你过来！”


他吩咐杨倓一声，头也不回向阁外走去，杨倓连忙放下筷子，跟着祖父而去，萧后诧异地看着这祖孙二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杨广走到外阁坐下，一拍桌子怒道：“给朕跪下！”


杨倓吓得连忙跪下，杨广怒道：“你当真是翅膀硬了，竟然会和大臣勾心斗角，很厉害嘛！”


杨倓低下头不敢吭声，杨广愈加愤怒，连连拍桌子骂道：“你不是很能说吗？分开审问，很有办法嘛！现在怎么变哑巴了。”


杨倓咬了一下嘴唇，低声道：“父亲若在，孙儿何必自寻烦恼！”


“你——”


杨广被长孙一句话顶得半天说不出话来，杨倓豁出去了，继续说道：“大隋内忧外患，祖父日夜操劳，心力憔悴，孙儿看着眼里，急在心中，却又无能为力，几个老夫子只会教我子云、诗云，真正的治国良策他们却一无所知，连一个小小的侍卫都不如，孙儿整天跟他们读书，几时才能替祖父减轻负担？”


杨广默默望着长孙真诚的面容，心中也着实感动了，半晌他叹口气道：“你说的侍卫，就是那个张铉吧！”


“正是他，本来他今天还有很多话要对祖父说，但祖父却没有给他机会，祖父为何不听听他的建议，也是他给孙儿的建议。”


杨广注视长孙片刻，果断回头令道：“速传朕敕令，宣燕王府侍卫张铉来见朕！”


“朕倒想知道，他到底教了你什么？”


……


不多时，张铉在一名宦官的引领下匆匆赶到了天宝阁，他走进内堂，只见隋帝杨广阴沉着望着自己，旁边杨倓垂手而立，略显得有点紧张，不敢看自己一眼。


张铉连忙上前单膝跪下，“微臣张铉参见陛下！”


“起来吧！”杨广冷冷道。


“谢陛下！”


张铉站起身，他心中有些忐忑不安，杨广这么急急召见自己，当然不会谈什么军国大事，十之八九还是和杨倓有关。


“抬起头！”杨广又令道。


张铉慢慢抬头起，明亮有神的目光注视着杨广，只见他身材很高，但并不强壮，原本英俊的面容上布满了风霜，细长的眼角竟然有几道极深的皱纹，脸色苍白，显得精神很是疲惫。


而杨广也是第二次打量张铉，在御史大堂上他没有仔细看，现在他才看清了这个年轻人的模样，只见张铉长得高大挺拔，英姿勃勃，目光深邃，面如刀削，杨广不由暗暗点头，他有识人之能，从外貌便看出张铉气质很正，绝不是奸邪之徒。


杨广一指杨倓，“朕的孙儿说，你教了他很多东西，朕倒想知道，你究竟教了他什么？”


“回禀陛下，微臣并不是刻意教殿下什么，只是聊天时说过一些自己的想法。”


“具体什么想法，一一说给朕听！”


杨广毫不含糊，追根问底，作为祖父，他极为关心长孙的成长，不惜聘请最好的大儒来教授长孙。


杨广怎么可能容忍一个侍卫对长孙的影响，他本想严惩这个胆大妄为的侍卫，不过听了杨倓的一席话，又看到了张铉这个人，他心中的怒气也被冲淡了不少，倒有了几分好奇。


“微臣曾和燕王殿下探讨过大隋目前一些危机的根源。”


张铉停了一下，用眼角迅速看了一眼杨广，见他负手站在窗前，背对自己，却没有阻止自己说下去的意思。


他又继续道：“微臣认为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大隋目前的困境是几百年甚至上千年各种弊端积累的结果，从先帝时开始就准备扭转这种弊端，却遇到了强大的阻力，目前各种困难就是新旧制度冲突爆发的结果。”


杨广眼中已经有了几分难以掩饰的兴趣，不过他很少让臣下看出自己情绪，不露声色又问道：“比如什么弊端？”


“微臣认为，弊端有三，首先是门阀制度，门阀制度源于汉，确立于曹魏，兴盛于两晋，到今天已根深蒂固，这些士族心中只有家族利益而不考虑社稷天下，不仅把持地方官府，使朝廷政令出不了京城，而且垄断学识，阻隔了寒门士子上进之路，使贫寒子弟升迁无望，不平则鸣，低层各种怨恨积累到一定时候，必然会爆发，这是我大隋目前最大的问题。”


杨广脸色缓和了很多，张铉的话句句说到了他的心坎之上，为了科举之事，杨广殚精竭虑，想尽一切办法给寒门子弟机会。


但强大的士族力量又使他不得不妥协，最后极少数通过科举上来的寒门子弟也只能担任低品小官，升迁无望，要么投靠豪门，反而成为士族至上的鼓吹者。


这个道理当然不止张铉一人知道，大部分高官都明白，但像张铉这样敢在皇帝面前上陈弊端之人，却绝无仅有。


“然后呢？”杨广又问道。


“其次就是南北分裂，数百年分裂敌视，彼此间的隔阂早已深逾千尺，虽然大隋已统一南北，但那只是地域上的统一，人心的统一还需要漫长的时间，圣上开掘大运河沟通南北，提高扬州地位，重用南方士族，减少税赋，让利于江南之民，这些都是极好的措施，但需要时间，至少要几代人的时间才能慢慢抚平南北之间人心的隔阂。”


“继续说！”


杨广有些站不住了，他负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张铉字字珠玑，说到了大隋危机的根源上，令杨广十分惊叹，十分感慨，大隋竟然有如此头脑清晰的年轻人。


但杨广却不知道，张铉所知所见，却是后人对大隋亡国的总结，张铉其实已经站在一个历史的高度上。


“微臣的第三个观点臣不敢直言。”


“你说就是了，朕赦你无罪！”

第0041章 皇后软语


张铉沉思片刻，字斟句酌说道：“启禀陛下，第三个危机根源就是大隋内部的旧势力依然十分强势，这和大隋建国没有彻底扫荡从北魏遗留下来的旧势力有直接关系。”


“你是指关陇贵族？”


“不仅是他们，也包括北齐和南朝的旧贵族。”


其实张铉说得很含蓄，大隋建国是禅让于北周，没有用一种流血革命的方式将旧制度彻底打烂，才导致以关陇贵族为代表的旧势力依然十分强大，他们有足够的力量来阻挠各种损害他们利益的改革。


但这种话涉及国体，稍微不当就会触动皇帝逆鳞，绝不能直说，只能掐根留枝，泛泛而指，避而不谈关陇贵族存在的根源。


杨广是当事人，他何尝不明白了张铉所说的三个弊端，南北之间的巨大隔阂他比谁都清楚，他比谁渴望能尽快填补南北间的代沟，早在他年轻时代起就为了南北真正统一而殚尽竭虑，他甚至娶了萧梁的贵族之女为妻。


但正如张铉所言，数百年的南北分裂，不是短短几十年就能实现真正的统一，需要上百年几代人的时间来慢慢融合，可杨广却希望在他有生之年就能完成这个南北融合的壮举。


至于门阀制度和关陇贵族，他也比谁都体会更深，都城东迁洛阳。不就是为了避开关陇贵族牢牢控制的关中吗？但时至今日，很多地方他也有点力不从心了。


这时，杨谈在一旁道：“禀报祖父，张侍卫还给孙儿说了张须陀之事。”


杨广一怔，“这是怎么回事？”


张铉之所以主动替罗士信认罪，根本原因就是为了结交秦琼、罗士信这些山东英雄。


还有张须陀，他不计个人荣辱，一心为国为民的肝胆忠义着实令人敬佩，而且他在大隋军队中拥有崇高威望，对于一心想在隋军中发展的张铉，和张须陀建立良好的关系当然很重要。


张铉躬身行礼道：“启禀陛下，微臣只是私下和燕王聊了聊张须陀之事，实在不敢在陛下面前妄加评论。”


“你是不是妄加评论朕心里清楚，但朕想知道你是怎么告诉朕的长孙，朕想听一听。”


“陛下，原本山东地区造反风潮最盛，但自从张须陀在山东平乱以后，山东造反之势已经渐渐被压下去了，这是有目共睹之事，但微臣告诉燕王殿下，张须陀虽然打仗很厉害，但做人却很失败，尤其得罪了很多朝廷中人。”


“他怎么做人失败，你给朕说说看？”


“启禀陛下，这次张须陀进京解释讨伐张称金兵败之事，带来了几百坛齐郡腌菜，说是齐郡特产，一坛大概价值百余钱，他就准备用这个腌菜作为礼物送给朝中大臣。”


杨广淡淡道：“腌菜也不错嘛！齐郡特产，他从老远带来，也是一番心意。”


张铉叹了口气，“可是陛下，最后他连一坛腌菜都没有送出去，这在朝廷中已经传为笑谈。”


旁边杨倓忿忿道：“有真本事之人，当然不会搞这些歪门邪道，张须陀是大隋的柱梁，皇祖父也告诉孙儿，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然皇祖父要用他，就应该全力支持他，不要让他倒在朝廷那些小人的手中。”


杨倓毕竟年少，不像张铉那么说话含蓄，尽量不触动杨广的痛脚，杨倓心有不平，愤而直言，恰恰碰到了他皇祖父的痛处，大臣们贪赃枉法，不都是杨广纵容的结果吗？


张铉暗叫不妙，急给杨倓使眼色，但已经来不及了，杨广的脸色顿时一沉，怒斥杨倓道：“朕需要你来教训吗？你给朕好好读书去，不准再参与朝廷之事，听见没有！”


杨倓咬紧牙关低下头，不敢再多言，杨广又冷冷对张铉道：“还有你，一个小小的侍卫却敢妄议天下大事，若不是看在倓儿的面上，朕非杀你不可，这次朕且饶你一次，以后不准再给朕的孙儿胡言乱语，若再有下次，朕定也斩不饶，退下！”


张铉心中暗暗叹口气，有一种功亏一篑的无奈之感，他只得行一礼便转身离去，杨广觉得身体有点疲惫，便不想再和长孙多言，摆摆手让他也退下。


杨倓知道自己说错的话，心中又是懊悔，又是难过，连忙低声道：“这是孙儿的想法，和张侍卫无关。”


“去吧！祖父心里明白，祖父有点累了。”


“孙儿告退！”


杨倓行一礼便慢慢退了下去，杨广负手站在窗前久久沉思不语，他还在慢慢回味张铉说的三个弊端。


这时，萧皇后从屏风后慢慢走了出来，笑道：“为了这个长孙，陛下也是耗费了很大的心血。”


杨广叹了口气，“他是朕的继承人，朕不希望他再走朕的老路了，希望他能更顺利一点。”


“陛下似乎不太喜欢这个叫张铉的侍卫？”


“他还算有点见识，不过朕还是不希望倓儿过多受他的影响，他的武气太盛，朕希望孙儿能文治天下。”


杨广心中虽然赞同张铉的观点，但表面上他依旧表现出了一种帝王的傲慢，他哼了一声道：“一个小小的侍卫竟然在朕面前侃侃而谈，若不是今天朕尽量宽容，给倓儿一个面子，否则早就下令把他推出去杀了。”


“陛下火气很大啊！”


萧皇后微微笑道：“不过臣妾倒觉得这个张铉人不错，是个可以信赖之人。”


杨广一怔，“皇后也认识他？”


“臣妾是因为那个宝贝女儿才认识他。”


萧皇后没有隐瞒，便将张铉陪吉儿逛街之事详细地说了一遍，最后笑道：“本来臣妾也挺生气，怎么能让吉儿像普通孩子一样逛街，万一出点事怎么办？不过后来臣妾才发现，吉儿因为这次逛街变得快乐了很多，像只小鸟一样，整天叽叽喳喳给我说她逛街的趣闻，好多事情都说了几遍，臣妾才意识到，张铉其实是做了一件好事，所以臣妾擅自给了他一点封赏。”


“哼！那个小丫头哪天不快乐，还需要逛街吗？”


话虽这样说，杨广的表情明显和缓了很多，他心中对张铉终于有一丝好感，“也罢，朕这次就不责他了。”


萧皇后又柔声劝道：“其实臣妾还想再劝一劝陛下，倓儿已经十三岁了，作为大隋的储君，难道陛下就没有考虑过让他有一批自己信赖之人，将来他登基后，成为他的左膀右臂？”


萧皇后的语气虽然很轻柔，但她非常了解自己丈夫，她知道丈夫哪些地方没有考虑周全，所以她总是能说到关键之处。


萧皇后这番话顿时使杨广有一种醍醐灌顶之感，是啊！他怎么就没有想到为长孙储备人才呢？


“陛下，所以这个张铉其实很不错，对吧！”萧皇后抿嘴微微一笑。


杨广握住妻子的手，两人心意相通，杨广也不再妻子面前摆出帝王的傲慢，他缓缓点了点头，“朕心里有数了。”


……


对于帝王而言，平衡各方利益是第一重要，一个合格的帝王首先要是一个合格的泥瓦匠，善于和稀泥是必备的素质，杨广做了十年的皇帝后，也早已学会了平衡之术。


天寺阁酒楼血案不过是一桩小案子，案子本身影响很小，绝大部分人都不知道，但这桩案子引发的博弈结果却影响很大，当天下午，杨广就这桩血案下发了从轻处罚的敕令。


根据敕令，李纲做出了最终判决，虽然罗士信失手杀人，但念其平乱有功，给以从轻处罚，建议兵部退回他升职校尉的申请，维持其旅帅之职，并降一级为守义尉，其余不再追究，宇文述签署了和解书，此案就此了结。


但杨广随后又发了一道敕令，看似和这桩小案无关，但当事人却明白其中的微妙之处，敕令有三条内容，第一是恢复宇文述右卫大将军之职，将他的处罚改为罚俸三年；第二是因为虞绰参与杨玄感造反，免去虞世基内侍侍郎之职，仅担任兵部尚书，内侍侍郎之职由萧瑀接任。


第三条内容却是和张须陀有关，杨广取消了对张称金一战失利的责任追究，并责令地方官府保证飞鹰军的粮草供应。


另外在杨广发出第二条敕令一个时辰后，张铉也接到了兵部的正式任命书，他正式升为正七品太子千牛，宣惠尉，也就是这天下午，张铉接到了萧皇后派人送来的一只小盒子，盒子里正是杨吉儿的玉钗，萧后这个母亲还是满足女儿小小的愿望。


一桩小小的打架斗殴案，最后结果皆大欢喜，除了原本和此案并无关系的虞世基，当然，如果他对那幅《雨后帖》满意的话，损失也不大。


政治本身就是妥协的艺术。


……


入夜，天寺阁酒楼东楼的一间雅室内，张须陀特地摆下了一桌酒席，一是为徒弟罗士信压惊，更是为了感谢张铉给他们的巨大帮助。


罗士信在下午被释放，与此同时张须陀接到了兵部通知，圣上已不再追究济北郡兵败的责任，令他立刻返回齐郡继续平匪，另外敕令中也要求山东各郡保证飞鹰军的军粮，这就解决了张须陀另一个极为头疼的难题。


张须陀从大将军来护儿那里得到了消息，这是因为燕王杨倓极力要求的结果，张须陀心知肚明，燕王久居深宫，哪里会知道自己的难处，这必然是张铉在背后使力的结果。


张须陀对张铉充满了感激，他举起酒碗道：“我身体由旧伤，军医严禁我饮酒，但这一碗酒我一定要喝，以表达我对张公子的感激之情。”


说完，他端起酒碗要一饮而尽，张铉连忙拉住他，“大帅的心意我领了，但身体有旧疾，不能饮酒就千万不要勉强，否则张铉会愧疚于心。”


旁边罗士信笑嘻嘻端起酒碗道：“要不我替师父喝吧！”


秦琼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臭小子，你自己也要敬张公子，别想蒙混过关。”


罗士信挠挠后脑勺，不要意思道：“秦大哥别说穿啊！说穿了多不好意思。”


众人顿时笑了起来，尤俊达把小杯递给张须陀，“大帅，要不您用小杯敬吧！”


众人纷纷劝大帅不要勉强自己，张铉也笑道：“大帅若真感谢我张铉，不用喝酒，只要将来有一天我到大帅手下任职，大帅少打我板子便行了。”


众人大笑，张须陀却十分严肃道：“如果张公子来我飞鹰军任职，张须陀一定出百里迎接，不过——”


他脸上又浮现出一丝笑意，“不过若违反军令，板子会照打不误，既然板子要照打，所以酒现在也一定要敬，我敬张公子三杯酒。”


他满满斟了三杯酒，皆一饮而尽，张铉也连忙回敬了三杯，张须陀又欣然问道：“公子真打算到我军中任职吗？”


张铉苦笑一声，“燕王承诺会很快让我到骁果军中任职，虽然我也希望去飞鹰军，但能不能去还是另一回事。”


张须陀点点头，十分诚恳地说道：“最好你能来，我军中确实缺少智勇双全的大将。”


张铉惭愧道：“我武艺低微，哪里谈得上一个勇字。”


“张大哥如果去飞鹰军，学武的事情就包在我身上了。”


罗士信像猴子一样跳了起来，“我可以保证，张大哥的武艺三年超过尤夜叉。”


尤俊达眯起眼，一把揪住了他耳朵，“你说谁是夜叉？”


罗士信疼得舌头只打哆嗦，“我是说尤……大哥，疼！松手啊！”


众人再次大笑，张铉也十分羡慕他们的友情，心中暗忖，‘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有这么一班兄弟呢？’

第0042章 锦上添花


世间自古雪中送炭者少，锦上添花者居多。


时间又渐渐过去了十天，这天下午，柴绍来到了武川府，他在会主房间前躬身行礼，“会主，属下来了！”


“进来！”


柴绍快步走进房门，只见会主窦庆坐在桌前，正笑眯眯望着自己，他连忙躬身施礼，“参见会主！”


窦庆笑问道：“你岳父最近有消息吗？”


“回禀会主，前两天拙荆写家信过来，谈到了岳父，说最近岳父很忙，总是在外视察，难得见到一面。”


“是啊！他这个职务虽然让人羡慕，但也很辛苦，嗣昌，你应该把妻子接到身边来了。”


柴绍脸上微微一红，“家岳也是这样说，我也打算今年在洛阳买宅，把家小都搬来。”


“这是好事情。”


窦庆话题一转，便进入正题，“张铉这些天情况如何？”


“启禀会主，他这段时间比较安静，白天练习骑射，晚上则读书写字，非常刻苦，据说燕王已经答应将他外放到军府为官。”


“他还打算练武吗？”窦庆又笑着问道。


“当然！”


柴绍毫不迟疑地点点头，“罗士信送给他一卷枪谱，昨天他还对我感叹说，他的力量不足，练不了罗士信的霸王枪法，只可惜学武无门。”


窦庆负手走了几步，最后从桌上取过一只木匣，递给柴绍，“这是仲坚的聚力之术，可以后天练成，很适合张铉，你转交给他。”


柴绍惊讶万分，张仲坚的聚力之术是紫阳真人的秘传，除张仲坚之外，从没有第二人学过，张仲坚看得比性命还看重，他怎么舍得拿出来？


窦庆并没有给柴绍说原因，他和张仲坚做了个交易，取消他延长一年的约定，张仲坚便把聚力之术给了窦庆。


柴绍连忙接过木匣，觉得十分沉重，他打开看了一眼，是一块青石板，没错！就是这个东西，叫做青石经，可惜自己已经不能练了，柴绍心中暗暗叹息。


窦庆又对他道：“这个功法不能直接给他，更不能让他知道这是仲坚的功法，你要想个办法让他自己搞到，总之一句话，我暂时还不想让他知道武川府在关注他。”


“属下明白了。”


柴绍收起木匣，行一礼便匆匆去了，这时，张仲坚慢慢从里屋走了出来，他目光炯炯地注视着窦庆，“会主早就打算把青石经给他，甚至早在他猎杀杨玄感后，就有这个想法了，对吗？”


窦庆轻捋银须笑道：“你很聪明！”


张仲坚又漫不经心地问道：“我的那件事，会主能说话算话？”


窦庆却没有回答他，仿佛心思还在张铉身上，窦庆沉思片刻，又问道：“你师父曾经给我说过，若要练青石经，必须要北上突厥，是这样吗？”


“师父说得没错，因为他需要这个。”


张仲坚摸出一只小瓶，递给了窦庆，窦庆看了看，里面是小半瓶紫色浆液。


“这就是你师傅珍藏中最宝贵的紫虫玉蛹吧！”


“正是它，这也是练青石经最关键也是最重要的一味药，可惜中原没有，只有极北之地才有，这点药太少，不过会主可以转送给他。”


说到这，张仲坚目光锐利地注视着窦庆，“会主还没有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窦庆收起小瓶，沉思片刻说：“只要你把突厥那批物资找到，你就自由了。”


“好！那我何时北上？”


“我得到消息，宇文化及在三天前出发了，昨天裴矩也带人北上了，也一定是为了这批货，时间很紧张，我希望你连夜出发。”


“那张铉呢？会主把青石经给他，不就是为了引他北上吗？那他什么时候出发？”


窦庆笑了起来，“这个你不用管，我另有安排。”


张仲坚暗暗叹息一声，会主的心机实在太深了，恐怕他从张铉猎杀杨玄感后，就想好了这一步。


窦庆瞥了他一眼，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淡淡道：“天下不会无缘无故掉下馅饼，我窦庆也不是善人，我给他练武之术，他就得替我做这件事，这是我和他的交易。”


“那会主为何不直接和他明说？”


窦庆笑了起来，意味深长道：“若什么事情都说透那就没意思了，我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从他最近的表现，我相信他会明白我的深意。”


……


张仲坚告辞走了，窦庆负手慢慢走到窗前，夕阳的余晖映照在他雪白的长须之上，将它们染成了金红之色。


从杨玄感被杀至今已经过了近一个月，窦庆一直在观察这个叫做张铉的年轻人，他的与众不同，他的果断狠辣，他的深谋远虑，都给窦庆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一直到这次天阁寺事件，他才终于相信了自己的判断正确，这很可能会是一个在大隋兴风作浪的年轻人，而从宫中传来的秘密消息，他已经被杨广视为皇太孙杨倓未来的辅佐之臣。


但他的来源始终是一个谜，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他出现在洛阳之前曾在哪里生活，他就像突然从这个世间冒出来一样，也正是这个原因，让窦庆迟疑不决。


不过此时窦庆有了新的想法，如果他在这个年轻人身上投下一定的本钱，或许有一天，他会获得丰厚的回报。


很多时候，政客同时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商人。


……


燕王府校场内马蹄声如雷，黄尘弥漫，张铉正跟随数十名侍卫练习骑射。


骑射也是一名大将必备的基本技能，也是张铉迈不过的坎，既然练习易筋之术一时无法突破，张铉便将精力放在骑射之上。


他几年前曾在青海集训过半年，主要是练习骑术，就是在那半年时间内，他练就了一身过硬的骑术，完全不亚于今天骑术高超者。


但骑射对他却是空白，张铉已经深刻地体会到，在高速奔行中只用双腿控马，拉弓放箭须一气呵成，仅保持身体平衡就已是极难办到之事，更不用说手眼协调，一箭中靶，那更是难上加上。


不过再困难他也要面对，十天来张铉废寝忘食的苦练骑射，进步神速，刚开始时，他曾几次险些跌下战马，但渐渐地，他摸到了窍门，开始能在奔跑中射出一箭。


有了第一箭就有第二箭，在一次次练习中，他终于过了马上射箭这一关，接下来便是精确，如果骑射不准，那也毫无意义。


但骑射精准需要千百次的积累，就算有再高的天赋，也要有一个过程，好在张铉不仅有天赋，而且他本身就是一个百发百中的神枪手，他所要做的，是将枪法和箭法进行磨合，这也需要时间。


“张侍卫，再来一次！”十几名侍卫大声喊道。


侍卫们都很惊奇，他们亲眼目睹了张铉骑射的进步，从最初连张弓射箭都很困难，到现在能流畅射箭，他只用短短的十天便达到了别人苦练半年才能达到的水平，简直就是天才。


张铉手执射雕弓，深深吸了一口气，双腿一夹，战马快速奔出，向五十步外的射箭区疾奔而去，战马越奔越快，蹄下黄尘滚滚，他眼睛眯了起来，斜睨着侧面三十步外的草人箭靶。


就在战马奔入射箭区的一刻，他坐直了身体，左手执弓，右手从后背箭壶抽出最后一支狼牙箭，张弓搭箭，身体微侧，拉弓如月，弦一松，狼牙箭如一条直线疾飞，‘噗！’箭头射中了草人左肩。


战马飞驰而过，两边侍卫们爆发出一片鼓掌声，“射得好！”


张铉渐渐放慢了马速，他心中也兴奋异常，在射箭那一瞬间，他似乎捕捉到了一种感觉，非常微妙，仿佛就在引导他的箭头指向。


他需找一次又一次地找到这种感觉，并把它巩固下来，一名侍卫跑上来递给他一壶箭，“再来一次！”


这时，张铉看见远处柴绍在向他招手，他翻身下马笑道：“你们先射吧！我等会儿再来。”


他将缰绳扔给了马童，快步向站在校场边的柴绍走去。


“嗣昌，找我有事吗？”


柴绍神秘一笑，拉着张铉走到一个僻静处，低声对他道：“我得到一件物品，可能和你练武有关。”


张铉大喜，连忙道：“请说！”


柴绍向两边看了看，“跟我来！”

第0043章 青石之经


柴绍在王府中的宿舍要比一般侍卫好，他有一间单独的小院，院子里有一株高大的槐树，时值仲春，槐树枝繁叶茂，亭亭如盖地遮住了房子。


宿舍分为内外两间，里面是寝房，外间则是书房和起居之地。


“嗣兄的宿舍不错，比我那边强！”张铉望着头顶上的老槐树笑道。


他也是刚刚才搬了家，和柴绍一样也有了内外两间屋子，不过院子里空空荡荡，缺少一棵大树。


“你若喜欢，我们换一下宿舍好了，这棵大树带来的苦恼你可想象不到，每天早上乌雀吵闹，有时候我就恨不得抡起斧子砍了它。”


“那还是算了吧！嗣昌留着自己享用，我只是说说而已。”


两人说说笑笑进了房间，柴绍关上房门，神秘一笑，从箱子去取出一只木盒递给张铉，“这可是好东西啊！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弄到。”


柴绍并没有完全遵从窦庆的嘱咐，窦庆要他用一种迂回的方式把青石经送给张铉，但柴绍却想要这个人情。


“这是——”


张铉接过盒子，只觉得沉甸甸的，觉得至少有三四斤重，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块青色石板，光滑如玉，上面刻满了图案和文字，再细看，竟然是一种练功之法。


“你不要问我从哪里得来，我只告诉你，这种功法叫做青石经，可以在后天练成聚力之法，非常适合你，而且有人练这种功法竟实现了三次突破。”


张铉轻轻抚摸这块光滑的石板，心中感慨万千，他深知这块青石板的价值。


他入燕王府已经一个月了，原指望能在燕王学到高明的聚力之法，但他渐渐才明白，聚力之法只是父子之间代代相传，根本不会教给外人，而且练成这种聚力之法非常艰难，不是得到一份功法就能练成，还需要过来人传授大量的实践经验。


他练武的决心本来已经有一点动摇，但自从他得到罗士信的霸王枪法后，他才真正明白聚力之法的重要。


霸王枪法不仅需要极大的力量，而且需要变化莫测的速度，而速度的基础就在于力量，从极慢到极快的变化，从半途加速到半途减速的变化，这一切都离不开力量的调节。


没有聚力之法作为基础，他根本就练不了罗士信的霸王枪法，就在他一筹莫展之时，柴绍却送给自己一份至关重要的聚力功法，这怎么不让张铉心怀感激。


他知道这种功法可遇而不可求，尤其是可以后天练成的功法，更是无比珍贵，或许天下就只有寥寥数件。


“柴兄的大恩，小弟心领了，容后再报！”


柴绍心中也有点惭愧，拍拍张铉的肩膀笑道：“你不用这么感谢我，这其实是有人特地送给你，我不过代为转交而已。”


“是谁？”张铉疑惑地问道，谁会给自己这么重要的东西？


“这个我不能说，不过功法是真的，你自己去研究吧！有什么困难或者问题，尽管来找我，我会尽力帮你解决。”


“不管怎么说，柴兄恩情，小弟会铭记于心。”


……


张铉自从升职为太子千牛后，他的待遇也随之提高，每月俸禄加各种补贴从十贯增加为十五贯，年底还有三百石的禄米，食宿、衣服皆不用他花钱。


不仅如此，他的住宿条件也得到了提高，从原来的单人单间变成了独门小院，有了内外两间的套房，杨倓答应他，这间院子将永远属于他，就算他将来不在王府，也不会让别人住进去，这一点对他非常重要。


入夜，张铉仔细端详着他已经拆散的手枪和最后两颗子弹，轻轻抚摸着它，又在灯下一次又一次凝视着两颗闪亮的子弹。


他不可能再把手枪带在身上了，他要融入这个时代，就必须摆脱对手枪的依赖，他必须用刀、用弓箭、用长枪、用力量去重新塑造他的尊严，属于这个时代的尊严。


他就像告别最心爱之人一样，用柔软的绸布将手枪层层包裹，最后放入了一只铜盒里，他将铜盒放进了墙角深深的泥洞中，用泥土封住，又将几块青砖恢复原位。


他必须暂时离开自己的手枪了，或许有一天，他会将它重新挖出来，让它发挥属于它的最后两次辉煌，但绝不是现在。


张铉站在身，默默注视着墙角，在他身旁的小桌上，平静躺着他从柴绍给他的青石经，张铉的目光移开墙角，最后落在了青石经上。


得益于燕王府庞大的占地规模，每个侍卫都有自己单独的房间，关上门，房间里就是他的世界，他不用担心有谁来打扰。


躺在床榻上，张铉细细地摸索着这块可以改变他命运的青石板，青石板大小如他那个时代的一本大书，非常薄，很像后世的一块平板电脑，看得出是精心打磨而成，周围的边很圆润。


石板正面镌刻着六幅图，前四幅是练武图，都是一名赤身男子在雪地里挥舞重锤，区别是锤的大小，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小字解释。


张铉看懂了这四幅图的意思，也就是分为四个阶段，四十斤锤、八十斤锤、一百六十斤锤、三百二十斤锤。


所需时间因人而异，每次从数月到一两年不等，但张铉发现字里行间的内容似乎是专门针对同一个人，在最下面有一行字写得很清楚，‘汝右臂筋脉有伤，可三图而成，不可强练四图，否则有终身废残之忧，切记！’


张铉心中不解，这是在说谁？


这时，张铉心有所感，他想到了柴绍之言，这是某个人特地送给他，那么会是谁，青石板上会不会有线索呢？


他闭着眼在青石板各个角落细细摸索。


青石板上有训诫，那就说明这青石经是原物，而不是重新刻制，既然是原件，那么青石经的主人一定会在上面留下一点蛛丝马迹。


果然，他在青石板右上角找到了一处细细的刻痕，是两个很小的汉字，他立刻坐起身，伸手将油灯端过来，细看那两个汉字。


字迹刻得非常小，很不容易发现，但张铉却看得清清楚楚，两个汉字是：‘仲坚’。


张铉简直难以形容他此时内心的震惊，原来这块青石经是张仲坚的藏物，可是……它怎么会到柴绍的手中？张仲坚怎么会把它送给自己？


但只略一思索，张铉便立刻醒悟，柴绍是武川府成员，那么这块青石经一定武川府送给自己，为什么？拉拢自己，还是另有图谋？或者这是一个交易。


张铉心中乱成一团，他深知这件青石经的珍贵，不管武川府是出于什么目的把它给自己，他都欠下了一个极大的人情。


张铉暂时丢掉内心的疑惑，将全部精力集中在手中这块青石经上，他翻过石板，背面则是易筋药物的配方，大约有三十余种药物，每一味都有详细的份量，具体炮制之法，写得非常细致。


张铉对隋朝的练功方法已经熟透于心，隋朝大将练功极为依赖药物，所以有‘三分功，七分药’之说，每家练功药物的配方都属于家族绝密，绝不泄露给外人，就连王伯当也只是给自己现成的药，至于培元丹是怎么炼成，他却一无所知。


张铉本身对药材就不太熟，而且隋朝药物的名字和后世似乎也不一样，大部分药材他根本就闻所未闻，比如鬼玉子、乌蚕头、麒麟角、青龙脉等等，看得他一头雾水。


看来只能明天去药铺问一问了，张铉站起身，快步来到桌前，铺开一张纸，将药丸配方细细抄写下来。


……


次日一早，张铉请一天假，来到了丰都市药坊一条街，这里药铺足有十几家之多，满街都弥漫浓郁的药材味道，他来到了街上最大的药铺百味堂。


百味堂规模很大，摆放着两条长长的柜台，两边的木台内各有十几排药柜，每只药柜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抽屉，和张铉那个时代的中药房完全一样。


几十名药郎忙碌得脚不沾地，把一包包抓好的药从小窗递给另一边的诊堂。


在墙边坐着十几名药童，他们负责研磨、煎药和炮药。


“拜托帮忙看一看！”


张铉将药方交给一名药郎，“上面的药，这里都有吗？”


药郎白了他一眼，连声冷笑道：“我们这里可是大隋三大药铺之一，如果连我们这里没有，那么天下就没有这味药了。”


药郎接过方子，迅速扫了一眼，“都有，稍等！”


他看着方子转身离去，可刚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只见他困惑地挠挠头，叫另一人上前来看方子。


张铉的心不由吊了起来，难道药方有什么问题？


片刻，药郎又走回来，把药方子往桌上重重一拍，“你这方子有问题！”


“哪里？”张铉探身上前。


“你看这味药！”


药郎用小萝卜般粗的手指重重戳了戳，“什么叫紫虫玉蛹？你去问问开方子之人，它到底叫什么名字？”


药郎绝不说自己没这味药，而是说开方子之人把药名弄错了，可问题是，张铉去哪里找开方子之人？


他想了想问道：“除了这味药，其他都有吗？”


“其他都有！”


张铉便笑道：“那这味药先放着，替我抓别的药，要细细研磨成粉。”


“稍等！”药郎大喊一声，“来了一份大单，准备研药！”


张铉很快便知道了药郎所说‘大单’的含义，三斤多的一包药粉，最后竟要了他近百贯钱，他带了十两黄金，几乎全部都贡献给了药房，换回来三斤重的一大包药。


一直到下午，张铉才回到燕王府，刚进府门，便迎面遇到了柴绍。


“你到哪里去了，我找了你一个上午？”柴绍略带一点埋怨地问道。

第0044章 紫虫玉蛹


尽管张铉已经知道柴绍是武川府的人，他把青石经给了自己也是受武川府的指使，并非他本意，不过张铉还是十分感激他。


认识柴绍这个人，会使自己在大隋少走很多弯路，尤其他是李渊的女婿，张铉还打算通过他去认识李渊。


张铉把手中的药举起笑道：“去买药了，差不多花了一天时间？”


“买药？”


柴桑很古怪地打量张铉，哑然失笑道：“难道没人告诉你么？”


“告诉我什么？”


“燕王府什么药没有？你居然还去市场上去买，这让别的侍卫知道了，会笑话你的。”


张铉半天说不出话来，心中一阵阵肉疼，自己白白花了百贯钱啊！那足以去十次天寺阁喝酒。


柴绍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算了，其实也没关系，反正用药的时间长着呢！吃一次小亏就当是买个教训，我今天找你就是想问问药的事情，都买齐了吗？”


“没有，还少一味，我跑了好几家药铺都没有听说过这种药。”


“这倒奇怪了，我们去王府药房问一问。”


燕王府有五六名御医，还有一座占地两亩的药房，由一名老药师坐镇，下面还有几名药童。


老药师姓王，大家都叫他王药师，年近六十，长得又瘦又小，但脾气却不太好，永远挂着一副冷冷冰冰的面孔。


王药师一把从张铉手中抢过药方，张铉正要指给他看，他却不耐烦地一巴掌将张铉的手拍开，“我知道，不用你啰嗦！”


他眯眼看了药方片刻，砸吧几下嘴说：“你说的是紫虫玉蛹吧！”


“就是这味药，我跑了很多药房都没有，包括百味堂也没有，他们根本没听说过。”


“百味堂？”


王药师十分不屑地撇撇嘴，“那种鸡毛小店也会有好药？我告诉你，你这方子里面的药，他们连一半都没有，然后会别的廉价替代品来哄骗你，他们一直就这样干的。”


“药师，不会这么损吧，这可是药啊！”柴绍有点不太相信。


“当然对于一般人的病人，替代品也没有什么关系，同样有疗效，可对于你们这些练武者，作用可就差别大了，像这个乌蚕头，他们一定是用晒干的蚕卖给你，对不对？”王药师圆睁一双通红的小眼睛瞪着张铉。


张铉点点头，好像百味堂的药郎是这样给他解释的。


“狗屁！哪只蚕晒干后不是黑的？这就是奸商，真正乌蚕头必须是巴陵郡罗县出的黑蚕，整个大隋只有那里有，极难饲养，只能上山去捉，一对黑蚕值一两黄金，你这份药至少需要二十条黑蚕，还有青龙脉必须是尚未交配的雄竹叶青的蛇胆，而他们却是用普通菜青蛇胆来冒充，我告诉你，配完你这张方子，至少要花百两黄金。”


张铉和柴绍听得一咋舌，乖乖，百两黄金，那就是一千贯钱了。


王药师把药方塞还给张铉，“你是新来的吧！我告诉你规矩，十贯钱以下的药随便来配，百贯以下的药要王府詹事签字，像你这张方子，必须要燕王签字同意才行，金额太大。”


让燕王签字问题不大，杨倓还欠着自己五千两黄金，关键是那味外面买不到的药，张铉又问道：“紫虫玉蛹这里有吗？”


王药师摇摇头，“我这里没有，不过我不知道就不知道，不像外面那些奸商，自己没听说过就说方子不对，或许这是一味很罕见的药，我做了四十年的药，确实没有听说过。”


张铉一下子心冷了，连做了四十年药的老药师都不知道，那这会是什么？


柴绍低声道：“先把别的药配出来吧！这味药再慢慢打听。”


两人转身要走，王药师又叫住他们，“我觉得或许有一个人知道。”


张铉连忙回头，“是谁？”


“你们去问问赵无胆，或许他知道！”


柴绍重重一拍额头，“我糊涂啊！怎么把他忘了。”


“柴兄，这位赵无胆是谁？”


“先去找人，我边走边告诉你！”


两人走出药房，王药师追出来喊道：“若问到了告诉我一声，我也想知道是什么？”


“一定！一定！”


柴绍带着张铉出了王府，向皇城内走去。


“这个赵无胆的真名叫做赵单，幽州人，是皇商大执事，因为怕老婆，所以大家都叫他赵无胆，他走南闯北几十年，见多识广，基本上没有他不知道的事情。”


“皇商是什么？”张铉不解地问道。


柴绍笑道：“皇商就是皇族的商队，半公半私，挂在鸿胪寺知客署下面，实际上就是私人商队。”


不多时，两人来到了鸿胪寺，柴绍人脉颇广，很多人都认识他，没有为难他，让他直接进了官衙。


在鸿胪寺内绕了几个弯，他们走进了一间小院，却见一个愁眉苦脸的中年男子正用竹扫帚清扫院子。


柴绍上前行一礼笑道：“赵叔，我又来打扰了。”


中年男子正是皇商大管事赵单，他似乎和柴绍非常熟悉，也不抬头问道：“又是你岳父有事找我吗？”


“不！今天不是，今天是来打听一样东西，王药师说您可能知道。”


“那个老猢狲，还欠我的药钱没给呢！你们想问什么？”


张铉上前躬身道：“请问赵管事知道紫虫玉蛹吗？”


赵单浑身一震，迅速抬头看了张铉一眼，他不理睬张铉，丢下扫帚便进屋了，半天才听见他的声音，“进来说吧！”


张铉和柴绍走进房间，房间里收拾得很干净整洁，墙壁刷得雪白，地上一尘不染，只有两张半新的坐榻，赵单一摆手，“你们两位请坐！”


张铉心中升起一线希望，或许这个赵无胆真知道紫虫玉蛹，赵单给他们倒了一杯热茶，叹了口气道：“整个洛阳恐怕也只有我知道这个紫虫玉蛹，十年前我差点为它丧命，没想到十年后又有人为它来找我，莫非是天意？”


“赵叔，紫虫玉蛹是什么？”柴绍及时打断了赵单的感慨。


赵单笑了笑，“顾名思义，紫虫玉蛹实际上就是一种虫蛹，为蛹时像玉一样晶莹，成虫后就变成紫色，所以叫做紫虫玉蛹，当地人叫它冰渣子。”


“请问赵叔，这种紫虫哪里有？”张铉急不可耐地问道。


“这种紫虫玉蛹中原没有，在极北的冻土草原上才有，对于突厥人，这也是一种比较稀罕的药，突厥人用它来生孩子，妇人难产时吃下它就能顺产，很有奇效。”


“赵叔的意思是说，在突厥可以买到？”


“在突厥也未必能买到，这种东西很稀少，它尤其怕热，到夏天就会化成浆，所以它一般在很深的冻土中生存，而且只有在冰雪刚刚融化那几天才会从冻土里出来交配，那也是唯一抓它们的机会，所以非常昂贵，一只紫虫玉蛹可以换三十只羊，一些生活在极北的铁勒部落会去寻找它和突厥人换羊。”


赵单看他一眼，又道：“我知道你们练武人要它做什么？你们要的其实是紫虫，玉蛹倒用不着，而且玉蛹根本挖不到，它在很深的冻土之中，当年我……”


柴绍又打断了他的话，“赵叔，一定要去草原吗？”


“当然！”


赵单又摇了摇头，“不过连突厥都未必能买到，更不用说中原了。”


张铉很清楚为何柴绍两次打断赵单的话，因为上一次和赵单去突厥买药之人，一定就是张仲坚。


此时张铉已经明白了，他若想练青石板上的聚力之术，就必须要这味紫虫玉蛹，既然张仲坚曾亲自去突厥买药，显然它就是最关键的一味药。


想到宇文成都的绝世武艺，想到虬髯客张仲坚那难以匹敌的力量，他知道这是自己走上武将之路的唯一机会，是张仲坚送给自己的武学秘密，如果他不抓住这个机会，必然将遗憾一生。


不过张铉心细如发，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似乎柴绍一直暗示赵无胆去突厥，难道去突厥还有什么别的深意吗？


“听说赵叔最近也要去趟突厥，对吧！”柴绍在一旁笑道。


赵单笑了起来，“你的消息倒很灵通，我过几天真要去一趟突厥，要去办一件公事，顺便买一些上好毛皮回来。”


他又看一眼张铉，“如果张侍卫要和我一同去，倒是可以结个伴。”


“你决定去突厥吗？”柴绍低声问道。


张铉沉默了，他还需要再虑一下。

第0045章 宇文太保


丰都市是洛阳乃至大隋天下最大的市场，有各种商铺三千余户，经营着数百大类商品，每天熙熙攘攘，人流如织，丰都市的北大门外实际上是一座广场，广场四周分布着大大小小数十家酒肆，还有客栈、青楼、邸店、骡马租铺等等。


另外，从大业六年开始，广场上便逐渐摆满了各种小摊小贩，贩卖各种廉价货物，一直到夜幕降临，深受洛阳民众的欢迎。官府也表现出了宽容的态度，只要不发生打架斗殴事件，他们也睁只眼闭之眼，任由这个平民集市的形成。


黄昏时分，张铉独自一人来到丰都市广场，他很喜欢这里的氛围，这里给他一种后世小商品市场的感觉，隔三岔五他便来这里走走，买几样小玩意，仿佛又回到了从前的时代。


“来买喽！三代刘氏的祖传手艺，上好木制兵器，给孩子买一支。”


“江三郎的肉沫粥，味美正宗！”


“这是枣花蜜，大婶你闻闻这清香……”


叫喊声起此彼伏，张铉在一家家的小摊中流连穿行，有的小摊铺在席子上，有的是木推车，有货郎挑担，也有木制的柜台货摊。


这时，张铉听得一个稚嫩的女童声音，“上等草原货，有毛皮，有药材……”


张铉一回头，只见在角落里铺着一张席子，席子一边堆着十几张羊皮，另一边是五六只陶罐，在货物中间跪着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长得十分瘦弱，面有菜色。


尽管市场上人来人往，但她的货摊前却没有人驻足，在喧闹的人流中，听她稚嫩的声音喊道：“上等草原货，有毛皮，有药材……”


张铉慢慢走上前在货摊前蹲下，小女孩连忙笑道：“公子买一点吧！”


张铉打开罐子盖看了看，都是很普通的草原药材，甘草、麻黄之类，品相还不错，他也不指望能在这里买到紫虫玉蛹，因为他正在考虑突厥之事，听见小姑娘的叫卖声，才吸引了他。


张铉又翻看几张羊皮，羊皮比较陈旧粗糙，明显是中低档货，“这羊皮多少钱一张？”


“市场内的店里卖百钱一张，我只卖五十钱，都是老羊皮，很暖和的。”


确实卖得便宜，张铉在市场中见过，最便宜的劣质羊皮也要一百钱，他有些不解地笑问道：“小妹妹，你卖得很便宜，为什么？”


小女孩黯然道：“这是我爹爹在草原买的货，是同乡帮忙带回来。”


“你爹爹呢？”


“他死了，死在草原。”


小女孩谈及父亲的语气平淡得像杯白水，仿佛早已经麻木了，张铉心中却为之一颤，生在乱世，生命是如此低贱，死也就死了，却让家人品尝无尽的痛苦。


他心中叹息，便随手拾起一张羊皮，从怀中摸出一两黄金放在小摊上，小女孩吓得直摆手，“公子，我找不出来。”


“不用找了！”


张铉起身笑着向小女孩挥挥手，起身走进了人流之中，小女孩把一两黄金紧紧攥在手中，望着张铉的背影，心中又是感激又是害怕。


这时，一个身材高挑，穿黑色武士服、容貌俏丽的年轻女子在小摊前蹲下，她看一眼刚刚消失的张铉的背影，笑容亲切地问小女孩道：“我是刚才那位张公子的朋友，他想买什么药？”


……


张铉又在市场门口的胡饼摊上要了两份羊肉胡饼，他很喜欢隋朝的胡饼，面皮烙得焦黄柔软，里面夹着厚厚的小葱羊肉，再抹上一层肉酱，美味之极。


他刚重重咬了一口，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只见十几名骑手纵马向这边疾速奔来，毫不顾忌路人，吓得路上行人个个哭爹叫娘，跌跌撞撞向两边奔逃，很多摆在边上的小摊也被撞翻，各种货物被马蹄无情地踏过。


张铉忽然发现自己太靠边了，他连忙向里面走了两步，战马便从他眼前呼啸而过，马上之人个个身材魁梧，膀大腰圆，带着刀箭，顺风传来他们的一阵狂妄的大笑，十几名骑手向丰都市大门奔去。


路两边议论纷纷，胡饼摊主破口大骂：“又是这帮狗日的！”


“掌柜，这些混蛋是什么人？”一名大汉向这群人的背影重重呸了一声问道。


“还能是什么人，宇文十三太保呗！少了太太保、八太保和十二太保，现在只有十太保了。”


张铉早就认出了这帮人，天寺阁酒楼一场恶战，十二太保王庆芳被杀，使他们之间结下了极深的梁子。


八太保的下落张铉很清楚，不过怎么不见宇文成都？张铉便随口笑问：“大太保到哪里去了？”


旁边一名老者笑道：“听说宇文成都升官了，在来护儿手下出任将军，不跟这帮无赖混了。”


张铉见宇文太保们进了一家酒肆，他心中一动，丢下一把钱便快步向酒肆走去。


这家酒肆叫做丰北酒肆，酒肆规模中等，只有一栋四层的酒楼，在寸土寸金的丰都市，这样规模的酒肆已经很不容易了，据说这家酒肆是宇文述的私产之一，宇文太保们来这里喝酒也佐证了这一点。


自从十几天的一场恶战后，宇文太保们也受到了宇文述的约束，不准他们再去天寺阁酒楼，所以他们转到了丰北酒肆。


张铉刚走进酒肆，一名酒保便迎了出来，歉然道：“客官很抱歉，小店已经没有座位了。”


张铉脸一沉道：“胡说！刚才进来一大群人，你怎么不说没位子了？”


“他们在三楼有专门的雅室包间，和一般客人不同。”


“我和一群朋友约好来喝酒，也想订一间雅室，有吗？”


酒保挠挠头，“客人稍候，我去问问！”


酒保跑回柜台问了问掌柜，片刻回来道：“公子，雅室倒是有，但要先交十贯钱定金。”


“房间可以随便我选吗？”


“只有没人，就可以选！”


张铉用一两黄金做了定金，便跟伙计上了三楼，三楼呈‘回’字型结构，约一半雅座都有客人，张铉很快便听见了宇文太保们的喧笑声，在走廊上听得格外清晰。


喧笑声似乎是从南边第二间屋传来，而旁边一间屋已有了客人，张铉走到另一边屋前笑问道：“我喜欢坐在边上，这间有人吗？”


“这间位置不太好，是尽头，而且房间小，有人已经预定了，不过公子喜欢这里，我可以替客人改其他房间。”


“那我就定这一间，我的朋友会晚点来，先给我来壶酒。”


“好咧！公子敬请稍候。”酒保替他开了门便下楼去了。


房间确实不大，方圆只有一丈，也就是十个平方左右，摆着一张很大的坐榻，中间是一张大长方桌，四周可以围坐十人。


但张铉并不是来吃饭，他关上门快步走到墙边，墙是用薄木板做成，隔音效果极差，可以清晰地听见隔壁的说话声，张铉分不清谁是谁，但他听得出这群人正是嚣张狂奔的宇文太保。


张铉很关心宇文述的情况，毕竟他在燕王府的地位是踩在宇文述的肩膀上得来，宇文述必然已经开始关注他张铉了，他想知道宇文述打算怎么对付自己。


“老魏，老爷子的身体情况到底怎么样？还能不能出征啊？”隔壁有人瓮声瓮气问道。


张铉的耳朵竖了起来，一点声音都不愿放过，这也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第0046章 最终决定


“老爷子腿伤确实很严重，不过他既然已经恢复了大将军之职，他就算坐马车也要去辽东，否则他的复出就没有意义了。”


隔壁的声音不大，但张铉听得清清楚楚，他暗暗点头，看来柴绍说得没错，杨广真的要发动第三次对高句丽之战了。


这时，他又听见一个嘶哑的声音问道：“昨天发生了什么事？老爷子竟然拒绝了吏部面谈大公子的要求，这可是大公子复出的良机啊！难道老爷子不想让大公子当官了吗？”


“老九，你傻了吗？大公子到突厥去了，怎么能去吏部面谈？”


张铉心中‘砰！’的一跳，宇文化及去突厥了，为什么？他立刻联想到了自己，他阴差阳错也要去突厥，难道真只是一种巧合吗？


只听隔壁为首太保怒道：“老五，这话不准再说了，当心隔墙有耳，老四，你去隔壁看看。”


紧接着传来推开桌子的声音，张铉急向两边张望，他见东墙上有扇窗户，急向窗户奔去。


片刻，门‘吱嘎！’一声开了，有人探头进来看了看，又关上了门，张铉这才从窗外移身进来，又贴在墙上细听隔壁的动静。


探查人回了房间，笑道：“左面是几个女人在谈生孩子的痛苦，右边是空房间，没有人。”


为首太保似乎松了口气，语气十分不高兴道：“老爷子再三叮嘱过，大公子的去向是绝密情报，不准在任何场合提起，老五，我先警告你，你再敢乱说此事，休怪我不客气！”


隔壁的房间里一片寂静，片刻，有人笑道：“老尚也不要这么严肃嘛！其实大家都对那件事很感兴趣，咱们不提大公子，你能不能给咱们透露一下，那批东西到底是什么？”


或许是觉得自己太严厉了，为首太保语气和缓下来，压低声音道：“那批东西是什么我真不能说，但我得到消息，武川府也派人去了，我估计北齐会那边也不会袖手旁观。”


尽管隔壁声音压得很低，张铉还是听得清清楚楚，草原上似乎出现了什么东西，让各大势力都参与了争夺，他隐隐感觉此事和自己有关，更竖起耳朵紧贴在墙上。


但就在这时，门忽然开了，酒保端着一壶酒进来，他害怕被隔壁那群爷训斥，所以才轻手轻脚走过来，不料正好看见张铉将耳朵贴在墙上的情形，他顿时吃惊地喊道：“公子，你在干什么？”


张铉大惊，他知道要坏事了，几乎不假思索向东面窗户跃去，他刚才发现那扇窗户下就是高大的南市城墙，窗户相距城墙只有五尺，‘砰！’一声巨响，张铉撞窗而出，沿着高墙向南市方向疾奔。


这时，隔壁宇文太保已经听见了酒保的惊叫声，他们如狂风般冲过来，为首是二太保魏文通，他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捏住酒保的脖子，厉声喝问：“是不是有人在偷听？”


酒保手中酒壶落在地上，摔得粉碎，他痛苦地一指窗户，魏文通扔掉他，几步冲到窗前，只见皎洁的月光下，一条黑影已经跳下城墙，奔到南市大街。


魏文通大怒，“跟我追！”


他一跃跳出窗，疾奔而去，后面的九人也紧跟着他跳出窗户，沿着城墙撒腿狂奔，先后跳上大街。


张铉回头见后面十几人紧紧追赶，而此时丰都市大街上十分空旷，大部分店铺都关门了，竟然没有任何藏身之处。


丰都市呈棋盘式格局，南北各三条大街，又有上百条小街将无数店铺分割，形成一个个行当街，但不管怎么分，街道都宽敞整齐，除非是躲进店铺内，否则很难有藏身之地。


这时，张铉发现旁边一条幽深的小巷口似乎有人在向他招手，他一转身，毫不犹豫钻进了小巷，片刻，魏文通也带领其他太保追到小巷口，“这边！”他一指小巷，带领众人追了进去。


小巷非常深，直接通往市场的西北门，众人已经听不见张铉的脚步声，只得继续向西北门方向疾追而去。


这时，就在小巷口的一扇黑漆门内，张铉背靠大门，听见追赶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他不由长长松了口气。


他连忙向救他的黑衣人躬身行一礼，“多谢及时相救！”


“张铉，你不认识我了吗？”黑衣人冷冷道，竟然是年轻女人的声音。


张铉因奔跑匆忙，没有看清黑衣人的相貌，听对方这一说，他这才上下打量这个救自己的黑衣人。


只见这个黑衣女子身材高挑苗条，月光下，肌肤如凝脂白玉一般，她慢慢摘下脸上的黑巾，张铉一眼便认出了她。


“是你！”


此人正是他第一次进武川府，斥责他擅闯禁地的那个年轻女子，也是在杨氏武馆杀死杨奇的火凤首领，在糖食店他们第三次遇见，今天是第四次了，不过还有一次张铉却不知道。


“想不到吧！”


张出尘冷笑一声，“真是冤家路窄，我们又见面了。”


张铉警惕地握住刀柄，注视着她俏丽的脸庞道：“我看并非是冤家路窄，而是你在跟踪我！”


“哼！想不到你这个草包居然有点长进了。”


张出尘俏脸一寒，拔出一把细长的柳叶剑，寒光一闪，剑已到张铉咽喉。


“我救你为了亲手杀了你，受死吧！”


张铉没想她翻脸如此之快，如此心狠手辣，心中大惊，情急之下侧身向后翻去，与此同时长刀出鞘，封住了柳叶剑进攻路线。


但张出尘的柳叶剑速度快如闪电，而且诡异莫测，竟然从一个无法想像的角度斜刺而至，攻破了张铉的防御。


张铉只觉腿部一阵火辣疼痛，张出尘的剑刃割破了他的腿部肌肉，一缕鲜血顺着他的小腿流下。


张铉背靠院墙，忍着腿部的刺痛问道：“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下如此毒手？”


“这就是下毒手吗？”


张出尘冷笑一声，“我如果真下毒手，你还能站在那里和我说话吗？你那点武艺给我提鞋都不配，还想和我对抗？”


张铉迅速感受一下，确实，剑刃只是割破他的肌肉，并没有伤到筋骨，对方下手之精准令他骇然。


“你究竟要干什么？”张铉怒道。


张出尘不屑一顾道：“有人夸你多么能干，又是多么精明，多么人才难得，好像什么事情都非你不可，我就偏不服这口气，我要试试你到底有多了不起，现在看起来也不过如此！”


她身形一闪，如一朵黑云飘上墙头，瞬间不见了，张铉松了口气，他俯下身察看自己的伤情，还好，只是割破了一条半尺长的血槽。


他心中却很诧异，这个黑衣火凤到底和自己赌什么气，自己究竟哪里有惹着她了，三番五次找自己的茬。


……


燕王府书房内，杨倓提笔在张铉的药方上签了自己的名字，他沉吟一下问道：“你已经决定了吗？”


张铉默默点头，他昨晚想了一夜，武艺的低微令他深受刺激，他虽然有丰富的格斗经验，但这并没有用，在真正的高手面前，他只能成为别人砧板上的鱼肉。


他武艺低微，差点被一个女人所杀，最后只能靠对方的心情才逃过一死，这种性命掌握在别人手中的感受实在令他难以接受，在隋末乱世，拳头大才是真理，这是令他痛彻于心的教训。


况且塞北风云聚会，不管是他想主动参与，还是被青石经引导着北上，他都决定去塞北走一趟，他有一种奇妙的感觉，似乎这次北上是他冥冥之中的一次命运安排。


“我决定了！”张铉声音虽然低沉，却异常坚定。


杨倓把药方递给他笑道：“两个月时间太短了，你来不及的，我给你半年长假，成全你的心愿。”


“多谢殿下成全！”张铉接过签了字的药方，杨倓的宽容令他深为感动。


杨倓轻轻叹了口气，“其实我也想学武，可皇祖父不准！”


“为什么？”


“他说我骑马便可健身，学武是鹰犬所为，我应该学习如何驭鹰。”


杨广的话虽然难听，却是实话，张铉笑道：“殿下皇祖父的话说得很对，殿下贵为皇孙，将来或许还会是天子，是没有必要学武。”


“你呢？”杨倓注视他笑问道：“你为什么不学习谋略，做一个驭鹰者？”


张铉沉默片刻，沉声道：“谋略决定命运，武艺却决定生命，卑职要掌握自己的命运，更要把生命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你说得不错，武艺决定生命！”


杨倓叹了口气，忧心忡忡道：“现在天下不稳，盗匪四起，又有杨玄感这种居心叵测的贵族，万一哪天宫内生乱，我如果能会一点武艺，至少也能自保。”


张铉笑了笑道：“等我先练一下青石经，如果有效，我来教殿下练武。”


杨倓心中欢喜，“那我们就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这时，杨倓连忙吩咐道：“拿进来！”


几名宦官拿进来一个包袱和一把刀，杨倓打开包袱，里面竟然是黄澄澄的十锭金子，张铉愣住了。


杨倓笑眯眯道：“本王答应过你，依旧会把杀杨玄感的官方赏赐给你，不会让你吃亏，这是你赏金的一部分，给你做盘缠，至于官升三级，等你从草原回来后再说。”


“多谢殿下替卑职考虑周到。”


杨倓笑了笑，又拾起刀递给张铉，“这是我父亲的收藏品之一，他收藏了很多刀剑，反正我也用不着，就找了一柄给你，你试试看是否合手？”


张铉的刀在杀杨玄感时被张仲坚击落入江，这段时间他没有了趁手了兵器，本想再买一把，却一时买不到满意的刀，只能暂时用一把很普通的横刀。


张铉接过刀后退几步，这是一柄十斤重刀，刀鞘是黑鲨鱼皮，并不显眼，不过当他抽出横刀时，着实吃了一惊，只觉寒气森森，锋利异常，比他原来那柄五十贯钱买的刀不知强了多少倍。


难怪会被太子收藏，当真是一把罕见的宝刀，张铉顿时爱不释手。


杨倓见张铉很在意这柄刀，心中欢喜，便笑道：“我再送你一匹好马，好马好刀，希望能助你一臂之力。”


张铉心中感动，他知道杨倓并不是为了拉拢自己，而是出于一种对自己的好感，是一份少年人的情谊。


他想了想，便从靴中抽出军刺，放在桌上，“这是我师父留给我的纪念，天下独一无二，我送给殿下，可以做防身之器。”


杨倓拾起军刺，他并不懂铁器，但他见军刺造型美观，非常精致，是他从未见过，他也颇为喜欢，便欣然笑道：“那我就收下了。”


……


武川楼内，柴绍在会主房门前等了片刻，房间里隐隐传来张出尘不服气的声音，“为什么我不能去，我试过他的武艺，他比我差得远，凭什么义父就偏偏看重他，看重一个外人？我不服！”


“没有为什么，你不服气也得接受，这是我的决定，我先警告你，不要再找他的麻烦，否则我会严惩你。听清楚了吗？”


门忽然开了，只见张出尘满眼泪水的冲了出来，她也不看柴绍，满眼愤恨奔去。


柴绍摇了摇头，她太要强了，这时，房间传来窦庆的声音，“进来吧！”


柴绍走进房间，躬身行礼，“参见会主！”


窦庆知道柴绍刚才听见了他和义女的争吵，便苦笑一声道：“我这个义女对张铉偏见太深，总是以武艺高低来衡量一个人，她将来非要吃大亏不可。”


柴绍笑道：“她毕竟还年少，以后会慢慢明白。”


“算了，不提她了，说说张铉吧！他决定了吗？”


柴绍点了点头，“他最终决定了。”


“他果然决定去突厥了！”张铉的决定在窦庆意料之中，他轻捋银须，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


柴绍却没有看出会主那种意味深长的笑容，叹了口气又道：“是的，他的意志很坚决，宁可不做侍卫也要北上，似乎燕王也同意他北上，并给了他长假。”


窦庆负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虽然张铉愿意北上突厥，但如何让张铉契合这次武川府的行动，却又是一个难题。


张仲坚已经在几天前北上了，窦庆有点担心仅张仲坚一人，力量稍显薄弱，如果张铉肯看着青石经的面上出手助他一臂之力，两人齐心合力，那这次任务成功的可能性就大得多了。


窦庆早已策划好了一切，但他也知道张铉不是纸鸢，以张铉的才智，他根本控制不了张铉，唯一的办法就是利用张铉去找紫虫玉蛹的契机，必须想办法让张铉去那批物资失踪之地。


在这局棋中，关键是需要一个中间人做牵引，将张铉和张仲坚契合到一条路上，而这个人是谁，窦庆已经想好了一个最合适的人选。


虽然这个中间人并不是柴绍，但窦庆也希望柴绍一同前往。


想到这，窦庆对柴绍笑道：“你也陪同张铉一起北上，走之前我会再交代你一些细节，总之，你紧跟着张铉就是了。”


事情在柴绍的预料之中，会主果然要自己跟随张铉一起北上，他心中无奈，只得硬着头皮道：“属下遵命！”


窦庆听出他语气中的无奈，便笑着拍拍他的肩膀，“你放心，你为武川府所做的事情都会记录在案，将来武川府绝不会亏待你。”


“属下不敢！”


窦庆又从桌上玉盒里取出一只小水晶瓶，凝视里面紫色浆液片刻，递给柴绍，“假如张铉在突厥买不到他想要的东西，就把这个给他。”


“这是……什么？”柴绍接过瓶子，望着里面的浆液问道。


“这就是紫虫玉蛹！”

第0047章 长平遇匪


三天后，张铉、柴绍跟随着赵单率领的商队一起，浩浩荡荡向东而去，两天后，他们渐渐抵达了荥阳。


皇商队一共有五十余人，除了大管事赵单外，还有一名副管事，姓孙，其余五十余人都是伙计和护卫。


他们一共有三百余头健骡和五十多头骆驼，满载着各种昂贵货物，价值数千金，用赵单的话说，这趟北上一进一出，至少要赚五千两黄金。


“赵大叔，我们走哪条路去草原？”张铉骑马跟随在赵单身旁，显得兴致盎然。


“当然是走并州线，我们先从官渡过黄河，从太行陉进入上党郡，再到太原府，最后从马邑郡进入草原，张公子是第一次北上吧！”


张铉点点头，“确实是第一次北上。”


赵单瞥了他一眼笑道：“难得去一趟草原，张公子难道不想带点货物，顺便赚点小钱？”


张铉也有点动心，他本身对经商并不排斥，只是他这次去塞北另有目的，压根没有考虑过贩运货物北上，赵单倒是提醒了他，或许他可以通过买卖货物的机会向突厥人打听紫虫玉蛹的情况。


想到这，他笑问道：“只是现在已经离开了洛阳，买货物还来得及吗？”


“这倒不妨，我们要经过太原府，我在太原还要补一批货物，到时可以顺便帮你买点上好便宜货，我有门路。”


“那就多谢赵大叔了！”


“呵呵！不必客气，其实柴公子在太原更有门路，我还想托他帮忙呢！”


张铉顿时想起，李渊此时不就在太原当留守吗？


他回头柴绍望去，见柴绍似乎有点心事重重，张铉便放慢马速，等柴绍上前，他笑问道：“嗣昌，我们要经过太原，你要回家吗？”


“回家？哦！当然要回去看看。”


“嗣昌好像有心事？”张铉注视着他问道。


“也不是，只是有点……不说了，哎！说了让人笑话。”


柴绍不再多想，他用马鞭一指远处的城墙笑道：“张老弟，那就是虎牢关了，你不是一直很想去看看吗？就是那里！”


……


从官渡过了黄河，又向北穿过太行山，便进入了并州长平郡境内，并州也就是今天的山西，雄伟高大的吕梁山将并州一分为二。


从长平郡北上，西面是巍巍山峦，绵延数千里，向东地势渐渐放缓，丘陵纵横，夹杂着一条条谷地和平原，一座座村庄便坐落在丘陵和平原之中。


队伍沿着官道一路北上，尽管中原盗匪猖獗，乱匪盗贼多如牛毛，但并州一带还比较安全，从在地头里忙碌的农民和悠闲放牛的牧童便可以看出这一带治安良好，没有乱匪之忧。


队伍沿着丹水北上，这天傍晚，他们来到了高平县以南三十里处，算无遗计的赵单在这里遭遇了一个小小的挫折。


他准备投宿的驿站在两天前被一场大火烧毁，他们错过了宿头。


“各位抱歉，我们只能去高平县住宿了，还有三十里，大家加把劲，争取在天黑尽之前抵达县城。”


张铉探身向西方望去，只见夕阳在山峦顶上还露出一抹通红的额头，挣扎着不愿落山，天空布满了紫色晚霞，一团淡蓝色的烟雾开始在官道两边的树林内弥漫，使前方阴冷的官道更显得狭窄。


他摇摇头，还有三十里，怎么可能在天黑尽之前赶到县城，他又回头望去，只见后面官道上也冷冷清清，没有一个行人，估计只有他们错过了宿头。


无奈，众人只得加快速度向北而行。


或许是因为自己判断失误的缘故，赵单心怀歉疚，走在队伍最前面开路，张铉和柴绍留在队伍尾部断后。


两边是大片树林，阴冷黑暗，随着夜色渐渐降临，一些不知名的生物开始在树林里活动，不时可以听见树林里传来树枝被踩断的咔嚓声，令人毛骨悚然。


“大家注意货物，不要被蟊贼偷走！”


赵单话音刚落，变故突然发生，“啊——”赵单发出了长长的尖叫声，一团黑影腾空而去。


队伍登时大乱，伙计和护卫纷纷抽出刀，副管事孙安惊得大喊：“老赵！老赵！”


张铉和柴绍从后面冲了上来，只见赵单的马还在原地，人却不见了，所有人都惊恐地望着树林内，但树林内却什么都没有。


“孙管事，赵叔发生了什么事？”张铉急问道。


“有鬼！”


孙安浑身颤抖着指着阴冷恐怖的树林道：“一个鬼影从天而降，把老赵抓走了。”


张铉抬头望去，只见一棵巨大的树干横亘在他们头顶，这是一棵略微歪斜的大树，虬枝苍劲，古藤盘缠，像座大门一样矗立在官道上。


“嗣昌，你看这里！”


张铉指着两根从大树上垂落、尚在摇晃的藤条道：“显然是有人藏在树干上，抓着这根藤条扑下，抓走了赵管事。”


柴绍点点头，他显然赞成张铉的判断，应该是有人伏击他们，而不是什么鬼影。


“驿站很有可能就是他们放火烧毁，逼我们走夜路。”


“去看看！”


张铉一催战马便向树林中奔去，柴绍大惊，喊张铉已经来不及，他也只得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或许是前些日子连续下雨的缘故，树林内显得阴冷潮湿，张铉拉着战马嗒嗒走了几圈，观察地上纷乱的脚印，这时，柴绍追了上来，问道：“发现什么了吗？”


张铉翻身下马，拾起一只沾满泥泞的破烂草鞋，鞋带刚刚才断掉，张铉笑道：“看来这是一帮穷贼。”


他把战马缰绳扔给柴绍，“你不用跟来了，把马匹牵出去，我去探查一下，马上就回来。”


“贤弟要当心！”


柴绍话音未落，张铉便已经跳过一根横在地上枯树干，向树林深处奔去，柴绍见他身手异常敏捷，自己跟去估计也是累赘，他摇摇头，牵马出了树林。


“里面情况怎么样？看到大管事了吗？”刚出树林，众人便围住了柴绍，七嘴八舌问道。


“大家先别急，张公子进去探查了，只是一帮小毛贼，不是什么夜鬼，大家先看好货物。”


话虽这样说，大家还是十分担心，但又不敢冲进树林，只得纷纷回到货物旁，手执刀剑，警惕地注视着四周情况。


张铉提刀在树林中疾奔，只奔出不到两百步，他便隐隐听见人声，似乎还有火光，他见前方是一片占地数亩的石林，便将刀插回刀鞘，抓住一块尖石，奋力向最高处攀去。


还没有到最高处，张铉便知道这是一群乌合之众了，居然没有安排一处哨岗，就让他轻而易举地占领了最高点。


张铉躲在一块大石后，探身向下望去，只见一圈大石中间有一块空地，中间点了一堆火，四周坐着十几名毛贼，个个衣衫褴褛，面目肮脏，倒像一群叫花子聚会。


在最边上坐着一名身材魁梧的壮汉，年纪也不过二十余岁，皮肤黝黑，宽脸膛，满脸大胡子，嘴阔如盆，长着一只酒糟大红鼻子，却不合时宜地配了一双狡黠的小眼睛，使原本威猛的相貌变得有点滑稽。


他脚边放着一把宣花大斧，足有五六十斤，只见他挽起袖子，露出毛耸耸的粗壮胳膊，揪住赵单的衣领喝道：“老子已经仁至义尽了，三千贯赎金减到三百贯，你再敢还价，老子就把你烤来吃了。”


赵单却不害怕，慢慢悠悠说：“我可以没有跟你讨价还价，是你自己主动减少赎金，我说这位爷，看你们样子也不像盗贼，不如我雇你们北上，挣点钱回家。”


“老子才不跟你北上，老子要去瓦岗找单哥哥，快说，你到底给不给？再让你五十贯，少一文都不行了。”


“大哥，不是说好回斑鸠镇吗？怎么要去瓦岗？”旁边几名手下大惊失色。


“你们回斑鸠镇，我一个人去瓦岗，你们告诉我老娘，等我发达了就去接她享福。”


张铉不由哑然失笑，别的强盗是抓了人质来威胁商队要钱，他倒好，居然和人质讨价还价，而且还泄露了谈判底线，明显很不专业。


张铉站起身笑道：“我来和你谈判如何？”


下面十几人一阵混乱，纷纷拾起木棒长矛，向后退去，吃惊地望着头顶上的张铉。


那名黑脸大汉拾起大斧，顶在赵单的脖子上，仰头大吼：“你若敢乱来，老子一斧劈了他！”


张铉却不理睬他的威胁，从大石上一步步跳下来，走到他们对面笑道：“我不会乱来，他不过是商队的管事，做不了主，我才是商队主人，你放了他，我们谈一谈。”


黑脸大汉眼中狐疑不定，他打量一番张铉，见他高大挺拔，一表人才，而这个老者猥琐瘦弱，他心中有点相信了，便道：“你先把刀放下！”


张铉解下战刀，放在旁边大石上，拍了拍衣服，“没有其他兵器了。”


黑脸大汉给手下使了个眼色，手下小心翼翼上前，一把抢过刀，迅速退了下去。


黑脸大汉一把推开赵单，“滚吧！”


赵单连忙跑到张铉身后，张铉对他笑道：“赵大叔，这位壮士是讲信用之人，让大家不用强攻，我们可以谈判解决。”


张铉已经看出，这群人之所以不敢强行去抢货物，是因为他们人少势弱，而且一个个人心惶惶，根本就不是盗贼。


“张公子小心！”


赵单撒腿便跑，十几名毛贼也不抓他，将张铉团团围了起来。


张铉却不慌不忙，走到黑脸大汉身旁坐下，笑道：“我们来打个赌，若我赢了，你跟我去一趟突厥，我付给你两百贯钱。”


黑脸大汉眯起小眼睛，眼中闪烁着亮光，他不露声色问道：“如果你输了呢？”


张铉从怀中摸出一锭金子，“这是五十两黄金，赢了就归你！”


黑脸大汉大笑，“我为什么和你赌，老子一刀宰了你，拿着五十两黄金走人，不更好吗？”


“问题是你走不了，你们只有十四人，一半兵器还是木棍，大部分人连鞋都没有，我们却有五十人，个个身穿皮甲，胯下战马，有弓箭、长矛、战刀，杀了我，你们也活不成！”


张铉一句话戳中了黑脸大汉的要害，他就是因为人少势弱，才不敢明抢张铉他们的商队，若真打起来，他们非吃大亏不可。


他只得悻悻道：“你说吧！赌什么？”


“我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为什么流落至此？就赌这个。”


黑脸大汉明显不相信，自己已经隐姓埋名，他一个路人怎么可能知道自己的名字？


更关键是，输赢自己都不吃亏，最多去一趟突厥而已，大不了自己半路跑了，为什么不和他赌？


黑脸大汉赌性极重，他顿时心痒难耐，嘿嘿一笑，“我跟你赌了！”


“好！你们各位作证。”


张铉看了一眼宣花大斧笑道：“你姓程，名知节，字咬金，东阿县斑鸠镇人，你是来潞城二贤庄找单雄信，不料他已经上了瓦岗，结果你们无处可去，吃饭也没有了着落，所以临时改行做了强盗，说不定我们还是第一票。”


黑脸大汉眨巴眨巴小眼睛，忽然回头大吼：“你们这帮狗东西，哪个出卖了老子？”

第0048章 太原留守


这名黑脸大汉正是程咬金，他是济北郡东阿县有名的游侠儿，整天惹是生非，不务正业。


两个多月前他心血来潮，组织一百多名地痞无赖加入济北郡民团和张须陀一起去围剿乱匪张称金，不料张须陀军队还没来，四郡太守贪功心切，便抢先发起进攻，结果中了计，民团大败，程咬金手下死伤惨重，让他无颜回家乡见父老。


听说潞城单雄信为人豪爽仗义，专交天下英雄，他便带了十几名手下千里迢迢来投，不料单雄信已经上了瓦岗，二贤庄也被官府一把火烧毁，他们顿时没有了着落，连吃饭都成问题，万般无奈，程咬金只得临时转行，在官道上抢掠一点盘缠。


今晚是他们第一天开工，却遇到了张铉，而且被人家一句话揭穿了老底。


程咬金虽然嗜赌如命，但赌品却不好，输钱赖账是常有之事，眼看自己赌输了，他顿时脸色一变，就这么认栽了吗？


明明是他占了上风，对方可是他的人质，居然不费一兵一卒就把自己收拾了，这是哪家赌场的规矩？


他刚要翻脸，旁边一名手下悄悄拉了他一下，指了指外面，程咬金这才发现四周站满了对方的人，个个手执战刀和长矛，冷冷地注视他们，他们竟然被包围了。


程咬金心中一惊，暗叫不妙，对方爪子硬，摸了四张黑卢，他却是一把野鸡，这盘樗子恐怕真要输了。


程咬金眼珠一转，好汉不吃眼前亏，先过了这一关再说。


他一拍胸脯，“我老程也是响当当的爷们，认赌服输，先说好，老子就跟你去一趟突厥，然后咱们各奔前路。”


“我们一言为定！”


张铉手一伸，对拿着他战刀的程咬金手下喝令道：“把刀给我！”


他的气势震住了这帮落魄的残兵，程咬金手下胆怯走上前，把刀还给他。


张铉把五十两重的黄金放在大石上，横刀一挥，黄金顿时被劈为两半，他把一半黄金扔给了还刀之人，“这是二十五两黄金，价值两百五十贯，也是你们大哥这趟去突厥的工钱，拿去分了，自己回家吧！”


“那是我的钱！”程咬金大急。


“你这个大哥当得让人寒心啊！”


张铉摇摇头，又对十几人道：“你们十三人分两百贯钱，另外五十贯钱给你们大哥的老娘吃饭，听见没有！”


众人不敢答应，都眼巴巴看着程咬金，程咬金其实也是担心自己老娘没饭吃，既然对方替他想到了，那他也不再反对，对手下喝道：“五十贯钱记着给我老娘，你们胆敢私吞，看我回去怎么拧掉你们脑袋？都走吧！”


众人思乡心切，便向程咬金行一礼，收拾东西匆匆走了，这时，程咬金瞥了一眼张铉问道：“小子，我该怎么称呼你？”


张铉淡淡一笑，“我姓张，你现在是我雇的伙计，你就叫我张东主好了。”


……


张铉问赵单借了一匹马给程咬金当脚力，众人继续启程北上，程咬金虽然被迫认赌服输，但他心中却不爽，一路上阴沉着脸，不理睬任何人，饭来张口，榻来睡觉，也不肯干活，就希望张铉自己主动解除赌约，他好南下去瓦岗入伙。


程咬金虽然赌品不好，好酒好赌，输钱赖账，而且贪财好色，但他却有一个优点，那就是对老娘极为孝顺。


他和张铉的赌约是两百贯钱，已经全部给了手下做回乡盘缠，他可以不认账，但张铉却另外给了他老娘五十贯吃饭钱，这个人情他却不得不还，所以他也不想偷偷溜走，除非张铉自己解除赌约，否则他只能跟随张铉北上一趟。


但张铉却笑眯眯的，一点不生他的气，更没有解除赌约的意思，让所有人不解，找一个白吃白喝不干活的人当伙计有什么意思？


这天上午，一行人终于抵达了太原城。


并州北接草原，东靠河北，西连三秦，南抵中原，自古便是中原王朝最重要的战略要地之一。


而作为并州州治，太原城也是黄河以北最大最繁华的雄城，是大隋王朝北御突厥的后方大本营，作为这样的战略要地，它的军政首脑也是杨广从朝廷百官中精心挑选而出。


所以杨广考虑再三，挑选了李渊出任太原留守。


一方面他们的母亲是亲姐妹，杨广和李渊本身也是表兄弟，亲情上可以信任。


另一方面，李渊虽然属于关陇贵族，却不是核心人物，甚至在某种程度上被关陇贵族排挤，这一点让杨广很满意。


但最关键一点是李渊在这次杨玄感造反中表现得非常不错，不仅坚决和杨玄感决裂，态度鲜明。


而且李渊当时出任弘化郡太守兼知关右诸军事，作为掌握陇右军权的军事大员，面对关中兵力空虚，他始终按兵不动，没有任何异心。


更重要是，任命李渊为太原留守可以挑起关内贵族内讧，只要不给李渊掌握军权，又何乐而不为？


所以剿灭杨玄感造反后，杨广便调李渊出任太原留守，镇守这座北方最重要的战略之城。


张铉一行人进了太原城，繁荣热闹的气息便迎面扑来。


太原是一座雄城，人口众多，城池周长足有五十余里，它的结构并不像洛阳长安那样的棋盘街坊式，但也整齐有序，杂而不乱。


中央大街两边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店铺，客栈、酒肆、青楼、赌馆、邸店、各种商铺，几乎是应有尽有。


就在他们好奇打量太原城的风土人情时，前面忽然传来一片哭声，只听有人大吼，“告诉你们，你们的店铺留守老爷看中了，卖也得卖，不卖也得卖！”


只见一名黑衣管事带着一群士兵从一家店铺中走出，后面店东主带着掌柜跑出来哭喊道：“这是我祖上留下的产业，我不卖啊！”


黑衣管事转身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恶狠狠道：“张阿贵，我先警告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今天下午把东西全搬走，明天我来收店，你若还在，就休怪我心狠手黑了。”


说完，他狠狠一把推开东主，带领士兵扬长而去，只剩下店东主夫妇的嚎啕大哭声。


旁边人议论纷纷，张铉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人，竟然这样嚣张狂？”


“哎！这是太原留守李渊的管家，李渊看中这家店铺，人家百年经营的老铺子，他也不肯放过！”


旁边又有人恨恨道：“原以为李渊是个忠厚长者，现在看来也不是个东西，这才当了两个月留守便强抢豪夺，前两天东城外杨家的几百亩上田也被他强行霸占了，今天又对店铺下手，什么时候才是头啊！”


张铉心中惊讶，李渊怎么是这种形象，太出乎他的意料了，他不解地向柴绍望去，柴绍也是满脸通红，讪讪说不出话来。


“我们先住下吧！”


赵单打破了僵局，指着不远处一家客栈笑道：“那家客栈不错，我每次都住那里！”


众人来到前面这家‘顺风客栈’住下，赵单去购买一些货物，程咬金闲得无事，问张铉要了点钱，一个人去逛街喝酒。


柴绍则带着张铉前去留守府，给他引见自己的岳父，尽管张铉心中对李渊很是失望，但他决定还是去见一见。


两人骑马来到留守府前，刚到大门口，却只见十几名身穿绸袍的中年男子坐在台阶上，很多人身体肥胖，大腹便便，不停擦拭额头上的汗水。


不远处的墙边，站着一大排伙计，身边放着挑担，担中都是沉甸甸的朱漆大箱笼。


这时，大门内走出一名管家，对众人笑道：“让大家久等了。”


十几名富商一拥而上，将手中礼单争先恐后塞给管家。


“这是我给留守大人的礼物，黄金五百两，兵曹之职一定要照顾我儿子！”


“这是我的礼物，珍珠两斗，恳请留守大人推荐我儿子入京。”


管家一一收下礼单，笑眯眯道：“大家把要求都写清楚，放心吧！留守大人一定会满足大家的要求，大家抬上礼物，跟我去后门！”


管家带着大群人浩浩荡荡向后门走去，柴绍愈加惊讶，不解岳父为何如此自毁名声，张铉却没有说话，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第0049章 发现秘密


张铉暂时在外间稍候，柴绍要先和岳父谈一些私事，他安排好了张铉，自己快步向岳父书房走去。


太原留守李渊今年约五十岁左右，但保养得非常好，看起来也不过四十出头，笑容温和，给人一种平易近人的感觉。


事实上，他也是朝廷出了名的老好人，上上下下人缘非常好，他在马邑郡当太守之时，连马邑郡的老农提到他，都会竖起大拇指，赞一声，‘李公是厚道人。’


但在太原，他的名声却有点坏了。


书房内，柴绍向岳父行了礼，向李渊讲述最近几个月洛阳武川府的情况，这也是李渊非常关心的事情。


“这次杨玄感造反影响太大，在武川府内部也有了分歧，元氏、于氏和陈氏都认为武川府不该阻止杨玄感进关中，他们抱怨会主浪费了一次绝好的机会，甚至联合一些小家族向会主施压，要求会主辞职，连独孤家主也对会主不满，我能感觉到，最近会主的压力很大。”


李渊的妻子窦氏便是窦庆的女儿，李渊和窦家关系十分密切，在这次杨玄感造反中，他和窦家站在同一阵线，坚决反对给杨玄感任何机会，李渊知道，元氏家族反对窦庆，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李渊杀了元弘嗣导致。


沉吟一下，他问道：“你和元骏关系密切，他提到我了吗？”


柴绍轻轻点头，“元骏说，他们家族几个长老对岳父非常不满，主要是因为元弘嗣之死。”


李渊重重哼了一声，元弘嗣得到元家的暗中支持，居然不顾大局想在弘化郡起兵造反，被自己及时扑灭，元氏家族不但不检讨他们破坏大局，居然还对自己怀恨在心。


李渊心中也十分恼火，当初大家盟誓共进退，同心组建了武川府，才十年不到，武川府内便有了裂痕，说到底还是私心作祟，元氏家族自以为是北魏皇嗣，便想攫取武川府的势力，取代隋杨天下，太自以为是了。


但这件事却又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解决，需要长期内部斗争才能渐渐磨合，尤其需要态度模棱两可的独孤家族站出来，偏偏这又是最难办到之事，他的舅舅独孤顺太看重关陇贵族的血统纯正，行事太保守，不到最后关头，他绝不会表态。


李渊便不再想这件烦恼之事，又问道：“嗣昌，你和张铉在一起也不短了，他究竟是什么来历？”


这一个多月，柴绍两次写信向岳父汇报了杨玄感猎杀案和天阁寺案，所以李渊对这个张铉也多少有点兴趣。


柴绍苦笑一声说，“说实话，这个张铉来历不明，绝不是他自己所说的河内僧人，但至今没有查清他的出身，但燕王似乎并不在意，对他很器重，至于会主，他始终觉得张铉是个难得人才，在他身上不惜下了大血本。”


柴绍每次想到青石经，心中多多少少都会有点不舒服，会主在张铉身上下了这么大的血本，却从未给过自己这样的重视。


“为什么窦会主一定要让你陪他北上？”李渊沉吟一下又问道。


柴绍叹口气道：“还不是为了突厥那批物资吗？张仲坚已经北上了，据说宇文化及最近也不在洛阳，估计也北上了，我认为会主是想利用张铉来协助张仲坚，所以才让我陪他一同北上。”


柴绍提到了突厥的那批物资，李渊的眼睛也渐渐亮了起来，他也得到消息了，高句丽进献给突厥的三十万件兵甲居然在草原失踪了，如果那批兵甲能归自己，或者他也能分一杯羹……


李渊负手走了几步，回头对柴绍道：“我打算让神通二叔和你一起北上。”


柴绍一愣，他明白岳父的意思，这个时候才插手那批兵甲，似乎有点晚了，不过他不敢拒绝，便点头答应了。


“岳父大人，建成有消息吗？”


李渊点点头，“只有一点点消息，翟让对他极为礼重，让他坐上了瓦岗军的第二把交椅，然后就没有消息了。”


李渊为长子之事忧心忡忡，建成冒充李密上瓦岗并不是绝对的秘密，象翟让、魏征和王伯当都知道，一旦他们拿这件事来要挟自己，还真是个麻烦，虽然现在还没有发生，但保不定将来什么时候就爆发出来。


就算不担心瓦岗寨那边，武川府内部也是一个极大的隐患，目前为止就只有岳父和舅父知道，相信岳父窦庆会守口如瓶，就怕舅父独孤顺无意中泄露出去，被元氏家族知道，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李渊心中开始后悔答应岳父的要求，真不该让建成冒这个险，但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他只能每天战战兢兢地度过，只盼望着这件事千万不要被暴露出来。


柴绍还想再问，但感觉岳父似乎不想多提此事，便转开话题道：“小婿进城时，似乎听到一些不利于岳父大人的传言，有损岳父大人的声誉。”


李渊听懂了他的话中之话，他沉默片刻，慨然长叹道：“我也是迫不得已啊！若不这样自毁名声，他怎么可能对我放心？”


“岳父大人是指当今天子？”


“当然是他！”


李渊苦笑一声道：“表面上，杨广好像对我很信任，让我坐镇太原这个战略要地，可实际上呢？我心里明白，他根本就不信任我，派大将王威和高君雅掌控军权，并监视我的一举一动。”


“可他为什么这样做？”


“他只是为了分化关陇贵族，派我去处死元弘嗣，再升我为人人眼红的太原留守，结果元弘嗣之死就记在我头上了，导致元家对我恨之入骨，连同跟随元家的于、赵两家都对我十分不满，这是杨广手腕的高明之处，成功将挑起了关陇贵族中元、窦两派的矛盾。”


柴绍默然，他明白了岳父的苦衷，洛阳和长安流行木子李的童谣，说取代杨隋者必为李氏，使杨广对几大李氏家族都极为猜忌，岳父只有自毁名誉才能让杨广放心，否则早就被他杀了。


李渊看了他一眼，又语重心长道：“你在洛阳也要当心，杨广心机极深，他不会真的纵容武川府，现在他只是在放长线钓大鱼，一旦时机成熟，他会将关陇贵族一网打尽，如果我没有料错，武川府内必有杨广的眼线。”


柴绍默默点头，这时，李渊又想起一事，笑道：“我忘记告诉你了，三郎昨天回来了，和从前相比，完全变了一个人。”


三郎就是老三李玄霸，从小身体嬴弱，被李渊送去终南山学武七年，连柴绍都没有见过他，柴绍大喜，连忙问道：“他现在府中吗？”


“好像兄弟几个出去逛街了，晚上就会见到他。”


……


张铉坐在官房东侧的客堂耐心地等待李渊接见，他知道柴绍有些私密之事要向李渊汇报，自己当然不能在场，他也不着急，不慌不忙地坐在外堂喝茶等候。


这时，院子里跑来几名孩童，手舞木刀木枪，有个稚嫩的声音高声大喊：“敌将哪里逃？”


张铉顿时觉得这孩子的声音很是耳熟，他慢慢走到堂前，只见院子里三个孩童将其中一人包围了，为首孩子约七八岁，长得虎虎敦敦，张铉一眼便认出来了，这孩子不就是王伯当的儿子吗？他怎么在这里。


几名孩童见有大人出来，吓得纷纷向后院跑去，张铉连忙喊道：“小五郎！”他隐隐记得是这个名字。


王伯当的儿子停住脚，回头惊讶地望着张铉，“你是……张大叔！”


他也认出了张铉，立刻兴奋地跑回来，“张大叔怎么也在这里？”


“我是路过太原，你……不是和娘在长安吗？”


王志远挠挠头，“本来在长安，但上个月李阿公把我和娘接来这里，是爹爹写信吩咐的，听娘说，好像爹爹和李大叔在一起。”


孩子说话不清楚，又是阿公，又是大叔，但张铉却有点听懂了，李阿公一定是指李渊，那么李大叔会不会就是李渊的长子李建成呢？


“小五郎快点！”远处有孩子在大喊。


王志远顿时急了，他见张大叔在走神，也不管了，拔腿就跑，一溜烟便不见了踪影。


张铉还沉浸在巨大的惊讶和怀疑之中，他知道王伯当是奉命上了瓦岗，但他却不知道，是谁取代了李密？


但小五郎童言无忌，一句话便泄露了一个巨大的秘密，难道是李建成顶替李密上了瓦岗吗？


很有这个可能，李密也不过是关陇贵族的一颗棋子，当这颗棋子消失，必然会有另一颗棋子取代他，如果是李建成，那也完全合情合理。


只是李渊不怕杨广知道吗？还是李建成根本是冒名顶替，难道是冒名顶替了李密？


张铉觉得自己眼前越来越清晰了，他想起刚入洛阳时看到的那个假的李密人头，如果李建成是冒名顶替李密，那就是解释得通了，死的是假李密，真李密并没有死，而是上了瓦岗。


这时，不远处传来脚步声，打断了张铉的思路，只见柴绍带着一名中年男子向这里快步走来。


这一定是李渊来了，张铉连忙上前见礼，柴绍笑着给李渊介绍道：“这位就是张公子，深得燕王器重。”


“嗣昌太过奖了。”


张铉连忙向李渊行一礼，“晚辈张铉参见李公！”


李渊捋须上下打量张铉，见他身材高大挺拔，相貌堂堂，不由暗暗点头赞赏，相貌是人际交往第一关，相貌英武挺拔，往往容易给人良好的第一印象，这一点张铉占了很大的优势。


李渊已经听柴绍说了张铉猎杨玄感人头之事，他又想起张铉在天阁寺一案中的表现，他心中暗暗忖道：“此子是一个极有胆略之人，如果来历没有问题，便可拉为己用，或许将来能助自己成就大事。”


他心中有了拉拢之意，便捋须笑道：“不知张公子表字如何称呼？”


这倒是个问题，一般男子满弱冠之年都会起一个表字，方便别人称呼，像柴绍字嗣昌，李渊字叔德。


张铉在燕王府中也考虑过此事，他记得小时候祖父曾给自己起名叫张鼎，后来因为他这一辈是金字辈，才改名叫张铉，所以他决定给自己的表字中加入鼎字。


张铉连忙道：“回禀李公，在下表字元鼎。”


“张元鼎，这个字不错。”


李渊虽有拉拢之心，但张铉来历不明，让他不敢轻举妄动，更何况他现在还不能明着和武川府抢人，不能让武川府发现自己的企图，他决定对张铉从长计议，放长线来钓这条鱼。


李渊便点点头笑道：“我听嗣昌说，他要陪张公子北行突厥，正好我兄弟神通在家闲得无事，想出去游历一番，不知公子愿不愿意接受吾弟同行？”


张铉心中一怔，李渊让李神通北上做什么？


难道李渊也想打那批物品的主意不成？

第0050章 咬金失手


今天程咬金的运气真是糟糕透顶，张铉给了他两贯钱，让他出去逛逛街，喝杯水酒，不料他在街上逛着逛着，脚下一滑便溜去了青楼。


就在程咬金在青楼前和一群庸脂俗粉调情之时，他系在腰间的钱袋却被几个小孩偷走，程咬金大怒，一路猛追，可惜他人生地不熟，追到一条死巷子里，钱袋和小孩都无影无踪了。


此时程咬金独自一人坐在一家酒肆内生闷气，刚到太原就遇到这种鸟事，偷腥没有成功，却掉了一把毛，想想两贯钱啊！两千文钱，可以找个上好的粉头了，响也不响一下就这么没了，该死的小贼！


程咬金越想越窝火，狠狠一拳砸在桌上，骂道：“狗日的毛贼！”


他这一拳把不远处的酒保惊动了，酒保连忙上前陪笑道：“客爷有什么吩咐吗？”


程咬金摆摆手，“没事，不过……再给我来两壶酒，要最好的葡萄酒，再来只烧鸡！”


酒保有点为难，刚才掌柜要自己注意这个人，一般人进来喝酒都要带钱袋子，可这个人身上却没有见到装钱的袋子。


而且他穿着粗布短衣，也不像用黄金付账的阔绰公子，还是外乡口音，一个人点了这么多酒菜，到时候他怎么付账？


酒保指了指桌上的十几样酒菜，小心翼翼道：“要不客官这把这些酒菜的帐先结了，我再给您去拿酒，怎么样？”


程咬金大怒，一拍桌子道：“你以为老子付不起帐吗？”


他这一巴掌极响，把周围酒客都吓了一跳，一起向他看来，旁边几名少年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一名最年少之人低声笑道：“二哥，我感觉旁边这位爷好像要赖账啊！”


这句话不大不小，程咬金听得清清楚楚，他牛眼睛狠狠一瞪，“你们几个在说什么？”


一名长相英武的少年连忙拉了一下兄弟，“别乱说话，会得罪人！”


几名少年不再吭声了，程咬金一把揪住酒保的衣襟，恶狠狠道：“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没……没有！”酒保吓得慌忙摆手，“小人绝对没有那个意思。”


“没有那个意思就给老子拿酒菜来！”


程咬金语气十分凶恶，酒保心中害怕，只得去给他拿酒菜，虽然一时凶狠镇住了酒保，但程咬金确实有难言之隐，他身上一文钱都没有，叫他等会儿怎么付账？


不过这种小事难不倒程咬金，他在东阿县常吃这种霸王餐，自有他的应对之策。


程咬金刚才一边喝酒，小眼睛便仔细地观察了周围酒楼内的情况，他选的这家酒楼是一家临街大酒楼，叫做‘三晋酒楼’，有三层楼高，宾客满堂，生意十分兴隆。


他的座位位于二楼，可惜没有得到一个靠窗的位子，离他最近一个靠窗位子被几名少年抢先坐下了。


程咬金吃霸王餐的手段简单有效，先把酒保支走，再挑起事端，制造混乱，然后在混乱中跑掉，最好就坐在窗边，便于他跳窗而逃。


他刚坐下时，挑衅的目标就找好了，就是旁边这四个少年，一般少年力量单薄，容易欺负，而且头脑冲动易怒，打起架来不管不顾，看他们几个似乎衣着光鲜，赔偿酒楼损失应该没问题了。


程咬金已经吃得酒足饭饱，准备开溜了，他想起刚才几个少年差点揭穿自己，心中十分恼火，小眼睛一瞥，见酒保苦着脸下了楼梯，他立刻抡起一盘残鱼狠狠向旁边几个少年砸去。


‘啪！’菜盘子正砸在刚才说话的锦袍少年身上，雪白的锦袍上顿时染了大片油污。


四个少年却没有想到旁边这个人突然发难，他们一下子都愣住了，程咬金索性又抡起菜盘子噼噼啪啪砸去，骂道：“几个兔崽子，老子要好好教训你们，竟敢污蔑老子。”


几个少年勃然大怒，抡起拳头便冲上来，程咬金迅速后退两步，一脚踢翻酒桌，拳头一划，两扇屏风也倒了，四周酒客一片大乱。


“杀人了，大家快跑啊！”


程咬金大喊大叫，趁机煽风点火，使二楼更加混乱，酒客们互相推搡，夹杂着几个女人的尖叫，桌子翻倒，碗碟粉碎，众人争先恐后向楼梯涌去。


程咬金心中得意万分，下一步他再把几个少年撂倒，然后他便可以从从容容从窗户离去了，这是他的霸王餐绝技，屡试不爽。


不料今天他却遇到了一点小麻烦，几个少年竟然都会武艺，而且武艺很不弱，程咬金以一打三，迅速落了下风，只片刻，他身上头上便挨了十几拳脚，莫说从窗户溜走了，他连下楼都不可能了。


三名少年如走马灯一般围着程咬金拳打脚踢，出手十分犀利。


这几名少年自然就是几个李氏兄弟了，李世民、李元吉和李孝恭，正在给刚从终南山回来的三弟李玄霸接风洗尘，不料却遇到了准备吃霸王餐的程咬金。


李世民猝不及防，白色锦袍被一盘残汤剩水砸中，滴答答地污渍一片，饶是他为人冷静，但毕竟是十五岁少年，他怎么可能忍下这口恶气，心中顿时大怒。


这时，掌柜得到酒保的禀报，率领十几名伙计冲上了二楼，大声喝问道：“吃霸王餐的无赖在哪里？”


程咬金暗暗叫苦，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他一边抵挡三兄弟的出拳，目光四处寻找机会，他看见旁边站着一个黑炭小子，虽然体格高壮，却长得傻里傻气，正咧着嘴嘿嘿直笑。


程咬金心中暗忖，“或许这个黑小子不会武艺，所以在旁边观战，也罢，抓他为人质。”


程咬金一脚踢开李元吉，露出一个漏洞，他抓住机会冲出了包围，两步便冲到黑炭小子面前，伸手向他脖子抓去，“小黑炭，跟程爷爷玩玩吧！”


黑炭小子愣了一下，师父不准他和人动手，他才不得不在一旁观战，这个家伙居然要和自己打，他顿时咧嘴笑了起来，“老黑炭，这可是你自找的哦！”


程咬金忽然觉得身体一轻，双腿竟然离地飞了起来，头脑一阵晕眩，仿佛天翻地覆，等他稍稍清醒，他才发现自己竟然是悬在半空中，后腰被人高高托住。


他吃力地扭过头，才发现是那黑小子把自己举在空中，程咬金不由暗暗叫苦，原以为这黑小子武艺最弱，没想到他竟然是最强的一个，自己一百六七十斤的体重，他就仿佛在抓一只小鸡。


“小黑炭，快把我放下来！”


“老黑炭，你说我们怎么玩？”


“听话，放下大哥，我给你钱买糖吃。”


“嘻嘻！你连吃饭的钱都没有，哪有钱买糖？”


程咬金顿时怒了，咬牙切齿道：“快把爷爷放下来，否则看我怎么收拾你！”


“好吧！我怕了你，就把你放了。”


说着，黑小子随手将程咬金扔向空中，程咬金在空中吓得声音都变了，“黑炭爷爷，黑炭祖宗，别扔啊！”


黑小子又轻轻接住他，嘿嘿笑道：“你到底要不要下来？”


“我看走眼了，求求黑小侠放过我吧！”程咬金又哀求道。


“那么我就给你松松筋骨吧！我师父最喜欢让我给他捏一捏。”


黑炭小子玩心大起，抓住程咬金的胳膊轻轻一捏，程咬金顿时痛得如杀猪般地嚎叫起来。


他又随手抓住程咬金的脖子，单臂将他举到半空，笑嘻嘻道：“你不就是看我长得老实，想和我玩玩吗？”


程咬金被捏得痛不欲生，偏偏又叫不出声，一时眼泪鼻涕都流下来，他心中却很清醒，自己今天遇到了什么灾星啊！这黑炭小子到底是人还是鬼？


李世民连忙喝道：“玄霸，够了，把他放下来！”


……


张铉回到客栈，正好遇到店铺大量送货，院子里堆满了箱笼和麻袋，还有新买的十几头骆驼，伙计们正在忙碌地清点货物。


“张公子，这边！”


张铉一回头，只见赵单在叫他，张铉笑着走上前，“赵东主这么早就回来了吗？”


“想要的东西都买到了，今天出奇地顺利。”


或许是办事顺利的缘故，赵单精神不错，脸上笑容满面，他拍了拍一头高大的骆驼笑道：“这十五头骆驼不错，是我专门替公子买的脚力，旁边这些货物也是，一共五百匹上等丝绸。”


“真是麻烦赵东主了。”


“举手之劳，不必客气。”


赵单看了看两边，又低声道：“我劝公子还是让那个程咬金走吧！我见多识广，此人绝非善类，他在路上恐怕会给公子惹来无妄之灾。”


张铉笑道：“感谢赵东主提醒，不过我心里有数，我知道怎么对付他。”


话音刚落，远处大门外传来一阵喧闹声，一名伙计飞奔而来，“张公子，程知节被人押回来了，好像有点不妙！”


“押回来？”


张铉眉头一皱，快步向大门处走去，只见一辆马车在院子门口停下，程咬金从马车里下来，被打鼻青脸肿，双手反绑，垂头丧气，四名少年跟在他左右，一名身材高大的黑炭小子牵着绳子。


张铉顿时脸一沉，怒喝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何如此虐待我的伙计？”


李世民上前行一礼，“这位公子，我们可没虐待他，他这模样是打架的结果，我们也被他打得不轻，再说，我们是坐马车回来，保全了他的面子。”


张铉见他们脸上也都有青紫之色，衣服也被撕破，眼前少年的肩膀上还有大片酱紫色污渍，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你们先把绳子解开，有什么事我来解决。”


李世民给李孝恭使了个眼色，李孝恭拔出匕首，挑断了程咬金的绳子，饶是程咬金脸皮厚如城墙，此时张铉面前他还是忍不住满脸羞愧，一言不发地溜进了院子，径直钻进房间里去了。


张铉心中有点惊讶，割绳子这个少年至少也有十八九岁了，却惟那个锦衣少年马首是瞻。


他看了一眼程咬金的背影，问道：“出了什么事？”


“是这样，你这位伙计在酒楼吃霸王餐，主动挑衅我们制造混乱，却被我们制住了，掌柜率人要打他，我们也拦住了，酒楼的损失是我赔偿的，我并不想和你这位伙计计较什么，不过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说法。”


李世民说得很简洁清晰，话语不多，张铉立刻明白了前因后果，不等他说话，旁边赵单咬牙骂道：“我就说他是惹祸精，居然去吃霸王餐，我们脸都被他丢尽了。”


张铉心中也暗骂了几句，不过程咬金就是这德性，他也不觉得奇怪，倒是眼前这个少年不知是什么意思？


张铉冷冷问道：“不知你们想要什么说法？”

第0051章 莽汉初伏


三个少年都集着要开口，李世民向后一举手，三人顿时安静下来，李世民不慌不忙道：“酒楼的损失我们也有责任，所以钱物也就不提了，但你的伙计却平白无故袭击我们，我只希望你能向我们道歉。”


“但你们也惩罚他了，不是吗？我不相信他鼻青脸肿完全是打架的结果。”张铉目光淡然地注视着李世民。


张铉心思敏锐，他知道程咬金很爱惜自己的脸面，就算打架也会护着自己的脸，被打得鼻青脸肿只有一个可能，他双手被束缚住了，当然，也可能是别的原因，张铉说得很认真，但语气又带着一丝试探。


李世民毕竟是少年，哪里能和张铉的狡黠相比，他脸微微有点红了，目光不由自主地迅速瞥了一眼李元吉，是李元吉将程咬金痛打了一顿。


张铉目光何等老辣，他立刻捕捉到了李世民的眼角余光，他也看到了站在一旁的李元吉，这个少年约十三四岁，身材强壮，相貌虽然不算丑陋，但长相却十分凶恶，尤其他一双眼睛十分有特色，眼白多，瞳孔小，这就是俗称蛇眼，显得十分阴冷狠毒。


张铉忽然对这四个少年有点兴趣了，他正要询问对方，就在这时，柴绍骑马返回了客栈，柴绍远远认出了几兄弟，大喊道：“世民，元吉，你们是来找我吗？”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张铉心中暗暗吃惊，原来他们就是李世民兄弟，眼前这个少年是李世民，旁边那个目光阴毒的少年是李元吉，这个黑炭小子不用说了，赫赫有名的李玄霸。


张铉又忍不住看了一眼李玄霸，实在看不出他身负绝世武功的样子，只是身材比常人高壮一点，完全貌不惊人，倒是李世民的淡定从容的气度给他留下很深的印象。


那还有另一人是谁？张铉向李孝恭望去，看年纪肯定不是李建成，李建成现在瓦岗寨呢！


李世民兄弟也同样吃惊，原来姊夫也住在这里，李世民连忙上前向柴绍行一礼，瞥一眼张铉，低声问道：“姊夫认识此人？”


“我们一起从洛阳过来，怎么会不认识？刚才你父亲还和这位李公子相谈甚欢。”


李世民暗叫不妙，这下麻烦大了，竟然打了姊夫的朋友，他上前向张铉深深施一礼，“世民不知兄台是姊夫的朋友，刚才言语多有不敬，世民诚挚向兄台道歉。”


张铉微微一笑，“这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吧！在下张铉，和嗣昌同在燕王府为侍卫。”


李世民见张铉不在意刚才自己的无礼，心中欢喜，连忙给张铉一一介绍自己的兄弟，张铉这才知道，原来这个身材瘦高的年轻男子竟然是李孝恭。


“既然都认识了，进去坐吧！”柴绍笑着让他们进去。


虽然李世民很想认识一下张铉，不过他想到了程咬金，要自己向那个家伙道歉是不可能的，而且以元吉的脾气，说不定还会再打起来，算了，避免尴尬，还是下次再说吧！


想到这，李世民歉然道：“玄霸刚回来，我们还要陪母亲去烧香还原，得马上赶回去，下次我再来拜访，或者请张兄去酒楼喝一杯。”


张铉很理解李世民的心情，便笑道：“那就一言为定，等我们从草原回来，我们再好好喝一杯。”


事实上，柴绍也是回来拿行李，妻子还在等着自己，他也不能再耽误，既然双方都不想细谈，那就下次再说吧！


“你们先回去，我等会儿也会回去。”


李世民兄弟向张铉行一礼，便上了马车，马车很快便驶远了，望着远处的马车，柴绍笑道：“我这几个小舅子如何？”


“各有千秋，老二世民颇有领袖气质，将来都不会是寻常者。”


张铉当然知道，历史上的李世民是何等的傲视天下，现在还是他的少年时代，不过也快了。


但不知为什么，前几天张铉还在殚精竭虑地想着如何接近李渊父子，可今天机会就摆在自己面前，他却一点想法都没有了。


“所有认识世民的人都说他非同一般少年，他做的事情你还不了解呢！以后我再慢慢告诉你。”


两人说说笑笑，走进了客栈大院。


……


次日一早，众人再度出发了，在太原呆了一天一夜，队伍又壮大了不少，赵单又买了一批货物，增加了五十头骆驼，连张铉也有了自己的小商队，十五头骆驼和五百匹上等绸缎，这可是草原的抢手货，要靠关系才能进到货，若运气好，能卖出三倍高价。


当然，他的伙计还是只有程咬金一人，程咬金昨天吃霸王餐失手，被人狠揍一顿，颜面丢尽，但张铉丝毫不谈此事，就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而别人本来就不理睬他，现在更加不理睬。


好在程咬金脸皮足够厚，只尴尬地沉默了不到半天，又开始故态复发，嘻嘻哈哈，一脸不正经起来。


不过变化还是有的，程咬金开始进入伙计的角色了，或许是感激张铉保全他的颜面，也或许是因为太原酒楼的挫折刺伤了他的自尊，他也不想再过吃霸王餐的日子了。


程咬金也渐渐有些变化了，不再像从前那样懒散，开始和别的伙计一样装货卸货，虽然不是很积极，要张铉喊他几次他才慢慢吞吞动手，不过至少肯干活了，连赵单也觉得他可以在队伍中呆下去。


这天，队伍到了一个叫金阳的小镇，时值傍晚，赵单包下了一家客栈，大家纷纷开始卸货，将货物搬进房间，虽然每天装货卸货很麻烦，但这却是必须要做的事情，否则遭遇夜盗，就会后悔万分了。


程咬金刚刚躺下，就被张铉一脚踢在屁股上，“卸货去！”


“让我再歇会儿吧！”


程咬金双手撑着后腰，故作满脸痛苦道：“我感觉自己已经老了，几个月没碰女人居然腰酸背痛。”


张铉不睬他的诉苦，又狠狠给他一脚，令道：“少说屁话，快去干活！”


“没良心的东主啊！”


程咬金哀嚎一声，心中千般不愿，万般不甘，但还是磨磨蹭蹭去院子里干活了。


程咬金有力气，效率比一般伙计高得多，他只用一刻钟时间，便将所有货物都卸掉搬进屋子里，又牵骆驼去喂水喂草料。


张铉难得见他如此卖力，便对他笑道：“以后这些骆驼和货物就交给你了，好好做事情，赚到钱后我算你一成的份子。”


程咬金顿时眼睛一亮，“公子此话当真？”


“我当然不会骗你！”


程咬金大喜，心中的小盘算立刻敲了起来，听赵无胆说，这些货物和骆驼一共花了四百两黄金，如果自己有一成份子，那就是四十两黄金。


赵无胆还说走一趟突厥至少是三倍的利润，那自己那一份就变成了一百二十两黄金，可以兑换一千两百贯钱，再加上之前说好的两百五十贯钱，这一趟他就赚了一千四百五十贯钱。


他奶奶的，老子要发大财了！


程咬金顿时喜出望外，他吃够了没钱的苦头，那种发财的美妙滋味，仿佛每一个毛孔都痛饮了一番，他连忙追上张铉，厚着脸皮笑道：“既然我也是小东主了，那咱们能不能再雇两个伙计，负责牵骆驼搬运货物什么的，你看——”


张铉气结，没见过这么脸皮厚的人，刚给他个名份他就摆谱了，他狠狠瞪了程咬金一眼，“要雇伙计也可以，工钱就从你的份子里扣。”


他转身便扬长而去，程咬金挠挠头，如果从自己份子里扣工钱，那还是算了吧！


自从程咬金有了一成的股份后，仿佛完全变了一个人，不再偷懒耍滑，格外卖力干活，居然把十五头骆驼管理的服服帖帖，卸货上货毫无怨言，此时他自己也骑在一头骆驼上，一路吆喝，威风八面。


除了货物增加外，最明显是多了一队人，由李渊堂弟李神通率领的十二名手下，个个身材高大，武艺高强，因为李神通武艺稍弱，所以这十二人其实就是他的护卫。


他们独立于商队，却和柴绍一起跟着张铉北上。


李神通年约四十岁左右，身材中等，长得还算壮实，不是那种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这也和关陇贵族普遍尚武有关，关陇贵族要求子弟文武兼备，所以李神通也练过一点武艺，射箭、剑术多少会一点。


不过李神通的性格不错，低调随和，没有一点官宦子弟的架子，他对手下只说了一句话，一切听从张公子的指挥。


众人离开了太原城，浩浩荡荡向北方而去。

第0052章 可汗忧虑


突厥人原本是草原之主鲜卑人的锻奴，专为鲜卑人打造铁器，在冶炼上有着很高的技艺，随着鲜卑势力不断南下而渐渐和汉文化融合，鲜卑对草原的控制也慢慢减弱。


柔然势力顺势而起，但柔然的强大只是一时，很快便被装备犀利的突厥人击败，当隋文帝统一天下时，突厥也成长为草原之主。


随着大隋帝国的强大，不可避免地和同样强大的突厥发生了碰撞，突厥帝国和大隋几次战争都以惨败告终，大隋改变了策略，使突厥最终被杨坚的分化谋略所瓦解，分裂为东西两大势力。


启民可汗被隋朝扶植登基汗位后，便臣服于大隋，对大隋始终充满了感激之情，这也是大隋和突厥关系最密切的一段时期。


不过随着启民可汗去世，他的儿子阿史那咄吉登位，成为始毕可汗后，大隋和突厥的关系便又渐渐走向冷淡。


尤其随着隋王朝内乱渐起，对突厥的防御削弱，拥有百万披甲士的强大突厥，难免会生出非分之念，开始窥视南方。


不过此时两国的平衡还没有被打破，始毕可汗还碍着父亲的遗命没有和隋王朝撕破脸皮，两国关系正处于一种微妙的变化之中，大的争端没有，但各种小动作却不断发生。


突厥王庭位于漠北草原的黄金地带，西面是于都斤山脉，而东面是肯特山脉，北方波光浩渺的北海，也就是后世著名的贝加尔湖。


在两条山脉之间的数千里草原上分布着几大水系，有了水的滋润，数千里草原上牧草丰美，成为了草原民族几千年来最富庶的天国圣地。


无论是匈奴、鲜卑、柔然、突厥、回鹘，还是后来的蒙古，只要成为草原的主人，这里必然会是王庭所在地，今天，这里叫做乌兰巴托。


突厥王庭便位于额根河畔，方圆三百里之内生活着近一半的突厥人。


在上万顶突厥大帐中间，有一顶巨大的金顶穹帐，这便是突厥王帐，四周有上万突厥勇士护卫。


此时在王帐内，跪着一名身材魁梧的万夫长，他深深低下头，满脸恐惧之色。


年轻的始毕可汗正负手来回疾走，脸上明显有怒容，尽管没有大发雷霆，但周围的侍女和卫士们却吓得战战兢兢，他们都知道，可汗的可怕之处不在于暴怒，而在于一言不发的阴狠毒辣。


始毕可汗身材不高，宽大的肩膀上扛着一个硕大的头颅，宽额头，紫色的大脸庞，扁平鼻子，一双细长的眼睛里总是闪烁着狡黠的光芒，但此时眼睛里没有了狡黠，而是一丝令人胆战心惊的狠毒之色，俨如毒蛇在即将要发动攻击那一刻。


“请可汗再给卑职一个机会！”跪在地上的万夫长颤抖着声音道。


他叫磨拙，也是突厥王系阿史那家族的成员，是始毕可汗帐下八大万夫长之一，掌管一万近卫军。


去年当隋帝杨广再次率领数十万大军进攻高句丽之时，已经难以支撑的高句丽王庭恐惧万分，恳请突厥发兵支援，并表示愿意将所有的隋军遗留物资全部奉送给突厥。


第一批物资是三十万件兵甲，包括十万柄战刀、十万支长矛和十万套盔甲，这些都是第一次高丽战争中隋军的遗留之物。


始毕可汗便派磨拙率军去接受这批武器，但这批兵器在进入草原后便离奇失踪了，连同运送兵器的数百辆大车和五百名高句丽士兵全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是磨拙的责任，是他军队负责接应车队，他却失职了，始毕可汗给了他两次机会去找到这批兵甲，但磨拙却一无所获。


始毕可汗摇了摇头，“我就算给你十次机会，你也找不到，因为你根本不把它放在心上。”


他走上前一步，阴阴地盯着磨拙说道：“你知道我怎么处置不顺我心的手下吗？”


磨拙吓得浑身发抖，牙齿咔咔直响，“再……再给我……一次机会。”


始毕可汗一挥手，“把他推下去，剥了他的皮做鼓！”


十几名士兵如狼似虎般冲上前，拿翻磨拙便向外拖去，磨拙也豁出去了，大吼大叫，“咄吉，你是想吞掉我的部落，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哼！你说对了，给我拖下去。”


士兵将磨拙拖下去，磨拙骂声不绝，始毕可汗仿佛吃了一顿美餐，心情稍微松快了一点，毕竟磨拙的部落也有数万人，也算是给自己一点补偿吧！


这时，旁边军师宠臣史蜀胡悉笑道：“恭喜可汗又收编一大部落。”


始毕可汗眯眼一笑，“这是你的功劳，若不是你的建议，我怎么会找到借口杀他？”


但想起莫名失踪的数十万件兵甲，始毕可汗眉头又皱成一团，刚刚平息的怒火再次升起，他负手走几步，又问史蜀胡悉，“三十万兵甲之事怎么办？”


史蜀胡悉笑道：“可汗，我推断兵甲失踪一定和拔野古部有关，其实兵甲倒不重要，找到借口铲除这个通隋的拔野古部才是关键，只要我们找到拔野古部隐藏兵甲的证据，我们就可以发动对拔野古部的战争，让别的铁勒部落也无话可说，这才是重中之重。”


始毕可汗点点头，“你说得不错，拔野古部暗通大隋，令我深为恨之，若不灭了它，不利于我突厥向俱伦湖扩张，也不利于我吸纳大隋人口。”


“说到吸纳大隋人口，卑职还有两个建议。”


“说说看！”


史蜀胡悉缓缓道：“第一个建议是封锁西线商道，逼大隋商人去走东线商道，这样，大量河北的隋朝逃民就可以跟随商人进入突厥，一旦可汗灭了拔野古部，就把北逃汉民安置在俱伦湖一带。”


“说得好，然后呢？”


“然后就是双管齐下，卑职继续去找那批兵甲的下落，抓住拔野古部的证据，另一方面，可汗可以利用金山宫的力量来封锁商道，当然，也可以让他们去找那批兵甲，卑职相信他们一定会很乐意。”


始毕可汗沉思片刻，当即下令道：“速请大祭司来见我！”


突厥人信奉萨满教，萨满大祭司是突厥仅次于始毕可汗的第二号人物。


不多时，一名身材高大的老者被侍卫带进了王帐，这名老者名叫摩亚伦，他并不是突厥人，而是来自遥远西方，相貌也和宽脸细目的突厥人完全不同，他深目高鼻，眼眸呈淡蓝色。


摩亚伦原是柔然国师，在草原传教已有四十余年，在草原各民族中具有巨大的威望，也正是他支持启民可汗，才使启民可汗能最终统一东方的各个突厥部落。


摩亚伦进帐合掌施一礼，“尊敬的大可汗，有什么事需要我效劳。”


始毕可汗在他面前不敢摆架子，连忙请他坐下，又亲手给他上了乳酪和马奶酒，叹了口气道：“还是为去年那件事。”


“难道还没有找到那批兵器吗？”


始毕可汗摇摇头，忧心忡忡道：“那批兵器对我至关重要，有了那批兵器，我便可以在一年内进攻隋朝——”


“可是可汗用什么借口南征呢？”


“借口很容易找到，甚至我可以自己造出来，关键是实力不足，自从杨广登基后封锁了对突厥的生铁输入，使我们的装备始终难以跟上，兵力虽众，装备却远不能和隋军相比，所以我迟迟无法下定决心南征。”


摩亚伦点点头笑道：“所以那批兵甲对可汗就至关重要了！”


“正是如此！”


始毕可汗狠狠一拳捶在桌子上，咬牙切齿道：“到底是谁拦截了那批兵器，若被我查到，我非要将他挫骨扬灰不可！”


摩亚伦想了想道：“这个消息已经扩散了，一些从南方过来的商队都知道了这个消息，估计会有不少人图谋这批兵器，可汗得采取必要的措施了。”


始毕可汗等的就是这句话，他知道摩亚伦早就想封锁西线的汉人商道，然后把经商的机会让给西方粟特人，现在让他主动提出来，自己便可以顺水推舟得这个人情。


始毕可汗恭恭敬敬施一礼道：“大祭司说得很有道理，我担心别的突厥部落会对那批兵器有想法，所以我打算宣布这批兵器已经找到，至于西线商道，大祭司愿意封锁我也不反对，不过我还想请大祭司出出力，替我找到这批兵器。”


摩亚伦微微笑了起来，“可汗有令，我焉能不从，这件事我让金山宫去做，相信他们会有收获。”


始毕可汗大喜，“那就拜托大祭司了！”


……


摩亚伦表面是突厥大祭司，主管宗教祭司，但实际上他暗中也拥有自己的势力。


祭司虽然不能建立正式军队，却拥有一支数千人的强大武装力量，并建立一个组织来统领这支势力，这个组织叫做翰尔朵额根，翻译成汉名就叫做金山宫。


金山宫也是天下四大势力之一，北金山，西武川，东渤海，南江左，他们代表着两晋南北朝末期统治天下的四大政权遗留势力，柔然、北周、北齐、南陈。


金山宫位于金山山脉的最东面，坐落在大片巍巍群山之中，它实际上是一座峡谷中的宫殿，首领却出人意料的是一名汉人，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也不知他的姓名，大家都称他为北镜先生。


北镜先生年约三十余岁，身材瘦高，总是穿一身雪白的长袍，长得非常儒雅飘逸，说话也很斯文，从来没有见他发过怒，但数千名手下却无人不怕他。


金山宫下的武士有三千八百余人，来源复杂，有突厥人，有铁勒各部人，有汉人，也有契丹人、室韦人，甚至还有来自西方的粟特人和波斯人等等。


北镜先生将众手下划成八个部，每个部的首领称为统领，下面又以五十人为一队，设百夫长一名，结构十分严密。


在金山宫深处用白玉铺成的丹房内，北镜先生盘腿坐在窗前，他乌黑的头发披散在肩头，双手合成圆放在丹田之处，正闭目冥思。


这时，一名身材高大矫健的汉人男子快步走进了丹房，他身穿皮甲，肩宽腰细，双臂健壮，目光凌厉，仿佛像一头豹子，浑身充满了爆发之力。


他单膝跪下，沉声道：“第三部统领梁师都参见先生！”


“我有件事要你去做！”北镜先生声音很低，却让人无法抗拒。


“请先生吩咐！”


“封闭所有的北上商道，强行北上者，杀！”


“卑职遵令！”


“去吧！”


梁师都躬身行一礼，快步离开了丹房。


这时，北镜先生慢慢睁开了眼睛，他清澈眼睛里竟有一种期待，房间里响起了他空旷的声音，“武川府，你们会不会来？”

第0053章 马邑受困


马邑郡是大隋王朝最北面的战略要道，也是北方边境各郡中人口最多的一个郡，郡治善阳县，是著名的商贸集散地。


虽然县城不大，却集中了近千家商铺和数百家客栈，除了冬季以外，基本上每天都有大量南来北往的商队聚集在善阳县，他们带来了巨大的消费能力，也养活了数十万善阳县的军民。


这天上午，商队一行抵达了善阳县，经过上千里的艰难跋涉，每个人都风尘仆仆，容貌变得黑瘦了很多，不过大家精神都不错，有说有笑。


领队赵单用马鞭指着远处的县城笑道：“进县城后我们就可以好好休息几天了，我们在马邑县也开了一家客栈，条件还不错。”


“老赵，你的条件不错是指什么？”程咬金在一旁问道。


一路上，程咬金都直呼赵单为赵无胆，惹得他恼羞成怒，不理睬程咬金，进入马邑郡后，程咬金开始改口，称呼他为老赵，赵单的脾气才稍稍缓和一点。


赵单瞥了他一眼，不屑道：“你以为会有多好？没有女人也没有酒，最多只有热水和干净的被褥，你若不喜欢可以住别家！”


程咬金咧嘴笑道：“其实我只关心要不要钱，不要钱免费住，就是条件不错！”


赵单狠狠瞪了他一眼，本想说收你双倍钱，但想到程咬金是张铉的伙计，他便忍住了话头。


“该收钱还收钱，别想免费！”


另一边，张铉正和李神通谈论着他北上的行程，张铉语气很轻松，仿佛在随意而谈。


但事实上，在几天前他无意中听到了李神通和柴绍的一次谈话，柴绍泄露了一点天机，似乎在说那批东西不知藏在哪里？


尽管李神通及时止住了柴绍的泄密，张铉还是确定了自己的猜测，李神通并不是和他北上历练，肯定也是为了那批物品。


不过李神通的图谋和他并没有什么关系，他有自己的轻重缓急，在突厥买到那味至关重要的药才是排序在第一位的事。


“李二叔也是第一次去突厥吧！”张铉笑问道。


李神通骑在马上笑道：“前几年兄长做过马邑郡太守，也曾去过几次草原，不过没有出马邑郡，在白登山一带就往回走了，希望这一次能走得远一点。”


就在这时，从城内奔出一队骑兵，沿着官道疾奔而至，奔至他们身边时，为首军官忽然勒住战马，大喊道：“老赵，是你吗？”


赵单也认出了此人，大笑道：“刘将军，好久不见了。”


军官催马上前，很亲热地给了赵单肩窝一拳，“你这个没胆的家伙，不是说去年就是最后一票吗？怎么又来了。”


“没有享福的命啊！上面不准我回家养老，没办法，只好又来了。”


赵单又对众人介绍这名军官，“这位刘将军是善阳县有名的地方豪杰，现在马邑道鹰扬府出任校尉，我和他是老朋友了。”


这位刘校尉颇为豪爽，抱拳对众人笑道：“在下刘武周，请各位多多关照！”


张铉见此人身材高大，长一只厚重的狮鼻，相貌粗犷豪放，声音雄伟，颇有塞北男子的气概，但举手投足间又不失礼数，非同一般的校尉。


听他报了名，张铉才知道，原来他就是隋末群雄之一的刘武周，看来小小的马邑郡也是藏龙卧虎之地。


众人和他见了礼，刘武周又对赵单道：“这次你们来得真是不巧，突厥那边很不太平，到目前为止，已经有二十四支商队被血洗，逃得一命就已是万幸了。”


赵单一惊，“发生了什么事？”


刘武周叹了口气，“好像是十年前的黑马贼又出现了，现在善阳县内挤满了商队，人人惶惶，没有人敢北上。”


“黑马贼！”


赵单顿时惊呆了，十年前他北上突厥，就差点死在这支马贼手中，那次死里逃生的经历令他至今记忆犹新。


“赵叔，情况不妙吗？”众人纷纷围上来问道。


赵单苦笑一声，“非常非常不妙，不过既然来了，先住下再说吧！”


……


众人所住的客栈叫做龙湖客栈，是赵单和马邑刘家的共同投资修建，也是善阳县最有名的三大客栈之一。


尽管善阳县所有的客栈都爆满，但大东主前来住店，龙湖客栈还是想办法腾出了两个院子给他们居住。


“公子，其实我觉得也没必要去突厥买药，说不定马邑郡就能买到，不如我们出去找找？”


程咬金听说有黑马贼出没，他赚钱的兴致也消淡几分，开始打退堂鼓。


“老赵不是说这边不可能有卖吗？”


“哎！你听那个赵无胆的话，他一路上有几次把事情说准过的？”


张铉想了想，虽然程咬金明显有推脱之意，不过他说得也有一点道理，赵单的经验都是以前年份，说不定今年就有卖的呢？


“好吧！咱们分头去找，若你帮我找到紫虫玉蛹，我再给加一成份子。”


程咬金大喜过望，他居然要得两成份子，简直是天下掉馅饼啊！他搓着手激动道：“那个……公子，去打听消息可能要花点钱，我身上一文钱都没有，你看……”


张铉取过十几贯钱扔给他，对他道：“酒可以喝，青楼可以逛，但事情必须做，听到没有？”


“瞧公子说的，两成份子啊！我老程再无赖，也不会和钱过不去，放心吧！我一定会打听到消息回来。”


程咬金揣了钱便兴匆匆出去了，张铉一个人在客栈里也呆得无聊，他转身也出了客栈。


此时已是暮春时节，但远在北方的边陲的马邑郡却是春意最盎然之时，空气中还弥漫着仲春的气息，到处花红柳绿，绿树成荫，天气也不太热，春风送爽，令人格外精神抖擞。


张铉独自一人在大街上漫步，来这个朝代已经快有半年了，但他觉得自己还没有完全融入这个朝代，他尽量用这个时代的语言，也努力学习待人接物，但他的思想却和这个朝代有点格格不入。


比如经商，李神通和柴绍对经商都不屑一顾，但他却不觉得有什么丢人，毕竟有利可图，何乐为不为？


其实也难怪，他来大隋几个月，几乎所有的精力和关注都在练武之上，对其他方面关注得太少，以至于李神通和柴绍聊天时，他觉得自己插不进去，他们聊天的话题对他而言似乎太遥远了。


“我们要——北上，北上！”


“太守出来！”


远处传来一阵吵嚷声吸引了张铉，他信步走了过去，转一个弯，眼前出现一座广场，对面便是郡衙官署，只见台阶前拥挤了千余名商人，黑压压一大片，个个满脸焦急，眼睛里都有一种压抑不住的愤怒。


他们挥舞着手大喊：“我们要太守出来！”


张铉也知道一点情况，由于突厥商道被断，马邑郡各种货物的价格暴跌，绸缎的价格已经跌破了成本价，甚至比太原的价格还低，眼看这趟北行将亏掉老本，这些商人怎么能不着急。


张铉远远看着，这时，从郡衙内走出一群人，为首是一名五十余岁的官员，身材高大但不魁梧，却显得十分臃肿，整个脸仿佛被蜂蜇了一般，又肿又黑。


“王太守来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商人们顿时安静下来。


这名臃肿的中年男子正是马邑郡太守王守恭，这些商人聚众声讨，已经是第三天了，王守恭实在是头大如斗，他不得不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王守恭嘶哑着声音喊道：“各位的困难我能理解，我也会尽力替大家解决这个难题，我在几天前就已经用最快的速度上报朝廷，只要兵部批准下来，军队就能替大家护行北上，不过大家可能也要承担一点军队的北行开支。”


众人纷纷大喊：“我们负担开支没有问题，关键是军队几时才能护卫我们北上，太守能给我们一个明确的时间吗？”


“应该就是这两天了，大家再坚持一下！”


张铉转身刚要离去，他忽然看见柴绍的身影，正匆匆向官衙旁的一条小巷走去，张铉心中一动，立刻跟了上去。


小巷内没有人家，是一条死巷，只有官衙的一扇侧门，但没有看见柴绍的身影，他显然是从侧门进了官衙。


张铉刚要走上前，只见侧门吱嘎一声开了，张铉急忙后退，闪身躲在墙后，只见一名三十岁左右的官员陪同柴绍出来，他们说话很低，但不远处的张铉却听得清清楚楚。


“仲坚是向西去了，没有留下信件，不过我估计会主那边应该会知道他的去向，再过两天吧！洛阳那边就会有命令传来，我会及时转交给贤弟。”


“那就拜托了，我住在龙湖客栈，随时可以找到我，如果我不在，药师兄把命令给神通也可以。”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柴绍向官员拱手告辞，匆匆向巷口走来，张铉连忙闪身躲在一棵大树后，柴绍就从他面前匆匆走过，没有发现他躲在树后。


张铉望着柴绍走远，又探头看了看巷子里，侧门紧闭，没有一个人，那名官员已经回署衙了。


张铉心中暗忖，‘这应该是武川府的暗中结头，不过好像张仲坚也在突厥，向西去了，难道他就是武川府派出的先遣军？’


还有这个官员是谁？柴绍称呼他药师，这个名字好像有点耳熟，张铉却一时想不起来。


……


就在商人们强烈要求北上之时，刘武周的家中来了一名神秘的客人，被刘武周领进了密室。


来人是一名打扮成汉人模样的突厥男子，他将一封信呈给了刘武周，刘氏家族是马邑郡豪强，一般而言，边境豪强势力都会和异族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刘氏家族也不例外。


刘家和突厥的关系极为密切，正是依靠突厥的暗中支持，刘氏家族才能在马邑郡混得风声水起，聚敛了大量财富。


正是有这层关系，刘武周在面临选择时，才更会偏重于突厥人的利益。


刘武周看完信问道：“史蜀胡悉是几时到的乞伏泊？”


“回禀将军，我家主人昨天刚到乞伏泊，最近他财力不足，希望能得到刘将军的支持。”


刘武周拖长了声音道：“我知道了，我会考虑他的要求，请他耐心再等两天。”

第0054章 强行北上


“我这两天找遍了县城的每一个角落，没有人听说过你说的那种药，他奶奶的，我居然还遇到一个骗子。”


程咬金将一只小木盒递给张铉，“你打开看看！”


张铉打开木盒，里面竟是一条肥肥胖胖的紫虫在爬动，他一怔，“这是——”


程咬金恨恨道：“是一个粟特人卖给我，说这就是紫虫玉蛹，要了我五贯钱，我后来才发现，是一条染成紫色的菜青虫，狗日的，竟敢骗我程大爷，老子一定要捏死他！”


张铉哑然失笑，这个程咬金为了得到那一成份子，钻头觅缝寻找，削尖了脑袋，这个拼命占便宜，宁死不吃亏的人，最后居然被人骗了，真是难得啊！


“算了，吃个亏，长个教训吧！”张铉笑着安慰他道。


程咬金烦躁地挠挠头，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该怎么开口。


这时，张铉透过窗户瞥见赵单匆匆走进院子，他便快步迎了出去，“赵叔找我吗？”


“找公子有点事。”


赵单将张铉拉到一边低声道：“刚才刘武周来找我，说朝廷已经同意派兵护卫商队北上，现在大概已经十九家商队报名北上，我也有点动心，你说呢？”


“嗣昌和李二叔是什么态度？”张铉又问道。


“柴公子没有表态，但李神通说，他跟你，你走他就走。”


张铉想了想又问道：“隋军能进突厥境内吗？”


“不！不！不用进突厥境内，在马邑郡最北面乞伏泊有一处市口，只要我们到那边，很多突厥人就会赶来交易，大概有三四天的路程。”


他又低声笑道：“会有很多突厥的特色之物，药材很多，估计会有公子需要的东西。”


张铉想到了紫虫玉蛹，心中也热了起来，点点头便答应了，“既然不用北上突厥，那我们也不妨报名参加。”


“那好，我去让大伙儿收拾东西了。”


赵单转身要走，张铉却又拉住了他，“赵大叔，十年前，你陪张仲坚究竟是在哪里买到的紫虫玉蛹？”


赵单脸色一变，好一会儿他才苦笑道：“张公子，这件事你路上已经问了我好几次，既然你一定要知道，那我现在就告诉你，其实我压根就不认识什么张仲坚。”


“那赵叔怎么会知道——”


赵单叹了口气，“十年前我们在金山脚下遭遇了黑马贼，同行的几十名商人全部被杀死，眼看我也活不成，这时来了一名虬须大汉，他单枪匹马竟将一百多名黑马贼全部杀死，我侥幸逃得一命，他就是从黑马贼首领身上找到了几瓶紫虫玉蛹浆汁，关于这种药，我所知道的一切都是他告诉我，后来他把我送回马邑郡，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黑马贼随之销声匿迹了。”


张铉听得悠然向往，单枪匹马竟然杀死一百多名黑马贼，什么时候他才能再会一会这位传奇人物呢？


……


尽管朝廷同意马邑郡派军队护卫商人北上，但批准数量有限，不能超过百人护卫。


由于军队数量不多，很多商人不愿第一批出发，第一批北上商队只有二十支，大部分是中小商队，他们资金有限，支撑不了太久，尽管路上风险很大，他们还是选择北上。


赵单的皇商队也在第一批北上名单中，他有三百余匹健骡和五十头骆驼，七十余人，是最大的一支商队，有他们在队伍中，不少小商队都吃了定心丸。


次日一早，刘武周率领一百骑兵护卫着五六百人的商队浩浩荡荡北上，向乞伏泊方向而去。


马邑郡地形狭长，南北纵深近千里，其中南面主要为太行山区，山峦叠嶂，峡谷众多，但过了武周山和紫河一线后，便进入了草原地带。


“那边武周山了！”


刘武周指着远处一条绵延数百里的大山笑道：“我的名字都是由那座山而得，那也是秦汉时期中原王朝和匈奴的边界，汉高祖被匈奴大军包围的白登山就在武周山最东面。”


“刘将军，长城修好了吗？”有人问道。


刘武周马鞭一指前方，“新长城去年刚刚修才好，就沿着紫河修建，我们很快就看到了。”


商队又向北走了十几里，地势渐渐变得平坦，树林变成了草原，一望无际的草原上分布着地势低缓的丘陵，就俨如波涛起伏的绿色海洋。


众人的心胸和视野都变得开阔起来，不知谁指着前方大喊一声，“快看，河流！”


一条宽大的河流横淌在众人面前，就仿佛一条白亮亮的玉带，缠绕在起伏的草原之中，这就是马邑郡境内著名的紫河。


众人一声欢呼，牲畜和骆驼更是精神抖擞，纷纷加快速度向河边奔去，紫河南岸顿时挤满了饮水的人畜，河水清澈甘甜，洗净了众人连日赶路的疲劳。


这时，张铉站直身体，搭手帘向北方探望，北面是一条凸起的山坡，阻断了视线，但张铉还是隐隐看见了一座露出顶的方楼墙砖。


“刘将军，前面就是长城吗？”


刘武周走上前笑着点点头，“三百步外就是长城，只是被山坡挡住了，过了山坡就能看见。”


“是不是过了长城就不安全了？”


刘武周点点头，“正是这样！出了长城，我们随时会被马贼袭击，睡觉也不会安稳了。”


刘武周的话完全正确，出了长城后，商队的气氛开始紧张起来，之前队伍保持着长蛇行军队形，但出了长城，没有人愿意走后面，队伍变成了螃蟹式的团形，货物在里面，商人和伙计在外围，大家围成一团向北而行。


一路向北全是茫茫的大草原，偶然可以看见一群群牛羊，在草原上悠闲地吃草，还会出现一座座突厥人的穹帐，这些是依附隋王朝的突厥小部落，尽管他们属于大隋的子民，但他们依然要向突厥王庭缴纳税羊，以获取安全保护。


商队的出现，使居住在沿途突厥人兴奋起来，不断有人拿羊皮和药材向商队换取布匹、蜂糖、食盐等生活必需品。


柴绍来过几次突厥，对这里的情况比较了解，他笑着对张铉道：“沿途突厥人的需求不大，昂贵的货物他们也不要，卖不出好价钱，最多只有三成的利润，不过比较安全，你看见没有，有些小商队愿意和他们交换了。”


张铉也看见，有两支小商队把货物都清掉了，换成羊皮药材等草原货物后就掉头南下，不再随队伍北上，虽然赚不了多少钱，但至少不亏本了。


“乞伏泊还有多远？”张铉又问道。


柴绍指着远处十几里外一片红色石林笑道：“看见那片红色的石柱了吗？那就是著名的玄沙陵，是突厥人一处圣地，但对我们却是很好的地标，看到玄沙陵，就知道距离乞伏泊还有两百里左右，再走两天就到了。”


张铉心中也十分期待，“但愿能在乞伏泊买到我的东西。”


“恐怕这趟行程凶多吉少。”柴绍轻轻冷哼一声。


“为什么这样说？”


柴绍看了看周围无人，低声对张铉道：“老弟没看出来吗？刘武周有问题！”


张铉目光投向了队伍最前面有说有笑的刘武周，不解地问道：“他会有什么问题？”


“此人的家族和突厥有千丝万缕的关系，甚至是背靠突厥才成为豪富，这次他居然主动请缨护卫，着实令人费解。”


张铉沉吟一下道：“或许突厥人也不希望商道被阻。”


柴绍冷笑一声，“黑马贼是突厥大祭司摩亚伦的势力，是金山宫的八部之一，没有突厥可汗的默许，黑马贼不可能在商道中出现，所以商队被阻断，一定是突厥可汗的意思，只是突厥人不想引起朝廷的质问，才假手摩亚伦出面。”


张铉本想问问金山宫是什么，不过柴绍的话让他也担忧起来，他低声道：“所以嗣昌觉得刘武周出动请缨护卫是别有用心。”


“如果要维护其家族和突厥的关系，他就应该坚决反对出兵护卫商队才对，即使无法反对，至少也应该保持沉默，但这样积极带兵北上，让人不得不怀疑他的真正意图。”


“嗣昌这些话告诉老赵了吗？”


柴绍更压低了声音，“我们住的龙湖客栈就是赵单和刘家合伙开的，不光龙湖客栈，刘家的商行内，赵单也投了不少钱，赵单之所以要求第一批北上，其实就是刘武周的意思，你没发现真正的大商队一支都没有吗？”


这时，一名骑兵从他们身边催马奔过，柴绍停住了话头，待骑兵奔远，柴绍又继续道：“赵单不是不知道有危险，只是他和刘武周利益纠葛太深，他才不得不听从刘武周的安排，但我们却不可不防。”


柴绍的一番话令张铉暗暗心惊，他没有想到这里面还藏着这么深的猫腻，如果真如柴绍所言，那么这趟北行就充满了危险。


张铉沉思片刻，不管柴绍是故意这样说，还是真有其事，他们都不能大意，不能过于被动。


想到这，张铉便道：“既然嗣昌这样说，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必须要有所行动，不如叫李二叔过来商议一下。”


他们放慢马速等李神通上来，柴绍又将刚才的话给李神通说了一遍，李神通也吃了一惊，急道：“如果这次北行是个陷阱，那么陷阱肯定是在乞伏泊一带，不如我们先派人去看看那边的情况。”


“让程咬金带二叔的两个随从过去。”


柴绍眉头一皱，“他做事大大咧咧的，又有私心，他行吗？”


张铉笑着点点头，“放心吧！他的粗心是装出来的，他比谁都精，你见他吃亏过吗？”


柴绍苦笑一声，“这倒也是，只见他占便宜，从未见他吃过亏。”


李神通也同意张铉的方案，“他离去不会被人怀疑，确实最合适。”


张铉催马赶上了程咬金，把任务交给了他，程咬金半晌才吞吞吐吐道：“你的意思是说，不需要我再去找什么紫虫子了，完成这件事后，一样给我再加一成的份子，是吗？”

第0055章 识破陷阱


暮色悄然降临，最后一抹霞光褪去，漫天星斗开始出现在天鹅绒一般的暗蓝色天空中。


浩浩荡荡的商队也在一条不知名的小河边扎下了宿营，每支商队都带有营帐，数百顶大帐团团扎在小河西岸，俨如一朵盛开的巨大牡丹花。


货物都已卸下，放进了大帐内，健骡和骆驼则卧在大帐外休息，赶路一天，商人们也累坏了，倒下便呼呼大睡。


士兵们也有自己的营帐，大部分士兵在帐内休息，刘武周又安排了二十几名士兵在四周站岗，防止被黑马贼夜袭。


到目前为止，刘武周做得非常尽心，每天派出三十名骑兵在沿途探查，寻找黑马贼的蛛丝马迹，每次宿营也都派出至少二十名哨兵在商队四周三里范围内巡视，保证夜晚的安全。


事实上，他们明天就会抵达乞伏泊，一路上他们都平平安安，不知是因为有军队护卫，还是他们运气好，黑马贼至今没有露面。


很多商人松了口气，暗暗庆幸自己的选择正确，第一批虽然风险最大，但利润也最高，后面几批商队随着货物增多，价格肯定会跌下来。


时间慢慢过去，四更时分，张铉被一名李神通的护卫叫醒，“公子，程知节回来了。”


张铉一下子坐起身，急问道：“人在哪里？”


“他被巡哨的士兵发现，被他们带到刘武周那里去了，现在应该在刘武周营帐内。”


张铉是合衣而睡，他抓过自己的战刀，站起身便向刘武周的大帐处快步走去。


程咬金是和李神通的两名护卫一起离去，但他却是一个人归来，不过程咬金很奸猾，他绕了一个大圈，从南面回来，在离宿营还有两里时被七八名骑兵包围，众骑兵将他带回来见刘武周。


刘武周也刚刚被士兵叫醒，他听说张铉手下居然半夜离队了，他心中着实惊讶，唯恐张铉发现了自己的秘密，立刻赶来大帐询问。


“我劝你最好给我说老实话，你离开队伍到底跑哪里去了？不要让我怀疑你和黑马贼有勾结！”


尽管刘武周语气强硬，但程咬金却不耐烦道：“我给你说过了，我是不想干了，想半路溜走，但发现帐算错了，张公子好像少给我五十贯钱，所以才又回来，你居然认为我和黑马贼有勾结？简直见你大头鬼了，老子还是第一次来马邑郡。”


刘武周大怒，拔刀向程咬金冲来，这时门口传来张铉的声音，“请刘将军手下留情！”


刘武周停住脚步，怒视程咬金道：“看你主人的面上，我暂且饶你一命，你若再敢说话无礼，看我怎么活剐了你！”


张铉刚刚赶到了刘武周大帐，来得及时，喊住了刘武周，他走到帐门口拱手笑道：“刘将军，我这位伙计从小读书少，没人管教，总是惹是生非，能不能把他交给我，我一定会严加管束，不让他再给将军添麻烦。”


刘武周虽然怀疑程咬金离队的意图，但他没有什么证据，不得不给张铉一个面子，毕竟张铉是燕王的侍卫，官任太子千牛，不是一般的商人。


他低声又问旁边的哨兵道：“是哪里抓到他的？”


“在南面！”


刘武周暗暗思忖，如果是从南面过来，或许他真没有发现什么。


想到这，他转身对张铉笑道：“既然是张公子的伙计，我自然不会为难他，请公子带他回去，要严加管束，不要再轻易离队，否则会有危险。”


“多谢刘将军了！”


张铉向程咬金使了个眼色，程咬金哼了一声，也不和刘武周打招呼，大步向帐外走去，刘武周脸色阴沉，望着程咬金走远，若不是看在张铉的面子，他非打断这个狂徒的一条腿不可！


“怎么样？”张铉离开大帐便低声问道。


程咬金冷笑一声，“果然被你说中了，乞伏泊那边没有什么突厥商人，我倒看见不少突厥军队，至少有两三千人，已经布了一个口袋，就等我们钻进去呢！”


‘突厥军队？’


张铉心念一转，想起柴绍说过，黑马贼是大祭司的手下，而不是突厥军方，现在又出现了突厥军队，那么这次截断商道，就是有两个突厥势力了。


张铉忽然明白了，刘武周并不是和黑马贼勾结，而是暗中和突厥军队有勾结，突厥军队虽然不能像黑马贼那样随意入侵大隋的境内，但他们也和黑马贼一样有夺取商队财物的贪欲。


所以他们在乞伏泊布下了陷阱，就等这些商队北上自投罗网。


但突厥军队也不想和隋军护卫交战，这就是刘武周主动请缨当护卫领队的原因。


他一方面要把赵单这只大肥羊带给突厥军队，另外一方面也要带领隋军骑兵在关键时刻脱离战场，只要军队不受损失，隋王朝是不会在意几个商人的死活。


程咬金又低声道：“另外两个和我同去的弟兄在南面接应，我已经找到了刘武周哨兵的漏洞，叫上柴哥儿和老神通，我们立刻离去，至于其他商人就让他们去喂狼吧！”


张铉瞪了他一眼，怒道：“要走一起走，这几百人谁没有父母妻儿，让他们都死在草原，这种事情你干得出来？”


程咬金扭过脸，不屑地撇了撇嘴，这家伙又要滥做好人了。


张铉不理睬他，快步向赵单的大帐走去，要让商人们跟随他们一起南撤，必须赵单带头才行。


……


在距离商队宿营地约数里外的一座草丘之上，站立着几名骑马黑衣人，为首之人便是黑马贼的首领梁师都。


事实上，黑马贼在十年前遭遇重创后便解散了，这次梁师都不过是借了黑马贼的名头，穿着黑马贼的装束，奉北镜先生之令血洗北上的商队。


金山宫的八部中，梁师都是第三部，也是汉人之部，他几百名手下都是亡命之徒，从中原逃到塞外，被金山宫收纳，成为了梁师都的手下，一共有四百七十人，这次他率领两百名骑士乔装黑马贼血洗汉人商队。


此时，两百名队伍整齐的黑衣骑士就排列在梁师都身后，他们手执战刀长矛，只要梁师都一声令下，他们就会像狼群一样扑向远处的商队。


每个人都心痒难耐，渴望着财富，渴望着杀人，连他们胯下战马都受到主人杀气感染，低低喷着粗气，不停用马蹄敲打地面。


梁师都冷冷望着数里外的商队大营，他之所以跟了一路而不动手，并不是因为这支商队有隋军护卫，而是他知道这支商队已经被乞伏泊的突厥军队预定了。


那是突厥始毕可汗身边第一宠臣史蜀胡悉的军队，他暂时还不敢冒犯，否则触怒了始毕可汗，连大祭司也未必保得住他。


但梁师都并不甘心，他就像狼群一样在外围窥视，寻找突袭的机会。


这时，一名百夫长低声道：“既然这群商人我们吃不了，不如南下把那几支小商队吃掉，他们换了不少毛皮和药材，未必走得快，我们应该能赶上。”


梁师都瞥了手下一眼，冷冷道：“那几根小骨头能吃饱吗？”


百夫长连忙低下头，小声说：“可是……他们明天就将到乞伏泊，卑职担心没有机会了。”


梁师都冷笑一声道：“这里面有皇商队，那才是肥肉，为首姓赵的领队很油滑，他一旦发现不对就会立刻逃出来，咱们就在外围等着，能把这支皇商队吃掉也不白跑这一趟了。”


梁师都心中充满了对这块肥肉的期待。


……

第0056章 危机到来


大帐内，赵单目瞪口呆地听完张铉的警告，他仿佛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目光都有点呆滞了，这时，柴绍和李神通也匆匆赶来，张铉也将乞伏泊的情况告诉了他们。


“现在怎么办？”李神通忧心忡忡地望着张铉。


张铉看了一眼帐外黑沉沉的夜空，果断地对众人道：“立刻撤退，或许还有一线希望。”


“走！”


赵单像被解开了咒语一般，蓦地跳起大喊：“我们立刻走，一点都不能再耽误！”


他一旦恢复了理智，便像老狐狸一样地恢复了他对危险的敏锐判断，他知道该怎么办？


“我立刻让人去通知各商队立刻收拾东西走，若不愿意走，我也不会再劝。”


赵单一阵风似地冲出了大帐，张铉和柴绍、李神通对望一样，一起点点头，转身向自己的大帐跑去。


乞伏泊有突厥军队的消息迅速传遍了整个营地，不用催促，商人们吓得纷纷收拾货物，连帐篷也顾不上来，把将一箱箱货物放在牲畜的背上，所有大帐前都忙碌成一团。


无须张铉吩咐，程咬金已经将所有货物搬上骆驼，这里面有他的两成份子，他比谁都卖力，张铉也收拾了自己的战刀和坐骑，柴绍和李神通带着十名骑手汇拢过来。


就在这时，刘武周怒气冲冲地向这边走来，后面跟着一脸无奈的赵单，他刚才被刘武周派人叫去，刘武周将他狠狠臭骂一顿。


“张公子，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刘武周走上前怒视张铉道：“为什么不经过我的同意就擅自后撤！”


张铉平静地对刘武周道：“刘将军，所有的商队都认为乞伏泊有危险，大家一致认为要离开，我觉得没有必要非刘将军同意才行。”


他目光极为犀利，仿佛看透了刘武周心思，刘武周不敢表现得太明显，只得重重哼了一声，冷冷道：“我当然没有权力阻拦你们离去，不过既然你们不听从我的安排，那我也就不会再负责你们的安全，你们自己考虑吧！”


刘武周狠狠瞪了张铉一眼，转身便大步离去，赵单紧张地问张铉道：“张公子，我们该怎么办？”


张铉注视着刘武周远去的背影，对赵单道：“烦请赵叔告诉所有的商队，让他们决定，愿意跟我们走，那就立刻出发，若不愿跟我们走，可以留下来跟随军队！”


赵单叹了口气，“好吧！我去和众人谈。”


“赵无胆，时间不多了，老子可不等你！”程咬金在后面吼道。


“我知道！”赵单没有心思和程咬金生气，他转身向远处一座大帐奔去。


一炷香后，张铉率领众人离开了宿营地，迅速向南奔逃，这次北上伏乞泊一共有十八支商队，其中五支商队愿意留下来跟随刘武周，而其余十三支商队则跟随张铉南撤。


刘武周站在大营前，目光愤怒地望着越走越远的商队，他恨得咬牙切齿，拳头捏得嘎巴直响，却又无可奈何。


与此同时，在远方数里外，一支仿佛狼群一样的黑衣骑兵队也同样无声无息地跟随张铉的队伍南下了，他们终于等到了下手的机会。


……


时间渐渐到了次日中午，众人终于疲惫不堪，经过大半夜和一个上午的狂奔，他们都惊讶地看见了不远处的玄沙陵，在恐惧的驱赶之下他们竟然跑出了一百多里。


很多商人累得直接从马背上滑下来，躺在草地上动弹不得，尽管他们常年跋涉奔波，但这么强度的逃命，还是让他们承受不住了，众人皆已筋疲力尽。


张铉搭手帘遮住了刺眼的阳光，凝神向草原西面望去，常年的特种兵生涯使他有一种远远超过普通人的敏锐和警惕，尤其在危险到来时，他总是能先觉察到。


昨天晚上他不止一次感觉有人在跟随他们，就在他们数里之外，有黑影时隐时现。


他怀疑是黑马贼，这群草原上的狼群不可能无视他们的存在，之所以他们不敢下手，是因为他们忌惮乞伏泊的突厥军队，一旦商队脱离了突厥军队的控制范围，这群饿狼会不会扑向猎物呢？


就在这里，张铉忽然发现数里外的草丘上出现了一个黑点，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黑点已变成黑压压一团。


张铉大惊失色，大喊道：“快走，黑马贼来了！”


商人们吓得胆寒心裂，从地上跳起，不顾一切翻身上马，打马奔逃，张铉见众人不肯丢弃货物，急得再次大喊：“丢弃货物，先保住性命！”


众商人纷纷叫嚷：“这些货物是我们的身家性命，没有货物，我们生不如死！”


柴绍也劝道：“黑马贼心狠手毒，就算丢弃货物，他们也不会放过商人，一定会斩尽杀绝。”


张铉知道带着货物根本跑不远，无奈，他只得指着不远处玄沙陵喊道：“去玄沙陵内躲避！”


众人掉头，带着满载货物的健骡和骆驼向数里外的玄沙陵奔去。


所谓玄沙陵，其实就是一处丹霞地貌，一座沙岩山常年累月被风侵蚀形成，在沙漠中，这种地貌极为常见，但这里是草原，这种丹霞地貌便十分罕见了。


当年突厥首领染干就是在这里祭祀天地和诸神，重新登位为启民可汗，他死后也留下遗命，将他骨灰安葬于此，所以突厥人把原来的名字玄突厥改名为玄沙陵，并将它视为圣地。


从前这里还有军队驻守，但随着突厥势力北移，启民可汗的骨灰灵柩也被移回北方重新安葬，这座圣陵也渐渐被突厥人放弃了。


玄沙陵占地约二百余亩，由数千根千奇百怪的沙岩石柱组成，众人迅速躲进了石柱林，向深处走去，玄沙陵中间有突厥人造的启民可汗的陵墓，是一片约二十几亩大小的不规则圆形空地。


四周石柱林立，中间是两丈高的方型石台，这就是陵台，陵台两边有十几座巨大的沙岩神像，不过由于无人管理，这里经常被盗墓贼光顾，神像大多被人为损坏，很多神像甚至被砸成两段。


陵墓入口已经被挖开，启民可汗的灵柩被带回了突厥王庭重新安葬，只剩下一个黑黝黝的洞口，石壁上还有大片被火烧过的痕迹。


此时，所有人都六神无主，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张铉身上，张铉是第一个发现黑马贼，他在危机时表现出的决断和指挥能力使他事实上成为了众人的首领。


张铉来不及谦虚，他趁黑马贼还没有杀到玄沙陵，立即对两名李神通的侍卫道：“你们二人各骑双马赶往长城，请那里的驻军前来营救我们！”


紫河长城有上千名隋军驻守，这支隋军便成了张铉唯一的希望，两名侍卫回头向李神通望去，李神通立刻点点头，“听从张公子吩咐！”


他又对其余十名侍卫道：“从现在开始，每个人都要听从张公子的命令，他的命令就是我的命令！”


众侍卫一起施礼，“遵令！”


两名报信侍卫骑着带着四匹马离开了玄沙陵，向南方疾奔而去，这时，赵单急问张铉道：“张公子，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张铉摆手止住了他，他迅速瞥了一眼远处的黑马贼，他们离玄沙陵已经不到两里，张铉便急对众人喊道：“大家用箱子货物堵住入口，不让马贼冲进来！”


性命攸关之时，每个人都拼了命，他们听从张铉的命令，将一只只沉重的大箱子堵在石林的各处入口，他们还推翻十几座神像，用这些神像将最主要的通道堵死。


突厥人的祭坛帮助了他们，由于担心野兽进来破坏，突厥人将祭坛建造成半封闭状态，只有四条通道可以进入，只要他们堵住这四条通道，黑马贼就休想冲进去。


当然，如果黑马贼放弃战马，他们也可以攀爬进来，同样能对他们造成巨大的危险。


这时，两百名黑马贼已经冲到了玄沙陵外，梁师都没有立刻下令冲锋，玄沙陵的地形对骑兵极为不利，固然是无法纵马冲刺，同时也容易遭到伏击。


梁师都命令三名马贼先进去探查情况，然后再考虑如何杀人劫货。


黑马贼的谨慎给了张铉一点点最宝贵的时间，他见四处入口已经堵死，便喊道：“大家带着所有的兵器上来，听我的命令！”


商队大约有三百余人，数千匹健骡和数百头骆驼一起拥挤在东北角落一片十几亩大小的空地上，这里四周被高高的石壁包围，无法从外面攀越，比较安全。


骆驼们仿佛知道危险来临，都静静地卧在地上，两千多匹骡子挤成一团，货物从四周将它们围城一圈，堆积如城墙一般。


商人们都带有随身武器，尽管朝廷严禁私人拥有长兵器和军弩，但他们依旧藏有不少长矛，众人纷纷拿着各种武器簇拥上前，有长矛、刀剑和弓箭，很多人身上甚至还穿有细鳞甲，尽管人数众多，但毕竟是商人，没有受过军事训练。


张铉对众人道：“生死关头，必须服从命令，如果我们先混乱起来，谁都活不成，只要我们能坚持到明天晚上，或许我们还有一线生机，大家的货物也能保住。”


众人都默默点头，赵单又补充道：“和黑马贼拼命，肯定有人会活不成，我向大家保证，无论是谁阵亡，他的货物都会交还给他的家人，绝不会被吞没，就算我死了，这个誓言依然有效，大家请一起发誓。”


十几支商队实际上是由无数小商人自发拼成，货物是他们的全部财产，关系到家人的存亡，所以他们看得比生命还重要，宁可死，也绝不能丢掉货物，赵单这个誓言说到了他们的心坎上，众人纷纷发誓，绝不会贪没别人的财货。


张铉等众人发誓完毕，又道：“我要把所有人分成十队，每队各有一名队正，大家必须听从指挥，如果谁敢乱来，害了大家，我就先宰了谁！”


张铉的威严使众人凛然，时间已经不等人，张铉任命李神通的十名侍卫为队正，各率三十人，每两队负责守住一处入口，另外两队作为机动，随时支援危急之处，由程咬金统领。


柴绍、李神通为副指挥，每人负责两处入口，张铉则统管全局。


短短半个时辰内，三百多名一盘散沙的商人被张铉迅速组织起来，扼守住了四处入口，另外又派十名伙计专门负责安抚牲畜，张铉给他们说得很清楚，若有牲畜受惊，立刻杀掉。


时间已到了下午，两百名黑马贼分为三队，无声无息地进入了玄沙陵之中。

第0057章 玄沙激战


抓住最后一点时间，张铉进行一些细节上的调整，比如一些队伍弓箭手太多，便和其他队伍中的刀手、矛手交换。


再比如矛手要集中，以形成密集的长矛阵，对于刀手，则要求他们每人拿着自己的马鞍，临时作为盾牌。


这些细节上的调整，能在最大程度上挖掘战斗力。


事实上，张铉心中一点底都没有，这些商人和杨家庄子弟不同，杨家庄子弟多少受过军事训练，而这些商人根本就没有受过任何训练，一旦面临血腥场面，有多少人能坚持住？


另一边，柴绍正和李神通低声议论，李神通对张铉的指挥能力赞不绝口，能够在短短半个时辰内便将一盘散沙的商人组织得井井有条，就算是古之名将也未必能做到。


“难怪会主想把他拉进武川府，确实是一个难得的人才。”


李神通感慨道：“不仅有胆识，而且很有魄力和统帅能力，如果这次能逃过大难，我一定要向兄长极力推荐他，这样的人才如果兄长白白放过，实在太可惜了。”


柴绍苦笑一声道：“二叔晚点再夸赞他吧！现在只是架子搭出来了，管不管用还不知道。”


“不能这样说，就算失败也和他无关，这些都是商人，让他们和马贼斗，就像让羊和狼搏斗一样，张铉能把这群懦弱的商人组织起来，本身就很了不起了。”


李神通话音刚落，不远处传来一声惨叫，一名在高处放哨的伙计没有隐藏好，被一箭射中头部，从大石上滚翻下来。


这一声惨叫俨如战争的信号，四边都有人大喊起来，“来了，他们来了！”


只见一群群黑马贼出现在数十步外，从三个方向朝中心地带杀来，商人们恐惧得大喊大叫，数十名弓箭手连目标都没有看见便胡乱放箭，反而暴露了自己，一连串的惨叫声响起，五六名弓箭手被冷箭射中，摔倒在地上，顿时引起一阵骚动。


“不要慌乱！”


张铉躲在陵墓洞口处大喊，他居高临下，四周的情形看得清清楚楚，黑马贼训练有素，并不急于进攻，而是一步步向中心陵墓逼近。


“大家稳住，不要乱了阵脚，他们没有骑马，不会突击！”


张铉的声音传到每个人的耳中，他们也渐渐冷静下来，弓箭手也不再盲目射箭，无谓的伤亡立刻消失了。


这时，一支冷箭向张铉藏身处射来，张铉一闪身，冷箭擦着他的脸而过，‘当！’一声响，箭射在青石上，弹落在他脚下。


张铉大怒，放下长矛，手挽长弓，从身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张弓搭箭，瞄准了刚才射箭的马贼，弦一松，长箭如闪电般射去。


尽管他骑射的火候还不够，但步弓却没有问题，这一箭正中马贼前胸，劲力极大，竟射穿了皮甲，马贼惨叫一声，从一块大石上摔落下来。


梁师都恨得一拳砸在石柱上，喝令道：“进攻！”


‘咚！咚！咚！’黑马贼进攻的鼓声敲响了。


两百名黑马贼从藏身处冲出，呐喊着向数十步外的入口处冲去，张铉大喊：“长矛手顶住，弓箭手从后面射击！”


商人们也大声叫喊起来，很多人闭上眼睛，举矛向冲上来的黑马贼乱刺，血腥之战在一瞬间展开了。


马贼明显是一支训练有素的精锐之军，个个悍不畏死，进攻极有章法，数十名手执重盾和长矛的马贼冲在前面，后面是没有盾牌的长矛手，数十名弓箭手则躲在大石后，向露出破绽的商人施放冷箭。


只片刻间，便有二十几名商人被刺死、射死，血雾弥漫，惨叫声响彻石林，但他们临时搭建的工事却挽救危局，使马贼无法顺利杀入。


张铉看出了马贼的战术，他们从三个方向进攻，但西面和北面都是虚攻，只有三十余人，但他们却在南面入口投进了上百人，那里才是他们突破口，眼看南面入口处死伤惨重，渐渐快支撑不住，张铉大喊道：“老程，你速去支援南面！”


却没有人答应，张铉一回头，却见程咬金挥斧在北面入口处劈砍，大吼大叫，眼睛都杀红了，哪里听得到他的命令。


张铉暗骂一声，一挥手对两支机动队伍喊道：“跟我来！”


他率领六十名生力军奔向南面入口处，南面入口处宽约一丈，堆积了十几口装满瓷器的大箱子，但木箱已被劈烂，大量的瓷器从箱子里倾泻出来，被踩成碎片，木箱子也被砍成木条，十几口大箱子已失去了阻碍作用，两支军队就在这一丈宽的入口处拼杀。


原来的六十几名商人已被杀死近半，尸体堆积，血流成河，这时，一名商人被一刀劈开头颅，脑浆四溅，他周围的几名商人吓得魂不附体，拼命向后退，眼看防御线要崩溃了。


就在这关键时刻，张铉大喊一声，率先冲进了战场，手中长矛倾注万钧之力，刺穿了一名马贼的胸膛，马贼惨叫一声，向后摔倒，长矛却镶在他体内，一时拔不出。


张铉索性扔掉长矛，拔出战刀横劈而去，刀势如雷电，‘咔嚓！’数支矛杆被劈断，张铉旋风般转身又一刀劈去，三颗人头蓬地飞起，脖腔里鲜血连成一片泼来，张铉脸上一热，腥气扑面，眼睛都睁不开。


他只觉后背一痛，他被一刀砍中了后背，两层皮甲被劈砍，张铉痛得大吼一声，回头一脚踢碎了偷袭者的头颅，纵身向敌群扑去，用腋下夹住十几根向他刺来的长矛，手中战刀乱砍乱刺。


在张铉的带领下，商人们勇气倍增，一起冲上来和马贼拼命，渐渐扭转了崩溃的局面，和马贼厮杀成一团，双方死伤惨重。


这时，梁师都终于有点心疼了，他的手下对他忠心耿耿，训练不易，每一个人都是宝贵的资源，根本不是这些低贱的商人能抵偿。


他的手下放弃优势骑战和商人们混战，死伤惨重，远远超过了自己的承受范围，他必须另外考虑进攻的方法，梁师都见天色已晚，便咬牙下令道：“收兵！”


‘当！当！当！’


收兵的锣声敲响，马贼们纷纷向后撤退，迅速撤出了玄沙陵。


血腥的战斗终于告一段落，商人们死伤惨重，被杀死者超过了七十人，受伤者近百人，而马贼也被杀死三十余人，到处都是残缺不全的尸体，陵墓四周弥漫着刺鼻的血腥之气。


不过万幸的是，马贼没有能冲破缺口，牲畜也没有受惊混乱，陵墓四周哭声一片，为死去的同伴哭泣，为自己的命运悲恸。


张铉坐在一块大石上，脱去了皮甲，露出后背的伤口，程咬金正小心地帮他处理，他在受伤之下还能和敌军血战，他便知道自己没有伤到筋骨，只是皮肉之伤，这让他微微放下心。


但另一种痛苦却在默默折磨着他，这是他强行练习张仲坚武艺带来的后果，尽管他没有配成药，但离开京城后，他便忍不住开始练习张仲坚的武艺，包括引气、练气和强度训练。


这些日子并没有出现什么异常，但经过今天的一场恶战，他感觉胸腹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仿佛一股力量要破茧而出，却又被强行压制住，令他胸闷欲呕，忍不住一阵阵头晕。


他心里明白，这一定自己练习张仲坚武艺不当而引发的反噬，他必须用药物来配合这种练习，但因为没有最关键的一味药，他一直不敢服用包里的那些药丸。


程咬金却没有注意到张铉身体的微妙变化，他替张铉的伤口上了药，用膏药贴住，嘴里还在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我说这些商人还真看不出，原以为他们都是肥羊，可真得拼杀起来，个个都不要命了，都是好汉子，老程不会再耻笑他们了。”


张铉再也克制不住，站起身勉强笑了笑道：“你也不错，虽然擅离职守，不过我不打算惩处你，你守住了北面入口，我再奖励你一成份子。”


程咬金出乎意料地没有狂喜，而是苦笑一声说：“先保住性命再说吧！”


张铉拍了拍他的肩膀，快步向一个无人处走去，猛的弯下腰，剧烈呕吐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张铉稍微好受了一点，脸色十分苍白，仿佛大病初愈，他稳住自己心神，慢慢向南入口处走去。


陵墓的南入口是这场血战中最惨烈之地，双方在这里死了近七十人，三十几名黑马贼也大都在这里被杀死。


此时，李神通正带着几名手下给伤员包扎伤口，他见张铉走来，连忙迎上来，见张铉脸色苍白，不由关切问道：“公子气色不太好，伤势严重吗？”


“一点皮肉伤，不妨事。”


张铉强忍住眼前的眩晕感，笑道：“只是稍微失血，休息一下就好了。”


李神通扶张铉坐下，诚恳地说道：“我们所有人都希望公子没事，只有公子无碍，我们就有活下去得希望。”


“放心吧！我没事。”


李神通又回头向远处望去，他担忧地问道：“公子觉得黑马贼还会来袭击吗？”


张铉轻轻点头，“那是一定的，他们死了这么多人，若不将我们赶尽杀绝，他们怎肯咽下这口恶气，他们肯定还要来，只是他们会换一种方式。”


张铉望着暮色昏明的夜空，沉吟一下道：“如果我没有猜错，他们会用夜袭的手段。”


李神通一惊，“如果是用夜袭，那我们该如何应对？”


张铉却笑了起来，“其实我更希望他们用夜袭的手段，斗勇我们或许会差一点，但斗智，我们未必会输给对方。”


“公子已经有方案了吗？”


夜色中，张铉凝望着南入口旁一根高高的石柱，淡淡笑道：“利用夜色来对付偷袭的敌人，恰好是我的擅长。”

第0058章 斗智斗勇


自从六年前梁师都成为金山宫三部首领以来，还从未吃过这么大的亏，竟然阵亡了三十四名部下，二十多人被杀伤，简直要将他气得发疯。


他曾无数次洗劫北上的商队，只要他们出现，哪支商队的商人不是乖乖跪在地上，任凭他们处置，比羊群还要温顺，今天这群商人竟然敢奋起反抗，还重创了他的手下，简直匪夷所思。


梁师都立刻意识到，这些商人中必然有特殊人物，他眯着眼望向夜幕下的玄沙石林，他想起了那个使刀的年轻人，心狠手辣，敏捷如猎豹一般，正是他率领大群商人击退了自己手下的进攻，而且至少有十几人死在他手上，此人究竟是谁？


“统领，我们下一步怎么办？”一名心腹低声问道。


“怎么办？”


梁师都咬牙切齿道：“若不杀光他们，怎能出我心中的恶气！”


尽管梁师都发誓要杀光所有的商人，不过他也承受不了这大的损失，死伤数十人，他已经很难向北镜先生交代，如果伤亡再加大，北镜先生绝不会放过自己，想到北镜先生惩罚部下的残酷手段，梁师都不寒而栗。


他负手走了几步，最好的办法是利用夜色的掩护偷袭这群商人，只要他的手下能杀进十几人，内应外合，他们就能冲破对方防御线，将这群商人悉数屠杀。


梁师都蹲在地上，用木棍在沙地上画了一幅地形图，他已发现南入口比较平坦，骑兵可以直接杀进去，关键还是要夺取南入口，他们就胜券在握了。


沉思良久，他一招手，叫来几名手下，低声吩咐他们几句，几名手下抱拳答应，立刻向石林中奔去，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梁师都首先要摸清对付的情况，他绝不能再轻敌，盲目冲锋。


半个时辰后，跑去探查情况的手下回来，向他汇报了陵墓内的情况，令梁师都颇为惊讶，南入口居然没有任何防御，怎么可能？


他立刻翻身上马，一挥手令道：“跟我来！”


他率领五十名骑兵向石林内缓缓而去，不多时，梁师都带来大群骑兵来到了距离南入口约七十步外的一片石林旁，他一摆手，所有人都勒住了战马。


梁师都凝神向南入口观察，在皎洁的月光下，一丈宽的入口处没有任何阻碍，陵墓内十分安静，看不见一名守卫，梁师都心中暗忖，莫非对方在和自己唱空城计？


他慢慢冷笑一声，他倒要试试，对方有什么手段能阻拦自己骑兵冲击，他回头对几名骑兵喝令道：“杀进去！”


几名骑兵一催战马，战马疾冲而出，在狭窄的石林中奔跑，速度先是不快，但距离入口越近，道路越宽敞，几名骑兵的速度也越来越快，俨如风驰电掣一般，马蹄声密如鼓点。


但就在为首骑兵刚冲进南入口的一瞬间，地面‘绷！’地弹起一根绊马索，战马一声惨嘶，向前失足摔倒，连同骑兵一起重重翻滚出去，后面两匹战马收势不及，也接连被绊倒，两边闪出几名黑影，狠狠用矛刺死了摔倒的骑兵。


梁师都看得清楚，他重重哼了一声，不过是几根绊马索而已，也能阻止自己的骑马吗？


他大喝一声，“杀进去，注意地上的绊马索！”


数十名骑兵一起出动，如一条长蛇般依次向前奔驰，对于训练有素的骑兵而言，绊马索并不可怕，只要能事先发现一般都能躲过，如果他们已经知道入口处有绊马索，他们怎么还可能上当。


前面几名骑兵越奔越快，瞬间冲到入口前，绊马索再次弹起，但战马却高高跃起，极为灵敏地避开了绊马索，一跃冲进了陵墓空地内，第二匹和第三匹战马也如法炮制，皆顺利地冲进了陵墓。


后面梁师都兴奋得拳掌相击，只要五十名骑兵都冲进去，今晚他们就将血洗这群商人，出心中这口恶气。


绊马索失败了，骑兵接二连三的冲进了陵墓空地内，局势骤然紧张起来，站在高台上的张铉冷冷地看着骑兵冲进来，他大喊一声，“动手！”


只见入口顶上，几条长索一起拉动，右面一根事先被掏空底部的石柱开始晃动起来，慢慢倾斜，下面的几名骑兵吓得魂飞魄散，掉头便逃，但后面的骑兵却堵住了退路，石柱轰然倒下，伴随着一片凄厉的惨叫声。


石柱重重砸下，断成数截，尘土飞扬，下面三名骑兵躲闪不及，被砸得稀烂，南入口处顿时一阵大乱，躲在暗处的商人在程咬金的带领下冲了出来。


“劈脑袋！”


程咬金大吼一声，大斧挥过，将一名骑兵的人头劈飞，其余三名冲进陵墓空地的骑兵也被团团包围，长矛乱戳，将三名骑兵悉数刺死。


两名墙头上，数十名隐藏的弓箭手全部现身，张弓射箭，密集的箭矢射向中间混乱成一团的马贼骑兵，顿时惨叫声一片，骑马纷纷中箭落马，梁师都急得大喊：“撤回来！后撤！”


马贼骑兵纷纷后撤，丢下十几名受伤或被射死的同伴，狼狈地退出了石林，柴绍带领二十几人冲了出去，乱刃齐下，将中箭未死的骑兵全部杀死，将他们身上皮甲剥下，兵器全部捡了回来。


一次漂亮的反偷袭，马贼再次损失二十人，而商队却未伤一人，令商人们士气大振，所有人都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张铉身上。


但张铉却没有时间享受商人们的拥戴，他指挥商人用巨石将四处入口悉数堵死，又从商人和伙计中挑出五十名身体健壮者，让他们穿上缴获的皮甲，手执长矛排列成矛阵，由程咬金训练他们。


张铉很清楚局势的严峻，一旦偷袭不成，马贼很可能还会像白天一样强攻，他们必然会从四面八方翻进来，能战斗的商人已经不多，只有一百八十多人，如果形成一对一的局面，他们就危险了。


只有尽快训练成阵型，才有自保的一线希望，张铉又将其余所有人集中起来，他站在高台上对他们大声道：“马贼已经被我们杀死五十多人，他们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我们自己胆怯，只要我们有勇气和他们拼死一战，我们就能活下去。”


“为了我们的妻儿父母，我们必须活下去！”


在张铉的激励之下，每个人的热血开始沸腾，他们想到了自己的妻儿，为了让他们能在乱世中生活，自己不惜出来经商，如果自己死在马贼手上，他们妻儿该怎么办？


“活下去！”


一名商人振臂大喊，所有人的激动起来，高举武器大吼，“拼死一战，我们要活下去！”


张铉一摆手，让大家安静下来，他又对众人道：“生死较量往往就看谁更狠更猛，但我们单打独斗的实力不如对方，要想战胜对方，只有一个办法，几个人一起上，我要求你们彼此结为同伴，或两人，或三人，或者四人，只要对方翻进来，你们就冲上去杀死对方，不要有任何犹豫。”


商人们开始各自寻找同伴组队，这时，柴绍走到张铉身边，低声问道：“你觉得这样有用吗？”


张铉摇摇头，“我不知道，但也只能尽力而为，能活多少，就看天意了。”


张铉又拍拍他的肩膀，“你和李二叔在一起，尽量保护他。”


柴绍回头望去，李神通的手下只剩下五人，他们不能丢下主人，无法再为张铉提供援助了，柴绍点点头，起身快步离去。


张铉只觉胸腹间又是一阵阵烦闷，他克制住身体的不适，快步向五十名正在训练的长矛手走去。


……


夜间的偷袭令黑马贼再遭重创，梁师都遭到了出道以来从未有过的奇耻大辱，让他骑虎难下，不得不豁出去了，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他都要将对方赶尽杀绝。


现在对方已经将几处入口用巨石封死，使他的骑兵无法再冲进去，他们只能翻进去和对方决一死战。


梁师都只留下二十余人看管战马，其余一百二十名马贼全部出动，从三个方向向陵墓空地包围而去。


其实梁师都还想过另外一个办法，那就是对商人们的牲畜下手，惊扰它们以造成混乱，但对方显然有了充分防备，将牲畜集中在东北面，那边地势最高，峭壁林立，无法从外面翻越，而且所有牲畜都被布蒙住了双眼，各种货物将它们包围，使它们无法乱跑，只能安安静静呆在角落里。


但无论哪一个方案，梁师都也不可能一一去尝试，他只能采用最简单最有效的办法，让所有人翻进去屠杀，尽管会有一定的损失，但梁师都已经顾不上了。


他手提一根大铁枪，亲自率领众手下向玄沙陵中央地带一步步走去。


时间已经快到四更，陵墓空地内，所有人都坐在台阶上默默等待着，他们没有困意，也没有绝望，张铉给了他们希望，所有人都相信，只要他们拼死一战，他们就能活下去。


“来了！”


不知谁大喊一声，所有人都霍地站起身来，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第0059章 殊死决战


张铉站在高高的陵台之上，居高临下，外面的情形他看得很清楚，皎洁的月光下，一群群黑衣人从三个方向包抄而来。


由于四处入口都被巨石堵死，他们只能选择攀爬而上，从陵墓四周的缺口处跳下来，尽管最低处也有七尺，但对于训练有素的人来说，这点高度算不上什么。


陵墓内的空地上，成群结队的商人们紧张异常，手执长矛和战刀，很多人的双腿在不由自主地发抖，但每个人心里都明白，他们已经没有退路，要么拼死一战，要么被杀死在这里，永远也无法见到妻儿。


这时，第一批黑马贼出现在了他们头顶，张铉大喊一声，“弓箭，射！”


二十几名弓箭手一起放箭，数十支箭射去，几名黑马贼躲闪不及，被箭射中，惨叫着摔了下来，但商人们明显没有经验，在第一轮射箭后，出现了重新上弦的短暂空缺。


而黑马贼显然更有经验，他们抓住了这个短暂的缺口，立刻有大群人从大石后涌了出来，足足有三四十人，他们如蟑螂般奔涌而入，纷纷跳进了场地内。


程咬金大吼一声，“杀啊！”


他挥斧第一个冲了上去，一斧劈翻一人，身后的五十名长矛手跟随他冲杀上去，激战在西南角骤然爆发。


但黑马贼绝不止从西南角涌入，在北面、在西面，也有不少黑马贼从高高大石上跳下，挥刀扑了上来，商人们也大声吼叫，三人或者四人结成伴，挥刀杀了上去，顿时血雾弥漫，惨叫声四起。


张铉冲到二十几名弓箭手面前大喊，“丢下弓箭，去支援北面！”


这时，弓箭手已经没有用，乱射箭反而会伤了自己人，二十几名弓箭手醒悟，纷纷丢下弓箭，拾起长矛和战刀向北面冲去。


张铉目光急闪，他找到了黑马贼首领，一个头戴银盔的马贼，手执一杆铁枪正和李神通的五名侍卫激战，他武艺高强，杀得五名侍卫节节败退，柴绍在旁边保护着李神通，和另外几名扑上来的马贼厮杀在一起。


张铉速度极快，俨如黑豹般敏捷，从另一边无声无息地扑上去，他并不急于出手，而是躲在一块大石后，等待绝杀的机会，只要能杀死马贼首领，他们就能逃过今天这一劫。


李神通带来十二名侍卫，除去两人去送信求援外，还有十人，但在下午鏖战中，三人不幸阵亡，两人重伤，无法参加战斗，剩下的五人武艺都颇为高强，个个能以一敌五，只是他们遇到了更厉害的梁师都，尽管以五敌一，但还是被梁师都杀得节节败退。


梁师都骁勇凶猛，一根铁枪舞得如梨花纷飞，他抓到了一名侍卫的漏洞，一枪疾刺，侍卫被他一枪刺穿了胸膛，惨叫一声倒地。


梁师都得意大笑，其余四人见同伴惨死，眼睛都红了，大吼一声，挥刀从四个方向同时向梁师都劈去。


“来得好！”


梁师都后退两步，躲过了四人的同时袭击，但他的注意力在四名侍卫身上，后背的空档却露出了出来，张铉抓住了这个一瞬而逝的机会，从大石后一闪而出，他纵身一跃，战刀猛地向梁师都的后颈劈去，没有犹豫，更没有呐喊，寒光闪闪的战刀闪电般劈至。


梁师都忽然感觉后脑有疾风袭来，顿时大吃一惊，躲闪已来不及，情急之下，他向前一躬身，让开了后颈要害，但后背却躲不开，只求身上的锁子甲能保住自己一命。


‘咔！’


火光四溅，锋利的战刀劈开了锁子甲铁链，刀锋直入体内，深及骨骼，梁师都痛得惨叫一声，一个踉跄，斜地里猛奔数步，反手一枪，长枪疾刺身后的偷袭者，张铉就地一滚，躲过这一记凶猛的回马枪。


梁师都背靠石墙，目光凶狠地盯着偷袭他的张铉，张铉这一刀砍伤了他的筋骨，左肩疼痛难忍，只能单手使枪，战斗力大大降低。


张铉心中恨极，他没料到梁师都宽大的衣袍下面竟然是锁子甲，如果是皮甲甚至鳞甲，他都能杀死对方，但锁子甲却救了对方一命，令他最终功亏一篑。


“一起上，杀死他！”


他向四名侍卫喝喊一声，五人一起挥刀向梁师都杀去，梁师都见形势危急，他长枪一甩，逼退了右边两名侍卫，打开一个缺口，他抓住这一线生机，身体翻滚出一丈多远。


“快来救我！”


梁师都厉声呼救，几名正在围攻柴绍的马贼见首领形势危急，转身杀了回来，顶住了张铉和几名侍卫。


梁师都感觉左肩胛骨已断，他无力再战，趁着手下拼死保护自己的机会扔掉长枪，忍住剧痛向石墙上奋力攀去，一纵身跃上墙头，觉得浑身都虚脱了，他害怕张铉追来，强忍疼痛钻进了黑暗的石林之中。


张铉见马贼首领已逃脱，他也不再恋战，将格斗留给柴绍和几名侍卫，自己则拾起一面盾牌向北面奔去。


尽管梁师都身受重伤而逃，但陵墓内局势却对商队极为不利，商人们拼死搏斗，但实力和对方相差悬殊，死伤惨重，尤其是北面，六十几名商人被杀死大半，只剩下二十几人苦苦支撑，眼看也要被凶狠如野狼般马贼全部杀死。


张铉大吼一声，猛冲而来，挥刀杀进了敌群，他左手执盾牌格挡，右手战刀凌厉劈过，两名马贼被砍翻，这时，一名马贼从身旁偷袭而至，来势凶猛，刀已经刺入他的皮甲，张铉急收腹肌，锋利的长刀贴着他的腹部肌肤而过，他感受到了冰凉的刀锋。


张铉俨如野兽般低吼一声，用盾牌挡住刺来的两根长矛，身体如旋风般转身，狠狠一脚踢在偷袭者的脖子上，‘咔嚓！’一声，对方的颈椎骨被他踢断，惨叫着摔出去。


他向后又疾退一步，躲过身后刺来的长矛，手中战刀横劈，一颗人头被他一刀劈飞，鲜血泼溅他一身。


在张铉的鼓舞下，二十几名商人大吼着冲上来，拼死和黑马贼厮杀在一起。


战场上局势对商人越来越不利，东面的部分骡马受惊，冲了出来，数百匹骡子在狭窄的空地中狂奔，局势混乱成一团。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了鹿角低沉的号声，‘呜——’


几名马贼在石墙上大喊：“隋军杀来了，快撤！”


陵墓内的马贼再也无心恋战，纷纷攀上石墙，向外奔逃，商人们士气大振，猛烈反击，将二十几名来不及逃走的马贼全部杀死，陵墓内顿时爆发出一片欢呼声。


张铉无力地坐了下来，他已累得筋疲力尽，这一刻他只觉手中的刀都拿不动了，‘当啷！’横刀落在地上。


但张铉却怎么也想不到，来救他们之人，竟然是刘武周的骑兵。


这就是刘武周的狡猾，他出卖了跟随他去乞伏泊的几支商队，却又要回去有所交代，便疾速赶来救援被黑马贼袭击的商队，趁黑马贼最虚弱之时发动了猛攻。


梁师都吃了大亏，黑马贼被商队和隋军内外夹击，最后梁师都只带着四十几人逃离了玄沙陵，其余一百五十余人全部丧生在这片近二百亩的石林之中。


陵墓内到处是尸体和断肢，血雾遍地，空气中依然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三百五十余名商人和伙计，最后活下来的只剩下不到百人，其中大部分都带了伤，但黑马贼也被他们杀死了百余人，连马贼首领梁师都也身受重伤，仓皇逃走。


柴绍疲惫地坐在张铉身旁，苦笑道：“没想到还能活下来，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张铉笑了笑，“也多亏刘武周及时赶到，否则今天我们谁都活不出。”


柴绍冷哼一声，“他倒会做好人，把北面一批人出卖了，又来救南面一批人，我们死了这么多人，杀死了大部分马贼，他才姗姗赶来，到最后功劳全是他的，简直是厚颜无耻。”


“其实无所谓功劳，只要活下来就是万幸。”


张铉轻轻叹息一声，“出生入死一回，很多东西都看淡了，不管刘武周出于什么目的，只要他肯来，我还是很感激他。”


“刘将军来了！”


远处有人喊了一声，晨曦中，只见刘武周大步走了过来，柴绍低低骂了一声，转身愤而离去，张铉站起身笑道：“能再见到刘将军，真是天意啊！”


刘武周满脸诚恳地上前深施一礼，“感谢公子力挽危局，救了刘武周。”


“刘将军这是什么意思，我哪里救你了？”张铉不解地笑问道。


刘武周叹息一声，也不知是真惭愧还是假惭愧，他满脸歉然道：“武周悔不听公子之劝，执意要去乞伏泊，结果遭遇大队突厥骑兵偷袭，两百多名商人一个都没有逃出来，武周救之不及，罪孽深重，又听说南面出现黑马贼，武周拼命赶来救援，如果不是公子力挽危局，商队全军覆没，武周真的无法回去交令了，让武周怎么能不自责，怎么能不万分感激公子。”


张铉半晌说不出话来，他不得不佩服刘武周会说话，说得很漂亮，很诚恳，让他明知刘武周的虚伪也无从指责，难怪此人后来能成为一方枭雄，确实有过人之处。


张铉淡淡一笑，“刘将军的‘诚意’虽然令人感动，不过我劝将军暂时不要急着砍马贼的人头，还是先救助伤员吧！能救一人，就少一分罪孽。”


刘武周知道张铉看破了他，脸上有点发热，讪讪道：“公子说得对，我这就去救人。”


他快步走到正在忙着砍马贼人头的士兵面前喝令道：“速去救治受伤之人，不准再死一人。”

第0060章 马邑参军


尽管刘武周信誓旦旦不会再死一人，但在返回善阳县的途中，还有十几人重伤不治，两天后，这支满身创伤的商队终于返回了善阳县。


几天前五百多人出发，最后只剩下八十余人回来，令人不胜唏嘘，城内的商人们纷纷出来迎接，他们为自己没有出发北上而庆幸，同时也万分同情这些遭遇不幸的同行。


很快，张铉率领商人杀死上百黑马贼，最终击败黑马贼的事迹在善阳县内迅速流传，张铉的来历和背景也迅速成为街头巷尾议论的热点。


龙湖客栈前挤满了慕名前来拜访的商人和大户，都希望能见一见这位传奇人物，很多人更是送钱送礼，以感激他挽救商队的恩德。


作为张铉唯一的伙计，程咬金将所有人拒之门外，理由很简单，张公子身体有伤，需要静养，不能被打扰。


不过程咬金很会掌握分寸，虽然把人拒之门外，但他们送的礼金却一一领情收下，至于最后怎么处理这些礼物，张铉未必会过问，程咬金也未必会如实上报。


房间里光线昏黑，张铉盘腿靠墙而坐，心静如水，旁边放着青石板，他在练习青石板中的第六幅图，也是最后一幅。


执锤人盘腿坐在雪中，双手微合置于丹田，大锤放在一边，名为敛神归心图，旁边有注释，‘心如空谷，气若悬丝，力归丹田，修残复缺。’


这实际上是疗伤图，恢复因过度练习引起的经脉紊乱，张铉在没有药配合的情况下强行练习青石经中的洗髓篇，差点造成严重后果。


程咬金蹑手蹑脚走到窗前，将糊窗的纱布边缘拨上去一点点，偷窥片刻，又悄悄退下，快步走到院外，对等在外面的赵单道：“公子估计两个时辰内不会出来，赵管事有什么话，我来转告他吧！”


赵单的皇商队也损失惨重，孙副管事阵亡，伙计死了大半，剩下不到二十人，他自己也失去了一只左耳，好在货物损失不大，只损失了几箱瓷器。


不过这次遭遇也令他心灰意冷了，他只想立刻返回洛阳，一刻也不想再呆下去。


赵单叹口气对程咬金道：“请你转告张公子，他的救命之恩我会铭记于心，我们后会有期。”


他又取出一只袋子递给程咬金，“这里面有五十两黄金，请你转交给张公子，是我替主人感谢他的大恩，钱虽少，但已是我最大的职权范围。”


程咬金眉开眼笑地接下来，“赵管事太客气了，我一定如数转交给张公子，保证一两黄金都不会少。”


赵单摇摇头，转身快步离去了，程咬金见他走远，从里面摸出十两一锭的黄金，掂了掂，自言自语道：“住店要花钱，吃饭要花钱，人情世故也要花钱，大丈夫不可一日无钱，这点黄金我老程先拿出来用吧！”


他随手将黄金揣进了自己怀中。


……


张铉在房间里疗伤调养之时，在距离龙湖客栈不远的一间酒肆里，柴绍正秘密会见一名前来找他的人，此人正是张铉在郡衙旁小巷里见到的那名官员，他名叫李靖，字药师，隋朝名将韩擒虎的外甥，官任马邑郡兵曹参军事。


李靖和柴绍一样，也是武川府凤鸣堂成员，不过他却不是关陇贵族，而是出身天下七大世家之一的赵郡李氏，他是得到相国杨素的赏识，推荐他入武川府学习军事，他继而得到窦庆的重用，去年将他吸纳为武川府正式成员，并举荐他为马邑郡兵曹参军事。


这也是独孤顺对窦庆的不满之处，连山东士族也吸纳进了武川府，简直是胡来。


李靖将一封信递给柴绍，“这是会主给你信，昨天才送到，正好今天你们就回来了。”


柴绍急忙拆开信匆匆看了一遍，他有点愣住了，李靖见他表情有异，便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会主说，那批兵器可能在俱伦湖一带，宇文化及已经带手下赶去了，会主让我立刻和张铉赶去俱伦湖。”


李靖沉吟一下问道：“张铉肯去吗？”


柴绍叹了口气，“问题就在这里，张铉非常精明，我纵然可以瞒他一时，但他很快就会看出破绽，我恐怕就得和他撕破脸了。”


“如果他一旦知道真相，他会翻脸吗？”


“我不知道，但可能性很大。”


李靖想了想道：“既然如此，不如把这件事挑明了告诉他，我们帮他找药，让他也帮我们这个忙。”


柴绍一怔，“药师也要去吗？”


李靖点点头，“我接到会主的命令，让我跟随嗣昌一起行动。”


柴绍暗叫不妙，这一定是会主猜到李神通的企图了，才让李靖跟随他们前去，他心中顿时乱成一团，这下可怎么办？


这时，门外传来一个粗犷的声音，“掌柜，给我来一坛酒！”


声音极为耳熟，柴绍一抬头，迎面看见程咬金走进了酒肆。


……


傍晚时分，张铉从冥思中恢复，胸腹间的烦闷消淡了很多，心情也好了起来，不过他没有见到程咬金，却从伙计口中得知赵单已经回洛阳了，并给他留了一封信。


一天没有出房间，张铉也有点饿坏了，他稍微收拾一下，正要出去吃点东西，忽然，柴绍一阵风似的跑了进来，激动万分道：“张公子，我买到了！”


“买到什么？”张铉不解地问道。


“紫虫玉蛹啊！你来突厥不就是要找它吗？”


张铉轰然狂喜，“在哪里？”他急不可耐问道。


柴绍从怀中摸出一只小袋子，张铉一把将袋子抢了过来，转身向房间内跑去。


柴绍心中一阵发虚，其实他早想把它给张铉了，却一直找不到机会，拖到今天才给，会不会误了张铉练武？他连忙跟了上去。


房间里，张铉坐在桌前，小心翼翼地取出两只水晶小瓶子，这种小水晶瓶是粟特人从西方带来，瓶子只有小指大小，每只小水晶瓶内有半瓶紫色浆汁。


张铉听赵单说过，紫虫玉蛹怕热，到南方就会化为浆液，看样子瓶子里是真货，从直觉判断，这应该是两条紫虫玉蛹。


青石经上的配方说，他需要二十条紫虫玉蛹，配置一百丸紫胎丹，现在只有两条，还差得太远。


“嗣昌，你是从哪里买到的紫虫玉蛹？”张铉回头问道。


“是一名突厥商人，他也是为妻子生孩子准备的，手中只有这么多。”


“那这名突厥商人在哪里？我想见见他。”


柴绍慌乱道：“估计已经找不到人了，他已经去了粟特，我也不知他住在哪里？是在市场上遇到。”


张铉注视他片刻，点点头道：“好吧！既然找不到人就算了。”


柴绍又急道：“虽然找不到人，但他告诉我，紫虫玉蛹是在俱伦湖那边买到。”


张铉没有说话，他从随身的皮袋内取出十丸药，将它们重新捏碎，放进一只小碗里，小心翼翼将紫虫玉蛹浆汁倒进去，用小银匙慢慢搅拌，待搅拌均匀，又倒进半杯酒，将它们重新搓成十丸药。


原本淡红色的药丸变成了紫色，有一股浓烈的鱼腥之气，这就是练习聚力用的紫胎丹了，气味和颜色都和石板上记载的完全一样。


柴绍心中很慌乱，他知道张铉开始怀疑自己了。


柴绍又是歉疚，又是心虚，他早该把紫虫玉蛹给他了，却拖到现在，让张铉忍受身体的剧烈不适。


柴绍嘴唇动了动，他想说点什么，这时，张铉头也不抬地淡淡说道：“我陪你去俱伦湖！”


柴绍一颗心落入了冰窟，张铉这样说，就说明他知道自己是在骗他前去俱伦湖，自己果然瞒不过他。


柴绍心中长长叹息一声，摇摇头，向房间外走去，待他走出房间，张铉才抬起头注视他的背影，目光十分复杂，原来柴绍身上一直就有紫虫玉蛹，应该张仲坚留给自己，但柴绍却始终没有拿出来。


他已经把所有线索理清了，从青石经开始，武川府就在一步步诱导他北上了，目的就是为了让他参与那批兵甲的争夺。


他虽然不喜欢被人操控，不过别人也不会无缘无故把青石经给他，正如自己最初的猜测，这其实是一个交易。


也罢！看在青石经的份上，自己就陪他走一趟，就算自己接受了这个交易。


……


张铉最终没有和柴绍撕破脸皮，但他也不想问柴绍为什么去俱伦湖，他只是为了完成这个交易，除此之外，他不想过多参与武川府的事情。


而且张铉心中也抱了一线希望，既然无法北上，那么去俱伦湖也不错，说不定真能在那边买到紫虫玉蛹。


既然决定要东行，他们就得进行一些必要的准备，首先要招募几名护卫，李神通的护卫只剩下六人，远远不够，还要再找一名会突厥语的向导，另外还要买帐篷、伤药以及一些武器。


众人分头行动，程咬金主动请缨，他负责招募护卫和向导，张铉知道他喜欢做这种热闹之事，便答应了他。

第0061章 新的伙计


院子里，张铉又细细看了一遍第一幅图的练功方法，旁边的注释写得很清楚，取一丸紫胎丹服之，身体当奇热如火焚，需在冰雪地里赤身练习，用冰雪的外寒来调和体内的奇热。


但现在已是四月，哪里去找冰天雪地？不过张铉服过王伯当的培元丹，他有一点经验。


张铉放下青石经，拾起脚下二十斤重的短铁槌，走到水井边，他取出了一粒紫胎丹，凝视片刻，慢慢服下了这颗紫色丹药。


只片刻，张铉只觉丹田处轰地燃烧起来，仿佛一根火柴扔进了汽油桶里，火焰炙烧感迅速蔓延，燃遍了他的五脏六腑，燃遍了他的四肢百骸。


尽管张铉有足够的心理准备，但身体内的火烧的痛苦还是让他忍不住差点惨叫起来。


比起紫胎丹带来的烈火焚身，王伯当的筑基丹就如一杯温水入喉，只有他最后一次连服三颗筑基丹带来的焚身之感才能和此时相比。


张铉扯掉上衣，赤着上身向墙角的水井奔去，只有水井中的冰水才能降低他身体的奇热，这也是他想到替代冰雪的办法。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一纵身，蜷缩成一团，直接跳进了冰水之中……一个时辰后，当张铉跃出水井，只觉后肩的伤口隐隐有点刺痛，他轻轻扭动手臂，骨骼关节啪啪作响，浑身仿佛有无穷的精力，手中二十斤的铁槌明显轻了很多。


但可惜这只是一种临时力量增强，睡一觉后又会恢复，只有经过无数次的力量凝聚，才会最终形成聚力突破，使力量增强能固定下来。


……


程咬金招募护卫并不顺利，他在龙湖客栈大门口圈了一片地，竖起一面旗帜，上写‘募武’二字，又摆一张桌子，一个人坐在那里干巴巴等着。


在他想象中，一定会有无数练武人蜂拥而至，拼命讨好、巴结他程咬金，甚至跪着求他收留，他很喜欢这种感觉，喜欢热闹，更喜欢别人来求他、讨好他。


但整整一天，从上午到傍晚，一共只有两个人来应募，而且很傲慢，开价一贯钱一天，少一文都不干，好像反了过来，变成他程咬金要去求人家，这让程咬金很不爽。


“程爷，还没有招到人吗？”客栈王掌柜笑眯眯地从大门内走出来。


“唉！别提了，一共只有两个人来应募，要价贼高，居然一贯钱一天，比我都赚钱，真他娘的没劲！”程咬金忿忿道。


“程爷，其实这也难怪，最近各家商队都在招募武士，马邑郡稍微会点武的人都被网罗进去，现在是一将难求，以前只要三百文钱一天，现在涨了三倍，要一贯钱一天了，而且还要货比三家，我没猜错的话，那两个人也没有答应下来，是不是？”


程咬金一拍脑门，“难怪呢！我叫这两人签份契约，他们就不肯，说再考虑考虑，原来是货比三家，这两个狗日的。”


王掌柜笑道：“这种情况下，除非加价，他们才肯马上答应，程爷真急着招人的话，我觉得至少要一贯五一天才行。”


“一贯五！”


程咬金失声骂道：“把我卖了吧！我还不值一贯五呢！”


这时，远远走来一人，掌柜见了，立刻笑道：“程爷，生意上门了，要抓住机会啊！”


程咬金也看见了，是一个身材极为雄伟的男子，年约二十五六岁，皮肤黝黑，身高近七尺，远看像半截黑塔一般，比他程咬金还要高半个头，能张铉相比了。


男子快步走到桌前，问道：“这里在招武人吗？”他声音洪亮，吵得程咬金耳朵嗡嗡作响。


程咬金立刻坐直身体，一脸肃然道：“正是！”


“俺想报个名，你们开多少钱？”


程咬金牙齿咬紧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憋出两个字，‘一贯！’


“才一贯钱？”


大汉眉头一皱，“俺会武艺，也会说突厥语，刚才有两家商队要一贯二招俺，俺都没有答应。”


“那你凭什么要一贯二？”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程咬金一回头，只见张铉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自己身后，双手叉在胸前，神情慵懒，似乎对这个大汉饶有兴致。


“公子，你好像……”


程咬金感觉张铉有点变化了，但又说不清哪里有变化，他挠挠头，满脸困惑地看着张铉。


张铉不睬他，走上前对大汉道：“表现给我看看！”


大汉向四周看了看，看见了用来夹旗帜的两只大石墩，每只石墩至少重两百斤，他走上前将旗帜拔掉，单手用力，竟将一只石墩举了起来，左手再一抄，将另一只石墩也举起，毫不费力。


他将两只石墩舞了几下，高声问道：“凭这把力气，可以吗？”


旁边王掌柜一咋舌，“我的娘诶，这是霸王举鼎啊！”


张铉暗暗点头，这两只石墩重四百斤，如果换成兵器的话，这名大汉至少可以使用百斤的武器，是一个猛将之才。


程咬金脸上有点挂不住，他站起身怒视大汉道：“我是在招武人，光凭一把力气怎么行，你会武艺吗？”


大汉放下石墩，嘿嘿一笑，“俺也学过几天，要不你这个醋坊脸来试试？”


程咬金大怒，他的脸上有胎斑，黑一块、紫一块，从小大家都说他是开酱铺的，所以他拼命把自己晒黑，看不出胎斑，不料这两天吃得好休息得好，皮肤养白了，脸上胎斑又出现了，居然被这个大汉一句话戳穿。


程咬金就像被人踩了尾巴一样跳了起来，抡起身旁的大斧，大吼道：“老子成全你！”


大汉后退两边，从后背抽出一只单鞭，“来！来！来！俺教你这个醋坊脸两招。”


程咬金气得发疯，冲上去就是狂风般地一斧劈去，大吼一声，“劈脑袋！”


张铉却看出大汉是在故意激怒程咬金，看似粗鲁，却颇为精明，他倒有几分兴趣了。


大汉却不接，向后再退两步，异常敏捷，使程咬金一斧劈空，程咬金却不停手，紧接着用斧纂狠狠刺去，‘剔鬼牙！’


这一斧来势凶猛，直刺大汉前胸，大汉赞了一声，“不错！”


但他还是不挡，侧身一闪，再躲过程咬金的第二斧，程咬金等的就是他一闪，大斧顺势横扫，“掏耳朵！”


大斧带着风声向大汉的左肩劈去，速度极快，若劈中了，大汉的一条胳膊就没有了，“小子，当心胳膊！”程咬金心中也有点不忍。


大汉哈哈大笑，“多谢了！”


他用单鞭一拨，斧刃便换了方向，一斧劈空，程咬金更加忿怒，迎头又是一斧，“劈脑袋！”


张铉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果然是程咬金的三板斧，他已看出大汉武艺高强，只是不想扫程咬金的脸，才处处让着他。


“好了！”


张铉喊住了他们，程咬金心里明白，这大汉武艺比自己高强得多，他心中也服气，不过嘴上却不认输，“好吧！老子今天就先饶了你。”


大汉收了鞭，上前向张铉施一礼，“张公子，俺这武艺还行吧！”


张铉惊讶，“你认识我？”


大汉发现自己说漏嘴了，顿时满脸通红，半晌吱呜道：“张公子名气这么大，全城谁不知道，俺就是佩服张公子的义举才来投奔。”


张铉深深看了他一眼，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俺姓尉迟，单名一个恭，字敬德。”

第0062章 风云聚会


原来这名大汉竟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尉迟恭，张铉见多了历史名人，已经有足够的心理准备，他没有被尉迟恭的威名震倒，心中倒生出一丝疑虑。


这个尉迟恭刚才明显表现出了猛将的气质，他真是为了几个小钱折腰？


还有他居然认识自己，这显然不是因为自己名气的缘故，他背后有谁在指点？


此时的张铉已经不是刚入隋朝时的懵懂，对人心的洞察，对人情世故的理解，已经让他的目光变成十分敏锐。


不过尉迟恭的武艺却很吸引张铉，如果不是迫不得已的缘故，他不会轻易放过这位历史猛将，在他记忆中，尉迟恭此时没有出头才对，还被埋没在民间。


张铉微微笑道：“原来是尉迟壮士，听口音，你好像不是本地人吧！”


尉迟恭行礼道：“俺确实是马邑郡人，不过俺少年是在太原府度过，所以有一点太原口音，俺原是本县铁匠，因朝廷禁止马邑郡生铁贸易，俺不得不关门，但又要养活妻儿，所以想谋个营生。”


张铉听他说得很诚恳，不像别有用心之人，对他不由有了几分好感，又笑问道：“那你怎么会找到我呢？”


尉迟恭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道：“其实是有人介绍俺来的，说张公子这里招募会突厥语的护卫，俺正好符合条件，又听说张公子的路途比较长，可以让俺多挣一点钱，所以俺就来了。”


“是谁介绍你来的？”


“这个……俺不好说。”


“好吧！”


张铉不再多问他，便道：“咱们一言为定，就按一天一贯五的价钱，若你表现得好，我每月另外再奖励你五贯钱，你觉得如何？”


尉迟恭笑得嘴都合不拢，算下来他一个月可以挣五十贯钱，这比他一个月挣五贯钱的铁匠多了十倍，这种好事哪里去找？


他连忙点头，“俺同意，只是能不能先预支给俺一半，俺要先安顿妻儿。”


张铉对程咬金道：“给他五十贯钱！”


程咬金心疼得直咧嘴，没见过这么冤大头的东家，还没干活就给人家五十贯钱，他又好心提醒张铉，“公子，是不是先签份契约，再让他找人担保，万一他拿钱跑了……”


张铉没好气道：“哪来那么多废话，给他就是了。”


程咬金不甘心地取出五两黄金，重重掼到尉迟恭手中，“给你黄金，现在黄金更值钱了，黑市一两黄金要换十二贯，让你赚了。”


尉迟恭接过黄金，躬身向张铉行一礼，“多谢公子信任，我回家安顿好妻儿，明日一早准到！”


尉迟恭又向程咬金点点头，转身快步离去了，望着尉迟恭走远，程咬金嘿嘿笑道：“公子，这个黑大汉不错，比较符合我老程的口味。”


张铉懒得和他啰嗦，吩咐他道：“你去问问柴公子，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程咬金之所以没有向张铉讨要和尉迟恭一样的待遇，是因为这两天很多人上门送钱，张铉又懒得过问，让他着实狠赚了一笔，至少捞了五十两黄金的油水，再加上张铉答应他的二成份子，程咬金开始梦想将来也能让老娘过上富贵日子了，哪里还会在意尉迟恭这点小钱。


其实张铉心里也很清楚，比如赵单留了一封信，信中说感谢他五十两黄金，但他只看到四十两，另外十两明显是被程咬金贪了。


不过看在程咬金比较听话，打仗又肯拼命的份上，张铉也就不计较程咬金好占小便宜这个毛病。


“哎！我这就是去。”


程咬金屁颠屁颠地跑去找柴绍去了，张铉见天色已晚，便让掌柜给他准备一份饭食，他先回房去了。


次日上午，尉迟恭准时前来报道，他的兵器是一根百斤重的熟铁棒，是他亲自打造，长八尺，手腕粗细，精光闪亮，后背一根单鞭，他没有坐骑，程咬金很热心地拉了一头骆驼给他。


中午时分，大家都收拾好了物品，尉迟恭将货物搬上骆驼，众人一行十余人便离开了龙湖客栈，向城门进发。


快到城门口时，张铉远远看见了一名身穿青袍的男子，头戴纱帽，腰佩长剑，牵着一匹马，正挥手向柴绍打招呼。


张铉认出了此人，就是在郡衙旁小巷内和柴绍暗中接头的官员，只见他年约三十岁出头，目光明亮，脸型瘦长，颌下一缕长须，长得颇为儒雅，但从他修长有力的手来看，此人似乎又练过武艺。


柴绍上前和他见了礼，又带他上前给张铉介绍道：“张公子，这位是我的朋友，名叫李靖，是本郡兵曹参军事，他也和我们一起去俱伦湖。”


柴绍知道张铉看透了自己，所以他也不解释理由，相信张铉心知肚明。


张铉顿时醒悟，难怪柴绍叫他药师时自己怎么觉得那样耳熟，当时他还以为是燕王府那个王药师的缘故，现在他才想起来，药师不就是李靖的字吗？


原来此人就是李靖，他心念一转，回头看了尉迟恭一眼，见尉迟恭满脸不自然，他顿时明白过来，尉迟恭一定就是李靖介绍来的。


张铉笑了起来，“看来我和李参军已经打过交道了。”


李靖微微一笑，“张公子侠义之名李靖已如雷贯耳，能和张公子同行，是李靖的运气！”


“过奖了，欢迎李参军同行！”


张铉回头看了看李神通，有看了看柴绍，忍不住大笑道：“既然三位都是武川府成员，咱们不如叫做武川队吧！”


李神通和柴绍对望一眼，两人都愕然，张铉怎么知道他们来自武川府，李靖却捋须笑而不语，看来张铉比他想象的还要精明。


“出发了！”


张铉催马向城外奔去，众人纷纷跟上，出了城门，一行人浩浩荡荡向东而去。


……


俱伦湖又叫做俱伦海，也就是今天的呼伦湖，隋唐时代，这座湖泊面积极大，是今天呼伦湖的两倍有余，波光浩淼，壮阔如海，四周牧草丰美，分布着大片草场和一望无际的森林。


俱伦湖西北是外兴安岭，东南面则是大兴安岭，它处于两座巨大的山脉之间，沃野千里，物产富饶，在这里生活着室韦、霫、契丹、靺鞨、回纥、拔野古、仆骨等十几支渔猎及游牧民族，既表面上臣服于突厥，但实际上又各自独立，为争夺地盘明争暗斗，关系十分复杂。


这天晚上，在距离俱伦湖约千里外的南方，一座叫做碛口的小镇内，一支百余人骑兵队的到来使这座小镇变得热闹起来，碛口位于大隋和突厥的交界处，南面是大隋幽州地界，但小镇已经出了燕山，进入草原的边缘上。


小镇人口不多，只是五六十户人家，汉人和突厥人混杂而居，这里是商队北上突厥的必经之路，小镇内有两家汉人开的客栈，生意平时也比较清淡，百名骑兵到来，顿时挤满了两座客栈，客栈内变得热闹。


客栈大堂内点燃了三堆篝火，数十名大汉聚在一起喝酒吃肉，笑声、叫骂声，几乎要将屋顶都掀翻了。


客栈掌柜姓金，是一名五十余岁的汉人，在这里生活了三十几年，娶了一个突厥女人做老婆，给他生了两儿一女，两个儿子骑马、射箭，和突厥人没有什么区别，不过有一副汉人的面孔，又会说几句汉话，在这一带混得还不错。


金掌柜心中犯嘀咕，这群人虽然带着骑兵装备，但显然不是隋军，倒像是一群土匪，他见多识广，心中立刻警惕起来，他让女儿和老婆不要出来，他自己来伺候这群大汉。


“掌柜的，再来五袋马奶酒！”


“来了！”


金掌柜从酒柜里搬出五袋马奶酒，吃力地送到众人身旁，这群人自己猎了一头山猪和几只肥鹿，他们自己烤肉吃，但要客栈提供马奶酒，而且酒量惊人，已经快把客栈存酒喝光了。


这时，一名四十余岁的大汉对众人道：“明天还要赶路，酒就不要喝了！”


他声音不大，却极有威严，众人不敢违令，连忙向金掌柜摆摆手，酒就不要了，金掌柜暗忖，‘原来此人是他们首领。’


这名男子又对金掌柜温和地笑道：“掌柜的，能不能问几句话？”


“客人要问什么？”


“我想知道这里距离俱伦湖还有多远？”


“俱伦湖？”


金掌柜笑了起来，“说远也不远，从这里向东北走，走十天左右就到了，只是没有官道，你们自己得看星辰走。”


旁边有人说道：“掌柜能不能帮我们找一个向导，我们出高价雇佣。”


金掌柜才注意到，旁边还坐着一个三十余岁的文士，他长得文弱瘦小，被身材魁梧大汉们遮住了，很难发现他的存在。


为首大汉看出掌柜眼中的犹豫，便笑道：“在下姓窦，清河郡人，这些都是我的弟兄，个个是豪爽的真汉子，请掌柜放心。”


他掏出了一大锭黄金，足有百两之多，他将黄金往桌上一摆，“除了酒钱外，剩下的就是向导的费用，掌柜帮帮忙吧！”


不知是这名中年男人的诚恳，还是那锭黄金的诱惑，金掌柜终于被打动了，他想了想说：“我次子去过几次俱伦湖，如果兄台不嫌弃，就让他为向导吧！”

第0063章 初获突破


张铉的队伍从马邑郡出发，一路向东，大约走了十天后，队伍抵达了一条大河，大河宽达数十丈，清澈透底，如玉带般铺淌在茫茫的草原上。


李靖在边疆为官，对草原的情况十分熟悉，他对众人笑道：“这条大河应该就是完水了，长数千里，这还是上游，而俱伦湖就位于中游，看见这条大河，我们距离俱伦湖就不远了。”


大家走了十天，关系也变得密切起来，李靖显然比柴绍坦率得多，他直接告诉了张铉，他们是奉命去寻找一批兵甲，有数十万件之多，由高句丽运往突厥牙帐，但半途却失踪了，只知道在俱伦湖一带失踪，具体下落却谁也不知。


对于李靖的坦率，张铉颇有好感，不过他却始终没有表态是否愿意帮助他们，关键是李靖还没有告诉他，武川府对这批兵甲的真实态度，是想帮助突厥，还是想把这批兵甲运回中原？


张铉也只能对李靖的试探抱以沉默。


不过尉迟恭却告诉了张铉一个秘密，李靖虽然本身武艺不高，但他武学却很深厚，尉迟恭的武艺就是李靖传授。


尉迟恭和张铉一样，少年时没有练过武，但天生神力，练武资质极高，一个偶然的机会，李靖发现了他，便开始传授他武艺，短短一年多时间，使他从一个力大无比的铁匠变成了武艺高强的猛将。


在某种程度上，李靖就是尉迟恭的授业恩师，不过李靖从不肯承认有尉迟恭这个徒弟，甚至连朋友都不承认，令尉迟恭十分沮丧。


为此，张铉问过李靖，李靖只是淡淡回答，兴趣所致，点拨一二，尉迟恭练成今天的武艺，还是靠他自身的天赋和努力，与他李靖无关。


这天傍晚，众人在大河南岸扎下了营帐，李神通的侍卫点了一堆篝火，洗剥了两只在路上猎获的黄羊，架在火上烧烤起来。


“张公子好像有心事啊！”李靖在张铉身边坐了下来。


“也谈不上心事，只是觉得有一点困惑。”


火光映红了张铉的脸，他望着正在烤羊肉的众人，淡淡道：“我只是有点想不通，三十万件兵甲对突厥应该也是极重要的物资，他们怎么可能在眼皮下被人抢走，居然没有派重兵护卫，先生觉得可能吗？”


“如果我说突厥人是故意让它们被人抢走，公子觉得可能吗？”李靖注视着张铉的目光笑道。


张铉微微一怔，“你说这其实是一个圈套，可是它圈什么，套什么？”


“那是因为公子不明白草原的势力格局，突厥人只占领了草原中部，草原人的西部和东部都是铁勒九大部落的地盘，突厥人早就想向东部扩张了，只是没有借口，所以当我听说那批兵器在俱伦湖一带失踪，我就猜到这是突厥人布下的圈套。”


“可是他们用三十万件兵甲做圈套，这个代价也太大了吧！”


“其实一点都不大，因为突厥知道，只要这批兵甲在草原，迟早还是会落入他们手中。”


张铉沉思片刻问道：“药师兄把这个想法上报了吗？”


李靖摇摇头，“武川府绝不会采纳我的建议，我出身山东士族，只是被窦会主看重，可其他武川府之人却极为排斥我，尤其独孤顺，他一心要求武川府血统纯正，为了我的事他已经快和窦会主翻脸了。”


张铉沉默了，突厥人用三十万件兵甲做圈套之事他并不太感兴趣，倒是李靖所说的血统论令他深有感触。


柴绍昨天也坦率给他说了，窦会主本来也想安排他加入武川府，就是因为独孤顺的极力反对才作罢，看来武川府传统势力依旧十分强大，他们只认关陇贵族的血统，容不得像李靖和自己这样的异端。


李靖笑了笑，便不再提这件事，他又对张铉道：“我看过张公子的青石经了，我想和公子谈一谈。”


张铉已经连续苦练了八天，每天晚上都会练得筋疲力尽，突破极限后力量大涨，但睡一觉后，力量又恢复了原样，没有能固定下来。


这让张铉十分苦恼，眼看他的紫胎丸只剩下一粒了，如果再没有突破，他就会前功尽弃，无奈之下他只能向李靖求援。


“先生有什么好的建议吗？”张铉顿时忘记了圈套和血统，他脑海里此时只有青石经的功法。


李靖点点头道：“我发现公子有一个关键细节没有处理好，才导致无法实现聚力突破。”


“先生请说！”张铉心中异常紧张。


“我仔细研究了这种药的配方，一半是凉药，一半是热药，所用药量非常精细，冷热均衡，说明外在练习也必须要冷热均衡，均衡才是突破的关键，而公子在水中练习虽然可以降温，但寒冷度不够，导致体内经脉热度过剩，无法达到均衡，所以迟迟未能实现突破。”


张铉从未想过还有这种讲究，他心中其实也隐隐意识到，不在寒冰中训练，而是在凉水中训练，是不是有点不妥？


第一幅图的注释上也有一句，‘三九沐春’，也就是说他的身体应该感受到春天般的舒适，可每次练武他都会热得异常难受，在煎熬中度过两三个小时，根本没有半点春天的感受，或许真是这里出错了。


“那我该怎么办，难道一定要在寒冬训练吗？”


李靖微微一笑，“青石经认为一定要在寒冰中练习，才会完成聚力突破，我相信它原来的主人也是在北方极寒之地苦练，不过任何事情都不会只有一种办法，我可以在配方上做做文章，或许能解决这个问题。”


“先生的意思是说，减少燥热之药？”


李靖点点头，“正是这个意思，配方中的紫虫玉蛹就是最好的燥热之药，它真是一味很神奇的药物，能打乱已经成型的经脉血气，让练武者重新塑造，尤其针对公子这种后天练武之人，如果能把它的剂量减少一倍，那么在水中练习也就能平衡了。”


“可是……紫虫玉蛹已经和其他药物融合了。”


李靖笑了笑道：“我倒有一个办法，不妨试一试。”


“先生尽管直言，张铉一定照办！”


“你给我一颗紫胎丹。”


张铉取出最后一颗紫胎丹递给李靖，李靖注视着药丸，沉思片刻问道：“你肯定是严格按照配方做成？”


“是！应该和配方完全一致。”


李靖拔出锋利的匕首，小心翼翼将手中的紫胎丹切成两半，用其中一半和另外半颗没有紫虫玉蛹的丹药融合，做成一颗新的丹药，丹药中的紫虫玉蛹含量就只有一半了。


他把丹药递给张铉笑道：“完水是条很有意思的河流，水面温凉，水底却奇寒，今晚公子服这颗药，在水底坚持一个时辰，看看会不会有收获。”


……


入夜，草原上漫天星斗，深蓝色的天幕黑得格外纯净，一群流星如淡蓝色的水滴，流遍天空，李靖抱膝坐在完水河畔，静静地仰视夜空。


这时，尉迟恭坐在李靖身边，低声问道：“他在河底吗？”


李靖点了点头，“我第一次见到这么有毅力之人，他对武艺的执着，让人不得不心生敬意。”


尉迟恭凝视着河面，问道：“先生不认俺这个徒弟，是因为不想让俺入武川府吗？”


李靖淡淡一笑，“做个自由之人有什么不好，非要多个师父欺压，这件事我已经说清楚了，你不要再和我争执。”


尉迟恭紧咬一下嘴唇，又低声道：“既然师父也不愿意呆在武川府，为什么不离开？”


李靖身体一震，他没有说话，却陷入沉默之中，这时，河水起了涟漪，翻涌起来，只见张铉冲出了河面，深深吸了口气，又潜入了河底。


“已经一个时辰了，他还不肯放弃。”


李靖叹了口气，“水底之寒，我一刻都承受不了，他却坚持了一个时辰，希望我的判断没有错。”


“先生今天试过水温了？”


李靖苦笑一声说：“他的青石经应该是紫阳真人的武功，看似简单，实际上要练成它却极为艰难，除了需要极高的天资外，另外的关键之处就在于冷热平衡，我也是昨天晚上才悟出来，如果对药理参悟不透，那就只能去极寒的冰原训练，这不是下苦功就能练成，我今天试了试河底的水温，再从药量上进行精确控制，如果我判断不错，那他今晚应该能突破，如果突破不了，那就说明我的理解错了。”


“那俺能练吗？”尉迟恭笑问道。


李靖摇了摇头，“你的天资还是差了一点。”


“先生快看！”尉迟恭忽然指水面喊道。


只见河面上波浪翻滚，比刚才换气的阵势大了很多，李靖站起身，紧张地望着河面，他也不知道会这样，下面一定出事了。


忽然，一个巨大的黑影从河中飞出，重重地摔在岸上，紧接着，张铉从河中一跃而出，纵声大笑，“多谢李先生，我应该成功了！”


张铉跳上岸，他感觉浑身每一块肌肉、每一条经脉都充满了力量，这和他平时那种临时性的力量完全不同，平时是一种气力，易聚易散，而现在他感觉是机体的力量，是全身肌肉聚合在一起引出的力量，仿佛他的肌肉和筋脉都强壮了几倍。


他知道自己终于迎来了第一次突破，心中欣喜若狂，他上前单膝向李靖跪下，高高抱拳，“先生恩德，张铉铭记于心。”


李靖连忙扶起他，“张公子不要多礼，请起！请起！”


不远处，尉迟恭惊讶得大喊道：“这是龙脊鲲！”


尉迟恭的喊声把柴绍、程咬金和李神通等人都引来了，众人都发现了地上的巨大怪鱼，这是一条鳍背极宽阔的大鱼，长七尺，重数百斤，头大如斗，口中长着锋利的牙齿，众人都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怪鱼，不由议论纷纷。


张铉走过来笑问道：“我在河底发现它，竟然敢攻击我，结果被我制服了，尉迟见过它？”


尉迟恭点点头，“俺只见过一次，突厥人叫它虎头鱼，汉人则叫他龙脊鲲，据说是生活在北海深处的鱼王，食肉为生，力大无穷，十分凶残，怎么完水中也有。”


“不奇怪！”


李靖走过来笑道：“完水通俱伦湖，而俱伦湖又和北海水系相连，它出现在这里也可以理解了。”


程咬金前后打量这条怪鱼，馋得要流下口水，笑问道：“这条鱼烤熟后好吃吗？”


李靖笑了笑，“这种鱼肉质倒是细嫩，不过味道极腥，当然，烤熟后刷上酱也可以吃，但它有一样东西很值钱，背上的一根筋，也就是传说中的龙筋，坚韧无比，是做弓弦的极品材料，我们大隋天子的龙脊弓就是用它的筋做成弦而得名。”


程咬金挽起袖子道：“让我来，抽出筋后烤来吃，老程最喜欢吃鱼，还从未吃过这么大的鱼。”


李靖连忙道：“它的胆也是稀罕之药，治风瘫有奇效，当心别弄坏了。”


“我知道了！”


程咬金向东张西望一圈，不见张铉，问道：“我家公子呢？”


李靖指了指远处，隐隐见张铉在远处河边盘腿坐下，众人会意，都不去打扰他，一起将鱼扛了回去。


张铉静静地坐在河边，思绪飞上了星辰，仿佛人在漫天星斗中遨游，他终于获得了第一次易筋突破，心中的喜悦久久难以平静，这是他一次次积累，最后在李靖的指点下获得了突破，让他怎么能不欣喜万分？


这一次打坐足足耗用了四个时辰，当他终于从空明的状态中恢复过来时，天已经快要亮了。


他站起身，慢慢拔出战刀，十斤重刀竟让他感觉轻了很多，明显不太适手了，这令他微微有些遗憾，这毕竟是他最喜爱的战刀，如果不再称手，他就得放弃了。


“公子已经好了？”


张铉听见了程咬金的声音，他一回头，只见程咬金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手执他的宣花大斧，程咬金讨好笑道：“要不要试试我的斧子？”


程咬金也是家传武艺，不过他父亲去世得早，加上他资质不足，他和柴绍一样，聚力只突破了一次，好在他有一点天生之力，所以能使重六十斤的祖传大斧，父亲留下家传斧谱也被他撕掉擦屁股，最后想用时才发现时只剩下了三招。


张铉也正想试一试自己的突破，便笑道：“也好！如果合手，大斧就归我了。”


程咬金挠挠头，恨不得给自己一嘴巴子，瞎献什么殷勤啊！让他去练尉迟黑炭的铁棍不就行了吗？


程咬金真有点担心张铉会看上自己的大斧，他虚伪地干笑两声，“公子真会说笑，您怎么能使用我这种粗人的破烂武器，像您这样玉树临风的美男子，至少要用马槊或者银枪才行。”


张铉哈哈大笑，“好了！不要乱拍马屁了，我不会要你斧子，和你开个玩笑。”


“哪里！哪里！我也是开……开个玩笑！”


程咬金心虚地把斧子递过去，张铉笑着接过程咬金递来的大斧，只觉得大斧一轻，他竟然毫不费力地拿在手中。


“呵！还真的很合手。”

第0064章 河边少女


程咬金最终没有失去他的板斧，他及时用龙脊鲲的韧筋和鱼胆赎回了自己心爱的大斧。


张铉其实也只是和他开玩笑，程咬金的六十斤大斧他还是觉得轻了一点，他应该用七十斤的兵器才行。


此时张铉骑在马上把玩这团长约三尺的鱼筋，他原以为会如牛筋一般粗，可以做鞭子，不料筋很细，和线差不多，略略让他有点失望。


不过这根鱼筋异常坚韧，弹性十足，确实是做弓弦的极品材料。


张铉将鱼筋放进马袋，加快马速向前方队伍奔去。


东行队伍再次出发，沿着完水向东进发，或许是第一次聚力突破的缘故，他目力能看得更远，听力也更加敏锐。


但此时他却陷入了沉思，直到李靖打断了他的沉思。


“张公子还在想昨天的事？”李靖笑着和他并驾而行。


张铉点点头，“我在想你昨天说的圈套，会不会把我们也圈进去？”


“突厥人的圈套不是针对我们，而是针对铁勒东部联盟。”


李靖看了张铉一眼，笑了笑又道，“所谓铁勒东部联盟就是回纥、仆骨和拔野古三大部族联盟，使突厥人始终不敢攻打他们，所以突厥人就用这批兵甲为诱饵，分化他们三家联盟。”


张铉笑道：“这难道是突厥人的二桃杀三士？”


“对！只要他们其中一家独吞了这批兵甲，就会引起其他两家的严重不满，联盟也就破了，这是很高明的计策，突厥有高人啊！”


“是史蜀胡悉？”


张铉想到历史上，隋朝为了杀此人而殚精竭虑，说明他对隋朝威胁之大，只有这种级别的谋士才会有如此高明的计策。


李靖点点头，“应该是他，他是始毕可汗的心腹谋士。”


张铉沉默片刻又问道：“你们若找到那批兵甲，打算怎么处理？”


这两天张铉一直在考虑此事，他们这十几人就算找到兵甲又能怎样，三十万件之多，他们能运回大隋吗？


“会主给我的命令是，让我们想办法运回大隋，如果不行就毁了它。”


“如果找不到它们呢？”张铉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李靖摇摇头，叹息一声道：“我也不知道，武川府的命令从不会留有余地。”


“那先生的想法呢？”


张铉又继续问道：“不谈武川府，就只说先生自己的想法。”


李靖沉默了，他没有回答张铉，但他却低声问道：“你为何在想这件事？”


张铉望着远方的悠悠白云，缓缓说道：“我不知道大隋还有多少年寿命，我也不知道未来会是哪一个王朝，但有一点我很清楚，我是汉人，我绝不会把它们留给异族，这也是我答应跟随你们来的原因。”


张铉又注视李靖说：“我知道青石经其实是窦会主送给我，我也知道让我来草原是窦会主的精心安排，他对我必然是有所要求，我既然接受了青石经，就应该答应他的要求，先生能否告诉我，窦会主需要我做什么？”


李靖笑了起来，“窦会主说你一定会主动提及此事，果然被他说中了，不过你很幸运，他的条件正是你想做的事情。”


“先生是说毁掉那批兵甲？”


李靖默默点头，其实他也何尝不是这样打算。


……


旅途极为单调枯燥，他们就仿佛在一幅画前原地踏步，永远是没有尽头的河流和一模一样的草原，刚开始的新鲜感早已失去，只有难以忍受的厌烦，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两天后的傍晚时分，他们终于看见了一片森林，眼前景物有了几分新意，众人精神一振，加快马速向森林奔去。


众人在森林前扎下宿营，尉迟恭和几名护卫去森林内打猎，张铉则来到河流的另一边，选一个远离森林之处，盘腿进入了冥思，两天前突破第一次聚力后，他的当务之急不是继续训练，而是需要巩固来之不易的突破，巩固的方法就是第五幅疗伤图，让思绪在浩渺的星河间穿越。


很快，他便进入了一种忘我的状态，完全忘记了自己的存在，思绪飞跃千万里，在漫天星斗中遨游。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被一阵激烈的水花声惊醒，就仿佛谁在剧烈拍打水面，声音是从东面数十步外传来，张铉站起身，沿着黑沉沉的河边向水声处快步走去。


他又听见一声尖叫，那分明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声音里有一种受了伤的痛苦，张铉加快脚步奔去，很快他便看见了，在河水中央，一人一鱼在水中进行激烈的搏斗，从巨大的身型来看，那条巨鱼正是他两天前遇到的龙脊鲲，甚至比他遇到的那条更大更凶猛。


而正和龙脊鲲搏斗的人却处于下风，似乎一条胳膊已被咬住，从她窈窕的身材和露出的白亮肌肤来看，这是一个年轻的少女。


她手执一把匕首，匕首一端狠狠插进了龙脊鲲的身体，使它更加狂暴，张开锋利的牙齿乱咬，少女明显不支，但她依旧倔强地抓住龙脊鲲箭鳍不放。


张铉知道这条鱼的凶残，这已不是抓住它，而是要反被它吃掉的后果，张铉不假思索，拔出刀跳进了河水中……


片刻，张铉抱着已处于半昏迷状态的少女游上了岸，凶残的龙脊鲲似乎还不肯离去，示威一般向张铉张开一排白森森的牙齿，这才游入河底深处消失不见了。


少女穿着皮甲和紧身马裤，湿漉漉地贴着肌肤，显得她身材十分修长，看年纪她也就十四五岁的样子，肌肤稍黑，充满了弹性和光泽，一头瀑布般的秀发披散在肩头，使她浑身上下洋溢着一种野性的魅力。


或许是因为受伤和体力透支过度，她并没有立刻苏醒，左臂护卫皮甲已被龙脊鲲的利口撕开，有点血肉模糊，张铉从自己贴身皮袋中摸出伤药，小心翼翼将药粉撒在她的伤口上，又撕下一条衣襟给她包扎。


少女慢慢苏醒过来，发现身边坐着一名陌生的年轻男子，吓得她立刻坐起身，惊恐向后退了几步，手中已多了一把匕首，目光凶狠而警惕地盯着张铉。


“我把你从水中救上来！”


张铉见她似乎听不懂自己的话，便起身比了一个动作，表示他和怪鱼搏斗，然后把她从水中救起。


少女忽然想起什么，站起身冲到江边，龙脊鲲已经不见了，她眼中充满了绝望，又回头愤怒地注视着张铉。


她忽然尖叫一声，举起匕首向张铉刺去，张铉一把抓住她手腕顺势一拉，少女一个踉跄，跌倒在河滩上。


张铉也有点生气，自己救了她，非但不知恩图报，反而要刺杀自己，不过一条鱼而已，她至于这样仇恨自己吗？


少女慢慢站起身，呆呆地望着江面，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竟流下了一行泪水，她忽然捂着脸转身向草原深处奔去。


张铉追了几步又停下来，她应该就是附近部落里的人，没必要担心什么，张铉也隐隐感觉到，那条龙脊鲲或许对她很重要，她才会那样不要命，才那样失态。


“张公子！”


河对岸传来柴绍的喊声，“发生什么事情了？”


“没什么，我这就来！”张铉拾起地上的物品，跳进河向对岸游去。


众人在篝火前围成一圈，大嚼烤得金黄喷香的鹿肉，张铉笑着坐下，“老远就闻到香味了。”


尉迟恭割下一块烤好的肉递给他，“公子，这块不错。”


“多谢！”


张铉拾起旁边的酒壶，灌了两口，带着腥气的辛辣奶酒让他身体暖和了很多，李神通看见张铉身上的血迹，问道：“张公子，刚才发生什么事了吗？”


“遇到一个年轻小娘，差点被她杀了。”


听说有小娘，程咬金忍不住吹了声口哨，涎着脸嘿嘿笑道：“公子为什么差点被杀，是不是欲行不轨？”


张铉拾起酒壶向他砸去，“闭上你的臭嘴！”


这时，李靖若有所思说：“如果她是单身一人，说明附近有部落，反正咱们也没有头绪，不如去部落打听一下消息，看看有什么线索。”


张铉点点头，“我也是这样考虑，不过部落应该在北面，咱们有这么多牲畜，怎么过河？”


“这个倒问题不大，这一带水急弯曲，往前走应该有水浅处可以蹚过去。”


果然不出李靖所料，他们次日又前走了十几里，果然遇到了一处水浅处，河水只齐他们腰间，众人牵着战马和骆驼过了大河，向东北方向而去。


但刚走了不到两里，十几名骑马之人迎面奔来，拦住了他们去路，十几名胡人都颇为年轻，有男有女。


张铉认出了其中一名少女，正是昨晚他在河中所救之人，只见她头戴花环，身着红色的锦缎短衣，下穿一条黑色镶金边的长裙，皮肤稍黑，但一双大眼睛黑白分明，颇为动人。


张铉知道他们是来找自己，立刻催马迎了上去，少女看见了张铉，指着他对旁边一名高大的年轻男子说了两句，年轻男子上前向张铉恭敬地行一礼，不知在说什么，但语气颇为诚恳。


尉迟恭上前对张铉低声道：“他在说，感谢你救了他妹妹的性命。”


张铉心中一松，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看来这个小娘还算知好歹，知道自己救了她，他回礼笑道：“举手之劳，不足挂齿，请不必记在心上。”


尉迟恭翻译过去，男子大为感动，又说了几句，尉迟恭笑道：“他说他们部落离这里不远，欢迎我们去做客，如果有货物，他们也可以收下。”


张铉回头看看众人，见众人眼中都露出热切的目光，走了十几天，所有人都十分疲惫了，渴望去草原部落做客，张铉也不客气，欣然道：“那就打扰了！”


尉迟恭翻译过去，十几名年轻男女欢呼一声，热情地上前招呼他们，拿出新鲜的马奶酒欢迎客人，虽然语言不通，但他们的热情和诚意让每个人心中都暖烘烘的，很快大家便熟悉起来。

第0065章 勇救酋王


张铉他们所遇到的十几名年轻胡人并不是突厥人，而是铁勒人，铁勒人与突厥人同属于草原民族，但突厥的强大使铁勒各部不得不臣服于它，每年要向突厥王庭上贡大量税羊。


铁勒一共分为九部，他们遇到的十几名年轻胡人是铁勒九部中的拔野古部一支。


拔野古部生活在漠北草原东部，下面有大大小小几十个部落，他们遇到的这一支便是拔野古三大部落之一的俱伦部，整个俱伦湖西岸的辽阔草原都是他们的领地。


拔野古男子热情慷慨，女子大方奔放，但张铉却发现那个年轻少女却始终没有和自己打招呼，两人目光偶然相对，她立刻转开了视线，或许她还在生自己的气，让她没有能抓住那条龙脊鲲。


张铉放慢马速，对少女微微一笑，指了指自己的左臂，意思是问她的伤口怎么样？


少女傲然一笑，摘下弓箭，见远处天空飞来几只野鸭，她催马疾奔，转身拉弓如月，一箭射出，飞在最后的野鸭哀鸣一声，中箭从天空落下，激起众人一片喝彩声。


少女扬起红扑扑的脸蛋，挑战般地望着张铉，张铉见她模样有趣，不由笑了起来，看样子她的胳膊没有问题。


这时，少女兄长催马和张铉并驾齐驱，用马鞭指着妹妹笑道：“她叫辛羽！”


刚才尉迟恭介绍了少女的兄长，叫做拔野古铜泰，他其实会说一点汉话，只是和族人在一起，他尽量用本族语言，只有单独和张铉在一起时他才会说几句汉话。


张铉望着少女笑道：“她好像是在向我挑战，对吗？”


“她就是这样，一向比较任性！”


铜泰笑了笑，大喊道：“辛羽！”


少女催马奔了回来，指了指张铉的弓箭，目光骄傲斜睨着他，那神情分明是让他也露一手，铜泰脸一沉，狠狠怒斥她几句，大概是在责怪她不懂待客之道，少女这才撅着嘴将弓箭收了，又白了一眼张铉，不再理会他。


铜泰歉意地向张铉道歉几句，张铉一笑了之，他怎么可能和一个小姑娘计较。


队伍继续前行，地势渐渐变低，这一带似乎是盆地，他们正走在盆地边缘，这时，前方忽然传来了低沉鹿角号声，紧接着马蹄声如雷，众人脸色一变，催马向前冲过去，张铉也催马疾奔，片刻到了山坡边缘，只见低缓的山脚下，两支军队正在草原上展开激战。


一支军队明显是突厥士兵，身着皮甲，张弓执矛，约两三千人，一队队骑兵列队疾奔，而另一支军队只有三四百人，服色杂乱，被突厥人包围分割，死伤惨重。


这时，张铉身边的铜泰眼睛红了，大吼一声，带着十几名族人冲了上去，少女辛羽更是愤怒得大喊大叫，她毫不畏惧，张弓搭箭跟随众人冲下山去，只见她斜身一箭射出，一名突厥骑兵惨叫一声落马，长箭射穿了他的脖子。


突来的变化让张铉等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参战，尉迟恭叹息一声，“被包围者应该是他们的族人，说不定还是他们的父兄或者叔伯。”


“快看，那是谁？”


李神通指着远处大喊，张铉也看见了，远处山坡上有数十名观战的突厥人，应该是他们首领之类，但中间却有几名汉人，为首汉人约三四十岁，身材瘦高，长得一张马脸，颌下有几根鼠须，正得意地和旁边突厥首领说着什么。


“是宇文化及！”


柴绍咬牙切齿道：“这个混蛋，贼性不改！”


张铉听柴绍说起过，宇文化及因私下和突厥人交易生铁，险些被杀，被发配给他父亲宇文述为奴，看来并没有冤枉他，他果然和突厥人有勾结。


张铉忽然心中一动，他想起了宇文太保们在酒肆里说的话，宇文化及也是为那批兵甲而来，难道那批兵甲和拔野古部有关？


就在这时，拔野古队伍中爆发出一声长长的虎吼，一名灰衣人从最密集的队伍中杀了出来，一对双戟杀得突厥人血肉横飞，人仰马翻，瞬间杀开一条血路。


柴绍和李神通同时叫喊起来，“张仲坚！”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玄武火凤的头号杀手张仲坚竟然也在战场上，张铉大喝一声，“擒贼先擒王，跟我来！”


他催马冲下山坡，带领众人向突厥人的首领疾奔而去。


这支突厥军队是始毕可汗帐下梅录大将史蜀胡悉统帅的三千军队，尽管始毕可汗委托大祭司帮助他查找失踪兵甲的下落，但始毕可汗生性狐疑，并不完全相信大祭司，他又派心腹史蜀胡悉率三千士兵秘密前往俱伦湖一带查找兵甲下落。


史蜀胡悉并不是突厥人，而是粟特史国人，他原本是个商人，从年轻时便开始长期和突厥做生意，史蜀胡悉以他的精明和擅长谋略赢得了始毕可汗器重和信任，渐渐成为他的军师宠臣。


史蜀胡悉主要做两件事情，第一是替始毕可汗策划铲除突厥内部的反对者，从而逐步吞并有实力的部落，比如杀阿史那磨拙就是史蜀胡悉的策划，让他去找失踪的兵器，若找不到就可以用失职之罪杀他。


宇文述就是和史蜀胡悉暗中勾结，这一次他派长子宇文化及和史蜀胡悉达成了交易，他愿出高价购买十万件兵甲，无论于公于私，史蜀胡悉都要找到这批兵甲。


种种线索表明，三十万件兵甲失踪和拔野古部有极大的关系，史蜀胡悉便决定从俱伦部下手，他今天抓住机会，率军包围了外出打猎的俱伦部大酋长拔野古图勒。


眼看突厥骑兵已将对方分割包围，就在这时，身后有人大喊：“将军，左面有人杀来！”


史蜀胡悉吓了一跳，他竟然没有发现左上角杀来一支队伍，为首大将来势凶猛，手执一根至少百斤重的大棒，杀气腾腾冲来。


“给我顶住！”史蜀胡悉急令左右上前抵挡。


宇文化及认出了柴绍，惊得他脸色大变，顾不上其他人，他掉转马头便向后奔逃。


眨眼间，尉迟恭便率先冲到，他吼声如雷，手中铁棒横扫而去，三名突厥骑兵被他打飞出一丈多远。


为首突厥千夫长大怒，他叫乙木藤，也是突厥有名的猛将，手执一只六十余斤重的独脚铜人，他大喝一声，“隋将受死！”


催马从后面疾冲而至，抡起独脚铜人猛砸尉迟恭后脑勺，尉迟恭身体虽雄壮，但极为灵敏，他侧身一闪，躲过了偷袭一击，乙木藤又是一记猛砸，沉重的独脚铜人带着风声砸向尉迟恭正面。


尉迟恭却不再躲，挥棒迎击，只听‘当！’一声巨响，独脚铜人脱手而出，飞出数丈远，乙木藤大叫一声，转身催马便逃。


“去死吧！”


尉迟恭冷喝一声，铁棒反手又是一棒，棒影疾扫，势如奔雷，乙木藤奔逃不及，被一棒打中后脑，顿时脑浆迸裂，尸体栽落下马。


尉迟恭杀得兴起，他大吼一声，向人群最密集处奔去，如猛虎下山，凶狠异常，一根铁棍见神杀神，见鬼灭鬼，棍下血肉模糊，尸横遍地，瞬间便打死了三十余人。


紧随而来的程咬金见尉迟恭勇猛强悍，他心中羡慕，也振作精神，挥斧杀进了突厥骑兵群，虽然没有尉迟恭那种横扫一切的气势，却也斧斧生威，连劈五六人，兴奋得他嗷嗷大叫。


第三个杀来的却是张铉，他手执一根五十斤重的铁枪，却是梁师都的兵器，被程咬金在玄沙陵中拾到。


这根铁枪做工精湛，质地上乘，用全镔铁打造，在中原可以卖出高价，程咬金昨晚很不情愿地拿出来给了张铉。


不过这杆长枪对张铉还是轻了不少，他练王伯当的基础功法后，就已经能使五十斤的长枪，而这一次聚力突破，他至少能用七十斤的兵器，只是目前暂时没有合适的兵器，他只能从权。


张铉挥枪刺翻一名突厥百夫长，但他的目标却是对方主帅，他催马疾奔，向史蜀胡悉杀去。


由于尉迟恭吸引了大部分突厥士兵，史蜀胡悉身边只剩下十几名护卫，加之史蜀胡悉本身不会武艺，是一名谋士，眼看张铉如狂风般冲至，他吓得脸色大变，也顾不上正在激战的突厥骑兵，调转马头便仓皇而逃。


十几名护卫见形势危急，他们大喊一声，冲过前堵住了张铉的去路，十几根长矛同时刺向张铉。


张铉毫不畏惧，枪挑刀劈，连杀七人，杀开一条血路，向史蜀胡悉急追而去。


这时，突厥骑兵见主将乙木藤阵亡，主帅逃跑不知去向，他们立刻吹响了撤兵的号角。


‘呜——’


号角声中，数千突厥骑兵迅速离开战场，如潮水般向西北方向奔去，张铉见大群骑兵撤退，他也勒住了战马，不再追赶敌军主帅。


……


俱伦湖边鼓乐喧天，热闹异常，酋长图勒摆下盛大的酒宴，欢迎远道而来的贵客，占地数亩的羊毛大帐内，十几名俱伦长老作陪，另一边是张铉等人，众人虽然语言不通，但酒是最好的通用语言，以酒为媒，众人不时爆发出一阵阵大笑。


热情的年轻男儿弹起了动听的火不思，大帐中央，一队年轻少女正翩翩起舞，一袋袋醇厚的马奶酒被搬进来，一盘盘金黄流油的羊肉放在客人面前，各种水果堆积在金盘上。


图勒是个极为豪爽的中年男子，长一只狮子般的大鼻子，声音洪亮，他有七个妻子，给他生了十几个儿女，张铉他们之前遇到的铜泰和辛羽便是他的三夫人所生。


图勒能说几句汉语，和众人可以勉强交流，他心中充满了感激，这次若不是张铉等人及时相救，恐怕他就会遭遇悲惨的命运，史蜀胡悉绝不会放过他。


“各位都是我的恩人，我再敬大家一碗酒！”


图勒站起身，端起酒碗一饮而尽，将空酒碗举在头顶，碗口朝下，众人见他连喝十几碗，面不改色，不由都十分佩服，也起身将碗中酒喝干，学着他样子高高举起空酒碗，图勒大笑，用突厥语向帐外喊道：“你们都进来给客人倒酒！”


从帐外走进五个年轻女子，个个衣着鲜艳，笑容甜美，这些都是图勒的女儿，她们每人拿一袋马奶酒，笑吟吟地给每个客人碗中倒满酒。


长时间的寂寞旅程，使男人们对异性充满了渴望，更何况此时出现一群娇艳动人的年轻女孩儿，每个人心中都不由盛开了鲜花。


几乎所有人都注意到了图勒的第二个女儿，她身材丰满，皮肤白皙，容颜十分俏丽，一双多情的大眼睛里眼波流转，让每个人都会觉得她在垂青自己，让所有人都忍不住怦然心动。


但她多情的目光似乎在张铉身上流连更多一点，这也难怪，张铉不仅身材高大，而挺拔秀美，不像尉迟恭那样雄壮粗鲁。


他脸如刀削，轮廓分明，目光深邃，有着草原男子少有的俊朗，却又充满了阳刚之气，在所有客人中，他的气质最为突出。


但张铉却没有过多注意她，他的目光却在寻找另一个女孩。


很快，张铉看见了辛羽，她头上戴了一顶翠羽六角花帽，梳了几十根小辫子，身穿淡紫色短袄，下面是一条鲜红长裙，脚穿长靴。


她排在第四个，脸上虽然同样笑容甜美，却始终不看张铉一眼，仿佛根本不认识他。


众人也学会了草原的规矩，双手端碗，等待主人斟酒，五个女孩儿给每个碗中倒一点，最后一个倒完，酒碗正好斟满。


五个俏丽娇艳的年轻女孩儿依次倒酒，让众人都有点不好意思，除了程咬金瞪大眼睛，炯炯地盯着每个人的俏脸外，其余人都回避了她们的热烈的目光。


图勒的二女儿多情款款地注视着张铉，使张铉酒碗渐渐斟满，她明媚一笑，飘然而去。


这时，辛羽抱着酒袋出现他面前，她脸上笑容却消失了，面无表情，酒袋口轻轻在张铉的酒碗上一磕，却一滴酒没倒，身体便如蝴蝶般飘走了。

第0066章 仲坚授艺


张铉一下子愣住了，他惊奇地望着辛羽的背影，同样惊奇地还有辛羽的小妹妹，她是第五个倒酒，却发现张铉碗中酒比别人少了很多，她眨眨眼睛，不解看了一眼阿姊，又笑嘻嘻替张铉倒满了酒。


五个女孩儿满完了酒，又一起向客人行一礼，晕红布满俏脸，纷纷退下去了，大帐内又恢复了热闹。


柴绍用胳膊轻轻拐了一下张铉，低声笑问道：“刚才那个……她怎么不给你倒酒？”


张铉摸摸鼻子，苦笑道：“估计她还在生我的气，我把她眼看要抓到的龙脊鲲放走了。”


“那就尝试一下第二个！”


柴绍掩口笑道：“第二个明显对你有意思——”


张铉重重咳嗽一声，打断柴绍的话，他转头高声问图勒道：“请问大酋长，突厥人损失惨重，会不会报复俱伦部？”


这也是众人关心的问题，所有都向图勒望去，图勒脸色变得有点阴沉，他冷冷道：“这是经常发生之事，每年为抗争税羊上调，我们和突厥都要打一仗，草原就是这样，为牧场、为水源、为女人、为牛羊，战争是常事，阵亡是荣耀，我的五个女儿中两个当了寡妇。”


张铉还想试探一下兵甲之事，他见李靖向自己施个眼色，便笑了笑不再多言，举酒向图勒敬了一碗酒。


……


铁勒人和突厥的风俗一样，为贵客举行的宴席会延续两天两夜，但并不意味着时时刻刻都坐在酒宴旁，除了中午和晚上两次大宴外，其余时间都是各自悠闲度过。


张铉的营帐占地足足有半亩，由内外两部分组成，里面是寝帐，外面是起居之地，摆满了各种昂贵的物品，比如来自粟特的金银器皿和来自波斯的地毯，还有来自中原的瓷器和蜀绣，使大帐虽然宽大，却不显得空旷。


张铉坐在小桌前仔细端详今天第一次使用的铁枪，这杆铁枪长一丈两尺，线条流畅，枪尖锐利，五十斤的重量对他而言轻了很多，这就是他第一次聚力突破后达到的效果，力量明显提升了不少。


这时，帐外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张公子，我可以进来吗？”


声音很陌生，却是汉人，张铉立刻道：“请进！”


帐帘一挑，一个雄壮的身影出现在大帐门口，只见他满脸虬髯，气势威猛，原来是张仲坚，今天一场激战后，张铉只是在柴绍的介绍下和他打了一个招呼，却没有深谈。


张铉连忙站起身，拱手笑道：“原来是仲坚大哥，张铉失礼了。”


张仲坚也向他回一礼，微微笑道：“恭喜公子突破！”


“是嗣昌告诉仲坚大哥？”


“不！我看得出来。”


张仲坚注视着他的眼睛道：“你的目光比上次要清澈明亮很多，这就是聚力突破的一个重要标识。”


“张大哥请坐！”


张铉对张仲坚一直心怀感激，若不是他给自己的青石经，他怎么可能在二十二岁后又回头重新塑造筋骨，张铉连忙收拾桌子上的碗盘，请张仲坚坐下。


张仲坚却摇了摇头，“去帐外，我想试一试你的进展！”


张铉笑道：“我求之不得！”


他随手拾起旁边一把钝刀，这是十五斤的重刀，不知程咬金从哪里给他弄来。


“请！”


张仲坚快步走出帐门，张仲坚从战马身上抽出双戟，笑道：“来吧！和上次一样，用全身力量劈下。”


张铉慢慢活动肩部，使自己的力量在瞬间蓄满，他大喝一声，高高跃起，手中重刀如一记狂雷般向张仲坚劈去，扑面而来的气浪使张仲坚呼吸一窒，他也大喊一声，“来得好！”双戟格架向外猛地挡去。


‘当！’一声刺耳的巨响，张铉只觉一股排山倒海之力袭来，他被震得连退五六步，双臂一阵阵发麻，虎口剧痛，但这一次刀却没有脱手。


张仲坚也连退两步，惊讶地望着张铉，点了点头，把双戟放回战马，一摆手，“足够了，请吧！”


张铉还是察觉到他们之间的差距，他心中不由一阵沮丧，转身返回了大帐，两人在桌前坐下，张仲坚十分感慨道：“我怎么也没有想到贤弟能成功。”


“仲坚大哥觉得我不可能成功吗？”


张仲坚点点头，“光把青石经给你并没有用，必须到极寒之地苦练两个月才有可能突破，十年前我去了北海附近的苦寒之地练了一个冬天，才获得第一次突破，而且还用了十只紫虫玉蛹，可我只给你两只，而且现在是初夏，你怎么可能成功？”


其实还有一句话没有说，那就是天资，要具有极高的天资才能学青石经，而且对身体素质也有很高的要求，一般人根本承受不住紫胎丹的药力。


张仲坚满腹疑惑地注视着张铉，他上午初见张铉时，着实令他震惊万分，他做梦也想不到张铉居然成功了。


张铉笑了笑说：“这是李靖的功劳。”


张铉便将李靖如何指点自己减少份量，又让自己到完水河底练习才获得突破的经过，详细地告诉了张仲坚。


张仲坚眼中愈加惊讶，他师父紫阳真人用了十几年时间的反复试验才完成青石经，可就算是师父也想不到可以用减药的办法获得成功，那需要掌握每一味药的功效和剂量，需要对药理和青石经都有极为深刻的理解才行，但这个李靖居然办到了。


他慨然长叹道：“没想到天下竟然还有如此高明之人，能堪破青石经的秘密，我要好好结交此人。”


张铉心中升起一个古怪的念头，难道虬髯客和李靖的交情就是因为自己介绍才开始的吗？


不过此时张铉顾不上探究这种旁枝末节的小事，他心中有太多的疑问需要向张仲坚求解，他连忙问道：“我只是突破了第一次，那以后还能再突破吗？”


“当然可以！”


张仲坚笑道：“青石经上有四幅练功图，也就是最高可以突破四次，但能突破几次要因人而异，我只突破了三次，这是我的极限了，聚力之术能突破四次之人，据我所知天下只有三个。”


“史万岁是一人吗？”


“他是第一人，其实也是我师叔，可惜他含冤而死，第二人是宇文成都，他是鱼俱罗的徒弟，鱼俱罗自己也不过突破了三次，不过他却收了一个好徒弟。”


这时，张铉心念一动，试探着问道：“第三人是李玄霸吗？”


张仲坚惊讶地笑道：“你怎么知道？”


“我是听李神通说过，他侄儿在紫阳真人那里练武。”


“他不可能知道，我师父一直在秘密培养玄霸，玄霸的成就除了极少人知情外，外人不可能知晓。”


张仲坚心中疑惑，张铉怎么会知道？难道真是玄霸自己向家人泄露了秘密？


“李神通只是说他侄儿练武有很大成就，所以我只是随便猜测，兄长不必惊讶。”


张铉说漏了嘴，连忙含混地掩饰过去，张仲坚想了想，或许真是张铉无意猜中，他便不再追问，又对张铉道：“青石经关键是第一次突破，只要突破第一次，后面几次就容易多了，当然，资质不好的话，连第一次也无法突破，一般人根本承受不住体内奇热的煎熬，轻则终生残废，重则丧命，你能第一次成功，那最少也能再突破一次。”


“一般什么时候到来？我是指第二次。”


“很快，而且会在不知不觉中到来，但我相信你不会再有第一次突破时那样的狂喜。”


“为什么？”张铉不解地问道。


“没什么可解释，或许是一种境界吧！一个人成功次数多了，就会变得麻木，最刻骨铭心的，永远是第一次成功。”


张铉点点头，他完全能理解张仲坚的解释，这时，他又想起一事，连忙问道：“还有就是紫虫玉蛹，我在哪里能搞到？”


张仲坚微微一笑，“这是个大问题啊！它可是练青石经的关键，其实紫虫玉蛹是我师父起的名字，你在突厥购买，一定要说买冰渣子虫，他们可不知道什么是紫虫玉蛹。”


张仲坚从怀中摸出一只小水晶瓶，递给张铉，“这是上个月我从一户突厥人家中搞到，可惜只有两条，我用不着了，送给你吧！其余的只能你自己去找了。”


张铉连忙接过了小瓶，“多谢兄长厚爱！”


他将瓶子举高，凝视着瓶中的紫色浆汁，心中也有点遗憾，可惜只有两条。


张仲坚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你只用了两条紫虫就能突破，由此可见你的资质之高，好好练下去，相信你会超过我。”


张仲坚站起身笑道：“我去认识一下李靖，看看他能不能也帮我解开一些心中的疑问，另外，既然我们有缘，我就再送给你一件宝贝。”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卷轴放在桌上，哈哈一笑，转身便大步离开了营帐。


张铉拾起发黄的卷轴，慢慢展开，只见最上面写着一行大字，‘戟法十三绝’，后面是十三幅图，旁边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注解。


张铉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述的滋味，一种说不出的感动，鼻子有点酸楚，他不由低低叹了口气，什么叫慷慨仁义，他今天终于体会到了。

第0067章 情有所思


俱伦部在拔野古各部中排名第三，有十几万族人，分布在俱伦湖以西约五十里的范围内，密集的穹帐一顶挨着一帐，一眼望不见边际。


临近傍晚时，张铉独自一人骑马来到俱伦湖畔，紫色霞光映照着万顷湖面，波光浩渺，一群群野鸭和天鹅从湖边芦苇丛中飞出，十几名拔野古孩子在湖边骑着小马嬉戏追逐，笑声响彻湖畔。


“你在做什么？”身后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张铉一回头，身后竟然是少女辛羽，正歪着头打量自己，张铉愕然，“你……也会说汉语？”


辛羽脸一红，“学过，说得不好。”


张铉也笑道：“我在欣赏俱伦湖的晚霞，不过我得走了，我们回头见！”


辛羽仿佛没听到他的话，她催马上前，万道霞光照在她脸上，她也被晚霞迷醉了，低声说：“很美，不是吗？”


她没有听见张铉的回应，一回头却见他调马向回走了，她心中不高兴，立刻催马追了上来，怒视他道：“你怎么……无礼？”


“没有无礼啊！我刚才不是说我要走了吗？”


张铉忽然醒悟过来，原来她没听懂自己的话，他歉然一笑，指指自己，又指向大帐，放慢了语速，一字一句说：“晚宴要开始了，我不能迟到。”


辛羽听懂了他的话，脸色稍稍好转，她又冷冷问道：“那条鱼，怎么办？”


她果然是为那条龙脊鲲耿耿于怀，张铉不想说自己是因为救她才让鱼逃掉，他想了想，便指着俱伦湖道：“要不，我再给你抓一条？”


辛羽目光变得悲伤起来，她摇了摇头，“抓不到了！”猛地抽了一鞭战马，她催马疾奔而去，张铉望着她的背影，心中着实不解，为什么会抓不到了。


眼看时辰不早，张铉也催马向主帐方向奔去，快到大帐时，迎面见铜泰骑马奔来，铜泰笑道：“宴会要开始了，父亲让我来找你。”


铜泰的汉语明显要比他妹妹流利得多。


张铉歉然道：“不好意思，我去湖边欣赏美景了。”


“没关系，公子请吧！”


两人并驾而行，张铉笑问道：“刚才我遇到令妹，我说给她再抓一条虎头鱼，她却说抓不到了，为什么？”


“因为这边虎头鱼很稀少，只有北方大湖才有，而且它是湖神，我们所有族人都不准伤害它，否则要被重罚，张公子，我妹妹不懂事，你别往心里去。”


“她还是孩子，我当然不会和她计较。”


“孩子？”铜泰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在汉人眼中，他妹妹居然还是孩子。


“既然是湖神，她为什么要去抓虎头鱼？”张铉还是有点困惑。


铜泰轻轻叹了口气，“她是想给母亲治病，张公子，这件事千万别让其他人知道，否则父亲也包庇不了她。”


张铉默默点头，他心里有点明白了。


……


张铉原以为中午的宴席已经很丰盛了，到晚上他才知道，中午的盛宴不过是一道开胃菜，和突厥人一样，铁勒人真正的大宴在晚上才举行。


核心部族两千多人参加，点了上百堆篝火，众人围着篝火喝酒吃肉，年轻的男女在火不思的伴奏下更是跳起了欢快的舞蹈，欢呼声和笑声响彻了草原。


张铉、柴绍等贵客坐在最大的一堆篝火旁，但随着气氛越来越热烈，很多年轻的少女也跑上来，拉起他们一起跳舞。


张铉被图勒的二女儿阿苏强行拉了起来，在众人的哄笑中，张铉笨手笨脚跟她跳起了牵手舞，阿苏年约二十岁，身材丰满，妩媚动人，她的丈夫在去年和突厥人的冲突中阵亡，按照草原规矩，为丈夫守节一年后便可以再嫁。


所以当她和张铉跳舞时，很多人都鼓掌大喊起来，“阿苏的春天来了！”


不少年轻男儿对阿苏投去了热切的目光，但阿苏似乎只对身材挺拔的张铉情有独钟，一连拒绝了几名男子的邀请。


“你小妹今晚好像没来？”张铉没有看见辛羽的身影，心中不免有些担忧。


“在和我跳舞，却问别的女孩，张公子有点无礼啊！”


阿苏的汉语不错，说得很流利，她眼波如水笑道：“你不问问我的名字吗？”


张铉心中歉然，“请问姑娘芳名？”


“我叫阿苏，我知道你叫张铉，你似乎很喜欢我小妹？”


“谈不上喜欢，只是先认识她，所以问一问。”


阿苏轻轻咬一下红唇，俏脸上笑容更加明媚，她深深看了张铉一眼，接下另一个年轻男子的邀请，翩翩舞去。


这时，所有人都在篝火旁载歌载舞，张铉沉吟片刻，便转身向黑夜中快步走去，阿苏却远远望着他的背影消失，目光中若有所思。


……


张铉快步来到一座大帐前，这里已经进入了酋长图勒的家园，四周有几十座帐篷，两只拴在木桩上的体型巨大的獒犬察觉到外人走近，立刻扑了上来，冲着张铉疯狂嗷叫，铁链挣得哗哗作响。


这时，一个苗条的身影从大帐内冲出来，低声斥道：“大花、小花闭嘴！”


两只獒犬立刻呜咽几声趴了下来。


“是你！”


辛羽上下打量他一眼，“你有事吗？”


“我有样东西，或许你用得着。”


张铉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递给辛羽，“这里面是虎头鱼的鱼胆。”


“你说是什么？”辛羽迟疑着接过瓷瓶，她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虎头鱼的鱼胆，我前几天也捕到过一条，送给你。”


“啊！”


辛羽欢喜得要发狂，她尖叫一声，转身就向大帐内奔去，可奔了两步，又跑回来抱住了张铉，在他脸上重重亲吻一下，这才像只燕子般冲回大帐，“阿帕，你有救了！”


虽然听不懂辛羽最后在叫什么，但张铉半天没有回过神来，还没有哪个年轻女孩亲过他，那种温润柔软的感觉像电流一般从他心中穿过。


张铉慢慢走到帐门口，帐帘一半掀开，里面光线明亮，布设得十分富贵华丽，一名三十余岁的妇人躺在被褥中，脸上瘦得可怕，像骷髅一般，没有一丝血色，看起来已经快不行了。


辛羽跪在妇人旁边，小心翼翼地将瓶子打开给她看，妇人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爱怜地抚摸着女儿的头发。


果然是这样，辛羽母亲生了重病，要龙脊鲲的鱼胆才能救她，所以明知龙脊鲲是部落不可侵犯的湖神，辛羽也不顾一切去河中寻找捕杀龙脊鲲，正好遇到了自己。


这时，妇人看见了张铉，向他招了招手，张铉走进大帐，跪坐在妇人面前，他从怀中取出一团鱼筋道：“这是鱼筋，如果需要，我也送给你们。”


“这个不用，有鱼胆就行。”


辛羽感激地看了张铉一眼，她忽然看见了他脸上的唇印，想起刚才自己的失态，脸上不由飞过一片红晕。


“好吧！我先过去了，等会儿你爹爹又要让人来找我。”


辛羽听懂了他的话，点点头，“我送你出去。”


张铉向妇人告别，起身走出了大帐，辛羽走出了大帐，她终于低声道：“真的很感激你！”


“不用客气！”


张铉微微一笑，转身快步离去，辛羽望着他挺拔的背影，想到母亲得救，她眼睛一红，泪水差点滚落下来。


……


篝火营地内依旧歌舞喧天，笑声响彻草原，似乎谁也没有注意到张铉离去，张铉悄悄在篝火旁坐下，给自己倒了一碗马奶酒，一口气喝了半碗，才让自己纷乱的心平息下来。


“你到哪里去了，我的勇士！”


阿苏似乎喝多了酒，满脸通红，浑身散发着酒气，她一下坐在张铉身旁，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己高耸的胸脯上，笑道：“感觉到没有，我的心跳得很厉害，好久没有这样快乐了。”


刚才阿苏丰满的身材曾经让张铉略略有点动心，但她现在满身酒气让他刚有的一点好感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不喜欢过于放纵自己的女人。


张铉抽回手，淡淡问道：“你们以前没有宴会吗？”


“当然有，可是与我无缘，昨天晚上父亲宣布我结束了守寡，大姊还要一个月才能结束。”


张铉心中奇怪，她似乎并不是因为丈夫去世而悲伤，而是因为某种规矩，使她不得不守寡忍耐。


阿苏仿佛明白他的心思，白了他一眼，“你以为我们拔野古女人会和汉人女子一样？我丈夫战死是他的荣耀，可我的生活还要继续，我还得给儿子找个父亲，否则以后谁来养活我们母子。”


张铉能理解，草原的生活环境很残酷，如果她不现实一点，他们母子以后就无法生活，这也是生活环境决定了风俗。


张铉举起酒碗笑道：“那就祝你找一个满意的丈夫！”


阿苏妩媚一笑，晃着他的胳膊撒娇道：“今晚不谈这个，我们一起跳舞去。”


张铉实在有点吃不消她的热情，连忙摆手，“我不会，你去吧！”


这时，阿苏突然看见了张铉脸上的唇印，在火光映照下格外明显，她呆了一下，愤怒地甩开他的胳膊，起身离开了张铉。


张铉似乎明白了什么，他用手背轻轻擦了一下脸颊，手背有鲜红的唇膏，他不由苦笑地摇摇头。


“你拒绝了我二姐的求爱！”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张铉一回头，只见辛羽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她换了一身白色衣裙，身材显得格外俏丽修长，她背着手慢慢走上来，笑问道：“你为什么不和她去跳舞？”


“你刚才说什么？”张铉捂着额头，惊讶问道。


“你没感觉到她的心跳得很厉害吗？”


辛羽跪在他身旁，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如果你肯陪她跳舞，今晚你就有艳福了。”


张铉苦笑一声，“你的汉语倒变得很流利了。”


“可能吧！在这些方面，女人的语言都比较流利。”


张铉觉得没意思起来，她二姐居然看中了自己，素昧平生，他可没有这种想法，更不想随意招惹什么艳福。


张铉站起身，“你去跳舞吧！我想走一走，透透气。”


他转身向自己大帐方向走去，心中有感，一回头，却见辛羽跟在自己身后，“怎么了？”张铉笑问道。


“没什么，我也想走走。”


辛羽陪着他在草原上慢慢走着，不知不觉他们便远离了篝火。


“你是商人吗？”辛羽笑问道。


“不是！”


“那你来草原做什么？”辛羽背着手好奇地问道。


“我其实是来找一种药。”


张铉心中一动，或许他们知道紫虫玉蛹，便连忙问道：“你知道冰渣子虫吗？”


他特地说慢一点，“冰渣子虫！”


“当然知道，前年我还和哥哥去冰地里采它，它会化成水。”


张铉大喜，竟然在无意中得到了紫虫玉蛹的消息，他心中紧张地问道：“你们这里还有吗？”


辛羽摇摇头，“采了很少，都卖给契丹人了。”


辛羽见张铉满脸失望，便笑嘻嘻说：“如果你不怕远，我可以带你去采。”

第0068章 北上大湖


大帐内，张铉对李神通和柴绍二人讲述了自己的计划，李神通倒没有什么异常反应，但柴绍却着急起来，张铉居然要去北海，这一走至少来回要二十天，那他们的正事怎么办？


如果是张铉一个人北上倒也罢了，他一走，程咬金和尉迟恭肯定也会跟他北上，他们的实力将大大减弱，会主和岳父交代的任务怎么完成？


“张公子，能不能再考虑一下，或者再等几天，我们完成了任务，索性陪你一起北上。”柴绍期待地望着张铉。


张铉笑了笑，却没有回答柴绍的恳切建议，说得简单，完成任务后陪自己一起去，可任务的影子都没有看见，那批兵甲在哪里？


况且就算找到兵甲，他们难道还要押着数量庞大的兵甲陪同自己北上一千余里吗？显然是不现实的承诺。


对张铉个人而言，找到紫虫玉蛹要比几十万件兵甲重要得多，他想了想道：“这样吧！我一个人北上，把程咬金和尉迟恭留下帮助你们，怎么样？”


这时，一直没有吭声的李神通缓缓道：“我完全能理解张公子急于北上的心情，也全力支持，张公子一个人北上还是比较危险，我觉得带上程咬金和尉迟恭会更安全一点。”


柴绍正要说话，李神通一摆手止住了他，笑道：“想查到兵甲的下落也不是那么容易，如果被拔野古部暗中藏匿，他们也不可能交给我们，我觉得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很有可能在张公子回来后，我们还是一无所获。”


李神通说这些话是有根据，张仲坚对图勒有两次救命之恩，图勒都不肯吐露兵甲的下落，要么图勒根本不知道兵甲的情况，要么就是那批兵甲比他性命还重要，连张仲坚都无济于事，他们要想找到兵甲又谈何容易？


张铉默默点头，一路上他对李神通的印象不深，李神通大部分时间都保持沉默，不会轻易发表自己的观点，以至于他们常常将李神通忽略，但没想到在关键时刻，李神通的头脑却如此清醒，一叶可知秋，李神通是一个能在重要关头做决断之人。


柴绍无奈，只得暗暗叹了口气，二叔已经把话说绝，他再争取也没有意义了。


就在这时，帐帘一掀，只见阿苏醉熏熏地冲了进来，手执一把锋利的匕首，指着张铉大骂：“我哪一点比不上辛羽，你却看上了她，你这个没良心的混蛋，你们汉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她发疯似的冲上来，用匕首狠狠向张铉刺去，“杀死你这个没良心的混蛋！”


李神通和柴绍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张铉却霍地站起身，一把推开她，怒视她道：“我和你有什么关系？我根本不喜欢你，你却跑来胡搅蛮缠，这就是你们拔野古人待客之道吗？”


“张公子说得好！”


外面又大步走进一名身材魁梧的男子，却是阿苏的父亲，大酋长图勒，他上前一把揪住女儿的头发，怒道：“你就像只发情的母羊，跑来骚扰我的贵客，丢尽我的脸，给我滚出去！”


他用力一甩，将阿苏甩出了大帐，阿苏趴在地上放声大哭，图勒却毫不怜惜她，揪着她的头发向大帐拖去。


李神通摇摇头，“草原女子虽然大方豪爽，但喝醉酒也蛮可怕的，动不动就杀人。”


柴绍沉吟一下问道：“公子准备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我就出发，今晚我还要收拾一下行李。”


李神通和柴绍告辞离去了，张铉负手走出大帐，他隐隐听见远处传来的哭声，不由一阵心烦意乱，他什么困难都考虑到了，唯独就没有想到女人的纠缠。


……


次日一早，张铉和尉迟恭、程咬金收拾好了行装，每人带双马北上，速度会更快，他们的货物图勒已经用双倍价钱全部买下，连同十五头骆驼一起卖了两千两黄金，这里面显然是有报恩的成份。


不过就算去掉报恩的成份，这里面的利润也很吓人，如果他们再带一批货物回中原，获利还会更加丰厚，难怪那么多商人宁可冒着生命危险也要北上突厥做生意。


“昨晚睡得好吗？”辛羽也带着几匹马前来和他们汇合，她笑嘻嘻地问张铉道。


“你二姐，她怎么样了？”张铉低声问道，尽管阿苏的纠缠让他厌烦，但他也不希望她出事。


“她没事，她一向这样，喜欢喝酒，喝醉酒就会闹事，酒醒后又好了。”


辛羽调皮地笑道：“说不定她会向你……道歉。”


张铉对她是否来向自己道歉倒无所谓，关键是她别再烦自己了，不过，他觉得辛羽的汉语水平恢复很快，短短两天她说话流利了很多。


“我们走了！”


张铉抽一鞭马臀，纵马向西北方向而去，其余三人跟随着他，四人十马像一阵狂风般向北方奔去……


大帐内，阿苏坐在镜前慢慢梳着头发，目光不时闪过一丝阴鹜，俏丽的脸庞也有一点扭曲了，昨晚是她守寡结束后第一次参加篝火大宴，结果控制不住自己，喝得酩酊大醉。


在未出嫁之时她是拔野古部的公主，是俱伦湖畔最美的天鹅，不知有多少勇士为她痴迷心醉，也养成了她骄傲自负的性格。


在丈夫阵亡后，她忍受了一年的寂寞孤独，直到前天晚上才终于获得解放。


她内心深处也渴望有一个她喜欢的男人来陪同她度过守寡结束后的第一个春宵，她看上了张铉，年轻英武，身材挺拔高大，却又不像狗熊一样庞大，充满了勃勃生机，令她怦然心动。


可惜张铉不但不接受她的示爱，还和她妹妹辛羽搅在一起，那只黑鸭子一样的丑丫头居然抢走了自己喜欢的男人，阿苏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伤害。


此时她已经酒醒，但她心中却没有对张铉的歉意，相反，当她听说张铉跟随妹妹一起北上大湖时，她心中更加痛恨，她绝不会放过这个伤害她自尊的男人。


这时，帐帘一掀，一个黑瘦的中年女人走进了大帐，阿苏连忙跪倒行礼，“阿苏拜见先罗。”


先罗是女祭司的意思，这名黑瘦的中年女子便是俱伦部的女祭司，在牧民中享有极高的威望，先罗坐下来，轻轻抚摸她的头发，目光爱怜地注视她，“你是拔野古最美的天鹅，酋长怎么能那样粗暴地待你？”


阿苏心中的委屈再次涌上心头，她倒在先罗怀中痛哭起来，先罗抚摸她的肩膀，柔声道：“女人最重要是要有自己的财产，没有丈夫的女人尤其需要，百宁死后，他的财产被兄弟和父亲拿走，你却一无所有，只能指望另一个男人的怜悯，这可不行。”


“父亲不肯给我陪嫁，我怎么办？”


先罗笑道：“有一个男人找到我，他愿意出一万只羊。”


“他……他是想要我的身体吗？”


阿苏唯一的本钱，就是她动人的身体。


“不是！他只想知道一个秘密，就在你父亲帐内，你可以拿到。”


先罗在她耳边低语几句，阿苏一惊，“可是……父亲会打死我。”


“拔野古八大酋长都知道这个秘密，谁能说秘密是俱伦部流出？更不会想到是你说出，而且一万只羊是我给你，我用长生天的意志送给你，你父亲不会怀疑，阿苏，你们母子没有财产，永远会被人欺凌。”


阿苏想到昨晚的受辱，一切都源于她没有财产，没有尊严，她终于一咬牙，轻轻点了点头。


……


拔野古人所说的大湖，就是汉人典籍中记载的北海，今天的贝加尔湖，距离俱伦湖约一千五百里，他们不仅要越过野兽横行的高山峡谷，还要穿过茫茫大草原和一望无际的原始森林，昼夜不停地奔行十天后才能抵达。


在隋朝强大时期，草原各部贵族都很重视对子女进行汉文化的教育，图勒也不例外，他专门请来汉族儒生，教授他的十几个子女学习汉语，使他的每个孩子都能说一些汉语。


辛羽的汉语学得很好，不过因为长时间不说，她有些生疏了，但与张铉他们一路北上，她又渐渐恢复了所学过的汉语，十天后，她已经能用正常的语速和三人交流了。


这天下午，他们穿过一片数百里的森林地带，莽莽的原始森林内以针叶林为主，松树体型巨大，每一棵皆高达十余丈，不知生长了几千年，仰视也无法看到树顶。


森林内显得十分阴暗，不时出现一片片空地，他们只能靠偶然露出的星辰辨别方向，但稍不慎就会迷失道路。


或者依靠前人的经验在密集的原始森林中穿行，生活在这一带的牧民会在大树上留下记号，辛羽跟随几个兄长来过两次，依稀记得这些记号。


“辛羽姑娘，你别总是教那小子射箭，也教我老程一点啊！”


有辛羽这个小妮子同行，长途跋涉也变得不再枯燥，尤其程咬金对辛羽格外热情，有事没事就找个借口和她搭讪，辛羽对他不胜其烦，只是尽量保持礼貌，相反，她倒很喜欢一路沉默不语的尉迟恭。


“我前天说了，让你先练拉弓三百下，可你连三十下都没有拉满，没有毅力，我才不教你。”


“那你教我骑马吧！老程想练练马术。”


辛羽不理睬他，纵马向张铉追去，程咬金气得低声骂道：“不就嫌我老程长得丑吗？”


“我说你就消停点吧！”


旁边尉迟恭忍不住道：“小姑娘喜欢张公子，你看不出来吗？还偏要去打扰人家。”


程咬金狠狠瞪了他一眼，忿忿道：“不就因为一路无聊吗？找她说说话有什么关系，谁像你这头黑熊，除了睡就是吃！”


尉迟恭眼皮一翻，不再理他，程咬金脸皮虽厚，但他有点怕张铉，倒不敢真的追上去骚扰他们，只得郁闷地放慢马速，和尉迟恭缓缓而行。

第0069章 人踪乍现


十天来，张铉并没有继续练武，而是苦练骑射，师父自然是辛羽，辛羽虽是女子，但她的骑射水平极高，百步外疾射，百发百中，在她的部落里，大部分年轻男子也要向她甘拜下风。


一路上，她悉心指点张铉骑射，将很多关键的技巧都传授给了张铉，加上张铉刻苦训练，进步竟十分神速，他也能在急速奔跑中一箭射中百步内的猎物，虽然精准度略差一点，但还是令尉迟恭和程咬金惊叹不已，张铉仅用短短的十天便超过了一般人苦练一年的水平。


连程咬金也怦然心动，叫嚷自己也要练习骑射，可惜他吃不了苦，也没有张铉的天赋，练了两三天没有一点进展就泄气了，练箭也变成了和辛羽套近乎的借口。


树林内，张铉催马疾奔，两腿控住战马，搭箭拉弓，回头一箭射出，箭如闪电般射向树梢，七十步外，一只羽毛艳丽的雉鸡刚刚飞起，被一箭射中胸脯，雉鸡尖叫一声，羽毛四溅，从树梢滚落下来。


“这一箭怎么样？”张铉有点得意地回头问道。


“箭羽捏得太多，否则这一箭应该能射中脖颈。”


辛羽催马上前，抽出一支羽箭递给张铉，“你再试试看？”


张铉接过羽箭，张弓搭箭，“别动！”辛羽索性跳上张铉的战马，紧靠在他身后，她握住张铉的右手，将他食指捏羽毛处向后挪动一点点，手臂又从他身后绕过去握住他左手，将他左手握弓的位置再稍微上去一点。


“记住了，左右手一定要非常平衡，你射一箭看看”


虽然练箭中辛羽经常近距离指点他，但像今天这样，几乎是从后面搂抱着他，他们却是第一次。


张铉感受到了她健美而极富弹性的身体，感受到她肌肤的热度，以及她那柔软而饱满的前胸，他不由有点心猿意马了，一箭射出，箭却不知射到哪里去了。


辛羽娇嗔地在他背山狠狠捶了一拳，“你这人，怎么乱射箭？”


张铉没有吭声，挺直了腰，紧紧贴着她的身体，她忽然明白了什么，脸上顿时通红，低下头不敢再说话，张铉转过身搂住了她的腰肢，目光火辣辣地注视她，辛羽心慌意乱，眼睛不知该望哪里？


张铉慢慢低下头，轻轻吻住了她的嘴唇，‘轰！’的一声，辛羽头脑中一片空白，她浑身瘫软，倒在了他的怀中，任由他狂热地亲吻自己，任由他的手抚摸自己健美的身体。


这时，远处传来程咬金那破锣般的大嗓门，“奇怪，山鸡在这里，他们人到哪里去了？”


两人吓得连忙分开，辛羽慌忙跳下马，翻身骑上自己的战马，轻咬嘴唇，狠狠瞪了他一眼，催马向前方奔去。


……


不多时，程咬金提着雉鸡和尉迟恭追上来，程咬金兴奋地笑道：“这里居然还有山鸡，今晚我们可以泥焖山鸡吃了。”


尉迟恭笑问道：“辛羽姑娘呢？”


“她去前面探路了，我们稍微等她一下。”


张铉已经恢复了正常神情，从他脸上看不出半点异常，不过尉迟恭目力极好，他老远便看见辛羽从张铉的马上跳下来，他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公子，我记得你说过，紫虫玉蛹必须在初春时才有，现在已经是初夏了，我们还能找到吗？”


“我也问过辛羽，她说大湖一带冰雪要到夏天才解冻，初夏时可以找到。”


“那就好，俺也希望这次能有收获。”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辛羽惊惶的叫喊声，“你们快来！”


三人对望一眼，立刻催马向前方奔去，张铉一马当先，奔至辛羽身边问道：“出了什么事？”


“你看！”辛羽指着前方害怕地说道。


张铉这才发现前面不远处的一株大树枝干上悬挂了十几颗人头，他拔出刀催马慢慢上前，人头还滴着血，面目格外狰狞。


这时尉迟恭和程咬金也赶到了，程咬金发现地上有不少脚印，他顺着脚印向另一边走去。


尉迟恭沉声道：“好像是刚杀了不久，应该就是今天才割下。”


张铉点点头，“看样子，有人在我们前面。”


这时，程咬金在另一边大喊：“尸体在这里！”


两人催马奔了过去，只见一处洼地里堆着十几具无头尸体，身上爬满了蚁虫，从服饰上判断，应该也是附近牧民。


“他们是仆骨部的牧民！”


辛羽在一旁低声道：“我见过其中一人，是这一带仆骨部落酋长之子，叫做仆骨焦木，年初还来我们部落求过婚。”


“公子，你觉得会是谁干的？”尉迟恭低声问道。


张铉冷笑一声说：“除了突厥人，谁还敢把酋长之子给杀了。”


“那我们怎么办？”


程咬金大声道：“说不定突厥人就在前面张开大网等着我们呢！”


张铉沉思片刻，问辛羽道：“冰渣子虫到大湖边就有吗？”


辛羽摇摇头，“不是！还要再向北几百里，我本想先到湖边，然后再沿湖向北走。”


“现在向北可以走吗？”


“北面有更清晰的记号，我走过一次，记得很清楚。”


张铉当机立断道：“那我们直接改道向北，不去湖边。”


四人达成了共识，他们没必要遭遇突厥军队，避开他们就是了，四人调转马头，穿过森林改道向北而去。


……


拔野古俱伦部，一场盛宴刚刚结束，大酋长图勒不胜酒力地被两个儿子扶了大帐，这似乎还是图勒第一次喝醉，刚躺下便烂醉如泥睡去。


这时，二女儿阿苏出现在帐门口，对两个弟弟道：“你们去吧！父亲我来照顾。”


铜泰和另一个兄弟都怕这个二姐，他们连忙行一礼，匆匆去了，阿苏对帐外几名侍卫吩咐道：“让我父亲好好休息，不准任何人来打扰！”


侍卫们连忙答应，阿苏随即放下了帐帘，酋长大帐内只听见图勒如雷鸣般的鼾声传来。


就在百步外，张仲坚和柴绍藏身在一顶大帐内，通过大帐缝隙盯着远处的图勒之帐。


张仲坚已经能肯定，那批失踪的兵甲就是被拔野古部得到了，但他们用尽了各种办法都探不到那批兵甲的藏身之处，众人终于有点着急了，张仲坚不得不用出他的最后一招，将一点药粉放在图勒酒中，使他酩酊大醉。


“仲坚能肯定藏宝之图就在他的大帐中？”柴绍有点怀疑地问道。


“我知道肯定有这幅图，图勒给我说露过嘴，随即又否认了，我了解他这个人，这种重要的东西一定在他的金箱内。”


“可是他女儿在帐中，我们怎么办？”


张仲坚沉思片刻，取出一个小皮囊，里面有三根短短的金针，他对柴绍道：“这三支金针淬有迷药，可以让中针者沉睡一刻钟，时间足矣！”


柴绍大喜，“那我们就立刻行动！”


柴绍掀开帐帘走出，直接向图勒的寝帐走去，张仲坚则一闪身，身形如鬼魅般不见了，他的高速轻身之术比师妹张出尘还要快上一倍。


片刻，柴绍快步来到图勒大帐前，立刻被侍卫发现了，侍卫高声喝道：“是谁？”


柴绍也能说几句突厥语，他拱手对几名侍卫笑道：“我们明天要离去，特来辞行！”


几位侍卫都认识他，为首之人用结结巴巴汉语道：“酋长……睡着了……不能打扰。”


就柴绍吸引住了几名侍卫的注意力，张仲坚已经出现在图勒的寝帐后背，他用锋利的匕首轻轻一划，羊毛外帐的下部边缘出现一条尺许宽的裂缝，张仲坚半个身子探了进去，手中捏了一根金针。


大帐是内外两层的套帐，内层和外层之间有两尺宽的走道，张仲坚刚要潜入内帐，忽然听见脚步声，他立刻将身形紧紧贴在内帐上，只见内帐帐帘掀开，图勒的次女阿苏从里面出来，直接走出了外帐。


“我已经给父亲洗过脚了，他现在睡得很熟，你们暂时不要打扰，如果他要喝水的话，你们记住给他喝点水，我先回去了。”


张仲坚轻轻松了口气，把手中的金针又放回了皮囊，随着阿苏脚步声走远，外面再次安静下来。


张仲坚无声无息地潜入内帐，只见图勒睡得很熟，鼾声如雷，身上盖了一领薄薄的毛毯。


张仲坚一闪身来到一口大木箱子前，箱子上了锁，他轻轻一捏锁头，只听‘咔吧！’一声，锁头被拧掉了。


他打开箱子，里面有两口黄金打制的小箱子，张仲坚知道，图勒所有重要物品都放在这两口小金箱内，只是他不知道他要的东西在哪一口。


他轻轻打开一口小箱子，里面是各种昂贵的宝石和珠玉，没有任何羊皮卷。


他放下箱盖，又打开第二口，心中略略有点奇怪，居然两口金箱都没有锁，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张仲坚已经看见了，在第二口金箱内有一只羊皮卷，两口金箱内就只有这一份羊皮卷。


借着帐内微弱的灯光，他迅速看了一遍羊皮卷中的内容，心中暗喜，立刻将羊皮卷揣入怀中，无声无息地离开了大帐……

第0070章 意外收获


在柴绍大帐内，李神通、李靖、柴绍、张仲坚四人聚在一起，张仲坚在灯光下展开了羊皮卷。


众人都欣喜万分，这正是三十万件兵甲的隐藏地图，李靖认识突厥文，上面有得到兵甲的记录，他指着西面一座大山道：“这是肯特山，他们将兵甲隐藏在了肯特山内，大家看，这里有标识。”


在肯特山山脉中有一个战刀标识，柴绍眉头一皱，“可是山脉足有上千里，我们去哪里找藏兵甲之处。”


李靖微微一笑，指着上面的突厥文道：“这里写得很清楚，在艾当山口入谷处三百步，山崖两丈处有一洞穴，应该就是隐藏兵甲之地。”


“可是艾当山口又在哪里？”李神通不解地问道。


这时，一直沉默的张仲坚忽然道：“我知道艾当山口在哪里，我曾去过。”


众人大喜，柴绍激动异常道：“那么事不宜迟，我们立刻出发，若被图勒发现丢了地图，可就麻烦了。”


众人又商量片刻，确定了各种细节问题，半个时辰后，柴绍一行人骑着双马离开了俱伦部，向西方千里外的肯特山疾奔而去。


……


两天后，张铉等四人走出了莽莽森林，前方是宽约三十里的狭长浅层冻土地带，一直延续千里外的北方，横穿过这片冻土地带，便是波光浩淼的北海。


尽管此时已到了初夏，但他们还是可以看到大片冰雪覆盖的土地，刚刚才开始融化，天气依旧十分寒冷，他们没有穿皮袄，冻得直打哆嗦，地上覆盖着厚厚一层淤泥，刚走几步便将他们皮靴吞没了。


“这里的土地只是表面融化，地上深处永远结冰，比铁还硬。”


风很大，辛羽说话的声音都颤抖着，“要当心淤泥，别陷进去了！”


“这里有冰渣子吗？”张铉大声问道。


“有！但不多，要仔细看，遇到紫色的就是。”


尉迟恭用木棍探路，一步步向前走，忽然，他大喊起来，“俺找到了！”


众人一起奔上来，只见一处尚未融化的冰雪上有两个紫色的小虫在交缠蠕动，张铉大喜，连忙取出铜葫芦，用匕首轻轻一挑，两只缠成一团的小紫虫被装进了葫芦里。


辛羽也十分欢喜，“这么快就发现了，看来今年冰渣子出土很多。”


虽然尉迟恭很快便发现了两只紫虫，但并不意味着他们就能随处发现，他们继续艰难地向西走，穿越冻土地带，走了十几里，才找到十条小虫。


辛羽见张铉有点失望，便笑道：“已经不少了，我们前年二十几人找了三四天才能找到三十条，这才多久，就有十条了。”


张铉向四周张望一圈，忽然，他看见左面百步外有一个小黑点，被一条刚融化冰雪形成的小溪冲刷出来，很像一只黑色小碗倒扣在地上，在雪地里十分显眼。


张铉犹豫了一下，心中暗忖，要不要去看一看？


就在这时，北面的程咬金激动得大喊起来，“你们快来看，我发现了什么？”


众人连忙走过去，大家都呆住了，只见一丈方圆的冰土上，密密麻麻全是紫色的小虫，足有五六十条之多。


张铉欣喜万分，一路上对程咬金的不满顿时烟消云散，这家伙不愧是福将，运气真不错，居然被他发现了虫窝。


他来不及多说，抽出匕首将一只只小紫虫小心地挑进了铜葫芦中，尽管有十几条钻进了土中，但他还是收获丰盛，一次便抓住了四十八条紫虫，连同之前的十条虫子，足足有五十八条紫虫到手，远远超过了他的需要。


“功得圆满！”


张铉将铜瓶小心放入皮囊中，心满意足对众人笑道：“先出去休息一夜，明天我们就返回俱伦湖。”


过来的路已经消失了，雪地下布满了陷阱一般的沼泽，很多地方不时冒出小泡，稍不留神就会遭遇灭顶之灾，众人用绳索牵着，小心翼翼向回缓慢行走。


这时，张铉又看见了那个黑色的物体，在阳光照耀下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泽，距离他只有几十步，他再也忍不住，对众人道：“稍等我一下！”


他解开腰间的绳索，用长木棍探路，一步步向黑色物体走去。


“公子，那只是一块黑石头，算了吧！”程咬金在后面喊道。


看起来确实很像黑石头，但黑石头不会有这样的光泽，随着张铉走近，他发现黑石上还隐隐透出紫红色。


“稍等一下，我马上就回来！”


虽然相隔只有几十步，但黑石旁布满了沼泽，这些沼泽流泥以极慢的速度移动，这块黑石似乎就是从泥沼下被慢慢挤出来。


张铉足足花了近半个时辰才靠近这块黑石，这时，辛羽也跟着走了过来，她扔了一卷皮绳给张铉，“拴在腰上！”


张铉将皮索拴在腰间，几乎是从一片泥沼硬壳上慢慢爬过去，一把抓住了黑色石头，他立刻发现这不是普通的黑石，而是一种黑色金属，地表上只露一角，主要部分在下面。


张铉解下腰间皮索，牢牢捆在黑色物体上，他又爬了回去，他和辛羽一起用力拉拽，黑色物体慢慢被拖了出来，一点点拖到他们面前。


黑色物体上沾满了淤泥，外形很像一颗巨大的花生，长一尺，通身呈黑红色，看起来十分沉重，张铉试着抬了一下，不由暗暗咋舌，如果是块生铁，这么大最多也就三四十斤，但这块黑色金属却至少重八九十斤，这会是什么？


这时，尉迟恭和程咬金也走过了过来，尉迟恭在马邑郡做了二十年铁匠，见过很多草原的稀奇物品，当他看见这块黑红色金属时，他顿时呆住了。


半晌，他慢慢蹲下来，轻轻抚摸这块金属，眼中竟露出迷醉之色。


“老尉，这玩意儿很值钱吗？”程咬金也蹲下来问道。


“何止是值钱！”


尉迟恭深深叹息一声，“这东西俺见过，俺师父的铁匠铺里有拳头大一块，是他的镇铺之宝，从来不准俺碰一下。”


“这是什么？”张铉好奇地笑问道。


尉迟恭站起身，恭恭敬敬问张铉道：“公子听说过黠戛斯吗？”


“好像是个草原部落？”


尉迟恭点点头，“中原称他们为纥骨，突厥人叫他们黠戛斯，他们生活在极遥远的北方，以制作最精良的刀剑而出名，说起很好笑，他们的锻造技艺比中原差得太远，但做出来的刀剑就比中原好，原因就是这个。”


尉迟恭一指地上黑红色金属，“这就是它们的秘密，黠戛斯叫它迦沙，下雨时它会从天上落下，一般只有黄豆或者指头大小，只有极北之地才有，我们马邑郡铁匠叫它迦沙玄铁，黠戛斯把它加入生铁，便可锻造出利剑，俺听师父说，黠戛斯也有一块胡瓜大小的迦沙，是他们部落的圣物。”


张铉听懂了他的意思，这就是一块天外陨铁，难怪这么沉重，看来上苍待他不薄，不仅让他找到了紫虫玉蛹，还送给他一件草原圣物迦沙玄铁。


……


南方百里之外的黑森林内，一支长途跋涉而来的队伍正快速向大湖方向推进。


这支队伍约百余人，身着黑衣，手执长矛和战刀，个个身材魁梧，精壮善战。


这支队伍正是从碛口小镇北上的骑兵，他们虽然是从幽州地界进入草原，但他们却不是隋军，而是来自河北清河郡的一支叛军，为首的中年大汉，正是叛军首领窦建德。


窦建德在清河郡起兵造反后，得到了北齐渤海会的支持，迅速壮大，但兵甲不足依然是他们最大的软肋。


数月前，窦建德从渤海会那里得到消息，高句丽运送给突厥一批兵甲在俱伦湖一带失踪，数量足有数十万件之多。


这让窦建德兴奋异常，他把军队托付给义弟刘黑闼后，便亲自率领百名精锐骑兵北上草原寻找这批兵甲。


窦建德和草原仆骨部有着十分密切的贸易关系，仆骨大酋长特仁向他透露了一个秘密，这批兵甲极可能藏在北海某处，但仆骨部也并不知道具体的藏匿地点。


尽管北海十分遥远，风险极大，但被数十万件兵甲鼓舞，窦建德毅然决定北上，如果他能找到这批兵甲，再得到仆骨部的帮助，把它们运回中原，那么他就能迅速成为河北第一大势力，拥有数十万强大的军队。


窦建德率领百名手下冲到了一片占地十余亩的空地内，四周顿时变成十分空旷，他们已经到了森林边缘。


这时，所有人都向随队谋士高岩望去，高岩是渤海高氏子弟，长得很瘦弱，但精于天文地理，尤其善观天象。


夜幕已经悄然降临，高岩仰头观望天幕中的星座，以确定他们此时的方位。


窦建德却有点不安，他感觉四周藏有一丝杀气，他警惕地向四周观察，这时，他忽然发现一簇灌木丛出现了战马的影子。


他大吃一惊，厉声高喊道：“有埋伏！”


但已经晚了，森林中号角声骤然响起，人马晃动，密集的箭矢从四面八方向他们射来。


……


【注：关于迦沙玄铁，新唐书中有记载：黠戛斯，古坚昆国也……每雨，俗必得铁，号迦沙，为兵绝犀利，常以输突厥。】

第0071章 猎杀敌酋


入夜，张铉他们在黑森林旁点燃了一堆火，虽然他们一路穿越莽莽森林没有遇到危险，但并不等于森林内就安全。


相反，原始森林内生活着无数凶猛的野兽，猛虎、豹子、黑熊和狼群，稍有不慎便会陷入极度的危险之中。


所以他们尽量不在森林中过夜，即使无法避免，也会选择稍微空旷处点燃一堆足够大的篝火。


夜已经深了，尉迟恭和程咬金躺在篝火旁鼾然入睡，轮到张铉守夜，辛羽将头靠在他肩头，半依偎在他的怀中，她也睡着了，张铉轻轻抚摸着女孩长长的秀发。


辛羽今年才十四岁，但她发育得很好，修长的秀腿，浑圆的臀部，柔软的细腰以及饱满的胸脯，远远超过了后世的同龄女子，在草原，她已经到了嫁人的年纪。


但在张铉的眼中，辛羽还只是一个初二的小女生。


入隋已有大半年，张铉尽量让自己融入了这个时代，学会这个时代的生活习惯和礼节，但一些骨子里的东西他却一时改变不了，他怎么能接受一个十四岁的小女孩成为自己的恋人。


不容置疑，他也很喜欢辛羽，她鲜明爽快的性格，毫不忸怩作态的行事风格，甚至还有点一点野性，都很符合他的口味，不过她还是太小了一点，或许再过几年……


火光映照下，张铉的嘴角露出了一丝温柔的笑意，他没想到自己来大隋后，第一个让他心动的女子竟然是个草原少女。


就在这时，南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向自己这边奔来，张铉心中一惊，连忙站起身，一把将靠在树上的铁枪握在手中。


辛羽也惊醒了，她听见了马蹄声，惊得一跃而起，随手抽出一支箭搭在弓上，尉迟恭也已起身，一脚将熟睡中的程咬金踢醒。


“发生什么事了？”程咬金慌忙站起身。


“有人来了！”


尉迟恭握紧了铁棒，冷冷望着越奔越近的骑马之人，距离他们约还有三十步，战马却停住了，马上之人扑通一声翻滚下马。


张铉快步走了上去，只见落马之人背后插着两支箭，浑身是血，他微微抬起头，低微地喊着：“救命！”


来人竟然说的是汉语，张铉连忙奔上前扶起他，“你是什么人？”


“救救……我主公！”


落马之人手指向南方，只他的手只抬起一半，头一歪，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公子，发生什么事了？”尉迟恭大步走了上来。


“是个汉人，好像他们的首领遭遇伏击了，在南面。”


“突厥人！”尉迟恭和辛羽同时脱口而出。


张铉点了点头，他也想到了，几天前被杀的仆骨部人，突厥人应该就在南面，这支汉人队伍一定遭遇了他们。


程咬金挠挠头皮，不解地问道：“这里可是极遥远的北海，汉人来这里做什么？难道也是来找紫虫子吗？”


“公子，救不救？”尉迟恭低声问道。


张铉站起身，“老天既然把这个报信男子送到我们这里来，还让他说出最后一句话，这就是天意，我们出发！”


他们不再犹豫，纷纷翻身上马，沿着求救男子奔来的路线向南方疾奔而去……


张铉心中盘算一下，那名报信男子显然是流血过多而死，从他的伤情判断，他最多只能坚持两个时辰，也就是四个小时，按照他的马速，那么他们被伏击之地应该距离篝火百里左右。


众人不断换马，一路疾奔，在天快亮时，他们忽然听见后方隐隐传来喊杀声，他们立刻勒住战马，差一点错过了，张铉一摆手，止住了众人，“你们等着，我去看看！”


他翻身下马，调头向喊杀声传来处奔跑而去，尉迟恭一把没抓住辛羽，眼睁睁地看着她跟着张铉向树林内跑去。


张铉伏身在一处灌木丛后，远远看见七八十步外一片森林内的空地上，两千余突厥骑兵将一群黑衣大汉团团包围，黑衣大汉死伤惨重，地上到处是尸体，他们应该有百余人左右，但现在只剩下二十余人。


二十余人拼死护卫着中间一名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那应该是他们的首领，旁边还有一名文弱的年轻男子，看得出他们已经筋疲力尽了，若不是突厥人想抓活的，这群黑衣人早就被杀死殆尽。


“好像是一群汉人强盗？”张铉身边传来辛羽的声音。


张铉一惊，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怒视她道：“你怎么也来了？”


辛羽撅了一下嘴，“我怎么不能来！”


张铉狠狠瞪了她一眼，又向人群中望去，辛羽还说得真不错，这些黑衣人个个面目凶恶，真像一群汉人强盗。


这时，张铉看见了史蜀胡悉和宇文化及的背影，两人正在低头交谈着什么。


张铉听图勒说过，史蜀胡悉是突厥可汗的军师，负责策划突厥的重大军事行动，有极高的谋略。


史蜀胡悉就在他们不远处，背对着他们，只听他用汉语冷冷大喊，“你们应该是从高句丽人口中得到的消息吧！竟然也想来打那批兵甲的主意，我倒是佩服你们的意志，居然跑到北海来，可惜你们遇到了我，投降吧！我免你们一死。”


张铉心中有点乱了，难道那批兵甲竟然藏在北海？


这时，辛羽附耳对张铉低声道：“杀他是个机会，要不要我干掉他？”


张铉心中一动，史蜀胡悉就在他们三十步外，背后是灌木丛，确实是偷袭他的机会，突厥骑兵有两千余人，要救人也只能刺杀他们首领，制造混乱，可是杀了史蜀胡悉，他们又怎么逃走？


张铉回头看见数十步外有一棵极粗的大树，四五个人都抱不拢，他便对辛羽低声道：“去把我的马牵来，躲在大树后接应我。”


“我来刺杀，你接应我。”


“快去！”


张铉推了她一下，无奈，辛羽只得咬一下嘴唇，转身弯腰奔跑而去。


张铉又闪身向东奔跑了十几步，动作迅速而敏捷，借助晨曦的昏明隐藏住自己的身体，他找到了一个最佳的射击点，灌木丛的缺口正对史蜀胡悉和宇文化及的后背。


张铉眼中闪过一丝犹豫，是刺杀史蜀胡悉还是宇文化及？但他只沉思片刻，目光便集中在史蜀胡悉身上，他慢慢从后背箭壶里抽出一支箭，搭在弓上，等待着辛羽回来。


史蜀胡悉一心想从黑衣人这里得到那批兵甲的具体藏匿之处，他才忍住心中怒火不将他们赶尽杀绝，但他没有得到对方的回应，不由大怒令道：“再杀十人！”


数百突厥骑兵冲了上去，将二十几名黑衣人团团包围，数百根长矛向他们刺去，黑衣人奋起反抗，他们想杀出一条血路，怎么突厥骑兵太多，他们根本就无法突围，不断被突厥骑兵刺杀，惨叫声响成一片，中间的窦建德绝望地长叹一声，“想不到我窦建德竟要死在这里！”


就在这时，张铉已经看见了大树后的辛羽，他猛地挺直腰，拉开长弓弓弦，瞄准了史蜀胡悉的后颈，在骑马疾速奔跑中，他的骑射能十发九中，而在静止射箭时，他却能百发百中，箭无虚发。


弦一松，一支狼牙箭如闪电般射出，箭力强劲，直射二十几步外的史蜀胡悉，战场上厮杀掩盖了后面的弓弦声。


史蜀胡悉做梦也想不到后面竟然会有人偷袭他，他毫无防备。


‘噗！’的一声，狼牙箭从后脑下方的三角区射入头中，强劲的箭射穿了他的头颅，箭尖从前额透出，史蜀胡悉的身体一下子僵直了，连惨叫声都没有，慢慢从马上栽落下地。


在箭出弦的一瞬间，张铉转身便跑，他知道不管是否射中，他都会暴露，他只有抓住这极短时间的机会才有可能逃脱。


这时，突厥骑兵一阵大乱，张铉奔到大树旁一回头，只见有人指着他大喊，紧接着无数突厥骑兵纵马向他追来。


“快点！”辛羽紧张地大喊。


张铉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肚，战马如箭一般冲出，和辛羽一前一后向南边纵马狂奔，后面近千名突厥骑兵紧追不舍。


主帅中箭落马，突厥骑兵一阵大乱，窦建德趁这个机会率领手下杀出一条血路，向东奔逃而去，他知道有人在最危机时救了自己，但他却不知道是谁下的手。


此时窦建德精锐丧尽，他也无心再参与兵甲的争夺，带领十几名残军向南方仆骨部落奔去，只能就此返回中原。


尉迟恭和程咬金正在森林旁等候，只听急促的马蹄声传来，两人对望一眼，催马出来，远远只见张铉挥手大喊：“快跑，后面有追兵！”


尉迟恭也看见了，后面约两百步外近千名骑兵风驰电掣般追来，不断有突厥骑兵放箭射击，只是相隔稍远，射箭没有效果。


尽管如此，形势还是异常危急，尉迟恭急得大喊一声，“老程，快牵马接应他们！”


他们牵着战马从斜刺里奔出，与张铉、辛羽合兵一处，一起向南方狂奔而去。


突厥骑兵之中，为首的千夫长心中比他们更加害怕，史蜀胡悉被射穿头颅，肯定活不成了，若不抓住这帮偷袭者，他怎么回去向可汗交代？


他大声喝喊，始终不肯放弃，紧追他们不舍，千余突厥骑兵越追越远，渐渐消失在南方。


……

第0072章 惊涛骇浪


北海是着名的淡水湖，时值初夏，湖水中的冰雪已经消融，湖畔开始焕发出勃勃生机，在十几里宽的湖边长满了丰美的牧草，在距离湖畔更远处，虽然冰雪还没有完全融化，但也已经开始复苏，水流潺潺，无数条溪流汇入大湖之中。


张铉等四人沿着湖畔的草地一路向南狂奔，尽管突厥骑兵穷追不舍，但他们拥有突厥骑兵无法比拟的优势，他们四个人有十匹战马，可以不断换马，使战马能保持充沛的体力，不间断地疾速向南奔驰。


在中午时分，他们便甩掉了追赶他们的突厥骑兵，但他们并没有止步，依旧疾速南奔，一直到下午才被迫停下了奔跑的脚步。


他们眼前出现了一片宽达十余里的水面，拦住了他们的去路，仿佛是大湖的一处水湾。


他们又掉头向东进发，奔出了十几里，水面开始变窄，宽度只有数里，但始终没有尽头，似乎并不是什么水湾。


张铉似乎明白了什么，回头向辛羽望去，“这好像是一条大河？”


辛羽也明白过来，她点点头，“这里应该是娑陵水的河口，我听父亲说过，它是草原最大的河流，长数千里，最后注入大湖，突厥王庭就位于它的上游。”


“你们看那是什么？”


程咬金眼尖，忽然发现前方河边一处茂密的草丛中藏匿着什么，他催马冲了过去，立刻兴奋地大喊道：“你们快来，这里有宝贝！”


众人催马上前，只见一人高的草丛中藏着十几只羊皮筏子，旁边还散放着几捆用稻草袋包裹的物品，程咬金已经急不可耐扯开了草袋，里面竟然是一捆簇新的长矛，约有二十支，完全就是隋军装备的长矛。


“公子，你觉得这是什么？”尉迟恭沉声问道。


意外的发现让张铉十分震惊，再联想到清晨发现的突厥军队，他已经明白了，草原不会有稻草，这是来自中原的兵器。


只有一个可能，那批传说中的兵甲就藏匿在附近，他克制住内心的震惊，淡淡道：“或许我们无意中发现了谜底。”


这时，辛羽低声道：“我听兄长说起过，去年秋天拔野古八部各出二十名子弟来大湖参加一次行动，我兄长也参加了，他们似乎在湖中藏了什么东西。”


张铉和尉迟恭对望一眼，辛羽这番话无疑将谜底彻底揭开，拔野古部得到了那批兵甲，但它们没有藏在俱伦湖中，而是不远千里跋涉，将它们藏匿在大湖之中，难道大湖之中有岛吗？


“公子，我们去吗？”尉迟恭又沉声问道。


张铉凝视远方波光浩渺的大湖，夕阳照耀在湖面上，湖面仿佛燃起了熊熊烈火，云蒸霞蔚，秀美壮观，他本不愿意参与这件事，但冥冥之中似乎有一种力量指引，还是让他遇到了，使他无法回避，无论如何，他不能让这批兵甲落入草原胡人手中。


或许拔野古人想用它们来反抗突厥人的压迫，但张铉心中清楚，拔野古的实力远远无法和突厥人抗衡，这批兵甲最终还是会落到突厥人手中。


“你们快看，有船！”程咬金又指着河面大喊，他喜欢东张西望，总是会第一个发现异常情况。


只见三艘大船张开巨帆，列队向这边乘风破浪驶来，尽管大船在数里外的河面上，看不见岸上的情形，但张铉却能清晰地看见大船。


这竟然是三艘中原的船只，无论桅杆还是船体，它们都应该出现在长江，而不应出现在遥远的北海，张铉心中冒出无数的念头，却困惑不解，他简直怀疑自己来到了魔幻世界。


“这是金山宫的船！”尉迟恭望着大船桅杆上的飞狼大旗，他认出了这三艘大船的来历。


“就是黑马贼的背景吗？”张铉立刻想起在玄沙陵遭遇的黑马贼。


尉迟恭点点头，“正是！”


从黑马贼都是汉人盗匪来看，金山宫的主人也极可能是汉人，所以他们才能造出中原大船。


但张铉还是有点不解，金山宫显然知道那批兵甲藏匿在北海之中，所以才直接乘船入北海，问题是，他们怎么知道了这个秘密？


张铉却不知道，就在他们走后不久，俱伦部发生一点意外，图勒的女儿阿苏为了一万只羊的财产，把藏兵器的地图偷给了金山宫。


张仲坚却晚了那么一步，偷走一份假地图。


“张大哥，如果他们找到那批东西怎么办？”辛羽担心地问道。


张铉顿时从沉思中惊醒，他立刻从草丛中拉出放了气的羊皮筏子，对众人道：“我们试试看，还有几只能用？”


但他们很快便失望了，这些羊皮筏子经过冬天和春天的日晒雨淋，还有无数虫子的啃噬，大部分已经损坏，万幸的是，他们还是找到一只筏子可以用，是一只单人筏子。


“你们在岸上等我，我跟去看一看，明天就回来。”


张铉的思路很清晰，程咬金不会水，他肯定不能去，而尉迟恭虽然会一点水，但他体重太沉，这只羊皮筏子支撑不了他，而且有张铉在，他不会让尉迟恭去冒险。


“我也去！”辛羽捏紧拳头，瞪圆了眼睛，像只小母豹子似盯着张铉，仿佛只要张铉反对，她就会扑上来撕咬。


尉迟恭也道：“公子，让她去吧！我们才能放心一点。”


张铉看了看她，想到她的水性似乎也不错，而且她身体轻盈，可以和自己挤一张筏子，便点了点头。


辛羽大喜，也不顾尉迟恭和程咬金在场，她扑上来搂住张铉的脖子，在他脸上重重亲了一下，眉开眼笑道：“我就知道你会答应！”


尉迟恭和程咬金吓了一跳，连忙转过身去，程咬金笑容十分古怪，向尉迟恭眨了眨眼睛。


张铉猝不及防，被辛羽偷袭得手，他满脸通红，心中怦怦乱跳，连忙推开了辛羽，“别耽误时间了，我们快走吧！”


四人拾起皮筏和长矛，翻身上马，在岸边荒草的掩护下向西方大湖边奔去。


……


北海也就是后世的贝加尔湖，它仿佛一轮新月静静地躺在广袤的草原之上，又像一颗深蓝色的宝石镶嵌在大地上。


大湖南北长约一千余里，但东西却很狭窄，最窄处只有五十里，它是世界上最深的湖泊，在湖底隐藏很多至今未探索的神秘地带，生活着无数的远古生物，龙脊鲲就是其中一种。


此时，夜幕已经悄然落下，三艘大船渐渐驶入了河口，在第一艘大船的船头，一名穿着白色长袍的中年文士正负手望着夜空的漫天星斗，银河像一条镶满宝石的玉带穿过天际，他眼中闪烁着无尽的敬畏。


中年文士正是金山宫宫主北镜先生，他用一万只羊的小小代价从阿苏手中换来了三十万件兵甲的藏匿地图，他只须三艘大船便可将三十万件兵甲运走，但他却从未想过把它们献给突厥可汗。


北镜只是他的称号，他真名叫做萧铣，出身南方西梁贵族，大隋灭西梁之时，他只身从中原逃到突厥，一晃二十余年过去了，他也从满腔仇怨的南朝王子，变成了草原中最神秘的北镜先生。


唯一不变的是他的复国信念，这批三十万件的兵甲将成为他复国的基础，这一刻，他的心也仿佛飞升入了银河之中，傲视天下江山。


在北镜先生不远处，站着伤势未愈的梁师都，他因为在玄沙陵一战中惨败而遭到重罚，失去了统领之职。


但他却因为身受重伤而逃过皮肉之苦，这次北镜先生带他同来是给他一次机会，不管他是否出力，只要这批兵甲能顺利运回金山宫，那他就可以恢复统领之职。


梁师都不止一次来过北海，甚至还乘船横穿北海，对这一带情况比较了解，他担任这次出行的向导官。


梁师都看了看天色，北面夜空飘来一片乌云，他心中有点紧张起来，他知道北海中的天气变幻莫测，之前还是星光灿烂，转眼就会阴云密布，狂风大作。


“先生，进舱吧！可能要起风了。”


北镜先生看了看远处的乌云，眉头微微一皱，天公也不作美吗？他转身走进了船舱。


梁师都又对船公大声令道：“快放下船帆，后面的也放下来！”


船帆迅速放下，不多时，天空变得一片漆黑，刚才的漫天的星斗消失不见了，乌云密布，风力劲吹，湖面上白浪滔天，三艘大船失去了动力，在湖面上剧烈起伏，随风向南方漂去。


一艘小皮筏在狂风骇浪中无助地起伏漂流，时而被推到高高的浪尖，时而又被大浪打入水底，天空乌云翻滚，天地间漆黑如墨，暴雨倾盆而下，狂风呼啸，恐怖得仿佛开启了地狱之门。


张铉和辛羽都被掀入水中，他们拼命抓住皮筏上的带子，一个浪头接着一个浪头打来，强大的力量仿佛要将他们身体撕裂，水浪扑面，他们连话都说不出来。


“不要松手！”


张铉终于喊出了一句，这也是他唯一想告诉辛羽，皮筏是他们唯一的希望，一旦松手，他们将被卷入深渊，万复不劫，尽管近在咫尺，他却看不见辛羽的身影，张铉心中有点慌乱起来。


这时，又是一个大浪打来，张铉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皮筏发出刺耳的撕裂声，终于支持不住，被大浪撕裂了。


张铉几乎绝望了，他无助地伸手乱抓，仿佛想在水中抓住什么，忽然，手臂一阵剧痛，似乎撞到了什么硬物，他一把抓住硬物，顿时欣喜若狂，竟然是一块礁石，他死死抓住了这块救命礁石。


就在这一瞬间，他看见了一只手臂，张铉不假思索地一把抓住手臂，猛地向自己怀中一拉，辛羽被他拉上前，她在绝望中抓住了希望，一把搂住张铉的脖子，死死不肯再松开，伏在他肩头失声痛哭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黑云渐渐退去，深蓝色的夜空再次从黑云中露出，一轮圆月挂在天空，湖面上终于风平浪静，月光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


张铉一手抱着礁石，一手将辛羽紧紧搂在怀中，他已快筋疲力尽了，这时，辛羽再也忍耐不住心中的激情和感动，她满脸泪水，修长的双腿盘在他腰间，拼命搂住张铉的脖子，两人的嘴唇紧紧吻在一起。


此时，她只渴望和他的灵魂、肉体融合在一起，把自己的身体乃至生命都交给他。


张铉也被她的激情感染，忘记了一切，他撕去了辛羽身上的一切阻碍他们融合的衣物……

第0073章 海中岩洞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才从激情中慢慢醒来，才发现他们彼此早已身无寸缕，紧紧拥抱在一起，衣物被撕成碎片，顺着水流漂走，身上的兵器也不知所踪，不知是被大浪卷走，还是被他们扔进水底。


尽管杨倓送他的战刀落入湖底深渊，但万幸的是他装有铜葫芦的皮囊在临行前交给了尉迟恭，避免了张铉最大的遗憾。


他们彼此内心都充满了重生的喜悦，还有那种水乳交融的美妙滋味，他们深情对视，目光中仿佛有火星撞击，再一次激烈地吻在一起。


又过了很久，终于风平浪静，张铉才发现他们竟在一座小岛边缘，这似乎是水底火山喷发而形成的岛屿，礁石都是典型的火山岩。


这时，他看见了不远处一块尖锐的礁石上挂着小部分支离破碎的羊皮筏子，原来羊皮筏子不是被大浪撕破，而是被礁石撕裂了。


张铉游过去，挑了两块稍大一点的羊皮，回来递给了辛羽笑道：“用这个遮一遮吧！总比没有好。”


“嗯！”辛羽不好意思地接过两块羊皮，将它们系在腰间打了个结，做成一条简陋的小皮裙。


她忽然发现前方一块巨大如天鹅形状的礁石，不由惊喜地喊道：“原来这里是天鹅岛！”


“是你起的名字吗？”张铉微微笑问道。


“不是，是兄长几个月前告诉我，大湖中有座小岛，礁石像极了天鹅，所以叫做天鹅岛。”


张铉心中一动，铜泰参与了藏匿兵器，难道那批兵器就藏在这座岛上吗？


他疲惫地和辛羽爬上岛屿，这是一座布满礁石的荒岛，岛上除了他们外，还有数万只和他们一样避难的水鸟。


此时天还没有完全亮，看不见远处湖面上的情形，辛羽心中只有爱郎，她深情地搂住他的脖子，主动亲吻着他嘴唇，激情在张铉心中再一次燃烧起来。


……


天终于亮了，远处依稀能看见一条黑线，那便是湖岸，相距岛约三十余里，四周是茫茫的大湖，那三艘大船早已不知踪影。


张铉牵着辛羽的手在海岛上四处寻找，现在不仅仅是要找到那批兵器的问题，他更希望兵器中能有一件衣服，给他们御寒遮羞，总不能赤着身体游回岸边。


这座天鹅岛只能算是一座小岛，占地数百亩，由各种千奇百怪的岩石组成，最高处距离水面约二十余丈，整座岛上没有一点泥土，寸草不生。


“如果找不到衣服，我就抓几百只水鸟，用它们的羽毛织成两件羽衣！”张铉指着前方大群水鸟笑道。


刚从少女转变为小妇人，辛羽也表现出她女性温柔的一面，她浅浅笑道：“可是没有针线，用什么织羽衣？我倒觉得可以上岸先去无人处，用绒草编两件草衣，阿帕教过我。”


张铉大笑，“有道理！”


但一转念，他还是觉得应该再好好找一找，直觉告诉他，那批兵器就藏在这座岛上，他向四周张望，除了光秃秃的岩石外，岛上看不到一草一木。


这时，辛羽轻咬一下嘴唇道：“兄长告诉过我，天鹅岛上有一个很大的洞，很难找到。”


张铉忽然回头注视着她，辛羽有些害羞，低下头，“你看什么？”


“你——”


张铉忽然有点明白了，“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们来俱伦湖做什么，所以你一直在暗示我，对吗？”


辛羽轻轻点头，“我早就知道了，父亲也早就知道，他警告过我们，不能泄露有关大湖的任何事情，可是……我觉得你是对的。”


张铉心中感动，走上前搂住她，吻了吻她的红唇，“我心里只有感激！”


“可是……我也不知它们藏在哪里？”


这时，张铉心念急转，如果这真是火山爆发形成的小岛，那么岛的内部很有可能是空的，他想到刚才他们激情时，旁边不远处就有一处长长的裂缝，他连忙拉住辛羽的手快步向裂缝处奔去。


又跳上了刚才那块平坦的大石，辛羽脸上红了，她偷眼望着张铉趴在岩缝上健壮的身躯，眼中不由闪烁着异彩，却不知她想到哪里去了。


“我看见了！”


张铉忽然激动大喊起来，“你快来看，我看见船了！”


辛羽心中一惊，连忙跑上来，趴在张铉身旁细看，岩缝被巨石阻挡，看不见里面的情形，但从最边上，露出很小的一丝空隙，可以看见下面的情形，只见下方是个宽大的石洞，阳光从岩壁缝隙射入，隐隐可见有很多小船。


“那我们怎么下去呢？”辛羽兴奋地问道。


“下方肯定有通道，不然船只怎么进去，跟我来！”


张铉拉着辛羽向岛下方攀去，岛的北面是一堵悬崖峭壁，足有十几丈高，峭壁上有几条岩缝，洞内的阳光就是从这些岩缝中透入。


他们走到悬崖下面，很快便发现了入口，洞口实际上被湖水淹没，水面上只露出月牙形的一小部分。


张铉和辛羽对视一眼，两人不假思索地一跃跳入湖中，向洞内游去，不多时，他们从黑漆漆的水面探出头，眼前豁然开阔，让两人都忍不住惊呼起来。


从上面看，洞似乎不大，但进入洞中，才发现这是一个气势恢宏的大洞，直径足有二十余丈，呈喇叭状地倒扣在水中。


由于长年累月浸泡在水中，使洞内四壁异常光滑，没有一处可以容身之地，但有十几根石柱，石柱上绑满了绳索，在水面上漂浮着三十条巨大的木筏。


木筏是用粗壮的松树直接拼成，两边还有木头做成围挡，就像一只只巨大的扁盒子浮在水面上。里面放满了草袋和木箱。


张铉一跃翻上一只大木筏，稻袋内是一捆捆长矛，和他们在岸上看到的一样，簇新的隋军长矛，而箱子里则是一把把横刀。


张铉缓缓抽出一把，只觉寒光闪闪，刀气森森，都是上好的横刀，他无法想象，如果这些战刀和长矛落入突厥人手中，会意味着什么？


“张大哥，里面都是铁甲！”旁边传来辛羽失望的声音。


她打开了一只放满甲胄的箱子，里面都是隋军的明光甲，非常沉重，穿上这种盔甲，根本就无法游水。


“我们再找找！”


张铉又跳到另一艘木筏上，撬开几只木箱，在最后一只木箱内，他找到了一捆布军服，“有了！”张铉兴奋得大喊起来。


辛羽跳了过来，张铉将一件稍小的军服扔给她，“你试试看”


辛羽穿上军服，略有点偏大，下摆超过了她膝盖，不过她已经很满意了，不管怎么说，终于有衣服遮住了她的身体。


张铉穿上一件大号军服，这是内穿的软式军服，外面还要套上明光铠才成为完整的装配，尽管只是一身军服，但穿在他挺拔的身体上，依旧显得他威风凛凛，英姿勃勃。


辛羽走上前细心替他翻好衣领，又迷醉地搂住他的脖子，全身心地向他吻去。


但就在这时，外面隐隐传来喊声，顿时将张铉惊醒，怎么会有人？他心念一转，立刻猜到了，一定是金山宫的大船来了。


辛羽也紧张起来，低声问道：“怎么办？”


张铉沉吟一下，小声对她道：“你别出声，我下水去看看。”


他又无声无息地滑入水中，奋力向水底游去，水下寒冷刺骨，黑漆一片，仿佛没有底，他终于憋不住，又浮上了水面。


张铉知道贝加尔湖是世界上最深的湖泊，他只是担心石洞下面有‘锅底’，现在看来，这里似乎是全湖最深之处。


张铉刚出水面，辛羽立刻在他耳边‘嘘！’了一声，他停下身体，隐隐听见头顶传来说话声，就在洞顶的缝隙旁边，声音很微小，张铉还是听清了。


“梁统领，你肯定是这座岛吗？”


“回禀先生，地图上的标识就是这座岛，东西应该就藏在岛上。”


“大家去分头找，谁先找到，赏金百两！”


声音消失，似乎所有人分头去寻找了，辛羽在张铉耳边小声问：“我们该怎么办？”


张铉也是从火山岛形成的原理和辛羽的话中猜到这是座空心岛，他才最终发现了这个岩洞，从上面岩缝看到这个洞并不容易，要从很凑巧的角度才能发现，就算对方想到这一点，也需要一段时间。


张铉本想把箱子和草袋一一抛入水中，但这样会溅起水声，被上面的人发现，他沉吟一下，伸手在木筏下摸索片刻，木筏都是用皮带捆绑而成，非常结实，他心中立刻有了主意。


他又翻上木筏，从木箱子找了一把比较趁手的重刀，再次滑入水中，辛羽也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找到了两把锋利的匕首，跟在他身后潜入了水中。


辛羽是个聪明的女子，她知道这些兵器一旦被坏人发现，他们部落将遭到灭顶之灾，所以她比张铉更加积极。


两人从下方割断了木筏的皮带，立刻游开，只见一箱箱战刀和铠甲，一捆捆长矛翻入水中，无声无息地沉入了湖底深处。


他们如法炮制，干得非常顺手，一个时辰后，已经有二十八只木筏被割断，他们浮出水面，稍稍休息片刻，但就在这时，头顶上传来了大喊声，“先生，湖中有木头！”


张铉吃了一惊，他这才发现不少圆木顺着水流漂出了洞口，结果被上面发现了。


他暗叫不妙，连忙向辛羽一摆手，两人再次潜入水中。


北面山崖上，北镜先生目光凝重地注视着水面上漂浮的原木，木头还挂着被割断的皮索，他立刻明白了，这座岛内是空的，已经有人捷足先登，他厉声大喝道：“立刻下山崖去！”


一百多人纷纷向山崖下奔去，此时在大洞内，张铉和辛羽割断了最后一艘木筏的皮索，木筏上的一万件兵甲沉入了湖底，他们刚冒出水面，洞口处传来了大喊声，“统领，洞口在这里！”


“你们几个进去看看！”


紧接着传来扑通的入水声，张铉向辛羽比了一个深潜水的动作，辛羽会意，猛地潜入水中，潜到一丈之下，两人一前一后向洞外游去，在他们头顶上，几名梁师都的手下游进了大洞之中。


“先生！里面什么都没有，全是木头。”


洞外北镜先生愣住了，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向四下张望寻找，只见十几丈外，两个人从水中钻了出来，抱着两根木头向远方游去，其中一人竟然回头向他挥了挥手，他气得暴跳如雷，“开船去追，给我抓住他们！”


梁师都呆呆地望着张铉，张铉给他后背留下了刻骨铭心的一刀，他也记住了张铉，此时他怎么也想不到，冤家路窄，竟然在这里又遇到了此人，他不由低低叹了口气。


北镜先生霍地回头，凶狠地盯着他，“你叹气什么，难道你认识他？”

第0074章 三年之约


张铉和辛羽上了岸，追赶他们的大船立刻失去意义，船上之人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和其他两人汇合，四人骑马沿着河边疾奔远去，战船上只留下北镜先生暴跳如雷的吼声，他所有的复国希望都被张铉葬送进了深不见底的北海深处。


……


十天后，四人返回了俱伦湖，图勒再一次给他们举办了盛大的欢迎宴会，但张铉却发现所有人都不见了，柴绍给他留了一封短信，他们得到了那批货的消息，向西去了，如果来不及会面，他们回洛阳后再见。


信的日期是十天前，这让张铉心中疑惑不解，几乎所有人都赶去了北海，为什么柴绍他们却去西方，西方可是突厥王庭的方向啊！难道他们去突厥王庭了？


大帐内，张铉负手踱步，他在考虑自己要不要跟去，毕竟李靖和张仲坚对他都有恩情。


“小子，你和我妹妹好上了？”帐门口忽然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


张铉一回头，见阿苏不知什么时候进了他的大帐，就靠在帐门处，双手抱在胸前，目光冰冷地望着他。


张铉对她已经没有任何感觉，甚至包括厌恶，她就像一朵在他眼前飘过的云，曾经吸引过他的目光，但很快就从他记忆中抹去了。


“姑娘找到新丈夫了吗？”


“我现在不用再找丈夫，祭司给了我一笔很大的财产，我只想找我喜欢的男人，我曾经给过你机会，可惜你不珍惜，偏偏看上那只野鸭子，不可理喻的男人！”


她慢慢走到张铉面前，挺起高高的胸脯，眼中挑逗着他，“难道你不想在离去之前留下一点美好的记忆吗？”


张铉拔出横刀，轻轻抚摸着刀锋道：“和我好过的女人，如果再跟别的男人欢好，我会杀了她！”


阿苏吓得向后退了一步，她随即咯咯地笑了起来，“你别以为我是喜欢你，我只是不甘心，毕竟没有哪个男人能拒绝我，你是第一个，但我不希望开这个先例。”


张铉心中开始厌恶起来，他冷冷地盯着她，“如果你不怕死，就把衣服脱了吧！”


阿苏感受了他的杀机，脸上的媚笑渐渐消失，她狠狠瞪了张铉一眼，转身快步离去，只听她在帐门口恶狠狠地丢下一句让人莫名其妙的话，“这下你满意了吧！”


张铉沉吟一下，便冷冷喝道：“外面之人，请进来吧！”


帐帘一掀，进来的却是辛羽的父亲图勒，让张铉微微一怔，“怎么是你？”


图勒笑容很温和，“我是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喜欢我的辛羽。”


“所以你让另外一个女儿来勾引我？”张铉语气中十分不满。


图勒脸上笑容消失，他冷冷哼了一声，“若不是因为她是我女儿，我早就杀了她！”


张铉一摆手，“酋长请坐！”


图勒坐了下来，他注视着张铉，脸上表情十分复杂，半晌，他沉声问道：“你们遇到了金山宫的人吧！”


“辛羽都告诉你了？”


图勒缓缓点头，“她是我女儿，她不会瞒我。”


张铉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拔野古部藏在北海的兵器被他全部沉入了湖底，在某种程度上，他有点辜负了图勒对他的盛情招待。


“我很抱歉！”张铉沉默片刻道。


图勒笑了起来，“我没有怪你，相反，我非常非常感激你，你替我消灭了证据，使始毕可汗找不到灭我拔野古部的借口。”


张铉能理解他的感激，如果他不将兵器沉入湖底，必然就被金山宫的人找到了，那么拔野古部私藏兵器的秘密也会传开，突厥人岂能放过他们。


“突厥人会灭拔野古族吗？”


图勒点点头，“突厥人早就想灭拔野古族，尤其我们俱伦部更是突厥人眼中之钉，每年为调整税羊都会打一仗，但我们铁勒各部又十分团结，尤其仆骨部和回纥部和我们是攻守同盟，一旦突厥人敢进攻任何一支，三家都会同时出战，所以突厥人拿我们也无可奈何，不过若被突厥人找到那批兵甲，情况就不一样了。”


张铉想起了路上遇到被杀了仆骨部酋长之子，他这才明白了史蜀胡悉的险恶用心，一旦找到了兵甲，仆骨部就会对拔野古部不满，认识他们害死仆骨部酋长之子。


“三家盟约就会破裂吗？”张铉问道。


“正是！”


图勒低低叹了口气，“这是我们拔野古部一个重大的错误决定，我们不该想着独吞这批兵甲，应该分给三家才对，但我们被贪婪之魔打败了，忘记了三家盟约的重要，多亏公子毁掉那批兵甲，才使我们从贪婪之魔的手中走出来，保住了三家盟约，我们大酋长已经去给回纥及仆骨部解释了，用汉人的话说，就是希望能够亡羊补牢。”


张铉不想再多说这件事，他笑了笑岔开话题道：“我的那几个朋友回中原了吗？”


图勒脸上露出愧疚之色，半晌才吞吞吐吐道：“你们朋友去了肯特山，他们偷走了一份假地图，本来他们也可以成功，可惜他们晚了一步，真地图被另外一个人偷走了。”


张铉这才明白柴绍为什么会西去，原来他们偷到了一幅假地图，他苦笑一声说：“这样也好，北海那边有突厥骑兵，他们去北海太危险了。”


这时，张铉心念一转，脱口而出，“原来是阿苏告诉了他们！”


他明白了图勒刚才话中的意思，难怪金山宫有地图，原来是阿苏偷走给了他们，所以阿苏才得了一笔财产。


图勒羞愧地叹了口气，“是阿苏把我的地图偷出去给了祭司，但我不敢说，她毕竟是我的女儿，若消息传出去，她就活不成了，恳请公子替我保住这个秘密。”


张铉默默点头，“我过两天就离去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图勒心中感激，又对张铉说：“还有一事我也要请你原谅，辛羽不能跟你走。”


“为什么？”


张铉顿时急了，他和辛羽已经说好，辛羽将随他一起去中原，怎么现在又有问题了。


图勒目光黯然，“我是一个很溺爱女儿的父亲，你能拒绝阿苏，说明你很喜欢辛羽，如果她想跟你走。我不会阻拦……”


“那为什么——”张铉着急地打断他的话。


图勒摆摆手，“你别急，听我把话说完，并不是我的原因，而是她的母亲。”


张铉俨如被当头一棒，顿时沉默了，他想起了那个病重的中年妇女，是啊！辛羽的母亲病成那样，她怎么能丢下病重的母亲跟自己走，张铉心中也低低叹了口气。


图勒又低声道：“辛羽的母亲是我的第三个妻子，也是我最喜爱的妻子，但她生了重病，我却无能为力，但我真的很感激你把虎头鱼的胆给了她，使她的病情好转，但只是好转，虎头鱼胆根治不了她的病，她的生命最多还有三年，我希望辛羽能陪在母亲身边，陪母亲度过人生的最后一段时光。”


张铉沉默良久，轻轻点了点头，“我理解，我明天就悄悄离去。”


图勒感激地望着他，又缓缓道：“我答应你，辛羽母亲走后，我会让她去找你，在这期间，我会保护她，不会让任何一个男人碰她，这是我给你的承诺，也是我对你的报答。”


“多谢酋长安排！”


图勒一颗心终于放下，这时他又对张铉笑道：“另外，我这里有一个贵客，也是从涿郡过来的大商人，他姓裴，他很想和公子谈一谈那批货物之事，公子愿意见他吗？”


此时，张铉为辛羽之事心烦意乱，不想见任何人，更何况他根本不想对任何人说起那批货物之事，尤其是汉人，他更是警惕。


张铉沉吟一下道：“半夜我就会离去，希望北海那件事酋长不要再和任何人提及。”


“公子真不想见此人？”


张铉肯定地摇了摇头，图勒注视他片刻，便站起身和张铉紧紧拥抱一下，转身快步走了，张铉望着他的背影，他暗暗下定了决心，不用等天亮，他半夜就离去。


图勒回到大帐，帐中有一名精神矍铄的汉人老者，他却是大隋相国裴矩，他为那批兵甲之事已经来草原两次，为让拔野古部放弃那批兵甲，他殚尽竭虑，操碎了心思。


虽然图勒答应他放弃那批兵甲，但拔野古其他各部却不肯答应，着实令裴矩快绝望了。


就在他觉得无法向皇帝杨广交差之时，图勒却告诉他一个意外消息，那批皮甲已经被一个年轻汉人摧毁了，着实让裴矩又惊又喜，他一定要见一见这个年轻的汉人英雄。


这时，图勒走进了大帐，裴矩连忙问道：“怎么样，他答应了吗？”


图勒笑着摇摇头，“他不愿见相国。”


裴矩愕然，“为什么不愿见我？”


“看得出他不想多说此事，他很警惕，不愿惹祸上身，除非我向他说出相国的真实身份，或许他就会改变主意。”


裴矩想了想，也摇头道：“我的身份绝不能泄露给任何人，我能理解他的谨慎，既然如此，等回中原后我再找他，他什么时候走？”


“最迟明天！”


明天裴矩还要北上去拜访拔野古部的大酋长，至少还要在草原呆十几天，这样一来他不可能和张铉一起离去了，只能回中原后再说。


这时，图勒将一份文书交给裴矩，“这是张铉摧毁兵甲的详细经过，裴尚书替我将它交给拔野古大酋长，当然相国也可以抄一份。”


裴矩接过行一礼，“多谢图勒酋长。”


……


夜深了，张铉快要睡着之时，忽然感觉有人悄然进了他的大帐，他微睁双目迅速瞥了一眼，是他熟悉的身影，张铉心中不由生出一丝怨恨，翻身转了过去。


他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脱衣声，他的被子掀开了，一个滚热而又柔软的身体躺在他身旁，从后面紧紧抱住了他，只听见她低低的哭泣声，“你是怨我不能跟你走吗？”


“噢！”


张铉心中怨气融化了，他立刻转过身，紧紧地将她搂在自己的怀中，用滚热的嘴唇替她拭去脸上的泪水，他的心也痛楚到了极点。


……


次日清晨，辛羽和兄长铜泰将他送出了一程又一程，一直送到百里之外，铜泰才拉住了妹妹，张铉不断回头，望着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草原尽头，他忽然咬紧嘴唇，狠狠抽一鞭战马，大喊一声，“我们走！”


尉迟恭和程咬金催马跟上他，三人纵马向南方疾奔而去……

第0075章 初到幽州


七天后，三人抵达了碛口小镇，这里是草原和中原的接壤处，四周是一片茫茫的戈壁滩，是南下幽州的必经之路。


客栈大堂内，三人坐在小桌前默默喝着酒，尽管中原已是盛夏，但戈壁滩的夜晚依旧凉意十足，当有人掀开皮帘进来，就会卷入一股冷风。


他们到了碛口小镇就要分手了，程咬金要回斑鸠镇向老娘尽孝，尉迟恭也要回马邑郡的妻儿身边，张铉则要返回洛阳向杨倓销假，每人走的方向都不一样。


尽管两人都表示愿意继续跟随他，但张铉思量很久，还是觉得现在不是时候。


张铉这次北上的利润十分丰厚，五百两黄金的本钱翻了四倍，当然也和图勒愿意高价买他的货物有关。


尽管他和程咬金、尉迟恭事先都讲好了价钱，但他并不想那样做，大家一起出生入死，临到分别之时，他也想尽一点朋友之谊。


张铉将两千两黄金一分为三，他取出两个布包，里面各有五百两黄金，他将包裹推给了两人，“这是你们的一份！”


给程咬金的一份并不算多，毕竟张铉答应过他二成份子，比该给他的份子只多了一百两黄金，但程咬金心里却很清楚，绝不是谁都肯拿出五百两黄金给他。


程咬金也并不是不知好歹之人，他平时装疯卖傻，心里却如明镜一般，只是他玩笑开惯了，不知该怎么表达自己内心的感激之情，他默默将张铉的情义铭记心中。


但尉迟恭却死活不肯收，这比事先讲好的价格不知增加了多少倍，五百两黄金啊！他怎么能收下。


张铉脸沉了下来，“敬德，你虽然是我花钱雇的护卫，但我从来没有把你当做伙计看待，你就是我的兄长，钱对我来说只是身外之物，如果你觉得五百两黄金不够，那我可以把全部黄金都给你，只要你肯认我这个兄弟。”


尉迟恭异常感动，他鼻子一阵酸楚，眼泪差点忍不住涌出来，他也知道这包金子他非收不可，便点了点头，“既然公子愿意做俺兄弟，俺就认了，好吧！多谢兄弟给俺的见面之礼。”


张铉见他肯收下了，又愿意认自己这个兄弟，他心中大喜，他又问程咬金，“你呢？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我想先去孝敬老娘，然后……然后！”


程咬金脸胀得通红，目光恳求望着张铉，“公子，我还是想加入瓦岗——”


“好好的人不做，非要做贼！”


尉迟恭有点生气了，狠狠瞪着程咬金，“你就不能跟着公子吗？”


程咬金满脸通红，低下头局促不安，一趟漠北之行，他虽然始终吊儿郎当，但他内心深处却把张铉视为自己的东主，视为他的恩人，尽管去瓦岗是他多年的愿望，但如果张铉愿意留下他，他也可以放弃自己的理想。


“公子，我——”


不等程咬金开口，张铉便摆手打断了他的话，“我理解的心愿，你就去瓦岗，我只有一个要求，假如有一天你在瓦岗实在呆不下去，恰好我也有一支军队，我希望那时你来投靠我。”


程咬金感动得想哭，他咧咧嘴，最终还是低下头，“我记住了！”


“好了，不说这些话了！”


张铉举起酒碗笑道：“为我们兄弟三人的下一次相聚，我们干了这碗酒！”


“干！”三人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


幽州在杨广登基后改名为涿郡，郡治蓟县，也就是今天的北京，古燕国之都。


自从杨广发动对高句丽的战争后，涿郡便成为战争的后勤重地，天下物资和民力齐聚涿郡，使蓟县在短短数年内变得异常繁华，人口陡增，城池也扩大一倍。


大业十年春夏之交，隋帝杨广发动了第三次对高句丽的战争，天下近百万民夫被征调到涿郡，各种粮食物资堆积如山，五十余万大军从各地军府被调去辽东，战争一触即发。


五月中旬，杨广亲率十万骁果军抵达了涿郡，居住在蓟县以南的临朔行宫内，蓟县的治安也变得严格起来。


这天上午，蓟县北面的官道上来了一名骑着双马的男子，他身材高大挺拔，皮肤黝黑，脸上棱廓分明，目光深邃，正是刚才塞北归来的张铉，他已经和尉迟恭、程咬金两人分手，独自一人来到了蓟县。


张铉有两匹战马，都是图勒送给他的上等骏马，四肢修长，体格健壮，毛色纯而不杂，一匹为赤红色，一匹为纯白，张铉的行李也不多，除了随身的皮袋外，就只有一支五十斤的长枪和一块从北海湖畔得到的迦沙玄铁，但光这两样东西就需要一匹战马来专门托运。


“站住！”


几名守城门士兵拦住了他，张铉的长枪尽管套了枪鞘，但依旧十分显眼，被守门士兵盯住了，普通人禁止携带长兵器，尽管各种长兵器早已在民间泛滥，但禁令没有废除，它便成了很多巡查士兵的敛财之道。


“从哪里来？”为首军官打量一下张铉，见他衣着十分古怪，既有隋军的军服，又有胡人的马裤，还有普通人的头巾，更重要是，他有两匹雄壮的骏马，光这两匹马就价值千金。


军官心中疑惑，心中暗忖，‘难道此人也是一个逃兵吗？’


如果对方是逃兵，他若抓住便可官升一级，而且此人携带的物品颇多，说不定还能发一笔小财，他心中越想越怀疑，一摆手，十几名士兵将执矛将张铉团团围住，军官大喝：“你可是从辽东逃来？”


张铉从马袋掏出燕王府的侍卫麒麟铜牌，在守门军官眼前一晃，“认识它吗？”


守门军官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躬身道：“请公子入城！”


张铉哼了一声，骑马进了北城门，守门军官望着他远去，手中不由捏了把冷汗，竟然是燕王府的人，自己差点做了傻事。


“头儿，会不会假的？”一名士兵小声问道。


守门军官狠狠一巴掌扇去，“去死吧！谁敢假冒燕王的令牌。”


……


蓟县是一座雄城，城池周长近五十里，人口三十余万，但因几次对高句丽的战争带来了大量的流动人口，使得蓟县城内人满为患，大街上挤满各种各样的人，有成群结队的乞丐，也有从异域来的商人，还有从天下各地来的冒险者，更多的是破产农民。


大街小巷内搭满了各种简陋的泥草房，一队队巡逻士兵列队奔过，使整个城内充满混乱和不安。


张铉只走了一百余步，便先后被三群乞丐包围纠缠，他心中也有点厌烦了，见不远处有一家客栈，三层楼高，门面颇为奢华，一个巨大的死气灯笼上写着‘平安客栈’四个大字。


他冲出乞丐们的包围，牵马快步向客栈走去，一名伙计连忙迎了上来，“客官住店吗？”


“有独院吗？”


张铉对吃住并不太在意，但他却在意自己的马，现在世道不太平，好马很容易被人偷走，而一般独院都有专门的马厩，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独院有！”


伙计听说他要住独院，立刻刮目相看，连忙上前牵马替张铉带路。


“公子住独院是明智的，您这两匹马是宝马，丢了小店可赔不起。”


张铉跟他走进后院，这里有五六间独院，似乎只有一间院子住人，张铉笑道：“好像你们生意也不太好。”


“哎！现在有钱人谁愿意来涿郡，眼看要开战了，躲都躲不及。”


这时，住人的那间院门忽然开了，从里面走出一名身材魁梧高大的男子，约三十余岁，手脚特别长，额头宽大，一对眉毛如钢刷一般，相貌十分奇特。


这名男子身后似乎还跟着一人，他正在和后面人说话，没留神前面的张铉和伙计，他险些撞上了张铉，男子连忙后退一步，上下打量张铉。


张铉却看见了后面之人，是一名中年男子，衣着华丽，头戴一顶乌纱帽，身着白色锦袍，腰束玉带，佩一把镶嵌着金丝宝石的长剑，他身材高胖，手指细长白皙，无一丝皱纹，看得出保养得非常好，只得他目光里充满了一种冷傲。


中年男子也看见了张铉，他似乎没有想到会遇见伙计，不由愣了一下，狠狠瞪了一眼伙计，快步走出院门，显得十分局促，仿佛生怕别人认出他，急匆匆便向东门而去。


而那名粗眉毛男子却淡定从容，他就是这间院子的住客，他不再打量张铉，重重咳嗽一声，对伙计道：“我院子里的水缸空了，等会儿你给我打满。”


“是！是！小人马上照办。”


粗眉毛男子又看了一眼张铉，目光却落在张铉的两匹战马之上，眼睛顿时一亮，竟闪烁出一种异样神彩。


张铉心中顿时警惕起来，此人看相貌并非善类，他对自己马感兴趣未必是好事。


男子并没有和张铉打招呼，他擦身而过，快步向前院走去，转弯时又回头深深看了一眼张铉的战马。


“刚才那人是谁？”张铉低声问伙计道。


“他好像姓卢，卢姓可是我们涿郡第一大姓，三国卢植听说过吗？就是范阳卢氏家族显祖。”


伙计望着另一个中年男子刚刚消失的背影，自言自语道：“奇怪了，他怎么会在这里？”

第0076章 粗眉大汉


“谁？”张铉不解地问道。


“就是刚才那个穿白色锦袍之人。”


张铉想到了那个目光冷傲的中年男子，他笑问道：“那人怎么了？”


“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不敢认，现在想一想，应该就是他。”


伙计向两边看一看，压低声音道：“那个白锦袍的中年男子就是卢氏家族的二当家卢仪。”


“哦——”


张铉淡淡‘哦！’了一声，他不认识什么卢氏二当家，也没有什么兴趣，倒是那个粗眉毛男子对自己马有点过于关注，他心中警惕未消。


伙计着实有点懊恼，自己竟然没有和卢氏二当家打招呼，白白错过一个认识上层人物的机会。


这时，他们来到一座独院前，伙计推开院门，躬身陪笑道：“这是本店第二上等的独院，最好的独院被刚才那位爷住下了，公子就委屈住这里吧！”


张铉见院墙足有一丈高，白墙黑瓦，大门厚实，院子里十分宽敞，种着两棵大树，大树长得郁郁葱葱，浓密的树荫把院子遮住了一半。


房子也是上下两层，起码有六七间屋子，看起来刚翻修过，九层新，中间还有一座小天井，当中是口深井，他立刻喜欢上了这间院子。


“很好，就这里吧！”


他摸出一块黄金，约一两重，扔给了伙计，“这个赏你！”


伙计捧着黄金，笑得嘴都合不拢，他居然遇到了大财主，现在一两黄金价值十三贯钱，足够小户人家生活半年了。


伙计的腰直不起了，连忙牵马进了马房，添加草料和清水，又回来给水缸里打满水，他又对张铉低声笑道：“要不要我给公子找两个粉头来陪寝，保证姿色出众。”


张铉摆摆手，“那个我不用，你倒是替我买两套好点衣服来，我这样子好像很惹人注意。”


伙计点点头，“公子这身衣服很容易让人怀疑是逃兵，现在抓得很凶。”


“现在逃兵多吗？”


伙计压低声音道：“现在都不愿意去辽东打仗，逃兵多得吓死人，听说连皇帝也发了狠，下旨说抓住逃兵就杀，他亲自把血涂在鼓上，但还是止不住，据说已经逃了十几万人。”


“有这么多逃兵？”


“这还是最低得估算，听说皇帝向天下各地征兵八十万，到了辽东连四十万都不到，逃亡士兵一半都不止了，不敢回军府，要么逃回家，要么上山当强盗。”


张铉点了点头，他也从一些书上看过，历史上杨广征讨高丽很不得人心，没想到连逃兵都这么凶猛，不过他现在对杨广有了新的看法，逃兵众多，杨广未必真的发怒。


伙计笑道：“客官稍坐，我给替客官买衣服，另外我们隔壁就是很有名的酒肆，客官可以去那边吃饭。”


张铉取出五两黄金递给伙计，“这是预付的房钱，我所有费用都从里面扣，我想先休息两天，烦请你给我送点吃食和几葫酒。”


伙计欢天喜地走了，张铉关上院门回到房内，他数月长途跋涉，着实有点累了，只想好好先休息三天，恢复体力再说。


他把随身的东西整理好，他的大件物品只有四样，一包二十锭的千两黄金，一把横刀，一根长枪，一块迦沙玄铁。


其余都是小件物品，一些零碎金块，装有紫虫玉蛹的铜葫芦，以及张仲坚给他的青石经和戟法古卷，而罗士信送给他的霸王枪法，他早已深深刻在脑海中，枪谱在出发北上前夜便烧掉了。


另外还有辛羽送给他的金指环，张铉拾起指环，轻轻抚摸上面镌刻的少女图像，他不由低低叹了口气，心中涌起一种难以割舍的情愫。


……


入夜，张铉提起长枪走到院子里，现在张铉有两套武艺，一是罗士信送给他的霸王枪法，其次是张仲坚送给他的戟法，两套武艺都十分深奥，他考虑将它们悟透后，将两者融合在一起。


不过从个人兴趣而言，他更喜欢使用长戟，他从小最崇拜的就是吕布，以及他的方天画戟，他小时候的梦想就是自己也能拥有一支像吕布那样的长戟。


张铉此时脑海里出现了戟法十三绝的第一幅图：‘刺杀’，旁边的注释他早已熟悉得可以倒背如流，但背熟没有用，关键是悟，和青石经一样，有太多没有写在卷轴上的东西。


比如一招刺杀就由十五种变化简化而来，可简化的前提是必须先悟透十五种变化，而古卷上却没有细节图，只有招式名，如斜刺、劈空、返身刺、五连环等等，这些都要自己从简单的一幅汇总图中去领悟。


张铉闭上眼睛，第一幅图仿佛在他眼前活了起来，无数根线条就是各种出击轨迹，像一团乱麻，需要他一点点去整理，去悟解。


他低喝一声，左脚快移一步，长枪霍地从斜地里刺出，这是斜刺……他又高高跃起，长枪拍打在地，一枪刺出，这是劈空。


张铉一路上至少悟出了第一幅图的十三种变化，唯独五连环和鸡武两个变化他悟不出。


其实鸡武这一变化尉迟恭替他想到了，就是凌空飞刺，和斗鸡相博一样，但五连环又是什么意思，尉迟恭想不出，图画上也没有，令张铉百思不得其解。


……


一连两天张铉都没有出门，和他同住后院的粗眉男子自从那天出去后便没有回来，整个客栈后院就只剩他一人。


伙计伺候得很周到，他需要什么，伙计便立刻飞奔去给他买来，而且居然很合他的心意，张铉自然赏钱也不会少给，这两天竟然是他入隋后过得最舒心的日子。


这天晚上，张铉筋疲力尽地从水井里爬出来，盘腿坐在二楼房间里，冥思调息，慢慢恢复体力。


他已经开始第二阶段的聚力突破，正如张仲坚所言，第二阶段确实比第一阶段容易得多。


尽管紫胎丹带来的燥热依旧让他难以忍受，但他的力量却在一点点增加，不像第一次练功，一定要获得突破后才会陡然增加力量。


第二次和第三次都是需要积累，积累一定时间后力量就能再上一个台阶，所以张铉每天都能感觉到自己的进步，也让他更有信心。


忽然，门外传来‘咚！咚！’的敲门声，声音十分急促，顿时将冥思中的张铉惊醒，这是练功的大忌，虽然不至于走火入魔，但至少会让他一夜的苦练白费。


好在他已开始渐渐收功，影响还不算很大。


此时已经快三更了，会是谁来敲门，张铉随手抓起横刀，快步下楼向院门走去。


这时外面又传来一阵敲门声，但声音却很低微了，张铉一把拉开门，只听咕咚一声，一个黑影一头栽倒进来。


张铉一眼便认出了此人，正是住在另一个院子里的那个粗眉大汉，只见他浑身是血，后背、腰上和腿部都有伤口。


“救……救我！”大汉低声哀求道。


张铉转身便要去前院找伙计，但他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转而大喊道：“来人！”


“别喊！求你了。”


张铉又慢慢走了回来，蹲下看了看他的伤，后背和腰部是刀伤，腿部却是被长矛捅伤，张铉起身关上门，快步回屋取来伤药和布袋。


这名粗眉大汉失血过多，若再不给他止血，他必死无疑，张铉将止血药粉撒在他的伤口上，疼得大汉浑身颤抖，却紧咬牙关一声不吭。


张铉倒也佩服他的狠劲，便用布条将他伤口包扎好，对他道：“我先扶你回去，明天我再让伙计给你找个伤医看看。”


“不用找医士，只要有伤药便可，多谢公子！”


这时，外面隐隐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大声喝问道：“你们客栈可有受伤晚归之人？”


只听掌柜战战兢兢道：“小店本份经营，不敢收留来历不明之人。”


“哼！谁都说自己没问题，给我搜！”


张铉目光凌厉地向大汉望去，大汉点了点头，“是我！”


张铉有点犹豫了，此人来历不明，不知犯了什么事，而且地上血迹太多，一旦官兵搜到自己这里，他根本就说不清楚。


就在这时，有人大喊：“启禀将军，罗副都督传来命令，刺客逃去了城外，让所有人去城外围捕！”


“停止搜查，所有弟兄跟我走！”大群人奔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了。


张铉一颗心落地，又一把抓起大汉衣襟，狠狠盯着他问道：“你是什么人，刺杀了谁？若不说，我拿你去见官。”


大汉叹了口气道：“我刺杀了都督郭绚，可惜没有成功，但我是谁公子最好别问，否则公子会有性命之忧。”


张铉注视他片刻，忽然拎起他向门外扔去，“给我滚出去！”


大汉痛苦万分地站起身，对张铉道：“公子救命之恩，在下铭记于心，容后再报，告辞了！”


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向自己院子艰难走去，张铉关上大门，片刻只听‘咣当！’一声，另一扇大门也关上了。


张铉沉思片刻，此人居然刺杀幽州都督，果然不是善类，而且城外一定有同伙，把官兵骗走了。


次日一早，张铉刚打开门，只见伙计领着一群女眷走进后院，她们居然进了昨晚粗眉大汉所住的院子。


张铉连忙叫道：“小饼！”


伙计跑回来笑嘻嘻道：“公子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小人！”


“那间院子的人搬走了吗？”张铉瞥了一眼远处的几个女眷问道。


“天不亮就结账走了，好像有一辆马车把他接走了，对了，他给公子留下这个，让我转交给公子。”


伙计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布袋，递给张铉，这时，几名女眷在远处院门口不耐烦地叫喊伙计，伙计赔罪一声，连忙奔了过去。


“几位夫人别急，小人这就领你们进院。”


张铉关上门，抽出匕首挑开了布袋上的封线，倒出袋中之物，竟然是一支小小的铜箭，只有巴掌大小，像个装饰品，铜箭正中刻了一个‘卢’字。


翻过另一面，刻着四个字，‘军法如山’。


张铉忽然醒悟，这不是什么装饰铜箭，这是令箭。


……

第0077章 神枪公子


中午时分，张铉离开了院子，慢慢悠悠地来到隔壁的酒肆，酒肆叫做平安酒肆，和隔壁的平安客栈是一个东主所开。


酒肆约有三层楼，和客栈有点冷清的生意相比，这里的生意确实不错，时值中午，酒肆三层大堂内基本上都坐满了客人，客人们谈天说地，却没有一人谈论昨晚刺客之事，似乎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张铉被酒保领到二楼靠窗的一个单人位坐下，这里因为是角落，位子只能坐一人，不过视野很开阔，不仅能看到整个大堂，而且窗外大街的情形也看得清清楚楚。


“客官，这个位子可以吗？”酒保满脸笑容，态度十分恭敬。


“还可以，就这里吧！”


张铉坐下来问道：“好像昨晚出了什么事？”


酒保看了看两边，压低声音道：“此事官府给我们警告了，不准任何人提及，否则要被抓进大牢，公子千万别再问了。”


张铉笑了笑，“那好吧！你们这里有什么拿手好菜？”


酒保精神一振，如数家珍道：“桑干河的白鲤鱼可是天下三大鲤鱼之一，客官不能错过了，小店的蜜汁烧鱼那可是蓟县一绝，甜而不腻，咸淡可口，那肉质……”


“好了，好了，就来一条吧！还有什么？”


“还有炭烧羊肉……”


“羊肉不要！”


张铉在草原实在吃腻了羊肉，听到羊肉他就头痛，他对酒保道：“再来三个菜，两荤一素，鸡鸭之类，你自己看着办，加两盘肉饼，小葱肉馅那个不错，再来一壶葡萄酒，要加冰块！”


“好咧！客官稍坐，马上就来。”


酒保快步去了，张铉打量一下大堂，大堂的各个座位都是用低矮的屏风包围，私密性还不错，三五个好友围坐在桌前，一边喝酒一边谈笑风声，气氛十分融洽。


这时，张铉注意到了他斜侧面的一个座位，因为屏风开口对着他，里面的情形他看得很清楚，一共坐着三人，两人正对他，肤色一黑一白。


黑皮肤大汉似乎是个突厥人，长得虎背熊腰，眼如铜铃，一张血盆大口，相貌凶狠。


皮肤稍白之人是个文士，身材中等，颌下一缕长须，四十岁左右，颇有点儒雅之气，不过他腰间佩一把长刀，似乎也会一点武艺。


另一人背对他，看不见相貌，但是个很年轻的公子，头戴金冠，皮肤白皙，宽肩细腰，身材极为挺拔，身高也不亚于自己，他腰挺得笔直，穿一身月白色锦袍，腰间束一条紫色玉带，看得出这个年轻公子是两人之主。


“这次征高句丽，给我们幽州府的出兵名额是三万人，虽然父亲想亲自领兵，但天子不准，让父亲把军队交给宇文述和来护儿，这不是变相削弱我父亲的军权吗？”年轻公子语气十分不满道。


中年文士叹了一口气，“不仅是我们幽州，听说太原李渊和彭城郡杨义臣那边也一样，一大半的军队都交给朝中大将军，却不准他们领兵，关中更离谱，九成军队都要调走，而且所有出身关陇贵族的将军都全部清洗。”


中年文士又压低声音道：“现在有一种说法，说因为杨玄感造反使天子十分警惕，便借口再征高句丽来剥夺取各地方军权，现在看来，这个说法并非空穴来风。”


尽管对方声音很小，但张铉还是听得很清楚，他心中也暗暗吃惊，如果真是这样，他读过的历史也太浅显了。


这时，又听那名突厥大汉瓮声瓮气道：“难怪逃兵这么多，都快一半了，老张，你是说这里面有人做了手脚？”


中年文士捋须笑道：“你这就错了，逃兵可是人啊！大家都回家了，谁还会再回军府，你不觉得这其实是在解散这些军队吗？表面上抓得凶，实际上只是做做样子，十几万逃兵只抓到几百人，可能吗？


如果我没有料错，这次东征高句丽根本打不久，最后一定是双方议和！”


年轻公子抚掌大笑，“还是公瑾有见识！”


这时，酒保给张铉送给酒菜，张铉一边喝酒吃菜，一边继续竖起耳朵听他们交谈。


“长史别说这些绕头脑的话了，公子，再教教我那一招，我也怎么也学不会，怎么做到一枪五朵梅？”


“这个要靠悟性，你看着！”


年轻公子拾起筷子，手一抖，一枪刺出，竟然出现了五个筷尖，张铉看得清楚，他一下愣住了，这……这不就是五连环吗？一戟五刺啊！


“这一招的关键在手腕力量，我的枪法是要用三股力量来发力，一股三枪，最多可以出现九个枪头，一定要快，你先引出两股力量试试看。”


张铉听得如醉如痴，这些天来一直困扰他的一个问题竟在无意中得到了答案。


他在碛口小镇发现自己体内力量可以分成几股，甚至可以分别操纵它们，就像牵木偶的绳子一样，但他想不通力量分成几股意味着什么？


但今天年轻公子的一席话使他如梦方醒，操纵不同的力量可以练成很多绝妙的招式，比如五连环必须用两股或者三股力量分别操控才能使出。


推而思之，那么第一幅的‘刺杀’，将十五种招式合为一招，关键就是几股力量的配合才可能办得到，一定是这样。


张铉瞪大眼睛，仔细看着年轻公子手腕变化的每一个细节，幸亏这个突厥人领悟慢，才让张铉一连看了三遍。


他也拾起一根筷子，手腕一抖，以一种极为迅疾的速度让三股力量同时颤动，奇迹出现了，他的筷子竟抖出六个筷尖，比那个少年公子还多了一个。


张铉异常震惊，他做梦也想不到体内的力量会出现如此奇妙的效果，他又连续三筷刺出，每一次都能成功，他知道自己已在无形中掌握了这种神奇的诀窍。


少年公子知道突厥大汉悟性不够，更没有练过聚力之术，怎么也不可能学会自己的一枪五梅，所以他也不藏私，当做一种游戏，但他却万万没有想到，旁边竟然有人偷学会了他的家传枪法。


这时，那名中年文士忽然看见了张铉，眼中很惊讶，他连忙给年轻公子使一个眼色，向张铉那边努一下嘴，年轻公子一回头，正好看见张铉一筷刺出六个枪头，就是刚才自己施展的武艺。


年轻公子勃然大怒，狠狠一拍桌子，‘砰！’的一声巨响，桌子竟然被他拍碎了，大堂内所有人都纷纷站了起来，向这边张望，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张铉也从练习中惊醒，他见年轻公子捏着拳头从座位里冲出来，心中暗叫不妙，他也立刻站起身，后退一步。


直到此时，他才看清年轻公子的相貌，只见他年约十七八岁，面如冠玉，鼻直口方，两道剑眉之下，一双深目炯炯有神，加上他皮肤白皙，长相十分俊美，浑身上下充满了爆炸力，只是他过于愤怒，脸上肌肉都有点变形了。


张铉脸上有些尴尬，其实他心里清楚，他偷学别人的武艺，绝对犯了大忌，尽管只学了一招，但也是极为无礼之举。


他连忙抱拳行一礼，歉然道：“刚才我只是一时好奇，实在是无心之举，请公子见谅！”


年轻气得浑身发抖，若不是旁边中年文士拉住他，他就冲上来将这个狂徒扔下楼去，他双眼喷着怒火，盯着张铉咬牙切齿道：“你这个混账！知道你偷学的是什么吗？”


张铉淡淡一笑，“用筷子使了一记招数而已，公子以为我学了什么？”


年轻公子再也忍不住，一声暴喝：“你偷学了我的五钩神飞枪！”


他拔出剑，一剑向张铉胸口刺去，“狂徒，受死吧！”


张铉见这一剑又快又狠，分明是要自己的命，他心中暗怒，不过一招枪法而已，竟要对自己下杀手，这个年轻公子也太狠了。


张铉迅速出刀，‘当！’一刀，将年轻公子的剑劈飞出去，年轻公子有点轻敌，他没料到张铉的力量如此强大，剑差点脱手而出，脚下也止不住，连续后退两步。


少年脸上挂不住了，面沉如水，眼中杀机迸发，但他却不鲁莽冲上来，而是眯起眼睛寻找对方的漏洞，他心里明白，自己遇到了高手。


这时，张铉冷冷道：“我没猜错的话，你应该是幽州罗总管的公子，动辄拔剑杀人，你忘了现在幽州是天子脚下吧！”


张铉这话很重，旁边中年文士脸色大变，上前一步拦住年轻公子，拱手道：“请问阁下是何人？”


张铉依旧淡然一笑，“我是什么人并不重要，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在公共场合妄议天子，张长史，对不对？”


中年文士脸色刷地变得惨白，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年轻公子尽管心中依旧愤怒，但他也知道事情闹大了，他收起剑，忍住气上前向张铉行一礼。


“刚才是我无礼，不该出手太重，请阁下谅解，不过是阁下偷艺在先，是非曲直你心中比我清楚，又何必抓住我们几句闲聊之言做文章？”


张铉打量他一下，微微笑道：“你莫非是罗成？”

第0078章 不打不识


年轻公子正是罗艺之子罗成，因长得英武俊朗，被涿郡人称为‘俏罗成’，年方十八岁，今天他和幽州府长史张公瑾以及幽州军大将史大奈来酒肆喝酒，却无意中遇到了张铉。


罗成上下打量一下张铉，“我正是，请问阁下又是何人？”


“在下张铉，燕王翊卫。”


罗成没有听说过张铉的名字，但对方是燕王翊卫，他心中顿时紧张起来，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张铉又笑道：“罗家的五钩神飞枪天下闻名，但我相信它应该不会只有一招，我虽然无意中学到了一招，罗公子觉得很严重吗？”


罗成暗暗叹了一口气，虽然一招并无妨，但偏偏那一招是五钩神飞枪的精髓，只有他和父亲能使出，只能怪他拿出来开史大奈的玩笑，不过——


罗成又打量一下张铉，眼中闪过一丝困惑，此人居然在旁边看了两遍便学会了罗家枪的精髓，这可能吗？要知道那里面至少包含有九种力量的变化，光看招式根本不可能学会。


张铉仿佛明白罗成的疑虑，笑道：“天下武功其实都是一脉相承，我练的是戟法，戟法中有一招五连环，和罗公子的一枪五梅有殊途同归之效，只是我一时找不到诀窍，是罗公子的话提醒了我，关键在于几股力量分开运用，所以我很感激罗公子。”


罗成眼中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色，“你说的戟法莫非是紫阳十三戟？”


张铉心念一转，张仲坚的戟法肯定是他师父紫阳真人所授，叫紫阳十三戟也未为不可，他点了点头，“应该是！”


“能给我看看吗？”


罗成脱口而出，但他立刻觉得不妥，那可是闻名天下的紫阳十三戟啊！对方怎么可能给他看？他讪讪道：“我实在因为闻名已久，有点唐突，抱歉了。”


“其实罗公子看一看也无妨，请坐吧！”


张铉让酒保重新收拾了酒桌，又让酒保上几壶酒，笑着一摆手，“公子请坐！”


罗成心中渴盼一睹戟法，抱拳施一礼，坐了下来，张公瑾并不想罗成那样沉迷于武艺，他是担心张铉去告发他们。


不过对方似乎没有告发他们的意思，他一颗心稍稍放下，在罗成身旁坐下，史大奈跟随罗成，只要罗成不迁怒对方，他也没什么话说，也跟着坐了下来。


张铉给三人倒了一杯酒笑道：“刚才是我失礼，这杯酒算我给几位陪罪，我先干为敬，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罗成想到自己刚才要打要杀，这会儿又坐下一起喝酒，着实有点不好意思，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这时，张铉从怀中取出了戟法古卷，递给罗成，“就是这个戟法，其实我也不知它的名字是什么？”


罗成颤抖着手接过，慢慢打开看了一遍，他简直不敢相信，闻名天下的紫阳十三戟竟然就在自己面前，他一遍遍地细看，越看越心醉，他简直要迷醉在其中了。


张铉笑问道：“请问罗公子，这戟法很有名吗？”


罗成还沉浸在戟法之中，没有听见张铉的话，张公瑾轻轻推了他一下，“公子！”


罗成顿时醒悟，歉然笑道：“抱歉，张公子说什么？”


“我有点好奇，这戟法很有名吗？”


罗成有点哭笑不得，拿着天下至宝之人居然不知道自己拿的是什么？


他见张铉问得很认真，似乎真不知道，便微微叹口气道：“张公子听说雷神锤、万岁镋、紫阳戟吗？”


张铉摇摇头，“愿闻其详！”


“这是天下三种至高的武艺，都出自终南山老君观，其中雷神锤和紫阳戟是紫阳真人所创，万岁镋是当年大隋第一猛将史万岁的武艺，史万岁被杀前赠给了挚友鱼俱罗，现在被宇文成都习得，也成就了宇文成都的名声。”


张铉这才知道张仲坚是何等的慷慨仗义，和自己不过一面之交，只是略有点投缘，便将这么宝贵的武艺秘籍赠给自己，可笑自己居然一无所知，他心中对张仲坚充满了歉意和感激。


他又忽然想起另一件事，笑问道：“这个紫阳真人是什么人，仿佛神仙般的存在？”


这也是张铉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他听很多人都说起这个老道士，甚至李玄霸也是他的徒弟，显然李玄霸学的就是雷神锤，还有自己学的青石经也是出自他的手。


罗成笑了笑，“我听父亲说过，紫阳真人俗家名姓独孤，你说他会是什么人？”


“关陇贵族！”张铉这才恍然大悟，难怪紫阳真人这么肯帮武川府，原来他本身就是关陇贵族出身。


罗成轻轻叹息一声，把古卷交还张铉，“感谢张公子的慷慨，罗成受益匪浅了。”


张铉接过古卷微微笑道：“如果公子想学，我可以把它给你。”


“什么？”罗成大吃一惊，他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他是不是听错了。


“不过我有个条件。”张铉平静地说道。


“什么……条件？”罗成紧张得声音都颤抖起来，他生怕张铉的条件自己承受不起，从而失去这次千载难逢的机会。


“我的条件很简单，我和公子一起学。”


罗成瞪了他半晌，他最终确定张铉不是开玩笑，才按耐住内心的狂喜，缓缓点头，“我们一言为定！”


……


杨广借第一次高丽战争的机会铲除了前任幽州都督元弘嗣，彻底将关陇贵族的势力从幽州拔掉，任命自己的心腹郭绚为幽州都督，又提拔被元弘嗣处处排挤的北平军使罗艺为副都督，让两人掌握幽州军政大权。


罗艺目前虽然只是幽州副都督，但都督郭绚是文官，所以军队实权还是掌握在罗艺手中。


不过杨广还是觉得幽州军队太多，便以第三次高丽战争为借口，征调了三万幽州军，而且这三万军队不会再回来，实际上就是将幽州军的五万军队削减为两万。


尽管第三次征伐高句丽的战备正进行得如火如荼，但罗艺的府宅中却十分安静，丝毫不受战争的影响。


张铉住进罗艺府中已经有半个月了，罗成虽然为人清高气傲，但人品却很好，而且极为守信，他不仅自己研究紫阳十三戟，而且把自己的心得写出来，毫不保留地教给了张铉。


正是得益于罗成的帮助，使张铉终于掌握了他无法理解的复杂戟法和将武功化繁为简的诀窍。


此时张铉却在享受都督府的另一项福利，都督府的侧院有一个很大的冰窖，这也是古代富贵人家的一种基本设施，大户人家都有冰窖，冬天储冰，夏天时享受，皇宫内的冰窖更是一座冰宫。


虽然都督府的冰窖远远谈不上冰宫，但至少也是一座小冰殿，方圆足有二十丈，里面储藏了数万块巨大的冰砖，规模惊人。


这却是前任都督元弘嗣的杰作，元弘嗣极好享受，妻妾众多，他储藏如此多的冰块却不是为了吃，而是放置在房子的夹墙内，尽管外面炙热如火，但房间内却清爽无比，一夏如春，也算是古代的空调。


张铉已经服用了紫胎丹，浑身燥热难当，冰窖练武虽然比不上井中练武那样锻炼力量，但他需要练习戟法，河中倒是可以，只是幽州河流的冰度不够，无法降低他体内的燥热。


张铉赤着上身，下面只穿一条短裤，挥舞一根七十斤的铁戟，在冰窖内劈砍刺挑，戟影漫天飞舞。


在罗成的帮助下，他已经完全悟透紫阳十三戟，尽管只是简简单单的刺、劈、挑、剜，但却蕴藏着数百种变化，各种力量的组合，他没有偷懒的办法，只能一遍遍苦练，熟能生巧。


张铉从早上到现在已经练了两个时辰，浑身大汗淋漓，却精神抖擞，浑身充满了爆炸力，七十斤的铁戟比最初轻了一点点。


这时，他感觉体内的热量已渐渐开始消退，张铉大喝一声，高高跃起，狠狠一戟拍下，‘啪！’的一声巨响，一尺厚的大冰块被拍得四分五裂，他一收戟，长长吐一口气，放松了身体。


自从在草原成功完成第一次聚力突破后，张铉开始着实进行第二次聚力突破，但张仲坚告诉他，在实现第一次突破后，后面的突破就不能刻意去追求，而要遵循‘自然’二字，让体内力量自然而然实现突破，否则即使第二次能成功突破，再想实现第三次突破就不太可能了。


张铉铭记张仲坚的话，不再刻意去追求力量的效果，而将所有精力都放在练习戟法之上，正是这种自然练功，仅仅在冰窖练功十天后，他感觉到自己力量慢慢积累，已经有再次突破的先兆了。


不过就算如此，他也不放在心上，还是全身心地练习他的戟法。


张铉走出冰窖，一股热浪迎面扑来，和热浪一起过来的，还有一名十一二岁的小丫鬟。


小丫鬟叫做阿圆，人如其名，长得白白胖胖，珠圆玉润，她是清河郡人，三年前父母双亡，被人贩子卖到幽州，罗艺妻子卢夫人见她可怜，便将她买下来伺候公子罗成。


罗成房中有四个丫鬟，张铉住进来后，罗成便让她来服侍张铉，阿圆十分乖巧，很会体贴人，她知道张铉刚从冰窖里出来，里外冷热相差太大，所以特地准备一桶井水。


“公子，给！”阿圆连忙将一块冰毛巾递给张铉。


“多谢！”


张铉接过毛巾擦了擦脸和脖子，又索性拎起一桶井水从头到浇下，只觉浑身凉爽之极，仿佛每个毛孔都敞开了，他大喊痛快，快步向自己院中走去，小丫鬟在后面紧紧跟着他。


“公子，要去吃午饭吗？”


“现在什么时候了？”张铉停住脚步问道。


“中午已经过了。”


张铉眉头一皱，这就到下午了吗？他又问道：“阿圆，你家玉郎回来了吗？”


玉郎是罗成的小名，府中年长之人都这样称呼他，小丫鬟们则叫他玉公子，和罗成熟悉了，张铉也开始直呼他小名，今天卢家似乎有事情，天刚亮，罗成陪母亲回了娘家。


“他刚回来，但夫人没有回来。”


张铉先去饭堂吃了午饭，这才返回自己住的院子。


张铉的院子虽然不能和客栈的院子相比，不过倒也小巧精致，别有一种韵味，刚进院子，便听见罗成在后面叫他，张铉一回头，只见罗成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

第0079章 冶铁名匠


“这个鬼天气，才五月底就热得不让人活了。”


“要不玉郎和我去冰窖里练武？那里倒很凉快。”张铉笑道。


罗成连忙摇头，“太寒冷了，我还是宁愿热一点。”


他也看过张铉的青石经，不过青石经对他没有什么意义，他六岁开始培元打下基础，七岁练聚力之术，已经有两次突破，已经无法再练。


其实张铉也是后来才慢慢明白，当初王伯当说的话没错，每家练习聚力术的方法不同，药的配方也不同，一旦选择了，就不能再练别人家的武功，否则轻则残废，重则丧命。


而且青石经是专门针对成年人后天补练，紫胎丹更是根据成年人体质配制，因为孩童无法承受那种体内的酷热，可就算是成年人，如果没有张铉那种过人的资质也不能练习，不然会出大问题。


所以罗成对青石经的兴趣远远比不上紫阳十三戟，他只是对紫虫玉蛹感兴趣，向张铉讨了两条，给他准备生孩子的二姐安胎。


罗成上面有两个姐姐，都已经出嫁，大姐嫁给了他的表兄，范阳卢氏嫡次子卢庆元，二姐嫁给赵郡李氏，两家都是河北的名门世家。


这也是罗艺的苦心安排，如果他想在幽州站稳脚跟，就必须和河北世家联姻，他甚至考虑让儿子罗成娶卢家之女。


“今天是不是去卢家相亲了？”张铉又笑问道。


罗成很怕提这件事，连忙岔开话题，“我给你找的合适的铁匠了。”


张铉大喜，他想把迦沙玄铁打造成戟头，找了好几个有名的铁匠，但他们都不敢接这个活，张铉只能求罗成这个地头蛇帮忙，没想他这么快就找到了。


“在哪里？”


“就在卢家庄，你什么时候跟我过去。”


张铉心急如焚，一刻都等不了。


“我们现在就去！”


他转身向自己房间跑去，罗成在后面大喊：“把你的枪矛也带上！”


……


罗成心中对张铉充满感激之情，他嗜武如命，可惜他的力量不够强，只有两次聚力突破，使一杆六十斤的铁枪，他只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枪法之上。


罗家的五钩神飞枪虽然也是天下赫赫有名的枪法，但它却远远不能和雷神锤、万岁镋和紫阳戟这三大神技相比。


但老天眷顾他，让他认识了豪爽仗义的张铉，让他学到了传说中的紫阳戟。


可惜紫阳戟是重兵器武艺，他力量不够，罗成便靠自己的绝顶聪明，将紫阳戟和家传的五钩神飞枪融合起来，在短短半个月内，他的枪法突飞猛进，连他父亲也敌不过他十个回合，从前他可不是父亲的对手。


张铉却不知道，正是他的无意之举，竟然造就了一个以枪法闻名于天下的猛将。


两人出了罗府，骑马向城北门而来，大街上人潮汹涌，异常拥堵，原来北城门旁开始赈粥，似乎把满城的流民都引来了。


张铉见远处城门附近全是黑压压的人头，不知拥挤了多少万人，他有些惊讶道：“玉郎，蓟县的流民好像不少啊！”


“是啊！”


罗成叹了口气，“我听父亲说，足足有三四十万之多，当今天子也下旨涿郡官府安置他们，可怎么安置？也只能每天赈点粥，任由他们占地搭建窝棚。”


“让他们回乡不行吗？”


罗成摇了摇头，“如果没有军队护卫，就算他们离开蓟县也无法回乡，要么逃亡突厥，成为突厥王朝的臣民，要么会被王拔须、魏刀儿、卢明月等匪众争抢，只会白白便宜了这些土匪，所以当今天子宁可让他们呆在城内，每天施舍一点粮米赈济他们，也不准涿郡官府赶他们回乡。”


张铉这才明白其中的道理，便不再多问，这时，他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他，一回头，见一名骑马人向奔了过来。


“张铉，你怎么在这里？”


张铉认出了他，竟然是自己在燕王府的原顶头上司酒鬼陈梁，他也喜出望外，连忙翻身下马，两人哈哈大笑，拥抱在一起。


陈梁笑着给了他肩窝一拳，“臭小子，你不是去突厥了吗？怎么在这里？”


“小弟刚从草原回来，走的是幽州路。”


“哦！原来如此。”


他又看了一眼罗成，“这位是——”


张铉连忙给他们介绍，两人打了个招呼，但陈梁显然有话要对张铉说，他把张铉拉到一边，低声道：“燕王殿下也在幽州，你知道吗？”


张铉愕然，“我不知，我还以为他在洛阳呢！”


陈梁神秘一笑，“燕王殿下今天早上还说到你，你这臭小子不错嘛！在突厥做了大事。”


“你是指什么？”


陈梁摆摆手笑道：“我也不知是什么，我现在还有急事，必须马上去办，你明天来临朔宫，燕王殿下就在那里，我们明天再谈，我会摆酒为你庆功。”


陈梁拍拍张铉的肩膀，翻身上了马，像一阵风似的来，又像一阵风似的去了，估计又是被酒虫勾走了。


罗成望着他骑马奔远，笑道：“这个家伙人还不错！”


张铉还在回味陈梁的话，他说的大事应该是指三十万件兵甲，但又怎么可能这么快就传到中原来，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走吧！我们先去忙正事。”


张铉想到自己的兵器，不由精神一振，催马跟随罗成出来北城门，一路向北疾奔而去。


……


范阳卢氏从东汉开始便是闻名天下的世家，尤其以大儒卢植为代表，深刻影响了汉末乱世的发展进程。


在北魏时代，范阳卢氏更是挤身进了闻名天下的五姓七望，成为七大名门世家之一。


罗艺为了在幽州站稳脚跟，不仅娶了卢氏之女为妻，还把自己长女嫁给卢氏家主卢倬的嫡次子卢庆元，使卢罗两家建立了极为密切的关系。


和其他世家一样，卢氏家族的祖地在蓟县以北的卢氏山庄，在桑干河畔拥有良田上千顷，但卢家的主要人物都住在蓟县城内，在城东北有一座占地近百亩的大宅，里面住着包括卢氏两兄弟在内的数十名卢家嫡系子弟。


不过罗成要去之地却是卢氏山庄，卢氏山庄距离蓟县约八十里，坐落在一处风景秀丽的山湾里，一条小河如玉带般的绕庄而过，小河南面是一望无际的麦粟田。


卢氏山庄也有一座占地百亩的老宅，由于这里气候凉爽宜人，盛夏之时，卢氏嫡系子弟们都会从城里回来避暑。


罗成带张铉去的是山庄东面，这里聚居着近百户卢氏庶族子弟，足有几百人之多，他们的地位要比嫡嗣差得太多，每月的份钱不足以养家，他们必须还要从事其他营生，不过大多数人都在卢家自己的产业中谋生。


张铉和罗成一路纵马疾奔，一个时辰后，他们赶到了卢氏山庄，一路上，两人争论着商人地位问题，张铉对卢氏拥有大量的商业着实感到不解。


两人走进了山庄，罗成笑道：“元鼎兄，你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商人是没有地位不错，但赚钱的事情谁不干，卢家的门生遍布天下，卢家的产业也同样遍布天下，但谁又敢说卢家是商人？


不光是卢家，博陵崔氏、清河崔氏、赵郡李氏，这些名门世家谁家没有大店铺大商队，否则光靠几亩地怎么支撑得起那么大的家族。”


元鼎是张铉给自己起的字，除了李渊之外，第二个直呼他表字之人就是罗成了，张铉知道自己说不过罗成，便笑了笑，“我只是比较好奇，卢家居然还有铁匠铺。”


“这你就错了！卢家可没有铁匠铺，咱们要去的地方也不是铁匠铺，是一个真正大匠的家，不过他脾气很古怪，你别吭声就是了。”


罗成一指山庄内不远处的一户人家，“就是那里！”


他们并没有进高墙深院的卢氏祖宅，而是来到旁边的卢东宅，名字虽然叫宅，实际上却是一片低矮的平房，修有一条丈余宽的石板路。


一边是祖宅高墙，另一边便是密集的人家，上百户卢氏庶族便住在这里，条件还不算差，都有自己的小院，一群孩童正在小街上追逐嬉戏。


罗成来到一扇小门前，翻身下马，上前敲了敲门，片刻，只见一个五六岁孩童开了门，他认识罗成，笑道：“玉公子怎么又来了。”


“槐哥儿，你祖父还在吗？”


“在！”


孩童奔回屋大喊：“阿祖，玉公子来了。”


张铉也翻身下马，只见从屋里走出一名头发灰白的老者，约五六十岁，他身材中等，但膀大腰圆，长得极为壮实，张铉知道这个老者叫卢燿，在卢家辈分很高。


看得出罗成常来这里，和他很熟悉，罗成施礼笑道：“三爷，我把人带来了。”


卢燿上下打量一下张铉，问道：“就是他有迦沙玄铁？”


“正是这位张公子。”


张铉连忙上前行礼，“晚辈张铉参见卢前辈！”


卢燿拉长脸道：“你不用跟我套近乎，我从不准陌生人跨进这个门，只是看在你有迦沙玄铁的份上，东西呢？拿给我看看！”


张铉暗暗苦笑，果然是有点‘性格’，也罢，或许有点本事的人都这样，他连忙取下挂在马鞍上的迦沙玄铁，又将另一边的铁枪也摘下来。


卢燿瞥了一眼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迦沙玄铁，吩咐道：“马匹就交给我徒弟，你们跟我来！”


一名年轻男子跑来牵马，张铉则跟着罗成向后院走去，一股令人难以忍受的热浪扑面而来，张铉已经冷热不侵，罗成却热得眉头皱了起来。


后院占地足有三亩，只有两间茅屋，但空旷的院子里却摆满了各种铁器，主要以农具为主，打造得颇为精良，另一边角落有一座铁匠炉，炉火通红，两名赤着上身，浑身油亮的年轻子弟正在叮叮当当打制铁器。


张铉一眼看见一个罕见的巨大皮制鼓风架，地上有一大堆上好的煤块，他暗暗点头，仅凭这架鼓风机和这些煤，这个卢燿就有点真本事了。


三人走进了茅屋，屋子里挂满了各种兵器，张铉一眼看中了一把横刀，没有鞘，寒光闪闪地挂在墙上，刀形流畅，刀刃极为锋利，刀背上有花纹，竟然是用镔铁打造。


“坐吧！”


卢燿让他们坐下，也没有人给他们倒茶，张铉将铁枪放在桌上，抽掉它的枪鞘。


卢燿望着铁枪道：“枪和矛的区别就在于枪的柔韧，镔铁却是最坚硬之铁，用最坚硬之物做枪岂不是南辕北辙？”


“他能做戟杆吗？”张铉问道。


“当然可以，不过迦沙玄铁很重，如果你这块真是迦沙玄铁，至少重七八十斤，按照戟杆和戟头的力量均衡配比，那你的长戟至少重一百五十斤了，你自己考虑考虑吧！”


卢燿说得漫不经心，他显然并不太相信张铉拥有迦沙玄铁，假玄铁他看得多了，估计也这是一块。


张铉默默将皮囊放在小桌上，慢慢解开皮囊上的绳索，卢燿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天下可能有这么大的迦沙玄铁吗？此人以为迦沙玄铁是什么？


张铉解开皮囊，露出了里面花生形状的迦沙玄铁，黝黑中透着暗红，流溢着一种神秘的光泽。

第0080章 山路偶遇


“我的天啊！”


卢燿骤然失态了，他死死盯着眼前的迦沙玄铁，激动得浑身发抖，眼睛里闪烁着难以形容的异彩，他颤抖着手慢慢摸向玄铁，碰了一下，又像触电般地猛地缩回。


卢铉盯着这块迦沙玄铁不知多久，声音变得哽咽起来，他竟然忍不住老泪纵横。


“能摸它一下，就算我现在死了也无憾了！”


张铉心中感觉很怪异，他想起了西游记上那个看见唐僧袈裟的老和尚，这个姓卢的老匠人是不是也……


罗成在一旁小心翼翼问道：“三爷能炼它吗？”


“我当然可以！”


卢燿连忙从身边一口大箱子里取出一只小盒子，他小心翼翼打开，里面是一把两寸长的小刀，呈暗红色，张铉一眼认出来，小刀就是用迦沙玄铁打造。


卢燿颤抖着声音，轻轻抚摸这把小刀，就像抚摸他挚爱女人的肌肤。


“这块迦沙玄铁是我用五年的自由换来，它是我的生命，迦沙玄铁也是所有铁匠的生命，你把它交给我！”


他恳求地望着张铉，眼睛一眨不眨，目光变成异常闪亮。


“你怎么锻造它？”张铉平静地问道。


“锻造它要先熔解它，去掉杂质，然后……”


“你又怎么熔解它呢？”张铉注视着卢燿。


“温度！非常高的温度。”


卢燿紧张地说道：“用柴火不行，要用石炭，延安郡最好的石炭，我这里就有，只是到了最后，这块迦沙玄铁或许还会剩下……”


卢燿很紧张，注视张铉的目光也变成了哀求。


张铉明白他的意思，便淡淡笑道：“正如你刚才所言，一百五十斤的长戟我使不动，我打算打制一百四十斤左右的方天画戟，如果还剩一点点，那就送给你了。”


“那我要给你什么？”


卢燿慌忙站起，‘哗啦！’将一口大箱子掀翻，里面滚出数十把刀剑，“这些都是我的得意之作，公子尽管挑选！”


卢燿激动得声音都变了，他就怕张铉反悔。


“不用了，你能替我打造长戟，就已经是报答了。”


张铉指着桌上的迦沙玄铁，笑了笑，“不是吗？”


“那怎么行——”


卢燿咽了口唾沫，他忽然想到什么，连忙站起身从墙上取下那把刀，将它小心地放在桌上，“这是我给家族打造的卢氏之刀，用了三年时间，但我可以再打造一把，这把送给公子。”


张铉拾起刀，是一柄重刀，刀型极为流畅，有削金断玉之利，至少重十七八斤，他略略感到有点沉，不过随着他的力量增加，这把刀一定再适合他不过。


但这是卢氏之刀，他怎么好意思收下，他又看了看卢燿，卢燿目光恳切地望着他，张铉又看了一眼罗成，罗成点点头，示意他可以收下。


张铉微微一笑，“可惜还缺一把刀鞘！”


“刀鞘有，多得是！”


卢燿跑到里屋，捧出来一堆刀鞘，有华丽金丝流苏，有镶嵌着宝石，张铉捡起一支半旧的鲨鱼皮刀鞘，将横刀插了进去。


两人起身告辞，卢燿亲自将他送出大门，对张纮道：“公子，从今天开始我会闭关打造，就按照公子的图样，最快三个月，最晚半年我能完成。”


“那好，半年后我来取，烦劳前辈了。”


张铉向他施一礼，和罗成走出了大门，两人骑马走了十几步，罗成低声笑道：“看他那么迷恋，我还以为他至少要切去一半归自己。”


张铉笑了笑，“我最初也有点担心，不会后来我觉得不会。”


“为什么？”


“说不清楚，一种感觉。”


罗成笑了起来，“我没有感觉，不过我知道他不会，这个面子他得给我。”


这时，罗成感觉后面有人在叫他，他一回头，只见一个年轻男子正向这边急匆匆跑来，“玉郎，等一等！”


罗成认出了来人，对张铉道：“是我姐夫！”


他连忙翻身下马，迎上去道：“姐夫怎么在这里？”


“我听人说你在这里，便从东门出来找你，险些错过了。”


年轻男子满头大汗，气喘吁吁道：“姑母让你过去！”


罗成脸上立刻笼起一层阴云，他知道母亲找自己回去做什么，又是相亲，他明明不喜欢卢家表妹，可母亲就是不肯放过他。


虽然心中不太高兴，但他又不敢违抗母亲的命令，罗成只得没好气一挥手道：“佛曰，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前面带路吧！我也要入阿鼻地狱了。”


张铉笑了起来，“贤弟去见母亲也这么可怕吗？”


“去见老娘当然不可怕，可怕是她旁边之人，那个小丫头，我实在是怕了她。”


罗成忽然想起还没有向表哥介绍张铉，连忙给表兄介绍道：“这位就是我对你说过的张公子，从京城过来。”


年轻男子连忙向张铉拱手施礼，“原来是张公子，听玉郎说公子对他帮助很大，多谢了！”


张铉听罗成说过，他大姊嫁给了卢氏家主的嫡次子卢庆元，应该就是这个年轻人了，倒是长得很斯文，而且温文尔雅，很有礼貌，令张铉心生好感。


他也连忙回礼，“卢二哥客气了，玉郎也一样给了我很大的帮助。”


卢庆元见张铉衣饰虽然很朴素，皮肤黝黑，但他却有一种卓然不凡的气质，和他平时见到的年轻人大不相同。


他也听罗成说起过，张铉有过人胸襟，居然肯把天下绝学倾囊相赠，这绝不是一般人能做得到。


卢庆元虽然出身名门世家，但他却是名门子弟中的另类，胸怀远大，敬仰天下英雄，虽然张铉此时还不是什么英雄豪杰，但大隋乱像已现，像张铉这样出身寒末但与众不同的人，就有出人头地的机会。


卢庆元也有了交结之心，便热情地邀请张铉道：“既然来了，就一起进府坐一坐。”


张铉看了看天色，天色已经不早，如果他答应去做客，那就只能在卢家过夜了，这会影响他的练武。


张铉歉然道：“下次吧！下次我一定来。”


罗成理解张铉急于赶回去的心情，便笑道：“让他去吧！否则他今晚休想睡好觉。”


“好吧！再过些天是我祖父寿辰，我请你去，不准再推辞哦！”


张铉见他热情诚恳，便欣然答应了，“我一定去。”


“那我们一言为定！”


卢庆元心中大喜，又向张铉行一礼，便带着罗成匆匆赶回了卢府。


张铉见时辰已不早，便催马离开了卢氏山庄，向蓟县疾速奔去。


张铉一口气奔出三十余里，前面是大片树林和丘陵，他需要再绕过近四十里的丘陵山区，才能看见蓟县城。


再看了一眼天色，已经快到黄昏时分，张铉心中着急起来，此时涿郡已进入战时状态，天一黑，城门就要关闭，无论是谁都无法再进城。


而且张铉跟随罗成出来得匆忙，没有带他的随身皮囊，身边除了一把刀外便再无他物，连一文钱都没有，进不了城，他只能露宿野外了。


张铉这时才发现他的水葫芦忘在铁匠铺了，天气炎热，他跑得满头大汗，又急又渴，他想找一条小溪，却发现前面路边有一个正在种地的老者。


张铉连忙催马奔了上去，老远拱手道：“老丈能给晚辈一碗水吗？”


老者看了他一眼，慢吞吞从瓦罐里倒出半碗水，走过来递给张铉，“很不巧，只剩本碗了，你就凑合着喝吧！”


“多谢老丈！”


张铉接过水碗一饮而尽，虽然只有半碗水，远远不能解渴，但还是稍微好了一点。


他把碗还给老者，又问道：“请问老丈，我赶去县城，这里有近一点的小路吗？”


“有啊！”


老者一指西面，“那边有条山路，可以直接穿过这片丘陵，要比走官道近十几里。”


张铉大喜，“多谢了！”


他催马离开官道向西奔去，老者在后面喊道：“放心吧！我们这里没有山匪乱贼。”


“多谢！”


张铉催马奔出不到一里，果然看见了一条山路入口，而且树荫浓密，十分阴凉，山道也不算窄，可以容一辆马车行走。


张铉沿着山道一口气奔出十几里，太阳终于落山了，山道上变得阴暗起来，山道也变得十分狭窄，山道左面是高达十几丈的陡坡，而另一边则是茂密的森林，杂草丛生，给人一种不安全的感觉。


这时，他忽然听见前面拐弯处有人兴奋大喊：“来了！来了！”


张铉一怔，前面有人在等自己吗？


他勒住战马，只见一名家人模样的老者跑了过来，他看见了张铉，又向他后面看看，顿时满脸失望，显然张铉不是他要等的人。


“卞二叔，是他们来了吗？”


前面又传来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声音十分轻柔甜美，就仿佛大汗淋漓中吹来的一股清风，那么清凉宜人，令人陶醉。


“不是！”


老者苦笑一声，拱手问张铉，“请问公子来时遇到一个穿黑色短衣，骑一匹瘦马的男子没有？”


张铉摇摇头，“我一路过来，一个人都没有看见。”


“奇怪了，他到哪里去了？”


张铉催马上前，转过弯，一辆轻便马车赫然出现在他面前，张铉一眼便发现了问题，马车左面木轮已经出了山崖外，歪斜着，卡在一块大石上。


马车周围一共有三人，一个蹲在大石前愁眉苦脸的车夫和刚才问他的老家人，另外在马车里还有一个年轻女子，张铉转过弯时，惊鸿一瞥，看见了一身雪白的衣裙。


整辆马车将山道堵得严严实实，就算张铉视而不见，他也无法插翅飞过去。


“公子，很抱歉，马车坏了，没法让公子先走。”


张铉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老家人，“帮我拿着！”


他快步走到马车前，蹲下来细看，只见车轮上的轴孔边缘已经有点裂开了，不过这不是大问题，马车还能勉强行走，关键是车轮卡在大石内，而且正好是转弯，若向后退，整辆马车都可能掉下山去，向前又被大石挡住，无法行走。


“要么把这块大石搬掉，要么把马车抬起来！”车夫叹了口气，显然两个方案他都没法做。


张铉仔细看了看，车轮正好卡在两块石头之间，若贸然抬马车，恐怕整个车轮都被会扯掉，只能先把其中一块石头搬开，再把马车抬起来。


张铉又拍了拍几块大石，几块大石都深深插在泥土里，至少有千斤重。


“请问公子，有办法移开它们吗？”


轻柔甜美的声音从张铉身后传来，张铉一回头，眼前女子竟然让他有点呆住了。

第0081章 匪首明月


他身后竟站着一名秀丽绝伦的少女，看上去也就十五六岁，身材中等略略偏高，穿一件月白色软缎长仅及腰的半袖单衫，露出雪白如脂的手臂，里面也是一条白色的宽大襦裙，下摆绣着一圈精美的花边，长裙饱满地孕着山风，显得她那苗条的身材格外娉婷。


她的脸庞是椭圆形，雪肤细腻，晶莹得仿佛透明的玉石，眉毛很长很细，浓秀地渗入鬓角，但让张铉最难忘的，还是她的眼睛，一双美眸如潭水般深沉宁静，略带一点忧郁，目光温柔得仿佛将张铉的心都要融化了。


她的美虽然不像牡丹那样浓艳，却像一朵即将盛开的白玫瑰，那么娇嫩，那么宁静含蓄，仿佛将一种极致的美蕴藏起来，随时会绽放。


虽然张铉并是好色之徒，但她的美还是让张铉有点失态了，她的美竟然是他前世今生都从未见过，只有萧皇后的雍容华贵的气质才能与她相比。


她感觉张铉在打量自己，俏脸不由一红，又轻声问道：“公子，有办法吗？”


张铉的脸顿时胀得通红，连忙回避她的目光，“应该可以，我来试一试！”


他用后背顶住另一块大石，脚也找到一个支撑点，双臂用力推动最外面一块石头，慢慢的，千斤重的巨石晃动起来，仿佛连根都在动摇。


“快找一块小一点的石头给我！”张铉对马夫喊道。


马夫慌忙四下寻找石头，但少女却早已拾起一块石头，笑着递给张铉，“给！”


张铉暗赞这个女孩聪明，他接过石头顶住了巨石下方，车轮两边的缝隙变得宽敞一点了，不再卡死车轮。


“好了，下面我来抬车！”


张铉一跃而起，对要来帮忙的老家仆摆手笑道：“不用，我一个人就行了。”


马车虽然比较轻便，但还是有近千斤的重量，张铉双臂用力，大喝一声，竟将整辆马车都慢慢抬了起来，少女忍不住掩口惊呼。


马车逾过了巨石，张铉才慢慢将马车放下，又捡一块石头将车轴夯实，虽然轴孔有点裂纹，但问题不大，只要不过于颠簸，应该能坚持到县城。


老家人和车夫都千恩万谢，张铉擦一下额头上的汗，摆摆手，表示小事一桩。


他这才发现那名少女已经坐进马车了，张铉并不疲惫，只是口渴难耐，而且他的马也浑身是汗，不停打着响鼻，显然也是渴坏了。


就在这时，张铉又看见了少女雪白的皓腕，她从车窗里递出一只红色水葫，吩咐老家人几句，老家人连忙接过水葫跑过来交给张铉。


“多谢公子帮忙，这是我家主人送给公子一点谢意，不足挂齿，请公子收下。”


这哪里是不足挂齿，简直就是雪中送炭，他感激地看了一眼马车，一口气喝掉了半葫水，又将剩下半葫水灌入了战马的口中，这才感觉到体力和精力慢慢恢复了。


马车继续上路，山路很窄，刚刚能容下一辆马车，马车小心翼翼前行，走得极为缓慢，张铉也无法超越过去，只得牵着马在后面慢慢跟随。


此时夜幕已悄然降临，离蓟县至少还有三十里，就算插翅飞去蓟县也赶不上城门了，张铉索性也不急了，牵着马跟随在马车后面缓缓而行，不过想着马车里有一个如此美貌的少女，就算走得再慢一点，他似乎也能欣然接受。


“公子，很抱歉，再走几里，前面路就宽了。”老家人歉然对张铉道。


“我没有关系，不过你们为什么不中午出发，也就不用赶夜路了。”


“唉！我们就是中午出发，有急事赶回县城，但走到一半马车被卡住了，进退两难，后来又派一个随从回山庄报信，却不知他去哪里了？”


张铉心中一动，“你们是卢氏山庄的人吗？”


“正是！我家姑娘是卢氏家主之女，请问公子贵姓？”


“免贵姓张。”


张铉心中暗忖，居然是卢氏家主之女，但随从为何只有三人，有点奇怪啊！


“原来是张公子，看张公子颇有力气，是来涿郡从军吧！”


张铉不知该怎么说，便笑了笑道：“就算是吧！”


“听公子口音，好像不是涿郡人。”


“在下河内人。”


“难怪呢！确实是河内那边口音。”


两人跟着马车缓缓而行，边说边走，张铉隐隐感到那少女正躲在车帘后听自己和管家说话，他佯作不知，又笑着对老管家道：“这么晚走夜路，你们不担心遇到山贼盗匪吗？”


“不会有山匪，现在朝廷大军云集蓟县，那些叛贼早已吓跑，现在反而最安全，而且卢家的马车，一般本地小毛贼都不敢惹，所以不用担心。”


张铉这才注意到，车顶上插住一面三角旗帜，黑边黄底，写着‘卢氏’二字，估计这就是安全符吧！


短短三四里的山路，马车足足走了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一个岔口，路也变宽了，张铉可以越过马车先走了。


张铉正要向他们告辞，忽然，他听到‘喀！’的一声，紧接着车夫惨叫一声，从马车摔下来，脖子上插着一支弩箭，翻滚下山坡去。


张铉大吃一惊，迅速从腰间拔出横刀，只见两支箭向自己迎面呼啸射来，他一把推开老者，挥刀劈开了箭矢。


这时，马车内的少女吓得惊叫起来，另一支箭射进了马车内，险些射中了她。


张铉大怒，厉声喝道：“哪里来的缩头乌龟，有种出来！”


话音刚落，只见右边山林内密密麻麻出现了数百名山匪，拿着长矛战刀，他们跳上山道，将前后道路堵住。


这时，只见一名身材雄伟的男子走出来，他声音如破锣般粗犷，冷冷对张铉道：“你吃了熊心豹子胆吗？竟敢辱骂本大王！”


透过皎洁的月光，张铉看清了此人，只见他额头宽广，眉毛如刷子一样粗，似乎有点眼熟，张铉只略一沉吟便想起来了，此人不就是十几天前同住客栈那名受伤的男子吗？还留给自己一支铜令箭，原来此人竟是山贼土匪。


“卢明月，原来是你！”


老家人忽然认出了匪首，顿时愤怒得大喊起来，“你竟然拦截自己族人！”


‘卢明月！’张铉听说过这个名字，是隋末河北一带著名的悍匪，和魏刀儿、王拔须一起号称冀北三王。


原来他就是卢明月，而且好像他也是卢氏族人，张铉心中着实不解，既然如此，他伏击自己的族人做什么？


马车内，少女也怒斥道：“卢明月，你是在记恨我父亲！”


山岗上的卢明月仰头大笑，笑声一收，又冷冷道：“清姑娘，你说得没错，你父亲当初把我赶出卢家，终身剥夺我族祭的资格，让我成为四处飘荡的孤魂野鬼，他想过我会杀回来吗？这一天，我整整等了三年。”


老家人指着卢明月大骂：“狼心狗肺的东西，你从小没有爹娘，你忘记是谁把你养大吗？是家主！你不思回报，却来报复家主的女儿，你不是人，你是畜生！”


卢明月大怒，拔刀跳下山岗，一刀向老家人劈去，“老贼头受死！”


‘当！’一声巨响，另一把刀格挡住了卢明月的刀，巨大的力量将卢明月震得后退两步。


卢明月以为张铉只是一个普通随从，没有把他放在心上，没想到对方居然有这么大的力量，卢明月心中震惊，上下打量张铉，顿时认出了他。


“原来是你！”


“早知道你是匪首卢明月，那天晚上我就该一刀宰了你。”张铉冷冷道。


“哼！”卢明月重重哼了一声，阴沉着脸说：“看在你曾救过我的份上，你走吧！我不杀你。”


他转身把刀搁在老家人的脖子上，喝道：“你去告诉卢倬，他女儿在我手中，我给他三天时间，让他来左凰山向我磕头谢罪，否则他女儿清白可就保不住了，快去！”


老家人摇摇头，“我不会丢下姑娘，要去你自己去，看你怎么面对家主？”


“柳叔，你去找我爹爹！”


车窗前露出了少女清丽绝伦的脸庞，她愤恨的目光盯住卢明月，紧咬银牙道：“你让我爹爹去找罗姑父，让他带兵来杀了这个狼心狗肺的浑蛋，你快去！”


老家人也知道自己救不了主人，反而会误事，他点点头，怒视卢明月道：“你若敢动我家姑娘一根毫毛，你知道后果！”


卢明月冷笑不已，这么多年的仇恨，几句话就可以吓倒他吗？


老家人又回头看了一眼张铉，见他面无表情，不由一跺脚，向县城方向奔去，家主卢倬目前就在县城内。


但老家人刚跑没几步，卢明月一挥手，两支弩箭从山坡上射下，正中老家人后心，他惨叫一声，倒地当场身亡。


张铉大怒，怒视卢明月，卢明月淡淡道：“我改变主意了，留下他太危险。”


他又注视着张铉，“我卢明月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你可以走了，我不会伤你。”


张铉缓缓摇头道：“很抱歉，我刚刚应聘了卢家武师，眼看主人有难却一走了之，是不是太不近情理了？”


“哼！你以为就凭你这点本事，能救得了她吗？别做梦了。”


卢明月不理睬张铉，转身冲上山岗喝令道：“在前面转弯！”


马车中少女卢清见张铉不肯抛下自己离去，她心中感动，悄悄拉开车窗低声对张铉道：“多谢公子好意，此人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你救不了我，快走吧！”


张铉没有回答她，只是举起水葫笑了笑。


卢清心中感动，她虽然让张铉离去，那只是不忍拖累他，她心中其实害怕之极，何尝不希望这位年轻公子肯留下来帮助自己。


这时，一名山匪跳上马车，坐在车夫位子上，一挥长鞭，“驾！”马车迅速向前方岔道驶去，进了另一条山路向西奔行。


数百名土匪大声鼓噪，前后簇拥着马车奔跑，张铉则骑马远远跟在后面，相隔马车数十步。


“将军，他还跟着我们！”众人向西走了数里后，一名山匪低声向卢明月报告道。


卢明月回头瞥了远处张铉身影一眼，不由冷笑一声道：“给他脸却不要脸，现在先别管他，明天我再收拾他。”

第0082章 言而无信


卢明月出身范阳卢氏，他只是一名庶子，从小父母双亡，当时还不是家主的卢倬见他可怜，便收养了他，每月拨给他钱粮，供他入族学读书。


但卢明月不喜读书，从小好勇斗狠，惹是生非，长大后更是不务正业，整天和一群无赖厮混在一起。


卢倬为此多次教训他，希望他能浪子回头，但卢明月屡教不改，已经无可救药。


如果只是一个无赖也就罢了，直到三年前，卢倬发现他竟然跑去豆子岗加入叛军，而且公开宣称自己的卢氏子弟，俨然把卢氏家族拉入了火坑。


卢倬终于忍无可忍，当三年前卢明月兵败逃回涿郡后，卢倬在祠堂用最严厉的家法惩处卢明月，不仅将他逐出家族，而且终身不准他参加族祭。


对古人而言，不准参加族祭无疑是最严厉的处罚，况且是终生剥夺，这就等于永远不再承认他为卢氏家族子弟。


卢明月对卢倬的仇恨就是在那时埋下了种子，没有了家族的约束，卢明月更加肆无忌惮，他很快拉起一支反叛匪军，并在上谷郡建立了自己的老巢。


短短三年时间内，他已聚集了一万多人马，逐渐强大起来，成为继王拔须、魏刀儿之后的河北第三悍匪。


卢明月的老巢虽然在上谷郡，但他在涿郡北部也建了两处藏身之地，左凰山只是其中一个，左凰山位于居庸关附近，距离卢氏山庄约一百余里，至少要走一天一夜。


这次卢明月来涿郡并非为了报当年之仇，而是另有目的，他和某人达成一个交易，刺杀幽州都督郭绚，不料刺杀失败，他自己也身受重伤。


他在左凰山养了十天伤，伤势渐渐康复，在他离开涿郡之前，他决定再和卢倬算一算从前的老账。


此时，他对卢倬满腔仇恨都转移到了卢清的身上，将她抓到左凰山，他会让她生不如死，要让卢倬感到撕心裂肺的痛，才方能消他心头之恨。


第二天中午，马车在一处空旷之地停下，卢明月对远远跟随的张铉喝道：“小子，你过来，我有话说！”


张铉催马上前笑道：“莫非卢大王良心发现，看在同族的份上，决定放了卢姑娘？”


卢明月冷哼一声，“看你模样像个聪明人，为何要说这种愚蠢之话，我虽姓卢，但和卢家已没有任何关系，这个女人美名远扬，有人愿意用一千石粮食换她当压寨夫人，你就别想了。”


“那你为何不直接杀进卢氏山庄，却抓一个女人，你不觉得很下作吗？”张铉毫不客气地讥讽他道。


“你懂个屁！老子只恨卢倬，并不恨卢家。”


卢明月本想再给张铉一个机会，让他滚蛋，但这时他忽然看见了张铉的马，竟然是一匹罕见的纯种突厥马，战马长有一丈，四肢极为强壮，可以负千斤重量，浑身如火炭一般，没有一根杂毛。


上次在客栈他就看中了张铉的战马，一直念念不忘，今天更是看得格外清楚，对任何大将而言，兵器和战马是他们第二生命，对卢明月也不例外，他使一杆六十斤重的大铁枪，加上他本身就重两百斤，一直苦于找不到一匹合适的战马。


张铉这匹骏马就如同天上掉下来一般，蓦地出现在他眼看，他心中顿时贪念横生，虚伪地笑道：“我叫你来是想打个赌，昨晚你竟然格挡住了我的一刀，让我心中不服，我想再和你比一次刀法。”


张铉听他想比试刀法，心中一动，便不露声色问道：“我赢了怎样，输了又怎样？”


“既然是比试，当然要有彩头！”


卢明月一指马车，“如果你赢了我，我就把她交还给你，不过如果你输了——”


卢明月目光盯在张铉的战马上，“你这匹马就归我了。”


张铉缓缓拔出横刀，“来吧！”


“痛快！”卢明月一竖大拇指，“我就喜欢这样的汉子！”


他把长枪扔给手下，拔出了自己的战刀，“小子，刀剑无眼，生死由天！”


张铉其实就是想利用比试的机会杀死卢明月，只要卢明月一死，他就可以抢夺铁枪杀散其他土匪，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张铉一点不敢大意，锐利的目光注视着卢明月的刀，他的刀很宽，估计重十三四斤，看得出卢明月的臂力极大，和自己在伯仲之间。


虽然张铉的卢氏之刀重十八斤，但对张铉而言还比较沉重，使他不敢轻视卢明月。


“张公子当心！”


马车里的卢清低低喊道，她为这个年轻人担忧之极，此人是她唯一的希望，若他不幸被杀，自己将万劫不复了。


张铉哈哈一笑，“卢姑娘不用担心，对付这种小毛贼，就像杀只鸡一样，我只是在考虑用清蒸好，还是红烧比较好！”


卢明月被激怒了，他大吼一声，催马疾奔而上，迎头一刀向张铉劈去，这一刀来势极为迅猛，刀光一闪，已到张铉面前。


张铉故意激怒卢明月，就是像看他挥刀的动作，他见卢明月的出刀有点滞慢，便知道他十天前的刀伤并没有完全愈合，张铉心中便有了对付他的方案。


“来得好！”


张铉喝喊一声，挥刀迎击，只听‘咔！’的一声刺耳声响，两把刀硬碰硬地撞击在一起。


巨大的力量使两人战马同时后退几步，张铉手臂一阵发麻，险些刀都捏不住，但他知道对方情况更严重。


卢明月的胸腹之间气血翻腾，战刀同样差点脱手，更严重的是，他后腰的伤口开始剧烈疼痛起来。


卢明月暗叫不妙，他竟然忘记了自己的伤还没有完全痊愈，他心中立刻萌生退意。


但张铉却不给他机会，大喝一声，催马上前，迎面一刀劈来，卢明月拨马后退回避，但张铉并不放过他，步步紧逼，一刀快似一刀，一刀狠似一刀，刀刀要他取性命。


卢明月心中大骇，眼看张铉又是一刀向自己脖子劈来，拨马后退已来不及，他只得咬牙横刀格挡，又是一声巨响，卢明月的刀终于脱手而飞，他人也失去了平衡，从马上栽落下来，重重摔在地上，后腰伤口迸裂，痛得他惨叫起来。


张铉一言不发，抓住机会挥刀向他脖子狠狠劈去，就在这时，几支弩箭向张铉迅疾射来，卢明月几名亲兵见主公形势危急，抢先放箭射向张铉。


三支弩箭又快又狠，眨眼到了眼前，张铉无奈，只得挥刀拨挑飞弩箭，卢明月身经百战，逃命经验丰富之极，他事先已交代过亲兵，若他身处险境，要立刻放箭救他。


卢明月听见弩机声的瞬间，便忍痛爬起身跌跌撞撞奔逃，等张铉挑飞几支箭，卢明月已按着后腰逃到十几步外的马车旁。


机会稍纵即逝，张铉已无法再追赶卢明月，数百名山匪已团团将他包围，长矛密集如林，几十支军弩前后左右对准了他。


“小子，果然心狠手毒！”卢明月恶狠狠地盯着他。


张铉收刀回鞘，淡淡道：“你输了，放人吧！”


卢明月狞笑一声，伸手一把抓住卢清的头发，卢清惊叫一声，身体被卢明月拖出马车，卢明月拔出靴中匕首顶在她雪白的脖子上。


“我答应过给你活人吗？或者老子让所有弟兄上了她，给你一个残花败柳，你要吗？”


张铉摇摇头，“你当真是无赖，能做什么大事？”


“少说屁话，老子若真是无赖，早就一刀宰了你，还会和你比什么刀法。”


卢明月恶狠狠道：“老子看你救过我一次的份上，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下马滚，否则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他狠狠将卢清推回马车内，卢清从小到大几时被人抓过头发，她心中悲愤之极，伏在小桌上哭了起来。


张铉看了看两边的山匪，翻身跳下马，一言不发地转身向回头路大步走去，众人土匪顿时一阵狂笑，有人牵着张铉的马喊道：“将军，真是一匹宝马啊！”


“算他识相！”


卢明月忍痛慢慢走上前，拍了拍张铉的战马，翻身上了马，拉着缰绳对手下令道：“这小子若还敢跟来，立刻格杀！”


卢清透过后纱窗泪眼朦胧地望着张铉远去的背影，她心中渐渐绝望了，她拔出了一把匕首，若这些土匪胆敢玷污她清白，她将一死了之，她绝不会让家族蒙羞，让父亲受辱！


……

第0083章 勇救佳人


张铉的身影再也没有出现，似乎已经认输回去了，夜幕再次降临，卢明月和众土匪抵达了左凰山。


左凰山并不高，山势低缓，实际上是一座丘陵，不过里面沟壑纵横，十分利于隐藏军队，更重要是，左凰山向西和巍巍燕山连为一体，居庸关依稀可见，可以不用下山，直接翻越燕山远遁。


左凰山被茂密的森林覆盖，大树参天，山谷幽深，风景十分秀丽，卢清没有半点心思看外面的风景，马车深入山中一步，她心中就绝望一分，当树荫遮蔽了整条道路，她彻底绝望了，但她已不再痛哭，悄悄拔出了藏在马车中的一把匕首。


有天然的山道盘旋而上，还比较平缓，不多时便上了第一座山顶，前方是一条深达十几丈的沟壑，一座藤桥连接着沟壑两边。


众山匪簇拥着马车小心翼翼过了藤桥，但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在藤桥对面的一簇灌木丛后隐藏着一个人影。


张铉虽然不再露面，但他却一直暗暗跟随着马车，当马车盘旋上山时，他却抄近路先一步上了山，藏身在一簇茂盛的灌木丛后，耐心等着马车到来。


他已经看到了远处数十座茅草屋，有营栅包围，还隐隐听见喧哗声，这里距离卢明月的巢穴已不到百步，走到这里他们的警惕应该已经松懈了。


这时，远处传来马车的轱辘声和马蹄声，一队火把出现了，卢明月的队伍已经渐渐走近，张铉躲在三十步外，手中捏紧了一块大石。


当马车走到对面之时，张铉奋力将手中之石向马车车轮掷去，‘咔嚓！’一声，本来就已经轴孔断裂的车轮被大石重重一击，再也支持不住，车轮彻底损坏，从车轴中脱落出来，马车一下子倾翻了。


众人一片惊呼，卢明月大怒，“怎么回事？”


一名手下上前查看片刻，高声禀报道：“将军，是轴孔断裂了。”


卢明月向四周望去，四周树林内一片漆黑，没有任何异常，这里距离他的老巢已经不到百步，前面大树上还有暗哨，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这时，迎面跑来一人，向卢明月禀报道：“启禀将军，魏刀儿派宋金刚来了，有急事要和将军商议。”


卢明月大笑，“我正要找他做笔交易，他就来了！”


这时，卢清慢慢从倾翻的马车内钻了出来，双臂抱着前胸，冷冷地看着卢明月，卢明月哼了一声，“几年不见，倒是越长越标致了。”


他喝令众人，“把她带进去！”


卢明月催马向营栅内奔去，几名土匪伸手要抓卢清，卢清手中匕首一挥，吓得几人连忙后退。


“臭娘们，惹了老子，信不信老子就在这里办了你！”


“别说蠢话了，这女人是魏刀儿指名要的压寨夫人，价值一千石粮食，你敢办她，当心将军剥你的皮。”


“快走！”


几名山匪怒喝一声，就在这时，旁边一棵大树后忽然闪出一个人影，快得无与伦比，寒光一闪，山道上连连响起惨叫声。


张铉如猎豹一般迅猛，连杀五人，一把抱起已经吓呆的卢清，又挥刀连杀数人，杀开一条血路，向远方狂奔而去。


山匪这才反应过来，大呼小叫，在后面追赶，刚刚走到寨门边的卢明月听见喊声，调转马头奔了回来，见满地尸体，却不见了卢清。


“出了什么事？”他急问道。


“将军，有人把那个女人抢走了。”


卢明月顿时明白过来，原来刚才车轴断裂是张铉搞得鬼，竟然在自己家门口下手，他勃然大怒，催马疾追而去。


“统统闪开！”


卢明月挥枪大喊，吓得山匪们纷纷向两边闪开，卢明月加快马速追赶。


卢清已经从惊恐中反应过来，她的腰被一个男子紧紧抱住，悬在空中狂奔，尽管她隐隐猜到是有人在救自己，但她心中还是又惊又怕，低声问道：“你是谁？”


“姑娘，是我！”张铉声音低沉地回应道。


尽管只有短短四个字，但卢清耳边却如仙乐奏鸣一般，她已绝望的心中顿时涌起了生的希望，她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和喜悦，伏在张铉肩头失声痛哭起来，他没有抛弃自己。


张铉一口气冲过藤桥，却戛然止步，轻轻放下卢清，将她拉到自己身后，手握横刀，冷冷注视着正疾奔而至的卢明月。


卢明月刚追到藤桥边，忽然看见了执刀而立的张铉，他忽然意识到什么，硬生生地勒住战马。


只见张铉冷笑一声，手中刀光一闪，几根粗壮的藤条被齐刷刷砍断，藤桥顿时倾斜了。


“浑蛋！”


卢明月气得举枪指着张铉大骂，张铉轻轻哼了一声，又一刀将另一边的几根藤条斩断，藤桥轰然坠入了深谷。


张铉见卢明月身后有不少人拿着弩箭跑来，他拉着卢清的手便向山下跑去。


卢明月气得暴跳如雷，“让所有人都出来，给我下山去追！”


……


尽管斩断藤桥，暂时阻止了卢明月和手下的追赶，但张铉知道，下山之路绝不止一条，如果对方抄小路下山，在山脚下把自己截住，那可就麻烦了，他自己当然能杀出重围，可带着卢清，他没有一点把握。


跑出十几步，张铉见卢清跑得太慢，脚一瘸一拐，只得低声道：“姑娘，在下得罪了。”


他一把又抱起了卢清，向山下狂奔而去，卢清第一次被他抱起时，身边惨叫声不断，令她心中十分惊惧，没有任何多余的念头。


当张铉这第二次再抱起她，她心中的惊惧之心已去，却感到又羞又窘，她长这么大，还第一次被男人这样搂抱住腰肢，卢清只得暗暗安慰自己，他只是为了救自己，他们处境危险，只能从权了。


卢清抱住张铉的脖子，让自己身体稳固住，她不由俏脸通红，悄悄将头埋进了张铉肩头。


张铉一口气奔下左凰山，四周一片寂静，没有人在附近埋伏，他慢慢放下了卢清，歉然道：“卢姑娘，请恕我刚才的无礼。”


卢清理了一下纷乱的头发，她不敢看张铉的眼睛，低头小声道：“没关系，你也是为了救我。”


“我们走吧！”


卢清点点头，跟随张铉步行，刚走了两步，只觉左脚踝一阵刺痛，不觉‘哎呀！’一声叫了出来。


张铉连忙扶住她手臂，“姑娘，怎么了？”


“我……我好像脚崴了。”


卢清是刚才马车倾翻时扭伤了脚踝，情急之下她没有感觉到，直到这时暂时脱离危险，她才感觉到脚踝剧痛。


卢清轻轻咬一下嘴唇，低声道：“公子，要不我们找个地方躲一躲？”


张铉回头看了一眼山上，摇了摇头，“这里是他的地盘，藏不住的。”


卢清回头向山上望去，顿时吓得她掩住了口，只见盘山道上出现几条长长火龙，不知有几千人来追他们。


“公子，我们怎么办？”卢清脸上有点惊慌起来。


张铉脱下自己青色外裳给她穿上，卢清穿一身白裙，在夜里格外显眼，卢清明白他的意思，连忙披上了他的衣服。


这时张铉蹲了下来，“我背着姑娘走！”


卢清的脸又一次羞得通红，但她知道没有别的办法，就算她能走，也跑不过追兵，而且背总比抱好一点。


她慢慢趴在张铉宽阔的后背，伸出双臂搂住了他的脖子，张铉反手抱住了她的腿弯，站起身迈开大步向远方奔去。


……


当东方云端上的一抹晨曦照在卢清娇艳如芙蓉般的脸上，‘嗯！’的一声，卢清慢慢醒来，原来天已经亮了，她揉了揉眼睛，这才发现自己在张铉后背上香甜地睡了一觉。


“公子！”


卢清不好意思地低声问道：“到哪里了？”


“我也不知道，好像我们走错路了。”


张铉走了一夜，摆脱了卢明月的追兵，他刚刚才发现自己走错了路，他眼前根本没有路，只有连绵不断的丘陵和茂密的森林。


张铉苦笑一声，“大概走了三十里！”


“我们找到地方休息一下吧！”卢清轻轻咬住嘴唇，俏脸通红，她想找个地方方便一下。


“好吧！那边有棵大树。”


张铉看见不远处有一棵体型巨大的树木，足有十几层楼高，像个巨人般地矗立在山脚下。


他托了一下卢清，迈开长腿快步走去。


卢清其实想让他放下自己，但不知为什么她却没有吭声，张铉宽厚温暖的后背给她莫大的安全感，伏在他身上，仿佛一切危险都统统消失了，她竟有点依恋，不愿离开他的后背，心中隐隐盼望着他就这样背着自己一直走下去。


片刻，张铉来到大树下，抬头看了看大树，粗壮的树干至少要四五人才能合抱，大树下盘根错节，突出地面的树根占地足有两亩。


张铉慢慢放下卢清，小心扶她坐下，“怎么样，还疼吗？”


“好一点了，但还是有点疼。”


卢清红着脸，十分难为情地低声道：“公子，能不能……我想……”


张铉挠挠头，忽然明白过来，连忙道：“那边好像有条小溪，我去弄点水。”


他摘下腰间的水葫芦，笑嘻嘻地向她晃了晃，转身向远处的小溪快步走去。


卢清望着他手中的水葫芦，心中莫名的感动，鼻子一阵酸楚，她竟有种想哭的感觉。


……

第0084章 一路向东


张铉趴在溪水上痛饮一番，又洗了一把，这才灌了满满一葫芦水向大树走去，直到这时，张铉才觉得自己有点冲动，为了救这个女子，他不顾一切，差点把自己性命都搭进去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似乎保护弱女子是男人的天性，张铉自嘲地笑了笑，这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借口罢了，如果是个黑丑蠢笨的女人，他会去救吗？但无论如何，他不想承认是卢清的美貌打动了他。


远远地，他看见一身雪白的卢清坐在树根上，怔怔望着天空，他忽然发现，这竟是如此动人的一道风景，他不由放慢脚步，唯恐自己破坏了这种美感。


卢清看见了张铉，连忙站起身，扶着树干艰难地起身，似乎想过来，张铉连忙上前让她扶住自己胳膊。


卢清感激地笑问道：“公子，溪水不远的话，我想去洗一下。”


“不远，就在前面。”


张铉带着卢清慢慢来到小溪旁，扶她在一块大石上坐下，卢清解下腰间的丝绢在清澈的溪水中摆动，慢慢地洗了脸和手，又细心地梳理头发。


张铉站在一旁默默注视着她，当她娇嫩雪白的纤手在水中轻轻摆动，长裙在山风中飘拂，那种仿佛仙子般不染一点人间烟火的动人姿态，让他有点看呆住了。


卢清忽然眼睛一亮，指着溪水惊喜道：“快看，有鱼，好大一条！”


张铉这才如梦放醒，慌忙拔出刀，“我来！”


他已看见鱼影，连忙脱去鞋袜，挽起裤脚和长衫，一步一步向溪水中走来，当他快走到卢清身边时，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脚下一滑，险些摔倒，整个身体一半都泡进了溪水中。


卢清见他模样狼狈，忍不住捂着小嘴咯咯地笑了起来，张铉挠挠头，“鱼还在不在了？”


卢清笑道：“你这般惊天动地的，别说鱼，恐怕连龙王爷都吓跑了。”


张铉找了一圈，确实没有找到鱼的影子，只得无奈道：“那就暂且饶它们一命，等会儿我们采点果子吃。”


卢清见溪水清澈诱人，她也生起一丝童心，除去鞋袜，把双脚泡进水中，只觉溪水冰凉透骨，脚踝的肿痛感顿时消失了。


“公子，这溪水居然还能治脚伤！”她不禁又惊又喜。


张铉浑身都湿透了，索性直接蹲在水中，小心托起她的左脚，见她脚踝处红肿得厉害，便轻轻按了一下，卢清只觉一阵刺痛，‘啊！’地叫出声来。


张铉摇摇头，“筋脉扭伤很严重，你的脚不能再走路，再走路就废了，我得给你找点药。”


……


张铉找到一株红花和两株北芎，他用刀连根带叶细细将它们切碎了，敷在卢清的脚踝上，又撕下一幅衣襟小心给她包扎好。


卢清见他动作十分熟练，便笑问道：“公子是练武之人吗？”


“是啊！”张铉笑道：“练武之人常常会有扭伤，经常处理也就熟练了。”


“公子！”


卢清低低叫了一声，却没有了下文，张铉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欲言又止，便笑道：“怎么了？”


卢清不知该怎么说，她鼓足勇气低声道：“谢谢你救了我！”


“这有什么！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很正常，再说我也看不惯卢明月的嘴脸，可惜没有能一刀宰了他。”


张铉尽量说得轻描淡写，他想起一事，有点担心道：“我们走错了路，你爹爹会不会去左凰山了？”


卢清摇了摇头，“他不会来救我。”


“为什么？你可是他的女儿。”


张铉有些不解，“或许他还没有得到消息？”


“不是，就算他知道也不会来救我，因为他不光是我父亲，还是整个卢家的家主，他知道我该怎么选择……”


卢清扭过头去，眼睛一红，泪水差点滚落，父亲从小就教育他们，家族的荣誉和利益高于一切，宁可死也不能损害家族的名誉。


她如果被掳掠上山，除了一死，她别无选择，父亲怎么可能上山给卢明月磕头道歉，连卢明月自己都很清楚这一点，才会说把自己卖给魏刀儿。


张铉理解她的心情，暗暗叹了口气，柔声道：“我们继续赶路吧！我怕卢明月不死心。”


他蹲了下来，卢清明白他的意思，红着脸趴在他的背上，张铉背起了她，继续向东走去。


……


一直到傍晚时分，张铉才终于找到了官道，他才发现自己一天一夜兜了个大圈子，实际上他们离开左凰山还不到三十里。


或许是脚踝发了炎症的缘故，脚腕红肿得厉害，卢清整个身体都发热了，额头滚烫，无力地趴在张铉后背，昏昏沉沉睡了一天。


“公子！”卢清声音略有点嘶哑，“我们找到个地方休息吧！你已经两天两夜没睡觉了。”


张铉确实也有点吃不消了，又困又饿又累，只是他很担心卢清，顾不上自己的疲劳。


若不尽快想办法把她的脚踝炎症消除，很可能会留下后遗症，腿会变瘸，想想一个美貌的少女变成瘸子，简直让他难以接受。


但一路上他换了几种草药，但都没有效果，他一边走一边四处寻找，看能不能找到一味真正有效果的好药。


就在这时，张铉忽然听见了远处有马蹄声，他的听力极为敏锐，骑马之人应该还在数里外。


他立刻跑到一处高地向北方望去，只见远处尘土飞扬，这分明是一队骑兵到来，张铉心中一惊，拔足便向不远处的一片森林奔去。


他奔进森林，躲在一棵大树后细看，只见十几名骑兵飞驰而至，但绝不是隋军，穿着粗糙的皮甲，拿着长矛战刀，分明就是一支土匪骑兵。


“公子，是不是卢明月的人？”卢清有点害怕地问道。


张铉点点头，在这里除了他们，不会有别人。


“他们没有发现我们东去的痕迹，便怀疑我们还在附近，所以他们还在继续搜寻我们。”


“那我们怎么办？”


“不走官道就是了！”


张铉背起卢清，转身向森林深处走去……


夜幕降临，张铉在一处丘陵的半山腰找到了一个山洞，洞深约一丈，六尺高，但不宽，张铉把山洞清理干净，抱着卢清钻了进去。


这一带森林茂盛，野兽极多，尤其夜间更有无数野兽出没觅食，一般商旅会点一堆篝火过夜，但张铉害怕火光引来卢明月的追兵，他不敢点火，只有在山洞里才比较安全。


张铉扶着卢清半靠在石壁上，脱下自己衣服给她裹上，卢清昏昏沉沉，已处于半昏迷状态，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张铉又摸了摸她额头，入手滚烫，可是去哪里找药呢？张铉不由心急如焚。


就在这里他无意中摸到怀中一只小瓷瓶，里面是两颗紫胎丹，他心中一动，紫胎丹会不会有作用？


尽管紫胎丹是练武所用，但此时张铉已无计可施，只能尝试一下了。


他脱去了卢清的绣花鞋，除去袜子和脚踝上的药包，将她左脚放在自己怀中，取出一颗紫胎丹，细细将它嚼碎了，裹在她的脚踝红肿处，替她包扎起来。


张铉又取出一颗紫胎丹，他想了想，将药丸切成四份，又取过水葫芦，坐在卢清面前。


卢清脸色苍白，憔悴不堪，她慢慢睁开眼，对张铉笑了笑，“公子，我觉得脚上好清凉，好舒服！”


张铉精神一振，难道紫胎丹真有作用吗？他连忙将卢清扶坐起，将她靠在自己身上，小心翼翼地让她服下一份药。


笑道：“这是我练功的药，说不定对你也有效果。”


“嗯！”


卢清轻轻答应一声，握住他的手，小声道：“公子，你太累了，休息一下吧！我没事。”


“好吧！我去外面看看。”


张铉站起身走出山洞，他给衣服给了卢清，自己却赤着上身，山洞里太狭窄，他怎么能光着上身和她挤在一起过夜，会影响她的名声。


四周极为安静，没有任何动静，张铉疲惫地在洞口坐了下来，尽量他困得眼睛皮都要睁不开，但他知道，若真有猛兽在窥视他，也不会发出任何动静。


他一遍遍告诫自己不要睡着，但他还是不知不觉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山洞里传来一声惊叫，“公子，快来！”卢清的声音十分惶恐。


张铉一下子惊醒了，他本能地跳了起来，拔刀冲进山洞，却猛地停住脚步。


只见山洞内盘着一条大蛇，足有手臂粗，一丈长，正对着卢清吐红信，卢清缩成一团，紧紧捂着嘴，目光惊恐之极。


大蛇忽然感觉到身后危险，猛地回头，却只见寒光一闪，蛇头飞起，张铉随即用横刀一挑，将整条蛇身都挑扔出了山洞，随即一脚将蛇头也踢出了山洞。


只在兔起鹘落之间，他便处理掉了这条大蛇。


张铉歉然跪蹲在卢清面前，低声安慰她，“是我疏忽，没事了！”


卢清扑进他怀中哭了起来，张铉轻轻抚摸她的秀发和瘦弱的肩膀，心中对她充满了怜惜。


卢清在他怀中委屈地哭了半晌，才抹去眼泪不好意思道：“好像我好一点了。”


张铉一怔，摸了摸她额头，发现额头已经不烫了，恢复了正常，他心中一阵激动，又连忙除去她的鞋袜，仔细看她左脚脚踝，尽管光线暗淡，但他还是看得很清楚，红肿已经消退了。


张铉心中狂喜难禁，一把将她紧紧抱在怀中，激动得大喊起来，“药真的有效，你有救了！有救了！”


在张铉出现在左凰山救她的那一刻，卢清的一颗芳心便已悄悄系在了这个正直勇毅的年轻男子身上。


这一刻，卢清感受到了张铉的狂喜，那是他对自己发自内心的爱护和关心，他用整个生命来救自己，她心中感动之极，泪水扑簌簌落下。

第0085章 情到深处


过了好久，张铉才平静下来，他不好意思地放开卢清，脸上一阵阵发热，尴尬地笑道：“你继续休息，我去外面替你放哨，保证不会再有问题。”


“不要！”


卢清拉住了他的手，哀求地望着他，“你别走，我一个人害怕。”


“好吧！咱们就挤一挤。”


张铉笑着在她身边坐下，卢清很自然地将头枕在他肩上，“公子，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真是糊涂了，我单名铉，据说铉是托鼎的之器，所以字叫元鼎。”


“元鼎这个字很好，我二哥叫庆元，也有一个元字。”


卢清轻轻抿一下嘴唇，小声问道：“张大哥，你父母在老家吗？”


“我父母在我很小就去世了，是祖母把我抚养大，三年前她老人家也去世了，我已经没有亲人了。”


“哦！对不起。”


“没事，我早已习惯了。”


这时，张铉沉吟一下又问道：“卢姑娘或者卢姑娘的父亲在卢家庄有对头吗？”


“你为什么会这样问？”卢清不解地望着张铉。


“我只是觉得卢明月遇到姑娘不会是巧合，这应该是有预谋。”


“怎么会是预谋？”


张铉淡淡道：“卢明月不会去袭击卢家庄，要动手他早就动手了，不会等到现在，我看得出来，他们明显是在山道上埋伏，如果不是事先知道姑娘要来，他埋伏又有什么意义？”


张铉的分析很有道理，卢清细细一想，是自己二叔说父亲有急事，催促自己赶去县城，而且只配一个护卫家丁，这完全不合道理，走小路也是车夫坚持，按理他们应该走大路才对。


难道是……


卢清不敢再想下去，连连摇头，“不可能！”


张铉也知道真相一向都是很残酷，当初他在客栈遇到卢仪和卢明月，他们恐怕那时就已经策划了这次绑架行动。


不过卢明月为什么要刺杀幽州都督郭绚，卢仪和幽州都督又有什么关系，这里面必然另有隐情，他也不再多说，笑笑道：“或许真是巧合，姑娘不要多想了。”


卢清幽幽叹了口气，如果连自己的亲二叔都靠不住，那天下还有几个人靠得住？


她想到了身边的年轻男子，虽然和自己呆的时间很短，但她却感觉到他对自己那种生死不渝的坚持，仿佛他们已经生活了几十年，这是一个让她能依靠，给她安全感的男子。


她默默克制着内心的激动，身体却不由自主靠向了张铉，似乎渴望从他那里再获得一些依靠。


张铉感觉身后石壁有点凉，便伸手搂住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手臂上，卢清却会错了意，慢慢依偎在他怀中，她抬起头，一双美眸深情地注视着他。


张铉只觉头脑里‘嗡！’的一声，仿佛一股电流传遍了他全身，他头脑一片混沌，一种难以抗拒的诱惑攫住了他的全部身心，他一点点低下了头……


卢清心中羞涩之极，但她却没有推开张铉，而是慢慢闭了眼睛，红唇微微张开，但就在这时，张铉脑海里变成清明起来，出现了一个英姿矫健的少女身影。


他蓦然想起了辛羽。


张铉猛地抬起头，头重重地撞在后面石壁上，卢清的身体慢慢变得僵硬了，她的心仿佛坠下了深渊，微闭的双眸里渗出两颗晶莹的泪水。


张铉站起身走出了石洞，他的心中痛苦得像有一只凶狠的甲虫在啃噬，他狠狠一拳砸在了泥土里，他生命已经有了一个女人，但他却又爱上了另一个女孩。


这时，卢清出现他身后，从后面紧紧抱住他的腰，无声饮泣道：“原来你已经知道了！”


“知道什么？”张铉有些奇怪地问道。


“我其实已经许配了人家。”


“什么？”张铉蓦地转身，怔怔地望着她，“我不知道，你许配给了谁？”


卢清低下头，悲哀地说道：“范阳卢氏和博陵崔氏百年来互为联姻，我的长兄迎娶崔氏嫡长女，我是父亲长女，也必须嫁给崔氏的家主继承人，这是崔卢两家百年前就定下的规矩。”


“崔家继承人是谁，定下来了吗？”


卢清摇了摇头，“博陵崔氏嫡长子叫做崔幼林，但他八岁时就不幸染病而亡，听说崔氏内部几房嫡系都在争夺家主继承人之位，我也不知会是谁？”


“但只是一条百年规矩对吗？你根本就没有和任何人有过什么订婚，我说的没错吧！”


“是这样！但卢崔两家绝不会破坏百年规矩，张大哥，我既为父亲长女，我真的身不由己。”


“什么狗屁规矩！”


张铉怒道：“假如对方是个白痴，你也要嫁给他吗？假如对方是个病痨子，你也要嫁给他？”


“我当然不愿意！可是……除非我死了，否则谁也撼动不了，你知道吗？我母亲的娘家就是博陵崔氏。”


说到这，卢清扑进张铉的怀中痛哭起来，从前她茫然不知，但此时她心里只有一人，再也容不下任何人。


张铉也慢慢冷静下来，他很清楚世家之间的联姻，魏晋南北朝，世家屹立数百年而不倒，根本原因就是他们结成了强有力的利益联盟，形成了庞大势力，而联姻就是这种利益联盟的基础，卢清作为卢氏家主的长女，他又岂能置之身外。


小到家族，大到国家，婚姻从来都是为政治服务，古今中外，无不如此。


卢清哽咽着声音说道：“我只恨自己不能生在普通人家，或许我还能嫁给自己喜欢的人，可偏偏是博陵崔氏，他们是河北乃至天下第一名门世家，家族规矩出了名的森严，卢家名望又在它之下，我哪里还有选择余地？”


“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吗？”张铉轻轻叹了口气道。


“有！”


卢清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张铉，一双美眸变得异常明亮。


“你带我走！他们以为我被乱匪抓走，就会以为我死了，这条规矩对我就不存在了。”


这个想法张铉已经有过了，但随即消失，太不现实了，他轻轻抚摸卢清的秀发。


“你跟我走，你父母怎么办？你能丢下他们吗？还有你的家族，所有的一切都要放弃了……”


卢清一下子愣住了，她眼中慢慢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痛苦，她渴望跟张铉走，但父母亲情又让她难以割舍，父母以为她死了，那对他们是何等打击。


她伏在张铉怀中一言不发，泪水悄然湿透了张铉的衣襟。


张铉搂紧她削瘦的双肩，柔声劝慰她道：“先不要伤心，我想应该还有办法，你先告诉我，崔家家主继承人已经定下来了吗？”


卢清慢慢平静下来，她低声道：“我听母亲说过，崔家家主继承人必须在大祭中由全族来决定，崔家大祭三年一次，去年大祭几房嫡系激烈争夺继承者之位，结果不欢而散，下一次大祭要在两年后才举行。”


张铉注视着她，“如果两年后还是决定不了，那岂不是要耽误你的终身？”


“我父亲也这样说！”


卢清轻轻叹了口气，“我父亲说两年后我就十七岁了，不能再拖，如果崔家两年后还定不下家主继承者，他就考虑把我许给别的人家。”


说到这，卢清心中忽然对崔家生出一种刻骨的痛恨，她清澈的眼睛射出愤怒之色，“我痛恨这个百年规矩，痛恨崔家，痛恨所有的世家联姻，就是这种联姻害我今天明明看见了幸福也不能得到。”


张铉将卢清紧紧拥入自己怀中，他心中已经有了一个想法，自言自语道：“只要崔家两年后还是决定不了家主继承人，你就可以摆脱这个所谓的百年规矩了。”


……


天渐渐亮了，张铉先醒来，他慢慢睁开了眼睛，洞内很昏暗，一块大石堵住了洞口，从四周缝隙射入大片光线。


张铉又低下头，爱怜地注视着依偎在他怀中睡得香甜的卢清，他小心摸了摸她的额头，唯恐将她惊醒，卢清已完全退烧了，体温也恢复了正常，只是数日奔逃使她容颜有点清减，不过她依然是那么娇艳动人。


张铉见她眼角泪痕未干，便用手轻轻替她擦去泪痕，又爱怜地抚摸她秀丽的脸庞，数日相濡以沫的朝夕相处，他已经深深爱上了这个善良聪明的女孩，只是他们之间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各自拉扯着彼此，使他们尽管心心相印，却又无法走到一起。


张铉的心中又痛了起来，他压制住了内心的伤痛，无论如何，他必须要把卢清平安送到她家人身边。


卢清大病初愈，需要足够的休息才能恢复健康，张铉不忍惊醒她，他小心地将自己衣服替她裹紧，慢慢起身，推开大石走出了山洞。


山洞外阳光灿烂，鸟语声声，空气格外清新，张铉长长伸个懒腰，快步向山下一条小溪走去，张铉在溪边喝足清水，又洗了脸，这时，他忽然发现远处有一个黑影晃动，他暗吃一惊，拔刀站起身……


就在张铉刚走没有多久，卢清也慢慢睁开眼，她根本就没有睡着，昨晚她做了一个噩梦，梦见她和张铉在路上奔逃，后面有无数人在追赶他们，有卢明月和他凶恶的手下，有大群崔氏族人，甚至还有她的父亲，他们拿着刀和绳子，要把他们抓回去吊死，他们拼命逃，前方的路却似乎永远没有尽头……


卢清闭上了眼睛，泪水忍不住又蓄满了双眸，她是那么深爱着张铉，偏偏上苍却又是那么残酷，用一个世家长女的身份束缚着她……


她多么希望张铉不要离开，就像刚才那样永远搂着自己，一直到天荒地老，可是他却离去了。


这时，外面传来的张铉的笑声，她心中一怔，连忙擦去眼泪，起身走出了山洞，只见张铉顺着山坡走来，后面居然牵着一头毛驴。


卢清不禁又惊又喜，连忙迎了上来，“张大哥，这是哪里来的毛驴？”


“刚才在溪边，发现这家伙也在喝水，我就请它上来做客了。”


“万一它主人找它怎么办？”卢清担心地问道。


“没有主人，我爬上大树看了一圈，周围数里外没有人，你看它这么害怕，估计离开主人也好久了。”


张铉轻轻拍了拍毛驴笑道：“这下你可有脚力了。”


张铉感觉卢清有点不太高兴，便关切地问道：“怎么了？”


卢清小嘴一撅，“可人家……人家还是喜欢骑你这头毛驴，怎么办？”


卢清忽然发现自己话中有语病，顿时脸羞得通红，张铉大笑，“等将来有一天，我会让你骑个够！”


卢清美眸亮了起来，她低下头小声问道：“你此话当真？”


张铉将她拥入怀中，吻了吻她的额头，郑重对她道：“这是一个承诺，不是还有两年时间吗？一切都可以改变。”


“我会等你……一辈子等你！”卢清将脸藏在他怀中，声音比蚊子还小。


仿佛所有的病痛都在一瞬间离开卢清而去，她又恢复春天般的生机，甜美的笑声如银铃般在山坡上回响，“大毛驴好好照顾小毛驴，等我去洗漱一下，我们就出发！”


张铉望着她的俏影走下山坡，他仰头向天空长长吐了口气，发现天空竟然是如此之蓝，云朵是如此雪白。


……


有了毛驴代步，他们的回程顺利得多，路上再没有遇到卢明月的乱匪，黄昏时分，他们终于抵达了卢氏山庄外的小河边，前面就是进山庄的小桥，分手的时刻终于来了。


“张大哥，你不跟我进去了吗？”望着停住脚步的张铉，卢清悲伤地望着他。


张铉摇了摇头，“你快去吧！你母亲一定很担心你。”


远处，几名孩童跑上了小桥，指着这边惊喜大喊：“是清姐姐回来了！”


张铉深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离去。


“张大哥，你等一等！”后面卢清的喊声里充满了绝望。


张铉却不回头，越走越快，渐渐走远了，卢清追了几步，弯腰大喊：“张大哥，你答应过我的承诺，我会等你……”


卢清声音哽咽，她早已泪流满面，终于忍不住掩面失声痛哭起来，这一刻，她觉得生命的一切都离她而去了。


迎着风，张铉的泪水同样流满了脸庞。


……

第0086章 都督郭绚


张铉并没有返回蓟县，而是又继续向左凰山而去，卢明月抢走了他的爱马，这口恶气他怎么可能咽得下。


尽管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但张铉从来不认为自己是君子，他有仇报仇，有恩报恩，从来都恩怨分明，他一刻也等不下去。


没有了卢清拖累，他便没有任何顾忌，一路向西大步疾走，傍晚时分，他已经走出了群马山，渐渐抵达了和卢明月的比武之地，这是一块方圆数十里的盆地，四周群山围绕，覆盖着一望无际的森林，只有中间有一条宽十余丈的空地，笔直的官道就修建在其中。


太阳已渐渐落山，余晖将山梁和森林染上一层瑰丽的淡紫色，使山川变得格外秀丽壮观，但张铉却无心欣赏这种美景，他只管低头疾走，他必须在天亮前走出这片盆地。


就在这时，一声尖细的啸声从他头顶上掠过，他暗吃一惊，这是鸣镝，难道他遇到了卢明月的暗哨？


他急向鸣镝来处望去，只见从森林内涌出十几名士兵，正冷冷地望着他，张铉一眼便认出来，不是卢明月的匪兵，而是隋军。


他心中一动，难道是罗艺率军来救卢清了吗？虽然老家人被卢明月所杀，但卢清失踪必然会惊动他的父亲卢倬，以卢倬的影响力，罗艺出兵在意料之中。


“你是什么人？”远处奔来十几名斥候骑兵大声喝问道。


张铉立刻转身向隋军士兵走去，“我是燕王府侍卫，求见你们主帅！”


为首队正打量他一下，令道：“带他去见都督！”


出乎张铉的意料，这支隋军的主帅并不是罗艺，而是幽州都督郭绚。


郭绚年约五十余岁，长得干瘦强壮，满头白发，一双鹰一样的眼睛格外冷峻犀利，仿佛将站在眼前的张铉看透。


郭绚在半个月前遭遇了刺客的当街刺杀，不过他的运气很好，尽管马车倾覆，侍卫死了八个，但郭绚却只受了一点轻伤，只是他仇人众多，查了半个月也没有结论。


但在调查刺客的过程中，郭绚却得到一个情报，匪首卢明月率数千手下悄悄潜入了涿郡地界，这让他立刻警惕起来。


一方面他十分怀疑刺客就是卢明月，另一方面，在大军云集涿郡，圣上亲临蓟县之时，卢明月的出现会严重损害自己在圣上心中的形象，郭绚便当即决定出兵剿灭卢明月。


不过他的情报很不详细，只知道卢明月在群马山的老巢，他却扑了个空，山寨中没有一个山匪，这让郭绚苦恼起来，他也知狡兔三窟的道理，却不知卢明月的另一个巢穴在哪里？


撤军回蓟县显然不现实，郭绚只得派斥候去附近探查线索，就在这时，他的一队斥候遇到了正赶往左凰山的张铉。


“你能肯定卢明月的老巢在左凰山？”


郭绚冷厉的目光注视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他自称燕王侍卫，出任太子千牛，尽管对方拿出了腰牌，但郭绚心中多少还是有点怀疑，燕王的侍卫在这里做什么？


张铉看出了郭绚眼中的怀疑，他也不刻意解释，淡淡道：“我正是从左凰山过来，我的战马被卢明月抢走，我咽不下这口气，想把战马夺回来。”


“那他为什么不杀你？”郭绚冷冷问道。


“因为我在蓟县一家客栈无意中救了他，当时我就住在他隔壁，给了他一包伤药，大概在半个月前，出于这个原因，他放过了我。”


郭绚眉头微皱，难道刺杀自己之人真是卢明月，他沉思片刻便对张铉道：“也罢！我且信你一次，至于你是不是燕王侍卫，我自然会去核对，但我丑话说在前面，假如你是卢明月的探哨，我会毫不犹豫砍掉你的人头。”


张铉不跟他的态度计较，他对郭绚道：“既然郭都督相信我，那请借我一匹马，再给我一件兵器，枪戟皆可！”


郭绚看了他一眼，回头令道：“给他一支长戟！”


有亲兵将一支四十斤长戟递给张铉，张铉提了一下，摇摇头，“太轻了，可有七十斤的长戟？”


郭绚心中着实惊讶，又喝令道：“把压粮枪给他！”


郭绚出身文官，略会一点武艺，他的队伍中没有七十斤的兵器，不过正好在粮车上有一根七十斤的大铁枪，叫做压粮枪，片刻，一名士兵扛来一杆沉重黑色大铁枪，交给了张铉。


张铉目前虽然只有一次聚力突破，但他资质极高，力量比起有两次突破的王伯当还要强几分，张铉接过大铁枪，翻身上马，向郭绚抱拳道：“随时可以出发！”


郭绚点点头，当即下令全军出发，五千士兵在张铉的引导下浩浩荡荡向左凰山方向杀去。


次日中午，五千大军渐渐抵达了左凰山，距离左凰山不到十里时，走在队伍前面的张铉忽然一摆手，止住了队伍前行，片刻郭绚催马上前问道：“张侍卫，为何要停止前进，发生了什么事？”


“郭都督看那边！”


张铉一指数百步外山腰处的一片树林，只见大群白鹭腾空而起，这分明是有人惊动了林中鸟群，而且不会是几个人，至少是数百人上千人。


郭绚脸色一变，难道前方有埋伏？他仔细看了看前方，前面是一条山谷，长约两三里，是一处容易埋伏之地，他当即喝令道：“第一队斥候去前方探查，当心一点！”


十几名身手了得的斥候冲进了树林，向惊鸟处飞奔而去，但只片刻，只听一声惨叫传来，张铉大喝一声，“后退！”


五千隋军士兵纷纷后退数十步，迅速压住阵脚，两边的士兵纷纷举起盾牌，很快，十几名侍卫飞奔回来，少了两人，为首斥候队正向郭绚禀报道：“启禀都督，山上果然有埋伏，不知多少人马？”


话音刚落，只听一片刺耳锣声响起，一员大将一马当先，后面跟着数百名山匪，迅速从山林内冲了出来，张铉还以为是卢明月带兵杀出来，再细看，来者并不是卢明月。


这是一个身高足有两米的大将，一张紫脸膛，双肩宽阔雄伟，身着铁盔铁甲，手执一把金背半月刀，胯下一匹体格雄健的黑色乌骓马。


“我乃上谷宋金刚，谁敢与我一战？”


单人挑战是从春秋战国时代遗留下来的一种大将作战方式。


在一场战争中，将帅职责分明，帅负责运筹帷幄，指挥全局，而大将负责冲锋陷阵，杀敌立功。


一场战争获胜，享受荣耀往往只有主帅，将士只是棋子，略显不公，作为大将，他们也需要积累个人声望，杀敌立功是一回事，而和对方大将单挑并击败对方，便能美名远扬，获得巨大的荣耀。


因此单挑这种作战方式深受大将们的重视，已经渐渐形成一种战争规则，尽管它并不能决定战争胜负，但还是被普遍接受，而且它不仅有利于提高个人声望，也有利于激励士气。


一方大将若发出单挑邀请，对方一般都会应战，当然也可以不应战，直接催动大军掩杀，不过传出去难免会被人耻笑，战争虽然残酷，但多多少少也要讲究一点军人的荣耀。


宋金刚是河北三王之一的魏刀儿帐下第一猛将，绰号紫面金刚，使一杆八十斤重的金背半月刀，有万夫不当之勇，他这次来涿郡找卢明月，是奉魏刀儿之令来和卢明月商谈借粮条件一事，不料正好遇到郭绚率军前来清剿。


宋金刚将大刀一摆，催马厉喝道：“去左凰山，须过我掌中之刀。”


郭绚手下也有十几名部将，他们早闻宋金刚之名，今日众人见到此人，十几名部将无不跃跃欲试，纷纷向都督请战，郭绚点点头，“温将军可去会他！”


一匹白马疾奔而出，马上是一名三十余岁的大将，名叫温季，涿郡人，官拜鹰击郎将，使一杆六十斤的红缨亮银枪，武艺高强，是郭绚手下第一大将。


温季大喝一声，“宋贼受死！”


他催马疾奔上前，挺枪便刺，宋金刚冷笑一声，挥刀迎战，两边一起敲响了战鼓，但两人只战了十几个回合，温季便渐渐力气不支，败象已现，他趁两名交错的机会转身便逃，不料宋金刚刀速极快，反手一刀劈中了马臀。


白马稀溜溜一声暴叫，前蹄高高扬起，将温季掀翻在地，宋金刚大喜，挥刀便砍，“去死吧！”


眼看温季将死在宋金刚刀下，就在这时，一支铁枪骤然杀至，‘当！’一声巨响，铁枪挡住了宋金刚的致命一刀。


来人正是张铉，在关键之时救了温季一命，两人皆震得双臂发麻，战马连连后退，温季抓住这个机会，连滚带爬逃回了本阵，亮银枪也丢在了战场之上。


郭绚惊得脸色发白，他以为温季必死无疑，不料张铉及时出手，使温季逃得一命，他心中暗暗吃惊，又一次上下打量这个年轻人，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


宋金刚心中十分震惊，他万万没有想到郭绚手下还有如此猛将，能挡住自己全力一刀，要知道刚才对阵温季，他只使出了七分的力量。


宋金刚上下打量张铉，只见他身材高大挺拔，相貌英武，长得一表人才，不过他却骑着一匹普通战马，手上铁枪也是锈迹斑斑，更重要是，此人身上没有穿盔甲，只穿了一身粗麻长袍，头戴平巾，竟是自己从未见过的年轻人。


宋金刚用大刀一指，大喝道：“你是何人，报上名来！”

第0087章 牛刀初试


‘在下张铉，你应该听说过吧！’张铉微微笑道。


‘原来是你！’


宋金刚顿时恨得咬牙切齿，他的首领魏刀儿在年初蓟县的花灯会上无意见到了卢氏家主卢倬的女儿卢清，惊为天人，一心想娶她为压寨夫人。


这次卢明月向魏刀儿借粮，魏刀儿便提出了卢清这个条件，如果卢明月能把族妹卢清交给魏刀儿，魏刀儿不仅答应借粮一万石，而且还送给卢明月一千石粮食。


卢明月一口答应，这次宋金刚来涿郡，一是商量借粮的具体事宜，同时也准备把卢清带回上谷郡，不料卢明月功亏一篑，最后却被一个无名小子将卢清抢走了，不仅卢明月颜面扫尽，而且宋金刚也无法回去向魏刀儿交代。


宋金刚知道这个小子叫做张铉，没想到他居然又出现在自己面前，宋金刚恶狠狠道：“拿不到那小娘，我就把你的人头拿回去交差！”


“彼此彼此！我要用你的人头换回我的战马！”


宋金刚大怒，挥刀便劈来，刀势如雷霆闪电，张铉大喝一声，“来得好！”


迎面一枪刺去，枪尖瞬间出现了七个枪头，这却是五钩神飞枪的精华，宋金刚大吃一惊，不敢抵抗，随即收刀疾退。


张铉七枪合一，强大臂力灌入枪中，顿时破空声响起，枪尖如挟风带雨般直刺宋金刚的前胸，这却是罗士信霸王枪法的第三招风响雷动。


“好枪法！”


宋金刚赞了一声，却集全身力气于刀杆，向外架去，这是唯一的破解之招，如果双方力量悬殊，这一枪根本架不出去，枪尖会直接刺穿胸膛，罗士信就是这样一枪刺死了豆子岗匪首刘霸道。


但宋金刚力量和张铉相差不大，甚至还略强一点，只听一声巨响，大刀将张铉的铁枪架了出去，宋金刚忍住双膀巨震，大刀顺势一挥，一道闪亮的弧线划出，直劈张铉的脖子，张铉举枪挑开，双方战马交错，你来我往，激战在一处。


这一场大战打得惊心动魄，郭绚和他的五千将士看得气得喘不过来，鼓声震天，郭绚惊叹万分，燕王身边竟然有如此武艺高强的侍卫，不上战场简直太可惜了。


双方激战了三十几个回合，宋金刚似乎有点抵挡不住，他卖个了破绽，回马便逃，大喊道：“速撤！”


数百乱匪调头便逃，混乱不堪地向山谷另一边逃去，郭绚大喜，正要下令追击，张铉却高喝一声，“不可追击！”


郭绚愕然，上前不解地问道：“张侍卫，这是为何？”


张铉摇了摇头，“这一战应该是我败才对，他是故意落败，诱我们追击，山谷内必有埋伏！”


张铉心里很清楚，对方不仅力量比他略强，而且刀法精湛，武艺高强，而且战马也比他雄健，马战经验更自己丰富，怎么会败，明显是故意示弱。


“那该怎么办？让他们逃走吗？”郭绚急道。


张铉凝视山谷片刻道：“风向是朝西，都督可放火烧山谷，用浓烟把他们熏出来！”


郭绚还是有点半信半疑，生怕失去战机，这时温季上前道：“都督，张侍卫说得对，宋金刚是佯败，必然有诈！”


张铉说话不管用，但温季却说话有分量，郭绚点了点头，下令道：“放火烧山谷！”


五千士兵一起动手，用随车带的马料干草点燃了山谷树林，大火开始迅速燃烧蔓延，烈火烧得噼噼啪啪，浓烟滚滚向西飘去，果然，埋伏在山谷内的卢明月和三千多匪众无法承受大量烟熏，纷纷从树林内奔出来。


如果郭绚带来两万军队，那么卢明月绝不会抵抗，会立刻撤离涿郡，保存实力，但郭绚却只带来五千士兵，这就让卢明月看到了一线获胜希望。


他有三千余军队，可以和隋军一战，如果他计谋成功，将大败隋军，不仅夺得大量辎重粮草和兵甲，而且自己的名声和军队战力都会大大增强。


所以卢明月便用了连环诱兵之计，如果隋军没有一步上当，那就让宋金刚佯败，将隋军引诱进埋伏圈，不料却被张铉看破，不仅阻止了隋军中计，反而倒刺一枪，火烧山谷，使他们迅速陷入了危境。


卢明月知道计谋已失败，冲出树林便大喊：“快撤退！”


就在这时，隋军阵营内鼓声大作，喊杀声震天，五千隋军士兵杀进了山谷，刚刚从树林内逃出的数千匪众来不及整队，顿时一片大乱。


张铉一马当先，挥枪杀进了敌群之中，长枪如梅花纷飞，枪下毫不留情，杀得卢明月的手下哀嚎一片，死伤遍地，张铉的目标直指卢明月，他要夺回自己的战马。


卢明月吓得魂飞魄散，他身体有伤，远不是张铉的对手，除了逃命他没有别的选择，卢明月顾不上自己的手下，拨马便逃，没命地向西奔去，他骑着张铉的骏马，速度极快，片刻便奔远了。


张铉见卢明月逃走，心中大急，出枪更加凌厉凶狠，迅速杀开了一条血路，催马向卢明月追去，此时三千乱匪在隋军的全力攻击下已全军崩溃，争先恐后地嚎叫着向西狂奔，跪下求饶者不计其数。


张铉拼命抽打战马追赶卢明月，但他的马匹只是一匹普通挽马，并非真正战马，载他和兵器已经很吃力，哪里还跑得动。


奔出不到十里，便长长嘶鸣一声，一头扑倒在路边，张铉也跟着被掀翻在地，他见战马累得口吐白沫，浑身抽搐，明显不行了，再抬头看卢明月，早已逃得无影无踪。


张铉气得狠狠一拳砸在泥土里，向卢明月逃走方向大喊道：“卢明月，老子迟早会用你的人头来偿还！”


……


这一场剿匪大战，郭绚胜得漂亮之极，只用不到十人阵亡的代价便全歼了卢明月的三千匪众，杀死近千人，俘虏一千八百余人，逃走者不到百人。


郭绚随即上左凰山清剿了卢明月在涿郡的老巢，收拾各种物资，最后一把火将山寨烧毁，率领大军凯旋返回蓟县。


郭绚心知肚明，这一战自己险些中计，反败为胜的关键人物是张铉，若不是侥幸遇到他，自己必然会惨败回蓟县，动摇了军心，圣上岂能饶过自己？


他见张铉有些郁郁不乐，便上前对他笑道：“不过是一匹战马而已，我送张侍卫一匹就是了。”


张铉苦笑一声，“多谢都督好意，不过我还有一匹战马，就不用了，只是这口气咽不下。”


郭绚笑着拍拍他肩膀，“你还年轻，有的是机会，来日方长嘛！再说卢明月的老巢在上谷郡，下次我再带张侍卫去上谷郡彻底剿灭卢明月。”


郭绚言语中已有拉拢之意，张铉没有答话，他心中微微叹息一声，就不知下一次还有没有机会了。


……


杨广在涿郡的行宫叫做临桑宫，位于蓟县东南约二十里外的桑干水东岸，行宫和蓟县之间修建了一条笔直宽阔的官道。


杨广是在半个月前率领十万骁果军抵达了涿郡临桑宫，准备发动第三次对高句丽的战争，数十万大军和无数的粮食军资都已调去辽东，杨广也准备出发了。


傍晚，杨广坐在御书房内聚精会神地批阅各地送来的奏卷，他的长孙杨倓就坐在不远处的一张小桌前，仔细阅读已经批阅好的奏卷。


自从天阁寺一案后，杨广感受到了孙儿的变化，采取了新的教育方式，不再让他死读书，同时也让他参与朝政，培养他解决朝务的能力。


“皇祖父，不是计划明天出发去辽东吗？怎么又推延了？”


杨倓对去辽东充满了期待，本来他什么都收拾好了，准备明天一早出发，不料下午宦官总管告诉他，出发时间推迟，着实令他感到失望。


杨广吸取了去年的教训，他其实并没有去辽东的想法，只是他不想让孙儿失望，便微微笑道：“明天是卢慎的七十岁寿辰，朕打算亲自去给他祝贺一番，所以就推迟几天，倓儿失望了吗？”


“失望倒没有，只是孙儿不理解祖父怎么会给卢氏拜寿，祖父不是一向不喜山东士族吗？”


“你说得对，朕一向憎恨山东士族，不过这一次朕不仅要给卢氏拜寿，而且还要重用卢慎之子，你能猜到是什么原因吗？”杨广笑着问孙儿道。


杨倓低头沉思片刻，想起了李臻给他说起过皇祖父封李渊太原留守之事，他小心翼翼道：“莫非皇祖父是想将山东士族分而化之？”


“说得好！”


杨广大为赞赏，自己孙儿小小年纪，居然能猜到自己深远用意，不简单啊！他兴奋地问道：“这是你自己想到的吗？”


杨倓不敢再提张铉，便轻轻点了头，“是孙儿自己想到的。”


杨广异常欣慰，自己的长孙能有这种头脑，说明他长大了。


这时，一名侍卫在门口禀报道：“郭都督在宫外求见，说要给陛下报捷！”


“宣他进见！”杨广心情着实不错，郭绚居然要给自己报捷，他倒很想听听。


片刻，郭绚在宦官的引领下走进了御书房，他跪下行大礼参拜，“微臣郭绚参见吾皇陛下，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郭爱卿免礼平身！”


郭绚是杨广心腹，两年前，杨广用他取代了元弘嗣的幽州都督之职，把关陇贵族的势力彻底从幽州拔掉。


郭绚站起身兴奋道：“启禀陛下，臣率五千军赴涿郡北部剿匪，全歼匪首卢明月的三千匪众，卢明月负重伤逃匿，而我们损失只有五人。”

第0088章 热情邀请


杨广顿时精神一振，连忙道：“爱卿这一仗打得很精彩嘛！居然只伤五人，给朕说一说，这一仗是怎么打的？”


郭绚瞥了一眼旁观的燕王，陪笑道：“微臣想先问一问燕王殿下，殿下是否有一个叫做张铉的侍卫？”


杨倓眼睛顿时一亮，“郭都督找到他了吗？”


前些天杨倓听侍卫陈梁说，在蓟县大街上遇到了张铉，杨倓大为兴奋，立刻派人去找他，不料张铉却失踪了，一连几天都找不到踪影，他还以为张铉回洛阳了，心中正沮丧，没想到郭绚竟然提到了他。


杨倓怯生生地看了一眼皇祖父，生怕祖父生气，连忙解释道：“我的意思是说，他确实是燕王府侍卫，请了几个月长假，郭都督在哪里遇见他？”


郭绚之所以要先问燕王，就是他在考虑要不要提到张铉的功劳，如果燕王反应冷淡，那就可以含糊过去，如果此人真是燕王的心腹，那他就得说实话了。


郭绚的察言观色何等锐利，一眼便看出了杨倓对张铉的关心，他心中暗忖，‘看来那个张铉真是燕王心腹。’


他便继续对杨广道：“陛下，微臣之所以提到这个张侍卫，是因为这次多亏了他才大败卢明月。”


郭绚没有隐瞒，便将遇到张铉后发生的事情详细地说了一遍，最后道：“多亏张铉及时识破卢明月的诱兵之计，才使微臣没有上当，他随后献的火攻之计，反而将埋伏的乱匪逼了出来，最终使我们大获全胜。”


杨广已经从裴矩口中得知了张铉在漠北立下的巨大功绩，他对张铉的印象已经彻底改观，就算杨倓公开赞赏张铉，杨广也未必会不满。


杨广心情不错，听到郭绚对张铉的不吝夸赞，他不由捋须笑道：“想不到他还是一个智勇双全的大将，难得啊！”


杨倓心中暗喜，趁机说道：“启禀皇祖父，孙儿曾答应过他，将他外放为将，皇祖父能否让孙儿实现承诺。”


旁边郭绚心中一动，如果张铉能到自己手下为将，自己不仅得了一个人才，而且通过他可以和燕王建立联系，岂不是一举两得。


虽然有点唐突，但郭绚还是仗着自己是圣上的心腹，厚着脸皮笑道：“幽州军府正好将才不足，陛下不如把他给幽州吧！”


杨广看了他一眼，却不提这件事，淡淡道：“这次郭爱卿剿匪有功，鼓舞大军士气，朕赏赐黄金千两，绢五千匹，参战将士每人策勋一转，好好犒劳他们吧！”


郭绚碰了个软钉子，却又得了赏赐，心中既有些失落，又格外欢喜，慌忙谢恩告退。


杨广见郭绚走了，这才对杨倓笑道：“朕知道你很关心张铉，不过怎么安排他朕自有想法，你可以先找到他，关心一下他的近况，毕竟他是你的千牛侍卫。”


“孙儿明白了，这就派人去打听他的下落。”


……


张铉是在中午时分回到了罗府，直到精神放松下来，张铉才感到异常疲惫，他回屋便蒙头大睡，一直睡到黄昏时分才醒来，只觉精神抖擞，思路格外清晰。


他已经有五六天没有回来，房间里依然和他离去时一样，张铉走到桌边，才发现桌上有一张纸条，他打开纸条，是罗成留给他。


‘弟有急事随父去北平郡，几日后方回，兄可安心练武，勿以挂念，另外霸王枪法精要小弟已经整理出来，和紫阳戟法大多雷同，略显粗糙，精妙处远逊戟法，但也有可取之处，对小弟作用不大，兄可自酌，罗成敬上。’


落款日期是五天前，原来罗成这几天也不在蓟县，跟父亲去北平郡了，难怪是郭绚领兵剿匪，隋朝时的北平郡在今天秦皇岛一带，距离蓟县有几百里之遥。


张铉放下纸条，随手拾起旁边的一卷纸帛，这就是罗成整理的霸王枪法。


其实张铉也发现罗士信的霸王枪法和紫阳戟法有不少相似之处，但张铉在整理细节方面比较弱，武学造诣也不高，他很难将罗士信的霸王枪法和紫阳戟法融合，便将这件事托付给了罗成。


张铉正要展开卷帛，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张铉一回头，只见小丫鬟阿圆端着食盘走了进来。


“公子饿了吧！快来吃饭。”阿圆笑嘻嘻说道。


张铉也着实饿坏了，他笑着坐下，卷起一块胡饼大嚼起来，含糊不清地问道：“玉郎走了多久了？”


“就是上次你们去卢家庄的次日，公子急急赶回来，和老爷去了北平郡，不过公子已经回来了。”


“什么时候回来的？”张铉连忙问道。


“今天刚上午回来，后来又出去了。”


小丫鬟话音刚落，院子里便传来了罗成爽朗的笑声，“元鼎兄起来了吗？”


声到人到，罗成修长的身影已经出现在门口，阿圆连忙后退一步，低下头，张铉摆摆手笑道：“过来吃一点！”


“我已经吃过晚饭了。”


罗成走进房间，在张铉对面坐下，阿圆连忙给他倒了一杯酒，罗成点点头笑道：“你先出去吧！”


阿圆行一礼退下去了，罗成见她出去，这才压低声音问道：“兄长会怎么和郭绚一起去剿灭卢明月？”


张铉听他语气中有一丝不满，心中不由有些诧异，难道他不知道卢清被掳之事？


张铉不露声色反问道：“事情很严重吗？”


“严重倒谈不上，不过我父亲很不满，质问我原因，我却无法回答，还有这些天你到哪里去了？”


张铉心念急转，他隐隐有些明白了，可能是因为涉及卢家内部斗争，卢清的父亲隐瞒了真相，所以罗成父子才不知这几天发生的事情。


张铉也不想提卢清之事，避重就轻道：“我那天回来时遇到了匪首卢明月，他把我的马抢走了，我气愤不过去寻找他，结果遇到了郭都督的军队，便跟随他们一起去了左凰山。”


“原来是这么回事？”


罗成顿时松了口气，看来是父亲误会了，他也笑道：“难怪没见你的火云驹，原来被卢明月抢走了，你后来没有夺回来吗？”


张铉摇摇头，“全歼了乱匪，卢明月却逃掉了，当然是骑着我的马，对了，我还和宋金刚恶战一场。”


“我也听说了，那宋金刚号称河北第一猛将，兄长居然能击败他，不简单啊！”


“我没有击败他，他是佯败，诱引我们入埋伏，其实以他的真实本领，应该还比我略强一点。”


张铉把食盘推开，取过罗成留给他的卷帛，慢慢打开，里面是罗士信的霸王枪法分解精要，每一招的要点和力量运用都写得很详细，这是罗成的天赋，举一反三，各种武学的融会贯通，无人能及。


罗成笑着解释道：“我发现霸王枪法在很多地方和紫阳戟法颇为相似，它们是不是一个来源我不清楚，但霸王枪法在精妙处远不如紫阳戟法。


不过它的可取之处就在于刚中有韧，而紫阳戟法刚猛有余，柔韧不足，所以我把枪法中钢韧相济的精华提取出来，兄长有时间不妨练一练，以后自然就会融入戟法之中，紫阳戟法就能更上一个台阶。”


“让贤弟费心了！”


张铉感激罗成的坦诚，又笑问道：“贤弟用不上吗？”


罗成有些遗憾地摇摇头，“我力量不足，只能在精妙处下功夫，霸王枪的韧是钢韧，前提是要有足够的力量，我办不到。”


罗成虽然有点遗憾，但他对自己家传的五钩神飞枪却很有信心，他便笑着摆摆手，“我们不说这些了，另外有件事要告诉你，明天我们一起去参加我外祖父的七十寿辰，去凑凑热闹，如何？”


“我去不太好吧！”


张铉有些犹豫，别人没有邀请自己就贸然前去，似乎有点不妥。


罗成看出了他的心思，又笑道：“不用担心，其实是我表兄卢庆元极力邀请你，上次你可是答应过他的。”


张铉想起来了，自己好像是答应过，他无可奈何苦笑了一声，“还是去卢家庄吗？”


“不！不！这次就在蓟县卢府内，明天宾客会有很多，谁也顾不上谁，就当作去散散心吧！”


张铉想起了卢清，他心中忽然涌出一丝难以抑制的思念，便终于答应了，“好吧！我去。”


……

第0089章 卢府寿宴（一）


今天是卢氏老家主卢慎七十岁的寿辰，人生七十古来稀，作为河北三大世家之一的老家主过七十大寿，自然是宾客盈门，热闹异常。


整个蓟县都在谈论这件事，只是张铉这些天不在蓟县，对这件事竟一无所知。


张铉和罗成约好是下午去卢府，他一早去冰窖里练习了两个时辰的戟法，回来洗了个澡，吃了午饭，这才换上一件蓝色细麻长衫，头戴平巾，格外精神抖擞。


小丫鬟阿圆在身后给他系腰带，嘟囔道：“别人都穿锦袍去赴宴，你却穿布袍，是不是有点寒碜？”


隋人在衣着上等级分明，不仅在颜色区分社会地位，而且布料也十分讲究，锦缎服饰一般是士族的标志，寒门子弟大多穿布衣，所以有‘士锦寒布’的说法。


很多寒门子弟为了虚荣面子，也不惜穿上锦缎袍服，显示自己所谓‘士族’身份。


但张铉却很不喜欢穿锦缎长袍，一是他不愿追求那种虚荣，其次天气炎热，身上汗比较多，贴身穿绸缎，感受实在难受，行动也不方便，相比之下，他更喜欢细麻的透气随意。


张铉拍了拍阿圆的小包子脸笑道：“我早就给你说过了，我不喜欢穿锦袍，再说我又不是士族，干嘛要穿锦袍，穿这一身不也挺好吗？”


“可你穿这种麻衫，别人会瞧不起你，嘴上虽然不说，但心里会很鄙视。”


“那你心里是不是很鄙视我啊！”张铉笑着问道。


阿圆脸一红，嘟着嘴不高兴道：“我哪里有！人家是为你好，你不肯穿就算了，关我什么事？”


“阿圆，我问你件事，你们家玉郎是不是要娶卢府的哪个姑娘？”张铉若无其事地问道。


提到这件事，阿圆顿时眉飞色舞起来，笑道：“公子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一点，你能不能给我泄露一点消息。”


“我们下人怎么能随便说这种事。”


嘴上虽然说不能，但阿圆哪里忍得住这种花边八卦，她偷偷看一眼外面，见外面没人，这才压低声音道：“我告诉公子，公子别说是我说的啊！”


张铉心中好笑，便点点头，“我不会说！”


阿圆笑嘻嘻道：“公子也知道，我家夫人的娘家就是卢氏，她在玉郎公子很小之时，就给他定下了亲事，是卢家很美貌的一个女儿。”


“叫什么名字？”


尽管张铉知道卢清必须嫁给崔家，不是罗成，但他还是有点莫名的紧张。


阿圆诧异地看了张铉一眼，“我听夫人身边的阿离说过，好像叫芸姑娘，比玉郎公子小五岁，长得稍弱一点，她对我家公子十分着迷，但公子却不太喜欢她。”


“为什么？”


“公子说她还是孩子，什么都不懂，哎！这些小娘不好好读书学绣，小小年纪就想着终身大事，谁会喜欢她们？”


张铉忍俊不住，笑问道：“那你想不想自己终身大事？”


阿圆顿时脸上通红，气得一跺脚，“公子怎么又扯到我身上来了，人家……人家才十二岁，想什么终身大事？”


张铉哈哈大笑，转身便离开了房间，和小丫鬟调笑几句，令他心情大好。


……


卢府位于蓟县西北，是一座占地百余亩的大宅，这里是卢氏家主的住处，卢氏家族目前的家主叫做卢倬，也就是卢清的父亲，而卢氏山庄则由卢倬的兄弟卢仪主管。


由于是盛夏时节，除了卢倬不能离开蓟县外，其余卢氏家人都回了老宅避暑。


不过今天是卢家老爷子卢慎的七十寿辰，所有卢家嫡子们又都从卢氏山庄返回蓟县，准备为老家主举办这场盛大的寿辰。


正式寿宴是在傍晚才举行，不过从午后开始，便有宾客陆陆续续抵达了卢氏大门前的广场上停满了马车，十几名卢氏子弟在大门前指挥车辆，迎接宾客。


这一次卢家为老家主过七十大寿也是煞费苦心，以前过寿都是请本地望族和官员，但这一次却非同寻常，朝廷的大部分文武百官都集中在涿郡，所以卢家在请宾客上也格外讲究。


不仅本府庶族子弟一律不准进府，而且本地名望也基本上不给请柬，只请河北及山东各地的望族名门，如博陵崔氏、赵郡李氏、渤海高氏、清河崔氏、襄国白氏等等。


另外还有不少在涿郡的重臣，诸如虞世基、苏威、萧瑀、裴矩、樊子盖，大将军宇文述，皇族杨观等等高官显贵也给卢氏的面子前来拜寿。


至于卢氏子弟遍布河北官场，数十名太守、长史等等地方高官也纷纷派遣子侄前来贺寿，一时间，高朋满座，使卢家倍感荣耀。


张铉跟随罗成从西侧门进了卢府，这里是卢氏子弟的专用通道，一些卢氏子弟私下邀请的朋友也从这里进府，两人刚走进西门，迎面便见卢庆元迎了上来，笑道：“真是巧了，我正要去看看你们来了没有，你们就到了，张公子，好久不见，欢迎！欢迎！”


卢庆元的态度很随意，让张铉心中有些惊讶，要知道卢庆元可是卢清的胞兄，难道连他也不知卢清被掳之事吗？还是他们都不知道是自己救了卢清。


不过这样最好，张铉也不希望这件事传开，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罗成见卢庆元满头大汗，便笑问道：“今天这么忙吗？”


“今天我负责在大门前迎客，天气又这么热，忙了一个多时辰了，好不容易才偷个空闲。”


这时，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是玉郎来了吗？”


众人一回头，只见一个中年男子负手站在他们身后，大家都吓了一跳，卢庆元连忙躬身行礼，“父亲！”


罗成也慌忙行礼，“参见舅父！”


张铉暗忖，原来这个中年男子就是卢氏家主卢倬，卢清的父亲，只见卢倬年约四十余岁，皮肤白皙，身材中等，目光清朗，颌下留一缕黑须，长得异常儒雅，张铉发现卢清的眉眼很像他父亲。


卢倬目光落在张铉身上，微微笑道：“这位就是张贤侄吧！”


张铉连忙上前行礼，“晚辈张铉，参见伯父！”


“不必客气！”


卢倬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张铉，又对卢庆元道：“你先带玉郎去后宅，他母亲找到他有事，我和张贤侄说两句话。”


卢庆元和罗成心中都有点奇怪，不过他们什么也没有说，向张铉点点头，先去后宅了，卢倬看了一眼张铉，“你跟我来！”


张铉心知肚明，跟随着卢倬来到一座无人的亭子里，卢倬负手望着远处的宾客，淡淡道：“你知道我心里是多么感激你！”


张铉笑了，“一点小事，伯父不必放在心上。”


卢倬蓦地转身，眼睛里带着激动地望着张铉，“你认为是小事吗？你救了我女儿的性命，保住她的贞洁，也挽救我的名誉，这是何等大恩，我可不认为是小事，我要重谢你！”


张铉平静地笑了笑道：“我不需要什么感谢，但我希望伯父能好好保护她，别让她再遇到危险，尤其要防备身边人的陷害。”


“我知道！”


卢倬明白张铉话中的深意，他点点头，“我不会再让她出事，也罢！大恩不言谢，张公子的恩德我会记在心中，总有一天我会报答。”


张铉心中一阵烦乱，他不希望卢倬报答自己，只要他肯答应自己和卢清在一起，这比什么报答都重要。


“这件事除了伯父之外，还有谁知道？”


“清儿只告诉了我，连她母亲都没有说，我也没有告诉任何人，希望公子也能保住这个秘密。”


张铉默默点头，“这也是我的希望。”


卢倬叹了口气，“我并非要刻意隐瞒，只是家族之耻不能外传，我怎么也想不到，最亲近之人竟然会对自己的侄女下手，令我痛彻心扉，好在没有酿成大错，我只希望他能认识到自己的错误，痛改前非。”


张铉当然明白卢倬说的不是卢明月，而是他兄弟卢仪，而且张铉还知道另一个卢仪的秘密，恐怕连卢倬都不清楚。


他犹豫了一下，缓缓道：“伯父知道卢明月刺杀郭都督一事吗？”


“什么？”


卢倬大吃一惊，“郭都督被刺杀是卢明月所为？”


张铉点点头，“这件事恐怕还牵扯到令弟，恐怕还有罗副都督，希望伯父心里有个准备。”


卢倬心如乱麻，这件事太严重了，难怪郭绚推说有病不肯来，原来卢家既然涉及到刺杀案，自己这个家主还不知道。


他心中对兄弟痛恨之极，这会害死卢家，他强行忍住心中的急切，又急问道：“郭都督知道是卢明月所为吗？”


“他原本不知，这次打左凰山，他找到了几封信，我想他应该有所领悟了。”


卢倬心急如焚，他恨不得马上就把这件事告诉父亲，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改天再说这件事，今天是父亲寿辰，自己就不要节外生枝了。


卢倬叹口气又道：“贤侄还有什么事吗？”


张铉还想问问卢清的情况，但话到嘴边，他又咽下去了，笑道：“伯父很忙，就不用管晚辈了。”


卢倬确实还有重要的客人在等着他，那可是崔氏家主崔召，是他得罪不起之人。


他只是因为听说罗成来了才急急赶来见张铉一面，他歉然地拍了拍张铉的肩膀，“你是我的贵客，等会儿我让庆元陪你，我就先走一步了。”


“伯父请便！”


卢倬点点头，离开了亭子，心烦意乱地向贵客堂方向走去。

第0090章 卢府寿宴（二）


张铉独自一人在亭子里坐了片刻，他还在细细品味刚才和卢倬的一番谈话，里面其实有很多意犹未尽的东西，得靠他自己去理解。


卢清显然不会告诉父亲，她和自己有了感情，这是少女的矜持，也是她藏在心中的秘密。


但卢倬未必猜不到，一对年轻人在一起呆了两天两夜，患难与共，不可能碰不出情感的火光，卢倬显然也明白这一点，但女儿却保住了清白，所以他才会说大恩铭记于心。


张铉还猜到了卢倬找自己的另外一层意思，就是希望自己不要把这件事传出去，不仅关系到卢家的名誉，同时他也不想崔家来找麻烦，毕竟卢家在某种程度上还得罪不起崔家。


张铉忽然觉得没意思起来，卢倬什么都考虑到了，却唯独没有考虑到女儿的感受，他根本没有把女儿的想法放在心上，只要女儿平安无事，清白保住，其余之事他就不在意了，说到底，他还是只考虑自己。


这时，几名客人正说说笑笑沿着小径向亭子这边走来，张铉不想被吵，转身便离开了亭子，刚走下假山，只见卢庆元匆匆跑来，“张贤弟，我来晚了。”


“玉郎呢？”张铉不见罗成，好奇地问道。


“他这回真被绊住了，他每次看见我堂妹就想逃，这次是被姑母强行留下，让他陪堂妹聊天。”


张铉忍不住笑道：“就是那个芸姑娘吧！”


“你也知道啊！”


卢庆元呵呵笑了起来，“那小丫头能说会道，聪明绝顶，不知要缠玉郎多久，他有得头大了。”


卢庆元带着张铉走过一扇院门，又笑道：“我带去你认识一帮朋友，估计你会感兴趣。”


卢庆元得到父亲的吩咐，要把张铉视为贵客，虽然不知原因，但卢庆元心里明白贵客的含义，不仅要招待好，而且要把他带入贵客圈里去。


卢庆元带着张铉来到前面大堂，前面几座大院内都挤满了宾客。


卢庆元和张铉来到一座小亭，亭子里坐了十几人，都是河北各大名门子弟，他们见卢庆元进来，纷纷起身行礼。


“这是都是我的朋友，也是卢家的贵客，我来给贤弟介绍一下。”


卢庆元给张铉一一引荐众人。


“这位是崔文象，博陵崔氏。”


卢庆元又低声对张铉道：“他父亲便是博陵崔氏家主崔召，现任工部侍郎，他极可能就是未来的崔氏家主。”


“久仰了！”张铉眼睛眯了起来，打量这位所谓的崔氏未来家主，莫非就是这个崔文象要娶卢清吗？


崔文象极有礼貌，似乎欣然接受了未来家主的介绍，起身向张铉笑着回一礼，卢庆元又向张铉介绍另外之人，“这位李明清，赵郡李氏名门。”


李明清长得儒雅飘逸，举手投足间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之态，张铉想到了李靖，李靖便是赵郡李氏嫡系，说不定还是这位李清明的叔伯堂兄，他也笑着施一礼，李明清含笑点了点头。


“这位是白信阳，襄国白氏！”一名身材瘦高如竹竿一般的年轻公子起身行礼。


“这位是裴文逸，闻喜裴氏，御史裴大夫之孙。”张铉在天寺阁一案中见过裴蕴，对裴蕴印象很好，他对裴文逸也格外敬重。


裴文逸也向张铉回一礼，这些名门子弟都受过十分良好的教育，个个彬彬有礼，绝无半点失礼之处。


“这位是崔元翰，清河崔氏，也是我的至交好友。”


十几名子弟都来自河北、河东各郡名门世家，人以群分，卢庆元显然也是他们中间一员，这时，一名卢氏长辈匆匆跑来，对卢庆元喊道：“二郎，大门外无人接待宾客，二家主发怒了，你快去！”


卢庆元无奈，今天他负责迎接宾客，大门外无人接待宾客是他失职了，他只得歉然对张铉道：“请张公子见谅，我暂时失陪片刻！”


“无妨，卢兄请自便。”


卢庆元又向众人告罪，便快步离去了，卢庆元刚走，坐在张铉身边的白信阳便笑问道：“这里在座的都是河北士族，清河张氏是河北有名的望族，张铉可是清河张氏？”


白信阳虽然问得很客气，但他心里着实有点不舒服，他见张铉穿一身细麻薄衫，头戴平巾，完全是平民打扮，腰间居然还配一把刀，佩刀也就罢了，刀鞘还是半新不旧，简直让人怀疑他是卢氏的护院武师，居然坐在自己身旁。


张铉也注意到了，这群年轻公子个个锦衣玉袍，头戴金冠，腰佩华丽长剑，自己坐在其中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他心中苦笑一声，看来阿圆确实有先见之明，不过他怎么会知道自己会被拉进名门子弟的圈子里。


其实张铉也知道上门做客应该穿好一点，以示对主人的尊重，只是他生性不喜欢穿华丽衣服，从小就是一身运动服，参军后更是天天军装，进入陆军学院，同样是一身军服，他长这么大，甚至还没有穿过西装。


而且他今天并不是真的想来做客，他连正式请柬都没有，何谈做客？也就用不着自作多情地打扮整齐了，他只是想找机会见一见卢清，否则他根本就不会来。


所以他便穿着自己最喜欢的细麻蓝衫，哪里知道却被卢庆元拉进名门子弟圈，令他也感到一丝尴尬。


不过尴尬归尴尬，但他并不认为自己低人一等，所以当卢庆元请他就坐时，他也坦然坐下。


张铉淡淡一笑，“在下和清河张氏无关，听我口音也不是清河郡人，我其实是长安人，出身平民。”


“哦——”


白信阳长长哦了一声，脸上有些不自然起来，屁股不由自主地向右边移一移，离张铉远了几寸。


这时，崔文象向李清明使了个眼色，李清明会意，又笑问道：“听庆元说，张贤弟在洛阳为官，不知在洛阳官任何职？”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张铉身上，张铉刚才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很多人都听得清楚，原来出身平民，这就让他们不解了，出身平民居然能出席卢家老爷子的寿宴，莫非他是官场新贵？


张铉笑了笑，“在下是燕王府侍卫！”


众人对望一眼，看来卢庆元又犯了‘寒门出英雄’的老毛病，居然把一个小小的侍卫引荐给他们，他们固然瞧不起张铉，但更生气卢庆元不分尊卑门第，随意破坏等级规则。


从东汉起，门阀制度便已在中原大地上根深蒂固，在那个时代，谁都想将自己粉饰成名门望族，连出身低微的流寇窦建德都腆着脸自称是汉代名臣窦固的子孙。


隋朝的门阀之风仍然十分浓郁，大隋的朝政与其说是由皇帝掌控，倒不如说是被这些门阀家族所把持。


在隋朝年间，人们皆以与世家子弟交往为荣，但寒门子弟却很少能进入门阀的权利圈。


世家之间彼此通婚，结亲时讲究门当户对，即便某个普通家庭中金玉堆积如山，而某个名门之后家道中落，穷到无处立锥，后者也不屑与前者结亲。


这就是社会现实，对于名门世家来说，世家的尊严和荣誉必须维护，家族利益永远排在第一位。


为了家族的利益，信誉、亲情、良知这些东西都可以牺牲，必要时甚至连自己的生命也可以舍弃，而这种对小集团的忠诚意识也恰是各家门阀得以存续的核心凝聚力所在。


世家子弟们并不在乎大隋朝失尽民心，最终导致改朝换代，世家经历了太多的改朝换代，但他们却始终屹立不倒。


虽然世家中也有卢庆元这样有点见识之人，但绝对是凤毛麟角，是世家中的异类。


其实卢庆元也不是不懂，他也想努力改变这种门阀陋习，所以他才把张铉引荐给众名门子弟，可惜他力量单薄，非但没有效果，还导致自己也被世家子弟排斥。


亭子沉默了，片刻，崔文象咳嗽一声，继续对众人说刚才的话题，“河北虽有内忧，但我觉得外患才是最大的威胁，今上把太多国力用来对付小小的高句丽，但对日益强大的突厥视而不见，殊为不智也，一旦突厥大军南下河北，所过之处皆为齑粉，我们河北世家何以自存？令人担忧啊！”


李清明接口笑道：“我觉得文象兄多虑了，突厥虽有南侵野心，但威胁更大的却是河东和关陇，河北次之，突厥人爱惜马力，不会舍近求远，况且突厥可汗和大隋互为姻亲，怎么可能说打就打？”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张铉听他们都没有说到点子上，便笑道：“突厥不是不想南侵，而是始毕可汗汗位不稳，外有铁勒各部不满突厥统治，内有兄弟暗中争权，他南下若取胜倒还好，一旦失败，必然会激起内乱，他不得不考虑这一点，所以一两年内突厥不会轻易南下。”


尽管张铉的分析非常精辟，但亭子里却一片寂静，没有人应和他的话，这时，崔文象话题一转又笑道：“听说赵郡名妓宋玄玉才艺无双，明清兄有没有去一亲芳泽？”


“我哪里有，估计是文象有这个想法吧！”


众人抚掌大笑，却把张铉冷落到一边，没有人睬他，这就是文人的冷暴力，他们个个彬彬有礼，自恃身份，绝不会恶言相向，也不会冷嘲热讽，不过他们却用冷落无视的手段将不合群者排斥在外。


张铉只坐了片刻，便起身离去了，他受够了这帮世家子弟的傲慢，白信阳瞥了张铉背影一眼，不屑道：“不懂礼数的乡巴佬，连最起码打个招呼都不懂！”


崔文象怒视他，白信阳连忙道：“好！好！我不说他，就当没这个人。”


……

第0091章 卢府寿宴（三）


张铉已经不想在卢府呆下去了，他和卢府毫无关系，卢老爷子过寿与他何干？和这些势利之人在一起，只会使他平白受辱，他快步向大门处走去。


但走了几步，张铉又忽然想到，卢庆元好像就在大门外迎客，被他看见了，估计自己又走不成，他想了想，便又回头向西门而去。


他是从西门进来，依稀还记得回西门的路径，但张铉还是低估了豪门大宅的复杂结构，就连府中下人也会不小心迷路，更何况他第一次来卢府，几乎所有的门都一样，很多亭台楼阁都依稀眼熟。


张铉绕了几圈，非但没有找到西门，反而离西门越来越远，他走过一扇别致的菱形院门，前面是一条小河，清澈见底，蜿蜒曲折，小河上有一座小桥。


张铉走过小桥，进了另一扇院门，前面出现了一座池塘，池塘内莲叶茂盛，一朵朵菡萏含苞欲放，池塘四周种满了假山，另一边是一条长长的走廊。


张铉挠了挠头，他知道自己迷路了，外面宾客满堂，这里却冷冷清清，没有一个人，连丫鬟都看不见，他感觉有点不妙，恐怕自己误闯进了卢氏内宅。


其实这也不能怪张铉，豪门府宅布局很有讲究，何处为厅，何处设堂，何处为连廊，何处进内宅，都有规矩可循，一般客人家中大多如此，大家都不会走错，所以尽管没有标示，但没有人会莽撞地闯入人家内宅，这是一种上层社会的潜规则。


张铉虽来隋朝不足一年，但他那个时代也有类似的规矩，比如去人家做客，不能随便进主人的卧室，用厕所时，不能用卧房的内厕等等，所以张铉也知道不能随意进别人家的后宅。


可问题是他不懂豪门人家的布局，他不知道刚才经过的菱形院门其实就是后宅的标志，而小河更是内外宅的分隔界线，他虽然住在罗成的府中，但也没有靠近过罗府后宅一步。


张铉转身刚要走，却见十几步外两名少女正向这边缓缓走来，张铉吓了一跳，连忙向后退一步，迅速躲在路旁一座假山后。


猛然间，张铉的心怦怦跳了起来，他认出其中一人正是卢清，几天不见，卢清苍白的脸上又恢复了清亮的光泽，她乌黑的秀发上斜插一只碧玉古钗，脖颈光滑如雪，秀美异常，依旧穿一身雪白长裙，肩披红帛，更显得她轻盈苗条，仪态动人。


不过她眼睛里却隐隐藏着一丝难以言述的忧郁，令人心痛。


另一个少女头戴双凤金钗，穿着黄裙，身材纤柔偏弱，皮肤白皙，略显身量不足，张铉感觉她应该就是喜欢罗成的卢芸。


只听卢芸幽幽叹息一声，“清姐，你说表哥怎么就不理我，难道他的心中另有所属？”


“你想多了，姑母不是说了吗？他这段时间练武着了魔，连吃饭睡觉都忘了，估计他和你说话时，心中还在想着怎么练武。”


“我就不明白，练武有什么好，读书不好吗？整天练武，变得粗鲁不堪，哪有文质彬彬让人喜欢。”


“芸妹，男子汉大丈夫不在于学武还是练武，而在于他敢不敢挺身而出保护自己妻儿父母，前堂那些世家子弟，个个手无缚鸡之力，却只会空谈，真的危险来临，只怕他们跑得比谁都快，芸妹，你不明白一个真正能保护你的人，那是什么感觉。”


“清姊，你有这种感觉吗？”


卢清微微一笑，却没有回答表妹的话，她指着前面一块大石，“芸妹，这里很安静，我们就在这里坐一坐吧！”


“好！”


卢芸挽着堂姊的手在张铉藏身的假山前坐了下来，张铉心中一阵狂跳，他和卢清的距离是如此之近，几乎伸手可及，他心中有一种说不出温馨，刚才卢清不就是在说自己吗？


“清姊，听说崔氏家主又向伯父求婚了，是真的吗？”


“别提这件事了，我心里很烦！”卢清心烦意乱道。


卢芸并不知道堂姊心烦意乱的真正原因，她笑嘻嘻道：“清姊，其实我倒觉得崔文象不错，容貌英俊，才识渊博，大家不都说你们是郎才女貌吗？”


“别说了！”


卢清腾地站起身，语气中有明显不悦，“我不认识什么崔文象，他和我有什么关系？”


卢芸一下子呆住了，她半晌小心翼翼道：“清姊，你怎么了？”


卢清轻轻叹息一声，“算了，我们回去吧！”


两人又沿着小径继续前行，渐渐消失在花园深处，张铉心中却沉甸甸的，刚才卢芸说得清楚，崔家家主打算把卢清嫁给崔文象，就是刚才那群世家子弟的首领。


张铉慢慢捏紧了拳头，很好，他倒想看看崔召能否承受丧子之痛？


……


张铉从后宅出来，心烦意乱地走了几圈，却意外地找到了西门，他站在门前停住了脚步，此时他又有点不想走了，崔文象就在卢府，他张铉却要一走了之，这是示弱还是逃避？


就在这时，罗成和卢元庆从另一道门出来，罗成一眼看见张铉，大喜喊道：“姐夫，他还在！”


两人冲上来，一左一右抓住他的胳膊，仿佛他又再次逃掉，卢庆元歉然道：“是我不好，不该把你一人丢下，那帮家伙，哎——”


“那倒没什么，我不会和他们计较，不过我还有事，不如我改天再来……”


不等张铉说完，罗成笑道：“你有没有事我还不知道？不过在这里确实很无聊，你要走我也不拦你，但你先跟我去见一个人。”


“谁？”


罗成神秘一笑，“你跟我来就是了。”


张铉也找到一个不想走的借口，他跟随罗成来到了东院，东院占地约有十余亩，地方虽然不大，但环境却是最美，亭台楼阁典雅精致，绿树成林、碧水如镜，小桥流水潺潺，一步一景，令人美不胜收。


因为宾客太多的缘故，东院便被辟为贵宾院，朝廷高官显贵都在这里暂时休息。


在一座不大的厅堂上，卢家第二号人物卢仪正陪同几名地位显赫的大将聊天，除了宇文述外，还有大将军鱼俱罗和来护儿，幽州副都督罗艺作为地主，也在一旁陪同。


这时，罗成走到父亲身边低语几句，罗艺便对鱼俱罗笑道：“鱼将军，他来了！”


鱼俱罗年过五旬，身材魁梧高大，头大如斗，头发披散在肩头，仿佛一头雄狮，但他最大的特点是眼有双瞳，传闻双瞳为天子之相，天子杨广也因此不太喜欢他。


不过鱼俱罗战功赫赫，是大隋柱梁，再加上宇文述替他说情，所以杨广尽管对他不喜，但还是肯重用他，派他去剿灭江南一带的造反。


鱼俱罗精神一振，连忙道：“快快请他进来！”


旁边宇文述很奇怪地问道：“鱼将军是要见谁？”


“一名燕王府的侍卫，我有事求他。”


宇文述冷笑道：“鱼将军居然要求一名侍卫，还不如求老夫，天下有什么事老夫办不到？”


“这个……”


鱼俱罗不知该怎么说，只得含糊笑道：“他有样东西对我很重要。”


宇文述心中也奇怪了，鱼俱罗想要什么，居然求一名侍卫，而且是燕王府的侍卫。


他起身笑道：“你们先坐，我去更衣，马上就回来。”


一名侍女领着宇文述从后门出去了，不多时，张铉快步走上大堂，他已经听罗成说了情况，他也不慌张，上前深施一礼，“晚辈参见各位大将军。”


鱼俱罗连忙笑道：“张侍卫请免礼，鱼某有一事相求！”


张铉心中有点不安，难道是为紫阳戟卷吗？紫阳戟和万岁镗是同宗同源的武艺，都是源于终南山紫阳观。


而且张铉也一直在怀疑，史万岁当年练的很可能也是青石经，所以他才能在三十岁后开始练武，一举成为天下第一猛将。


鱼俱罗和史万岁关系密切，得到了万岁镋法，他又是宇文成都的师父，将镋法传给了宇文成都。


如果自己拥有紫阳戟卷的消息传出去，最感兴趣之人就是鱼俱罗，罗成当然不会说，可就怕罗艺无意中说漏嘴。


但事已至此，张铉回避也没有用，他硬着头皮道：“不知鱼大将军有何事要卑职帮忙？”


“听说张侍卫手中有紫虫玉蛹，能不能送给我五条？”


张铉顿时松了口气，原来是要紫虫玉蛹，而且只要五条，应该问题不大。


旁边来护儿好奇地笑问道：“鱼将军，什么是紫虫玉蛹？”


鱼俱罗叹了口气道：“紫虫玉蛹是一种极北之地出产的冰虫，它能调整人的经脉，对于成年人练习聚力之术很有帮助，当年史万岁就是用它练成了万岁镗，我打算让长子也开始练武，唯独就缺这个紫虫玉蛹，找到了一年多也没有，刚才听罗公子说张侍卫有，所以只能厚颜相求。”


张铉心中猛地一跳，史万岁练的果然是青石经，否则他用紫虫玉蛹做什么？


这时，鱼俱罗满怀期待地望着张铉，“怎么样，张公子肯帮鱼某这个忙吗？”


旁边来护儿心中也一动，他的次子来渊虽然从小练武，但只有一次聚力突破，武艺低微，一直是他心中的遗憾，如果这个紫虫玉蛹真有鱼俱罗所说的调整经脉的效果，那他也可以让儿子再尝试一次。


只是他这时候提出，就有点人云亦云了，显得他十分贪婪，来护儿极为动心，却不知该怎么开口。


张铉微微笑道：“鱼大将军有令，张铉怎敢不从？”


“原来是你！”


宇文述出现在门口，他满脸怒容，原来鱼俱罗要见的燕王侍卫就是张铉。


宇文述因为献杨玄感假人头一事差点被天子杨广赐死，这件事成为他心中之痛，令他一直耿耿于怀。


还有天寺阁事件，他的十二太保惨死，虽然是罗士信动手杀人，但宇文述却一直把仇恨放在张铉身上，若不是张铉是杨倓的人，他早就动手杀了他。


但宇文述却没有想到，他竟然在卢府中遇到了张铉，他再也克制不住内心的怒火，拔刀大吼，“混账，老夫要杀了你！”

第0092章 卢府寿宴（四）


突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惊呆了，堂堂大将军竟然如此失态，鱼俱罗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宇文述的手腕，“宇文大将军，这里是卢府，不可鲁莽！”


张铉却平静异常，冷冷看着宇文述，无非是为了杨玄感之事和天寺阁一案而迁怒自己，宇文述还不知道自己在突厥看见了宇文化及，如果他知道自己是知情人，恐怕他更要除自己而后快了。


不过张铉并没有多说什么，他知道这是卢府，有人会拦住宇文述，不需要他多说什么？


他向鱼俱罗行一礼，“鱼将军所需卑职自会奉上，先告辞了！”


他转身便向堂外大步而去，宇文述气得胸脯剧烈起伏，他也知道不能在卢家老爷子的寿辰上杀人，可如果不杀此人，他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鱼俱罗又低声道：“大将军，给我这个面子。”


宇文述狠狠将刀入鞘，“就看在你的面上，今天且放过他！”


旁边罗艺惊得目瞪口呆，他想不通怎么会有这种事发生，堂堂的大将军竟然为了一个侍卫如此失态，简直有失体统，但也可见仇恨之深，他忽然觉得让张铉住在自己府中，是不是有点不妥。


罗成似乎想到了什么，立刻追了出去。


这时，宇文述回头对卢仪道：“此人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我不会和他同堂为客，如果他不走，那我走！”


“不能这样！”


鱼俱罗连忙阻止，“伯通，再给我个面子，咱们今天不说这件事，以后再说！”


“你们自己看着办吧！”宇文述重重哼了一声，转身离开了大堂。


卢仪顿时觉得头大如斗，一边是宇文述，一边是鱼俱罗，该怎么处理这件事？


……


罗成一口气追到大门，却没有发现张铉的踪影，他又问了门房，也没有看见有人出去，罗成走了回来，却意外在一座小亭内看见了张铉，只见他正负手观赏池中游鱼，显得颇为悠闲。


罗成松了口气，快步向亭子走来。


“元鼎兄，我以为你会一怒离去！”


张铉回头看了他一眼，满脸笑容，没有一丝怒气。


“我为什么要走，若仓促离去，别人还以为我的惧怕了宇文述逃走，我会怕他吗？”


罗成心中暗暗叹息一声，歉然道：“是我不好，不该带你去见鱼俱罗，本来还想着让鱼俱罗能指点一下武艺，没想到却惹出了——”


不等他说完，张铉摆手止住了他，“此事与你无关，宇文述迟早会找到我，与其被他无声无息干掉，还不如当面撕破脸，让我有点防备。”


“可是，兄长怎么会得罪他？”


“此事说来话长，以后有时间我会慢慢告诉你，现在好像有人来找你了。”


罗成一回头，只见一个小丫鬟怯生生地站在自己身后，他顿时怒道：“有什么事？”


“公子，夫人让你去内宅，有要紧事找你。”


“你去告诉我母亲，我现在很忙，等会儿再过去。”罗成不耐烦道。


“玉郎，你还是去一趟吧！我暂时不会离去。”


罗成无奈，只得点点头，“好吧！我先去一下，马上就回来。”


罗成转身便匆匆向内宅而去，张铉望着他背影走远，却慢慢陷入了沉思，他很清楚自己处境并不乐观，不仅是因为杨玄感案和天寺阁一案，而且他还在突厥遇到了宇文化及，一旦宇文述发现自己掌握他私通突厥的内幕，他更不会放过自己，这才是他张铉最大的危机。


这是一个权势横行，强者为王的丛林时代，弱小者只能任人宰割，如果他要顶住宇文述嚣张跋扈，他就必须有强大的实力，就算一时办不到，也有更高的权势者撑腰，那么比宇文述权势更大者，又是谁？


……


卢府内宅，今天寿宴的主角卢慎正在听次子卢仪的禀报，卢慎今年七十岁，长得高大威猛，满面红光，完全不像个七十岁的老人。


另一边则站着他的长子，现任卢氏家主卢倬，家族实权依旧掌握在父亲卢慎手中，卢倬只是名义上的家主，他性格温和，身材也略显得文弱，比起性格强势且身高体壮的二弟卢仪，他就显得有一点懦弱。


卢慎从小就不太喜欢这个文弱的长子，嫌他没有魄力，没有族长的威仪，一点不像自己。


他更喜爱高大强势的次子卢仪，只是族规摆在这里，必须由嫡长继承家主之位，若修改族规必然会引起家主内部其他嫡枝的非分之念。


而另一方面，卢倬的懦弱也有利于他继续掌控权力，所以卢慎最终没有修改族规，还是让长子继承了家主之位。


卢慎却不知道，他承诺过次子为家主却又无法办到，卢仪虽不敢恨他，却对兄长恨之入骨，从而引发了兄弟之间的一场严重争权斗争，险些毁了孙女卢清。


但卢倬是个极为孝顺的儿子，他不愿父亲知道他们兄弟之间的手足相残，卢清那件事他便没有告诉父亲。


策划者卢仪当然也同样心知肚明，他只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就仿佛卢清之事和他毫无关系，只是他并不知道卢清是被张铉所救。


“父亲，宇文述说得很清楚，如果张铉不走，那他就走，虽然他是燕王侍卫，但我们不能为一个小小侍卫得罪大将军。”


卢慎眉头皱成一团，宇文述竟然要当众杀一名燕王的侍卫，一个小小的侍卫竟然让堂堂大将军如此失态，这倒是很少见的事情。


“这个侍卫是什么家世背景？”卢慎回头问长子卢倬。


“这个……孩儿还没有查到。”


卢倬低声说道，他也刚刚才听说了这件事，他怎么也想不到张铉居然和宇文述有仇，他原本以为张铉只是一个普通侍卫，无意中救了自己女儿，可现在看起来，这个张铉的背景也不同寻常。


卢慎脸一沉，“你是家主，所有宾客都是你来把关，你竟然不知道？”


“孩儿的宾客记录中没有此人，好像……好像是庆元的朋友。”


“去把庆元叫来！”


卢仪匆匆去了，片刻他带着卢庆元走进内堂，卢庆元是卢倬的次子，也是卢氏家族的叛逆子弟。


在前年的族会上，他主张嫡庶子弟应该在教育上平等，从庶子中选拔优秀子弟培养，而不能只考虑嫡子优先，引起家族的轩然大波，为此他被罚在家庙内责打五十棍，并停祭一年。


所以不光嫡系子弟不喜欢他，连庶族子弟也觉得他太鲁莽，挑起嫡庶之间的矛盾。


卢庆元走进内堂跪下，“孙儿庆元参见祖父！”


“我来问你，你是怎么认识这个张铉？”


卢庆元也听说了东院发生之事，他心中十分紧张，便将几天前在卢氏山庄遇到罗成和张铉，并邀他一起来府中之事说了一遍，最后说道：“张铉绝非鲁莽惹祸之辈，而是一个明事理，知分寸的英雄人物，孙儿觉得他是可交之人，所以才——”


“混账！”


旁边卢仪一声暴喝，打断了卢庆元的话，他指着卢庆元怒不可遏道：“你这个惹祸精，胡乱领人入府，你知道我们卢家可能因为他而得罪宇文述，你简直胆大妄为，去年的教训不吸取，还变本加厉给家族惹祸，该把你逐出家族才对！”


“二弟！”


卢倬十分不满兄长这样指责自己的儿子，他冷冷道：“我听得很清楚，张铉是玉郎的朋友，庆元的所作所为才是待客之道，他怎么会知道张铉是宇文述的仇人，你这样指责庆元是不是有点不公平？”


“你！你就知道护短！”卢仪怒视兄长道。


“我不是护短，我是在保护自己的孩子，不是吗？二弟！”


卢倬语带双关地说道，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仇恨，卢仪心中有鬼，连忙扭过头去，他心中冷冷哼了一声。


“好了，你们就别把话题撤远，回到正事上来，说说怎么应对此事？”卢慎有点不高兴道。


不等兄长开口，卢仪便抢先道：“孩儿觉得这件事必须果断处置，立刻将张铉赶出卢府，要让宇文述知道卢府和张铉没有一点关系，这才不会得罪他，要知道宇文述是个极为记仇之人，卢府态度一定要坚决。”


“你的看法呢？”卢慎不急着表态，又回头问长子卢倬。


卢庆元大急，如果张铉被赶走，他就是最大的罪人了，他眼巴巴地望着父亲，心中默默恳求父亲不要做得太绝。


卢倬怎么可能把自己的恩人赶走，如果实在不行，他就向父亲说清楚卢清那件事，让父亲知道张铉怎么对卢家有恩。


他沉吟一下说：“刚才庆元也说，张铉是玉郎的朋友，我觉得这件事最起码要先和妹夫商量一下，而且还涉及到鱼俱罗，绝不能草率处置。”


三人的目光都望向老家主卢慎，他才是最后的决定人，卢慎缓缓道：“其实罗艺和鱼俱罗的问题都不大，但你们没想过吗？一个小小的侍卫怎么会得罪权倾朝野的大将军，我觉得这恐怕和燕王有关。”


三人都沉默了，姜不愧是老的辣，能一下子看到问题的本质，必然是和燕王有关，宇文述不敢招惹燕王，便拿燕王手下的侍卫来撒气。


“那父亲觉得怎么处理比较好？”卢仪心中虽然不服，但他也不敢像刚才那样直接要求赶人了。


“要处理圆滑一点，不能得罪宇文述，但又不能显出我卢家趋炎附势，更不能得罪燕王，这就是我的态度，该怎么办你们兄弟二人商量一下吧！”


卢氏兄弟对望一眼，父亲着实给他们出了一道难题。


……

第0093章 卢府寿宴（五）


罗成匆匆赶到后宅母亲所住的院子，一进房间，才发现父亲也坐在一旁，满脸阴沉，罗成心中叹息，看来父亲也一定是为了张铉之事。


他只得硬着头皮跪下行礼，“孩儿参见父亲大人，母亲大人！”


罗成母亲卢氏看了一眼丈夫，低声提醒道：“子延……”言外之意，希望他不要严责儿子。


罗艺也是出生将门世家，年轻时也和儿子罗成一样长得英武俊朗，当时他父亲罗荣在渔阳郡为军使，和卢慎关系极好，两家便结下了儿女姻亲。


但罗成也是只是容貌和父亲相似，他的性格却随母亲，和父亲大不一样，罗艺为人狡黠，刚愎自用，而且做事不择手段，不过他掩饰得非常好，连他自己的妻儿都没能看出来。


罗艺不露声色，冷冷道：“张铉之事，你应该知道了吧！”


“启禀父亲，孩儿觉得这件事错不在元鼎，不能责怪他。”


“我很清楚这件事的是非曲直，他一个小小的侍卫，怎么惹得起堂堂大将军，但我只关心结果，我也不会拿他怎么样，但我希望他今天就搬出罗府。”


“父亲，这怎么可以！”罗成急了起来，现在不光卢府赶人，连自己父亲也要赶人，这太过分了。


“没有什么可不可以的问题，我才是一家之主，这当然由我说了算，我只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给你说一说，找个委婉的借口请他走吧！至于钱财方面不是问题，可以给他点补偿。”


罗成深深吸口气道：“可父亲让孩儿怎么开得了这个口，是我把他请来，现在又要我赶他走，我做不到！”


“孽障！”


罗艺重重一拍桌子，“你敢和我顶嘴！”


旁边卢夫人急道：“玉郎，不如这样，你不是下月要去襄阳探望祖父吗？索性就提前走，请张公子和你一起走，如果他愿意，就和你一去去襄阳走一走。”


卢夫人又问丈夫，“子延，你看这样行不行？”


罗艺知道儿子的脾气，又臭又犟，来硬的他未必肯听，也罢！只要张铉离开罗府就行，宇文述未必知道他的去向，罗艺便捋须对罗成道：“我就看在你母亲的面上让一步，你可以带他去襄阳，最迟明天一早必须离去。”


罗成低头不语，但他也知道这是最好的办法，否则父亲根本不用通过自己，只要派人给张铉暗示一下，以张铉的性格，他立刻就会离去，那样的话，他和张铉交情就算完了。


“好吧！就这样。”


罗成答应一声，转身就快步离去，罗艺捋须望着他走远，不由暗暗骂道：“臭小子，一点官场头脑都没有！”


……


“表哥，出什么事了？”


罗成刚刚走出院门，便遇到了表妹卢芸，卢芸是卢仪的小女儿，今年只有十四岁，从小她就喜欢表兄罗成，这两年情窦初开，一颗心便紧紧拴在了罗成身上。


罗成心烦意乱，这个小丫头又跑来缠他，他低喝一声，“别烦我！”


他一丢手，甩开了表妹，头也不回地大步向前院走去，卢芸呆了一下，望表哥远去的背影，她眼睛顿时红了起来。


“芸妹，玉郎怎么了？”身边传来堂姐卢清的声音。


卢芸委屈万分，扑进堂姐怀中哭了起来，卢清抚摸堂妹的头发笑道：“你的玉郎哥哥好像很心烦，这个时候你就别去惹他了。”


“本来我想安慰他，替他出出主意，怎么对付宇文大将军，可他却不理人家。”卢芸抽抽噎噎道。


“你又跑去偷听了，当心姑母生气。”


“我也是一番好心，清姊，要不我们帮帮表哥吧！”卢芸摇着阿姊的手臂央求道。


卢清轻轻摇头，不用说，这个宇文大将军一定就是宇文述了，听说这个宇文述骄横跋扈，惹到了他也真是不幸，只是卢家也未免太势利了。


“我们连什么事都不知道，怎么帮他？”


“我知道，我刚才听见了，好像是表哥的朋友招惹了什么宇文大将军，卢府要赶他出去。”


卢清笑了起来，“真是傻丫头，府里至少有几百客人，他的朋友叫什么，长什么样子，我们都不知道，怎么帮？”


“好像姓张，对了，叫做张铉！”


卢清顿时像雷击一样呆住了，芸妹几次问她，她都恍如不觉，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原来他在这里！原来他就在自己身边不远处。’


“清姊，你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


卢芸见阿姊像傻了一样，心中大急，拼命摇她的手臂，卢清终于反应过来，她紧咬嘴唇道：“我去找祖父。”


“阿姊去找祖父做什么？”


“我要让要祖父知道，做人要懂得知恩图报！”


……


卢老爷子的寿礼在申时正，也就是下午四点正式开始，卢慎被请到大堂，端坐在巨大的寿字之下，众宾客依次上前给他行礼祝寿，气氛异常热烈，祝寿时间不长，接下来便是盛大的寿宴，这才是重头戏。


卢氏家族为筹办这次寿宴下了血本，将蓟县城内十家最好的酒肆都包下来，专门供应寿宴酒菜，只可惜卢家没有宽大的殿堂，不能让所有宾客都坐在一起，只能分到中堂、东院和西院三处地方摆宴。


中堂约五十余人，全是朝廷的显贵高官，单人独座，每人身边都有一名侍女伺候，众人济济一堂，觥筹交错，堂内一队舞姬正翩翩起舞，丝竹声声，笑语不断。


东院坐的是名门世家的家主或者代表，以及各地方高官，大约有近百人，每两人坐一桌，但酒菜却是各自分开。


剩下的人都坐西院，因此西院的人也是最多，主要以家眷和各大世家年轻子弟为主，足有两三百人，基本上四人一桌，男女分开入席，由于厅堂太小，大部分人都坐在院子里，不过天气炎热，坐在院子里凉风习习，倒颇有一种野餐的韵味。


张铉被安排坐在西北角一个几乎不被人注意的角落，所有人都是四人桌，唯独他是单人桌，卢家也是煞费苦心，既不能赶他走，也不能让宇文述不满，只能用这种冷待的办法。


罗成是卢老爷子的外孙，他有特殊的安排，被安排在东院和几名大将军坐在一起，罗艺希望借这个机会让儿子认识一下朝中高官。


罗成很歉疚地陪张铉坐了一会儿，张铉笑道：“这点小事情就不用歉疚了，我还不至于承受不起，去吧！别冷落了客人。”


“那就委屈兄长了，小弟后来再陪罪。”罗成行一礼，便起身回东院去了。


张铉不慌不忙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打量周围一圈，他的左面和后面都是院墙，而在他前面也有一张桌子，围坐着四名年轻子弟，虽然不知他们在谈论什么，但张铉也猜得到，只见他们不时悄悄瞥向自己，挤眉弄眼，乐不可支。


张铉懒得理会他们，目光又投向右边，眉头却微微一皱，在他右面不远处是女眷的席位，一共有三十几桌，莺莺燕燕，笑声不断，坐满了浓妆艳抹的贵妇，一阵阵浓烈的香气随风飘来，完全取代了酒菜的香味，这才是让张铉头疼的地方。


这时，又是一股怪异的浓香飘来，有种水果发酵的味道，尤其空气中还飘散着细细的香粉，直钻他的鼻孔，张铉放下酒杯，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连忙厌恶地用手扇去扑面的香粉。


他身后却传来一声轻笑，张铉回头，只见右上首十几步外，原本空着的一张座位上不知几时来了一名年轻的小娘，他立刻认了出来，正是下午在荷花院遇到的卢芸。


‘那卢清呢？’


张铉心中怦怦跳了起来，这两姐妹一直在一起，怎么现在分开了，难道是因为自己吗？


卢芸的坐位本应在内院，但卢芸绝顶聪明，她发现清姊提到张铉这个名字就有异样，便隐隐猜到清姊可能和这个张铉认识。


卢芸换了一身鲜艳的红裙，显得她更加乖巧可爱，她端一杯酒好奇地凑上前，“你就是张铉？”


“我知道你，你是罗成的表妹，他总是向我提到你。”


“是吗？”


卢芸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急问道：“他怎么说我？”


张铉见她眼睛充满期待，也不忍打击她，便笑道：“他说自己有两个美貌可爱的表妹，一个叫做卢芸，一个叫做……叫做”


“叫做卢清——”


卢芸笑嘻嘻道：“想问就直接问，别变着法子来打听。”


张铉有点尴尬，他没想到这个小丫头这么精明，他不知该怎么说才好，卢芸叹口气又道：“清姊被大伯骂了一顿，躲在自己房间里哭呢！”


“为什么？”张铉终于忍不住问道。


“还不是因为你吗？她以为你要被卢家赶出去，所以去找祖父说情，结果半路上遇到了大伯，和大伯争论起来，就被大伯骂了一顿，我也不知他们在说什么。”


卢芸眼睛里充满兴奋和好奇，对清姊的关心远远超过了她自己，她压低声音笑道：“你放心，我绝不会说出去，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和清姊是怎么认识的？”


张铉压根就没有听她在说什么，他心中依旧沉浸在感动之中，卢清并没有忘记自己，她还是那么关心着自己，这时，张铉忽有所感，猛地回头望去。


……

第0094章 卢府寿宴（六）


卢清就静静站在张铉身后，默默注视着他，一双美眸充满了极其深刻的感情，她依旧穿着一身雪白的长裙，不过裙摆上绣了几朵紫色小花，显得她是那般清丽绝伦，美貌温柔。


张铉一动一动地望着她，但他眼睛却迸发出火一样得光彩，眼睛里的热情几乎要将她融化。


卢芸呆住了，她从未见过清姊这样看一个人，而且是个年轻男子，她终于明白过来，原来清姊心中的情郎就是这个张铉，难怪她听到崔家之事就愤怒异常。


卢芸心中叹息一声，崔家不肯放过清姊，是太过分了。


这时，卢清的目光变得柔和起来，她慢慢走上前，跪坐在张铉面前，用一双纤纤玉手拎起酒壶，给张铉满了一杯，端起酒杯给他，嫣然笑道：“张公子，我敬你一杯。”


“多谢！”


张铉眼中的烈火也消失了，变得平静下来，他接过酒杯一饮而尽，笑道：“没想会在这里遇见清姑娘，我还以为你在卢氏山庄。”


“我家就在这里，卢氏山庄是我去避暑暂住之地，张公子一直会留在蓟县吗？”卢清低声问道。


张铉摇了摇头，“我打算过几天回洛阳，不过现在还没考虑清楚，清姑娘不去洛阳玩一玩吗？”他期待地望着卢清。


“我恐怕没有机会！”


卢清轻轻咬一下嘴唇，“但我希望张公子能在蓟县多呆一段时间，可以吗？”


“呆两天要走，呆十天也要走，其实没什么意义，但我两年后还要回来，我觉得这才是关键。”


卢清眼睛顿时红了起来，美眸中有了泪意，她当然知道张郎两年还要回来的真正含义。


“喂！”


卢芸终于忍不住了，她拉长脸十分不满道：“你们两个以为我是什么，一棵树，还是一块石头，居然无视我的存在！”


张铉连忙给她满上一杯酒，陪笑道：“这杯酒是我向芸姑娘道歉。”


“这还差不多！”


卢芸忽然扑哧一笑，“我觉得我真的多余，还是赶紧走吧！”


“芸妹别走！”


卢清拉住了她，央求道：“你就坐在这里，陪陪阿姊！”


这时，张铉忽然冷冷道：“看来有人不高兴了。”


两个女孩一回头，只见只见一名身材瘦高的年轻公子正向这边走来，张铉当然认识此人，正是下午在亭子里见过的白信阳，问自己是不是河内张氏，他们不是视自己为空气吗？这会儿他怎么又理会自己了。


张铉的目光向更远处望去，却看见了一双闪烁着嫉恨的眼睛，正是崔家嫡次子崔文象。


张铉心中冷笑一声，对卢清和卢芸道：“你们先回去吧！”


卢清也明白了，她低声愤怒道：“我不回去，我倒要看看他们想干什么？”


“我叫你回去！”


张铉的目光变得严厉起来，卢清呆呆望着他，她忽然想起了他曾给过自己的巨大安全感，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来了。


她温顺点点头，拉起卢芸的手，“芸妹，我们走吧！”


“可是……”


卢芸却不明白卢清心中那种感觉，卢清笑道：“他能处理好一切，我们先回去。”


卢清深深看了一眼张铉，转身便拉着卢芸走了。


张铉见卢清走远，他这才眉毛一挑，对一脸嘲讽的白信阳冷冷问道：“你有什么事？”


“呵呵！我就是过来看一看，张公子一个人坐在这里好逍遥啊！”


张铉没有理会他，又向他身后望去，只见崔文象更是眼中充满了仇恨，手中的酒杯都被快被他捏碎了。


张铉不屑地哼了一声，“看来世家子弟也不过如此，小肚鸡肠，自以为是！”


“张公子此言差矣，世家有世家的规矩，如果张公子不懂，我倒愿意给张公子讲一讲世家的规矩。”


张铉瞥了他一眼，“你说吧！我倒想听一听世家有什么狗屁规矩？”


白信阳脸一阵红一阵白，咬紧牙关道：“一般而言，名门世家不会明着赶人，那样太无礼，而且会很委婉地告诉客人，比如把张公子安排在这个座位，其实就是告诉张公子可以自己走了，而且走法也很有讲究，可不是用两条腿走出去。”


“哦——那要怎么出去？”


白信阳按捺不住眼睛里的恶毒，压低声音笑道：“把身体卷成一个球，打着转骨碌碌出去，懂了吗？”


说完，白信阳仰头大笑，仿佛受他的感染，远处一伙人也放肆地大笑起来。


张铉眯起眼睛，用食指勾了勾他，笑道：“白公子要不要听听我的规矩？”


“哦？原来张公子也有规矩。”


白信阳低下头，装作很有兴趣地笑道：“张公子是不是想告诉我把身体卷起来有几种方法？”


“我就规矩就是这个！”


张铉把手掌在白信阳眼前平摊开，忽然捏成一个拳头，对准白信阳的面门狠狠一拳轰去，只听‘嗷！’一声嚎叫，白信阳竹竿子一样的身体腾空而起，向后飞出一丈多远，口中鲜血狂喷，‘咔嚓！’一连砸坏了两张桌子，躺在地上晕厥过去。


周围所有人都呆住了，张铉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淡淡道：“这就是老子的规矩！”


这时，惊叫声才从四面八方传来，尤其女眷们吓得惊慌失措，跌跌撞撞而逃，桌子掀翻，碗碟杯壶乒乓落地，摔得粉碎。


远处崔文象等人大惊失色，十几人冲了上来，两人扶起白信阳，其余人将张铉团团围住，愤然怒斥他道：“大胆狂徒，今天你简直反了天！”


张铉摘下腰中横刀，向桌子重重一拍，“少说屁话，拔剑吧！”


十几名世家子弟吓得纷纷后退，不少人拔出了剑，崔文象急忙拦住他们，向躲在远处的卢清施一礼，“清妹，这里不安全，请你速速离去。”


卢清哼了一声，高声道：“这里是卢家，不是崔府，轮不到你来发号施令！”


崔文象顿时僵住了，张铉起身哈哈大笑，向卢清抱拳道：“多谢卢姑娘仗义执言，不过，你确实该走了。”


“是！卢清告辞。”


卢清转身便急匆匆走了，她要去找父亲，决不能让张铉吃亏。


崔文象鼻子都要气歪了，自己让她走，她却不走，张铉说一句话，她就乖乖走了，简直岂有此理！


在‘情’字面前，崔文象心中方寸大乱，完全没有了世家子弟应有的冷静和从容。


崔文象未必喜欢卢清，但崔卢两家有约定，作为嫡长女的卢清必须要嫁给崔氏家主继承人。


崔文象的父亲是博陵崔氏家主，他原本是嫡次子，但他兄长崔幼林在十年前去世，那他就是长子了，崔文象从来就认为未来的崔氏家主非自己莫属，那么卢清也就是他未来的妻子。


虽然崔氏未来家主之位的归属要在两年后的大祭上才能决定，但崔文象已经等不了，他求父亲提前向卢倬求亲，把卢清嫁给自己，生米做成熟饭，以便使他更有把握获得家主继承人之位。


就在刚才，崔召和卢倬谈了这件事，卢倬虽然没有拒绝崔召的求婚，但也没有答应把女儿嫁给崔文象。


他只是要求遵循崔卢两家的百年规矩，等崔文象正式坐上家主继承人位子后再谈这门婚事，这是卢倬的谨慎，却令崔文象十分沮丧。


崔文象此时心情十分恶劣，却无意中发现张铉在和卢清眉来眼去，顿时让他心中勃然大怒，便丢掉了世家子弟的清高，让白信阳去羞辱张铉，以出他心头一口恶气。


不料张铉太过于强悍，竟把白信阳一拳打飞出去，人生死不知，崔文象心中又气又急，他胀得满脸通红，拔出剑气急败坏吼道：“姓张的，今天你若不道歉，休怪我们不讲规矩，以多凌少！”


张铉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端起酒杯慢慢品了一口，正眼也不瞧一下崔文象，就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


这时，卢庆元匆匆赶来，作为主人，他不能偏向任何一边，而且两边都是他的朋友，着实让他为难。


他只得低声提醒众人道：“这位张公子武艺高强，连我表弟罗成都不是他的对手，我劝各位不要和他动手。”


罗成的武艺众人都有所耳闻，那可是河北第一年轻高手，如果连他都不是此人的对手，那此人岂不是……


众公子皆脸色大变，不由又向后退了一步，有人悄悄收起了剑。


崔文象见张铉又臭又硬，惹不起动不了，让他有点下不来台，就在这时，他看见卢氏二家族卢仪正匆匆走来，便趁机道：“也罢！这里是卢府，让主人来主持公道吧！”


“发生了什么事？”


众人纷纷闪开一条路，只见卢仪怒气冲冲走来，他刚刚得到消息，西院有客人喝酒闹事，让他恼怒万分，今天是卢氏老家住其七十岁寿辰，居然有人不给面子，他急急赶来查看。


这时，白信阳已经苏醒过来，他鼻梁骨被一拳砸断，牙齿掉了四颗，嘴唇也破了，满脸鲜血，惨不忍睹。


他被两人扶着颤悠悠走过来，见到卢仪便放声痛哭，“卢二叔要给侄儿做主啊！”


卢仪吓了一跳，“贤侄，你……你怎么这般模样？”


“侄儿无辜受辱，竟在卢府被人暴力殴打……”白信阳不敢再说下去，胆怯地瞥了一眼张铉。


这些世家子弟家传绝学，个个心机慎密，一句‘在卢府被人暴力殴打’便把卢仪扣住了，他可是在卢府被打，卢家要给他一个交代。


卢仪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张铉大喝一声，“你好大的胆子！”

第0095章 卢府寿宴（七）


张铉却不慌不忙，把杯中酒一饮而尽，笑道：“这里聚集了河北各大世家名门嫡子，我一个小小的燕王府侍卫，居然有这么大的胆子惹事，卢二家主不觉得奇怪吗？”


卢仪也并不愚蠢，他知道凡事皆有因，张铉打人或许不对，但出事之地就在张铉桌前，这分明就是有人故意来挑衅张铉，而且白信阳说话也让卢仪暗暗恼火，小小年纪就学会了官场的油滑，自己惹事，却让卢家来善后。


只是卢仪本身就对张铉不满，他主张将张铉驱赶出卢府，却遭到了大哥的强烈反对，现在西院果然出事了。


新仇旧恨一起被勾了起来，他盯着张铉咬牙切齿道：“张铉，并不是我卢家不懂待客之道，而且你做得太过分，请吧！卢家不欢迎你这样的客人。”


张铉还是不慌不忙，冷冷说道：“卢二家主真的要把我逐出去，你不后悔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卢二家主，我本来打算去拜访一下郭都督，好好谈一谈卢明月之事，不过看在卢家如此盛情邀请的份上，我才决定保持沉默，但如果卢二家族一意孤行，那我张铉也只能公事公办了。”


说完，张铉目光锐利地盯着卢仪，仿佛把他整个人都看穿了。


卢仪后背顿时吓出了一身冷汗，此人怎么会知道卢明月刺杀郭绚之事，难道……


卢仪心中愈加狐疑，本来他就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张铉，但怎么也想不起来，直到张铉此时提到卢明月之事，他猛地想起来了，张铉不就是他在客栈遇到的那个年轻旅客吗？


卢仪心中顿时一片慌乱，圣上此时就在涿郡，如果这件事被揭穿，恐怕不光罗艺逃不掉，整个卢家也要被灭门了，他声音颤抖起来，“你……你血口喷人，卢家早已和卢明月划清了界线。”


“是吗？或许是我误会了。”


张铉这时瞥了一眼旁边的卢庆元，语气也稍微缓和下来，不再提卢明月之事，但他的语气依旧冷冷冰冰。


“不过呢，我还是要提醒卢二家主一下，事情不能做得太绝，我是给庆元兄的面子才肯坐在这猫狗呆的角落里，我已经不计较卢家的待客之道，如果卢二家主真像这位白公子一样让我滚出去，那就休怪我张铉不懂为客之礼了。”


张铉虽然不提卢明月之事，但他态度依旧十分强硬，他目光凶狠落在白信阳脸上，“你不是说我在卢家撒野吗？我告诉你，我不会在卢家再动你一根毫毛，不过只要你敢走出卢家一步，我必砍下你的狗头！”


白信阳被他凌厉的目光吓得浑身发抖，腿一软，再次晕厥过去，旁边崔文象已听出一点端倪，心中暗忖，‘难道郭绚遇刺和卢家有关？’


崔文象心机极深，便故意喝道：“张铉，你休要胡说，卢明月分明是一介盗匪，他和卢家有什么关系，和郭都督又有什么关系？”


张铉大笑起来，对卢仪道：“卢二家主，你现在明白了吧！到底是谁在挑事？是谁不懂为客之道？”


卢仪心中暗骂崔文象卑鄙，但现在他该怎么办？赶走张铉不行，可不处罚他，又无法向白家交代，要知道白信阳的父亲可是在东院。


就在卢仪左右为难之事，一名家人飞奔跑来，紧张得声音都变了，“二家主快去，皇帝陛下来了！”


这句话让众人一片哗然，圣上竟然亲自驾临卢府了，卢仪更是激动万分，他再也顾不上张铉之事，转身便向中庭跑去，一边跑一边吩咐卢氏子弟，“快把这里收拾一下，请客人入座！”


大隋皇帝杨广驾临卢府之事已经引起卢府上下轰动，歌舞表演停止，所有侍女和舞姬们都退了下去，达官显贵们纷纷离开位子，站在中庭两边等候皇帝陛下驾临。


老家主卢慎更是在长子卢倬的搀扶下，颤巍巍地等候在台阶下，他心中也激动异常，皇帝陛下竟然亲自来给自己祝寿，这将是卢氏家族最浓墨艳彩的一笔。


皇帝杨广要驾临卢府，只是宦官先来通知，让卢府做好接驾准备，足足等了一刻钟，一队队执戈侍卫快步走入卢府，列队站在中庭两边。


数百名千牛侍卫也涌入中庭，他们要事先进行清场，所有不够资格的人全部赶去东院和西院，留在中庭内的人都要一一确认，保证皇帝陛下的绝对安全。


又等了良久，众人皆满头大汗，却又不敢动，正难熬之时，一名卢氏子弟跑了进来，大喊道：“来了！来了！”


众人精神一振，纷纷挺直腰杆，只听一阵脚步声响起，一名侍卫快步走到中庭大门旁高声喝喊：“皇帝陛下驾到！”


只见大群侍卫宦官簇拥着当今天子，大隋皇帝杨广走进了中庭，旁边还跟着他的长孙杨倓，众大臣显贵一起躬身施礼，“参见陛下！”


杨广特地穿了便服，头戴纱帽，身穿薄纱软袍，打扮和普通人没有区别，他摆摆手笑道：“众爱卿不必多礼，朕今天也是参加卢老家主的寿辰，和大家一样，都是卢府客人，随意一点。”


卢慎连忙上前跪下，“老臣卢慎拜见皇帝陛下。”


杨广扶起他，笑眯眯道：“卢阁老可是今天的寿星，怎么能给朕跪下，快快请起！”


卢慎心中激动，虽然大家都知道皇帝来给自己祝寿只是摆个姿态，为的是安抚河北名门世家，但他却选中了卢家，着实令卢慎倍感荣耀。


卢慎连忙道：“陛下请上座！”


杨广也不客气，直接向大堂上走去，给天子的座位早已准备好，卢家搬出一只宽大的象牙坐榻，放在正中，又摆上一只紫檀木小桌，上面放着金杯玉盏，各种名窑瓷器。


这原本是寿星卢慎坐的位子，但卢慎的坐位已经搬到旁边的陪座位置，尽管卢慎是寿星，但尊卑礼仪却不可不遵，杨广坐了下来，又让长孙杨倓坐在自己身旁，他笑道：“大家继续吧！”


众大臣这才继续回到自己的坐位，丝竹声响起，一队舞姬再次翩翩起舞，不过皇帝在座，大家已经没有刚才的喧笑，都安安静静，不敢吃菜，也不敢喝酒，场面显得有点尴尬。


杨广正在和卢慎说话，很快便发现了这个尴尬，他心中微微有些不悦，这不是明摆着要自己赶紧走吗？


虽然所谓皇帝来大臣府中做客只是做做样子，稍微坐一下就回去，但也不至于表现得如此明显，等着自己离去。


这时，杨倓低声对祖父说了两句，杨广点点头，轻轻咳嗽一声，表示他有话要说。


卢倬连忙向舞姬摆手，向她们赶紧下去，音乐声也停止了，大堂内变得鸦雀无声，杨广这才缓缓道：“朕决定攻打高句丽，举国动员，各地官府豪门有钱出钱，有力出力，但还有一些大隋的忠臣却是用另一种方式维护我大隋的利益，尽管他们默默无闻，但朕前两天还是听说了一件事，令朕深为感动。”


杨广对卢倬道：“你府上应该有一位客人，叫做张铉，能否请他来见朕。”

第0096章 卢府寿宴（八）


大堂内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声，很多人都听说宇文述要杀一名叫做张铉的人，没想到皇帝陛下要见他，难道宇文述又犯了什么大罪？


宇文述心中着实不安，他阴沉着脸一言不发，这时，卢倬急忙跑到卢仪面前低声道：“天子要见张铉，你安排他坐在哪里了？快去找他来！”


卢仪只觉‘嗡！’的一声，脑海里乱成一团，皇帝要见张铉，怎么可能？他几乎是深一脚浅一脚地向西院跑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张铉千万别走了，千万千万还在！


他跑进西院，众世家子弟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问道：“世叔，圣上真来了吗？”


卢仪烦躁地推开他们，一眼看见了张铉，他还坐在角落里自斟自饮，卢仪此时顾不上脸面了，慌忙跑到张铉面前，深深施一礼，“张公子，刚才是我无礼，我向公子赔罪！”


跟在卢仪身后的一群世家公子都惊呆了，面面相觑，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张铉笑道：“卢二家主为何如此？张铉可当不起啊！”


卢仪满脸通红，只得又赔罪道：“圣上要见公子，请公子跟我来，事后我再向公子赔礼道歉！”


张铉心中也诧异，杨广怎么会想到见自己，他心念一转，又问道：“是不是燕王殿下也在？”


“是！燕王殿下也来了。”


张铉顿时明白了，一定是陈梁或者郭绚告诉杨倓自己在蓟县，他们又查到自己在卢府，所以杨倓才告诉了祖父杨广。


尽管他想再刁难一下卢仪，出自己心中一口恶气，但他还是要给卢庆元和罗成面子，得饶人处且饶人，不和这些势利小人一般计较。


张铉便站起身笑道：“好吧！我随卢二家主去就是了。”


卢仪一颗心放下，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惭愧，他连忙分开众人，“张公子请！”


卢仪带着张铉走了，众世家子弟议论纷纷，天子怎么会见张铉这种小人物？崔文象一言不发，眼中露出羞恶之色。


“不过是皇帝接见而已，崔家从来不会在意！”他恨恨对众人道。


众人眼中都露出同情的目光，摇摇头转身走了，崔文象面子终于挂不住，他不理睬众人，转身便拂袖而去，白信阳也忍不住一声悲鸣，他知道自己这顿暴打算是白挨了。


张铉被领到中庭，他一眼便看见了坐在大堂上的杨倓，杨倓也在注视他，向他会心一笑，张铉心中感到一股暖意流过，杨倓虽然贵为皇长孙，但他却心地善良，为人厚道，分手数月，依然对自己关爱如初。


张铉将刀和匕首交给侍卫，快步走上大堂，他单膝跪下行礼，“卑职张铉，参见吾皇陛下，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杨广虽然早认识张铉，但却不知道他的名字具体怎么写，他还以为是玄妙的玄，他提笔在纸上写下‘张玄’两个字。


杨倓见祖父写错了，便用手指蘸点酒，在桌上写了一个‘铉’字，杨广点点头，原来是这个铉，他微微一笑问道：“张侍卫，你表字是什么？”


“微臣表字元鼎！”


“这就对了，铉乃托鼎之器，比喻忠臣良将，既然你取字为元鼎，说明你父亲是希望你做大隋的栋梁之臣，不知他现在可健在？”


张铉一阵头大，杨广竟然问他的父亲，他连忙道：“家父见背甚早，张铉已无亲人，孑然一身。”


“哦！原来如此，平身吧！”


“谢陛下！”


张铉站起身，垂手而立，杨广看了他一眼，又笑道：“朕前几天才听说了塞北发生之事，有人向朕禀报，说你在遥远的北海做了一件大事，让突厥人和金山宫的人铩羽而归，你应该知道是什么事吧！”


张铉心念急转，杨广所说的大事只能是三十万件兵甲之事，而这件事的知情者除了自己外，还有就是拔野古的图勒，难道杨广所说的呈报就是图勒写来的快报，似乎只有这种可能性，可图勒和杨广又是什么关系？


张铉却不知道，他在俱伦部不肯见的那个裴姓汉人，竟然就是相国裴矩，如果他知道裴矩也在俱伦部，他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困惑了。


时间不容张铉细想，他点点头，“微臣明白陛下所指，不过微臣只是去北海采药才恰逢此事。”


“朕也知道你是去塞北采药，长孙对朕说过了，不过朕想知道，你是怎么处理掉那批物品？”


“回禀陛下，微臣抢在金山宫之前将它们全部沉入了北海最深处，已经无法再捞取了。”


尽管杨广和张铉始终不提是什么事情，让众人听得一头雾水，但下面宇文述心里却明明白白，他脸色刷地变得苍白，不光是他的希望破灭，而且张铉有没有遇到他的儿子宇文化及？如果张铉知道此事，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宇文述吓得心惊胆战，杨广却欣慰异常，他不断让裴矩和拔野古部交涉，施压让拔野古部把那批物资交还隋朝，但拔野古部始终态度暧昧，很明显他们是想独吞这批货物，让杨广担忧了足足半年。


就在杨广快要绝望之时，张铉却毁掉了十万军队的装备，挫败了突厥的野心，使突厥的南侵计划被打乱，这么大的功劳他怎么能不好好奖励张铉。


杨广点点头笑道：“不愧是托鼎之器，能单枪匹马在万里之外的北海为大隋立功，让朕深感大隋依然有忠臣良将，朕焉能不赏，张铉听封！”


封赏来得太突然，张铉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但他还是本能地单膝跪下，“微臣在！”


“万里之外，为大隋之安危不顾安危，不畏艰险，可为忠；单枪匹马深入虎穴，击败草原悍敌，可为勇，忠勇兼备，朕加封你为武勇郎将，加游击将军，赏金五百两！”


“臣谢陛下封赏，愿为陛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杨广呵呵一笑，起身道：“朕还有事，各位爱卿尽管享受美食美酒，朕先走了！”


“恭送陛下回宫！”


在侍卫的大喊声中，杨广一杯酒也没有喝便起身扬长而去，所有侍卫和宦官也如风卷残云般地撤走了，中庭内又恢复了之前的热闹喧嚣。


张铉像做梦一般被热情洋溢的卢倬安排在正堂下首一个单独的空位之中，尽管以他此时的地位还没有资格和显贵高官们坐在一起。


但他被圣上单独接见表彰，这个荣耀却足以使所有人对他羡慕万分，也足以使卢家对他另眼相看。


“呵呵，恭喜张将军了！”


张铉一回头，只见他旁边竟然坐着大将军来护儿，正笑眯眯地向他恭喜，不远处，鱼俱罗也笑着向他点点头，表示祝贺。


张铉向鱼俱罗抱拳回一礼，又欠身对来护儿道：“大将军过誉了！”


“其实圣上真的对你另眼相看，据说我所知，还没有谁能从一个小小的侍卫直接升为武勇郎将，你是第一个。”


张铉大感意外，又连忙低声问道：“卑职不太懂军制，请问大将军，这个武勇郎将是什么官职？”


“这个确实有点复杂，简单地说吧！武勇郎将是骁果府的官职，比校尉高一级，是雄武郎将的副职，从五品将官，也是最低一级将军。”


“是不是相当于鹰击郎将？”


“正是！”


张铉知道地方府军叫做鹰扬府，鹰扬郎将为正，鹰击郎将为副，从去年开始，杨广在各地招募新兵，成立了新的骁果军府，每支军府约三千人，一正两副，武勇郎将原来就是骁果军府的副将。


张铉原本是正七品太子千牛，现在竟然竟然升一级半，他忽然想起杨杨倓答应过自己，要给自己官升三级，以奖励他献杨玄感人头之功，张铉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暖意。


“我也敬张将军一杯酒，祝贺张将军官升三级！”宇文述端着酒杯笑眯眯走上前，他全然忘记了下午他还叫嚣着杀死张铉。


张铉克制住心中对宇文述的反感，端起酒杯笑道：“大将军不仅有将军之武，还居然有宰相之量，张铉确实想不到啊！”


“老夫记忆不太好，过去发生了什么事，我怎么都忘了，来大将军，你知道吗？”宇文述打了个哈哈。


来护儿微微笑道：“宇文大将军的胸怀岂是常人能及，若什么事都记在心中，岂不是活得太累，大将军说是不是？”


来护儿轻描淡写地讥讽一句，谁都知道宇文述记仇心极重，若不是张铉被圣上接见表彰，恐怕他现在手中拿的不是酒杯，而是刀子了。


其实来护卫并没有完全猜对，宇文述可不光是为了缓和关系，他是另有企图。


“张将军这次在突厥遇到别的熟人了吗？”宇文述尽量轻描淡写问道。


张铉明白他的意思，他是在问自己有没有遇到宇文化及，张铉淡淡一笑，模棱两可道：“倒是遇到一些人，不过我和大将军一样，究竟遇到了谁，我也忘了。”


宇文述听懂了张铉了深意，张铉显然是告诉自己，他遇到了自己的儿子，宇文述心中顿时乱成一团。


宇文述虽然深恨张铉在杨玄感一事让他栽了大跟斗，恨张铉在天寺阁酒楼害死自己假子，但比起宇文化及在突厥一事，杨玄感案和天寺阁案就真不算什么了。


他心中又是担心，又是恼火，只得苦涩地嘎嘎大笑，“忘了最好，你我都一样，把该忘的东西都统统忘掉！”

第0097章 校场较武


入夜，张铉独自一人站在窗前，凝视着夜空中飘舞的丝丝细雨，一场不期而至的小雨给盛夏的夜晚添了几分凉意。


张铉并没有太多惊喜，眼中反而有一点迷茫。


人生的转折来得太突然，他甚至还没有做好准备，仕途之门便悄然打开了，竟然出任武勇郎将，如果按照后世的标准，这个职务应该相当于少校营长，而且还是皇帝御封。


这本应是一件很让他期盼之事，但不知为什么，他心情却有点沉重，现在已经是大业十年，乱象已现，还有三年，大隋就将进入群雄争霸的乱世，他这时进入隋军体系是否明智？


尽管刚开始时他一心想加入隋军，盘算着有一点资本后再投靠李唐，博取生前身后名，但随着他渐渐了解这个时代，他才发现自己最初的想法太单纯。


隋末各种势力错综复杂，他根本无法精准把握上升的脉络，就算他现在投靠李渊，也有可能成为李建成的派系，在玄武门之变中惨遭清洗。


说到底，并不是他了解历史走势便可以在这个时代呼风唤雨，关键在于细节，而偏偏他并不清楚细节。


张铉轻轻叹了口气，事实上，他早就有自己的想法了，只是他念着杨倓对自己的厚恩，同时他也没有根基，所以他一直不敢想得太多，但这种念头却一直存在他心中。


以至于他第一次在太原见到李渊时，压根就没有了投靠李渊的想法，不过他的想法还很稚嫩，他也不敢想得太多，一切只能顺其自然。


他转身走到桌前，桌上摆放着兵部官员刚刚送来的一只用紫藤编制的篮子，里面是他的任命状，以及一套军服，一柄做工精致的小剑和一面身份鱼符。


张铉打开了紫藤篮子，首先看见了军服，军服没有什么特色，和他在北海找到的军服一样，是一种布料的软式军服，据说他的盔甲将在正式入军后发放。


鱼符是用木头雕刻而成，外形是一条鱼，不过只有一半，另一半存放在兵部，用来勘定他身份的真实性，鱼符刻着他的官名，‘骁果军二十七府武勇郎将张铉’。


张铉的目光又落在短剑之上，这是一把剑鞘缠绕着金丝的华丽宝剑，银制的剑柄上刻着‘忠良骁勇’四个字，剑身长只有一尺，做工精良，但没有开刃，这实际上是一把荣耀之剑，相当于后世的奖章之类。


这时，张铉听见了脚步声，一回头，只见罗成出现在他的房门口，正犹豫要不要敲门。


“我见你的门开着！”罗成指了指门，为自己的不请而入说明原因。


“没关系，进来吧！”


罗成走进房间，他看见了张铉手中的大业剑，便笑道：“我父亲也有这样一把剑。”


“和它一样吗？”张铉把大业剑递给罗成。


罗成接过仔细看了看，又摇了摇头，“略有差异，我父亲那把的剑柄是金制，上面是‘大隋梁柱’四个字，听说还有一种玉柄大业剑，是给文臣，总之，这是大隋的最高荣耀，看来天子对你非常器重，不过——”


“不过什么？”


张铉竖起了耳朵，他知道‘不过’的后面才是重点。


“不过我父亲说，这里面好像有点蹊跷。”


“蹊跷？”张铉不解地望着罗成。


“元鼎兄可是燕王府侍卫啊！应该是属于备身府，就算升职也应该是果毅郎将，怎么变成了骁果府的武勇郎将，元鼎兄不觉得奇怪吗？”


隋军有三大体系，一个是备身府，也就是皇帝的直属近卫军，每个军府的主将是虎贲郎将，副将为果毅郎将，从北周延续至今，主要由关陇势力把持。


其次便是鹰扬府，这实际上是地方军，主将是鹰扬郎将，副将是鹰击郎将，主要控制在地方豪门手中，这也是隋末各路造反诸侯的主力。


由于两次高丽战争使备身府和鹰扬府损失巨大，因此杨广在去年组建了骁果府，骁果府又叫新军，从各地挑选骁勇善战的平民子弟从军，待遇优厚，装备精良，直接由皇帝杨广控制。


不过这个问题张铉却并不觉得奇怪，这是杨倓答应过自己，把自己外放的结果，杨广只是顺从了长孙杨倓的承诺。


张铉笑了笑，“这个问题其实不用深究，在哪里对我而言都一样。”


“其实我父亲的意思，是希望你能留在幽州军。”罗成小声说道。


张铉摇了摇头，“不是我不想留，如果我留在幽州，一定会被郭绚拉过去，恐怕会让你父亲更加失望。”


“我也是这样劝过父亲，但父亲还是让我来问一问。”


张铉不想再提此事，便对罗成笑道：“明天我可能就要搬去军营了，这段时间感谢贤弟的照顾。”


罗成心中苦笑，他父亲在今天下午还殚尽竭虑要赶走张铉，不惜让他明天一早带张铉去襄阳，可现在父亲又改变了主意，想让张铉再住几天，可人家却要走了。


罗成没有挽留张铉，他也知道挽留不住，便取出一只卷轴放在桌上，“这是我专门整理出来的紫阳戟法的一些心得，在刺招上我又加入了罗家枪的一些精华，希望兄长能用得着。”


他又从门外拿进一支精钢长戟，笑道：“兄长的长戟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完成，这是我另外找人打造的一支铁戟，重七十斤，可以加重到九十斤，兄长就暂时凑合用一段时间吧！”


张铉心中感动，他知道罗成力量偏弱，只能用五十斤的长枪，这支长戟明显就是专门为自己打造，罗成虽然略有点骄傲自负，但他另一方面却待朋友真诚，一诺千金，能在幽州交到这样一个朋友，也是他的一大幸事。


“我来试试！”


张铉笑着接过长戟，这是一把单耳青龙戟，双耳则叫方天戟，卢燿准备给他打制的便是双耳方天戟，这也是张铉的要求。


这支单耳青龙戟长一丈三尺，他走到院子里挥刺几下，感觉重量正好，非常合手，张铉欣然对罗成笑道：“贤弟要不要来试两招？”


“我正有此意，不知兄长能否夜战？”


“走吧！去校场。”


在罗艺府宅旁有一座小校场，平时给罗艺的亲兵们用作训练之地。


此时夜幕已经降临，天空飘洒着丝丝细雨，小校场上，数十名亲兵正利用夜间的凉快训练夜战，小校场四周点燃了数十根火把，照亮了占地十几亩的校场。


听说都督长公子要和新提拔的骁果郎将夜战比武，亲兵们纷纷围拢上来，兴奋异常，有人将双手拢在嘴边大喊：“玉郎公子，来个厉害的！”


校场上，张铉和罗成各自控制着战马，罗成身着银甲银盔素罗袍，头顶盔缨如火簇，手执一根亮银枪，白马四肢修长，俨如一条白龙在校场上盘旋，更显得他玉树临风，飘逸俊美，令人不得不暗暗夸赞。


张铉骑一匹火红战马，战马雄壮高大，能承受住张铉的体重和七十斤青龙铁戟，张铉穿上一身细鳞甲，黑色战袍，加上他黝黑的皮肤和挺拔的身材，虽然没有罗成俊美飘逸，却有另一种阳刚威猛之气。


“贤弟准备好了吗？”张铉高声问道。


“来吧！”罗成长枪一摆，傲然道。


张铉双腿一夹战马，战马疾奔，手中长戟如一道黑色闪电，向罗成疾刺而去，罗成大喝一声，“来得好！”


他催马迎战，手中银枪平压长戟，用一种旋绞之劲，借着长戟的冲力向右轻轻一带，使长戟略略一偏，擦着罗成的甲胄刺过。


这是一种极为精妙的巧劲，将紫阳戟法中的‘绞’字诀和罗家五钩神飞枪的化劲枪法完美的结合起来，弥补了罗家五钩神飞枪难以应对锤、镋等重兵器的弱点。


张铉也感受到了罗成这一枪的精妙，暗叫一声‘好！’，但他知道后面便是罗成的反击了，他长戟顺势横扫而出，封住了罗成所有的进攻角度。


果然，罗成在化解了张铉凶猛的进攻后，立刻发动了反击，银枪如梨花暴雨般刺向张铉，但张铉却料敌在先，封住了他所有的进攻路线。


双方战马来回奔驰，长戟如云中黑龙，时隐时现，隐时被长枪舞出了漫天银光掩盖，如龙沉九渊，出现时又如怒龙咆哮，凶猛强劲，逼得罗成连连后退。


亮银枪却如漫天星云，在火光中亮丽璀璨，它攻守兼备，精妙无双，始终没有被青龙戟强劲猛烈的力量绞碎，反而愈战愈勇。


两人一枪一戟战得难解难分，两边的士兵看得如痴如醉，嘶声喝彩叫好，转眼间，两人激战了三十余个回合，始终难解难分。


这时张铉的力量略略一收，罗成立刻敏锐的捕捉到了，他也略放慢一分速度，很快，一场激战终于平息下来，两人对望一眼，同时放声大笑起来。


两人的武艺都来自紫阳戟法，彼此知根知底，虽然张铉的力量占据上风，但罗成有五钩神飞枪的底子，招法精妙上本身就比张铉强上几分，两人各自取长补短，竟战成了平手。


罗成感慨道：“紫阳戟法博大精深，能以一反三，以三反九，各种组合千变万化，绝不是短短半个月就能领悟，至今我们只得其毛皮，不如我和兄长再另约时间，以一年为期，看谁能把紫阳戟法悟得更深更透。”


罗成对招法变化的悟性要远远胜过张铉，但张铉在青石经的修练上还有很大的潜力，一年后，确实难以预料两人的武艺进展。


张铉欣然接受了罗成的挑战，他竖起手掌笑道：“我愿接下兄弟的战贴，一年后我们再较量！”


罗成大喜，上前和张铉重重击一掌，两人立下了这个战局。

第0098章 用人之道


入夜，燕王杨倓独自坐在房内练习书法，他写得如此专注，竟然没有发现祖父杨广就站在自己身后。


杨倓是杨广的皇长孙，杨广和妻子萧皇后生了两子一女，长子杨昭不幸病逝，而次子齐王杨暕又品行不端，被杨广深为憎恶，将他长期幽禁。


虽然杨广还有一个儿子赵王杨杲，但一方面年纪尚幼，只有七岁，另一方面也因为不是嫡出，所以不可能立为太子。


杨广便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长子杨昭留下的三个儿子身上，杨倓是长孙，自幼聪颖过人，生性淳朴，深得杨广夫妇疼爱，杨广早已将他封为皇太孙，准备寻找合适的时机正式册封为东宫储君。


这时，杨倓忽然感觉有人摸自己的头，他这才发现皇祖父就在自己身后，吓得他连忙放下笔，俯身跪下磕头道：“孙儿不知皇祖父驾到，请皇祖父恕孙儿无礼。”


杨广慈爱地笑道：“倓儿在写什么？”


“回禀祖父，孙儿在临摹虞伯施的《孔子庙堂贴》。”


杨广看了看孙儿的字，见写得端庄稳重，笔锋浑圆，虽然略有点稚嫩，但已隐隐有大家之气，他不由赞道：“倓儿的字写得很好啊！”


“孙儿还欠缺很多，正在努力学习。”


杨广点点头又道：“不过倓儿为何临摹虞世南而不虞世基的字呢？朕倒觉得虞世南的字稍显沉重，不如虞世基的字清丽流畅，相比之下，还是虞世基的字更有生机一点。”


杨倓沉默片刻道：“孙儿不太喜欢虞相国的字。”


“为什么？”


杨倓咬一下嘴唇道：“虞相国虽然清丽流畅，但明显稳重不足，字里行间稍显浮躁，让孙儿的心无法安定下来。”


杨广笑了起来，“你是在说他这个人吧！”


“见字如见人，字如此，人也如此！”


杨广明白孙儿的意思，其实是在劝自己不要再重用虞世基，他拉着杨倓的手，语重心长道：“不在其位不谋其职，虞世基是什么样的人，其实祖父比你更了解，他贪财受贿，家资巨万，处事又远不如其弟虞世南公正，更是缺乏刚烈敢谏的勇气，这些朕都很清楚。”


“既然皇祖父知道，为什么还要……”


“为什么还要重用他，是吧！”杨广淡淡一笑道。


“是！”


杨倓压抑在心中已久的话终于找到机会说出来，“其实不光是他，还有宇文述，此人奸诈狡猾，卑劣贪婪，皇祖父明明已经罢免了他，为何又要重新复他的职？孙儿孟浪之言，请皇祖父见谅！”


杨广轻轻叹了口气，“朕何尝不想用忠臣良将，可是大隋社稷若有十分的话，属于朕的只有三分。”


“皇祖父为何这样说？”杨倓愕然不解。


杨广苦笑一声说：“上次张铉说得很对，朝廷政令基本上已出不了洛阳城，地方官府的权力都把持在各郡世家望族手中，从东汉末年至今都是这样，这些名门世家只有家族利益，从不会把大隋存亡放在心上。


而虞世基最大的优点就是善于变通，他能平衡朝廷和地方利益，从而使朝廷政令能在地方上执行一点点，而虞世南正直有余，却缺乏变通，若他为相国，朝廷的政令都会变成死令，水太清则无鱼，倓儿要明白这个道理。”


杨倓默默点头，又问道：“那宇文述呢？他又有什么作用？”


杨广轻轻抚摸孙儿的头道：“朕知道你对宇文述不满，朕对他其实也一样不满，而且他有野心，让朕不得不警惕他，不过他在军方资历深厚，是关陇贵族的死对头，朕就是用他来对抗关陇贵族，否则朕怎么能在第一次东征高丽时，趁机将关陇贵族的军方势力狠狠清洗一番？”


杨倓低头不语了，杨广望着这个聪明的孙儿又语重心长道：“大隋没有外患，只有内忧，而且都是数百年固疾，朕希望能在有生之年，将这些固疾一一清理，再把一个朗朗江山交给你，朕之所以破格提拔张铉，就是为你培养属于自己的朝班势力，希望他不要让朕失望。”


杨倓心中感动，伏地泣道：“孙儿感谢祖父的厚爱！”


杨广将他拉在自己怀中，笑着继续道：“朕之所以没有让张铉留在备身府，就是因为朕发现他是一头虎，只有将虎放入深山，他才迅速成长为军中之王。”


“孙儿明白了！”


这时，外面有宦官禀报：“启禀陛下，裴尚书有紧急之事求见！”


杨广点点头，“让他在朕的御书房稍候，朕马上就来。”


杨广站起身，轻轻按一下孙儿的肩膀，“你继续写字吧！朕要回去处理政事了。”


“孙儿遵命！”


杨广又鼓励他两句，便起身离开了杨倓的房间，快步向自己的临时御书房走去。


此时在御书房外间，相国裴矩已经等待多时了，裴矩身材中等，皮肤白皙，留有一缕短须，一双眼睛极为锐利，他虽然已年过七旬，但精力旺盛，精通权谋，手段老辣，深得杨广信任，在某种程度上他就是杨广的军师。


裴矩是河东著名望族裴氏的家主，裴氏家族也是山东世家的后起之秀，当朝五大权臣之中，裴家就占了两人。


除了裴矩外还有御史大夫裴蕴，掌控御史台，权力极大，杨广对裴氏家族的宠爱无以复加，正是因为过于依附皇权，引来了河北各大世家对裴家的不满，山东各大世家的各种交流活动基本上都不太会邀请裴家。


这次卢老爷子过寿，若不是裴矩正好在涿郡，卢家也不会请他参加，裴矩也心知肚明，不过他并不太在意，他从来认为，有权力支撑的名门世家才能走得更远。


裴矩同时也负责应对突厥外藩，去年高句丽要将一批三十万件兵甲运送给突厥，隋朝也在同一时刻接到消息。


隋军不可能入境拦截，裴矩便联系上了亲隋的拔野古部，让拔野古部拦截了这批兵甲，不料拔野古部生了贪婪野心，想独占这批兵甲，便惹出了一连串的后患。


直到张铉摧毁了这批兵甲，裴矩才最终能向杨广交差，这不仅是大隋之幸，也是他裴矩的幸运，他也同样对张铉充满了感激。


这时，门外传来一声轻咳，有宦官高声道：“皇帝陛下驾到！”


原本坐在榻上的裴矩连忙起身，只见隋帝杨广快步走进了书房，裴矩连忙躬身行礼，“裴矩参见陛下！”


“裴爱卿免礼！”


今天杨广的心情似乎不错，他笑眯眯请裴矩坐下，问道：“怎么样，消息属实吗？”


裴矩点点头，“今天下午微臣得到了拔野古部的确切消息，史蜀胡悉确实被张铉射杀，图勒截获了史蜀胡悉的军队，从他们口中得到了确切消息。”


“好！”


杨广欣喜万分地重重一捶桌子，毁掉那批兵甲固然让他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但杀死史蜀胡悉也同样去掉了他的一桩心腹大患。


草原民族过于功利性，也注定他们战术很强，但缺乏战略眼光，很多事情头脑一热便去做了，而且内讧严重，所以突厥始终成不了中原的心腹大患。


但粟特胡人史蜀胡悉却是一个极具战略眼光之人，他成为始毕可汗的军师只有三年，却使始毕可汗强大了一倍不止。


突厥人一般不会接受北逃汉人，要么就直接变成奴隶，但史蜀胡悉却力劝始毕可汗接受北逃汉人，让汉人为突厥发挥聪明才智，北逃汉人带来了先进的冶炼技术和手工业技术，极大促进了突厥的强大。


史蜀胡悉不仅帮助始毕可汗统一突厥内部，而且出谋划策破坏铁勒人之间的盟约。


这次兵甲事件其实就是史蜀胡悉的一次周密策划，甚至连隋朝也上了当。


裴矩暗中联系拔野古部，让拔野古部拦截这批兵甲，正中了史蜀胡悉布下的圈套，史蜀胡悉何尝不就是想找借口破坏铁勒三方盟约，从而彻底铲除拔野古人。


正是张铉无意中摧毁了这批兵甲，销毁了证据，才使史蜀胡悉精心部署的计划落了空，甚至连他自己也死在张铉手中。


史蜀胡悉也成了杨广的心腹之患，他正发愁如何铲除此人，却意外得知史蜀胡悉在兵甲事件中被张铉一并射杀，怎么能不让杨广惊喜万分。


他捋须笑道：“看来朕没有看错人，他真是我大隋的托鼎之臣。”


裴矩笑道：“史蜀胡悉既死，始毕可汗三年之内不会再考虑南侵，陛下就有时间处理完高句丽之事，迅速重建新军，再平定内乱，相信我大隋能由乱入治，陛下也可重展宏图大业。”


“是啊！”杨广也感慨道：“朕起年号为大业，就是希望能超越父皇，彻底消除几百年留下的各种弊端，但朕最忧心的却是人才难觅。”


“陛下今天不是得到一个托鼎之才吗？”


杨广点点头，“他也算一个人才，不过朕想把他留给皇太孙，让他成为太孙的栋梁之臣，所以封他为武勇郎将，就是给他一个起始台阶，让他一步步来，不能让他第一步就升得太快，那对他没有好处，而且朕不想让他和太孙接触过多，以免他自以为有后台，生出骄纵之心。”


“陛下明智！”


裴矩又笑着劝杨广道：“臣听说陛下打算重用卢家，微臣觉得可以用卢家作为突破口，重用卢家，让卢家对陛下生出感激之情，这一来就能逐个击破山东各大士族之间隐晦同盟，可谓一箭双雕。”


杨广何尝不是这样考虑呢？他喝了口茶，不慌不忙问道：“你觉得朕应该封卢氏什么样的官职才妥当？”


裴矩沉思良久，才捋须缓缓道：“陛下，既要重用卢家，但又不能给卢家实权，微臣考虑卢家擅长教育，不如让卢氏主管国子监，陛下以为如何？”


杨广欣然点头笑道：“裴卿和朕不谋而合，国子监祭酒正好空缺，就让卢倬出任国子监祭酒，你替朕去通告卢家吧！”

第0099章 初见裴矩


卢家上下今天都异常兴奋，不仅是皇帝亲自驾临寿宴的缘故，更重要是重臣裴矩带来了一个让卢家欢呼雀跃的消息，皇帝陛下已决定任命家主卢倬为国子监祭酒。


夜已经深了，卢家内依旧灯火通明，所有人都在忙碌准备明天的小寿宴，小寿宴也是家族内部寿宴，由来自天下各地的同宗族人代表参加，虽然都是卢姓族人，但也会有数百人之多。


百余名家仆和卢氏子弟忙忙碌碌，准备着明天的各种物品。


此时在卢府内堂，卢慎正和两个儿子商谈接下来卢家要走的路，尽管这种大事一般由家族内部进行协商，不过卢慎十分强势，他认为自己就可以决定一切，不需要家族内部的扯皮和利益争夺。


“这个国子监祭酒之职我很满意，权势不大，却能积累足够的人脉，就算天下改朝换代也不会受到影响，相反还会更加受重视。”


卢慎很满意国子监祭酒这个官职，他笑着对长子道：“既然当今天子是让裴矩来传话，那么这件事就基本上定下来了，你明天就开始准备进京履职吧！”


卢倬连忙躬身道：“孩儿明白了。”


卢慎又回头对次子道：“明天就派人去京城，把我们在京城的宅子收拾一下，让你兄长居住。”


“是！”卢仪有气无力地答应一声。


卢慎听出他的语气中有敷衍之意，不由眼睛一瞪，“难道你还有什么不满吗？”


卢仪吓得一哆嗦，连忙低下头，“孩儿没有什么不满！”


“哼！别以为你的心思我不懂，你认为我没有推荐你去京城为官，所以心怀不满，是不是？”


“孩儿不敢对父亲不满！”


话虽这样说，但卢仪心中确实很不满，什么都让大哥占全了，家主是他，现在卢家有了出任高官的机会，还是被大哥抢走。


而自己却一无所有，难道自己不是嫡子？难道自己没有能力？他心中对父亲充满了怨恨和不满。


卢慎眯眼打量次子片刻，冷冷道：“知道我为什么不推荐你吗？你心胸格局太小，做不了大事，从张铉之事就可以看出来，我让安排他入席，你却心胸狭隘，极尽羞辱之事，若不是他不屑离去，你让我卢家怎么向圣上交代？”


卢仪急忙辩解道：“孩儿并不知道他会被圣上器重，事实上，孩儿只是按一般常理来处置此事，他打伤了白信阳，孩儿不可能为他得罪白家——”


“那是你事先安排有问题，他是罗成和庆元和朋友，你就应该把他们安排坐在一起，有罗成和庆元在，白信阳还敢去挑衅吗？分明就是你看不起他，故意将他安排在角落里羞辱，你的那点小心思以为我会不懂？”


卢仪被父亲骂得恼羞成怒，他脸胀得通红，硬着脖子分辩道：“相信任何人都会和孩儿一样处理此事，大哥也一样，甚至包括父亲，您也会这样处置他，现在却全把责任都推到我头上，我又不是圣人，怎么会知道圣上会器重他那样一个叫花子？”


卢慎勃然大怒，重重一拍桌子，“你还有脸争辩，给我滚出去，滚！”


卢仪心中愤恨之极，终于失去了理智，激愤之下他转身便走，只听‘砰！’一声巨响，卢仪撞开房门大步走出去。


“逆子！”卢慎指着儿子后背气得大骂，险些晕厥过去。


卢倬吓得连忙扶住父亲，连声劝道：“父亲息怒！息怒！”


卢慎慢慢平静下来，他忍不住长长叹息一声，“我怎么生了这么一个愚蠢不懂事的儿子？”


卢倬却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他低声对父亲道：“既然孩儿去京城任职，不如卸下家主之职，让二弟的出任，父亲觉得如何？”


“不行！”


卢慎断然否认了儿子的建议，“卢氏族规写得很清楚，家主之位必须由嫡长来继承，我不想因为此事修改族规，否则后患无穷，你继续担任卢氏家主，至于你不在涿郡其间，有我在呢！我会暂替你处理家族事务。”


卢倬心中暗暗叹息，说到底，还是父亲不肯放弃家族中的权力。


沉默了片刻，卢慎又问道：“还有今天崔家求婚那件事，你为什么要婉拒？”


“孩儿只是觉得崔家太强势，明明崔卢的约定是清儿嫁给崔氏家主继承人，现在他们家主未定，就要求清儿再嫁给崔文象，这不合规矩，孩儿觉得崔家有点欺人太甚！”


“崔家是河北第一名门，他们有强势的资本，卢氏的声望还是远远比不上崔家，你不应该拒绝他们，而且应该答应这门婚事。”


卢倬沉吟一下道：“其实孩儿并没有拒绝，孩儿只是说等崔文象事业上略有所成后再谈这件事，现在他还是白丁，孩儿觉得联姻时候未到，他们如果真有诚意，就应该觉得我说得有理。”


“凡事等一等就会节外生枝，这其中不知会发生多少事？”


卢慎叹了口气，“也罢，既然你已经这样决定，我也不管了，你把家眷都带去洛阳吧！放在蓟县，我觉得有点不太放心。”


卢慎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长子，“你应该明白我得意思！”


卢倬心中暗暗震惊，难道父亲已经知道清儿差点被掳走那件事了吗？


他不敢解释，只得深施一礼，“孩儿遵命！”


……


次日天刚亮，罗成便气喘吁吁跑到张铉院子里，此时张铉正在收拾自己行李，见罗成跑得满脸通红，便笑道：“有这么急吗？”


“大哥快跟我来，有人找你！”


“是谁？”


“你跟我来就是了！”


罗成来不及细说，拉住张铉便走，两人快步来到贵客堂，只见贵客堂上，副都督罗艺正在陪同一名客人闲聊。


这名客人年近七旬，身材中等，精神十分矍铄，看不出半点老态，头戴纱帽，穿一件金紫蟒袍，腰束玉带，显然是一名朝廷高官。


张铉觉得此人有点眼熟，似乎在昨天卢氏寿宴上见过，但他却不知道此人的姓名。


罗艺看见了张铉，笑道：“他来了！”


老者坐在位子上纹丝不动，捋须若有所思地望着张铉，这时，张铉快步走进大堂，给罗艺行一礼，“参见罗世叔！”


“贤侄今天要走了吗？”罗艺有点遗憾地问道。


“是！兵部要求小侄今天就去军营报道，不得不离去，多谢世叔这段时间的关照。”


“一点小事，就不用客气了。”


罗艺笑着摆摆手，又给他介绍旁边的老者道：“这位是裴尚书，也是裴氏家主，贤侄听说过吗？”


张铉吓了一跳，虽然朝廷有两个裴氏权臣，但裴氏家主只有一个，那就是裴矩，张铉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卑职参见裴尚书。”


裴矩笑眯眯道：“恭喜张将军升职。”


“多谢尚书赞誉，张铉愧不敢当！”


旁边罗艺对张铉笑道：“今天裴尚书就是特地来陪贤侄去军营任职，贤侄的任职确实不同一般啊！”


一般军官上任是由兵部官员陪同前往，像张铉这种武勇郎将上任，最多也就是普通郎中陪同。


但今天居然是由尚书裴矩陪同，这就非同寻常了，所以罗艺的语气中充满了羡慕之意，就算他这个都督上任，也未必请得动裴矩这种高官。


张铉心中微微一怔，但一转念他就明白过来，裴矩一定是有事情找自己，他又连忙感激道：“张铉何德何能，竟然惊动裴尚书大驾。”


裴矩一笑，“你就不用客气了，若收拾好，我们就走吧！”


张铉点点头，“已经收拾好了！”


罗艺连忙命人去给张铉搬运行李，罗氏父子又将裴矩和张铉送到大门外，大门外的台阶下停着两辆马车，一名马夫已将张铉的战马从马厩里牵出来。


不多时，所有行李都已装上马车，裴矩对罗艺拱手笑道：“今天打扰罗都督了，时辰已不早，我就先陪张将军过去，告辞了！”


“欢迎裴尚书再来鄙府，府门随时为尚书敞开！”


“一定！一定！”


罗艺送裴矩上了马车，张铉向罗成点点头，也钻进了马车后排，马车缓缓启动，迅速向城南驶去。


望着马车驶去的背影，罗成暗暗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他一定要在明年约定的比武中取得胜利。


“玉郎，记住为父的话，以后有空要多和张铉来往！”罗艺丢下了一句话便快步向府内走去。


罗成无奈摇了摇头，父亲怎么能这样势利？他不由暗暗叹息了一声。


……


马车内，裴矩微笑着对张铉说道：“张将军，其实我们打过交道，你还有印象吗？”


张铉着实想不起在哪里和这个裴矩打过交道，他歉然笑了笑。


“很抱歉，卑职真不记得了。”


“我们并没有见过面，确切说是你不肯见我，在拔野古俱伦部，有印象了吗？”裴矩似笑非笑地望着张铉。


“你就是——”


张铉顿时想起来了，就在他从北海回来那个晚上，图勒说有个裴先生想见他，当时他不愿和图勒多说北海之事，便婉拒了会面的请求，原来那个裴先生竟然就是裴矩。


“卑职无礼了！”张铉讷讷道。


裴矩微微一笑，“不必歉疚，就算当时你来见我，也只是见到一个裴姓商人，不过你第二天一走了之，我却北上替你善后，那么严重的事件，可不是把兵甲沉入湖中就完事了，明白吗？”


张铉默默点头，“卑职明白，但后面的之事以卑职的能力就解决不了。”


“确实，仆骨部和回纥部也不会听你的解释，我是用大隋北藩总管的名义担保，才使他们相信拔野古部并没有独占兵甲之心，而是替大隋隐藏兵甲，其实关键还不是那批兵甲，而是史蜀胡悉，你射杀了此人，对吧！”


“是！卑职若不杀他，恐怕很难逃离北海，难道杀他对大隋不利？”张铉有点担忧地问道。


“倒也不是，圣上杀他之心久矣，令我不惜代价除掉此人，我打算利用他粟特人的经商天性，诱引他南下贸易，趁机杀之，没想到被你抢先了，怎么说呢？你替我们解决了一个大麻烦。”


张铉顿时松了口气，杀史蜀胡悉一直是他心中的隐患，他不知会有什么后果，直到今天裴矩的一席话，才彻底解开了他的心结。


张铉心中对裴矩生出感激之情，他低声道：“裴尚书对卑职的爱护，卑职将铭刻心中。”


裴矩今天陪同张铉去军营报道，一方面固然是杨广的安排，另一方面也是裴矩想借机拉拢这位年轻的将领。


只有他才知道，张铉已被杨广视为皇太孙的柱梁，如此有远大前途的年轻人，他怎么能错过。


裴矩捋须笑而不言，心中却在盘算着如何进一步拉拢张铉。


这时，张铉见马车是向东北方向而去，他还想去见一见杨倓，便问道：“裴尚书，我能否先去拜谢燕王殿下？”


裴矩摇了摇头，“圣上不喜欢燕王和外臣往来，今天就不要见了，以后有的是机会。”


张铉没有说话，他明白裴矩的意思，这个所谓的‘外臣’就是指自己，杨广不希望自己再和杨倓往来过密。


但无论如何，他心中始终杨倓充满感激，可以说正是得到杨倓的器重和推荐，他才能在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内被隋帝杨广发现，并破格提拔他为武勇郎将。

第0100章 武勇郎将


张铉任职的军队是骁果军二十七府，位于骁果军的驻军大营内。


骁果军大营是张铉所见过最壮观的一座军营，军营分布在桑干河畔，延绵近三十里，一座座营帐排列整齐，井然有序，一眼望不见边际。


十万骁果军一共有三十二府组成，每个府的驻营之间相距约百步，张铉在相国裴矩的陪同下来到了骁果第二十七府的驻地。


骁果军每一府约有三千士兵，配置为一正三副，雄武郎将为正，下面配三名武勇郎将为副，每名武勇郎将统帅一千士兵，而雄武郎将并不直接掌管士兵，而是负责执行骁果将军的命令，并传达指令下去，实际军权掌握在武勇郎将手中。


这也是朝廷官制的一贯传统，正职不问细琐，只掌方略，比如六部掌握各部实权的并不是尚书，而是副职侍郎，尚书主要参与朝廷军政重大事务的商议。


再比如御史台掌监察实权之人并不是正职御史大夫，而是副职御史中丞，这种现象比比皆是，一直延续到后世，往往犯事被抓之人都是副职，原因就在这里。


骁果府除了雄武郎将外，还有一名长史，负责处理府中琐碎文职诸事。


骁果军第二十七府的雄武大将叫做司马德恒，关中扶风郡人，年约三十余岁，也是和张铉一样出身备身府，最早是隋文帝身边的千牛直长，一步步升到果毅郎将，去年才升为雄武郎将。


司马德恒身材倒是高大魁梧，但为人却十分油滑精明，谙熟官场之道，他得知张铉竟然是皇帝陛下亲自任命，从一名普通侍卫直接升为武勇郎将，令他十分惊讶，也让他不敢轻视。


更让司马德恒感到震惊的是，张铉竟然是由吏部尚书裴矩陪同前来上任，他不敢怠慢，连忙率领本府文武官员出大营迎接。


杨广让裴矩陪同张铉上任还有另一层深意，也和隋军的某些潜规则有关。


隋军其实和大隋官场一样，派系林立，惟出身论英雄，就算你有再大的本事，立再大的功劳，若出身贫寒，没有后台背景，就永远没有出头之日。


所以很多有才华本事的人为了出人头地，便主动投靠豪门世家，寻求庇护，甘愿成为豪门世家的家奴，最典型的宇文十三太保就是这样由来。


杨广不希望张铉为了出人头地而被别的世家豪门拉拢，从而失去了对大隋王朝的忠心，他这才让裴矩陪同张铉上任，给张铉添加一个特殊的身份。


“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快到军营门口时，裴矩注视着张铉不慌不忙说道：“骁果军来源十分复杂，不仅大将派系复杂，而且士兵来源也千奇百怪，你要有心理准备，尽量少说慎言，懂我的意思吗？”


张铉点点头，“我明白裴尚书的意思！”


“好！我们到了。”


马车在大营前停下，裴矩带着张铉下了马车，走到大营门口，司马德恒早已率领数十名军官单膝跪下行礼，“卑职司马德恒参见裴尚书！”


“司马将军请起，各位将军请起！”


裴矩笑眯眯请众人起身，又给他们介绍张铉道：“这位张将军想必大家已经知道了，圣上亲自任命他为武勇郎将，兵部点为二十七府，希望大家以后多多关照。”


司马德恒拍拍胸脯，“请裴尚书放心，有卑职在，没有谁敢为难张将军，尚书请进！”


司马德恒谄笑着将裴矩和张铉请进了兵府大营，众人一一和张铉见礼。


“张将军是哪里人？”大帐内，司马德恒笑着向张铉问道。


“在下祖籍长安，不过是在河内长大。”


“真是巧了，我也是长安人，我们居然是同乡！”司马德恒象发现了什么秘密一样，有点夸张地大笑起来。


“马长史呢？”裴矩见大帐内少了长史，不由眉头一皱问道。


司马德恒脸色有些不自然，仿佛裴矩在说一个令他十分嫌恶之人，他半晌才吞吞吐吐道：“此人从来就目无上司，莫说裴尚书来，恐怕就算圣上亲临他也会摆谱不见。”


“司马将军，你在说谁呢？”大帐门口出现一个冷冷的声音。


张铉已经感受到了大帐内的紧张气氛，他向帐门口望去，只见进来一个瘦高的中年男子，穿着一身不太合体的军服。


这名中年男子正是长史马逊武，正如裴矩所言，由于骁果军组建不久，各大势力都在插手主要军官任命，将领来源十分复杂。


由于利益不均衡，各军府矛盾丛生，有的表面和谐，暗中较劲，而张铉所在的二十七军府，主将和长史的矛盾已经公开化，被将士们戏称为‘双马争槽’。


马逊武毫不理睬司马德恒，上前向裴矩行礼，“属下正在仓库内清点物资，不知尚书驾到，晚来一步，请尚书见谅！”


“无妨！无妨！”


裴矩笑着摆摆手，又给他介绍张铉，“这位就是圣上新任命的第三营武勇郎将，以后还请马长史多多关照。”


张铉连忙起身和马逊武见了礼，众人寒暄几句，裴矩便笑道：“任职仪式开始吧！司马将军，马长史，两位请！”


……


在裴矩的见证下，大帐内举行了简单的任职仪式，裴矩随即告辞而去，司马德恒亲自带着张铉前往他的营地。


“我们二十七军府分为三营，分别由三位武勇郎将掌管，第一营的宋云镰你刚才应该见到了，第二营和第三营郎将目前空缺，暂由我兼任，哎！每天忙得跟鬼一样，就盼着朝廷赶紧任命郎将来救我于水火，今天终于盼来了张将军！”


司马德恒拍了拍张铉的肩膀，哈哈大笑起来。


张铉着实看不惯这个顶头上司刚才对裴矩的谄态，他淡淡一笑问道：“请问司马将军，我主管第几营？”


“那边，第三营！”


张铉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三片大帐呈‘品’字型，第三营就是右下角那一片。


这时，司马德恒见左右无人，便压低声音问道：“请问张将军和裴尚书的关系是——”


“我和裴尚书也是今天才第一次见面，不过我从前是燕王的侍卫。”


司马德恒故作恍然大悟，“原来张将军是燕王府的人，难怪呢！”


张铉的老底，他们早就摸清了，怎么可能不知道呢？他哈哈大笑，“真是巧了，我也是备身府出身，以后咱们是一路人了。”


他对张铉的态度也多了几分笼络之意，热情地给张铉介绍军府内情况，不多时他们来到了第三营。


十几名校尉和旅帅纷纷赶来拜见新的郎将，另外还有兵曹和仓曹两名参军也一同前来拜见。


张铉属于中层军官，统帅一营约千余名士兵，下面再分为四团，其中三团是作战士兵，每团三百人，而第四团则有一百七十余人，他们是后勤军，包括军匠、物资运输、马夫、伙头等等。


团的主官为校尉，校尉下面是旅帅，旅帅下是队正，队正下面是火长，另外两名文职军官出任兵曹参军和仓曹参军，具体负责军务和物资，结构十分严密。


张铉心中暗暗有点后悔，早知道自己能升官，就不该放尉迟恭和程咬金离去，有他两人在，自己更能握紧这支军队。


司马德恒知趣地告辞而去，大帐内，数十名中低级军官济济一帐，等待着郎将的第一次训话。


张铉本身就是军人出身，他有着另一个时代的军人气质，仪态威严，话音深沉而自信。


“在下张铉，字元鼎，从今天开始，我就是第三营郎将，我今天没有什么长篇大论，就只有八个字，希望大家牢牢记住，‘军纪森严，赏罚分明！’记住了吗？”


众人一起躬身答应，张铉眼一瞪，“我听不见，再说！”


“卑职记住了！”众人齐声大吼。


张铉点了点头，“多说不如多做，我现在去巡营，不过丑话先说在前面，新官上任三把火，希望各位不要撞在风口上！”


众人再次答应，张铉便起身向帐外走去，兵曹参军刘凌连忙跟随几步，陪同张铉前往军营。


在张铉的印象中，隋军士兵应该是勇武善战，军纪严明，否则他们何以击败突厥铁骑。


但眼前出现的一幕幕情形让他有点吃惊，只见随处可见的士兵们懒懒散散，军容不整，有的敞开衣襟，有的光着上身，有的躲在阴凉处睡觉，见到他到来也无人理睬，甚至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忽然，不远处的一座大帐内传来了一阵喧哗声。

第0101章 新官上任


他远远便听见一顶大帐内传来阵阵叫喊声，当他掀开帐帘，却只见大帐内密密麻麻挤满了士兵，中间一张小桌子，两边堆满了铜钱，中间两名士兵正在掷木赌钱，这群士兵个个兴奋异常，眼睛熬得通红。


“王七，老子明明是四张黑，你小子想赖账吗？”


“狗屁！你别以为我没看见，你的小指头分明勾了一下。”


“老子几时勾了，你一双狗眼除了会看女人屁股还会看什么？”


大帐内一片吵嚷声，谁也没有理睬张铉，尽管张铉穿着郎将的盔甲，但他们根本没有把新上任的主将放在眼里。


这时，一名校尉气急败坏冲进来，一脚踢翻了桌子，大吼道：“给老子统统起来拜见郎将！”


所有人都吓得站起身，张铉冷冷看了一眼鸦雀无声的大帐，转身便向自己营帐走去，他已经不想再看了，没有人进行约束，赌博横行，到处是衣着不整的士兵和颓废的精神状态，这样的军队连卢明月的乱匪都不如。


参军刘凌慌忙跟上来低声道：“将军，其实也不怪他们，他们本来就是乱匪。”


“你说什么？”张铉停下了脚步，惊讶地望着刘凌。


刘凌叹了口气，“骁果军本来只有二十府，后面的军府都是刚刚才成立，否则怎么会有那么多郎将空缺，我们二十七府成立还不到两个月，这些士兵都是山东豆子岗一带的造反土匪，以前是刘霸道的阿舅军，被张须陀将军俘获后直接改编成骁果新军，还从来没有训练过。”


“从来没有过训练？”张铉有点不敢相信自己耳朵。


刘凌向两边看了看，低声道：“司马将军和马长史在争夺各个军职的安排，哪里有心思训练军队？”


张铉沉默了，他的手下竟然是一群由土匪组成的乌合之众，裴矩还夸耀骁果军是精锐之军，他不知道精锐在哪里？


张铉心中虽然失望，但他必须面对现实，就算是乌合之众他也得接受，不过他心中想得宽，一张白纸不正好画画吗？


张铉沉思片刻，重新返回军营，他随机抽选，从千余名士兵中挑选了五十名看起来精神状态不错，而且军容整齐的士兵。


大帐内，张铉对排列整齐的五十名士兵道：“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是我的心腹，是第三营军纪兵，直接服从我的命令，我让你们杀谁就杀谁，军官被杀光，就由你们来填补，听见没有！”


“遵令！”五十名士兵齐声高喝。


张铉点点头，当即令道：“擂鼓，召集所有士兵！”


‘咚！咚！咚！’鼓声大作，从未有过的鼓声响彻了整个军营。


主将司马德恒也听见了鼓声，从大帐内走出来，有亲兵指着远处道：“将军，好像是三营那边传来的鼓声！”


司马德恒眯起眼睛听了半晌，对两边几名文官笑道：“看来新官上任要烧火了。”


“将军，要不要去看看？”


司马德恒摆了摆手，“让他自己去弄，咱们不要参与！”


他瞥了一眼远处的长史马逊武，暗暗冷笑一声，走进了大帐，张铉所在的三营，主要军官都是长史马逊武推荐，司马德恒只恨不得张铉大开杀戒，将所有人都清洗干净才好。


马逊武站在另一顶大帐门口，他心中着实有点担忧，张铉会不会在找借口清洗自己安插的嫡系呢？


他招手叫来一名士兵，对他低语几句，士兵立刻向三营飞奔而去。


此时在三营前的校场上，一千一百八十四名士兵和军官都已列队就绪，队伍混乱，军服不整，行列参差不齐，他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低低窃语声响成一片。


在他们前面反绑跪着三名军官，另外还有三十八名士兵双手放在头上，也同样跪在地上，他们和三名被反绑军官略有不同。


张铉走上了位于前方的木台，他声音低沉，却又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我就是新任武勇郎将，也是你们的主将，兵部告诉我，要我为你们的生死负责，很好！从今天开始，你们的好日子就到头了，要想从残酷的战场上活下来，就必须按照我的规矩来办！”


张铉声音越来越严厉，他一指跪在地上的三名军官，大喝道：“聚众赌博，为首者按军规论斩，这三名队正既然不畏军规，不惧生死，那就成全他们，给我开斩！”


三名队正吓得瘫倒在地，大声哭喊饶命，所有人都惊得面色苍白，纷纷后退，惊恐地望着这一幕。


张铉挑选的五十名军纪兵发挥了作用，他们只服从张铉的命令，十名军纪兵冲上前将三名队正踹倒在地。


就在这时，只听有人大喊：“且慢！”


从队伍中走出一名校尉，他叫王致国，是第四团校尉，被抓的聚众赌博者都是他的手下，其中一名准备开斩的队正还是他的小舅子。


如果张铉只是将犯事着者重打一顿，他也就忍了，偏偏张铉要杀人树威，这就让他忍无可忍了。


“王校尉要说什么？”张铉冷冷问道。


王致国躬身行礼道：“启禀将军，军中赌博由来已久，他们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在这座军营内每天都有大量士兵聚在一起赌博，只是将军没看见罢了。”


“你究竟想说什么？”


“将军要整顿军纪，卑职完全赞成，只是别人也赌博，将军却放过了，而唯独要杀我的手下，卑职觉得有点不公平，能否免去死罪，将他们重打示众？”


张铉目光向操练场的千名士兵望去，所有人都在默默看着他，张铉提高了声音道：“军法第三条是什么，在军营聚众赌博者，斩！我不知以前有没有人赌博，但从现在开始，军纪如山，给我杀！”


军纪兵高高举起了战刀，一名队正惨叫一声，“姐夫救命啊！”


张铉厉喝道：“斩！”


战刀猛地挥下，血光四溅，三颗人头骨碌碌滚地，士兵们发出一片惊呼，顿时又鸦雀无声。


张铉目光又冷冷地落在三十几名参赌士兵身上，三十八名士兵吓得魂不附体，拼命磕头哀求。


“你们同样违反了禁赌军规，不过你们属于从犯，罪不及死，每人重打一百军棍，以儆军法！”


张铉一挥手，“行刑！”


旁边跑上来数十名行刑手，将三十八名参赌士兵按倒在地，举棍重打，将三十八名士兵打得哭爹喊娘，哀嚎一片。


这时，王致国胸膛剧烈起伏，他终于爆发了，指着张铉大吼：“姓张的王八蛋，你敢杀我内弟，我绝不会放过你！”


突来的变化使操练场上再一次鸦雀无声，只听见噼噼啪啪打板子声和被打者的哀嚎。


张铉冷冷地盯着王致国，“以上犯上可是死罪，别以为你有后台，我就不敢动你，也罢！我今天不杀你，但你也别在三营混了，你给老子滚出军营！”


张铉一声喝令，“剥去他的盔甲，把他打出军营！”


上来五名士兵，将王致国按倒在地，剥去了盔甲，随即乱棍齐下，打得王致国哀嚎狂奔，向远处奔逃而去。


张铉又对所有士兵高声道：“从现在开始，王致国治下不严，以下犯上，革去其校尉一职，赶出军营，第四团校尉由我来兼任！”


所有士兵都变了脸色，他们知道来了一个厉害的将军，好日子真的要到头了。


这一顿军棍打了足足一刻钟后才结束，三十八名士兵都被打得皮开肉绽，鲜血浸湿了下衣，几乎所有人都奄奄一息，连哭喊声都没有了，士兵们将这三十八名士兵抬了下去。


张铉这才对所有人道：“这只是第一步，违反军规者将严惩不贷，所有人听着，都给我站好了，什么时候站好队伍，什么时候解散回去！”


众人都呆住了，竟然不准解散，他们心中畏惧，纷纷站直了身体，张铉拿着一根大木棍在士兵队伍中来回巡视，不时狠狠一棍打在士兵腿上，“给我站直了！”


天气炎热，士兵们爆晒在太阳下，很快便汗流浃背了，一个时辰后，终于有人熬不住‘扑通！’一声晕倒过去，张铉上前就是一脚，厉喝道：“用冷水泼醒，继续站！”


在烈日暴晒之下，士兵从早上一直站到晚上，一千多名士兵晕倒了六百余人，最后只剩下三百多人还在继续坚持，甚至还有两名士兵不幸中暑而亡，但这一切都改变不了张铉的铁石心肠。


直到夜幕降临，张铉才走到木台上，高声道：“勇者当赏，站到最后者，每人记功一转，赏一百钱，现在解散，明天五更三刻开始点卯集合，所有人必须参加训练，胆敢偷懒者，严惩不饶！”


士兵们早已疲惫不堪，拖着沉重的步伐向大帐走去，虽然得功得赏，但也无法安抚他们疲惫的身体，想到明天天不亮就要起来训练，每个人心中都沉甸甸的，仿佛压了一块巨石。


……

第0102章 恩威相济


马逊武是并州人，家境豪富，他父亲早年也是行武出身，跟随过宇文述，曾任宇文述帐下仓曹参军事，后来从军中退仕后经商致富，他一心想为儿子在军中谋个一官半职。


骁果新军成立使马逊武的父亲看到了机会，他用一万贯钱走了老上司宇文述的路子，儿子马逊武便得到了这个军府长史之职。


马逊武是商人的儿子，算计利益成本是他的本能，既然花了一万贯本钱，他就要想办法收回来。


或从军粮物资中克扣，或从军官任命中捞钱，或利用士兵去打家劫舍，办法有的是，他在入职前便已得到过详细指点，关键是他要在军中建立自己的势力。


但马逊武却没有想到，他在军府中遇到了比他更贪婪的人，那就是主将司马德恒，两人几乎是同时入职，入职第一天就开始了军官任命权的争夺，大家都心知肚明，校尉值一千贯钱，旅帅三百贯钱，队正八十贯钱，就连小小的火长，也有十贯钱油水。


两人一番争夺，马逊武在物资分配权上占据了上风，但在官职推荐任命上却输给了司马德恒。


不过马逊武在第三营却没有落下风，四名校尉中有三人是他提名任命。


大帐内，马逊武听完了王致国的哭诉，他恨得牙齿咯咯直响，该死的张铉，整肃军纪也就罢了，却不给自己面子，趁机清洗自己的军官。


马逊武和宇文述的三太保刘猛雕关系极好，他昨天晚上便得到了刘猛雕派人送来的信，这才知道张铉和自己后台宇文述有很深的矛盾，所以今天张铉上任，他故意迟迟不来。


现在张铉上任第一把火就烧到自己身上，这口气他怎么咽得下，他负手在大帐内来回踱步，他也知道这个张铉也是有背景后台之人，他是燕王杨倓之人，如果自己和他贸然翻脸，恐怕只会便宜司马德恒。


如果张铉和司马德恒联手把自己挤走，那自己的一万贯钱岂不是白白浪费了，想到这，马逊武克制住了自己的满腔仇恨，此事还不能急于一时，须从长计议。


他便对王致国道：“我迟早会给你一个说法，但不是现在，你先呆在我身边，我看看二营的空缺，想办法给你安插进去。”


王致国心中感激，磕头泣道：“一切由长史做主！”


马逊武心中冷冷哼了一声，‘张铉，我看你能猖狂到几时？’


……


次日天不亮，三营内隆隆鼓声敲响了，只见无数士兵从一百余顶大帐内狂奔而出，他们个个盔甲整齐，脸上大都有惊惶之意，看得出大部分人都是和甲而睡，不敢脱去盔甲，新任郎将昨天的雷霆手段都把他们吓坏了。


张铉身着铁盔铁甲，负手站在高高的木台上，目光冷厉地注视着从四面八方跑来的士兵，在木台右下角站着五十名军纪兵，其中三名火长已被他任命为队正，顶替被杀的三人，他言而有信，率先收服了五十名军纪兵的心。


张铉深知军纪的重要，军纪严明是一支精锐之军的前提，其次是赏罚分明，再其次就是训练有素。


在三百声鼓停止之前，队伍便已集结完毕，所有军官都在紧张的清点自己手下人数，出乎所有人意料，除了昨天被责打的三十八名士兵和两名中暑身亡的士兵外，其余士兵全部都到齐了，竟然没有一个逃兵。


这让所有军官都很惊讶，他们昨晚私下议论，还以为会大量出现逃兵，却没有想到，竟然没有一个士兵逃跑，这是怎么回事？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昨晚坚持到最后的士兵每人得了一百文赏钱和记功一级，极大鼓舞了所有的士兵，让士兵们看到了公平的希望。


“启禀将军，所有弟兄都已到齐！”


张铉走到木台前，用他低沉的声音对所有士兵道：“今天大家表现得不错，队伍整齐了很多，军容也焕然一新，不过还不够，明天上午集合，只有两百通鼓，后天一百通鼓，十天后减为五十通鼓，鼓声完毕必须归队，一次迟到杖五十，三次迟到者斩！”


高台下一片寂静，所有士兵都被张铉严令震撼住了，呆呆地望着他。


张铉又缓缓道：“我的目标是把你们这支军队打造为大隋最精锐之军，让你们每个人都拥有属于自己的荣耀，除了治军严厉，我还会赏罚分明，立功者赏，就算他是奴隶之身也一样重赏，同样违纪者严惩，就算是大将军的儿子我也照杀不误，从今天开始，就从现在开始，你们所有人在我眼中都一律平等！”


士兵们开始激动起来，他们被张铉的严厉震慑，都又被张铉的鼓舞感化，公平、赏罚分明，这是每一个士兵的渴望，他们内心激动万分，就恨不得振臂高呼。


但也有几名军官目光带着轻蔑之意，每一个上任者都会这么说，可在利益面前，谁又能坚持初衷？


张铉严厉的目光扫过所有人的脸庞，他看见了几名军官眼中的不屑，一指营外，厉声喝道：“如果不干，现在就可以走，我张铉绝不阻拦！”


几名军官吓得低下头，没有一个人离去。


张铉点点头，“很好，既然都愿意接受我的规矩，那就从现在开始训练，二十天后，我会让你们脱胎换骨，让你们从战场上活着回来，解散，各队开始训练！”


一千名士兵轰然解散，在校尉等军官的带领下向校场跑去，开始了成军以来的第一次正式训练，此时天还没有亮，夜空隐隐翻起了鱼肚白，十万大军都在沉睡之中，唯独在二十七府的训练场上，一支千人士兵开始了军阵训练。


三营一共有两百顶大帐，其中一百二十顶是士兵和军官寝帐，其余还有骡马帐、粮草帐、军械帐、伙头帐等等。


张铉来到了伙头帐，伙头帐也就是厨房，一共有十名伙头兵，他们也参加了集合训话，刚刚才赶回来。


在训练一个时辰后，士兵们要休息吃早饭，保证伙食供应也是维持士气的重要因素，总不能一边喊口号，一边饿肚子，所以张铉在训话结束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来视察伙头帐。


三顶伙头帐内众人都忙碌成一团，谁也没有注意到张铉的到来，张铉见帐内有几口大陶罐，每一口陶罐都俨如水缸大小，上面有木盖子，热气从盖子的缝隙里散出，他打开盖子嗅了一下，顿时眉头一皱。


“这是什么？”


几名伙头兵这才发现郎将也在帐中，为首火长连忙跑来行礼，“参见将军！”


张铉指了指陶罐问道：“这里面是什么，怎么有股怪味？”


“回禀将军，这里面是腌菜，也是我们的主菜。”


火长见张铉面有愠色，又慌忙解释道：“用腌菜的好处就是盐分足，可以保证弟兄们的体力。”


张铉忍住怒火问道：“别的菜没有吗？每天就吃这种腌菜？”


火长很无奈一摊手，“基本上是这样了，偶然也会有点新鲜的瓜菜，其实菜主要是保证盐分，关键是主食，骁果军最大的好处就是能吃饱肚子，这也是大家愿意从军的主要原因。”


“那油水和肉食呢，从来没有吗？”


火长摇摇头，“除非是遇到犒军，否则一年也难吃到一两次，不过校尉以上军官的肉食是能保证的，上面有规定，每营每天有五斤肉，主要是供应军官。”


“把五斤肉剁碎了熬大锅汤，从今天开始，所有军官和士兵一起吃饭，包括我在内！”


张铉吩咐完，转身便大步离去，火长呆呆望着他背影远去，不由挠了挠头皮，居然把军官的肉食取消了，这可怎么办？


这时，他见一名手下拎着一篮子羊肉从外面进来，连忙道：“将军有令，把肉剁碎了熬成大锅汤，快去！”


张铉从伙头帐出来，心中着实有点郁闷，昨天他吃得不错，有肉饼有鲜汤，哪里想到那是因为他是郎将，一般士兵连肉的影子都看不见。


这样可不行，既然他张铉要求士兵们强化训练，那福利也得上去，士兵最大的福利就是伙食，只有想办法把伙食提上去，士兵们内心才会平衡。


张铉回到自己军帐，立刻命人把仓曹参军找来，仓曹参军名叫崔礼，和博陵崔氏同宗但不同支，渤海郡人，年约二十五六岁，身材中等，长得很斯文，虽然是文职军官，却没有半点军人气质，倒有股浓浓的书卷气息，张铉刚见到他时，还以为他是一名教书匠。


张铉已经摸清了三营的底细，虽然所有旅帅以上的军官都是由司马德恒和马逊武提名任命，但两个参军却直属于兵部，和二马没有关系，这两人他多多少少可以信赖。


崔礼尽管长得比较文弱，但为人精明，尤其擅长算术，他出任仓曹参军非常合格，将账簿和物资整理得井井有条。


他快步走进大帐，躬身施礼道：“参见张将军！”


“我有一件事想和崔参军商量一下。”张铉开门见山道。


“将军请说！”崔礼心中有些不安，他很担心张铉新官上任的第二把火烧到自己这里。


“我想改善士兵伙食，如果我向上面申请增加每天的肉食供应，你觉得可能性有多大？”


崔礼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原来是为这件事，他摇了摇头道：“肉食的定量不是我们军府决定，而是上面决定的，连长史也没有办法，上面认为普通士兵能吃饱饭就不错了，肉食对他们太奢侈。”


张铉却不这样认为，他的士兵可是要卖命打仗的，肚子里没有油水，让他们怎么奋勇杀敌。


这时，崔礼犹豫一下又道：“虽然每个军府的肉食定量不能改变，不过我听说有些军府私下里也养羊养鸡，如果将军想考虑改善士兵伙食，也可以从这里入手。”


“军营可以自己从外面买肉食吗？”张铉沉吟一下问道。


“这当然也可以！”


崔礼隐隐猜到了张铉的意思，难道他想自己掏钱给士兵改善伙食不成，这简直闻所未闻。


但张铉自有他的想法，他自己本身就有一千两黄金，而昨天皇帝杨广又赏给他五百两黄金，他便可以把这五百两皇帝用在士兵身上，用作福利和奖励。


张铉点点头，“我知道了，崔参军去吧！”


崔礼行一礼，快步离去了，张铉闭眼沉思片刻，他心中有了想法。


……

第0103章 艰苦训练


下午，张铉找到了军府主将司马德恒，他刚进大帐，司马德恒便豪爽地迎上来笑道：“张将军来得正好，我也正要去找你。”


“司马将军找我有何事？”


“来！来！坐下再说。”


司马德恒热情地请他坐下，笑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有些军官心中有委屈，又害怕将军，所以跑到我这里哭诉一番。”


张铉立刻明白了，一定是为中午吃饭之事，其实从早上开始，军官和士兵都一起吃饭了，打破了军官的特权，自然会有人心中不满。


司马德恒已经把张铉视为了同一战线，张铉昨天杀了三名队正，赶走了王致国，让司马德恒大呼痛快，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既然张铉已经得罪了马逊武，那就是他司马德恒的战友了。


张铉也是有后台之人，如果自己能和他联手，何愁不能把马逊武挤出二十七府？


司马德恒见张铉已醒悟，便笑着拍拍他肩膀语重心长道：“老弟愿意和士兵同甘共苦，其实我一点不反对，虽然我做不到，但我能理解老弟的这种心情。


不过呢？军官也有他们的利益，他们也愿意跟随老弟加强训练，严守军纪，这已经很不容易了，但老弟却把他们最后一点利益都剥夺了，他们肯定会有一点想法。”


张铉心中冷笑，可惜他的任命晚了一步，军官都被司马德恒和马逊武抢先任命了，所以他们才敢越级告状，这些军官和自己不是一条心，早晚得将他们收拾掉。


张铉却不露声色，笑了笑说：“既然已经告状到了司马将军这里，看来我不改不行了！”


“不！不！不！”


司马德恒连忙解释道：“将军误会我的意思了，我并不想越级干涉，更不是袒护你的手下，我只是提醒你，与士兵同甘共苦人人都懂，但绝不是每个人都做得到，我也承认自己做不到，张将军，这很重要，不要让军官生心不满，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司马将军的意思，我也是为解决这件事而来，我打算派人出去捕鱼打猎，以解决肉食不足问题。”


司马德恒摇摇头，“我恐怕不能答应，上面有令，严禁士兵擅自离开军营，张将军既然严律军规，应该也懂得这一条。”


“如果我用一个变通的办法呢？”


张铉向司马德恒低语几句，司马德恒沉思片刻，如果是这样的话，或许可以答应，又想到张铉的特殊身份，司马德恒最终点了点头，“好吧！你自己当心点，不要被上面抓到。”


……


次日天不亮，鼓声再次敲响，这一次只有两百通鼓，鼓声刚一响起，各个帐篷内的士兵蜂拥而出，向校场狂奔而去。


昨天的训练虽然还是很辛苦，但已经没有前天站立训练那样可怕，而且中午和晚上居然喝到了肉汤，着实令士兵们又惊又喜。


虽然只是小小的肉汤，似乎不足挂齿，但它却是画龙点睛的一笔，这就是恩威相济，赏罚分明，主将甘愿和他们同甘共苦，无形之中，张铉在士兵心中的威望便树立起来了。


张铉依旧负手站在木台之上，默默注视着士兵们迅速排队，比昨天更加整齐，更加迅速了，而且精神饱满，之前的颓废之气一扫而空，他心中暗暗点头，谁说他们都是不可救药的土匪、是乌合之众，只要严格训练，他们一样能成为精锐之军。


这时，当值军官飞奔而至，向张铉行一礼道：“启禀将军，所有士兵已集结完毕，一百通鼓内无一人迟到！”


“水壶都带了吗？”


“都已带上！”


张铉走上前对一千余士兵高声道：“想必大家都已经知道了，从今天开始改变训练方式，每天上午进行四十里急行军，下午回营进行格斗搏杀训练，现在出营！”


昨天晚上都已经通知了所有士兵，士兵们开始列队向军营外跑去，五人一排，队伍整齐有序，在营门口，已摆放了几大筐面饼，每人拾起两个，边跑边吃，向营门外奔去。


此时天还没有亮，野外一片漆黑，一千多士兵沿着桑干河畔向北奔跑，隋军骁果卫一般不允许这样的行军训练，主要是害怕士兵趁机逃亡，奔赴辽东的各鹰扬府士兵逃亡十分严重，使兵部不得不下令，除了采办物资的士兵，其余士兵一律禁止出营。


不过张铉的行军训练得到了主将司马德恒的批准，实际上就是司马德恒和张铉二人共同承担了风险，一旦出现士兵逃亡现象，两人都要被追责，张铉也相信他的士兵不会逃亡，他愿意冒这个风险。


士兵们沿着波光粼粼的桑干河向西北奔跑，夜风凉爽，每个士兵都精神抖擞，张铉并没有骑马，他和士兵们一起奔跑。


约跑出五里后，三十名后勤士兵拿着渔网离开了队伍，他们有另外的任务，负责在桑干河上捉鱼，这些士兵都是张铉精心挑选出来，个个在河边长大，有很高的捕鱼技巧。


另外，张铉自己又掏钱命人去买了几百只肥羊，每天宰三十只羊，有鱼有肉，便在很大程度地改善士兵伙食了。


四十里路程并不长，只相当于半程马拉松，因为下午还要进行军阵和武技训练，张铉也不想让士兵过于劳累，训练需要循序渐进，一步步地提高强度。


张铉在最前面几排和士兵们一起行军奔跑，为鼓舞士气，他笑着对周围士兵们道：“大家都随便说说吧！叫什么名字，家乡在哪里，家乡有什么特产，简单一点。”


他指着一名身材魁梧的士兵道：“从你开始说！”


“启禀将军……”


“不是用跟我说，给大家说！”张铉笑着打断他的话头。


士兵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笑道：“俺叫吴大志，想必大家都认识我，齐郡邹县人，俺家乡有大肉煎饼，抹上甜酱再加头大蒜，那个香啊！另外忘记说了，俺在长白山呆了三年。”


众人哄笑起来，张铉笑道：“不要停，下一个！”


“我叫罗刚，东平郡郓城县人，我家乡靠近巨野泽，大家都知道，巨野泽的大头鲢子最有名，用鱼头熬汤，鲜美无比。”


“俺叫李文松，鲁郡曲阜县人，俺家乡别的没有，就是读书人多，老夫子故乡嘛，所以俺也取了一个有才气的名字，实际上俺大字不识一个。”


众人又是一片哄笑，有人大喊：“将军，介绍一下自己吧！”


张铉笑道：“大家听清楚了，我的名字大家都知道，就不多说了，我是长安人，长安出美女，可惜我至今还没见到一个长安的美女。”


“将军怎么没有见过长安美女？”


“不到一岁就离开长安了呗！谁还记得那时候的事情。”


众人大笑起来，张铉高声道：“下一个！”


四十里的行军在说说笑笑中度过，当他们回程时，路边早已摆放了几十筐鲜鱼，士兵们大喜，纷纷将鱼筐装上骡车，跟着他们向大营驶去。


……


时间过得很快，眨眼二十天过去了，随着处暑的酷热结束，早晚开始凉了起来。


自从张铉入职第一天将王致国革职后，张铉也听说王致国在第二营继续出任校尉，不过他们已井水不犯河水，见了面也不理不睬。


倒是马逊武每次见到自己都是笑眯眯的，也没有克扣第三营的军粮，这种反常的举动倒让张铉有点警惕起来。


这天下午，去军部交送文书的刘凌匆匆找到了张铉，“将军，我听说了一件事。”


张铉正在大帐内编写训练总结，他停下笔问道：“什么事？”


“听说圣上同意了来大将军的请求，准备从骁果军中抽调两万人加入他的前军。”


张铉眉头一皱，自己怎么不知道这件事，他又问道：“是刚发生的事情吗？”


“已经有两天了，据说只有前十五军府有份，后面的军府都不会抽调，所以我们这里没有消息，但别的军府都闹翻天了，大家都争着去前军，不过听说宇文大将军不肯答应。”


“为什么不肯答应？”


“因为抽调走的都是精锐，等于就归来大将军了，宇文大将军当然不肯答应。”


张铉也听到过一些说法，这次攻打高句丽，前军可以享受双功，军俸和赏赐也都加倍，对将士们十分诱惑，所以很多人都愿意加入来护儿的前军。


但既然自己没有得到消息，那就说明这次抽调骁果军加入前军没有自己的份了，这让张铉略略有些失望。


但张铉却注意到了另一个背后的消息，他追问道：“宇文述不是在辽东吗，他几时回来的？”


“听说是前天才回来，是赶回来述职。”


张铉点点头，杨广因为感恙而推迟了前往辽东的计划，这就让很多大将只能来回奔跑，向杨广回报辽东情况。


“多谢刘参军的消息，我心里有数了。”


但刘凌却没有离去，张铉看了他一眼，有些奇怪地问道：“刘参军还有什么事吗？”


“将军，还有一个消息。”刘凌吞吞吐吐道。


“什么消息？”


“司马将军可能要调走了。”


“什么？”


张铉吃了一惊，急问道：“消息可属实？”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我在军部听到这个消息，好像是宇文大将军的意思，司马将军要调动地方鹰扬府去，但消息是否属实，卑职不能保证。”


张铉心中有点乱了，无风不起浪，一旦司马德恒真被调走，马逊武上位的话，那自己的日子就难过了。


刘凌行一礼退了下去。


张铉站在帐门前望着天空，他心中着实有点烦乱，如果他找关系调走的话也不是办不到，比如他可以留在幽州，甚至可以调去张须陀的飞鹰军。


但是他实在舍不得朝夕相处的一千多名弟兄，好不容易训练出了效果，他怎么舍得放弃。


张铉只得微微叹息一声，事到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第0104章 恰逢其时


次日一早，张铉和往常一样，率领士兵沿着桑干河拉练奔跑，他们每天的跑步行军路程已经延长到八十里，要中午才能返回军营。


在距离军营约四十里外的一片草地上，临时休息的千余名士兵围成一大圈，听郎将张铉给他们讲授实用格斗技巧。


张铉极为重视士兵的武技训练，这些士兵们基本上大都没有练过聚力之术，最初都是普通农民，他们在力量上已经无法提高，只有从格斗技巧上来提高他们的战斗力。


半个月来，张铉将他在特种兵中学到各种格斗擒拿技巧都毫不保留地传授给了他的士兵们，使每个人的战斗力都得到了极大提高。


张铉今天教大家刀法，也是一套极为简练实用的格斗之术。


和他对抗之人叫做陈旭，是第四团下面的一名旅帅，也是张铉从军纪兵中提拔的亲信。


陈旭是武威郡人，父亲是张掖军马场的一名管事，不仅痴迷于战马，同时也对练武十分痴迷，从小花大钱对儿子进行练武培元训练，但陈旭资质不足，苦练聚力之术却失败了。


三年前，陈旭曾是金城一家武馆的武师，因失手伤人而逃亡，辗转加入了骁果军。


张铉手执木刀，目光锐利地盯住张旭，口中却大喊道：“要盯住对方眼睛，要眼露凶光，没有凶光就把眼睛涂成青黑色，首先要让对方胆寒！”


“步伐要稳，不要随意出击！”张铉再次提醒所有的士兵。


陈旭大吼一声，手中木刀向张铉疾速砍来，张铉挥刀相格，此时他已经学会了紫阳戟中的‘吸’字诀，只需用劲力绕住对方刀向后一拖，对方就会失去平衡。


但张铉此时并没有使用这种精妙的力量，他是在给士兵们示范，必须让士兵们也能运用。


张铉大喊一声，“所有人都要注意！”


就在所有人都注意他刀的一刻，他的腿却猛地一脚踢向陈旭的胯间，在他阴部处停住了。


这正是张铉和杨奇格斗时那一招，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反击，但大家却没有想到，他竟然用脚踢对方要害。


“大家看见没有，这个时候刀并不重要，要快、狠、准，踢中对方的卵子，然后就可以一刀砍下对方的人头。”


四周爆发出一片笑声，张铉将木刀一扔，厉声对众人道：“战场搏杀就只有两个字，要么生，要么死，你不想死就得杀死对方，不择手段，如果你要讲究君子，讲究规则，那么对不起，你的人头将会成为对手的赏金，大家听懂了吗？”


“懂了！”士兵们齐声应和。


“将军，能不能再教俺们几招！”队正吴大志高声喊道。


张铉见几名以偷懒出名的士兵眼中都露出热切之色，便对众人：“想再休息一刻钟也可以，但要加长二十里，否则立刻给老子跑步去！”


士兵们象兔子一样纷纷从地上跳起，迅速排好了队伍，开始继续跑步行军，没有敢说再练几招之类的话，老老实实向东南面的大营奔跑而去。


张铉笑骂道：“一群兔崽子，想占我的便宜，还差得远呢！”


此时张铉已经没有必要再跟随士兵一同奔跑，他翻身上马，跟随在士兵一侧奔行。


中午时分，又饥又渴的士兵们终于返回了军营，吃罢午饭，士兵休息片刻后继续训练，张铉则骑马在一旁督促士兵们的训练，距离上战场的时间越来越近了，他觉得士兵的训练还是不太足。


就在这时，旅帅陈旭奔过来低声道：“将军，宇文大将军来了！”


张铉心中暗吃一惊，立刻催马向营门奔去，只见宇文述在数十名亲兵的簇拥下，立马在军营大门前，目光冷冷地注视着自己。


张铉催马上前，在马上抱拳施礼道：“卑职参见大将军！”


“张铉，你可知罪？”宇文述一声怒喝。


张铉在宇文述身后看见了一脸得意的长史马逊武，他立刻明白了，该来的还是要来，他立刻冷静下来，不慌不忙问道：“请问大将军，卑职犯了何罪何规？”


张铉入军营半个多月，宇文述始终不敢动他，倒不是因为他是天子亲自任命，而是自己儿子宇文化及尚在突厥，令他不敢轻举妄动。


直到昨天他得到消息，儿子宇文化及已经返回了洛阳，他便不再把张铉的威胁放在心上了，他早就想收拾这个混蛋，今天他便迫不及待地赶到二十七府。


宇文述阴险的眼睛眯了起来，“你擅自率军出营训练，难道你还以为自己光明正大？”


这个风险张铉早已化解了，他淡淡道：“大将军身在辽东，或许还不知道，兵部已经取消了那条禁令，允许士兵在将领的带领下出营，卑职并没有违反兵部之规！”


“那是兵部，但这里是骁果军，没有我的同意，你敢带兵出营就是违规！”


“大将军身在辽东，卑职已得到了司马将军的批准，他是军府主将，而卑职只是一营郎将，如果真有违规，也应该由军府主将来承担责任，还轮不到卑职，更不用烦劳大将军亲自前来！”


宇文述连声冷笑，“好一张利嘴，可惜你不懂我的规矩，我不妨告诉你，在我的军营中，那怕是一名士卒违规，我也会照杀不误，张铉，别以为你后面有人撑腰我就不敢动你，今天就是你哭的时候，来人，给我拿下！”


几十名亲兵冲上来，但意外却发生了，陈旭带着一百余名士兵涌上来，将张铉团团围住，陈旭大喊：“不准碰我们将军！”


宇文述大怒，“张铉，你是要以下犯上吗？”


张铉暗暗叹了口气，只要他在骁果军，他根本就逃不过宇文述掌心，他不想再连累手下，立刻喝令道：“所有人都给我退下！”


士兵们无奈，慢慢退了下去，数十名宇文述的亲兵将张铉迅速包围，宇文述得意大笑：“张铉，你也有今天吗？给我拿下！”


就在这时，只听不远处有人大喊：“且慢！”


宇文述一回头，只见从后面奔来十几名骑兵，为首一名身材魁梧的老将，身着金盔银甲，正是前军大将军来护儿。


来护儿疾奔而至，勒住了战马对宇文述笑道：“我特地来找宇文大将军，却听说宇文大将军来了二十七府，所以我又急急赶来，果然找到了大将军。”


“来大将军有什么事吗？”宇文述不耐烦问道。


来护儿马鞭一指张铉，“我为张将军而来！”


宇文述脸一沉，十分不满道：“有什么事去军部再说，来大将军请不要干涉我处置违规将领！”


来护儿看了一眼张铉，又笑道：“宇文大将军有所不知，这位张将军已经属于我的部下了，他如果违反了军规，应该是我由来处罚他，就不用烦劳宇文大将军。”


“你说什么！”宇文述愣住了。


来护儿举起一卷牒文，“这是兵部正式下文，不仅有兵部虞尚书的签字，还有圣上的朱批，准许我从骁果军抽调两万军队，上面还有具体名单，写得很清楚，骁果二十七府三营，武勇郎将张铉，宇文大将军需要向兵部确认吗？”


宇文述半天说不出话来，这是巧合吗？还是来护儿刻意为之，他顿时怒道：“没有我的同意，你不能把他调走！”


来护儿目光炯炯地盯着他，“宇文大将军，这可是你我在圣上面前说好的，军队由兵部决定，而大将只要他本人愿意调到我的前军，你也不会反对，莫非你要言而无信？”


宇文述重重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语，来护儿又问张铉道：“张将军，你可愿意调入前军？”


张铉深深看了宇文述一眼，毫不犹豫道：“卑职当然愿意！”


宇文述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尽管他心中一万个不愿意，但他也不可能为一个张铉向圣上反悔，他还没有这么大的魄力，他知道今天被张铉侥幸逃过了，只得狠狠瞪了张铉一眼，怒气冲冲道：“来日方长，我们走着瞧！”


他一挥手便带着数十名侍卫催马而去，很快便奔远，马逊武十分尴尬，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张铉催马上前对他道：“我只奉劝马长史一句，做人要给自己留一点余地，今日你为了一点私利而想置我于死地，总有一天我会加倍奉还。”


马逊武脸色大变，心中生出一丝胆寒，他不敢再和张铉面对，也顾不上和来护儿见礼，转身便向大营内慌慌张张跑去。


张铉又翻身下马吗，上前向来护儿深深行一礼道：“卑职参见来大将军！”


“张将军，找到你真不容易啊！”来护儿呵呵笑道。


张铉心中感激，今天来护儿及时赶到，自己肯定会被宇文述羞辱一番了，宇文述或许还会趁机把自己杖毙。


“卑职多谢大将军及时救助之恩！”


“其实我也不是专门来救你，只是恰逢其时，走吧！我们去军营里聊一聊。”


两人并驾而行，缓缓向军营里而去。

第0105章 意外调动


军营内的士兵还在继续训练，引起了来护儿的极大兴趣，他早就听说张铉用最严厉手段训练军队之事，一晃过去了二十天，他也想看看训练的效果如何了。


校场上，九百名士兵分为三组，两组在训练长矛军阵，这是步兵最强大的阵型，利用集体力量和对方激战，可谓无坚不摧，就算对方是骑兵，他们也能抗衡。


第三组则在训练刀术，就是上午张铉亲自教授的那套刀法，来护儿发现军队的刀术和军中普遍推广的刀术有所不同，似乎更加简洁有效，更具杀伤力。


张铉笑道：“这是卑职自创的一套刀法，去繁就简，简单有效，非常适合实战格斗。”


来护儿并不知道，这是张铉把后世特种兵的训练方法搬了过来，包括实战格斗技巧和刀法，都毫不保留地传授给了士兵。


士兵们虽然力量不足，不能和大将相比，但单兵作战的水平却大大提高，基本上都能做到以一对三。


“杀！”


校场上爆发出一阵阵闷雷般的呐喊，充满了杀气，六百名长矛手个个强劲有力，动作整齐划一，令来护儿暗暗赞叹，他是有眼力之人，从训练水平和精神面貌，他就看得出这是一支精锐之军。


他回头笑着问张铉道：“每天还要跑步吗？”


张铉点点头，“每天训练强度已四十里增加到八十里，有时候还会增加到一百里。”


“难怪这些士兵都又黑又瘦！”


这时，张铉一摆手令道：“解散回营！”


他命令下达，士兵们纷纷解散，向各自大营奔去，让来护儿有些不解，这是何意？


这时，张铉走到令鼓面前，抄起鼓槌猛地敲打起来，‘咚！咚！咚！’


只见所有士兵从四面八方飞速奔来，以异常迅猛的速度的集结，张铉三十通鼓毕，所有士兵便已集结完毕，站成一个大方阵，整齐笔直，俨如用墨斗划出的线一般，个个精神饱满，器宇轩昂，看得来护儿目瞪口呆。


他知道张须陀的军队可以在五十通鼓内集结完毕，但张铉的一千军队居然在三十通鼓内集结完成，而且如此整齐。


来护儿动心了，他知道这支军队都是土匪出身，一群乌合之众，然而在张铉二十天的强化训练后便脱胎换骨了，不能不说这是一个奇迹。


据说宇文述因为张铉的缘故对这支军队不屑一顾，这么精良的军队他都不要，那自己岂能放过这个机会。


来护儿点点头笑道：“我们去谈一谈吧！”


张铉红旗一挥，队伍立刻散开，开始继续训练长矛军阵和刀术训练，张铉则带来护儿进了自己大帐。


来护儿见张铉的大帐内十分简陋，除了一口箱子外，其他和普通士兵没有什么区别，不由暗暗点头，他早就听说张铉和士兵们同吃同住，吃的是粗菜糙米，睡的是破旧毛毯，看起来一点也不夸张，这才是古之名将风范，难怪圣上很看重他。


张铉请来护儿坐下，又让士兵上茶，来护儿这才缓缓道：“前天上午圣上召见我，正式任命我为前军主帅，先期攻打高句丽，但我手下兵力不足，要求调两万骁果军补充，圣上也同意了。”


来护儿将一卷名册笑着递给张铉，“这是兵部的最后定案，你自己看一看吧！”


张铉接过名册，上面是各骁果军府的番号，比如第四府一营，第六府三营等等，没有什么规律，似乎是随机抽取，但所有的番号都是前十五府。


这个缘故张铉也理解，前十五府主要以老兵为主，战斗力比较强悍，而后面十五府都是临时七拼八凑而成，成立才几个月，绝大部分士兵都是来自被俘的乱匪，战斗力十分低下。


张铉在最后一行找到了自己的番号：第二十七府三营，郎将张铉。


张铉心中不解，其他都是十五府之前，惟独自己是十五府之后，这只是兵部的巧合，还是来护儿专门点名要自己？


他不解地望着来护儿，来护儿明白张铉的心思，淡淡笑道：“确实是我点名要你，如果你不愿意，我可以把你退回去。”


张铉虽然不明白来护儿的意图，但有一点他很清楚，他若再留在宇文述的手下，必死无疑。


“我当然愿意！”


张铉几乎是毫不犹豫，态度十分明确，他怎么可能不愿意，生活在勾心斗角的军府内，他早已腻烦透顶。


况且骁果大将军是宇文述，就象一座大山一样压在他头顶上，他又得罪了马逊武这个长史，今天若不是来护儿及时赶到，还不知道自己会遭遇什么？


现在他能率领军队离开这个军府，他怎么可能不愿意呢？


来护儿笑了起来，拿出一盒朱泥笑道：“如果愿意，就在下面按下手印吧！你和你的第三营弟兄们，我会全部抽调走。”


张铉用食指蘸上朱泥，在名册上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来护儿收了名册，这才微微一笑，给张铉解释道：“我之所以点名要你，这里面主要有两个原因，一个是张须陀的人情，你在关键时刻帮助了张须陀，作为他的挚友，我当然也会投桃报李，适当帮助一下张将军。”


“莫非来大将军早就知道宇文述会找我麻烦？”


“在卢府我就知道了，宇文述记仇之心极强，他绝不会放过张将军，我听说司马德恒被调走，我就知道他马上要对你下手了。”


张铉轻轻叹口气，“来大将军及时救助，张铉感激不尽！”


“你也不用过于感激，其实我还有一件私人之事想求张将军帮忙。”


“大将军请说，只要张铉能办到，绝不推辞！”


“是这样！”


来护儿有点难为情地笑了笑道：“张将军给了鱼老将军五条紫虫玉蛹，其实我也面临和鱼老将军一样的问题，只是在卢府我不好意思开口，不知道张将军能不能——”


张铉笑了起来，原来是这件小事，他立刻起身从箱子里取出一只水晶瓶，递给来护儿，“这是五条紫虫，如果大将军不够，我还有一点存货。”


来护儿大喜，连忙接过瓶子，“鱼老将军说五条足够了，那我也应该差不多，多谢张将军的成全。”


“应该我感谢来大将军，不知什么时候卑职出发辽东？”


“快了，也就是这两天左右，请张将军随时做好出发的准备。”


这时，来护儿忽然想起一件重要之事，低声对张铉道：“这一次有个机会，如果张将军在辽东战役结束后不愿回骁果军，那么我可以申请让张将军的军队独立成府，这是圣上的意思，让骁果军加强地方军事力量。”


张铉顿时喜出望外，急忙问道：“一千人也可以建府吗？”


“府有大有小，这个不一定，只是看需要，像南方一些人口稀少的郡，兵府也就八九百人，士兵多了地方官府也养不起，不过有一点我要说清楚，就算建府，张将军官职不会有变化，将军依旧是武勇郎将。”


张铉倒不在意官职大小，他只希望自己不要有顶头上司，不要受那个夹板气，更重要是，他完全可以利用这次机会清洗那些不忠于他的部下。


张铉当即躬身施礼道：“大将军能让我独立建府，张铉这里先行感谢了。”


来护儿呵呵一笑，“不用客气，只是小事一桩！”


嘴上虽然说得轻描淡写，但来护儿心中却暗暗窃喜，幸亏他今天及时赶到军营，否则他就会和这支精锐军队失之交臂了，宇文述不把这支军队放在眼中，绝对是他的一大损失。


……


第二天夜晚，张铉议事大帐内济济一堂，所有队正以上的军官都被召来议事，这是全军最大的营帐之一，一般用来储存粮食或者军械物资，但这一顶大帐被张铉专门用来开会议事，占地足有半亩，帐内没有任何设施，所有人席地而坐。


大帐内，众人正窃窃私语，商量着明天的训练，张铉基本上每隔几天都会召集军官们前来议事，所以大家也没有想到今天的议事会有什么不同。


这时，帐外有士兵高喝一声，只见张铉大步从帐外走进来，众人刷地站起身，动作整齐划一。


张铉摆摆手，所有军官们又坐了下来，张铉的位子在最里面，紧靠大帐，地势比众人略高一点，大帐内鸦雀无声，所有军官都注视着张铉，不知今晚将军召集众人又有什么新的事情要宣布？


“今晚我有一件重要之事要向大家宣布！”


张铉锐利的目光向众人一一望去，缓缓道：“就在今天下午，我接到兵部的紧急调令，二十七军府第三营，也就是我们将被调去来大将军的先锋军，参加对高句丽的前哨之战。”


张铉这句话俨如一瓢冷水浇进了热油锅中，大帐内顿时炸开了，有几名军官气急败坏大喊：“将军，我们怎么能去当前军，那是要死人的！”


众人都紧张万分，大帐内吵嚷成一团，就仿佛第一天张铉宣布官兵同吃同住的情形。


张铉却没有说什么，任由众人吵嚷，几位校尉更是急得满脸通红，坚决反对被调离二十七府，过了好一会儿，大帐内才渐渐安静下来。


张铉又对众人道：“我知道有人不愿意去，但兵部的调令已经下来，估计宇文大将军也拿到了，不容再更改，不过我会给大家一个选择，如果在座有不愿意去者，那可以继续留在二十七府，由马长史重新安排职位，或者跟随司马将军去地方军府，事关各位的切身利益，希望大家慎重考虑自己的选择，去还是留下？”


“将军，现在就要做决定吗？”有人问道。


张铉摇了摇头，“军队将在明天上午出发，只须在明天出发之前做出决定便可！”


……


张铉知道肯定会有人选择留下，这一次不像上次官兵同食，那次虽然反对者众，但毕竟只是口腹之欲受到影响，大家尚可忍受。


但这一次会涉及到很多人切身利益，更重要是，大家都知道来护儿的前军将是第一线战场，尽管待遇优厚，但这里却没有人愿意去送死。


而且司马德恒和马逊武也未必答应心腹脱离自己。


不过对张铉而言，这却是一次清洗异己者的大好机会，来护儿答应过他，所缺军官都由他来推荐任命，张铉也期待着不合心者的离去。


上午时分，答案终于揭晓，一共有八名军官不愿跟随张铉离去，包括三名校尉、四名旅帅和一名队正，张铉属下的四名校尉，只有新任后勤团校尉沈正玄愿意跟随张铉调往前军。


这个结果也正是张铉所期待。

第0106章 瓦岗二主


瓦岗寨位于东郡腹地，它地处古黄河的东南岸，北临黄河白马渡口，南与通济渠相望；西边跨黄河距永济渠不过百里之遥，瓦岗寨正处在南北大运河的喇叭口外，堪称军事战略要地。


然而就瓦岗寨本身而言，在东郡境内又是个偏僻地方，正好处于韦城县、灵昌县、匡县和胙城县的四县交界处，这里因黄河多次泛滥，造成山岭起伏，树木丛生，沟河纵横，芦苇遍野。


这种环境，既便于屯兵又利于出击，官军围剿极为不便，因此在大业七年，翟让便在这里揭竿而起，建立了瓦岗军。


短短数年时间，瓦岗军已聚集了五万余人马，包括单雄信、徐世绩、郝孝德、邴元真、房彦藻、王儒信、魏征等勇猛及才智之士前来投奔，使瓦岗军的声势在中原一带渐渐壮大起来。


但不管瓦岗军如何壮大，它毕竟是山贼土匪，成不了气候，众人也不甘心蹲在山上靠打家劫舍度日。


就在去年爆发了杨玄感造反事件后，瓦岗军高层出现了分歧，以翟让大哥翟弘为首的一批人希望投靠杨玄感，但徐世绩和魏征等人却认为杨玄感必败，他们极力劝说翟让和关陇贵族联系，得到关陇贵族的支持。


翟让最终听取了徐世绩等人的建议，派魏征暗中和武川府接触，得到了武川府响应，武川府方面决定派李密加入瓦岗军，就在杨玄感大军被击溃后没多久，从洛阳过来的‘李密’带着十几名心腹上了瓦岗寨。


来人当然不是李密，而是唐国公李渊的长子李建成，为了不使父亲李渊受到牵连，李建成便冒充李密之名前来瓦岗军，受到了翟让的盛大欢迎，翟让当众宣布，洛阳来的‘李密’为瓦岗军第二将军，众人皆称他为二将军。


时间一晃过去了数月，李建成也渐渐在瓦岗站稳了脚跟，他为人宽厚，体恤士兵，并尊重瓦岗军的每一名老将，在他身上看不到半点关陇贵族的骄横，逐渐赢得了一批人的爱戴，连最初极为排斥他的翟弘也不得不承认，李公子除了身子骨文弱一点，别的都还好。


王伯当对李建成也十分叹服，李建成比起李密是要文弱一点，显得书卷气有余而英气不足，但少了几分李密的狡黠，多了一点待人的诚恳宽厚。


这天清晨，李建成和平时一样在院子里练剑，他从小没有进行练武培元，但读书时也学过剑和射艺，他练习剑法主要是为了强健体魄，摆脱大家对他的文弱评价。


不过李建成和几个月前相比变化确实很大，皮肤晒得黝黑，目光清亮，下颌黑须也留了三寸长，身体也比从前强壮了不少，就算父亲李渊此时看见他，也未必能立刻认出来。


瓦岗寨上下除了翟让、魏征以及王伯当三人知道他的秘密外，其他人都以为他就是未死的李密。


再加上李建成刻意修剪须髯，画浓眉毛，以及身高也相仿，他和李密真有几分神似，甚至包括不少曾见过李密的长安人，都把李建成认作了李密。


李建成刚练了两圈剑，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眼角余光微微向后一瞟，只见王伯当带着一人匆匆向院中走来，李建成立刻收起长剑，用毛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渍。


王伯当不仅是李建成的护卫，同时也是李建成建立自己势力的得力干将，翟让划给了李建成五千军队作为曲部，目前就是由王伯当统帅，王伯当另一个重要任务就是和武川府联系，及时将武川府的重要指令交给李建成。


昨天晚上王伯当去了韦城县，刚刚才返回瓦岗寨。


“公子，你看谁来了？”王伯当一进院门便兴奋地喊道。


李建成一怔，只见王伯当身后之人头戴软脚乌纱幞头，身着青色布衣短襟，下穿宽脚裤，脚穿一双布靴，一个典型的家仆打扮，但李建成再细看，立刻认了出来，竟然是他的妹夫柴绍。


李建成大喜过望，“嗣昌，你怎么来了？”


柴绍轻轻嘘了一声，李建成顿时醒悟，连忙把他带进里屋，又让几名心腹守住大门，不准任何人进入。


众人坐下来，李建成急不可耐地问道：“我父亲怎么样？”


柴绍却不急着回答，他咕嘟咕嘟喝了一大碗水，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笑道：“岳父大人身体很好，仕途也很稳定，岳母和几个内弟也不错，大家都很牵挂大哥。”


柴绍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卷用丝绦扎好的信件，递给李建成，“这是岳父大人给大哥的信。”


李建成连忙接过信细细看了一遍，尽管父亲在信中都是劝勉之言，但能接到家信，得知全家平安，李建成还是深感欣慰。


他收起信又笑问道：“洛阳怎么样，武川府有什么消息吗？”


“还能怎么样，简直乱成一团。”


李建成一怔，“怎么会？”


柴绍冷笑一声说：“元家联合于氏家族和陈氏家族向会主发难了，元旻质问会主，断绝和杨玄感合作之事为什么不和其他家族商量，擅自做出决定，他们要求会主辞职，否则，要么三家退出武川府，要么就重选武川会主。”


“可这件事独孤家主应该也知道啊！怎么能说是会主擅自作出决定？”


“问题就在这里，独孤顺在关键时刻保持了沉默，会主为了不让关陇联盟分裂，不得不答应独孤顺的要求，保证武川府的血统纯正，开始清洗武川府中籍贯不在关陇之人，按照独孤顺提交的名单，包括李靖、张仲坚、谢映登、萧江陵等十三人被革除了武川府。”


柴绍又看了一眼王伯当，“伯当因为在瓦岗寨的缘故，会主力保，没有进入清洗名单。”


王伯当淡淡道：“我其实无所谓，不在武川府我反而更自由一点。”


李建成半晌没有说话，他心中十分痛惜，这些被革除之人都是武川府的精华，为了陈旧迂腐的血统论而自断其臂，何其之愚蠢！


柴绍叹口气又道：“其实最让会主痛惜的是张铉。”


李建成看了一眼王伯当，他听王伯当说起过张铉，据说会主很看重此人，他便笑问道：“张铉也被革除了？”


柴绍摇摇头，“他根本就没有机会加入武川府，何谈革除？大哥还不知道吧！我们刚刚从突厥回来，张铉在突厥做了一桩大事。”


柴绍便将他们去突厥之事详细地说了一遍，柴绍等人在肯特山扑了个空后险些被突厥人包围，他们被迫返回了中原，柴绍也是刚刚才知道张铉在北海干了大事。


说到最后，柴绍感叹道：“我们所有人都想不到，他居然在北海找到了那批兵甲，并将它们全部沉入了深渊，虽然有点可惜，但至少也避免了落入突厥人手中，但这还不算让人震惊。”


说到这，柴绍回头对王伯当道：“伯当想不到吧！他在涿郡已被圣上亲自提拔为武勇郎将，居然加入骁果军了。”


王伯当也大为惊讶，倒不因为张铉的意外升官，武勇郎将不算什么高官，从侍卫一步升为武勇郎将也不是没有先例，但必须有很好的条件才行。


要么靠资历，先在宫中熬上个十几年，有了足够的人脉，要么靠背景后台，有强大的家族撑腰。


像张铉这样，既无资历，也无背景后台，居然一步升官，着实有点少见了，而且还是皇帝亲自提拔。


李建成和张铉不熟，对他的事情不太感兴趣，李建成更关心元家的发难，他知道这起风波的源头是父亲杀死了元弘嗣，但根本原因是元家不满关陇联盟的权力分配，认为元家的利益受到了损害。


李建成刚要再细问元家之事，这时，门外有亲卫禀报道：“启禀公子，翟将军让魏先生来请公子去聚英堂议事。”


李建成连忙对柴绍道：“你先好好休息，晚上我们再详谈。”


李建成快步向屋外走去，院子里站着一名二十七八岁的道士，身材中等，穿一件黄麻道袍，手执一柄拂尘，他长得眉骨很高，额头宽广，略略给人一种头重脚轻之感，不过目光清澈，充满智慧，他便是翟让的仓曹参军事魏征。


魏征是河北巨鹿人，从小家境贫寒，不得不出家为道，魏征酷爱读书，虽然没有博取功名，但他却满腹经纶，学识渊博。


前年他所在的道观被窦建德的军队放火烧毁，魏征无处可去，便南下投靠了瓦岗寨，得到了翟让的器重，成为他的仓曹参军事，主管物资钱粮。


正是在魏征的一再建议之下，翟让才决定在政治上取得关陇贵族的支持。


魏征负责和关陇贵族联系，他当然知道李建成并不是李密，不过魏征并不在意，不管是李建成还是李密，他们都只是关陇贵族的代表。


况且魏征也并不喜欢李密，李密太过于心计深沉，难以让人信任，而李建成却为人宽厚，对自己尊重有加，使魏征对李建成十分爱戴。


这时，李建成从房间里走出来，拱手笑道：“让先生久等了！”


“无妨，翟将军有重要之事和大家商议，请公子过去。”


李建成点点头，跟随魏征向前山的聚英堂走去，李建成低声问道：“有什么重要事情吗？”


“单将军提出趁隋帝远征高句丽的机会攻打洛口仓，翟弘也十分支持，所以翟将军想问问公子的意见。”


李建成眉头一皱，攻打洛口仓？这可不是个明智的建议。


他想了想又问道：“先生的意见呢？”

第0107章 进军辽东


聚英堂是瓦岗首领们商议军机要务之地，位于瓦岗寨七十二岗的最高处，是瓦岗军将韦城县的社庙拆除后运回山寨重建，虽然气势恢宏，但怎么看也是一座庙的格局。


翟让坐在一张虎皮宽榻之上，他年约三十余岁，身材魁梧高大，头大如巴斗，给人一种威猛强悍的感觉，他原本是官府小吏，获罪逃亡后于三年前创建了瓦岗军，在他的苦心经营下，瓦岗军一步步壮大，已隐隐成为中原各路义军的领袖。


但翟让毕竟出身官府，并没有争霸天下的野心，他只考虑让瓦岗军成为自己的政治资本，使他能跻身高位。


他对自己沦落为盗贼山匪始终耿耿于怀，他更渴望得到政治上的地位，正是在魏征和徐世绩的再三劝说之下，使他终于决定投靠关陇贵族。


宽阔的大堂上坐了二十几名瓦岗寨的各派首领，瓦岗军实行部曲制，每个大将都有自己的军队，这也是因为瓦岗军的兵源本身来自于中原各地的造反叛匪，每个来投靠瓦岗军的大将基本上都是带兵上山，翟让不可能剥夺了他们的队伍。


翟让还在慢慢喝茶等候李建成到来，李建成住处离这里稍远，所以会晚来一点，翟让对李建成十分尊敬，无论商议何事，李建成不到，他绝对不会开始。


坐在东面第一个是翟让的兄长翟弘，他和翟让一样长得高大威猛，却没有翟让的头脑，脾气暴躁，比较冲动，而且野心极大，一心鼓动兄弟自立称帝。


翟弘从来把自己视为瓦岗寨的二当家，所以李建成的到来让他极为不爽，一方面是李建成夺走了他的位子，其次是兄长投靠了关陇贵族，失去了争霸天下的雄心。


“二弟，开始吧！那个小白脸走路像娘们似的，别等他了。”翟弘粗声粗气地嚷道。


翟让狠狠瞪了他一眼，却没有睬他，众人也没有应和翟弘，大家都知道不可能不等二将军。


这时，有士兵在堂下高喊：“二将军到！”


只见李建成已经出现在台阶上，“让各位久等，我来晚了！”李建成歉然向众人拱手。


翟让连忙起身，笑着迎了上去，笑眯眯挽住李建成的胳膊，“幸亏不是酒宴，否则一定要重罚贤弟三杯不可。”


“那下次喝酒，就先罚我三杯，算是今天来晚的补偿。”


徐世绩高声笑道：“既然二将军有诚意，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下次饮宴，每人罚二将军三杯！”


众人轰然叫好，李建成恨得向徐世绩捏了捏拳头，居然变成每人罚他三杯，那不把他醉死吗？


徐世绩得意地哈哈大笑，翟让把李建成拉到自己身边坐下，摆摆手道：“喝酒的事情等会儿再商量，我们先说说正事。”


大堂内安静下来，翟让缓缓道：“大家都知道隋朝皇帝又去攻打高句丽了，去年他攻打高句丽，结果杨玄感造反，但他却不吸取教训，今年又去了，所以单老四建议利用这次机会攻打洛口仓，我想听听大家的意见。”


大帐内顿时吵嚷成一团，在座大多是武将，他们个个磨拳搽掌，恨不得立刻率军下山。


这时，徐世绩高声问道：“老单，洛口仓可是天下第一粮仓，据我所知，光守军就有一万人，你有多大的把握能打下来？”


单雄信是瓦岗第一将，身材雄伟，面色金黄，他武艺高强，且为人仗义，在瓦岗军中有极高的威望，他原本坐瓦岗寨第二把交椅，但他主动把第二位让给了翟弘，自己谦居第三，赢得了翟弘的极大推崇，两人成为莫逆之交。


但随着李建成的到来，单雄信又降为第四，这让他心中着实不快，不过他很尊重大哥翟让，只要是翟让决定的事情他都不会反对，所以他在投靠关陇贵族的事情上并没有力挺翟弘的反对意见，而是保持了沉默。


单雄信重重咳嗽一声，大堂上立刻安静下来，他不慌不忙道：“用兵之道在于诡计，我们可以派船冒充运粮队混入洛口仓，船中藏匿数百精兵，趁夜间里应外合，我相信一定能夺取洛口仓。”


单雄信的方案赢得了众人的一片叫好，翟让也怦然心动，他回头问李建成，“二将军的意见呢？”


李建成看了一眼单雄信，不慌不忙道：“应该说这个夺取洛口仓的策略不错，可问题是，夺取了洛口仓，我们怎么应对十万隋军的围剿？”


翟弘听出他的反对之意，顿时大怒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就是个没卵子的书生，什么都不敢做，依你的意思我们都抱着女人在山上睡觉算了。”


“住口！”


翟让一声怒喝，恶狠狠对翟弘道：“你再敢对二将军无礼，就给我滚出去！”


翟弘狠狠瞪了李建成一眼，不再说话，翟让歉然对李建成道：“这些都是粗人，你不要放在心上，请继续说。”


李建成笑了笑，他已经习惯了瓦岗寨众将的粗鲁，并不会放在心上，他又继续道：“我并不是不赞成攻打洛口仓，攻下洛口仓不仅可以给我们补足粮草，而且能壮大我们声势，使我们成为天下各路义军之首，但关键是时机。”


单雄信冷冷道：“二将军的意思是，现在还不是打洛口仓的时机，是这样吗？”


“正是！”


李建成虽然笑容很谦虚，但他的态度却很决然，没有半点含糊。


“现在虽然天下烽烟四起，但隋军依旧很强大，天下局势并没有失控，大隋皇帝还是很强势，在这种情况下，我认为瓦岗军暂时还不能出头，不能成为朝廷的眼中之钉，更不能成为其他势力壮大的垫脚石。”


说到这，李建成回头对翟让道：“总而言之，我坚决反对攻打洛口仓，晋书有云，‘韬光逐薮，含章未曜’，这才是我们该做的事情。”


“我支持二将军！”徐世绩高声道：“现在我们不能当出头羊，贸然出头，只会被拉去宰掉。”


“我也支持李公子！”


魏征话不多，但他说出来就不会更改，始终坚持自己立场，对翟让有很大的影响。


不仅魏征和徐世绩都表示支持李建成的意见，很多人也被他说服，连单雄信也沉默了，众人都意识到，确实时机未到。


但翟弘却十分恼火，这其实是他的方案，他知道兄弟不肯听他的意见，便借单雄信的口说出来，没想到因为书呆子的几句话，自己策划了一年多的方案就被否定了。


翟弘顿时恼羞成怒，霍地站起身指着李建成骂道：“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你不过是条狗，是从关中跑来的狗。”


李建成也站起身，冷冷道：“翟将军若不听劝，可以领自己的军队去打洛口仓，我不会拦你，不过恐怕明年这个时候就是你的祭日。”


“你——”


翟弘大怒，拔出刀上前一步，做势要杀李建成，李建成却一脸冷笑，毫不畏惧地和他对视。


翟让这时才从沉思中惊醒，他顿时又惊又怒，冲上前一把推开翟弘，向外一指，大骂道：“滚！给我滚出去！”


翟弘狠狠一跺脚，转身便含恨而去，李建成望着翟弘背影怒气匆匆走远，他知道自己在瓦岗寨结下仇人了。


翟让沉声对众人道：“我已经决定采纳二将军的建议，取消攻打洛口仓的计划。”


翟让最终被说服了，但说服翟让的却不是李建成的道理，而是李建成的身份，他忽然醒悟，自己已经投靠关陇贵族了，那么李建成的态度就是关陇贵族的态度，他翟让能不接受吗？


翟让有点恍惚，他开始意识到，瓦岗军并不完全由他掌控了。


……


自从张铉的军队脱离二十七府后，他便率领一千余人直接开赴辽东，按照来护儿统一部署，他将在七天内赶到鸭禄江边的乌骨城集合。


那边已经有一支先头部队，不过张铉因为对高句丽的地形不熟，他决定还是先去怀远镇，在那里得到向导支援后，再调头南下前往乌骨城，从行军速度上计算，七天时间完全来得及。


前往辽东的官道上到处是和张铉一样的隋军，有普通的骁果军，也有加入来护儿前军的队伍，但更多的是一支支来自天下各地的鹰扬府兵。


这些地方军大多军容不整，人数参差不齐，大量士兵不愿去辽东送死而在半途逃亡，张铉在过榆关时看见了最离谱的一支府兵，原本应该有两三千人的军队，竟然只剩下三百余人，连主将也害怕承担责任而挂印逃跑了。


除了北上的军队外，还有铺天盖地运送粮草辎重的队伍，满载草料的马车体型庞大，一人趴在丈许高的草料堆上控制着大车平衡。


但最多却是鹿车，也就是人力手推车，每次可以运送两石粮食，数十万民夫推着鹿车从涿郡出发，前往辽东怀远镇，那里是攻打高句丽的后勤重地。


张铉的队伍夹杂在北上的人潮之中，到处是‘吱吱嘎嘎’木轴声，有大车陷入了泥坑，数十名士兵在‘一二三！’的呐喊声中，奋力将大车推出。


两天后，张铉的军队抵达了柳城以东的白狼水南岸，这里距离怀远镇只有一百余里，西北方向是巍巍的医无闾山，像条黑龙般矗立在辽东平原之上，四周是无边无际的森林。


此时夜幕降临，一轮明月挂上天空，官道上的人潮已渐渐稀疏，大多数人都在寻觅过夜休息之地。


张铉盘算着时间完全来得及，也不必这样辛劳，他见不远处一片树林内没有人，便指着树林对士兵们令道：“去前方树林休息过夜！”


士兵们行军一天，也着实有些疲乏了，他们纷纷向树林奔去，原本冷清的树林顿时变得热闹起来，不远处有条小河，小河边很快便挤满了打水洗漱的士兵。


在树林最里面的一片空地上，士兵扎起了一座行军营帐，这座小帐篷成为军队的临时军帐，十几名士兵守卫在四周，不准任何人靠近。


此时，张铉盘腿坐在大帐内，双目微闭，冥思着自己仿佛在宇宙星辰中穿行。


从第一次完水河畔的力量突破后，已经过去了两个月的时间，这期间，张铉依然坚持每天晚上练武。


但只要经历了第一次突破后，就不再需要寒冷的环境，紫胎丹对他身体的影响已经不大，除了略略有些燥热，他几乎已经感受不到那种让人难以忍受的火烧般的煎熬。


正如张仲坚告诉他，最艰难的是第一次突破，只要能突破第一次，第二次和第三次都会在不知不觉中到来，张铉确实没有想到，就在昨天晚上，他的第二次力量突破悄然到来，使他的力量从七十斤提高到了九十斤。


但此时，张铉已经没有第一次突破时那种狂喜，一切都那么顺其自然，不过对他而言，最重要的不是体会力量增加时的兴奋，而是需要冷静，将这种力量突破完全巩固下来。


一直到四更时分，他才从冥思中恢复过来，他走出大帐，凝望漫天星斗，深深呼吸一口清新的空气，他轻轻活动着关节，各关节处发出一连串劈啪爆响，张铉只觉浑身充满了力量。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夜空中忽然有熊熊烈火腾空而起，惊恐的叫喊声和惨叫声骤然响起。

第0108章 发现敌踪


几名士兵指着前方起火处道：“将军，前面是一支运草料的队伍，一定是不小心草料失火了。”


“不对！”


张铉意识到叫喊声不对，很惊恐，而且还有惨叫声，一定是出事了，他当即令道：“军队立刻集结！”


张铉的手下已大多被惊醒，他们顾不上收拾行李，纷纷起身集结，这时张铉发现十几名黑影正向这边奔来，他不及等待士兵，翻身上马向十几名黑影奔去，只片刻，他便拦住了正在奔跑的十几名黑衣人，长戟一挥，“站住！”


十几名黑影几乎毫不犹豫，一起挥刀向他杀来，张铉大怒，左右挥动长戟，霎时间便刺杀三人，长戟随即向后横扫，将两名黑衣人打飞出去。


其余人见他凶悍难敌，齐喊一声，一起撒腿向森林深处奔去，但已经晚了，数百名张铉的手下已经赶到，从四面八方将他们包围，张铉厉声高喊道：“捉活的！”


数百隋军士兵一拥而上，将剩下的八人扑倒在地，用绳索捆绑起来。


这时，东面的火势越烧越大，迅速向这边蔓延，张铉见火势危急，当即喝令士兵离开森林，向南面转移。


张铉刚率军退到官道上，一名手下便带着一人匆匆赶来，“启禀将军，这位便是前面粮草队的领队。”


来人是个中年男子，穿着低品官服，他满脸焦急，向张铉拱手道：“在下是齐郡历城县县尉秦凌，率八百民夫赶来支援辽东作战，我们负责运送五百车草料，不料刚才被人袭击，三名民夫不幸被杀，草料也被点燃大火，在下无法交差，恳请将军给我们证明，不是疏忽失火，是有人故意破坏。”


张铉点点头，“请县尉放心，点火之人我们已经抓到，听口音不是大隋人，极可能是高句丽的探子，我会替你们证明。”


秦县尉大喜，连忙躬身道谢，张铉又问道：“民夫都逃出来没有？”


“多谢将军关心，活着的人都逃出来了，只是五百辆大车全部被烧毁，还有五万担上好草料，哎！损失惨重啊！”


这时，校尉李寿节上前禀报：“启禀将军，已经问清楚了，他们确实是高句丽探子，专门破坏我们的沿途粮草运输。”


张铉眺望着远处的熊熊烈火，他觉得对方不可能只有十几人，光烧毁一处草料队意义不大，对方必然还有别的同伙，至少也应该有几百人，才能大规模地破坏隋军的粮草运输线。


想到这，张铉又嘱咐道：“他们一定还有同伙，再去拷问他们的驻营在哪里？”


“遵令！”李寿节又转身去了。


旁边秦县尉猛地一拍脑门道：“将军说得没错，我想起来了，听说昨天也有一支运粮队被袭击，死了一百多人，几千石粮食都被推进了白狼水中，一定是同一批人干的。”


不多时，校尉李寿节又回来禀报：“将军，他们招了，他们有两千余人，他们藏身在辽东城南面的神鹿镇内。”


“不错，审问很有效果！”张铉赞道。


李寿节原本是名旅帅，辽东柳城人，今年只有二十岁，在训练中表现突出，被张铉提拔为第一团校尉，顶替不愿跟随军队赴辽东作战的原校尉赵通，能说一口流利的高句丽语。


李寿节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卑职将他们分开审问，然后核对口供，发现撒谎者当场诛杀，卑职一连杀掉四人，他们就不敢再隐瞒了，我问什么，他们就回答什么。”


“干得好！”


张铉当即令道：“军队立刻出发，去辽东城方向！”


辽东城在怀远镇以南，已经位于高句丽的境内，张铉改变了主意，不再去怀远镇集结，而去兵部规定的另外一个集结点：鸭禄江畔的乌骨城。


既然上天安排他遇到这些高句丽探子，其实就是给他一次牛刀小试的机会。


……


辽东城因位于辽水以东而得名，是第一次高句丽战争中，隋军的八条东进路线之一，目前辽东城控制在隋军手中。


前两次东征，作为战争一方的高句丽也同样损失惨重，人口锐减，国力疲弱，根本无法再支持和大隋的战争，高句丽的军队已全部撤退到都城平壤一线。


去年第二次征讨高句丽的战役，如果不是因为杨玄感在中原造反，逼迫隋军不得不撤退，或许高句丽已经全面被隋军攻克了。


而今年的第三次征讨高句丽战争，隋帝杨广审时度势，不再用全线进攻的方式，而是大军集结于怀远镇，只派来护儿率三万前军进攻高句丽。


这样一来，也就避免了大军全线进攻高句丽的无谓损失，但高句丽也不甘坐以待毙，尽管不能大军北上迎战，不过他们也派出了由精锐士兵组成的探哨队，北上骚扰隋军的粮道。


在辽东城以南约二十里处有一座小镇，叫做神鹿镇，大梁河从小镇北面如一条玉带般流过，注入辽河，由于交通便利，这里曾是商贸繁盛之地，人口最多时达数千人，但此时小镇已经被战争摧毁，人口消亡，房屋烧毁，只剩下数百间残垣断壁。


但就在距离神鹿镇不远的一座山谷内，隐藏着近三千名北上高句丽哨军，由大将渊武宁统帅。


这支队伍是鸭禄江以北唯一一支高句丽军队，它们肩负着两个任务，一个探查隋军的军队部署和作战企图，另一个任务便是破坏隋军的后勤运输。


由于源源不断派出巡哨小队北上破坏隋军后勤运输，隐藏在神鹿镇的这座高句丽军营就显得有点冷清，兵力总人数已不足两千人。


这天晚上，一支来历不明的隋军队伍也无声无息地潜入到神鹿镇附近，这支千人军队正是由张铉率领的骁果军二十七府三营，但现在他们已经脱离了骁果军，被编为前军第十六营，隶属于前军右将军周法尚统辖。


目前张铉还没有见到他的顶头上司周法尚，周法尚率领一万军队驻扎在乌骨城，正在等待其他各路军队前来集结，张铉的第十六营便是其中一支。


神鹿镇也是前往乌骨城的必经之路，但张铉此行的目标却不仅仅是乌骨城，而是隐藏在神鹿镇附近的高句丽探哨营。


一千余士兵隐藏在半山腰的一片茂密森林内，士兵们各自寻找地方休息，抓紧时间喝水吃干粮，尽量保持着安静，主将张铉则站在树林边缘，默默注视远处的神鹿镇，皎洁的月光下，一片残垣断壁看得格外清晰。


张铉已经得到情报，他派出的斥候在神鹿镇官道以北的一条山谷口发现了高句丽军队的踪迹，虽然敌军具体人数还没有明确，但敌军肯定是藏身在这座山谷内。


尽管张铉参加过几次战斗，但这却是他第一次独立率领军队作战，他的对手不是黑马贼，也不是杨家庄的乱匪，而是比他军队数量还多两三倍的高句丽精锐之军，能不能打赢这场战役，张铉心中一点底都没有。


这时，一名士兵上前低声禀报道：“将军，去辽东城的弟兄回来了。”


张铉顿时精神一振，“人在哪里，速带来见我！”


隋军在辽东城内有三千驻军，如果这支军队愿意出兵相助，那么他们取胜的可能性就大得多，但这支隋军并不属于前军，张铉也不知道他们是哪个大将军的部属。


目前隋军编制十分混乱，三次高句丽战役的军队混杂在一起，张铉前天还曾遇到过一支麦铁杖的部下，而麦铁杖在第一次高句丽战争时便不幸病逝，他手下数万军队已经大半逃散，但还有数千人驻扎在辽东，至今没有明确归属。


不多时，去辽东联系的士兵被带上来，他上前单膝跪下禀报，“参见将军！”


“辽东城的军队愿意出战吗？”张铉急问道。


士兵摇了摇头，“启禀将军，他们根本不相信附近会有高句丽的军队，而且他们说如果要出城作战，必须得到薛世雄大将军的命令，或者是天子旨意，否则他们不会离开辽东城半步。”


张铉心中无奈地叹了口气，这其实在他的意料之中，没有确凿证据，辽东城的隋军怎么可能轻易出城作战，没有办法，他只能孤军作战了。


他毅然下令道：“让陈旭来见我！”


片刻，旅帅陈旭匆匆上前，躬身行礼道：“参见将军！”


张铉指着不远处一座东西走向，外形像鹿一样的大山道：“那里就是神鹿山，斥候在神鹿山南麓发现了敌军的踪迹，你可率五十名手下先绕道到背后，看看能否从背后下去制造混乱，记住，在天亮前点火为号，我看见火光发动进攻。”


陈旭点点头，“卑职绝不会让将军失望！”


陈旭行一礼便迅速去了，不多时，他率领五十名手下离开了隋军驻地，绕道向神鹿山背后而去。


张铉望着一行人走远，他当即令道：“所有人收拾好东西，准备随时出发！”

第0109章 牛刀小试（上）


驻守辽东城的隋军原是河间郡府兵，兵力达三千三百余人，他们从去年的第二次高句丽战争之前开始便驻扎在这里，由于辽东城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战略地位极其重要，隋帝杨广对这座城池也异常看重，严令隋军死守辽东城。


此时，在高大险要的辽东城城头之上，鹰扬郎将丘明达站在城垛前注视着南方，他刚刚得到武勇郎将张铉的求援，请求他支援攻打藏匿在神鹿镇附近的高句丽哨兵。


但丘明达还是拒绝了张铉的求援要求，其实丘明达不是不知道附近藏匿着高句丽军队，他早就发现了这支高句丽军队的存在，只是这支高句丽军的目标并不是辽东城，他们的活动对辽东城毫无影响，丘明达便睁只眼闭只眼。


但现在另一支隋军也发现了这支高句丽军的存在，而决定要歼灭这支军队，丘明达很担心消息传到怀远镇，自己会不会有知情不报之罪，他不由低低叹了口气。


“将军是在为刚才之事而烦恼吗？”副将杨魏远走到他身边笑问道。


丘明达点了点头，语气里十分不满道：“这个张铉自己只有一千人，却要去挑战三千人的精锐敌军，我就怕他惨败后把责任推到我身上，说我见死不救才导致他的惨败，很难给上面解释啊！”


“卑职也考虑过，如果我们一点动静都没有，确实难以向上面交代，卑职的意思是，不如让那个刺头去救他们，既可丢掉包袱，又可以向上交代，岂不是一举两得，将军以为呢？”


副将杨魏远的一席话顿时提醒了丘明达，自己怎么把那个人忘记了？


……


在辽东城内，除了丘明达率领的军府外，还有一支特殊的军队，人数只有五十余人，由一名校尉统帅。


这名校尉叫做沈光，原本是江南吴郡一个十分出名游侠，第一次高句丽战争时，沈光率领五十多名江南游侠赴辽东参战。


当时数万隋军围攻辽东城不下，正是沈光发挥了他高超的轻身之术，带领一群游侠率先攻上了辽东城，被隋帝杨广亲封为郎将，朝散大夫。


但在随后进攻平壤的战争中，沈光因渡江失误，造成了南路隋军失败，又被宇文述降职为校尉，也在这次渡江战役中，沈光身负重伤，没有跟随隋军撤退，而是留在了辽东城养伤。


随后的两年内，隋军又几次重整，沈光和他的同伴也渐渐被兵部遗忘了，而辽东城也任命了新的主将，沈光便寄居在城内。


由于他性格耿直，说话坦率，得罪了丘明达，被丘明达视为异己刺头，总想找个理由把他赶走，今天，丘明达终于找到了理由。


“将军要我现在就去神鹿镇？”


沈光很惊讶，他看了看窗户外面的夜色，两更还没有到，他怎么去支援另一支隋军？


丘明达不慌不忙道：“高句丽军队的藏身之地应该是在回鹿谷，目标很明确，他们今晚就要进攻那里，我担心他们有失，所以希望沈校尉能够去助他们一臂之力。”


“丘将军是要趁机赶我走吧！”沈光冷冷说道。


“这话怎么说，我什么时候要赶走你，因为我没有命令不能出击，所以才让你去援助他们，你如果不去就算了，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沈光低头想了想，他本来就想趁第三次攻打高句丽的机会离开辽东城，既然丘明达要赶自己走，也罢，走就走吧！


“多谢丘将军这两年的照顾，我们后会有期！”


他拱拱手，转身便大步而去，丘明达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不由得意地笑了起来，总算把这根刺头甩掉了，他当即下令道：“开城门，放沈校尉和他手下离去！”


……


时间已经过了三更，陈旭率领五十名手下沿着山脊在森林内疾速奔跑，他们任务很重，必须在天亮之前进入山谷内，并点燃敌军的帐篷。


这对于没任何偷袭经验的陈旭而言，无疑是一个天大的难题，但陈旭又是一个极为要强之人，他既然答应了主将，他就一定要办到。


陈旭咬紧牙关，率领手下在森林中无声无息地奔跑，他们人数不多，加上森林内都是参天大树，他们并没有惊动大树上宿鸟。


又奔跑了约半个时辰，一名士兵指着前面喊道：“校尉，到了！”


众人纷纷停住脚步，他们终于抵达山谷背面，但眼前的一幕让所有人都傻眼了，山谷背面竟然是百丈高的悬崖峭壁，且不说他们根本没有这么长的绳索，就算有绳子，他们也难以攀爬下去。


陈旭这才明白，为什么一路上没有遇到敌军探哨，因为这里根本不需要放哨，连猿猴都难以爬下去，更何况是人。


“校尉，怎么办？”士兵们都向陈旭望来。


陈旭又急又恨，他刚刚被提升为校尉，便遇到了天大的难题，他一下子抱头蹲在地上，任务完不成了，他怎么向将军交代？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森林内传来一阵笑声，“你们根本不熟悉地形，也竟然想从后面偷袭？”


众人大吃一惊，纷纷拔出战刀，陈旭也跳了起来，瞪着通红的眼睛喝问道：“是什么人？”


只见从森林内走出数十人，人数和他们差不多，皆穿着隋军盔甲，为首是一名二十五六岁的年轻男子，身材中等，容貌十分清秀。


陈旭拔出刀喝道：“站住！”


为首男子举手笑道：“我们不是高句丽人，在下沈光，是辽东城隋军校尉，奉主将之令前来支援你们，这是我的鱼牌！”


沈光将自己的鱼牌扔给了陈旭，陈旭接过看了看，他还是不敢相信，隋军在高句丽死了多少军队，损失无数的物资，对方很容易装扮成隋军。


沈光看出了对方的怀疑，不由叹了口气道：“我若是高句丽人，早就伏击你们了，还用得着说这么多废话吗？”


这话说得有道理，陈旭终于相信了，他抱拳道：“在下陈旭，隶属于前军十六营，请问沈校尉，你刚才所言是什么意思，难道熟悉了地形就能下去吗？”


沈光微微笑道：“我辽东城呆了近三年，这里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都无不烂熟于胸，从山谷背后确实可以下去，但不是在这里，再向前走两里有一条岩石裂缝，可以把它看作一个山洞，请跟我来吧！”


沈光率领他的手下向西而去，众人都向陈旭望去，陈旭犹豫了一下，现在不是信不信的问题，现在已经四更了，再不下谷时间就来不及了，就算前面是火海，他也得跳了，陈旭一咬牙令道：“跟上去！”


五十名手下在陈旭的率领下，跟着前方的沈光向西奔去。


……


果然正如沈光所言，前面两里处确实出现了一条山体裂缝，被茂盛的灌木丛遮蔽，沈光和手下拉开了灌木，一条黑黝黝的岩缝一直通往谷地。


沈光回头沉声对陈旭道：“我有话要先说，我是来帮助你们歼灭这支敌军，首先我们要成为一体，希望你们能听从我的命令，我要你们停就停，要你们走就走，必须绝对服从我的指挥，否则今晚不但完不成任务，性命也会丢在这里！”


“沈校尉知道我的任务？”


“我当然不知，但我猜得到，你们是要从后面进攻高句丽人，引发混乱，然后主力再从山谷口攻进来，我没有说错吧！”


陈旭点点头，他抱拳施礼道：“只要能完成任务，我和我手下都会绝对听从沈校尉的命令！”


“好！我们下去。”


沈光背着大卷绳索，沿着裂缝迅速向下攀去，岩缝内石块突兀，扶持和立脚的地方很多，要比悬崖峭壁容易攀爬得多，隋军士兵一个接着一个向山谷下攀去。


……


高句丽军队藏身的山谷叫做回鹿谷，纵深约十余里，宽两到三里，山谷口却很小，只有二十余丈，是一处极佳的藏军之地。


山谷内森林茂盛，在森林中间有一片方圆数里的开阔地，此时在开阔地内驻扎了上百顶大帐，两千多名高句丽士兵藏身在这里。


这支高句丽的主将叫做渊武宁，出身高句丽第一权贵家庭，父亲渊太祚是高句丽的莫离支，相当于摄政王，全权掌管高句丽军政。


渊武宁在家中排行第三，武艺高强，使一杆五十斤重的大刀，他两个月前奉命率军潜入辽水附近，收集情报，同时骚扰隋军的后勤运输。


两个月来，渊武宁和他军队战果累累，不仅收集到了大量隋军情报，同时焚毁了无数隋军粮车，死在他们手中的运粮民众至少已有上千人之多。


时间已经到了五更时分，一顶大帐内的灯亮了，渊武宁正坐在桌案前写一份刚刚得到的情报，隋帝已任命来护儿为前军大将军，准备率领数万人进攻平壤。


这是一个极为重要的情报，目前隋军在辽东一带集结了数十万大军，军队杂乱无序，给人感觉要进攻高句丽至少还要数月时间，但现在看来，辽东的混乱只是假象，是为了掩护来护儿军队的偷袭进攻。


渊武宁心中着实不安，他派人送回去了大量情报，都是隋军混乱不整，士气低迷，战斗力低下，如果这一切都是假象，那么他就是高句丽的罪人了。


所以渊武宁一夜未睡着，天不亮就爬起来抄写情报，这时，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奔跑声，只听有人隐隐喊道：“有重要情报……速替我通报将军。”


渊武宁放下笔，快步走出大帐，喝问：“什么事情？”


一名探哨百夫长上前禀报：“报告将军，我们一支哨兵在白狼河一带失手，被隋军抓住了。”


“什么？”


渊武宁吃了一惊，这是他的探哨第一次被敌军抓住，如果是这样，这就意味着他们的藏身之地已经不安全了。


他当即下令道：“加派哨兵在山谷外巡逻，发现任何异常立刻向我禀报！”


“遵令！”


百夫长飞奔而去，渊武宁又转身回到大帐，在桌上摊开一幅地图，开始寻找新的藏身之地，一时间，他竟顾不上向平壤发送最新情报。


……

第0110章 牛刀小试（下）


五更时分，天还没有亮，正是夜色最浓之时，可一旦过了五更，夜色就会渐渐地变得稀薄，一丝青灰色晨曦也会悄然出现。


张铉率领一千士兵埋伏在距离谷口不到一里的树林内，尽管几次看见高句丽的报信兵奔进了山谷，最近时距离他们只有十余步，但张铉始终下令军队不准轻举妄动，尤其不能打草惊蛇。


一旦过早惊动了对方，让对方有了准备，事情就不妙了。


“将军，那棵大树上好像藏有暗哨！”李寿节指向山谷口前一棵参天大树道。


张铉点点头，他也看见了，大树枝繁叶茂，亭亭如冠，上面确实有人影晃动，只有极佳的目力才能发现。


“让卑职摸上去把他们干掉！”李寿节请示道。


张铉沉吟一下，又看了看天色，天已经快亮了，山谷内还没有任何动静，陈旭那边没有一点消息。


张铉有点担心，如果陈旭众人已经被敌军抓住了，高句丽军会不会将计就计制造假象，把他们引入山谷一举歼灭。


确实有这种可能，他必须稳健一点，宁可不打这支高句丽军，也不能冒险遭遇损失。


“暂时不能轻举妄动，再等一等！”


张铉心中着实有点担忧，陈旭会不会因为地形不熟而被困住了。


……


陈旭确实着急了，当所有人从悬崖上攀爬下来时，时间已经快接近五更，更重要是，下面的地形和他想象不一样，他没想到山谷下面占地竟如此宽阔，分布着大片森林，根本就看不见高句丽军队驻扎在哪里？


“不要着急，敌军驻地已经离我们不远了。”


沈光看出了陈旭眼中的急切，笑着安慰他道：“山谷里的地形我很了解，再向前走两里，我们就能看到空旷之地，高句丽军应该就驻扎在那里。”


“走吧！”


沈光向所有人一挥手，陈旭也跟随着他向树林里奔去。


沈光确实很熟悉这边地形，他带着百名士兵迅速在森林内奔跑，大约跑出一两里，他忽然一摆手，所有人都停了下来，他盯着前方，慢慢向后摆手，示意大家趴下。


片刻，前面传来了说话声，很快便出现一队巡哨士兵，约十余人，个个身穿盔甲，手执长矛，列队从他们面前经过，向另一边走去。


众人屏住呼吸，匍匐在灌木丛和草丛内，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等巡哨士兵走远了，陈旭才猫腰奔上前，低声问道：“发现了什么？”


“你看前面！”沈光微微笑道。


陈旭透过几株灌木丛向前方望去，他顿时嘴都合不拢了，只见前方便是一片占地数里的空地，一顶顶大帐在空地里密集排列，被一圈木栅包围，一轮皎洁的月光下看得格外清晰。


“你们打算怎么做？”沈光低声问道。


“我们带有火箭和火把，准备燃烧敌军大帐，这也是信号。”


“让我来点火吧！你们在外围射杀敌军，另外火点燃时，再派人出谷去报告。”


沈光在攀爬下岩缝时表现出了高超敏捷的技巧，令人叹为观止，陈旭也清楚，由他去点火成功的可能性更大，眼看天快要亮了，再不行动就来不及了。


他立刻把身后的皮袋给沈光，“这里面有三根火把，一点就着，一切就拜托沈校尉了。”


沈光将皮袋背上身，纵身向敌军营地奔去，他敏捷得就像一只羚羊，迅速奔至一丈高的木栅旁，轻轻一纵身便越了过去，看得陈旭和他的手下目瞪口呆。


一名沈光的手下得意地低声笑道：“我家校尉的轻身功夫堪称天下第一，当年攻打辽东城，隋军阵亡上万也攻不下城，而他只用一根绳索便攀上城头，一举夺下辽东城，连皇帝都亲自接见他。”


“那他怎么会在辽东城？”


“没有后台，没有背景呗！再加上出身也不太好，不受人重视，若再没有希望，我们都准备回乡干老本行去了。”


陈旭正想问他们老本行是什么，就在这时，一名士兵指着营地低喊：“快看，起火了！”


众人都看见了，只见一团火光在大营中军腾空而起，陈旭大喜，一挥手，“跟我来！”


他率领百名士兵向敌军营地的另一边疾奔而去。


……


渊武宁刚刚安排好士兵赶赴平壤送信，他正在考虑下一步行动的细节，外面一阵叫喊声打断了他的思路，他顿时怒道：“又发生了什么事？”


一名亲兵冲了进来，紧张万分喊道：“将军，外面……外面起火了！”


渊武宁大吃一惊，腾地站起身，向帐外大步走去，走出大帐，只见东面的十几顶大帐着火了，烈焰冲天，火海练成一片，士兵们乱成一团，跌跌撞撞从大帐内逃出来，哭喊声一片。


渊武宁惊得目瞪口呆，随即厉声问道：“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原因，是不是有人进来放火？”


渊武宁觉得不可能，他在山谷口布下了四道探哨，万无一失，若有人要潜进来肯定会惊动探哨，至于后面也不担心，四周都是百丈高的悬崖峭壁，连猿猴都爬不下来，更不用说人。


难道是有人不小心失火？


正急速思索之时，渊武宁忽然看见一个可疑人影在大帐中奔跑，他心中大怒，立刻冲回帐取出大刀，翻身上马，催马向那名黑影逃跑处疾速追去……


火势燃烧十分迅猛，大营内已乱成一团，在睡梦中的高句丽士兵纷纷被惊醒，来不及穿上衣服，拿取兵器，便不顾一切冲出大帐，向营栅外涌去，很多人光着上身，赤着脚，狼狈万分。


山谷内的大乱终于影响到了谷外，此时天色已清明，张铉率领一千士兵正紧张地等待消息，他们也感觉到了山谷中的变化，这时，山谷口的警钟‘当！当！’敲响了，只见十几隋军士兵冲出来，大喊道：“将军，山谷内已乱，速速进兵！”


张铉大喜过望，再没有犹豫，当即喝令道：“杀进去！”


他双腿一夹战马，战马疾冲而出，后面一千士兵紧紧跟随着他，向山谷口掩杀而去。


形势瞬息万变，他们刚冲到山谷口，只见从山谷内冲来大群高句丽士兵，足有数百人之多，个个衣着不整，狼狈不堪，有的人拿着兵器，有的人赤手空拳，面对突然出现的隋军士兵，他们惊恐万分，纷纷后退。


张铉大喊一声，“杀上去！”


他一马当先，冲进了敌群之中，长戟杀戮，劈砍刺杀，所过之处血光四溅，肢体横飞，哀嚎声一片，隋军士兵跟随在主将身后掩杀，杀得高句丽士兵尸横遍地，血流成河。


高句丽士兵个个胆寒心颤，他们见逃跑之路被隋军堵住，只得调头向山谷内四散逃去，张铉大喝一声，“第一团守住谷口，其余士兵跟我杀进去！”


他一催战马，杀开一条血路，冲进了火光漫天的山谷内。


刚冲入山谷没有多远，便看见一片空地内，数十名隋军士兵正在围攻一名敌军大将，这名敌军大将身披盔甲，胯下一匹雄健战马，手舞一柄大刀，武艺十分高强，不过看得出他已无心恋战，只想摆脱隋军士兵的纠缠。


但和这名大将激战的隋军却不是陈旭和他的部下，而是另一支军队，为首是一名年轻的将领，手执战刀，身体极为敏捷，面对敌将大刀的惨烈劈杀，他总是能在千钧一发之时躲开。


张铉有些愣住了，这是哪里来的隋军，这名隋军将领又是谁？


就在这时，渊武宁一眼看见了张铉，所有隋军惟独此人骑马，一定是隋军主将，渊武宁正在焦急万分之时发现敌军主将，使他心中升起一线希望，如果能斩杀敌军主将，或许他们还有反败为胜的机会。


渊武宁连劈数刀，逼退了沈光和他的几名手下，渊武宁一调马头，提刀向张铉迎面冲来。


朦胧的晨曦之中，张铉微眯双眼望着疾冲而至的敌将，对方竟然头戴锥形金盔，头盔上插着两根长长的山雉尾羽，据说这是高句丽位高者的标志。


张铉心中有了计较，不等敌将挥刀，他便抢占了先机，双臂贯力，挺戟便刺，长戟如一道黑色闪电，瞬间刺到了渊武宁胸前。


渊武宁没想到对方的速度竟然如此快猛，他心中暗吃一惊，闪身已来不及，双手执刀杆向外架去。


张铉这一枪是霸王枪法的第三招风响雷动，他在和宋金刚大战时也用过这一招。


但时隔一月，张铉已经将紫阳戟法和霸王枪法融汇在一起，里面蕴藏着力量的精妙变化。


当戟尖和对方刀杆碰撞在一起时，长戟的速度陡然间变慢了，就仿佛拖上了千斤重物，沉重地压制住了刀杆。


渊武宁感觉对方长戟重若千斤，他竟无法将长戟架出去，眼看着戟尖一点点向自己前胸刺来，他吓得魂飞魄散，身体向后躺去，但长戟却如山一样向他压下来，戟尖却对准了他的咽喉。


此时他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要么被对方刺穿咽喉，要么弃马，他大叫一声，身体翻身落马，大刀也脱手了。


渊武宁刚要爬起身逃跑，只觉背心一阵剧痛，他惨叫一声，当场毙命，锋利的戟尖刺穿了他的后背，张铉毫不留情地将敌将刺死在地。


不远处，沈光看见了张铉的武艺，他心中不由一阵沮丧，对方究竟是什么人，他和敌将斗了数十个回合，还差点被敌将杀死，但此时这名武艺高强的敌将竟然连一个回合都抵挡不住。

第0112章-第0113章
	<strong>第0112章 新的任务</strong>
	张铉缓缓走到这名大将面前，抱拳行一礼，“可是宇文将军？”
	“在下宇文成都！”
	宇文成都犀利的目光注视着张铉，“我应该见过你！”
	“是吗？你在哪里见过我？”张铉微微笑问道。
	“在弘农郡，我伏击杨玄感之时，那个人是你吧！张将军。”
	“确实是我！”
	张铉并不否认，笑着赞道：“宇文将军好眼力。”
	宇文成都依然不露声色地注视着张铉，语速很慢，带着一丝迟疑，“那么李密是你杀的，对吗？”
	张铉却摇了摇头，“宇文将军弄错了吧！李密并没有死，他去了瓦岗，我杀死之人是李密的亲兵，他亲口告诉我，他只是李密的替身。”
	“是吗？”
	宇文成都确实也不敢肯定，李密的尸体是他派手下去验证，他当时的主要精力去对付杨玄感，事后也没有问李密的情况，直到最后他才得知死者并不是真李密，令他心中着实有点郁闷。
	“不知宇文将军来找我，有什么见教？”
	尽管对面是威名赫赫的天下名将宇文成都，但张铉心中却没有半点兴奋，而是十分警惕。
	毕竟宇文成都是宇文大太保，张铉和宇文家族的恩怨太深，如果宇文成都要在这里给他穿小鞋，他没有一点办法。
	但出乎张铉的意料，宇文成都只是淡淡一笑，“我想知道，张将军是怎么发现了高句丽探哨藏在辽东城附近？”
	“恰逢其时罢了，一队高句丽探哨焚烧草料时被我们抓住了，他们最终交代了隐藏之地，怎么，宇文将军也知道吗？”张铉目光炯炯地注视着宇文成都。
	“我不知道，一无所知！”
	宇文成都扬起他那张略长的脸，显得有些傲慢，“我只是久闻张将军大名，特来认识一下，并无他意，张将军不用想得太多。”
	说完，他向张铉拱手行一礼，转身扬长而去，余晖照在他身上，拖出了长长一条身影，张铉久久望着他的背影，眼中显得有些疑惑，他来找自己到底是什么意思？
	“此人很孤傲！”
	沈光不知几时出现在张铉身边，他忘着宇文成都的背影道：“我一个月在辽东城和他打过交道。”
	“怎样？”张铉笑问道。
	沈光摇了摇头，“当时他和将军一样率三千军经过辽东城，当时我告诉他，附近藏有一支高句丽军队，他瞪眼看了半晌，只说了一句话，那不是他的职责，就把我赶出来了。”
	“然后呢？”
	“然后丘明达想巴结讨好他，派人送给他五百两黄金，结果被他扔进了大梁水，气得丘明达咒骂他半个月。”
	张铉笑了起来，“这样说起来，他和宇文述确实有点不一样。”
	“何止有点不一样，完全相反，他的手下说他不通情理，不近人情，就算只送他一文钱，也要被他重打一顿！”
	张铉点了点头，望着宇文成都渐渐消失的背影，他忽然对宇文成都充满了兴趣。
	……
	次日一早，张铉匆匆赶到了主帅军署，隋军的主帅军署是一座用青石砌成的大房子，十几名文武官员在其间忙碌，指挥着一万五千名精锐的隋军士兵。
	陆路主将周法尚年约六十岁，是一个长相十分斯文大将，看起来就像一个在国子学教书的大儒，身材瘦高，容貌清瘦，下颌黑须足有一尺，目光清澈而具有穿透力，不过他笑容亲善，让人忍不住会生出一种信任感。
	周法尚正站在一幅地图前久久凝视不语，他已经接到主帅来护儿的命令，令他开始向平壤进军，来护儿的战船大军也已抵达了卑奢城，开始向平壤方向驶去，那么自己该怎么进攻？
	当然，周法尚已经考虑过无数的方案，但始终没有决定一个最佳方案，令他心中有些困惑，这时，一名士兵在门口禀报：“将军，偏将张铉来了。”
	“让他进来！”
	张铉在军队体系中位于第四级，主帅、副将、牙将、偏将，他属于将领中的最低一级。
	不过他们这支军队是由来自各军的精锐拼凑而成，牙将和偏将没有什么隶属关系，唯一的区别就是本身职务高低和统帅军队的多寡，张铉也是由周法尚直辖。
	片刻，张铉快步走进房间，单膝跪下行礼，“卑职张铉参见副帅！”
	“张将军请起！”
	周法尚连忙将张铉扶起，昨天他接到来护儿的快信，才知道张铉是燕王的人，来护儿的信中让他不可骄纵张铉，同时也要多给他一些机会，并暗示这是圣上的意思，这让周法尚心中暗暗惊讶。
	周法尚请张铉坐下，笑道：“昨天宇文将军说你军队训练不错，士气高昂，我就考虑给你一个新的任务。”
	张铉连忙起身抱拳，“卑职随时可以出发！”
	周法尚笑着摆摆手，“不急，让我把话说完。”
	周法尚指着地图对张铉道：“来大将军的战船队已经从卑奢城出发，驶向平壤，这和第一次战争的路径相同，如果不出意外，战船队还是会在浿水湾泊船，那边只有这处海湾可以停泊这么多战船，来大将军很担心高句丽军队在岸边已经有了部署，所以希望我派一支精锐之军前往浿水湾配合隋军登陆。”
	张铉已经明白周法尚的意思了，但他没有说话，耐心地等待周法尚把话讲完。
	周法尚对他的耐心表示赞许，笑了笑又继续道：“这次任务比较隐蔽，不能派太多军队，以免被高句丽军发现，一千人左右最为合适，所以我考虑由你率本部前往浿水湾，今天是八月二十，必须在最迟八月二十二日天黑前完成任务，怎么样，愿接下这个重任吗？”
	张铉立刻躬身施礼，“卑职不会让副帅失望！”
	“很好，你回去准备一下，上午就出发！”
	张铉却迟疑了一下，脚步没有动，周法尚看出他还有事情要说，便笑道：“你还有什么要求？”
	“卑职恳请副帅把沈光编入我的军队！”
	沈光虽然和张铉驻军在一起，但在编制上，他不属于张铉的第十六营，因为沈光是属于常驻辽东的军队，周法尚也不知该怎么安排他。
	不过既然张铉正式提出了要求，周法尚也不想让他失望，况且沈光职务低微，把他编入张铉的队伍也没有什么关系，这点小事他周法尚还承担得起。
	周法尚便点点头笑道：“好吧！让他为你的第五校尉，如果这次你能成功接应来大将军上岸，两功并赏，我向来大将军申请，准你扩军为一千五百人。”
	张铉大喜，“多谢周副帅体恤卑职！”
	周法尚笑着拍拍他肩膀，“来大将军对你很看重，不要让他失望。”
	张铉默默点头，时间很紧张，不能再耽误一点时间。
	一个时辰后，张铉率领本部一千士兵，离开了军营，跨过鸭禄江浮桥，秘密向平壤方向进发，这次张铉的十六营没有携带任何辎重，每个士兵只携带了三天干粮轻装前行。
	……
	浿水也就是今天的朝鲜大同江，高句丽都城平壤就位于浿水北岸，浿水入海口十分宽阔，白茫茫的水面宽达两里，被称为浿水湾或者春来湾。
	由于受地形和水流的影响，从海面过来的船队很难逆流而上，最多只能逆行一里，在靠近入海口北岸停泊靠岸。
	大业八年的第一次高句丽战争，来护儿率四万大军在浿水湾靠岸，随即杀向数十里外的平壤城，不料来护儿贪功心切，在平壤城外中了埋伏，四万大军全军覆灭，逃出者不过数千人。
	时隔两年，隋军第三次讨伐高句丽，高句丽上下一片混乱，迅速分成了主战和主和两派。
	主战派以莫离支渊太祚和大将军乙支文德为代表，他们认为大隋国内动荡，已无法再支撑又一次的大规模的军事进攻，隋军屯兵数十万只是徒有虚表，应该全力和隋军作战，以彻底挫败隋军，再趁大隋内乱反攻夺取辽东。
	而主和派却是以高句丽国王高元为代表，他认为高句丽人口消亡巨大，已无力再抵抗隋军的进攻，况且还有百济和新罗在南方窥视。
	即使他们拼尽全力把隋军击败，最后却无法抵挡百济和新罗的进攻，同样会亡国，与其耗尽最后一点实力，还不如投降认输，向大隋称臣纳贡，以保存实力对付百济和新罗。
	虽然国王高元的求和态度得到了高氏王族支持，但高句丽的实权却是掌握在渊太祚的手中，所以尽管求和者声众，如果渊太祚不点头，高句丽也不会向隋军投降。
	但不管是求和的婴阳王高元，还是主战的莫离支渊太祚，他们在一件事上却意见统一，那就是对浿水湾的防御。
	浿水湾是平壤的后门，一旦隋军再从后面杀进来，他们很难再有两年前的幸运了，因此在去年，高句丽投下巨大的资源，在浿水湾北岸打造了一条坚固的防御线。
	浿水湾的登陆口上，高句丽军队已经建立了完整的防御工事，他们修建一条长达五里的城墙，城墙上安装了数百架重型投石机，封锁港口战船，除了征发来操纵投石机的一万五千民夫外，还部署了五千精锐之军。
	即使隋军战船侥幸逃过投石机的猛烈攻击，少部分军队得以上岸，也难以逃过五千军队的围剿。
	此时，在城墙之上，数十名将领簇拥着高句丽的头号实权人物渊太祚，渊太祚年约五十余岁，身材并不高，却有一种睨视万人的气度，他身穿一件紫色锦袍，头戴宽檐高帽，正眯着双眼眺望远处的海面。
	“大相，隋军这次会从海路进攻吗？”一名大将低声问道。
	“不是可不可能的问题，隋军一定会从海路进攻，只是我现在不能肯定他们具体的登陆点。”
	渊太祚又回头看了一眼众人，缓缓道：“虽然隋军可能会走鸭禄江口登陆，也有可能会从南面汉城登陆，但我认为从这里登陆的可能性最大，所以各位要提高警惕，严防隋军利用夜间突袭登陆，另外也要防止隋军从后面袭击防御线，从今天开始你们就要改成战时防御，明白我的意思吗？”
	众将一起躬身施礼，“遵令！”
	渊太祚点点头又对主将权文寿道：“一旦隋军发动进攻，这里就会成为率先激战的几个战场之一，事关重大，你切不可掉以轻心，有什么情况要及时禀报给我！”
	权文寿拉长了脸，冷冷道：“卑职明白！”
	渊太祚和权文寿的父亲权桓是政敌，渊太祚听出了权文寿语气中的不满，不由重重哼了一声，不理睬他，继续吩咐其他将领。
	这时，一名传信兵从远处飞奔而来，单膝跪下行一礼，“禀报大相，有王上的快信！”
	传信兵将一卷帛书呈上，渊太祚展开看了看，对所有军官道：“我必须立刻回京，我还是那句话，现在已经进入战争，如果这道防御线丢了，你们就自裁谢罪吧！”
	他转身大步而去，所有人都吓得噤若寒蝉，深深低下了头，唯独权文寿冷笑一声，要自己自裁谢罪，他渊太祚还没有那个本事。
	……
	<strong>第0113章 突袭敌营</strong>
	从乌骨城到平壤大约有三百五十里左右，被延绵不断的群山阻隔，上路以后张铉才知道他们接受的任务是多么艰巨。
	要在两天一夜的时间内越过重重群山，赶到浿水入海口，这本身就是一个异常艰巨的任务，更何况他们还要破坏高丽军的防御线，承受的压力可想而知。
	但好在隋军已经发动了两次高句丽战役，对高句丽的地形已经十分熟悉，有两名向导带领张铉和他的军队抄近路赶往浿水入海口，队伍一路急行军，用了整整一天一夜的时间，路上只休息了两个时辰。
	到第三天中午时分，他们终于抵达了距离浿水入海口约十里外的一片森林内，当主将张铉休息的命令下达时，几乎所有的士兵都累得瘫倒了，一头栽倒在枯枝树叶上。
	主将张铉却没有休息时间，尽管他也一样地疲惫不堪，但是时间却不等他了，他必须在天黑之前完成任务，可现在他对江畔的防御一无所知，没有一点头绪。
	张铉将几名校尉召集起来，对他们道：“各位抓紧时间让兄弟们休息，我要亲自去河边看一看，大家等待我的命令。”
	“让斥候去就行了，将军为何要亲自出马？”众人纷纷说道。
	张铉摆摆手，“斥候不知道我需要的情报，难免会有疏漏，我亲自去查看，能迅速做出判断，大家不用再劝了，等待我的命令。”
	众人见主将一定要亲自前往，便不再多劝，张铉又交代众人几句，这才带着沈光和十几名斥候士兵赶往江边。
	约半个时辰后，张铉和手下抵达了浿水入海口北岸，他一眼便看见绵延近十里的长墙，以及矗立在长墙上的一架架巨型投石机，距离长墙后面约两里，是一望无际的帐篷营地，足有数千顶大帐之多，这些帐篷属于隋军遗留在高句丽的军事物资，上面还绣有隋军的黑色盘龙标志。
	“属下有一点想法，将军能否听一听？”跟随张铉一起来的沈光低声道。
	“你说，什么想法？”
	沈光指着城墙上的投石机道：“那种投石机在高句丽各地都很普遍，辽东城上也有，射程约三百步，需要五十人挽发，杀伤力很大，我推断高句丽就是利用这种投石机封锁了岸边，使战船无法靠岸，我们只要摧毁这些投石机，高句丽军队就无法阻止隋军登陆，将军以为如何？”
	沈光的建议不错，摧毁城墙绝对办不到，那么摧毁木质的投石机就是一个很好的方法。
	不过张铉还有另外一个更好的想法，他沉吟片刻问道：“你是说，一架投石机需要五十人挽动，是吗？”
	“最少也要五十人！”
	沈光笑道：“高句丽的投石机还是比较笨重，他们没有采用绞盘，如果用铁链绞盘发射，那最多二十人就足够了，他们全靠人力拉拽。”
	张铉又大致目数了一下投石机的数量，足有三百架之多，那么至少要一万五千人来拉拽投石机，再加上作战军队，那也要两万人，问题是，高句丽会动用两万军队来守江边吗？
	张铉招手叫上来两名会说高句丽语言的斥候，指着远处的大片营地对他们道：“我怀疑住在营地内的人并不是军人，你们二人可装扮成当地农民，混进去看一看，给我摸清里面的情况。”
	“遵令！”
	两名斥候躬身行一礼，各自换了一身衣服，迅速向远处的营地奔去。
	沈光有点明白张铉的意思，“将军是觉得这些大营内的人是普通民夫吗？”
	张铉点点头，“我觉得应该是，三年战争打下来，高句丽人力损耗太大，不可能再征兵了，而且大营的布置不像军营，如果我所料不错，这些挽发投石机的人应该是临时征用的民夫，不需要太多军事训练，只需要一把力气便可，如果是这样，我倒有个很好的方案。”
	沈光完全明白了主将的意图，他也很期待两名民夫的调查结果。
	大约一个时辰后，两名斥候匆匆回来，向张铉禀报道：“将军，大营内确实住着民夫，都是附近的农民，一个月前才刚刚集结，大约有一万五六千人。”
	“那军队呢，有多少人？”张铉又追问道。
	“具体人数不是很清楚，因为军营守卫十分严密，我们进不去，但从不少民夫那里打听，数量都大同小异，应该不超过五千人。”
	张铉拾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幅地图，问两名斥候道：“这边是民夫军营，横向深有多长？”
	“大约有三里，东面是军营，和民夫营并列在一起，军营有营栅和哨塔，戒备十分森严。”
	张铉在旁边又画了一座军营，仔细看了片刻，又对照实际大营处观察了一下，民夫营大约距离城墙约两里，主要是为了空出一块场地，在紧靠城墙处，还有一座大营，似乎是仓库。
	张铉心中迅速勾画出了一道方案。
	这时，一名士兵指着不远处低声道：“将军，是敌军巡哨！”
	张铉也发现了一队骑兵正向树林这边疾奔而至，从他们神情来看，并不是发现了自己，而只是路过，张铉当即一挥手，带着十几人向密林深处撤去。
	……
	时间已经到了下午近昏，距离天黑已不到一个时辰，留给张铉的时间已经很紧迫，张铉也知道，来护儿的船队一定是在天黑后登陆，他必须在天黑前破坏高句丽军队的防御。
	似乎高句丽军队也意识到了危险将至，他们对外围的监控也格外严密起来，随时可以看见巡哨队伍出现，稍不留神就会被他们发现。
	如果是晚上，张铉和他的军队完全可以利用夜色掩护行动，但他们必须在白天行动，要保护行踪秘密只有一个办法。
	路边的草丛内，百余名隋军手执弩箭，正耐心等待着敌军巡哨队到来，在伏兵身后不远处的树林内，近千名隋军士兵已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奔跑。
	这时，一名骑马的军官率领二十几名高句丽巡哨兵快步走来，草丛中的百名隋军士兵不由握紧了弩身，就在二十几名敌军路过埋伏地的一瞬间，陈旭低声喝令一声，隋军士兵同时发射了弩箭。
	密集的箭矢射向小道上的敌军，高句丽士兵猝不及防，顿时被射翻大半，骑马军官也中十七八箭，连人带马滚翻在地上，小道上响起一片惨叫声。
	只射了一轮箭，百名隋军士兵便如猛虎般扑出，将五六名未中箭的敌军士兵包围，乱刀砍死，然后收拾尸体，清理血迹。
	时间便是决定胜负的关键，刚收拾了巡哨敌军，树林内的隋军士兵便在张铉的率领下疾奔而出，向五六里外的民夫大营奔去，巡哨士兵一般间隔一刻钟时间，这一刻钟便足以保证隋军不被敌军发现。
	很快，张铉率领千余名士兵已经到了距离民夫大营约五十步外的一片树林之中，他们可以看见大营内的情形，一群群民夫正聚在一起吃饭，喧闹声清晰可闻。
	张铉抬头看了一眼太阳，太阳已经西斜，变成了夕阳，很快就要落山了，最多半个时辰，夜幕就将降临。
	张铉心一横，毅然下达了命令：“杀进去，血洗大营！”
	……
	在距离浿水入海口约五十里外，一艘六千石的五牙战船正静静停泊在海面上，在战船身后，更是有不计其数的小黑点，隋军战船军队已经抵达了平壤外围的海面上，正耐心等待着进攻的命令。
	在为首战船的船头之上，前军主帅来护儿远远眺望着海岸方向，尽管他们还看不见陆地，但来护儿心里明白，高句丽人已经在岸上严正以待。
	在他出发前，曾令侄子来晋升给周法尚发去了一封鹰信，约好二十二日夜间开始登陆，他希望周法尚派出的军队能在天黑前替他扫清登陆的障碍，而现在夕阳已经坠入大海，岸上到底有没有动静？
	来护儿心中如沉甸甸的压了块巨石，他也感觉到自己给周法尚的时间太短，他派出的军队很可能无法完成这个任务。
	就在这时，桅杆上的眺望兵大喊：“大帅，他们回来了！”
	来护儿急着扶着船舷向远处望去，只见大海中出现了一个小黑点，应该就是他派出去探查情况的斥候船，他心中顿时充满期待，会带什么样的消息给他？
	不多时，斥候船慢慢靠近大船，船上除了派出去的三名斥候外，还多了一人，打扮得像普通的高句丽农民，这令来护儿微微一怔，这是何人？
	“他是什么人？”来护儿高声问道。
	“启禀大帅，他是我们的斥候，是张将军派来报信！”
	“哪个张将军？”来护儿更加疑惑了。
	“偏将张铉！”
	来护儿这才恍然，原来周法尚是派张铉来执行任务，他心中更加期待，立刻吩咐左右道：“快让他们上来！”
	大船上扔下了软梯，几人上了大船，张铉派来报信的士兵上前单膝跪下禀报：“启禀大帅，我家将军已经率军抵达海湾，他请大帅稍安勿躁，我们一定会铲除登陆障碍！”
	来护儿欣慰地点点头，有了确切消息，他悬在半空中的心也终于得放下了，来护儿又笑问道：“我想知道，如果可以登陆，他怎么通知我？”
	“以岸上烟火为号，如果大帅看见岸上出现烟火，那就表示可以登陆了。”
	斥候话音，桅杆上眺望兵指着东北方大喊：“有烟，烟起来了！”
	来护儿大步走到船舷，只有远方半空出现浓烟，滚滚直冲天际，来护儿大喜，“传令下去，准备登陆！”
	……
	民夫大营内烈火冲天，浓烟滚滚，无数的大帐被点燃了，火势迅速蔓延，在烈火和浓烟中，隋军士兵毫不留情，血洗民夫大营，到处是被杀死的高句丽民夫，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大营内的一万余民夫惊恐万分，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四散逃命，不计其数的民夫被杀死、被烧死，整个大营被血腥和恐惧笼罩。
	民夫大营的警报迅速传到了高句丽军大营内，主将权文寿大惊失色，急率数千军向民夫大营赶来，他心中很清楚，就算军营不失，但民夫大营出事，民夫跑光，也一样失去了防御的意义。
	此时，整座大营都被火海吞没了，火势越烧越大，浓烟冲起数十丈高，百里外也清晰可见，一万五千余民夫死伤近半，剩下的民夫都被吓破了胆，早已逃得无影无踪。
	大营内已经无法再呆人，隋军也撤出了大营，开始迅速向外围撤退。

第0113章 突袭敌营


从乌骨城到平壤大约有三百五十里左右，被延绵不断的群山阻隔，上路以后张铉才知道他们接受的任务是多么艰巨。


要在两天一夜的时间内越过重重群山，赶到浿水入海口，这本身就是一个异常艰巨的任务，更何况他们还要破坏高丽军的防御线，承受的压力可想而知。


但好在隋军已经发动了两次高句丽战役，对高句丽的地形已经十分熟悉，有两名向导带领张铉和他的军队抄近路赶往浿水入海口，队伍一路急行军，用了整整一天一夜的时间，路上只休息了两个时辰。


到第三天中午时分，他们终于抵达了距离浿水入海口约十里外的一片森林内，当主将张铉休息的命令下达时，几乎所有的士兵都累得瘫倒了，一头栽倒在枯枝树叶上。


主将张铉却没有休息时间，尽管他也一样地疲惫不堪，但是时间却不等他了，他必须在天黑之前完成任务，可现在他对江畔的防御一无所知，没有一点头绪。


张铉将几名校尉召集起来，对他们道：“各位抓紧时间让兄弟们休息，我要亲自去河边看一看，大家等待我的命令。”


“让斥候去就行了，将军为何要亲自出马？”众人纷纷说道。


张铉摆摆手，“斥候不知道我需要的情报，难免会有疏漏，我亲自去查看，能迅速做出判断，大家不用再劝了，等待我的命令。”


众人见主将一定要亲自前往，便不再多劝，张铉又交代众人几句，这才带着沈光和十几名斥候士兵赶往江边。


约半个时辰后，张铉和手下抵达了浿水入海口北岸，他一眼便看见绵延近十里的长墙，以及矗立在长墙上的一架架巨型投石机，距离长墙后面约两里，是一望无际的帐篷营地，足有数千顶大帐之多，这些帐篷属于隋军遗留在高句丽的军事物资，上面还绣有隋军的黑色盘龙标志。


“属下有一点想法，将军能否听一听？”跟随张铉一起来的沈光低声道。


“你说，什么想法？”


沈光指着城墙上的投石机道：“那种投石机在高句丽各地都很普遍，辽东城上也有，射程约三百步，需要五十人挽发，杀伤力很大，我推断高句丽就是利用这种投石机封锁了岸边，使战船无法靠岸，我们只要摧毁这些投石机，高句丽军队就无法阻止隋军登陆，将军以为如何？”


沈光的建议不错，摧毁城墙绝对办不到，那么摧毁木质的投石机就是一个很好的方法。


不过张铉还有另外一个更好的想法，他沉吟片刻问道：“你是说，一架投石机需要五十人挽动，是吗？”


“最少也要五十人！”


沈光笑道：“高句丽的投石机还是比较笨重，他们没有采用绞盘，如果用铁链绞盘发射，那最多二十人就足够了，他们全靠人力拉拽。”


张铉又大致目数了一下投石机的数量，足有三百架之多，那么至少要一万五千人来拉拽投石机，再加上作战军队，那也要两万人，问题是，高句丽会动用两万军队来守江边吗？


张铉招手叫上来两名会说高句丽语言的斥候，指着远处的大片营地对他们道：“我怀疑住在营地内的人并不是军人，你们二人可装扮成当地农民，混进去看一看，给我摸清里面的情况。”


“遵令！”


两名斥候躬身行一礼，各自换了一身衣服，迅速向远处的营地奔去。


沈光有点明白张铉的意思，“将军是觉得这些大营内的人是普通民夫吗？”


张铉点点头，“我觉得应该是，三年战争打下来，高句丽人力损耗太大，不可能再征兵了，而且大营的布置不像军营，如果我所料不错，这些挽发投石机的人应该是临时征用的民夫，不需要太多军事训练，只需要一把力气便可，如果是这样，我倒有个很好的方案。”


沈光完全明白了主将的意图，他也很期待两名民夫的调查结果。


大约一个时辰后，两名斥候匆匆回来，向张铉禀报道：“将军，大营内确实住着民夫，都是附近的农民，一个月前才刚刚集结，大约有一万五六千人。”


“那军队呢，有多少人？”张铉又追问道。


“具体人数不是很清楚，因为军营守卫十分严密，我们进不去，但从不少民夫那里打听，数量都大同小异，应该不超过五千人。”


张铉拾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幅地图，问两名斥候道：“这边是民夫军营，横向深有多长？”


“大约有三里，东面是军营，和民夫营并列在一起，军营有营栅和哨塔，戒备十分森严。”


张铉在旁边又画了一座军营，仔细看了片刻，又对照实际大营处观察了一下，民夫营大约距离城墙约两里，主要是为了空出一块场地，在紧靠城墙处，还有一座大营，似乎是仓库。


张铉心中迅速勾画出了一道方案。


这时，一名士兵指着不远处低声道：“将军，是敌军巡哨！”


张铉也发现了一队骑兵正向树林这边疾奔而至，从他们神情来看，并不是发现了自己，而只是路过，张铉当即一挥手，带着十几人向密林深处撤去。


……


时间已经到了下午近昏，距离天黑已不到一个时辰，留给张铉的时间已经很紧迫，张铉也知道，来护儿的船队一定是在天黑后登陆，他必须在天黑前破坏高句丽军队的防御。


似乎高句丽军队也意识到了危险将至，他们对外围的监控也格外严密起来，随时可以看见巡哨队伍出现，稍不留神就会被他们发现。


如果是晚上，张铉和他的军队完全可以利用夜色掩护行动，但他们必须在白天行动，要保护行踪秘密只有一个办法。


路边的草丛内，百余名隋军手执弩箭，正耐心等待着敌军巡哨队到来，在伏兵身后不远处的树林内，近千名隋军士兵已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奔跑。


这时，一名骑马的军官率领二十几名高句丽巡哨兵快步走来，草丛中的百名隋军士兵不由握紧了弩身，就在二十几名敌军路过埋伏地的一瞬间，陈旭低声喝令一声，隋军士兵同时发射了弩箭。


密集的箭矢射向小道上的敌军，高句丽士兵猝不及防，顿时被射翻大半，骑马军官也中十七八箭，连人带马滚翻在地上，小道上响起一片惨叫声。


只射了一轮箭，百名隋军士兵便如猛虎般扑出，将五六名未中箭的敌军士兵包围，乱刀砍死，然后收拾尸体，清理血迹。


时间便是决定胜负的关键，刚收拾了巡哨敌军，树林内的隋军士兵便在张铉的率领下疾奔而出，向五六里外的民夫大营奔去，巡哨士兵一般间隔一刻钟时间，这一刻钟便足以保证隋军不被敌军发现。


很快，张铉率领千余名士兵已经到了距离民夫大营约五十步外的一片树林之中，他们可以看见大营内的情形，一群群民夫正聚在一起吃饭，喧闹声清晰可闻。


张铉抬头看了一眼太阳，太阳已经西斜，变成了夕阳，很快就要落山了，最多半个时辰，夜幕就将降临。


张铉心一横，毅然下达了命令：“杀进去，血洗大营！”


……


在距离浿水入海口约五十里外，一艘六千石的五牙战船正静静停泊在海面上，在战船身后，更是有不计其数的小黑点，隋军战船军队已经抵达了平壤外围的海面上，正耐心等待着进攻的命令。


在为首战船的船头之上，前军主帅来护儿远远眺望着海岸方向，尽管他们还看不见陆地，但来护儿心里明白，高句丽人已经在岸上严正以待。


在他出发前，曾令侄子来晋升给周法尚发去了一封鹰信，约好二十二日夜间开始登陆，他希望周法尚派出的军队能在天黑前替他扫清登陆的障碍，而现在夕阳已经坠入大海，岸上到底有没有动静？


来护儿心中如沉甸甸的压了块巨石，他也感觉到自己给周法尚的时间太短，他派出的军队很可能无法完成这个任务。


就在这时，桅杆上的眺望兵大喊：“大帅，他们回来了！”


来护儿急着扶着船舷向远处望去，只见大海中出现了一个小黑点，应该就是他派出去探查情况的斥候船，他心中顿时充满期待，会带什么样的消息给他？


不多时，斥候船慢慢靠近大船，船上除了派出去的三名斥候外，还多了一人，打扮得像普通的高句丽农民，这令来护儿微微一怔，这是何人？


“他是什么人？”来护儿高声问道。


“启禀大帅，他是我们的斥候，是张将军派来报信！”


“哪个张将军？”来护儿更加疑惑了。


“偏将张铉！”


来护儿这才恍然，原来周法尚是派张铉来执行任务，他心中更加期待，立刻吩咐左右道：“快让他们上来！”


大船上扔下了软梯，几人上了大船，张铉派来报信的士兵上前单膝跪下禀报：“启禀大帅，我家将军已经率军抵达海湾，他请大帅稍安勿躁，我们一定会铲除登陆障碍！”


来护儿欣慰地点点头，有了确切消息，他悬在半空中的心也终于得放下了，来护儿又笑问道：“我想知道，如果可以登陆，他怎么通知我？”


“以岸上烟火为号，如果大帅看见岸上出现烟火，那就表示可以登陆了。”


斥候话音，桅杆上眺望兵指着东北方大喊：“有烟，烟起来了！”


来护儿大步走到船舷，只有远方半空出现浓烟，滚滚直冲天际，来护儿大喜，“传令下去，准备登陆！”


……


民夫大营内烈火冲天，浓烟滚滚，无数的大帐被点燃了，火势迅速蔓延，在烈火和浓烟中，隋军士兵毫不留情，血洗民夫大营，到处是被杀死的高句丽民夫，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大营内的一万余民夫惊恐万分，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四散逃命，不计其数的民夫被杀死、被烧死，整个大营被血腥和恐惧笼罩。


民夫大营的警报迅速传到了高句丽军大营内，主将权文寿大惊失色，急率数千军向民夫大营赶来，他心中很清楚，就算军营不失，但民夫大营出事，民夫跑光，也一样失去了防御的意义。


此时，整座大营都被火海吞没了，火势越烧越大，浓烟冲起数十丈高，百里外也清晰可见，一万五千余民夫死伤近半，剩下的民夫都被吓破了胆，早已逃得无影无踪。


大营内已经无法再呆人，隋军也撤出了大营，开始迅速向外围撤退。

第0114章 平壤登陆


高句丽大将权文寿远远看见一支千余人隋军正在撤退，他顿时眼睛都急红了，这么大的火势，平壤一定看得清清楚楚，一旦王上和父亲追责，他怎么交代？


权文寿在高句丽军中是出了名的花花公子，外表英俊，风流无度，却又自命不凡，但他出身高贵，是高句丽第二权臣权桓的长子，故在军方地位极高。


或许优越感太强的缘故，权文寿脾气十分暴躁，对将士动辄打骂，而且刚愎自用，很少听手下大将军的建议。


尽管渊太祚对他十分不满意，但又不能换他，权文寿手下的军队是归属于权桓，所以渊太祚在昨天视察时，很多话并不是针对权文寿，而是在交代所有的将领。


权文寿心急如火撩，急得大声吼叫：“追上他们，务必全部歼灭！”


他急昏了头，一心只想着怎么给父亲和王上一个交代，却全然忽略了城墙的安全，他率领五千士兵不顾一切地向已经撤到数里外的隋军追杀而去。


这时，城墙上只有不到二百名当值的巡哨士兵，这是正常的巡逻士兵，一旦发现海面上有异常，他们会迅速敲响警钟，通知大营内的军队上城备战。


两百名士兵也同样被冲天烈火惊呆了，他们站在城墙上，心惊胆战地望着已蔓延数里的火海，茫然不知所措。


火势太大，不断有熊熊燃烧的布幔被大风吹到空中，四散飘落，在靠近西面城墙一段也有数百顶帐篷，被营栅包围，这里是守军的仓库，存放着大量供应军队和民夫的粮草和军械，仓库营和民夫营相隔约有一里，平时戒备森严，严防烟火。


但覆巢之下也难有完卵，几片燃烧的布幔飘落进了仓库营中，点燃了仓库大营，大营内储藏的粮草也迅速被点燃，火势延烧迅猛，炙热的热浪不断向城墙扑来，使城墙西半段已无法呆下去，城上士兵纷纷向东面撤退。


城头士兵已乱成一团，他们全然没有注意到，一支穿着同样服饰的高句丽军队已经悄然出现在城头西面，这支军队约五十人，正是由沈光和他的手下，他们目标明确，就是城头上的数百架投石机。


此时城头西段已经没有了守军，沈光在辽东城头对付过这种投石机，他很清楚这种高句丽投石机有一个最大弱点。


他动作十分迅速地爬上投石机，找到了长杆和支架的接头处，这用几根皮带牢牢绑缚住。


沈光拔出锋利的战刀，用刀割断了绑缚在投石机上的几根皮带，巨大的投石机便轰然坍塌，一根根粗大的木头四散滚落，沈光一个跟头便翻出一丈多远，敏捷地闪开了粗木落地时的撞击。


足有两丈多高，像巨人一般的投石机就这样轻易地被损坏了，即使要修复，也需要十几名工匠耗费一天的时间，这显然已经不现实了。


在沈光的带领下，五十余名手下忍受着热浪的炙烤，迅速将西面的近一百五十架投石机摧毁殆尽，他们继续向东破坏，一架架矗立在城墙上的投石机很快消失在夜色和火光之中。


‘当！当！当！’


急促的钟声终于敲响，一百八十名高句丽士兵冲杀而来，和沈光的手下激战在一起，但高句丽的主力军队被被张铉引到十里之外，中间隔着燃烧着熊熊烈火的大营，他们根本听不见城墙上的警钟声。


就在此时，海面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黑点，一艘艘大船向岸边驶来，大船上站满了全副武装的士兵，当一艘艘大船并列靠岸，一块块木板轰然搭上岸边，船上的士兵立刻向岸上列队奔去。


来护儿大步走上了岸，他的亲兵将战马也牵了过来，来护儿翻身上马，战刀一指数百步外的城墙，大喝道：“杀上城墙！”


数千名率先上岸的士兵一声呐喊，铺天盖地地向城墙奔涌而去，正在和沈光手下激战的一百余名高句丽士兵也看见了不远处密集的大船和无数士兵向城墙杀来，他们被吓破了胆，无心再恋战，纷纷掉头向城墙东面逃去。


……


权文寿一路追赶破坏防御的隋军，但张铉却始终不肯和他交战，带领军队向北奔逃，诱引五千高句丽军队在后面追赶，给沈光破坏投石机创造条件，权文寿看见了前方骑马的隋军主将，他恨得牙根直痒，就恨不住抓住敌军主将千刀万剐。


一路追出了十余里，这时，两名副将一左一右拉住了权文寿的战马缰绳，急声道：“将军，敌军分明是引诱我们北上，不能再追了！”


权文寿顿时清醒过来，他重重一拍大腿，“糟糕，中了敌军的调虎离山之计！”


他急忙大声喝令，“立刻撤退！”


但张铉哪里会容他们撤回，当高句丽军队刚刚调头回撤，张铉立刻率军追上来，在后面追杀回撤的敌军，权文寿气得暴跳如雷，又一次下令调头追赶隋军，张铉的军队再次急速后退，这一次他们却向树林中撤退，很快退得无影无踪。


权文寿勒住战马，在树林前怔怔不安，追杀敌军未必能追得上，但就这么退军回去，他心中着实不甘，竟使他有一种进退两难的无奈。


就在这时，一名逃出的士兵骑马疾奔而至，他赶上了权文寿，勒住战马缰绳大喊道：“权将军，大事不妙，隋军已经登陆，城墙失守！”


权文寿仿佛被雷击一般，一下子呆住了，他根本没有把渊太祚的警告放在心上，但现在隋军真的登陆了，他才意识到渊太祚的话是对的，自己犯下了大错。


权文寿猛地一拍自己脑袋，自己真糊涂啊！隋军这么明显的意图都没有能看出来，城墙失守了，这下该怎么办？


“将军，快撤吧！”


手下将领纷纷劝道：“只要能保存实力，王上未必会责怪我们，若我们再不走，被敌军包围，一切都玩了。”


权文寿心乱如麻，完全没有了主意，他只得顺从将领们的劝告，带领军队迅速向东撤退，但已经晚了，五千军队沿着官道匆匆疾奔，他们刚退了不到数里，两边树林内鼓声大作，火光四起，一支伏兵杀了出来，火光中，一员老将手执大道，须发皆白，正是前军主帅来护儿。


来护儿捋须大笑，“两年前的帐，今天一并来算吧！”


他大刀一挥，“给我杀！”


近万名隋军从两边掩杀而上，高句丽士兵顿时大乱，被杀得人仰马翻，权文寿见势不妙，调转马头便逃，主将逃亡，高句丽士兵瞬间崩溃了。


全面和两边都被隋军包围，只有一条后路，但狭窄的官道使他们无法大量逃命，高句丽士兵互相践踏，争先恐后逃命，哭喊声、哀求声、惨叫声响彻了官道，被隋军杀得尸体堆积，走投无路，纷纷跪地投降。


来护儿却记得两年的仇恨，他的四万军队几乎全部被高句丽军队斩杀，他冷冷下令道：“不接受投降，给我全部杀死，一个不留！”


隋军顿时杀气冲天，战刀劈杀、长矛捅刺，毫不留情地向数千高句丽士兵下了杀手，狭窄的官道上变成了无比血腥的修罗场，尽管也有少量抵抗的高句丽士兵，但很快便淹没在惨烈的杀戮之中。


权文寿惶惶向西奔逃，后面只跟着不到百名士兵，只奔出不到两里，权文寿忽然发现前方有异，惊得他急忙勒住了战马缰绳，只见前方官道上呈半月形排开了千余名隋军士兵，为首一名隋军大将，倒提青龙长戟，目光凌厉地盯着他。


权文寿吓连退几步，急向左右寻找退路，他的右面是陡峭的山坡，而左面是一片茂盛的黑松林，黑松林外便是滔滔江水，权文寿走投无路，他心中有些绝望了，跟随他的百名士兵也知道没有生路了，他们不再管权文寿，撒腿便松林内逃去。


这时后面鼓声如雷，追兵即将杀至，权文寿心中一横，手中长枪一挥，催马向张铉杀去，“隋将受死！”他大喊一声，银枪刺向张铉的咽喉。


张铉不慌不忙，长戟向外一挥，只听‘当’的一声巨响，权文寿被震得双臂酸麻，长枪脱手而飞，不等他反应过来，只觉身体腾空而起，张铉轻舒猿臂，将权文寿从战马上抓了过来，重重扔在地上。


“把他绑了！”


张铉一声喝令，几名士兵一拥而上，将权文寿面朝下按在地上，用绳索将他牢牢反绑起来。


这是张铉吸取的教训，他在神鹿镇杀死了渊武宁，事后周法尚告诉他，渊武宁是高句丽第一权臣渊太祚的三子，如果能活捉意义会更大，可惜张铉没有经验，出手太狠。


这一次他却知道，能率领五千高句丽士兵的大将绝不会是无名之辈，他便饶了权文寿一命，将他生擒活捉。


这时，来护儿率领数千军追来，远远勒住了战马，来护儿大笑道：“是张将军吗？”


张铉连忙催马上前，在马上躬身施礼，“末将张铉，参见大帅！”


来护儿点点头赞道：“我的军队乘船疲惫，我正担心会有一场恶战，却没想到你把我的障碍全部扫清了，这次成功登陆，我将记你首功！”


“多谢大帅厚爱！”


……


营地的大火足足烧了一个多时辰才渐渐熄灭，民夫营全部被焚烧殆尽，仓库营内的物资也烧毁近半。


幸运的是军营没有被烈火波及，完整地保存下来，但军营内的高句丽士兵却没有了，他们惨烈地被歼灭在另一处地方。


来护儿并没有继续向平壤进攻，而是在登陆的海湾驻扎下来，等待周法尚军队的消息。

第0115章 战和之争


浿水湾的一场大火使平壤城笼罩在一种惶惶不安之中，就连孩子都知道隋军在海湾再次登陆了，城头上的将士更是提心吊胆，不知什么时候隋朝大军就会兵临城下。


隋军从浿水湾登陆无疑是高明的战略，它牵制住了集结在平壤一线的高句丽军队，使他们不敢轻举妄动，无法北上迎战南下的隋军陆路之军，在某种程度保证了隋军能从陆路顺利南下。


此时的高句丽经过两次战争，国力疲弱，人口锐减，军队已不足五万，在第二次和隋军的战争中，高句丽自知必败无疑。


为了自保，他们不惜将隋军遗留的三十万件兵甲送给突厥，只恳求突厥能出兵南下，牵制住隋军东征，但不料兵甲在半路意外失踪，突厥出兵的希望也化为泡影。


就在高句丽上下极为悲哀之时，隋朝内部却发生了动乱，隋朝权贵之一的杨玄感在中原腹地造反了，声势浩大，迫使集结在辽东一线，正准备大举进攻的数十万隋军不得不迅速撤回河北，也由此拯救了绝望中高句丽。


高句丽举国欢腾，甚至有人提出和杨玄感结盟，助杨玄感攻灭隋朝。


所谓兵无常势，水无常形，高句丽的兴奋还没有消退，杨玄感的造反便被扑灭，隋军第三次对高句丽的进攻也不期而至，使高句丽举国上下再一次陷入了极度的恐慌之中。


作为高句丽的都城，平壤虽然受国力所限，占地并不大，周长只有三十里，但高句丽毕竟建国六百余年，在平壤定都也超过了两百年。


在高氏王朝两百多年的苦心经营下，平壤城气势壮观，各种恢弘的建筑比比皆是，而且深受中原文化影响，各种飞檐斗拱，亭台楼阁，看起来和中原城池并没有什么区别。


在平壤城北门附近有一座占地近百亩的大宅，这里便是高句丽第二重臣权桓的府宅，权桓官任大对卢之职，也就是宰相，但高句丽的军政大权却是掌握在渊太祚手中，权桓在朝廷中并无实权。


但权桓却有很大的势力，他世代被封为东部大人，平壤以东的千里之地都是他家族的势力范围，所以尽管权桓手中无权，却在朝廷中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连渊太祚也不敢过于轻视他。


此时，在府宅后堂，权桓穿着一身宽大的袍服，神情紧张地听一名报信兵的汇报，他很担心自己长子权文寿的生死。


“启禀大人，长公子目前就关押在隋军军营内，他目前平安无事，也没有受伤，他恳请大人早日和隋军议和，这样隋军就可以将他释放！”


说完，报信士兵将一封信呈给权桓，权桓一眼便认出了信皮上的字迹，正是他儿子的手书，他摊开信匆匆看了一遍，顿时一颗心放下了，儿子真的平安无事。


他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虽然五千将士被隋军全歼，无一活命，但权桓压根就不关心这些将士的死活，在他心中，就算十万将士也比不上他的一个儿子重要，况且还是他的嫡长子。


他知道自己改怎么办，可是这样一来，他和渊太祚的矛盾就要彻底公开了。


就在今天上午，平壤得到一个消息，渊太祚的三子渊武宁不幸在辽东城附近被隋将所杀，渊太祚悲痛万分，强烈要求和隋军决战，并且扬言，朝中谁敢主和，谁就是他渊太祚的敌人。


偏偏这个时候自己儿子被隋军俘虏，权桓知道，要想保住儿子的性命，只有两个办法，要么和隋军议和，要么用隋军战俘把儿子交换回来，但十几万隋军战俘都在矿山做苦力，由渊太祚掌控，渊太祚愿意给自己一部分战俘吗？


沉思良久，权桓决定进宫先和王上谈一谈此事。


“传我的命令，立刻备车，我要去王宫！”


……


婴阳王高元年近五十岁，他是在隋朝灭陈次年即位，隋文帝册封其为开府仪同三司、辽东郡公、高丽王。


在十几年高句丽王上的生涯中，高元是在美酒和美人中度过，高句丽的朝政大权实际上是掌握在莫离支渊太祚手中，高元只是徒有其名的王上。


长年纸醉金迷的生活摧毁了高元的健康，他身体臃肿，起色晦暗，脸上仿佛被马蜂蜇过一般，肿得面目全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尽管身体显得十分疲惫，但高元心里却很明白，隋军数十万大军将第三次进攻高句丽，兵临城下，如果再打下去，高句丽就要亡国了。


高元从一开始就极力主张向隋军求和，但渊太祚和乙支文德却坚决主张战争，让他的呼吁失去了效果，高元心中极为不满，王宫内，高元正在听取权桓的劝说。


“王上，我们城中的军队已不足五万人，如果再打下去，我担心不仅是隋朝将把我们灭亡，真正居心叵测的却是新罗，他们占据了肥沃的汉江平原，野心已经开始膨胀，一旦我们实力消亡，就算隋朝最终放过我们，新罗人也一样会出兵北上，那时我们拿什么抵挡？”


权桓的劝说句句说在高元的心坎上，高元长长叹息一声，“孤倒是想向隋军求和，可是有人不肯啊！”


话音刚落，宫殿门口便传来一个严厉的声音，“是谁想向隋军求和？”


只见十几名身材魁梧的武士簇拥着渊太祚大步走进了王宫，渊太祚身穿黄金细甲，外披一件猩红色斗篷，腰挎平南剑，他目光凌厉地扫了一眼高元和权桓，两人都沉默了。


渊太祚听到心腹禀报，权桓秘密求见高元，他立刻率武士闯进了王宫，他绝不容许王宫里有任何隐瞒自己的秘密存在。


渊太祚的野心如司马昭之心，高句丽路人皆知，他原本担任高句丽的大对卢，但他已经不满足做高句丽的宰相，又逼高元封自己为莫离支，也就是摄政王，他已经在为取代高氏做准备了。


高元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仇恨，他对渊太祚的不满已经不是一天两天，只是他不得不忍耐，他知道自己只要表现出稍微不满，自己就会立刻死在女人肚皮上，新的高句丽王将即位，高元不敢吭声。


权桓却不慌不忙道：“所有人昨晚看见了海湾那边浓烟滚滚，大家都知道隋军应该登陆了，难道莫离支大人觉得我们还能击败隋军吗？”


渊太祚冷笑一声：“权大人是在担心自己的儿子吧！你儿子被隋军抓住了，所以你就没有了抵抗意志，就来劝说王上投降，我说得没错吧！”


权恒大怒喝道：“谁都有自己的孩子，难道你就不是吗？你儿子被隋将所杀，所以你一心想报仇，不惜绑上高句丽和你陪葬！”


“你说得没错，我儿子确实被隋将所杀，不过我的儿子死得有价值，我也并非是为他报仇。”


渊太祚转身对高元道：“启禀王上，我今天上午收到吾儿临死前送来的情报，这次隋将东征并非要大举进攻我们，只有来护儿的三万军进攻平壤，而其他数十万隋将都在辽东按兵不动，据说连隋帝也还称病留在涿郡，王上还不明白眼前的局势吗？”


高元心中一怔，连忙问道：“孤不太清楚，请莫离支大人赐教！”


渊太祚瞥了一眼旁边满脸不满的权桓，淡淡道：“关键就在于杨玄感造反，杨玄感可不是普通的山贼乱匪，他是隋朝礼部尚书，他父亲杨素更是隋朝的开国元老，在隋朝官场有着巨大的影响力，他的造反意味着隋朝统治阶层的分裂，已经严重动摇隋朝的根基。


所以隋帝才找生病的借口留在涿郡，防止又一个杨玄感出现，几十万大军也驻兵辽东不发，名义上是大军压境，实际上是随时准备撤回中原，王上，隋朝第三次东征，其实只有来护儿的三万军队。”


高元有点心动了，如果真是这样，或许他们真会有一点机会，权桓见高元已经动心，大急道：“莫离支大人，你儿子能提供这样的情报？我看是你自己拍脑袋想出来的吧！”


渊太祚蓦地转身，怒视权桓道：“权大人何出此言，我的情报自有来处，我就明着告诉你，这是渤海会给我的情报，可不是我拍脑袋想出来的。”


权桓哑口无言，渊太祚不再理睬他，又看了看高元，果断说道：“就这么决定了，我们集中兵力和来护儿军队决一死战！”

第0116章 故友相逢


涿郡临朔宫内，隋帝杨广接待了远道而来的新罗使者，使者是一名僧人，新罗著名的高僧昙育法师，他曾多次出使大隋，曾两次被杨广接待。


杨广坐在书房柔软的象牙榻上，不露声色地听着昙育法师呈禀。


“陛下，我们王上愿意出兵协助隋军作战，为大隋攻下平壤，教训目无君主的高元，战争结束，新罗军队立刻撤回金城，高句丽子女金帛，新罗绝不擅动，高句丽土地，新罗也绝不逾越一寸。”


“那朕就不明白了，新罗什么都不要，出兵做什么？”杨广冷冷问道。


昙育法师连忙合掌施礼，“高句丽一直是新罗大敌，我们只想除去这个劲敌，以保北部边境安全，别无他意。”


杨广拾起真平王金白净送来的国书看了一遍，说道：“这件事让朕考虑一下，然后再回复你们，你先退下吧！”


“贫僧告辞！”


昙育法师合掌施一礼，慢慢退了下去，杨广沉思片刻，吩咐左右道：“速去宣裴尚书来见朕！”


裴钜此时就在朔宫内，不多时，有宦官在门口禀报：“陛下，裴尚书来了！”


“宣他进来！”


片刻，裴钜匆匆走进书房，躬身行礼，“老臣参见陛下。”


“正如爱卿所言，新罗王果然派人来了。”


裴钜精神一振，“他们真来了？”


杨广点点头道：“坐下说吧！”


裴钜坐了下来，杨广将新罗真平王的书信递给裴钜，裴钜打开看了一遍，冷笑一声道：“果然不出微臣所料，他们已经急不可耐了。”


杨广沉思片刻问道：“朕在考虑，如果把高句丽灭亡，设置安东都护府，或许一样能阻止新罗北上。”


裴钜摇了摇头，“如果陛下设置安东都护府，必然要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分散大隋的精力，一旦朝廷无力控管，新罗肯定会乘虚而入，吞并整个半岛，那时我们将面临一个更强大更桀骜不驯的异族政权，辽东也将陷于危险之中，所以微臣坚持保留高句丽的存在，宁愿要一个打烂弱小的高句丽，也不能面对一个强大的新罗。”


裴矩看得很透彻，大隋乱局将至，一旦设立安东都护府，必然会出现无力控管的局面，最终导致新罗趁虚北上，安东都护府不是不可以设立，但必须是盛世才行。


裴钜又道：“从真平王派人来表示愿意出兵助战就可以看出他们的野心，他们唯恐陛下接受高句丽的求和，是想趁这个机会彻底灭亡高句丽。”


杨广虽然一心想灭亡高句丽，建立安东都护府，但裴钜战略之说又很有远见，使杨广最终被说服，只是他心中多少有点不甘。


裴钜看出了杨广心中的犹豫，又笑着劝道：“微臣也很愿意建立安东都护府，但卑职认为现在时机还不成熟，等陛下彻底清除天下动乱，国力强盛，四海安宁之时，再出兵攻打高句丽，那时不仅是高句丽，应该连新罗、百济一道灭亡，在半岛上建立郡县，视同中原，这不就是陛下所期待的吗？”


裴钜最终劝服了杨广，留一个打烂的高句丽来牵制新罗的野心，更加符合大隋目前的利益，他沉吟一下道：“朕就担心平壤决战已经开始，来不及阻止来护儿了。”


“这不用担心，御史中丞崔君肃就在乌骨城，陛下派八百里加急，将旨意传给崔君肃，由他来向来护儿宣读陛下的旨意。”


杨广点了点头，“朕立刻就拟旨！”


……


就在来护儿登陆后的第三天，副将周法尚也率领一万五千人抵达了平壤城，两支隋军在平壤城以西约十里外的原野上汇合，并修筑了坚固的板墙式营盘，与此同时，高句丽军也在城内厉兵秣马进行备战，战争阴营笼罩在平壤城上空。


隋军的大营驻地也是精心挑选，距离浿水只有一里，一条宽阔的大道直通浿水河岸，那里有高句丽人修建的一座内河码头。


虽然海船无法驶入内河靠岸，但大量的小船却可以运载粮食在码头上靠岸，这便大大减轻了隋军粮草及军事物资的运输困难，只需要走一里路便运抵大营。


大营是用泥土和木材构筑而成，高一丈五尺，十分坚固耐用，周长约有八里，俨如一座小城，三万大军便驻扎在军营内。


隋军由二十营兵力组成，平均每营一千五百人，但事实上是由大营和小营组成，大营有三千人，小营只有千余人。


张铉和他的十六营驻扎位于军营的北面，由两百顶帐篷组成，他属于周法尚率领的左军。


这天下午，张铉正率领他的手下在占地三百亩的训练场一角演练长矛阵法，决战的阵型已定，张铉的军队被编为左翼长矛军，平均每九百人编为一个长矛方阵，另外一百人作为刀盾手在侧面护卫。


“注意左右配合！”


张铉骑在战马厉声吼道：“阵型决不能出现空缺，前面战死一人，后面士兵立刻给我顶上去。”


士兵们大声喝喊，杀气冲天，张铉不由暗暗点头，他的手下经历了两次战斗洗礼，杀气明显变得浓厚了，这才是真正的沙场战士。


这时，后面有人大喊：“张将军，帅帐有令到了！”


张铉一回头，只见训练场边上站着一名身材高大的文职军官，正笑着向他挥了挥手，张铉一下愣住了，这名文职军官不是别人，竟然是在草原分手的李靖。


张铉顿时喜出望外，他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李靖，他急忙翻身下马，向李靖快步奔去，李靖也难掩饰眼中的激动，快步迎上，两人大笑着紧紧拥抱在一起，心中都充满了他乡遇见旧人的喜悦。


李靖笑着对准他肩窝轻轻捶了一拳，“怎么也想不到公子居然混到武勇郎将之职，可喜可贺啊！”


“李大哥怎么会在这里？”张铉激动地问道。


“一言难尽，我们找个地方坐下谈。”


“走！去我的大帐，就在旁边。”


张铉把李靖带到自己帐内坐下，给他倒了一碗水，笑道：“我是因为在草原毁掉了突厥人的三十万件兵甲，解决了圣上的一桩心事，算是立下大功，所以圣上才封我武勇郎将之职。”


“我也听说了，哎！为了三十万件兵甲，我们险些死在突厥人手中，多亏张仲坚熟悉地形，我们才得以逃脱，谁也想不到那三十万件兵甲竟然被拔野古族藏匿在北海，早知道我们也跟你去北海了。”


“机缘巧逢罢了，我确实也不知道东西藏在北海。”


李靖笑了笑，“我也只是说说而已，其实找不找到那批兵甲也和我无关了，你不知道吧！我已经被武川府清理了，不光是我，张仲坚也被清理了，其实是好事，我们又获得了自由。”


张铉默默点头，他听柴绍说起过独孤顺极重血统，很多人都迟早会被清除出去，李靖被清除也在他的意料之中，他并不感到惊讶。


“李大哥又怎么会在这里？”


李靖笑道：“我和你们去俱伦湖时就辞去了马邑郡的官职，离开武川府后就直接返回了赵郡家族，因为我舅父和来大将军交情深厚，来大将军写了一封信邀请我去他军中任职，我也想来军中历练一番，便答应了，来到涿郡后才知道你已经奉命去辽东了。”


李靖的舅父就是前大将军韩擒虎，李靖出现在军中也就不奇怪了，张铉点点头，又笑问道：“现在李大哥在军中担任什么职务？”


“我现在任参谋军事，属于来大将军幕僚，今天上午才和后勤粮船一起抵达大营，来大将军让我通知你，今天晚上轮到你们训练夜战。”


夜战训练是张铉期待之事，但他更关心一起训练的对手，他急问道：“我们对手是谁？”


“是宇文成都的第一营，怎么样，期待吗？”李靖笑问道。


张铉也不知道是期待还是担心，他居然是和前军最精锐的宇文成都部进行夜间训练作战，他心中不由有点紧张起来。


李靖看出了张铉的紧张，便拍了拍他肩膀语重心长道：“不用紧张，和精锐之军训练才能提高自己的战斗力，这是好事，你应该庆幸才对！”


张铉默默点头，李靖说得不错，他确实应该感到庆幸才对。


李靖站起身笑道：“我得回去复命了，以后我们有时间再细谈。”


“好吧！有时候我们再细谈，我还想向李大哥请教武艺呢！”


“是张仲坚给你的紫阳戟法吧！我久闻其名了，确实很想一见，或许今晚上我就能见到。”


李靖哈哈一笑，拱拱手便转身扬长而去，张铉将他送出大帐，他凝视着李靖的背影走远，心中忽然生出了一种长远的期待。


……

第0117章 初战成都


入夜，张铉大营内的士兵们并没有休息，他们集中在训练场上进行期待已久的夜战强训。


一般军队并不会进行夜间作战，只要天色将晚都会鸣金收兵，但隋军和高句丽军之战却是灭国之战，是你死我活的战争，不会讲什么规则。


即使到了夜间也不会轻易收兵，必然会血战到底，直到另一方崩溃为止，所以夜战训练是必不可少的一步。


宽阔的训练场上，两支各千余人军队列阵在南北两处，手执白蜡杆木矛和沉重的木刀，杀气腾腾地注视着对方。


北面是张铉率领的第十六营，而南面却是宇文成都率领的第一营，第一营有三千人，今晚出战的只是其中一部分。


宇文成都胯下魔麟兽，手中倒提凤翅鎏金镗，他统帅的第一营也是前军最精锐的队伍，是真正的隋军精锐，大部分人都参与过与吐谷浑的战争，宇文成都就是在那场战争中崛起。


此时他目光冷漠，平静地打量数百步外的张铉，以及他所率领的这支刚刚崛起的军队，战争还未正式拉开，他们已经立下了两次大功，成为前军中最耀眼的新军。


张铉也默默望着远处的宇文成都，他曾经梦见过自己和宇文成都在战场上对垒，那是他刚刚入隋朝后不久，当他醒来后便觉得这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但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不到一年的时间，他的梦想便成为了现实，此时他充满了与宇文成都一战的期待。


远处的木台上，来护儿打量两支军队，见他们已整军就绪，便厉声下令道：“开始！”


训练场上顿时鼓声大作，宇文成都和张铉同时下达了命令，两千名士兵齐声怒吼，从南北两面向训练场中奔跑而去。


只片刻，两支军队轰然相撞，用木刀和木矛激烈的厮杀起来，尽管月光皎洁，洒满了一地的银辉，但要分清敌我还是有点困难，他们唯一的区别就是十六营士兵的头盔上插着一支翎毛。


宇文成都和张铉并不参与和士兵们的激战，他们只负责各自指挥军队作战，但他们仿佛心有灵犀一般，竟不约而同地出现在侧面的空地上，宇文成都脸上露出一丝冷笑，一挥凤翅鎏金镗向张铉疾奔而去，张铉大喝一声，催马迎战而上。


观战的所有将领都摇了摇头，当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宇文成都是公认的天下第一猛将，一般大将敌不过他三个回合，名不见经传的张铉居然要挑战宇文成都，简直令人匪夷所思。


连来护儿也忍不住对周法尚笑道：“德迈觉得张铉能抵挡多久？”


周法尚举起五根手指，“最多五个回合！”


“是吗？我觉得五个回合似乎还多了一点，三个回合就差不多了。”


“那我们就拭目以待吧！”


周法尚知道张铉曾一个回合便刺死高句丽大将渊武宁，还是有点本事，所以他认为张铉或许能抵挡五个回合，他期待地向训练场上望去。


两匹战马越来越近，就在接近的一刹那，张铉双臂灌力于长戟，长戟一抖，竟然出现七个戟头，这是罗家枪的精华，一般是用稍软兵器才能实现，但张铉却用硬兵器青龙戟舞出了七个戟头，着实很罕见。


连宇文成都也有了兴趣，不过一枪多头对他而言只是雕虫小技，他冷笑道：“居然还会罗家枪法，吃我一镗！”


他毫不理会对方的七个戟头，两百斤的巨镗横扫，如一阵狂风般劈向张铉，这就是大道化简的道理，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花哨的招式都毫无意义，只有用力量来对付力量。


这时张铉也意识到了罗家枪法无用，长戟迅速改变了风格，他大喝一声，七个戟头消失，挺戟向宇文成都的凤翅鎏金镗压去。


这却是紫阳戟法最精妙的戟卷式，任何兵器都会它的力量卷住，宇文成都也不例外，他的巨镗并没有和张铉的长戟相碰，但巨镗的方向却变了，变成了向右上方劈去。


宇文成都脸色大变，脱口而出，“紫阳戟法！”


张铉冷笑一声，“还算有点见识！”他长戟力量一收，向宇文成都的胸膛闪电般刺去。


宇文成都轻视之心顿收，对方居然是用天下三大绝技的紫阳戟法，他不敢再小瞧，闪身躲过张铉一戟刺杀，两马交错，凤翅鎏金镗反手向张铉后脑拍去，张铉早已料到会有这一招，身体迅速俯身，巨大的镗头从他头顶上如疾风般扫过。


“来得好！”


宇文成都大喊一声，抖擞精神和张铉激战在一起，张铉使出浑身解数，将紫阳戟法发挥得淋漓尽致。


他长戟加重为九十斤，但宇文成都的凤翅鎏金镗却重两百斤，两人力量相差太远，他只能发挥紫阳戟法中独步天下的戟卷式，不断分解宇文成都的力量，眨眼间他们便激战了十个回合。


训练场两边，所有人都看得目瞪口呆，张铉居然和天下第一猛将激战了十个回合，简直不可思议。


连来护儿也忍不住慨然长叹，他只能抵抗宇文成都五个回合，这个张铉竟然和宇文成都激战了十个回合，令他不得不感叹长江后浪推前浪，大隋年轻猛将辈出，自己已经老了。


宇文成都终于被激怒了，他出师十年，还从未遇到过和对方激战十个回合而兵器不相碰的情形。


这时，宇文成都已经找到了张铉的漏洞，戟卷式是天下最厉害的牵引之术，本身没有任何破绽，但张铉经验不足，戟卷式运用得并不完美，他不能随心所欲地将对方兵器牵引到任何方向，宇文成都便找到了破解之法。


他大喝一声，“再接我一镗！”


凤翅鎏金镗斜劈而至，如一片乌云飞来，力量凌厉之极，但他的目标却不是张铉，而是张铉的战马，如果张铉再改变镗头方向，那么他自己就难保了。


这一镗角度太刁钻，张铉已经无法再化解，他只得大喊一声，咬牙挥戟迎击，只听‘当！’一声巨响，镗戟终于重重相撞在一起。


张铉只觉手臂仿佛断掉一般，长戟向后飞去，他左手脱杆，右臂勉强抓住了戟杆尾，使长戟没有被震飞，战马被震得连退十几步，稀溜溜一声暴叫，前蹄高高扬起。


张铉左手一把抓住了缰绳，身体紧紧伏在马背上，他只觉得胸腹中俨如翻天覆地一般，嗓子一甜，一口鲜血差点吐出来。


宇文成都也被震得连退五六步，双臂一阵发麻，竟然短暂失去了知觉，他心中惊讶异常，对方居然接下了自己一镗，居然也有如此强悍的力量，完全不亚于杨玄感。


两人已相距十几步，宇文成都单臂举起巨镗一指张铉，冷冷问道：“还要继续再战吗？”


张铉慢慢调整了胸中的气闷，他已知道自己和宇文成都相差太远，不是赌气斗狠就能成功，他轻轻摆了摆手，表示自己认输，宇文成都深深看了他一眼，调转马头向后阵奔去。


……


夜渐渐深了，来护儿的大帐内灯光依然明亮，大帐内，来护儿正背着手来回踱步，作为这次攻打高句丽的主帅，来护儿肩上的压力极大，尽管名义上他只是前军，但事实上，圣上已经把攻下平壤的重任交给了他。


他只有三万军队，而高句丽至少还有五到六万军队，两倍于自己，高句丽甚至还有一支五千人的骑兵，如果两军对垒，自己的胜算究竟有多大？


以少胜多毕竟只是少数战例，以多胜少才是正常，来护儿并不想靠侥幸而获胜，他要取得这场战役的胜利，需要做大量的准备才行，更重要是知己知彼。


这时，来护儿若有所感，一回头，只见参谋军事李靖站在帐门口，“李参军有什么事吗？”来护儿问道。


来护儿躬身行一礼，“卑职听闻大将军准备和高句丽军决战，不知时间定在何日？”


“初步定在后日决战！”


“那大将军觉得隋军有几分胜势？”


来护儿心中一动，他曾听杨素夸奖过李靖的军事才能，说他知兵法，善谋略，李靖既然这样问自己，他必然是有想法，来护儿连忙道：“李参军请进来说话。”


李靖笑着走进大帐，“大将军可愿听卑职一言？”


“参军尽管直言。”


李靖行一礼，不慌不忙道：“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卑职今天下午又仔细盘问了被俘的权文寿，又审讯了一些高句丽士兵，卑职已经大概了解了平壤城中的情况，对此，卑职心中有一个初步的作战想法。”


来护儿精神一振，“参军请说，我愿洗耳恭听！”


李靖语速很慢，表示他已经历了深思熟虑，每一个细节都进行了推敲。


“权文寿说，平壤城中可用兵力为五万三千人，这是在役兵力，但卑职又询问了平壤城的兵甲库存情况，估计有八到十万套之多，而且从三年前开始，高句丽就推行了全民皆兵的计划，所有十六岁以上男子都参加了军事训练，所以在危急时刻，他们至少能迅速再动员八万兵力投入战斗，我们的敌人就不止五万军队，而是十三万之多。”


来护儿默默点头，这一点他也隐隐想到了，却没有像李靖看得这样透彻，他叹了口气，“参军请继续说。”


李靖又道：“卑职说一句不太恭敬的话，朝廷在高句丽的军事战略上连续犯下错误，先是过于看重，动用百万大军，现在又过于轻敌，只用三万军来攻打平壤，如果后天决战时没有出奇制胜之策，那这一战我们凶多吉少。”


来护儿苦笑一声，“就算后天停战我们又能如何？圣上可是明确告诉过我，不会给我追加兵力，我又怎么战胜对方？”


李靖微微一笑，“大将军不必烦恼，我有一策，至少可以为我们增加一倍的兵力。”

第0118章 迂回作战


在距离平壤城以东约二百五十里的浿水南岸，有一座颇为有名的大山，叫做鹤山，鹤山之所以有名，是因为这里是高句丽最大的铁矿山。


每年开矿冶铁所锻造出的生铁不仅支撑着高句丽的国力，还成为契丹和奚人重要的生铁源泉，五年前，高句丽就是用这里出产的生铁向契丹换来五千匹战马，组建了高句丽的骑兵。


两年前的第一次高句丽战役失败后，近八万隋军战俘被押解到鹤山铁矿，被迫接受繁重的苦役，开采矿石、冶炼生铁，由一支一万人高句丽军队负责看押这八万隋军战俘。


恶劣的饮食，日复一日沉重的劳役，绝望的未来使隋军战俘不堪忍受压迫，曾经两次发生暴乱，皆被残酷镇压，数千人被杀。


为了保存性命，等待大隋王朝的救援，八万隋军战俘默默忍受着残酷的压迫，每天在长达二十里的矿山上开矿劳作。


尽管高句丽军队极力封锁消息，纸终究包不住火，隋军在浿水湾登陆的消息还是传到了矿山，数万隋军战俘无不兴奋万分，每个人都期待着回家的那一天，沉寂已久战俘军官组织也开始秘密转运起来。


但不久前，高句丽兵力因不足，将五千人调回了平壤，矿山上的高句丽兵力只剩下五千人，这更加使隋军战俘们看到了希望。


这天下午，正是战俘吃饭休息之时，几名战俘劳工将一名同样是劳工打扮的年轻男子带进了一座破烂的工棚前。


“将军，人带来了！”


工棚内坐着五六名被俘的隋军将领，为首之人是一个六十岁左右的老将，他便是前涿郡太守、左武卫将军崔弘升。


在两年前的东征大战中，崔弘升因为腿部中箭而被俘，成为被高句丽俘获的级别最高的隋军将领，不过在宇文述事后统计的战报中，他却已经因箭伤迸裂而阵亡。


崔弘升目前也是战俘营中的隋军首领，正是在他的命令下，隋军战俘暂时停止了暴乱，不再做无谓的牺牲，等待朝廷的救援。


崔弘升须发皆白，后背略略有些佝偻，一双眼睛还算锐利清澈，他看了一眼后面的年轻男子，冷冷问道：“你就是来护儿派来的信使吗？”


年轻男子连忙单膝跪下，高高抱拳道：“来大将军并不知道崔将军在这里，卑职是武勇郎将张铉帐下校尉陈旭，奉郎将之令，特来和将军联系。”


说完，陈旭从蓬乱的头发里抽出一张纸条，呈给了崔弘升，崔弘升打开纸条看了一遍，脸色和缓了很多，点点头道：“陈校尉请起！”


崔弘升是博陵崔氏家族的核心人物，他兄长崔弘度便是家族的前任家主，崔弘升在山东士族中有着极高的威望。


也正是这个原因高句丽人没有为难他，还一度请他去平壤城中定居，被他一口回绝，他坚持住在战俘营中，和战俘们在一起，正因为如此，他在战俘心中的威信极高。


崔弘升为人清高，派系观念很重，他一向看不起南方派系的大将军，来护儿就是其中之一，他听说这次是来护卫领兵前来，心中多多少少有点不太高兴。


不过张铉给他的信中，态度却很诚恳谦卑，满足了他因被俘而变得异常敏感的自尊心。


崔弘升又问道：“请问陈校尉，你们张郎将是哪里人，我怎么从未听说过他？”


“回禀将军，我们郎将祖籍长安，在河内长大，他原本是燕王殿下的侍卫，得到燕王殿下推荐，被圣上御封为武勇郎将。”


崔弘升这才恍然，原来是燕王的人，他点点笑道：“我明白了，那么他现在在哪里？有多少军队，我该如何与他呼应？”


这些都是核心问题，张铉并没有写在纸上，就怕陈旭被抓住后泄露秘密，而是由陈旭口述。


陈旭抱拳道：“张郎将率一千士兵隐藏在矿山西面十里之外，我们将在今晚四更时分进攻看守高句丽军，希望将军能稳住弟兄们，千万不要慌乱。”


崔弘升心中有点怀疑，看守可是有五千军队，张铉却只有一千人，不过他没有多说什么，他点点头道：“我知道了，请转告张将军，今晚四更，我们会配合他的到来！”


……


李靖向来护儿献的策略就是利用隋军战俘来增加兵力，这也是权文寿为了活命而泄露的机密，他告诉李靖，可以用他来换取矿山的隋军战俘，使李靖知道了大隋还有这么一支秘密力量隐藏在高句丽。


李靖提供的方案很周密，派两支军队渡浿水南下，一支军队去解放隋军战俘，将有战斗力的隋军战俘编成军队参与平壤城的决战，而另一支军队则去攻打汉城，夺取储藏在汉城的军械物资，用来武装战俘隋军。


来护儿采纳了李靖的增兵策略，他一方面推迟和高句丽军队的决战日期，另一方面派大将宇文成都率三千人渡浿水南下进攻汉城，而由屡立奇功的张铉率一千人前去矿山解救战俘。


此时，张铉率领一千军队藏身在距离矿山战俘大营对面的一座山上，鹤山方圆百里内荒无人烟，北面被浿水阻隔，即使有个别战俘逃出，也很难逃回辽东。


山脚下是一条宽达五六里的山谷，三座战俘大营便并列修建在山谷内，战俘大营四周修建了高高的营栅，每隔三十步就有一座哨塔，严密监视着战俘的一举一动。


而在战俘营的西面便是军营，五千高句丽士兵便驻扎在这里，由于最近战争风声很紧，矿石开采已经停止了，大部分战俘矿工都没有上工，而是呆在战俘营内，每天只有一万人继续出工冶铁，高句丽军队正在积极备战，需要大量生铁。


两边山上也修建了几座哨塔，用来观察战俘的逃亡情况，张铉已经端掉了其中一座哨塔，从哨兵口中他得知了不少重要情报，也了解到了整个军营的概况。


时间已经到了黄昏时分，张铉站在一块大石前注视着山下的战俘大营，思索着今晚四更时分的战斗，连续经过两次偷袭战，张铉和他的队伍已经积累了丰富偷袭作战经验，这也是来护儿决定派他来的根本原因。


这时，一名士兵飞奔过来禀报，“将军，陈校尉回来了。”


张铉转身令道：“让他过来见我！”


片刻，陈旭匆匆走了过来，单膝跪下禀报：“卑职参见将军！”


“怎么样，联系上了吗？”


陈旭点点头，“卑职见到了崔将军，他很期待，也很愿意配合将军今晚的行动，不过他让我转告将军，高句丽军队现在加强了对战俘的看管，每天晚上都会有一千高句丽士兵参与巡逻监视战俘，一旦行动就要果断，不要畏手畏脚。”


张铉笑了笑，崔弘升是怕自己临阵退却才对，不过他能理解隋军战俘们的心情，那种永远见不到亲人的绝望，终于看见了一线希望，他们就害怕希望又突然消失。


张铉当即对旁边士兵令道：“去让所有旅帅以上的军官都到我这里来，商议今晚行动的细节！”


……


时间渐渐到了一更时分，在隋军战俘营中一座大帐内，数十名中高层隋军将领聚集在一起，商议着如何配合今晚的隋军行动，大帐内没有点灯，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格外明亮，充满了兴奋和期待。


“我要先提醒大家一声，来护儿派军队来营救我们，很可能是希望我们加入到与高句丽人战争之中。”


崔弘升的声音很低沉，他说的话俨如一盆冷水，将所有人头脑中的激动都泼灭了，半晌，有人低声问道：“崔将军觉得我们不应该参战吗？”


崔弘升锐利的目光瞥了黑暗中说话人一眼，冷冷道：“参不参战是个人的决定，不用来问我，不过，如果参战获胜的话，或许能洗掉战俘之耻也说不定，总而言之就是一句话，是要保全性命，还要是博取荣耀，洗刷耻辱，大家自己决定，从明天开始，我就不再是大家的首领了。”


“将军为何说这样的话？”一名将领不解地问道。


崔弘升叹了口气，“我已经老了，如果能苟全性命，我就会返回祖地颐养天年，不会再过问朝廷事情，但你们还年轻，不要像我这样颓废。”


众人都沉默了，崔弘升又笑道：“我们不说这些了，说说今晚的行动，我有点担心隋军兵力不足，无法击败高句丽军队，我们必须要有所行动，就按照我们上次拟定的计划，只是把时间改为今晚四更，春生，只要军营那边发生异动，你立刻率领三千人杀出去，明白了吗？”


一名身材魁梧的将领立刻答应道：“卑职明白了！”


崔弘升又对所有人厉声道：“今晚是我们能否重获天日的关键，所有人都要参加，我们两年来所受的屈辱，就让这些守军来加倍偿还吧！”


将领们纷纷摩拳擦掌，期待着四更时分到来。


……

第0119章 解救战俘


快到四更之时，张铉率军渐渐靠近了军营，高句丽军的大营同样被营栅包围，四周部署了八座高高的哨塔，有四座显然是刚刚搭建完成，可以清晰地看见哨塔上有人影走动，还有几队士兵在营栅四周来回巡逻，高句丽军明显加强了警戒。


“这群狗东西不仅有明哨，居然还有暗哨！”


沈光指着远处两株大树，低声对张铉道：“我发现上面埋伏有人。”


张铉点点头，“高句丽人也想到了我们可能会来解救战俘，很多警戒明显是新增加的。”


“那就用老办法吧！”


沈光低声笑道：“我先摸进去，直接放一把火！”


张铉摇了摇头，“这次不能放火，会波及战俘营，它们挨得太近了。”


“可是……我们不可能同时对付所有岗哨和巡哨，会被发现的。”沈光担忧地说道。


张铉苦笑一下道：“现在我知道了崔弘升为什么说一旦行动就要果断，因为他很清楚我们躲不过探哨，没有办法，时间一到就开始硬攻，用最快速度攻进去，利用敌军混乱取胜。”


停一下张铉又道：“我相信崔弘升也不会无动于衷。”


这时，陈旭奔上来低声道：“将军，四更到了！”


张铉慢慢捏紧拳头，低声对沈光令道：“可以出发了！”


沈光率先一跃而起，后面数十名隋军跟着他向前疾奔，他们猫腰快奔，动作极为敏捷，当他们奔出百步后，张铉翻身上马，青龙戟一挥，“跟我杀上去！”


一千隋军跟着张铉从树林中奔出，向三百外的敌军大营冲去。


就在这时，沈光和他的手下被几名巡哨兵发现了，巡哨兵大喝道：“是谁——”


不等他发出警报，十几支弩箭射了出去，三名巡逻士兵同时被射中，发出了一声急促的惨叫声，惨叫声惊动了哨塔，哨塔上的高句丽士兵立刻敲响了警钟，‘当！当！当！’伴随着哨兵的大喊：“有敌情！”


在警钟声中，沈光和他手下也冲到了营栅前，他们将绳索纷纷抛套上营栅，他们发一声呐喊，一起向后拉抓营栅，就在这时，数百名高丽军弓弩手忽然出现在营栅之内，他们同时向外放箭，数百支箭密集地射向沈光和他的手下。


沈光反应快疾，大喊一声“卧倒！”但已经来不及了，他的数十名手下猝不及防，顿时被箭矢射倒一片，惨叫声四起。


沈光眼睛都红了，狠狠一拳砸在地上，他一跃而起拉住了绳索，剩下未中箭的手下也跟着拉拽绳索，一扇木栅被轰然拉倒了。


就在这时，张铉率领手下杀了过来，他见沈光手下死伤惨重，顿时大怒，战马一跃冲进了敌营，距离营栅最近的数十名高句丽弓弩手突见一名天神般的大将杀至眼前，吓得他们扔掉弓弩转身便逃。


张铉大吼一声，长戟横扫而过，几名敌军士兵被砸得飞出去，他舞动青龙戟如黑龙出海，杀进了密集的敌群之中，战马所过之处，杀得高句丽士兵尸横遍地，肢体横飞。


这时又有几扇营栅被拉倒，出现了宽达两丈的缺口，一千余隋军士兵杀进了大营，呐喊着向高句丽军营冲去。


高句丽军队虽然加强了警戒，但毕竟是四更时分，大部分士兵都在熟睡之中，急促刺耳的警钟声使他们纷纷从睡梦中惊醒，大营内混乱不堪，很多士兵连甲胄也来不及披挂，抓起兵器便仓促奔出帐应战。


为防止敌军得到集结的机会，隋军在杀入敌营后便迅速分散，他们分为十队，百人为一队，由旅帅率领着向大营四面八方杀去。


尽管隋军士兵训练有素，杀戮果断，但他们兵力太少，不能一举将高句丽军队击溃，随着高句丽士兵渐渐从混乱中恢复过来，他们很快组织起了有效的抵抗，战斗变成更加残酷，隋军出现了伤亡。


就在这时，战俘营内也爆发了激战，在战俘营内巡逻的一千高句丽士兵和三千隋军战俘杀成一团，隋军战俘利用各种生铁的边角废料打造了兵器，悄悄武装了三千战俘，由鹰扬郎将姚春生率领。


在距离军营约三百步的半山腰上，有一座存放生铁的仓库，里面有数万根铁条，平时它们不会存放在这里，连过夜都不允许，这是战俘营最严格的规定，所有冶炼出的生铁要立刻送走，不能留在矿山。


但由于隋军到来，使浿水航线被堵，大量的生铁运不出去，不仅军营内堆满了各种生铁锻品，这座平时只堆放木材的仓库也堆积了数万根铁条。


这些铁条由三百余名高句丽士兵负责看守，一旦战俘出现异常，军营内的军队会立刻赶来援助。


但此时军营内爆发了激战，看守士兵们纷纷冲回大营助战，仓库只剩下十几名士兵看守。


忽然，从战俘营内冲出一股浩浩荡荡的洪流，这是崔弘升率领两万余名隋军战俘向仓库冲来，十几名高句丽士兵见势不妙，吓得撒腿奔逃。


隋军战俘们砸开了仓库大门，一拥而入，数万根铁条瞬间变成了战俘的兵器。


崔弘升一指军营，高声喝令道：“杀进军营去，凡是没有穿着盔甲之人都是我们敌人，给我杀！”


“杀啊！”


两万隋军战俘发出一声怒吼，如山洪奔泻一般，挥舞着铁条向山脚下的军营汹涌冲去，他们两年多所遭受的屈辱，这一刻在每个人的心中爆发出来。


……


天渐渐亮了，战争也随之结束，军营内到处是被铁条打得稀烂的尸体，张铉无法阻止战俘们的仇恨，数百名已经投降的高句丽士兵被愤怒的隋军战俘乱棍打死，包括主将在内的数十名将领的尸体被高高吊起。


战俘营中顿时爆发出一片欢呼，所有的战俘激动万分，纷纷相拥而泣，两年多的屈辱，两年多的压迫，两年多对家人的思念，在获得自由的一刻令他们情难自禁。


张铉的心情却不太好，这场夜战隋军士兵损失了一百五十余人，是他出任这支军队主将以来最惨重的一次损失。


崔弘升仿佛明白他的心情，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你已经做得很不错了，高句丽军队在三天前便开始加强警戒，他们布下了层层哨卡，你们躲不过去，但最终还是以一千人击败了四千人，损失居然只有百余名，古之名将也不过如此。”


“崔公之言令张铉惭愧，若不是你率军及时杀至，今晚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呵呵！你不用客气，若不是你的军队牵制了军营敌军，我们哪里能夺取兵器，就不提了，说说正事吧！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办？”


张铉也知道时间不等他们，他们必须立刻着手组建军队，张铉便对崔弘升道：“这次攻打平壤我们只有三万人，所以来大将军决定先解救战俘，从战俘中挑选出一批精锐组建军队作为隋军侧援。”


说着，张铉把来护儿信递给了崔弘升，崔弘升一言不发，来护儿的意图在他的意料之中，他看完信沉思片刻道：“我们虽然有八万人，但大多数人都饱受摧残，身体有各种伤病，能立刻投入战斗的士兵并不多，最多两万人。”


来护儿是希望得到三万精锐，但现在却只有两万人，不过两万人也不错了，张铉便道：“事不宜迟，我们立刻出发前往汉城！”


“为何要去汉城？”崔弘升不解地问道。


“军队需要装备，需要补给修养，宇文将军应该已经攻下了汉城，我们先去汉城简单整编后，立刻北上平壤！”


崔弘升缓缓点了点头，尽管他已经有归隐之念，但他心里清楚，最后一步他若走不好，圣上未必会让他如愿以偿地回乡养老。


“好吧！我们稍事休整，然后立刻出发！”


战俘们休息了半日，饱餐一顿，下午，八万隋军战俘便在崔弘升的率领下浩浩荡荡向汉城开去。


……

第0120章 决战前夕


高句丽朝野最终接受了渊太祚的决定，平壤城附近的隋军并不多，如果一战不打便投降，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


既然决定一战，平壤城内便投入了积极的备战之中，一队队士兵开始挨家挨户动员，命令年轻男子从军作战，对拒不从军的男子则直接抓走，街道到处可见女人从房子里追出来，听见她们的哭喊声。


不仅是男子，年轻女人也动员起来，搬运物资，修缮城墙，给军队做饭、洗衣。


数百辆有钱人的牛车满载着财物拥堵在城门口，几十名富商哀求士兵开门，却遭到无情拒绝，整个平壤城内到处弥漫着一片忙碌和混乱的气氛。


渊太祚负手站在城墙之上，冷冷地注视着城内的混乱，他表情凝重，一言不发，谁也不知道这位高句丽的实际掌权者在想什么，没有人敢打扰他的思路。


这时，大将军乙支文德快步来到渊太祚身旁，他似乎想向渊太祚汇报什么，却被几名亲兵拦住了。


“莫离支大人正在考虑重要事情，不能打扰。”


乙支文德顿时急道：“我有紧急情况禀报，一刻也不能耽误！”


“什么事？”


渊太祚已经从沉思中恢复过来，回头看了一眼乙支文德，“什么紧急情况？”


乙支文德连忙上前道：“卑职刚刚得到消息，隋军已经攻占汉城，太守高瀚投降了隋军，隋军不费一兵一卒就占领了汉城。”


渊太祚不由捏紧了拳头，低声骂道：“高氏王族都是一群软骨头！”


他又追问道：“矿山那边有消息吗？”


乙支文德摇摇头，“没有一点消息！”


渊太祚真正担心的是矿山那边的八万隋军战俘，原本是一万军队看守八万战俘，但由于战争迫近，他在一个月前下令从矿山抽调回来五千军队，现在矿山那边只剩下五千军队，本身看守八万战俘就有点勉强，如果隋军赶去营救战俘，恐怕情况就凶多吉少了。


“大人，恐怕隋军不会知道战俘营的事情吧！”


乙支文德补充道：“一般士兵也不会知道战俘被关押在鹤山。”


渊太祚摇了摇头，“但权文寿很清楚，那个花花公子为了保命，什么秘密都会透露出来，否则隋军打汉城做什么？我怀疑他们就是为了安置隋军战俘，而且来护儿推迟决战，或许也和战俘有关。”


乙支文德心中一惊，八万隋军战俘啊！如果他们全部编入隋军，那平壤岂不是要面对十几万隋军的进攻？他心里立刻担忧起来。


渊太祚仿佛明白他的心思，尽管渊太祚自己也很担心，但在交战关头，他不想动摇乙支文德地抵抗决心，便缓缓道：“你也不必过于担心，隋军战俘大多有伤病，不将养数月到半年是不可能投入战斗，最多有一两万就已经不错了，改变不了大局，倒是城内的情况让我担忧。”


渊太祚用马鞭一指城内混乱的大街，“我感觉很多平民都不愿从军为国死战，这样会影响到士气，你要抓紧时间训练他们，要他们明白唇亡齿寒的道理，一旦高句丽灭亡，他们就是亡国奴！”


“卑职明白！”


这时，渊太祚的长子渊盖苏文飞奔而来，附耳对渊太祚低声说了几句，渊太祚顿时大怒，“竟敢临阵脱逃，乱我军心，我非杀了他不可！”


乙支文德迟疑一下问道：“是权桓吗？”


“正是此贼，他竟然敢擅自开西门出城！”


渊太祚转身怒气冲冲向城下走去，走了几步，又用马鞭一指城门处数百辆的牛车，冷冷对长子道：“那些人既然不愿为国效力，那他们就没必要再活下去了，财物统统没收，人抓入监狱处死！”


“遵命！”


渊盖苏文行一礼便匆匆去了，一旁的乙支文德无奈地叹了口气，大难将至，鸟飞离林，这是人之常情，莫离支大人又何必迁怒于他们。


……


张铉是在半夜三更时分渡过浿水返回隋军大营，他的任务是解救隋军战俘，而安置八万战俘并整编军队是宇文成都的任务，他和宇文成都交割了任务后，便率军返回大营。


士兵们都已经回营休息了，作为这次行动主将，张铉又匆匆赶到帅帐，向主帅来护儿汇报解救情况。


来护儿也没有入睡，他的大帐内灯火通明，他正和御史中丞崔君肃以及幕僚李靖商量即将爆发的决战。


崔君肃年约四十余岁，身材中等，白面长须，长得文质彬彬，他作为御史中丞随军出战，实际上就是这次东征的监军。


同时崔君肃也出任前军长史，负责处理军中各种政事杂务，他是三天前才刚从乌骨城赶到平壤大营。


崔君肃虽然出身博陵崔氏，但他却是裴钜的门生，被裴钜所器重，一步步提拔升官，由于裴钜年事已高，大家都认为崔君肃将成为裴钜的接班人，主管外番事务，尤其这次东征高句丽，崔君肃更是全权负责和高句丽的谈判。


只是高句丽的实际掌权者渊太祚不肯和谈，崔君肃也只能支持来护儿和高句丽决战，只有用武力彻底瓦解高句丽的斗志，才有谈判的余地。


崔君肃捋须微微笑道：“我昨天接到了高句丽第二权臣权桓的密信，高句丽内部分歧很严重，高元一心和谈，无心再战，但渊太祚却坚决主战，因为渊太祚在朝中权势太大，朝中很多主和官员都敢怒不敢言，只要我们能击败高句丽军，那么城中主和派必然占据上风，就算城中还有十几万军队，他们也不会再坚持打下去，所以关键就是这场城下之战。”


权桓因为长子权文寿落到隋军手中，他已不止一次暗中和隋军接触，来护儿也知道权桓的话还是比较可靠。


他点点头道：“我当然知道这场决战的重要，但我们兵力还是略有不足，没有绝对获胜的把握，希望能从隋军战俘中获得几万兵力补充，那么这场大战的获胜把握就大得多，还有具体作战的日期，我也希望能确定下来。”


说完，他回头向幕僚李靖望去，李靖沉吟一下道：“我建议大帅把决战日期安排得越早越好，不能再拖下去了。”


来护儿一怔，正要细问，这时，有士兵在帐门口禀报：“启禀大帅，偏将张铉求见！”


来护儿大喜，急忙令道：“快让他进来！”


片刻，张铉走进了大帐，行一军礼道：“卑职参见大帅！”


“怎么样？”来护儿急不可耐地问道。


“卑职不负大帅重托，顺利完成了任务，目前八万战俘已全部转移到了汉城。”


来护儿重重一拍额头，“真是苍天助我大隋也！”


旁边崔君肃也忍不住问道：“那能有多少战俘可以编入军队作战？”


张铉却不认识崔君肃，他不知该怎么回答，李靖在一旁笑着介绍说：“这位是御史崔中丞，也是我们的前军长史。”


张铉连忙抱拳道：“回禀崔长史，战俘大多有伤病在身，崔将军说，最多只能凑出两万可以战斗的军队。”


“才两万！”


来护儿有点失望，他原以为八万战俘至少可以利用一半，获胜的机会就大得多，但只有两万的话，那么还是一场硬战。


这时，崔君肃迟疑一下问道：“张将军，你刚才说的崔将军是谁？”


“便是原来的涿郡崔太守！”


大帐内几个人同时大吃一惊，崔弘升不是死了吗？怎么还活着，崔君肃更是激动万分，崔弘升可是他的叔父，竟然没有死，他一把抓住张铉的胳膊，颤抖着声音问道：“你说的……可是真？”


“当然是真，多亏他的帮助，我才能解救成功战俘，只是他年事已高，不想再出仕了。”


崔君肃激动得眼泪都出来了，仰头哽咽着声音道：“上苍保佑，我叔父没有死，他竟然还在人世。”


来护儿笑了笑对崔君肃道：“崔公尚健在，可喜可贺，不过我们先说说决战之事，回头再让长史和崔公团聚。”


“好！好！我有点失态了。”崔君肃连忙抹去眼泪，感激地看了张铉一眼。


来护儿又问李靖道：“刚才你说要尽快决战，这是为何？”


李靖叹了口气，“高句丽秋天多雨，下雨天会影响弓弩手发挥，而对方有五千骑兵，我们只能靠弓弩手来克制，眼看要进秋雨季节了，还是早点开战较好。”


李靖的提醒让来护儿意识到确实不能再久拖，他问张铉道：“两万军队何时才能过来？”


张铉想了想道：“崔将军说只须两到三天就可整编完成，我觉得最多四天他们就能过河。”


来护儿缓缓点头，“好吧，那四天后决战！”

第0121章 平壤决战（一）


大风劲吹，旌旗招展，旷野中一阵飞沙走石，尘土弥漫在空中，平壤城以西的旷野里，五万高句丽军已经扎稳了阵脚，弓兵、弩兵、枪兵、刀盾并以及骑兵依次排列。


五千最犀利的高句丽轻骑兵为中军，将主将乙支文德簇拥在队伍中间，乙支文德立马在一杆高句丽王旗之下，目光复杂地望着远方出现的一条黑线。


乙支文德压力极大，尽管他在两年前大显身手，利用假投降的诡计诱敌深入，大败隋军，被美誉为高句丽第一名将。


但乙支文德心里清楚，两年前他战胜隋军多少有点侥幸的成分，他利用了隋军轻敌的弱点，还有隋军内部矛盾重重，各自为阵，所以他才能各个击破。


但这一次他面对隋军精锐，又有多大把握再塑辉煌呢？他心中着实没有一点把握。


乙支文德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城墙，高高的城墙上有一顶青色罗伞，那是莫离支渊太祚在城墙上观战。


渊太祚态度强硬，认为他们一定能战胜隋军，这多多少少给了乙支文德一点信心，使他想起城内还有八万后备军队，一旦两军处于胶着状态，后备军及时杀出，他们获胜的希望就大得多了。


两军决战的战场安排在距离平壤城约五里外，这里地势平坦开阔，足以摆开战场，而且城中后备军也能及时赶到，位置不远不近，对高句丽军队非常有利。


远处，一条黑线越走越近，渐渐变得清晰起来，旌旗招展，长矛如林，隋军士气高昂，杀气冲天。


但三万隋军并没有立刻出击，而是在三里外停住了，他们耐心地等待着对方率先出击。


乙支文德轻轻一挥手，“擂鼓，骑兵列阵！”


鼓声轰隆隆敲响，五千骑兵缓缓出阵。


此时，隋军主帅来护儿已听见了远处高句丽军的阵地内隐隐传来了鼓声，一名高台上的眺望兵大喊：“大帅，敌军骑兵开始列阵了！”


来护儿凝视着远方，此时正值上午，几道阳光从密布的乌云中透射出来，照亮了远方的旷野高地，只见乙支文德的骑兵军阵正一步步向前异动，他们似乎已经做好主动出击的准备。


来护儿立刻冷冷下令道：“大军立刻做好战斗准备！”


“呜——”


低沉的号角声在隋军队上空回荡，隆隆的战鼓声敲响，隋军士兵纷纷起身备战，一千骑兵上马，勒紧了缰绳，张弓搭箭，长矛缓缓举起。


隋军宽度延绵三里，七千弓弩手列阵成三排，刷地举起了长弓和军弩，严阵以待，他们期待高句丽骑兵首先发动攻击，使他们弓箭能够发挥威力。


乌云再一次闭合，阳光消失了，阴沉的乌云下，隋军列成了倒三角军阵，旌旗飘展，盔甲乌黑，长矛形成一片锐利的森林，阴沉的天地之间充满杀气，足以令任何一个对手不敢轻敌。


乙支文德并没有立刻下令骑兵进攻，他只是试探一下隋军怎么对付骑兵的冲击。


隋军也没有发动攻击，双方都在等待，左翼主将周法尚低声对身旁的大将孟云飞道：“孟将军看见没有，敌军虽然出动骑兵，但根本就没有进攻的意思，估计他们还是害怕我们的弓弩军。”


孟云飞微微叹道：“这一战关系到两国国运，谁都不敢轻举妄动啊！”


时间在一点点流逝，双方对峙，谁都没有主动发起进攻，就仿佛在考验恒心和耐力，看谁先坚持不住。


高句丽骑兵首领叫做大贺安，他并不是高句丽人，而是一名契丹贵族，但他妻子却是高句丽王族。


三年前，高句丽用契丹急需的生铁换回了五千匹战马，组建了他们骑兵，但高句丽缺乏统领骑兵的大将，大贺安便自告奋勇南下帮助高句丽人建立骑兵，同时也出任骑兵统帅。


大贺安身材魁梧，剃发染面，相貌十分凶狠，手执一柄五十斤的大斧，武艺高强，在契丹颇有勇名，他胯下战马叫做烈龙，浑身赤红，雄健强壮，是一匹万里挑一的宝马，原是契丹王最心爱的三匹宝马之一，去年赐给了大贺安。


此时他心中也充满了期待，在高句丽训练骑兵三年，就等待着与隋军激战的这一刻。


这时，一名骑兵将领忽然指着对方阵营道：“大贺将军，对方好像有动静了！”


大贺安凝神向远处望去，只见隋军的阵脚开始现了变化，一支约千余人的隋骑兵离开了主阵，走斜线奔至距高句丽军一里外的右侧面，很明显是要进攻高句丽弓弩手的侧翼。


这是对弓弩手的巨大威胁，如果高句丽军再不变阵，弓弩手将遭到致命的冲击，大贺安霍地回头向主阵望去，只见主将乙支文德神情凝重，依旧按兵不动。


但大贺安发现弓弩军自己已变阵，三千弩兵调头向东，正好对阵侧面的隋骑兵，大贺安一颗心放下。


隋军大阵前，来护儿在做最后的战争动员，乌骓马迎风飞驰，手中大刀在将士的长矛上碰撞，高声喊道：“大隋将士们，跟随我出征的儿郎们，今天将是我们和高句丽军队决战，维护我们大隋荣耀的时刻到了，要用我们的生命和热血证明，我们才是天下最强悍的军队，儿郎们，跟随我奋勇杀敌！”


“愿为大帅效死命！”


隋军将士一声呐喊，长矛高高举起，俨如竖起一片森林，声如起伏的闷雷：“奋勇杀敌！”


……


双方的对峙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时间已渐渐到了中午，又是一阵飞沙走石，漫天的黄尘弥漫在空中，远方旷野上的隋军变得有些模糊不清。


城门已经开了，数百名盔甲鲜明的骑兵簇拥着渊太祚从城内出来，他们奔上了一座小小山岗，这里距离战场更近，看得更加清晰。


渊太祚身披黄金盔甲，头戴金盔，骑在一匹雄壮油亮的乌鬃马上，手执一根长约一丈三尺的锋利长槊，威风凛凛。


他就像一员渴望冲上战场的大将，冷冷地注视着隋军的大阵，脸上又掩饰不住那种与隋军大战的期盼之色。


此时渊太祚终于有点耐不住性子了，再拖下去，军队的士气会渐渐消失，他已全然忘记了乙支文德才是军队主将，回头对士兵令道：“擂鼓催战！”


他的长子渊盖苏文吓了一跳，低声劝父亲道：“父亲还是让乙支大将军指挥战斗吧！”


“不！”


渊太祚眺望着隋军平静的军阵，冷冷道：“他只是大将，我才是军队主帅，给我擂鼓！”


催战的战鼓声轰隆隆敲响了，乙支文德吃惊地回头看了一眼，他看见远处山岗上的一群骑兵，仿佛也看得了渊太祚阴冷的目光，这是渊太祚在逼他出战了。


乙支文德心中十分无奈，尽管他知道主动出击意味着什么，但他没有了选择余地，他心中其实也很清楚，根本原因是高句丽的财力已经无法负担这五千骑兵的巨大开支了，渊太祚要用这支骑兵来画一道绚丽的晚霞。


乙支文德一咬牙，催马在骑兵队伍面前奔行，厉声高喊：“隋军要烧毁你们房屋，要抢夺你们的财物，要杀死你们的妻子和孩子，你们的家园只能靠自己来保护，勇士们，荣誉是属于你们，属于高句丽人，杀退隋军，将他们赶出我们的土地！”


“赶出我们土地！”高句丽人的民族激清被乙支文德点燃了，他高举长矛，齐声呐喊。


乙支文德长矛一指隋军大阵，“杀！”


高句丽骑兵的攻势发动了，五千骑兵催动战马，铺天盖地地向隋军杀去，呐喊声、吼叫声、马蹄奔腾声，响彻了原野。


隋军大阵依然保持着安静，但在一片数十步宽的阻马栅栏背后，七千隋军弓弩手已经准备就绪，他们分为三队，人人手执劲弩，弩箭斜指天空。


让高句丽人做梦也想不到的是，在弓弩手之后隐藏着二百架小型投石机，每架十人操纵，用牛皮绞绳将投石机绷紧，兜袋中放着三十斤重的石块，弩箭和投石机形成了远近两道打击防线，隋军已经严阵以待。


来护儿注视着远方千军万马席卷而来，五千高句丽骑兵如汹涌的波涛，在旷野里起伏奔腾，来护儿眼中也露出了冰冷的笑意，这一天他已等待了两年。


第一次攻打高句丽时留下的耻辱令他夜夜难眠，为了雪洗耻辱，他仔细研究了高句丽军队优缺点，尤其是这支五千人骑兵。


他知道这支骑兵是由契丹人训练而成，大隋更是和契丹骑兵打过无数次交道，契丹骑兵作战特点他了如指掌，他们进攻时如山洪暴发，来势汹猛，但他们却后继乏力。


那么这支高句丽骑兵会不会有同样的问题，从他们不顾一切的进攻，来护儿便仿佛看见了契丹骑兵的影子。


在他身后不远处，李靖显得有些忐忑不安，尽管他对军事又很深的研究，但他却是第一次面临实战的考验，不过他还是感到一些布兵细节上的不妥。


来护儿这种驻阵防守的战术他还是第一次遇到，阻马栅栏远不像大营栅栏那般坚固，敌军一旦冲上来，便很容易将它们撞飞，伤到弓弩士兵，而且后面就是投石机，隋军缺乏换阵的空地，不利于防御和组织反攻。


他催马上前低声提醒来护儿，“大帅，投石机不利于弓弩士兵后退，也会阻碍长矛军出阵！”


来护儿却全神贯注望着远方疾奔而来的骑兵，眼睛里充满临战的兴奋，仿佛根本没有听见李靖的提醒。

第0122章 平壤决战（二）


蹄声如雷，高句丽骑兵越奔越近，他们仿佛已疯狂了，每个的脸庞变得异常狰狞，战刀在他们头顶上闪亮，马蹄下黄尘滚滚，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在骑兵后面，一万五千名长矛步兵列队跟随奔跑，当骑兵撕开敌军防线时，这支长矛步兵将率先杀入敌军中军。


张铉的额头也浸出了汗珠，这也是他第一次参加千军万马的阵地战，他部署在周法尚统帅的左翼，麾下九百名精兵组成一个长矛方阵。


张铉手提青龙戟，紧紧跟随着自己的队伍，在三万余人军阵中，他的长矛方阵只是十分渺小的一个尖刺，但他们却是大阵的根基，隋军能否最终取胜，就在于每个方阵的发挥。


张铉也被战场上壮烈的气氛感染，心中生出了为国慷慨赴死的念头，眼睛涌出了泪水，厉声对士兵们喊道：“我若阵亡，第一团校尉为将，第一团校尉阵亡，第二团校尉接任，直到我们战至最后一人，跟我死战到底！”


“死战到底！”


九百名士兵举矛齐声呐喊，他们的喊声感染了四周的军阵，长矛大阵隋军士兵纷纷举矛大喊：“死战到底！”


“死战到底！”


喊声如山呼海啸，一片片传开，连来护儿也被感染了，他振臂大喊道：“隋军将士们，今天我们决不退缩，为国战死疆场！”


整个战场都被五千骑兵激起的尘土笼罩了，战场上天空变成了昏黄色，五千骑兵如一片黑色的海洋，铺天盖地杀来。


一千步、八百步、五百步、四百步……五千骑兵已经渐渐逼近了投石机的射程。


“变阵！”来护儿大吼一声，沉闷的变阵鼓声敲响，隋军弓弩军迅速后撤，投石机出现在第一排，两千名士兵操纵投石机，绞盘吱嘎嘎地拉响了。


来护儿眼睛一眨不眨，当奔驰在最前面的数百名骑兵越过了一条作为标志的布带，那是二百五十步线，也是投石机的杀伤距离，他当即令道：“放！”


隋军的投石机发动了，一连串劲风响过，数百石头腾空而起，在空中布成了一片密集的石雨，发出诡异的声响，呼啸着向高句丽骑兵头顶砸去。


巨石如雨点般砰砰落下，奔在最前面的高句丽骑兵一阵人仰马翻，巨石砸中了士兵，人头瞬间被砸飞，血肉模糊，战马被砸中，惨嘶着摔倒，将马上士兵死死压在身下……


一场石雨便死伤了四百余骑兵，使高句丽骑兵疯狂的气焰为之一挫，他们的进攻却没有停止，前赴后继，继续向隋军大阵杀来。


第二波石雨再次袭来，黑压压的一片大石呼啸而至，不少骑兵恐惧得惨叫起来，巨石翻滚，血肉横飞，又是一片人仰马翻，此刻，他们的前锋骑兵离隋军大阵已不足两百步。


“弩箭发射，弓兵准备！”


来护儿命令果断有力，放箭的命令鼓声沉闷，在每一个隋军士兵心中敲响。


隋军庞大的七千人箭阵发动了，第一排的一千五百具弩弓同时发射，一片密集的箭雨腾空而起，在空中形成一片长长的黑色箭云，瞬间变成了黑点，铺天盖地地向高句丽骑兵迎头射去。


弩军有四千五百人，分为三排，用三段射轮番射击，第一排射完，后退拉弦上箭，第二排的弩兵已经射出弩箭，第三排弩兵斜举军弩，箭尖呈四十五度角向上，当第三排的弩箭射出时，第一排已装箭完毕，周而复始，轮番射击。


紧接着，两千五百名弓手开始发射，他们属于近程射击，杀伤距离在百步内，但弓手用的是长达两尺的兵箭，箭身沉重，下坠力更强，杀伤力要大于弩箭。


高句丽骑兵在疾奔中纷纷举盾相迎，但隋军的弩箭雄霸天下，不仅是射程远，而且力道强劲，普通的盾牌和皮甲根本抵挡不住。


尤其是从空中抛射而来的兵箭，箭矢下降时更带有自身的重力，使高句丽骑兵的木盾牌成了摆设。


力道强劲而沉重的透甲弩箭和兵箭洞穿了骑兵的盾牌，射穿了皮甲，骑兵纷纷中箭落马，惨叫声、哀嚎声遍野。


随即第二波、第三波弩箭和兵箭如雨点般呼啸而来，密集得让人透不过气，长箭嗤嗤落下，射穿了盾牌，射穿了敌军的脸庞和胸膛。


这些高句丽骑兵仿佛是被暴风骤雨摧残的庄稼，一片片倒下，血光四溅，一个个痛苦中悲惨死去。


敌军的士气急剧消亡，他们开始动摇了，溃退，四散奔逃，仿佛劲风吹破乌云，霎时间云开雾散，高句丽人的第一次进攻被瓦解了。


他们遭到了沉重的打击，隋军强大的箭阵一连射出四轮近三万支箭，还有投石机的猛烈攻击，五千骑兵减员过半，超过二千七百人死伤。


骑兵统领大贺安侥幸从箭阵中逃出，他见骑兵死伤惨重，三年训练的心血付之流水，心中大痛，急对左右亲兵道：“去禀报主将，我们必须立刻撤军，否则骑兵将全军覆灭！”


亲兵催马奔回了后阵，远远大喊：“将军，骑兵死伤惨重，大贺统领请求撤军，否则骑兵将全军覆没！”


乙支文德倒吸了一口冷气，他看得很清楚，竟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强劲霸道的弓弩大阵，高句丽的弓箭和隋军相比差距太大，尽管高句丽也师从中原，学习弓弩之术，但最后的杀伤效果还是远远比不上隋军。


这不仅仅是弓弩本身，还有士兵体质、训练、阵法等等方面的综合体现，如果再冲锋下去，恐怕五千骑兵将全军覆灭，乙支文德不由得一阵胆寒。


“收兵！”


乙支文德不顾渊太祚在后面观战，他毅然下达了收兵的命令。


“当！当！当！”


收兵锣声响起，进攻的骑兵和长矛兵如潮水一般退下。


来护儿却抓住了这个机会，厉声令道：“左右两翼，弧线出击！”


战鼓轰隆隆地敲响，红蓝两旗在指挥木台上翻舞，这是弧线进攻的号令，隋军骤然发动，只见三角阵势的两个底角向两边分开，形成了两条圆弧线，就仿佛盘羊的两支羊角。


两万大军形成了两道黑色汹涌的狂潮，各自宽达数里，在左右副将周法尚和赵孝才的率领下，向乙支文德的左右两翼杀去，长矛战刀密集俨如森林，战士们迎着漫天尘土奋力奔跑，气势悲壮澎湃，令天地也为之变色。


与此同时，隋军低沉的号角声响起，‘呜——’


部署在乙支文德左翼的一千隋军骑兵在骑兵主将潘长文率领下，骤然发动了进攻，他们趁敌军骑兵还未撤回的机会，向高句丽弓弩手的侧翼奔杀而去。


……


山岗上的渊太祚面沉如水，眼睛里闪烁着恼怒之色，乙支文德竟然在骑兵已快攻到隋军前沿阵地之时下令撤军了，那么近一半的骑兵不都白死了吗？


进攻之令是自己发出，那么收兵之令也应该由自己来决定，哪里轮到他乙支文德？渊太祚不由重重哼了一声。


旁边他的长子渊盖苏文低声道：“父亲，孩儿也认为应该撤军，隋军已经主动发动进攻，骑兵有更大的发挥余地。”


渊太祚的脸色更加难看，这岂不是说骑兵伤亡过半是自己盲目指挥造成的吗？


他心中恼怒万分，抬手便狠狠给了儿子渊盖苏文一记耳光，催马下了山岗，在数百骑兵的护卫下向城内奔去。


渊盖苏文捂着脸，眼睛里羞愤难当，他忽然咬牙道：“大丈夫不如战死沙场，以死来报国！”


他催马提枪向战场疾奔而去，早有人急忙赶去禀报渊太祚，渊太祚顿时大急，喝令左右道：“去把那个畜生给我拖回来！”


他的三子已经不幸阵亡，如果长子再战死，他无论如何承受不住这个打击了。


……


在平壤城以西长达近十里的战场之上，鼓声如雷，喊杀声震天，近八万大军胶着在一起激战。


来护儿心中蒙上了一层阴影，高句丽军不仅数量占优，而且战斗力极强，如果长时间拖下去，隋军恐怕凶多吉少。


这时，李靖也看出了隋军的不利，急对来护儿建议道：“大将军，可令宇文成都的第一营拖住了敌军中军，这样其他各营的压力就会小得多。”


这是一个极好的建议，宇文成都的第一营战斗力极为强悍，完全可以拖住敌军中军，来护儿沉思片刻，尽管他不愿意让崔弘升重掌军权，但形势危急，也顾不上个人恩怨了。


他当即取出令箭交给一名亲兵，“速令宇文成都率本部进攻敌军中军！”


停一下，来护儿又补充道：“其余汉城来的军队交给崔将军统帅。”


“遵令！”


亲兵接过令箭便向南方奔去……


一支由两万三千人组成的隋军队伍在大将宇文成都的率领下悄悄出现在平壤城以南的一片树林内，这支隋军正是由隋军战俘整编而成，他们的任务并不是直接参战，而是准备拦截从平壤城内杀出来的高句丽援军。


隋军战俘虽然饱受了两年的残酷折磨，大多数人都身体羸弱，非病即伤，但这两万人却是身体最强壮，精力最饱满的士兵，他们抵抗住了两年的矿工劳役，使他们更加精壮善战。


此时每个人的眼睛都闪烁着无比仇恨的目光，他们的满腔仇恨都将发泄在这场战役之上。


宇文成都心中略略有些遗憾，他没有能像张铉那样及时返回，失去了参加决战的机会，尽管他此时跃跃欲试，恨不得立刻率领本部军队杀向战场，但军令如山，他只能羡慕地望着远处的战斗，不敢擅自离开战俘军队。


“宇文将军率军杀上去吧！这边由我来统帅，一定会截住城中的军队。”旁边崔弘升看出了宇文成都心中的渴望，便笑着劝他道。


宇文成都摇了摇头，“没有主帅的命令，我怎能擅自上阵？”


就在这时，一名骑兵从战场上疾速奔来，冲进了树林内，“宇文将军在哪里？”骑兵大声喊道。


“什么事？”宇文成都催马迎了上来。


骑兵高举令箭道：“来大将军有令，宇文将军可率本部军队加入战场，进攻敌军中军，其余汉城来的军队交给崔将军统帅。”


宇文成都和崔弘升对望一眼，心中都有点暗暗吃惊，崔弘升心中忖道：‘来护儿这么快就宇文成都上阵，宁可把其余隋军的指挥权交还给自己，难道隋军有点抵敌不住了吗？’


宇文成都也有同样的担心，他此时心急如焚，回头大喝一声，“第一营的弟兄们，跟我上阵！”


宇文成都率领三千精锐军队从南面杀了出来，俨如一支锋利的长矛，向高句丽军的中军刺去。

第0123章 平壤决战（三）


隋军和高句丽军的激战确实有一点吃力了，毕竟高句丽军队人数占了很大优势，他们也是高句丽最后的精锐，战斗力十分强悍。


尽管高句丽骑兵在第一波攻击时吃了大亏，但随着两支军队全面投入战斗，高句丽军队在数量上优势便渐渐显露出来。


张铉的长矛军阵率先遭到了数百名高句丽骑兵的进攻，俨如排山倒海般的高句丽骑兵冲锋而来，数百根长矛带着战马奔腾的力量从四面八方向军阵疾刺。


九百名隋军士兵紧密地排成了三角长矛阵，用一种集体的力量抵御高句丽骑兵的第一波冲击。


“轰！”一声巨浪，如惊涛骇浪相击，血光四溅，十几名骑兵被密集如林般的长矛刺穿了身体，身体离开了战马，被长矛高高挑在空中，发出凄厉的惨叫声。


但几十名隋军士兵被撞翻在地，但后排的长矛士兵立刻上前补上。


主将张铉大吼一声，乌黑闪亮的青龙戟斜劈而下，锋利的戟刃将一名骑兵百夫长连人带马劈飞出去，血浆迸飞，人头滚落，刺鼻血气扑面而来。


高句丽骑兵见张铉凶猛无比，一起大喊，数十名骑兵将他团团包围，不远处的陈旭大惊，急忙要带兵来救，张铉一眼看出了他的企图，厉声喝道：“陈校尉，不准妄动！”


陈旭顿时醒悟，长矛阵浑然一体，若出现缺口，就会很快被骑兵攻破，他们将必败无疑，他见主将并没有落下风，一颗心才稍稍放下，继续率领手下在西北角抵御近百名骑兵的进攻。


张铉抖擞精神，长戟舞得风雨不透，力战三十余名骑兵，丝毫不落下风。


他愈战愈勇，长戟所过之处，杀得敌军骑兵人仰马翻，瞬间杀出重围，又返身杀了进去。


只片刻，三十几名骑兵死伤大半，剩下十几人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落荒而逃。


“将军救我们！”西南方向忽然传来手下求救的喊声。


张铉闻声望去，只见西南角形势十分危急，一百余名敌军骑兵围攻西南角，他的手下死伤惨重，出现了一个丈许宽的大缺口，眼看敌军骑兵就要攻破了军阵。


张铉大喝一声，催马疾冲而上，杀进了敌军骑兵群中，长戟横扫，只响起一片‘咔嚓！’声，七八根矛杆被戟刃劈断，张铉右手挥戟疾扫，左手拔刀劈砍，瞬间便挑杀劈死了五六名骑兵。


数十名高句丽骑兵吓得纷纷后退，西南角危急顿时得解，这里是第三团的防御阵线，张铉却没看见校尉严平，回头喝问道：“严校尉何在？”


旅帅杜云思黯然道：“回禀将军，严校尉已不幸阵亡！”


张铉也看见了严平的尸体，心中一阵难过，但现在形势危急，他无暇伤感逝者，他当即对杜云思令道：“从现在起，你就是三团校尉，这里交给你负责！”


“卑职遵令！”


杜云思连忙躬身行一礼，他回头大吼道：“后面兄弟立刻给我上来，补住缺口。”


他指挥士兵迅速补齐了西南角出现的缺口，又重新投入战斗。


就在这时，数百名骑兵簇拥一名手执大斧，头戴银盔的大将从远处疾奔而至，这是骑兵统领大贺安到来。


他远远便看见张铉勇烈凶猛，挥戟所到之处，骑兵们都吓纷纷拔马逃跑，他心中顿时大怒，对左右道：“此人不死，我骑兵不宁！”


他从侧面催马疾奔而至，大喝一声，“隋将受死！”他挥动五十斤的大斧向张铉后颈猛劈而去，马速快如闪电，来势极为凶猛。


张铉冷笑一声，不慌不忙挥戟迎战，戟头猛击斧刃，只听‘当！’一声巨响，他的长戟和利斧重重相撞，利斧顿时被震飞出去，大贺安双臂仿佛断了一般，大叫一声转身便逃，张铉喝道，“留下尔的性命！”


他战马疾快，片刻便追上了大贺安，长戟如闪电般刺去，大贺安躲闪不及，被张铉一戟刺穿了后心，大贺安惨叫一声，当即毙命，张铉一刀砍下他的人头，将人头高高挑在空中，厉声向周围数百名高句丽骑兵喝问道：“谁还来与我张铉一战？”


此时，数百名高句丽骑兵已经被张铉杀了百余人，在他们眼中，这个凶猛无比的隋军大将无疑就是杀神再生，连他们的骑兵统领也死在他的戟下。


尽管语言不通，骑兵们不知他在说什么，但所有人都被他吓得胆战心寒，发一声呐喊，四散奔逃，张铉手下的长矛阵第一个杀退了敌军。


张铉将人头扔给一名士兵，“速去禀报副帅，敌军骑兵统领已被我杀死，敌军骑兵已不足为虑。”


士兵翻身骑上一匹战马，向左翼统帅处奔去，这时，一名士兵将大贺安的战马牵过来，笑道：“将军，这是一匹宝马。”


张铉眼睛一亮，他还没有见过如此强健的战马，比他骑的马还要高半个头，张铉立刻笑着点点头，“这是我的战利品，替我收下了！”


……


周法尚听说张铉率领的第十六营竟然击败了敌军骑兵的围攻，杀死了骑兵统帅，他心中大喜，正好第七营形势危急，他实在抽不出兵力救援。


周法尚抽出一支令箭交给士兵道：“速去告诉张将军，他的功劳我已记下，现在第七营形势危急，已三次来求救，请他率本部速去救援。”


周法尚一指北方，“第七营在最北面，形势危急，速去！”


“遵令！”


张铉的手下接过令箭，催马向自己军队所在位置奔去，周法尚望着骑兵奔远，他心中暗暗祈祷，但愿张铉的救援能及时挽救第七营。


张铉正在和手下救助伤员，他的手下已阵亡一百余人，伤数十人，能上阵搏杀者仅剩八百人，他心中一阵黯然，他率一千一百名士兵赶赴辽东，竟已伤亡三百人。


不过和敌军骑兵一战，他们收获颇丰，竟缴获了三百余匹战马，临时组建了一支骑兵。


这时，士兵催马飞奔回来，将令箭递给张铉道：“启禀将军，周副帅已记功，他令我们立刻去救援第七营，第七营已三次求救，形势十分危急。”


“第七营在哪个位置？”张铉站起身问道。


士兵一指北方，“周副帅说在最北面！”


张铉翻身上马，打手帘向北方望去，只见最北面的战场上厮杀惨烈，一支隋军兵力不足，处境十分被动，张铉立刻一挥手，“大家跟我来！”


八百余名士兵跟随着他，穿过激烈厮杀的阵线向北方奔去。


第七营是来自幽州军的一支弓兵劲旅，约两千五百人，由牙将廖延嗣统领，他们在第一波防御高句丽骑兵进攻时发挥了巨大作用。


但随着两军进入近身白刃战，弓兵的优势消失了，他们也转变为刀盾军，却遭遇到了高句丽军的五千长矛军进攻。


两军激战一个多时辰，第七营寡不敌众，已三次向左翼主将周法尚求教，此时主将廖延嗣身受重伤，奄奄一息。


第七营伤亡惨重，面对数千高句丽军队的凶猛进攻，他们拼死抵抗，苦苦支撑着，等待援军的到来。


但他们阵脚已被冲垮，阵型十分混乱，眼看他们就要支撑不住时，高句丽军队背后忽然一阵大乱，只见一支隋军从后面杀来，瞬间将高句丽军撕开一个大口子。


张铉一马当先，他浑身如血洗一般，挥舞长戟左刺右劈，勇猛异常，高句丽士兵挨着便亡，碰着便死，被他杀得尸横遍地，血流成河，高句丽士兵人人胆寒心裂，见他挥戟杀至，纷纷转身逃跑。


后面八百长矛隋军跟随着他，他们俨如一只犀利无比的拳头，硬生生地将严密的高句丽大阵一劈为二。


第七营士兵见援军到来，顿时士气大振，将包围他们敌军杀得节节败退，分散的士兵迅速又聚拢起来，渐渐恢复了阵型。


高句丽军队一片混乱，主将见隋军援兵到来，自己损失惨重，他也无心恋战，大喊几句，率军向东面撤去。


“廖将军可在？”张铉奔到第七营士兵前高声问道。


几名廖延嗣的亲兵将众人分开，抬着一副担架从人群中走出来，张铉连忙翻身下马，见廖延嗣浑身是血，肠子都露出外面，他身中数矛，致命伤在前胸，已经奄奄一息，张铉握着他的手低声问道：“廖将军，还能坚持吗？”


廖延嗣轻轻摇头，他吃力指了指周围，声音极其低微道：“把他们带回中原，拜托了张——”


一句话没有说完，便闭目而逝，周围士兵无不落泪，张铉叹了口气，站起身对众人道：“廖将军已阵亡，愿逝者安息，但战争还在继续，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你们的主将，所有弟兄听我指挥，我会尽一切力量让大家活着回去！”


“愿听张将军指挥！”第七营剩余士兵齐声大喊。


张铉点点头，立即着手整编第七营军队，第七营伤亡十分惨重，二千五百人已死伤大半，只剩下不足千人，五名校尉全部阵亡。


张铉将第七营整编为三个团，将三名武艺高强的旅帅提拔为校尉，补齐了各团所缺将领，将他们迅速恢复成一支有战斗力的队伍。


此时战场上十分混乱，战线拉得太长，各营已经渐渐失去了统一指挥，各自为阵和敌军厮杀。


张铉翻身上马，搭手帘向四周眺望，寻思下一步的作战之地，这时，他忽然发现了高句丽的主军旗，距离他们只有五百步，军旗矗立在半空，十分醒目，那里应该就是敌军主帅所在的驻旗兵。


勇气在张铉心中燃起，他回头对所有士兵高喊道：“可愿跟我去夺旗？”


士兵们士气振奋，齐声大喊，“愿跟随将军！”


张铉一挥长戟，率领一千七百余名士兵向高句丽军旗所在之处杀去。


……

第0124章 平壤决战（四）


乙支文德的中军部署了一万五千人，其实五千人为骑兵，在骑兵遭受重挫后，他的中军便迅速锐减为一万人。


在一个时辰前，宇文成都所率领的三千精锐从后面向高句丽中军发动了猛烈的进攻，宇文成都的军队杀来得非常突然，打了高句丽军一个猝不及防，瞬间冲乱了高句丽中军后面的阵脚，使其中军陷入一片混乱。


此时，两支军队的决战已经进行到了白热化，战场上两军如犬牙交错，战线拉长到十五里之远，不仅隋军主将失去了对全局的控制，隋军开始各自为阵和敌军激战。


高句丽军的指挥却更加混乱，乙支文德完全失去了与麾下各军的联系，他就像一支独立的军队在和隋军激战，乙支文德亲自指挥一万军队将宇文成都的三千军队团团包围，企图一举歼灭。


但宇文成都率领的第一营毕竟是隋军最精锐的军队，尽管兵力处于绝对劣势，但他们就像一颗生铁铸成的核桃，无论高句丽军怎么猛攻，他们依然刚硬无比，用三千军队便硬生生拖住了高句丽近一万中军，这也是来护儿命令宇文成都出击的主要目的，让他们拖住敌军中军，减轻其他军队的压力，为战场局势的慢慢反转创造条件。


战场上号角声声，战鼓隆隆，金戈铁马，激战尤酣，宇文成都率领三千精锐组成了长矛四方大阵，第一排士兵身材高大，臂力强劲，他们单手执矛，另一手拿着盾牌，抵御敌军的弓箭射击，高句丽军队的一次又一次猛烈进攻，都被他们死死顶住，一万高句丽中军围攻他们近一个时辰，依然无法击溃这支隋军。


乙支文德眼睛都杀红了，大声喝令道：“我们的骑兵呢，大贺安在哪里？给我调骑兵前来冲击！”


旁边一名将领喊道：“将军，大贺安已经阵亡，骑兵被隋军杀散，无法聚拢！”


乙支文德呆了一下，狠狠把战刀摔在地上，气急骂道：“主动进攻隋军，就是最大的失策！”


旁边一名亲兵连忙给乙支文德使了个眼色，乙支文德这才醒悟，渊盖苏文就在自己身旁，这样骂渊太祚确实不妥，渊盖苏文满脸羞愧，他上前抱拳道：“将军言之有理，确实不该主动出击，使骑兵损失惨重，否则五千骑兵足以冲溃隋军的防御。”


乙支文德叹了口气，“你父亲也有他的道理，一直拖下去对我们士气不利，只是谁也想不到隋军的弓弩阵那么强大，不能全怪他。”


渊盖苏文默默点头，他忽然想起一事，连忙提醒乙支文德，“将军，我们这样全力进攻这支隋军，军旗那边恐怕护卫不足，若被一支敌军趁虚杀来，后果恐怕很严重。”


他话音刚落，西面爆发出一片喊杀声，西面围攻隋军的三千高句丽士兵顿时一阵大乱，隋军是从他们背后杀来。


乙支文德大吃一惊，西面是他们驻旗军，他们军旗就在那里，隋军从西面杀来，显然是针对军旗，他顿时急对渊盖苏文道：“渊将军可率一千军去支援西面，无论如何要保住军旗！”


“遵令！”渊盖苏文立刻调转马头，率领一千士兵向西面杀去。


被高句丽军围困的隋军也发现了西面的异常，这是有隋军杀过来了，立刻有士兵禀报了在军队中指挥作战的宇文成都，宇文成都探首向西面眺望，只见西面如波开浪涌，一支犀利的隋军从背后杀进了高句丽的驻旗军中，目标非常明确，就是针对敌军的军旗。


宇文成都的目力远超寻常人，他看见一杆迅速移动的战旗上绣着一个‘张’字，他心中不由暗忖，‘难道是张铉的军队吗？’


宇文成都知道张铉的胆识，一般将领没有这种进攻敌军主帅军旗的勇气，但张铉却敢于发动进攻，一定是他。


宇文成都的心中也燃起了一种争雄的勇气，他高声喝令道：“我们援军已到，继续顶住敌军进攻，等待我的命令！”


宇文成都并不急于改变战术，他需要等待张铉这次突击的效果，如果兵力不足，张铉的军队恐怕也很快被淹没在高句丽大军的反攻浪潮之中。


宇文成都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他也期待能看见张铉砍倒高句丽军旗的一刻。


张铉率领一千七百名隋军士兵从西面攻入了敌军的中军阵营，他率领三百名骑兵为先锋，战马奔腾，长矛挥刺，三百骑兵如一把锋利的战刀杀入敌军后背，高句丽士兵一阵大乱，纷纷向两边闪开。


三百隋军骑兵横冲直撞，如劈波斩浪般杀开了一条血路，更多高句丽军队的阵脚也随之混乱起来，紧随其后的一千余名隋军步兵呐喊着跟随骑兵冲进了敌军大阵。


张铉纵马如飞，长戟拔打两边疾射而来的箭矢，前面冲来两名敌将，各执长枪，一左一右向张铉杀来，张铉挺戟疾刺，长戟如电，凶猛的戟尖刺进了一名敌将咽喉，将他从马上挑飞出去，张铉的战马一跃而起，从另一名敌将头顶越过，张铉在空中反手一戟，刺穿了另一名敌将的胸膛。


张铉率领骑兵如一群猛虎在羊群中奔驰，所过之处尸体遍地，血肉横飞，高句丽士兵吓得屁滚尿流，仓皇逃窜，他们距离高句丽军旗车越来越近，就在这时，不远处有人大喝一声，“隋军休得猖狂，盖苏文在此！”


只见一名身材魁梧的高句丽大将从斜刺里杀来，他手执一柄大铁枪，分心便向张铉刺来，枪速迅猛，强劲有力，渊盖苏文号称高句丽第一名将，使一杆七十斤大铁枪，枪法出众，骁勇善战。


张铉听说过盖苏文的名头，他不敢大意，抖擞精神，挥动长戟将铁枪向外挑去，枪戟相撞，‘当！’一声巨响，两人都被震得后退数步，张铉双臂微麻，及时勒住战马，他心中大怒，挺戟向渊盖苏文刺去。


渊盖苏文更是被震得双臂酸麻，铁枪几乎脱手，他不由暗暗吃惊，他没想到这名隋将竟如此凶猛，力量远胜自己，他心中生出了一丝胆怯，挥枪封挡张铉的长戟。


两人战不到七八个回合，渊盖苏文力量渐渐不支，趁两马交错的机会拨马便逃，他的战马叫做玉麒麟，是一匹万里挑一的宝马，马速快疾如电，瞬间便奔出一百余步。


张铉目标不是他，并没有追赶渊盖苏文，催马冲到高句丽的军旗之下。


这也是高句丽的帅旗，大旗高达三丈，旗杆如碗口粗细，蓝色锦缎上绣着一只凶猛的东北虎，在原野上格外醒目。


这时，四周的高句丽士兵看出了张铉的企图，他们大惊失色，不顾一切地从四面八方杀来，隋军士兵纷纷迎战而上，顶住了高句丽军队的疯狂反扑。


张铉冷笑一声，挥舞大戟猛地劈向旗杆，‘咔嚓！’一声，锋利的青龙戟刃将碗口粗的旗杆一斩而断，高句丽帅旗轰然倒下，张铉长戟一挑，帅旗被他挑在戟尖，厉声大喊：“敌军帅旗已倒！”


四周隋军士兵一片欢呼，宇文成都也看见了高句丽军旗已倒，他激动得大喊道：“敌人军旗已倒，我军必胜，全军出击！”


数千隋军欢声雷动，士气大振，开始向包围自己的敌军发动反击，高句丽士兵见帅旗倒下，士气受到了影响，开始无心恋战。


与此同时，张铉从西面率军夹攻，两支隋军配合默契，将高句丽军队杀得节节败退，西面的军队率先崩溃。


紧接着，南面的高句丽士兵也抵挡不住隋军猛烈的进攻，军心瓦解，士兵大败而逃。


“稳住！给我稳住阵脚！”


乙支文德急得挥刀大喊，就在这时，宇文成都张弓搭箭，百步外一箭向乙支文德射来，乙支文德躲闪不及，一箭正中左肩，他大叫一声，翻身落马。


数十名亲兵急将乙支文德救起，护卫着他向平壤城逃去，随着军旗被夺和乙支文德受伤逃走，高句丽军的中军终于崩溃了，数千高句丽士兵四散奔逃，被隋军追杀，死伤惨重，投降者不计其数。


中军溃败严重影响了高句丽军的全局，战场形势开始迅速扭转，高句丽军队败像已现，渐渐已支持不住了。


“浑蛋！”


城头上观战的渊太祚狠狠一拳砸在城墙上，他原以为五万精锐之军可以战胜对方，却没有想到一盘好棋竟然被乙支文德下输了，他心中恨得流血，急声喝令道：“后备军杀出去，一定要给我挽回战局！”


平壤西城门大开，近七万后备军从城内杀了出来，向七八里外的战场杀去，但他们只奔出数里，不远处的树林内鼓声大作，一支两万人的隋军从树林里杀出，来势凶猛，将后备军一冲两段。


崔弘升厉声大喊：“儿郎们，报仇的时刻来到了，给我杀尽敌军！”


饱受屈辱的隋军战俘们爆发出一片怒吼，他们带着满腔的仇恨向高句丽军队猛扑而去，战刀挥舞，长矛疾刺，杀得高句丽士兵哭爹叫娘，惨叫声响彻城外。


高句丽后备军一阵大乱，他们虽然人数众多，但大多数都是刚刚拿起武器的平民，战斗尚未开始，便被凶猛无比的隋军战俘军杀得吓破了胆，还没有来得及出城的士兵纷纷退回城内，出城不久的士兵也调头向城内奔逃。


这时，战场上的高句丽军主力终于全线崩溃，高句丽军兵败如山倒，数万士兵丢盔卸甲，没命地在旷野里狂奔逃命，隋军在后面衔尾追杀，杀得高句丽士兵尸横遍野，鲜血染红了大地，无数士兵跪下求饶，投降者不计其数。


平壤西城门迅速关闭，任由隋军在城外追杀败亡无助的高句丽士兵，渊太祚惊得目瞪口呆，良久，他仰天长长叹息一声。


“悲哉，大势已去！”


【注：历史上，来护儿是在卑奢城大败高句丽军，老高把地点改为平壤城】

第0125章 高丽投降


平壤城内已被一片凄风惨雨笼罩，人人自危，家家哭泣，大街上冷冷清清，看不见一个行人，沿街所有的店铺都关门了，大家恐惧之极，等待着隋军破城的一刻。


几乎每家每户都在疯狂地掘地三尺，掩埋值钱的财物，年轻妇女更是以墨涂面，自残肢体，唯恐城破后被隋军掳走。


这时，一辆马车从王宫里驶出来，数十名侍卫骑马跟随在两边，车窗内，露出了渊太祚那张苍白的脸庞。


就在刚才，他终于同意了婴阳王高元的决定，向隋军投降，由于决战惨败，他暂时失去了话语权，军政事务的主导权已经被高元取代。


事实上，渊太祚还是不想投降，平壤城还有二十余万人口，加上高句丽各地的百万人口，至少可以再征兵十几万，而隋军远途征伐，未必能持久。


但渊太祚也知道，所有朝臣都一边倒地支持高元，如果自己再坚持下去，恐怕高元就要发动针对自己的兵变了，渊太祚只得把主导权交给了高元。


片刻，马车驶入了府宅，渊太祚下了马车，便快步向内堂走去，同时吩咐侍卫，“把斛斯政给我找来！”


斛斯政原本是大隋的兵部尚书，是隋帝杨广的宠臣，在去年杨玄感的造反中他投降了杨玄感，震动朝野，杨玄感造反失败后，斛斯政畏罪潜逃入高句丽，被渊太祚庇护。


片刻，身材矮小的斛斯政被侍卫带进了渊太祚的书房，斛斯政同样惶惶不可终日，他也知道了高句丽决战失利的消息，更让他感到了绝望。


他以为渊太祚是要把自己交出去，走进书房大门，他便跪下泣道：“大人是要为我送终吗？”


斛斯政名义上是隋王朝的兵部侍郎，但他实际上还有另一个秘密身份，他是北齐旧贵族渤海会安插在朝廷中的势力。


杨玄感原本是和关陇贵族秘密结盟，得到了关陇贵族的支持，李密便是代表关陇贵族成为杨玄感的心腹。


但渤海会也表示愿意支持杨玄感，这使得杨玄感首鼠两端，代表渤海会利益的斛斯政也进入了杨玄感的决策圈，而代表关陇贵族利益的李密被渐渐冷落。


随着杨玄感被杀回来的隋军彻底击败，渤海会不敢将斛斯政留在中原，直接将他送去了高句丽。


渊太祚当然很清楚，把斛斯政交给隋军就意味着高句丽和渤海会彻底决裂，他可不希望高句丽失去渤海会这个多年的盟友，但再庇护斛斯政已经不可能。


渊太祚沉思片刻道：“隋军兵临城下，平壤城已经不安全了，婴阳王想把你交出去，但我说服了他，只能用一个折中的办法，宣布你已畏罪自杀，再把一颗人头送给隋军，至于你本人，我会派人把你连夜送走，你回隋朝吧！”


斛斯政磕头泣道：“莫离支大人之恩，斛斯政感激万分！”


……


入夜，隋军大营内灯火通明，来护儿下令杀猪宰羊犒赏三军，白天的一场决战，隋军全歼高句丽五万精锐，杀敌三万，俘敌一万五千人，逃走者不过数千人，隋军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


大帐内热闹喧嚣，一盘盘烤得金黄喷香的羊肉送入大帐，每个人的桌前都摆满了喷香流油的烤肉，令人大快朵熙。


数十名将领以茶代酒，纷纷敬宇文成都和张铉，他们二人是这场大战获胜的关键，正是他们二人击溃敌军中军，扭转了战局，每个人都对他们充满了感激。


这时来护儿举起一碗茶，站起身高声道：“我来说几句吧！”


大帐内顿时安静下来，来护儿笑道：“因为战争还没有结束，所以我们只能以茶代酒，等战争完全结束后，我们再重开酒宴，和大家好好痛饮一番。”


来护儿看了看宇文成都和张铉，缓缓道：“这场大战，每个人都立下了功绩，我会如实上报朝廷、上报圣上，我相信每一个立功将士都会得到封赏，这里我尤其要表彰两位大将，一位是牙将宇文成都，他攻克汉城，武装了两万后备隋军，这是一功，他统帅本部杀入敌军中军，以三千人牵制住敌军一万人，最终击败了中军，这是二功，所以两功合一，这次东征宇文将军记次功。”


大帐内响起一片鼓掌声，这时，所有人都向张铉望去，来护儿笑道：“偏将张铉，在神鹿镇全歼敌军两千哨兵，在浿水湾袭击五千敌军，使我们能顺利登陆，在鹤山营救八万被俘隋军。


在今天的大战中更为表现神勇，斩杀敌军骑兵统领，夺取敌军军旗，和宇文将军一同大败敌军中军，使我们最终能扭转战局，四功合一，这次东征，张将军记首功，来！我们一起敬张将军和宇文将军。”


大帐内众将纷纷起身，一起举起了大碗，“敬张将军和宇文将军！”


……


夜已经深了，庆功宴也渐渐散去，张铉和李靖在军营内缓缓而行，李靖微微笑道：“这次东征高句丽，将军立下了首功，应该有一个很好的前途了，我先恭喜将军。”


张铉摇了摇头，“大隋内忧外患，摇摇欲坠，哪里还有什么前途可言？我不过是为国效力，以求问心无愧罢了！”


李靖知道张铉说得没错，他也苦笑一声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大隋今日之乱，在先帝时就种下了根，只是今上好大喜功，一味追求猛药，却不知道沉疴痼疾需长期调养的道理，以虎狼之药来治各种积年老病，就算是铁打的金刚，身体也会承受不住，大隋确实不久矣！”


“先生今后有什么打算？”


张铉笑问道：“就一直跟着来大将军吗？”


李靖摇摇头，“这次我只是碍于舅父和来大将军的交情，才来他军中相助，大战结束，我也要辞职返回中原，我和张仲坚已经约好，一同去西域走走，饱览西域的壮丽山河。”


张铉没有再说什么，他本希望李靖能跟随自己，但他自己的前途未定，说这话未免有些太早，张铉笑了笑道：“希望先生回中原后来找我，我们好好喝一杯。”


“好！”


李靖欣然笑答应道：“到时我和仲坚一起来找你。”


这时，远处隐隐传来一阵争吵声，张铉听声音是从帅帐那边传来，便对李靖道：“好像帅帐那边出了什么事？”


“我也听见了，好像是来大将军的声音。”


张铉和李靖对望一眼，一起向帅帐快步走去。


帅帐外已围了数十名将领，众人议论纷纷，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李靖被一名随从叫去了后帐，张铉慢慢走到宇文成都身旁，沉声问道：“宇文将军知道情况吗？”


宇文成都回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好像是圣意要求接受高句丽投降，大将军抵触很强烈。”


“哦！”张铉轻轻哦了一声。


宇文成都又看了他一眼，“你似乎并不奇怪？”


张铉笑了笑，“我能理解，圣上连涿郡都不能离开，大隋这样的局势，就算我们灭了高句丽，又怎么善后？破而不灭是最好的方案。”


宇文成都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笑容，“很多将领告诉我，首功应该归我，但我并不这样认为。”


张铉沉吟一下道：“但就今天决战本身而言，你发挥的作用比我更大，我能夺旗，是因为你拖住了敌军主力。”


“你能这样说，足见你也是光明磊落之人，不过以东征论功，我确实比不上你。”


说到这，宇文成都傲然一笑，“如果还有下次，我希望能再和并肩作战，看谁能拿走首功？”


张铉也笑了起来，“能和宇文将军并肩作战，张铉之幸也！”


宇文成都又意味深长对张铉道：“希望回京后，我有机会和张将军喝一杯。”


张铉欣然点头，“我也期待有这一天！”


这时，来护儿的亲兵队正从大帐内走出来，对众将道：“没什么事情，大将军让大家都各自回去警戒，防止高句丽军今晚偷袭。”


众人却没有离去，谁都听出帅帐内出事了。


……


帅帐内，来护儿满脸愤怒，负手来回踱步，副将周法尚在一旁沉默不语，另一边长史崔君肃却异常平静，在他手中拿着一卷敕令。


就在刚才崔君肃向来护儿宣读了圣上的敕令，要求他接受高句丽的求降，以接受投降的方式结束这场战争，引起了来护儿强烈不满。


“敕令是什么时候到的，我怎么不知道？”来护儿回头怒视崔君肃问道。


崔君肃不慌不忙道：“敕令一直就在我手中，我就是为了它才赶来平壤城，只是因为尚未决战，我怕影响到大将军的决策，才没有把它拿出来。”


来护儿心中十分愤怒，他两年前的仇恨一直积压在心中，眼看要攻下平壤城，灭亡高句丽，建立不世之功，在这关键时刻，圣上却下旨要求接受高句丽的投降，令他忍无可忍。


来护儿黑着脸道：“大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崔长史不用再说什么了，我们一定要攻下平壤城，活捉高元，我事后再向圣上请罪！”


崔君肃也有点生气了，冷冷道：“那样的话，大将军就是大隋的罪人！”


“崔长史何出此言？”来护儿蓦地转身，恶狠狠地盯着崔君肃，手按住了剑柄。


旁边周法尚连忙上前劝道：“大将军不妨听崔长史说一说原因，圣上为什么要下这道敕令？”


来护儿强忍住心中的怒火，回自己位子坐下，“你说吧！我听着。”


崔君肃向周法尚点点头，这才缓缓道：“就算把高句丽灭了，那怎么善后，高句丽几百万人口怎么处置？押回中原吗？中原到处在造反，烽烟四起，几百万高句丽往哪里放？如果不押回中原，他们又重新建国，我们该怎么办？再出兵几十万来平息？这个开支大隋还承受得起吗？”


来护儿沉默了，他其实想说，他可以率军长驻平壤，但这话不能说，说了他就有企图拥兵自立之嫌。


崔君肃又继续道：“南面还有新罗和百济在虎视眈眈，尤其新罗野心极大，一旦新罗趁机吞并了高句丽，我们将面临一个更强大的敌人，那时大隋若无力征讨，辽东怎么办？”


周法尚心里很清楚，不能再继续硬顶下去了，崔君肃可是御史中丞，是监军，一旦他向圣上报告来护儿抗旨不尊，企图独占高句丽，来护儿必死无疑，所有参加东征的将士都会被牵连。


周法尚连忙劝道：“大将军，圣上深谋远虑，是从大局考虑，我们做臣子应该服从圣意，切不可违背圣上旨意。”


说完，周法尚又给崔君肃使个眼色，话已经说到位，关键是要给来护儿一个台阶，崔君肃会意，便笑道：“当然了，我能理解大将军为国建功的心情，这样吧！大将军再考虑一夜，明天我再听大将军的正式决定，如何？”


不料，来护儿毫不领情，他冷笑一声，慢慢站起身，“高句丽从无信誉可言，投降只是他们策略而已，今天投降，明天又会反复，只有抓住高元我们才能彻底取得胜利，否则这场战争毫无意义，崔长史，所有后果由我来承担，明天我一定要攻下平壤，活捉高元！”


崔君肃大怒，他没想到来护儿竟然如此固执，他眼中喷着怒火，狠狠盯着来护儿道：“来大将军一定要违抗圣意，自取其祸，我也没有办法，但将士们不能被你牵连。”


他转身大步走出帅帐，帅帐外围着近百名将领，一齐向他围拢上来，崔君肃深深吸一口气，高高举起敕令。


“作为监军御史中丞，作为前军长史，我要告诉大家一件事，圣下已经下旨，要求停止攻打平壤城，接受高句丽王的投降，结束战争，但你们的来大将军却抗旨不尊，一定要与圣旨对抗到底，他愿意背负拥兵自立的罪名，那你们呢？”


崔君肃的话让所有将领一片哗然，他们谁也想不到来护儿竟然到了抗旨不遵的程度，而且作为监军的崔君肃竟然说出了拥兵自立狠话，问题严重了。


这时，来护儿大步从帐内走出来，厉声喝道：“我来护儿几时要拥兵自立，崔君肃，你休得血口喷人！”


“大将军，现在你拥兵在外，可以独占高句丽称王，圣上下敕令给你，你也毫不理睬，你自己说吧！究竟是什么企图？”


“我是为了让高句丽真正投降，绝没有其他念头！”


“朝中没有人会相信你！”


崔君肃缓缓摇头，“你不能牵连别人，让将士自己来选择。”


他对所有将领喊道：“愿意违抗圣意，跟随来大将军攻打平壤之人请举手！”


大帐外鸦雀无声，没有一个人举手，来护儿急了，大喊道：“攻下平壤，活捉敌酋，彻底战胜高句丽，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所有后果我来承担，和各位无关！”


这时，张铉和宇文成都不约而同地举起了手，但除了他们两人，其他将领没有一人举手，来护儿深深失望了，竟然只有两人支持自己。


这时，崔君肃又高声道：“遵从圣意，接受高句丽王投降，支持我崔君肃的人，请举手！”


慢慢地，一个一个大将举起的手，所有将领都保持沉默，但都毫不犹豫地举起了手，除了宇文成都和张铉，他们两人几乎是同时转身离去了。


来护儿向后踉跄退了两步，仿佛一下子变得苍老了，良久，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


发生在大业十年初秋的平壤决战，最终使大隋取得了第三次高句丽战役的胜利，但此时大隋内忧外患，已无力将高句丽灭国，隋帝杨广最终采纳了裴矩的方案，接受了高句丽的投降。


由于平壤决战惨败于隋军，以渊太祚为首的主战派失去了支持，渊太祚闭门不出，不再过问军政事务。


婴阳王高元夺取了主导权，他任命大对卢权桓为全权代表，向隋军请降，答应隋王朝一切条件，高句丽向大隋王朝纳土称臣。


叛逃高句丽的兵部侍郎斛斯政已兵败当天畏罪自杀，高句丽交出了他的人头。


来护儿也因疲劳过度而病倒，由周法尚暂时接替他的军权，隋军在休整十天后便正式班师回朝，至此，第三次高句丽战争结束了。


……


【历史上，来护儿因抗旨不遵差点被杀】

第0126章 借刀杀人


进入秋季，随着高句丽战争结束，也随着炎炎烈日逐渐远去，天气变得秋高气爽，洛阳街头又变成热闹起来，这天中午，南市内人流如织，摩肩接踵，喧闹异常，随处可见挑担民夫和满载货物的牛车。


在骡马行的拐角处走来几人，是五六名魁梧高大的家仆簇拥着一名身材瘦长的男子，男子约三十余岁，皮肤苍白，双眼细长，脸上有些浮肿，一脸困倦的样子，正是宇文述的长子宇文化及。


宇文化及在草原虽然没有完成任务，但也没有被父亲责骂，宇文述只是让他自己反省，他哪些地方做得不如张铉，为什么张铉能成功，他却以失败告终？


宇文化及只反省了两天，便恢复了从前的风流无度，开始加入寻花问柳的行列，力捧洛阳名妓黄蝶儿，把父亲敦敦教诲置之脑后，宇文述心中生气，却又无可奈何，他决定转变管教方法，给宇文化及找些事情做。


骡马行内弥漫的臭气让宇文化及难以忍受，他捏着鼻子骂道：“你们眼睛都瞎了吗？快点找！”


家仆们东张西望，旁边陪同宇文化及一起来的幕僚许印暗暗摇头，他能感受到宇文化及的满心不情愿，老将军和他苦口婆心谈了一个上午，他竟然还是没有半点感悟，这个宇文化及真是一个顽固不化的愚夫。


许印是关中雍县人，出身富户，从小被誉为神童，才华横溢，十年前参加科举，中了头榜前十，但因为他身材矮小，其貌不扬，被吏部不喜，当了三年的候补却始终没有入仕机会，令他心灰意冷。


恰好此时有人把他介绍给了大将军宇文述，从此他便成了宇文述的幕僚，逐渐被宇文述信赖，最终成为宇文述的军师谋士。


许印却知道他们此行的目标，他一指前面一家生意冷清的骡马行，“就是那家！”


宇文化及精神一振，快步向这家骡马行走去，只见牌子上写着‘千里骡马行’，可店铺前的牲畜圈里只有几匹瘦骨嶙峋的骡子，马的影子都没有，难怪生意清淡，但门口却立着一块牌子，上写‘高价收购马匹’。


宇文化及眉头一皱，原来这家骡马行只收不卖，难怪生意很差，这时，一名伙计从铺子里奔了出来，满脸堆笑问道：“几位客人要卖马匹吗？”


“我找你家掌柜有事，叫他出来见我！”宇文化及语气傲慢，一脸不屑。


伙计呆了一下，摇摇头道：“我家掌柜不在洛阳，各位改天再来吧！”


宇文化及的傲慢让许印心中叹息一声，连忙取出一张拜帖，递给伙计，“这是我们的帖子！”


伙计接过帖子看了一眼，吓了一跳，连忙躬身行礼，“几位稍等，我去禀报掌柜！”


他转身向店内跑去，宇文化及低声骂道：“不是不在吗？这会又在了，给脸不要脸！”


“公子，何必和一个下人计较。”许印提醒他一声。


宇文化及沉默了，他之所以不情愿，并不是他真的什么都不懂，而是他不耻这家店的背景，乱匪盗贼开的店，居然让他宇文化及屈身来拜访，真不懂父亲怎么会想和这些乱匪打交道？


这时，伙计飞奔出来，陪笑道：“我家掌柜有请各位！”


宇文化及大怒，他正要发作，许印却拉了他一把，暗示他忍住，宇文化及想到父亲有求于人，只得将一口恶气忍住，回头吩咐几名手下，“你们在外面等着！”


宇文化及和许印跟着伙计走过一条黑暗狭窄的过道，来到一座小院里，许印趁机低声对宇文化及道：“公子别说话，一切由我来应对！”


宇文化及低低哼了一声，他求之不得，伙计推开一间房门，躬身陪笑道：“两位请！”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房间，房间里堆满了各种杂物，凌乱不堪，光各式各样的马鞍就有三十几个，乱七八糟堆放在墙角，在杂物堆中放着一张桌子，桌上似乎刚刚整理过，所有凌乱的纸笔砚台都被他扫落在地上。


桌后坐着一名三十余岁的男子，头上青麻布帕子包着头发，他脸上的胡子和房间一样杂乱，瞪着一双布满红丝的眼睛，一脸横肉，就像个开黑店的掌柜。


“你们有什么事？”


他眼睛瞪得更大，目光中充满了警惕，这是一种极为无礼的举动，再傲慢的掌柜也会站起身打个招呼，就仿佛对面是他的两个伙计，看起来他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无礼。


许印手藏在身后向宇文化及悄悄摆了摆手，意思让他不要动怒，这是个粗人，不懂礼节，宇文化及却冷哼了一声，转身向外走去。


走到院子里宇文化及长长透了口气，父亲简直是疯了，竟然要和这种人打交道，他也不等许印，拔脚便扬长而去。


房间里，男子满脸不高兴道：“宇文公子就这么无礼吗？”


许印脸上有些尴尬，只得干笑两声解释道：“宇文大将军不准他参与此事，只是让他来见识一下，我刚才提醒他，他可以离去了。”


“他是急着去百花楼捧那个黄蝶儿吧！”掌柜咧开嘴嘎嘎大笑起来，露出一口大黄牙。


许印心中十分恼火，但又无可奈何，人家说的是实话，这个宇文长公子啊！快四十岁的人了，什么时候才能懂点事。


这次老将军明明就是为了掩盖他去突厥一事，才不得不屈身和乱匪合作，他却毫不领情，一点都不领情，许印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失望。


“许先生有什么事找我？”掌柜不再提宇文化及，直截了当地问道。


“我家主人想和你们首领做笔买卖。”


“宇文大将军也改行开店铺了吗？”大胡子掌柜调侃一句，又嘎嘎大笑起来。


许印沉默了，对方的无礼令他极为不满，掌柜没有得到回应，只得收起调侃的心思，问道：“要做什么买卖？”


许印低声对他说了几句，掌柜眉头皱成一团，“那人不过是个小小的郎将，堂堂大将军和他计较什么？”


“和你们无关的事不要多问，我只问你，你们做还是不做？”


“什么条件？”掌柜直截了当地问道。


“两百匹战马，先付一半，事成后再付一半！”


掌柜心动了，他们首领急于建立骑兵，对战马的渴求简直到了疯狂的程度，所以才让自己在洛阳开店铺收马，可惜拉货的挽马收了不少，真正的战马却一匹没有，让他有点难以交代，现在许印居然提出两百匹战马的条件，他怎么能不心动。


他沉吟片刻，“这件事我不能做主，我要先禀报首领。”


许印冷冷道：“时间已经不等人，而且我家主人也不习惯和别人讨价还价，这一点你也要明确地告诉你们首领。”


“这个我明白，最迟三天后我给先生一个答复。”


“那好，三天后我再来！”


许印起身行一礼，转身快步离去，掌柜发了一会儿呆，忽然手忙脚乱地取出纸笔写一封鹰信。


……


书房内，宇文述半躺在软榻上，两个小丫鬟跪在身后轻轻给他敲打肩背，他语气很缓慢道：“我越来越认为，此人的存在对我是一个威胁，才一年不到，他就走完了别的武将十年的路程，照这样下去，再过两三年他恐怕要取代我了。”


许印垂手站在一旁，显得是那么瘦小，甚至还没有坐着的宇文述高大，显得那么渺小，完全被宇文述的气场笼罩住了，他陪笑道：“大将军太夸张了，他最终只能做到鹰扬郎将，没有足够的资历，很难走到将军这一步，更不用说大将军。”


“我只是说说罢了，关键是他知道得太多——”


宇文述的话戛然而止，他回头看了一眼两个小丫鬟，“你们退下！”


两个小丫鬟连忙起身退了下去，宇文述这才接着说道：“我年事已高，可能没有几年了，我很清楚他心中对我的仇恨，如果不及早把他解决掉，我的三个儿子迟早会死在他的手中，许先生，你应该很清楚这一点。”


“那老将军为何不直接抓他以下犯上的把柄，以军法处斩他，岂不是更加快捷便利？”许印不解地问道，他想不通这点小事，宇文述居然还要借乱匪之手。


宇文述沉默良久，低声叹息道：“我何尝不想直接杀了他，如果是普通将领，我早就动手了，可他是燕王的人，听说圣上准备培养他成为燕王的股肱之臣，让我投鼠忌器啊！杀了他，将来只会给我的儿子和家族埋下杀身之患，借别人手杀他，可以撇清我的关系。”


“原来老将军是担心三位公子！”


“我当然担心他们，我三个儿子都不太争气，先生也应该知道。”


许印心中叹了口气，他怎么能不知道呢？宇文化及的风流无度，宇文智及的脾气暴躁和头脑简单，宇文士及稍微好一点，却又比较懦弱，宇文述一世英雄，却有三个这样无用的儿子。


“老将军，有句话我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你跟了我这么多年，还有什么话不能说吗？”宇文述有些不悦道。


许印犹豫一下，低声说道：“卑职其实是想说一说长公子，老将军还是多管教一下他吧！”


“他又怎么了？”


许印便将今天发生之事说了一遍，最后很无奈道：“长公子追捧名妓之事已传得满城皆知，卑职很担心他的名声，将来他若想做大事，这样的声誉吸引不了真正的才智之士。”


宇文述顿时勃然大怒，重重拍桌子令道：“来人！”


立刻跑进来两名侍卫，宇文述怒不可遏道：“去把大公子给我抓回来，他若敢反抗，给我砍掉他的人头！”


宇文述怒极攻心，一阵剧烈咳嗽，竟‘噗！’地吐出了一口血，眼前一阵晕黑，吓得许印连忙扶住他，“老将军息怒！老将军息怒！”


宇文述慢慢回过神，向侍卫一摆手，吃力令道：“你们快去！”


两名侍卫犹豫一下，连忙转身跑了出去，宇文述长长叹息一声，对许印痛心疾首道：“草原之事我已经不和他计较了，他竟然不思悔改，又开始荒唐起来，我宇文述究竟造了什么孽，竟然生了个这样愚昧荒淫的儿子？”


许印心中也凉了大半，宇文述竟然吐血了，那他还能活多久？许印不得不为自己的前途担心起来。


许印的家在西市附近，和妻儿父母住在一座占地两亩的小宅内，家中也有几个仆妇，虽然不是豪门大户，但也属于殷实人家。


许印几乎每天要夜幕降临时才能回到家中，今天也不例外，他显得有些心事重重，宇文述竟然吐血了，这着实让许印深感忧虑。


如果宇文述过世，那自己岂不是要继续侍奉宇文兄弟吗？可想到宇文化及是那么不堪，跟着他自己会有什么下场？


“爹爹回来了！”


一个八九岁的小娘蹦蹦跳跳从大门里跑出来，拉着许印的胳膊，这是许印最疼爱的小女儿。


许印摸摸女儿的头笑道：“是不是又惹娘生气了，跑来向爹爹求保护？”


“才不是呢？有客人在等爹爹，已经等了好久了，所以祖父让我在门口看着爹爹。”


许印一怔，这是谁来找自己？他连忙走进了院子，妻子王氏迎了出来，指了指客堂，小声道：“等了快半个时辰了。”


许印点点头，快步走进客堂，只见一名男子正坐在榻上慢慢喝茶，似乎一点都不着急。


“请问兄台是——”


“是许先生吗？”男子站起身笑问道。


“我正是，你是——”许印疑惑地望着客人，他根本不认识此人。


“在下不过是送信人，奉我家主人之命给许先生送一封信，一定要交给许先生本人。”


中年男子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给许印，又微微笑道：“如果先生今晚有时间，我家主人想见一见先生。”


许印接过信，瞥了一眼下面的落款，顿时脸色大变，惊得他后退一步。

第0127章 战马风波


涿郡又进入了秋高气爽的季节，大片大片的枫叶和柿树将山染成了红色，大片金黄的粟米田即将开始收割，远远望去，俨如一片金色的海洋，这是涿郡一年中最美的时节。


随着高句丽战役的结束，几乎要将涿郡挤爆的人口开始迅速退潮，大隋皇帝率领文武百官乘坐大船沿着广济渠返回洛阳，数十万军队也跟随南撤。


与此同时，河北道及河南道各郡民夫也开始跟随军队大量返乡，蓟县向南方的官道上挤满了一望无际的人流。


张铉率领本部返回涿郡时，涿郡的返乡潮已经到了尾声，蓟县北城外一望无际的民夫大营缩小了大半，几十万从各地征来的民夫只剩下不足三万人，大都正忙碌收拾回乡的行李。


张铉率领军队正沿着官道向蓟县前行，军队走的不快，官道上挤满了南来北往的行人，有用毛驴托着山果前往县城贩卖的农民，有挑着担行迹匆匆的货郎，也有不少从辽东或者草原过来的商队。


战争结束给涿郡经济带来了立竿见影的效果，沉寂多时的商人立刻活跃起来。


张铉正率领士兵们在路边的草地上休息，远处小河边，三百名骑兵正在喂马饮水，四周草地上坐满了一千四百余名步兵。


来护儿对他不薄，在战场上缴获的三百匹战马几乎全部赏给了他的军队，而没有按照惯例上缴，使他的军队里居然出现了三百骑兵，和骑兵鲜少的其他军府完全不同，已经是一支极有战斗力的军队了。


这次南下，他将在涿郡休整数日，然后继续南下前往洛阳集结，张铉一路心情很好，返回大隋让他有一种归家的感觉。


这时，官道上出现了大群马匹，足有数百匹之多，是一伙马贩子从北边过来，张铉瞥一眼这些马匹，大多是运货和干农活的马匹，属于牲畜范围，不是打仗用的战马。


大隋对战马管束十分严格，不准私卖战马，只允许卖普通牲畜马，从草原回来的马贩子会受到严格的盘查。


当然，现在局势混乱，管理已经不像从前那样严格了，骑着高头骏马的骑士比比皆是，只要有钱也能买到上好骏马，不过价格非常昂贵，动辄数百贯，如果是宝马良驹甚至买到上千贯乃至万贯。


不过再怎么管理松弛，赶着几十匹战马出现在官道上也还是极为罕见之事，首先军队这一关就过不去。


这时，新任骑兵统领陈旭催马奔上前，低声对张铉道：“将军，这群马好像有问题！”


张铉知道陈旭父亲是张掖军马场的管事，既然他说有问题，那他一定发现了什么。


“你看出了什么？”张铉饶有兴致地问道。


“将军看见中间那群癞马了吗？”


张铉也看见了，在几百马中间有四五十匹癞马，长得倒是高大，但毛皮却很难看，毛色杂乱，长满了癞子，还瘦得皮包骨头，低着头无精打采地走着。


“它们怎么了，你觉得它们有问题？”


陈旭点点头，“我父亲告诉过我，看马要看耳朵、看腿、看马尾，这些马匹耳朵圆而整齐，四肢修长有力，马尾也很长，骨架均匀，我敢肯定这些马匹都是伪装成癞马，无精打采地样子要么是饿的，要么是喂了药，它们其实都是真正的战马。”


张铉听他说得有道理，又仔细打量这几十匹癞马，果然四肢修长有力，张铉心中一动，吩咐左右道：“拦住这群马贩子，我要和他们说说话！”


士兵们迅速将这群马匹包围起来，不多时，陈旭领来一名马贩子头目，马贩头子跪在地上磕头，“我们都是合法商人，将军饶过我们！”


“这些马是要拿去中原卖的吗？”


“正是！我们从奚人那边过来，买了这些马准备去中原转手，小人这里有辽东边将的放行文书！”


马贩头子从怀中摸出一张盖有官印的麻纸，站起身递给张铉，张铉接过麻纸看了看，是柳城那边放行的，他又若无其事笑问道：“这些马都是要卖的吗？”


马贩头子犹豫了一下，点点头道：“正是！”


“现在马匹的市价是多少？”张铉又笑问道。


马贩头子道：“一般看牙口，年青一点的挽马大概二十贯一匹，老马就便宜得多。”


“很好！我们也正好需要一些马匹托运粮食，就按市价买几匹如何？”


张铉一挥手，一名士兵抬过一口铁箱子，打开箱子，里面都是黄澄澄的金锭，张铉笑道：“这是两百两黄金，按市价值三千贯钱，就买一百五十匹。”


马贩头子的脸上变得极不自然，双腿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张铉不睬他，对陈旭道：“去挑一百五十匹！”


陈旭心知肚明，立刻带领士兵进了马群，将那五十几匹癞马全部挑了出来，马贩子知道露陷了，脸刷地变得惨白，仿佛被雷击一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为什么这样紧张，一群癞马而已，难道它们还另有文章？”


这时，一名士兵牵过来一匹癞马，张铉捻了一下马毛，手上出现了颜色，身上癞斑也是泥点，轻轻一抠便掉了，张铉冷冷地看着这个马贩头子。


马贩头子扑通跪倒在地，浑身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时，十几名马贩子都被押了过来，他们个个害怕之极，战战兢兢跪下磕头，“饶命！饶命！”


他们都知道后果，私自贩运战马是死罪，他们居然被军队查到了，恐怕很难逃过今天这一劫。


张铉倒没有杀他们的想法，现在是乱世，人人都想谋取利益，何况这些马贩子，只是他对这群战马也很感兴趣。


张铉便缓缓道：“我给你们两条路走，一是我把你们交给涿郡官府，让他们来处置，另一条路就是把这些战马卖给我，你们少赚一点，如何？”


张铉从拔野古俱伦部过来，他知道俱伦部战马的价格，一匹战马也就三十贯左右，那自己用六十贯买下，这些马贩子也不亏。


当然，张铉也知道一匹上好战马拿到中原去卖，至少值两三百贯，只是他不可能出这样高的价钱。


“一匹六十贯，你们也赚了不少，答应了，我就放你们走，若你们不干，那就抓去见官！”


十几名马贩子面面相觑，原来这位军爷是打这群马的主意，这时，马贩头子迅速瞥了一眼小箱子的黄金，他知道让军队拿出黄金来买马，这种事情不仅少见，而且荒唐，几百年都难见一人。


这位将军就是几百年来的另类者，军队若看中他们战马，更多时候是诬陷他们通敌，一刀砍了，或者是绑他们见官，战马消失。


马贩头子知道自己烧的高香显灵了，遇到了一个菩萨心肠的军官，还居然还给他黄金。


只是杀了他也不敢收军队的黄金，况且这还不是钱的问题，这群战马根本就不是他的。


他把这些马交给给军队，他怎么去向张金称交代，一样会被杀头，尤其马贩子中还有两人是张金称的手下，他们才是战马的主人。


马贩头子偷偷回头看了一眼，只见两名张金称手下跟着跪在最后，正恶狠狠地盯着他。


能去草原贩马的人，大多也是从刀口上舔血出来，胆子大，敢冒险，一个个心黑手冷，马贩头子心中杀机横生，他一咬牙道：“请将军让我们商量一下。”


“可以！”


马贩头子回头给十几名手下使个眼色，他的手下连忙聚拢上来。


马贩头子低声给们说了几句，他忽然回头向两名张金称手下望去，目光凶狠而充满了杀机，十几名马贩点点头，一起向那两人包围而去。


两名张金称手下立刻明白他们要被出卖了，跳起身便逃，但他们哪里逃得掉，只跑出几步，便被其他十几名马贩按倒在地。


马贩头子拔出刀冲上去，一人一刀结果了两人性命，他将刀一扔，毫不犹豫对张铉道：“这位将军，战马归你了。”


形势变得太快，众士兵反应过来时人已经被杀了，他们纷纷举起长矛，将十几名马贩包围起来。


张铉慢慢走过来，注视着马贩头子冷冷道：“看样子事情并不简单，给我说老实话，我放你们走，否则，我一样宰了你们。”


马贩头子也豁出去了，坦言道：“这些战马其实和我们无关，是清河王张金称的马，他不知道买马的途径，便派两人跟我们一起北上，买马也是他自己掏的钱，这些战马将军要就拿去，黄金我们不敢收。”


原来是张金称的马，这倒出乎张铉的意料，他沉吟一下又问道：“你们杀了他的人，不怕他报复吗？”


马贩头子摇了摇头，“若这一次平安送到他手中，他肯定还会让我们走第二次、第三次，我们迟早会死在他上，既然杀了他的人，我们就转道别处，当然，如果将军不想要张金称的马也可以，只恳求将军放过我们。”


张铉笑了起来，“不要钱的战马，我为什么不要？”


……


一文钱不花就得到了五十几匹上好的战马，张铉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好买卖，这样一来，所有旅帅以上军官都可以骑马了。


而且他的十名亲信士兵也能配上战马。


这是张铉一直在考虑之事，隋军中只有校尉以上军官才能骑马，而且还不一定是好马。


但他作为主将，需要给自己的军官们一点与众不同的福利，让他们对自己更加忠心，每人分一匹上好战马就是一种很好的收买人心手段。


张铉已经把这支军队视为自己的根基，他需要把他们牢牢抓在自己手中。


至于马贩头子说的那句话，‘这些是张金称的马，若将军不想要的话……’


张铉根本就不屑一顾，他是从血腥战场上杀出来战将，难道还会被一个乱匪头子吓破胆吗？


他只恨这不是卢明月的马，卢明月还欠自己一匹马，张铉从来就没有忘记过。


军官们听说将军要给自己分战马，纷纷从四面围拢上来，七嘴八舌要求现在就分马。


张铉笑道：“这些马还要需要好好喂养，相信再过十天，它们就会完全变一个模样，等战马都强壮了，我再分给你们。”


话虽这样说，二十几名军官还是忍不住跑到河边，围着正在洗刷毛皮的一群战马仔细观察，分辨着每一匹马的优劣，他们已经在开始挑选自己的战马。


这时，一名士兵从县城方向沿着官道疾奔而来，张铉迎上前问道：“怎么样，打听到军衙所在了吗？”


士兵连忙行礼道：“启禀将军，骁果军临时军衙就在紧靠北城门之处，里面有官员专门接待。”


张铉想了想，带这么多军队进城有点不妥，他便把几名校尉找来，让他们继续带领士兵们原地休息，等待他的消息，张铉则带着几名骑兵赶往城内军衙。


一路疾奔，不多时，他们骑马进了蓟县北城门。

第0128章 暂驻蓟县


才短短两个多月时间没有来县城，蓟县人口竟然减少了一半，县城内的大街小巷变成有些空旷，原来随处可见的一群群乞丐也不见了踪影。


由于参加平壤之战的大半军队是来护儿从各军抽调的精锐，在战争结束后，这些军队都要返回之前的驻地，他们的功劳将由来护儿一并向兵部汇总。


张铉是来自骁果军，他原来的驻地在蓟县，战争结束，他自然也要返回蓟县。


但让张铉想不到是，驻扎在蓟县的骁果大军已在半个月前撤回了洛阳，当初驻扎的军营也荡然无存，不过骁果军在蓟县留了临时军衙，专门负责接待他们这些从辽东撤回来的军队。


骁果军的临时军衙就位于蓟县北城门旁，进城便可以看见。


此时已是下午，他们催马进了县城，一眼便看见了军衙，租用了一座大户人家的房宅，屋顶上插有骁果军军旗，却只见几名官员已锁好了大门，正说说笑笑准备离去，张铉大急，远远喊道：“请等一等！”


他催马疾奔上前，拦住了几名官员去路，“各位请稍等片刻！”


张铉因为加入骁果军时间较短，在骁果军呆的时间也不长，这些官员都不认识他，他们面面相觑，问道：“你是何人？”


张铉抱拳道：“在下张铉，原是骁果军武勇郎将，刚从辽东回来，士兵们都在城外等候，希望各位能安排一下营房。”


几名官员虽然没有见过张铉，但张铉这个名字却听说过，可以说如雷贯耳，宇文大将军最憎恨之人，这些官员害怕被宇文述追究责任，哪里敢安排张铉。


为首官员干笑两声道：“原来是张将军，久仰了，不过现在蓟县附近营地很紧张，实在没有空营了，要不我们提供一些帐篷，张将军看——”


张铉心中着实不太高兴，他们千辛万苦从辽东赶回来，连营房都没有，士兵们疲惫不堪，还要自己扎营，这些官员也未免有点欺人太甚。


他心中不由生出一股怒火，就在这时，远处有人喊他：“张将军！”


张铉一回头，只见一名官员正气喘吁吁向这边跑来，张铉立刻认出了他，是自己从前的仓曹参军崔礼。


张铉从前有两个参军，一个是兵曹参军刘凌，另一个是仓曹参军崔礼，但两人都没有跟他去辽东，刘凌是洛阳人，因为母亲去世，回家奔丧了，而崔礼不愿去辽东送死，他在涿郡官场上另有人情，便留在了涿郡。


片刻，崔礼奔上前，对众人拱手笑道：“各位请吧！张将军我来安排。”


众官员巴不得丢掉张铉，纷纷向崔礼施一礼，笑着走了，崔礼见他们走远，便笑道：“将军的营房我已经准备好了，就在城北，我这就带将军过去。”


“稍等一下！”


张铉拦住了他，笑道：“崔参军的好意我很感激，但崔参军得告诉我，是谁给我安排的营地？”


崔礼歉然道：“是我太心急了，忘记告诉将军，是郭都督安排的，早就给将军安排好了。”


原来是郭绚，张铉这才恍然，但郭绚怎么会想到给自己安排营地，难道他想把自己纳入他的麾下吗？


很有可能，他离开辽东时来护儿告诉过他，他们这批军队只是暂时回原来的队伍，朝廷论功行赏后他们就会另有安排，到时很多大将都会争夺他们，这个郭绚想必也听到了消息。


而且张铉还知道一个更重要的原因，他手下一半的军队原来就是隶属于郭绚的弓兵，郭绚当然希望他们能回去。


张铉对郭绚倒也不反感，至少要比刚才那帮态度冷漠的骁果军官员要好得多，能早早给他们安排好军营，凭这一点，这个人情他就得接受。


张铉问了军营地点，便让几名随行士兵先一步去通知手下进驻军营，他这才对崔礼笑道：“让崔参军费心了，我们去看看吧！”


“不用客气，请张将军随我来。”


崔礼虽然从前曾是张铉的手下，但他现在是郭绚的记室参军，也就是机要秘书，在都督府中地位颇高，他对张铉态度自然也不像从前那样恭敬，而是很客气。


“将军也不用生那些官员的气，他们对辽东回来的其他军队都很不错，因为宇文大将军的缘故，所以他们不能对将军过于热情，将军也请理解他们的难处。”


张铉淡淡道：“他们的难处与我无关，我也不想费这个神。”


崔礼碰了个软钉子，他尴尬地笑了笑，这时他又想起一事，连忙道：“罗副都督昨天去了北平郡，临走时留下一封信，请郭都督转交给将军，信在我房间里，我等会儿给将军送来。”


张铉有点奇怪，罗艺居然给自己留了封信，而且让郭绚转交给自己，这是什么道理？


张铉心念一转便明白了，这应该涉及到罗艺和郭绚之间的明争暗斗，信虽然是留给自己，但内容却是给郭绚看的。


张铉对罗艺的信没有什么兴趣，他却很关心罗成的情况，既然罗艺不在幽州，那罗成在不在呢？他笑了笑便问道：“罗公子在蓟县吗？”


“他前几天和母亲赶去襄阳了，听说罗副都督的父亲病重。”


“原来如此！”


张铉心中略略有点遗憾，点点头道：“但愿罗老爷子能平安无事。”


“郭都督也希望老将军能平安无事。”


张铉瞥了这个言必称郭都督的人一眼，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这时，崔礼又叹了口气道：“听说科举要提前了，我却没有准备，也不知今年有没有希望，但愿老天保佑，让我能中榜。”


“崔参军要参加科举吗？”


“正是！我已经连续三年没中了，如果这次再中不了，我在家族就彻底没有地位了，张将军不明白科举对我们这些读书人的重要。”


“我当然能理解，预祝崔参军今年高中！”


“多谢将军美言。”


不多时两人便来到了军营，军营距离张铉手下休息之地不到两百步，一千六百名士兵已经先一步进驻了军营，军营内热闹喧笑，格外热闹。


军营是砖瓦结构，修建得非常结实，占地数百亩，有一块很大的训练场，四周还有围墙，一共有二十排五百多间屋子，仓库、马厩、军械房等等一应俱全。


军营内阳光充足，温暖而干燥，确实是一座上好的军营，据说是前幽州都督元弘嗣亲兵驻地，元弘嗣被调走后，这座军营便一直空关着，直到今天张铉他们进驻。


张铉的房间位于最后一排，有一个独院，院子两边是幕僚房和文书房，正中间是他的官房，崔礼赶回去给张铉取信去了，张铉走进了自己院子，院子里几名士兵正在替他收拾物品，他没有幕僚，幕僚房就成了临时放置物品之处。


张铉见两名士兵抬着他的书箱进幕僚房，连忙阻止，“书箱别放那里，放我寝房里去。”


两名士兵挠挠头，神情有点怪异，张铉一怔，“怎么了？”


一名士兵上前对他低语几句，张铉愣住了，他转身便向自己寝房走去，他的寝房里居然有女人，这还了得。


寝房的虚掩着，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在整理衣服，张铉的心忽然怦怦地跳了起来，刚开始他以为崔礼是故意安排一个妓女之类在他房间。


这让他十分生气，这里可是军营，军营内怎么能出现妓女，但一转念又觉得不可能，崔礼毕竟是世家子弟，还没有这么低俗。


和他有关系的女人并不多，难道是辛羽，还是卢清？估计卢清不太可能，世家女儿怎么可能擅自跑到他的寝房，倒是辛羽的可能性最大，那个小娘一向我行我素，难道她母亲病好了吗？


士兵也说了，房中女人年纪不大，是个年轻的小娘。


张铉心中充满了期待，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上前推开了房门。


房间很宽敞，但没有什么摆设，显得空空荡荡，只有一张挂着帐帘的大床，只见一名少女正跪坐在床榻上收拾衣服，嘴里还哼着小曲，她穿一件浅绿色的半袖襦裙，头梳两个双螺髻，从背影看她，长得略有点珠圆玉润，皮肤白皙，显然不是辛羽。


张铉心中失望之极，重重咳嗽一声，少女吓得像兔子一样跳起来，一回头，见是张铉进来，她连忙退到一旁，慌乱地低下了头。


“怎么是你！”


张铉认出了这个少女，是罗成身边的四个小丫鬟之一，也曾伺候了自己半个多月，叫做阿圆。


“你来这里做什么！”张铉眉头皱了起来，有点不高兴问道。


阿圆本来就不想来伺候张铉，此时她听出了张铉语气中有嫌弃之意，心中更加委屈，小嘴撅了一下，泪水便扑簌簌滚落下来，她双膝跪在地上，委屈得几乎要哭出声来。


张铉见她哭了起来，也感觉自己语气有点太生硬，心中不免有些歉然，当初这小丫头把自己伺候得很不错，自己确实不应该这样冷淡对她。


张铉走上前蹲在她面前笑道：“怎么哭了？”


阿圆听他语气变得温和，心中更加委屈了，抽抽噎噎道：“人家本来不想来，被硬逼过来，公子若不喜欢，我……我这就回去！”


张铉轻轻拉了她一下，想让她站起身，小丫头却扭了扭身体，不肯起身，张铉忽然惊讶道：“快起来，你腿边有一条大花蜈蚣！”


阿圆吓得惊叫一声，跳了起来，慌张地左看右看，却没有什么蜈蚣，又见张铉忍不住要笑，她知道自己上了当，心中又气又恼，索性趴在墙上放声大哭。


张铉忍不住捏了捏她的发髻，这是他住在罗成府中时最喜欢做的一件事，笑眯眯道：“我没有不喜欢，能又见到以前的小阿圆，我当然很开心。”


“那你刚才……怎么那样凶巴巴对人家。”阿圆哭声渐止，抽抽噎噎问道。


“我刚才以为房中是……是另一个女孩，结果发现不是，所以心中有点失望。”


“你以为是谁？”阿圆八卦之心大起，红着眼睛忍不住问道。

第0129章 都督拉拢


“你不认识的一个女孩，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张铉见她眼中好奇得放出光来，知道打听这种事情是她的最爱，连忙咳嗽一声，岔开话题笑问道：“我说阿圆，是玉郎公子让你来的吗？”


阿圆点点头，“也是夫人的意思，让我……让我伺候你一年。”


她真正委屈的原因并不是来伺候张铉，而是她今天去罗府得到一个消息，她的位子已经被她平时最厌恶的小宁替代了，她就觉得自己是被贬黜了，自尊心受到了很大的打击。


“坐下吧！我来问问你。”


张铉见屋里没有坐榻，便在床榻上盘腿坐下，阿圆垂手站在他面前，低声道：“公子要问什么？”


“我先声明，我不是要赶你回去，我是说，如果你想回去的话，我可以让你回去，其实我一个人习惯了，你也知道我不太喜欢别人伺候。”


阿圆刚才是想回去，可问题是她若回去，罗府已经没她位子了，如果被管家打发去厨房当个烧火丫头，被人耻笑，那她才不想活了，她刚才在气头上说了几句气话。


可现在气头过去了，阿圆却忽然很害怕张铉真的把她送回去，她开始后悔自己刚才不该说要回去之类的气话。


她捏着衣角，不知该怎么说才好，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这一次却不是委屈，而是因为害怕，张铉却误会了，连忙安慰她道：“不要担心，我不会强留你，等我收拾一下就送你回去。”


阿圆‘哇！’的一声哭了起来，一跺脚便向外屋跑去，张铉只觉一阵头大，这个小丫头精灵古怪，令人琢磨不透她的心思，他叹了口气，起身来到外屋，只见阿圆站在墙角，面对墙壁抽动着肩膀。


张铉知道她是个孤儿，父母早亡，也没有亲戚，无依无靠，而且她才十二岁，张铉心中不由升起一丝怜悯，走到她身后柔声道：“那你告诉我，你想去哪里，我一定满足你心愿。”


阿圆慢慢止住哭泣，小声道：“我哪里也不想去，就想留在你身边伺候，这是夫人的命令，你答应吗？”


“可刚才你不是——”


“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


“好吧！我们说好了，就一年。”张铉无奈，只得答应了她。


阿圆顿时破涕为笑，转过半边身子偷偷瞅了他一眼，却发现张铉正歪着头看她，四目相对，她脸刷地一红，连忙转身向外跑去，“我去给公子打水洗脸！”


张铉望着她背影跑远，不由摇了摇头，一年的时间，自己身边要多个小丫鬟，是个累赘啊！罗成明知自己不喜欢人伺候，他干嘛非要安排阿圆过来，张铉心中不由有些埋怨罗成多事。


这时，两名士兵抬着书箱，向房间里探头探脑，张铉没好气道：“干嘛这么鬼鬼祟祟？”


两名士兵脸上表情十分古怪，一名士兵嘿嘿一笑说道：“我们怕将军还没穿好衣服。”


张铉上前一人给他们一脚，笑骂道：“我就那么好色吗？”


“将军，人之常情嘛！兄弟们都盼着将军给大伙放假，大家可以进城去逛逛青楼，喝喝花酒什么的，两个多月没有放假，可把大家憋坏了。”


这十名士兵一直跟着张铉，实际上就是他的亲兵了，张铉虽然要求十分严厉，但另一方面他脾气也随和，时间久了，亲兵们也都了解他的脾气，偶然也会开开玩笑。


张铉点点头，“先安顿下来，放假之事明天再说。”


两名士兵抬着木箱欢喜进里屋了，张铉忽然觉得十分不妥，这里可是军营，怎么能有小丫鬟，阿圆绝不能呆在这里，必须把她送走，可又能送她到哪里去了，刚刚可是答应了她。


就在张铉有点左右为难之时，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高声问道：“请问张将军在吗？”


张铉听出了这声音，连忙走出大门，只见院子里走进十几人，为首之人身穿官服，头戴纱帽，正是幽州都督郭绚，后面跟着崔礼和十几名亲兵。


张铉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参见郭都督！”


郭绚捋须打量一下张铉，眯起眼笑道：“短短数月不见，张将军就仿佛变了一个人，更加英武威猛，气势夺人，我都差点不敢认了。”


“郭都督过奖了，都督请屋里坐！”


郭绚笑着走进了官方，阿圆十分伶俐，已经铺好了坐榻，张铉请郭绚坐下，又对阿圆道：“去煎三杯茶！”


阿圆答应一声，快步跑了出去，郭绚取出一封信递给张铉，“这是罗副都督给你的亲笔信，你看看吧！”


张铉接过信，却顺手放在一旁，最起码的人情世故他得懂，人家给他安排营房，又放下身段亲自来拜访，如果他急不可耐地看罗艺的信，这对郭绚就太不恭敬了。


“卑职首先要感谢郭都督替我的手下安排营房，让我们没有露宿野外，卑职心中感激不尽。”


郭绚迅速瞥了一眼被冷落的信，心中十分满意张铉的态度，他微微笑道：“张将军是辽东之战的功臣，为大隋浴血奋战，怎么能让功臣露宿野外，只要我在幽州一天，这种事情就绝不会发生。”


这时，阿圆端了三杯热茶上来，给众人奉上，张铉喝了口热茶，笑问道：“不知郭都督有没有消息，我们需要在幽州驻扎多久？”


郭绚想了想说：“因为我也有军队从辽东回来，他们在幽州只呆了三天，便赶赴洛阳了，这其实是圣上的旨意，所有从辽东回来的军队都必须去洛阳，包括参战的军队和没有参战的军队。”


“几十万军队都要去洛阳吗？”张铉有些不解地问道，他觉得这着实没有必要，地方军府明明没有参战，为什么还要去洛阳？


这时，旁边崔礼忍不住道：“这些军队全部都要解散，张将军真不明白吗？”


“不要多嘴！”郭绚一声怒斥，崔礼吓得低下了头。


房间里的气氛有点怪异了，郭绚叹了口气道：“有些话作为臣子确实不该乱说，不过现在各郡县都在流传一种说法，第三次征讨高句丽的战争，圣上的真正目的并不是攻打高句丽，而是借机收缴地方军权，我当然不是这样认为，可是圣上把地方军都带去了洛阳，地方上的谣言就很难驳斥了。”


“可是……地方军府不是归朝廷管辖吗？”张铉还是有点不解。


“名义上当然是归朝廷管辖，可怎么说呢，军府里都是府兵，平时为农，战时为兵，问题是，现在还有多少自耕农？士兵说到底都是来自豪门士族的佃农，军粮也是由地方官府筹措，豪门士族来负担，所以地方军到底该听谁的话，这里面的利益纠葛太复杂了。”


张铉默默点头，他明白了郭绚的意思，朝廷根本管不住地方了，包括军队，连郭绚这种属于杨广的心腹，似乎也对杨广有了一点微词，就是因为杨广把幽州军抽调走后不还回来的缘故。


看来崔礼说得不错，军府士兵要全部解散，杨广趁机废除地方军府，只在一些关键地方留下忠心耿耿的大将率军清缴乱匪，比如张须陀、杨义臣之类。


这时，张铉忽然有点担心自己，他的军队会不会也被杨广解散？


郭绚仿佛明白张铉的担心，他笑了起来，“如果连张将军的军队也要解散，那大隋真无兵了，将军放心吧！圣上是有大智慧之人，他知道何弃何留！”


说到这，郭绚压低了声音道：“圣上或许会给将军一个选择，希望将军能选择幽州。”


张铉点点头，“我会尽力而为！”


“好！张将军果然是爽快人，如果将军肯选择幽州，我可以保证张将军在三年之内升为军史。”


说到这，郭绚意味深长地停了下来，笑着等待张铉的回应，军史就属于真正的将军级别了，虽然属于最低一级将军，但也算正式步入高级军官行列。


罗艺之前就是出任北平军史，升一级后就成为副都督，郭绚开出了相当丰厚的条件。


但张铉却似乎不为所动，只是礼貌地点点头，“多谢都督厚爱！”


郭绚心中有点失望，他以为张铉至少应该向自己表表忠心才对，他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得勉强笑了笑道：“好吧！张将军需要好好休息，我就不打扰了，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


郭绚已经告辞而去了，房间里只剩下张铉一人，张铉眯起眼注视着桌子上两只茶碗，崔礼那只喝掉一半的茶，但郭绚的茶碗却依旧很满，丝毫未动。


可是张铉亲眼看他端起茶碗喝了三次茶，他原来只是做个样子罢了，从这一点可以看出，郭绚其实并不相信自己，他对自己抱有很深的戒心，他所谓三年升军史承诺也只是个承诺而已。


或者他对任何人都不相信，郭绚是个心机极深的人，张铉又想到了罗艺，罗艺利用卢明月来刺杀郭绚，郭绚岂能不知，这两人之间必然会有一场恶斗，自己留在幽州绝不是明智之举。


这时，小丫头阿圆端了一盆水上前，抿嘴笑道：“公子先洗把脸吧！”


张铉只觉满脸油腻，着实很难受，他连忙挽起袖子痛快地洗了把脸，又接过阿圆递过的干麻布，把脸和手的水渍都搽干了，笑道：“我们去县城吃晚饭！”


“太好了！”


阿圆欢喜得直拍手，只要提到吃，她就立刻眉开眼笑。


张铉又对几名亲兵吩咐道：“去通知各位校尉，我们在蓟县只呆三天，明天一到三团放假一天，后天是四到六团放假，大后天全军出发回京！”


几名亲兵跑去传令了，张铉换了件青色细麻衫，便带着阿圆向县城里走去。

第0130章 渤海高慧


两人进了北门，走进一家叫做盛团儿的酒肆，酒肆里客人不多，座位只坐了一半人，张铉带着阿圆上了二楼，在靠窗处找了一个位子坐下。


“你坐对面！”张铉一指对面位子。


阿圆吓了一跳，她一个小丫鬟怎么能和主人同桌，在罗府这是要打断腿的规矩，她慌忙小声道：“我先伺候公子吃饭，等会儿我去楼下。”


“快坐下！”


张铉故作不高兴道：“站在我身边像什么样子，现在在外面，不要那么讲究。”


阿圆无奈，只得乖乖在他对面坐下，张铉见她模样乖巧，便把刻在竹板上的菜单递给她，笑道：“这才是乖孩子，想吃什么自己点！”


阿圆低声嘟囔一下，“谁是乖孩子，人家都十二岁了。”


她接过菜单，眼睛立刻放光了，来这家酒肆就是她的建议，她知道这家酒肆的点心最有名，也是她的最爱，以前攒一点钱，她就和小姐妹们来这里买几个点心。


她一招手，酒保连忙上前笑道：“两位要吃点什么？”


阿圆又怯生生看了一眼张铉，这里的点心很贵，一只就要十个五铢钱，不知公子准她点几个？


张铉明白她的眼神，笑道：“想吃多少就点多少，若还不够我就把这家酒肆买下来。”


酒保吓了一跳，“客官说笑了。”


“呵呵！开个玩笑，阿圆，尽管点！”


阿圆顿时眉开眼笑，“那我就不客气了，嗯！秋八味一样来一份，对了，这两天你们店的蟹黄团子应该开卖了吧！”


“姑娘是常客啊！蟹黄团子昨天刚开卖。”


“那就来一份，记住，我要玉团子，我可不喜欢金团子，金团子太辣了。”


“小人记住了。”


阿圆这才想起张铉，吐了下舌头，不好意思问道：“公子要吃点什么？”


张铉见她颇为有趣，笑道：“你随便点，给我吃饱就行了，你应该知道我的饭量。”


“我知道公子最喜欢吃什么！”


阿圆吩咐酒保，“给我家公子来六份胡饼，羊肉馅和鹿肉馅各一半，一大盘酱羊肉，对了，再来一壶葡萄酒，要冰过的。”


酒保听得一乍舌，乖乖！这位公子爷的饭量太大了，一般人最多只能吃两块胡饼，这位公子爷居然要六块，他不敢表露出来，连忙点头哈腰道：“请稍坐，酒菜马上就来！”


酒保快步去了，阿圆得意笑道：“我还是挺有用吧！”


“是确实有用的，等会儿我再给你找家上好的客栈住下。”


阿圆一下子愣住了，“为什么？”


“因为军队中有规矩，女人不能出现在军营内，我是主将，得带头守规矩。”


阿圆急得要哭了，“公子又不想要我了吗？”


“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只是让你住在外面，就在客栈住三天，后天我带你回洛阳。”


“那……那回洛阳后又该怎么办？”


张铉也有点头疼了，多了一个丫鬟给他带来一连串的事情，想了半天，他拍拍额头说道：“这样吧！反正我也需要安个家了，我回洛阳后买座小宅，你就住在家里。”


阿圆一颗心放下了，让自己住在家里还差不多，她可不想住什么客栈，一点都不方便，想到公子待自己不错，她心中喜滋滋的，又忍不住开心起来。


不多时，酒保端来了酒菜，阿圆连忙夹了一个蟹黄团子放在他碗里，笑嘻嘻说道：“尝尝他们家的蟹黄团子，蓟县很有名气，又酥又香，每年九月我做梦都在等它上市。”


张铉用筷子夹住咬了一口，里面金红色的蟹黄便流了出来，甜咸正好，果然鲜美无比，他顿时赞道：“这个不错！”


“我说得没错吧！”


阿圆十分乖巧，又欢喜地给张铉斟满一杯酒，“听说酒也不错，公子喝一杯。”


张铉端起酒杯吮了一口冰镇葡萄酒，醇香的美酒让他眯起了眼睛，细细体会那冰透心脾的滋味，他已经很久没有品尝到这样的美味了。


这时，一名身穿皂色短衣的中年男子快步走到张铉面前，深深施一礼，“公子可是张将军？”


“有什么事？”张铉脸色微微一沉，他不喜欢这个时候有人打断自己难得享受。


“我家主人想和张将军说两句话，不知张将军能否移步？”


说着，中年男子将一份名帖放在张铉面前的小桌上，张铉瞥了一眼，是一张雪白的帖子，边角还画了几朵小花，字迹娟秀中不失刚劲，应该是个女人写的字，上面只有四个字，‘渤海高慧’。


“可是我不认识你家主人。”张铉把帖子推了回去，言外之意就是他不想见。


中年男子笑了笑道：“可我家主人久闻张将军大名，想见一见能击败北镜先生的豪杰。”


张铉的眼睛立刻凝了一层寒冰，缓缓问道：“你家主人在哪里？”


对方居然知道他在北海做的事情，也知道北镜先生，来历不简单啊！他心中倒有了几分好奇，到底是何方高人？


“我家主人在三楼等候，请将军跟我来。”


张铉对阿圆笑道：“你慢慢吃，我去见一个朋友，马上就回来。”


阿圆着实有点担心，只是她身份低微，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眼睁睁地望着张铉上了三楼。


酒肆三楼都是单间雅室，张铉跟随中年男子来到最东面一间房前，门口站着两名魁梧精壮的侍卫，腰配钢刀，俨如雕塑一般一动不动，中年男子上前敲了敲门，低声道：“主人，他来了！”


“请他进来！”


房间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张铉暗暗点点头，原来这个高慧是个年轻女人，渤海高慧，不知这个渤海是指渤海会，还是指渤海郡？


“张将军，清吧！”中年男子让开了路。


张铉推门走进了房间，这是一间清雅而不失奢华屋子，迎面是一扇花梨木屏风，透过屏风的薄纱，隐隐可以看见窗前站着一个梳着高髻的年轻女人。


张铉慢慢走过屏风，注视着这个年轻女子，其实她也不算太年轻，年约三十岁左右，身材高挑偏瘦，头梳高髻，乌黑如云的头发上插着一支碧玉簪，身穿一件杏黄色的绸缎襦裙，肩头绕一条红色长帔，她脸上化妆很浓，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浓烈香粉气息。


张铉来到隋朝大半年，他已渐渐懂得了一些女人装扮常识，比如头上戴簪一般是已婚女人，少女则是戴钗。


还有未婚女子肩头是披帛，一种细长条的带子，绕在手臂上，已婚则是围帔，略宽的五彩缎巾，将整个肩头包裹住，两条宽带围在前面，又叫霞帔，一半是有身份的命妇才能披戴。


张铉微微行一礼，“是高夫人找我吗？”


这名女子负手打量张铉，笑了笑赞道：“张将军果然是一表人才，请坐下吧！”


女人请张铉坐下，一名侍女进来上了茶，张铉看了一眼茶碗，又问道：“高夫人找我有什么事？”


“将军应该知道了我的名字，既然我叫渤海高慧，我想将军也应该猜到我的身份？”年轻的高夫人似笑非笑地望着张铉。


“夫人是渤海会的人吗？”张铉直言不讳问道。


“张将军倒是很坦率。”


高夫人点了点头，淡淡道：“不错！我正是渤海会之人。”


张铉对渤海会了解并不深，但他也知道一点，渤海会又叫做北齐遗族会，主要以北齐亡国之臣建立。


三十年前，随着北齐被北周灭亡，齐州、冀州、豫州、并州等等大片丰腴土地和大量财富被关陇贵族占据，北齐数千贵族遭到了灭顶之灾，无数人家破人亡，逐渐消亡在历史长河之中。


但随着隋帝杨广登基，杨广和关陇贵族的斗争逐渐加剧，朝廷开始动荡，原本蛰伏在民间的北齐贵族又开始蠢蠢欲动。


大业三年，以皇族高氏、段氏、冯氏、慕容氏、莫多娄氏、斛斯氏等等六大北齐贵族为首，秘密组建了渤海会，他们暗中联系山东士族，获得了山东士族的支持，势力逐渐扩大，财力日益雄厚，成为天下四大在野势力之一。


但和关陇贵族的公开活动不同，渤海会极为隐秘，直到大业八年，隋帝杨广大举进攻高句丽，筹谋多年的渤海会趁机派王薄在齐郡长白山率先造反，拉开了隋末山东各地的造反序幕，渤海会也逐渐从幕后走到前台。


张铉眼前这个高夫人名叫高慧，是安德王高延宗的孙女，渤海会主要决策人之一，精明能干，行事果断，虽然是女人，强硬的作风却更胜男子，在渤海会中被称为‘女将军’。


高慧见张铉沉默不语，又笑道：“张将军在北海的义举虽然在中原不为人所知，但在塞北却引起轩然大波，草原各部只要提到北海张公子，无人不竖大拇指。


当然，也有人恨你入骨，突厥就不用说了，不过突厥是把帐记在隋朝身上，而金山宫却已经摸清了你的底细，你难道不知道自己已经在金山宫的黑榜上排名第六了吗？”


张铉摇了摇头，“这些我都一无所知。”


“但现在你应该知道了，你崛起时间不长，却屡立大功，同时也屡结强敌，据我所知，你已经有了四个对头，宇文述、金山宫，另外高句丽莫离支之子渊武宁是你杀的吧！”


张铉毫不为她的话所动，又问道：“还有一个是谁？”


“张金称！”


高慧目光锐利地注视着张铉，“今天中午你刚刚抢了他的战马，他岂能和你善罢甘休，当然，他现在还不知道，可如果有人告诉了他，你的麻烦可就大了。”


张铉心中忽然一阵反感，这个女人是在威胁自己吗？他站起身冷冷道：“夫人到底要说什么，请直说！”


“好吧！那我就直说了，渤海会可以替你消除你与金山宫之间的宿怨，也可能让张金称对你既往不咎，甚至渊太祚那边我们也能替你解决，如果你愿意，我们也还可以和宇文述谈一谈，总之，你的四个对头都可以消除，但我们有一个条件。”


“效忠渤海会，对吧！”张铉冷笑一声道。


高慧摇了摇头，“不叫效忠渤海会，而是加入渤海会，如果你肯加入渤海会，我们可以想办法让你出任齐郡通守，而且你还没有成家，我有个妹妹，美貌绝伦，我可以把她许配给你为妻，至于钱财，你要多少我给你多少，地位、美人、金钱，你可以应有尽有，难道你一点都不动心吗？”


张铉笑了起来，“我有何德何能，居然蒙渤海会如此垂青？”

第0131章 紫阳铁戟


高慧慢慢走到张铉面前，仰头凝视着他眼睛道：“渤海会不是善堂，不是每一支从辽东回来的军队我们都要拉拢，你在高句丽的表现我们清清楚楚，你不仅功高居伟，而且你有名将之才。


可惜啊！你偏偏效忠那个腐朽没落的隋王朝，洛阳朝廷士族当权，嫉贤妒能者居高位，你为隋朝立下再大的功劳又能如何？一样不会得到应有的封赏，而加入我们，你能获得应有的尊严。”


“夫人把张铉找来说这番话，不觉得有点唐突吗？毕竟我从未和渤海会打过交道。”张铉平静地说道。


“是有一点唐突，因为时间太仓促了，不过渤海会有足够诚意，也不会勉强将军立刻答应，只希望将军能慎重考虑。”


张铉抱拳施一礼，“多谢夫人看重，我一定会慎重考虑，张铉先告辞了。”


高慧含笑点点头，望着张铉转身离开了房间，这时，从里屋走出一名中年男子，若张铉看见他，一定会大吃一惊，此人正是幽州副都督罗艺。


“怎么样，他肯加入吗？”罗艺笑问道。


高慧摇了摇头，“你应该也听见了，他回答得很勉强，对我们抱有很强的戒心，我们确实有点唐突了。”


“应该由我来说，或许他会考虑。”


“这个倒没有必要，我也并不指望他会立刻效忠渤海会，只是先谈一谈，以免他经不起别人的诱惑，比如武川府之类。”


“可是……他有这么大的利用价值吗？”罗艺有些疑惑地问道。


“他其实只是一座桥梁！”


高慧负手望着窗外淡淡道：“我们真正的目标是张须陀。”


……


离开酒肆，张铉带着阿圆来到了平安客栈，也是他第一次来蓟县所住的客栈，那个伙计还认识张铉，对他格外热情。


张铉包下一个小院，将阿圆安置好，他捏捏阿圆的小脸笑道：“就住三天，大后天一早我派人来接你。”


“嗯！公子可千万别把我给忘了。”阿圆担心地提醒他道。


张铉哈哈一笑，“放心吧！不会忘记你。”


他转身向院外走去，可刚走出门外，忽然听见阿圆‘呀！’一声大叫，张铉不由停住脚步，又回身问道：“怎么了？”


阿圆慌忙跑了出来，连连敲自己的脑袋，她刚刚想起一件事，顿时急道：“公子，看我这个笨脑袋，我差点忘了一件要紧事！”


“什么？”


“玉郎公子让我转告你，说你的兵器好了，你回来后有时间去一趟卢氏山庄。”


张铉大喜，才两个月，他的兵器就打造好了吗？


“我知道了！”


张铉快步向客栈外走去，此时他的心思已经飞去了卢氏山庄，不仅仅是他的兵器，还有一个让他牵挂思念的佳人。


……


次日一早，张铉带着几名士兵一路疾奔，一个时辰后便来到了卢氏山庄。


卢氏山庄和上次他离去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在秋天的背景下多了一些绚丽的色彩，几名孩童在小桥边嬉戏玩耍，一切都那么熟悉，但不知为什么，张铉却有一点物是人非的沧桑之感。


时间可以治疗人心的伤痛，但也能冲淡内心的情感，才短短两个月，当初那段让张铉刻骨铭心的感情便已经悄然淡化了，就如同一杯浓浓的红茶中加入了一点时间的清水。


张铉和士兵牵着马走进了山庄，很快便找到了铁匠铺，大门紧闭，安静得仿佛没有人，也没有听见叮叮当当的打铁声。


张铉敲了敲门，片刻，大门吱嘎一声开了，还是上次那个年少的孩童，他打量一下张铉，“你是——”


“我两个月前来过，还记得吗？和罗成公子一起。”


“你是张公子！”


孩童顿时想起来了，他立刻飞奔向后院跑去，“阿公，张公子来了！”


张铉推门走进了院子，一名头发花白的老者从后院跑了出来，正是老铁匠卢燿，激动道：“公子终于来了！”


才两个月不见，张铉便感觉他明显憔悴苍老了很多，这必然他把全部心血都投入到自己兵器的打造中去，张铉心中感动，上前深深施礼，“辛苦老爷子了！”


“没事！没事！”


卢燿心急火燎道：“快跟我去看兵器！”


他一直在等张铉，简直有点急不可耐了，带着他便向后院走去，卢燿取下腰间钥匙打开一间紧闭的房门，阳光射进房间，张铉一眼便看见了他的兵器，一支放在两座木架上的铁戟。


张铉慢慢走上前，轻轻抚摸这支与众不同的铁戟，和他目前所用的单刃青龙戟不同，这是一支双刃的方天画戟，长约一丈四尺，通身乌黑，四尺长的戟头略略泛红，这就是迦沙玄铁的颜色，戟杆是用镔铁打造，可以看到镔铁特有的细细纹路。


在戟杆尾部刻着五个字，‘双轮紫阳戟’，这是张铉的意思，他练的是紫阳戟法，这支方天画戟双刃宽大如轮，便起名为双轮紫阳戟。


卢燿走到一旁，深情地抚摸着长戟，就仿佛在抚摸自己的孩子。


“其实一个多月前我便将戟头打好了，但最难是把戟头和戟杆融合，我足足用了一个月时间，废掉三根戟杆才最终成功，那时每天晚上觉都睡不着，就在想怎么办？后来在镔铁中加炭，才终于把它们融合，公子试试看！”


张铉慢慢提起长戟，只觉十分沉重，至少有一百五十斤，而他现在的青龙戟也只有九十斤，还得等他第三次突破后才能使用。


“它有多重？”张铉问道。


“一百五十斤，上次公子好像就是要求这个重量，不过罗公子原本要求一百六十斤，但一百六十斤就有点不平衡了，一百五十斤刚好平衡，公子觉得如何？”卢燿有点紧张地望着张铉，他生怕张铉不满意。


张铉连声赞叹，“非常完美，无懈可击！”


张铉提着方天画戟快步走到院子里，只见在阳光照射下，整支长戟有一种奇异的光泽，造型十分流畅，做工精细入微，俨如一支神兵问世，张铉顿时和它有一种心心相印的感觉，简直爱不释手。


“来人，把黄金放下！”


一名亲兵上前，将一只布包放在卢燿脚下，里面是三百两黄金，卢燿吓了一跳，慌忙摆手，“不！不！不！我不能要，公子快拿回去！”


“这支长戟是无价之宝，三百两黄金只是我的一点心意，请前辈务必收下！”


卢燿坚决不肯收下黄金，他有些惭愧道：“我已经得了十斤迦沙玄铁，这本身就很愧对公子了，若再收黄金，我就变成俗匠了，再也不会有任何成就，这是我们这一行的规矩，神兵无价，守道心成，请公子务必体谅。”


张铉见他坚决不肯收下，也只得让亲兵收回黄金，他又躬身行礼道：“卢公对张铉之恩，张铉会铭记于心，总有一天，张铉一定会回报卢公铸神兵之恩！”


……


张铉和几名士兵刚刚离开卢氏山庄没有多久，忽然听见后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听见有隐隐大喊：“张公子，请留步！”


张铉勒住战马，回头望去，只见远处有人骑马疾速奔来，向他拼命挥手，张铉已经大概认出了来人，片刻，骑马之人渐渐奔近，果然是他认识的卢庆元。


卢庆元追得满头大汗，上前气喘吁吁道：“张公子请留步！”


“卢兄，好久不见了。”张铉迎上前抱拳施礼笑道。


“我们确实好久不见。”


卢庆元语气中有点埋怨，“贤弟来卢氏山庄，怎么不来找我？若不是我听人说贤弟来了，就险些错过了。”


“很抱歉，我以为卢兄住在县城，所以就没有细问。”


卢庆元想想也有道理，自己大部分时间都在县城，卢氏山庄也是偶然才回来一次，这也怪不得张铉。


但此时他找张铉有要紧事，连忙道：“好吧！我就不怪你了，不过你得跟我回去一趟。”


“有什么事吗？”


卢庆元低声对他道：“是我祖父要见你！”


卢家老爷子居然要见自己，这让张铉心中有些不解，总不会他也看中自己，要拉拢自己吧！


不过想想也不可能，难道是……张铉忽然想起了卢明月，难道是因为卢明月绑架卢清那件事？家丑不可外扬，卢老爷子想叮嘱自己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好像又有点牵强。


张铉满心困惑，便调转马头和卢庆元并驾缓缓而行，卢庆元笑问道：“贤弟是几时回来的？”


“我昨天下午刚到，不过只能呆三天，后天军队就要启程去洛阳了。”


“真是巧了，后天我也要去洛阳。”


“呵呵！真是巧了，那就一起上路。”


张铉又好奇地问道：“卢兄去洛阳做什么？”


卢庆元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你真不知道么？”


“知道什么？我这两个月什么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张铉的心忽然怦怦跳了起来，卢庆元就是卢清的兄长，不会是卢清又出了什么事吧！


“我忘记贤弟去辽东了，是这样，我父亲已被封为国子监祭酒，全家搬到洛阳去了，我因为在准备科举考试，所以暂时留在涿郡，前几天接到父亲来信，让我马上去洛阳准备参加科举考试，这不，今天来向祖父告别。”


张铉对科举不太感兴趣，他更关心卢清的下落，笑了笑，若无其事地问道：“后天同行就兄长一人吗？我的意思是说兄长的弟妹是不是也要与我们同路去洛阳？”


卢庆元并不知道张铉和他妹妹的关系，还以为张铉只是随口而问，他笑着摇了摇头，“我父亲说河北不太安全，所以上任时就把母亲和弟妹们带去洛阳了，我们卢家在洛阳正好有处宅子，这次只有我带着妻女上路。”


张铉这两天正在考虑如何见卢清一面，此时听说卢清搬去了洛阳，已经不在蓟县，他心中顿时蓦地一松，也不知道是失落还是庆幸，一种十分复杂的滋味涌入了他的心中。


……

第0132章 妙计解忧


纸终究包不住火，在一个月前，幽州都督郭绚对卢家的一次例行拜访中，卢慎知道了郭绚遇刺的真相，竟然是卢明月所为。


而且郭绚说得很含蓄，卢家的一些不肖子弟也有参与，卢慎很清楚郭绚所指的不肖子弟是谁。


在他严厉的追问下，次子卢仪终于承认，是他暗中联系卢明月，而幕后主使人竟然是副都督罗艺。


更让卢慎难以接受的是，次子卢仪竟然已经加入了渤海会，刺杀郭绚其实是渤海会在背后策划。


这让卢慎不由大发雷霆，将卢仪狠狠一顿责打，并革除他一切家族权力，虽然卢慎已经七十岁，但他还是不得不站出来，替次子摆平刺杀事件所造成的严重后果。


卢慎已经意识到自己这些年所犯下的错误，他太纵容次子，导致他野心过大，为了抢夺家族权力而不惜铤而走险加入了渤海会，卢仪在歧途上已走得太远。


尽管事情已经过去了近三个月，但这件事的后果却在慢慢发酵，就在昨天上午，卢慎接到都督府送来的一份公函，军队将征用卢氏书院的土地，责令他们三天之内搬走，否则军队将把书院夷为平地。


郭绚的报复开始了，卢家根本找不到可替代书院的建筑，除了暂时关闭书院，遣散在书院读书的三千士子外，卢慎想不到别的办法。


要知道卢家就是以教育闻名于天下，一旦书院关闭，对卢家的名望将是一个巨大打击。


卢慎为此焦头烂额，无计可施，他只能求郭绚放过卢家，但郭绚此人记仇之心极重，恐怕他的开出条件是卢慎无法承受。


这时，长孙卢庆元在门外禀报：“启禀祖父，张将军来了！”


卢慎精神一振，连忙道：“快快请他进来！”


卢慎之所以想到张铉，是因为昨天下午他去都督府拜访郭绚时扑了个空，士兵告诉他，郭都督去拜访刚刚从辽东回来的张将军去了。


这让卢慎很惊讶，他忽然想起长子卢倬给自己说过，张铉曾经救过孙女卢清，或许张铉能帮助卢氏向郭绚说说情。


在无计可施的情况下，就算是一根稻草，卢慎也要牢牢抓住。


门开了，卢庆元带着张铉从外面走了进来，张铉上前躬身行礼，“晚辈张铉参见卢公！”


“不必客气，张将军请坐！”


卢慎很客气地请张铉坐下，又给孙子使个眼色，卢庆元明白祖父的意思，是让自己退下，尽管他心中十分不情愿，但还是不敢违抗祖父的意思，慢慢退下去了。


“张将军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回禀卢公，晚辈昨天刚回来。”


张铉有点不太自在，卢慎居然把卢庆元给赶出去了，难道他要和自己说的话不能让卢庆元知道吗？


卢慎‘哦——’的答应一声，这时，一名侍女给他们上了茶，卢慎喝了一口茶，又沉默片刻，终于长长叹了口气道：“你救我孙女之事我已经知道了，可上次卢家还那样对你无礼，我真是惭愧啊！”


“卢公不用客气，更不用放在心上，我知道卢家的难处。”


“张将军是个心胸宽博之人，卢家绝不会忘记张将军的恩德，只是最近卢家有些烦心之事，导致我心神不宁，连张将军回来我都不知道。”


张铉已经听懂卢慎的言外之意了，卢慎实际是有事求自己，所有才弯来绕去，不停地暗示自己。


张铉便微微笑道：“卢公有什么难事吗？”


卢慎其实是不知该怎么开口，他还在犹豫该不该对张铉说这件事，但现在张铉既然开口问了，卢慎只得含蓄的暗示道：“张将军知道卢明月之事吗？”


张铉心念一转，立刻明白了卢慎的烦恼，便笑道：“卢公是指卢明月刺杀郭都督一事吧！”


卢慎没想到张铉竟如此心思敏捷，竟一下子猜到了真相，而且这么坦率，一下子把事情说开了，他有点尴尬，半晌才问道：“这件事张将军知道多少？”


“我知道那件事确实和卢家有关，确切说和卢家二家主有关，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郭都督开始对卢家发难了吧！”


张铉知道，郭绚绝不是一个可以一笑泯恩仇之人，卢仪参与了刺杀他，郭绚岂肯放过卢家，从上次郭绚没有来参加卢家的七十寿辰，就看出了郭绚的态度。


只是张铉也没有想到，郭绚居然拖这么久才开始报复，但再仔细推敲一下，也能想到这其中的缘故，最近郭、罗暗斗激烈。


张铉忽然意识到，难道卢慎以为自己和郭绚的交情很深吗？


卢慎叹了口气，“家门不幸，出了一个闯祸孽障，我已狠狠责罚他，但事已至此，责罚他也没有用，就不知该如何弥补此事？郭都督已经下令关闭卢氏书院，令老夫寝食难安，张公子能提一点建议吗？”


张铉低头沉思片刻道：“我当然愿意为卢公分忧，但有一点我要说明，我和郭都督之间并没有什么交情，若让我去找他说情，不会有任何结果，不过这件事的前因后果我比较了解，我确实可以提几个建议。”


卢慎心中有点失望，他其实就是想让张铉替自己给郭绚说说情，毕竟张铉帮助郭绚攻打卢明月，在郭绚那里有点人情，但张铉却已经先把这条路堵死了，他只得勉强一笑，“将军请说！”


“我认为郭都督这个时候对卢家发难，其实并不仅仅是针对卢家，而是和罗副都督有关，他们二人正在争夺高句丽战役后对幽州的主导权，郭都督利用刺杀案对卢家下手，其实就是在逼罗副都督让步。”


卢慎一怔，这一点他却没想到，他连忙问道：“张将军昨天才来，怎么会知道这些？”


“这其实很容易想到，罗副都督父亲病重，他居然没有赶回襄阳，而是让儿子和妻子替自己回去，由此可见他们两人斗争之激烈。”


张铉虽然说得简单，却一针见血，对一般人而言，哪里想得到这么深，卢慎呆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恐怕罗副都督不会因卢家而让步吧！”


“关键就在这里，卢公必须让郭都督明白这一点，然后事情就好说了，或者多给点钱粮，或者向郭都督道歉，或者别的什么，总之，事情就可以商量了，不至于让卢公无计可施。”


卢慎顿时有一种醍醐灌顶之感，张铉这个人不简单啊！年纪轻轻竟然如此思路清晰，能够从千头万绪中迅速找到线索，自己还从未见过哪个年轻人有这种能力。


张铉见他若有所思，便又笑道：“我倒有个方案，卢公可以试一试！”


卢慎连忙道：“张将军请说，我洗耳恭听！”


张铉不慌不忙道：“郭都督的记室参军叫做崔礼，他原来是我的仓曹参军，能出任记室参军的人一般都是主公的心腹，卢公不妨请他帮帮忙，只要他肯帮忙，那么郭都督应该就会理解卢家和罗副都督没有关系了。”


卢慎点点头，“这个崔礼我也知道，和我孙儿庆元的关系很好，我可以让庆元去找他。”


张铉却缓缓摇头，“卢公如果没有足够的诚意，恐怕这个崔礼也不会太尽力啊！”


张铉说得很含蓄，这种事情若没有足够的好处，谁肯帮忙？卢慎也明白张铉的意思，沉吟一下问道：“不知他需要什么诚意？”


张铉压低声音道：“我知道卢氏家主现出任国子监祭酒，那么这次科举他应该也有一两个名额，如果能让崔礼考中科举，那么……”


“崔礼也要参加科举吗？”


张铉笑了起来，“他亲口告诉过我，这是他最大的心愿。”


卢慎捋须沉思片刻，终于点了点头，“我可以试一试！”


……


卢慎亲自把张铉送出了卢氏山庄，站在桥头目送张铉远去，这让卢庆元十分震惊，祖父居然亲自送客，而且还送出山庄，这已是多少年没有发生之事，他们到底谈了什么，竟然让祖父如此感激。


卢慎望着张铉远去，长长叹了口气，“年轻俊杰，前途无量啊！”


卢庆元终于忍不住问道：“祖父为何如此推崇他？”


“他是我见过年轻人中的佼佼者，没有之一，山东士族子弟，没有一个人能他相比。”


卢慎又轻轻叹息一声，“乱世出英雄，此言不差，若非乱世，他这样的平民子弟怎么会有出头之日，可一旦出头，必会翱翔于九天。”


听祖父毫不吝啬对张铉的夸赞，卢庆元心中一阵发酸，他虽然不至于嫉妒，但张铉那么高，自己在祖父心中又算什么呢？


“既然祖父这么看好他，为何不招他为孙女婿？”卢庆元带着一丝酸意道。


卢慎心中一动，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如果张铉能成为卢家的女婿，说不定卢家还能靠他起来，超过崔家。


他立刻想到了卢清，似乎只有清儿的美貌才能配得上他，但卢慎心念一转又想到了崔家，清儿将来会是崔家之媳，他暂时还不能得罪崔家。


卢慎心中着实有点为难，这件事还真急不来，得从长计议，卢慎便暂时把此事放到一边。


这时，卢慎忽然又想起张铉关于崔礼的建议，这才是燃眉之急的事情，便对卢庆元道：“庆元，你跟我来，祖父有件重要之事要交给你去做。”

第0133章 贼踪匪影


两天后，张铉率领一千七百名士兵离开了涿郡，按照兵部的指示前往洛阳集结。


他军队中有八百余人原本是幽州军的弓兵，但由于他们主将已阵亡，来护儿便将他们作为补充兵力编进了张铉的十六营，使他们正式成为张铉的部下，并将十六营由小营升格为中营。


这样一来，张铉就有了两千人的兵员额度，张铉自己还可以再补充三百人左右，要么自己招募，要么向朝廷申请调拨。


不过张铉现在面临的并不是兵源问题，而是他军队的归属，这关系到他军队的粮草来源，关系到他军队的生存。


其实不仅是他，每一支从辽东回来的军队都面临同样的问题，这次去洛阳，名义上是去受勋受赏，实际上却是去面临一次军队的大清洗，每支军队的主将心中都是沉甸甸的，张铉的心中也一样不轻松。


张铉率军沿着永济渠南下，临行前郭绚又送给他三十条粮船，他们将粮草、帐篷等物资都托运在船上，三十条粮船排列成长长一串，沿着河边缓缓而行，极大减轻了士兵们携带粮草物资的负担。


与此同时，张铉又雇了一艘五百石的小楼船跟随粮草船队同行，用来安置卢庆元的妻女和他的小丫鬟阿圆。


尽管一路并不太平，但在军队的威慑下，他们一路还算顺利，没有遭遇盗匪袭击，这天傍晚，军队在清河县附近扎下了大营，夜晚并不安全，卢庆元的妻女和阿圆都进了军营。


卢庆元显得有些忧心忡忡，他找到了正在指挥士兵扎营的张铉，“元鼎，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同行了五天，张铉发现卢庆元其实是一个很啰嗦、而且谨慎过头的人，一路上担心这样，担心那样，总不肯消停。


这不，他又忧心忡忡跑来了，让张铉感到一阵头大，如果自己将来真娶了卢清，摊到这么一个大舅子，那岂不是会烦死自己。


“卢兄，什么事？”张铉勉强笑了一下。


“我觉得不应该在清河郡扎营，清河郡的高鸡泊贤弟听说过吗？”


张铉点点头，“我当然知道，山东乱匪的两大老巢之一，离这里远吗？”


“高鸡泊距离这里大概有两百里，但现在高鸡泊的贼首是张金称，几个月前大败四郡民团，势力强大，已经聚众七八万，敢挑战官兵了，听说上个月他派麾下大将杨公卿抢劫南撤军队，夺走了数十匹战马，我们驻扎在清河郡，会不会也遭遇危险？”


尽管卢庆元平时很啰嗦，但他今天这番话倒有几分含金量，张铉刚率军从辽东回来，中原发生的事情几乎一无所知，不过张金称大败四郡民团之事他却知道，引发了张须陀进京，连程咬金也是战败的民团之一。


尤其几天前他抢了张金称的几十匹马，说不定张金称已经知道了，他会怎么报复自己呢？


张铉战略上可以藐视张金称，但战术上他却不敢大意，这个张金称自封清河王，手下有几万人，是一个很厉害的乱匪头子。


他沉吟一下又问道：“贼兵抢劫军队是传闻还是确切事实？”


“是崔礼告诉我，这件事被军方隐瞒住了，他让我最近尽量不要南下，最近因为秋收的缘故，张金称很嚣张，四面出击抢夺粮食。”


就在这时，一名士兵飞奔来报，“将军，营外有一名壮士求见！”


“是什么人？”


“他说是将军故人，从马邑郡赶来。”


张铉心念一转，难道是……


张铉快步走到大营外，只见大营外站着一名身材雄伟的壮士，正是在草原一别的尉迟恭，手提大铁棍，牵着一匹雄骏的战马，张铉大喜，远远喊道：“是敬德吗？”


尉迟恭快步走上前，单膝跪下抱拳道：“尉迟恭参见公子！”


张铉连忙上前扶起他，心中欢喜无限，“没想到会在清河郡见到敬德，你是从马邑郡直接过来吗？”


“回禀公子，俺接到先生的信，说公子在幽州，便匆匆赶到蓟县，却得知公子已经南下了，便一路追赶，多亏俺走对了方向，才追上公子。”


张铉知道尉迟恭所说的先生一定是指李靖，李靖在高句丽战争结束后，便先一步离开了平壤，没想到他替自己考虑得很周详，把尉迟恭给找来了，张铉心中感激李靖的好意，连忙对尉迟恭笑道：“先进帐内说话！”


张铉带着尉迟恭走进刚刚扎好的大帐，让他坐下，又关切地问道：“你妻儿还好吗？”


“多谢公子关心，他们很好，从草原分手后，俺回了马邑郡，结果被娘子一顿埋怨，说俺见利忘义，拿到好处就不管公子了，俺心里羞愧，又回蓟县找公子，却听说公子随军去辽东了，俺只好先回家，这次安顿好妻儿，俺又来找公子，俺愿为公子效力！”


尉迟恭再次单膝跪下，高高抱拳，态度十分诚恳，张铉心中感慨，尉迟恭两次来找自己，足见他的诚意，这样的猛将他怎么能不收下。


“敬德不用多礼，我们本来就是兄弟，你肯来助我，我当然求之不得。”


张铉又请尉迟恭坐下，这时，尉迟恭低声道：“公子的情况恐怕有所不妙！”


张铉一怔，“这话怎么说？”


“俺追赶公子时，发现有人在跟踪公子，俺偷听了他们的话，好像是张金称在打公子粮草和马匹的主意，公子夜晚驻军要当心了。”


先是卢庆元的提醒，现在又有尉迟恭确凿发现，张铉也知道处境不妙，他只有一千七百人，一旦张金称出动上万军队围攻，形势就对他们很不利了。


张铉沉思片刻，当即吩咐手下，“把所有校尉和旅帅都给我找来，快去！”


士兵飞奔而去，不多时，十几名旅帅以上的军官都纷纷赶到张铉大营，张铉给他们介绍了尉迟恭，又把尉迟恭的发现告诉了众人。


这让所有的将领都担心起来，这些将领大多出身豆子岗，深知河北众匪的习性，旅帅于敬遒举手道：“将军，我原来在张金称手下当过小头目，我可以说两句吗？”


张铉点点头，“你说！”


于敬遒站起身对众人道：“大家都知道河北南部有三大匪首，窦建德、高士达和张金称，河北流传的说法是，窦建德的宽仁，高士达的贪婪和张金称的残暴，张金称杀人抢劫，甚至屠城掳掠，暴行累累，清河郡不知多少人家被他弄得家破人亡。


一直到张须陀到来，张金称连败数阵，死伤惨重，才不得不龟缩在高鸡泊一带，这个人诡计多端，尤其喜欢夜间偷袭，擅长火攻，如果他打上我们的主意，我要提醒将军，当心他的偷袭和火攻。”


另一名校尉起身道：“于旅帅说得不错，我们没有营栅和足够的长矛，无法防御敌军突袭，卑职建议我们立刻撤进清河县城，利用县城城墙来抵挡贼军的进攻。”


这时，卢庆元在一旁道：“我听说张须陀的军队就驻扎在齐郡，离我们这里有两百余里，不如我们同时向张须陀求救。”


正所谓三个臭皮匠，顶一个诸葛亮，众人七嘴八舌，纷纷提出自己的建议。


很快，一套完整的方案便出来了，张铉命令军队重新拔营出发，撤退进清河县内，同时也粮草也跟着搬进了县城，另外，张铉写了一封信亲笔信，让两名骑兵疾速赶往齐郡，向张须陀军队求救。


清河县原本是清河郡郡治，由于境内造反风起云涌，清河县几次被乱匪攻陷，不再安全，郡衙便暂时转移到了紧靠齐郡的高唐县，太守和长史也跟着转移过去。


目前清河县内的最高官员是县令，县令姓王，年约三十六七岁，他是清河崔氏的门生，五年前被崔家推荐当了县令。


听说有军队要进城，王县令着实很担忧，急急赶到了城门处，却只见城门已经开启，暮色中，一支军队正列队进城。


王县令心中暗暗叫苦，他和张金称达成过默契，只要他不让隋军进城，张金称也不会攻打县城，现在这支军队进城，岂不是给自己和清河县招来祸事？


他连忙找到守城门的民团首领，恨得咬牙切齿骂道：“你这个蠢货，怎么让他们进了城？”


民团首领愁眉苦脸道：“民团只有百人，他们有近两千军队，我们哪里敢拒绝他们入城？”


“那你怎么不事先禀报我？”


“卑职不是派人禀报了吗？要不……县令怎么会知道？”


王县令恨得一跺脚，拔腿向进城的军队跑去，高声问道：“请问，哪位是主事将军？”


张铉刚刚骑马进城，见一名官员向这边跑来，后面还跟着几名衙役，看他官服此人应该是县令，张铉翻身下马笑道：“我就是，请问阁下是——”


王县令连忙行礼，“在下清河县县令王奎，请问将军贵姓？”


“我姓张！”


“原来是张将军，不知张将军为何要率军入城，小县粮食微薄，人口稀少，人民穷困，实在支撑不起军队。”


“粮草我自己有，我们也不会扰民，只是暂住一夜，明天一早便走。”


张铉没有告诉他会有乱贼进攻，他怕吓坏了这个身材瘦弱的县令，王县令稍稍松了口气，如果明天一早就走，那还问题不大，他又连忙道：“本县空房很多，不如我安排将军一些房舍，既可方便将士们休息，又可避免扰民，将军觉得如何？”


张铉看了看县城，县城内一片漆黑，既没有商铺也没有行人，仿佛是一座死城，而且四周城墙也千疮百孔，他还想着招募民夫一起守城，现在看来这座县城也指望不上。


张铉眉头一皱，用马鞭指着不远处一排黑漆漆的房屋道：“这些房屋有人吗？”


“靠近城门的房屋几乎都没人居住。”


“那我们就住这里。”


张铉回头令道：“在靠近城门处找一些结实的房屋，把粮草物资放好，尽快修补城墙！”


王县令一愣，修补城墙做什么？他十分精明，便低声问道：“张将军，出什么事了吗？”


“没出什么事，以防万一嘛！这边乱贼很多，万一有匪贼夜袭，咱们得事先做好防备，王县令说是不是？”


话虽说得道理，但王县令还是觉得有点蹊跷，一般军队都不会进县城，这支军队却连夜进城，还费力把粮食从船上搬下来。


这时，他忽然想起这件事还没有向崔氏家主汇报，便嘱咐民团首领几句，让他盯住这支军队，自己则匆匆向城内奔去。

第0134章 初战贼王（一）


清河县原本是座富庶的大县，人口众多，商业繁华，民风淳朴，又有清河崔氏这样的天下望族，使清河县也是著名人文荟萃之地，仅占地数百亩的崔氏私学就有三千士子长住读书求学。


但严重的匪乱使清河县遭受重创，人口锐减，商业凋敝，短短三年时间，清河县便由富庶大县变成了一座死城。


当地官员和豪门望族为了保住城池和家园，不得不暗中和乱匪谈判，给他们钱粮支持，以换取城池平安，这已经是公开的秘密，朝廷也知道，只能睁只眼闭只眼。


不过乱匪太过于残暴，地方官府也同样会忍无可忍，比如张金称，他的军队烧杀奸淫，无恶不作，甚至连豪门望族也不放过，自然激起了官府和士族的无比愤恨。


在半年前，四郡组织数万民团和张须陀军队一起围剿张金称，不料张金称示弱败退，使太守们立功心切，不等张须陀军队赶到便提前发动攻势，结果几乎全军覆灭。


这次惨败不仅使张须陀和地方官府结仇，而且使张金称势力迅速扩大，已经由万余人猛增到八万人，各地官府人人自危，只得暗中向张金称求和请降。


由于张金称的迅速强大，另一支乱匪高士达不得不退到平原郡，连势力最强大的窦建德也被迫让出了清河郡。


目前清河郡和武阳郡成了张金称的势力范围，连大规模南撤的隋军他们都敢趁乱抢劫，更不用说不足两千人的张铉军队了。


当张铉军队进入清河郡的那一刻起，张金称便已经把他们视为自己的盘中餐了，尤其张铉军队中有三百五十匹上好的战马，这使得对战马噬求如命的张金称眼睛都红了。


夜幕中，一支黑压压的军队正从西北面朝清河县方向疾速赶来，而另一支数千人的军队则在贼将杨公卿的率领下从南面包抄而来，截断了隋军的退路。


为首大将正是贼首张金称，张金称年约三十余岁，身材魁梧，膀大腰圆，使一根七十斤重的镔铁长枪，骁勇善战。


他从前是一名游侠，武艺高强，横行于河北一带，两年前他率众揭竿在高鸡泊兴起，现在已拥有贼兵八万余人，自封清河王，隐隐已成气候。


张金称立马在一座低缓的小丘上，目光阴冷地凝视着南方，他忽然回头问身后的谋士道：“宇文述要我杀的人，就是此人吧！”


张金称的谋士叫做杨济，就是清河郡人，他连忙道：“属下已查清楚了，就是此人，他名字叫做张铉，是宇文述深恨之人！”


“张铉？”


张金称眉头一皱，“会不会就是他抢了我的战马？”


“这个……暂时还不能肯定，去涿郡调查的弟兄还没有回来。”


“若真是他抢了我的战马，我非要将他千刀万剐不可！”张金称一阵咬牙切齿道。


这时，一名贼将骑马疾奔而来，在马上拱手禀报道：“启禀大王，隋军已退入清河县，船上粮草也被运入县内。”


张金称顿时勃然大怒，“王奎是活腻了吗？竟然敢抢我的盘中餐！”


杨济连忙道：“这肯定是隋军强行进城，王奎也没有办法，他怎么可能自取其祸？”


张金称重重哼了一声，“他事后若不给我一个交代，看我怎么杀光清河县的鸡犬！”


谋士杨济也是清河县人，虽然他家人已不在清河县，但毕竟乡里乡亲，若张金称再屠城，他也很难向乡亲交代。


此时他脸上有点尴尬，又劝张金称道：“大王既然已封清河王，就应该考虑建立王城了，从交通便利以及控制整个清河郡而言，还是非清河县莫属，这是聚王气之地，应该多迁一些富户到清河县才对。”


张金称仰头大笑，“若建王城，高鸡泊岂不是更好！”


他不再理睬杨济，催马向清河县方向疾奔而去，杨济叹了口气，张金称被宇文述的蝇头小利所诱，迟早会被他害死，这支军队的来历一点都不知道，张金称就贸然答应了宇文述的要求，不应该啊！


……


清河县城内依旧是一片死气沉沉，没有一丝光亮，除了东西两座城门外，整个县城被黑暗笼罩着，城内的居民仿佛习惯了各种危险降临，尽管紧张的气息越来越浓，但城内居民始终不为所动。


其实这也是张金称立下的一条规矩，如果城门居民不抵抗，就不会被杀，相对于隋军的积极备战，县内的民众更信奉张金称的规矩。


清河县是一个中县，南北没有城门，只有东西两座城门，两扇城门早已经破烂不堪，斜斜地半吊在城洞内，只需巨木轻轻一撞便能粉身碎骨，也没有什么护城河和吊桥，看得出被泥土填平的痕迹。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城墙框架还算完整，不过就算这唯一值得庆幸的城墙，也被掏了七八个丈许宽大洞，根本就无须从城门进城。


隋军士兵紧张地修补着所有的漏洞，最有效的办法就是用麻袋装上泥土，层层垒叠在城洞内，完全堵住了城门，被掏空的城墙也用泥袋和砖石砌补。


尽管距离一座坚固城池的标准相差甚远，但勉强可以抵抗乱匪的进攻了，况且他们还在等待援军到来。


城墙上，张铉默默注视着远方黑暗的地平线，月光下，他可以清楚地看见城外一条狭窄的小河和大片刚刚收割的粟田，以及一座座只剩下残垣断壁的房舍，但在更远处，一条如黑色丝带般的粗线将深蓝的夜空和黑色土地分割开来，那里就是地平线。


“将军，我们为什么不直接突围南下呢？”沈光慢慢走到张铉身边，注视着远处的粟田低声问道。


张铉摇了摇头，声音十分低沉悠远，“突围只是最后一步，不得已而为之，我只想最大限度地减少士兵的伤亡，如果我们贸然南下，很可能进入乱匪的埋伏圈，会伤亡很大，他们都是从高句丽回来的功臣，我不希望弟兄们连封赏的喜悦都没有品尝到就死在乱匪的手中，这对他们不公平。”


“可是……拒城而战，很容易伤及无辜！”


张铉沉默了，目光变得更加深沉，良久，他缓缓道：“我会尽力而为！”


……


夜越来越深，已经快一更时分，但城外没有任何乱匪的动静，张铉的部下已经分配好了各自的任务。


弓兵部署在东西两座城门上，而长矛兵则一分为二，一半在城门内拒守，另一半则去防御那七八个丈许宽的墙洞。


另外还有三百骑兵在西城处听从张铉的命令，陈旭目光严峻，嘴唇紧紧绷成一条直线，他是这支骑兵队的统领。


“所有人给老子听着！”


张铉的语气变得很粗鲁，但每一句话都那么铿锵有力，让士兵们把他的命令铭记在心。


“不准贪功！不准擅自出击！就算敌军脱光衣服站在你们面前等死，也不准出击，一切以我城墙的火光为准，我会点三堆火，这就是我发出的信号，违令者斩！”


“遵命！”骑兵们齐声大喊。


张铉又低声对陈旭道：“我很可能会在西城墙点火，你们可在西城外埋伏，也要注意东城墙的动静。”


“卑职遵令！”


张铉拍拍他的肩膀，“去吧！”


陈旭翻身上马，一挥手令道：“出发！”


骑兵们一个接着一个沿着城洞内狭窄的通道迅速向城外奔去，三百名骑兵奔出了清河县城，渐渐消失在夜色之中。


一千七百名士兵暂时变成了一千四百人，这时，战备已经完成，所有士兵都在抓紧时间休息，同时警惕地等待着战斗信号。


张铉却无法休息，他负责全局，每一个细节他都要亲自落实，他知道，失败者往往是因为细节上的不慎造成。


他骑马在城内各处巡视，他尤其关心东城墙上七八个大洞，虽然已用沙袋和石块进行了填补，但只要对方人数足够多，还是很容易把墙洞扒开。


不过一个老兵想了一个办法，在每个墙洞前挖一个大坑，里面插满了尖桩，敌军即使扒开城墙，也会直接掉入大坑……


另外，还有一个有利的细节，众人刚刚才发现，城外二十里之内竟然没有一棵大树，不用说大家都猜得到，一定是清河县坚壁清野留下的战果。


这样一来，除非敌军本身带有攻城梯，否则他们只能去远处砍伐树木，那样会耽误很长的时间，对隋军而言，时间就是援军的希望。


张铉在每个墙洞前对士兵们交代了一番，这才又回到了东城门，东城门将是敌军攻打的重中之重，张铉令士兵用泥袋和石块在城门内砌了一座一丈高的瓮城，即使敌军从城门外杀进来，也难以立刻散开，也是城内的最后一道防御线。


张铉远远看见尉迟恭趴在城门洞前的泥袋上，黑熊一般的背影在一群士兵中格外显眼，他手执大铁棍，正全神贯注地从城洞缝隙里注视着城外的动静。


张铉本想任命他为旅帅，但尉迟恭坚决不肯，无功不受封，他不想破张铉定下的规矩，最终，他成为了一名火长，手下有十名弟兄。


张铉心中不免有些歉疚，尉迟恭刚刚跟随自己便遭遇了战争。


“敬德，外面有动静了吗？”张铉翻身下马，走上前若无其事地问道。


“俺只看见几个鬼头鬼脑的探哨，大队敌军没有来。”


张铉沉默片刻，沉声道：“敬德，很抱歉！”


尉迟恭愣住了，慢慢地，他咧开大嘴笑了起来，“俺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能跟将军你去高句丽，俺从未打过仗，做梦都想啊！”


张铉忍不住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没打过吗？好好想一想，在俱伦海救图勒之时。”


尉迟恭的脸顿时红了，好在他皮肤黝黑加上夜色昏暗，看不出他脸红，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皮，呐呐说道：“那个不算，那个根本不是打仗！”


张铉知道他其实是想安慰自己，不想让自己再说抱歉之类的话，张铉心中感到一阵温暖，笑着给他粗壮无比的胳膊上一拳，“记住了，今晚将是一场恶战，但先保住性命，然后打个痛快！”


“俺娘子也是这样说！”


就在这时，头上有士兵喊道：“将军，他们来了！”


张铉蓦地站起身，翻身上马，对士兵们厉声喝道：“传令所有弟兄，准备战斗！”


县城内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所有士兵都投入到各自的作战位置。


他们都有标准的隋军，每个人配备有弓箭和圆盾，还有一根长矛，以及一把战刀，此时所有的士兵都奔上墙城，张弓搭箭，准备给进攻的贼兵一次迎头痛击。

第0135章 初战贼王（二）


张铉眯着眼睛打量着原野上越来越近的贼兵，从一条直线变成了一片黑压压的人头，高高矮矮，参差不齐，不像打仗的士兵，倒像他那个时代三三两两去工地上班的建筑工人。


张铉分明听见旁边有士兵低低骂了一声，“一群乌合之众！”


其实张铉也有这种感觉，这种感觉最早是他第一次接手第二十七军府第三营时产生，那时他的士兵也是这样一群乌合之众。


张铉心中生出了一个念头，其实不用守城，可以直接率军杀出去，定能一举击溃对方。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张铉还是不断警告自己不能轻敌，这个张金称奸猾无比，他用同样的手段骗过了四郡太守，导致他们贪功心切而轻率进攻，最后几万人全军覆灭。


道理很简单，不管谁当首领都不能容忍自己的手下这样散漫混乱，张金称应该也一样。


“传令下去，这是敌军的故意示弱，不准任何人轻敌！”


命令迅速传下去，所有士兵都立刻挺直了腰，他们之前显然都有点轻敌了。


这时，近万名贼兵在两百步外停了下来，张金称很有经验，两百步是安全线，再向前走就要被箭射了，当然，对投石机而言，最远能投到三四百步外，不过清河县城头肯定没有投石机。


张金称确实是在故技重施，他用示弱之计以骄慢敌军的军心，前面两千余人队伍混乱不堪，完全就是一群乌合之众，但后面却是一排排整齐的军队。


此时张金称目光有点阴鹜，他最初的情报是隋军在河边扎营，所以他没有携带笨重的攻城武器，谁曾想到隋军像兔子一样狡猾，居然钻进了城内，这让他有点为难了。


回去取攻城武器显然已经不可能了，或者可以砍树做一些简陋的攻城梯，但清河县四周二十里内没有一棵树，所有的房舍都被烧毁，找不到一根可用的房梁。


他竟然被最简单的事情难住了，他怎么找不到一根可以做攻城梯的木头。


当然，还有一些办法，比如架人梯爬城，清河县城池并不高大，对方军队也不多，不能面面俱到，只是张金称另有想法。


“大王，属下愿意带人去砍树！”一名部将讨好地自告奋勇道。


张金称一挥手，目光冷冷地注视着城门处，银色的月光照在城门上，他看得很清楚，原来破烂的城门已经不见了，换成了码放整齐的泥袋。


他根本不需要去砍什么树，他现在最不缺的就是人，或者说，他的手下太多了，让他的粮食供应困难，赶走他们对名声不好，而留下他们又嫌累赘，那么就在战争中消耗掉吧！


“青麟将军何在？”


张金称一声令下，一名大将立刻站出来，抱拳道：“属下在！”


此人叫做吕明星，原本是武阳郡的匪首，年初被张须陀手下大将费青奴击败，率数千残兵投奔了张金称，被张金称封为青麟将军。


张金称一指城门，“城门处是泥袋堆积，你可率本部先去将它们清理干净！”


吕明星头皮都惊得发炸了，这不就是让他的手下去当垫脚石吗？他犹豫了一下，张金称却不给他申辩的机会了，高声喝道：“给我擂鼓进攻！”


“咚！咚！咚！”


一百面比磨盘还大的催战鼓敲响了，惊天动地的鼓声仿佛在天地间回荡，城内的民众吓得魂不附体，纷纷带着妻儿钻进了地窖。


张金称得意地望着城头，既然他刻意示弱无法让敌军中计杀出城，那么他只能示威了，这就是他的阎王索命鼓，用强大的鼓声来摧毁敌军的战斗意志。


吕明星万般无奈，只得回头大喊一声，“跟我上！”


三千吕明星的部下从贼军中冲了出来，如潮水奔涌一般跟着主将吕明星向城门冲去。


城上数百名弓手一起举起了弓箭，他们原本就是幽州的弓兵劲旅，被来护儿抽调去高句丽作战，这些弓手训练有素，不仅力量大，而且发箭速度极快，要比普通士兵快一倍。


对面汹涌杀来的贼兵，他们丝毫不慌张，半蹲在城垛后，利用城垛来掩护自己，他们纷纷将兵箭搭上了弓弦。


兵箭是大箭，长两尺，箭头很重，用抛物线射出，利用自身的重量射下，穿透力极强，一般的皮甲都难以抵御，更何况是穿着布衣的贼兵。


城头上一片寂静，张铉凝视着越来越近的贼军士兵，当敌军冲入百步线时，他当即下令：“射！”


城头上梆子声骤然敲响，弓兵们同时发射，数百支兵箭腾空而去，向黑压压的贼军射去。


兵箭呼啸而来，射进了密集的人群之中，顿时血光飞溅，惨叫声四起，一片片贼军被射倒在地，伤亡两百余人，没有被射死的贼兵身上插着箭，哀嚎着拼命向后爬，令人触目惊心。


贼军纷纷举盾相迎，第二轮箭又密集射至，这次城头弓兵射程稍远，射向同样密集的后面士兵，低劣的木盾挡不住力量强劲的兵箭，纷纷被洞穿，战场上再次响起一片凄厉的惨叫，贼兵们纷纷中箭扑倒……


吕明星见弓箭太犀利，他们连攻城梯都没有，纯粹就是送死，这样下去不用一刻钟他们就将全军覆灭，他也顾不上张金称的军令，大喊道：“撤退！”


无须他叫喊，贼兵们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调头逃命，攻城贼兵如潮水般退去。


张金称看得真切，他心中大怒，才两轮箭就要撤退了，这种军队还有什么用，他厉声喝道：“刀斧手上，谁敢撤退，立斩！”


张金称有五百名刀斧手，专门用来督促军队进攻，他们列队上前，挡住了败兵退路，挥动刀斧向败兵杀去，顿时连杀数十人。


吕明星恨得咬牙切齿，万般无奈，只得大喊道：“继续进攻！”


数千名败兵被刀斧手压阵，威逼他们继续向城门进攻，数千败兵只得调头又再次向城门处攻去。


张金称随即喝令：“放箭，压住城头！”


数千名贼兵弓弩手飞奔上前，一起向城头放箭，密集的箭矢如乌云一般向城头射去。


“躲避！”


城头上校尉杜云思一声大喊，士兵纷纷向城垛靠近，密集的箭矢从他们头顶掠过，俨如冰雹一般噼噼啪啪在城头墙砖上击打，尽管士兵们及时躲避，但还是有十几人不幸被箭矢射中受伤。


但隋军士兵迅速适应了敌军密集的箭矢，他们躲在城垛后，利用城垛上的射击孔向外放箭，城下汹涌而来的敌军再次面临强大兵箭的无情射击。


尽管隋军反击十分犀利，但贼军在强大的箭矢掩护下，还是逐渐接近城门，张金称的军队没有携带攻城武器，对攻城极为不利，但清河县本身城池破旧，没有护城河，城门已破烂不堪，隋军只能用泥袋来封堵城门。


对于贼军而言，城门是攻入城中的捷径，只要搬开泥袋，大军就能杀入城内，对城门的争夺也就成了两军激战的焦点。


吕明星的军队终于杀到了城下，数百名贼军士兵分为两队开始迅速搬运外围的泥袋，城头上箭如雨下，一百余名隋军士兵躲在外凸的马面墙头向城门口放箭，不断有贼军士兵惨叫着中箭倒下，头顶上大石滚滚落下，使城门口的贼军死伤尤其惨重，尸体堆积，鲜血汇成了几条小溪。


这时，站在远处观战的杨济忍不住低声提醒张金称，“吕将军的手下已死伤大半，可以派兵增援了。”


张金称目光阴冷，眼看手下军队攻城死伤惨重，他丝毫不为所动，半晌，张金称冷笑一声说：“不用着急，吕明星还有老底，等他把老底拿出来再说！”


张金称所说的老底，是指吕明星的一支心腹之军，约八百人，跟随吕明星多年，装备精湛，但吕明星并没有把他们拿出来，只是带一些乌合之众冲击，张金称心里有数，吕明星在跟自己斗心眼，他张金称就是那么好糊弄吗？


进攻城门处的三千军队已伤亡大半，吕明星终于忍不住，喝令道：“后备军上！”


夜色中，八百名身着正式装备的贼军出现了，这是吕明星的精锐之军，他们身着隋军盔甲，高举厚木皮盾，手执战矛，列队整齐，在吕明星率领下向城门处冲锋，他们手中盾牌做工精湛，可以抵挡头顶上兵箭的射击。


这支贼军原本就是武阳郡的府兵，被吕明星收编后，成为了他的核心之军，无论士气和战斗力和刚才的数千乌合之众完全不同。


站在城楼内观战的张铉也发现了这支与众不同的军队，这很出乎他的意料，原来贼军中也有训练有素的士兵，绝不是拿着武器就上阵的普通农民，推而广之，那张金称的军队中又会有多少这种精锐的士兵？


张铉心中立刻警惕起来，他暗暗庆幸自己的决策正确，没有被敌军表面上的混乱迷惑，而是坚持守城，但他心中也清楚，一场恶战势不可免了。


张铉立刻转身向城下奔去，他必须弄清楚张金称军队的底细，不能这样和敌军硬战，否则他会全军覆灭。


……

第0136章 初战贼王（三）


张铉本想去找县令王奎，但他刚下了城楼，便见卢庆元带着一名年轻公子匆匆赶来。


这名年轻人张铉只觉依稀有点面熟，略一思索，他立刻想起来了，在卢老爷子的寿辰中见过，清河崔氏的子弟，当时卢庆元给他引见过。


“贤弟！”


卢庆元急着向他挥手喊道：“有重要事情。”


张铉快步迎了上来，他已经想起这个年轻人的名字了，叫做崔元翰。


“卢兄，什么事情？”


卢庆元指着旁边的崔氏子弟道：“这位是崔元翰，贤弟在卢府中见过他，还记得吗？”


张铉点点头，向卢元翰略略行一礼，“崔兄有什么指教吗？”


崔元翰焦急道：“张将军必须要尽快突围，你们兵力太少，根本顶不住张金称的全力进攻，我可以明着告诉将军，这次张金称伏击你们是有蓄谋，他出动了五千阎罗军，这是他最精锐的军队，就是要置将军于死地。”


张铉暗暗一惊，张金称伏击自己竟然是有蓄谋？他急问道：“是怎么回事，崔公子能告诉我吗？”


崔元翰犹豫一下说道：“那我就不瞒将军了，张金称的左右有崔家的门生，我们今天下午就接到消息了，应该是朝中有人要借张金称之手除掉将军。”


张铉立刻明白了，如果崔元翰所说是实，那只可能是宇文述，看来冥冥中命运自有它的安排，如果卢庆元没有和自己同行，那么崔元翰就不可能把这个隐秘告诉自己，自己或许真要折戟于清河郡了。


张铉连忙抱拳道：“多谢崔公子大恩，张铉铭记于心。”


崔元翰叹了口气，“人在乱世首先要能自保，崔家也迫不得已，将军尽管放心离去，城中民众大半都是张金称手下的家属，他不会屠城，否则我们早就被杀光了。”


张铉默默点头，崔元翰肯告诉自己真相，还是因为卢庆元的面子，这时，他立刻下定了决心，不能再等援军，他必须突围，他问卢庆元道：“如果突围的话，卢兄跟我一起走吗？”


卢庆元脸上露出羞愧之色，“我想留在崔家，我很担心……”


他说不出口，他怕自己和妻女无法突围，被乱军所杀，张铉能理解他的难处，便拍拍他肩膀笑道：“那我就把阿圆也交给你了。”


“没有问题，我会把她安全带回洛阳。”


张铉向两人行一礼，“我们后会有期！”他翻身上马，带着几名手下向西门疾奔而去。


卢庆元和崔元翰目送他走远，崔元翰叹了口气：“希望我这个决定是正确的。”


卢庆元笑道：“我祖父对此人极为看重，他说此人绝非池中之物，贤弟心存善念，我相信崔家必有后报！”


“但愿吧！不说了，先回去，我先安排好兄长和大嫂。”


两人也快步离开了大街，向崔府走去。


……


和东门激烈作战不同，西门外十分安静，隋军投入的兵力也不多，只有沈光率领三百人在城头布防。


张铉快步上了城头，沈光连忙上前见礼，张铉走到城边凝视着城外，只见数百步外部署着一支贼军，大约有三四千人，他们分布成半圆形，将西城门包围。


“将军，他们一直没有动静！”


张铉点点头，对沈光道：“告诉弟兄们，准备突围！”


沈光一惊，“我们不等援军了吗？”


张铉摇了摇头，“齐郡离这里有两百多里，来回就是四五百里，再快也要后天才能到，来不及了。”


沈关沉吟一下问道：“将军，发生什么事了？”


“是我判断有误！”


张铉苦笑一声道：“我轻视了张金称，我刚刚才发现，他们的精兵不亚于隋军，而且有数千人之多，如果和他们短兵激战，我们搞不好会全军覆没。”


张铉没有告诉沈光，这是宇文述在借刀杀人，朝廷中的斗争他不想让部下了解太多，张铉又凝视城外片刻道：“张金称在西城外布兵就是为了防止我们突围，但我也只能从西城突围。”


“将军打算怎么突围？”沈光有点担心地问道。


张铉沉思片刻，便对他道：“你先在城头上准备三堆木柴，一旦我的命令到来，你立刻举火！”


“卑职遵令！”


张铉又向他交代了一些细节，这才上马赶回东城门。


……


东城门的激战已经到了白热化，吕明星的八百精锐之军迅速组成了盾阵，两百面盾牌一起架在半空，形成一道坚固的盾构顶走廊，有效地抵御住了马面墙头射来的兵箭和头顶上砸落的巨石。


城下三千弓弩手射出的箭矢铺天盖地向城头飞去，将数百隋军死死压住。


堵在东城内泥袋共有十二层，仅仅一刻钟内，贼军便搬掉了九层，守在城门口的百余名隋军士兵一起举弩向城洞内射去，箭矢如暴风骤雨，正在搬运泥袋的百余名贼军士兵措手不及，纷纷被射倒，城洞内惨叫声响成一片。


吕明星大急喊道：“盾牌迎上去！”


百名贼兵纷纷举盾冲上去，堵城门的泥袋只剩下两层，眼看攻破在即，尉迟恭大吼一声，一跃跳过泥袋，杀进了城洞，只见他抡起百斤重大铁棍，以撼山之力向密集的敌军盾牌迎面扫去，只听一片碎裂声，盾牌和骨头都被砸得粉碎，十几名贼军士兵被砸得飞起来。


尉迟恭大发神威，挥舞铁棍在人群中横扫，打得敌军脑浆迸裂，骨如碎石，一片片士兵像被割稻草一般被打翻在地，只瞬间，杀进城洞的百余贼兵便被打死过半，隋军士兵都看呆住了，巨灵神降临也不过如此。


城洞内贼军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嘶声惨叫着拼命后退，互相践踏向外逃命，片刻，城洞内的贼军便逃得干干净净，坚固的盾阵走廊也崩塌了，数百贼军士兵纷纷狼狈而逃，城洞内只有一堆血肉模糊的尸体。


尉迟恭杀得兴起，大喝一声，向惊得目瞪口呆地主将吕明星冲去，大喝一声，尉迟恭高高跃起，铁棍如山一般迎面砸来。


吕明星吓得慌忙举枪相迎，只听一声巨响，吕明星的铁枪被打成V字型，吕明星双膀皆断，他喷出一口血，大叫一声，身体晃了晃，险些坠下马，他用双腿控马，调转马头拼命奔逃。


尉迟恭正要追赶，后面隋军士兵齐声大喊：“尉迟将军，主将有令，让你立刻回来！”


尉迟恭不敢违抗张铉的命令，把铁棍往肩头一扛，哈哈一笑，转身向城洞内奔去。


张铉看得很清楚，尉迟恭虽然神勇无敌，但如果对方三千弓弩手一起向他放箭，恐怕他难逃一死，刚才是因为吕明星在场，对方弓弩手投鼠忌器才没有放箭，可一旦吕明星逃走，迎面而来的肯定是密集的箭雨，张铉及时将尉迟恭叫了回来。


隋军士兵又迅速将泥袋砌入城洞，这时，敌军的大举进攻还没有开始，这就是他们突围的机会来了，张铉当即下令道：“射出一支火箭！”


立刻有士兵向天空射出了一支火箭，这是向沈光发出举火的命令，与此同时，张铉下达了向西门撤退的命令，隋军士兵从四面八方向西门奔去。


张铉奔上城头大喊：“把受伤的弟兄带上，一个都不准留下！”


隋军的训练有素在这一刻充分体现出来，他们背负上近百名受伤士兵，撤退异常迅速，片刻时间，所有人都撤退得干干净净。


张铉向四面看了一圈，城上城下再没有遗漏的士兵，他立刻调转马头向西城门疾速奔去。

第0137章 初战贼王（四）


贼军的第二次进攻因尉迟恭的神勇杀出而仓促撤退了，进攻大将吕明星也身受重伤，险些死在隋将手中，贼军进攻的嚣张气焰一时受挫。


这时，谋士杨济低声对张金称建议道：“隋军兵力似乎并不多，他们集中兵力死守城门，别的防御必然会出现漏洞，大王为何不佯攻城门，再派兵从别处入城呢？”


张金称想了想道：“你是让我从那几个城墙洞杀进去了吗？”


“城墙洞当然也可以，其实我们虽然没有带攻城梯，利用人梯或者绳索也可以爬上城墙，方法很多，没必要硬攻城门。”


张金称极为狡猾，他令吕明星攻打城门只是想试探隋军的虚实，他已经看出隋军兵力并不多，但弓箭很厉害，吕明星的手下死得再多他都不会心疼，可如果是自己的手下士兵攻城，他就不想再遭到那么惨重的损失了。


杨济的建议无疑是避免损失的良策，张金称点了点头，回头喝令：“再敲催命鼓，五千阎罗军佯攻城门，只准呐喊造势，不准进入百步内！”


他又对大将傅进道：“你可率三千无常军从北面三个城墙洞杀进去，直接夺去城门！”


“再传令杨公卿，要他给我死守西门，防止隋军突围！”


张金称拥有八千精锐中军，全部都是正规隋军的装备，训练有素，战斗力很强，其中五千人称为阎罗军，另外三千人称为无常军。


这次为歼灭从涿郡过来的这支隋军，他出动了全部八千精锐，连同辅助贼军一万余人，近两万大军围攻清河县，张金称这一战势在必得。


一百面催命鼓再次敲响，鼓声惊天动地，‘咚！咚！咚！’伴随着五千阎罗军高声呐喊，在黑夜中制造出巨大的攻城声势。


而与此同时，张金城的心腹大将傅进则率领另外三千精锐士兵借着夜色掩护，快速向城北奔去，在北城墙有三个大洞，每个大洞都超过一丈宽，他们可以从这里强攻入城内。


贼军在西城外约有五千人，由贼军大将杨公卿率领，杨公卿是赵郡人，年约三十出头，从小习武，长得身材高大魁梧，满脸络腮胡子，手执一根六十斤的大刀，骁勇善战。


他原在邯郸一带落草为寇，纠集流民两万余人，打家劫舍，肆虐赵郡，年初他被隋军雄武郎将王世充击败，杨公卿只得率残军南下投奔了张金称，张金称对他颇为看重，他的军队也迅速由一千余人增加五千人，成为张金称左膀右臂。


相比东城的破败，清河县西城一带的城池却十分完整，有一条干涸的护城河，有一座吊桥和完整的城门，城墙也高大坚固，难以攻打。


张金称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他给杨公卿的任务是堵住西门，防止隋军从西门突围，并不需要他攻打西城门。


西城门外十分安静，杨公卿率领五千贼兵呈半月形列阵，在两百步外静静等待着城破的一刻，不知何时，城楼上挂上了一只大灯笼，在夜风中忽明忽暗。


这时一名士兵指着城头大喊：“将军快看！”


杨公卿也看见了，在西城墙上忽然点燃了三堆熊熊烈火，在夜色中格外刺眼闪亮，他不由愣住了，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发出什么信号吗？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闷雷般的马蹄声，紧接着后面的士兵传来一片惨叫声。


杨公卿大吃一惊，急回头望去，夜色中，只见一支骑兵杀进了他的队伍，犀利无比，阵型已经大乱。


这支骑兵正是先一步出城的隋军骑兵，由校尉陈旭率领，他们就像一群狼，潜伏在一里外，等待着城内的命令。


当沈光把一只大灯笼挂在城楼上时，陈旭立刻便知道，他们军队要从西门突围了，他立刻率骑兵悄悄绕到杨公卿队伍的背后，等城头上三堆火点燃。


三百骑兵如狼群一般从冲进了贼军队伍之中，长矛疾刺，战刀劈砍，狂暴的战马肆无忌惮地冲撞一切，杀得贼军血肉横飞，尸横满地，贼军惨叫着跌跌撞撞向四周奔逃，一片混乱。


杨公卿急得大喊：“不要乱，稳住阵脚！”


但他的叫喊没有任何作用，三百隋军骑兵带来的巨大冲击力使步兵根本无法抵挡。


就在所有人都关注身后隋军骑兵杀入之时，城门却悄悄开启了，吊桥也随之放下，一千多名隋军士兵在张铉的率领下无声无息从城门内杀了出来，张铉一声高喝，“不准恋战，跟随我突围！”


他大喝一声，挥舞青龙戟率先向敌将杀去，后面隋军士兵一片呐喊，跟随着张铉向敌军冲杀而去。


百步外，杨公卿被惊得目瞪口呆，他忽然明白过来，这是隋军要突围了，眼看为首隋将一阵狂风般向自己这边杀来，杨公卿对左右副将大喊：“给我迎战！”


他左右副将，一个叫王雷，一个叫沈重，各使一杆铁枪，他们从大旗下奔出，一左一右向张铉杀去。


张铉已经杀到眼前，他见两名敌将向自己包抄杀来，不由冷笑一声，青龙戟横扫，尽管他目前依然是用旧戟，但对付两名无名敌将依旧绰绰有余，只听两声巨响，两根长枪被震飞了出去。


张铉大喝一声，长戟横劈，‘噗！’戟刃劈飞了王雷人头，无头尸体咕咚落地，另一名贼将沈重吓得魂飞魄散，拨马便逃，却被张铉一戟刺穿后心，尸体挑飞出去。


杨公卿见隋将一个照面便杀了自己两名得力干将，他的后背吓出一身冷汗，不敢迎战，催马便向乱军中逃去。


尉迟恭大怒，催马要追赶敌将，却被张铉拦住，“不要管他，突围重要！”


尉迟恭点点头，抡起铁棍杀进了敌群之中，他勇猛无比，瞬间便杀出一条血路，张铉在后面压阵，指挥着隋军士兵突围撤离。


在骑兵和城内士兵的前后夹击下，杨公卿的军队一片大乱，半月形的阵型被杀开一条数十丈宽的口中，士兵如波浪般向两边翻滚，但张铉无心杀敌，他必须在敌军主力杀来之前迅速撤离。


这场突围战只用了不到一刻钟时间，隋军士兵便杀出了包围，在主将张铉的率领手下迅速向西撤离。


……


张金称的手下在付出上百人坠坑的代价后，三千无常军终于杀进了清河县城内，但城内早已空空荡荡，没有一个隋军士兵。


“大王！”一名士兵从城门处飞奔而来，大喊道：“城内已经没有隋军了！”


“什么！”


张金称大吃一惊，他心念一转，忽然明白过来，隋军一定是从西门突围了，他急得大吼道：“去西门，给我追！”


张金称的军队浩浩荡荡冲进了城门，直接穿过城池向西门外奔去，此时的西门外已是一片惨象，尸体遍布，血流成河，幸存的士兵混乱不堪，完全没有任何阵型。


“杨公卿在哪里？”张金称冲出城大喊道。


失魂落魄的杨公卿奔跑过来，他跪下请罪道：“卑职无能，没有能阻止隋军突围，向大王请罪！”


张金称大怒，狠狠几鞭向杨公卿劈头盖脸抽去，怒喝道：“突围多久了？”


杨公卿忍住疼痛道：“刚走没有多久！”


张金称回头，用马鞭一指大将傅进，“你率三千无常军给我追赶敌军，追上就缠住他们，我会很快赶来支援！”


“遵令！”


傅进一挥手对三千手下大喊：“跟我追！”


他率领三千军队向黑夜中追去，张金称又喝令道：“传我的命令，所有军队立刻到西城外集结！”


张金称着实不甘心，如果能收了这支隋军的数百匹战马，再得到宇文述答应的两百匹战马，他就能建立一支他梦寐以求的骑兵了，他的实力将大大提高，可以和窦建德抗衡。


只要这支隋军还在他势力范围内，他张金称就绝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

第0138章 反戈一击


傅进与张金称同乡，他早年也是河北游侠，和张金称是同道好友，前年他跟随张金称一起在高鸡泊起兵，成为了张金称最信任的心腹，被封为虎贲将军，率领三千无常军。


傅进相貌丑陋，满脸横肉，为人十分残暴，尤其喜欢虐杀年幼男童，短短两年时间，死在他手中的幼童已不计其数，被清河郡人称之为‘童魔’。


清河郡人提到他，无不恨之入骨，但又怕到了极点，孩童听到这个名字不敢夜啼。


傅进身材不算高，但两膀宽阔，使一杆六十斤重的长柄铜锤，武艺十分高强。


他很清楚张金称对战马的渴求，为了追上逃亡的隋军，傅进立功心切，一路率军急追。


清河郡属于山东丘陵地带，以平原为主，但不时也可以看见一座座低缓的丘陵，覆盖着茂密的森林。


官道两旁是大片粟麦田，入秋不久，粟米渐渐转黄了，一望无际的粟田随风起伏。


隋军一口气向南撤退了三十余里，时间已到了四更时分，夜正深沉，官道上冷冷清清，不见一个行人，向南两里处便是永济渠，在皎洁月光的映照下泛起粼粼波光，数十艘夜船顺着水流缓缓而行。


就在这时，远处一阵尘土飞扬，傅进率领三千士兵杀气腾腾追来。


张金称有两支精锐之军，一支叫做阎罗军，一支叫做无常军，这原本是清河郡人给他们起的名字，张金称却觉得这个名字不错，便正式将两支军队命名为阎罗和无常。


无常军是去年成立，以山东一带的府兵为主，去年的第二次高句丽之战因杨玄感造反而中止，从辽东撤回的府兵大部分逃亡，他们返回了自己家乡，虽然军府中没有了士兵，却便宜了各地的造反乱匪。


张金称也趁机招募了三千名训练有素的府兵，成立了无常军，他们按照正式隋军进行装备，身披明光铠，头戴鹰棱盔，后背弓箭圆盾，腰挎横刀，手执长矛，完全是隋军打扮，只是所有的头盔染成了红色，在月光中格外显眼。


“快！加快速度！”


傅进已经看见了远方的滚滚尘土，相距隋军已不到两里，他心中格外兴奋和急切，拼命喝令士兵追击。


但此时，就在前方不远处的被树林覆盖的丘陵之上，张铉率领三百骑兵和八百名弓手正静静地等待追兵到来。


张铉用了一条疑兵之计，命数百士兵拖树枝在原地来回奔跑，带起滚滚黄尘，仿佛千军万马在逃跑，而他却率领一千精锐等待着敌军的到来。


张铉的目光十分沉静，从高句丽战场回来，他和所有士兵一样，都是一种凯旋返乡的心情，带着期待朝廷封赏的喜悦，他们却怎么也想不到，刚回到中原，战争便不期而至，让张铉甚至有点猝不及防。


但经过大半夜的鏖战和突围，他们已经渐渐进入了状态，撤离清河郡已经没有悬念，关键是就这么离去，不仅他张铉不甘心，所有的将士都不甘心。


“将军，他们来了！”


有士兵指着远处低喊，张铉的目光变得深沉起来，远处数里外出现了一支军队，尘土飞扬，从尘土笼罩的范围来看，这支军队人数不会太多，最多三四千人，自己的判断没有错，张金称需要时间整顿军队，大部队来不及杀出，他只会派先锋来追赶。


这时，树林中所有的隋军士兵都兴奋起来，弓兵张弓搭箭，骑兵纷纷翻身上马，跃跃欲试，张铉沉声令道：“听我的指挥，不准妄动！”


张铉在陆军学院的课堂上参与分解过历史上各种经典的战役，深入细节探讨，他很清楚伏击战的重点在哪里。


但那只是纸上谈兵，现实却千变万化，他必须将实战和理论相结合，不断在实战中磨砺自己。


一般而言，伏击战成功的概率很大，主要原因并不是敌军措手不及，事实上，很多伏击战中对方已及时发现了埋伏的军队，但还是不幸惨败。


根本原因在于阵型，阵型对于两军对垒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只有整齐的阵型士兵才不会混乱，才会士气高昂和敌军作战。


而在行军队伍一般会拉得很长，很难保持阵型，所以一旦被伏击，士兵往往就会陷入混乱，人的求生本能首先想到的就是逃跑，继而军心士气瓦解，最后彻底崩溃。


敌军越来越近，前锋部队已经隋军面前奔过，但他们没有发现躲在树林中的隋军士兵，张铉的瞳孔渐渐收缩起来，这支军队有三千人左右，绵延约三里，仿佛一条蛇在官道上游走。


蛇的要害在七寸，而行军队伍的要害却在主将，必须从主将处发动进攻，使敌军主将无暇组织反攻。


张铉已经看见了敌军主将，位于队伍的中部偏前，骑在战马之上，手执一杆长柄铜锤，四周有数十名亲兵护卫，张铉立刻给信号兵使了个眼色。


信号兵撮嘴吹出一声长长的夜枭啼叫，八百名弓兵立刻挺直了腰，慢慢拉开了弓弦，一支支锋利的透甲箭瞄准了六十步外正疾速行军的贼军。


贼军主将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伏兵的正面，张铉果断地一挥手，‘邦！邦！邦！’急促的竹梆声骤然敲响，八百名弓手同时松开了弓弦，一片密集的箭矢向六十步外的敌军射去。


贼军猝不及防，队伍中血光四溅，顿时响起一片惨叫声，两百名士兵纷纷中箭倒下，犀利的透甲箭虽然射穿了他们的头盔和军袍，但身上的明光铠甲却有效地阻挡住了透甲箭的贯穿。


大部分士兵尽管只是受伤而没有当场被射死，但突来的袭击还是引起军队一片大乱。


“有埋伏！”


惨叫声伴随着士兵恐惧的大喊，士兵们争先恐后向另一边的粟田里狂奔，傅进的几名亲兵中箭从马上坠落，却用身体替主将傅进挡住了箭矢。


傅进大吃一惊，他见形势混乱，急得一把抓过一面盾牌大喊：“不要混乱，稳住！”


按照原计划，骑兵要等弓兵三轮箭后才发动攻击，但没想到第一轮箭后贼兵便向粟田内奔逃，着实出乎张铉的意料，他立刻改变了主意，喝令道：“弓箭停止，骑兵出击！”


‘呜——’


低沉的鹿角号声在树林里回荡，三百骑兵催动战马从山坡上直冲下来，如暴风骤雨般冲进了敌军群中，如砍瓜切菜一般，杀得贼军哭喊连天，四散奔跑。


张铉却在寻找敌军主将，官道太窄，不利于骑兵发挥，必须尽快干掉敌军主将才能使敌军陷入彻底混乱。


月色中，他看见了敌军主将，正被十几名隋军骑兵围攻，他相貌丑陋凶恶，挥舞着长柄铜锤左右猛击，骑兵们无法靠近他，这时，一名骑兵的战马被他铜锤击中，马头被打碎，轰然翻倒，带着骑兵摔进了粟田。


张铉大喝一声，“统统闪开！”


他一挥青龙戟，催马向敌军主将疾奔而去，隋军骑兵纷纷闪开，傅进看见了张铉，狞笑一声，拨马向张铉冲来，他的想法也是一样，杀死敌军主将便能扭转不利局面。


两马冲近，傅进抢占先机，狠狠一锤向张铉扫去，张铉却后发制人，长戟平压在锤头上，用‘缠’字诀，用劲力绕住了锤头，使锤头改变了方向，长戟随即一挑，直刺敌将咽喉，快如闪电。


傅进一锤砸空，险些失去平衡，这时，他忽然见戟尖出现在自己咽喉，吓得他大叫一声，侧身向一旁闪去，不料长戟方向一变，‘噗！’长戟刺进了他的左胸。


傅进大叫一声，铜锤落地，张铉长戟一挑，竟将他整个人挑在空中，甩出数丈外，正好落在十几名贼军身旁。


“救我！”傅进气息微弱地喊道。


但十几名士兵却死死盯着他，眼睛里平时的畏惧消失，变成刻骨仇恨，“他要死了！”不知是谁大喊一声，十几名士兵一涌而上，乱刀向傅进砍下，当场将傅进乱刃分尸。


这一幕让隋军骑兵们都愣住了，张铉也有点不解，贼兵居然把自己主将给杀了。


“童魔死了！”


贼兵士兵们纷纷大喊起来，“他死了，童魔死了！”


士兵们群情激昂，张铉似乎看出了什么，挥戟大喊道：“投降者既往不咎！”


“我们投降！”


杀死傅进的十几名士兵率先跪下投降，在他们的带领下，周围数百贼军士兵纷纷跪下求降。


一名投降军官被带上来，他跪下向张铉禀报：“启禀将军，傅进残暴狠毒，无数人都被他害得家破人亡，我们清河郡人无人不恨之入骨，只是惧怕他，才不得从命，若将军拿他人头去宣布，相信很多士兵都不愿再战。”


张点点头，立刻令手下拿着傅进人头去传檄贼军，他们时间已经不多，必须要赶在敌军主力到来之前彻底瓦解这支敌军军心。


“童魔死了！童魔死了！”


几名骑兵拿着傅进的人头沿着官道疾奔，在某种程度上，傅进控制这支军队是靠他的凶残和恐惧威胁，使三千军队不得不听从他的命令。


但随着傅进身死，贼兵军心开始涣散了，无数人脱掉盔甲便向粟田内奔去，贼军的士气开始瓦解。


不过并不是所有贼军都愿意逃走，依然有千余后军在和隋军骑兵激战，不肯投降，也不愿撤退，他们在一名贼将率领下迅速组成了长矛方阵。


骑兵的优势在平原作战时的冲击力，用强大的冲击力反复冲击敌阵，可最终导致敌军崩溃。


但此时狭窄的官道并不适合骑兵冲击，相反，一千后军组成的长矛阵给骑兵带来了巨大麻烦。


百名骑兵两次冲击敌阵，杀死了百余贼兵，但他们自己也付出了近二十人阵亡的惨重代价。


就在这时，前方数百隋军士兵在尉迟恭的率领下，手执长矛包抄杀来，从侧面向敌人后军发动攻势，贼兵背靠背和隋军激战，尽管他们处于下风，却有效拖住了张铉军队。


骑兵损失已近四十人，这让张铉心痛不已，每一个士兵都是跟随他在高句丽血战归来的士兵，还来不及享受胜利的荣耀，却死在乱匪的手中。


张铉心中大恨，挥戟向敌军冲了上去，忽然，贼兵背后一阵大乱，远远看见百余名隋军骑兵从贼军背后杀入，为首一名白马大将，手执双锤，勇猛无敌，所过之处，大锤翻飞，打得贼兵脑浆迸裂，骨断筋折。


百余名隋军骑兵的杀来就俨如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张铉和尉迟恭同时从左右杀入，贼军军心终于彻底崩溃，贼兵被杀得血流成河，尸横遍野，数百名贼兵在一名大将的率领下冲出重围向清河县方向奔逃。


激战渐渐平息下来，官道上到处是横七竖八的尸体，贼兵被杀死者有数百人，投降者也有六七百人，其余大部分贼军士兵都钻进粟田内逃得不知所踪。


“请问是哪里的隋军？”张铉迎上前高声问道。


隋军们骑兵勒住战马，为首的白马银锤小将上前行礼道：“在下张大帅麾下校尉裴行俨，参见张将军！”

第0139章 洛阳谶语


张铉心中大喜，援军这么快就来了吗？而且居然是裴行俨，也就是裴元庆，此人可是隋末赫赫有名的第三条好汉。


但张铉还是有一丝疑惑，怎么只来了百余名骑兵？


裴行俨字元庆，今年只有十七岁，出身河东著名望族的闻喜裴氏，他身材和张铉一般高大，细腰宽肩，皮肤白皙，相貌英武俊秀，举止沉静有礼，是一个罕见的美少年。


他不仅相貌英俊，而是武艺高绝，手执一对八棱梅花亮银锤，重达一百六十斤，和罗士信一起被誉为飞鹰双猛。


裴行俨仿佛明白张铉的疑惑，又微微笑道：“我是奉命来永济渠沿岸巡逻，恰好遇到了张将军派去求援的士兵，所以我便急急赶来，正逢将军反击敌军。”


“原来如此，多谢裴校尉及时赶来救援，不知张大帅现在如何？”


裴行俨向后看了一眼道：“时间紧迫，不如边走边说！”


张铉顿时醒悟，后面可是有敌军主力追兵，时间不能耽误，连忙稍稍整顿了一下军马，便率领士兵们疾速向南撤离。


半个时辰后，张金称率领一万大军赶到了战场，望着战场上满地的尸体，张金称狠得咬牙切齿。


‘咔嚓！’一声，他将手中箭折为两段，他就在刚才得到了消息，在涿郡抢夺他战马之人就是这个张铉，消息晚到一步，他竟然把仇敌白白放走了。


“大王，继续追吧！给傅将军报仇！”他手下将领纷纷大喊。


张金称虽然更加恨之入骨，但他也知道不能再追下去了，追得太远就会给高士达和窦建德袭击自己老巢的机会，他缓缓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张金称迟早会拿他的人头来当尿壶！”


……


张铉带着士兵一路疾行军，多亏有了裴行俨带路，他们行军变得顺利很多，走出二十余里后，裴行俨笑着一指南面小路，“从这里过去，前面数里外就是永济渠的土地庙渡口，过了永济渠，就离开了张金称的势力范围，张金称不敢轻易过河。”


张铉暗忖，‘原来还有这个规矩，早知道自己就不用进清河县，直接渡河过去多好，还和张金称恶战一场，损失了一百多名弟兄。’


他没有多问，便喝令手下道：“转道去渠边渡河！”


众士兵转道向永济渠奔去，不多时来到了永济边上，果然有一个渡口，数十艘大大小小的船只停泊在渡口旁。


“将军快看！”


一名士兵指着河边一溜船只喊道：“那不是我们的船吗？”


张铉也看见了，河边停泊了三十艘平底粮船，正是他们从涿郡过来的船只，居然没有南下，直接停在这里了。


张铉大喜，急令士兵前去联系船夫，让他们把船只首尾连接起来，做成一座简易浮桥，军队开始列队过河。


“张将军打算去齐郡见我们大帅吗？”裴行俨笑着问道。


张铉摇了摇头，“我倒是有这个想法，可惜我必须要在五天内赶到洛阳，只能下次了，现在飞鹰军怎么样？”


裴行俨苦笑了一声，“现在我们被困在齐郡根本动弹不得，粮草十分紧张，因为几个月前发生之事，山东各郡地方官府对我们十分仇视，我们几次想来清河郡攻打张金称，却都遭到清河郡官员的坚决反对。”


“为什么？”


“这还用问吗？”


裴行俨冷笑一声道：“张金称几次率军过高唐县，太守、长史们都毛发不损，将军说为什么？”


张铉明白裴行俨的意思，清河郡地方官府都已成为双面官员，既效忠隋朝，同时也是张金称的下属，估计不止清河郡，附近各郡基本上都一样。


“那你们打算怎么办？”


“现在暂时也不知道，大帅为此也十分苦恼，毕竟我们的军粮都是由地方官府供应，这次他让我来清河郡，也是想了解一下这边的情况，顺便向郡衙催粮，将军真不随我去齐郡？”


“我就不去了，请裴校尉替我转告张帅，我在天寺阁酒肆所说的话并非是一句戏言，裴校尉，我们后会有期！”


“我一定转告，张将军，后会有期！”


裴行俨向张铉行一礼，率领手下过了永济渠，他们纷纷翻身上马，押解着降卒向远方而去，张铉默默望着他们走远，又回头看了看清河县方向，此时天色已经渐渐亮了。


……


洛阳城，一辆宽大华丽的马车在数十名随从护卫下缓缓驶入了东平城，引来了无数人的目光。


尽管这里是大隋都城，生活在这里的权贵不计其数，但自从大业八年后，绝大部分权贵出门都变得十分低调，就连最喜欢炫富的虞世基妻子出门时也戴上了普通头簪。


而此时这辆镶嵌着金丝玉片的四驾马车却堂而皇之地驶入了洛阳城，连旁边几十名骑马随从也穿着鲜艳罗绮，不得不令人侧目。


马车内，太原留守李渊正透过薄薄的纱帘望着大街上的情形，他眼睛里充满了忧虑，他这次入京，名义上是述职，但实际上是因为洛阳出现了不利于他的消息。


一条谶语从半个月前开始，悄然在洛阳流行，‘桃李子，得天下，皇后绕扬州，宛转花园里。勿浪语，谁道许？’


这条谶语让李渊惶恐万分，他感觉有人在暗中针对自己，如果他再不有所行动，他全家都会死在这条谶语之上。


“停车！”


这时，李渊看见了路边有一群孩子在玩耍，急忙叫停了马车。


他从马车上走下来，慢慢走到孩童旁边，掏出一把钱笑道：“我有个奖励，谁会唱桃李章，这把钱就给谁。”


一群孩子面面相觑，同时唱了起来，‘桃李子，得天下，皇后绕扬州，宛转花园里。勿浪语，谁道许？’


“大叔，这首歌人人都会唱，有什么稀奇！”


李渊的心仿佛一下子坠入了深谷，他随便找几个孩子都会唱，可见这条谶语已经在洛阳广泛流传，皇帝岂能不知？


他把钱给了孩子，长长叹了口气，走进了马车，令道：“去武川府！”


马车调头，向洛阳著名的书院武川府驶去。


今年武川府内也发生了一连串的大事，李渊杀元弘嗣、被封为太原留守的恶果逐渐出现，关陇贵族中的元氏家族纠集陈氏家族和于氏家族，联合向会主窦庆发难，要求武川府就此事给一个说法，否则他们将集体退出武川府。


为了不让关陇贵族分裂，窦庆不得不去求独孤顺出面调停，独孤顺是关陇贵族之首，也只有他能挽回武川府的分裂，但独孤顺却提出了净化武川府的条件，窦庆不得不答应，将张仲坚、李靖等十几名武川府骨干清除。


虽然暂时稳住了元氏家主，但这件事也让窦庆大病一场，武川府的日常事务也不得不交给他侄孙窦衍暂为代理。


武川府后宅内，窦庆正拄杖在花园里缓缓踱步，义女张出尘陪同在一旁，窦庆大病初愈，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身体十分虚弱，用拐杖指了指前面一座凉亭笑道：“坐一下吧！”


张出尘连忙让丫鬟在凉亭石凳上铺了软垫，她小心扶着窦庆坐下，“义父，慢一点！”


窦庆慢慢坐下，笑道：“原以为这场病会要我的老命，没想到我的命还挺硬，阎王爷还不肯收，估计我还能再活两三年。”


“义父别这样说，您一定会长命百岁。”


窦庆笑了起来，“我早已看开了，活一年也罢，活十年也罢，就像你希望的，活到一百岁也罢，其实都没有意义，我只是希望武川府最终能完成它的使命，我就可以瞑目了。”


说到这，窦庆又看了一眼张出尘，“还有你，我也希望你能嫁个好人家，不要再拿柄剑风风火火杀来杀去了。”


张出尘脸一红，低声道：“女儿现在还不想这件事。”


窦庆点点头，“也是，你现在是火凤之首，少了你还真不行，出尘，你现在有仲坚的消息吗？”


张出尘犹豫一下道：“听说大师兄和药师大哥去了西域，一年后方回。”


“哎！这是我造的孽。”


窦庆心中遗憾，他知道就算把张仲坚和李靖清除出武川府，独孤顺还是不肯放过他们，因为他们知道太多武川府的秘密，两人不得不逃去西域避祸，这让窦庆心中十分歉疚。


这时，窦庆的侄孙窦衍匆匆走来，躬身施礼道：“祖父，姑父来了！”


窦庆点点头，“让他过来！”


窦庆又给义女张出尘使个眼色，张出尘会意，带着几名丫鬟暂时退了下去。


不多时，李渊匆匆走来，他在窦庆面前跪下，“小婿拜见岳父大人！”


“起来吧！”


窦庆脸色有些不悦，他对侄子道：“你也下去！”


窦衍退了下去，凉亭内就只剩下窦庆和李渊两人，窦庆冷冷道：“听说李使君在太原过得挺适宜，无比滋润，怎么还会有精力来我这里？”


李渊明白岳父的恼火，他苦笑一声，无奈道：“小婿也写信给岳父大人解释过，小婿只是为了效仿萧何，以贪赂来迷惑今上，实在是不得已，绝非我本意。”


窦庆摇了摇头，“你以为杨广就那么傻吗？看不出你在故意掩饰？还有，你自毁名誉，现在不仅在太原名声败坏，连洛阳都在传你的贪名，叔德，你还想做大事吗？”

第0140章 重返洛阳


“小婿很无奈，岳父大人应该也知道洛阳出现谶语了吧！”李渊叹口气道。


“当年先帝时就有方士曾言，夺天下者为李氏，先帝又梦见洪水淹没都城，当时曾怀疑李浑为梦境应验人，后来因为大隋刚刚开国，这种谶语未免有点荒谬，所以先帝也没有追究，现在李浑已升为右骁卫大将军，他侄儿李敏又娶了长公主之女为妻，家族势力极大，还有陇西李氏这个大背景，我想天子更应该担心他，而不是你。”


李渊苦笑一下，他当然希望如此，可是……


窦庆瞥了他一眼，“你认为我说得不对吗？”


“小婿绝无此意，只是觉得这个谶语出现的时机太蹊跷了，小婿怀疑——”李渊没有再说下去。


窦庆却明白他的意思，“你怀疑这是元旻派人散布的谶语吗？”


李渊点点头，“元家只是碍于独孤氏的面子才暂时停止分裂武川府，但他们没有达到目的，又岂肯善罢甘休，因为小婿杀了元弘嗣，元家绝对不会轻易放过小婿，所以出现谶语，小婿觉得还是和元家有关。”


窦庆心里也明白，这次谶语极可能是元家散布，就是针对李渊，只是他为了安慰李渊才扯到李浑身上，这件事确实是很大的麻烦，不解决这件事，李渊很可能会被灭族，眼看隋杨天下岌岌可危，在这危急关头，杨广绝不会心慈手软。


但这件事窦庆也一时没有办法，他沉思片刻道：“这样吧！你先回府，让我考虑考虑。”


“小婿告退！”李渊行一礼，慢慢退了下去。


窦庆站起身，撑着拐杖在亭子里来回踱步，思考着这件事的对策，一是查出源头，堵住谶语继续传播，其次是要把谶语危机化解，让它不了了之，可这两件事都是难题，尤其是第二件事，不好办啊！


“义父，这边风大，您先回房吧！”


张出尘出现在窦庆身旁，窦庆看了她一眼，笑道：“正好我有件事要交给你去做。”


“请义父吩咐！”


窦庆缓缓道：“最近一条叫桃李章的谶语在洛阳传播很广，我要你带火凤去找到源头，给我杀了传播者。”


停一下，窦庆又补充道：“除元氏族人不杀，其余一概不饶！”


“女儿明白了！”


“去吧！等会儿我自己回房。”


张出尘行一礼，匆匆去了，窦庆负手望着天，淡淡道：“元旻，这一次是你做得过分了。”


……


李渊心事重重离开了武川府，刚走到大门外，却看见女婿柴绍和儿子李世民都在门口，柴绍在武川府当博士教书，而儿子李世民则在武川府内读书。


两人见李渊出来，连忙上前见礼，李渊笑道：“我现在回府，你们也跟我回去吧！”


李渊上了马车，柴绍和李世民骑马远远跟随在马车后面，李世民见马车过于华丽，他眉头皱成一团，父亲在洛阳坐这样的马车，未免有些太招摇了。


“姊夫，你劝一劝吧！”李世民忍不住低声对柴绍道。


柴绍心中苦笑，他怎么能劝得了岳父，岳父坐这样奢侈的马车自有他的深意，自己又岂能随便干涉，他笑了笑，“我知道了，有机会我会说。”


这时，一名侍卫上前对柴绍笑道：“姑爷，二公子，李公请你们过去一下。”


柴绍和李世民对望一眼，连忙催马来到马车前，柴绍躬身道：“岳父找小婿有事吗？”


李渊一直在考虑一件事，其实谶语只是威胁的一方面，他真正害怕的事情却是长子李建成，一旦元家得知建成在瓦岗，他们岂能放过自己，风险太大了。


李渊沉吟一下，隔着窗户对柴绍道：“我想让你再去一趟瓦岗，让建成暂时离开瓦岗回洛阳，或者去别处避一避。”


“小婿明白了，不知岳父希望我何时出发？”


“如果可以的话，现在就出发！”


柴绍点点头，他得先回去安排一下再走，“岳父放心，小婿这就出发！”


李渊又对次子李世民道：“吾儿可速回太原，找到刘文静，你告诉他，他上次在槐树下给我建议很好，让他立刻执行！”


李世民想了想道：“父亲能告诉孩儿是什么建议吗？我怕万一刘叔父理解错误了。”


李渊觉得儿子说对，事关重大，决不能含糊，他低声对李世民说了几句，李世民立刻点头道：“孩儿明白了，这就赶去太原。”


柴绍和李世民先后离开了马车，李渊望着他们走远，心中无限感慨，尽管他希望岳父窦庆能帮助自己，可事到临头，他还是只能靠自己。


……


张铉率领他的军队在经历了五天的快速行军后，这天下午终于抵达了洛阳，这是他时隔半年后再一次回到洛阳。


半年前他是以燕王侍卫的身份和皇商一起出发去了草原，可他回来时却有了一千多名手下，物是人非，令他有一种难以言述的感慨。


“将军，这次我们会住哪里？”沈光笑问道。


“我也不知，不过应该有安排吧！”


张铉搭手帘向远处望去，他们已经可以远远看见洛阳城，官道两边变得热闹起来，去年杨玄感造反留下的残垣断壁也被一座座新造的屋舍取代。


就在这时，前面奔来一队军马，行人吓得纷纷向官道两边躲闪，张铉已经看清了这队军马所举的旗帜，杏黄黑边的三角旗上绣着宇文两个黑字，这必然是宇文述来了，当真是冤家路窄。


但张铉却没有躲开的意思，他倒很想看一看，宇文述见到自己会是什么表情，他傲然勒住了战马。


片刻，近百名骑兵簇拥着宇文述向这里疾速奔来，宇文述是要去城东的军营，他刚出城，却没想到正好遇见了从河北过来的张铉军队。


宇文述一眼看见骑马在路旁的张铉，他一下子愣住，半天没有合拢嘴，此人怎么还会活着出现在洛阳？


宇文述心中忽然一阵恼火，张金称就这么无能吗？


张铉催马缓缓上前，在马上抱拳行一礼，“卑职张铉参见大将军！这次让宇文大将军失望了。”


张铉语速很慢，有一种他们两人之间才听得懂的言外之意，宇文述重重哼了一声，脸上露出一丝得意地冷笑，“老夫不会失望，恐怕张将军才会失望，而且很快就会失望了。”


他仰头哈哈大笑，催马疾奔而去，张铉不慌不忙道：“张金称想亲自来洛阳拜访大将军！”


他声音传得很远，已经奔出数十步的宇文述浑身一震，回头狠狠盯了一眼张铉，催马奔远了。


这时，跟随在最后的宇文成都却停住了战马，他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张铉，语气冷淡地问道：“宿营还没有定下吧？”


“我们刚到洛阳。”


“西内营知道吗？”


张铉点了点头，“我知道！”


“直接去西内营吧！从高句丽回来的军队都驻扎在那里。”


说完，宇文成都一挥马鞭，向已经走远的宇文述追去，张铉望着他背影远去，他能体会到宇文成都那种特有的冷淡的关心。


“去西内营！”


张铉大喝一声，带着手下士兵从另一条路向位于西城外的西内营奔去。


……


隋军在洛阳外的大营分为三层防御，最里面一层叫做内营，主要分布在皇宫内苑以及城内各坊，驻扎着护卫皇帝和京城的左右屯卫，也就是御林军。


第二层则叫外营，分布在城外，第三层则叫边营，分布在洛阳周围的郡县内，三层防御如铁桶般地保护着大隋的都城。


张铉的军队虽然并不是最后一个返回洛阳，但大部分高句丽的参战军队都已经抵达了洛阳，准备接受大隋皇帝陛下褒奖。


军营内，张铉意外地遇到了他的兵曹参军事刘凌，刘凌就是洛阳人，因为母亲去世而赶回来奔丧，所以没有去高句丽作战，但他和崔礼已经另谋高就不同，他依然是张铉军府的参军。


刘凌已经提前给张铉军队办好了各种入驻手续，省掉了很大的麻烦。


张铉见他左臂上依然带着孝，便拍拍他肩膀安慰道：“人已经去了，刘参军就想开一点吧！”


刘凌叹了口气，“多谢将军关心，本来卑职打算替母亲守孝一年，但父亲和几个兄长都不赞成，他们希望我不要辞去军职，所以卑职将提前回来。”


“当然好，没有刘参军，很多事情都乱了套。”


张铉说的是实话，他很多事情都没有做，他的军队现在还处于战时状态，要从战时状态恢复成正常状态，还需要办理大量极为繁琐的手续。


张铉想到这些手续就头疼，刘凌若回来，这些事情就可以丢给他了，这个时候，他比谁都希望刘凌回归。


刘凌行一礼，忽然又想起一事，连忙道：“前天发生了一件大事，使大家人心惶惶，张将军可能还不知道。”


“什么事？”


“宇文大将军弹劾来大将军在高句丽违抗圣旨，有拥兵自立之嫌，使圣上极为震怒，来大将军已经下狱待审了。”


“什么！”


张铉大吃一惊，他忽然明白宇文述的话是什么意思了，就是指来护儿下狱一事。


张铉急道：“可是来大将军率领大军击败高句丽主力，迫使高句丽投降，这么大的功劳，圣上都视而不见吗？”


刘凌叹了口气，“将军还不明白吗？所谓抗旨不遵只是一个借口，真正原因是来大将军功劳太大，有点功高震主了。”


张铉顿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莫非这就是伴君如伴虎吗？


“那我们怎么办？”


这也是张铉极为关心之事，来护儿功高震主下狱，那他们这些部将的功劳呢，皇帝还承不承认了？


“这个……我想不至于不承认，不过可能会拖一拖，在来护儿案子定论之前，大家都得耐心等待。”


张铉冷笑一声，“这是皇帝的意思，还是朝廷的意思？”


“应该是朝廷的意思，确切说是兵部尚书虞世基的提议，说是要防止漏功和冒功，兵部必须要一一核对清楚才能论功受赏！”


“那我们现在属于谁管辖？是骁果军还是别的什么，有明确说法吗？”张铉又问道。


刘凌摇摇头，“现在我们属于三不管，既不是骁果府军，也不是地方鹰扬府，更不是禁卫备身府，还是战时前军编制，听说虞世基建议由兵部来考核各将，以决定各将的去处。”


不知为什么，虞世基这个人让张铉忽然想到了汉末的十常侍。

第0141章 求见裴矩


张铉安顿好军队，便随即来到了燕王府，他在洛阳没有什么熟人，认识的人只有从前燕王府的一帮侍卫，张铉刚来到燕王府大门前，正好迎面遇到了千牛直长韩新，韩新是韩擒虎外侄，为人豪爽仗义，在天寺阁酒楼和张铉一起打架，两人结下了交情。


两人意外相逢，大笑着拥抱一下，韩新给了张铉肩窝一拳笑道：“果然又升官了，令人羡慕啊！”


“什么升官，整天到处打仗，提着脑袋过日子，哪里有燕王府过得逍遥，别提了！”


张铉打量他一下，又笑道：“好像韩兄也升官了嘛！”


“呵呵！就是替代了你那个位子，太子千牛，宣惠尉，多亏我们天寺阁酒楼共同与宇文太保作战，燕王才提升我，不仅是我，那晚参与打架的所有弟兄都被升了一级。”


两人说到天寺阁酒楼，又一起忍不住大笑起来。


“嗣昌呢，他在吗？”


张铉虽然和韩新交情不错，但远远到不了推心置腹的程度，张铉想打听一下朝廷中的情况，还是得找柴绍。


韩新挠挠头，“老弟来得不巧，嗣昌昨天刚请假一个月，说是回家探望祖父，你找他有事吗？”


“没什么事，只是问一问。”


张铉心中有点失望，柴绍不在，他倒一时找不到人问情况了，这时，张铉忽然想起一事，连忙问道：“我的那间宿舍还在吗？”


“还在，燕王殿下专门给你留着呢，不准别人搬进去。”


张铉想起他在那间屋子藏着的一件物品，他必须将它取走，他笑道：“我去看看！”


韩新带他进了燕王府，直接来到他曾住过的小院，门用大铁锁锁住，“我去找钥匙！”韩新转身向外跑去。


“不用了！”


张铉笑着叫住他，随手握住了铁锁，只听‘咔吧！’一声，他竟然直接将铁锁拧断了，看得韩新一阵咋舌，这需要何等的力气？


房间依旧保持着他离去时的模样，床榻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子的纸笔依次摆放，屋角一口大箱子放着他的私人物品，只是桌面蒙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韩新知趣地笑道：“我还有点事要先走一步，老弟有什么需要帮忙，尽管来找我。”


“燕王殿下在吗？”


韩新摇了摇头，“那件事情以后，殿下很少在王府了，绝大部分时间都在皇宫里，从涿郡回来后我还没见到他。”


“多谢韩兄！”


韩新拱拱手，快步离去了，张铉关上门，慢慢走到大箱前，他打开箱子，里面只有几身衣服和一个扁玉盒。


张铉打开了玉盒，里面是一支做工精湛的玉钗，让张铉又想起了那个古怪精灵的小皇姑，不知她现在是否还记得自己？还有没有再去逛街？


他笑着摇了摇头，将玉盒塞进皮袋里，他又搬开了木箱，他拔出匕首将几块砖撬起，从地下挖出一只略有点生锈的铁盒子，打开铁盒，里面是用黄色锦缎层层包裹的手枪零件，还有两颗子弹。


张铉望着手枪和子弹怔怔发呆，他来大隋已经整整一年了，他几乎完全融入了这个时代，差一点忘记他曾经是生活在另一个世界的人，或许只有这把手枪才会让他想起过去的自己。


良久，张铉轻轻叹息一声，小心翼翼将手枪和子弹收进怀中，这将是他最珍贵的纪念。


张铉离开了房间，走到门口，他最后看了一眼自己曾经住过的这间屋子，转身便毫不留恋地大步离去。


……


洛阳西市旁的天寺阁酒楼三楼靠窗处，张铉独自一人坐在桌前，目光注视着远处热闹繁华的西市店铺街。


此时已是黄昏时分，落日余晖将这座大隋帝国的都城抹上了一层金黄色，这时黑暗来临前的最后一次绚烂。


来护儿被捕入狱无疑给即将到来的凯旋封赏笼罩上一层厚厚阴影，张铉也知道杨广并非头脑冲动，他抓捕来护儿有其更深的用意，或许是想借来护儿给更多居心叵测者的一个警告，或许也涉及到军队调整中的权力争夺，也或许是来护儿功高震主了。


但无论如何，杨广不该忽视底层将士的感受，也不该侵害底层将士的切身利益，更不该任由兵部这种官僚机构来随意评判为国浴血奋战的将士。


不管朝廷会怎样风云动荡，关键是他张铉该做点什么，是坐等别人来决定他的命运，还是应该主动争取属于自己的利益。


张铉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起身向楼下走去，他张铉决不能让别人来左右自己的命运。


……


在洛阳修业坊有一座占地近五十亩的大宅，这里便是吏部尚书裴矩的宅子。


在内史令牛弘去世后，大隋名义的相国只有苏威一人，但事实上，拥有相国权力的重臣还不少，比如虞世基、裴矩、裴蕴、萧瑀、樊子盖、卫玄等等，甚至包括宇文述也曾有过一点相国的权力。


所以很多时候，大家都随意地称呼裴矩为裴相国，但在官方的正式称呼中，却只能叫他裴尚书。


夜幕已悄然降临，裴府大门前的大红灯笼点亮了，几名家人正把摆放着在大门前的兵仪架和下马牌搬进府内。


这时，正指挥家人的管家忽然看见不远处站着几名军人，为首是一名身材高大的年轻将领，正在仔细打量裴府大门。


管家连忙走上前，拱手行礼道：“这位将军有什么事吗？”


年轻将领正是张铉，他一路打听才找到了裴矩的府邸，张铉向管家回礼问道：“请问……这里是裴尚书的宅子吗？”


“正是！”


管家打量他一下，见他相貌英武端正，举止有礼，不由有了几分好感，便笑了笑问道：“将军是要找我家老爷吗？”


张铉点点头，取出裴矩曾经给他的名帖，递给管家道：“在下张铉，裴尚书认识我。”


管家见对方居然有老爷的名帖，顿时对他刮目相看，连忙道：“请将军稍候，我这就去禀报老爷！”


管家转身快步向府中走去，张铉望着管家进了府门，他心中多少有点无奈之感，他找不到燕王，只能找其他重臣帮忙，他本想找鱼俱罗，但鱼俱罗和吐万绪都率军出征了，不在京城。


想来想去，他只能找裴矩，毕竟是裴矩把他带去骁果军营，裴矩对自己有道义上的责任。


不多时，管家从府内跑了出来，后面还跟着一名年轻人，管家指了一下张铉，年轻男子连忙上前躬身施礼道：“是张将军吗？”


“我是，请问公子时——”


“在下裴信，我祖父请张将军进府一叙。”


原来是裴矩的孙子，张铉见他为人稳重知礼，便点点头，“那就烦请裴公子了！”


“张将军请！”


张铉嘱咐士兵几句，便跟着裴信走进裴府大门，一直来到裴矩的外书房，外书房是裴矩接待朝廷重臣和自己亲信之地，一般不轻易接待外人，他让张铉来外书房，实际上就是一个暗示，表示他愿意和张铉发展更深厚的关系。


这就要看高官重臣们各自的眼光了，由于来护儿的下狱，他率领高句丽将士顿时成了无主将之人，但也同时成了各方暗中争夺的对象，毕竟来护儿率领的这几万前军是大隋的精锐之军，连裴矩这样的文臣也为之动心。


谁都希望建立自己的势力，这种势力已不仅仅是财权或者人事权，在乱象初显的今天，也包括了军权，对于负担着家族利益的裴矩也不例外。


“张将军请吧！我祖父马上就来。”


裴信将张铉请进了房间，又吩咐侍女上茶，裴矩的外书房布置得十分清雅，墙壁刷得雪白，挂着几幅写意山水画，窗下摆放着一张宽大的坐榻，中间是一张花梨木小桌，旁边有两盏青铜落地灯，烛光明亮，除此之外，还有一只书橱和一座香炉。


张铉正在打量外书房，只听身后传来脚步，一回头，只见穿着一身便服的裴矩笑呵呵走了进来。


“张将军，好久不见了！”


和上次涿郡相见，裴矩的气色好了很多，精神也不错，张铉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参见裴尚书！”


“不客气，张将军请坐！”


裴矩笑眯眯请张铉坐下，他也坐了下来，孙子裴信不敢坐下，垂手站在祖父身旁，裴矩又问道：“将军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下午刚到洛阳，目前军队驻扎西内营。”


“哦！一路还顺利吧！河北那边乱匪猖獗，这次连圣上也亲眼看见了一队乱匪。”


张铉苦笑一声道：“确实很猖獗，卑职回来时，在清河县和张金称军队爆发一场恶战，突围杀了出来。”


“还有这种事？”


裴矩愕然，“乱匪居然敢袭击正规军队，已经到这个程度了吗？”


“卑职抓了几名战俘，据他们说，是朝中有高官想害我，所以才借刀杀人。”


裴矩是何等老辣，立刻听出了张铉所指，必然是宇文述，其实裴矩对宇文述也极为不满。


崔君肃是他裴矩的人，这次崔君肃作为监军御史准备了对高句丽的作战报告，但还没有上报，宇文述便抢先弹劾来护儿，本来应该是监军的事情，却变成了宇文述的功劳。


这样一来，本来和高句丽战役无关的宇文述便硬生生插进了一脚，仿佛是由他来主导这场战役，抢走了来护儿的功劳，这种做法不仅卑鄙，也侵犯了很多人的利益，包括裴矩。


裴矩眉毛轻轻一挑，声色问道：“将军有什么证据吗？”

第0142章 宇文出手


“没有证据！”张铉摇了摇头，他不想连累到清河崔氏。


裴矩心中明白张铉的难处，他也不再追问此事，沉吟一下又道：“这次来护儿下狱确实让朝野震动，非常出人意料，至少我没有想到。”


“裴尚书也觉得来大将军罪不至此吗？”


裴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笑了笑道：“几年前攻打吐谷浑，薛世雄进攻伊吾，当时圣上也是下旨要他退兵，但他却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不肯撤军，直至攻下伊吾城，事后圣上非但没有责怪他，反而嘉奖他忠勇报国，怎么到了今天，轮到来护儿时，却变成了企图拥兵自立，张将军想过其中的缘故吗？”


张铉明白裴矩的意思，时移势易，国势弱了，杨广的心态也变了。


张铉苦笑一声道：“恐怕是圣上心中已经有强烈的危机感了。”


裴矩点了点头，“就是你说的这个缘故，在圣上心中，将领是否忠心要比高句丽是否臣服重要得多，你们的功劳对于圣上而言真正的不重要。”


“那最后的结果会怎么样？”


“现在谁也不知道，圣上还在考虑让谁来审来护儿，还顾不上你们，安心等候吧！我想圣上也不会做得太过分。”


张铉叹息一声，“但愿圣上不要太让将士们感到寒心。”


裴矩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茶，他想了想，又徐徐道：“这样吧！我过两天找机会给圣上提一提你的事情，我帮不了太多人，看在草原的交情上，我尽量助你一臂之力。”


张铉大喜，连忙起身行礼，“多谢裴尚书，张铉感激不尽。”


裴矩呵呵一笑，“我一直认为我们有缘分，有什么为难之事，尽管告诉我，我会尽力帮你解决。”


“尚书相助，卑职将铭记于心。”


……


张铉告辞离去了，裴矩陷入了沉思之中，这时他的孙子裴信回来行礼道：“祖父，他已经走了。”


裴矩看了一眼孙子，微微笑问：“你觉得此人如何？”


裴信想了想道：“此人从容自信，举手投足之间有一种大将气度，孙儿觉得他颇为与众不同。”


裴矩捋须笑道：“你很有眼光，信儿，有时间和他多多交往，最好能与他深交，此人将来或许对我们家族会很有作用。”


“所以祖父才决定助他一臂之力。”


“正是如此！”


裴信连忙躬身道：“孙儿明白祖父的意思了。”


“你去把行俭给我找来。”


不多时，裴信带着一名身材魁梧的年轻人走进外书房，此人叫做裴行俭，是裴氏武堂中的佼佼者，武艺高强，心细如发，他和兄弟裴行俨以及另外两名裴氏子弟一起被誉为裴氏四猛将。


裴行俨跟随父亲从军，而裴行俭则跟随在家主身边，是裴矩的得力干将。


裴行俭走进房间单膝跪下，“行俭参见家主！”


裴矩向孙子使了个眼色，裴信会意，慢慢退了下去。


裴矩这才问道：“我让你查的事情，结果如何了？”


“启禀家主，行俭基本上已经能确认，谶语确实是元氏家族散布，只是他们行事隐秘，很难抓住他们把柄。”


裴矩捋须自言自语，“果然不出老夫所料，武川府出了内讧。”


裴矩负手走了几步，又对裴行俭道：“你继续带人盯住武川府的一举一动，尤其要盯住窦庆，看他和谁往来，但要小心，不能让窦庆发现我在关注他。”


“行俭明白！”裴行俭行一礼便匆匆下去了。


裴矩负手走到窗前，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武川楼宝塔顶，他冷笑一声道：“窦老儿，老夫倒要看一看，你到底怎么下这盘棋？”


……


就在裴矩接见张铉的同一时刻，在距离裴府不远的宇文述府中，刚刚返回府中的宇文述正在听取次子宇文智及的汇报。


“启禀父亲，李善衡已经成功挑起西内营的混乱，他向我保证，今晚军营一定出乱子。”


宇文述负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沉思良久，他停住脚步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谋士许印，“先生觉得这个策略可以彻底扳倒来护儿吗？”


许印捋须笑道：“我可以向大将军保证，即使最后杀了不了来护儿，也会让他彻底被罢官革职。”


“我要的结果可不仅仅是除掉来护儿。”宇文述冷冷道。


“属下明白大将军的深意，这个策略若能顺利实施，属下可以保证大隋军队彻底对当今天子寒心，会严重削弱天子在军队中的威信，属下这可是一石二鸟之策。”


宇文述点了点头，有些话他不想说出来，但许印却能替他想到，这让他对许印很满意。


许印又补充道：“这个计策说到底就是趁乱放火，关键是及时撇清大将军，绝不能让人发现这把火是大将军放的。”


说到这，许印目光转向了宇文智及。


宇文智及吓了一跳，急道：“李善衡不能动！”


他心中着急，慌不择言对父亲道：“孩儿可是答应了他，升他为将军，这也是父亲的承诺，父亲总不能言而无信吧！”


“你说什么！”


宇文述蓦地回头，狠狠瞪着他，“你在说谁言而无信？”


吓得宇文智及连忙低下头，大气也不敢出一下，旁边许印劝道：“虽然李善衡和二公子交情不错，不过他真不能留，一旦他嘴不牢就会害了大将军，这件事要绝对保密，必须除掉他。”


宇文述哼了一声，对宇文智及道：“我不管你和李善衡有什么交情，事后必须把他处理掉，听见没有！”


“孩儿遵命！”宇文智及万般无奈答应道。


……


张铉在轰隆隆关闭城门的鼓声中冲出了城门，直接返回了西内营驻地。


但他刚走进大营，却迎面见尉迟恭满面紧张地跑来，“将军，不好了，军营出事了。”


“出了什么事？”张铉眉头一皱问道。


“各营的将领们都跑到宫城那边请愿去了，西内营已经乱开了。”


张铉一惊，“那我们的军营呢？有没有去？”


“俺和刘参军把大家拦住，俺说将军不在，不准大伙儿妄动，有个家伙不服，被俺一拳打翻。”


“做得好！”


张铉夸赞尉迟恭一句，快步向自己大帐走去，尉迟恭连忙跟上来低声道：“听说有一千多人去请愿了，将军必须要立刻做决断，否则这件事会牵累到我们。”


“我知道，我先问清楚情况再说。”


张铉也知道必然是出了什么事，否则不会突然闹起来，走近大帐，却见参军刘凌站在帐口，刘凌上前刚要开口，张铉却摆摆手，“进帐去说！”


他一掀帐帘走进了大帐，刘凌跟了进来，紧张地说道：“就在今天傍晚传来一个消息，来大将军已经被判谋反之罪，准备处斩，这次参加高句丽作战的所有军队都要全部解散，圣上承诺的军功赏赐也取消了。”


“就因为这个消息？”张铉有些不解，将领们不至于如此冲动啊！


“这个消息把大伙都激怒了，大家纷纷跑去宫城请愿去了，本来我们军营也要去，被我和尉迟硬拦住了。”


形势发展太快，让张铉感到一头雾水，如果来护儿要被处斩，那裴矩也一定会告诉他，可裴矩明明告诉他，连由谁来审来护儿都还没有定下来，怎么可能就要处斩了。


张铉立刻意识到，这一定是有人释放假消息，挑起西内营的混乱，出于什么目的现在还无法判定，但后果却相当严重。


就在这时，帐外有人对亲兵道：“请去禀报将军，我们要见他。”


张铉起身走出帐外，只见他手下二十几名旅帅、校尉等将领聚集在大帐门口，张铉一声怒喝：“你们想要做什么？”


众将领都低下头，谁也不敢吭声，半晌，一名校尉小声道：“大伙儿都为自己的命运去争取了，若我们不去，就显得太不仗义。”


“你们懂个屁！”


张铉骂道：“谁说来大将军要被处斩，谁说我们要被解散？你们跑去皇宫算什么，是造反！是兵谏！不仅会把来大将军害死，我们真的会被解散，你们知不知道后果多严重！”


沈光低声道：“其实我们也不想冒险，可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大伙儿人心惶惶，将军能不能给我们一个准信？”


张铉望着一双双担忧的目光，便高声对众人道：“我下午也是去打听消息了，我得到的消息是，究竟由谁负责审来大将军都没有定下来，怎么可能就处斩了？这明显是有人在煽风点火，企图陷我们于不忠不义之地，所以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出营一步，敢擅自出营者，按军法处斩！”


张铉一番话无疑给众人激动的内心泼下一盆冷水，众人渐渐冷静下来，很多人羞愧地低下了头，张铉又令道：“去安抚好自己的士兵，今晚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给我解散！”


众将领行一礼，纷纷各自回营，张铉也很担心，假如事情真闹大了，朝廷一板子打下来，整个军队都要被牵连，覆巢之下自己也难以幸免，他必须要想办法及时阻止事态扩大，张铉带着几名亲兵，又骑马向宫城方向奔去。


……


西内营位于皇宫的禁苑，距离皇宫只有数里地，一道长长的高墙将皇宫和禁苑分开。


高墙里面是隔城，而隔城以东便是皇帝杨广和嫔妃们居住的宫城，高墙外面则是一望无际的树林和草地，以及数万左右屯卫的驻地。


高耸巍峨的阊阖门紧紧关闭着，门楼上站着数百名御林军士兵，张弓搭箭，紧张万分地注视着城门下。


城门下被火把照如白昼，一千多名中低级将领手执火把聚集在门下，为首几名郎将高声喊道：“我们要见圣上，要一个说法！”


城头上却一片寂静，没有人回答他们，当值的虎牙郎将赵行枢已经跑进宫禀报去了，这里没有人能做主。


城下一千多人已经等了大半个时辰，没有人理睬他们，他们情绪越来越急躁，为首偏将李善衡喊道：“再不回答我们，我们可就放火了！”


旁边几名偏将吓得连忙阻止道：“李将军，我们是请愿，不是闹事，千万不要鲁莽！”


但李善衡喊出来的声音却引发宫门下聚集人群的混乱，众人纷纷大喊：“让圣上出来！否则我们放火了。”


这时，宫城门上一阵骚动，有人大喊一声，“兵部虞尚书到！”


城上士兵纷纷向两边闪开，只见兵部尚书虞世基满头大汗走上了宫门，今晚正好是他轮值，却听说西内营发生了兵变，吓得他连忙向这里赶来。


张铉此时也赶到了宫城外，但他却远远勒住了战马，前方只见数万屯卫御林军正从四面八方向阊阖门包围而去，张铉不由长长叹了口气，事情已经闹大了，他已经救不了这些将领，但他必须要稳住军营，不能把自己也连累了，张铉立刻调转马头向西内营奔去。

第0143章 阊阖事件


“各位将士，有什么要求可以和兵部谈——”


虞世基站在城头上声嘶力竭向下面众人大喊：“大家不要在这里聚集，这里是宫城，会惊扰圣上，反而对大家不利。”


“我们要求释放来大将军！”


李善衡的几名手下带头大喊，将领们群情激动，也跟着大喊起来，“我们要求释放来大将军！”


“不放来大将军，我们就放火！”有人在领头大喊，跟随而来的叫喊声响成一片。


并不是所有的将领都糊涂，尤其是一些中层将领，他们并不是为来护儿求情，而是要求朝廷给他们一个明确说法，他们是为了维护自己的切身利益才前来请愿。


可是现在请愿却有点变味了，变成了抗议，并要求释放来护儿，不少人都觉得不妥，几名将领站在前面挥手对众人大喊道：“大家不要吵嚷，我们不是来闹事，要好好和虞相国说话。”


李善衡是前军中仅次于宇文成都的牙将，也是宇文述的心腹，在军队中颇有威望。


现在周法尚还没有回洛阳，宇文成都又不在西内营，李善衡便在宇文智及的授意下散播假消息，利用众人焦躁的心情发动了这场请愿活动，他的目的是要把事情闹大，哪里会让事态平静下来。


这时，他见几名将领已经开始出面整顿众人情绪，他立刻给不远处一名心腹士兵使了个眼色。


这名士兵会意，他偷偷取出了小弩箭，躲在人群中瞄准上宫门上的虞世基，‘咔！’一声轻响，一支弩箭射出，直射宫门上正在声嘶力竭安抚众人的虞世基。


虞世基一介文官，哪里躲得过疾快的弩箭，这一箭正中他左箭，他大叫一声向后摔去，城头上士兵顿时乱成一团，上面数十名士兵毫不迟疑地向下面放箭，混乱中，十几名将领惨叫中箭，宫城下一片大乱。


就在这时，有人大喊：“我们被包围了！”


只见无数御林军士兵从四面八方杀来，一千多人更加混乱，所有人都意识到了问题严重，他们大喊大叫、互相践踏，企图逃回军营，却被数万御林军士兵团团包围。


所有人都插翅难飞，绝望之中，他们只得纷纷跪在地上哀求饶命。


唯独李善衡在下达了射冷箭的指令后，便立刻挤到城根下，在一片混乱中他顺着墙根狂奔逃走……


一刻钟后，混乱的局势终于被控制住了，五六十名将领在混乱中被杀，其余将领全部跪在地上，被御林军俘虏，几名为首牙将面面相觑，眼中都充满了懊悔之意，这和他们想象的结局完全不同。


“我们被李善衡骗了！”


直到这时，他们才忽然发现鼓动他们前来请愿的李善衡已不见了踪影。


此时的西内营中，张铉率领他的手下控制住了整座大营，营门关闭，东西两座大营门口各部署数百人，不准任何人进出，两万多名士兵被张铉派手下劝回了大帐，尽管数里外的阊阖门外发生了骚乱，但大营却始终保持着安静。


这时，左屯卫大将军张瑾率数千御林军向西内营疾奔而来，大营内的平静让他长长松了口气，如果西内营的两万军队发生骚乱，那才是出了大事。


张瑾见军营前有士兵把守，便上前高声问道：“为何堵住军营？是谁当值，速来见我。”


陈旭急忙奔上来，单膝跪下道：“启禀大将军，我们是十六营军士，我家将军怕士兵出营闹事，特令我们守住大门，不准任何人进出！”


“你将军是何人？叫什么名字。”


“我家将军叫做张铉！”


张铉原来是燕王府侍卫，张瑾听说过此人，在天寺阁一案中居然敢得罪宇文述，他点点头又问道：“我要见你家将军，他现在在哪里？”


这时，营门开了，张铉带着十几人快步走了出来，远远问道：“来者是谁？”


“老夫左屯卫大将军张瑾是也！”


张铉认出了这名须发皆白的老将，连忙上前拱手行礼，“卑职张铉参见大将军！”


张瑾打量一下他，点点头道：“想不到还是有明白事理之人，张将军没有去阊阖门闹事，反而主动维护大营秩序，这是张将军的理智，也是二万军队的幸运。”


“启禀大将军，卑职是去城内有事，回来稍晚，所以正好不在军营内，赶回时已经来不及阻止，不过据我所知是有人故意造谣才引发了这次请愿，请大将军明鉴！”


张瑾摇了摇头，“事情已经不是请愿那么简单了，他们射伤了兵部虞尚书，问题已经严重了，你给我说也没有用，看圣上怎么发落吧！”


张铉心中一阵发冷，竟然射伤了虞世基。


……


在西内苑将领们刚刚在阊阖门外聚集请愿之时，天子杨广便得到了消息，刚开始他并没有放在心上，只是下令御林军将他们驱散，同时派人去通知当值的虞世基，让他去处理此事。


一直到虞世基被乱箭射中的消息传来时，杨广才陡然间暴怒，狠狠将手中的玉碗摔得粉碎，满脸怒不可遏，“他们想做什么，想发动兵变吗？想推翻朕吗？传朕旨意——”


“陛下！”


正在和杨广闲谈的萧皇后吓得连忙起身劝道：“陛下请冷静，先问清楚情况，不可失天子仪态！”


“等他们杀死朕，那才有仪态吗？”杨广重重哼了一声，转身快步而去。


萧皇后望着丈夫怒气冲冲的背影，她心中忧虑之极，这两年圣上脾气越来越大，动不动就暴怒，完全失去了一个皇帝应有的仪态，从前那个雄心万丈、优雅从容的大隋天子到哪里去了？


不过萧皇后的及时劝说还是有了一点作用，至少杨广没有立刻下旨惩处聚集在阊阖门外的将领。


杨广来到了距离阊阖门最近的西风阁，在楼上可以清晰地看见阊阖楼的情况，此时隔城内灯火通明，御林军将近千余名被抓的军官押进了隔城，每个人都被反绑双手，垂头丧气，在宫墙边坐了长长一排。


杨广看了片刻，回头问道：“虞尚书的情况怎么样？”


一名宦官连忙上前禀报，“回禀陛下，虞尚书只是肩头受伤，并无大碍，正在御医房接受医治。”


杨广点点头又问道：“今晚当值的御林军将军是谁？”


“是张大将军！”


“立刻宣他来见朕！”


不多时，大将军张瑾快步来到西风阁，单膝跪下抱拳道：“臣张瑾参见陛下！”


“今晚究竟是怎么回事？”杨广冷冷问道。


张瑾为人比较正直，他很清楚今晚事情的真相，他连忙道：“回禀陛下，这些人都是从高句丽归来的立功将领，他们听信了谣言，特来阊阖门请愿，混乱中有人向虞尚书射箭了，但卑职却发现他们都没有带兵器，这就有点奇怪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启禀陛下，卑职怀疑有人在后背煽动这件事，企图把事情闹大——”


不等他说话，杨广便挥手打断了他的话，“你不用替他们说话，就算他们有军功又怎么样，难道就可以为所欲为？这件事朕要严查到底，另外军营那边情况怎么样？”


“启禀陛下，军营那边很安静，多亏了偏将张铉及时安抚住士兵，控制了大营，两万余士兵才没有跟随闹起来。”


杨广一颗心稍稍放下，但他眉头又一皱，觉得张铉这个名字很耳熟，似乎在哪里听过，他略一思索，顿时想起来了，不就是在塞北沉掉三十万件兵甲的那个燕王府侍卫吗，怎么他也在西内营？


杨广贵为天子，他自然不会把一个小小的郎将放在心上，而来护儿下狱，崔君肃还没有将高句丽作战报告写好，所以杨广竟不知道张铉也参与高句丽之战。


“他没有参与阊阖门的骚乱吗？”


张瑾听圣上还是把军官们的请愿定性为骚乱，他心中不由暗暗叹口气，圣上根本就没把将士们的功绩放在心上，这样下去会让人寒心的。


但这话张瑾不敢说，只得回答道：“张偏将因为去了城内，所以没有参与此事，他说他本想制止军官们的请愿，但已经来不及，只得先稳住大营。”


“还不错，看来并不是所有人都糊涂！”


杨广着实有些疲惫了，只要参与骚乱的将领和军营都被控制，他也就一颗心落下，一阵困倦袭来，他不想再问此事，便对左右道：“传朕口谕，责令御史大夫裴蕴调查此案，要他务必一查到底。”


他又对张瑾道：“你配合裴大夫调查此案，但今晚先把人犯给朕关押好，不准再出现半点事情！”


“微臣遵旨！”


杨广起身向外走去，“回宫！”

第0144章 扑朔迷离


在禁苑以北的一座驿站内，宇文智及正率领二十几名手下等待李善衡的到来，这里是他们约好的会面之地。


宇文智及心情颇为复杂，十几年前他和李善衡同为宫廷侍卫，在一起呆了五年，交情十分深厚，而且李善衡还是他父亲宇文述的心腹爱将，现在事情办妥，却要杀人灭口，宇文智及总觉得这是个恶劣主意。


他觉得完全可以给李善衡一笔钱，让他远走高飞，或者把他藏匿起来，过几年，等风头过了再出来，偏偏要杀人灭口。


宇文智及并不是心存善念之人，他头脑简单，脾气暴躁，为人心狠手辣，但有时候他偶然也会念念旧交情。


“二公子，有人来了！”


有人低声提醒宇文智及，黑暗中，只见两个人影正疾速向这边跑来，宇文智及连忙吩咐道：“先把人抓住！”


待两名人影奔近驿站大门，埋伏在大门周围的二十几名武士一拥而上，将两个黑影死死按倒在地。


宇文智及这才不慌不忙走出来，冷冷道：“李善衡，你真不该来这里！”


“我们不是！”两个被按到的人大喊起来。


宇文智及心中一惊，连忙上前细看，这两人果然不是李善衡，宇文智及大怒，霍地拔刀顶住他们脖子，“你们究竟是谁？”


“我们……我们是李将军部下，是他让我们来这里。”


宇文智及似乎想到什么，一抬头向远处望去，果然看见一个黑影在官道上一闪而过，向一条小河奔去。


宇文智及大急，喝令道：“给我追！”


他拔腿向远处狂奔而去，后面二十名手下紧紧跟随着他，但那名黑影早已游过小河，奔进了对面的树林，逃得无影无踪，无处可追。


宇文智及知道刚才之人一定就是李善衡，自己杀人灭口的心思被他看透了，宇文智及又气又急，狠狠一刀向树上砍去，李善衡逃掉了，自己怎么向父亲交代？


……


尽管天子杨广下旨封锁消息，但阊阖门外发生骚扰之事还是在第二天一早传遍了朝野，但传言已经变了味，说数万军队攻打皇宫，企图发生宫廷政变，和御林军爆发激战，连虞世基也在混战中中箭受伤。


消息变得危言耸听，令无数人深感震惊，在历朝历代，发生兵变或者宫廷政变都是动摇国体的大事，但在震惊之余，很多人又感到困惑，如果真是宫廷政变，哪里会这么平静？


很快，传闻逐渐被澄清，并非发生了什么宫廷政变，而是一群参加高句丽之战的将领在阊阖门外请愿，要求朝廷释放大将军来护儿，目前这些将领已全部被抓。


这让朝臣都十分同情来护儿，本来就身负罪责，可这样一闹，只会更加罪上加罪。


大业殿外的一条长长走廊上，燕王杨倓急匆匆向御书房方向走来。


杨倓正在弘文馆内读书，刚刚听说了昨晚发生骚乱的消息，令他心中十分担心张铉的安危，张铉也是从高句丽回来，驻扎在西内营，会不会他也参与了请愿？


杨倓走出长廊，前面便是皇祖父的御书房，这时，他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在喊自己，杨倓一回头，却见是吏部尚书裴矩，正向自己挥手，急匆匆跑来。


“裴尚书有事吗？”杨倓恭恭敬敬问道。


裴矩微微笑道：“殿下去御书房可是为了张铉之事？”


“正是！”


杨倓很惊讶，裴矩怎么会猜到自己心思。


“张铉之事老臣知道一二，请殿下随老臣来。”


杨倓跟随裴矩来到僻静之处，急问道：“张铉有没有被抓起来？”


“殿下放心，他不会犯这种错误，他目前很好，奉命在西内营维持秩序，这是大将军张瑾刚才亲口告诉我。”


杨倓一颗心顿时放了下来，他叹口气道：“昨晚我很晚才回府，听说他下午找过我，我还准备抽个时间见见他，没想到竟发生了这种事情。”


裴矩压低声音道：“殿下，老臣听闻这件事是有人在暗中策划，用谣言哄骗东征将士，其用意很恶毒，一旦圣上震怒，严惩这些东征将士，会严重损害圣上在军队中的威望，将来再有外敌入侵，恐怕就没有人肯卖命了。”


杨倓心中震惊异常，立刻道：“我现在就去给皇祖父说！”


他转身要走，裴矩却一把拉住他，“殿下，稍安勿躁，听老臣把话说完。”


杨倓也意识到自己太性急了，苦笑一下道：“裴尚书请说！”


“殿下，毕竟这些将领射伤虞世基，也犯下了错误，听说圣上已让裴蕴严查此事，殿下先看看调查的结论如何，如果有失公允，再向圣上提建议也不迟。”


杨倓点点头，裴矩的建议很稳健，确实不能操之过急，他想了想又问道：“裴尚书为何也很关心张铉之事？”


裴矩叹了口气，“殿下应该知道，他在草原帮了老臣的大忙，老臣欠他一个人情，所以老臣一直想找机会回报他，昨天他来找过老臣，老臣也答应尽力帮他。”


杨倓也知道裴矩负责三十万件兵甲之事，张铉确实是帮了他的大忙，看来裴矩是真心想帮助张铉。


杨倓沉吟一下便道：“我这几天确实没有时间接见他，就烦请裴尚书替我转告他，让他安心等待，无论如何，他在高句丽立下的功绩会得到应有的封赏，我也会尽力帮助这些东征将士脱罪。”


“殿下有此心，是大隋社稷之幸也！”


杨倓听了裴矩一番话，也不再急于去找皇祖父，转身又返回弘文馆了。


裴矩沉思片刻，不慌不忙转身向御史台走去……


裴矩之所以关心这次刺杀事件，不仅仅是为了张铉，也不仅仅是出于同情这些东征将士，而是因为他发现了这件事的蹊跷之处，张瑾告诉他，是有人在西内营散播谣言，说圣上要解散东征前军，才引发了将士们的恐慌。


其次是所有将领都没有携带兵器，现场只发现了一把弓弩，显然是有人居心叵测，用射杀虞世基来把事情闹大。


但直觉告诉裴矩，这件事的背后还隐藏着什么？


裴矩来到御史台官署，直接来到后院，这里是御史大夫裴蕴的官房，裴矩对门口侍卫道：“去通报一下裴大夫，说我找他有要事。”


侍卫快步走进官房，片刻，裴蕴亲自迎了出来，呵呵笑道：“兄长怎么来了？”


裴蕴是裴矩的族弟，虽然两人在裴家内部不属于一个堂，但裴矩是家族之主，裴蕴也需要对家主表现出足够的尊重。


“有点小事，我们进去说吧！”


裴蕴把裴矩请入会客堂，两人分宾主落座，一名茶童给他们上了茶，裴矩喝了一口茶，才淡淡问道：“贤弟去见过圣上了？”


裴蕴是何等精明，立刻听出了裴矩的言外之意，立刻问道：“兄长和阊阖门事件有关系吗？”


“我和这件事倒没有什么关系，只是我对这件事很有兴趣。”


“有兴趣？”


裴蕴笑了起来，“兄长很少对这种事有兴趣，我看不是有兴趣那么简单吧！”


裴矩也笑道：“你何必问得这么直白？”


“实不瞒兄长，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说它不大，是因为圣上并不是很关注此事，他只是很恼火，想严惩这帮无法无天的东征将领，这是他的态度。”


“你的意思是说，这件事还有挽回余地，是吧？”


“正是如此，不过我说这件事也不小，是因为我发现这件事的背后藏着什么。”


“是有人借此事来损害圣上在军队中威望吗？”裴矩随口问道。


裴蕴摇摇头，“没这么简单。”


裴矩故作愕然，“那又是何故？”


裴蕴却没有直接回答裴矩的疑问，他端起茶碗慢慢喝了口茶，淡淡道：“这件事关系到裴家的利益吗？”


裴蕴的言外之意就是说，如果和裴家利益无关，裴矩就不要再问下去了。


裴矩当然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他起身道：“我这个族长当得不容易啊！既然你不想说，我就不勉强了。”


他转身要走，裴蕴也意识到自己说话不当，惹恼兄长了，连忙拦住他，“兄长请留步！”


裴蕴歉然道：“是我说话不当，得罪兄长了，因为圣上再三嘱咐我，不能让任何人插手。”


“这个任何人，其实就是指我吧！”


裴蕴苦笑一声，自己的兄长太厉害了，他无奈道：“圣上关心的不是这些中低层将领，他而是关注来护儿，来护儿究竟有没有谋反之心？”


“我不关心来护儿。”


裴矩直言不讳道：“我只是想知道，这件案子到底是怎么个不简单？”


裴蕴沉吟一下道：“兄长听说过最近洛阳街头流传的一条谶语吗？”


“你是说桃李章？”


“正是这条谶语。”


裴矩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这些将士请愿，和这条谶语有什么关系？”

第0145章 接受任务


“看起来是没有什么关系，可是我翻看一下被抓将领昨晚的口供，发现一个叫李善衡的牙将是这起案子的关键人物，正是他挑拨东征将领前去阊阖门请愿，我怀疑也是他射伤了虞世基，但这人却失踪了，我刚才从兵部调来他的档案，仔细查了他的背景，才吓了一跳。”


“他是什么背景？”裴矩眼睛眯了起来。


裴蕴压低了声音，“他是右骁卫大将军李浑之侄，李敏的堂弟。”


“你是说，桃李章是暗指的李浑？”


“我并没有说桃李章就是指李浑，我只是说如果最后这个李善衡成为首罪，追查起来，李浑也逃难嫌疑，偏偏这个时候洛阳出现了有关李氏的谶语，让人不得不把这件案子和谶语联系起来。”


裴矩心中的迷雾已经被一点点拨开了，果然是一步好棋，他沉思片刻又道：“就怕这个李善衡已经被灭口了。”


“那倒未必，这个李善衡很奸诈狡猾，他应该想得到自己会被灭口，他不会这么容易送死。”


裴矩笑道：“多谢贤弟透露这么多消息，我就不打扰了，告辞！”


裴蕴将族兄送出了大门，望着裴矩登上马车远去，裴蕴心中十分疑惑，兄长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


西内营中十分安静，张铉奉命维持大营秩序，他几乎一夜未睡，极力维持着大营的稳定，他深知自己责任重大，如果大营发生骚乱，不仅那些将领性命难保，这些士兵也将面临残酷镇压的命运。


他不光是要保护自己的利益，同时他也要极力争取东征军应得的荣誉。


在张铉的一再安抚下，两万士兵都已从最初的慌乱中平静下来，耐心等待着他们将领的归来。


大帐内，张铉正在向刚刚返回洛阳的副将周法尚汇报昨晚发生的情况。


周法尚率领一万后军晚走一步，比来护儿晚几日抵达洛阳，但他怎么也想不到来护儿竟然会被捕下狱，更想不到昨晚发生了大事，所有将领被一锅端掉。


周法尚也是老将，他脸色十分严峻，尽量克制住内心的焦虑问道：“现在军营除了你之外，还有没有别的偏将幸免？”


“还有就是宇文成都，不过他的军队不在西内营驻扎，所以昨晚之事也和他无关，另外还有几个校尉没有去，除此之外，就只有我们十六营幸免了。”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


周法尚眼中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焦急，“来大将军被抓已经让人头大了，现在这么多将领被抓，这会严重影响到这次高句丽之战的成果，不行，我要立刻面圣，把这件事的严重性立刻告诉圣上。”


张铉连忙劝道：“卑职劝将军先不要急着面圣，应该先把这件事来龙去脉弄清楚，还得再善后，把军心稳定后再去面圣，这样更妥当一点。”


“你说得有道理，确实不能太匆忙了，现在需要怎么善后？”


“今天上午，大将军张瑾找到卑职，他提出了移营方案，我们两万军队不能再呆在西内营，必须在今天之内移出禁苑，但我有点担心移营反而会引起士兵抵触，引发骚乱，我觉得应该先任命新的军官控制各营，然后再分批逐步移营，这样才是稳妥之计。”


周法尚来回踱步，沉思片刻，他也认为张铉说得很对，移营确实不能操之过急，太急会引发士兵的情绪抵触，便问道：“你和张瑾说过此事了吗？”


张铉摇了摇头，“还没有和张大将军提及此事，卑职准备写份报告给他。”


“这件事我来和张瑾谈，你就不用管了，你先好好休息，我来处理这些麻烦事。”


“多谢周将军！”


周法尚拍了拍他的肩膀，感慨道：“多亏你及时稳住局面，否则还真不知会有什么更严重的后果，辛苦你了！”


“这是卑职应尽的职责。”


“我知道，去休息吧！我先安排一下人手，再去找张瑾了解一下情况，这件事急不来。”


周法尚率领一万军队到来，很快他便做出了部署，彻底稳住了军营，他立刻赶去御林军大营，去找张瑾了解昨晚事件的详细情况。


张铉回到了自己的大帐，一夜未睡，他也着实有点疲倦了，打算先休息一下，但他刚走到帐门口，一名亲兵便快步迎上来，把一封信递给张铉，“将军，刚才有人来送了封信。”


张铉接过信，见信皮落名居然是裴矩，他连忙问道：“送信人呢？”


“送信人已经走了，他说没有什么口信，将军看了信就知道了。”


张铉点点头，走进了自己营帐，他筋疲力尽地在床榻上躺了下来。


一夜到现在虽然体力上并不很累，但精神却一直处于万分紧张之中，直到周法尚到来接去了重担，他才感到如释重负，顿觉疲惫不堪，只想闭上眼好好睡上一觉。


张铉躺在榻上打开了裴矩的信，匆匆看了一遍，他当即坐了起来，高声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启禀将军，马上要到正午了。”


“备马！我要立刻出去。”


……


在天寺阁酒肆三楼的一间雅室内，张铉又一次见到了裴矩，裴矩已经点了十几酒菜，摆摆手对张铉笑道：“正好是中午，张将军陪我老夫喝两杯吧！”


“卑职遵命！”


张铉在裴矩对面坐了下来，他主动给裴矩满了一杯酒，裴矩端起酒杯道：“听说周副将回来了，是吧？”


“是！他今天上午刚到，所以卑职才有空出来。”


“周副将能及时回来，那至少有人肯替那些受蒙骗的将领说说话了，不至于让那些将领承受不必要的冤屈。”


“裴尚书认为调查会不公正吗？”


裴矩没有立刻回答张铉的疑问，他喝了一杯酒，这才不慌不忙道：“任何调查都没有什么公正可言，就算知道真相又能如何，要么不了了之，要么弱者受过，就看后面的博弈了。


我这样告诉你吧！如果来护儿被定罪，那么这些将领都会是陪葬，只有来护儿免罪出来，他们才能无罪释放，他们的命运是和来护儿的命运是联系在一起的，甚至包括你的命运。”


张铉沉默不语，他能理解裴矩话中的深意，别的将领都定罪了，皇帝总不能给奖励他张铉一个人的战功吧！别的军队都解散了，也不会只留下他的军队。


这就叫覆巢之下绝无完卵，他虽然没有参加昨晚的阊阖门聚集，最多他不会有罪，但他的战功怎么办？他的军队会不会被解散，这才是张铉最为关注之事。


裴矩注视张铉良久，又缓缓道：“今天我请你出来，其实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裴尚书请说！”


“这件事很重要，可以揭开昨晚的将领聚会的真相。”


裴矩压低声音道：“你要找到一个叫李善衡的人，你应该知道此人吧！”


“卑职知道此人，他原是骁果军第四军府雄武郎将，后来调为前军牙将，在前军颇有威望，我听说就是他鼓动大家去阊阖门聚会请愿，难道此人没有被抓？”


裴矩摇摇头，“昨晚就只有此人逃掉了，据我所知，他就是阊阖门事件的关键人物。”


“如果是这样，他会不会已经被灭口？”张铉沉吟一下道。


“此人非常精明，应该不会被灭口，但不管怎么说，你都应该去尝试一下，我可以坦率地告诉你，如果不能抓到此人，阊阖门外聚集的将领们就凶多吉少了，来护儿更是要背定谋反的罪名，所有参加高句丽之战的士兵都要解散，必然是这个结果。”


裴矩的坦率让张铉有点难以接受，他昨天才刚刚返回洛阳，就把这样一个难以完成的任务交给他，他怎么办得到？


而且这背后颇为复杂，搞不好他会卷进一个巨大的政治风波之中。


张铉沉默不语，但裴矩却有着七十年的人生经验，更有着近五十年的官场履历，他早就看出了张铉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昨晚发生了那么严重的问题，他并不是立刻逃避，也不是坐视不管，而是主动承担起来维持军营秩序的重任，这就说明张铉是一个理智有担当之人，不会推卸责任。


所以裴矩知道张铉一定会接下自己交代的这件事，于公于私，于情于理，他都不会推卸。


不出裴矩所料，张铉沉思良久，终于点了点头，表示他愿意接下这件繁琐之事。


裴矩眯眼笑了起来，自己确实没有看错人。


张铉又问道：“关于这个李善衡，裴尚书还有什么消息可以告诉我？”


“这个李善衡是右骁卫大将军李浑之侄，而且最近洛阳有一条谶语，牵连到了李浑，我不知道这件事和李浑有没有关系，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个案子背后一定有人在操纵，而这个操纵者就是解决问题的关键。”


“裴尚书是希望我找到李善衡，然后把他交给你吗？”


裴矩了笑起来，“我不需要李善衡，其实这件事和我关系不大，我只是在帮助你，你如果找到李善衡，可以自己处理，假如你处理不了，也可以来找我。”


张铉默然，他有一种直觉，似乎裴矩的热心中隐藏着什么？


或许裴矩也觉得自己给张铉出了一个难题，如果不给张铉一点帮助，他恐怕根本无从查起。


裴矩取出一面玉牌递给张铉，“这是我的信物，你可以去找洛阳尉韦云起，他对洛阳非常熟悉，相信他能给你一点帮助。”


张铉接过玉牌默默点了点头，这确实是一件很棘手之事，它的棘手不在于危险，而在于没有一点线索。


在百万人口的洛阳找一个人，还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死了，或者离开了洛阳，这简直就如大海捞针一般，自己该从哪里着手呢？


沉思了半晌，张铉又问道：“裴尚书能不能给我说一说谶语之事？”

第0146章 人心难测


在洛阳利仁坊一条破旧的小巷前，一辆马车缓缓停了下来，车门开了，走出一名瘦小干枯的中年男子，留着一撮焦黄的山羊胡，正是宇文述的心腹谋士许印。


许印面无表情，直接走进了小巷，一直走到尽头，他敲了敲门，门开了一条缝，许印闪身进了院子。


“他怎么样？”许印问道。


院子里，一个粗壮的男子躬身施礼道：“回禀先生，他有点焦躁不安，几次想离去，但都被卑职拦住。”


“看来我得和他好好谈一谈。”许印冷笑一声，快步向后院走去。


在后院的一间屋子里，一名男子坐在床榻上，不停捏着拳头，显得忧心忡忡。


这名男子年约三十余岁，身材中等，但长得非常健壮，方脸膛，皮肤黝黑，眉眼中有一种军人特有的威严，但眼睛里又有一种商人的狡黠，此人正是昨晚逃脱宇文智及灭口的李善衡。


李善衡心中只有滔天的愤怒，自己放弃了高官军职替宇文述做事，宇文述非但不按承诺升自己为将军，还居然要杀人灭口，若不是自己多留一个心眼，让手下冒充自己去见面，他此时已经死在宇文智及手中了。


他的官职和前途统统都没有了，还欺骗了几百名信赖他的将领，使他从一个立功归来的得胜将军，沦落为如今这般模样，一个躲在角落内，惶惶不可终日的老鼠，这让李善衡心中对宇文述充满了刻骨的仇恨。


这时，门吱嘎一声开了，许印从外面走了进来，李善衡连忙站起身，“先生，我家人到哪里去了？”


他昨晚去接自己妻子和儿子，却发现家人已经失踪，被人抢先一步接走，他怀疑自己家人已经落到许印手中。


许印笑眯眯地摆摆手，“放心吧！我已经将他们转移到了安全之地，保证宇文述绝对找不到他。”


李善衡心中哀叹一声，自己妻儿果然落到了许印手中，他又慢慢坐下来，深深看了一眼许印，不解地问道：“先生为什么要这样做？”


“你是指什么？”


许印注视着他，“是说我背叛宇文述吗？”


李善衡点了点头，他确实不解，许印可是宇文述的心腹谋士，最后居然背叛宇文述把自己藏起了，他为什么这样做？


许印淡淡笑了起来，“我觉得你不该感到疑惑，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李善衡明白了许印的意思，他叹息一声道：“先生说得对，我对他那般忠心，他最后却要杀我灭口，先生知道他那么多隐秘，他将来又岂能放过先生，以宇文述的绝情狠毒，替他做事之人早晚会死在他的手上。”


许印倒不完全是这个缘故，他隐藏李善衡，还有更深的企图，他只是笑了笑，算是赞同李善衡的感慨。


“那先生要我做什么？”


许印把李善衡隐藏起来，当然是要好好利用他，只是现在还不到时候，他需要再等一等。


“你先安心在这里住上几天，让我先观察一下局势的变化，总之一句话，你若想扳回自己的前途，那你只能听我的安排，还有你的家人……”


许印冷冷注视着他，“宇文述现在正发疯地四处找你和你的家人，希望你替他们的安全考虑，不要再做傻事！”


李善衡紧咬嘴唇，低头一言不发，他也根本不相信许印，但他的妻儿却在许印手中，使他不得不听从许印的安排。


许印也深知这一点，所以他不怕李善衡跑掉，也不担心李善衡不听自己的话，他又看了一眼李善衡，转身便离开了房间。


李善衡无力地躺在床榻上，目光茫然地注视着屋顶，他现在该怎么办？


……


张铉离开了天寺阁酒楼后便立刻返回了军营，虽然寻找李善衡极为重要，但眼下他还有一些火烧眉毛的事情要处理。


张铉赶到大营时，正好遇到周法尚心事重重地回来，张铉连忙上前行一礼，低声问道：“大将军，情况如何？”


周法尚苦笑着摇了摇头，张铉心中一惊，“局势很不妙吗？”


“唉！回大帐再说吧！”


周法尚回到了大帐，他坐下喝了几口水，这才对张铉道：“移营之事可以晚几天，张瑾已经得到圣上同意，让我们三天之内重新整顿军队，这是最好的消息，剩下都是不好的消息，虞世基坚持要求将军队解散，说我们这支军队已经有了叛逆的苗头，非常危险，圣上似乎被他说动了。”


“也包括……我的手下吗？”张铉紧张地问道。


周法尚黯然点点头，“不仅是你的手下，所有参加高句丽之战的军队，都要解散归农，当然，校尉以上将领不用解散，会另外安置，你或许因为安抚军队有功，还会得到一点奖励。”


“那来大将军和那些将领呢？”张铉深深吸一口气问道。


周法尚摇摇头，“圣上不肯见我，我估计这就是圣上的态度，不准我为他们求情，我估计他们凶多吉少。”


果然被裴矩说中了，张铉心情十分沉重，如果来护儿和其他将领实在保不住，那他也没有办法了。


但他的底线是保住自己的军队，可周法尚带来的消息，似乎连自己的底线也快保不住了。


周法尚叹口气又道：“我今天又找了一个兵部的熟人，才知道我们在高句丽立下大功，引来朝中很多人嫉妒，朝廷中有一股势力在暗中反对我们，要求把我们军队解散绝不是现在才出现的异声，只不过恰逢其时，虞世基就是这股势力的其中之一。”


“没有一点机会了吗？”张铉沉声问道。


“很难！现在朝廷中几乎没有支持我们的声音，一些原本同情我们的人也因为昨晚的事情而沉默了，我们只能靠自己了。”


周法尚拍了拍张铉的肩膀，“你最好能想办法找到燕王殿下。”


张铉默默点头，他们确实已经别无选择了。


……


洛阳尉韦云起年约四十余岁，出身关中名门韦氏家族，他曾在开皇年间独自去突厥借兵两万平定了契丹之乱，深得隋文帝的赞誉，加封为治中侍御史。


但他因为人耿直，铁面无私，得罪了不少朝中权贵，在杨广登基后，韦云起便渐渐受冷落。


八年前他因直言进谏触怒了天子杨广而被贬去张掖郡任山丹县尉，好在老上司裴矩很器重他，一直替他说情，直到三年前他才被调回洛阳，出任洛阳尉。


傍晚时分，张铉找到了位于福善坊的韦宅，韦云起的家不大，是一座占地约两亩的半旧小宅，他儿子在太学读书，女儿已经出嫁，只有他和妻子住在空旷的屋子里。


当然，韦云起毕竟是洛阳尉，又出身名门世家，他府中也有几个老仆人和两名丫鬟。


张铉被韦云起请进了书房，两人分宾主落座，灯光下，张铉才看清了韦云起的相貌，或许是长期在河西任职的缘故，他皮肤很黑，脸上布满了深刻的皱纹，鬓角已略见斑白，但他目光却很深沉，闪烁着一种睿智的光彩。


张铉暗暗点头，难怪裴矩很看重韦云起，他身上有一种非同寻常的气势，可惜他却被长期打压，难以得到施展抱负的机会。


韦云起心中也很惊讶，这还是三年来裴矩第一次让人拿他的玉佩来找自己寻求帮助，而且他也听上司李纲不止一次说起过张铉这个人，为人仗义，勇于担责，是一个能做大事的年轻人。


韦云起暗暗打量张铉，张铉给他的第一印象就是端正，俗话说以貌可以取人，相貌端正，目光清澈，那人品也差不到哪里去，更何况他也听说过张铉的一些事迹。


“张将军需要我怎么帮助？”韦云起问道。


“我需要韦使君替我找一个人。”


张铉便将李善衡的情况详细给他说了一遍，最后他很担忧道：“现在的问题是不知到李善衡是死是活，如果他已经被灭口，那就一点希望都没有了，恳请韦使君尽力帮助我们。”


“放心吧！我一定会尽力。”


韦云起笑了笑道：“虽然在洛阳找一个人确实很难，但也有办法，从官方的角度就是细查李善衡所有亲戚朋友的线索，找到他最有可能的落脚点，然后再暗中观察，这是一，其实就是利用洛阳下九流的关系，让他们协助寻找，有的时候他们在找人方面很有作用，至于张将军担心李善衡被杀，我倒觉得可能性不大。”


“何以见得？”张铉不解地问道。


“刚才张将军也说了，他是阊阖门事件中唯一漏网之人，从这件小事便可看出此人很精明，绝不让自己陷于险地，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被灭口，我相信他此时一定躲在某个地方。”


张铉点点头，韦云起分析得很对，李善衡被灭口的可能性确实很小，或许是关心则乱的缘故，他一直担心李善衡被杀，现在韦云起作为局外人提醒他，使他心中又燃起一线希望。


韦云起又笑着补充道：“李善衡这个人是军中高官，他必然是得到了更好的许诺才会自毁前途，如果他得不到应有的补偿，他岂会甘心离开洛阳，所以我推断要么是有权势者将他藏匿起来，要么他孤零零躲在某个地方，前者，我用官方的线索寻找，而后者我会利用下九流的力量寻找，双管齐下，相信几天之内会找到线索。”


张铉大喜，连忙起身行礼，“多谢韦使君倾力帮助，如果韦使君需要人手，我可以派一队士兵来协助。”


韦云起想了想，他确实需要一些人手，虽然手下有不少衙役，但人多口杂，他怕会走露消息，张铉的士兵当然是最好不过，韦云起便欣然笑道：“如果有张将军士兵的帮助，我想会更有效果。”


“好！我回去就会安排。”


他看了一眼韦云起略显得清贫的房间，又笑道：“不会给韦使君增加负担！”


……

第0147章 再寻援助


今晚张铉真正的任务是找到燕王，韦云起虽然愿意全力帮助他找到李善衡，但李善衡只是一颗棋子，能不能发挥作用还是一回事。


关键是要改变杨广的决定，那么透过杨广身边人说情或许会有一点效果，燕王无疑是一个很好的渠道。


只是他现在很难见到杨倓，杨倓绝大部分时间都在宫中，只有偶然才会回王府一趟，张铉决定再尝试一下，看看自己能不能遇到这个偶然情况。


月光从半开的窗户射入，给房间里染上了一层银白色，朦胧却又清晰，一切都能看得很清楚，桌上的纸笔，甚至薄薄一层灰尘，还有地上的皮靴。


此时张铉就睡在他原来的房间里，疲惫使他酣然入梦，轻微地发出鼾声，他睡得是如此深沉，乃至于院外传来的敲门声他没有听见。


敲门的侍卫终于忍不住翻墙跳进了院中，奔至窗前低声喊道：“张将军！”


张铉一下子惊醒，连忙坐起身，本能地抓住了身边的战刀，“是谁？”他低声喝问道。


“我是王吉，张将军还记得吗？”


张铉想起来了，王吉是燕王身边的贴身护卫，他的到来说明燕王回府了，张铉大喜，连忙问道：“燕王殿下回来了吗？”


“正是！殿下让你过去，在书房里。”


张铉一跃跳到院外，笑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快一更了，张将军请跟我来。”


侍卫王吉带着张铉匆匆向王府后宅走去，从一扇小门进了书房院子，房间里灯火通明，透过窗纸可以清晰看见一个来回走动的人影，王吉在门口禀报道：“启禀殿下，张将军来了。”


“快快请进！”


张铉推开门走了进去，一眼便看见了许久未见的燕王杨倓，虽然他们在蓟县匆匆看了一面，但给张铉留下的印象不深，而此时的杨倓和他大半年前离开洛阳时相比，竟长高了一截，人也变得粗壮许多，举手投足之间已隐隐有了王者的气度。


张铉上前单膝跪下，“卑职张铉参见殿下！”


“张将军，我们好久不见了，请起！”


杨倓请张铉起身，他走回自己位子坐了下来，担忧地说道：“我一直很担心将军也卷入阊阖门事件，听裴尚书说你置身于事外，这才让我放下一颗心。”


“多谢殿下关心！”


张铉听出杨倓语气中的一丝不妙，便低声问道：“阊阖门事件，问题很严重吗？”


杨倓点点头，“如果是前几年，这算不上什么大事，但这两年皇祖父非常敏感这类事件，甚至有点到草木皆兵的程度，我听祖母说，皇祖父为此事一夜都没有睡好。”


“可圣上难道不知道，这些军官其实并无恶意吗？他们只是希望能因战功得到应得的封赏。”


杨倓摇了摇头，“张瑾也是这样告诉皇祖父，但皇祖父只说了四个字，人心难测，他现在根本就不相信任何人，除了章仇太翼。”


“章仇太翼是什么人？”张铉问道。


杨倓苦笑一声，“章仇太翼是一个方士，确实有点本事，当年就是他劝我皇祖父迁都洛阳，去年皇祖父率大军讨伐高句丽，他再三劝阻皇祖父，说黎阳有兵灾，皇祖父不信，结果杨玄感在黎阳造反，现在皇祖父对他的话百依百顺。


他在一个月前观天象，说紫微中枢有异云侵入，三年内天下必有大乱，提醒皇祖父三年内要严防宫乱，偏偏这个时候阊阖门外发生了将领聚集事件，触动了皇祖父的大忌。”


张铉也暗暗吃惊，三年后的大业十三年不就是天下大乱吗？还有，杨广确实是死在宫乱之中，这个章仇太翼竟能窥到天机啊！


“那些将领已经无法挽救了吗？”张铉又问道。


杨倓犹豫一下，低声道：“我不知道，但我可以保住你，甚至还能再让你升一级。”


张铉沉默片刻道：“殿下关心，卑职感激不尽，但卑职一定要告诉殿下，这次阊阖门事件如果处理不好，会严重影响到大隋社稷。”


杨倓一惊，“有这么严重吗？”


“殿下！”


张铉叹了口气道：“为什么会发生阊阖门事件，根本原因就是军队将士心中的不满，击败高句丽大军，迫使高句丽王投降，这是何等战功，所有人都期待着能回朝受赏，可结果呢？主帅被抓入狱，将士们的战功无人过问，让这些参加高句丽战争的将士们深感朝廷不公，我担心军队如果真被解散，这会寒了千千万万底层将士们的心，将来突厥入侵，谁还愿意来保卫大隋江山？”


杨倓感到一阵胆战心惊，他毕竟是在宫中长大，体会不到底层将士的心情，满朝文武都在抨击来护儿和他的军队恃功自傲，居心叵测。


众口铄金，所有人都这样说，让杨倓也生出对来护儿的一丝不满，直到张铉说出会让千千万万底层将士寒心，他才意识到问题严重。


杨倓坐不住了，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对张铉有一种莫名的信任，尽管张铉只是说了结论，但杨倓却相信张铉说得没错，处理不好真会有那样的结果，他最后焦急道：“我现在心乱如麻，将军能否告诉我，该怎么办？”


张铉心里明白，既然杨广连他长孙的话也听不进了，那杨倓去劝说也没有用，必须用迂回的办法，他沉思良久，缓缓问道：“殿下和章仇太翼熟悉吗？”


杨倓顿时醒悟，“将军是让我去找章仇太翼劝说祖父？”


张铉点了点头，“正是此意！”


“好吧！我去试一试。”


张铉又连忙道：“殿下千万要记住，不能操之过急，操之过急反而会失败，我们得一步步来，先免除将领们的死罪，停止解散士兵，把这个底线保住，然后再慢慢劝说圣上，否则前后反差太大，圣上会有所察觉，那就弄巧成拙了。”


杨倓所有所思，轻轻点头，“我知道了，我明天先找个借口去观天台。”


……


在洛阳西市的一个角落里，一群孩童围着一个吹糖人的老者，老者长着很长的白须，连眉毛也白了，不仅面目慈祥，手也很灵巧，很快将一块块麦芽糖变成各式兵器、武将和各种鸟兽，看得孩童们眼睛都直了。


“好了！你们排好队，老伯伯发糖了。”


孩童们很快排成长长一队，老者摸着第一个男孩的光头笑道：“把我昨天教你们的儿歌背给我听听，背得好才有糖，背不好就没有。”


男孩盯着武将糖人，舔了一下舌头，奶声奶气背道：“桃李子，得天下，皇后绕扬州，宛转花园里。勿浪语，谁道许？”


“背得好！这个给你，记住了，要教给别的孩子，教得越多，糖人就越多。”


老者把糖人给小男孩，小男孩拿着糖人一溜烟跑掉了。


“下一个！”


“桃李子，得天下，皇后绕扬州，宛转花园里。勿浪语，谁道许？”


……


不到半个时辰，二十几个孩子拿着糖人跑掉了，老者得意地笑了笑，挑着担准备走，前面却出现了三名黑衣女子。


“火凤！”


白须老者吓得转身便跑，他后面也出现了三个黑衣女子，将他团团包围。


“各位……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你们……找错人了！”


话音刚落，一把雪亮的长剑顶住了他的咽喉，张出尘冷冷道：“想不到堂堂的刘管家亲自出马了，我已经盯了你三天，你瞒得过我吗？”


张出尘一把老者的白须白眉扯掉，竟然是个瘦高的中年男子，中年男子吓得扑通跪下，“张姑娘，各位火凤大姐，饶了我吧！”


“我当然不会杀你，不过你得跟我们走一趟！”


张出尘一掌劈在他的后颈上，中年男子顿时晕了过去，张出尘冷冷道：“带走！”


两名黑衣火凤将中年男子装进布袋，扔进一辆马车里，马车迅速驶远了。


……


武川府三楼的一间密室内，窦庆和独孤顺分坐在一张宽大坐榻的两边，在他们对面，元旻的二管家刘福如一只待宰的鸡一样，反绑着双手，垂头丧气地跪在地上。


他本来从不出面，一般是安排别人去传播谶语，但这两天老爷催得紧，他一时找不到人，便自己亲自出马了，却没想到只出摊了三天就被张出尘抓住，他心中又是后悔，又是害怕，低下头一言不发。


窦庆和独孤顺都认识刘福，窦庆目光冷冷地看一眼刘福，对独孤顺道：“有些话我不想说，怕伤了和气，如果元家希望我退出武川府，我可以提前辞职，但希望他们不要再做不该做的事情。”


独孤顺的目光很不自在，元家坚决不肯承认是他们散布谶语，现在人证物证确凿，让他很难再替元家说话。


他挥挥手，几名大汉立刻将刘福拖了下去，房间里只剩下窦庆和独孤顺两人，窦庆端起茶碗慢慢喝茶，面沉如水，一句话不多说，等待独孤顺给自己一个说法。


独孤顺干笑两声道：“这样吧！元家那边我去和他们谈，反正贤弟的会主之位还要两个月，贤弟就看在同为关陇贵族的份上，不要再提辞职之事，大家多多包涵吧！”


“我倒是想包涵，可现在不是包涵的问题，这么说吧！这个桃李章的谶语已经流入宫中，当今皇帝开始关注此事，我们应该考虑怎么善后了。”


孤独顺心中暗暗恼火，这次元家确实做得太过分了，极可能会害死李渊，不过独孤顺很了解窦庆，此人深谋远虑，老谋深算，李渊已经回来五天了，如果说窦庆还没有想到应对之策，打死他独孤顺也不会相信。


窦庆肯定已经有了对应之策，他现在拼命抓住元家散布谶语的证据，其真实目的不过是为了和自己谈条件。


“贤弟有什么要求就不妨直说吧！我洗耳恭听。”

第0148章 窦庆之谋


窦庆仰视屋顶片刻，回头似笑非笑地对独孤顺道：“独孤兄不觉得这个谶语其实还是有一点道理吗？”


独孤顺淡淡道：“我知道了，你还是希望由李渊来举这面旗帜。”


“他可是独孤兄的外甥啊！”窦庆又进一步暗示独孤顺道。


独孤顺半天没有说话，他很清楚元家为什么要散布这个可能会置李渊于死地的谶语，与其说是要报元弘嗣之仇，不如说是想铲除竞争对手。


元家自恃为北魏皇族，一心想取代杨隋，重建新魏王朝，在关陇贵族中得到了不少家族的支持。


但以窦氏为首的另一派关陇贵族，包括窦氏、长孙氏、贺兰氏等等，却偏向于由李渊来建立新王朝，这便是关陇贵族内讧的根源，也是元氏散布谶语，想置李渊于死地的真正原因。


在两派关陇贵族的斗争中，第一大家族独孤氏的态度却模棱两可，且略略有点偏向于元氏，所以窦庆就要拿谶语这件事来做文章，逼独孤顺表态支持李渊。


独孤顺苦笑一声道：“我明白窦老弟的心意，但贤弟想过没有，如果大家都支持李渊，元氏在夺嗣无望的情况下，会不会拿全体关陇贵族来开刀，将我们统统出卖以泄私愤，所以我只是表面上支持他，为的是稳住元家，不让他做出更加过分的举动。”


窦庆倒也能理解独孤顺这番话，确实是不能把元家逼迫过分，他沉吟一下道：“我不管兄长怎么模棱两可，但我希望兄长从内心支持叔德举旗。”


“我当然会支持我的外甥，由叔德举旗符合所有人的利益，我也可以保证，元家绝不会再散播这个谶语。”


独孤顺还是一贯的含糊，只是多了那么一点点让步，窦庆知道这一点让步的难得，无奈之下，他只得点点头道：“好吧！就拜托兄长去和元家好好谈一谈此事吧！”


独孤顺告辞而去，窦庆站在窗前久久沉思不语。


……


时间又过去了几天，这几天洛阳局势几乎可以用风平浪静来形容，没有什么大事发生，前几天传闻来护儿要被处斩，但这两天却又没有消息了，阊阖门案件也在继续调查之中，暂时没有传出可供百官民众们茶余饭后谈论的话题。


不过表面的风平浪静下面却是暗流汹涌，几支力量都在暗中博弈，争分夺秒地收集有利于自己的证据。


张铉在县衙附近租赁了一座占地五亩的大宅，令陈旭率领百名精锐士兵住在其中，听从县尉韦云起的调令。


中午时分，陈旭便来到了县衙，他换了一身衙役皂服，扮作一名从长安过来的差役在洛阳执行公干，所以他出入县衙也没有人怀疑他的身份，陈旭快步来到韦云起的官房，在门口禀报道：“韦县尉，陈旭求见！”


“快请进来！”


房间里，韦云起正在写一份卷宗，见陈旭走进了，便放下笔笑道：“陈校尉，有一个新的线索需要我们去确认！”


这几天韦云起和陈旭配合得非常默契，陈旭的干练认真给韦云起留下深刻的印象，由小见大，从陈旭的人品，韦云起便知道了张铉人格魅力，一个庸碌之人是培养不出这样忠诚能干的手下。


“请韦县尉指示！”


韦云起拾起一根木杆，指着墙上一幅洛阳地图道：“陈校尉请看这里！”


陈旭走上前，注视着木杆所指的位置。


“这里是洛阳利仁坊，紧靠上东门，这里的居民大多是前几年从各地逃来的难民，三教九流，鱼龙混杂，人口十分拥挤，小小一个坊就住了近两万人，洛阳发生的很多命案都和这个坊有关，所以县衙在这个坊内布下了不少眼线，我刚刚得到一个消息，利仁坊的一条小巷内有人在暗中保护一座小院，似乎小院里藏着什么人。”


“韦县尉怀疑所藏之人就是李善衡吗？”


韦云起点点头，“我确实有点怀疑，如果李善衡死了，我会得到发现尸体的报告，但现在没有任何报告，说明李善衡极可能还活着，而且所有他可能藏身的地方我们都查遍了，没有一点线索，但直觉告诉我，他就藏身在洛阳某地，利仁坊的这座小院很让人怀疑，不管是不是，我们都应该去查一下。”


“可是……我们冒然去查，会不会打草惊蛇？”陈旭迟疑一下道。


韦云起微微一笑，“我说的查不是去敲门盘查，而是暗中监视，我在利仁坊有好几个眼线，我安排一下，你率二十个弟兄扮作盐枭的手下住进利仁坊，监视这座小院的一举一动。”


陈旭很信服韦云起的谋略以及滴水不漏的手段，他立刻答应道：“卑职马上就安排！”


半个时辰后，陈旭亲自率领二十名弟兄扮作一名大盐枭的手下入住利仁坊，他的住处就在目标小巷的斜对面，监视着小巷内的一举一动。


……


大隋王朝的观天台位于北邙山上，属于太史监管辖，掌管大隋的天文历法。


太史令庾质两年前因劝阻杨广征讨高句丽而获罪下狱后，太史令之职便由方士章仇太翼兼任，但章仇太翼的绝大部分时间都呆在观天台内喝酒睡觉，从不过问官署事务，两年来未处理的文案堆积如山。


尽管太史监有着这么一个不称职的太史令，但朝野上下却没有一个官员敢弹劾章仇太翼，由于他所料之事屡屡应验，使章仇太翼在大隋王朝如神仙一般地存在着，连天子杨广对他的建议也言听计从。


所以在朝廷中流传着这么一句粗话：‘宰相之令须渡海，章仇之屁通南北’，也就是说，宰相的命令传达到地方，艰难如渡海，但章仇太翼就算放个屁，也会立刻传遍天下。


这天下午，天子杨广在三千侍卫的严密护卫下浩浩荡荡来到了北邙山观天台，尽管章仇太翼好酒好睡，整天喝得烂醉如泥，但天子到来，章仇太翼还是保持了臣下应有的礼仪，披头散发，光脚穿着木履出来迎接。


“不知陛下驾到，老臣有失远迎，请陛下恕罪！”


章仇太翼靠近杨广行礼，一股浓烈的酒气几乎将杨广熏倒，若是换了别人，杨广早就勃然大怒，喝令推出处斩，但杨广把大隋的前途命运都寄托在这位章仇方士的身上，他怎么也怒不起来，只得勉强笑了笑道：“是朕来得唐突，爱卿何罪之有？平身！”


章仇太翼意味深长地看了旁边杨倓一眼，杨倓脸上有点发热，心中有点发虚，生怕祖父看出什么端倪。


“陛下请随老臣上观天台。”


杨广有心事，急于向章仇太翼求解，他也不在意章仇太翼的光脚和酒衣，带着长孙杨倓跟随章仇太翼上了观天台。


观天台静室内，一名小方士向天子杨广献了香茶，杨广无心喝茶，他忧心忡忡问道：“最近都城内流传着桃李章的谶语，先生可曾听闻？”


“老臣也有耳闻！”


“那先生是否觉得，这谶语是否和当年先帝洪水之梦有所关联呢？”


当年隋文帝杨坚曾梦见李花纷飞，大水围城，正是章仇太翼替他解的梦，杨广又提旧事，让章仇太翼也不由有些沉吟起来。


“陛下，谶语能否可信，关键在于是否有天象应之，一般而言，须有天人感应，那么此谶语方为天机，否则只能算是无稽之谈，当它是胡说八道也罢。”


“可是……”


杨广迟疑一下道：“前些天先生不是说紫微中枢有异云遮蔽，导致帝星昏暗，这个天象是否应了谶语呢？”


“陛下，这首谶语是说要提防李姓之人，它和先帝的洪水之梦确实是一脉相承，但当年先帝之梦已经过去了近二十年，但并没有什么异常发生，说明谶语之说不在当下，或许会应验在子孙身上。


可是紫微天象却表明是最近两三年要发生之事，不能说它们二者之间会有必然的联系，老臣对谶语的建议只有一个，可防但不要过于看重。”


虽然章仇太翼的回答很委婉，杨广也听懂了，就是说谶语和天象不是一回事，但章仇太翼也并不否认谶语，这让杨广的心中还是蒙上了一层阴影。


这时，杨倓在一旁问道：“先生所说的紫微天象应该是半个月前的事情，现在天象是否有新的变化呢？”


章仇太翼微微笑道：“天象不像风云，瞬间就有变化，一般天象都会延续数年，甚至数十年，天象依旧，不过微臣确实又看深了一步。”


杨广精神一振，连忙道：“章仇先生请说！”


“老臣在一直在观察遮蔽紫微的异云是从何处而来，直到昨天，老臣才确定异云是来自于奎星和斗星之间，也就是西北方向，天有感，人必应之，陛下应提防西北之人。”


杨广的脸刷地一下白了，他立刻想到了关陇贵族，难道将来发动宫变之人，是关陇贵族不成？


“还一点老臣须直言，异云之所以能入侵紫微中枢，关键在于紫微星本身的拱卫削弱，陛下须善待兵者，人间兵强，天象拱卫之力也会加强，这是人天感应。”


说完，章仇太翼的目光略略向杨倓看了一眼，杨倓低下头，嘴角露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他心里很清楚，章仇太翼在帮助自己了，他说的话无论有多么荒谬，但都会有效果。


杨广却没注意到章仇太翼给长孙使的眼色，他默默点了点头，章仇太翼的话，他每一句都记在了心中。


当天晚上，杨广颁布旨意，释放阊阖门事件中的底层军官，凡郎将以下皆不追究，一律释放，又令兵部暂时冻结西内营两万军队的解散方案。


虽然放轻了对阊阖门事件的处罚力度，但还有数十名将领和大将军来护儿被关押在狱中，而且解散方案只是冻结，并不是取消，也就是说随时还会启动解散方案。


……

第0149章 一线希望


西内营军队外移从三天前正式开始启动，数万军队分批分步骤转移出了禁苑，被分散驻进了外围的五座大营。


外围的五座大营内原本驻扎着从辽东撤回的数十万府兵，来自天下各郡鹰扬府，但他们的命运早已经决定，解散从辽东时便开始逐步进行，经过几个月的分批遣散，数十万府兵只剩下不到三万人，都是最精锐的士兵。


这三万精锐已被虎贲郎将接管，将和宇文述的骁果军合并，组建成新的骁果卫，成为天子杨广的直属骁果军。


三次高句丽之战，被关陇贵族控制的备身府军队消亡殆尽，被各地豪门士族控制的鹰扬府军队也基本上解散，洛阳和长安的军队只剩下二十万效忠于皇帝的骁果军和三万镇守皇宫的禁卫军。


另外在各地还有十一支由兵部直管的平叛军队，主将都是由杨广亲自任命。


诸如张须陀率领的齐州军，杨义臣率领的徐州军，郭绚率领的幽州军，鱼俱罗率领的东吴军，吐万绪率领的荆襄军，王世充率领的江淮军，李渊率领的太原军，宋老生率领的河东军，陈棱率领的黎阳军，屈突通率领的陇西军、董纯率领的巴蜀军等等。


在某种程度上，杨广已经完成了他的军队改革，但结局未必像他最初想象的那样圆满，府兵们回到家乡，往往又被各地士族豪门招揽，成为各地豪门的私军，军队依旧存在，只是变了一种形式而已。


西内营的一座座帐篷已经消失，还剩下最后的几百顶帐篷，驻扎着张铉的军队，张铉的军队是外移的最后一批，他们将被转移到南大营。


此时，军营的一顶大帐内，张铉正和周法尚最后话别，周法尚被封为左武卫大将军、荆州通守，接替剿匪不力被调回洛阳的吐万绪。


“确实很出人意料，不过圣上还算是仁慈，能放回大部分阊阖门事件的低级将领，我就算离去，也不至于牵肠挂肚了。”周法尚苦笑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张铉笑了笑说：“其实并不出人意料，这是燕王努力的结果。”


“你见到燕王了？”周法尚急问道。


张铉点了点头，周法尚一拍额头，难怪事情有了转机，原来是燕王在后面使力，不过来护儿没有能放回来，确实令人遗憾。


张铉又苦笑一声道：“虽然事情有了转机，但危机并没有解除，听说虞世基坚持要求解散前军，所以这次把所有军队打散去各营，我估计就是解散的征兆了。”


周法尚拍了拍张铉的肩膀，“你已经尽力了，其实你也可以跟我去荆州，我们重新再建一支精锐之军。”


张铉摇了摇头，目光里充满了决断之色，“多谢大将军关照，但让我放弃自己的军队，我绝不甘心，另外，就算其他弟兄们解散，他们也应该得到应有的战功奖赏，我要继续为他们争取。”


周法尚默默无语，他知道张铉不是轻易认输之人，只要有一线希望尚存，他都会坚持下去。


“好吧！我今晚将连夜出发，帮不到你了，祝你好运。”


“我也祝大将军一路顺风！”


……


张铉将周法尚送出了大营，目送他和数十名亲兵远去，偌大的西内营只剩下他的一千多名士兵，大营内显得空空荡荡。


虽然给他的调令是外移去南大营，但外移的时间却没有明确，只是说他是最后一批撤离，也就是说，只要西内营一天不撤销，他就可以继续在这里驻扎下去。


事实上，张铉一点也不想去南大营，南大营主将是右武卫大将军云定兴，此人是宇文述的心腹，自己若迁去南大营，绝对不会有好果子吃，好在何时撤销西内营是由张瑾来决定，张瑾也答应他，尽量拖延撤销西内营的期限。


张铉回到自己大帐，一名亲兵上前行礼道：“将军，陈校尉刚才派人送来一封信，就在书桌上。”


张铉精神一振，难道陈旭有新发现了吗？他快步走进大帐，拾起桌上的一封信，打开迅速看了一遍，顿时大喜，陈旭果然不负他的重托，找到了李善衡。


张铉立刻走出大帐喝令：“备马！”


……


张铉从宇文述四处派人寻找一个失踪家将，便猜到了李善衡是被宇文述派来实施阊阖门请愿事件。


而且周法尚也告诉他，李善衡最初就是被宇文述提拔为雄武郎将，李善衡其实是宇文述的心腹。


阊阖请愿事件的谜底就这么轻易地被解开了，可问题是，谁也没有证据，就算知道是宇文述所为也拿他无可奈何。


关键就在这个李善衡身上，只要抓住这个人，他张铉就能扳回劣势。


黄昏时分，张铉在利仁坊一座民宅内见到了韦云起和陈旭。


“我很好奇，你们是怎么发现那座宅子里藏着李善衡？”张铉笑问道。


陈旭和韦云起对望一眼，韦云起笑道：“我们先是发现这座宅内藏着一人，有人在四周暗中保护，所以陈校尉先来监视，不料就在今天中午，陈校尉发现一辆马车送一个少年进了宅子，关键就在这个少年身上，他竟然是李善衡的儿子，所以我们就能确定了。”


张铉又向陈旭望去，他怎么会知道那个少年是李善衡的儿子？


陈旭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道：“我们抓住了跟随少年前来的一名随从，他招供说那少年是李善衡的儿子。”


张铉沉思片刻，对韦云起笑道：“看来我们得分兵两路了。”


韦云起微微一笑，“我也是这样考虑，而且制定了详细的计划。”


他将一卷纸递给张铉，张铉立刻将卷纸在桌上仔细看了一遍，顿时又惊又喜，这个韦云起思路巧妙，果然很厉害啊！


……


夜幕悄然降临，按照韦云起制定的计划，三更时分是守卫换岗之时，由陈旭带五十名弟兄去抢李善衡的家人，而张铉亲自动手将李善衡夺走，先把人藏匿在西市附近，韦云起已事先安排好了空房，天亮后再分批出城。


张铉已经换了一座宅子，就在关押李善衡那栋宅子的隔壁，直线距离关押李善衡的房间只有三十步，韦云起已事先安排士兵挖掘了一条简易地道，这就是整个计划中最绝妙的一环，挖地道夺人，神不知鬼不觉。


张铉已经画了一张草图，他指着李善衡所住的房子对两名队正道：“三更时分动手，你们两人各带二十名弟兄，一个负责抓人，另一人掩护，我们必须在最短时间内把人抢走，所以下手绝不能容情，明白吧！”


“卑职遵令！”


两名队正抱拳行一礼，匆匆去了。


这时房间里只剩下张铉和韦云起两人，韦云起犹豫一下，缓缓道：“有一件事我决定还是要告诉将军。”


张铉有点奇怪地望着韦云起，难道他还有什么事情隐瞒着自己吗？


韦云起沉思一下道：“事实上，我早就发现李善衡藏在这里，而且我也知道其内幕不是那么简单。”


张铉并没有打断他的话，静静等待韦云起继续说下去。


“把李善衡藏在这里的人竟然是宇文述的谋士许印，张将军想不到吧！”韦云起笑了笑道。


张铉眼中终于露出了惊讶之色，这着实出乎他的意料，竟然是宇文述谋士许印藏匿在这里，他心念急转，“难道宇文述在扮贼喊捉贼吗？”


“这倒不是，我可以肯定宇文述真是在寻找李善衡，问题出在许印身上，他应该是背叛了宇文述。”


张铉沉吟一下问道：“那许印现在是在替谁卖命呢？”


“这个我也不知道，或许是他自作主张，或许背后还有更大的势力，所以我说这个案子绝不是那么简单。”


张铉默默点头，照这样说，这件案子确实不简单，他又看了一眼韦云起，平静地问道：“为什么韦县尉肯告诉我这些？”


“我的任务是帮助张将军找到李善衡，至于一些幕后的东西，我确实不应该多说，但我不希望将军为一个李善衡卷入高层的权力斗争中去，所以我想提醒将军三思，到底要不要抓这个李善衡？”


张铉轻轻叹了口气，“多谢韦先生提醒，但有些事情我必须去做，虽然会很危险。”


“将军为什么必须去做，我觉得你其实可以不做，连裴尚书都说你可以再升一级。”韦云起目光锐利地注视着张铉。


张铉走到窗前，久久注视着东方，他声音略略有点伤感，却又那么坚定。


“那么多将士为国战死沙场，却得不到任何抚恤，那么多将士不顾生死为国血战，却没有奖励，至少他们应该能得到一点什么，让死者安息，让生者公平，这就是我必须做的原因。”


韦云起久久凝视着张铉，最后他点了点头道：“我明白了，那么我想再提个建议，我们不妨改变一下计划，立刻动手，在城门关闭前出城，以免夜长梦多！”


……


韦云起的策略很巧妙，他用挖地道的办法，暗挖一条地道，直通李善衡所住房子的背后，出口在一丛花木之中，从中午开始他们便着手挖掘这条地道，一直到夜幕降临，这条地道便挖掘成功了。


一名队正在出口处观察良久，确定四周无人，这才带着两名身手敏捷的士兵奔出地道，迅速贴身在墙边，队正透过窗纸缝隙，只见一名男子正和一个少年坐在桌前吃饭。


只见男子后颈上有一颗黑色大痣，此人应该就是他们要抓的李善衡了。


队正向两名士兵点点头，他们取出两管竹管，向房间里吹入了大量迷粉，队正则带着另外几名手下堵在门口，假如迷香被李善衡识破，他们就立刻破门抓人。


迷粉的效果非常好，只片刻，房间里的父子二人便晕了过去，队正大喜，用布掩住口鼻，率领士兵潜入了房间，扛上父子二人便迅速钻入地道离去了。


在院门外站在两名对方的看守，四周的屋顶上部署了七八名监视者，他们却做梦也想不到，有人竟利用地道将他们看管之人给劫走了，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


随着轰隆隆关闭城门的鼓声敲响，一辆马车驶出了上东门，与此同时，陈旭率五十名手下偷袭了城外的一座民宅，抢走了李善衡的妻子和一对儿女，十几名看守倒在血泊之中。

第0150章 赢得主动


许印今晚睡得很不安稳，他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让他一夜心绪难宁，快到四更时分时他才迷迷糊糊要睡着，可就在这时，窗户上传来‘咔嚓！’一声撞击声响，顿时将他惊醒了，他妻子也被惊醒。


“夫君，是什么声音？”妻子王氏紧张地问道。


“我也不知，我去看看！”


许印从床头拔出宝剑，一步步向房门走去，他猛地拉开房门，院子里洒满了银色的月光，十分安静，没有任何异常，许印探头向两边看了看，他忽然一下子愣住了，只见窗户上钉着一支箭，箭上似乎还有一封信。


许印上前将箭拔下，快步走回房中，房间里蜡烛已经点燃，妻子王氏一眼看见了丈夫手中的箭，吓得惊叫起来，“那是什么？”


“给我闭嘴！”


许印恶狠狠骂了一声，王氏顿时不敢吭声，浑身直抖，许印铁青着脸慢慢打开信，匆匆看了一遍，他心顿时坠入了深渊，他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感到心绪不宁了，李善衡被人劫走了。


许印呆住了，怔怔望着油灯，脑海里变得一片空白，对方不仅把李善衡劫走，还知道李善衡是被他藏在利仁坊，这意味着什么？


他又打开信继续看下去，信的最后约他天亮时到南城外的碧波酒肆见面，最后还有一句极具威胁的话，‘若先生心意不诚，想必宇文大将军会很愿意和先生一谈。’


许印只觉从脚底冒出一股寒意，对方竟然是用宇文述来威胁他，他心中长长哀叹一声，他知道自己被人抓住把柄了。


……


天蒙蒙亮，一夜未眠的许印骑一头毛驴独自一人出了城，他看见远远有人向他招了招手，他心中不由一阵苦笑，对方很谨慎，一路都在监视自己。


片刻，许印抵达了位于西城门外刚刚开业的碧波酒肆，此时酒肆刚开门，大堂内没有一人，只有十几名伙计在忙碌的打扫店堂。


这时，一名士兵从二楼快步走下，对许印拱手笑道：“许先生请，我家将军在楼上等候。”


许印咽了口唾沫，低声问道：“请问你将军是——”


“是先生很熟悉之人，请吧！”


许印还是一头雾水，只得跟随士兵上了二楼，在最里面一间雅室门口，站着四名身材魁梧的士兵，手按腰刀，目光冰冷地望着他。


许印只得硬着头皮走上前，士兵推开了门，“先生请吧！”


许印走进房间，只见一名身材高大挺拔的年轻大将正负手站在窗前，许印连忙躬身行礼，“许印参见将军！”


这名将军正是张铉，他已等待许印多时了，张铉转身看了一眼许印，微微笑道：“先生认识我吗？”


许印看了他半晌，摇了摇头，“我是第一次和将军打交道。”


“在下张铉，你真是第一次和我打交道吗？”张铉似笑非笑地看着许印。


许印只觉头脑嗡地一声，对方竟然就是张铉，他腿一软，竟慢慢跪了下来，“张将军……饶了我吧！”


他的牙齿咔咔直响，话都快说不出来了。


“看来张金称果然是和先生做的生意，不过我今天却不是为张金称而来，我是为了李善衡，所以呢，我暂时不想找先生麻烦，请坐吧！”


张铉坐了下来，许印也不知道自己是该庆幸，还是该大哭，李善衡可比张金称之事更加严重十倍。


他双腿哆嗦着慢慢坐下，一句话都不敢说，他已慢慢冷静下来，他是聪明人，知道张铉是有事要问自己，否则他不会这么客气，许印心中又生起了一丝希望。


“李善衡和他的家人都在我手中，但我想知道，许先生是在替谁做事？”


“那些看守，将军没有盘问他们吗？”许印低声问道。


张铉摇了摇头，“看守李善衡妻儿的十五人被我们全部杀死，看守李善衡的十二人，恐怕他们现在还不知道李善衡已经失踪了。”


许印心一寒，张铉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做看守人现在还不知道，他呆了半晌才不得不说道：“是武川府！”


“果然不出我所料！”


张铉顿时大笑起来，“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宇文述也是被窦庆利用了吧！”


许印点点头，“将军猜得一点没错。”


“可是我不明白，做宇文述的谋士不好吗？先生为什么要投靠关陇贵族？”


许印叹息一声，“宇文述年事已高，命不久矣，而宇文化及和宇文智及那两兄弟将军也知道，他们能靠得住吗？”


“说得也有道理！”


张铉不得不佩服这个许印有眼光，居然把自己命运压在关陇贵族身上，历史上不就是李渊得了天下么？


张铉沉吟一下又道：“李善衡在我手中，我也不打算直接利用他扳倒宇文述，烦请先生告诉窦庆，我可以和他谈，他如果有诚意，请他来我的军营，如果他没有诚意，那我打算和圣上谈一谈瓦岗军的故事，先生请吧！”


“那宇文述那边……”许印忐忑不安地问道。


“宇文述的心腹谋士背叛了他，我乐见其成，至于许先生的事情，我一无所知。”


许印点了点头，起身施一礼，快步向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张铉又淡淡笑道：“希望许先生不要有杀人灭口之类的愚蠢想法，我可不是宇文化及。”


许印浑身一震，他暗暗叹了口气，张铉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精明，他摇了摇头，“我不会！”


“不会最好，说不定将来许先生还有需要我张铉出手相救的那一天。”


“许印先谢将军了！”


许印苦笑一声，快步离去了。


张铉心情从来没有这样好过，他想纵声大笑，抓住了许印的把柄，不就等于捏住了宇文述的睾丸吗？看宇文述以后还能怎么对付自己。


……


窦庆刚刚得到消息，藏身在利仁坊的李善衡意外失踪了，现场发现一个地洞，李善衡应该从地洞逃走了，而另一个让他更加震惊的消息是，李善衡的家人也失踪了，十五名看守全部被杀。


一连而至的两个消息令窦庆心急如焚，这个李善衡是关键人物，他突然失踪对自己计划将是一个毁灭性的打击，他后面一连串的方案都实施不下去了。


就在窦庆急得满头大汗之时，有心腹在门外禀报：“启禀会主，严午先生有急事求见！”


严午就是许印的别称，毕竟许印和武川府的关系也是极大的秘密，就算武川府内部也要隐瞒住，窦庆急忙道：“快让他进来！”


许印是关键的中间人，窦庆只能把找回李善衡的希望寄托在许印身上。


不多时，侍卫领着一个面目僵硬的中年人走了进来，许印摘下面具，露出了他的本来面目，他向窦庆深施一礼，“参见会主！”


“先生，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李善衡到哪里去了？”


“卑职就是为此事而来，我知道他的下落，请会主稍安勿躁！”


“好吧！先生请坐。”


窦庆深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他客气地请许印坐下，如果宇文述看见这一幕，恐怕晚上睡觉也会被噩梦惊醒。


在半个月前，许印接到了一封神秘的信件，写信之人正是窦庆，窦庆观察了很久，在宇文述所有的心腹中，许印是最重要的一环，但也是最薄弱的一环，因为许印深懂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的道理。


宇文述吐了血，宇文化及又是那么不堪，使许印有了另择良枝的想法，而就在这时，窦庆向他伸出了橄榄枝，成功地将许印拉了过去。


“先生请说吧！李善衡到底到哪里去了？”窦庆急切问道。


许印取出一封信递给窦庆，“这是昨晚半夜在我窗上发现，会主请过目。”


这封信是许印照笔迹重抄了一遍，他并没有完全对窦庆说实话，那封信中有些话他不能告诉窦庆。


窦庆看完信，眉头一皱，“先生去碧波酒肆了吗？”


“我早上去了，会主猜我见到了谁？”


“是谁？”窦庆急问道，他很想知道，李善衡到底落到了谁的手中。


“是张铉！”


“啊！”


窦庆一下子呆住了，他做梦也想不到竟然会是张铉把李善衡劫走了，那个他曾经十分器重的年轻人，竟然这么有出息了？


“他说了什么？”窦庆有些失落地问道。


“他请会主去他军营谈一谈，他似乎知道是会主在幕后操纵一切。”


“然后呢？”


“然后他说如果会主有诚意和他谈，他愿意扫榻相候，如果会主没有诚意，那他很愿意和当今天子谈一谈瓦岗的故事。”


窦庆再一次被惊呆了，原来张铉也知道李建成上了瓦岗。


但许印却不知道这个秘密，他心中充满了好奇，为什么张铉会提到瓦岗？从窦庆的表情来看，似乎这也是一个要挟他的把柄，到底瓦岗有什么秘密？


“会主要去吗？”许印低声问道。


窦庆本来要等独孤顺把元旻说服后才行动，否则他这边在行动，而元氏在背后落井下石，非但不会有效果，反而问题会更加严重。


却没想到夜长梦多，张铉竟然插手进来，彻底破坏了他的计划。


窦庆苦笑一声，“李善衡必须出面指证，他是最关键的证人，我策划这么久，眼看就要成功了，却被张铉插手了，我能不去见他吗？我马上就去。”


停一下，窦庆又问道：“宇文述那边情况如何？”


许印摇了摇头，“宇文述还是一无所知，这些天他几乎要急疯掉了，我从未见他如此歇斯底里，前后派出数百人四处搜寻李善衡，当然是借口找一个失踪的家将，洛阳城几乎被他翻了个底朝天。”


窦庆沉吟一下道：“张铉之事你就不要参与了，你回去继续帮助宇文述寻找，以后有事我会派人找你，我还是那句话，除了我和唐国公之外，武川府任何人你都不要相信。”


许印心中不知是失望还是高兴，但至少他暂时解脱了，他连忙躬身行礼，“卑职遵令！”


“去吧！当心别被人看见了。”


“卑职会当心。”


许印戴上面具，行一礼慢慢退了下去了，窦庆负手在房间里慢慢踱步，他需要考虑怎么说服张铉，只有说服张铉把李善衡还回来，他才挽救李渊面临的巨大危机。


他当即写了一封信，把义女张出尘找来，对她道：“你去一趟西内营，找到张铉，把我这封信交给他，记住，一定要交给他本人。”


……

第0151章 棋子上位


就在张铉在碧波酒肆会面许印的同一时刻，在修业坊的裴府内，裴矩正脸色阴沉地听着族孙裴行俭的禀报。


“启禀家主，孙儿率领手下在西市指定之地等了一夜，但始终不见人来，直到天快亮时孙儿才得到韦云起传来的消息，情况发生了变化，张铉提前行动，在城门关闭前出城了。”


裴矩半天没有说话，他已经知道了结果，却没想到会是内部出了问题，自己精心布下的棋局居然在最后一步失败了，使他功亏一篑，不用说，这必然是韦云起没有执行自己的命令。


“你立刻去把韦云起给我找来！”


裴矩依然保持着涵养，但他眼睛里却已经闪烁着滔天的怒火。


不多时，韦云起匆匆赶来，躬身行礼道：“参见裴公！”


“云起，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变成这个结果。”裴矩克制着满腔怒火，冷冷问道。


“启禀裴公，卑职是准备安排陈旭在三更时动手，但没想到陈旭暗中通报了张铉，张铉赶了过来，他坚持要求在关城门前动手，卑职也没有办法。”


“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吧！”


沉默片刻，韦云起缓缓道：“卑职觉得，原因出在裴公小看了张铉，他已经从一些漏洞中察觉到了端倪，所以他根本不会听从我的安排。”


“什么漏洞？”


“启禀裴公，漏洞就在于我们发现李善衡藏身地的解释有点牵强了，卑职看得出，他已经起了疑心。”


“是吗？我倒觉得是你不太尽心吧！”裴矩冷哼了一声道。


“裴公要这样说，卑职也没有办法。”


裴矩注视他良久，目光里流露出了无尽的失望，他摆了摆手，“算了，这次是我考虑不周，确实不该借他之手，以至于出了纰漏，你去吧！我不会怪你。”


“卑职告辞！”


韦云起躬身行礼，转身便快步离去了。


“家主，需要孙儿把人抢回来吗？”裴行俭低声问道。


裴矩摆了摆手，“这不是智者所为，此事就此作罢！”


“孙儿遵命！”裴行俭慢慢退了下来。


裴矩心中又是恼火又是无奈，一盘好好的棋最后却被棋子反戈一击，或者真是韦云起所说，因为自己小看了张铉。


裴矩抬头望着屋顶，低声自言自语道：“老夫倒要看一看，既然你不甘当棋子，你打算怎么走下一步棋？”


……


大帐内，张铉正负手来回踱步，他已经从抓住李善衡的兴奋中冷静下来，凡事都有利有弊，李善衡固然是整个事件的关键人物，但他同时也是一个棘手人物，正如韦云起对他的忠告，一旦他抓住李善衡，他就会卷入高层的权力斗争之中。


尽管他表现得毫不在意，但那只是态度问题，事实上张铉心里很清楚，一旦他抓住了李善衡，压力就会随之而来。


他首先要面对两个高官，一个是宇文述，一个裴矩，宇文述已经不足为虑，他抓住了许印的把柄，相信许印会替他处理好宇文述，关键是裴矩，真像他说的那样，此事和他无关吗？


张铉和裴矩接触的时间不长，但他已经感到裴矩的心机深沉，虽然这件事是自己先找他帮忙，但随后他又来找自己，张铉感觉裴矩已经不仅仅是出于帮助自己那么简单了，他似乎在利用自己。


张铉又想到韦云起给自己的暗示，劝自己不要卷入高层权力斗争，实际上就是在暗指裴矩。


还有裴矩无意中提到了李善衡是李浑的侄子，又提到了谶语，张铉愈发相信，裴矩其实什么都知道，他知道李善衡落入了武川府手中，也是知道武川府的真正意图。


所以裴矩才又找到自己，利用自己救人心切，让自己替他抓到李善衡，这也是韦云起很快便发现李善衡藏身之地的根本原因，裴矩一直在幕后操纵，他只是不愿自己出面罢了。


张铉不由暗骂一声，这个老奸巨猾的狐狸。


但张铉更感激韦云起的暗示，他此时已经完全明白了，韦云起改变计划其实就是背叛了裴矩，裴矩一定还布置了后手棋，在自己抓住李善衡后，他再出手把李善衡接过去，但正是韦云起决定帮助自己，才使裴矩的后手棋落空了。


在这局棋中，宇文述、李善衡，还有他张铉都不过是棋子，裴矩和窦庆才是弈棋者，可现在他张铉抓住李善衡，他就从棋子变成棋手，下一步棋自己该怎么走？


这时，帐外有禀报道：“启禀将军，大营外来了一个黑衣女子，她说有重要事情要面见将军。”


这应该是窦庆派人来了，张铉快步走出了大帐，向营门口走去。


只见营门外站着一名年轻的黑衣女子，张铉一眼认出了她，正是张出尘，张铉慢慢走上前笑道：“张姑娘找我有何事？”


张出尘俏脸阴沉道：“我来给你送一封信，你要接吗？”


张铉淡淡道：“我无所谓，现在是你们会主在求我。”


“那就接信吧！”


张出尘手一挥，一支匕首嗖地向张铉面门射来，快速无比，但张铉的武艺早已今非昔比，他不慌不忙轻轻接住了匕首，微微笑道：“张姑娘的脾气还是和从前一样大，看来对我的偏见很深啊！”


“那是你自作多情！”张出尘重重哼了一声，翻身上马，催马向远处奔去。


张铉打开绑缚在匕首上的信件，其实只有几句话，窦庆因身体不适，请他到天寺阁酒楼一会。


身体不适只是借口，真正原因是窦庆不想出现在军营内，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张铉也明白这一点，便回头对尉迟恭笑道：“敬德陪我走一趟吧！”


……


半个时辰后，张铉带着尉迟恭以及几名亲兵来到了天寺阁酒肆，尽管尉迟恭是第一次进洛阳城，但他生性不喜热闹，面对繁华的洛阳城，他始终不为所动，始终一言不发。


此时已是中午，天寺阁酒楼内热闹异常，宾客满座，众人跟随张铉上了三楼，张铉对尉迟恭和几名亲兵道：“你们在三楼用餐吧！有什么事我会来叫你们。”


“俺跟你上去！”尉迟恭摇摇头。


张铉笑着拍拍他的肩膀，“我心里有数，不用担心！”


尉迟恭却没有回答，张铉无奈，只得带着他上了四楼，在酒保的带领下，来到了窦庆预定的房间，门口站着四名彪形大汉，腰挎横刀，像雕塑般的一动不动。


这时，张出尘从房间里出来，看张铉一眼，“请进吧！”


张铉给尉迟恭使个眼色，尉迟恭会意，转身站着门口中间，他雄武的身材顿时使四名大汉相形见绌，四名大汉被他气势所震慑，都不由自主地向旁边退了一步。


房间内，窦庆负手站在窗前，他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张铉，微微笑道：“张公子别来无恙啊！”


张铉上前躬身行一礼，“多谢会主赠张铉青石经和紫阳戟法！”


张铉后来才想通一件事，自己和张仲坚的交情不深，张仲坚连练青石经的危险都不肯告诉自己，他又怎么会舍得把天下三大武功的紫阳戟法随手送给自己，这里面只有一个可能，是窦庆的安排。


虽然窦庆是想让自己参与寻找兵甲之事，但无论如何，青石经和紫阳戟改变了自己的命运，这就是一个极大的人情。


窦庆微微一笑，“小事一桩，张将军请坐！”


张铉坐了下来，窦庆对张出尘吩咐道：“出尘，给客人上茶！”


张出尘咬一下嘴唇，转身出去了，片刻很不情愿地将一杯茶放在张铉面前，张铉点点头，“多谢姑娘！”


张出尘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向外屋走去，房间里只剩下张铉和窦庆两人，窦庆笑了笑道：“多谢张将军能给我这个机会面谈，我也不用讳言，李善衡对我很重要。”


“我知道！”


张铉淡淡一笑，“如果李浑平安无事，李渊就危险了。”


窦庆惊讶地望着张铉，张铉一句话将他的整个底牌都翻过来了，半晌，窦庆低声问道：“是谁告诉张将军？”


“没有人告诉我，我很清楚那条谶语的后果，不过我要提醒一下窦会主，我原本也只是一颗棋子，窦会主的弈棋对手是裴尚书。”


“裴矩？”窦庆更加吃惊了。


张铉点点头，“如果不是有人在关键时刻帮了我一下，那么现在坐在会主对面之人就是裴尚书了。”


“他一向是个厉害人物！”


窦庆暗暗心惊，原来裴矩已经在暗中插手此事了，自己竟一无所知，但窦庆毕竟是非常人，他心中震惊只有片刻，又恢复了常态，他微微笑道：“不过裴尚书却小看了张将军，这一点他不如我。”


“窦会主过奖了，其实窦会主对晚辈的恩情，张铉绝不会忘记，这次出手抢人，我确实也是迫不得已，被形势所迫，如果会主肯帮助我，李善衡和他的家人我都会原封不动还给武川府。”


窦庆不得不佩服这个年轻人会说话，明明是在提条件了，却把人情挂在嘴边，让人觉得他真是迫不得已才抢人一般。


不过窦庆也知道，张铉确实有一点感恩的因素，否则他不会和自己谈条件，而是去和裴矩谈条件去了。


“张将军有什么困难呢？”窦庆笑问道。


张铉叹息一声，“我现在遇到了三个令我心焦的难题，但我没有能力解决，我相信窦会主能办到。”


“张将军不妨说来听听！”

第0152章 三个条件


“我遇到的第一个难题，是圣上要解散参加高句丽战役的军队，希望会主能想办法阻止！”


窦庆沉吟一下道：“我不妨告诉张将军实话，是否解散参加高句丽战役的军队在朝廷中有两派不同的意见，一派是以虞世基为首的兵部，他们认为这支军队听从于来护儿的命令，对朝廷是一种威胁，主张解散它们，目前是他们占据了上风。


而另一派是宇文述、薛世雄等大将，他们是看中了这支军队的精锐，想把他们收为己用，所以宇文述炮制了阊阖门事件，其用意就是为了铲除来护儿，同时清理这支军队的中低层军官，然后士兵就归他们了，我可以说服虞世基放弃解散方案，但这样一来，宇文述就占了上风，张将军能接受这个结果吗？”


张铉沉默不语，他最初是希望周法尚能接手这支军队，可周法尚已经调走了，那么结果可能就真如窦庆所言，最后自己给宇文述白白做了嫁衣。


张铉叹了口气，“若结局是士兵归宇文述，那还不如解散，让士兵们回家与家人团聚，好吧！我就不为难窦会主了，不过我的军队无论如何不能集散，他们必须继续跟随我。”


窦庆点点头，“没有问题，这其实只是小事一桩，兵部在草拟解散方案时，一般不会全部解散，会留下一小部分，那留下张将军的军队就是了，我可以办到！”


“我的第二个难题是参加高句丽战役的将士，他们应该得到荣誉和封赏，现在他们却一无所有，是不是太不公平了。”


“这个应该是当今天子的言而无信，当初在涿郡，他亲口许诺过，参加高句丽作战的将士能得双俸，功劳也按双倍算，可战争结束了，他就舍不得拿出这笔钱了，这是他的一贯作风，其实并不奇怪，不过我可以想想办法，不管他是心甘情愿也罢，无可奈何也罢，总之他得承兑自己的许诺。”


“多谢窦会主的诚意，我还有一个难题就是我的去处，坦率地说，我不想跟随宇文述。”


窦庆笑了起来，“我还以为你的第三条是希望来护儿平安出来，但你却是为了自己考虑。”


张铉摇摇头道：“窦会主得到李善衡，阊阖门事件不就和来大将军无关了吗？我不用担心他，倒是我自己，宇文述在清河郡害我未成，他必然不会甘心，如果我落到他的手中，后果不堪设想，所以这才是我真正的困难。”


窦庆大笑，“我喜欢张将军的坦诚！”


他深深看了张铉一眼，“让我猜一猜张将军想去哪里？”


“窦会主能猜到吗？”


窦庆捋须笑道：“从天寺阁一案中我就猜到了，张将军是想去张须陀那里！”


张铉立刻站起躬身行一礼，“张铉就这三个困难，如果会主肯答应，我立刻派人把李善衡和他家人送回来。”


“你就这么相信老夫？万一老夫出尔反尔呢？”窦庆是笑非笑问道。


张铉肃然道：“这不是相不相信的问题，我想我告诉过窦会主，如果窦会主没有诚意，我就会和圣上好好谈一谈瓦岗军的故事。”


窦庆愕然，半晌才点了点头，“好吧！我答应你，但你得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那件事？”


“我相信窦会主也知道，李密其实是死在我手上，李建成的秘密瞒不过我。”


窦庆确实已经知道李密是死在张铉手中，只是直到今天张铉才坦然承认，这也是因为他抓住了李建成在瓦岗的把柄，不怕关陇贵族报复。


窦庆并不在意李密，但他却非常在意李建成，他沉吟片刻道：“如果你真记得我的人情，就请替我保住这个秘密。”


“张铉能到今天不死，就是因为知道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窦会主，我们后会有期！”


张铉深深行一礼，转身便向外屋走去。


张出尘面无表情地替他开了门，就在张铉走出房门的一瞬间，他却感到手中多了一张纸条，他微微一怔，转头向张出尘望去，张出尘却不睬他，转身向里屋去了。


……


张铉和尉迟恭离开了天寺阁酒楼，他们另外找一家酒肆吃了午饭，张铉沉吟一下，对一名亲兵道：“你先回去，告诉陈旭一起把李世杰和他的家人送去武川府，让他路上当心。”


张铉又对尉迟恭和其他两名亲兵道：“你们去一趟修业坊，替我监视裴矩的府邸，要留意他们的一举一动，如果发现情况，来西城门外的碧波酒肆找我。”


“将军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尉迟恭和几名亲兵先一步离开酒肆，向修业坊而去，张铉望着他们走远，这才翻身上马，催马向西市附近的社庙而去。


社庙也就是城隍庙，供奉城隍之地。


张铉牵马慢慢走进了社庙，此时离社祭时间尚早，社庙内格外冷清，只偶然遇到几名来上香的老人。


“你果然守信！”


张铉一回头，只见张出尘站在几步外，双手叉抱在胸前，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她人在哪里？”张铉冷冷问道。


“放心吧！你的小丫头平安无事，我马上可以把她交给你，不过呢！我有个小小的条件。”


“条件？”


“当然要有条件！”


张出尘傲然道：“你可以对我义父提条件，因为你抓走了他的人，同样，你的人在我手中，我是不是也该提提条件呢？”


张铉注视她片刻，淡淡问道：“你其实可以用她来交换李善衡，你为什么不提出来？”


“本姑娘做事一向随心所欲，你问这么多废话做什么！”


张铉笑了起来，“好吧！你想要什么条件？”


张出尘修长的秀眉一挑，杏眼里含着笑意，“上次也是在西市吧！你被宇文太保追杀，我救了你一次，而且和你比了一次剑，不过本姑娘考虑到你马上要北上，所以手下留情，听说你青石经练得不错，我想再和你比试一次，如果你胜了我，我就把小丫头给你。”


“可如果我败了呢？”张铉笑问道。


张出尘咬紧了贝齿，“如果你败了，我也同样把小丫头还给你，但你得青石经和紫阳戟法还回来，那是我师父之物，你不能占用！”


张铉从马袋里取出一只锦囊，扔给张出尘，“这里面是青石经，现在就还给你，紫阳戟法三个月后还给你。”


张出尘接住锦囊，咬紧银牙道：“你是不敢和我比剑吗？”


张铉大笑，“我是怕你输了剑，反而会恼羞成怒，不肯把小丫头还我。”


“只要你是用真本事击败我，我张出尘认赌服输，来吧！”


张铉一把抽出了战刀，顿时寒光闪闪，“姑娘请！”


“接招！”张出尘低喝一声，长剑出鞘，俨如一道闪电直刺向张铉，快疾无比，剑势凌厉之极。


如果是在去草原之前，张铉不是她的对手，会被她的快剑杀得手忙脚乱，但现在他早非吴下阿蒙，张出尘的剑已经对他没有威胁了。


张铉不慌不忙，刀势一吐，便将对方所有进攻路线都封住了，他明明可以进攻，却采取的防御，这是张铉给她一个面子。


张出尘心中一怔，她发现自己的剑根本攻不进去，她随即一跃而起，如凌空飞燕，翻身跳起近一丈高，从张铉头顶掠过，长剑却在空中刷地刺向张铉的后肩。


张铉大笑，“姑娘的剑好像变慢了。”


他后发先至，反手一把抓住了张出尘的剑，手如铁钳一般，牢牢扣在她长剑上。


张出尘大惊，“快撒手！”她急喝一声，长剑向回一抽，若张铉不撒手，五根手指都要被削掉，但长剑却仿佛被牢牢吸在张铉手中一般，一动不动。


“姑娘还要打下去吗？”


张铉慢慢加劲，剑开始变弯了，这柄寒冰剑是张出尘离开终南山时，师父紫阳真人亲自给她打造，张出尘爱若性命，眼看要被张铉折断，她急得大喊，“快松手，我认输！”


张铉松开了长剑，身体却迅速退到数尺外，张出尘气得狠狠一跺脚，“你在耍无赖，这是什么比武！”


张铉笑了笑，“在下其实已经和姑娘不是一类的武人，姑娘找我比武，其实根本就是南辕北撤。”


“那你是什么人？”


张铉没有回答她的话，他忽然猛地一刀向旁边一株碗口粗大树劈去，‘咔嚓！’一声，大树竟然被他一刀劈为两段，这一刀足有千斤之力。


张出尘的脸刷地变得惨白，她忽然明白了，其实第一招张铉就可以劈断她的剑，在强悍的力量面前，她根本连一刀都抵挡不住。


张铉收起刀，向她躬身行一礼，“我答应姑娘，三个月后一定把紫阳古卷交还，请姑娘告诉我，我的丫鬟在哪里？”


张出尘目光复杂看了他一眼，翻身上马，催马向社庙外奔去，远远喊道：“你跟我来！”


张铉连忙上马，跟随她向西市奔去。


张铉之所以给她留足面子，是因为她并没有把阿圆交给窦庆，否则今天中午的谈判未必会那么顺利，由此可以看出她是个原则性极强的女子，绝不会做趁人之危之事。


两人来到西市一家脂粉店的后门前，张出尘用马鞭一指，“你去敲门吧！”


张铉翻身下马，上前敲了敲门，一张乖巧圆润的小脸出现在他面前，正是张铉丢在清河县的小丫鬟阿圆，阿圆没想到门外竟是张铉，她眼睛一红，扑进张铉怀中哭了起来。


张铉心中着实歉疚，他撤退得太匆忙，没有来得及给她说一声，就把她丢给卢庆元了，一旦张金称发现她是自己的丫鬟，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乖孩子别哭了，你是几时来的洛阳？”


“又来了，谁是乖孩子！”


阿圆嘟囔一句，忍不住破涕为笑，她不好意思地抹掉眼泪，埋怨道：“公子也不留一个地址，害得人家在洛阳到处打听，今天早上才打听到你们在城西禁苑一带，但我却进不了禁苑，多亏遇到了阿姊，否则我真不知该怎么办了。”


张铉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张出尘，原来她一直在西内苑监视自己。

第0153章 敲边补缝


张出尘明白张铉目光的深意，她并不想否认，义父没有让玄武火凤参与李善衡之事，但直觉告诉她，张铉一定也在找这个李善衡，只是可惜自己没有能盯住他，昨晚被他抢走了李善衡，使义父陷入了被动，让张出尘心中十分沮丧。


“我们进去说吧！”


张出尘关上院门，向屋里走去，这时，一名伙计向张出尘行礼笑道：“东主来了！”


张铉一愣，她居然是这家店的东主，“觉得奇怪吗？”张出尘回头瞥了他一眼，“你是不是以为我是穷光蛋？”


“我不是这个意思，难怪我总在西市一带遇见你。”张铉这才明白其中一些缘故。


“你在西市遇见我和我有这家店没关系，这家店我自己一年也难得来一次，请坐吧！”


他们走进房间，张出尘请张铉坐下，阿圆连忙给他们上了茶，张出尘看了一眼阿圆笑道：“我昨天在城西遇到了阿圆，她正到处打听，知不知道从涿郡来的军队驻扎在哪里，首领叫做张铉。”


“阿姊，当时人家也是着急了，所以……”阿圆在一旁不好意思道。


“幸亏你这样问，否则我也不会管你。”


张出尘又对张铉道：“我就告诉她，我认识张铉，她还不相信，我就说长得牛高马大，又丑又黑，像头骡子一样，她就相信了。”


张铉摸了摸自己脸笑道：“我不至于吧！”


阿圆扭捏道：“公子别听阿姊乱说，阿姊是说出了你的铉字，我才相信了。”


张出尘敲了敲桌子，脸一沉对张铉道：“别以为我是好说话的人，我帮你找到阿圆，你就欠了我一个人情，你说要怎么还我？”


张铉知道她找自己比武赌剑只是一个借口，就算自己不和她赌，她也会把阿圆还给自己，只是她从来对自己都冷冷冰冰，现在却仿佛变了一个人，着实让张铉感到有点奇怪。


张铉笑了笑问道：“姑娘想要什么？”


张出尘狡黠一笑，“你说话当真吗？我想要什么，你就答应什么？”


张铉知道她在故意抠自己字眼，他也不争辩，“你说说看！”


“其实呢，我要求也不高，义父交给我一个任务，让我去山东除掉一个人，但不准我带其他火凤，我觉得力量有点单薄，所以希望你能助我一臂之力？”


张铉淡淡一笑，“姑娘把杀人说得像吃饭一样。”


张出尘摇摇头，注视着张铉道：“我从不滥杀无辜，我所杀人之人都背有无数血债，他们若不死，就会死更多的无辜之人，在我看来，除恶便是扬善，这是我的信念，算了，不给你说这些，你只要告诉我你愿不愿意助我？”


“看情况吧！如果真如你所言，对方是该杀之人，而且我也能帮忙，或许我会出手助姑娘一臂之力。”


“那我们就一言为定！”


张铉笑了笑道：“我只能说尽量。”


……


“公子为什么要我住在卢府，你不是说要在洛阳买房宅吗？”阿圆坐在马车里撅着小嘴，有点不高兴地问道。


张铉骑马跟在一旁，笑道：“买宅当然要买，但一时也买不到，关键是，你住在卢府里，还能帮我的大忙。”


“帮公子什么？”阿圆好奇地问道。


张铉原本觉得这个小丫头是个累赘，可现在他却忽然发现这个小丫头是一个很有用的人，而且对自己忠心耿耿，说不定能做个出色的红娘，他想了想，便向她招招手，“你过来！”


阿圆连忙将小圆脸凑上前，耳根却有点红了，张铉探身附耳对她说了几句。


阿圆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顿时发光了，她捂着嘴惊讶万分，原来公子是喜欢清姑娘，好眼力啊！


她脸上笑得像绽开花一样，俨如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公子放心吧！我会跟在清姑娘身边，保证公子抱得美人归。”


张铉捏了捏她的小圆脸笑得：“跟谁学的？”


“大家都这样说，人家也会了嘛！公子总以为人家是小孩。”


张铉哑然失笑，从马袋摸出一锭五十两的黄金，递给她，“这是给你的奖励，平时去吃点心之类，你要替我照顾好清姑娘，我以后还会有重赏。”


“公子，我不要！”阿圆慌忙摆手，不肯收下黄金。


张铉奇怪，这个小财迷居然不爱钱了，倒是少见，“那你要什么？”


阿圆低下头小声道：“我不想回罗家了，我想跟着公子。”


张铉明白了她的小心思，这个小妮子想跟着自己，怕收下黄金就成了交易，这个刁钻古怪的小丫头。


张铉把黄金塞给了她，柔声道：“你以后就跟着清姑娘，替我好好照顾她，你的身契，我以后会帮你要回来，明白吗？”


“多谢公子！”阿圆心中既感动又欢喜，公子对她这么好，她才不想再回罗家。


“公子放心吧！我会好好伺候清姑娘。”


“不是伺候，是照顾，懂了吗？”


阿圆眼睛一红，轻轻点了点头，“公子，我懂！”


“走吧！我先送你回卢家。”


张铉跟着马车，向天街方向而去。


……


在修业坊裴府大门的斜对面有一条幽深小巷，此时在小巷口，尉迟恭背靠在一棵大树上，嘴里咀嚼着一条草根，看起来似乎有点无精打采，但他锐利的目光却在注视着进出裴府的每一个人。


尉迟恭有一种异乎寻常的辨别之能，他能看出每一个人的神情动作，其实尉迟恭也不知道张铉要自己来裴府观察谁，但他却相信张铉的判断，他要自己来盯住裴府，必然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这时，一辆宽大的马车在数十名带刀随从的严密护卫下，从远处的坊门处驶了过来，车辕上挂的灯笼上写着‘尚书裴’三个黑字，这是裴矩回来了，尉迟恭一闪身躲到大树背后。


片刻，马车在裴府大门前停了下来，从大门旁的侧门里奔出两人，将裴矩从马车里扶出来，看得出裴矩显得心事重重，他吩咐了一句，立刻有人先一步跑回府中去了。


尉迟恭看得格外仔细，直觉告诉他，张铉要他关注之事，很可能就要发生了。


他看了看天色，已经快到黄昏时分，不多时，从侧门走出来一名中年男子，长得高大魁梧，步履矫健，翻身上了一匹马，催马向坊门处缓缓而去。


尉迟恭精神振奋起来，他一眼便看透了这名中年男子的伪装，哪里是什么中年男子，此人的走路姿态，挺得笔直的腰板，分明是一个武艺高强的年轻人装扮。


尉迟恭知道，这个人的出现就是张铉要自己盯住裴府的原因了，他也翻身上马，给远处两名亲兵使了眼色，三人一前一后远远跟随在中年男子的身后。


这名中年男子进了积善坊，走进了一家叫做五味福的酒肆，这是一家占地约两亩的中等酒肆，此时已到了晚饭时间，因为紧靠皇城，在酒肆内吃饭的官员比较多，大多三五成群，酒肆内热闹异常。


尉迟恭进了酒肆，便和两名手下分开了，他独自上了二楼，坐在楼梯下面一个比较阴暗的角落里，要了一壶酒和两个菜，锐利的目光扫过二楼的每一个人。


这家酒肆一共只有三层，两层大堂，第三层是单间雅室，在一楼没有看见那个中年男子，他极可能就在二楼。


这时，尉迟恭的眼睛眯了起来，他发现了那个中年男子，独自一人坐在另一个角落饮酒，但男子的目光却紧紧盯着通向三楼的楼梯口，看来他要找的人在三楼。


楼梯上人来人往，大约过了一刻钟，那名中年男子忽然站了起来，尉迟恭也发现从三楼有说有笑走下来几人，走在前面是一个年轻英俊的官员。


“元兄怎么逃了，哈哈！认输了吗？”


“谁认输了，我只是去上个茅厕，马上就回来，我还能再喝两壶酒，不信等着瞧！”


年轻官员快步向楼下走去，那名中年男子也跟了下去，尉迟恭低声问旁边一名酒客道：“这位兄长，刚才姓元的官员是何人？”


酒客也是一名小官员，他微微笑道：“你连他都不认识吗？洛阳四公子之一的白马公子元骏，元家的嫡长孙，前途无量啊！”


尉迟恭点了点头，“多谢了！”


他给自己满满斟了一杯酒，起身慢慢走到楼梯旁的窗户前，这里可以清晰地看见后院，只见那名中年男子已经叫住了元骏，正低声给他说着什么，此时夜幕还没有降临，尉迟恭能清晰看见元骏脸上错愕的表情。


中年男子随即向他拱手告辞，却没有上楼，直接骑马离开了酒肆，此时尉迟恭已经不关心裴家的中年男子，他的心思都在元家嫡长孙元骏的身上，他不明白裴矩为什么要找元家，但他知道，这一定是张铉最关注之事。


尉迟恭和两名手下来到酒肆对面等候，不多时，只见元骏匆匆从酒肆里出来，钻进了一辆马车，马车在几名随从护卫下迅速向坊门驶去。


“你们两个继续盯着马车，我去向将军汇报！”


两名手下行一礼，催马跟着马车而去，尉迟恭则飞速向西城外的碧波酒肆赶去。


……

第0154章 京都夜猎


张铉在碧波酒肆内包下了三楼最里面的一间套房，套房分为里外两间，或许是因为有过窃听宇文太保的经验，他将隔壁的房间也包了下来，给自己亲兵休息。


此时在房间内，张铉全神贯注的听完了尉迟恭的汇报。


“你确定那个中年男子是年轻人改扮？”张铉最后问道。


“俺能确定，他虽然相貌打扮成中年男子，但他姿态改不了，一举一动都是年轻人，而且武艺很高强。”


张铉负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果然不出自己所料，裴矩并不甘心李善衡被自己抢走。


张铉当然知道窦庆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李渊，李善衡便是极为重要的一环，虽然张铉并不是为了保李渊，但李渊的存在却能加速历史进程，从这一点来说，张铉也不希望李渊死在谶语案上。


不过张铉也希望关陇贵族走向分裂，无论如何，他不想放弃这次绝好的机会。


“尉迟，如果你发现自己仇家露出一个很大破绽，你会怎么做？”张铉沉思良久，回头笑问尉迟恭道。


“俺会立刻动手，这个破绽若不抓住，很可能就会消失。”


张铉缓缓点头，他也是这样认为，窦庆露出了破绽，元旻怎么可能忍得住，今天晚上元家一定会有行动，时不我待，他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


张铉当即喝令亲兵们准备出发，这时，他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裴矩若想破坏窦庆的计划，简直易如反掌，他根本不必要借元家之手，难道裴矩也是……


但猜测也只是猜测，张铉绝不会为一个猜测而放弃行动，他率领尉迟恭和七名亲兵离开了碧波酒肆，直接从西门进了洛阳城。


……


在大同坊有一座占地百亩的巨宅，这里便是前左卫大将军元旻的府宅，元旻同时也是元氏家族的家主。


元氏就是北魏皇族拓跋氏的汉名，北魏也是北周和北齐的起源，和大隋王朝一脉相承。


正是这个缘故，元氏家族在大隋位高权重，势力庞大，比如左卫大将军元旻、右卫大将军元胄、兵部尚书元岩，幽州都督元弘嗣，以及现任太府寺卿元文都等等，至于出任将军、郎将的元氏子弟更是数不胜数。


虽然在朝廷位高权重，但元氏家族在关陇贵族中却排名第二，次于独孤氏，这是因为独孤皇后的缘故。


不过，杨广登基后不久便对支持前太子杨勇的关陇贵族实施严厉打击，元家损失惨重，元胄下狱病死，元旻和元岩被罢免官职。


元氏家族一度沉默了，在沉默了整整八年后，随着大隋江山的逐渐不稳，埋藏在元氏家族内心深处，来自于先祖君临天下的野心又开始复活了。


此时在书房内，家主元旻正在饶有兴致地听取他的长孙元骏汇报一件事情。


“孙儿确实不知这个中年男子是谁，本来大家在各自房间里饮酒，互不干涉，互不认识，他却两次邀请孙儿过去，说了那通令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尽管元骏自己一头雾水，但元旻却听懂了，他心中却如明镜一般，宇文述到处寻找的李善衡就在窦庆手中，而李善衡是大将军李浑之侄，元旻立刻推断出了窦庆下一步要做的事情，利用李善衡替李渊摆脱眼前的谶语困境。


元旻不得不佩服这是高明的一招，窦庆果然老谋深算，但问题是，究竟是谁出卖了窦庆，把窦庆的老底告诉了自己？


元旻沉思一下又问道：“你再好好想一想，这个中年男子一点暗示都没有吗？”


元骏低头思索良久，忽然醒悟道：“启禀祖父，虽然中年男子没有说他是谁，但似乎酒肆掌柜认识他。”


元旻点了点头，这倒是一个很好的线索。


他负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思索自己需要采取的对策。


去年杨玄感在黎阳起兵，元旻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极力劝说独孤顺说服武川府支持杨玄感。


与此同时，他又暗中派出侄子元务本为元氏家族代表和杨玄感联系，再由元弘嗣在弘化郡集结兵力，准备在陇右起兵响应杨玄感。


元旻的构想很美妙，利用杨玄感在中原牵制住隋军主力，再由元弘嗣率军攻下关中，再支持杨玄感继续和隋军内讧，等元氏家族在关陇站稳脚跟，便可重建元魏社稷，据半壁江山和杨隋对抗。


但最后的结局却让元旻深受打击，不仅杨玄感造反被迅速镇压，他侄子元弘嗣也起兵不利，被李渊率军赶来杀死，李渊还由此升为太原留守。


这使元旻终于意识到，元氏家族真正的敌人并不是杨广，而是来自于关陇贵族内部。


很明显，关陇贵族是想支持李渊取代杨隋，那元氏家族呢？曾经君临天下的元氏家族竟要输给李虎的后人？这让元旻无论如何不能接受。


尽管他答应过独孤顺不再传播谶语，但一些原则上的事情他不会让步。


元旻立刻写了一封信，交给元骏，反复嘱咐他道：“这封信很重要，你要亲自交到李浑手中，这件事办完以后，你再回酒肆去打听那个中年男子究竟是谁？我想知道，是谁在背后帮助我们，明白了吗？”


“请祖父放心，孙儿一定把事情办好！”


元弘仔细地收好信，向祖父行一礼，匆匆去了，元旻望着孙子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他不由冷笑一声道：“窦庆，你既然无情，也休怪我元旻无义！”


……


夜幕已经降临，元骏上了马车，马车在几名随从骑马护卫下离开了大同坊，向位于洛阳西北角的教义坊驶去。


但就在他们刚刚驶出了大同坊，两名骑马人便在后面无声无息地盯上了马车。


从大同坊到教义坊大约有五里左右，中间要经过洛阳最繁华的天街，秋天夜晚的天气格外凉爽，距离关闭城门坊门的时间还早，大街上人头簇拥，熙熙嚷嚷，车马川流不息。


元骏的马车在人流之中缓缓而行，元骏却在考虑今天发生的事情，祖父明显在对付武川府，对付窦庆，这让他心中有点沮丧，他身为长孙，居然不知道祖父和武川府的矛盾，祖父一直在隐瞒着自己，这是为什么？


元骏年约三十余岁，才华出众，官任礼部郎中，是元旻的嫡长孙，也是将来元氏家主的继承人，更是元旻心目中元魏王朝的立国者，不过元旻只想让他接受结果，并不想让他参与过程，这一点元骏也清楚，所以他才深感沮丧。


他不由摸了摸怀中的信件，心中的沮丧被这封信冲淡了一点，或许这封信就是他的开始。


在天街观德坊的对面，张铉和尉迟恭及几名亲兵耐心地在一棵大树下等待着，张铉也换了身衣服，头戴平巾，穿一件略微紧身武士袍，在熙熙攘攘的行人中他们并不显眼，看起来就像几个在等待主人的豪门家将。


张铉的心中略有点担心，大同坊元家的消息还没有传来，不知是他们去晚了，还是元家尚未行动。


这时，一名打扮成家丁模样的亲兵从观德坊南面的小街快步走出来，穿过穿流不息的人群，他来到张铉身旁。


“将军，小街上有人埋伏。”亲兵小声说道。


“难道是裴矩的人？”旁边尉迟恭忽然明白过来。


张铉点点头笑道：“如果我没有猜错，就是那个装扮成中年男子之人。”


“可是——”


尉迟恭眉头紧锁，着实感到困惑不解，“俺想不明白，裴矩这是在做什么，又告诉元骏秘密，又要抓他，这……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吗？”


张铉却笑道：“这可不是多余之事，裴矩其实和我们目的一样，他并不想出卖窦庆，他也是为了分裂关陇贵族。”


尉迟恭慢慢醒悟过来了，轻轻叹了口气，“权力斗争原来竟是如此的匪夷所思。”


张铉赞许地看了他一眼，尉迟恭虽然外表粗犷，但他内心却十分精明细致，而且很有头脑，这么复杂的事情他居然能反应过来，尉迟恭绝对是一个能独当一面之人。


“将军，来了！”一名亲兵低声提醒道。


张铉也看见了，一辆马车正沿着天街向北缓缓而来，马车旁跟随三名护卫，而自己的两名亲兵就在数十步外紧紧跟随，其中一人高高举起手，示意着目标到来。


“准备行动！”张铉当机立断令道。


尉迟恭慢慢握紧了大铁棒，按照计划，他将第一个杀上去。


……


马车终于离开了天街喧闹的人流向左面一条小路驶去，李浑府所在教义坊位于西北角，紧靠城墙，和天街之间隔了一座观德坊，需要沿着观德坊的坊墙行走千步左右才能看见教义坊的大门。


小路宽约一丈五尺，两边是高高的坊墙，一株株百年大树从两边坊墙内延伸出枝蔓，形成了一条别致的树荫小道，虽然小路上没有天街那样热闹，但依旧时不时有行人往来，显得并不冷清。


马车在林荫道上缓缓而行，三名带刀随从跟着在马车左右，当他们行到最浓密的一处树荫下时，两边已经没有行人，树荫遮蔽了月光，路上变得格外昏黑。


望着头顶上的树荫，元骏心中忽然有一种不安地感觉。

第0155章 人情到底


在一棵最茂盛的大树上，一名身材高大的黑影正默默注视着元骏马车走近，如果尉迟恭从背后看见他，会一眼认出此人，正是那个中年男子。


但他正面的模样已经变了，不再是那个满脸胡须的中年男子，而是一个容貌刚毅的年轻男子，赫然正是裴矩极为倚重的族孙裴行俭。


裴行俭的任务是抓捕元骏，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但家主的命令就是一言九鼎，他必须不折不扣地执行。


裴行俭见马车已经渐渐进入了埋伏圈，他一摆手，十几名黑影出现在墙头，他们手执长剑，个个跃跃欲试，等待着马车上前。


就在马车刚刚驶入最大一棵树荫之下，元骏心中的担心终于发生了，几名黑衣人同时从天而降，落在三名随从的马上，只听三声惨叫，三名随从的尸体落地，紧接着车夫也被一剑刺中咽喉，翻身跌落马车。


马车内，元骏也听见了惨叫，顿时大吃一惊，但他反应极快，毅然拔出剑向一名即将扑入马车的黑衣人刺去，黑衣人身体一拧，跳上了车顶。


墙上裴行俭低声喊道：“立刻控制住马车里的人！”


元骏猛地听出了这个声音，就是告诉自己秘密的中年男子，他顿时呆住了，马车外，十几黑衣人纷纷从墙上跳下，向马车扑来。


但就在这时，十几名骑兵从后面风驰电掣般冲来，为首之人手执一根大铁棍，身材极为雄壮，正是尉迟恭。


尉迟恭率先冲至马车旁，抡起手中铁棍狠狠砸去，‘啪！’的一声巨响，车窗被打得粉碎，碎木乱飞，马车上出现了一个四尺宽的大洞。


跟在尉迟恭身后便是张铉，他双腿控马，探身向蜷缩在马车角落的元骏抓去。


“元公子，我们是来救你！”


元骏刚要翻身爬去前排，听见张铉这句话，他愣了一下，可就在他愣神的一刹那，张铉揪住了他的脖领，将他从马车内硬生生抓了出来。


元骏顿时反应过来，他心中又悔又恨，举剑便砍，但他的胳膊却被一个铁钳般的手捏着，痛得他大叫一声，长剑当啷落地。


只是兔起鹘落之间，十几名骑兵后来居上，将黑衣人眼看要到手的猎物夺走。


七八名黑衣人大惊，一起向十几名骑兵扑来，尉迟恭抡铁棍横扫而去，几名黑衣人躲闪不及，被打得飞出一丈远，鲜血狂喷，其余黑衣人被这名骑兵的气势震慑住，纷纷后退。


尉迟恭冷笑一声，“俺已经手下留情了，再不知趣，休怪俺打碎你们的脑袋。”


“尔等休走！”


裴行俭从大树上一跃而下，他的目标不是尉迟恭，而是抓着元骏的张铉，裴行俭手中短戟如一道闪电向张铉劈来。


张铉左手按住云骏，拔出战刀向裴行俭的短戟迎击而去，只听‘当！’一声刺响，裴行俭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弹飞，后背重重撞在坊墙上，滚翻落地。


张铉的战马也连连退了几步，他已看清了裴行俭的相貌，竟长得酷似裴行俨，看年纪估计是裴行俨的兄长。


张铉笑了笑，“你应该好好向令弟学一学。”


他催马喝令一声：“我们走！”


十几名骑兵纵马疾奔，奔向另一条向南的小路，迅速不见了踪影。


裴行俭慢慢从地上站起，他抹去嘴角血迹，呆呆地望着骑兵奔远，裴行俭恨得狠狠一拳砸在马车上，他们白白给人做了嫁衣。


尽管裴行俭抢夺元骏失败，但他还是命令手下迅速将小路上的四具尸体收拾走，连地上的一摊血迹也铲得干干净净，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


房间内，裴行俭单膝向家主裴矩跪下请罪，“孙儿不力，未能抓到元骏，请祖父责罚。”


裴矩的脸上却没有恼怒之色，只是略略显得有点遗憾，半晌，他问道：“你确定抓走元骏之人真是隋军？”


“孙儿感觉得出，他们的行事风格确实是隋军，应该不是假扮，而且他为首之人似乎还认识行俨。”


“唉！”


裴矩已经猜出对方是谁了，他轻轻叹了口气，“确实有点可惜了，我还是输在轻视了他。”


“要不然孙儿去一趟李浑府，一定能破坏武川府的计划。”


裴矩却摇了摇头，“我若是想破坏武川府的计划，又何必派你去拦截元骏？”


裴行俭挠挠头，脑海里一团糊涂，家主既然不想破坏武川府的计划，又干嘛派自己去告诉元骏那件事。


裴矩坐了下来，语重心长对他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应该是张铉劫走了元骏，我相信他和我是抱着同一个目的，此人虽然年轻，却已有弈棋者的风范，你要好好向他学习。”


“是！孙儿遵命。”


裴矩看了他一眼又笑道：“你还想不通他抓走元骏的用意吗？”


“孙儿愚钝！”


“这样告诉你吧！张铉此举将彻底撕裂关陇贵族，当然，这也是我让你去抓元骏的目的。”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管家在门口禀报道：“启禀老爷，将军张铉在府门外求见！”


裴矩一愣，随即慢慢笑了起来，“有趣啊！着实出乎老夫的意料。”


他随即吩咐道：“让信公子替我去迎接张将军，请他到外书房，我换一身衣服，即刻便到。”


裴矩又缓缓对同样惊得目瞪口呆地裴行俭笑道：“看见没有，这才是弈棋高手。”


他转身向自己内书房走去，裴行俭微微叹息一声，他也不得不佩服张铉的胆识，前脚抢走了人，后脚就上门来了，他感觉张铉虽然年轻，可和自己已经不在一个层次上了。


两名小丫头在前面打着灯笼，裴矩换了一件宽松的禅衣，不慌不忙向外书房走去，他其实已经想到张铉会来，张铉如果是个聪明人，他就不会与自己为敌，只是他没想到张铉会来得如此之快。


坦率地说，裴矩心中多少对张铉有些不满，毕竟张铉两次坏了他的事，上一次是李善衡，而这一次又是元骏，不满归不满，但裴矩毕竟是久经官场的老手，他深知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道理，关键不在于杀牛，而是如何把这头小牛转为自己所用。


比如现在，张铉居然主动上门来解释，这就使裴矩看到了一线收牛的希望。


外书房内，张铉正和裴信相谈甚欢，虽然张铉在蓟县认识了一帮名门子弟，对名门子弟有着不太好的印象，不过他渐渐也了解到名门子弟的另一面。


比如在清河县他见到的崔元翰，在关键时给了他极为重要的情报，使他及时撤离，事后又将阿圆藏匿在府中，完全没有了蓟县时的冷淡。


还有眼前这个裴信，谈吐渊博，知书达理，为人谦虚低调，也让张铉感觉到他极好的修养，这些家族能够百年传承绝不是偶然。


这时，裴信忽然站起身，恭恭敬敬行礼道：“祖父！”


张铉一回头，只见裴矩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身后，正满脸笑容地望着自己，张铉心中有些惭愧，连忙起身行礼，“晚辈张铉参见裴尚书！”


“不必客气，请坐！”


裴矩请张铉坐下，他也坐了下来，对孙子裴信道：“你也坐下吧！”


“是！”裴信恭敬地在祖父身边坐下。


裴矩又让侍女上了茶，笑道：“张将军怎么会想到来找我？”


“晚辈是来向裴尚书请教一些学问。”


“请教学问？”


裴矩笑着摇摇头，“我不太明白。”


“晚辈昨天看了韩非子之说，深有感触，但又不太理解”


“哦？张将军居然对韩非子感兴趣，不妨说来听听。”裴矩笑了起来。


“韩非子云，国小而不处卑，力少而不畏强，无礼而侮大邻，贪愎而拙交者，可亡也！晚辈觉得似乎高句丽就犯了这个错误，裴尚书觉得呢？”


裴矩立刻明白了，这是张铉来向自己道歉了，他哪里是说高句丽，分明就是说他自己。


裴矩心中立刻舒服了很多，他喜欢这种含蓄，也很喜欢张铉的自知之明，孺子可教也！


他看了一眼张铉，缓缓道：“有些事情贤侄心里明白，我心里也明白，虽然我们之间发生了一些误会，但我相信贤侄并不希望这些误会产生，我说得没错吧！”


张铉也不再谈韩非子，他诚恳地说道：“虽然我一直很庆幸自己的愿望能达成，但我心里明白，没有裴尚书的宽容，我不可能达成愿望，再比如今天，我能坐在这里和裴尚书侃侃而谈，我心中何尝不感激裴尚书的胸怀。”


裴矩笑了起来，“你能如此坦诚，也足见你是个光明磊落之人，你打算如何处置他，你应该知道我是指谁。”


“回禀裴公，晚辈是坐马车而来，那个人此时就在我的马车内，如果裴公需要，我可以立刻把他交给裴公。”


裴矩愣住了，他怎么也想不到张铉居然会把元骏带来，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裴矩注视张铉良久，才慢慢摇头道：“我不需要他，希望贤侄在事情结束就放了他。”


“晚辈遵令！”


裴矩沉思良久又问道：“贤侄以后有什么打算？”


张铉躬身道：“回禀裴公，晚辈已经决定去张须陀大帅帐下。”


“不打算去关中？”


张铉果断地摇了摇头，“晚辈没有这个想法！”


“是吗？这样会让某人很失望啊！”


裴矩和张铉对望一眼，两人皆心造不宣笑了起来。


……


张铉告辞离去了，裴矩独自站在窗前久久沉思不语，这时，裴信送走张铉后回来，他慢慢走进了房间，不敢打扰祖父沉思，垂手站在门口。


过了良久，裴矩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走了？”


“是！孙儿已经送他离去。”


裴矩作为家主，一向很重视对家族后辈的培养，但亲疏有别，很多时候他也很难做到一碗水端平，比如裴行俭和裴信，一个是族孙，一个是自己嫡长孙，裴矩当然更偏重于自己的长孙。


他摆摆手，“你坐下，祖父有话对你说。”


裴信坐下，裴矩温和笑道：“想必我和张铉的对话，你听得一头雾水，是吧！”


裴信点点头，“不过孙儿感觉他似乎是来道歉。”


“道歉倒不至于，他是怕得罪我，又竖强敌，所以他要来挽回我对他的不满。”


裴矩便将最近发生之事简单地告诉了孙子，最后叹了口道：“我原本很担心他会被窦庆拉过去，可他居然去了山东，说明窦庆并没有拉拢他成功，看得出此人非常独立，绝不会轻易成为谁的附庸，其实我的本意也想让他为我所用，但现在看来他也有此心了，你说说看，我下一步该怎么做？”


裴信没想到祖父居然征求自己的意见，他顿时有点受宠若惊，他想了想，小声建议道：“祖父把元庆忘记了吗？”


裴矩顿时醒悟，他真把裴行俨给忘记了，裴矩点点头，赞许地道：“你的建议很好，以后就由你来关注张铉，要掌握他的动向，若有大的变动，你要及时告诉我。”


“孙儿明白了。”


裴矩拍拍他肩膀，“希望我的孙子不比任何人差，包括张铉。”

第0156章 谶语事件（上）


次日上午，一辆华丽的马车在数十名全副武装家丁的护卫下向武川府疾驶而来，在武川府大门前嘎地停了下来，元旻从马车内怒气冲冲走了下来，他虽然年过七旬，但身材依旧魁梧，大将军的气势丝毫没有失去，他一把推开守卫，怒吼道：“让窦庆来见我！”


他的长孙元骏一夜未归，直到上午也没有消息，他才意识到长孙出事了，尽管他没有任何证据是武川府抓走了人，但他却认定是窦庆抓走了他的长孙。


元旻几乎要气得发疯，他拔出剑，一路气势汹汹向武川楼冲去，他一直冲进武川楼的内堂，向上方大吼：“窦庆，你给我下来！”


“元老弟，你这是发什么脾气？”


窦庆和独孤顺一前一后从楼上走下，独孤顺见元旻一脸气急败坏，不由眉头一皱，“发生什么事了？”


元旻没想到独孤顺也在，他克制住满腔怒火，冷冷道：“我的长孙昨晚失踪了。”


“元骏吗？”


窦庆也是一脸愕然，“他在哪里失踪？”


元旻一阵冷笑，“窦会主，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才对！”


独孤顺看了一眼窦庆，“贤弟是不是做了什么？”


窦庆一脸无奈，摇摇头道：“我和你一样茫然，不知道元家主为什么认为是我抓走了元骏，我为什么要抓他？难道我嫌武川府还不够乱吗？”


独孤顺锐利的目光向元旻望去，虽然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却分明是在质疑元旻，‘你凭什么认为是窦庆抓走你的孙子？’


此时元旻已经渐渐冷静下来，他确实没有证据，更不能说他为什么认为是窦庆抓走了人？


但元旻心里却很明白，窦庆把他长孙抓为了人质，就是为了威胁他不要干涉李浑之事，此事除了窦庆之外不会再有其他人。


他心中恨极，眼睛里喷着怒火，“好吧！这一次元家认输，但这笔账我迟早要算，窦会主，相信你心里也明白！”


元旻说完，转身便向武川府外走去，独孤顺急忙追上去喊他，“贤弟请留步！”


但元旻却丝毫没有留步之意，大步向府外走去，窦庆望着他走远，不由低低叹了口气，凡事难以两全，虽然救得了李渊，却无法弥补和元家的裂痕，双方分歧太大，武川府最终还是免不了分裂的结果。


……


这些天李渊几乎足不出户，呆在府中花天酒地度过，整天喝得烂醉如泥，府中上下都忧心忡忡，主人虽然是一个忠厚长者，怎么又成了一个酒鬼？


只有上午醒来后李渊还比较清醒，他心里很清楚，既然洛阳出现谶语，杨广一定会密切地关注自己，他的任何紧张不安都会引起杨广的怀疑，只有嗜酒如命，喝得烂醉如泥，杨广才会稍稍去掉一点疑心。


事实上，李渊家族在关陇贵族中是弱小者，这和李渊父亲去世过早有关，再加上李渊本人从小显得懦弱，资质平凡，文不成、武不就，全靠祖上的余荫庇护，连姨父隋文帝杨坚对他评价也不高。


现在他已年近五旬，世袭唐国公之爵，但和其他关陇贵族比起来，他还是显得很没有出息，连个大将军之职都混不上，这也和他的性格有关，说好听点叫做忠厚长者，说难听点就是懦弱无用，现在又好酒好色，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做大事？


整天喝得烂醉如泥，李渊自己也快承受不住了，他心里明白，如果再这样喝下去，他就真的成了酒鬼。


此时，李渊坐在内堂上，望着桌上的满满一坛酒，头皮一阵阵发麻，这时，他一招手，将自己的一名心腹小厮叫上前，低声嘱咐他道：“你这坛酒倒掉大半，再装满井水给我拿来！”


“小人明白！”


小厮立刻把酒坛子抱走了，李渊暗暗叹口气，他不能再烂醉下去了，只能装装样子，骗过监视他的人吧！


虽然不知道监视自己的人是谁，但他却感觉有人在监视自己，府中一百余口人中，一定藏有杨广派来的眼线。


这时，一名家人在堂下禀报，“老爷，二公子回来了！”


李渊大喜，连忙道：“快让他来见我！”


片刻，次子李世民匆匆走来，跪下给父亲行礼，“孩儿拜见父亲大人！”


李世民今年十七岁了，身材中等偏高，长得十分壮实，没有一丝文弱之气，相貌虽然不算俊美，但五官端正，脸型瘦长，显得他英气勃勃，尤其一双眼睛清澈明亮，格外炯炯有神，目光锐利机敏但又不失宁静，使他有一种同龄人中少有的睿智。


李渊最喜欢长子建成，认为他宽厚稳重，酷似自己，但他对次子世民也抱有极大的期望，希望他能做一番大事。


“怎么样，他们来了吗？”


李世民笑着点点头，“回禀父亲，他们都来了，而且他们是真的仇恨，并不是作伪，盘查不出漏洞。”


“做得好！”


李渊夸赞一句次子，他又问道：“有你大哥的消息吗？”


“有！”


李世民连忙笑道：“大哥和姊夫一起在荥阳郑氏。”


李渊也稍稍松了口气，荥阳郑氏是他的亲家，建成在岳丈家中，相信郑氏会替他掩盖行踪，这样一来，他最大的担心也解决了。


这时，李世民察觉到父亲浑身满是酒气，不由有些担心道：“父亲喝酒太多，得注意身体啊！”


李渊微微一笑，“你放心吧！为父也不想喝了，喝点假酒装装样子，身上再喷点酒，弄得酒气冲天，也就没有人怀疑了。”


李世民也笑了起来，他又问道：“外祖父那边有消息吗？”


“昨天你外祖父写了一封信给我，他已经在着手解决谶语危机，应该有点眉目了，估计就今明两天内能解决，我就再装一装吧！”


李渊想了想，又嘱咐儿子道：“那些老者很重要，你要全程跟踪，不能出意外，明白吗？”


“孩儿明白！”


李渊轻轻叹了口气，望着堂外道：“我能不能逃过这一劫，就看今天了，虽然名誉有损，但也顾不得了。”


……


中午时分，洛阳天街上出现了一群老者，大约三四十人，他们来到天津桥前便跪下大哭，“天子为小民做主啊！”


数十名老者在天津桥前跪下恸哭，场面壮观，顿时引来无数人围观，人们议论纷纷，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守天津桥的士兵纷纷奔上来，驱散民众。


就在这时，内史侍郎萧瑀正好经过天津桥，他在马车内看见了这群老者，连忙喝道：“停车！”


马车停下，萧瑀拉开车帘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校尉上前禀报：“启禀萧相国，一群从太原过来的老者，来京城告御状！”


“哦？”


萧瑀有些奇怪，便令道：“带一人上来，我来问一问！”


几名士兵将一名为首的老者带上来，老者听说是相国，连连磕头泣道：“求相国为我们做主！”


“你们有何冤屈？”


“启禀相国，太原留守李渊贪赃枉法，强占民宅，我们都是受害之人，这是诉状，请相国为我们做主。”老者将一卷诉状高高呈上。


萧瑀听说他们是告李渊，不由暗吃一惊，他也有所耳闻李渊在太原不太清廉，却没想到受害人居然告进京了，他接过诉状看了看，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李渊何月何日，用多少价格强买上田多少亩，他原本还不太相信李渊会这种事，但他现在不得不相信了。


这时，殿中侍御史刘治骑马飞奔而来，他翻身下马，对萧瑀施一礼，上前低声道：“萧公，此事已惊动圣上，圣上令微臣出来询问情况。”


萧瑀点点头，“这件事既然我遇到了，我去给圣上说吧！你安排这些老者先住下。”


萧瑀又对众人道：“你们的冤屈我已知晓，你们先去休息，相信朝廷会给你们一个说法。”


众老者纷纷磕头泣道：“感谢相国替我们做主！”


刘治把告状的众老者带下去了，萧瑀想了想，便立刻吩咐道：“去宫城！”


马车启动，沿着天津桥向对面的端门疾驶而去。


……


御书房内，杨广正和虞世基商讨来护儿军队的安置问题，虽然虞世基权力欲望极大，常常有独占相权之举，这让杨广心中不爽，就在几个月前，杨广便以虞世基的侄子和儿子参加杨玄感造反为借口，免去了他的内史侍郎一职。


不过这只是杨广对虞世基的警告和小惩，一旦虞世基表现出了悔改之意，杨广又会继续重用他，毕竟虞世基的执行力很强，深谙自己的心思，杨广还离不开他，至于虞世基常常被人弹劾贪贿，杨广根本就不放在心上，当官不想捞钱，难道还想造反不成？


“陛下，微臣也相信来护儿其实并没有拥兵自立的野心，只是他有点轻视陛下的权威，才敢说出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之类的话。


但微臣之所以极力要求解散前军，并非是因为他们是来护儿的部下，而是因为现在军制大改已经完成，各方都已稳定，而这支军队忽然冒出来，引来各方争夺，会打乱好不容易才形成的兵权平衡，会使我们的军队改制前功尽弃，所以这支军队不能保留，必须解散。”

第0157章 谶语事件（中）


杨广负手在御书房内来回踱步，他虽然受章仇太翼的影响，决定加强军队对权力中枢的拱卫，以改变紫微中枢受损的天象。


但虞世基的建议又说到了他心坎上，军队大改他已经施行了三年，轮廓已渐渐清晰，如果来护儿的这支军队再分下去，势必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影响到他的军制改制。


杨广的军队改制思路很清晰，地方上解散鹰扬府，用十大通守坐镇四方，受朝廷直辖，通守由他任命，这样就解决了豪门士族对地方府兵的控制。


另外再解散被关陇贵族控制的备身府，成立骁果军府，用来拱卫京城。


三场高句丽之战，使杨广顺利完成了军队改制，彻底割除了关陇贵族和地方士族这两大毒瘤对军队的控制，意义十分重大。


所以虞世基很清楚军队改制对杨广的重要，他极力要求解散来护儿的前军，就以军队改制为借口，最终戳中了杨广的要害。


杨广沉思片刻，终于下定了决心，“就依卿所言，解散来护儿的前军！”


虞世基又趁机进言道：“微臣反复思考，为了维护陛下的信誉，微臣建议，这次高句丽战役的赏赐还是要给他们，让他们没有怨言地拿着赏赐回乡。”


杨广奇怪地看了一眼虞世基，当初极力劝说自己不要给军队赏赐之人就是虞世基，现在他居然改口劝自己兑现承诺，这是什么缘故？


虞世基心中有点发虚，连忙解释道：“当初微臣劝陛下暂时不要考虑赏赐之事，是因为这支军队如此处置还没有定论，现在既然陛下已决定解散他们，那么赏赐就可以兑现了，这样便可以把将士对解散的不满降到最低，还能维护陛下的信誉，微臣并非有私心，请陛下明鉴！”


其实杨广也并不在意那点赏赐小钱，朝中府库还比较充裕，他也是考虑到来护儿一案尚无定论，所以才不考虑军功论赏，既然军队决定解散，那么是在要解散之前兑现赏赐，以防军心不稳。


杨广便点点头，“这件事朕就交给虞卿了，让兵部草拟赏赐方案，虞卿审核，最后给朕看一看，和解散军队之事一并施行！”


“微臣遵旨！”


这时，有宦官在外面禀报，“启禀陛下，萧侍郎有急事求见！”


“宣他进来！”


杨广又对虞世基道：“刚才朕说的事情要尽早施行，解散军队不能再拖下去。”


其实不需要杨广吩咐，虞世基也不会拖延，否则宇文述等人必然会来鼓动圣上，那时又要生变了。


“微臣遵旨！”虞世基行一礼便匆匆退下。


在门口正好遇到走进来的萧瑀，两人的脸同时一沉，互不理睬对方，擦肩而过，他们两人的矛盾已经公开化，连起码的掩饰都没有了。


杨广看在眼里，他淡淡地笑了起来，帝王之道，驭下而间之，虞世基和萧瑀的矛盾越深越好，否则像苏威那样的老好人，把权力都拱手让给了虞世基，那可不是他杨广愿意到的事情。


萧瑀是萧皇后之弟，年约五十岁，身材高大，气质儒雅稳重，他出身西梁贵族，为人忠正耿直，精明能干，深受杨广的器重和信任，不过有时候他的一些谏言也会触怒杨广，几次要杀他，都被萧皇后及时救下。


萧瑀为官清廉，极为憎恨贪贿无底线的虞世基，几乎不理睬他，最近两年他们为军队改制一事矛盾升级，虞世基为讨好杨广而制定了激进的改制方案，却遭到萧瑀的坚决反对，他认为改制过于激进会引发严重的后果，尤其会使豪门士族暗中建立私人军队。


萧瑀看得很透彻，天下乱匪四起，豪门士族如果失去了府兵的庇护，为了自保，他们肯定会组建私军，而不会去依靠那些靠不住的通守，这实际上就是汉末乱相重现了，与其让豪门士族建立私军，还不如保持地方军府的存在。


只可惜杨广固执己见，根本听不进萧瑀的劝告，加上虞世基在一旁推波助澜，使萧瑀反对军队改制失败，萧瑀这段时间陷入深深的惆怅之中。


萧瑀上前躬身施礼，“陛下，微臣刚从天津桥过来，遇到了一群进京告御状的老者。”


杨广刚才听说了此事，还特地让侍御史刘治去打听，他坐起身问道：“是哪里来人，为何告状？”


“启禀陛下，是从太原过来的一群乡农，他们状告唐国公，告他强占民田。”


萧瑀将诉状呈给了杨广，“这是他们的诉状，请陛下过目。”


杨广阴沉着脸看完诉状，他心中愈加恼怒，对旁边伺候笔墨的宦官道：“速去传朕旨意，召太原留守李渊来见朕！”


宦官飞奔出去了，萧瑀吓了一跳，连忙劝道：“陛下，乡农心怀恨意，往往会夸大事实，微臣觉得唐国公或许有一些不当的行为，但绝不是强占田地那么严重，那些乡农告诉微臣是强买土地，强买和强占意义并不一样。”


杨广冷冷哼了一声，“他这个人最善于伪装，装成一个宽厚长者的模样，他以为朕看不透他吗？当初朕让他去做马邑郡太守，他就颇有微词，无非是嫌马邑郡贫穷，人口稀少，朕让他做了太原留守，他的本性就渐渐暴露了，好酒贪财，强占土地，这样的人让他主政太原，那是为祸一方。”


萧瑀心中暗暗叹息一声，其实他心里明白李渊的难处，他是怕被圣上怀疑有异心，才效仿古人，以贪财好酒来自毁名誉，这又是何苦呢？


“微臣没有别的事情，先告退！”


“去吧！”


萧瑀行一礼，慢慢退了下去了。


这时，杨广又看了看太原乡农的诉状，慢慢陷入了沉思之中。


杨广和李渊其实是姨表兄弟，他们两人的母亲是姐妹，李渊要比杨广大上几岁，两人从小就在一起读书。


杨广聪颖绝伦，看书过目不忘，性格外向奔放，而李渊则略显木讷，老实憨厚，性格内敛，两人是截然不同的一类人。


但杨广一直不喜欢李渊，总认为他是伪君子，整天沽名钓誉，明明是好色之人，却装作不近女色，明明是贪杯好酒之人，却故意在大宴上装作不喜饮酒。


当朝臣们都夸赞李渊是宽厚长者时，杨广却冷眼相看，所以李渊在太原渐渐表现出不同以往时，杨广并不奇怪，他知道这就是李渊的本性，只是在权力面前便渐渐表现出来了。


说到底，杨广是从骨子里看不起李渊，有李虎这样的英雄祖父，他却混得如此窝囊，居然在关陇贵族中垫了底，家族中一个人才都出不了。


杨广沉思良久，又从身边箱子里取出了一束锦书，慢慢将锦书摊在桌上，上面是这一个月在洛阳流传的谶语。


‘桃李子，得天下，皇后绕扬州，宛转花园里。勿浪语，谁道许？’


尽管章仇太翼并不承认谶语和紫微异相有关，但杨广总觉得这两者之间多多少少还是有点关系。


这条谶语也不是这次才出现，早在三十年前，他的父皇就梦见李树开花，大水围城，宫中也出现了桃李子、得天下的谶语，当初是盛世，或许还不用放在心上，可现在天下不稳，又出现了这个谶语，让杨广不得不警惕了。


谶语的意义很简单，李氏取代杨氏，时间就发生在他出巡去扬州之时。


这几天杨广在反复考虑这件事，天下有名望的李氏一共有四大家族，一是河东士族赵郡李氏，一是河西士族陇西李氏，再有就是西魏两大柱国将军李弼家族和李虎家族。


杨广用排除法一一甄别，赵郡李氏文弱有余，武力不足，可以排除，李弼家族人丁不旺，出了一个李密，却又逃去瓦岗落草，乱匪岂能得天下？杨广又将李弼家族排除了。


现在在他面前摆放着两个名字，一个是太原留守李渊，另一个便是右骁卫大将军李浑，偏偏这两个人的名字都有水的含义，应验了父皇三十年前洪水围城的梦境，杨广几乎可以肯定，谶语就是这两个人中之一。


一个是关陇贵族，一个陇西第一大士族，两个家族都有武力渊源，另外李浑的侄子将作监令李敏小名就叫做洪儿，似乎更加应验了父皇三十年前洪水围城的梦境，那么这条谶语到底是指谁？


这时，宦官在门外禀报，“陛下，唐国公已到，在殿外候见。”


“让他进来！”


片刻，李渊匆匆走进御书房，匍匐跪下请罪，“微臣有负圣恩，罪该万死！”


尽管李渊已经换了一身簇新官服，但他进屋后还是带着一身强烈的酒气，让杨广的眉头皱成一团，他看得出李渊脸色苍白，酒酣未消，显然是强行醒酒的结果，这让杨广心中十分不悦。


‘哗！’杨广将诉状扔到李渊面前，冷冷道：“你给朕解释一下，这些乡农为何要进京告御状？”


李渊半晌才吞吞吐吐道：“陛下，微臣并没有强占土地，只是略略低于市价购买，臣有些行为确实不妥，但他们上京告御状，是有点小题大做了，微臣怀疑是有人在暗中指使，微臣这几年也得罪了不少人。”


“休要推卸责任，你在太原的所作所为，朕清清楚楚！”


杨广瞪着他怒斥道：“难道朕给你的俸禄不足养家？难道你祖上留下的土地太少？”


李渊满脸羞愧地低下头，“微臣知罪！”


“哼！朕在问你，为什么要做这种贪赃枉法之事，你说不出一个理由，休怪朕不念母后的情面。”


李渊叹了口气，“陛下，祖上虽然留了点土地，但三代分家，家底已薄，微臣父亲早亡，也没有能置办土地，微臣名下的土地只有三十顷，只能留给长子，但微臣有五个儿子，所以微臣总想着给其他四个儿子留点家产，臣年近五旬，仕途已没有几年，所以臣……臣心中有点着急了。”


“所以你就强买店铺，强买土地，听说你还是收受贿赂，堂堂父母官，不体恤民众，却与民争利，你很让朕欣慰啊！”


李渊垂泪道：“臣辜负了圣恩，臣……臣知罪！”


杨广心中连声冷笑，为儿子谋家产，说得还有理了，他从小就知道李渊是什么人，虚伪、外忠内奸，只是李渊到五十岁才露出本来面目，也真难为他了。


杨广重重一拍桌子，“怎么处罚你朕自会考虑，但现在你必须把这件事处理好，土地该退的退，该赔的赔，若朕再听闻你贪赃枉法，那就休怪朕不念亲情，砍掉你的脑袋了！”


李渊吓得浑身颤抖，磕头泣道：“微臣一定洗心革面，绝不敢再做失德之事。”


杨广实在忍受不了李渊浑身刺鼻的酒气，一挥手，“退下！”


李渊磕了几个头，慢慢退了下去，杨广厌恶地摇了摇头，“如此贪财好酒、懦弱无能的人，能争夺自己的天下吗？”


杨广提笔将李渊的名字划去，谶语下面只剩下一个名字，右骁卫大将军李浑。

第0158章 谶语事件（下）


虞世基从御书房出来后便直接乘坐马车返回家中，虞世基的马车宽大舒适，马车内镶金嵌玉，装饰奢华，就俨如一座小房间，宽大的车厢内还专门有一个伺候他笔墨的小书童。


马车在大街上缓缓而行，虞世基在靠窗边的小桌前铺开的信纸，提笔给窦庆写一封短信。


就在昨天晚上，窦庆意外地前来拜访他，让虞世基着实有点受宠若惊，尽管虞世基身居高位，但他心里清楚，大隋王朝的关陇贵族才是真正的权势者，他们的势力在大隋根深蒂固，当今天子不过是关陇贵族中的一员，眼看隋王朝岌岌可危，虞世基怎么能不考虑给自己和子孙们留一条后果。


窦庆给他提出了几个要求，他都一一答应了，所以他今天才劝说圣上在解散来护军队之前，把他们应得的赏赐发下去。


但窦庆另外提出的一个要求却让虞世基感到惊讶，保留武勇郎将张铉的军队，并将他外派到张须陀的军队中去，并保持一定的独立，这个要求对虞世基而言是小事一桩，只是他有点惊讶，窦庆为何会帮助一个小小的武勇郎将。


虞世基当然知道张铉，天寺阁一案中，张铉就是主要当事者，自己当时也被卷了进去，可张铉明明是燕王之人，窦庆为何替他说话，难道是燕王和关陇贵族之间有什么交集不成？


作为相国级别的朝廷高官，虞世基有着相当的政治敏感性，他从窦庆提出的一个小小要求中，便似乎嗅到了什么异常。


马车缓缓在府门前停下，虞世基的次子虞柔跑出来迎接父亲，虞世基把刚刚写好的信交给他，“你去一趟武川府，把这封信交给窦会主，记住，一定要交到他本人手中。”


“孩儿明白了！”


虞柔接过信，乘坐另一辆马车向武川府驶去。


……


书房内，虞柔恭恭敬敬将信呈给了窦庆，“这是父亲给窦公的亲笔信，请窦公过目。”


“辛苦贤侄了。”


窦庆笑着接过信，打开看了一遍，和他料想一样，虞世基已经妥善解决了自己提出的两个要求，窦庆对虞世基的态度很满意。


人人都说虞世基无利不作为，而自己一枚钱也没有给他，他却把自己交代的事情一一妥善处理好，说明这个虞世基是个聪明人，并非唯利是图。


“窦公有什么回信要小侄带给父亲吗？”虞柔问道。


“回信就没有了，不过请贤侄转告你父亲，武川府会记住他的善意，他的付出会有回报。”


“小侄记住了，一定转告父亲。”虞柔行一礼，告辞而去。


虽然窦庆得到了虞世基的助力，使他可以兑现给张铉的承诺，但他现在却在考虑如何最终解决谶语的危机，以及关陇贵族即将面临的分裂问题。


他已经知道太原乡农进京告李渊御状之事，虽然他承认这个办法确实会有效果，但他并不太赞成这种杀敌三千，自损八百的办法，一旦李渊的名声被破坏，他将来起兵，会有多少人愿意跟随他？


不敢既然李渊这样做了，他也没有办法，只能尽最大努力彻底消除谶语危机。


现在已经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可偏偏这个东风却不是那么容易刮起来，窦庆想来想去，他发现自己最终还是绕不过裴矩这道坎。


阊阖门事件和来护儿案的调查权都掌握在裴蕴手中。


没有裴氏家族点头，这场东风怎么刮得起来？


窦庆不由暗暗叹口气，裴矩一直按兵不动，就是在等自己过去，这个老谋深算的裴矩才是他最大的对手。


……


自从绑架元骏失手后，裴矩便保持了沉默，他如看戏般地站在高处看着李渊和关陇贵族的表演，他一切都了然于胸，但他并不干涉，更不想去戳穿李渊的苦肉计。


地缘决定政治，这条后世的政治哲学用在裴氏家族身上再合适不过，裴氏家族位于并州南部，并州也就是后世的山西，它的地缘位置正好处于河北山东、河南中原以及关陇河西三大势力板块的交汇处。


裴氏家族在传统上属于山东士族，有别于以鲜卑血统为主体的关陇贵族，但它和河北士族之间又隔着巍巍太行山，地理上的隔断使裴氏家族和河北士族之间的联系又不是那么紧密。


正是这种特殊的地缘位置，决定了裴氏家族中立的政治立场，既不偏袒关陇贵族，也不亲近山东士族，和传统的关陇士族又保持着敬而远之的态度。


不过也正是裴氏家族的中间立场，使他们得到了同样处于中间立场的两代大隋皇帝的青睐，并委以重用，无论杨坚还是杨广，都需要裴氏家族来做润滑剂和调停者，平衡关陇贵族和山东士族之间的矛盾。


裴氏家族才能在大隋王朝混得风生水起，才出现了裴蕴和裴矩同朝为相的罕见局面，这种重用在李唐继续延续。


一直到中唐后，随着东西两大势力的对抗渐渐转为朝廷和藩镇的对抗，裴氏家族也随之失去了平衡东西的作用，逐步退出了政治舞台。


正是扮演了旁观者的角色，裴矩对这次关陇贵族内部斗争才看得格外清晰，他不仅旁观，同时也推波助澜。


一方面他让族孙裴行俭将窦庆嫁祸李浑的计划告诉了元家，但就在元旻决定破坏这个计划，让长孙元骏去通知李浑之时，裴矩又命令裴行俭绑架元骏，让元旻误以为是窦庆所为，由此使元、窦两家彻底决裂。


只是裴行俭绑架元骏失败，被张铉黄雀在后夺走元骏，使裴矩遭遇一个小小的挫折，但这个挫折并不影响裴矩的目的，元、窦两家还是因为绑架事件而彻底决裂了。


此时裴矩就像一个钓鱼台的渔翁一样，耐心地等待着窦庆的上钩，他知道窦庆一定会来找他，没有裴氏家族的配合，武川府的计划就无法推进下去。


入夜，窦庆的马车缓缓停在了裴矩的府门前，事先得到拜帖的裴矩亲自站在大门口迎接窦庆的到来。


他们就像两个重量级的绝顶高手，一方面勾心斗角，一方面又惺惺相惜。


这其实是一种实力的确认，裴矩知道关陇贵族的实力要远远强于山东士族以及北齐遗族，在即将爆发的东西两大势力新的对抗中，裴矩更看好关陇贵族，只是裴矩需要开价。


与此同时，窦庆也知道裴氏家族对于李渊上位的重要，没有裴氏家族的认可和帮助，李渊就很难在并州立足，所以窦庆无论如何也要笼络好裴家。


“这么晚来打扰裴尚书休息，窦庆实在抱歉，请裴尚书见谅！”窦庆先表现出低姿态，一下马车就主动向裴矩表示歉意。


裴矩笑呵呵走上前，亲密的挽住窦庆的胳膊，“窦公说这话就不应该了，莫说我还没有休息，就算休息了，窦公来访，裴某也要跣足相迎，才能显出窦公的尊贵。”


窦庆听得大为受用，两人相视一笑，一起向大门内走去。


裴矩接待窦庆之地放在贵客堂，内书房一般不会接待任何客人，是裴矩的个人隐私之地，外书房虽然能接待比较亲密的朋友或者下属，但尊贵不足，对于窦庆这样的贵客不太适合。


所以考虑再三，在贵客堂接待窦庆是最适合不过。


两人分宾主落座，一名侍女给他们上了茶，裴矩喝了一口茶笑问道：“听说太原有乡农进京告御状，引发圣上震怒，叔德一向是谨慎之人，这一回怎会如此不小心？”


窦庆暗骂裴矩明知故问，先拿这件事敲打自己，他干笑两声说道：“我也在批评他被权力冲昏了头，为点蝇头小利毁了自己名声，好在他已及时醒悟，他今天下午已经和这群乡农谈过，准备把所有强购的土地退回去，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关键是改了就行，裴尚书以为呢？”


“那是，但愿叔德不要再犯糊涂。”


裴矩话题一转，又笑问道：“窦公和张铉很熟吗？”


窦庆心中微微一愣，他不愧是官场老将，立刻便明白裴矩为什么这样问，张铉最初求的是裴矩，但最后却从自己这里解决了问题，裴矩岂能不知。


窦庆轻轻叹息一声道：“他去年最初来洛阳我便认识了他，这个年轻人是个不错的人才，大有前途，可惜了，真的可惜了。”


裴矩明白窦庆连续两个可惜的含义，就是因为独孤顺不容非关陇子弟进入武川会，所以窦庆无法拉拢张铉。


实际上裴矩问张铉之事是另有原因，他很想知道窦庆和张铉之间到底达成一个什么妥协，不过窦庆既然不想多说这件事，裴矩便不再多问。


窦庆却不想再被动下去，他随即岔开了话题，“不知来护儿一案现在进展如何？”


“还能如何？来护儿坚决不承认自己有任何异心，监军崔君肃也证明来护儿只是报仇心切，我觉得这可以理解，调查结果也一样吧！”


“那阊阖门一案呢？”


窦庆又试探着问道：“是否也准备结案了？”


“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只是听说案情比较复杂，这些将领的真正的动机还不知道，据说是有人挑唆，但也只是听说。”


两人互相试探，彼此都已心照不宣，更关键是关陇贵族和裴氏家族打了几十年的交道。


不管是裴矩也好，裴矩的父亲裴讷也好，裴氏历代家主的立场都一脉相承，家族利益最大，社稷次之。


这就决定了窦庆不用考虑隋王朝的利益，只要能足够照顾到裴家的利益，那么双方就能达成一致。


窦庆沉吟一下问道：“我曾听说裴家打算在长安置办一些产业，现在进展如何了？”


狡兔须有三窟，尤其在天下不太平之时，裴氏家族必须有多处财富来源才能防御家族因收入断绝而衰败的威胁，裴氏家族有庞大的商队，在并州有占地广袤的土地，在洛阳和扬州有几十家店铺。


但从今年春天开始，突厥渐渐禁止了和中原的贸易，加上中原各地乱匪猖獗，裴家的商队屡遭损失，已经停止了商队贸易，对裴家收入造成不小的冲击。


所以在两个月前，裴家决定在长安置办产业，但长安是关陇贵族的地盘，几乎所有赚钱的行当都被关陇贵族的各大家族垄断，裴家想挤进去谈何容易，至今没有进展。


裴矩当然明白窦庆的意思，他准备在长安置办产业上对裴家让步，如果是平时，裴矩或许会欣然答应，但今天的情况却又有所不同，裴矩怎么可能因为这点蝇头小利就答应窦庆的条件。


裴矩呵呵一笑，“看来传言过多就会失真，裴家其实并不打算在长安置办什么产业，实际上裴家是想在关中购买一座庄园。”


裴矩终于开出了他的条件，在关中购买一座庄园，购买土地和购买商铺是性质完全不同的事情，购买商铺只是为了获利，而购买土地则意味着裴氏的势力将进入关中。


而关中向来是关陇贵族的势力范围，绝不会容许山东士族进入，但外来势力进入关中却又有两种截然不同的解释，一种是入侵，另一种则是投靠，裴氏家族进入关中显然是和后一种有关。


窦庆沉思良久，这件事如果在武川府中商议，必然会遭到大部分关陇家族反对，他现在只能利用自己武川会主的权力来促成这件事。


关键是谶语案不能再拖下去了，窦庆终于点了点头，“在颌阳县梁山脚下有一座庄园，大约占地八千亩，原来属于贺若弼，他儿子委托我替他出卖，如果裴尚书感兴趣，这座庄园我可以做主卖给裴家。”


裴矩眯眼笑了起来，“既然如此，我就多些窦公的美意了。”


双方心知肚明，在谈笑之间便达成了这笔交易。

第0159章 谶案落幕


紫微宫文成偏殿内，大隋天子杨广正和十几名重臣商议军国政务，兵部侍郎骨仪提交了褒奖战功以及前军解散方案，赏赐战功问题不大，就是国库开支多寡的问题，众人已达成共识，杨广批准了奖赏方案。


这毕竟是他的承诺，国库中也有足够的布帛钱粮，他做事一向大手笔，并不吝啬钱粮开支，更何况杨广也知道击败高句丽主力，逼迫高句丽人投降，确实是极大的战功，应该奖励。


但在解散方案上，杨广却发现有两个小小的注释，第一营和第十六营不解散，这让他略略有些不解。


“骨侍郎，为何还有两营不解散？”


兵部侍郎骨仪连忙起身躬身道：“回禀陛下，这两支军队战斗力极强，兵部反复讨论，皆认为解散他们损失太大。”


杨广眉头一皱，显然不太满意骨仪的回答，目光向虞世基望去。


虞世基暗骂骨仪无用，他起身解释道：“启禀陛下，第一营是宇文成都的军队，有三千人，是大隋最精锐的军队，解散了着实可惜，微臣考虑把他们恢复为骁果军，如果陛下认为不妥，微臣也可以将他们解散。”


杨广迅速瞥了一眼宇文述，没有多说什么，他又问道：“那这支十六营军队呢？”


“陛下，十六营就是张铉率领的军营，约一千五百人，因为他们在进京途中遭遇上万张金称乱匪围攻，他们临危不乱，以弱克强，重创乱匪数千人，所以兵部一致认为，把他们放到山东剿匪或许会更有意义，就在方案中留下他们。”


原来是张铉的军队，杨广沉思片刻，便点了点头，提笔在报告上画了朱批，“这两个方案朕都批准了。”


宇文述有点坐立不安，他很清楚虞世基所指的张金称之事，但他又很惊讶兵部居然把张铉的十六营也留了下来，宇文述当然也知道这里面绝不简单，以虞世基的为人，居然留下了十六营，这里面他不知得了多少好处。


宇文述并没有起身反对，毕竟他心虚张金称之事，同时也有求于兵部，这个时候他起身反对，无疑是自掘坟墓，保持沉默才是最佳的选择。


这时，裴蕴起身道：“陛下，微臣有本要奏！”


“裴爱卿要说什么？”


裴蕴取出一卷文书，恭恭敬敬呈上，“启禀陛下，阊阖门事件调查已经结束，这是微臣提交的正式报告，另外来护儿一案的报告微臣昨日也已提交。”


杨广精神一振，这也是他极为关心之事，昨天裴蕴已经口头上向他进行汇报，包括崔君肃的报告也提交上来，证明来护儿并非谋反，只是报仇心切，使得杨广杀来护儿的心也淡了很多。


但崔君肃的报告也并不是他杀心消淡的真正原因，真正原因是他不可能既杀来护儿，又杀李浑，那样影响太大了，会让军方高层不安，作为君主，杨广必须做一个平衡，要么放过李浑，要么从轻发落来护儿。


有宦官接过裴蕴的报告，呈给杨广，杨广将厚厚一卷调查报告在御案上慢慢展开。


裴蕴同时解释道：“卑职已经彻底调查清楚，卷入事件的将领们是受到一个叫做李善衡之人的蛊惑，听信了他的谣言，才集体去阊阖门请愿，报告中附有他们的供词。”


“这个李善衡是何许人，什么背景？”杨广又问道。


“启禀陛下，这个李善衡原本是骁果卫的雄武郎将，他是右骁卫大将军李浑之侄，目前此人已经被抓获，现关押在御史台。”


杨广不满地看了一眼宇文述，宇文述的脸刷地变得惨白，不是因为杨广不满的眼神，而是他四处抓捕不到的李善衡，原来竟落入了御史台的手中。


那么李善衡会不会出卖自己？宇文述不安地向坐在一边的裴矩望去，只见他似笑非笑地瞥自己一眼。


宇文述此时虽然有点草木皆兵，他却看懂了裴矩的目光，那笑中分明带着一丝嘲讽，他心中暗暗叹口气，李善衡怎么可能不出卖自己？自己的把柄被裴矩抓住了。


就在宇文述极度不安之时，杨广却在仔细看附在报告中的口供，李善衡的口供中却没有半点关于宇文述的陈述，全部是在讲述右骁卫大将军李浑。


李善衡是受李浑指使，鼓动将领们在阊阖门外闹事，一旦事态失控后，李浑将趁机发动兵变，下面有李善衡的画押。


杨广又取出了虞世基呈上的另一份奏卷，荆州通守吐万绪和蜀州通守董纯欲带兵入京。


虞世基的这份奏卷无疑是落井下石的一记绝杀，吐万绪和董纯都是李浑之父太师李穆当年提拔的亲信，吐万绪和董纯带兵进京的动机就是想策应李浑造反。


杨广的眼睛慢慢眯成一条缝，眼中杀机迸射，谶语案已经水落石出。


天子杨广认定谶语案和太原留守李渊无关，而是指右骁卫大将军李浑。


杨广当即下旨，蜀州通守董纯调为西京留守，荆州通守吐万绪改任左卫大将军，即刻进京。


数天后，御林军大将军张瑾连夜抓捕大将军李浑及其家族，杨广下旨处死李浑及其侄子李敏等三十二人，同时又勒令正在调任途中的董纯和吐万绪服毒自杀。


发生在大业十年的谶语案，经过一连串复杂的幕后政治斗争，最终落下了帷幕。


来护儿虽然摆脱了被杀的厄运，但他也被削职为民，黯然回乡养老。


李渊被责罚后继续出任太原留守，使他摆脱了谶语的危机，但武川府也在此案中遭遇重挫，元氏家族、于氏家族、侯莫陈氏家族同时宣布退出武川府，这就意味着关陇贵族从此走向分裂。


但出人意料的是，原本已经决定要解散的来护儿军队，到解散最后关头却被杨广叫停了，他对这支军队似乎又有了新的想法。


……


在天寺阁酒楼三楼通房内，张铉特地摆下了两桌酒席，所有旅帅以上将领都出席，为十六营继续存在而摆酒庆贺。


这次兵部颁发的奖赏方案中，十六营的将士得到了丰厚的赏赐，每名参战士兵均赏绢百匹，钱五十贯，策勋三转，家中土地免税五年，将领们更有厚赏，阵亡将士也双倍抚恤，一时皆大欢喜。


张铉为高句丽战役首功，官升一级，由武勇郎将升为雄武郎将，散官也由游击将军升为宁远将军，赏绢两千匹，黄金三百两，张铉却不取，将所获得的赏赐全部散给阵亡将士家属。


此时，房间里热闹异常，众人互相敬酒，谈笑风生，庆祝他们获得的封赏。


尉迟恭虽然他没有参与高句丽之战，但他在迎战张金称一战中立功，张铉上奏兵部，尉迟恭被封为校尉，这使他又是欢喜，又是惭愧。


这时，尉迟恭端着一碗酒走到张铉面前，诚恳地说道：“将军，这碗酒俺敬你，感谢将军对俺的破格提拔！”


众人都哄笑起来，“老尉，用酒碗诚意不够，至少要喝一坛才行！”


张铉微微一笑，“我也觉得用坛子比较好！”


“好！那俺就喝一坛。”


尉迟恭扔掉酒碗，喝道：“拿酒坛子来！”


早有人将一坛酒递给他，尉迟恭拍掉封泥，端起坛子咕嘟咕嘟大喝，片刻便喝干一坛酒，引来众人一片喝彩声，尉迟恭擦去嘴角酒渍，将酒坛子狠狠向地上一摔，‘砰！’一声摔得粉碎，他大喝道：“俺的诚意够不够，不够俺再喝一坛！”


众人鼓掌惊呼，不愧是巨灵神，果然是海量，张铉拍拍他肩膀笑道：“够了，我已充满理解尉迟的诚意，今晚咱们不醉不休。”


尉迟恭在众人簇拥中入席，这时，张铉端起一碗酒对众人道：“各位，听我说两句。”


房间渐渐安静下来，张铉这才缓缓道：“我已得到兵部确切消息，我们将扩军为三千人，隶属河南道十二郡黜陟讨捕大使张须陀大帅管辖，三天后我们将启程赶赴齐郡。”


“将军，能不能让我们驻扎清河郡？”将领们纷纷请愿，和张金称一战令他们万分窝火，一心想找回这个梁子。


“这个我不能肯定，到时再和张大帅协商，我和各位一样，绝不会放过张金称！”


房间里议论声响成嗡嗡一片，这时，一名旅帅从门外走进来，附耳对张铉说了两句，张铉一怔，让众人继续喝酒，他快步走出了房间。


走廊上站着一名中年男子，头戴纱帽，身着襕袍，正负手来回踱步，正是太原留守李渊，李渊侥幸逃过了谶语案，准备即刻返回太原，今晚他和几个同僚来酒楼吃饭，正好听说张铉也在三楼。


李渊已经从窦庆那里知道了张铉在这次谶语案中扮演的角色，虽然张铉劫走李善衡给他们造成了一定的麻烦，但张铉后来绑架元骏，在关键时刻及时挽救了窦庆的计划，使元旻的破坏没有得逞，让李渊也同样很感激张铉。


“是李公找我吗？”


李渊一回头，张铉已经出现在他身后，正笑眯眯向他躬身行礼。


李渊连忙回礼，“将军不必多礼，哎！这次多亏张将军了。”


“没什么，举手之劳而已，我也要恭喜李公没有被谶语案波及。”张铉微微笑道。


李渊尴尬地笑了一下，又低声问道：“将军怎么会知道建成之事？”


李渊从窦庆那里得知，张铉居然知道他长子李建成在瓦岗，令他大吃一惊，同时也担忧不已，他很担心建成在瓦岗的秘密是不是已经扩散出去了。


“这件事我给窦会主也解释过，只是无意中知晓，请李公放心，此事我绝不会告诉第三人。”


“那就多谢张将军了，张将军这次对李渊之恩，李渊将铭记于心，容后图报！”说完，李渊向张铉深深行了一礼。


张铉忽然有一种很奇怪地感觉，既然元旻已经和窦庆决裂，那么他整倒李渊就是轻而易举之事。


虽然元骏为人质使元旻在谶语案中不敢吭声，但事后他也可以暗中告诉杨广真相，但元旻似乎并没有这样做，这就让张铉有点百思不得其解，难道元家还有什么把柄不成？


“元骏已经放回去了，李公就不担心元家吗？”张铉试探着问道。


李渊迟疑一下说道：“张将军的疑问确实存在，不过大家同出一脉，有的事情不是想做就能做，元家也需要考虑后果。”


张铉立刻明白了，必定元家也有把柄在对方手中，使他们不敢再轻举妄动。


张铉笑着拱手道：“那我祝李公一路顺风，祝李长公子平安无事。”

第0160章 西市买店


距离兵部规定出发的时间还有三天，这三天是将士们休整的日子，可以托人写封家信，可以外出喝酒购物，当然也可以去逛一逛青楼，总之这三天是将士难得的休假时间。


张铉也有一些个人私事需要处理，他想在洛阳买一座宅子，这是张铉一直的心愿，他要完全融入这个时代，首先要有自己的家，一座属于他的房宅是必不可少。


反复考虑了很久，张铉最终决定在京城洛阳买宅，尽管他已经有在京城买宅的意愿，但很快他发现，在京城买宅并不是一件容易之事。


毕竟这里是都城，对天下名门世家有着巨大的吸引力，几乎每一郡的名门望族都会考虑在京城买地造屋，尽量接近权力圈，地方官府也在京城设立接待之所，对土地的需求量极大，使洛阳一地难求。


前几天张铉在一名居间的带领下看了几处宅子，但他都不是很满意，目前容易买到的宅子都位于洛水北面。


一条洛水将洛阳分为南北两部分，洛阳自古便有北贱南贵之说，这主要是因为数十万匠人和商人被集中安置在洛水北，而达官贵人都居住在洛水南的缘故，所以房价也是南贵北贱。


张铉看的几栋宅子都位于洛水北，地段他不喜欢，环境他也觉得不好，整个坊显得人口密集，建筑破烂，给人一种杂乱无章的感觉。


“张将军，我手中暂时没有洛水南的宅子，要不然我先替将军留意，等将军下次回京时一定就会有了。”


居间姓赵，叫做赵棋儿，三十余岁，一脸精明机灵，他是一个房宅掮客，相当于后世的房产中介，通过给别人介绍房宅抽取佣金，张铉想买一栋占地五亩的中宅，这让他十分期待，也十分卖力，若这一票能做成，他至少能拿到五十贯的佣金。


张铉心中有点失望，他只有三天时间，他也知道三天时间买一处房宅确实不太可能，要看房、选房、定房，真正合心的房宅往往是可遇而不可求，可就算碰巧遇到了还要过户，房主还不一定在洛阳，时间上也来不及。


张铉本想让燕王的侍卫给他找找房子，但现在京城一房难求，合适的房子很难找到，韩新便给他介绍这个姓赵的居间，据说此人是洛阳三大掮客之一，消息十分灵通，如果连他都找不到房子，那只能说市场上真没有房源了。


张铉无奈，只得点点头，“好吧！你替我留意，我下次回京时你再给我确切消息。”


“将军放心吧！我也想赚钱对不对，我一定会替公子找到合适的房源。”


“不一定五亩，二十亩之内都可以考虑。”


“小人明白了，我一定会尽快找到房源，不过小人现在还有其他事情，就先告辞了！”赵棋儿向张铉行一礼，便匆匆走了。


买房宅不成功，张铉也没有了精神，调转马头准备回军营，这时坐在马车里的阿圆对张铉笑道：“既然买不到房宅，那不如去看看商铺吧！我倒知道有两家商铺在出售。”


“你怎么知道有两家商铺在出售？”


阿圆笑嘻嘻道：“我这几天没事就在西市闲逛，哪家卖什么？哪家东西便宜，我知道得清清楚楚，当然知道有人在出售商铺了。”


张铉从没有想过要买一间商铺，不过以他现在的财力，买一幢房宅和一间商铺也是绰绰有余，反正房宅买不到，暂时也没有什么事，张铉便笑道：“好吧！跟你去看看。”


阿圆本来只是随口说说，没想到张铉居然真要去，她连忙问道：“一家是珠宝铺，另一家是布匹店，公子先去哪家？”


“哪家大一点？”


“当然是布匹店大，比珠宝店大了很多。”


“那就去看布匹店。”


张铉也想顺便去西市逛一逛，他带着几名亲兵，连同马车一起向不远处西市缓缓而去。


西市内热闹异常，吆喝声、叫卖声此起彼伏，往来商人、行人川流不息，一队队满载货物的骆驼以及牛车在宽阔的大街上缓缓而行，完全是一幅盛世繁华的景象，怎么也想不到天下各地已烽烟四起，乱匪多如牛毛。


张铉一行在阿圆的指引下来到了位于西市东北角的布帛彩缎行，这里有大大小小数十家布帛店，每天吞吐巨万，是大隋王朝最大的布帛集散中心，一排商铺背后便是漕河，密密麻麻的运货船只一直延伸到前方的米行。


布帛货值较大，在某种程度上可以当做货币使用，因此这里每一间店铺都规模庞大，前店后库，占地都有四亩以上。


“就是那家！”


阿圆一指最边上一家店铺，这家店铺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占地足有五六亩，不过大门紧闭，上面用白泥写着大大两个字，‘出售’，字迹已经发霉，门上布满了灰尘，不知有多久没有开门了。


“这位军爷是来看店铺吗？”


旁边店铺内走出来一名掌柜模样的中年男子，笑呵呵道：“这家店铺我有钥匙，如果军爷有兴趣，我可以带你进去看看。”


虽然位置不是太好，但地方大，两边都很开阔，后面河道更是位于宽处，这样的店铺其实很不错，怎么像关门了很久一样，张铉不解地问道：“这是谁家的店铺，好像还不错，怎么就关掉了？”


掌柜看了看两边，压低声音道：“不瞒军爷说，这是原来越国公杨家的店铺，那位虎痴爷造反后，这家店铺就被官府抄了，军爷若想要，一百五十两黄金就可以拿走了，这也是杨家，若是换别的店铺，至少值五百两黄金，六亩商铺啊！”


张铉真的动心了，一座普通的五亩房宅也要一百两黄金，这可是商铺，西市寸土寸金之地，居然只要一百五十两黄金，张铉觉得有点匪夷所思。


“里面有货吗？”


“存货都搬走了，就是一栋空宅。”


掌柜又笑道：“不过话我也要说清楚，商铺一般有三不买，杀人凶铺不买，造反损铺不买，坟地阴铺不买，这座商铺占了第二条，所以很多人听说是杨家的店铺就摇头走了，再便宜也无人问津。”


其实张铉倒不在意杨家，大隋一朝，因为涉嫌造反而被灭门的人家多得去，前几天不是李浑家族也因造反而几乎被灭门了吗？


另外两条听着倒是不吉利，但造反损铺这一条就有点牵强了，而且只卖一百五十两黄金，他就买下这块地皮也值啊！


张铉笑问道：“如果我想买的话去找谁？”


“如果军爷想买，那就直接去找洛阳县衙，地契房契都在县衙，直接付钱就可以交割了。”


张铉点了点头，回头对众人笑道：“我们去县衙看看！”


“将军看样子有点动心了。”几名亲兵都笑了起来。


“怎么能不动心呢？这么大的店铺只要一百五十两黄金，就是神仙也要动心啊！”


……


张铉找到了县尉韦云起，巧的是，杨家那座布帛商铺正好就归韦云起管辖。


听张铉想买那座杨家店铺，韦云起不由笑道：“我得先提醒你，那座店铺最初是贺若弼的铺子，贺若弼被杀后归了杨玄感，结果杨玄感也因造反被杀，那就是一座不详之宅，一年来无数人来询问，却没有人敢买，你要考虑清楚。”


张铉微微笑道：“难道我张铉的命运就是一座店铺能左右？”


“说得好！”


韦云起佩服张铉的见识，“既然将军愿意买，那就一百五十两黄金，我马上让人办手续。”


张铉命亲兵取来一百五十两黄金，韦云起便替张铉办妥了店契的交割手续。


其实张铉买这座店铺倒并不是考虑自己赚钱，他是受张金称的启示，许印告诉他，张金称曾在西市开了一家骡马店，购买战马并收集京城的情报，尽管这家骡马店已经被宇文述派人拔掉，但张铉还是深受感触。


连乱匪盗贼都懂得情报的重要，他一个陆军学院的高材生，更应该懂得情报的重要性，在京城建一个情报点，必须也非常有必要。


另外，他也看中了这座占地六亩地商铺，他可以把它改建成一座仓库，一些从京城购买的物资就可以暂时存放在这座仓库内。


不过张铉多了一层考虑，他在房契和地契上并没有签自己的名字，而且签了郑圆儿的名字，郑圆儿也就是阿圆，张铉让她在地契和房契按下她的手印。


“公子，为什么要我按手印啊？”阿圆怯生生地问道。


“以后这家店铺就送给你。”张铉开玩笑道。


阿圆的脸顿时红了，不安地扭捏道：“公子怎么能和我开这个玩笑！”


张铉捏捏她的小脸蛋，笑道：“我只是不想让人知道我是东主，去吧！在马车上等我，我等会儿再交代你一件事。”


阿圆心中又是欢喜，又是担心，看样子公子是不把自己当外人了，难道公子又改变主意了，不让自己侍候清姑娘，而是把自己留在洛阳替他看店，难道是要让自己当一个阿圆掌柜？她可不会做生意。


阿圆胡思乱想，忧心忡忡走了出去。


张铉和韦云起还有一些话要说，便跟随他走进了官房，房间里，韦云起给张铉倒了杯茶，笑道：“恭喜将军升职，心愿达成！”


“这还得多谢韦县尉帮助我，若不是韦县尉的提醒，恐怕我就给人做了嫁衣，只是韦县尉会不会——”


张铉很担心，韦云起在关键时刻背叛裴矩，帮助了自己，裴矩会饶过他吗？


韦云起明白张铉的意思，他淡淡笑道：“我已经无所谓了，现在我不管是个县尉而已，还怕什么？丢了这个县尉之职，其实也无所谓。”


张铉站起身深深行一礼，十分诚恳地对韦云起说道：“韦公愿不愿意抛弃这个卑职，去我军中做一个幕僚长史？”


既要与裴矩和解，但又要继续挖裴矩的墙角，这是张铉的一贯风格。

第0161章 临行前夕


所谓幕僚长史，就是拥有长史的权力，却没有朝廷正式任命，属于幕僚谋士性质，由张铉自己掏腰包支付俸禄。


在这次抓捕李善衡的过程中，韦云起表现出来的果断和谋略给张铉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也知道韦云起当年的事迹，这样一个极富胆识和谋略的人才，却不得重要，沦落为一个小小的县尉，实在令人感到可惜。


而且张铉也觉得裴矩并不是真心重视韦云起，崔君肃能做御史中丞、监军，主管突厥事务，而资历更老的韦云起却只能当一个县尉，这何其不公平？


韦云起感受得到张铉的诚意，他心中十分感动，不过这不是一件小事，他需要考虑一下，他沉思片刻道：“我现在不能答复将军，容我考虑两天。”


张铉起身笑道：“我三天后出发，如果韦公有意向，可随时来军营找我。”


“好吧！我如果考虑清楚，我会来找将军。”


张铉告辞离去，韦云起一直把他送出县衙，望着张铉远去，他心中十分复杂，他知道张铉是个做能大事之人，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不惜得罪裴矩、宇文述、窦庆这样的重臣权贵。


从这次谶语案就看得出他谋略的成功，如果自己跟随他，或许还能在最后二十年的人生中走向仕途高峰，如此，自己又何必在意一个小小的县尉？


虽然韦云起告诉张铉，他需要考虑两天，但就在张铉刚刚离开县衙之时，韦云起便做出了自己的人生抉择。


……


傍晚时分，张铉独自一人来到崇业坊，崇业坊距离天街大道较近，坊内大多官宦人家住宅，街道整齐干净，绿树成荫，清静而优雅。


在崇业坊西北角，有一座占地约二十亩的大宅，这里便是范阳卢氏在洛阳的府宅，不仅是卢氏家族，几乎天下各大世家在京城都有房宅，是各大世家在京城的联络点，天子脚下，离权力也是最近。


卢府在几个月以前都一直空关着，只有几名老家仆负责打理，但自从家主卢倬出任国子监祭酒后，这座空关已久的宅子便成了卢倬的官宅。


明天一早张铉就要率军赶赴齐郡了，在临走之前，他还是想来拜访一下卢家，他对卢倬当然没有兴趣，他只是想了解一下卢清的现状。


张铉骑马来到卢府大门前，却只见台阶前停着一辆华丽的马车，车辕上挂着的灯笼上面写着‘崔氏’二字。


张铉翻身下马，向台阶上走去，一名门房连忙出来问道：“这位公子有事吗？”


“在下张铉，和你们家主是旧识，能否替我通报一下。”张铉取出一份自己的名帖递给门房。


名帖类似于今天的名片，上面有姓名、官职等等信息，一般是上门拜访时使用，一方面比较正规，表现出对主人的尊重，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防止门房误事，怠慢了贵客。


门房接过拜帖，犹豫了一下道：“老爷有吩咐，暂时不见客。”


“是因为崔召在吗？”张铉回头看了一眼马车。


“崔氏家主刚来，所以老爷吩咐暂时不见客，不过公子既然是旧识，或许会特殊一点，我去替公子禀报一下，请公子稍候。”


门房拿着张铉的拜帖快步向府内走去，张铉负手在台阶上来回踱步，他也不知道见到卢倬能谈些什么，或许可以谈谈卢庆元之事，或许也当做一次礼节性的拜访。


更关键是，他想在临出发前再见一次卢清。


这时，张铉似乎听见有人叫他，他一回头，只见一座石兽背后露出了阿圆的小脸。


张铉走上前笑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阿圆笑嘻嘻道：“我已经告诉她，你今天要来。”


“那她说什么？”


“她没说什么，不过我看得出她很想见你，要不要我安排一下，让你们见一面。”


“你安排？”


“公子小瞧人家了，人家已经把卢家的丫鬟家丁都打点好了，不信你等着瞧。”


就在这时，府内传来匆匆脚步声，只见卢倬快步了出来，拱手笑道：“贤侄，好久不见了。”


张铉也连忙抱拳笑道：“很抱歉，不知家主有贵客，要不我下次再来。”


“贤侄也是贵客啊！不必客气，快请进。”


卢倬对张铉非常热情，他前些天接到父亲来信，才知道张铉替卢家解决了得罪郭绚的大问题，这让卢倬对张铉格外感激。


张铉回头看了一眼，阿圆早已经不见了踪影，他笑着摇摇头，跟随卢倬走进了府门。


“不知卢氏家学的场地问题，最后解决了没有？”张铉低声笑问道。


“解决了，最后郭都督还是同意书院不用搬迁。”


卢倬心中感激地笑道：“多亏了张公子的建议，我父亲走了崔礼的关系，崔礼替卢家说了情，郭都督也就通情达理地理解了卢家苦衷。”


卢倬没有说卢家的苦衷是什么，但张铉却很清楚，郭绚认为卢家是罗艺的重要支持者，所以打击卢家也就是打击了罗艺，但事实上，卢家对罗艺的支持并不大，甚至是无足轻重。


关键是要让郭绚明白这一点，正是张铉的提醒，才使卢家找对了方向，最终解决了卢家所面临的危机。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了贵客堂，远远看见贵客堂上坐着两人，正是崔召和他儿子崔文象。


崔召依稀觉得张铉有点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却想不起来，但崔文象却对张铉有刻骨铭心的印象，他的脸顿时沉了下来，轻轻哼了一声。


“此人是谁，好像在哪里见过？”崔召低声问道。


“此人就是那个在涿郡卢府被御封的张铉，父亲忘了吗？”


“原来是他！”


崔召心中有点不舒服起来，他正要和卢倬说重要事情，卢倬却说有贵客上门，告罪离去了，没想到却带来一个毛头小子，这算什么贵客？


崔召心中冷笑一声，卢倬分明是不想答应自己的要求，才故意岔开话题，明摆着之事，把这个张铉带进来，他们还能谈什么。


崔召今天来拜访是有求于卢倬，今天礼部刚刚宣布一个消息，原本定在下月二十号举行的科举考试又被圣上推迟到了明年春天。


这对崔召却是好事，他儿子崔文象原本打算明年秋天参加科举，但如果今年科举推迟，那么崔召就打算让儿子提前参加明天春天的考试。


不过每年的科举异常残酷，数万士子参加考试，最后却只录取数十人，相当于一百人中只录取一人，他儿子想脱颖而出，实在是难上加难。


但也不是没有办法，所谓科举从来就没有公平过，崔文象若要通过今年的科举，有很多办法，走卢倬的路子就是其中之一，作为国子监祭酒，卢倬在最后录取上有很大的话语权。


不过卢倬似乎并不太热心，正事还没有说，他就把张铉领进了贵客堂，一般而言，张铉应该是先去别处等候，等卢倬送走崔氏父子后，再来接见张铉，这才是待客之道。


但现在卢倬却把张铉领来贵客堂，显然是在暗示崔召，他不想听科举之事。


“呵呵！我给两位介绍一下，这位是庆元的好友张将军，年少有为，你们都应该见过吧！”


崔文象毕竟年轻，修炼还不够深，他极为勉强的点点头，便装作整理衣服而扭过头去了，不愿和张铉打招呼。


崔召的城府却要深得多，也更加虚伪，他满脸堆笑道：“原来是张将军，听说张将军在高句丽立下战功，可喜可贺！”


张铉微微笑着拱手道：“家主过奖了，不知崔太守现在近况如何？”


张铉所指的崔太守便是前涿郡太守、左武卫将军崔弘升，也是崔召的族叔，高句丽战役结束后，崔弘升返回了大隋，被杨广批准退仕，目前他已经返回了博陵祖地。


张铉其实就是在提醒崔召，救出崔弘升也是他的战功之一。


崔召的脸上顿时有点尴尬起来，半晌才勉强道：“家叔能从高句丽平安过来，还多亏了张将军的大力救助，请张将军受我一礼。”


说完，他深深向张铉行一礼，旁边崔文象见父亲已经行礼了，他万般无奈，也只得跟随父亲向张铉行礼，心中却在大骂张铉。


“崔家主不用这样客气！”


张铉笑眯眯地受了他们父子一礼，这才回头对卢倬道：“其实我也没有什么事，就是马上要出发去齐郡了，所以赶在临走前来拜访一下世伯，既然世伯有客人，那我先告辞了。”


“不妨！崔家主也没有什么事，我们只是老朋友之间的闲聊，贤侄请坐，我还正想问问贤侄一些要紧事情呢！”


崔召再也忍不住了，卢倬分明是在赶自己走人，他心中恼怒万分，给儿子使了个眼色，站起身道：“既然贤弟和张将军要紧事，那我就不打扰了，改天再来拜访，先告辞！”


“呵呵！真不好意思，改天我去贵府拜访，今天怠慢兄长了。”


卢倬也不留人，对张铉笑了笑，“贤侄请稍坐，我送一送客人。”


“世伯尽管自便！”


卢倬满脸陪笑地送崔氏父子离去了，张铉远远看见崔文象恶狠狠地回头盯了自己一眼，他不由笑了起来。


在京城经历了一场权力斗争的风波之后，他对崔文象这种小人物的威胁已经不放在眼里了，莫说崔文象，就是他父亲崔召威胁自己，又能如何？


就在这时，张铉忽然若有所感，他一回头，却只见卢清不知何时出现在旁边的侧门内，幽幽地注视着他，目光中涌满了刻骨铭心的思念。


才几个月不见，张铉却觉得他们仿佛已经分别了很多年。


……


灯光下，卢清拆开了张铉给她的一封信，她慢慢展开信笺，信中并没有密密麻麻的小字，而只有一首她从未读过乐府长短句。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去年春恨却来时，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记得清儿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卢清默默一遍又一遍地细读，直到每一个字都刻入她心中，她慢慢站起身，来到窗前，凝视着遥远的东方，她的心仿佛也已离开了洛阳，跟随着张铉一起开赴山东。

第0162章 途中遇警


一支近两千人的大隋军队在泥泞的官道上疾速向东北方向行军，秋雨打着他们的脸，一堆堆深灰色的迷云低低地压着大地。


已经是深秋了，森林里一望无际的树林都已光秃，一排排老树阴郁地站在官道两旁，无情的秋风秋雨剥去了他们美丽的外衣，露出他们难以掩饰的枯老树皮和树干上的深深皱纹。


粟田内的庄稼都已收割，原野也变得格外荒凉起来，只有一群群黑色的乌鸦在原野上盘旋觅食。


张铉率领的隋军已经抵达济北郡的肥城县一带，再走一百余里，他们就进入齐郡了。


在队伍的最前面，张铉骑在高大的骏马上，打量着四周的环境对身旁韦云起笑道：“先生应该不是第一次来这里吧！”


韦云起已经辞去了洛阳县尉一职，目前出任张铉军中的幕僚长史，替张铉主管军务琐事，刘凌则转任仓曹参军事，主管物资粮草，两人各施其职。


韦云起苦笑一声道：“二十几年前我曾来鲁郡曲阜游学，这一带我经常走，那时这一带可繁华，不像现在，走了几百里人影子都不见一个。”


“这一带有乱匪吗？”张铉又问道。


“山东哪个郡没有乱匪，这里是鲁郡贼帅徐圆朗的地盘，原本是张金称的地盘，张金称退出黄河以南后，鲁郡徐圆朗便趁虚而入。”


张铉心中有些奇怪，韦云起只是一个小小的洛阳县尉，怎么会知道这么多事情？兵部都未必知道。


韦云起明白张铉的不解，笑了笑道：“我虽处卑职，却每一天都在关注各地的匪患情况，从各种渠道打听消息，我说的这些都是逃到京城的难民告诉我。”


原来如此，张铉恍然，看来韦云起是有心人，并不甘于寂寞，难怪他会那么痛快地答应了自己。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两名派去前方探查情况的骑兵飞奔而来，张铉见他们跑得颇为焦急，立刻一摆手，“停止前进！”


军队停止了前行，张铉催马上前高声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两名探子飞奔上前，勒住战马禀报道：“启禀将军，前方有军队在作战！”


这倒很出人意料，张铉又追问道：“具体情况是什么？”


一名探子指着远方道：“就在前方二十里处的小山岗上，离县城不远，一支隋军被数千乱匪包围，目前隋军在高处，估计人数不多。”


此时的张铉已不是第一次在高句丽作战那么盲目了，那次他经验不足，尚未了解地形就派陈旭从后面下山袭击敌军，若不是得到沈光帮助，他们的形势就危险了，张铉吸取了教训，再急他也不能盲目去作战。


这时，旁边韦云起建议道：“将军不妨先派斥候告之隋军知道有援军到来，让他们坚持住，给我们争取时间。”


张铉点点头，韦云起的建议和他想到一起去了，他随即对亲兵令道：“速去请沈校尉前来！”


亲兵调转马头向后军奔去，不多时，沈光带着几名手下骑马飞奔而来，沈光拱手道：“请将军吩咐！”


“前面发现有数千乱匪围住了山岗，山岗上极可能有隋军，我想让沈校尉先上山去和隋军联络。”


张铉又低声嘱咐他几句，沈光抱拳道：“卑职这就去！”


沈光一挥手，“跟我来！”他带着刚才的探哨和几名手下骑马疾奔而去。


张铉则率军离开了官道，沿着树林旁的一条小道继续进军，与此同时，他派出十几名斥候探查沿途情况，防止敌军在树林中埋伏。


发生战事的山岗位于肥城县西南五里处，是一座无名小山岗，像一个小馒头一样突兀地矗立在原野之上，小山岗方圆不过三四里，山岗上灌木丛生，树木杂乱。


此时近五千名乱匪将山岗团团包围，由匪首徐圆朗亲自率领，企图将前来肥城县催粮的两百隋军困死在山岗上。


沈光率领手下潜伏在山岗北面，这里有大片悬崖峭壁，地势十分险要，从这里无论上山下山都几乎不可能。


也是这个缘故，这片长达五十余丈的悬崖下面没有乱匪包围，沈光便将上山之路选在这里，对他而言，悬崖峭壁和普通的上山之路没有什么区别。


“沈校尉，这里恐怕无法上山吧！”一名探哨望着笔直的悬崖，心悸地说道。


沈光注视着长在悬崖上的几根藤蔓，笑道：“我一个人上去就行了，联系到隋军后我会射信箭下来，你们去禀报将军。”


沈光起身向百步外的山崖疾奔而去，他猫腰奔跑，借助半人高的荒草掩护，只片刻便奔至山崖下。


他将身体紧贴崖壁凹陷处，警惕向两边观察片刻，转身便像一只蜘蛛般攀附着悬崖上的缝隙缓缓向山上爬去，紧接着他抓住了一根藤条，上升速度更加快捷。


两名探哨看得目瞪口呆，就在这时，一群约数十名匪兵正说说笑笑从远方走来，几名隋军士兵立刻伏身进了荒草之中，紧张地偷偷望着悬崖峭壁上的沈光。


此时的沈光正好位于悬崖峭壁上的一半之处，距离地面约两丈，周围是光秃秃的崖壁，没有藏身之处，也没有藤蔓遮掩，甚至他的军服也和灰白色的崖壁迥然不同，只要匪兵一抬头，便可清晰地看见崖壁上的人。


沈光将身体紧紧贴在石壁上，一动不动，这个时候他不能动，一动就会被下面人发现。


沈光左手挽住藤条，右手死死抓住一条石缝，双脚悬空，没有立足之处，他渐渐有些吃不消了，汗水顺着额头滚落，眼看着一群匪兵已经走到他身下，这群人居然在他身下的石壁前坐了下来，只要目光稍稍一抬，就能看见头顶上的沈光。


远处几名隋军士兵紧张得心都要跳出来，合掌低声祈祷，“佛祖保佑，佛祖保佑！”


沈光慢慢咬紧口中的匕首，他已经支持不住了，与其被他们乱箭射死在石壁上，不如跳下去和这群匪兵搏杀。


他心一横，正要飞身跳下，就在这时，一名匪军将领骑马飞奔而来，大喝道：“你们这帮混蛋，竟敢躲在这里偷懒，给我回去挖壕沟，快去！”


匪军士兵们无奈，只得纷纷起身，拍拍屁股，骂骂咧咧地跟随军官向来处走去，渐渐走远了。


沈光长长出了口气，他的后背都湿透了，他随即抓住藤条向上攀去，不多时便攀上了悬崖，身影消失在灌木丛中，远处的几名隋军士兵也长长松了口气。


……


张铉的军队此时也抵达了五里外，他们藏身在一片广袤的山林内，远远可以看见被匪兵围困的小山岗。


张铉独自一人站在一块大石上，眺望着远方的小山，山岗最多只有二十余丈高，除了几处悬崖峭壁外，其余地方都围满了密集的匪兵，很显然，匪兵是准备用围困的办法逼隋军突围，然后进行围歼。


如果对方没有援军的话，这确实是一个很好的战术，不过匪兵并没有想到自己军队到来。


这时，一名亲兵飞奔跑来禀报，“将军，沈校尉的手下回来了。”


张铉立刻转身返回了士兵驻地，一名沈光的手下将一封信交给张铉，“启禀将军，这是沈校尉的亲笔信。”


“山岗那边的防御怎么样？”张铉接过信问道。


“卑职见匪兵正在挖掘壕沟，应该是为了防止山上军队突围，其余也没有什么防御，士兵很松散，装备也很糟糕，各种武器都有。”


张铉点点头，打开了信件，他不由一愣，被困在山上竟然是罗士信，这着实出乎他的意料。


这时，韦云起走过来问道：“沈校尉上山了吗？”


“山上被困隋军居然是罗士信，他们只有一百八十余人，近一半人受伤。”张铉把信递给韦云起。


韦云起看了一遍信，对张铉道：“刚才我考虑了一下，我觉得这里面恐怕不是那么简单。”


张铉沉吟一下道：“先生觉得徐圆朗其实是在围城打援吗？”


韦云起缓缓点头，“我认为如此，几千人对付两百人，没必要用围困的办法，太耗费时间，直接上山强攻就行了，甚至还可以烧山把隋军逼下来，信中也说得很清楚，近一半人受伤，隋军已经没什么战斗力了，我觉得徐圆朗知道张须陀不会眼睁睁看着罗士信阵亡，一定会来救援。”


停一下，韦云起又道：“或许是徐圆朗和张金称达成了默契，用调虎离山之策，把张须陀主力调离齐郡，张金称军队趁虚攻打历城，要知道齐郡的富户都集中在历城县内，如果张须陀派出的援军不多，徐圆朗就直接吃掉这支援军。”


张铉暗暗心惊，韦云起的分析果然入木三分，极有这个可能，他又问道：“那依先生之见，我该怎么办？”


韦云起捋须笑道：“如果敌军是围城打援，那么他们就不会轻易攻山，隋军被围困才一天，时间还来得及，关键是援军，我们得及时通知张大帅，让他不要中计，甚至可以将计就计。”


张铉笑了起来，“我觉得最好还是烦请先生跑一趟。”


韦云起欣然答应，张铉便给了他一支令箭，又把陈旭找来，对他道：“你率五十名骑兵护卫先生赶去齐郡，当心不要中了敌军的埋伏。”


“卑职遵令！”


陈旭挑了五十名精锐骑兵，又找一名当地人为向导，绕小路护卫韦云起向齐郡疾奔而去，张铉随即命令士兵原地休息，等待进攻的命令。

第0163章 将计就计


肥城县距离齐郡历城县并不远，大约两百里左右，以平原和丘陵地形为主，张须陀目前已被任命为河南道十二郡讨捕大使，负责讨伐十二郡的乱匪，同时也由十二郡来供应张须陀军队的军粮。


但事实上，情况要复杂得多，一是乱匪太多，十几支大大小小的乱匪已有数十万人之多，分布河南河北各地，而张须陀的飞鹰军只有两万人，根本就应付不过来。


其次各地官府也并不配合张须陀剿匪，很多官府都已成两面派，他们为了自保，名义上是大隋的地方官，实际上已经暗中投降了乱匪。


尤其是今年春天，河南四郡对张金称的围剿遭遇惨败后，彻底摧毁了地方官府最后一点抵抗信心，也是河南各郡与张须陀反目之始。


没有了地方官府的支持，张须陀军队陷入极度被动之中，由于军粮不足，张须陀不得不放弃原定在今天秋天发动的攻势，他们目前能控制的唯一地方官府就是齐郡，这是因为张须陀本身是齐郡通守的缘故。


此时张须陀亲自率领五千军队正在赶往肥城县途中，他已经接到了罗士信的求救信，罗士信被数千徐圆朗的军队围困在肥城附近，危在旦夕。


当然，张须陀也知道张金称的军队在北面虎视耽耽，一旦自己主力离开历城，张金称必然会趁虚而入，血洗历城县，飞鹰军的家眷几乎都在历城县，一旦历城失陷，他的飞鹰军也就瓦解了。


张须陀深知历城不容有失，他令副将裴仁基严守历城，自己亲率五千军队赶赴肥城救援罗士信。


五千飞鹰军士兵在官道上疾速行军，两边是一望无际的旷野，绵绵秋雨使天空和大地变得格外萧瑟，这时，一名骑兵从远处飞奔而至，大喊道：“大帅！”


“什么事？”张须陀勒住战马。


“小路那边来了一支军队，说是张铉将军派来，有重要事情要见大帅。”


张须陀大喜，他已经得到张铉要来飞鹰军的消息，没想到来得如此迅速，他连忙道：“快请他们上来！”


片刻，手下亲兵带着数十名骑兵到来，为首之人正是韦云起，韦云起拱手笑道：“张大帅，多年未见了！”


张须陀认出了韦云起，“你是……韦御史？”


韦云起苦笑一声，“我不做御史已经快十年了，现为张铉将军幕僚，替他整理文书。”


其实张须陀也知道韦云起被贬黜多年，他微微叹息一声，“以韦兄大才居然只为一县吏，朝廷如此屈才着实令人遗憾，不过张将军是非常之人，先生跟他会有前途。”


韦云起没有时间和张须陀寒暄，他连忙道：“这次徐圆朗伏击罗士信有诈，请大帅立刻停止进兵。”


张须陀眉头一皱，“韦兄如何知道？”


“我们就是从肥城过来，张将军正率军在肥城监视敌军，他让我来通知大帅。”


张须陀听说张铉就在肥城，一颗悬在半空的心立刻松了，他当即喝令道：“全军停止前进！”


士兵们纷纷坐在旷野中休息，有士兵扎了一座简易帐篷，张须陀请韦云起入账商议军情，在地上又铺了一幅军毯。


张须陀坐下微微叹道：“秋收后，肥城县有一千石官粮，县衙答应十日之前组织民夫把官粮送来齐郡，但期限已过，肥城县始终没有动静，我便让士信去催促军粮，却没想到被徐圆朗包围了，现在看来，自始至终这就是一个圈套。”


韦云起感到不可思议，“县衙居然给将军下套？”


张须陀叹息一声道：“现在局势混乱，各种关系错综复杂，虽然明知县衙给我下套，我也不能怪他们，他们有时候也是为了保民，有时候也是被胁迫，很多不愿屈服乱匪的县都遭到屠城，这种事情见得太多，心也平静了。”


韦云起默默点了点头，又对张须陀道：“这次徐圆朗用心良苦，布下圈套来对付大帅，我相信他应该是倾兵而至，这样一来，他的鲁郡老巢就空虚了，大帅为何不将计就计，派军队先端了徐圆朗的老巢，再趁他趁他仓皇撤军之时夹击猛攻，敌军必然大败，大帅以为如何？”


张须陀沉思片刻，点点头道：“确实是好计策，我就怕士信支持不了那么久。”


韦云起微微一笑，“请大帅放心，我们的人已经上山了，罗将军支持五六天没有问题，再说只要乱匪攻山，张将军会立刻出兵营救。”


“如果是这样我就放心了！”


张须陀也笑了起来，其实他也希望韦云起替张铉说出最后一句话，好歹也是幕僚吧！连这点影响力都没有，当个屁的幕僚啊！


张须陀当即写了一道命令，连同令箭一起递给一名报信兵，“你立刻回历城告诉裴将军，让他派秦琼率五千军去鲁郡端徐圆朗老巢。”


“遵令！”士兵接令便骑马飞奔而去。


张须陀随即下令道：“传我的命令，全军转去北面树林驻营。”


……


贼帅徐圆朗是鲁郡人，年约三十余岁，长得虎背熊腰，身材魁梧，他出身府兵校尉，参加过第一次高句丽战争。


因为他出身低微而在军队中没有出头之日，在高句丽战争结束后，他率数十人逃回鲁郡，随即拉旗造反，短短两年时间他便聚集了两万余军队，自封为鲁王。


其实很多乱匪首领都是从隋军中出身，比如东莱郡的左孝友，他的出身完全和徐圆朗一样。


徐圆朗不仅武艺高强，而且狡猾多诈，这次他利用隋军迫切需要军粮的弱点布下了连环计，企图歼灭隋军主力，不料张铉率领抵达肥城，看破了他的计谋。


徐圆朗目前率领两万大军藏身于白龙岗上，白龙岗位于肥城县以东，是一座绵延二十余里的山岗，山高林密，山脚下便是宽阔的官道，是前往肥城县的必经之路，也是伏击隋军的理想之地。


天色已渐渐到了黄昏，一连下了几天的蒙蒙细雨也终于停止，西方天空出现了一片灿烂的晚霞，但徐圆朗的心情却愈加焦躁，整整三天过去了，援军影子都没有看见。


两万军队早在罗士信率军进城催粮时便准备好了，埋伏在白龙岗上，又派了四千装备不全的弱次军去围攻罗士信的两百士兵，如愿以偿地将罗士信逼上山。


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计划运转，但他却不知道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张须陀的援军最快昨天就应该到了，但现在天快黑了，居然还没有动静。


一间临时搭建的茅草房内，徐圆朗负手急躁不安地来回踱步，推敲每一环节。


难道张须陀不在意罗士信的生死，这可是他的徒弟，是他将来的接班人，说不定还是他未来的女婿，不对，好像张须陀的两个女儿都已经出嫁，孙女都会跑了，孙女婿……


徐圆朗心烦意乱，思路也有点偏离了正常，他认为张须陀一定会来救罗士信，他不断告诫自己要耐心等待，但徐圆朗还是隐隐有一种担忧，或许张须陀看透了自己。


“大王！”


一名亲兵疾奔而来，紧张汇报道：“鲁郡传来消息，张须陀大军出现在梁父县。”


“什么！”


徐圆朗腾地站起身，惊得头皮都快炸开了，梁父县距离他的老巢龚丘县只有百里，张须陀大军居然是去进攻他的老巢。


冷汗湿了他的后背，他知道张须陀已经看透了自己的计谋，不来援救罗士信，反而去端自己的老巢。


徐圆朗急得一跺脚，转身向军队驻扎地奔去，他快步走进军队中大声喝令道：“立刻集结，全军撤退回鲁郡！”


隋军进攻鲁郡老巢的消息早已经在徐圆朗军中传开，军队上下人心惶惶，他们的家人和财产都在龚丘县，一旦隋军杀进龚丘县，那不要他们老命吗？


打仗时或许有人想溜边，因为那是要死人的，但赶回家保卫财产，却人人奋勇，个个争先，不用鞭子赶人，众士兵奔跑得比谁都快，徐圆朗更是一马当先，心急如焚般地向鲁郡撤退。


两万军队越拉越长，到一更时分时，两万匪军拉长有近十里，在向南的官道上浩浩荡荡行军，火把组成了一条长长的火龙。


而与此同时，张须陀率领的五千飞鹰军已静静地等候在官道不远处的一片树林内，他冷冷望着数百步外滚滚向南奔跑的人流，战刀霍地挥出，“杀！”


“咚！咚！咚！”树林内鼓声大作，五千飞鹰军士兵一声呐喊，从树林内奔涌而出，向官道上的匪军杀去。


匪兵一片大乱，隋军的突然杀至令他们措手不及，很多人都看见了张须陀，更吓得他们惊恐万分，叫喊声、惨叫声、惊呼声混杂在一起，匪军两万军士气崩溃，他们互相践踏，争先恐后逃命。


五千飞鹰军一路追杀，将徐圆朗的军队杀得尸横遍野，血流如河，跪地投降者不计其数，广阔的原野里到处是奔逃的士兵。


徐圆朗更是心惊胆战，黑暗中不知有多少军队杀来，他大声喝令：“不要慌乱，给我集结军队！”


但此时他的军心已经混乱，士兵们担忧家中的财产亲人，加之恐惧万分，不管徐圆朗怎么喝喊，都没有任何效果。


“大王，快走吧！军心已乱，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亲兵大声催促主公逃命。


徐圆朗见旷野里到处是奔逃的士兵，奔跑得黑影足有万人之多，但他们只管飞奔逃命，一路丢盔弃甲，只恨爹娘少生了两只脚，哪有人听他的号召。


徐圆朗想到自己周密的计划，最后却落得如此下场，还不如不打，他不由仰天长叹一声，“这就叫偷鸡不成，反而把老本都赔掉了。”


他也不敢回龚丘县，收拾了数千残军南下徐州投奔李子通去了。

第0164章 山东首战


在肥城县外的无名山岗下，张铉兵分两路，他命尉迟恭率七百士兵绕道先埋伏在无名山岗北面。


他自己则亲率一千士兵缓缓来到了无名山岗下，此时山脚下的军队尚不知徐圆朗已经南撤，他们也发现了隋军到来，三千余人开始迅速向山岗南面集结。


张铉看了看天色，绚丽的夕阳将整个天空染得通红，山林和远处的城池仿佛着火一般，沐浴在玫瑰色的霞光之中，各位壮丽，连续多日的阴雨让心都快要发霉，陡然间出现了这么壮丽的夕阳，竟令人精神一振。


他回头一挥长戟，军队立刻停止前进，摆开了阵脚，张铉手执长戟催马上前，大声喝道：“敌军主将可愿一战？”


敌军主将叫做蒋胜武，是徐圆朗的左膀右臂，他率三千余人将无名山岗团团围住，等待徐圆朗的消息，一旦徐圆朗伏击敌军主力成功，他也将大举攻山。


蒋胜武原本也是一名隋军校尉，武艺高强，使一杆六十斤的铁枪，他见天色已晚，不利于两军激战，便催马上前喊道：“对面隋将，天色已晚，不如明天再决战！”


张铉大笑起来，“恐怕明天你们想逃已经来不及！”


蒋胜武心中暗暗吃惊，对方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大王那边出问题了？


张铉却不理他，一摆长戟，“这是你最后的机会，战还是不战？”


蒋胜武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军队，虽然他的军队人数众多，但军容不整，大多是老弱之军，这是为了诱骗隋军主力援救罗士信才故意示弱，战斗力不强，而对方虽然只有一千军队，但盔明甲亮，阵脚严整，杀气腾腾，明显是一支战斗力极强的队伍。


蒋胜武心中着实忐忑不安，他也明白，如果能将对方主将刺落下马，很可能还有一线胜机，这确实是他最后的机会。


“敌将受死！”蒋胜武大吼一声，催马向张铉杀来，挺枪便刺。


张铉冷笑一声，双臂灌力，挥戟横扫，戟枪相撞，迸出火光，只听‘当！’一声刺耳巨响，蒋胜武的铁枪被震飞出去，蒋胜武大叫一声，转身催马便逃，张铉大喝一声，催马疾追。


他胯下战马原是高句丽骑兵首领大贺安的坐骑，一匹罕见的宝马，身高一丈，四肢修长，强健有力，浑身通红，没有一根杂毛，奔跑起来如火焰飞腾，堪称马中之王。


战马原来的名字叫做烈龙，名字虽然不错，但有犯上之意，张铉便将它改名为宝焰兽。


张铉的战马疾快，只片刻便追上了敌将，他挥戟刺穿了蒋胜武的后心，蒋胜武惨叫一声，当即毙命，尸体被高高挑了起来。


这时隋军中鼓声大作，这是进攻的命令，敌军主将被杀，正慌乱之时，后面忽然一阵大乱，尉迟恭率领两百骑兵和五百名士兵从后面杀进了敌军阵营。


紧接着罗士信和沈光率百名隋军从树林中杀出，从侧面杀入敌军阵中，后背受袭，三千匪军顿时一阵大乱。


张铉战戟一挥，喝令道：“杀！”


一千隋军士兵呐喊着冲向匪军，匪军主将阵亡，士气低迷，隋军的三面夹击之下，瞬间崩溃了，三千匪军四散奔跑，无数士兵跪地求饶，苦苦哀求饶命。


张铉见这些匪军都是老弱之军，杀之毫无意义，便喝令道：“投降者可免死，顽抗者格杀勿论！”


数十名隋军骑兵在战场上飞奔大喊：“将军有令，投降者免死，顽抗者格杀无论！”


被隋军包围而无处奔逃的匪军无疑得到了一线生机，纷纷丢下兵器跪地请降，大片大片的匪军跪倒在地，战场上厮杀渐渐停止。


一队队匪军被押出战场，这时，罗士信飞奔而来，兴奋得大喊道：“张大哥！”


张铉翻身下马，快步迎了上去，他心中也十分激动，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张铉笑着给了他肩窝一拳，“这次若不是我正好赶到，你这臭小子就栽了。”


罗士信挠挠头笑道：“其实我是猜到大哥要来，才故意给大哥制造立功的机会。”


旁边士兵们都笑了起来，张铉哈哈大笑，“算了，给你小子留个面子。”


罗士信忽然想起一事，又连忙道：“大哥，这可能是徐圆朗的诱兵之计，我得立刻告诉大帅，他不能上当。”


“你现在才想起来，已经晚了，估计你们大帅已将徐圆朗军队全歼，有我在，你这臭小子也因祸得福。”


罗士信大喜，他很担心大帅中计，如果不是沈光拦住他，他已经杀出重围去报信了。


罗士信一颗心放下，他忽然看见张铉的马，眼睛顿时一亮，上前抚摸战马鬃毛，涎着脸笑道：“这真是宝马啊！大哥就送给我当见面礼吧！”


张铉笑着给了他一脚，“没见这么厚脸皮的小弟，这匹马不给，要的话，我另外送你一匹好马。”


罗士信挠头嘿嘿一笑，“只要有见面礼就行，哎！我们最缺的就是战马，小弟的战马已经三十岁了，每次上阵我都得先叫它一声叔。”


众人一阵大笑，难怪众人都喜欢罗士信，他果然很有趣。


军队迅速收拾了战场，押着战俘向肥城县而去。


在县城门口，县令李华赤着上身，后背荆棘条跪在地上，脖子上挂着官印，后面跪着县丞、县尉等人。


罗士信一眼看见县令等人，顿时大怒，拔刀要冲上去，张铉却一把拉住了他。


张铉经历过清河县的防御之战，深知这些地方官员的无奈，这些读书学儒的地方官员，没有几个愿意投降乱匪，大多是被迫无奈，甚至很多人是出于保护平民才不得不投降，若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换多少官员都没有用。


张铉催马上前道：“先把衣服穿起来，若罪不容恕，再求饶也没有用。”


李华满脸羞愧，站起身穿上衣服，叹了口气道：“兵灾无情，只能苟且偷生，保一方黎民平安。”


“是非曲直我心里自然有数，进城再说！”


张铉率领军队进了肥城县城，县城的情况和清河也差不多，破败荒凉，所有店铺都被砸烂抢空，家家户户关门闭窗，大街小巷看不见一个人影。


“县城内有多少人口？”张铉问道。


李华叹了口气，“不足一万，大多是老弱妇孺，青壮男子要么逃走，要么被抓丁。”


“又何以为生？”


“在城内城外种点豆麦，并保证交给徐圆朗一半，他会派人来查看，如果上交及时足量，他就暂时不来骚扰，今年夏天小麦晚交两天，他就来杀了我们三十多人，残暴之极。”


旁边罗士信恨恨问道：“那么一千石粮食就是假的了？”


李华吓得战战兢兢道：“确实是有一千石粮食，但不是我们的粮食，是徐圆朗放在县城的诱饵，他昨几天又全部搬走了，是他们的军粮，实际上我们根本就不可能有余粮。”


“哼！都没有余粮，宁可把粮食给盗匪，也不肯给自己军队，就是因为我们好说话是不是？”


李华等一众官员都哑口无言，要是隋军也像盗匪那样要粮食，最后他们都得饿死。


……


次日一早，张须陀率领得胜大军抵达了肥城县，张铉和罗士信迎出城去，张须陀翻身下马笑道：“张将军果然是信人，真的来飞鹰军了。”


张铉上前单膝跪下行礼，“末将张铉参见大帅！”


张须陀连忙扶起张铉，感激地对他道：“多亏将军到来，否则这一次我真的要吃大亏了。”


“末将只是恰逢其时。”


“好！”


张须陀欣喜万分道：“又来一支精锐之军和善战之将，我飞鹰军更加兵强马壮了，据说将军还有一支骑兵，简直是如虎添翼啊！”


罗士信上前见了主帅，恨恨道：“这次卑职中计，都是这些地方官勾结乱匪，决不能轻饶他们。”


张铉连忙道：“罪不在他们，请大帅不要责怪他们。”


张须陀也微微叹口气，“其实我也知道，但按照我的脾气，我绝不会轻饶他们，不过既然张将军求情，我就暂时不计较了。”


说到这，张须陀又兴奋道：“这一仗打得很漂亮，收获之丰出乎意料，连我也想不到居然把徐圆朗连根拔了。”


几名官员听说徐圆朗被连根拔了，都禁不住喜极而泣，互相拥抱在一起，有两名衙役飞奔向城内奔去，大喊道：“徐圆朗死了！徐圆朗死了！”


家家户户开了门，人们跑出大街，都忍不住欢呼起来，县城内欢呼声响成一片。


张须陀愕然，隋军只是全歼了徐圆朗的主力，徐圆朗并没有死，被他逃掉了，不过他也不想解释太多，任由民众们欢呼雀跃。


昨晚隋军伏击徐圆朗两万主力，杀敌五千，俘敌七千余人，加上张铉俘虏的三千人，他们手上战俘就有上万人，关于这些战俘怎么处理，张铉倒有一个想法。


兵部准他扩兵至三千人，但他现在只有一千七百余人，还有一千三百人的空缺，他想从战俘挑选精锐编入自己的军队。


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张须陀，张须陀沉吟一下道：“一般而言，这些战俘我们都会遣返回乡，主要是我们军粮不足，养不活这么多人，如果将军要增加到三千人，我可以从飞鹰军中调一千五百人给你，就不用从战俘中调选了，其实他们也没有什么精锐。”


张铉点点头笑道：“我听大帅的安排。”

第0165章 飞鹰武将


入夜，张须陀在帅帐内挂上一幅地图，给远道而来的张铉、韦云起等人讲述目前山东格局。


张须陀用木杆指着齐郡周围各郡道：“这几年我们大大小小打了三十余战，胜负皆有，最大的几次胜利是歼灭豆子岗的刘霸道、长白山王薄以及孙宣雅，这次又全歼徐圆朗，前后歼敌十余万，但问题是乱匪屡剿不绝，目前我们控制的郡县主要是齐郡和北海郡，这次徐圆朗被剿灭，济北郡和鲁郡可以收回来，我们手中就有了四个郡。


但周围的乱匪势力还是很强大，东面有控制东莱郡和高密郡的左孝友和孟让，军队十余万人，南面琅琊郡的孙宣雅和王薄，军队近十万，再南面便是徐州李子通，也有十余万人。


西面不用说，东郡的瓦岗军势力强大，虽然兵力只有五万，但兵强马壮，很难对付，目前瓦岗军也没有东扩的迹象，我们暂时不考虑对付它们。”


张须陀的木杆又指向北面，“北面有三支势力强大的乱匪，张金称、高士达和窦建德，张金称占据清河郡和武阳郡，窦建德的势力在平原郡和信都郡，高士达占据渤海郡，三人的军队加上来足有二十万之多，事实上我们四面皆敌，而且他们互相呼应，一旦我率军南下，他们就会进攻齐郡，若我率军北上，南面的乱匪又会杀入齐郡，我们目前有点顾此失彼了。”


“但也不能这样一直这样僵持下去吧！”张铉坦率地直言道。


“张将军说得对，僵持下去只会形成乱匪围攻齐郡的格局，必须要打破僵局，化被动为主动。”


张须陀注视地图道：“我昨晚也考虑过，这次大败徐圆朗就是一个很好的契机，我们就可以把防御线推到鲁郡，扩大防御纵深，然后我打算先集中兵力歼灭东莱郡和高密郡的左孝友和孟让，在黄河结冰前收复高密和东莱两郡，这样一来，整个半岛几乎就控制在我们手中了，军粮问题也就迎刃而解。”


“鲁郡可以防御南面的乱匪，那北面呢，张金称会不会趁机进攻齐郡？”


“北面也是一个问题，不过张金称与窦建德不和，一旦他大军南下，恐怕老巢都会被窦建德端掉。”


说到这，窦建德似乎意识到什么，他看了一眼张铉，笑道：“莫非将军是想和张金称算算老帐吗？”


张铉起身行礼，“卑职听大帅安排！”


经历了天寺阁一案，张须陀也知道张铉是燕王之人，虽然他被兵部分配到飞鹰军，但张铉还是和秦琼、罗士信等将领不一样，首先他的军队就比较独立，自己不能随意分拆。


其次兵部关于张铉的调令上写得很清楚，独立成府，这样的调令张须陀还是第一次看到，就算是裴仁基的任命，也没有独立成府四个字，这明显是准许张铉保持独立。


当然，从个人感情上来说，张须陀也不反对，他对张铉一直心怀感激，而且只要双方合作愉快，独立成府也没有什么影响。


张须陀沉思片刻，便点点头道：“这样吧！先回齐郡，看一看局势再说。”


张铉躬身行礼，“卑职遵令！”


……


两天后，张铉跟随张须陀的军队返回了齐郡历城县，历城县也就是后世的济南，目前为齐郡郡治，也是飞鹰军的大本营。


历城县也是山东一带最大的城池，周长三十里，城内人口数十万，城墙高大坚固，易守难攻。


由于历城县一直没有被乱匪攻陷，使它成为山东各大士族富户门的聚集之地，尤其前年王薄率先在齐郡长白山起兵造反后，大量难民逃往历城县，使历城县人口一度达百万之多，拥挤不堪。


不过自从张须陀出任齐郡通守，他扫平了齐郡境内的所有匪患，用章丘县、临邑县、亭山县三县来分流历城人口，使历城人口逐渐降为五十万。


尽管如此，历城县还是十分拥挤，很多人一家几口只能挤在一间屋内，不过虽然拥挤一点，但民众们却很知足，他们获得的安全感却是任何财富都难以取代。


官道上，刚刚得到一匹战马的罗士信兴致勃勃给张铉介绍周围的景色，他指着官道两边一望无际的田野道：“这些都是我们的救命田，包括四个县粮食，足有几万顷之多，一半是私田一半是官田，养活了我们齐郡百万人口和两万军队。”


“有贼军攻进来过吗？”


“都想攻进来啊！可哪有这么容易，最危险的一次，年初刘霸道率领他的阿舅军渡黄河过来，就是为了破坏良田，结果被我率军痛击，打得他们屁滚尿流，十几万军队全军覆灭，战俘都扔给朝廷了……咦！你们怎么都这般古怪？”


罗士信见周围的士兵都目光阴骘地看着他，他不解地挠挠头，“我说错什么了吗？”


张铉笑道：“我手下这些弟兄就是被你打得屁滚尿流的阿舅军。”


罗士信张大嘴，半天合不拢，“呵呵！真是巧啊！”


……


众人说说笑笑进了历城县，迎面一股热闹繁华的气息迎面扑来，店铺林立，各种货物充盈铺中，以日用品居多，叫卖声此起彼伏。


大街两边，酒肆、客栈、青楼、武馆等等一家挨着一家，尤其大大小小的武馆竟有数十家之多，随即可见一队队穿着武士服，手执刀剑的年武馆少年。


“这些武馆都是大帅支持的，从两年前就开始，有官办的免费武馆，如果要学到更好一点的武艺，那只是去私人武馆，为了加强官办武馆的吸引力，大将要求所有将领每个月至少要去武馆一天，这些都是我们军队的后备力量。”


张铉没有说话，他依然在仔细观察这座热闹的城池，历城县的繁华着实出乎他的意料，和冷冷清清肥城县、清河县有着天壤之别，但有些细节还是让他感到奇怪。


“既然四周被乱匪包围，这些商铺的货物又从哪里来？”


罗士信说道：“主要是从西面过来，原来瓦岗截断了商道，不过从今年开始，瓦岗居然又放开了商道，路上还比较安全，一支支商队就出现了。”


张铉点了点头，这里面的缘故他倒清楚，应该和李建成上瓦岗有关，李建成上瓦岗的第一个转变，就是使瓦岗军从一支造反乱匪转变为政治上割据势力。


罗士信陪同张铉从西门进了历城县，参观了一圈后，又从东门出去，飞鹰军除了三千人驻扎在城内负责维持秩序外，其余军队都驻扎在城外的南北两座军营内，张铉的军队目前驻扎在北军营，也就是主营，飞鹰军行军司马贾润甫已经将张铉军队安置妥善。


张铉走进这座占地足有千顷的大营，便感到一种喜庆的气氛，不断有欢呼声隐隐传来，士兵们奔跑过去，脸上都充满了兴奋，令张铉心中很奇怪，军营发生了什么喜事？


“张将军！”


旁边有人在喊张铉，张铉一回头，只见裴行俨快步跑来，张铉笑着拱手道：“裴校尉，好久不见了。”


裴行俨跑上前行礼笑道：“将军能加入飞鹰军，元庆不胜欣喜，能和将军并肩杀敌，是元庆之幸也。”


“裴校尉过奖了，应该是我感到荣幸，我竟然能加入飞鹰军。”


裴行俨又低声道：“将军现在有时间吗？”


张铉点点头，“现在可以，什么事？”


“我父亲想见见将军，特让我来请将军过去。”


张铉立刻想到了裴矩，裴仁基要见自己，难道和裴矩有关系吗？张铉也没有多问，欣然道：“既然如此，裴校尉请带路吧！”


裴行俨大喜，“将军请跟我来。”


张铉跟随裴行俨快步向裴仁基大帐走去，这时，张铉又隐隐听见了欢呼声，不由好奇地问道：“大营内好像发生了什么喜事？”


“是秦将军派人从鲁郡传来消息，确实是喜讯，我们端了徐圆朗的老巢，居然缴获了两万石粮食和十万贯钱，还有很多其他战利品，关键是粮食，一下子解决了我们军粮不足的燃眉之急。”


张铉也知道飞鹰军粮草紧张，否则张须陀不会为了一千石粮食冒派罗士信去肥城县，两万石粮食足够支持军队向东莱郡和高密郡发动进攻了。


“这确实是好事情，看来我的到来还是给大家带来一点运气。”张铉笑道。


“我们都说张将军是福将，张将军一来，我们就把徐圆朗灭了，希望张将军的福气能给我们带来更大的战果。”


张铉摸摸鼻子笑道：“尽量吧！”


……


飞鹰军是使用战时的军队编制，即主帅、副将、牙将、偏将、校尉、旅帅、队正、火长、士卒等等。


其中张须陀为主帅，他在朝廷的军职是左骁卫将军，属于将军级别，而裴仁基为副将，他在朝廷军职是虎贲郎将，这是郎将中的最高级别，比张铉刚刚出任的雄武郎将要高一级。


而张铉一旦正式上任，将为牙将级别，比他之前的偏将升了一级，不过他这个牙将却有点与众不同，能够独立成府，相当于后世军队中的独立团。


也就是说，张铉受张须陀节制，在军事作战上听从张须陀的指挥，但在将士编制任命上却可以越过张须陀，直接向兵部请示任命状。


所以张铉也并不属于裴仁基管辖，只是受主将张须陀的节制，在这个层面上，张铉和裴仁基处于一种平等地位，只是官职要比裴仁基低一级，军队资历上更差得多。


张铉走进裴仁基的大帐，躬身施礼道：“卑职参见裴副帅！”

第0166章 左膀右臂


裴仁基捋须呵呵一笑，“我也久仰张将军的威名了。”


裴仁基年约五十岁，身材高大，看得出他年轻时也是一个美男子，和其子裴行俨长得略为相像，轮廓更加明显，倒更像他的另一个儿子裴行俭，现在虽然年纪大了，却增添了一种成熟、稳重的气质。


“张将军请坐！”


裴仁基很客气地请张铉坐下，一名士兵给他们上了茶，裴行俨行一礼，慢慢退了下去，张铉笑道：“令郎武艺冠绝三军，是家传武艺吗？”


张铉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为他发现裴行俭的武艺很一般，看得出裴家是有一点家传武艺，但绝对培养不出裴行俨这样的绝世猛将。


虽然张铉这话问得略有点唐突，不过裴仁基并不以为意，毕竟张铉夸他儿子武艺冠绝三军，他微微笑道：“想必张将军也看出来了，犬子武艺确实不是家传，他是五台山智云大师传授，当然也和犬子的资质略强于普通人有关。”


“原来如此！”


张铉点点头，一时沉默了，两人都没有说话，大帐内的气氛略显得有点尴尬。


裴仁基之所以要见张铉，是因为昨天他收到家主裴矩从洛阳送来的一封快信，裴矩在信中夸赞张铉，说他大器天成，必成大事，并暗示裴仁基拉拢张铉，希望在张铉的军队中安插优秀的裴家子弟。


虽然裴矩没有指名，但裴仁基还是明白了家主的意思，家主是想把元庆安排到张铉的手下。


裴仁基一共三个儿子，长子裴行嗣学文，目前出任闻喜县丞，次子裴行俭学武，跟随在家主身边，三子裴行俨虽然只有十八岁，但武艺绝伦，跟随自己从军已有三年。


裴仁基对三子抱的期望最大，他当然希望儿子能做一番大事，将来出人头地，光宗耀祖，只是家主让元庆跟随张铉，裴仁基还是有点犹豫，这关系到儿子的前途，他不得不慎重考虑。


但家主有安排，裴仁基又必须要服从，虽然裴仁基反复考虑，决定用一种折中的办法，让儿子暂时跟随张铉，如果不妥，也可以回来。


裴仁基笑道：“我请将军过来，是因为今天大帅告诉我一件事，他准备从飞鹰军中调一千四百人补充将军的队伍，具体方案大帅让我来安排，我就想问一问将军，将军希望我调拨的士兵偏向于哪一个军种，另外有没有什么特殊要求？”


张铉大喜，张须陀果然办事效率很高，这就开始给自己调拨军队了，他心中早已考虑好，张须陀的长矛兵闻名天下，张铉连忙笑道：“如果可以，我希望能以长矛士兵为主，特殊要求倒没有，只是希望士兵能够年轻精壮。”


裴仁基捋须笑了起来，这个张铉倒是很聪明，指明就是要飞鹰军的精锐，他点点头笑道：“大帅也是这个意思，给将军精锐士兵，另外犬子元庆对将军很推崇，他向我提出，愿意跟随将军锻炼一两年，将军看能否——”


张铉欣喜万分，如果裴行俨肯跟随自己，那当然是天大的好事，他立刻应允，“相信裴小将军跟随我，不会让他失望。”


就在这时，门外有士兵高声道：“大帅到！”


裴仁基和张铉连忙起身，只见大帅张须陀快步走进大帐，两人躬身行礼，“参见大帅！”


“呵呵！我没有打扰你们谈话吧！”张须陀走进大帐便爽朗地笑道。


“大帅说哪里话，快快请坐！”


裴仁基笑着请张须陀坐下，又令士兵上茶，张须陀摆摆手，让张铉也坐下，他沉吟一下对张铉道：“我要告诉你一个消息，可能会让你失望。”


张铉心中有一种不妙的感觉，点了点头，“大帅请说！”


张须陀微微笑道：“其实这个消息对我们来说好事，我期待已久，圣上已经任命右侯卫将军冯孝慈出任清河通守，建立清河军，让他来剿灭张金称、高士达和窦建德。”


这个消息令张铉确实有点失落，他要求来飞鹰军，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他想收拾张金称，报清河县的一箭之仇，所以他提出自己驻防齐郡北部，也就是想驻防清河郡，可现在朝廷居然又让冯孝慈出任清河通守，这个消息着实来得突然。


张须陀又笑道：“还有一个消息可能你会感到欣慰，来护儿的前军并没有解散，除去你和宇文成都的两支军队外，其余二万余军队都交给了冯孝慈，组建为清河军。”


如果这个消息在之前告诉张铉，或许张铉还会感到十分高兴，但现在他却没有了这个心情，他只是默默点点头。


旁边裴仁基也同样心情沉重，清河郡和平原郡原本是由他们负责，现在朝廷设立一个清河通守，明显就是削了他们飞鹰军的势力范围，把他们局限在黄河以南，就不知这是兵部的意思，还是圣上对他们不满。


不过张须陀却并不在意势力范围缩小，他更关心的是如何剿匪，清河军的建立，无疑解决了他们北部之忧，使他们可以集中精力剿灭高密郡和东莱郡的乱匪，他笑道：“现在我们暂时也不要想那么多，好好整军一个月，准备发动冬季攻势。”


张须陀又拍了拍张铉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把军队好好整合一下，希望你的军队能成为我们的鹰冠之军。”


……


张铉的军队驻扎在军营西北部，张须陀特地给他划出了近三百亩土地，扎下了五百顶大帐，并在大帐前竖起了三杆大旗，大隋的军旗，飞鹰军的战旗和张铉的将旗，飞鹰军下面原本有五营，分属五名牙将掌管，现在张铉为第六营，有三千军队。


下午，从各营抽调的长矛兵陆陆续续抵达了第六营，一共一千四百人，除了裴元庆一名校尉外，其余最高军职也就是旅帅，不过也由此可以看出了张须陀的厚道之处，他是把军队给了张铉，却没有控制张铉军队的想法。


这也是张铉愿意跟随张须陀的主要原因，张须陀的厚道和宽宏让每一个跟随他的人都对他心怀感激，尽管未必忠心，但至少没有一个人愿意说他的坏话。


大帐内，张铉正和韦云起商议军队结构改制，现在他的手下有三十名旅帅，有六名校尉，规模扩大了一倍，如果再按照从前那种直管校尉的模式，确实有点行不通了，他必须要再设一级。


韦云起明白张铉的意思，他微微笑道：“如果直接提拔为郎将，兵部未必能批得下来，但可以用设偏将的方式，官职还是校尉不变，但军职可以升为偏将，由将军提拔两名校尉作为偏将。”


张铉负手走了几步道：“我考虑每个偏将掌管一千士兵，但骑兵团和后勤团由我直辖，骑兵团校尉还是由陈旭担任，改名为鹰骑军，后勤团我准备改名为玄武军，由沈光统帅，包括伙头、辎重、军匠、仓禀、斥候等等，左右偏将为骁龙军和虎贲军，我的目标是希望我的军队成为鹰冠之军。”


“将军的想法很不错，这样可以更加凝聚士兵的忠诚，为自己军队荣誉而战，不过我更关心的校尉提拔，将军准备提拔谁为偏将，不仅要有足够的统领力，而且还要众望所归才行，相信将军已经有了人选。”


张铉点了点头，他确实想到了合适的人选。


“一个是尉迟恭，另一个是裴行俨，我得给裴仁基一点面子不是？”张铉笑道。


“可是……将军觉得他们符合条件吗？”


张铉慢慢走到大帐前，凝视着帐外道：“如果是指众望所归，我觉得他们完全符合。”


……


大涨外的占地数十亩的空地上，数千士兵围聚在周围，声嘶力竭地叫喊着，为一对大将的格斗比武助威。


左面是尉迟恭，他使一根百斤重的熟铁棍，他的熟铁棍已经不是从前那一根，被他重新改造，用上好的镔铁打造，前端是一个青面獠牙鬼，铁棍长达一丈二尺，粗细如手臂，尉迟恭给它起名为韦陀杖。


尉迟恭后背紫金打将鞭，玄盔黑甲，骑在一匹雄健的战马之上，俨如巨灵天神下凡，尉迟恭以力大勇猛而闻名，被士兵们誉为巨灵神。


在他对面便是号称飞鹰军双猛之一的裴行俨，另一猛便是绰号为今世孟贲的罗士信，裴行俨被誉为白马银锤将，手执一对一百六十斤重的八棱梅花亮银锤，胯下玉狮子，银盔银甲皂罗袍，容貌俊美，英武挺拔，威风凛凛。


裴行俨双锤一撞，‘当！’的一声巨响，他大笑道：“尉迟兄尽管放马来战！”


两人的比武的原因很简单，因为掰腕子引起，尉迟恭和新来的十几名旅帅们比试掰腕子，众人轮番上阵，结果没有一人能掰赢他，裴行俨也和他掰了个平手，裴行俨年轻气盛，提出了上马比武的建议。


尉迟恭虽然外表粗鲁，但实际上心细如发，裴行俨居然使一百六十斤的双锤，这不是他能对抗，不过裴行俨的单锤也只有八十斤，这让尉迟恭还是心怀一线希望。


尉迟恭冷笑一声，手中韦陀杖一挥，一道黑影闪过，他纵马疾奔，向裴行俨冲去。

第0167章 厉兵秣马


裴行俨也大喝一声，催马疾奔，双锤攒簇，目光锐利地盯着迎面奔来的尉迟恭，两人错马而过，尉迟恭先发制人，手中韦陀杖向裴行俨左侧腰部横扫而去，这一击是利用裴行俨兵器短的弱点，攻其侧面，逼迫裴行俨只能单锤相迎。


在远处观战的张须陀也不由暗暗点头，这个大汉看似粗鲁，却能扬长避短，颇有谋略，张铉手下还是有能人。


裴行俨虽然被动，但他却不慌不忙，左锤向外一架，右锤‘呜！’的一声，划出一条斜线砸向尉迟恭面门。


只听‘当！’一声巨响，裴行俨的左锤震开了尉迟恭的韦陀杖，强大的冲撞力几乎使尉迟恭的铁棍脱手而飞，震得他双臂发麻，尉迟恭知道今天自己遇到了强劲的对手，对方还是单锤，如果是双锤击实，自己的铁棍肯定会脱手。


尉迟恭暗暗心惊，催马疾奔而过，裴行俨也被震得身体晃了晃，右锤被迫收回，手臂一阵阵发胀，这还是他出道以来遇到的最强劲对手，裴行俨心中的傲气收敛了几分，但他争斗之心却更加炽热，调转马头便向尉迟恭冲去。


“尉迟兄再接我一锤！”


这一次裴行俨抢占了先机，他双腿控马，身体略侧，双锤贯顶砸下，尉迟恭的手臂刚从酸麻中恢复，失去了先机，只能采取守势，他大吼一声，铁棍横举向上架去，又是‘当！’的一声巨响，裴行俨双锤结结实实砸在尉迟恭的韦陀杖上。


千斤之力灌顶，首先首先承受不住的是尉迟恭的战马，稀溜溜一声暴叫，横摔出去，尉迟恭牙齿崩地咬碎一颗，双臂完全失去了知觉，但他还是凭借顽强的毅力抓住了铁棍，没有脱手飞出。


尉迟恭只觉一阵头昏眼花，耳中竟然有血流出，他从地上爬起，踉跄奔跑几步，终于站稳了身体。


裴行俨也被巨大的反弹之力震得差点摔落下马，他抱住战马脖子，战马奔出十几步，他才稳住了身体，显然赢得并不轻松。


四周士兵一片惊呼，那种猛将搏击爆发出的强大力量，让每个人都心惊胆战，屏住呼吸，尽管只有两个回合，却是他们从未见过的大战，其猛烈成都比宇文成都和主将张铉在高句丽对战的那一战还要精彩。


裴行俨慢慢恢复过来，他轻轻晃了晃胳膊，问道：“尉迟将军还要继续战下去吗？”


这时，尉迟恭的战马也站了起来，无力地垂下头，明显遭受重创，至少要休息十天才能恢复，战马如此低迷，肯定是无法再战了，这倒是一个很好的借口。


但尉迟恭摇摇头道：“俺不是你的对手，俺输得心服口服！”


裴行俨一怔，对方的态度很出乎他的意料，裴行俨生性骄傲，但他却从不凌下，尉迟恭的坦荡让他也颇为感动，他抱拳道：“尉迟将军果然光明磊落之人，元庆赢得惭愧，这一战我只是略占上风。”


“小将军太谦虚了，我看连我家将军也不是小将军的对手，但再过半年就难说了。”


裴行俨心中顿时有了兴趣，有机会他倒要研究一下张铉的武艺，不过现在还不是询问的时候，裴行俨翻身下马，和尉迟恭一起来到张铉面前。


这时，远处的张须陀会意一笑，隐身离去了，他知道这个时候自己最好不要出面打扰张铉的军队安排，以免大家产生不必要的误会。


“卑职无能，给将军丢脸了。”尉迟恭向张铉行一礼，满脸羞愧道。


张铉笑了笑道：“这不是你无能的问题，这叫强中更有强中手，难道你觉得自己能战胜宇文成都吗？”


“俺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因为……”


“不用解释了。”


张铉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我知道你的意思，大家都是六营弟兄，不要分彼此，比武只是为了切磋技艺，交流经验，为了是战场立功。”


张铉的目光又转向裴行俨，笑着问他道：“小将军觉得呢？”


裴行俨连忙躬身施礼，“将军说得完全正确，今天和尉迟将军一战，至少让元庆知道自己的左后腰是一个弱点。”


众人一起大笑起来，尉迟恭挠挠头，也嘿嘿笑了起来，张铉又让亲兵去把所有旅帅以上的将领都叫到自己大帐集中。


不多时，大帐内数十名将领济济一堂，包括三十名旅帅，六名校尉，仓曹参军刘凌，幕僚长史韦云起等等，所有人都已到齐。


六名校尉是尉迟恭、裴行俨，沈光、陈旭、李寿节和杜云思，另外还有两名弓兵副校尉曹嗣宁和王匡。


张铉一摆手，众人立刻安静下来，张铉缓缓道：“今天是我们六营成立的第一天，我的规矩我就不想在这里重复了，新来的弟兄很快会明白，今天只是想明确一些新的军职安排。”


说到这，张铉停了下来，他又看了众人一眼，见所有人都在全神贯注望着自己，他这才继续道：“首先我准备设四军，骑兵为鹰骑军，校尉还是陈旭，后勤团改名为玄武军，由沈校尉统帅，这两支军队由我直辖，其次就是设骁龙军和虎贲军，一共四军两千人，设左右偏将各一人。”


下面顿时传来一阵嗡嗡的议论声，居然出现偏将了，这是他们军队第一次升级，不知谁会被提拔，不过很多将领都向尉迟恭和裴行俨望去，尉迟恭是将军的心腹，骁勇善战，人缘极好，他任偏将大家都服气。


另一人肯定就是裴小将军了，裴副将的公子，武艺绝伦，号称飞鹰军第一将，如果不出意外，他必然也会是偏将。


张铉点点头笑道：“大家猜对了，左偏将为尉迟将军，统帅虎贲两团，右偏将为裴将军，统帅骁龙双团，另外他们二人的校尉之位，由曹嗣宁和王匡接任。”


几人一起站起身行礼，“愿为将军效力！”


裴行俨的脸略有发红，眼睛闪亮，他从军三年，累功升为校尉，但他心里明白，在父亲手下他已经到顶了，如果再继续跟随父亲，他很难有出头之日，但跟随张铉，便立刻被提升为偏将，这让他心中欣喜万分。


张铉又请韦云起站起身，对众人笑道：“韦先生是我们的长史，所有军务都由他负责，大家可要尊重一点，否则韦先生大笔一挥，大功就变成小功了。”


众人一阵哄笑，纷纷起身给韦云起行礼，韦云起心中暗暗感激，他其实只是幕僚，兼出任长史之职。


但张铉却把这个兼职去掉了，直接任命他为长史，若被兵部知道了，张铉会有麻烦，但张铉却根本不在意兵部，这份诚意就足以让韦云起感到一种知遇之恩。


张铉最后指着参军刘凌笑道：“刘参军大家都很熟悉，不过从今天开始，刘参军兼任司马，大家要称呼刘司马，记住了吗？”


刘凌有些手足无措，这个任命来得太突然，他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虽然他多多少少有点不太舒服韦云起出任长史，那原本应该是他的职务，但韦云起的资历和才能摆在这里，让他无话可说。


不过张铉也没有忘记他，居然提升自己为司马，这可是军中仅次于长史的第二文职高官。


刘凌又惊又喜连忙起身道：“多谢将军厚爱！”


张铉笑道，“当初若不是刘司马拦住众人去阊阖门，今天我们也不可能相聚在这里，刘司马的功劳我可是记住心中。”


刘凌心中感动，那件小事张铉居然一直记得。


这时，张铉又对众人道：“今天的任命暂时就这么多，不过相信随着我们军队壮大，从三千人变成一万人，变成三万人之时，在座各位都会被称为将军，张铉虽然是用贤之人，但也是念旧之人，所有跟随张铉出生入死的弟兄，我绝不会亏待。”


众人心情激动，一起躬身行礼，“愿为将军效死命！”

第0168章 离而间之


深秋的寒意总是来得极快，一夜之间树木都染上白霜，田野尚未枯黄的叶子也冻得打了卷，在经历几场寒潮后，大业十年的冬天悄然来临。


算起来，张铉的军队在齐郡驻军已经近一个月了，他们已渐渐融入了飞鹰军，无论装备、训练和后勤供给等等方面，都和飞鹰军没有什么区别。


这也和张铉低调配合有直接关系，尽管张铉有独立成府的特权，但他除了军队将领任免权外，其余权力基本上都放弃了，飞鹰军也完全接纳了这支半路加入的军队。


寒风中，浩浩荡荡的三千飞鹰军正沿着官道一路奔跑，这是张铉军队的传统，用长跑的方式锻炼体力，每天从位于历城县的军营跑到五十余里外的章丘县，再调头跑回来，大约一百里左右。


刚开始有些士兵不太习惯，跑得筋疲力尽，抱怨连天，但跑了二十几天后，所有士兵都渐渐习惯了这种高强度的训练方式。


中午时分，三千士兵跑回了军营，张铉骑马刚进军营，一名张须陀的亲兵便奔过来喊道：“张将军，大帅请你去帅帐，有要事相商。”


“知道了！”


张铉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了士兵，快步向张须陀的大帐走去。


大帐内，张须陀正站在一幅地图前沉思着，张铉在门口道：“大帅找我吗？”


张须陀回头看了他一眼，连忙招手，“快请进来！”


张铉见帅帐内有几排三三两两的小胡凳，便笑道：“看来我错过了一次议事。”


“这倒没关系，就是关于发动冬季攻势的计划，我再和你说一说。”


自从朝廷任命冯孝慈为清河通守后，齐郡北面的威胁便解除了，再加上张须陀得到了徐圆朗的三万石粮食和十万贯钱，有这些钱粮做底气，张须陀便决定发动冬季攻势，彻底剿灭盘踞在东莱郡和高密郡的十几万匪兵。


张须陀用木杆指着东莱郡一处山峦道：“这里是蹲狗山，也是左孝友军队的老巢，大概有十三万乱匪聚集，比较有战斗力的军队约五万人左右。”


他又指着高密郡道：“孟让的老巢在胶西县，大约有五万军队，当年王薄和孟让在长白山举兵造反，声势浩大，去年被我击败，王薄率数千残军投靠琅琊郡的孙宣雅，而孟让则率数万人退到高密郡。


孟让此人十分狡猾，在去年的大战中，他的部属基本上没有受损失，王薄的军队却被打烂了，我准备先打孟让，否则我打掉左孝友，孟让又会率军逃到琅琊县，反而壮大了孙宣雅的势力。”


张铉想了想道：“会不会大帅攻打高密郡之时，左孝友和孙宣雅趁机进攻齐郡，围魏救赵？”


“是有这个可能，不过孙宣雅的琅琊郡和齐郡之间还隔着一个鲁郡，所以我说有了鲁郡就有了防御纵深，尤其王薄和孟让已经反目为仇，现在王薄是孙宣雅军中的第二号人物，影响力很大，所以我相信孙宣雅不会冒险救孟让，倒是左孝友和孟让签订了攻守同盟，他一定会救孟让，或者直接出兵高密郡，或者攻打齐郡和北海郡，我必须派一支军队盯住左孝友。”


“大帅是决定让我去吗？”


张须陀笑了笑道：“我最初是决定让你去，但刚才大家商议时，认为你麾下有三百骑兵，去盯左孝友有点可惜了，所以最后是秦琼主动请缨率本部进驻北海郡，盯住左孝友，你的第六营另有安排。”


张铉注视地图良久，缓缓道：“大帅可是想让我先夺取高密县？”


张须陀大笑，“果然是善战之人，一眼便看到了这场战役的关键。”


张铉又沉思片刻道：“恐怕光让秦将军去盯左孝友未必有用，毕竟秦将军手下只有数千人，而左孝友拥据五万大军，力量相差悬殊。”


“那依你之见呢？”


张铉微微笑道：“兵法有云，亲而离之，难道左孝友和孟让之间就没有一点裂痕吗？”


张须陀若有所悟，这时，张铉又对他低语几句，张须陀欣然赞道：“张将军有勇有谋，果然是名将风范！”


……


左孝友的老巢蹲狗山延绵百里，山高林密，沟壑纵横，左孝友在蹲狗山上聚集了十三万乱匪，控制着整个东莱郡。


但整个东莱郡的人口不过数十万，竭泽而渔也养不活十万人的匪军，无奈之下，左孝友也只得自己耕地种田，派人出海捕鱼，再加上对东莱郡各县的盘剥，勉强维持五万军队的生存。


左孝友年约三十岁，东莱郡招远县人，原本是东莱郡府兵的一名郎将，长得身材魁梧，膀大腰圆，天生力大无穷，使一根六十斤重的铁枪。


他曾跟随王薄在长白山造反，去年王薄大军被张须陀击溃后，他率领部众逃回东莱郡，四处招兵买马，强抓壮丁，使他的势力渐渐扩大。


左孝友勇猛有余，但智力却不足，他也深知自己的弱点，但他又不相信外人，便将自己一名读过书的族叔请来当自己的军师。


左孝友的族叔名叫左云山，年约四十五六岁，身材瘦小，饱读经书，为人十分狡猾，他劝左孝友韬光养晦，尽量低调，不要进犯北海郡，以免成为张须陀的首要打击对象。


他又劝左孝友抓住时机发展力量，正是在左云山的建议下，左孝友发展迅速，渐渐成为山东一大势力，为此，左云山得到了左孝友的信任，成为他的军师谋士。


但左云山也有弱点，那就是比较贪财好色，他在山上纳了五房小妾，在她们身上挥霍无度，五名小妾不仅披金戴银，身着罗绮，她们家人也在家乡盖起了新房，钱粮充裕，这便引起了左孝友部将的强烈不满，认为左云山私贪山寨钱粮供己挥霍。


由于部下普遍不满，左孝友只得几次警告叔父左云山，并将他掌管仓禀的权力收了回去左云山这才不得不有所收敛，但左云山也暗暗含恨在心。


这天下午，左云山正和几个小妾在房中饮酒作乐，有士兵在门外禀报道：“启禀军师，山下来了一人，说是军师内弟，说带来家里重要消息。”


内弟就是小舅子，左云山虽然好色，却有点怕娘子，他在蹲狗山娶了五房小妾，家乡的娘子却不知道，他吓了一跳，会不会是娘子知道他在山上纳妾的消息了，连忙道：“带他到前堂等我，我马上就来！”


五名小妾纷纷不依，左云山逐一许诺哄好她们，这才匆匆向前堂走去。


走进前堂，他一眼便看见了内弟杨三泉，连忙呵呵笑道：“三泉不是在历城县做生意吗？怎么想到来这里找我？”


“姐夫，出大事了。”


杨三泉连忙把左云山拉到一边，低声道：“我大姐和两个外甥都落入官兵手中，我在历城县见到了他们。”


左云山大吃一惊，急忙问道：“是怎么回事？”


杨三泉叹了口气，取出一封信递给他，“这是张须陀给你的信，你自己看吧！”


左云山心中紧张起来，张须陀竟然给自己写了一封信，他急忙接过信打开，匆匆看了一遍，一下子愣住了。


“他们现在还好吗？”


“暂时安全，被软禁在县城内，张须陀说，就看姐夫的表现了。”


左云山负手走了几步，他又问道：“信中说给我一些东西，是什么？”


杨三泉取下后背的包裹，慢慢打开，顿时珠光宝气，光彩一堂，满满一包各种金银首饰、珠宝翠玉，把左云山的眼睛都照花了，光几十颗明珠就价值数千贯。


杨三泉又低声道：“张须陀说这只是一半，事后还有一半相酬。”


左云山点点头，张须陀的信上也是这样说，事后再给一半，这些应该徐圆朗的财宝，被隋军缴获了。


他抓起一把明珠，细细端详，眼睛里露出了贪婪之色，其实张须陀不用抓他的妻儿，只要把这些金银珠宝给他，左云山连自己的灵魂都会卖掉。


“姐夫，这件事怎么说？”杨三泉小心翼翼问道。


“你去转告张须陀，只要我妻儿平安无事，只要他能守诺事后放我走，我就答应他的一切要求。”


杨三泉连忙笑道：“这一点姐夫放心，你也知道张须陀是守信之人，一诺千金，只姐夫立功，他绝不会亏待我们。”


“好吧！我明白该怎么做了。”


就在这时，堂外有士兵道：“军师，大王有急事找！”


左云山吓了一跳，连忙将桌上的财物收起，又嘱咐杨三泉几句，派人将杨三泉送下山去，左云山也匆匆向左孝友的聚义堂走去。


……


自从一个月前徐圆朗被张须陀剿灭后，左孝友心中也有点忐忑不安，张须陀下一步会不会剑指自己？


聚义后堂内，左孝友有点心烦意乱地来回踱步，堂外有士兵禀报，“大王，军师来了。”


“快让他进来！”左孝友毫无头绪，只得将希望寄托在左云山身上。


片刻，左云山快步走了进来，笑道：“大王找我有事吗？”


左孝友连忙上前道：“这次二叔得帮帮我，我遇到一点麻烦事。”


“大王不必这么客气，我就是军师嘛！”


两人坐了下来，左孝友笑问道：“听说家乡来人了？”


左云山心中一跳，连忙道：“是我内弟来了，你见过他的。”


“哦！家里出事了吗？”左孝友又问道。


左云山苦笑一声说：“出事到没有，你婶娘不知从哪里听说我在山上纳妾，便让她兄弟上山查看，我就告诉他，我哪里有纳妾？”


左孝友也笑了起来，他知道自己这个叔父惧内，居然纳了五房小妾，看他以后怎么回去交代，便笑道：“他人呢？怎么不来见见我。”


左云山嘿嘿一笑，“我怎么可能把他留在山上，那不露陷了吗？刚才我已经把他打发走了。”


“其实现在说清楚也好啊！省得以后麻烦。”


“以后再说吧！大王找我有什么急事？”


一句话提醒了左孝友，他急忙道：“孟让派使者来了。”


……

第0169章 突袭高密


“孟让说什么？”左云山问道。


左孝友叹了口气，“他希望我能遵守同盟约定，进攻北海郡和齐郡，解高密郡的危机！”


“危机？”


左云山不解地问道：“难道张须陀已经开始进攻高密郡了？”


“我还没有这方面的情报，所以我心里有点不安，不知到底该怎么办？”左孝友期待地望着左云山。


左云山冷笑一声道：“孟让是在欺我们蹲狗山无人呢！”


“这话怎么说？”


“很简单，张须陀剿灭了徐圆朗，下一步要针对谁，不仅大王担心，孟让也同样担心，现在高密那边还没有什么消息，孟让就让我们进攻北海郡和齐郡，大王说这是什么意思？”


左孝友反应过来了，“二叔是说，孟让向祸水东引？”


左云山点点头，“他就是这个意思，孟让此人十分狡猾，去年他出卖王薄，自己带兵逃掉了，王薄却全军覆灭，由此可见此人毫无信誉可言，不可信他。”


“可是……是二叔劝我和他签订攻守同盟啊！”


“此一时彼一时也！”


左云山此时心态已经变了，他摇摇头道：“当初我们力量太弱，如果不和孟让签订攻守同盟，他就会吃掉我们，所以我才劝大王和他结盟，现在我们力量强大，足以自保，为什么还要受孟让拖累？”


左云山见左孝友还有些犹豫，便又劝他道：“孟让的用意太阴险，让我们去消耗隋军，最后斗得两败俱伤，他再以履行同盟为名吞掉我们，那时他的势力壮大，占领高密、北海两郡，隋军退缩回齐郡，我们却成了他的嫁衣。”


左孝友点点头，“二叔说得很对，只是我怕天下耻笑我，说我左孝友言而无信，不受盟约。”


“这个担心多余，谁会耻笑大王，如果大王实在要这个面子，那也可以这样，我们就说被隋军进攻，要他恪守盟约进攻齐郡，看他肯不肯出兵？”


“二叔说得不错，这是个试探他的好办法！”


左孝友当即笑道：“我这就去找孟让使者，让他把我的意思转告给孟让。”


……


高密郡的郡治并不是高密县，而是诸城县，高密县距离诸城县约两百里，位于胶水上游东岸，而孟让老巢胶西县则位于胶水西岸，两县相隔不足五里，隔一条胶水对望。


两县都由于山东半岛的丘陵地带，山峦起伏，河流纵横，由于地形西高东地的缘故，高密县的地势略比胶西县稍高一点，使它成为孟让军队的前哨门户。


孟让在高密县驻军约一万人，由他的心腹大将郑挺统帅，一旦高密县失守，隋军就有了进攻胶西县的基地，孟让军就会变得十分被动。


虽然孟让在高密县派驻了一万重兵，但由于县城不大，无法容纳一万军队，所以大部分军队都驻扎在城外，而城内只有三千驻军。


攻打胶西县，首先就必须拿下高密县，所以攻打高密县也是隋军的重中之重。


此时孟让已经得到徐圆朗被张须陀剿灭的消息，这让他心中不由有些警惕起来，没有了徐圆朗在鲁郡的危险，清河郡那边又多了一支隋军，张须陀就没有了后顾之忧，他会不会腾出手攻打自己，或者东莱郡的左孝友？


越想就觉得这个可能性越大，孟让立刻派人去东莱郡联系左孝友，提醒他双方签订的攻守同盟，假如张须陀攻打东莱郡，他会率军袭击齐郡。


但假如张须陀是攻打高密郡，他也希望左孝友出兵齐郡，双方互相呼应，互保对方。


与此同时，孟让又派人去通知郑挺，让他提高警惕，防止被隋军偷袭。


应该说，孟让确实考虑得很周到，该做的事情他都做到了，但形势的发展往往会不遂他意，尤其是人心。


……


房间里，孟让阴沉着脸听完使者汇报，他恨得狠狠一拳砸在桌上，左孝友竟然让他先出兵齐郡，这分明就是他不想履行同盟关系的借口。


孟让也意识到，左孝友没有这么多心思，这一定是他叔父左云山的挑唆，孟让一阵心烦意乱，左孝友已经靠不住了，这可怎么办？


孟让和其他造反的首领不太一样，他既无魁梧的身材，也无凶悍的外表，他看起来就像个文质彬彬的读书人，但他却极有心机，其实左云山倒没有猜错他的用意，他是想引祸东移，让左孝友先下手，使张须陀的目标集中在左孝友身上，他再坐山观虎斗，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他再坐收渔利，只可惜被左云山看透了他的心思，他不由恼火地叹口气。


旁边他的心腹大将周威低声道：“说不定张须陀会先打左孝友，暂时还顾及不到我们。”


“我当然希望如此，可也不得不防啊！”


沉思良久，孟让立刻写了一封信，交代一名亲兵道：“你速去琅琊郡，把这封信交给孙宣雅，记住，要给孙宣雅本人，不能落在王薄手中。”


“卑职明白！”亲兵接过信便匆匆走了。


周威小声问道：“君上是想找一条后路吗？”


孟让看了他一眼，冷冷道：“此事只能你知我知，不可再让第三人知道。”


“是！卑职知道了。”


……


中午时分，高密县北城外冷冷清清，眼看新年将至，若是太平光景，县城内一定会是人潮涌动，从七里八乡来购买年货的人一定会挤爆县城，可惜经历数年的战乱，山东各地人口锐减，即使是新年也很难看到热闹繁忙的一幕。


这时，一支商队从远处走来，赶着数十匹马，马上驮着大包小包的货物，另外还有一辆鹿车，车上装着四五口箱子，伙计也有几十人，个个步履矫健，穿着商人特有黑色短衣，打着商旗，守城的贼军远远看见这支商队，都颇为奇怪，立刻跑去禀报了守城校尉。


守城校尉当即率领十几名士兵冲了出来，拦住了这支商队，“站着！”


商队缓缓停下，一名为首老者上前拱手道：“我们是从东郡过来，来高密县做点小买卖。”


“做买卖？”


校尉冷笑一声，已经多久没有见到商队了，居然还有人来做买卖，“你们做什么买卖？”


“我们是来收购布匹，将军请看，这是我们的证明。”


他想打开后面的箱子，或许用力过大的缘故，鹿车倾翻了，几口箱子‘哗！’的翻落在地，无数的铜钱从几口箱子里倾泻出来，所有人都愣住了，十几名贼军士兵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上的钱，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抢！’十几名贼军士兵一拥而上，疯抢地上的铜钱。


校尉大怒，挥马鞭向士兵们抽去，“统统起来！”


就在这时，一名伙计狠狠一刀刺进了校尉后心，贼军校尉惨叫一声，当即毙命，突来的变故顿时惊呆了所有士兵，数十名伙计骤然发作，掀掉马背上的货物，露出了马鞍，他们纷纷上马，拔出战刀长矛向城门冲去。


尉迟恭一马当先，一跃跳上吊桥，铁棒猛挥重击，将十几名刚奔出城的贼军打得骨断筋折，脑浆迸裂，纷纷惨死在地。


城门口一阵大乱，后面的近百名贼军士兵见来将凶猛无比，吓得他们乱滚带爬向城门奔逃，尉迟恭挥舞铁棒杀进了敌群之中。


他身后的数十名骑兵战马如风，瞬间冲进了城洞，无情斩杀混乱中的贼军。


与此同时，远处五里外的树林内冲出了数百骑兵，战马奔腾，风驰电掣般冲向城门，在他们身后，数千隋军士兵如潮水般杀来，为首大将正是张铉。


这就是突击战的关键，必须在最快的时间内杀进城去，使对方无法拉起吊桥，关闭城门，也只有骑兵的速度才能办到。


城头上，警钟声当当敲响，数百名贼军士兵拼命关闭城门，拉起吊桥，但城门已被隋军士兵用重物卡死，无法关闭，但吊桥却被缓缓拉起。


尉迟恭见形势危急，他从马上一跃跳上吊桥，几步奔到吊桥边缘，猛地向铁链固定吊桥的楔子砸去，‘啪！’的一声巨响，木头断裂，碎木四溅，带着一块木头的铁链从吊桥内飞了起来，像蛇一样重重抽在城墙上。


吊桥顿时向左面倾斜，尉迟恭趴在桥上，没有被掀翻下去，他见右面的铁链依然在继续向上拉，他一跃而起，大吼一声，铁棍高高砸下，又是一声巨响，右上角的木头被打得粉碎，右边的铁链也飞了起来，吊桥重重落下，轰然倒在护城河上。


这只是瞬间发生之事，不等城头上士兵反应过来，尉迟恭又调头重新冲进了城洞内。


这时，城门旁边的军营内冲出数百贼军，为首大将正是高密县主将郑挺，他见隋军骑兵已经突进城内，正和数十名守城军激战，眼看他的士兵抵挡不住了。


郑挺心中焦急，顾不得贼兵未撤，一挥狼牙棒令道：“放箭！”


百名贼军弓弩手冲上前，一起端弩向城门骑兵射击，百支箭呼啸射去，十几名隋军骑兵和数十名贼兵躲闪不及，纷纷中箭倒地，惨叫声响成一片，五六名隋军骑兵也不幸中箭落马。


尉迟恭大怒，抓起一具贼兵士兵的尸体当盾牌，翻身上马，提着铁棍向数十步外的弓弩手疾奔而去。


“跟我来！”尉迟恭大喊一声，后面十几名骑兵跟随他冲锋。


又是一阵弩箭密集射来，尉迟恭挥舞尸体抵挡箭矢，无数箭矢纷纷射在尸体之上，尽管如此，尉迟恭的腿上还是中了两箭，但尉迟恭恍若不觉，催马冲进了百余弓弩手中，后面跟着的十几名骑兵也跟着冲进了敌军群中。


尉迟恭扔掉尸体，抡起铁棍翻飞乱打，俨如猛虎扑入羊群，打得敌军骨头碎裂，血水四溅，哭喊声一片，跌跌撞撞四散逃命。


就在这时，尉迟恭忽然觉得一股冷风向自己后脑扫来。

第0170章 兵临高密


尉迟恭虽然体格高大雄壮，但灵敏度丝毫不弱，他一低头，狼牙棒从头顶呜地扫过。


尉迟恭心中恼怒，竟然从后面偷袭自己，他反手一棍打去，这一棍力量十足。‘当！’一声巨响，铁棍和狼牙棒相撞，火光四溅，后面偷袭的贼军主将郑挺被震得连连后退几步。


郑挺只觉喉头发甜，一口血喷了出来，他心中大惊，调转马头便逃，尉迟恭也不追赶，向另一边敌军密集处杀去。


这时，城门外马蹄声如雷，校尉杨旭率领二百五十名骑兵如一条长龙般冲过吊桥，杀进了县城。


城门已经失守，尉迟恭率领的五十名骑兵已经牢牢控制住了城门，守卫东城门的千余士兵见大势已去，纷纷四散奔逃。


紧接着数千隋军士兵在主将张铉的率领下挥师杀来，驻守高丽县的万余贼军不敢抵挡，纷纷向胶水上的浮桥撤退，一时间兵败如山倒。


郑挺见形势危急，为防止隋军过河，当即下令烧桥，片刻间，水面上浓烟滚滚，浮桥从中间断开，桥上士兵奔涌不及，纷纷落入水中，来不及过桥的数千贼军士兵在西岸哭声震天。


这时，数千隋军掩杀而来，西岸士兵无路逃跑，纷纷跪地投降，郑挺叹息一声，调转马头向胶西县奔去。


……


贼帅孟让此时就在胶西县城内，他在县城内有一座大宅子，养了十几名妻妾，此时他正在吃午饭，却听见外面警钟声大作，他吃了一惊，连忙丢下筷子走到院子里。


这时，一名亲兵飞奔跑来禀报：“君上，隋军攻占了高密县！”


“啊！”孟让顿时惊得目瞪口呆。


半晌，孟让反应过来，他大吼一声，向城头上奔去，“郑挺呢！让郑挺来见我！”


孟让气急败坏，高密县失守，意味着他的外围屏障被攻破了，若张须陀大举来攻，胶西县根本就守不住。


高密县和胶西县相隔不到五里，站在城头上可以清晰地看见河对岸的高密县，城楼上的大旗已经换成了隋军的团龙战旗，在寒风中猎猎飘扬，孟让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自己该怎么抵抗张须陀的精悍之军？


这时，郑挺快步走来，单膝跪下请罪，“卑职初战不利，愿受君上责罚！”


孟让重重哼了一声，“无声无息就丢掉了高密县，这是我愿意看到的吗？”


郑挺万分羞愧道：“卑职已经按照君上的要求加强警戒，城门每天只开一个时辰，但对方来的是骑兵，突然动手，作战十分强悍，使守城军队措手不及，卑职也不幸受伤。”


他连连咳嗽，嘴角流出一丝鲜血，孟让本身不擅武艺，他能倚重的悍将并不多，郑挺就是其中之一，更重要是他对自己忠心耿耿，若杀了他会极大削弱自己实力，孟让不得不三思而行。


“军队都撤回来了吗？”孟让又怒视他问道。


“启禀君上，六成已经撤回，后面军队实在来不及，卑职不得不烧断浮桥，否则敌军将沿着浮桥杀到东岸，后果更加严重。”


孟让盯着他半晌，一挥手，“带他下去疗伤，以后再处置他！”


郑挺知道君上实际上是饶过了自己，他跪下磕了三个头，跟随士兵下去了，孟让又回头注视着对岸的高密县，心中着实担忧之极，他虽然兵力数量占据上风，两倍于隋军。


但装备和战斗力却差得太远，他真正能战斗的军队也不过万余人，其余军队都是乌合之众，那他该怎么度过眼前这个难关呢？


……


次日一早，张须陀率领一万两千主力军队也抵达了高密县，尽管张铉用了反间计，促使东莱郡的左孝友不救孟让，但张须陀为人谨慎，他还是不可能把全部军队都拉到高密郡，他留下八千军队驻防齐郡，自己则亲率大军赶赴高密郡。


城门处，张铉率领手下部将前来迎接张须陀的到来，“卑职参见大帅！”张铉上前单膝跪下行礼，后面十几名校尉一起跪下。


张须陀连忙下马扶起张铉，“将军不必多礼，各位将军请起！”


“多谢大帅，卑职不辱使命，夺下了高密县。”


“这一战打得很好！”


张须陀赞许地对众人笑道：“仅以伤亡不足百人的代价便击溃了敌军一万驻军，夺取县城，可谓雷霆一击，张将军不愧是高句丽战役的功勋战将，我领教了。”


“大帅过奖了，卑职侥幸获胜，不敢担此盛誉。”


张铉谦虚了一句，又把尉迟恭拉上来，笑着给张须陀介绍道：“这位就是攻下高密县的功臣，尉迟将军。”


尉迟恭连忙躬身施礼，“参见大帅！”


张须陀见过尉迟恭和裴行俨的比武，知道他神勇过人，又见他身材雄伟，比自己还高半个头，俨如天神一般，不由赞道：“不愧是巨灵神，元庆武艺虽高，却不如你强悍，你是我飞鹰军第一悍将！”


“多谢大帅赞誉，尉迟恭愧不敢当！”


“你当得起！”


张须陀哈哈一笑，在众将的簇拥下骑马向城内而去，张铉见裴行俨撇了撇嘴，一脸不服气，他知道是刚才张须陀的那句话打击了裴行俨，便笑着拍了拍裴行俨的肩膀，“下次好好表现，让大帅刮目相看。”


张铉也催马跟上张须陀，众人一起进了高密县。


……


高密县是一座小县，城池周长只有十里，不过城墙却修建得高大坚固，还有一条宽阔的护城河，易守难攻，也正是这个缘故，孟让把它当做抵御隋军的外层防线，并在四周驻军一万人，一旦隋军杀来，他们就会迅速入城，关闭城门和敌军激战。


不料隋军用突袭的方式进攻县城，使孟让精心部署的外围防御就这么被轻易破坏了，不仅如此，还有大量粮草物资也落入了隋军手中。


张须陀的心情格外好，他知道高密县城内储存有五千石粮食，如果能夺取这五千石粮食，就免去了他从齐郡搬运粮食的麻烦，张铉没有让他失望，不仅轻易夺取了高密县，也抢在敌军烧粮之前夺取了五千石粮食，使他所有的想法都落到了实处。


“那边怎么有那么多女人？”


张须陀见一间大院门口站着数十名衣裳褴褛的年轻女子，他用马鞭一指，奇怪地问道：“县城内没有其他民众了吗？”


“启禀大帅，高密县的人口都被迁到对岸胶西县了，卑职清点过，县城内人口只是三百余人，都是给贼军做饭洗衣的年轻妇女。”


张须陀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他知道孟让用这些女人的真正目的，他不由轻轻叹息一声，“都是惨遭蹂躏的苦难姐妹，不准再虐待她们，战后把她们放了，让她们回去和家人团聚。”


“卑职遵令！”


张须陀的心情有点不太好了，他直接登上了东城墙，慢慢走到城头，远远眺望着对岸的胶西县，相比之下，胶西县要大得多，城墙也同样高大坚固，四周分布着大片一望无际的丘陵，这里便是孟让的老巢了。


凝视良久，张须陀回头对张铉笑道：“兵法云，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你对孟让此人了解多少？”


“卑职对他一无所知！”


“你倒也坦率！”


张须陀笑了笑道：“我和此人打交道久矣，两年前他和王薄在长白山拉旗造反，聚集了十余万人，王薄为正，他为副，据说他们两人都是渤海会的人，渤海会怕他们自立为王，就让他们二人互相监督，结果导致两人反目，我去年春天率军攻打长白山，他便把王薄出卖了，自己率领几万人撤到高密郡，由这件事可以看得出，此人不是一个死战之人，一定会给自己留条后路。”


张铉沉吟一下问道：“大帅所说的后路，是指孟让会撤去琅琊郡，投奔孙宣雅吗？”


“除此之外，他没有别的退路了。”张须陀缓缓道。


“大帅是想派军队在他必经之路拦截吗？”


张须陀摇了摇头，“我们兵力并不多，但对方还有近五万大军，在彻底击溃对方之前，我们不想分兵，我只是说，一个人有了退意，他就不会和敌人殊死决战了。”


“卑职明白了，但卑职还想知道，大帅打算什么时候渡河？”


张须陀凝望河水片刻，淡淡道：“我打算今天下午就开始搭建浮桥，不过我打算再出一支奇兵。”


说到这，张须陀看了一眼张铉，张铉点点头笑道：“卑职明白大帅的意思。”


……


胶水是山东半岛上一条主要河流，发源于半岛南部的丘陵山区，蜿蜒向北流去，最后注入渤海。


高密县位于胶水上游，这一段河流并不宽，只有数十丈，和下游相比至少窄了一半，不过水流却十分湍急，渡河十分困难，郑挺下令烧毁浮桥后，隋军再想渡过胶水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不过张须陀也考虑到了这一点，所以他选择冬天攻打孟让，进入冬季后，胶水流量一天天减少，不再像夏天时那样水流湍急，如果能找到船只，那就能顺利搭建浮桥渡过胶水。


就在张须陀大军抵达高密县的同时，孟让便在高密县对岸部署了近两万大军，严密监视对岸的隋军，严正以待，防御隋军渡过胶水，这条水流湍急的河流成为了孟让的第二道防御线。


要突破这条河道防御线，隋军只有一个办法。

第0171章 强渡胶水（上）


房间内，十几名大将济济一堂，张须陀铺开一张十分详细地图，用木杆指着胶西县周围地形对众人道：“胶西县四周山地丘陵多，平地少，不利于两军摆开战场大规模作战，而且贼军战斗力较弱，孟让也不会和我们打阵地战，我估计他会坚守城池，以城池为依托和我们激战，最后等我们粮尽撤军。”


为了攻打孟让，张须陀策划了近一年，做了大量细致的准备，包括探查高密县的开城时间，包括敌军在胶水的防御部署，以及攻打胶西县的各种策略等等。


正是这些细致的准备，才使得张铉能率军一举夺取高密县，这一点，张铉已经深深体会到了。


他注视地图上密密麻麻的各种注解，敌人军队人数，训练程度，武器装备，粮草物资，地形分布，渡河地点等等，都有详细的记录，让张铉体会到了张须陀的作战风格，张须陀被称为隋末战神，绝非偶然。


“如何攻打城池下一步再考虑，现在我们需要考虑如何渡过胶水？各位有什么好的建议？”


牙将费青奴躬身道：“大帅，四周林木茂盛，可以伐木为筏，制作浮桥，趁夜间部署浮桥渡河。”


“伐木为筏这个办法不错，但孟让应该吸取了丢失高密县的教训，我们稍有动静，他们就会立刻发现，到时一场恶战，我们会陷入被动，将死伤惨重，所以还得想一个补充的办法。”


张须陀话音刚落，张铉便笑道：“大帅不是已经有应对之策了吗？”


张须陀一怔，他顺张铉的目光望去，只见在自己地图上距离高密县约数十里外的北方有一处标注，‘此处可渡河！’


“张将军好眼力啊！”


张须陀笑了起来，“不错，那就是我的想法，我只是希望还有更好的方案。”


“大帅这个方案就是最好的方案。”


张铉走上前，躬身施礼道：“卑职愿率本部北上渡河！”


张须陀又看了看众人，其余大将都沉默了，张须陀缓缓点头，“既然大家都认为这是最好的方案，那就采纳它！”


……


入夜，在沉沉夜幕的掩护下，张铉的三千军队正沿着胶水疾速向北行军，贼军封锁了高密县对岸二十里内的渡河点，他们只能另辟蹊径，寻找新的渡河之处。


胶水两岸大多为低缓丘陵，大多为谷宽坡缓的波状丘陵，中间夹杂着大片田地，行军道路并不艰难，一个半时辰后，他们已行军近五十里。


“将军，渡河点就在前面！”


给张铉带路之人是隋军的一名斥候校尉，在一个月前，他便奉命率领五十名斥候在胶水沿途寻找渡河之处，他们找到了一处最好的渡河点，使张铉不用临时抓瞎寻找。


“到了！”


斥候校尉指着前方一座丘陵山脚道：“就是这里！”


张铉打量了一下四周，四周都是茂密的森林，一座不大的小山丘隔断了他们的去路，需要绕过山丘或者直接越过山丘才能继续行军，这里应该就是张须陀地图上的标识之处。


山丘脚下是一片平坦的开阔地，河道正好在这里转弯，原本湍急的河水在这里变得平缓，确实是一处渡河的良地。


“对岸有没有贼军巡哨？”张铉问道。


斥候校尉点点头，“准确地说不是巡哨，而是两座烽燧，一座在南下五里处的丘陵上，另一座则在十里处，各有十名士兵，主要就是为了监视我们是否会从北面杀来，同样，南面也有两座烽燧，这四座烽燧一年前就建成了。”


张铉不由暗暗点头，难怪张须陀说这个孟让十分狡猾，看来不光是狡猾，而且考虑问题很周全，在一年前就准备好了烽燧。


那么……昨天高密县失守，孟让会不会再派一支巡逻队来严密监视隋军是否会从南北渡河偷袭呢？


张铉不得不考虑这个可能，尽管他希望没有这种可能，但理智告诉他，以孟让的考虑周密来看，巡逻队极有可能会出现，渡过河后，自己必须步步小心才对。


不过眼下当务之急是要先渡河，张铉立刻先派一队斥候游水过去在对岸警戒，他随即下令道：“所有士兵一起行动，先砍伐树木！”


军队渡河一般是用浮桥，搭建浮桥很简单，将数十艘木船首尾相连，上面搭上木板便可，三千隋军一起动手，砍伐树木，迅速做成了上百艘木筏，搭上了木板，隋军又在河面上拉出一根长长的铁链，士兵可以拉着铁链在浮桥上疾速奔行。


短短半个时辰，河面上便出现了一座结实耐用的浮桥，士兵们拉着铁链一队队向河对岸疾速奔去，很快便消失在夜幕之中。


……


对付两座烽燧很简单，可以一锅端掉，但对付敌军移动的巡逻队就不是那么容易了，他们出没不定，行踪难寻，可一旦发现了隋军，就意味着隋军将很可能遭遇覆灭的后果。


张铉命沈光率百名斥候分为十队先行，寻找敌军的巡逻队。


四更时分，当张铉率领主力抵达距离胶西县还有十五里时，沈光找到了张铉最担心的巡逻军。


“就在那！”


沈光在一棵大树指远处树林内的一处火光，低声笑道：“他们有人点燃了篝火，这可不是一支合格的巡逻军。”


“或许不是不合格，而是他们中间有人想投降我们，故意帮忙。”张铉笑着开玩笑道。


沈光也笑了起来，“既然如此，那卑职去受降！”


玩笑归玩笑，但张铉一点不敢大意，他将军队分为三层，尉迟恭率一千人为最外层，裴行俨率一千人为中层，他亲自率领一千人突袭敌军，布下三层大网，无论如何，不能逃走一人。


孟让确实很担心隋军会从北面和南面渡河，他不太放心烽燧，又特地派出两支巡哨队一南一北搜寻可能出现的隋军。


沈光发现的这支巡哨队正是北面的一支，共有三百余人，此时已是四更时分，大部分贼兵已经入睡，只有几名士兵在树林周围放哨，张铉发现的火光正是最东面三名放哨贼兵。


他们没有经验，又胆大妄为，在抓住一只獐子后，便点了一堆火烤獐肉吃，正是这堆火暴露了他们的位置。


三名贼兵吃得兴高采烈，刚起来过来巡视的校尉忽然发现了火堆，顿时勃然大怒，“你们几个浑蛋！”


他冲上来一脚踢翻了火堆，几记耳光向这三名无知的贼兵抽去，恶狠狠骂道：“你们几个王八蛋，会害死我们大家！”


三名士兵吓得战战兢兢，一动不敢动，手上的烤肉也悄悄扔掉了，校尉看见了烤肉，又狠狠踢了他们几脚，“把火灭干净，再敢点火，看我怎么宰了你们！”


他一把抓起地上的烤肉，怒气冲冲而去。


三名贼兵低低骂了一声，只得把火踩灭了，就在这时，几名黑影从后面猛地扑上来，将三人按倒在地，一刀结束了他们的性命。


沈光学了几声夜枭叫声，表示所有哨兵都被拔掉，张铉冷冷对众人道：“给我杀！”


一千隋军士兵从四面八方冲进了树林，树林内顿时惨叫声大作，不到一刻钟，除了为首的校尉被活捉之外，其余三百人全部被杀死，一个不留。


沈光上前向张铉抱拳行礼，“启禀将军，已审讯完毕，北面只有这一支哨兵，一共三百二十二人。”


“那我们干掉多少人？”


“连忙他们的头领一起，一共干掉了三百二十二人，没有一个逃脱。”


张铉点了点头，他看了看夜色，大约已经四更时分了，按照他和张须陀的约定，隋军主将将卯时一刻在胶西城以北十里处渡河，距离他们这里只有五里，时间上完全来得及。


张铉随即令道：“传令所有兄弟就地休息，五更三刻出发！”


……


第二天凌晨，正在睡梦中的孟让被门外的士兵叫醒，他连忙起身，走出房门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启禀君上，接到河边紧急消息，隋军已经有渡河的迹象了。”


孟让吃了一惊，急忙向城头赶去，站在城头上，只见对岸的隋军已经在远处岸边集结，黑压压的站满了西岸，旌旗如云，长矛如林，一片杀气腾腾。


河面上，近百艘小船已排成长长两列，即将开始搭建浮桥，孟让心中大急，急声令道：“令杜耀嗣给我堵住隋军，不准隋军搭建浮桥！”

第0172章 强渡胶水（下）


胶水两岸战鼓如雷，在胶西县以西约十里的河面上，贼军大将杜耀嗣率一万军队封锁住了隋军的渡河点，密密麻麻的弓箭对准了河面，数百名贼兵手执利斧站在河滩之上，随即准备毁坏隋军搭建的浮桥。


在河对岸，一万隋军已列队就绪，隋军从各处搜集的百艘小船停泊在岸边，已经连成长长一串，数十名隋军士兵拉拽着绳索，只等主将一声令下，他们就立刻放开绳索，葫芦串一样的船队会被水流向对岸冲去。


但张须陀并没有下令，他还在耐心等待张铉的配合，如果没有张铉在对岸配合，他就算强行搭建浮桥，也会损失千人以上，张须陀承担不起这样的损失，张须陀是个十分谨慎之人，他十分清楚对方的防御，就算夜间也很难搭建浮桥成功。


天刚麻麻亮，朦胧的晨曦笼罩着胶水两岸，河面上飘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白纱，对岸除了密集的敌军弓弩手外，还没有任何动静。


“什么时辰了？”张须陀回头问道。


“回禀大帅，已经卯时一刻了！”


张须陀锐利的目光向对岸望去，约定的时间已经到了，张铉怎么还不出来，难道他们遇到了敌军伏击吗？但想想也不可能，就算遇到伏击，也会有人逃回来报信，不可能全军覆灭。


张须陀心中有点着急起来，暗暗期盼，‘快出来吧！’


就在这时，对岸敌军的背后忽然一阵大乱，原本连续不断的鼓声骤然哑掉，弓弩手纷纷慌乱回头，阵型开始混乱起来，张须陀大喜，他们果然杀来了，他当即喝令道：“开始搭建浮桥！”


几十名士兵放开绳索，一串十几丈长的船只被水流带动，缓缓向河中央横移而去，十几名士兵在水中控制着小船。


这时，东岸的贼兵愈加混乱，张铉率领三千人从后面杀进了贼军队伍，贼军猝不及防，被杀得大乱，张铉率领三百骑兵在敌军阵营中横冲直撞，杀得敌军人仰马翻，哀嚎遍野。


尉迟恭和裴行俨各率一千长矛军，一左一右冲击贼兵的弓兵，裴行俨舞动大锤，只见大锤左右翻飞，贼兵碰着便死，挨着便亡，大锤所过之处，贼军士兵骨碎筋断，脑浆迸裂，吓得贼兵见大锤杀来，无不望风而逃。


尉迟恭也凶悍无比，虽然他腿上箭伤未痊愈，但他毫不在意，只见他吼声如雷，向人群密集处挥舞铁棒，一片片贼兵被打翻，片刻杀开一条血路，冲到江边。


张铉的目标却是敌军主将，他率领骑兵杀到敌军大旗之下，长戟一挥，催马向贼军主将杜耀嗣疾冲而去，“拿命来！”


杜耀嗣正慌乱之时，却见一名银盔年轻大将向自己杀来，逃跑已来不及，他挥动长枪向张铉刺去，‘当！’一声脆响，长枪被挑开，不等他反应过来，长戟已如闪电般刺到他眼前，杜耀嗣只觉脖子一阵剧痛，戟尖已将他咽喉刺穿，挑下马来，复一戟，将他刺死在地上。


裴行俨在不远处看得清楚，张铉只一个照面便刺杀了敌军主将，一般人只觉得隋将凶猛，但裴行俨却看出了其中门道，长戟竟然在距离贼将还有两尺时突然加速，才使贼兵措手不及，这种精妙的招式使他暗暗心惊，难怪尉迟恭说他不如将军，如果是自己和将军对阵，胜负又会如何？


“元庆，去接应大帅渡河！”


张铉远远大喊一声，裴行俨顿时醒悟，连忙对手下喝令道：“跟我来！”


他催动玉狮子，向隋军渡河点杀去。


隋军浮桥的搭建快到尾声，河面上已经出现了两排浮桥船，船上士兵正将一艘艘小拼接起来，使浮桥慢慢加长，另一批士兵则在铺设木板，并在水中打下木桩，使浮桥船在水中有固定依靠，船头两边，近百名士兵手执盾牌和长矛，防御对岸可能射来的箭矢。


但事实上已经对岸已经不可能射来箭矢了，裴行俨率领一千士兵已经控制住了渡口两边，百步内没有了敌军弓弩手，随着最后两艘浮桥船拼接完成，隋军向岸边搭上长长的木板，手执盾牌的士兵们从船上冲了下来。


对岸张须陀看得真切，他心中大喜，喝令道：“开始渡河！”


‘咚！咚！咚！’渡河的鼓声敲响，一万隋军列队奔上浮桥，向对岸跑去。


这时，城头上敲响了撤军的钟声，孟让见岸上军队无法阻止隋军渡河，他只得下令军队入城，岸上的贼兵已被杀得七零八落，纷纷向城池方向败逃。


尉迟恭杀得兴起，率领一千士兵向敌军追杀而去，一名骑兵飞奔而来，高声喊道：“尉迟将军，将军令你立刻回军，不可穷追！”


尉迟恭点点头，对士兵大喊道：“停止追击！”


隋军士兵停止了对贼兵追杀，稳固住阵脚，以此同时，一队队隋军士兵迅速在河岸边集结，至此，孟让所布下的第二道防御也被隋军攻破。


……


胶西城内一片混乱，数万驻扎在城外的军队撤退入城，使县城内变得拥挤不堪，尤其贼军军纪涣散，很多贼兵趁机侵占民宅，抢夺财物、奸淫妇女，使县城内哭喊连天，到处一片混乱。


至到此时，孟让才暗暗懊悔，他不应该占城为王，而是应该占据险要大山，进可攻，退可守，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只能依靠两丈五尺高的城墙来防御隋军。


“君上，府门外有五十名乡老哭诉，要我们约束军纪！”


“君上，马将军说防御用的礌石不够！”


“君上，隋军已兵临城下！”


“君上……”


四面八方传来的各种禀报让孟让头大如斗，他索性将大门一关，不理睬任何报告，只管抱着几名小妾饮酒作乐。


此时一万五千隋军已兵临胶西城下，大军分别驻扎在南、北、东四座城墙外，唯独西门外没有驻军，给敌军一个逃跑的希望。


张须陀带着十几名大将在城外观察城上敌情，他对众人笑道：“去年我听说孟让采伐了不少大木头，我很担心他会制造投石机，可今天看来，我还把他高看了，连一架投石机都没有。”


“大帅不可轻敌！”罗士信在一旁道。


“我可没有轻敌！”


张须陀笑了笑，他又看了张铉一眼，见他一直在沉思，便笑问道：“张将军在想什么？”


“卑职在想，孟让为何不放弃这座县城南撤？他不是一直信奉狡兔三窟吗？”


“他是因为犹豫不决而最终错过的时机，现在他要撤退，付出的代价就大了，不到迫不得已他不会走这条路。”


“那大帅准备什么时候攻城？”


“我打算做好准备就开始攻城！”


张须陀用马鞭一指护城河道：“护城河直通胶水，这两天先将护城河的水排干，再用泥土填平一段河道，然后开始攻城！”


……


胶西县城原本城高两丈，今天夏天孟让又组织民夫将城池加高五尺，孟让原计划将城墙加高到三丈，但他计划还没有实施，隋军便开始进攻高密郡了。


尽管如此，胶西城还是拥有高密郡最高的城墙，且城墙宽大，城头上可以并行三辆马车，贼军又准备了大量的滚木礌石和箭矢，足以抵挡中等烈度的攻城了。


但对隋军而言，第一关并不是城墙，而是城墙外的护城河，护城河宽达三丈，水深一丈，引一条小河水灌入，最后又流入胶水，隋军要攻破城池，首先就要破掉护城河的防御。


当天晚上，张须陀派大将尤俊达率三千人绕到小河上游，重新挖掘一条直渠，将河水改道，直接引入胶水，使护城河失去了水源。


张须陀又派大将费青奴率三千人在护城河注入胶水河道旁挖掘一条深渠，沟渠低于护城河河床，便可将护城河的水引出来，这样一来，护城河一方面没有了水源，另一方面水又被引走，护城河的水很快就会被排干。


张铉也没有落下，尽管他的军队已经连立两功，应该给别的军队一些立功机会，张须陀并不打算让他攻城，但张铉还是接到了任务，他的军队在南、北、东三面各挖一条沟渠，通往护城河，这却是为了让士兵们在沿着沟渠运土填充护城河，在沟渠中奔跑，可以有效防御城头的乱箭袭击。


三天蜿蜒的壕沟渐渐靠近城墙，城墙不断有箭矢射下，却丝毫伤不到正在壕沟中挖掘的隋军士兵，数十名士兵轮番上阵，两名士兵在前方挖掘，后面的士兵则将泥土装入布口袋，壕沟中堆满了一袋袋挖好的泥土，将直接用它们来堆填护城河。


当天黎明渐渐来临，城头上的贼军顿时看到了目瞪口呆的一幕，护城河已经被排干，在南、北、西三个方向各有一段宽二十余丈的护城河被泥袋填平，隋军表现出了高超的效率，只一夜之间，宽阔的护城河便已消失了。


“咚！咚！咚！”


胶西城三个方向鼓声大作，三百面巨大皮鼓同时敲响，鼓声惊天动地，城头士兵吓得心惊胆战，这便是张须陀著名的威风破阵鼓，鼓声先起，惊敌胆寒，张金称也学会了这一招，改名为阎王索命鼓，却远远不如威风破阵鼓的气势和霸气。


隋军士兵的士气也随之调动起来，一万名隋军士兵列队整齐，杀气腾腾，就等待着进攻的命令下达。


在队伍背后，五十架连夜做成的排梯已经准备就绪，这种排梯直接用高四五丈的杉木做成，锯成约三丈长，二十根为一排，先用皮索困扎，再用大铁钉将一根根手臂粗的木头钉上去，形成梯阶。


虽然做工粗糙，但十分结实，而且非常实用，每五十名士兵扛一架梯子，进攻时，还能用它当做盾牌，士兵顶着它奔跑，可以阻挡城上的射下的箭矢，由于它本身沉重，守城士兵也很难用铁叉将它叉出去。


这时，张须陀一挥战刀，喝令道：“东城进攻，弓弩掩护！”

第0173章 血战胶城


在轰隆隆的战鼓声中，隋军发动了第一次进攻，三千名精锐士兵在牙将尤俊达的率领下大举进攻胶西城。


隋军鼓声如雷，喊杀生震天，第一波千余名隋军士兵扛着二十架厚重的排梯，如潮水一般向城墙涌去，胶西城经过几番修筑，城高墙陡，城头上，贼将郑挺率领五千精锐赶来和隋军作战。


箭矢如雨点，铺天盖地射向奔涌而来的隋军，但厚重的排梯就是天然的盾牌，隋军士兵顶着排梯奔跑，密集的箭矢叮叮当当射在排梯上，发挥不出作用。


不多时，隋军士兵冲到城墙之下，纷纷竖起了梯子，但贼军为守城已经准备得相当充份，城头上堆满了大量的守城武器。


一时间，巨石、滚木和装满生石灰的陶罐如冰雹般向攻城隋军砸来，攻城隋军顶着盾牌艰难爬城，很多士兵无处躲闪，被木石砸得血肉横飞，两边箭矢如暴雨般射来，隋军士兵死伤惨重，纷纷惨叫着从梯子上摔下。


一队士兵死伤殆尽，另一队又迅速攻上。


张须陀专注地望着贼军的防守，尽管他知道胶西城不好攻，但还是没有想到贼军防御竟如此犀利。


“大帅，弟兄们死伤惨重，是不是让他们撤下来？”几名将领忍不住求情道。


“不！给我擂鼓催战，谁敢下来，杀无赦！”


隋军进攻的鼓声再次击响，轰隆隆震撼人心，尤俊达见张须陀不肯让他们撤下，他也无可奈何，只得硬着头皮大喊道：“冲上去，冲上胶西城！”


他挥舞一杆三股托天叉，亲自冲锋在前，在贼军严密的防御下，隋军士兵再次向城头发起进攻，城上的滚木礌石再次密集砸下，城下哀号惨呼声一片。


就在这时，张须陀下达了撤军的命令。


‘当！当！当！’鸣金之声响起，隋军兵败如山倒，撤退了下来。


隋军的第一次试探性攻击以死伤四百余人的惨重代价而告终，尽管死伤惨重，但张须陀也已经找到了攻城的办法。


他知道贼军精锐约万人左右，五千人已经出现在东城，但孟让却没有出现在城墙上，而另外五千精兵很大可能会城中保护孟让。


既然贼兵所有的精兵都集中在东城，那么南城和北城必然是薄弱点。


“尤俊达将军率军可继续攻打东城，只可佯攻，不可真打，费青奴将军可故作声势，配合尤将军吸引敌军精兵。”


张须陀回头又对罗士信道：


“罗将军，你可率五百重甲刀军攻打北城，一个时辰内给我攻上胶西城头，晚一刻，我杀你祭旗！”


“卑职遵令！”


罗士信转身催马向北城奔去。


……


张须陀手下有一支精锐的重甲刀兵，人数约有五百人，去年朝廷军器监打造出五百套重型盔甲，配上五百杆犀利的斩马刀，由于张须陀剿匪有力，杨广便将这五百套重甲和斩马刀赏赐给了张须陀，由此成立了五百重甲刀兵。


斩马刀也就是后来陌刀的前身，在北魏时发明，又叫做拍刀，是中原军队常年和胡人骑兵作战中出现的一种利器。


斩马刀在隋军中已大量使用，十几年前，杨素在草原大败突厥军，其中两千把斩马刀就立下了奇功。


斩马刀长约一丈两尺，重三十斤，刀杆为特制的白蜡木，反复用油布浸泡而成，轻便坚固，刀刃长五尺，外形如三尖两刃刀刀，可两面劈砍，也可刺杀。


作战之时，刀兵排列成墙阵，如墙推进，以集体的力量和骑兵对战，前敌骑兵皆为齑粉，是对付骑兵的最犀利的武器。


重甲也是特殊打造，用精钢打造成三层薄壳，覆盖在坚固的铠甲之上，最大的特点是不畏箭矢和战马及兵器冲击，弱点就是比较笨重，只能打阵地战。


重甲配上三十斤的斩马刀对士兵的要求极高，必须身高过六尺三且力大无穷。


正是这种特殊的身体要求再加上重甲和斩马刀本身打制困难，整个大隋的重甲刀兵也不过三千人，主要分布在宇文述、王世充和张须陀的队伍之中。


“咚！咚！咚！”


随着隋军巨大的威风破阵鼓再一次敲响，六千隋军开始迅速在东城下集结，列队一步步向东城而去。


三千弓弩手在费青奴的率领下，率先向城头射箭，密集的箭矢射向城头，压得贼兵无法抬头。


而在北城外，五百名全身重甲的刀军出战了，他们列成五排，个个魁梧伟岸，手中斩马刀森冷锋利，一步一步向胶西城列队而去，他们步伐缓慢，但每走一步都是那么惊心动魄、震撼人心，仿佛他们的到来势不可挡。


“一百步……五十步。”


贼军的箭矢呼啸而来，叮叮当当射在重甲刀兵的重甲上，纷纷折弯落地，城上的贼军出现了异动，隋军这支令人生畏的军队他们从来没有见过，所有贼军都恐慌万分，天底下竟会有这样强悍的军队。


罗士信没有骑马，他走在队伍最前面，身上并没有穿重甲，但同样身材高大，身披黑色盔甲，左手执巨大的钢盾，右手拿他的大铁枪，威风凛凛，俨如天神一般。


远处，张铉望着这支强悍的军队，心中也暗暗震惊，他从裴行俨口中听说过一点，说飞鹰军有支强悍之伍，他开始还没有放在心上，现在他亲眼目睹，他才知道这是一支什么样的队伍。


张铉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羡慕，如果这支军队归属于自己，那该多好？


“将军！”


一名骑兵飞奔而至，勒住战马对张铉拱手道：“大帅请将军及时配合罗校尉攻城！”


张铉点点头，“我知道了！”


张铉回头厉声喝道：“全军准备攻城！”


所有士兵都跃跃欲试，骑兵也在城门前厉兵秣马，等待城门打开的一刻……


‘轰！’地一声巨响，三架体型巨大的排梯子搭上了城墙。


重甲刀兵开始登墙了，贼军如梦方醒，滚木礌石如雨砸下，罗士兵信冲在最前面，用用手中钢盾拨打仰面砸来的巨石圆木。


后面五百名重甲刀兵一步步列阵登城，但在密集的巨石和滚木砸落下，还是有人不幸坠城。


一名刀兵劈开了一段滚木，却被一块沉重的石块砸在重甲上，尽管不足以当场致命，但巨大的冲击力还是使他翻滚下去，斩马刀高高飞起，在空中盘旋，寒光闪闪，俨如一片飞舞的冰花。


被砸翻得隋军重甲士兵毕竟是少数，隋军士兵列阵而上，顶着雨点般的滚木礌石，一步一步向上进攻。


不知何时，城头主将郑挺也冲到了北城，他已经意识到东城只是虚攻，真正的攻城却在北城。


“拦住他们上城，用投石砸！”


郑挺嘶哑着声音大吼，他已经大汗淋漓，拼命想着办法，用箭射、用石砸，用火烧，他能想到的一切办法都用上了，可是在这支不畏箭矢和重击的隋军面前，所有的手段都无济于事。


他的目光忽然停在巨大的木梯上，那比腿还粗的梯杆，梯子！


郑挺呆立半晌，忽然，疯了似地冲上去，举起刀拼命地砍向梯子，这或许是他们唯一的机会了。


其余贼军士兵如梦方醒，一齐举刀冲了上来，乱刀砍剁木梯，梯子开始剧烈地摇晃起来，边上的几名隋军站立不稳，纷纷掉下梯子。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空中响起了一声霹雳般的大吼，一个高大黑影如狂风般地席卷而来，这是罗士信冲上来了。


他铁枪疾刺，寒光点点，顿时血雾弥漫，五名贼兵被铁枪刺穿了胸膛，罗士信站在城头之上，铁枪上下翻飞，片刻间数十名贼军士兵被刺翻在地。


郑挺眼都红了，他大叫一声，举斧冲上，只跑了两步，他突然定住了，铁枪从他额头刺穿进去，从后脑透出。


“自不量力的浑蛋！”


罗士信冷冷一笑，大枪一甩，将郑挺的尸体抛下城去，他回头大喊道：“竖起战旗，城头已经被我攻下了！”


大旗竖起，五百名重甲刀手纷纷冲上城，挥刀杀进敌军，瞬间劈死数百人，随着张铉的大军汹涌冲上城头，四万贼军在瞬间崩溃了……


“君上，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十几名亲兵拼命催促孟让，此时孟让已经绝望，除了逃走之外，他再没有别的选择，隋军放开西门不围，本身就是在给他一个逃走的机会。


他站在西城门前伸长等待五千精锐士兵赶来汇合，他要逃去琅琊郡，手中若没有一点底气，孙宣雅怎么可能理睬他？


但五千军队却始终不见他们出现，令他心急如焚，城内喊杀声震天，隋军已经杀进了城内，使城内变得一片混乱。


这时，一名骑兵飞奔而来，大喊道：“君上，军营大门被敌军骑兵封堵，所有弟兄都投降了！”


孟让呆住了，半晌，他长叹一声，“开城走吧！”


西城门缓缓开启，数十名骑兵护卫着贼帅孟让向城外狂奔而去，向西面琅琊郡方向惶惶奔逃。


远处一座小山丘上，张须陀望着仓皇逃走的孟让，不由淡淡笑了，孟让逃去琅琊郡，必然和王薄爆发一场冲突，说不定孙宣雅的军队将面临分裂。


“传我的命令，大军进城，撤离清理贼军！”

第0174章 大战善后


张须陀也想不到，小小的胶西县城内居然拥挤了二十余万人口，这些都是孟让从高密郡各县裹挟而来的，很多县城都由此变成了空城。


孟让毕竟是文人，渴望着建立一座人口众多，气势宏大的都城，而他将成为高密国的新皇，可惜他的梦想才刚刚开始，就被隋军击得粉碎。


二十余万平民饱受贼兵欺凌，当隋军解放了这座城池时，城内民众开始沸腾了，十几万平民披发赤足跑到大街迎接隋军入城，他们衣衫褴褛，面有菜色，每个都欣喜万分地留下了眼泪。


大街上欢声如雷，但也哭声震天，几十名乡老围着张铉哭诉他们这一年多遭受的苦难，令人不胜唏嘘。


张铉好言安慰这些乡老，派人送他们回去，他立马在城门边注视着城内民众的欢欣沸腾，在城外，数万投降的乱匪被一队队押去对岸的高密县，每个人都垂头丧气，惶恐不安。


河边反绑着两千多名乱匪，他们大多是在这几天和城破时犯下了奸淫烧杀和掠夺民财等罪恶，或者被搜出赃物，或者被苦主揪出，等待他们的将是严惩。


刚刚从高密县过来的韦云起缓缓走上前，低声对张铉道：“听说秦将军从东莱郡传来消息，左孝友有异动，估计大帅会连夜拔营北上，不如将军主动要求留下善后，这对将军赢得高密郡的民心是一个机会。”


张铉看了一眼韦云起，他有些惊讶，韦云起为什么会突然这样说？韦云起意味深长地对他笑了笑，仿佛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这时，一名骑兵疾奔而来，高声喊道：“张将军，大帅请你过去一趟。”


“大帅在哪里？”


“在仓库内！”


张铉立刻调转马头便向城内仓库奔去。


胶西县的仓库便位于孟让的行宫背后，占地约百亩，四周修建了高高围墙，里面储存着大量钱粮和各种物资。


这也是张须陀选择初冬作战的一个主要原因，粮食已经收割，还没有来得及消耗，一旦歼灭敌军，隋军往往能缴获大量粮食，攻灭徐圆朗已经让他尝到了甜头，这次剿灭孟让也能使他如愿以偿。


此时，张须陀正在粮仓内清点粮食，粮食都装在麻袋内，一袋重一石，层层叠叠，堆积如小山一般，主要以粟米和小麦为主，孟让还没有来得及烧毁粮食，张铉的骑兵便突杀而至，及时保住了仓库。


张铉快步从大门外走进来，躬身施礼道：“参见大帅！”


张须陀呵呵笑道：“这次收获丰富，我才清点了不到一半，就已经突破两万石，我估计最后一定会突破四万石。”


张铉也笑道：“看来孟让比徐圆朗敛财更狠！”


“我有事情和你谈！”


张须陀把张铉拉到一边，低声对他道：“我刚刚接到秦琼将军的快报，左孝友率领五万军队下山，有进攻北海郡的企图，我必须立刻率军赶过去，这边怎么处理，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张铉沉吟一下道：“当然是要先安抚民心，他们被孟让压迫了快两年，民力虚弱，应该好好让他们休养生息，然后考虑尽快恢复生产，冬小麦得下种了，争取明年夏粮有个好收成。”


张须陀叹了口气，“我本来也是这样考虑，但监军萧怀让恐怕又会报告朝廷，说我收买民心，去年我已经有过一次教训了。”


张铉知道飞鹰军上面还有一名御史台派来的监军，叫做萧怀让，兼任飞鹰军长史，很少露面，至今张铉只见过此人一面，是一个为人比较刻薄的官员，很难打交道。


张铉微微一笑，“大帅放心，此人交给卑职来应对，我知道怎么应对这种人。”


张须陀最不擅长之事就是和人打交道，他知道张铉在天寺阁一案中的表现，既然张铉愿意出面，他当然求之不得，张须陀便欣然笑道：“既然张将军主动请缨，那这件事就交给你了，连同高密郡的善后一起，烦请你多费费心。”


“大帅什么时候出发？”张铉问道。


“东莱郡那边情况紧急，我马上就得走，等你把这边的事情处理完后，再过来与我汇合。”


“卑职遵令！”


……


当天中午，张须陀便率军匆匆北上了，高密郡只剩下张铉的三千军队和看押战俘的两千士兵，在孟让临时行宫的房间内，张铉和韦云起商量着善后的具体事宜。


善后是一件非常繁琐的事情，诸如战俘处置、难民返乡、钱粮分配等等大量细小之事需要处理，这也是张须陀最不愿意做的事情，他直接丢给了张铉，但张铉也同样头疼，他也只能规划一些大方案，具体细碎之事他也扔给了韦云起。


“大帅已经同意用大部分钱粮来安置难民和遣返战俘，他唯一担心就是朝廷那边不好交代。”


韦云起微微笑道：“朝廷那边不过要利益罢了，粮食他们不要，但缴获的钱财得留一部分给他们，那他们就无话可说了，张帅以前犯下的错误，就是将所有钱粮都分配掉了，没有考虑朝廷的一份，所以他才会屡遭弹劾。”


张铉以前也是这样认为张须陀处置不当，但现在当他自己身处其境，他也就理解了张须陀的心情。


将士们浴血奋战夺来的战利品，自己将士分配都不够，还要白白送一份给朝廷那群蛀虫，而且应该朝廷供给的军粮也根本没有落实，张铉怎么想心里都不甘心，不由冷冷哼了一声。


韦云起明白张铉的心情，又笑道：“将军的心情我能理解，但这是必须要做的事情，除非大帅现在就拥兵自立，否则朝廷那关他就过不去，像将士的军功升职等等，都得依仗朝廷，若不是以前没打点好朝廷，罗士信现在也不会只是一个旅帅了，将军说是不是？”


张铉默默点头，他知道韦云起说得很对，比如尉迟恭在一个多月前才加入隋军，因为有窦庆的关照，现在兵部已经初步批准他升为校尉了，而罗士信从军三年，战功卓著，至今还是一个旅帅，说到底就是张须陀的人情没有做到位。


“好吧！”


张铉无奈地叹口气，“先生认为该怎么分配？”


韦云起不慌不忙道：“其实我已经有了一个方案，粮食有四万八千石，其中一万石用来遣散战俘，两万石用作难民救济，剩下的可以充作军粮，还有二十万贯钱，其中每个战俘发一贯钱遣散费，每户灾民也需要给两贯钱作为救济，这就去掉一半了，剩下十万贯，五万贯用来奖励军功，三万贯作为储存，最后剩下两万贯一半留给地方官府，一半上缴朝廷。”


“地方官府？”张铉愣了一下。


“将军不会把地方官府忘了吧！”


韦云起笑道：“其实高密郡的地方官府都还在，在诸城县，我们不管他们之前是否投降了孟让，但维持地方秩序，让高密郡正常运转，还得依靠他们，我来之前已经派人去通知他们了，估计明后两天他们就会赶来这里。”


张铉忍不住叹了口气，“我就害怕把钱粮交给他们，最后连一半都到不了难民手中。”


“将军，水至清则无鱼，若将军一味要求他们清廉，也是不现实之事，但将军可以加强监督，使他们不敢过分，我想，他们最多在粮食损耗上做做文章，将军也要学会妥协，毕竟我们得从长计议。”


张铉已经听出韦云起的语气中已隐隐有劝自己拥兵独立的意思了，但现在张铉不想考虑这么多，也不想说破这件事，他便点点头道：“我明白先生的意思了，另外萧怀让那边似乎也要考虑一下。”


韦云起笑了起来，“当年我也曾在御史台呆过，说起来萧怀让还是我的下属，此人是萧皇后外侄，十分精明能干，虽然为人略有些刻薄，不过总体上人还不坏，所以他给圣上的报告中，对张须陀的评价还算公允，将军可以把缴获的金银首饰给他送一点，相信他的下笔就会更加丰润一点。”


“萧怀让那边就烦请先生多多费心了。”


韦云起呵呵一笑，“将军放心吧！我会处理好此事。”


这时，门外有士兵禀报道：“将军，乡老们都带来了。”


“请他们到会客堂稍坐，我马上就来。”


张铉对韦云起笑道：“要不先生和我一起去和他们谈谈吧！”


韦云起点点头，张铉能主动想到接见这几个乡老，是可喜的一面，他欣然笑道：“那就一起去吧！”

第0175章 高密乡老


张铉要接见的这十几个乡老并非普通民众，他们应该叫做乡绅，是高密郡的大户望族，他们被孟让强行迁到胶西县，好在孟让一心想立国为帝，所以对这些大户望族还算客气，除了钱财有损失外，人身方面都平安无事。


坐在堂上的乡绅一共有十二人，代表高密郡的十个大家族，其中一半来自诸城县。


众人正在低声议论，他们本来是想找张须陀，不料张须陀率军匆匆北上了，把善后之事丢给一个年轻的牙将，据说来山东才一个多月，他们着实感到担忧，这个牙将能否处理好高密郡的后事？


会堂上乱哄哄一片，一名老者重重咳嗽两声，大堂上顿时安静下来，老者名叫孙廉，是高密郡第一大家族孙氏的家主，也是高密郡公认的士族首领，孟让曾对他百般笼络，别的士族都损失钱财，唯独孙氏丝毫不损。


孙廉缓缓道：“虽然张大帅暂时离去了，但县官不如现管，张将军负责善后，他就能决定我们的命运，大家不可失礼，更不可轻视，若不会说话就给我闭嘴！”


众纷纷点头称是，这时，堂下有士兵喊道：“各位，我家将军和长史来了！”


众人连忙起身，在孙廉的带领下迎了上去，张铉大步走进院子，后面跟着幕僚长史韦云起。


“让各位乡老久等了！”张铉向一群老者拱手笑道。


“张将军公务繁忙，我们还来打扰，实在是很抱歉！”


“无妨，各位请！”


众人走进了大堂，纷纷落座，张铉笑着给众人介绍韦云起道：“这位韦先生是我军中长史，善后的具体事务是由他来处理，大家以后有什么事可以直接找韦长史。”


韦云起起身向众人行一圈礼，众人纷纷还礼。


这时，孙廉诚恳地对张铉道：“老夫孙廉，是高密孙氏家主，我代表高密百姓和世家向我大隋将士们表示深深感谢，感谢将军率领军队救我们于水火，无以为报，请将军受我们一礼！”


孙廉向张铉跪下，其余士绅也慌忙跟着跪下，向张铉行大礼致谢，张铉连忙扶起孙廉，对众人道：“大家都快快请起，剿灭乱匪，保护平民是军队的本份，不必行此大礼！”


众人又纷纷坐下，孙廉叹口气道：“我们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朝廷军队盼来了，希望从今以后，高密郡不要再有匪患。”


张铉对高密的世家情况不太了解，但他已经发现这位孙廉似乎是在座士族的首领，所有人都唯他马首是瞻，有了领悟，张铉的目标也对准了这个孙廉。


“孙家主请放心，张大帅是不战则已，一战就要解决问题，这次冬季作战，就是要彻底解决青州匪患，我们已经剿灭了徐圆朗，这次是孟让，然后是左孝友，相信齐郡以东，以后都会逐渐安宁下来，我更希望饱受匪患的民众能够得以休养生息。”


“有将军这句话，我们大家都放心了！”


孙廉迟疑一下，又问道：“不知将军打算如何安抚几十万嗷嗷待哺的难民？”


这才是他们今天来拜访张铉的重点，军队若把缴获的粮食一口吞掉，一拍屁股走了，丢下几十万难民怎么办？几十万人闹起来，首先就是他们士族遭殃。


张铉笑道：“差点忘了，没给各位上茶，失礼了。”


他连忙吩咐士兵上茶，趁着这上茶的空档，张铉给韦云起使了个眼色，韦云起立刻明白了张铉的意思，几十万难民就靠那点粮食救济，怎么够呢？他不由暗暗好笑，估计张铉是把这群乡绅看成了肥羊。


士兵给众人上了茶，张铉这才不慌不忙对众人道：“这次我们虽然缴获了一点钱粮，但你们也知道，贼军太多，消耗巨大，仓库里粮食很少，连军粮都不够，所以张大帅的意思，是让地方官府来负责安置难民，明后天杨太守等人就会赶来，大家有什么难处，可以当面向杨刺史提出来。”


众人面面相觑，都傻了眼，太守过来有屁用啊！那些地方官连自己的饭都吃不饱，还别说管几十万灾民的嘴了，这不是明摆着让他们世家来负担吗？


孙廉急了，连忙道：“将军有所不知，地方官府这两年都名存实亡了，衙役的给养都支付不起，只剩下七人，连杨太守的父亲都要自己出城砍柴，他们哪有能力安置几十万难民。”


张铉双手一摊，“那我也没有办法，我一点点粮食还要遣散战俘，要不然战俘不管了，我把粮食转给难民，各位乡绅觉得可以吗？”


众人都快被逼得哭出来了，不管战俘，岂不是把魔鬼放出来了，这怎么可以！


这时，张铉的黑脸已经唱完了，他看了一眼韦云起，该白脸出场了，韦云起轻轻咳嗽一声，“将军，乡老们也有难处，我们也要体谅一下他们啊！”


“先生说得太对了，我们也快被孟让榨干了，恳请将军体谅一下我们的难处吧！”


张铉很无奈地叹了口气，“既然韦先生同情大家的难处，那我也只能让一步了，这样吧！我从军队口粮中匀一点出来，但不会太多，以赈粥的方式接济灾民几个月，大家也拿点诚意出来，比如种子，农具之类，大家同舟共济渡过难关，怎么样？”


张铉心里也明白，这些士族也被孟让压迫惨了，不可能是钱粮满仓，那样孟让也不会放过他们，最多是有一点老底，所以他也不想过份，只是让他们稍稍出点血，在他们能承受的范围之内。


更重要是，将来他张铉也靠这些士绅，既不能娇惯他们，也不能得罪他们，要把握好这个度，张铉没有让他们拿粮食，而是拿种子，这就是一个度。


可就算这样，种子的压力也很大，众人都沉默了，种子对他们也是很大一笔开支，他们不是拿不出，而是负担太重。


这时，孙廉嘶哑着声音对张铉道：“拿出种子后，我们也基本上家家空仓了，就怕以后再有什么摊派，那时我们都要投河了，张将军能不能——”


“能不能给大家一个保证是吧！”


张铉笑道：“我现在可以答应各位，到明年年底前，不会再给各位任何摊派，同时我也可以替张大帅做主，至于地方官，我们相信你们都是一家人，你们的家务事，我就不参与了。”


众人听张铉说得直白，脸上都有点尴尬，不过好在这位张将军也做出承诺了，让他们也略略放了心，孙廉起身道：“那就一言为定，冬小麦的种子由我们负担，农具都有，只希望将军能信守承诺。”


“我当然会守承诺，不如这样，我找点解气的事情给大家泄一泄心中的愤恨。”


话说到这个程度，已经不必再说下去了，张铉起身对众人笑道：“城外河滩上估计已经人山人海了，我们也去看看吧！”


……


城外胶水岸边已是人山人海，胶西城几乎是倾城而出，数十万人拥挤在长达十里的河滩上，人声鼎沸，等待着替他们报仇雪恨的一幕。


在城外河滩上跪着两千八百余名乱匪，他们手脚都被反绑，嘴被堵住，大部分人都被吓得瘫倒在河畔上，这些都是恶贯满盈的乱匪，烧杀抢掠，奸淫妇女，个个恶行累累，虽然法不责众，但大恶者也难逃惩处。


在他们身后站着一千名隋军士兵，个个手执利刀，等待开斩的命令下达，这时，张铉在百名士兵的簇拥下，带着十几名世家乡老出现在城墙上。


……

第0176章 深夜来客


张铉对这些老者道：“想必你们也饱受乱匪荼毒，河边那些人都是罪大恶极的乱匪，我张铉今天要开斩杀了他们，给所有饱受凌辱，以及不幸惨死的平民一个交代。”


孙廉和众人面面相觑，公开处斩恶匪，这还是大业八年王薄造反以来的第一次，张须陀从来没有做过，其他郡县更没有听说，这个张铉竟然干了，虽然乡老们不知张铉的底细，但也十分佩服他的魄力。


张铉又看了一眼数十万民众，他缓缓点头令道：“开斩！”


“咚！咚！咚！”


城头上沉闷的大鼓敲响，数十万民众沸腾起来，喊声如雷，“杀了他们！”


很多人又哭又叫，人潮向前涌动，维持秩序的士兵拼命拦住情绪激动的民众，这时，一把把雪亮的长刀狠狠砍下，人头滚落，鲜血喷出……


两千八百多名恶匪被全部斩杀在胶水岸边，数十万人群顿时爆发出一片欢呼，欢呼声直冲云霄。


……


白天的欢腾终于随着夜幕降临而渐渐安静下来，河边的荒地上还流淌着三千恶匪的血迹，仇恨也随之消散，屈辱的伤疤需要时间来慢慢治愈，相信更多的人今晚将无眠，考虑他们未来的生活，毕竟活下去才是将要面对现实。


张铉的军队驻扎在县城的军营内，城门已经关闭，数万战俘则关在对岸的高密县，由偏将李授卿率两千人看管，城外一片漆黑，这时，顺着官道从西面驶来一辆马车，十几名带刀随从左右护卫着马车。


马车刚刚到城下，立刻被城上的巡哨发现，“什么人？”巡哨大喝道。


一名随从上前高声道：“我家主人从涿郡过来，特来拜访张将军！”


“请稍候！”


士兵飞奔而去，片刻，当值校尉沈光出现在城头，他看了片刻令道：“射一支火箭！”


一支火箭腾空而去，在夜空中格外闪耀，片刻，远处也射出一支火箭，这是外围的巡哨，外面应该没有问题，沈光随即高声道：“随从原地不动，马车从西门入城！”


所有骑马护卫都愣住了，马车里的人低声令道：“听他们安排，走西门！”


马车调头向西门而去。


……


时间已到三更时分，张铉从平常一样，练了一个时辰的武艺后刚刚入睡，却在睡梦中被一名亲兵叫醒。


“将军，有人从涿郡来，要见你！”


“是什么人？”


“是一个女人，三十岁左右，说你见过她。”


张铉如被一头冷水泼下，一下子坐了起来，他知道是谁来了，随即令道：“带她去内堂稍候，我马上就来！”


张铉匆匆赶到内堂，只见一名下身穿宽大红裙、肩头披着锦帔的年轻女子正坐在桌前喝茶，她便是从涿郡刚刚赶来的高慧，渤海会的核心人物之一。


“让夫人久等了！”


张铉笑着走上了大堂，高慧连忙起身行一礼，“深夜来访，打扰将军休息了。”


内堂充满了高慧的香粉气味，高慧虽然是一个成熟的女人，化妆很浓，但张铉并不喜欢她这种骨干类型的女人，她颧骨很高，眼睛细长，薄薄的嘴唇涂得鲜红，身体略略偏瘦，有一副完美的衣架身材。


不过她皮肤惨白却缺乏光泽，油亮乌黑的秀发紧紧向后箍成一个发髻，显得她非常干练精明。


“夫人请坐！”


张铉请高慧坐下，又笑问道：“夫人是连夜赶来胶西县吗”


“我原本是去历城县找将军，却听说将军在胶西县开战，半路上听说战争已经结束，所以我才急急赶来。”


渤海会的总部位于原北齐都城邺县，但山东地区也属于渤海会的主要势力范围，张铉已经知道王薄就是渤海会的成员，当年王薄和孟让率先在长白山造反，那么孟让也极有可能是渤海会成员，莫非这个高慧是来阻止隋军攻打胶西县？


想到这，张铉淡淡道：“夫人是来找张某，还是来找孟让？”


“张将军说话很坦率啊！”


高慧笑道：“孟让确实曾是渤海会成员，但其人居心叵测，野心太大，在长白山被剿灭后，他便退出了渤海会，在我眼中，他和一般盗匪已没有什么区别，我不关心他，我只是来找将军。”


张铉摇了摇头，“如果夫人还是想让张铉加入渤海会，张铉恐怕很难答应。”


高慧也得到了洛阳的消息，张铉并没有加入关陇贵族的武川府，还是回到了山东地区，这让高慧心中燃起了一线希望，或许张铉能加入渤海会。


当然，高慧真正的目标是张须陀，如果张须陀肯加入渤海会，那么张须陀、窦建德、罗艺就能连成一线，北齐可以正式复国了。


但张须陀对大隋忠心耿耿，很难拉拢他，渤海会也只能旁敲侧击，他们看中了张铉这个人，可以通过张铉策反张须陀，如果张须陀不肯加入渤海会，那么就除掉张须陀，让张铉取而代之。


此时张铉的明确拒绝在高慧的意料之中，她并不焦急，而是取出一卷文书，放在桌上推给张铉，“张将军也不要急着回绝，这是我们最新开出的条件，将军不妨再考虑考虑。”


张铉拾起文书看了看，条件果然很诱人，黄金一万两，土地一万顷，封北海郡王，将整个北海郡作为他的食邑，张铉笑了笑道：“要我现在回答吗？”


张铉一抬头，却不由愣住了，高慧居然把她披在肩头锦帔取掉了，露出了雪白的肩头和大片肌肤，她的秀发紧紧扎成髻，整个脖颈也露在外，她勾魂般的眼睛望着张铉，目光里充满了深夜的诱惑。


高慧心机很深，她选择半夜来找张铉，就是因为她知道半夜是男人意志最薄弱之时，很少有男人顶住她的诱惑，罗艺也是这样成了她的裙下之臣。


张铉慢慢眯起了眼睛，一簇火苗在他身体中乱串，高慧已经看出张铉眼中有异常了，心中更加得意，娇声问道：“将军，你怎么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韦云起的声音，“不得阻拦，将军有急事找我！”


这声音俨如一盆冷水泼下，张铉身体中火苗立刻消退了，他暗叫一声惭愧，立刻吩咐道：“请先生进来！”


高慧也看出了张铉目光的变化，眼看她要成功了，却被一个莫名其妙的人打断，她立刻披上了锦帔，恢复之前的清冷。


她知道自己机会已经失去，也不再停留，起身道：“张将军好好考虑吧！我会在历城县等待将军的答复，先告辞了。”


她向迎面走进来的韦云起冷冷哼了一声，快去离去了。


韦云起望着她背影走远，向张铉低声笑道：“我是不是来得很不凑巧？”


“不！先生来得很及时。”张铉苦笑着摇摇头，他心中着实惭愧，他自诩意志坚强，却居然差一点把持不住。


韦云起嗅了嗅高慧留下的香粉之气，淡淡笑道：“看来这个女人是有备而来。”


“先生为什么这样说？”


“我年轻时也曾荒唐过，我知道她这种香粉又叫做石榴粉，是上等青楼女子常用，将军明白我的意思吗？”


张铉默默点了点头，他明白韦云起的意思了，张铉轻轻叹息一声，“可惜她不是青楼女子，她是渤海会高慧。”


韦云起心中惊讶，居然是渤海会，莫非她——


“她是第二次来拉拢我了，先生请坐吧！”


韦云起满脸疑惑地坐了下来，他也住在孟让的临时行宫内，就在张铉的隔壁院子，刚才张铉的一名亲兵跑来通知他，说张铉有急事找他，他才急急赶来。


“将军有什么急事找我？”


张铉一怔，“我没有找先生啊！这么晚了，我怎么会打扰先生休息。”


“这就奇怪了，刚才随从把我叫醒，说是将军派亲兵来通知，说有急事找我。”


张铉也感到一头雾水，喝令一声，“今晚当值的人全部进来！”


很快走进来四名亲兵，一起施礼，“将军请吩咐！”


“你们谁去通知了韦先生？”


四名亲兵面面相觑，一齐摇头，“没有！”


张铉也觉得奇怪了，那会是谁？


“今晚除了你们四人，还有别人吗？”


“没有了。”


张铉十分疑惑，这是怎么回事，韦云起笑道：“可能是哪里出了点岔子，只是小事一桩，等我回去我再问问随从。”


张铉点点头，确实问题不大，也不必去深究，他摆了摆手，“退下吧！”


四名亲兵退了下去，张铉便将高慧给他文书递给了韦云起，“先生看看这个。”

第0177章 转战东莱


“呵！呵！”


韦云起忍不住笑了起来，“渤海会为拉拢将军可谓不惜代价，居然连北海郡王都要给将军了，一万两黄金，一万顷土地，还有整个北海郡作为食邑，渤海会真是大手笔啊！”


张铉冷笑一声，“先生不觉得渤海会是在画饼吗？现在北海郡是属于谁的？他们拿得出一万顷土地？莫说一万两黄金，恐怕他们现在连百两黄金都不会给我。”


韦云起点了点头，“可如果刚才我没有及时赶到，将军在石榴裙下会想到这些吗？”


张铉默然，韦云起一句话揭穿了真相，高慧很清楚他们的空头许诺，为了不让自己想通这一点，所以她才决定色诱，让自己在糊里糊涂之时签下卖身契。


韦云起沉吟一下道：“其实我觉得他们真正的目标并不是将军，而应该是大帅。”


“先生为什么这么说？”


“我也说不清楚，一种直觉，毕竟齐郡、北海郡都是控制在大帅手中，大帅才拥有真正的兵权，我感觉将军不过是他们的一座桥梁。”


张铉默默点头，他也有这种感觉，渤海会给自己这么重的条件，有点不太符合他张铉的身份，给张须陀还差不多。


“那先生觉得我该怎么应对渤海会？”


韦云起捋须笑道：“渤海会这两年势力增长迅猛，我劝将军也尽量不要得罪他们，可以虚与委蛇，可以合作，但不要投靠，只要将军把握好这个原则，我想应该就没有问题了。”


“先生说得对，张铉受教了。”


就在张铉和韦云起低声商谈渤海会之时，在他们隔壁屋顶的房梁背后却如幽灵般的躲着一个黑影。


黑影身材苗条，紧紧贴在墙边，从下面看不出屋顶有任何异状，张铉的房间更是看不见隔壁屋顶的情况，但在黑影藏身之处，却能清晰地听见张铉和韦云起的对话。


……


张铉在高密郡呆了三天后，基本上完成了对战俘的遣散，数十万难民也陆续踏上了返乡之路，他们绝大部分人都是高密郡本地人，一旦获得自由和基本的生存保证后，每个人都急不可耐地要返回自己的家园。


还有大量琐碎的细事将由韦云起以及地方官府协同解决，张铉留下了三百名士兵协助韦云起，他则率领其余军队赶赴东莱郡，参加东莱郡的剿匪战役。


东莱郡也就是今天山东半岛的最东一角，三面环海，与高密郡和北海郡相邻，贼帅左孝友的老巢蹲狗山则位于东莱郡的中部，山高林密，延绵百里，十余万贼军藏身在大山之中。


由于东莱郡人口不多，仅靠劫掠难以养活十几万军队，所以蹲狗山四周大片农田实际上都是贼军自耕自种，另外，他们还在海边拥有上百艘渔船，大量捕鱼来补充军粮。


尽管左孝友有勇无谋，但他在听说隋军夺取高密县后，他便意识到一旦孟让灭亡，下一个就会轮到他，所以他不顾叔父左云山的苦苦劝说，毅然率领两万军队进攻北海郡，企图逼张须陀退兵。


怎奈张须陀已令大将秦琼率军五千驻防北海郡的险关要隘，左孝友进攻无果，这时又传来张须陀率大军北上的消息，左孝友不得不率军退回东莱郡。


此时在东莱郡南面一个叫做瓦当口小镇外，左孝友率领五万精锐大军在一条小河边构筑了大营，瓦当口是东西两条官道的交汇处，战略位置极为重要。


左孝友并不想立刻退回蹲狗山，他不想把战争放在自己老巢进行，由于隋军兵力并不多，只有一万余人，左孝友便想用阵地战的方式，一举击败张须陀，他的大军便可席卷南下，吞并整个青州，张须陀辛苦南征北战打下的战果，就给他做了嫁衣。


此时在瓦当口以南约五里外一处高地上，秦琼率领五千军队也在积极构筑大营，大营占地近三百亩，四周围墙用泥土和木头夯成，属于板墙式大营，板墙高达两丈，上面搭建有木台，士兵可以在墙头巡逻防守。


除了营墙坚固外，大营内还打了三口水井，保证军队用水，另外在营内四周每隔五十步就要修建一座哨塔，塔高三丈高，有哨兵日夜放哨，防止贼军突袭。


此时，左孝友站在大营踏板之上，远远眺望隋军已经搭好的板墙式大营，他眉头一皱，有些不满地对叔父左云山道：“叔父为什么要劝阻我攻打敌军，现在他们只有五千人，我的兵力十倍于彼，可以一战击溃敌军，活捉秦琼，叔父为何要阻拦？”


左云山陪笑道：“大王率军离山出征的目的是全歼张须陀的军队，夺取整个青州，如果过早击败秦琼，我担心张须陀就不会再进军东莱郡了，而是死守北海郡，这样就会破坏大王的整个计划，大王，小不忍则乱大谋啊！”


虽然左云山说得很有点道理，但左孝友心中还是不太舒服，他觉得失去一个很好的战机，他无言反驳，只得重重哼了一声，快步向自己大帐走去。


左云山望着族侄的背影走远，暗暗摇了摇头，眼看左孝友越来越烦躁，他已经快阻止不了，但愿张须陀的大军尽快到来吧！


就在这时，远处一名探哨疾奔而至，在营墙下高声喊道：“军师，张须陀的大军已经到了！”


……


经过两天的疾速行军，张须陀率领一万大军终于抵达了瓦当口隋军大营，营门大开，牙将秦琼迎了出来，单膝跪下行礼道：“卑职秦琼参见大帅！”


“辛苦秦将军了！”


张须陀翻身下马问道：“现在情况如何，和贼军交手了吗？”


“回禀将军，尚未和贼军交手，现在贼军就驻营在我们五里之外。”


张须陀颇有兴趣，便笑道：“左孝友居然驻营了，很少见啊！看看去！”


他快步走进了大营，在秦琼和众将的陪同下走上了营墙木台，远处可以清晰地看见左孝友的大营，占地足有千亩，营内大旗招展，气势壮观。


秦琼低声笑道：“卑职在筑营时，发现他们几次想出兵攻打，但最终还是没有进攻，让卑职顺利地构筑好的大营，很奇怪啊！”


“一点也不奇怪！”


张须陀微微笑道：“有钱能使鬼推磨，左孝友做梦也想不到，他身边已经有人居心叵测了。”


秦琼微微一怔，大帅是在说谁？


……


就在张须陀抵达瓦当口的当天下午，左孝友亲自率领一支五千人的军队杀到隋军大营前，左孝友手执大铁枪，骑在马上耀武扬威，大声叫骂，挑战隋军。


“你们就是一群土狗，爷爷前来杀狗，把脖子洗干净滚出来！”


营墙上，罗士信气得眼睛喷火，拳头捏得嘎巴响，他忽然大吼一声，调头向大营门口奔去，士兵见势不妙，立刻跑去禀报主帅。


当罗士信催马刚奔到营门口时，张须陀已经在营门口等着他了，张须陀目光阴沉，脸色十分严峻。


罗士信无奈翻身下马，抱拳道：“卑职请求出战，若不提左孝友人头回来，卑职甘受军法。”


张须陀劈头盖脸几鞭向罗士信抽去，喝令道：“拖下去打三十军棍！”


几名军法士兵架起罗士信便走，罗士信也不敢争辩，他从未见大帅如此愤怒，吓得他噤若寒蝉，士兵们拿翻罗士信抡棍便打，片刻三十棍打完，张须陀冷冷道：“谁再胆敢擅自出战，以军法论斩！”


他转身怒气冲冲回了大帐，罗士信也被送回了他自己的营帐，这时，秦琼走进营帐笑道：“怎么出师未捷身先倒？”


罗士信满脸羞愧道：“大哥就不要来笑话我了！”


“我不是来笑话你，只是来看看你，怎么样，伤很重吗？”


“还好，士兵们下手有分寸，等淤血褪了就好了，最多三四天！”


秦琼点点头，坐在他身旁语重心长道：“你今天确实有点鲁莽了，左孝友率五千军队前来挑衅只是一个诱饵，只要我们出战，他必然会全军出动，我们兵力不足，还真的会战败，大帅也只能熬其锐气，等敌军士兵消退后再说。”


“可我只是去单挑，形势不妙，我就立刻退回来，又不是率军去和他们拼杀。”


秦琼摇摇头，“到了战场上你就身不由己了，你勇烈有余，冷静不足，一旦你失陷，大帅会不会去救援？一旦大帅去救，整个军队都要出动，这就叫牵一发而动全身。”


罗士信叹口气，“大哥说得对，我知错了！”


秦琼又笑道：“左孝友谋略虽然不足，但他带兵有方，也不像其他乱匪那样穷凶极恶，欺压良善，此人的军队还是比较善战，尤其他的五千近卫军都是原来的隋军士兵，战斗力很强，不亚于我们，所以大帅才很谨慎，不会轻易出兵和敌军交战，你下次要记住了，再触犯军法，谁都保不住你了。”


罗士信默默点了点头，秦琼这才起身告辞，返回张须陀的帅帐。


有士兵替他通报，秦琼走进帅帐，只见张须陀正负手站在地图前，目光凝重望着地图，他没有回头，沉声问道：“士信怎么样？”


张须陀和罗士信既是师徒，同时也情同父子，他下令打罗士信三十军棍，他自己心中也不好受。


秦琼躬身道：“启禀大帅，士信已经知错了。”


张须陀点点头，又道：“这次左孝友没有拒守蹲狗山，而是率军迎战，其实就是想一举歼灭我们，然后吞并整个青州，其实论实力，我们确实不如他，所以剿灭左孝友，我们必须要用谋。”

第0178章 攻营夜战（上）


“大帅说左孝友身边有人居心叵测，究竟是指谁？”秦琼终于忍不住问道，这个问题始终在他脑海里萦绕，紧紧抓住他的心，折磨着他。


张须陀微微笑道：“就是他的谋士左云山，也是他的叔父。”


“哦！原来是他。”秦琼这才明白过来。


“这是张铉之谋，左云山此人贪财好色，我们送了一批徐圆朗的珍宝给他，又将他妻儿扣为人质，软硬兼施，不怕他不听话。”


“大帅似乎很看重张铉？”秦琼又小心翼翼道。


张须陀笑了笑，“我看重他并非是出于对他感恩，也不是因为他有什么后台，而是他能弥补我的一些弱点，比如和朝廷打交道，比如他的谋略，这次用反间计策反左云山，破坏了左孝友和孟让的盟约，使我能够各个击破，这就是我想不到的计策。”


秦琼迟疑一下又道：“卑职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叔宝跟随我多年，有什么话不能说，尽管说就是了。”


“卑职第一次和他打交道，就发现此人城府很深，而且……野心很大。”


“年轻人有野心很正常，我年轻时也渴望能成为大将军，我觉得没有什么，立功升职，他也会一步步做上去，或许有一天，他真会升为大将军！”张须陀对秦琼的想法有点不以为然。


“可卑职说的野心，并不是大帅说的雄心。”


张须陀沉默了，良久他岔开话题笑道：“你觉得今天左云山发挥作用了吗？”


秦琼心中暗暗叹息一声，大帅还是不愿相信自己说的话，他也很无奈，只得放弃这个话题，他躬身道：“今天左孝友的诱兵之计，卑职觉得左云山似乎未能劝阻他。”


“我也是这样认为，所以我们也不能完全把希望寄托在他们内讧之上。”


张须陀缓缓道：“左孝友此人一向刚愎自用，不听将言，左云山也只能偶然劝劝他，不可能使他言听计从，而且我怀疑左孝友对未救孟让而感到后悔了，他未必肯再听左云山的建议，不过秦将军筑营时敌军并没有来骚扰，我觉得就是左云山的劝阻。”


“大帅说得对，敌军没有来阻止我筑营，确实是他们一大失策，左孝友应该已经后悔了。”


张须陀沉思片刻又道：“当左孝友挑战无果后，他必然会率军来偷营，要安排妥当，一旦敌军偷袭，就给他们以迎头痛击！”


“卑职遵命！”


秦琼行一礼便退下去了，张须陀望着秦琼走远，不由摇了摇头，张铉城府很深，他早就发现了，这是每个人的性格使然，但城府深和野心勃勃之间并没有必然联系，张铉来飞鹰军的时间并不长，哪里看得出有野心？


张须陀知道是因为自己过于看重张铉，让秦琼心中有点不舒服了，将士们都说秦琼是飞鹰军的继承人，可现在张铉表现得比较强势，秦琼心态有点失衡也是在情理之中，但作为主帅，他要尽力避免手下大将之间的内讧，他可不希望秦琼和张铉之间出现矛盾。


……


左孝友在隋军大营外一连挑战三天，但隋军始终不出战，他也累得筋疲力尽，这天下午，他直到黄昏时分才撤军返回军营。


大帐内，左孝友冷冷对帐下诸将道：“我已决定今晚上夜袭隋军大营，要不惜一切代价攻下隋军大营。”


部将解象出列笑道：“大王为何不分兵两路，用三万军包围隋军大营，另派两万军进攻北海郡和齐郡，攻他们的老巢，逼张须陀出战？”


旁边谋士左云山立刻摇头，“这个方案大王已经考虑过了，张须陀之所以不肯出兵迎战，就是因为我们兵力五倍于他们，一旦分兵，我们实力大减，那正中张须陀的下怀，他可以各个击败。”


“那就派一万军去攻打齐郡，留四万军攻打隋军大营！”


“哼！你想得简单，齐郡还有一万隋军留守，你的一万军能敌得过他们吗？”


众将七嘴八舌吵成一团，左孝友重重一拍桌子，“给我统统闭嘴！”


大帐内一下子安静下来，左孝友缓缓道：“军师说得对，分兵是自我削弱，我们还是应该集中兵力攻下隋军大营，今晚全军大举进攻，只要能攻破隋军大营，他们必然南撤，我们再乘胜追击，最后全歼张须陀的军队，这才是稳妥的战法，我心意已定，不准任何人反对！”


所有人都不敢吭声了，左孝友看了看账外夜色，又对众人道：“大家去准备吧！半个时辰后，全军出动！”


……


‘呜——’低沉的号角在原野上回荡，五万贼军从四个方向铺开，气势浩大，他们从数里外缓缓向隋军大营一步步推进。


此时张须陀的一万五千大军已经准备就绪，他们静静地列阵在营墙四周，每个士兵都手执弓箭或者军弩，他们大帐都已经收起，粮草堆放在大营正中，四周围满了辎重。


一万五千隋军结构并不复杂，三千弓兵，三千弩兵，八千步兵，另外还有一千斥候军。


但此时，所有士兵都执弓上阵，一万五千张弓弩足以形成强大的弓弩阵，击败敌军的进攻。


此外，隋军还占据地利优势，他们驻扎在高处，比四周地形略略高出五六丈，虽然这个高度比较平缓，但也形成了隋军居高临下的优势。


隋军唯一的不足就是兵力只有对方的三成不到。


左孝友在蹲狗山一共聚集了十三万乱匪，号称十三万大军，但事实上他哪里会有十三万壮丁，只是十三万人口罢了，男女老幼都有。


和孟让一样，他将东莱郡各县的人口聚拢到蹲狗山，真正能打仗的壮丁也就五万人，其余八万人都是老幼妇孺，是这些壮丁的家眷。


左孝友原本是隋军郎将，有一定统领和练兵能力，他率领的五万军有一定的战斗力，并非乌合之众，而且有简单的装备。


也正是这个缘故，张须陀不肯和左孝友直接对战，而是想用拖而不战的办法磨掉敌军的士气。


大风刮起一阵飞沙走石，隋军的大旗拍得啪啪直响，张须陀站在正北的营墙上，一轮满月在云间穿行，将银辉洒向大地，张须陀的眼睛渐渐地眯了起来，他已经看到了左孝友大军的影子。


他果然没有猜错，夜战即将来临，他缓缓拔出了战刀，战刀在月光的沐浴下闪烁着寒冰般的光芒。


时间渐渐到了一更时分，但战争的欲望并没有随夜深而减弱，相反，夺取青州的野心在左孝友以及和所有部将胸中熊熊燃烧。


五万大军从四个方向朝隋军大营快速推进，左孝友仿佛野兽般咆哮着、低吼着，“我们的军队三倍于隋军，何惧之有！”


大军浩浩荡荡，仿佛一片黑色的海洋，在原野上起伏前进，长矛俨如一眼望不见边际的森林，在月光下充满了死亡的气息。


军队越来越近，相隔只有三里，这时，左孝友的军队停了下来，在他们前方的草地竖起一块巨大的墓碑，上面刻着一行字，‘左瘸子之墓’。


左孝友的腿略有点跛，他最恨别人骂他瘸子，每次有人骂他瘸子时都会引起他的滔天怒火，一定要杀了对方。


当左孝友看清墓碑上的一行字时，他顿时勃然大怒，挥枪大吼道：“这是张须陀之墓，不！我要把他千刀万剐，让他暴尸荒野！”


愤怒蒙蔽了他的理智，他此刻只有一个愿望：杀！杀绝这支隋军。


“杀啊！”


左孝友愤怒大喊，“杀绝隋军！一个也不留。”


五万贼军发动了猛烈地进攻，他们怒吼着，挟带着排山倒海般的气势，俨如海啸爆发，挥舞着长矛和战刀，向隋军阵营铺天盖地杀去。

第0179章 攻营夜战（下）


相比五万贼军的激情迸放，营墙上的隋军却冷静得如同一座大山，一动不动，每个士兵的眼睛都流露出了一种残酷的眼色，闪烁着一种俨如野兽般噬人的冷光。


张须陀的脸庞坚毅得俨如花岗岩石雕成，看不出任何表情，当五万贼军冲至还有一里时，他冷冷地下达了命令。


“弓弩准备！”


一万五千隋军分布在大营四面，每面约四千人，分为前后两排，前面半蹲为弩箭，后排为弓箭，前弩后弓，轮番射击。


第一排的弩射士兵半跪下来，用膝盖和臂膀拉弦上箭，调整望山，斜角向上，食指扣住了悬刀，呼吸渐渐地屏住，眼睛眯成了一线，一百五十步，这是他们第一轮打击的距离。


无论是张金称还是高士达，还是徐圆朗、孟让乃至孙宣雅和左孝友，所有和隋军作战的乱匪在谈起隋军时，最恐惧的就是隋军的弓弩。


这种远程打击的武器可以无情地射透他们的皮甲和木盾，令他们在未交战之前便死伤惨重，严重地打击他们进攻的锐气，隋军的弓弩从来都是他们的噩梦。


因此，和隋军作战的乱匪都会千方百计避开隋军弓箭，他们或者也使用弓箭和隋军对抗，或者驱赶民众在前方奔跑为肉盾，但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要主动进攻。


张须陀也想到了这个可能，他很担心左孝会用挖掘地渠办法进攻，虽然慢一点，但很有防御效果，当敌军在地渠中奔跑时，弓箭就很难射中敌人。


所以张须陀特地立了一块墓碑，那块一丈高的墓碑果然点燃了左孝友的滔天怒火，他成功了，当张须陀看见五万大军铺天盖地杀来时，他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


左孝友大军壮观的气势随着渐渐靠近隋军而开始消退了，隋军弓弩军那冷冰冰的箭头上笼罩着一片死亡的气息，让他们感到一阵阵胆寒，他们很多人都想到隋军弓弩的厉害。


心有旁骛，使他们冲锋的脚步开始滞顿了，但巨大的惯性使他们无法回头，他们已身不由己地被裹夹着，向着那片死亡的箭头奔去，越来越近，冲在最前面的步兵恐惧得惨叫起来。


两百步，隋军大营中低沉而密集的鼓声响起来了，这是在提醒隋军，做好最后的检查。


一百五十步，隋军的鼓声忽然消失了，‘咔！’撞击的弦机声响成一片，四个方向，数千支弩箭破空而起，在空中形成一片密集的黑点，迅疾无比地向乱匪士兵射去。


乱匪的队列太过于密集，几乎不用瞄准，数千支箭瞬间射入密集的人群，激起一片血花，他们步甲和皮甲无法抵御隋军强劲的弩箭，箭射穿了他们的身体。


队伍中传来了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大片士兵倒地，不等他们站起身，便被后面的队伍冲翻，很多人在地上翻滚哀嚎，最后被无情地践踏而死。


第一轮便有近三千人被射倒，但两三千人的伤亡在五万人的人海中只俨如撞起的一片浪花，浪花破碎，便消失在海洋中。


紧接着第二轮、第三轮箭呼啸而至，乱匪士兵俨如杂草般成片成片倒下，然后又是新的开始。


短短的数十步，隋军便发射了一万五千支弩箭，死伤四千余人，死亡人数剧增使左孝友的军队终于放慢了脚步。


死亡的气息传到了最后，他们向前冲击的脚步开始迟疑，已经没有了刚开始的那种锐劲和勇气，那种排山倒海的气势开始变成浑浊的涌动。


“大王，隋军的弓弩太锐利了，我们会死伤惨重，撤退吧！”几名大将一起大喊道。


左孝友见他们的大军已经距离隋军大营不到百步，他心中杀机再次爆发，恶狠狠大喊道：“不准后退，换盾牌军上前，继续冲锋！”


近一万名手执盾牌的贼军换到前面，他们呐喊着继续奔跑。


然而，贼军的噩梦才刚刚开始，他们已经进入了弓兵的打击范围，八十步，八千弓兵一起放箭，空中的箭矢陡然增加了一倍，空中的箭矢遮天蔽月，俨如一片乌云遮蔽了月光，又仿佛披着黑袍的死神在空中无情地狂笑。


隋军弓弩军的巨大杀伤力终于在这一刻体现出来了，只见大片大片的贼军士兵中箭倒地，他们盾牌和皮甲在强大的兵箭面前形同虚设，无法阻挡透甲箭强劲力道的穿透，他们的盾牌被射穿，他们面临只有一种结局，死亡！


贼军的生命在这一刻竟如此卑贱，就像大片任人割砍的野草，没有办法可以抵御，冰冷的箭头没有丝毫怜悯之心。


箭矢密如雨点般落下，射透了他们的胸膛，射穿了他们的头颅，死尸籍枕，血流成河，数十受伤的战马在战场上悲鸣狂奔，长长的鬃毛在清冷的月光中飞舞。


隋军依然一动不动，俨如一座巍然的大山，自始至终，他们的阵型没有任何变化，张须陀冷冷地望着开始混乱的贼军，他知道自己高估了左孝友，左孝友明知隋军弓弩强大，却还要主动进攻军营，何其不智也！


“继续放箭！不准松懈。”张须陀毫不动摇的下令道。


左孝友的五万大军离隋军大营还有五十步，但伤亡士兵已达上万人，很多士兵想调头逃跑，却被左孝友的五千军禁卫军在后压阵，谁敢后撤，当场格杀！


这时左孝友在数百亲兵的簇拥下从后面杀到了前方，他准备指挥进攻隋军大营了。


但一直在鼓动进攻的他终于看到了令人恐怖的一幕，尸体堆积如山，大地被鲜血染红，士兵们惊恐绝望，开始出现了溃败的迹象。


就在这时，一千支透甲兵箭迎面呼啸而来，直扑左孝友和他的亲兵队，他们躲避不及，被密集的箭射中，纷纷惨叫倒地。


无论是将军还是士兵，在密集如雨的箭矢面前都一样平等，甚至将军的目标更大，左孝友被一支强劲射来的透甲箭射穿了肩膀，他惨叫着翻身落马，他的战马也十几支箭射中，惨嘶倒下，亲兵们大惊，抬着左孝友向后狂奔，逃出了弓弩的打击范围。


与此同时，左孝友在昏迷前下达了撤军的命令，当！当！当！急促的钟声在旷野中敲响，早已被隋军弓弩箭阵杀得胆寒心颤的贼军终于等到了退军的命令，他们掉头奔跑，俨如大浪退潮，丢下了一地的伤兵和尸体。


……


“大帅，杀出去吧！”


“大帅，敌军主将受伤，这是机会！”


将领们在张须陀面前纷纷请战，但张须陀却不为所动，敌军虽然败了，但他们并不是溃败，而只是撤退，这个时候贸然出击，若敌军反戈一击，就算他们最后能惨胜，也会付出沉重的代价，这不是张须陀想要的战机。


张须陀望着贼兵北撤，已经完全走远了，他这才下令道：“去清扫战场，伤兵不要杀死他们，抬回来给他们疗伤。”


营门大开，数千隋军奔出了大营，他们收集兵器和箭矢，挖了一个大坑，将尸体深埋，伤兵则抬回了大营。


一场弓弩大战，贼军死伤九千余人，其中一半阵亡，另一半带着箭伤，有的人随军撤退，但也有人动弹不得，被隋军抬了大营。


大营空地上躺着两千多名贼兵，对于一般箭伤和刀伤，大部分士兵都能简单处理，他们用刀剜掉肉中的箭矢，敷上金疮药，用布包扎起来，到处是一片痛苦呻吟。


张须陀带着十几名将领在伤兵查看伤情，他在一名伤兵面前停住了脚步，这名伤兵被一箭射在大腿上，伤情不算太重，但让张须陀惊讶的是，这名伤兵竟然只是一个少年。


“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今年多少岁了？”张须陀蹲在他面前问道。


少年虚弱回答道：“小人叫王栓儿，牟平县人，今年十四岁。”


“才十四岁就上战场了，你家人呢？”


“母亲和妹妹在蹲狗山种田，我和爹爹一起当兵，本来一直在一起，结果走散了。”


张须陀柔声对他道：“等你体力恢复一点，我会放你回去，告诉你爹爹，好好回家去种地，不要再当乱匪了。”


“小人不敢了！”


张须陀站起身，对秦琼道：“等他们伤好一点，都放他们回去，劝他们回蹲狗山。”


“卑职遵令！”


这时，一名士兵飞奔而至，对张须陀低语几句，张须陀点点头，转身快步向自己帅帐走去。


帅帐外，张须陀看见了报信兵，便对他道：“进来说吧！”


报信兵跟随张须陀走进大帐，单膝跪下道：“卑职奉张将军之令赶来给大帅报信。”


他取出一封信，呈给了张须陀，张须陀接过信打开匆匆看了一遍，张铉在信中详细汇报了他在胶西的善后处置情况，详细方案已经制定，但执行需要时日，将由韦云起来执行，他则率军赶赴东莱郡。


“你们将军现在在哪里了？”张须陀急问道。


“回禀大帅，张将军已经率军进入东莱郡，现在卢乡县一带。”


张须陀快步走到地图前，在地图上找到了卢乡县，距离他们这里不过五十里，中间隔了一座明堂山，张须陀顿时大喜，没想到张铉竟然来得如此迅速，真是一支及时赶到的奇兵啊！


他沉思片刻，立刻坐在桌边写了一封信，交给了报信兵，嘱咐他道：“这封信很重要，要尽快交给张将军，假如遇到贼兵巡哨，就算死也要先毁掉这封信，明白吗？”


“请大帅放心，卑职一定会把信送到。”

第0180章 外围奇兵


张铉率领两千五百士兵经过两天快速行军，终于抵达了卢乡县以东的明堂山一带。


明堂山是一座孤山，方圆三十余里，山高林密，沟壑纵横，是东莱郡境内仅次于蹲狗山的第二大山，不过这座山上并没有乱匪，它的纵深太小，不利于藏匿军队。


张铉找了一处隐蔽的山谷让士兵们休息，他已派出报信兵向张须陀联系，应该很快会有消息传来。


山谷扎了一座行军帐，张铉正和裴行俨、尉迟恭等人商议下一步的行动，在桌上有一幅详细的地图，张铉指着瓦当口道：“大帅的驻军就在这里，距离我们约五十里，而贼军大营在数里外和大帅对峙。”


张铉又指着远处有红色标记的一座大山，“这里就是左孝友的老巢蹲狗山，名字虽然粗俗，但却是一座物产富饶，可以容纳百万大军的战略之地，如果左孝友据山不战，我们还真拿他没有办法，偏偏他率大军下山和隋军决战，犯了兵家大忌。”


尉迟恭笑道：“是因为左云山的怂恿吗？”


张铉摇摇头，“我倒觉得左云山会劝他不要下山，以免他干扰我们歼灭孟让之军，应该是左孝友的野心作祟，想趁机灭掉我们占据整个青州。”


旁边裴行俨冷笑一声，“此人一向自不量力，明明武艺稀疏平常，非要吹嘘自己是山东第一猛将，他迟早会死在自己的狂妄之上。”


尉迟恭咧嘴一笑，“小裴不要生气，或许你听错了，他只是说自己是蹲狗第一猛将。”


尉迟恭的幽默让张铉忍不住大笑，裴行俨却眉头皱成一团，他很不喜欢尉迟恭称自己为小裴，可当作主将的面他又不好发作，只得不满地瞪了尉迟恭一眼。


这时，帐外有人禀报，“将军，报信兵回来了。”


张铉大喜，“快让他进来！”


帐帘一掀，从张须陀那里回来报信兵快步走进来，单膝跪下道：“卑职已经见到大帅，幸不辱命！”


“辛苦了，可有大帅的命令？”张铉急问道。


“有！”


报信兵取出一封信，呈给了张铉，张铉打开信看了一遍，对伸长脖子的裴行俨和尉迟恭笑道：“大帅说，这支乱匪对东莱郡祸害不大，让我们尽可能少做杀戮，尽量逼迫他们投降。”


“大帅对我们有具体的要求吗？”裴行俨问道。


张铉摇摇头，“大帅只是让我们做一支奇兵，在外围骚扰敌军。”


说到这，张铉的目光落在地图之上，瓦当口敌军大营距离蹲狗山约一百里，他们的后勤该如何保障呢？


……


左孝友将大营修筑在瓦当口，就是因为瓦当口是南北和东西两条官道的交汇处，地理位置十分重要，尤其一条笔直的官道直通蹲狗山，大道宽阔平坦，有利于军队的后勤运输。


对左孝友而言，最重要是军粮运输，他有五万大军，每天粮食消耗巨大，而且他是准备轻兵袭击北海郡，在北海郡取得军粮补给，所以他几乎没有携带什么辎重。


但进攻北海郡失败，他退兵回东莱郡，驻扎在瓦当口，对军粮的要求也显得极为迫切。


这天上午，在距离瓦当口约五十里的官道上，一支满载着粮食的牛车队正沿着官道缓缓而行。


牛车足有数百辆之多，在官道上排成了长长一列，每辆牛车上都整齐地堆砌着数十袋粮食，两旁有千余名士兵护卫，这是左孝友的粮车队，它们担负着五万将士的后勤保障，每天往返一趟，源源不断将粮食从蹲狗山运往百里外的大营。


左孝友为了防止隋军包抄自己的粮队，他派出数百名探哨在隋军大营四周监视，一旦隋军有异动，他就会立刻出兵拦截，不仅如此，左孝友又派出三千军队在沿途布防，建立六座哨营，负责接应粮队，护卫十分严密，可谓万无一失。


但左孝友所有的防御都是针对张须陀的隋军大营，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另一支隋军从高密郡悄然杀至，直扑他的身后。


张铉率领数千士兵藏身在距离瓦当口约四十五里处的一座丘陵之上，这里正好位于两座哨营之间，离最近一座哨营相距只有五里。


山丘上大片树林的叶子已经凋零，整个山林呈现出一幅灰黑色的萧条景象。


两千士兵耐心地埋伏在距离官道约五十步的树林，厚厚的树叶和起伏的土堆遮挡住了他们的身影。


这时，一株大树顶上传来的乌鸦的嘎嘎叫声，这时粮队到来的信号，所有士兵都兴奋起来，抓紧了手中的弓弩，张铉沉声令道：“我再重申一遍，不准射牛，不准射车夫，只准射击护卫士兵！”


命令迅速传了下去，这时，张铉又看了一眼远处的一座山谷，他的三百骑兵就埋伏在山谷之中，等待着出击的命令。


牛车队终于出现在他们的视线内，这支牛车队足有五百辆之多，白天运粮而至，晚上空车回去，休息一天后，第三天再运粮过来，只有这样才能保证五万士兵的粮食消耗。


其实左孝友不愿在蹲狗山和隋军作战的另一个重要原因是此时正好是播种冬小麦的时节，数万老人和妇女在田间劳作。


种植的冬小麦将是他明年的军粮，左孝友担心隋军杀来会影响冬小麦的播种，从而使他的军队明年陷入饥荒。


左孝友毕竟是隋将出身，又是东莱郡本地人，他对东莱郡的危害远不像张金称和徐圆朗那样残暴，但张须陀也并不会因此就放过他，他的存在严重威胁着隋军在齐郡的安全，一旦张须陀率大军去别处讨贼，左孝友肯定会趁虚而入。


况且他仅仅只是对东莱郡稍好一点，一旦杀入齐郡，他同样会纵兵烧杀抢掠，齐郡的财富和人口让所有乱匪都垂涎三尺。


粮车队已经进入了隋军的埋伏区域，他们丝毫没有发现山丘上的异常，两队士兵各在牛车一边，列队而行，就在牛车中段在官道上出现时，张铉厉声大喝，“射击！”


清脆的梆子声骤然敲响，两千名士兵同时发弩射箭，箭如疾雨般射向护卫士兵，霎时间惨叫声大作，五百名护卫士兵纷纷被射倒在地，官道上顿时一片混乱，几辆牛车在混乱中倾翻，粮包撒满一地。


只射出一轮箭，两千士兵从埋伏地一跃而起，拿着长矛向数十步外的官道上冲去。


官道上靠丘陵一侧的士兵死伤大半，而另一侧的士兵基本上没有损失，他们手足无措，不知该抵抗还是逃跑，有几名士兵吹响了求救的号角，‘呜——’号角连续吹响，向前方五里外的哨营求救。


尽管乱匪士兵渴望得到哨营的救援，但他们很快便发现那只是不现实的幻想。


隋军如暴风骤雨般地杀进了车队中，他们放过牛车和车夫，目标明确地指向护卫粮车队的士兵，尉迟恭和裴行俨各率一千人，从南北两头堵住了贼兵的退路。


隋军攻势凌厉，只片刻，剩下的五六百贼兵便死伤过半，剩下百余人被杀得胆寒，调头冲下了坡道，向西面的旷野里狂奔而去，数十名士兵走投无路，纷纷跪地投降。


就在这时，南面忽然传来的号角声，‘呜——’仿佛在回应刚才的求救号角。


张铉回头向官道南方望去，他隐隐看见一群黑影向这边疾速奔来，张铉不由冷笑一声，一群不知死活的家伙。


就在这时，山谷内狂风般冲出大群骑兵，向支援粮队而来的数百贼军哨兵杀去，数百名哨兵驻扎五里之外，他们听到了求救的号角声，在一名郎将的率领下向粮队杀来。


但距离粮队还有两里，一支埋伏的骑兵骤然杀至，数百名贼兵顿时被冲倒大片，他们吓得恐惧万分，一个个嘶声大叫，跌跌撞撞向回奔跑，骑兵毫不容情，一路追杀，狂风般从他身边奔过，长矛和战斗无情地将他们刺死劈翻。


张铉不想再耽误，立刻令道：“催他们回来！”


隋军的鹿角声吹响，格外低沉，三百名骑兵纷纷勒住战马，不再追击奔逃的敌军，陈旭一声令下，骑兵调头向粮车队奔来。


张铉早有准备，他战刀向北方一指，“调头从小路离去！”


车夫们战战兢兢上了粮车，两辆倾翻的粮车也被扶正，路上的尸体迅速被清理干净，牛车队调头，向北面的一条小路驶去，他们沿着小路绕过丘陵，离开了官道。


……


当天夜里，张铉率领隋军从南面压着粮车队来到了隋军大营前，张须陀亲自率领众将出来迎接，张铉施礼笑道：“卑职特来给大帅送粮！”


张须陀哈哈大笑，重重拥抱张铉一下，对众人开玩笑道：“张将军居然给我们送来数千石粮食，劳苦功劳，我们首先要感谢张将军想得周到，其次要感谢左将军的慷慨大方，居然省下口粮送给我们。”


众人一起大笑起来，大营的士兵纷纷出来把粮车运进大营，这时，张须陀把张铉拉到一边，低声道：“左孝友此时应该已经知道了粮车被截，加上他们昨晚大败，军心必然不稳，我认为他们要撤回蹲狗山了，你可先行一步，直接端了他的老巢，让他无路可退！”


“遵令！”


张铉行一礼，翻身上马喝令道：“第六营弟兄跟我走！”


他率领二千五百名部下迅速离开了大营，绕小路赶往蹲狗山。


……

第0181章 釜底抽薪


贼军大营内，左云山已经写好了一封信，找自己的心腹士兵，把信交给他嘱咐道：“你立刻去隋军大营，找到张须陀，告诉他我已经完成他的使命，让他务必把我的妻儿放出来——”


“卑职明白了！”


他的心腹手下接过信便走，左云山一把拉住他，恶狠狠道：“我话还没有说完，你急什么？”


手下吓得低下头，左云山又道：“你从隋军大营出来后，立刻返回蹲狗山，告诉我的五位小妾，左孝友要完蛋了，叫她们把我的金银财宝先埋藏起来，打扮成邋遢妇人，准备接受隋军遣返，等战争结束后，我自然会去找她们。”


左云山又叮嘱一句，“记住了吗？”


“卑职记住了！”


他的手下离开营帐匆匆走了，左云山负手来回踱步，心中充满了对未来富翁生活的期待。


……


昨天晚上一场突袭隋营大战，左孝友军被隋军弓弩大阵杀得惨败，损失近万，加上几天来挑战疲惫，贼军士气十分低迷，均无心恋战。


而就在此时，一群从北面逃来的败兵带来一个更让他们心惊胆战的消息，他们粮车被截，粮路中断，各种消息迅速在大营内传播，有的说蹲狗山老巢被端，有的说他们家人被屠杀，财产被抢走，也有消息说他们粮食只够支持三天。


乱军将领们纷纷赶到帅帐，簇拥在帅帐之外，众人窃窃私语，充满了对未来的担忧。


大帐内，左孝友脸色极为阴沉，两边坐着他的手下四名大将，解象、王良、郑大彪和李畹，另外军师左云山也坐在下首。


左孝友冷冷看了一眼左云山，左云山吓得心中怦怦直跳，一阵阵心虚，他低下头不敢看左孝友。


左孝友嘶哑着声音道：“自张须陀出兵东征以来，我屡屡犯错，先是坐视孟让不救，导致张须陀有机会各个击破，其次秦琼率五千军筑营，我却不理不睬，好像是要等待对方主力到来，实际上却是坐失良机，再次我竟然放弃蹲狗山险要之地，跑来和张须陀打阵地战，看似我野心勃勃，可以一举击败张须陀，占领青州全境，可实际上呢？”


左孝友锐利的目光刷地盯住了左远山，“我细细回想，似乎我的每一次失误都是军师怂恿的结果，军师，我本来想回蹲狗山，你为什么要阻止我回去？”


左云山吓得双腿直哆嗦，颤抖着声音道：“我是想……我们军队三倍于隋……隋军，可以堂堂正正击败他们。”


“堂堂正正？”


左孝友慢慢走到左云山面前，目光阴冷地注视着他道：“你敢发誓是这样想的吗？”


“我敢……敢发誓！”


“劝你最好不好发誓，否则我成全你的誓言。”


左孝友一挥手，“给我带上来！”


十几名亲兵将一名士兵推了进来，左云山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这名士兵正是他派去秘见张须陀的心腹手下，竟然落在了左孝友的手中。


士兵扑通跪倒，战战兢兢道：“我交代，是左云山让我去找张须陀！”


大帐内顿时一片哗然，几名大将腾地站起身，手按刀柄怒视左云山，左云山顿时吓得摊倒了，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左孝友取出左云山的信，冷笑一声道：“若不是外围巡哨抓到你的心腹，我做梦也不敢相信，我的叔父居然暗中通敌，出卖了我。”


“贤侄，你听……听我解释！”


“你给我的刀解释吧！”


左孝友拔出刀，狠狠一刀刺进了左云山的胸膛，左云山惨叫一声，当场毙命。


大帐外，数百名将领听见了军师的惨叫声，大家都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这时，左孝友拎着左云山的人头走出来，他把人头高高举起。


“各位弟兄，我们为什么屡遭失败，就是因为我们中间有敌军的奸细，是左云山出卖我们，并非大家作战不力，也并非我左孝友无能，今天我杀了他，就是为了给所有阵亡的弟兄一个交代。”


后面几名大将暗暗叹息，左孝友明显是把责任全部推给了左云山，不管左云山是真奸细也罢，无辜也罢，反正他已注定是替罪羊。


“大王，我们请求蹲狗山！”


将领纷纷喊道：“我们的家眷都在山上，回去吧！”


左孝友很痛快答应了众人，“既然大家都有此意，那就回去，通知弟兄们不要收拾营帐，我们连夜起拔，疾速返回蹲狗山！”


……


张铉的军队是在次日下午抵达了蹲狗山，蹲狗山方圆百里，山高林密，谷深坡陡，山脚四周是一望无际的麦田，农田里到处可见忙碌的身影，大多是老人和妇女，他们在赶最后的时节播种冬小麦。


两千余军队在山脚下的官道上缓缓而行，在农田中也时而可见一片片不大的树林，树林旁则是一座座炊烟袅袅的小村庄，一般是几十户聚居在一起，这些都是左孝武控制的农户，属于他十三万匪众的一员。


由于左孝武占据蹲狗山近一年半，还从来没有官兵围剿，因此蹲狗山四周显得十分平静恬淡，俨如世外桃源之地。


不过蹲狗山的平静还是被张铉军队的到来打破了，农田里劳作的老人和妇女惊恐万分，纷纷向家中奔逃，蹲狗山上也燃起了冲天的黑烟，这是向远方的左孝友军队求救示警。


这时，远处马蹄声响起，官道上黄尘滚滚，片刻，几名骑兵从远处疾奔而来，其中一名骑兵的马背上带着一名老者。


“将军！”


为首队正奔上前施礼道：“我们带来一名里正，他很了解这里的情况。”


老者慢慢下马，跪下给张铉磕头施礼，“老儿是蹲狗山里正，拜见张将军！”


张铉觉得这个称呼颇为古怪，什么叫蹲狗山里正，他便笑问道：“你这个里正是大隋的官，还是左孝友封的官？”


“都是！这里原来叫做锦溪乡，老儿是县令任命的乡长，后来左孝友占据蹲狗山，县令跑了，老儿就变成了蹲狗山里正。”


张铉点点头，锦溪乡这个名字多好听，非要叫做蹲狗山，他又问道：“我来问你，这方圆都多少人家，山上还有多少军队？”


“回禀将军，山下有一两万户人家，都是从东莱郡各地迁来，房舍都基本上是新造，主要是为左孝友种地，军队都在山上，到底还有多少，小老儿也不清楚，不能乱说。”


张铉其实也知道一点军队的情况，左云山给他们透露过，左孝友将所有军队都带下山了，守山军队不足两千人，这才让张须陀和张铉都有了端左孝友老巢的想法。


张铉从马袋里取出一幅地图，这就是左云山让他内弟送给张须陀的蹲狗山军队部署图，张须陀又给了张铉。


地图标识很清楚，蹲狗山其实有九座山头，左孝友的老巢就在第三座山头上，他指着地图上的老巢问老者道：“这应该他们的老巢，在哪里？”


“山顶冒烟之处就是！”


老者用手一指山顶，“上山之路就在前面百步外，道路很宽敞，一看便知。”


张铉更关心地图上画的一条小路，他又问道：“有上山的小路吗？”


“这个……小老儿真不知，要不然我给将军找一个樵夫或者药郎，他们肯定很熟悉。”


“那就多谢里正了。”


张铉让几名骑兵跟随老者去找樵夫，他又把所有校尉召集起来，对他们道：“我们有两件事情要做，一是上山端左孝友的老巢，其次夺取左孝友的在山下的粮仓。”


“左孝友的粮仓在山下吗？”众人不解地问道。


张铉指着地图笑道：“地图上有标识，不过想想应该也在山下，否则他怎么给前方大营运粮，每次从山上搬下来肯定不现实，不过山上也有一座粮仓，这两座粮仓就是我们进攻的目标。”


“将军吩咐吧！我们该怎么干？”裴行俨磨拳擦掌道。


张铉早有详细的计划，低声对众人道：“我们兵分四路，分头行动，每一路都很重要，不能有失。”

第0182章 兵分四路


尉迟恭和陈旭是四路中的第一路和第二路，他们的任务不重，尉迟恭负责攻取左孝友设在山脚下的粮仓，那里有五百贼兵护卫。


而骑兵校尉程旭则负责遣散山脚下的平民，重要是将粮食转移，避免左孝友获得粮食补充，这个任务只是略微繁琐，但难度也不大，毕竟没有愿意自己冬春的口粮被人抢走，就算人不愿意遣散，但家中的粮食也会藏匿起来。


难度最大的却是校尉沈光的任务，也是这次攻打蹲狗山最重要的任务，他率领三百精锐斥候从后山小路抄左孝友的老巢，给正面进攻的张铉创造机会。


给沈光带路的樵夫姓刘，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他从小就在蹲狗山以砍柴和采药为生，对蹲狗山的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


蹲狗山山高坡陡，左孝友老巢所在的山峰尤其上山艰难，前山有一条坦途，可直接抵达左孝友的大寨，但后山却是岩石陡立，灌木丛生，行走艰难，不过沈光挑出的三百名斥候却个个矫健敏捷，山路虽陡，他们却如走平地。


仅仅用了大个时辰，他们便到了山腰处，带路的樵夫指着前方一片树林笑道：“将军，从后山上去其实有两条小路，你们想走的那条虽然比较容易，但上面有一处哨卡，很容易被发现，不如我带你们走左面树林绕过去，从侧面也可以抵达左孝友的大寨。”


“这条路有哨卡吗？”沈光看了一眼树林问道。


樵夫摇摇头，“没有哨卡，这条路很隐蔽，知道的人很少，不过很难走，要攀一段悬崖，比较危险，我是因为采药才走过几次，一般人谁也不愿自讨苦吃。”


沈光看了看天色，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他想了一下，既然左云山能画出一条小路，那说明这条小路人人皆知，贼军肯定会修建防御工事。


被贼军发现倒是次要，关键是贻误了战机，后果很严重，沈光便毫不犹豫道：“那就走你知道的那条隐蔽小路！”


“各位请跟我来！”


樵夫带着他们从左面进了树林，这是一片黑松林，占地约二十几亩，呈狭长型分布，松林地上铺了厚厚一层松针，走在上面格外松软，十几只松鼠露头好奇地打量他们，看得出这里很少有人来。


众人斜穿过松林，他们来到了大山的侧面，迎面便是一面陡峭的悬崖，足有五十几丈高，但长却有十几里，整个悬崖称灰白色，像一面光滑的镜子镶嵌在山体之上。


樵夫指着头顶上的悬崖笑道：“我们就从这里上去，上面就是山脊了。”


沈光抬头望去，只见头顶的悬崖上布满了裂缝和藤蔓，悬崖上方便是两座山峰之间的马鞍处，他点了点头，回头令道：“拿绳子来！”


他们带来了几大捆绳子，沈光在前面攀路，他像猿猴一般向上攀登，将一条条绳索紧紧捆绑在大石上，后面紧跟着樵夫，不停地指点沈光方向，“将军，那边有座平台，可以稍微休息！”


沈光跳上平台，稍微休息了片刻，又继续向上攀去，不到一刻钟，他便攀上悬崖顶，下面的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向悬崖上攀去。


对于士兵们而言，有绳索借力确实容易得多，以他们的体力，悬崖也并不难攀，考验的却是心理素质，他们在九十度笔直的悬崖上向山顶攀登，身下却是深不见底的沟壑，一阵风吹来，整个身体都在悬崖上摇晃，令人倍感心惊胆战。


很多士兵爬上山顶便累得气喘吁吁，一屁股坐在地上，双腿阵阵发软，这段仅仅三十几丈高的悬崖，众人足足用了一个时辰才全部攀上山顶，此时天已经黑了。


“将军，从那上面就可以看到大寨！”樵夫指着前方一块数丈高的巨石低声道。


沈光迅速爬上巨石，他站在巨石上向前方望去，他们此时距离山顶还有两百余步，但左孝友的山寨老巢并不在山顶，山顶上只有一座烽燧，大寨就在和他们平齐的大山中间。


沈光的视线越过一片树林，月光下，他清晰地看见了山寨的泥墙，以及一座座用山石和树木修筑而成房屋，足有数百座之多，距离他们已不足百步，他也看到了通过山寨的小路。


沈光心中大喜，取出十两黄金重赏了樵夫，打发樵夫回去，他向三百士兵一挥手，“大家跟我走，要当心点，不要发出声音！”


沈光领着三百名士兵，无声无息地向左孝友的老巢摸去。


……


张铉则是第四路，他率一千五百名士兵进攻山寨正面。


左孝友在蹲狗山一共只留了三千士兵，其中一千士兵在护卫粮车时已被隋军歼灭，再有五百士兵驻守山下的粮仓，而山寨内一共只有一千五百人。


从山脚到左孝友的山寨约有七八里路，山道盘旋而上，十分平坦宽敞，甚至可以骑马上山，沿途部署了三座哨卡，都被隋军轻而易举地拔掉了。


此时张铉率领军队在距离寨门约百步外的山林内匍匐下来，可以清晰地看见山寨大门和寨墙，山寨大门是用木头构筑而成，大门上方有一座门楼，驻守了几名士兵，门楼的另一个作用是开门，人员进入时，门楼上的士兵会用绞盘打开大门。


但此时不仅大门紧闭，大门内也层层堵满了几层巨石，就算打开大门，也无法进入，不过用巨石堵门并没有意义，扒开寨墙一样可以杀进去，寨墙高约一丈，用石板层层堆砌，像一条腰带一般将山寨勒住，寨墙站满了贼兵，不时盲目地向山林和山道上放箭。


兵法云，‘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


曹操也曾说过，‘先出合战为胜，后出为奇。’


张铉对这条兵法深有体会，他们地形上处于劣势，对方居高临下，用弓箭、巨石和滚木就足以封锁他们的进攻，如果强攻也能攻下山寨，但势必会造成严重损失，这对攻打左孝友老巢这种小战役而言绝对得不偿失。


在张铉看来，这场战役只要伤亡五十人以上，他就算失败了。


所以必须要正奇兼用，从正面进攻为虚，从背后偷袭为实，虚实结合，这座山寨就能以最小的代价拿下。


士兵们不断向山上放箭，密集的箭矢叮叮当当射在寨墙石头上，不时有惨叫声传来。


这时，一名士兵从山下奔上来，低声对张铉禀报道：“启禀将军，尉迟将军已经将山脚粮仓的粮食转移，他请示将军，是否需要焚毁粮仓？”


张铉略一沉思，便道：“告诉尉迟将军，可以焚毁粮仓！”


士兵答应一声，立刻起身飞奔下山了，张铉又看了看夜色，月朗星稀，月光将山林照如白昼，时间到了戌时，也就是晚上七点。


从时间上算，沈光那边应该差不多了，他回头对裴行俨道：“率百名弟兄虚攻，听见我的命令便立刻撤下，不得贪战！”


“遵命！”


裴行俨一挥手，“第一队跟我来！”


百名士兵手执巨盾跟随裴行俨向山寨缓缓而去，裴行俨手执单锤，另一手也拿着举盾，就在他们刚刚出现在山道上，山寨上立刻鼓声大作，贼军大喊大叫，密集的箭矢向隋军射来，巨石和滚木翻腾而下，向隋军士兵砸去。


“趴下！”裴行俨大喊一声，趴在地上，士兵们也纷纷跟着趴下，用盾牌护卫住身体，巨石和滚木从他们头顶翻滚而过。


就在巨石稍微停息的瞬间，裴行俨又率领士兵一跃而起，顶着箭雨，向山上奔去，但只奔出十几步，又是一阵滚木礌石砸下，两名士兵躲闪不及，被两根滚木砸中盾牌，两人惨叫一声，翻滚下山去。


这声惨叫振奋了上面守军的士气，贼军顿时欢呼声大作，这时，张铉下令撤军，‘当！当！当！’锣声敲响，裴行俨无奈，只带率领士兵迅速退下，山寨上又是一阵欢腾。


山寨中的守将叫做段玄德，年约三十岁，长得身材雄壮魁梧，满脸络腮胡，手执两把六十斤重的板斧，他是左孝友的心腹，也是左孝友的内弟，他的大姊就是左孝友的妻子。


段玄德也是隋军旅帅出身，参加过第一次高句丽战役，有一定的作战经验，当他听斥候报告，山下出现一队骑兵时，便立刻点燃烽火通知左孝友。


此时段玄德心中十分焦急，他不仅仅是害怕山寨被隋军攻破，同时也十分担心山下的粮仓，那里面有一万石存粮，他很害怕隋军放火烧毁粮仓，他们地处较为贫弱的东莱郡，粮食是他们生存的基础，一旦粮食被毁，他们也就熬不过去了。


就在这时，哨塔上有贼兵大喊：“段将军，山下粮仓着火了！”


从哨塔上可以看见粮仓，但段玄德也看见浓烟从山脚下腾起，他心顿时凉了半截，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有人大喊：“将军，我们山寨也着火了！”


段玄德蓦地回头，只见山寨最高的聚义堂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烈火升起数丈高，他惊得呆住了。

第0183章 走投无路


与此同时，匍匐在山林中的隋军也发现了山寨内的火光，那就是他们和沈光约好的信号，士兵们顿时兴奋地大喊起来，裴行俨按耐不住激动道：“将军，让卑职冲锋吧！”


张铉却冷静地注视山寨，山寨虽然混乱，但贼兵还没有离开寨墙，他摇了摇头，“再等一等！”


沈光率领三百士兵已经杀进了山寨，山寨内一片混乱，鸡飞狗跳，到处是女人和孩子的哭喊声，左孝友军队中士兵的家眷在山脚，而所有旅帅以上将领的家眷都在山寨中，足有数千人之多，绝大部分是老弱妇孺。


聚义堂起火以及隋军杀入，给山寨中的女人和孩子带来极大的恐惧，他们吓得哭喊大叫，更增加了山寨的混乱。


段玄德急得一跺脚，左孝友的府宅就在聚义堂旁边，聚义堂被烧，主公的家人会不会出事，他心急如焚，喝令手下道：“你给我顶住，我去救小主公！”


他率领数十人向左孝友的府宅奔去，大王把家人托付给自己，万一有什么三长两短，他怎么向大王交代？


但沈光真正目的并不是制造混乱，而是要接应隋军攻山，他命命令十几人继续放火制造混乱，而他自己则率领数百手下向山寨前门攻去，他率先冲上寨墙，和贼军拼杀起来。


张铉也看见了沈光的身影，此时西北角一段百步长的寨墙上已经没有防御了，隋军和防御士兵鏖战在一处，张铉战刀一挥，“攻西北角！”


裴行俨大吼一声，“跟我来！”他也不要盾牌了，提起两柄大锤向西北角冲去，后面一千多名隋军如潮水般地跟随着他冲锋。


只片刻，裴行俨便攻到了寨墙下，他抡起大锤向寨墙砸去，‘轰！’一声巨响，碎石四溅，石板垒成的寨墙摇摇晃晃。


裴行俨奋力发力，只见他连环四锤砸去，轰然一声，寨墙坍塌，露出一个宽五尺的豁口，几名贼兵惊惶而逃，裴行俨心急，不等士兵扒开寨墙，便一跃杀进了敌寨。


隋军士兵很快扒开了一段宽两丈的缺口，一千余人迅速杀进了山寨之中，贼军士兵见大势已去，纷纷跪地投降……


不到半个时辰，隋军就彻底控制了山寨，所有士兵全部投降，大火也被扑灭，除了主要将领的家眷被另外关押外，其余普通将领家眷则责令不准出门。


这时，沈光将被活捉的段玄德押进了尚未烧毁的官堂内，他向张铉躬身行一礼，“属下幸不辱命！”


“辛苦沈将军，这一战，沈将军记首功！”


“多谢将军！”


沈光一挥手，“押上来！”


十几名隋军士兵将段玄德和左孝友的家眷押了上来，左孝友的妻子约三十余岁，略有几分姿色，在她身后跟着两个七八岁的孩子，一男一女，皆战战兢兢躲在母亲身后，还有一名老人，是左孝友的父亲，也被隋军带了上来。


沈光向张铉低语几句，张铉点点头，打量一下段玄德，见他长得颇为雄壮，便冷冷道：“堂堂的隋军旅帅，居然落草为寇，你不觉得给自己祖先抹黑吗？”


段玄德双臂被反绑，昂着头道：“我不觉得给祖先抹黑，隋军太黑暗，立功者被诬，胆怯者受赏，我这种底层军官再卖命，也是给权贵子弟当垫脚石，还不如占山为王，自由自在才好！”


张铉一指沈光，“你既然参加过第一次高句丽之战，那么这位沈校尉，你应该见过吧！”


段玄德看了一眼沈光，“我见过他，他拿下辽东城，是条汉子！”


张铉便对沈光笑道：“沈校尉觉得隋军黑暗吗？”


沈光心有感触，他长长叹息一声，“怎么不黑暗呢？若不是遇到将军，恐怕沈光也回乡落草为寇了。”


张铉对段玄德道：“我也是出身低微，却凭自己的努力一步步走上来，在我的军队里，赏罚分明，不看门第，只看功劳，我看段将军也是忠心护主之人，若段将军肯投降我张铉，我继续让你出任旅帅，至于你能不能升为将军，就看你自己立多少功劳了。”


说完，张铉一摆手，“放开他！”


士兵解开了他身上的绳索，张铉又对他道：“若你不愿意投降，我也会放你走，你去替我左孝友送一封信。”


段玄德低头不语，他虽然长得雄武，但并不愚蠢，他知道沈光，连沈光这种出类拔萃的人也愿意跟随这个张铉，可见张铉有让人信服之处，他心中有些诱惑，又回头看了一眼左孝友的妻子，左孝友的妻子就是他的大姐，姐弟二人父母早亡，从小相依为命长大。


段夫人点了点头，“二郎，你就降了吧！”


段玄德一咬牙道：“只要将军不杀他们，我就愿意归降！”


张铉摇摇头，“我张铉从不杀老弱妇孺。”


段玄德单膝跪下抱拳道：“段玄德愿为将军效命！”


张铉连忙扶起他笑道：“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军中旅帅。”


张铉之所以愿意收降左孝友的将领，是因为他发现左孝武的军队中有不少精锐士兵，他可以利用这个机会，把自己的军府扩大到五千人。


五千人的军府并不是没有先例，像宇文成都的军府听说已扩大到六千人，而且在飞鹰军中，秦琼的部下也是五千人。


更重要是，他们的军粮、物资都是自己筹措，和朝廷无关，只要他和朝廷搞好关系，就算朝廷知道他突破兵力限制也会睁只眼闭只眼，况且朝廷允许他们临时征集运粮民夫，增加的两千士兵完全可以用民夫的编制搪塞过去，关键是要张须陀不反对才行。


张铉从高密郡过来，考虑了一路，他本想从孟让军中挑人，但孟让军纪混乱，名声太差，左孝友军队相对就好一些，他最终决定从左孝友军中扩充自己的兵力。


张铉随即写了一封信，让段玄德带去给左孝友。


……


尽管蹲狗山的士兵不止一次放烽烟恳请主力大军回援，但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左孝友率领的大军却遭遇了更加严峻的考验。


此时左孝友率领的四万大军位于距离蹲狗山约五十里的一片丘陵谷地内，这里也是张铉伏击左孝友粮队之地。


左孝友连夜撤退，连营帐都没有拆除，就是为了迷惑住隋军，神不知鬼不觉地北撤，那他哪里知道，张须陀就是一头狮子，就在左孝友起兵撤退之时，张须陀率领一万五千精锐也士兵也同时出发了。


他们就像一头猎食的狮子般紧紧跟随在敌军后面，就在四更时分，张须陀率军闪电般袭击的左孝友的后军，夺取了他们的全部辎重和粮草。


左孝友也没有料到问题会如此严重，他们为了轻装行军，带的粮草本来就不多，一点点粮草被隋军夺走后，他们便已断粮，天还没有亮，左孝友便得到一个不妙的消息，张须陀率军绕小路抢到了他们前方，截断了他们的归途。


严峻的现实摆在左孝武面前，怎么办？血战冲过去吗？


尽管左孝友之前一心想和隋军决战，但现在他已经没有那个想法了，自从弓弩大战惨败后，他军队的士气极为低迷，如果和张须陀硬战，必然是惨败收场。


他倒是可以调头南下，但没有了粮食，士兵们半天都支持不住，更何况上至大将，下至小兵，每个人都归心似箭，一心想回家，没有人再愿意南下。


左孝友如一只热锅上的蚂蚁，负手在临时大帐内来回踱步，在他小桌上放着一份决战书，是张须陀派人送来，这令他心烦意乱，前些天他拼命向隋军挑战，隋军就是不理睬，现在却反过来了，张须陀向他挑战，他却不敢应战了。


左孝友正苦苦思量对策，这时，外面传来手下大将郑大彪的声音，“我有急事要见大王！”


“什么事？”左孝友走到帐门前不耐烦问道。


“大王，军中已出现逃兵。”


左孝友一惊，“有多少逃兵？”


“大约已有三千多人，主要都是隋军放回来那些伤兵，他们逃跑，带动很多其他士兵逃跑，局势快要控制不住了。”


郑大彪急不可耐道：“大王，我们走远路绕回蹲狗山吧！最多两天就能回去了。”


左孝友叹了口气，“你觉得蹲狗山还会在我们手中吗？”


郑大彪愣住了，“大王接到了什么消息？”


左孝友无奈道：“我是怕引起军队混乱才不敢说，事实上我已经接到消息，蹲狗山已被隋军攻占了。”


“啊！”


郑大彪呆住了，半晌他才道：“要不就和隋军决一死战，大王可以把军中马匹杀了给士兵们饱餐一顿，我们今天就会隋军决战，四万对一万五，卑职觉得还是有很大的胜机。”


左孝友摇摇头，“事情若有这么简单就好了，若到了杀马就食这一步，这等于就告诉士兵，我们粮草已断绝，士气本来就低迷，这下恐怕就会彻底崩溃。”


两人都同时叹息一声，难道他们真无路可走了吗？


就在这时，有士兵快步上前禀报：“大王，段将军来了！”


左孝友半晌不语，段玄德的出现，就坐实了蹲狗山失守的消息，他感觉身心变得疲惫万分，摆摆手说道：“带他来见我！”

第0184章 利益攸关


片刻，段玄德被带进了行军帐，他心中未免有些羞愧，刚刚投降了张铉，此时又见到旧首领，使他感到十分矛盾，他在左孝友面前低下头小声道：“姐夫，我已经尽力了！”


左孝友看了看他，问道：“你大姐和孩子们都没事吧！”


“他们没事，老爷子也没事，他们请你放心。”


尽管段玄德并没有多说什么，但左孝友还是明白了他的来意，他冷笑一声道：“他们让你来劝降我吗？”


段玄德取出张铉的信，默默递给了左孝友，“姐夫自己看吧！”


左孝友接过信，眉头不由一皱，“这个张铉是谁？”


“他是张须陀的新任牙将，不过他的军队独立。”


“军队独立？我倒没有听说过。”


左孝友没有看信，摇摇头又把信递还给段玄德，“他还没有资格和我谈。”


段玄德没有接信，他注视着信道：“可张须陀说，这封信可以代表他。”


“你见过张须陀了？”左孝友愕然问道。


段玄德缓缓点头，“除了这封信外，张须陀还让我带个口信给姐夫。”


“什么口信？”左孝友慢慢仰起头，斜睨着段玄德。


“张须陀说，如果姐夫投降，至少可以给东莱郡乡亲一个交代，不会成为东莱郡的罪人，否则，姐夫子孙都难安。”


“哼！我投降有什么好处？”


话虽这样说，左孝友还是拆开了张铉给他的信，信中说得很简单，他手下所有将领的家眷都在隋军手中，如果他还要作战，只会成为孤家寡人，除了投降之外他已无路可走。


这时，帐外传来一片叫喊声，“我们要见大王！”


左孝友慢慢走出大帐，只见数百名将领聚集在帐外，见左孝友出来，有人高声喊道：“我们有事要问段将军！”


左孝友无奈地摇摇头，回头对大帐道：“你出来吧！”


段玄德也从大帐内走出，将领们立刻围上来七嘴八舌问道：“段将军，我们家人怎么样了？”


“各位请放心，家眷都无恙，没有一个死伤，不过……”


段玄德回头有点不安地看了一眼左孝友，左孝友阴沉着脸，一言不发，段玄德犹豫了一下，但最后他还是实话实说，“各位的家眷现在都在隋军手中。”


这时，所有的目光都向左孝友望来，事到如今，没有一个人想打下去了，左孝友心中暗暗叹了口气，高声对众人道：“大家先回去吧！天亮前，我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众人议论纷纷而去，左孝友走回大帐，沉思良久，他终于下定了决心，对段玄德缓缓道：“你去告诉张须陀，我可以投降，但他不能追究我从前之事，我的个人财产他不能没收，如果要我在他帐下为将，我的军职不能低于牙将，我就这三个条件，如果他不肯答应，那就鱼死网破！”


段玄德点点头，“我这就回去见张大帅！”


……


大业十年十一月初，盘踞在东莱郡的贼帅左孝友被张须陀军队逼迫，走投无路，只得被迫投降，四万五千军队跟随主帅投降了隋军。


至此，横行青州近两年的五大悍匪，除了琅琊郡的孙宣雅之外，其余四支悍匪全部被张须陀剿灭。


包括东莱郡、高密郡、北海郡、鲁郡、济北郡和齐郡在内的青州五郡又重新被隋军控制，在近一个月的剿匪战争中，隋军收获丰富，光粮食便缴获了十万石之多，彻底缓解了隋军军粮紧张。


张须陀随即以八百里加急的方式派人赶往京城报捷，同时他向兵部提出了申请，请求扩增飞鹰军的军队人数。


夜幕降临，在北海郡益都县外，隋军临时扎下了大营，帅帐内灯火通明，张须陀正在听取张铉的一些想法。


“卑职有两个建议，一个是扩军，一个是分兵驻郡。”


这两个想法在张铉脑海里萦绕了很久，甚至他几个月前他就考虑好了，但直到今天他才向张须陀正式提出来，当他在两场战役中都立下首功后，他顺理成章地获得了发言权。


“关于扩军，相信大帅自有想法，但卑职的三千人太弱，如果能扩军到五千，相信卑职能为大帅剿匪发挥更大的力量。”


张铉这句话有两层意思，张须陀想不想扩军，他只能建议，决定权不在他，但他张铉的军队想扩军，决定权却在自己手中，出于尊重，他向张须陀请示一下。


张须陀点了点头，扩增两千兵力不算多，他原则上可以接受，而且几场战争收获颇丰，两千人给养他也能承受得起，但关键是该怎么给朝廷汇报。


“好吧！这件事让我考虑一下，还有一个建议是什么？”张须陀问道。


“卑职另一个建议就是分兵驻郡，相信大帅比我清楚，如果不分兵驻郡，使各郡不设防，一旦渤海会插手进来，各郡又会重新爆发匪乱，青州实在折腾不起了。”


如果说扩军只是餐前酒的话，那么分兵驻郡才是张铉真正的大餐，是他考虑了很久的想法。


但张须陀只是从军事上考虑，在政治上，他基本上没有半点想法，分兵驻郡防止匪乱再起确实很有必要，只是张铉提得太突然，使他一时拿不出方案。


但张铉却准备好了方案，张铉取出一份文书递给张须陀，“这是卑职草拟的一份方案，仅供大帅参考。”


张须陀最大的不足，就是缺一个真正的战略型幕僚，或者说，他压根就没有任何私心，对大隋忠心耿耿，打下山东半岛后，就要把山东半岛拱手送给朝廷。


但张铉却不是这样想，就算他现在没有能力控制山东半岛，但他必须想办法不让朝廷插手，最好的办法就是驻军，让张须陀的飞鹰军驻扎到山东半岛各郡，形成对山东半岛的事实控制，使朝廷无法插手。


事实上，张铉也并不是想刻意欺骗张须陀，也不代表他不尊重张须陀，只是他很了解张须陀，如果张须陀知道了他真正的想法，恐怕会立刻拔剑将他刺死，毕竟两人道不同，难以共谋。


所以张铉只能寻找两人的共同点，在军事上控制山东半岛，防止乱匪再起，这就是他们两人一致的想法。


但在政治方面他却无法开口，他不敢、也不忍告诉张须陀，大隋这大艘就要沉了，他需要给自己建一艘船。


张须陀当然不可能看出张铉的深谋远虑，他只是从军事角度考虑，很显然，张铉的方案在军事方面和他的思虑完全一致。


战争虽然结束了，但张须陀也知道，如果他不把后事处理好，乱匪一定会在山东半岛余烬重燃。


张须陀沉思片刻，对张铉笑道：“这样吧！你这个方案让我再考虑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我将召集众将商议后续之事，到时我会顺便提及此事。”


张铉慢慢向大帐外走去，走出了大帐，一阵寒风迎面吹来，顿时使张铉一下子清醒了。


他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羞愧，一种说不出的罪恶感，张须陀如此信任自己，自己却欺骗了他，巨大的负疚如大山一样压在张铉身上，使他越走越慢，终于停住了脚步。


“大帅！”


张铉转过身，注视着张须陀诚恳地说道：“或许分郡驻兵这件事可以再缓一缓，把我们方案先请示一下朝廷，这样更稳妥一点。”


张须陀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明白你的担忧，但就算不请示朝廷，我也决定打算这样做，只是我原本想把你安排在鲁郡。”


张铉踌躇片刻道：“如果北海郡不方便，卑职也愿意去鲁郡。”


“不！没什么不方便，只是鲁郡更富庶一些，如果你愿意驻兵北海郡，我可以成全你，我们就按照你的方案来实施！”


“多谢大帅成全！”张铉喃喃低语道。


……


半个时辰后，在灯光明亮的帅帐内，六名牙将以及行军司马贾润甫分别坐在帅帐两边，第一营牙将秦琼，第二营牙将费青奴，第三营牙将贾务本，贾务本也是司马贾润甫的父亲，是一员老将。


第四营牙将尤俊达，第五营牙将却是罗士信，他虽然他的朝廷官职只是旅帅，但他在军中威信极高，张须陀破格任命他为牙将，也得到了诸将认可，最后便是第六营牙将张铉。


至于投降的贼帅左孝友，张须陀担心朝廷问责，便暂时没有收他为将，而是放他回乡，让他在家乡牟平县做一个富家翁，并暗中派人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张须陀缓缓对众人道：“各位，高密郡和东莱郡的战役已经结束，关于记功和赏赐，还是按老规矩办，从缴获的钱财中拿出一部分赏赐立功将士，具体方案和名单贾司马正在完善，估计过几天就会有结果，至于朝廷那边，赏赐不能指望，只能考虑官爵，我会如实上报，但大家要有耐心等待。”


张须陀虽然是对众人而言，但实际上是告诉张铉，别人都明白，只是张铉是新人。


张须陀见张铉没有意见，又继续道：“其次是张将军提出的分布驻守各郡方案，我也反复考虑过了，目前各郡兵力空虚，我也很担心窦建德或者张金称、孙宣雅之流会趁机派军队侵占，所以张将军的建议和我不谋而合，我决定设立五名军史，分驻五郡！”


大帐内顿时响起一片议论声，秦琼不解地道：“大帅，去年卑职也曾提出在北海郡设立军史，但大帅并不同意，说朝廷不允许擅自委任军史，为什么今年大帅就不担心了？”


张须陀点点头道：“去年兵部的批复是说不允许变相设立军府，而今年第三次辽东之战结束后，朝廷已经废除了绝大部分鹰扬军府，所以设立军府说法已经不存在了，而我要设立的是军史，实际上就是派驻的大将，和军府不是一回事，我想应该没有问题。”


贾务本也笑道：“大帅，秦将军的担心是有一定道理，我建议还是不要用军史这个职务，以免引来朝廷不必要的麻烦，就用驻军大将即可，大帅觉得呢？”


贾务本的年纪比张须陀还大几岁，张须陀对他十分敬重，既然他这样说，张须陀便笑道：“好吧！就用驻军大将，以免自找麻烦，张将军没有意见吧！”


张铉笑道：“卑职没有意见！”


张须陀又对众人道：“那我就分配一下各位将军驻地——”


张铉顿时紧张起来，这才是他提出分兵驻守的核心，他张铉要驻守那里，如果不是他想要的地方，那他的计划就彻底完蛋了。


张须陀看了一眼众人，缓缓道：“齐郡由我直管，贾将军驻军鲁郡，费将军驻军高密郡，秦将军驻军东莱郡，张将军驻军北海郡，尤将军驻军济北郡，这样分配，大家没有意见吧！”


张铉顿时松了口气，张须陀完全是按照自己的方案来宣布。


“大帅，我有意见！”


罗士信急着举手道：“我驻军哪个郡？”


众人都笑了起来，居然把他给忘记了，张须陀也笑道：“你当然是驻守齐郡，跟我身边，否则齐郡兵力会不足！”


“齐郡有裴老爷子在，我掺和什么，要不然我跟张大哥或者秦大哥，大帅看这样行不行？”


这时，秦琼笑道：“大帅，要不然让士信驻守东莱郡吧！我留齐郡。”


“他连毛都没长齐，哪里能独当一面，不行！”


张须陀不给罗士信机会，罗士信焉了下来，低下头郁郁不乐。


张须陀瞪了他一眼，又对众人道：“还有就是琅琊郡的孙宣雅，我决定暂时不去剿灭，一是士兵疲惫，需要休整，其次我听说清河郡那边剿匪也要开始了，所以我们这边最好能稳定，大家先回去吧！好好考虑自己的驻军方案，有什么想法再单独和我商量。”


张须陀给秦琼使了个眼色，让他留下来。


……


“我知道你心里很不理解，为什么要冒险任命军史？”张须陀笑着对秦琼道。


“卑职觉得风险很大，朝廷中人不糊涂，一旦他们看到了这个方案，他们就会明白大帅还是在建军府，而且有侵占山东半岛的企图，卑职担心圣上会震怒啊！”秦琼很清楚这份方案的实质，他小心翼翼提醒张须陀。


“是啊！我在朝廷中人缘那么差，没有人会替我说好话，坏话倒是一大箩，不过我并不打算向朝廷汇报——”


“大帅，我担心是朝中有人会拿这件事做文章……”


不等秦琼说下去，张须陀便打断了他的话头，“你听我把话说完！”


秦琼沉默了，张须陀苦笑了一声又继续道：“其实这是一种利益分配，叔宝，你应该明白。”


“卑职明白！”


“大家都跟了我多年，立功累累，却不被朝廷承认。”


张须陀长长叹了口气，“像你和尤俊达在兵部军册中只是校尉，老贾那么深资历，也只混到一个鹰击郎将，更不要说罗士信，立了那么大的功劳，却只是一个旅帅，说到底，这是我的责任，这次剿匪，大家都立下大功，朝廷会给我们升官吗？我并不抱任何希望，但我得给大家一点好处，只能分一点权力给大家。”


“卑职明白大帅的苦衷，卑职其实并不是指这件事本身，卑职只是——”


秦琼犹豫一下，还是直言说道：“卑职只是怀疑张铉的动机，他提出这个建议，我觉得事情不是那么简单，大帅还记得我说过他有野心吗？”


张须陀的脸顿时一沉，“叔宝，我们个人交情虽然不错，但公是公，私是私，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再随意怀疑别的大将，尤其是野心这种字眼更要慎言，这是最后一次，下次我不会再容忍。”


秦琼心中叹了口气，只得歉然道：“好吧！我以后不会再说了，不过我还是想留在齐郡，大帅也知道，我要照顾母亲。”


张须陀明白秦琼的心思，他其实是不肯接受这种利益分配，张须陀也不再勉强，点点头道：“既然如此，我就不勉强你了，我再调整一下方案。”


秦琼告辞离去了，张须陀负手在大帐内来回踱步，他沉思良久，吩咐亲兵道：“去把张将军给我请来，就说我有事和他商量！”


片刻，帐外传来张铉的禀报声，“启禀大帅，张铉求见！”


“请进！”


帐帘一掀，张铉快步走了进来，躬身施礼道：“参见大帅！”


张须陀笑着点点头，“请坐吧！”


张铉正在和参军刘凌商议驻军北海郡的计划，张须陀又有事找自己，让张铉立刻想到了自己增兵之事，这也是他的期盼。


张铉坐下，有士兵进来给他上了茶，张须陀笑道：“你是不是在做北海郡的计划？”


张铉点点头，“卑职正在考虑。”


张须陀又道：“秦将军不愿驻兵东莱郡，他要照顾母亲，我也不就勉强他了。”


“那大帅是打算让士信驻兵东莱郡吗？”张铉又问道。


张须陀摇了摇头，“他太嫩了，难以独当一面，我不考虑他。”


“其实大帅可以考虑再提拔几名牙将，如果增兵的话，将领增加是必然。”


“提拔是要提拔，但不至于为了驻军东莱郡而提拔大将，这不是我做事的规矩。”


说到这，张须陀看了看张铉，笑道：“我打算让你兼管东莱郡，你能接受吗？”


张铉微微一怔，他心中狂喜，但他还是按耐住了，脸上很平静地说道：“卑职当然没有问题，只是有点担心其他大将会有微词，毕竟卑职加入飞鹰军的时间并不长。”


“这个你就不要担心了，大家心里有数，你是雄武郎将，连贾务本都还低你一级，再说这次攻打高密和东莱你都是首功，我的决定并没有偏心。”


“卑职遵命！”


张铉心里明白，张须陀把东莱郡交给自己兼管，肯定会有人不满，但这种利益分配的事情，要让所有人都满意也不现实。


“那我们再说说你增兵一事。”


张须陀见他答应兼管东莱郡，便转开了话题，“你想把兵力扩展到五千，我个人没有意见，但你应该也清楚，你的军队额度是兵部直管，有利也有弊，我同意没用，必须要兵部同意才行，你考虑过这个问题吗？”


“卑职考虑过，卑职考虑用民团的方式解决，新增两千士兵不算正式编制，只是地方民团，也不用上报兵部。”


“你把问题想得太简单，民团可是归地方官府来管辖，你这种变通表面上好像过得去，可一旦深究起来，你就有把柄在兵部手中了，风险很大，就算是把我的军队交给你代管，也是有风险。”


张须陀注视着他，“你想增兵我没有意见，我会在军粮上支持，但朝廷那边的风险你得自己承担。”


“卑职愿意承担风险！”


张须陀点了点头，“你要驻兵两个郡，三千人确实不够，那我准你扩军到五千，我会安排好所需军粮和装备。”


“多谢大帅恩准！”


张须陀笑了笑，他负手慢慢走到大帐门口，注视着帐外深沉的夜空，他低低叹了口气，“我张须陀只会带兵大帐，在人情世故方面差得太远，以至于被朝廷排斥。


秦琼、尤俊达跟随我出生入死，立功无数，却只是一个小小的校尉，罗士信功勋卓著，也还是一个旅帅，他们甚至连散官封号都没有，每次想到这一点，我既难过，也非常惭愧，我只希望朝廷能公平一点，给他们应有的待遇。”


张铉平静说道：“大帅是希望我想想办法吗？”


张须陀回头注视着张铉，目光里充满了伤感，“我并不是和你交换，确实因为没有办法，只是请你帮我这一次。”


“我知道！”


张铉轻轻点头，“我能理解大帅的心情，一定会尽力而为。”


“其实你并不理解，因为你还没有走上我的位子，年初秦琼的儿子曾问我，他说，我爹爹什么时候才能当将军？当时我面对天真的孩子，竟无言以对，孩子说的将军，并不是我给他父亲的牙将，而是朝廷的将军。”


张须陀长长叹了口气，眼睛有些湿润了，“我很愧对他们，孩子渴望他的父亲能当将军，罗士信的老父亲也无法告诉邻居，他的儿子还只是一个旅帅，我常常为此自责，无法入眠，我生性不愿求人，尤其是这种事情，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帮忙，张将军，这是我的第一次。”


张铉默默点头，他起身行一礼，“卑职会铭记于心，先告辞了。”


走到帐门口，张铉又停住脚步，回头注视着张须陀道：“我打算让元庆驻守东莱郡，大帅同意吗？”


张须陀点了点头，“由你决定！”

第0185章 正式投靠


张铉一路快步返回自己大帐，刚到帐门口，亲兵上前道：“韦先生回来了！”


张铉精神顿时一振，韦云起回来得正是时候，他连忙向大帐内走去，走进大帐，只见韦云起坐在炭盆旁，手中捧着一杯热茶，身体缩成一团。


“先生看样子冻得不轻啊！”张铉笑着走进大帐。


韦云起喝了一口热茶，稍稍缓过魂来，苦笑一声说：“在河西呆了几年，没有学会耐寒，倒是被冻怕了，一到冬天我就想钻进被子里，哪里也不想去。”


“先生这样一说，我都不好意思开口了。”


韦云起一怔，他立刻明白了张铉的言外之意，笑道：“我只是说说罢了，若真有事我还能不去？”


张铉在火盆旁坐下，对韦云起道：“今天大帅宣布的事情，先生听说了吗？”


韦云起呵呵一笑，“听说将军将驻防北海郡，可喜可贺！”


“现在不仅是北海郡，东莱郡也归我了。”张铉终于按耐不住心中的激动道。


“还有这种好事？”


韦云起又惊又喜，不解地问道：“难道秦将军不愿接手？”


“具体原因我不知道，刚才大帅叫我去，准许我增兵至五千，同时把东莱郡也交给了我。”


韦云起站起身，向张铉深深行一礼，“我要恭喜将军了。”


虽然两人还没有说破张铉的野心，但他们心里都明白，在北海郡和东莱郡驻军意味着什么。


张铉感慨道：“这是张大帅给我的机会，不过大帅还托了我一件事。”


张铉回头注视着韦云起，“我希望能帮助他。”


他便将张须陀委托自己之事给韦云起详细说了一遍，韦云起眉头慢慢皱了起来，“这件事不好办啊！”


“我也知道事情不好办，但大帅既然开口，我怎么能忍心拒绝，再说大帅待我不薄，他现在有难处，我又岂能袖手旁观，我准备任命裴行俨驻守东莱郡。”


韦云起一惊，他忽然明白张铉的意思了，看来张铉是准备放弃他的独立原则了。


韦云起默默点了点，“将军是想让我回一趟京城，是吧？”


张铉淡淡一笑，“这件事我只能拜托先生了。”


……


时间到了十一月中旬，京城的第一场大雪纷纷扬扬地降临了，一夜之间，洛阳变成了白雪皑皑的世界，厚厚的白雪覆盖了宫殿、民居和道路，漫天飞舞的大雪给这座大隋帝国的都城带来了一丝岁末的宁静和闲逸。


这天下午，一辆马车缓缓停在裴府大门前，正在大门前指挥家丁清扫积雪的管家连忙迎了上去，下这么大的雪，居然还有客人来访。


车门开了，头戴脱浑皮帽，身穿厚厚皮袄的韦云起从马车里走下来，搓了搓笑问道：“杨管家，还认识我吗？”


“你是——”


管家忽然认出了韦云起，“你是韦县尉！”


“我已经不是县尉了，请问老爷子在府上吗？”


“老爷刚刚回来，要不先生稍候片刻，我去通报一下。”


“麻烦杨管家了。”


管家知道韦云起是老爷很看重之人，以前常来府上，他连忙跑回府去给老爷报信。


今天因为下大雪的缘故，百官们都提前下朝了，裴矩也刚刚回到府中，书房里温暖如春，他换了一身舒适的衣服，正坐在火盆前悠闲地看书。


这时，管家在门外禀报道：“老爷，韦先生前来拜访！”


裴矩一怔，“哪个韦先生？”


“就是以前的韦县尉。”


裴矩立刻反应过来，是韦云起来了，但韦云起已经成为张铉的幕僚，难道是张铉有事找自己？


“请他到外书房稍等，我马上就到！”


裴矩却不急着起身，他还要理一理思路，这是他的习惯，谋定而后动，韦云起来找自己，必然是张铉的有事，那张铉会有什么事呢？


裴矩负手来回踱步，沉思着张铉派韦云起来找自己的用意。


就在昨天，他得到了族侄裴仁基的快报，张铉已任命裴行俨驻守东莱郡，论资历，裴行俨比不上沈光，论心腹，裴行俨也不能和尉迟恭相比，但张铉却让裴行俨驻守东莱郡，这无疑是给自己看的。


从这一点，裴矩就知道张铉有事求自己，难道他想成为北海通守？


裴矩还是决定先去见见韦云起，看他会提出什么要求，他披上一件外套，不慌不忙向外书房走去……


韦云起正坐在裴矩的外书房喝茶等候，这个地方他已经很熟悉了，但事易时移，他此时的身份和心态都完全和过去不一样了。


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内，韦云起一直是裴矩的接班人，但裴矩最后却选择了崔君肃为自己的接班人，放弃了韦云起，一方面固然是韦云起比崔君肃年长十岁，精力和前途都比不上崔君肃。


但更重要的一个原因，是韦云起出身关中士族，而崔君肃却和裴矩一样属于山东士族。


在两个人都很优秀的前提下，地域认同感往往就是最后的砝码，其实这种地域认同感在后世也是一样，比如找工作时，本地人总比外地人占一点优势，再比如刚进大学时，找同乡胜过于找同学。


所以韦云起最终选择了自己的道路，此时他是代表张铉来见裴矩，尽管他心中还是有点不安，但至少他已经不像从前那样感到局迫。


这时，韦云起身后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裴矩呵呵笑声，“云起，好久不见了。”


韦云起连忙起身行礼，“云起参见裴公！”


“我们是老朋友了，不用这般客气，请坐！”


裴矩笑眯眯请韦云起坐下，又命侍女再上两杯新茶，他很有兴趣地笑问道：“不知山东那边下雪没有？”


“暂时还没有，不过河流已经开始结冰，我估计这两天也该下雪了。”


“家人怎么样？”


“家人还好，这次我回洛阳，也是想顺便把妻儿一起带去山东，把他们留在洛阳，我还是不太放心。”


“这是应该的，你不是朝廷命官，这一点朝廷不会干涉。”


裴矩又关心地问道：“我记得云起比较怕冬天，山东那边的冬天能适应吗？”


“多谢裴公关心，那边气候还不错，比河西要好得多。”


或许韦云起只是无心之言，但他无意中的这句话却使房间里的气氛变得有点尴尬起来。


韦云起被贬黜河西多年，以裴矩的能力完全可以把他调回京，或者调去气候宜人的内地，甚至可以调去韦云起的家乡关中。


但裴矩没有这样做，看似公正大义，实则是放弃了韦云起，双方都明白，只是没有说破罢了。


裴矩干笑两声，问道：“不知张将军近况如何？”


裴矩把话题转到了正事之上，他不想再纠结和韦云起的私人恩怨了。


“裴公没有看到张大帅的战报吗？”


裴矩淡淡一笑，“战报我看到了，这几个月张须陀打得不错，连灭三支悍匪，圣上在朝会大为夸赞，战报上张铉的战功排在第一位，这些我都知道，我只是想问问他别的方面，比如他和其他将领相处是否融洽，比如他驻守北海郡和东莱郡，有没有什么想法等等，随便说说吧！”


韦云起心中猛地一跳，裴矩怎么会知道张铉驻守北海郡和东莱郡？张须陀可没有向朝廷汇报此事啊！只是说防止乱匪再起，决定分兵驻守，就这么简单了一句话，但裴矩却知道底细。


韦云起立刻意识到，这一定是裴仁基给裴矩暗中报信了，难怪张铉要提拔裴行俨来守东莱郡，果然是有深意啊！


此时，韦云起不得不佩服张铉的远见。


他从怀中取出张铉写给裴矩的信，放在桌上笑道：“这是张将军写给裴公的亲笔信，请裴公过目。”


裴矩笑着指了指韦云起，“云起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还藏着掖着，难道还有什么担心吗？”


“没有！我只是怕打扰裴公休息。”


裴矩打开张铉的信，大致看了一遍，原来张铉是求自己在兵部那边说说情，助张须陀一臂之力，并非他想做北海通守，看来自己是想多了。


但另一方面，裴矩却明白了这封信的深意，张铉愿意投效自己，否则他去求窦庆岂不是更加方便。


尽管这一点张铉没有明说，但从他提拔裴行俨来看，便已经表现出态度了。


裴矩沉思了片刻，便点点头道：“好吧！我会尽力而为，云起回去转告张将军，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

第0186章 武川易主
韦云起告辞离去了，裴矩负手走到窗前，望着院子里厚厚的白雪，他心中还是有一种意外的喜悦，他半年前在涿郡种下的种子，现在终于慢慢发芽了，张铉果然接受了自己的笼络。
作为河东最大世家的家主，裴矩对家族的前途命运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眼看大隋乱世将至，他必须给家族寻找一条未来的道路。
一方面他在关中购买了庄园，企图靠近关陇贵族，在关陇贵族那边打开一条路子。
其次他也要培养自己的势力，不仅朝廷势力和地方官府势力，在军队上他也必须有所建树。
裴矩其实是看中了张须陀，但张须陀对大隋忠心耿耿，不可能受他拉拢，那么他便退而求其次，拉拢有前途的年轻将领，张铉无疑就是第一人选。
现在看来，他的这一步已经成功迈出去了。
但仅仅有一个张铉还不够，最近裴矩又发现了另一个极有前途的年轻将领，正在淮南一带剿匪的淮南通守王世充，此人作风强悍，善于带兵作战，剿匪也同样屡战屡胜，战功卓著，不亚于张须陀。
更重要是，王世充不像张须陀那样迂腐，是一个比较容易拉拢的后起之秀。
有了张铉和王世充这两支军队作为自己的后盾，不管将来是哪一支势力取代隋杨，都能保证裴家的利益继续延续下去。
……
一个月前，武川府也发生了巨大的人事变动，窦庆为了避免关陇贵族走向分裂，被迫辞去了武川府会主之职，由独孤顺提前接任武川府会主。
与此同时，窦庆的副手，左候卫将军长孙炽也辞去了副会主之职，由元旻接任，窦氏派系基本上退出了武川府，独孤派系完全掌握了武川府大权。
这是武川府的重大变化，也意味着关陇贵族做事风格的改变，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内，独孤顺和元旻各自做了一件大事，独孤顺是彻底清理武川府中非关陇派系的人，保证武川府的血统纯正。
这也是独孤顺一直在倡导之事，也是他和窦庆的最大矛盾，不到一个月的时间，独孤顺便将窦庆所拉拢的三十三名非关陇俊杰清除出了武川府。
而元旻所做的大事就是解散玄武火凤，并不是玄武火凤没有作用，而是玄武火凤是窦庆一手创立，元旻解散他们，是为了建立忠心于自己的玄武火凤，他自己也养了一批武艺高强的死士，元旻利用他们成立新的玄武火凤。
这天上午，在武川楼三楼的会客堂内，元旻正在接见刚从瓦岗寨赶来的魏征，会客堂也就是从前窦庆在武川府的官房，但现在有关窦庆的一切痕迹都被抹掉了，甚至包括会客堂和内室之间的槅门也被换成了新门，元旻连窦庆留下的一丝气息都不能容忍。
由于独孤顺喜欢在幕后决策，所以他大部分时间都不在武川府，武川府的很多实际事务就完全由元旻说了算。
“这是我家的将军献给元公的贺礼，只是一点心意，请元公笑纳！”魏征打开一只锦盒，里面是两颗核桃大的明珠，光彩夺目，他将锦盒恭恭敬敬放在桌上。
元旻阴沉着脸，他连正眼也没有看这对明珠，他为翟让的无礼而异常恼火，竟然只派个随从来拜见自己，一个草寇也有那么大的架子吗？
“翟让架子很大啊！难道他是想让我去瓦岗拜访他吗？是不是还要给他下跪，称呼大王万岁？”
这句话，元旻几乎是从牙齿里一个字一个字迸出来。
魏征愕然，他没想到元旻竟然说得这么直接粗鲁，虽然他能体会到元旻的愤怒，但他心中还是暗暗叹口气，这个元旻远远不如窦庆圆滑练达。
但魏征也并不慌乱，他依旧不慌不忙道：“回禀元公，翟将军当然渴望能亲自来拜见，只是他目前进京还不安全，而且瓦岗军现在鱼龙混杂，一旦他离开，他担心会出乱子，我们保证在半年之内，翟将军一定会来拜见元公！”
“你们现在有多少军队？”元旻又冷冷问道。
“回禀元公，瓦岗军目前有八万人。”魏征恭敬地回答道。
“不是说才五万人吗？”元旻取过半年前的一份报告，翻看了一下。
“这几个月来投奔瓦岗军的各路英豪很多，短短三个月就增加了三万人。”
元旻脸上的怒气略略消退了一点，他有点动心了，八万军队，如果能归自己，这将是他建立元魏王朝的根基。
而且他对李密并不感冒，李密就算再听话，也无法和自己家族的人相比。
“李密为何不跟你一起回来？”元旻又若无其事地问道。
尽管元旻的语气似乎漫不经心，但魏征还是敏感地捕捉到了元旻语气背后的关注，他心中跳了一下，元旻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回禀元公，二将军的情况卑职不太了解，他在瓦岗寨的时间并不多。”
“这样吧！我的侄孙元勇骁勇善战，也能带兵打仗，我决定让他也去瓦岗锻炼几年。”
魏征立刻明白元旻的意思，他是在打瓦岗军的主意了，他让孙子去瓦岗，恐怕不仅是取代‘李密’那么简单，恐怕他还想让孙子取代翟让，彻底控制瓦岗军。
魏征心中一阵暗骂，不过他脸上却没有表露出来，而是继续恭敬地说道：“卑职明天返回瓦岗，元公是想让他和卑职一起前往吗？”
“这个倒不急，我还要和独孤会主说一说，你可以先去通知翟让，让他先准备一下。”
“卑职明白了，元公还有什么事吩咐？”
“暂时没有了，你去吧！”
魏征行一礼，慢慢退了下去，元旻沉思片刻，他也知道这件事必须得经过独孤顺的同意，不是自己一拍脑袋就能决定下来，元旻随即也离开了武川府，乘马车前往独孤府。
……
在武川府北面的骑射场内，两匹战马在场内疾速奔跑，激起滚滚黄尘。
为首的战马之上，李世民张弓引箭，一箭射向百步外的箭靶，这一箭极为精准，正中靶心，他收起弓得意地对另一名骑手笑道：“无忌，看你的了！”
另一名骑手年约十八九岁，身材高大，长一张棱廓分明的方脸，粗黑的眉毛下有一双锐利的眼睛，他是前右骁卫将军长孙晟之子，名叫长孙无忌，和李世民一起在武川府读书，两人交情十分深厚。
由于关陇贵族是以武立国，对子弟的武艺极为重视，几乎每一个子弟都善骑射，精刀法，兵法谋略也是他们学习的重点。
李世民和长孙晟不仅学习文韬武略，而且每天都要练习半个时辰的骑射，长年累月，他们都练就一身高强的箭法。
长孙无忌大笑一声，骑马飞奔数十步，仰面躺在马鞍上，反手一箭，只见箭如闪电，百步外正中靶心，这却是长孙无忌的家传，他父亲长孙晟就号称天下第一箭。
“世民，还不服气吗？”
李世民自叹不如长孙无忌的箭术，他收起弓笑道：“要不我们比比兵器吧！你若觉得我不行，那就去和我四弟比一比，怎么样？”
长孙无忌苦笑着举起双手，“你饶了我吧！我还想多活几年，和玄霸比武，我就是找死！”
李世民大笑起来，就在这时，骑射场门口跑来一人，向这边招招手，高声喊道：“世民！”
李世民一回头，见是姐夫柴绍，他连忙翻身下马，迎了上去，“姐夫有事吗？”
柴绍向长孙无忌笑着点点头，这才低声对李世民，“父亲有事找你，快回去吧！”
“姐夫知道是什么事吗？”
“这里不好说，你回去再说。”
李世民点点头，回头对长孙无忌笑道：“无忌，我先回府一趟，晚上还是老地方喝酒！”
长孙无忌笑着拱了拱手，“不见不散！”
李世民跟随柴绍离开了武川府，向自己府宅而去。
……

第0187章 盒中之物
李世民和柴绍来到了李渊的书房前，书童替他们禀报一声，出来行礼笑道：“老爷正在等你们，快请进去吧！”
李世民和柴绍走进了书房，李世民发现房间里除了父亲之外，竟然还有一名道士，道士约三十岁左右，颌下留半尺黑须，头戴竹冠，身穿褚色太极道袍，略显得有些破旧，但他目光清亮，格外炯炯有神。
“孩儿拜见父亲！”李世民跪下向父亲李渊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李渊是专程回京城探亲，为了消除杨广对他的疑心，他把妻儿留在了京城，并且每隔一两个月就要回京一次，呆上三五天再回太原。
“吾儿免礼！”
李渊笑着让李世民起身，又给他介绍身边的道士，“这位是魏道长，是你兄长在瓦岗山的挚友。”
魏征和柴绍很熟悉，却是第一次见到李世民，他连忙合掌行礼，“贫道魏征，见过二公子！”
李世民回礼笑道：“原来是魏仙长，不知我兄长在瓦岗可好？”
“他很好，为人宽厚谦虚，瓦岗上下都很敬重他。”
这时，李渊对李世民和柴绍又道：“魏道长这次进京是代表翟让前来拜见武川府新会主，但他刚刚得到消息，元旻要派族孙元勇前去瓦岗，很显然，他也在打瓦岗军的主意了。”
李世民和柴绍面面相觑，眼中都露出震惊之色，如果是这样，大哥建成就危险了，柴绍顿时急道：“如果是这样，我们必须除掉这个元勇，我建议在半路设伏。”
李渊见次子李世民沉吟不语，便问道：“世民的想法呢？”
李世民躬身道：“孩儿在想，如果元勇上了瓦岗，未必完全是坏事，至少元旻不敢拿大哥身在瓦岗来说事了。”
李渊点点头，“可是你想过没有，元家一旦夺走瓦岗军，对我们的影响很大。”
李世民又问道魏征道：“请问仙长，瓦岗军有没有分兵的可能？”
魏征不由暗暗赞许李家二公子的机敏，他捋须沉思一下道：“分兵不是不可以，但有个前提，就是元勇的到来不能影响到建成的地位，如果改成元勇代表武川府，那么建成就失去了代表武川府的地位，也就没有了分兵的理由，就算翟将军同意，其他瓦岗将领也不会答应，要么如柴公子的方案，先除掉元勇，要么就想办法拖延元勇赴瓦岗。”
几个人都向李渊望去，在这个问题上，只能由李渊来决定。
李渊沉思了片刻，缓缓道：“杀元勇的后果太严重，不到迫不得已不能采用这个方案，我们先尽力吧！拖延元勇前往瓦岗。”
他站起身又道：“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去一趟窦府！”
……
一辆简朴的马车在几名带刀随从的严密护卫下驶出了李府，向窦府驶去，这辆马车和大街上常见的马车没有任何区别，甚至还要破旧一点。
自从李渊被杨广严厉训斥后，他一改从前的奢侈，生活变得十分简朴，也不再饮酒，尊老敬贤，完全恢复了他老好人的形象，也赢得了朝廷和民间的广泛赞誉，宽厚贤德的李公又回来了。
马车内，除了李渊外，还跟着他的次子李世民，李世民虽然年纪不大，但他少年老成，有着与他年轻不相称的成熟和睿智。
李渊已经深深切切体会到了次子对自己的帮助，很多他不便出面的事情他都会让次子去做。
“父亲，外祖父会答应帮助大哥吗？”李世民有些不安地问道。
李渊对李世民微微笑道：“他一定会帮助你兄长，当初就是他极力劝说你兄长去瓦岗，现在眼看桃子要熟了，元家要下手摘桃，他岂会袖手旁观？”
“孩儿明白了，有的事情不是我们去做，而是让外祖父去做，孩儿是否理解正确？”
李渊捋须点点头，“孺子可教也！”
马车在窦府大门缓缓停下，一名随从跑上台阶交涉，不多时，窦抗匆匆走出府门。
窦抗是李渊妻子窦氏的族兄，年约五十余岁，和李渊关系交厚，在隋文帝时代，他先后出任岐州刺史和幽州总管。
杨广登基后打击关陇贵族，窦抗由此被罢职，目前赋闲在家，主管家族事务，虽然窦氏家主是窦庆，但实际家族事务是由窦抗全权负责。
窦抗老远便笑问道：“叔德，几时回来的？”
李渊呵呵一笑，“昨天刚到，来看看家人，我岳父大人怎么样，听说他身体不太好？”
窦抗目光黯然，摇摇头，“进去再说吧！”
这时，李世民又给舅父见礼，窦抗将他们父子领进府内，两人在内堂坐下，李世民站在父亲身后，窦抗这才叹口气道：“家主身体确实不好，刚刚睡下，恐怕暂时不能见叔德。”
说到这，窦抗又歉然道：“今天叔德前来一定是有什么事，不妨先告诉我。”
“我担心建成那边可能会出事。”
李渊便将魏征透露给他的消息大致说了一遍，最后道：“我希望窦家能出面，阻止或者延缓元勇去瓦岗，此事事关重大，望兄长转告我岳父大人。”
“放心吧！我一定转告。”
这时，窦抗忽然想起一事，连忙道：“家主给了叔德一件东西，我正算这两天去一趟你府中，正好贤弟来了，我这就去取来，贤弟稍坐！”
窦抗起身到后院去了，内堂只剩下李渊父子二人，李世民低声对父亲道：“外祖父一定还醒着，而且知道我们要来。”
“你怎么知道？”
“舅父刚才很犹豫，如果孩儿没料错，舅父现在是去见外祖父了。”
李渊默默点头，儿子说得很对，其实他也感觉到了，是岳父不肯见自己，他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不多时，窦抗拿着一个木盒子匆匆进回内堂，他把盒子递给李渊道：“这就是家主给叔德的东西，让我亲自交到叔德手中。”
“这是什么？”李渊不解地问道。
“叔德回去看吧！”
李渊明白窦抗之意，便收起盒子拱手道：“天色已经不早，那我就不打扰了，先告辞！”
窦抗一直把李渊送走，这才匆匆赶回内宅。
正如李世民的猜测，窦庆确实没有休息，此时他正坐在书房里看书修养，不过这段时间窦庆确实身体不好，今年以来他已经连续病了两场，他辞去武川会主之位，多多少少也和他健康欠佳有关。
这时，房门开了，窦抗走了进来，“家主，他们已经走了。”
窦庆点点头，“东西给叔德了？”
“已经给了。”
“那就好，那你也去休息吧！”
窦抗犹豫一下，又低声问道：“那元家去瓦岗之事怎么办？”
“这件事我会处理好，你就不用担心了，去吧！”
窦抗知道家主一定会去找独孤顺，他便不再多说，施一礼退下去了。
这时，窦庆又问旁边书童道：“有什么事？”
书童取出一封信，“是张姑娘从山东送来的快信。”
“给我！”
窦庆接过张出尘的快信，他打开信看了一遍，不由笑了起来，“不错，居然驻兵北海郡和东莱郡了，这小子的野心这么快就暴露了。”
窦庆一直在关注张铉的一举一动，他命义女去山东，就是去监视张铉，前几天张出尘送信来说，张铉拒绝了渤海会高慧的拉拢，让窦庆很是欣慰，张铉连武川会的拉拢都不接受，怎么可能接受渤海会的拉拢，高慧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
窦庆沉吟片刻，他提笔给张出尘写了一封短信，封好交给书童，“让衍公子立刻把这封信送去山东，不要用鹰信，要派人去送。”
“我明白了！”
书童行一礼，接过信退下去了。
窦庆的思路又回到李渊之事上，张铉的事情是远景，李渊之事才是迫在眉睫，窦庆叹了口气，这个元旻是不让自己安心啊！看来自己明天还得去找独孤顺。

第0188章 玉龟之术
马车内，李渊慢慢打开了手中的木盒，旁边李世民也忍不住伸长了脖子，借着从窗户射入的皎洁月光，他看清了盒子里的物品，顿时让他呆住了，里面竟然是一只玉龟。
当然，隋唐时代的乌龟尚不是骂人的话，是托碑的神兽，又叫玄武，表示忍辱负重之意，李渊瞅了玉龟半晌，苦笑着对儿子道：“明白你外祖父的意思了吗？”
李世民若有所思，“外祖父似乎希望父亲继续保持低调，忍辱负重。”
李渊缓缓点头，“他就是这个意思！”
李渊没有再说什么了，他将盒子放在一旁，目光转向车窗外，注视着大街两边的皑皑白雪，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
一刻钟后，马车返回李府，直接从侧门驶入院子，缓缓在影壁前停下。
“父亲，到了！”
李世民提醒尚在沉思中的李渊，李渊顿时醒悟，慢慢起身下了马车，他披上管家递来的一件长袍，迈步向后宅走去，可走了几步他又停住了，沉吟片刻对李世民道：“二郎，跟为父去书房，为父有事件交给你去做。”
李世民默默点头，跟随父亲向后宅书房走去。
……
次日一早，李世民带着李府的账房管家来到了西市，账房管家叫做程珉，年约五十岁，长得白白胖胖，一团和善，在李家做事已经近四十年，十分精明能干，尤其擅长算计，目前他掌握着李家的账房大全，是李渊的几名心腹之一，有些重要之事都交给他去做。
“程叔，那家店在哪里？”李世民在人流中张望半晌，也没有看见他要找的店铺。
“二公子别急，前面街道转弯就是。”程珉指着前面一条小街笑道。
穿过熙熙攘攘的人流，两人走进了小街，前方豁然出现了一座两层楼的商铺，这里是锦缎行，专卖各种上等锦缎，李世民要找的这家店铺叫做黄氏绸缎店，东主黄晋是大隋数一数二的大商人，他的锦缎店在洛阳、长安、江都和成都皆有分号，可谓富可敌国。
小巷是锦缎店的后门，程珉上前敲了敲门，片刻门开了，一名童子打量他们一下问道：“两位有事吗？”
程珉上前低语几句，童子点点头，让他们进了院子，对他们道：“请稍候，我去禀报主人。”
李世民有点奇怪地问道：“程叔来过这里？”
“来过一次，是老爷安排我来的。”
这时，一名身穿布衣的中年男子匆匆走来，拱手笑道：“我一直在等程老弟啊！”
程珉和他见了礼，给他介绍李世民，“这位是我家二公子，那件事我家老爷让他来谈。”
中年男子顿时肃然起敬，连忙行礼，“小人黄晋，参见二公子！”
“你就是黄东主？”
李世民有些惊讶，这个貌不惊人的中年人原来就是洛阳有名的巨商黄晋，天下三成的锦缎都是黄家卖出去，他自己却穿一件布衣，这让李世民不由暗暗点头。
“小人等候多时，公子请入内细谈！”
昨晚李渊交给了儿子李世民一件事，和这个黄晋谈一笔生意，当然，生意早就由程珉谈好，只是由李世民来拍板决定。
众人走进贵客堂，李世民坐了下来，程珉虽是账房管家，但他毕竟是下人，只能陪坐一旁，一名侍女来上了茶。
李世民缓缓道：“我今天是代表父亲来确认黄东主的请求，就按照当初谈好的条件，我今天就算正式答应。”
黄晋心中顿时大喜，他一直想在太原建立仓库并开店，这不仅是使他的生意进入河东，更重要是，他可以和草原做生意，赚取更大的利润，这是他梦寐以求之事。
早在三年前，黄晋就看中了太原北市的一块空地，占地足有五十亩，买下这块地至少上千两黄金，但钱不是问题，关键这块地属于军方，是军方的一座营地，军方怎么可能卖给他？
黄晋几次通过关系找到太原留守李渊，但表示愿意以双倍价钱买下这块地，但李渊就是不答应。
直到他见到了李渊派来的账房管家程珉，他才终于明白其中的奥妙，不在于他要用多少钱买下这块地，而在于李渊自己能得到什么好处？
他等了好几天，今天李渊终于派次子和他接触了，让黄晋大喜过望。
黄晋连忙吩咐一声，两名伙计挑进一口木箱子，随即退下去，黄晋打开木箱子，顿时金光闪闪，里面竟然是一锭锭黄金，整整齐齐码放在木箱里，黄晋陪笑道：“百两一锭，一共十锭，请公子笑纳。”
李世民表情很不自然，勉强点了点头，“那么就这样决定了，黄东主可以随时去太原留守府办理购地手续，至于这只箱子，等天黑后，烦请黄东主派人送去我府上，然后请黄东主保持沉默。”
“公子请放心，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小人绝不会多嘴一句。”
……
离开了西市，李世民如释重负，不由轻轻松了口气，程珉明白李世民的心情，在一旁笑道：“第一次做这种事情，总是有点难为情，等习惯了，公子也就不会再紧张。”
李世民微微叹息一声，“今天我算是见了世面，一千两黄金啊！那个黄东主眼睛眨都不眨，以前我不理解父亲强买土地，我觉得这样做有辱斯文，现在我终于理解了父亲的苦衷。”
“公子理解了什么？”程珉笑问道。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淡淡说道：“一旦父亲失去权力，我们李家连商人都不如！”
……
入夜，在皇宫御书房内，杨广正坐在御案前批阅各地送来的奏卷，这时，一名宦官在门口禀报道：“部下，宇文大将军有急事求见！”
杨广点点头，“宣他进见！”
不多时，宇文述在一名宦官的引领下快步走进了御书房，他躬身施礼道：“微臣参见陛下！”
杨广放下朱笔笑问道：“这么晚了，大将军还有什么事找朕？”
“陛下，臣有两件事要禀奏陛下，首先臣要弹劾齐郡通守张须陀！”
杨广眉头一皱，“张须陀做了什么事，大将军竟然要弹劾他？”
“启禀陛下，张须陀未经兵部同意，擅自任命军史分驻各郡，有割据山东之嫌，企图拥兵自立，胸怀不臣之心。”
杨广顿时拉长了脸道：“这件事虞尚书已经向朕汇报过了，兵部同意张须陀的方案，若不分兵拒守，乱匪还会死灰复燃，朕也认为张须陀做得很对。”
宇文述顿时张大了嘴，半晌说不出一句话，他得到的消息有误，虞世基居然同意了，怎么可能？难道张须陀暗中走了虞世基的关系？
想想也不可能，这种事情没有足够的人脉，就算给钱虞世基也不会答应，难道张须陀又找到了什么靠山不成？
宇文述半晌说不出话，杨广愈加不高兴了，冷冷道：“张须陀剿灭乱匪，有功于社稷，希望大将军以后不要把精力放在这种事情上。”
宇文述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连忙道：“微臣铭记陛下的教诲。”
“还有什么事？”杨广又问道。
“还有就是关于李渊，微臣得到内线禀报，李渊表面悔改，实则暗中受贿。”
这件事杨广倒有几分兴趣，他问道：“李渊怎么受贿了？”
“启禀陛下，李渊将太原紧靠北市的一座旧军营卖给了一名京城大商人，从中收取了一千两黄金的贿赂，这件事就发生在今天上午，他让次子去西市接受了商人的贿赂。”
杨广负手走了几步，冷笑一声道：“这就叫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看来朕并没有看错他，还居然让儿子替他做这种不知廉耻之事，连朕都为他感到羞愧。”
宇文述见杨广恼火，暗暗兴奋，连忙趁热打铁道：“陛下，李渊之子还说，一旦他父亲失去权力，他们李家连商人都不如，这叫做有其父必有其子，这种不知廉耻之人，陛下怎么能再让他镇守太原，陛下应该以坐赃之罪罢免李渊。”
杨广沉吟良久道：“这件事朕知道了，大将军若没有别的事，就退下吧！”
宇文述愣了一下，连忙道：“卑职告退！”
他着实摸不清杨广的意图，一头雾水地退了下去。
好一会儿，杨广望着屋顶哼了一声，不屑一顾地自言自语道：“朕还以为他的儿子会有点出息，现在看来，什么样的父亲就有什么样的儿子，豚生犬耳！”

第0189章 北海驻军
北海郡是青州一带仅次于齐郡和鲁郡的第三大郡，人口众多、物产丰饶，自古便是富庶之地。
但在从大业八年开始的造反大潮中，北海郡和青州的其他郡县一样，也遭遇了数十万悍匪乱兵的轮番扫荡。
短短两年时间，北海郡人口便锐减过半，城池沦为废墟，无数村庄被夷为平地，数万顷良田荒废，百万人民流离失所。
目前北海人口大多集中郡治益都县和临淄县两地，尽管张须陀大军已经连续扫平了盘踞在山东半岛的四支乱匪，但南孙北张两支匪患尚在，民众余悸未消，没有人敢轻易返回家园。
张铉的军队驻扎在益都县城北，他的军队已一分为二，裴行俨率一千人驻守东莱郡，张铉则率两千人驻扎在北海郡益都县。
军营是从前的北海郡府兵驻地，在去年进行的第二次对高句丽战役中，五千北海府兵被调往辽东，便再也没有回来，他们在辽东被直接解散，士兵们零零散散返回了自己的家乡。
废弃了近一年的军营被修葺一新，目前驻扎着张铉的两千军队。
清晨，从海面上吹来的寒风扫荡着大营旗杆上的两面大旗，大旗在寒风中被吹得啪啪作响。
但在校场上却热火朝天，马蹄声如雷，黄尘滚滚，士兵们喊杀声震天，两千士兵正在演练激烈的矛阵和骑兵的对抗。
张铉双手叉在胸前，站在校场边注视着军队的实战演练，不过他似乎并不太专心，时不时走神，目光不断向大营门口瞟去。
目前张铉的当务之急是募兵两千，使他兵力增加到五千人，张铉打算从北海郡招募两千子弟兵。
募兵容易，但想招募骁勇之军却不容易，确切说他晚了一步，在三个月前，北海郡三大士族滕氏家族、邓氏家族和刘氏家族在地方官府的暗中支持下，招募了两千多名原军府的精锐士兵，使军府之兵变成了豪门望族的私兵。
这其实也是地方官府的对策，朝廷不允许各郡组建地方军队，北海郡太守梁致便暗中委托三大世家以家丁方式组建了两千私军，对付东莱郡的贼帅左孝友。
张铉不仅仅是想收编这两千精锐私军，更重要是，卧榻之侧，岂容他人打鼾？他怎么能容忍北海郡还有另一支军队。
这时，有亲兵跑来低声道：“将军，刘司马回来了！”
张铉也看见了司马刘凌进了大营，他连忙吩咐道：“请刘司马来大帐见我！”
张铉也不再看士兵们的演练，转身向大帐走去。
片刻，刘凌匆匆来到大帐，躬身施礼，“参见将军！”
“怎么样？滕玄答应了吗？”张铉不慌不忙问道。
北海郡三大世家以滕氏家族为首，只要滕家答应把军队交出了，其余两家都不在话下了，张铉便让刘凌今天去和滕氏家主滕玄商谈。
刘凌沮丧地摇了摇头，“任卑职说破了嘴皮，但他们怎么也不肯答应。”
张铉的眼睛眯了起来，“为什么？”
“滕玄也明着告诉我了，这件事得太守梁致答应，因为军队名义上是世家家丁，但实际上是被梁太守控制，如果梁太守肯答应，那么他们也不会坚持。”
张铉不由冷笑一声，他前两天才找过太守梁致，梁致却把军队推给了三大世家，说和他无关，说到底，是官府和世家互相勾结，共同控制私军。
其实要把两千私军抢过来也不是办不到，强行动手便可，只是那样一来，他就和三大世家以及地方官府翻脸了，张铉刚刚进入北海郡，暂时还不想和北海郡的地方豪门关系闹僵。
张铉沉思片刻又问道：“梁致和三大世家是什么关系，刘司马了解吗？”
刘凌笑道：“卑职仔细打听过，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有点复杂，梁致是清河崔氏的门生，滕玄之妻便出身清河崔氏，清河崔氏就像纽带一样，将滕玄和梁致联系在一起。”
“看样子，只有找清河崔氏才能解决问题啰！”张铉自言自语冷笑道。
刘凌建议道：“将军为什么不找大帅，说不定大帅能说服梁致。”
“不可能！”
张铉立刻否决了这个想法，“飞鹰军得不到地方官府支持，根本原因就在于大帅和各郡太守的关系很糟糕，上次大帅驻兵益都县，梁致就没有前来拜见，让大帅去劝说他，只会更糟糕。”
自从张铉进驻北海郡，渐渐深入了解以后，张铉才发现飞鹰军和地方官府的关系实在很糟糕，基本上是互不往来，除了高密郡稍好一点，那也是因为高密郡太守有求于飞鹰军的缘故。
张铉这才明白为什么击溃孟让军队后，张须陀将善后事宜扔给自己，就是因为他实在无法和地方官府沟通，所以懒得过问了。
而且他两个多月前来齐郡报到，根本就没见过其他各郡的地方官来汇报乱匪情况，可以想象张须陀和地方官府的关系有多么糟糕，难怪军粮一直吃紧。
张铉沉思良久道：“看来这件事还得从梁致那里着手，逼他不得不和我们合作。”
张铉又低声对刘凌说了几句，刘凌笑道：“卑职明白，我现在就赶去东莱郡！”
张铉也笑了起来，乱世中没有官员是干净的，只要有心，总会能抓到对方的把柄。
既然梁致不想吃敬酒，就只能给他喝罚酒了。
……
益都县是北海郡郡治，也是北海郡最大的县，人口十余万，城池周长三十余里，但在一场场战乱后，益都县的人口暴增至五十万，而另一个临淄县的人口也已达三十万，北海郡幸存的人口都集中在这两个县内。
自从长白山乱匪王薄在去年被张须陀剿灭后，无论是东莱郡的左孝友，还是高密郡的孟让都畏惧张须陀的军队，不敢来北海郡掠夺，使北海郡在一年多的时间内获得了安定。
一些基本的商业在渐渐开始复苏，益都县内一些客栈、酒肆和青楼以及贩卖日用品、食物的店铺也一家家出现了，这些商业主要集中在益都县中轴线青州大街的两边。
在益都县经商不仅需要勇气，更需要后台和关系，比如益都县最大的酒肆，青州酒楼就是太守梁致的内弟所开。
这家酒楼占地约五亩，在人口暴增的益都县内，寸土难觅，占地居然有五亩的商铺也只有这一家。
酒肆的生意着实不错，虽然几个月前天子杨广下旨，严禁各郡用粮食酿酒，使得果酒开始盛行。
但事实上，杨广颁布的禁酒令也仅仅管住洛阳、长安、江都等几座大城，天下各郡根本就不理睬，很多地方卖果酒只是因为粮食奇缺，卖粮比酿酒更合算，属于市场的自发调节，而和杨广的旨意无关。
这天中午，青州酒楼内和平常一样酒客盈门，三层楼都坐满了客人，尽管匪乱导致民生凋敝，底层人民困苦，但由于北海郡的富户都集中在益都县，能够进酒肆的人依旧不少。
一张张桌子前坐满了客人，他们在小声谈论着最近局势的变化，张须陀军队一鼓作气荡平了青州各郡乱匪，使大部分人一时适应不过来。
其中议论最大、争议最大的一个问题是，他们是不是可以返回家乡了，益都县近八成人都是从北海郡各地逃来，如果能返回家乡，他们当然不用再承受拥挤之苦。
在二楼靠窗的一张桌子前，几名酒客正聊得兴起。
“左孝友被剿灭了，孟让被剿灭了，徐圆朗也被剿灭了，其实我觉得可以回家了，挤在益都县城，连上个茅厕都不方便，哪有自己的家好！”
“吃饭时候别说上茅厕，影响食欲！”旁边一人不满道。
“不说！不说！其实大家都有数，这一年半来，基本上也没有乱匪攻入北海郡，现在三大悍匪都被剿灭，更没有问题了，为什么不回家？”
“你说得简单，北面有张金称、高士达和窦建德，窦建德还好一点，张金称和高士达都是残暴之徒，现在黄河已经结冰，他们随时可以杀入北海郡，还有琅琊郡的孙宣雅和王薄，王薄不是信誓旦旦要杀回来报仇吗？谁能保证北海郡守得住。”
“要打也是打齐郡，攻下历城县，那才是乱匪发财的时候，我觉得不会打北海郡，要打早就打了。”
“你觉得，你以为你是谁？”
“你这话怎么说？”
一桌人说话开始呛烟起来，这时，旁边走来一人笑道：“几位在聊什么呢？”

第0190章 小饵钓鱼
几名酒客回头，原来是酒肆东主冯小钿，他们连忙起身拱手，“怎么把冯东主惊动了？”
冯小钿年约四十岁，是清河郡人，从小便游手好闲，惹是生非，由于他大姐冯氏是北海郡太守梁致之妻，所以冯小钿惹了不少事端，但也没有受到惩处。
随着他年纪渐长，惹是生非之心消退，赚钱之心大涨，梁致便给了他一笔钱，让他在益都县开一家酒肆，也就是现在的青州酒楼，但冯小钿只是名义上的东主，真正的东主却是太守梁致。
冯小钿呵呵一笑，“看几位谈论得风生水起，所以过来凑个热闹。”
几名酒客让出一个位子，一名老者笑道：“我们在讨论要不要回乡的问题，大家各抒己见，意见相左，不知冯东主是怎么看这件事？”
冯小钿轻轻咳嗽一声，眉毛一挑，“这件事我倒是听太守说过一点。”
这是他的口头语，凡事把太守姐夫牵扯出来，使众人一下子被吸引住了，旁边几桌酒客也围拢上来，“冯东主，太守怎么说？”
冯小钿心中得意，喝了一口酒，吊足了众人的胃口，这才悠然说道：“太守说，住在益都城内军队管不了我们，我们也不用考虑缴粮养军队，可一旦回乡，就得要养军队了，问题是军队还未必保得住大家，如果乱匪杀来，军队逃掉了，大家可就成案板上的鱼肉了。”
几名酒客眉头皱了起来，太守不会说这种话吧！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喧哗声，众人都一怔，楼梯处传来急促奔跑声，只见一名酒保跌跌撞撞冲了过来，“东主，楼下来了一群士兵闹事。”
冯小钿顿时勃然大怒，这是他姐夫太守开的酒肆，竟然敢有人来闹事？
他腾地站起身，大步向楼下走去，他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赶来青州酒楼闹事，二楼酒客纷纷跟随他向楼下涌去，众人都想去看看热闹。
一楼大堂上，十几名士兵正在每张桌子前验酒，为首将领正是骑兵校尉陈旭，他自然是奉张铉之令，带一帮手下来酒肆找茬，这时，冯小钿怒气冲冲挤进人群喝道：“你们在干什么？”
陈旭打量他一眼，“你又是什么人？”
旁边掌柜连忙道：“这就是我家冯东主！”
原来此人就是冯小钿，陈旭暗暗冷笑一声，他找的就是此人，陈旭哼了一声道：“我们接到士兵举报，你们公然违抗朝廷禁令，竟然在酒肆中卖米酒，我们特来调查！”
陈旭举起桌上一壶酒，“这就是米酒，你不会不承认吧！”
冯小钿恼羞成怒，硬着脖子吼道：“什么朝廷旨意，天下酒肆哪家不卖米酒，为什么偏要盯着我们？”
旁边掌柜见东主居然承认了，心中不由大急，这些士兵明显是来找茬，东主怎么能承认呢？
他连忙拉了一下冯小钿，想悄悄提醒他，冯小钿却恼怒之极，一把挣脱他的手，继续怒视对方道：“我卖米酒又怎么样？”
这时，十几名士兵抱着酒坛从厨房出来，禀报道：“启禀校尉，我们在酒窖里发现了很多米酒，他们的招牌上也公开在卖米酒。”
陈旭点点头冷笑数声道：“居然敢公开卖禁酒，目无朝廷法度，给我抓起来！”
几名士兵一拥而上，将掌柜和冯小钿一起按倒在桌上，冯小钿急得大吼：“我姐夫是太守梁致，这座酒肆就是我姐夫开的，你们胆大包天，快放开我！”
旁边掌柜一阵哀鸣，居然把太守也牵连进来了，这个东主真是太愚蠢了，对方可是军队，哪有军队管这种破事情的，分明就是来挑事，东主居然看不出来。
掌柜虽然心里明白，但他的嘴被士兵用破布堵住，呜呜说不出声来，几名士兵用绳子把他们捆绑起来，陈旭喝令一声，“带走！”
几十名骑兵抓着两人上了马，连同查获的证据一起带上，催马向城外奔驰而去。
酒肆内乱成一团，酒客们议论纷纷，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早有冯小钿的心腹向郡衙疾奔报信去了。
……
北海太守梁致是清河县人，出身贫寒，但他天赋过人，读书有过目不忘之才，被清河崔氏看中，培养他十几年，最终考中了科举，走上仕途。
他今年年约四十五六岁，身材不高，略显得有点清瘦，看起来十分精明能干。
梁致在青州一带为官已有近二十年，做过清平县县尉、历城县令、齐郡丞，济北郡太守，五年前被调为北海郡太守。
他也算有一点能力，善于变通，尽管乱匪肆虐，但他最终还是保住了益都和临淄两县没有被乱匪屠杀抢掠。
这使得他在北海郡民众中威望颇高，各个豪门士族都买他的账。
这段时间梁致心情不太好，本来他和张须陀井水不犯河水，张须陀一般也不过问北海郡之事，北海郡基本上是由他说了算。
十天前，张须陀忽然宣布分兵驻守各郡，从表面上看似乎影响不大，但梁致却发现问题不是那么简单。
一旦分兵驻守各郡，增加兵力必不可少，那么谁来负担军粮，肯定是各郡民众。
其实分担军粮问题不大，梁致也不在意，毕竟军队保护一方，地方民众出点力是应该的，梁致担心的是权力，分驻各郡的军队会不会争夺地方官府的权力。
比如驻守北海郡的这个张铉，居然想夺走三大世家招募的两千庄丁。
那两千军队实际上是他用变通方式建立的地方军队，他怎么可能让张铉夺走，这个张铉年纪不大，野心倒不小。
梁致并不了解张铉的背景后台，也从未听说过此人，他一直认为张铉是张须陀的心腹，他所做的一切都是执行张须陀的命令。
此时梁致正坐在官房内考虑分散城内人口问题，益都城内挤了五十万人口，县城内实在不堪重负，一旦爆发疫病，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他也打算利用张须陀剿灭左孝友和孟让的机会，把人口分流出去，但不是返乡，而是分散居住在益都县四周，形成百座新的村庄，形势危急时，民众可以迅速撤入城内。
就在这时，一名衙役在门口禀报道：“使君，冯东主的手下来了，说青州酒楼那边出事了。”
梁致眉头一皱，停下笔道：“让他进来！”
片刻，冯小钿的心腹匆匆进来，跪下泣道：“启禀太守，冯东主被军队抓走了。”
“什么！”
梁致腾地站起身，“你说什么？”
“刚才店里来了一群士兵，说酒肆违反朝廷禁令卖米酒，就把梁东主和李掌柜一起抓走了。”
梁致一下子呆住了，他立刻反应过来，这是张铉在挑事了。
他一阵咬牙切齿，居然用卖禁酒这个借口，很好啊！自己倒要看看，他还能找到什么借口。
梁致当即喝令道：“备马车，我要去军营！”
不多时，梁致登上一辆马车，在几名随从的护卫下向北门方向疾速而去。
梁致当然也知道天子在几个月前下达过旨意，严禁用粮食酿酒，但天子这些年下达的圣旨多了，地方上又会有多少人执行？
比如说两年前下旨，各郡城墙不能高于洛阳城，但实际上没有哪个郡不增高城墙，为了防御匪患，谁还会在意城墙是否高于洛阳城，当然是越高越好。
再比如，朝廷严禁民间拥有长兵器和军弩、盔甲，但事实上家家户户都藏有长矛，每个男子上街都佩戴军刀，乱世中保命第一，谁还管什么朝廷旨意。
连这些重要的旨意天下各郡都不理睬，谁还会在意一个无足轻重的禁酒令？
当然，梁致也不同意内弟私酿米酒，毕竟粮食确实不足，但用抓走冯小钿这件事本身，梁致就绝对不能容忍。
他要找张铉把话说清楚，他绝不允许军队在城内抓人，那不是他们的权力，一次也不能姑息。
马车缓缓在军营门前停下，梁致走下马车，对守门士兵冷冷道：“请转告张将军，北海太守梁致前来见他！”

第0191章 软硬兼施


只片刻，张铉在十几名士兵的簇拥下走了出来，张铉满脸笑容，老远拱手道：“欢迎梁使君的到来！”


由于内心对张须陀的抵触，梁致对张须陀的一切事情都不愿去了解，也连带着他不了解张铉，他甚至连张铉在朝廷中的军职都不知道，只知道是张须陀手下一名牙将。


若不是他的内弟在张铉手中，他恐怕连正眼都不会看一下张铉。


“张将军抓走了冯小钿，我是为他而来。”


“原来是为这件小事，好说，请梁使君进营内再谈吧！”


梁致犹豫了一下，他还是大步走进了张铉的军营，两人在张铉会客堂内坐下，远处角落坐着正在低头抄写文书的刘凌，张铉要命人上茶，梁致却一摆手止住了，“多谢张将军好意，茶就不必了，我们直接说正事。”


张铉取出一份口供，递给梁致，“使君先看了一看吧！”


梁致接过看了一眼，原来是冯小钿的口供，这么快就交代了吗？他心中暗骂冯小钿无用。


等打开口供细看，梁致一下子愣住了，冯小钿不仅承认私卖米酒属实，还竟然交代自己才是青州酒楼的东主，这不等于就在说他梁致违抗圣上旨意吗？


梁致一句话说不出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张铉却接过口供，刷刷两下撕成四片，梁致怔住了，“将军这是什么意思？”他不解地问道。


张铉淡淡一笑，“私卖米酒不过是小事一桩，不值得大惊小怪，我马上就放人！”


张铉随即令道：“立刻把冯小钿和李掌柜放了。”


梁致这时才终于反应过来，张铉不过是利用冯小钿把自己引来军营罢了，他竟然上当了，他有点沉不住气问道：“张将军到底要做什么？”


“我请使君来，其实是想和使君做个交易。”


“交易？”


梁致冷冷道：“我和张须陀之间从来没有什么交易。”


“不是和张大帅，此事与他无关，是我和梁使君之间的交易。”


“你？”


梁致望着张铉似笑非笑的神情，他忽然发现这个张铉似乎并不简单，先用小事把自己诱来，再用大事和自己谈交易。


细想一想，自己对这个张铉竟然一无所知，梁致心中忽然有点懊悔起来，自己怎么不先了解一下这个张铉的背景呢？


“张将军想交易什么？”梁致终于收起了心中的不屑，一脸严肃。


张铉笑着取过两封信，放在梁致的面前，“一封信是我从左孝友在蹲狗山的密室里找到，是梁太守写给左孝友，表示愿意与左孝友合作，时间是今年三月，梁使君还记得吗？”


梁致额头上的冷汗刷地流下来了，他确实写过这样的信，当时张须陀正和刘霸道的十几万大军在齐郡激战，左孝友准备和孟让趁机会猎北海郡，他写信恳请左孝友放过北海郡，但还没有结果，张须陀便大败刘霸道的军队，左孝友和孟让的军队又缩了回去。


这封信他几乎已经忘了，不料却落在了张铉的手上，梁致浑身颤抖起来，一句话也说不出，张铉又指着另一封信道：“这是左孝友的供词，我刚刚拿到，他承认你已经在年初投降，如果这两封信我交给圣上，梁太守觉得会是什么后果？”


梁致几乎要崩溃了，半晌才颤声道：“你到底要做什么？”


张铉不慌不忙道：“我想梁太守应该认识肥城县县令的李华，他配合徐圆朗诱引齐郡隋军，差点歼灭了张大帅的军队，后来张大帅要杀他，但被我拦住了。


我告诉张大帅，绝大部分文官都有气节，他们是不屑于投效乱匪，他们只是为了保民才不计个人荣辱，其实很值得敬佩，所以现在李华依然担任肥城县令，没有被处罚，其实我相信使君也是一样，为了保北海郡之民，我说得没错吧！”


梁致低下头一言不发，看得出，张铉的话句句说在他心上，其实不仅是他，所有乱匪肆虐地区的官员都一样，既是朝廷官员，也暗中投降了乱匪，当然动机并不一定是张铉说的那样高尚，保住自己和家人的性命以及财产才是重要因素。


但梁致心里也明白，张铉这样说是为了和自己达成妥协，他叹口气道：“将军想要什么？”


“我只要两样东西，一个是北海郡的治安权，一个是两千私军，其他政务我不干涉，相反，若梁太守需要军队协助的地方，我也会尽力帮忙。”


梁致迟疑一下，“这是张大帅的意思？”


张铉笑着摇摇头，“张大帅不会做这种趁人之危的事，我刚才已经说了，这件事和张大帅无关，事实上，我是独立军府，可能梁使君不太了解，如果梁使君兵部中有同僚，也可以去打听一下兵部的任命。”


梁致低低叹了口气，“让我考虑一下吧！”


张铉把信件递给他，“这是原件，送给梁使君。”


梁致一下子愣住了，张铉竟然把原件给自己，那他还威胁什么？


“这算是我的诚意吧！与其说是交易，不如说是以诚换诚。”


梁致半晌说不出话来，他确实被张铉的举动震撼住了，心中有种莫名的感动，他接过信向张铉施一礼，“多谢张将军的诚意，梁某铭记于心。”


……


梁致告辞离去了，张铉将他送出了大营，回到官房，他见刘凌欲言又止，便笑道：“觉得我把原件给他不妥吗？”


刘凌苦笑一声说：“我只是担心他不肯轻易放弃自己军队和治安权，没有了原件，也就没有了制约。”


张铉淡淡一笑，意味深长道：“你觉得我真是为了那两千军队和治安权吗？”


刘凌愕然，“那将军是——”


张铉叹了口气，“张大帅得罪狠了地方官府，我得重新进行弥补，地方官府和豪门士族其实是一体，若得不到他们的支持，我在青州站不住脚。


对梁致这种人，你对他太软，他会瞧不起你，对他太硬，他又会旧恨添新仇，最好的办法就是软硬兼施，表面上是诚意，实际上却是让他既畏惧你，但又感激你，我给了他原件，相信他会有回报。”


刘凌顿时心悦诚服，长长躬身施一礼，“将军的手段，卑职万分佩服！”


张铉笑了笑又道：“我估计梁致确实需要我们帮忙，这件事我就交给你去应对了，尽量处理好和地方官府的关系，涉及到他们利益的东西暂时不要碰，就算发现他们贪腐要装糊涂，记住，我们多付出，少索取，要让他们感觉到和我们打交道是占便宜，我需要北海郡这块砖来引玉。”


刘凌明白张铉的意思了，他不由轻轻叹息一声，“可将军真要任由他们贪腐吗？”


张铉冷笑一声，“不用担心，你就当他们是在替我敛财好了。”


……


官房内，梁致将张铉给他的两封信原件放进了火盆里，怔怔望着它们渐渐烧成灰烬，但他心中并没有感到轻松，反而更加沉重。


他在官场上已经打拼了二十余年，早已经过了相信诚意的年龄，梁致心里很清楚，张铉之所有肯把这两封信交给自己，他手中必然还捏自己更大的把柄。


这两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他自己也记不起还有多少把柄在外面，比如‘乱匪烧毁的粮库事件’，比如给王薄送去的铜鼎，比如渤海会的宣誓等等等等，每一样拿来都足以让他被抄家灭门，这些秘密张铉又知道多少？


梁致长长叹了口气，他说想回去考虑一下，事实上，他什么都考虑不出来，他脑海里一片空白，心中只剩下恐惧。


还有，这个张铉到底是什么人？梁致感觉他比张须陀厉害得多，他必须要弄清楚真相。


就在这时，外面有随从禀报道：“启禀使君，滕家主来访！”

第0192章 两千精锐


梁致精神一振，连忙道：“快快请进来！”


不多时，一个四十余岁的瘦高中年男子匆匆走进了官房，他正是滕氏家族家主滕玄，滕氏家族是北海郡第一世家望族，历史悠久，在北海郡早已根深叶茂，而且财力雄厚，梁致招募的两千私军中，滕氏家族就养了一千二百人。


在滕玄身后还跟着一名年轻人，他被滕玄的身体挡住，梁致一时没有认出他，滕玄进屋便躬身施一礼，“参见使君！”


“贤弟不必客气！”


梁致笑着摆了摆手，他这才注意到身后年轻人不是滕玄之子滕应嗣，而是一个有点眼熟的年轻人，他略一思索，立刻想起来了，“你是……崔元翰！”


梁致是清河崔氏门生，经常出入崔府，但自从清河郡的高鸡泊爆发匪乱后，他便再也没有回过家乡，因为崔府也暂时迁去渤海郡，他也没有去过崔府，这个崔元翰还是他五年前见过。


崔元翰躬身行一礼，“小侄参见梁世叔！”


崔元翰是清河崔氏家主崔焕的次子，由于长子在魏郡为官，所以崔焕很多事情都交给次子去做，梁致知道，崔元翰的到来必然是崔焕的意思，他点点头，“两位请坐吧！”


三人坐了下来，滕玄先道：“我前两天写了一封信给崔府，所以崔家主就让元翰赶来了。”


滕玄的妻子出身清河崔氏，是崔焕的族妹，虽然不是正堂嫡女，但对滕家的地位而言，滕玄娶清河崔氏之女属于高攀，滕玄也为此沾沾自喜。


梁致很清楚这一点，如果只是滕家的事情，崔焕绝对不会派他的次子过来，滕家还没有这个面子，崔元翰来北海郡必然是有大事。


“贤侄来益都县有什么要紧事吗？”梁致直接问崔元翰道。


崔元翰点点头，看了一眼滕玄道：“滕叔父给父亲写了一封信，信中提到了张铉，父亲担心你们不了解他的情况，所以派我赶来。”


梁致心中一惊，他就是在为张铉之事烦恼，崔家便派人来了，难道这个张铉真有什么背景吗？他连忙问道：“我今天刚刚见了这个张铉，感觉他和张须陀别的手下不太一样，他是什么人？”


崔元翰缓缓说：“这个张铉并不是张须陀的人，他是燕王的人，来青州也是独立成府，当初他在涿郡被圣上亲口御封为武勇郎将，后来在高句丽作战立功，被封为雄武郎将，他可是朝廷的名人，敢和宇文述斗，还从未落过下风，若世叔小瞧他，会有苦头吃。”


梁致忍不住苦笑起来，难怪此人很厉害，原来有如此深的背景，他不由低低叹息一声，“我已经吃到苦头了。”


崔元翰和滕玄对望一眼，两人异口同声问道：“什么苦头？”


梁致摇摇头，“此事不说也罢，他要求我把两千军交给他，同时让出北海郡的治安权，我现在反复考虑，打算向他妥协！”


尽管梁致没有明说是什么苦头，但滕玄也猜得到，张铉一定是抓到梁致的大把柄了，逼梁致不得不让步，滕玄心中暗暗叹息，但现在没有他说话的余地，他只得保持沉默。


梁致沉吟一下，又问崔元翰道：“不知你父亲是什么态度？”


崔元翰微微一笑，“我就是来转达父亲的态度，父亲希望世叔不要和他为敌，尽量与他合作。”


这个回答是在梁致的意料之中，既然张铉是燕王之人，崔家又怎么可能为一点小权力而得罪燕王，他点了点头，“既然你父亲也这样说，那我就答应张铉的条件。”


梁致心里清楚，两千士兵肯定保不住，张铉怎么可能允许北海郡还有另外一支军队存在，两千军队保不住，治安权自然也就没有，这是一而二的关系，没有一就不会有二。


梁致便回头对滕玄道：“不用拖延了，今天就把两千军队交给他。”


“我知道了。”


滕玄犹豫一下又低声道：“要不要我们留一手，比如要求保留军中高官。”


梁致摇了摇头，“没有必要，张铉也不会给我这个机会，与其无谓争斗，还不如把军官干净地交给他，还得一个人情，所有旅帅以上将领给厚币解散吧！”


滕玄无奈，只得默默点了点头。


……


梁致妥协之快还是出乎了张铉的意料，当两千士兵出现在军营门口时，张铉也很满意梁致的态度。


两千士兵整齐排列在军营外，是由滕玄的兄弟滕耀率领他们前来，滕耀同时也是益都县尉。


他翻身下马，上前向张铉行一礼道：“启禀张将军，按照将军要求，两千士兵将全部加入大隋军队，另外，军北海郡的治安权也将移交给将军，具体细节请将军派人去协商。”


张铉笑着点点头，“请滕县尉转告梁太守，我很深切地体会到了他的诚意，希望我们军地双方从此合作愉快，共保北海郡安全。”


“在下一定如实转告，先告辞了！”


滕耀行一礼，翻身上马离开了军营，返回县城了，张铉随即来到两千士兵面前，所有士兵都紧张地看着他。


张铉脸上十分严肃，走上前对众人高声道：“我便是北海郡驻兵主将张铉，从今天开始，我就是各位的主将，首先，我先欢迎大家重返军营，相信我身后这座军营都很多人都呆过，但主将换了，规矩也换了，你们需要知道我的规矩！”


张铉锐利的目光向两千人逐一扫去，见没有人交头接耳，他暗暗点头，这支军队纪律还行，他又继续道：“我的规矩只有八个字，军纪严明，赏罚公平，我不管你们是什么背景，世家子弟也好，乞丐出身也好，我不管，我只看军功，立下军功者升官厚赏，但胆敢违抗军令，违反军纪者，一律严惩！”


张铉又提高了声音，“我张铉说的话想必大家都听见了，现在还没有进军营，所以我给大家最后一个机会，如果不愿加入隋军者，现在可以离去，我不会阻拦，可一旦进了军营再想离去，那就是逃兵，我是要杀人的，各位自己决定吧！”


两千人鸦雀无声，他们从军都有各自的原因，但立功受赏却是共同的心愿，张铉所说的赏罚公平，立下军功者升官厚赏深深吸引着每一个人。


而且这些天驻军士兵进城游逛，基本上个个都囊中饱满，也让很多人心中羡慕，他们也渴望着能够立功发财。


最后只有三十几名不愿从军的人陆陆续续走出队伍，向张铉躬身行一礼，各自回城去了，张铉也不阻拦，任他们离去。


直到没有人再离去，张铉才点了点头，对旁边尉迟恭道：“新兵训练我就交给你了，先集中强化训练他们十天，再打散安排加入各团。”


尉迟恭抱拳道：“卑职遵令！”


他催马上前对士兵们大喝，“列队进营！”


士兵们跟随尉迟恭向大营内列队走去，一队队士兵走进了军营，这时，刘凌上前笑道：“将军，我看了看名单，里面最高军职只是旅帅，校尉和郎将都没有。”


张铉也欣然道：“这个梁致是聪明人，没有给我做手脚，这样的人可以和他合作，刘司马等会儿带几个人去郡衙，和梁致办理治安权交接，再问问他有什么安排，几十万拥挤在县城内迟早会出事，我建议还是早点分散出去好。”


“将军觉得是让民众回乡好，还是分散聚居在县城四周好？”刘凌又问道。


“这个我不管，这是地方官府的事情。”


停一下，张铉又道：“不过你可以给他提个建议，可以效仿齐郡的方式，以益都县为中心，在四周建镇，这样方便军队保护他们安全。”


“卑职明白了，我先准备一下，马上就去郡衙。”


“去吧！”


刘凌行一礼，先一步回军营了，张铉立马向远处望去，他看见远处官道上奔来一名骑兵，不多时，骑兵飞奔而至，只见他头盔插着一支羽毛，原来是一名送信兵。


送信骑兵催马上前，向张铉行一礼，取出一卷书信递给张铉道：“是大帅给将军的信，请将军抽时间去一趟齐郡。”

第0193章 路上偶遇


张铉驻兵所在的益都县和齐郡历城县相距约三百余里，一路山势延绵，尧山、牛山、长白山、鸡山、华山等等大山横穿两郡，不过官道却很宽敞平坦，地面夯得十分结实，寸草不生，张铉率领一百多名骑兵在官道上缓缓而行。


山东半岛终于迎来了第一场雪，纷纷扬扬的大雪从灰蒙蒙的天空飘落，原野和山峦仿佛覆盖了一条雪白的毛毯，一棵棵大树也仿佛披上了白色的纱巾，天地间变得各外静谧。


官道两边都是大片废弃的肥沃良田，百里内荒无人烟，一座座村庄早已被烧为废墟，漆黑的断墙残壁也覆盖上了白雪，荒凉的原野再对比当年的繁华，不得不令人扼腕叹息。


“将军，快看！”


一名骑兵指着远处大喊：“那边好像有人家！”


张铉也看见了，远处两里外的一座树林旁竟然有一座茅屋，四周围了一圈院墙，屋顶的烟囱正袅袅冒着白烟，在荒无人烟的原野里忽然出现了人家，这着实令人感到兴奋，张铉当即令道：“去看看！”


众人催马冲出了官道，沿着旷野向两里外的茅屋奔去，离茅屋院墙还有数十步远，便听见了家犬的吠叫，张铉一摆手，众人纷纷勒住了战马。


这时从茅屋里奔出一名老者，他冲出院子慌慌张张跪下，一名老妇人也跟在他身后跪了下来，突然奔来的大群骑兵把他们吓坏了。


张铉也意识到自己有点唐突了，百骑奔腾，这种气势不是一般百姓能承受得住，他回头对众人令道：“回官道去等候！”


众人纷纷调转马头向官道奔去，张铉则带着两名亲兵下了马，快步来到这对老夫妇面前，老者连连磕头颤声道：“小老儿拜见大王！”


原来他们把自己当做乱匪了，张铉心中好笑，上前道：“我们不是乱匪，我们是驻扎北海郡的隋军，前往齐郡，正好路过这里，我不会伤害你们，两位请起吧！”


两位老人心中一颗心放下，原来是隋军，他们也知道张须陀的军队军纪严明，不会扰民，两人互相搀扶着战战兢兢起身，老者低声道：“请将军屋里坐！”


张铉跟他们走进了院子，院墙是用泥土和树枝夯成，房子也是，窗子被树枝封死，显得十分简陋破旧，房间里光线昏暗，一张粗陋的桌子，地上铺着两张破席，四周摆满了各种陶碗瓦罐，只有土灶里燃着的熊熊柴火给人一种温暖的感觉。


“将军请坐！”


老者在灶火前铺了一张破席子，请张铉坐下。


张铉坐下烤了烤火，打量一下四周笑道：“只有你们老两口吗？”


其实张铉发现里屋还躲着一人，刚才进屋时惊鸿一瞥，似乎是个年轻女子，估计是他们女儿或者儿媳，老者犹豫一下道：“还有一个儿子，进山打猎去了。”


张铉笑了笑又问道：“请问老丈贵姓？”


“小人免贵姓董。”


老者久历人事，他看出眼前的年轻将领气质很正，绝不是残暴之人，他心中紧张稍稍去掉，连给张铉倒了一碗热水，“将军喝点热水吧！”


“多谢！”


张铉喝了口热水，胸腹间舒服了很多，他点点头又笑问道：“我没想到这里居然还会有人烟，老丈是几时回来的？”


“我是两个月前才从齐郡章丘县搬回来，这里叫做董家庄，村子在树林后面，除了我们一家外，还有五六户人家也搬回来了，这里离官道近，我打算过段时间在这里开座茶棚。”


张铉心中颇为欣喜，居然还有五六户人家回来了，他又问道：“为什么大家想到要回来？”


老者叹口气，“祖地难舍啊！而且这里土地肥沃，水源充足，种粮食没问题，还可以靠山吃山，只要没有匪乱，就不会被饿死。”


张铉点了点头，“现在东莱郡和高密郡的匪乱都已被剿灭，下一步还要再打琅琊郡和清河郡的乱匪，相信到了明年这个时候，齐郡和北海郡就不会再有乱匪威胁。”


“我们也希望如此，只要没有乱匪，人口就会慢慢增长，总有一天会恢复到从前的光景，我估计看不到了，希望我的儿孙能看到那一天。”


这时，房间里传来一阵婴儿的啼哭，老者吓得脸色大变，张铉明白他的害怕，摸出一把钱放在桌上，起身笑道：“多谢老丈的热水，希望下次再来时能看到老丈的茶棚开起来，我先告辞了！”


张铉转身便快步离去了，老者怔怔望着张铉背影走远，低低叹了一口气。


……


两天后，张铉和手下抵达了历城县，张铉率军来到大营前，当值士兵立刻跑进去禀报，片刻，秦琼匆匆从大营内走了出来，拱手笑道：“张将军，好久不见了。”


张铉也笑着回一礼，“叔宝风采依旧，可喜可贺！”


张铉语气略有点不太自然，世上毕竟没有不透风的墙，秦琼几次提醒张须陀要提防自己，张铉还是转弯抹角地听到一些风声，这让张铉暗暗心生警惕。


当然，这并不是说秦琼人品有问题，秦琼的人品很好，为人仗义，待人诚恳，张铉也不是对秦琼不满，只是张铉对他十分警惕。


张铉知道秦琼和张须陀一样忠于朝廷，但秦琼比张须陀更加敏感，他察觉到了自己隐藏在深处的一丝野心。


尤其是这次分兵驻守各郡的方案是自己提出来，这就更让秦琼怀疑自己有造反的野心，毕竟现在才大业十年，真正敢造反的朝廷官员也只有杨玄感一人。


张铉也暗暗告诫自己，必须万分小心，不能被秦琼再看出什么端倪，他很担心秦琼会暗报朝廷，那就麻烦了。


不过张铉此时却感到了秦琼的一点变化，以前他总是看见秦琼目光炯炯，一种审视自己的眼光，但今天张铉却看出秦琼眼中有一种感激之情，让他心中略有点奇怪。


不过这种奇怪地感觉只是在张铉心中一闪而过，他也没有深究，又笑问道：“不知大帅可在？”


“真不巧，大帅刚去了县城，现在应该在齐武行，要不将军先进营休息片刻，我派人去找大帅回来。”


张铉看了看天色，现在才是上午，他便微微笑道：“不用了，我正好也想进城走一走，看看能不能遇到大帅，多谢秦将军！”


张铉翻身上马，对众骑兵道：“你们在大营内等我。”


张铉又拜托秦琼照顾随行的骑兵，秦琼笑道：“放心吧！尽管交给我，我会安排好他们吃饭休息。”


张铉抱拳行一礼，便带领两名亲兵调转马头向县城内奔去。


……


自从东莱郡和高密郡的两支乱匪被隋军剿灭后，给整个山东半岛带领了巨大的安定，最明显表现出来就是商业更加繁华，店铺至少增加了三成，大街上热闹异常，人流熙熙攘攘。


“将军，就在那里！”


两名亲兵是历城县本地人，他们对县城十分熟悉，很容易找到了齐武行。


齐武行也是历城县最大的一家官办武馆，占地两百亩，拥有生徒两千余人，生徒都是十五岁以上，在武馆内学习力量、搏击、骑射和兵器，学成后将加入隋军，成为飞鹰军的中坚力量，比如罗士信就是从这家武馆脱颖而出，被张须陀看中并收为徒弟。


再比如飞鹰军的五百重甲步兵就是从武馆生徒中挑选出来。


张须陀异常重视优质兵源的培养，他在去年下令，校尉以上的军官，必须每个月抽一天时间来这里当教官，教授生徒们实战搏杀经验，也包括他自己。


今天正好是张须陀每月一次来武馆教授生徒的日子，他没有想到张铉会在今天赶回来。


离占地十几亩的武馆主堂还有数十步，张铉便隐隐听见了张须陀的喝喊声，“好！再来。”


其实张铉对武馆也颇有兴趣，当初他在杨奇武馆也呆过十天，很清楚武馆的运营，为了吸引生徒花钱也不择手段。


不过这家齐武行却不是这样，它是官办武馆，不是为了赚钱，而是为了选拔人才和培养士兵，这一点让张铉很感兴趣，让他隐隐看见了军校的影子。


张铉从一扇小门走进了武馆，他已经换了一身平常衣服，头戴平巾，身着黑色武士袍，腰束革带，加上他十分年轻，看起来和一般武士生徒并没有区别。


演武大堂四周挤满了生徒武士，因为是张须陀亲自来教授，所有两千多名生徒都赶来了，全部靠墙而坐，将四周围得严严实实。


张铉找了一个狭小的位子挤坐下来，饶有兴致地看张须陀教授生徒们武艺。


……

第0194章 齐郡武行


“我们怎么从没有见过你。”


站在身后的三名稍微年长的武士生徒看了张铉半天，其中一人终于忍不住问道：“你是新来的吧？”


张铉见他们问得有趣，回头笑道：“刚来！”


“原来是这样，那有些规矩我们得教教你。”


“教我规矩？”


张铉忍不住笑了起来，“我不能坐在这里吗？”


“坐倒是可以坐，但你得先告诉我，你叫什么？得到我们的同意后你才能坐下，否则你必须站到后面去！”


张铉回头看了一眼，后面靠墙都站满了年少的生徒，原来这里还有先来后到的规矩，张铉心中便想和他们开一个玩笑，“在下张铉，我坐这里应该没有问题吧！是不是还要比比看谁的拳头硬？”


张铉捏紧拳头比了比，又在拳头上吹了口气，依然笑眯眯地望着这三名‘师兄’。


三名武士脸色十分难看，但演武堂上他们又不敢造次，只得咬牙切齿低声道：“臭小子，走着瞧，等会儿看我们怎么收拾你！”


张铉微微一笑，不再理睬他们，这时演武堂上掌声如雷，一名生徒在和张须陀较量，竟然抵挡住了两个回合，赢得众人一片喝彩。


张须陀劲力忽然一收，正在苦苦支撑的生徒一下子失去平衡，踉跄奔跑两步摔倒在地上，大堂上顿时响起一阵遗憾的呼声，生徒满脸通红地站了起来。


张须陀点点头赞道：“不错！力量不小，看得出是从小练武，叫什么名字？”


“我叫做赵勇林，家传武艺。”


“很好，再苦练三年，争取武艺再上了一个台阶。”


张须陀拍拍他肩膀，鼓励他两句，少年生徒红着脸退下去了。


这时，张须陀对众人高声道：“大家也看见了，刚才生徒其实还可以再抵挡我一个回合，但他心里太混乱，竟不知防备我的冷箭，所以在战场上和敌人搏斗时，首先头脑一定要冷静，要时时防备对方暗算，同时也要想办法暗算对方，大家明白了吗？”


众人齐声高喊，“明白了！”


张须陀满意地点点头，“下面接着来，谁愿上来和我一战。”


大堂内鸦雀无声，没有人敢举手，这时，张铉忽然生出一个调皮的念头，站起身笑道：“学生愿和大帅一战！”


张须陀没有立刻认出张铉，他对众人笑道：“终于出来一个有胆识的生徒。”


他的目光这才转向张铉，一下子愣住了，“怎么是你？”


张铉微微一笑，“我刚到，很愿意求教大帅的武艺。”


张须陀只愣了片刻，顿时大笑起来，“好！不过和你比剑没有意思，带兵器没有？若带了兵器，我们去后面骑射场较量一番。”


张铉躬身行礼，“请大帅赐教！”


大堂内顿时一片哗然，这是谁啊？大帅居然要和他较量兵器，简直闻所未闻。


众人议论纷纷，看这个人很年轻，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尽管长得高大挺拔，但也不至于让大帅提出和他比试兵器，刚才威胁张铉的三名武士更是惊得合不拢嘴，两腿一阵阵发寒，自己是不是捅到马蜂窝了？


但也有一些聪明的士兵已经隐隐猜到，恐怕这个年轻人不是武馆的生徒。


张须陀一摆手笑道：“请！”


张铉也谦虚地一摆手，“大帅先请！”


两人快步向武馆后面的骑射场走去，两千生徒也浩浩荡荡跟随着他们后面。


“什么时候回来的？”张须陀低声笑问道。


“刚刚回来，军营那边说大帅在齐武行，我便顺便过来看看，大帅，齐郡这边发生了什么大事吗？”


“大事倒没有，回头再给你说，对了，我好像还从未和你比试过？”


张铉心中也涌出一股勇气，他来齐郡还从未和谁比试过武艺，张须陀有万人之敌，自己能否是他的对手？


但张铉也有和张须陀一较高下的信心，就在半个月前，他的力量终于实现了第三次突破，在不知不觉中到来。


而且这一次突破的效果大大超过前两次，这也是张仲坚告诉他的道理，因为前面已经打好了基础，越到后面突破的效果越大，只是没有了第一次突破的狂喜。


这一次突破使张铉的力量足足增加了五十斤，已经能使用他的紫阳双轮戟了。


骑射场占地约三十亩，早已覆盖了一层厚厚的积雪，但此时雪已经停了，众人一起动手，清扫出了一片空地。


一名亲兵将他的宝焰兽牵了过来，张铉翻身上马，摘下挂在马鞍上的紫阳双轮戟，去掉了罩在戟头的黑套子，露出了这件霸道无比的兵器。


他的紫阳双轮戟其实是方天画戟的变形，主要是侧面的月牙格外大，像一条月轮一般，极利于劈砍，尤其两边皆有轮，更适合于左右劈砍，而前方的枪尖也尤其长，锋利无比。


当张铉将这件兵器亮出来的一瞬间，四周响起一片惊呼，这件堪和宇文成都凤翅鎏金镋媲美的霸道兵器确实让所有人都被震撼住了。


迦沙玄铁特有的质感使这件兵器的视觉冲击力极大，加上它紫红色的光泽给它添了几分神秘，立刻将数千人的视线都牢牢吸引住。


包括张须陀，他也被张铉这支造型古怪地巨戟深深吸引，他是兵器行家，一眼便看出这支兵器的可怕，不由让他倒吸一口冷气。


他听说过张铉的兵器是用一种奇异的玄铁打造，却没想到竟霸道如斯。


张须陀的兵器是一柄金背劈山刀，刀长五尺，柄长八尺，重约百斤，早在二十年前，天下第一猛将史万岁就曾经赞誉张须陀勇贯三军，军方甚至将他评为天下十猛将第六。


在实战上张须陀也有卓越的表现，去年他曾被上万贼军包围，身边只有五名士兵，但他力战万人，同时还保住了五名士兵的性命，使他的武艺享誉天下。


在飞鹰军，张须陀也是仅次于裴行俨的第二猛将，罗士信排名第三，秦琼第四，尤俊达第五，但随着张铉军队的加盟，武力座次略略有些变化，第一第二不变，但尉迟恭和罗士信两人孰高孰低尚没有结论。


不过张铉的武力依然是一个谜，据传言他曾经和公认的天下第一猛将宇文成都大战十个回合，连尉迟恭也说自己武艺远不如主将，各种传言皆有，但谁也没有亲眼看见过张铉的武艺。


没想到在武馆，一个意外的时刻，张铉要和大帅张须陀较量了，他的重兵器刚刚亮出便引起一片哗然，周围的观战武士无不激动万分，也期待万分。


张铉轻轻抚摸着自己双轮戟，这还是他第一次使用这支霸道的兵器，没想到对手就是张须陀，张铉将巨戟横在马鞍上，抱拳向张须陀行了一礼，张须陀点了点头，大刀一挥，倒提在身后，这是礼节，不以兵锋相对。


这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骑射场四周鸦雀无声，只偶然传来生徒武士们的咳嗽声。


就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只片刻，张须陀和张铉同时爆发出一声大喝，两人战马疾奔，向对方奔去，在骑射场中央相遇了。


张铉双臂灌注了千斤之力，紫阳双轮戟如雷霆万钧般向张须陀横扫而去，这种无与伦比的气势引起四周一片惊呼，他们觉得气都快喘不过来了。


高手过招，以势论战，张须陀手中大刀还没有和张铉的巨戟相碰，他便已知道自己的力量不如对方，但张须陀胜在经验丰富，他迅速判断出张铉一击后的变招，必然是以劈改刺，才符合这种兵器的特点。


战马迅速后退两步，他身体略向后一仰，首先躲过了张铉的雷霆一击。


但他知道张铉这一击不会落空，在张铉巨戟要改变方向的一刹那，这时正是巨戟力量减弱之时，他的大刀一挥，用一种柔劲裹住了张铉的双轮戟，封住了巨戟前刺的力量。


张铉暗吃一惊，张须陀大刀上的柔劲和自己戟卷式是何等相似，要破柔劲，必须用挑刺，但不等张铉变招，张须陀的大刀随即寒光一闪，如一道闪电般劈向张铉，反击的节奏和时机捏拿得分毫不差。

第0195章 两雄相争


此时张须陀和张铉的激战俨然就是张铉和宇文成都大战的翻版，只是张须陀替代了当时的张铉。


当张须陀发现自己的力量不如对方，他便改变了战术，不再硬碰硬的激战，而是以柔克刚，用柔劲来化解张铉巨戟上凶猛的力量，他的大刀绝不和对方兵器正面相撞。


当然，战场上这种手段并不一定管用，比如张铉可以对张须陀的战马下手，他能利用对方的躲避战术而轻易地击杀张须陀的战马。


但比武不是实战，双方不能真的下死手，所以双方看似厮杀激烈，却各自保留了余地，招式变化极快，一招未老，后面的招式便连绵不绝使出。


张须陀刀法精湛，千变万化，刀锋寒光四溢，看得人眼花缭乱，张铉却恰恰相反，他的戟法极为简洁，破、砍、刺、挑、砸，只有简单的十几招，只是每一击都异常凶猛强悍，每一击都看得人心惊胆战。


转眼间，双方的激战已经过了二十余个回合，张须陀的刀法越来越快，张铉的巨戟依旧简单平淡。


围观的武士们看起来，张须陀的刀法更加精彩，快速繁杂，令人眼花缭乱，但交战双方却很清楚，尤其张须陀心如明镜，张铉的戟法已是大巧若拙，每一击看似简单，却是无数种招式的化繁为简。


张铉简单一击却逼得他不得不使出更多的招数来应对，尤其张铉至刚至猛兵器上使出柔劲却更在自己之上，如果是实战，自己早就败了。


尽管四周的武士们看得如醉如痴，呐喊声震天，但一些武艺高强的教官却已经看出一点端倪，哪有激战二十几个回合兵器不相撞的道理，这两人只是在斗招式，并不是真的比武。


这时，张须陀大喝一声，刀法陡然间变化了，不再严绵厚密，忽然变得大开大阖，刀势凶猛凌厉，四周顿时欢声如雷。


张铉却暗暗叹息一声，这是张须陀已经不想再打下，他也只得心一硬，挥戟横扫，只听‘当！’一声巨响，刀戟猛烈地撞在一起，火星迸出，四周生徒武士们一起蒙住了耳朵。


这一击震得双方各自退后了数步，两人双臂皆麻，张铉的战马后退三步，但张须陀的战马却后退了七八步，双方力量差距立刻判出了高下。


张须陀微微一笑，“将军还要打下去吗？”


张铉连忙抱拳谦虚道：“大帅刀法精湛，张铉自愧不如！”


张须陀哈哈大笑，“将军很会说话嘛！要和我比刀法，你当然不如我。”


张铉挠挠头，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两人心知肚明，不用再比下去了，四周围观的生徒武士们都面面相觑，胜负还未分，为何就停手了，不过大家都能理解，这种比武点到即为止，不能真打下去。


也有不少细心人看出了端倪，最后一击张须陀明显处于下风，若是战场上较量，张大帅最多只能支持十个回合，毕竟力量上的弱势很难弥补。


但不管看不出还是看得出，所有人心中都有一个共同的疑惑，这个年轻人的武艺竟然如此高强，他显然不是武馆里的生徒，那他到底是谁？


张须陀仿佛明白众人的疑惑，高声对众人道：“我给各位介绍一下，这位便是飞鹰军新任牙将张将军，大家想必都知道他的名字。”


四周一片哗然，原来这个武艺高强的年轻人原然就是最近名声鹊起的张铉，张铉的名字早就传遍了齐郡，大败孟让，攻占蹲狗山，战功赫赫，原来竟是这样一个年轻将领。


张铉对众人拱手道：“各位师兄师弟，我想再给大家补充说一句。”


众人顿时安静下来，张铉提高声音缓缓道：“为帅者在于智，为将者在于勇，智者统帅三军，勇者奋勇杀敌，希望大家能明白，无论是沙场还是训练场，张铉都绝不是大帅的对手。”


张铉话音刚落，四周便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大家都明白张铉的意思，将和帅比武，本身就不在一个层次上。


……


人群渐渐散去，亲兵上前牵着了张铉的战马，张铉和张须陀缓步而行，张须陀笑道：“今天我可不是大帅，和你一样是武者，你这样说是在给我面子吗？”


张铉也笑着摇摇头，“若大帅再年轻二十岁，我在力量上未必压得住大帅。”


“这话倒不假，二十年前我和史万岁还激战了十个回合，现在力量明显不如从前了，甚至还不如去年，人老了不得不服输啊！”


这时，张铉看见三名生徒武士正战战兢兢望着自己，顿时想起来，这三人准备教训自己，他笑着走上前，转了转手腕道：“怎么，就在这里开打吗？”


三人吓得扑通一声跪下，连连磕头，“我们狗眼不识泰山，求将军大人大量，饶了我们吧！”


张须陀眉头一皱，“怎么了？”


张铉微微一笑，“没什么，三个人很讲规矩，把我当成新生徒了。”


张须陀拉长脸训斥三人道：“规矩是要讲，但讲规矩之前先弄清楚情况，否则只会丢脸，记住教训，别再做蠢事了，走吧！”


三人磕了两个头，起身飞奔跑了，张须陀笑道：“将军不会和三个孩子计较吧！”


“大帅说哪里去了，我还打算教他们三人一招，让他们腿能变硬一点。”


张须陀哑然失笑，“你说得不错，他们的腿是太软了一点，以后我得好好教教他们。”


两人走出了武馆，张须陀笑道：“去郡衙吧！这两天郡里事务繁杂，我基本上不去军营了。”


张铉这才想起张须陀是齐郡通守，目前齐郡太守空缺，张须陀实际上就是太守，齐郡的事务也由他掌管。


由于张须陀对朝廷忠心耿耿，严格执行朝廷制度，郡内大小事务都要向朝廷汇报，使得齐郡成为朝廷能够控制的为数不多的郡县之一。


也正是这个缘故，朝廷上下虽然不太喜欢张须陀这个人，却又一直不肯任命齐郡太守，微妙的原因就在于此。


齐郡郡衙不大，甚至有点破旧了，斑驳的大门、掉了皮的鸣冤鼓，裂开的台阶，被白蚁蛀空的门槛，还有漏雨的房顶，看得出这座郡衙已经很多年没有修缮。


张须陀有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女儿都已出嫁，儿子在京城当个小吏，后宅只住着张须陀和老妻两人，还有几名跟随多年的仆妇。


“现在一点点税钱养活军队都不够，哪有余钱修缮衙门，先凑合着用吧！”


张须陀见张铉一路打量郡衙，不时轻皱眉头，不由笑着给他解释一下，“等天下乱匪都平定了，再考虑修缮一下，现在不是时候。”


“我听说王薄在长白山上修建了不少宫舍，可以把它们拆掉后利用起来，这样也花不了多少钱。”


“那些宫殿被我一把火烧掉了，罗士信也说烧了可惜，我就告诉他，这种犯上作乱的东西必须放火烧掉，他再敢胡言乱语，我就打断他的腿！”


张须陀的侧面回答让张铉着实有点尴尬，不过张铉也知道，张须陀说话一向是对事不对人，所以他才那么容易得罪人，如果自己不宽容点，今天张须陀这番话也会把自己得罪了。


张铉只得笑了笑，转开了话题，“大帅急着找我来齐郡，有什么事吗？”


或许张须陀也意识到刚才自己说的话有点过分了，他歉然道：“先去官房，我们坐下再慢慢谈。”


两人走进张须陀的官房，里面只有一张桌子和一口木箱，其他一无所有，桌子腿也断掉一根，用绳子绑紧，箱子也不知是多少年的老货，上面的土漆全部磨掉了，露出箱子的原木之色。


张须陀从墙角拾起一张席子递给张铉，“比较简陋，请随意坐吧！”


张铉苦笑一声，自己把席子铺好坐了下来，这时，一名驼背老者慢慢吞吞走进来，给他们两碗热水，张须陀眉头一皱，“怎么没有茶？”


“上个月就没有了。”


驼背老者嘶哑着声音道：“也没有钱买。”


张铉连忙笑着摆摆手，“不用了，我喝热水就行了，很少喝茶。”


张须陀歉然道：“我这人不太在意这些细节，总是很失礼，哎！真的抱歉。”


张铉默然无语，他现在忽然明白当初张须陀为什么带几百坛腌菜进京，就算是几百坛腌菜张须陀也买不起，对他而言实在太昂贵了。


“我们不说这个，说说正事吧！我前几天接到了兵部的牒文，着实让我吃一惊。”

第0196章 折中之计


张须陀取出一份朝廷牒文，递给张铉道：“这是兵部的表彰令，你先看一看。”


张铉眉头一皱，居然只是兵部的表彰令，他有些不满道：“为什么不是圣旨？”


张须陀摇摇头苦笑道：“我听说圣上原本是要下圣旨表彰，但虞世基和几个相国都劝圣上，别的通守也有剿匪佳绩，但都没有给圣旨表彰，如果只独给我们一家，会让别的将军不满，影响士气，所以圣旨就改成了兵部牒文，不过就算这样我也很满意了。”


张铉打开了牒文，首先便看到罗士信、秦琼和尤俊达三人升为武勇郎将，诸将以下赏钱三十贯，绢十万匹，张铉看到最后，关于他军队的封赏，只有尉迟恭、曹嗣宁和王匡三人被封为校尉，还有十几名队正被提升为旅帅，其余封赏，由张须陀统一安排。


关于他张铉的封赏，牒文上面却一个字都没有提到，当然，这也是张铉自己的意思，他在给裴矩的信中已把他的功劳让给了罗士信、秦琼和尤俊达三人，这样才使兵部有理由封他们三人为郎将。


张须陀叹了口气，“我知道这是你帮了我的大忙，但我并不想牺牲你的功劳，虽然兵部给他们的封赏让我满意，但对你的不公却让我难以接受，元鼎，我真的很抱歉，那天在军营，我真不该对你说那些话。”


张须陀心中异常歉疚，他心里很清楚，兵部专门针对秦琼、罗士信和尤俊达封官，就是那天自己对张铉拜托，他刚开始还以为兵部是发善心了，后来才想明白，是张铉在背后做了努力，否则韦云起为何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只是张须陀没有想到，张铉是用自己的功劳换来了三人的升官，这让张须陀既歉疚，又感动。


张铉把兵部的牒文放在桌上笑道：“如果每打一次胜仗我都能升官，那么我现在也应该是将军了，事实上，大部分战役只赏不升，或者主帅升官，这次秦琼他们三人升官其实只是一种补偿，早该给他们升官了，但大帅却没有得到任何封赏，我觉得也很不公平。”


“我个人倒无妨，但兵部确实对我们一向不公正，比如这次赏钱三十万，赏绢十万，如果是别的通守，最少也会把绢送过去，王世充就是这样，但我们却什么都没有，说什么路途遥远，恐遇匪徒拦截，可这话他们怎么不对王世充说去？


让我们就近从官府中拨取，可那座地方官府拿得出这么多钱货，说到底还是对我们的漠视。”


张铉心中大怒，这就是朝廷的赏赐？只许一个数字，其他什么都没有？简直就是一群混账王八蛋！


张须陀看出张铉的愤怒，连忙沉声道：“和他们生气只会伤你自己，他们却不损丝毫，犯不着他们计较。”


张铉强压住心中的愤怒，冷冷道：“我只能理解为，大帅并不是为朝廷剿匪！”


“这话说得好，我剿匪是为了千千万万可怜的平民不再遭受乱匪涂炭，不是为了讨好他们兵部几个高官，更不稀罕什么高官厚禄，他们不给赏赐又怎么样，难道还要我张须陀去求他们吗？”


张须陀的语气中透着愤怒和无奈，张铉终于慢慢冷静下来，沉思良久道：“大帅，卑职倒有一个建议。”


“你说说看，什么建议？”


张须陀把张铉从北海郡叫来，主要有两个目的，一个是感激他做出的牺牲，另一个目的就是想和他商议军队的战功赏赐问题，尽管朝廷可以口惠不实，但他张须陀却必须拿出真金白银。


他绝不能像朝廷一样对士兵空言许诺，但他又一时想不到什么好办法，只能找张铉来一起商议，张铉表现出的政治头脑让他十分敬佩。


张铉沉思片刻道：“其实卑职在北海郡就曾经考虑过，要想长时间激励士兵的斗志，不是靠一次两次的赏赐，必须把士兵的切身利益和军队剿匪捆绑起来，要让士兵明白，剿匪就是保卫自己的利益。”


张须陀点点头，“这个想法我也有过，每次剿匪我都会把战利品分给士兵，其实就是为了调动士兵的积极性，打胜仗了就能赚钱发财，可惜乱匪的油水太少，粮食要军用和赈济灾民，缴获的钱也不多，每个士兵最多分几贯钱，意义不大，所以每次我都会说，剿匪就是保护自己的父母妻儿，以此来鼓舞士气。”


“大帅有没有想过分给士兵土地？”


“土地？”


张须陀眉头一皱，沉吟片刻，“分配土地必须要朝廷同意，尤其要得到圣上的同意，再由户部派人下来丈量，确定分配方案，再报朝廷批准后才能得以执行，非常繁琐，我若敢擅自分配土地，后果不堪设想。”


“大帅可以用变通的方法，比如将一些官田很便宜出售给士兵，朝廷不是给士兵赏赐吗？就让士兵用这个赏赐额度来买。”


张须陀沉思良久，还是摇了摇头，“这个办法改变不了私分土地的本质。”


“可除了土地之外，大帅还能用什么财产充抵三十万贯钱和十万匹绢？”


张铉的直率让张须陀僵住了，过了良久，张须陀才低声叹口气道：“这件事让我再想一想吧！”


张铉也明白张须陀需要时间考虑，他起身行一礼，告辞而去。


房间里只剩下张须陀一人，他负手慢慢走到窗前，怔怔望着窗外的几株大树，心中思绪万千。


他知道张铉的提案是很现实而且行得通，每个人士兵都渴望得到土地，而官府手中又掌握了大量的无主土地，完全可以分给士兵。


只是他无法向朝廷和圣上交代，他也不愿意做违背朝廷规则之事。


现实和他的原则之间充满了矛盾，他该怎么选择？


……


从郡衙里出来，他的两名亲兵已经被他先一步打发回营了，张铉独自一人在大街上缓缓而行，此时天色已近黄昏，大街上依然人流如织，熙熙攘攘的人群从他身边走过。


这时张铉感到腹中一阵饥饿，这才想起自己一天都没有吃饭了，他摸了摸腰囊，硬邦邦的有几块碎黄金。


张铉又向四周张望一下，发现左边五十步外就有一座酒肆，生意似乎不错，他便信步走了过去。


张铉抬头看了看高高挂在头顶上的酒幡，黑边黄底，上面写着‘春酒居’三个大字，一名酒保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客官是一个人吗？”


张铉看了看酒肆二楼，笑问道：“二楼有靠窗的位子吗？”


“有！有！客官请跟我来。”


酒保热情地将张铉请上了二楼，二楼人不算多，靠窗边还几个空位，张铉在一张桌前坐下，笑问道：“这边有什么特色菜？”


“小店以野味为主，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应有尽有，最特色的菜就是油焖熊掌，客官要不要来一盘？”


“这个不用，给我来盘酱羊肉，鹿肉和烧鸡也各来一盘，再来六张肉馅煎饼，这个应该有吧！”


“有！小店的煎饼焦黄细软，里面的肉馅美味无比，保证客官满意。”


“有什么酒？”


酒保苦笑一下道：“米酒没有，只有果酒，好一点有涿郡葡萄酒，不亚于高昌葡萄酒，客官要吗？”


“给我来一壶，酒菜要快一点。”


“好咧！客官稍坐，马上就来！”


酒保快步下去了，不多时，另一名酒保将酱羊肉和葡萄酒送了上来，张铉给自己满了一杯酒，一口饮了，尽管酒保自诩不亚于高昌葡萄酒，但他感觉还是差远了，远远不如高昌葡萄酒醇厚，不过有酒喝就已经很不错了。


张铉又吃了一筷子酱羊肉，细细咀嚼品味，这味道不错，这时，他忽然感觉旁边有人，眼角余光一瞥，只见一名女子静静站在他身旁，目光含笑地望着他，赫然就是渤海会的高慧。


“原来是夫人！”


张铉起身行一礼，一摆手，指了指对面的位子，“夫人请坐！”


高慧带着一顶帷帽，上面有面纱遮住脸庞，不过她已经摘掉，递给了旁边的侍女，高慧坐下浅浅一笑道：“张将军居然一个人饮酒，很少见啊！”

第0197章 渤海之谋


张铉见她穿着一身厚厚的鹿皮袄，下面是一条镶着金边的黑裙，浑身裹得严严实实，便微微笑道：“一个很自在，不好吗？”


“可是将军不考虑安全问题吗？”


“如果夫人想刺杀我的话，我绝对躲不过去。”


“张将军真会说笑话，能够以一戟之力击败张须陀的人，我可刺杀不了。”


张铉心中一动，原来自己和张须陀比武时她也在场，自己刚刚才抵达历城县，她显然不是偶然才遇到自己，难道她是在打张须陀的主意？


张铉越想越有可能，否则她不会那么巧出现在武馆，也不会这么巧在酒肆遇见自己。


心中明白了这一点，张铉倒不急了，他又要了一个酒杯，再点了几个菜，给高慧满上一杯酒笑问道：“夫人很悠闲嘛！”


高慧娇笑一声道：“人家哪里悠闲了，不是给你说过吗？人家会在齐郡等你的消息。”


“夫人等了我一个月？”张铉故作愕然道。


“也不是，中途回了一趟邺郡，昨天才返回齐郡。”


不等张铉开口，她摆手道：“我遇到张将军只是巧合，其实我是想拜访张大帅，正好看见你去了武馆。”


张铉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点点头笑道：“夫人很坦率！”


高慧略略欠身向前，压低了声音，“其实我知道张大帅为什么找你？我也知道他的难处，说不定我可以帮你们解决这个难题。”


张铉不露声音笑问道：“夫人说的难题是指什么呢？”


“张将军，你心里比我清楚，三十万贯钱，十万匹绢，朝廷许了空口封赏，你们却拿不出来，怎么向将士交代？”


“夫人的意思是说，渤海会愿意拿出这些钱物？”


高慧又坐直了身体，眯眼注视着张铉笑道：“我们虽然也不宽裕，但如果张大帅愿意接受，我们也可以拿出这笔钱物。”


“有条件？”


“当然有条件！”


高慧意味深长笑道：“如果我说没有条件，相信你们也不会接受，我说得没错吧！”


“可是你怎么知道张大帅会接受？”


高慧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所以我才来找你帮忙，希望你能替我引见张大帅，我想和他好好谈一谈，只要你肯帮忙引见，绝对有你的好处。”


张铉这才慢慢明白过来，原来渤海会找到自己，只是想让自己做个桥梁，他们真正目标其实是张须陀。


张铉不得不佩服渤海会有眼光，居然盯上了张须陀，当然，只要张须陀加入渤海会，那么整个山东地区都将归渤海会，河北有窦建德和高士达，假如幽州那边再拉拢一个罗艺或者郭绚，那么幽州也归渤海会了，这就等于恢复了北齐的版图了。


这笔买卖合算啊！三十万贯钱和十万匹绢就可以占领整个山东，没见过这么精明的人。


张铉心中忽然升起一个念头，渤海会打张须陀主意的时间必然已经不短了，难道他们已经找到了张须陀的弱点不成？


“怎么样，愿意帮我这个忙吗？”高慧步步追问道。


张铉感受到了对方心中的急切，便笑了笑问道：“如果我帮你见到大帅，我会有什么好处？”


“你当然有好处！”


高慧狡黠一笑，“还记得我曾说过的北海郡王，你现在就驻军北海郡，你觉得会有那么巧吗？”


张铉之所以驻军北海郡，是他自己的选择，和高慧没有半点关系，但高慧说这句话却是另一层意思，张铉略一思索便立刻明白过来，她一定是指北海太守梁致，难道梁致是渤海会的人？


张铉越想越怀疑，他决定要把这件事查个清楚，他可以容忍梁致的私心，可以容忍他的贪腐，但他决不能容忍渤海会插手北海郡。


“好吧！这件事我会找机会和大帅先谈一谈，然后我再给你消息。”张铉决定利用这个机会查清梁致的真实背景。


“什么时候？”


高慧毫不含糊道：“我要具体时间！”


张铉想了想，“今天不行，明天我找个机会和大帅说一说，他愿不愿意和你会面我不知道，他决定什么时候见你，我也不知道，我必须先去和他先谈一谈。”


“我期待张将军的好消息！”


高慧妖娆地站起身，取出一张纸条放在桌上，“这是我的住址，可以在这里找到我，我先走一步了。”


她给张铉抛了个媚眼，转身带上帷帽，风情万种地下楼去了，张铉拾起纸条，上面写着‘悦来客栈’四个字。


张铉将地址揣入怀中，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他暂时不管这么多，先要填饱肚子再说，“酒保，上菜！”


就在张铉的头顶上，三楼地板的一条缝隙里，一双明亮的眼睛正注视着张铉和高慧的面谈，能否听得见二楼的谈话尚不知晓，但就在高慧离开的同时，那双明亮的眼睛也随即离开了。


……


夜幕悄然降临，与此同时，历城县宵禁的鼓声也轰隆隆敲响了，这是历城县的规矩，天黑后实施宵禁，店铺要关门，所有人都必须回家，若被巡逻士兵抓到，是要被关入监狱，去年张须陀当众杀了几名连续三次违反宵禁的醉汉，轰动全城，从此没有人再敢违反宵禁令了。


悦来客栈位于城北，是历城县三大客栈之一，占地足有十亩，各种设施条件都很好，当然价格也比较贵，一般是大商队才会在此落脚。


在悦来客栈后面有四间独院，目前四间独院都被一个客人全包了，不准其他客人到后院来，掌柜只知道包下独院之人叫做高夫人，带了十几名随从，十几名随从分住四间院子。


高夫人当然就是高慧，高慧和三个贴身侍女住在靠东边的一间大院里，院子一共有五间屋子，两边是厢房，中间是套间，旁边还有一间专门用来放杂物的房间，院子里种满了各种花草，还有一棵老杏树。


只是冬天来临，花草枯萎，树叶凋零，院子被厚厚的积雪覆盖，一丛菊花结下了花苞，等待盛开之时。


高慧住在套房里间，外间是她的书房，三名丫鬟住在旁边的房间里。


此时高慧正伏案在桌前给邺郡的兄长，也就是渤海会主高宪写一封秘信，她拉拢张铉的目的原本是为了张须陀，但今天见了张铉和张须陀的比武，高慧发现张铉的本事，她动心了，决定改变策略，即使张须陀拉拢不到，也要把张铉拉进渤海会。


她想让张铉取代张须陀，但这大事必须由她兄长高宪来决定。


高慧写完了信，放下笔，轻轻搓了搓手，只觉房间里寒气袭人，回头一看原来火盆已经灭了，她不高兴地喊道：“小翠，过来换火盆！”


隔壁却没有人答应，她站起身，拉开门准备出去，就在她刚刚开门的一瞬间，一把寒光闪闪的长剑疾速刺来，快得如闪电一般，眨眼便到了她的眼前。


高慧大吃一惊，急闪身，长剑擦着她脸庞而过，耳朵一阵剧痛，左耳竟被长剑削掉了，高慧大叫一声，一脚踢出去，身体向后翻滚，顺手抓起椅子，狠狠砸向大门。


‘咔嚓！’一声，椅子被一脚踢碎，一个身材苗条的黑影如鬼魅般闪身而入，长剑疾刺高慧的前胸。


高慧的武艺也十分高强，她一翻身躲过这一剑，从靴子里瞬间抽出祖父留给她的短剑，回手挥砍而去，只听‘咔’一声，她的短剑削铁如泥，竟将对方的长剑削为两段。


这时，隔壁忽然传来高慧贴身侍女的大喊声，“快来人啊！有人刺杀夫人！”


刺客长剑已断，她随手扔向高慧，一翻身从窗子跃了出去，高慧尖叫一声，也跳到院子里。


只见一轮清月挂在树梢，刺客的人影早已无影无踪，高慧脸上全是鲜血，她捂着断耳伤口，恨得浑身颤抖起来，一下子跪在了地上，她竟然被一个女刺客破相了。

第0198章 一言扩思


入夜，张铉独自一人在军营内漫步，此时他心静如水，白天的喧嚣烦恼皆抛之脑后，他细细享受着一个人独处的静谧。


大营内十分安静，士兵们经历一天的训练后，大多已疲惫不堪，沉沉入睡了，道路上的积雪都已清扫干净，小山一般堆在角落里，皎洁的月光照在大帐上，天空没有一丝云彩，也没有星辰，只有一轮半月挂在深蓝如海洋般的天幕之中，夜空格外晴朗，也格外寒冷。


“将军在想什么？”


张铉在注视着远处的哨塔之时，身后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张铉一回头，只见秦琼站在自己身后。


张铉连忙拱手笑道：“原来是秦将军，今晚也是秦将军当值吗？”


秦琼慢慢走上来，“这三天都是我当值，我见将军似乎有心事，所以忍不住一问，若有唐突，请将军莫怪！”


“我没有什么心事，只是……”


张铉苦笑了一声，“只是新年快到，却没有家人团聚，心中有点伤感罢了。”


“原来如此，将军家乡就没有一个亲人了吗？”秦琼同情地问道。


张铉摇了摇头，叹口气说道：“父母早亡，故乡的村庄早被乱匪夷为平地，就算有几个亲戚也不知所踪了，至今孑然一身。”


“那新年到我们家来过吧！”


秦琼热情地邀请张铉道：“过年我们这里很热闹，士信还要相亲，大帅也会来，大家聚在一起高兴高兴，怎么样？”


张铉只是随口找个理由说说罢了，没想到秦琼竟然邀请自己去他家过年，想一想他也有点心动了，“这……这怎么好意思呢？”


秦琼拍拍他肩膀笑道：“说起来我还得感谢你的帮忙，若没有你出手相助，我哪里能升为郎将？不用客气，我们大家都期待你到来。”


张铉心中一热，点点头笑道：“好吧！到时我一定来。”


这时，远处有士兵在喊秦琼，秦琼歉然说：“有事情了，我得过去看看，下次再和张将军细聊。”


“叔宝兄请便！”


秦琼拱拱手便快步去了，张铉又在大营内走了一圈，又回到了自己的宿处，张铉和他的手下被安排在从前旧营一角，有专门的栅栏相隔，大约有三十顶帐篷，一百多人居住已绰绰有余，大部分帐篷都空关着。


此时他的士兵们也已经入睡了，一路奔驰，大家都已筋疲力尽，但还有几顶大帐还亮着灯，那里应该是临时马厩。


张铉信步走进了一顶亮灯的大帐内，大帐内灯光微弱，几十匹战马正悠闲地咀嚼着干草，水槽里也灌满了清水，几名临时调来的马夫正坐在角落里斩切草料，张铉暗暗点头，秦琼考虑得很周到，连马夫都给自己安排好了。


这些战马是张铉的宝贝，他有三百五十匹战马，大部分都是在高句丽战场上缴获，他原本还觉得三百多匹战马太少了一点，可当他把这些战马带到中原后，他才知道养活三百多匹战马是多么困难。


每一匹战马至少需要二十亩地来专门种草，如果要战马更加膘壮，最好用精饲料，就是煮熟的黑豆，可在中原连人吃饭都困难，更不用说给战马吃黑豆了，他们目前只能将秸秆斩碎做饲料。


草原有丰美的苜蓿，有一望无际的大片草场，但中原没有，一切只能人工养殖。


养活三百多匹战马对他们这支只有数千人的军队而言已经是极限了，光马夫就要二十多人，每天消耗的草料惊人，好在他们攻打孟让时缴获了大量秸秆草料，足以让三百多匹战马度过这个冬天。


几名马夫见张铉进来，纷纷站起身，为首马夫认识张铉，连忙上前行礼，“参见张将军！”


张铉点点头笑道：“这么晚还没有休息，辛苦大家了。”


“我们白天没什么事，晚上辛苦一点是应该的。”


张铉又看了看战马，问道：“战马的状态还好吧！”


“回禀将军，战马的状态很不错，养得也很好，骨肉均匀，用我们的话说，就是‘肥而见骨，瘦可见肉’，这是战马最理想的状态，目前这些战马距离这种理想状态还差一点点。”


张铉连忙问道：“那么怎么才能达到理想状态？”


“这个主要在饲料上做文章，一般要粗细搭配，七分粗料，三分细料，目前估计没有细料，所以战马在奔跑上略略有所欠缺。”


张铉点点头，他也体会到了，刚缴获这些战马时，战马的奔跑能力很强，但回中原后，奔跑能力都有点下降了，应该就是细料上不足造成，就像人吃饭，没有一点油水，力量就会相应不足，战马其实也是一样。


但这又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改变，他回去后得想办法专门开辟一片土地种植黑豆。


马夫又笑道：“其实我们这里土地有，像济水、胶水的大片河滩都是空地，水源和肥力也足够，关键是没有好的草种，如果能全部种上好的苜蓿，不仅能取代秸秆，连黑豆也省了，可以养几千匹战马，牛也可以养几万头，种地的畜力也解决了。”


张铉竟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人说隔行如隔山，果然是这个道理，马夫虽然地位低贱，但他们却很专业，往往能提出最好、最实用的解决方案。


“这个方案很好，赏你们每人一贯钱作为奖励。”


马夫们大喜，连忙行礼，“感谢将军赏赐！”


张铉回到自己大帐，他开始考虑怎么搞到苜蓿的种子，最好是紫花苜蓿，或许他可以从拔野古部买到所需种子，如果今年冬天能得到种子，明年开春就可以播种了。


北海郡和东莱郡河流颇多，如济水、胶水、时水、淄水、白狼水、巨洋水等等，足有数十条河流之多，还有大片的沿海滩涂，他完全可以把废弃的河滩和沿海滩涂利用起来。


马夫一句随口的建言竟让他的思路开始迅速扩展，养马、养牛、养羊，不仅保证战马的草料，还能获得大量畜力，更重要是将士的肉食来源也能保证了。


不仅是他的军队，张须陀那边他也要尽量推广，张铉负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心绪如潮，简直有点急不可耐了，明天他要和张须陀好好谈一谈。


……


次日上午，张铉在军营帅帐内再一次见到了张须陀。


亲兵上了两杯茶，张须陀摆摆手，让亲兵退下，他沉默片刻道：“昨天你说的方案我已经仔细考虑过了，原则上我同意把朝廷赏赐士兵的钱物换成土地，其实问题不大，每名士兵奖赏二十亩上田也不过才四千顷土地，光我手中的军田就足够，不过这个方案还有一些困难，士兵们都想得到家乡的土地，而我手中的军田主要集中在历城县附近，像北海郡士兵、高密郡士兵，他们怎么办？”


张铉想了想道：“大帅有过统计吗？我是说各郡士兵人数。”


张须陀点点头，“当然有过统计，飞鹰军以齐郡和北海郡士兵为主，这两郡人数就占了八成多，其余像高密郡、鲁郡、清河郡等等，加起来也只有二三千人，其实我主要担心北海郡，我们在那边没有军田。”


张铉明白张须陀的意思，张须陀是希望他能解决北海郡籍士兵的土地赏赐问题，虽然北海郡的土地是掌握在地方官府手中，但张铉自有办法，他笑了笑道：“请大帅放心，北海郡的良田，要多少我有多少。”


张须陀大喜，如果能解决北海郡的良田来源，那么这个方案就可以实施了，虽然有一定风险，但他张须陀也愿意承担。


这时，张铉趁热打铁，又将他打算开发河滩、海滩用来种植牧草想法告诉了张须陀，希望能得到张须陀的支持。


张须陀笑道：“这是好事情，我当然会全力支持，以前我们是没有战马，所以对这方面也不太关心，如果元鼎愿意主导这件事，我会全力支持，只要元鼎能搞到牧草种子，所需人力我来组织。”


元鼎是张铉的表字，一般人很少使用，张须陀直接称呼张铉的表字，也是一种关系亲密的表现。


张铉笑道：“种子没有问题，我今天就派两名心腹去拔野古部替我送封信，我想他们会给我这个面子，开春后我们就可以实施种草大计了。”


两人又商谈一些其他军务，这时，张铉见张须陀兴致颇高，便低声问道：“大帅知道渤海会吗？”


张须陀的脸立刻沉了下来，冷冷道：“我当然知道，他们在这几年一直在山东地区渗透，不少官府和世家都被他拉拢过去了。”


张须陀眉头忽然一皱，“元鼎，你怎么会想到问我渤海会？”

第0199章 云起归来


张铉笑了笑，“大帅，昨天渤海会的人找到我了。”


“等一等！”


张须陀拦住了张铉的话头，他神色严峻地注视着张铉，“你先告诉我实话，你是不是已经加入了渤海会？”


张铉笑了笑，“渤海会确实不止一次拉拢过我，但我绝不会加入他们，这一点请大帅不用担心。”


张须陀注视张铉良久，最终轻轻松了口气，说道：“年初清河张氏家主找到我，说渤海会的人想和我谈一谈，被我拒绝了，我知道他们的野心，但我张须陀是大隋之臣，宁为大隋而死，也绝不背叛，他们打我的主意是痴心妄想。”


“我知道大帅不可能加入他们，不过大帅能不能帮我这一次，见一见渤海会之人，只是见一见而已。”


“为什么？”张须陀疑惑地注视着张铉问道。


“这里面涉及到一个秘密，对我很重要的秘密。”


张铉欠身对张须陀低声说了几句，张须陀一惊，“还有这种事？”


张铉点点头，“我觉得很有可能是真的，但我不能确定，只有大帅见一见渤海会的人，我才能得到实情。”


张须陀沉思片刻，终于答应了张铉的请求，“其实见一见也无妨，你让渤海会的人今天下午来官署找我。”


……


中午时分，张铉出现在悦来客栈大门外，几名亲兵远远跟在他身后，张铉走进大堂，对正在低头做事的掌柜道：“我找住在这里的高夫人！”


掌柜看了他一眼，连忙道：“请稍等！”


他连忙派一个伙计进去禀报，又歉然对张铉道：“高夫人有过嘱咐，她不见外人，要我们替她禀报。”


“无妨，我就在这里等她。”


片刻，一名身材魁梧的男子匆匆跑出来，抱拳道：“是张将军吗？”


“正是！”


“夫人身体略有些感恙，恐怕不能见将军。”


张铉一怔，这是这么回事，难道她不想见张须陀了吗？


高慧的随从走上前，低声对张铉道：“实不瞒将军，昨晚夫人遇刺，身体受了伤。”


“原来如此，要紧吗？”


随从叹口气，“伤情倒不要紧，但伤在脸上，夫人心情很糟糕，将军应该能理解吧？”


“那真是不幸了。”


张铉确实能理解，原来是破相了，高慧心情当然会很糟糕，他想了想又道：“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扰了，不过请你转告高夫人，今天下午未时正，她可以见到她想见的人，如果错过今天，恐怕她就没有机会了。”


说完，张铉转身便扬长而去，随从望着张铉走远，不由叹了口气，夫人怎么可能再出门？


未时正也就是下午两点，张铉的判断并没有错，尽管高慧遭受重创，但她的马车还在下午未时时分出现在了郡衙的大门外，这个机会高慧等了一年多，无论如何她不会轻易放弃。


此时张铉就在郡衙内等候，高慧要见张须陀，必须要先经过他这一关，高慧不拿出诚意来，张铉怎么可能让她如愿以偿。


张铉慢慢走出郡衙大门，只见高慧已经从马车里下来，她带着帷帽，轻纱遮住她的脸庞，看不到她脸上的伤情。


“夫人要紧吗？”张铉走上前关心地问道。


高慧叹了口气，“我没事！”


她看了看郡衙大门，又问道：“张大帅在等我吗？”


张铉笑了起来，“我觉得夫人应该先和我谈谈。”


高慧扭头注视张铉，尽管纱幔遮住她的脸庞，但张铉还是透过朦胧的轻纱看到她的目光，她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满。


张铉毫不退让，淡淡道：“这是我们说好的。”


高慧注视他良久，最终从袖子抽出一封信，“这是给你的报酬！”


张铉打开信，他一眼认出了梁致的笔迹，和他写给左孝友书信的笔迹完全一样，看来他确实是加入了渤海会，张铉闪开了路，笑道：“夫人请吧！大帅就在官房等候，不过我要提醒夫人，大帅房间里比较冷，夫人最好能穿上外套。”


高慧身体微微一震，她明白张铉的言外之意，她恨得暗暗咬牙，自己受了这么重的伤，他还故意奚落自己，也罢！以后再教训这个小子。


一名从事在前面领路，高慧快步走进郡衙，向张须陀的官房走去，张铉却没有等候，他知道会是什么结果，他吩咐一名亲兵几句，随即翻身上马向军营疾奔而去。


……


张铉进了军营，一名亲兵跑上前道：“将军，韦先生回来了！”


张铉大喜，没想到韦云起会在这个关键时刻回来，他连忙向大帐走去，他的营盘内十分热闹，两辆马车停在一顶大帐门口，几名韦云起的家人正在大帐前忙碌地收拾物品。


“将军！”


韦云起快步从大帐内走了出来，回京近一个月，他变得黑瘦了很多，但他却显得精神矍铄，两人大笑着紧紧拥抱一下。


“路上顺利吗？”张铉关切地问道。


“还好！我走瓦岗军地界，一路顺利，没有遇到乱匪拦截，本来想直接回北海郡，却听说将军在齐郡，便先来历城县。”


“先生来得正好，有一件大事要和先生商议。”


张铉和韦云起走进大帐，两人坐了下来，张铉便将最近发生之事，详细给韦云起说了一遍，又将梁致给渤海会的信递给韦云起。


韦云起全神贯注地听着张铉的每一句话，他没有插嘴，而是静静沉思着，他接过张铉手中的信，又仔细看一遍，这时他已经明白了张铉的意思。


“将军考虑过朝廷会任命新的太守吗？”韦云起问道。


张铉点点头，“这个问题我考虑过，事实上我早就考虑过，我之所以选择裴矩，就是因为他是吏部尚书。”


韦云起笑了起来，裴矩倒也不错，他又问道：“那将军打算怎么行动？”


“这个问题我还没有考虑好，我考虑把这封信交给朝廷，先生觉得呢？”


韦云起摇了摇头，“这样就把事情闹大了，我怕将军得不偿失。”


就在这时，门外有亲兵禀报：“将军，卑职回来了。”


这名亲兵就是张铉留在郡衙等候消息的士兵，张铉连忙道：“进来禀报！”


士兵快步走进大帐，单膝跪下行礼，“参见将军！”


“郡衙那边的情况怎么样？”张铉急问道。


士兵笑道：“启禀将军，那个蒙面女子进大帅房间不到一刻钟就出来了，因为她的脸蒙着，卑职看不见她的神情，不过她走得很快，吩咐手下时语气也非常愤怒，可以说她是怒气冲冲离去。”


高慧得到结果是在张铉的意料之中，张须陀没有杀她已经是很客气了，她怎么能指望张须陀会投靠渤海会。


“大帅那边情况呢？”张铉又追问道。


“卑职没有看见大帅，不过蒙面女子喝水的杯子和坐席都被大帅扔了出去，大家都很惊讶。”


张铉微微一笑，“看来明天一早，我们就可以回北海郡了。”


……


夜晚，士兵们都在忙碌地收拾行装，天不亮他们就要出发，没有时间给他们穿衣洗漱，士兵们都有了经验，必须和甲而眠，寒夜中，士兵们都各自扯沉沉睡去。


大帐内，张铉正坐在桌前给张须陀写一封信，他离开匆忙，已经来不及和张须陀告辞了，只得留一封信给大帅。


事实上，张铉是心中有点愧疚，着实不好意思去见张须陀，他也没有料到张须陀对渤海会竟是那么厌恶。


张铉放下笔，低低叹息一声，自己这样一走了之，连个招呼都不打——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快步走进了他的房间，张铉正在叠好桌上的信件，眼角余光发现这名亲兵竟然不禀报就走进来，令他十分不悦。


“有什么事？”


亲兵却没有说话，张铉心中诧异，抬头看了亲兵一眼，只见亲兵站在暗处，看不清脸庞，但直觉告诉张铉，此人不是他亲兵。


他蓦地起身，随手抽出战刀指向这名士兵，“你究竟是何人？”

第200章 铲除异己


亲兵‘噗！’一声捂嘴笑了出来，竟然是个女人的声音，张铉忽然听出了这个声音。


“是你！”


他惊讶地望着眼前的女子，士兵慢慢从暗处走出来，露出了她美貌艳丽的脸庞，正是张出尘。


“你怎么会在这里？”


张铉眉头一皱，“这里可是军营，女人不准入内。”


“是吗？那韦云起的妻子和两个仆妇怎么会在军营内？你把理由说给我听听？”张出尘似笑非笑地问道。


张铉顿时哑口无言，一般只是在战时状态下女人才不准出现在军营内，而现在并不是战时，他干笑一声，“你倒是很清楚！”


张出尘冷冷哼了一声，“我当然清楚，你和渤海会的那些交易我都清清楚楚，不简单，居然给她引见张须陀，我倒很想知道，她究竟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这样替她卖命。”


张铉一下子愣住了，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她怎么会知道？


这时一个念头涌出，张铉脱口而出，“你就是刺杀她的刺客！”


“真是笨蛋，这时候才猜出来吗？我以为你早就该猜到了。”


张铉完全明白了，张出尘说要来齐郡杀一人，原来她的目标就是高慧，只是她怎么知道高慧在齐郡？


想想只有一个可能，高慧已经不止一次来过齐郡，而且被武川府发现，窦庆便派张出尘来下手除掉这个渤海会对头。


“你奉命前来齐郡，就是为了杀她！”张铉目光炯炯地盯着张出尘。


饶是张铉精明过人，但这一次他还是猜错了，张出尘来齐郡其实是奉命来监视他张铉，只是无意中发现了高慧。


尽管玄武火凤被解散，她和武川府已经没有了关系，但出于一种长期培养出的本能，她还是决定下手除掉这个女人，只是她准备并不充分，昨晚没有能得手。


张出尘见张铉误解了自己来齐郡的目的，她也不想解释，索性将错就错道：“你说得不错，我来齐郡就是为了调查渤海会在青州渗透情况，杀高慧只是任务之一，可惜没有能得手，所以我今晚特地来找你——”


说到这，张出尘娇媚一笑，张铉心中一荡，一种不太安份的念头从他心中涌起，但他也知道眼前这个女子虽然娇艳无比，却是浑身带刺，自己若打她的主意，恐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立刻别过头去，将自己心中那种不良的念头压了下去，张出尘忽然明白了他表情古怪的原因，俏脸蓦地红了，她也避开了张铉的眼睛，低下头小声道：“我今天只是来给你送个口信，是我义父给你的口信，听不听在你。”


“姑娘请说！”


“我义父希望你慎重考虑，千万不要轻视了渤海会，一旦你加入了渤海会，他们就会有办法控制你，即使他们将来无法控制你，他们也会毁掉你，义父说你是聪明人，言尽于此！”


张铉心里当然有数，渤海会的冷酷无情他已经看透了，为了见张须陀，高慧毫不犹豫出卖了同样投靠他们的梁致。


如果他加入了渤海会，那么将来有一天，渤海会也会毫不犹豫出卖自己，如果说之前他还有点为渤海会开出的条件动心，但现在，他只想彻底铲除渤海会在青州的势力。


张铉沉思片刻，缓缓注视着张出尘道：“姑娘能不能替我除掉一个人。”


“你要我除掉谁？”


“北海郡太守。”


张出尘吃了一惊，“为什么要杀他？”


“因为他就是渤海会的人！”张铉冷冷说道。


……


两天后，张铉返回了益都县，一行人刚进县城，在城门口处，司马刘凌便迎了上来，他神情紧张道：“将军，出事了！”


“出了什么事？”张铉不露声色问道。


刘凌将张铉拉到一边低声道：“梁致最晚喝醉酒坠井，捞起来时人已经断气了，大家六神无主，尸体就停在郡衙后院。”


张铉暗暗佩服张出尘有手腕，不露声色便将梁致干掉了，他点点头，回头对士兵们道：“你们先回军营，再让韦先生也来郡衙。”


刘凌大喜，“韦先生回来了？”


“他和我一同回来，他先去了军营。”


刘凌人手不足，这段时间新军入营忙得他焦头烂额，又要顾及官府这边治安事务，他已经有点吃不消了，韦云起回来无疑将替自己极大解困。


张铉调转马头道：“先去郡衙！”


他催马向郡衙疾奔而去，刘凌和几名亲兵也连忙跟随在后面，不多时，众人来到了郡衙。


大门口聚集着一大群郡县官吏，惶惶不安地商议着什么，这时，有人看见了张铉，喊了一声，“张将军来了！”


众官员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问道：“将军，梁太守出了意外，我们该怎么办？”


张铉停住脚步对众人道：“梁太守之事固然令人沉痛，不过官衙事务繁多，不能因为太守不在了就误了公事，大家先去处理公务，等我处理了后世再和各位聊聊以后的安排。”


张铉到来使众人有了主心骨，至少有军队在，北海郡也不至于混乱，众人便各自离去了。


张铉快步走进郡衙大门，来到后院，便听见一阵阵哭声，只见大堂上摆放着一口棺木，四周围着十几人哭泣，梁致的两个儿子，嫁到滕家的女儿和女婿，以及妻子冯氏和两名小妾，郡丞王运谦和益都县令赵蜀在一旁安慰他们一家人。


这时，张铉和刘凌快步走进了大堂，这里面除了郡丞王运谦和县令赵蜀外，梁致的家人都不认识张铉，他们不安地望着这位不速之客。


郡丞王运谦和县令赵蜀连忙上前行礼，“将军回来了！”


“我刚刚才进城。”


张铉看了一眼棺木，低声问道：“怎么回发生这种事情？”


郡丞王运谦连忙给张铉使个眼色，张铉立刻明白了，当着梁致家眷在，不好问这种事，他也不再多问，走到棺木前看了看，又对冯氏道：“梁太守是为国殉职，我会禀报圣上给他应有的荣誉，夫人就放心吧！”


冯氏已经从县令王蜀那里知道张铉的身份，她扶着儿子上前跪下泣道：“一切恳求张将军替我们做主！”


张铉点点头，对县令王蜀道：“梁太守的后事就由你去操办，要请僧人念经超度，总之，要做得风光一点，所有开支由官府负担，另外，再给夫人找一处大宅，让夫人好好安度晚年，有什么困难告诉我，我来解决。”


冯氏和儿女们感激不尽，纷纷跪下磕头，张铉扶起他们，安慰道：“人死不能复生，各位请节哀顺变！”


一一安抚了众人，张铉走到院子里，郡丞王运谦跟了上来，张铉也不回头，冷冷问道：“梁太守究竟是怎么死的？”


王运谦低声道：“昨晚梁太守和几个朋友在含春苑喝花酒，结果多喝了几杯，上茅厕时失足——”


张铉眉头一皱，“不是坠井吗？”


“那是说得好听一点，地点也变成青州酒楼。”


张铉沉思片刻又问道：“身上有没有什么伤口之类？”


王运谦连忙道：“卑职没有让仵作检查，等将军回来做主。”


张铉暗暗点头，这个王运谦倒是一个聪明人，他想了想又对王运谦：“你去和太守夫人商量一下，看看她是什么态度，如果她愿意，我们就说太守是被匪首王薄所害，但朝廷恐怕会派人来调查，如果她不愿意，那就尽快入土为安。”


“将军，卑职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张铉看了他一眼，“你说就是了。”

第201章 北海新政


王运谦低声道：“卑职看过梁太守的尸体，他的后颈有一处剑伤，这才是他致命之因，蒋夫人也看见了，她想让朝廷来调查，但她的两个儿子不同意。”


“为什么？”张铉不解地问道。


王运谦看了看周围，压低了声音道：“去年年初临淄县粮仓大火，烧毁粮食一千余石，梁太守上报是被长白山流寇抢劫后放火烧毁，粮仓起火后，很多县民去仓库抢粮食，结果发现库中一点粮食都没有，而且烧粮仓之人也被人认出，将军也认识他，就是冯小钿。”


“原来是他，那么粮食失踪就和梁太守有关了。”张铉冷冷笑了一声。


“正是！”


王运谦叹口气，索性坦率说道：“这件事大家都心知肚明，那些粮食就是被梁太守转卖了，另外，梁太守和长白山王薄暗中有联系，很多人也知道。”


“看来他的故事倒挺多。”


张铉继续冷笑道：“所以梁致的两个儿子才希望息事宁人。”


王运谦细细揣摩着张铉的心思，笑道：“卑职也劝过蒋夫人了，她也表示不要再节外生枝，太守早一天入土为安。”


这就是王运谦的聪明之处，梁致既死，作为一郡之丞，王运谦比谁都紧张，他当然不希望朝廷再派一个新太守来。


但他很清楚张铉和梁致的矛盾，如果自己想坐上这个太守之位，他就必须站到张铉这一边。


张铉听出王运谦的表态了，便对王运谦笑道：“我会让军中韦长史代为处理北海郡事务，烦请王郡丞好好辅佐，我们就暂时不用给朝廷添麻烦了。”


王运谦大喜，连忙躬身施礼，“我和将军想到一起去了。”


这时，一名士兵跑来禀报：“将军，韦长史来了。”


张铉点了点头，对王运谦道：“我要和韦长史商议一下北海郡的后续安排，郡丞一起来参加吧！”


王运谦慌忙点头，“卑职听将军安排！”


……


郡衙内堂，张铉、韦云起、刘凌以及郡丞王运谦、益都县令赵蜀五人坐在一起商量着北海郡的后续安排。


张铉缓缓对四人道：“梁太守不幸身亡，固然令人遗憾，但北海郡的官衙还得继续运转，各种矛盾和问题还得继续解决，我们责无旁贷，王郡丞先说说吧！目前北海郡迫在眉睫之事有哪些？”


王运谦连忙起身道：“启禀张将军，北海郡目前有三件事最为急迫，一是益都县和临淄县人口外移，北海郡的所有人口都集中在这两个县城内，县城已经承受不住了，必须尽快疏散。”


张铉又问道：“那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事就是土地问题，经过战乱后，北海郡大片土地荒芜，该怎么分配这些土地，这关系到明年春耕，实际上我们只有两个月时间来处理。”


王运谦看了一眼张铉，见张铉没有说话，又小心翼翼继续道：“第三件事就是粮食问题，我们比高密郡和东莱郡稍好一点，但也好不到哪里去，我们有几十万人口，很多人家的余粮只能维持到明年春天，在明年青黄不接的时候，粮食危机肯定会爆出来。


官府手中目前还有两万石粮食库存，可就算官府两万石粮食全部用来赈灾，也只能坚持一个月，然后饥荒肯定会爆发，说不定高密郡和琅琊郡的人也会大量涌来，那时问题会更严重。”


张铉想了想道：“按轻重缓急来处理，先考虑解决第一件事，赵县令，你对益都县和临淄县人口疏散有什么想法？”


张铉的目光又望向县令赵蜀，在官场上混的人大多是人精，梁致之死让郡丞王运谦看到了机会，赵蜀也是一样，不过赵蜀并不指望自己一步当上太守，他是希望自己能接王运谦的郡丞之职。


他心如明镜一般，张铉是在问益都县和临淄县，不仅是益都一县的问题，这其实就是张铉在暗示自己。


赵蜀是县令，更加贴近底层民众，他当然很清楚哪些方案最有效果。


赵蜀躬身道：“启禀将军，从前梁太守是考虑效仿齐郡的做法，围绕中心大城安置，这样若乱匪来进攻，大家可以迅速撤回主城，不过卑职觉得最好考虑民众自己的意愿，毕竟关系到家家户户的切身利益，有的人家愿意留在益都，那就疏散到益都近郊，有的人家在家乡有土地，更愿意返回家乡，那就让他们回乡，我觉得不应该强求。”


张铉点点头，又问韦云起道：“长史的想法呢？”


韦云起笑道：“当初我在高密县处理善后之事时，就发现这件事很复杂，因为冬小麦已经播下去，很多想回乡的人又不愿放弃明年夏粮的收成，如果留在这里照顾麦田，那就会耽误家乡明年的春耕。


而且回乡后农具怎么办？房子怎么办？耕牛怎么办？所以这种事情环环相扣，我倒觉得可以用土地置换的办法，比如家乡有多少土地，拿出地契来，官府就在益都县附近也给他同样的土地，这样就能安居下来，既便于集中管理，又能训练民团自保，这里面正好涉及到王郡丞担心的土地问题，索性一并解决。”


王运谦和赵蜀都不吭声了，韦云起是什么资格，在先帝时代就是御史高官，不是他们能比得上。


而且他们都明白，这些事情张铉肯定会交给韦云起总揽，他们只是协助，而他们的利益只有在张铉完全掌控了北海郡后才能实现。


果然，张铉对众人道：“不管事情再困难，也总要解决它，这几个月就由韦长史来主导北海郡各项政务，大家齐心协力，尽快让北海郡恢复到从前的繁华。”


……


郡丞王运谦是齐郡人，年约四十岁出头，父荫出身，三年前从琅琊郡丞调为北海郡丞。


虽然王运谦父亲曾当过地方高官，但他本身没有世家名门的背景后台，所以他很多时候只能依靠上司，渐渐养成了他揣摩上意，巴结上司的性格，缺乏自主的魄力和决断力，绝大多数时候他只是决策的执行者，而成不了决策的制定者。


王运谦的家距离郡衙不远，是一座占地约三亩的小宅，由于益都县人口爆满，他能拥有这样的独立宅子就已经是很奢侈之事，根本不敢奢望什么宽宅大院。


中午时分，王运谦忧心忡忡回到家中，把自己关在书房内长吁短叹，这时，书房外传来砰砰敲门声，王运谦不高兴道：“是谁？”


“是我！”


外面传来他老父亲的声音，吓得王运谦连忙上前开了门，“父亲，有什么事？”


王运谦的父亲叫做王覃，曾经是北齐王朝的高密郡司马，北齐灭亡后投降了隋朝，先后担任高密郡太守和鲁郡太守，十年前因病退仕回乡养老，用他当官守刮的钱财买了百顷上田，当了一方地主。


王覃有两个儿子，长子王运谦二十年前被他举荐为县吏，从此走上了官途，次子王运甫在家乡继承他的田庄，由于战乱的缘故，王覃从去年开始，也来到北海郡依靠长子生活。


“我听说梁致死了，是怎么回事？”王覃走进房间问道。


“父亲怎么知道？”王运谦着实不解，这件事应该还没有传开才对。


“我怎么不知道，这种事情你们以为能隐瞒得了？”


王覃不满地瞪了儿子一眼，又问道：“据说梁致是在含春院醉酒落井，我只想问你，真是这个缘故吗？”


王运谦连忙关上门，低声对父亲道：“其实梁致是遇刺而死，被人一剑刺穿后颈，因为刺杀是发生在茅厕内，陪他去茅厕的侍女等在外面，她也没有看见是谁下的手。”


王覃坐了下来，问他道：“那你觉得会是谁下的手？”


王运谦知道父亲在官场上混了几十年，远比自己精明，他此时心中烦闷，也想从父亲这里得到一些指点。


王运谦便低声对父亲道：“虽然没有任何证据，但我感觉极有可能是张铉在背后下手。”

第202章 考察河滩


“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王覃笑问道。


“梁致一死，张铉便全面接管了北海郡的权力，上午他把孩儿和赵县令叫去参与商议郡务，已经明确暂时由韦云起来主导郡务，让我们协助。”


“这样也不错嘛！至少韦云起撤出后，你就是太守了，你为什么还这样愁眉苦脸？”


王运谦叹口气道：“孩儿是担心朝廷那边，朝廷迟早会知道梁致已死，他们一定会再派一个新太守过来，那样孩儿还是一无所有，况且张铉只是张须陀的部将，关键还是要看张须陀怎么想？”


王覃想了想又问道：“张铉还做了什么？”


“他刚刚还下令给北海郡的中低层官吏加俸三成，说官员们太清贫，顾家又顾民不容易，官员们无不感恩戴德，梁致立刻就被大家遗忘了。”


“看来此人不简单啊！前脚刚与梁致和解，后脚就干掉了他，这样谁也不会想到是他下的手，又及时拉拢中下层官员，就算张须陀也没有这种手腕，而且韦云起居然会是他的幕僚。”


王覃远比儿子老谋深算，他一下子看到了问题的关键之处，张铉能把韦云起用作幕僚，他的背景必然不简单。


王覃想了想又对儿子道：“我感觉张铉此人不会任人揉捏，他绝不会接受朝廷派新太守来，所以最大的可能性就是把你扶持为太守，这应该才是他的真正用意，你越是全力配合他，执行他的命令，他就越是会想办法扶持你为太守，所以他怎么做你别管，你只管执行他的命令就是了，明白为父的意思吗？”


“如果他失败了呢？”


王覃冷笑一声，“他失败了，你又有什么损失？”


王运谦恍然大悟，还是父亲高明，一句话就把他心中的忧郁解开了，他心中感激，“多谢父亲给孩儿解开疑惑。”


王覃又捋须笑道：“我在朝廷中还有几个老同僚，虽然已经说不上话了，但消息却很灵通，我帮你打听一下，这个张铉到底是什么背景？”


……


所谓出师有名，不仅是对敌人，有时候也是对自己，对于渤海太守梁致，虽然之前张铉恨不得一刀将他杀死，但考虑到梁致在北海郡的威望和梁致的世家背景，张铉最终还是选择妥协的方式，放弃对北海郡的事权，而换取了两千士兵和北海郡的治安权。


可当张铉知道梁致渤海会的背景后，他便给自己找到了杀梁致的理由，便毫不犹豫下手，尽管他也知道杀梁致会有一定的后果，比如世家那一关他就会有麻烦。


不过很多时候他不能瞻前顾后，他只能考虑利益平衡，相对得罪清河崔氏而言，渤海会渗透进北海郡给他带来的不利影响更大。


下午时分，张铉和数十名骑兵出现在益都县以东的巨洋河沿岸，巨洋河是南北纵贯北海郡的一条大河，发源于琅琊郡的岘山，向北流入渤海，是北海郡的一条重要河流。


张铉站在一座低矮的山岗上，眺望着如玉带般巨洋河，河水已经结冰，远远还可以看见十几座高大的水车，像后世摩天轮一般矗立在岸边。


但张铉的注意力并不是在巨洋河本身，而是巨洋河的河滩，巨洋河的河床约二十丈宽，两边各有数十丈宽的土坡草地，再其次便是近一里宽的树林，树林背后便是一望无际的原野良田，被皑皑白雪覆盖，一条条灌溉沟渠通往巨洋河，通过水车将河水引入沟渠之中。


“这片草地不错，不知绵延多长？”张铉指着河两边的土坡草地笑着问道县令赵蜀道。


赵蜀想了想说道：“我几年前沿着河边走过一次巨洋河，我记得从上游开始就有河滩草地了，一直到入海口，约有两百多里长。”


“别的河流也有这样的草地河滩吗？”张铉又问道。


“有的有河滩，但有河流的没有，都是岩石，不过最大的河滩是济水，两边有宽达一里的河滩，河滩上长满了野草，很壮观。”


赵蜀不明白张铉为什么对河滩感兴趣，便低声问道：“将军是要考虑在河边驻军吗？”


张铉没有回答他，笑了笑又问道：“沿岸滩涂有多宽？”


北海郡的北面便是渤海，由此而得名，王蜀只是愣了一下，便摇摇头笑道：“将军如果要看滩涂，那就不要考虑河滩了，沿海滩涂有十几里宽，从北海郡到东莱郡，要多少土地就有多少土地，不过都是盐碱地，种不了庄稼，最多能长点草。”


张铉点点头，这才给他解释道：“其实我看河滩和海滩，就是考虑种牧草，将它们利用起来，将来北海郡牲畜最多，可以卖到中原各地，将成为北海郡一大收入。”


“这个主意好！”


赵蜀激动得拳掌相击，急忙说道：“以前益都县也有人在河滩上种草养羊，可惜王薄攻打北海郡，把所有的羊都抢走了，养羊的人也不知所踪。”


张铉顿时有兴趣了，“养羊的草地还在吗？”


“应该还在，我曾经去过，就在前面十里外的郑庄。”


“走！看看去。”


张铉催马奔下了山岗，县令赵蜀和数十名随从跟着他沿着白雪覆盖的河滩催马向北疾奔。


一刻钟后，前方不远处出现了一片白杨林，赵蜀指着白杨林喊道：“白杨林那边就是郑庄了。”


其实不用去白杨林，张铉此时已经发现了河滩上的草地，和之前的杂草地完全不一样，虽然是冬天，白雪覆盖着河滩，但还是可以从一片片没有覆盖白雪的土地看到草地。


张铉翻身下马，清理开一小片积雪，露出了下面尚未完全枯萎的绿草，张铉一眼便认出，这是一种人工种植的牧草，不是普通杂草，这时，他的战马伸长了脖子，低头啃食雪下的绿草。


张铉有点按耐不住心中的兴奋，如果得不到紫花苜蓿，他也有了替代品，他搭手帘向远处望去，这片草地大约有十几里长。


这时，有士兵指着不远处的对岸喊道：“将军，有羊！”


张铉也看见了，只是一名老者赶着十几只羊正准备离去，他也看见这边的骑兵，有点害怕了，张铉立刻令道：“去把放羊人带过来，不要惊吓他。”


骑兵们催马奔去，不多时，便将放羊老者带了过来，老者吓得浑身哆嗦，匍匐在地上直磕头，“军爷，求求你们放过俺的羊吧！”


张铉笑道：“这位老丈，我不要你的羊，我只想问问你，这片放羊的草地是谁种的？”


老者听说对方不要他的羊，他惊魂稍定，忽然又认出了旁边的县令，连忙道：“回禀军爷，回禀县老爷，这片草地是俺和兄长所种，兄长在两年前被乱匪杀死，俺只好偷偷养十几只羊谋生。”


张铉拔起一把草问道：“这是什么草，可以养马吗？”


“这是大巢菜，又叫野豌豆，草茎和叶子可以养马，其实养什么都可以，羊、牛、驴、猪、兔都可以养。”


旁边赵蜀拍拍额头说道：“原来它就是野豌豆，我想起来了，它其实是一种药，东莱郡那边这种野豌豆很多，是灾荒年间的救急粮食，只是没有想到它还能当牧草。”


张铉知道这种野豌豆其实就是种子，他笑着问老者道：“那你家里应该还有不少这种野豌豆吧？”


老者脸一红，低头不敢吭声，半晌才小声道：“是有不少，都是俺的粮食，靠它活命呢！”


“这样吧！我用小麦和你换，一斤换一斤，怎么样？”


老者浑身一颤，他不敢相信地抬起头，“军爷不是开玩笑吧！”


“我不是开玩笑，我需要这种子种草养马，我不抢你的粮食，就用粮食和你换，你养的羊我也可以用市场价买下，给我的士兵改善伙食。”


老者按耐不住心中的激动道：“野豌豆俺有很多，都可以种草，不仅是俺家，俺知道别人家也有，如果将军不嫌弃，俺可以帮将军种草，把整个河滩都种满大巢菜。”


不仅是张铉感兴趣，赵蜀更感兴趣，如果北海郡河滩上种满这种野豌豆，就算是灾年，人们也可以有救急粮食，不至于饿死，而且还能当牧草养牲畜，可谓一举两得。


他连忙对张铉道：“将军，这件事就交给我来做吧！我先收集种子，召集人手，入春后可开始播种。”


张铉带县令赵蜀一起出来，其实就是要把这件事交给他，军队哪有精力种草，还交给地方上做最好。


他便点点头笑道：“其实我的意思不是仅是养马，还可以养牛、养羊，我觉得这是北海郡恢复元气的好办法，关键是要有作为，要找对方向，这件事我就拜托县令了，等我搞到紫花苜蓿的种子，再在沿海滩涂上大规模种植，我相信只要几年时间北海郡就会变样。”


赵蜀心中感慨，张铉说得很对，关键要有作为，要找对方向，利用北海郡河滩、海滩多的优势，使北海郡成为畜牧大郡，这确实是一个很好的方向，他隐隐感觉，这个张铉是一个很有作为的年轻将领。

第203章 清河崔焕


离开巨洋河，张铉带着数十名骑兵在旷野里一路疾奔，向二十里外的军营奔去。


距离军营还是不到十里时，只见在军营北面的一条小道上，一条浩浩荡荡的长龙队伍正在雪地中奔跑，张铉勒住了战马，这是正在集中训练的两千新兵在进行长跑拉练。


两千人实际上并不是新兵，他们都曾是北海军府的府兵，只是他们没有接受过长跑训练，因此在强化训练七八天后，个个累得筋疲力尽，他们显然是刚刚长跑回来，一个个气喘吁吁，脚下如灌了铅一般。


“还有十里，给老子坚持到底！”


张铉老远便听见了尉迟恭略有点粗犷的吼叫，他不由哑然失笑，尉迟恭一向待人宽厚温和，他此时居然也有点凶人之范了。


这时，尉迟恭也看见了远处的张铉，他连忙大喊一声，“原地休息一炷香！”


士兵们纷纷坐倒在地，尉迟恭催马向张铉奔来，奔至近前，拱手行礼道：“尉迟恭参见将军！”


张铉笑着点点头，“辛苦了！”


他又看了看士兵，笑问道：“他们训练怎么样？”


“除了长途奔跑，其他都很好，队列整齐，训练有素，刀法枪法都有经验，就是体力不行，每天跑五十里，一个个撞天哭地，不过这两天稍好点了，不像刚开始那两天瘫倒一地。”


“有逃兵吗？”张铉又问道。


尉迟恭点点头，“有一点，但不多，一共十八名逃兵，都不是北海郡人，逃得不知所踪，我们队伍基本上都是本郡人，所以一般也不会当逃兵。”


这时，张铉忽然想起一事，从马袋中摸出一只卷轴，笑着递给尉迟恭，“这是大帅的霸王枪法，罗士信也是用这路枪法，大帅说你可以学它，上面还有一些注解，对你或许有用。”


自从几个月前尉迟恭在比武时败给了裴行俨，他便不再一味迷信力量，也渴望能在兵器招式上有所突破，张铉曾教给他一些紫阳戟法，但尉迟恭悟性稍弱，练不成深奥复杂紫阳戟法。


相比之下，尉迟恭更喜欢用枪，张铉便从张须陀那里要到了霸王枪法，这是张须陀自创的枪法，凌厉霸道，远比紫阳戟法容易上手，适合力量型的武将，罗士信便是以它成名。


张须陀也很欣赏尉迟恭的悍勇，便答应张铉的请求，将霸王枪法送给了尉迟恭，并给他写了详细的注释。


尉迟恭大喜，连忙接过霸王枪法，他又打开卷轴看了看，比起晦涩深奥的紫阳戟法，这套枪法简洁流畅，他越看越喜欢，就恨不得立刻回军营练习，他挠挠头不好意思道：“多谢将军了！”


张铉笑了笑又道：“大帅还说，你自己先练，如果有什么地方不懂，随时可以去齐郡找他，他会好好指点你。”


“俺明白了，将军，俺就先走一步了。”


尉迟恭心急如焚，行一礼拨马便走，张铉连忙高声问道：“老尉，你派人去接妻儿了吗？”


“多谢将军关心，卑职早就派人去了，估计不久就会到来。”


尉迟恭回头行一礼，催马便向远处的队伍奔去，只听他大吼，“休息好了，统统起来继续奔跑，回营吃午饭！”


士兵们想到要吃午饭了，纷纷起身，奋力向远处依稀可见的军营跑去，张铉笑着摇了摇头，相比之下，他还是喜欢那个沉稳温和的尉迟恭，这个凶狠的尉迟恭教官，他有点不太习惯。


这时，从县城那边奔来一名报信兵，奔至张铉面前抱拳道：“将军，韦长史有急事找将军，请将军能否去一趟郡衙。”


张铉点点头，对骑兵们喊道：“去县城！”


他调转马头带领众人向远处的县城奔去。


……


不多时，张铉进了益都县城，直接来到了郡衙前，他翻身下马，快步走上台阶，迎面便见韦云起匆匆走出了，张铉笑道：“什么事情急着找我？”


韦云起上前低声道：“清河崔氏家主来了，求见将军。”


张铉点点头，他知道崔焕迟早会来找自己，梁致蹊跷而死，崔家不可能不闻不问，只是现在才来，比他猜测的要晚了一点，张铉翻身下马向郡衙内走去。


走进内堂，只见郡丞王运谦正在陪两名中年男子说话，其中一人张铉认识，是北海滕氏家主滕玄，另一人约五十余岁，身材瘦高，容貌清矍，颌下黑须足有半尺长，这应该就是清河崔氏家主崔焕了。


崔焕曾任朝廷太常少卿，现任渤海郡太守，由于清河郡匪首张金称残暴肆虐，清河崔氏大部分族人都迁去了渤海郡，只有极少数族人留在清河郡。


滕玄见张铉走进院子，连忙低声对崔焕道：“那个年轻将领就是张将军。”


崔焕点了点头，他其实见过张铉，在涿郡卢氏寿宴上，只是当时人多，张铉没有注意到他。


崔焕亲眼看见天子御封张铉，也了解他出身燕王府的背景，所以崔焕才让儿子崔元翰赶来告诉梁致，要与张铉合作，不要翻脸。


但他怎么也想不到梁致竟然离奇死了，尽管死因不明，但梁致是清河崔氏的门生，也属于清河崔氏的势力，无论如何，崔焕不会无动于衷。


这时，张铉走了进来，王运谦连忙替张铉介绍道：“将军，这位便是渤海郡崔太守，清河崔氏家主。”


清河崔氏在天下七大世家中排名第二，仅次于博陵崔氏，名声显赫，张铉拱手行礼道：“原来是崔使君，张铉失敬了。”


崔焕早已起身，他回礼微微一笑，“张将军太客气了，今天我来得唐突，打扰将军了。”


“打扰谈不上，使君请坐吧！”


五人分宾主落座，张铉和崔焕坐在首位，韦云起、王运谦和滕玄陪坐两边，滕玄虽然也是北海郡世家之首，但无论财力、势力还是名望都远远比不上清河崔氏。


他妻子不过是崔家的偏房之女，他便觉得自己高攀了，因此在崔焕面前，他显得格外的渺小、自卑。


两名随从进来给众人上茶，崔焕笑着对张铉道：“我在涿郡卢府见过张将军，还不到一年，张将军风采远胜当时啊！”


崔焕虽然是客气话，但也是实话，当时张铉刚从草原归来，独身一人，而现在他屡立战功，已升为雄武郎将，手下率数千军马，统帅气质在他身上明显的体现出来。


张铉歉然笑道：“原来崔使君当时也在卢府，当时人太多，我没有注意到使君，还请使君恕我失礼。”


“张将军不用自责，当时圣上在场，大家心里都很乱，张将军没见到我很正常，而且我也没有向张将军表示祝贺，失礼之人应该是我才对。”


两人客气了几句，这时，张铉给韦云起使了个眼色，韦云起会意，起身对滕玄和王运谦笑道：“正好我有点事情想和二位商量一下，我们去隔壁细谈吧！”


两人都知趣地起身告辞，三人离开了内堂，内堂里只剩下张铉和崔焕两人。


崔焕喝一口茶，这才不慌不忙道：“今天我来益都县的主要目的是为了祭祀梁太守，想必张将军也知道，梁太守是清河崔氏的门生，从小家境贫寒，他八岁时我们开始免费供他在书院读书，并按月支付钱粮给他家人，一直到他二十岁，崔家在他身上花费了大量的心血，早已视他为家族一员，可他现在却不明不白死了，着实让人难以接受。”


张铉也淡淡道：“梁太守英年早逝，我也很难过，他的去世对北海郡也是一个巨大的损失，不过我不认为他是不明不白。”


崔焕注视张铉片刻，又道：“既然将军认为他死有原因，那他究竟是怎么死的，将军能告诉我真相吗？”

第204章 最终翻脸


张铉沉吟一下道：“我们对外公布是坠井而亡，但实际上是醉酒坠厕而死，因为当时我还在从齐郡返回北海郡的路上，等我回来后他尸首已经入殓，我听王郡丞说，当时梁太守的妻子不允许仵作验尸，他的两个儿子也没有异议，所以这件事我就不再深究，不知崔使君又听到了什么消息？”


张铉的言外之意，连他的两个儿子都认为没有问题，你又有什么想法？


崔焕当然明白张铉的意思，他心中冷笑一声，又继续道：“可是梁太守的妻子冯氏亲口告诉我，入殓时，梁太守的后颈有剑伤，这就证明他不是意外失足，而是被人刺杀，张将军明白我的意思吗？”


“那么他妻子当时怎么不对我说这件事？”


张铉眉头皱成一团，他略一沉吟，便果断站起身道：“既然如此，就挖坟验尸，追查梁太守死亡真相！”


张铉这句话一下子将崔焕逼到了墙角，人已经下葬，入土为安，怎么可能再挖出来，况且就算挖出来也查不到任何线索，剑伤而已，会是谁刺杀？什么都查不到。


崔焕连忙摆手道：“张将军请息怒，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说梁太守死得太惨了，我心里很难受。”


张铉又慢慢坐了下来，他心里很清楚，崔焕虽然没有明说，但他实际上就是在暗指梁致是被自己所杀，毕竟他张铉是最大的受益者，有的事情不能说破，但双方都心知肚明。


可是知道又怎么样，难道他张铉会承认是自己杀了梁致，难道崔焕又能找到什么证据？


张铉淡淡说道：“其实我也听到一些闲言碎语，说我张铉为了夺权而下手暗杀了梁太守，这种无稽之言我不去理会，我相信朝廷会做出公正的决断，关于梁太守之死的报告我已经派人送给朝廷，不久朝廷就会派新太守到来，那时谣言就不攻自破。”


“我也听到一些谣言，说张将军是梁致之死最大的受益者。”


张铉冷笑起来，“我张铉可不是受益者，崔使君应该知道，我刚刚才和梁太守达成妥协，梁太守就死了，我可是最大的受害者之一。”


崔焕一时无话可说，其实很大程度上他并不是心痛梁致，而是梁致一死，清河崔氏在青州的最大势力就被拔掉了，朝廷派新太守来，必然是属于朝廷某个势力，他崔家怎么办？


崔焕沉思良久，缓缓道：“我想和张将军商量一下，我们也不希望朝廷派新太守来北海郡，看看有没有任何办法推荐我们大家都满意的新太守，最好是大家都熟悉之人。”


张铉心中不由暗骂，北海郡和清河崔氏有什么关系？梁致死了，崔家还想插手进来，简直就是厚颜无耻了。


实际上，张铉根本没有写报告给朝廷，也轮不到他张铉写报告，要写也是郡丞王运谦来写，至少要拖到明年，什么事情都正常运转后，张铉才会让王运谦写一份报告回去。


崔焕当然也知道这一点，张铉不可能写报告给朝廷，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他只是这样说说罢了。


崔焕又道：“北海郡距离朝廷路途遥远，路上又有盗匪横行，报告根本送不到朝廷去，别的郡我不知道，但至少清河郡和渤海郡已经有两年没有与朝廷联系了，事实上朝廷也不管地方官府的情况，不如我们自己推荐一个暂代太守，维持地方安定，将军以为如何？”


这才是崔焕这次前来益都县的真正目的，北海郡一直是清河崔氏的势力范围。


现在虽然梁致死了，但他不甘心失去对北海郡的控制，所以他想找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人来暂代太守，使崔家不至于完全失去对北海郡的控制。


张铉已经明白崔焕的意思了，他不露声色问道：“不知崔使君觉得谁比较合适？”


崔焕笑了笑，“张将军觉得滕玄如何，他曾经当过临淄县令，在北海郡德高望重，如果他肯出面，不仅可以维持北海郡秩序，让人心服口服，而且朝廷那边就算知道了也无话可说，毕竟世家出面来维护地方秩序也是惯例。”


如果是换作其他人，张铉早就将崔焕几拳打出去了，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他还以为崔焕会提王运谦，没想到崔焕居然提名滕玄，再怎么也轮不到滕玄来当太守。


而且这个崔焕很狡猾，他提名滕玄，一旦朝廷追究下来，也是自己来担责任，却和他这个渤海郡太守一点关系都没有。


张铉也不再给他面子，直截了当地说道：“这件事我已经请示过大帅，大帅的意思是按朝廷惯例办事，让郡丞暂代太守之位，另外，隐瞒朝廷恐怕也行不通，毕竟监军萧怀让在齐郡，就算我们不说，这种大事萧怀让也一定会汇报，我还是决定提醒王郡丞尽快汇报朝廷。”


崔焕满脸失望，他以不追究梁致之死为条件来换取张铉的让步，不料张铉居然提名王运谦，王运谦是个没有主见之人，分明是张铉自己想控制北海郡。


崔焕的脸色从失望变成了愠色，他阴沉着脸十分不满道：“梁致之死，就这样不了了之吗？”


这时，张铉已经不想再和他说下去，他取出高慧给他的信，重重往桌上一搁，“我只是给崔太守面子，才想大事化小，如果崔太守一定要追究梁致的死因，那我只能实话实说，我认为梁致是畏罪自杀，或者是有人想杀他灭口，崔太守看看这封信就知道了。”


说完，张铉转身扬长而去，崔焕疑惑地拾起信，慢慢打开看了一遍，他顿时满脸怒容，这个该死的梁致，竟然敢背叛自己投靠了渤海会，死不足惜！


崔焕半晌才叹了口气，看样子崔家真要失去对北海郡的控制了。


……


崔焕没有在益都县过多停留，离开郡衙后便直接返回了渤海海，张铉依旧怒火难消，站在窗前目光阴冷地注视着院子里几只觅食的麻雀。


这时，韦云起慢慢走到他身后，低声问道：“崔焕怒气冲冲而去，将军和他翻脸了吗？”


张铉点点头，“他提议让滕玄为太守，被我一口回绝，再怎么也轮不到滕玄，他还想继续控制北海郡，做他的春秋大梦吧！”


韦云起笑了笑道：“其实滕玄也没有那么糟糕，人还不错，当然不是让他当太守，卑职的意思是说，此人值得争取，也可以争取。”


张铉没有说话，韦云起又继续道：“滕玄并不想做崔焕的走狗，只是他的实力太弱，一直被梁致利用，却没有得到什么好处，使他不得不依靠清河崔氏，但无论如何，他是北海郡的地头蛇，如果将军要在北海郡站稳脚跟，还是得尽力争取滕玄，使他脱离清河崔氏的控制。”


张铉的脸色渐渐和缓了一点，他沉声问道：“先生有什么想法吗？”


韦云起笑道：“我觉得可以在北海郡招募一些文职军官，充实军队，正好我们也需要，就从几大世家中挑选嫡系子弟，便可以使北海世家和我们站到一条线上。”


“可这样一来，将来会尾大不掉啊！”张铉轻轻叹了一声道。


韦云起沉默了片刻，“卑职明白将军的担心，但很多时候我们必须面对现实，将军想要有所发展，必须要得到名门世家的支持，否则像将军这样没有名门背景，没有显赫身世之人，是很难在大隋出头，就像大帅，虽然很厉害，却始终得不到朝廷和地方的承认，原因也是因为他没有身世背景。”


张铉不得不承认韦云起说到了核心点上，张须陀之所以在朝廷和地方都不受待见，其实并不是他不会做人，根本原因还是因为他的出身。


在大隋这个时代，没有家世背景的人很难混出头，如果他像张须陀一样自诩清高，不肯和世家交往，最终他就是张须陀第二。

第205章 最后人情


无奈，张铉只得叹息一声，“你说得对，我必须面对现实，我军中目前需要五名参军，先生去和滕家谈谈吧！”


韦云起想了想道：“其实我倒有一个折中的方案，五个名额，其中两个给北海世家，另外三个公开招募，这样既能兼顾本郡世家，又能从寒门中挑选优秀子弟，将军觉得呢？”


张铉点点头，“这个方案不错，也不一定非要在北海郡，齐郡、高密郡之类都可以，把范围放大一点，时间长一点，这样可选择余地更大。”


“就依将军之言，我这就去准备。”


韦云起行一礼，转身要离去，张铉忽然叫住了他，笑道：“京兆韦氏说不定有更多才俊子弟。”


韦云起笑了笑，“多谢将军考虑我们韦将军，但现在还不是时候，以后有机会我一定会推荐。”


张铉却不知道，韦云起虽出身京兆名门韦氏，但他和家族的关系并不好，尤其和家主韦端关系恶劣，已经两次不准他参与族祭，他跟随张铉来山东也多多少少和这个原因有关。


韦云起匆匆离去了，张铉又负手望向窗外，院子里的雪地上不知何时又来了一只野鸽子，咕咕地寻找食物，张铉向天空望去，灰蒙蒙的天空又开始飘起了雪花。


……


时间渐渐到了十二月下旬，距离新年越来越近，大隋各地过年的气氛也开始浓厚起来，这几天洛阳又下了一场大雪，洛水结冰，两岸垂柳化身为玉树琼枝，洛阳完全变成了冰雪世界。


由于接近新年，朝廷百官们也不再忙碌，众人都沉浸在新年将至时的闲散气氛之中。


这天下午，裴矩来到了御书房前，对门口一名小宦官道：“圣上身体好了吗？”


“原来是裴公！”


小宦官连忙行礼，“圣上病体还未痊愈，暂时还不能上朝。”


“那燕王殿下呢？”


“殿下在御书房替替圣上批阅奏折，今天轮到裴公了吗？”


裴矩点点头，“替我传报一声吧！就说今天由我来辅佐。”


“裴公稍候！”


小宦官转身向御书房内奔去，这一个多月大隋皇帝杨广受寒感恙，在后宫养病，朝政就交给了他的皇太孙杨倓，一些日常琐碎的政务由杨倓处理，但重要的军国政务还是必须禀报杨广本人来决定。


杨倓并不在杨广的御书房，而是在御书房隔壁有一间小书房，他在这里读书，并且处理日常政务，每天下午都会有一名重臣来辅佐他，今天轮到了裴矩。


经过近一年的悉心培养，杨倓在处理朝政上已经有了长足的进步，渐渐走向成熟，不再像从前那样容易意气用事了。


杨倓正在批阅天下各郡年终送来的秋收快报，有的丰收，有的歉收，有的遇灾需要开仓救济，一连几天，杨倓都在处理此事。


这时，小宦官在门口禀报：“殿下，裴公来了！”


杨倓看了一眼旁边的日程安排，今天是裴矩来辅佐自己，他点点头，“请裴公进来！”


不多时，裴矩不慌不忙来到了御书房前，躬身施礼道：“老臣裴矩参见皇太孙殿下！”


“裴尚书不必多礼，请坐！”


每天都会有重臣来辅佐杨倓，连裴矩也是第三次前来辅佐，大家都已经习惯，裴矩在一旁坐了下来，小宦官跑来给他上了茶。


裴矩喝了口热茶笑问道：“殿下今天有多少政务？哪些需要自己处理，哪些需要禀报圣上，已经分出来了吗？”


日常政务和重要军国政务之间并没有绝对的界限，一般都是由杨倓自己来决定，如果他不能做出决定，就要请教辅佐他重臣，然后再由辅佐重臣将他处理的政务复核一遍，没有问题就下发执行了。


杨倓笑道：“今天主要一些请求开仓赈粮的报告，我觉得有些不妥，需要再斟酌一下。”


杨倓取出一份上党郡的送来的报告，说道：“比如这份上党郡的快报，说是郡内各县遭遇蝗灾，损失惨重，恳请朝廷准许开仓赈灾。


但我又找到隔壁长平郡的报告，上面却说今年风调雨顺，粮食大丰收，我就奇怪了，两郡紧紧挨在一起，为什么上党郡闹蝗灾，长平郡却无虫无灾，难道蝗虫还分籍贯不成？”


裴矩点了点头笑道：“殿下怀疑什么呢？”


杨倓冷冷道：“我不能说上党郡的官员是想欺上瞒下，借口赈灾来中饱私囊，但蝗灾与常理不符，所以这份奏卷我不想批示。”


裴矩又笑道：“可殿下想过没有，一个郡占地广阔，如果不是上党郡全部受灾，而只是中间几个县受灾，其实也影响不了邻郡。”


杨倓沉思不语，裴矩又继续道：“而且老臣就是河东人，我知道上党郡和长平郡之间隔着中条山，确实有可能蝗虫只在一郡肆虐，当年太原郡和离石郡就发生了这种事情，离石郡蝗虫成灾，但太原郡却安然无恙，殿下，很多事情得亲眼目睹才行。”


杨倓叹了口气，“那依尚书的意思，这件事该怎么处理呢？”


“殿下，这种灾情报告朝廷有惯例，如果情况紧急，可以允许先赈灾，但一定会派御史监察前去评判，像上党郡这个灾情属于蝗灾，不算太紧急，殿下就可以先派御史前去调查，然后按照御史的调查结果来决定是否开仓放粮，这样对地方官府也是一种监督。”


杨倓点点头，“我明白了，我这就转批御史台！”


杨倓提起祖父的朱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字，‘转由御史台派监察！’


裴矩注视着杨倓手中的朱笔，半晌又缓缓道：“老臣这里倒有一份任命书，请殿下过目！”


裴矩从袖子里取出一只奏卷，递给了杨倓，杨倓一愣，所有奏卷应该是内史省来转给自己，怎么这一份在裴矩手中？


他迟疑一下接过了奏卷，是吏部的任命书，上面已经有内史侍郎虞世基和门下侍中苏威的批示，完全符合正常的流程，只是它怎么没有按照正常流程上报？


杨倓打开奏卷仔细看了一遍，原来是任命北海郡丞王运谦为太守的吏部文书。


按照朝廷权力分工，七品以下官职由吏部直接决定任免，七品以上五品以下官职由相国任免，五品以上从三品以下官职由相国报请天子同意后任免，而从三品以上高官则由天子直接任免，不用通过相国。


北海郡属于中郡，太守为从四品，所以相国提名，报与天子批准，但吏部文书上却是由裴矩提名，当然这也勉强说得过去，毕竟裴矩也有相国的资格。


“裴尚书这是何意？”杨倓不解地问道。


裴矩微微一笑，“殿下，这其实是张铉的请求！”


杨倓一怔，他又看了一遍奏卷，这才想起张铉在北海郡驻兵，他这时又想起一事，从柜子里找出一份萧怀让的监军密报。


监军密报应该是直接转给皇祖父，但这一份密报因为涉及到张铉，所以杨倓扣住了，密报上说，北海太守梁致意外而死，死得很蹊跷，建议朝廷派人调查。


杨倓沉吟一下问道：“张铉是什么意思？”


裴矩取出一封信呈上，“殿下，这是张铉给殿下的密信，委托老臣转交，殿下看完便知。”


杨倓打开信，是张铉亲笔写给他，信中说太守梁致秘密加入了渤海会，招兵买马、打造兵器，积极准备造反，严重威胁青州安全，自己不得已才除掉此人，又恳请他批准郡丞王运谦升为北海太守。


杨倓终于明白了裴矩这份奏卷的意思，其实就是张铉的请求，裴矩已经通过人情让虞世基和苏威同意，最后一步就是由自己批准。


而且这份奏折介于重要和不重要之间，可以提交皇祖父，也可以不用提交，直接由他批准。


杨倓沉思良久道：“擅杀太守是大罪，裴公一点都不觉得该说张铉几句吗？”


裴矩不慌不忙道：“殿下，这就是法度的虚与实了，地方官府投靠武川府或者投靠渤海会，甚至投靠乱匪，这里面藏有多少朝廷的无奈，如果真由朝廷来追究梁致的罪责，那只会使很多太守由暗靠变成明投，彻底撕掉朝廷的颜面，在这种情况下，暗中铲除背叛太守不失为一种折中之计，如果一定说张铉的不妥，那就是先杀后报的问题，微臣是这样认为。”


杨倓半晌才冷冷道：“既然裴公也这样说，那擅自除掉梁致我就不追究了，可张铉为什么希望任命这个王运谦为太守？”


裴矩已经感觉到杨倓语气的不满，但他此时已经骑虎难下，只得硬着头皮道：“殿下，张须陀剿匪艰难，就是因为地方官府掣肘太多，张铉想必也深有体会，他想做点事情，就必须得到地方官府的支持，所以他希望有一个与他配合默契的北海太守，这个王运谦应该就是，而且渤海会对青州的渗透太深，张铉害怕朝廷又任命一个被渤海会控制的太守，老臣能理解他的苦衷。”


此时的杨倓已经不是一年前那个冲动意气的少年燕王，这一年时间他改变得太多，他现在坐在监国皇太孙的位子上，考虑得更多的是大隋社稷，已不是个人恩怨。


杨倓沉默良久，终于缓缓道：“你告诉张铉，看在北海和高句丽立功的份上，我最后再纵容他一次，下次他别再让我为难了。”


他提朱笔在任命书上批了一个‘准’字，正式做主同意了北海郡太守的任命。


裴矩心中暗暗叹息，杨倓已经长大了。

第206章 招才募士


临近新年，益都县也格外热闹喜庆，到处张灯结彩，爆竹声不断在城中响起，一群群孩童在雪地里堆雪人、打雪仗，稚嫩的笑声一阵阵传向远处。


家家户户都在忙碌地贴门符，竖杆子，准备祭祀先祖的各种物品，全家一起上阵，里里外外清扫房子，将一年的污秽彻底清除出家门。


这天上午，益都北城缓缓驶入一辆牛车，拉车的牛瘦骨嶙峋，体力衰老，赶车的车夫也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他拉住牛车回头问道：“公子，我们要去哪里？”


布帘拉开，车里是一个三十余岁的文士，长一张方脸，鼻梁高挺，眉毛又黑又长，一双眼睛格外明亮有神，他身材中等，穿一件厚实的青色儒袍，头戴平巾，手中拿一卷书，显得文质彬彬。


他打量一下县城，笑道：“几年没来益都县，还是老样子。”


老者也笑道：“比以前可破旧多了，公子，要不我们打听一下在哪里报名？”


文士一连问了几个行人，都摇头不知，正郁闷之时，后面传来一阵马蹄声，文士回头，只见城外奔来一队骑兵，为首是一名身材魁梧的年轻大将，黑甲银盔，威风凛凛。


进城后，他们明显放慢了马速，唯恐冲撞到正在大街上玩耍的孩童。


这时，几名躲在树后顽童笑嘻嘻将雪球扔来，一颗雪球正打在年轻将领的头盔上。


几名骑兵大怒，正要斥骂，年轻将领却笑着摆摆手，翻身下马，绕过去一脚跺在树干上，树上的积雪顿时扑簌簌落下，一群顽童惊叫着跑掉了，年轻将领哈哈大笑起来。


文士见这名年轻将领童心未泯，颇为有趣，便拱手笑问道：“请问这位将军，听说北海郡在招募文官，不知是在哪里报名？”


这名年轻将军正是张铉，他从城外军营过来，准备找韦云起商量兴修水利一事，却遇到了问路的文士，张铉打量一下这名文士，见他气质儒雅，目光清亮，倒不像普通的读书人。


张铉走上前道：“郡衙和县衙并没有招募文吏，公子说的是军队招募文官吧？”


“正是军队招募，我就是前来应募。”


张铉指着前方道：“在郡衙报名，不过昨天就已经截止了，公子来晚了一步。”


文士满脸失望，“已经停止了吗？”


张铉见文士满脸失望，便笑问道：“听公子口音，应该是齐郡那边人吧？”


“正是，我是从章丘县过来，路上积雪不好走，所以耽误了几天，唉！还是来晚一步。”


张铉对他倒有几分好感，便笑道：“公子不妨去试试吧！既然从齐郡过来，晚一两天也可以理解，韦长史为人很和气，应该会给公子一个机会。”


“多谢将军指点！”


文士拱拱手，对老者道：“林叔，我们去郡衙。”


“公子坐好了，我们起步！”


车夫吆喝一声，牛车起步，沿着大街缓缓前去。


文士见张铉一行和自己是去同一个方向，又忍不住问道：“请问将军，我听说北海郡军队招募文职军官，既然同为飞鹰军，为什么不是在历城县进行？”


张铉微微一笑，“这件事说起来话长，虽然北海郡驻军也属于飞鹰军，但它是独立建府，可以自行招募。”


“原来如此！”


文士点点头，“我刚从外面回来没多久，对这边情况确实不太了解，也是别人介绍我来北海郡应募。”


“哦！请问公子贵姓？”


“在下免贵姓房。”


张铉也听张须陀说起过齐郡的世家名门，比如历城县的贾氏家族，贾务本就是贾氏家族的重要人物。


还有晏氏家族、富氏家族、淳于氏家族，这些家族都曾在历史上赫赫有名，另外章丘县的房氏家族也是齐郡的望族世家，家主房彦谦更是齐鲁一带有名的大儒，因做过监军，人称房监军。


张铉还知道房彦谦有个儿子，便是历史上大名鼎鼎的房玄龄，张铉听他姓房，便笑问道：“章丘县房监军，公子认识吗？”


“将军所说，正是家父？”


张铉勒住马，愕然注视着他，“你就是……房玄龄？”


这名文士正是房玄龄，不过玄龄是他的字，他名叫房乔，是齐郡章丘县人，从小被誉为神童，十八岁被地方官府推荐进京参考，考中进士，先后被授予羽骑尉、隰城尉，后因祖父去世而辞官回乡，又去天下各地游历，寻师拜友，一晃便过去了近十年。


这次他是被昔日同窗好友，现任飞鹰军司马贾润甫推荐，前来北海郡应募，不料路上积雪太深，行路艰难，耽误了几天，赶到益都县竟错过了报名截止日，不过他怀中有贾润甫的推荐信，心中也没有完全绝望。


“在下房乔，字玄龄，将军听说过我吗？”


张铉抱拳笑道：“公子大名，我已久闻，幸会！”


房玄龄离乡已久，很多年轻人都不认识他，没想到一个年轻将领居然听说过自己，着实令他心中感到十分舒畅，房玄龄笑问道：“请问将军贵姓，官任何职？”


“在下姓张，碌碌无名之辈，说出来公子也不知道，正好我也是去郡衙办事，就陪公子一起去吧！”


“那就多谢了！”


房玄龄回乡还不到一个月，对青州的情况并不了解，虽然他听说过张铉，但他却不知道张铉是一个很年轻的将领，还以为和张须陀年纪相仿，所以他怎么也想不到眼前这个还和顽童嬉戏的年轻将领就是北海主将张铉。


张铉却有了想法，唯恐房玄龄被拒，他低声嘱咐一名亲兵几句，亲兵点点头，抄小路先赶去郡衙。


不多时，牛车便抵达郡衙，房玄龄跳下牛车，吩咐老家人在外面等候，便快步走上了台阶。


这时韦云起已经得到了张铉的提前通报，先一步来到大门外，他一眼看见了张铉。


只见张铉悄悄指了指走上台阶的文士，韦云起便心知肚明，走上前笑问道：“这位公子有事吗？”


房玄龄抱拳道：“在下是从齐郡过来参加军队应募，请问可是在这里报名？”


韦云起微微一笑，“真是巧了，这件事正好是由我主管，公子既然来应募，就请随我进去吧！”


房玄龄大喜，没想到会这么巧，在大门口遇到了招募主官，他心中虽然也感到有点蹊跷，但毕竟这不是什么坏事，蹊跷的念头只是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他回头向张铉抱拳感谢，张铉笑着点点头，“祝房兄好运！”


张铉负手望着房玄龄身影消失在官衙内，心情有一种意外的惊喜，他只是想补充一些文职军官，却没有想到把房玄龄给引来了，想想也并不奇怪，房玄龄是齐郡章丘县人，自己把他招募到麾下，也是在情理之中。


房玄龄跟随韦云起走进了郡衙，他笑问道：“先生就是韦公吧！”


“公子认识我？”韦云起笑问道。


“我虽然没有见过韦公，但我久仰韦公事迹，今日得见，玄龄三生有幸也！”


韦云起在十几年前威名赫赫，朝中无人不知，房玄龄虽然也做过小官，但比起韦云起，他的资历还差得太远。


倒是房玄龄的父亲房彦谦也做过几年监察御史，比韦云起早两年，韦云起当然也知道房彦谦，只是尚未面试就开始叙旧，未免有些不合规矩。


两人走进官房，韦云起请他坐下，又让从事上了茶，他取出厚厚一叠卷宗道：“这次招募文职军官，应募者有数百人之多，自古山东出才俊，果然名不虚传啊！”


房玄龄听说有数百人应募，心中略略有些紧张，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拿出了贾润甫的推荐信，僧多粥少，他若过于谦虚，恐怕机会就没有了。


“这是贾司马给韦公的信，请韦公过目！”


“原来公子有贾司马的信，为何不早说？”


韦云起接过信，略略看了一遍，贾润甫在信中将房玄龄大大夸赞一番，韦云起又笑问道：“公子可有履历？”

第207章 英才玄龄


房玄龄连忙从书袋中取出自己履历，递给了韦云起，“韦公请看！”


韦云起看了一遍他的履历，心中不由有些惊讶，居然是开皇十六年进士，还是羽骑尉，当过隰城县尉，这个资历不简单啊！难怪将军很重视他，让自己务必收下此人。


“以公子的资历来应募这个文职军官，是不是太屈才了？”


房玄龄欠身道：“乱匪肆虐家乡，玄龄只恨不能上阵杀敌，从军只为早日平息匪患，为家乡父老尽绵薄之力。”


“原来如此，那公子为何不直接在齐郡从军，却要转道北海郡？”


房玄龄犹豫了一下，其实他是想在齐郡从军，但贾务本却说服了他的父亲，让他来北海郡应募，房玄龄自己也没有完全明白这其中的缘故。


“这个……齐郡一时没有机会吧！”


韦云起笑了笑，便没有再追问下去，他收起房玄龄的履历笑道：“这次我们打算招募五名参军，暂时还没有朝廷的任命，只是属于幕僚性质，好处是待遇优厚，而且可以随时辞职离去，公子愿意接受这样的职务吗？”


房玄龄默默点头，这一点贾润甫已经给他说过，他倒不是很在意官职，如果他在意，他就不会辞去隰城县尉了。


“我只是为了参与平匪，为家乡父老尽力，职务无所谓。”


韦云起虽然是事先得了张铉打招呼，但房玄龄的履历却比之前数百份士子履历都要硬得多，这样的人才只能是可遇而不可求，韦云起起身笑道：“我这里问题不大了，请公子随我去见张将军吧！”


房玄龄大喜，这就意味着他通过了韦云起的面试，只是他心中还有点忐忑，这位张将军又是怎样一个粗鲁的大将呢？


他们穿过正堂，来到另一边一间临时官房前，目前北海郡属于军政一体，王运谦只是名义上的太守，北海郡的实际军政大权却牢牢掌握在张铉手中，张铉也不避讳，直接在郡衙内增设一间临时官房，但大部分时候他都在军营，每隔两三天才会来一次，听取韦云起和王运谦的汇报。


张铉在官房内正等待着韦云起的面试结果，他相信韦云起很快就会带房玄龄过来，这时，门口士兵禀报道：“韦长史求见！”


“请他进来！”


韦云起快步走了进来，张铉见只有他一人，便笑问道：“那位房公子呢？”


“在外面稍候，我先和将军说两句。”


“长史请说！”


韦云起笑道：“这个房玄龄确实不错，条件优越，又出身齐郡名门，只是我们五人都已招到，且安排了职务，将军打算怎么用他？”


张铉早已想法，微微笑道：“我打算用他做记室参军，长史觉得可以吗？”


记室参军也就是机要秘书，职位极其重要，一般军府主官都会设置，大多是任用心腹，像张须陀的记室参军蒋宁就是他的同乡，韦云起暗吃一惊，低声道：“将军还不了解他的情况就让他做记室参军，是否太仓促了一点？我建议可以先让他做主簿，等时机成熟再提升他为记室参军，将军以为如何？”


张铉当然不好对韦云起说他知道房玄龄在历史上的才能，不过韦云起说得也有道理，一下子把房玄龄提得太高，对他没有好处，而主簿这个职务不高不低，正好适合房玄龄，韦云起不愧经验丰富，捏拿得恰到好处。


张铉便点点头，“那就依长史的方案吧！我和他先谈一谈。”


韦云起行一礼，退下去了，他走到门口对房玄龄笑道：“公子请进吧！张将军在房内等候，我就不进去了。”


“多谢韦公！”


房玄龄抱拳行一礼，忐忑不安地走进了官房，走进房间，见一名身材高大挺拔的将领负手站在窗前，背对着自己，房玄龄觉得有点眼熟，他不及思索，连忙上前躬身施礼，“学生房乔参见张将军！”


张铉回头笑了笑，“房公子不必这么客气！”


这个声音更加耳熟，房玄龄一抬头，顿时惊得目瞪口呆，“是你！”


原来这个张将军就是自己路上遇到的那个年轻将领，原来他就是张铉？


张铉微微一笑，“公子很惊讶吗？”


房玄龄哑然失笑，“我以为北海郡主将是个四十余岁的粗鲁大汉，却没有想到会是如此年轻的将领。”


“公子请坐！”


张铉请房玄龄坐下，又笑问道：“公子游历天下，一路上没有遭遇盗匪骚扰吗？”


“还好！乱匪也只是这两年才爆发，之前还算一路顺风，不过这次在清河郡却遭遇了张金称围城，险些丧命，最后混在乱民中逃出。”


“张金称居然如此猖狂，那冯孝慈呢？他坐视不管吗？”


房玄龄摇了摇头，“冯孝慈策略不当，过于贪图战功，一味想和张金称主力决战，但张金称却化整为零，分兵在河北各郡掠夺征兵，短短几个月时间，张金称的军队已经壮大到八万人，而冯孝慈这时却不敢和张金称主力决战了，只能拒守清河县，说实话，我不看好冯孝慈，此人先轻敌后畏战，刚愎自用，不是张金称的对手。”


张铉点了点头，房玄龄说得很对，现在黄河冰冻，冯孝慈完全可以邀请张须陀会战清河郡，两军合战张金称，完全可以将他彻底击败。


但冯孝慈却始终没有消息，说到底，他是不愿意张须陀的军队进入自己的势力范围，由此可见此人的眼光还是比较狭隘。


“公子认为张金称和孙宣雅，哪一个对青州的威胁更大？”张铉又问道。


“那肯定是张金称，从前冯孝慈未到清河郡之前，张金称贼军和飞鹰军已交战多次，彼此知己知彼，不过当时青州一带贼军太多，使飞鹰军后方不稳，所以不能大举北上，现在张金称和冯孝慈军队正在对峙，飞鹰军为何不抓住这个时机先打孙宣雅，彻底解除后顾之忧呢？”


张铉沉思片刻道：“孙宣雅有十几余万军队，公子觉得应该怎么打？”


房玄龄想了想道：“如果从地域文化上区分，琅琊郡和青州还是有所隔阂，它们更接近徐州一带，这种地域差异会影响到孙宣雅的扩张策略，他们更容易向南扩张，所以徐州杨义臣的压力会更大，但杨义臣又被东海李子通牵制，不能倾兵北上，如果飞鹰军要打孙宣雅，我倒建议可以和杨义臣联手，相信他会很愿意与将军合作。”


张铉暗暗称赞，他其实在出题考房玄龄，房玄龄虽然还是一介书生，但他联合作战的思路非常不错，和他的想法不谋而合。


张铉便欣然笑道：“如果房公子不嫌弃，就暂为我军中主簿，我们齐心合力，共灭山东河北之匪！”


房玄龄大喜过望，起身行一礼，“玄龄愿为将军效力！”


……


房玄龄跟随韦云起下去了，张铉独自坐在房间内，还在回味着刚才房玄龄的建议，利用张金称和冯孝慈对峙的机会，联合徐州的杨义臣，灭掉盘踞在琅琊郡的孙宣雅。


这确实是个很不错的策略，灭掉孙宣雅，不仅能得到大量粮食补充，也可以将青州和徐州连成一片，使杨义臣没有了后顾之忧，可以全力针对东海李子通。


张铉沉思良久，觉得这件事还是应该和张须陀商量一下，看看张须陀是什么态度？他铺开一张纸，提笔给张须陀写了一封快信。


但计划却不如变化，信还没有送到张须陀手中，清河郡的情况就发生了剧烈变故，当天下午，一名送信骑兵带着张须陀的快信赶到了北海郡。


……

第208章 清河兵败


张金称的八万大军和冯孝慈的军队已经对峙了近半个月。


自从冯孝慈发动秋季攻势后，尚未从张铉痛击中恢复过来的张金称采取了回避的战术。


他一方面将两万余军队化整为零，亲自率领精锐北上，又派心腹各自带队奔赴河北各郡抢掠财物，招募河北各郡的零星盗匪。


同时，张金称派人佯降冯孝慈，告诉冯孝慈乱匪因意见不统一而发生内讧，张金称被杀，乱匪分裂已各自逃命。


冯孝慈率军杀入高鸡泊，歼灭高鸡泊内的残军数千人，便不再将张金称逃亡各郡的散军放在心上，开始整顿军马准备继续下一步的剿匪，战刀指向高士达和窦建德。


张金称由此获得了宝贵的两个月喘息之机，短短两个月时间，他血洗赵郡、襄国郡和武安郡，强征壮丁，招募山匪，势力得以迅速扩大，军队人数从两万余人骤增到八万人。


张金称遂率军杀回了清河郡，重新夺取高鸡泊，并率大军向清河县挺进。


冯孝慈这才意识到自己轻敌，没有斩尽杀绝，致使张金称重新壮大，他心中懊悔不已，但也无可奈何，只得拒守清河县和张金称大军对垒。


……


夜幕刚刚降临，树林中的鸟雀们依旧叽叽喳喳地吵闹异常。


一支千余人隋军进入了树林，立刻惊起一大片飞鸟，扑愣愣地飞远了，还好，远处的贼军并没有注意到树林的异常，或许他们根本就没有想过隋军会到这里来。


这是冯孝慈派出的夺粮之军，在和贼军对垒半个月后，两万隋军粮食眼看要断绝，冯孝慈在万分焦急之时，意外得到一个消息。


一支贼军的运粮船队便停泊在距离清河县约二十里外的运河之中，冯孝慈当即派大将陈刚率一千士兵沿运河东岸北上，准备袭击并夺取这支运料船队。


张金称的大军驻扎在运河西岸，但陈刚却率领隋军沿着东岸北上，在树林中摸索了近二十里，他们终于看见了运粮船队，足足有百余艘船停泊在运河之中，每艘船上覆盖着油布，沉甸甸的似乎装满了粮食。


在两岸都有贼军驻扎，但东岸的贼军只有几百人，他们点燃了两堆篝火，正围着篝火喝酒吃肉，几个喝得醉熏熏的士兵还在篝火前跳起了舞。


“这附近有没有民居，咱们去找几个女人来玩玩吧！”一名士兵高声怪叫道。


另一名士兵撇撇嘴，不屑道：“你在做梦吧！大王军队所过之处，哪里还可能有民居？听说齐郡那边有妓院，什么时候拿下齐郡，咱们倒可以去逛逛历城县的妓院。”


“屁话少说！”


一名校尉走过来狠狠踢了两名士兵一脚，斥骂道：“去岸边看看去，别让人偷袭了我们粮船。”


两名士兵骂骂咧咧来到河边，一抖身子，哗哗地撒起尿来，他们一边撒尿，一边向河对岸眺望，夜色深沉，已经完全看不见对岸了。


这时，一名士兵似乎感觉到粮船在晃动，他揉了揉眼睛，不对啊！本来紧靠岸边的船怎么离开岸边到河中央了。


他愣了一下，顿时反应过来了，转身大吼，“有人偷船！”


就在他转身喊话的一瞬间，几支弩箭从水面上射来，无比快疾地射向两名士兵的后心，‘噗！’的一声，弩箭射进了他们的身子，两名士兵惨叫一声，跌进了河中。


河边突然发生的情况让所有贼军士兵都愣住，他们一齐扭头向河边望去。


就在惨叫发出的同一时刻，树林中一声梆子响，数百支箭从树林中呼啸射来，篝火两边顿时惨叫声响成一片，贼军士兵们乱成一团，不少士兵跳起来，跌跌撞撞向远处跑去，第二轮箭又到了，不少人在奔跑中被射中，惨叫着摔倒。


这时，一千隋军从密林中冲出，挥舞长矛和横刀追杀着四散奔逃的贼军士兵，十几名士兵一起放箭，将已经快逃到河边的贼军校尉乱箭射死，贼军士兵狂呼乱喊，拼命奔跑。


隋军杀得兴起，四处追赶奔逃的贼军，但这时主将陈刚却发现了不对，贼军惨叫声震天响，但对岸却没有任何动静。


就是这时，忽然有士兵在粮船上大喊：“将军，粮船里面没有粮食，全是沙子！”


陈刚顿时意识到自己上当了，他急声大喊道：“立刻撤退！”


但已经晚了，粮船那边传来一片惨叫声，躲在船上的千余名贼军杀出，将船上的二十名隋军士兵悉数砍翻落水。


紧接着，四面火光大作，上万名贼军士兵从四面八方杀来，将一千隋军团团包围，为首大将正是张金称，他手执大铁枪，大喝道：“投降者免死！”


……


自从偏将陈刚率一千军去抢夺贼兵的粮船，主将冯孝慈便在城中坐立不安，眼看剩下的军粮只能支持三天，再没有粮食到来，他的军心就要崩溃了。


虽然冯孝慈有心放弃清河县退守聊城，但他毕竟在清河县上耗费了大量心血，重新修葺城墙，挖掘护城河，还疏通了废弃的漕河，运河上的船只通过漕河可以直接驶入城内。


而且放弃清河县也就意味着他们只能退守运河西岸，他也将无法向朝廷和圣上交代。


冯孝慈连派几队斥候去城外打探消息，并没有探到大队贼军出营的情报，贼军大营十分安静，这让他一颗心微微放下。


三更时分，冯孝慈刚刚入睡，便被一阵敲门声惊醒，有士兵在外禀报道：“启禀将军，陈将军回来了，驶来一支粮船！”


冯孝慈大喜，急忙披上盔甲便向北城跑去，他跑上城探头向下张望，只见城下漕河内灯火通明，数十名士兵们手执火把站在一艘大船上，为首大将正是偏将陈刚，在他身后是黑漆漆的船只，足有上百艘之多。


陈刚见冯孝慈出现，他正要开口，一柄冰冷的匕首已经顶住他后心，一人在身后冷冷道：“若敢弄鬼，一刀宰了你！”


陈刚保命心切，终于屈服了，他高声大喊道：“大将军，卑职满载而归，全部都是粮船，有上万石粮食。”


说完，他命令士兵掀开船上的油布，城头士兵顿时一片惊呼，只见在火光下，船上满载着一只只厚实的麻袋，士兵劈开几只麻袋，里面的粟米倾泻而出，闪烁着金黄色的粮食光泽，后面一连几艘大船上都是满满的粮食，城上士兵们个个激动万分。


冯孝慈心中暗暗欢喜，两万粮食啊！他可以支持数月了，他甚至来不及问贼军情况，便当即下令：“开水城！”


水城上的铁栅栏吱嘎嘎开启，一艘艘盖着油布的大船迅速驶入了城内，当粮船还有最后十几艘时，船队忽然停了下来，冯孝慈眉头一皱，又探身出去大喊：“怎么还不进城，磨蹭什么？”


就在这时，一名士兵忽然指着不远处大喊：“大将军，有敌情！”


只见黑暗中杀出了密集的士兵，马蹄声响起，一员大将正率领黑压压的大军向城门杀来，冯孝慈大吃一惊，连声喊道：“速关闭水门！关闭水门！”


但水门处被船队堵死了，铁栅栏关闭不上，就在这时，城内忽然响起一片喊杀声，冯孝慈猛地回头，却见从粮船内杀出了无数的贼军士兵，只听一名士兵大喊：“陈将军造反了。”


冯孝慈头脑里‘嗡！’他忽然明白了，粮船根本就是一个陷阱，陈刚去夺取粮船必然发生了变故，他们应该是被贼军全部抓住了。


陈刚投降了贼军又前来骗城，冯孝慈一连后退几步，无力地坐在城头上，心中万念皆灰，他心中很清楚，清河县完了，他的军队也完了。


冯孝慈忽然大吼一声，翻身上马，手执大刀向城下冲去，他要亲手杀了那个叛贼之将，以泄他心头之恨。


这时，漕河上的船队变成了一座天然桥梁，无数贼军顺着船只从水门处杀进了城内。


冯孝慈刚冲下城墙，却迎面遇到贼军主将，清河王张金称，张金称冷笑一声，挺枪刺向冯孝慈。


冯孝慈挥刀迎战，两人在城门激战成一团。


这时城内已陷入一片火海，民众哭爹叫娘，哀嚎遍地，军营也被事先埋伏在城中贼军放火点燃，数百顶营帐熊熊燃烧，两万隋军士兵在睡梦中被惊醒，纷纷奔出大营，他们大多数人手无寸铁，有的士兵甚至还光着脚，被杀来的贼军屠戮极惨。


隋军士兵终于崩溃，不顾一切地冲出城门逃命，但张金称的八万大军在清河县城四周已布下了天罗地网。


冯孝慈和张金称激战了十几个回合，冯孝慈见势不妙，卖一招破绽，拨马便逃，张金称哪里容他逃走，他大吼一声，催马追上冯孝慈，一枪刺穿了冯孝慈的后心。


冯孝慈大叫一声，当场毙命。


这一战两万隋军只逃走数千人，三千人在混战中被杀，投降者超过万人，但张金称却一个不留，下令将投降的隋军全部斩首。


寒风凛冽，残阳如血，在被鲜血染红的清河县城外旷野里，躺满了无数隋军将士的尸体，一群群乌鸦在天空盘旋，嘎嘎地鸣叫，一棵苍老的枯树无力地垂下了它已死去的枝条。


可怜跟随来护儿在高句丽征战的两万隋军，最后却几乎全军覆灭在清河郡，这时，距离新年到来只剩下八天。


……

第209章 出兵清河


房间里，张铉负手站在窗前已经不知有多久了，他眼角的泪水已经晾干，悲伤的眼睛里只剩下无尽的仇恨。


他被深深的自责所折磨，如果不是他极力要保住这支军队，他们应该已经解甲归田，和妻儿父母团聚，正是他张铉错误的、意气的想法，才使他们最终惨死在清河县的旷野里。


那些和他在高句丽战场上一起浴血奋战的将士，却最终死在乱匪手中，杀死他们的刀，也有他张铉的一份，他的狂妄，他的自以为是，他的不知天高地厚，最终酿成了让他无法接受的苦酒。


“将军！”


身后传来韦云起低沉的声音，“不要太自责了，这是冯孝慈的责任，和将军无关。”


张铉轻轻摇了摇头，“我不想推卸责任，只是现在还不到自责的时候。”


他蓦地转身，平静地问韦云起道：“通知裴行俨了吗？”


“已经发出鹰信了，相信他现在应该在回程的途中。”


张铉缓缓点头，“韦长史，我留五百士兵给你，北海郡就暂时拜托你了。”


韦云起默默点了点头，张铉拾起身边的银盔，快步向大门外走去，走到门口，他又沉声道：“我不在北海郡，一切政务按照原定方案实施，长史可以做主，不用等我回来。”


“我知道，将军自己保重！”


张铉慢慢将银盔戴在头上，大步走出院子，向郡衙外走去，台阶前已经准备好了战马。张铉翻身上马，双腿策马，战马疾奔而出，在十几名骑兵亲卫的护卫下，向城外大营奔去。


一个时辰后，张铉率领三千五百名士兵离开了大营，浩浩荡荡开往齐郡，与此同时，从东莱郡赶来的一千士兵在裴行俨的率领下，也离开了东莱郡，向齐郡方向汇拢。


……


清河郡的隋军惨败给河北和山东一带都带来了巨大的冲击，不仅窦建德和高士达向张金称俯首称臣，就连一向谨慎的张须陀也知道事态严重，顾不得向朝廷请示，开始紧急调动青州各郡驻军向齐郡集结。


这天午后，张铉率领北海和东莱两郡士兵，共四千五百人抵达了齐郡祝阿县，祝阿县北临黄河，是清河郡渡河进入齐郡后的第一县，由于年初四郡攻打张金称惨败，飞鹰军的势力也撤到黄河以南。


张须陀将防御重点放在祝阿县上，不仅在这里驻扎一千士兵，而且加高加厚了城墙，并疏通了护城河，使祝阿县变成一座坚城。


吊桥缓缓落下，张铉的军队开始列队入城，祝阿周长约十二里，是一座中县，不过县内人口已迁到历城县，整个县城内只有三百余户人家，其余空地全部用作军营，城头上站满了士兵，城内已汇集了一万余人。


张铉的战马刚刚进入县城，迎面奔来一队骑兵，为首之人正是大帅张须陀，张铉连忙催马上前行礼，“参见大帅！”


张须陀的心情很沉重，摆摆手道：“不用多礼了，军队都来了吗？”


“我留五百人守益都县，其余四千五百人全部带来，也包括骑兵。”


张须陀叹了口气，“那现在除了贾务本的高密军外，其余军队都到了，还有费青奴的军队今晚会到。”


“大帅，从清河郡逃回多少人？”张铉低声问道。


“第一批逃回三千人左右，后来又陆陆续续逃回千余人，现在大概有四千三百人，最高的军职才是校尉，哎！这一战损失实在太惨烈。”


张铉神情黯然，默默点了点头，张须陀拍拍他胳膊，安慰他道：“不用难过了，考虑怎么彻底歼灭张金称才是我们该做之事，先跟我去军营，我们商量一下应对之策。”


张铉嘱咐了尉迟恭和裴行俨几句，这才调转马头跟随张须陀向军营而去，他们走进大帐，只见秦琼、罗士信和尤俊达也来了，三人一起站起身，张须陀摆摆手，“大家随便坐！”


几人席地而坐，张须陀这才缓缓道：“清河郡惨败，我已经派人紧急去京城禀报了，根据我最新得到的情报，张金称大军并没有退回高鸡泊，而是驻扎在高唐县一带，距离黄河不足百里，现在黄河结冰，他们过河很容易，以张金称的奸猾，我们要尤其提防他夜袭。”


“冯孝慈是怎么兵败的，大帅有调查吗？”张铉问道。


张须陀点了点头，“这次冯孝慈兵败，我仔细询问过了败军，连我都不得不佩服张金称的狡猾，他知道冯孝慈粮食将尽，便故意拉来一队粮船，结果冯孝慈派人偷袭粮船中计，全军覆没，张金称又派人假装隋军劫粮回来，骗开城门——”


不等张须陀说完，罗士信狠狠一拳砸在地上，忍不住夸赞道：“果然高明！”


张须陀狠狠瞪了他一眼，“你说什么？”


罗士信吓得低下头，不敢再多嘴了，秦琼在一旁笑道：“大帅不必生气，张金称此贼确实有点本事，若不充分了解他，搞不好我们也要中计。”


张须陀又瞥了一眼张铉，“你也这样认为吗？”


张铉点了点头，“几个月我和他交手过，他用乌合之众攻城，企图把我引出城去，幸亏没有上当，秦将军说得不错，我们首先不能轻敌，其次须知己知彼。”


张须陀赞同了众人的意见，又继续道：“这只是一件事，还有另一件事，我担心我们北上清河郡使青州和齐郡空虚，孙宣雅会趁机北上扫荡，使我们腹部受敌，怎么安排防御也是一件不能掉以轻心之事，大家一起谈一谈。”


张铉立刻想到了房玄龄的方案，他笑了笑道：“大帅可以联系杨义臣，请他在南面对孙宣雅施压，迫使孙宣雅不能北上。”


张须陀点点头，“这其实也是我的想法，既然大家不谋而合，那就事不宜迟，我这就给杨义臣写信，请他出兵协助。”


“大帅等一等！”


张铉叫住了张须陀思路，张须陀眉头微微一皱，“还有什么？”


“还有窦建德和高士达，甚至还有瓦岗军，大帅没有考虑过他们的威胁吗？”


张须陀沉吟一下道：“高士达与张金称有杀妻之仇，窦建德也是，他就是被张金称赶出高鸡泊，部众和亲信全部被杀，即使现在两人向他俯首称臣也是迫不得已，如果隋军攻打张金称，相信他们只会乐见其成，绝不会出兵帮助张金称。


至于瓦岗军，听说他们最近内部有点小麻烦，出兵东进的可能性不大，而且我在济北郡范县和寿张县一带部署了几支百余人巡哨，严密监视瓦岗军动静，即使发生情况，我们也会及时得到消息。”


张铉见张须陀已经安排周全，便问道：“那这一战我们该怎么打？”


张须陀扫了众人一眼，缓缓道：“我之所以不顾朝廷的意见便擅自出兵，是因为我发现了张金称的一个致命弱点，如果我们能抓住这个机会，我们就能击溃张金称大军，如果抓不住，我们只能从撤回齐郡，将全力防御张金称大举进攻齐郡。”


张须陀的一席话说得大家热血沸腾，尤俊达摩拳擦掌道：“大帅，你说吧！”


张须陀点了点头，“这一战我打算兵分三路！”


……


黄河从西奔腾而来，流过中原腹地，进入了山东丘陵地带，河床也陡然间变得宽敞起来，齐郡和清河郡之间的黄河足有十几里宽。


平时河面浊浪滔天，流水湍急，但进入隆冬时节后，河水开始结冰，十几里宽的河床变成了一片厚实的冰原，不仅旅人、骡马可行，就像满载货物的大车也能顺畅通过黄河冰面。


但黄河冰面也不是随意可行，由于冰面宽达十几里，寒气渗人，身体羸弱者往往经受不住冰面巨大的寒气，常常会被冻毙在冰面上，就算身强力壮者，如果没有足够的防御措施，就算走出冰面也会大病一场。


所以行走冰原需做好严密的防范，首先腿部和裆部需要用毛皮细细包裹，再穿上十分厚实的衣裤，战马的腿和肚子也要用布层层包裹，辎重则借助雪橇来运输，所以无论是贼军南下攻打齐郡，还是隋军北上收复清河郡，都不是一件容易之事。


入夜，张铉的军队在黄河边积极地进行渡河前的准备，他的军队是第三路，从清河郡北部渡河，迂回截断张金称军队的后路，张须陀用冯孝慈的败军给张铉补充了一千五百人，使他的军队达到六千人。


而秦琼则同样率六千军从清河郡南部渡河，从侧面保护主力渡河，张须陀则率一万主力从祝阿县渡河北上，将正面迎击张金称的大军。


三支军队相距只有三十里，可以互相呼应，使他们不至于被张金称的军队各个击破。

第210章 冒险计划


张金称的八万大军已经占据了整个高唐县，县城内外住满了无数残暴荒淫的贼兵，高唐在千疮百孔的清河郡稍微好一点，尽管大量人口已逃去了齐郡，但比起屡遭蹂躏的清河县，高唐县还稍稍有几分生机，清河郡的官衙也因此迁到了高唐县。


但随着八万贼军的入驻，只有千余户人家的高唐县立刻沦为比地狱还悲惨的境地，家家户户都住进了几十名贼军。


张金称不约束军纪，任由贼兵肆意妄为，财产被瓜分，粮食被抢走，女人被凌辱，稍有反抗便立刻杀死，数千名高唐县人俨如坠入地狱。


张金称的清河王临时王府便设在郡衙内，也是原来的高唐县衙，自从歼灭冯孝慈的两万隋军后，张金称狂妄之极，他开始放纵自己，命手下献数十名少女作为宫女，供他昼夜淫乐，甚至连太守的妻女也难逃他的魔掌。


这天傍晚，谋士杨济匆匆走进县衙大门，直接向后堂走去，刚走到院门口，几名张金称的亲兵拦住了他，“先生请止步！”亲兵首领摇了摇头，“现在不能进去。”


杨济听见后堂传来一阵阵女人的尖叫声和笑声，他不由暗暗叹了口气，张须陀大军在黄河南岸虎视眈眈，大王却在这里寻欢作乐，难道他以为张须陀也和冯孝慈一样吗？


杨济心急如焚，硬闯两次都被士兵拦住，他急得大喊道：“大王，隋军已杀来了！”


内堂的笑声戛然停止，紧接着听见碗碟摔碎声和几个女人的尖叫声，只听张金称怒骂道：“给我滚，统统给我滚！”


片刻，院门开了，只见赤着上身，满身酒气的张金称冲了出来，怒气冲冲问道：“隋军在哪里？”


杨济取出一封情报，平静地说道：“这是巡哨传来的最新消息，就在我们北面，五六千飞鹰军已经渡过黄河。”


张金称顿时吓出一身冷汗，酒也醒了大半，他原以为张须陀在黄河沿岸部署兵力是为了防止他继续侵犯齐郡，他认为在洛阳没有指示之前，张须陀是不敢出兵北上，却没想到这么快就有隋军渡黄河北上了。


张金称立刻着急起来，不得不放下傲慢，对杨济拱手道：“先生请进屋商议军情！”


杨济现在只能依附张金称，尽管他心中不快，但也只能乖乖跟着张金称进了内堂。


内堂上满地狼藉，十几名年轻女子正在忙碌地收拾碗碟桌子，张金称却没有耐心等待，怒吼一声，“统统滚出去！”


十几名女子吓得连滚带爬跑出去了，张金称一脚踢开两张桌子，拉过一张软席，又披上了外袍，将丢弃在角落里的地图找了出来。


“现在隋军在哪里？”张金称在软席上铺开地图急问道。


杨济跪坐在地图前，看了片刻，指着北面的一片丘陵道：“这一带叫做乌林岗，数千隋军应该就是在这一带渡河。”


张金称凝视地图半晌，忽然醒悟过来，他不由倒吸一口冷气，“难道隋军是想去端我的老巢不成？”


杨济默默点头，“应该说，张须陀是在逼迫大王后撤！”


张金称负手走了几步，不由冷冷哼了一声，“他想让我后撤，我就会后撤吗？我有八万大军，何惧隋军分兵。”


张金称当即令杨公卿率军两万火速北上迎击隋军，阻止他们袭击自己的老巢。


……


张铉率领六千军队迅速渡过了黄河，他们的目标异常明确，直扑清河郡北部的武城县，武城县紧靠高鸡泊，一直是张金称的势力范围。


由于高鸡泊是一片方圆百里沼泽荡，输运不便，武城县便成为了这次张金称和冯孝慈决战的后勤重地，储存着大量的粮草物资，另外还有五千军队守卫武城县。


张须陀久战沙场，经验异常丰富，远远不是冯孝慈那种纸上谈兵的将军能比，他立刻发现了张金称的弱点，那就是他的军队太庞大，八万大军，每天需要消耗多少粮食？千疮百孔的清河郡根本养不活这么多人。


这样一来，后勤保障就成了张金称的致命穴位，只要摧毁贼军的后勤，张金称大军必然会发生严重混乱，击败他们就在眼前。


张须陀命张铉军队为奇兵，他则率领主力隋军进逼高唐县，牵制住张金称大军回撤，给张铉创造机会。


此时秦琼率六千军队已经绕到高唐县西面，他们作为另一支奇兵，准备随时配合张须陀的主力向敌军发动进攻。


大帐内，张须陀站在地图前考虑着张铉的行军路线，他有点担心武城县的守军，武城县是张金称的王城，修建得十分坚固，五千人守卫这座城池，张铉轻兵进攻，能否攻得进去？


这是张须陀唯一担心的漏洞，如果张铉攻不下武城县，张金称的援军及时杀到，他的冒险计划就完全失效，只能撤军回齐郡。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奔至帐门口，单膝跪下禀报道：“启禀大帅，我们斥候发现一支两万人的军队离开了高唐县，向北匆忙而去。”


这个情报在张须陀的意料之中，这必然是张金称派军队去支援武城县了，他当即令道：“速让罗士信来见我！”


片刻，罗士信匆匆来到大帐，他躬身施一礼，“卑职参见大帅！”


张须陀对他道：“已有两万贼军赶去支援武城县，我给你一千军队，尽量骚扰敌军，拖延他们行军，给张铉那边争取时间，你可能办到？”


罗士信立刻单膝跪下，“卑职绝不会让大帅失望！”


张须陀点点头，“从你的部属中挑选一千精锐，带三天干粮，即刻出发！”


“遵令！”


罗士信行一礼，起身匆匆去了，张须陀心中也着实有点担心，毕竟罗士信只有一千军队，未必能阻挡住敌军的两万援军，但他也没有办法了，他只有一万主力，不可能分更多的兵力给罗士信，但愿张铉能带给自己惊喜。


……


在沉沉夜幕笼罩之下，张铉率领六千军队在广袤的原野上艰难地向西北方向行军，大地被厚厚的积雪覆盖，使他们行军格外困难。


随处可见一片片村庄的残垣断壁和长满了枯草的良田，他们已经走了六十余里，依然没有看见一户人家，到处是一片破败凄凉的景象。


每个人心中都充满了沉痛和愤怒，被张金称蹂躏的清河郡连十存一的人口都没有，完全是千里赤野，人迹断绝，他们不仅杀人如麻，而且不事生产，在河北大地上靠劫掠为生，抢走粮食后，留给受害者是饥荒和灾难，严重摧残河北地区的生产力。


这时，裴行俨催马追上了张铉，低声建议道：“将军，如果要杀敌军出其不意，这样过去可不行，肯定会被他们的探子发现，卑职愿意率五百人走小路先行，先一步赶到武城县夺取城门，将军觉得如何？”


张铉微微笑问道：“你认为张金称和武城县之间是怎么联系？”


裴行俨一怔，立刻明白过来了，张金称和武城县之间必然是通过信鸽或者信鹰联系，只要他们发现隋军北上，就一定通知武城县提前防备。


裴行俨挠挠头道：“可我们也没有攻城武器，怎么攻打武城县？”


这个问题张铉也一直在考虑，他沉吟片刻问道：“裴将军熟悉武城县吗？”


“我去过几次，但没有进县城，只是在外面巡哨，城墙都是后来修建，大概和祝阿县差不多，城池高大坚固，护城河也很宽，不过现在是严冬，护城河可以不用考虑，但想攻城也不容易，将军有什么想法吗？”


张铉笑着摇摇头，“其实我什么想法都没有，只能到武城县后再说，说不定兵临城下就有办法了。”


说到这，张铉笑道：“既然元庆对这一带比较熟悉，我需要抓几名敌军巡哨来问话，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卑职明白，这就出发！”


“还有一事你要注意！”


张铉又对裴行俨低声说了几句，虽然裴行俨有点困惑，但他还是毫不犹豫接受了军令。


“卑职遵令！”


裴行俨行一礼，对身后骑兵一挥手令道：“跟我走！”


五十名骑兵从队伍中奔出，跟着裴行俨向西北方向先一步奔去。


……

第211章 计取武城（一）


和山东半岛连绵起伏的丘陵地形不同，清河郡已经进入了河北大平原边缘，虽然也有一些丘陵，但都十分低缓，大多只有十余丈高，但面积却不小，山顶平坦，就仿佛平原上凸起的一片片平疣，长满了茂密的森林。


裴行俨来过武城县几次，对这一带的地形和情况十分了解，他带着五十名骑兵沿着大片丘陵边缘疾奔，茂密的森林隐藏了他们的身影，次日清晨，他们抵达了武城县的外围。


裴行俨看见了远处的一座高山，那座山叫做凤山，是武城县附近少有的高山，凤山背后就是县城了，他一摆手止住了骑兵奔驰，指了指旁边的松林，“去树林里休息！”


他又吩咐两名骑兵几句，两名骑兵抱拳行一礼，继续催马向前方奔去，其余士兵纷纷下马，牵着战马走进了松林。


松林内铺满了厚厚的松针，走在上面格外松软，没有积雪，显得温暖干燥，士兵们纷纷找地方坐下休息，奔行了一天一夜，他们着实有点疲惫不堪。


裴行俨在一棵松树下盘腿而坐，将随身马槊放在树干上，裴行俨的兵器虽然是一对一百六十斤重的八棱梅花亮银锤，但他同时也有一支马槊，这却是他的家传武艺。


他父亲裴仁基就是使一杆马槊，只是马槊远远不如裴行俨的大锤凶猛犀利，但在特殊情况下他也会使用马槊。


比如现在，他率骑兵长途奔行，若带一对大锤战马肯定吃不消，带上轻便的马槊则更合适一点。


裴行俨闭目休息片刻，他已经派了两名骑兵去寻找敌军的哨卡或者巡哨，五十名骑兵在武城县境内奔跑目标实在太大。


大约一个时辰后，松林传来了马蹄声，浅睡中的裴行俨一跃而起，四周士兵们纷纷站了起来，警惕地望着松林外，这时，两名派出去的骑兵催马奔进了松林，众人长长松了口气，又各自坐下。


两人翻身下马，上前单膝跪下禀报：“启禀将军，我们发现了一支敌军探哨！”


裴行俨大喜，连忙问道：“有多少人，在哪里？”


“就在东面山麓，他们在那一带巡逻，大约有二十人！”


裴行俨沉思片刻，凤山东西两面都有道路通往武城县，既然东面有巡哨，那么西面也一定有，这支巡哨应该负责东面二十里范围内巡哨，不会走远。


裴行俨低低喝令一声，众人纷纷围拢上来，他嘱咐众人几句，众人一起点头，起身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向凤山东面的山麓奔去。


凤山是官名，当地民众叫它鸡头山，因为山峰酷似一只鸡而得名，武城县就位于凤山以北。


正如张铉的推断，张金称在得知有隋军渡河北上后，便立刻发一份鸽信给武城县守军，令他们加强戒备，防止敌军偷袭攻城，武城县主将韩智寿便派出几路探哨打探隋军的消息，裴行俨发现的这支探哨正是其中一支。


探哨约二十人，全部都是步兵，他们负责凤山东面官道的巡查，中午时分，二十名贼军探哨正聚集在一条小溪边吃午饭，他们猎到一头野猪，众人兴高采烈，在小溪边架火烤肉。


但在数十步外的密林内，五十名隋军骑兵已经悄悄靠近了他们，裴行俨细心清点了他们人数，正好二十人，他们的长矛乱七八糟堆在一旁，根本没有意识到危险已经降临，裴行俨向两边指了指，手下会意，四散包围而去。


野猪已经烤出了一阵阵肉香，所有贼军都被吸引过来，每个人都拔出匕首，个个垂涎欲滴，急不可耐地等待着队正下达开吃的命令。


贼军队正是一名三十余岁的大汉，他正不慌不忙切割野猪后腰上最好的肉，他要把最好的肉割走后，才会让手下开吃。


就在这时，几支箭从树林中疾射而至，距离兵器最近的几名外围贼军被箭射中，惨叫着倒地，突来的变故将众人都吓得呆住了，只见树林中冲出无数骑兵，从四面八方向他们杀来。


“有敌军！”


贼军大叫一声，扔掉匕首向堆放长矛处冲去，但只奔出几步，迎面便遇到了裴行俨，裴行俨早盯住了此人，他疾奔而过，手中刀鞘不轻不重地敲在贼军队正的头上，力量捏拿得极好，贼军队正惨叫一声，被敲得晕了过去。


此时隋军骑兵大开杀戮，二十名贼兵巡哨只有两名士兵保住了性命，其余全部杀死。


裴元庆催马来到烤猪旁，对士兵们笑道：“大帅最喜欢吃烤野味，这只野猪烤得正好，我们带去给大帅解解馋！”


众人都笑了起来，收起了烤野猪，众人调转马头向南奔去，身影渐渐消失了。


待众人走远，被裴行俨击晕过去的贼军队正慢慢爬了起来，他刚才装死才躲过隋军骑兵的杀戮，他见隋军骑兵远去，撒腿便向县城奔去。


……


傍晚时分，裴行俨率领骑兵迎到了正浩浩荡荡杀来的张铉军队，他来到张铉面前抱拳道：“卑职不辱使命，抓到了两名巡哨！”


“裴将军辛苦了。”


张铉夸赞他一句，随即令道：“把贼军巡哨带上来。”


两名探哨被押了上来，两人跪在地上磕头道：“将军饶命！小人什么都愿意说。”


张铉走到两人面前，沉声问为首一人道：“我想知道，武城县的守将叫什么名字？哪里人？武艺如何？给我详详细细说来！”


……


夜幕中，张铉的军队抵达了凤山东麓，此时，贼兵还没有发现巡哨已被隋军歼灭，张铉站在一块大石上，远远眺望山脚下的武城县。


县城大小和祝阿县从差不多，他们居高临下，可以清晰地看见县城内的情形，几乎所有的民宅都被拆除，夷为平地，县城一分为二，一边是几十座巨大的仓库，用砖石砌成，而另一边则是整齐的军营。


尽管此时是夜间，但在月光映照下，依然可以清晰地看见城头密集的守军，他们显然已经得到了隋军将大举来袭的消息，守卫十分严密，如果强攻城池，死伤惨重不说，还未必能攻得下来。


更为严重的是，城头和城墙被水冻成了冰，在月光下晶莹闪亮，除非用带铁钩的攻城梯，否则城头太滑，任何攀城器械都靠不住城墙。


说到底，强攻没有什么意义，上兵伐谋，他必须用谋略才能攻下这座县城，张铉从大石下来，又来到一片土坡侧面，拔刀斩去表面的枯草荆棘，张铉仔细地查看山坡上的冻土和下层的土壤，他眼中若有所思。


这时，尉迟恭和沈光走了上来，尉迟恭道：“将军，我们可以采用波斯人的攻城方式，不用什么攻城武器。”


“波斯人是怎么攻城？”张铉饶有兴致的问道。


“俺听李先生说过，波斯人是用长杆攀城，用奔跑冲城的方式，简单有效！”


张铉也知道这种攻城方式，就像撑杆跳高一样，不过这种方式只适合于斥候突袭，在敌人没有防备的情况下才可行，否则当着敌军的面冲城，乱箭就能射死，没有什么意义。


张铉摇摇头笑道：“这种方式可以做备选，但现在可不适合，想必你们也看见冰层了，敌军准备得很周全。”


旁边沈光躬身道：“将军，这座城池比起辽东城的险要还差得远，卑职也问过，城墙是用大青砖砌成，最坚固也不过用米浆调石灰来砌砖，卑职只要用二十把匕首就能徒手攀上城，请将军准许！”


张铉也知道他们时间不多，张金称一定会派援军向这边赶来，最迟明天中午或者下午就能赶到，他们必须在明天上午之前攻下武安城，更重要是他们粮食支撑不了多久，如果明天攻不城，他们就得撤回了。


想到这，张铉对尉迟恭和沈光笑道：“凡是要留有余地，我也有一个计策，虽然不一定管用，但也可以一试，至于你们二人的方案等我计策失败了再说。”

第212章 计取武城（二）


武城县主将韩智寿是张金称的心腹，他身材魁梧，头大如斗，两膀力大无穷，使一口六十斤重的大刀。


其实武艺高强并不是韩智寿守武城县的原因，武城县内储藏了十万石粮食和无数武器物资，是张金称的命脉，只有用最信得过的人守武城县，张金称才能放心。


韩智寿的忠诚才是他被任命为武城县守将的根本原因，但韩智寿也有弱点，那就是脾气暴躁，头脑冲动，所以张金称给他的任务是死守武城县，严令不准他出城迎战。


此时韩智寿就站在城头上，远远眺望着凤山，他已经接到了张金称的飞鸽传书，一支隋军正在赶来武城县的途中，张金称令他严防死守武城县，武城县若失，将要他的脑袋。


可如果自己保住武城县呢？鸽信上却没有说，让韩智寿多少有点郁闷，干得好是应该的，干不好就要受惩罚，大王也未免有点太不近情理了。


这时，几名士兵带着一名巡哨走上楼头，正是在装死逃脱的那名巡哨队正，一名亲兵上前对韩智寿低语几句，韩智寿打量一下这名队正，冷冷问道：“隋军居然没有杀死你？”


队正连忙上前跪下，“启禀将军，卑职被打晕过去，醒来后装死才躲过敌军的毒手，除了卑职外，另外两人被抓走，其余弟兄全部阵亡。”


“那你告诉我，敌军有多少人？主将是谁？现在已经到哪里了？”


韩智寿对他怎么逃生不感兴趣，他更关心隋军的具体情报，队正瞠目结舌，他哪里知道这些情报，韩智寿脸一沉，挥手令道：“拖下去砍了！”


队正吓得魂不附体，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逃回来会是这么结果，他急得大喊道：“将军，我知道敌军主将是谁？”


“是谁？”韩智寿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就是张须陀！”


韩智寿一下愣住了，“你能肯定？”


“回禀将军，卑职听到他们在说大帅喜欢吃烤肉，便把卑职烤的野猪带走了，说是回去给大帅解解馋。”


韩智寿眉头皱成一团，难道真是张须陀亲自率军来攻打武城县吗？攻高唐县是虚，攻武城县才是他们真正的目标？一时间，韩智寿心乱如麻，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


在清河郡中部广袤的原野上，两万贼军正沿着永济渠疾速向武城县方向行军，这支军队正是张金称派出的援军，由大将杨公卿率领的两万贼军。


自从几个月前在清河县拦截张铉失败后，杨公卿已渐渐成为张金称军中的第二号人物。


这也和他拥有五千忠诚于自己的精锐士兵有关，张金称的军队虽多，但精锐士兵却不多，只有两万五千余人，其中杨公卿就拥有五千人，实力摆在这里，张金称也不得不重用杨公卿。


在如何处置冯孝慈投降士兵的问题上，杨公卿和张金称的意见并不一致，杨公卿反对处死一万多隋军，他认为这会引来隋王朝的凌厉报复，会使他们成为隋王朝的眼中钉，不利于他们长远发展。


但张金称被胜利冲昏头脑，一心向高士达和窦建德立威，便固执己见，血腥屠杀了一万投降的隋军士兵，这让杨公卿十分不满，同时也有点胆寒了，不出他的所料，时间过去才几天，张须陀便集结兵力向清河郡发动了攻势。


更让杨公卿动摇的是，张金称迅速荒淫堕落，从前还有几分做大事的野心，可现在居然整天和几十个女人厮混在一起，直到张须陀大军杀来他才仓皇应对。


杨公卿已经不看好张金称，开始有了自保的想法，这次张金称派他率两万军去支援武城县，便使杨公卿发现了千载难逢的机会，如果自己能占领武城县，夺取武城县的粮草物资，他便有了自立为王的本钱。


“不准休息，给我加快速度！”


杨公卿大声喝令，他现在要和隋军争速度，一定要抢在隋军之前占领武城县。


尽管杨公卿心急如焚，但除了他自己的五千精锐之军外，其余军队大多是乌合之众，哪里能承受住高强度的长途跋涉行军，很多人越走越慢，队伍也越来越长，由最初的两里变成了十几里，士兵们疲惫不堪，怨声载道。


就在清河县北面的一片森林内，罗士信率领一千士兵比杨公卿的军队早一步抵达，士兵们也都十分疲惫，坐在地上休息喝水，渐渐恢复体力，罗士信则站在一棵大树上眺望着远处的官道。


贼军是沿着永济渠西岸行军，那么他们必然会经过官道，此时罗士信心中十分兴奋，打徐圆朗他被困在山上，打左孝友他也没有能独立出战，一直使他耿耿于怀，今天终于得到了独自出战机会。


当然罗士信也不愚蠢，他只有一千军队，而对方有两万军队，若被对方包围，他必然是全军覆没，他也知道自己只能打骚扰战，拖住对方行军。


“将军，他们来了！”


树顶上的哨兵高声提醒下面的罗士信，罗士信也看见了，远处十几里外的官道上出现一条短短的黑线，在毫无人烟的官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罗士信立刻大喝：“军队集结！”


一千士兵纷纷起身列队，他们位于密林深处，距离官道有三四里远，就算有敌军探哨在前方趟路，也不会碰到他们。


随着贼兵越来越近，队伍也变得清晰起来，这是一支浩浩荡荡如长蛇一般的队伍，前面的军队走得很快，但后面的军队却步履疲惫，似乎快走不动的样子。


罗士信立刻有了应战之策，他不攻击前方的军队，而是攻击敌人的后军。


过了片刻，罗士信一摆手，率领一千士兵向前方树林疾奔而去，此时杨公卿的前军主力已经过去，中军和后军不再关注沿途的树林中的情况，一千隋军士兵在距离官道约六十步外埋伏下来。


隋军士兵纷纷举起弓弩，瞄准了官道上了贼军队伍，一名校尉上前低声对罗士信道：“将军，敌军疲弱，不如冲击一阵！”


罗士信沉思良久，把四名手下校尉叫来，低声对他们道：“两轮箭后我率前三团冲击，第四团树林内击鼓摇旗，制造声势，一击便走，不可恋战！”


众人点点头，纷纷回去了，又过了片刻，罗士信见时机已到，大喝一声，“射！”


树林中的梆子声骤然响起，千箭齐发，密集地射向官道上的贼军，数千贼军早已疲惫不堪，突然被乱箭射来，顿时倒下大片，惨叫声四起，官道上的贼军一阵大乱。


紧接着，隋军第二轮箭射至，又是一片人仰马翻，罗士信翻身上来，挥舞铁枪大吼一声，“跟我杀！”


“杀啊！”


七百五十余名隋军士兵冲了出来，向混乱中的敌军杀去，树林鼓声如雷，旌旗挥舞，喊杀声震天，仿佛还埋伏着无数士兵。


在前军的杨公卿听说中军被伏击，不由大吃一惊，喝喊道：“跟我杀回去！”


他率领数千精锐士兵向后方官道杀去，等杨公卿杀到伏击地时，伏击他们的隋军士兵已经迅速撤离，只见官道上尸横遍地，受伤的士兵痛苦呻吟，粗粗算一下，至少损失两千余人。


杨公卿心中大恨，厉声问道：“有多少隋军？”


一名偏将禀报道：“杀出来两千余人，树林还有数千人，卑职估计至少有五千人左右！”


杨公卿一惊，如果对方有五千人，那么他们用逐步蚕食的办法，一次次伏击自己的军队，等到了武城县，他的军队还能剩多少？


这时探哨回来禀报，“将军，我们发现了敌军的踪迹，就在我们数里外，大约有数千人。”


杨公卿不敢再大意，命令士兵就地休息，恢复体力，他又派出探哨去监视敌军，直到三十里内再也没有隋军的踪影，他这才下令军队继续行军，他不得不放慢行军速度，将队伍压缩成一里，且行且走，缓缓向武城县开去。

第213章 计取武城（三）


深夜，武城县城头上依旧灯火通明，五千贼兵全部上了城，韩智寿已得到情报，隋军已经出现了，足有万人之多，他必须要振作起十二分精神来应对即将到来的攻城之战。


韩智寿此时站在北城头上，注视着两里外的山麓处，他可以清晰看见那边时隐时现的火光和一座座刚刚搭成的大帐。


这时，一名士兵向城池迅速奔跑而来，这是一名贼军巡哨，他探到了重要消息，他奔至城下大喊道：“让我上城，我有情报回禀！”


片刻，城头扔下一只竹筐，探哨坐在竹筐内被城内吊上了城，韩智寿快步走了上来，喝问道：“发现了什么情况？”


探哨连忙跪下，“启禀将军，卑职侥幸混进了敌军军营。”


韩智寿大喜，连忙问道：“隋军在做什么？”


“他们在伐木制造攻城梯，大概有两千人在忙碌制造，卑职至少已经看见三十架造好的攻城梯。”


韩智寿重重哼了一声，又问道：“他们有多少军队？”


“从营帐来估算，至少有一万人以上。”


韩智寿脸色微微一变，半晌又问道：“还有什么？”


“卑职还看见了张须陀在巡营，似乎在生病，他的亲兵劝他回帐休息，他不肯，被他的亲兵硬架回去了。”


韩智寿倒有点兴趣了，原来张须陀生病了，这倒是很少听说，不过这么寒冷的天气，他如果生病也是正常。


“还有什么情报？”


“没有了，卑职不敢多呆，又悄悄溜出来。”


韩智寿点点头，吩咐左右，“带他下去休息！”


巡哨被带了下去，这时，一名将领上前低声道：“隋军防御似乎有漏洞，如果我们摸进去放一把火，隋军将不战而退。”


韩智寿也有点动心，他犹豫片刻，最终克制住了内心的冲动，摇摇头道：“情况不明，我们不能冒然行动，还是先守住城池，不过张须陀生病，这倒是一件好事。”


他随即对所有士兵令道：“振作起精神来，击败隋军后我重重有赏！”


……


隋军大营内也一样灯火通明，山上一根根十几丈高的云杉大树被砍倒，数千人在忙碌地搬运木头，制造攻城梯，一队队巡逻士兵在大营四周警惕地戒备。


在大营中心地带的一座帐篷内，两名善于化妆的士兵正给‘张须陀’重新修饰病容，这个‘张须陀’是张铉从六千士兵中挑选出来，长得略像张须陀，身材也差不多，再化妆一下，就酷似张须陀了。


“妆扮要精细一点，明天千万不能露陷！”张铉嘱咐两名士兵道。


“将军放心吧！明天就算下雨也不会露陷。”


张铉笑了笑，转身走出了大帐，一名旅帅上前禀报：“将军，贼兵那名哨兵已经出营走了。”


半个时辰前，隋军斥候发现一名贼兵巡哨企图靠近大营，张铉决定将计就计，让这名贼哨混入大营，并严密监视他，防止他放火烧营。


“很好，现在开始加强防御，不准再出现任何漏洞！”


“遵命！”旅帅行一礼，快步离去了。


张铉又看了看夜色，天边挂着一轮弯月，深蓝色的夜空没有一丝云彩，澄净如一面蓝色的镜子，点点星光仿佛缀在镜子上的宝石。


“已经快四更了，将军不休息一下吗？”身后传来尉迟恭的声音。


“大家都在忙碌，我怎么能睡得着？”


张铉又问道：“沈光那边有消息吗？”


“刚才沈校尉派人来报，说进展很顺利，土质完全和事先推断的一样，上面坚硬，下面松软。”


张铉在一块大石上坐了下来，尉迟恭迟疑一下又道：“将军觉得敌军会上当吗？”


张铉摇了摇头，“我不能肯定，从敌军主将的性格判断，他应该会上当，但也会有其他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比如有人劝说他，再比如他自身迟疑，总之，有一点点岔子我们都会失败，可无论如何，我们也要全力以赴，每一个细节都要做好。”


“明天的陷阵就交给俺吧！”尉迟恭恳切地说道。


“你的箭伤完全好了吗？”张铉笑问道。


“俺早就好了，你看！”


尉迟恭起身打了一路拳，虎虎生威，力量感十足，张铉笑了起来。


“好吧！明天还是交给你。”


这时，远处隐隐传来钟声，张铉眉头一皱，“怎么会有钟声？”


“将军，现在是新年了。”


张铉心中一惊，他这才意识到，原来在不知不觉中他们度过了除夕，大业十一年到了。


张铉忍不住叹了口气，心中十分歉疚，除夕之夜，士兵们竟然是啃干粮度过，尉迟恭从背囊里取出一块干饼，一撕为二，递给张铉一半。


“俺家乡的风俗，新年到来时一定要吃东西，这一年才不会挨饿。”


张铉接过干饼咬了一口，干饼比石头还硬，他慢慢咀嚼，笑道：“我们家乡的风俗，除夕必须守夜，阴差阳错，今晚居然应了风俗。”


“各地地方都有风俗，一般都是吃，可惜没有酒！”尉迟恭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张铉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等大战结束，我找个机会和你回京城，去天寺阁喝那里的葡萄酒，咱们喝个烂醉如醉，至于今天嘛！有干饼吃我就很满足了。”


“将军说得不错，咱们今晚啃干饼贺新年，就是为了将来能去天寺阁痛快地喝酒！”


……


天渐渐亮了，大业十一年朝阳从东方升起，金黄色的霞光洒满了山峦、原野和城池，这时，二十几名骑兵护卫着张须陀从山麓大营里出来，向武城县缓缓而去，早有贼军探哨发现了这个情报，立刻飞奔回城禀报。


张铉站在大营前，注视着一队骑兵远去，他回头厉声喝道：“全军听我的命令，准备出击！”


六千隋军士兵已列队就绪，他们盔甲鲜明，刀光闪亮，长矛如林，杀气腾腾地排列在大营门口，就等待主将的出击命令。


武城县北城头，韩智寿裹着毛毯睡在城头上，他被士兵从沉睡中推醒，“将军！将军！”


“什么事？”韩智寿迷迷糊糊睁开眼睛。


“刚才探哨来报，发现一队隋军骑兵斥候，正向武城县而来，为首之人有点像张须陀。”


韩智寿一下子站了起来，快步走到城头，仔细向北面探望，片刻，他果然看见了一队骑兵，正在指点城池，似乎是在查看地形和城池，韩智寿开始兴奋起来，他也隐隐认出为首之人很像张须陀。


不多时，骑兵队来到距离城池北面两百步外，韩智寿蹲了下来，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为首隋军，他已经能确定，那人就是隋军主帅张须陀，精神不太好，看样子病体未愈，更重要是，张须陀没有带兵器，只配了一口战刀。


韩智寿心中燃起一股求功的欲望，如果他能杀死或者活捉张须陀，这是何等战功？


张金称率大军击败了冯孝慈，并杀戮一万多隋军，震惊河北，可他韩智寿却被困在武城县，所有荣耀和战功都和他无关，他心中早已忿忿不平，可他如果能杀死张须陀，他韩智寿必将名震天下，那时，他也可以和张金称并驾齐驱了，甚至他也可以拉一支军队自立为王。


在魏晋隋唐时代，名望是第一重要，世家追求的名望，所以叫望族，士子追究名声，所以叫名士，军中大将追求的也是名望，叫做名将，造反贼将更是渴望名望，有了名望就会有人追随，就会拉到队伍，就能自立为王。


韩智寿和张金称最大的区别不是武功，而是他们的名望相差太大，河北人人都知道张金称，却没有人听说过他韩智寿，所以张金称才能自封清河王，而他只能当小弟。


可如果他韩智寿能杀了张须陀，或者活捉张须陀，那他的名望就将在张金称之上，韩智寿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韩智寿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不远处的张须陀。

第214章 计取武城（四）


张须陀在北城没有久呆，又绕城向南城而去，南城外是一片旷野，地势偏低，西南方向十几里外便是高鸡泊茫茫的沼泽。


韩智寿几乎是紧跟着张须陀在城头狂奔，“给我的战马和刀带上！”他回头大喊，几名亲兵牵着他的战马向南城跑去。


南城外，张须陀和二十几名士兵依然在一百五十步外，这里正好是弩箭的射程之外，他举起马鞭指着城墙对旁边骑兵们说着什么，又下马爬在地上，似乎在查看地面的情况。


韩智寿趴着城垛上喘着粗气，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张须陀，他只觉得体内一股股血向头脑猛烈冲去，就在这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一条缝，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出现在他面前，张须陀竟然离开战马向不远处的一座土丘上走去，站在土丘上似乎看得更清楚。


韩智寿大脑里的血管终于爆炸了，他再也克制不住立功的渴望，大喝一声道：“开城门杀出去，活捉张须陀！”


一名偏将大惊，急忙道：“大王不准开城门！”


韩智寿狠狠一鞭抽在他脸上，大骂道：“蠢货，隋军在哪里？”


他转身向城下奔去，“开城门！”


城门缓缓开启，吊桥也慢慢放下，韩智寿挥动大刀，催马冲出了城门，率领数百士兵向两百步外的张须陀杀去。


这时，张须陀也发现了韩智寿杀出城，他连忙跑下土丘，翻身上马向东北方向奔逃，韩智寿哪里肯放过他，催马狂奔，士兵们也在后面疾速奔跑。


二十几名骑兵却没有跟随张须陀奔跑，其中一人正是裴行俨，他见城门大开，立刻从山丘后取出了两柄大锤，这是昨晚事先藏在这里。


张铉的计策中，最重要一环就是武城县城门开启，机会稍纵即逝，就算裴行俨率骑兵杀向城门也来不及，就在这时，距离城门约二十几步的地面上忽然裂开了，从地下钻出无数隋军士兵，沈光第一个冲出，向城门奔去。


距离太短，城上所有的士兵都没有发应过来，沈光已经率领第一批百名士兵杀进了城门，紧接着尉迟恭从地洞里冲出，他率领第二批两百余名士兵冲向城门。


以此同时，远处树林内响起了低沉的号角声，‘呜——’一声声号角声在天空中回荡，裴行俨也大喊一声，率骑兵向东北方向奔去，他的任务不是入城，而是拦截撤回来的敌军主将。


这时，城上城下一阵大乱，所有贼军都被突变的情况惊得目瞪口呆，等他们反应过来，两支最精锐的隋军已经先后杀进了城内。


“快关城门！”城头上偏将急得跺脚大喊！


吊桥吱吱嘎嘎拉起，但城门却关不上了，被隋军士兵用铁块卡死了门缝，沈光率领百名隋军已经控制了城门，和源源不断杀来的贼军激战，但抢夺吊桥却是尉迟恭的任务。


吊桥的枢纽绞盘安置在城楼内，被二十几名贼军控制，此时，尉迟恭已率领两百名士兵杀上城头。


尉迟恭冲锋陷阵依然用韦陀棍，百斤重的大棍挥舞起来，打得贼军骨断筋折，脑浆迸裂，一个个贼军被打得飞出去，惨叫声响成一片。


尉迟恭第一个冲上城头，数百名贼军向他汹涌杀来，尉迟恭大吼一声，抡棍杀进了敌群，后面两百余名隋军也跟随他杀上了城头。


……


韩智寿追到了城东，但此时，韩智寿终于开始疑惑起来，这个张须陀落荒而逃，吓得惶恐万分，哪里还有半点隋军统帅的气度，还有那些亲兵根本不管他，怎么也不可能，韩智寿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妙了，他慢慢勒住战马。


就在这时，城头上传来士兵们的齐声大喊：“将军，速回城！”


身后忽然鼓声大作，韩智寿一回头，只见从东北方向的树林内杀出了无数隋军士兵，为首大将手执一柄奇异的方天戟，催动胯下一匹火焰般的雄壮战马向他疾奔而来，韩智寿惊得头皮发炸，他立刻意识到自己上当了。


韩智寿心中懊悔万分，调转马头便向南城门逃去，和所有小县一样，武城县只有两座城门，现在他除了南城门外无路可逃，他手下的数百士兵也跟着他向南奔逃。


但只奔出数百步，迎面便被裴行俨率领二十几名骑兵拦住了，裴行俨也看见了远处奔来的张铉，他心急如焚，大喝一声，催马冲了上去，只听‘呜～’的一声，大锤迎面向韩智寿砸去。


大锤来势极猛，韩智寿躲闪不及，只得举刀格挡，只得当的一声闷响，刀被大锤砸断，韩智寿连人带马被砸塌在地上，头颅被砸扁，连叫声都没有便被当场惨死。


其余士兵见主将阵亡，吓得四散而逃，被二十几隋军骑兵四处追杀，这时，张铉率领主力大军杀至，他勒住了战马，裴行俨上前抱拳道：“卑职用力过猛，敌将面目全非，我也不知他是谁？”


张铉瞥了死尸一眼，笑道：“问问贼军士兵就行了，城门情况怎么样？”


“尉迟将军和沈校尉已经杀进去了，现在情况卑职也不知。”


张铉点点头，“你可率本部之军堵住北门，我去南门接应。”


“遵令！”


裴行俨向士兵们大喊一声，“东莱军跟我走！”


一千士兵从队伍中分流而出，跟随裴行俨向北门杀去，张铉则率领其余大军向南门杀去。


南城头上的争夺已经到了白热化，贼军副将宋昌凌率领三千士兵拼死反扑，企图夺回城门，沈光率领百名手下顶死在城门洞内和千余名贼军激战。


而城头上的激战尤为惨烈，尉迟恭和他的两百手下遭遇到两千贼军的进攻，双方死伤惨重，城头上尸体堆积，血流成河，尉迟恭的手下死伤近半，但他们顶住了数千贼军的冲击。


城楼内，十几名隋军士兵击败了贼兵，抢到了吊桥枢纽，他们奋力推动绞盘，巨大的吊桥开始吱嘎嘎下落，下面的护城河内没有水，但是布满了尖桩，只能依靠护城河上的吊桥才能杀入城门。


随着一声闷响，吊桥终于轰然落地，士兵们挥刀砍断了绞盘推杆，使绞盘失效，吊桥无法再被拉起，他们也杀出城楼和敌军激战。


双方激战已经到了最后一刻，每个隋军士兵都在拼命叫喊，他们浑身是血，依然不顾一起地和敌军拼搏。


就在这时，城下传来了嘹亮的号角声，号声如一股凛冽的寒风呼啸而至，隋军士兵士气大振，尉迟恭大吼一声，一棍将贼军副将宋昌凌打翻下城去，城中贼军的军心开始动摇，他们纷纷后撤，不少贼兵调头向北城逃去。


城门处，张铉一马当先，率领大军杀进了武城县，城中贼兵终于全线崩溃，蜂拥着向北城逃去，但北城外已经被裴行俨率军堵住，贼军无处可逃。


这时，城内五千大军杀至，走投无路的贼军纷纷跪地投降，却被满腔仇恨的隋军士兵毫不留情的杀戮。


当张铉下达停止战斗的命令后，五千守城贼军只剩下不到两千人，其余贼军全部死在隋军的刀劈矛刺之下。


……


隋军在迅速接管武城县，张铉在数十名士兵的簇拥下大步走进了仓库，两名管仓库的账房先生战战兢兢走上来跪下道：“参见张将军！”


“起来吧！”


张铉径直走进了一座最大的粮仓，只见里面堆满了一袋袋粮食，如同小山一般，“这里面有多少粮食？”张铉回头问道。


一名账房先生连忙上前躬身道：“启禀将军，这里面有九千四百石粮食。”


“一共有多少？”张铉又问道。


“一共是九万两千石，草料五万担！”


张铉忽然想到什么，连忙问道：“城中有张金称的战马吗？”


“有！有三百二十匹。”


张铉顿时大喜过望，他原以为张金称把战马全部带走了，却没想到城中还有三百多匹，这是意外收获，他急忙道：“带我去看一看！”


就在这时，一名士兵疾奔跑来，单膝跪下禀报：“启禀将军，陈校尉传来急报，三十里外发现大量贼军，约两万人左右，正向这边赶来。”

第215章 弹尽粮绝


战争胜负关键往往在于把握战机，张铉夺取武城县不仅是利用了人性的弱点，出奇兵制胜，同时也在于抓住战机，如果他再晚半个时辰攻城，恐怕他就没有机会了，杨公卿的两万援军只比他晚了半个时辰。


当然这也和罗士信的骚扰有关，罗士信的骚扰使杨公卿不得不放慢行军速度，比原计划足足晚了半天抵达武城县，战机因此而丧失。


冥冥中似乎有天意，实际上也是在于主将运筹策划的高低，如果张金称让杨公卿只率五千精锐来救援，情形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南城头上，张铉远远注视着逶迤杀来的贼军援军，他笑了笑对尉迟恭道：“敌军远道来援，老尉觉得他们会带多少粮食？”


“俺觉得最多六七天，再多就累赘了。”


“就算七天吧！那么他们只能在这里呆一天，然后就必须往赶，这里面会不会有战机呢？”


尉迟恭想了想说道：“就怕高鸡泊里的老巢还有粮食。”


旁边裴行俨笑道：“冬天的高鸡泊可是一头野兽，稍不留神就会被它吞掉。”


“这话怎么说？”张铉不解地问道。


“其实我也是听大帅说起过，他说高鸡泊春夏秋三季都有水，可以乘船进去，还比较安全，但冬天水位退下去就变成了泥沼，而且只是表面很薄一层结冰，再覆盖一层雪就变成了陷阱，人在上面走，下面就是泥潭，稍不留神就被深达几丈的泥潭吞没，甚至还有鼍龙出没，十分凶猛，所以有冬不入泊的说法，就算里面藏有粮食，这些援军也拿不到。”


尉迟恭有些不服气，“别人不知道入泊之路，但张金称应该知道，这毕竟是他的老巢，连他都进不去，那老巢还有什么意义？”


“张金称当然知道，但这是他的最大秘密之一，据说知道这个秘密者只有寥寥数人，这支援军未必知道。”


这时，张铉心中迅速闪过一个念头，他笑着对众人低语几句，众人也笑了起来，纷纷点头，立刻下去各自安排。


一刻钟后，杨公卿率领一万五千大军赶到了武城县，杨公卿心急如焚，一心想抢占武城县，在这个粮食为最大战略资源的乱世中，谁占据拥有近十万石粮食和大量军事物资的武城县，他就能成为一方诸侯，杨公卿心里怎么能不着急。


在半路上他又甩掉了数千行军困难的老弱之军，把军队精简为一万五千人，加快了行军速度，可就算是这样，他还是晚了一步，只晚了一步，短短半个时辰，一切都改变了。


武城县城头上静悄悄的，没有一个士兵，城门大开，露出空荡荡的城洞，一阵阵凛冽的寒风吹过，刮起阵阵尘土，城内城外都没有一个人影。


杨公卿心中着实疑惑，难道韩智寿已经放弃武城县了吗？他对一名偏将令道：“带一千弟兄进城！”


这名偏将不得不答应，率领一千士兵硬着头皮向城门处一步步走去，杨公卿站在远处眺望，眼看着他的士兵一步步接近城门，他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上。


此时一千贼军最近距离城门只有六十步，已经清晰地看见前方不远处尚未完全掩埋掉的地道口。


就在这时，城内传来一阵鼓声，城头上数千隋军士兵骤然现身，他们乱箭齐法，箭如雨下，一千贼兵猝不及防，被箭雨大片射倒，哀嚎声响成一片，尚未中箭后面士兵转身狂奔。


这时，城门迅速关闭，吊桥拉起，城头上竖起了隋军的团龙军旗。


这一系列变化使杨公卿目瞪口呆，他见自己军队的士气迅速低落，只得下令道：“后撤五里！”


一万余贼军如潮水般向后面撤去，丢下数百名尸体和一些未中箭死的伤兵在寒风中绝望嚎叫，迎接他们的只有死亡的命运。


……


张铉站在城头望着数里外的贼军，目光异常平静，这支贼军对他而言已经没有任何威胁，他只考虑怎么彻底歼灭这支贼军。


这时，一名士兵跑了过来，单膝跪下禀报道：“启禀将军，北城外来了一支军队，是罗士信将军的队伍。”


张铉大喜，罗士信怎么来了？他立刻反应过来，一定是大帅派罗士信来骚扰敌人的援军，张铉当即令道：“速速开城门让他们进来！”


北城门开启，罗士信率领一千军队进了武城县，他也长长松了口气，进了城就意味着有补给了，否则，他们在返回的半路就要断粮。


“贤弟怎么来了？”张铉笑着从城头上走了下来。


罗士信嘿嘿一笑，“我若不来，恐怕大哥现在还在山上打猎呢！”


“这么说，你在半路骚扰敌军了？”


罗士信得意地点了点头，“耽误了他们半天时间，我们只有一千人，这已是最大的战果，大哥准备赏我点什么？”


“那就赏你一记老拳！”


张铉轻轻给了他的肩窝一拳，心中却十分感激，若没有这半天耽误，敌人援军应该是四更时分抵达武城县，那么他真的只能在山上打猎了，整个清河郡的战局都要改写。


“我还有一个情报要告诉大哥。”


罗士信笑道：“贼兵只带了六天的干粮，今天已经是第三天半，如果今天他们还不立刻撤回去，那一万多人就要粮尽了。”


“那路上会有补给吗？”


罗士信摇摇头，“清河郡战事一起，剩下的清河郡人都逃到临郡去了，我一路过来没有看到一户人家，包括县城也是座空城，也就是南面的几个县还有点人口。”


张铉沉思了片刻，又笑着拍了拍罗士信的肩膀笑道：“好好下去休息，休息好了我们再和敌军一战！”


在一场战争中，各种战机会接连不断地出现，有的是战机，但有的却是陷阱，如果识别机会和陷阱的关键就是要把握住主线，分清主次，比如韩智寿就是把主次颠倒，被突然出现的‘张须陀’所诱惑，一心想抓住张须陀出名，结果动摇了死守城池的信念，最终导致城池失守，近十万石粮食被隋军夺走，使张金称大军即将陷入绝境。


而张铉此时也同样面临巨大的诱惑，一万五千名贼兵长途跋涉杀来，军队筋疲力尽，粮食即将断绝，军队人心惶惶，这是全歼这支军队的良机，无论尉迟恭还是裴行俨、罗士信等大将都动摇了，纷纷要求出城和敌军决战，他们有七千精锐之军，完全可以击溃这支两倍于己的敌军。


但张铉此时却表现出了主帅的意志和信念，大帐内，他对众人缓缓道：“我们不能重蹈韩智寿的覆辙，对我们而言，重要的不是歼灭一万多援军，而是我们城内的粮食物资，只要我们牢牢掌握武城县，张金称的八万大军就支持不了多久，这是我们战胜敌军的关键，更何况杨公卿会故作软弱，诱我们出城作战，所以不管他怎么耍花招，我们都据城不出。”


“如果过了今天晚上，杨公卿还没有撤军呢？”罗士信又问道。


张铉微微笑了起来，“如果过了今天晚上杨公卿还是没有撤军，那我们就有希望既保住城池，还能彻底击溃对方。”


众人大喜，纷纷问道：“将军有何良策？”


张铉神秘一笑，“过了今晚再说！”


夜幕渐渐降临，五里外的杨公卿还是没有撤退，士兵们又冷又饿，苦不堪言，士气极为低下，杨公卿没有撤退的原因很简单，罗士信情报有误，他们并不是带了六天的粮食，而只是带了四天干粮。


张金称压根就没有想到武城县会被隋军夺下，所以为了让援军轻兵前进，只给他们配了四天的干粮，此时他们粮食将尽了，已经无法返回高唐县。


杨公卿眼巴巴地望着城墙，渴望着隋军能杀出城和他们决战，但从中午到晚上，隋军始终闭门不出，使杨公卿的心渐渐绝望了，攻城既没有武器，也没有斗志，撤退更是死路一条。


此时杨公卿对张金称恨之入骨，如果不是他把清河郡的人口糟蹋光，至少自己还能找到一点补给，可现在他们什么都没有，他们的粮食只能坚持到明天中午，明天午后，他们就断粮了。


事实上，杨公卿还留着最后一点本钱，那就是百余匹畜力，但他并不打算把它们拉出来宰杀，至少不是现在，这是给他五千核心军队的粮食，其余军队休想分到一杯羹。


杨公卿注视着高鸡泊良久，看来他只能冒险试一试，看看能不能返回张金称的老巢，那里面倒有不少粮食，虽然不知道进入高鸡泊的准确路径，但他也知道那么一点点眉目。


“传我的命令，全军向高鸡泊进发！”

第216章 身陷绝境


高鸡泊位于清河郡和信都郡的交界地带，北接信都郡枣强县，南接清河郡武城县，方圆数百里，是一片茫茫沼泽之地，但在沼泽中心有不少小岛，水荡复杂，泥泞遍地，极易藏身，因此这里也成为隋末乱匪最初的两大造反根基地之一。


正如裴行俨所说，冬天的高鸡泊由于水面下降，成为了泥沼，加上冰层很薄，被白雪覆盖，整个高鸡泊变成了一座巨大陷阱，稍不留神就会丧生在几丈深的泥沼之中。


但进入高鸡泊深处却有一条秘道，宽不过丈许，下面不是泥沼，而是泥土，这条秘道在春夏两季都很难寻找，更不用说在覆盖了白雪后的冬天，到处是白茫茫一片，哪里还能看到秘道的踪影。


尽管难以寻找，但这条秘道对于杨公卿而言却至关重要，储存在高鸡泊中的少量粮食是他们生存下去的关键。


秘道入口位于高鸡泊的西北，在一片方圆十几里渺无人烟的旷野之中，一般乱匪都是坐小船进入高鸡泊，不走秘道，整个张金称的军队里只有不超过五人知道这条秘道详细走法。


第二天清晨，杨公卿率领的一万四千余人出现在高鸡泊的西北方向，杨公卿虽然不知道这条秘道的具体走法，但他还是在两年走过一次，多少还一点印象。


“要找到一棵柳树，那里就是入口！”


望着被茫茫白雪覆盖的高鸡泊，杨公卿吩咐士兵寻找柳树，千余名士兵沿着高鸡泊边缘向北搜寻，由于高鸡泊边缘分布着大片森林，想要找到杨公卿所说的孤零零一棵柳树并不容易。


杨公卿心中愈发焦急起来，他看了看天色，再过一个时辰就要吃午饭了，吃了最一顿午饭后，大部分士兵就没有了干粮，即使小部分士兵留下一点点，也无济于事。


就在这时，一名士兵从远处疾奔而来，大喊道：“将军，我们在五里外发现了柳树！”


杨公卿大喜，急忙喝令士兵继续北上，又走了几里，果然看见了远处一棵孤零零的柳树，杨公卿一眼认出了这棵柳树，就是秘道入口处那棵，但秘道并不是直线，具体怎么走他却没有印象了，只能一步步试探前行，杨公卿喝令道：“第三军先行，第二军随后！”


杨公卿手下分为有三军，其中第一军五千人是他的直属军队，当然是最后再走，让其余军队走前面趟路。


就在这时，忽然有士兵指着南面大喊：“将军，有隋军！”


杨公卿大吃一惊，回头望去，只见南面十里外的一座土岗上，出现了十几名隋军骑兵，远远地眺望着他们，杨公卿稍稍松了口气，这只是隋军斥候，不是正式军队，不过斥候出现，正式大军也不会太远了。


他不理睬隋军斥候，急声喝令：“立刻出发！”


一队三百人组成的乱匪手执长矛，试探着雪面，开始缓缓向泊内进发……


远处出现的十几名隋军斥候，是由沈光率领的骑兵斥候队，一共五十余人，分为三队，他们奉命跟踪贼军，此时沈光远远看见贼军正准备往高鸡泊内进发，他立刻喝令道：“第一火留在这里继续监视，其余跟我回去！”


五名骑兵留了下来，其余骑兵跟随着沈光向南方疾奔而去。


大约奔行了数十里，前面出现了一支隋军，这是张铉亲自率领的三千军队，由于城中军队人数已有七千之多，张铉便兵分两路，由尉迟恭和罗士信守城，他和裴行俨前来寻找战机。


就在昨天晚上，他们从几名受箭伤的战俘得到了准确情报，杨公卿只带了四天干粮，那就意味着他们今天将断粮，杨公卿想进入高鸡泊的急切心情也就可以理解了。


张铉搭手帘望着北方，几名骑兵正向这边奔来，为首之人正是沈光，张铉催马迎了上去，片刻，沈光奔至近前，躬身施礼道：“参见将军！”


“杨公卿现在有什么动静？”张铉笑问道。


“他们就在三十里外，似乎已经找到了进入高鸡泊的入口，正在尝试着一点点前行。”


“那咱们就再等一等！”


张铉冷笑一声，“等着给他们收尸！”


……


时间一点点过去，渐渐到了下午时分，贼军步履如龟行，耗费了大半天时间才前进了五里，可要走到最近的一座小岛，至少还有三十里，这还是直线距离，高鸡泊的这条秘道路途蜿蜒曲折，实际路程超过五十里，在身边毫无粮食的情况下，他们很难走到粮食补给之地。


两支军队近万人已经进入了高鸡泊秘道，这时，杨公卿却拦住了第一军前进，他目光复杂地注视着军队渐渐走远，里面的路异常复杂，用探路的办法根本无济于事。


事实上，他压根就不想进秘道。


眼看两支军队都进入了高鸡泊，杨公卿一摆手令道：“调头向西，立刻出发！”


杨公卿心里如明镜一般，照这个行军进度，两天都休想找到高鸡泊内老巢，那么他们将全部被困死在沼泽中，从一开始他没有想进入高鸡泊，他只想保住自己的五千军队，趁手中还有百余匹托运物资的骡马，他或许能从信都郡离去，走入高鸡泊不过是为了摆脱其他士兵。


杨公卿率领五千军队疾速向西奔跑，很快便离开了高鸡泊。


高鸡泊的雪地内，为首的三百名探路者正一点点小心翼翼前行，当他们走入一片雪地时，脚下忽然传来咔嚓！咔嚓！的破裂声，三百名贼军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调头拼命向回跑。


在拥挤推攘中不少人摔倒在地，雪下的冰块突然破裂了，三百名士兵全部坠入泥沼，他们惨叫着，拼命挣扎，淤泥迅速灌入口中，淹没头顶，只片刻，所有人都消失了。


后面的士兵都被吓呆了，实际上他们已经走错了路，他们脚下只是一片稍硬的冰面，承受力已到了极限，随着冰面开裂，迅速发生了连锁反应。


贼军的噩梦远远没有结束，连串的咔嚓声在士兵们脚下响起，所有的士兵都吓得尖叫起来，拼命向回奔逃，只见一群群士兵坠入泥沼，就仿佛大地裂开一般，一群群士兵迅速被泥沼吞没。


一万士兵都被吓得魂不附体，调头拼命回奔，后面不断传来惨叫声和哭喊声，却没有人敢回头，只知道逃命奔逃，无数人摔倒在地，或被践踏而死，或被泥浆吞没。


不知过了多久，脚下的冰面终于不再裂开，他们回到了硬土之地，贼军士兵这才发现他们竟走错了两里路，后面涌出长长一大片乌黑的泥浆，近一半人被泥沼吞噬了。


无数士兵吓得两腿发软，跪在地上放声大哭，这时，在数里外的高鸡泊入口处，张铉率军队已将唯一的退路封死了，他兵力不多，放弃了对杨公卿的追击，转而集中兵力对付困在泥沼中的贼军。


在旁边的雪地里跪着千余名贼军士兵，这是第一批逃出来的贼军，全部投降了隋军。


这时，裴行俨低声对张铉道：“这些贼兵都是后患，不如全部处死！”


张铉淡淡一笑道：“罪魁是张金称，和这些底层士兵无关，留下他们种田也未必是坏事！”


张铉心里很清楚，张金称的军队中，至少一半人都是被胁迫的农民，青州和河北的青壮因战乱已经损失惨重，这不是三年五年就能补回来，这要一代甚至几代人的时间才能恢复。


张铉随即叫来几十名投降士兵，对他们道：“你们进去告诉里面的人，杨公卿已经抛弃他们逃走了，他们如果要顽抗到底，那么高鸡泊就是他们的葬身之地，如果不想死，就给我老老实实出来投降。”


几十名降卒走进了高鸡泊内，不多时，一队队士兵们举手投降出来，此时贼军士兵全部被吓得浑身发抖，抵抗的意志早已丧失殆尽。


让张铉惊讶的是，九千余名贼军走进高鸡泊，最后出来投降的士兵只有不到五千人，近一半贼兵死在高鸡泊的泥沼之中。


这一天是大业十一年正月初二。


杨公卿趁此机会脱离了张金称，他一路劫掠，十天后，杨公卿率军抵达瓦岗寨，正式投靠了瓦岗军，但与此同时，东郡瓦岗军也发生异动。

第217章 瓦岗异动


就在张须陀军队全面进攻清河郡的同时，瓦岗军内部也爆发了是否向东扩张的争论，一派以翟弘为首，极力主张向东进军，另一派却以徐世绩为主，主张继续保持低调，不成为隋军主要目标。


不过瓦岗军高层知道，徐世绩的主张实际上就是李二将军的态度，只是最近两个月李二将军变得很低调，很少直接参与瓦岗军的决策，而是隐身幕后，把支持他的徐世绩和魏征推到前台。


房间里，徐世绩眉头紧皱道：“最近翟弘很奇怪，他从前一直反对向东扩张，但这次他却极力要求向东扩张，态度十分坚决，我着实有点想不通。”


李建成冷笑一声，“是不是他背后有人在指使？”


旁边魏征点点头，“公子可能说中了。”


徐世绩眉头一挑，“老道，这话怎么说？”


魏征不慌不忙道：“前两天我得到一个消息，有人上山拜访翟弘，可上山后就没有离去了，这个人似乎很神秘，坐在一顶围幔肩舆中上山，谁也没有见过此人是什么样子。”


李建成有点担忧起来，他又问道：“目前翟弘的支持面有多大？”


徐世绩叹了口气，“瓦岗军大将大多来自山东，像郝孝德、孟让之流，翟弘在军方获得了很大的支持，连单雄信也支持他，相比而言我们的支持就小得多，但我觉得关键还是要看翟将军的态度，毕竟他才是瓦岗之主。”


李建成没有吭声，自从武川府换主后，他感觉翟让对自己的态度有点冷淡了，当然，李建成也知道原因，因为翟让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窦氏一派被打压，自己的后台削弱，翟让对自己冷淡也是在情理之中，李建成也尽量不反对翟让的决策，以免两人生出矛盾。


但这一次李建成却不想让步，瓦岗军向东扩张不符合关陇贵族的战略利益，他是希望瓦岗军向河内郡方向扩张，为进入并州做准备，接应自己父亲。


三人都没有说话，这时，门外有人禀报道：“二将军，翟将军有请！”


李建成三人对望一眼，魏征缓缓道：“恐怕要有说法了。”


……


李建成来到了翟让的书房，走到门口便看见了翟弘两名彪悍护卫，这两名护卫的身高都近七尺，俨如巨人一般，翟弘走到哪里，他们便跟到哪里，看见这两人就知道翟弘也在这里，李建成心中暗暗叹了口气，看样子被魏征说中了。


他被侍卫领进内堂，只见翟氏兄弟正谈笑风生，翟弘一眼看见李建成，脸色立刻阴沉下来，重重哼了一声，把头扭了过去。


翟让则笑呵呵站起身，迎了上来，“好一阵子没见到贤弟了，贤弟最近在忙什么？”


李建成已经了解翟让的心机，翟让实际上就是在讥讽自己让徐世绩出头，他也不着恼，淡淡一笑道：“最近出去走了走，主要是去南面，了解一下南面隋军的防御情况，为我们下一步向南扩张做准备。”


翟让脸上露出尴尬之色，他干笑两声，“贤弟请坐下说！”


李建成也不客气，走上堂坐下，对面便是翟弘，李建成微微一笑，翟弘依旧阴沉着脸，毫不理睬他。


李建成前一段时间离开了瓦岗山，但并不是他所说去南方考察，而是因为翟让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武川府换了会主，窦庆一系被打压，翟让会不会向元家出卖自己？


但最后的结果是元勇没有来瓦岗，这就意味着翟让也并不愿意投靠元家，这便让李建成摸到了翟让的底线，他并不愿意被武川府完全吞掉，既要投靠武川府，但又要保持一定的距离。


这时，翟让也坐下来，对李建成说道：“这两天瓦岗众将都要求东扩，天天向我请愿，贤弟，愚兄的压力很大啊！”


翟让言外之意就是说，他准备让步了，但不是他个人的意思，而是瓦岗众将的一致要求。


李建成心中已有应对方案，他沉吟一下问道：“将军为什么一定要东扩？”


翟弘正要发作，翟让却摆手止住了他，不慌不忙道：“我之所以考虑要东扩，是因为东面出现了难得的机会，张须陀率军进攻清河郡，济北郡兵力空虚，如果我们能拿下济北郡，那么东平郡和济阴郡也可以一鼓作气扫平，使我们拥有四郡地盘，以巨野泽为中心，进可攻，退可守，贤弟觉得呢？”


“可攻打济北郡，会让天下误以为将军已和张金称结盟，我担心会影响到将军的名声。”


翟让冷冷笑了一声，“大家都是乱匪，五十步笑百步，还有什么名声可言！”


半晌，李建成低低叹了口气，“如果将军一定要攻打济北郡，我也没有话说，不过我希望将军在攻打济北郡的同时，最好能在黄河以北先打入一根楔子，为将来攻打黎阳仓做准备。”


这个方案翟让可以接受，他脸色略略缓和，笑问道：“那贤弟认为楔子打在哪里比较好？”


“我考虑在新乡县打下这根楔子。”


新乡县位于汲郡与河内郡之间，地理位置十分重要，翟让点了点头，“好吧！让我考虑一下。”


旁边翟弘没有吭声，只要这个二将军不要阻拦他的东扩计划，他也不在意一个小小的新乡县。


……


翟弘返回了自己的住处，他一直向后宅走去，对两名身材彪悍的护卫道：“守在门口，不准任何人进来！”


他快步走进后宅，直接走进一间院子里，院子里站着四名带刀侍卫，他们目光警惕地注视着翟弘进来，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翟弘才是这座房宅的主人。


翟弘一改冷漠的态度，满脸堆笑道：“夫人在吗？”


“夫人在，将军请进吧！”


一名侍卫拉开了外间大门，翟弘快步走了进去，房间里布置十分奢华，弥漫着淡淡的暖香，中间放置着一张火盆，盆中木炭烧得正旺，使房间里十分温暖，在火盆旁的软榻上懒洋洋躺在一个打扮妖艳的女人，赫然正是渤海会副会主高慧。


高慧早在杨玄感造反之时便和瓦岗军有过不止一次的联系，她和翟让联系的中间人正是翟弘，翟弘极力推动瓦岗军投靠渤海会，但由于渤海会开出的条件太过于苛刻，翟让最终决定投靠同样在拉拢他的武川府。


不过渤海会从来没有放弃对瓦岗军的争取，高慧一直暗中保持着和翟弘的联系，这也是翟弘仇恨李建成的一个主要原因之一，李建成代表着关陇贵族的利益，另一个仇恨的原因当然是李建成夺走了他的权力。


这次翟弘突然大力推动瓦岗军东扩，实际上就是高慧在背后指使。


作为渤海会全权代表，高慧当然希望瓦岗军向东扩张，逐渐脱离关陇贵族的控制，转而投靠渤海会，如果说窦建德和罗艺代表了渤海会在河北的利益，那么瓦岗军就是渤海会向中原扩张的一颗重要棋子。


渤海会很清楚武川府内部的权力斗争，所以在换主帅的关键时刻，便对瓦岗军下手了，瓦岗军东扩就是渤海会整个计划的关键一环。


不过高慧要求瓦岗军攻打济北郡，多多少少有一点她的个人情绪，张须陀对她的拒绝和张铉对她的戏弄，使得她心中对这两人充满了仇恨，所以趁张须陀北攻清河郡的机会，高慧便开始游说瓦岗军攻打济北郡。


高慧目光热切注视着翟弘，“怎么样，你兄弟答应了吗？”


翟弘颇为惧怕这个高慧，虽然他和高慧曾有过某种关系，但他还是不敢对她无礼，他恭恭敬敬回答道：“启禀夫人，我兄弟已经答应出兵攻打济北郡，将由他亲自率军出征。”


“做得漂亮！”高慧一下子坐起身体，毫不吝啬地赞许道。


翟弘受宠若惊，连忙又陪笑道：“这是夫人的方案正确，我发动将领轮番向我兄弟进劝，他终于答应了。”


“这你就不懂了！”


高慧细长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冷笑道：“你兄弟动摇可不是因为大将劝说，而是因为元旻想吞掉瓦岗军，让他对武川府有了警惕，所以他才想两头下注，一边继续依靠武川府，但同时又和渤海会眉来眼去，我想，他应该知道我在你这里吧？”


翟弘点点头，“他知道夫人在我这里，不过他说暂时不方便见夫人，下次再找机会。”


“我也不急！但我想知道，你兄弟准备几时出兵济北郡？”


翟弘得意一笑，“正如夫人所期盼，明天就出兵！”


……


大业十一年正月初三，瓦岗军主帅翟让亲率三万精锐大军离开瓦岗寨，向兵力空虚的济北郡浩浩荡荡杀去。

第218章 济北危急


战局如棋，张须陀考虑到了孙宣雅的北攻，特地派人送信给杨义臣，请他出兵牵制住琅琊郡的孙宣雅。


但他却低估了瓦岗军东扩的决心，事实上，张须陀也想到了瓦岗军有向东进军的可能，所以他才命令两支巡哨在济北郡和东郡的交界地带严密注视瓦岗军的动静。


不过张须陀认为瓦岗军更有可能进攻东平郡，毕竟那才符合瓦岗军掌控中原的意图，但他却没有想到高慧会在中间挑唆，使瓦岗军把进军目标对准了济北郡。


夜晚，张须陀负手在大帐内来回踱步，显得忧心忡忡，他刚刚接到了济北郡传来的鹰信，三万瓦岗军已经杀进了济北郡。


此时飞鹰军刚刚在清河郡占据上风，在这关键时刻瓦岗军强势介入，尽管瓦岗军并不一定是支持张金称，但瓦岗军进军济北郡的本身使局势变得更加复杂了，使得他张须陀不得不应对，可问题是，他兵力不足，又该如何应对瓦岗军东进？


这时，帐外传来秦琼的声音，“我有要紧事见大帅，请替我通报！”


“可大帅吩咐过，不准人打扰他。”


张须陀走到大帐门口道：“让秦将军进来吧！”


秦琼快步走进大帐，躬身道：“大帅，让卑职去济北郡吧！”


张须陀摇了摇头，“翟让亲率三万精锐东进，你不是他的对手。”


秦琼还要再说，张须陀一摆手，“我决定亲自去济北郡对阵翟让，你可以跟我同去，我会让贾务本死守祝阿县，顶住张金称向齐郡扩张。”


大帅的决定让秦琼吃了一惊，“难道大帅准备放弃清河郡了？”


“也谈不上放弃，只要张铉能守住武城县，张金称就会被牵制住，无法进攻齐郡，如果我没有猜错，只要我一撤军，张金称就会大举进攻武城县，夺回的老巢。”


秦琼沉默片刻，说道：“可这样一来，张铉的压力会很大！”


“这也是没有办法事情。”


张须陀叹了口气，“如果张铉放弃武城县，我们就前功尽弃了。”


“大帅通知他了吗？”


张须陀点点头，“我一早已经发鹰信给他了，现在我在等他的回信。”


话音刚落，有亲兵奔跑至帐门前禀报道：“大帅，武城县有鹰信送来！”


张须陀几步走到大帐门口，“信在哪里？”


亲兵呈上了一卷鹰信，张须陀走到灯下慢慢展开，眯眼看了一遍上面的小字，他点了点头，对秦琼道：“正如我的期待，张铉表示他愿和士信一起死守武城县。”


“那大帅准备什么时候出发！”


张须陀沉思片刻，缓缓道：“今晚连夜撤军！”


济北郡的危机使张须陀不得不撤军南下，他命令贾务本率五千军死守祝阿县，又派人回历城给裴仁基送信，令裴仁基无论如何要坚守历城县，绝不能中了敌军的调虎离山计。


张须陀则亲率一万大军，命秦琼为先锋，火速赶往济北郡，迎战瓦岗军。


就在隋军刚刚撤军南下，张金称便立刻得到了巡哨的探报，此时张金称正为武城县失守而焦头烂额。


他的军粮不足以支持十天，他打算向张须陀军队发动全线进攻，但他又没有这个胆量，使他迟疑不决，而张须陀军队主动南撤，无疑让他大喜过望。


谋士杨济刚走进大院，老远便听见了张金称的狂笑，他心中有点惊讶，就算张须陀撤军，大王也不至于这般高兴，难道又有什么喜讯传来？


他快步走进内院，让人替他通报一声，片刻，张金称亲自迎了出来，喜不自胜道：“先生，好消息啊！”


“大王何事欢喜？”


张金称得意洋洋道：“我刚刚得到消息，瓦岗军已经杀进了济北郡，张须陀不得不撤军回援，这岂不是老天助我！”


杨济也不由一阵惊喜，瓦岗军竟然向东进军了，这确实是个好消息啊！


张金称按耐不住内心的激动，连忙将杨济请进内堂，指着墙上的地图道：“我打算立刻北上，夺回武城县，先生以为如何？”


杨济凝视地图半晌道：“我有一个建议，或许大王可以分兵进攻北海郡。”


张金称愕然，“为什么？”


“大王还记得张铉这个人吗？”


“我当然记得他！”


张金称咬牙切齿道：“若被我抓住他，我要亲手剐了他，才能泄我心头之恨。”


“大王可不能轻视此人，当初他在清河县只率区区二三千人便将我们杀得灰头土脸，而武城县我们有五千军队驻守，也被他一夜之间攻克，此人谋略和统帅力都不弱于张须陀，这两天我也在反复考虑他的弱点，我觉得他唯一的弱点就是北海郡，那里是他的根基，如果大王分兵袭击北海郡，他也不得不分兵去救援，然后我们在半路伏击他的援军，大王以为如何？”


“高明！”


张金称拳掌相击，他也是个极为狡猾之人，杨济的建议正中他的下怀，他想了想又道：“但我军粮不足，恐怕无法分兵太多。”


“无妨，北海郡不会有多少守军，出兵五千足矣，还可以再弄些粮食回来！”


提到粮食，张金称就如被蝎子蛰了一般，他的粮食只够维持十天了，再不有所行动，全军都会粮尽崩溃，他捏紧了拳头道：“事不宜迟，我们立刻行动！”


张金称立刻兵分两路，命心腹大将安守希率五千士兵前往北海郡偷袭，他则率领五万余大军浩浩荡荡向武城县杀去。


……


这几天武城县内的隋军也在积极备战，首先是训化战俘，隋军手中有近七千战俘，其中数百名穷凶极恶的惯匪被张铉下令斩杀，清除掉战俘中的不安定因素。


张铉随即从中挑选出两千身体强壮且家世清白的农民，交给尉迟恭进行强化训练，补充隋军兵员，另外四千余人则用作劳力，在城内修建各种防御工事。


其次便是建造简易投石机，从山上砍伐树木，用皮带和铰链捆绑，想建造出一种简易的投石机，但到目前为止，投石机还没有能研造成功。


此时，张铉已经和张须陀达成了分兵共识，张须陀率军去济北郡迎战东进的瓦岗军，张铉则负责在清河郡拖住张金称的主力大军，而武城县的十万石粮食就是张金称最重要的战略资源。


大营一角传来激烈的马蹄声，五百名骑兵正在紧张的训练骑攻阵型，尘土飞扬，喊杀声震天，张铉站在观战台上，全神贯注地看着骑兵的训练。


这次攻克武城县，除了十万石粮食之外，三百多匹战马就是张铉最惊喜的第二大收获了，加上他之前拥有的战马，他军中战马数量已到六百余匹，除了百余匹交给沈光的斥候营外，其余五百匹战马和五百名骑兵正式组建为骑兵营，由张铉直辖。


骑兵校尉依旧由陈旭担任，副校尉则由段玄德出任，段玄德是左孝友妻弟，在蹲狗山一战中投降了张铉，由于他曾经在幽州军中担任过骑兵旅帅，骑术精湛，有一定的骑兵实战经验，张铉便提升他为骑兵副校尉，和陈旭一起训练骑兵。


这时，战旗台上两支红旗挥动，奔跑中五百骑兵立刻分裂成两队，如二龙出水一般，各自向南北奔行，气势十分壮观。


旁边罗士信看得心痒难耐，他忍不住低声对张铉央求道：“大哥，把这支骑兵交给我吧！我来当骑兵统领。”


张铉笑了笑，“你肯屈尊当我的部将，我就把他们交给你。”


“我没问题啊！”


罗士信挠挠头皮，“你给大帅说去，他若同意我就立刻来北海郡报道。”


张铉笑着拍拍他肩膀，“只是和你开个玩笑，等我北海郡的河滩牧场造好后，我会大量养马，到时我给你组建一支骑兵。”


罗士信欣喜万分，“我可记住了，别骗我！”


“不会骗你！”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欢呼，有士兵飞奔而来，向张铉禀报道：“将军，投石机造出来了。”

第219章 紧急应对


张铉大喜，嘱咐陈旭几句，便下了观战台，快步向工事营走去，工事兵大约有五百余名，大多是工匠出身，既参加战斗，同时也负责维护军事器械，修建营寨等等。


此时在工事营内，数百名士兵围着一架投石机窃窃私语，尽管只是简易投石机，但做成功也并不容易，尤其需要专业的工匠，仅仅是投射平衡很难掌握。


“将军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士兵们纷纷闪开，张铉在几名大将的簇拥下快步走到投石机下面，这只是一架中型投石机，高约一丈，下方十分稳固，投掷杆长达三丈。


“这是谁造出的投石机？”张铉问左右道。


一名三十余岁的工匠士兵上前行礼道：“启禀将军，是卑职没事时琢磨出来的。”


“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什么军职？”


“卑职叫甘庆洪，齐郡章丘县人，世代工匠，卑职现在是工事营队正。”


张铉点点头，拍了拍投石机粗壮的支架问道：“它的杀伤力如何？”


“启禀将军，卑职已经试验过，如果是居高临下，可将五十斤的石块投掷到三百步外，用绞盘控制，只需十名士兵便可操作。”


居然只用十名士兵就可以操控，着实出乎张铉的意料，他在高句丽见过高句丽军队的投石机，由于没有绞盘，全靠人力拉拽，至少要五十人才能操纵，打击效果也和眼前这架投石机差不多。


虽然这架投石机做工比较粗陋，甚至连树皮都没有剥掉，但张铉还是十分满意，他又问道：“还能做出多少？”


甘庆洪连忙躬身道：“只要能造出一架，卑职就掌握了方法，然后就很快了，到明天上午，卑职估计能造出五十架。”


“如果明天上午能造出五十架，那就升你为旅帅！”


“多谢将军，卑职保证造出来。”


张铉曾和张金称打过交道，知道此人奸诈狡猾，难以对付，随着隋军主力南撤，张金称必然会调头扑向武城县。


那么张金称会使出哪些手段，张铉曾反复考虑过这个问题，他几乎把所有的漏洞都堵死，但他唯一的漏洞就是北海郡，北海郡只有五百驻军，一旦张金城派军队攻打北海郡，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有了担心，就要弥补漏洞，张铉派出数十名斥候在黄河边的几条官道上巡视。


但世间之事往往就是这样，越是担心之事，就越会发生。


下午时分，张铉得到了一个令他心惊的消息，一支约五千人的贼军从清北道渡过了黄河，向南去了。


清北道就是清河郡通往北海郡的官道，这个消息让所有将领的头皮都仿佛炸开了。


尉迟恭冲了他的大帐，焦急万分道：“将军，让我带兵去救援！”


尉迟恭的妻儿刚刚抵达北海郡，一旦贼军攻破益都县，那可是要屠城的，一向冷静的他也终于沉不住气了。


“将军，快发兵救援吧！”帐外十几名校尉在大声恳请道。


张铉毕竟是主将，他比众人稍稍冷静一点。


清北道一路丘陵众多，易于埋伏，张金称会不会在半路上伏击自己的援军，别的贼军或许不可能，但张金称的狡猾让张铉不得不考虑更深一层。


他负手走了几步，回头令道：“速让陈旭来见我！”


形势危急，或许只有骑兵才能来得及救援北海郡。


不多时，陈旭匆匆赶来，单膝跪下行礼，“参见将军！”


“有一个紧急任务交给你，你过来！”


张铉在桌上铺开一张地图，他指着地图北面道：“北面是平原郡，你率五百骑兵绕道平原郡，走平北道进入北海郡——”


不等张铉说完，旁边尉迟恭忍不住道：“将军，走直线不更快捷？”


旁边所有人都向张铉望来，他们也不解，将军为什么不走直线？


张铉淡淡一笑，“如果我没有料错，张金称必然会在半路设伏，袭击我派出去的援军，我明敌暗，绕道走比较妥当。”


众人顿时心服口服，尉迟恭挠挠头，忍不住又低声道：“将军太高看张金称了吧！”


张铉知道尉迟恭一向惜言如金，为人低调，凡事绝不会强出头，今天他有点失态，还是因为担心自己妻儿的安危。


张铉理解他的心情，又继续给他解释道：“如果我要偷袭北海郡，我绝不会让敌人知道，但他们大摇大摆从清北道南下，一点不怕我们发现，只有一个解释，张金称就希望我们知道，无非就是要我们放弃武城县去救北海郡，但以张金称的狠毒狡猾，他不可能不在半路设伏兵，虽然我可以反伏击他，但我们兵力不能过于分散，又急着救北海郡，所以就只能绕道去北海郡。”


张铉的一席话让尉迟恭心服口服，他默默点了点头，不再坚持，张铉见他已被说服，便又对陈旭道：“你现在就率军出发，不要管临淄县，直奔益都县，贼兵的目标也必然是益都县。”


陈旭躬身行一礼，“遵令！”


他接过军令，转身快步离开了大帐，张铉又写了一封信交给报信兵，让他立刻绕小路赶往历城，请求裴仁基出兵救援北海郡。


安排完了对北海郡的救助，张铉又对众人道：“既然敌军已经设伏兵，那说明敌军主力即将抵达武城县，大家立刻准备防御。”


张铉话音刚落，有士兵奔至帐门口禀报道：“启禀将军，南方三十里外发现贼军主力！”


果然来了，众人心中大惊，纷纷向帐外跑去，张铉一摆手，“各位不用着急，他们一时半会儿还不会进攻！”


张铉很清楚张金称的心思，他一定会创造条件，让自己赶去救北海郡，至少在伏兵没有得手之前，他不会轻易进攻武城县，这就给自己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城头上，张铉注视着远处的贼军大营，贼兵在十里之外扎下了大营，占地比武城县还大，气势颇为恢弘，这至少是十万人的大营规模。


张铉不由冷笑一声，这个张金称最多五万余人，却用十万人的大营，这是张金称在用增灶计吗？还是想压制自己军队的士气。


张铉这两年也打了不少仗，虽然谈不上身经百战，但也是战功赫赫，不过他所遇到乱匪都不算强大，基本上都能以较大优势击败。


而这次遇到的张金称却让张铉十分警惕，尽管还不知他军队强弱，但仅凭他击败冯孝慈的谋略就让张铉不敢轻视他。


张金称确实没有着急进攻武城县，一是天色已晚，其次他也希望张铉能放弃武城县回救北海郡，使自己能够兵不血刃夺回老巢，不敢张金称渐渐失望了，城上在不断进行防御准备，唯独不见隋军撤离城池。


张金称恨得咬牙切齿，他站在大帐前望着被暮色笼罩的武城县，他慢慢捏紧了拳头，冷冷道：“既然不识相，看我怎么杀光北海郡的人。”


……


北海郡和东莱郡目前都属于张铉的势力范围，不过东莱郡三面临海，另一面紧邻北海郡和高密郡，相比陆地，东莱郡的威胁主要来自于海上，不过现在是冬天，海贼一般不会出海，东莱郡就算没有驻军也比较安全。


但北海郡就不一样，他的威胁主要来自于北面，北海郡东北方向是黄河入海口，威胁不大，但正北面是黄河，黄河对岸是平原郡和清河郡，有两条官道直通北海郡，目前，平原郡是高士达的地盘，高士达虽然不是善类，但他野心还不大，基本上不会南下威胁北海郡。


北海郡真正的威胁来自于清河郡的张金称，而此时，一支五千人的贼军已经渡过了黄河，正疾速向益都县方向进军，在这支贼军西面百里外是临淄县，是北海郡除益都县外唯一有大量人口的县城。


但贼军安守希得到张金称的严令，用最快的速度夺取益都县，掠夺粮食，屠城示警，所以他并没有考虑临淄县，而是全力向益都县进军。


“将军，前方有人家！”


夜色中前方一条大河旁有十几座民宅，里面有星星点点的灯光，安守希冷冷令道：“全部杀光，一个不留！”


数百名贼军向前方的小村落猛扑而去……


不多时，小村落内火光冲天，哭喊声、惨叫声响彻了夜晚。

第220章 疑兵之计


巨洋河畔的这个小村庄是不久前才从临淄县内迁出来的一个家族，家族姓赵，由十几户人家组成，他们为了获得更多土地，才抢先一步在巨洋河畔最丰腴的土地旁建立定居点，但他们怎么也想不到，正是这一念之贪给他们的家族带来了灭顶之灾。


房屋被烧毁，微薄的财产被洗劫而空，男人被杀死，女人被凌辱，尽管他们哀求饶命，但依然逃不过乱匪的心狠毒辣。


就在乱匪血洗小村庄的同时，在不远处的一片田野里，一个老人和一个少年伏在草丛中，他们悲愤万分地望着自己亲人被杀，家园被毁，少年眼睛都快流出血来，几次要冲出去拼命，却被老者死死按住。


这祖孙二人也是小村庄中人，他们趁夜间去原野里抓兔子，却侥幸逃过一劫。


老者低声对少年道：“恐怕这支乱匪是去偷袭益都县的，你快去益都县报告，快去！”


就在这时，几名贼兵忽然发现他们，大喊起来，“那边有人！”


老者大急，猛地一推少年，“快跑！”


“祖父，那你呢？”


“别管我，快逃——”


老者急得大喊起来，少年满眼噙满泪水，转身向不远处的树林内飞奔，当他一头钻进树林，便隐隐听见祖父的惨叫声。


少年忍不住哭了起来，一边哭泣一边奔跑，他沿着巨洋河向南面的益都县奔去。


天快要亮时，益都县的城门缓缓开启，等候在城外的几支商队急不可耐地要进城，却被几名守城的士兵拦住，要检查货物，唯恐被奸细混入城内。


就在这时，远处跌跌撞撞跑来一名少年，他跑了一百余里，脚底被磨破了鲜血淋漓，凭着复仇的信念支撑着他跑到了益都县。


他终于力气不支，跪倒在城门外，嘶哑着声音喊道：“乱匪杀来了！”


两名士兵大惊，连忙问道：“哪里来的乱匪？”


“我不知道！”


少年放声大哭，“他们杀了我的爹娘和祖父！”


两名士兵面面相觑，尽管有点匪夷所思，但少年脚底的血和痛苦的哭泣却不像是恶作剧，两名士兵不敢耽误，抬起少年向县城内奔去，刚刚开启的城门又再次关闭了。


目前北海郡的军政暂时掌握在韦云起手中，但北海郡的军队并不多，只有五百人，只具有一点象征性的威慑。


毕竟张铉做出决策之时，他还只是一名协助攻打清河郡的牙将，张金称就算南攻，也会攻打更加富裕的齐郡，而不会是北海郡。


只是有些事情并不随人的意志而转移，当瓦岗军进攻济北郡，张须陀被迫南撤，而张铉也由协攻的牙将变成了清河郡战场的主将，北海郡的重要性骤然凸显。


此时韦云起刚刚才得到张须陀南撤的消息，眼看张铉留战清河郡，他心中也有点紧张起来，北海郡防御薄弱，会不会成为张金称攻打的目标？


天刚刚亮，韦云起便早早起床，正坐在书房给张铉写一封快信，希望他能派一支军队回援北海郡。


就在这时，门外有老家人急声禀报，“老爷，杜校尉在府外有急事求见！”


韦云起暗暗吃了一惊，放下笔起身向外堂走去，留守北海郡的校尉叫做杜云思，涿郡人，年约二十七八岁，长得身材高大魁梧，虎背熊腰，使一杆五十斤的雁翎大刀，作战骁勇，也是张铉信得过之人，所以才留下他率五百人驻防益都县。


此时杜云思正焦虑地在大堂上来回踱步，身后传来了脚步，只听韦云起问道：“杜校尉这么早过来，有事情吗？”


杜云思连忙上前施礼，“启禀长史，卑职得到情急情报，一支贼军已经杀入了北海郡。”


韦云起眉头一皱，“杜校尉是从哪里得到的情报？”


“是一名少年赶来禀报，他们村庄昨晚被贼军屠杀，只他一人逃出来，卑职觉得他没有说谎，所以赶来向长史禀报。”


韦云起沉吟一下问道：“这名少年现在何处？”


“就在府门外，卑职把他也带来了。”


“把他叫进来，我还有话问他。”


不多时，两名士兵将少年带到韦云起面前，少年跪下磕头，韦云起柔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多少岁了？”


“小人叫做赵丰，今年十四岁。”


韦云起又问道：“你们村庄在哪里？”


“在北溪和巨洋河的交界处。”


韦云起立刻走到墙边地图前，注视着墙上的北海郡地图，他很快便找到了北溪和巨洋河的交汇点，距离益都城约一百里出头。


他心中暗吃一惊，又急问道：“是昨晚什么时候贼军屠杀你们村庄。”


“应该在天黑没多久。”


“有多少贼军知道吗？”韦云起又继续追问道。


少年低头想了片刻，吞吞吐吐道：“我也不清楚，有很多人，大约几千人。”


杜云思焦急地问道：“长史，怎么办？”


韦云起不露声色地对两名士兵道：“把这名少郎带下去休息，好生安排他。”


两名士兵带着少年下去了，韦云起这才对杜云思道：“如果贼军是用急行军，现在就应该抵达益都县了，他们不可能比一个少年还走得慢，既然他们没有到来，那只有一个解释，他们在半路驻营了。”


“长史说得对，从清河郡过来也有三百余里，他们想必也十分疲惫，驻营的可能性比较大。”


话虽这样说，韦云起还是忧虑万分，他们只有五百军队，根本守不住城池，就算临时招募民夫也没有用，眼看贼军中午就要杀来，自己该怎么应对呢？


韦云起是一个很厉害的人物，曾经单枪匹马去突厥借兵，差点灭了整个契丹，智谋十分厉害，只是巧妇难为无米之催，他现在去齐郡借兵也来不及了。


就在韦云起左右为难时，一名士兵飞奔跑来，躬身道：“启禀长史，将军有鹰信送到！”


韦云起大喜，“快把信给我！”


士兵将鹰信呈给韦云起，韦云起迅速打开看了一遍，轻轻拍了拍额头，“天不亡我啊！”


“长史，将军怎么说？”旁边杜云思焦急地问道。


“将军已经派骑兵赶来了，齐郡那边可能也会有援军过来，但我们至少要坚持一天。”


杜云思苦笑一声，别说坚持一天，就连坚持一个时辰也办不到，这么大的城池，只有五百守军，贼军一鼓作气就可以攻破。


“长史，我们兵力还是太少了。”


韦云起已经有了想法，五百士兵不能守城，必须拉到外面去打，尽量拖住贼军，他对杜云思道：“你速去请滕家主来郡衙，我要和他先商量一下。”


说完，韦云起稍微收拾一下，匆匆向郡衙赶去。


……


郡衙大堂上，韦云起将太守王运谦、县令赵蜀、司马刘凌以及滕氏家主滕玄等人都请来，给他们说了眼前的危急情况，顿时将众人吓得目瞪口呆。


“长史，贼军……贼军可是要屠城的。”王运谦吓得声音都发抖了。


韦云起沉声对众人道：“将军已经派五百骑兵赶来救援，不过他们最快也要晚上才能到，所以我们至少要应对一天，我有一个方案，希望大家都能配合。”


他低声把自己方案给众人说了一遍，众人默默点头，只能这样了，县令王蜀道：“我就担心民众战斗力太弱，大战一起就吓坏了。”


韦云起微微一笑，“贼军的战斗力也好不到哪里去，关键要让贼军不敢轻易攻城，反正仓库里还有不少盔甲和兵器，先找几千青壮，把他们装扮成隋军，我赌贼军不知道我们究竟有多少守军。”


王运谦点点头，“这件事就交给我们去做，长史要出城吗？”


“我先带五百士兵出去应战，尽量拖延他们前来攻城，城池这边就交给你们了。”


“长史放心，我们尽全力做到。”


韦云起又对滕玄笑了笑道：“请家主过来，是想问家主借一点东西。”


……

第221章 零敲碎打


韦云起的判断没有错误，由于贼军连续行军两百余里，早已累得疲惫不堪，更重要是这次攻打北海郡是张金称临时决定，事先没有做好情报调查。


安守希并不知道益都县会有多少守军，使他不敢轻举妄动，所以他没有连夜行军，而是下令士兵原地休息一夜，天亮再继续行军。


天刚亮，安守希继续率领五千士兵离开了小村庄，继续向益都县进发，安守希心中还是有点担心，又派部将郭嵩率一千军队为前军，在前方开路，他率大军在后面缓缓而行。


郭嵩年约三十岁，原是清河县的地痞头子，长得又黑又壮，满脸横肉，一双冰冷的死鱼眼，他为人十分残暴，昨天晚上就是他率军队屠杀了小村庄，又将两名年轻妇人凌虐致死。


郭嵩是自告奋勇当先锋，昨晚那个小村庄让他很不满意，人口少，钱财更少，粮食连填牙缝都不够，好在有几个年轻女人，让他们得以痛快发泄一番。


他希望能遇到几个更大的村庄或者县城，事实上，他很想去打临淄县，但大王下了死令，令他们必须要攻下益都县，让他也无可奈何。


“加快速度！”


郭嵩举斧大吼道：“如果遇到村镇，就让大家痛快地抢一把。”


所以贼军都兴奋起来，加快了行军速度，但他们最终还是失望了，一路遇到的村庄都是断墙残壁，毫无人烟，莫说人，连条狗都没有，田地里更是一片荒芜，甚至庄稼也没有。


郭嵩一路咒骂，大约走了六十余里，临近中午时分，他们走入了益都县的外围官道，这里只有一条官道直通益都县，两边都是茂密的树林。


这时吗，忽然有士兵指着地上大喊：“地上有钱！”


“这边也有！”


意外地发现让士兵们惊喜万分，他们纷纷叫喊起来，官道上居然有钱，不是现在的烂钱，而是开皇时期铸造的好钱，都是黄澄澄的上好铜钱，到处传来士兵们此起彼伏的叫喊声，队伍开始散开，士兵四下寻找铜钱。


铜钱越找越多，有的人还捡到了珠宝首饰，还有好几名士兵各自捡到了一锭五六两重的黄金，黄金的刺激使士兵们渐渐变得疯狂起来，争先恐后向前奔跑，都想抢先捡到黄金。


一名士兵指着前面大喊：“将军，前面有几只箱子，上面好像镶有珠宝！”


郭嵩本身就是一个无赖头子，凭一股狠劲才升了官，他哪里懂什么行军打仗，他眼睛里只有女人和财富。


郭嵩催马冲了上去，他再也忍不住，也加入了抢夺黄金的行列。


“他娘的，箱子是老子的，谁敢跟我抢！”


官道上乱成一团，几百人围着几口大箱子乱抢，满箱的珠宝首饰让所有士兵都红了眼，这个时候没有人会想一想为什么官道上会出现钱箱。


就在这时，旁边树林传来一声梆子响，埋伏在树林的五百隋军乱箭齐发，密集的箭矢射向正抢夺珠宝的贼军，箭如飞蝗，官道上惨叫声一片，无数贼军栽倒在地。


紧接着第二轮箭射至，许多向逃跑的士兵也纷纷中箭，就连贼将郭嵩也身中十几箭，落马惨死，他抢到的一百余件珠宝首饰也洒落一地。


这些铜钱、金锭和珠宝首饰便是韦云起向滕玄借来的财富，滕玄也知道一旦城破，这些财富也同样保不住，尽管他心中不太愿意，但最终还是把藏在地窖中钱财都取出来交给了韦云起。


正是这些钱财使贼军乱了心志，被隋军伏击得手。


韦云起大喝道：“杀出去！”


五百隋军从树林里冲杀出来，如一股铁流般向混乱中的贼军冲杀而去，两轮箭射倒了三百多名贼军，其余贼军亡命奔逃，丢盔卸甲，连刚刚到手的铜钱黄金也扔掉了，只恨不得多长两条腿。


但隋军的杀出将奔逃中的贼军拦腰截断，战刀和长矛毫不留情地杀向敌军，杀得贼兵哭喊连天，尸横遍地，贼兵士兵纷纷跪地投降，哀求饶命。


不到一刻钟，两百多名侥幸逃出的贼军早已逃得无影无踪，韦云起看了看北方，贼军主力应该还在数十里外。


韦云起随即命令士兵清扫战场，又派人在战俘中寻找兄弟兵或者父子兵，很快，几名隋军带来两名贼军战俘。


“长史，这两人是对父子！”


两名战俘一个年近四十岁，一个只有十六七岁，年长战俘跪下磕头泣道：“我们都是被逼为匪，恳求大人饶我儿子一名。”


少年匪兵惶恐万分，跟在父亲身后磕头求饶。


韦云起打量他们片刻，问道：“你们是哪里人？叫什么名字？”


“我们是信都郡枣强县人，世代务农，小人叫杨三品，我儿子叫杨顺，小名狗儿，我们没有杀过人。”


韦云起淡淡笑道：“我可以放你们回家，但我有一个条件，你儿子留在这里，你去替我做件事，做好了，我就放你们父子回家。”


“小的愿为大人效命！”


……


贼军主力和前锋大约相距三十里左右，有先锋在前面开道，贼军主力行军异常顺利，一路浩浩荡荡南行，按照这个速度，他在下午便能杀到益都县。


安守希不断给士兵们加油，“杀入益都县给大家放假三天，所得到的财富和女人都归自己！”


这是各路贼军最普遍地激励士兵的办法，用抢掠财富以及女人的欲望来维护士兵的斗志，所以贼军才会拼命攻打城池，几乎青州各郡的乱匪都会或多或少纵兵抢掠城池，只是程度不同，而张金称却是贯彻得最彻底的一支匪兵，也最为残暴。


安守希的诺言激起了众士兵的作战欲望，很多疲惫的士兵也振奋起来，加快了行军步伐。


就在这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低微的骚动，疾行中的队伍立刻停滞下来，安守希立刻催马上前喝喊道：“发生了什么事？”


“将军，好像前锋出事了。”


安守希暗吃一惊，催马冲上前，只见数十名狼狈不堪的士兵逃了回来，兵器丢掉了，盔甲也没有了，他顿时气得怒吼道：“怎么回事？郭嵩呢，他人在哪里？”


“将军，我们被隋军伏击，郭将军也阵亡了，弟兄们死伤大半。”


这句话让安守希的脸色愈加阴沉，居然被隋军伏击，大王果然欺骗了自己，他可是说北海郡没有隋军守卫，幸亏自己不相信，他心中暗骂张金称两声，又问道：“有多少隋军？”


为首队正连忙摇头，“当时形势很混乱，如果我们知道有多少隋军，恐怕就逃不掉了，弟兄们都是在隋军未杀出之前逃脱战场。”


安守希顿时大怒，他手起一刀，一刀杀死了这名校尉，恶狠狠道：“临阵脱逃者，斩！”


其余逃兵吓得纷纷跪下，苦苦哀求饶命，安守希余怒未消，狠狠抽了这些士兵十几鞭子，喝令道：“将他们先押下去，回头再严惩！”


这时，几名部将纷纷上前低声道：“将军，现在怎么办？”


安守希心中十分为难，他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他就是因为敌我不明，才派出一千士兵充当前锋，现在这一千士兵居然被伏击，他也暗暗叫一声侥幸。


但安守希做梦也想不到，对方也只有五百人，如果是五千人的军队行军，隋军决不敢轻易伏击。


安守希正在左右为难之时，一名部将建议道：“将军，现在敌暗我明，对我们十分不利，不如先摸清敌军的底细再继续前进，否则我们还会再吃大亏。”


部将的建议正说在安守希的心坎上，他点点头，立刻令道：“派十支探子前去查探敌情，全军就地休息！”


贼军士兵们纷纷坐了下来，三五成群低声议论，前军被伏击使很多人就像被一盆冷水迎头泼下，抢劫城池的欲念顿时消掉了很多，他们开始考虑如何自保了。


……

第222章 兵不厌诈


三十里外，韦云起也得到了贼兵停止前行的消息，他捋须暗暗得意，这就是他要的效果，只要前锋被伏击，后面的贼军主力必然会慎重行事，这是人之常情。


韦云起的目的就是为了拖住敌军，在援军到来之前不让贼军发动攻城战，这时他已经掌握了贼军的兵力情况，现在贼军只剩下四千人，战斗力并不高，如果自己能想办法再削弱一千贼军兵力，那就算他们攻城也不用惧怕了。


这时，一名斥候飞奔回来禀报道：“启禀长史，我们发现一支贼军探子，只有十余人，在十里之外，要不要歼灭他们？”


韦云起微微一笑，“不用歼灭他们，把杨三品给我带上来。”


片刻，士兵将父子战俘中的父亲带了上来，韦云起对他笑道：“你立功的时候到了，事情做好，我不但会赏你钱财，还会放你们父子回家，如果你胆敢出卖我，我会砍掉你儿子的脑袋，明白吗？”


“小人明白，小人绝不敢出卖官兵。”


韦云起低声嘱咐他几句，杨三品连连点头，“小人明白了。”


“忍着点，这就放你走！”


一名士兵上前在他腿上捅了一刀，随即把他放了，杨三品撕条布包扎伤口，他忍住疼痛，回头看了看自己儿子，又挥挥手，便一瘸一拐离开了隋军。


韦云起见他渐渐走远，随即站起身厉声喝道：“停止休息，返回土丘驻兵！”


正在休息的士兵们纷纷起身，韦云起率领五百士兵向南方两里外的一座土丘奔去。


……


一支约十人组成的贼兵探哨在树林中小心翼翼向前奔跑，为首队正十分小心，他一边左右张望，一边指挥士兵向南奔跑，他很清楚，一旦被隋军包围他们必死无疑。


但庆幸的是，他们已经向南推进二十余里，依然没有被隋军发现，就在这时，东南方向隐隐传来喊声，“救命！”


所有士兵都吓坏了，趴在草丛中一动不敢动，又传来几声叫喊，“救救我！”


贼兵探子感觉问题不大，这才爬起身，向叫喊处跑去，只见一名他们的士兵坐在大树下，腿上全是鲜血，为首队正用长矛指着他喝问：“你是什么人，怎么在这里？”


士兵举手道：“小人是五营的士兵，叫杨三品，跟随郭嵩将军，小人被隋军抓住，趁他们不备才逃出来。”


“隋军在哪里？”为首队正急问道。


“就在前面土丘上，最多五里！”杨三品一指南面道。


“有多少军队？”


杨三品想了想，“大概两三千人吧！具体多少我也不清楚。”


为首队吩咐几名手下道：“你们把他先带回去，其余弟兄跟我走。”


贼兵探哨兵分两路，一路将受伤贼军扶了回去，另一路继续南下去探查隋军的底细。


数千贼兵在巨洋水西岸的一片树林内休息，主将安守希负手来回不安地踱步，他十分心烦意乱，大王居然告诉他北海郡没有驻军，若没有驻军那伏击他们的隋军是从哪里来？


张金称的判断失误使他心中十分迷茫，该不该去攻打益都县他也没有底了，现在只能等探子们回来后再说。


这时，一名士兵奔跑过来禀报：“将军，探哨找到一名从隋军中逃出来的弟兄。”


安守希精神一振，俨如黑暗中看到一线亮光，连忙道：“快带他过来！”


片刻，几名士兵将杨三品带了上来，他腿上刀伤已经上药重新包扎，走路略略一瘸一拐，但已经没有大恙了。


他上前跪下行礼，“小人参见将军？”


安守希看了他一眼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会逃得出来！”


杨三品泣道：“小人杨三品，是郭将军部下，小人被抓，因为腿上有伤走不快，隋军要处死小人，幸亏有同乡暗中放了我，所以才逃得一命。”


安守希点点头又问道：“伏击郭将军的隋军有多少人？”


“小人也没有数过，大概两千人左右吧！”


“两千人！”


安守希心中顿时变得沉重起来，隋军居然有两千人，他呆了半晌，又追问道：“隋军主将叫什么名字？”


“卑职不太清楚，好像一个是文官，他们叫韦长史，另一个很年轻，拿两柄大锤，士兵们叫他裴将军。”


“裴行俨！”安守希一阵胆寒，原来裴行俨还在北海郡。


裴行俨被誉为飞鹰军第一猛将，锤震山东，贼军无不闻风丧胆，没有人敢和他对阵，此时安守希听说是裴行俨留守北海郡，他心中开始暗暗后悔，早知道自己不该接下这个任务。


半晌，他又问道：“城中有多少守军，他们有泄露吗？”


杨三品摇摇头，“小人不知！”


这就是韦云起的聪明之处，只让杨三品说一两个关键的消息，若他知道得太多，敌将一定会心生怀疑，反而弄巧成拙了。


安守希又问了几个问题，杨三品都回答得似是而非，安守希也知道他不可能知道太多，便点点头，“你先下去养伤，要问什么再叫你来。”


杨三品心中却想着怎么才能逃出贼军去接应儿子，他行一礼便退下去了。


不多时，探哨队正也回来了，他确实在杨三品所说的土丘一带发现了隋军，他向安守希禀报道：“将军，卑职虽然无法上土丘，但卑职从隋军战旗和长矛数量可以推断，隋军的兵力在两千人到三千人之间，他们似乎也在休整，很可能会再一次伏击我们。”


队正的消息证实了杨三品的情报，安守希长长叹息一声，“看来我们来北海郡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部将们纷纷问道：“那我们该怎么办？”


此时，安守希的信心已渐渐丧失了，他已经想收兵回清河郡，可这样回去，又无法向张金称交代，他也一筹莫展。


这时，一名部将建议道：“要不咱们转道去临淄县，捞点钱粮便走，将军认为如何？”


安守希沉思了半晌，临淄县离这里很远，至少一百五十里，但他也知道，如果不抢一点钱粮，恐怕士兵们也不好安抚，他便点点头对众将道：“好吧！咱们立刻回头，去临淄县！”


四千贼兵不再前往益都县，而是调头向临淄县方向浩浩荡荡杀去。


……


韦云起很快便得到了贼军改道去临淄县的消息，这令他又喜又忧，喜是他的计谋成功，骗过了敌军主将，使他们放弃攻打益都县，但忧是贼军不甘心撤退，又转道杀向临淄县，临淄县那边更是连一个士兵都没有。


校尉杜云思明白长史的担忧，笑道：“贼军距离临淄至少一百五十里，最快也要明天上午才能抵达，我想援军也应该赶到北海郡了，连同我们的军队可以和贼军一战。”


经历一场伏击战后，杜云思发现贼兵的战斗力极弱，根本不堪一击，他也有了信心，甚至他觉得自己的五百士兵就可以贼兵决一死战，不需要什么援军，但在长史面前他还不敢说这种狂言。


“卑职知道一条小路，至少比贼军路线近五十里，如果加快速度，可以先一步抵达临淄县。”


韦云起沉思片刻，对两名斥候道：“你们二人立刻北上走平北官道，接应我们援军，让他们转道去临淄县！”


两名斥候行一礼便匆匆去了。


韦云起又写了一张纸条，交给另一名士兵道：“立刻回益都县，把这张纸条交给刘司马，速去！”


益都县和临淄县之间有鸽信往来，韦云起要用鸽信通知临淄县令先一步将城外民众转移入城并关闭城门，最好再招募一些壮丁。


韦云起最后安排十几名士兵押送战俘回益都县，他这才和杜云思一起，率领数百人走小路向临淄县疾速行军赶去，他们必须在贼军之前赶到临淄县。


时间一点点过去，所有的人都在和时间赛跑，就看谁能先一步抢占到先机。

第223章 保卫临淄


临淄县因东临淄水而得名，是北海郡仅次于益都县的第二大城，著名的农耕区，四周土地肥沃，物产富饶，也是北海郡的两大人口聚集区之一。


临淄县城池高大坚固，有很宽的护城河，目前它和益都县一样，也聚集了近二十万躲避战乱的人口，使县城内各外拥挤。


临淄县令叫做孙简，梁郡人，科举出身，年约三十余岁，十分精明能干，尽管临淄县人多为患，但依然被他治理得井井有条，从未出过乱子，连韦云起都夸奖他有太守之才。


此时孙简已经接到贼军即将来袭的鸽信，尽管他也吓得手脚冰凉，但并没有茫然失措，而是抓紧一切时间进行应对。


他首先让县丞带领衙役将住在城外的百姓全部迁入城内，随即又亲自招募壮丁，不管是否当过土匪或者在兵府训练，只要有一点从军经历都全部征用。


孙简几乎一夜无眠，忙碌得脚不沾地，到次日清晨时，他竟然募集到了一万五千名壮丁。


尽管他已经疲惫不堪，但巨大的危机感使他无暇休息，他骑马来到北城门内，对正在清点物资的县尉大喊道：“马县尉，物资准备得怎么样了？”


马县尉是个五十余岁干瘦老者，从县吏一步步升为县尉，虽然县尉主管治安，却他更精于管理仓库物资，也是一个很精明的老吏，唯一的不足就是耳朵有点背，对他须大声说话才听得清。


马县尉回头笑眯眯道；“县令放心吧！已经搞到了六千副盔甲，兵器完全足够！”


临淄县和其他郡县一样，几乎家家户户都藏有违禁兵器，长矛、弓弩什么武器都有，甚至很多人家还藏有盔甲，孙简并不担心兵器，他只怕盔甲太少，一旦打起来伤亡就太大了。


听说马县尉搞到了六千副盔甲，他稍稍松了口气，虽然不能做到人手一副盔甲，但能装备六千人，已经出乎他的预料了。


就在这时，城头上有士兵大喊：“县令，韦长史他们来了！”


孙简顿时大喜，连忙令道：“快开城门！”


城门缓缓开启，只见韦云起率领四百余名隋军快步走进了县城，孙简连忙上前见礼，“下官参见长史！”


韦云起率领士兵一路疾行军，终于赶在敌军前面，在天刚亮时赶到临淄县，他见孙简眼睛熬得通红，知道他肯定一夜未睡，点点头道：“辛苦孙县令了，准备得怎么样？”


“回禀长史，所有城外的百姓都已入城，我们准还备了大量滚木礌石，都堆在城墙上。”


“做得好！”


韦云起夸赞一声又追问道：“还招募了多少壮丁？装备情况如何？”


“回禀长史，目前招募到一万五千壮丁，人人都有长矛弓箭，只是盔甲略少，只有六千副。”


韦云起惊喜得合不拢嘴，益都县才招募了七千壮丁，临淄县居然招募到一万五千人，还有六千副盔甲，简直不可思议。


他连声称赞，连忙回头把杜云思叫上来，对他吩咐道：“我估计贼兵要中午时才能到，你可让士兵分配下去，每人率领四十人，抓紧时间训练一下怎么用弓弩，然后安排好每支队伍的防守地段，要尽快完成！”


“卑职遵令！”


杜云思跟随马县尉上城去安排士兵了，韦云起又和孙简上了城头。


城头上到处是乱哄哄的士兵，不少人正忙碌地换穿盔甲，每个人都手执长矛，后背弓弩，腰配战刀或者长剑，有的士兵还拿盾牌。


每个士兵换好装备便东段城墙跑去，那边已经排了长长的队伍，杜云思在分配士兵，每四十人组成一队，由一名隋军士兵担任临时队正，带下去紧急训练。


韦云起见这些青壮个个精神饱满，虽然略显紧张，但也不是那么混乱不堪，似乎还有一点点士兵的模样，他略略有些不解。


孙简笑着解释道：“这些士兵很多都曾经当过乱匪，也有不少做过府兵，现在是要保卫家园和亲人，大家都很卖力，都是自愿加入守城队伍。”


韦云起这才恍然，这时他忽然想起一时，探头向城墙望去，见城墙上很干涩，连忙道：“立刻找人去烧热水，泼在城头垛上，等水结冰了，会增加贼军的攻城难度。”


“卑职明白了，这我就去找人烧水！”孙简行一礼，匆匆下城去了。


韦云起慢慢走到城头，望着远处如一条玉带般的淄水，尽管他和县令孙简说话很平和，看不出任何异状，但实际上他心中非常焦虑，如果按照骑兵的速度，他们应该在昨天半夜就追上了贼军。


但到现在没有任何消息传来，难道是自己判断失误，报信兵没有接应到骑兵，骑兵还是跑到益都县去了吗？


越想越有这个可能，虽然将军的鹰信上说骑兵将从平北道进入北海郡，但骑兵的目的是追杀贼军，他们会不会在进入北海郡后，又转到清北道去了？毕竟贼军走的是清北道。


如此是这样，他派出去的报信兵肯定接应不到救援的骑兵。


韦云起暗暗懊恼，自己考虑得那么周全，却很可能在最关键的一个问题上疏忽了。


……


韦云起确实疏忽了救援骑兵改道的可能，但他并没有铸下大错，他派出的两名斥候替他想到了这个漏洞，他们分兵两路，各走一条道去接应救援骑兵。


就在昨晚下午，走清北道的骑兵接应到了陈旭率领的五百骑兵。


陈旭原本是率军赶往益都县，但在得到贼兵转而进攻临淄县后，他也改变目标，向临淄县进军。


陈旭在夜里三更时分便发现了贼兵主力，但他并没有急于发动攻势，而在等待一个最有利的时机出现。


中午时分，四千余贼军终于抵达了临淄县，临淄城墙上泼满了水，已经在寒风中凝结成冰，使整个城墙变得晶莹剔透，在阳光的照耀下各外璀璨夺目。


‘呜——’号角声吹响，四千余贼兵在城下列开了阵型，他们在攻打益都县之前，便用大树做好了二十几架简易攻城梯，一切已准备就绪，就等主将下达攻城的命令。


此时安守希眯缝着眼睛，仔细打量眼前这座城池，城墙已被薄冰覆盖，格外滑溜，攻城梯很难在上面立足，还有护城河，结了厚厚的冰层。


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守城士兵，只见城头上密密麻麻站满了守城士兵，安守希当然知道这些都是临时招募的民夫，战斗力十分薄弱，他可以一战击溃，关键是城墙，城墙实在太光滑，他的攻城梯上没有抓钩，很难在城墙上稳住。


安守希轻轻叹了口气，用攻城梯攻城已经不太现实了，他必须另觅方法。


这时，一名部将低声道：“护城河已结冰，不如直接攻城门！”


安守希点了点头，他也是这样认为，集中兵力攻打城门。


“三军听令！”


安守希回头大喊道：“攻打城门，城中财富和女人，任你们夺取！”


他战刀一挥，四千贼兵顿时发出一片喊杀声，他们的发财欲望骤然爆发了，如大潮奔涌一般向北城门冲去，张金称军队有一条规矩，第一个冲进城池的士兵可以任意挑选三家，三家的财富和女人都归他所有，这条规矩极大地激励他手下攻城时的斗志，每个人都争先恐后。


城上士兵也骤然紧张起来，杜云思大喊道：“弓箭准备！”


靠近北城门一带的千余名士兵纷纷举起弓箭，韦云起也意识到了对方的企图，他高声令道：“增援北城门！”


此时韦云起更关心增援而来的隋军骑兵，他感觉骑兵已经到了外围，正在等待出击的时机，那么他就给骑兵们创造机会吧！


数千士兵从东西两面向北城门处奔来，他们在城头上排列成行，一起斜向半空中举起了弓弩。


激战即将爆发。

第224章 两线激战


所有的贼军都举起了盾牌，奋力向前奔跑，城头上的箭矢铺天盖地射下，奔跑中的贼军不断中箭摔倒。


但城头守军的武器毕竟是民团弓矢，以竹箭为主，和真正隋军的兵箭相比还是差了很多，穿透力不强，尽管贼军的盾牌只是普通木板，但依然有效地挡住了城头上密集射来的箭矢。


隋军的箭阵没有发挥太大的威力，贼军的第一个千人队便冲到了城下，他们冲过结冰的护城河，百余士兵抬着一根数千斤重的撞木向吊桥撞去。


‘轰隆！’一声巨响，撞木的尖头撞上了吊桥木排，将吊桥撞开一个大洞，数百名士兵乱刀齐下，木质吊桥被劈散、劈碎了。


这时城头上万箭齐发，滚木礌石从城头砸下，箭如密雨，石如冰雹，最先冲过护城河地近千名贼军士兵被箭射中，被石头砸中，骨断筋折，哀嚎一片，这时两千贼军也开始反击了，他们两人一组，一人举盾，一人射击，箭矢铺天盖地向城上射去，上下密集的箭矢形成了一片箭网。


这时，安守希又下令道：“架梯攻城！”


仅仅攻城门效果不大，必须同步攻城才会有收获。


随着十架城梯先后搭上了城墙，数百贼军士兵蜂拥而上，此时贼军四千人已经全部投入战场，而守军人数虽多，战斗力却十分薄弱，仅仅依靠人多的优势和贼军进行殊死血战。


贼军士兵已经杀红了眼，拿下临淄城已经占满了他们内心，随着最后一千人也投入了战斗，他们已经不顾死亡，用尽了一切可以想到的办法。


吊桥下，几十名贼军士兵踩着堆积如山的同伴的尸体爬上了吊桥，他们奋力砍烂了拉拽护城桥的铁楔木头，长链脱飞，护城桥轰然倒塌……


护城桥倒下使战局开始急转直下了，三百名披着明光铠甲的贼军士兵抱着五丈长的撞城巨木，在千余盾牌的密集防护下，一次又一次地向城门冲击，这时，城头上的弓箭、石块、滚木都无法撼动这只千足皮甲虫。


“轰！”


城门在晃动，临淄城在颤抖，城砖和泥土扑簌簌落下，千足铁甲虫再次后退百步，在一阵如野兽般的嗷叫声中，巨木携带着万斤的力量，再一次向临淄城门疯狂地冲去。


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闷响，城墙在剧烈晃动，城上守军士兵站立不稳，纷纷跌倒，临淄城门已经摇摇欲坠，临淄城的失陷眼看难以避免，许多守军都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已有士兵丢下兵器向城门逃命。


而就在这时，远方的树林内忽然传来了低沉的号角声，俨如刮过树梢的疾风，五百骑兵从树林内骤然杀出，他们等到了出击的最佳时刻。


“我们援军来了！”


韦云起站在城头上激动万分，拼命挥舞手臂，城头上士兵欢声如雷，士气高涨。


大旗在风中掩卷，五百骑兵呼啸向前，滚滚马蹄下沙砾翻飞，尘土铺天盖地，战刀在阳光中闪耀，杀气冲天，向数千贼军席卷而来。


笼罩着临淄县的黑暗在这一刻被驱赶走了，贼军士兵在哀号，极度的恐惧笼罩着他们，他们放弃了攻城，向两边逃走。


骑兵杀进了两千弓弩手队伍中，暴烈的战马将贼军士兵撞飞起来，贼兵士兵军心崩溃了，呐喊着四散奔逃，主将安守希逃跑不及，被数十名骑兵砍翻落地，马蹄将他践踏而死。


韦云起大喊道：“开城门，杀出去！”


城门开始，上万守军从城门杀了出去，向四散奔逃的敌军追杀而去，无数贼兵走投无路，纷纷跪地投降，攻进北海郡的五千贼兵在北郡军民坚决反击下，终于全军覆灭。


而此时，武城县的战役也进入了白热化。


……


武城县的黄昏残阳如血，贼军大营中，激烈的鼓声依然在‘咚！咚！’的敲响，一万五千名贼军如狂潮奔腾，向武城县掩杀而来，这已经是贼军在三天内的第三次攻城了。


在第一天的试探进攻中，贼军士兵未能冲破隋军密集的箭雨，死伤数百人而败退。


第二次进攻，贼军士兵被隋军的投石机打得骨断筋折，死伤三千人，被迫鸣金收兵。


在两次试探后，贼军已经明白了隋军的防御套路，远以投石机为主，而近以弓箭防御。


这时，张金称得到了消息，负责留守高鸡泊的一千守军早已不知所踪，储存在高鸡泊的近万石粮食只剩下不到两千石。


这个消息让张金称陷入绝望之中，他军中粮食只够维持五天，如果五天内还拿不下武城县，他的军队也同样将面临崩溃。


发生在杨公卿身上的危机又再次出现在了张金称的身上。


张金称信心实在不足，尽管他有五万人的兵力，看似他可以集中兵力将武城县彻底攻克，但实际上他只有两万军队的战斗力，其余军队都是乌合之众。


这时他的探子传来消息，他派去北海郡的军队并不顺利，遭遇隋军顽强抵抗，无法夺取益都县，已经转而向临淄县进军。


临淄县的守军并不多，只要拿下临淄县，他的军队将得到粮食补充，武城县的大门迟早会向他敞开。


正是北海郡的消息使张金称稍稍看到一点希望，他凝视着武城县的高墙，冷冷下令道：“不惜一切代价，务必在今天之内拿下武城县。”


杨济很了解张金称的想法，张金称就是想用人海战来消耗隋军，同时消耗掉这些士兵以节约军粮，但这样做实在太有伤天和，会彻底毁了张金称，这些都是活生生的人啊！


不要说普通的民众和朝廷不可能饶恕他，就连其余造反乱军也会和他划清界线，他这样倒行逆施还能再走多远？


杨济决定再最后一次劝说他，他走到张金称身边，低声劝道：“大王，不如北撤吧！去河间郡发展，清河郡没有什么意义了。”


不等他说完，张金称反手一记耳光抽在他脸上，将杨济打个趔趄，张金称恶狠狠盯着他，“你再敢胡言乱语，我拿你人头祭旗！”


杨济捂着火辣辣的脸庞，他低下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怨毒，他慢慢退了下去了。


张金称重重哼了一声，抽出战刀下令道：“进攻！”


“呜——”低沉的鹿角声吹响，仿佛大地也跟着颤抖起来，一支庞大的军队从树林背后慢慢出现。


催命鼓的巨鼓声随即敲响，随着号声和鼓声回应，一种充满杀戮的气息迅速在大地上扩散开来。


在轰隆隆进攻的鼓声中，贼军一万五千大军分为三个方阵，一起向武城县前沿推进，人数密集，从高处望去，黑色的贼军军密密麻麻，如蚁群一般，连武城县外的大地也被覆盖了。


“前进！”在鼓声中，贼军大将高声喝喊。


“杀进城池！”


……


“前进！”


在滚雷般的呐喊声中，张金称大军如排山倒海般地向武城县推进，他们用三天时间制造了大量的攻城武器几乎耗尽他们所有的军用物资。


首先是排筏，也就是十棵大树困绑在一起，这些大树都是从附近砍伐来的杉木，又直又长。


每一棵大树都长四五丈，保留其枝桠，将它们密集捆绑后，便成为了临时的栈桥，使贼军军能冲过布满尖桩的护城河，数百贼军军顶着一只排筏奔行，它同时也能抵御隋军的弓箭以及床弩。


其次是皮棚，这是抵御滚木礌石的防御武器，所谓皮棚就是一种用粗木搭成的架子，上面覆盖了数层皮革，皮革涂上厚厚的油脂，滑腻无比，又有一定的斜角。


当巨石砸上皮革，则容易被卸力滑飞，尽管不是每一块巨石都能防御住，但至少可以防御住四成的巨石飞射。


一只皮棚宽三丈，长五丈，下面装有木轮，可以缓缓推行，而一只皮斗下面则躲藏了三四百名贼军士兵。


在战鼓声中，一万五千贼军士兵发动了，排筏、皮斗、长梯以及浩浩荡荡的贼军大军汇成了一道壮观的黑色大潮向城池奔涌而来。

第225章 血战武城（上）


张铉负手站在城头，目光冷漠地注视贼军铺天盖地向武城进攻，他也看出了张金称的动机，这完全就是清河县攻城的重演，驱赶底层士兵前来攻城送死，减少粮食的消耗，又能攻下武城县，可谓一举两得。


但武城县就是那么容易攻破的吗？张铉不由冷笑一声。


就在刚才，张铉接到了韦云起从北海郡发来的鹰信，张金称派去北海郡的五千军队已经被全歼。


这个消息使压在张铉心中的一块大石被搬开了，使他没有了后顾之忧，他可以不慌不忙和贼军耗下去，直至耗光他们的粮食。


这时，罗士信快步走来禀报道：“将军，弟兄们已准备就绪。”


张铉转身将令箭递给了他，“全力以赴吧！”


“遵令！”


张铉下达了开始反击的命令，城头上顿时响起了高亢的号角声。


“呜——”


这时反击的命令，随即鼓声大作。


南城是贼军集中进攻之地，东西两排上百架中型投石机吱嘎嘎地拉开了，皮兜里放上了一块四五十斤重的大石，每一架投石机只需要十余人来操纵，极大地节省了人力。


除了投石机，隋军工事兵还建造两百余架床弩，也就是大型弩箭，由六名士兵用绞盘操纵，床弩一次发射一支主箭和六支副箭。


主箭长五尺，箭头为精钢，箭杆为硬木，射程达六百余步，有穿金裂石的威力。


副箭长一尺五寸，是稍大一点弩箭，随主箭一起射出。


除此之外，五千隋军士兵手执长矛和弓箭在城头上严阵以待。


张金称大军越来越近，已经进入了五百步线，如果是超大型投石机便可以投射了，但武城县的投石机略小，射程只有三百步远。


罗士信注视着贼军的进攻浪潮一步步迫近城池，前军锋头已进入五百步了，他手中绿色战旗一挥。


“床弩射击！”


隋军的床弩骤然射出，两百支四尺长的硬木铁箭和无数密集的小箭一齐射向贼军大军。


密集的箭矢呼啸而至，贼军盾牌挡不住强劲的箭矢，军中一阵人仰马翻，数百名贼军士兵被射倒，大箭更是强劲无比，一支箭将两名士兵射穿。


强烈的投石欲望诱惑着罗士信，但他手中的红旗始终没有挥下，红旗不挥下，每架投石机旁的指挥手便不敢下达射击的命令。


三百步，贼军终于进入了投石机的射程，罗士信手中的红旗终于挥下了，“射！”一百余名隋军指挥手几乎是同时嘶声大喊。


投石机发动了，百余根长长的抛杆挥出，将上百块巨大的石头向贼军阵营中砸去，巨石发出尖利的呼啸声，在空中翻滚，迅疾无匹地出现在了贼军军的头顶，贼军士兵一阵大喊，纷纷向两边躲闪，或者钻进皮斗中。


‘轰！’的一声闷响，巨石砸下，尘土飞扬，几名贼军士兵躲闪不及，被砸成了肉酱，强大的冲击力使巨石继续翻滚，直冲进贼军士兵群中，顿时惨叫声一片，十几名士兵被撞死，血水四溅，整颗巨石被染成了红色。


又是一声巨响，一块巨石砸中了皮棚，‘嘭’的一声震响，皮斗的滑腻使磨去了棱角的巨石无法打实，滑飞出去二十余步，这一块巨石没有达到效果。


但皮斗并不是每一块巨石都能承受，这取决于石块本身的光滑程度，如果石块粗糙毛棱，那皮斗就很难发挥效果。


又是一声闷响，伴随着支架的碎裂声，一只皮棚被砸塌了，数百名藏身皮斗下的贼军士兵跌跌撞撞爬出，不少人被倒塌的木柱砸伤，在皮棚下痛苦呻吟。


第二轮投石机再次发射，上百块巨石在空中翻滚，呼啸着砸来，砸得贼军士兵人仰马翻，血肉横飞，皮棚破碎，排筏折断，紧接着第三轮、第四轮……每一轮投石发射便有数百人伤亡。


尽管投石机威力巨大，但毕竟数量少，无法形成巨大的杀伤力，一万余名贼军大军已经奔涌到了城下，城上隋军万箭齐发，箭如冰雹急雨，铺天盖地向贼军射去。


贼军士兵举盾相迎，但和临淄县弓箭相比，武城县的隋军弓箭杀伤力大得多，隋军士兵使用大弓，这种弓虽然精准度不高，但弹射力强，能将长一尺三寸的硬木兵箭射出八十步远。


这种箭的箭杆是用白蜡木或者槭木制成，十分坚硬沉重，隋军士兵抛射出去，它利用自身的重力穿透贼兵士兵所用的木板盾牌，射伤力很强，属于守城利器。


兵箭嗖嗖射下，不断有人中箭惨死，在箭雨中，几千贼军士兵将数丈长的排筏‘轰！’地搭放在护城河上，形成了二十几座临时树桥，使护城河下面的尖桩失去了防御作用。


一架架三丈余高的宽大梯子搭上了城头，一群群凶悍的贼军兵冲上梯子，开始向上攀爬，隋军的箭雨斜射而至，滚木礌石迎头砸下，一串串贼军士兵惨叫着从楼梯上摔下。


身上被箭射中，头颅被砸碎，城墙下死尸堆积如山，紧接着又有贼军士兵疯狂地攀上楼梯，不顾一切向上冲锋。


这时，贼军大营中再次鼓声大作，又有五千贼军士兵飞奔而至，尘土飞扬，他们需要用最快的速度穿过五百步到三百步这一段巨石和床弩的射程区。


巨石呼啸而至，将一片片贼士兵砸翻，床弩之箭强劲快疾，一支箭便能射穿两到三人，士兵翻滚惨叫，大石和箭矢下到处是惨不忍睹的尸体和血浆。


此刻，张金称已投入了两万名攻城士兵，城池攻防战进入了白热化的阶段。


……


一万三千名贼大军已经全部越过了护城河，城下的尸体已经堆积如山，尸体中汩汩流出的血如小溪一般流进了护城河，将干涸的河床染成了红色。


城下增援而来的数千贼军也乱箭齐发，城上城下箭如密雨，交织成了一片箭网，贼军高举盾牌，顶着滚木礌石，踏着同伴的尸体，攀着城梯疯狂地向城上进攻。


每个人的脑海里都回荡着张金称的悬赏，第一个冲上城头者赏金千两，巨额的悬赏使他们完全忘记了死亡的恐惧，不顾一切攀城而上。


每一时刻，每一瞬间都有贼士兵被弓箭射中，被巨石和滚木砸中，砸得头破血流，惨叫着从城梯上摔下或者滚翻下来。


城头，十几名隋军守住了一个城垛，三四名士兵正和拼命登城的贼军士兵激战，另有几名士兵则在两边向登城贼军的侧面射箭，或者举起巨石，将嗷叫着的贼军士兵砸翻下去。


这时，一名隋军惨叫一声，他被城下的一箭射中了面门，仰面摔倒，另一名隋军士兵迅速上前填补了他的位置，经过了近两个时辰的熬战，隋军也同样死伤惨重，死伤近千人，大部分都是被箭射死，也有一部分是与冲上的贼军厮杀时阵亡。


这时，一名隋军旅帅找来一根长铁叉，叉住了城梯横拦，奋力向外推去，“把铁钩拔掉！”他大声吼道。


十几名隋军放弃了射箭，纷纷上前举刀乱砍，将挂在城头上的铁钩接头硬生生砍烂，铁钩从攻城梯上脱落。


众人一起推动梯子大喊：“一、二、三！”


城头上覆盖着光滑的冰面，厚重的城梯慢慢向右边滑去，城梯渐渐离开了城头，已经在城头上支撑不住，顺着冰面滑了下去。


梯子上的近百名贼军发出一串长长的惨叫，有的从梯子上跳下，大多数人随着梯子一起，重重地摔了出去，‘轰！’的一声巨响，梯子被摔散了架，梯子上的百余人或死或伤，动弹不得。


虽然张金称派出的军队是他认为的乌合之众，但这种乌合之说只是指士兵在阵型和战场激战，而在攻城上，因为有张金称的重赏激励，每个贼军士兵都格外拼命，也给隋军带来了巨大的压力。


在城西端尽头，隋军终于出现了危机，这一带近百丈长的城头主要是物资堆放之地，由五百多名刚刚被改编为隋军的战俘守卫。


由于物资堆放之地十分狭窄，摆不开战场，隋军的防御也不是很严密。


指挥攻城的贼将段正忠发现了这个防守漏洞，他立刻命令三架攻城梯悄悄改从这里进攻。


又调集了一千名精锐的贼军，也就是张金称的无常军，他们是张金称直属军队，个个身高力大，作战凶悍。


夜色昏黑，在一片混战中，尉迟恭并没有发现贼军的企图，数百名精锐的贼士兵迅速向上攀登。


守卫西端尽头的隋军开始叫喊起来，他们有的向下扔石块，有的用长矛在城梯上乱捅，但都无法阻止贼兵登城。


武城县的危机终于出现了。

第226章 血战武城（下）


段正忠是赵郡一支乱匪头子，也曾是府兵校尉，长得身材魁梧，相貌狰狞，使一根五十斤的狼牙棒，武艺十分高强。


他是在几个月前率一千部众投靠了张金称，被张金称封为虎贲将军，统帅五千士兵。


这次攻打武城县，段正忠率领五千士兵攻打南城的西段，当他发现最尽头守卫不严时，他亲自率领百余士兵向城头攻去。


片刻，十几名贼军士兵在段正忠带领下出现在了最西端的城头，为首段正忠凶悍无比，他迎面一棍，将两名士兵的人头打得粉碎。


旁边士兵都是刚刚加入隋军的战俘，他们认识段正忠，被他狰狞面目和狠辣手段吓得魂飞魄散，扔下长矛便逃，城头出现了空档。


段正忠抓住了短短一瞬间的机会，一跃跳上了城头，他左手执盾，右手挥剑猛砍，霎时间，又三名隋军被砍死，指挥这一段的隋军校尉见势不妙，急令人去禀报尉迟恭，他则率领百余名士兵杀了上去。


段正忠见隋军士兵冲上，便大吼一声，跳下城垛和隋军混战在一起。


这时，又有十几名贼士兵从这个缺口冲上了城头，这些贼军士兵皆披着锁子甲，身高力大，相貌凶恶，战斗力极强，城墙上顿时一片大乱。


也是很巧，张铉正好率领百名手下从西城过来，他忽然听见前面一片惨叫声和惊呼声，有隋军士兵大喊：“贼人登上城了。”


张铉骑在马上向前方眺望，夜色中，他看见贼军如蚁群般地在最西面的城头涌现，数百名隋军被杀得四散奔逃，只有几十名隋军士兵在和对方熬战，他顿时又惊又怒，大喝道：“跟我杀上去！”


他一催战马，挥动长戟，率领百余名隋军冲了上去，这时，贼军从最西面的缺口处已经登城近两百人，还有大量的贼军正源源不断从这里登城。


但贼军士兵也犯下一个错误，他们登城后并没有立即去支援其他城垛的贼军，而是把主要精力都放在摧毁投石机上面。


这里部署了十几架投石机，贼军吃够了进攻时被巨石砸下的惨痛，他们登上城头便向这十几架投石机扑去，用刀砍，用石头砸，用力推倒，片刻，十架投石机连续地轰然倒下，直摔下城去，贼军士兵一片欢呼。


当然，能摧毁投石机对后继的进攻非常有利，贼士兵的做法并没有什么不妥，但凡事有轻重缓急，在这关键时刻，摧毁投石机无异是舍本求末之举。


这时张铉率领百名士兵杀到了，他们刀砍箭射，将两百余名贼打了个措手不及。


张铉长戟挥动，如电光闪过，瞬间便刺穿了三名贼士兵的胸膛，贼将段正忠见张铉厉害，他大喊一声，从侧面城垛上向张铉猛扑下来，手中狼牙棒激起一阵风声，向张铉的头顶砸去。


但张铉却冷笑一声，挥动紫阳双轮戟迎面击去，‘当！’一声巨响，狼牙棒被震飞出去，段正忠双膀皆裂，他大叫一声，转身要逃，却被张铉一记反刺，戟尖从后肩刺入，从肩窝透出，刺穿了他的身体。


段正忠一声惨嘶，庞大的身躯竟被高高挑起，张铉长戟一甩，“给我滚回去！”


段正忠被抛出了城外，带着长长的惨叫声，‘轰！’一声摔进了护城河中，三根尖桩刺穿了他的身体，将他活活钉死在护城河内。


贼军主将之死令隋军士气高昂，他们奋勇杀敌，将贼军士兵杀得节节败退，隋军迅速封锁住了贼军向两面扩张的路径，将他们堵死在城西的角落中。


这时，得到消息的尉迟恭率领五百士兵杀了过去，隋军一鼓作气，将三百多名已登上城头的贼军杀得死伤惨重，剩余士兵纷纷向城下逃去……


攻城大战已进行了两个多时辰，武城依旧巍然屹立，在隋军凌厉的反击之下，贼军的斗志渐渐开始瓦解，士气一步步低迷。


此时天色已到黄昏，但攻城战依旧在继续，张金称站在一座土坡之上，面无表情地望着两里外军队一次次激烈的攻城，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有人敢上前劝他。


这时，大将魏勇快步跑土丘，躬身禀报道：“大王，天色将晚，能否明天再战？”


张金称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他的请求，他又问左右道：“第一个登上城头的士兵找到了吗？”


手下连忙道：“启禀大王，第一个登上城头是段将军，但他已阵亡，第二个登上城头之人也带来了。”


“带他上来！”


片刻，一名队正被张金称的亲卫带了上来，他连忙跪下行礼，“参见大王！”


“你叫什么名字，第几营？”


“回禀大王，卑职是第七营队正，名叫王治！”


张金称点点头，吩咐左右道：“赏他一千两黄金！”


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这名叫王治的队正更是激动万分，磕头泣道：“卑职谢大王赏赐！”


很有，有人取来一千两黄金交给王治，张金称命人带他下去，他随即对左右令道：“通报全军，第七营队正王治第一个登上城头，已获赏金千两，从现在开始，再一个登上城头者，赏金三千两，第一个杀进城者，赏金一万两。”


亲卫们向战场上奔去，张金称又对大将魏勇冷冷道：“攻城没有什么白天晚上之说，什么时候攻占武城，什么时候战争结束！”


“卑职遵令！”魏勇万般无奈，只得行一礼匆匆去了。


张金称随即又下令道：“第三军也投入攻城！”


……


“咚！咚！咚！”


贼军阵营内鼓声大作，第三军一万人也投入了攻城战，至此，除了张金称直属的两万无常军精锐外，其余三万多大军都投进了攻城战之中。


与此同时，赵治获得千两赏金的消息也传遍了全军，贼军士气又渐渐高涨起来，拼命向城上进攻，三千两黄金的重赏鼓动着每个人的发财欲望。


战争变成越来越残酷，所有的隋军士兵都投入了战斗，包括主将张铉也率领五百余人在南城西段和贼军激战。


投石机长杆抛出，一块块巨石腾空而起，呼啸着划过夜空，向密集的人群中砸去……


箭矢如雨，城上城下交织成一片，滚木礌石如冰雹般砸下，一架架攻城梯被掀翻，无数士兵惨叫着落入干涸的护城河中，布满尖桩的护城河内尸体堆叠，血流成河。


到处血肉横飞，惨叫声响彻战场，这是一场绞肉机般的战争，双方都死伤惨重，但战争还在继续激战下去，越来越多的士兵走向死亡。


……


天渐渐亮了，贼军撤退的钟声终于敲响，最后剩下数千名贼兵仓皇撤退了，这场打了一天一夜攻城战终于以贼军的惨败而告终，城头上响起了大战胜利的欢呼声。


这场战役，贼兵损失极为惨重，阵亡两万余人，而隋军也付出了两千人的死伤，城上城下被血染成了红色，城下躺满了一望无边的尸体，而城头上也到处是阵亡的隋军士兵继而损坏的兵器。


每一个士兵都疲惫不堪，躺在鲜血里便沉沉睡去。


张铉浑身浴血，后背和腿上还粘着敌军士兵的血肉，他没有心思清理，忍着疲惫在城头上视察士兵状况。


这时，他看见了罗士信，只见他坐在一堆长矛上，赤着左肩和胳膊，一名士兵正在给他上药。


“怎么了？”张铉快步走上前问道。


罗士信撇了撇嘴，“运气不好，中了两箭。”


给他上药的士兵低声道：“将军运气已经很好了，这支箭再偏一点点，就伤筋脉了。”


“这样说起来，老天爷还是蛮眷顾我的，哎呦！臭小子轻一点！”


张铉见罗士信心情又好了起来，便拍拍他肩膀向另一边走去，另一边摆放着数十架投石机，工事兵们正忙碌地修理损坏的投石机。


这时，士兵们纷纷向上城甬道处跑去，只见房玄龄带着几十名挑着担的伙头兵走上了城头，士兵们立刻围了上去。

第227章 尔虞我诈


房玄龄一直跟着张铉，只是他没有作战经验，所以在这场攻城战中发挥不出谋士的优势，但他负责后勤物资，在作战保障中发出了巨大的作用。


“将军受伤了吗？”房玄龄见张铉浑身是血，顿时吓了一跳。


张铉摆摆手笑道：“先生不用担心，这不是我的血！”


房玄龄松了口气，他走到城垛前望着城下恐怖的血腥场面，眉头皱成一团，“实在无法理解这个张金称，明明攻不下城池，还是驱使这么多士兵来送命。”


张铉也慢慢走上前，冷笑一声道：“先生当然无法理解张金称的残酷，他粮食不多了，支撑不了这么多士兵，就用这种办法来消耗兵力。”


房玄龄呆了一下，眼中射出异常愤怒目光，咬牙道：“他简直就是一个恶魔！”


房玄龄有着非常强的政治意识，他知道这么多青壮被损耗意味着什么，清河郡不知要多少年才能恢复元气，不仅是清河郡，也包括整个河北，死在张金称手中的人口至少有几十万人之多。


张金称毁掉不仅是现在，而且还是未来。


张铉也明白这一点，他沉声道：“无论如何，我们不能让张金称活着逃离清河郡。”


这时，一名士兵飞奔而来，单膝跪下禀报：“启禀将军，有人来给将军送信，自称是张金称身边之人。”


张铉略略一怔，会是谁给自己送信，他随即问道：“人在哪里？”


“人在北城！”


张铉点点头，“带他去我的大帐！”


他又对房玄龄道：“主簿也一起来吧！”


……


张铉快步返回了自己大帐，洗了一把脸，几名亲兵将他身上粘的血肉擦拭干净，这时，几名士兵带着一名蒙眼贼兵走了过来。


张铉走回自己位子坐下，摆手请房玄龄也坐下，几名士兵将送信人带了进来，摘去他的蒙眼布，这是一个很年轻文弱的贼军士兵，虽然穿着贼军的军服，但看起来更像一个读书人。


“你是何人，替谁来送信？”张铉冷冷问道。


送信人连忙上前跪下行礼，“小人叫杨淄，是张金称谋士杨济之弟，特替兄长前来送信。”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一名士兵上前将信转给张铉。


张铉也听说过杨济，知道此人是张金称的军师谋士，他不急着看信，又问道：“你兄长怎么会想到给我送信？”


杨淄叹了口气道：“我兄长屡次劝说张金称不要滥杀无辜，善待百姓，可张金称不肯听劝，还要以死来威胁我兄长，我兄长不愿意为这种丧心病狂的人卖命，愿意帮助将军除掉张金称。”


张铉心中暗暗冷笑，说得好听，恐怕是因为跟随张金称没有前途了，才想到给自己留条后路。


但张铉并没有说破，拆开信看了看，杨济在信中详细讲了张金称军队的情况，士气低迷，粮草难以为继，张金称本人已经在考虑放弃清河郡北上了。


张铉点了点头，对杨淄道：“你先下去休息片刻，我要考虑一下。”


杨淄起身行一礼，跟随士兵下去了，这时张铉把信递给房玄龄，笑道：“主簿先看看这封信。”


房玄龄看完了信，轻轻叹息一声道：“正所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张金称倒行逆施，残暴无仁，他的手下开始背叛他，也完全在情理之中。”


“主簿觉得杨济的话可信吗？”


房玄龄笑着反问道：“将军觉得这是张金称的诱兵之计吗？”


“坦率地说，我有点怀疑。”


张铉沉吟着说道：“张金称此人十分狡猾，他见攻城无望，很可能用诈降的方式诱我们出城作战，毕竟他现在还有两万人，而且都是精锐，一旦隋军和他遭遇，吃亏是我们，不仅损失惨重，恐怕连武城县也保不住了，我不能冒这个险。”


“可如果杨济若真的要助将军，现在将军放弃这个机会。张金称很可能就会窜入河北了，这也不符合将军的大局。”


张铉负手在大帐内来回踱步，他确实面临着两难的选择，一方面他怕中计，另一方面他又不愿意眼睁睁看着张金称进入河北腹地，他该怎么平衡这两者间的矛盾？


房玄龄沉思片刻道：“其实要想知道杨济是否真心归降，倒有一个办法可以试探他，我们可以用张金称无法接受的后果来试探杨济，同时也可以从细节上观察这个杨淄，如果他有诈，一定露出马脚，毕竟他们策划时间不长，不可能考虑得面面俱到。”


张铉大喜，“主簿有什么建议？”


房玄龄低声对张铉说了几句，张铉连连点头，不愧是房玄龄，考虑得果然周全。


他立刻坐下来给杨济写了一封亲笔信，无非是只要他肯洗心革面，帮助隋军彻底歼灭张金称，会给他一个挽回名誉的机会。


张铉封了信，又吩咐门口的亲兵道：“去把刚才送信的杨先生带来！”


……


张金称的大营在武城县以南十里之外，经历了一天一夜的攻城恶战，张金称的军队由五万人锐减到两万三千人，所有附属军队基本上伤亡殆尽，剩下的都是张金称的精锐无常军。


这也是张金称希望看到的结果，减少粮食消耗，他的粮食原本只能支持五六天，现在却能支持半个月，使他有了继续腾挪生存的本钱。


所谓腾挪生存，就是杀到别的郡县去发展，比如杀到魏郡、河内郡一带，那里人口众多，却没有什么乱匪势力，这是张金称准备前往的地区。


其次便是杀到梁郡、谯郡一带，那边原来是杨玄感的势力范围，杨玄感兵败后，梁郡的乱兵也被扑灭，那边也是人口众多，比较富庶，不过张金称对那一带不太熟悉，他的手下也不愿意离开河北。


清河郡变成千里赤野后，张金称不想也无法在清河郡继续呆下去，他要保证军队的供给，就必须杀到人口众多的郡县去继续抢掠。


但不管去魏郡还是梁郡，张金称都不想放弃武城县的粮食物资，那是他辛辛苦苦从河北各郡搜刮来的粮食和财富，就这么被隋军夺走了，他怎么也不甘心。


张金称在数十名将领的簇拥下从伤兵营内走过，伤兵营内格外混乱，到处是哭声和咒骂声，以及受伤士兵的哀求声。


十几名受伤士兵爬到张金称面前苦苦哀求，“大王，给我们一点吃的吧！一点点就够了。”


张金称虚伪地安抚众人笑道：“你们都是有功劳的士兵，我怎么会亏待你们呢？放心吧！我马上就派人送面饼过来。”


“谢谢大王！”


“感谢大王救命之恩！”


伤兵们纷纷高声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张金称笑着向众伤兵招手，走出了伤兵营。


刚出伤兵营，他的脸色立刻阴沉下来，冷冷对大将魏勇道：“所有的伤兵一概处死，就说他们重伤不治。”


魏勇吓了一跳，“大王，两千多人啊！”


张金称恶狠狠瞪了他一眼，“难道我不知道有多少人吗？”


魏勇吓得低下头，“卑职遵令！”


张金称又冷笑一声说：“用什么手段我不管，但一个时辰后我不想再看见一个伤兵，否则我要你的脑袋！”


说完，张金称快步向自己的大帐走去，魏勇半晌叹了口气，转身去找军医商量对策去了。


张金称刚走进大营，谋士杨济跟了进来，“大王，我们的计策好像成功了。”


“是吗？”


张金称大喜，眯起眼睛笑道：“张铉给你写信了吗？”


杨济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了张金称，“这是他的亲笔信，请大王过目。”


张金称接过信打开看了一遍，连声冷笑道：“说得很动听嘛！恢复你的名誉，难道你跟着我就没有名誉吗？”


没有听见杨济的回答，他眼睛一挑，锐利的目光射向杨济，“怎么，你被他打动了吗？”


杨济吓得连忙躬身道：“卑职不敢，卑职跟随大王多年，绝不会背叛大王。”


“哼！我在问你是不是被他打动了，少给我东拉西扯。”


“卑职……卑职不在意什么名誉，跟着大王，卑职觉得很有前途。”


张金称眯眼一笑，“这样想就对了，好好跟着我，我是不会亏待你，他还说了什么？”


“回禀大王，张铉还说，他希望我能说服士兵叛逃，不要再给大王卖命。”


“什么！”张金称顿时脸色大变。

第228章 百密一疏


张铉的这个要求无疑击中了张金称的要害，两万多军队是他最后的资本，一旦他的军队叛逃，他张金称就彻底完蛋了。


“不行！”张金称坚决不同意这个方案。


杨济又连忙道：“大王，我们其实可以将计就计，大王一边北撤，一边让一些心腹士兵假装逃亡，一旦张铉中计就会衔尾追杀我们，大王再反戈一击，以绝对优势的兵力击溃隋军，张铉只能放弃武城县南撤，武城县就唾手可得，大王以为如何？”


张金称沉吟片刻，他不得不承认杨济的计策很高明，虽然会有点冒险，可一旦成功他就有九成的把握夺回武城县。


反复考虑良久，张金称最终表示可以试一试杨济的方案。


“可以考虑先生的方案，我们下午就拔营北上。”


“那卑职先去准备！”


杨济行一礼，慢慢退下去了，张金称望着他的背影走远，目光渐渐变成冰冷起来。


……


杨济回到了自己大帐，他兄弟杨淄正在大帐内等他，杨济心事重重走回了大帐，他坐下便低头不语。


“兄长，大王怎么说？”杨淄上前低声问道。


“他还能怎么说，他同意了我的方案。”


杨济叹了口气，取出一张纸提笔给张铉写回信，杨淄却犹豫一下，悄声道：“兄长为什么不趁这个机会配合张铉，其实我觉得他说得没错，或许我们真能恢复名誉。”


杨济苦笑一声，放下笔道：“你没读懂张铉的信吗？他说得很勉强，我心里比谁都清楚，清河郡人都快杀光了，怎么恢复名誉？除非他张铉是主帅，但他只是张须陀的一个部将罢了，他有什么资格给我恢复名誉？我宁愿跟随张金称，说不定将来天下大乱，他还有翻盘的机会。”


“可兄长也说张金称天怒人怨，迟早会死无丧身之地。”


“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事，这种事情我不愿多想。”


杨淄不再吭声了，他也陷入了沉思之中，不多时，杨济写好一封信，他将信封好，交给兄弟道：“这封信你交给张铉，你告诉我，我会遵照他的嘱咐策反士兵，最迟今天晚上就会有效果，另外，张金称的大军今天下午将拔营前往信都郡，让他先做好准备。”


杨淄默默点头，接过信快步离开了大帐，杨济低低叹息一声，自己的命运又在何处？


……


张铉负手站在城头上远远眺望贼军大营，此时的他已经不是当初在高句丽第一次作战的新手了，战场上的瞬息万变，敌我双方的尔虞我诈，使他的心智被磨练得愈加成熟，一些小伎俩很难骗过他的眼睛。


他压根就不相信这个杨济，如果张金称没有屠杀一万多隋军，那么这个杨济还有可能投降隋军，但张金称在清河的屠杀早已断绝了他们投降隋军的后路，这个杨济就算不想为张金称卖命，也只能选择逃亡之路，而绝不会想到投降隋军，无论如何他逃不过最后的清算。


房玄龄观察细节的建议非常有用，他确实可以从细节处找到证据。


这时，一名隋军斥候骑兵从远处疾奔而至，城门开启，他迅速进了城，片刻他被士兵带上城，来到张铉面前单膝跪下行礼，“参见将军！”


“他怎么进的军营？”张铉笑问道。


“卑职一路跟随他，他没有发现被跟踪，但卑职看得很清楚，他是从侧门进的军营，没有任何解释，守营士兵就直接放他进去了。”


张铉不由冷笑起来，此人可是杨济的兄弟，擅自离营，居然又从大门进军营，杨济怎么向张金称交代？


杨淄百密一疏，在细节上露了马脚，他以为出了城就安全了吗？


不过想想也是杨济的一个漏洞，按照常理，杨淄应该先绕道去西面，再从西面回来入营，这样才能对张金称有所交代，杨济显然忽略了这一点。


张铉转身向城下走去，他回到自己大帐，随即令道：“让房主簿来见我！”


不多时，房玄龄匆匆躬身行一礼，“参见将军！”


张铉淡淡一笑，“先生的方案很好，我已经知道对方是在使诈。”


房玄龄一怔，“将军怎么知道？”


“我派人去秘密跟踪那个杨淄，他直接从侧门进了军营，没有任何阻碍，这就足以说明了张金称想故计重施，用逃亡的士兵来骗我开城门，或者主力在半路伏击我们。”


房玄龄默默点头，确实被张铉猜对了，他沉思片刻道：“如果对方是计谋，那我建议我们按兵不动，张金称的粮食支撑不了多久，我计算过他的粮食，他不可能离开清河郡，一定会再发动攻城战。”


张铉摇了摇头，“如果我所料不错，这个杨淄会很快回来，来实施他的第二步骗局，我倒是想将计就计！”


房玄龄也笑了起来，“怎么一个将计就计，将军可有具体的方案？”


这时，一名士兵奔来禀报：“将军，杨公子在北城外求见！”


张铉笑了笑，对房玄龄道：“连晚上都等不了就来了，他还真不把张金称的探哨放在眼中。”


房玄龄也笑道：“估计是粮食压力太大，张金称也等不下去了。”


张铉点点头，随即令道：“让他进来！”


不多时，几名士兵将杨淄带进了大帐，这是杨淄在短短一天之内第二次来武城县，尽管他也不愿意再为张金称卖命，但他始终不敢背叛自己兄长。


“参见将军！”杨淄恭恭敬敬行一礼。


“杨公子又带来什么好消息？”张铉满脸笑容地问道。


“启禀将军，张金称今天下午就要北撤信都郡，这是我兄长给将军送来的信件。”


杨淄取出一封信，呈给了张铉，张铉看了看信，居然是向自己提要求，想为清河郡重建尽一份力，这不就是想在清河郡出任官职吗？让自己以为他是真心投靠。


张铉放下信问道：“不知我希望之事，你兄长做得怎么样了？”


“请将军放心，军中不少将领都有怨言，我兄长已在暗中和他们联系，今天晚上就会见到效果。”


张铉笑着点点头，“如果这件事你兄长能做成，我可以保他为清河郡丞，绝不食言！”


杨淄大喜，连忙躬身道：“多谢将军，我们一定全力以赴，绝不辜负将军的厚爱！”


张铉随即写了一封回信给杨淄，又吩咐亲兵道：“护卫杨公子出城，当心不要被张金称的探哨发现！”


杨淄跟随士兵走了，张铉沉思片刻，立刻令道：“传我的命令，所有校尉以上将领到我大帐集中。”


……


下午时分，张金称的大军终于拔营北上，浩浩荡荡的两万大军护卫着粮草辎重，沿着高鸡泊的西边向信都郡方向撤退。


一个时辰后，夜幕悄然降临，五千隋军在张铉的率领下离开了武城县，尾随着张金称的大军北上。


就在隋军刚刚离开武城县，隐藏在武城县附近的探哨便发现了隋军动向，立刻赶去向张金称禀报。


高鸡泊的西岸是一片地势平缓的山丘，分布着大片森林，积雪覆盖大地，从武城县向北，百里内都渺无人烟，完全是一个寒冷而荒凉的世界。


张金称行军的速度并不快，走了不到四十里，大军在一片开阔地带扎下了大营，此时张金称已经知道五千隋军在后面尾随，相距他们约十里左右，他已经将隋军调出来，关键是怎么歼灭这支隋军主力。


大帐内，张金称眯眼思索着诱兵之计，俗话说舍不得孩子套不了狼，他不付出一点代价，隋军怎么可能上当，张金称心中已渐渐有一个方案。


就在这时，谋士杨济匆匆走到帐门前，他甚至来不及禀报，便急声道：“大王，郑将军那边怎么毫无动静，不是说好让他的部下解散吗？”


按照杨济的事先策划，为了瞒过隋军，制造出贼军开始军心溃散的假象，决定让第三营两千士兵伪装逃亡，张金称也同意了这个方案。


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但就在刚才杨济却意外发现第三营丝毫没有假装溃散的迹象，主将郑龙也表示没有接到过溃散的命令，这让杨济既恼火，又十分不解。


张金称瞥了他一眼，淡淡一笑道：“我已经取消这个计划了。”

第229章 计中之计


“为什么？”


杨济愕然，他又急道：“若不实施这个计划，张铉怎么能上当。”


“先生不要着急，我们先喝一杯。”


张金称倒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递给杨济，“先喝这杯酒压压惊，我再给先生解释其中原因。”


杨济心心急如焚，眼看隋军已经出城，在关键时候张金称这边却没有动静了，这会使他的计谋功亏一篑。


杨济接过酒杯一饮而尽，焦急地望着张金称，等他给自己解释。


张金称却不急着喝杯中酒，他把酒杯放回桌上，冷冷道：“想必你也知道，一个士兵逃跑会带动十个士兵逃走，一旦两千士兵溃散逃亡，就算是伪装，也会引发军心不稳，继而导致更严重的后果，杨郡丞，我想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一点。”


“只要策划好，应该不会出现这种问题……”


说到这，杨济猛地停住，惊讶地望着张金称，“大王，你刚才叫我什么？”


“清河郡杨郡丞，这个官职不错，很适合你。”张金称的目光渐渐变得残酷起来。


杨济后退几步，眼中露出惊恐之色，“大王，我没有这种想法，那只是让张铉相信我们的计策。”


“是吗？”


张金称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瞥了一眼桌上的酒杯，目光又如箭一般射向杨济，“说不定这就是你的真正想法，跟着我没有前途啊！连名誉也没有，该怎么办呢？杨郡丞！”


杨济的目光落在酒杯上，杯中酒变成了碧绿色，张金称却滴酒未沾，他忽然明白过来，猛地扼住喉咙，慢慢跪倒在地上，脸上变成赤红色，双眼暴凸，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我好悔！”


杨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倒在地上全身缩成一团，腿抽搐了几下，脸上变成了漆黑之色，再也没有了声息。


张金称丝毫不怜悯，他走出大帐，厉声喝令道：“令所有大将立刻来见我！”


不多时，一支约三千人的军队离开了贼军大营，迅速向西而去，这支军队向西走出十余里后，又折道往南而行，向隋军的后背杀去。


这支贼军走得极为隐秘，唯恐被隋军斥候发现，一旦被隋军斥候发现，张金称的计划就会落空。


……


张铉率领五千军队远远跟随着张金称的大军，当张金称大军驻扎下来时，隋军也停止了前进，躲在一片松林中休息，等待着出击的时机。


张铉站在树林前注视着远方的动静，他很清楚张金称北撤的目的，就是为了重新夺回武城县，那么歼灭自己就成了张金称这次北撤的重中之重。


最有可能是张金称派一支杀到自己身后，截断自己退路，然后大军调头杀来，张铉望着夜空冷冷笑了起来，斗智斗勇，就看这场诱兵之战谁能笑到最后。


就在这时，树梢上的哨兵忽然指着北方大喊起来，“将军，前方起火了！”


不仅张铉，其他很多人都看见了，前方十里外火光冲天，熊熊烈火蔓延成一片，火势越来越大，火焰冲天，数十里外清晰可见。


尉迟恭慢慢走到张铉身边，沉声道：“这应该是贼军大营起火了，不知小裴能否成功。”


张铉淡淡笑道：“裴将军成功不在于他本身，而在于斥候，只要斥候能找到目标，那他就能成功，我们尽量给他争取时间吧！”


片刻，一名斥候骑兵飞奔而来，高声禀报道：“将军，贼军大营起火，队伍一片混乱。”


张铉笑了笑，张金称为了引自己北上，不惜下了如此重饵，自己不去，岂不是辜负了他。


张铉随即下令道：“传令全军集结，向北进军！”


数千隋军迅速集结，沿着官道继续向北进军，但队伍走得很不快，而是缓缓而行。


……


就在贼军大营起火、张铉开始率兵北上的同时，另一支千余人的隋军在裴行俨的率领下，正疾速向北而行，他们已经越过了大火燃烧的贼军大营，向贼兵背后包抄而去。


一队斥候骑马奔来，为首队正向裴行俨抱拳禀报道：“启禀裴将军，卑职已发现贼兵的后勤辎重，就在两里外的树林内。”


“有多少军队护卫？”裴行俨问道。


“约两千人左右。”


裴行俨沉思片刻，毅然喝令道：“火速前进！”


隋军骤然加快了速度，向两里外的树林猛扑而去……


张金称为了诱引隋军北上，不惜点燃了自己的大营，但他的粮草辎重却不能有失，它们就藏在大营西北的一片树林内，由张金称的心腹大将郑龙率两千人看守，而张金称本人则率两万大军在大营以南布下了天罗地网，等待隋军的北上。


时间已经渐渐到了一更时分，树林内格外寒冷，两千士兵和数百头骡马挤在一起，被冻得瑟瑟发抖，树林内有数百头骡马牲畜和五千石粮食以及数千担草料，还不少兵器以及军旗锣鼓之类的物资。


或许是因为张金称大军在南面布下埋伏的缘故，这支辎重队的防备并不严密，他们丝毫没有意识到危险正慢慢逼近。


裴行俨率领军队从北面迅速靠近了树林，时间非常紧张，他们无暇慢慢寻找战机，几乎是直扑树林，就在他们距离树林还有三十步时，终于被贼兵外围探哨发现。


“有敌情！”


贼兵探哨大喊起来，裴行俨张弓搭箭，一支箭嗖地射去，将这名叫喊的探哨一箭射死。


“杀！”


裴行俨大喝一声，执行偷袭任务，他没有携带大锤，而是使用家传马槊，他纵马疾冲，挥舞马槊率先杀进了树林内，一千隋军呐喊着，跟随着他杀进树林。


突来的袭击使护卫辎重的两千贼兵一阵大乱，贼将郑龙翻身上马，仓皇应战，却迎面遇到了裴行俨。


“贼将受死！”


裴行俨大喝一声，手中马槊如闪电般刺向敌将，郑龙躲闪不及，被马槊刺中，翻身落马，裴行俨复一槊，将贼将刺死在地上。


这时，隋军已经杀进了辎重之中，将贼兵杀得哭喊连天，节节败退，裴行俨围绕着辎重纵马疾奔，马槊如梨花点点，刺杀抵抗的贼兵，所过之处，贼兵士兵纷纷被刺杀倒地，死伤极为惨重。


不到一刻钟，两千贼兵已死伤过半，其余贼兵拼命向树林外溃逃而去。


裴行俨喝住了企图追赶贼兵的隋军，下令道：“烧毁粮食辎重！”


隋军将战鼓军旗以及草料和粮食堆放在一起，点燃了极易燃烧的草料，大火开始迅猛燃烧起来，无数根火把扔进了火堆之中，隋军士兵赶着骡马向树林外撤去，迅速向西撤离。


……


与此同时，张铉率领的隋军行军极为缓慢，停停走走，大半个时辰才走了不到两里。


“将军！”


一名斥候骑兵飞奔而来，向张铉抱拳禀报道：“拦截敌军已到我们身后三里之外，大约有三千人左右，非常缓慢地跟随着我们。”


张铉沉吟一下问道：“在什么位置？”


“在我们正南方！”


张铉很清楚张金称就在前方布下了罗网，但他行军尽量缓慢，给偷袭贼兵后勤辎重的裴行俨争取时间。


但现在贼军已经出现在他们正南方，这就意味着张金称的布局已经到位，而自己的布局还没有完成，局势开始对他们已经不利了。


“将军，要不我们先撤。”


尉迟恭也开始焦虑起来，一旦张金称知道贼军已经在正南方部署到位，他就会立刻出兵杀来了，不管南面或者北面的贼军，只要他们遭遇任何一支，他们就很难逃过这一劫。


“再等一等！”


张铉缓缓摇头，他停下战马向北方大火处眺望，此时贼兵大营的火势已经渐渐减弱，官道上已看不见火焰，但他期待的火焰却还没有出现。


忽然，张铉的黑瞳中映出一朵火焰，张铉大喜，急摆手令道：“停止前行！”


大军停了下来，张铉目光锐利的注视着远方，只见就在贼兵大营背后，又燃起一团大火，火焰冲天。


尉迟恭顿时激动万分，“将军，他们成功了！”


张铉点了点头，立刻喝令全军，“转道向西，火速撤退！”


数千隋军立刻离开了官道，骤然加快速度，向西疾奔而去，渐渐消失在夜色之中。


……

第230章 溃败初现


在这场尔虞我诈的谋略战较量中，张金称和张铉都各自布下了棋局，张金称用焚烧大营为诱饵，引隋军北上，他率一万五千军队埋伏在官道两侧，耐心等待隋军入伏。


张金称并不担心隋军不上当，就算隋军发现前方有埋伏，调头南撤，也同样会遭到自己派出的三千军队拦截。


在张金称布下的这局棋中，关键就在于截断随即后路的三千军队，只要这三千军队到位，隋军就难逃一劫。


同时张金称也看透了张铉的弱点，那就是张铉不会坐视自己离开清河郡北上，他必然想办法拖住自己。


而杨济用假投降来诱骗张铉，张金称倒并不在意，他知道不管有没有杨济的计策，隋军一定会出兵。


相对于张金称的谋略，张铉的策略就精密得多，可以说张铉是在走钢丝，他也抓住了张金称的弱点，那就是粮食不足，只要自己再毁掉张金称的粮草辎重，张金称就大势已去。


在张铉的棋局中，他的主力是虚，是诱饵，而裴行俨的一千军才是实攻，是张铉这盘棋的最终目的。


在两盘棋局的较量中，两军的斥候较量便是决定两盘棋局胜负的关键，尤其是情报的准确和及时，对最后的战争结局有着至关重要的影响，张金称就是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才稍稍慢了一步，被张铉抢占了先机。


张金称还在等待他南下军队的消息，只要南下三千军队部署到位，他就会立刻出兵杀向隋军。


夜色中，一种不安的情绪在张金称心中悄然蔓延，他感觉有点不太对劲，张铉走得太慢，不像是急匆匆赶来趁火打劫的样子，难道他还另有企图？


张金称忽然有点烦躁起来，他不能再等下去，这个机会他不能再失去。


“全军出击！”


张金称下达了出击的命令，鼓声敲响，埋伏在官道两边的一万五千士兵杀了出来，开始向南面七八里外的隋军杀去。


但就在这时，身后忽然有人大喊：“大王，快看！”


张金称猛地回头，只见大营西北角的树林内火光冲天，火焰腾起，仿佛将整个树林都点燃了。


张金称眼睛越瞪越大，他大叫一声，惊得肝胆皆裂，他忽然反应过来，是他的粮草辎重被点燃了。


“给我回去，去救火！”


这一刻，隋军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的粮食，他的辎重，张金称一马当先，一万五千贼兵仓皇向北方起火处奔跑。


但已经晚了，当张金称奔至树林前，只见整个树林都陷入了熊熊烈火之中，整片树林都被吞没了，他们根本就无法冲进去抢救粮食。


张金称呆呆望着火魔肆虐，他只觉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当即晕倒落马。


“大王！大王！”所有大将都乱成一团。


……


张金称面临的危机已迫在眼前，他手中已没有一颗粮食，几百匹骡马也不知所踪，当然，他还有一百多匹战马，可一旦杀战马为食，军心就会彻底动摇了。


如果不杀马，就只能去劫掠，但清河郡赤野千里，方圆百里内根本没有一户人家，最近的枣强县也在两百里外，至少要两天后才能赶到，但就算赶到枣强县，县里的数百户人家又怎么养得活两万大军。


实际上，张金称已别无选择，他只能再一次攻打武城县，四十里外的武城县内有十万石粮食，只要能攻下武城县，他的危机就解决了。


天麻麻亮，饥寒交迫的贼军又一次出现在武城县外。


此时贼军军心已经动摇，几乎所有的士兵都知道他们断粮了，无数士兵开始趁着夜色逃亡，当贼兵杀到武城县时，军队只剩下一万三千余人，士气十分低迷。


“我索性告诉各位，我们粮食已经断绝，可能有些士兵还藏有点干粮，但我手中连一斗麦子都没有了。”


张金称站在一块大石上，恶狠狠瞪着所有大将，咬牙切齿大吼道：“要么就吃满地的尸体，要么就给我攻下武城县，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大王，可是没有攻城梯怎么办？”有大将战战兢兢问道。


“没有攻城梯就给我砍树造！一个时辰之内必须给我造好攻城梯，今天中午之前给我攻下武城县，若攻不下，所有人都别想活了。”


张金称也豁出去了，他下令将除了自己和主要将领坐骑之外的战马一律宰杀，又令大将魏勇率五千人去森林中伐木造攻城梯。


此时南城外的战场已经被打扫干净，数万具贼军尸体也被隋军焚烧掩埋，只有满地的鲜血还能证明这里曾发生过惨烈的大战。


森林内，五千贼兵士兵三五成群在叮叮当当地砍伐树木，士兵们饿得头晕眼花，四肢无力，不断有士兵趁机逃进了森林。


“浑蛋，不准偷懒！”


大将魏勇骑马在森林内巡哨，不断用皮鞭抽打士卒，“快点砍树，一个时辰内完不成任务，你谁都别想活命！”


士兵敢怒不敢言，很多人暗暗冲他背影重重‘呸！’地吐了口唾沫。


这时，一名亲兵跑来禀报，“将军，抓到了十几名逃兵！”


“好！给我把所有人集中起来，我要杀一儆百！”


森林内一块空地上，十几名逃兵被抓了回来，准备开刀处斩，魏勇又下令让所有士兵过来旁观，他要杀鸡骇猴，要让所有士兵都知道当逃兵的后果。


十几名逃兵双手被反绑着跪在地上，魏勇站在一块树桩上，指着逃兵对数千士兵大喊道：“所有人眼睛睁大一点，再敢逃跑就是这个下场！”


所有士兵都满眼怒火地注视眼前这一幕，很多人紧紧捏着拳头，愤怒的气氛开始迅速蔓延。


尚勇也感到了士兵的不满，他愈加恼怒，高声喝令道：“给我斩！”


战刀砍下，十几颗人头落地，就在这时，不知是谁大喊一声，“跟他拼了！”


数千士兵怒吼着向魏勇冲来，魏勇吓得转身便跑，但也已无处可逃，被愤怒的士兵包围，顷刻，士兵乱刀将他砍死，魏勇的数十名亲兵也全部被杀。


“不给张魔王卖命了，我们走！”


士兵们大声叫喊，纷纷脱去盔甲向树林内奔逃，只片刻，参与伐木的五千士兵都逃得干干净净。


……


寒风从北方森林呼啸刮来，卷起一片雪沫，天空也变雾了，寒风中，八千余贼兵士兵被冻得瑟瑟发抖，疲惫而饥饿地等待着攻城的命令。


他们无神地注视着两里外高大的城墙，以及城墙上密集的隋军士兵，一座座投石机如巨人般矗立在城墙上，沉甸甸地压迫在他们心中。


他们还在等攻城梯送来，但他们却不知道，森林内已经发生哗变，大将魏勇被乱刀砍死，数千贼兵已全部逃亡。


这时，东北角发生一阵轻微骚乱，数十名士兵为了争夺几块干粮而大打出手，隐隐传来几声惨叫，两名士兵躺在了血泊之中。


贼兵对这种这种争夺利益的内斗早已司空见惯，众人都麻木了，但另一个消息却开始在士兵中迅速蔓延，‘去森林伐木的五千士兵已全部逃亡’，这个消息让所有人的心都开始乱了。


这也是张金称最害怕的一件事，他已经知道森林中出事，但他下令封锁消息，不准任何人泄露，可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件事还是在士兵中迅速传播。


“大王，等造好攻城梯恐怕就来不及了，先用攻城槌进攻吧！”一名心腹将领急声对张金称建议道。


张金称回头看了看数百根粗大的树木，这是刚刚从森林中拖来的巨木，其中数十根尤其粗壮，头部呈锥形，正好可以做攻城槌。


更重要是，张金称也知道形势危急，再不出战军心就要崩溃了，必须立即出战，用血腥的战争来振奋士气，他当即喝令道：“第一营、第二营进攻，谁敢不上，立斩！”


‘咚！咚！咚！’战鼓在城外敲响，四千贼军士兵被刀斧手驱赶，抱着二十根巨木狂呼乱叫向城墙冲去。


攻城槌也是一种攻城武器，但它却是所有攻城手段中效率最低，威力也最小，而且最容易受到打击。


尽管历史上有无数次战役是用攻城槌撞塌城墙，但那种攻城槌往往是一种数千人操控的巨无霸，每一击都有万钧之力，绝不是区区几根树木就能比拟。


与此同时，张金称又命士兵赶制攻城梯，准备用来第二波进攻。


城头上，张铉冷冷哼了一声，对方既然要自寻灭亡，他也没办法了，张铉回头厉声喝道：“投石机准备！”


‘吱嘎嘎！’上百架投石机投杆缓缓拉开，一块冷冰冰的巨石瞄准了奔涌冲来的贼军士兵。

第231章 魔王俯首


南城头上的一百二十架中型投石机同时吱嘎嘎的拉开了，高三丈，臂长六丈，投石可至三百步外。


黑黝黝的百余架投石机矗立在城头，就俨如百余名巨人兵，数十斤重的巨石放进了弹兜，十几名士兵推动着绞盘铁杆，铰链已绷紧，等待着发射的命令。


在城墙两边，四千士兵手执长弓大箭，一支支两尺长的硬木重箭已经搭上弓弦，锋利的箭尖呈流线型，四边有放血槽，箭头冰冷地对准了铺天盖地杀来的贼兵士兵。


敌军已渐渐地进入了投石机射程，罗士信下达了射击的命令，他嘶哑着嗓音大喊道：“射击！”


红旗挥下，众军奋力，只见一百二十架巨人兵的长臂挥出，一百二十块巨石腾空而起，呼啸着向城下砸去。


从城下向上看，只见天空出现了百余颗小黑点，仿佛掠过天空的雁群，但小黑点却越来越大，瞬间变成了在天空翻滚的巨石，向他们头顶砸来。


队伍一声呐喊，士兵纷纷向两边躲闪，但密集砸来的巨石还是使无数士兵无法躲闪，他们叫喊着抱头趴在地上。


巨石砸下，‘嘭！’的一声巨响，尘土飞扬，数十名士兵躲闪不及，被巨石砸成肉酱，巨石余劲未消，继续向前翻滚，一连撞翻上百人，才停了下来。


一块巨石砸中了攻城槌，攻城槌轰然落地，两边的士兵连滚带爬逃命，石块却被巨木反弹，又向前弹出了十余步，冲进了人群中，一片惨叫声响起。


……


第二轮投石机再次射出，贼军士兵再次死伤无数，紧接着第三轮投石机发射……


短短五轮进攻，隋军的投石机便给贼军带来了近千人的伤亡，贼军士兵胆寒了，纷纷调头逃跑，如潮水退下。


张金称大怒，亲自率领五百刀斧冲上去押阵，他们连杀百余名后逃的士兵，逼迫士兵重新进攻。


这时贼军士兵又投入三千人，扛着数十架刚刚做好的简易攻城梯向城头冲去。


城下的催战鼓声越来越快，鼓声惊天动地，六千余贼兵士兵被逼迫奔跑起来，铺天盖地地向城池冲去。


城头箭如暴风骤雨般射下，大片大片贼兵被射倒，哭喊声、惨叫声响彻战场，贼兵士兵一次次败退，又一次次被强行驱赶上前，像牲畜一般被逼迫着攻城。


护城河冻得结实了，失去了阻碍的功能，一架架攻梯越过护城河，轰地搭在城墙之上，数以千计的贼军士兵如蚁群般攀梯而上，一手攀梯子，一手执盾牌，口中咬着横刀，奋力向上攀爬。


城头上箭如雨下，石块滚木如冰雹般砸下，一片片士兵被砸中射中，惨叫着跌下城去……


张铉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城下贼军攻城，他已经得到斥候消息，贼军军心已经溃散，大量贼兵逃亡。


其实不用斥候情报，眼前的战场就说明了一切，数千贼兵士兵是被数百名刀斧手强行驱赶攻城，一次次败退，又一次次被驱赶上前。


那几百名刀斧手便是整个战场的关键，张铉知道时机已经成熟，便回头令道：“敲震天鼓！”


‘咚——咚——咚！’


惊天动地的鼓声在城头上一声声敲响，鼓声很慢，却很有节奏，这是伏兵出击的命令。


紧接着低沉的鹿角声在远处吹响，“呜——”回应着鼓声。


只见东北方向的树林忽然杀出了一支骑兵，足有五百人，为首大将正是手执大锤的裴行俨，这五百骑兵昨天晚上才从北海郡返回，张铉便将他们部署在树林中，由裴行俨率领，作为奇兵出击。


五百骑兵如狂风一般杀进千余名后备贼兵的队伍之中，这是张金称的亲卫，足有一千五百人，他们没有投入战斗，而是跟随在刀斧手后面保护张金称。


贼兵被杀得人仰马翻，顿时一阵大乱，裴行俨手执大锤在刀斧手中冲杀，双锤翻飞，打得刀斧手脑浆崩裂，尸横遍地。


张金称见势不妙，转身催马向西奔逃，身边只跟随着数十名士兵，刚逃出数百步，从西城外杀出一支隋军，为首大将银盔铁甲，胯下宝焰兽，手执紫阳双轮戟，正是刚从西门杀出的隋军主将张铉。


张铉早就盯住了张金称，岂能容他再逃走，一千隋军士兵迅速分成扇形，将贼兵半包围。


张铉冷笑一声道：“张金称，我特来和你算一算清河县的老账！”


张金称自知难以逃脱，他大吼一声，催马疾奔，挥枪向张铉迎面刺来。


张铉大喝一声，挥戟猛撞对方铁枪，只听‘当！’一声巨响，铁枪被震飞了出去，张金称大叫一声，拨马便逃，却被张铉一戟刺穿后肩，从马上挑了下来。


张铉喝令左右道：“把他绑了！”


十几名士兵一拥而上，将张金称按在地上牢牢捆绑起来，张金称厉声大喊：“张铉，有种一刀把我杀了！”


张铉冷笑一声，“我不杀你，我会把你交给清河郡人处置，看他们饶不饶你！”


张金称万念皆灰，不由长叹一声，闭上了眼睛。


几十名亲兵见主公被擒，纷纷跪地投降，却被隋军士兵拔刀而上，悉数杀死，张金称的亲卫罪大恶极，隋军早已将他们恨之入骨。


张金称被活捉，攻城的贼兵彻底崩溃，纷纷撤退出战场跪地投降，只有一些贼军士兵自知罪深，不敢投降，向荒野四散逃走。


但逃走的贼兵毕竟只是少数，大家心里都知道，没有了粮食，荒野之中只有饿死一条路，投降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大业十一年初，经过半个多月的血战，隋将张铉率七千精锐隋军最终击败了拥有八万大军的张金称，并将张金称生擒，这个横行山东河北近三年的杀人魔王彻底覆没。


……


与此同时，张须陀在济北郡和瓦岗军的激战也到了最后关头，瓦岗军三战皆败，翟让恼羞成怒，令单雄信在济北郡寿张县以北摆下大阵，准备和张须陀之军决一死战。


这是一个晚冬的夜晚，天空布满了暗紫色的云彩，但没有下雪，地面积雪已被踩烂，泥泞不堪，一支隋军无声无息地行进着，只是偶然可以听见战马微弱的蹄沓声，不准高声谈话、不准用火、尽量不要让马嘶鸣。


两千隋军在范县以北的小道上沙沙沙地急速前进，天空黑沉沉的，忽然飘起了蒙蒙细雨，中间夹杂着雪花。


离瓦岗军大营约还有十里，张须陀的战马忽然停了下来，一直埋伏在瓦岗军大营附近的几名斥候被带了过来。


他们是赶回去报告最新情况，却正好在半路遇到大军，今天下午，一万五千瓦岗军已经开拔前往寿张县，整个营地只剩下约三千人护卫着他们的粮食辎重。


秦琼和尤俊达率领八千人在寿张县和瓦岗军对峙，张须陀则率两千轻兵偷袭瓦岗军的后勤重地。


“加快速度，丢掉一切多余和打仗无关的东西。”


张须陀一声令下，隋军士兵们将随身携带的矛鞘、毯子、锅统统扔掉，加快了行军的步伐，仿佛一支黑色的长箭，向十里外的瓦岗大营直射而去，毫不迟疑、毫不犹豫，战刀已经出鞘、箭矢已经上弦。


军队在茫茫的雨雾中奔跑，象决堤的洪流向南奔腾而去。


十里路程，对一路奔跑的士兵而言转眼便到，瓦岗军的大营赫然出现隋军的眼前。


大帐扎在高处，四周没有任何屏蔽，隋军的身影已经无法掩饰，瓦岗军哨兵也发现的情况，纷纷大呼小叫，向营地里没命地奔跑。


“杀进去，片甲不留！”


张须陀战刀一指，两千隋军如巨浪般冲过他的身旁，向瓦岗大营呼啸而去，大军横扫原野，号角声嘹亮。


……

第232章 东征失败


让张须陀想不到的是，瓦岗军主将翟让竟然在大营中，翟让打算今晚后半夜率后勤辎重队前往寿张县和单雄信汇合，却没有料到竟然被偷袭。


“集结！立刻列阵！”


翟让声嘶力竭大喊，他心中慌乱之极，不过稍微心安的是，敌人军队并不多，而三千瓦岗军是他的铁卫，十分精锐，堪和敌军一战。


瓦岗军正在收拾大帐，几百顶大帐已经收好，三千瓦岗军士兵纷纷从四面奔来，仓促集结，他们集结成方阵，将他们的首领团团包围在中间。


数十余名强悍的隋军士兵冲锋在前，仿佛惊涛骇浪中的一股恶浪，迎头打去，两军轰然相撞，激起了数丈狂澜，将密集的瓦岗军硬生生地撞开了一个缺口。


但瓦岗军士兵也已势如疯虎，转眼缺口便合拢，将冲进缺口的数十名隋军吞噬。


张须陀见硬冲代价太大，大喝一声，“弓箭射击！”


百余名正在冲击的隋军士兵向两边‘刷！’地一分，后面的箭矢便铺天盖地射来，一阵人仰马翻，最外面的几层瓦岗军士兵象剥去外壳一般，纷纷中箭倒地。


但隋军的箭雨并没有停止，反而更加密集，瓦岗军的木盾抵挡不住隋军硬弩的射击，士兵们纷纷惨叫倒地。


后面军队发疯般向隋军冲去，可没奔出几步，还是摔倒在地，几轮箭雨后，三千瓦岗军铁卫已经损失了近三成，瓦岗军的阵脚已无法保持。


这时，翟让见形势对自己不利，他们弓箭在兵器大车上，无法和隋军对射，这样打下去，他所有的士兵都会被射死在大营内。


翟让翻身上马，腰挺得笔直，迎着箭雨、迎着飞雪，他举大枪高声大喊：“冲上去，和敌军激战。”


瓦岗军立刻出动，他们避开箭雨，护卫着自己的首领向箭矢稍弱的东北方向冲杀而去，这里的数百士兵似乎没有弓弩，或许可以从这里破敌。


但翟让怎么也想不到，在他们前面却是等候已久的五百重甲长刀军，这是飞鹰军最精锐部队，由旅帅秦用率领。


秦用是秦琼义子，今年只有十六岁，身材魁梧，武艺高强，两膀力大无穷，使一对八十二斤的混元铜锤，是飞鹰军的后起新秀。


秦用骑在战马之上，长身挺立，手持双锤，仿佛天神般威风凛凛地站在队伍最前，他眼里闪现着杀人的厉芒，逼视着眼前冲来的瓦岗军偏将张寿乐。


他忽然大吼一声，侧身闪过对方迎面刺来一枪，左手锤如雷霆万钧般砸下，‘轰！’一声巨响，将敌将胸脯砸得塌下去。


重甲刀兵整齐而有序地集结成山一般的刀墙，堵住了瓦岗军的去路，和瓦岗军激烈的厮杀在一起，他们强悍犀利，杀得瓦岗军节节败退，死伤惨重。


前有刀兵堵路，后有弩箭追击，两旁则是敌军包抄，瓦岗军渐渐处于下风，只有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


张须陀的目光一直盯着那名头戴金盔之人，他摘下弓箭，悄悄指着他向身旁的亲兵做了个手势。


亲兵的钢弩缓缓抬起，冰凉的尖箭对准翟让的后背，轻轻扣下机簧，一支透甲箭无声无息、迅疾如电掠空而去，箭锋仿佛闪过一道火光。


翟让听见身后有风声，顿觉不妙，急向左闪身，躲过了要害，这一箭正中翟让的肩胛。


与此同时，张须陀的另一支箭也到了，他却是射马，劲箭贯穿了战马的头颅，战马惨嘶一声，轰然翻倒在地，将翟让掀滚出一丈远。


不等他的亲兵救助，隋军数百悍兵在张须陀的率领下从东面袭来，长矛挥舞，战刀纷飞，片刻便将前面的百余士兵杀得只剩十余人，张须陀一马当先，直向翟让杀去。


翟让的百余贴身卫士大惊失色，拼死挡住张须陀的进攻，将翟让救起。


他们见事态紧急，簇拥着翟让脱离了大队，掉头向西冲去，主将逃走，瓦岗军临时军阵终于瓦解，大喊一声向西奔逃。


“不用再追杀了！”


张须陀见翟让已逃远，便叫住了隋军士兵，他的目标并不是敌军主将，而是瓦岗军的粮草辎重。


士兵们将粮食和帐篷兵器装上大车，向南面的范县赶去，剩下带不走的草料和锣鼓军旗则一把火烧毁，在熊熊烈火的映照下，张须陀率军离开了瓦岗军大营，渐渐消失在黑夜之中。


……


翟让受伤远遁，粮草物资被劫走，使位于寿张县的瓦岗军主力失去了后勤支援，难以持久，与此同时，翟让的命令也随即传来，命令大将单雄信撤军回瓦岗寨，放弃济北郡。


这天下午，瓦岗军前军主将单雄信率领数十名骑兵出现在隋军大营前，单雄信使了个眼色，一名骑兵快速奔上前高喊道：“秦将军可在？”


早有隋军巡哨奔去大营禀报，不多时，秦琼和十几名隋将出现在大营上，秦琼问道：“有什么事？”


骑兵向后一指道：“我家主将单将军想和秦将军一叙，不知秦将军能否出营见面？”


秦琼看见了远处了的单雄信，十年前秦琼还只是历城县的一名小吏，因好结交朋友而闻名于山东各郡，而当时河东单雄信也是豪爽重义，秦琼在一次前往洛阳公干途中，在上党郡二贤庄见过单雄信，两人一见如故，颇有交情。


只是世事难料，十年后秦琼成为张须陀的得力大将，而单雄信则成为瓦岗寨第三号人物，两人从朋友变成了敌人。


秦琼认出了单雄信，便点点头道：“稍等片刻！”


不多时，秦琼在二十几名骑兵的护卫下从大营内奔出，缓缓来到单雄信面前，秦琼抱拳笑道：“单二哥，多年未见了。”


单雄信点点头笑道：“十年不见，叔宝变化不大，还是和从前一样威风凛凛，可惜我却老了。”


“单二哥的变化也不大，我一眼就认出，只是我没想到单二哥会上瓦岗，更没有想到我们会在这种情况下会面，令人感慨万千！”


“这也很正常，天子不仁，我们来替天行道，倒是没想到我们会在战场上见面，确实让人难以接受！”


单雄信叹了口气，话题随即一转，肃然道：“不过私交归私交，今天我是为公事来找秦将军商量！”


秦琼见他换了称呼，神情也同样变得严肃起来，“不知单将军找我有何事？”


“关于这场大战，我们打算退出济北郡，以非战的方式退出，双方不再杀戮，不知秦将军能否同意？”


秦琼立刻明白了单雄信的意思，瓦岗军认输退出，当然，如果对方是张金称，绝对不可能达成这种妥协，但瓦岗军并没有危害平民，所以提出罢战退兵的要求，在某种程度上隋军也能接受，至少秦琼可以接受。


沉默片刻，秦琼淡淡道：“你相信隋军会真的罢战？”


单雄信注视着秦琼，缓缓说道：“我不相信隋军，但我相信你，只要秦将军给我一个承诺，我会立刻退兵，不会发生任何害民之事。”


秦琼笑了笑道：“多谢单将军信任，不过此事我不能做主，必须要请示主帅，请稍等半天，如果我家大帅同意，我没有意见。”


“那好，我就等将军消息！”


单雄信深深看了秦琼一眼，抱拳行一礼，“叔宝，我们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单雄信拨马便走，在数十名骑兵的护卫下，向远处的大营奔去，秦琼望着单雄信走远，立刻令道：“我们回营！”


众人跟随着秦琼也返回了大营。


……


入夜，一名骑兵疾奔至大营，带给了张须陀的答复，秦琼站在猎猎燃烧的火把旁，打开了张须陀的命令，上面只有两个字，“同意！”


秦琼顿时松了口气，随即令道：“来人，去给瓦岗军送信。”


当天晚上，单雄信率领一万五千瓦岗军士兵迅速向西撤退，隋军没有追赶，而是缓缓送他们退兵，天亮之时，瓦岗军最后一支余部退出了济北郡，这就意味着瓦岗军东征计划彻底失败。

第233章 暗流悄涌


发生在大业十一年初的剿匪之战迅速引起了朝野的强烈关注。


在此之前，冯孝慈两万隋军全军覆灭的消息让朝野哗然，但仅仅半个月后，张须陀的军队屡战屡胜，不仅全歼了张金称的八万大军，同时击败了瓦岗军东扩。


胜利的消息使洛阳城欢欣鼓舞，喜悦挂在每一个人的脸上，使大业十一年的新年变得格外喜庆，满城上下张灯结彩，到处洋溢着胜利的喜悦。


要求朝廷重用张须陀，重赏飞鹰军的呼声在朝野内外此起彼伏，由于青州一带是乱匪的发源于地，张须陀在青州一带的平匪成功更具有特殊的意义，使无数朝廷官员看到了大隋由乱入治的希望，张须陀也由此被誉为大隋王朝的柱国。


但并不是每个人都愿意看见张须陀的成功，有人嫉妒他的战功，也有人憎恨大隋恢复安定，这不符合他们的利益。


黄昏时分，宇文述华丽的马车缓缓停在自己府门前，一名侍卫小心翼翼将宇文述从马车里扶了出来。


这时，他长子宇文化及快步从府内出来，由于宇文述组建骁果卫有功，宇文化及也由此被天子杨广封为将作少监，他兄弟宇文智及也被封为虎贲郎将。


这段时间宇文述对长子稍感满意，或许是当官的缘故，宇文化及一些荒唐的行径也稍微减少，但并不是宇文化及转了性。


事实上，宇文化及几乎天天都要和同僚去青楼或者教坊喝花酒，眠花宿柳也是常有之事，只是宇文化及不再像从前那样追捧名妓，携妓出游，闹得满城风雨，而是稍微收敛了一点。


仅仅这一点变化就已经让宇文述很满意了，至于次子宇文智及还是和从前一样嚣张狂妄，惹是生非。


当了虎贲郎将后更加强势，以势压人，加上宇文述身体大不如前，精力不足，他也管不了，随便宇文智及胡闹，没有了父亲的约束，宇文智及更加肆无忌惮。


宇文述见儿子慌慌张张从台阶上跑下来，知道他有事情，便问道：“发生什么事了，这么慌张？”


“父亲，府中有人来拜访！”


宇文化及上前对父亲低语几句，宇文述眉头一皱，有些不满问道：“云定兴几时和元家混迹在一起？”


“这个……孩儿也不太清楚！”


宇文述轻轻哼了一声，吩咐道：“让他们稍等片刻，我换身衣服过来。”


“孩儿知道了。”


宇文化及快步向贵客堂走去，宇文述却不慌不忙走向自己的外书房，他需要利用这点时间想一想，元家究竟为何事来找自己。


在宇文府贵客堂上坐着两名客人，年纪稍长者年约五十余岁，身材瘦高，一脸精明，此人便是宇文述的心腹之一，左屯卫大将军云定兴。


云定兴曾是前太子杨勇的岳父，杨勇被废后，云定兴也受到牵连，被没籍为奴，但云定兴极善钻营，又善制奇服异器，渐渐取得了宇文述信任，被宇文述推荐，一步步向上走。


前年云定兴被封为左御卫将军，去年又升为左屯卫大将军，他不仅是宇文述的心腹，同时也赢得了杨广的信任，令他掌管护卫宫殿的御林军。


旁边坐着的另一人便是前内史令元寿之子元敏，也是元氏家主元旻之侄，元敏年约三十余岁，长得文质彬彬，机敏过人，尤其善于策划各种隐秘之事，深得家主元旻的器重。


元敏现任内史舍人，和宇文智及很有交情，元旻代表自己前来见宇文述，也是考虑到他和宇文智及交情深厚。


两名侍女端了几杯茶进来，给三人奉了茶，宇文化及摆摆手让她们出去，元敏低声笑问道：“这几天怎么不见智及？”


宇文化及笑道：“这几天他去渑池了，下个月不是有英雄会吗？父亲也要求他参加，所以他去刻苦练习武艺。”


二月中旬将举行科举选士，但大隋军方也要求选举天下将才，在宇文述、薛世雄、鱼俱罗、陈棱、屈突通、云定兴、上官政、张瑾等十几名大将军以及苏威、虞世基、裴矩、萧矩等重臣的联名请求下，隋帝杨广欣然答应了军方和重臣们的请求，颁旨招募天下将才。


朝廷将在二月底三月初左右在洛阳举行‘英雄会’，无论在职将领还是民间俊杰，凡能入选者，一律授予将军之职，以笼络天下将才。


这其实是一种对天下乱匪的招安之策，只要肯投效朝廷，既往不咎。


当然，这也和张须陀在山东强势剿匪有关，张须陀在短短数月内连平山东各路乱匪，震惊天下，让天下乱匪胆寒，朝廷在这个时候推出英雄会，无疑对平定天下各路乱匪有着积极的意义。


元敏点点头，又笑道：“宇文成都不参加吗？”


“他当然要参加，不过他现在已经是将军，参不参加意义都不大，但父亲还是要求他参加，争夺头名的冠军大将军之衔。”


众人正说着，堂下传来重重一声咳嗽，原来是宇文述来了，众人连忙站起身，一起躬身行礼，“参见大将军！”


宇文述慢慢走近大堂，摆摆手道：“两位不必多礼，请坐吧！”


众人又坐了下来，宇文化及连忙让侍女给父亲上茶，宇文述看了一眼元敏笑道：“元家人才辈出，文功武略，冠绝于天下，这次英雄会，元家也应该有不少优秀子弟参加吧！”


元敏脸上闪过羞愧之色，元家最大的问题就是一代不如一代，他的父的父亲元寿曾是内史令，伯父元旻、元胄先后出任大将军，可是到他这一带，只有元文都出任尚书左丞，到下一辈更是人才凋零。


他苦笑一声道：“不怕大将军笑话，这次英雄会元家也会参加，但不抱什么希望。”


旁边云定兴笑着补充道：“我听说元勇和元封台都是勇猛之将，入选有望。”


宇文述淡淡一笑，“元封台倒是有点武艺，只可惜出身不太好，令人遗憾。”


宇文述一语双关，既暗讽元家无人，居然让出身卑贱的元封台参加英雄会，同时也是在说元勇的武艺不值一提。


元敏当然听懂宇文述的讥讽，他脸上一阵发热，心中却暗骂，宇文智及也不一样的狂妄无能之辈吗？


宇文述喝了口茶，话题转到正事上来，“今晚贤侄来找我，有什么指教吗？”


元敏精神一振，连忙道：“晚辈哪里敢指教大将军，只是因为家主身体感恙，不能亲自来拜访大将军，便托晚辈前来和大将军说件事。”


按理，元敏作为晚辈，最多只能来送信，但元旻害怕把柄落在宇文述手上，所以不肯用书信往来，只是让元敏替他传达口信，这就显得有些无礼，最起码也应该是让兄弟来拜访宇文述。


宇文述心中不满元旻的无礼，但脸上却没有表露出来，他笑了笑道：“不知你们家主有什么事要我宇文述效力？”


宇文述先用指教，又用效力，明显就是在暗示自己的不满，元敏心里明白对方的不满，他也暗暗埋怨伯父考虑问题不周。


但他现在无法解释，只得硬着头皮道：“晚辈家主听说圣上要重用张须陀，但家主不明白为什么圣上不治张须陀越权擅专之罪？大将军知道其中的原因吗？”


宇文述立刻明白了元旻的意思，元旻是想和自己联手打压张须陀，所以让侄子元敏来试探自己，元定兴就是他们之间的牵线人。


宇文述沉吟一下，缓缓说道：“张须陀未奏先出兵确实有越权之罪，不过他事后已上表圣上，表明形势危急，他如果不紧急应对，张金称就会趁势杀入齐郡，圣上也认可了他的解释，不准备追究他的责任。”


“可是张铉这次剿灭张金称，立下大功，恐怕将得高封，宇文大将军能容忍吗？”


元敏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刺中了宇文述的要害，宇文述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第234章 共同敌人


宇文化及送走了客人，快步来到父亲书房，宇文述被元敏的一句话坏了心情，正在书房中来回踱步，显得有点烦躁不安。


“父亲，他们走了。”宇文化及在门口小声道。


宇文述点点头，“进来坐下吧！为父有话对你说。”


宇文化及坐了下来，见父亲心事重重，便低声问道：“父亲还在为张铉的事情烦恼吗？”


“我怎么可能不心烦？”


宇文述长长叹口气，“眼看着他从癣疥小疾一步步变成心腹大患，将来甚至还会威胁我子孙的生存，我心中无法平静啊！”


宇文化及又小心翼翼问道：“听元敏的意思，他这次好像立了大功，是吗？”


宇文述极为不满地瞪了儿子一样，“张须陀的战报你没看吗？”


宇文述化及吓得低下头，战战兢兢道：“孩儿没有留意！”


“这种朝廷大事，你以后要放在心上，否则仇家壮大了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孩儿知错！”


宇文述对长子态度还算满意，尽管他也知道长子已经知错无数次了，本性难改，但长子这段时间确实在慢慢转变，他也希望长子能真的知错，所以宇文述也尽量表现出宽容的一面。


“张须陀的战报中对张铉十分推崇，他甚至指出，张金称的八万大军就是被张铉剿灭，因为他率军迎战瓦岗军了，清河郡那边只有张铉率领的六七千军队。”


“那圣上的态度呢？”宇文化及又小声问道。


“圣上对张须陀的封赏已经决定下来了，封柱国、右武卫大将军、加历城县公、赐良田千顷，但对下面将领的封赏还没有下来，但从张须陀的封赏便可看出端倪，张铉的封赏也不会低，最低也是升虎贲郎将，说不定还会封爵，此人对我们家族的威胁也越来越大。”


沉默片刻，宇文化及又问道：“父亲觉得元家是什么意思？”


“哼！”


宇文述冷笑一声，“元家是害怕天下乱匪被剿灭，四海清平，大隋又走向中兴，那就没有他元家的机会了。”


“可我们不也希望天下动荡吗？”宇文化及咬了一下嘴唇道。


宇文述没想到长子会说出这么一句话，让他感觉很诧异，自己这个儿子从小胸无大志，只知道贪图享乐，难道他真的转性，开始有野心了吗？


宇文述的野心都快被两个不争气的儿子磨光掉了，没想到长子忽然说出了一句野心勃勃的话，这让已经失望的宇文述心中又重新燃起了希望之火。


“那吾儿的想法呢？”宇文述急问道。


“孩儿觉得，既然我们和元家有着共同的利益，那么也可以和元家结盟，我们应该和武川府携手，借武川府之手来打压张铉和张须陀，甚至还可以把局势搅浑，我觉得更符合我们家族的利益。”


宇文述十分感慨，他和武川府斗了十几年，彼此早结怨已深，现在居然要握手言和。


不过话又说回来，从前是窦庆执掌武川府，现在却是独孤氏和元氏，他和武川府确实有和解的基础，更重要是，这次是元氏放下身段上门，表示愿意和解，他为何不顺水推舟，与武川府和解呢？


但宇文述还是得考虑杨广的态度，他不能做得过分，最好让儿子出面，他居背后操纵，这样比较稳妥，也可以随时表示自己不知情。


想到这，宇文述便对长子道：“这件事我就交给你去做，不过任何事情都须向为父汇报，不准擅自做主！”


或许觉得自己语气太生硬，宇文述又缓和语气笑道：“因为此事事关重大，为父怕你中了元家诡计，所以我们一起来应对此事，只是为父不好出面，就由你代表为父和元家交涉，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孩儿遵命！”


迟疑一下，宇文化及又问道：“那下一步我该怎么答复元家呢？”


宇文述想了想，“这样吧！你明天明天请元敏去喝酒，注意不要两人去，要多邀一些官员，但位子上你们要坐在一起，也不要谈时政，风花雪月皆可，这就是我的态度，相信元家会明白！”


“父亲不想通过云定兴吗？”


宇文述摇摇头，“此人投机性太重，不可靠，这种事关家族存亡之事绝不能通过他，必须我们自己来做。”


“孩儿明白父亲的意思了。”


“另外，你要向元家明确表明，我一点都不在意张铉，这很关键，不能让元家看到我的软肋！”


……


就在元敏拜访宇文述的同一时刻，裴矩也快步来到了御书房前，此时早已散朝，百官大多已回家，只有一些重臣还在处理朝务，裴矩也是其中之一。


此时杨广已经恢复了健康，开始全面主管朝政，长孙杨倓依旧是他的助手，替他处理一些简单朝务，这样一方面减轻杨广的负担，同时也能锻炼长孙的能力。


“圣上还没有回去吗？”裴矩走到御书房大门外笑道。


当值宦官十分机灵，笑问道：“裴公是要见圣上吗？”


裴矩笑着点点头，宦官立刻道：“裴公请稍候，我就去禀报圣上！”


宦官进了房间，只片刻便出来了，笑着施一礼，“真是巧了，圣上也正要宣召裴公，裴公来得正好，请进吧！”


裴矩缓步走进了御书房，只见天子杨广正好在给长孙杨倓讲解什么，裴矩便没有打扰，站在一旁，他看见了坐在一扇屏风后的当值内史舍人封德彝。


内史舍人负责拟旨，一共有五人，每天会有一人来御书房当值，为天子草拟旨意，他们一般是坐在外间，今天封德彝坐在御书房内，说明天子杨广即将拟旨。


封德彝是前相国杨素的侄女婿，才华十分出众，有过目不忘之才，最初被杨素推荐步入仕途，随后又深得上司虞世基的器重。


尽管妻兄杨玄感起兵造反，但在虞世基的力保之下，封德彝并没有受到牵连，依旧在内史省担任要职。


封德彝早已看见裴矩，连忙向他拱手行礼，裴矩笑着点了点头，心中却暗暗警惕，封德彝是虞世基的心腹，他坐在这里，自己有些话倒不好说了。


这时，杨广看见了裴矩，笑道：“很巧啊！朕正想派人去宣召裴爱卿，没想爱卿就自己来了，快快请坐！”


“微臣谢陛下赐座！”


一名宦官在下首铺了一张坐席，裴矩坐了下来，杨广笑道：“这几天朕的心情非常好，朕考虑再给张须陀封一个文职散官，裴尚书觉得可行吗？”


裴矩明白杨广心中的喜悦，张须陀平定青州乱匪，恐怕最高兴的就是杨广了，甚至还想给张须陀封一个文散官，由此可见他对张须陀的器重。


裴矩微微笑道：“当然可以，有如此股肱之臣，陛下怎能不器重。”


“是啊！如果大隋多几个张须陀这样的名将，何愁天下不平定？朕希望所有的将领都要以张须陀为效。”


“启禀祖父，孙儿倒觉得应该多考虑一下底层将领的功绩，与其给张须陀锦上添花，不如给底层将领雪中送炭，裴尚书觉得呢？”旁边杨倓主动表达出自己不同的意见。


裴矩心中暗暗苦笑，这祖孙二人意见不统一，却要来问自己，这让他怎么回答？


半晌，裴矩只得笑着解释道：“燕王殿下所言其实和陛下的想法并不冲突，给张须陀加文散官并不影响对底层将领的封赏，两件事可以分开来考虑。”


杨广沉默片刻，对外面道：“封舍人退下吧！朕暂时不需要拟旨了。”


“臣遵旨！”


封德彝起身退下去了，杨广又对杨倓道：“倓儿也回去吧！今天就到这里。”


“孙儿遵命！”


杨倓简单收拾一下桌子，也退了下去，房间里便只剩下杨广和裴矩两人。


杨广负手走到窗前，注视着远方的洛阳城，显得思虑凝重，裴矩不敢打扰杨广的思绪，站在一旁沉默不语，但他心中已经隐隐感觉到了什么，张须陀连续大败贼军，杨广未必真的高兴。


过了好一会儿，杨广才淡淡道：“裴爱卿真不明白朕为何要给张须陀如此重的加官晋爵吗？”

第235章 帝王心机


裴矩略一思索，忽然明白了杨广的心思，他怎么能不明白呢？他可曾是杨广的军师谋士，如果连他都不明白帝王心思，还有谁能明白？


“陛下是打算把张须陀调离青州吗？”


杨广没有明着回答，半晌他才缓缓道：“一个人有了军权，有了地盘，就不好控制了，朕为他平匪而高兴，但有时又会有一种莫名的担心，裴爱卿，你说该怎么办才好？”


杨广回头注视着裴矩，眼中目光格外的阴冷，裴矩心中一颤，连忙低下头道：“陛下可以召他进京述职，然后问他本人的意愿，相信他会主动申请留在京城，如果他实在不明白，卑职会适当地暗示他一下。”


杨广点了点头，“就依爱卿之言，先召他进京！”


……


张金称的灭亡使青州各郡欢欣鼓舞，民众们纷纷走出大街，载歌载舞，欢庆了三天三夜，尤其当张金称被押入历城县时，等候在城门口的上万名愤怒的清河郡人一拥而上，瞬间将张金称撕成了碎片，尸骨皆无。


张金称的灭亡使青州各郡解除了最大的隐患，民众开始陆续返回家乡，开垦土地，疏浚河渠，兴修水利，为夏天水稻的播种做准备。


张铉也在战后率军返回了北海郡，张金称储存在武城县的大量粮食物资也被运回了青州，一部分作为军粮，另一部分作为灾民赈济的储备粮，主要用于青黄不接时的赈灾。


清河郡则由老将贾务本率五千军队暂时驻守，防止窦建德和高士达趁虚而入。


当张铉返回北海郡时已是大业十一年的一月中旬，此时尽管还是晚冬时节，但春天的脚步已经悄然到来，空气中开始有了温暖的气息，垂柳枝条发绿，河水开始解冻，冰雪融化。


战争结束后，张须陀的飞鹰军吸收了冯孝慈的残军以及一部分降卒，使飞鹰兵力扩增到三万人，张铉的军队也扩展到六千人，由于贾务本调驻清河郡，高密郡的防务也暂时由张铉接管，使张铉的势力范围由北海和东莱两郡又扩大到了南面的高密郡，整个山东半岛都被张铉所控制。


这天上午，张铉率领一队骑兵沿着巨洋河疾奔，他自始至终都很关心牧草的种植，这是关系到他能否建立一支机动的骑兵队。


这次骑兵远程救援北海郡发挥了巨大作用，使张铉和所有将领都看到了骑兵的重要性，但五百骑兵还是太少，至少要建一支千人以上的骑兵才能发挥出更大的战斗力。


但建设骑兵不仅需要纯种战马，还需要大量的土地种植牧草，这不是短期内能解决的问题，但无论如何，必须先要做起来。


种植牧草的任务，张铉交给了益都县令王蜀，王蜀也是一个很能干的官员，他没有让张铉失望，在巨洋河的河滩两岸，随处可见正在种植牧草的老人和妇女。


种植野豌豆比较简单，用一根筷子在泥土上插个洞，将种子扔进去便可，也不需要后续打理，但不能随意洒在土地上，那样只会便宜了鸟雀。


种植牧草虽然简单，但苦在工程量很大，光是巨洋河就超过五百里的流域，更何况张铉还想在沿海滩涂上种植紫花苜蓿，那更是一个浩大的工程，想想都令人望而生畏。


“将军，在滩涂上种植紫花苜蓿也不难，关键是需要时间。”


县令王蜀笑道：“就算买来种子肯定也不会太多，只有等秋天收获大量种子后，明年再继续种，后年再继续扩大，至少要三年才能形成一片可以放牧的辽阔草地。”


说到种子，张铉感觉有点头痛，他派到草原要种子的士兵已经去了快两个月，一点消息都没有，也不知是不是发生了意外，着实令他担忧。


王蜀仿佛明白张铉的心事，又笑道：“其实草原的紫花苜蓿未必适合在我们滩涂上种植，这边滩涂都是盐碱地，卑职觉得应该多试验一些别的品种，实不瞒将军，我上个月已经派人去南方沿海购买紫花苜蓿种子，到时候多试验几片土地，终归能找到合适的种子，将军觉得呢？”


张铉笑着点点头，“县君考虑得比我周到，你说得对，也做得很好，我们确实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


得到张铉的鼓励，王蜀的脸上有点发红，又鼓足勇气道：“将军，卑职还有个建议，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其实从古至今，齐地都是著名的鱼盐产地，齐国富庶就来源于此，出海捕鱼，沿海晒盐，都是我们这一带的传统生计，光逃进益都县的渔民就是上万人之多，卑职考虑既然张金称已经被剿灭，那我们就可以逐渐恢复这些传统生计，制作鱼干，贩盐去中原，商业开始兴盛，元气就能慢慢恢复了。”


张铉点了点头，翻身上马，高声对赵蜀笑道：“就按照你说的去做，有什么需要去和韦长史商量，从今天开始，你就暂代北海郡一职，我会说服朝廷给你正式任命！”


赵蜀大喜，这个职位他盼望已久，今天终于实现了，他深深行一礼，“卑职绝不会辜负将军的重托！”


……


返回益都县，刚进城门，一名亲兵便飞奔来报，“将军，萧御史来了！”


萧御史就是萧怀静，目前出任张须陀的监军，虽然他平时不过问军方事务，但他权力很大，直接向杨广汇报张须陀的一举一动，张须陀的谨小慎微，很大程度上就和这个萧监军有关。


张铉暗暗吃一惊，萧怀静还是第一次来北海郡，难道他听到了什么风声不成？


不过张铉和萧怀静的私交不错，在攻下高密郡后，张铉让韦云起暗中送给了萧怀静大量珠宝首饰，萧怀静便在很多事情上都保持了沉默，否则张须陀和张铉的很多所作所为早就被弹劾了。


张铉想了想，最近北海郡比较平静，萧怀静过来应该没有什么大事，张铉便催马向郡衙而去。


萧怀静年约四十五六岁，身材削瘦，皮肤白皙，他是萧皇后的族侄，也是梁朝皇族之后，学识渊博，性格也比较温和，为人还算不错。


当然，萧怀静也有他的弱点，他嗜好收集上好珠宝翠玉，倒不是他贪赂钱财，而是他的一大爱好，偏偏张须陀就不明白他的心思，和他关系处得很不好，直到张铉到来后，才渐渐改变了萧怀静的态度。


大堂上，萧怀静正和韦云起喝茶聊天，两人都是御史台的老同僚，颇有交情，也正是这个缘故，韦云起作为张铉的幕僚实际控制了北海郡和东莱郡政务，萧怀让也睁只眼闭只眼，并没有上报朝廷。


“上次贤弟说，令郎要参加今年的春闱，不知准备得如何了？”


萧怀静苦笑着摇摇头，“朝廷两年没有科举了，导致今年参加科举的士子太多，据说有十几万人进京，权贵子弟也不少，但录取却不过百余人，我这种远房外戚子弟靠关系是排不上号，靠真才实学也不是佼佼者，所以我也不太抱希望，尽力便可以了。”


“贤弟有没有托过皇后娘娘？”


“托皇后娘娘当然是条路子，但我二叔那关就过不了，你也知道他是什么人，有他在，我们萧氏族人几时沾过皇荫的光？”


萧怀静所说的二叔，就是内史侍郎萧瑀，清廉公正，最痛恨以权谋私，有他在，萧氏族人基本上都沾不上外戚的好处，萧怀静也是凭自己的才能被杨广看中，任命为监察御史，他这个御史一做就是十几年，升迁的机会都没有，所以他口气中对萧瑀也颇有不满。


韦云起笑了笑，正要安慰他几句，这时一名随从在门口道：“将军来了！”


韦云起笑道：“张将军来了，要不我先和他谈谈？”


萧怀静有些尴尬笑道：“那就拜托云起兄了。”

第236章 监军怀静


张铉走到门廊处，正好迎面遇到了韦云起，韦云起向张铉使个眼色，指了指旁边一处亭子，张铉会意，跟他走进了亭子里。


“萧怀静为什么来北海郡？”张铉先一步问道。


韦云起微微一笑，“将军放心，萧怀静是为私事而来。”


张铉顿时松了口气，心念一转，他立刻反应过来，“萧怀静可是为张金称那批宝贝而来？”


韦云起缓缓点头，“将军说对了！”


张铉所指的宝贝是他在武城县内缴获的一批张金称的私藏财富，足足有五大箱之多，包括黄金珠宝和不少美玉，他还没有想好怎么处置这批宝贝，没想到萧怀静就嗅到味道而来。


张铉想了想道：“我可以答应他的要求，但他也要做一些表示吧！”


“他刚才对我说了，将军主管三郡之事，若有人告到朝廷，他可以替将军解释。”


张铉也笑了起来，这个萧怀静很精明，一眼就看到了问题的关键，这的确是张铉最大的软肋，他虽然是驻军形式驻防三郡，但实际上他已经开始插手三郡政务，如果有人不满，悄悄告至朝廷，他确实会有很大的麻烦，所以萧怀静的作用也就至关重要了。


“这样吧！我派人带他去参观一下，他可以带口箱子进去，等事情结束了，我再和他聊聊。”


韦云起点点头，“这样也好，可以避免尴尬，我这就去通知他。”


韦云起回客堂了，张铉招手叫来一名亲兵，递给他一支令箭，嘱咐了几句，亲兵点点头，快步去了，张铉则先回自己的临时官房，等候萧怀静回来。


……


隋军放置重要物质的仓库就在郡衙左侧不远，是一座由青石砌成的密闭大房子，连窗户都没有，只有几个小小的透气孔，由数十名士兵严密护卫。


凭着张铉的特殊令箭，亲兵挑着灯笼，带萧怀静走进了仓库，仓库内部很宽阔，俨如一座篮球场，里面点着几盏油灯，光线昏暗，四周堆满了装铜钱的大铁箱子，里面的钱有二十万贯之多，都是从武城县运回来。


里面还有一间小屋子，被铁门铁锁严密锁住，亲兵打开了铁门，把灯笼递给萧怀静，“我在外面等候。”


萧怀静接过灯笼，望着亲兵快步离去，整座仓库里只剩他一人，他这才慢慢推开了铁门，里面房间也不小，空气流通很好，并不感到气闷，萧怀静心中开始激动起来，他没想到张铉这样豪爽，竟让他自己随意挑选，而且身边没有一个人，使他可以肆无忌惮地选择。


他打量一下房间，只见里面摆放着七八只铁架子，架子摆满了各种珠宝翠玉，暂时没有编号，就这样随意堆放，他先不慌看架子上的宝贝，而是打开一口铁箱子，里面是大块黄金锭，几箱黄金至少有万两之多，还有十几箱银锭，银锭的价值要逊于黄金，但也不是货币，和黄金一样都是财宝，可以拿去珠宝店或者邸店换流通的铜钱。


但萧怀静对黄金白银不感兴趣，他只喜欢珠宝，他带着一口木箱子，可以装数百件珠宝，他又走回铁架前，提起灯笼看了看，珠光宝气照得眼睛都花了，他颤抖着拾起一串明珠项链，明珠颗颗大小如龙眼，极为珍贵，他低低惊叹一声，把明珠项链放进了箱子里，手又迅速伸向一颗鸽卵大的蓝宝石……


一个时辰后，萧怀静的马车返回了郡衙，一口装满珠宝首饰的箱子就放在马车上，萧怀静心满意足地从马车内出来，直接回到了内堂。


内堂上，张铉已经在等着他了，见萧怀静走上堂，张铉笑着迎了上去，“萧监军，我们好久不见了。”


“是啊！快两个月了，我要恭喜张将军大败贼军，升迁指日可待。”


张铉升官可以接受，迁却最好免谈，他笑了笑，“还得拜托监军大人在圣上面前多多美言。”


“应该的！”


萧怀静又向韦云起点点头，双方分宾主落座，有随从进来给他们上了茶。


“不知道最近朝廷有什么消息没有？”


张铉笑道：“北海郡太偏僻，什么消息都听不到。”


“最近也没有什么消息，要不就是圣上五月要南巡扬州，据说要年底才能回来。”


“那洛阳就是由燕王殿下坐镇吗？”


“不！不！燕王是皇太孙，肯定会跟随在圣上身边，一般是越王殿下坐镇，整个朝廷也会跟着圣上南下，走一趟声势浩大，但不去又不行，南北分裂几百年，隔阂太深，去一趟扬州也算是安抚南方吧！”


旁边韦云起笑道：“监军不是说朝廷要举行英雄会吗？”


一句话提醒了萧怀静，萧怀静笑道：“不说我差点忘了，我临行前，张大帅让我来通知一下将军，朝廷在二月底三月初要举行一次天下武将选拔，如果张将军或者手下有兴趣，也可以去京城参加选拔。”


张铉倒有几分兴趣了，笑问道：“只是军方选拔吗？”


“那倒不是，是面对天下俊杰，军方当然也可以参加，我估计朝廷是想笼络天下武人，减少各地造反乱匪，或许是想招安，总之，这次英雄会规模很大，圣上也很有诚意，被选中不仅授将军散官，还能获得实封，进入军队。”


想了想，萧怀静又道：“其实开皇十年也举行过一次类似的英雄会，不过只限于军方参加，那一次是史万岁夺魁，天下十猛将就是那次选出来。”


张铉默默点头，这确实是个很好的方案，他自己也深有体会，很多乱匪将领都曾是隋军底层将领，只因为没有出头的机会便投身造反大潮，现在朝廷能不计出身，选拔天下将才，只能说朝廷终于开窍了，走出了唯才是举的第一步。


“不知参加英雄会有什么限制？”张铉又笑问道。


“好像听说只要是大将军以下皆可参加，其实就没有什么限制，真正的大将军也不会参加这种选拔，大帅说，你们如果有兴趣参加，最好能尽快去历城县给他说一声，据我所知，秦琼和罗士信都要去。”


张铉也动心了，这是提升天下名声的好机会，他怎么能放过？他看了一眼韦云起，韦云起明白张铉的意思，笑道：“将军就放心去吧！刚打完大仗，士兵们也要休息几个月，日常事务我可以处理。”


“好！我就带元庆和老尉一起去。”


……


三天后，张铉带着裴行俨和尉迟恭以及数百士兵押送着十几万贯钱来到历城县，在城门口，张铉一行正好遇到了一支打猎回来的队伍，带着各种猎物，收获颇丰。


“前面头顶插红缨的家伙！”


张铉笑着大喊一声，打猎的士兵们纷纷回头，为首将领头盔上插着红缨，十分年轻，也就十六七岁左右，当他回头时，裴行俨也笑了起来，“原来是你这个臭小子，居然不给我打招呼！”


年轻小将正是秦琼义子秦用，他这才认出张铉一行，慌忙上前行礼，“原来是二叔和元庆大哥，我没认出来，千万别生气啊！”


张铉也挺喜欢秦用，聪明机灵，嘴很甜，见人便叔叔伯伯乱喊一通，张铉在他头上敲了一记，“我不是说过，不准叫我二叔！我有那么老吗？”


秦用挠挠头，一脸为难道：“可是二叔叫父亲大哥，我称二叔为大哥，父亲会剥我的皮！”


张铉哑然失笑，也只得由他了，他打量一下猎物，笑道：“既然叫我二叔，那有什么猎物孝敬长辈？”


“有！”


秦用取过一只白狐，双手递给张铉，“这是我见过最好的白狐，就孝敬给二叔。”


迟疑一下，他又委屈地问道：“二叔什么时候把战马我给我？二叔可答应过的。”


秦用委屈的模样让所有人都笑了起来，张铉笑着又在他头上敲了一击，“臭小子，居然念念不忘，早知道就不叫你了。”


张铉确实答应过送他一匹好马，他回头一挥手，“把那匹马牵上来！”


几名骑兵带上来一匹白马，秦用眼睛都看直了，颤声问道：“二叔，这匹马……是给我吗？”

第237章 再次进京


士兵牵上这匹马是张金称的坐骑，体格雄健，四肢强壮有力，浑身雪白，没有一根杂毛，是一匹难得一见的宝马良驹。


张铉拍了拍马背笑道：“这匹马叫做白鹤，本想献给大帅，不过我既然答应过你，这匹马就归你了。”


秦用的马是一匹老马，虽然也是战马，但年事已高，驮着他和铜锤已十分吃力，如何得到一匹好马已是秦用最大的心病。


他见罗士信从张铉那里得到一匹好马，令他羡慕万分，有机会就缠着张铉，没想到张铉真给他一匹好马。


秦用欣喜若狂，大叫一声翻身跳下马，上前抓住了战马缰绳，对裴行俨急道：“这是二叔给我的战马，不准你抢！”


裴行俨不屑地撇了撇嘴，“乳臭未干的臭小子，谁稀罕跟你抢。”


要是往常，裴行俨敢说他乳臭未干，秦用一定会气得跳起来，但今天他却顾不上了。


“我不管，反正谁也不准和我抢，大帅也不行。”


秦用像宝贝一样牵过战马，他越看越爱，张铉又笑问道：“你爹爹要去洛阳，你也跟去吗？”


“爹爹说让我去见见世面，二叔去吗？”


“还没有最后决定呢！先带我去见大帅。”


“哎！二叔跟我来。”


秦用欢欢喜喜地在前面带路，带着张铉一行人向郡衙走去。


一直不吭声的尉迟恭慢慢催马到张铉面前，低声笑道：“这个人情秦将军应该会接受吧！”


张铉微微一笑，“但愿吧！”


不多时，众人押着大车来到郡衙，张须陀已得到消息，带领一班官员出门迎接，张铉送来了十五万贯钱，对他们来说简直就是雪中送炭。


张须陀异常欢喜，连忙让郡丞带着大车先去仓库，张铉上前行一礼笑道：“这次来得仓促，只有铜钱，下次卑职再把粮食送来。”


张须陀将张铉拉到一边，低声问道：“前两天萧怀让去北海郡了？”


张铉点了点头，“卑职让他满载而归。”


“难怪他对我态度格外客气，还把给圣上的报告草案给我看，从前可没有过。”


张须陀叹了口气，“只是这种方式让人心里很不舒服。”


“大帅，这也没办法，毕竟他掌握着我们大伙的命运。”


张须陀沉默片刻道：“今天我刚刚接到圣旨，圣上要求我回京述职，封了一堆头衔，但都不是我想要的。”


张铉见张须陀神情有异，便问道：“大帅，发生了什么事？”


张须陀摇了摇头，“这次只有我的封赏到了，但你们的却没有消息，另外给将士的赏赐抚恤也都没有，我的压力很大。”


说到这，张须陀歉然道：“这次剿灭张金称完全是你的功劳，我在报告中写得很清楚，朝廷却无视，如果朝廷没有说法，那给我的封官我也不会接受。”


张铉也有点奇怪，如果没有自己的封赏，裴矩一定会派人先告诉自己，但裴矩那边现在没有一点消息，张须陀的封赏就显得有点突兀了，不像是正常的封赏。


“那大帅准备进京吗？”


张须陀点点头，既然圣上要他回去，他肯定要回去了，他又问道：“你们也要去参加英雄会吧！”


“我们去三人，就和大帅一起进京。”


张铉见左右无人，又低声道：“这次进京卑职还带了一批金银珠宝，大帅看看要送哪些人，我来具体安排。”


张须陀苦笑道：“这种事就不要问我了，我是最害怕这种送礼之事，你就自己看着办吧！”


“那卑职就先草拟一份名单，到时再拿给大帅看看。”


“你自己看着办！”


张须陀拍了拍他的肩膀，“现在我只关心朝廷给你封什么官职，否则我连觉也睡不着了。”


……


两天后，一行二十几人离开了历城县，他们扮作一队商旅前往京城，青州军暂便时由副帅裴仁基统领，张铉在北海郡的军队也交给了韦云起统帅。


这次英雄会朝廷有明确规定，各地来京参加英雄会的人所带随从不准超过二十人，所以除了张须陀带的十几名亲兵外，其余大将基本上都没有带随从。


张铉、尉迟恭、裴行俨、秦琼、罗士信、秦用以及尤俊达，这是飞鹰军参加英雄会的七人。


另外带了五六匹驮马，专门用来托运行李和兵器，像裴行俨和秦用的大锤，张铉的长戟，以及尉迟恭的韦陀杖和罗士信的大铁枪等等，都必须有专门的马匹来驮运。


其次他们还带了一辆马车，托运着几口大箱子，由张须陀的亲兵负责护卫。


由于黄河还没有完全解冻，他们只能陆路，经过齐郡、济北郡、东平郡，济阴郡，然后从东郡最南边穿过，进入荥阳郡，最后抵达东都洛阳，这样走虽然稍微绕路，但可以不经过瓦岗的势力范围，路上要耗七八天时间。


众人朝行暮宿，这天中午，一行人抵达了东郡最南面的封丘县，这里距离瓦岗寨还有二百余里，基本上比较安全，众人并不担心小毛贼，但还是比较小心瓦岗寨，他们和瓦岗军恶战一场，大家都不希望在东郡遇到瓦岗军。


“大掌柜，进县城去喝杯酒吧！天天啃干粮，嘴里都淡出鸟来了。”看到远处的县城城墙，罗士信终于忍不住叫了起来，一心想进县城喝杯酒。


大掌柜就是张须陀，他用小木棍在罗士信的头上敲了一记，笑骂道：“就你一路不消停，要这要那，看见人家巧郎，比你还小一岁，人家就安安静静，你就像个猴子一样。”


罗士信捂着头叫屈，“他哪里安安静静，昨天晚上还拉我去打猎，比我折腾多了，我就想喝杯酒而已。”


秦用嘿嘿一笑，却没有吭声。


裴行俨拍拍他的肩膀笑道：“人家秦巧郎比你聪明，从不在大帅面前闹腾，你小子却恰恰相反，连我都忍不住想敲你了。”


说到这，裴行俨也对张须陀笑道：“不过进城去喝一杯倒是个不错的主意，大掌柜，你就再敲他几下，然后答应吧！”


“你这个浑蛋，凭什么只敲我！”


众人一起大笑起来，张须陀见众人都想进城，便笑道：“那好，就进城喝一杯，我先说好，喝一杯就走，不准闹事！”


“不闹事！不闹事！咱们喝一杯就走。”


罗士信像猴子一样活跃，催马在前面领路，“这里我来过两次，县城中心的百味酒楼最有名，我带大家去。”


封丘县属于荥阳太守杨庆的地盘，杨庆是大隋皇族，被封为郇王，率三万大军坐镇荥阳郡，同时负责保护大隋最大的粮仓洛口仓。


事实上，荥阳郡隋军面对的主要敌人就是瓦岗军，杨庆已多次率军攻打瓦岗军，但每次都惨败而归，只是他善于掩饰，杨广也不知道他屡战屡败。


封丘县是一座中县，周长十几里，人口不到二十万，由于这里是东郡和荥阳交界，是商道必经之路，商业十分发达，到处可见牵着骡马的商队。


张须陀一行人也带着数十头骡马，驮运着齐郡特产，扮作商人过境，他们给了守城军官几贯钱，便毫不费力地走了城，马上兵器虽然用布套罩住，但依旧十分显眼，守城军队也睁只眼闭只眼让他们进城了。


张须陀摇摇头对张铉道：“一叶可知秋，从守门士兵就可以看出这里的隋军军纪不整，居然连问都不问就放我们入城了，万一我们是来内应夺城呢？若齐郡守军敢这样胡闹，我非宰了他们不可。”


张铉淡淡笑道：“这个杨庆虽是皇族，却十分平庸，听说和宇文述关系密切，向来嫉贤妒能，大帅不用和这种人过意不去。”


“是大掌柜！”在一旁竖着耳朵偷听的罗士信连忙纠正道。


张铉笑着一脚踢去，差点把罗士信踢下马，“臭小子再说一句，就不准你喝酒了。”


罗士信不怕张须陀，却有点怕张铉，他吐了下舌头，不敢吭声了。


不多时，他们来到酒楼前，一名酒保热情地上来招呼，张须陀吩咐手下亲兵看好战马和兵器，又给他们买了不少肉饼，便带着众人上了三楼，众人进了一间雅室坐下。


罗士信兴奋地对酒保嚷道：“你们店那种五年窖葡萄酒，给我们拿一桶上来。”

第238章 途中偶遇


酒菜如流水一般送来，众人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畅快地喝酒，纷纷开怀痛饮，连从不喝酒的张须陀也忍不住喝了一小杯。


秦琼坐在张铉身边，端起一杯酒对张铉笑道：“多谢贤弟对犬子的关照，这杯酒我敬贤弟。”


秦琼指的是张铉送给秦用战马一事，中原一带战马十分稀缺，可遇而不可求，尤其对于一名大将而言，战马和兵器就是他的第二生命，拥有一匹好马也就意味着在战场上多了几分逃生的机会。


秦琼是识货之人，他认出张铉给儿子的战马是一匹罕见的宝马，他当然知道这是个极大的人情，张铉也是看在自己的面子上才给秦用这样的骏马，令他心中十分感激。


张铉端起酒杯笑道：“巧郎既然叫我二叔，我怎么能不表示表示，我早就答应了他，那匹马原是张金称的坐骑，我打算献给大帅，正好遇到他，就便宜那个小子了。”


秦琼听说是张金称的坐骑，心中更加感激，张金称的坐骑可是出了名的宝马，他和张铉将酒一饮而尽，又招手把秦用叫上来，沉下脸呵斥道：“张二叔把那么好的战马给你了，你小子居然不给二叔斟酒，臭小子懂不懂事？”


秦用吓得连忙给张铉斟满酒，双手恭恭敬敬递上，“多谢二叔给小侄宝马，小侄感激不尽，这杯酒侄儿敬二叔。”


张铉接过酒杯笑道：“别吓着孩子了，一匹马而已，下次有机会我再给你弄把好刀。”


秦用大喜，“那就多谢二叔了！”


罗士信跳了过来，给张铉也斟了杯酒，涎着脸皮笑道：“张大叔，你也给俺弄把好刀吧！”


裴行俨终于忍不住了，“二掌柜，我也要！”


张铉摸摸鼻子笑道：“好！去京城我夜闯军器监，偷他娘的几十把宝刀出来，否则真没法交差了。”


众人再次大笑起来。


就在这时，隔壁有个破锣嗓子叫骂道：“一群狗日的，隔壁能不能安静点！”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罗士信勃然大怒，将酒杯重重一顿，起身就要出去，被秦琼一把抓住，“士信，你又要惹事了！”


这时，张铉眉头一皱，这个声音极为耳熟，他看了一眼尉迟恭，尉迟恭点了点头，张铉便起身笑道：“我好像遇到故人了，我去看一看，马上就回来。”


张铉端起酒杯走出了房间，敲了敲隔壁门，门猛地一下拉开了，一名黑脸大汉冲出来瞪眼怒吼道：“居然上门来了，老子接打！”


张铉笑骂一声，“睁开你的小眼睛看清楚我是谁？”


黑脸大汉一下子认出了张铉，登时惊得目瞪口呆，“原来是公子，公子怎么……怎么在这里？”


这名黑脸大汉不是别人，正是张铉曾经的伙计程咬金。


这时，尉迟恭也走了出来，笑道：“老程，还记得我吗？”


程咬金猛地挠两下头，狠狠给了自己一记耳光，“看我这张臭嘴，我赔罪！赔罪！”


这时，程咬金身后也走出一人，笑问道：“咬金，是谁啊？”


张铉看见此人，也愣住了，“是你！”


张铉怎么也没有想到，他居然遇到了王伯当，又见王伯当身后之人，也是熟人，正是柴绍，柴绍后面还有一人，长得极像李密，不用说张铉也猜到他是谁，应该就是冒充李密的李建成。


王伯当和柴绍都愣住了，他们当然知道张铉现在的身份，瓦岗军和飞鹰军刚刚才打过一仗。


众人表情都有点尴尬，张铉笑道：“现在只叙旧，不谈公事！”


柴绍反应极快，连忙把张铉拉到一边，低声道：“我知道贤弟清楚我内兄的身份，但这件事非同小可，只有我和伯当知情，连程咬金都不知道，求贤弟千万保住秘密。”


张铉沉吟一下道：“这样吧！你和他先离去，我拉程咬金去喝杯酒，然后放他走，这样大家都不尴尬了。”


他又小声道：“隔壁是我们大帅，最好别遇见了。”


柴绍听说张须陀也在，吓得脸色都变了，连忙道：“我们这就走，你告诉咬金，等会儿来客栈找我们。”


柴绍走回去，给李建成低语几句，李建成点点头，向张铉拱手行一礼，转身快步离去了，柴绍和王伯当也连忙跟着他走了。


张铉拉住程咬金，笑道：“他们有事先回客栈了，你得过去喝一杯，我给你介绍几个山东英雄。”


“那我就不客气了！”


程咬金很久没见到张铉，心中极为欢喜，同时也有点惭愧，便跟着尉迟恭进屋了。


这时，张铉见他们还有一名年轻人没走，便走上前笑问道：“请问这位壮士尊姓大名？”


年轻人行礼笑道：“我可是久仰张将军的威名了，在下徐世绩，字茂公，也是程知节的朋友。”


“原来你就是徐茂公！”


张铉怎么可能不知道徐茂公，只是他怎么也想不到徐茂公这么年轻，才二十岁左右。


“张将军也知道我？”


张铉呵呵一笑，“久仰了，瓦岗徐世绩，我怎么可能不知道，既然有缘相见，不如一起来喝杯酒。”


“小弟正有此意，也想认识一下山东英雄。”


张铉把徐世绩请进房间给众人一一介绍，当介绍到秦琼时，他心中着实感到有点怪异，秦琼和程咬金、徐茂公认识，居然是自己介绍的。


当最后介绍到张须陀时，徐世绩深深行一礼，“大帅威名，晚辈早已如雷贯耳，这次我极力劝阻我家主公东征，怎奈人微言轻，主公不肯听劝。”


张须陀虽然嫉恶如仇，眼睛从来揉不得沙子，不过他再怎么也要给张铉一点面子，便淡淡道：“刚才张将军也说了，既然是私交，就不要谈公事，否则大家都很难办。”


“晚辈明白！”


张铉请程咬金和徐世绩坐下，笑道：“我没猜错的话，你们也是进京参加英雄会吧！”


程咬金喝了一杯酒道：“公子说得没错，我们就是去参加英雄会，还有单老二，他身体不太舒服，在客栈休息呢！”


秦琼笑道：“原来单雄信也在，我和他也是老朋友了，不久前才见过一面。”


徐世绩明白秦琼的意思，连忙岔开话题问道：“各位也是进京参加英雄会吗？”


“我们大帅是回京述职，其他人都是，不过你们进京不担心朝廷……”张铉不解地问道。


徐世绩明白张铉未尽之言，担心自己被朝廷抓住，洛阳鱼龙混杂，大家都不用真名，哪里抓得住他们，再说他也不是去参加比武争英雄，而是和二将军去洛阳招募天下将才，根本不用担心安全问题。


但这话却不能告诉张铉，徐世绩摇了摇头，“我们不进城，听说英雄会也是在城外举行，既然朝廷有诚意，我想问题也不大，朝廷应该不会抓我们这些虾兵蟹将，至于我们主公，他确实不会去京城。”


程咬金端起酒杯对张铉道：“听说公子在山东混得风生水起，这杯酒老程敬公子，唉！我是早走一步，否则我也和尉迟一样，去投奔公子了。”


徐世绩在一旁，张铉便没有说什么，只是笑了笑，和他喝了一杯酒。


这时秦琼却迟疑着道：“这位程将军，我好像见过你，很是眼熟。”


程咬金脸顿时胀红了，“秦将军当然见过我，去年四郡联合攻打张金称，我带着几百名东阿县壮士去投军，当时就是秦将军接待我，将军嫌我们素质太差，不肯收，我还和秦将军打了一架，挨了两记老拳，秦将军忘了吗？”


旁边罗士信顿时叫了起来，“原来是你，不是秦大哥和你打架，是我揍了你，你还跪下向我求饶，嘿嘿！当时你还叫我什么来着？”


程咬金翻了一下白眼，“我打不过就会叫别人孙子！”


秦琼也想起来了，去年来了一帮无赖投军，自己嫌他们纪律太差，不肯收，这个程咬金就是去年那群无赖的头子，他不由哑然失笑道：“天下还真是小，我们又见面了。”

第239章 再回京城


秦琼端起酒杯，“看来我们还真是有缘分，我和士信敬程老弟一杯。”


说完，秦琼又给罗士信使个眼色，罗士信会意，连忙端起酒杯笑道：“程大哥，我们是不打不相识。”


“好个不打不相识！我老程喝了。”


程咬金不是记仇之人，罗士信又叫自己大哥，心中一点点怨恨早抛得无影无踪，便端起酒杯和两人一饮而尽。


这时，门口出现一名随从，对徐世绩和程咬金道：“两位将军，我们要走了，请你们回去。”


徐世绩和程咬金连忙起身和众人告辞，张铉将他们送下楼，走到楼梯口，他见四周无人，便取出一张自己名帖悄悄递给徐世绩，低声道：“假如瓦岗有变，贤弟可来山东找我，张铉一定倒屣相迎。”


徐世绩收下帖子，不露声色地点了点头，抱拳行礼道：“多谢将军厚爱，茂公先告辞了！”


“期待后会有期！”张铉向他行了一礼。


徐世绩先走了，张铉又上前笑着拍了拍程咬金肩膀，“我可是你的东主，现在我不招你，等你们瓦岗解散，你小子一定要来找我，否则看我怎么教训你。”


程咬金默默点头，难得严肃地说道：“公子放心，老程心里明白，走错了一步，绝不会再走错第二步！”


“去吧！代我向你母亲问好。”


“公子，我们京城见。”


张铉点点头，“京城见！”


徐世绩和程咬金翻身上马，迅速离开了酒楼，向城门处奔去。


张铉一直望着他们走远，这才返回了房间。


……


两天后，众人终于抵达了京城，城门口张须陀对众人道：“我们暂时分手，我去兵部报到，你们先找客栈住下来，然后通知我一声，我会来找你们。”


众人连忙行礼，“大帅保重！”


张须陀笑了笑，先带着亲兵进城了，众人在城外找了间茶棚吃了午饭，这才赶着骡马进了上东门。


一股喧嚣热闹的气氛顿时扑面而来，只见洛阳比从前热闹数倍，大街到处是文士和武人，此时是二月初，从天下各地赶来参加科举的士子足有十几万人，再加上数万参加英雄会的武人，整个洛阳城仿佛又回到了当年的开皇盛世。


不过他们很快便遇到了麻烦，洛阳所有的客栈都爆满了，连寺院也住满了人，根本就找不到住处，就算花高价也未必能租到房子，要么去城外村庄，要么只能去尹阙县或者偃师县住宿。


众人正在一筹莫展之时，张铉忽然猛地一拍额头，“看我这个记性，我怎么把那座房子给忘记了！”


张铉说的那座宅子是南市那座曾经卖绸缎的商铺，原本是杨家的铺子，被张铉上次回京时买下，只不过是登记在阿圆的名下。


张铉随即带着众人来到了那座商铺，商铺依旧大门紧锁，不过看得出已经清理过，张铉从马袋里找出钥匙打开了门，众人鱼贯而入。


房子里空空荡荡，高大而宽敞，不过已经打扫过，看起来还算干净。


罗士信打量一圈，惊叹道：“张大哥，这座铺子很大啊！”


秦琼也打量一下房子笑问道：“元鼎，这是你的铺子吗？”


“算是吧！不过不在我的名下。”


张铉笑了笑，对众人道：“后院好像有牲畜棚，大家先把马匹牲畜安置好，房子很大，大家随意找地方休息！”


众人纷纷牵马到后院去了，这时，大门吱嘎一声开了，一名家仆模样的老者走了进来，他愣愣地看着众人，半晌才问道：“你们……是谁？”


张铉走上前笑问道：“这座商铺是老丈清扫的吗？”


老者点点头，“阿圆姑娘把这座商铺托给我打理，我有时会过来看看，你是——”


老者忽然反应过来，“你是张公子？”


张铉笑着点点头，“我正是！”


老者知道是东家来了，慌忙行礼，“原来是东家，小老儿参见张公子！”


“不必客气，老丈贵姓？”


“小人免贵姓吴，叫做吴定礼，清河郡人，和阿圆姑娘是同乡。”


罗士信在一旁笑道：“你如果是清河郡人，你应该知道这位张公子——”


张铉知道这臭小子想说什么，狠狠瞪了他一眼，罗士信吓得吐了下舌头，“我什么都没说，我去上茅房！”


他转身跑了，老者不解地问道：“公子也去过我们清河郡？”


“在那里住过一阵子，我们是从齐郡过来。”


“那就很近了，只隔一条黄河，我年轻时经常去齐郡做点小买卖。”


张铉笑了笑又道：“我想请吴老丈帮我买点东西，不知是否方便？”


“方便！方便！南市什么都有，公子想买什么？”


张铉打量一圈房子，笑道：“就是买一下居家用品，比如被褥、盆子、家具之类，另外我想再找一个可靠的马夫，老丈帮我介绍一下。”


吴定礼想了想道：“前面隔一条街就有一家林记杂货铺，里面什么都有，我马上去把掌柜叫来，公子如果想找马夫，我侄子就在骡马店干活，倒是一个好把式，要不我把他找来？”


张铉取出一锭五两黄金，递给老者，“这是给老丈的辛苦费，这段时间就麻烦老丈了。”


吴定礼吓了一跳，慌忙摆手，“我不要，公子给得太多了，我不能收！”


张铉硬塞给他，笑道：“你侄子若过来帮我们照顾马匹，我再给他三倍的工钱！”


吴定礼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黄金，心中又是欢喜又是感激，连忙躬身道：“那我先把杂货店掌柜找来，公子要什么直接告诉他，或者他来看看公子需要什么，我再去找侄子。”


“那就麻烦老丈了。”


“不麻烦！不麻烦！”


吴定礼转身跑出去了，这时等在一旁的尤俊达上前笑道：“元鼎，那我去给大帅送信，告诉他我们住在哪里？”


“洛阳熟悉吗？要不我找一个人带尤兄去。”


“不用了，洛阳我来过几次，应该没有问题。”


尤俊达行一礼，牵马先出门了，不多时，杂货店的掌柜也过来了，他大致看了一圈，便知道他们缺什么，很快便让伙计把全套的居家用品搬来，床榻也搬来十几张，还配了棕垫，众人忙碌了一个下午，才终于收拾妥当。


这时，吴定礼把他侄子也带来了，吴定礼的侄子年约二十七八岁，叫做吴刚，长得敦敦实实，一看就是个老实人，不会说话，胆子还小。


不过这个吴刚倒是个很不错的马夫，一上手便将几匹有点烦躁的骡子安抚住了，而且很懂得马料配制，众人对他都十分满意，张铉便以一天一贯钱的工钱雇了他，这让吴刚又惊又喜，要知道这可是他平时十倍的工钱。


房间里，众人坐在榻前各自用滚水烫脚，尤俊达已经回来了，张须陀暂时住在鱼俱罗家中，不和他们住在一起，这让众人都暗暗松了口气，大帅不在身边，他们更自在一点。


罗士信舒服得呻吟一声，眯着眼对张铉道：“张大哥，能不能再找一个小丫鬟，给我捏捏肩膀，伺候伺候起居什么的，那就更美了。”


旁边秦琼笑骂道：“看你都美上天了，还丫鬟呢，你小子还是赶紧找个娘子成家，这才是正经事，你老爹给我说了好几次了。”


张铉接口笑问道：“说到找娘子，士信，上次你相亲怎么样了？有结果没有？”


罗士信撇撇嘴，“哪有什么相亲，相亲那天我不是在武城县吗？结果战后回历城，女方已经和晏家相亲成对了，无非嫌我是寒门子弟，这种女人我小罗还不稀罕呢，一点耐心都没有。”


他话音刚落，秦琼的棍子便打过来了，“臭小子皮痒了，什么叫那种女人，那可是润甫的堂妹，你这样说人家，当心润甫和你拼命！”


“好！好！我认错，不说就是了，我们晚上去天寺阁酒楼喝一杯，大家说怎么样？”


这个建议得到众人一致赞同，天寺阁酒楼的葡萄美酒确实令人怀念，秦琼见张铉有些犹豫，便问道：“元鼎今晚有事吗？”


张铉其实是想去见一见裴矩，他想了想笑道：“我要去找个人打听情况，你们去喝吧！”


秦琼明白张铉的担心，很多事情到现在还是一头雾水，大帅那边也没有消息，如果张铉能把情况问清楚，是最好不过。


众人收拾一番，已经是黄昏时分了，几人步行前往天寺阁酒楼，张铉则骑马前往裴府，今天张须陀去兵部却没有得到任何消息，兵部的头头脑脑都不肯见他，但张铉却感觉事情不是那么简单，一定还有什么隐情。

第240章 夜访裴矩


裴矩今天回来得有点晚，回到府上时天已经黑了，他下了马车，孙子裴信快步迎了上来，扶住了祖父，“祖父，府中有客人！”


裴矩微微笑道：“是张铉吗？”


裴信愕然，“祖父怎么知道？”


“今天张须陀来了，我知道他也应该来了，他来多久了？”


“来了有一阵了，孙儿陪他吃了晚饭，他此时在祖父外书房等候。”


裴矩赞许地点点头，孙子安排得很得体，把张铉安排在自己外书房，显示出了自己对他的重视。


“好吧！我先去见见他。”


裴矩走进府中，直接向外书房走去，他知道张铉为什么来找自己，他也有一些话要和张铉谈一谈。


张铉已在裴府吃了晚饭，此时正坐在外书房中喝茶，他换了一身平民装束，头戴纱帽，身穿青色细麻襕袍，腰间束一条革带，脚穿乌皮靴，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年轻人，身上没有半点富贵气息。


张铉正耐心等待裴矩回来，他也利用这段时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路，不仅是朝廷对他们的态度，还有朝廷未来的动向。


现在还是大业十一年，隋王朝依旧是正统，除了揭竿而起的乱匪外，各方势力还处于孕育阶段，苗头还没有出来，这个时候谁出头谁就是第二个杨玄感。


正沉思时，张铉若有所感，回头一看，只见裴矩已经笑眯眯站在自己身后了，身上还穿着官服，可见他连衣服都没有来得及换就来见自己了，张铉心中感动，连忙起身行礼，“卑职参见尚书大人！”


裴矩走进房间笑问道：“张将军是和张须陀一起回来的吧！”


“是！裴公见过我们大帅了？”


“我没见到他，只听人说起，只是他现在回来得有点不是时候。”


“为什么？”张铉不解地问道。


“说来话长，请坐吧！”


裴矩请张铉坐下，一名侍女重新给他们上了茶，这时，裴信也走进来坐在另一侧，张铉对他的印象很好，温文尔雅，明白事理，而且很也精明能干。


张铉也知道裴矩不可能时时刻刻接待自己，很多时候，裴信将是他和裴矩之间的一座桥梁，当然，裴矩也是在极力培养自己的嫡孙。


裴矩喝了口茶，缓缓笑道：“我知道张将军最大疑惑就是朝廷为什么不给你们封赏，为什么只给张须陀一人？”


张铉默默点头，这其实不光是他一个人的困惑，也是所有将领的困惑，虽然大家一路过来都绝口不提此事，但那只是不想给大帅施加压力，并不代表大家不关心此事。


裴矩叹口气，“其实这就是圣上真实的一面，你明白吗？这是圣上的意思。”


“卑职不太理解！”张铉着实不解，他还以为是兵部或者宇文述为难自己，没想到竟然是杨广的意思。


“确实很难让人理解！”


裴矩苦笑一声道：“给你们的封赏，兵部已经提上去了，基本上是每一人升一级，你升为虎贲郎将，元庆也能升为武勇郎将，但就压在圣上手中迟迟不肯批复。


虽然圣上也不解释原因，但大家心里都明白，这是圣上的老毛病又犯了，吝啬官职，只想让马儿跑得快，却不想给马儿吃草，当初征西域时，大家功高劳苦，但最后谁都没有得到封赏。”


张铉摇摇头道：“这个解释是不是有点太牵强了？”


“所以我知道你很难理解，但事实就是这样，说得好听点叫君心难测，说得直白一点就是凭心性所为，兴致好时，封官赏赐，毫不吝啬，不久前宇文述在他面前哭了一通，结果他的两个儿子都升了官员，宇文智及毫无功绩，居然也封了虎贲郎将，可当他心情不好时，就算是拥立之功他也不会买帐，作为臣下，这样说君王是有点过分了，可这是事实，这是我对你才有的坦诚。”


张铉沉吟一下道：“裴公意思是说，圣上对我们心情不好？”


裴矩点了点头，“这就是我说张须陀回来得不是时候的原因，圣上有点担心张须陀会拥兵自立，恐怕这次张须陀进京，就回不了齐郡了。”


这句话让张铉吃了一惊，“难道大帅这次回京是诱捕吗？”


“捕倒谈不上，但确实是诱，用封高官的方式让张须陀不得不回京，比如封他大将军，这就必须要在圣上面前宣誓效忠，再比如加柱国和历城县公，这也需要回京办理手续，只要他回京，他必须得在京城当官了，如果老实安稳就没什么事，如果有异心想逃回去，那恐怕就有性命之忧。”


张铉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裴矩这番话让他着实有点难以接受，难怪兵部高官都不肯见张须陀，都是怕被牵连，估计鱼俱罗还不知道这里面的玄妙，所以才会让张须陀住到他府中。


不过，张铉想到出发前见到张须陀时，张须陀的心情很沉重，估计他自己也已经感觉到了一点点，所以一路上他有点郁郁寡欢，原因就在于此。


半晌，张铉沉声问道：“那谁代替张须陀？”


“当然是副职！”


“裴仁基？”


张铉忽然明白过来，恐怕裴仁基才是真正的监军，暗中监视张须陀，也由此可以看出，杨广早就想换张须陀了，才把裴仁基安插在齐郡，张铉目光锐利地注视着裴矩，裴仁基可是裴矩的族侄，裴矩在其中又扮了什么角色。


裴矩轻轻叹了口气，“我很抱歉，但我并不是针对你，你应该明白，仁基比你早去齐郡。”


“那我该怎么办？”张铉沉声问道。


“我会想办法说服圣上把你们的封赏批下去，你还是继续留在青州，保持现状。”


“我只是不太明白，既然裴公已经有了裴仁基，那招揽卑职又有什么意义，难道是因为燕王殿下？”话已经说到这一步，张铉也不再含蓄，直截了当问道。


“仁基在齐郡只是过渡，我是希望他能回到河东，你留在齐郡。”


说到这里，裴矩的目光也变得锐利起来，目光炯炯地注视着张铉，“但有一件事我务必要提醒你，现在的燕王殿下已经不是从前的燕王殿下了，如果你还以为他能罩住你，便可以为所欲为，那我告诉你，你会死无葬身之地，你应该明白我说的是什么事！”


“卑职知道了！”


裴矩或许觉得自己说得太严厉了，又柔声安抚张铉道：“你也不用太担心了，你现在还属于中层将领，朝廷的清算还轮不到你身上，只要小心一点，凡事都要向朝廷汇报，上层打点做好，你就会平安无事。”


张铉默默点头，他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单，递给裴矩道：“这是北海、东莱和高密三郡官员的名单，恳请裴公尽量安排一下吧！”


裴矩看了看名单，沉吟一下道：“太守以下都可以照这个安排，不过东莱郡和高密郡的太守要斟酌一下，不是我能决定，这样吧！让我考虑一下，尽量找一个万全之策。”


“那就拜托裴公了！”


张铉起身行一礼，“如果裴公没什么事，卑职就告辞了，打扰裴公。”


裴矩笑道：“打扰谈不上，不过我确实也有点累了，信儿，你替祖父送张将军出去，另外，张将军有什么困难，要替他解决。”


“孙儿明白，张将军，请吧！”


张铉向裴矩行一礼，转身跟随裴信离开书房，这时，裴矩又笑道：“很有可能圣上兴致一来，又会厚赏你们，所以也不用沮丧，耐心等待！”


“多谢裴公，卑职先告辞！”


裴矩注视着张铉背影走远，又看了看手中的名单，心中暗暗忖道，‘这个张铉野心不小啊！必须再进一步把他绑在裴家身上，最好的办法就是联姻。’

第241章 冤家路窄


“多谢信公子，暂时没有什么困难，我先告辞了！”


“将军路上当心！”


“多谢！”


张铉翻身上马，催马向坊门奔去，张铉此时骑的当然不是他的宝焰兽，而是给他驮运兵器的普通马匹，连战马都不是，在洛阳这种鱼龙混杂之地骑宝马上街太容易引起别人的窥视，尤其现在满街都是武人，更是需要低调一点。


张铉来到了天寺阁酒楼，不知道秦琼等人是否还在酒楼内喝酒，他翻身下马，只见酒楼大门前人潮涌动，酒客盈门，生意格外火爆，门口的几名揽客酒保忙得脚不沾地，声音都哑掉了。


“公子要来喝酒吗？”一名酒保满头大汗跑到张铉面前，嘶哑着声音问道。


“我是找人，有六个人，都是男子，和我一样打扮，个个身材魁梧，对了，他们没有骑马，是从南市内走路过来，你知道他们坐哪里？”


酒保苦笑一声道：“今天小人忙昏头了，哪里还记得住，这样吧！请问公子他们是否有预定？”


“没有预定！”


“如果没有预定，那就只能在一楼二楼大堂内，酒楼雅室中午就订满了，临时过来不可能有房间，公子自己去找找吧！”


张铉想想也有道理，让酒保替他看着马，自己快步向大堂走去，刚走进一楼大堂，热闹喧嚣的气氛迎面扑来，只见大堂内坐满了酒客，各自聊天，不时传来一阵阵开怀大笑，十几名酒姬如蝴蝶般在各个座位间穿行，笑语盈盈，推销美酒，不时被人悄悄揩油。


虽然是大堂，但也用低矮的围板隔开，每桌酒席都有自己的独立空间，很难做到一览无余，必须一间一间地寻找，张铉从时间上判断，他们应该还在喝酒，尤其没有张须陀在旁边，他们会喝得更加尽兴。


张铉在一楼找了一圈，没有看见众人，又上了二楼，二楼和一楼一样也坐满了酒客，也不安静，四处传来划拳猜枚声，都是各个地方的口音，唯独没有听见齐郡一带口音。


这时，张铉看到了位于角落的一张桌子，矮围板内里面坐在六七个人，个个身材高大，其中一人背影正是秦琼，原来他们在这里，张铉心中一阵欢喜，便快步走了过去。


“你们几个怎么找到这个位子？让我好找！”张铉走上前笑道。


“你怎么现在才来？”


秦琼埋怨了他一句，连忙让个位子给他，又招手叫酒保，“再来一壶酒！”


张铉坐下，见罗士信和裴行俨都醉倒在位子上，不由哑然失笑，“这两人是怎么回事？”


尤俊达笑道：“两人斗酒，到最后两败俱伤！”


秦用跟张铉满了一杯酒，小声笑道：“二叔，罗大哥最后耍赖，偷偷用蜜水来斗酒，结果我把他的蜜水又换成了酒，他也不知道，喝得很畅快，一头栽倒。”


张铉哈哈大笑，“你小子使坏，当心他明天找你算账。”


“我才不怕他呢！他敢惹我，有他苦头吃。”


“人小鬼大！”张铉笑着在他头上敲了一下。


“元鼎，我们刚才得到一些英雄会的消息，你要听听吗？”秦琼端起酒杯，微微笑道。


“叔宝但说无妨！”


“这次英雄会是兵部主办，由新任兵部卫尚书主持，共取前二十名，头名封冠军大将军，二到五名封骠骑将军，其余封云麾将军，但只有散官没有实封，但最吸引人的一条就是张榜天下。”


“不是说军队要引进人才吗？怎么没有实封？”张铉有些不解。


“具体不知道，传闻说是兵部反对，所以就取消了实封，不过是真的武散官，将刻有皇帝御赐金印，还有赏金。”


旁边尤俊达又补充道：“要先去兵部报名，按兵器重量取百名特殊武者，不用参加初试，直接进入第二轮复试。”


秦琼笑了笑又道：“这些天风云聚会京城，听说到处都在比武，我觉得我们也应该多交朋友，不要整天呆在房间，多出去走走。”


张铉欣然笑道：“叔宝说得有道理！”


就这时，一直喝酒不语的尉迟恭慢慢探身对张铉道：“斜对面那几个人，将军认识吗？”


张铉回头向斜对面望去，只见斜对面也坐着六人，但他都不认识。


为首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文士，皮肤白得吓人，整个脸就像画的一般，一双眼睛比刀子还要锐利，身穿黑袍，更显得他十分诡异，他面无表情看了张铉一眼，目光又移开了。


张铉奇怪地问尉迟恭道：“我不认识他们，尉迟为何问我。”


“我发现他们一直在盯着将军。”


张铉心中更加疑惑，难道这些是自己仇人不成？他这一年多来结仇不少，连他自己也弄不清到底有多少仇人。


这时，秦琼笑道：“天已经不早了，咱们回去吧！明天还要去兵部报名。”


帐已经事先结了，众人起身，秦用扶起罗士信，尉迟恭扶着裴行俨，向大门走去。


张铉走在最后，又忍不住向斜对面看了一眼，忽然发现挡板旁边一人隐隐有点眼熟，刚才他的视线被挡板遮住，没有看见此人。


不过张铉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他，只见此人浑身杀气腾腾，像豹子一般充满张力，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使原本英武的脸庞显得有点恐怖，正恶狠狠地盯着自己。


张铉迟疑一下，但还是没有多问，转身跟随众人离去，就在这时，那个男子眼睛渐渐喷射出怒火，双拳捏得嘎嘎直响。


“师都，你确认是他吗？”旁边中年文士淡淡问道。


“启禀先生，就是他，他就是张铉！”


“果然是他！”


中年文士刀子般的目光骤然射向张铉的背影，仿佛射穿了张铉的身体，北海失手的仇恨顿时涌上心头，中年文士冷冷自言自语道：“真是冤家路窄啊！”


“先生，要下手吗？”


“不急！”


中年文士端起酒杯，细长的眼睛里闪烁着阴冷的目光，“只要他在洛阳，就跑不了，不要坏了我们的正事。”


他给一名手下使个眼色，手下立刻起身，远远跟在张铉等人身后……


张铉等人离开天寺阁酒楼，向南市内走去，张铉脑海里还在思索那个疤脸男子，自己确实认识他，但就是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快走到南市大门时，张铉停住了脚步，他终于想起来了，那个疤脸男子不就是梁师都吗？他假扮黑马贼，自己在漠北和他交过手，后来又在北海争夺过兵器。


“原来是他！”


张铉忽然明白了，那个中年文士一定就是传说中的北镜先生，金山宫之主。


“将军，他们是谁？”尉迟恭关心地问道。


“老尉，还记得我们在北海看见那三首大船吗？”


“俺记得，难道刚才那些人就是他们。”


张铉缓缓点头，“那个疤脸男子叫做梁师都，也就是黑马贼的头目。”


尉迟恭长期生活在马邑郡，怎么可能不知道黑马贼，他也知道张铉曾和黑马贼恶战过一场，莫非就是这个梁师都？


“将军，要不要我去关注一下他们？”


“不用去专注他们，只要把后面跟踪之人干掉便可！”张铉头也不回地冷冷道。


尉迟恭猛地一回头，只见数十步外有黑影一闪，躲进了旁边小巷。


尉迟恭勃然大怒，拔出刀冲了上去，秦用也跟着跑了上去，那名黑影见势不妙，转身狂奔，冲进了南市外面的夜市之中，消失不见了。


“元鼎，那人是谁？”秦琼不解地问道。


“叔宝听说过金山宫吗？”


秦琼一惊，“原来是他们，难道突厥人也参与进来了吗？”


张铉摇了摇头，“或许和突厥人无关。”


张铉刚才看得很清楚，六个人全是汉人，没有一个异族人，连那个北镜先生也是汉人，恐怕他们有自己的企图了，未必是给突厥人卖命，尤其是梁师都，他可是隋末枭雄之一。

第242章 新锐小将


夜已经深了，整个洛阳城安静下来，商铺四周一片寂静，房间里众人都已沉沉入睡，鼾声此起彼伏，张铉却怎么也睡不着，他还在想着今天和裴矩的谈话。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或者说他小看了杨广，杨广一直在关注青州战况，早早就把裴仁基安插进去了，当张须陀刚刚扫平青州乱匪，杨广便立刻换将，绝不让大将拥有太久的地方军权。


张铉甚至可以肯定，这是裴矩替杨广策划，否则就不会是裴仁基去当副将。


裴矩说得对，只要他张铉不抛头露面，只要他不争主将之位，那么杨广就暂时考虑不到自己，还有两年就大业十三年了，所有隐藏在背后的势力都是在那一年爆发出来，所有人都是聪明人，为什么他张铉要当出头之鸟？


张铉心乱如麻，睡不下去了，他翻身坐起，披了件外袍，悄悄向楼下走去。


院子里洒满了银色的月光，格外静谧，另一边的马房还有灯光，隐隐有说话声传来。


张铉慢慢走了过去，透过缝隙，正在马夫吴刚正细心地斩铡草料，将煮熟的黑豆拌进草料里，旁边蹲着秦用，正托着腮全神贯注地看着吴刚配制草料，不时和他说两句。


“公子，马和人其实是一样，有了感情战马就不会排斥你，你感觉你的马不喜欢你，因为它还没有把你当成兄弟。”


“可是我把他当成了兄弟。”


“公子，那还不够，我觉得主要你和它呆的时间太短，要天天和它在一起，甚至睡觉都在一起，战马就会很快喜欢你了。”


“那要多久呢？马上要参加英雄会了，我担心……万一。”


“按照我交给公子的办法，一个月就够了。”


“那我今晚就睡这里了。”


“呵呵！公子太急了，明天吧！其实也不用睡这里，我帮公子准备一下。”


张铉笑着摇了摇头，转身走回院子，他坐在井边抬头望着皎洁的弯月，怔怔地想着心事。


“二叔还没睡吗？”秦用出现在他身后。


“有点睡不着。”


张铉笑了笑问道：“那匹战马还不适用吗？”


秦用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感觉它有点不太听话，有时我让他走它就偏不走，有时不让它，它却自己走起来了，让我心里很烦。”


秦用坐到张铉身边，低声问道：“二叔的战马最初也是这样吗？”


“是有一点，吴刚说得对，马是有感情的，和它感情深了，它自然会听你的话，其实也不用着急，慢慢来！”


“我是怕影响到英雄会，所以才有点急。”


张铉很喜欢这个率真的少年，便拍拍他肩膀笑道：“你也想当将军吗？”


“其实我不想，但我爹爹想，我知道他很担心自己进不了前二十名，我就想夺了将军后送给爹爹。”


“巧郎，你老家在哪里？”


秦用知道张铉的意思，他摇摇头黯然道：“我其实是爹爹的侄子，父母在我很小就去世了，他们把我托给爹爹，爹爹视我为己出，我也把他当成自己的生父。”


张铉这才恍然，原来秦用是秦琼的侄子，难怪他们感情那么自然，一点不像义父义子。


“你的武艺也是爹爹教的吗？”


“嗯！”


秦用点点头，“我六岁开始练武，十岁开始练锤，我锤法其实就是锏法，二叔没看出来吗？”


张铉笑道：“你不说我真没看出来。”


秦用又低下头，“二叔，元庆总嘲笑我的锤法没有气势，这是为什么呢？”


“是吗？什么时候我和你较量一番。”


“不！不！”


秦用慌忙摆手，“我可不是二叔的对手。”


“没关系，多多和高手切磋，这样能提高武艺，你知道元庆为什么说你的锤法没气势吗？就是因为你放不开，男子汉大丈夫要敢作敢为才行，这一点你要多学学罗士信，他的霸王枪不在于枪法，而在于气势，他的性格就敢做敢为，若惹恼了他，就算对方是天王老子他也毫不畏惧，你也应该一样，只要你心境开朗了，你的锤法自然也就大开大阖，气势就完全不一样了。”


秦用听得如醉如痴，他忽然觉得自己有点领悟了，张铉又拍拍他肩膀，笑道：“我也睡觉去了，大丈夫顺其自然，管他那么多做什么？”


他自己也豁然开朗，他劝秦用要放开一点，他自己何尝不是一样地束手束脚，想东想西，他又怕什么呢？该来就来，坦然应对就是了，何必患得患失。


他仰头大笑一声，快步回房睡觉去了。


……


次日一早，众人一起去兵部报名，报名点并不在皇城，而是在城外南大营内，大营前人山人海，但实际上人数不足千人，这是因为每个人都身体魁梧，气势凌人的缘故，又牵着战马，拿着兵器，显得气场很大。


报名处有两个点，每个点上各插着一面大旗，左面大旗上写着职官，右边大旗上写着民间，报名流程也比较简单，每人填一张表，写清姓名官职，所用兵器及重量即可，并不需要现场测试，一般会在复试时检测，假如弄虚作假，就会立刻剥夺参加复试的资格，这在某种程度上也为一些权贵子弟直接参加复试创造条件。


众人已事先填好了表格，由尤俊达替他们去报名，众人则站在边上等候。


相比之下职官报名处人数不多，只有数十人，其余数百人都是民间武者。


张铉笑道：“原以为民间武者报名人数不会太多，但现在看来恰恰相反，民间武者报名人数要远远多于职官，这是什么缘故？”


罗士信不屑地撇了撇嘴，“这些人不是都在骂朝廷黑暗腐败吗？怎么报名的时候却不见骂了？真是奇怪得很！”


旁边秦琼笑着解释道：“这就是为图名声了，人人都希望能出名，成为天下名将，建立个人名望，走官方路径无疑最为便捷，所以骂归骂，但涉及到个人利益，就绝不会含糊了，估计里面还有不少乱匪头子。”


说到乱匪头子，张铉心中不由一动，卢明月会不会来报名？如果遇到卢明月，自己倒要和他好好算一算旧账。


他暗暗向两边巡视，寻找卢明月的身影，就在这时，身后有人问道：“这位公子，能不能请教一下。”


张铉一回头，只见身后站着一名年轻的武士，身着武士袍，头戴长羽金冠，长得身材高大，相貌俊美，但俊美中又透出几分煞气，他牵着一匹雄健的战马，倒提一把金背虎牙刀，后背一张射雕弓，一壶金羽箭，站着张铉面前显得威风凛凛，人才格外出众。


张铉顿时对他有几分好感，笑道：“这位公子有什么疑问？”


年轻公子看了看众人，迟疑着问道：“大家怎么都不带兵器？不是说按兵器重量取百名特殊武者吗？大家都不带兵器怎么取？”


“这个是自己填报，是多少就是多少，复试时要测试，若弄虚作假就直接取消资格了。”


“原来是这样，我居然不知道！”


张铉笑道：“公子是刚来洛阳吗？”


“我刚从关中过来，还没有来得及进城。”


“在下齐郡张铉，请问公子贵姓？”张铉笑问道。


年轻公子肃然起敬，“原来阁下就是大名鼎鼎张将军，失敬了，在下京兆苏烈。”


“你就是苏定方？”张铉惊讶地打量他一下，原来这个年轻人就是名将苏定方。


苏定方脸一红，眼中却有几分喜悦，“张将军也听说过我？”


“我怎么不知道，苏氏名门，定方公子，久仰了。”


苏定方是相国苏威的族孙，苏氏家族和韦氏家族一样，都是关中名望士族，张铉又笑道：“苏公子快去吧！要不上午就来不及报名了，有时间我们喝一杯。”


“一定一定！张将军有空来安平坊苏府找我，很高兴认识张将军。”


苏定方行一礼，把战马和兵器交给马童，自己先去报名了，这时，罗士信慢慢走上前赞道：“这个苏烈一表人才，看他手很长，一定是弓箭高手，我很想交结一下。”


张铉敲了他一下，笑骂道：“你这个臭小子手虽然不长，但耳朵却不短，什么都听到了。”


众人一下子笑喷了出来。

第243章 酒棚盗马


职官这面报名人数虽然不多，但手续却很冗长，需要一个个确认官职，等了快两个时辰，才终于报上了名，这时已经快到中午，赶来报名的人更多，使场面有些混乱起来。


众人尽快离开了南军营，裴行俨提议道：“估计城内酒楼已经没有位子了，我们不如在城外吃午饭。”


众人都有了经验，洛阳城内人满为患，倒不是参加英雄会的武者，而是参加科举的士子，中午和晚上，几乎每家酒肆都爆满，现在进城根本找不到位子，关键是大家都有点饿了，便一致同意裴行俨的建议。


洛阳南城外酒楼客栈倒不少，但也一样爆满，他们足足走了快两里，距离城门不远处看见了一座茶棚，似乎还有点位子。


罗士信惊喜大喊，“前面茶棚有位子，我先去占位子！”


他催马便向茶棚奔去，秦用也连忙跟了上去，大喊道：“老罗，等等我！”


秦琼有点诧异，巧郎怎么忽然变得这么豪放起来，不光喊声大，而且居然叫罗士信为老罗，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


张铉笑而不语，看来是昨晚的一席话起作用了。


茶棚虽然名字里带个茶字，实际上也主要卖酒菜，和酒楼相比，就相当于后世的大排档，档次稍微低一点。


在露天搭座油布大棚子，摆满桌椅，椅子也是胡椅，也就是绷绳长凳，不是跪坐方式，而是分开腿坐在绳凳子上，这在隋唐早期属于下等人坐姿。


虽然档次比较低，但众人早已饥肠咕噜，也顾不得讲究了，将马拴在外面木桩上，纷纷坐了下来。


这时，秦琼见秦用居然骑着那匹宝马，眉头一皱，“你怎么骑这匹马出来？”


秦用脸一红，连忙解释道：“孩儿和这马相处时间太短，不太默契，所以要多骑才行，这是吴大哥教孩儿的办法。”


秦琼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吩咐道：“这里人多复杂，自己看好一点，别被人偷走了。”


“孩儿明白，会小心看好战马！”


不多时，茶棚的客人越来越多，很快便将茶棚挤满了，两名酒保给他们上了酒菜，大盘羊肉和鹿肉，烤得金黄喷香，格外诱人，众人早已饿得不行，低头猛吃起来。


这时，秦琼轻轻碰了张铉手肘一下，张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右上角不远处坐了一群人，个个身材魁梧，目光凶狠，不少人身上都露出疤痕，看得出都是久经沙场的悍匪。


为首三人，一人长一张方脸，五十余岁，满脸大胡子，狮鼻阔口，威风凛凛。


旁边一人，张铉以为是孩子，再细看，原来是个身材瘦小的男子，看模样也不过二十岁出头，颌下却留一撮焦黄的小胡子，一双小眼睛滴溜溜直转，像只猴子一样蹲坐在凳子上。


而坐在左侧的另一人长一张淡金脸膛，三十岁左右，额头饱满，鼻梁修长高挺，双眉似箭，直入双鬓，长得仪表堂堂，在这群悍匪中显得颇不合群，不过此人目光十分忧郁，似乎有什么心事。


“你认识他们？”张铉低声问道。


秦琼点点头，“那个大胡子便是李子通。”


原来他就是号称东海王李子通，一般贼首都不会来洛阳，像翟让、窦建德、孙宣雅等人都不会来，李子通居然出现了，张铉心中有点奇怪，其实这是一个将乱匪一网打尽的好机会，朝廷居然默许他们来洛阳，是迂腐还是一种官僚作风，让张铉着实有点想不通。


“他旁边两人是谁？”张铉又问道。


秦琼笑道：“既然李子通出现了，那旁边两人就应该知道是谁了，看来贤弟不太了解匪情啊！”


说罢，秦琼又低声道：“旁边两人就是他的左膀右臂，那个猴子一样的小瘦子叫做尚怀珠，也是我们齐郡人，是天下有名的神偷，轻功极高，尤其善于暗杀，心狠手辣，去年杨义臣就差点死在他手上，他是李子通的义子。”


“那右边那个呢？”张铉更感兴趣那个淡金脸膛的男子，长得仪表堂堂，却一群悍匪为伍，着实令人感到惋惜。


“那个便是大名鼎鼎的伍云召了，号称东海金枪将，枪法绝伦，他是李子通女婿，原来也是名隋将，可惜了。”秦琼轻轻叹息一声。


张铉暗暗点头，原来他就是伍云召，确实是久闻大名了，罗士信凑上前笑道：“既然是李子通，不如我们把他拿下，还立个战功。”


“别多事！”


秦琼低声斥责他一声，“他们必然是得到朝廷保证才敢公开露面，你若乱来，只会让自己成为众矢之的。”


“切！”


罗士信地嘟囔道：“乱匪居然敢堂而皇之出现在天下脚下，这叫什么世道。”


他嘟嘟囔囔坐回自己位子，眼睛却一亮，只见上午认识的苏定方也带着两名家人来了，他们找到了外面的一张桌子坐了下来，罗士信很喜欢苏定方的气质，连忙像猴子一样蹦了过去，笑嘻嘻抱拳行礼，“苏大哥也来了！”


苏定方却不认识他，迟疑一下问道：“你是——”


罗士信一指张铉，“你忘记了吗？那个张将军是我二哥。”


这时张铉也看见苏定方，笑着向他挥挥手，苏定方也笑了起来，“原来老弟是张将军的同伴，请问老弟贵姓？”


“我是齐郡罗士信，听说过吗？”


“哦！霸王枪，久仰了。”


罗士信见他听说过自己，十分欢喜道：“不如苏大哥和我们坐一起吧！”


苏定方微微一笑，“我等会儿还有两个同伴要来，下次吧！我请罗老弟喝酒。”


罗士信见他不肯过去，只得怏怏而归，张铉笑问道：“他不肯过来吗？”


“他说还要等两个同伴，下次再和我们喝酒。”罗士信沮丧地说道。


“人家有事情，咱们就不要勉强了。”


这时，酒保端着一盘烤乳猪上来，他们七个人个个能吃，张铉又预付了一两黄金，所以各种野味肉食如流水般送上来，使众人吃得大快朵熙，只可惜酒不太好，让他们略略感到有一点遗憾。


“我的马呢？”秦用忽然惊叫起来。


众人一起向外面的拴马桩看去，只见拴马桩上系着十几匹马，秦用的白马却不见了，秦用大急，冲了过去，在三根拴马桩上到处寻找。


这时，张铉似乎想到什么，猛地回头向李子通那一桌，只见他们已经走了，张铉顿时明白了，十有八九是被这群人偷走了。


秦琼在大棚外低声埋怨秦用不懂财不露白的道理，秦用抱着头蹲在地上，急得已经快哭出来了，茶棚的掌柜连连作揖道歉，酒保则拼命解释丢马和他们无关，他们都知道宝马千金难买，把他们卖了也赔不起。


这时，苏定方走上前对张铉道：“张将军，是不是一匹白马，很雄健，耳朵上有一圈黑毛。”


秦用跳了起来，急喊道：“就是那匹马，你看见了吗？”


“刚才我看见一个小瘦子骑上那匹白马，很不协调，我就觉得有点奇怪，原来是他偷了你们的马。”


罗士信勃然大怒，“找他们去！”


他翻身上马就要走，秦琼一把拉住他的马缰绳喝道：“不要鲁莽！”


秦琼又低声问张铉，“元鼎，你说呢？”


张铉沉思片刻道：“只要他们人在洛阳，马就丢不了，先找到他们住处，然后上门讨要，不行就直接灭了他们！”


旁边苏定方心中有点歉然，他连忙道：“要不我也帮你们打听一下他们住处，你们住哪里？有消息我会马上来通告。”


张铉递给他一张纸条，“这是我们的住处，就麻烦苏贤弟了。”


“好！我回去就打听。”


众人也无心吃饭了，纷纷上马返回住处，只能先回去后再从长计议，罗士信铁青着脸，一言不发，秦琼虽然埋怨儿子不懂江湖之道，但见儿子蔫得像霜打了叶子一样，他也着实心疼。


秦琼放慢马速和张铉并肩而行，他知道张铉原来是燕王府侍卫，或许在京城有点关系，不像他们在京城一眼抹黑，什么都不知道。


“元鼎打算怎么着手此事？”


张铉也在考虑从何处入手，他看了一眼满脸可怜的秦用，他心中也十分歉疚，在这件事上他也有一点责任，毕竟昨晚是他劝说秦用要敢作敢为。


张铉沉思片刻道：“对方最大的问题是他们身份，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来压他们，逼他们把马还回来，如果实在不行，那就只能硬打了，现在关键是要找到他们的住处。”


“要不我也找山东朋友试试看。”


张铉点点头，“我们分头行动吧！我带尉迟和元庆去找关系，我们晚上碰头。”


两人又商议一下细节，张铉便带着尉迟恭和裴行俨先一步离去。

第244章 追踪线索


张铉也知道想找到李子通并不容易，不仅是来洛阳参加科举和英雄会的人太多，而且李子通身份特殊，藏身之处必然十分隐秘，肯定也会用假名，就算是那些洛阳百事通也未必找得到，他必须要通过非常了解李子通的人才找得到。


张铉对裴行俨低声道：“我们现在问题是人手不足，尤其是熟悉洛阳的人太少，我想让你兄长帮帮忙。”


“行俭在洛阳吗？”裴行俨惊喜地问道。


“在！我昨天晚上还看见他，就在你们裴府中，他手下有不少人，请他帮忙找人，另外再找一下裴信，看看他能不能通过官方渠道来查找李子通住处。”


裴行俨点点头，“卑职明白了，这就去找兄长，有什么消息，卑职晚上告诉将军。”


“要小心一点，切记不要擅自行动！”


“遵命！”


裴行俨行一礼调转马头向裴府奔去，张铉随即带着尉迟恭向燕王府奔去。


燕王府的台阶前，尉迟恭低声对张铉道：“将军，找官方恐怕没有用，他们怎么可能知道李子通乱匪的藏身之处？”


“尽量多试试吧！他们不算官方，是洛阳地头蛇，消息也蛮广。”


其实张铉的办法也不多，只能用广种薄收的办法，尽量多找朋友，多找关系，从各个层面来打听李子通的住处。


片刻，韩新从王府里快步走出，拱手笑道：“弟兄们都在说老弟会不会来洛阳参加英雄会，看来我没说错，果然来了。”


张铉也笑道：“韩大哥风采依旧，好像又升官了，兄弟们怎么样？”


“升什么官啊！混口饭吃罢了，大家都不错，老辛和年二到地方去任职了，让人羡慕，不过我们这群弟兄混得最好的还是张老弟，听说要升虎贲郎将了，得请客啊！”


“等升了官一定请客，来！给我韩兄介绍一下，这位也是我兄长，尉迟恭，是我们飞鹰军的猛将。”


张铉又对尉迟恭道：“这位是我从前的弟兄，韩大将军外侄，叫做韩新。”


尉迟恭向韩新躬身行一礼，韩新早就看见尉迟恭雄伟的身材，着实令他羡慕，他连忙笑着行一礼，寒暄了几句。


这时，张铉将韩新拉到一边低声道：“我有件事想麻烦韩兄！”


韩新拍拍胸脯，“你说，只要我能办到，一定鼎力相助。”


“是这样，有人把我兄弟的战马偷走了，此人便就是东海匪首李子通，我想找到这个人，却不知去哪里找？”


韩新很惊讶，李子通居然敢来洛阳，这胆子也太大了，他想了想道：“这样吧！我请兄弟们找门路打听一下，有消息我就通知老弟，你住在哪里？”


张铉给了他一个地址，笑道：“拜托韩兄！”


“我就去安排，老弟还有什么事吗？”


张铉倒还有另一事找他，笑问道：“柴绍回来了吗？”


韩新对柴绍不感冒，淡淡道：“他已经不在燕王当侍卫了，说是回家照顾祖父，所以两月前就辞职了，我们都不知他的下落，如果老弟要找他，可以去他岳父家打听一下。”


“我明白了，多谢韩兄！”


“我去安排找人，有消息我会及时通知老弟。”


韩新又向尉迟恭抱拳行一礼，匆匆进府去了。


张铉摇摇头对尉迟恭苦笑道：“看样子你说对了，这边希望不大。”


“将军为什么有这种感觉？”


“你不觉得他的热情之下还隐藏着什么吗？”


尉迟恭想了想，“他应该请将军进府去，叙叙旧之类。”


“你也看出来了，他其实是在敷衍我，热情是有，却没有诚意。”


“这又是为什么，将军混得也不错，他应该好好结交将军才对，我就有点不理解了。”


张铉苦笑着摇摇头，有些话不好说，但他心里却明白，韩新就是一面镜子，把燕王对自己的态度照出来了，杨倓对自己的冷淡张铉已有体会，自从高句丽战役后，他就几乎没有怎么见过杨倓，这其实就是杨倓对自己的刻意回避。


裴矩并没有骗他，他警告自己当心燕王是有一定原因的，燕王一定对他说过什么。


其实杨倓冷淡自己的原因张铉也考虑过，最大的可能应该是杨倓已渐渐成熟，他开始抵触甚至反感自己当初给他灌输一些思想。


比如妥协思想，用一种温和而长效的方式来渐渐削弱世家和关陇贵族的势力，而不是杨广式的激进方式，看样子杨倓受他祖父的影响越来越深，对自己反感和抵触也就很正常了。


“将军，我们现在去李府吗？”


尉迟恭的疑问打断了张铉的思路，他笑了笑道：“去找瓦岗系的人试试吧！他们说不定和李子通有联系。”


张铉暂时放下对杨倓的想法，催马向修文坊奔去，他知道还有一个地方可以找到柴绍。


……


果然不出张铉所料，他在武川府找到了柴绍，柴绍虽然已经辞去了燕王侍卫之职，但未必会辞掉武川府博士之职，张铉和尉迟恭在大门外只等了片刻，柴绍便快步走了出来。


“贤弟，这么快又见面了！”


柴绍笑着走了上来，笑得比较勉强，毕竟张铉在武川府找到不是一样正常之事，把他的底给掀开了。


“贤弟找我有什么事吗？”


张铉指着远处一家小酒肆笑道：“这里不是说话之地，我请嗣昌兄喝杯水酒。”


柴绍点点头，跟着张铉来到小酒肆，两人在里屋坐下，尉迟恭则坐在门口，要了一壶酒，一盘羊肉，一边喝酒，一边警惕地注视着周围的动静。


房间里，张铉向柴绍提出了自己的要求，他要通过瓦岗军的关系找到李子通。


柴绍着实有点为难，他绝对不希望张铉和瓦岗军交往太深，那样会暴露李建成的真实身份，所以在路上酒楼他们遇到张铉时，柴绍便让人把徐世绩和程咬金叫了回去，不准他们和张铉过多交流。


沉吟片刻，柴绍笑道：“只是一匹马而已，不用这么大费周折，我那边也有一匹好马，我送给贤弟！”


张铉摇了摇头，“不是马的问题，李子通就算不认识我，也应该认识秦琼或者罗士信，明知我们是飞鹰军，还要把马偷走，这是一种挑衅，对面挑衅，我一向是坚决还击，绝不妥协。”


柴绍叹了口气，“可是我们也不知道李子通的住处在哪里啊！”


“嗣昌兄可能不知道，但徐世绩或者单雄信，他们应该知道，或者说他们有办法知道。”


柴绍脸色一变，“这个不妥吧！”


张铉的脸顿时沉了下来，“既然如此，我就去找元旻帮忙，顺便和他聊聊此李密非李密的故事，告辞了！”


张铉起身便走，柴绍大急，连忙拦住他，“好吧！好吧！我答应就是了。”


张铉又重新坐下，淡淡笑了笑，等待柴绍进一步的表示，柴绍心中大恨，但又无可奈何，只得冷冷道：“归义坊福来客栈，你们可以找到他们。”


说完，柴绍起身道：“没有别的事，我就先告辞！”


他转身便向屋外走去，但走了没几步，张铉却不慌不忙道：“我很愿意看到李公在太原起兵的那一天，所以我一直替李公隐藏着那个秘密，不到迫不得已我不会揭开它，请嗣兄尽管放心，不过我丑话要说在前面，最好不要有什么灭口的想法，否则将是整个李氏家族的灾难，不会再有第二个李浑。”


柴绍浑身一颤，他回头不可置信地看了张铉一眼，转身匆匆离去了。


张铉望着他走远，不由轻轻叹了口气，到今天，他和柴绍的脸皮算是撕掉了。


他从房内走了出来，尉迟恭站在一旁平静地等待着他的决定，张铉看了看天色，对尉迟恭笑道：“今天有点晚了，明天再说吧！”

第245章 福来客栈


张铉并不急于去找徐世绩等人是因为他对瓦岗军还有些想法，尽管他告诉秦用做人要敢做敢为，但那只是做事原则，做事方法却不能随心所欲，必须要有策略、要有章法，否则那就是鲁莽。


“尉迟，你觉得有人在监视我们吗？”走进南市大门时，张铉笑着问尉迟恭道。


尉迟恭回头看了四周一眼，并没有看见有什么异常，他想了想问道：“将军是说梁师都那伙人吗？”


张铉笑着摇了摇头，“我是说李子通。”


“应该不会吧！俺觉得他不会自己送上门来。”


张铉笑了笑，却没有说话，尉迟恭迟疑一下问道：“将军觉得他们会来？”


“人的本性是贪得无厌，他轻而易举偷走我们一匹好马，难保他不想再进一步，再羞辱飞鹰军一次，他心中就会有种满足感。”


“满足感？”尉迟恭有点不解。


“我们灭掉了青州一带的诸多乱匪，尤其灭掉了强大的张金称，相信所有乱匪心中都想对飞鹰军做点什么，以表示他们不惧怕飞鹰军，李子通很可能就是这种想法，当然，他也是看中了战马。”


“所以将军觉得他们还会再来，监视我们？”


张铉点了点头笑道：“了解敌人的惊慌失措也是一种乐趣，顺便看看能不能再偷点什么，继续羞辱我们。”


尉迟恭终于听懂了张铉的意思，他当即道：“那卑职去店铺暗处埋伏，看看能不能抓到他们！”


“恐怕已经晚了！”


张铉锐利的目光注视着前方，尉迟恭也看见了，在夜色笼罩的西市大街上，两人正沿着大街狂奔而来，再细看，却是罗士信和秦用二人。


“在那里！”


张铉一指房顶，只见一个瘦小的黑影从屋顶上一窜而过，张铉调转马头向南市围墙奔去，迅速从靴中抽出了匕首，就在黑影飞窜上高墙的同时，张铉的手中匕首也随之投出，匕首寒光一闪，正射中瘦小身影的大腿，只听一声闷哼，墙上瘦小之人栽落墙外。


众人一起向大门外奔去，片刻冲到黑影坠墙之处，但坠墙的黑影已经踪迹皆无，这时，罗士信和秦用疾奔而来，两人提着战刀，连马都没有骑，跑得气喘吁吁。


“此人偷了什么东西？”张铉阴沉着脸问道。


秦用恨恨道：“他想偷二叔的长戟，估计拿不动，便又偷了父亲的一支锏，恰好被士信撞到，吓得他破窗而逃，我下面等着他，就差一尺就打中他了。”


“锏偷走了吗？”


“没有，被侄儿夺下来了。”


秦用恨得咬牙切齿，他已经截住了小贼，却差那么一点点，要是他用的是长兵器，小贼就休想逃走了，令他心中又悔又恨。


这时，尉迟恭在不远处喊道：“将军，这边有血迹。”


张铉连忙走上前，只见墙边的草丛里洒满了斑斑点点的血迹，用手一摸，都是鲜血，张铉又顺着血迹走了几步，只见鲜血在前方的树林内消失了。


罗士信和秦用又跑进树林内搜了一圈，依然一无所获，看来被这个小贼逃掉了。


“走吧！只要他人在洛阳，就休想逃走。”


张铉带着众人返回店铺，路上尉迟恭若有所悟道：“真被将军说中了，确实有人在一直跟着我们，否则他怎么会知道我们的住处？”


张铉却在想一件事，他明天必须把大帅的十几名亲兵要来戒备，否则他们的东西还会被偷，可无论是他们的战马还是兵器，任何一样东西都不能丢失。


这时，张铉回头看了一眼秦用，见他神情沮丧，低着头走在最后，张铉便将马缰绳交给尉迟恭，走上前和秦用并肩而行。


“男子汉大丈夫，这点小挫折就蔫掉了？”张铉拍拍他肩膀笑道。


秦用叹口气，“我是没法给二叔交代，二叔刚刚给我的马就被我弄丢了。”


“大家不都在想办法找吗？而且今晚那个小贼又来了，我就有一种预感，我们很快就会见到这帮盗匪了。”


“但愿吧！”


秦用还是显得信心不足，他咬一下嘴唇道：“二叔，我想练一种暗器。”


“为什么？”


“今天我差一点就抓到这个小贼了，就是因为我的铜锤太短了一点，如果我能像二叔那样会飞刀，那他就休想逃走了。”


张铉的飞刀还是他坠入隋朝前在特种军队学会，如果秦用想学他倒愿意教，只是他觉得飞刀有点太普通了，张铉想了想道：“我来帮你想一想，看看怎么暗器最适合你，和你的铜锤配合起来。”


刚说到这，张铉忽然想到一种暗器，恐怕最适合秦用。


……


回到客栈，众人首先检查了自己的兵器和战马，还好，没有任何损失，张铉带的钱财放在地窖中，有厚厚的铁门保护，也同样没有丢失，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这时，秦琼走上来对张铉道：“我今天拜访了一些从前的老朋友，他们都不知道李子通已经来洛阳，但大家都答应帮我留意，元鼎那边有消息吗？”


“我和叔宝一样也在等消息，不过明天我打算去拜访徐世绩他们，我觉得他们应该知道。”


秦琼点点头，他忽然想起没见到裴行俨，便问道：“元庆呢？他怎么不见？”


正说着，只见裴行俨快步从大门外走了进来，挠挠头笑道：“不好意思，我回来晚了！”


“元庆，有消息吗？”张铉问道。


“暂时没有消息，我兄长答应帮我们打听，不过我家信公子通过兵部的关系查到了英雄会报名册，武云召今天已经报名了，但没有李子通的名字，他可能是用化名。”


张铉暗暗忖道：‘看来明天只能去找徐世绩了。’


……


张铉之所以没有立刻去找徐世绩或者单雄信，是因为他想给徐世绩他们一点考虑的时间，柴绍必然会当晚通知他们，那么徐世绩第二天肯见自己，那么就说明他对自己对他的拉拢还是有点兴趣。


否则他们一定会连夜搬走，如果是那样，就算找他们也没有意思了，这就是张铉的想法，想通过这次寻找李子通来试探一下徐世绩的态度。


次日一早，张铉依旧带着尉迟恭来到了位于洛水以北的归义坊。


归义坊顾名思义就是安置归降胡人之地，但经过近百年的变迁，归义坊早已胡汉混杂，不再是胡人的专属之地。


不过坊内的建筑却依然保留着胡人建筑的一些特色，大多是圆顶或者平顶为主，层层叠叠，异常密集，俨如蜂窝一般，而且整个坊内显得十分杂乱，人口众多，大多以中下层劳力为主，很多房舍破烂不堪，甚至还有泥土搭建的窝棚，只有一个黑洞洞的房门，门上挂了块破帘子。


张铉和尉迟恭骑马在一群脏乱玩耍的孩童中缓缓而行，他有点不太理解，为什么徐世绩他们会住在这么一个环境糟糕的坊内。


张铉向一名路人打听福来客栈的位置，路上向前方一指，张铉也看见了，在一条小巷口挂着一盏破旧的大灯笼，上面隐隐可见已经褪色的‘福来’两个字。


原来这座客栈竟是藏在小巷里，张铉顿时有点明白过来，徐世绩他们选择这里，是因为这里十分隐蔽，以他们的身份，当然是越隐蔽越好，那么李子通他们会不会也是藏身在这样的小巷子里？


两人走进幽深的小巷中，一直到底才看见客栈的大门，刚到门口，一名伙计便飞奔而出，连连摆手，“很抱歉，小店已经住满了，实在没有空房，两位去别处吧！”


张铉翻身下马笑道：“我们不是来住宿，而是来找朋友，应该是姓徐或者姓单的人登记，大概有十几个人，都是来参加英雄会。”


伙计想了想，“好像有，他们中间有个人脸皮特别厚，拿着大板斧，赏钱只肯给几文，还好色如命，一来就要找青楼。”


张铉和尉迟恭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就是他们！”

第246章 瓦岗规矩


“公子请稍候，我去找他们。”


伙计向客栈内飞奔而去，张铉和尉迟恭牵马在院子里等候，不多时，一名大汉快步走了出来，后面紧紧跟着徐世绩。


张铉打量了一眼走在前面的大汉，只见他身材雄伟，堪和尉迟恭相比肩，肤色赤红，鼻梁高挺，双眼深凹，相貌十分深重，头戴绿色平巾，身穿淡绿色锦袍，腰束革带，长得十分威猛，一双眼睛如利剑般地盯着张铉。


“你就是张铉？”


这句话一出，张铉便知道柴绍一定事先告诉他们了，否则他们怎么知道自己是谁？


“我没猜错的话，阁下就是小灵官单将军吧！”张铉淡淡笑道。


“我就是单雄信，你有什么事？”


这时，单雄信身后的徐世绩慢慢走上前，向张铉拱手道：“如果张将军是为李子通一事而来，那么我们很抱歉，无可奉告，瓦岗军从来不会出卖自己的盟友，就像张将军也不会把隋军的动向告诉我一样，这是最起码的规矩。”


单雄信也冷笑一声，“你们回去吧！这里没有你们想要的消息。”


张铉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冷冷道：“恐怕两位误会了，我只是来拜访一下各位瓦岗好汉，并非是为了李子通，一匹马而已，不值得如此大费干戈，既然两位不欢迎，那就告辞了。”


张铉深深看了徐世绩一眼，回头尉迟恭道：“我们走！”


他转身便和尉迟恭快步离去，单雄信和徐世绩都没有想到张铉说走就走，不由有些愕然，单雄信沉默片刻道：“看来我们得换个地方了。”


“这倒不必！”


徐世绩摇了摇头，“如果他真想对付我们，昨天晚上就会有军队来围捕，再说朝廷公开承诺不会抓捕来参加英雄会的义军，我们不用过于担心了。”


“似乎贤弟对这个张铉的印象不错！”


单雄信似笑非笑地看了徐世绩一眼，转身走回了客栈，徐世绩的脸色略略有些不自然，他瞥了一眼张铉的背影，也随即走回了客栈。


张铉牵马走出了小巷，尉迟恭不解地问道：“将军拜访瓦岗就这么结束了？”


张铉微微一笑，“徐世绩把什么都告诉我了，就没必要再呆下去了。”


尉迟恭一愣，徐世绩说了什么，自己竟然没有听出来？


张铉取出一小锭黄金，递给尉迟恭道：“你再回客栈找到刚才那个伙计，问他程咬金在哪里，相信他一定知道。”


尉迟恭若有所悟，“俺好像有点懂了。”


他接过黄金快步回去了，不多时又回来，忍不住笑道：“打听到了，那混蛋就在隔壁玉鸡坊的万红楼内。”


“我们走！”


张铉翻身上马，带着尉迟恭快步向隔壁玉鸡坊奔去。


玉鸡坊和归义坊一样人员混杂，环境恶劣，这里主要是工匠的聚集之地，大隋十万工匠聚居在玉鸡坊和隔壁的铜驼坊内，坊内有不少客栈和青楼，但档次都很低，张铉要找的万红楼也是一家充满了庸脂俗粉的妓院，门口站着十几名涂脂抹粉的妓女，企图将张铉拉进去，却又有点惧怕身材雄壮的尉迟恭。


“尉迟，你进去把他抓出来吧！我在这里等着。”张铉负手背对着妓院大门，吩咐尉迟恭道。


尉迟恭眉头皱成一团，他宁愿上战场也不愿走进这扇大门，他为难地看着张铉，他觉得走进这扇大门比上刀山还令他痛快。


“去吧！动作要快点，没有敢拦你！”


“俺去！”


尉迟恭一跺脚，转身就向妓院内冲去，十几名站在门口的妓女吓得尖声大叫，跌跌撞撞向两边逃开，尉迟恭如一阵风似的冲进了妓院，只见听见里面传来一片女人的尖叫和男人的惨叫声。


张铉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这也有点太夸张了。”


不多时，只听脚步声快步响起，隐隐传来程咬金的骂声，“浑蛋，你要先让我穿上衣服！”


只见程咬金被尉迟恭捏着脖子从妓院内拖了出来，光着上身，也光着脚，浑身只穿一条白色亵裤，狼狈不堪，他的衣服和布囊被尉迟恭抓在手上，旁边不少路上投来怪异的眼神，嫖客居然被人从妓院里抓出来，这是在讨债吗？


这时，程咬金看见了张铉，气得大吼道：“又有什么事情？”


张铉笑道：“穿上衣服，带你去喝一杯。”


程咬金忽然眼珠一转，一边飞快地穿衣服，同时大喊：“你们这两个混蛋，老子欠债会还，不用你们来抓，老子有钱！”


张铉和尉迟恭都有点愣住了，这家伙又在做什么？


程咬金低声咬牙道：“快抓我走，要狠一点！”


尉迟恭推了他一把，“你小子在说什么？”


这时，从妓院里跑出一名老鸨，焦急喊道：“程爷，你还没付钱呢！二十贯钱，你别想赖账！”


程咬金哀叹一声，“完了！完了！咋就不明白呢？”


他回头呵呵一笑，拍拍胸脯道：“凤娘，先挂账吧！我程二郎不是赖账之人，明天我一定再来。”


“你分明就想赖账，不行！今天必须付钱。”


张铉又好气又好笑，自己给了他不少钱，这个混蛋的无赖本性还是一点不改。


他摸出一锭黄金，约二三两重，扔给老鸨，“拿去吧！”


老鸨顿时笑眯了眼，居然是黄金，还是三两，自己今天遇到财主了，她慌忙上前陪笑，“大爷，以后多多光临啊！”


张铉懒得理睬她，对程咬金喝道：“别丢脸了，快走吧！”


尉迟恭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在程咬金的嘟嘟囔囔声中向不远处的一家酒肆走去……


酒肆内，程咬金灌了一大口酒，舒畅得小眼睛眯成一条缝，他又给自己倒满酒，讨好似地笑道：“不满公子，其实我喜欢瓦岗军的自由，可以随心所欲，这两年日子过得真的很痛快。”


“你想要痛快，我并不反对，不过我今天来找你，是为别的事情，我想知道李子通住哪里？”


程咬金一愣，“公子找他做什么？到英雄会时他自然会出现，现在去哪里找他？”


张铉当然知道英雄会时李子通，但那还有近一个月，他已经等不了，既然徐世绩暗示他们知道李子通的下落，那么程咬金应该也知道。


“你只管告诉我，他住哪里？别的你不用管。”


程咬金当然不知道什么瓦岗准则，就算知道他也不会放在心上，他才不会为一个狗屁李子通惹恼张铉。


他想了想道：“我听老单说他前几天去过李子通住处，说他住得比我们舒服，独门独院。”


尉迟恭也沉不住气了，怒喝道：“你说这些等于没说，到底住在哪里？”


“老尉啊！我说你一点进步都没有，急什么急，一点也沉不住气，能做什么大事，看看公子多稳重，深藏不露，这才是做大事的人。”


张铉牙根直痒，就恨不得敲他一记，废话这么多，程咬金心虚回避张铉的怒视，连忙陪笑道：“老单喝多酒说过，他们人好像就住在东城门附近，是民居独院，院子里好几棵大树，对了，老单说可以直接从院子爬上城墙。”


张铉稍稍松了口气，跑了两天，最后却从程咬金这里得到了李子通的住址。


“尉迟，我们走！”


张铉带着尉迟恭快步向酒肆外走去，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程咬金，对他道：“如果徐世绩问到我们，你就告诉他，我理解他的规矩，但也感激他的帮忙。”


“公子！”


程咬金挠挠头，不好意思道：“你在封丘县给我说的话，我一直在考虑，能不能这次英雄会结束后我就跟你走！”


张铉微微笑道：“暂时就呆在瓦岗吧！瓦岗迟早有变，到时你再带些弟兄来找我，这一天我想不会太远了。”


说完，张铉转身快步离去，程咬金沮丧地低下头，长长叹了口气。


……

第247章 上门要帐


李子通并没有住客栈，他在京城买了一座占地五亩的民宅，这次他率领二十余名手下进京参加英雄会便住在自己府宅内。


李子通的宅子位于上东门旁边一条很深的小巷内，紧靠城墙，用单雄信的话就是直接可以从自己院子爬上城墙。


这也是李子通买这栋民宅的主要原因，在紧急情况下可以直接翻城逃走。


此时大堂上，一名医士正小心翼翼给腿部受伤的尚怀珠换药，尚怀珠昨晚去偷飞鹰军的战马兵器被张铉用匕首刺伤腿部，由于流血过多，尚怀珠差点丧命，此时他脸色苍白，虚弱地躺在榻上。


刺伤尚怀珠的匕首就放在旁边桌案上，手柄上刻有‘张铉’二字，站在一旁的李子通恼怒之极，拳头捏得嘎巴响。


李子通为人不错，对待民众绝不像张金称那样残暴无仁，在东海郡和下邳郡一带颇受民众拥戴，但李子通心胸狭窄，尤其护短，尚怀珠受伤使他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立刻去杀了张铉。


在另一边站着他的女婿伍云召，武云召原本是济阴郡军府的鹰击郎将，在第一次高句丽战役中被击败溃散，由于主将已阵亡，作为军府副将，他将被兵部追究责任。


在走投无路之下伍云召投奔了同乡李子通，被李子通视若珍宝，不仅把女儿嫁给他为妾，还升他为副将。


正因为有了伍云召这个左膀右臂，李子通才有底气和号称江淮王的杜伏威决裂，率军北上在东海郡和下邳郡一带建立根基，目前拥有两万余精兵，连杨义臣也拿他们没有办法。


这次李子通和伍云召前来洛阳参加英雄会，主要还是为了名声，伍云召被誉为东海金枪将，枪法绝伦，天下罕有敌手，完全有实力杀入天下英雄榜，一旦伍云召建立天下名声，就会吸引更多人才来投奔。


另一方面，由于飞鹰军在青州一带横扫各郡义军，使天下各路义军为之震动。


李子通也有点胆怯了，他也想给自己留一条后路，考虑在某种条件优厚的前提下接受朝廷招安，比如朝廷能封他为楚国公兼东海郡太守，不剥夺他的军队等等。


昨天，他们巧遇飞鹰军的几员大将，李子通心怀不满，便想趁机羞辱飞鹰军诸将一番，便暗令尚怀珠偷走了秦用的战马。


但同时也给他自己惹来麻烦，尚怀珠第二次去下手时受了重伤，这让李子通暗暗后悔，他不应该这么急于下手，应该在等几天寻找机会下手。


正在沉思之时，外面跑来一名手下，在堂下急声禀报：“启禀大王，外面来了一人，叫做张铉，来问大王讨要一样东西。”


所有人都一起回头，眼睛里露出震惊地目光，连虚弱得躺在榻上的尚怀珠也微微颤抖了一下，李子通冷笑一声，“好一个瓦岗军，竟然出卖了盟友，我倒要看看他们怎么向我交代？”


伍云召上前劝道：“未必是瓦岗军出卖我们，或许他们是从别的途径打听到我们住处，我们还不能下定论。”


“先不管是谁出卖我们，你说我们现在怎么办？”李子通阴沉着脸问道。


伍云召想了想，“岳父大人暂时不能出面，毕竟这里是洛阳，还是让小婿出去应对比较好。”


李子通沉思片刻，伍云召说得对，这里毕竟是洛阳，自己不宜出面，他点头答应了，“好吧！你自己要当心。”


“小婿明白了！”


伍云召快步向大门外走去，李子通想了想，他还是不太放心，也快步向大门处走去，他将躲在大门背后观察伍云召的交涉。


张铉和裴行俨、罗士信、尉迟恭、秦用等人前来，秦琼和尤俊达则暂时留在店铺内，此时其他几人都在巷子外等候，张铉只带着秦用一人来到李子通的府门前。


“二叔，他们肯认账吗？”秦用担心地问道。


“认不认账倒不是问题，关键是能不能把战马拿回来，这就得靠拳头硬了。”


秦用捏紧了拳头，恨声道：“他们拳头再硬，也没有我的铜锤硬！”


“这句话说得好！”


张铉赞许地点点头，“和什么人说什么话，与其和乱匪讲道理，不如和他们论武力，那样更有效果。”


“那为什么不直接打进去。”


“先礼后兵罢了！”


正说着，大门吱嘎一声开了，从里面走出几人，为首之人身材魁梧，仪表出众，正是号称东海第一悍将的伍云召，他没有带兵器，腰间只挎了一口剑。


“你就是飞鹰军张铉？”伍云召上下打量一下张铉问道。


张铉注视着他冷笑道：“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匹马，你们偷走了我侄子的战马，我今天上门是要把它讨回来，我想伍将军应该不会不承认吧！”


伍云召半晌没有吭声，他很为难，战马确实在他们这里，但他岳父绝不会承认，可问题他伍云召却不能不承认，这不是他做事的原则。


就在这时，躲在大门背后李子通立刻意识到伍云召要说实话，他实在太了解自己的女婿，为人不够圆滑，太单纯了一点，李子通心中大急，也不顾身份暴露便大步走了出来，“什么叫偷马，我李子通几时偷过你们的马！”李子通怒视张铉道。


秦用顿时气得浑身发抖，他大吼一声，拔出要冲上去，李子通的亲兵也纷纷拔刀，张铉一把抓住了秦用的胳膊，将他拖了回来。


张铉冷冷对伍云召道：“看样子这里不需要伍将军来应对了。”


伍云召脸一红，默默退了下去，他心中明白，张铉其实把一切都看透了，他也知道自己岳父不光是为了一匹马，也是为了赌一口气，他心中叹息一声，岳父这又是何苦？


张铉注视着李子通，淡淡道：“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那么张狂，不要以为朝廷有人护着你，你就可以为所欲为，如果天子知道你在洛阳，他一定会毫不犹豫杀了你，自己送上门，岂能怪别人出卖？”


李子通脸色极为难看，张铉这几句话无疑说中了他的要害，他也有点担心起来，传闻这个张铉是燕王之人，他会不会通过燕王去告诉杨广。


张铉却胸有成竹，他既然找到了李子通，李子通就休想逃得过这一劫，交出战马，他可以不追究，如果李子通想赖账，那就休怪他张铉心狠手辣。


张铉回头向秦用使个眼色，秦用立刻吹响了哨子，尉迟恭、裴行俨和罗士信三人也牵马走进巷子里，各自带着兵器。


张铉又冷笑道：“以我们五人的实力，你觉得今天逃得过去吗？”


张铉的咄咄逼人让李子通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飞鹰军的大将都极为强悍，就算私了，他今天也绝不是他们的对手。


其实张铉主要看重伍云召，否则他早就动手杀进去，以他们五个人的实力，谁能挡得住？


张铉不睬李子通，又对伍云召，“伍将军，我敬你是条汉子，所以才先礼后兵，你给我一个说法吧！”


伍云召慢慢走上前道：“那匹马确实在我手中，是我拿了你们的马，和我家主公无关，既然你们上门讨要，那就按规定来吧！只要赢过我手中之枪，我就把马还给你，并向你道歉，如果你赢不了我的枪，你当然也可以硬抢或者报官，但公道自在人心，这就是我给你的说法。”


张铉注视伍云召片刻，又问道：“你想在哪里比武？”


“向西走一里便有一座校场，我们在那里比武论战！”


张铉缓缓点头，“我相信伍将军的承诺，那就一言为定！”


众人大急，罗士信冲上前对张铉低声道：“大哥，他们会跑掉的！”


裴行俨也道：“将军，我们找他们不易，我也觉得还是稳重点比较好。”


张铉望着伍云绍笑道：“不过一匹马而已，我相信伍将军的承诺，我们先去校场！”


这时，李子通大喝一声道：“战马我还给你们，请你们立刻离去！”


李子通也是极为精明之人，他看出了张铉的意图，是想笼络自己女婿，一匹马他不会在意，羞辱飞鹰军他也可以放弃，但失去了伍云召他就无法在东海割据下去，他宁可认栽还马，也绝不给张铉机会。


伍云召却没有理解李子通的苦衷，还以为岳父是担心自己比武不胜，失去了那匹宝马，他便摇摇头笑道：“请主公不必担心，有卑职的枪在，不会让他们轻易拿走战马！”


他对张铉道：“张将军请先去，我随后就到！”


张铉深深注视伍云召，一挥手，“我们走！”他转身向巷子外走去，众人无奈，只得狠狠瞪了李子通等人一眼，跟随张铉离去。

第248章 校场比武（上）


望着张铉等人背影消失，伍云召立刻对李子通道：“岳父请立刻出城，无论如何不能被官兵抓住，这边由小婿来应对！”


李子通哼了一声说：“他们想沽名钓誉，我可不打算奉陪，不用理睬他们，我们一起离去。”


伍云召脸色微微一变，他伍云召一诺千金，岂能言而无信，张铉信任自己才放弃机会，他若失信，会被天下人耻笑。


伍云召沉吟一下道：“我想张铉也不会这么愚蠢，他必然在外面安排了人监视，我们若全部离去，就很难再挽回了，还是我去应对，岳父出城。”


李子通想想也对，张铉能灭掉那么狡猾的张金称，可见他也绝不是可以糊弄之人，他必然留有后手，自己确实不能大意了，无奈，李子通只得对伍云召道：“你自己当心！”


伍云召默默点头，转身回去穿戴盔甲了。


……


张铉留秦用在巷子口对面继续监视李子通等人，他自己则带着其他三人向一里外的校场而去。


三人中，罗士信和裴行俨都忿忿不平，只有尉迟恭明白张铉的心思，他放慢马速，等张铉上前低声笑道：“那个伍云召对李子通颇为忠心，恐怕招揽他不易。”


“慢慢来吧！”


张铉笑了笑，“什么事情都不可能一次就成功，今天先彼此了解一下，来日方长。”


不多时，众人便来到了校场，这座校场是右武卫的练兵场，占地近百亩，四周有围墙，平时一般不对外开放，但这段时间由于大量武者从天下各郡赶来参加英雄会，需要给他们一个练习的场地，因此洛阳各处的校场都对外开放，这座右武卫大校场也不例外。


校场上战马奔腾，尘土飞扬，数百名武者正在校场中练习武艺，捉对厮杀，自古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加上隋朝尚武精神盛行，武者们为了名声而好勇斗狠，争夺名声，很多有私怨之人更是借用这个时机相约比试。


因此校场上到处都可见有人在比武厮杀，颇为热闹。


这时，有人向张铉挥手大喊：“张将军！”


只见几名年轻小将骑马奔来，向他挥手之人正是前两天刚才认识的苏烈苏定方，后面还跟着几名年轻英武的小将。


片刻，苏定方飞奔上前行礼笑道：“没想到在这里见到张将军。”


张铉也笑道：“确实很巧，你今天在这里练武吗？”


“我今天和几个朋友约好在这里练习，以免正式比武时手生，来！我给将军介绍一下。”


苏定方拉过两名朋友介绍道：“都是关中世家子弟，这位是杜北平，京兆杜陵人。”


苏定方是相国苏威的族孙，关中世家，他结交的朋友当然也是以世家子弟为主，杜北平当然是长安有名的杜氏子弟。


此时张铉已名闻天下，杜北平也久闻张铉大名，他连忙上前抱拳行礼，“能见到张将军，杜云生三生有幸！”


张铉见这个杜北平长得十分英武，使一杆亮银枪，他不由想到了杜如晦，应该就是他的族兄之类，便笑着回礼，“杜贤弟过奖了，不知贤弟是否认识如晦？”


“当然很熟悉，不过我们不是一堂，张将军也认识他？”


“曾经见过，他现在可好？”


“说实话，我也两年没见到他了，听说他出去游学，已经有几年了。”


张铉点点头，又对另一人笑道：“这位贤弟是——”


另一人皮肤稍黑，但长得极为健壮魁梧，使一杆凤尾刀，他连忙行礼，“在下韦鹏，也是京兆人。”


张铉顿时笑了起来，“韦云起可是你长辈？”


韦鹏脸色略略有点不自然，“他是我族叔，不过我也很久没见到他了。”


张铉顿时想起韦云起给自己说过，他和家族关系不好，看得出这个韦鹏并不知道韦云起跟随自己，张铉便没有多问，让尉迟恭等人和他们认识。


这时，苏定方拉着张铉到一边，歉然道：“我这两天也在打听李子通的住处，但很抱歉，我认识的人都不知道他们住在哪里？”


张铉笑道：“多谢贤弟帮忙，不过我已经找到他们下落了，马上我就要和伍云绍较量争马。”


正说着，只见一名披甲戴盔大将从大门处疾奔而去，后面跟着两名随从，带着一匹雄健高大的白马，正是秦用的宝马飞鹤，张铉点点头道：“他来了！”


片刻，伍云召疾奔上前，厉声高喝道：“我已准备好，你们谁上前和我一战？”


裴行俨和罗士信争着说道：“将军，让我来和他一战！”


尉迟恭也跃跃欲试，他也想和伍云召一战。


按理，应该是秦用和伍云召一战，毕竟是他的战马，但张铉担心秦用经验不足，年纪还小，不是伍云召这种久经沙场大将的对手，所以他让秦用去监视李子通，就是不想给他上场的机会。


张铉笑道：“伍将军，我们这里有四个人，你可任选一人，我们只比一场。”


伍云召向对方四人一一望去，裴行俨被公认为飞鹰军第一将，力大锤猛，早已名闻天下，罗士信被称为霸王枪，名震山东，尉迟恭他不熟悉，也不过看他的身材和他手中百斤重的大棍，也不是好对付之人。


不过伍云召并不是想找弱者来比武，他早有了目标，他目光做好落在张铉那柄外相奇异的长戟之上，他眼睛不由一亮，淡淡笑道：“我愿领教张将军的武艺！”


这在张铉的意料之中，自己是他们几人的头领，他当然会选自己。


张铉慢慢脱去长袍，露出了穿在里面的细鳞银甲，带上头盔，立刻摇身变成了沙场大将。


他翻身骑上宝焰兽，将紫阳双轮戟横在马鞍上，抱拳道：“伍将军请！”


……


东海金枪将伍云召要和飞鹰军张铉比武较量的消息迅速传遍了校场，顿时轰动了在场所有的人，伍云召在去年曾和老将鱼俱罗一战，三十个回合后击败了鱼俱罗，随后又大战宇文成都，虽然最后败给了宇文成都，但他却坚持了十五个回合。


在李子通和杜伏威的决裂一战中，更是力敌杜伏威数百亲卫，杀得杜伏威上天无路，下地无门，险些死在他手中，伍云召由此闻名天下，被誉为东海金枪将，连杨义臣也两次败在他手中。


至于张铉，众人只知道他在青州剿匪战功赫赫，以数千人剿灭张金称的八万大军，以统帅力闻名天下，但个人武艺如何众人却不太了解。


数百人从校场的四面八方赶来，将两人比武大战处围得水泄不通。


罗士信低声对苏定方讲述了今天比武的原因，苏定方有些担忧道：“这个伍云召虽然力量上差一点，但枪法绝伦，我听鱼老将军说过，他没见过这么犀利的枪法，堪称天下第一。”


罗士信撇撇嘴道：“枪法第一有什么用，我大哥紫阳戟法还是天下第一呢！”


苏定方听说张铉练的是紫阳戟法，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天下三大绝学，雷神锤、万岁镗、紫阳戟，他早已听闻已久，却从未亲眼见过，今天他终于要亲眼目睹了。


校场上，张铉催马缓缓上前，仔细打量着伍云召的兵器，伍云召的兵器很有特色，枪杆是镔铁打造，枪尖却是紫金，也就是黄金和铜的合金，枪刃又宽又扁，像一只鸭嘴，整支枪长一丈两尺，重约七十斤，看得出伍云召的优势不在力量，而在于枪法。


张铉抱拳笑道：“请伍将军多多指教！”


伍云召也点点头，“久闻张将军戟法高明，连你们大帅张须陀也不是对手，我也请张将军指教！”


张铉心中暗暗凛然，伍云召竟然知道自己和大帅一战，他不敢轻视，长戟一挥，“请！”


这时，城外数百人一起大喊起来，喊杀声如雷。


伍云召目光陡然间变得异常凶悍，金枪一摆，催马向张铉疾冲而来！

第249章 校场比武（下）


这场比武张铉和伍云召两人都期待，在英雄会正式比武之前会有无数场私下的较量比武。


其中一些精彩的比武会通过观战者慢慢传出去，口口相传，层层叠加，使比武者渐渐引人注目，一旦在正式比武中有所突破，就会立刻名震天下，这就是造势，古今亦然。


所以无论伍云召还是张铉，两人集中全部精力，绝不敢半点轻敌对方。


伍云召战马疾奔，枪势凌厉，手中长枪闪电般向张铉刺去，他抢占了先机，枪尖离张铉前胸还有一尺，锋利枪尖所带来的强烈杀机让张铉已经感到了疼痛。


但张铉依然在等，他知道这不是伍云召的最后枪式，他已将看出伍云召的手腕在变力了。


连张铉本人也开始佩服自己在激战中的观察力，他以前可看不透这些，但现在丈许外就算有一只蚊子飞过，也休想逃过他敏锐的目光，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几时获得这种能力。


但直觉告诉他，这应该是他第三次突破后带来的变化，一种能力和经验的结合，能力是他能看清楚对方最细微的变化，而经验是他知道望哪里看。


果然，伍云召手腕劲力一吐，十三个枪尖出现在张铉面前，俨如暴风吹过梨树，满树梨花扑面而来，将他前后左右全部封死。


“好枪法！”


张铉赞许一声，他的双轮戟也突然发动，以一种无与伦比的速度向伍云召脖子劈去，他不躲的后果是被刺伤，但伍云召不躲的后果却是劈死，孰轻孰重，张铉相信伍云召分得清楚。


伍云召显然没有想到张铉第一招就是两败俱伤，在短得不能再短的时间内，他做出了选择，张铉胸前的枪尖倏然消失，他向后一仰，躲过了张铉凌厉一击，长戟轮刃从他鼻尖掠过，冷风像针刺一般刮的伍云召脸上的皮肤生疼，令他喘不过气，他感觉到另一种危险正向他疾速袭来。


他的第一招枪式已经结束，但张铉的余劲却未消，长戟一卷，戟尖向他咽喉猛刺而来，简单明快，没有半点拖泥带水，但戟尖中蕴藏着极大的力量，让他根本无法用枪杆架开。


伍云召大骇，双腿夹马，战马迅速后退，使他从死亡气息的笼罩中挣脱出来。


伍云召惊出一身冷汗，呆呆地看着张铉，直到此时，他才意识到自己挑选一个多么强大的对手，直追宇文成都，竟使他有一种无力之感。


但伍云召是一个极为倔强之人，绝不会轻易认输，他咬紧嘴唇大喝一声，长枪如暴风骤雨般向张铉刺去。


张铉笑了起来，“不愧是东海金枪将，好枪法！”


他化繁为简，一记简简单单的戟卷式便将伍云召的梨花暴雨枪完全包住了，就像撑开了一把伞，不管风雨如何猛烈，都沾不到他身上。


伍云召大喝一声，枪式变得大开大阖，一道道金光从四面八方刺向张铉，张铉依旧是用戟卷式应对。


虽然招式也有变化，但本质却不变，就像一个个同心圆圈，不管对方的招式怎么千变万化，都会被他收进圆内，他们眨眼便激战了二十几个回合，但枪戟仍未撞击。


校场周围喊声如雷，数千名住在附近的民众闻讯赶来观战，甚至连驻扎在附近的千余士兵也跑来了，四周人山人海，人们看得如醉如痴，这种高水平的激战令他们激动得快要痴狂了。


尤其伍云召的金枪神出鬼没，千变万化，将长枪的精髓发挥得淋漓尽致，相反，张铉戟法却变化不多，而且很简单，左一挡右一挥，仿佛已经被枪尖做成的茧给包裹住了，看似处于劣势，但只有极少数高手看出了其中的端倪，应该是张铉的戟招将伍云召的长枪裹住了。


苏定方轻轻叹息一声，“今天我才看到真正的高手，伍云召其实早就败了。”


“苏兄也看出来了？”罗士信有些得意地笑道。


苏定方点点头，对有点茫然不解的杜、韦两人说道：“张将军的优势在于力量，如果枪戟硬撞，伍云召三个回合都支持不住，但张将军根本没有用自己的优势和伍云召对抗，而是也用招式相对，你们没看出来吗？除了第一招是进攻外，其余所有的招式都是一样，在化解伍云召的枪法，这就叫以极简对极繁。”


罗士信笑道：“说得不错，我大哥用的都是同一招，叫做戟卷式，可以化解天下任何兵器进攻。”


“我看未必吧！”


他们身后传来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众人一回头，只见是一名黑瘦少年说出这句话，他穿着一身黑色武士服，长个大奔头，雷公嘴，一双小眼睛，略有一点呆相，他见众人怒视自己，撇撇嘴道：“紫阳戟法虽然不错，但还谈不上最强，师父说戟卷式是用力量为基础，只要力量强过他，就能破他的戟卷式。”


众人大惊，这人是谁？说得倒有点道理，这时旁边一名穿白袍的公子喝斥道：“玄霸，别乱多嘴！”


黑瘦少年不敢吭声了，苏定方忽然认出了白袍公子，笑道：“原来是世民，好久不见了。”


白袍公子正是李世民，他和长孙无忌、窦静以及兄弟李玄霸从城外回来，正要遇到这场比武，他们也看得惊心动魄，不料兄弟李玄霸却觉得没有什么意思。


李世民也认识苏定方，连忙笑道：“原来是烈公子，我没注意到公子就在旁边，失礼了。”


这时，罗士信忍不住问李玄霸道：“这位小兄弟既然知道戟卷式，那你说说他们还能比试多久？”


李玄霸瞥了一眼校场内，又撇一下嘴道：“最多两个回合，那个使枪的战马就要失蹄了，要是我才不会这么客气。”


众人一起向校场上望去，张铉已经和伍云召激战了近三十个回合，实际上十个回合内，张铉就能击败伍云召，只是他要给伍云召一点面子，所以才和他缠斗。


李玄霸说得不错，张铉的戟卷式是用力量为基础，尽管每一次化解都没有和对方兵器直接相撞，而是用一股强大的力量将对方兵器引来，刚开始伍云召还意识不到，但十几个回合后，他便觉得自己的枪越来越重，渐渐支持不住了。


此时他已经两臂酸麻，枪势也明显减弱了，根本无法再和张铉打下去，张铉陡然变招了，他换成了刺马式，这时伍云召反应已经有点迟钝了，忘记了对战马的保护。


当两马交错，张铉长戟迅疾无比地在伍云召战马的后腿上轻轻一拍，力量不轻不重，使战马无法支持，但又不至于骨折，两马随即交错跑开。


但就在这时，伍云召的战马后腿忽然一软，倒在地上，将伍云召掀翻出去，四周爆发出一片惊呼，伍云召的战马竟然失蹄了。


罗士信瞪大眼睛望着李玄霸，惊讶地问道：“黑老弟，你怎么知道？”


李玄霸在别的方面是有点傻气，但在练武方面却超人的领悟力，无人能及，他早就看出张铉是在让那个使金枪的人，师父给他说过，紫阳戟法中的戟卷式配合刺马式可以很容易把对方搁到，是生擒敌人的妙招，所以李玄霸便猜到张铉一定会用刺马式。


李玄霸咧嘴一笑，“我瞎猜的！”


罗士信拿他没法子，只好又扭头去看张铉，这时，伍云召已经从地上爬起身，他见战马无恙，便叹口气道：“张将军不仅武艺高强，而且待人厚道，伍云召感激不尽，就此认输！”


他心中何尝不明白，张铉第一招就几乎把自己击败，如果是在战场，恐怕自己三五个回合就被击败了，哪里还能拖到现在，张铉只是为了保住自己的面子，他心中又是惭愧，又是感激，连忙回头一招手，他的手下把战马牵过来。


伍云召抱拳又道：“我拿了你们的战马，向将军诚挚道歉，现在战马物归原主，希望能得到将军的谅解。”


张铉微微一笑，行一礼道：“希望我们不打不相识，我愿交伍将军这个朋友。”


伍云召点点头，“能得张将军垂青，伍云召三生有幸，将军今日之恩，容后相报，云召先告辞了。”


他翻身上马，向张铉一抱拳，便催马向场外奔去。


这时，就算再愚笨的人也看出是张铉赢了，战场之上，难道还能给敌将解释战马失蹄，等一等再战吗？


况且战马就是武备之一，武备不足，输了也正常，一些武艺高强的武者也看出张铉是给伍云召面子，所以才手下留情，众人议论纷纷，渐渐散去了。


张铉也牵马向自己人那一边走去，不料他却一眼看见了李世民。

第250章 封赏之议


秦用几乎是扑了上去，一把搂住自己心爱的战马，他将脸贴在战马脖子上，激动得流下了眼泪，张铉拍拍他的肩膀笑道：“这么多人在看着呢！别哭了。”


秦用不好意思地擦去眼泪对张铉道：“二叔，李子通也出城了，我看他们进了城外的白云寺内。”


“战马回来了，就不用管他们了。”


张铉快步来到李世民面前笑道：“公子怎么也在这里？”


李世民抱拳行礼道：“小弟刚才从城外回来，路过校场，正好欣赏了一场精彩的大战。”


张铉看了一眼旁边的李玄霸，微微笑道：“在玄霸老弟眼中，这点武艺恐怕不值一提吧！”


李玄霸很认真地说道：“你的武艺还可以，只是有点婆婆妈妈，明明三个回合可以结束，偏偏打了三十个回合，没意思！”


“玄霸，不准这么说话！”


李世民斥责他一句，又对张铉歉然道：“我这个兄弟不会说话，请将军不要见怪。”


“怎么会呢？”


张铉笑道：“玄霸老弟是在实在人，看问题很独到，我很佩服！”


张铉确实很佩服李玄霸的眼力，居然看出自己三个回合就能击败伍云召，他第一个回合就差点击败伍云召，第二个回合过渡一下，那第三个回合，伍云召就一定会败在自己戟下，这不是枪法绝伦的问题，而是伍云召的力量差自己太远。


张铉点了点头，又对李世民道：“请公子代我向令尊问好，有时间我一定去拜访他。”


“我一定转告，就不打扰各位了，告辞！”


李世民向张铉行一礼，便带着众人离去了，这时，罗士信悄悄走上前，望着李玄霸的背影对张铉道：“大哥，那个愣小子很厉害啊！”


“那当然，连宇文成都都不是他的对手，堪称天下第一猛将。”


裴行俨却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听说此人也是用锤，有机会我倒想向他领教一番。”


“一定会有机会！”


张铉安抚裴行俨一句，随即对众人笑道：“走吧！庆祝战马回归，我们去喝一杯，巧郎，你去把你父亲和尤二叔叫来，我们在南市大门口等他们！”


“哎！”


秦用欢喜地答应一声，翻身上马向南市奔去，他也急于想让父亲看到自己的战马。


张铉又回头对苏定方三人笑道：“苏老弟和两位贤弟一起去喝一杯吧！”


苏定方回头看了一眼两个朋友，见他们两人眼中都有期待之色，便欣然答应道：“好吧！我们就却之不恭了。”


……


张铉和伍云召在校场大战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洛阳，尽管大多数人的消息是伍云召因战马失蹄而败，但一些武艺高强者的圈子里却有另外一种说法，张铉是在伍云召面子，实际上早就可以击败伍云召。


但不管是哪一种说法，张铉在英雄会前的名声却慢慢传开了，很多人都知道他的统帅力很强，却没想到他的武艺也十分高强，这时，有人挖掘出了张铉曾在高句丽和宇文成都较量比武的事情，一时间，张铉名声大噪，成为这次英雄会将军头衔的有力争夺者，有好事者甚至预测他将进入天下英雄榜前五。


虽然张铉因和伍云召比武一事而成功造势，但另一方面，他在朝廷的封赏却迟迟没有消息，傍晚时分，裴矩应天子宣召匆匆来到御书房外，等了片刻，一名宦官从房间里走出，向裴矩笑道：“圣上在等着裴公，请进吧！”


裴矩整理一下袍服，快步走进了御书房，御书房内，相国苏威、兵部尚书卫玄正在和天子杨广说着什么，裴矩连忙上前施礼，“老臣参见陛下！”


“裴爱卿平身！”


“谢陛下！”


裴矩站直了腰，杨广对他道：“之所以把裴公请来，是有件事想征求裴公的意见。”


“老臣不敢，陛下请说！”


杨广拾起一份奏卷道：“这是监军萧怀静送来的快报，他建议朕封张铉为清河通守，裴公是否觉得合适？”


裴矩心中猛地一跳，圣上怎么问自己，难道他知道自己和张铉的关系了吗？裴矩心中有点紧张起来，这时，旁边苏威笑道：“兵部的意见是觉得张铉资历不足，他不能独当一面，想再观察两年，不知吏部态度如何？”


裴矩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吏部尚书，张铉升清河通守当然要征询吏部的意见，自己却想多了，他心中不由暗暗感激苏威的及时提醒。


裴矩便不慌不忙道：“陛下，苏相国说得对，他虽然有一点统领力，或许打仗有经验，但他资历确实不足，在军方的威望还不够，若破格提拔他当清河通守，会让很多大将不服，微臣也建议再观察几年。”


卫玄又笑道：“微臣还有个建议，不如把他调去关中，如果他能扫平关中的乱匪，说明他堪以大用，那时便可以顺理成章地提升他，陛下觉得如何？”


裴矩心中暗暗一惊，张铉可是他留下来接任裴仁基的，把他调走会打乱自己计划，他呵呵一笑。


“卫尚书关心家乡的心情可以理解，不过张铉去青州不过数月，还是稍微留长一点好，否则就如同揠苗助长，他成不了大隋的梁柱，而且他还年轻，应该多给他一些挫折，让他在挫折中成熟，这也是我反对升他为虎贲郎将的缘故。”


裴矩又向杨广施一礼，“陛下，微臣建议五年内不要给他任何提升，不能让他升得太快，那只会让他生出骄慢之心。”


杨广也不赞成让张铉去关中，那只会让关陇贵族拉拢他，不过裴矩建议五年之内不给升迁，杨广也不太赞成，这不符合常理。


他不想给张铉破例升官，但也不想给他破例不升官，总而言之，他不想给张铉任何特殊待遇。


想到这，杨广缓缓道：“剿灭张金称，他已被天下人瞩目，如果立大功不赏，这让天下人怎么看朕？况且连宇文智及都能升为虎贲郎将，他立大功却无赏，这只会寒了前敌将士的心。”


三人一起施礼，“陛下圣明！”


杨广取出封赏任命奏卷，直接在上面画了朱批，递给苏威道：“兵部的方案朕不想采用，就用朕自己定的方案，拟旨吧！”


“微臣遵旨！”


杨广又问卫玄，“英雄会筹办得如何了？”


“回禀陛下，一切都在顺利进行，目前已有四千余名来自天下各郡的武者报名参加，涌现出很多俊才！”


“有乱匪愿意接受朝廷招安吗？”


这才是杨广关心的问题，如果说剿匪是一种强硬手段，那么招安就是一种柔性手段，而举办英雄会就是为了实施这种柔性手段创造条件，同时也能把天下英才聚集到朝廷身边，以免被乱贼所用。


“有！”


卫弘慌忙道：“目前关中孙华、并州敬盘陀、汉中李慕青、延安刘寿都愿意接受朝廷招安，另外，陇西白海明和东海李子通也表示考虑投降朝廷，微臣还在和其他乱贼联系，现在只是刚开始，应该还会有人陆续前来投降。”


杨广顿时有些不高兴，“这些都是小毛贼，投降不投降又有什么意义，朕是要翟让、窦建德、杜伏威、卢明月这些大贼投降，如果这些大贼不降，英雄会不办也罢。”


苏威连忙劝说杨广，“陛下，伯乐千金买马骨，始得千里马，天下乱匪所期望，无非是陛下的诚意，如果陛下能重封其一，翟让、窦建德之流便可安心，小毛贼尚得重赏，何况是他们，必然会纷纷请降，天下安泰，不费一兵一卒就剿灭乱匪，何乐而不为？”


杨广沉思片刻说：“相国说得也有道理，不过就算封赏，也要找一些有点小名气之人，否则，胡乱封赏，天下人并不懂朕的诚意。”


裴矩笑道：“刚才名单里有东海李子通，臣听杨义臣说过，此人和杜伏威是死对头，而且善待民众，不算残暴，不如就用他来当马骨。”


杨广点点头，对卫玄道：“这件事就交给兵部去做了，也不用着急，在英雄会正式举行时封赏，会更有效果。”


“微臣明白，一定不会让陛下失望。”


杨广有点疲惫了，便对三人道：“朕要回宫休息了，你们告退吧！”


三人行一礼，各自退下去了，杨广随即喝令，“摆驾回宫！”


“陛下回宫！”


……

第251章 加官晋爵


宫门外，裴矩追上了苏威，笑道：“今天多谢苏相国了。”


苏威知道张铉是裴矩之人，他笑眯眯道：“都是老交情了，一点小事不必客气，不过圣上要升封张铉，尚书似乎不太同意，这又是什么缘故？”


“就怕他少年得志，过于骄狂，给他点挫折是好事。”


“他还好吧！我族孙苏烈和他认识，对他很推崇，说他沉稳大气，虚怀若谷，是做大事之人，若尚书给他挫折太多，小心成全了别人。”


“一个普通的郎将而已，略略有些出众罢了，苏相国何必把他看得太重？”裴矩有些言不由衷地说道。


“是吗？升了虎贲郎将，居然还没有成婚，这样的年轻才俊可是难得啊！如果裴尚书不看重了，我倒想招他为孙女婿了，哈哈！”


苏威仰天一阵大笑，转身向官房走去了。


裴矩也跟着干笑两声，心中却有点警惕起来，苏威提醒自己没错，如果不用特殊方式拴住张铉，那么张铉还是会被别人挖走，这可是自己苦心栽培的裴家支柱，他裴矩可不想给别人做了嫁衣。


沉吟片刻，裴矩快步向御史台走去，他需要和族弟裴蕴商量一下。


……


张铉天不亮就起床了，在院子里练习长戟，挥刺劈砍，漫天戟影，这是他养成的习惯，每天早上起来苦练戟法，尽管他对紫阳戟法早已烂熟于胸，但他坚信温故而知新的道理，不断挖掘戟法中的精妙细微处，在不断的苦练中，他也一步步获得提高，体悟到了更深的武学境界，那就是对力场的控制，前两天和伍云召的比武中，他将对力场的控制发挥得淋漓尽致。


“将军！”


一名张须陀的亲兵快步奔来，在背后大喊一声，使张铉略略一走神，‘咔嚓！’一声，他将一根大树的枝条斩为两段，他一收戟式，微微叹息一声，可惜了。


“什么事？”张铉转过身问道。


这名亲兵也知道自己坏了张铉的练武，他战战兢兢禀报道：“启禀将军，刚才大帅派人过来通知，让将军、罗将军以及秦将军在巳时前务必赶到兵部。”


“知道了，去吧！”


亲兵行一礼退下去了，张铉看了看天色，天已经大亮了，估计众人都已经起来，他提着长戟转身返回了店铺。


中院井边，罗士信正和秦用、裴行俨在忙碌地洗漱，张铉捡掉秦用身上的几根马鬃毛，笑道：“真和马儿一起睡觉吗？”


秦用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旁边罗士信一声怪笑，“只可惜那是匹公马！”


裴行俨‘噗！’的一声，笑得将口中井水喷了出来，秦用满脸通红，挥拳向罗士信打去，罗士信早笑着跑开了，张铉也哈哈大笑，对罗士信道：“士信，等会儿过来一下，我有事找你。”


“什么事啊？今天我和苏公子约好去喝酒呢！”


张铉懒得理他，转身向房间里走去，只见秦琼正坐在窗前看书，尉迟恭和尤俊达去不知去向。


“叔宝，尉迟他们呢？”张铉笑问道。


“俊达想去逛逛兵器铺，尉迟也陪他去了。”


秦琼放下书笑道：“我也想像你一样坚持练武，可惜我做不到，年轻时还好一点，但成家以后就完全放弃了。”


“其实我也做不到天天苦练，估计我和叔宝兄一样，等将来成家了也就坚持不了。”


说到成家，秦琼好奇地笑问道：“元鼎，说真的，你到底有没有考虑成家，连士信都在忙着相亲了，你却一点动静都没有，我们私下都议论过，你是不是在家乡有意中人？”


“我的家乡早就被夷为平地了，哪有什么意中人？只是暂时不想这么早被婚姻所缚，或者说，也没有遇到一个合适的姑娘。”


这时，躲在门后的罗士信跳了出来，“你什么时候遇过？我就没见你和女人说过话。”


张铉反手一把捏住他脖子，将他拖了过来，“臭小子，皮痒了吗？”


罗士信挣脱张铉的手，揉揉自己被捏的生疼的脖子，嘴中嘟囔两句，见张铉又向自己瞪来，吓得他连忙跑开。


秦琼笑道：“元鼎，你是有什么事吧！”


“你不提醒我差点忘了。”


张铉笑道：“刚才大帅派人来通知，让我们三个巳时前务必赶到兵部。”


“大帅说是什么事吗？”


“带信人没有说，不过我估计是清河和济北战役的结果下来了。”


张铉心里明白，之所以张须陀只通知他们三人，是因为他们三人是主将，而尉迟恭、裴行俨和秦用只是偏将，他们是由主帅来表彰。


尤俊达虽然也是主将，但这次战役他没有太突出的战功，在张须陀的战报中并没有点名，所以不会有特别嘉奖。


而在张须陀的战报中，他张铉是首功，秦琼击败瓦岗军是次功，罗士信拖住援军，以及死守武城县是三功，兵部只召他们三人去，也是在情理之中了。


秦琼起身笑道：“既然如此，我们就稍微收拾一下吧！早点过去和大帅碰头。”


……


张铉三人在兵部大院内遇到了张须陀，一名兵部郎中把他们领到一间屋子里休息，张须陀笑道：“等了一个多月，今天终于有说法了，我吊在半空中的心也落下了。”


罗士信笑嘻嘻道：“师父，我封了什么官？”


张须陀在他后脑勺拍了一记，笑骂道：“你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整天想着当官，别做梦了，不会给你多大的官职。”


罗士信挠挠头笑道：“不给官职也行，但总要给点别的好处！”


这时，张铉低声问道：“大帅，尉迟、元庆他们有什么说法吗？”


张须陀点点头，“我刚刚和卫尚书谈过，这次普遍是官升一级，尉迟恭和裴行俨应该是升武勇郎将，另外朝廷准许飞鹰军在三年内逐步扩军至五万，不过恐怕就不是我来统帅了。”


张须陀被调走是在张铉的意料之中，裴矩也暗示过他，所以张铉并不奇怪，但秦琼和罗士信却很吃惊，秦琼急道：“大帅这话是什么意思？”


张须陀叹了口气，“我留在京城了，出任右武卫大将军，圣上待我不薄，虽然不让我在地方带兵，却连升我两级，赐我良田美宅，还封我为历城县公，人生得此高官厚爵，足矣！”


张须陀扭过头去，眼中竟有晶莹之意，他当然不愿意离开齐郡，但圣旨已下，他又岂能违抗，他只能无奈地接受了。


三人都默默无语，半晌，秦琼问道：“那谁来接替大帅职务？”


“应该是裴副帅，他待人宽厚，在朝廷很有人脉，你们跟着他会更有前途。”


张须陀悄悄擦去眼角泪水，又对三人笑道：“圣上在道化坊赐给我一栋宅子，下午你们都搬过来吧！住在店铺里毕竟不方便。”


这时，一名兵部郎中匆匆跑来道：“圣旨到了，请三位将军速去接旨。”


三人连忙整理一下衣服，跟着郎中快步向兵部大堂走去。


兵部大堂上摆好了香案，一名宣旨官员怀抱圣旨，肃然站在一旁，另一边则站在兵部尚书卫玄等高官，见张铉三人进来，兵部侍郎高喝道：“张铉、秦琼、罗士信上前接旨！”


三人连忙上前跪下，宣旨官展开圣旨高声道：“青州诸将心怀社稷，勇猛报国，平贼有功，当以重赏，张铉大破逆匪张金称，收复清河郡，斩匪八万，特封张铉为虎贲郎将，加爵清河县候，赐良田百顷，秦琼于济北郡抗击瓦岗乱匪……”


张铉头脑一片空白，他没有再听下去，虎贲郎将是郎将的最高级别，下一步就是升将军了，裴矩说得很对，升官固然可喜，但也意味着他要像张须陀一样面临官场风险的挑战了。


……

第252章 树大招风


天子对飞鹰军封赏轰动了京城，不仅封张须陀为柱国、右武卫大将军、历城县公，同时张须陀的手下也得到了令人瞩目的封赏。


张铉封虎贲郎将、清河县侯，秦琼升为雄武郎将，罗士信升武勇郎将、加封游击将军，包括张铉的手下尉迟恭、裴行俨等人都被封为武勇郎将，连秦用也被升为校尉。


杨广同时重赏飞鹰军黄金三万两，绢十万匹，良田万顷，这是他登基以来从未有过的重赏，他的意图也很明显，通过重赏飞鹰军来激励其他各军剿匪的积极性。


在大手笔的重赏之下，天子杨广下发的第二份诏书就不太引人注意了，升裴仁基为齐郡通守，接替张须陀之职，同时调王世充为清河郡通守，这也是人之常情，人们往往只看见光彩炫目的一面，却不会去关注隐藏在光彩炫目下的阴影：张须陀被重赏后失去了军权。


在天寺阁酒楼的一间雅室内，几名朝廷权贵子弟正聚在一起喝酒作乐，他们各搂着一名美娇娘，一边喝花酒，一边聊着朝廷这两天发生的大事，飞鹰军的重赏之人就成了他们的主要话题。


“智及，你也是虎贲郎将，我怎么就觉得你这个虎贲郎将比张铉那个虎贲郎将少了点什么？”虞世基的继子夏侯俨借着酒意对宇文智及调笑道。


宇文智及有些恼羞成怒，将酒杯重重往桌上一顿，怒视夏侯俨道：“我宇文智及是什么身份，那个张铉是什么身份，你居然把他和我比，你这个混蛋是在羞辱我吗？”


夏侯俨也怒道：“你冲我吼什么，有本事你去把那个张铉一刀杀了，就只怕一百个你也不是人家的对手！”


“你——”


宇文智及勃然大怒，将酒杯向地下一摔，跳起来就要殴打夏侯俨，旁边人纷纷劝架，元敏和元骏趁机架着宇文智及到旁边的小房间去了。


元骏又回去拿来了酒壶和酒杯，关上了房门，宇文智及稍稍冷静下来，坐下恨恨道：“夏侯那厮最近看我不顺眼，我哪里又惹他了？”


元骏连忙劝道：“智及不要生气，夏侯只是说张铉不能和你比，绝没有轻视你的意思？”


“哼！你们别以为我听不懂这混蛋的话，他不就是说张铉比我多个爵位吗？有什么了不起，他的那点狗屁功劳能和我父亲比？”


宇文智及着实恼火，最近人人都在说飞鹰军之事，说张铉怎么武艺高强，令他心中嫉妒之极，连夏侯端也居然敢讥讽自己，他心中愤懑，抓过酒壶灌了几口，咬牙道：“我总有一天会给他好看！”


元敏和元骏和宇文智及等权贵子弟混在一起当然是有所目的，元敏看出了宇文智及心中的不满，两人互相使个了眼色，他们知道是时候了。


元敏叹口气道：“最近天子封爵确实有点乱来，不讲规矩，爵位一向是世代相传，只有在先祖们在建国立朝的大业中立下不世功勋才能得到，现在剿个乱匪居然也能封爵了，那些乱匪不过是乌合之众，战胜他们有什么值得炫耀，再这样下去，恐怕走卒贩夫也要封侯封公了。”


元骏也道：“智及，你去给你父亲说说，那个张铉升官太快了，照这样升下去，过几年他就要升大将军了，到时候他第一个会报复你们宇文家族，你忘记去年天寺阁案子了吗？”


这句话戳到了宇文智及的心病，他叹口气道：“我父亲当然也想收拾他，可惜一时找不到他的把柄。”


元敏眯眼笑道：“其实谁会没有把柄，只要用点心去收集，一定能找到，比如那个张铉和伍云召比武，两人惺惺相惜，难说他们之间暗中没有交情。”


宇文智及吓了一跳，“不会吧！”


元敏笑道：“那是你看问题太简单了，比如这次张铉和张金称在清河郡大战，高士达和窦建德却没有来援助张金称，你不觉得奇怪吗？”


“元兄的意思是说，张铉和窦建德、高士达暗中有勾结？”


“这是明摆着的事，张铉若没有得到窦建德和高士达的承诺，他怎么敢以数千人对抗张金称的八万大军？”


元敏喝了口酒又道：“虽然我也没有什么证据，不过大家都知道地方官和乱匪暗中有勾结，这也是公开的秘密，比如这次所谓的英雄会，很多乱匪头子居然堂而皇之在洛阳大街上行走，却没有官兵抓捕他们，如果说他们在朝廷中没有后台，谁会相信？我大隋其实怕的不是外患，而是内忧。”


宇文智及还没有那么高的觉悟，他只是对张铉升为虎贲郎将感到烦乱，他叹息一声道：“其实我父亲也十分担忧张铉，怕他一旦得势会威胁到我们宇文家族，只是一时找不到对付他的办法。”


元家虽然和宇文述达成了双方合作的共识，但在具体行动上双方却陷入了僵局，主要是英雄会一事上双方有很大的分歧。


元家希望破坏英雄会，继而使天下更加大乱，而宇文述却希望利用英雄会来培植自己的势力，他始终不肯答应配合元家的行动。


如果没有宇文述的帮助，凭元家和武川府的力量也能破坏英雄会，但无法收场，所以必须要宇文述来一同行动，最后由宇文述来收场。


现在元敏已经从宇文智及口中套出了宇文家族对张铉的憎恨，那么能不能利用张铉这件事来换取宇文述在英雄会一事上和元家配合呢？


元敏见宇文智及低头不语，又给他倒杯酒笑道：“我们元家也有点小势力，不如我来替宇文兄寻找张铉的把柄，看看能不能帮宇文兄扳倒这个张铉。”


“你们有办法？”宇文智及期待地望着元敏。


元敏注视着手中酒杯淡淡道：“刚才我也说了，谁身上都有把柄，只是看怎么才能找到它，我们虽然不了解山东发生之事，但不等于别人不知道。”


……


张铉等人在接受封赏后的当天晚上便搬到了张须陀的新宅内，张须陀的新宅占地三十亩，原来是大将军李浑的偏宅，修建了没多久，里面家具物品一应俱全，还有十几名家仆，房宅修建了没有多久，李浑还没有来得及享受，家族便遭遇了灭顶之灾。


意外丰厚的赏赐令众人欢喜异常，除了尤俊达，他没有能得到升官，心情有些郁郁不乐，本来约好晚上一起去喝酒庆祝，但尤俊达下午却失踪了。


“找到俊达没有？”秦琼回来便问罗士信道，他们分头去找尤俊达，秦琼跑了一个下午，也没有找到尤俊达。


这次秦琼被封为雄武郎将，他当然欣喜若狂，只是怕刺激到尤俊达，他才表现的若无其事，不过罗士信是性情中人，他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居然被加封为游击将军，这个官职他很喜欢。


罗士信摇了摇头，“我也刚回来，没有找到他。”


他挠挠头，“老尤会不会自己回齐郡了？”


“不可能！”秦琼断然道：“他的战马和兵器都在，怎么回齐郡？”


“秦大哥，这次封赏怎么会没有老尤的份呢？”罗士信不解地低声问道。


“这也正常，裴副帅、老贾和老费他们也没有份，这次俊达被临时调回祝阿县替换老贾，本来以为张金称会打齐郡，但张金称的大军并没有进攻齐郡，倒是杀进了北海郡，按道理没有功劳也应有苦劳。


可能大帅觉得如果给俊达报功，对老贾和老费他们不公平，但如果都报功，兵部又通不过，所以只能按实际战况来报功了，不过说起来惭愧，我这个次功有点高估了。”


罗士信笑道：“秦大哥是从前太委屈了，所以这次是补偿，我觉得秦大哥封虎贲郎将也完全够格，当然，张大哥应该封将军！”


罗士信说他从前被低估固然有一定的道理，但秦琼却觉得问题不是那么简单，一定是有人在圣上面前说了自己的好话，所以圣上才特殊对待自己，否则他应该和罗士信一样，至于是谁替他说好话，他一时还想不到。


这时，有士兵喊道：“他们回来了。”


秦琼和罗士信连忙到院子里，只见张铉快步走进院子，后面跟着尉迟恭，尉迟恭还背着一人，正是尤俊达。


秦琼大吃一惊，“俊达怎么了？”


张铉苦笑道：“他一个人跑去酒肆喝得酩酊大醉，被尉迟找到了，便把他背了回来，我在门口遇到他们。”


大家连忙将尤俊达抬进里屋，放在床榻上，只听尤俊达痛苦大喊道：“大帅不公，我也是从死尸堆里爬出来，为什么就没有我的份？”


秦琼等人面面相觑，没想到尤俊达的怨恨这么深，这时，张铉对众人道：“今晚的庆祝就取消吧！”


众人看了一眼尤俊达，都点了点头，是不能再刺激尤俊达了。

第253章 夜晚来客


这时，秦琼给张铉使了个眼色，张铉会意，跟秦琼走到了院子里，秦琼叹了口气道：“元鼎，你觉得会是谁在圣上面前替我说好话？”


“你为什么觉得会有人替你说好话呢？你本来就是武勇郎将，现在升一级为雄武郎将，不很正常吗？”


秦琼摇了摇头，“我几个月前才刚刚升为武勇郎将，不可能这么快再升职，像士信那样职官不升，但散官上得到提升才是正常，像你几个月前没有得到升职，这次被提升也是正常，唯独我的提升不正常，我心里有数，一定是有人替我说了好话。”


“你觉得会是谁？”张铉笑问道。


秦琼沉吟片刻，低声对张铉道：“我开始以为是萧监军，但想来想去都不应该是他，我觉得应该是裴副帅，你说呢？”


张铉微微一怔，秦琼居然也有点政治上的敏锐，居然从裴仁基替代张须陀，想到了裴仁基暗中向圣上汇报情况，他自己也是听裴矩说起，才知道裴仁基另一个秘密身份。


张铉笑了笑道：“或许有这个可能，毕竟大帅在一个月前就被封赏了，那个时候圣上应该已经决定让裴副帅接替大帅的职务，裴副帅在这一个月前写军报给圣上，一定特别提到了叔宝兄，所以圣上才决定给你升职，我觉得应该是这种可能。”


秦琼点点头，张铉的推断合情合理，应该是这么回事，这时，房间里又传来尤俊达愤怒的叫喊声，秦琼着实不放心，又连忙返回房间。


张铉却没有回去，他脸色略略有点变了，刚才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秦琼为什么会被升雄武郎将？


如果仅仅用裴仁基在圣上面前说好话来作为秦琼升职的理由，似乎无法成立，杨广是什么人，怎么可能因为裴仁基说一句好话就提升秦琼。


这里面必然还有更深层的原因，裴仁基对秦琼的评价绝对不会只是说一两句好话那么简单。


张铉已经有点意识到了杨广的真实目的，恐怕杨广是想用秦琼来制衡自己。


裴矩说得对，一旦自己升为虎贲郎将，杨广就会盯住他了。


“将军！”


一名张须陀的亲兵快步走上前，躬身施一礼，“门外有人找将军，他说他姓裴。”


张铉一怔，这会是谁？他快步向大门外走去，只见大门外的台阶上站着一人，穿一身白色儒袍，头戴纱帽，却是裴信。


“原来是裴公子！”


张铉连忙上前拱手行礼，“很抱歉，让公子久等了。”


裴信微微一笑道：“恭喜将军升职！”


“对我而言，升职不升职还不是一回事吗？”


“这话倒也对，张将军明天中午可有什么安排？”裴信笑问道。


张铉摇摇头，“这两天都暂时没有什么安排。”


“那就好，明天中午请公子去府中吃顿便饭，不知公子能否赏脸？”


“没问题，是裴公的意思吗？”


裴信笑了起来，“不是我祖父请客，是我二祖父。”


张铉心中微微一愣，裴蕴请自己，这又是何缘故？他不及多想，连忙笑道：“没问题，明天中午我一定准时到，不知府邸在哪里？”


“将军不用担心，明天中午我会来接将军，先声明，将军什么都不要准备，只需要人去就行了。”


张铉点点头，“既然这样说，那我就不客气了。”


裴信拱拱手告辞而去，张铉望着他走远，心中有点奇怪，怎么会是裴蕴来请自己，他倒想和裴矩谈一谈裴仁基之事，不知道明天能不能遇到裴矩。


……


由于尤俊达心情恶劣，众人不忍再刺激他，便取消了原定晚上的庆祝，众人各自相约出去吃饭喝酒，张铉却没有出去，而是留在张须陀的府中给韦云起写信。


张须陀的新府宅占地足有三十亩，房间众多，他的妻儿都不在洛阳，使得房宅基本上都空着，张铉等人集中住在东院，分住在三座小院内，每人都有自己的房间。


张铉和尉迟恭同住在一间小院，但此时尉迟恭和罗士信、裴行俨一起出去逛街吃饭，院子里十分安静，张铉坐在窗前正给韦云起写一封回信。


就在今天下午，张铉收到了韦云起写来的一封信，给他大概讲述了北海郡的一些情况，没有了张金称的威胁，北海郡各县官府又开始逐渐恢复，集中在益都、临淄两县的民众也陆续归家，官府给予粮食补助，使他们能渡过青黄不接。


张铉却更关心民团建立情况，在抗击张金称军队入侵北海时，临淄县临时动员了数千人的民团，有效地抵抗了张金称军队的攻城，这使张铉看到了另一条路，建立民团，实施全民皆兵，使民众能够自保。


另外，张铉也倾向齐郡的人口定居方案，建立一个中心城池，四周建设小县城，一旦有贼军入侵，民众可迅速撤入中心城内，不过，北海郡若效仿齐郡必然会引起朝廷的警惕，朝廷会认为是自己在控制北海郡，他不得不考虑这个风险。


这时，院子传来的脚步声，张铉还以为是尉迟恭回来了，他没有抬头，但很快他就觉得不对，脚步声很轻，似乎是个女人的脚步，他抬起头向窗外望去，只见院子里走进一个小娘，十一二岁左右，梳着双罗髻，白白圆圆的一张脸，张铉登时认了出来，原来是他的小丫鬟阿圆。


他心中大喜，立刻走出院子，“阿圆，你怎么来了？”


阿圆嘴撇了撇，一头扑进张铉怀中哭起来，“公子，你回来怎么不告诉我？”


张铉轻轻拍拍她的头，心中有些歉然，他回来后一直忙碌，根本顾不上这个小丫头，“别哭了，我还准备过两天去看看你。”


阿圆满脸泪水，红着眼睛道：“你才想不到我呢！若不是人家今天去店铺看看，哪里会知道你已经回来？”


张铉擦去她脸上的泪水，笑道：“我们进屋说话，外面凉呢！”


他拉着小丫头进了屋里，给她倒一杯热水笑道：“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呢？”


“吴刚大哥不是给你们养马吗？”


张铉这才恍然，他又看了看阿圆，几个月不见她，她又长高了一点，穿一身细缎绿罗裙，绣花布鞋，耳垂上还挂了一对金珠耳环，肌肤白里透红，变得更加水灵，“嗯！养得还不错。”张铉笑着点点头。


阿圆脸一红，撅起小嘴道：“什么叫养得不错，人家又不是猪。”


“对了，公子是不是回来参加那个什么英雄会？”


“你怎么知道？”


“卢姑娘说的呗！她说你应该回来参加英雄会，公子，你怎么不问问她怎么样？”阿圆小声问道。


张铉表情略略有些不自然，时间渐渐冲淡了他对卢清的思念，很多时候，张铉也觉得自己和卢清之间隔着一条很深的鸿沟，那就是名门士族的门户阻碍，门当户对是士族之间的婚姻准则，数百年来一直严格遵循，就算卢清喜欢自己，以她的性格也很难跨过这道鸿沟。


张铉越来越深刻地理解了这个时代的门第观念，罗士信是那么优秀的男儿，贾家最后还不是把女儿嫁给了晏家，而不是选择罗士信这个寒门子弟。


更何况卢家的门第未必是他张铉高攀得起，更重要是，他张铉也不想屈身攀这个门第。


张铉笑了笑，问道：“她还好吗？”


阿圆慢慢瞪大了眼睛，“公子，你怎么能这样冷淡，卢姑娘那么思念你，苦苦等待你，你竟然……”


阿圆忿忿不平道：“那你知道那个崔公子两次去卢府求亲，连卢老爷都难以拒绝，去征求姑娘的意见，姑娘以死相抗，卢老爷才没有答应崔家，如果连你都不看重姑娘，那她真是太可怜了！”


张铉心中一震，他没想到卢清还是这样思念自己，一点都没有改变，他心中忽然感到十分惭愧，半晌道：“她真的两次拒绝了崔家求亲？”


“那当然，姑娘对你的感情只有四个字。”


阿圆瞪着张铉，十分不满道：“刻骨铭心！你懂吗？你给姑娘写得封信，她一直放在身边。”


张铉心中愈加惭愧，歉然道：“我是因为太忙，你知道，山东一直打仗，我整天处于战争之中，实在没有精力想别的事情。”


这番话缓解了阿圆心中的义愤填膺，她想了想，“那你什么时候去卢府看看，明天行吗？”


“明天不行，过两天吧！阿圆，你有玉公子的消息吗？”张铉笑问道。

第254章 特殊信物


阿圆摇摇头，“自从跟了公子后，我没有他们的消息了，公子问他们干嘛！我又不想回去。”


阿圆现在在卢府过得很滋润，她不是卢府的丫鬟，有卢清的接纳和保护，她拥有一种半主人的地位，连地位稍低的小丫鬟也要向她行礼，叫她一声姑娘。


比起她在卢府受人歧视的地位，简直有天壤之别，更重要是张铉对她也很好，从来没有把她当下人看待，她又不是傻子，哪里还想再回罗府，再说回罗府也没有她位子了。


张铉没有去体会阿圆细微的心思，他只是想罗成有没有来洛阳，按理，罗成一定也会参加这次英雄会，这种立威扬万的机会罗成不会放弃，不过距离英雄会有一段时间，罗成或许现在还没有过来。


“公子，我要回去了，你有什么要我带给卢姑娘吗？”阿圆小声问道。


张铉想了想，他打开箱子，从箱底的一只玉盒里取出了一颗收藏严密的子弹，又放进一只小盒子里，递给阿圆，“你告诉卢姑娘，这是我最珍贵之物，送给她，让她好好收藏。”


阿圆笑逐颜开，把最珍贵的物品送给姑娘，说明公子心里还是有姑娘，她连忙接过小盒子放进怀中，“我知道了！”


张铉忍不住捏了捏她的嫩圆脸蛋，笑道：“好好替我照顾卢姑娘，将来让你嫁个好人家。”


阿圆顿时满脸通红，跺脚娇嗔道：“公子又拿人家开玩笑了！”


张铉哈哈一笑，送她出门了，望着阿圆上了马车，张铉忽然想起一事，连忙喊道：“那玩意怕火，让她当心，千万别掉进火盆里。”


“公子放心吧！”


马车缓缓起动，向坊门外驶去，渐渐远去了。


这时秦琼和秦用正好回来，秦琼回头奇怪地看了一眼马车，对张铉笑道：“想不到元鼎在京城还有秘密？”


张铉的脸有点发热，他笑了两声，岔开话题问：“你们父子去哪里玩了？”


秦用喜滋滋地将一把刀递给张铉，“爹爹带我去买刀了，二叔看看这把刀怎么样？”


张铉接过刀笑道：“不是说好我来给你弄刀吗？怎么这样心急？”


“总是麻烦元鼎，不好意思，今天正好有空，便带他去兵器铺逛逛，还真找到一把好刀，十两黄金，元鼎看看怎么样？”


秦琼得了五百两黄金赏赐，一下子腰间丰裕多了，便想着给儿子买一件东西，正好秦用需要一把刀，他们父子便去了南市的兵器铺。


张铉当初有过类似的经历，也知道南市兵器铺有时候也能买到好东西，他缓缓拔出战刀，只见这把横刀约重十斤，用镔铁打造，寒光闪闪，锋利无比，而起造型流畅，显然是名家打造，张铉顿时赞道：“果然是一把好刀！”


他将刀还给秦用笑道：“才卖十两黄金，你大赚了！”


秦用不要意思道：“爹爹也说它不止十两黄金，是把极品好刀。”


这时，秦琼低声问道：“俊达现在怎么样了？”


“应该还在睡吧！我没听见有什么动静，等他酒醒了，就会变得理智，其实他就算升职，也是士信一样得个散官，职官不可能再升，他也是刚升为武勇郎将。”


“大帅也是这样说，郎将以下升职容易，但从郎将向上升就很难了。”


三人走回府宅，秦琼又笑问道：“明天元鼎有时间吗？”


“明天中午我有点事，叔宝有事找我吗？”


“也不是，明天我想带巧郎去洛阳郊外走走，本来想和元鼎一起去，不过既然有事，那就改天再去。”


“反正英雄会还早，有的是机会，过两天我们一起去龙门玩玩。”


三人走进东院，便各自回了自己的小院，张铉给韦云起的信还没有写完，他赶回去继续写信。


……


阿圆回到卢府，直接来到后院卢清的绣楼，卢清的绣楼布置得精致而典雅，虽然隋唐时代并不像后世对大家小姐约束很强，寸步不能不能府邸，尤其隋朝受鲜卑文化影响很深，女子都有一定的自由，只要能保证安全，可以和朋友出去郊游，可以在上元、中元等节日去夜游观灯，甚至还可以和男子同行。


不过卢清来洛阳后却很少出门，一般都是朋友来府上找她聊天，倒是崔文象在上元夜邀请她去夜游观灯，也被卢清婉拒了，她知道崔文象在想什么，绝不会给他任何机会。


此时房间里灯火通明，卢清还没有休息，正全神贯注地坐在灯下绣一幅手绢，她穿着一身黄色绣花襦裙，肩绕红色长帛，柔软的秀发梳成一个发髻，露出她那如天鹅般雪白欣长的脖颈，她容颜依旧俏丽无绝伦，肌肤洁白如雪，只是略略显得有点清减，但更显出她那高雅温婉的气质。


卢清绣得如此专心，以至于阿圆走进屋里她也没有注意到。


“姑娘，我回来了！”阿圆小声道。


“哦！”


卢清放下绣棚笑道：“你出去了吗？我都不知道。”


“我去南市看看商铺了，姑娘，我遇到张公子了。”


卢清心中一跳，她连忙扭过头去，半晌才若无其事问道：“张将军真来京城了吗？”


“他说刚来没几天，事情很多，还来不及来卢府拜访，他说过几天一定来。”


“你给他提到我了？”卢清尽量保持一种平静的语气，在阿圆面前，她多少还有点矜持。


“当然会提到姑娘，我给他说——”


阿圆很了解卢清的矜持，尽量寻找一些不刺激卢清的话语。


“我给他说姑娘身体很好，但很少出门，一些朋友来拜访，比如崔文象之流，她从来不见。”


卢清慢慢低下头，又小声问道：“那他怎么说？”


“他没说什么……”


看见卢清有点失望的目光，阿圆又连忙道：“但他给姑娘一样东西。”


阿圆从怀中取出小盒子，小心递给了卢清，“他说这是他最珍贵的东西，送给姑娘收藏。”


卢清美眸中闪烁着异彩，目光变成比宝石还要明亮，她接过盒子打开，一颗黄澄澄的子弹呈现在她眼前，“这是什么？”卢清从未见过这种东西。


“我也不知道！”


阿圆挠挠头道：“反正既然是最珍贵，肯定很罕见，否则就不宝贵了。”


卢清可不像她想得那么世俗，她看出这颗物品虽然罕见，但它却是一块铜，它的宝贵一定不是本身的价值，而应该是它对张铉的意义。


卢清轻轻将子弹握在手中，感觉着子弹的冰凉，她心中激动得怦怦直跳，几个月的苦苦相思终于得到了回报。


阿圆忽然想起一事，连忙道：“姑娘，公子还说这东西怕火，让姑娘小心别掉进火盆。”


卢清嫣然一笑，她怎么可能把它掉进火盆，掉进水盆也不会，她会将它仔细收藏起来，放在只有自己才能看得到的地方。


这时楼梯口传来脚步声，有丫鬟在门口禀报，“姑娘，夫人来了！”


卢清连忙将张铉给她的子弹收了起来，起身来到门口，片刻，卢清的母亲崔氏走进了房间，“清儿，还没有休息吗？”


“母亲也没有休息啊！”


“你父亲忙碌科举回不了家，我一个人也没有意思，过来和你说说话。”


崔氏是博陵崔氏家主崔召之妹，也是崔文象的姑母，崔卢两家互为嫡系联姻，崔氏于三十年前嫁给了卢倬，生下两子一女，两个儿子都已经娶妻生子，唯独小女儿卢清还没有出嫁，着实让崔氏感到焦虑。


卢清今年已经十六岁了，正是出嫁的最好的时期，到了十七八岁就很仓促了，到了十九岁以后再想嫁人就难了，当然，崔夫人一心想让女儿嫁给崔家，这既是两家的约定，同时也是她本人的意愿。


崔氏牵着女儿的手笑道：“坐下吧！我们母女好好聊聊。”

第255章 裴府家宴（上）


这时，阿圆行一礼慢慢退了下去，崔夫人望着她的背影，眉头一皱，“她怎么还在这里？我记得她是罗家的丫鬟吧！”


“母亲，我很喜欢她，就让她暂时留在我这里吧！”


这种小事崔夫人倒不会放在心上，她笑了笑问道：“清儿，最近和朋友出去玩了吗？”


“以前芸妹在的时候常和她出去走走，今年还没有。”


“有时间还要出去散散心，现在已是早春了，也可以出城去踏踏青，让文象表兄陪你去，你看怎么样？”


裴清半晌没有吭声，原来母亲找自己聊天，还是为了那件事，她已经说了几次，母亲怎么就不死心呢？


裴清轻轻咬一下嘴唇道：“女儿这几天身体不太好，暂时不想出去，等以后再说吧！”


崔夫人何等精明，立刻明白了女儿的心思，笑道：“真是傻孩子，你表兄长得高大英俊，学识渊博，待人也温文尔雅，更重要是对你一往情深，这样的夫婿去哪里找？别的世家想攀还攀不上，娘就怕你年少糊涂，错过这个好姻缘了。”


“母亲的好意女儿明白，但女儿真不喜欢表兄，不是那种喜欢，在女儿心中他只是兄长，怎么能和兄长谈婚论嫁？”


崔夫人有点不太高兴，按理，作为母亲，她不用太考虑女儿的想法，只要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女儿不嫁也得嫁，但丈夫却不喜欢她侄子崔文象，说他太虚伪，不够厚道，所以一直不肯同意这门婚事，宁可把女儿嫁给别的崔氏子弟。


可问题是，清儿只能嫁给崔家家主继承人，除了崔文象外，别的崔氏子弟也没有这个资格，所以让崔氏很是苦恼，兄长再三托付自己，自己又说服不了丈夫，她只能希望女儿答应，那丈夫那边就好说了，不料女儿也是一口回绝，着实让崔氏感到恼火。


“清儿，难道娘的话你都不肯听吗？”


卢清连忙起身给母亲行礼，“母亲大人的话，女儿怎敢不听，只是婚姻大事非同小可，娘就让女儿选一个自己喜欢的郎君吧！”


“你喜欢谁，你先告诉娘！”


崔氏心中开始有的怀疑起来，女儿这么坚决回拒文象求婚，是不是她心中有人了？


卢清心中一跳，母亲居然开始怀疑自己了，她当然不能承认自己喜欢张铉，更重要是当初张铉救自己之事，只有父亲和祖父知道，连母亲都不知道，她绝不能泄露了这个秘密。


卢清犹豫一下道：“其实女儿也不是喜欢谁，女儿更喜欢文武全才的郎君，文能博古通今，武能安邦定国，最好还是天下英雄，这些条件表兄都不符合，他虽读书不少，最多也只是县君州官之命，却没有宰相之才，他离女儿的条件还是差了一点。”


崔氏听得愣住了，女儿眼界居然变得这么高，自己怎么从来没有发现？崔氏半天才苦笑道：“清儿，还是现实点好，你忘记卢崔两家的婚姻约定了吗？”


“女儿当然知道，但约定只是说卢崔两家嫡子嫡女互娶互嫁，卢家可不是光有女儿这一个嫡女，芸妹也是嫡女，凤儿也是嫡女，还有北平堂和燕山堂那边的嫡女，她们都可以嫁给崔家，为什么一定要针对女儿？”


“谁让你父亲是卢氏家主！”


崔氏终于失去了耐心，她霍地站起身，“等文象考完科举，你就陪他去踏青，不去也得去，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崔氏不听女儿反对，一拂衣袖，怒气冲冲走了，卢清连连叫喊母亲，崔氏却不睬她，快步下楼去了，卢清望着母亲走远，她也下定决心，她绝不会屈服母亲的压力，去陪那个崔文象踏青。


她虽然外表柔弱，但在原则问题上却异常刚烈，绝不让步。


……


裴蕴的府宅位于洛阳正平坊，是一座占地近百亩的巨宅，这也是杨广赐给裴蕴的宅子，是所有赐宅中最大的一座，也足见杨广对裴蕴的重视。


上午时分，张铉在崔信的陪同下来到了裴蕴的府宅，张铉对裴蕴的印象一直很好，当初天寺阁案件中裴蕴没有屈服宇文述的压力，替自己主持了公道。


后来来护儿下狱，也是裴蕴查这个案子，最终使来护儿能够脱案回乡养老，当然，主要是天子杨广放来护儿一马，但如果是宇文述查案，就算杨广要放来护儿，来护儿也未必能活着走出监狱，要么畏罪自杀，要么不幸病亡，裴蕴最终保住了来护儿一命。


不过张铉有点不太明白，就算赴宴也应该是去裴矩的府邸，来裴蕴的府邸做什么，他和裴蕴并没有什么交集。


“张将军不必担心，主要是我二祖父也想认识一下张将军，本来是想在我们府宅请客，但有点不太方便，所以就转到二祖父府上了，其实都是一样。”


“令祖今天中午也在吗？”张铉笑问道。


“很不巧，中午祖父在朝中有事，一时赶不过来，只能是二祖父相陪了。”


不多时，二人便来到了裴府大门前，只见一名年轻公子正在大门前等候，正是裴蕴之孙裴晋，也是裴氏家族的嫡长孙，年纪三十岁不到，身材中等，容貌清秀，十分温文尔雅，目前官任太仆寺丞。


“兄长，这位就是张将军！”裴信给他介绍道。


裴晋连忙上前行礼道：“在下裴晋，久仰将军大名了。”


张铉连忙翻身下马行礼，“原来是晋公子，张铉有礼了。”


“张将军请！”


张铉在裴晋和裴信的簇拥下走进了裴府，或许是裴府太大的缘故，一路见到的人不多，只偶然看到一些丫鬟下人路过，向他们行礼。


但走到后宅大门前，张铉犹豫了一下，停住了脚步，作为外人，或者作为一个外来男子，他不应该进入别人后宅，这是一种最起码的礼貌。


裴晋看出张铉的犹豫，便笑道：“只要有主人邀请，进后宅也无妨，今天午宴就在后宅花园内举行，张将军不进怎么行。”


“既然如此，张铉失礼了。”


张铉一颗心放心，便跟随着裴氏兄弟向后花园走去。


裴府的后花园有一面十亩大小的湖泊，四周种满了郁郁葱葱的树木，几座假山上修建着精致的小亭，此时离午饭时间还早，裴晋笑道：“我祖父在前面一座亭子上休息，张将军若有兴趣，不妨也去坐坐！”


这就是裴蕴在委婉邀请自己了，张铉欣然笑道：“就怕打扰令祖休息！”


话虽这样说，张铉还是不紧不慢地向前方亭子走去。


一座四周有窗户的八角亭子内，裴蕴穿一身细麻禅衣，头戴平巾，正悠闲地坐在火盆前看书，今天是旬休，除了一些重臣外，其他大臣都会在家中休息。


张铉走到门前，躬身道：“裴大夫，晚辈张铉求见！”


“张将军请进！”


张铉走进了亭子，躬身行一礼，“参加裴大夫！”


“张将军，我们又见面了。”


裴蕴笑眯眯一摆手，“请坐吧！”


张铉在软席上坐下，歉然道：“大夫难得旬休，张铉冒昧上门，打扰了。”


“是我请将军上门，应该是我冒昧才对，对了，我要恭喜将军升迁高职，将军年纪轻轻就出任虎贲郎将，这可是只有皇族才能做到。”


“这是圣上厚爱，张铉愧不敢当！”


“你很谦虚，这一点很好，年轻人最难得的就是谦虚，看得出将军是少年老成，不知将军家中还有何人？”


张铉心中一跳，怎么又问他家人了，他最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不过这个问题他已经回答了多少遍，早已把家世背得滚瓜烂熟。


“晚辈父母早亡，跟随舅父生活，但乱匪造反，家乡已被烧为白地，舅父舅母下落不明，张铉其实一个亲人都没有了。”


裴蕴点点头叹道：“这倒是很不幸，唉！盗匪逆贼涂炭生灵，多少人象将军一样家破人亡，不过生活还得继续，将军也已到了谈婚论嫁之时，不知将军是否已经定亲？”


说完，裴蕴目光炯炯地注视着张铉。

第256章 裴府家宴（下）


张铉却愣住了，裴蕴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要给自己做媒吗？张铉现在可不想娶妻，更何况昨晚他才感动卢清对自己的思念，今天就要谈婚论嫁，这未免有点太伤害卢清的感情了。


这个问题张须陀问过他，韦云起问过，秦琼也问过，都表示愿意替他做媒，但张铉都有一套完整的说辞，婉拒他们的好意。


张铉沉思片刻道：“我从小已和表妹定亲，只是舅父一家下落不明，生死不知，我一直在寻找他们，只希望能亲人重聚。”


张铉的回答让裴蕴着实有些失望，这等于就是张铉婉拒了他的暗示，不过看在裴矩的面子上，裴蕴勉强再继续下去，若不是裴矩一心想拉住张铉，他才不会考虑这个联姻之策。


裴蕴笑了笑，起身道：“我年事已高，不能久在外面坐，得先回房了，现在午宴应该已准备得差不多了，将军可先去春风亭，等会儿我换件衣服便陪将军赴宴，先失陪了。”


“不敢！裴大夫请随意。”


两名侍女扶着裴蕴先回房去了，这时天空飘起了丝丝细雨，丫鬟连忙道：“公子请稍等片刻，我回房去拿把伞来！”


丫鬟慌慌张张去了，张铉没有耐心久等，信步走出了亭子，却发现裴信和裴晋也不见了踪影，花园里一个人都没有，他不由自主地按了一下腰间佩剑，但随即又摇摇头笑了起来，自己怎么会联想到刺杀上去了。


丫鬟没有回来，张铉便独自一人围绕着小湖缓缓而行，湖水清澈，一座精致的白玉水亭通过长桥延伸到水中，两边长满了莲荷，只是初春时节，荷叶还没有长出来，去年枯萎的叶子还在水中可见。


岸边一棵棵柳树已经全面转青，张铉竟意外地在柳树上看见了刚刚生出的嫩芽，空气也有了一丝暖意，在不知不觉中春天竟然来了。


这时，张铉看见不远处一名身穿蓑衣，头戴斗笠的渔翁正坐在小湖边钓鱼，张铉顿时有了几分兴趣，快步走到渔翁身后，探头看他鱼篓中的收获，他心中不由有些失望，只有几条柳叶小鱼，看来收获不太好。


“用长点的鱼竿比较好，现在水还比较冷，大鱼一般都在湖中心。”


张铉好心地提醒一句，渔翁却没睬他，张铉讨了个没趣，摇摇头转身要走开，就在这时，浮标猛地一沉，渔翁连忙站起身要拉鱼竿，不料却拉不起来，是一条大鱼上钩了。


渔翁尖叫起来，连声喊道：“快！快帮帮我！”


张铉一下子愣住了，这个渔翁竟然是个年轻女子，他迟疑一下，还是上前帮她抓住了鱼竿，“慢一点，别把线绷断了。”


张铉有一点钓鱼的经验，他小心翼翼将鱼线一点一点拉上岸，一条十几斤重的大鲤鱼终于露出水面，年轻女子欢喜得大叫一声，上前抓起鲤鱼，紧紧抱着怀中，连头戴的斗笠也不小心掉落了。


张铉这才看清这个年轻少女的模样，只见她年约十五六岁，身材很高大，按照后世的标准，至少是一米七五左右，肩膀浑圆而宽阔，椭圆脸，鼻梁高挺，五官分明，双眉如画，一双杏眼格外的明亮，此时她脸上笑容灿烂，一条十几斤的大鱼令她开怀大笑。


虽然长得还不错，但给张铉的第一感觉，这是个假小子，这个时代的女子很少像她这样明快奔放，还居然穿着老农的蓑衣斗笠在湖边钓鱼。


这时，一名丫鬟撑着伞慌慌张张跑来，她胆怯地看了一眼张铉，对少女急道：“姑娘快回去吧！夫人四处找不到你，都在发怒了。”


少女不高兴地撇撇嘴，只得抱着鱼跟着丫鬟向内院跑去，但只跑了两步，又想起什么，又跑回湖边把鲤鱼放回了湖中，回头对张铉笑道：“麻烦这位公子再帮我把鱼篓中的鱼都放了，多谢了！”


“没问题，姑娘的斗笠忘了。”


一句话提醒了少女，她连忙解下蓑衣，递给丫鬟，整理一下衣裙，这才匆匆忙忙向内宅走去。


后花园里又恢复了宁静，张铉摇摇头，走到水边将鱼篓中的几条小鱼放回了湖中，这时，裴晋匆匆赶来，后面跟着两个小丫鬟，拿着油纸雨伞，裴晋歉然道：“很抱歉，我还以为公子在内堂，找一圈也没找到，让公子淋雨了。”


张铉笑道：“一点点毛毛雨，实在没什么关系。”


“那怎么行，宴席已摆好，请公子随我去春风堂。”


张铉接过一把伞，跟随着裴晋向花园东南角的春风堂而去。


春风堂是裴府小餐堂，一般是用来招待贵客，餐堂布置得十分清雅，正中摆放着一张白玉屏风，屏风前摆放着六张精致的花梨木小桌案，玉牒金碗都已摆放整齐，两边各站着一排容貌娇美的侍女。


餐堂上已经坐了三人，右面是两名中年夫人，都穿着鲜艳长裙，打扮得雍容华贵，一本正经地端坐在位子上，左面最边上则坐着一名中年男子，五十岁不到，长得一团和善，眉眼间和裴晋有几分相似，应该是裴家的重要人物，但看起来却像个小商人。


裴晋低声给张铉介绍，“那位便是家父！”


张铉暗暗点头，原来这个中年男子就是上党郡太守裴宣器，也就是裴蕴的长子，不知对面两位夫人是谁？


这时，裴宣器快步走了出去，拱手笑道：“让张将军久等了！”


张铉连忙回礼，“今天实在打扰伯父了！”


“哪里！哪里！是我们怠慢客人了。”


这时，两名贵夫人也站了起来，裴宣器介绍了，张铉才知道这两名年纪差不多的夫人竟然是婆媳，稍微年长一点的是裴蕴的续弦徐夫人，而另一人则是裴宣器的妻子王夫人，也就是裴晋的母亲。


这让张铉有点奇怪了，一般大户人家请客吃饭，如果客人没有带女眷，那主人家也不会有女眷出席，而一般是陪客，清客或者幕僚，像裴府婆媳出席，这就变成了家宴，着实让张铉有点不太自在。


张铉和众人见了礼坐下，一般男客坐右面，女客坐左面，张铉坐在右边的中间位子，这是客位，旁边上首应该是裴蕴的位子，下首是裴宣器，这时，张铉发现女方还缺一个人，坐在下首，裴宣器的对面。


这时，张铉忽然有点明白过来，这哪里是请客吃饭，分明就是相亲，他顿时想通了裴蕴问自己有没有定亲？那么就对上了，可他明明告诉裴蕴已有定亲，难道裴蕴还要自己毁了亲事吗？


当然，这是裴家对自己的一种笼络，用婚姻的方式将自己和裴家牢牢绑在一起，这是这历朝历代最常用也最有效的方式，古今中外都一样。


只是张铉不太愿意和裴家联姻，这固然是他和卢清有过约定，更重要是，张铉现在还没有成家的心理准备，这让他怎么办？


两位夫人对望一眼，一起点了点头，她们显然很满意张铉的相貌和气质，这是肯定的，张铉虽然是武者，但他身上却没有一般武者那种粗鲁，略略有一点清朗的文气，但文质中又不失刚毅，是一种很大气，与众不同的感觉。


“听老爷说，张将军是关中人？”徐夫人笑问道。


“回禀老夫人，在下是京兆人氏，不过从小在河内郡长大。”


徐夫人点点头，“难怪不像京兆口音，确实是河内一带口音，不知张将军家里还有什么人？”


张铉又将他的身世机械般复述一遍，每个人都说一遍，说得多了，连他自己也快相信了，这时，王夫人问道：“张将军应该还没有定亲吧！”


“这……很抱歉，张铉从小和表妹定了亲，只是兵荒马乱，舅父一家的下落暂时不知了。”


王夫人脸色顿时一变，明显有些不高兴了，既然已经定了亲，那她们还相什么亲，而且此人还不是世家子弟，普通的寒门子弟而已，还给裴家摆架子，她的脸色开始阴沉起来，这时裴宣器轻轻咳嗽一声，给妻子使个眼色，让她不要怠慢客人。


张铉心中笑了笑，他能理解王夫人心中的不高兴，这个王夫人应该是太原王氏嫡女，河东著名的大世家，三国时的王允便出身太原王氏。


世家门阀在她们心中早已根深蒂固，讲究门当户对，看不起寒门子弟，这很正常，在隋朝这个时代，让这些大世家把女儿嫁给寒门子弟，简直是不可思议之事，除非是男方特别优秀，才会有笼络的想法，今天裴家请自己吃饭，就是出于这种心态。


所以王夫人表现出来的不满他也完全能理解，也不会在意，换谁谁都会不高兴，屈尊请对方来相亲，对方还说已经定过亲，当然会不高兴，这其实也是张铉故意这样说，让裴家不满，最后婉拒这门亲事。


就在这时，从里屋传来一阵脚步声，只见十几名侍女簇拥着裴蕴从屏风背后走出来，一名身材很高的少女扶着裴蕴，众人纷纷起身，待张铉看清少女的相貌，顿时一怔，这名少女原来就是刚才那个钓鱼的女孩，原来她是裴蕴的孙女。


裴蕴笑道：“人老了事情就多，让张将军久等了。”


“哪里！晚辈也是刚到。”


“张将军请坐！”


张铉坐了下来，裴蕴则坐在他身旁上首，这时，那个少女坐在右边的最下首，她已经换了一身衣裙，穿一条深红色的长裙，裙带系在腋下，又穿一件对襟半袖襦衣，肩头和双臂绕着黄色的长帛，由于她身高，体格大，显得十分令人瞩目。


她化了妆，脸上涂了一层脂粉，比刚才钓鱼时的素面相比，更显得神采飞扬，十分美貌，不过此时她却没有刚才灿烂的笑容，一眼都没有看张铉，低眉垂目地在最边上坐下。


张铉以为她是王夫人的女儿，但似乎又不太像，王夫人对她很冷淡，一点没有母女之间那种亲密的感觉。


裴宣器笑着低声给张铉介绍道：“对面是小女致致，年方十五岁！”


原来这个女孩叫裴致致，却又是裴宣器的女儿，张铉一转念，忽然明白过来了，这个裴致致不是嫡女，不是王夫人的女儿，所以她们名义上是母女，却又没有母女间的那种亲情。


难怪她们之间那么冷淡，连礼仪性的招呼都没有，可见她们平时的关系也并不好。


张铉就像发现了什么秘密，竟通过了一些细节发现了裴家内部的一些纠葛，他心中顿时有了几分兴趣。


这时，一队侍女端着红漆木盘从堂外列队而入，将一盘盘制作精美的菜肴放在每人的桌案上，在身后的侍女也给他们斟满了酒。


裴蕴端起酒对张铉笑道：“今天其实也是家宴，没有请别的宾客，希望张将军放松一点，就像回自己家一样，来！欢迎张将军到来，我们饮了此杯。”


众人端起酒杯皆只略略象征性地抿了一小口，张铉却习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他才发现只有自己一人喝光了酒，不由有点尴尬，对面的裴致致捂嘴‘嗤！’地笑了起来，王夫人狠狠瞪了她一眼，她连忙低下头。


裴宣器温和地笑道：“喝酒随意，没有什么规矩，张将军尽管痛快喝酒好了。”


话虽这样说，张铉还是觉得自己有失礼仪了，这些世家名门吃饭赴宴都非常有讲究，饮酒不准过量，吃菜不许出声，更吃饭时不准说话，大家都默默喝酒品菜，浅尝辄止，一盘菜往往只品了一点点，就被侍女端下去了，甚至根本没有破坏菜肴的精致图案，好像菜只是用来欣赏。


这顿饭张铉吃得很是沉闷，尤其对面还坐着女人长辈，徐夫人稍微好一点，面带笑容，对自己笑得很和善，张铉心里也明白，既然是裴蕴的续弦，地位就不会太高，远远不能和原配相比。


至于王夫人和裴致致，张铉倒觉得她们之间在暗斗，裴致致表面上不敢触犯王夫人，但骨子里却充满了反抗。


从她喝酒就看得出，王夫人轻轻抿一口酒，她就喝一大口酒，王夫人不肯破坏菜肴的精致图案，而她不吃也要把图案搅乱，张铉不止一次看见王夫人对裴致致投去警告的眼光。


裴蕴年事已高，只吃了一点点，便先向张铉歉然告退了，由裴宣器陪同张铉继续用餐。


紧接着，两位夫人和裴致致也先后告辞而去，裴致致离开时，却对张铉偷偷一笑，做了一个钓鱼的动作，张铉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这小妮子着实有点意思。


这时，春风堂上就只剩下裴宣器和张铉两人，裴宣器端起酒杯歉然道：“张将军恐怕有点不太适应我们的家宴，其实无妨，我父亲是开明之人，不会太拘于礼数，张将军只管吃饱喝足。”


张铉笑道：“其实赴宴也不是为了吃，只是见见面，融洽情感，吃真不重要。”


“这话说得不错，不知张将军觉得小女如何？”


张铉想起了裴致致将鲤鱼抱在怀中放声大笑的样子，微微笑道：“令爱率真爽朗，是性情中人，这样的性格一般人都会喜欢，裴使君有这样的女儿，也是福气！”


“呵呵！想不到张将军眼光这么敏锐，她确实从小调皮，性格开朗，不喜欢受约束，只可惜她母亲去世得早，我忙于公务，疼爱她不够，想想心中也是很歉疚。”


双方都在试探，都没有说破，张铉也没有明着拒绝，其实裴致致性格率真而不矫情，他也挺喜欢，只是他很清楚婚姻意味着什么，他绝不能这么仓促决定。


裴宣器当然也不会直接问张铉肯不肯接受这门婚事，只有升斗小民才会这样直接，他们这种世家要的是含蓄婉转，今天只是双方互相见面，双方肯不肯接受，还要找第三方来沟通，这样也不至于撕破脸面，彼此难堪。


又坐了片刻，张铉便起身告辞了，裴宣器亲自将张铉送出了大门。

第257章 诚意不足


裴宣器送走了张铉，又快步来到父亲的书房内，此时裴蕴正坐在房内喝茶看书，裴宣器走到门口行一礼，“父亲！”


“他走了？”裴蕴放下书问道。


“孩儿把他送走了。”


“进来坐吧！”裴蕴指了指前面的位子。


裴宣器毕竟做了几年的太守，也算是一个朝廷高官，裴蕴倒也给他面子，不像对待孙子那样只准站着说话。


裴宣器坐了下来，低声问道：“父亲决定招他为孙婿吗？”


裴蕴没有直接回答，而笑着反问道：“你觉得此人如何，能做你的女婿吗？”


“人还不错，可以接受他为裴家之婿，但我感觉他的诚意并不是很足，他总是在强调自己已经定过亲，这让人心里不太舒服，父亲，孩儿不明白他是怎么想？”


裴蕴笑着摇摇头，“其实我也不知道你家主伯父怎么想，来得太突然了，前两天你大伯找到我，说想招张铉为裴家之婿，但他那边没有合适的孙女，让我来促成此事，我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这件事就来了，说实话，我还没有想好到底该不该招他为孙女婿？”


裴宣器眉头一皱，“大伯那边好几个孙女都到了出嫁年龄，怎么说没有合适人选呢？”


“你大伯不想把嫡孙女嫁给他，但又觉得庶出偏房有点不合适，他说最好在嫡庶之间，嫡父庶母他觉得最合适，找来找去，只致致一人比较合乎他的要求。”


裴宣器呆了半晌说不出话来，裴家首先就没有多少诚意，不想把嫡女嫁给人家，人家肯不肯接这门亲事还真是问题。


“父亲，我觉得张铉答应这门婚事的可能性不大。”


裴蕴淡淡一笑，“这个就不是我们考虑的事情，我已经为他开了家宴，又相了亲，该做的都做了，成不成就和我无关了。”


“宣器明白了！”


“去吧！我等会儿写一封信，你让晋儿送去给家主。”


“是！父亲先好好休息。”


裴宣器退下去了，他快步来到自己的住的院子里，只见妻子王氏正独自坐在房内生闷气，裴宣器笑道：“谁又惹夫人生气了？”


“还不是你那个宝贝女儿吗？”


王氏满脸不高兴道：“我一片好心想和她谈谈婚事，才说不到两句话，她就怒气冲冲走了，根本不把我这个母亲放在眼里，以后我不会再管她的事情。”


裴宣器心里明白，事情绝不是那么简单，家家都有难念的经，他家也不例外，关键是致致生母十年前死得不明不白，自己妻子王氏有很大的嫌疑，但又没有证据，所以导致女儿致致极为仇恨她的大娘。


这些年母女二人见面便吵架，妻子不知处罚了女儿多少次，但越处罚就越仇恨，连他也没有办法了，有时候他也想早点把女儿嫁出去，或许这是最好的办法。


裴宣器坐下来笑问道：“你觉得今天那个张铉如何？”


“模样长得倒不差，但太自以为是了，裴家可是河东望族，天下名门，给他相亲的机会已经是让他高攀了，他有什么？一个寒门子弟罢了，居然还说自己定过亲，这样人太不知好歹了，如果是我的女儿，他休想有半点机会，不过你的宝贝女儿嘛！我说过不管，你自己看着办！”


虽赌气说不管，但王氏的态度却很明白地告诉了丈夫，她不同意这门婚事，原因是门第不配，张铉高攀不上裴家。


虽然裴宣器觉得张铉不错，但父亲态度冷淡，而妻子又坚决反对，使这门婚事蒙上了一层阴影，他也不看好结果了，他叹了口气，又回父亲那里去取信了。


……


从裴府出来，张铉第一件事就是赶到天寺阁酒楼饱餐一顿，他在裴府几乎什么都没有吃到，早饿得前胸贴后背，他急急忙忙告辞也是和没吃饱饭有关。


张铉眯起眼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这也是他喜欢天寺阁酒楼的原因，天寺阁酒楼的葡萄酒非常醇厚地道，是真正的高昌葡萄酒，他吃过所有的酒肆都比不上，虽然价格很贵，但物有所值。


“小二，结账了！”张铉吃得酒足饭饱，回头喊道。


酒保连忙跑来，笑着躬身道：“这位爷，一共十贯钱！”


张铉不由一怔，他才点了一壶酒，五张胡饼和两盘野味，居然要十贯钱，前几天吃饭都不是他请的客，他不知花了多少钱，但他记得去年在天寺阁酒楼喝酒，点的酒菜比这个多不知多少倍，也不过才二十贯钱，这……这是在坑自己吗？


张铉虽然不是很计较这种小事，但这种明显的漫天要价还是让他极为不舒服，他脸一沉道：“怎么回事，是算错帐了吗？”


“客官，不会算错，酒钱三贯，上好羊肉胡饼一贯一块，你要了五张，野味也是每盘一贯钱，一共十贯钱，除了酒钱外，其他我们都是实价，和外面一样。”


张铉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哪有一贯钱一张的胡饼？原来可是百钱一张，就算是双份上好羊肉馅，也最多三百钱一张，怎么也到不了一贯钱一张。


这时，坐在他对面的老者慢悠悠道：“小伙子，现在就是这个价，你可能是很久没来洛阳了吧！现在物价涨得厉害，尤其是食物，成倍翻，关键是看你用什么钱。”


老头摸出几枚五铢钱笑道：“这是开皇时的铜钱，和最初的大业钱是一兑一，但和现在的大业钱要一兑四了，所以如果你是用开皇钱，你这顿饭最多两贯钱。”


张铉有点明白过来了，问道：“有现在大业钱吗？”


酒保摸出一枚钱递给他，“这就是今年刚出来的大业钱，谁都不要的烂钱，但市面上偏偏这种钱最多，好钱大家都收起来了。”


张铉托在手心看了看，颜色发黑，字迹模糊，而且轻飘飘的非常单薄，轻轻一掰就能成两半，已经没有从前那种黄澄澄的沉重感了，难怪物价会爆涨，这种烂钱谁愿意要？


张铉暗暗忖道，看来朝廷的财政形势很不乐观。


对面的老头又叹了口气，“不仅是钱烂了，连度量也变了，开始有了大斗小斗，长度也有了大尺小尺，赋税收粮用大斗，等官府赈济或者卖粮，却是用小斗，这一进一出就不知坑了多少人，民怨沸腾啊！”


张铉觉得有点奇怪，大隋的经济还不至于这么惨吧！


他记得历史上隋朝的库存到了中唐还没有用完，唐初之所以能做到轻徭薄赋，能够有贞观之治，完全是因为有隋朝庞大的库存支持，怎么这会儿朝廷就开始发行烂钱，改变度量衡了呢？


“公子是不是钱带得不够啊！”酒保发现张铉没有带钱囊，顿时有点担心起来。


“用这个可以付帐吗？”


张铉笑着从怀中摸出一小锭黄金，约二两重，放在桌上，黄灿灿的金光顿时吸引住了伙计的目光，他眼睛瞪大了，“当……当然可以啊！”


不料老者的手更快，一把将黄金抢了过去，“公子，这黄金兑换给我了，我给你三十贯钱一两，我给你开皇钱。”


张铉也吓一跳，他去年去年春天在马邑郡，才十贯钱一两黄金，怎么才短短一年，黄金价格就涨了三倍，着实令他感到不可思议。


张铉也忽然意识到自己和社会有点脱节了，今天若不是他一个人来这里吃饭喝酒，他还真不知道物价暴涨，铜钱严重贬值。


张铉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分明就是经济危机爆发的前兆，如果隋王朝扭转不回这个局面，危机只会愈加严重，最后导致亡国。


张铉从老者手中取回黄金，拔出刀将黄金一切两半，递给老者笑道：“六十贯的铜钱我可拿不动，先向老丈换三十贯钱吧！”


老者无奈，只得招手让随从上前，让他替张铉付账，再把剩下的钱交给张铉，他叹口气道：“现在市场上黄金可是稀罕货，一般人都不会拿出来了，像公子这样拿黄金付酒钱，我还是第一次遇到，如果公子有多余的黄金，能不能兑换给我，在下姓虞，会稽郡人。”


张铉心念一动，笑问道：“不知老丈和虞相国是什么关系？”

第258章 拜会虞相


老者微微一笑，“会稽郡姓虞的人很多，不过很巧，我和虞尚书确实是族人，如果公子想见虞尚书，我倒可以引见引见，当然要虞尚书同意见公子才行。”


老者说话很含蓄，言外之意就是说，不是阿狗阿猫都能见到虞世基，必须要自己有根基才行，这种根基要么就是钱，要么就是权。


张铉这次来京也是准备找时机拜访一下虞世基，毕竟虞世基是杨广身边第一红人，权势极大，地方上的各种报告都要先经虞世基审核，才能上呈杨广。


张铉主要担心地方官员会有人暗中告自己的状，泄露自己的秘密，如果虞世基肯替他把一下关，他的风险就小了很多。


当然，张铉也可以通过裴矩来避风险，但张铉发现裴矩也做不到一手遮天，而且他也不想把自己的命运完全放在裴矩手中。


在必要时开辟第三渠道，虞世基无疑就是一个很好的渠道，此人极为贪财，使张铉有机可乘。


张铉只是一时找不到渠道，不知该怎么去认识虞世基，今天却意外遇到了虞世基的族人，使张铉竟有一种上天安排的奇妙感觉。


张铉连忙笑道：“在下张铉，能不能请虞公替我引见一下虞相国？事成，必有重谢！”


老者的眼睛顿时笑眯起来，“原来公子就是张将军，久闻大名了，张将军想见虞相国，好说！好说！”


……


今天虽然是旬休日，但裴矩并没有在家休息，而是在朝中当值，中午时分，裴矩在朝房中小睡了片刻，被外面一阵说话声惊醒，他睁开眼睛，挣扎着要坐起身，站在门口的小茶童连忙跑上前扶他坐起。


“外面是谁？”裴矩问道。


“是晋公子，他说给您送封信。”


“哦！让他进来。”


裴矩也正要等待今天张铉相亲的结果，他连忙吩咐茶童把裴晋带进来。


片刻，裴晋匆匆走进来，跪下行大礼，“孙儿拜见家主！”


“不用如此客气，起来吧！”


裴信站起身，将祖父裴蕴的信恭恭敬敬呈给裴矩，“这是祖父给家主的信。”


裴矩接过信拆开细细看了一遍，眉头渐渐皱了起来，裴蕴在信中说，相亲并不是很成功，张铉有推脱之意，是不是双方沟通不够的缘故？


“晋儿，今天午宴不欢而散吗？”裴矩问道。


“回禀家主，孙儿没有参加宴会，不过孙儿听父亲说，宴会气氛很好，双方谈笑风声，而且父亲觉得张铉还不错，只是——”


“只是什么？”裴矩听出一丝弦外之音，似乎问题不是完全出在张铉身上。


“只是母亲和祖母都认为这门婚事略略有点不太般配，不够门当户对。”


裴矩半晌没有说话，他就是考虑到了门户问题，所以才决定不用嫡女联姻，而是用嫡父庶母的孙女嫁给张铉。


不料就是这种折中方案，裴蕴还是不肯接受，虽然这是女眷的态度，但裴蕴用写信方式来告诉自己这件事的本身，说明裴蕴也不是很情愿这门婚事，说到底就是因为张铉不是世家出身。


裴矩又看了一遍信，沉思片刻问道：“你祖父还有什么口信吗？”


“祖父倒没有什么口信，但父亲希望家主能安排一个人和张铉谈一谈，希望能了解他的真实想法，如果张铉自己没有联姻的意愿，裴家也就不用这么费心了。”


裴矩明白裴宣器的意思，裴宣器不希望自己和裴蕴为这件事产生矛盾，如果张铉本人就不愿意，那裴家内部就不用再争执了。


裴矩也意识到自己有点想当然了，以为张铉一定会为成为裴家之婿而求之不得，结果并非如此，看来自己确实有点操之过急。


另外裴蕴似乎并不明白张铉的潜在价值，以为张铉只是一个普通的虎贲郎将，这也是一件令人头痛之事，他还得找机会再和裴蕴好好谈一谈。


“回去告诉你祖父，这件事请他不要过早下结论，我们从长计议。”


……


下午时分，张铉带着尉迟恭来到了虞世基的府宅，一名老者正站在大门口东张西望，正是张铉中午在天寺阁酒楼遇到的那个老者。


他叫虞仁绪，是虞世基的族叔，他在虞氏家族的地位并不算高，但他很善于利用族侄虞世基的名声来替自己谋利，这次张铉许他厚利，他也便恰到好处发挥了自己的作用。


当然，张铉如果只是来拜访一下虞世基，也并不需要这个虞中介，他只要递上自己的拜帖，虞世基也会见他，不过结果也只是拜见一下而已。


如果张铉要请虞世基帮忙，那就得送礼，但送礼也决不能像张须陀那样唐突地送礼，最后被虞世基赶出来。


张铉必须要找一个中间人，有中间人牵线搭桥，送礼人和收礼人双方就能心照不宣，很多事情也就能顺理成章地完成，即使不成，双方也不会撕破脸面，这就是自古以来的官场含蓄。


虞仁绪远远看见张铉到来，连忙迎上前笑道：“张将军，我已经和虞尚书说过了，虞尚书说很愿意和将军一见，请将军随我来。”


“多谢虞老丈替我引见，请老丈放心，事成之后，我必会重谢！”


虞仁绪心中大喜，他见尉迟恭扛着一个沉甸甸的大箱子，便低声问道：“箱子可是送给虞尚书的心意？”


张铉笑着点点头，“既然上门拜访，总不能空着手来吧！”


“这样的话，请将军的手下跟我去侧门，我们先去见见夏侯公子，将军自己去大门，会有管家引将军去见虞尚书。”


张铉事先也打听了虞世基的规矩，虞世基为人极为贪赂，完全是看礼下菜，不过只是送礼到位，他倒也会守诺帮忙，也算是有一点贪官的操守，虞仁绪提出带尉迟恭走侧门，显然是要先去验礼。


张铉便吩咐了尉迟恭几句，尉迟恭点点头，便跟随着虞仁绪快步向侧门走去。


张铉则来到大门前，虞世基的管家已经等候在门口，他上前拱手笑道：“张将军能准时到来，果然是守信之人，请随我来。”


“麻烦管家了！”


张铉笑了笑，便跟随管家进府去了。


一叶可知秋，从虞世基让管家来大门口迎接自己，张铉便知道了自己的在朝中地位，虽然他现在在大隋已是小有名气，但并不代表他在朝廷中就有地位。


如果自己在朝廷中真有地位，虞世基就不会让管家来接应自己，而是会让他的子侄前来等待，只能说明他张铉在朝中地位并不高，今天中午裴蕴肯招待自己，恐怕也是看在裴矩的面子。


张铉跟随管家来到了客堂，管家笑道：“张将军请稍坐，我家老爷马上就会过来。”


张铉点点头，在大堂内坐下，一名侍女给他上了茶，张铉只能耐心地等待虞世基到来。


足足等了一刻钟，虞世基的身影才在院子门口出现，他一般都会刻意让客人等候，这样才能保持他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


但今天他是因为另有客人，同时还有一个重要原因，他需要知道张铉给他带来的礼物究竟有多厚重？


虞世基的心情着实不错，刚才继子夏侯俨告诉他，张铉给他送了一千两黄金，全是五十两的金锭，这让虞世基十分满意，他走上大堂呵呵笑道：“不好意思，正好有客人，让张将军久等了。”


张铉起身施礼道：“是卑职打扰相国了。”


“不必客气，请坐！”


两人分宾主落座，虞世基又吩咐侍女道：“给张将军再换一杯茶！”


虞世基满脸堆笑问道：“张将军还是第一次来我府上吧！”


“正是！卑职在京城的时间不多。”


“这我知道，张将军在青州剿灭乱匪，功高劳苦，这次圣上封赏，也是对张将军功绩的承认，我也要恭喜将军容升高职，这么年轻就升虎贲郎将，大业以来还是第一个，由此可见，圣上很看重将军啊！”


“多谢相国美言，卑职所做都是分内之事，是圣上厚爱！”


虞世基呵呵一笑，话题一转便进入了正题，“张将军最近有什么为难之事吗？”


虞世基和张铉没有什么交集，也不像裴矩那样看重张铉，对于张铉这种中层将领他的兴趣不大，他不会在张铉身上浪费多少时间。


在他看来，他和张铉之间就只是买卖关系，张铉付一笔厚重的钱财，那他就替张铉解决一些麻烦，仅此而已。

第259章 官场生意


张铉当然明白虞世基是在和自己谈生意了，他欠身笑道：“虞相国想必也知道，我们张大帅在青州和地方官府相处得并不融洽，被地方官府投诉时常发生，但据卑职所知，很多投诉都是言过其实，甚至无中生有，使大帅背了很大的冤名。”


“张须陀不是调回朝廷了吗？这种事情我想以后不会再发生了，张将军还担心什么呢？”虞世基有些不解地问道。


“相国所有不知，张大帅和地方官府的不和也影响到了我们，我们下面这些中层将领时常和县衙、郡衙有矛盾冲突，卑职很担心以后会有地方官向朝廷乃至圣上诬陷卑职，恳请相国能在这些方面多多关照。”


虞世基这才明白，张铉是想从自己这里着手，钳制住对他不利的弹劾，这小子倒是很精明，知道所有的地方奏折都会先汇总到自己这里，只要自己把住这个关口，对张铉不利的消息就不会传到圣上面前。


虞世基笑了笑道：“我明白张将军的意思了，只是地方官府若要诬陷将军，也不完全是从我这边走，将军应该知道，还有御史台和监军，我可管不住他们。”


张铉当然明白，但监军萧怀静已经被他买通，御史台是被裴蕴控制，他也不用太担心，关键是虞世基这里，大部分不利于他的消息都会从虞世基这里走，他必须在虞世基这里扎紧口子，不能让张须陀的不幸再度降临到自己身上。


“回禀相国，卑职心里明白！”


“你明白就好，我只是给你提一个醒。”


虞世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又淡淡道：“当然，如果最近有地方官府诬陷张将军，我会替张将军主持正义，可就怕今年没有，明年又出现了，时间一长我就会忘记此事，我怕到时候让张将军失望啊！”


虞世基的言外之意就是说，这一千两黄金我只管你今年，明年我就不管了，如果还想让我帮忙，那么明年你自己看着办。


张铉当然明白虞世基的意思，他连忙笑道：“明年我一定再来拜访虞相国，当然，逢年过节，我也会常来探望相国，以感谢相国对卑职的厚爱。”


虞世基呵呵笑了起来，他最喜欢和张铉这种人打交道，一点就透，爽快干脆，要求也不高，要是每个官员都像张铉这样，自己早就发大财了。


“张将军请放心，朝廷是讲规矩的地方，只要将军遵循朝廷规矩，就不要担心地方官府那些小人的暗箭。”


“多谢虞相国关照，卑职就不打扰虞相国休息，先告辞！”


张铉起身告辞，虞世基一直把他送出院子，大管家将张铉送出了大门。


尉迟恭已经等在府门外，张铉没有见到虞仁绪，便笑问道：“那个虞老丈呢？”


“卑职给了他百两黄金的重谢，他先走了。”


张铉心情着实很不错，搞定了虞世基，他的官场风险至少减少了七成，大多数时候裴矩发挥的作用是事后补漏，而事前控制风险裴矩却做不到，但虞世基却能做到。


自己只要每年花一千两黄金，再加上平时逢年过节上贡一些珠宝首饰，就能减少大部分风险，这是何等合算的一笔买卖。


“走吧！我们先去喝一杯，然后再逛逛南市。”张铉翻身上马笑道。


尉迟恭连忙催马跟了上去，虽然他不明白张铉要去南市做什么，但他从来不会多问。


……


傍晚时分，张铉和尉迟恭出现在南市米行一带，尽管南市的商品有数千种之多，但张铉更关心米价的变化。


作为第一民生物资，张铉对粮食的感受尤其深刻，在青州，粮食就是最大的战略物资，谁拥有粮食，谁就能取得胜利，张金称之败，实际上就是败在粮食之上。


粮价变化同时也是一个朝代兴衰的晴雨表，它最真实地反映一个朝代的现状。


南市米行的店铺大概有三十多家，基本都是前店后河，店铺后面的小河里停满了运送粮食的船只，粮铺的规模都挺大，最大一家占地足有十亩，气势压人，看得出这家粮铺很有背景。


“就这家吧！”


张铉看了看牌子上的四个字‘齐州米铺’，台阶前摆满了数十辆人力鹿车，将仓库侧门挤得水泄不通，张铉带着尉迟恭走进了这家规模庞大的米行。


米铺内挤满了前来买米的平民和小商贩，大堂上摆放着两排长达数丈的木架子，上面数十只小箩筐内装满了来自各地的粮食，小麦、粟米、稻米、黍米、豆饼等等，每只箩筐内插着一根长牌子，上面是目前的价格。


十几名伙计正在忙碌地接待买米之人，先谈好数量价钱，去柜台处交钱，然后拿着铜牌去后面仓库取粮。


“要买米到后面排队去！”一名伙计上前拦住张铉的去路，态度十分生硬凶狠。


尉迟恭拍了拍伙计的肩膀，笑道：“和气生财，好好说话不行吗？”


伙计的小肩膀都要被捏断了，痛得他呲牙咧嘴，连连点头，“好！好！”


尉迟恭放开他的肩膀，“我家公子想问你几句话，好好回答有赏，否则——”


他看了看自己蒲扇大的手掌，顿时吓得伙计连忙低眉顺眼对张铉道：“不知公子想问什么？”


张铉更关心大米的价格，这是目前产量最大的粮食，在粮食构成中至关重要。


他走到一只箩筐前，箩筐内装满了白花花的大米，只见小牌子上写着蜀米二百二，张铉笑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伙计见这位公子连最简单的行话都不懂，有些泄气道：“产地是巴蜀，斗米二百二十钱，价格中上，最便宜是河洛米，斗米二百十钱，因为运费少一点，不过品质没有巴蜀米好。”


“我想知道去年粮价多少？”张铉又问道。


“这个很难说啊！粮食随时都在变化，最高时斗米五百八十钱，最低时只有百钱，不过有一点我要说明，我们只收开皇钱，大业钱不要。”


伙计指了指头顶上一幅写在白纸上的大字，‘只收开皇钱’五个大字。


就在这时，张铉身后有人笑道：“张将军想知道的情况我都清楚，为什么不来问我？”


张铉一回头，只见他身后站着一名身材瘦高的男子，年约三十七八岁，脸色异常苍白，穿一身黑缎长袍，腰束黑色革带，更衬托出他皮肤的苍白，颇有几分诡异之感。


张铉和尉迟恭见到此人，两人都按住了腰中剑柄，同时向后退了一步，此人正是他们初来洛阳时，在天寺阁酒楼内见到的北镜先生。


却没想到在长安又一次遇到了他，张铉又向他身后望去，只见他身后站着三名体格彪悍的大汉，却不见梁师都。


北镜先生仿佛张铉的意思，淡淡笑道：“梁师都要参加英雄大会，现正在积极准备，却不像张将军这么悠闲，这么胸有成竹。”


张铉松开了剑柄，拱手笑道：“原来是金山贵客，不知先生怎么会在这里？”


北镜先生眉毛一挑笑道：“我和张将军为同一个目的而来，你说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先生倒也坦率，就不怕被官府盯上吗？”


北镜先生摇摇头笑道：“我和突厥已经脱离了关系，准确说，我和金山宫已经没有关系了，我是汉人，自然要回到中原，所以张将军也不用担心当初北海之事，那件事和我无关了。”


北镜先生又看了看周围喧杂的买米人，眉头微微一皱，又对张铉笑道：“我想请张将军喝杯水酒，不知张将军是否愿意给我这个面子？”


如果是在去年初，张铉或许还不敢答应，但他早非吴下阿蒙，怎么可能被这个北镜先生吓倒，他略一沉吟，便欣然笑道：“先生邀请，张铉怎能不答应？”


“痛快！那就去天寺阁酒楼，我很喜欢那家的葡萄酒，非常醇厚，令人留恋不舍。”


“我也有同感！”


两人会意一笑，北镜先生一摆手，“张将军请！”


“先生请！”


众人离开了米铺，骑马向天寺阁酒楼奔驰而去，尉迟恭却有点摸不着头脑，两人应该是死仇才对，怎么又在一起饮酒了。


……

第260章 又见北镜


在天寺阁酒楼一楼大堂靠角落的位子里，张铉和北镜相对而坐，张铉拾起酒壶满了两杯酒，笑问道：“北镜先生也是来参加英雄会吗？”


“我不是来参加英雄会，虽然梁师都有兴趣，但我是另有其他事情。”


北镜先生端起酒杯，凝视着杯中殷红的葡萄酒，在鲜血般的葡萄酒映衬下，使他苍白的脸庞变得更加诡异，他淡淡道：“我姓萧，张将军忘记北镜这个称呼吧！”


张铉默默点了点头，他不知道这位北镜先生和突厥人发生了什么矛盾，导致他离开草原南下。


但张铉的直觉告诉他，这位萧先生并不是刻意欺骗自己，他应该是和突厥分手了，至于分手原因，如果对方不说，张铉也不想知道。


北镜先生真名叫做萧铣，是梁朝嫡系贵族，也是当今萧皇后的侄子，他为了复国而在二十年前去了突厥，接管金山宫，建立了一批属于自己的势力，随着隋朝乱局渐起，他也潜入了隋朝，开始谋求自己的复国大业。


萧铣看了一眼张铉，又笑道：“如果我说我和突厥反目就是因为那三十万件兵甲，张将军会有什么感触？”


张铉笑了笑，“我替先生感到遗憾。”


“你没有歉意吗？”萧铣眼睛眯了起来，目光阴冷地注视着张铉。


张铉迎着他的目光，锐利的视线几乎要将萧铣看透，他也冷冷道：“既然萧先生自诩汉人，就不应该想到‘道歉’二字。”


萧铣笑了起来，“难怪武川府和渤海会都拉拢不了张将军，也难怪能在短短一年时间内声名鹊起，张将军果然与众不同，我只是开个玩笑，三十万件兵甲固然让突厥人暴跳如雷，但我还不至于过于失落，说起来我还要感谢张将军，如果不是那三十万件兵甲沉入北海，突厥也不会对我下驱客令，我也不知该找什么借口离开草原，正是张将军当初的勇敢作为，我才有今天的自由之身，来！我敬张将军一杯。”


萧铣举起酒杯，两人一饮而尽，张铉也佩服这个萧铣会说话，舌灿如花，将仇恨说成了恩情。


不过有一点张铉能理解，就算对方得到了三十万件兵甲，他也拿不回中原，与其便宜了突厥人，还不如沉入深海。


但他今天找自己又是为了什么呢？张铉不露声色，等对方继续说下去。


萧铣沉吟一下又道：“不瞒张将军，我这几年一直在观察中原的粮价变化，我发现官府的税赋锐减了大半，但粮价却时高时低，只是今年市场上劣钱猛增后，粮价才突然暴涨一倍，张将军想过其中的原因呢？”


张铉摇摇头，“我也是今天发现天寺阁的酒钱大涨，才好奇去打听一下粮价，说实话，我在青州那边体会不深。”


“原因就在于人口变化，原来朝廷控制的自耕农大量减少，一方面是被战争消灭，一方面是被朝廷繁重的苦役消耗，更主要却是被各地豪门世家藏匿，自耕农少了，官府税赋自然锐减。


但粮食却不能久存，豪门世家的粮食还是会拿出来变现，所以市场上粮食总量减少并不多，粮价的变化也不大，但对朝廷就完全不同了。”


萧铣喝了一口酒又冷笑道：“农民转移就意味着财富转移，朝廷税赋早就入不敷出，只能靠吃老本，但朝廷又不可能一直坐吃山空，在无计可施之下，就不得不用大量发行劣钱、改变度量衡的办法来剥削人民，可这无异于杀鸡取卵，再这样下去，隋王朝支持不了几年了。”


张铉不得不承认这个萧先生看得透彻，农民是这个时代最大的生产力，朝廷和名门世家，以及关陇贵族就是争夺农民的竞争者。


关陇贵族控制了关陇，名门世家控制了地方，架空了朝廷，也就意味着朝廷争夺生产力的失败，这就是隋朝灭亡之根。


张铉笑着点点头，“原来如此，张铉受教了。”


萧铣请张铉喝酒却是另有所图，当萧铣亲眼看见张铉在校场击败伍云召后，他便知道刺杀张铉的可能性不大了，搞不好还会反受其害，在时局动荡微妙的时候，萧铣可不想结飞鹰军这个强敌。


但张铉又知道他萧铣的老底，尤其他和突厥的关系，这是萧铣的心头之患，必须要让张铉闭嘴，如果无法刺杀张铉，那么他只能反过来进行笼络，今天他便抓住了这个机会。


萧铣又注视道：“我还有一个消息要告诉将军，恐怕对将军不利，希望将军能够尽量警惕。”


“先生请说！”


萧铣缓缓道：“将军这次被封为虎贲郎将，令宇文述如坐针毡，元家为了讨好宇文述，正在全力收集不利于将军的证据，恐怕他们的第一个突破口，就是将军在北海郡的所作所为，将军要当心啊！”


张铉心中暗暗一惊，竟还有这种事情，他不解地问道：“元家怎么会知道我在北海郡做了什么？”


“元家确实不知道，但有人知道，将军应该明白是谁在给元家提供消息。”


张铉略一沉吟，不禁脱口而出，“渤海会！”


“将军果然是聪明人，高慧现在就在洛阳，昨天我还见了她，她拉拢我一起对付飞鹰军，但被我婉拒了。”


张铉着实有点不解，武川府和渤海会一向是死对头，元家怎么会和渤海会勾结在一起？


萧铣仿佛知道张铉的疑惑，淡淡一笑，“现在的武川府已经不是窦庆时候的武川府了，独孤顺纵容元旻肆意妄为，元旻为达到自己的目标开始不择手段，他觉得自己在利用渤海会，但又岂不知渤海会在利用他呢？


这次张须陀被调进京，宇文述在后面也使了不少力，但张须陀进京，最大的得益者却是渤海会，这是高慧亲口告诉我，调走了张须陀，下一个目标就是将军，只要拔掉张须陀和张铉这两颗钉子，渤海会进入山东就容易多了，所以我再提醒将军一句，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要当心渤海会暗中下手。”


张铉没有想到大帅进京的背后还有这么多复杂的关系，尤其渤海会、元氏家族和宇文述家族三方联合，不仅对他张铉，对整个飞鹰军都是巨大的威胁。


张铉心中感激，拱手对萧铣道：“多谢先生能坦诚相告，张铉感激不尽！”


萧铣点点头笑道：“我在北海和将军失之交臂，一直甚为遗憾，希望以后我和将军互相提携，如果将军愿意，我们喝了这一杯。”


萧铣举起了酒杯，张铉也欣然举杯道：“和先生交往，张铉之幸也！”


……


在回张须陀府的路上，尉迟恭终于忍不住提醒张铉道：“将军，这个北镜先生只说自己姓萧，具体叫什么名字，是什么背景，他却一概不说，俺觉得他似乎诚意不足。”


张铉笑道：“估计他是有难处所以才不想说，其实我也不想知道，等他真要求我办事的时候，我再好好问他。”


“可将军相信他说的话吗？”尉迟恭又问道。


张铉点点头，“他今天明显是出卖了渤海会，里面细节上有没有添油加醋我不知道，但大框架上我相信他没有骗我，渤海会在拉拢我和大帅不成，肯定会反手来削我，元家为了讨好宇文述，也会拿我来做文章，无论如何，我得渡过眼前这个危机。”


张铉心里很清楚，他最大的把柄就是梁致案，别人不知道这里面的底细，但渤海会却很清楚，高慧一定会把这件事详细告诉元家，宇文述又岂能放过自己？他的危机已经迫在眼前。


张铉沉思片刻，对尉迟恭道：“尉迟，你还记得许印的住处吗？”

第261章 三家联盟


夜色中，一辆宽大的马车缓缓在宇文述的府门前停下，早已等候在台阶上的宇文化及连忙迎了上去，车门打开，身材魁梧的元旻从马车内走了出来，宇文化及连忙小心翼翼扶住他，“世伯小心！”


元旻也意识到让侄子元敏来见宇文述有点失策，是对宇文述的不敬，所以这次他亲自出马来见宇文述，在他身后又走出一人，却是一名身材修长的女子，穿一身淡紫色的长裙，头戴帷帽，薄薄的细纱遮住了面容。


宇文化及一怔，“这位夫人是——”


“这是高夫人，你父亲知道她要来。”


既然父亲知道，宇文化及就不多问了，他连忙拱手行礼，“原来是高夫人，两位请进吧！父亲已经在书房等候。”


宇文化及带着两位贵客走进大门，他随即吩咐管家，“关闭大门，任何客人都不见，就算天子来了，也不见！”


“小人知道了！”


管家慌忙让门房关闭大门，宇文化及则带着两名贵客向书房走去。


宇文述正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昨天晚上，元旻让人送来一封信，告诉他今晚会来拜访，同时还要渤海会的主要人物也会同时来访。


这让宇文述很惊讶，元家竟然和武川府的死对头渤海会混到一起去了，没有了窦庆的武川府连最起码的操守也不要了吗？


宇文述很清楚武川府和渤海会这几年的斗争，尤其在争夺杨玄感的斗争上，双方都付出了巨大的代价，结果却是元家和渤海会勾结，这是不是意味着元家把窦庆辛辛苦苦争来的利益都拱手想让了？


但宇文述同样对渤海会很感兴趣，元旻在信中说，今晚将带来张铉的把柄，无疑是渤海会掌握了张铉的把柄，让宇文述很期待。


渤海会活跃的地区在河北、山东一带，无论张须陀还是张铉，他们在青州的所作所为，渤海会必然很清楚。


随着这两年宇文述的身体日渐衰弱，年轻时留下的伤病隐患开始逐一发作，使他在入冬后病痛缠身，怕冷又怕热，稍微不注意就是一场大病，这让宇文述感觉自己时日不多了，他需要在最后时刻替他的后代安排好一切，也包括除掉会威胁他子孙的仇人。


张铉其实只是他无数仇人中的一个，比张铉更强大的仇人多的是，比如窦庆，比如来护儿，再比如于仲文、韩擒虎、杨素甚至从前皇族等等，他们的后人都恨自己入骨。


但真正让宇文述感到害怕之人却是张铉，他升官太快了，使宇文述仿佛看见张铉权倾天下的那一天。


所以宇文述必须要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置张铉于死地，他才能心安。


这时，站在墙边的谋士许印看见了走进院子的一行人，他低声提醒道：“大将军，他们来了。”


门外随即传来儿子宇文化及的声音，“父亲，元世伯来了！”


宇文述连忙收回心思，快步迎了出去，在门口抱拳笑道：“元兄，好久不见了！”


元旻也回礼笑道：“我们至少有五年没见了，主要是我很少出门，宇文大将军还是一如往昔的精神。”


“哪里！这两年身体也不行了。”


宇文述的目光投向了元旻身后的高慧，笑道：“元兄，这位就是高夫人吗？”


不等元旻介绍，高慧便自己上前行一礼，“小女子高慧，久仰大将军了。”


元旻脸色微微一变，眼中闪过一丝愠色，又多少有一点尴尬，他没想到高慧会绕过自己。


事实上他并不想让高慧来见宇文述，他就是担心渤海会绕过自己直接和宇文述打交道，而高慧这个细微的表现无疑便预示了什么，元旻忍不住不满地轻轻哼了一声。


高慧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但宇文述却注意到了元旻的表情异常，他呵呵一笑，“高夫人巾帼不让须眉，在下佩服，两位请进吧！”


宇文述将元旻和高慧请进外书房，三人分宾主落座，高慧掀起了脸上的纱帘，露出了她那张削瘦而棱角分明的脸庞，不过她并没有像一般女人那样摘下帷帽，尽管那样对主人更有礼貌一点，但她没有那样做，她需要用帽子遮挡住自己耳朵上的伤残。


站在一旁的宇文化及迅速瞥了她一眼，心中不由有些失望，高慧的身材很好，让他刚才有点想入非非，不过高慧略有点刚硬的脸庞着实给他泼了盆冷水，他心中的非分之念立刻消退得无影无踪。


高慧的容貌也让宇文述也微微一怔，当然，他并不是儿子那种简单的想法，他的阅历很深，一眼便看出高慧是一个权力欲望极强的女人，高颧骨，薄嘴唇，露骨的鼻梁，宽阔的额头，这绝对是一个不好打交道的女人。


这时，两名侍女进来给他们上了茶，宇文述向长子点点头，示意宇文化及也坐下，他又给许印使个眼色，许印会意，慢慢退了下去。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四人，元旻咳嗽一声，对宇文述道：“上次大将军提到张铉这个人，我也特地留意了他，他的武艺很不错，恐怕只比宇文成都稍弱，不过，此人的精明又出人意料，听说当初窦庆很看重他，但连窦庆也被他耍了。”


宇文述笑了笑，元旻在他面前说这番话无疑有点滑稽，就像外行在内行面前大谈特谈一样，难道他宇文述还不了解张铉吗？宇文述不由有些鄙视这个元旻，年轻时就是头脑简单，到老了还是一样没有涵养，连他侄儿元敏都比不上。


宇文述的目光向高慧瞥去，他很想听听渤海会的情报。


高慧却一点也不急，作为渤海会的第二号人物，她来见宇文述可不是为了张铉那么简单，她是想把宇文述这条关系直接拉住，而不是通过元家这个中间人。


她等元旻完全不再说话，这才不慌不忙道：“张铉实际上就是北海郡之主，说他拥兵自立也好，说他割据一方也好，这些其实都不为过，这也是张须陀纵容的结果。”


高慧一开口便震惊了满屋人，元旻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问道：“有这么严重吗？”


“我只是叙述事实而已，不过你拿他也没有办法，有张金称在北方威胁，他就说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在防范匪患，所以很多人心里明白也无可奈何，包括监军萧怀静。”


宇文述比较冷静，他很清楚高慧这种说法太空泛，除了危言耸听，吸引人注意力外，并没有什么实际意义，就像高慧自己所言，一句防范匪患便可抵挡住所有的指责。


宇文述更关心有什么实际证据，而不是泛泛而谈，但他知道高慧后面必然还有说法，否则她来见自己就没有意义了，宇文述没有评论，而是继续等高慧说下去。


高慧仿佛明白宇文述的等待，笑了笑又继续道：“去年北海太守梁致意外身故，最后调查也不了了之，但我很清楚，这一定是张铉派人刺杀了梁致，为的是要夺北海之权。”


这件事使宇文述顿时有了兴趣，他连忙问道：“可有什么证据吗？”


“证据不好找，但梁致的妻子亲眼看见梁致后颈有剑伤。”


宇文述眉头一皱，“但这只是证明梁致被人所杀，又怎么能证明是张铉所为？”


高慧笑了起来，“梁致是不是张铉所杀其实并不重要，关键是用梁致案来抛砖引玉，只要朝廷派御史去北海郡调查这件案子，就能亲眼目睹张铉在北海的所作所为，如果报告中再添一点东西，那时，圣上还会放过他吗？”


宇文述沉思半晌道：“那首先得将梁致案先引出来，必须有一个知情人来告状之类，否则朝廷也不会轻易立案。”


高慧取出一封信递给宇文述，“这是梁致儿子梁敬尧写给我的一封信，现在他就在洛阳，随时可以替父亲鸣冤。”


宇文述缓缓点头，这个女人果然毒辣。

第262章 积极应对


宇文化及将元旻和高慧送出了府门，宇文述沉思片刻，随即走到外屋，他现在身体衰弱，思维也不如从前那样敏锐，一些重大且复杂的事情他都要听一听许印的意见。


他的谋士许印就坐在外屋内，许印只是出于礼貌没有和元旻坐在一起，但高慧说的事情他全部都听入了耳中。


“先生应该听到了那位高夫人说的话吧！”


“卑职确实听见了。”


“你觉得她的方案如何？”


这时，宇文化及也回了书房，坐在一旁，许印笑了笑道：“方案本身没有问题，但卑职觉得这个高夫人以及元旻有问题。”


“此话怎讲？”宇文述连忙问道。


“大将军没看出来吗？元旻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我看出他对高慧十分不满，这件事高慧应该事先没有告诉他，让他有一种给人做嫁衣的感觉，原本是元家和我们联手结盟，现在却变成了渤海会和我们联手，把元家绕过了，大将军觉得元家会甘心置身事外吗？”


“他肯定也要参与！”宇文述很了解元旻的性格，那是一个不能吃半点亏的人。


“问题就在这里，如果元家参与，那我建议大将军就不要参与。”


“为什么？”


“因为渤海会到底是什么目的，我们不知道啊！我想他们绝不会是为了大将军考虑，梁敬尧在他们手中，说明他们早就在策划这件事了，只不过是想利用大将军而已，如果我没有猜错，渤海会拉拢张铉失败，现在张铉成了他们夺取山东的最大障碍，他一心想把张铉除掉或者调走。”


“我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旁边宇文化及接口道：“我们两家有共同的敌人，那我们两家联手也很顺利成章了，只要能除掉张铉，我觉得被渤海会利用也可以接受，毕竟我们也是在利用渤海会。”


许印叹了口气，“我就怕大将军从此被渤海会捏住把柄，不得不听从他们的指挥了，渤海会用一个张铉来换取大将军的效忠，他们可是做了笔好买卖。”


宇文述眉头一皱，许印的话提醒了他，这确实是一个大问题，他绝不能被渤海会控制，但宇文化及却有些不以为然，“我看不出这有什么把柄可抓，父亲觉得张铉有问题，建议圣上派人去调查，这很正常嘛！”


宇文述心中暗怒，自己怎么有这样愚蠢的儿子，许印明明指的是和渤海会暗中私通的风险，儿子居然不理解？


他狠狠瞪了一眼宇文化及，又继续问许印道：“那依先生之见呢？”


许印微微一笑，“刚才卑职就说了，元旻绝对不会置身事外，不如让元家牵头来做这件事，我们来辅助，这样渤海会就捏不住大将军的把柄了。”


宇文述负手走了几步，轻轻叹了口气说道：“方案虽然很好，就怕元旻也不肯牵头。”


“这很容易，大将军在别的方面让让他，比如他一心想做的那件事。”


宇文述顿时醒悟，“先生是说破坏英雄会吗？”


许印缓缓点头，“元家拼命拉拢大将军，就不就是害怕朝廷通过英雄会成功招安天下乱匪吗？我想只要大将军答应这一点，元家就一定甘为大将军的马前卒。”


“先生说得有道理！”


被许印点通了最关键一环，宇文述就知道该怎么办了，他立刻对长子宇文化及道：“你立刻去找元敏，把我的态度转告给元家，只要元家肯替我扳倒张铉，我一定会破坏英雄会。”


宇文化及点了点头，“孩儿明白了，明天一早我就去找元敏。”


……


许印自从窦庆失去了对武川府的控制权后，也不再和武川府有任何联系，保持了沉默，他在耐心地等待机会。


许印深知，一旦宇文述倒下，他必然会被宇文述两个愚蠢的儿子拖入深渊，他必须要及早脱身，要么寻找新的效忠之主，要么就改名换姓隐居到南方去。


但许印是个不甘寂寞之人，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走第二条路，现在他似乎看到了一线希望。


许印回到家时，关闭坊门的鼓声已经在隆隆敲响了，他刚走进院子，妻子便急忙上前神情紧张地对他道：“有一个大汉在等待夫君，那身材好吓人。”


“我去看看！”


许印走进了客堂，一眼看见了坐在堂上的尉迟恭，他先是愣了一下，但随即便认出来，“你是张将军的部将？”


“正是！许先生，我们在碧波酒肆见过。”


许印心中有些惊讶，张铉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来找自己，难道他知道什么了吗？


许印走进房间，关上了房门，他疑惑地问道：“找我有什么事？”


尉迟恭笑道：“俺家将军让我来问先生，宇文述见到高慧了吗？”


“原来你们都知道了。”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许印暗暗心惊，张铉的消息好快，他想了想道：“既然如此，我想见一见你们将军。”


“俺家将军说，如果先生要见他，明天城门开启后，先生继可去老地方见他。”


“碧波酒肆？”


尉迟恭点了点头，“还是原来那个房间！”


许印立刻写了一封短信，交给了尉迟恭，“请把这封信交给张将军！”


尉迟恭接过信，起身行一礼，“马上要关坊门了，先告辞！”


他大步走出许印的房宅，翻身上马，催马疾奔而去，许印就像被雷劈中一样，呆呆地站在那里，半晌一动也不动。


……


当八百通闭门鼓结束后，京城各处的坊门便缓缓关闭，不再准人出门，一队队金吾卫士兵开始再大街小巷巡逻，一旦发现没有回家的行人将立刻抓捕。


也正是这个缘故，一般人夜间都不会出门，实在不得已出门，也会在闭门鼓响起之时急急赶回自己所住的坊中，即使一时来不及回家，也会临时寄居客栈，以免被军队抓住。


因此，在坊门关闭后，洛阳坊外的大街小巷都空空荡荡，看不见一个行人。


一名黑衣人在一条狭窄而悠长的小巷内疾奔，动作极为敏捷，他不断跑过了一个个路口，渐渐靠近了宽政坊，这时，远处走来一队巡逻士兵，黑衣人立刻躲在一棵大树后，后背紧紧贴着大树。


片刻，巡逻士兵从黑衣人面前走过，他们没有注意到大树背后的黑衣人。


待巡逻士兵走远，黑衣人迅速攀上了大树，跳上高高的坊墙，又纵身跳进了墙内……


不多时，黑衣人快步来到了窦庆的府宅前，他脱去了夜行服，露出一身穿在里面的袍服，屋檐下的灯光照亮了他的脸庞，正是张铉。


张铉是在接到尉迟恭的确切消息后才临时决定来见窦庆，但此时坊门已经关闭，他只能用一种非法的方式前来拜见窦庆，张铉同时也觉得这种方式比较隐蔽。


张铉来到了窦府门前，此时窦府的大门已经关闭，两盏巨大的死气灯笼亮着微弱的光芒，他走上台阶重重敲了敲门。


片刻，侧门上的门孔打开了，露出一张不耐烦的面庞，“是谁？”门房瞥了一眼张铉问道。


“窦老爷子在府上吗？我是说你们家主。”


“老爷已经休息了，明天再来吧！”


门房见外面年轻人穿一身细麻长袍，心中顿时有了轻视之意，他要关上窗孔，张铉却手疾眼快，迅速按住了窗孔，冷冷道：“我是来找窦庆，你若敢无礼，小心你的脑袋！”


门房吓了一跳，敢直呼老爷的名讳，他心中有点有点害怕，不敢再无礼，小心翼翼问道：“请问公子是——”


“替我传报进去，就说张铉有紧急事情要来见他。”


门房听说过张铉之名，他不敢再怠慢，连忙道：“公子请稍候，我这就去禀报！”


他转身便向府内奔去，张铉则负手在台阶前来回踱步，他来找窦庆也是一步险棋，利用窦庆来破元家勾结渤海会的阴谋。


张铉知道窦庆是什么样的人，窦庆顾全大局让出了武川府的主导权，但绝不代表他会坐视元家出卖关陇贵族的利益。


如果他和窦庆联手，元氏、宇文氏和渤海会的三方联盟也就能从最薄弱处攻破。


这时，大门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侧门开启了，一名二十余岁的年轻公子从府内走出，他便是窦庆的族孙窦静，窦静躬身施一礼，“在下窦静，让张将军久等了，请吧！家主在外书房等候将军。”


“打扰了！”


张铉回一礼，便快步走进了侧门，跟着窦静向外书房走去。

第263章 共同利益


窦庆正在书房内看书，听说张铉有紧急事情找自己，他倒有几分兴趣，便让族孙窦静把张铉领到自己的外书房。


这段时间窦庆一直保持着低调，已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线，他在武川府留下的遗产和痕迹也被元旻清洗殆尽，在武川府内几乎找不到他曾经呆过七年的记忆。


不仅是武川府，整个朝廷官场也听不到他的任何消息，他就仿佛是一个彻底退仕的老人，完全离开了大隋的政治中心，连天子杨广都没有把他放在心上了。


但这却是窦庆刻意造成的效果，只是为了把自己隐藏起来，并不代表他不关心朝廷，恰恰相反，他在密切关注着时局变化，朝廷发生的任何一件事他都不会放过，窦庆只是在等待时机罢了。


这时，门外传来族孙窦静的声音，“启禀家主，张将军到了。”


“请他进来！”


张铉快步走进了书房，一眼便看见了坐桌案前的窦庆，让他不由吃了一惊，窦庆变得又瘦又小，完全是一个干瘪老头了，短短一年时间竟苍老得如此厉害，不过好像精神还不错。


张铉连忙躬身施礼，“晚辈张铉参见窦公！”


“张将军，我们好久不见了，恭喜将军升职！”


窦庆一摆手，笑眯眯道：“请坐吧！”


“谢窦公！”


张铉坐了下来，看了一眼窦庆笑道：“窦公精神还不错，气色比上次好了很多。”


“是！我自己也感觉到了，其实瘦一点更好，尤其要休息好，休息好精神就不错。”


窦庆就见了老朋友一样和张铉谈笑，他又关心地问道：“出尘有消息吗？”


张铉一怔，“窦公不知她的消息吗？”


窦庆摇摇头，“我已经快半年没有她的消息了，最初我是让她去山东一带调查渤海会的情况，但她写了一份报告回来后，便再也没有音讯，我觉得张将军应该见过她。”


“我是在两个多月前见过她一次，还请她帮了我一个忙，但后来我也没有了她的消息，我感觉她应该不在山东了。”


“唉！她也长大了，随她吧！”


窦庆笑了笑，话题一转问道：“刚才管家说，张将军有紧急事情来找我，不知是什么事？”


话题转到了正事上，张铉决定用最吸引人的话来开场，他尽量若无其事道：“就在今天下午，渤海会的高慧、元旻以及宇文述在宇文述的书房见面了，谈了近大半个时辰。”


“什么！”


窦庆果然大吃一惊，元旻居然和高慧、宇文述在一起，这是怎么回事？


窦庆怎么能不吃惊，武川府一直和渤海会是死对头，两家看似东河不犯西井，但实际上，它们之间的矛盾十分尖锐，尤其在争夺中原和并州的利益上，它们之间斗争进入了白热化，元旻怎么能和高慧走在一起！


还有宇文述，要知道十几年来宇文述一直是打击关陇贵族的急先锋，双方仇怨极深，什么时候元旻又和宇文述握手言和了？


窦庆目光锐利地注视着张铉，“这件事张将军怎么知道？”


“窦公还记得许印吧！”张铉笑道。


“原来是他！”


提到许印，窦庆顿时恍然，原来张铉也把许印控制住了，窦庆眉头一皱，似乎想到了什么。


“莫非他们所议之事和张将军有关？”


张铉取出许印给自己写的短信，信虽然很短，但把事情都说清楚了，他把信递给了窦庆，“窦公请看这个，就会明白！”


窦庆打开信看了一遍，顿时明白了一切，他冷冷哼了一声，“为了自己的利益，不惜出卖武川府，简直令人无法容忍！”


“窦公，这只是开始，我感觉，元旻为了得到渤海会的支持，他必然会越陷越深，如果不及时制止他，后果将不堪设想。”


窦庆当然明白张铉的意思，是想和自己一起联手破掉三方联盟，那么他自己面对危机也就消除了，这倒也是可行，对双方都有好处，只是这件事来得太突然，他需要理清楚思绪，在一些细节方面也还要再考虑一下。


窦庆沉思片刻道：“这样吧！这件事让我再考虑一下，明天天黑前我会给你一个正式答复。”


张铉起身行礼，“多谢窦公帮助，不再打扰窦公休息，先告辞！”


“去吧！希望以后还能经常见到将军。”


“一定会，告辞了。”


张铉行一礼，慢慢退出书房，在窦静的陪同下向府门外走去。


窦庆则在房间里负手来回踱步，细细考虑张铉提出的建议，他当然知道渤海会对付张铉的真正目的，就是要把飞鹰军势力赶出山东，张须陀已经被从山东调走，下一个目标必然就是张铉了。


只要张须陀和张铉在山东，渤海会就很难渗透进去，张铉已经成了渤海会的心腹大患。


窦庆当然也不希望渤海会控制山东，渤海会是关陇贵族的对头，对头变得强大，对关陇贵族绝不是好事情。


在某种程度上，窦庆也希望张铉能留在山东，抵御住渤海会对山东的渗透。


这时，族孙窦静回到书房道：“家主，张将军已经走了。”


窦庆点点头，“去把李公子请来。”


“是！孙儿这就去。”


窦静转身快步离去，不多时，李建成匆匆来到了窦庆的外书房，“建成参见外祖父！”


李建成现在的对外身份是李密，所以他并没有住在自己家中，而是住在外祖父窦庆的府宅内，窦庆摆摆手笑道：“我找你有点事，不用这么拘束，坐下吧！”


“谢外祖父！”


李建成坐了下来，窦庆沉吟一下问道：“上次你告诉我，渤海会也在打瓦岗军的主意，究竟是怎么回事？”


“回禀外祖父，这也是建成从翟弘一名心腹手下那里得到的绝密情报，瓦岗军攻打济北郡的背后就是渤海在暗中指使，高慧两次秘密上瓦岗拜会翟弘，直接促成了瓦岗军东扩，虽然东扩失败，但渤海会的手已经伸进了瓦岗军，翟弘已向渤海会效忠。”


“翟让知道吗？”窦庆又问道。


“我估计翟让是知道这件事的，最近几个月，翟让明显对我有点冷淡了，我觉得这和武川府换权有直接关系，元旻太咄咄逼人，想把瓦岗军纳入自己囊中，引起了翟让的不满和警惕，但翟让又不敢本人直接和渤海会接触，怕引起关陇贵族的不满，所以翟让通过翟弘来接触渤海会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窦庆负手走了几步又问道：“上次你提议瓦岗军向河内郡扩张，现在有什么说法吗？”


李建成摇摇头，“济北郡兵败后，翟让的心情很恶劣，我们都见不到他，进军河内郡也就没有再提及。”


说到这，李建成心中有点奇怪，外祖父为什么会忽然问起这件事，他小心翼翼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窦庆点点头，“刚才张铉来找我，告诉我一个消息，元旻和渤海会以及宇文述可能勾结在一起了。”


李建成的脸色刷地变得惨白，他反应极快，立刻想到了元旻会不会把瓦岗军让给渤海会，如果是那样，自己就要被武川府召回了，自己在瓦岗一年多的心血将毁于一旦，不仅如此，他们家族也将面临极大的风险。


窦庆看了他一眼，叹口气道：“你的担心没有错，元旻很可能会出卖武川府的利益，他只考虑元家的利益，而瓦岗军和元家关系不大，只要渤海会提出武川府退出瓦岗的要求，我想元旻一定会照办。


但这只是我们面临的第一个威胁，恐怕渤海会还会以支持元家在关陇称帝为借口，进一步打击关陇贵族的势力，比如我们窦氏家族，你们李氏家族等等，元旻那蠢货一定会配合。”


李建成越想越怕，低声问道：“外祖父，这个消息可靠吗？”


“应该是真的，张铉也遇到了很大的麻烦，所以他想和我们联手，破掉元旻和渤海会以及宇文述的勾结。”


“那我们该怎么做？”李建成又问道。


窦庆缓缓说道：“我想让你出面和张铉合作，可以用你手中的力量，另外，我会动用我所掌握的一切资源，要坚决阻止元旻和渤海会的勾结。”

第264章 初次合作


次日天刚亮，李建成返回了自己家中，昨晚他考虑了一夜，尽管窦庆让他使用自己的力量，但出于慎重，他决定不用瓦岗军的力量，还是动员自己家族参与此事。


况且窦庆也答应使用窦家的一切资源，李建成很清楚窦家力量强大，拥有巨大的人力物力和财力，如果全部动员起来，恐怕也不比武川府的力量弱。


回到家中，李建成立刻让人把兄弟李世民和妹夫柴绍找来。


“有件事我要和你们商量！”


李建成便将昨晚窦庆和自己的谈话详细告诉了李世民和柴绍，最后道：“外祖父让我出面和张铉合作，我们先商量一下，这件事该怎么做？”


李世民眉头一皱，“兄长，我也知道这件事后果很严重，但光凭我们家族的力量恐怕太弱了一点，办不成什么事。”


柴绍也有些为难道：“而且我们也无从着手，细节处一点都不知，我们怎么去阻止元家和渤海会的结盟？难道去暗杀高慧，她住在哪里我们也不知晓。”


“你们先别急，听我把话说完，财力人力方面都不成问题，外祖父答应动员窦氏家族的一切力量帮助我们，据我所知，光是武艺高强的武士就有一百余人，更不用说强大的财力，其实外祖父主要是我们代表他出面和张铉交涉，具体做事情还是要靠窦家的力量。”


说到这，李建成又对柴绍道：“至于从何着手，我们可以去找张铉，既然他知道三家结盟之事，他一定还知道不少细节，他应该知道从何着手，嗣昌，你和他关系不错，你去和他交涉，我不好出面。”


柴绍有些为难，不久前他和张铉因李子通之事撕破了脸皮，现在去找张铉，他着实有点放不下这个面子。


这时，旁边李世民笑道：“别让柴大哥为难了，还是我去吧！我去和他打交道不会引人注意，或者我带玄霸一起去，让别人以为我们是去切磋武艺。”


李建成想了想，兄弟虽然年少，只有十七岁，但少年老成，很多事情比成年人还考虑周到，很有魄力和头脑，让他去和张铉合作说不定还真有成效。


李建成便点了点头，“好吧！他住在张须陀的府中，你和玄霸可以去哪里找他，不过我提醒你一句，给我约束好玄霸，切磋武艺可以，但不能闯祸，伤了飞鹰军任何一人，都会影响我们大事。”


“大哥放心吧！我心里有数，玄霸也是知分寸之人，不会闯祸。”


……


就在李建成嘱咐兄弟李世民的同一时刻，在洛阳南城外的碧波酒肆内，许印见到了张铉，虽然许印在短信大致说清了发生的事情，但在一些细节上张铉还要和许印好好谈一谈。


“我想知道，宇文述打算怎么对付我？”


张铉目光炯炯地盯着许印，尽量把语气放和缓一点，“能否烦请许先生告诉我。”


许印点了点头，既然他来见张铉，自然就不会有所隐瞒，他想了想问道：“张将军应该知道梁致这个人吧！”


张铉没有吃惊，这在他的意料之中，对方果然是利用梁致案来做文章，梁致可是投靠了渤海会，如果渤海会要对付自己，梁致案件无疑是一个可以发挥的题材。


但张铉有一点却想不通，梁致案根本没有任何证据才对，渤海会拿什么来向自己发难？


“他们打算怎么利用梁致案件？”张铉又问道。


“梁致儿子叫做梁敬尧，他准备向朝廷上告，说他父亲死于有人蓄意谋杀，以梁致的太守级别，朝廷必然非常重视这件事，加上宇文述的推动，朝廷一定会派御史去北海郡查案，恐怕到时查的就不仅是北海郡这个案子了。”


张铉沉思不语，问题不在梁致案本身，只要御史进驻北海郡，他就被动了，更重要是杨广会开始关注北海郡，关注自己的一举一动。


张铉已经意识到问题关键所在，就是这个梁敬尧，张铉知道梁致有两个儿子，次子梁敬舜头脑略有点不正常，长子梁敬尧倒是个精明之人，如果他能把梁敬尧干掉，或者拿到自己手中，梁致案也就没有意义了。


沉思良久，张铉又问道：“这个梁敬尧现在在谁的手中？”


“我估计还在渤海会手中，宇文述不想出头露面，想把这个案子推给元旻去操作，他很谨慎，生怕圣上知道他和渤海会有勾结。”


张铉点点头，“这件事我知道了，多谢先生及时相告，先生可以回去了，若有情况，先生可来酒肆找掌柜，他会联系到我。”


许印起身拱拱手，“既然如此，我就先告辞了，不过我要提醒张将军，时间已不多，将军可尽快行动。”


许印告辞走了，张铉又找到酒肆掌柜，交代他一番，酒肆掌柜姓杨，就是北海郡人，他父母都在北海郡，因此对张铉交代的事情格外卖力，愿意帮助张铉传递消息。


安排好了后续之事，张铉和尉迟恭回到了张须陀府邸，刚到府门口，却隐隐听见身后有人在喊他，张铉回头，只见两名少年骑马向这里疾奔而来，为首之人是李世民，后面跟着一个黑瘦少年，正是李世民之弟李玄霸。


张铉勒住了战马，片刻，李世民催马至近前笑问道：“将军这是要出去还是刚回来？”


“我刚刚回来，李公子找我吗？”


“昨晚张将军不是去了宽政坊吗？”


张铉顿时明白过来，原来李世民就是窦庆派来和自己联系之人，他又看了一眼李玄霸，笑道：“两位请进府吧！”


李世民带着兄弟跟随张铉进了府邸，张铉笑着对李玄霸道：“听说玄霸武艺绝伦，能不能指点一下我的手下大将？”


李玄霸是个喜欢热闹之人，他在府中闲不住，才跟着二哥出来游逛，他看了看尉迟恭粗壮的身材，点点头道：“这位大哥可以试一试。”


张铉给尉迟恭使个眼色，尉迟恭会意，一摆手对李玄霸笑道：“请吧！我们去后院。”


李世民连忙嘱咐兄弟道：“我们是来做客，不可争强好胜，动手更要有分寸，我给你交代过的，若闯了祸我可不饶你。”


张铉想了想，索性一起去后院，也不影响他和李世民说话，便笑道：“那就一起去看看吧！我也想见识一下雷神锤的威力。”


众人一起向后院练马场而去，张须陀后宅没有花园，而是有一片占地约五亩的练习场，虽然不足以跑马，但也能在这里练习武艺，由于英雄会还有十天就要开始，众人都加紧练习，都希望自己能够在英雄会上博得一个好的名声。


练习场上，秦用正在和裴行俨对阵，四柄大锤上下翻飞，两人打得极为激烈，而秦琼、罗士信、尤俊达三人则坐在场下观战。


李玄霸眼睛不由一亮，他也是练锤之人，对使锤者有一种同类的好感，不用尉迟恭带路，他立刻催马奔了上去，在一旁观战。


这时，秦琼等人也看见李玄霸，尤其罗士信认识李玄霸，他顿时跳了起来，跑上前对张铉道：“大哥，他来做什么？”


“李老弟过来和大家切磋一下武艺，大家若有兴趣可以试一试。”


这时，李玄霸从他驮兵器的战马上取下了两柄大锤，他扒掉外面的锤袋，露出了一对体积巨大的雷鼓瓮金锤，外形如一对腰鼓，金光灿灿，单锤重达一百六十斤，他对裴行俨比较感兴趣，秦用太弱，他还看不上眼。


他缓缓催马上前，大喊一声，“那个使银锤的，要不要和我试一试？”


李玄霸声如霹雳，裴行俨和秦用立刻分开，裴行俨上下打量一下李玄霸，目光最后落在他的巨锤之上，裴行俨不由暗暗吃惊，他自诩力量强大，但李玄霸的金锤又比自己的银锤大上一号，他立刻知道眼前这人是谁了。


“你就是李玄霸？”裴行俨听张铉说起过，这个李玄霸打遍天下无敌手，比宇文成都还要厉害。


他的好胜之心渐渐燃起，傲然道：“那我就领教一下！”


这时，张铉给李世民使了个眼色，两人向旁边的小亭子走去。

第265章 金银锤战


“我外祖父原本是让兄长来和张将军联系，但张将军也知道，我兄长不宜抛头露面，所以就由我来替他出面，不知张将军需要我们做点什么？”


张铉注视着远处练习场上正准备比试的李玄霸和裴行俨，笑道：“我以为会是徐世绩来找我！”


“李将军是知情人，又何必这样一问？”


李世民表现出了和他年轻极不相称的老练和睿智，不轻不重地顶了张铉一句，张铉不由笑了起来，“看来是我想多了。”


张铉其实是在试探李世民，他想知道窦庆为什么会把这个任务交给李建成？


说明元旻和渤海会勾结一事对李建成的威胁最大，如果真如自己猜测，渤海会的目的应该和瓦岗军有直接关系。


是否说明渤海会正在打瓦岗军的主意？直接威胁到了李家的切身利益和李建成的安全。


不过估计李世民也并不是知情人，张铉便不再试探他，笑了笑道：“公子不妨替我找一个人。”


“张将军请继续说！”


“此人是前北海太守梁致之子，名叫梁敬尧，他是渤海会下一步行动的关键，抓到或者杀掉此人，可以使渤海会与另外两方无法配合，从而互相猜忌。”


“这个梁敬尧应该和将军切身利益有关系吧！”


张铉淡淡一笑，“我和你外祖父谈过，在这件事情上我的事就是你们的事，你们先替我找到这个人，我会再寻找时机破掉元旻和渤海会的勾结，凡事有轻重缓急，李公子明白我的意思吗？”


张铉就是在很坦白地告诉李世民，如果窦庆不肯先帮自己，那双方的合作就无从谈起。


李世民默默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这时练习场上爆发出一片呐喊声，李玄霸和裴行俨几乎同时爆发，两人催马疾冲，在两马交错的刹那，李玄霸抢先出手，两只金光闪闪的大锤连环向裴行俨迎头砸去，‘呜！’刮出一阵风声。


裴行俨也想抢占先机，但他的身法还是比李玄霸慢了半步，这并不是李玄霸的运气，而是双方的武艺细微处的较量结果。


裴行俨立刻陷入了被动，他只得举双锤架挡，只听‘当！当！’的两声巨响，声响惊天动地，所有人都捂住了耳朵。


李玄霸的连环两锤狠狠砸在裴行俨的银锤上，裴行俨感觉双臂几乎失去了知觉，一股强大的力量俨如山一般向他压来，他眼前发黑，五脏六腑如翻江倒海，令他痛苦之极，战马稀溜溜一声暴叫，连连后退几步。


但裴行俨还是撑住了，他咬紧牙关大喊道：“再来！”


李玄霸也兴奋得大喊起来，“好小子，再吃我一锤！”


他催马疾冲，这一次裴行俨却抓住了战机，他以静制动，抢先发动，迎面一锤向李玄霸砸去，他憋足一口气，这一锤他也要找回公道。


李玄霸的眼睛眯了起来，他并不格挡，抡起金锤向迎面砸来的银锤击去，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裴行俨再也支撑不住，嗓子发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他大叫一声，调转马头便走，尽管他的双臂仅剩一点知觉，但他却死死抓住银锤，不让它落地。


李玄霸没有追赶，他用舌头舔了舔嘴唇，这个银锤将还不错，能和自己较量两个回合，可惜还是远远不过瘾。


“银锤兄弟，你叫什么名字？”李玄霸高声问道。


裴行俨已经缓了过来，他重重哼了一声，“裴元庆是也！”


李玄霸锤震裴行俨，令所有人都骇然变色，大家都知道裴行俨号称飞鹰军第一将，打遍山东无敌手，力量之强悍让所有人都心服口服，可他连竟连李玄霸的两个回合都抵挡不住，可见这个李玄霸何等厉害，真如张铉所言，宇文成都也未必是他的对手。


众人虽然服气，但面子却有点搁不住，罗士信挥铁枪大叫一声，“我来战你！”


张铉厉声喝止住了他，“士信，收起枪！”


罗士信也知道他上去挑战只能是自取其辱，只得恨恨收起铁枪，“臭小子，算你狠！”


李世民也叫回了兄弟，对众人拱手歉然道：“我兄弟只是想切磋武艺，绝无任何挑衅之意，我兄弟若有失礼之处，我向各位道歉！”


李世民的客气让大家心里舒服了很多，众人纷纷表示无妨，裴行俨走上前几步，对李玄霸高声道：“希望我们在英雄会上有再次较量的机会。”


李玄霸咧嘴一笑，“若真的遇到，我让你先打！”


“不需要你让！”裴行俨冷冷回了一句。


这时张铉走上前，对李世民道：“事情比较紧急，希望李公子回去后立刻着手，期待公子的好消息。”


李世民点点头，抱拳道：“那我们就告辞了！”


他带着李玄霸匆匆离开了张须陀府邸，这时，秦琼走上前望着他们背影对张铉道：“他们应该不是来比武那么简单吧！”


“他们是为渤海会而来，希望我能助他们一臂之力。”


“渤海会？”秦琼不解地望着张铉。


张铉淡淡道：“叔宝觉得大帅被调回京是谁在背后指使？”


秦琼略一思索，立刻反应过来，吃惊地问道：“元鼎是说大帅被调回京和渤海会有关？”


张铉点点头，“有大帅在，渤海会有什么机会渗透进山东呢？”


说到这，张铉忽然想到了裴仁基，张须陀拒绝了渤海会的拉拢，那么裴仁基能断然拒绝吗？


……


张铉回到自己房间，裴行俨也跟了进来，“将军，发生了什么事？”


和秦琼、罗士信他们不同，裴行俨是张铉的部将，张铉可以敷衍秦琼，却骗不了裴行俨，他看出李世民来找张铉是重要事情，对张铉之事他有义不容辞的责任。


“你没受伤吧？”张铉关切地问道。


“没有！”


裴行俨摇了摇头，“他很厉害，但他下锤也很有分寸，我没有受伤，一切都很好。”


“他是天下第一猛将，连宇文成都在他手下也未必能走过十个回合，败在他手上很正常。希望你不要有任何心理负担。”


“以前将军说他如何厉害，卑职不太相信，现在卑职相信了，我能敌他两个回合已经是很幸运了。”


说到这，裴行俨又问道：“将军能否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张铉犹豫一下说：“宇文述、文旻和渤海会准备联手陷害我，同时也准备陷害李家，所以我准备和李家联手自保。”


张铉不想让裴行俨参与这件事，主要原因是他不想让裴家参与进来，一旦裴行俨参与过深，恐怕就很难瞒过裴矩了。


但要不要让裴矩知道这件事，张铉还处于一种矛盾之中，他有点担心裴矩会因为他和窦庆的合作而心生不满，但他也知道这件事瞒不过裴矩，裴矩迟早会得知。


尽管有点担心裴矩，张铉最终还是决定让裴行俨知道这件事，这是一个信任问题，他不能因为裴行俨是裴氏族人就对他另眼相看。


张铉沉吟一下，又继续道：“渤海会打算用梁致案来向我发难，他们控制了梁致的儿子，准备让梁致之子向朝廷告状，让朝廷派御史去北海郡调查梁致案，可一旦御史进入北海郡事情就麻烦了，我必须赶在朝廷介入前除掉梁致之子，今天李世民来找我就是商量此事。”


裴行俨这才明白前因后果，他沉思一下道：“要不我去找行弘，让他也帮忙寻找梁致之子，将军觉得如何？”


张铉摇了摇头，“我暂时还不想让你家主知道这件事。”


裴行俨默默点了点头，他心中感动，抱拳道：“请将军放心，卑职一定会守口如瓶。”


张铉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我若信不过你，就不会告诉你了。”


……

第266章 松平伏击


时间又过去了两天，万众瞩目的春闱科举终于开始，来自天下各郡的十几万士子们终于赢来了他们梦寐以求的一刻。


天不亮，十几万士子分别进入皇城、太学、国子学参加为期三天的大考，洛阳的大街小巷顿时安静下来。


也就在此时，窦家终于得到了确切消息，梁敬尧正从邺郡赶来洛阳的途中。


房间里，李世民挂上了一幅地图，对一旁的张铉道：“梁敬尧是两天前从邺郡出发，最快今天晚上就能抵达偃师，一旦进入洛阳地界，宇文述就会派军队护卫他，那时我们就没有机会了，我们必须在他进入偃师之前伏击，我们大概有五十名武士参与伏击，将军也要参加吗？”


张铉点点头，“我当然要参加，但我更关心消息是否确切？”


“消息肯定确切，武川府在渤海会中也有潜伏之人，这是昨天晚上从邺郡发来的一份鸽信。”


张铉沉吟片刻又道：“渤海会应该也知道这个梁敬尧的重要，会不会他们明走偃师，暗走伊阙，或者走北邙山入洛阳，如果我们只盯偃师这一线，会不会失策？”


李世民笑道：“将军多虑了，若没有许印的泄密，我们根本就不会知道梁敬尧之事，若没有我们在渤海会内潜伏的密探，我们也不会知道梁敬尧今天晚上抵达洛阳，而且宇文述已经派军队准备接人，我想渤海不会慎重到这个程度。”


张铉哑然失笑，自己确实多虑了，这时，李世民又缓缓道：“除掉梁敬尧只是替将军免除了后患，却不能阻止渤海会和元家的继续勾结，将军下一步有什么想法？”


李世民的意思就是说，不能只是我们帮助你，你也要助我们一臂之力，他是在提醒张铉，张铉当然明白他的意思，点了点头道：“先除掉梁敬尧，我绝不会食言。”


“好！”


李世民取出一份图纸和一面铜牌递给张铉，“这是今晚我们详细的行动计划，或许会有小变动，但主要计划不变，将军如果要参与，可选择时间地点潜伏，铜牌是信物，自会有人接应将军。”


张铉接过地图笑道：“让李公子费心了。”


“这是我分内之事，时间不早，我先告辞了。”


李世民行一礼便匆匆走了，张铉又打开了计划图，仔细查看李世民的这份大作，何时出发，计划图上的几个重要节点都画得清清楚楚，旁边是详细说明，何处布兵，何处动手，后备方案等等，都写得十分详尽。


张铉暗暗佩服，李世民小小年纪就能将一次行动筹划得如此周详，只能说此人是一个少见天才。


张铉也陷入沉思之中，除掉梁敬尧只是他们行动的第一步，就算没有梁敬尧，渤海会也还是会用别的办法来对付自己，关键是破掉三方结盟，自己又该怎么做？


……


下午时分，张铉带着尉迟恭和裴行俨离开了洛阳城，向五十里外的偃师县疾奔而去。


当张铉三人赶到偃师县时，已经是黄昏时分，他们在东城门外勒住了战马，四下寻找联络点，这时，尉迟恭一指前方靠近城门处的一座酒肆，“将军，在那里！”


张铉也看见了，一座三层酒楼，外面旗杆上挑着的酒幡上写着‘天然居’三个字，就是这座酒楼，窦家设在偃师县的一个秘密联络点，张铉随即催动战马向前方酒楼奔去。


三人在二楼找个靠窗的位子坐下，一名酒保殷勤上来招呼，“小店酒菜丰富，三位客官想点些什么酒菜？”


张铉取出铜牌放在桌上道：“让你们掌柜来见我！”


酒保吓了一跳，连忙道：“公子稍候，我就去找掌柜来。”


他匆匆向楼下跑去，不多时，酒肆掌柜笑着迎了过来，行一礼道：“请问是张将军吗？”


张铉点点头，“现在情况如何了？”


“李二公子已经带人去了，他让我转告张将军，他在松平岗，张将军可以去松平岗，也可以在这里等候，这里是进城的必经之路。”


“多谢了，先给我们来些酒菜，我们吃饱了再决定！”


“将军请稍候！”


掌柜快步离去了，裴行俨对张铉低声道：“将军，我觉得我们还是去松平岗比较好，最好能亲自下手，不能假手于他人。”


张铉点点头，裴行俨的建议和他想到一起去了，若不亲自下手，他怎么能放心。


……


松平岗位于偃师城以东十里外的官道上，是一座东西向延绵约三里的低矮丘陵，山坡上长满了密集的松林，丘陵的最东面正好是南北东西两条官道的交叉口，是南来北往的必经之路，地理位置十分重要。


由于往来行人极多，松平岗的岔路两边分布着不少店铺，主要以客栈和茶棚居多，夜幕快要降临时，从东面官道上来了二十几名骑马人。


为首骑马人是一名三十左右的文士，穿一身蓝缎长袍，皮肤白净，看起来倒也精明能干，此人便是前北海太守梁致的长子梁敬尧，他们原本住在历城县，一个多月前被渤海会暗中接到了邺郡。


梁致死后，他的妻儿子女基本上已经放弃了对梁致死因的追查，直到渤海会介入此事，梁敬尧才不得不听从渤海会的安排，他就像个牵线木偶一样，身不由己地听从渤海会的安排。


旁边还有一名护卫陪同，叫做王智华，是高慧的心腹侍卫之一，身材魁梧，武艺高强，他名义上是保护梁敬尧的安全，但实际上是押送梁敬尧来京城，防止他半路跑掉。


梁敬尧目前是梁致案的关键人物，渤海会也极为重视他，他这次秘密进京，只有少数渤海会的核心人物知道，其余只有宇文述和元旻知晓。


高慧也有点担心会走露消息，特地送鸽信回去，要求至少派二十名武艺高强的武士来护卫。


梁致案也将成为渤海会、元氏和宇文氏的第一次三方合作，意义重大，不容有半点失误。


这时，梁敬尧看了看天色，又见前方有两家客栈，对旁边王智华道：“王参军，天色已晚，不如我们找个地方住下，吃点东西，休息一夜明天再走。”


王智华摇摇头，“夫人要求我们明天上午前必须抵达洛阳，洛阳已经不远，我们再辛苦走一夜，到了洛阳后再休息吧！”


梁敬尧没有吭声，他心中十分不满，两天来他昼夜不停赶路，又累又饿，已经快撑不下去了，居然还要到洛阳才休息，他们把自己当作什么人了，囚犯吗？


王智华也意识到了对方的不满，他得稍微安抚一下，否则他生出事端来，自己无法向夫人交代。


“梁公子，那边有座茶棚。”


王智华指着远处一家还没有打烊的茶棚笑道：“我们去休息一下，喝点热茶，再吃点东西，公子觉得怎么样。”


虽然比起住客栈还是有所不足，但有热茶热饭，梁敬尧也觉得不错了，便点点头道：“好吧！去坐坐。”


众人一起向茶棚走去，茶棚掌柜迎了上来，满脸堆笑道：“各位是小店今天的最后一批客人，真是巧啊！”


众人纷纷找位子坐下，王智华一挥手，“先上热茶，再好的吃食端上来，我就不点了。”


“这就来！”


掌柜跑去安排，一名伙计给他们上热茶，另一名伙计去喂马，房间响起咔咔剁肉声，茶棚内忙成了一团。


这时，梁敬尧打量一下这座茶棚，这座茶棚至少可以坐四五十人，但别的客人都没有，只有他们二十几人，梁敬尧问伙计道：“你们晚上不做生意么？怎么只有我们，没有别的客人？”


伙计挠挠头，指着官道喊道：“那不又来客人了吗？”


只见来了大群武士，足有三十余人，个个拿刀带弓，看起来杀气腾腾，走进茶棚便占去了一半的位子，王智华压低声音道：“应该是进京参加英雄会的武士，最近京城内有很多练武之人。”


这时，官道上又来了三名身材魁梧的年轻武士，拿着非常怪异的武器，牵着高头骏马，也走进茶棚坐下来，他们坐在最边上，正好封死了他们的另一边退路。


“怎么全是练武者，没有商人吗？”梁敬尧随口问伙计道。


梁敬尧的无心之言使王智华眉头一皱，他忽然有一种不祥之感。

第267章 一石破浪


王智华带着众人一路过来都很顺利，连蟊贼山匪也没有遇到半个，或许是一路太顺利，也或许是即将抵达洛阳，他的警惕心渐渐有些松懈，连遇到三十几个携带刀弓之人也没有引起他的警惕。


直到梁敬尧的一句无心之言才忽然引起了他的警惕，倒不是发现了什么异常，而是他想起了梁敬尧的重要性，这可是夫人在信中再三叮嘱他，不能半点有失之人。


就在这时，他的一名手下骂了一声，“他娘的，这是什么茶水，怎么有股怪味？”


王智华一怔，眼看梁敬尧端茶要喝，他啪的一扬手，将梁敬尧手中的茶碗拍掉，茶碗落在一块石头上，顿时摔得粉碎，这一声脆响无疑是一个信号，人群中有人大喊一声，“动手！”


三十几名大汉一起跳了起来，拔刀向王智华的手下砍去，突来的变化使王智华的手下措手不及，纷纷被乱刀砍倒，顿时惨叫声一片。


茶棚一阵大乱，桌凳翻到，王智华的手下纷纷拔刀应战，王智华见势不妙，拉着梁敬尧便向外逃，但他们的退路却被三名身材魁梧的武者堵住。


这三人正是张铉带着尉迟恭和裴行俨，张铉坐在桌前喝茶，微丝不动，尉迟恭手执大枪，裴行俨手执马槊，一左一右拦住了王智华和梁敬尧去路。


王智华大吼一声，挥刀向尉迟恭劈去，尉迟恭第一次使张须陀教他的霸王枪，他后退两步，长枪一摆，强大的力量压住了王智华的刀，枪尖一送，‘噗！’一声，长枪刺穿了王智华的胸膛。


王智华当场惨死，尉迟恭一抽枪，不管梁敬尧，翻身向其他护卫杀去，他枪法雄浑霸道，一枪一个，手下毫不留情。


这时张铉对已经吓呆的梁敬尧冷冷道：“梁公子为何要逼人太甚？”


梁敬尧曾见过张铉一面，之间他只觉得张铉有点面熟，这时，他忽然认出了张铉，吓得他扑通跪倒，连连磕头，“将军饶命！”


张铉摇了摇头，“不是我不肯饶你，但若你不死，北海郡无数人都会因你而死，我给你一个痛快吧！”


张铉话音刚落，裴行俨的马槊已无情地刺穿了梁敬尧的胸膛，梁敬尧顿时毙命。


裴行俨随即割下他的人头，放进袋子里，这时，渤海会的护卫全部被斩杀殆尽，二十四人一个都没有逃掉，一名伙计脱去了外衣，正是李世民装扮，他喝令手下立刻处理掉尸体，烧掉茶棚。


李世民走上前向张铉躬身行一礼，“我以为将军会在天然居等候。”


张铉笑道：“我担心公子人手不足，所以特来相助！”


“多谢将军出手，只是梁敬尧的首级能否给我，我需要拿回去交差。”李世民的目光向裴行俨手中的袋子望去。


张铉给裴行俨使个眼色，裴行俨便将袋子扔给了李世民，李世民大喜，连忙道：“我刚才得到消息，宇文述的一支军队正向这边赶来，请将军立刻离去。”


张铉点点头，对两名手下道：“我们走！”


三人翻身上马，催马向北方奔驰而去，李世民带着手下迅速收拾了尸体，在浓烟滚滚的大火中，他们也骑马向北撤离。


半个时辰后，宇文述亲自率领几名太保以及一千余士兵赶到了松平岗，宇文述是不放心渤海会等人，担心他们路上有失，所以赶来偃师县接应，不料还是来晚了一步，他只看到满地鲜血和被烧塌的茶棚。


宇文述意识到了不妙，很可能梁敬尧已经被杀了，这时，他的二太保魏文通带着旁边不远处的客栈掌柜上前，禀报道：“启禀主人，这个掌柜是知情人。”


宇文述霍地回头，目光凶狠地盯着跪在地上的掌柜，怒喝道：“说！到底怎么回事？”


掌柜吓得战战兢兢道：“刚才有二十几人在这里吃饭喝茶，后来又来了一群武士，却不知为什么双方打了起来，很多人都被杀死，小人不敢再看下去，后面就不知道了。”


宇文述大怒，“给我四周搜！”


一千士兵分散向四周而去，只片刻，有人大喊：“大将军，在这里！”


宇文述催马上前，只见一条沟内堆满了死尸，很快，士兵从他们身上找到了渤海会的腰牌，宇文述气得眼前一阵发黑，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他恨得牙齿咯咯直响，到底是谁出卖了他们？


……


天刚亮，李氏兄弟便来到了窦府，向外祖父窦庆汇报汇报最新的进展，李世民将伏击梁敬尧的详细经过复述了一遍，最后道：“孙儿并没有想到张铉他们也会去，不过就算他们不去，以孙儿的三重伏击，对方也绝对难逃，但张铉这一去，这个人情恐怕就少了很多。”


李世民毕竟是少年，多少有一点少年心性，心中着实沮丧，这原本是他一次完美的计划，却因为张铉的插手，使他的计划不那么完美了。


窦庆明白李世民的心情，他笑着拍拍李世民的肩膀，“不用担心，他会信守承诺替我们做事情，我们要耐心等待。”


这时，旁边李建成问道：“孙儿有点不太明白，祖父为何一定依靠张铉，其实我们也可以处理好元家和渤海会的勾结，孙儿觉得与其依靠张铉，不如我们自己来处理这件事。”


李建成始终很担心元家把瓦岗利益让给渤海会，只要元旻以武川府的名义写封信给翟让，那么他在瓦岗军就呆不下去了，一年多的心血都会毁于一旦，他觉得这种关系自身命运的大事不能掌握在别人手中。


窦庆看了李建成一眼，笑着对他道：“梁敬尧这一死，彻底打乱了他们的计划，不仅损害了宇文述的利益，也损害了元家的利益，我相信不把泄密责任查清楚，他们三方是不会再继续合作下去，至少短期内不会，除非渤海会能够在别的方面补偿元家的损失。


我们也不用太着急，让张铉去做这件事，这是他答应过我的，我发现在对付渤海会一事上我们有共同利益，我很希望能继续与他合作下去。”


说到这，窦庆又嘱咐李世民道：“这次梁敬尧之死，破坏了渤海会的计划，但渤海会绝不因为一件事失败就罢手，他们一定还会继续下一步行动，你不妨继续盯住元家的一举一动，一旦发现渤海会和元家继续勾结，你就通知张铉，给他一次领你人情的机会。”


“孙儿明白了。”


窦庆又对李建成道：“这件事还是让二郎来做吧！你不方便索性就别管了。”


李建成点了点头，和兄弟李世民一起向外祖父告辞，窦庆望着他们兄弟走远，他尤其关注李世民的背影，通过这件事他忽然发现李世民竟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大才，从前他居然没有看出来。


……


在洛阳宣范坊有一座占地三十亩的大宅，表面上这是一个钱姓商人的宅子，但实际上这里便是渤海会在洛阳的秘密老巢，宅子里隐藏着五十余名武艺高强的侍卫，高慧本人也藏身在这座大宅内。


此时高慧已经得知了梁敬尧半路被伏击的消息，她的心腹手下王智华也不幸惨死，这个消息让高慧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给她带来了无比沉重的打击。


梁敬尧之死意味着她无法再利用梁致案来对付张铉，也使她失信于宇文述，同时元旻那边她也没法交代。


高慧就像一只热锅上蚂蚁，负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她知道这件事的后果很严重，但严重到什么程度她心中也没有底，她急需知道宇文述和元旻的态度。


这时，院子响起脚步声，随即传来谋士穆守礼的禀报声，“夫人，我回来了。”


高慧连忙令道：“进来！”


一名三十余岁的白面书生快步走了进来，他叫做穆守礼，是北齐六大遗族穆氏后人，穆家也是渤海会的六大核心家族之一，穆守礼实际上是渤海会在洛阳的负责人，他和元敏关系极好，渤海会之所以和元家搭上关系，就是因为穆守礼认识元敏的缘故。


高慧急忙问道：“情况怎么样？”


穆守礼摇摇头，轻轻叹了口气，“情况很不乐观！”


高慧一颗心顿时沉下去。

第268章 互不信任


“你见到宇文述了吗？”高慧紧张地问道。


穆守礼摇摇头，“宇文述根本就不见我，属下只见到了宇文化及，他说他父亲很失望，怀疑我们的诚意，要求我们必须给一个交代，否则双方很难再合作下去。”


高慧心中暗暗恼怒，又问道：“元家又怎么说？”


“属下找到了元敏，他说他们家主为此事也很恼火，要求我们查清楚到底谁杀掉了梁敬尧？又是谁泄露了秘密？总之一句话，我们如果不给出一个交代，元家也无法和我们合作下去。”


高慧‘砰！’的一拳砸在桌案上，咬牙切齿道：“到底是谁泄的密，若被我查到，我非剥了他的皮不可！”


“夫人请息怒，属下倒是有一点想法。”


高慧强压住心中的怒气，回头问道：“什么想法？”


“属下觉得泄密之事有点蹊跷，对方时间捏拿得很准，显然是知道梁敬尧他们的具体行程，而这次行程有三个地方可能泄露，一个是邺城，一个是我们这里，再一个是宇文述。


我们这里只有我和夫人知晓，肯定不会泄露，所以要么是邺城那么泄露了秘密，要么就是宇文述泄露了秘密，属下更倾向于后者。”


“为什么？”高慧不解地问道。


“因为属下怀疑是宇文述或者元氏家族先泄露我们要用梁致案来发难的消息，才使对方有了准备，如果是邺城那边泄密，对方根本来不及准备，夫人觉得呢？”


一句话提醒了高慧，高慧顿时咬牙恨道：“你说得对，明明是他们泄密坏了大事，还把责任怪到我们头上，还要我们给出交代，我怎么给他们交代？”


穆守礼又继续道：“属下本来以为是张铉所为，但后来又仔细一想，属下觉得未必是张铉所为。”


高慧也有点愣住了，她也以为是张铉所为，毕竟这件事就是针对张铉，他是最大嫌疑人，现在穆守礼这一说，顿时将她弄糊涂了，“为什么不是张铉所为？”


“因为张铉没有带手下来洛阳，伏击者却有三十几人，而且这次伏击布置得十分周详，居然利用茶棚，这是很厉害的地头蛇才办得到，张铉他们没有这个本事。”


高慧沉思片刻，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你觉得会是何人所为？”


穆守礼比较在洛阳呆了很多年，要比高慧更了解洛阳的势力构成，他缓缓道：“我怀疑是关陇贵族所为！”


“武川府吗？不可能！”


“属下并不是指元旻，而是指武川府的另一派，夫人应该知道，渤海会和元氏家族走近会让不少人感到恐慌。”


高慧明白穆守礼的意思，“你是说是窦庆所为？”


“属下只是怀疑，并没有证据，而且以窦庆潜藏的力量，元氏或者宇文述泄密给他，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可我怎么办？”


高慧恼火地说道：“难道让我告诉元旻或者宇文述，这件事是窦庆所为，是你们泄的密，与我无关，这件事就可以不了了之吗？”


“这个——”


穆守礼也有些为难，半晌才道：“属下觉得可以先放一放，也不急这一时。”


高慧重重哼了一声，转身便向外走去，她要不是真相，而是要解决眼前面临的危机。


穆守礼无奈地叹了口气，他发现高慧的脾气实在太暴躁了，不等自己说完她就不想再听，她怎么知道自己就没有别的办法呢？


他连忙追了上去，“夫人，属下还有另一件重要之事，是关于元家。”


……


返回洛阳后，张铉以为渤海会的报复会接踵而至，但出乎他的意料，渤海会没有任何动静，梁敬尧被杀事件就仿佛如空气一样消失，竟没有引起半点风波。


碧波酒肆内，许印笑着摇了摇头，“将军，你小看宇文述了，他不是莽汉，他能活这么久，而且一直被圣上信赖，就在他有你想不到的精明，梁敬尧计划失败，也只是渤海会失败，要对付你也是渤海会的事情，和他宇文述无关，他绝不会把自己陷进这件事中。”


“所以他现在没有任何动作，是吗？”张铉冷着脸问道。


许印点点头，“甚至渤海会的人上门他都不见，他已经把自己彻底撇干净了。”


说到这，许印又语重心长提醒张铉道：“梁敬尧事件其实是元家主导，想用扳倒你来换取宇文述答应破坏英雄会，现在扳倒你没有成功，那么宇文述就不会再冒险破坏英雄会，但这并不代表元家就会罢手，所以只要你有心观察，你就会发现元家会继续与渤海会合作，却不是为了你。”


“而是为了破坏英雄会！”


许印笑了起来，“将军可以拭目以待！”


张铉忽然发现这个许印其实是个极为厉害的角色，尤其善于洞察人心和策划各种阴谋，这样的人才如果不为自己所用，简直太可惜了。


张铉虽然动了惜才之念，但他并没有立刻表露出来，他沉思片刻，对许印笑道：“我有一个想法，或许我和先生能够联手做一件很精彩之事。”


许印躬身行一礼，“愿和张将军合作！”


……


大业十一年春闱科举终于圆满结束，十几万士子开始忐忑不安地等待发榜，与此同时，冷清了几天的各大酒肆和青楼又再度变得生意火爆，大大小小的酒肆内挤满了喝酒欢聚的士子。


靠近太学的状元楼酒肆生意格外火爆，由于这里时常爆出一些内部消息，又被士子们戏称为国子监第二官署，很多想打听消息的士子都会前来这里喝酒，使酒肆从早到晚都挤满了喝酒的士子。


掌柜无奈之下，只得暂时拆除了雅室，并将酒桌之间的围板也一并拆除，使酒楼大堂的面积更大一点，容纳更多的客人。


这天中午，状元楼内挤满了数百名士子，有来喝酒的，但更多是来打探消息，大堂内喧嚣吵嚷，热闹之极，在二楼靠窗边坐着几名士子，个个衣着鲜华，佩戴名贵的宝剑，神情居傲，为首之人正是崔文象，其他几人也是河北名门士族子弟。


崔文象有些闷闷不乐，一杯接着一杯喝酒，尽管大堂内十分喧闹，但他们这一桌却十分沉闷，没有人说话，一个个心事重重。


“崔兄，想开点吧！”


长得如竹竿一般瘦高的白信阳低声劝道：“这次大多数人都没有考好，怨声载道，主要是题目出得太偏。”


崔文象叹了口气，“你们别劝了，我心里明白，这次是我准备不够，考砸了也很正常。”


李清明端起酒杯微微笑道：“只要天下还是世家的天下，那些寒门子弟考得再好又如何？如果录取名单中没有博陵崔氏的子弟，那这次科举就失败了，所以我一点也不担心，朝廷一定会平衡世家子弟的利益，否则隋朝就会被世家彻底抛弃，现在天下不稳，当今天子可不是矫情的时候。”


“清明，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崔文明目光锐利地盯着李清明，“你听到什么消息了吗？”


李清明是赵郡李氏嫡子，他的叔父李固出任礼部侍郎，是这次科举的考官之一，所以李清明说这句话，立刻引起了周围几名好友的兴趣，众人纷纷问道：“清明，有什么好消息说说看。”


李清明喝了口酒笑道：“我只是之前听二叔随口说过，说当今天子迫于形势，不得不重视世家名门，开始考虑世家的利益，这次科举必然会体现出天子的这种想法，他若再不拉拢世家，恐怕就会真的成孤家寡人了。”


众人纷纷点头，“还是清明看得透啊！”


这时，一名士子满头大汗挤了过来，正是卢庆元，只见他满脸兴奋道：“各位，有好消息！”


卢庆元的父亲卢倬官任国子监祭酒，相当于后世的教育部长，也是这次科举的主考官，卢庆元说好消息，比如是得到什么内幕消息了。


众人立刻把他拉坐下来，急声问道：“快说，什么好消息？”


卢庆元买个关子，给自己倒杯酒一口喝掉，这才笑眯眯对众人道：“绝对的内幕消息，今天上午圣上刚刚作出决定，这次科举录取两千人。”


众人顿时哗然，面面相觑，简直不可思议，科举最多录取百余人，为何这次要录取两千人？


“庆元，你在说胡话吧！”众人纷纷嗤笑道。


卢庆摇摇头，“这是父亲刚才亲口告诉我，你们不信就算了。”


众人还是不敢相信，录取两千人，这是什么道理？大隋哪有这么多官职。


李清明却不露声色问道：“庆元，是不是吏部考改了？”


卢庆元点了点头，“正是！以前是录取后由吏部直接授官，现在是录取后只是有了授官的资格，但具体怎么授官，还要由吏部来挑选，选中者直接授官，选不中者为候补，耐心等着吧！”


众人忽然明白过来，吏部一定会选世家子弟，这就是李清明说的，天子向世家妥协了。

第269章 文成议事


紫微宫文成殿的偏殿内，天子杨广在这里召开了军政议事，军国议事是在相国们意见分歧太大，无法妥协重大政治决定时，由天子杨广来主持的一项议事。


在偏殿两侧坐在十几名大隋的高官权臣，门下侍中苏威、内史侍郎虞世基、萧瑀，黄门侍郎兼吏部尚书裴矩、兵部尚书卫玄、礼部尚书樊子盖、御史大夫裴蕴、国子监祭酒卢倬、大将军宇文述等等。


此时，天子杨广还没有到来，众人则坐在一起议论纷纷，今天召开军国议事主要是因为这次春闱科举出现了意外，各地世家名门子弟均考得不太理想，倒是寒门子弟普遍考得不错，这便让朝廷重臣们深感为难，意见也开始分化。


一部分官员主张坚持原则，唯才是举，但另一部分官员则认为应优先考虑名门子弟，两派意见争执不下，最后只能让天子杨广来裁决。


“卢使君，圣上怎么说？”苏威探头问坐在最下首的卢倬道。


卢倬连忙起身施一礼，“回禀相国，属下昨天禀报了圣上，圣上的意思是说各地方官府受乱匪冲击，官吏减员严重，让我们这次科举扩大录取人数，主要用来补充地方官府。”


“那圣上有没有说，录取人数增加到多少？”裴矩又接着问道。


“圣上说可以增加到两千人。”


“两千人！”


偏殿内一片哗然，往年的录取人数不过百余人，今年居然要增加到两千人，简直令人匪夷所思，偏殿内顿时响起一片窃窃议论声，苏威低声问裴矩道：“裴公，地方官府的缺口真的这么大吗？”


裴矩摇了摇头，“苏相国应该知道，朝廷任命只到县佐一级，县吏和郡吏都是由地方官府自己任命，地方官缺口再不足，也不至于要两千人，两百人足矣，除非圣上想把县吏任命权也收归朝廷，苏相国觉得可能吗？”


“不可能！”


苏威断然否认，连文帝在位时都办不到的事情，现在怎么可能办得到？现在莫说县佐，就是县令任命朝廷也管不到了，最多只能管到太守一级，苏威立刻意识到，估计还是因为这次世家子弟考得不理想的缘故，圣上放宽录取人数应该是想借机笼络世家子弟。


但裴矩却不是这样认为，他比谁都了解杨广，杨广从来都是刚愎自用，就算死到临头也绝不会轻易改变自己的想法，天下危机已经严重到什么程度，他依然要坚持发动高句丽战争，由此可见他的固执。


他苦笑着对苏威道：“恐怕苏相国想得太好了一点。”


苏威一怔，“难道裴公认为——”


不等他再说下去，殿内传来侍卫一声高喊：“圣上驾到！”


文成偏殿内顿时安静下来，脚步声响起，只见数十名侍卫和宫女、宦官簇拥着天子杨广以及燕王杨倓快步走进了偏殿。


杨广在位子上坐下，众人一起躬身行礼，“臣等参见吾皇陛下！”


杨广摆摆手笑道：“各位爱卿免礼，请坐吧！”


众人纷纷坐下，杨倓也坐在台阶下的储君位子上，虽然他还没有正式成为皇太孙，但大家都知道圣上必然是传位给他，否则也不会这样尽心尽力栽培了。


偏殿内一片安静，杨广对卢倬道：“关于这次科举情况，卢爱卿给大家说说吧！就复述昨天你给朕汇报的情况。”


“微臣遵旨！”


卢倬起身对众人行一礼，缓缓道：“这次科举一共有十四万五千人参加，由于去年没有举行，所以今年参考人数是历年之最，初步阅卷已经结束，总得来说，成绩比前两年略有下降，而且各地名门世家子弟普遍没有考好，我个人评判的前一百名中世家子弟只占三成，形势不容乐观，按照最初的录取计划这次将录取一百二十名士子，那么世家子弟将只有三十余人。”


杨广又接着说道：“朕觉得很奇怪，按理，无论财力、师资、书籍都集中在天下各大世家手中，如果世家子弟考试占优，朕不奇怪，但这次居然寒门子弟考得好，朕就百思不得其解了，问题出在哪里？各位爱卿考虑过吗？”


偏殿内一片寂静，没有人回答，杨广目光扫视过众人，见众人表情皆不自然，他不由重重哼了一声，“朕心里很清楚，是因为各大名门世家对朕不满，不愿让优秀子弟来为朕效力，来得都是偏末子弟，当然考得很糟糕，想必你们心中都很清楚，朕的天下难道就这么没有吸引力？”


众人默认无语，其实圣上说到了根子上，本来在九品中正制下，朝廷和地方官府都是世家天下，文帝开始推行科举制，但依旧保留了由地方推荐士子进京的措施，且限定名额，这就保证了世家子弟的推荐权，也算是一种妥协。


但到了杨广执政时把地方推荐权给取消了，无论寒门平庶都可以自由进京参考，当然严重侵犯了名门世家的利益，所以名门世家对科举的抵制也很厉害，参与的积极性大大下降，再加上现在时局动荡，社稷不稳，所以名门世家大多保持观望态度，尤其关陇贵族这次更是集体抵制科举。


这些现实大家心里都明白，但都不敢对杨广明说，杨广心中愈加不满，问苏威道：“苏相国，你是百官之首，这件事你来说一说，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苏威心中苦涩，只得起身行礼道：“启禀陛下，微臣觉得可能是今年来参考的士子太多，相比之下，世家子弟所占人数就小了很多，这很正常。


而且路上也不太安全，尤其河北、山东一带盗匪横行，微臣听说卢祭酒的儿子来京城参考就遭遇乱匪袭击，费劲波折才进了京，各大世家为了安全考虑也不会轻易让嫡子上路，当然，这只是一个例子，微臣的意思是说，凡事皆有因，并非是对陛下不满。”


苏威的一番自圆其说也算是找到了一点理由，杨广心中稍稍舒服一点，他问卢倬道：“卢爱卿，你儿子遭遇乱匪了吗？”


卢倬连忙回答，“回禀陛下，确实如此，犬子在去年进京途中在清河郡遇到张金称袭击，多亏遇到了张铉，才侥幸逃得性命，路上确实不安全。”


“那你儿子这次考上科举了吗？”杨广又问道。


“回禀陛下，微臣是主考官，让儿子参加科举只是让他了解一下科举试题，就算他考得再好，微臣也不会录取他。”


“你做得很好，作为主考官应该避嫌，不过卢爱卿一天在国子监，令郎就一天没有机会，这未免对他太不公平，朕可以特批，只要他确实考得不错，也可以被录取。”


“微臣谢陛下之恩！”


杨广又对众人道：“朕认为天下乱匪肆虐，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地方官府管控不力造成，考虑到朝廷对地方官府控制太弱，主要原因就是朝廷任命的地方官员太少，所以朕决定这次破格录取两千名士子，各县主簿以上都必须由朝廷任命，六曹县吏任命也必须要交给朝廷备案，朕相信，用三到四年的时间来整顿地方，朝廷对地方控制薄弱的诟病一定会被逐步扭转！”


杨广一番话使偏殿内更加寂静，连一向贪权的虞世基也不敢吭声了，唯恐引祸上身，苏威偷偷瞥了一眼裴矩，看来不幸被裴矩言中了。


圣上录取两千名士子并不是为了和世家妥协，而是更加激进，要强行推行地方官员任命，将地方官府的控制权从各地世家手中夺回来。


苏威暗暗叹了口气，这样强行而为会严重侵犯各地世家的利益，恐怕天下会更加纷乱，圣上做事情实在太偏激了。

第270章 文武双会


虽然名义上是一次军政议事，但实际上并没有涉及到军事，更没有群臣商议的环节，只是杨广独断专行地决定科举录取两千人后，便草草结束了这次短暂的议事，众大臣纷纷从文成偏殿出来。


“裴公请留步！”


后面有人在喊裴矩，裴矩停下脚步，回头见是卢倬，他笑着问道：“卢使君有什么事吗？”


裴矩是卢倬长辈，他和卢倬的父亲卢慎关系极好，两人年少时还是同窗好友，卢倬被杨广任命为国子监祭酒在某种程度上还是裴矩的推荐。


卢倬上前行一礼，“晚辈遇到一些麻烦事情，想请教裴世叔，不知世叔是否有时间？”


裴矩见偏殿外已经没有人，便呵呵笑道：“请教不敢当，聊聊天倒可以，去我官房吧！”


卢倬跟随裴矩来到了位于门下省的官房内，裴矩有两处官房，一处在尚书省吏部内，作为吏部尚书的官房，另一处在门下省内，作为黄门侍郎的官房。


但尚书不管具体政务，所以裴矩在尚书省的时间并不多，大多数时候他在门下省内处理政务。


在裴矩官房隔壁则是相国苏威的官房，两人同在门下省内，所以两人私交很不错。


裴矩走进官房，给外衣递给了茶童，对卢倬笑道：“贤侄请坐吧！”


卢倬坐了下来，他踌躇不安道：“今天世叔也听见了，圣上要求录取两千人，侄儿着实很难办啊！”


“贤侄觉得录取两千人不可思议吗？”裴矩微微笑道。


卢倬叹了口气说：“从先帝推行科举制度以来，录取人数从未超过一百五十人，最后的大业三年也只有一百四十四人，但这次圣上居然要录取两千人，侄儿从未面对，不知圣上到底是怎么考虑的，侄儿就怕录取两千人后又发生什么变故，士子们无官可做，最后把怒火都集中到侄儿身上来。”


卢倬说得很含蓄，他就怕杨广出尔反尔，最后把录取两千人的责任全部推到他身上了。


其实这也是明摆着的事情，要任命两千名士子当官根本就不切实际，大家心里都清楚，所以在军政议事上谁都不吭声，唯恐惹祸上身。


裴矩喝了一口茶，慢悠悠道：“你觉得圣上要求扩大录取士子是一时头脑发热吗？”


卢倬一惊，“难道圣上早已有打算？”


裴矩缓缓点头，“他登基以来最忧心的两件大事，一是关陇贵族掌兵权，二是豪门世家控制地方官府，到去年第三次高句丽战役结束，军权问题算是解决了，但地方官府的控制权怎么办？


去年的科举一推再推，从春天推到秋天，从秋天又推到今年，两年的科举合并，我就知道他一定想利用科举做点什么，只是我也没有想到他会做得这么彻底，录取两千人，他是想一步到位啊！”


卢倬的眼睛蓦地瞪大了，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竟然卷入了这么复杂重大的事件中去，这时，他心中忽然有一种不妙之感，难道圣上任命自己为国子监祭酒实际上早有预谋吗？


他眼中涌起一种掩饰不住的忧虑情绪，低声道：“世叔，难道我真要成为替罪羊吗？”


裴矩喝茶没有说话，实际上他也是后来才意识到，圣上之所以任命卢倬为国子监祭酒其实是很有深的意图，卢氏家族是河北第二大名门世家，也是天下五望七姓之一，在教育上有着崇高为威望，所以让卢家来主持今年的科举改革也就最合适不过，至少河北士族无法强烈反对。


今天圣上突然提出扩招两千人，才让裴矩恍然醒悟，圣上是想利用科举来改变朝廷对地方官府控制不力的局面。


这种想法是对的，只是圣上想一步到位，裴矩觉得并不现实，首先吏部就没有一个完整正确的地方官府官员编制情况，哪些郡县缺人？哪些郡县还属于朝廷控制？


自从大业六年后，吏部就再也没有统计过地方官府的情况，现在地方官府情况不明，怎么任命新官员？搞不好会出现一个县有两个县令的情况，这极有可能，乱匪任命一人，朝廷再任命一人。


裴矩笑了笑，安慰他道：“贤侄放心吧！圣上只是让你录取两千人，至于后面录取士子的任命就与你无关了，你只要认真做好录取就行了，也没有人会把责任推到你的头上，大家都知道，这不是你说了算。”


话虽这样说，卢倬心中还是很忧虑，毕竟他是扩大录取的执行者，现有格局一旦被改变，很多人利益也会随之受损，那时他怎么可能没有责任呢？


卢倬叹了口气，又问道：“世叔觉得我应该怎么录取，是多录取世家子弟，还是偏重于录取寒门子弟？”


裴矩微微笑了起来，“圣上今天不是说了吗？为什么世家子弟考得这么差，他这话你得反着听，如果你想顺他的意多录取世家子弟，那你就大错特错了，他的目的是要破掉被世家豪门把持的地方官府，当然是要把大量寒门子弟安插进去，否则需要录取两千人做什么？”


卢倬默默点了点头，“侄儿明白了，多谢世叔指点！”


……


就在裴矩对卢倬进行敦敦教诲的同时，在御书房内，杨广正和兵部尚书樊子盖以及大将军宇文述商谈英雄会之事。


一个科举，一个英雄会，一文一武是这个月发生的两件大事，正如科举只是杨广用来收地方官府控制权的工具一样，英雄会也是杨广用怀柔手段平息天下乱匪的一种手段。


作为帝王，杨广当然有常人难以企及的高瞻远瞩和非寻常的举动，他举行英雄会的时机选择得非常巧妙，正好是飞鹰军平息山东乱匪，同时大破河北悍匪张金称之时。


飞鹰军的连战连胜使天下震动，很多乱匪惴惴不安，杨广就在这个关头邀请天下英雄赴洛阳比武决名。


“还有五天就举行英雄会了，朕想知道准备情况怎么样？”杨广问二人道。


这次英雄会由兵部和军方联合举办，樊子盖和宇文述就分别代表着兵部和军方，樊子盖连忙道：“回禀陛下，已经准备就绪，一共进行三轮，将在东城外的右骁卫军营内举行。”


宇文述也道：“军方将绝对保证安全，不会出任何差错。”


杨广点点头又问道：“那招安乱匪的情况进行得如何？”


樊子盖最害怕圣上问这件事，进展得并不好，他只得硬着头皮道：“启禀陛下，以孙华为首的关中三路乱匪已经明确表示愿意归顺朝廷，李子通也表示了意愿，只得他提出的一些条件略为苛刻。”


“什么条件？”杨广问道。


“李子通要求封县侯，并任命他为东海通守，由他统帅自己军队，他承诺将配合朝廷攻灭琅琊郡的孙宣雅和王薄。”


樊子盖原以为圣上会大发雷霆，所以他有点战战兢兢，不料杨广并没有发怒，他沉吟片刻道：“封侯不是不可以但要有功劳，想保留军队朕也可以答应，但他要有诚意，你去告诉李子通，只要他能配合朝廷军队剿灭孙宣雅和王薄，尤其他拿到王薄的人头，朕会封他为郡公，樊尚书，你明白朕的意思吗？”


樊子盖心中松了口气，连忙道：“微臣明白了，提出条件可以答应，但必须先立功，再实现他们提出的条件。”


杨广点点头笑道：“以毒攻毒是很有效的办法，但要达成目的，必须要有示范，朕上次就说过，舍不得孩子套不了狼，李子通如果能成功，相信会有更多的乱匪赶来投效朝廷，那时何愁瓦岗、窦建德之流不灭？”


“陛下圣明，微臣这就去找李子通详谈。”


樊子盖行了一礼，慢慢退了下去，这时，杨广又淡淡问宇文述道：“大将军昨天告诉朕，元家和渤海国有勾结，朕想知道，独孤顺知道这件事吗？”


“启禀陛下，独孤顺应该还不知道。”


“很好！你不妨找个机会让独孤顺知道这件事，朕很期待看见关陇贵族的内讧。”


宇文述连忙施礼，“微臣明白，这件事臣让长子去做。”


“是吗？化及现在也出息了嘛！”


“他只是懂事得晚，毕竟也不小了，不再像年轻时那样荒唐，他现在是臣的得力助手，相信他不会让陛下失望。”


杨广点点头，“朕会关注他，如果他确实表现不错，朕会考虑让他继承大将军的事业！”


“微臣谢陛下厚恩！”


宇文述感激涕零地行了一礼，慢慢退下去了，走出御书房大门，宇文述忍不住得意地笑了起来，无利不收兵，他宇文述若不拿到一点好处，岂能就这样善罢甘休？

第271章 送礼风波


当录取两千人的小道消息不胫而走时，几乎所有的士子都不相信，都认为它是荒诞不经的传闻。


但当礼部正式公布录取人数为两千之时，洛阳为之轰动，士子们纷纷奔走相告，喜极若狂，这就意味着每个人都有被录取的希望。


但也有不少理智的士子感到忧虑，录取两千人一则会降低进士的含金量，使进士不再值钱，其次大隋哪里有这么多官职，恐怕就算是录取了，还是没有当官的希望。


少数人的理智掩盖不了大多数人的狂喜，洛阳各大酒肆统统爆满，士子举杯痛饮，期待发榜的一刻到来。


下午，张铉穿一身白色儒袍，头戴乌笼纱帽，腰束革带，腰间配长剑，手执一把团扇，打扮得就像一个春风得意的读书人，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张铉带着尉迟恭先来到了南市，一个店一个店细看，却什么都不买，尉迟恭见张铉有些踌躇不决，忍不住笑道：“将军这么神神秘秘，究竟要做什么？”


“我想买一件礼物给长辈，却不知该买什么好？”


尉迟恭想了想笑道：“就算给长辈也有讲究，比如给朋友父母，给自己父母，或者给祖辈，关键是什么用途，将军能不能说详细一点。”


“这个……比如给为了的丈人丈母，只是打个比方，你可别当真！”


尉迟恭呵呵地笑了起来，“俺不会当真，俺可以提个建议，假如还没有订婚，可以送普通一点的礼物，只要考虑到对方身份地位即刻，如果已经订婚，建议还是送稍微昂贵一点的比较好，这是俺娘子教我的，将军可以自己看着办。”


张铉想了想，尉迟恭的话确实有道理，便笑道：“既然如此，这次就听你的建议，给女方买一匹上好的绸缎，给男方买一副上好的文房四宝，不轻也不重，而且拿得出手。”


“那将军就去文曲斋，听说那里卖的文房四宝最有名，还供朝廷高官，绸缎店估计哪边都可以，不过俺媳妇媳妇最喜欢湖绸，要么去买蜀锦，年纪大一点的女人都喜欢。”


张铉点点头，和尉迟恭先去了最近的蜀风绸缎店，买了一匹上好的提花蜀锦，又去文曲斋买了一对上好狼毫，徽墨、端砚以及三卷并州的细麻白纸，将两件礼物用上等樱木盒装好，外面扎上红绸，攒成一担。


尉迟恭望着屋顶呵呵直笑，张铉要做什么他心里早就明白，就不知将军看上了哪家的姑娘？


“你不准笑！”


张铉威胁尉迟恭道：“你什么都不明白是不是？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不准翻给别人听，要不我就一个人去。”


尉迟恭嘿嘿一笑，挑起了担，“将军放心吧！俺什么都不知道，等将来有娃子叫将军一声爹，我才知道将军原来已经成婚了。”


“跟谁学得这么贫嘴，罗士信那小子吗？快走吧！”


张铉笑骂了一句，这才带着尉迟恭调头向位于崇业坊的卢氏府邸走去。


卢氏府邸紧靠国子监，因为科举的缘故，崇业坊挤满了来自天下各地的士子，在卢氏府邸大门外，更是有数百名士子拿着拜帖等着求见主考官卢倬，随便一辆马车进出，立刻会引起大群士子围追。


消息已经泄露，录取名单初稿将由卢倬来拟定，因此只要能将拜帖送到卢倬的桌案上，录取的希望就大增了。


张铉和尉迟恭来到卢府门前，却有些愣住了，只见台阶上挤满了和他穿得差不多光鲜的年轻士子，下面则站在一大溜像尉迟恭那样挑着礼物担的随从，偏偏所有的礼物担都大同小异，精致的木盒，上面扎着红绸带。


尉迟恭咧嘴一笑，“将军的竞争好像蛮大的，这么多人都是来拜见未来的丈人丈母吗？”


“别胡说，他们和我不是一回事！”


张铉忽然有点反应过来，估计这些都是来跑关系的士子，怎么就这么巧，居然和自己的形象差不多。


这时，一名士子对张铉摇摇头苦笑道：“公子也是来投名状吧！恐怕没什么意义，我天不亮就过来排队，卢府连门都不开。”


张铉看了一眼紧闭的大门，眉头一皱问道：“大门一天都没开吗？”


“大门一天都没有开过，侧门倒是开过一次，几个下人出来买菜，莫说卢公，就连门房管家都见不到。”


张铉无奈，只得带着尉迟恭来到侧门，侧门前也堵了百余名士子，只听有人不停大喊：“学生是江陵赵元朗，特来拜见卢公，恳请一见！”


“学生是太原王著，家父是太原王郡丞，学生带有父亲信件，恳请门房收下信件和一些薄礼。”


叫喊声此起彼伏，但侧门却纹丝不动，没有任何动静，张铉摇摇头，“老尉，要不我们改天再来吧！”


尉迟恭注视着侧门片刻，笑道：“不用，我马上就可以让将军进去。”


尉迟恭大步走上台阶，笑道：“各位，让一让！”


他粗壮的胳臂轻轻向两边一挥，十几名在他面前如小鸡一般的士子站立不稳，跌跌撞撞倒向两边，士子们见尉迟恭强悍无比，都不敢上前，站在两边大声质责尉迟恭无礼。


尉迟恭却不睬他们，推了一下门，大门竟然没有锁，一下子被推开一条缝，这时所有的士子都鸦雀无声了，尉迟恭伸手进去，一把抓住了躲在门后的门房，将他拉了过来，笑道：“去禀报一下你家主人，就说张铉将军来访，和科举无关。”


尉迟恭又回头看了一眼张铉，张铉笑道：“就说是卢庆元的朋友！”


“我家将军是卢庆元的好友，特来拜访！”


门房无奈，只得低声道：“你先让我把门关上，我去禀报！”


尉迟恭放开他，把手收回来，侧门砰地一声关上，士子们的怒吼声再次响起，仿佛在斥责尉迟恭破坏了他们的机会。


张铉走上前高声对他们说道：“各位，这样没有意义的，卢公谁都不会见，还是回去吧！不要影响了卢公家人的生活。”


话虽这样说，但士子们哪里肯走，一名士子冷笑道：“你以为花言巧语就能骗得了人？告诉你，只要你能进去，我们也能进去。”


“就是！机会大家均等，你们能进去，我们也可以！”几十名士子纷纷怒喝，他们等了一个上午都没有机会，这两人刚来就有希望了，着实让他们心中极度不满。


张铉见这群读书人不可理喻，不由摇了摇头，不再理会他们，片刻，侧门又开了一条缝，门房向尉迟恭招了招手，“我家主人有请张将军！”


张铉和尉迟恭随即走进了侧门，侧门再次关闭，门外只留下士子们一片气急败坏的叫骂声。


张铉走进门内，只见卢庆元正笑眯眯地望着自己，张铉拱手笑道：“卢兄好久不见了。”


卢庆元看了一眼尉迟恭挑着的礼担，回礼笑道：“莫非张将军也有亲戚朋友参加今年的科举？”


“哪里！我今天是来拜访令尊和令堂，这是一点心意，不知他们可在？”


卢庆元微微一怔，张铉居然来拜访自己父母，这是为什么？


“张将军也看见了，外面这么多人，家父这两天都住在朝房，不在府上，不过我母亲倒是在，如果将军要见家母，我也可以禀报一下，但不知将军有什么事？”


张铉也知道事情瞒不过卢庆元，他迟早会知道，而且没有充足的理由，怎么能随便拜见别人母亲，他只得坦白道：“我其实是想向卢家求亲。”


“求亲？”


卢庆元愣住了，半晌才问道：“将军莫非是想求娶芸妹吗？”


“不！不是！”


张铉连忙摆手，“我是想求娶令妹！”


卢庆元眼睛蓦地瞪大了，张铉竟然想求娶自己的妹妹卢清，他之所以刚才没有想到自己妹妹，是因为他妹妹卢清按惯例是要和崔氏联姻，尽管他也并不喜欢傲慢的崔家，但这是近百年来两家的契约，要打破这种契约，不是一般的人或者勇气能办到。


卢庆元低头沉吟片刻，尽管他觉得母亲根本不可能答应张铉，但他还是想给张铉一个机会，毕竟张铉在清河县救过自己，至于张铉能不能说服母亲，这就不是他能控制。


“好吧！张将军请随我来！”


……

第272章 初见卢母


张铉跟随卢庆元来到内堂，卢庆元笑道：“将军请稍坐片刻，我这就去禀报母亲。”


张铉点点头，在内堂里坐了下来，片刻，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张铉抬头，却只见阿圆端着一杯茶快步走了进来。


她满脸惊讶，“公子过来怎么不先给我说一声？”


张铉接过茶杯笑道：“我不是说了吗？过几天会来，所以今天我来拜见一下她的父母，如果顺利，再过几天就正式提亲。”


阿圆低头想一想，“那我去给姑娘说一声，不过，公子见夫人，恐怕——”


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阿圆吓一跳，“夫人来了，我先走了。”


她慌慌张张从侧门溜了出去，阿圆刚走，只见几名丫鬟簇拥着一名中年贵妇人走了进来，这名贵妇人年约四十七八岁，打扮得雍容华贵，高髻如云，穿着宽大流苏般的长裙。


这应该就是卢清的母亲了，虽然年过中旬，但依然看得出她年轻时的美貌，不过张铉发现卢清长得并不像母亲，卢夫人是尖下巴，但卢清却是长圆脸，像她父亲。


张铉来不及仔细打量，连忙起身行一礼，“晚辈张铉参见夫人！”


大凡做母亲之人都会将儿女的婚事放在第一重要位置，虽然卢崔两家有世代联姻的协议，但听说有人来求娶自己的女儿，卢夫人依然很感兴趣。


卢夫人也听丈夫说起过张铉这个人，上次圣上驾临蓟县卢府，就是在卢府里封了这个张铉的官，听说还是儿子的朋友，在清河县救了儿子一命。


正因为考虑到这一点，卢夫人对张铉还算客气，她微微一笑，“张将军不必多礼，请坐吧！”


同时她也打量了张铉一眼，见张铉长得仪表人才，据说还是虎贲郎将，倒是个不错的小伙子，虽然有点可惜，但自己女儿姻缘已定，绝不能嫁给他。


卢夫人也端坐下来，歉然道：“我家老爷这两天事务繁忙，一直不在家，怠慢张将军了。”


“哪里！是晚辈来得唐突。”


卢夫人点点头，又含笑问道：“张将军是哪里人？”


“晚辈是河内人，但祖籍京兆。”


“哦！不知河内张氏和张将军有关吗？”


这是第二个人问张铉是不是河内张氏了，当初卢府，不知时哪个世家子弟也问他是不是河内张氏，卢夫人问出这句话，张铉便知道这个卢夫人恐怕也是一个极为看重世家血缘的女人。


这时，张铉忽然想起一事，崔卢两家世代联姻，难道这个卢夫人也是崔家之女吗？


张铉立刻意识到自己失策了，如果真是这样，卢夫人崔氏怎么可能答应把女儿嫁给自己，她肯定是要把女儿嫁给崔文象之流。


张铉一时走神，没有回答卢夫人的问题，卢夫人心中略略有些不悦，又淡淡道：“其实是不是河内张氏也无妨，我不会太在意张将军的出身。”


她根本就不想把女儿嫁给张铉，当然也不会在意张铉的出身，她只是习惯性地问一问罢了。


张铉笑了笑，又道：“我和令爱在蓟县便见过，晚辈一直倾慕令爱，这次前来拜访夫人和卢公，就是想看一看晚辈与令爱有没有缘分？”


卢夫人喝了口茶说道：“先不谈缘分问题，但我觉得上门提亲应该是由长辈来谈，这样才符合礼仪，或许张将军家乡的风俗有所不同，就当我是我孤陋寡闻。”


“风俗天下一样，只是晚辈家中再无亲人，连族人长辈也没有，所以晚辈只能厚颜上门求亲。”


“原来是这样，那是我错怪张将军了，不过张将军有所不知，范阳卢氏与博陵崔氏世代联姻，清儿作为嫡女，她未来的夫君只能是博陵崔氏，这是两家百年约定，代代如此，恐怕只能辜负张将军的一番情意了。”


张铉踌躇一下问道：“但夫人考虑过令爱自己的意愿吗？”


卢夫人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冷冷道：“清儿和她表兄从小一起长大，当然有感情，不过这是我家族内部之事，就不用张将军操心了，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就先失陪了。”


卢夫人站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内堂，倒不是因为张铉言词无礼，而是因为张铉这句话说到了她的痛处，女儿坚决不肯嫁给崔文象，一直令她十分恼火。


张铉望着卢夫人走远，不由暗暗叹了口气，这在他的意料之中，就算崔卢两家没有联姻约定，卢夫人也未必会答应，在这个门第观念根深蒂固的时代，卢夫人怎么肯把嫡女嫁给没有世家背景的自己。


“公子！”


卢夫人刚走，阿圆便从门口探出头，神秘地向他招招手。


张铉见她手中有张纸条，便上前问道：“什么事？”


“这是清姑娘给你的纸条。”


阿圆见卢庆元走进了院子，连忙将纸条塞给张铉，转身便跑了。


这时，卢庆元快步走进内堂，内堂光线较暗，他没有看清阿圆的模样，还以为是普通丫鬟。


卢庆元虽然知道母亲绝不会答应张铉的求亲，但他心中还是很歉然，母亲让他送走张铉，语气中颇不客气，他便知道母亲对张铉有点动怒了。


卢庆元走进内堂抱拳道：“张兄，真的很抱歉！”


张铉摇摇头，“没什么，是我唐突了，时间不早，我先告辞了。”


“我送将军出去！”


卢庆元将张铉送到侧门，尉迟恭也跟了出来，这时，卢庆元犹豫了一下，又低声道：“如果有机会，张将军不妨和我父亲谈一谈，或许会有收获。”


张铉笑着点点头，“我明白了，多谢庆元兄，告辞了！”


张铉拱拱手，便快步走出了侧门，只见门口依旧围满了士子，他们见张铉和尉迟恭空手出来，顿时大喊起来：“他的礼物送出去了。”


众人一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喊道：“卢公怎么说，肯答应帮忙吗？”


“这位仁兄，你们送了多少礼金？”


张铉心情着实不好，不想和这些士子啰嗦，一把推开了他们，扬长而去，尉迟恭跟了上去。


众士子眼睁睁看着张铉走远，忽然向侧门涌去，用力敲门，“我们要见卢公！”


……


“将军，是不是不太顺利？”尉迟恭看出张铉心情不太好，便上前低声问道。


“是我考虑不周，上门有点唐突了。”


“将军，天下美女多的是，何必在意一个卢家，这些世家一向眼高于顶，瞧不起平民——”


“不要再说了。”


张铉打断了尉迟恭的话，“再过几天英雄会就开始了，我们回去好好准备吧！”


张铉也知道尉迟恭是关心自己，否则他不会有那么多话，他笑了笑又道：“我没事，你不用担心。”


尉迟恭默默点头，有些事情他担心也没有用。


……


就在张铉刚走，卢夫人便如一阵旋风般冲到了女儿的绣楼内，张铉的求亲让卢夫人深感意外，她同时也意识到，恐怕张铉早就认识自己女儿，而且不是仅仅认识那么简单。


卢夫人绝不能容许崔卢两家联姻关系受损，她一定要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将一切影响崔卢两家联姻的苗头先一步掐掉。


房间里，卢清正为张铉前来求亲暗暗欢喜，但又对张铉求亲不成而感到失望，她心事重重，不知怎么才能让母亲答应这门婚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母亲的怒斥声，“不用通报，我自己会进去。”


卢清心中一惊，一回头，只见母亲怒气冲冲地走了进来，她连忙站起身，“母亲！”


“哼！不要叫我母亲。”


卢夫人坐下来连声冷笑道：“好一个大家闺秀，居然背着父母有如意郎君了，你给我老实交代，你是什么时候认识他的？你和他究竟是什么关系？”


卢清又羞又急，母亲话中有话，她听得懂是什么意思，她腾地站起身道：“母亲，此话从何说起，我虽然认识张将军，但也没有做任何非礼之事，张将军为人正直，决不是母亲认为的那种人！”


俗话说知女莫若母，卢夫人很了解女儿的性格，女儿外柔内刚，若惹怒了她，她更不会嫁给崔文象，想到这，卢夫人克制住内心的恼火，柔声道：“清儿，你误会娘了，娘没有说你们那个，只是想知道你们是怎么认识？”

第273章 意见不合


卢清踌躇良久，如果不说清楚那件事，恐怕母亲永远不会答应张铉的求婚，她虽然答应过父亲不对任何人说起，但现在她只想向母亲证明张铉的人品，她可以委屈自己，但绝不能委屈张铉。


卢清让所有丫鬟都下楼去，又关上了房门，这才跪下对母亲垂泪道：“母亲，张将军其实是救了女儿的命。”


卢夫人吓了一跳，“清儿，此话从何说起？”


卢清便将卢明月和二叔卢仪勾结，骗自己进城结果被卢明月抓住，多亏张铉把自己从卢明月手中救出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最后她悲泣道：“若不是张将军见义相救，女儿早已是匪首魏刀儿的压寨夫人，女儿的名节也早就毁了，母亲不要错怪了张将军！”


卢夫人听得目瞪口呆，她压根就不知道女儿在去年夏天还失踪了几天，竟然发生了这么惊险之事，她不由怒道：“这件事你为什么不告诉娘？”


卢清低下头，小声道：“是父亲不准女儿给任何人说。”


“我是你母亲，难道我还不能知道，再说这种事情，我会出去宣扬吗？”


卢夫人心中愈发愤怒，咬牙恨道：“我早就知道他想抢家族之权，居然对自己侄女下毒手，他还有脸面对自己兄长吗？”


“母亲，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再说，女儿也没有受到伤害。”


“哼！那是你的运气，落入乱匪之手，有几个女子能幸免的？”


“娘，不是运气，是张将军舍命救女儿。”


“好吧！下次娘见到他，会当面感谢他，不过这和婚姻无关，你的婚姻是崔卢两家早就决定了的，不管你愿不愿意，只能服从家族的利益。”


卢清斩钉截铁道：“不管娘怎么说，女儿绝不嫁给崔家，死也不嫁！”


“你——”


卢夫人顿时勃然大怒，扬手便狠狠给了女儿一记耳光，“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由不得你！”


说完，卢夫人怒气冲冲摔门而去，卢清扑倒在床榻上，失声痛哭起来。


……


卢倬一直到夜里坊门关闭后才返回自己府邸，这也是天子给考官们的特权，准他们夜行，以免受士子们骚扰。


卢倬的马车在府门前缓缓停下，士子们都已离去，卢府外终于恢复了安静，这时，儿子卢庆元迎了出来，“父亲回来了？”


“白天这里热闹吗？”卢倬笑问道。


卢庆元叹了口气，“白天家里人都不敢出府了，外面挤满了托关系的士子，父亲，什么时候他们才能消停一点？”


卢倬笑道：“很简单，你明天就告诉那些士子，送礼之人就算考上也会被除名，保证就没有人敢来了。”


父子二人走进府邸，这时，卢庆元低声道：“父亲，今天张铉来了。”


“哦！他来做什么？”


卢倬本能地想到了张铉有朋友要参加科举，难道他也要托自己关系吗？


“这个……他是来求亲！”


“什么！”


卢倬一下子停住脚步，惊讶地问道：“你说什么？”


“他今天是来求亲，想娶清妹为妻。”


卢倬半晌没有说话，其实他早就想到了，张铉和清儿在一起呆了两天两夜，他们之间没有感情才怪。


只是这件事太复杂，他无法处理，只能装聋卖哑，如果张铉不说，他也不会提及，但没想到张铉还是来求亲了。


卢倬叹了口气，“那母亲怎么说？她见张铉了吗？”


“母亲接见了他，但好像情况不是很好，母亲很不高兴。”


卢倬默默点头，他的妻子是崔氏之女，他可以想象她对此事的态度。


“好吧！这件事我知道了，你去吧！为父有点累了。”


卢庆元行一礼，慢慢退下，但走了几步他犹豫一下，又回头道：“父亲，孩儿实在不喜欢崔家。”


卢倬微微一笑，“其实我也不喜欢。”


……


卢倬回到自己房中，妻子崔氏迎了上来，“老爷回来了。”


卢倬点点头，疲惫地坐了下来，笑道：“再过两天全部阅卷就结束，那时我也该回归常态，这两天可把我累坏了，夫人，我想用热水烫烫脚。”


卢夫人崔氏连忙吩咐丫鬟去打热水，她又替丈夫脱去外袍，给他捏捏肩膀，不紧不慢道：“老爷，去年那件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什么事？”卢倬诧异问道。


“就是清儿那件事，你知道我是在说什么？”


卢倬的表情有点不自然，“是张铉告诉你的吗？”


“老爷怎么知道他来了？”


“哦！是庆元告诉我，他白天来过，所以你说那件事，我就想到了他。”


崔氏拉长了脸，“他没有告诉我，是你女儿告诉我的，老爷，我也很意外，也很难过！”


卢倬淡淡道：“那件事已经过去了，清儿也没有受到伤害，我所以我不想再提起它。”


“可害人者却没有受到任何惩处！”


“夫人，这件事不要再说了，父亲会给我一个公道的，好吗？”


“好吧！我就不说了，你放心，这件事我也不会说出去，让卢家家丑外扬。”


卢倬沉默不语，崔氏话题一转又道：“可是清儿已经不小了，崔卢两家联姻之事，老爷打算什么时候进行，我大哥已经来求婚两次了，老爷总是向后拖，这又是为何呢？”


“夫人，当初我和崔家说好，我女儿在室三年后就可以另嫁他人，现在第二年也快满了，再等一年就可以了结和崔家的约定，这是我和崔召亲口约定，难道还要白纸黑字才作数？”


卢倬的语气中已经有了一丝不满，事实上在崔卢两家的联姻约定中并不公平，卢家嫡长子必须娶崔氏之女，但崔家只要求嫡子娶卢家之女，并不一定是长子。


虽然有娶卢氏之女才能为崔氏家主之说，但那实际上只是去年崔氏内部为了争夺家主之位才有的说法，和崔卢家之约并没有直接联系。


崔召之妻是太原王氏之女，崔召嫡长子崔文志娶的却是赵郡李氏之女，相反，自己的妻子是崔氏，自己长子的妻子也是崔氏，而且自己的妻子却不是崔家嫡长女。


这种不公平导致了范阳卢氏百年来一直被博陵崔氏压制，卢家几代人都十分不满，到了卢倬这一代，他就想打破这个惯例，要么两家公平，要么就废除这条百年约定。


“老爷，话不能这样说，当初老爷也是想把清儿嫁给崔家，幼林早夭，没有福气娶清儿，那么文象为什么不行？


他可是一表人才，学识、人品皆佳，极可能成为崔氏家主，更重要是他一心想娶清儿为妻，老爷是他的姑父，为什么不成全晚辈呢？”


崔氏说得很委婉，尽可能避免触怒丈夫，卢倬冷冷道：“我没有说文象不行，但他父亲却有问题！”


“我大哥有问题！”


崔氏愕然，连忙问道：“老爷这话怎么说？”


“我听说他和北齐余孽有一点不清不白的关系，这可是抄家灭族的死罪，我不希望自己的女儿被牵连进去。”


崔氏沉默了，片刻又道：“你的意思是说，你想让女儿嫁给这个张铉啰！”


“我可没这么说，我只是说，女儿的婚姻大事我不想草率，当然，我还是希望和世家联姻，这样更符合卢家的利益，至于是不是崔家，我还要再慢慢考虑。”


话既然已经说到这一步，崔氏也不能再说下去了，她心中却暗暗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一定要让女儿嫁给崔家。


她明天得抽个时间回趟娘家才行，一起商量一下这件事该怎么办？


……


入夜，张铉独自坐在灯下看书，在他身旁的小桌上放着卢清给他的小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二十八日上午，在禅林寺还愿。’


二十八日也就是四天后，即英雄会的第一天，不过因为他武器重量达到标准，可以直接进入第二轮比武，因此二十八日他倒有时间。


今天求亲并不顺利，虽然在他意料之中，但被卢夫人拒绝，他还是感到一丝沮丧，唯一的期待就是看看卢倬的态度了。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张铉一抬头，只见大帅张须陀出现在院子里。


张铉连忙起身迎了出去，“这么晚，大帅还没有休息吗？”

第274章 将帅交心


张须陀笑呵呵走了进来，“我见你的灯还亮着，所以就进来看看。”


张铉请张须陀坐下，给他倒了一杯温茶，笑问道：“好久没有见大帅了，大帅最近在忙什么？”


“刚刚履职，事情特别多，但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什么人事调动，什么官员评价之类，很多人我根本就没有见过，叫我怎么评价？很烦心，也没意思，就这么混日子吧！”


说到这，张须陀又笑问道：“我听尉迟说，你今天去相亲了，怎么样？”


张铉脸上微微一热，笑骂道：“那个家伙，再三交代他别说出来，他还是说了。”


“这个你别怪他，元鼎，这是好事，我们大家都很关心你成家，你也知道，你家里已没有亲人，说不定还需要我出面去求亲呢！”


张须陀忍不住笑了起来，“你应该告诉我，然后我和你一起去。”


张铉摇了摇头，“也幸亏大帅没去，否则——”


张铉没有再说下去，张须陀当然明白张铉的意思，其实他也是从尉迟恭那里得到暗示，张铉去卢家似乎碰了个钉子，卢家犯了世家的通病，婉拒了张铉的求亲。


对于这种世家的通病，张须陀更是体会极深，他本人就是因为出身贫寒，才在门阀世家主宰的朝廷内郁郁不得志，直到天下大乱，他才有了出头的机会。


张须陀沉吟一下道：“前两天裴相国和我谈了一下，似乎裴家想和你结亲，但你并不是很情愿，有这回事吧！”


“确实有这回事。”


张铉苦笑一声道：“婚姻这种事情确实很奇怪，自己想要的得不到，主动上门的却未必是自己想要的，有时候我自己都很糊涂，我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样的婚姻。”


“但你和裴公的关系不是一直很密切吗？为什么不能进一步呢？”


张铉沉默片刻说：“我和裴公关系是一回事，和大帅的交情又是另一回事，我可以坦率地告诉大帅，裴家是希望我成为他们的家将，他们觉得还不能完全控制我，所以还要绑上一门婚姻，婚姻虽然也是政治交易，但前提是要有诚意，目前为止，我看不到裴家的诚意。”


张铉说得很清楚了，他和裴矩的关系只是互相利用，他不想成为裴家的附庸家将，不想被裴家控制，事实上他也不想被任何人控制，这是他的底线，而裴矩就是想突破这条底线，他当然不能接受。


张须陀点点头，“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不过我们这些地方将领始终逃不过朝廷的控制，裴家在朝廷权力中心占据了两个位置，可见其家族之强，我只希望我的部将不要再重蹈我的覆辙，当初如果朝廷有人肯帮我说说话，我也不会被剥夺军权，在京城养老了，元鼎，说到底还是我们自身背景太弱。”


张须陀的言外之意就是告诉张铉，他们现在还没有强硬的资本，不能得罪朝廷中裴家这种权贵，在某种程度上应该妥协，比如联姻，这才会在朝廷中有真正的靠山，不至于步他的后尘。


张须陀当然是一片好心，但他假设的前提是隋王朝还有数十年，甚至上百年的寿命，在这种情况下选择裴矩这种权贵为靠山确实是明智之举。


但张铉知道隋王朝的时间已经不多，它对地方的控制只剩下两年时间，为了这两年的安全而付出联姻代价并不合算。


况且他的根基在山东半岛一带，就算考虑政治联姻也应该选择山东士族，清河崔氏、博陵崔氏、渤海高氏、赵郡李氏或者范阳卢氏都是理想的选择。


河东裴氏只是并州士族，或许适合在并州起兵的李渊、刘武周之流，但并不太适合自己，这才是张铉婉拒裴氏联姻的根本原因，他考虑得比张须陀更深更远，而选择卢氏，多多少少也有一点这方面的考虑。


只是这些话他不能对张须陀说，张铉笑了笑便岔开了话题，“其实我倒觉得圣上不会真的让大帅在京城养老，一定还会让大帅参与平定乱匪，形势比人强，有些事情由不得圣上，就算大帅不会回青州，也会在其他地方参与平乱，如中原、关陇、江南、并州等地。”


张须陀也笑道：“鱼俱罗也给我说了类似的话，我也期待能够再领兵出征，我宁愿在战死沙场，也不愿被困死在府邸高墙内。”


张须陀其实是受裴矩的委托，来问一问张铉联姻的意向，但现在看来，张铉确实是暂时不想和裴家联姻，他也不再多问，起身笑道：“时间已经不早，你早点休息吧！”


张铉把张须陀送出了院门，他回到自己房中，他知道张须陀实际上是受裴矩之托来试探自己的态度，张铉也知道他拒绝裴家的联姻要求会影响他和裴矩的关系。


本来他只想和裴矩保持一种比较单纯的互相利用关系，但裴矩却想将这种关系进一步深化，这就打破了他们之前的默契，给他们之间的关系蒙上了一层阴影。


张须陀在某种程度上提醒了张铉，他确实不能把所有的安全筹码都压在裴家身上，在虞世基身上已经分摊出去一部分，他还得考虑再找一人。


……


次日天刚亮，张铉便来到了燕王府，上次韩新告诉他，燕王一般早出晚归，只有早上或者晚上才能在燕王府遇到他。


尽管裴矩告诉他，现在的燕王已经不是以前的燕王，但张铉还是觉得不管是出于礼节还是旧日情分，他都应该主动去拜见杨倓，他们之间也没有什么难以挽回的裂痕。


而且张铉也隐隐觉得，裴矩其实在某种程度上夸大了杨倓对自己的反感程度，毕竟杨倓曾是他最大的靠山，失去杨倓的支持，他只能完全依附在裴矩身上。


张铉等了片刻，一名老宦官匆匆走出了大门，躬身笑道：“张将军，燕王殿下有请！”


有点出乎张铉的意料，燕王居然这么痛快地答应接见自己，那说明自己早就应该来拜见他，而不是拖到现在，张铉忽然意识到自己在燕王一事上有点失策了。


张铉跟随宦官快步走进了燕王府，一直来的杨倓起居堂，此时杨倓正在喝茶，吃一些茶点，在进行入宫前的准备，宦官上前禀报道：“殿下，张将军到了，在堂下等候。”


“让他上来吧！”


宦官下去了，片刻，张铉走进了起居堂，上前向杨倓单膝跪下行礼，“微臣张铉参见燕王殿下！”


杨倓微微一笑，“张将军，我们好久不见了。”


“微臣应该早一点来拜见殿下。”


“孤听韩侍卫说过，你曾经来过一次，可惜孤在宫中，没有能见到将军。”


张铉心中有点惭愧，上次他来找韩新是打听李子通的住处，并非是来拜见燕王，没想到韩新竟然替自己圆了那次拜访。


“微臣惭愧！”


“张将军请坐，一起喝杯茶。”


杨倓请张铉坐下，一名宫女给张铉上了茶点，张铉偷偷看了一眼杨倓，和去年相比，他确实成熟了不少，嘴唇上长了一层淡淡的黑须，目光更加深沉睿智，如果说去年他还是一个刚刚懂事的少年，那么经过一年的朝堂锤炼，他已经迅速成长为一个理智的青年。


“张将军这次也要参加英雄会吧！”杨倓喝了一口茶笑问道。


“正是！微臣直接参加第二轮。”


“说不定孤也会去观看，希望能够看见张将军大展神威，夺取好的名次。”


“微臣会尽力而为。”


这时杨倓陷入了沉思，他似乎在想一件事，张铉没有打断他的思路，端起茶杯喝了口茶，等待杨倓的思路转回来。


杨倓沉思片刻问道：“上次张将军给孤的信中谈到北海太守梁致，说他其实已加入了渤海会，孤很想知道，渤海会在山东一带猖獗到什么程度，居然连太守都能收买。”


张铉没想到杨倓居然主动把话题引到了渤海会身上，他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能不能利用杨倓来扳倒元旻，还窦庆的人情。

第275章 同乡悲剧


张铉精神一振，连忙道：“启禀殿下，渤海会这两年在河北山东一带发展得十分迅猛，包括王薄、孙宣雅、窦庆德、卢明月等乱匪都和渤海会有密切关系，他们利用乱匪来逼迫名门世家与他们合作，而世家又影响到了地方官府，梁致就是这样成为渤海会一员，不瞒殿下，渤海会曾通过中间人拉拢过微臣和张大帅，被我们一口回绝。”


张铉停了一下，见杨倓听得十分专注，又继续道：“目前渤海会的势力已经被挤出青州，但据微臣所知，渤海会的势力已经渗透进了瓦岗军，上次瓦岗东扩，背后就有渤海会的影子。”


杨倓叹了口气，“乱匪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这些政治势力，一个关陇贵族已经让皇祖父头痛，现在北齐余孽又再次沉渣泛起，来势汹汹，前两天宇文述告诉皇祖父，渤海会暗中和元家有勾结，令皇祖父十分恼怒，可惜孤不能替皇祖父排忧解难。”


张铉不得不佩服宇文述的两面三刀，眼看三方结盟没有得利，转头便将元家出卖了，可惜元旻太愚蠢，居然相信宇文述这样的投机政客，被出卖也是他自找。


张铉不由暗暗思忖，既然宇文述已经把大石放在悬崖边上，自己为何不顺便推一把，让这块大石彻底落下悬崖呢？


张铉笑道：“殿下，微臣这些和手下部将在京城内到处比武，着实认识了不少人，三教九流都有，如果殿下有兴趣，微臣倒是可以打听到渤海会在京城的活动情况。”


杨倓沉思片刻，他之所以主动提到渤海会，是出于他对宇文述的不信任，他很担心宇文述利用渤海会之事来谋私利，损害大隋利益，但他又无法从别的渠道得到真相，所以才试探着问张铉一些渤海会的情况。


现在张铉主动提出替自己打听渤海会在京城的动静，这总比只听宇文述的一面之词要好。


杨倓点了点头，取出一面金牌给张铉，“这是皇祖父赐给孤的夜行金牌，孤暂时借给你，夜晚可以凭它通无阻，你只要得到渤海会的情况，可以在夜晚随时向孤禀报。”


“微臣遵令！”


张铉接过金牌心中感慨，谁说燕王冷落自己，不信任自己，如果他真的不信任，会把夜行金牌交给自己吗？


张铉告辞而去了，杨倓望着他的背影走远，目光变成十分复杂，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该不该信任这个张铉，但他确确实实没有一个得力的手下，使他明明知道宇文述居心不良，却又无能为力，在他的记忆中，张铉能遏制住宇文述的嚣张气焰，还有渤海会。


杨倓不由低低叹了口气。


……


许印匆匆来到了碧波酒肆，他走进二楼的一间雅室，只见张铉负手站在窗前，正眺望着窗外。


“将军找我有事吗？”许印上前行一礼问道。


“许先生，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张铉回头注视着他笑道。


许印沉吟一下道：“将军是为渤海会之事？”


张铉点点头，“我相信宇文述知道的事情要比我的想象还多得多。”


许印苦笑一声，“将军说得没错，他为渤海会耗费了大量人力和精力，确实掌握了渤海会下一步的动向。”


……


在南城外一座废弃的校场内，几对武者正逐对厮杀，这是洛阳城这一个月来最常见的情形，武士们互相约斗，切磋武艺，尽可能多地和各种兵器交战，以提高自己的实战经验，同时也能为自己造势。


此时在校场西南角，两名身材魁梧的武者正激战在一起，一人使大刀，另一人则使长柄铜锤，两人势均力敌，战得格外激烈，在场外一角，李子通正和伍云召等十几人远观两人激战。


两人中使长刀者是李子通的结义兄弟孟海公，四十余岁，也是李子通率领东海军的第二号人物，孟海公绰号‘定海刀’，善于水战，武艺高强，刀法娴熟。


而拿单柄铜锤之人叫做吴少游，和孟海公是同乡，也是中原一带有名的游侠，使一杆五十斤重的长柄铜锤，这次两人偶然在洛阳相遇，叙起同乡之谊，又忍不住约定时间比试一番。


李子通捋须望着两人大战，他见这个吴少游的长柄铜锤舞得密不透风，颇有章法，心中不由起了爱才之念。


他笑问旁边的伍云召道：“云召觉得此人武艺如何？”


伍云召微微笑道：“在战场可为良将！”


良将也就是中等偏上的意思，在伍云召眼中只能算勉强合格，不过能和孟海公激战三十余个回合，也算不错了。


校场上两人既为同乡，只是为了切磋武艺，当然是点到为止，两人战马交错，各自收了武器，一起大笑起来。


孟海公拍拍他肩膀，“已是中午了，我们一起去喝一杯。”


吴少游年约三十岁出头，长得满脸憨厚，不善言辞，他点点头，“那就麻烦孟大哥了。”


“有什么麻烦的，走吧！”


孟海公带着吴少游上前给李子通介绍一番，李子通有心招揽这个铜锤将，便爽快地笑道：“海公的兄弟就是我的兄弟，我请客，我们好好喝一杯。”


众人进城来到厚载门附近的中原酒肆，找了间雅室坐了下来，酒保很快给他们上了酒菜。


这两天李子通的心情着实不错，先是天子答应了他的招安条件，不解散他的军队，准他继续驻扎在东海郡，同时同意封他为将军，加封东海郡侯。


虽然附加条件是协助隋军剿灭孙宣雅和王薄，但李子通并不认为难以实现，他很了解孙宣雅的底细，只要自己在杨义臣进攻孙宣雅时不出兵徐州牵制隋军，孙宣雅便必败无疑。


虽然他接受朝廷招安让窦建德、翟让等人不满，但他只会考虑自己的利益，而不会在意其他义军首领的想法。


更何况朝廷是想把他竖为榜样，用来招安别的义军，这个机会他岂能不好好抓住，好好再敲诈一下朝廷，至少朝廷得解决自己的军粮不足问题。


李子通端起酒杯起身对众人笑道：“大家跟我多年，终于将熬出头，我李子通不管身居何位，也绝不会亏待大家，我先敬大家一杯。”


众人一起举杯喝了，这时，孟海公给吴少游倒了一杯酒笑问道：“这些年怎么很少听到吴老弟的消息了？”


吴少游叹了口气，“前年在梁郡失手杀了一名县令，被朝廷通缉，不得不亡命天涯，现在隐姓埋名在成都的一家武馆里当武师，挣点钱糊口。”


李子通眉头一皱，“以吴老弟这么高强的武艺，居然在武馆当武师，简直是暴敛良才，太可惜了！”


“那有什么办法呢？只能怪自己当初太冲动了，但我也不甘心这样沉沦下去，所以趁这次英雄会来洛阳寻找机会。”


孟海会明白李子通的意思，事实上，他今天把李子通拉来看他们比武，就是想把吴少游介绍给李子通。


他和李子通交换一个眼色，孟海公笑道：“当年我和你父亲在巨野泽一起走船，也是过命的交情，既然故人之子有难，我又岂能袖手旁观，这样吧！你以后就跟着我，做我的副将，你意下如何？”


吴少游看了一眼李子通，李子通微微笑道：“我封你为振威将军！”


吴少游大喜，连忙单膝跪下抱拳行礼，“原为大帅效力！”


李子通呵呵大笑，“既然是一家人了，来！我们再喝一杯。”


……


李子通兴致极高，和众人连喝数坛酒，喝得酩酊大醉，不光是他，孟海公和伍云召也有点喝多了，唯独新投靠李子通的吴少游保持清醒，他主动对众人道：“我来背大帅回去！”


不等李子通的亲兵阻拦，他便将李子通背了起来，十几名亲兵无奈，只得扶住孟海公等人向他们住处走去。


回到府中，吴少游将李子通小心放在床榻上，给他盖上被褥，亲兵们见主公醉得不省人事，便不再打扰他，给他关上了门。


这时，吴少游对亲兵们笑道：“我回客栈收拾一下东西，随后就过来。”


亲兵们也知道吴少游已是自己人，便笑道：“吴将军东西多的话，我们一起去帮忙吧！”


“我哪有什么东西，就是一些细碎之物，一个小包裹，各位，半个时辰就回来。”


吴少游告辞而去了，不料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直到傍晚时分仍然不见他的影子，亲兵们觉得有些不妙，连忙进屋去探望沉睡中的李子通，所有人都被惊呆了，李子通满脸漆黑，早已死去多时。

第276章 黄雀在后


夜幕初降，穆守礼匆匆走进了内院，只见高慧房间的灯光还亮着，房间里隐隐传来她放肆的笑声，一名守卫连忙向他摆摆手，告诉他现在不是时候。


穆守礼无奈，只得站在院子里等候，大约一刻钟后，一名身材高大魁梧的侍卫从房间里走出来，不屑地看了一眼穆守礼，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便快步离去。


穆守礼暗暗恼火，一个面首也居然敢瞧不起自己，简直太过分了。


这时，守卫在门口替他禀报，房间里传来高慧懒洋洋的声音，“进来吧！”


穆守礼走进房间，只见高慧正坐在外屋的榻上喝茶，头发还略有些凌乱，脸上酡红未褪，衣服倒是穿好了，穆守礼连忙行礼，“参见夫人！”


高慧放下茶杯，修长的眉毛一挑，笑道：“相信你给我带来了确切消息！”


“正是！卑职已得到确切消息，李子通已毒发身亡，孟海公和伍云召已经离开洛阳，赶回了东海郡。”


“很好！”


高慧满意地点点头，“吴少游做得不错，没有让我失望，但他不能再呆在洛阳，要连夜将他送回邺城，这件事你来安排，去吧！”


“卑职遵令！”


穆守礼行一礼退了下去，高慧走了两步，随即吩咐道：“备马车，我要去元府。”


……


小半个时辰后，高慧的马车缓缓在元府门前停下，先一步得到消息的元旻已经让孙子元骏在大门口等候。


高慧依然戴着纱帘帷帽，慢慢下了马车，元骏上前行一礼，“祖父已经在等候夫人，夫人请随我来。”


高慧点点头，跟随元骏向府内走去。


此时，元旻已经得到李子通暴毙的消息，简直令他喜出望外，这样一来，朝廷想利用李子通来招安乱匪的计划便失败了，英雄会马上就要举行，再找其他人也已经来不及，非但如此，李子通之死，反而加深了各地乱匪对朝廷的警惕，更没有人会轻易投降了。


元旻当然知道这是渤海会所为，之前他为了求宇文述破坏英雄会，不惜放下身段相求，但宇文述始终不给面子，他昨天还听到一个传闻，宇文述将自己出卖了，当然，传闻不一定可靠，也不能当真，但宇文述已经不理睬自己却是不争的事实。


现在没有宇文述，渤海会照样破坏了英雄会，看来和渤海会合作才是正确之道。


这时，门外传来孙子元骏的声音，“祖父，高夫人到了。”


元旻精神一振，连忙道：“请她进来！”


高慧快步走了进来，银铃般的笑声响彻房间，“恭喜老家主了。”


元旻呵呵一笑，“我已经知道了，这是夫人的功劳，也是夫人给我们武川府的诚意。”


高慧暗暗会心一笑，元旻终于提到武川府了，这才是她找上元旻的根本目的，她对元家没有兴趣，但元旻背后的武川府才是她的目标。


元旻请高慧坐下，又命侍女上了茶，元旻舒心地笑道：“这次李子通被杀，英雄会就没有意义了，不过我有点担心，杨广会不会怀疑到我的头上。”


“这个老家主一点不用担心，我们明天会散发一些消息，让人们以为李子通之死是朝廷所为，或者是其他乱匪所为，总之，怎么也不会让人联想到元家身上。”


元旻干笑两声，他没有告诉高慧原因，他担心的是宇文述，宇文述知道他想破坏英雄会，一旦宇文述告发自己，恐怕情况就不妙了。


高慧喝了一口茶，又继续道：“今天我来找老家主，是想再深入谈一谈渤海会和武川府的合作，我上次也对家主说过，渤海会将全力支持元家恢复关陇地区和并州的统治，但同样也希望武川府支持渤海会在河北及中原地区的发展，老家主说需要考虑考虑，不知现在考虑得怎么样了？”


高慧之前和元旻谈过武川府和渤海会的划界问题，其实双方势力范围都很明确，就是恢复从前的北周和北齐，但这里涉及两个地区，一是中原地区，一个是并州，高慧承诺将并州划归武川府，但同时也要求武川府的势力退出中原。


其实这才是高慧这次进京的根本目的，什么并州地区、中原地区都是泛泛而谈的噱头，她有很明确的目标，要求武川府的势力从瓦岗军中退出，渤海会想彻底掌控势头发展迅速的瓦岗军。


元旻其实也明白高慧的意思，他本人对瓦岗军没有兴趣，当然可以答应高慧，但关陇势力进入瓦岗军是独孤顺和窦庆所决定，窦庆的态度可以不考虑，但元旻不能不考虑独孤顺的态度，武川府也不是他一人能做主。


“这个……我本人没有意见，但夫人应该也知道，武川府不是我说了算，关键是独孤家主同意才行，坦率地说，我没有把握说服他。”


“让李密撤离瓦岗也不一定非武川府来执行，我觉得办法有很多，比如可以让李密回来述职，再由元氏子弟接替他，我相信独孤家主会同意这个方案，老家主说是不是？”


这个方案原本元旻也考虑过，让孙子元勇去替代李密，但被独孤顺否决，似乎这是窦庆的底线，独孤顺不可能为这件事和窦庆彻底翻脸，现在让他再提此事，恐怕独孤顺还是不肯答应。


这时，高慧看出了元旻脸上的为难表情，她顿时有些不高兴起来，自己替他做了这么多，连个最起码的表示都没有吗？自己这个要求也不算高，连个最起码瓦岗都不肯让，以后还怎么合作？


“老家主，渤海会可是拿出了诚意，我们希望诚意能得到回报。”高慧冷冷提醒他道。


元旻点点头，“我知道，我一定会给夫人一个说法。”


“那我就告辞了！”


高慧起身告辞而去，元旻只觉心烦意乱，他竟一点也感觉不到李子通被杀的喜悦，他慢慢才体会到，事情不是他想的那样简单，下一步他又该怎么走下去？


……


‘咚！咚！咚！’密集的鼓声开始在洛阳城内响起，八百通鼓后，城门和坊门都将关闭，大街上的行人开始匆匆向家里赶去。


这时，几名战马加快速度，在城门关闭前向城外疾奔而去。


为首之人，正是毒杀李子通的凶手吴少游，他从来没有犯过什么命案，也没有在巴蜀武馆当过武师，他自始至终都是渤海会的十八悍将之一，只因为他认识孟海公才被挑选来执行这次任务。


渤海会当然不会为了区区一个元家而杀人灭口，吴少游在渤海会的地位很高，他可比元家重要得多，但他也不宜再留在洛阳，他必须连夜返回邺城。


五六名骑士出了上东门，快马加鞭，沿着官道向偃师县方向疾奔而去，此时天色已经黑尽，官道上冷冷清清，没有一个行人。


吴少游一行人只管低头疾奔，他们却没有发现，就在他们奔出城门的同时，城头上射出了一支火箭，在夜空中各位醒目。


奔出两里后，路两边的店铺消失，变成了大片芦苇丛，密集的芦苇约有一人多高，分布有上千亩，就在他们刚刚靠近芦苇丛的瞬间，最前面的一匹战马忽然惨嘶，横摔出去，紧接着其余战马也纷纷摔倒，地上出现了五六根套马索。


这时，从芦苇中杀出了数十名黑衣武士，挥刀向几名骑士扑来，吴少游大惊失色，抓起马鞍上的铜锤向外突围，他打翻七八名黑衣武士，杀开了一条血路，拔腿奔跑，大群黑衣人在后面穷追不舍。


就在这时，从芦苇中又冲出一群人，手执弩箭向黑衣人放箭，密集的箭矢顿时射倒十几人，惨叫声四起。


黑衣人吓得纷纷趴在地上，这时，几匹战马疾奔而出，马上有人大喊：“吴将军快快上马！”


但吴少游却没有上当，他犹豫一下问道：“你们是何人？”


这时，另一名身材雄伟的骑兵大将横冲而来，挥棍向吴少游砸去，来势极为凶猛，吴少游见势不妙，横锤抵挡，只听‘当！’一声巨响，吴少游的铜锤脱手而飞，他大叫一声，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上。


几名士兵一拥而上，将他捆绑起来，横在马背上带走，数十名弓弩手再次向黑衣人放箭，将他们压制住，只片刻，第二批杀出的人便消失在黑夜之中。

第277章 多事之夜（上）


‘砰！’一声巨响，宇文述将桌上的砚台摔得粉碎，他对儿子宇文智及怒吼道：“看看你能做成什么事？什么事情交给你就注定失败，我宇文述怎么有你这个没用的儿子！”


宇文智及跪在地上，吓得大气也不敢出一口，头快垂到胸前，满脸羞愧。


今晚他奉父亲之令去拦截吴少游，眼看要成功，不料半路又杀出一群人，将吴少游抢走，他的手下死了十几人，也只干掉三名吴少游的随从，关键之人却没抓住。


宇文述气得浑身直哆嗦，本来这件事是他准备用来给两个儿子做进身之阶，他付出了巨大的精力，查到吴少游毒杀李子通，又精心部署抓捕安排，却没有想到却给别人做了嫁衣。


“说！究竟是谁抢走了吴少游？”宇文述怒吼着问道。


宇文智及战战兢兢道：“天色太晚，对方都蒙着脸，而且时间很短，孩儿实在不知是谁所为？”


这时，一旁的长子宇文化及道：“父亲，这件事极为隐蔽，对方怎么会知道和我们一样多的情报？孩儿敢肯定，对方非常熟悉渤海会，孩儿怀疑渤海会中有内奸，泄露了秘密。”


站在的另一边的许印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他当然清楚对方是谁？也知道对方怎么清楚吴少游转移的秘密？


因为就是他把宇文述的计划泄露给了张铉，所以张铉才会得手。


“许先生怎么看？”宇文述克制住满腔怒火，回头问他道。


许印点点头赞道：“长公子果然是大有长进啊！我也是这样想，一定渤海会内部出了内奸，泄露了秘密，对方比我们先一步埋伏，但不知长公子认为是谁下的手？”


许印的马屁拍得宇文化及心中十分舒服，他眯眼笑道：“其实也容易猜到，上次许先生也说过，元旻和渤海会联手对武川府的另一派是巨大的威胁，那么窦庆岂能坐以待毙？我猜是窦庆派人所为。”


许印连连点头，“长公子看得透彻！”


他又对宇文述笑道：“当真很奇怪，长公子就像一夜间开窍，让卑职都不得不佩服了。”


或许是宇文化及表现得不错，使宇文述狂怒的心稍稍得到一点安慰，他又对宇文智及骂道：“向你大哥好好学一学，别整天去闯祸！”


宇文智及心中大骂许印献媚无耻，却又无可奈何道：“孩儿知错！”


“给我滚下去！”


宇文智及吓得慌慌张张退下去了。


宇文述心中郁闷之极，辛苦筹划半晌，却给窦庆老儿做了嫁衣，他叹口气又问许印道：“先生觉得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办？”


许印微微笑道：“其实卑职觉得窦庆的目的应该是和大将军一样，只是谁出手的问题，既然大将军没有能抢到先机，那就不如坐山观虎斗，观赏武川府的内讧，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这次事件后，关陇贵族将彻底分裂，这对大将军只会有好处。”


宇文述点点头，“窦庆老儿是一个心狠手毒之人，从当年玄武火凤的行事就看得出来，这次元旻搞不好会栽大跟斗，只可惜我没有捞到好处。”


“一个很大的机会就在眼前，大将军怎么没看到呢？”许印意味深长笑道。


宇文述略一沉思，忽然反应过来，“先生是说渤海会？”


许印笑了起来，“大将军觉得呢？”


“干！”


旁边宇文化及兴奋道：“渤海会是北齐余孽，不同于关陇贵族，天子绝不会怜惜，既然我们知道渤海会在长安的老巢，那这个机会我们一定要把握住，必须抢在窦庆之前动手。”


宇文述有些犹豫，他因为和渤海会也有过勾结，他怕自己被高慧供出来，那就麻烦了。


许印明白宇文述的担心，便笑问道：“大将军有什么书面证据吗？”


“应该没有！”


“那大将军还担心什么呢，没有证据，谁会把渤海会的诬告放在心上？”


宇文述终于下定了决心，“好吧！既然没抓住吴少游，那么这个机会我们一定要抓住，说不定我会让窦庆老儿白忙一通。”


他对长子宇文化及道：“这件事我就全权交给你了，我会让魏文通率军助你一臂之力，天子面前的功劳也是你的。”


“父亲请放心，孩儿绝不会出现二弟那样的失误。”


宇文化及又对许印道：“也请先生助我！”


许印心中暗暗叹息，一切都被张铉算准了，宇文述果然被贪功之念蒙着了双眼，把渤海会的仇恨之箭揽到了自己身上。


……


被夜幕笼罩的宣范坊内也是一片寂静，大部分人家都入睡了，坊内一片漆黑，就在这时，一支千余人的军队从坊门冲了进来，为首正是宇文化及，他身着金盔金甲，骑在一匹雄骏的战马之上。


他身后大将军便是二太保魏文通，魏文通现任骁果军雄武郎将，他已经取代宇文成都成为宇文述的第一心腹大将。


魏文通一指远处的一处宅子，低声对宇文化及道：“长公子，那就是渤海会在京城的老巢。”


宇文化及冷笑一声，“给我全部包围，敢逃跑者杀无赦！”


“遵令！”


魏文通一挥手，率领千余士兵向远处渤海会的大宅扑去……


渤海会府邸，书房内灯光明亮，高慧正坐在桌前给兄长写信，汇报洛阳发生的情况，高慧虽是女子，但她野心极大，以复兴北齐为己任。


他们也敏锐捕捉到了隋朝的乱相，意识到乱世将至，为此他们尽一切可能进行渗透、准备，包括高慧在内的所有渤海会的核心很清楚，只有事先做好充足的准备，才能在乱世到来时抓住机会。


不知为什么，高慧此时有些心烦意乱，她停住笔叹了口气，自从梁敬尧被杀后，她便觉得渤海会似乎被人盯上了，这次转移吴少游会不会也要出事，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就在这时，一支箭‘嚓！’地从窗外射入，从高慧头顶掠过，高慧大吃一惊，翻身滚过，随手拔出桌边的长剑。


窗外却再没有动静，她慢慢站起身，小心翼翼用剑挑开窗子，窗外月朗星稀，树影婆娑，却没有一个人影。


她惊魂稍定，这才回头看箭，只见弩箭钉在墙上，箭身上插着一封信，原来是一支信箭。


高慧连忙上前拔下箭，取下信细看，信中只有一句话，‘官兵已至，速逃！’


高慧心中一惊，她只略一迟疑，立刻提剑向后院奔去，这时，她忽然听见侧墙外有密集的脚步声，她心中大急，拔足狂奔，直扑后门。


高慧冲出了后门，夜色中她已隐隐听见远处拐角传来奔跑的脚步声，数十步外，火把清晰可见，高慧毫不迟疑地冲过街道，冲进了街道对面府宅。


对面占地三亩的小宅也被渤海会秘密购置，宅内有一条秘道，直通隔壁的道化坊，是专门为紧急逃生所用，但这个秘密只有穆守礼和高慧两人知晓，连侍卫也不知。


花园的小门并没有关紧，只用一根小木条当门栓，高慧破门而入，她迅速关上小门，背靠在小门上，内心紧张得怦怦直跳。


只见外面有人在低喊：“启禀长公子，后门没有关闭！”


一个低哑的声音恶狠狠道：“直接冲进去！”


高慧回头从门缝向外望去，只见对面后门两边火光通明，聚集了数百名士兵，为首大将金盔金甲，手执宝剑，高慧一眼便认出了他，正是宇文化及，恨得她暗暗咬牙，该死的宇文述竟然对自己下手。


眼看宇文化及率领士兵冲进了后院府内，里面传来一片惨叫声，是她的侍卫被官兵屠杀了。


高慧心中恨极，转身向后院秘道奔去，但她心中也充满了疑惑，到底是谁及时通知她逃离？


……

第278章 多事之夜（中）


就在宇文述围捕渤海会的同一时刻，在位于福善坊内一栋占地十亩的民房内，李世民陪同着张铉走进了这座府宅的地下室。


这里曾经是玄武火凤的一处秘密监狱，当玄武火凤解散后，这座秘密监狱一直空关着，平时只有几名窦庆的心腹负责打理。


但今天晚上这里却关着一人，正是张铉和李世民联手从城外抓回来的吴少游。


走进灯光昏暗的地下室，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迎面扑来，整座地下监狱是用大石修砌，非常坚固，但此时大石上长满了青苔，到处可以听见滴滴答答的滴水声。


张铉走过锈迹斑斑的一座座铁笼子，在最后一间铁笼子前停住了脚步，铁笼子里坐着一脸疲惫吴少游，他似乎被动了刑，满脸淤青，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将军，他已经承认是他毒杀了李子通，我们也搜到了他的渤海会腰牌。”


李世民又对张铉低声道：“他同样可以指证渤海会和元家的勾结，但他有条件。”


“他有什么条件？”张铉瞥了吴少游一眼问道。


一直闭眼的吴少游睁开了眼睛，冷冷道：“我要你们保证我父亲的安全！”


张铉一怔，但立刻便明白过来，他是害怕孟海公报复，殃及他的父亲，张铉点点头，“这个要求不算高，我们可以答应。”


“你答应没用，我要能一言九鼎之人给我承诺。”


“可以！”


张铉爽快地答应道：“我会请燕王殿下给你承诺。”


吴少游眼睛又闭了起来，这时，一名武士跑来对李世民低声说了几句，李世民愕然，他立刻给张铉使了一个眼色。


张铉会意，跟随李世民走出了地牢，一出地牢，李世民便迫不及待道：“我刚刚得到消息，宇文述的军队围剿了渤海会在京城的老巢，抓捕了十余人。”


张铉却没有吃惊，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李世民疑惑地看了张铉一眼，“将军已经知道了？”


“我一直和公子在一起，怎么会先知道？只是我知道宇文述伏击吴少游失败，一定不会甘心，抓捕渤海会也就成他最后的机会了。”


“可是……”


李世民忧心忡忡道：“这会不会打乱我们的计划？”


“不但不会打乱我们计划，而且还会让元旻陷入深渊，同时也看出宇文述时日不多了，所以他才不惜用这种急功近利的手段为儿子谋取利益，如果我没有猜错，今天晚上宇文述就要连夜进宫，抢到我们之前谋取最大的利益，相比之下，我们抓捕吴少游就变成陪衬了。”


李世民沉思片刻道：“其实我们并不需要什么功绩，我们必须要阻止元家为了一己之利不惜出卖武川府的利益，只要能彻底粉碎元旻和渤海会的勾结，就算宇文述拿走更多的利益，我们也是心甘情愿。”


张铉欣然笑道：“既然如此，我今晚就去见燕王殿下，把吴少游交给他，李公子没有问题吧？”


李世民默默点头，这件事他们不能出面，更不能让天子知道是关陇派系出手，自始至终吴少游都不知道他们的身份，还以为他们是张铉的手下。


“好吧！将军可以把他带走。”


……


此时，洛阳的城门和坊门早已经关闭，但张铉凭借杨倓给他的夜行金牌一路畅通无阻，半个时辰后，张铉带着尉迟恭和裴行俨两人来到了燕王府。


和他们一起到来的，还有一辆马车，马车里关押着刺杀李子通地的关键证人吴少游。


吴少游已经认命，他知道自己毒杀李子通已难逃一死，就算朝廷不杀他，孟海公也不会放过他，他只是希望燕王能答应自己，保全自己的家人。


张铉走上台阶，重重敲了敲王府大门，门窗打开，里面的侍卫刚要怒骂，张铉便将燕王给他的夜行金牌塞了进去。


“我要立刻见燕王殿下，速去禀报！”


侍卫吓了一跳，连忙道：“原来是张将军，请稍候，我这就去禀报。”


侍卫向宫内狂奔而去，不多时，王宫侧门缓缓开启，一名老太监迎了出来，笑道：“张将军，殿下有请！”


张铉指了指马车，对几名侍卫道：“马车内有一名重要人犯，暂时被我的人看守着，你们把他带进府中，要好生看管，他可是燕王殿下指名要的人犯。”


“将军请放心，我们会看管好人犯。”


张铉给尉迟恭和裴行俨使了个眼色，让他们看好吴少游，这才跟随老宦官快步向宫内走去。


“燕王殿下休息了吗？”张铉笑着问老宦官道。


“本来已经休息了，但他有吩咐，只要张将军找他，要我们务必将他叫醒，所以他现在已经起身，在偏殿等候将军，将军这边请！”


两名宫女在前面挑着灯笼，老宦官将张铉领到了杨倓起居的偏殿，只见偏殿内灯光明亮，杨倓负手在殿内来回踱步，似乎已等候自己多时了。


张铉连忙走进偏殿躬身行礼，“微臣参见殿下！”


“张将军，可是渤海会有消息了？”杨倓急不可耐地问道。


张铉微微一笑，“卑职已经抓到了毒杀李子通的凶手，此人正是渤海会派去之人。”


“可是吴少游？”


张铉笑着点点头，“正是此人。”


杨倓白天已经听卫玄向皇祖父汇报李子通毒杀一事，据说是李子通手下心腹大将孟海公的同乡所为，叫做吴少游，皇祖父为此事暴跳如雷，责令卫玄三天内抓到凶手，查清真相，否则将治他重罪。


杨倓却没想到张铉居然抓到了这个吴少游，而且查清了真相，简直令他喜出望外，他惊喜交加道：“他现在在哪里？”


“微臣已经把他带来，殿下要不要先审问一下？”


杨倓点点头，“立刻把人犯给孤带上来！”


几名侍卫飞奔而去，这时，张铉又道：“微臣给吴少游做个承诺，只要他肯如实交代，殿下将答应保他父亲安全。”


杨倓眉头一皱，“还要如实交代什么？”


“殿下恐怕想不到，渤海会为什么要刺杀李子通，是因为渤海会和元旻达成了协议，其实是元旻想破坏英雄会，破坏朝廷的招安大计。”


杨倓心中十分震惊，“原来是武川府的意思？”


张铉笑了起来，“武川府什么时候会和渤海会勾结？此事和武川府无关，是元旻个人行为，吴少游知道这件事的原委，所以他提出了刚才的条件。”


杨倓点了点头，“只要他肯如实交代，孤会考虑给他一个承诺。”


这时，侍卫在殿外禀报：“启禀殿下，人犯已经带到！”


杨倓喝令道：“带上来！”


……


明德殿外的广场上，宇文述正和长子宇文化及急切地等待天子杨广的召见，今晚他的收获颇丰，尽管没有抓住高慧，但他们却抓住了渤海会在京城的首领穆守礼。


并且除了宣范坊内渤海会府宅，他们还根据招供，一举端掉了两座酒肆和一座客栈，将京城渤海会一网打尽。


宇文述十分兴奋，这是他近年来少有的功绩，他把功劳全部给了长子宇文化及，他心里清楚，仅凭这一点，他长子就已经立了大功。


“父亲，这么晚了，圣上还会接见我们吗？”夜风中，宇文化及有些不安地问道。


宇文述眯眼一笑，“若不连夜汇报，怎么知道他重不重视这件事？”


宇文述盘算得很精明，他很难摸清杨广的真实心态，但从杨广的行为他就可以猜测出一些端倪，如果杨广连夜接见自己，那就说明自己钓了一条大鱼。


这时，一名宦官从台阶上飞奔下来，躬身施礼笑道：“大将军，圣上召见！”


宇文述和儿子对视一眼，他心中大喜，他的赌注果然押中了。


宇文述当然知道，端了渤海会的老巢无疑是给自己竖了一个强敌，但如果收获大于风险，那么他也愿意冒险一试，现在从杨广肯连夜接见自己，就说明他的决定正确。


宇文述连忙给长子宇文化及使个眼色，带着他跟随宦官向内殿而去。

第279章 多事之夜（下）


明德殿是杨广在内宫的书房，也是他在内宫接见大臣的地方。


书房内灯火通明，当宇文述父子被领进房间时，宇文述却愣住了。


书房里并不只是天子杨广一人，还有另外两人，一个是燕王杨倓，另一个竟然是张铉，只见天子杨广负手在房间内来回踱步，神情极为恼怒。


宇文述迅速看了一眼张铉，正好张铉也在看他，眼睛闪过一丝嘲弄之色，宇文述心中暗恼，连忙拉了一下长子，上前躬身行礼，“老臣参见陛下！”


宇文化及也跪了下来，恭恭敬敬行礼，“微臣宇文化及参见吾皇陛下，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杨广一摆手，“免礼平身！”


“谢陛下！”


宇文化及起身，不等他开口，杨广便问道：“刚才朕听皇孙说，今晚你们出兵抓捕渤海会逆匪，有收获吗？”


宇文述暗暗心惊，燕王怎么知道自己今晚出兵抓捕渤海会，他警惕地看了一眼张铉，难道是他告诉燕王？宇文述忽然有所领悟，恐怕吴少游是被张铉夺走。


宇文化及连忙躬身回答：“回禀陛下，微臣将渤海会一网打尽。”


杨倓在一旁冷冷道：“一网打尽这个词真的妥当吗？”


宇文化及心中一阵发虚，慌忙解释道：“回禀殿下，虽然高慧还没有抓到，但微臣已经布下天罗地网，她跑不掉！”


“倓儿，不要太苛责了！”


杨广轻轻责备孙子一句，又对宇文化及笑道：“宇文爱卿辛苦了，做得很好，朕很满意。”


宇文化及一阵激动，连忙道：“为陛下分忧是微臣本分，愿为陛下继续分忧！”


“果然有长进了。”


杨广笑了笑，又注视着宇文述道：“朕现在想知道，元旻和渤海会到底是什么关系？”


宇文述忽然意识到，圣上真正关心的其实并不是渤海会，而是关陇贵族，元旻才是他儿子向上爬的台阶，而不是渤海会。


他连忙道：“启禀陛下，穆守礼交代，渤海会之所以破坏英雄会，是因为他们和元旻达成了交易，他们帮助元旻破坏英雄会，而元旻则答应把中原让给渤海会。”


“把中原让给高氏余孽？这个元旻好大的口气啊！他以为天下是他元家的吗？”


杨广眼中迸出一道杀机，冷冷道：“看来是朕对元家太宽容了。”


宇文述抓住时机道：“老臣愿为陛下分忧！”


杨广没有说话，而负手望着窗外，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大将军去告诉元旻，朕可以饶他的家族，但他应该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去吧！”


“微臣遵旨！”


宇文述施一礼，带着儿子宇文化及退了下去，他迅速瞥一眼张铉，转身便走了。


杨广又沉思良久，又对张铉道：“张将军辛苦了，回去休息吧！”


张铉行一礼，“微臣告辞！”


张铉退了下去，书房内只剩下杨广和长孙杨倓两人，杨广这才缓缓道：“倓儿一定感到很奇怪，朕为什么对渤海会兴趣不大，为什么到现在还放过元氏家族，而只追究元旻一人？”


杨倓点点头，“孙儿确实不太明白！”


“渤海会的高氏余孽不过是无根之萍，他们所能利用的力量不过是窦建德、翟让这样的乱匪，成不了大事，真正威胁大隋社稷的势力却是关陇贵族，但如果现在对元家进行抄家灭族，势必会激起关陇贵族强烈反弹，天下必将大乱，所以朕也投鼠忌器，只能一忍再忍，先用元旻来警告他们。”


皇祖父的一番话让杨倓默默点头，其实张铉之前也告诉了他，圣上对渤海不会感兴趣，圣上的目标是关陇贵族。


杨倓又低声道：“皇祖父是不是还考虑到，杀了元旻，留下元家，就会促使关陇贵族彻底分裂！”


杨倓这番话让杨广十分欣慰，他轻轻抚摸孙子的头，感慨道：“朕有这样的孙子，足慰平生了。”


……


宇文述和儿子宇文化及乘马车离开了皇宫，两人一路沉默，到天津桥时，宇文化及终于忍不住道：“父亲，孩儿怀疑吴少游就是被张铉夺走！”


宇文述低低叹了口气，“我们判断失误了，一直以为是窦庆所为，其实都是这个张铉在背后捣鬼，梁敬尧被刺杀，一定是他所为，甚至包括高慧及时逃走，我怀疑也是他在暗中通风报信。”


宇文化及吃了一惊，“他放走高慧有什么好处？”


“对他当然没有什么好处，但对我们却有点麻烦了，平白竖了渤海会这个强敌。”


宇文述已经渐渐想通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他才明白自己始终被张铉玩弄于股掌之中，令他心中十分沮丧，自己打了一辈子的雁，却竟然斗不过张铉这只刚出道的小雁。


宇文化及也终于明白过来，他恨得咬牙切齿道：“当时我们就应该告诉圣上，张铉和窦家勾结，让他也吃不了兜着走。”


“混账！”


宇文述怒骂道：“你没见他和燕王在一起吗？你把窦庆扯进来，是不是想说燕王也和窦家勾结？”


宇文化及吓得不敢吭声，宇文述怒视他片刻，才恨恨道：“你以为我收拾不了他吗？若不是他背后的燕王，我早就把他宰了，以后你要管住自己的嘴，不要自以为是地胡说八道。”


“是！孩儿记住了。”


宇文述身体确实已经很糟糕了，他折腾到半夜，便已支持不住了，他闭上了眼睛，半晌冷冷道：“你明白圣上的意思吗？”


“孩儿明白，孩儿会带兵去逼元旻自尽。”


“不用你带兵，御林军应该已经去了，你带上穆守礼的招供便可以了，记住，不要给元旻说话的机会。”


宇文化及点了点头，他明白父亲的意思。


……


元旻此时也是难以入眠，他睡下不久便得到消息，宇文化及率军队在城内四处抓捕渤海会成员。


这个消息让他又惊又怒，他怎么也想不到宇文述竟然这般卑鄙无耻，前不久他们三方还坐在一起共商大计，但一转眼，宇文述就翻脸抓人了。


元旻虽然已是七十余岁的老人，但他并没有因为年纪大而显得睿智，他既没有窦庆的老谋深算，也没有宇文述的卑鄙狠毒，更没有高慧的精明狡诈，相反，他依旧和年轻时一样冲动无智，最终被人利用。


房间里，元旻负手来回踱步，他焦急如热锅上的蚂蚁，他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却又不知从何入手？


他自始至终都没有想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更不知道吴少游已被抓，李子通刺杀案已经东窗事发，他成了这次博弈的最大输家。


就在这时，孙子元骏疾奔而入，在门外焦急喊道：“祖父，军队把我们府邸包围了。”


元旻只觉一阵天昏地转，颓然坐下，半晌，他长叹一声，“识人不明，我之过也！”


元旻站起身，在孙儿的搀扶下来到大门外，只见大门外火光通明，足有数千人将元府团团包围，元旻认出了为首大将，竟然是右屯卫大将军张瑾。


“是张大将军吗？”元旻高声问道。


张瑾缓缓催马上前，抱拳道：“元老将军，多年未见了！”


“大将军率军队包围我的府邸是什么意思？”元旻怒视他问道。


“在下是奉圣上的旨意前来，执行圣意而已，老将军要问理由，最好去问圣上，或者老将军心里清楚。”


“我一点也不清楚，张大将军请告诉我，老夫到底犯了什么罪！”


张瑾依旧不慌不忙道：“我只是奉旨带兵前来，究竟圣上是什么意思，老将军不应该问我。”


“那我问谁？”


“问我！”


黑暗中，一脸阴鸷的宇文化及从士兵群中走出，他冷笑一声道：“元家主应该很清楚自己做了什么事？”


“果然是你们！”


元旻后退两步，眼睛快喷出火来，盯着宇文化及咬牙切齿道：“卑鄙无耻，你们宇文家族不一样和渤海会勾结吗？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


宇文化及完全继承了他父亲的厚颜无耻，他一阵冷笑道：“死到临头了还要血口喷人，你以为圣上会相信你的诬陷吗？元旻，若想保住家族就自裁吧！你若反抗，那就是元家被抄家灭族的大罪，你自己选择！”


说完，宇文化及取出一面金牌，对元旻一晃，元旻看清楚了，那竟是‘如朕亲临’的金牌，他仿佛一下苍老了十岁，向后退了两步，眼睛里充满了绝望。


“宇文化及，我元家无辜！”


“是不是无辜，就看你自己的表现了。”


“张大将军，若元旻抗旨，就给我抓人！”宇文化及厉声令道。


张瑾无奈，只得回头令道：“各军准备！”


元旻仰天长叹，“罢了，我元旻自己愚蠢，怪不得他人。”


他忽然抽出长剑，在元氏子孙的一片惊呼声中横剑自刎，当场死在元氏的府门前。

第280章 科举放榜


次日一早，一连串的重大消息使本来就不宁静洛阳城更加热闹起来，宇文化及率军在洛阳城内进行夜间搜捕，从几家客栈和酒肆中抓走了数十名身份不明的人。


有人说他们是乱匪的卧底，也有人说他们是渤海会的探子，各种说法不一而足。


但很快，又有一个新的消息传出，原大将军元旻在府门前拔剑自尽，元旻可是北魏皇族后裔，元氏家主，关陇贵族的核心人物，他的自尽无疑对关陇贵族和大隋的局势产生重大影响，各种猜测纷纷浮起。


尤其威逼他自尽之人依旧是宇文化及，这便让人将两件事联系起来，夜间搜捕和元旻自刎之间有没有什么内在的联系？


但另一个想不到的效果是，两次露面的宇文化及竟然成了洛阳红人，曾几时，宇文化及一直以浪荡公子的形象在洛阳广为传播。


现在居然摇身一变成为宇文将军，带兵逼死大将军元旻，简直让人感到不可思议，难道是浪子回头，一时众说纷纭，但真正知情人却明白，恐怕是宇文述的时日已经不多了。


不过，随着中午时分科举正式发榜，洛阳城的舆论焦点迅速转移，元旻和宇文化及很快被抛弃到一边，科举发榜以亮丽的光环夺取了所有人的眼球，不断有欢呼声在洛阳的大街小巷中响起。


两千人的榜单贴满了国子监的外墙，数万名士子拥挤在墙边，拼命睁大眼睛寻找自己的名字，人声鼎沸，群情激昂，将国子监外拥挤得水泄不通。


位于南市的文曲酒楼内，坐满了前来庆贺中榜的士子，楼上楼下觥筹交错，笑声阵阵。


在三楼的一间雅室内，十几名河北士族子弟聚在一起喝酒畅饮，为首的崔文象颇为兴奋，他本来考得并不理想，但今年的扩招却救了他一命，使他在两千名内终于上榜。


和他一起上榜的还有其他几名河北士族子弟，虽然房间内十几人中大部分人都没有上榜，但并不影响他们为崔文象摆酒庆贺。


“小弟敬你一杯！”


白信阳举杯笑道：“祝文象兄金榜高中后，下一步金屋藏娇！”


众人一起大笑，大家都知道崔文象在拼命追求卢倬之女卢清，那可是公认的河北世家第一美女，众人纷纷鼓噪，“郎才女貌，天赐良缘，文象要抓紧一点，可千万不要错过时机了。”


崔文象兴奋得眼睛都眯了起来，举杯一饮而尽，他追求卢清固然是因为卢清美貌绝伦，但更重要一点，他是想谋取崔氏家主继承人之位，和卢家嫡女联姻将成为他冲击家主继承人的有力砝码。


“蒙各位厚爱，文象一定不会让大家失望，尽早抱得美人归！”


众人一起大笑，这时，崔文象目光一瞥，见李清明笑得有点勉强，他忽然想起李清明曾说过，‘崔氏之才不在于嫡庶’，分明是在讥讽自己无才。


崔文象眉毛一挑，对李清明笑得：“这次清明不幸落榜，其实我也很难过，不过希望清明不要气馁，明年再来！”


李清明笑了笑道：“说实话，虽然这两天中榜士子们兴高采烈，恐怕再过几天，很多人就要哭了。”


众人不明白他的意思，纷纷问道：“清明，此话何意？”


李清明端起酒杯不慌不忙道：“很简单，中榜太容易了，当官就难了，两千人中榜，朝廷拿得出两千人的职位吗？”


崔文象摇摇头，“清明此话差矣，我听说这次圣上之所以决定扩榜十倍，主要是想用来充实地方官府，便于朝廷控制地方，天下一千多个县，一个县去两个人，两千人其实不多。”


李清明轻轻叹息一声，“文象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远的不说，就拿我们河北说吧！清河郡文象愿意去吗？还有渤海郡、河间郡、信都郡、平原郡、上谷郡，这些郡的职位倒是多，让文象兄去当县令，文象愿意去吗？”


众人都沉默了，李清明所说之地都是被乱匪控制，窦建德、高士达、格谦、卢明月、魏刀儿等等乱匪头领，他们才是这些郡县的统治者，朝廷任命的官员要么逃亡、要么被杀，要么就是投降。


崔文象的脸色变了数变，冷冷道：“以博陵崔氏的地位，我崔文象还不至于沦落到这个地步吧！”


李清明呵呵一笑，“我当然不是说文象兄，我只是说两千人中榜，朝廷根本拿不出这么多职务，到时候僧多粥少，又是一场惨烈竞争，当然以文象兄父亲的地位和家世，这种小事根本不用考虑，但寒门子弟就会难说了。”


崔文象脸色愈加难看，他还是觉得李清明是在讥讽自己靠父亲家世，就在这时，门忽然开了，只见卢庆元急匆匆走了进来，“各位抱歉，我来晚了！”


卢庆元的到来顿时缓和了房间里的尴尬气氛，崔文象连忙让出身边位子招呼道：“庆元，坐我这里！”


崔文象是一个很现实的人，他既然在追求卢清，那么卢庆元这个未来的大舅子，他怎么能不好好笼络。


而且卢庆元的消息比较灵通，从他这里可以打听到一些重要消息，所以，崔文象对卢庆元这个姑表兄也就格外热情。


卢庆元脱去外袍坐了下来，崔文象给他倒了一杯酒笑问道：“有没有什么消息告诉我们？”


众人都纷纷竖起了耳朵，卢庆元喝了口酒笑道：“消息嘛！倒是有一点点，不过我估计大家都知道，就不想多说了。”


“庆元，不要卖关子，快说出来听听！”众人笑着催促道。


“好吧！那我就给大家说一说。”


卢庆元压低声音道：“我听说吏部对这次扩招录取很不满，但因为是圣意，也只能敢怒不敢言，据一个小道消息，吏部目前只能保证一成人的官职。”


“一成人！”


众人一片惊呼，那不是只有两百人才能安排官职吗？其他一千八百人怎么办？


卢庆元连忙道：“各位，这只是小道消息，不能当真，千万不要传出去，要不我吃罪不起。”


话虽这样，但众人的心中还是沉甸甸的，之前李清明也说了，朝廷根本拿不出这么多官职，虽然知道不可能全部解决，但怎么也想不到竟然只能解决一成的中榜者，这实在太打击人了，既然无力解决，干嘛又要录取那么多人？


崔文象却不着急，他是博陵崔氏嫡子，他父亲又是工部侍郎，就算安置的官职再少也会有他的份，此时他更关心卢倬对自己的态度，这直接关系到他求亲能否成功。


“庆元，这两天我姑父在家吗？”崔文象若无其事地笑问道。


“不巧，家父昨天去了长安视察太学，接下来还要去成都，恐怕一个月都不会在家。”


“哦！”


崔文象笑着点点头，举起酒杯笑道：“来！我敬庆元一杯。”


……


科举放榜的热潮在洛阳城内尚未褪去，崔文象在下午时分来到了卢府，他带来了十几匹上好的湖绸锦缎和一对极品越州青瓷瓶，他很了解姑母和姑父的喜好，姑母喜欢上好湖绸，而姑父则喜好收集瓷器。


崔文象在内堂只等了片刻，卢夫人崔氏便在几名的丫鬟的簇拥下走进了内堂，崔文象连忙上前施礼，“小侄文象给姑母见礼！”


卢夫人极为喜欢这个内侄，一心想把女儿嫁给他，虽然女儿不太愿意，但女儿的态度并不重要，关键是她丈夫也不太请愿崔卢两家联姻，这让卢夫人这些天十分郁闷。


她见侄子彬彬有礼，便忍不住眉开眼笑道：“科举考得如何？”


“回禀姑母，小侄高中金榜，没有让姑母失望。”


“很好，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崔文象连忙打开礼物盒盖，笑道：“这是小侄孝敬姑母和姑父的一点心意，请姑母不要嫌弃。”


“侄儿给我的礼物，姑姑怎么会嫌弃呢？”


卢夫人走上前打量一下，她心中很满意，到不是礼物本身，而是崔文象这份孝心，她当然也知道侄儿想要什么，便笑道：“坐下吧！姑姑给你说一说你表妹之事。”

第281章 禅林还愿（上）


“表妹不在吗？”崔文象有点紧张地问道。


“她当然在，只是今天身体略有点不适，不能和文象见礼了。”


卢夫人轻描淡写地将女儿不肯出来的原因推为身体不适，她其实心中也很恼火，这段时间正好丈夫不在，她可以利用这段时间促成女儿和侄子的情感交融，只要两人心意相通，那么丈夫也无法再反对，崔卢联姻也就水到渠成了。


偏偏女儿性格是那种外柔内刚型，她坚决不肯来见文象，让她既恼火又无可奈何。


“文象若要见她，其实以后有的是机会，倒不急这一时。”


崔文象掩饰不住内心的失望，他今天就是想见一见表妹，哄哄她开心，然后再约她出去踏青，再一步步和她关系亲密，他的最终目的也就达到了，但姑母说表妹身体不适，又不让自己去探望她，这显然是表妹不肯见自己，未必是生病。


他叹了口气，索性鼓足勇气直接问道：“姑母，小侄真的没有机会吗？”


卢夫人笑了起来，年轻人总是沉不住气，一点点挫折就有点丧失信心了，这么软弱将来怎么做崔家之主，她安慰崔文象道：“放心吧！姑姑会帮助你，一定会让你称心如意。”


“可姑父那边——”


“你姑父虽然还没有明确表态，但也没有反对崔卢联姻，只是需要你父亲和你姑父好好谈一谈，在某些方面让点步，我想你姑父也就能答应了，至于你表妹那边，其实问题不大，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吧！女人一旦出嫁或者有了孩子，当姑娘时的一些小情绪也就过去了，你不用太担心。”


姑母的一番明示让崔文象喜出望外，原来只要父亲肯让点步，姑父就能答应，问题是出在崔卢两家关系上，这个问题不大，自己可以说服父亲。


崔文象顿时神采飞扬，又笑道：“我听庆元说，姑父去长安和成都巡视官学去了，至少要一个月才能回来，是这样吧！”


卢夫人点点头，“因为求你姑父的人太多了，不胜其烦，既然榜单已经定下来，他就出去避一避，省得人情太重他难以承担，估计是要一个月才能回来，等春暖花开的时候，让你父亲来好好谈一谈，这门婚事我想就能定下来了。”


卢夫人很了解自己丈夫，丈夫曾不止一次向自己抱怨过，崔氏过于强势，在方方面面都压制卢氏，他一定要改变这个局面，卢夫人便猜到了丈夫的真实心思，他并不是不愿意崔卢联姻，而是想利用这次联姻的机会，逼迫崔氏让步。


比如崔氏家学不肯向卢氏子弟开放，比如崔氏举办的重大仪式上卢氏得不到尊贵的座位等等，丈夫是个很讲究细节之人，他一定会从细节上要求崔家对卢氏让步，只要自己兄长能做出很多细节上的让步，保证卢家的尊严，那么这门婚事就能顺利成章地完成了。


无论如何她也会穿针引线，促成崔卢两家下一代的联姻。


崔文象得到了姑母的保证，他的心思也开始活络起来，如果在婚事得到保证的前提下，再促使自己和表妹情投意合，那婚姻岂不是更加甜蜜，关键还是要让表妹心甘情愿地接受自己，正好还有一个月时间，他完全可以争取一些机会，好好讨一下表妹喜欢。


想到这，崔文象笑道：“小侄这几天正好有时间，想带表妹出去踏青，舒畅一下心情，姑母看有没有这个可能？”


卢夫人对侄儿这种主动出击的态度很满意，她点点头笑道：“明天上午，你表妹正好要去禅林寺上香，你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带她出去走走。”


崔文象大喜，他又笑问道：“姑母不去吗？”


“本来我也是想一起去，不过还是把机会留给你们年轻人吧！”


崔文象连忙起身行礼，“小侄多谢姑母成全！”


……


禅林寺位于洛阳龙门附近，在洛阳三十几座寺院中，它的规模只能算中等，名气也一般，属于二流寺院，不过还是有不少官宦人家把它当做自己的供奉寺院。


这也是佛寺的惯例，经历了佛法鼎盛的两晋南北朝后，佛法早已深入人心，几乎家家户户都有自己固定的上香寺院，官宦权贵更是有自己供奉的寺院，每年奉上香油钱供养僧侣，连隋文帝杨坚也有自己皇觉寺。


卢倬既然来京城当官，当然也要选择一家寺院来供奉，他之所以选择禅林寺，是因为卢家另一名在京城当官的族人卢楚推荐，卢家便正式将禅林寺作为自己的供奉寺院，每年四时上供香油钱，年终还要拨付粮米，对于只有三百余名僧众的禅林寺而言，卢倬是它们最尊贵的香客，不在于官职大小，而在于‘范阳卢氏’的名望。


今天是二月二十七日，禅林寺在一个月前便接到卢夫人派人送来的信件，表示将携女儿来禅林寺还原，希望寺院妥善安排。


所谓妥善安排，就是不希望有外人打扰，所以禅林寺在前一天就开始清扫寺院，更换蒲团，又在约定时间前一个时辰前停止接纳香客，为迎接卢夫人母女二人做准备。


上午，崔文象带着几名随从提前来到了禅林寺，今天他特地打扮了一番，头戴金冠，脸上略略敷了一层薄粉，更显得他唇红齿白，英俊潇洒，他身穿白底绣花的锦袍，腰束玉带，佩戴一把镶嵌着金丝的宝剑，骑在一匹高大神骏的白马上，或许是信心十足的缘故，他显得更加神采飞扬，不少来郊外踏青的年轻少女，都忍不住向他投去了倾慕的眼光。


崔文象的条件确实很不错，名门世家嫡子，金榜高中，年轻有为，有父亲和家族的雄厚背景，更是前途无量，加上本人又博学多才，相貌英俊，这样的夫婿谁不愿嫁？崔文象成为无数河北世家少女所爱慕的偶像。


但世间事往往就是这么有趣，尽管九成以上的河北世家少女都倾慕崔文象，偏偏崔文象自己喜欢的表妹却不看重他，这令他非常沮丧。


不过随着姑母的明确承诺，又使崔文象看到了赢得这门婚姻的曙光，确实，崔卢两家百年联姻，关系早已根深蒂固，就算偶然会有一点点波澜和不快，也不会影响到两个家族间的长久利益。


崔文象来到了禅林寺，他翻身下马向寺院大门走去，只见不少香客正陆陆续续从寺院里出来，他刚要进门，一名老僧合掌拦住了他。


“阿弥陀佛，鄙寺将有贵客临门，能否请公子改天再来，实在很抱歉！”


崔文象微微笑道：“你们的贵客就是卢夫人，对吧！”


“公子怎么知道？”老僧诧异地问道。


“我昨天见过卢夫人了，她让我来寺院等她们，不过今天卢夫人有事来不了，只有卢家小姐一人前来，我就是来等她。”


老僧更加疑惑，连忙问道：“请问公子尊姓大名？”


崔文象有些得意地一挑眉毛道：“在下崔文象，出身博陵崔氏，崔侍郎之子！”


老僧顿时肃然起敬，原来是崔召之子，博陵崔氏世子，他连忙行礼道：“贫僧刚才失礼，请公子随我来！”


崔文象跟随老僧来到了贵客房，有人跑去禀报住持，片刻，寺院住持弘智法师快步走来，合掌行礼，“欢迎崔公子光临小寺。”


崔文象微微一笑，“住持不必客气，我只是来陪同卢姑娘上香，不知她什么时候到？”


“应该快到了吧！崔公子请入室喝茶稍候。”


崔文象走进贵客房坐下，一名小和尚给他上了茶，他喝了口茶笑问道：“不知其他香客是否已经都请出寺院？”


“通知了，他们会自己出去，都是老香客，也不能太过于无礼，请公子见谅！”


这时，弘智法师忽然想到一名香客，连忙招手把知客僧叫上来，低声嘱咐他道：“你速去大雄宝殿，请那位看罗汉的香客务必离去。”

第282章 禅林还愿（下）


在全体僧众协调一致的努力下，寺院内的绝大部分香客都已离去，虽然还有少数香客，但也大多躲在小殿角落里，不引人注意。


但唯独在大雄宝殿内却有一名不是香客而是游客的年轻男子，始终不理睬僧人们的催促，背着手细细观赏十八罗汉的造型。


这名身材挺拔高大的年轻男子自然就是张铉了，卢清通过阿圆给了他一张纸条，告诉他自己今天上午会来禅林寺上香还愿，其实就是鼓足勇气主动邀他来寺院一见，卢清能放下少女矜持主动邀请自己前来，他张铉又怎能摆架子不来？


今天也是英雄会开幕的第一天，不过今天和明天都是一些兵器重量未达到标准的低级武将进行淘汰比武，和张铉他们无关，也引不起什么关注，要到后天，第二阶段的比武开始后，英雄会的影响力才会迅速扩大。


“这位公子，你已经在这里呆了快半个时辰，恳请离去吧！”知客老僧苦着脸劝张铉离去。


张铉今天穿了一身蓝色细麻襕衫，腰间束一条革带，头戴纱帽，这也是大隋平民最常见的一种装束。


不过张铉挺拔高大的身材还是使他和一般的平民显得很不一样，那种气质上的卓然不凡，那种不怒而威的气势使僧人不敢对他恶语相加，只能苦苦相求。


张铉瞥了一眼老僧笑道：“我很喜欢这里的罗汉，也喜欢这座佛堂，说不定有一天我也会在这里供奉，我也会成你们的贵客，还要这么赶我吗？”


知客老僧苦笑道：“多谢公子心意，但因为马上有官宦女眷来上香，公子在这里实在不方便，要不请公子去禅房休息，等女客离去，随便公子参观多久都可以！”


对方已经恳求到这个程度，张铉也有点于心不忍了，他笑了笑道：“好吧！我去别处，禅房就免了，我就在寺院里四处走走，不影响女贵客上香。”


知客老僧心中哀叹一声，看来这是此人做出的最大让步了，他万般无奈，只得合掌道：“请公子随意！”


张铉哈哈一笑，转身离开了大雄宝殿，向东面钟楼方向走去，知客老僧长长松了口气，卢使君的女儿应该不会去钟楼。


这时，一名小和尚匆匆跑来，气喘吁吁道：“卢家的马车已经到了，住持让师父快去迎接！”


知客老僧吓了一跳，慌忙向大门处跑去……


大门外，十几名骑马家丁护卫着一辆马车缓缓在寺院前停下，马车里，卢清透过车窗纱帘向寺院大门望去，她心中又是欢喜又是紧张。


欢喜是母亲居然身体不适，没有跟着一起来，使她最担心的事情不会再发生了，而与其说是紧张，不如说是有点羞涩，她马上就要见到张郎，她该说点什么？他会不会因为主动邀请他而看轻自己？


旁边的小丫鬟阿圆抿着嘴儿直笑，今天姑娘天不亮就起来了，化妆就耗用了一个时辰，她的秀发梳成单环望仙髻，斜插碧玉钗，细眉似新柳，脸上略施朱粉，唇上点成石榴娇红，秀长的脖颈雪白如脂。


她上身穿五晕罗春衫，肩披单丝红帛，皓腕带着碧玉镯，下穿一条黄罗银泥裙，打扮得花容月貌，加上她本身就美貌绝伦的容颜，简直令人叹为观止，恐怕连宫中的妃子也难以和她相比。


阿圆知道姑娘这一天已经盼了很久，所以当这一天到来时，她就要以最美的姿容去见自己的爱郎。


“姑娘，到了！”阿圆小声提醒道。


卢清轻轻点头，又有点紧张的低声问道：“阿圆，你说他会不会来？”


“姑娘放心吧！他一定会来。”


话虽这样说，阿圆心中也有点紧张，她心中暗暗祈祷，‘公子，你可一定要来了啊！要不就真的辜负卢姑娘的一番情意了。’


车门开了，坐在车门旁的阿圆先走下马车，又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姑娘下来，今天卢清只带了阿圆一个丫鬟，其余丫鬟婆子一个都没有带，随从们她并不担心，可以让他们在寺院外等候。


这时，等候多时的住持弘智法师连忙迎了上来，合掌施礼道：“阿弥陀佛，欢迎卢姑娘来小寺上香。”


卢清点点头歉然道：“本来今天母亲也要一同前来，但母亲今天身体不适，只能我一人前来，给大帅添麻烦了。”


“哪里！哪里！一点不麻烦，卢姑娘请进。”


卢清随即吩咐随从在寺院外等候，阿圆搀扶着，在住持的陪同下向寺院内走去……


寺院大门内，崔文象整理一下袍服，他心中十分紧张，拼命在想着见到表妹时用什么借口，是说怕她不安全，但她又带了十几名家丁，安全问题似乎不是借口。


说崔家供奉也在禅林寺，但也不对，大家都知道崔家的供奉在白马寺，就算自己要上香还原，也应该去白马寺才对。


情急之下，崔文象忽然想到一个极好的借口，他替姑母来传话，反正姑母肯定愿意替他圆这个谎，崔文象找到了借口，心中找到了底，连忙精神抖擞地向大门处走去。


这时，方丈弘智法师带着卢清走进了寺院，迎面看见了满脸笑容的崔文象，卢清顿时愣住了，“你……你在这里做什么？”


崔文象连忙上前陪笑道：“我是来替姑母传话，姑母要我带个口信给表妹，让表妹上完香后直接去天寺阁酒肆。”


崔文象觉得自己这里理由极好，说不定他还可以和表妹喝一杯。


但卢清身旁的阿圆却嘟囔了一句，“传话还穿得这么整齐，居然还比我们先到，这是哪门子道理？”


卢清的俏脸顿时沉了下来，她忽然明白母亲为什么不肯来上香，这分明就是母亲事先安排好的，让此人在这里等自己。


就在这时，卢清的心忽然怦怦跳了起来，她看见旁边不远处的小路旁站着一人，正是自己日思夜想的张郎，正平静地望着自己，默默转身向寺院内走去。


卢清立刻意识到张郎误会自己了，她心中大急，连忙喊道：“张将军，请留步！”


她不顾身旁的崔文象，拉起长裙沿着小路跑了过去。


崔文象一回头，他也看见张铉，顿时脸色大变，连连后退几步，脸上顿时羞愤难当，瞬间变成了猪肝色。


张铉停住脚步，回头注视着卢清，脸上绽开了笑容，他本来只是不想让卢清为难，却没想到卢清竟然跑过来追自己，那么不顾一切，他心中有一种莫名的感动，也有点惭愧，自己应该主动迎上去才对。


“卢姑娘，你先去上香吧！我在这里等你。”张铉笑道。


卢清轻轻咬一下嘴唇，低声道：“将军能陪我去吧！”


“好！我陪你去上香。”


这时，崔文象的牙齿咬得咯咯直响，他气得脸都变形了，狠狠一跺脚，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


旁边住持弘智法师合掌道：“阿弥陀佛，魔由心生，善哉！善哉！”


……


张铉陪着卢清向大雄宝殿走去，后面十几步外跟着小丫鬟阿圆和一群僧人，卢清悄悄看了一眼张铉，给他解释道：“我不知道……表哥他也来了，我……根本没有叫他。”


“我知道！”


张铉笑道：“他若是陪你，就应该和你一起来。”


“或许是母亲告诉他，今天本来母亲也要来，但她却没来。”


“是因为崔文象吗？”


卢清轻轻点头，低下头小声道：“我给你说过的，崔卢两家的关系，但是……我绝不愿意。”


就在这时，后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只听有人怒喊道：“无耻淫贼在哪里？”


所有人都愣住了，一回头，只见卢清的十几名随从提刀向这边疾冲而来。

第283章 母女冲突


卢清顿时脸都气白了，崔文象简直太过分了，竟然让自己的家丁来抓淫贼，她气得一跺脚，迎了上去，“你们统统站住！”


家丁们吓得停住奔跑的脚步，为首家丁看了一眼站在远处的张铉，挠挠头皮道：“清姑娘，是崔公子告诉我们说寺院里有……”


“休要听他胡说八道，不准你们来打扰寺院的清修，统统出去！”


家丁们纷纷收回刀，为首家丁又看了一眼张铉，他认出了张铉，心中忽然明白过来了，暗暗叹息，一挥手，“我们出去！”


十几名家丁行一礼，退出了寺院，卢清又对张铉歉然道：“家丁无礼，请将军见谅！”


自始至终张铉都没有吭声，毕竟那是卢府的家丁，他们是为了保护自己主人的安全，这种事情只要不侵犯到他的人身，他尽量保持沉默，相信卢清会处理好。


张铉笑了笑道：“他们很尽职！”


卢清轻轻叹了口气，苦笑着摇摇头，“将军，我们走吧！”


两人来到了大雄宝殿，僧人们都知趣地在殿外等候，这时弘智住持已经从阿圆口中得知张铉的身份，原来这个年轻人就是赫赫有名的大将张铉，大隋最年轻的虎贲郎将，他顿时明白了前因后果，看来这个张将军和崔公子都喜欢卢姑娘，但卢姑娘似乎更喜欢这个张将军，惹恼了崔公子，所以才导致一场小小的误会。


弘智法师虽是出家人，却也老于世故，他知道自己的小寺院惹不起张铉，只要他们守礼相待，自己还是不要干涉他们，以免惹祸上身，他给所有僧人都使个眼色，让他们都在殿外等候。


大殿内，卢清上了三炷香，在佛祖面前盈盈跪下，合掌低声道：“小女子在佛祖面前许愿，恳求佛祖保佑小女子心愿遂成，小女子一定会为佛祖重塑金身，望佛祖保佑！”


这时，张铉也在她身边跪下，合掌向佛祖求告，“弟子张铉一心想娶卢姑娘为妻，此心上天可鉴，望佛祖保佑弟子心愿达成，弟子一定会重修禅林寺。”


卢清就跪在张铉身旁，张铉话她听得清清楚楚，顿时羞得她满脸通红，连耳根都红透了，但心中却无限甜蜜，她和张铉一起磕了三个头，站起身，却不敢看张铉，低着头小声道：“我想去附近看看风景，将军能陪我吗？”


张铉笑道：“姑娘有令，张铉安敢不从？”


卢清眼波流动，美眸羞涩地瞥了张铉一眼，便快步走出了大雄宝殿。


卢清先一步出寺院上了马车，张铉则从寺院的马厩内牵出自己战马，这时，弘智法师带着知客老僧和几名僧人上前向张铉合掌道歉，“贫僧不知是张将军，适才多有得罪，请将军见谅！”


张铉微微一笑，“住持是尽职尽责，何罪之有，另外感谢贵寺给我提供机会，也是我和贵寺的缘分，我愿捐一点香油钱，给僧人们添几件衣袜，略表寸心。”


说完，张铉从马袋里取出一只黄布包袱，递给了旁边的知客老僧，老僧连忙伸手接着，只觉手中一沉，他险些没拿住。


张铉一笑，“大师，告辞了！”


他牵着马向寺院外走去，弘智法师望着他走远，笑着点点头，这个年轻人确实与众不同。


这时，旁边知客僧惊呼起来，弘智法师一回头，只见包袱已经打开，里面竟然是黄澄澄的四大锭黄金，至少有两百两之多，这足够寺院两年的柴米钱了，弘智法师连忙合掌，“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张将军真是善人也！”


……


禅林寺距离龙门不远，一条清澈的小河从远方蜿蜒流淌而来，最后注入洛水，小河叫做桃梨溪，因两岸种满了数千棵桃树和梨树而得名，三月将至，小河两边莺飞草长，桃红梨白，争艳夺俏，远处山峦起伏，景色秀美，俨如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令人美不胜收。


桃梨溪也是洛阳城有名的赏桃花和梨花胜地，此时桃花和梨花刚刚盛开，小河两边停满前来品赏桃梨的马车，一群群年轻男女欢笑着从桃林中跑过。


不少文人雅士在草地上铺上竹席，饮酒赏花，时而吟诗作赋，感慨人生，当然，身边一定会有几个浓妆艳抹的陪姬，没有她们，风景再美也没有了意义。


卢清下了马车，和张铉并肩在一片梨林中缓缓而行，眼前的梨花萃成束，滚成团，一簇簇，一层层，像云锦似的漫天铺去，在和暖的春光下，如雪如玉，洁白万顷，流光溢彩，璀璨晶莹。


家丁们没有跟进树林，而是知趣地在林外等候，有张铉在，他们根本不用担心主人的安全，更重要是，作为下人，他们不能打扰主人的私事。


梨树林内，张铉握住了卢清雪白细嫩的小手，卢清的脸又红了，美眸中闪烁着宝石般的光彩，俏丽的面容更加神采飞扬，难以掩饰她内心的喜悦。


两人牵着手在梨树林中漫步，走到几株连为一体的梨树中间，娇嫩的花瓣落下，落在他们头上和肩上，卢清扬起雪白如天鹅般的脖颈，痴痴地望着头顶上雪白绚烂的梨花，她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仙境，只愿时光在此凝固，生生世世她和爱郎在这里牵着手，永不分开。


这时，张铉轻轻将卢清拥入怀中，吻了吻她光洁的额头，卢清浑身一震，她抬起头凝视着爱郎，深潭般的美眸如饮了醇酒，眼波漾起一阵迷离，张铉也被眼前娇美如仙子般的美人所迷醉，他慢慢低下头，深深吻住了卢清的红唇……


下午时分，张铉将卢清送回了府邸，府门内，卢夫人早已面沉如水地等待多时，她看见了女儿下了马车，和骑在马上张铉依依惜别，恨得她捏紧了拳头，自己苦心安排的上香竟然成全了张铉，自己的侄儿却被羞辱，跑回来哭诉，简直是反了天！


卢夫人克制住满腔的愤恨，重重哼了一声，转身向后堂走去，给几名丫鬟婆子丢下一句话，“带她来见我！”


卢清站在台阶上望着爱郎远去，又向他挥挥手，这才满心喜悦走进了大门，刚进门，管家婆便上前陪笑道：“姑娘，夫人让姑娘去后堂见她。”


母亲的态度在卢清的意料之中，但她并不害怕，和爱郎的会面使她内心充满了决然和勇气，她点点头，跟随着管家婆快步向后堂走去。


走进后院，只见母亲脸色阴沉地坐在堂上，卢清上前行一礼，“参见母亲！”


“清儿，见到你表兄了吗？”卢清冷冷问道。


“女儿上香和他有什么关系？母亲为什么叫他来骚扰我。”


“混账！”


卢夫人勃然大怒，将杯子重重向地上一摔，‘砰！’一声，瓷杯摔成碎片，她指着女儿怒斥道：“那你给我解释，张铉为什么会在禅林寺？”


卢清平静地说道：“是女儿让他去的。”


“你——”


卢夫人气得几乎要晕倒，她克制住满腔的愤怒，指着女儿颤声道：“你……你太让我失望了。”


“女儿自己的婚姻当然要自己做主，这是父亲答应过女儿的，总而言之，女儿绝不会嫁给崔家，不管母亲高不高兴，女儿不想和母亲争吵，先回房了！”


说完，卢清转身向自己绣房走去，卢夫人气得浑身发抖，管家婆连忙扶住她，“夫人，孩子的婚姻都是父母做主了，清姑娘只是说说而已，夫人不要生气了。”


卢夫人深深吸一口气，点点头道：“你说得对，她想嫁给谁没有用，还必须我说了算！”


卢夫人随即咬牙切齿令道：“从今天开始，不准她下楼一步，直到崔家来迎娶，谁胆敢给她通风报信，我必杖杀此人！”

第284章 尤通抉择


张铉回到了张须陀府中，府中十分安静，张铉在中庭转了一圈，依然没有找到一个人影。


“不用找了，他们都去英雄会了。”


张铉回头，只见尤俊达从侧门慢慢走了出来，经历一次封赏风波后，尤俊达整个人都瘦了一圈，性格也变得更加阴郁，更加沉默寡言。


张铉笑道：“俊达为何不去？”


“我对英雄会没什么兴趣。”


尤俊达淡淡道：“我的那点武艺，参加英雄会也是凑数，还不如在家睡觉。”


张铉和尤俊达的关系还算不错，有时他们能说说话，张铉理解尤俊达的心情，对他笑道：“尤兄，我们坐坐吧！”


尤俊达点点头，跟随张铉来到了大堂坐下，张铉沉默一下问道：“尤兄还在想那件事吗？”


尤俊达当然知道张铉说的是什么事，他摇摇头，“事情已经过去了，再想它也没有什么意思，徒增烦恼，只是当初期望太大，结果失望也大。”


“如果我说，我也根本没有把这个虎贲郎将放在心上，俊达相信吗？”


尤俊达注视张铉片刻，有些惊讶地问道：“为什么？”


张铉笑了笑说：“官职这种东西其实是一个陷阱，虽然升为虎贲郎将，但实际权力并没有增加，反而会使圣上开始关注你，一些有心人也开始关注你，你若稍有动作，他们就会立刻弹劾你有异心，想拥兵自立等等，就像大帅一样，他不过打了几场胜仗，就被人弹劾，被圣上猜忌了，所以我宁愿低调，那样更自由自在一点。”


尤俊达默默点头，他能理解张铉说的意思，尤俊达轻轻叹息一声，“其实我只是觉得不公平，我虽然没有参加前敌作战，但作为后军主将，保护粮食辎重安全，及时将粮草物资送到前线，保证后勤供应，对战争胜利作出的贡献绝不亚于前军主将，相信任何一个带兵大将乃至兵部都不会不明白，大帅在报功书上还特地写清了我为后军主将，但兵部最终还是视而不见。”


尤俊达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又冷冷道：“某人还说贾务本和费青奴也没有得封赏，为什么就我不甘心，这简直是混淆是非了，贾务本和费青奴根本就没参战，而我是后军主将，他们吃的粮食都是我冒着生命危险送来的，这能比吗？”


张铉知道尤俊达指的‘某人’是在说谁，其实就是在说秦琼，尤俊达心中对秦琼十分不满，这让他怎么劝。


“元鼎，你来飞鹰军的时间其实不长，而且是独立建府，和我们不太一样，所以有些事情你不知道，飞鹰军其实也有很深的黑幕。”


张铉没有说话，等尤俊达继续说下去。


尤俊达心中有些话已憋的太久，使他不吐不快。


“我们从一开始就知道裴仁基是来取代大帅，以大帅这种没有后台背景之人，上面怎么可能让他独立带兵，拥有兵权？”


尤俊达叹息一声，“要求飞鹰军和四郡会战张金称也是裴仁基提出来，大帅其实不同意，因为他知道地方官府组织的民团都是乌合之众，但大帅也料到四郡民团会被张金称引诱出兵，所以派秦琼率五千军赶去突袭张金称的后军，可不知道为什么，秦琼比预定时间晚了半天，最后导致四郡民团全军覆灭。”


张铉心中暗暗吃惊，尤俊达其实就是在说，秦琼的延误导致了张须陀挽救四郡民团失败，这是为什么？难道是——


尤俊达知道张铉猜到了，不由冷笑一声道：“我早就知道他其实已经暗中投靠了裴仁基，否则这次他怎么可能升为雄武郎将？去年还是个小小的校尉，一年内连升两级，若后面没有人撑腰，办得到吗？”


“可罗士信也被提升了。”


“罗士信被提升是因为他是大帅的徒弟，上面为了安抚大帅才提升他，我心里如明镜一样，这次封赏大家都说是圣上亲封，可圣上又怎么知道该封谁不该封谁？


是因为裴仁基给圣上写了密信，这次封赏完全是按照裴仁基的建议，有大帅在，尚能镇得住飞鹰军各个派系，大帅不在了，凭裴仁基的私心，他怎么控制得住飞鹰军，我估计飞鹰军不久要分裂了。”


“俊达能告诉我飞鹰军的派系吗？”张铉又问道。


尤俊达点点头，对张铉道：“飞鹰军的前身是齐郡军府，当时，军府内有四个校尉，老贾、秦琼、我，还有一个甘凌志，老贾是齐郡第二豪门晏家的女婿，实际上是晏家在军府中的代表，秦琼原是历城县兵曹参军，是原来的齐郡太守唐璧安插进军府。


至于甘凌志，他是老贾介绍，算是老贾的人，不过他在和王薄的作战中中箭身亡，为了补他的位子，老贾的儿子贾润甫就上来了，我则是地方一霸，算是地头蛇，但没有什么后台，是齐郡派系中最弱的一个。”


“然后呢？”张铉饶有兴致地问道。


“大业八年，王薄在长白山造反，齐郡立刻成为风头浪尖，我们几次去围剿王薄，屡战屡败，一直到大帅到来才扭转了局势，率领我们三千军队剿灭王薄，击杀孙安祖，血屠罗霸道，以一万军连败数十万贼军，创下飞鹰军的赫赫威名。”


“等一等！”


张铉忽然发现了一个小小的端倪，连忙问道：“老费呢？你怎么没有提到他？”


尤俊达连声冷笑，“你怎么也想不到费青奴是什么人？他原来就是我们的头，是齐郡军府的鹰扬郎将，因为剿匪失败被贬黜为校尉。”


张铉愕然，原来费青奴是张须陀的前任，他确实没有想到，但费青奴似乎很服从张须陀，一点没有不满的迹象，很难让人想到他从前是军府首领。


“老费唯一佩服的就是大帅，心甘情愿被大帅驱使，但他却不服裴仁基，所以我说飞鹰军要分裂，另外老贾也不服裴仁基，只不过老贾要听晏家的安排，如果裴仁基能搞定晏家，老贾也就不会有什么意见了，但费青奴却未必服从，我没料错的话，矛盾肯定会在费青奴和秦琼之间爆发。”


两人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只听罗士信兴奋的声音，“张大哥，你怎么没去看英雄会，真他娘的有劲啊！”


“他们回来了！”


尤俊达站起身，对张铉道：“元鼎，我今晚有事，就不和你们一起去喝酒，下次吧！我们再好好聊。”


尤俊达快步离房了，张铉也快步走到院子里，见到罗士信、尉迟恭、秦琼等人，便笑道：“我肚子也饿坏了，我们一起去喝一杯，我请客！”


罗士信跳了起来，“去天寺阁，老天，我的酒瘾犯了，我先去抢位子。”


他拉住秦用便向外跑去，这时，秦琼看了一眼西院笑问道：“俊达呢？叫他一起去。”


“不用了！”


张铉笑道：“刚才我请过他，他说他晚上有事，不和我们一起，下次吧！”


秦琼心中有点诧异，但他没有多问，便点点头笑道：“那我们就走吧！我也有点饿了。”


众人有说有笑向府门外走去，这时，尤俊达慢慢从院子里走了出来，他神情凝重，沉默了片刻，便转身从后门离去了。


……


尤俊达来到了上东门附近的一家叫做‘夜酒香’的小酒肆，一名酒保笑着迎了出来，“客官一个人吗？”


“我来找一个朋友，他应该已经来了。”


“小人知道了，客官是来找三爷吧？”


尤俊达点点头，“他来了吗？”


“三爷已经来了，请跟我来！”


酒保带着尤俊达上了二楼，来到最里面的一间屋子前，“请吧！三爷已经在等候了。”


尤俊达犹豫一下，走进了房间，一名身材魁梧的彪形大汉笑着站起身，“俊达，多年未见了！”


彪形大汉正是瓦岗军单雄信，十年前曾和尤俊达结拜，两人大笑着紧紧拥抱一下，尤俊达坐下来笑问道：“老单，就你一人吗？李密怎么没有一起来？”

第285章 英雄大会（一）


杨广最初曾考虑将英雄会的名字定为武举，但遭到了兵部和军方的一致反对，原因很简单，武举是一种制度，年年举行，选拔人才。


但英雄会只是一锤子买卖，举办它的目的只是为了招安各地乱匪，杨广最终接受了兵部的意见，将这次比武大会定名为‘天下英雄会’。


尽管杨广曾对英雄会报以很大的期望，但随着李子通被毒杀，严重挫折了朝廷招安乱匪的计划，杨广对英雄会也没有了兴趣，取消了预定准备出席英雄会的安排，只是让燕王杨倓代表自己出席，使得英雄会的规格大大降低。


英雄会在东城外的右骁卫军营内举行，采用抽签比武的办法，败者被淘汰，胜者则进入下一轮，经过十几轮的对决，直至决出最后的天下第一猛将，乃至于前二十名都能被授予猛将之衔。


所以对于参加英雄会的绝大多数武者而言，他们并不在意朝廷的真实意图，他们更在意通过这次天下英雄会获得名声，这才是天下英雄云集洛阳的目的，尽管朝廷降低了它的规格，但在武者们眼中，它依旧无比炽热地吸引着每一个人。


英雄会在一个月前便开始预热，在此期间，洛阳举行了无数场个人间的私人比武，为自己造势，不少人也渐渐有了名气，比如京兆苏定方和吴郡谢映登的南北神箭，比如双罗双枪，也就是罗士信的霸王枪和罗成的五钩神飞枪。


再比如张铉和伍云召那场惊心动魄的校场大战，还有令人期待的金银铜铁四猛八大锤，李玄霸的雷鼓瓮金锤，裴元庆的梅花亮银锤，秦用的混元紫铜锤，以及薛仁杲的天王镔铁锤。


在此之前，天下公认宇文成都为天下第一猛将，他的凤翅鎏金镗重达两百斤，打遍天下无敌手。


但随着天下英雄辈出，被称为黑面雷神的李玄霸横空出世，他的雷鼓瓮金锤重达三百二十斤，无人能抵挡他一锤，宇文成都能否战胜这个黑面雷神，已经成为洛阳城最大的赌注。


还有后起之秀，虎贲郎将张铉张元鼎，传闻号称万人敌的张须陀也不是他的对手，东海金枪将伍云召也被他击败，他的双轮紫阳戟更是号称天下三大神兵之一，传闻是用迦沙玄铁打造，更是令无数人想一睹他兵器的真颜。


天还没有亮张铉便已早早起来，他盘腿坐在房中调整状态，使自己的体力和精力都达到巅峰。


这时院子里隐隐传来罗士信、秦用和裴行俨的嬉戏打闹声，他们年轻且充满活力，显得信心十足，今天他们所有的人都要参加比武，对手是谁，需要现场由兵部官员临时抽取，由于参加比武之人太多，每个人今天要进行三场比武，一天下来便淘汰六成的选手。


房门敲响两声，张铉收回了冥思，笑道：“进来！”


门开了，穿一身黑色武士袍的尉迟恭从外面走了进来，他今天也要参加比武，略显得有点紧张，“将军，帮俺拿个主意！”


“你说吧！”张铉笑道。


尉迟恭一手拿着他的韦陀棍，一手提着大铁枪，满脸无奈问道：“俺实在不知该用哪个兵器，用棍顺手，但枪法俺也有很不错的心得，叔宝建议俺用枪，但元庆又说俺用棍赢面更大，所以俺实在搞不清楚，将军替俺拿个主意吧！”


张铉想了想笑道：“用枪成名的人太多，人家会说东海金枪将，说山东霸王枪，说幽州神飞枪，你能被称为什么？可如果你用棍，说不定会被称为天下第一——。”


不等张铉说完，罗士信忽然从门口跳了进来，笑嘻嘻接口道：“天下第一神棍，这个绰号不错！”


尉迟恭狠狠瞪了他一眼，挠挠头道：“俺明白了，就用棍吧！”


这时，秦琼在院子里对众人笑道：“卯时正要点名，我们可以出发了！”


卯时正就是上午六点，众人纷纷来到院子里，管家已经准备好了热腾腾的肉饼和水葫芦，张须陀的十名亲兵将替他们牵马。


张铉原以为尤俊达不会去，但见他也收拾完毕，提着三股托天叉从院子里走出来，面无表情地向众人点点头，张铉一颗心略略放下，说归说，尤俊达还是无法放弃求名的期待。


众人各拾起几张肉饼，翻身上马，鱼贯涌出府门，催马向上东门而去。


……


天不亮，位于东城外的右骁卫军营前已聚集了三千余人，在前天和昨天的第一轮淘汰赛中，已经有两千人被淘汰，今天是第二轮比武，主要是第一轮的获胜者和武器重量达标者前来参加。


这次英雄会由兵部住持，主官是兵部尚书卫玄，兵部几乎投入了全部官员，但人手还是不足，卫玄便又从左右屯卫军中抽调了五百名中低级将领前来参与评判。


第一步是测试兵器重量，凡没有参加第一轮比武之人都要称兵器重量，凡兵器低于四十斤且没有参加第一轮比武者，都会被直接拒绝，失去参加比武的资格。


大营四周有二十几个称重点，称完重量便可以直接入场等候抽签，每个称重点前都排满了长队。


“这边！”


罗士信昨天跑来观战，对流程很熟悉，他在远处对几人招手道：“我们在这边称重兵器！”


张铉等人挤了过去，罗士信选的入口排队人确实不多，只有二三十人在等候称重测试，张铉探头看了看，称重很简单，就是一根平衡称，左面绑着一块三十七八斤的石锁，直接把兵器放进右面的铁盘中，能将石锁翘起来便算合格，然后去登记并验证铜牌。


罗士信和秦用已经称过重量了，他们两人的兵器双双过八十斤，引起了一片轻微骚动，不少人久闻霸王枪的威名，纷纷跑来看热闹。


“下一个！”


一名官员大喊一声，裴元庆牵马走了上去，将一对亮银锤放在硕大的铁盘上，立刻引起一阵轻微的惊呼，这就是梅花亮银锤了，加上刚才的混元紫铜锤，四猛八大锤已经出现了两对。


“过了！”


官员喊了一声，又向这边招手，“下一个！”


这时周围响起一片窃窃私语声，从霸王枪、混元紫铜锤乃至梅花亮银锤的先后露面，众人已经意识到这是最有名的飞鹰军诸将出现了，那么传闻中的双轮紫阳戟会不会露面呢？


不少人认识了张铉，他们的目光都热切地投向了张铉手中戴着黑色布套的兵器。


尉迟恭低声道：“将军，到你了。”


张铉牵马走了上去，兵器还没有露面，他的战马便引起一片啧啧声，众人都是识货之人，张铉这匹宝马高大强健，四肢修长有力，浑身如火炭没有一根杂毛，就像一匹燃着天火的龙驹。


有人低声问走在后面的尤俊达，“这位将军，那匹马叫什么名字？”


尤俊达笑道：“叫做宝焰兽，契丹马王。”


‘叫做宝焰兽！’


张铉战马的名字迅速传播，四周已聚集了数百人，这时，一名官员很客气道：“张将军，兵器套需要摘去！”


张铉扯下了黑色布罩，顿时露出了暗紫色的一件古怪兵器，四周立刻响起一片惊呼，“双轮紫阳戟！”


张铉长戟和普通的方天画戟不太一样，主要是两边戟刀特别夸张，如一对双弯月，戟刃锋利无比，俨如双头月牙斧，可劈可刺，重达一百五十斤，兵部官员甚至不需要再称，一挥手，“通过了！”


四周顿时响起一片掌声，不少人挥手大喊，“期待张将军夺冠！”


张铉向众人抱拳行一礼，高声笑道：“感谢各位兄弟厚爱，张铉一定会尽力而为！”


……

第286章 英雄大会（二）


英雄会所用的右骁卫军营是一座已经废弃的军营，所有物资都已经搬空，只剩下几百间空荡荡的土屋和一片占地数百亩的校场。


此时校场被分割为二十块比武场地，可以同时进行二十场比武，此时比武还没有开始，兵部官员们正在紧张地抽签决定。


为了防止有人弄手脚，所有参加英雄会比武的武士在报名时都会得到一枚铜牌，上面有号码，抽签便是抽取号码，所以连抽签官员都不知道究竟是谁对阵谁，在抽取号码后，由另外的官员将对阵双方的名字写在比武场的大牌子上。


张铉的号码是乙亥三十五号，乙亥是场地号，位于东北角，张铉需要去那里等待，便于官员通知他参加比武。


由于号码是随机抽取，张铉进入场地后便和同伴们分开了，他独自一人牵马来到了乙亥场地，这里也已经等待了数十人，当张铉走到近前，却意外地发现了一个熟人。


“玉郎！”张铉笑着挥了挥手。


只见一名容貌英俊的年轻将领转过身，赫然正是罗成，罗成今天穿了一身银盔银甲，黑色罗袍，手执亮银枪，暗红盔缨飘扬，显得格外的英武飘逸。


罗成也看见了张铉，激动得快步走了上来，两人紧紧拥抱一下，张铉给了他肩窝一拳，笑问道：“到洛阳多久了，为何不来找我？”


罗成苦笑道：“我是十天前刚到，从早到晚，每天都忙得跟狗一样，几次想来找兄长，就是没有时间，准备英雄会后再去拜访兄长。”


“你每天都在忙什么？”


“父亲都替我安排好了，代他去拜访高官，还要去比武，建立名气，早在一个月前，张公瑾就进京来替我打点，我每天就像个木偶一样，他们安排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根本没有自己的想法。”


张铉暗暗点头，英雄会确实是一次博取天下名声的机会，尤其像罗艺这样的军队高官更能抓住机会，派专人来运作。


所以罗成才进京十天就已经博得双罗双枪的名声，和霸王枪罗士信并驾齐驱，效果非常显著，而自己若不是和伍云召激战一场，恐怕自己现在还是默默无闻，也算是阴差阳错地宣扬了一次名声。


“你的第一场对手定下来了吗？”张铉笑问道。


“刚刚定下来了，是丙子12号，好像是历阳郡叫做杜府韦，不知道是什么人？”


张铉心念一转，难道是杜伏威？化名杜府韦，杜伏威不就控制着历阳郡吗？


“玉郎要当心一点，可能是杜伏威！”


罗成一惊，“会是他吗？”


张铉点点头，“据我所知，很多头面人物都进京了，有的是为了博名声，有的是为了招募良将，杜伏威进京完全有可能，此人是用双戟，出招狠辣，玉郎千万要当心。”


“我明白了，多谢兄长提醒。”


这时，一名军士跑来，大喊道：“乙亥七号罗成准备上场，在第八号场地。”


罗成向张铉拱手笑道：“小弟先走一步了，回头再请大哥喝酒！”


“去吧！自己当心。”


罗成翻身上马，向校场奔去，校场的二十块场地是用生石灰划线，中间还有专门的马道，每片场地交界处竖一块大牌子，牌上贴着一张大纸，写着场号和对阵双方的名字，虽然相隔数百步，但张铉依旧能清晰地看清上面的黑字，写着第八场号第二阵，涿郡罗成对阵历阳郡杜府韦。


此时场地上已经有一名骑马的大将进场等候了，张铉看得清楚，那人身材魁梧，满脸漆黑，眉毛特别浓，像刷子一样，显然是化了妆，但他的兵器却改不了，果然是一对双戟。


看来此人就是杜伏威了，竟然暗暗潜伏进京，胆子倒是很大。


这时，又一名军士跑来喊道：“乙亥三十五号，北海郡张铉，准备下一场上阵，第十二号场地。”


张铉连忙问道：“对阵方是谁？”


“马邑郡刘武周。”


张铉一下子愣住了，真是无巧不成书，居然遇到了刘武周，他立刻向十二号场地望去，就在罗成对阵的第八号场旁边，此时，两名武将正在激烈交手，两人都是使刀，张铉却不认识，但看起来武艺一般。


这时，场外爆发出一片叫好声，罗成已经和杜伏威开战了，罗成的枪法如梨花暴雪般刺向对方，速度之快令人瞠目结舌，连张铉也忍不住暗暗赞许。


大半年不见，罗成的枪法进展神速，枪法异常精湛，刚柔相济，已有大家之风，完全不亚于金枪将伍云召，和他原来的五钩神飞枪相比已有质的飞跃，显然是紫阳戟法给他带来的变化。


不过张铉发现，罗成虽然枪法精湛，和伍云召处于伯仲之间，但和自己相比还是差了不少。


关键在于紫阳戟法是用在重兵器上，很多精妙的招式就算罗成体悟出来也用不了，比如戟卷式，那必须用很强大的力量为基础，所以罗成只能在速度方面下功夫，所以他的枪法快得惊人，就连伍云召也比不上，在‘快’字上，罗成的枪法堪称天下之冠。


杜伏威已经明显处于劣势了，尽管杜伏威的双戟俨如两条乌龙，上下翻飞，防御得水泄不通，但在罗成快如疾雨般的进攻中，杜伏威只能防守，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张铉暗暗叹息，杜伏威的武艺也不错，偏偏他遇到了罗成，导致他无法进入下一场比试，第一轮就被淘汰，这也是英雄会的不合理之处，但也无可奈何。


假如自己第一场遇到李玄霸或者宇文成都，自己同样在第一轮被淘汰，如此看来，最后的排名其实也是有失偏颇，并不是真正的武艺强弱榜单，当然，武艺薄弱者运气再好也进不了前二十名，只能说很多人被埋没了。


“北海郡张铉，该上场了！”一名军士跑来大喊。


张铉这才醒悟，只见自己所在十二号场比试早已结束，他的对手刘武周已经在场上等候他了，张铉一催战马，向十二号场地奔去。


当张铉上场，四周顿时响起一片惊呼，与其说是张铉本身的名气大，不如说他的兵器已经被传得神乎其神，被誉为天下最神秘也是最强悍的三大兵器之一，和李玄霸的雷鼓瓮金锤，宇文成都的凤翅鎏金镗齐名。


这时，无数双眼睛都在注视张铉那柄暗紫色的双轮紫阳戟，在阳光照耀下，闪烁一种神秘的光泽，让所有人都为之惊叹，这就是铁中之王迦沙玄铁吗？


刘武周也眯起了眼睛，此时刘武周已经升为武勇郎将，成为马邑郡驻军的第二号人物，尽管他力大骁勇，但他心里也明白，天下英雄辈出，他很难进入前二十，不过他希望能进入前五十，可他第一轮就遇到了张铉，恐怕他最低的期望也要落空了。


刘武周的兵器是一杆马槊，长一丈四尺，重五十斤，马槊位于枪矛之间，比枪略硬，比矛要软，很适合在马上交战，有足够的韧性，也是和枪一样以速度快见长，耗力不大，适合于久战，号称马战之王。


马槊虽然很适合混战，却在单挑上并不占便宜，和所有的兵器一样，缺乏重量支撑的马槊也害怕遇到重兵器，刘武周只能寄希望于张铉的长戟稍微笨拙，使自己马槊的灵巧占到一点优势。


张铉疾奔到比试场上，勒住了战马，拱手对刘武周笑道：“刘将军，别来无恙乎？”


刘武周也回一礼，淡淡笑道：“去年张将军还是一名侍卫，今天却已经升为虎贲郎将，上升之快着实令人感慨世事无常，也让武周深感后台的重要性，武周很羡慕老弟啊！”


刘武周的言外之意就是说，张铉是靠背景后台才混到今天，言语中充满了讥讽。


张铉却懒得和他啰嗦，长戟一挥，冷冷道：“让你一招，动手吧！”

第287章 英雄大会（三）


刘武周的脸涨得通红，他大喝一声，手中马槊如雪花乱飞，催马向张铉疾奔而来，他先声夺人，一槊向张铉刺去。


英雄会的比武规则说得很清楚，双方点到为止，不准出现伤人的情形，如果故意伤人，将直接取消比武资格，所以比武双方都很谨慎，但刀枪无眼，不管再谨慎，依旧有伤人的情况发生，而且不在少数。


一旦双方势均力敌，就很难控制住尺度，在第一天的比武中依旧出现了百余人死伤，被杀死者超过二十人。


刘武周就是这种心态，他知道自己武艺不如张铉，所以一开始便痛下杀手，毫不留情。


张铉看透了刘武周的心态，他心中冷笑一声，提马疾闪，刘武周一槊刺空，他顿时暗叫不妙，自己的马槊舞得乱影横飞，槊尖无数，就是不想让张铉看出自己的真正目标，不料还是被张铉轻松看透。


他一槊刺空，右侧立刻露出了破绽，急忙撤槊回挡，却挡了一个空，张铉根本没有趁机取他的破绽，两马交错而过，刘武周脸上有些发热，他才意识到张铉是真的让自己一招。


这时，张铉缓缓举起了双轮紫阳戟，强大的杀气立刻迸射出来，他目光犀利地盯着刘武周，仿佛将他的一切心思都看穿。


刘武周忽然有一种不寒而栗之感，他发现自己还是把张铉想得简单了。


但此时他已经没有退路，心一横，大吼一声，再次催马冲上，马槊如暴风骤雨般向张铉刺去，张铉却不慌不忙，仿佛像太极剑一般凭空画了个圈，竟然将刘武周的进攻范围约束在自己所画的圈中。


张铉双臂用力，戟刃一卷，只听‘咔嚓’几声，刘武周的马槊竟被绞为三截，刘武周拿一根六尺长的光杆怔怔发愣，他的马槊可是连大刀也砍不断，竟然被张铉的紫阳戟轻松绞碎。


这时，旁边的裁判官员大喊道：“北海郡张铉胜！”


张铉抱拳笑道：“很抱歉坏了刘将军的兵器，承让了。”


刘武周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他长叹一声，“张将军手下留情，武周多谢了！”


刘武周心里明白，他在张铉手下连一个回合都走不过，这是张铉手下留情，否则自己不死也残，他心中叹息一声，自己的英雄会就这么结束了。


刘武周抱拳行一礼，催马就向场下奔去，这时，张铉又回头看了看八号武场，罗成那边也结束了比武，现在是另外两名武士在激战，不过只要罗成发挥正常，杜伏威必输无疑。


张铉催马下了场，却没有找到了罗成，而是见到了尉迟恭，张铉大喜，催马上前问道：“老尉，你怎么样？”


尉迟恭挠挠头笑道：“俺对手是一个瓦岗军将领，上次见过，叫做王伯当。”


“原来是他，结果呢？”张铉连忙问道。


“我们激战了三十个回合，俺侥幸获胜，王伯当说他输得心服口服。”


张铉轻轻松了口气，尉迟恭以前是力量强大，但招数较弱，而王伯当的枪法精湛，若是从前，尉迟恭很可能会输在枪法上，但自从尉迟恭从张须陀那里学到了霸王枪，他的武艺得到极大提高，加上力量过人，进入前二十应该问题不大。


“其他人呢？”张铉又笑问道。


“大家都通过了第一轮，刚才罗士信认识了罗成，说是你的兄弟，两人惺惺相惜，出去比武了，俺说他们还可能会结拜为兄弟，谁叫他们都姓罗呢？”


张铉不由哑然失笑，尉迟恭有时也挺风趣，这时，一名官员跑了过来，向张铉行一礼道：“张将军，卫尚书请你过去一下。”


张铉点点头，随即对尉迟恭道：“千万不能轻敌，任何一个对手都要全力以赴，争取今天全胜。”


“俺明白，请将军放心。”


尉迟恭牵过张铉的战马，张铉把兵器也交给了他，随即跟着官员快步向卫玄的临时官房走去。


卫玄的官房设在军营最大的主将议事堂内，宽阔的房间里人数众多，大堂上放置了不少桌案，几十名官员正在忙碌地统计第一场比武的战绩。


张铉被带到兵部尚书卫玄面前，卫玄年约七十岁，满头白发，不过精神矍铄，正在听取几名官员汇报，不时对他们表达自己的意见，打发走了官员，卫玄笑呵呵对张铉摆手道：“来！我们坐下说话。”


张铉行一礼，在卫玄对面坐下，按理，作为英雄会的主官，卫玄不应该接见任何参加比武的将领，这样会有护短的嫌疑，不过卫玄似乎并不在意，他对张铉笑道：“先恭喜将军第一战获胜，老夫也观战，确实是轻松战胜对手，将军的双轮紫阳戟确实不同凡响，竟然把马槊也绞断了。”


张铉不知道卫玄要见自己的真正原因是什么，肯定不会谈谈比武那么简单，他勉强笑道：“卑职只是侥幸获胜，卫尚书过奖了。”


卫玄点点头，话题一转，缓缓道：“我和将军谈一谈山东那边的局势，你也知道，李子通一死，杨义臣进攻孙雅宣和王薄的计划就有点危险了，昨天圣上和我谈起剿灭孙宣雅的重要性，剿灭孙宣雅部，拔掉山东最大的一根毒刺，从齐郡到徐州就连为一体，圣上让我草拟一份剿灭孙宣雅的计划，但我对那边情况不熟，只能请教将军了。”


张铉这才明白卫玄找自己的原因，是想从自己这里得到一点启发，张铉想起了尤俊达给自己说了一番话，便试探着问道：“圣上的意思是，我们飞鹰军也要参战吗？”


卫玄点点头，“杨义臣要集中兵力对付李子通的旧部，恐怕对孙宣雅的战斗还是以飞鹰军为主，这是圣上的意思。”


张铉已经有点明白了，打孙宣雅恐怕是为了让裴仁基掌控飞鹰军，利用战争来巩固军权是最常用，也是最有效的办法。


张铉同时也明白了卫玄的意思，卫玄或许只是为了提醒自己，让自己明白攻打孙宣雅是圣上的决定，而不是裴仁基个人的意思，卫玄显然是在暗助自己。


只是他为什么这样做？是裴矩的意思，还是他本人为李子通案而感谢自己。


张铉沉吟一下道：“孙宣雅虽然对外宣称拥兵二十万，但他仅靠一个琅琊郡根本无法养活二十万大军，根据我个人经验，这应该是孙宣雅所控制人口的总称，包括老弱妇孺，实际上青壮也就四五万。


另外，孙宣雅和王薄是各自领军，每人都有自己的军队，所以应该是两支军队，我们可以用各个击破的办法来剿灭他们，或者利用他们之间的矛盾来施反间计，使他们之间不和。”


卫玄倒有点兴趣了，又笑问道：“张将军应该知道他们矛盾所在吧？”


张铉笑道：“他们之间倒没听说有什么矛盾，但我知道他们手下常常为争夺粮食而发生冲突，小事不断，而且有一人很可能会成为他们之间矛盾爆发的种子。”


“谁？”


张铉缓缓道：“从前高密郡的割据乱匪孟让，此人现在在孙宣雅手下，但他却是王薄最恨之人，王薄几次要求把孟让交给他，但孙宣雅就不肯答应，还任命孟让为司马，令王薄十分不满。”


卫玄笑了起来，“听了张将军一席话，我真是茅塞顿开，我知道该怎么写奏章，非常感谢将军的建议，另外，燕王殿下今天要去长安，他临行之前要我提醒将军，要尽量配合裴帅稳定山东局面。”


张铉顿时明白过来，原来卫玄是燕王杨倓的人。

第288章 英雄大会（四）


黄昏时分，南市附近的酒肆全部爆满，数千名参加英雄会的武者挤满了各大酒肆，张铉一行人没有能在天寺阁酒楼内订到座位，只好在旁边不远处的江上村酒肆内找了一间雅室，虽然酒稍微差了一点，但众人热情高涨，倒也弥补了种种不足。


“元庆的对手最有趣，盯着元庆的银锤望了半天，你猜他说什么？”


房间内，罗士信像猴子一样地上蹿下跳，整间屋子里都听见他的鸹噪声，他跳在桌上手舞足蹈地比划道：“那人居然问，兄弟，你的锤是不是木头做的？”


众人跟着大笑起来，倒不是因为罗士信说得好笑，而是他的模样实在太滑稽。


“还有！还有！”


罗士信又指着秦用大笑道：“巧郎上阵也好玩，居然先给战马磕个头，嘴上念念有词，然后再上马，我们还以为他在祭祀马神。”


裴行俨和秦用对视一眼，两人一拥而上，将罗士信抓了下来，按倒在地上，左右拧他的耳朵，罗士信吓得大喊：“各位大哥，我错了，饶了我吧！”


众人又一阵大笑，今天三场比武结束，众人都顺利战胜对手，进入第二轮比武，连一直脸色阴沉的尤俊达也露出了一丝罕见的笑容，端着酒杯对张铉笑道：“今天我运气不错，连战三场对手都比较弱，明天估计够呛了，但尉迟最让人佩服，三场都是硬战。”


尉迟恭今天表现得相当骁勇，第一战击败了瓦岗猛将王伯当，第二战击败了窦建德手下头号猛将王伏宝，第三战击败了罗艺手下大将史大奈，三人虽败给尉迟恭，但都输得心服口服，尉迟恭是以实打实的力量和武艺战胜了他们，没有一点计谋。


虽然尉迟恭运气不太好，但三场硬战打下来，他的名声却出来了，人人都知道飞鹰军不仅有裴行俨和罗士信，还有一个力大无穷的巨灵神尉迟恭，尉迟恭的绰号巨灵神很快便传遍了洛阳。


张铉笑道：“今天老尉确实值得敬佩，我们敬老尉一杯。”


众人纷纷端起酒杯给尉迟恭，尉迟恭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多谢各位，俺喝一大碗回敬大家。”


他用大海碗斟了满满一碗酒，高高举过头顶，咕嘟咕嘟一饮而尽，众人连声叫好。


这时，秦琼举杯对尤俊达笑道：“说起来惭愧，比起俊达我才是运气，前两阵不仅对手弱，第三阵的对手居然因受伤不能再战，我不战而胜，俊达比我强多了，来！我敬俊达一杯。”


尤俊达勉强举杯和他喝了一杯酒，也不说话，张铉见状，连忙打圆场笑道：“明天第二轮比武只有两百人参加，听说比武两场，只剩下五十人进入后天的决胜战，希望我们明天都能通过，来！我们再喝了这杯酒。”


众人又举杯一饮而尽，房间里的气氛再次活跃起来，这时，房间外有人敲门，罗士信上前开了门，只见从外面走进几名大将，为首是一名年约四十余岁的中年男子，他身材虽然不高，但十分健壮，长了一只硕大的鹰勾鼻，双眼凹深，长一双三角眼，目光阴鸷而锐利，由于长得十分阴险，脸上的笑容也显得不太真实。


秦琼认出此人，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原来是王帅，在下秦琼有礼了。”


“秦将军不必客气！”


中年男子微微一笑，但目光却落在张铉身上。


张铉似乎在哪里见过此人，却一时想不起，便问秦琼道：“叔宝，这位是——”


秦琼连忙道：“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便是即将出任清河通守的右骁卫王将军。”


张铉才想起来，原来此人就是王世充，他在涿郡见过一次，当时庆贺他升职的人太多，他一时想不起来。


王世充现任右骁卫将军，即将出任清河郡通守，他笑眯眯举杯对张铉道：“张将军的神兵神勇让世充不胜羡慕，今晚我们也正好在这里族聚，也算是缘分，我敬张将军一杯，敬各位一杯。”


秦琼连忙端起酒杯，“王将军太客气了，我们不敢当！”


王世充脸上笑容依旧，但目光更加锐利，不露声色地等着张铉表态，旁边几人都沉默不语，尉迟恭和裴行俨是张铉的部将，他们当然唯张铉马首是瞻。


尤俊达和张铉关系极好，也是看张铉的态度，冷然不语，罗士信虽然心直口快，看似单纯，但他原则性极强，他们辛辛苦苦打下的清河郡，却被王世充夺走了，他心中当然很不满，不过罗士信十分尊崇张铉，他也跟随张铉的态度。


只有秦用见父亲端起酒杯，也连忙慌忙从桌上端起酒杯，却有点不知所措。


张铉微微一笑，对众人道：“王将军专程来敬我们酒，这个面子怎么能不给，来！我们也敬王将军一杯。”


众人这才纷纷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张铉又看了一眼王世充身后两名大将，笑道：“我没记错的话，这两位猛将今天也通过了三场激战，王将军能否介绍一下？”


王世充呵呵一笑，“当然可以！”


他身后两名大将都是二十余岁，长得十分年轻，王世充将两人拉出来，给众人介绍道：“这是我的两个侄子，一个叫王琬，一个叫王仁则，都是好武之人，今天也是侥幸获胜，明天若遇到各位将军，还请各位将军手下留情。”


张铉目光投向满脸大胡子王仁则，原来他就是王仁则，这时，王世充又对张铉笑道：“张将军能否借一步说话？”


张铉点点头，跟随王世充走到门外，王世充低声道：“圣上让我准备开春后打高士达，可能到时还需要将军支援，到时还望将军多多关照。”


张铉笑道：“我当然会尽力帮忙，但我建议王将军还是要和裴帅说一说，毕竟没有他的命令，我不能擅自出兵。”


“这个我当然明白，不过将军是独立建府，光凭裴帅的命令还不足以调动将军吧！”


王世充干笑两声，他极为精明，早就看透了飞鹰军的内部不稳，从前是靠张须陀强大的个人威望调动飞鹰军，但现在裴仁基没有过人的战功，也没有张须陀的威望，与其指望裴仁基率军支持自己，还不如和下面各个大将搞好关系，直接得到他们的支持。


尤其是张铉，全歼张金称的军队，在青州一带有很高的威望，他如果能被自己拉拢，对自己势力在河北青州一带的扩张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


张铉笑了笑又道：“我个人没有问题，我还是那句话，只要裴帅有令，张铉必会全力以赴。”


张铉始终咬定了裴仁基，王世充心中也一点无奈，他佯作笑眯了眼，拍拍张铉的肩膀道：“有老弟这句话，我对剿灭河北匪患充满了信心。”


张铉淡淡一笑，有句话他却没有说出来，狡兔尽，走狗烹，张须陀的结局想必王世充心里比谁都清楚。


……


次日天不亮，众人再次来到了英雄会比武场，军营内依旧人声鼎沸，数千人从四面八方赶来，但和昨天相比，今天绝大多数人都成了看客，今天参加比武人数只有两百人，这是昨天三轮比武下来的佼佼者，每个人都武艺高强，名声在外。


所以每一批人到来都会引起一阵热烈的掌声，所有人对今天的比武充满期待，今天不仅是参加英雄会的武士当看客，很多洛阳民众也兴致勃勃跑来观战，涌进军营的观众达数万人之多。


今天有几大团体颇引人注目，一个是李渊家族，有三人今天将参加比武，包括夺魁呼声最高的李玄霸，昨天和他较量的三人没有一人能接下他一锤，包括实力极强的元勇和来渊，李玄霸已经被公认为天下第一猛将，众人就看他和宇文成都较量的结果。


李渊家族还包括李元吉和李孝恭，两人也杀进了今天的第二轮比武，另外还有长孙顺德，他武艺十分高强，也李世民一起过来，不过他是大将军张瑾推荐。


其次是宇文家族，主要是宇文述的三个假子，天宝将军宇文成都，花刀将魏文通以及宝铠将尚师徒三人，实力十分强悍。


第三个引入瞩目的就是飞鹰军诸将，包括天戟战将张铉，白马银锤将裴行俨、霸王枪罗士信、小孟尝秦琼、铜锤小将秦用、巨灵神尉迟恭、巡海夜叉尤俊达。


七人都是赫赫有名的山东猛将，只因为他们没有李玄霸和宇文成都这样的盖世英雄，注意力上才略略逊了一筹，但轮整体实力，他们却是最强。


第四个引入瞩目便是瓦岗军，包括单雄信、王君廓、谢映登、郝孝德等人入围，也颇为引入瞩目。


还有陇西的薛氏父子，幽州军罗成，关中苏定方等等，也都非常引入瞩目。


这时，有人大喊一声，“李玄霸来了！”

第289章 英雄大会（五）


李玄霸的到来在军营外引起了轰动，无数人跑上来围观，事实上，李玄霸之所以出名也是其兄李世民刻意运作的结果。


几天前，李世民带兄弟拜访了老将鱼俱罗，鱼俱罗和李玄霸交手，仅一个回合便将鱼俱罗的大刀震飞，鱼俱罗当即赞誉李玄霸堪为天下第一猛将，消息很快便传遍了洛阳，加上李玄霸三锤击败裴行俨，好事者更是说得绘声绘声，成就了李玄霸的名声。


李世民、李玄霸、柴绍、李孝恭、李元吉和长孙无忌等人骑马缓缓而来，在军营外火光中，两边围观者窃窃私语。


“那人就是李玄霸，第二个就是！”


“长得很黑瘦，貌不惊人嘛！”


“相貌不重要，看人家那对大锤，那就是雷神锤，天下第一武艺，谁能接下他半锤。”


早有官员迎上来领他们入场，这时，后面又响起一片掌声，有人大喊：“飞鹰军诸将来了！”


李世民心中一动，低声对柴绍道：“你带大家进去，我去看看。”


李世民调转马头，向远处骑马而来的一行人奔去，果然是飞鹰军诸将，为首之人正是张铉，李世民笑着向张铉拱手道：“张将军，好几天不见了。”


自从张铉和李世民联手拿下元旻后，他们便结束了合作关系，各奔东西，张铉也没有去找窦庆，在敏感时刻，彼此还是回避一下比较好，以免被有心人看出破绽。


张铉拨马到一边，和李世民并肩而行，他对李世民笑道：“令弟来了吗？”


“来了！先进去了。”


“很希望今天能看见令弟的武威，但又希望不是我遇到。”


“我也祝愿张将军取得好成绩。”


两人说笑两句，李世民又低声道：“我外祖父想请将军吃顿便饭，不知将军这几天有没有时间？”


张铉笑了笑，不置可否地说道：“我们双方合作很愉快，相信以后还会有合作，不过以今天的局势，我们暂时还是低调一点好，圣上杀了元旻，必然会严密监视关陇贵族的一举一动，我觉得以后会有很多把酒言欢的机会，李公子觉得呢？”


张铉其实就是婉拒了窦庆的邀请，不过他说得很有见地，让李世民不得不点头表示赞成。


“将军说得对，现在确实需要低调。”


李世民忽然有点担心起来，他兄弟现在如此高调，会不会是取祸之道？


张铉明白李世民的担心，又微微笑道：“利刃可伤人也可以伤己，关键是为谁挥刀，相信圣上会对天下第一猛将很感兴趣，李公子把握好这一点，何尝不是你父亲之福？”


李世民默默点头，心中悟通了张铉的深意，他轻轻叹息道：“论武艺权谋，将军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将。”


张铉笑了起来，“感谢公子一赞，可惜英雄会只看武艺，不论权谋。”


这时，远处有人在叫李世民，李世民连忙向张铉行一礼，催马先走了，秦琼催马上前，望着李世民的背影问道：“李二郎找将军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


张铉淡淡一笑，“为上次的无礼道歉，同时为今天可能发生的不愉快先做好准备。”


“这个李公子是有心人啊！”秦琼语带双关地笑了笑。


“官宦人家子弟嘛！总是会比普通人考虑得多一点。”


张铉随口解释一句，回头对众人道：“大家先去报道，不要走散了。”


众人加快速度向军营入口奔去。


……


第二天的比武依旧和第一天相似，也是通过抽签绝对对阵双方，将有百名大将上阵厮杀，由于燕王杨倓去了长安，今天便由越王杨侗代表天子杨广来坐镇英雄会。


除了杨侗外，大将军宇文述、鱼俱罗、陈棱、屈突通、张瑾、薛世雄、云定兴、张须陀等人也纷纷前来比武场地观战，由兵部尚书卫玄亲自主持，规格比昨天的比武要高了很多。


天色已经渐渐大亮，在东面临时搭建的看台上，越王杨侗和众位大将军聚集一堂，鱼俱罗低声对张须陀笑道：“这次令徒应该能进前十吧！”


鱼俱罗所指的‘令徒’，就是罗士信，他是张须陀的爱徒，得到张须陀的真传。


张须陀摇摇头道：“他虽然号称霸王枪，但只是徒有虚名，能进入前二十就是他的造化了。”


“不至于吧！”


张须陀苦笑一声道：“我倒不是刻意贬低他，他的水平我知道，虽然天生神力，对枪法的领悟也高，但资质还是差了一点，在飞鹰军诸将中他只能排第三，和尉迟恭在伯仲之间，但比起裴行俨和张铉他还差得远。”


“裴行俨我知道，武艺不比宇文成都差多少，但张铉——。”


鱼俱罗眉头一皱，“贤弟把他看得太高了吧！我在涿郡见过他的武艺，好像并没有传说中的那样强大。”


“那只是涿郡，他的武艺每天都在进步，更重要是他的资质，恐怕没有几个人能比得上，当初在齐郡，他其实可以在十招内击败我，但他却给了我面子，我心里有数。”


鱼俱罗想想也对，当初在涿郡，张铉的兵器不过才七十斤，现在却使一杆一百五十斤的大戟，被称为天戟，进步之快，简直令人匪夷所思。


鱼俱罗笑道点点头，“既然如此，我倒要看一看这位飞鹰军第一将的风采。”


……


备战大棚内，张铉在仔细检查自己的战马，刚才已经抽签，他将是第三场开战，在第七号比武场，对手是薛仁杲。


薛仁杲是陇西猛将薛举之子，继承了他父亲的勇烈，使一对百斤重的天王镔铁锤，跻身进了四猛八大锤，在赛前已颇有名气。


对于这样的对手，张铉不敢有一丝轻视，昨天窦建德手下第一猛将王伏宝败给尉迟恭，就是有一丝轻视的缘故，如果王伏宝全力以赴，以他一百二十斤的大刀，未必会输给尉迟恭。


这时，一名军士飞奔上来，拱手道：“张将军，准备开始了！”


张铉回头向第七号比武场望去，比武场已经结束了，王君廓击败了对手，场地空了出来。


张铉又向隔壁六号场望去，却意外发现金枪将伍云召正和一名使刀的大将激战。


张铉不由一怔，伍云召不是因为李子通之死而回东海了吗？怎么还在洛阳？


他不及多想，翻身上马，策马向七号场地奔去，此时，各个比武场上都在进行激战，四周的叫喊声如山呼海啸，鼓声咚咚敲得震天响。


这时，伍云召一招犀利的九珠连环，逼得对方不得不弃刀，他傲然捋须一笑，一回头，正好看见边上的张铉，伍云召的表情略有些尴尬，催马上前拱手道：“张将军也要开始了吗？”


“马上就是我了，不过伍将军怎么还在洛阳？”张铉不解地问道。


伍云召苦笑一声，“本来是想回东海，但到偃师县时又停下了，还是有点不甘心啊！”


“原来如此，希望伍将军能继续辉煌！”


“多谢！”


伍云召见张铉的对手已到，便拱拱手道：“也祝愿张将军旗开得胜！”


他策马先退了下去了，这时张铉调转马头，一眼便看见了俨如黑塔一般的薛仁杲。


薛仁杲的年龄约二十岁出头，但身材堪和尉迟恭相比，长得满脸横肉，双眉倒竖，一脸凶相，胯下也雄骏无比，手中一对乌黑闪亮的镔铁大锤，更加显得他凶悍骁勇。


尽管他面对的是猛将张铉，但他似乎一点也不放在心上，显得满不在乎，一双野狼般的眼睛凶狠地盯着张铉。


这时，坐在看台上的越王杨侗也看到了张铉，他问两边道：“和张将军对阵之人是谁？”


鱼俱罗也是陇西人，认识薛仁杲，回答道：“此人是陇西第一豪门薛氏子弟，叫做薛仁杲，是前鹰扬郎将薛举之子。”


“此人武艺如何？”杨侗又问道。


“此人勇力过人，一对铁锤打遍陇西无敌手，但他最大的特点不是勇猛，而是他表面凶悍无智，但实际上却狡猾无比，很善于伪装自己。”


坐在一旁的张须陀不由有点替张铉担心起来。

第290章 英雄大会（六）


张铉仔细打量一下这个薛仁杲，他比自己高半个头，加上战马也比自己的宝焰兽高大，以及此人手臂奇长，如果贴身交战，自己会处于劣势。


由于张铉的伙伴中有两个使锤的猛将，使张铉对锤这种兵器比一般人体悟更深，锤因为比较短，必须要贴身近战，才能发挥出它沉重力大的优势，所以使锤之将一般不会主动进攻，往往会在第一招格挡后，等双马交错时发动猛烈攻势，李玄霸也是如此。


正因为明白这一点，张铉也不急着发动率先进攻，而等横戟等待薛仁杲失去耐心。


果然，只等了片刻时间，薛仁杲便按耐不住了，他大吼一声，催马向张铉疾奔而来，右臂拉开，手中铁锤仿佛蓄积了千斤之力。


张铉不慌不忙，当对方即将靠近的刹那，长戟一挥，化出九个戟尖，如闪电般向薛仁杲的咽喉、前胸及左右肋骨等部位刺去，九支戟尖，六虚三实，比罗成五钩神飞枪的八虚一实更加厉害。


薛仁杲大叫一声，他躲不过张铉的戟刺，策马向旁边躲闪，张铉的长戟如影追去，就在这时，薛仁杲右脚一抬，一道细小的寒光从他靴内射出，直取张铉的咽喉。


这道暗器来得太突然，张铉大吃一惊，急侧头，‘嚓！’的一声，带着绿光的暗器贴着张铉的脖子掠过，险些射中他的脖子，使张铉惊出一身冷汗。


这是一支柳叶形状的刀片，淬有剧毒，藏在薛仁杲靴中，只要靴子离开马镫就能射出，薛仁杲苦练一年多，堪称百发百中，虽然只有一枚，但因为淬了毒，杀伤力极大。


就在张铉一闪之时，攻势稍稍减弱，薛仁杲抓住这个机会，欺身而进，挥锤便向张铉砸去，‘呜——’一声风响，锤势迅猛无比。


张铉心中勃然大怒，没想到这个薛仁杲竟如此狠毒狡猾，他故意主动进攻，就是为了引自己挥戟一刺，他再策马向旁边躲闪，便得到了射出暗器的机会，同时也不会让自己生疑。


张铉双臂灌力，举戟格挡，只听‘当！当！’两声巨响，左右铁锤结结实实地砸在张铉的戟杆上，若是李玄霸的金锤，这两锤张铉非趴下不可，但薛仁杲的力量要弱得多，张铉连裴行俨的大锤都承受住，何况兵器比自己铁戟还轻三十斤的铁锤。


张铉抗着猛烈的两击，双马交错而过，张铉只觉胸中气血翻滚，他慢慢调节气血平息，而薛仁杲也同样被反震力震得双臂酸麻，几乎捏不住铁锤，他心中暗暗惊骇，刚才那两锤他用尽了全身力气，就算他父亲也承受不住，张铉居然抗住了，他心中开始觉得不妙，这一战恐怕自己凶多吉少。


两边观战人群也是一片惊呼，连他们都听见了锤打击戟杆的巨大声响，可见力量之猛烈，但张铉居然抗住了，还若无其事。


这时，鱼俱罗低声对张须陀道：“一个回合内，薛仁杲必败无疑！”


张须陀点点头，他也看见了暗器，如果不是这支暗器射出，张铉那一招九连环，薛仁杲根本躲不过。


张铉瞥了一眼地上闪着绿光的柳叶小刀，冷笑一声，长戟一挥，催马向薛仁杲疾刺而去，这一戟速度并不快，仿佛举着千斤之力，但又不慢，使对方无法反击，只能格挡。


薛仁杲大吼一声，挥锤向张铉戟尖砸去，不料却一锤击空，只觉耳朵处一阵剧痛，血光飞溅，张铉的戟刃已经将他左耳朵削掉了。


张铉的力道和角度捏拿得极为精巧，如果是战场，薛仁杲的半个脑袋已经没有了，但这毕竟只是比武，张铉留他一命，仅削掉他一只耳朵，算是对刚才他使用暗器的警告。


薛仁杲吓得魂飞魄散，大叫一声，调转马头便向场下跑去，他的父亲薛举和几名族叔冲上来，扶住儿子下场，薛举回头狠狠瞪了张铉一眼，扶着儿子离开了军营。


张铉冷笑一声，催马缓缓下场，军营四周响起一片鼓掌喝彩声。


……


上午只举行了一轮比武，但相对昨天而言，场场比武都精彩绝伦，每一个失败者都令人遗憾，飞鹰军诸将也出现了败绩，尤俊达激战二十个回合后最终被花刀将魏文通击败，秦用不幸抽到了宇文成都，一个回合败北。


秦琼击败元勇，尉迟恭击败了李孝恭，裴行俨和罗士信也双双击败对手而进入下午的第二场比武。


所有失败者都退出了备战棚，五座备战大棚内，百名进入下一场的战将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一边吃午饭，一边互相议论眼前的局势。


张铉等五人围坐在一个角落，士兵给他们端来肉饼和热汤，罗士信将一碗热汤一饮而尽，砸砸嘴道：“没味道，还不如来一碗酒痛快。”


张铉一把揪住他耳朵，把他揪坐下来，“你小子就安静点吧！”


罗士信着实怕张铉，只得老老实实坐下，又揉揉耳朵嘟囔道：“还好不是戟刃，否则又飞掉一只。”


众人哑然失笑，张铉见秦琼闷闷不乐，知道他是因为秦用被淘汰而心情不好，便劝道：“毕竟只是一场比武，叔宝不用太往心里去了。”


秦琼苦笑着摇头不语，虽然只是一场比武，但大家都知道，这实际上就是武举，最后获胜者不仅能得到天下名声，还能封官进爵，恐怕只有这一次机会。


他叹了口气道：“巧郎的实力应该能进入前二十，可惜他遇到了宇文成都，也是上天不给他机会。”


旁边罗士信忍不住道：“倒霉的又不是他一个，多的去了。”


秦琼脸一沉，罗士信这句话让他有点不高兴，这时，张铉连忙笑道：“其实我们已经很不错了，七个人只淘汰了两个，瓦岗军那边听说有十三人报名，现在只剩下单雄信和王君廓两人，李家那边只剩下李元霸，宇文十三太保只剩下宇文成都和魏文通，大家争取一下，下一场我们再全部通过。”


这时，罗成笑着走了过来，“你们在这里啊！我到处找，有好消息告诉各位。”


罗士信连忙笑着拉他坐下，“二哥快说，有什么消息？”


众人知道罗成消息很灵通，都纷纷问道：“什么消息？”


罗成低声道：“我听说下午的规则有改变了，推举出十名免战者，这十人可以直接参加明天的最后决战，不用参加今天下午的比武了。”


这个消息着实让人震撼，张铉眉头一皱，“这是谁提议的？”


“听说是宇文述提出的，据说是因为他的三太保尚师徒今天抽到了李玄霸，被一锤击败，他心中十分不满，要求保自己另外两人，宇文成都当然没问题，估计他是想保二太保魏文通，听说魏文通下午抽到了李玄霸，他的提议已经通过了，估计很多人也觉得不太公平。”


“十人的条件是什么？”秦琼急问道。


“由卫尚书根据比武成绩抽出三十人，然后由在场的大将军投票表决，选择十名最强悍者，现在名单还没出来。”


众人都默默无语，不知最后会选到谁？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骚动，不少人拔腿向东看台奔去，只见东看台下的告示板上贴出了一张大纸，罗成立刻反应过来，“一定是十人名单出来了！”


罗士信一跃而起，向看台处奔去，罗成和裴行俨也跟着跑去，秦琼犹豫了一下，但最终他也站起身对张铉笑笑道：“我也去看看！”


秦琼也去了，只见张铉和尉迟恭没有动身，尉迟恭给张铉的汤碗满上，笑道：“将军肯定能上榜，不去看也吧！”


“那你怎么不去？”张铉笑问道。


“俺心里有数，这种轮不到俺，以前先生说过，说天下藏龙卧虎众多，俺的武艺还差得远，所以俺这次能杀进百名，已经很知足了。”


张铉点点头笑道：“你的心态很好，其实武艺排名这种东西多少还是为了功名利禄，但我觉得功名利禄并不是靠比武挣得，而是看战功，当然还要选对主公，但不管怎么样，坚持自己的原则才是为人处世应有的态度。”


尉迟恭默默道：“将军的话俺记住了。”


这时，罗士信就像踏了风火轮一般飞奔而至，奔到面前还空翻一个跟斗，捏着拳头喜不自胜道：“老天开眼了！”


尉迟恭把他按坐下来，笑问道：“将军有吧！”


“当然有，我们有三个，大哥一个，元庆一个，我小罗也上榜了。”


“你小子居然也能上榜？看来是老天也有打盹出错的时候。”


张铉开了个玩笑，又问道：“还有谁？”


“李家和宇文家的那两个牛人我就不说了，还有伍云召、罗成、苏定方、宋老生、魏文通。”


这时，秦琼郁郁不乐从远处走回来，张铉明白秦琼此时的心情，张铉便敲了罗士信一记，打断了他的兴奋，低声嘱咐他道：“你这个不会说话的臭小子，要照顾一下你秦大哥的情绪，明白吗？”


罗士信呆了一下，半晌才长长地‘哦！’了一声。

第291章 英雄大会（七）


尽管宇文述是出于私心提出了‘十人’建议，但这个建议的本身却让很多人都表示支持，甚至感到提出来太晚的遗憾，确实如此，如果早一天提出来，比如薛仁杲就不会被张铉淘汰，他说不定还有机会杀入前五十名。


张铉作为十人之一，今天下午没有他的比武，但他依旧十分关心尉迟恭的比武，张铉希望他能杀入前二十名。


尉迟恭下午抽到的对手是涿郡人侯君集，张铉知道此人也是隋末名将，以勇武著称，但他的作战特点和使用兵器，张铉都一无所知，为了解此人的情况，张铉找到了罗成。


罗成也是十人之一，免去了下午的比武，不过罗成下午有事，他正要和几名幽州军府的人离去，张铉远远叫住了他。


“我下午要去拜访一个长辈，恐怕不能陪大哥了。”罗成催马上前歉然道。


张铉当然知道罗艺对朝廷高官有大量的期待，他自己不能来京城，只能让儿子替他出面，罗成昨天也曾对他抱怨过，他父亲开出的送礼名单，至少还有一半人没有见到，这就意味着以后几天他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


“我知道，贤弟尽管去，不过我想问一下，贤弟是否熟悉侯君集此人？”


罗成想了想道：“我只知道此人是郭绚部将，但我对他不熟悉，不过其他人可能知道。”


罗成向张公瑾招招手，“二叔，请过来一下。”


张公瑾缓缓催马上前，向张铉行一礼，“将军，我们好久不见了。”


张铉也回一礼，便将侯君集之事说了一遍，张公瑾笑道：“这个侯君集我倒知道一点，此人的家族倒是涿郡一个大族，据说有河西一带的胡人血统，世代以经商为业，倒也本分，不过这个侯君集却是家族的异类，从小不学无术，好勇斗狠，外出游历十年，倒也学了一身好枪法，去年回到涿郡，投靠了郭绚，自称幽州第一猛将，这次郭绚派出七名部将来参加英雄会，只有他一人杀入前百名。”


张铉又笑问道：“既然他自称幽州第一猛将，那和玉郎比如何？”


张公瑾也笑了起来，“此人狂妄自大，向来目中无人，使一根七十斤重的铁枪，在涿郡因为他的兵器最重，所以他谁都不放在眼里，甚至包括罗都督，也由此深得郭绚器重，据说郭绚承诺过他，只要他能进前二十名，就升他为雄武郎将，所以下午一战他一定会不择手段，让尉迟将军当心了。”


张铉心中感激，连忙拱手道：“先生诚心相告，张铉感激不尽！”


“将军不必客气，希望尉迟将军也能杀一杀此人的张狂。”


罗成也向张铉告辞，一行人离开军营而去。


张铉又返回了备战棚，却见罗士信正在给尉迟恭讲解霸王枪的精妙之处，见张铉回来，尉迟恭连忙上前道：“将军，俺下午准备用枪和侯君集对决。”


张铉点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对方必然仔细研究了你的棍法，用枪来对付他，便可以出其不意，是个好办法。”


罗士信笑道：“我在给尉迟大哥讲解霸王枪的精妙，不过好像他都明白！”


张铉拍拍他肩膀笑道：“老尉对霸王枪的理解不亚于你，他只是出于尊重才听你的讲解，你去帮帮秦大哥吧！他下午将面对梁师都，那是也一个使镔铁枪的高手，老尉这边我来帮他。”


罗士信吐一下舌头，“那我就去了。”


他扛起铁枪向秦琼那边大步走去，张铉上前对尉迟恭道：“我刚才打听了一下侯君集的情况，他的铁枪重七十斤，你的枪比他重三十斤，这是一个很大的优势，不过他浸淫于枪法，你的枪法却是半路出家，我担心在枪法上你不如他娴熟，你必须要会几个绝活。”


“俺准备在关键时刻用鞭来对付他。”


张铉摇摇头，“铁鞭只能做辅助，主战还得靠枪法，如果你连近身机会都抢不到，铁鞭也发挥不出作用。”


张铉沉思片刻又问道：“我记得罗士信有一招九凤朝阳，你学会没有？”


“俺会这一招，就是瞬间震颤出九个枪尖。”


一枪抖出九个枪尖在很多高明的枪法中都有，张铉的紫阳戟法中有五连环和九连环，罗成家传的五钩神飞枪也有一枪五朵梅的招数，当初张铉还是从罗成这里学会了分力的诀窍。


但不管是九凤朝阳，还是九连环，还是一枪九朵梅，还是伍云召的九枪搜魂，都是八虚一实。


不过张铉在苦练紫阳戟法一年后，已经突破了紫阳戟法虚实的限制，他做到了六虚三实的更高明境界。


张铉抽出宝剑对尉迟恭道：“这把剑就是枪，你看仔细了。”


他一剑刺向旁边木板，瞬间出现了九个剑头，令人眼花缭乱，只听一阵刺板声响，张铉迅速收剑，木板上出现了三个剑孔，尉迟恭顿时惊得合不拢嘴，他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这就等于三杆枪同时刺向对方，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将军，这怎么能做到？”


这原本是张铉不传之秘，但为了让尉迟恭杀进前二十名，他决定把这个绝招教给尉迟恭。


张铉低声对尉迟恭仔细说了两遍，尉迟恭牢牢记住了张铉教他的口诀，挠挠头道：“俺口诀是记住了，但怎么分力，俺还是不太懂。”


张铉又把分力的诀窍告诉了尉迟恭，尉迟恭沉吟片刻道：“俺明白了，但得用枪练一练！”


“这个没问题，我找一间空屋子给你。”


张铉找到一名官员，提出了空屋子的要求，军营内的空屋子多得是，官员便将尉迟恭带去了一间空屋子。


张铉望着尉迟恭背影走远，他有点担心，尉迟恭只有一个时辰练枪，是否来得及？


……


‘咚！咚！咚！’随着巨大的战鼓声敲响，下午的第二场比武即将开始。


下午将有九十名武者对阵，淘汰掉六十人，只剩下三十名武者，加上免战的十名高手，明天一战将决出最后前二十名。


由于尉迟恭之前场场都是硬战，对手兵器都在六十斤以上，因此下午他只有一场，战胜了对手，他就直接取得进入明天的决战资格。


而秦琼之前赢得比较轻松，对手的兵器都在五十斤以下，所以下午他必须要战两场才能取得明天的决战资格，这也算比较公平的一面。


张铉回头向尉迟恭练武的屋子望去，只见尉迟恭从屋子走了出来，满脸沮丧，他心中一惊，连忙上前问道：“怎么，没有练成吗？”


“俺太笨了，辜负了将军，只练出七虚二实。”


张铉顿时松了口气，拍了拍他胳膊笑道：“已经很不错了，我还担心你连一枪也练不成，记住了，这是你的绝招，要在关键时刻才能使出来，一战取胜。”


“将军放心，俺心里很明白。”


这时，有官员大喊：“尉迟恭，九号场地！”


尉迟恭翻身上马，提着他的百斤大铁枪向九号比武场催马奔去。


裴行俨缓缓走上前，笑道：“今天老尉一定能成功！”


“为什么这样说？”张铉笑问道。


“老尉外粗内细，宽厚稳重，一点不急躁，他的心态就占了上风，我觉得他越到关键时刻，就越能稳住战局，将军不觉得吗？”


张铉点点头，“裴行俨说得很对，尉迟恭确实是这样一个人。”


这时，张铉也看见了侯君集，只见他皮肤黝黑，身材魁梧，高鼻深目，确实有几分胡人血统，他手执一杆大铁枪，头戴铁盔，后胸后背都有护心铁甲，颇为威风凛凛。


张铉忽然有点担心起来，自己让尉迟恭放弃他擅长的铁棍，是否明智？

第292章 英雄大会（八）


侯君集目前是郭绚的部将，年约三十岁，此人虽然狂妄自大，但也十分精明，他知道郭绚和罗艺的矛盾，所以狂妄的一面更多是针对罗艺，所以深得郭绚的器重，报请朝廷升为他为武勇郎将，成为郭绚的心腹爱将之一。


侯君集的武艺确实高强，使一杆七十斤重的铁枪，凭这一点他就横扫幽州军所有大将，连罗成也在兵器重量上比不过他。


而且他的枪法得名师指点，枪法神出鬼没，如果罗成不是学到了紫阳戟的一些精髓，家传的五钩神飞枪也未必是他的对手。


侯君集也是和尉迟恭一样，连克强劲对手才闯入前百名，他只要战胜尉迟恭，就能进入明天的决战，侯君集的心中也同样充满了期待。


不过此时侯君集心中忽然感到很大的压力，这种压力不是因为尉迟恭魁梧雄壮的身材，而是因为尉迟恭手上的大铁枪。


他在上午抽签后便开始和几名幽州将领仔细研究尉迟恭的武艺以及他的弱点，可以说他对尉迟恭的棍法以及作战风格了如指掌，但现在尉迟恭忽然把铁棍换成了铁枪，顿时给他一种一拳击空的感觉。


侯君集克制住心中的不安，长枪一挥，等待着开始的命令，尉迟恭横枪在马上，平静地注视着对方，心中却在默默回想张铉教他那一招的精髓，有这一招枪法垫底，他心中踏实了很多。


“开始！”


旁边官员大喊一声，双方较量正式开始，两人同时催动战马，挺枪向对方刺去。


‘当！’一声巨响，两枪相撞，虽然尉迟恭的兵器重量占优势，但枪并不是力量的拼比，更多是招式武艺的较量，侯君集的铁枪如暴风骤雨般向尉迟恭刺去，尉迟恭不慌不忙，长枪如乌龙出海，泼水不入，首先稳固防守，然后伺机反击。


尽管侯君集的枪法十分精湛，略略胜过尉迟恭一筹，但尉迟恭的力量却占上风，双方各有优势，势均力敌，片刻便激战了十几个回合。


张铉的目光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尉迟恭和侯君集的激战，旁边裴行俨也在关注两人的激战，裴行俨笑道：“果然不出我所料，老尉战得很稳重，一点不着急。”


张铉点点头，“你确实说对了，他采用防守反击的策略确实是明智之举，而且他学到的霸王枪本身在侯君集之上，但因为使用还不够熟练，所以枪法上打个折扣，竟然和侯君集战成平手，假以时日，侯君集绝不是老尉的对手。”


这时，身后有人担忧道：“尉迟将军打得太保守，他的身体太重，时间拖得太久战马会吃不消，必须在五十个回合之内结束，否则尉迟恭必败无疑。”


张铉和裴行俨一回头，却见张须陀不知何时来到他们身后，两人连忙施礼，“参见大帅！”


张须陀点点头，尉迟恭的枪法是他传授，他对尉迟恭的关心不亚于张铉，又道：“元鼎要想办法提醒他一下。”


张铉微微笑道：“大帅不用着急，不会拖到五十个回合，侯君集自己就等不下去了。”


“你怎么看出来？”张须陀不解地问道。


“我事先打听过，此人一向傲慢自大，这种性格表现在战场上就是求胜心切，所以我能断言。”


“是吗？”


张须陀捋须一笑，“我倒要看一看你的判断是否正确？”


不多时，尉迟恭和侯君集已经激战了三十回合，依旧难分难解，其实很多人都看出来了，尉迟恭的武艺在侯君集之上，但因为尉迟恭打得保守，所以一直难分胜负，侯君集也意识到了，他心中开始急躁起来，再拖下去，战局将对他不利。


这时，侯君集大吼一声，长枪一抖，顿时出现了七个枪尖，尉迟恭意识到战机到了，他也一振长枪，他却抖出了九个枪尖，七虚二实，一枪打断了侯君集的进攻，另一枪却直刺侯君集的胸膛。


侯君集大吃一惊，明明两枪相撞，力量抵消，怎么对方还能再刺向自己？


他不及思索，急侧身躲枪，仓促间身体左侧露出了破绽，两马相交，尉迟恭抓住了侯君集的漏洞，左手持枪，右手拔出身后的铁鞭，狠狠向侯君集的后背打去。


只听‘啪！’一声脆响，铁鞭结结实实打在侯君集的后背上，只见铁甲叶片四溅，侯君集一口鲜血喷出，顿时身受重伤，他催马落荒而逃，尉迟恭也不追赶，将铁鞭插进鞭鞘内，他取得了这一场的胜利。


校场旁，罗士信顿时欢呼着跳起来，张须陀点点头，拍了一下张铉的肩膀，“你说得对，替我祝贺尉迟，我先走了。”


张须陀转身快步走了，张铉走上前笑道：“恭喜尉迟进入前四十名！”


尉迟恭挠挠头，不好意思笑道：“今晚我请客，去天寺阁酒肆喝个痛快！”


众人大笑，“好！难得老尉请客，今天非痛宰一顿！”


……


御书房内，天子杨广正在听取兵部尚书卫玄的汇报，旁边还站在他的次孙越王杨侗和大将军宇文述。


“启禀陛下，这次英雄会着实出乎老臣的意料，非常激烈，可谓将才辈出，几个大将军都一致夸赞参赛者个个武艺高强，普遍超过当年的十大猛将，微臣建议陛下挽留住这些俊杰英才，让他们为我大隋所用。”


杨广看了看前四十名的名单，基本上以隋将居多，他最终勉强地点了点头，“看来朕的判断并没有错，乱匪大多是乌合之众，真正的人才还是在军队中，朕再考虑一下，如果能进前二十名者，或许朕加封为武勇郎将，为我大隋所用。”


卫玄大喜，尽管圣上回答得很勉强，他还是觉得有所收获，“陛下圣明！”


这时，旁边越王杨侗问道：“启禀皇祖父，假如二十名中有乱匪混迹其中，又该如何是好？”


杨广冷笑一声，“朕给他们改邪归正的机会，如果他们不接受，还要继续为匪，那就趁这次机会一网打尽。”


卫玄一下子愣住了，半晌道：“陛下可是答应过参加英雄会者既往不咎的，如果陛下反悔，恐怕会影响到陛下的信誉。”


卫玄心中很着急，他可是担保人，发往天下各地的英雄会告示上说得很清楚，他担保所有参会者的人身安全，现在圣上又要出尔反尔了，让他怎么能不着急。


杨广却冷冷瞥了一眼，“卫尚书就这么想庇护乱匪吗？”


“卑职不敢，只是——”


杨广不等他说完，又哼了一声道：“朕只是说既往不咎，可没说不追究他们以后的所作所为，不肯接受朝廷招安，就是想继续为匪，朕怎么可能放过他们，卫尚书不要再替他们辩护了。”


卫玄深深叹息一声，圣上分明就是变卦了，但他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这时杨广又继续道：“明天朕也要参加英雄会，并亲自为天下英雄授官颁奖！”


……


宇文述虽然和卫玄一起进见天子，但他始终一言不发，他已经看出杨广有了将乱匪一网打尽的想法，这个时候他绝不会惹祸上身。


回到自己府中，宇文述立刻令人将两个儿子和谋士许印找来，对他们道：“天子打算将乱匪一网打尽，你们怎么看？”


宇文化及吓了一跳，“天子这不是自毁名誉吗？以后谁还敢相信他？”


宇文述冷笑一声说：“他想自毁名誉，我求之不得，再说他也不是第一次这样干了，我一点不奇怪。”


旁边宇文智及是这次宇文太保参加英雄会的主事人，他对英雄会的情况十分了解，他小心翼翼道：“父亲，如果伍云召和王君廓不参加明天的决战，魏文通的名次就会更进前一步，至少前十名可以保证。”


宇文述点点头，儿子只是从比武名次上来考虑这件事，但他宇文述却考虑得更深，他看了一眼许印，问道：“先生怎么看？”


许印太了解宇文述的想法，捋须微微笑道：“这次其实是一次机会，如果天下英雄都知道圣上想借英雄会一网打尽的企图，那么天下人就不会再相信圣上，天下会更加混乱，只要天下大乱，大将军的机会就来了。”


宇文述轻轻叹了口气，“先生知我也！”


宇文述随即对宇文化及道：“你今天晚上务必将这个消息传出去，传得越广越好，要让洛阳所有人都知道圣上的决定。”

第293章 英雄大会（九）


英雄会的影响力随着比武的激烈程度而迅速在洛阳城蔓延，洛阳上下都在热烈地谈论着一场场比武的胜负，谈论着最新武力排名，这种排名八卦从古至今都是普通人最津津乐道的话题。


尽管还有一天才能最终决出名次，但很多人便已经急不可耐地抛出了一个又一个的排名版本，洛阳上下争论得唾沫横飞，那些曾经风光一时的科举士子们此时只能孤寂地坐在角落里喝酒，他们早已被朝廷和洛阳人抛到脑后。


在天寺阁酒楼的几座大堂内依旧喧哗吵嚷，一刻也不得安宁，但几乎所有的人都在谈论一个话题，天下英雄怎么排名？


“十大将都已经被单独列出来，排名还有什么疑问？”


一个秃头中年男子挽着袖子对几名同伴瞪眼吼道：“第一肯定黑面雷神李玄霸，他的大锤是公认的，第二肯定是天宝将军宇文成都，谁也不会有异议，第三是白马银锤将裴元庆……”


“打住！打住！”


旁边几名同伴一起喊道：“第三有异议，裴元庆应该排第四，第三是天戟神将张铉，我们都这样认为。”


“裴元庆的大锤比张铉的天戟重十斤，他应该第三！”


“天戟还比银锤长几倍呢！不能光看兵器重量，应该看武艺高强。”


几乎所有的争论都在前十的排名之上，目前洛阳的大街小巷流传着七八个排名版本，有人认为张须陀应该排第五，鱼俱罗应该排名第八，屈突通应该也排名进前二十，虽然他们没有参加英雄会比武。


但也有人反驳，认为他们是上一代的十大猛将，不应该再参与新的排名，赞成者有，反对者有，一个个像斗鸡般的争论，一时间剑拔弩张，互不买账。


在天寺阁酒肆四楼的一间雅室内，十几名大将正聚在一起喝酒庆贺，除了张铉等七人外，罗成和苏定方也被请来，另外张公瑾、史大奈等四五名幽州大将也一同前来喝酒。


今天不仅尉迟恭战胜侯君集而进入明天的决战，秦琼也连败两将闯进了明天决战，这样一来，飞鹰七将除了尤俊达和秦用外，其他五人都进入了前四十名，甚至还有三人可能进入前十，成为洛阳最令人瞩目的焦点。


罗成喝了口气，神秘地对众人笑道：“听说明天上午第一轮比武十将还是不上，直接参加下午的比武。”


“这有点不妥吧！”


罗士信快人快语，抢先说道：“十将不就稳进前二十了吗？这不公平啊！”


罗士信忿忿不平，他似乎全然忘记了自己也是十将之一，秦琼也眉头一皱道：“罗公子，你这消息准确吗？”


“应该准确，今天下午才刚刚决定，不过如果反对者太多，或许也会取消。”


苏定方笑道：“其实也好也不好，好处是不用担心碰到李玄霸和宇文成都，不好处则是名额变少了，三十人争十个名额，这可是要血流成河了，不过我得到的消息略有点出入。”


苏定方是相国苏威的族孙，又是住在相国府内，他的消息肯定更有说服力，众人纷纷道：“苏公子说说看！”


“刚才罗公子所说确实有这么回事，是右候卫大将军赵才的提议，不过反对者不少，卫尚书提出一个折中方案，十将明天也参加抽签比武，不过十将之间要避开，这样李玄霸就不会提前遇到宇文成都，到底用哪个方案，应该明天上午才能最后决定。”


这时，尤俊达上茅厕回来，张铉见他神情有异，便低声问道：“怎么了？”


尤俊达犹豫一下道：“我刚才听到一个消息，圣上明天可能要收网了，所有来参加英雄会的乱匪要一网打尽。”


这个消息来得太震撼，所有人都呆住了，张铉急问道：“你是听谁说的？”


“外面现在都在谈论这个消息，就像突然冒出来一样。”


罗士信拉了秦用一把，两人跑了出去，只片刻，奔回来道：“好像是真的，很多人都在结账走人，准备离开洛阳了。”


张铉回头向苏定方望去，见他沉默不语，张铉问道：“苏公子，这个消息是真的吗？”


苏定方叹了口气道：“消息是真的，但这个消息很绝密，只有少数重臣知道，我就很奇怪，消息怎么会流传出来？究竟是谁泄露了这个秘密？”


“明天一早就动手吗？”张铉又问道。


“倒也不是，圣上的原意是先举行完英雄会，再强行招安，不肯接受招安的乱匪一律抓捕。”


罗士信忍不住怒道：“明明在天下告示中写着参加英雄会者既往不咎，现在又变卦要抓捕，这种皇帝说话就像放屁一样，谁还敢相信他？”


“士信！”


秦琼怒斥他，“不要胡说八道。”


罗士信恨恨坐下，给自己倒了一碗酒，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喝闷酒，张铉见喝酒的气氛已坏，便对众人道：“这个消息暂时和我们无关，我们不用管它，大家今天回去早点休息，养足精神参加明天的决战，希望明天大家都能拿到好成绩。”


众人结了账，便各自回去了，张铉却盯着了尤俊达，他感觉尤俊达有点不对劲，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此时还没有到关闭坊门和城门之时，尤俊达没有和众人一起回去，找了个借口留了下来，但他却没有看见张铉返回，直接去了三楼，张铉远远跟着尤俊达，见他闪身进了最里面的一间屋子，门口站着两名彪形大汉，叉手在胸前，不准任何人靠近房间。


这两名彪形大汉张铉见过，在进京途中，两名大汉跟随着单雄信，应该是单雄信的亲兵，张铉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暗暗叹了口气，走到酒肆外，在大门台阶上坐下。


张铉没想到尤俊达会走出这一步，他既痛心，又感到十分惋惜，却又无话可说。


这时，尤俊达从酒肆匆匆走出，他依然没有注意到张铉，从他旁边擦身而过，张铉站起身喊道：“俊达！”


尤俊达回头看见张铉，他呆了一下，“元鼎怎么还没有回去？”


张铉慢慢走上前，“我刚才在三楼看见了，你是去见单雄信，对吧！”


尤俊达脸色一变，他克制住内心的紧张，勉强点点头道：“他和我曾经是结拜兄弟，他们今晚要连夜离开京城，特来和我告别。”


张铉没有再多问，他让酒保把马牵来，两人翻身上马缓缓而行，两人各怀心事，都没有说话，眼看要到张须陀府邸，张铉终于打破了沉默，“俊达也要上瓦岗吗？”


尤俊达已经明白张铉看透了自己，他也不再隐瞒，默默点了点头。


“那你妻儿怎么办？”张铉又问道。


尤俊达叹了口气道：“我妻儿现在应该已经在去瓦岗的路上了。”


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张铉知道不可能再挽回了，他只得诚恳地对尤俊达道：“人各有志，我也不好勉强，我只希望有一天，我们还能在一起。”


尤俊达眼角有点湿润，他仰头望天道：“我知道兄弟也是有大志之人，如果真有那一天，我会来找你，我尤俊达在飞鹰军唯一看得起的，就是兄弟你。”


张铉点点头又问道：“俊达打算何时离去？”


“明天你们应该见不到我了。”


“那好！请俊达一路保重。”


“多谢了，记住那天晚上我给你说的话，元鼎，官场凶险，你要步步当心。”


张铉望着尤俊达进了府门，他知道尤俊达只是去收拾东西，单雄信还在等着他一起离去。


他也相信尤俊达是经历了反复考虑，并非一时冲动，可以说，就是因为张须陀被调走，才最终促成了尤俊达的离去。


但尤俊达只是第一个，下一个应该就是费青奴，张须陀被调走的恶果终于开始体现出来了。


……

第294章 英雄大会（十）


次日天不亮，张铉便被一阵激烈的敲门声惊醒，不等他起身，罗士信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张大哥，尤俊达不见了。”


“什么意思？”张铉故作糊涂地问道。


“他留了封信，说是先回去了！”


罗士信目光严肃地望着张铉，“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张铉捏了捏太阳穴，他昨晚没睡好，为尤俊达之事想了大半夜，额头不由一阵阵疼痛，“他语焉不详，说是去见一个朋友，我也不好多问，是不是因为他被淘汰，所以心情不好，便先回齐郡了。”


“一定不是这样！”


罗士信咬了一下嘴唇，蹲在张铉面前道：“大哥，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张铉注视他目光半晌，无奈，只得低声对他道：“我可以告诉你，但你发誓不能告诉任何人！”


“我罗士信对天发誓，若泄露大哥一丝秘密，天不容我！”


“去把门关上！”


罗士信连忙关上门，见院子里没人，便上前低声问道：“尤大哥怎么了？”


张铉缓缓道：“他不能接受裴仁基为主帅，决定投靠瓦岗了。”


“啊！”


罗士信大吃一惊，急道：“大哥怎么不劝劝他，他怎么能委身为贼？”


张铉无奈道：“他又不是三岁小孩，这是他深思熟虑做出的决定，我怎么劝他？而且他妻儿已经先上瓦岗了，后路都断了，劝他还有什么用？”


罗士信沮丧万分，他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事已至此，就别再多想了。”


张铉拍拍他肩膀安慰道：“准备一下吧！今天什么也别考虑，我们全力以赴。”


张铉起身披上以赴，向外面井台走去，这时，罗士信终于下定决心，他赶上张铉道：“大哥，我想做你的部下，你收下我吧！”


张铉回头望着罗士信，见他目光十分坚毅，也十分严肃，绝不是一时冲动，便点了点头，“回去再说吧！我会考虑把你调到我身边来。”


……


尤俊达的离去虽然引起众人的一时议论，但谁也没有想到尤俊达是离开了飞鹰军，张铉丝毫不提此事，只和大家商量今天的比武的注意事项，罗士信则出奇的安静，始终一言不发，众人还以为他是大战来临前的紧张。


秦琼也十分紧张，他虽然对尤俊达的不辞而别有点疑虑，但毕竟英雄会关系到他个人的前途命运，他也暂时顾不上尤俊达，整个心思都在即将到来的比武之上。


一行人来到了比武军营，只见军营外的戒备明显比昨天森严了，一队队御林军在军营外站岗，不准闲杂人靠近东面的临时看台。


“元鼎，好像是圣上也要来！”秦琼小声对张铉道。


张铉点点头，他也看出来了，这么多御林军的架势，分明就是为了保护皇帝安全。


这时，罗成飞马奔来，迎住众人道：“最新消息，圣上采用了卫尚书的折中方案，我们今天都要上场，但十将不会相遇。”


果然他们都要上场，幸亏他们都事先做了准备，秦琼有些紧张地问道：“圣上已经到了吗？”


“目前还没有到，不过马上就要到了。”


就在这时，张铉意外地看见了伍云召，他穿了一顶大斗篷，遮住了大半个面容，但张铉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昨晚消息传出，很多参加英雄会的乱匪都纷纷离开了洛阳，他怎么没有离去？难道他想接受招安吗？


张铉心中也有点怀疑，李子通之死或许让伍云召得到了解脱，他才留下来参加英雄会，而没有和孟海公一起离去。


这时秦用也看见了伍云召，他对伍云召印象深刻，也一眼认了出来，正要挥手大喊，张铉却一把拉住了他，“别叫他！”


秦用一脸疑惑地放下手，远处的伍云召也看见了飞鹰诸将，他深深看了一眼张铉，催马向军营内奔去。


……


虽然今天是最后一天的决战，但赶来观战的其他武者明显少了很多，由于传出朝廷要趁机抓捕参加英雄会乱匪的消息，导致大量武者连夜离开了洛阳。


甚至包括已经杀入前四十名的一些武者也放弃了角逐，比如瓦岗军的单雄信、王君廓，比如杜伏威的手下悍将张灵，再比如河北悍匪宋金刚和刘黑闼。


虽然放弃排名角逐略显可惜，但为了性命安全，他们宁可放弃虚名。


这样一来，只有三十五人参加最后的角逐，胜机明显增加了。


但与武者大量退赛相反，热情的洛阳民众却蜂拥而至，到天快亮时，至少有七万以上的洛阳民众涌至军营，军营外面的板墙也不得不临时拆除，由于天子也将出席今天的决战，为了保证英雄会安全，军队出动近万士兵前来维持秩序。


临时搭建的东看台上，天子尚未到来，几名大将军正围着兵部尚书卫玄讨价还价，五人意外退出比武，给很多人带领一线希望，他们都希望自己的手下能补上这五个名额。


“卫尚书，这次英雄会我可是全力支持，名额我也不多要，我只要补一个名额。”


宇文述拉住尚书卫玄，逼着他答应自己的要求，“尚师徒完全可以进入今天决战，就是因为抽到了李玄霸才不幸被淘汰，这对他不公平，总之你一定要答应。”


卫玄被逼得无可奈何，只得对身后侍郎周微吩咐道：“把尚师徒补上吧！”


答应了宇文述，旁边几名大将军也都不干了，纷纷要求给自己的爱将一个机会，最后卫玄不得不妥协，鱼俱罗的侄子鱼善青，屈突通的部将刘弘基，张瑾部将长孙顺德，陈棱幼弟陈樾也都得到了进入前四十名的机会，补上单雄信等人离去的空缺。


备战棚内，张铉正小心翼翼擦拭自己心爱的兵器，等待抽签的结果，这时，一名官员奔跑而来，向他抱拳道：“将军，抽签结果已经出来了，将军将对阵尚师徒。”


张铉一怔，“尚师徒不是昨天败在李玄霸手下吗？他怎么还能参加比武？”


“回禀将军，因为今天有不少人放弃比武，所以又补充了一些名额，尚师徒也就又重新参加比武。”


张铉点点头，应该是单雄信等人的离去使他们得到机会，不过尚师徒在宇文述十三太保中排名第三，也说明他有一定的真本事，倒不可小觑了。


这时，罗士信飞奔而至，低声对张铉道：“秦大哥抽到了宇文成都！”


秦琼居然抽到宇文成都，张铉一惊，这就意味着秦琼进不了前二十了，他连忙问道：“你和老尉，还元庆抽到了谁？”


“元庆还不知道，老尉抽到李广升，是陇西李氏子弟，我抽到鱼善青，听说是鱼俱罗的侄子，刀法不错，据说昨天下午被王君廓淘汰，今天补了王君廓的名额又上阵了。”


张铉稍稍松一口气，除了秦琼运气不好外，其他几人都不错，没有遇到强敌。


这时，伍云召缓缓走了过来，向张铉行一礼，“张将军，我有一件事想问问将军，不知是否方便？”


“伍兄请说！”


“我昨天听说吴少游被将军抓住了，不知这件事是真是假？”


张铉笑道：“吴少游不是我抓住的，不过我是知情人。”


“原来如此！”


伍云召又问道：“那么毒杀李子通，真是元旻所为吗？我听说元旻就是因为毒杀李子通而被赐死。”


“这个……”


张铉沉吟一下，奇怪地问道：“伍将军是从哪里得到这些消息？”


伍云召沉默片刻道：“是卫尚书告诉我。”


张铉这才明白过来，难怪伍云召今天要参加比武，原来昨天他和卫玄谈过了，想必他已经接受了招安，不过张铉也听说李子通之所以答应接受朝廷招安，就是因为伍云召极力劝说的缘故，伍云召原本是隋将，不是迫不得已才会委身为乱匪，所以他接受招安也是在情理之中。


想到这，张铉坦然道：“吴少游是渤海会的人，但渤海会是和元旻达成了条件，他们才向李子通下手，说元旻是元凶也说得过去。”


“果然和我所料一致，此事和朝廷无关，是有人在暗中下手，开始我还以为是孟海公，看来我是冤枉他了，不过李子通之死也正遂他意。”


伍云召笑了笑又问道：“张将军和谁对阵？”


“我抽到了尚师徒，伍兄呢？”


“我本来抽到李玄霸，但十将不能对阵，所以又改抽，抽到了刘弘基，看来运气不差，我先祝张将军旗开得胜！”


张铉点点头，“我们彼此彼此！”

第295章 英雄大会（十一）


大隋天子杨广带着皇后萧氏和家人在数千御林军的严密护卫下进入东看台，这里已经临时布置了天子专用的几十个座位，搭着黄罗伞盖，除了皇帝皇后外，还有长女南阳公主和驸马宇文士及，以及次女广陵公主，还有杨广的小儿子赵王杨杲，再有就是两个孙子杨侗和杨侑，除了长孙杨倓去长安外，杨广的一家人都来到了军营，参加这次盛大的英雄会。


广陵公主杨吉儿一进军营便东张西望，她听说张铉今天也要参加比武，所以她显得格外热心，一大早便催促父皇出发。


“吉儿，在找谁呢？”萧皇后拉着她的手笑问道。


杨吉儿脸一红，小声道：“母后，我听说张侍卫也参加比武了，我想去鼓励一下他。”


萧皇后很了解女儿的古怪心思，小丫头一直对那个侍卫念念不忘，不让她去看看她是不会死心，萧皇后便笑道：“你去问问父皇，看他准不准你去？”


杨吉儿哪里敢去找父皇提这个要求，她扭捏道：“母后，你帮我去说说嘛！”


“真拿你没有办法！”


萧皇后有些溺爱这个小女儿，便上前给丈夫低声说了几句，杨广看了一眼杨吉儿，最后笑着点了点头，吩咐一名侍卫几句。


杨吉儿欢喜得几乎要跳起来，她知道父皇答应了，萧皇后过来对她笑道：“去吧！只准去打个招呼，马上就回来。”


“我知道了！”


杨吉儿一溜烟地跑了，几名宦官和侍卫吓得在后面拼命追赶。


张铉依旧准备好了，他前后穿了鳞片胸甲，内穿黑色战袍，头戴银盔，鲜红的盔缨在头顶上飘拂，俨如一团燃烧的火焰，他身材高大挺拔，显得格外英姿勃勃。


一名官员正在给张铉讲解今天的特别规则，由于天子驾临，今天比武和往常不同，不准见血，不准伤人，否则将直接逐出比武，谁也不例外。


这时，张铉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在叫他，他一回头，只见一个穿着黄裙绿罗衫的小女孩在向他挥手，张铉一眼便认了出来，正是去年那个小公主杨吉儿，她略略比去年长高了一点。


张铉笑了起来，大步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笑道：“公主殿下怎么来了？”


杨吉儿眼中充满了欢喜之色，“我来看看你比武，你怎么不在燕王府了？我还来找过你，倓儿说你去了齐郡，是真的吗？”


张铉笑着点点头，“我在齐郡隔壁的北海郡，已经去了好久了。”


“那你什么时候再陪我逛街？”


杨吉儿撅嘴道：“你可答应过我的！”


“我这些天没有时间，而且你母后会答应吗？”


“你肯答应带我逛街，我会说服母后，要不我们明天吧！”


张铉吓一跳，连忙摇头，“明天可不行。”


“那你是在骗我了？”杨吉儿有些不高兴道。


“我没有骗你，这样吧！如果过两天你能出来，你让人来先告诉我一声，我陪你出去踏青，怎么样？”


杨吉儿欢喜得直拍掌，“那就一言为定了，你住哪里？”


张铉心中叹息一声，这个小丫头真不肯放过自己，他只得将自己的住处告诉了她，这时，远处官员催道：“张将军，该上场了。”


杨吉儿连忙从腰间摘下一个小金桔，笑着递给他，“这是幸运符，保证你能赢！”


“多谢公主，我走了！”


张铉将小金桔揣入怀中，起身大步走回来，翻身上了马，他回头向杨吉儿招一下手，催马便向比武场奔去。


“张将军一定要赢！”


杨吉儿伸长脖子喊了一声，她忽然发现东看台才是最佳的观战处，便急忙往回跑去。


萧皇后见女儿气喘吁吁跑回来，便笑问道：“吉儿，看到张将军了吗？”


“嗯！”


杨吉儿答应一声，她立刻找到了张铉，指着张铉激动地喊道：“母后，他在那里！”


旁边杨广见女儿如此关心张铉，他倒也有几分兴趣了，目光向张铉的比武场望去。


……


尚师徒是京兆人，年约三十岁，长得虎背熊腰，身材雄壮，原本是骁果军的一名校尉，去年被将军赵行枢推荐给了宇文述，宇文述欣赏他的武艺高强，便收他为假子，进入太保之列，按武艺排名第三，被封为武勇郎将。


尚师徒使一根百斤重的镔铁枪，武艺十分高强，曾和宇文成都激战十个回合不败，和魏文通的武艺在伯仲之间。


按照实力，他完全可以杀入前二十名，但不幸的是，他昨天早上抽签遇到了李玄霸，被李玄霸一锤击败，但好在他有一个能力很强的后台，宇文述又让他重新获得了继续比武的机会。


不过他的运气确实不好，好不容易能继续比武，却又抽到了实力强劲的张铉。


尚师徒横枪在马上，他也头戴铁盔，身穿一件银色的护甲，这件护甲是尚师徒的祖传之物，叫做唐猊铠，用异材制成，刀枪不入。


当然，刀枪不入只是针对寻常兵器而言，遇到强大的兵器，比如张铉的天戟或者宇文成都的凤翅鎏金镗，他的铠甲一样抵挡不住。


尚师徒打量张铉片刻，张铉的双轮紫阳戟令他心中一阵兴奋，他知道张铉是宇文述最恨也是最头疼的人物，如果能在比武场上杀了张铉，自己必将得到宇文述最高的奖赏。


张铉也打量一下这个尚师徒，据说此人的长枪重达百斤，是一个力量型的大将，但他却选择了枪这种技巧性最强的兵器，说明此人的枪法也绝不寻常，而且还和宇文成都战了十个回合，必然有过人之处。


张铉不敢轻视，长戟一摆手，“请吧！”


尚师徒大喝一声，催马向张铉疾奔，手中长枪闪烁着寒光，势如奔雷，他的战马也与众不同，马蹄坚硬宽大，敲打在地上格外震撼人心。


张铉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瞳孔缩成一条缝，冷冷地盯着尚师徒奔近，他的双臂之力也慢慢灌入了长戟之中。


这时，全场的目光都被张铉和尚师徒的激战吸引，杨吉儿紧张得咬住帕子，紧紧抓住母后的胳膊，害怕地闭上了眼睛，她父亲杨广却面无表情，注视着两员大将的激战。


“杀！”


张铉大吼一声，俨如凭空响起一声霹雳，手中双轮紫阳戟如闪电般向尚师徒的前胸横劈而去，锋利的戟刃无坚不摧。


张铉的速度太快，后发先至，不等尚师徒的长枪刺中他，他便已经将尚师徒劈为两段，说是不准伤人，但实战中谁也不会把兵部的规矩放在心上。


尚师徒无奈，后退也已来不及，他只得竖枪格挡，只听‘当！’一声巨响，火光四溅，尚师徒的长枪几乎脱手而飞，震得他两臂几乎失去知觉，心中狂跳。


他暗叫一声不妙，双腿一夹战马，战马如箭一样冲过去，头一低，张铉回劈的第二击瞬间杀到，嚓！地将尚师徒头上盔缨削掉，顿时漫天红线飘舞，吓得尚师徒肝胆皆裂。


张铉一收长戟，双臂略略有点发麻，他冷笑一声，这个尚师徒很精明，居然料到了自己还有回旋一击，被他逃过了。


这一击张铉是利用对方战马奔跑的惯性，使尚师徒无法后退躲闪，给他凌厉一击。


这一击张铉出手猛烈犀利，长戟如行云流水，飘逸无比，而尚师徒却进退失据，狼狈不堪，很多人都看出，他的长枪差点被震飞，两人仅仅一个回合，高下立判。


连萧皇后都看出了张铉武艺远在对手之上，她笑着拍拍女儿的手，“不要担心了，张将军不会输！”


杨吉儿慢慢睁开眼睛，两人的第一个回合已经结束，她心中忽然有点懊悔，自己干嘛要闭上眼睛，错过了精彩比武。


杨广笑着点点头，“皇后说得不错，这个张铉确实有点本事，武艺很高强，堪和宇文成都一战。”


这时，在四周观战的民众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叫好声，鼓掌声如雷，只有宇文述的脸色极为难看，他好不容易才争到的名额又要被浪费了。


“没用的东西！”宇文述低低骂了一声。


尚师徒的双臂终于恢复，他心中有点感动，张铉完全可以趁势追杀，将自己斩于马下，但他却没有这样做，给自己机会恢复，这时，尚师徒忽然发现自己的枪杆上竟被劈开一个大缺口，占了枪杆的一半，再击一下，枪杆就必断无疑。


尚师徒长长叹息一声，抱拳道：“张将军神勇无敌，尚师徒甘愿认输！”


张铉心里明白，尚师徒再经不起自己一击，他笑着点点头，“尚将军知道自己其实是败在贪功心切吗？”


尚师徒苦笑一声，“将军说得对！”


这时，铜锣‘当！’的一声敲响，有官员大喊：“第四战，张铉胜！”


四周顿时欢声如雷，张铉向四周一抱拳，催马离开了比武场。


他刚到场边，一名宦官奔来喊道：“张将军，陛下召见！”


四周将领纷纷露出羡慕之色，一战结束，居然就被圣上召见了，获得头名冠军也未必有这样的荣耀。


但也有人心里明白，张铉是虎贲郎将，在英雄会中的官职只排在宇文成都之下，圣上召见他完全正常。

第296章 英雄大会（十二）


“臣张铉参见陛下！”


张铉被领到天子杨广面前，他单膝跪下参见天子。


“张将军平身！”


杨广语气很温和，笑道：“朕很好奇，这一战你是怎么打的，在对阵之时你是怎么考虑战术？为何你的对手在一击就认输，距离太远，朕很多细节都没有看到，所以心中很疑惑。”


张铉抬起头，正好看见小公主杨吉儿正冲他做了个鬼脸，他不慌不忙道：“启禀陛下，兵法云，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不仅在于两军作战，而且大将单挑也是一样，微臣事先调查，发现尚将军每次都是主动进攻，先声夺人，微臣就在考虑，他为什么喜欢抢先发动进攻呢？”


“是啊！为什么呢？”


旁边萧皇后忍不住问道，张铉这才发现整个皇室成员都在全神贯注听自己讲解，包括杨吉儿，她显然也被吸引住了，不再扮鬼脸。


张铉笑了笑继续道：“微臣很快便知道，尚将军有一件不错的铠甲，防护能力极强，同时他的战马奔跑起来很有气势，对敌人有震慑力，微臣就猜测，是不是因为这两个原因使尚将军喜欢主动进攻，所以微臣就推断，这次尚将军还是会主动进攻。”


“不错！”杨广赞道：“推断得很有道理，然后呢？”


“然后微臣采取了以逸待劳的策略，灌注全部力量在兵器上，此时尚将军要分心控制战马，同时在奔跑中只能用刺的技能，速度未免会受影响，所为微臣迎战时抢先发动，全力一击，比他快了那么一点点，又改刺为劈，破了尚将军的铠甲优势，尚将军只能撤枪回防。


偏偏他的战马是在快速奔跑之中，这样战马在疾奔，而人却在收回力量，人马失衡，这一击尚将军便遭受重创，另外，他的枪杆也损伤严重，无法再战。”


杨广欣然点头，“想不到短短的一招较量中竟然藏有这么多细节，这么多策略，朕开眼界了，另外张将军的兵器似乎很特别，与众不同，朕想看了一看。”


张铉的兵器交给了尉迟恭，他连忙请侍卫去让尉迟恭把长戟拿来，片刻，尉迟恭举起长戟大步流星走来，他雄武的身材吓了众侍卫一跳，连忙拦住他，不准他近前。


萧皇后低声对杨广笑道：“陛下，此人好雄壮的身材。”


杨广也很惊讶尉迟恭魁梧雄壮的体型，他好奇地问道：“张将军，这位是——”


“回禀陛下，此人是微臣的部将，名叫尉迟恭，刚被陛下封为武勇郎将。”


杨广想起来了，张须陀的战报中是提到这个名字，颇立功绩，他点点头，“真壮士也，赐白玉一对！”


张铉急给尉迟恭使个眼色，尉迟恭上前躬身行礼，“微臣谢陛下赏赐！”


张铉接过自己双轮紫阳戟，呈放在杨广面前，“陛下，这就是微臣的兵器，是用迦沙玄铁打造。”


杨广欠身仔细打量这支长戟，见它闪烁着淡紫色的光泽，双刃异常锋利，就在刚才它还将铁制刀杆砍出个大缺口，它自己却丝毫不损。


“果然是迦沙玄铁！”


杨广点了点头，它自己也有一把用迦沙玄铁打制的佩剑，剑名就叫迦沙，是突厥人进贡的一柄宝剑，杨广只是把它当做收藏品，从未放在心上，今天看见张铉的双轮紫阳戟，他忽然也觉得自己的那柄剑不错。


杨广笑道：“张将军，可愿把这件兵器送给朕？”


张铉脸色微微一变，立刻躬身道：“陛下想要，微臣怎敢不从？”


萧皇后在一旁笑道：“陛下，你把张将军吓坏了。”


杨广哈哈大笑，“朕只是和你开个玩笑，将军若无马无兵器，怎能为朕守护社稷？拿回去吧！朕期待将军这次能有一个好的排名。”


“臣谢陛下宽容，也皇后美言！”


张铉行一礼，拿着兵器慢慢退下去了。


望着张铉走远，杨广低声问萧皇后道：“皇后觉得此人如何？”


萧皇后笑道：“陛下有此人为将，是大隋社稷之福也，可用之。”


杨广点了点头，心中倒有了一个新的想法。


……


早晨的第一场的比武并没有爆出冷门，实力强劲的十将全部过关，另外杀入前二十的大将也都具有过人的武艺。


飞鹰军五将中，只有秦琼不幸遭遇宇文成都而被淘汰，而尉迟恭击败了河西名将李广升进入前二十名。


这样一来，飞鹰军有张铉、裴行俨、罗士信、尉迟恭四名大将杀进了前二十，成为英雄会中最耀眼的明珠，被万众瞩目。


但进入前二十并不是尘埃落地，二十名武艺高强的大将还要再比两场，决战出前五名，甚至头名猛将。


抽签还在紧张地继续，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此时抽签比前几次更加令人瞩目，越到决战关头，对手的强弱也就意味着他们每个人究竟能走多远？


备战棚内，张铉和其他三人正坐在一起等待抽签结果，备战棚内十分沉默，每个人都略显紧张，尉迟恭坐在一旁把玩着天子赐给他的一对白玉，白玉大小如一片樟树叶，晶莹细润，没有一丝瑕疵，价值百金以上。


只有尉迟恭很平静坦然，他觉得自己能杀入前二十名已经是上天眷顾，他很满足了，能否进入前十名，他一点都不在意。


罗士信坐在他身边，低声问道：“尉迟大哥，皇帝怎么会想到送你一对白玉？”


“俺哪里知道，他可能是头脑一时发热，将军以前给俺说，皇帝常常做一些头脑发热之事，俺现在体会到了。”


“不过这对白玉真不错，可以当做传家之物。”罗士信涎脸笑道。


“屁话！俺才不稀罕，你喜欢就送给你了。”


尉迟恭把一对白玉扔给了罗士信，罗士信吓了一跳，慌忙接住，张铉回头瞪了他一眼，吓得罗士信连忙把白玉还给尉迟恭，“我只是说个笑话。”


罗士信不敢呆在尉迟恭身旁，又溜回张铉身边，笑道：“大哥，你觉得我能杀入前十吗？”


“你要进前十做什么？”张铉瞥了他一眼问道。


“名气啊！天下英雄榜上，我的排名就可以在前面了。”


张铉冷笑一声，“你霸王枪的名声是靠这次比武挣来的？”


罗士信挠挠头，他有点懂了，自己霸王枪的名声是和刘霸道一战中枪挑刘霸道得来，好像和这次比武没有什么关系。


裴行俨笑道：“将军的意思是说，排名只是一时，真正的天下英雄是靠战场上拼杀得来。”


罗士信默默点头，他有点懂了。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张铉锐利的目光注视着远处东看台，只见几名官员拿着一张大纸走出来，准备在告示板上张贴。


“好像抽签结果出来了。”


“我去看看！”


罗士信跳了起来，拉了一把裴行俨，两人一起向告示牌奔去。


万众瞩目的新一轮抽签终于出来了，这一轮抽签进行了人为调整，并不完全是随机抽取，比如李玄霸和宇文成都就不会相遇，同时也避开了内耗，宇文成都不会遇到魏文通，张铉也不会遭遇裴行俨。


片刻，罗士信和裴行俨奔回来道：“老尉的情况有点不妙！”


“尉迟遇到了谁？”张铉连忙问道。


“尉迟抽到了伍云召，我小罗抽到了薛举。”


旁边裴行俨连忙补充道：“将军的对手是魏文通。”


“原来是他！”


张铉点点头，自己遇到了花刀将魏文通，也真是巧了，自己连续两个对手都是宇文太保，难道这是宇文述特地安排？


“元庆，你的对手是谁？”张铉又笑问道。


裴行俨笑道：“我的对手是长孙顺德。”


张铉忽然有一种感觉，这次对阵名单似乎有人为安排的痕迹，除了尉迟恭外，他们都没有遇到强敌。


这时，尉迟恭和罗士信连忙站起身，张铉一回头，只见张须陀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们身后。

第297章 英雄大会（十三）


四人一起躬身施礼，“参见大帅！”


张须陀点点头笑道：“飞鹰军居然有四个人杀进了前二十，确实很让人欣慰啊！”


“大帅，刚才的抽签是不是人为安排？”张铉问道。


“你很敏锐！”


张须陀笑道：“是因为圣上表态了，不希望强强过早交手，所以兵部将抽签结果进行了调整，本来元庆的抽签对手是李玄霸，现在避开了。”


张铉点点头，“这样调整也有道理，否则元庆连前十都进不了，就有点不合理了。”


“或许吧！”


张须陀笑了笑，又对张铉道：“元鼎，我找你有点事，我们到旁边谈。”


张铉跟随张须陀来到一个僻静无人处，张须陀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刚才我见到叔宝，他告诉我，俊达昨晚不辞而别，我想知道是为什么？”


“是叔宝让大帅来问我吗？”张铉淡然问道。


张须陀锐利的目光注视着张铉，缓缓道：“叔宝说，昨天俊达是和你一起回来的，最后俊达走得非常匆忙，叔宝问他去哪里？但俊达不理睬，元鼎，你告诉我，是不是俊达出什么事了？”


张铉叹了口气，“俊达认为他很难和裴帅相处，他决定离开飞鹰军，他上瓦岗了。”


“啊！”


张须陀呆了住了，半晌他急道：“你为什么不劝劝他？”


张铉苦笑着摇摇头，“大帅，我也是昨天下午才知道，他的妻儿已经先一步去了瓦岗，你让卑职怎么劝他？”


“怎么会这样！”


张须陀喃喃自语，他眼中迸射出痛苦之色，仰天叹道：“这都是我的错，我没有能替他争取到该得的军功，硬生生把他逼走了。”


张铉默默望着张须陀，他能感受到张须陀内心的痛苦和无奈，他相信张须陀心里明白这里面的前因后果，但正因为无能为力，他才这样深深地自责。


张铉心中也生出一丝莫名的伤感，沉默片刻，张铉低声道：“卑职有一句肺腑之言，望大帅能听卑职一劝。”


张须陀叹了口气，“你说吧！”


“官场水太深，斗争残酷，卑职恳请大帅能解甲归田，远离官场，平安渡过这段乱世。”


张须陀久久凝视着张铉，一言不发，良久，他摇摇头转身离去，步伐变得格外沉重。


“我若走了，大隋怎么办？”远处传来张须陀深深的一声叹息。


……


张铉进入前十名的对手是魏文通，这是一个有真才实学的名将，他刀法之精湛堪比壮年时的鱼俱罗，现在鱼俱罗已年迈体衰，尽管经验依旧丰富，但力量和反应都要弱于魏文通，在刀法上，只有小将苏定方能和魏文通一较高低。


魏文通虽然抽到了张铉，但他并不畏惧，他将全力以赴拼掉张铉，力争杀入前十。


在南面备战棚内，尚师徒正在给魏文通讲述早上和张铉一战的体会。


“此人力量强大，又兵器上的优势，要战胜他必须要用刀法，不能和他强拼力量。”


魏文通默默点头，其实他很清楚张铉的优势，他也知道该怎么应对这一战，关键既不能畏敌，更不能轻敌，他不能再犯尚师徒的错误。


这时，宇文述负手走了过来，他给尚师徒使个眼色，尚师徒立刻知趣地退下了。


宇文述又问道：“准备得如何了？”


魏文通连忙躬身行礼，“启禀主公，卑职已经准备就绪了。”


“是吗？”


宇文述冷笑一声，“那你告诉我，你有多大的把握击败张铉？”


沉默片刻，魏文通低声道：“卑职会全力以赴！”


“我不想听见这四个字，我只想知道你用什么办法来击败他？”


“卑职一时还想不到，只能见机而行。”


“看来我的太保们都是有勇无谋之辈，什么事情都要我亲自出马，你们不让我省心啊！”


魏文通连忙行礼，“卑职不敢！”


宇文述取出一只盒子，递给魏文通，“这里面是一支筒弩，你可绑在手腕上，在两马交错时射他的马，战马中箭立毙，你只管动手，后面的事情我来替你收拾。”


魏文通默默接过盒子，宇文述哼了一声，转身便离开了备战棚。


……


在一阵战鼓声中，李玄霸一锤击败了荆南名将周绍范，第三场比武结束，和前几天的比武不同，校场上的分隔长索已经去掉，不再同时进行几场比武，整个校场上只有一场比武，二十名武将争夺前十，一共将进行十场比武。


在此之前，宇文成都击败了隋军悍将侯莫陈庆，裴行俨也击败了长孙顺德。


下面将是第四场比武，由天戟战将张铉对阵花刀将魏文通，战鼓声再次响起，四周观战的洛阳民众喊声如雷，张铉翻身上了马，提戟向校场上奔去。


而另一边，魏文通也提着他的象鼻砍山刀疾奔而来，魏文通的象鼻刀又叫凤嘴刀，刀尖向后卷起呈钩状，也就是三国老将黄忠用的那种大刀。


在十大开隋诸老中，最出名有四名使刀的老将，一个韩擒虎的金背虎牙刀，传给了幼徒苏定方。


再一个是贺若弼的象鼻砍山刀，也就是魏文通的师父，还有鱼俱罗的三尖两刃刀，他的徒弟宋老生也表现得极为出色，再有于仲文的青龙掩月刀，传给儿子于钦明，这次于钦明也杀入了前二十，将对阵罗成。


这四柄大刀，加上张须陀的霜寒雁翎刀，被称为大隋的‘五花大刀’，宇文述虽然也是使刀，却没有能够上榜。


魏文通横刀于马上，平静地注视着数十步外的张铉，筒弩已绑缚在他手臂上，这是一种小巧的暗器，射程只有十几步，但淬剧毒后就成为杀人的利器，用刀杆挤压便可射出。


这种阴毒的暗器从来就登不了大雅之堂，只在市井游侠中暗中流传，但今天宇文述居然把这种筒弩给了他，让魏文通着实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张铉慢慢捏紧了戟杆，他的力量、体力和反应都已调整到最理想的状态，击败魏文通，他将杀进前十。


张铉同样渴望名声和荣誉，只有名声才能使他拥有一呼天下的号召力，只有荣誉才能证明他的努力没有白费。


长戟一挥，空中闪过一道寒光，“魏将军，请吧！”张铉冷冷喝道。


魏文通和上午的尚师徒大不一样，人刀浑然一体，张铉找不到他的任何漏洞。


两人几乎是同时策马发动，战马奔腾，卷起滚滚黄尘，四周观战人群嘶声呐喊，两匹战马越奔越近，两件兵器闪烁着寒光，在众人的呐喊声中，两人激战在一起。


魏文通刀法凌厉之极，雪亮的刀光从四面八方劈向张铉，忽而重如泰山，忽而轻如鸿毛，虚实相间，变化莫测。


相比之下，张铉的戟法却简洁之极，一封一卷便将魏文通长刀的万千变化给化解了。


校场边，宇文成都目光敏锐地注视着张铉的一招一式，他心中也暗暗骇然，和高句丽时的那一场比武相比，张铉完全象变了一个人，武艺之高，出乎他的想象。


“成都，文通能有几成胜算？”宇文化及在一旁低声问道。


宇文成都摇了摇头，“五个回合内，文通必败无疑。”


宇文化及暗吃一惊，他看不出双方的武艺高下，但魏文通似乎还不错。


“我看文通好像发挥得还可以，并不占下风，怎么会五个回合内必输呢？”宇文化及不解地问道。


宇文成都回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长公子，文通占不占下风，只有他本人清楚。”


转眼间，双方激战了四个回合，魏文通的刀法依旧凌厉凶悍，但他心中却叫苦不迭，张铉的长戟就仿佛有一种很强的吸力，他每一刀劈出去，就俨如劈进水中一样，要费很大的劲力才能收回，而且张铉根本就没有反击，只是简单的几个招式防御他的进攻。


魏文通心里清楚，短短四个回合，他至少已经劈出了五十余刀，但张铉只有几个简单的封挡招式，但就是这几式最简单的封挡便将他的犀利进攻阻挡在外。


如果张铉一旦进攻，又会什么情形，魏文通心中忽然有点害怕起来，两马错蹬，魏文通忍不住抬臂对准了张铉的战马，只要他横在刀杆上按下去，一支毒箭就会无声无息射出，张铉或许能躲过这一箭，但他的战马绝对躲不过。


在心念闪过的刹那，魏文通暗暗叹息一声，最终没有按下去。


张铉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就在双方重新对阵之时，张铉忽然大喝一声，“接我的戟刀！”


张铉长戟的双轮又叫做戟刀，见寒光骤然大作，张铉紫阳戟横劈而至，瞬间劈出九刀，魏文通立刻判断出，劈向自己脖颈那一击为实，其余八刀应该为虚，他横刀相隔。


但就在这时，魏文通忽然吓得魂不附体，他刚刚才发现，张铉劈向自己腰部和胸部的两刀也是实击，并不是虚招，他挡得住脖子，却挡不住下面两刀。


魏文通哀鸣一声，“我命休矣！”


魏文通痛苦地闭上了眼睛，等待自己被拦腰或者拦胸斩断，但片刻，他却感到张铉并没有下手，他慢慢睁开眼睛，只见张铉已经收回了紫阳戟，正冷冷地看着他。


魏文通长长松了口气，竟有一种死里逃生之感，他抱拳道：“多谢将军不杀之恩！”


“是你救了自己！”


张铉一声冷笑，目光落在魏文通手腕的筒弩之上。

第298章 英雄大会（十四）


魏文通刚下马，宇文述便怒气冲冲走了上来，魏文通连忙躬身行礼，“卑职无能，辜负了主公的期望！”


宇文述一言不发，迎面便狠狠一记耳光抽去，将魏文通打了个趔趄，宇文述重重哼了一声，转身离去，魏文通慌忙单膝跪下，不敢申辩，他心里却明白，因为他在关键时刻没有发射筒弩而触怒了主公。


带宇文述走远，魏文通才慢慢摘下了筒弩，将它捏成一团。


“你没有射它是你的幸运！”


旁边传来宇文成都平淡的声音，魏文通和宇文成都的关系一向不太好，宇文成都瞧不起魏文通对宇文述的攀附，魏文通厌恶宇文成都的高傲，两人几乎很少说话，就算见了面也会装作不认识，彼此视而不见。


但今天宇文成都却破天荒地主动开口了，魏文通没有吭声，宇文成都又冷笑一声道：“他早就看见了筒弩，所以才守而不攻，你射不中他的马，只会死在他的戟刀之下。”


说完，宇文成都转身扬长而去，魏文通的目光落在地上的筒弩上，半晌，他低低叹了口气。


他知道宇文成都说得对，张铉在最后一击没有杀死自己，就是因为自己放弃了发射筒弩，所以张铉才说，‘是他自己救了自己的命！’


一念之差，便使自己在鬼门关上走了个来回，魏文通后背顿时渗出了一身冷汗。


……


高手之间的对抗，往往只是在几个回合内就能结束，十场比武很快便结束了，并没有太爆冷门，基本上都在众人的意料之中。


李玄霸、宇文成都、张铉、裴行俨、伍云召、罗成、苏定方、罗士信、宋老生、史怀义等十名大将跻身十强，其中飞鹰军三员大将跻身前十，引起了一片轰动。


如果一定要找一个冷门，那就是史怀义，当年隋初第一猛将史万岁之子，右屯卫武勇郎将，由大将军张瑾推荐，他并没有继承父亲的万岁镗，而是用一对双枪。


由于史怀义非常低调，几乎没有什么名气，比武之前也不抛头露面，所以也没有人谈论他，但他却一路过关斩将，最后淘汰了大将军陈棱之弟陈樾而跻身十强，着实出人意料。


尉迟恭笑呵呵拎着一只大食盒和一桶汤快步走进了备战棚，他虽然不幸被伍云召击败，但尉迟恭并不沮丧。


用他自己的话说，本来只是一块普通生铁，却硬要去打造神兵，最后只会让人耻笑，他觉得自己能杀入前二十名，已经非常满足了，再争前十就是非分之想。


“三位英雄，吃饭了！”


尉迟恭将食盒一放，对张铉三人笑道：“俺现在就是庖厨，各位想吃点什么，尽管开口！”


“我想吃酱牛肉！”


罗士信跳过来笑道：“尉迟大厨，这点小要求，应该可以满足我吧！”


“这个……牛肉没有，只有酱羊肉，不好意思。”


张铉走上前抽了罗士信一记头皮，“明知道吃不到牛肉，还要为难别人，下次你去北海郡杀头牛看看，看我怎么收拾你！”


罗士信捂住头嘟囔道：“我哪里为难他，他自己说想吃什么尽管开口嘛！”


“俺只是开个玩笑，小罗别当真。”


“我哪里当真了，他就喜欢找借口打我，尤其喜欢打我的后脑勺，我祖母说男不打头，女不摸脚，知道么？”


张铉又好气又好笑，打开食盒道：“快吃吧！别像女人一样唠叨了。”


三人各拾起一块肉饼大吃起来，裴行俨一边吃，一边含糊问道：“尉迟，下午还有几场？”


“还有两三场吧！俺听说不是每个人都能上场，由圣上决定哪些人可以争夺魁首？”


罗士信顿时有些沮丧起来，“这样的话，我就没有希望了。”


罗士信心里明白，论力量他比不过裴行俨，论枪法精湛，他不如伍云召和罗成，怎么轮不到他去争夺前五，他吃饭顿时没劲了，变得无精打采。


“俺只是听说，现在外面传言那么多，谁知道是真是假，快吃吧！说不定大家都有份，你却饿着肚子。”


“也有道理啊！”


罗士信顿时有了精神，伸手又拿了一块饼。


……


由于天子中午要回宫午休，下午最后决战要等天子回来后才能进行，所以观战也民众也纷纷回城吃饭休息。


这时，各种排名、各种小道消息在洛阳大街小巷中传播，不过比起昨天的排名，今天的排名版本明显靠谱了很多，基本上大同小异。


尽管李玄霸和宇文成都从未进行过比武，但并不妨碍大家把宇文成都排在李玄霸之下，在一般人眼中，李玄霸的大锤还是要比宇文成都的凤翅鎏金镗重得多。


事实也是如此，雷鼓瓮金锤足足比凤翅鎏金镗重了一百二十斤，况且李玄霸也不是傻大粗，他的锤法精湛，宇文成都也占不了招数上的便宜。


至于第三名，也是众望所归，张铉比同是飞鹰军的裴行俨要强一点，裴行俨只能排第四。


然后便是东海金枪将伍云召，他的暴雨梨花枪给众人带来极其深刻的印象，相比之下，罗成的枪法虽然不亚于伍云召，但他力量稍弱，所以排在伍云召之后，成为第六名。


但在军方的排名中，排第五名的应该是没有参加英雄会比武的张须陀，连张须陀的徒弟罗士信都能杀进前十，何况是师父，所以军方排名中，伍云召只能排第六，罗成排第七，第八苏定方，第九罗士信，第十宋老生。


至于黑马史怀义，尽管他是前天下第一猛将史万岁之子，但他显然没有学到父亲的精髓，居然是用双枪，而不是万岁镗，所以众人还是把他排除前十，只能排在十五六名左右。


毕竟还有没有参加比武的老将鱼俱罗、来护儿，还有退赛的王君廓、单雄信，还有被张铉淘汰的魏文通，被伍云召淘汰的尉迟恭，被李玄霸淘汰的侯莫陈庆、秦琼等等，都有很强的实力。


不管是军方版的排名还是民间版的排名，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整个洛阳城都为英雄会的比武而痴迷了，男女老少，人人都谈论各种武艺，各种排名，唾沫四溅，乐此不疲。


连孩童也跟着唱起了儿歌。


‘一条好汉李玄霸，雷公大锤震天下。’


‘二条好汉宇文镗，横扫千军谁能挡。’


‘三条好汉张元鼎，神兵天戟催人命。’


……


下午时分，英雄会渐渐进入了高潮，经过一个中午的渲染，更多洛阳民众从四面八方涌来，就在天子抵达军营的同一时刻，涌入军营的洛阳民众已达十万之众，已经达到军营所能容纳人数的极点。


但罗士信还是失望了，天子杨广做出了决定，下午只有三场比武，由李玄霸、宇文成都、张铉、裴行俨四人参加，争夺这次英雄大会的魁首。


抽签在东看台举行，无数双眼睛盯着兵部尚书卫玄，所有人都紧张到了极点，宇文述生怕宇文成都提前遇到李玄霸，失去了争夺魁首的机会，而张须陀也十分紧张，四人中有两人是他的部将。


十几种比武的组合都事先都放进木箱中，由卫玄抽出其中一种，这时，卫玄抽出了一张纸，慢慢打开高声念道：“李玄霸对张铉，宇文成都对裴行俨。”


众人都一颗心落地，这似乎是最公平的一种比武组合。


卫玄的目光向天子杨广望去，杨广点了点头，“宣布吧！”


很快，在东看台的告示板上贴出了比武对阵图，李玄霸对张铉，宇文成都对裴行俨，军营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呼喊声，喊声震天动地。


张铉站起身向对面的备战棚望去，恰好李玄霸也走到备战棚边向这边眺望，两人的目光撞在了一起，李玄霸挑战般地向张铉一笑，张铉也笑了起来，自己能和李玄霸战几个回合？

第299章 英雄大会（十五）


在十万观战者山呼海啸般地呐喊声中，张铉催马缓缓走上战场，手中天戟在他手中闪烁着异样的光泽，他的目光变得格外锐利，牢牢盯着从对面同样缓缓奔来的李玄霸。


李玄霸的眼睛眯了起来，手中大锤高高举起，奋力一撞，只听‘当！’一声刺耳巨响，四周忽然变成鸦雀无声。


“张将军，你不是我的对手！”


李玄霸声音不大，但数十步外的张铉却听得清清楚楚，这一点张铉却办不到，他提高声音喊道：“那要怎样？”


“你可以认输，完整地离去！”


张铉仰头大笑，“有了完整，却没有了体面，还不如不完整。”


李玄霸催马上前，注视着张铉，声音变得低沉起来，“我兄长不让我伤害你，但我师父告诉过我，对待敌人必须坚决杀掉，你让我怎么办？”


“我是你敌人吗？”


“我感觉是！”


李玄霸举起双锤，“进攻吧！我尽量克制自己。”


张铉大喝一声，手中天戟如闪电般劈向李玄霸，顿时出现了十道光环，四周轰然沸腾，欢呼声如山崩地裂，杨广也捏紧了扶手，全神贯注地盯着比武场。


李玄霸脸色微微一变，“五虚五实，你竟然突破了紫阳戟法，果然厉害，但对我无用！”


李玄霸双锤一挥，只听‘当当当当当’五声脆响，李玄霸将张铉的绝杀悉数挡住，强大的反弹力几乎使张铉长戟脱手而飞。


张铉心知不妙，他反手又是一击，天戟再次迸发出十道光环，李玄霸摇摇头，“来十次也没有用！”


他再次挥锤格挡，不料这一次没有一声脆响，张铉竟是十道虚劈，在李玄霸格挡的一刹那，张铉的战马已从李玄霸身边疾奔而过。


反弹力太强大，他根本没有恢复，他需要时间调息，便用一击虚劈骗过了李玄霸。


张铉迅速恢复手臂的酸麻，回头对李玄霸一笑，李玄霸顿时明白过来，不由勃然大怒，他居然被骗了。


李玄霸大吼一声，调转马头便向张铉冲去，手中大锤如乌云盖头，向张铉迎砸而去。


这时，张铉双臂的力量已经恢复过来，他也大喝一声，举戟迎击，但就在锤戟相撞的刹那，只听‘噗！’一声闷响，李玄霸的锤就像砸在皮革上一样，张铉的长戟也随之荡开，竟将李玄霸的千斤之力卸掉了。


李玄霸身体一歪，他被自己大锤力量牵引，顿时失去了重心，在马上剧烈晃了一下，四周顿时响起一片惊呼，张铉抓住这个机会，反手一戟向李玄霸后腰拍去。


眼看李玄霸将被张铉的长戟一拍下马，在这千钧一发之时，李玄霸的身体已经稳住，后腰一拧，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提起左手锤迅速挡向自己的后腰，又是一声脆响，李玄霸的锤正好击在张铉的戟刃上。


若任何一种兵器，都无法抵挡住张铉这反手一击的力量，但偏偏是李玄霸的雷鼓瓮金锤，这一击两人力量相当，将张铉的长戟弹高三尺，李玄霸催马疾奔，躲过了张铉的第二击。


两人交战两个回合，第一个回合张铉骗过了李玄霸，外人看不出张铉的劣势，但第二个回合李玄霸居然险些坠马，很狼狈地挡过张铉一击，所有人都看出了李玄霸的劣势。


四周人群中响起一片惊叹声，两个回合中张铉竟然占了上风，难道是他们把李玄霸看得太高，还是低估了张铉？


罗士信激动得挥臂大吼：“张大哥，干掉他！”


裴行俨也百思不得其解，张铉怎么可能挡得住李玄霸的第二击？他很清楚李玄霸一锤击中的恐怖，难道是李玄霸太轻敌了吗？没有全力施为。


所有人中恐怕只有柴绍和尉迟恭心里明白，只有他们知道张铉练力的青石经也是出自紫阳真人，张铉和李玄霸的力量同出一脉，张铉当然能摸到李玄霸锤力的漏洞。


但只要李玄霸醒悟过来，张铉就很难有机会了。


尉迟恭摇了摇头，“接下来将军恐怕就吃力了。”


李玄霸险些栽了大跟斗，他心中又惊又怒，但吃惊更多于恼怒，他也发现张铉的力量竟然和自己一样，张铉练的是紫阳戟法不错，是自己师父的武艺，但怎么力量也似乎是师父的功法？


“你是张仲坚的什么人？”


李玄霸隐隐意识到了张铉和自己一样练的是青石经，青石经师父只授给了自己和大师兄，难道张铉是自己大师兄的兄弟不成？


“我张仲坚没有什么关系，我们再来！”


张铉催马向李玄霸奔去，手中长戟平刺李玄霸小腹，快得无与伦比，他刺的角度很低，使李玄霸无法用力，李玄霸也恼羞成怒，天下还没有人能和自己激战三个回合，他左锤一挑，将长戟挂开，右锤‘呜！’的一声向张铉迎头砸去，锤势猛烈之极。


张铉早料到他会这样一击，双腿夹马，战马向旁边一跃，躲过了这一锤，顺势又挥戟向李玄霸的大腿劈去。


这种战法是张铉和裴行俨在练习战体悟到，大锤的弱点就在锤短，只要不让李玄霸的大锤击实自己兵器，那他就可以可以李玄霸周旋几招，办法只有一个，攻击李玄霸的下三路。


但张铉还是小看了李玄霸，李玄霸被称为天下第一，绝不是只有几斤蛮力。


李玄霸冷笑一声，身体向后一侧，重心变低，他左右锤合击，快如迅雷，竟无比精准地夹住了张铉的戟尖，他用力一拖，“我给撒手！”


要么张铉被拖下马，要么就只能放弃长戟，但张铉双臂贯力，竟然抗住了李玄霸的神力，两人象拔河一样僵持在一起，张铉越来越感到吃力，他快要坚持不住，汗水开始从他额头渗出。


李玄霸连拔三下也没有把张铉的长戟夺过来，他的牛脾气也犯了，狂怒吼道：“你不放手，我就掰断你的戟尖！”


他手腕一翻，将戟尖上下强拧，发出刺耳的嘎嘎声，张铉大惊，他的长戟是将迦沙玄铁熔化后整体浇铸而成，一旦戟尖被掰断，就无法再接上了，眼看自己也快支持不住，他只得一松手，双轮紫阳戟竟然被李玄霸夺了过去。


四周再次响起一片惊呼，张铉失去了兵器，也就意味着他被击败了。


李玄霸冷冷哼了一声，毕竟兄长再三嘱咐过自己，不准自己伤了张铉，否则他非要砸扁这个让自己吃了大亏的混蛋。


李玄霸将张铉的兵器向地上一扔，拨马向场下奔去，四周嘘声四起，这一战打得极不痛快，李玄霸莫名其妙就赢了。


大多数人都是以貌取人，张铉身材挺拔，年轻英武，威风凛凛，但李玄霸却长得又黑又瘦，而且体型有点畸形，脑袋很小，肩膀特宽，脑门突出，嘴巴尖撮，活像雷公一般，和如玉树临风的张铉有着天壤之别。


众人当然偏向于张铉，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嘘声，不少人甚至大喊：“黑小子，张将军没有认输，你下场做什么？”


李玄霸谁也不理睬，催马冲下场去，张铉跳下马拾起了长戟，又团团向四周抱拳行一礼，顿时引来一片雷鸣般的鼓掌声，连杨广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对左右道：“朕有点不太明白，到底是谁赢了。”


张瑾一直对张铉的印象很好，他在旁边笑道：“论武艺，是李家三郎赢了，但论人情好感，似乎张将军又占了上风。”


杨广点点头，“这就和做事一样，能解决问题是一回事，但把事情做好又是另一回事，朕希望看到的人才，是既要能解决问题，同时也要把事情做好。”


旁边一群公主王子都回宫了，只有萧皇后陪着杨广，她忍不住笑问道：“陛下，这话怎么说？”


“打个比方吧！各位爱卿在地方剿匪，大家都很能干，将乱匪一一剿灭，这就是能解决问题，但剿完乱匪呢？还得把民众安置好，让民众没有衣食之忧，地方安定，人心向朝廷，这就叫把事情做好。”


“陛下似乎是在说这个张将军？”萧皇后若有所悟问道。


“朕确实是在说他，不仅武艺高强，能征善战，剿灭乱匪有功，而且安抚灾民也很得力，从高密郡、东莱郡就看得出来，匪患消泯，人民安居乐业，这才是朕要的文武双全之将。”

第300章 英雄大会（十六）


张铉虽然败给了李玄霸，但气势上却没有输，但在接下来裴行俨和宇文成都的较量中，裴行俨却输得心服口服。


双方激战了十几个回合，最终裴行俨被宇文成都用镗尖顶住了胸膛，裴行俨不得不弃战认输。


不过十万观战者对裴行俨和宇文成都的战斗已经不感兴趣，他们更关注最后天下第一英雄的争夺，将由李玄霸对阵宇文成都。


宇文成都在此数年时间内，一直被大隋军民视为接替史万岁的天下第一猛将，但今天，一个强有力的挑战者出现了，李玄霸一对大锤的强大力量足以使宇文成都相形见拙。


虽然十万观战者并不太喜欢李玄霸，不喜欢他怪异的身材和丑陋的相貌，不过对于这场龙虎大战众人还是十分期待。


‘咚！咚！咚！’校场内鼓声大作，南北两边的备战棚内各奔出一名大将，正是李玄霸和宇文成都，四周十万观战民众顿时欢呼起来。


连杨广也忍不住对宇文述笑道：“大将军，朕希望成都将军能够奋发神勇，取得这次比武的胜利。”


“陛下，老臣也是这样期待，不过若成都落败，望陛下不要严责。”


宇文述心中有数，李玄霸太强大了，宇文成都取胜的可能性不大，他害怕宇文成都给天子留下不好的印象，从此开始走下坡路。


杨广微微一笑，“朕心里明白，胜败乃兵家常事，朕不会苛责于他。”


四周呐喊声、欢呼声响彻天空，在万众瞩目之下，宇文成都举起凤翅鎏金镗，目光凌厉地盯着李玄霸。


此时李玄霸因和张铉一战丢了面子，又被兄长埋怨，他心中早憋了一肚子的怒火，大锤一挥，“宇文小子，拿命来！”他催马便向宇文成都疾奔而去。


四周一片哗然，谁也没有料到李玄霸说战就战，宇文成都见对方来势凶猛，他不敢轻视，大吼一声，鎏金镗一划，一道金光向李玄霸小腹横劈而去，强劲的力量能断金裂石，鎏金镗未到，但它刮起的劲风已经令人窒息。


宇文成都最强大的一面也是在于力量，两百斤重的鎏金镗曾经打遍天下无敌手，但今天他却遇到了力量更加强大的李玄霸，宇文成都心里也明白，如果硬碰硬，自己可能会吃大亏。


他刚才仔细观看张铉和李玄霸一战，从中得到了启发，攻李玄霸下三路，利用长兵器的优势便可以使李玄霸的力量难以发挥。


但人永远也不可能踏入同一条河流，宇文成都犯下了刻舟求剑的错误，李玄霸已经从与张铉一战中吸取了教训，他怎么可能让宇文成都再次得逞。


李玄霸大喝一声，挥锤向凤翅鎏金镗砸去，他不需要格挡或者横击，只要像打铁一样，狠狠击中鎏金镗，宇文成都一样难以承受。


只听‘当！’一声巨响，李玄霸狠狠一锤砸在镗面上，巨大的震荡使宇文成都的双臂失去了知觉，左手被震开，凤翅鎏金镗重重砸在地上，但李玄霸不给宇文成都任何调息恢复的机会，两马错蹬，李玄霸反手一锤又向宇文成都的后肩狠狠砸去。


这一锤不仅力量强劲，而且时机捏拿得极为巧妙，宇文成都的身体正好向后仰，企图抵消下坠的惯性，他已经无法伏身躲过这一锤，一锤若被砸中，宇文成都的右肩必将粉身碎骨。


四周响起一片惊呼，罗士信脸得都吓白了，“天啊！幸亏我没有遇到他，否则我就成一堆肉泥了。”


张铉目光炯炯地注视着场上的较量，从一开始他就知道宇文成都这次凶多吉少，李玄霸本来是有点骄傲轻敌，却被自己一战打醒了，只要李玄霸不再轻敌，不再手下留情，任何人都不会有机会。


当宇文成都挥镗横扫李玄霸小腹，张铉就知道宇文成都失策了，李玄霸不可能重复犯下两次错误。


所有人的心都吊到嗓子眼上，比武场上的形势万分危急，眼看宇文成都将倒在李玄霸锤下，就在千钧一发之时，宇文成都做出了一个几乎不可能做到的动作，他将鎏金镗向后一背。


‘当！’又一声刺耳的巨响，李玄霸的大锤正砸在镗杆上，宇文成都大叫一声，一口鲜血喷出，鎏金镗也脱手而飞，战马稀溜溜一声暴叫，奔跑几步，只见宇文成都从马上摔落下来，人已昏迷过去。


四周鸦雀无声，连主持这场比赛的现场评判官员也吓呆了，这时，张铉纵马奔出，向比武场奔去，他翻身下马，小心扶起了宇文成都，只见他气息微弱，手臂软软搭在一边。


李玄霸冷冷哼了一声，调转马头向场下奔去，这时，评判官员终于反应过来，他急忙跑上前低声问道：“宇文将军怎么样？”


“手臂脱臼了，筋脉可能被震伤，快去找担架来！”


张铉将宇文成都的胳膊接下，这时，宇文成都慢慢苏醒，他向张铉轻轻点了点头，表示感谢。


“成都兄感觉怎么样？”


宇文成都叹息一声，“他太强大了。”


说完，他又闭上了眼睛，片刻，十几名士兵提着一副担架狂奔而来，张铉小心地将宇文成都抱上担架，几名士兵拾起他的兵器，牵着他的马下场去了，张铉也翻身上马，跟着担架向场下退去。


这时，校场校场四周才传来一片窃窃私语声，尽管最后的决战结束了，但谁也想不到会是这个结局，李玄霸两锤便击败了强大的宇文成都，还把宇文成都打成重伤。


因为按照四十强决战规则，不准伤人，否则将逐出场外，那么李玄霸重伤宇文成都，是不是违反了规则。


备战棚内，李世民正低声埋怨兄弟鲁莽，“我给你反复说过，不准伤人，你怎么就不听？”


李玄霸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父亲李渊和二哥李玄霸，他低下头嘟囔道：“那我怎么办，随便一锤就可以打死人，那还参加什么比武？”


“你——”


李世民更加恼怒，斥责他道：“你有没有脑子，那一锤你打他的马不行吗？非要打人，你现在把他打成重伤，该怎么办！”


李玄霸低头不语，就在这时，一名宦官飞奔跑来，对李玄霸和李世民笑道：“恭喜了，圣上要见李少郎！”


这倒出乎李世民的意料，他怕兄长在天子面前无礼，触怒天子，便对他道：“回去再跟你算账，先跟我去见天子！”


李玄霸不想去，但也无可奈何，只得无精打采地跟着兄长向东看台走去。


东看台上，宇文述正满腔激愤地向天子杨广控诉李玄霸违规。


“陛下，明明规则说得很清楚，不准伤人，但李玄霸却明知故犯，下手毒辣，将成都将军打成重伤，恳请陛下主持公道！”


虽然宇文成都骨头没有碎，但内伤严重，至少半年内起不了床，也不知道能不能恢复，宇文述心中愤恨之极。


杨广却笑而不言，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这时，他问左右道：“李玄霸来了没有？”


“回禀陛下，已经来了，在下面等候，他兄长陪同一起来，说怕兄弟不懂礼仪。”


“让他们上来。”


片刻，侍卫将李氏兄弟带了上来，李世民拉了兄弟一把，两人一起跪下，“李世民、李玄霸参见陛下！”


“平身吧！”


“谢陛下！”


杨广打量他们一下笑道：“说起来我们还是亲戚，想不到我那个平平庸庸的表兄居然有这么一个武艺超群的儿子，能夺得这次天下英雄会的榜首，很不错，朕感到很欣慰，三郎，你要朕封你什么官职才好呢？”


李玄霸瓮声瓮气嘟囔道：“不说夺取魁首封冠军大将军吗？”


李世民吓了一跳，连忙替兄弟掩饰说：“我兄弟只是为了得到报效陛下的机会，不会在意官职！”


杨广已经听到了李玄霸的话，他不由哑然失笑，这个傻小子倒有点意思，杨广和李渊是表兄弟，当然知道李渊家的情况，生了五个儿子，其中老三李玄霸从小就傻里傻气，胎里带来的毛病，几年前被送去终南山学艺，不料却练成天下第一猛将。


不过这个李二郎倒是很会说话，精明过人，杨广虽然在英雄会召开之前曾经答应第一名封冠军大将军，其他前五名封云麾将军。


但那只是为了招安乱匪头目才考虑的让步，现在招安已经不现实，杨广也就不考虑拿出这么优厚的官职，尽管只是散官，杨广也不想拿出。


杨广笑了笑道：“想当大将军倒是很有志气，不过需要为国立下大功才行，这样吧！朕御赐你为天下第一猛将，加勋卫郎将，出任千牛备身，同时赏黄金五百两，你觉得如何？”


李世民暗暗叹了口气，都说皇帝封官小气，现在看来果不其然，天下第一猛将只是没有实惠的称号而已，关键是加勋卫郎将，出任千牛备身，这等于是让兄弟做他的五品侍卫了，圣上封官何其之薄？


李世民连忙向兄弟使个眼色，让他磕头谢恩，李玄霸不懂官职，听说封他为天下第一猛将，倒也欢喜，跪下磕了两个头，又问道：“什么叫千牛备身？”


“就是跟随朕左右，保护朕的安全！”杨广笑眯眯说道。


李玄霸呆了一下，不管兄长给他使眼色，嘟囔道：“可是我不喜欢进宫！”


“呵呵！不要你进宫，只要朕出巡时，你跟在朕车驾左右便可，是个很清闲的差事，你父亲一定会为你高兴。”


“那好吧！另外天下第一猛将能不能给我个什么牌子？”


杨广大笑，“朕就赐你金牌一枚！”

第301章 各有打算


精彩热闹的英雄大会终于结束，但洛阳人的兴奋并没有立刻随着英雄会的落幕而消失，相反，各种排名、各种细节的谈论依然成为每张酒桌上的话资，人们聊得津津有味，乐此不彼。


其中讨论得最多的一个细节就是第二猛将究竟应该是宇文成都，还是应该为张铉，毕竟大家都看在眼里，张铉和李玄霸打了五个回合，还险些把李玄霸干下马，打得李玄霸极为狼狈。


而李玄霸两锤便将宇文成都击败，这是不是证明张铉比宇文成都更强？


但这个疑问并没有影响最终排名，宇文成都还是排在张铉之上，理由有两个，一个是宇文成都的凤翅鎏金镗比张铉的天戟重五十斤，另一个理由更有说服力，宇文成都曾在高句丽战胜过张铉。


不过对于张铉而言，排名第二或者排名第三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达到了自己的目的，通过参加英雄会获得巨大的名声，随着英雄会的影响向各地扩散，他将名扬天下。


院子里，罗士信一脸不高兴，不顾秦琼的制止，大声道：“我偏要说，他还是皇帝呢！皇帝的金口玉言哪里去了？自己说过的话都言而无信，以后谁还相信他？”


罗士信的不满是因为天子杨广出尔反尔，在英雄会的告示中写得很清楚，前百名者将封官为校尉，前二十名者封武勇郎将，前十名者封雄武郎将，前五名再加封为云麾将军，最终夺魁者封冠军大将军。


但最后结果却让所有参赛者大失所望，没有冠军大将军，也没有云麾将军，同样也没有雄武郎将和武勇郎将，甚至连校尉也没有，就是前十名各赏百两黄金，前二十名各发一面银牌，上面刻着‘大隋猛将’四个字，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秦琼听罗士信越说越过分，不由沉着脸斥责他道：“你本人就是武勇郎将了，封不封官又有什么关系，别再胡说八道了，快闭嘴吧！”


罗士信重重哼了一声，扭过头去，这时，秦用低声问道：“罗大哥，我二叔什么时候回来？”


罗士信不高兴道：“谁知道他去哪里找铁匠？也不说一声。”


就在这时，张铉和尉迟恭快步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一个老者，穿一身布衣，身材瘦小，头发花白，但精神却很矍铄，在他身后还跟着一名壮年男子，挑着一副铁匠担，和老者的眉眼颇有几分相似，看得出他们应该是父子关系。


众人连忙迎上去，秦琼笑问道：“元鼎，这位就是你要找的老匠人吗？”


张铉之所以要找一个铁匠，是因为他的紫阳双轮戟在和李玄霸比武之时，戟尖略略被掰弯了，他很担心会影响自己最心爱的长戟，便想找一个有经验的老铁匠看一看，恰好尉迟恭认识一个京城有名的铁匠，便介绍给了张铉。


张铉点点头笑道：“这位严老丈原是军器监的首席刀匠，后面是他的儿子，也是有名的匠人。”


众人听说这名貌不惊人的老者竟然是军器监的首席刀匠，都不由肃然起敬，要知道能做到这个职位的大匠，都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名匠。


严老者叫做严方，马邑郡人，和尉迟恭的师父很熟悉，三年前他从军器监告老回乡，由于他儿子在京城开了间铁匠铺，他又回京城帮儿子做事。


严方因为曾在军器监做事的缘故，他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所以从来不外出露面，这次他主动跟随张铉过来，是因为张铉的兵器深深吸引着他，迦沙玄铁，那是每一个铁匠都无比崇拜的圣物。


“呵呵！张将军的兵器在哪里？”


“在这里！”


尉迟恭已经从房间里将张铉的长戟拿了出来，严方眼睛顿时一亮，他见多识广，一眼便认出了这件兵器的本源，正是迦沙玄铁。


尉迟恭把长戟小心放在一张石桌上，严方跪坐在它面前，轻轻抚摸着戟头，叹息一声道：“我原以为圣上的迦沙剑已经是最大的迦沙玄铁了，却没想到居然还能见到更大的一块。”


“老丈见过迦沙剑？”张铉好奇地问道。


严方点点头，“圣上不喜欢那柄剑的式样，送来军器监命我们重新打造，后来我才知道，原来那就是迦沙玄铁。”


“用迦沙玄铁打造兵器很难吧！”旁边罗士信问道。


“难倒是不难，只要控制好火候便可，关键迦沙玄铁太罕见了，只有极北之地才有，加蚕豆一小块就能打造利刃，突厥最早被称为锻奴便是缘因于此，张将军也是从昆坚那边弄到的吧！”


“我是在北海偶然发现。”


这时，张铉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既然自己能找到一块迦沙玄铁，那么北海那边应该有更多才对，自己能不能派人去找一找呢？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张铉又问道：“请问老丈，我戟头伤的严重吗？”


严方伸出手，他儿子立刻递给他一只极小的铁锤，他轻轻在略微弯曲的戟尖上敲打，侧耳在戟尖上细听，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张铉摆摆手，大家都慢慢退了下去，唯恐打扰了老者的检查。


严方在戟头上一寸寸敲打，听得极为仔细，最后他笑道：“纹理很细密，没有任何内断的迹象，应该没有什么事，我可以替将军修复。”


张铉大喜，连忙躬身施一礼，“那就有劳严老丈了，张铉感激不尽！”


“不客气，将军请给我准备一件静室，我要非常安静，一天时间便可修复。”


尉迟恭连忙道：“房间已经准备好，阿伯请跟我来！”


尉迟恭将父子二人带去侧院，张铉正要跟去，这时，门房拿着一张拜帖快步跑来，“张将军，门外有客人找，这是拜帖。”


张铉接过拜帖，只见上面写着‘荆州萧铣。’


张铉一怔，他知道萧铣也是隋末割据枭雄之一，但他怎么会来找自己？张铉带着狐疑来到大门口，只见门口站着四五名大汉，中间一名文士打扮的男子正是北镜先生。


张铉忽然醒悟，原来北镜先生就是萧铣，难怪他告诉自己他姓萧，张铉当然无法理解，历史上在荆州称霸的萧铣怎么会跑到漠北去，成为金山宫的当家人。


“恭喜张将军荣获英雄会第三。”萧铣笑眯眯地行一礼道。


“多谢，萧先生请进屋。”


萧铣看了一眼府内的秦琼、罗士信等人，摇摇头笑道：“我就不进去了，如果将军有时间，我们去对面的小酒肆坐坐。”


不久前，张须陀府邸的斜对面开了一家小酒肆，酒菜不错，张铉他们便成了小酒肆的常客，张铉和萧铣走进了里面一间屋子坐下，萧铣的几名手下坐在门外，片刻，酒保送来了酒菜，张铉给萧铣斟了一杯酒笑问道：“梁师都呢？上次也没有见到他。”


“他有事回塞北了。”


萧铣笑了笑，“这次他名落孙山，颇受打击，我见他心情不好，正好塞北那边还有些残留之事要处理，我就打发他回去了。”


“先生说残留之事，莫非先生已经不打算再回去了吗？”张铉又继续问道。


萧铣摇摇头，“实不相瞒，我原本是萧梁后裔，因为一心复国才奔去塞外，现在复国之心已淡，加上和突厥关系闹僵，所以就不打算回去了。”


张铉知道萧铣是言不由衷，因为三十万件兵甲之事和突厥关系闹僵或许有可能，但复国之心已淡那是绝不可能，他是看到中原乱相已现，所以又潜回中原寻找复国的机会。


至于梁师都回去塞北，张铉也猜到一二，一定是萧铣派梁师都回去把金山宫的资源搬回来。


但梁师都本身也是一个野心勃勃之人，萧铣派他回去，恐怕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


张铉也不说破，又笑问道：“不知先生以后有什么打算？”


萧铣淡淡笑道：“其实我是来向将军辞行，前两天我见到了姑母萧皇后，蒙她的恩典，圣上已准许我返回故土，封我为罗县县令，我从此就可以守父母墓前，人生无憾！”


历史完全就是在按照原有的轨迹在走，萧铣去了罗县，两年后就是在那里起兵，最终成为隋末南方最大的枭雄。


张铉并不打算改变历史轨迹，他点点头，“那我就祝愿萧先生一路顺风，早日实现自己的夙愿。”


但萧铣并不仅仅是来向张铉辞行那么简单，他沉吟一下，注视着张铉缓缓道：“假如有一天张将军无处可去，可以来罗县找我，我一定会把将军奉为上宾。”


张铉明白他的意思，微微笑道：“先生的心意，张铉先领了。”

第302章 崔卢定姻


在洛阳正平坊有一座占地三十余亩的大宅，这里便是博陵崔氏在京城的族宅，这也是洛阳一地值千金的缘故，几乎天下每郡的豪门世家在京城都会买地造宅，这是自古的文化传统，对权力中心的接近，使他们能获得更多的资源，观念父子传递，子孙代代相承。


作为天下五姓七望之一，博陵崔氏自然也不会甘于人后，他们在洛阳靠近天街附近一掷千金，修建了这座占地三十亩的大宅，除了在京求学的崔氏子弟可以在此居住外，这座大宅还成了崔氏家主崔召在京城的临时官邸。


崔召虽然是崔家家主，但他在家族的权力并不大，甚至只是一个有名份而无实权的家主。


由于崔氏传承数百年，人才辈出，崔氏七大嫡房都很强势，崔氏真正的权力机构却是由七大嫡房推荐代表组成的族老会，由七个德高望重的长辈组成，他们决定家族的一切重大事务。


家主虽然只是家族代表，但地位还是很高，博陵崔氏每十年换一次家主，但家主并不一定由各房轮流担任，而是族老会妥协的结果。


比如上一任家主就是崔召的父亲崔正廉，作为博陵崔氏最大的嫡房，崔召当然希望下一任家主由他儿子崔文象担任。


崔召已经担任了五年家主，再过五年就会有新的家主出现，不过家主继承人必须提前四年指定，然后由家族动用全部资源进行培养。


所以对于崔召的心愿而言，他实际上只有一年的时间了，他必须在明年春天前争取到大部分族老会长辈的支持，使他儿子崔文象成为新一任家主继承人。


成为家主继承人必须要达到一些特殊条件，比如要在朝中为官，这一点崔召已经办到了，他儿子已考上科举，他会利用自己的人脉资源让儿子在博陵郡出任县令。


其次崔文象必须在德行上得到同郡的名儒大贤举荐认可，这一点问题也不大，崔召有把握让同郡的几个名儒支持自己的儿子。


再有一条，就是崔文象之妻必须是河北名门之女，这就是崔召目前在考虑的问题。


崔文象今年二十五岁，尚未娶妻，和他竞争家主之位的几个同辈嫡子都已成家，有渤海高氏、有赵郡李氏、有太原王氏等等，而且几个嫡子的条件都很好，都在河北各地为官。


最大竞争者松寿堂的嫡子崔师容目前出任赵郡长史，五年前考上科举出仕，年纪三十三岁，妻子是太原王氏之女，已生了两个儿子，人品才学皆佳，目前崔师容得到族老会的一致认可。


崔召心里明白，他的儿子崔文象要想击败崔师容，只能在婚姻上做文章，如果能和卢倬之女联姻，有崔家的传统盟友卢氏家族支持，崔文象至少在婚姻一项上超过了崔师容。


但偏偏卢倬不肯松这个口，让崔召着实烦恼，但又庆幸的是，卢倬之妻是他的胞妹，他可以通过自己妹妹来促成这桩婚事。


书房内，崔召正负手来回踱步，他在等妹妹的消息，不久前他写了一封亲笔信给卢倬，在崔卢两家关系上他做出了重大让步，他答应卢倬，只要两家联姻，他保证说服族老会提高卢家的地位，使崔卢两家完全平等，终结百年来崔上卢下的默契。


从时间上算，卢倬应该有消息回来了，怎么妹妹那边还没有动静？崔召感到十分焦虑。


这时，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老爷，卢夫人来了！”


崔召顿时大喜过望，连忙道：“请她到内堂。”


管家快步去了，崔召又对一名丫鬟道：“速去告诉二公子，让他去内堂。”


不多时，崔召的妹妹崔氏在大嫂王氏的陪同下走进了内堂，其实这也卢倬不满崔家的地方，崔卢两家世代联姻，作为家主，卢倬娶了崔氏之女为妻，但崔召本人却娶了太原王氏，而由他族弟崔瑾迎娶卢氏之女，无形中，卢家就低了崔家一等。


所以崔召借口弥补崔卢两家关系为由，要为儿子崔文象迎娶卢清，但卢倬却识破了他的虚伪，始终不肯答应。


这时，崔召也赶到内堂，和妹妹崔氏见礼，一家人坐了下来，片刻，崔文象也急急赶来，给父母和姑母磕头行礼。


崔氏笑道：“看把这孩子急的，放心吧！有好消息。”


崔文象大喜，连忙又给姑母磕一个头，起身站在父亲身后。


崔召端起茶碗笑问道：“是寒涛来信了吗？”


寒涛是卢倬的表字，崔氏点点头，“下午刚收到他的来信，他说可以答应崔卢两家联姻，但条件就是兄长必须兑现承诺，必须把卢家的位子再向上提一位。”


旁边崔召之妻王氏的表情有点不自然，她当然明白什么叫把卢家的位子再向上提一位，那就是超过王家在博陵崔氏中的地位，就算不超越，但至少也要和王家平起平座。


虽然她心中有点不太舒服，但她知道，这是事关儿子能否得到崔氏家主继承者的位子，当然，文象也可以娶王家之女为妻，地位也不差，只是王家嫡女中暂时没有合适的人选，所以只能考虑卢家。


崔召心中着实感到宽慰，自己的让步没有白费，终于得到了卢倬的回应。


这时，旁边崔文象小心翼翼问道：“姑母，不知姑父几时能回来？”


不知道为什么，崔文象心中有一种莫名的焦虑，或许是表妹喜欢张铉的缘故，张铉的存在给了他巨大的压力，他想先把婚事定下来，免得夜长梦多。


崔召当然也明白儿子的心思，他听儿子说起过禅林寺的遭遇，崔召作为工部侍郎，他当然也知道最近英雄会发生的事情，张铉大出风头，连圣上都十分看重他。


尽管如此，崔召也并不担心，世家之间的联姻是数百年传承，谁也干涉不了，就算圣上也办不到，一个小小的武将算什么。


不过他也不想让儿子焦虑，便也笑问道：“这倒是个问题，寒涛几时回来？”


崔氏明白兄长的意思，她当然也想早点把这门婚姻定下来，生米做成了熟饭，女儿再倔强也没有用，只能接受父母的安排。


崔氏便微微笑道：“虽然寒涛要二十天后才能回来，不过既然他已经答应，六礼中的一些步骤可以先做起来，只要最后出门成亲之时他能赶上就行了，别的事情我可以做主。”


“好吧！这件事我们就定下来，先找好媒妁，再由媒妁登门求亲。”


崔召又对妻子道：“这件事就麻烦贤妻了。”


王氏点了点头，崔文象又忍不住问道：“姑母，这件事要告诉清妹吗？”


崔氏淡淡道：“她没必要知道那么多，她只要到时出嫁就行了。”


崔文象一颗心落下，只要清妹不知道，自己就能赢得美人归了，崔文象欢喜得心都要炸开，若不是父母在这里，他简直就要仰天大喊几声。


……


崔氏告辞离去了，崔文象给父母施一礼，准备回自己房间，崔召却叫住了他，“文象，跟我到书房来！”


“是！孩儿明白。”


崔文象跟随父亲来到书房，崔召坐下问道：“这两天我发现你都不在家，你去哪里了？”


崔文象连忙道：“孩儿这几天和庆元、清明他们在一起。”


崔召点点头，“多交些朋友，广结人脉是好事情，不过我要提醒你，这两天吏部可能有面试，你最好等在家中，免得误了大事。”


崔文象一惊，“父亲，吏部已经开始面试了吗？”


“已经开始，虽然这只是走走形式，但没有这个形式，吏部也无法任命你，为父告诉你，你将出任唐县县令，这是今天科举士子中最高的一个官职，已经定下来了。”


崔文象大喜，连忙跪下磕头，“孩儿谢父亲慈恩！”


崔召很满意儿子的态度，捋须笑了笑，“起来吧！”


崔文象站起身垂手而立，崔召沉吟一下又问道：“为父感觉你似乎对这门婚事信心不足，为什么？”


“父亲应该知道，孩儿给父亲说过。”


“张铉？”


崔文象点点头，“他给孩儿压力很大。”


崔召不由冷笑一声，“一介武夫居然会给你压力，文象，你有点让为父失望啊！”


崔文象不敢吭声，低头不语，崔召又缓缓道：“你要记住，这个天下依旧是世家的天下，世家之间的联姻绝不会受外力干涉，就算他有天子支持也没有用，这门婚姻只要崔卢两家定下来，那就是铁板钉钉了，谁也改变不了，你明白了吗？”


崔文象默默点头，“孩儿明白了！”

第303章 阿圆送信


英雄大会让洛阳民众家家户户都为之着迷，人人都在谈论这件事，虽然卢府是世家府邸，文官家族，对英雄大会兴趣不大。


不过卢府的下人却都是普通人，他们个个为英雄大会着迷，甚至押宝赌博，赌谁能杀入前十强。


傍晚时分，阿圆溜到厨房，找到了卢府大厨刘二斤，“刘二叔，英雄大会有什么消息吗？”


刘二斤年约四十余岁，长得又黑又胖，一脸横肉，不过他的性格却极为温和，尤其喜欢阿圆，他呵呵笑道：“英雄会前两天不是结束了吗？哪里还会有消息？”


阿圆满脸沮丧，她其实是想打听一下公子的消息，这两天公子名声如日中天，人人都在谈论他，着实让她感到得意，她顿时有气无力道：“好吧！我就不问了。”


她转身要走，刘二斤却叫住她，“阿圆，另外一个消息要不要听，是关于清姑娘的消息。”


“什么消息？”


卢清的消息对阿圆同样重要，她立刻追问，“二叔快说。”


“今天崔家的媒人上门了，你不知道吧！”


“我怎么没听说？”阿圆一脸愕然。


“媒人是从后门进府，消息根本就没有传到前院来，是小琴过来给夫人炖燕窝时说漏了嘴，听说夫人封锁了消息，不准任何人——”


不等刘二斤说完，阿圆急着转身便跑，“二叔，谢谢了！”


“阿圆！可别出卖我。”刘二斤连忙喊道。


“我知道！”


阿圆一阵风似的向后院跑去，她却不是去告诉卢清，而是找到了侍女梨香，梨香也是侍奉卢夫人的小丫鬟，和阿圆年纪差不多，家境贫寒，父亲长年病卧在床，一家人就靠母亲给人浆洗衣服度日，她不得不卖身给卢家当丫鬟，这几个月，她向阿圆借了不少钱给父亲买药。


梨香见阿圆找她，吓得脸都白了，她就害怕阿圆要她还钱。


“阿圆姐，我真没有钱还你。”


阿圆一把将她拉到角落，低声问道：“我是问媒人上门之事！”


梨香吓得浑身一哆嗦，夫人特地嘱咐所有人，不准任何人把消息传给清姑娘，否则乱棍打死，她告诉阿圆，不就等于告诉姑娘了吗？


“我……我不能说！”


阿圆摸出个小荷包，倒出一小锭黄金，大约有一两左右，在她眼前一晃，利诱她道：“我知道你爹爹急着要钱买药，你告诉我，这锭黄金就送给你，另外你借我的钱，我也不要你还了，怎么样？”


梨香直盯盯望着阿圆手中的黄金，咽了口唾沫，她娘昨天来找她，让她想办法借点钱，家里被人逼债，要活不下去了，今天她到处借钱都借不到，现在阿圆居然答应给她黄金，她怎么能不动心？


梨香心一横，一把抢过黄金，低声道：“那我告诉你，崔家今天请媒婆来提亲，夫人答应了，过两天就交换婚帖，送聘礼，我听夫人给媒婆说，在三月下旬找个好日子迎亲。”


阿圆眼睛都瞪大，“可是老爷不在，夫人怎么能答应？”


“听说昨天老爷写了一封信回来，好像老爷已经答应了。”


阿圆吓得呆住了，梨香又拉住她说：“夫人不准我们泄露消息给姑娘，谁敢泄露就打死谁，你千万别说是我说的。”


“我知道！”


阿圆还在发呆，梨香见左右无人，便一溜烟地跑了，半晌阿圆才反应过来，转身便向卢清的绣房飞奔而去……


卢清自从去禅林寺后，卢夫人发狠对她禁了足，不准她下楼一步，又命几个健妇昼夜守在楼梯下面，本来连阿圆也不准下楼，结果卢清绝食，任何人送来的饭菜她都不吃，卢夫人无奈，只得同意阿圆给她送饭，但也不准阿圆离开卢府。


阿圆端了一杯茶走来，守在楼梯口的三名健妇给她让开一条路，但谁也不理睬她，这是卢夫人下的命令，不准任何人和阿圆说话，否则杖一百。


阿圆端着茶上了楼，用眼角余光迅速瞥了一眼下面的健妇，推门进了房间。


“阿圆，有什么消息吗？”


阿圆一进门，卢清便站起身，迎了上来，被母亲禁足了近十天，着实让她瘦了一圈，不过她精神状态不错，对自己的将来充满了信心。


她虽然被母亲禁足，但对外面的消息却无时无刻不在关心，她尤其关心爱郎在英雄会的表现，这几乎成了她这些天的精神支柱。


尤其听说爱郎最后夺得英雄会第三名，令她兴奋得一夜未睡，只恨自己不能赶去酒肆和爱郎喝酒庆祝，一醉方休。


“姑娘，我带来了不好的消息！”阿圆满脸忧愁道。


“怎么了？”


卢清见阿圆神情不对，她心中也感到一丝不满，紧张地问道：“是张将军出什么事了吗？”


“不是他的事，是姑娘的麻烦！”


阿圆将卢清拉到里屋，低声把打听到的情况详细地告诉了卢清，卢清惊呆了，半晌，她愤恨道：“她是想逼死我吗？不行！我要去找她，我要问她还是不是我母亲？”


卢清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愤怒，起身向外面走去，阿圆吓得连忙拦住她，“姑娘，冷静一点，会把事情弄糟的。”


这时，门外传来重重的敲门声，“清姑娘，出了什么事？”


是个中年妇人的声音，但声音十分嘶哑，就像个男人说话一样，阿圆连忙将门开了一条缝，陪笑道：“马婆婆，没发生什么事！”


门外站着一个黑瘦的妇人，头发梳得油亮，鼻翼上长一颗大黑痣，一对三角眼目光十分阴冷。


此人叫做马幼婆，是卢夫人的陪嫁丫鬟，现在是内宅管家婆，为人尖酸刻薄，仗着夫人撑腰在卢府中飞扬跋扈，府中人人都极为厌恶她。


马幼婆原本不管卢清之事，但因为崔卢两家已决定联姻，卢夫人担心女儿那边会出什么问题，所以让马幼婆来监视女儿的一举一动。


马幼婆不理睬阿圆，又将门推大一点，探头进来察看，卢清顿时大怒，走上前怒斥道：“你要干什么？”


“夫人让我来看看姑娘，有什么事，姑娘可以对我说！”


马幼婆的嚣张，甚至连卢清也不放在眼中，卢清心中愤恨之极，狠狠一推门，“给滚出去！”


房门夹住了马幼婆的脖子，疼得她惨叫一声，连忙把头缩回去，她捂脖子走下楼，凶狠地对几名健妇令道：“给我盯住她们，不光盯住楼梯，窗子那边也要盯住，有任何异状要立刻向我汇报，否则要你们的小命！”


几名健妇吓得连忙低头答应，立刻分出两人向后窗处跑去，马幼婆觉得人手还不够，必须要再加几个人才能做到昼夜监视，她快步向夫人住的院子走去。


……


就在马幼婆出现的同时，卢清也终于下定了决心，她一定要反抗，她绝不能像牲畜一样被送去崔家，那里对她而言比地狱还黑暗，她绝不能让自己的一生都毁在这门痛苦而无比憎恨的婚姻之上。


卢清写了一封短信，交给阿圆，“阿圆，你一定要想办法把这封信送给张将军！”


阿圆是个极为伶俐的小女孩，她知道马幼婆到来后，自己也会被监视，她想了想，便将信卷成一小筒，藏在自己头发里，笑嘻嘻道：“姑娘午睡吧！我出去一会儿就回来。”


阿圆端着茶盘走下了楼，一名健妇立刻跟上了她，阿圆只觉得一阵头大，这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她们跟着自己，自己怎么去送信？


阿圆放了茶盘，又转身跑去找几名丫鬟玩去了，健妇见她并不是要出府，就也不再跟随，站在下人房外面远远等候。


“阿圆，什么事啊！”


正准备回家给母亲送钱的梨香被阿圆拖进了房内，她急道：“爹爹等着我去买药呢！”


阿圆透过窗户看了一眼，远远看见监视自己的健妇就站在院门外面，她低声对梨香道：“想不想挣几百贯钱，把你爹爹的病彻底治好，而且还能把你们借的钱都还了。”


梨香眼睛亮了起来，这可是她梦寐以求的事情，她连连点头，她怎么能不想呢？


“那你帮我送一封信！”


……

第304章 悄离洛阳（上）


院子里，名匠严方完成了张铉长戟的修复，张铉拾起长戟仔细端详，只见戟尖又重新恢复了笔直尖锐，完全看不出曾经被拧弯过，令十分满意。


严方在一旁笑道：“我现在才完全明白迦沙玄铁独特之处在哪里？一般而言，上好锻钢如果加炭多，形成高炭钢，虽然硬度高了，但容易折断，相反低炭钢不易折断，但又太软，所以我一般用包钢的锻造法，用低炭钢包裹高炭钢打造，这样软硬正好，而迦沙玄铁加炭后硬度很高，却又很难折断，这就是它的独特之处。”


“那老丈怎么修复呢？”张铉又好奇地问道。


严方笑道：“本来我想用重锻法修复，但那必须把整个戟头重新熔解再造，不太现实，所以我用小锤一点点敲正，最关键之处就是不能折断里面的铁纹，必须一边听一边敲打，所以耗费两天时间。”


张铉知道他为此耗费了大量精力，他心中感激，便对尉迟恭道：“老尉，帮我取五十两黄金来！”


尉迟恭飞奔而去，严方慌忙摆手，“将军，不用给任何报酬，我可不是为了钱才来给将军修复兵器。”


“我知道，因为这是迦沙玄铁的缘故。”


张铉接过一锭黄金，硬塞给了严方，笑道：“但如果不给报酬，我心里又实在过意不去，这是两码事，能如此完美修复兵器，恐怕天下只有老丈能办到。”


张铉心里明白，严方虽然不是为了钱，但他儿子是开兵器铺的，这里面的人情世故他得考虑到。


严方心中感动，虽然只是五十两黄金，但张铉的这份情谊却很深重，他想了想便让儿子从木箱里取出一把剑，双手递给张铉道：“这是我十年前亲自打造的最后一把剑，一直是我的收藏纪念，既然有缘，我就送给将军了。”


张铉有一把锋利的卢氏之刀，但唯独没有剑，他接过打量一下，只见剑鞘是柚木制成，包裹黑鲛鱼皮，没有任何装饰，显得十分朴实无华。


他慢慢抽出剑，只觉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剑身是用乌兹钢打造，上面有特殊的花纹，剑身几乎没有光泽，但寒气逼人，细润如水，剑身上用纂体刻着‘止武’二字。


张铉轻轻一挥，只听‘咔！’一声，小腿粗的拴马桩竟被劈掉一截，吓了他一跳，竟锋利如斯，这才是真正的宝剑，张铉知道这柄宝剑至少价值几百金，他竟然送给自己了。


张铉十分感动，深深施一礼，“老丈心意，张铉感激不尽！”


严方笑着点点头，“将军是带兵大将，希望将军能明白这柄剑的真意，剑非杀人器，而在于止武。”


说完，严方抱拳行一礼，带着儿子快步向府门走去。


张铉一直将严方送出大门，望着他们父子二人远去，旁边尉迟恭笑道：“将军，天下真正懂得包钢锻造之法的刀匠，一共只有三人，他就是其中之一。”


张铉点点头，尉迟恭的话他记住了。


张铉转身正要回府，这时，旁边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请问张将军住这里吗？”


张铉回头，见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娘，长得倒也清秀，穿一身绿袄裙，头梳单环髻，一双大眼睛里流露出胆怯的神情，张铉笑问道：“哪个张将军？”


“叫做张铉！”


张铉笑了起来，“我就是，你找我有什么事？”


小娘听说他就是张铉，连忙道：“是阿圆来托我封信，说是很重要。”


张铉立刻猜到，一定是卢清有信给自己，他见外面人来人往，便笑道，“先进来再说吧！”


张铉将小娘带进府门，在花坛上坐下笑问道：“是口信吗？”


小娘连忙取出一封信递给张铉，“阿圆被人监视，她不能出门，就托我把这封信送来，张将军，若卢府知道我送这封信，我会被打死的。”


“有这么严重？”


张铉笑着打开卢清写给他的信，迅速看了一遍，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他想了想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叫做梨香，是阿圆的好朋友。”


“梨香，你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梨香便将崔卢两家即将联姻，媒婆已经上门，一个月内完婚之事详细说了一遍，最后她怯生生道：“夫人下过严令，如果谁泄露消息，就要乱杖打死，阿圆说你会谢我，我……我才冒险来送信的。”


张铉明白她的意思，笑道：“你是想要钱吗？”


梨香眼一红，小声道：“爹爹病了好几年，欠了一屁股债，现在天天有人在家中逼债，娘已经快活不下去了。”


张铉点点头，“还清债需要多少钱？”


“大概……大概两百贯钱！”


张铉取了二十两黄金，递给她，“把债还了，剩下的钱给你爹爹治病。”


二十两黄金按时价可兑换六百贯钱，梨香顿时哭着跪了下来，“谢谢将军救命之恩！”


张铉笑着扶起她，“别哭了，再帮我送一封信给阿圆，就算报答我了。”


梨香抹去眼泪，点点头道：“我一定帮将军送到。”


张铉沉思片刻，便回房写了一封信，递给梨香，“把信藏好，小心别被发现了。”


梨香依旧把信藏在头发里，她又给张铉磕了个头，这才匆匆去了。


待小丫鬟走远，张铉回头对尉迟恭道：“老尉，我们可能要提前离京了。”


尉迟恭心里明白，他笑着点点头，“我这去找小裴回来。”


……


傍晚时分，张铉来到了裴府，这也是张铉在裴蕴府中意外相亲后第一次来拜访裴矩。


当然，张铉可以以参加英雄会为借口，无暇来拜访裴矩，不过这只是借口，相信裴矩也心里有数，所以在英雄会期间裴矩根本就不露面，也不关心张铉的名次，这就显得有点不正常，似乎是裴矩在表达对张铉的一种不满。


究其原因，并不是张铉拒绝了裴家的联姻意图，张铉心里也明白，根本原因是他和窦庆合作，干倒了渤海会和元旻，裴矩不可能不知道。


张铉之所以没有来拜访裴矩，其实也是在表达他对裴矩的一种不满，裴矩太过于强势，没有理清他和自己之间的关系。


张铉明显感觉到，裴矩是想把自己变成裴家的家将，就像宇文太保一样，只不过比宇文太保待遇好一点，裴家还让自己娶一个庶女，让自己成为裴家女婿，从此为裴家卖命。


当然，联姻也是一种拉拢的方式，张铉不是不明白，但裴矩并不仅仅是为了拉拢，而是为了占有自己，比如不满自己和窦庆的合作，似乎自己除了裴家之外，不能再和任何人合作，再加上裴仁基将张须陀排挤走，更让张铉对裴家十分不满。


不过不满归不满，既然张铉已经决定提前离开京城，在临走之前他还是要来向裴矩告辞，他可以和裴矩保持距离，但绝不能和他反目为仇。


在大门口只等了片刻，裴信快步迎了出来，拱手笑道：“张将军，好久不见了。”


张铉也笑道：“实在太忙，这两天才空下来。”


“可以理解，恭喜将军取得佳绩！”


“信公子也知道了？”


“当然知道，洛阳谁人不知，我祖父昨天还提到将军。”


“哦！不知令祖可在府中？”


“当然在，祖父在外书房等待将军，请吧！”


张铉知道，以裴矩的地位和城府，就算他对自己再不满也不会轻易表露出来，尤其在礼节上绝对看不出他对自己的真实态度。


所以裴矩让孙子裴信出来迎接，并在外书房等着他，张铉也不会认为裴矩对自己态度依旧。


裴信将张铉请到了外书房，在门口禀报道：“祖父，张将军来了。”


“请进吧！”房间里传来裴矩的声音。


裴信恭敬地一摆手，“张将军请！”


张铉快步走进了外书房，只见裴矩身着常服坐在铜灯前看书，他连忙上前躬身施礼，“卑职参见裴公！”

第305章 悄离洛阳（中）


裴矩放下书笑眯眯道：“张将军请坐！”


张铉坐下，欠身道：“这段时间，晚辈实在太忙——”


不等张铉说下去，裴矩便摆摆手打断他的话，“张将军可能还不知道，最近半个月我身体不好，很少上朝，到了这个年纪必须要万分当心，一点小病小恙也不能掉以轻心。”


裴矩就是在告诉张铉，这段时间他生病了，所以没有关注张铉，这就是给双方找一个台阶。


张铉沉默片刻，又问道：“现在裴公身体如何了？”


“你看呢？”裴矩笑着反问道。


“好像已经好一点了。”


“是好多了，今天还特地入朝见了圣上，对了，圣上还提到了张须陀。”


“圣上怎么说？”张铉脸上充满了兴趣地问道。


裴矩看了张铉一眼，意味深长道：“圣上很担心山东一带的乱匪情况，他担心乱匪会不会卷土重来？我告诉圣上，如果真有那一天，不妨把张须陀再派回去。”


杨广到底有没有对裴矩说这番话张铉并不知道，但张铉明白裴矩为什么提这件事，他实际上是在暗示自己，撤换张须陀是一个错误。


不过这绝不是弥补错误的好办法，什么叫做‘如果真有那一天？’用一种不可能发生之事来表示歉意，只能说裴矩没有道歉的诚意，他如果有诚意，就应该换一种更务实的方式来表达，这只能说明裴矩还是在敷衍自己。


可就算是敷衍，也是一种道歉的方式，裴矩为什么要道歉，而为什么不是自己向他道歉？


张铉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理解错误了，裴矩很可能并不知道自己和窦庆的合作。


张铉不露声色，继续听裴矩说下去。


裴矩见张铉没有接自己的话头，便知道他不想提这件事，便话题一转笑道：“我也很久没有见到燕王殿下，他现在情况如何，张将军应该知道吧？”


直到这时，张铉才明白裴矩的不满在哪里？不是在自己和窦庆合作，而是燕王，自己和燕王关系恢复，对裴矩形成很大的威胁。


裴矩这是在试探自己。


张铉微微叹道：“卑职只是偶然见了燕王一次，他的态度很客气，不过卑职感觉得出来，他不是从前的燕王了，我们之间有了隔阂，而且燕王殿下似乎对卑职还有一点成见，卑职百思不得其解，裴公能理解吗？”


裴矩当然知道燕王对张铉是什么态度，杨倓还带着张铉连夜进见圣上，这是有成见了，裴矩心中不由冷笑一声，张铉真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吗？


不过话又说回来，张铉肯这样说，就表示他还不想放弃自己这个后台，只是他们之间的关系还需要时间来慢慢修补。


裴矩淡淡一笑，“燕王殿下在不断成长，将军不能以过去老眼光来认识他了。”


两人又沉默了，沉默了片刻，张铉又道：“我今天拜访裴公，是因为我打算回北海郡了，特来向裴公辞行。”


“将军这么快就要回去吗？”


“进京快一个月了，我担心孙宣雅会有异动，所以要赶回去。”


“原来如此，将军具体是哪天启程？”


“时间还没有正式定下来，还要和一些新朋友告别，大概就是这几天。”


“好吧！”


裴矩点点头笑道：“那我就先祝将军一路顺风，将军有什么事尽管写信过来，我会一如往昔的帮助将军。”


“多谢裴公，卑职告辞了。”


张铉告辞而去，裴信一直将张铉送出府门，这才匆匆赶回来，他走进房间，见祖父正在写信，裴信不敢打扰，垂手站在一旁。


裴矩写完了给裴仁基的信，放下笔笑道：“坐吧！”


裴信坐了下来，不解地问道：“祖父为何不提元旻那件事？”


“为什么要提那件事，向张铉表示不满吗？”裴矩望着孙子笑道。


“可祖父……当时很生气，孙儿记得很清楚，祖父还怒骂张铉不可靠。”


裴矩笑了笑，“骂归骂，但凡事得从大局上权衡利弊，现在我算是看透了，裴家休想控制张铉，但现在还不是和他翻脸的时候，你知道为什么吗？”


裴信沉思片刻，忽然醒悟，“祖父是担心裴二叔？”


裴信所说的裴二叔就是裴仁基，裴信意识到祖父所说的大局，就是指裴仁基。


裴矩见他明白了，便点点头道：“你二叔在青州的根基太浅，他需要张铉的支持才能站稳脚跟，如果我现在和张铉翻脸只会对我们裴家不利，所以我才尽力容忍他，但张铉此人野心太大，我们同时要和他保持一定距离，以免被他牵连。”


“祖父是说，张铉有自立之心？”裴信吃惊地问道。


“我的直觉告诉我，他确实有这种想法。”


“祖父，那我们怎么办？”


裴信着实有点担忧，他毕竟年轻，又是文人，人生阅历远远不如他的祖父。


裴矩笑着摇摇头，“我们什么都不做，静观其变！”


……


次日一早，张铉还在井边洗漱，罗士信便如一只猴子般地跑了过来，满脸敬佩地望着张铉。


“怎么了？”张铉含糊不清地笑问道。


“大哥，真的厉害啊！你是几时把公主勾搭上手的？”


张铉飞起一脚将他踢了个跟斗，吐掉口中水骂道：“再说屁话！”


“天地良心啊！我罗士信不敢说半句虚言，外面是有公主来找大哥。”


张铉一转念，忽然明白过来，一定是小公主杨吉儿来找自己了，还以为她会过两天才来，没想到今天就来了，而且还来得这么早，张铉顾不得教训罗士信，连忙洗一把脸便向府门外快步走去。


府门外停着一辆宽大的马车，周围有二十几名骑马侍卫，一个个面无表情，当张铉从府中走出来时，大部分侍卫都视而不见，只有几名侍卫不屑地将头扭了过去。


张铉感到一阵头大，来这么多侍卫，什么事都做不成，这时，一名老宦官满脸对笑地跑了过来，“张将军，这么早来，打扰了。”


“无妨！”


张铉看了一眼马车，“公主殿下来了吗？”


“张大哥，我在这里！”


只见车帘拉开，露出了小公主杨吉儿笑容灿烂的小脸，跟在张铉后面的罗士信顿时大失所望，原来这么小的公主啊！他顿时觉得索然无味，转身就溜回了府中。


杨吉儿一声‘张大哥’让所有侍卫的眉头都皱了起来，这个称呼着实让他们不习惯。


张铉快步走上前笑道：“公主殿下今天就要去踏青吗？”


杨吉儿何等机灵，一下子听出张铉话语中勉强，有些不高兴地嘟嘴道：“怎么，你今天有事？”


张铉沉吟一下笑道：“我倒是没什么事，只是我有件事想麻烦公主帮忙，时间是明天。”


“什么事？快说给我听听！”


杨吉儿探出头，她一向热心帮人做事，虽然她从未得到过帮忙的机会。


张铉上前附耳给她说了几句，杨吉儿眼中顿时涌出极大的兴趣，她眉开眼笑道：“这种事情我最喜欢做，没问题，包在我身上了。”


“那明天你能出来吗？”


杨吉儿有些犹豫了，母亲只准她出来一天，她今天出来踏青了，那明天就不能出来了，她看了看张铉，又想了想，到底是帮张铉重要，还是自己踏青重要？


但最终她还是做出了决定，笑嘻嘻道：“那好吧！今天我就回去了，明天我们再去踏青，张大哥有事就去忙吧！”


张铉着实感谢，连忙向她抱拳行礼，“多谢公主殿下！”


杨吉儿挠挠头，不好意思道：“哪有什么好谢的，我先走了。”


杨吉儿吩咐一声，“回宫！”


马车缓缓起步，众侍卫也不理睬张铉，护卫着马车向坊门外驰去……

第306章 悄离洛阳（下）


“元鼎，你真要提前离开洛阳吗？”秦琼惊讶地问道。


英雄会虽然结束了，但兵部那边还没有消息，有消息说兵部正在考虑任用英雄会中表现出色的武士，这使得大部分武者都没有离开洛阳，耐心等候兵部的方案，秦琼也不例外，他虽然已是雄武郎将，再向上攀升的可能性不大，但他希望秦用由此步入仕途。


张铉微微笑道：“反正我不指望兵部会另外给我什么官职，再呆下去也没有意义，而且离开北海郡太久，也有点怀念了，叔宝不想一起回去吗？”


秦琼苦笑了一声，“我当然想回去，回去看看家人，只是想给巧郎谋个一官半职才不得不留下来，也好，元鼎回去顺便帮我送一封家信。”


“没有问题，另外我会留封信给大帅，烦请叔宝替我转交。”


这两天张须陀也不在洛阳，要后天才能回来，张铉等不到他了，只能给他留一封信。


秦琼点点头，又问道：“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走？”


“明天吧！明天一早我们就会离去。”


“士信也会跟你们一起走吗？”


张铉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我让他和叔宝一起走，但他怎么也不肯，要不叔宝再给他说说。”


秦琼很了解罗士信，别看他平时嘻嘻哈哈，从来就没有正经过，可他一旦决定之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这让秦琼心中着实有点失望，罗士信不肯留下来跟随自己，说明在他心中，张铉比自己更重要了。


秦琼无奈，只得勉强笑了笑，“那我就祝你们一路顺风！”


“叔宝也自己保重！”


张铉拍拍秦琼的胳膊，起身告辞而去，秦琼望着张铉走远，心中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失落。


……


次日一早，在卢府大门前出现了几辆华丽的马车，数十名侍卫严密护卫，这是广陵公主的车驾到了，立刻惊动了卢府，早有人飞奔去禀报卢夫人。


此时卢夫人正在内堂策划女儿出嫁的细节问题，昨天媒妁上门提亲，她当然是一口答应议婚，明天崔家就会正式上门求亲，送来大雁为礼，这就是纳采，一旦卢家接受雁礼，就意味着这门婚事名份已定。


接下来就是开始走正式流程了，一直到最后在男方家结青庐拜堂，女儿就算出嫁了，卢夫人也就了一桩大心事。


虽然丈夫不在府中，但丈夫已经答应这门婚事，那她就可以把前期几个礼仪做完，等最后丈夫回来后再拜堂成亲。


卢夫人心中有点焦虑，太多的事情需要她去做，而她又没有帮手，使她有点难以应付，虽然她有一个得力的女管家马幼婆，但马幼婆毕竟是下人，有些事她不能做，否则会被人笑话，最好有个叔伯妯娌来帮自己，这时，卢夫人忽然想到了卢楚的妻子，她前两天还来自己这里做客，让她来帮忙岂不是正好。


卢夫人连忙要写封信，就在这时，女管家马幼婆跑了进来，惊惶万分道：“夫人，公……公主殿下来了。”


卢夫人一怔，“什么公主殿下？”


“广陵公主来了，要见夫人。”


卢夫人顿时吓了一大跳，她也知道广陵公主是当今圣上的小女儿，地位崇高，她怎么会来卢府？


卢夫人来不及细想，连忙对马幼婆喊道：“快……快去给我拿正服！”


卢倬被封为从三品国子监祭酒，卢夫人也得了四品诰命，公主殿下驾到，她必须用正礼相迎，片刻，她穿上朝服，头戴翠冠，带着大群丫鬟婆子迎了出去。


正堂前，管家已经铺上红地毯，摆好香案，老宦官祝诚笑道：“不必如此隆重，这不是正式访问，只是一点私事，随意便可。”


话虽这样说，管家还是把所有下人都赶走，不准他们露面，这时，一阵环珮声响，卢夫人仓促从内宅走出。


杨吉儿在几名宫女的陪同下走进了府内，卢夫人连忙上前跪下行礼，“臣妻卢氏参见公主，不知公主殿下大驾光临，迎接不周，请公主殿下恕罪！”


杨吉儿不耐烦地摆摆手，“我只是来看望一下卢清姐姐，夫人何必这样大礼？”


卢夫人吓一跳，公主殿下来看望自己女儿，这是为什么？


杨吉儿又笑问道：“卢清姐姐在哪里？”


卢夫人犹豫一下，她不敢说女儿不在，连忙道：“她在，公主殿下请去内院稍坐，我这就去派人找她来了。”


“不用了，我就在这里等她，夫人快点吧！我要赶时间。”


卢夫人心中疑惑，连忙让马幼婆去把女儿找来，不多时，卢清带着阿圆快步来到前堂，她昨天接到张铉的信件，她已经做好了准备。


卢清上前向杨吉儿行一礼，“卢清参见公主殿下！”


杨吉儿上前挽着她笑嘻嘻道：“卢姐姐还这么多礼做什么？我们不是说好一起去踏青吗？今天有空吧！”


卢清轻轻点头，“我今天有空。”


旁边卢夫人和丫鬟婆子们面面相觑，都有点呆住了，卢清什么时候和公主约好去踏青，她们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卢夫人慌忙道：“清儿，这是怎么回事？”


卢清向母亲行一礼，“母亲，女儿去年十月在韦府遇到公主殿下，和她相谈甚欢，约好今年春天一起去踏青，只是女儿没想到公主殿下今天会来。”


卢夫人听得目瞪口呆，她心中暗暗懊悔，早知道公主是要邀请女儿去踏青，她就借口女儿生病拒绝，可现在怎么办？


“母亲，女儿陪公主殿下出去走走，很快就回来。”


“这……”卢夫人一脸为难，但又不知该说什么？


杨吉儿笑道：“夫人放心吧！我母后只准我外出半天，我们只是出去逛一圈，看看景色，中午前就回来。”


卢夫人本想说女儿马上要出嫁，不方便出门，但这件事又决不能让女儿知道，左右权衡，她着实拿不定主意，这时，马幼婆低声对夫人道：“夫人，派人跟着她们就是了。”


一句话提醒了卢夫人，她可以派几个家将远远跟着她们，这样也不怕出什么事，卢夫人终于点点头，“好吧！早点去早点回来。”


卢清向母亲行一礼，“女儿先去了，很快就回来。”


杨吉儿拉着卢清的手出了府门，上了她的马车，卢夫人连忙追出了，眼巴巴望着侍卫们护卫着几辆马车远去，她顿时急道：“快去找家将跟着他们！”


……


十几名卢府家将一路追赶，终于在南城外追上了公主的车驾，他们不敢上前，只是远远跟着，公主殿下的马车向南驶去，又有数十名士兵加入了护卫队列。


马车向南走了十几里，在一处风景秀丽处停下，只见公主从车里下来，在河边几株桃树前赏花。


卢府家将觉得不太对劲，怎么不见清姑娘，为首家将连忙上前问宦官道：“请问，我家卢姑娘在吗？”


老宦官眯起了眼睛，“你在说什么？什么卢姑娘？这是广陵公主殿下的车驾，你最好离远一点！”


几名侍卫凶神恶煞地冲上来，将家将首领赶走，家将们顿时急了，一起大声喊道：“清姑娘！清姑娘！”


没有任何人回答，这时，公主又上了马车，众人在远处看得清楚，马车里就只有公主和两名宫女，哪有他们家小姐？


家将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人道：“有点不对劲，先回去禀报夫人吧！”


家将们纷纷调转马头，向洛阳城奔回去，杨吉儿从后窗望着家将们走远，笑嘻嘻道：“任务已经完成，我们也回宫吧！”


……


卢夫人听说自己女儿失踪了，公主殿下不认账见过自己女儿，她顿时惊得目瞪口呆，半晌，她忽然明白了什么，急急向自己女儿绣房奔去，她冲进女儿房间，一眼看见女儿床头放着一封信。


卢夫人颤抖着拾起信，急急看了一遍，她只觉天昏地转，竟一下子晕了过去，吓得丫鬟婆子们大喊：“夫人！夫人！”


“我生了个孽障啊！”卢夫人悠悠醒来，想到无法向崔家交代，想到自己一番苦心竟然付之流水，她又急又悔，完全忘记了自己的身份，竟放声大哭起来。


旁边马幼婆呆住了，她从未见过夫人这样失态，她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夫人还是告诉老爷吧！”


一句话顿时提醒了卢夫人，她立刻不哭了，对！她要给丈夫写封信，马上就写。


……


张铉带着尉迟恭、罗士信和裴行俨护卫着一辆马车离开了上东门，沿着官道向东疾驰而去，马车里，卢清悄悄拉开车帘，望着碧蓝的天空，望着在天空自由自在飞翔的小鸟，她心中无比快乐，她觉得自己也像一只冲出囚笼的小鸟，自由地飞向幸福的彼岸。


“公子，我们几时能到北海？”旁边阿圆替她问出了自己的心声。


张铉笑道：“最多五天吧！相信我们会一路顺风。”


众人加快了速度，渐渐地，他们离洛阳城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官道远方。

第307章 再回北海


北海郡的春天格外明媚，在晴朗的天空下，几只黄鹂披着黥亮的羽毛梳理着筑巢，巨洋水和济水两岸令人欣喜地长出了嫩嫩的牧草，水面上游满了一群群鸭子和白鹅，不时会有几艘渔船驶过，田地里的冬小麦已长到一尺高，空气微寒，但心却是暖融融的，就像春天的土地孕育着新的希望，这是一个令人陶醉的季节。


经过一个冬天的疏散，益都县的人口已下降到二十万，人们纷纷返回自己故乡，开始了新的生活，建造房屋，编织芦苇，开垦土地，齐鲁大地上到处是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


随着人口减少，拥挤不堪的益都县又渐渐变得干净，空气不再浑浊，一座座临时搭建的破旧房屋被推倒，土地被平整，大片大片的空地被开辟出来，一条贯穿南北的笔直大道铺上了新砖，两边店铺修葺一新，益都县旧日的景象再次显露出来。


在中央大道北段，有一座占地约三亩的中宅正在紧张地修葺，已经进入最后的收尾阶段。


这座宅子是张铉在两个月前用三十两黄金买下，原是一座官宦人家的别宅，修建得非常雅致，有二十几间屋子，还有一座小花园，在战乱期间被一个高密县的刘姓大户买下，一个家族二十几口人挤在这里，高密匪患平息后，这户人家返回了故乡，宅子便托人卖出，最后被张铉买下。


张铉本来是打算给尉迟恭的妻儿和老母居住，但尉迟恭自己也买了一座宅子，这间房宅便一直空着，正好卢清来了北海郡，这座宅子便发挥了作用，目前卢清暂时住在尉迟恭家中，等这边完工后，她便可以搬过来了。


张铉走到后花园，几株梨树花开雪白，一片缤纷，角落里几名花匠正在种植一片牡丹，旁边半亩大的鱼池已经清理干净，放满了一泓清水，一些水葫芦，睡莲也已种上，数百尾色彩斑斓的鱼苗在水中悠闲地游动。


“还要几天才能修葺完成？”张铉回头问一名工头道。


工头连忙上前道：“启禀将军，我们会加快进度，争取三天后交工。”


“辛苦了！”


张铉笑了笑，又问道：“最近造房子的人多吧！”


工头苦笑一声道：“我们简直忙得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活儿都排到夏天了，韦长史还要我们修葺郡衙，我还得再想办法去齐郡招募工匠。”


“清河郡那边怎么样？”


工头摇摇头，“那边还是老样子，我十天前刚去过一趟，想揽点活计，但一个生意都没揽到，要不就是搭建茅草土屋，那种活不需要我们去做，大户人家就没几家回去。”


“什么原因呢？”张铉不解，张金称已经被歼灭了，为什么还没有人回去。


“将军，高士达和窦建德还在，那边战争还有得打，大家心里都明白，这个时候回去就是去当战争肥羊，谁也不傻。”


张铉点了点头，从这些市井百姓的口中他知道了一点点民众的真实想法，但这只能代表一部分大户人家的想法，而不代表普通民众，尤其急于回乡种地的农民，相信韦云起的情报会更全面、更有权威。


这时，张铉若有所感，一回头，只见韦云起站在自己身后不远处，张铉笑着走上来，“先生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这里离郡衙很近，走过来就看到了，我有个消息要告诉将军。”


张铉点点头，嘱咐工头几句，便和韦云起向大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韦云起低声道：“王世充派人来了。”


“王世充已经抵达清河郡了吗？”


“我也是刚刚得到清河郡那边消息，王世充前天率领两万大军抵达了清河郡，不过他派人来找将军在我的意料之中。”


“为什么？”


“为了人口，王世充之前派人送信给裴帅，要求他把清河郡逃难到齐郡的人口悉数遣返，我们这边也有不少清河郡的难民，估计王世充也会要求我们遣返。”


张铉能理解王世充急切要人口的心情，搬运粮食，修筑工事，修缮城墙等等，都需要大量民夫，而现在清河北面几乎变成了无人区，只有南面的临清和清泉两县有一点人口，最多也就只有万余人，青壮更少。


所以王世充面临的第一个大问题不是剿匪，而是恢复民生，恢复生产。


张铉冷笑一声，“腿是长在别人身上的，怎么遣返？我倒想知道裴仁基是怎么答复他？”


韦云起笑了笑道：“我得到的消息是，裴仁基把王世充给他的信直接扔进火盆里，他根本不会理睬王世充的要求，我不知道将军在洛阳有没有和王世充达成过什么共识？”


“我在京城倒是见过王世充，彼此客气聊了几句，但共识嘛！恐怕他想多了。”


沉思一下，张铉又问道：“我们北海郡有多少清河郡的难民？”


“大概有五万余人，主要集中在临淄县，但大部分清河郡难民还是在齐郡那边，齐郡那边有二十几万人，我曾经摸过底，这些难民大部分都不愿回清河郡，到现在为止，返回清河郡的难民也就两成左右。”


“为什么，是担心战乱吗？”


韦云起点点头，“战乱是最主要的原因，还一个原因是在北海郡他们已经开垦了土地，种了粮食，造了土屋，可以在这里生存下去，可回清河郡他们还得重新开始，所以一般人都不愿回去。”


张铉笑了起来，“既然他们担心战乱，我们就用战乱来做文章，先生可派人去清河郡中传播消息，就说清河郡要爆发大战，王世充需要大量民夫协助作战，我相信，大家心中都有数了。”


韦云起明白张铉的意思了，“属下这就去安排人。”


韦云起转身要走，张铉却叫住了他，笑道：“其实送一些人回去也不是不可以，我们是否可以要一点高价？”


“将军尽管狮子大开口。”韦云起哈哈一笑，快步走了。


张铉来到了郡衙，他走进客堂，只见司马刘凌正陪同一名中年男子说话，见张铉进来，刘凌连忙起身介绍道：“将军，这位是王通守的使者，也是王通守的兄长。”


中年男子长得有几分像王世充，但比王世充胖得多，脸上堆满肥肉，一双小眼睛几乎快被肉挤得不见踪影，他费力地站起身，向张铉躬身行礼，“在下王世恽，参见张将军！”


张铉客气地笑呵呵道：“原来是王——先生，不必多礼，请坐！”


他一时想不到用个什么合适的称呼，其实用先生这个称呼也不妥，但张铉除此之外，实在想不起还有什么更好的称呼。


王世恽倒不在意张铉对自己在称呼上的纠结，他是兄长王世充的管家，也将主管清河郡的民生，只要张铉肯把清河郡的民众遣返回去，叫他什么都可以。


王世恽欠身笑道：“将军也知道，王将军这次被封为清河通守，面对高士达和窦建德的大军，实在是任务道远，短期是不可能实现目标，必须做长期打算，但清河郡已经成为赤地，数百里都没有一户人家，这对长期作战十分不利，王将军希望将军这边能把原来清河郡的民众遣返回去，我们将不胜感激。”


一个不胜感激就想拿到宝贵的人口资源，简直是痴心妄想，张铉心中冷笑一声，脸上却诚恳地笑道：“我和王将军一见如故，王将军的要求就是我的动力，我一定会全力支持王将军剿匪，尽早遣返清河郡的民众，请先生回去转告王将军，我会立刻采取行动。”


王世恽大喜，没想到张铉这么痛快地就同意了，他本来还准备多费一番口舌，现在看来他之前的种种担心都是多虑了，他再次吃力地站起身，“将军高义，我们感激不尽！”

第308章 巡视高密


王世恽虽然长得肥胖，但他其实也是一个很精明之人，尤其会理财算账，否则王世充也不会让他来掌管自己的内务。


王世恽并不指望张铉能一口答应，他准备拿出一些诚意来换取张铉的让步，但张铉却一口答应，着实让他有点迷惘了，他实在摸不透张铉的真实意图，只得先回去禀报王世充。


看一看张铉的动静，再考虑下一步行动，如果张铉真有诚意把人口都遣返回来，不用他们付出什么代价，那是最好不过，如果张铉只是敷衍，那便再来谈判。


王世恽上了一辆牛车，便匆匆回去了。


“将军真打算遣返清河郡民众吗？”坐在一旁的房玄龄笑问道。


“我们还有多少粮食？”张铉没有立刻回答，反问房玄龄道。


“之前从武城县运回来近十万石粮食，加上原本的两万五千石储备，后来运给齐郡四万石，分发给民众两万石，现在还有六万石左右，可以坚持到夏收。”


“但我听说这次朝廷从黎阳仓运送二十万石粮食给王世充，王世充有足够的粮食，我希望再从王世充那里搞到几万石粮食，虽然我并不想把清河郡民众遣返回去，但如果能和王世充达成交易，遣返一点民众回去我也能接受。”


房玄龄沉思片刻道：“如果将军只是想要粮食，我觉得完全可以从裴帅那里得到，不用和王世充做交易。”


“此话怎么说？”张铉连忙问道。


“我是从父亲那里得到一个消息，在将军还没有回来之时，圣上已经下旨令裴仁基攻打琅琊郡的孙宣雅，这显然是为了巩固裴仁基掌控飞鹰军，我相信如果裴仁基需要粮食，圣上也同样会从黎阳仓调拨粮食给他，如果裴仁基希望我们出兵相助，他是不是也应该拨付一部分粮食给我们呢？”


张铉不得不承认房玄龄看得深透，他是因为卫玄给他透露过内情，而房玄铉只是从父亲那里得到一个消息便推断出了目前的局势，头脑确实很清醒。


张铉笑了笑又问道：“那依你之见，我该怎么应对王世充的要求呢？”


“将军可以把此事推给裴仁基，他是将军主帅，他如果不同意，将军怎么能擅自答应把清河民众遣返呢？”


“可如果裴仁基卖给人情给王世充，他答应将北海郡的清河民众遣返呢？”


“如果是那样，裴仁基就无法面对将军了。”


张铉大笑，房玄龄果然想得比自己更加高明，更加周全，他欣然点头，“就依参军之言！”


……


此时王世充就在齐郡对面的高唐县，他负手站在城墙上，远远眺望着南方，心潮起伏，这次来清河郡，着实让他深感失落。


他原本想利用这次任职在河北建立自己的根基，却没想到清河郡如此破败，千里赤野，民生凋敝，人口已几乎逃光杀尽，只有不到两万人口，这让他怎么建立自己的根基？


而黄河对面的齐郡却富庶繁荣，人口众多，光从清河郡逃去的人口就是二十几万，还有北海郡那边也有数万人口，如何把这些人口都要回来，这才是他遇到的首要问题，至于攻打高士达和窦建德，他现在还没有心思考虑。


但王世充也知道，人口和粮食是这些年最重要的两大资源，裴仁基和张铉未必肯答应，裴仁基那边自己可以通过圣上施压的方式逼他让步，但张铉这里却不好办，张铉这个人虽然年轻，却极为精明，要想从他那里捞回人口，不能不下一点血本。


这时，有士兵飞奔来报：“启禀通守，长史回来了。”


他的大哥从北海郡回来了，王世充精神一振，连忙道：“快带他来见我！”


片刻，身材肥胖的王世恽被带上城墙，王世充急忙问道：“情况怎么样？有收获吗？”


王世恽累得气喘吁吁，也摆摆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对王世充道：“我先去了历城，但裴仁基根本就不见我，他的手下说他去鲁郡了，要几天后才回来，没办法，我只好又去北海郡，见到了张铉。”


“他怎么说？”王世充担心地问道。


“他倒是很客气，而且很爽快地答应，愿意协助将军遣返清河郡难民。”


王世充呆了一下，“那他要什么条件？”


“问题就在这里，他什么条件都没有提，我也觉得他诚意不够，因为之前我和司马刘凌谈了一下，他说民心安定，最好不要再折腾，我想这也是张铉的态度，他或许只是在敷衍我们。”


王世充心中也疑惑起来，如果张铉有条件他倒能理解，如果一点条件都没有，确实让人生疑，想了想他又问道：“那张铉答应什么时候遣返？”


“他具体时间没说，只是说尽快。”


王世充一阵头大，这个‘尽快’的意思，恐怕两三年后都不会有动静，他已经明白张铉的意思了，裴矩是明着拒绝，而张铉是婉拒，答应得好听，却用拖的办法使事情不了了之。


可他不去争取又不行，王世充万般无奈，只得又对兄长王世恽道：“你再去一趟北海郡，你告诉张铉，遣返一个人，我给他一石粮食，绝不食言。”


……


当王世恽又一次来到北海郡时，接待他的却是长史韦云起，韦云起告诉他，他来晚了一步，张将军去巡视高密郡的防务去了，要几天后方回，并答应王世恽，将军回来后一定会给他们写信云云。


王世恽扑了个空，只得无精打采地返回了清河郡。


张铉确实是去巡视高密郡了，高密郡原本是贾务本的防御驻地，去年张铉拿下清河郡后，张须陀便调贾务本去守卫清河郡，而把高密郡的防御一并交给了张铉，其实就是用高密郡来交换清河郡。


但计划不如变化，张须陀被调回了京城，杨广又任命王世充为清河通守，贾务本只能率军返回齐郡。


这时已经被任命齐郡通守的裴仁基将费青奴从鲁郡调回，任命秦琼为鲁郡军史，又任命贾务本为济北郡军史，接替尤俊达，实际上就剥夺了费青奴的军权。


张铉在返回北海郡途中，在历城县和裴仁基达成了共识，他将全力支持裴仁基掌控飞鹰军，裴仁基也做了个顺水人情，继续任命张铉为北海郡军史，任命自己儿子裴行俨为东莱郡军史，又答应张铉的推荐，任命罗士信为高密郡军史。


双方皆大欢喜，在裴仁基看来，他儿子裴行俨控制东莱郡，而中立派罗士信驻兵高密郡，张铉实际上只控制了北海郡和半个高密郡，他却控制了山东六郡中的四个半郡，这个结果让他很满意。


但张铉却知道裴行俨和罗士信实际上都是效忠于自己，他的一万军队其实掌控了山东六郡中的东三郡，裴仁基统帅两万军队，掌控西三郡，也就是齐郡、鲁郡和济北郡。


另外张铉也明确表态，一旦拿下琅琊郡，他不会插手，由裴仁基派军队驻守，这等于就是把琅琊郡的实际控制权让给了裴仁基。


双方的妥协使他们平稳渡过了张须陀被调走后的一大难关，权力分割，也巩固了裴仁基对飞鹰军的控制能力。


一支百余人骑兵队正沿着潍水西岸的官道缓缓而行，在队伍中间还有一辆马车，马车里坐着卢清，张铉视察高密郡也顺便带她出来散散心。


卢清的心情颇好，一路春光明媚，风景如画，各种山水风光美不胜收，更重要是她摆脱了可怕的崔卢联姻，能和自己爱郎在一起，就算吃再多的苦她也心甘情愿。


虽然对父母多少有点歉疚，但她相信随着时间推移，父母最终能接受她的选择。


“张大哥，我发现这一路过来，河边种的都是一种草，这是为什么？难道这一带只有这种草吗？”卢清望着河边绿茵茵的草地，好奇地问道。


张铉随手在路边拔了一根嫩枝递给她，笑道：“这是我们特地种的草，叫做野豌豆，又叫大巢菜，它是很好的牧草，饥荒时还能救命，北海郡那边种了很多，东莱郡还没有开始种，高密郡就只沿着这条潍水种了一点，明年这个时候所有的河边都要种满，将来我们养牛、养马、养羊，会成为中原最大的畜牧产地。”


卢清笑盈盈地接过张铉递给她的嫩芽，上面开满了一串紫色小花，像一只只紫色的小灯笼，上面还挂着晶莹的露珠，颇为娇艳。


她抿嘴一笑，“其实我也知道，山东这一带从前是齐国，齐国能成为春秋霸主，就是因为管仲大力发展畜牧和渔盐，张大哥既然考虑了畜牧，那有没有想过去海边捕鱼晒盐？”


张铉很惊讶，“清妹怎么会知道？”


喊出了一声‘清妹’，张铉的脸有点红，他一直叫清姑娘，今天他刻意改称清妹，虽然他想表现得自然一点，但结果却不理想，他还是感到一阵心虚。


卢清的脸也红了，尽管她心中窃喜，但少女的矜持还是让她很有点难为情，她躲在窗帘后不敢说话，两人间的气氛略略有些尴尬起来。


过了良久，卢清小声道：“这些都是父亲给我们说的，从前家人在一起吃饭时，父亲喜欢谈天说地，说各地风俗，说到齐国，就谈到了畜牧和渔盐，我至今还记得。”


“原来如此！”


张铉笑着点点头，“什么时候有机会好好和伯父谈一谈，很期待啊！”


“你一定要和他谈的。”


卢清低声说了一句，立刻刷地拉上车帘，不敢再和张铉说话了，张铉慢慢才体会到卢清这句话的深意，他的心中竟涌起一种难以言述的甜蜜。

第309章 临沂斥候


第二天中午，张铉一行抵达了诸城县，诸城县位于胶东半岛的南部山区，这一带山势起伏，翠木参天，鄣日山、烽火山、卢山、徐山，一座座连绵不绝的雄伟大山成为高密郡和琅琊郡的天然屏障。


但在一座座大山中，又有一条条穿山小路连接着高密郡和琅琊郡。


张铉之所以要来巡视诸城县，是因为下一步飞鹰军即将发动对盘踞在琅琊郡的悍匪孙宣雅的战役，张铉也答应了裴仁基，他将从东线配合裴仁基的主力作战。


张铉一行人刚到诸城县外，驻扎在诸城县的罗士信带着十几人骑马飞奔出来，老远笑道：“张大哥，怎么不先派人来说一说啊！我都没准备午饭呢！”


罗士信出任高密军史没有几天，他也刚刚才熟悉情况，他手下有两千人，主要驻扎在诸城县和西面的东莞县，这两座县城琅琊匪众进入高密郡的必经之路，只要守住这两座县城，高密郡就安然无恙。


罗士信骑马飞奔上来，一下子看见了马车，他不由愣了一下，立刻便明白过来，对张铉挤挤眼低声笑道：“是带大嫂出来散散心吗？”


张铉带着卢清从京城返回北海郡，大家一路同行，彼此都很熟悉了，罗士信当然知道卢清是张铉什么人，他话音刚落，张铉便抽了他一记头皮，笑骂道：“你这浑小子，才几天不见，皮又开始痒了。”


众人见罗士信被打得狼狈，不由都笑了起来，罗士兵摸摸被打得生疼的后脑勺嘟囔道：“我好歹也是一方诸侯了，能不能留点面子？”


张铉笑道：“既然想当一方诸侯，就得拿出点一方诸侯的样子来，别说讨打的话。”


“卑职遵令！”


罗士信没精打采地回应一声，带着张铉一行人进城了。


诸城县不大，只有一千余户人家，因为地处琅琊郡和高密郡的交界处，商业比较繁华，到处是买卖皮毛的铺子，大街上随处可以看见收购皮毛的商人，这里出产的琅琊狐皮最有名气。


由于罗士信自己还住在军营内，一时找不到合适房子安置他们，张铉便将诸城县最大的一座客栈包下来，让士兵和卢清主婢休息，他们从北海郡过来，一路走了三天，着实也有点疲惫了。


卢清和阿圆去了内院休息，但张铉却无法闲下来，他立刻和罗士信一起赶去了军营。


大帐内，罗士信一反平时的嘻哈玩笑，变得严肃起来，他将一幅地图挂起来，这是高密郡的军队布防图。


张铉需要了解高密一线的防御情况，如果攻打琅琊郡，他们的主力不会从高密郡出兵，主要是路途绕远，粮食后勤供应困难，不过可以从高密郡出奇兵，绕到敌军身后。


高密郡另一个重要作用是防止孙宣雅军队的反击，北海郡一线张铉并不担心，但从高密郡也同样可以杀入张铉控制的势力腹地，只要张铉军队守住诸城县和东莞县，孙宣雅军队就无法进入高密郡，这也是张铉这次巡视高密郡的主要原因，他暂时还无法估计高密郡的民生状况，大战在即，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罗士信指着地图道：“目前在东莞县布防了五百人，剩下一千五百人集中在诸城县防御，在高密郡的其他县城内暂时没有驻防兵力。”


张铉眉头一皱，“为什么东莞县只有五百人？”


张铉还没有去过东莞，对那边的情况还不是太熟悉，但从常理考虑，东莞县的驻兵还是太少了一点。


罗士信笑道：“将军可能不知道，东莞县其实是修建在半山腰，地势十分险要，是琅琊郡进入高密郡北道的必经之路，五百人守卫就足够了。”


张铉点了点头，他又仔细查看地图，指着两县之间的一片山峦问旁边诸城县令郭蔺，“郭县令，这边山势并不高，应该有通道吧！”


郭蔺连忙躬身回答：“有一些小道可以穿过山峦。”


“诸城县和东莞县相距多远？”


“大约三百里左右。”


张铉沉吟一下，对罗士信又道：“将诸城县的驻军削减三百人，在诸城县和东莞县之间建立十个哨卡，并修建简易烽燧，希望在十天之内把这件事办好。”


“将军，恐怕十天修不好哨堡。”罗士信急道。


“哨卡一定要有，现在天气也暖和了，可以先用营帐，但哨卡一定要有，时间很紧张，今天下午就开始部署。”


“卑职遵令！”


张铉笑着点点头，又道：“下午我会在军营和附近走走，明天去东莞县，然后就从东莞县回北海郡了，你如果有什么要求，尽量在今天下午提出来。”


罗士信咬了一下嘴唇，低声道：“我现在就想提！”


“提什么？”


罗士信犹豫一下，最终鼓足勇气道：“我也要参加对琅琊郡的战争！”


……


山东地区是最早爆发造反大潮，但由于乱匪肆虐太狠，人口大量消亡，使社会生产力遭到极大破坏，相应也就大大削弱各路乱匪的生存基础。


一旦隋军反扑，各路造反乱匪也迅速地冰消瓦解。短短数年时间，张须陀率领的飞鹰军已经歼灭了大部分山东地区的乱匪。


山东七郡只剩下琅琊郡没有被收复，本来在杨广和兵部的军队部署中，琅琊郡的乱匪应该由杨义臣去剿灭，主要是因为孙宣雅大多肆虐徐州，对北面的齐鲁地区影响不大。


但随着张须陀被调回朝廷，裴仁基掌控飞鹰军，杨广便放开了飞鹰军的控制范围，决定让裴仁基去剿灭琅琊郡的孙宣雅，这实际上就是给裴仁基一个巩固权力的机会。


琅琊郡就是今天山东临沂地区，中北部是沂蒙山区，沂水和沭水两条大河纵贯全境，琅琊郡是山东七郡中人口最少，经济最弱的一个郡，但面积却是最大，主要以山地丘陵为主。


郡治临沂县位于琅琊郡的最南端，紧靠下邳郡和彭城郡，孙宣雅的老巢便坐落在这里，由于北方山地太多，行军不便，孙宣雅的兵源和财源也主要来自于徐州地区。


不过孙宣雅只是琅琊郡匪众的总代表，事实上，琅琊郡内其实有两支匪军，一支是孙宣雅的军队，另一支是王薄军队。


王薄在齐郡被张须陀击溃后，率残军逃到琅琊郡，又渐渐壮大起来，目前王薄拥有两万五千军队，老巢在琅琊郡东面的颛臾县，靠近鲁郡不远。


另外，孙宣雅还各派一支军队驻扎在北面的莒县和东安县，各有千余人，王薄也有一支军队驻扎在北面新泰县，大约有三千人，这样，整个琅琊郡都被匪军所控制。


临沂县是一座大县，城池周长二十余里，人口近二十万人，其中一半以上都是孙宣雅匪兵的家眷，他们在城池附近织布种地，生产出的大量布匹和粮食维持着孙宣雅的数万军队，商业在临沂县城内也十分发达，有大大小小上百家店铺，酒肆、客栈、青楼有数十家之多，每天县城内熙熙攘攘，人来人往，十分热闹。


这天中午，从西城外来了一支小商队，二十几头骡子，四五个伙计，骡子运着数十只竹箱，这也是山东地区最常见的小商队，大多是某地一个小家族派出来赚点钱补贴家族所需。


但这支小商队的另一个身份却从北海郡过来的飞鹰军斥候，为首之人正是斥候偏将沈光。


沈光是张铉手下斥候头目，他在朝廷的官职依然是校尉，但张铉却封他为偏将，主管三百名精锐斥候军，这次是沈光出动请缨南下，他是吴郡人，几名同来的手下也是江南一带人，都是南方口音，这样不容易引起守军怀疑。


付了两百钱的进城府，一行人牵着骡子进了城，沈光是第一次来临沂，对这里不太熟悉，他看见城门不远的大街旁有一家客栈，便回头对几名手下道：“我们先住下来！”

第310章 王孙联手


“几位客商，欢迎！欢迎！”客栈掌柜热情地迎了出来。


“有没有空房？”沈光回头看一眼笑道：“要两间！”


“有！有！还有专门的骡马厩，各种条件都很好，包几位满意！”


客栈最近生意不太好，好容易来了一支小商队，他格外热情，亲自帮忙卸货，又让伙计将骡子牵到后院喂养。


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大街上到处是惊叫声，沈光向门外瞥了一眼，只见外面大街上的民众吓得跌跌撞撞，四散奔逃，片刻奔来一百多名骑马士兵，尘土飞扬，气焰十分嚣张。


“这些是什么人？”沈光问掌柜道。


掌柜苦笑一声，“这应该是王薄，他每次来临沂都是这么气势汹汹，就像来讨债一样。”


沈光心中一动，又问道：“王薄经常来临沂吗？”


“以前常来，但孟司马上任后就再也没有来过，听说他和孟司马的私怨很深。”


沈光心中暗忖，‘那么这次王薄来临沂又是为什么？难道他们已经嗅到了什么吗？’


“客商是从哪里来？”掌柜见他们货不重，便随口笑问道。


“我们是从江南过来，贩运一点丝绸，小本买卖。”


“丝绸最近不太好做，不过估计也能卖出去，如果你们早几个月来，做野豌豆生意，真是要发了。”


“野豌豆是什么？”沈光故做不解地问道。


“就是大巢菜，一种牧草，去年冬天北海郡那边大量购买种子，一斗野豌豆种子可卖两百钱，和麦子的价格差不多了，而南方那边一斗野豌豆不过二三十钱，十倍的厚利，当时整个临沂城的商人都在做这个生意，很多人都发财了。”


“现在还可以做吗？”


客栈掌柜摇摇头，“现在没有了，种植季节已经过了，估计人家也不会再买，秋天结籽，有的是种子，所以赶上的发财，赶不上的只能运气不好了，客商，请进屋吧！”


沈光带着手下进了屋，这次沈光来临沂是有重要任务，他要摸清孙宣雅军队的实际情况，也要找到临沂县的防御漏洞，当然，沈光并不是无的放矢，从前有几个琅琊郡的地方官员，现在在替孙宣雅做事，他们就是最好的突破口。


沈光稍微安排了一下，随即离开了客栈，向县城内走去。


……


王薄年约四十余岁，是一个身穿瘦高的文人，他最早是渤海会的仓曹参军，由于他很会说话，很有煽动力，而且组织能力也不错，他便被渤海会派到齐郡，负责在后方组织造反，阻拦大隋军队的第一次高句丽之战。


王薄成功地组织了齐郡的农民造反，拉起了风起云涌的反隋大潮，造反异常顺利以及权力毒酒的甘甜使他背叛了渤海会，梦想着自己割据青州，成为山东半岛的土皇帝。


只可惜他遇到了张须陀，十几万军队被打残，他只得率数千残军逃到琅琊郡。


王薄和孙宣雅的关系原本很好，两人互为犄角，互相支援。


但自从孟让到来后，王薄和孙宣雅的关系迅速恶化，孙宣雅不顾王薄的强烈反对，任命孟让为司马，这让王薄极为不满。


孙宣雅的军衙便是从前的郡衙，已经修葺一新，旁边一座占地数十亩的大宅则是孙宣雅的王宅，大宅和郡衙连为一体，成为一座王宫，孙宣雅自称琅琊王，拥有嫔妃三十余人，享受着帝王般的尊荣。


或许是冤家路窄，王薄刚走上台阶，迎面便遇到孟让从郡衙内走出，两人几乎本能地同时按住剑柄，怒目而视。


曾几时，王薄和孟让曾是最亲密的战友，两人一桌吃饭，一床睡觉，比夫妻还要亲密，一同掀起了齐郡的造反风暴，但权力毒药却腐蚀了两人的友谊。


为了争夺长白山的主导权，两人在张须陀大军尚未到来时便为争权而翻脸成仇，在张须陀大军杀来后，孟让趁王薄和张须陀大军对阵的机会，率数万军队逃到高密郡，致使王薄军队全线崩溃。


可以说，王薄心中对孟让的仇恨更超过了张须陀，甚至是刻骨铭心。


两人就像两只发怒的公鸡互相对峙，只需要一点火星，两人就会拔剑互戮，就在这时，孙宣雅闻讯赶来，老远笑呵呵道：“王兄，是哪阵风把你吹来了？”


孙宣雅的笑声吹散了王孟之间的杀气，孟让重重哼了一声，转身向外走去，王薄凶狠地盯着他的背影远去，缓缓将剑收回了剑鞘，他今天是有要事和孙宣雅商议，心中的刻骨仇恨也只能暂时压下。


王薄转身对孙宣雅拱拱手道：“战争已迫在眉睫，王爷知道吗？”


孙宣雅心中一惊，连忙道：“王兄请内堂说话！”


两人来到了内堂，孙宣雅挂出一张地图，紧张地问道：“是杨义臣要攻打我们了吗？”


杨义臣几次要攻打琅琊郡，都被孙宣雅通过结盟李子通的办法化解，这次李子通死在洛阳，孙宣雅一直很担心自己失去一个有力的盟友，现在王薄说他们要面临战争，一下勾起了孙宣雅的心事。


但王薄却摇了摇头，“不是杨义臣，而是裴仁基！”


孙宣雅一下子愣住了，琅琊郡虽然属于山东范围，但和齐鲁两郡山峦相隔，相距千里，从来都互不干涉，自己也不阻止和齐鲁地区的商业往来，怎么会是飞鹰军来攻打自己？


“王兄，这个消息确切吗？”孙宣怀疑满腹疑惑地问道。


“是我在齐郡的朋友送来消息，裴仁基已经在战争动员了，目标就是我们，他企图通过战争来巩固他的地位。”


孙宣雅知道王薄在齐郡的朋友就是一些世家，当初王薄在齐郡长白山占山为王时，和很多齐郡世家暗通款曲，王薄确实有消息来源。


孙宣雅顿时有些着急了，“如果真是飞鹰军，我们该如何是好？”


王薄淡淡一笑，“假如是张须陀，我倒是真的害怕，但裴仁基不是张须陀，他没有张须陀的战争能力，其实我倒不担心裴仁基，我担心这里！”


王薄一指地图上的北海郡，孙宣雅立刻明白过来，“王兄是说张铉？”


“正是！”


王薄轻轻叹了口气，“张铉就是张须陀第二，甚至比张须陀更狠，如果张铉从北海郡或者高密郡南下，我们就面临两线作战了，而且我觉得这种可能性更大。”


这时孙宣雅已经从最初的惊惶中冷静下来，他毕竟也是割据一方的乱匪头子，也有一些过人之处，他沉思片刻道：“不知杨义臣会不会配合裴仁基南北夹攻我们？”


王薄摇摇头，“我觉得可能性不大，孟海公接手了李子通的军队，地位还不稳，杨义臣没有了后顾之忧，他一定会趁机攻打孟海公，而不会是我们。”


如果杨义臣不攻打琅琊郡，孙宣雅就会觉得压力小了很多，毕竟琅琊郡与齐郡、北海郡之间有诸多山地隔阂，交通十分不便，飞鹰军南下，后勤保障就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王薄仿佛明白孙宣雅的想法，笑道：“飞鹰军南下的弱点就在于后勤保障，我们只要紧紧抓住这个弱点，未必不能战胜他们，关键我们两军需配合默契，不要有彼此伤害的事情再发生。”


孙宣雅很清楚王薄所指的彼此伤害，就是指孟让，如果是平时，孙宣雅绝对不会理睬王薄的要求，但现在这个特殊时期孙宣雅也不能不表态。


他呵呵一笑，“王兄请放心，我会看着我们多年的交情上妥善处理此事，至少我可以保证，不会让他掌实权，我孙宣雅说到做到！”


孟让已经被封为司马了，还说不会让他掌实权，这不是在糊弄自己吗？王薄心中无奈，孙宣雅不管怎么没有诚意，他毕竟已经表了态，王薄也只能接受孙宣雅的表态。


“好吧！希望我们两军能密切配合，击败飞鹰军！”

第311章 内部情报


沈光要找人叫做冯毅，原本是琅琊郡的户曹参军，在孙宣雅大军攻打临沂县时，太守张文重受重伤不治而亡，郡丞逃去了下邳郡，其余官员都被迫投降了孙宣雅。


孙宣雅是一个大老粗，他根本不懂内政，也没有精力来处理日常事务，尤其那些繁琐的民生民情，他便保留了这些底层官吏，让他们继续担任原职，替自己卖命。


冯毅的家位于临沂县北面的一条小巷内，是一座占地两亩的小宅，他和妻子以及两个儿子还有母亲住在这里。


沈光找到了小巷，他来到院门前敲了敲门，半晌，门吱嘎一声看了，露出一个小男孩的可爱脸庞，“你找说？”


“这里是冯参军的家吗？”沈光笑问道。


“爹爹，有人找！”小男孩向屋里跑去。


片刻出来一名男子，约三十余岁，身材中等，相貌很寻常，属于那种看了很多次也记不住的大众脸庞。


“请问是冯参军吗？”沈光走进院子笑问道。


“你是——”冯毅疑惑地望着他。


“我从高密郡过来，韩郡丞让我带一封信给参军。”


冯毅的目光立刻警惕起来，回头吩咐妻子将院门关好，他又深深看了一眼沈光，一摆手，“请到我书房说话！”


两人进书房坐下，沈光取出一封信递给冯毅，这封信是高密郡丞韩寿嗣写给冯毅的亲笔信，韩寿嗣原是琅琊郡丞，孙宣雅攻打琅琊郡时逃到下邳郡，今年年初被朝廷任命为高密郡丞。


冯毅原本就是韩寿嗣下属，是韩寿嗣一手提拔，他很快看完了信，信中当然是劝他迷途知返，协助隋军，不要再一错再错，最后不仅害了自己，还会害了孩子。


冯毅长长叹了口气，他这一两年一直在提心吊胆中生活，他怎么可能为乱匪卖命，只是没有办法，他如果不为孙宣雅效力，他妻儿性命难保。


“请问你是——”


冯毅又看了一眼沈光，他感觉沈光不像普通的送信人。


沈光笑了笑，“我是北海张将军麾下校尉，我姓沈！”


“原来是沈校尉，失敬了！”冯毅连忙起来重新施一礼。


沈光瞥了一眼正在院子里玩耍的两个孩子，他并不担心冯毅会出卖自己，现在他确实需要冯毅能提供给自己需要的情报。


沈光便压低声音道：“朝廷已经下令飞鹰军剿灭孙宣雅和王薄，飞鹰军出兵在即，但我们需要大量情报，包括贼军的军队数量、粮草以及琅琊郡目前的情况等等，我希望冯参军知道多少，就告诉我多少，所有的情报我们都需要。”


冯毅沉默片刻道：“如果我提供足够的情报，是不是可以赎回我的罪过？”


沈光笑着点点头，“只要冯参军肯积极配合，那你不是乱匪的参军了，而是我们在琅琊郡的卧底！”


冯毅终于下定了决心，“好吧！我会把所知的情况都写下来交给沈校尉。”


“不光是你知道的，还有你暂时不知道的情报，也希望冯参军尽力去打听。”


沈光取出一份清单递给了冯毅，冯毅默默接过清单，肩头上感到了极大的压力。


……


洛阳皇城，国子监祭酒卢倬快步向内史省走去，他接到妻子的快信便中断了视察官学，急急赶回洛阳。


卢倬这段时间心情极为恶劣，他一方面承受着崔家给他的巨大压力，另一方面女儿离家出走让他感到羞耻。


当然，他绝不承认女儿是‘私奔’，这个词太过于沉重，他可承受不起，他连夜翻阅族谱，终于发现齐郡那边有一户卢氏分枝，在北魏时期迁移到齐郡，已经近百年没有往来。


卢倬便给崔家解释，女儿是去齐郡卢氏那边散心去了。


但这种解释连他自己都哄不过去，更莫谈崔氏，崔召已经明确表态，这门亲事到此为止，崔氏的求亲之礼不会再送到卢家。


婚事黄了倒是其次，关键是女儿擅自离家出走，着实让卢倬这张老脸挂不住，河北世家都会以此为笑谈，令卢氏家族何以见人？


卢倬越想越气，这怒火便迁到张铉身上，女儿固然不懂事，但张铉作为军队将领，他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情？


但有一件事卢倬却始终被妻子瞒在鼓里，那就是广陵公主曾去过卢府，在女儿出走一事上扮演了关键角色，卢夫人责令所有知情人闭嘴，卢倬平时也不和下人交流，竟一直被隐瞒住。


卢倬匆匆来到内史侍郎虞世基的官房，拱手施了一礼，“虞侍郎找我有事吗？”


“有点事情找卢使君。”


虞世基取出一份奏卷递给卢倬，“这份弹劾书卢使君还是拿回去吧！”


这是卢倬向天子弹劾张铉破坏卢氏族规，他在奏卷中说得很隐晦，没有提到女儿离家出走之事，只是说张铉破坏崔卢两家联姻，有失体统，请求天子问责张铉。


卢倬迟疑着接过奏卷，“虞侍郎这是……”


虞世基淡淡道：“山东剿匪之战即将开始，圣上非常关注，如果我是卢使君，我就不会为这点小事烦扰圣上。”


“可是——”


“没有可是！”


虞世基毫不犹豫打断卢倬的话，“圣上日理万机，操劳军国大事，可没有时间和精力过问这种家族小事，这是卢使君的私事，请不要拿到朝堂上来谈论。”


卢倬心中十分恼怒，他拱拱手“告辞了！”


转身离开虞世基的官房，虞世基望着卢倬走远，鼻子里轻轻地哼了一声，他既然收了张铉的一千两黄金，多多少少他也会做一点事情。


……


卢倬心情沮丧地离开了内史省，忽然听见后面有人在叫他，一回头，原来是族弟卢楚。


卢楚虽和卢倬同为范阳卢氏，但两人不是一房，不过同为族人，卢楚也算是卢倬在京城唯一的亲戚，而且卢楚官拜尚书右司郎，多少有点实权。


“原来是三弟，有事吗？”卢倬实在没有心情和卢楚应酬。


卢楚拉着卢倬到一旁，低声道：“兄长可是为张铉之事要见圣上？”


卢倬一怔，他怎么会知道这件事，一转念便明白过来，一定是卢楚之妻林氏，她和自己妻子关系很好。


“三弟有什么建议吗？”


“这件事兄长千万不要找圣上！”


“为什么？”


“难道兄长不知道吗？这件事涉及广陵公主，一旦把公主卷进来，麻烦就大了。”


卢倬大吃一惊，急问道：“这件事怎么和广陵公主有关系？”


卢楚暗暗叹了口气，自己妻子果然说得没错，大嫂真的隐瞒了这件事，这可做得不对，要闯大祸的。


卢楚便将广陵公主驾临卢府，带走卢清之事大致说了一遍，最后道：“这件事千万不能惊动圣上，无论如何，我们只能私下解决。”


卢倬被惊得目瞪口呆，自己妻子竟然把这件天大之事隐瞒了，她……她怎么能这样做？


卢倬心中乱成一团，他也没有主意，半晌问道：“依三弟之意，这件事我该怎么办？”


卢楚安慰他道：“我见过张铉，他不是那种肆意妄为之人，我觉得他不会清儿做出什么出格之事，兄长不妨找借口去一趟北海郡，大家心平气和地谈一谈，我觉得这件事就应该能解决了，没必要再惊动圣上。”


卢倬写弹劾书也是因为气到极点，一时头脑发热，现在他渐渐冷静下来，又知道了公主之事，他便明白自己该怎么做了。


“三弟说得没错，我差点把事情弄坏了，也罢！我就借口去曲阜祭奠圣人，顺便去一趟北海郡，把这件事解决了。”


卢倬和卢楚分手，心中极为不悦地向府中匆匆赶去，他要好好责问妻子，为什么对自己隐瞒公主上门之事，差点害自己闯祸。


……

第312章 出兵细节


北海郡临淄县，这天上午，一队骑兵从西面官道疾奔而至，在淄水前渐渐放慢了速度，裴仁基目光严肃地望着淄水两岸生长得十分茂盛的野豌豆，嫩绿的绿蔓一眼望不见尽头，俨如一幅铺在河床两岸的绿地毯。


“大帅，这就是张将军他们广泛种植的野豌豆了。”一名士兵低声对裴仁基道。


裴仁基没有说话，翻身下马摘了一支嫩草，放在手上仔细端详，虽然韦云起在年初大规模种植时给他解释过，种植野豌豆主要是为了应对饥荒，因为野豌豆晒干后可以长期储存而不怕霉烂，裴仁基也只是将信将疑。


现在他亲眼看见一望无际的绿草，他开始意识到，张铉种植野豌豆的真正目的恐怕是为了养马，张铉是想建立一支强大的骑兵。


裴仁基早就意识到张铉有野心，只是因为张铉和裴家的关系，他一直保持着沉默，现在野豌豆的种植便从一个侧面证实张铉的野心。


这时，一队数十人的骑兵从远处疾奔而来，黄尘滚滚，很快奔至淄水桥的另一边，为首之人正是张铉，他刚从高密郡回来，便听说裴仁基到了北海郡，特地赶来迎接。


“卑职特来迎接大帅！”


张铉翻身下马，走到近前躬身施一礼。


裴仁基点点头笑道：“张将军一路辛苦。”


这次裴仁基亲自上门来找张铉，主要是商议出兵琅琊郡的一些细节，虽然张铉答应配合他剿灭孙宣雅，但那只是表态，出兵五百人也是配合，出兵一万人还是配合，如果不把细节落实，裴仁基怎么可能安心出兵琅琊郡。


两人翻身上马，裴仁基望着河床两边的野豌豆笑道：“张将军种植了这么多野豌豆，这得养多少战马？”


裴仁基是语带双关的试探，张铉却一口否认了养马，笑了笑道：“养战马是朝廷的事情，和我们没有关系，我只是为了养羊羊牛养骡子，另外还要储存一批救灾粮食，野豌豆也叫救荒豆嘛！”


裴仁基呵呵一笑，“张将军说得是，看来是我想多了。”


他现在有求于张铉，很多事他也只能睁一眼闭一眼了。


两人催马缓缓而行，不多时便来到了临淄县，长史韦云起也已赶到临淄县，将裴仁基迎进了县衙。


“我这次来北海郡，主要是想和张将军商量一下出兵琅琊郡的一些细节，想必张将军已经收到我的信了。”裴仁基喝了一口茶笑道。


韦云起连忙命人摆出山东地区的沙盘地图，裴仁基眼睛一亮，啧啧称赞道：“这是好东西啊！”


“这是张将军的建议，我们用了大半年时间才完成它。”


张铉在旁边补充笑道：“还有一些细节需要完成，等最后做好后，给大帅也送去一座！”


“我们说定了，可不准敷衍我！”


“卑职怎么会敷衍大帅。”


裴仁基仔细端详这座用泥土捏成的沙盘，越看越眼红，他太需要一座这样逼真形象的地图了，他恨不得就把这座沙盘拿走。


张铉拾起木杆指着北海郡最南面的临驹县道：“目前尉迟恭率领两千军队驻扎在这里，可以随时南下攻打沂水县，还有高密郡也可以出兵。”


张铉目光又落在高密郡上，他木杆一指诸城县，“我刚从诸城县回来，罗士信随时准备率领一千军队包抄莒县，这样，琅琊郡东北部的两个县我可以保证拿下。”


张铉的意思就是说，他负责东北面的沂水县和莒县，而西北方向的东安县和新泰县由裴仁基负责。


这个方案本身没有问题，虽然东安县更靠近北海郡，但它的战略地位很重要，他不想把东安县留给张铉，更合适齐郡飞鹰军来夺取，裴仁基对这一点没有异议，他更在意张铉究竟出多少军队，难道就只出三千军队吗？


“张将军打算派出多少军队联合作战？”


裴仁基问得很直接，虽然张铉是裴仁基名义上的手下，但张铉是独立建府，军队自立，裴仁基只能以合作的方式要求张铉出兵，如果张铉不肯出兵，裴仁基也拿他没有办法。


张铉没有明着回答，而是笑问道：“这次王世充准备攻打平原郡的高士达，朝廷给他二十万石粮食，不知我们攻打孙宣雅，朝廷肯给多少粮食？”


当初张须陀南征北战，朝廷一颗粮食都没有给，使张须陀十分被动，主要是他和朝廷关系恶劣，但裴仁基不一样，张铉相信他绝不会一无所获。


他见裴仁基有点难以企口，又笑道：“皇帝不差饿兵嘛！要我们打琅琊郡，总得让兄弟吃饱了才行，裴帅以为呢？”


裴仁基明白张铉的意思，张铉就是在问自己要粮食，他苦笑一声道：“朝廷答应我，在半年之内也给我们二十万石粮食，和王世充持平，但黎阳仓那边没有足够的船，近期只能先给五万石，我会将其中两万石拨付给北海郡。”


才两万石，张铉至少要五万石粮食，但他也知道裴仁基一时拿不出那么多，便笑道：“仗以后还得打，粮食当然可以慢慢拿，我希望裴帅最终能给北海郡五万石粮食。”


“这个没有问题！”


裴仁基很痛快地一口答应，“先给两万石，后续粮食到来后，我会再拨给北海郡三万石，绝不食言！”


张铉和韦云起对望一眼，有裴仁基这个保证，那么他们也可以让步了，张铉沉思一下道：“不瞒大帅说，目前我们这边正规军队有六千人，另外还有四千民团，我担心北海郡和高密郡会遭到高士达的袭击，所以必须要留一点军队防御，其次高密郡也有防守兵力，这样算下来，我可出六千军队协助大帅剿匪。”


裴仁基也知道这是张铉能拿出来的最大的诚意了，他点点头，“那我们就一眼为定，张将军出六千军队南下，具体出兵日期，我会提前派人通报将军。”


张铉也笑着点点头，“一言为定！”


……


裴仁基既然得到了张铉的承诺，便没有继续再深入北海郡，在临淄县用完午饭，裴仁基便返回了齐郡。


“先生觉得我们真有必要出兵吗？”在返回益都县的路上，张铉问韦云起道。


韦云起明白张铉的心思，张铉希望能在山东地区保留一支乱匪，一旦青州和徐州连为一片，朝廷就会强力控制这片地区，那时他们的生存压力也会变大，一举一动都会被盯住，甚至他们的地盘也会被宇文述等人抢走。


这就是权衡利弊的问题，什么事情不可能只有其利而没有其弊，关键是要利大于弊，便是可行方案。


“将军也要想到拿下琅琊郡的好处，至少我们没有了后顾之忧，将军的目光就可以向北，凭王世充一己之力，恐怕很难同时和窦建德及高士达对抗，将军在清河郡全歼张金称，凭这一点就不会有人能替代将军，所以我觉得出兵南下对我们应该是利大于弊。”


张铉点点头，“先生说得对，或许是我对不利之处考虑得太多，反而忽视了它有利的一面，既然如此，我们要开始备战了。”


“先不用急！”


韦云起神秘一笑，“我带将军去看一个地方，一直没有时间，正好这次来临淄县，我们去黄河边看看。”


“去看什么？”


“将军跟我去就是了，离这边不会太远！”


众人纷纷调转马头，沿着一条小道向北疾奔而去……


北海郡的最北方是一片东西延绵数百里的山地丘陵，人口稀少，只有一些零星的村庄，在山间谷地内种植小麦，同时这一带野生动物极多，也养活了不少猎户。


越过这片狭长的丘陵山地便进入黄河地区，黄河两岸宽约数十里，由于黄河时常溃堤泛滥，黄河两岸皆荒芜人烟，只有在冬天黄河结冰后，才会陆陆续续有商人跨越黄河冰面，前往对岸的平原郡和渤海郡。


随着黄河逐渐稳定，最后一次溃堤泛滥已是二十年前，黄河两岸早已长满了灌木和草地，还有一片片茂盛的树林，但这一带依旧荒无人烟，看不见一户人家。


正因为这一带行路艰难，当初张金称的偷袭军队便没有走这边，而是从相对道路好走的齐郡过黄河，再沿着北面丘陵杀入北海郡。


韦云起虽然说这边不是太远，但因为行路艰难，他们还走了一天一夜，直到第二天上午才抵达黄河边。


张铉立马在一座山丘上，眺望着远处数里外奔腾浩荡的黄河，这时，他却意外地发现了一样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东西，张铉顿时愣住了。

第313章 战争将至


在十几里外有一片千余亩的河湾，周围地势稍高，俨如一个天然良港，在距离河湾不到百步的一片平地上霍然出现一片占地百亩的石质建筑，还没有全部完工，不少工匠在忙碌地修砌石屋。


“这是——”张铉惊讶地望着这一幕，说不出一句话。


韦云起笑道：“将军进京之后我便开始着手修建内河码头，这里距离入海口只有三十里，甚至可以作为出海码头，我觉得以后运送物资、粮食和军队，它能发挥很大的作用。”


张铉的眼中闪烁着惊喜的光芒，他按耐不住内心的激动，催马冲下山坡，向远处石头建筑奔去。


从地上用石灰划出的白线便可以看出，这其实是一片占地极大的建筑群，至少有五六百亩，目前的几座建筑只是刚刚开始。


韦云起追上了张铉，笑着介绍道：“目前先造的这几座是仓库，马上会有粮食运来，要有储藏的地方，还要有人看守，所以下一步要造一点戍堡、军营之内，还有管理码头和仓库的署衙，至于装卸民夫，他们的营房来不及造，先搭帐篷吧！”


张铉已经完全明白了韦云起的深意，韦云起比自己想得更全面，更深透，他就没有想到造码头，更没有想过要哪些功能，作为长史，韦云起却一一周全地替他想到了。


张铉点点头，望着一块块方整的石头又问道：“这些石头从哪里采来？”


韦云起笑了起来，“将军不妨看看背后！”


张铉一回头，只见他身后约两里外的一座山梁已经被凿开了，山岩上的杂草被清除，露出了灰白色的岩石，隐隐可见几十个人影在那边采掘石头，这一般是矿工的事情，矿工经验丰富，采石效率很高，所以短短一个多月时间，已经造了不少房子。


“那码头呢？船只怎么靠岸卸货？”张铉又不解地问道。


“将军请跟我来！”


韦云起带着张铉绕过几间石屋，士兵们在后面牵着马慢慢跟随，他们很快便来到河湾旁，河湾的地势比水面高一丈左右，形成了天然堤岸，但泥土堆积，起伏不平，然后张铉看得的一条堤岸却是用石块垒成，变得十分平整坚固，可以停泊千石以上大船。


只是石块只铺了百步左右，还有两里左右的堤岸要继续铺设。


“再给我半年时间，我相信这里会大变样！”


韦云起指着房屋周围的大片空地，踌躇满志说道：“我会把这里变成一个繁华的河港小镇，有商铺、酒肆、客栈，还有民居、仓库，更重要是军营，甚至我还打算在这里修建一个造船所，打造运输船队，这是我当年的梦想，我可以乘坐大船直接到辽东去。”


张铉也被韦云起的志向感染了，他默默点头，“先生尽管放手去做，我会全力支持！”


……


琅琊郡的北方是陡峭的高山，中间是低缓起伏的丘陵，南面则是一望无际的平原，东安县位于琅琊郡的最北面，是一座修建在崇山峻岭之间的小县城，这里山势起伏，绵延数百里，像一座天然石屏将齐郡、北海郡和琅琊郡分隔开来。


但山地中又有一条条穿山而过的小道，商人的骡马队穿过这些山间小道，前方南方的平原地区。


东安县一共只有万余人，而县城内只住着数千人，不到千户人家，另外有一千孙宣雅的驻兵，由一名匪军大将率领。


这名匪军大将姓胡，叫什么名字已经没有人知道了，大家都叫他胡三郎，是一个长着满脸大胡子，一脸凶神恶煞的大汉，人倒不是太坏，就是脾气暴躁，言语稍微不对就大发雷霆，立刻动手打人，东安县上下民众和士兵没有人不怕他。


天刚亮，城头上便传来了胡三郎粗野的吼声，“立刻关闭城门，不准放任何人进来，谁敢私自放人入城，老子割了他的卵蛋！”


士兵们刚刚开了城门，听见他的吼声，慌忙跑回去重新关闭城门。


东安县虽然是一座小县，但它位于一条宽达十几里的山谷内，这也是沂山山脉最宽的一条山谷，可以行走人马辎重，沂水紧靠县城西面流过，是从北海郡方向南下琅琊郡的必经之路，地理位置极为重要，由于向南数百里都荒无人烟，没有市镇，所以商队一定要在这里休整补给。


胡三郎刚刚得到临沂县传来的紧急命令，北海郡隋军极可能会南下，孙雅宣令他紧闭城门，一个月内不准放任何人进城，胡三郎心中十分紧张，他知道东安县是北海郡南下的第一个要塞，一旦隋军南下，东安县首当其冲。


城头上，胡三郎紧张地向北面眺望，远方是大片茂密的树林，覆盖了整个山谷，一座绵延到山上，沂水便穿过树林向南蜿蜒流来，到目前为止，他还看不到任何异常，他心中稍稍松了口气，可看了看城池，刚刚松懈的心情又再次紧张起来。


东安县因为是座小县城，并不是为了防御，所以城池十分低矮，高不到两丈，城上十分狭窄，仅容三人并肩而行，而且东安县没有护城河，隋军可以直接奔至城下架梯攀登。


更重要是，他只有一千人，士兵们连皮甲都没有，穿着粗布做的军服，刀矛都是十分粗陋，孙宣雅倒是有两万精锐，但都部署在临沂县，他们东安县就像后娘养的一样。


“他娘的，这么破烂的兵甲，让老子怎么守城？”胡三郎愤愤骂了一句。


这时，他听见城下有人大喊：“行行好，让我们进城吧！”


胡三郎眉头一皱，快步走到城墙边，探头向下望去，只见一支商队站在城下，后面有百余头满载货物的骡驴，伙计有十几人，为首是一个四十余岁的行脚商人。


他也看见了胡三郎，连忙喊道：“胡将军，是我啊！”


胡三郎倒是认识这个商人，而且很熟悉，此人叫做胡平，是东莱郡的一个鱼商，专门贩运海鱼干，经常南下临沂，因为也姓胡，所以认作本家，胡平也常常送点海珠、玳瑁等贵重品给他，两人关系很不错。


这时，城头上所有士兵都向他看来，胡三郎心中烦躁，一挥手，“放他们进城，就这一次！”


城门缓缓开启，骡马队进了城，胡三郎连忙奔下城问道：“老胡，我问你件事！”


胡平连忙点头哈腰笑道：“将军请说！”


“我听说北海郡隋军要南下攻打琅琊郡，你从北海郡过来，看见军队集结调动了吗？”


胡平一愣，挠挠头道：“没有这回事吧！我只知道清河郡官兵要打高士达，如果北海郡官军有动静，也应该是打高士达，怎么会南下打琅琊郡？”


其实胡平说的是常理，胡三郎也知道，如果官兵要来琅琊郡剿匪，一定是南面杨义臣的军队北上攻打临沂，不会是飞鹰军南下，实在是距离太远，胡三郎又问道：“你确实没有看见隋军集结？”


“没有！”胡平肯定地摇摇头，“如果有军队集结，我怎么可能南下做生意？”


胡三郎有点相信了，商人最害怕战争，如果有任何战争苗头，商人都绝不会冒险，难道是王爷情报有误？


虽然胡三郎心中有点松懈了，但他还是不敢违抗命令开启城门，他想观察一天再说，他依然高声令道：“城门不准开启，若有人要进城，必须先禀报我，谁胆敢擅自开城，老子一刀宰了他！”


……

第314章 尉迟初战


就在距离城池十几里外的一片树林内，尉迟恭率领两千隋军在五更时分便已经抵达了东安县，他们就埋伏在树林内，耐心等待着攻城的机会。


尉迟恭被张铉任命为先锋，命他务必夺下东安县作为隋军的后勤补给重地，这是尉迟恭第一次独自率领军队行动，他心中十分紧张，但同时也很期待。


刚才进城的胡平就是尉迟恭专门安排的商队，目的是为了迷惑守城军队，尉迟恭虽然读书不多，但他十分好学，这次派胡平入城就是他从张铉那里学到的谋略：‘趁敌弱以攻之’。


尉迟恭耐心等待机会，他同时也在观察着县城，城墙高度只有一丈五尺，没有护城河，用普通攻城梯就可以上城，根据他事先派出斥候得到的情报，守城贼军只有一千人，装备十分简陋，攻下这座县城没有任何问题，关键是他会损失多少士兵，尉迟恭希望不损失一个士兵。


一天时间渐渐过去，黄昏来临，士兵们睡了一天，正聚在一起吃干粮，这时，一名去县城打探消息的斥候飞奔而来，向尉迟恭禀报道：“将军，守军主要集中在城北，南城墙那边守军很少，不足百人。”


尉迟恭点点头，这在他的预料之中，守军防备北方杀来的军队，对南面自然会有所疏忽，尤其这种乱匪，他们几乎是凭着本能来守城，不会有任何章法。


尉迟恭冷笑一声，回头令道：“传我的命令，天黑后行动！”


夜幕渐渐降临，这几天时常下雨，天气不太好，入夜后乌云闭合天空，城头和四野都变得一片漆黑，只有城楼上挂着一盏死气大灯笼时明时暗，光线微弱，使城外行人知道城门的位置。


或许是胡平带来的消息使胡三郎有点松懈了，夜间他没有上城巡视，而是躲在房间里喝酒吃肉，从青楼找来的两个妓女左右陪着他。


此时虽然已是阳春三月，但山区的夜晚还是有一点寒意，主将不在，士兵们也纷纷各自找地方睡觉，城头上只有几支巡哨士兵在来回巡逻。


南城墙数百步外，两千隋军已悄然埋伏在草丛中，他们携带着十架攻城梯，个个跃跃欲试，等待主将下令。


尉迟恭手执大铁枪，目光锐利地注视着城头，城头只有一队巡哨，大约二十余人，懒洋洋地沿着城头来回走动，也根本没有注意城外动静，似乎只是在应付差事，而且他们巡视的频率越来越慢，到最后半个时辰才会出现一次。


当巡哨士兵调头向东而去时，尉迟恭便知道机会来了，他低声喝令几句，一摆手，几十名士兵扛着一架攻城梯迅速向城下奔跑，尉迟恭紧随其后，他很谨慎，要自己攻上城头后才会下令士兵全线进攻。


攻城梯搭上城头，尉迟恭手提大铁枪迅速向城头攀爬，但事情就是那么巧，一名躲在城头睡觉的贼军士兵忽然尿急，爬上城垛向下撒尿，正好就站在尉迟恭头顶上，他一眼看见了城下攻城梯和无数黑影，一下被惊呆了。


腥臭的尿液洒在尉迟的头盔上，他顿时勃然大怒，狠狠一枪刺去，贼兵士兵下体被长枪刺穿，惨叫一声，跌翻下城去。


但这一声惨叫惊动了刚刚离去了巡逻队，二十几名贼军士兵纷纷向这边奔来，尉迟恭已经冲上城头，他大吼一声，挥枪向贼军杀去，一枪刺穿了三名贼军，长枪一挑，将三人一起挑飞下城去。


尉迟恭杀得兴起，大铁枪如暴风骤雨，枪枪致命，眨眼间，二十几名士兵被他杀死大半。


其余几名士兵吓得调头奔逃，在城头上大喊大叫，南城墙上的其余百名士兵也纷纷在睡梦中惊醒，从城楼内冲了出来，‘当！当！当！’警报钟声在南城头敲响。


这时，跟随尉迟恭的二十几名士兵也迅速上城，跟随尉迟恭阻击守城士兵的反攻，城墙两千隋军士兵也发动了，他们扛着十架攻城梯如潮水般向城墙涌来，一架架攻城梯在城头隋军士兵的指挥下搭上了城墙，两千人奋力向城头攀爬。


此时城头上百余士兵根本不是尉迟恭和他手下的对手，被杀得节节败退，死伤惨重，只片刻，大量隋军冲上了城头，剩下数十名贼军士兵见势不妙，纷纷向城下逃去……


胡三郎在房间内正和两名粉头喝酒嬉戏，玩得正兴起，忽然院子传来亲兵紧张的喊声，“将军，城头上有警报声！”


胡三郎大吃一惊，他顾不得再喝酒，一脚踢翻两名妓女，穿上衣服奔出了院子，“怎么回事？”他大喝问道。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是南城那边的警报声！”


“跟我来！”


胡三郎翻身上马，手提大刀向南城楼奔去，后面跟着数百士兵，但他们在大街上奔出不到百步，迎面冲来大群黑衣，胡三郎大刀一指，“是什么人？”


“是你祖宗！”


不等胡三郎反应过来，一支精光闪闪的大枪头已经出现他眼前，他躲闪不及，‘噗！’的一枪，大枪头刺穿了他的咽喉，胡三郎当场毙命。


尉迟恭冷笑一声，甩掉贼军主将的尸体，大吼一声道：“老子是巨灵神尉迟恭，投降者免死，反抗者一个不留，统统杀死！”


尉迟恭声如霹雳，加之他一枪刺死了胡三郎，其余数百士兵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跪下投降，“我们愿降，饶命！”


尉迟恭大喜，一挥手，数百隋军士兵冲上前收缴了投降士兵的兵器，将他们押解回南门。


此时，隋军已经杀到北城，将守城的数百贼军士兵杀得七零八落，贼军士兵抵挡不住，只得跪地投降，不到半个时辰，东安县便被隋军偷袭攻克。


不过北城门已经被打开，十几名守城门的士兵趁机逃出城，消失在夜色之中。


这个意外事件让尉迟恭十分懊恼，他还是没有考虑周全，应该在北城门外埋伏两三百军队，这样就一个都逃不走了。


而且最后清点士兵，隋军士兵还是在攻打北城墙时阵亡了三人，受伤五人，没有实现尉迟恭零伤亡的计划，令尉迟恭心中十分沮丧。


次日中午，张铉率领两千隋军士兵也抵达了东安县城，当张铉催马缓缓进入县城，尉迟恭满脸羞愧，上前单膝跪下禀报，“启禀将军，卑职攻城不利，请将军责罚！”


张铉翻身下马，扶起尉迟恭笑问道：“你怎么攻城不力？”


尉迟恭叹了口气，“卑职愿计划不伤不死一人，但最后还是阵亡三人，受伤五人，另外还让十几名贼兵逃跑了，本来可以全歼，卑职考虑不周，疏忽了在北城外埋伏。”


张铉笑了起来，“打仗怎么可能不死人，考虑得不周全也是你经验不足，但我觉得已经很不错了，哪有十全十美之事，不用自责了，否则大家都会觉得没面子。”


尉迟恭明白张铉的意思，挠挠头笑道：“将军要去看看仓库吗？”


张铉点点头，他目前是轻兵南下，就指望从东安县得到粮食补给。


张铉带着参军房玄龄跟随尉迟恭走进了军营粮仓，粮仓不大，由三间屋子组成，里面堆满了一袋袋粮米。


尉迟恭指着粮仓道：“我昨天晚上已经清点过，大约有三千石粮食，另外在敌军主将胡三郎住的房宅内又发现了四百石粮食和十几万贯钱，据胡三郎的亲兵交代，这是胡三郎贪污的钱粮，他准备把粮食运到齐郡去卖高价。”


张铉笑着点点头，“收获不错，三千四百石粮食，足够我们支持几个月。”


张铉又对旁边房玄龄道：“十几万贯钱全部分赏给三军，尉迟的两千军队加倍赏赐，另外留一点给罗士信的军队，希望他不要令我失望。”


这时，尉迟恭忽然醒悟，逃走的十几人并不一定是坏事。

第315章 裴罗争功


在距离东安县一百五十里外的东南方向，还有另一座县城沂水县，沂水县也是一座小县，它紧靠高密郡，是从琅琊郡进入高密郡的必经之道。


沂水县也有千余名贼军驻扎，相对于东安县受益于北海郡商道，商业稍微繁华，守军油水不少，而沂水县却要贫穷得多。


首先高密郡那边没有多少商人南下，北海郡的商道距离沂水县太远，这使得沂水县只有一点军事价值，守住沂水县可以防御高密郡的军队南下，同时也可以防御琅琊郡的贼军杀入高密郡。


沂水县的守军实际上是孟让的残部，孟让去年从高密郡逃到琅琊郡后，首先在沂水县呆了几天，收集了千余名从高密郡逃来的残兵败将，他让这支千余人的军队守住沂水县，把沂水县当做自己的立足之地，自己则南下去见孙宣雅。


假如孙宣雅不肯接受他，他就会以沂水县为根基，在琅琊郡北部扩展势力，伺机杀回高密郡，但孙宣雅接受了他，并封他为司马，对他颇为重用。


尽管如此，孟让还是不想轻易放弃沂水县，他心里很清楚，如果自己没有根基，他就很难在琅琊郡立足，尤其沂水县是他杀回高密的跳板，他更不会轻易放弃。


沂水县的守将叫孟安，是孟让的族弟，在孟让割据高密郡时，他率领一千士兵守诸城县，所以他没有受到隋军攻打高密郡的影响，能够率领军队全身而退，成为孟让最后一支可以依凭的军队。


此时，孟安同样接到了孙宣雅的命令，让他全力防御隋军可能从高密郡方向发起的进攻。


孟安原本是齐郡邹平县的一个街头无赖，整天惹是生非，不学无术，长得十分猥琐，因为族兄孟让成为长白山匪首之一，他跑去投奔，连孟让也嫌他无用，不肯重用他，负责管管后勤粮草之类，一直没有什么出息。


孟安听说隋军要攻打沂水县，他大为惶恐，连忙派人去向孟让禀报，他不会听孙宣雅的命令，只有孟让才指挥得动他，但不等派出人出发，孟让便已派人送来了急信。


房间内，孟安脸色苍白地听取送信人的口述，他因为不识字，孟让便派心腹送来了口信。


“主公说，要保存实力为上，如果隋军不打沂水，那就守住沂水县，如果隋军有攻打沂水的迹象，就立刻放弃沂水县南撤。”


孟安连连点头，兄长的口信说到他心坎上了，他怎么可能抵挡得住隋军的大举进攻，他也觉得还是南撤比较稳妥。


他又问道：“我怎么知道隋军有攻打沂水县的迹象呢？”


报信士兵暗暗苦笑，这种事情居然也要问自己，自己又怎么知道，他只得无奈地回答道：“主公的意思是让将军自己判断，一旦形势不妙就立刻撤军，关键是要保存实力，将军的任务就完成了。”


“好吧！”孟安也没有了主意，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报信兵先回去了，孟安心烦意乱，也没有心思去吃喝玩乐，一本正经地穿上盔甲在城头巡视，他又派出十几名探子去四周查看动静。


一直到第二天早上，城外没有任何动静，孟安早已累得疲惫不堪，准备回去睡觉了，就在这时，有士兵指着北面大喊：“将军快看！”


沂水县北面是一片低矮的山岗，长满了高大茂密的松树林，只见他的几名探子带着一人从山岗小路跑下来，直朝城池奔来。


孟安越看越心惊，尽管那人穿得十分破烂，但依稀看得出是自己军队的军服，士兵也满身脏乱，显得狼狈不堪。


不多时，探子带着这名士兵奔至城下，大喊道：“将军，是从东安县逃来的弟兄！”


孟安大吃一惊，急令左右开城门，他也跑下城去，士兵已被领进城，正坐在城根下狼吞虎咽地吞食两块干饼，吃得太急，被噎得直翻白眼，孟安让人给他喝水，过了好一会儿，士兵才回过魂，磕头泣道：“孟将军，隋军真的杀来了，胡将军被杀了，弟兄们全军覆灭，我们十几人从北城门逃出，侥幸逃得一命。”


孟安吓得心惊胆战，连忙又问道：“有多少军队，主将是谁？”


“起码有七八千军队，攻进城的主将好像是巨灵神尉迟恭！”


尉迟恭的名声早已威震山东，被士兵传闻得如天神一般，甚至比张铉还要多几分凶名，孟安听说是尉迟恭，后背顿时吓出一身冷汗。


这时，探子又急忙道：“将军，我们在狐山那边发现了有军队驻营的痕迹，大概有五十口灶，灶还是温的，四周有很多脚印。”


孟安一下子呆住了，五十口灶，那至少是一千军队，天啊！隋军也要攻打沂水县吗？


旁边一名校尉道：“将军，如果隋军真的攻打琅琊郡，肯定不会放过沂水县，不扫平后方，隋军怎么南下？”


一句提醒了孟安，隋军怎么可能背后还留一座沂水县不打，好在狐山还比较远，在五十里外，隋军应该没有那么快杀来，孟安当即下令道：“全军立刻集结，准备撤离！”


半个时辰后，孟安率领一千士兵放弃了沂水县，紧急向南撤军。


探子在狐山发现的隋军踪迹却是裴行俨率领的一千士兵，按照张铉的部署，裴行俨也率一千士兵从东莱郡赶来，他是走高密郡东莞县南下，准备和罗士信的军队夹击沂水。


但裴行俨却想不到贼军已成惊弓之鸟，自己军队刚一露头，贼军便仓皇弃城而逃，就在贼军刚走没有多久，裴行俨的军队便杀到了沂水县。


此时沂水县城门大开，已是一座空城，裴行俨刚到城门口，数十名老者从城内走出，跪在城门外颤声高喊：“沂水小民跪迎天军！”


这些老人都是过来人，他们就害怕隋军杀入城去，以通匪之名将他们肆意烧杀劫掠，那时他们真是大难临头了。


裴行俨连忙下马，对众老者笑道：“我是飞鹰军裴元庆，飞鹰军不会扰民，各位老丈请放心。”


老人听说他们是飞鹰军，都松了口气，飞鹰军军纪严明，确实不扰民，而且这位竟然是山东第一猛将裴元庆，众人不觉又惊又喜，连忙起身将裴行俨和他的军队迎入城内。


“贼军是几时撤走？”裴行俨见城内守军撤退得干干净净，连一顶帐篷都没有留下，不由惊讶地问道。


为首老者苦笑道：“他们刚走没多久，我们沂水没什么粮食，县衙内只有几百石粮食，也全部被他们带走了，若不是将军来得及时，恐怕他们还要纵兵抢掠，沂水没有蒙难，着实是老天开眼啊！”


“原来他们刚刚才走！”


裴行俨不由笑了起来，“看来这回是便宜那个罗小子了。”


……


沂水县相距临沂县约三百里，一路向南都是起伏的群山，没有县镇，只偶然可以一些废弃的小村庄，琅琊郡的人口都被集中到了临沂县，中途没有补给，因此对于南撤贼兵而言粮食是第一重要，他们将县衙内库存的五百石粮食一扫而尽，又没有骡马驮载，每个士兵要背负五斗米，加上他们自己掠夺的一些私财，每个人背负沉重，行军速度十分缓慢。


孟安却忧心忡忡，不停向后张望，唯恐隋军从背后追杀而来。


“快一点！”


孟安挥鞭抽打士兵，大声怒骂道：“走了半天才走了不到二十里，你们想死在沂水吗？”


士兵们叫苦不迭，“将军，实在太重了，把粮食放掉一半吧！”


“不行！粮食不能丢，要么把你们的铜钱丢掉。”


谁也不肯丢下铜钱，众士兵只得拖着沉重的步伐拼命奔逃，又跑出数里，一个个早已累得气喘吁吁，孟安见士兵们实在支撑不住，只得令道：“原地休息一刻钟。”


他话音刚落，数百支箭从树林中‘嗖！’的射来，孟安被射成刺猬一般，连惨叫声都没有，便栽下马来。


四周喊杀声震天，官道两边的树林内杀出无数隋军士兵，为首一员大将，铁盔铁甲，手执一根大铁枪，正是高密主将罗士信。

第316章 两线出击


罗士信遇到撤退的贼军只是一种巧合，他和裴行俨约定合击沂水县，裴行俨率军从东莞县出发，从北面进攻沂水县，罗士信则率军从诸城县出发，从南面包抄沂水县。


只是罗士信的运气着实不错，正好遇到了仓皇南撤的贼军。


隋军士兵从四面八方杀来，无情地杀戮被包围的千余贼兵，惨叫声、哀嚎声响彻官道，众贼兵早已累得筋疲力尽，哪里还有余力和隋军激战，瞬间，便有数百人倒在血泊之中，剩下贼兵纷纷跪地求饶，哀求饶命。


这时，罗士信一挥长枪，隋军停止了杀戮，罗士信冷冷喝令道：“放下兵器排队，有任何反抗，立杀！”


贼兵士兵纷纷放下兵器，战战兢兢起身排队，很快便排成长长一列，每个人都高高举着手，一名士兵解开粮包，对罗士信道：“将军，都是粮食！”


罗士信点点头，“收缴兵器和财物，让他们背上粮包回城！”


众贼军又继续背上沉重的粮包，被押回了沂水县，沂水县对罗士信尤其重要，任何想进攻高密郡的军队，首先要攻克沂水县后才能继续北上，所以拿下沂水县，他的防御线便可从诸城县向南推进百里，确保了高密郡的安全。


东安县对于北海郡也是一样，东安县是进入北海郡的必经之道，扼守住东安县，也就保证了北海郡南面安全。


东安县和沂水县被隋军攻占，也就是意味着张铉完成了琅琊郡东线的第一步进攻，占据了近可攻，退可守的有利地形。


按照张铉和裴仁基事先商定的计划，在张铉出兵的同一时刻，裴仁基的大军也要从鲁郡向琅琊郡的西线发起进攻，这次攻打琅琊郡的战役对裴仁基尤其重要，不仅关系到他控制飞鹰军，同时也是他接替张须陀后的第一场战役，天子在关注着他，他只能全胜而不能有一点失误，他要证明自己绝不比张须陀差。


裴仁基的飞鹰军有两万人，为了彻底打垮孙宣雅和王薄，他只留两千人守齐郡，留一千人守济北郡，他亲率一万七千大军杀进了鲁郡。


按照裴仁基最初和张铉的分工，张铉将攻打沂水和莒县，而他的军队攻打新泰县和东安县，但就在裴仁基准备派秦琼率军去攻打东安县之时，一名骑兵飞奔而来。


“大帅，张将军紧急消息！”骑兵将一封张铉的快信递给了裴仁基，裴仁基打开信，匆匆看了一遍，脸色不由一变。


秦琼走上前问道：“大帅，出什么事了？”


裴仁基不满地哼了一声，“张铉已经率军攻占了东安县，他提议改变计划，由北海郡的军队负责东安、沂水和莒县，而我们的军队则负责新泰县和颛臾县。”


“这是为何？”


秦琼不解地问道：“他为什么要改变计划？”


裴仁基很清楚张铉为什么要改变计划，原因是东安县战略位置十分重要，东安县所在山谷是沂山山脉唯一可以通行战车辎重的战略通道，东安县不仅是北海郡的南大门，同时也是齐郡的南大门。


“他是想控制齐郡的入口！”裴仁基冷冷说道。


秦琼因为张铉在洛阳千方百计夺回秦用战马一事，心中对张铉始终怀有几分感激，他连忙替张铉辩解道：“大帅，从北海郡出来，东安县是必经之道，张将军攻下东安县是顺理成章之事，卑职倒觉得他没有什么特殊的用心。”


秦琼的解释确实很有道理，当初他只考虑到张铉会从高密郡出兵，却没有想到张铉最后是从北海郡出兵，他又想起张铉说过，尉迟恭已经率两千军在北海郡南部集结了。


这显然是张铉准备从北海郡出兵的意思，看来张铉早就有这个想法了，或许是他误会了。


裴仁基的脸色略略和缓一点，“好吧！既然他已经攻克东安县，我们就没有必要再北上了，直接攻打新泰县！”


秦琼立刻躬身道：“卑职愿为先锋！”


裴仁基笑了起来，“一个小小的新泰县，还需要什么先锋，大军压上去，直接碾为齑粉！”


裴仁基命贾润甫率两千士兵押解辎重粮草，他率领一万五千大军直扑四十里外的新泰县，大军压境，旌旗遮天蔽日，战争的气势横扫大地。


距离新泰县不到十里，一名前军探子飞奔来报：“大帅，新泰县主将骆振玉派人来求降！”


裴仁基大笑，立刻喝令道：“带上来！”


片刻，一名贼军士兵被带了上来，跪下将一封信呈上，“这是我家将军的求降信，望大帅恩准！”


有士兵接过信递给裴仁基，裴仁基打开信看了一遍，是骆振玉的亲笔信，信中说他一心想投降裴帅，语气颇为媚谄，旁边秦琼提醒道：“大帅，新泰县有三千驻兵，当心骆振玉有诈！”


裴仁基微微一笑，“叔宝，你就不知道了，这个骆振玉原来也是鲁郡的鹰击郎将，去年隋军剿灭鲁郡徐圆朗，这个骆振玉就写信给张帅，表示愿意迷途知返，归降隋军，但张帅却始终不答应，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我也是知情人。”


“张帅为什么不答应？”


“因为骆振玉的父亲就死在乱匪手中，张帅恨这个骆振玉不思为父报仇，反而认贼为父，所以不肯答应，其实我当时也劝过张帅，事情不会那么简单，骆振玉必然是有难言之隐，但你也知道张帅那脾气，嫉恶如仇，我最后也劝不了他。”


秦琼这才明白，笑问道：“大帅是想接受骆振玉的投降吗？”


裴仁基点点头，“我相信他的诚意！”


他随即对送信士兵道：“回去告诉你们骆将军，我接受他的投降！”


……


一个时辰后，裴仁基率领大军兵临新泰县城下，县城城门已经大开，只见三千贼军士兵挑着白旗出城投降，为首一名身材魁梧的大将，赤着上身，后背荆条，走上前跪在裴仁基马前泣道：“不忠不孝之将骆振玉向大帅请降，愿受大帅一切责罚！”


裴仁基连忙下马扶起他，“骆将军迷途知返，朝廷之幸也！快快请起。”


裴仁基替他拔去荆条，又命人拿衣服给他穿上，这才拍拍他肩膀笑道：“收复琅琊郡，全仗骆将军了。”


“卑职一定会竭尽全力相助！请大帅进城。”


裴仁基看了一眼高大的新泰县，高声喝令道：“大军入城！”


隋军接受了三千贼军的投降，浩浩荡荡开进了新泰县城。


秦琼见裴仁基不费吹灰之力就拿下了新泰县，不由对他叹道：“大帅心胸宽博，卑职敬佩万分！”


裴仁基微微一笑，“人说宰相肚里能撑船，其实主帅的肚量也需要宽宏，所谓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就是这个道理。”


“卑职明白了！”


这时，已经换上隋军军服的骆振玉快步走来，躬身行礼道：“请大帅参观仓库！”


骆振玉是王薄左右少有能带兵打仗的大将，他的投降对裴仁基剿灭王薄军队将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所以裴仁基十分看重他，暂时封他为偏将，并承诺夺下琅琊郡后，任命他为琅琊郡军使。


骆振玉属于那种精通官场规则之人，很会说话，每句话都恰到好处，既听不出他在刻意奉承，但又让裴仁基听得十分受用。


“大帅，这就是粮食主仓！”


骆振玉领着裴仁基走进了一座高大雄伟的仓库，里面粮食堆积如山，骆振玉恭敬地说道：“卑职知道将军爱民如子，所以不敢擅自将民粮军用，这其实是官仓之粮，一共八千石，另外军粮有六千石，一共一万四千石，全部交给大帅！”


裴仁基点点头，“攻下琅琊郡，难民要返家，确实需要大量粮食，难得骆将军有心，这些粮食就暂时留为民用，等我军后勤辎重进入新泰县，大军粮食应该不会缺少。”


“大帅考虑周全，卑职敬佩！”


“这是每个做主帅最起码的想法，你不用刻意奉承我。”


裴仁基虽然这样说，却很受用地一笑，又问道：“王薄那边兵力如何？”


骆振玉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不是卑职危言耸听，大帅如果轻视王薄之军，一定必输无疑！”


裴仁基点点头，他得到了张铉送来的情报，对王薄之军多少有点了解，张铉的情报也说，王薄的军队比较精锐，已经不是从前长白山的乱匪了。


“继续说下去！”


“启禀大帅，王薄的军队大约有两万五千人，其中两千人是他的贴身亲卫，绝不会派出作战，另外三千人在我这里，实际上颛臾县有两万精兵，都是隋军装备，和孙宣雅的军队完全不一样。”


“孙宣雅的军队又是怎样？”裴仁基微微一笑又问道。

第317章 智取费县


骆振玉行一礼继续道：“孙宣雅的军队虽然比王薄多一倍，但装备较差，只有一万人有着隋军装备，所以他们两人能和平相处，关键就在于王薄军队实力较强。”


其实这些情报裴仁基都知道，他只是有点不太相信张铉，想从骆振玉这里再证实一下，骆振玉所说和张铉的情报完全一致，他点了点头，“既然王薄兵力较强，就必须慎重行事，穿我的命令，大军休整三天！”


裴仁基需要得到张铉的配合，他才能正式南下进攻王薄军。


……


张铉的军队在夺取东安县和沂水县后，守卫莒县的贼兵随即撤离，使张铉兵不血刃占领了莒县，他随即令尉迟恭在东安县整顿投降士兵，把他们训练成可用之军。


张铉并没有过多停留，他随即率五千军队携带辎重南下，目标是琅琊郡重镇费县。


费县位于琅琊郡中南部，距离临沂县只有六十里，被称为临沂县的北大门，战略地位十分重要，而且费县四周以平原为主，河流众多，水源充足，也是琅琊郡重要的粮食产地。


按照张铉事先和裴仁基商议的战术，张铉负责夺下费县，大军压制住临沂县的孙宣雅，使孙宣雅不能援救王薄军队，再由裴仁基率主力飞鹰军和王薄军决战。


只要裴仁基击溃王薄军队，就继续南下和张铉汇合，双方左右夹击临沂，将孙宣雅军队一举击溃。


这是非常漂亮的战术，需要两军默契配合，现在两军第一步都已经实现，那么就要开始着手第二步，裴仁基先按兵不动，等待张铉攻克费县。


费县也是一座大县，县内人口有六千户三万余人，城池周长约有二十里，城墙高大坚固，由于地域富饶，人口众多，加之战略地位重要，孙宣雅也异常重视费县的防卫，特命心腹大将陈海石率一万精兵驻扎在城内。


这时，孙宣雅已经得到隋军出兵琅琊郡的消息，他十分紧张，命陈海石坚守费县，不准他出战迎敌，‘哪怕对方只有一百士兵，也不准出战！’孙宣雅下达了死令。


陈海石也十分贯彻主公的命令，关闭城门，不准任何人进出。


这天上午，张铉率领五千大军抵达了费县，在距离费县三里外缓缓停步，张铉随即下令就地扎营。


士兵们开始忙碌地扎建大帐，他们没有携带营栅，而是用二十万根长矛在大营四周布下了长矛阵，一根根长矛在泥土里斜插向外，尖锐的毛尖形成了大片矛林，使敌军难以偷袭。


与此同时，张铉又在外围派出了百余名骑兵斥候，监视着敌军的一举一动。


在距离大营不远处约一片占地树木的小树林内，张铉和众将远远打量这座坚固的城池，城头上琅琊王大旗迎风飘舞，每一个垛口处都能看见守卫士兵，手执弓箭严阵以待，防御得没有一丝漏洞。


“将军，如果敌军死战不出，这座城池不好攻下啊！”


尉迟恭有点担忧，他们只携带了二十架攻城梯，怎么攻得下防卫森严的城池，可如果打长期围城战，他们又失去了攻打费县的意义。


张铉淡淡笑了起来，“敬德，为将之道在于勇，为帅之道在于谋，兵法云，谋定而后动，这就像下棋，如果我不事先落子布局，我怎敢妄动刀兵。”


众人明白了张铉的意思，纷纷激动道：“原来将军已经布置好了！”


“否则我怎么敢答应裴帅的要求，先拿下费县？”张铉笑了笑对众人道。


……


在费县城中心十字路口是一条幽深的小巷，小巷内有二十余户人家，其中最里面是一座占地约三亩的小宅，主人姓蒋，是一个常年在外奔波的商人，这座小宅就托给兄弟租出去，收取一点租金。


这段时间，小巷的其他居民发现小宅内住进了一名商人，每天拿着货物到北门一带贩卖，要晚上才回来，除此之外，宅子里似乎没有再住别的客人。


这名商人自然就是奉命潜伏进琅琊郡的沈光了，他离开临沂县后并没有返回北海郡，而是藏身进了费县，由于他进琅琊郡时，战争还没有爆发，费县的管理十分松懈，使他的手下利用各种身份为掩护进入了县城内。


白天，沈光去北门一带贩卖绸缎，实际上是观察贼军的防卫部署，晚上则回来画图，经过五六天的连续观察，他已经摸透了北城一带的防卫部署。


这天上午，费县城内的气氛明显紧张起来，所有的店铺都关了门，家家户户不准出门，一队队士兵在城内疾奔，查找可疑之人。


事实上，在几天前，隋军攻占了沂水县和东安县的消息传来后，费县便关闭了城门，不准任何人进出，气氛变有点紧张起来。


沈光也不再摆摊售货，而是耐心地等待隋军主力到来。


夜幕悄然降临，沈光走进了后院内堂，内堂上坐着五十多名沈光的手下，正在默默吃晚饭，见首领进来，大家纷纷站起身。


沈光对众人笑道：“外面的气氛已经很紧张了，将军已经在北城外扎下大营，行动就在今晚，大家尽量吃饱，晚上会有一场血战。”


……


费县的北城墙东头大约三百步的范围内，由一名校尉率领五百名士兵负责防御，他们分为五队，每队负责值勤两个多时辰，昼夜不停地监视着城外，他们不需要巡逻队，每个人负责三步距离，观察着城外隋军大营的一举一动。


夜幕降临，又一队百人士兵上城接了班，他们各自进入自己的岗位，手执长矛站岗，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刚接岗时的精神已经消退了，士兵们开始无精打采，拼命打着哈欠。


夜色深沉，几步外就看不见人影，这时，守卫东墙角的五名士兵互相使了个眼色，他们自然都是沈光的手下，同时也是费县本地人，一起申请当兵，花一点小钱便被编在一起。


他们的任务是负责对外送信，和隋军联系，这时，他们见时机已到，取出早已准备的一卷绳索，一头绑在城垛上，另一头扔下城去，其中一名士兵轻轻跳上城垛，像猴子一样攀着绳索迅速下沉，无声无息地潜入护城河中，游过宽阔的护城河，很快便消失在黑夜之中。


此时刚到亥时，也就是晚上九点，隋军大营内一片漆黑，士兵们都早早睡下，只有一千负责防御的士兵在大营四周巡逻。


中军大帐内灯还亮着，张铉站在地图前正和房玄龄商议下一步的方案，对于张铉而言，夺取费县已经问题不大，但他有点担心裴仁基。


“将军是担心裴帅轻敌吗？”


房玄龄很能理解张铉的担忧，虽然和张铉共事的时间并不长，房玄龄已经渐渐看懂了这个年轻主公。


虽然年轻，却有一种和年龄绝不相符的老辣和成熟，不仅武艺高强，而且极富谋略，目光深远，是一个雄才大略的人物，只可惜出身差了一点，否则他号召力就非同寻常了。


张铉叹了口气，“因为这次战役对裴仁基很重要，我就担心他邀功心切，反而欲速则不达。”


房玄龄沉思一下道：“裴帅是很慎重之人，虽然有点刚愎自用，不过他不会急于求功，其实属下担心的是他会轻视将军。”


“轻视我？”张铉有点不解，“此话怎么说？”


“人上了年纪，就容易犯下老年人共同的毛病，那就是轻视晚辈，轻视年轻人，尤其将军从军时间并不长，裴帅岂能对将军信服？他和将军配合作战，只是因为他需要将军的军队协助，但实际上，他骨子里很轻视将军。”


张铉沉默一下问道：“如果他轻视我，会有什么后果？”


“他不会听从将军的劝告，也不会采纳将军的建议，他只会按自己的计划来作战，将军劝他小心王薄，他真的会放在心上吗？”


张铉沉思片刻，缓缓道：“看来我有必要给秦琼写一封信，他可以不相信我，但他应该相信秦琼。”


“这是一个办法！”


两人正说着，有士兵在大帐禀报：“启禀将军，沈将军派手下来联系了。”


张铉精神一振，连忙令道：“速带他进来！”


片刻，士兵们将一名穿着贼军军服的年轻士兵带了进来。


“斥候营赵英参见将军！”年轻士兵单膝跪下行礼。

第318章 里应外合


时间渐渐到了四更时分，夜色更加深沉，隋军大营内依旧漆黑一片，就仿佛所有的将士都已在夜色中熟睡了。


半个时辰前城头当值刚刚换了班，由于连续数日高强度的防御，使得大部分守军士兵都已疲惫不堪，很多士兵甚至找地方裹上毯子偷偷睡觉，此时城头上的防御已经到了最薄弱的时刻。


费县主将陈海石却一点也不敢懈怠，尽管他也很疲惫，但他依然强打精神骑马在城头上巡视。


“那边是怎么回事？”


陈海石用马鞭一指城垛下的一排黑影，看得出分明是数十人正裹着毛毯睡觉，他不由勃然大怒，喝道：“给我乱杖打起来！”


数十名亲兵手执军棍冲了上去，一顿劈头乱打，正熟睡的士兵纷纷被打醒，吓得站了起来，一个个低下头不敢说话，陈海石愈加愤怒，喝问道：“这边的当值校尉是谁？”


一名校尉飞奔而来，战战兢兢行礼道：“卑职参见将军！”


陈海石愈加愤怒，马鞭一挥，“拖下去打一百军棍！”


几名士兵将校尉拖了下去，架起木棍便打，片刻打得他皮开肉绽，惨叫不止，陈海石心中怒气稍平，又令道：“传我的命令，谁敢再放纵士兵懈怠，定斩不饶！”


四周一片寂静，只听见行刑军官的惨叫声，陈海石重重哼了一声，又继续向前视察，这时，一名参军低声道：“连日高强度防御，士兵们都很疲惫了，就怕压得太紧，等真正打仗时就没有精力了。”


陈海石叹了口气，“我们将费县守得如铜墙铁壁一般，隋军唯一的机会就在晚上，就怕晚上懈怠，给了隋军可乘之机，那时后悔就晚了。”


“将军高见！”周围随从都叹服陈海石的见识。


陈海石摇摇头，又苦笑道：“张铉是善于用计之人，除非迫不得已，他绝不会强行攻城，再说他只有五千军队，不用计，他怎么可能攻得下费县？所以我们必须要万分谨慎，一点都不能大意。”


众人都心服口服，不再觉得他的严厉是多余的了。


陈海石的严令已经传达，四周城头的校尉们纷纷检查自己的防区，不准士兵懈怠睡觉，尤其害怕主将检查到自己的防区内。


负责北城楼的校尉姓钱，也是一个喜欢喝酒赌钱之人，本来他也躲着睡觉，听到传来的检查军令，他只得起身去巡查自己的防区。


走到吊桥机房前，只见机房门口笔直地站着四名士兵，钱校尉见他们有点陌生，不是自己的手下，不由奇怪地问道：“你们是谁？杨老根他们呢？”


“回禀校尉，我们是六营弟兄，有人出钱让我们在这里守卫。”


一名士兵将自己的竹牌递给钱校尉，钱校尉顿时明白过来，他的手下竟然出钱让人替他们当值，他心中暗骂：‘一群混蛋！’


就在这时，有士兵飞奔来禀报，“校尉，陈将军来了！”


钱校尉吓了一跳，连忙把竹牌还给他们，低声嘱咐四人道：“什么都别说，千万不准说漏嘴，明白吗？”


“卑职明白！”


钱校尉跑出去迎接陈海石了，四人擦了一下额头上的冷汗，敲了敲机房的门，房间里躲在门后的斥候赵英继续将几具尸体从缝隙扔进了夹墙内，又擦掉了血迹。


他们确实很侥幸，如果刚才钱校尉细看一下，会大门没有锁，再开门去查看，就立刻发现躺在房间内的几具尸体，一切就暴露了。


这五人正是沈光安插在城头上的内应，由于护城河太宽，攀墙攻城并不容易，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他们控制住城门和吊桥。


换班后，五人并没有下城，而是继续呆在城头上，他们寻找机会杀掉了守卫机房的几名士兵，替换他们守机房，就在刚才钱校尉突然过来查看，他们险些露陷。


“把大门锁上吧！”首领赵英藏好了尸体，从里面走出来，低声对其他几人令道。


五人用铁链大锁将铁门反锁起来，钥匙一共有两把，一把在他们手上，另一把在当值校尉手上，换班时会交接钥匙。


这时，主将陈海石在钱校尉的陪同下快步走进了城楼，钱校尉的神情显得很紧张，一旦被主将发现他的士兵花钱找人当值，他就会吃不了兜着走，好在城楼内光线十分昏暗，看不清钱校尉脸上的表情。


费县是大县，有四座城门，相应也有四座城楼，每座城楼内的机房是控制城门和吊桥的枢纽重地，不能有半点闪失，陈海石也十分重视，他必然会过来视察。


机房门口站着五名士兵，手执长矛，站得笔直，显得非常敬业，没有一点懈怠和萎靡不振的模样，这让陈海石很满意，他上前推了一下门，铁链哗啦一声响，他这才发现有锁，他从门缝向里面张望一下，又问道：“有什么异常吗？”


钱校尉生怕几名士兵露陷，连忙抢先道：“启禀将军，没有任何异常！”


陈海石点点头，一挥手，“我们走！”


他走出城楼，在大群手下的簇拥下继续沿着城墙巡视，望着主将走远，钱校尉才长长松了口气，转身冲回城楼喝骂道：“你们几个浑蛋，快去把杨老根他们找回来！”


就在这时，城内忽然传来‘啪！啪！’的响声，响声清脆震耳，在寂静的夜晚传得格外远，城头上也听得格外清晰。


这就是动手的信号，约好的时间已经到了，几名斥候对望一眼，一名斥候从后面猛地捂住钱校尉的嘴，赵英拔出一把锋利的匕首，一刀刺进了他的心窝，钱校尉的眼睛蓦地瞪大，他到死才终于明白自己上了当。


众人开了锁，将钱校尉的尸体拖进房间，从里面将大门反锁，五人开始推动绞盘，绞盘嘎嘎转动，巨大的吊桥开始一点点向下放去。


城内发出了清脆声响也惊动了正在城墙上巡视的主将陈海石，他向城内眺望，隐隐看见了火光，有浓烟冒起，“将军，好像是宁海酒楼失火了！”有士兵指着远处火光处大喊。


陈海石暗吃一惊，宁海酒楼可是他的产业，他全部积蓄都投到这座酒楼上，他当即调转马头返回了北城门。


但很多事情就是这么阴差阳错，此时他们距离吊桥已不到三丈，但谁也没有发现吊桥正在缓缓下降，而是被城内的火光和声响吸引，陈海石直接沿着北城门旁的甬道冲下城，向城内火光处奔去。


这时，城墙上的士兵都被城内失火吸引，纷纷跑到靠城内这一侧的女墙前看热闹，议论纷纷，宁海酒楼是费县最大的酒肆，也是费县的一个重要建筑标志，一向生意红火，几乎每个士兵都在里面吃过饭，它的失火让所有人都深感到惋惜。


就在宁海酒楼失火吸引大部分人注意力的同时，张铉率领五千军队已经出现在距离北城门只有百步的一片麦田内，夜色掩盖了他们的身影，张铉目光期待地注视着吊桥缓缓放下，他回头低声喝道：“撞城槌准备！”


百名士兵抱着一根粗大的撞城槌，这是他们的备用方案，一旦沈光他们开城失败，他们就直接用撞城槌破城门杀入。


就在这时，城头上一名士兵无意中发现了吊桥已经平铺在护城河上，惊得大喊起来，“吊桥怎么下去了！”


士兵们纷纷跑回来探头向下张望，都感到十分疑惑，他们只是普通小兵，对这种重大变化没有发言权，说不定是将军的命令，这时，一名校尉也看见了吊桥下去了，他忽然醒悟，“不好！快敲警钟！”


城头上‘当！当！当！’的警钟敲响了，张铉听见了警钟声，立刻高声喝令道：“撞城槌上，盾牌军护卫，弓箭手射城！”


百名士兵抱着巨木撞城槌向城门奔去，另外两百名士兵高举盾牌护卫着巨木两边的士兵。


三千名士兵手执弓箭飞奔而上，冲至护城河边向北城头放箭，密集的箭矢射向城头，战争终于打响。

第319章 占据上风


就在费县主将陈海石离开北城楼的同一时刻，躲在北城门旁一条小巷子的沈光率领数十名手下列队走出了巷子，大步向城门走去，沈光也十分紧张，他一手策划了这次行动。


这次行动的基础是他收集了大量情报，他知道宁海酒楼是陈海石的产业，也是费县的重要标志，点燃宁海楼既可以作为信号，也能吸引敌军注意力，那些清脆声响便是一根根竹筒在大火中形成的爆竹。


此时他的计划已经到最后一步，夺取城门，事实上，沈光的计划成功也有一些侥幸成份，比如夺取北城楼内的机房，他们就差点露陷。


沈光和他的四十名手下穿着皮甲，头戴铁盔，和贼军士兵所穿的布甲完全不是一回事，只有孙宣雅的亲兵护卫才会有这种装备。


他们大步走到城门，沈光将一支令箭晃了一下，喝令道：“奉陈将军之令来接管城门，尔等可以回军营了！”


北城门地面守兵大约有百余人，也是由一名校尉率领，这名校尉愣住了，他被沈光的气势所慑，不敢得罪，连忙拱手道：“卑职并没有接到换岗通知，这种特殊情况应该是陈将军的亲兵的通报，请问阁下是——”


他见对方穿的盔甲和他们不一样，心中更加疑惑。


沈光暗暗佩服陈海石考虑得很周全，把这个漏洞也堵住了，他刚要训斥这名校尉，就在这时，城头上忽然传来的急促的警钟声，与此同时，城洞内的士兵大喊起来，“城门怎么开了？”


城门是由城头上的机房开启，但下面士兵可以用铁门栓把大门扣死，上门机房内也打不开城门，这也是沈光他们必须要夺取城门洞的缘故。


沈光脸色一变，他们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他忽然大吼一声，手中战刀一闪，对面校尉正回头看城门，没有提防沈光，被一刀劈飞了脑袋，鲜血喷出，尸体栽倒在地。


沈光身后的手下一起大喊，挥矛向城洞士兵杀去，城门处顿时乱成一团。


主将陈海石刚奔出数百步，忽然听见城头上传来的警钟声，他顿时醒悟，宁海酒楼起火是隋军进攻信号，不是偶然出事。


“不好，中计了。”


他大喊一声，调转马头喝令道：“隋军要进攻了，传令全军上城防御！”


几名传令亲兵向东城内的大营奔去，陈海石一催战马，带领百余亲兵向北城门冲来，离北城门不到百步，便远远看见了北城门前正在鏖战，陈海石大怒，战刀一挥，“杀上去！”


百名亲兵举矛向北城门处冲去，但距离北城门还有二三十步时，密集的箭矢从天而降，他的亲兵们躲闪不及，纷纷被箭矢射中，顿时响起一片惨叫。


这时北城外的隋军发动了弓弩战，三千人向北城头放箭，一部分箭矢越过城楼，正好落在城内大街上，杀了亲兵们一个措手不及。


百名亲兵死伤三十余人，其余士兵吓得跌跌撞撞向回奔逃，陈海石顿时又惊又怒，却一时无计可施。


就在这时，北城门处忽然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撞击声，闷雷般的冲击声响彻全城，正在缓缓开启的城门被巨大的冲击力轰然撞开，城门背后的十几名士兵被撞得飞了出去。


百名隋军士兵抱着粗壮的攻城槌冲进了城门，城外骤然爆发出一片喊杀声，五千隋军在张铉的带领下向北城门冲来。


城楼中，百名贼军士兵也正在撞击机房铁门，铁门已经严重变形，眼看被撞开，机房内五名士兵纷纷拔出刀，准备和贼军决一死战，就在这时，他们脚下响起闷雷般的撞击声，整座城楼都剧烈晃动起来，士兵们纷纷站立不稳，摔倒在地，有士兵大喊道：“隋军杀进城了，快跑！”


军心在瞬间崩溃了，城楼内的士兵争先恐后向外奔逃，不少人被挤倒践踏，哭声、惨叫声一片，机房铁门的撞击停止了，五名隋军士兵对望一眼，顿时激动地拥抱在一起，喜极而泣，他们终于成功了。


……


城外弓弩射击停止了，五千隋军士兵跟随张铉杀进了北城门，张铉一马当先，迎面遇到了贼军主将陈海石，陈海石认出了对面大将的奇异兵器，顿时打了个寒战，他忽然大吼一声，硬着头皮挥刀向张铉杀来。


张铉冷笑一声，长戟一挥，‘当！’一声巨响，戟刀和对方的大刀相撞，六十斤重的大刀‘嗖！’地脱手而飞，陈海石只觉双膀皆断，大叫一声，调转马头要逃，这时张铉的战马已经冲到他身旁，他左手执戟，右手抓住对方的绊甲丝绦，一把将陈海石抓下马，向地上重重一摔，“给我绑了！”


几名亲兵一拥而上，将陈海石按倒在地，陈海石长叹一声，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他原以为打造得如铜墙铁壁一般的城池，就这么一夜之间被攻破了。


沈光奔上来，行一礼，“参见将军！”


张铉笑着点点头，“这次夺取费县，斥候营首功，我会重赏！”


“多谢将军！”


沈光一指陈海石，“此人就是费县主将陈海石。”


张铉又打量一下此人，见他昂首挺胸，不屈不服，颇有几分正气，便对他笑道：“听说陈将军就是费县人，为何不下令士兵撤离费县，以免费县民众遭受兵灾涂炭，至于陈将军，我也可以放你走。”


陈海石惊讶地看了张铉一眼，“你此话当真？”


张铉点点头，“民乃兵之父母，你一个小小的敌将算什么？”


“好！我答应。”


张铉随即令道：“放了他！”


沈光大惊，“将军，不能——”


张铉一摆手，止住了沈光，又令道：“把战马和兵器都还给他。”


士兵把战马和大刀都还给了陈海石，陈海石目光复杂地看了张铉一眼，抱拳行一礼，调转马头向南城门奔去，大喊道：“传我的命令，全军撤退！”


他率领数十名亲兵向南城门疾奔而去，张铉望着他走远，冷冷道：“开南城门，放他们撤离！”


这时，裴行俨飞马到来，他望着陈海石身影，不解地问道：“将军，为何要放他们走？”


张铉笑着怕拍他的肩膀，“记住了，要让一锅饭吃得不舒服，最好的办法就是给饭中掺一把沙子。”


裴行俨听得似懂非懂，沈光却点点头笑道：“卑职明白了！”


陈海石率领七八千残兵迅速撤离了费县，隋军随即占据了这座琅琊郡的战略重镇，通往临沂县的大门打开了，但张铉却没有再继续南下，而是休整军队，在费县内长驻下来。


费县失守使整个琅琊郡为之震动，琅琊郡大半土地都被隋军攻占，尤其是孙宣雅的数万大军，被压制在不足百里的狭长地域内，失去了费县这个产粮重地，孙宣雅要养活数万大军和几十万人口，他的存粮坚持不了半年。


孙宣雅坐在大堂之上，脸色异常铁青，陈海石跪在地上，低着头一言不发，他心中万分羞愧，主公将费县托付给自己，还给了一万军队，但他连一天都没有守住，就被隋军轻易夺走了。


“我要知道，你是怎么丢掉费县？”孙宣雅沙哑着声音问道。


“是有内应，张铉早就派了一支军队藏在费县内，里应外合，卑职防不胜防。”


“你的意思是说，是我没有考虑周全，和你无关，是吗？”


孙宣雅笑得浑身发抖，目光凶狠地盯着陈海石。


“卑职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孙宣雅重重一拍桌子，声嘶力竭地大吼道：“你丢了费县，你怎么不去死，还有脸来见我！”


“卑职愿意一死……赎罪！”


孙宣雅眼中闪烁着凶光，牙缝内一字一句道：“你想死，我就成全你！”


“来人！”


他一声厉喝，几名亲兵奔了进来，孙宣雅一指陈海石，“给我拖出去，斩了！”


陈海石闭上眼睛，早知一死，自己又何必回来？


几名士兵犹豫一下，将陈海石拖了出去，这时，孟让在一旁低声劝道：“大王，他在军中多少有点威望，而且他保全了大多数弟兄，这样临阵杀将，恐怕会让士兵们寒心。”


孙宣雅气得胸膛剧烈起伏，半晌，才咬牙道：“也罢，饶他一死，给我重打一百军棍。”

第320章 局势骤变


“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孙宣雅烦躁地抓扯着自己头发，停一下他又咬牙切齿道：“难道我要大军压上，夺回费县吗？”


孟让摇摇头，“大王或许不了解张铉，但我就是被他赶出高密郡，我很了解他，我知道他想做什么？”


“他想做什么？”


“他是在给裴仁基创造攻打颛臾县的机会，用五千军队牵制住我们，使我们无法救援颛臾，然后裴仁基就会大军压上。”


孙宣雅呆了一下，“那我们就应该夺回费县才对。”


孟让笑了笑，“是要夺回费县，我觉得不是现在，再等一等，大王不觉得这是除掉王薄的一次机会吗？”


孙宣雅陷入了沉思之中，他头脑太混乱，需要冷静思考一下。


孟让知道孙宣雅已经被自己说动了，便起身离开了大堂，只留下孙宣雅一人在那里来回踱步，他心烦意乱，头脑里乱成一团。


……


两天后，张铉夺取费县的消息传到了新泰县，东线的战略目标已经完成，张铉压制住了孙宣雅的大军，使孙宣雅无法救援颛臾县的王薄。


一直按兵不动的裴仁基终于等到了机会，他令贾润甫率两千军队守住后勤重地新泰县，他亲自率领一万五千大军浩浩荡荡杀向颛臾县。


从新泰县到颛臾县大约有两百里，中间以平原地形为主，官道宽敞而平坦，很适合辎重运输粮食，从新泰县向前方送粮，大约两天就可以抵达。


裴仁基大军走得非常顺利，很快便抵达了颛臾县，裴仁基是个慎重之人，经验丰富，他并不急于攻打城池，而是下令就地筑营，他需要先建筑一座板墙式大营，稳住军队后再寻找机会和王薄军决战。


在县城东北面一块高地上，裴仁基在一群将领的簇拥下远远打量着两里外的颛臾县。


他已知道张铉仅用一天时间便夺取了费县，原因是张铉事先在费县内安插了数十名斥候，里应外合，一举夺取了防御严密的城池。


这种先手布局的谋略是裴仁基无法比拟，裴仁基自愧不如，但又很不舒服，张铉一个晚生后辈竟然能比自己考虑长远，相比之下，他攻克颛臾县就要困难得多。


骆振玉很了解裴仁基的心思，在一旁笑道：“大帅，不管是费县还是临沂都不能和颛臾县相比，去年王薄花大血本重修颛臾县，不仅将城墙加高五尺，外墙还用青石修砌，异常坚固高大。


另外，王薄还请高明的工匠修建了五十架大型投石机，可将百斤巨石射到四百步外，而且城内还有十万石粮食，兵精粮足，费县那种小城根本不能与之相比。”


秦琼虽然觉得骆振玉在各方面都还不错，但就是反感他对裴仁基的奉承，一路上溜须拍马，已渐渐快成为裴仁基的心腹，这种小人最令人憎恨，秦琼听他越说越露骨，再也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转身快步离开。


裴仁基看了一眼秦琼，心中略略有些不悦，他并不认为骆振玉是在奉承自己，骆振玉是在介绍对方的防御。


比如五十架大型投石机，射程四百步，还有十万石粮食，这些都是极为重要的情报，对他们攻打颛臾县非常有用，就算张铉的斥候也得不到这种核心情报。


至于骆振玉言语中是有些好听的话，但那不是奉承，而是安慰自己，他裴仁基总不会连奉承和安慰都分不清吧！


不过裴仁基心情确实有点沉重。


如此坚固的城池，他怎么攻打得下来？


他又看了城池良久，闷闷不乐地返回了军营。


城头上，穿着一身青衣的王薄正冷冷望着远处高地上的一群人马，他认出了头戴金盔的裴仁基，王薄心中充满蔑视，只有一万五千人就想攻下自己的根基吗？


如果是张须陀他还有点担心，但裴仁基他却根本不放在眼中，多少年的仇恨，终于要在这一次战争中雪耻了，王薄眼中露出一丝期待，时机已经成熟了。


“发鸽信给郭环，他可以出兵了！”王薄下达了反击的命令。


……


裴仁基虽然大军南下，但出于慎重，他还是在粮道四周内布下了百名斥候，这是作为一个主帅应有的谨慎。


粮道是裴仁基这次南征的重中之重，若粮食供应不上，他们将全军溃败，所以裴仁基对粮食安全看得重之又重。


这天中午，在隋军大营以北约二十里外的一座小山岗上，一支由五名骑兵组成的斥候队正在小河边休息吃午饭，他们打了一只獐子，烤得喷香，众人吃得正兴高采烈，忽然，头顶大树上的哨兵大喊起来，“有军队！”


众人吓得纷纷跳了起来，向西面望去，只见一支数千人的队伍正向官道这边疾速奔来，为首一名大将，手执一把带金环的大刀，纵马飞奔，他们虽然穿着隋军的盔甲，但战旗不是隋军，而是王薄的军队。


这时，一支由数百辆牛车组成的粮车队正从远处向这边驶来，斥候们都惊呆了，他们的粮车队眼看要受到袭击了。


斥候最终反应过来，纷纷翻身上马，冲下山岗向粮食队疾奔而去，但已经晚了。


辆车队也发现了黑压压的数千贼兵杀来，车夫跳下牛车便逃走，护卫粮车的数百名士兵迎战而上，片刻便被数千贼兵包围了。


五名斥候见势不妙，调转马头向南面二十里外的隋军大营狂奔去，只有大军赶来援助才能救这支粮队。


不到半个时辰，五名斥候便奔到了隋军大营前，隋军大营刚刚筑成，高高的板墙大门上站着数十名哨兵，几名斥候骑兵飞奔而至，急声大喊：“我们有大事要禀报主帅！”


恰好裴仁基在大营北门旁巡视，他听到禀报声，连忙走上墙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启禀主帅，我们粮队遭到贼兵袭击！”


裴仁基大吃一惊，急问道：“在哪里？有多少贼军？”


“就在二十里外，大约有五六千贼军。”


裴仁基倒吸一口冷笑，愣住了，怎么回事，是从哪里来的五六千贼兵？


这时，骆振玉也冲了上来，急道：“大帅，先去救粮车，其他回头再说！”


一句话提醒了裴仁基，他当即命令秦琼守住大营，自己则率五千军队向北疾速赶去，但只到半路，他们便遇到了突围出来百余名隋军残兵，大部分都受了伤，裴仁基勒住战马喝问道：“谁是首领？”


一名校尉上前跪下泣道：“将军，五千名贼兵将我们包围，弟兄们抵挡不住，拼命突围，大部分都战死，只有我们逃出来。”


“那粮车呢？”裴仁基又急问道。


所有士兵都低下头，这时，一名士兵指着前方大喊：“大帅，快看！”


只见前方十里外浓烟冲起，裴仁基又恨又急，猛抽一鞭战马，向浓烟处疾奔而去，骆振玉一挥手，“跟上！”


五千士兵跟随着裴仁基向前奔跑，不多时，他们便来到了被伏击的战场，粮车和粮食堆放一起，在烈火中熊熊燃烧，数百头牛全部被杀，满地尸体和鲜血，还两百多名战死的隋军士兵，场面十分惨烈。


裴仁基呆呆地望着眼前一幕，他深知粮路被断意味着什么，但现在该怎么办？他头脑里也乱成一团。


骆振玉叹了口气，“主帅，这应该是郭环的军队！”


“什么？”


裴仁基蓦地回头问道：“这个郭环是什么人？”


“启禀大帅，这个郭环名义上是鲁郡陪尾山的乱匪，其实就是王薄的人，他怕孙宣雅说他欲谋鲁郡，所以让郭环扮作新崛起的一支乱匪，军队和装备都是王薄支援，大约有五千人，刚才卑职也问了突围的校尉，他说为首贼将使一把带金环的大刀，那就是郭环的兵器。”


裴仁基顿时急了，“王薄还有一支军队在外面，你为何不早说？”


“卑职……卑职根本没有想到这个郭环。”骆振玉无比歉疚地低下了头。


这时，旁边参军梁迅劝道：“大帅，现在不是责怪骆将军的时候，我们应该想想对策，卑职很担心这个郭环会偷袭新泰县。”

第321章 王薄心机


梁迅的担忧说中了裴仁基的心事，新泰县是他的后勤重地，如果新泰县有失，他的军队在琅琊郡就危险了，他宁可不打颛臾县，也绝不失去新泰县，他沉思片刻，对骆振玉道：“骆将军可愿率军去救援新泰县？”


骆振玉想了想道：“卑职有一个建议，不知大帅能否接受？”


“你说说看！”


“启禀大帅，郭环出兵一定是王薄的安排，他们的目标一定是新泰县，但王薄一定希望大帅分兵去救新泰县，那样王薄就有机会将大帅各个击破。”


裴仁基点点头，骆振玉说得很对，这确实是王薄安排的计策，非常毒辣的一计，他又问道：“那依你之见呢？”


“卑职建议大帅不要分兵，全军缓缓撤退回新泰县，攻打颛臾县有的是机会，但大帅首先要自保。”


骆振玉的建议和裴仁基的想法完全一致，他们粮道已经不保，若不撤军，他们也支持不了多久，先撤回新泰县是上策。


裴仁基叹了口气，“你说得对，我们是应该全军撤退，虽然面子上有点难看，但现在不是顾面子的时候，这件事还得通知张铉那边。”


旁边梁迅有些担忧道：“如果全军撤退，我担心撤军太慢，郭环那边已经在攻打新泰县。”


骆振玉连忙接口道：“如果是担心这个，我倒有办法。”


“骆将军有什么办法？”裴仁基问道。


“启禀大帅，郭环原本也是隋军，而且还是卑职的属下，我们私交很不错，卑职愿意去劝说郭环，就算他不肯投降，至少也可以说服他给自己留条后路，不要真的去攻打新泰县，然后大帅再派两千军火速北上，增强新泰县的防御，这样就万无一失了。”


裴仁基犹豫一下，“这样对骆将军太危险了吧！”


骆振玉笑了起来，“我对郭环有救命之恩，他不至于杀我，请大帅放心，卑职不会有事。”


裴仁基终于答应了，取出一支令箭递给他，“凭这支令箭可以代表我劝说郭环，如果情况不妙，再立即通报我。”


“卑职明白，情况紧急，卑职现在就出发。”


“骆将军一路当心！”


骆振玉向裴仁基抱拳行一礼，带着两名心腹便向北疾奔而去，裴仁基一直望着他们背影远去，梁迅问道：“大帅现在就派兵北上吗？”


裴仁基是个极为谨慎之人，对重大问题不会像张铉那样当机立断，这件事事关重大，他需要好好考虑一下再做决定，他摇了摇头道：“先回去，再作定夺！”


……


新泰县目前是由行军司马贾润甫率两千军镇守，贾润甫年约三十余岁，长得五短身材，肥肥胖胖，看起来就像一个客栈或者酒肆的掌柜。


但实际上，贾润甫是齐郡名门出身，齐郡贾氏也是有名世家，世代官宦，贾润甫的祖父贾志远曾是北齐王朝的齐郡太守，父亲贾务本一直在齐郡军府为官，现在依旧是飞鹰军资历最深厚的高官，而母亲是齐郡晏氏家族之女，正因为有这样雄厚的资本，贾润甫最终被张须陀任命为飞鹰军司马。


虽然是世家子弟，但贾润甫本身也极为精明能干，将飞鹰军的后勤管理得井井有条，不过这两天他却心事重重，对这次战役非常担心。


昨天他派出五百人护卫粮车队南下，城中实际上只有一千五百人，虽然还有几千投降士兵，但没有彻底转换他们，贾润甫暂时还不敢用这些降军守城。


入夜，贾润甫站在南城头上，远远眺望颛臾县方向，他个人并不看好这次南征，他觉得裴仁基有点邀功心切了，过早发动琅琊郡之战。


他们应该等杨义臣灭掉孟海公后，两军联合攻打琅琊郡，这才是取胜之道，他们对琅琊郡并不熟悉，而且琅琊北方广阔的山地不适合南征，仅后勤就难以保障。


贾润甫和房玄龄的关系很好，房玄龄去北海郡求职还是他写的推荐信，贾润甫个人比较看好张铉，张铉既有张须陀的勇猛善战，又有张须陀不具备的政治头脑，能和世家相处融洽，贾润甫就私下给父亲说过，如果张铉来当齐郡通守，一定会使齐郡走得更远。


正想着，忽然有士兵大喊：“司马，前方好像有军队来了！”


贾润甫吓了一跳，连忙细看城下，只见远处来了一支军队，在月光下看得比较清楚，约两千人左右，为首大将依稀有点眼熟。


片刻，军队到了眼前，贾润甫认出了为首大将，正是骆振玉，后面士兵都是身着隋军的盔甲，他不由稍稍松了口气。


“是骆将军吗？”贾润甫高声问道。


“原来贾司马就在城头，太巧了。”


城下骆振玉高声道：“因为鲁郡乱匪郭环袭击了送粮队，大帅担心新泰县有失，便命我火速带军前来支援新泰县，我一路担心，看来终于赶上了。”


贾润甫一惊，“送粮车队被袭击了吗？”


“很惨，五百弟兄死了大半，粮车和粮食全部被烧毁，大帅也准备撤军回来了。”


骆振玉又急切道：“外面不安全，请司马速速开门！”


贾润甫刚要下令开城门，忽然心念一转，又问道：“骆将军可有大帅的令箭？”


他多了一个心眼，还是多问一句比较好。


骆振玉暗叫一声侥幸，幸亏裴仁基给了自己一支令箭，他连忙取出令箭大喊：“这是大帅的令箭，请司马一观！”


城下投下一只铜篮，他将令箭放在篮内，铜篮被拉了回去，士兵将令箭呈给贾润甫，贾润甫看了看，随即令道：“开城！”


吊桥放下，城门缓缓开启，这时，骆振玉早已急不可耐，催马冲进了城门，后面士兵拼命向城门奔跑。


这让贾润甫一怔，骆振玉为何如此性急？就在这时，就士兵又指着远处大喊：“司马，后面又出现军队了。”


贾润甫也看见了，后面又出现了数千军队，但显然不是追击骆振玉的敌军，而是穿着一样的军服，骆振玉根本不是带两千人过来。


他心中突然觉得不对，当即大喊：“快关城门！”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一名将领拔出刀大喊：“儿郎们，跟我杀进去！”


城下士兵齐声大吼，“杀啊！”


数千士兵向城门奔涌，城门已经无法关闭，这时城下传来一片惨叫。


“司马，贼兵进城了，快走！”


十几名士兵飞奔而来，架着贾润甫就向北城狂奔，这时南城门内战成一团，数百隋军拼命抵达贼军杀入，但贼军势大，根本抵抗不住，他们被杀得节节败退。


这时，骆振玉终于露出了狰狞的面目，挥刀在隋军中劈杀，他哪里是真心投降裴仁基，他所谓的投降是王薄精心安排的计策，就是要诱引裴仁基南下，他们再夺取新泰县，彻底截断裴仁基的粮草后勤，失去了后军辎重，裴仁基必败无疑。


这时，北城门已经被打开，隋军还在和贼军苦战，保住了北城门，贾润甫骑马飞奔而来，大喊道：“传令士兵弃城撤退！”


一千多名隋军抵挡不住贼军的进攻，这时，早有预谋的降军也开始造反，他们冲进隋军大营，抢夺仓库中兵器，纷纷加入了骆振玉的队伍，向隋军发动猛攻。


隋军腹背受敌，死伤惨重，剩余的数百隋军无法抵挡近万贼军的进攻，向北城门疾速撤退。


“快走！”


等候在北城门处的贾润甫大声吼叫，他身边的百余士兵用弓箭顶住侧面攻来的贼军，数百隋军士兵冲出北城门，跟随之贾润甫惶惶向鲁郡方向逃去。


至此，新泰县陷落，数万石粮食和无数军器辎重全部落入贼军手中。


随着新泰县失陷，琅琊郡的形势开始迅速逆转，郭环按照王薄的部署，随即又率领三千贼兵扑向东安县。


那里是张铉的后勤补给重地，由尉迟恭率领五百士兵镇守，一旦夺取东安县，不仅截断了张铉的后路，北海郡和齐郡的大门也被打开了，形势变得异常严峻。

第322章 全线被动


裴仁基是在两个时辰后才终于决定派小将秦用率两千军队赶赴新泰县，加强新泰县防御。


他随即连夜起兵北撤，大营没有点火把，营帐和大门都依然保持着原样，但一支支军队却迅速离开了北营门，向新泰县方向撤离。


“大帅，这件事要不要告诉张铉？”秦琼低声问裴仁基道。


裴仁基心情不太好，只是默默点点头，“你派人去通知他们吧！”


“遵令！”


秦琼立刻派亲兵赶去费县给张铉送信。


这时，裴仁基看了看远处的城墙，他不由低低叹息一声，这次南征还不到两天就仓促北撤了，何其之窝囊啊！


尽管隋军是以最隐蔽的方式无声无息北撤，但他们的一举一动还是完全被城上的王薄掌握，从裴仁基放骆振玉北上开始，王薄便知道自己的计策成功了，新泰县一定会被骆振玉拿下。


失去了粮草后勤，隋军只能仓促北撤，但隋军当天晚上就大举北撤，还是出乎王薄的意料，他立刻意识到，隋军的粮草恐怕只能支持两三天了。


“大王，我们追击吧！”十几名贼军大将摩拳擦掌请战。


王薄那如狐狸一样的目光冷冷盯着远处隋军大营，“不急！再等一等。”


他有点担心裴仁基的仓促北撤是一个诱兵之计，诱引自己北上追击，一旦自己大军北上，城池空虚，张铉忽然率军杀来，他的老巢就危险了。


王薄想了想，嘱咐一名校尉道：“你可率两百弟兄去费县，监视费县隋军的动静，如果他们也弃城北撤，立刻用鹰信通知我！”


“遵令！”


校尉飞奔下城去了，王薄又沉思片刻，吩咐几名手下几句，这才下城睡觉去了，这两天他着实疲惫不堪，累得快散架了，只想好好睡一觉。


但天不亮，王薄便被亲兵推醒。


“大王，临沂孙大王那边发来紧急鹰信，说张铉也率军北撤了。”


王薄一下子坐起身，他心情激动万分，看来隋军确实是北撤了，他急令道：“命令军队立刻集结，大军北上追击！”


……


张铉确实紧急北撤了，他接到了尉迟恭的紧急鹰信，一支贼军出现在东安县一带，他们抓到一名贼军探子，新泰县似乎已经被贼军攻陷。


这个消息让张铉十分吃惊，他很清楚新泰县失陷对裴仁基意味着什么，如果裴仁基不立即撤军，一旦被贼军前后夹击，会有全军溃败的严重后果。


但张铉更关心东安县的情况，东安县只有五百守军，虽然还有一点降军，但他们未必能起什么作用，如果尉迟恭守不住东安县，那他只能从沂水撤回高密郡。


更让张铉忧心的是，如果贼军大举进攻北海郡，他留在北海郡的三千守军能抵挡得住吗？


时间已经到了五更时分，张铉的军队在费县以北约五十里外的一座土岗上休息，张铉坐在一块大石上，全神贯注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幅地图，他没有点火把，而是借助月光查看他们目前的位子。


“将军！”


裴行俨不知何时出现在张铉身后，张铉见他一脸担忧，笑道：“是担心你父亲的情况吗？”


裴行俨默默点头，他知道父亲的弱点，做事过于谨慎，或者说优柔寡断，很多事情不能当机立断，往往会错失良机，不管是战机还是逃命的机会，这让裴行俨很担心父亲的处境。


张铉摆摆手让他坐下，笑着对他道：“现在局势很复杂，而且是敌暗我明，我们不知道贼军有多少部署，但贼军却很清楚我们的情况，我相信你父亲此时一定是在率军北撤，很可能王薄的军队也在追击他，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现在我的疑问是，新泰县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还有东安县现在的境况如何？如果能把这两个问题搞清楚，我们就能做出明确的决断了。”


裴行俨犹豫一下，低声道：“如果王薄大举追击主帅，我们是否可以调头突袭颛臾县，逼迫王薄撤军。”


“不可以！”


旁边房玄龄走了过来，肃然道：“如果我们去攻打颛臾县，很可能会被王薄和孙宣雅联手包围，那时我们就会遭遇灭顶之灾了。”


房玄龄又对张铉道：“所谓奇兵只是在正兵的前提下产生，绝不能单独使之，现在大帅北撤，我们只有五千军队，要面对王薄和孙宣雅的数万大军，唯一的选择就是撤退，而绝不能自陷险境。”


张铉暗叫一声惭愧，其实他就是在考虑要不要突袭颛臾县，好在裴行俨替他说出自己的想法，他确实没有想到孙宣雅的威胁。


裴行俨惭愧道：“先生说得对，我们不能自陷险境。”


他又向张铉抱拳行一礼，“现在不能以私废公，请将军以大局为重，卑职会全力支持。”


张铉沉思片刻，又问房玄龄道：“房参军有什么想法吗？”


房玄龄拾起几块石头，放在大石上，他将两块小石子放在西北和正北，“这是新泰县和东安县，这两座是这盘棋局逆转的关键，从目前的情形来看，显然是王薄的反击，暂时和孙宣雅无关。”


张铉虽然很想问为什么和孙宣雅无关，但他最终没有打断房玄龄的分析，静静听他继续说下去。


房玄龄又继续道：“如果说王薄是为了逼裴帅撤军，那他夺取新泰县就足够了，只要裴帅撤军，那我们也只能跟着撤军，这是必然，但将军想过没有，王薄为什么还要继续攻打东安县？”


“王薄是想把我们全歼在琅琊郡，然后吞掉整个青州七郡。”张铉立刻明白了房玄龄的思路。


他接着房玄龄的思路道：“那么王薄这局棋的关键就在东安县，我说得没错吧！”


“将军思路很清晰，说得一点没错。”


张铉沉思一下又道：“但我完全可以从沂水县返回高密郡，王薄想全歼我的军队也不现实。”


“可将军会走高密郡吗？”


张铉点点头，房玄龄说得对，正常情况下，自己不可能走高密郡回去，一定会走东安县返回北海郡，王薄也看出了这一点，才派军队攻打东安县。


他思索片刻，便对裴行俨道：“裴将军，你可率五百骑兵立刻昼夜行军赶往东安县救援尉迟，但靠近东安县时就不能莽进，一定要当心被贼将伏击。”


“卑职遵令！”


裴行俨转身小跑而去，片刻听见他的喊声，五百骑兵纷纷站起身，迅速集结，如一股洪流般跟随着裴行俨冲下山岗，向北方疾奔而去。


张铉站在山岗上望着裴行俨率骑兵远去，他沉吟一下又对房玄龄道：“房参军刚才为什么说这次反击是王薄的部署，和孙宣雅无关？”


“很简单！”


房玄龄微微笑道：“只要有孟让在，孙宣雅绝不会和王薄很默契地配合，孙宣雅会顺势而为，比如收复费县，再继续进兵莒县等等，如果我们突袭颛臾县，或者回北海郡的退路被截断，孙宣雅也会全军压上，和王薄一起将我们全歼在琅琊郡，但这只是孙宣雅的本能，和两军的配合无关。”


这时，张铉倒想起一事，连忙道：“我记得夺取沂水县时，守沂水的主将好像就是孟让的兄弟，那支军队也是孟让的残军，他们占据沂水县，是不是孟让有重回高密的野心？”


“将军说得没错，孟让绝不会甘心寄人篱下，孙宣雅收容他，恐怕是引狼入室。”


两人正说着，一名外围斥候从远处奔来，大喊道：“将军，秦将军派人来了。”


张铉连忙令道：“带他上来！”


片刻，一名报信兵被士兵们领了上来，他走上前单膝跪下道：“启禀张将军，卑职奉秦将军之令给将军送信。”


说完，他将一卷信递给了张铉，张铉展开信，透过微弱的月光，他勉强可以看见上面所写，是秦琼向他解释新泰县发生的情况。


张铉暗吃一惊，连忙对房玄龄道：“是王薄的部将骆振玉诈降导致新泰县失守，叔宝说，新泰县那边的贼兵恐怕有近万人。”


房玄龄也意识到事态严重了，“将军，如果是有近万人的话，我想他们绝不会困于城内，一定会出击，攻打东安县是一回事，我担心他们会伏击裴帅的军队，和王薄军队前后夹击，裴帅那边就危险了。”


张铉也意识到事态严重，他连忙问道：“现在裴帅的军队已经到哪里了？”


报信兵慌忙道：“卑职也不清楚，卑职是昨天半夜大军撤退时前来送信，先去了费县，结果发现将军不在，又继续向北追赶。”


如果是昨天半夜撤退，那现在已经是一天一夜了，若是轻装急行军的话，就应该快到新泰县了，张铉心中开始着急起来，立刻喝令道：“传我的命令，全军立刻集结，准备出发！”

第323章 步步险境


从费县北上新泰县要比颛臾县北上新泰县大约远百里左右，几乎就是一天的路程，由于裴行俨已经率一千军疾速北上救援东安县，张铉略略定了心，他便率四千军队火速北上新泰县。


与此同时，裴仁基的军队已经到了距离新泰县约五十里的韩城镇，这是一个几乎废弃的小镇，原本两百余户人家的繁华小镇此时已是一片残垣断壁，只剩下几个老人苦苦守候着旧日家园。


裴仁基并不想驻兵在韩城镇，这里的破败让他感到不吉利，但他在这时得到了新泰县的消息，使他不得不暂时在韩城镇停下脚步。


隋军斥候找到了三名从新泰县逃出来的隋军士兵，他们给裴仁基带来了新泰县失陷的真相，正是裴仁基最信赖的骆振玉骗开了城门，杀进了新泰县，而他给骆振玉那支令箭，成了骗取贾润甫信任的关键。


裴仁基被深深地打击了，短短时间内就仿佛老了很多，骆振玉竟然是诈降，他一点没有看出来，还那么相信此人，为什么自己没有看出来？


裴仁基独自一人走到一座小山岗前，望着山上浓密的松林，他痛苦地闭上眼睛，正是他的盲目亲信导致了隋军在新泰县的惨败，也导致了琅琊郡剿匪被逆转。他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这时，秦琼来到裴仁基身后，良久，低声道：“大帅，事已至此，不用再自责了，将后面的仗打好，我们还能再夺回新泰县。”


“我知道，但不是现在！”


裴仁基转过身，叹了口气对秦琼道：“手中的粮食不容许我们再和贼军对峙下去，我们当务之急是要撤回齐郡，琅琊郡剿匪再从长计议，我打算直接走鲁郡，你再派人通知张铉，让他走高密郡撤回去，以后我再和他详谈。”


秦琼知道裴仁基是有点愧对张铉，才让自己和张铉联系，他默默点头，“卑职这就派人去送信。”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有人大喊起来，“大帅！紧急情报。”


裴仁基连忙走上去，高声喝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一名士兵飞奔上前，“启禀大帅，斥候在南面三十里外发现贼军主力，大约有两万人，正衔尾向我们追来！”


裴仁基暗吃一惊，王薄的军队来得这么快吗？他当即让人把梁迅找来，问他道：“我们现在还有多少粮食？”


“启禀主帅，大约还能维持两天。”


裴仁基心中迅速做出判断，就算他们现在进入鲁郡，也是进入一望无边的山区，至少三四天都得不到补给，现在离他们最近的县城是东安县，只要一天半便可以赶到。


更要命是他们只有两天的粮食，王薄显然也知道这一点，不会和他正面作战，只会继续消耗他的时间。


这时，裴仁基已经不想再打下去，他知道自己该怎么选择，结束休息，向东安县进军，先撤出琅琊郡。


一万五千隋军纷纷起身，迅速集结，转头向北方的东安郡方向浩浩荡荡奔去。


就在隋军刚刚离开韩城镇，在镇外的黑松林内走出了几名贼军探子，他们望着远去隋军大队，立刻调转马头向南奔去。


……


从新泰县到东安县不到百里，沿途大多是丘陵山地，人烟稀少，被大片森林覆盖，隋军一路疾行，约走出二十里后，他便走进一片低缓的丘陵地带，平坦的官道已经消失，他们需要在起伏的山坡上行军。


由于道路狭窄，无法集群行军，隋军的队伍越拉越长，从原来的不到两里竟延伸到七八里，而且这不是短时间能结束，似乎一直到东安县都要保持这种行军队形。


秦琼打量着两边地形，两边松林一眼望不见边际，风吹过松林发出哗哗的声响，他眉头不由一皱，这种地形使队伍拉得太长，很容易被伏击。


秦琼连忙追上裴仁基大喊道：“大帅，让斥候巡视周边吧！卑职感到有点不妙。”


秦琼话音刚落，只听一阵梆子声骤然响起，密集的箭矢从四面八方射向隋军，数千前军猝不及防，顿时被射倒一片，惨叫声四起，秦琼挥舞铁锏连劈数箭，最后还是躲闪不及，一支狼牙箭正射在他的大腿上。


突来的袭击使隋军一阵大乱，数十名亲兵高举盾牌护卫裴仁基，裴仁基急得大喊：“速速后退！”


在山路上他们没有防御之地，只能是贼军的活靶子，只能先退出山路再说，尽管裴仁基也意识到敌人伏击前军，就是想让自己后退，但形势危急，他顾不得后面的追兵了。


“立刻后退，快！”


箭矢密集如雨，隋军士兵拼命向后奔跑，但越来越多的士兵被箭矢射倒，伤亡逐渐加大。


两边松林内埋伏着骆振玉率领的数千士兵，他们用的是从新泰县缴获的隋军弓弩，杀伤力极强，使山道上的隋军前军死伤惨重。


骆振玉有些得意地笑了起来，他很清楚隋军的粮食情况，隋军不可能走鲁郡，要想得到补给，只能走东安县。


骆振玉见隋军已经渐渐冲出弓弩的杀伤射程，便下令道：“全军出击！”


“呜——”低沉的号角声在松林中回荡，松林中响起一片喊杀声，只见数千贼兵从两边树林中掩杀出来，向仓皇南撤的隋军追击。


就在这时，南方鼓声大作，只见一支黑压压的军队从南面官道杀来，这是王薄率领的两万精锐大军从从南面杀到了。


王薄最害怕飞鹰军的五百重甲步兵，但骆振玉已经为他确认，那五百重甲步兵留在历城县，并没有随军南征，这便给了他巨大的底气。


此时隋军队伍拉长为七里，主帅裴仁基在前方，后军只有三千余人，难以组织有效的抵抗。


王薄指挥着贼军，从三面包围隋军后军，发动了猛烈的进攻，隋军首尾受敌，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和混乱之中。


……


张铉率领四千余隋军一路向北疾速行军，他在半路得到秦琼派来报信兵的通知，得知裴仁基已经率领主力向东安县去了，张铉便在一名采药道士帮助下，走小道赶往东安县。


四千五百人的军队在一条狭窄的小道上疾速行军，这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有士兵大喊：“将军，快来！”


张铉催马奔了过去，只见侧面山坡上的灌木丛中钻出数十名隋军士兵，丢盔卸甲，武器也不见了，显得异常狼狈。


张铉眉头一皱，“你们是什么人？”


隋军士兵们认出了张铉，慌忙跑上前泣道：“张将军，我们是裴帅的军队，我们遭遇的敌军伏击，弟兄们纷纷逃散，我们刚刚逃到这里。”


“什么？”


张铉大吃一惊，厉声喝问道：“在哪里遭到袭击？”


“就在前方官道上，离这里约二十里。”


张铉已经没有时间多问，立刻高声喝道：“加快速度，赶去救援！”


四千多隋军立刻加快了速度，向前方官道疾奔而去。


张铉所走的小路正好通往裴仁基所走的官道，他们奔出了十几里，便听到前方喊杀声震天，战鼓声如雷，士兵们眼睛都红了，纷纷拔出战刀，挥舞长矛，向远处激战处奔去。


两支军队已经交战了近一个时辰，战斗进行得异常惨烈，飞鹰军全靠训练有术苦苦支撑着贼军的前后夹击，但依旧死伤惨重，死伤和逃散者已经过半，只剩下七八千士兵在和两万余贼军激战。


在一片平坦的大石上，秦用放弃了战马，手执单锤正和挥舞大刀的骆振玉激战，骆振玉骑在战马上，手中大刀如雪片般地向秦用劈去。


他武艺十分高强，而且极为狡猾，找到了战马受伤，只剩下一只大锤的秦用，他知道杀了秦用对隋军的士气将是一个极大的打击。


秦用已渐渐快支持不住，险象环生，骆振玉大吼一声，连挥数刀向秦用劈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骆振玉身后一阵大乱，号角声响起，只见一支隋军从松林中杀出，为首大将银盔铁甲，手执双轮紫阳戟，正是张铉，后面跟着数千杀气腾腾的隋军士兵。


骆振玉大吃一惊，手中大刀一松，被秦用抓住机会，一只小锤从他手腕上飞出，正打在骆振玉的面门，骆振玉惨叫一声，翻身落马，秦用一跃而上，一锤将洛振玉的脸打得稀烂，洛振玉当场气绝身亡。

第324章 东安势急


张铉军队的杀出使局势迅速逆转，首先是北面的贼军支持不住，迅速溃败，同时援军的到来使裴仁基部士气大振，不断向王薄的军队发起强硬的反击，随着张铉军队加入作战，南面贼兵也支持不住了。


王薄见无法将隋军打垮，不得不下达了撤军的命令，‘当！当！当！’撤军的锣声敲响，一万余贼兵迅速南撤，丢下了满地的尸体。


战争终于平息了，在数百亩的旷野里，到处是横七竖八的尸体，血流成泊，随处可见残肢断臂，令人惨不忍睹。这场伏击战，隋军死伤惨重，也是飞鹰军成立以来伤亡最大的一次，至少有三千以上的士兵阵亡，还有数千士兵不知所踪，加上新泰县士兵的伤亡，隋军总伤亡人数已经超过五千人。


尽管贼兵也付出了数千人阵亡的代价，但隋军的巨大损失还是使隋军上下士气低迷，尤其主帅裴仁基更是自责不已，几欲自尽，被亲兵们抢下了佩剑。


秦琼腿上中了一箭，已经包扎完毕，他被士兵扶住走到张铉身边道：“大帅已受了伤，军医正在医治，大帅让我转告将军，张将军的救援之恩他会铭记于心，但现在东安县危急，请将军立刻去救援，大帅自会向圣上请罪！”


张铉默默点头，他知道裴仁基受伤只是借口，根本原因还是他羞于见自己，自己还是给他留个面子比较好，张铉便抱拳道：“既然如此，我就立刻率军北上，请将军转告大帅，多派出斥候，防止贼兵杀个回马枪！”


“张将军放心，这些事我会留意，祝张将军旗开得胜！”


张铉向秦琼抱拳行一礼，翻身上马向前军奔去，他很担心东安县的境况，立刻率军向数十里外的东安县疾速行军而去。


秦琼目送张铉离去，又找到了裴仁基，此时裴仁基坐在一块大石上沉默不语，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有人敢上前去打扰，这时，秦琼走上前行一礼，“大帅，他走了！”


裴仁基轻轻叹口气，问道：“你的伤怎么样？”


“一点皮肉之伤，并无大碍。”


“这次确实多亏张将军及时杀到，否则我就是青州罪人了。”


“胜负乃兵家常事，大帅不要太自责了。”


裴仁基苦笑一声，“这不是自责的问题，是需要我承担责任的问题，也罢，不提此事，让弟兄们收拾战场吧！”


秦琼立刻安排士兵打扫战场，又命令百余斥候南下巡哨，严密监视贼兵动静。


……


东安县在过去的两天里遭受一场极为血腥的战役，贼将郭环率三千人突袭东安县，企图切断隋军的北撤通道，将隋军全歼在琅琊郡。


这是王薄这局棋中极为重要的一步，夺取东安县同时也等于打开了北海郡和齐郡的南大门，王薄杀回齐郡的愿望或许将由此得到实现。


东安县四面原本没有护城河，但尉迟恭组织民夫和降兵在四周挖了一条五尺深的壕沟，将沂水引入壕沟，形成了一圈简易护城河。


虽然修建了护城河，但时间太短，使隋军还来不及造出吊桥，城门便成了贼军进攻的主攻点，三千贼兵士兵密密麻麻地排列在南城外的旷野中，他们情绪兴奋到了极点，目光中充满了野狼一般的渴盼。


主将郭环下达了命令，只要攻进城中，城中的财物和女人都将归他们所有。


贼军的进攻并不顺利，东安县绝不像新泰县那样是一头容易到嘴的羔羊，东安县居然有隋军守军。


但守军也挡不住贼军士兵狂暴的欲望，数百名身高体壮的大汉抱着一根五丈长的巨木，呐喊着，一起向大门撞去，城头上石块如雨点般砸下，不断有人被砸翻倒地，后面的两千贼军乱箭齐发，射向城头。


尽管贼军的弓箭远远比不上隋军犀利，但他们人数众多，密集的箭雨还是将城头上的隋军压得抬不起头。


“轰！”地一声巨响，巨木撞在了城门上，城墙也为之颤抖，城门剧烈地晃了晃，没有被冲开。


“再撞！”郭环马鞭一挥厉声喝道。


数百人疾速后退，这时贼军士兵的箭势稍缓，城头上的石块再一次砸下，又有数十人被砸翻进了护城河中。


“他娘的，城楼上到底有多少守军？”


郭环忽然看清楚了，城头上只有在城门处集结了一些隋军，其余城墙上皆冷冷清清。


难怪没有隋军没有射出犀利的弓箭，原来城上的守兵不多，郭环顿时兴奋起来，大喊道：“第一个冲进城者，可任挑十个美女。”


他的话引来贼军士兵的一片狂叫，又有千余人冲了上来，他们高举着盾牌护卫抱撞木的士兵，上千张大盾将巨木护得严严实实，俨如一条长有鳞甲的百脚巨虫。


撞木再一次向城门猛撞而去，城上石块砸下，已经没有刚才的效果了，叮叮当当地砸在盾牌上，这时，城下的贼军士兵再次乱箭齐发，数十名隋军士兵躲闪不及，被箭射中，惨叫着从城头摔下。


又一声惊天动地的撞击，城门剧烈地晃动，就仿佛一个弥留之际的老人，眼看着就要轰然倒下，最后一下，只差最后一击。


城头上尉迟恭已知道城门即将守不住了，望着城下如蝗虫一般的贼军，他不由长叹一声，“我愧对将军重托，还是没有能守住东安县。”


他身后副尉张林急对他道：“城池将破，请将军立刻撤离，我愿率军队拖住贼军，给将军争取时间。”


尉迟恭摇了摇头，神情肃然道：“我乃一城守将，当与城池共存亡，安能撇下一城父老和弟兄们私逃！”


他挥动大棍，厉声喝道：“所有士兵随我下城迎战。”


五百守军一声大喊，纷纷跟随尉迟恭向城下奔去。


这时，贼军的第三次撞击已经发动，撞木退到百步外，他们蓄积满能量，呐喊着猛冲而来，在他们心中，这一撞将使他们彻底获得满城的财富和女人。


‘轰！’的一声巨响，碎木四溅，破旧的城门经不住千钧之力，终于被轰然撞开。


怀抱撞城槌的百名贼军士兵率军冲进了城门，他们纷纷大喊：“是我先进城！我先进城！”


贼军士兵拼命争功，但很快，所有人都闭上了嘴，只见城内早已等候了大群隋军士兵，为首一名猛将，长得雄壮无比，手执一根大铜棒，犹如天神一般。


“杀啊！”


尉迟恭大吼一声，如一阵狂风般冲进敌群，大棍挥舞，铜棍所过之处打得贼军士兵血肉溅飞、脑浆迸裂。


片刻便打死贼军士兵二十余人，后面的隋军士兵也跟着尉迟恭杀了上来，将冲进城的百余名贼军杀得死伤惨重，横尸一地。


剩下的数十名贼兵大叫一声，扔下撞城槌便向城外逃去。


郭环大怒，喝令道：“放箭！”


数百名贼军士兵冲上来，向城门张弓放箭，隋军士兵早有准备，虽然城门已经完全破碎，无法再使用，但他们一起举盾相迎，在城门处形成一道盾门。


箭矢虽然密集，却无法射入城中，弓箭进攻也发挥不了作用。


这时，一名贼将对郭环低声道：“隋军估计都集中在这里，将军可分兵从别处杀进去！”


郭环醒悟，使了个眼色，这名贼将立刻带领千余贼军士兵绕向西城，西城上果然没有士兵把守，千余贼军士兵搭上梯子，纷纷涌上了城头，向南城隋军聚集处杀去。


从西面杀来的千余贼兵使隋军迅速陷入了腹背受敌的局面，城外的郭环也率军再度发动对南城门的进攻。


一块块长木板搭上护城河，贼兵如潮水般地向城门处攻去，隋军腹背受敌，尉迟恭已意识到大势已去，他大吼一声，“血战到最后一人，绝不投降！”


隋军士兵们纷纷大喊：“血战到底！”


双方在城内城外展开了血腥的厮杀，血雾弥漫了天空，死神在城头上纵声狞笑，一片片士兵俨如稻草一样被砍倒、被践踏，脖子被砍断，头颅滚入河中，满地肉泥和血水。


所有人眼睛都杀红了，尽管隋军士兵血拼到底，但面对六倍于己贼军，他们人数越来越少，连尉迟恭也三处负伤，渐渐筋疲力尽。


就在这时，贼兵背后一阵大乱，远看只见黄尘滚滚，似乎一支骑兵从南面杀来，瞬间便冲进了正急盼着进城的贼军中，来军犀利无比，将贼兵大阵冲得七零八落。


“我们的骑兵来了！”


隋军一片欢呼，互相拥抱着喜极而泣，尉迟恭也看清楚了，为首大将正是裴行俨。


尉迟恭举起铁棍狂吼起来，“那是我们的裴将军，我们援军来了，兄弟们，出城杀敌！”


贼军的攻城被迫停止，他们调头迎战，但他们远不是骑兵的对手，五百骑兵在敌群中肆意冲杀，战马飞奔，士气高昂，进攻犀利。


“撤退！撤退！”


郭环嘶声大喊，这时，裴行俨向他疾冲而来，吓得他魂飞魄散，来不及等待士兵，调转马头便向南仓皇南撤。


主将逃亡，贼军无心恋战，被隋军杀得大败，一路丢盔卸甲而逃，裴行俨率领士兵趁势衔尾追杀，贼军死伤惨重，逃走者不到千人。

第325章 趁火打劫


清河郡是受造反风潮影响最大的一个郡之一，着名的高鸡泊便在清河郡内，在乱匪肆虐最严重的时刻，就算豪门世家也难以幸免，清河崔氏被迫临时迁到了渤海郡。


尤其张金称在清河郡的肆虐给了清河郡最惨重的打击，清河郡人民要么死亡，要么逃走，几年来，清河郡除了南面的两三个县还有一点点人口外，基本上成了死郡，数百里方圆内没有一户人家，就连原本在高唐县的郡衙也去年被迫解散，官员们也不知所踪。


数十万人口逃离了清河郡，其中黄河对岸的齐郡成为收容清河郡人的大户，近二十万清河郡人口逃亡齐郡，这也是因为张须陀剿匪有力，飞鹰军勇猛善战，保证了齐郡的安全，另外北海郡也有七八万清河郡人口流入，另外还有逃亡河东，逃亡涿郡、逃亡江南，逃亡京城等等。


在齐郡几个县中，历城县收容的清河郡人最多，有十万人之众，其次是祝阿县和临邑县，各有五万人左右，很多清河郡人在齐郡已经呆了两三年，在这里建房种地，已经渐渐安定下来，尽管张金称已经在去年被剿灭，清河郡恢复了秩序，但大部分清河郡人都不愿意回去。


在齐郡的安居乐业固然是一回事，另一方面高士达和窦建德未灭，匪患的阴影依旧笼罩在河北大地上，被乱匪吓成惊弓之鸟的清河郡人谁也不愿意返回清河郡。


这天上午，近百艘大船驶过黄河，缓缓靠在祝阿县的黄河码头前，祝阿县码头是整个青州在黄河上的唯一码头，码头上站满了看热闹的人群，他们已经很多年没有看见这么多大船在码头上停靠。


几百艘大船都是两千石左右的粮船，从黎阳仓向清河郡送粮，被王世充临时征用，当大船靠岸，一群群隋军士兵冲了上了河岸，为首一名大将，正是王世充的侄子王仁则，他厉声大喝：“驱赶所有人统统回城！”


战鼓声轰隆隆敲响，喊杀声震天，在岸上看热闹的人吓得屁滚尿流，纷纷向祝阿城逃去。


随着一艘艘大船陆续靠岸，越来越多的士兵奔上南岸，最后王世充也从一艘大船上走了下来，王世充的脸色十分阴沉，冷冷望着远处的祝阿县城，回头对侄儿王仁则道：“先从祝阿县开始，不准是不是清河郡人，一律给我驱赶上船！”


王世充几次要求裴仁基和张铉将清河郡人口还回来，但裴仁基和张铉都置之不理，触怒了王世充，他既然为清河通守，可不是想做一个没有子民的父母官，既然裴仁基和张铉不给，那他只能亲自过河来抢人。


王世充抓住了飞鹰军南征琅琊郡的机会，开始渡河驱赶民众，由于北海郡暂时没有供大船停靠的码头，而且路程稍远，十分不方便，所以这次王世充暂时放过了北海郡，将全部兵力投放到齐郡。


一支五千人的军队在王仁则的率领下向两里外的祝阿县奔去，而另一支军队则向距离祝阿县约五十里外的临邑县奔去，王世充的目标非常明确，将祝阿县和临邑的人口全部抢空，至少能抢到十余万人，用他们来填补清河县，然后再陆续从河北各郡抢夺人口，这样，清河郡就会慢慢充实起来。


王世充是一个敢想敢做的人，他从不会在意平民的感受，在他看来，这些平民和猪羊没有什么区别，需要压榨他们的血汗来养自己的军队，不仅是粮食，包括劳役，包括军服、军鞋制作以及军队需要的各种服务。


王世充的军队是他从淮南带来，名义上叫做隋军，但实际上是他一手打造的子弟军，约两万余人，战斗力极强，纵横江淮一带，连续剿灭了刘元进和朱燮两支势力强大的乱匪。


这次王世充带着他的淮南军北上清河郡，虽然樊子盖、萧瑀等大臣建议剥夺王世充的私军，但杨广却认为王世充忠心可用，对淮南军北上开了豁免的口子，这无疑鼓励了王世充的野心，同时也让他更加肆无忌惮。


王仁则率领五千士兵冲进了祝阿县，开始挨家挨户驱赶平民，祝阿城内顿时鸡飞狗跳，叫骂声、哭喊声响彻全城，士兵只给每户人家极短的时间收拾财物，他们只能拿上细软衣物和粮食便被驱赶出来，大户人家也不例外，士兵们更是公开抢掠，整个祝阿县陷入了极度恐慌之中。


临邑县也是一样，数以万计的民众被驱赶出城，扶老携幼，在茫茫旷野里被押送去黄河边，被士兵们推赶斥骂，一路哭声震天。


祝阿县和临邑县的异变很快便传到了历城县，目前历城县由大将贾务本率四千人镇守，突来的消息令贾务本大吃一惊，但他不敢北上祝阿县，而是立刻出动军队通知居住在历城县四周的民众火速进城避难。


贾务本同时派出几支信使赶往北海郡和琅琊郡，向北海郡报警，并紧急向在琅琊郡作战的裴仁基报告。


历城县内已乱成一团，大街小巷皆关门闭户，大街上到处是从城外逃进来的民众，各种马车牛车将城门处塞得水泄不通，孩子在拼命哭喊，老人在高声寻找亲人，异常混乱。


一队队士兵顶盔披甲向城上奔去，很久未见到的战争气氛笼罩着历城县。


虽然贾务本首先要保住历城县，但对方毕竟不是乱匪，也是和他们一样的隋军，在安排好历城县的防卫后，贾务本立刻率领数百士兵向祝阿县奔去。


在半路上，贾务本开始陆续遇到了从祝阿县逃来的民众，这些都是生活在祝阿县城外的农民，王世充难以分兵抓捕他们，他们得以逃出祝阿县，人人恐慌万分，几十名长者将贾务本围住，向他哭诉王世充的作恶。


“将军，他们哪里还是隋军，分明就是乱匪，挨家挨户踢门闯入，把人赶出去就开始抢掠民财，一些年轻的姑娘也被……”


“贾将军，飞鹰军一定要给我们做主啊！”


“让裴帅快点回来吧！”


面对一群老者的哭诉，贾务本只得好言安慰他们，“我已经派人去给裴帅送信，请大家放心吧！这件事裴帅一定会向朝廷、向圣上控诉，一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贾将军，王世充的军队凶神恶煞，要当心吧！”


“感谢各位父老关心，我必须北上和王世充交涉，绝不能任他们肆意妄为！”


贾务本向众人拱拱手，率领士兵继续北上，下午时分，贾务本抵达了祝阿县，当他们刚靠近北门，只见从北门内涌出大群士兵，足有千余人之多，赶着牛车、骡车，车上装满了各种财物，每个人身上都背着大包小包，个个兴高采烈，还有几十个年轻女子哭哭啼啼坐在牛车上。


贾务本肺都气炸了，他冲上去拦住士兵去路，大吼道：“你们这群王八蛋，乱匪都比你们仁慈！”


千余士兵纷纷停住脚步，满脸不屑地打量拦阻他们去路的数百隋军士兵，才不过两三百人，也想和他们斗吗？


“老杂毛快滚开，惹老子怒了，砍下你的头当尿壶！”


众人士兵一起大笑起来，这时，从城内骑马奔来一队人马，为首之人正是王仁则，王仁则打量一下贾务本，知道他是从历城县来的隋将，是裴仁基的下属，他阴阴一笑：“这位老将军有什么事吗？”


贾务本忍住满腔怒火道：“你们是隋军，却抢掠百姓，你们怎么向朝廷交代？”


“老将军误会了吧！我们把清河郡的民众接回去，怎么是抢掠呢？是你们齐郡扣住清河郡的民众不妨，应该是你们难以向朝廷交代吧！”


“你们这还不是抢掠吗？”贾务本愤怒得吼了起来。


“我们这是在替民众搬家，这些财物都是要还给他们，将军怎么能说我们是抢掠呢？”


“那她们呢？”贾务本一直哭哭啼啼的几十个女子。


王仁则脸色变了变，他暗骂士兵不聪明，这些女子早点送走才对！要知道东西是死的，人却是活的。


王仁则得到叔父的命令，暂时不要和齐郡隋军翻脸，他干笑一声道：“这些女子走不动路，我们送她们一程——”


不等他说完，贾务本拔出刀，“把她们放下来！”


他身后的士兵们也纷纷拔刀，王世充的士兵也勃然大怒，一起拔出刀，双方恶狠狠对峙。


王仁则哼了一声，“把人放了！”


士兵们极不甘心地将这些女子推下牛车，几十名女子哭着向城内跑去，贾务本见她们已走，便喝令道：“让他们走！”


士兵们只得让开一条路，王仁则一挥手，“我们走！”


千余士兵带着财物，赶着大车离开了城门，向黄河边赶去。


贾务本眼睁睁望着他们走远，却又无可奈何，只得回头令道：“我们进城！”


士兵们跟着贾务本进了城，城内已是一片异常破败的景象，就仿佛蟊贼进了房间，原本安宁富庶的祝阿城被糟蹋得面目全非。


半晌，贾务本长叹一声，“朝廷把一个王贼派到了清河郡。”

第326章 紧急北上


贾务本最终没有去黄河渡口，他没有勇气和王世充翻脸，最后只是将千余名祝阿县的老弱妇孺带回了历城。


王世充用了三天时间，将十几万祝阿县和临邑县的平民强行带回了清河郡，将他们安置在清河县及其附近，与此同时，王世充给朝廷写了一份详细的奏卷，替自己辩解，为什么要运回清河之民。


‘……狐死尚首丘，落叶也归根，如今清河安定，民心思乡，然齐郡北海诸官为一己之私，阻挠清河民众返乡之渴盼，臣受命于危难，直面河北悍匪，胸怀报国之心，心寄忠君之念，欲为君分忧，怎奈千里赤野，民力难用，军威不振，臣不得已用此下策，接回清河之民，望君怜臣一片拳拳报国之心，宽恕臣之鲁莽，臣世充叩首！’


王世充写完了这份奏卷，又给虞世基写了封信，一起递给长子王玄应道：“你速回洛阳，将信和此奏卷都交给虞相国，你告诉他，裴仁基和张铉是暗受裴矩指使，给我穿小鞋，他们必然会向裴矩控诉我，恳请他务必替我顶住压力。”


“孩儿遵命！”


王玄应答应一声，接过了信，王世充又交代他几句，这才让人护卫儿子进京。


王玄应匆匆走了，房间里只剩下王世充一人，王世充负手来到窗前，目光复杂地望着窗外一棵长满了小杏的大树，去年裴矩曾经拉拢过他，同时虞世基和宇文述也在暗中拉拢他。


王世充知道宇文述已经是强弩之末，一旦宇文述去世，以他三个儿子的平庸无能，宇文家族将烟消云散，现在投靠宇文述绝不是明智之举。


裴矩拉拢他倒令他心动，如果不是虞世基在同时拉拢他，说不定他真会投靠裴矩。


他最终选择虞世基，是因为他军队来自于淮南，裴家是河东世家，对南方影响太小，而虞世基却是会稽人，虞家在南方的势力很大，王世充认为虞家对自己更有用，另一方面，裴家已经有了裴世基，不会太重视自己，所以最终王世充选择了虞世基为自己的后台，但这样一来，他也得罪了裴矩。


事实上，王世充根本不想来清河郡，河北匪患太严重，人口和财富损失太大，在河北很难发展起来，他之所以来清河郡，其实是裴矩对他的报复，让河北的匪患来消耗他的实力。


王世充的士兵绝大多数是淮南子弟，他希望自己能去中原南部，在梁郡、谯郡和江淮一带发展势力，而不是在这个千里赤野的清河郡，事实上，从齐郡抓回十几万人对他并没有太大意义，他之所以这样做，更多是出于发泄对裴矩的愤恨。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有士兵禀报道：“大帅，崔先生求见！”


王世充点点头，“让他进来！”


很快，一名中年男子走进了房间，此人名叫崔洪丹，出身清河崔氏，张金称肆虐清河郡，清河崔氏主要几房都迁去了渤海郡，但生活在清泉县的两房却没有迁走，这个崔洪丹就来自于清泉县的崔氏分支，不过他并不是王世充来清河郡以后才投靠，早在王世充平复江南造反时他便是王世充的心腹军师了，只是王世充来清河郡后对他更为倚重。


“卑职参见大帅！”


王世充叹口气，“先生找我有事吗？”


崔洪丹微微一笑，“我刚刚听到一个消息，好像裴仁基南征琅琊郡不利，要被迫撤军了。”


王世充精神一振，连忙问道：“可是粮草后勤出了问题！”


王世充也是一个善于带兵打仗之人，他知道隋军南征琅琊郡的困难在于后勤和粮食补给，如果隋军南征不利，大多会是这个原因。


崔洪丹摇摇头。“具体什么原因卑职也不知道，但裴仁基此次受挫，恐怕有一段时间不会再南下。”


王世充没有说话，负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祝阿县和临邑县人口被自己抢光了，裴仁基也不会再南征，那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办，难道真要自己去攻打高士达和窦建德吗？


“崔先生觉得我下一步该怎么办？”


崔洪丹很清楚王世充的心思，王世充根本不想和高士达、窦建德等悍匪交战，只想保存实力。


他沉吟一下笑道：“如果大帅暂时不想和高士达和窦建德交战，那不妨拿襄国郡、武安郡和武阳郡开刀，那边也有不少占山为王的小匪众，只要把首级交给朝廷，我想朝廷不会太在意它们是来自哪里？”


这个方案王世充还是不太满意，他微微叹息一声道：“可是我想回中原！”


“大帅刚到清河郡，立刻调走不太现实，暂时还需忍耐一两年，等待机会，相信机会一定会出现。”


王世充半晌才无奈地点点头，“先生说得也有道理。”


……


张铉率军已经进入了北海郡，大军正向益都县开去，这次南征张铉军队的损失并不大，主要是救援裴仁基时和贼军一场激战，以及尉迟恭死守东安县的一场恶战，使张铉军队伤亡数百人，但比武裴仁基被伏击的惨重损失，这点损失实在是不值一提。


张铉还在返回益都县的半路，便遇到了前来的迎接的韦云起一行人。


“将军，听说琅琊郡战况不利，究竟是什么原因？”韦云起不解地问道。


“无论从北海郡南下，还是从齐郡南下，都受到地形的严重限制，使后勤补给难以跟上，结果拖长了补给线，当然，也是裴仁基中了王薄的内伏之计。”


张铉不想多提琅琊郡之事，便话题一转问道：“我不在，北海郡没有发生什么意外吧？”


韦云起苦笑一声，“北海郡没有发生事件，但齐郡却发生了大事！”


“什么大事？”


韦云起便将发生在齐郡的抢人事件详细向张铉说了一遍，最后道：“这件事在齐郡引起了很大的恐慌，不少生活在齐郡的清河郡人纷纷逃到北海郡，我们北海郡也人心惶惶，天天盼着将军归来。”


这个消息着实让张铉感到意外，王世充竟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悍然出兵齐郡抢夺人口，这已经是突破了底线，连高士达、窦建德之流都不敢这样做，同为隋军的王世充居然敢下手。


“这是何时发生之事？”


“就在前两天，我也是今天上午才听说，正要去临淄县，便听说将军回来了。”


事态严重，张铉无暇返回益都县，便让人将尉迟恭找来，对他道：“你可率军先回益都军营，请刘司马安置好士兵，我和韦长史赶去临淄县，过两天就回来。”


“请将军放心，卑职会把兄弟们安排好！”


张铉又交代其他将领几句，便率领五百骑兵和韦云起疾速向临淄县奔去。


……


临淄县是从齐郡进入北海郡的第一站，虽然北面还有千乘、博昌等县，但在乱匪猖獗时，这些县都成为了空城，人口集中在益都和临淄两县。


但随着去年底张金称覆没，以及张铉逐渐控制了北海郡，局势变得平稳下来，民众也开始陆续返乡，生机渐渐恢复。


不过林欲静而风不止，发生在齐郡的人口掠夺事件让北海郡也陷入了恐慌，上万齐郡民众逃到了北海郡，大多聚集在临淄县，临淄县令孙简在五百守军的协助下，全力安置这些从齐郡逃来的难民。


不仅难民惊恐未定，就连本地人也惶惶不安，人心混乱，当张铉赶到临淄县时，王世充的军队已经过河北撤了，惊恐不安的情绪稍稍得到了缓和。

第327章 安抚民心


张铉率领骑兵队缓缓走进了临淄县城，县城大街上搭满了帐篷，延绵足有数里，在城门两边挤满了焦虑不安的人群，当张铉骑马进城时，四周顿时响起一片激动的欢呼声。


对于北海的军民来说，主将张铉的到来无疑令所有人都深感振奋，自从他参加张须陀飞鹰军，接连平定了鲁郡、高密郡和东莱郡的匪患，在青州民众的心中，他早已建立了崇高的威望。


在对张金称一战中，张铉力挽狂澜，全歼清河郡的张金称，更使他名扬天下。


百姓心中自然有一杆称，虽然朝廷任命了裴仁基为齐郡通守，节度青州七郡，但在青州百姓的眼中，张铉才是张须陀的继承者，是青州的梁柱，只要有张铉在青州，任何匪患他们都不会惧怕。


如今张铉出现在他们面前，他们怎么能不激动？怎么能不欢呼？


十几名老者奔到张铉面前跪下泣道：“恳请张将军求我们的亲人！”


张铉连忙下马扶起这些老人，县令孙简在一旁低声道：“他们都是从齐郡临邑县逃来难民，家人都被驱赶去了清河郡，他们因年迈被丢下，跟着其他难民一起逃到我们这里来。”


张铉扶起众老人，安抚他们几句，又问孙简道：“从齐郡逃来多少人？”


“到目前为止一共有一万四千七百五十人，主要以临邑和祝阿两县为主，邹平县和高苑县也有不少难民逃来，人数至少占了四成。”


“全部都是来自清河郡的难民？”张铉似乎明白了什么。


孙简点点头，“九成以上都是原来清河郡逃到齐郡的难民，他在齐郡已经没有安全感，所以全部逃到北海郡来。”


张铉和韦云起对望一眼，两人几乎同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齐郡失去安全感，那么历城县的清河郡难民会不会也迁移到北海郡来？


但眼前事情太多，他必须先安抚好难民才考虑别的事情。


……


望着一张张激动的脸庞，张铉快步走上一座木台，向上万民众挥了挥手，四周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的父老乡亲们！”


张铉高声道：“去年张金称派三千军队偷袭北海郡，要袭击我们临淄，我们只有五百军队，但就是这五百军队将三千贼军全部歼灭，不管是谁，只要是想来掠夺北海郡，就一定会被迎头痛击，只要有我张铉在，就绝不会让任何财狼踏进北海郡一步！”


“万岁！”


四周民众骤然爆发出一片惊天动地的欢呼声，无数人激动得泪流满脸，振臂高呼。


后面韦云起暗暗苦笑，将军固然赢得了民心，恐怕这片高呼万岁的欢呼会被有心人用来弹劾张铉。


韦云起不好明言，只得跟随张铉走进了一顶帐篷内。


这是一户从祝阿县逃来的难民，一家六口人，一对老人，儿子儿媳和孙子、孙女，最小的孙女才一岁多，被母亲抱在怀中。


张铉和几名官员走进来吓坏了这家人，他们认出了县令孙简，老夫妻连忙上前磕头，“小民参见县令大老爷！”


孙简连忙扶起他们，笑着给他们介绍道：“这位是我们北海郡张将军，你们应该都知道。”


老夫妻顿时又惊又喜，张铉居然来探望他们了，这时，老夫妻的儿子从外面进来，他刚刚也去城门处欢迎张铉到来，没想到张将军居然来自己家了，他欣喜万分连忙上前行礼，在他身后又涌入一群人，都是周围的邻居。


张铉摆摆手笑道：“我来看望一下大家，不用多礼，各位乡亲请坐。”


张铉盘腿坐了下来，十几名民众也不好意思地围成一圈坐下。


“听口音，大家应该都是清河郡人吧！”


虽然隔一条黄河，但清河郡口音和齐郡、北海郡的口音都差不多，不过在北海郡呆久了，张铉也听出了它们之间的细微区别。


众人都笑了起来，“我们确实是清河郡高唐县人，三年前移居到祝阿县。”


“这次祝阿县损失如何？”张铉问道。


一名老者叹了口气，“县城内的民众绝大部分都被强行驱赶回清河郡，不管原来是不是清河郡人，只留下一点点他们认为没用的老弱，然后纵军抢掠全县，值钱的东西都被他们抢走。”


旁边另一个少年补充道：“我们并不住在县城内，而是住在城外，但还是有士兵来驱赶我们，我们只得逃离祝阿县。”


张铉默默点头，估计临邑县也大同小异，他沉思片刻问道：“你们以后有什么打算？”


大帐内顿时鸦雀无声，这其实也是所有人最关心地问题，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提出来，这时，大帐主人小心翼翼道：“将军，我们能不能——留在北海郡？”


他代表所有人说出了他们心中的想法。


张铉笑了笑道：“想留在北海郡当然没有问题，只是大家不想回自己家乡吗？”


所有人都摇头，老人又叹息道：“谁不想回家乡，但家乡战乱不停，又来了一个比土匪还要凶残的王将军，谁还敢回家？我们只想平平安安地种地过日子，现在连齐郡也不安全了，只有在北海郡才能找到一点安全感，恳请将军收留我们！”


“恳请将军收留我们！”所有人都跪下向张铉恳求。


张铉点点头，“各位放心吧！北海郡有土地给大家耕种，就算北海郡人满了，还有东莱郡和高密郡，总之，一定会给大家一口饭吃。”


……


张铉又去看望了几户难民，这才返回县衙，安置这些难民也是头疼之事，需要大量粮食，连备用的军队帐篷也拿了出来，当然，住帐篷只是临时过渡，粮食也可以从黎阳仓发来的军粮中调济，关键是土地，临淄已经人满为患，再呆在临淄县已经不可能了。


“将军！”


韦云起缓缓道：“这个问题我考虑过，可以安排他们去寿光县，我之前去寿光县视察过，那边县城比较完整，房舍只要稍微修葺就可以居住，而且寿光人口最少，只有一千多人，至少可以接受两三万人口。”


旁边孙简也道：“其实千乘县和博昌县几乎都是空城，也可以安置。”


张铉点点头，可以安置的地方确实很多，都昌县、北海县、营丘县、下密县、临驹县等等，只是需要找一个合适的县城，他想了想对韦云起道：“先安置在寿光县，如果人口再增加，我们再考虑别的县。”


“还会有难民逃来吗？”孙简担心地问道。


“应该还有！”


韦云起笑道：“不过不是逃来，而是迁移过来，王世充把清河郡人都吓怕了，齐郡已经不安全，生活在齐郡的清河郡人都会陆续离开齐郡。”


张铉对孙简道：“孙县君先去安排难民的粮食供应吧！每家稍微加一点，我很快就会派人运粮食过来补充。”


“属下遵命！”孙简行一礼便匆匆去了。


把孙简打发走了，内堂上只剩下张铉和韦云起两人，张铉期待地对韦云起笑道：“先生不觉得这是一次机会吗？”


韦云起明白张铉的意思，他捋须沉吟一下说：“确实是一次机会，如果处理得好，北海郡至少能增加十万人口，这对北海郡的元气恢复相当有利，只是不能做得太明显，引起裴帅的警惕就不太好了。”


张铉负手走几步，心中平衡这件事的利弊，考虑了片刻他回头对韦云起道：“我还没有对先生说吧！裴帅没有回齐郡，他直接进京请罪去了，现在齐郡那边由贾务本和秦琼主管。”


韦云起这才恍然，他想了想笑道：“但将军还是不能做得过于明显。”


“我知道，我会用一种暗示语言告诉齐郡的清河郡人，北海郡才是最安全的地方，让他们迁移来北海郡，只是——恐怕要和王世充翻脸了。”


张铉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既然王世充敢过河抢人，和大家撕破脸皮，那就休怪他张铉不讲情面了。

第328章 铁腕出击


次日一早，张铉率领五百骑兵离开了北海郡，向齐郡一路疾奔，在快进入齐郡时，他看见了路边的一座茶棚，茶棚外停了十几辆马车和牛车，棚内坐满了男女老幼，正纷纷向开茶棚的老者打听情况。


老者忽然看见了张铉，激动地向他挥手，张铉却没有停歇，对老者笑了笑，继续加速向齐郡内奔去。


正如张铉的猜测，他们一路都遇到了不少从齐郡举家迁移来北海郡的民众，赶着骡车或者牛车，浩浩荡荡驶向北海郡。


这些人都是原本清河郡的民众，王世充抢掠祝阿县和临邑县吓坏了他们，齐郡已不再安全，他们开始陆陆续续离开齐郡。


虽然他们可以去鲁郡或者济北郡，但鲁郡容易被琅琊郡的乱匪侵袭，而济北郡那边又靠近瓦岗，相比之下，只有北海郡稍微安全一点。


“将军！”


骑兵校尉陈旭指着前方一条岔路道：“从那边可以去临邑县，卑职走过一次。”


张铉勒住战马缰绳看了看，前方数里外便是长山县城，两边绿树茂盛，田地里的小麦已经开始抽穗，到处可见忙碌的身影，张铉心里明白，夏收后才会是大规模迁移之时。


“走！”


张铉一抽战马，五百骑兵冲上了小道，风驰电掣般向西北方向疾奔而去。


张铉是从常理判断，任何出兵都不会暴风疾雨般杀来，又干干净净离去，就像他们攻打琅琊郡，最后虽然撤军，但张铉依旧控制着东安和沂水县，将北海郡和高密郡的防御线向南推进。


张铉也认为王世充不会立刻撤离齐郡，太容易到手的猎物，他们怎么能轻易放弃，何况齐郡又是那么肥美，王世充一定还有军队留在齐郡，一旦朝廷对他没有责罚，或者默许他的所为，他就再次对齐郡这块肥肉张开血盆大口。


下午时分，张铉率领五百骑兵渡过济水，抵达了临邑县，队伍在一片靠小河边的草地上休息，战马在小河内喝了水，悠闲地在河边草地上啃食丰嫩的青草。


士兵们则抓紧时间喝水吃干粮，他们心里都有数，这个时候休息，将军一定准备夜间出击。


张铉则坐在一块大石上查看临邑县和祝阿县一带的地图，他刚刚得到消息，在临邑县一带确实驻有王世充的军队，约千余人左右。


可以肯定的是，齐郡军队并没有北上驱赶他们，张铉怀疑这是裴仁基临走时下的命令，不准飞鹰军和王世充军队发生冲突。


但这支军队的存在却严重威胁着齐郡和北海郡的安全，裴仁基的示弱会让他们更加嚣张。


张铉需要考虑这次出击的分寸，这才是关键问题，毕竟对方不是乱匪，而是和他一样的隋军，出手太重会引起朝廷那边的轩然大波，使自己在政治上失分，但出手太轻又无法在齐郡树威，他需要把握一个度。


这时，一名斥候骑兵疾奔而至，他翻身下马，向张铉抱拳急报道：“启禀将军，临济县好像出事了，卑职遇到很多从临济县逃出的民众，好像有人在抢掠县城。”


张铉立刻站起身喝令道：“全军集结！”


骑兵们纷纷起身，翻身上马，张铉率领众人向临济县疾奔而去。


临济县位于济水北岸，距离重灾区临邑县约五十里，是一座不到万人的小县，临邑县被王世充的军队洗劫后，临济县变成了惊弓之鸟，城门关闭，县令组织青壮巡防城头。


尽管他们非常小心，但南城门还是被一支三百人的军队撞破，三百余名王世充的士兵冲进城内，大肆奸淫抢掠。


这支三百人的士兵由一名校尉率领，由于王世充的放纵，这些士兵无时无刻不在考虑如何抢掠民财，他们都是淮南士兵，对青州一带没有乡情，使他们变得更加残暴凶悍。


他们迅速击溃了前来阻拦的千余民夫，杀进了县城内，此时，临济县南城附近的两家大户已被洗劫一空，家眷被士兵们淫辱，士兵们并不满足，目标开始转向四周的民宅。


短短一个多时辰，小小的临济县城已乱成一团，几处被洗劫的民宅浓烟滚滚，燃起了熊熊烈火，大街上到处是哭喊奔跑的人群，北城门口挤满了逃命的人群，每个人都惊恐万分，顾不得家产，带着妻儿逃命。


这时，县令王忠被几名衙役搀扶着从县城内逃出，他跌足捶胸，妻女和老母都在县衙后宅没有逃出，她们怎么办？


“别拦我，让我回去！”


王县令拼命要冲去城门，但几名衙役却死死拉住他，“县君，夫人她们会出来的，先保住自己！”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名衙役指着西面大喊：“县君快看！”


王忠回头望去，只见远处黄尘滚滚，一支隋军骑兵正向这边疾速杀来，几名衙役吓得脸色惨白，“完了！又来一支阎王军。”


“不对！”


王忠低声道：“他们不是王世充的军队！”


很明显，这支骑兵队没有抢掠逃亡的民众，而是直奔城门，那就不会是王世充的骑兵，王忠心中顿时涌起希望，对左右令道：“快去问问，是哪里的军队！”


这时，张铉骑兵已经停住了奔驰，只见两名穿着皂服的衙役跑过来问道：“请问是哪里的骑兵！”


“我是北海郡张铉！”张铉高声答道。


不用衙役回复，王忠大喜过望，张铉来了，那临济县就有救了，他挥手跑上来喊道：“张将军，救救我们！”


衙役连忙给张铉介绍，“这位就是我们王县令！”


张铉点点头，催马上前问道：“请问王县令，城内出了什么事？”


“张将军，王世充的军队就是一群土匪啊！攻破了南门，在城内烧杀抢掠，他们简直比土匪还坏！”


“有多少人？”


“几百人，将军，救救我们！”


张铉一挥手，“跟我杀进去！”


骑兵向城内杀去，城门处的民众纷纷向两边躲开，让出一条路，他们忍不住欢呼起来。


张铉率骑兵杀进城内，奔出不到一里，前面出现了一大群士兵，大约百余人，个个背着大包小包，有的喝着酒，有的手中拉着哭哭啼啼的年轻女子。


张铉眼中顿时杀机迸发，抽出战刀喝令道：“杀！一个不留。”


五百骑兵一声呐喊，挥舞长矛战刀向王世充的士兵杀去，战马势如奔雷，瞬间奔至士兵们眼前，这群士兵吓得大喊大叫，转身奔逃，却被骑兵追杀，战刀毫不留情劈下，人头滚落，四肢横飞，长矛也刺穿了他们的后心。


十几名年轻女子吓得尖叫着蹲下，战马从她们身边呼啸而去，继续追杀逃跑的士兵，只片刻，一百多名士兵全部被杀死，没有一个逃走，尸体堆满了大街。


张铉随即对陈旭令道：“分为十队，给我分头去搜杀，不需要战俘，以人头记功，扰民者死！”


“遵令！”


陈旭调转马头去执行张铉的命令，很快，一队队骑兵分头冲向有王世充军队的大街小巷，张铉则亲自率领一队骑兵向火势最大的一处宅子奔去。


张铉率骑兵到来的消息迅速传遍了全城，很多人甚至看到了骑兵在大街斩杀乱军的一幕，人人欢呼雀跃，准备逃出城的人们也不再恐慌，开始关门闭户，等待平安一刻的到来。


骑兵的搜杀颇为成效，他们毫不留情，对正在抢掠奸淫的乱军痛下杀手，王世充的士兵也开始惶恐起来，不少人夺门向城外冲去，但他们已经没有机会，城门处埋伏着两支骑兵，当逃兵靠近城门时，骑兵们冲出来将乱军无情地杀死。


不到半个时辰，三百名冲进城的王世充士兵已被杀了两百七十余人，其余二十几人躲在民居内。


这时临济县也开始反击，县令王忠带着数百名青壮跟随着张铉士兵挨家挨户搜查，不断将藏在民居内的王世充士兵抓出来，二十几名士兵被驱赶到大街上。


“饶命！”几十名乱军拼命哀求，但大街上的一幕让他们绝望了。


大街上黑压压站满了县民，见强盗被押解出来，数千名愤怒的县民们拿着锄头、木棍一拥而上，锄头和木棍如雨点般落下，哀求声、哭喊声渐渐消失，二十几人被活活打死。


至此，三百名王世充的士兵竟一个也没有逃出县城，全部被杀死在县城内。

第329章 事件发酵


王世充派来齐郡抢人的大船是借用黎阳仓的粮船，完成第一步计划后，数百艘粮船已经返回黎阳。


但还是有七八艘大船停泊在祝阿县的黄河码头上，这是为了运送少量士兵往返了黄河两岸。


王世充得到了齐郡数万人口，但他的胃口远远没有满足，他更垂涎齐郡这些年休养生息积累的财富，如果朝廷不能让他出任齐郡通守，那他就会想办法把想要的一切都抢夺到清河郡去。


他需要更多的财富，那就意味着他能养更多的士兵。


轻而易举的洗劫得手已经使他有点欲罢不能了。


其实在某种程度上，张铉并不反感王世充把清河郡的民众迁回家乡，他亲自打下清河郡，知道清河郡千里赤野的惨象，如果他出任清河通守，他说不定也会和王世充一样想方设法把清河郡的民众迁移回去。


所以当王世充派王世恽来北海郡商量迁移民众之事，张铉也没有一口回绝，如果王世充拿出优厚的条件，说不定他也会答应。


但张铉绝不能容许王世充纵兵奸淫抢掠，王世充已经触犯了他底线，那么他们之间的翻脸也就是必然了。


……


入夜，码头上一片寂静，十几名王世充的士兵在百步外来回巡逻，警惕地望着四周的动静，齐郡的驻军已经返回，他们也变得格外警惕。


但再警惕也没有用，码头上并没有驻军，大船内只有少量的护船士兵，对普通的民众或许有用，但对真正的军队却没有半点作用。


数百支箭呼啸射来，十几名巡哨纷纷惨叫着中箭栽倒，随即五百骑兵风驰电掣般冲向停泊在码头上的船只。


弓箭变成了火箭，一支支火箭腾空而起，射向大船，船帆迅速着火，开始在夜风中熊熊燃烧。


船上睡梦中的士兵和船夫纷纷被惊醒，在船上乱成一团，很多士兵企图将大船驶离码头，但走不了多远，整个大船都被烈火吞没，士兵和船夫纷纷跳河求生。


张铉冷冷地望着已经烧成一片的船只，对校尉陈旭喝令道：“留一百人收拢俘虏，其余跟我走！”


他调转马头又向临邑县方向奔去，陈旭大喊：“第一队和第二队留下抓捕战俘，其余弟兄跟上将军！”


骑兵们纷纷调转马头，跟随着张铉向临邑县方向奔去……


王世充留在齐郡的一千士兵驻扎在临邑县北，由一名叫做郎凌的偏将率领，他的任务是监视齐郡军队的动静，同时向齐郡施压，为下一次抢掠齐郡做准备。


但王世充给郎凌的另一个命令是，一旦齐郡有风吹草动，有对他们不利的情况发生，他就立刻率军乘船北撤。


今天郎凌的一名手下率领三百士兵去临济县巡视，郎凌知道他是想去抢掠城池，但他并没有阻拦，睁只眼闭只眼地让手下去了，抢来大量财物，他也会有一份。


不料手下一去就没有回来，一直到自己规定的时间，依然没有任何消息，郎凌心中着实有点担心，派出几名探子前往临济县打探消息。


郎凌站在营门前不断向东面眺望，他心中有着十分不妙的感觉。


“将军，打探消息的弟兄回来了！”哨塔上有士兵喊道。


郎凌立刻迎了出去，“怎么样，有他们的消息吗？”他急问道。


探子单膝跪下禀报：“启禀将军，事情不妙，卑职听说一支骑兵已将三百弟兄全歼，人头挂在城头之上。”


探子得到的这个消息令郎凌大吃一惊，周围所有人都呆住了，一名校尉低声道：“青州唯一的骑兵就是北海郡的五百骑兵，会不会是张铉出兵了？”


郎凌也是这个想法，极可能是这个原因，张铉派军队杀到齐郡了，本来他以为裴仁基没有返回齐郡，齐郡的军队就不敢轻举妄动，所以他才答应手下去临济县巡视，却将张铉忽视了。


“将军，怎么办？”手下们纷纷问道。


郎凌踌躇片刻，毅然下令道：“传令弟兄们，立刻收拾物品回祝阿县码头！”


他已经意识到，大帅所说的不利情况出现了，他们必须立刻返回清河郡。


半个时辰后，七百余士兵简单收拾一下，便离开军营向祝阿县的黄河码头疾速行军而去，每个人都十分害怕，恨不得身插双翼直接飞过黄河。


黑夜中，七百余名淮南军士兵沿着官道疾速行军，他们都是训练有素的士兵，尽管王世充会放纵他们抢掠民财，但军队本身却十分精锐，他们尤其擅长水战和夜间作战，夜间行军对他们毫无压力。


从临邑县军营到祝阿县黄河码头大约相距八十里，强行军一夜，在天亮时便可赶到。


四更时分，军队已经过了祝阿县，距离码头只有二十余里，士兵们多少有点疲惫了，可想到马上就能上船渡河，他们都忍耐住疲劳，加快了行军速度。


就在这时，有士兵指着前方大喊：“快看！有火光。”


只见前方约二十里外火光冲天，伴随着滚滚浓烟，郎凌有些呆住了，燃起大火的地方分明就是码头，难道是大船被烧了吗？他心中顿时升起一丝不妙的预感。


几名校尉也都面面相觑，如果是大船被烧，那他们去码头还有什么意义？


一名校尉建议道：“将军，不如先派探子去查看情况，再做决定不迟！”


郎凌点点头，立刻令道：“全军就地休息，斥候队去前方打探情况。”


就在郎凌话音刚落，远处隐隐传来闷雷般的响成，地面在微微颤抖，淮南士兵没有北方作战经验，他们并没有意识到这种闷雷和地颤意味着什么？


但很快他们便知道，刚刚才出发的几名斥候发疯般地冲了回来，大喊：“骑兵杀来了！”


只见他们身后数百步外黄尘滚滚，黄尘中黑压压的骑兵如决堤的洪水一般向这边席卷而来。


所有士兵吓得魂飞魄散，队伍顿时乱成一团。


郎凌惊得心都快破裂，大吼道：“速撤向祝阿县城！”


他心里有数，他们只有七百余人，而对方的气势至少是四五百骑兵，两军混战，他的军队必然是全军覆灭。


没有决战的命令，士兵们纷纷调头向数里外的祝阿县城狂奔而去，这是一个明智的决定，利用城池拒守是对付的骑兵最好办法。


但他们也有一个致命的缺陷，他们距离城池太远，而骑兵离他们只有不到五百步，他们根本来不及跑到县城了。


跑出不到一里，淮南士兵便被骑兵追上，战马将敌军撞飞出去，骑兵的长矛刺穿敌人的胸膛。


郎凌急得大吼，“抵抗！”


但已经来不及了，七百士兵渐渐被铁骑的洪流吞没，淮南士兵纷纷跪地投降，骑兵从他们身边飞驰而过，不肯投降的士兵被骑兵们毫不留情地杀死，主将郎凌也被张铉挑下战马，被捆绑起来。


这一次张铉并没有下达杀绝令，抓这些士兵为战俘，便使他有了和王世充谈判的本钱。


……


在黄河北岸，王世充虽然已派人将七八万人口驱赶去清河县定居，但王世充本人却还在高唐县，他知道飞鹰军在琅琊郡出兵不利，已经撤回了齐郡。


此时王世充很关心飞鹰军会采取什么对应之策，会不会大举北上祝阿县和自己对峙，如果飞鹰军依旧呆在历城县不肯北上，那就是意味着裴仁基放弃了武力对峙，而是准备用朝廷施压的方式逼自己让步。


如果是这样，王世充就会毫不犹豫再一次南下，掠夺齐郡的其他县份，他就像一头饿狼，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猎物，只要对方稍微露出一丝软弱，他就会立刻扑上去，再狠狠撕下一块肉。


黄河岸边，王世充正远远眺望着南岸，他刚刚得到消息，南岸发现了火光，这令他大吃一惊，急忙从高唐县赶到黄河边。


尽管黄河河面宽达二十里，但夜晚依旧看得很清晰，黄河南岸火光冲天，王世充已经意识到那应该是几艘大船起火了，他心中异常震惊，难道自己判断有误，裴仁基又变得强硬起来了吗？

第330章 待价而沽


次日清晨，一艘被烧得千疮百孔的大船缓缓在黄河北岸靠停，船上的数十名士兵和船夫激动得欢呼起来，他们是唯一幸存的船只，费劲千辛万苦才终于回到黄河北岸。


早已等候在岸边的百余名士兵搭上船板，让船上的人上岸，这时，有人大喊一声：“大帅来了！”众人纷纷闪开，只见王世充满脸凝重地快步走来。


船上一名为首校尉上前单膝跪下：“参见大帅！”


“是谁袭击你们？”


王世充按耐住满腔怒火问道：“其他弟兄现在情况如何？”


“回禀大帅，我们也不知是谁袭击，但可以肯定是数百骑兵用火箭烧船，我们猝不及防，大部分船只都被烧毁，至于其他弟兄，我们不太清楚，只知道很多落水游上岸的弟兄都被抓捕了。”


“骑兵？”


王世充疑惑地问身旁的崔洪丹道：“难道是张铉的军队？”


崔洪丹点点头，“极有可能是张铉的军队，在青州只有张铉有一支五百人的骑兵，虽然裴仁基没有下令军队北上，但裴仁基却管不住张铉的军队。”


王世充顿时怒道：“我没有去他的北海，他来齐郡做什么？”


“大帅息怒，现在我们需要摸清情况，既然船只被毁，那么留在南岸的千余弟兄也难以回来了，他们现在的境况如何？这才是关键。”


王世充想到那一千士兵，他不得不强忍怒气，回头对兄长王世恽道：“烦请兄长去一趟北海郡，和张铉谈一谈，看看他到底抓了我们多少弟兄，我希望他把所有人的放回来，看看他是什么态度。”


王世恽连忙躬身行礼，“我明白了，这就出发去北海郡！”


王世恽当即带了两名随从坐上一条小客船，船只向北海郡驶去，他不敢前往齐郡，而是直接前往清河郡。


……


和上次张铉视察北海郡码头相比，码头已经发生了很大变化，首先是五座用青石砌成的大仓库已经完工，码头也用青石修砌，已完工了三百多步，足以停靠几艘大船。


目前数百名工匠正在必要的军事防御设施和官衙，一些信息敏锐的商人已抢先买了地，开始建造商铺，不远处，一支三百人的军队已经驻扎在码头上。


王世恽座船刚刚靠岸，一队巡逻士兵便将王世恽团团围住，“什么人？”士兵们恶狠狠地喝问道。


“在下是清河郡王大将军的使者，奉命特来拜访张将军！”


为首校尉打量一下王世恽，冷冷道：“你来晚了一步，张将军一个时辰前刚刚离去。”


“哦！”


王世恽心中懊恼，连忙问道：“张将军去哪里了？”


“应该是返回临淄县，这段时间他都在那里！”


“那我可以去吗？”


为首校尉看了他片刻，回头令道：“第一队兄弟送他去临淄县！”


……


黄昏时分，王世恽在三十名士兵的严密监视下抵达了临淄县。


张铉也刚在两个时辰前抵达临淄县，此时的临淄县已几乎难民和迁移之民挤满，几天前才有一万余，短短两天时间，从齐郡逃来的清河郡民众已超过了三万。


张铉率军在临济县全歼王世充强盗军、拯救全县的消息如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遍了齐郡各县，各种细节传得神乎其神，张铉的霹雳出击和裴仁基的软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张铉已俨然成为了齐郡民众的救星，越来越多原本留居齐郡的民众选择迁移到北海郡，临淄县是从齐郡过来的第一县，尽管逃来的人数已超过三万，但依旧有大量的民众在迁移的路上。


几乎整个北海郡的官员都赶到了临淄县，登基名册，安排住宿，提供粮食等等，各种事情忙得官员脚不沾地，张铉特地命尉迟恭率领三千军队赶来协助官员们维持秩序。


在一辆刚刚抵达的牛车前，张铉正和牛车的主人聊天，这是一对老夫妻带着孙儿同来，牛车上装满了各种家居物品，但孩子的父母却没有跟来。


“老丈的儿子和媳妇怎么没来？”张铉笑问道。


“我们在齐郡租种了百余亩地，现在农忙，他们想等夏收后再过来，我们先来一步，将军，我们能不能租到土地。”


张铉微微一笑，“北海郡有足够的土地，都会一一安排，可以先租种官府的土地，头几年几乎没有什么租子，也没有什么税，另外还可以养些牛羊，生活没有问题。”


“那我就放心了，希望能早日安定下来。”


张铉招手将一名从事找来，对他嘱咐道：“天色已经晚了，先给这对老人安排一顶小独帐，明天再登记，好生照顾！”


“将军请放心，属下一定办妥。”


“多谢将军！”两个老人向张铉行礼感谢。


张铉摆摆手，转身向不远处一群士兵走去，“什么事？”


一名队正走上前躬身道：“启禀将军，王世充派人来见将军。”


原来王世充派人来了，张铉看了一眼士兵身后，暮色中依稀看见了王世恽肥胖的身体，张铉快步走上前笑道：“原来是王使君，好久不见了。”


王世恽连忙上前施礼，“张将军，在下是为了——”


不等他说完，张铉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这里不是说话之地，请跟进城！”


两人翻身上马向县城而去，王世恽终于忍不住问道：“张将军手中应该有一些我们的士兵吧？”


张铉勒住了战马，他看了看王世恽道：“王使君先做个决定吧！是我们先去谈一谈，还是王使君先去看一看人？”


王世恽沉思片刻道：“如果方便的话，我还是先去看看人。”


张铉一招手，校尉陈旭飞奔上前，“请将军吩咐！”他抱拳行一礼道。


“你先带这位王使君去战俘营看一看，回头再带他来见我。”


“卑职遵令！”


陈旭一摆手，“请！”


王世恽后背出了一身冷汗，居然叫做战俘营，难道他们发生了激战吗？


他连忙向张铉拱拱手，跟随着陈旭飞奔而去，张铉望着他背影远去，不由冷哼了一声，催马先进城去了。


……


所谓战俘营就位于隋军大营之内。


尉迟恭率领三千军队抵达临淄县不久便在县城外构筑了一座军营，其中军营西北角便划为临时战俘营，四周被巨大的栅栏包围，有专人看守，关押着五百余名王世充的淮南军士兵，一部分是袭击船队抓获，另一部分则是偏将郎凌率领的士兵。


王世恽被领进隋军大营，直接来到战俘营前。


陈旭嘱咐一名士兵几句，便对王世恽道：“王使君请吧！我就不进去了，自有人带使君前往。”


王世恽默默点头，跟随着看守士兵走进了战俘营，走进一顶大帐内等候。


只过了片刻，穿着一身白色中衣，脚系铁镣，手带枷锁的偏将郎凌被领了进来，他本来无精打采，可看见了王世恽，眼睛一亮，急冲上前跪在桌前，“长史，救救我们！”


王世恽也愣住了，他没想到郎凌竟然变成了这副模样，这和监狱中的重刑犯有什么区别？


“郎将军，你先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郎凌便将张铉亲率骑兵杀到临邑县，全歼三百士兵，又烧船和围歼他们之事说了一遍，最后叹了口气道：“我们先后被杀八百人，和卑职一起关押在军营内的弟兄大约有五百人左右，估计张铉就在等长史过来。”


王世恽的心情变成异常沉重，他也意识到张铉之所以不把郎凌的军队斩尽杀绝，就是要和自己讨价还价，可是，他能答应张铉什么呢？

第331章 首次交换


天已经黑尽了，张铉耐心地在县衙内堂里等待着，他也在考虑如何与王世充讨价还价，这五百多名士兵他当然不会留下，可以放回去，关键就是看王世充能拿出什么诚意。


“先生觉得我应该提什么条件才好？”张铉回头问一旁的韦云起道。


韦云起早已胸有成竹，他微微笑道：“我觉得关键是将军需要什么，无非是两类，一是物资上的补偿，比如粮食、军资等等，再一类就是将军能够通过这件事达成一个目的，比如有利于将军的名声等等。”


“其实我两样都需要，坦率地说我现在更需要船只。”


“这也是个好条件，但我估计他们手中的船不会多，我倒有个方案，将军可以参考一下。”


张铉精神一振，连忙道：“先生请说！”


“船可以要，至少要他们的一半，反正也是黎阳仓的船，问题应该不大，另外，将军不妨让他们把老人送回来。”


“老人？”


张铉愕然，“我要老人做什么？”


韦云起微微笑道：“老人可是一个宝，把老人送回来，对将军的名声会有巨大的影响，既不显出将军的野心，同时也会让青州上下对将军感激涕零，将军在青州的威望就彻底树立起来。”


“先生说得有理，但问题是王世充会答应吗？”


“他为什么不答应，老人不能干活，光耗费粮食，对他是累赘，再说将军手中可是有他的五百精锐，王世充会算清楚这笔账。”


张铉沉思良久，终于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方案。


这时，堂外传来了陈旭的禀报声，“将军，王使君回来了。”


“请他进来！”张铉收回了思绪。


韦云起另外还有事，便行一礼，先从侧门离去了。


片刻，王世恽匆匆走进内堂，躬身施一礼，“让张将军久等了！”


“请坐吧！”


张铉笑着请王世恽坐下，又让亲兵上了茶，王世恽显得心神不宁，他半晌才低声道：“可能是发生了一些误会，希望将军能听我解释。”


“我想知道高唐县还有多少大船？”


张铉并不想听他解释，他对这种临时编出来的理由没有兴趣，他实际直接进入了主题。


王世恽胖圆脸微微一红，犹豫一下，还是说出了实话，“大约还有十条大船。”


“你们是怎么弄到的大船？”张铉又十分感兴趣地问道。


“原本是黎阳仓的运粮船，来了两百多艘，我家大帅以需要运粮为理由，强行扣下了二十艘，被将军……烧掉了一半。”


张铉点点头，不慌不忙道：“人我可以全部放回去，但我有两个条件。”


王世恽没想到这么痛快，他精神一振，连忙道：“将军请说！”他当然知道张铉会有条件，只要不过分，他也希望这件事早点了结。


“我的条件很简单，有两点，首先你们的十艘大船分给我一半，我们一家五艘船，其次是被你们强行抓去的民众，如果我让你们把人放回来，估计你们也不会答应，这样吧！把老人放回来，他们已年迈，对你们无用，交给我来安置，就这两个条件。”


王世恽心中很惊讶，他不知道张铉为什么会提出放回老人这个条件，他沉吟片刻道：“十艘大船反正是黎阳仓的船只，分给将军一半没有问题，我可以答应，不过放人之事，我需要回去和大帅商量一下，这个我不能做主。”


张铉点点头，“我知道你不能做主，好好休息一夜，明天再回去吧！”


……


“混蛋！”王世充听说张铉已杀了自己七百多名手下，不由勃然大怒，抽出剑狠狠向衣柱劈去。


‘咔嚓！’衣柱被劈成两段，王世充恨得眼睛喷火，又转身挥剑向桌案劈去。


王世恽吓得脸上肥肉一阵乱颤，他没想到兄弟居然如此盛怒。


王世充气得眼前一阵阵发黑，他稳住身体才没有晕过去，用剑指着南方大喊：“张铉，我若不杀你，誓不为人！”


直到这时，旁边的崔洪丹才缓缓劝道：“大帅，杀张铉是以后之事，但眼前的问题得解决，还有五百多弟兄在他手上。”


王世充心中怒火终于平息了，颓然坐下，半晌他冷冷问道：“我不明白，他要老人做什么？”


崔洪丹阴阴一笑，“如果卑职没有猜错，张铉是为了收买齐郡人心，这些老人会把他的恩德传遍青州。”


王世充重重哼了一声，“此人的野心也如此之大吗？”


“张须陀在时还好一点，现在变成裴仁基，他的野心也自然膨胀起来，卑职估计他是想成为青州之主。”


王世充沉默半晌问道：“那我该不该答应他？”


崔洪丹想了片刻，问道：“大帅很在意那五百士兵吗？”


“当然很在意！”


“如果是这样，那就可以答应，不过在人数上可以做点文章。”


旁边王世恽慌忙道：“张铉心里有数，如果我们做手脚，一定瞒不过他！”


崔洪丹没有说话，向王世充望去，这件事应由主公来决定。


王世充当然想为难张铉，但他有五百多士兵在张铉手中，以张铉的精明，恐怕确实很难瞒过他，而且他抢人在先，这件事他也不想闹大。


王世充毕竟是枭雄人物，拿得起也放得下，这件事他以后再和张铉算账，这次他认栽了。


“也罢！五十几岁还可以种田，暂时留下，把六十岁以上的人送回去，这件事就交给你们了。”


……


数天后，一艘艘大船开始缓缓在北海郡新修的码头上靠岸，码头上至少布满了两千士兵，早已等候在这里的张铉立刻率领大群官员迎了上去。


第一艘大船靠岸，一队颤颤巍巍的老人互相搀扶着沿着船板走下来，当他们踏上北海郡土地时，不少人都老泪纵横，跪在地上失声痛哭。


张铉和官员们连忙上前将他们扶起，安慰他们，让士兵扶着他们向不远处的帐篷群走去。


随着第二艘、第三艘大船靠岸，越来越多的老人从船上下来，使河岸上变成热闹起来，但很多老人因为长途跋涉而异常疲惫，甚至还有人病倒，士兵们十分忙碌，将千余名白发苍苍的老人都扶去大帐休息。


这时，王世恽来到张铉身边，躬身行一礼，陪笑道：“张将军，我们没有失信，把人都带来了。”


张铉淡淡一笑，“王使君辛苦了，不过看起来人数并不多，不可能才一千余人吧！”


王世恽略有些尴尬，苦笑了一声道：“张将军也知道，并不是每户人家都同意老人回来，大部分人家都不答应，我不妨实话实说，这一千人中其实七成以上都是孤寡老人，其余老人我们也是费了很大的口舌才说服他们家人同意，但无论如何，我们已经表达了最大的诚意，希望张将军不要失信。”


张铉点了点头，“我也只是想做点好事，并不为了让他们家人分离，好吧！既然很多老人不肯回来，我也不勉强，不过希望你们能在另外方面给予补偿。”


王世恽吓了一跳，脸都变白了，他颤声问道：“将军还想要什么？”


“王使君不用担心，我不会提过分的要求，我只要这十艘大船，别的就不要求了。”


王世恽稍稍松了口气，这个要求不算过分，他想了想道：“好吧！我可以答应将军。”


“那就要委屈王使君了，等十艘大船都停靠在码头上，我再派人送王使君回去。”


王世恽知道张铉并不信任自己的兄弟，扣住大船也是为了防止清河郡的军队再次南下，他只得无奈地点了点头。


张铉让士兵带王世恽下去休息，这时，北海郡太守王运谦上前对张铉请示道：“张将军，这些老人是放在临淄县，还是放在益都县？”


“看他们自己的意愿，如果他们愿意去齐郡，我们就送他们回历城，这些都是老人，要好好善待他们。”


“卑职明白，请将军放心！”王运谦恭敬行一礼，连忙率领官员去安排了。

第332章 意外来客


从琅琊郡回来，张铉没有来得及返回益都县，便直接去了临淄县，当他解决了王世充南侵带来的危机后，时间已经过了近十天。


这天上午，张铉率领五百骑兵及一千士兵护卫着百余辆骡车返回益都县，骡车里坐满了白发苍苍的老人，足有七百余人，大部分最终选择留在益都县，不肯返回齐郡，考虑到益都县原本就有几座义庄，张铉决定将这些老人安置在益都县，由官府来赡养他们。


当队伍抵达益都县，张铉让尉迟恭率领士兵配合官府安置这些老人，他先一步返回了县城。


和出征琅琊郡前相比，益都县基本上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大街小巷多了不少从齐郡迁移来的民众，牛车、骡车挤满了县城，很多原本因民众回乡而空关的房屋都住满了人，刚刚疏松一点的城池再度拥挤起来。


张铉刚到郡衙，还没有来得及下马，房玄龄便从郡衙内飞奔出来，低声对张铉说了几句，张铉愣住了，急忙问道：“他来了多久？”


“昨天就到了，卑职陪他去官学走了一圈，今天他说有一点私事。”


让张铉感到吃惊的来客自然就是卢倬了，作为大隋王朝主管教育事务的国子监祭酒，他已经完成了对曲阜孔庙的祭祀，转而北上，顺便‘视察’北海郡。


张铉当然也知道卢倬的私事是什么？只是他没有想到卢倬来得如此之快，但无论如何，他无法再逃避，只能去面对未来的泰山大人。


张铉没有先去找卢清，而是转道来到了官学，卢倬暂时就住在官学内。


官学离郡衙不远，原本因时局混乱已经停办了三年，得力于韦云起努力，官学又重新恢复了运转。


目前有一百余名北海郡的生徒在官学内读书，张铉来到官学客舍的院门前，却意外听见里面传来卢清的声音，情绪十分激动，似乎正在和父亲争吵。


张铉迟疑一下，停住了脚步，凝神细听院子里传来的争吵声。


“女儿绝不会跟随父亲回去，我宁可一死也绝不嫁给崔家！”


“我没说要把你嫁给崔家，事实上崔家已经取消了求婚，你离家逃婚，你以为崔家能接受吗？为父只是不放心你的安全，所以我才不远千里赶来，希望你能随我回家。”


……


卢清的语气激动，但卢倬却始终很温和，并没有对女儿发火，这倒出乎张铉的意外。


张铉敲了敲院门，门没有关闭，留了一条缝，他直接推门走进了院子。


院子里，父女两人各站在一棵树下，相隔两丈，仿佛一个无形的物体将他们隔开了。


张铉的进来让父女同时吃了一惊，卢清激动地上前道：“张大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刚刚到。”


张铉笑了笑，对她道：“让我和伯父谈一谈吧！”


卢清默默点头，又回头看了一眼父亲，转身走出了院子。


院子里只剩下张铉和卢倬两人，卢倬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张铉，点点头道：“进屋去谈吧！”


两人走进大堂坐下，卢倬给张铉倒了一杯茶，“我这次是借口来孔庙祭祀，路过北海郡，但贤侄应该知道我的来意。”


张铉歉然道：“令爱之事，晚辈实在很抱歉！”


“这件事我也有责任，我没有把女儿看好，另外，我要感谢你这段时间对清儿的照顾。”


卢倬原本是怒气冲冲而来，但一路的所见所闻，使他渐渐改变了对张铉的态度，更重要女儿意志坚定，坚决不肯跟他回去，如果他想成功把女儿带回去，只能靠张铉来劝说，所以卢倬最终决定面对现实，放弃准备对张铉的发难。


卢倬的态度有点出乎张铉的意料，他已准备面对卢倬的诘问，但卢倬却丝毫问罪的意思都没有，让张铉暗暗松了口气。


“照顾卢姑娘，这是晚辈应尽之责，伯父不必客气。”


随即两人都沉默了，谁也不知该怎么开口，卢倬沉吟半晌，又道：“这次我打算把清儿带回京城，但她怎么也不肯跟我回去，我希望贤侄能劝劝她。”


“令爱不肯回去，恐怕是因为崔家，她就是因为不愿嫁给崔家才离家出走，希望伯父能明白这一点。”


卢倬苦笑一声，“就算我去求崔家，崔家也不会接受这门婚姻了，求婚已经取消，崔家不再是问题，我给她反复解释，但她依旧不肯跟我回去，清儿的脾气简直比牛还要倔强。”


“那伯父觉得令爱为何还不肯回去呢？”


卢倬意味深长地看了张铉一眼，言外之意就是说，‘那还不是因为你吗？’


但这话卢倬却没有当面挑破，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他在该不该择张铉为婿一事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女儿已经跟张铉跑了，虽然不是天下皆知，但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他女儿还能再嫁给谁？除了嫁给张铉外，他根本就没有任何可以遮住家族羞耻的伞。


但就算要嫁给张铉，也必须按照规则来办，不能就这样草草了事。


卢倬沉思片刻，又问道：“张将军在北海郡可有长辈吗？”


张铉明白了卢倬的意思，欠身笑道：“我虽然没有什么长辈，不过伯父有什么话可以和韦长史谈。”


“韦云起吗？呵呵！我和他快十五年未见了，不知道他现在境况可好，倒真要见见这位故人。”


……


一个时辰后，卢倬见到了韦云起，韦云起也是出身名门，十五年前他奉命去辽东时，曾经在涿郡住了几个月，和卢倬有一点交情。


卢倬在官学里呆得烦闷，索性和韦云起走上城墙，两人在城墙上边走边聊，吹着温暖的春风，兴致倒也十分盎然。


“当年我们在涿郡城墙上散步，韦贤弟正当盛年，意气风发，一转眼已经十五年过去了，我们都老了。”卢倬颇为感慨道。


韦云起扶着城墙，凝视着远方的天际，目光深沉地说道：“我虽然已年近五旬，但我并不服老，岁月只会让酒更加醇厚，卢兄不也一样吗？卢兄也是去年才出任国子监祭酒，这其实是我们仕途的刚刚开始。”


卢倬不解韦云起这句话的深意，他卢倬被封为国子监祭酒，仕途刚刚开始不假，而韦云起可是连县尉一职都辞掉了，虽然出任张铉的长史，但实际上只是一个幕僚，朝廷并没有任命，可以说他只是一介白身，年近五十了，朝廷还会用他不成？他又有什么资格说这番话？


卢倬疑惑地向韦云起望去。


韦云起仿佛明白卢倬目光中的疑惑，他淡淡一笑道：“卢兄来北海郡，感觉这里和别的地方有什么不同吗？”


“确实有些地方和别处不同！”


卢倬也承认北海郡的与众不同之处，“这里治安非常好，可以说路不拾遗，而且人民安居乐业，这两天好像有大量的人在向北海郡迁徙，听说是为了躲避战乱，给我总的感觉，北海郡就像盛世一般。”


“这就是张铉的过人之处，他不仅武艺高强，而且深谋远虑，目光远大，如果卢兄以为他一介武夫而轻视他，甚至放弃他，总有一天卢兄会后悔莫及。”


韦云起的话深深触动了卢倬，半晌，卢倬无奈地苦笑一声道：“韦贤弟应该知道我什么来北海郡吧！”


“我知道，卢兄打算怎么办？”


“事到如今，还能怎么办？”


卢倬叹了口气，“我可以答应他们的婚事，不过我有几个条件，希望贤弟能转告张铉。”


“卢兄请说！”


卢倬无奈地苦笑一声道：“其实我也没有什么要求，我只希望张铉能明媒正娶我的女儿，希望贤弟给他们做个证婚人，另外，为了证明婚姻的正式，我希望他能上书朝廷，请圣上册封诰命，韦贤弟应该能理解我的心情。”


韦云起也是出身世家，他当然理解卢倬的心情，卢倬是怕被人嘲笑，尤其他身为卢氏家主，压力更大，韦云起笑了笑道：“我相信整个益都县的民众都愿意给张将军当证婚人。”


“卢兄打算几时给他们完婚？”韦云起又笑问道。


卢倬心中有些犹豫，其实按照他的想法，最好这次来北海郡，一并把婚事办了，也就不惹人闲话了。


可这件事如果不和妻子商量，仓促成婚，一则对妻子不尊重，二则显得太寒酸，不符合卢家的家世和地位。


犹豫良久，卢倬缓缓道：“我可以答应这门婚事，但我希望在京城成婚，这里面就涉及到一个问题，我要把女儿先带回去，需要张将军去说服小女。”


韦云起微微一笑，“如果这门婚事能定下来，我去给张将军谈，我想问题应该不大。”


……

第333章 充分理由


张铉位于益都的官宅早已经修葺一新，在张铉出征琅琊郡之前，便已交代过韦云起，房宅修葺完成后务必让卢清搬过去。


卢清在张铉出兵后不久便已经从尉迟恭的家中搬到了这座新府宅内，也主要是尉迟恭的宅子稍小，卢清和阿圆住在那里不太方便。


为了让卢清住得更舒适一点，韦云起不仅置办了所有的家居用品，甚至还找了几名仆妇，同时派出一队士兵驻扎在府宅旁边，严密保护卢清的安全。


此时在后院的凉亭内，韦云起的妻子颜氏正在劝说卢清返回洛阳。


“张将军也觉得这件事不能过于仓促，不仅要照顾到卢家的面子，也要从长远考虑，而且他也希望清姑娘能够风风光光出嫁，我们都是过来人，如果这门婚姻请姑娘不能和母亲达成共识，将来会一直影响你们母亲的关系，必须要妥善处理好才行。”


卢清叹了口气，“多谢阿婶关心，只是我不太相信我父亲的承诺，当初他也承诺过我，不会接受崔家的求婚，但最后他却失信了，我很担心他只是权宜之计，为了把我带回京城。”


“这个你放心，这件事你韦叔父为中间人，当时王太守也在场，你父亲亲口向你韦叔父和王太守做出承诺，他不会反悔。”


“张将军在吗？”


“张将军当然也在，所以这是一个很郑重的承诺，张将军也让你放心回去，最早两三个月，最晚半年，他就会进京迎亲，至于纳采、问名这些事可以先做起来，由张大将军，或者你韦叔父的兄长，他们会上门提亲。”


颜氏的一番话最终说服了卢清，卢清点了点头，“既然阿婶这样劝我，我就听阿婶的话，跟随父亲回去。”


颜氏大喜，笑着拍拍她手道：“这可不光是我的意思，所有人都希望你能跟随父亲回去，包括张将军，只有这样才是一个完整的婚姻，你将来也不会遗憾。”


“那我父亲什么时候回去？”


“我听说你父亲打算明天一早就出发。”


……


颜氏告辞而去了，卢清心中却多少有点惆怅，她原以为会是张郎亲自来劝自己，没想到他却委托颜婶上门，当然，卢清也明白张郎的难处，既然父亲已正式答应了这门婚事，那么按照礼制，张郎就不能再和自己单独见面了，否则，自己会被人非议不说，父亲也会对张郎不满。


“姑娘，你真决定和父亲回去吗？”阿圆在一旁低声问道。


卢清点点头，语气中有些无奈道：“既然大家都认为这是最好的方案，我反对又有什么意义？也罢，就再相信他们一回，如果父亲再出尔反尔，那我永远也不会再相信他。”


……


次日一早，百余名骑兵护卫两辆马车离开了历城县北上，卢倬父女将乘船返回洛阳，届时将有三十名张铉的亲兵同船护卫，相比陆路的盗匪横行，黄河水道要安全得多。


张铉站在城头上默默目送卢清所乘坐的马车离去，这一刻，他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


时间已到了三月下旬的暮春时节，天气渐渐有点热了起来，妇女们迫不及待地换上了轻薄的长裙，洛阳街头开始裙裾飞扬，色调五彩斑斓，令人赏心悦目，仿佛夏日提前到来。


尽管暮春的和风吹得每一个人的心中都暖洋洋的，但裴仁基的心中却冰冷异常，他返回洛阳已经有两天了，不仅没有见到圣上，连家主裴矩也不肯见他，令他心中既羞愧，也着实感到愤懑不平。


圣上没有时间见他是因为要准备南巡，事务繁多，而且他没有带来好消息，圣上当然对他不感冒，但家主不肯见他，他却不知道什么原因，难道连家主也要给自己摆脸色吗？


尽管裴仁基对家主裴矩十分不满，但他还是要厚颜再来拜访，圣上不肯见他，让他有一种一筹莫展的感觉，除了找家主外，他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裴仁基在客房等了片刻，长子裴行俭出现在门口，他上前跪下行一礼，“孩儿行俭参见父亲大人！”


裴仁基一下站了起来，“你……你不是回闻喜了吗？”


“孩儿又被家主写信召来，家主暂时还找不到可以替代孩儿之人，父亲，家主请父亲到书房一见！”


裴仁基顿时喜出望外，他知道家主对自己儿子十分器重，主管裴府的秘密武士，既然家主让儿子来领自己去会见，那就说明今天的会见不仅仅是批判自己了。


“快快带为父去见家主！”


裴仁基催促儿子在前面带路，两人很快来到了裴矩外书房前，裴行俭进屋去禀报，片刻出来对裴仁基道：“家主请父亲进去！”


裴仁基整理一下衣帽，快步走进裴矩的书房，房间里灯火通明，两根粗蜡烛燃烧正旺，一张梨木旧榻上，头戴平巾，身穿一袭蓝色细麻宽松禅衣的裴矩正在全神贯注地看书。


他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裴仁基的到来，屋角蹲兽青铜炉内正袅袅冒着细缕青烟，使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


虽然裴仁基心中对裴矩十分不满，但真正见到裴矩时，他哪里敢表现出半点不满，他也恭恭敬敬跪下行一礼，“侄儿叩见二叔！”


裴矩放下书，看了一眼他，却毫不掩饰内心的不满，脸色阴沉如水，冷冷道：“德本，你在琅琊郡的表现让很多人失望，甚至圣上也对你很失望。”


言外之意，他裴矩对琅琊郡的兵败也十分不满，裴仁基连忙道：“请二叔息怒，这次兵败琅琊郡，多少有一点特殊情况。”


“哼！特殊情况？”


裴矩极为不满地哼了一声道：“萧监军的奏卷里可没有写什么特殊情况，是因为你刚愎自用，轻信所谓的降将，结果中了王薄的卧底之计，一战死伤五千余人，这可是张须陀从未有过的败绩，圣上第一次说不该撤换张须陀，让羞愧得无地自容，你只要告诉我，萧怀静的奏卷究竟有没有失实？”


裴仁基早有了应对的说辞，他不慌不忙道：“萧怀静所说的情况虽然不假，但并不全面，或许我能力有限，但战功赫赫的张铉也同时败回北海郡，萧怀静有没有提到这个原因呢？”


“当然提到了，因你的败退使张铉独木难支，他也只要后撤了，但他的损失却远远比你小得多，你最好给一个让人信服的理由，否则这次兵败回彻底毁了你的仕途。”


“侄儿兵败当然有原因，虽然新泰县失守使我的压力很大，但也不至于全线败退，侄儿兵败是因为听到一个消息，王世充率领军队杀得齐郡，掳走了数十万人口，侄儿是害怕历城县有失，才被迫下令撤军，却被王薄军队伏击。”


裴仁基巧妙地利用王世充南下袭击齐郡来作为自己仓促北撤的理由，尽管他是率败军快撤到齐郡时才知道王世充率军南下，但两件事情的时间上却能吻合，王世充的南下便成了他兵败的最好借口。


当然，这里面还需要张铉的配合，他是来京城后才想到这个借口，还来不及和张铉说这件事，不过问题不大，他相信张铉会配合自己。


果然，裴矩的眉头皱成一团，“王世充进攻齐郡？这是怎么回事，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裴仁基取出一份奏卷，呈给裴矩道：“这是侄儿准备弹劾王世充的奏卷，请二叔先过目。”


裴矩接过卷轴，放在桌上慢慢展开，他越看越心惊，简直感到不可思议，王世充竟然敢率领南下，抢掠齐郡人口，还烧杀奸淫，这和乱匪有什么区别？


裴矩当然也希望裴仁基能找到充分的理由解释为什么会琅琊郡兵败，现在看来，王世充这个理由确实不错，被自己人从背后捅了刀子，谁都会仓皇撤军。


当然前提是这件事是真实发生，而不是裴仁基刻意编出了不实诬告。


沉思了片刻，裴矩便缓缓道：“好吧！这事我先不和你谈，你回去耐心等几天，我明后天就替你把弹劾书交给圣上，如果圣上能接受，这么这次琅琊兵败就不会再追究你的责任。”

第334章 帝王平衡


次日早朝结束后，裴矩并没有回自己官房，而是向文成殿的御书房走去。


走过一条长廊，裴矩远远看见萧瑀似乎在训斥户部侍郎邵明，他便停住了脚步，这时，萧瑀若有所感，一回头看见了不远处的裴矩，便挥了挥手让邵明离去。


“时文的心情似乎有点不太好啊！”裴矩笑着走了过去。


萧瑀是萧皇后之弟，尚不到五十岁，年纪上比裴矩小了一辈，他虽然出任内史侍郎，身居高位，却颇为尊老，躬身向裴矩行一礼，“让裴公见笑了。”


裴矩瞥了一眼邵明远去的背影，关切地笑道：“是去年的税赋很难看吗？”


萧瑀主管大隋土地财税，每年四月户部要将去年各地税赋汇总上报给他，裴矩见他训斥邵明，便知道去年的情况很不乐观。


萧瑀低低叹了口气，“去年各地的税赋锐减五成，我没法向圣上汇报啊！”


“怎么会减少这么大？”裴矩吃了一惊。


自从大业八年高句丽战役爆发后，每年大隋的财税都在减少，主要原因是人口消亡，乱匪肆虐，很多郡县实际上已经被乱匪控制，所以每年财税减少大家都习以为常，可今年居然比去年减少五成，这已经不能叫锐减，而是雪崩了，所以裴矩也着实感到吃惊。


萧瑀心情沉重，摇了摇头道：“去年河洛和并州连续遭灾，江南的造反此起彼伏，天灾人祸影响太大，而关陇那边庄园兼并太厉害，自耕农锐减，唯一稍稍稳定的就是巴蜀，各种不利局面汇总起来，最后的结果就很难看了。”


“可这也不是邵侍郎的问题啊！时文为何责怪他？”


“我不是因税赋不足而训斥他，而是他的想法有问题。”


裴矩不解地望着萧瑀，萧瑀又继续解释道：“他建议用库存来充抵税赋，用库存来弥补收支不足倒也罢了，但他是想弄虚作假来欺瞒圣上，所以我狠狠训斥他一顿。”


“这也难为他了，你也知道一旦圣上发怒，是不会考虑谁的责任，户部侍郎首当其冲，他只是想自保罢了。”


“就算自保，也休想弄虚作假，欺君之罪岂不是更严重。”


裴矩知道萧瑀原则性极强，或者说不擅变通，很多事情和自己谈不到一起去，裴矩笑了笑，不再多说什么，便告辞向御书房走去。


萧瑀忧心忡忡，他还在考虑怎么向圣上汇报去年的税赋锐减问题，其实他比谁都清楚其中的真实原因。


关陇贵族在过去几年大肆兼并关中和陇右土地，地方官府不敢制止，同时也知情不报，导致自耕农锐减，另外对庄园的税也收不上来，正是关陇地区的税赋大跌才导致整个税赋跌了五成。


萧瑀踌躇良久，他最终还是决定要把真实原因告诉圣上，毕竟涉及关陇贵族，不是税赋减少那么简单，萧瑀也匆匆向自己官房走去。


……


裴矩在御书房外等了片刻，一名宦官出来陪笑道：“裴公，圣上有请！”


裴矩微微一笑，“以后别说‘请’字了，就说圣上宣我进见便可，免得让人听了笑话。”


“呵呵！裴公说得对，是咱家考虑不周，裴公，请吧！”


裴矩摇摇头，快步走进了御书房，杨广刚从早朝回来，正在细品一碗燕窝粥，裴矩上前深施一礼，“老臣参见陛下！”


“裴公来得正好，今天的燕窝炖得不错。”


杨广笑着吩咐左右，“给裴相国也盛一碗燕窝。”


“老臣多谢陛下！”


一名宦官给裴矩呈上一碗燕窝，裴矩只是象征性地喝了一点，圣上只是客气，他哪能真的喝个底朝天。


杨广又品了两口燕窝，便将碗放在一旁，沉吟一下对裴矩道：“朕在考虑让张铉出任齐郡通守，裴仁基调为荥阳郡通守，裴卿觉得如何？”


裴矩脸色微变，他就是害怕出现这个结果，才想千方百计给裴仁基找兵败原因，没想到圣上这么快就拿出方案了，还好，现在只是在征求他的意见，并没有真的实施，他一定要想极力阻止圣上实施这个决定。


“老臣能理解陛下的心情，但陛下想过没有，张铉资历还是太浅了一点，这么快提升他会让军方不服，对他也没有好处，微臣上次反对提升他为虎贲郎将，也正是出于这种考虑，请陛下三思。”


杨广微微点头，“裴公说得是有道理，但琅琊郡不收复，青、徐两州就无法连为一片，使江都北部没有足够的安全支撑，朕更担心徐州那边，一旦东海郡和琅琊郡的乱匪联手攻打徐州，中原乱匪再度爆发，江都就会失去北方屏障，甚至会断绝江都和洛阳的联系，裴公明白朕的担心吗？”


“老臣完全明白琅琊郡剿匪失利造成的恶劣影响，但老臣认为这次征讨琅琊郡失利是有很多原因造成，并不完全是裴仁基个人能力不足，这一点希望陛下能明鉴。”


“你说说看，朕愿意一听。”


杨广当然很清楚裴矩要替裴仁基辩护，尽管他对裴仁基感到异常失望，但毕竟裴矩、裴蕴都是朝廷高官，他不可能不考虑他们的想法。


“陛下，裴仁基进攻琅琊郡失利，老臣认为是有两个原因造成，一个是孙宣雅和王薄的老巢都在琅琊郡南部，而琅琊郡北部山势连绵起伏数百里，交通不便，后勤补给十分困难，不利于从北方攻打琅琊郡，所以琅琊郡虽然属于青州，但还是要由徐州的驻军来攻打就是这个缘故，这是一个原因，上次陛下也表示赞同，但这不是裴仁基兵败的真正原因。”


“哦？那真正原因是什么呢？”杨广也有了几分兴趣。


“陛下，真正的原因是在两军对峙的重要关头，清河郡的王世充趁齐郡兵力空虚，率军南下，抢掠了齐郡的十几万人口，导致前方军心混乱，裴仁基被迫撤军，贼军趁机追杀，才导致飞鹰军死伤惨重，这才是真正的原因，陛下！”


其实裴矩也明白裴仁基是在给自己找理由，未必是这个原因，但裴矩也需要找到一个充分理由来说服杨广，继续让裴仁基留在齐郡。


更重要是，裴矩相信杨广也知道了王世充之事，但有虞世基替王世充说情，杨广未必会追究这件事，这就让裴矩抓到了把柄，如果杨广不追究王世充跨界抢人，那同样也不能追究裴仁基兵败琅琊郡，不能厚此薄彼。


这就是帝王之术中的平衡之策，既不能让一方独占利益，也不能让一方独担罪责，作为天子，当然可以处罚裴世基，但也必须处罚王世充，否则杨广就无法在虞世基和裴矩之间平衡。


杨广半晌没有说话，他也接到了王世充写来的报告，报告中述说清河郡的千里赤野，没有足够的民力，使他无法对高士达和窦建德发动进攻。


同时王世充还控诉裴世基和张铉阻挠清河郡的民众返回故土，他为了及早平息窦建德和高士达，不得不强行迁回了清河郡民众。


加上虞世基用详实的数据说清了清河郡目前的凄凉境况，极力替王世充辩解，杨广最终决定不处罚王世充这种跨郡抢人行为，只是要求他下不为例。


但现在问题就来了，裴矩指出裴仁基兵败琅琊郡就是因为王世充的背后袭击，不管是不是这个原因，杨广都必须给裴矩一个说法，要么王世充和裴仁基一起处罚，要么都不处罚，这让杨广感到很为难。


沉思良久，杨广终于点了点头，“也罢！如果是这个原因，那裴仁基兵败琅琊郡也情有可原，朕就再给他一次机会，希望他下次不要让朕感到失望。”


杨广随手取过封张铉为齐郡通守的诏书，在上面画了个叉，扔进了废弃文卷之中。


裴矩暗暗松了口气，终于保住了裴仁基。


“老臣谢陛下宽容！”

第335章 面授机宜


裴矩告辞而去，杨广闷闷不乐地负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走到窗前，目光阴郁地望着远方。


这时，坐在旁边一直沉默的燕王杨倓低声道：“王世充率军入齐郡和裴仁基在琅琊郡兵败，两件事几乎是同一天发生，天下哪有这么快的报信，皇祖父不觉得有点蹊跷吗？”


“这只是裴矩找的一个理由罢了！”


杨广叹了口气，“其实朕心里明白，但朕又能怎样，不给裴矩面子，坚决把裴仁基调离齐郡吗？”


“孙儿能理解皇祖父的难处，可皇祖父居然放过王世充，孙儿真的想不通，堂堂的大隋官兵居然和乱匪一样掳人北归，这会引起民愤的！”


杨广沉默不语，杨倓又继续道：“孙儿也知道是虞世基恳请皇祖父放过王世充，但他不是为了公义，而是为了一己之私，孙儿听说王世充就是他的人——”


“够了！”


杨广一声低沉的怒喝，杨倓吓得不敢再说下去。


良久，杨广缓缓道：“你既然要人替你做事，你就得学会容忍，王世充小节或许令人不齿，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替朕剿匪，替朕匡扶社稷，这才是最重要，倓儿，作为社稷的继承人，朕希望你学会平衡。”


“平衡？”杨倓低低地自言自语。


“对，平衡！”


杨广拍拍孙子的肩膀，凝视着他道：“就像朕刚才平衡虞世基和裴矩一样，只有学会平衡，大隋的社稷才能稳定，有些事情该装傻还是要装傻，王世充做了什么朕很清楚，将来朕会收拾他，而现在不行。”


杨倓轻轻点头，“孙儿明白了。”


“而且王世充扰乱齐郡只是一面之辞，朕还要继续了解，等萧监军的正式调查报告来了再说吧！”


……


中午时分，裴矩回到了自己府中，刚进府他便对裴行俭道：“去把你父亲找来！”


裴行俭慌忙跑去东院找父亲，裴矩回到外书房，侍女替他脱去外袍，又换了一件宽松的衣服，这时，门外传来裴行基的声音，“二叔，侄儿来了。”


“进来吧！”


裴仁基忐忑不安地走了进来，他昨晚一夜未睡好，就是担心圣上对琅琊兵败之事不依不饶，不过二叔一回来就找自己，估计情况不会太坏。


他连忙上前行一礼，裴矩摆摆手，“坐下吧！”


裴仁基坐了下来，低声问道：“二叔，情况怎么样？”


“情况还不坏，圣上答应再给你一次机会。”


裴仁基顿时长长松了口气，自言自语道：“我就说只要事出有因，圣上不会不讲情面。”


“哼！”


裴矩冷冷哼了一声，“你想得太多了，圣上是因为要平衡我和虞世基才饶你一次，你以为是因为你的那点理由吗？”


裴仁基浑身一震，慢慢抬起头，“二叔的意思是说，圣上不打算追究王世充吗？”


裴矩对裴仁基的反应还算满意，他点了点头，“他是个很能干的人，又有虞世基替他说情，圣上不会为这点小事处罚他。”


“小事！”


裴仁基顿时怒道：“他杀入齐郡，纵兵奸淫抢掠，将两个县数万民众掳掠而去，二叔竟然说这是小事，如果圣上不追究他，他就会更加肆无忌惮，甚至会成第二个张金称，这个后果难道圣上看不到吗？”


“不准在我这里妄议天子！”裴仁基冷冷说道。


裴仁基忽然意识到自己失态，他克制住了自己的怒火，不敢再说下去，裴矩看了他良久，才继续道：“这次我力保你过了关，但下次我恐怕就保不住你了，圣上饶你这次是有条件，半年之内，你必须剿灭琅琊郡的乱匪，明白吗？”


裴仁基渐渐冷静下来，王世充掳掠齐郡虽然让他愤怒，但那毕竟和他的仕途无关，只是让他颜面难看，忍忍也就过去了，但打不下琅琊郡，那就意味着他的仕途终结，他无论如何不能接受。


沉默良久，裴仁基沉声道：“这次攻打琅琊郡，飞鹰军损失惨重，我担心半年内难以恢复，期限能否放宽到一年？”


裴矩摇摇头，“我说半年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还有两个月圣上就要去江都了，琅琊郡关系到江都北面的稳定，他比任何时候都关心琅琊郡的情况，所以你最好在两三个月内夺取琅琊郡。”


裴仁基知道自己的情况，要他两三个月内夺取琅琊郡，几乎不可能，还有一个王世充在北面虎视眈眈，如果齐郡再次兵力空虚……


裴仁基不敢再想下去。


“如果王世充再乘虚而入怎么办？”裴仁基直接提出了自己的担心。


这确实是个大问题，裴矩也知道，既然圣上不追究王世充掳掠齐郡，等于就是纵容王世充，那么一定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裴矩沉思一下道：“等圣上到江都后，我会劝说圣上把王世充召回江都述职，那时你便可出兵攻打琅琊郡。”


停一下裴矩又道：“如果你实在没有把握击败敌军，可以让张铉为主力，你为接应，明白我的意思吗？”


“可是功劳怎么算？”


“张铉是你的属下，他剿灭乱匪，圣上还是认你的主帅功劳，你担心什么？”裴矩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侄儿明白了。”


裴矩对这个侄儿报以极大的厚望，可以说，裴仁基是裴氏家族从地方士族走向天下贵族的关键，关键就是军队，在天下乱世到来之时，裴家必须要拥有自己的军队，只有拥有军队的名门世家，才有将来和新君主讨价还价的本钱。


裴仁基正是裴家的核心军队，裴仁基将来是要驻兵并州，另外裴矩还考虑建立外围军方势力，张铉原本就是裴矩看中的外围势力，等裴仁基调走后，张铉将接替裴仁基继续驻军青州。


可惜因为张铉婉拒了裴家的联姻要求，使他们之间的关系出现了裂痕，至今也难以弥补，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没有从前那样紧密了。


裴矩明显感觉到张铉正在脱离自己的控制，他虽然对张铉很不满，但也无能为力。


“现在张铉情况如何？”裴矩喝了一口茶，又淡淡问道。


说到张铉，裴仁基登时想起一事，低声对裴矩道：“二叔，侄儿感觉张铉颇有野心。”


裴矩一怔，停住茶杯问道：“此话怎讲？”


“侄儿发现张铉在北海郡大量种植牧草，他有养战马的企图，侄儿由此推断他心怀野望。”


裴矩半晌沉思不语，好一会儿他才凝神对裴仁基道：“你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现，但要仔细观察他的一举一动，他有任何非分之举都要及时向我汇报！”


裴矩忽然发现，或许自己可以捏住张铉的把柄，让他不得向自己低头。


……


自从张铉和王世充达成了战俘交换后，王世充再也没有渡河南下的迹象，一则他没有了船队，无法运兵到黄河南岸，其次他已得知圣上不追究他掳掠齐郡，但虞世基却警告他，暂时不准他再轻举妄动，否则会真的触怒圣上。


王世充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饭要一口口吃，吃得太快太猛会被噎住，他便按耐住了继续抢掠齐郡的欲望，耐心等待下一次机会到来。


时间渐渐到了五月，北海郡进入了初夏，这一个多月，从齐郡陆续涌来了近十万人口，使北海郡上下都忙得脚不沾地，安置移民，发放粮食物资。


虽然移民的涌入使北海郡得到了大量的人口劳力，但同样给他们带来了沉重的负担，短短一个多月，他们便额外支出了两万石粮食，如果不是剿灭张金称获得的大量粮食，他们根本承担不起这么庞大的移民。


随着人口向各县疏散，郡治益都县的人口已经迅速减少到不足二十万，而寿光、北海、都昌、下密、营丘等县人口也都开始恢复，大片大片荒芜数年的良田被重新开发，废弃的村庄又重新燃起了炊烟。


各座县城内，县衙开始恢复，关闭的店铺又重新开门营业，尽管还是人口稀少，但大家都看到了希望，总有一天，北海郡必然会重新出现县县繁华的旧日景象。


这天上午，张铉率领一行人来到了距离益都县约百余里的寿光县。

第336章 寿光船场（上）


寿光县位于巨洋河下游，面临莱州湾，是一座历史悠久的城池，这里土地肥沃，物产富饶，森林茂盛，人杰地灵，宽达数十丈的巨洋河从城西流过，直接注入渤海湾，水深而平缓，在过去的数百年时间内，寿光县一直是北海郡造船第一大县。


北海郡因为濒临黄河入海口和莱州湾，自古造船业便十分发动，造船业鼎盛之时，全郡至少有两成人口参与到造船业之中。


不过在三次高句丽之战中，数万北海郡的造船工匠被抽调到北平郡参与造船，劳役繁重，损失惨重，最后回到家乡的工匠不到二三成，给北海郡的造船业带来了沉重的打击。


再加上乱匪肆虐，各县民众纷纷逃到益都和临淄，其余县城都成了空城，短短几年时间，北海郡的造船业几乎完全荒废了。


寿光县城不大，城墙周长约十五里，一度被废弃了三年，和北海郡的其他县城一样，从今年入春开始，陆陆续续有民众迁回了寿光县，县城内开始出现了炊烟和人影走动，南城门旁甚至还有一家杂货铺和一家小酒肆重新开张了。


寿光县的县令姓蒋，原来是寿光县丞，原来县令因战乱逃回老家后再也没有了消息，而这个蒋县令是临淄县人，在张铉驻兵北海郡后，他是第一批回来报道的官员，被张铉临时任命为寿光县令。


蒋县令年约四十岁，留一撮小胡子，做事总是一本正经，他身材不高，略显偏瘦，不过精神却很好，听说将军到来，他特地骑着一匹骡子，出城十里来迎接张铉。


“将军，那片良田刚刚被重新被开垦出来！”


张铉顺着他手指的大片农田望去，只见远处田地里有三三两两的农人正忙碌着，便笑道：“人好像不多啊！”


“回禀将军，很多人在益都县和临淄县附近还租种土地，他们是抽时间来这边垦荒，要先施肥熟地，到明年才能重新种粮食，这种事不能急，得慢慢来。”


“说得有道理！”


张铉又笑问道：“那土地是谁的？”


“基本上都是自己的土地，现在开垦耕种的土地都已明确了地契，但还是有大量无主之地，比如那边！”


蒋县令一指远方一望无际的大片土地，足有上万顷之多，靠近巨洋河，灌溉十分便利。


他苦笑一声道：“那边都是上田，目前都暂时收为官田，等主人回来后在确认地契，不过我估计至少一半以上都是无主之地了，我准备租给清河郡移民开垦，以最低的租子先把地租赁出去，这几年我的全部心思估计都在恢复良田上了。”


张铉赞许地点点头，“这才是做实事的官，民以食为天，粮食也是军队的根本，只有粮食富足，民众才不会起来造反，军队也才能强大，把寿光县经营好，蒋县令将前途无量！”


“多谢将军赞誉。”


蒋县令又犹豫一下，吱吱呜呜道：“另外县衙实在缺人，将军能否为卑职补充一点人手？”


张铉笑了起来，“缺人不光是你这边的问题，所有的县都在喊缺人，不过你放心，这年头大把读书人找不到事做，韦长史和王太守已经在着手进行这件事了，很快就会有人来你这里报道。”


两人说着，一路进了南城门，寿光县和北海郡的其他县一样，有两百民团驻军，由一名副尉率领，有军队驻守便给了普通民众很大的安全感，军队主要负责守卫城门，维护地方治安，一般不过问县中之事。


虽然张铉是第一次来寿光县，但县城的情景他却很熟悉，几乎每个县都一样，都是一副遭遇严重洗劫后的惨象，到处是破破烂烂的民房，稍微像样一点的宅子都被付之一炬，被熏黑的断墙残壁随处可见。


但现在已经有一丝生机，城内到处可以听见叮叮咚咚的敲打声，人们在废墟中寻找可用的建筑材料，砖瓦、木头、青石等建筑材料堆积在大街上，旁边坐着一个小孩看守。


南城门旁新开一家小酒肆，酒幡上写着‘巨洋酒肆’四个大字，生意还不错，坐满了正在谈天说地的酒客。


街道对面是一家小杂货铺，也是刚刚开张，牌子上写着‘王记杂货铺’，铺子里，一对夫妻正在忙碌地摆货上架，几名老者挤在门前挑选农具。


不过县衙却让张铉很失望，原来的县衙被烧掉一半，只剩下大门和半个正堂，四周用泥墙将稍微能用的部分圈起，活像一座小土地庙。


张铉原打算去县衙歇脚喝口水，但见县衙又小又破，他也没有心思了，便道：“就直接去船场吧！”


众人加快马速，出了北门，向寿光县以北十里外的造船工场奔去。


寿光造船工场原是青州地区三大造船坊之一，最鼎盛时有造船匠上万人，船坊延绵十余里，每年可以造数十艘万石大龙舟，可在海中航行，每年还造其他杂船数百艘。


但就是这样一座规模庞大的造船场，在大业八年初被王薄率造反乱匪一把火烧毁，如今已成为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地，只有一些烧成木炭的巨大龙骨还预示着这里曾经是一座繁忙的造船工场。


张铉之所以来寿光，就是为了考察这座曾经的造船工场，齐郡祝阿县的船场已经彻底被摧毁，而高密郡即墨县的造船工场则偏小，当然也被一把大火烧毁，整个北方沿海，只有北平郡的造船工场还完整地保存着。


对于既沿海，又紧邻黄河入海口的北海、东莱、高密三郡而言，船运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张铉从去年开始在民间收集船只，迄今为止只收集到三百艘小船，最大运载量只有五百石，只能在内河中航行，根本无法进入大海。


更重要是，张铉希望能恢复北海郡的造船能力，这对于北海郡乃至青州地区的经济恢复有着巨大的推动作用，而且北海郡内依旧有大量经验丰富造船工匠，一旦造船启动，两三年内就可以实现大船入海的愿望。


但北海郡造船重启并不是张铉介入后才开始，早在去年初，张须陀便开始考虑在北海郡造船运输粮食，但因为种种原因，这个计划一直搁浅至今。


尽管张须陀的北海造船计划没有能得到实施，但也不是一点作用也没有。


这时，张铉看见了远处的一座占地数亩的孤零零的大木屋。


确切来说，大木屋是一座仓库，这是张须陀造船计划唯一的成果。


数十名骑兵翻身下马，张铉这才发现仓库四周有一圈围墙，围墙内堆满了各种造船材料，用油布覆盖，院子里两条大狗正冲他们凶狠嚎叫。


这时，从仓库内走出一名五十岁的男子，身材中等，但十分壮实，皮肤就像黑炭一般，他认出了张铉，慌忙迎了出来。


“小人周灵参加张将军！”他向张铉深深施一礼。


这时，蒋县令骑着气喘吁吁追了上来，他从骡子下来，走上前给张铉介绍道：“这就是原来船场周管事，从大业三年开始就负责船场事务，也是我们寿光县本地人。”


张铉看过张须陀留下的恢复造船场计划，上面提到了这名周管事，张铉笑道：“你就是原来张大帅安排的人吧！”


“正是小人。”


周灵叹了口气，“去年初张大帅让我恢复造船场，后来钱粮紧张，恢复船场一事就没有了消息，我在这里足足等了一年多。”


“以后你有得忙碌了。”


张铉笑了笑，大步走进了院子，两条大狗扑上来，被周灵怒吼一声，吓得呜咽地缩回了屋角。


“将军莫怪，最近有人夜里来偷木头，多亏这两条犬。”


张铉走到最高一堆材料旁，掀开了覆盖在材料上的油布，下面全是一块块完整的木板，大多一两丈长，非常干燥，看得出保护得很好。


“将军，这是一艘三千石五牙大战船的全部船板，自然阴干，随时可以使用，只可惜没有龙骨。”


“我记得五牙战船不是在巴蜀建造吗？”张铉有些不解地问道。


“早期是在巴蜀建造，但后来北方也能造了，主要是北平郡造船工场和我们北海郡造船工场两家。”


“原来如此！”张铉点点头，又好奇地问道：“那怎么会没有龙骨呢？”

第337章 寿光船场（下）


周灵叹了口气道：“不瞒大将军，原来造船场内各种造船材料堆积如山，但那年王薄率军攻入北海郡，到处烧杀抢掠，带不走的东西都一把火烧掉。


绵延十几里的造船场也被一把大火烧毁，大火烧了三天三夜，几百架龙骨全部被烧毁，这些材料还是我从废墟里找出来，我用了整整一年的时间带领家人在废墟中寻找材料，就只有这么多了，全部堆在院子里。”


张铉默默点头，周灵这种执着精神让他感动，他知道周灵的父亲周瑞丰是上一任造船场管事，当了三十年管事，又把管事位子传了儿子，虽然造船场不是他们的家产，但他们对这座造船场倾注了几代人的心血。


“那仓库是什么？”张铉一指仓库问道。


“将军请跟我来！”


周灵带着张铉走进了仓库，仓库内占地颇大，角落里用木板搭了一间木屋，这是周灵和他老妻的住处，儿女现在都不在身边。


只见仓库内堆满了绳子、帆布、大铁钉、桐油等等造船必须的物资。


“这些是去年张大帅从齐郡祝阿县造船场运来的物资，包括这座仓库，也是去年建造，现在整个造船场就只有这点东西。”


张铉沉吟一下问道：“如果我要继续恢复造船工场，还需要做什么？”


周灵见张铉特地过来参观造船工场，便知道张铉是想恢复造船场，他心中异常激动，连忙道：“启禀将军，其实造船场恢复就是人、财、物三样东西，造船工匠北海郡多得是，去年我第一次招募，就有三千人赶来报名，其实关键就是钱粮，钱粮充足，才会有人来干活，才会买到木料，买到各种物资，去年就是没有钱粮，所以张大帅的恢复计划才实施不下去。”


“如果我保证造船场所需的钱粮，那你打算怎么做？”张铉又问道。


这个问题不知在周灵心中想了多少遍，他不假思索地说道：“我会先从造小货船开始，五百石左右，既可以在北海郡内河航行，也可以驶入济水和黄河，发展内河货运，积累一两年后就能造大船了。”


周灵一句发展内河货运，正说到了张铉的心坎上，目前他已拥有十艘大船，主要用于北海郡、东莱郡和高密郡三郡之间的物资运输。


但他还想再组建一支内河货运船队，专门走济水，将齐郡、北海郡和济北郡紧密联系起来。


他虽然征集到三百多艘船只，但绝大部分都是百石以上，百石以上的船只只有几十艘，远远不够，所以他也希望先从五百石的货船开始，在短短一两年内就能拥有数百艘五百石货船，解他燃眉之急。


张铉忍不住兴奋道：“既然如此，你就立刻开始着实招募船匠，甚至北海郡官府也可以全力帮你，要多少钱粮都行，关键是我希望年底前能先造出百艘五百石的货船。”


周灵苦笑一声说：“将军，光凭北海郡要造出五百石以上的大船，至少要三年之后。”


“为什么？”张铉愕然。


“将军，造船主要靠积累，一棵大树砍下后做成船板，必须要晾晒两三年才能用，就连龙骨也要晾晒两三年，所以每年造船用的材料其实在两三年前就开始准备了，年年准备，周而复始。


现在我们是重新恢复造船场，一切都要从头开始，现在开始准备，晾晒两年，建造一年，第一批船至少要三年后才能下水，当然，我这里还有余材，但最多只够造十艘五百石货船，年底我可以交船。”


张铉脸上露出一种抑制不住的失望，第一批船要三年后才能下水，这会影响他的很多计划。


周灵看出了张铉的失望，又微微笑道：“将军，我说得是靠北海郡的力量必须要三年才行，可如果借助外在的力量，我今年就能保证造出百艘五百石货船。”


张铉大喜，连忙问道：“是从外面购买现成的材料吗？”


“当然从外面买也行，比如江南几个大船场就可以买到，但我说得是北平郡船场，我年初刚从那边回来，只需要很少的钱就可以搞到大量板材甚至龙骨。”


“为什么？”


“将军，北平郡濡河口船场名义上归属于北平郡，但实际上又是由朝廷直管，权责不清，管理混乱，上千艘攻打高句丽的船只都停泊在那里。


高句丽战事结束后北平郡船场便已经停止造船，但仓库里的各种上好老料堆积如山，没有账册，也没有人过问，如果不用起来，迟早会全部烂在仓库里，将军只需要花费几百两黄金，便可以将价值数万金的材料全部运回北海郡。”


“还有这种好事？”


“属下所说句句是实，今天就算将军不来，我也会写一份报告上报，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将军可要抓住了。”


张铉其实更动心的是那几千艘大型战船，去年他在高句丽亲眼目睹那些大船登陆，铺天盖地的隋军杀向平壤的情形，如果这些大船能归自己……


他沉吟良久又问道：“那几千艘战船现在如何？”


“将军，那些战船被幽州军控制，罗艺派三千军驻扎北平郡，其中一千人专门驻扎造船场，就是为了看守这些战船，据说这是兵部的命令，这些战船虽然不用，但将军想把它们收入囊中恐怕也很困难，至少现在不太现实。”


张铉也只是想想而已，几千艘战船如果出现在北海郡，恐怕整个朝廷都要炸锅了，他可不想那么引入瞩目。


“也罢！”


张铉欣然笑道：“我这就派人和周管事北上，去把那些堆积在北平造船场仓库内的材料全部买回来。”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一名士兵飞奔进来禀报，“将军，船队来了！”


众人跟随张铉走出了仓库，只见数百步外的巨洋河内停泊着一支船队，由十艘三千石的货船组成，它们原本是黎阳仓的大型运粮船，被王世充扣住数十艘，张铉在祝阿县一把火烧掉了大半，只剩下这十艘，都被张铉作为交换条件勒索到北海郡。


十艘大船内满载着五千石粮食，从益都县出发，准备走海路运送到东莱郡，为首的一艘大船缓缓靠在岸边，搭上一块船板，一名副尉快步走下大船，向张铉单膝跪下行一礼，“启禀将军，卑职奉命前往掖县送粮！”


掖县便是东莱郡的郡治所在，目前东莱郡的大部分人口都集中掖县附近，裴行俨率领一千军队也驻扎在掖县，最近一个月，从齐郡迁移过来的万余人也安置到东莱郡卢乡县一带，这次送粮主要是给迁移人口的赈济粮。


张铉又问道：“船队回来需要多少时间？”


“回禀将军，这次我们不去高密郡，只去掖县，最多四五天就能返回。”


张铉点点头，“回来后，船队就暂时停泊在寿光县，我另有任务安排给船队。”


“遵令！”


副尉行一礼，起身又返回了大船，船队又再次起航。

第338章 私下交易


北平郡也就是今天的唐山一带，北平郡造船工场位于濡水河口，占地数十里，规模庞大，和北海郡的寿光造船场、高密郡的即墨造船场一起并称为北方三大造船场。


虽然北海郡的寿光造船场和高密郡的即墨造船场遭遇匪患而毁于一旦，但北平郡的濡河口造船场却完整的保留下来，一则是它处偏僻，和最近的卢龙县相隔数百里的无人区，没有足够粮食补给，乱匪很难攻到造船场；二则幽州一带的乱匪对船只不感兴趣，也无心却掠夺造船工场，濡口造船场便由此而侥幸地保存下来。


可尽管如此，随着高句丽战役的结束和南北货运业被各地乱匪阻截，造船业也陷入了巨大萧条，北平郡造船工场遭遇了致命打击，没有了收入，也就没有了工钱，大量的船匠离开造船场，短短一年时间，数万船匠都先后离开了船场，船场内只剩下十几名管事，整天无所事事，喝酒赌钱，偷卖船场内的物资也就成了他们的生财之道。


这天晚上，船场内来了一名神秘的客人。


“房先生，我真的很奇怪，房家要这些造船物资做什么？”


船场大管事名叫詹环，是一个年近六十岁的老者，身材高大，脸庞宽阔，他在北平郡造船场做了四十年，已经早过了知天命的年龄，乱世将至，他对大隋前途充满了悲观，只想将造船场的物资卖个好价钱，他也可以回乡安享晚年了。


和他谈这笔买卖之人，正是齐郡房氏家主房彦谦，也就是房玄龄的父亲，张铉当然不能出面，让齐郡豪门世家替他出面是最好不过。


房彦谦微微笑道：“家族太大，光靠种几亩地，养不活那么多族人，我正好在东莱郡的海边有一片地，建座造船工场，也算是给房家添份产业。”


詹环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产业！如果造船还能成为产业，他又何必贱价卖这些上好船料，房家建造船场，恐怕只会把老本全部赔光。


但这话詹环绝对不会说出来，尽管来看材料的人不少，却没有一人肯拿出五百两黄金买下它们，吴郡的浏河船场只肯拿出两百两黄金，和他的期望相差太远，而这个房彦谦并没有对五百两黄金表示异议，这就给了詹环一线希望，他可不想让自己的坦诚之言毁了这个希望。


詹环心里很清楚，这些造船物资如果不卖掉，最后都会烂在仓库里，变得一文不值，更重要是他今年已经五十九岁，明年满六十岁后他就会从这里滚蛋，朝廷会任命另一个大管事，那时所有的好处都轮不到他了，他将在落魄中潦倒残生。


“房先生的高瞻远瞩令人佩服，请跟我来！”


詹环带着房彦谦来到主仓库内，仓库被巨大的铁锁锁住，他取下腰间长约两寸的钥匙，苦笑一声道：“偷材料的人太多，我不得不亲自保管钥匙。”


他打开大铁锁，推开了大门，在詹环手中火把的映照下，巨大仓库里各种物资堆积如山，长达数丈的船板，十几长的龙骨身影仿佛一条条孤寂的木头藏在角落里。


“这是多么宝贵的材料！”


詹环轻轻抚摸着船板，心中充满了眷念，他毕竟在这里做了四十年，让他放弃这些材料，等于就放弃了造船场，他心中多少有些不舍。


“还有那些龙骨，可以造五千石的大船，每一根都价值数百金，它们就像我的孩子。”


“詹大管事，我并不勉强。”房彦谦在一旁淡淡地说道。


“不！不！不！”


詹环慌忙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愿意卖给房家主，毕竟房家主也是用它们来造船，不是用来造房子之类。”


房彦谦一挥手，两名家人快步走进来，将一只木箱子放在他们面前，行一礼退了下去，房彦谦打开了盖子，顿时金光灿灿，箱子里堆满了金条。


“五百两！”房彦谦注视着詹环道。


詹环目光死死盯着黄灿灿的金子，忍不住咽了口唾沫，他最终移开了目光，“六百五十两！”


“什么！”房彦谦一愣。


“我改主意了，我要六百五十两，不！七百两，我要七百两黄金。”


房彦谦的脸顿时阴沉下来，“大管事，生意不是像你这样做的。”


“房家主听我解释，我还有十几个手下，他们也要得到好处才能闭嘴，而且，要把这些材料从军队眼皮下运走，还需要五十两黄金，所以我必须要七百两。”


“如果你再增加怎么办？”房彦谦冷冷地望着他。


“不增加了，就七百两。”


房彦谦沉吟片刻，终于点了点头，“那好吧！我就再信你一次，七百两，我们成交！”


……


夜幕中，十艘大船缓缓在船场码头上靠岸，数百名身材黑衣的年轻男子从船上飞奔上岸，他们排成几队，接龙似的将仓库里的物资迅速向船上搬去。


“这是我花高价雇来的船只！”


房彦谦望着十艘巨大的货船，给詹环解释道：“还有这些小伙子，你知道，找到这么多青壮并不容易。”


“是啊！确实不容易。”


詹环笑了笑，随口敷衍两句，有的事情最好不要过问得太多，他只关心自己的黄金，黄金到了手，就算是瓦岗军要这批材料，他也没有任何意见。


这时，张铉从为首大船里走了出来，负手站在船头凝视着远处黑压压的船队，他目光深沉，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将军在想什么？”房玄龄走到他的身旁笑问道。


“我在想辽东半岛。”


“辽东半岛？”


房玄龄有些不解地笑道：“据我所知，辽东半岛并没有什么人烟，去哪里做什么？”


“那里有港口，有土地，而且……那边也不是没有人烟，来护儿的侄子就率一支军队驻扎在那里。”


张铉的目光又投向了船队，喃喃道：“就不知朝廷有没有把他们忘记了？”


……


天快亮时，十艘大船满载着建造船只的材料离开了北平郡造船工场，在两千驻军的眼皮下浩浩荡荡驶入大海，向北海郡方向驶去。


但这些只是第一批，他们一共需要走三次才能将材料全部运完，这些船料至少可以建造百艘大船。


当然，这些材料暂时不能放在北海郡，只能放在人口稀少的东莱郡掖县，那边有房家的一块土地，这些材料名义上还是房家的资产。


只要在需要时才能秘密从东莱郡运到寿光船场，张铉虽然想大展手脚，却又不得不格外小心。


……


随着夏天姗姗步入山东半岛，战争的阴影再次笼罩在青州大地之上，兵部在五月初发来牒文，要求飞鹰军准备再次攻打琅琊郡，战争机器由此开动。


在刚刚修好的北海郡黄河码头上，一艘艘从黎阳仓驶来的大船将数万石粮食运至北海郡，包括上次裴仁基答应的两万石粮食。


这次裴仁基争取到了十万石军粮，他把六万石粮食给了张铉，由此可见这次将是张铉的军队担当主力。


裴仁基也搭乘运粮船来到了北海郡码头，关于这次南征，他有很多话需要当面和张铉谈一谈。


“我说起我还要感谢将军！”


裴仁基目光深沉地注视着正在卸粮的大船说道：“你替我狠狠教训了王世充，为我出了一口恶气。”


裴仁基说得是实话，齐郡通守是他的一个过渡职务，他并不在意清河郡民众由此大举迁往北海郡。


王世充在背后狠狠给了他一刀，让他蒙受奇耻大辱，他原以为朝廷会谴责王世充，并让王世充向自己道歉，但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圣上竟然默许了王世充的所作所为，使他心中充满了憋屈，而张铉的出手使他得以长长出了口恶气。


不过裴仁基提这件事却不是真的为了感谢张铉，而是在暗示他，张铉可是在没有得到自己的同意的情况下就擅自出兵齐郡，他希望张铉能明白这一点。


张铉当然明白裴仁基的言外之意思，歉然解释道：“大帅过奖了，卑职也是飞鹰军一员，王世充的作恶同样令我痛恨，本来卑职想征得大帅同意后再动手，却得知大帅去了京城，所以卑职便擅自行动，还请大帅谅解。”


“这件事不说也罢，我们还是说说琅琊郡吧！”


裴仁基很满意张铉的态度，他得意一笑，便将话题转回到了琅琊郡的战事上。

第339章 出兵条件


这就是张铉不太喜欢裴仁基的地方，他知道裴仁基是有求于自己，否则也不会给自己这么多粮食。


但裴仁基却还要故意先提到自己擅自出兵，指出自己犯错在先，再来说琅琊郡之事，明显就是在用把柄来逼迫自己答应。


比起张须陀的诚恳坦荡，裴仁基的小心眼确实令人反感。


虽然心中十分不满，但张铉还是躬身笑道：“卑职洗耳恭听！”


裴仁基没有意识到张铉对他的反感，他继续得意洋洋道：“这次我把大部分粮食都给张将军，就是希望张将军能担任进攻琅琊郡的主力。”


“卑职当然愿意为大帅排忧解难，只是卑职兵力太少，只有一万军队，卑职至少还要留三千人守北海郡，仅以七千军队恐怕难以剿灭琅琊郡的十万匪兵，而且卑职还很担心王世充会不会又趁虚而入？”


“王世充不用担心，他即将去江都述职，消息确切，至少一个月内不要担心王世充的问题，至于张将军兵力太少……这个我也理解，我也会出兵一万，我会把军队交给张将军统领，张将军其实是率一万七千军队南下，另外我会再动员三万民夫负责运输粮草，这样的话，张将军一定不会让我失望。”


裴仁基的语气开始变得有一丝强硬起来，他手中有兵部的牒文，如果张铉还继续推三阻四，不肯答应，他就会直接以兵部牒文命令他出兵。


张铉当然明白裴仁基打的如意算盘，让自己率军出征，如果成功，功劳归主帅，也就是他裴仁基，如果失败，那么裴仁基就会责任推到自己头上，无论输赢他裴仁基都不会吃亏。


让他张铉率军出征不是不可以，但他需要条件，不仅仅是一点粮食那么简单。


张铉沉吟片刻道：“如果卑职率军出征琅琊郡，卑职需要重甲步兵守卫高密郡诸城县，防御敌军从高密郡突破，希望大帅能把五百重甲步兵给我。”


五百重甲步兵是飞鹰军精锐中的精锐，是由裴仁基直接指挥，不到万不得已裴仁基不会动用，比如上一次攻打琅琊郡，重甲步兵并没有跟随出征，而是坐镇历城县。


裴仁基当然明白张铉的意思，张铉就是想把这支重甲步兵收为己有，作为他率军出兵琅琊郡的条件，但裴仁基怎么可能答应这个条件？


裴仁基呵呵一笑，“将军不用担心，有我在后面压阵，贼军绝对不会进攻高密郡，我也不会让他们偷袭后方！”


张铉心中暗骂一声，只得点点头道：“既然如此我就放心了，卑职先告辞去备战了，一旦准备好，我会立刻通知大帅！”


“张将军需要多少时间备战？”


“这个难说，但我会尽快，不会让大帅久等。”张铉意味深长地看了裴仁基一眼。


……


时间一晃过去了十天，尽管裴仁基不断催促张铉出兵，但张铉却总以各种备战借口拖延，迟迟不肯出兵，这让裴仁基既恼火，又十分无奈。


他没有一点办法，张铉不是他任命的，也不会听他的指挥，他总不能去圣上那里告张铉的御状，如果他敢那样做，张铉就算被迫出兵，也一定会让他再次惨败，这里面的利益纠葛他心中比谁都清楚。


裴仁基当然知道张铉迟迟不肯出兵的真实原因，就是因为自己没有答应把五百重甲步兵给他，他就开始给自己磨蹭了。


裴仁基恨得直咬牙，却又无计可施，无论如何，他就是不能把重甲步兵给张铉，那是他最重要的家底之一。


这天上午，裴仁基正在郡衙考虑用什么办法逼迫张铉出兵，门外传来了亲兵的禀报：“启禀大帅，萧监军要见大帅！”


裴仁基一下子僵住了，很多时候他几乎忽略了这个监军的存在，可每次当他意识到萧怀静存在之时，总是会有不利于他的事情发生，难道今天萧怀静又会给自己带来什么不祥吗？


沉默半晌，裴仁基冷冷道：“请他进来！”


不多时，身着白袍玉带的萧怀静快步走进了官房，他不是裴仁基的属下，而是天子杨广派来监视飞鹰军的监军，防止飞鹰军有拥兵自立的企图。


但萧怀静并不太尽职，他绝大多数时间都呆住齐郡，很少去北海郡，一些关于张铉的传闻他也从不去核实，似乎充耳不闻，且关注着裴仁基的一举一动，不时写报告密报天子，也正是这个缘故，裴仁基和他的关系很糟糕，两人相处得不好。


当然，他们之间关系糟糕还有另外一个重要原因，裴仁基在接替张须陀之时，深得天子杨广的器重，让他有点得意忘形，他便想趁机把萧怀静赶走，便密奏天子，状告萧怀静在齐郡大肆收贿各种珠宝。


但让裴仁基想不到的是，天子杨广将他的密信扔到萧怀静面前，并狠狠怒斥萧怀静一通，最后却没有把他调走，萧怀静由此和裴仁基结下了仇怨。


“已经二十天了，裴使君为何还不出兵？”


一进门，萧怀静便毫不客气地质问道：“请裴使君给我一个理由，让我能圣上汇报。”


萧怀静的无礼让裴仁基恼怒，他克制住怒火冷冷道：“该怎么打仗我自然会有安排，这不是萧监军的权责，请不要过问！”


“我当然不管裴使君怎么打仗，不管我要提醒你，圣上只给你五十天时间剿灭琅琊郡乱匪，现在只剩下三十天了，如果三十天内还无法剿灭乱匪，我就会告诉圣上，裴使君并不希望琅琊郡匪被剿灭——”


“胡说八道！”


不等萧怀静说完，裴仁基腾地站起身，怒斥萧怀静道：“数千飞鹰军士兵丧生琅琊郡，我恨不得吃王薄的肉，寝孙宣雅的皮，我怎么可能不想灭掉琅琊郡乱匪，请监军不要无中生有，无事生非！”


“是吗？我可不知道裴使君究竟是怎么想的，但我会据实上报，由圣上来决策。”


萧怀静深深看了他一眼，拱拱手道：“告辞了！”


他不用裴仁基送客，自己随即大步离开了官房。


裴仁基走到门口，望着萧怀静削瘦的背影走远，他只觉一阵头痛欲裂，俗话说，‘宁惹君子，勿惹小人！’萧怀静就是一个难惹的小人。


这时，他忽然看见院子站着一名报信兵，便问道：“什么事？”


“大帅，张将军有信送来。”


“信在哪里？快快给我。”


张铉就是他的一根救命稻草，只要张铉肯出兵，那一些问题都解决了。


裴仁基一把夺过信，匆匆打开看了一遍，心顿时凉了半截，张铉在信中说，他正在积极训练民团，至少还要一个月才能出兵，请他耐心等待。


裴仁基顿时气得天昏地转，居然还要一个月才能出兵，张铉分明是在敷衍自己，不！他是在刁难自己，明知道一个月后圣上给的期限就到了，他还这样搪塞。


“来人！”


裴仁基怒喝一声，一名亲兵立刻出现在房门口，“请大帅示下！”


裴仁基负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让自己慢慢冷静下来，他刚才是想自己出兵，不再指望张铉。


但当他此时冷静下来，他才忽然意识到就算自己出兵，也只能出兵一万，如果张铉不肯把军队交给他，他还是必败无疑，不管是他当主将还是让张铉当主将，两家军队都必须合二为一，他都要有求于张铉。


说到底，还是因为自己不肯把重甲步兵交给张铉的缘故。


裴仁基无可奈何地长长叹息一声，看样子，他不得不让步了。


一封写给张铉的信很快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去了北海郡，裴仁基在信中承诺张铉，他可以把五百重甲兵交给张铉，如果能全歼琅琊郡贼兵，那么这支重甲步兵可以长驻高密郡，但如果张铉南征失败，这支重甲步兵他会毫不犹豫收回齐郡。


三天后，裴仁基得到了正式消息，张铉率七千军队南下东安县，拉开了第二次攻打琅琊郡的序幕，裴仁基立刻令秦琼率军一万赶去东安郡和张铉汇合，一切听从张铉的指挥。

第340章 秘密拉拢


尽管战争的阴影已经笼罩在齐郡大地上，但历城县内依旧很平静，每天大街上人流如织，商业繁荣，看不出任何战争的气息。


当然，是隋军出兵南下，历城县本身并不会遭遇战争，人民的生活也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在历城县城北有一座占地约五亩的酒肆，叫做济南酒肆，因为历城县位于济水以南而得名，这也是历城县最大的酒肆，除了当街三层酒楼外，后面还有几座院子，每天顾客盈门，生意十分兴隆。


这天中午，费青奴和往常一样，独自一人来酒楼喝酒，费青奴年约四十余岁，身材高大魁梧，脸庞削瘦，肤色惨白，没有一丝血色。


费青奴是济北郡人，十八岁从军，一步步提升，最高曾做到齐郡鹰扬府郎将，是张须陀之前的齐郡主帅，但因为王薄在齐郡率先造反，他被朝廷追责，被降职为校尉，随着张须陀出任齐郡通守，费青奴最终成为张须陀的部将。


费青奴并不怨恨张须陀，相反，张须陀的宽厚和善于带兵使他心服口服，心甘情愿成为张须陀的部属，但裴仁基取代张须陀后，费青奴的一切都变了。


他原本率军驻扎济北郡，但现在济北郡由裴仁基的心腹将领马庆东驻守，鲁郡守将也换成了裴仁基的心腹，费青奴被完全剥夺了军权，负责训练新兵，而且秦琼已被升为雄武郎将，贾务本和罗士信也被升为武勇郎将，只有他费青奴还是个校尉。


费青奴很清楚，这绝不是张须陀的责任，而是裴仁基在打压自己，几个月来，费青奴郁闷不已，尤其尤俊达投奔瓦岗后，费青奴更加倍感失落。


“费将军来了！”


酒保迎了出来，陪笑道：“将军还是老位子？”


费青奴点点头，酒保立刻高喊：“二楼靠窗老客一位！”


费青奴每天中午都会来酒楼喝一杯，他也是想借酒浇愁，便渐渐养成了习惯。


但费青奴上了二楼，却意外发现他的位子上已经坐了一个年轻男子，那是专门给他保留的位子，不过桌上并没有酒菜，此人不像是来喝酒，费青奴犹豫一下，便慢慢走了过去。


年轻男子起身行一礼，“参见费将军！”


“你认识我？”


“我当然认识费将军，不过今天我只是来送一封信。”


年轻男子将一张叠好的信纸放在桌上，向后退一步，站到一旁。


费青奴坐下，随手打开信，他脸色微微一变，眼中露出震惊之色，良久，他才收起信问道：“什么时候？”


年轻男子躬身道：“如果将军方便，现在就可以。”


费青奴沉思片刻，点了点头，“前面带路吧！”


……


费青奴并没有立刻酒肆，而是直接来到酒肆后院，一间小别院内，院子里站着四名彪形大汉，一名大汉上前行礼，“请将军放下佩剑入内！”


费青奴看了他一眼，取下佩剑交给了他，同时又拔出靴中匕首，直接交给了大汉，挺直腰走进房间。


房间里布置得很奢华，但不像一家酒肆，桌上没有酒菜，什么都没有，桌子旁边有一架屏风，屏风后坐着一个女人，从影子看出来是一个女人。


“费将军，请坐吧！”


“是高夫人！”费青奴听出了她的声音。


“正是我，事隔多年费将军还能听出我的声音，令我深感欣慰。”


屏风后坐着的正是高慧，几年前当王薄还没有在齐郡掀起造反风潮时，高慧就来找过当时还是鹰扬郎将的费青奴，不过那时的费青奴志得意满，对朝廷忠心耿耿，一口回绝了高慧的拉拢。


如今时移动事易，费青奴的心境和从前大不相同了。


高慧察言观色，听出了费青奴语气中的一丝谦卑，她心中信心大增，立刻摆了摆手，两名侍卫上前移走了屏风，使她能和费青奴面对面交谈，这是一种诚意的表现。


高慧依旧戴着帷帽，只是帽檐前面的轻纱已被掀开，露出高慧略微憔悴的面容，两个多月她在京城遭受重创，京城渤海会全部覆灭，被抓超过百人，很多都是渤海会培养多年的精干，使渤海会遭受沉重打击。


高慧自己也闭门思过两个月，这次复出她缩减了自己的目标范围，只针对青州和中原地区，河北地区则由她兄长亲自负责。


“费将军，这几年可好？”


高慧声音很轻柔，充满了关切之情，令费青奴十分感动，他叹了口气，“我的境况夫人应该很清楚。”


“我大概了解一点，这就是官场，从来不会唯才是举，只看关系背景，以费将军才能，却屈才做一个小小的校尉，着实令人心寒。”


费青奴沉默不语，高慧也不再说话，房间里寂静下来。


过了片刻，高慧又柔声道：“几年前我给将军说的话，将军现在还考虑吗？”


费青奴摇摇头，“时间太久，我已经忘了。”


“是这样，我们会拿下济北郡或者东平郡，由费将军出任主将——”


“等一等！”


费青奴打断了高慧的话头，急问道：“我不明白夫人的意思，是谁拿下东平郡？我又是担任谁的主将？”


高慧笑了笑，又继续道：“是由瓦岗军拿下济北郡或者东平郡。”


“夫人让我投降瓦岗？”费青奴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不是投降瓦岗，而是投靠我们渤海会，当然，我们不是要将军现在就离开青州，只是我们先做一个长期合作，将军继续留在青州，我们每年付给将军一千两黄金，希望将军能帮我们的人插入飞鹰军，等天下大乱，那时将军再做出选择。”


费青奴明白高慧的用意，只要拿了渤海会的黄金，就休想摆脱了，不过他对裴仁基充满了怨恨，对朝廷已经绝望，不管高慧开出什么条件他能接受，但现在既然高慧在和他商量，他是不是也可以提出一点自己的要求？


“我记得夫人当年曾经给我说过，只要我投靠渤海会，渤海会将封我的济北郡王，现在还作数吗？”


高慧心中冷笑一声，当年是因为费青奴是齐郡主将，才给他那么高的承诺，现在他只是一个小小的校尉，居然还想当济北郡王，简直是做梦。


不过这种事绝不能一口回绝，必须一步步来，先答应他又何妨？如果费青奴真为大齐复国做出巨大贡献，封他郡王也是应该。


高慧故作沉思了片刻，笑道：“我是带着诚意来找费将军，我可以答应费将军，我从前的承诺依然作数，只要费将军是诚心归降渤海会，我们渤海会也会拿出最大的诚意。”


费青奴点点头，“既然说到诚意，那每年的一千两黄金我就不需要了，你们想在飞鹰军中安插人，我会尽一切力量，另外，我可以让我的长子去邺郡求学，你们看怎么样？”


高慧大喜过望，费青奴既然有这样的诚意，还怕山东七郡拿不到吗？


她立刻道：“多谢费将军信任，我会回去和兄长谈一谈，我们会尽快给将军承诺书，我会另外给将军千顷土地，地方任将军选。”


“多谢了！”


费青奴沉思片刻又问道：“刚才夫人说要进攻东平郡和济北郡，是指什么时候？”


“齐郡不是要发动针对琅琊郡的战争吗？我觉得这是一个机会，将军认为呢？”


“这确实是一个机会，不过我要提醒夫人，这次南征是张铉为主将，裴仁基可能会继续坐镇齐郡，如果进攻济北郡，必然会引起飞鹰军甚至朝廷的强烈反弹。”


“多谢费将军提醒，其实不一定进攻济北郡，东平郡或者济阴郡都有可能，这是瓦岗军的东扩，已经势在必行。”

第341章 瓦岗东扩


元旻之死再次给关陇贵族带来沉重的打击，独孤家族、窦氏家族、元氏家族、于氏家族、李氏家族、长孙氏家族等等关陇世家仿佛看见杨广对关陇贵族举起了屠刀，为了保存实力，各大家族一致同意暂时解散武川府，收缩势力，关陇贵族进入了蛰伏期。


关陇贵族的收缩也影响到了瓦岗军的态度，翟让不再遮遮掩掩，公开倒向了渤海会，渤海会派斛斯年为代表，进驻瓦岗军。


但翟让倒向渤海会也引起了瓦岗内部一部分人的不满，包括徐世绩、魏征、王君可、王伯当、程咬金等文武官员表示强烈反对，为了稳定军心，翟让并没有驱除武川府的代表李密，依旧将他留在山寨。


李密自然就是李建成，在瓦岗军任职两年后，李建成也渐渐拥有了自己的势力，瓦岗军施行部曲制，每个大将都有自己的军队，李建成和王伯当有五千军，加上徐世绩、王君可等支持者的军队，李建成的势力已达两万余人，被称为西寨，而翟弘、郝孝德的势力则被称为东寨，两大势力势均力敌，翟让则是两大势力的平衡人。


这天清晨，李建成在院子里练剑，两年的瓦岗军旅磨练使他变成愈加成熟，他的性格渐渐变得深沉，言语不多，但每一句都经过深思熟虑，他的外面尤其变化大，除了他的父母兄弟以及妻子，其他人都已认不出他。


李建成不仅皮肤黝黑，脸型变得瘦长，眉毛更加粗浓，留着一缕五寸长的黑须，身体一改从前的瘦弱，变得十分健壮，今年春天他回京城的府中，府中下人都没有认出他就是原来的长公子。


这时，院子外面传来急促脚步声，紧接着听见魏征的声音，“我有要事求见长公子！”


李建成一收长剑，将剑还回剑鞘，魏征已经走到了院门口，李建成回头瞥了他一眼，“先生为何如此惊慌？”


“公子，大将军决定东征了。”


李建成淡淡一笑，翟让决定东征他并不奇怪，去年瓦岗军东征失败，翟让不会甘心，还有渤海会在旁边撺掇，翟让再次决定东征也就在情理之中。


“公子，如果大将军决定东征，我们的北征计划就会再次搁浅了。”


“这个问题我考虑过，我觉得事情没有那么悲观。”


魏征要还要再说，李建成却转身向书房里走去，“先生请进屋说话！”


魏征跟随李建成走进了房间。


“先生请坐！”


李建成请魏征坐下，又让人上了茶，魏征没有心思喝茶，他忧心忡忡道：“今年以来中原地区一直没有下雨，东平郡、东郡、梁郡和荥阳郡等地严重旱灾，此时正好是青黄不接，饥荒的恐惧使数十万农民流离失所，而瓦岗军的存粮不多，如果贸然东征，需要面对大量饥民，我们粮食根本入不敷出，到时就会陷入粮尽的境地，如果最后不得不撤军，那么两次东征失败，瓦岗军的名声将会丧失殆尽。”


“这些话先生对大将军说过吗？”


“我当然说过，但大将军只是说他要考虑考虑，却不肯直接答复我，我觉得他会来找公子。”


李建成沉思片刻，笑道：“我觉得瓦岗军东征和北伐并不矛盾，为什么不能同步进行呢？”


“恐怕大将军不会答应。”


就在这时，院外有人禀报道：“公子，大将军来了。”


魏征没想到翟让说来就来，他连忙站起身，“公子，我先告辞！”


李建成一把拉住他，“先生不必回避，我们一起和大将军谈。”


……


翟让快步走进李建成的院子里，人还没有进来，爽朗的笑声便传来，“好风景啊！贤弟真是有闲情雅致。”


李建成笑着走到院子里，“无聊种些花草罢了，好久没见到兄长了。”


“最近乱七八糟的事情太多。”


翟让一眼看见了李建成身后的魏征，不由一怔，又立刻堆满笑容，“原来魏参军也在，我也正好想派人去找魏参军，这样最好不过了。”


两人说说笑笑走进客堂坐下，魏征也坐在一旁，翟让是一个急性子，他来不及寒暄，便直接说道：“既然魏参军在这里，贤弟应该知道瓦岗军准备东征的消息了吧！”


“只是听说，但细节不太清楚。”


所谓细节就是出多少军队？方向是哪里？最终目标是什么？


翟让并不想说得太多，只是含糊说道：“这次东征不会再打济阴郡，主要进攻东平郡、济阴郡和梁郡，这三个郡兵力不多，我们应该能一举夺取。”


李建成沉吟一下又问道：“兄长觉得东征的时机成熟吗？”


“应该说现在是一个机会，大隋皇帝刚刚去了江都，十万骁果军也跟随南下了，洛阳的兵力只能自保，无法赶来支援，另外，飞鹰军也正准备再次攻打琅琊郡，我们出兵将畅通无阻！”


“确实是一个机会，如果兄长已经决定出兵，我不会反对。”


“可是也有一个问题啊！”


翟让看了魏征一眼，又道：“正如魏参军所言，今年中原大旱，我们必须有足够的粮食来救济灾民，所以我考虑，贤弟是否能率军去攻打黎阳仓，这也是贤弟北征的意图，有了足够的粮食，我们瓦岗军将席卷中原，贤弟觉得呢？”


李建成早已不是吴下阿蒙，他立刻明白了翟让更深一层的意思，既然主力要去东征，那他也必须离开瓦岗，以免自己趁瓦岗空虚发动兵变，什么攻打黎阳仓不过是个借口罢了。


可尽管如此，翟让的建议还是正合李建成的心意，父亲不止一次向他提出，让他尽快在河内郡建立根基，他已经拖了一年多，不能再拖下去了。


想到这，李建成欣然道：“既然兄长有令，我焉能不从，小弟愿为兄长分忧解难。”


“好！这才是好兄弟！”


翟让没想到李建成这么痛快就答应了，他欣慰地拍拍李建成肩膀，立刻道：“我给贤弟五天时间准备，五天后，贤弟可率军北上，我祝贤弟马到成功！”


翟让告辞离去，一直沉默不语的魏征对李建成道：“这必然是翟弘的怂恿！”


“为什么这样说？”


“翟弘是想借刀杀人，利用守卫黎阳仓的隋军使我们遭遇重创，削弱我们的力量，公子，黎阳仓有一万驻军，可不好打啊！”


李建成沉默片刻道：“不管是翟弘想借刀杀人，还是翟让不放心我们留在瓦岗，总而言之，我都必须去面对，如果能攻下黎阳仓当然最好，如果攻不下来，我们准备转道河内郡，避开隋军对瓦岗的清剿。”


魏征不解问道：“公子为何会说朝廷清剿我们？”


李建成冷笑一声道：“瓦岗东扩，直接截断了天子回京的后路，天子会放过瓦岗军吗？我一直建议瓦岗军韬光养晦，低调发展，但翟让最终经不住渤海会一再鼓动，要开始扩张地盘了，既然要当出头鸟，朝廷怎么会放过瓦岗军？”


魏征听李建成说得有理，他不由有些担心起来。


……


翟让回到了自己所住的忠义府，刚走进院子，翟弘便迎上来急可不耐问道：“怎么样，他答应了吗？”


“他很痛快答应了，五天后出兵！”


翟弘也没想到那位李二将军会答应得这么痛快，他心中有些疑惑起来。


“老二，会不会他根本不想打黎阳仓，直接把瓦岗军拉走？”


“不会！”


翟让摇摇头，“李公子不是这样的人，他既然说要打黎阳仓，就一定会言而有信，而且就算他有私心，徐世绩他们也未必会答应，所以我并不担心。”


“可如果他真打下黎阳仓怎么办？”


翟让狠狠瞪了他一眼，十分不悦道：“李公子拿下黎阳仓是天大好事情，我们就不会为粮食发愁，军队也会迅速增加，你居然还怕他拿下黎阳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只是怕他恃功骄横，没有别的意思！”翟弘连忙解释。


“你的心思我还不知道？”


翟让重重哼了一声，转身快步离去了。


翟弘暗暗骂了两句，也匆匆向自己的东寨赶去，他也要进行出兵的准备了。

第342章 秘密使者


自从飞鹰军兵败北撤后，他们之前占据的大部分城池都放弃了，但唯独东安县和沂水县没有放弃，依然被张铉的军队占据着，这两座县城地处琅琊郡北面，是琅琊郡乱匪进入北海郡和高密郡的两扇大门，战略地位极为重要。


另一方面，这两座县城过于靠北方，贼军就算夺下来也很难守住，孙宣雅也索性放弃了这两座县城，全面向南收缩兵力，在费县和临沂县布下了重兵，准备应对隋军的第二次进攻。


这天傍晚，张铉率领五千军队抵达了东安县，加上东安县和沂水县的各一千驻军，张铉一共有七千军队投入到了琅琊郡。


驻守东安县的主将是偏将李寿节，是尉迟恭的部将，也是很早之前便跟随张铉的老校尉，包括杜云思、陈旭、曹嗣宁等等，虽然朝廷还没有升他们的官职，但张铉已经封他们为偏将，让他们独当一方，比如沂水的守将便是杜云思。


“卑职参见将军！”李寿节迎出城外，向张铉单膝跪下行一军礼。


“李将军辛苦了，不必多礼！”


“多谢将军！”


李寿节站起身，“请将军随卑职进城。”


“最近贼兵有什么动静吗？”


“最近很安静，甚至连商队都没有，卑职可以保证，三百里内没有任何贼兵。”


“这话说得有点过了。”


张铉笑道：“孙宣雅不可能不部署探子，否则他们怎么知道我们率军再次南下。”


李寿节顿时哑口无言，这时，尉迟恭走上前拍拍他肩膀，语重心长道：“不怕不知道，就怕万能事通，以后记住了，有一说一，不要想当然地判断。”


李寿节脸一红，“卑职明白了。”


他又快走几步，跟上汇报道：“卑职派出五队斥候，从五个方向深入琅琊郡百里，已经巡视三次，第三次巡视昨天才回来，到目前为止，没有发现敌军行踪。”


张铉赞许地点点头，这个李寿节领悟很快，立刻懂得用事实来汇报了。


五千隋军开始浩浩荡荡进入了东安县，东安县虽然不大，是一个小县城，但自从张铉占据东安县后，开始将东安县民迁移去北海郡，县民剩下不到百户，使东安县完全变成了一座军城，至少可以容纳两万军队。


隋军进了城便开始各自驻营，埋锅造饭，士兵们一片忙碌，天色渐渐黑了下来，就在这时，南城外却意外来了一支小商队。


这支商队只有五个人，十几头骡子，为首商人来到城下大喊：“我们是从临沂过来，请城头弟兄转告张将军，我有一封信要交给张将军。”


城上隋军士兵顿时警惕起来，一名士兵匆匆跑去禀报。


一刻钟后，为首的商人被带到张铉面前，他跪下行一礼，“临沂王善奉命前来，拜见将军！”


张铉见他约四十余岁，体型稍胖，不像个练武的军人，倒像个酒肆掌柜，便问道：“你奉谁的命令过来？”


“小人主公是孟让，他命小人北上送信。”


王善取出一封信呈给张铉，士兵将信转给张铉，张铉却不打开，又继续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东安县？”


“汇报将军，其实小人早就在东安县城外等候，一直在等将军带来，今天发现有大军入城，小人便猜是将军到了。”


张铉瞥了下面的李寿节一眼，李寿节顿时满脸通红，自己果然有点吹嘘了。


张铉打开信，不露声色地看了一遍，又问道：“你还有什么口信要转告吗？”


“启禀将军，我家主公要说的话都在信中，小人只是送信。”


“先带他们下去！”


张铉摆摆手，又吩咐一名亲兵，“速去把房先生请来！”


不多时，房玄龄匆匆走进大堂，躬身行一礼，“参见将军！”


“参军请坐！”


张铉笑着请房玄龄坐下，把手中信递给了他，“这是孟让刚刚派人送来的信，先生请看一看。”


“孟让？”


房玄龄愣了一下，迟疑着接过信，他心中一样疑惑，孟让怎么会暗中和隋军联系，难道是——


房玄龄打开信看了看，果然和所想一样，孟让愿意配合隋军剿灭孙宣雅，条件是让他率军南撤梁郡，房玄龄沉思片刻问道：“将军当心这是诈降之策吗？”


张铉点点头，“我确实有点怀疑！”


房玄龄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挂在墙上的一幅地图前，他凝视片刻对张铉道：“将军请看！”


张铉走了过来，房玄龄拾起木杆指着地图道：“从临沂县南撤是进入彭城郡，但彭城郡的驻军主要在彭城，而北部没有驻军，而且都是平原地带，滕县、沛县、丰县几个大县都比较富足，洗劫这几个大县后，便可直接进入梁郡的砀山县，目前梁郡的驻军不多，所以从孟让想进入梁郡的企图来看，我觉得战略上还是行得通。”


“先生的意思是说，孟让是真想与我们合作？”


“上次我就给将军说过，孙宣雅收容孟让必生祸患，两虎怎能同居一山？再说，孙宣雅和孟让就算使计，这种信孟让也不敢写，一旦写了，他们之间就不会有信任了。”


张铉负手来回踱步，低头沉思片刻又问道：“那先生可有应对之策？”


房玄龄笑道：“不管此事是真是假，我们都可以将计就计。”


“怎么个将计就计？”


房玄龄低声对张铉说了几句，张铉缓缓点头，房谋杜断，房玄龄果然名不虚传。


张铉立刻写了一封信，让王善带回去给孟让，随即张铉又给下邳郡驻军的杨义臣写了一封信，让人绕道鲁郡南下，赶往下邳郡。


隋军在东安县按兵不动，张铉还需要等到秦琼的军队赶来汇合，与此同时，张铉又派李寿节率一千军队前往沂水县以南越八十里处觅高处筑城堡，积极进行储粮备战。


……


就在齐郡和北海郡军队大规模调动的第二天，王薄便接到了历城县探子发来的紧急鹰信，这让王薄紧张起来，同时心中也有了一丝期待，如果他能再次挫败隋军南征，那么随着齐郡隋军的力量衰弱，他是不是可以率军反攻齐郡了？


王薄站在城头上凝视着北方，心中思绪万千，旁边他的妻弟徐顺明笑道：“姊夫是想杀回齐郡吧！”


“虽然是这样想，却未必能办到。”


王薄笑了笑，“既要做好杀回齐郡的准备，又必须给自己准备好一条后果。”


“姊夫是说鲁郡吗？”


王薄摇了摇头，“如果能战胜隋军，我会直接杀回齐郡，可一旦兵败，鲁郡也呆不住，我考虑去东平郡，或者去投瓦岗。”


王薄眉头慢慢皱成一团，“其实我最担心的还是孟让，如果孙宣雅还继续重用他，他们之间比如会生内乱，会被隋军所趁，后果很严重啊！”


“既然如此，姊夫再写信提醒一下孙宣雅。”


“我不知提醒他多少次了！”


王薄叹口气，想到孙宣雅的愚蠢，不由恨恨道：“他从来就不肯听我的劝，总以为我提醒他是因为我和孟让之间的个人恩怨。”


“可我真不懂，孙宣雅为什么这么信任孟让？不给姊夫面子。”


“因为女人，你不知道吧！孙宣雅最宠爱的小妾就是孟让之妹，一旦涉及到女人，孙宣雅就会昏头了。”


徐顺明沉默不语，他自己何尝不是这样，他的姐姐不就是王薄的妻子吗？王薄也因此对自己格外器重，当然，妻子和小妾不同，自己也和孟让不同。


沉默片刻，徐顺明又劝王薄道：“姊夫再试一试吧！或许孙宣雅不知道隋军已经准备再次南攻了。”


王薄点了点头，“也罢！我就再尽力劝他一次，如果还不行，只能说是天意了。”

第343章 蒙阴城堡


费县，这一次孙宣雅吸取了教训，他在费县部署了两万重兵，发誓要守住这座临沂县的北大门，同时任命自己的兄弟孙志安为费县主将。


就在隋军云集北方东安县之时，孙宣雅也亲自前来费县巡视军队备战情况，尽管孙宣雅还没有得到隋军准备再度南下的情况，但孙宣雅也知道飞鹰军不会善罢甘休，一定还会再次南征。


城头上，孙宣雅望着北方一望无际的麦田，心中着实有点担忧，和所有乱匪一样，孙宣雅对外宣称自己拥有二十万大军，实际上包括了十几万老弱妇孺，真正的士兵只有五万人。


孙宣雅的军队远不如王薄军队精良，不仅装备落后，而且战斗力也逊色不少，只是依仗人数众多而压王薄一筹。


孙宣雅十分担心粮食问题，他要养二十余万人口，粮食不足的问题始终困扰着他，现在他的存粮已经不多，普通民众开始实行配给制，尽管怨声载道他也没有办法，就指望着今年夏粮丰收解决燃眉之急，眼看再过一个月小麦就要成熟了，如果这个时候隋军南征，将给他的夏收带来巨大的麻烦。


这时，身后传来兄弟孙志安的声音，“我有急事要见大王！”


孙宣雅一回头，只见他兄弟孙志安手中拿着一封信，焦急地要推开亲兵的阻拦。


“让他过来！”


孙宣雅忽然有种预感，会不会是隋军有消息了。


孙志安匆匆走上前，“大哥，是王薄的急信！”


孙宣雅不由眉头一皱，王薄写信来做什么？王薄每次写信或者是他亲自前来，都是要求自己杀了孟让，一两次他还可以应付一下，可每次都这样要求，着实让孙宣雅有些恼火了，自己任用谁关他王薄什么事，非要他三番五次跑来对自己指手画脚。


尤其上次王薄大胜隋军，导致人人都在说王薄才是琅琊郡之主，令孙宣雅十分嫉恨，所以从上次大战结束后，孙宣雅便一直没有和王薄联系。


孙宣雅一把从兄弟手中夺过信，随手将信打开，皱着眉头粗粗看了一遍，他的脸色慢慢变了，开始变得紧张，又仔细地将信看了一遍，不由倒吸一口冷气，自己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隋军居然在东安县集结，而且这一次是以张铉为主将。


孙宣雅又看了两遍，信中没有他想要的详细信息，他立刻对兄弟道：“送信人在哪里，带他来见我！”


不多时，一名送信士兵被带了上来，他上前单膝跪下，“参见大王！”


“你们主公还有什么口信要带给我吗？”


“回禀大王，还有一个消息是我家主公刚刚得到，但不能确定，所以主公吩咐卑下，如果大王感兴趣，可以告诉大王。”


“什么消息？”孙宣雅急问道。


“我家主公得到消息，隋军在蒙阴崮开始修建城堡，但不能确定，如果大王有兴趣，可以派人去看一看。”


孙宣雅一时不解，隋军在蒙阴崮修建城堡做什么？这时，孙志安小心翼翼提醒他，“会不会当然废弃那座粮堡？”


孙宣雅顿时想到什么，立刻喝令道：“拿地图来！”


他的亲兵连忙在他面前铺开一幅地图，孙宣雅很快在地图上找到了位于蒙山崮的那座粮堡。


城堡叫做蒙阴堡，距离费县不到五十里，原本是北齐在四十几年前修建的一座坚固城堡，用来存储粮食，虽然已经废弃多年，但当年北齐是用大青石筑城堡，尽管略有损坏，但稍微修缮后依旧可以使用，难道隋军是想用这里来储存粮食吗？


孙宣雅心中有点紧张起来，他沉思片刻，对孙志安道：“速派一支军队前去查看，如果有可能，立刻给我摧毁这座城堡。”


“遵命！”


孙志安当即派部将杨猛率两千军迅速北上，他还是不太放心，又亲自率领五百人在后面接应。


……


费县地形复杂，东面是大片平原，北面也是一片平原，但向北地势渐渐变高，丘陵纵横，然后便进入连绵起伏的蒙山山脉。


孙宣雅在地图上找到那座废弃城堡位于费县以北五十里处，正好是莒县和费县的交界处，也是蒙山山脉向南的最后一个山口，过了这座城堡，地势变得平坦起来，甚至可以奔行骑兵，所以这座城堡的战略位子极其重要。


张铉在第一次南征琅琊郡时便发现了这座废弃的城堡，而第一次南征失败使张铉意识到如果不解决后勤保障问题，他们很难剿灭琅琊郡的乱匪，这座废弃城堡的战略价值便立刻凸显出来。


城堡位于蒙山以南，便叫做蒙阴堡，用蒙山大青石筑成，于北齐天统元年修建，迄今整整五十年，是北齐在琅琊郡为剿匪而修建，最多可以驻军三千人，储粮五万石。


北齐灭亡后这座城堡便废弃了，随着岁月流逝，这座城堡也遭到了很大的破坏，城堡内野草丛生，城墙多处坍塌，但这几天随着一支隋军的到来，城堡又开始被重新修葺了。


城堡周围都是巨大的石块，采石非常方便，一千隋军和数百名石匠在城下叮叮当当的凿石、运石，一块块大青石被吊上山腰，修复这座位于山腰处的城堡。


城堡内的杂草已清除干净，露出了长满青苔的基石，隋军在原来基石上重新铺了一层石板，使地基变得干燥，并在石板上搭建了百余顶帐篷，作为士兵的宿营。


在城堡的东北角，两座巨大的石制粮库正在修建，每座粮库可以存放万石粮食，两万石粮食足以保证隋军南下后勤所需，另外还要再修建一座物资仓库，这样，一座强大的隋军后勤基地便出现了。


紧靠城墙处搭建着用巨木做成的简易吊塔，正将一块块青石吊上城头，碎裂粉化的大石被士兵们逐一清除，换上新凿成石块，用石灰和米浆修砌，城墙将坚固异常。


此时在城头之上，偏将李寿节正远远眺望着南方的官道，从城堡向南原本都是大片麦田和村庄，现在都已经荒芜，一直到几十里外靠近费县才有一点人烟，但前几天士兵们发现有贼军的探子出没。


这让李寿节多少有点担心，贼军会不会北上来骚扰自己修城？


李寿节是辽东人，年仅二十出头，能说一口流利的高句丽语言，他是在涿郡时便跟随张铉，参加过所有的战役，经验已经十分丰富。


他知道该怎么警戒，就在二十里外官道边的山丘上，他秘密修建了一座示警烽燧，如果有贼军北上，烽燧会立刻通知这边。


就在这时，李寿节忽然发现十几里外三股黑烟腾空而起，这是烽燧的严重警报，这表示有千人以上贼军出现了。


“速命所有弟兄退回城堡！”李寿节大声喝喊道。


‘当！当！当！’


城堡上警钟大作，正在四周采石的隋军士兵立刻放弃手中的活计，纷纷向城内撤离，与此同时，城堡上刚刚修好的铁门也开始缓缓关闭，只留一条缝隙让隋军撤入。


城堡虽然还没有完全修葺完成，但隋军先修葺坍塌的部分，使城堡最低高度也有两丈，足以抵挡小规模的进攻，更重要是，城堡修建在半山腰，更加易守难攻。


李寿节回头看见城内的百余顶帐篷，他立刻喝令道：“所有帐篷都收起来，防止贼军用火攻！”


士兵们纷纷将一顶顶帐篷收起，城内立刻变得开阔起来，这时，五百名隋军士兵已经先一步奔上城头，张弓搭箭，严阵以待。


半个时辰后，一支贼军队出现在十余里外的官道上，仿佛一条长长的小黑点，看起来不过两千余人，这让李寿节顿时松了口气。


这时，李寿节心念一转，有了一个新的想法，如果让这支贼兵就这么逃回去，那也太便宜他们，他有机会给予这支贼军以重击。


他立刻对士兵们令道：“所有士兵下城，只留第一队在城墙上守卫！”


他又回头指着躲在仓库内几百名工匠道：“让所有工匠也上城来！”

第344章 守城初战


杨猛率领两千贼兵正向蒙阴堡疾速赶来，看得出王薄的消息并没有错，蒙阴堡确实是被修葺过了，而且城堡上还插着一面隋军大旗，似乎城内有军队驻扎。


杨猛不敢贸然上山，眼看距离城堡不到两里，他一摆手，军队缓缓停下。


“去查探一下！”


两名探子向山上飞奔而去，杨猛又打量一下山腰处的城堡，为了运送粮食，上山有一条平坦的斜坡，斜坡上堆满了尚未完成的青石块，四周看不见一个隋军士兵或者工匠，倒是城头上依稀有一点驻军，但地势太低，他看不见驻军的情况。


片刻，两名探子奔了回来，向杨猛禀报道：“启禀将军，城头有大约百余名士兵和几百名工匠，城门已经关闭，除此之外周围再无隋军。”


杨猛大喜，又追问道：“你们确定只有百名隋军士兵？”


“卑职能确定，确实只看见百余人，城头上其他都是工匠，不过城堡已修葺完整，没有坍塌之处。”


杨猛心中暗忖，‘看来隋军只有百人护卫工匠修城，这是摧毁城堡的机会。’


杨猛得到的另一个任务就是将城堡彻底摧毁，当然，如果隋军重兵驻防他也没有办法，但现在隋军只有百余人，岂不正是他的机会？


这时杨猛发现了工匠们放置在城外的简易吊塔，又看见山下有大量已砍伐的松木，又高又直，堆积在青石旁，他忍不住得意一笑，“天助我也！”


“立刻制作攻城梯！”


杨猛率领两千贼军，而对方只有百人，这个机会他怎么可能放弃，两千贼兵开始制作简易攻城梯，将几棵大木并排钉在一起，中间再钉上可供蹬踏的木条，一架三丈高的简易攻城梯便完成了。


一个时辰后，贼兵已经制作了十几架攻城梯，这时鼓声大作，坐在山下休息的贼兵士兵纷纷起身，开始进行集结。


城头上，数百名工匠已经撤下去，只剩下一百士兵，但另外九百名士兵却躲在城垛后，手执弓箭，等待主将下达射击的命令。


李寿节心中异常紧张，这还是他第一次单独率军和贼军作战，尽管只是一场小规模的战役，但失败的后果却十分清楚，不仅要重挫这次南征琅琊郡的计划，同时也会造成隋军的重大伤亡，他将成为北海隋军的罪人。


他目光紧紧盯着城下的贼军，两鬓已渗出密密的汗珠，这时，城下敌军进攻的战鼓轰隆隆敲响，李寿节紧张得心脏都快爆掉，他又看了看城头上的隋军，隋军士兵们的冷静沉着给了一点安慰，他不停告诉自己，这是一支训练有素的隋军士兵，怎么可能战胜不了两千贼军？


蒙阴堡不大，周长只有四里，其中东面是悬崖，北面则背靠山崖，只有南面和西面可以发动进攻。


贼军的进攻已经开始，两千贼军士兵扛着十架攻城梯，高举盾牌，正沿着上山的坡道一步一步向城堡东墙靠近。


“放箭！”


李寿节一声令下，百名士兵一齐向坡道上放箭，稀稀疏疏的箭矢射向贼军士兵，开始有贼兵被箭矢射中，惨叫着摔倒，滚翻下山去。


数十人的伤亡阻挡不了贼军的进攻，杨猛一挥大刀，恶狠狠吼道：“出击！”


“杀啊——”


两千贼兵呐喊着向城堡冲去，一架架攻城梯高高竖起，向城堡越奔越近，不仅是李寿节，所有的隋军士兵都紧张万分，如果不是经过严格训练，隋军士兵都会忍不住站起身了。


李寿节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贼兵，‘嗖！’一支箭擦着头皮从他头顶射过，吓得李寿节蹲了下来。


‘轰！’


几架攻城梯几乎同时搁在城墙上，贼兵士兵开始蜂拥向上攀爬，李寿节望着头顶上的攻城梯，他大吼道：“出战！出战！”


这时，蹲在城墙背后的隋军纷纷起身，将一块块大石向下砸去，一群群贼兵士兵被大石砸翻，翻滚着跌下城去，箭如雨发，密集的箭矢射向城下的贼兵，贼军士兵惨叫着一片片倒下，顿时死伤惨重。


城头上忽然涌出密密麻麻的隋军士兵，惊得杨猛目瞪口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中计了，城内远远不止一百名士兵，隋军是在诱引自己攻城。


“撤退！”


杨猛大声喊叫，被吓得魂飞魄散的贼军跌跌撞撞向山坡下奔去，队伍已不成队形，争先恐后，混乱不堪，李寿节大喊道：“开城门，杀出去！”


城门开启，一千隋军士兵从城堡内杀了出来，在后面追杀贼军，杀得贼兵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无数贼兵跪在地上苦苦求饶，隋军士兵一路追杀，贼兵四散奔逃，投降者不计其数。


杨猛被一支箭射中后肩，吓得他伏在马上仓皇奔逃，一口气奔出二十余里，等了片刻，陆陆续续有残兵逃来，最后只收集到三百余残军，杨猛不由长叹一声，他回去该怎么交代？


“将军，先回去吧！”


几名亲兵纷纷劝他，“咱们兵力太少，被隋军击败也是必然，大王不会怪罪！”


杨猛无奈，只得调转马头向费县而去，他身上插着一支箭也不准士兵们拔掉，只是简单包扎一下，至少要让大王看到自己的伤情。


一队士兵垂头丧气往回走了数里，这时，迎面来了一支数百人的军队，为首大将正是孙宣雅，吓得杨猛连忙翻身下马，匍匐在地上。


孙宣雅见他背上箭伤，便知道他是惨败而归，不由怒问道：“怎么回事？”


杨猛垂泪道：“启禀大王，城堡内藏有大队隋军，卑职抵挡不住，惨败而归，特向大王请罪！”


“有多少隋军？”孙宣雅又问道。


杨猛的头低得更深了，他不敢说对方只有千余人，他绝不能让大王知道自己是因为中计。


“卑职不知，应该有数千人，气势十分强大。”


孙宣雅没有察觉杨猛是在说谎，他眉头紧锁，居然会有数千人？这时，孙志安上前附耳低声道：“我怀疑王薄其实很清楚隋军的底细，他是想借我们之手来摧毁蒙阴堡。”


孙宣雅缓缓点头，他有点醒悟了，现在根本就没有商队，如果王薄知道蒙阴堡在修葺，那肯定是他的探子发现，隋军有多少人，具体在做什么，王薄岂能不知？


他却告诉自己情况不能确定，这明显是在诱引自己派兵去对付城堡，是在借自己之手来对付隋军南下，孙宣雅恨得一阵咬牙，自己居然被王薄玩弄于股掌之中，该死的混账！


“先回去！”


孙宣雅气得一挥手，率领军队撤回了费县。


……


次日，一支三千人隋军在张铉的亲自率领下，押运着浩浩荡荡的粮车队抵达了蒙阴堡，这是由一千多粮骡车组成的粮车队，动员了齐郡和北海郡的大部分骡车，两千多名骡夫随军南下，一次可运输近五千石粮食。


张铉率领粮车队的到来使蒙阴堡变得热闹起来，士兵们利用滚木将一车车粮食推上山坡，搬进城堡内。


李寿节上前单膝跪下行礼，“参见将军！”


张铉在半路上遇到了李寿节派回去送信的士兵，他微微笑道：“昨天一战，李将军有勇有谋，打得很精彩，名将也不过如此，我记你南征首功！”


李寿节的战绩得到肯定，心中着实感动，他连忙道：“卑职昨天是第一次独自面对贼军，非常紧张，获胜也是侥幸。”


张铉呵呵一笑，没有说什么，继续向城内走去，身后尉迟恭低声斥责李寿节道：“我之前告诉过你，在将军面前不要说虚言，以一千隋军击败两千贼军，居然还说侥幸获胜，你会让人笑话。”


李寿节顿时醒悟，连忙跟上张铉，“启禀将军，昨天一战，我们抓获敌军战俘一千二百余人，弟兄们阵亡三人，伤十四人，这是全部战况。”


张铉点点头，“以后用数字来说话，可以谦虚，但不能含糊，明白吗？”


“卑职明白了。”


张铉随即对尉迟恭道：“让弟兄们就地驻营休息，晚上要加两个虚营，孙宣雅一定会派人来探查！”

第345章 节外生枝


入夜，几名贼军骑兵探子出现在数里外的山丘上，在他们身后是大片的黑松林，夜风强劲，掀起阵阵松涛。


一轮皎洁的月光下蒙阴堡清晰可见，但探子们关注的是山脚的隋军大营，大营占地广阔，延绵数里，由三座大营组成，每座大营内灯火通明，高高的哨塔有巡哨士兵来回踱步，警惕地注视着外面的动静。


从三座大营的规模来看，大约有近千顶大帐，几名探子迅速估算隋军的兵力数量，一顶大帐一般住十人到十五左右，同时要扣除物资粮草帐和军官帐。


但既然蒙阴堡在，粮食物资就不用放在军营内，应该全部都是宿帐，就算隋军条件好，一帐只住十人，那么隋军至少有万人之多。


几名贼兵探子都倒吸一口冷气，隋军主力竟然抵达了蒙阴堡，他们没有再继续呆下去了，调转马头便冲下了山丘，向费县疾奔而去。


贼军探子所看的三座大帐至少有两座是空营，一般是用增灶计或者空营计来虚增兵力，迷惑敌军，增加了两座军营，就意味着张铉的三千军队在敌人眼中变成了一万人，至少震慑敌军不敢前来攻打蒙阴堡。


这次南征，张铉完全吸取了前一次南征的失败教训，他们不能仓促进军，必须步步为营，建立起稳固的粮食后勤补给重地。


这也是琅琊郡的地形决定，琅琊郡的中部便是著名的沂蒙山区，山峦横亘，五百里范围荒无人烟，交通十分不便，对粮食运输更是困难，而且敌军很容易在山区设伏袭击粮队。


所以在费县以北五十里修建一座坚固的城堡就非常有必要了，有一座后勤补给城堡，就完全解决了隋军南攻琅琊郡的地形障碍。


张铉这次率军南下就是有点担心孙宣雅会率大军来攻打蒙阴堡，毕竟蒙阴堡还没有完成修葺，防御能力还不够强大，但只要将城堡修葺完成，这种坚固的城堡至少可以抵御万名贼军的冲击。


大帐内灯火通明，张铉正负手来回踱步，考虑着破敌之策，齐郡的隋军还没有到达东安郡，比原计划已经延迟了三天。


这让张铉心中对裴仁基略有不满，求自己为主将出兵时他格外积极，可一旦自己出兵，该裴仁基派兵来协助的关键时刻，他却又掉链子了。


这让张铉不得不怀疑裴仁基的真实意图，他是不是想让自己也失败一场，让他对朝廷有个交代？或者是想趁北海空虚，端了自己的老巢？


尽管张铉并不愿意向这种最坏的方向去考虑，但如果裴仁基的军队不来，这次南征自己根本没有取胜的希望。


就在这时，帐外有士兵禀报道：“启禀将军，房参军来了。”


房玄龄怎么赶来了，张铉心中顿时有种不妙的感觉，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否则房玄龄不会自己前脚刚走，他就后脚赶来了。


“快让他进来！”


片刻，房玄龄匆匆走进大帐，躬身向张铉施一礼，急声道：“将军，发生大事了！”


“发生了什么事？”张铉连忙问道。


“东平郡那边传来消息，瓦岗军出兵五万再次东征，已经攻入了东平郡！”


张铉愣住了，瓦岗军很会抓住时机了，青州隋军刚刚决定南征琅琊郡，他们就开始东征，这明显是钻了空子。


“那济北郡那边情况如何？”


房玄龄忧心忡忡道：“济北郡那边还没有消息，但我很担心朝廷会命令飞鹰军西进阻止瓦岗军东征，这样一来，我们在琅琊郡很可能就会孤军作战了。”


“难怪裴仁基迟迟不肯发兵！”


张铉咬牙恨道：“难道他已经得到朝廷的旨意？”


“朝廷反应不会怎么快，但有可能是裴仁基感觉朝廷会让他西进，或者他害怕瓦岗趁机攻打青州，所以他不肯发兵琅琊郡。”


张铉沉默了，负手在大帐里来回踱步，他手上只有六千军，用这六千军剿灭琅琊郡的乱匪是何其困难，如果裴仁基失约，那自己是不是也可以撤军回北海郡？


房玄龄低声劝道：“将军，此事切不可冲动，我们只有六七千人，琅琊贼军十倍于我们，就算贼兵死守不出，我们也无法攻下城池，先撤回东安县，等事态明朗后再做出决定。”


张铉沉思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这七千人是他的根基，他不能拿自己的根基来冒险。


“让尉迟恭速来见我！”


片刻，尉迟恭匆匆赶来，向张铉行一礼道：“将军有事找我吗？”


张铉缓缓对他道：“明天一早我会跟随粮车队返回东安县，你可率三千军驻守蒙阴堡，蒙阴堡是我们夺取琅琊郡的关键，事关重大，我就把它交给你了，我也不知需要你守多久，但必须等我通知你才能撤军。”


尉迟恭默默点头，接下了这副重担，旁边房玄龄又提醒道：“尉迟将军，蒙阴堡一旦修葺完成，将变得极难攻打，贼军一定会千方百计诱引你出堡作战，这是他们唯一能夺取城堡的办法，希望将军谨记！”


“多谢先生提醒，俺记住了！”


……


次日一早，张铉率领一千军队护卫粮车离开了蒙阴堡，与此同时，尉迟恭也将三座大营撤回了堡内，他亲自督工，指挥士兵和工匠加班加点修筑城堡，他希望能在十天之内彻底完成城堡的修葺。


两天后，张铉返回了东安县，距离东安县还有两里，裴行俨便飞马迎了出来，他在马上拱手行一礼，“卑职参见将军！”


张铉见裴行俨有些心事重重，便问他道：“元庆，出了什么事？”


“秦用来了，率领三千军，昨天刚到！”


张铉和房玄龄迅速对望一眼，果然不出他们所料，裴仁基变卦了，不再派一万大军前来，而是让秦用率三千军过来敷衍自己。


裴行俨又取出一封信递给张铉，“这是我父亲写给将军的信。”


张铉打开信看了一遍，裴仁基在信中表现了十分的歉意，和他之前的猜测一样，要么担心朝廷让他们出兵应对瓦岗东扩，要么害怕瓦岗军会趁齐郡兵力弱小而趁机吞并青州，信的最后暗示张铉，瓦岗东征和渤海会有直接关系，而青州地区正是从前北齐的核心，言外之意就是说，瓦岗军真正的目标其实是青州。


张铉看完信，随手把信递给了房玄龄，他见裴行俨满脸歉然，知道他是为父亲的食言的内疚，便笑着拍拍他肩膀，“我没有怪你的父亲，其实他做得对，一旦瓦岗军趁齐郡和北海郡空虚，大举进犯，我们的老底都会被铲干净，这不是他的责任，只能说局势太复杂。”


张铉的安慰使裴行俨心中好受一点，他又对张铉道：“我父亲还说，他已经已用飞鹰传信的方式向远在江都的朝廷紧急汇报，希望朝廷能给我们一个明确的态度。”


“我也希望能得到朝廷的明确态度，当初是朝廷要求我们攻打琅琊郡，如果我们打到一半，朝廷又改变态度，要我们撤军打瓦岗军，我们可承受不起这种折腾，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按兵不动。”


正说着，前面又奔来一队人马，为首一员小将，正是秦用，他老远欢喜地挥手喊道：“二叔！”


张铉也很喜欢这个质朴的少年，虽然不是秦琼带兵前来，但实际上秦用过来更好，自己不用担心指挥不动的问题，张铉微微笑道：“你父亲怎么没来？”


秦用偷偷瞥了一眼裴行俨，低声对张铉道：“父亲让我告诉二叔，是因为伤势未愈，但实际上是大帅不让父亲过来，所以父亲就让我来替他。”


“你这个臭小子，把大帅给出卖了。”张铉敲了他一记笑骂道。


“可我也不想欺骗二叔！”


“好了，我心里有数，先回城再说。”


众人有说有笑向东安县城走去。

第346章 局势威迫


梁郡也就是今天开封至商丘一带，在中原的重要性仅次于河洛地区，五万瓦岗军势如破竹，短短十天内便占领了济阴郡和东平郡，数千隋军望风而逃。


瓦岗军也得之迅猛扩张，从出征的五万人迅速扩张到八万人，尤其攻下东平郡后得到大量的兵甲军械，使瓦岗军的装备立刻变得精良起来。


瓦岗军马不停蹄，在大将军翟让的率领下如旋风般南下，席卷梁郡，仅仅三天后，五万瓦岗军将梁郡郡治宋城县团团包围。


宋城县有五千守军，主将名叫祝青云，官任虎贲郎将，但祝青云并不是直属于朝廷，他的上司是兼任荥阳通守的郇王杨庆。


杨庆手下有精兵三万余人，其中两万人镇守荥阳郡，属于东都洛阳的外围军队，另外一万两千军队分别驻扎东郡、东平郡、济阴郡和梁郡，梁郡是除了荥阳郡外最大驻兵重地，有军队五千人。


此时宋城县内士兵虽然乱成一团，但宋城县的民众却出奇的平静，就在几天前宋城县还爆发一场抢米风潮，被军队镇压，十几个带头人被公开处斩。


大街上各外安静，已经延续数月的大旱让梁郡民众也为之筋疲力尽，斗米已涨到八百钱，家家户户不得不节衣缩食熬过这次灾荒。


但这只是本地民众的自救，对于十几万从梁郡各地逃来饥民，斗米八百钱无异于杀人劫财，饥民们卖掉微薄的家产，甚至卖儿卖女，只是为了得一口活命的粮食。


所以当瓦岗军骤然杀来时，隋军吓得手忙脚乱，但本地民众和饥民们却没有多少同仇敌忾，相反，很多人都希望瓦岗军能破城，能够打开官仓赈济灾民。


城头上，祝青云望着城外通济渠两岸一眼望不见边的瓦岗大军，他心中焦虑万分，宋城是一座大城，城池周长达三十里，六座城门，至少需要数万人才能完全防御，而他手中的五千人根本就不够防守，维护治安还差不多。


旁边梁郡太守何赞看出祝青云的忧虑，便安慰他道：“我已经派人向江都八百里加急报信，梁郡是圣上返程的必经之路，相信圣上一定会派兵反击，我们只要能坚守六七天，援军肯定会赶到。”


祝青云苦笑一声，居然还要自己守六七天，只要瓦岗军大举攻城，自己一天都守不住，不过似乎瓦岗军并没有准备攻城武器，他们就地制造攻城武器，或许他们还有两三天的时间。


“指望朝廷是来不及了，看看最近的杨义臣是否能出兵援助我们，我也派人去向杨义臣求救了，但愿他还能赶得上。”


说到这，祝青云又对何赞道：“另外我想提醒一下何使君，最好能开仓放粮，赈济灾民，我现在的兵力已经无法维持县城秩序了，一旦饥民再闹事，恐怕事情就会闹大了。”


何赞满脸愁云道：“郡仓里一共只有不到两千石粮食，哪里够赈济灾民？如果赈济了灾民，本地民众怎么办？”


何赞作为一郡太守，他当然不希望发生民变，他又小心翼翼道：“汴水仓倒是有几万石粮食，不知道将军——”


“绝对不行！”


祝青云顿时脸色大变，按住剑柄厉声喝道：“汴水仓是兵部直属粮仓，虽然在宋城县内，但那是骁果军的军粮，谁敢擅自开仓？”


或许是觉得自己态度过于严厉，他又缓和一下语气东安：“何使君就别开玩笑了，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开汴水仓。”


何赞叹了口气，“如果瓦岗军攻克宋城县，这些粮食一样保不住，还不如先藏之于民，免得被瓦岗乱匪夺走。”


祝青云沉思片刻，还是坚决地摇了摇头，“我承担不起这样的后果，军队粮仓不准用于赈济灾民，这是天子的旨意，我不敢违抗，请使君见谅！”


说完，他转身快步走下城去，何赞望着他的背影走远，不由摇了摇头，低低叹息一声，从祝青云始终不肯抗旨来看，一旦城破，祝青云肯定会立刻撤军，不会和贼兵死战，就把几十万宋城民众扔给瓦岗乱军了。


……


宋城县城北一带是十几万饥民的聚居之地，这一带地势开阔，有社庙、有校场、有学校，但此时所有的空地都挤满了从梁郡各地逃来的饥民，他们用木皮、草石和泥土搭建最简陋的破棚子，忍饥挨饿，盼望着赈灾。


他们唯一的食物来源是一些大户人家在街头赈粥，或者是抓老鼠、剥树皮充饥。


在社庙阴暗的左厢房内，一堆火正忽明忽暗地燃烧着，不断有人向火中扔一两块柴禾，在靠西面坐着一个身材瘦小的白发老者，专注盯着火堆出神。


在老者两边，十几个男人围成了一圈，他们正在商量抢粮方案，这十几人都是各县饥民推选出来的代表，这是他们第三次聚会了，因为很多人家都已经断粮，粮食危机已经到了再也无法忍受的程度。


“老林，你今天去官仓修墙，官仓内有多少粮食？”老者问一名中年男子道。


中年男人嘶哑着声音低声说：“官仓粮食不多，我估计最多两千石，远远不够我们养活家小，还得去汴水仓。”


“可汴水仓驻兵太多了！”


“不！不！不！”


中年男子连忙摆手，“我已经确认过了，汴水仓大门附近只有不超过五十人的守军，城内巡哨士兵也没有了，所有的官兵都上了城，这是我们千载难逢的机会。”


“林大哥说得对！”


另一个稍微年轻的男子道：“如果我们再不下手，一旦瓦岗军进了城，汴水仓粮食都会变成军粮，就轮不到我们了，我们必须尽快行动！”


这时，十几人的目光都向中间的老者望去，老者名叫蒋百里，他的儿子是前几天抢粮事件的领头人，不幸被官兵所杀，给了他沉重的打击，不过他才是饥民的头领，在饥民中有很高的威望。


蒋百里缓缓道：“就怕我们被监视了，一旦我们出动，官兵立刻会赶来镇压。”


声音嘶哑的中年男子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大叔，我们再畏手畏脚，就要饿死人了！”


“对！横竖都是一死，不如抢粮而死，让我们家人能活下去。”


旁边十几人群情激昂，用拳头捶打地面，恨不得马上就动手，蒋百里摆摆手，“大家听我把话说完！”


厢房内再次安静下来，十几双眼睛都注视着蒋百里，蒋百里不慌不忙道：“我不是说不去抢粮，只是要商量一个策略，怎么抢才有利？让官兵无法来对付我们，大家明白吗？”


众人都沉默了，蒋百里看了一眼众人，又继续道：“既然瓦岗军在外面围困，只要让瓦岗军知道城内发生了变故，我想瓦岗军会趁机攻城，官兵就无法顾及我们了。”


“大叔是说，让我们出去送信吗？”


“送信倒没必要，瓦岗军也不会相信我们，我是说要在城内造声势，比如一把火把郡衙和佛光塔烧了，冲天大火肯定会引起瓦岗军注意，说不定他们就会开始攻城了。”


“大叔说得有道理，郡衙和佛光塔离汴水仓比较远，很可能会把官兵引过去，这是一个好办法！”


蒋百里点点头又道：“关键要快，这次抢粮，男人冲上去，女人在后面接应，老人和孩子就不要参与了，最后粮食大家都有份，各位接受吗？”


这也是很关键的一点，否则抢不到粮食孤儿寡母会饿死，众人商量一下，都纷纷表示赞同。


“大叔，什么时候动手呢？”声音嘶哑的男人问道。


蒋百里向众人望去，见所有人眼睛里都露出渴望的神色，他便笑道：“既然大家都等不及了，那就今天晚上动手！”


……

第347章 梁郡沦陷


佛光塔是北齐时修建，也是宋城县的最高建筑，高达八丈，木制结构，也是宋城县的标志之一，位于宋城县西门附近的白云寺内。


夜幕中，数十名男子翻墙进了白云寺，这在宋城县已是司空见惯之事，饥民为了寻找食物，经常成群结队地翻进寺院、道观，只有巡逻士兵看见时才会阻止，但现在宋城县内已经没有了巡逻士兵，饥民更是肆无忌惮，到处去偷盗，甚至强闯民宅。


但这群翻入白云寺的饥民却不是为了粮食，他们直奔佛光塔，直接闯进了白云寺存放经卷的佛光塔内，只片刻，佛光塔内浓烟滚滚，火舌从二层和三层的窗户里吐出，火势迅速向上蔓延。


几十名饥民见火势大作，仓皇翻墙而逃，这时，寺院内的数十名僧人奔了出来，大呼救火，寺院住持更是急得直跺脚，几十年收藏的经文都藏在塔内，这下可全完了。


就在佛光塔起火的同时，郡衙也忽然燃起了大火，火势冲天，住在周围的民众纷纷拎着木桶来救火，但火势太大，根本救不下来。


隋军主将祝青云正在北城头上巡视，忽然有士兵大喊：“将军，城内起火了！”


只见城内一东一西，郡衙和佛光塔浓烟滚滚，火光冲天，照亮了半个宋城县，祝青云不由愣住了，他第一个反应就是瓦岗军要里应外合攻城了，他转身向城外望去，只见城外瓦岗大营内依旧是黑沉沉一片，而另一边工程营内灯火通明，无数工匠正在忙碌地制作攻城武器。


城外瓦岗军并没有攻城的迹象，祝青云更加困惑了，难道城内大火并不是瓦岗军进攻的信号？


就在这时，一名衙役飞奔跑来，气喘吁吁道：“将军，大事不好！”


“发生什么事了？”


“使君叫我来告诉将军，汴水仓被大量饥民攻破，饥民开始抢粮了！”


祝青云眼睛蓦地瞪大了，他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城内大火是饥民抢粮的信号，他急得一跺脚，“跟我下去！”


祝青云率领一千士兵向城内冲去，他心中怒火万丈，砍掉十几颗人头也没有吓倒饥民，看来自己是太仁慈了，必须杀，毫不留情地屠杀这些乱民。


汴水仓位于城南，是一座占地数百亩的仓库群，四周被高墙包围，由数十座大仓库组成，最多可储藏粮食十万石。


由于宋城县是通济渠上的重要中转地，朝廷为了保证军队和皇帝杨广南下江都的需要，便特地修建了这座粮仓，粮仓内原本有八万石粮食，隋帝杨广南下时带走了五万石粮食，目前仓库里只剩下三万石，杨广曾下旨，这些粮食都是骁果军军粮，不准地方官府动用。


但此时杨广的旨意已经没有用了，数万青壮饥民已经撞开了仓库围墙，从四面蜂拥而上，将一袋袋粮食扛出仓库，在后面，无数的妇女推着小平车接应，她们五六人扶一车，将一车车粮食运往城北，迅速消失在黑暗之中。


黑暗中，占地数百亩的仓库内，无数的人影在晃动，密集如蚁群般的饥民推到了大段围墙，数万饥民面对仓库内堆积如山的粮包，眼睛都红了，他们不顾一切地将粮食向外搬运，仓库内乱成一团。


“不要抢！”


蒋百里挥舞着双手大声叫喊：“每人扛一包马上离开！”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片呐喊声和惨叫声，一名少年惊恐地跑进来高喊道：“官兵来了！”


仓库内所有人都吓得呆住了，这时蒋百里大喊道：“饿死也是死，跟他们拼了！”


“跟他们拼了！”


一座军械仓库被打开了，数千件刀矛落入饥民手中，他们愤怒地大喊，挥舞战刀长矛向镇压他们的官兵杀去，大街之上，上万饥民拿着木棍、锄头以及刀矛和一千隋军士兵混战在一起，血雾弥漫，肢体横飞，惨叫声、哀嚎声、哭喊声响彻了整个县城。


就在这时，城外忽然传来惊天动地的战鼓声，‘咚！咚！咚！’瓦岗军发现了宋城县内的混乱，开始趁机攻城了，城墙更加乱成一团。


街头的混战中，数百饥民打开了南城门，单雄信率领一队骑兵从城外冲了进来，个个手执火把。


“城破了！瓦岗军杀进来了！”


城上隋军恐惧万分，纷纷四散奔跑，正在攻城的瓦岗军没有了防御，一群群涌上城头。


这时，祝青云也看见了从南城门外杀进来的数百瓦岗军骑兵，他惊得魂飞魄散，大叫道：“传我的命令，速从西城撤军！”


“撤退！”


祝青云调转马头向西城奔去，正和饥民激战的一千士兵也纷纷向西城门撤退。


瓦岗军主要包围南北两座城门，北城外的瓦岗军由翟让亲自率领，南城则由单雄信负责攻打，另外谋士王儒信建议翟让让出东西两座城门，只要隋军一撤，宋城县唾手可得。


宋城县内已乱成一团，郡衙和佛光塔的烈火依旧在熊熊燃烧，汴水仓的饥民仓皇逃走，数万饥民在付出死伤数百人的代价后，却抢走了大半汴水仓的粮食，饥民的撤退是因为瓦岗军从南北城门杀进了城内。


与此同时，祝青云率数千隋军从西城门撤出了县城，向南撤退，太守何赞不知所踪，瓦岗军开始接手宋城县治安，这注定是一个不平静的夜晚。


……


瓦岗军对宋城县的占领意味着瓦岗军即将占领整个梁郡，短短五天时间内，瓦岗军的东征便取得了重大战果，接连攻占了东郡、东平郡、济阴郡和梁郡，令天下震动。


瓦岗军不仅占领了大片富庶之地，使瓦岗军的兵力暴增，更重要是瓦岗军截断了天子杨广返回京城的道路，局势骤然变得紧张起来。


江都也就是今天扬州，是大隋仅次于西京长安的第二个陪都，江都之所以被提升到了次京城的地位，这和天子杨广的经历分不开，在隋军平定南方统一天下后，为了使分裂数百年南北尽量融合，隋文帝杨坚命次子杨广长居江都，一呆就将近十年。


杨广个人对江都充满了感情，另外，为了重视南方，提高南方的地位，杨广便将位于长江北岸的江都作为大隋设在南方的都城，经过近十年的苦心经营，江都已成为一座繁华富庶的江南大城。


此时，整个朝廷都已随着杨广的南巡搬到了江都，不仅是朝廷，还有朝官的妻儿，他们乘坐数千艘大龙舟在十万大军的护卫下浩浩荡荡来到了江都，原本繁华富庶江都城骤然间变得更加热闹起来。


但朝廷却因为瓦岗军的东征变得异常紧张，风声鹤唳，大臣们纷纷联名上书，要求尽快出兵剿灭这支气焰嚣张的瓦岗军。


江都宫凤仪殿前的广场上，裴矩正匆匆穿过广场向大门走去，江都得到中原的急报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但军方和兵部依旧在为出兵之事争吵不休，天子杨广也一反往常的沉默，对此事一直不加以表态。


裴矩虽然早就接到裴仁基的快报，但他也一直压着不报，他是个老奸巨猾的政客，他知道在这件事上，越晚表态越占优势，他相信圣上一定会主动问自己。


“裴公请留步！”


后面传来一名官员的叫喊声，裴矩一回头，原来是王世充，这些天王世充在江都述职正是裴矩的安排，使飞鹰军南征琅琊郡没有了后顾之忧。


“原来是王大将军。”


裴矩笑眯眯问道：“是圣上召见大将军吗？”


“圣上没有召见卑职，卑职只是想找个机会向裴公道歉，卑职绝对没有任何针对裴帅的恶意，上次齐郡之事，是卑职头脑发热，考虑不周。”


王世充无疑是个头脑清醒之人，他从不裴仁基放在心上，但他却不敢得罪裴仁基背后的裴矩，从这次他来江都述职便可看出，裴矩对圣上的影响很大，不是他能得罪，所以王世充一直在找机会道歉。


“呵呵！一点小事，我早就忘记了，再说圣上都不追究，我还计较什么，大将军不必为此歉疚了。”


“裴公真是宰相肚里能撑船，卑职受教了！”


王世充深深行一礼，便告辞离去，裴矩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不由冷冷哼了一声。

第348章 凤仪之争


凤仪殿是天子御书房的外殿，是天子临时召开重大军政议事之处，虽然是一个共议军政的场所，但也准许文武高官们在这里商谈重大事务，就算吵翻天杨广也不会过问。


此时，大将军云定兴正和兵部尚书卫玄争吵得面红耳赤，云定兴虽然是前太子杨勇的岳父，但他钻营有术，依仗宇文述的支持，又重新赢得了天子杨广的信赖，摇身当上了左屯卫大将军。


但所有人都明白，云定兴只是宇文述的一条狗，宇文述由于身体不好，已经很少上朝，云定兴实际上就是宇文述在朝中的代言人。


云定兴和卫玄依旧在为剿灭瓦岗军之事争论，剿灭瓦岗军当然是大家的共识，否则大家都回不了家，只是在谁出兵一事上，兵部和军方的意见完全相左。


云定兴当然不能代表军方，但在某种程度上他说出了很多军方大佬的心声，谁造的孽谁去解决。


瓦岗军坐大的是谁造的孽？自然是出任荥阳通守的郇王杨庆，瓦岗军东征是在谁的管辖范围内，也是郇王杨庆，所以军方大佬们一致认为，应该由杨庆率军去剿灭瓦岗军，而不应该由他们去替杨庆收拾乱局。


但兵部却坚持认为杨庆兵力太弱，而且他年事已高，也不擅长带兵打仗，如果他被瓦岗军击败，后果非常严重。


“卫尚书总是认为郇王殿下不擅于带兵打仗，我就不解了，卫尚书究竟有什么证据，似乎郇王殿下并没有打过仗吧！”


“正是因为他没有打过仗我们才担心，大将军知道他一旦战败的后果是什么吗？”


卫玄刚说到这里，大殿内远远传来一个阴冷的声音，“朕也想知道后果是什么？”


原来是天子杨广走出来了，几名大臣连忙躬身行礼，“微臣参见陛下！”


“你们的争吵让别人为难了。”


杨广瞥了一眼大殿外，众人这才发现站在大殿外的裴矩。


卫玄歉然，“老臣很抱歉！”


杨广摆摆手，又对站在殿外有些犹豫的裴矩笑道：“既然裴公来了，也请一并进来吧！”


“呵呵！微臣有点唐突了。”裴矩笑着走进了内殿。


杨广在偏殿坐下，又派人去召几名重臣前来，不多时，虞世基、苏威、萧瑀等人也闻讯匆匆赶来，连宇文述也抱病赶来，杨广并没有找他，但他却觉得自己一定要出席，众人在偏殿两边坐下。


杨广看了一眼卫玄，“刚才卫尚书说郇王战败的后果很严重，这话朕有些不解，尚书能否给朕再细说一下。”


卫玄站起身行一礼道：“启禀陛下，微臣这样说是因为担心兴洛仓的安全！”


兴洛仓位于荥阳郡内，是大隋最大的一座粮仓，里面储藏的粮食有百万石以上，杨广脸色微微一变，又道：“兴洛仓本身有一万军队驻守，而且还有虎牢险关扼守，这和郇王有关系吗？”


“陛下！郇王镇守中原，不仅是负责东郡、梁郡等地的安全，一旦他被击败，瓦岗军顺势南下，颍川、襄国等郡也将保不住，整个中原都会落到瓦岗贼军手中，到时瓦岗贼军扩兵到数十万，粮草不济，必然会打兴洛仓的主意，虎牢虽险，又怎抵得住数十万大军的进攻，微臣担心到那时，不仅是兴洛仓不保，京城的东大门也被打开了。”


卫玄最后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感到心惊胆战，虽然有点匪夷所思，但细想一想，确实很有可能，毕竟洛阳距离虎牢关不过百里路程，虎牢丢失，偃师就难保，一旦偃师被占领，洛阳的东大门真的就打开了。


这时，云定兴怒道：“瓦岗乱匪已经在东郡兴风作浪多年，为何军队不去平定它，任由它坐大，这个责任谁来承担？”


云定兴虽然没有提名，但就是在指郇王杨庆和兵部的责任。


杨广有些不满地瞥了他一眼，冷冷道：“大将军，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追究责任以后再说，现在是在商议如何剿灭瓦岗军的问题，虽然是乱匪，但朕不想轻敌，姑且称它为瓦岗军，大家应该众志成城，主动为大隋社稷分忧，而不是只考虑自己的利益。”


杨广对云定兴的不满使裴矩立刻捕捉了圣上态度中的微妙之处，他意识到圣上其实是支持兵部。


裴矩微微笑道：“陛下，老臣有一个建议。”


杨广点点头，“裴公请说！”


裴矩站起身不慌不忙道：“云大将军认为郇王坐镇中原，更应该了解瓦岗军的情况，所以云大将军建议由郇王来剿灭瓦岗军，思路也不错，但完全把瓦岗军交给郇王，风险确实太大，正如卫尚书所言，一旦郇王兵败，会危及兴洛仓甚至洛阳，不可不慎，所以老臣建议应该双管齐下——”


不等裴矩说完，虞世基便在一旁冷冷道：“左也不走，右也不走，裴尚书很会平衡嘛！”


因为王世充和裴仁基之间的冲突，虞世基和裴矩一直存在的矛盾已经渐渐公开化了，他们在一起互相拆台已是常事，裴矩提出走中间路线便被虞世基讥讽为两不得罪。


旁边萧瑀不满地瞪了虞世基一眼，现在什么时候了，还要为一己私利内斗，他也朗声道：“陛下，微臣赞成裴公的方案，光靠郇王不行，朝廷还必须另外派兵，配合郇王作战。”


杨广沉思片刻，又问裴矩道：“裴公有具体方案吗？”


虞世基见圣上对裴矩的方案比较感兴趣，他心中冷冷哼了一声，便不再吭声了。


裴矩行一礼，不慌不忙道：“老臣推荐张须陀率一支军队北上迎战瓦岗军，另外圣上也令郇王殿下率军进攻东郡的瓦岗军老巢，瓦岗军腹背受敌，必败无疑！”


杨广大喜，这个方案正和他意，他又问道：“各位爱卿还有没有补充？”


这时，虞世基略略给宇文述使了个眼色，宇文述立刻会意，颤颤巍巍道：“陛下，老臣也有一个补充。”


宇文述背已经驼了，身体十分虚弱，他原本在家休养，今天正好来朝房，得到虞世基的消息后他便匆匆赶到了凤仪殿。


宇文述身体虽然虚弱，但头脑却很清醒，他明白虞世基的意思，让自己拆裴矩的台，当然，宇文述也有自己的打算。


“宇文大将军有什么补充吗？”


“裴公方案很好，老臣完全赞成，但从带兵打仗的角度来考虑，裴公的方案略有欠缺，如果能在东路补上一支军队，那就圆满了。”


裴矩脸色一变，他忽然明白宇文述要说什么了？


杨广极为有兴趣，连忙道：“宇文大将军继续说下去。”


“老臣建议齐郡通守裴仁基率飞鹰军从东线进攻济阴郡和东平郡，张须陀从南面进攻梁郡，郇王从西线进攻瓦岗老巢，这便形成了品字型攻势互相呼应，非常稳固。”


裴矩并不希望裴仁基卷入剿灭瓦岗军的战役中来，他连忙道：“陛下，裴仁基要剿灭琅琊郡的乱匪，恐怕难以抽身。”


他话音刚落，宇文述便阴阴笑道：“琅琊郡由张铉率军去剿灭便可，区区两支蟊贼，何必兴师动众？”


这才是宇文述真正的目的，调开裴仁基的军队，让张铉独自去面对琅琊郡的两支乱匪，最好张铉能死在乱匪手中。


一直没有说话的苏威缓缓道：“张铉兵力不多，让他独自面对六七万乱匪，似乎有点勉为其难。”


宇文述呵呵一笑，“苏相国有所不知，兵在精不在多，当初张须陀不过只有一万军队，便剿灭了王薄的十几万乱匪，张铉也曾以数千军全歼张金称的八万大军，这群乱匪其实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罢了，老臣相信，张将军一定会不负众望，剿灭琅琊郡乱匪。”


萧瑀也觉得不妥，从北面南征琅琊郡太艰难，张铉会很被动。


但杨广已经不给他们机会了，他当即立断道：“做事情怕的就是空谈，朕决定采纳宇文大将军的方案，传朕旨意，命张须陀率军三万北上梁郡，杨庆和裴仁基分别从东西两路进军，务必给朕剿灭瓦岗乱匪！”


说完，杨广站起身直接返回御书房了，不再理会大殿中人，大殿内一片议论，宇文述向裴矩得意一笑，在云定兴的搀扶下离开了大殿。


苏威走到裴矩面前，笑了笑道：“其实让仁基去打瓦岗军我觉得也不错。”


裴矩叹了口气，“只是张铉的压力太大了，苏相国没看出有人是在借刀杀人吗？”


苏威当然知道裴矩是在指宇文述，他无奈地苦笑一声，“只是圣上心意已决，很难再改变了。”


这时，裴矩看了一眼虞世基的背影，他觉得有必要再提醒一下圣上。


……

第349章 三方围剿


御书房内，杨广端起一杯热茶喝了一口，他远远望着正在埋头批阅奏卷的长孙杨倓，心中感到一阵莫名的欣慰，长子过早去世对他是一个沉重打击，但随着几个孙子长大，便成为了他的最大的安慰和希望。


尤其今天最终找到了剿灭瓦岗乱匪的最好方案，他心情十分不错。


“陛下！”


一名宦官出现在他身边，低声禀报道：“裴尚书求见。”


“请他进来！”


一般裴矩求见杨广都不会拒绝，原因很简单，他给了裴矩无须禀报便可直接进见的特权，但裴矩依然尊重他，每次前来都要求见，杨广自然也不好意思拒绝。


不多时，裴矩匆匆走进了御书房，躬身行一礼，“老臣参见陛下！”


“裴公请坐。”


杨广请裴矩坐下，又满脸堆笑地问道：“裴公找朕有什么事吗？”


“还是关于刚才出兵清剿瓦岗一事。”


“哦——”


杨广的脸上略有些不自然，他已经做出决定，不想再更改了，裴矩偏偏还来找自己，使他心中稍稍不悦。


“裴公觉得三路出兵有什么不妥吗？”


“三路出兵没有问题，既然陛下已经决定，老臣就不会再反对，老臣是担心北海郡和齐郡。”


坐在角落的杨倓忽然停住了笔，他听到一个敏感的地名。


“齐郡和北海郡又有什么问题？”杨广冷冷问道。


“陛下，裴仁基西攻瓦岗，张铉南征琅琊郡，青州必然空虚，微臣很担心上次王世充跨境抢民之事再度发生，使裴仁基和张铉不战而溃。”


“会有这么严重吗？”


裴矩暗暗叹了口气，圣上真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他连忙道：“陛下，将士的家属都在齐郡和北海郡，王世充抢了将士们的妻女，在前敌作战的将士能不溃败吗？”


杨广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半晌道：“这件事朕自会安排好，裴公不用担心，先退下吧！”


裴矩太了解杨广，杨广说自己会安排好，很有可能他根本不放在心上，无奈，裴矩只得深深看了一眼杨倓，躬身行礼，“老臣告退！”


裴矩退了下去，杨倓也终于忍不住，他从奏卷中取出一份萧怀静写的报告，走到祖父面前跪下，“恳求皇祖父看一看这份萧监军的报告。”


杨广惊讶地看了长孙一眼，接过了奏卷，他没有批评长孙擅自参与军政，他了解自己孙子的稳重，既然拿出这份奏卷，里面必然大有文章，而且他一直在等待萧怀静关于上次王世充掠民的报告。


杨广慢慢翻看奏卷，越看越惊心，萧怀静写的是王世充率军杀过黄河，纵兵抢掠祝阿县和临邑县一事，笔下写得十分血腥，‘隋军破城而入，奸淫掠夺，满城浩劫，乱匪之恶也自愧不如，臣曾亲去祝阿，往日的繁华已付之一炬，只剩下残垣断墙，惨不忍睹……’


在萧怀静报告的最后提到了张铉和王世充的内讧，三百王世充士兵杀入临济县奸淫抢掠，张铉率军赶到，三百士兵悉数被杀死。


‘砰！’杨广将报告重重拍在桌上，怒不可遏道：“朕的军队竟然自相残杀，这还把朕放在眼里吗？”


杨倓吓得慌忙跪下，“皇祖父，若没有王世充军队烧杀抢掠，就不会有青州军队的反抗，而且萧监军报告中说张铉的军队只是抓住他们，这些作恶士兵是被愤怒的民众打死，请皇祖父明鉴！”


杨广气得在房间内来回踱步，裴矩的提醒他没有放在心上，但萧怀静所描述的事实却让他震撼了，王世充军队的奸淫抢掠让他无法接受，两支军队的自相残杀更令他恼怒万分。


良久，杨广重重哼了一声，“速召王世充来见朕！”


……


不多时，王世充被宦官领到了凤仪殿御书房，王世充心中着实忐忑不安。


就在刚才他还在浮想联翩，裴仁基的军队将从东面出击瓦岗军，这让他心中涌出了很多想法，能不能再利用这次机会杀到历城县大捞一票？还有北海郡，他对张铉恨之入骨，如果拿不下历城县，他会直接率军杀去北海郡，狠狠报张铉给他的一箭之仇。


王世充想了很多，却怎么也想不到圣上会召见自己，他路上几次问了引导他的宦官，宦官都说不知，这让他心中更是不安。


“王将军请稍候，咱家这就去通报圣上！”


老宦官让王世充在大门外等着，他走进御书房去禀报，片刻，老宦官出来道：“王将军请进吧！”


王世充整理一下衣冠，深深吸了一口气，稳住心神，快步走进了御书房。


御书房内，杨倓依旧埋首在一大堆奏卷后奋斗，天子杨广则坐在御案后审阅长孙处理的奏卷，祖孙二人似乎全然没有注意到王世充到来。


王世充前几天刚刚面圣述职，当时圣上对他很热情，亲勉有加，绝不是现在这样冷淡，王世充心中顿觉不妙，‘扑通！’跪下叩首，“臣王世充参见吾皇陛下，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次王世充的谦卑没有得到天子杨广的响应，‘啪！’一声，杨广将萧怀静的奏卷扔到他面前，“你给朕解释一下吧！”


王世充心惊胆战地直接在地上摊开奏卷，跪在地上细看，他越看越心惊，豆粒大的汗珠从额头流了下来。


杨广冷冷哼了一声，“朕只问你，这是真的吗？”


事到如今，王世充已不敢承认，他知道承认的后果，他只能硬着头皮咬住口风，事后再请虞世基来给自己弥补。


“陛下，或许有一点军纪不严现象，顺手牵羊什么的，臣不能保证没有，但这么严重的恶行控诉臣也不敢接受，陛下，他们毕竟是大隋军队啊！”


“你们不配称隋军，你们就是恶魔！”旁边杨倓再也忍无可忍地怒吼起来。


杨广狠狠瞪了长孙一眼，怒喝道：“你不要多嘴！”


杨倓强忍住内心的怒火，低下头去，杨广又冷冷问道：“王将军的意思是说，朕的监军在血口喷人吗？”


“陛下，臣不敢这样说，但这里肯定有夸大之辞！”


王世充调动了他的一切脑细胞，舌灿莲花般分辩道：“臣不是说萧监军夸大其辞，而是萧监军当时并不在场，他是应该是听逃民描述，这些逃民心怀怨恨，往往会把黄豆夸张成西瓜，比如士兵们在强行帮民众搬家，请陛下原谅微臣所说的‘强行’。


但当时真的比较乱，是强迫了一部分清河郡人回乡，士兵们帮他们搬运箱笼物品，或许就被误认为是抢掠财物，还有凌辱妇人之事应该没有，臣治军极严，宁可携带军妓，也绝不允许这种严重影响军队声誉的事情发生，微臣愿意向上苍发誓。”


“真的没有吗？”杨广眼中已不像刚才那样愤怒。


王世充听出了天子的语气有所缓和，他心中暗喜，依然跪在地上禀报：“陛下，很多女人哭喊着不肯离去，是因为舍不得丢弃房舍家产，臣的士兵强行拉她们上马车，或许就被误以为是欺辱女人。”


“你的士兵在临济县做了什么，你也不知道？”


“陛下，臣的一支巡哨队伍确实在临济县和张铉的军队发生了冲突，但不是在县城内，而是在县城外麦田内，这件事其实双方都有责任，但更多是误会。”


王世充停了一下，他觉得有必要避实就虚，承担一点可以被天子原谅的责任，不能一味逃避。


“陛下，臣确实有些地方做得不对，不该趁飞鹰军南征之时去齐郡捣乱，更不该强迫部分民众北上，但有一点臣可以保证，北归民众在清河郡安置得很好，基本上都回原籍了，臣愿为不当之处请罪！”


王世充的一些解释明显是在狡辩，像抢掠财物说成帮忙搬家，说淫辱妇女说成是强迫妇女北归，杨广当然也听得出来，但杨广只是希望王世充不要做得过分，影响自己的社稷稳定。


更重要是，杨广还需要倚重王世充在河北替自己剿匪，所以他并没有处罚王世充，不过他也不希望王世充再次南下齐郡，破坏他剿灭乱匪的大计。


沉吟良久，杨广冷冷道：“王将军去清河郡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想必你已经适应，朕希望一个月后看到你的剿匪战报。”


王世充心中长长松了口气，连忙道：“臣回去立刻着手部署剿匪事宜，一定不会辜负陛下期望。”


杨广点点头，“这只是其一，第二，朕不想再听见你的军队擅自渡黄河南下的消息，不管你有什么理由，如果再发生这种事，朕就不会饶你了。”


王世充吓得连连叩首，“臣绝不再擅自南下！”


“以前的事情朕就不追究了，但朕既然已经说了，如果再犯，那就是欺君之罪，去吧！”


王世充磕头行一礼，慌慌张张退下去了……


“祖父不觉得此人满口谎言吗？”杨倓恨恨说道。


杨广低低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对长孙道：“他有没有说谎朕很清楚，朕也曾带兵打过仗，知道如果不给士兵点好处，士兵未必肯效命，这些带兵大将也有难处，所以当初张须陀和张铉擅自在青州用土地来充抵朝廷赏赐，朕也不怪他们。


王世充也是为了激励士气，所以朕才没有处罚他，朕要的是战报，要他去剿匪，只要能剿灭高士达和窦建德，朕也可以容忍他的一些军纪问题。”


“可是就怕皇祖父的纵容使他更加肆无忌惮。”


杨广淡淡一笑，“所以朕今天才警告他，如果再乱来，朕就不会饶他了。”


杨倓虽然还不能接受皇祖父的观点，但皇祖父既然已经把话说到这个程度，他也不可能再把事情闹大，只得把这口恶气闷在心中。

第350章 使者到来


瓦岗军东征在拿下梁郡后终于触动了大隋王朝的核心利益，天子杨广随即下旨兵分三路，命大将军张须陀率军三万反攻梁郡，又命驻守在荥阳郡的郇王杨庆率两万军进攻东郡瓦岗军老巢。


与此同时，杨广叫停了裴仁基进攻琅琊郡的计划，命裴仁基率飞鹰军从东线收复济阴郡和东平郡。


三路大军同时向瓦岗军反击，而北海郡张铉的军队，却意外地接到旨意，要求他们继续进攻琅琊郡，剿灭琅琊郡的两支乱匪。


北海郡黄河码头上，数千名临时招募的民工正在忙碌地用青石修砌码头，远处水湾两侧停泊着刚刚从北平郡造船场运材料回来的十艘大船，它们已去了四次北平郡船场，几乎船场内的仓库搬运一空。


另外，码头上还停泊着五艘千石战船，这也是用很低价钱从北平船场买来的五艘二手战船，刚刚抵达北海郡码头。


此时，张铉正在码头上视察，码头由司马刘凌全权负责修建，另外新任水军校尉刘桂林率一千新募水军驻扎码头上。


刘桂林原来是大隋水军主帅来护儿的麾下的一名校尉，年约三十余岁，北海郡人，曾经率领一艘三千石战船，参加过三次高句丽战争，去年在京城被裁撤回乡，三个月前又重新加入了张铉的军队，被张铉直接任命为水军偏将。


这次张铉来北海郡码头，就是为了视察这五艘刚刚买来的战船。


裴仁基被调去进攻瓦岗军的传言已经被证实，裴仁基将亲率一万军队进攻济阴郡，不再攻打琅琊郡。


但这并不意味着朝廷就放过了琅琊郡的两支乱匪，虽然张铉还没有得到正式消息，但张铉心里明白，十之八九还是由他率军去继续攻打琅琊郡的乱匪。


率一万军队去攻打琅琊郡乱匪，风险很大，压力更大，但张铉真正的压力却是北面的王世充，张铉知道王世充对自己的恨，一旦北海郡或者齐郡兵力空虚，王世充一定会再一次率军杀入青州，尤其不会放过北海郡。


张铉无法阻止王世充的决心，但他却能釜底抽薪，使王世充无法南下，方法很简单，摧毁王世充军队所有可以用来渡河的工具，这五艘战船的到来可谓正当其时。


这种战船也是一种楼船，高两丈五尺，长约十丈，可载士兵百人，船只只有五成新，最多还能使用一年半载就要送回造船场大修，但张铉就是希望它们能发挥几个月的作用，能在自己军队不在北海郡时封锁黄河河面，不准王世充军队南下。


张铉走上了其中一座大船，一眼便看见船头有一座石砲，所谓石砲又叫发石机，外形是一张放大十倍的弩，它的武器不是弩箭，而是重约二十斤的圆石，射程五十步，可击穿对方的船身，或者击毁对方的尾舵。


张铉抚摸着这架用硬木制成，像老虎一样蹲在船头的石砲，眼中充满了兴趣，旁边副尉刘桂林给张铉介绍道：“将军，这种石砲主要是用来对付大船船身，运气好的话，直接击穿一个大洞，江水灌入，大船就必须返航，否则就会慢慢沉入江底。”


“为什么要运气好才行？”张铉不解地笑问道。


“一般大船船身造得很坚固，石砲发石很难击穿，不过任何船只都有漏洞，这就需要石砲手的经验和眼光，在一艘战船上，石砲手的地位往往是最高。”


张铉点了点头，又笑问道：“一架石砲需要几人操作？”


“一般需要两人，往往是石砲手带一个徒弟，徒弟又叫绞盘手。”


刘桂林指了指旁边一座绞盘，顶端有空，他取出一根细铁棍插入孔中，用力绞动，这具巨大的弓弩开始吱嘎嘎上弦，他指了指上面的槽孔道：“然后将石块放在这里，扳动侧面的悬刀，石块便弹射出去了，当然这个需要熟练，否则很容易伤到自己。”


就在这时，一名骑兵从远处骑马疾奔而来，在堤岸上高声喊道：“将军！”


张铉走到船舷边问道：“什么事？”


“朝廷使者已到益都县，说有圣旨要宣读，韦长史请将军立刻回益都！”


朝廷使者居然直接来北海郡宣旨，这还是第一次，刘凌有些紧张地对张铉道：“将军，恐怕朝廷有重要事情。”


张铉点了点头，他心里明白这个时候朝廷旨意到来是什么意思，由于他名义上是裴仁基的下属，所以一般而言，朝廷旨意都是给裴仁基，然后由裴仁基给他部署各种命令。


但这次朝廷居然直接给自己旨意，在某种程度上，朝廷已经让他实质性地脱离飞鹰军了，提高了他的地位，但同时也说明这份旨意的重要。


张铉没有再继续视察船队，他立刻返回营地，翻身上马，对身后数十名亲兵令道：“回益都县！”


他纵马奔驰，后面数十名骑兵跟随他疾奔，黄尘滚滚，向益都县方向疾奔而去。


……


次日上午，张铉回到了益都县，他直接奔至郡衙前，翻身了下马，韦云起从郡衙内连忙走了出来，“可把将军等回来了。”


“是什么旨意？”张铉问道。


“和我们之前的判断一样，朝廷打算让将军独自攻打琅琊郡。”


“就这么一份旨意吗？没有其他补充？”


张铉当然猜到这份旨意就是让自己打琅琊郡，让他打琅琊郡也不是不可以，关键是朝廷要给他什么？


直接向他宣旨，提高他的地位？这实际上没什么意义，他本来就是虎贲郎将，朝廷向他直接宣旨也谈不上什么提高待遇，他也不稀罕这种虚荣，他要的是实际利益。


“还有一点其他的东西，准许将军募军至一万人，另外兵部准许将军扩大民团规模。”


目前张铉的兵员额度是五千人，他另外以防止匪患为由招募了五千民团，使他的实际兵力达到一万人，现在朝廷准他把兵力扩增一倍，也明确准许他再扩增民团，这就是张铉想要实际利益了，他的军队至少能扩增到两万人。


这个条件还比较满意，他便笑问道：“宣旨使者在哪里？”


“将军请跟我来，他已等候将军多日了！”


……


宣旨使者叫做钟善童，是兵部的一名郎中，他带着两名随从从江都过来，等候张铉已经有三天了。


钟善童已经等得颇不耐烦，他还要去幽州颁旨，在北海郡他被拖得太久，好在韦云起招待他很不错，使他心中的不满也稍稍得以补偿。


“让钟郎中久等了！”


这时，张铉在韦云起的陪同下大步走上大堂，钟善童连忙起身，干笑一声道：“呵呵！张将军总算来了。”


“很抱歉，在临淄县安排防务，让钟郎中久等。”


“没什么，那么我们开始吧！”


韦云起连忙让人抬来香案和跪垫，张铉在香案前跪下，钟善童刷地打开圣旨，高声宣读起来……


送走了钟善童，张铉负手站在沙盘前久久注视着琅琊郡，他心中还是有很大的压力，朝廷给他三个月时间剿灭琅琊郡，他可以再募兵，但训练时间却不多，不过令他感到庆幸的是，五百重甲步兵还在他手中，裴仁基来不及把他们带走。


韦云起仿佛明白张铉的担忧，在一旁笑道：“将军可以把一万军全部带走，还有秦用的三千军，实际上就有一万三千军队，我想应该可以和孙宣雅及王薄一战。”


“先生的意思是说，新招募的士兵用来守北海郡，是吧？”


“正是此意！”


韦云起点点头道：“其实我的想法不仅是北海郡，甚至可以协防齐郡，虽然圣上警告了王世充，但王世充未必肯听从，还是小心为上。”


张铉沉吟一下道：“我出征后，先生最好安排刘桂林出击一次清河郡，清剿王世充手中的船只，我之前已经派探子北上了，这两天应该就有消息送回来。”


“将军放心吧！这件事我会办妥。”

第351章 釜底抽薪


虽然王世充在前一次和张铉的谈判中被迫将最后十艘大船都交给了北海郡，但并不意味着他从此死心塌地，不再打齐郡和北海郡的主意，王世充随即在附近郡县收集了百余艘船只，准备作为下一次南下的渡河工具。


在高唐县城不远有一条连接永济渠和黄河的大河，叫做清水，也叫做清河，清河郡便由这条大河而得名，在高唐县以西约五十里处有一片占地数千亩的洼地，沧海桑田，数千年的岁月使这片洼地变成了水荡，清河就从这片水荡中穿过。


水荡中芦苇丛生，但在水荡北岸扎了一片很小的军营，驻扎着两三百人，王世充之所以在这里驻军，是因为这片水荡中停泊着百余艘船只。


这也是王世充前往江都之前的安排，倒不是为了防范张铉船只的突袭，而是这批船只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收集到，对他很重要。


他需要用这批船只运送士兵过黄河，也需要这批船只替他运送军粮。


尽管这批船只停在水荡中十分隐蔽，但还是被隋军的斥候发现了，驻扎在岸边的一小队士兵出卖了这片湖荡的秘密。


三艘满载北海郡士兵的战船在夜色掩护下无声无息从黄河驶入了清水，此时王世充还在从江都返回清河郡的路上，高唐县的驻兵并不多，只有三千余人，基本上驻扎在城内。


清水两岸并没有驻军，而且荒无人烟，岸边有一些孤零零的大树和远处被废弃的村庄，显得颇为荒凉破败。


战船行了数十里，河面变得宽阔起来，一名斥候指着前面出现一片水荡低声道：“启禀校尉，前面就是水荡的入口。”


这次刘桂林奉命偷袭清河郡，他有一种很荒谬的感觉，明明双方都是隋军，却做得如此隐秘，就仿佛偷袭敌军一般，但他也清楚，只要王世充有船只在手，北海郡和齐郡遭受的威胁就不会解除，只有釜底抽薪，彻底摧毁王世充的水上运兵能力，这才能浇灭王世充的狼子野心。


船队驶入了水荡，这刘桂林想象的完全不一样，这里并不是水寨，就是一片长满芦苇的湖泽，四周没有巡逻的士兵，更没有水上哨船，看来王世充的军队怎么也想不到对岸的隋军会偷袭他们，几乎没有任何防范。


“校尉，在那里！”


斥候指着西北方向低声喊道。


刘桂林也看见了，一片芦苇上方出现了一片桅杆，从桅杆高度来看，至少都是五百石左右的中型货船，可以在黄河中运货航行，当然，小扁舟也能在黄河中行驶，只是没有运载量，所以也没有什么意义。


战场直接冲开了茂密的芦苇，驶进了一片更加广阔的水面，水面上停满了船只，足有一百多艘，约有一半是五百石左右的中型货船，其余都是百石左右的小船，这些都是永济渠上的货船，被王世充强行征用。


“校尉，动手吧！”


士兵们发现这些船只上并没有人，停泊在水荡中，仿佛是一群待宰的羔羊，士兵们开始兴奋起来，纷纷挽起袖子要大干一场。


刘桂林接到的命令是摧毁所有的船只，但这一刻他忽然有了新的想法，他带了三百五十名水军士兵，都善于驾船，他完全有足够的人力把这些五百石的货船拖回去。


“不！”


他笑着摇摇头，指着数十艘五百石货船道：“这些货船全部拖回去，把小船集中起来烧掉！”


“可这样会被对方发现！”几名士兵担忧地说道。


“把船只烧掉，他们一样会发现，关键他们拿我们没有办法，抓紧时间，把船只驶出去。”


士兵们纷纷跳上船只，一艘艘五百石的货船向水荡口驶去，剩下的几十艘小船则被集中在一起，两名士兵一把火点燃了船只，随即跳水而去。


刘桂林还是忽略了一个重要的细节，船只是停泊在长满芦苇的水荡之中，当几十艘小船燃烧起来时，整个芦苇荡也被波及。


大河中央，所有士兵目瞪口呆地望着远处燃起的滔天大火，大火气势是如此骇人，如此惊心动魄，一望无际熊熊燃烧的烈火仿佛把整个大地都吞没了，浓烟遮天蔽日。


这时，就算驻扎在岸边的士兵发出报警信号，也没有半点意义了，高唐县的守军早已发现了数十里外燃烧的大火。


城头上响起了急促的警钟声，一队队士兵从城内冲出，在主将王仁则的率领下向清水河边疾速奔来，王仁则一脸气急败坏，他已经意识到水荡中的船只出事了。


“将军，在那里！”士兵们指着河中央大叫。


王仁则恶狠狠地盯着百步外迎面驶来的船队，最前面是一条千石大船，数十名隋军士兵站在船舷边张弓搭箭，警惕地望着河南岸的士兵，在这艘千石战船后面，则是密密麻麻的五百石货船，足有六十艘之多，被几名士兵操纵着行驶，最后压阵的是两艘千石大船，刘桂林便站在最后一艘大船上，目光轻蔑地望着南岸慌乱的王世充士兵。


“给我射箭！”王仁则挥刀厉声大吼。


数千士兵一起向河上行驶的船队放箭，箭矢如雨点般地射向夜空，但全部落入了黑亮的河水之中。


清水河宽达一里，虽然不能和波澜壮阔的黄河相比，但也是一条大河，船只靠着北岸一侧行驶，距离南岸还有数百步之遥，箭矢哪里能射得到船只。


只射了两轮箭，南岸士兵便停止了毫无意义的射箭，呆呆地望着船队他们面前渐渐远去，王仁则气得眼前一阵阵发黑，但却又无计可施，眼睁睁望着最后一艘大船驶远，他忽然大叫一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


就在北海郡水军夺走王世充战船的同时，张铉率领三千军抵达了东安县，这三千士兵是张铉原本用来守卫北海郡的军队，事实上，除了守卫北海郡码头的一千士兵外，张铉已经调动了包括北海、高密和东莱三郡的所有士兵，整整一万人。


其中三千军队由尉迟恭率领镇守蒙阴堡，其余四千军队分别由裴行俨和罗士信率领，分别驻守在东安县和沂水县，另外在东安县还有一支驻军，就是秦用率领的三千军队，其中就包括五百重甲步兵。


正是这三千军队让张铉对裴仁基有了一点好感，裴仁基是奉旨西征瓦岗，他完全可以把这三千军队调回去，但裴仁基还是把这支军队留给了张铉，算是实现了他之前的一点承诺。


当然，裴仁基也知道张铉兵力不足，很难和琅琊郡的两支乱匪抗衡，一旦张铉兵败，王薄首先就要杀回齐郡，裴仁基也不希望张铉败在王薄手中。


北海郡虽然一时空虚，但韦云起已经在着手招募新兵了，而且北海郡人心安定，匪乱也闹不起来，安全应该问题不大。


时隔半个月，张铉又一次率军开进了东安县。


“卑职参见将军！”城门口，裴行俨躬身迎接张铉的到来。


张铉点点头，“贼军有什么动静吗？”


“最近两天贼军探子明显增加了，今天上午居然出现了三支探子，每支队伍约五六人，他娘的都是骑兵，很难追赶！”裴行俨恨恨说道。


张铉心中一动，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王薄一定是知道了裴仁基西征瓦岗的消息，难道他想主动进攻了吗？


他此时急需了解一下王薄军队的动向，想到这，张铉便对裴行俨笑道：“我把骑兵也带来了，要不要出一口恶气？”


裴行俨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先说好！我至少要两名活口。”张铉看出了裴行俨眼中露出的杀机。

第352章 将计就计


裴行俨不负他的期望，傍晚时分，五百骑兵风驰电掣般地返回了县城，裴行俨歼灭了两支贼军探子，并按照张铉的要求抓回了两名探子。


房间里，两名贼军探哨仿佛完全崩溃了，跪瘫在地上，浑身象筛糠一样颤抖。


“分开审问！”张铉厌恶地看了一眼这两个探子，挥了挥手，他没想到两个探子如此软弱，不用严审就有全部交代的迹象了。


士兵将两名探子拖了出去，这时，坐在一旁的房玄龄笑问道：“将军想到了吗？王薄为什么不去探查蒙阴堡，而是来探查东安县？”


“王薄是想来探查我这边的消息……”


话没有说完，张铉忽然醒悟，“参军的意思是说，蒙阴堡是孙宣雅负责攻打，王薄不好从插手，所以来探查东安县，是这样吗？”


房玄龄还是摇了摇头，淡淡道：“或许是我想多了，但我有一种直觉，王薄是想直接攻打齐郡。”


张铉眉头皱了起来，“攻打齐郡，来探查东安县做什么？”


“他应该是在计算兵力！蒙阴堡有多少士兵他很可能已经知道，他再计算东安郡有多少兵力，然后从裴仁基出兵进攻瓦岗的兵力便可推断出齐郡和北海郡还有多少守军。”


房玄龄看了一眼张铉惊讶的神色，又叹口气道：“我只是推断，如果我是王薄，或许我就会直接杀进齐郡。”


“可是……他的老巢不要了吗？”张铉还是有点困惑。


“将军，颛臾县高大坚固，易守难攻，他只要部署五千军队就能使我们一时难以攻下，再说还有孙宣雅的军队在另一边牵制我们，这是王薄的机会。”


正沉思之时，一名军士快步走了进来，将两份口供呈上，“将军，他们都招供了，所有供词都在这里！”


张铉精神一振，连忙接过供词迅速翻看起来，两份供词的内容都差不多，看来他们并没有说谎，但让张铉感到奇怪的是，王薄似乎并不像房玄龄说得那样准备偷袭齐郡，而是在加固城墙，积极进行防御准备，另外还在和孙宣雅联系，准备联合攻打蒙阴堡。


张铉不解地望着房玄龄，房玄龄微微笑道：“半个月过去了，王薄现在才想起要打蒙阴堡，是不是有点太晚了？”


“参军是说王薄在故做姿态？”


房玄龄点点头，“关键是裴仁基率军离开了齐郡，齐郡兵力空虚，那可是王薄曾经的老巢，他怎能不动心，怎么还有心思去打蒙阴堡，我甚至怀疑他派这些探哨来刺探消息也是故意让将军抓住他们，用他们的口供来误导将军，否则一个小小的探子，怎么会知道自己主公和孙宣雅的秘密往来？”


张铉慢慢走到沙盘前，注视着沙盘上的琅琊郡，这是他刚刚制成的琅琊郡沙盘，比起地图，确实方便了很多，他目光又转回了齐郡。


一旦王薄真的派大军偷袭齐郡，以齐郡微弱兵力，必然很快失陷，当自己回援齐郡时，孙宣雅的军队一定会追杀，两支贼军前后截杀，自己军队必败无疑。


这时，房玄龄走了过来，拾起木杆指向新泰县，“这里是关键，王薄大军秘密北上，必然会在新泰县补给。”


张铉目光紧紧盯住了新泰县，他明白了房玄龄的意思，但如果王薄并不打算北上怎么办？


房玄龄微微笑道：“有蒙阴堡在，东安县应该万无一失。”


……


夜色中，一支六千人的军队正无声无息沿着一条崎岖不平的山道疾速向西行军，这支军队正是张铉和裴行俨率领的六千精锐隋军。


张铉命偏将李寿节率两千军守东安县，又把房玄龄留下来辅佐他，便亲自率领大军赶往新泰县。


一旦张铉接受了房玄龄的判断，他的直觉便开始敏锐起来，裴行俨告诉他，探子就从昨天开始增加，说明王薄已经在做北上的准备，极可能这两天就出发了。


甚至王薄在接到探子被抓的鹰信后就连夜出发，和自己一样，也在疾速向新泰县进发。


新泰县和东安县相距约百余里，有一条笔直的官道相连，但中间有一段数十里的山路，上次裴仁基就在这条山路上被王薄伏击，死伤惨重。


但今天张铉却没有走这条官道，他猜测王薄还安排有探子在沿途监视，经过几个月的来回交手，张铉也渐渐摸透了这个对手的作战风格。


坦率地说，王薄是一个军师型的匪首，阴险狡诈，很有谋略，和张金称那种杀人如麻的悍匪完全不同。


王薄原本是渤海会的骨干，正因为他的能干得力，才被渤海会派去齐郡掀起了隋末造反的风暴，若不是王薄自己也野心勃勃，他完全可以成为高慧最得力的军师。


可惜他称帝的野心使他和渤海会反目，失去了渤海会的支持，最终被张须陀击败。


和王薄这种狡猾的对手作战，张铉必须保持十二分的警惕，步步小心。


五更时分，张铉的军队已经走出了崇山峻岭，向位于一处盆地内新泰县疾奔而去。


距离新泰县还有十里，张铉一摆手，回头喝令道：“停止行军！”


他见旁边百步外有一片松林，便又令道：“大军去松树林休息。”


这时，裴行俨催马上前问道：“将军是要派斥候去新泰县吗？”


张铉点点头，“你就不要去了，让陈旭去吧！”


旁边骑兵主将陈旭行一礼，“卑职遵令！”


他一招手，率领一队斥候向新泰县奔去。


张铉走进黑松林，在一块大石前坐下，亲兵带给他一壶水和两块羊肉干饼，张铉递给裴行俨一块，他自己也又饥又喝，喝了口水壶，咬一口干粮便大吃起来。


这种羊肉干饼是隋军的干粮，羊肉是煮熟后切片，和甜酱一起裹在干饼中，外面再包上一片荷叶，用细绳捆住，一只肉饼重约半斤，正好够吃一顿，酱羊肉的味道不错，但干饼很硬，必须要泡着水吃。


和张铉一样，所有的士兵都在吃同样的干粮，聚在一起有说有笑，谈论着更加美味的大菜。


“二叔，给我也来一块！”


秦用一屁股坐在张铉身旁，他也饿坏了，张铉递给他一块干饼笑问道：“听说你爹爹让你回去，你怎么不去？”


秦用嚼着干饼，嘴里含糊不清道：“干嘛回去？上次王薄射伤我的马，我要找他算账！”


上次撤军时被伏击，秦用的宝贝战马中了两箭，险些丧命，现在还在历城县调养，秦用恨透了王薄，这次是他主动请缨率军南下，就是为了报王薄的一箭之仇。


张铉当然知道秦用不肯回去的真正原因是他想帮助自己，这是他的淳朴，张铉拍拍他的肩膀笑道：“如果你的马不能上战场，我会想办法再给你搞一匹。”


“谢谢二叔，我希望它没有事，我真不想……换马！”秦用低下了头。


张铉点点头，站起身向松林外走去，他的听力极为敏锐，他已经听见远远传来了马蹄声。


片刻，陈旭带着两名骑兵风驰电掣般奔来，马上还绑着一名贼军，陈旭翻身下马，向张铉行一礼，指着贼军士兵道：“这是在路上抓到的一名巡哨，将军要了解新泰县的情况，只管问他就是了。”


张铉越过他肩膀向后面看了一眼，又问道：“其他几名弟兄呢？”


“卑职让他们沿着官道南下了，看看能不能发现贼军主力的踪迹。”


“把他带进松林！”


张铉返回松林内坐下，那边贼军巡哨士兵随即被押了进来，他见松林内有这么多隋军，顿时惊恐万分，扑通跪倒在张铉面前，磕头如捣蒜，“小人家中还有老母和幼子，将军饶我一命。”


“你若老实交代我就不杀你，饶你一命！”


“我说！我什么都说。”


张铉想了想问道：“我想知道新泰县内目前有多少军队？”

第353章 鲁郡伏击


新泰县是琅琊郡西部最重要的县城，是齐郡经过鲁郡进入琅琊郡的北大门，战略地位之重要不亚于东安县，夺取东安县、新泰县和沂水县，基本上就控制住了琅琊郡北部。


目前新泰县和沂水县都在张铉手中，唯独新泰县依旧掌握在王薄手中，王薄在新泰县部署了两千驻军，两千驻军无法阻挡隋军的大举南下，但它能拖制住隋军南下，给颛臾县的主力争取部署防御的时间。


张铉得到的另一个消息是，王薄主力军队还没有赶到新泰县，也就是说，他抢到王薄之前赶到了新泰县。


此时，在新泰县以南约四十里外的官道上，一支一万人的军队正在疾速北上，这支军队正是王薄率领偷袭齐郡的主力，正如房玄龄的判断，裴仁基率军西征瓦岗，张铉率军南下攻打琅琊郡，齐郡和北海郡兵力空虚，使王薄看到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一方面部署疑兵，迷惑张铉，另一方面怂恿孙宣雅攻打蒙阴堡，假意出兵五千和孙宣雅联手，目的是为了牵制住张铉在东安县的主力，他自己则亲率一万精锐之军火速北上，准备从鲁郡杀入齐郡。


应该说，王薄的策略非常高明，极具欺骗性，就连张铉都被他迷惑住了，可惜他却遇到了智谋更加出众的房玄龄，识破了他的瞒天过海之计。


尽管如此，王薄还是十分小心，他一方面命令新泰县守军加强巡哨，另一方面他派出近百名探子在沿途探查，唯恐遭到隋军伏击。


中午时分，王薄大军抵达了新泰县，他们将在这里休息一个时辰，然后继续北上。


新泰县守将是一个小个子的将领，名叫罗忠，也是最早跟随王薄在长白山造反的旧部。


“请大王放心，卑职已派出数十名探子在四周巡察，有任何异动，他们都会及时来禀报卑职，到目前为止，卑职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处。”


王薄点点头，他的探子也没有发现异常，再细想一下，自己发兵如此隐秘，而且不是针对北海郡，张铉的注意力应该在蒙阴堡才对。


孙宣雅才是他的头号大敌，还轮不到自己，想到这，他疑虑之心渐渐消退，站起身高声令道：“再休息半个时辰，大军出发！”


……


在距离新泰县数里外一座被浓密树林覆盖的山岗上，两名隋军斥候正注视着远处的县城，只见一万贼军浩浩荡荡进入了县城。


两名斥候对望一眼，迅速离开了山岗，向山脚下奔去，他们找到了藏在树丛中的战马，翻身上马向东疾奔。


一口气奔出十余里，斥候来到了隋军休息的黑松林，六千隋军在这里休息了已近半日，大部分隋军都已睡了一觉，个个精神抖擞，一洗行军一夜的疲惫。


在松林一角反绑着十几名贼兵巡哨，他们便是新泰县派出巡察西线的哨兵，被埋伏的隋军一一抓获。


很多事情都有一点阴差阳错，仿佛是天意注定，如果王薄再晚来一天，新泰县守将就会发现他派出的很多巡哨一夜未归，就会意识到发生了异常情况，或许王薄就不会再继续北上了。


但偏偏王薄和张铉只差半天时间抵达新泰县，他又不肯在新泰县过夜，这就导致他们发现不了城外的异常。


斥候向主将张铉汇报了他们的发现，张铉已经先一步得到王薄大军北上的消息，现在他需要得到贼军的细节。


“启禀将军，王薄一万军队基本上都是步兵，卑职没有看见骑兵，从他们的精神状态看，都显得有点疲惫，队伍也不是很整齐。”


“每排有几名士兵，队伍有多长？”张铉每一个细节都不肯放过。


“平均大概两三人左右，队伍拉得很长，大约有三里。”


“装备怎么样？”旁边裴行俨问道。


这是最为重要的问题，对方装备的优劣关系到他们伤亡的程度，张铉本想最后再问，裴行俨却急不可耐地先问了出来。


“启禀裴将军，装备和隋军完全一样，甚至盔甲也一样，只是头盔和前胸一块是白色，战刀、长矛、圆盾都和隋军一致，刚开始，卑职还以为是一支隋军队伍，若不是看到旗帜，还真不敢相信这是一支乱匪军队。”


“后勤辎重有多少？”张铉问到了最后一个疑问。


“没有辎重，每个士兵背着一条五六斤重的干粮袋，还有水壶，还有一卷毛毯，加上长矛、弓箭、战刀、盾牌，每个士兵的负重至少二十斤，卑职估计有这么重。”


张铉点点头，“辛苦了，去休息吧！”


斥候行一礼退下去了，这时张铉将一幅地图摊在大石上细看，但地图已经无法显示出附近复杂的地形。


看了片刻，张铉只得收起地图吩咐道：“去把那个僧人带来！”


不多时，一名中年僧人被带了上来，他法名慧伦，是新泰县宝林寺僧人，在城外砍柴时被隋军抓获。


“贫僧参见将军！”僧人合掌施一礼道。


“我想请问大师，新泰县附近除了北上的官道，还有北上的小道吗？”


“回禀将军，官道附近还有几条小道，但没有官道好走，也走不了大车。”


“烦请大师给我们带路，等事情结束后，我自会放了大师。”


“阿弥陀佛，望将军慈悲为怀，少伤人命……”


张铉不耐烦地摆摆手，让士兵把僧人带下去，他看了看天色，天色已经过了正午，张铉立刻令道：“传令全军，准备出发！”


……


王薄军已经离开新泰县北上，继续向齐郡方向进发，他们要先进入鲁郡，然后便直接杀入齐郡。


一路北上，可谓千里无鸡鸣，虽然时间已经到了生机勃勃的初夏，但王薄军队所过之处，皆看不见一人，到处是破败无人的村庄和空无一人的县城，俨如鬼域一般，匪乱之后，琅琊郡大地上已是一片衰败和残破的景象。


王薄心中有些沉甸甸的，他还记得刚到琅琊郡时，还有些人烟，村庄也没有这样破败，为什么短短数年琅琊郡就变得这么荒凉。


这时他才体会到张铉向王世充要一千余老人的良苦用心，关键是民心，他王薄之所以在齐郡失败，就是因为他得不到民心的支持。


琅琊郡没有被孙宣雅和他王薄控制的民众，基本上都逃去了齐郡和北海郡，所以这边才会一片破败。


王薄不由暗暗叹了口气，如果自己占领齐郡，齐郡又会是怎样一种景象？


王薄大军一路北上，疾行军了一天一夜，次日夜里，军队抵达了汶水南岸，这里是齐郡和鲁郡的结合部，是一片延绵数十里的丘陵山区，而河对面的芜北镇便是齐郡的入口。


这一带山势低缓，森林茂密，由于人口主要集中在齐郡的南部地区，因此这一带人口极少，环境没有遭到破坏，拥有一片莽莽百里的大森林。


王薄见士兵们都已疲惫不堪，而且他从新泰县带了不少粮草辎重，在浮桥没有搭建前无法渡河，王薄便命令士兵就地休息。


……


张铉率六千士兵在莽莽的森林边缘行军，与官道平行疾奔，官道就在五里之外，月光下清晰可见，张铉信心百倍，他知道自己离成功越来越近了。


这时，一名斥候骑马奔来，低声向张铉说了几句，张铉点了点头，摆摆手示意士兵继续前进，他旁边的裴行俨一脸愕然，为什么将军不趁敌军行军时出击，反而要在敌军休息时出击呢？


而且他更不明白，为什么将军一直拖到鲁郡才下手？


……


夜晚已经到了一更时分，在离汶水约两里的官道上停着一队大车，约五百余辆，以骡车为主，大车上满载着粮食和军械。


车夫和士兵们都抓紧时间躲在大车里睡觉，他们估计还要两个时辰才能继续向北赶路，刚开始大家都很警惕，但随着进入鲁郡，警惕性也变得疲了，连必须的岗哨也不知躲到哪里睡觉去了。


大车在官道上停得横七竖八，马匹也吃了草料喝了水，站在马车前睡觉，四周一片宁静，充满了此起彼伏的虫鸣声。


就在这时，一支火箭‘嗖！’地射来，正中一辆大车上的草堆，火苗迅速噼噼啪啪燃起来了，借着风势，火越烧越旺，片刻便冲天而起，躲在草堆中睡觉的马夫惨叫着从马车上跌下，大火已经烧着了他的头发。


火箭漫天射来，顷刻之间，五百多辆大车都被点着了，官道上一片混乱，护卫的士兵们翻身上马，拼命拉拽缰绳，企图稳住已经受惊的战马。


“杀！”


裴行俨一声大吼，率领五百骑兵如猛虎般从森林中冲出，直扑车队，和护卫贼军激战在一起，兵器相撞的叮当声，贼军士兵被砍中惨叫着落下大车。


千余名护卫马车的贼军哪里是隋军的对手，片刻间护卫士兵死伤过半，剩下数百名士兵四散奔逃，渐渐的，大部分大车已完全被大火吞没了，无数辆燃着大火的骡车在官道和田野中拼命奔逃，很快便翻到在地，骡子也被燃烧着的车身和粮食铺头盖身掩埋。

第354章 梁郡一战


裴行俨率骑兵袭击后勤辎重只是为了拦截贼军的退路，就在骑兵出击的同时，藏在森林中的隋军也发动了对贼兵主力的攻击。


此时，一万贼兵横七竖八地躺在草地上酣然入睡，身上裹着毯子，他们根本想不到这里会有伏兵。


甚至包括王薄，在进入鲁郡后，他的最后一丝警惕也消失了，无论如何，隋军要伏击他们早就该动手，绝不会拖到现在，进入鲁郡两百里后才动手，这怎么也不可能，只能说明他的偷袭齐郡策略即将成功。


正是心中安定，王薄也在极度疲惫中睡着了。


忽然，一阵急促的梆子声在夜空中骤然响起，跟随着梆子声，数千支长箭如暴雨一般射出，扑向草地正在酣睡的贼兵士兵，只听一片凄厉的惨叫声，无数贼军士兵被射中，在地上痛苦地翻滚。


很多士兵在睡梦中惊醒，慌乱爬起身，草地上乱作一团，紧接着又是数千支长箭铺天盖地劲射而至，密如疾雨，又是大片贼兵中箭栽倒。


这时，王薄也已从睡梦中惊醒，他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急得他大声叫喊：“快快集结迎战！”


但他的声音太小，被士兵们惨败声和恐惧的狂叫声淹没了。


‘咚！咚！咚！’隋军出击的战鼓声敲响。


张铉一挥战刀，嘶声大喊：“弟兄们！英雄的时刻来临了，让贼军在我们战刀下颤抖吧！”


隋军齐声怒吼，横刀和长矛划出滔天的杀气，五百骑兵从南面杀来，迅烈如奔雷，以一种摧枯拉朽之势，向失魂落魄的贼军横扫而去。


六千隋军如潮水狂涛般杀进了混乱的贼军队伍之中，贼军已经军心大乱，他们无心抵抗，瞬间崩溃了，他们四散奔逃，哭喊连天，人头在隋军马蹄下翻滚，哀求声变成了死亡的惨叫。


此时是夜间，月朗星稀，尽管贼军盔甲和隋军相仿，但他们白色的头盔和胸前的大片白色依然清晰可辨，使隋军毫不费力的大肆屠杀。


王薄见自己军队无力抵挡，已经完全溃败了，无法再组织反抗，只得率领两百心腹亲兵仓皇向西南方向逃去。


他心中悲凉无比，一万军队最后还能剩下多少只能看天意了。


随着王薄仓皇逃走，贼军更是混乱得四散溃逃，大部分人都本能地逃往南方，却被五百骑兵拦截，士兵们走投无路，纷纷跪地投降，哀求隋军饶命。


这一战杀得贼军血流成河，尸横遍野，一万贼军先后被斩杀了四千余人，逃走者不到千人，其余贼兵全部投降。


而隋军死伤却不足百人，成为隋军南征琅琊郡以来最辉煌的一战。


……


梁郡宋城县，张须陀的反击也遭遇到了瓦岗军的迎头攻击，在宋城县以南约二十里的龙环镇附近，张须陀亲自率领的六千先锋被数万瓦岗军包围。


张须陀的目光冷冷地四周原野望去，他已经听到了从前后左右传来的喊杀声和闷雷般的战鼓声，只见密密麻麻的瓦岗军从四面八方出现了，绝大部分都是步兵，凭张须陀的经验判断，应该不低于三万人。


张须陀判断得很准，整整三万军队，翟让、单雄信、郝孝德各率一万人呈品字型向隋军包围而来。


这次迎战隋军的行动由翟让亲自策划，三支军队就像一只巨大的猎网，在迅速向猎物收拢，但在离张须陀军队约四百步时，三万瓦岗军停住了脚步。


就仿佛猎物是一头凶猛的狮子，猎人们没人敢上前去抓捕猎物，一般情况下，都是等雄狮自己呻吟倒毙，更何况对方是名震天下的张须陀。


瓦岗军曾在济北郡被张须陀杀得大败，每个人至今心有余悸，谁都不敢冒然出击，可谁都渴望能得到最好的战利品，张须陀的人头。


“传我的命令，得张须陀人头者，赏金五千两！”翟让下了最大的血本，三万瓦岗军开始蠢蠢欲动。


张须陀冷冷一笑，这一幕仿佛在他的意料之中，他只率六千军北上为诱饵，就是要将瓦岗军诱引出城决战。


张须陀沉声下令：“结弩阵！”


在重军围困之中，张须陀的六千弩军迅速结成了圈阵，内外两个大圆环，外圈士兵之间相距一步，内圈士兵之间也同样相距一步，与外圈交错排列，这样双方可以一进一出，形成了两段射。


每个隋军士兵手上都拿着最新装备的角弩。


这是一种两石弩，弓身长三尺三，弦长二尺五，射程远达两百步，有效杀伤射程为一百五十步。


由于它射程远，因此上弦略微吃力，必须臂力配合脚蹬，但经过长时间的强化训练后，弩兵们也能熟练地上弦，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上弦。


箭矢也是由军器监最好的工匠精心制作，箭长一尺，箭尖呈拖长的水滴型，更加锋利，速度更快，透甲力更好。


六千弩兵围成了内外两个大圆圈，六千把角弩冷冷地瞄准了三百步外的敌军，双方形成了对峙的局面。


但这种对峙的局面只维持了片刻，西北面的郝孝德军队率先发动了攻击，紧接着东北面的单雄信部也跟着发动了攻击，但正北面的一万翟让军却没有动，他们摇旗呐喊，擂鼓助威。


翟让心存一丝疑虑，名震天下的张须陀不应该这么容易落入埋伏，他在打什么主意？


两万瓦岗军从左右两个方向迅猛杀来，气势如排山倒海，令人骇然，但张须陀却一动不动，他胸有成竹，并不慌张，张须陀见北方的军队虽然喊杀连天，却并没有实际进攻，他心中若有所悟，便迅速调整阵型，由圈阵变成了半月阵，发射面更大了。


尽管隋军只有六千人，但他们却凝重如泰山，一个个目光冷厉，手端角弩，瞄准了扑面而来的瓦岗军，他们没有丝毫惧怕和退意，六千集团所散发出的强大杀气，却丝毫不亚于二千瓦岗军。


瓦岗军在迅速地向隋军奔进，三百步……二百五十步……二百步……一百五十步，西北面郝孝德的军队率先进入杀伤距离了。


一阵急促的梆子声在隋军队伍中陡然响起，跟随着梆子声，三千支弩箭如暴雨一般射出，扑向密集的瓦岗军士兵，只见一片人仰马翻，上千名瓦岗士兵被射中，翻腾倒地，惨叫声四起，乱作一团。


紧接着内圈三千弩兵大步上前，又是三千支弩箭劲射而出，密如疾雨，又是八九百名士兵中箭栽倒。


一轮射罢，士兵迅速后退，刚刚射完的三千弩兵已经上好弩箭，再次上前发射，渐渐地，隋军士兵已经形成默契，他们不再一前一后，而是并排发箭，每个人都和旁边的战友形成了时间差，一轮箭射出，又一轮箭又立即发射。


提弦、抽箭、落槽、射击，几乎是一气呵成，动作异常熟练，以至于箭阵没有任何停顿，如行云流水般舒畅，铺天盖地的箭矢一轮一轮射向敌军军阵，短短的百步距离，已经射出了五轮三万支箭，瓦岗军死伤者已经接近八千人。


瓦岗军士兵被对方强大的箭阵和血腥的伤亡吓得胆寒了，越来越多的士兵开始调头逃跑。


郝孝德的军队率先崩溃，全军后撤，撤出了围攻。


翟让见隋军的弩军大阵竟然如此犀利，令他骇然，而且郝孝德的军队已经撤退，只剩下单雄信的军队，这样单边作战就会出现兵力漏洞，隋军可以从这个漏洞中从容撤走。


他立刻大喊道：“收兵！”


收兵锣声当！当！当！地敲响了，感觉不利的瓦岗军如潮水般退下，又退到了三百步之外，片刻之后，战场上一片寂静，只剩下满地的尸体和哀嚎不断的伤兵。


就在这时，张须陀一挥手，“命主力出击！”


战旗高高挥舞，这是出击的信号，埋伏在两里外的一万余隋军看到了出击的信号，从东西两个方向向战场杀来。


瓦岗军顿时慌乱起来，翟让意识到他上当了，隋军是诱引自己出城，他嘶声令道：“速撤军回城！”


忽然，瓦岗军身后一阵大乱，一支数千的军队从瓦岗军背后杀来，犀利无比，顿时冲乱了瓦岗军主力的阵脚。


张须陀也愣住了，这是哪里的军队？

第355章 各有胜负


这一战瓦岗军死伤惨重，不得不仓皇北撤，张须陀也不追赶，迅速整顿军队，以防瓦岗军后援赶至，卷土杀来，张须陀很清楚瓦岗军在宋城县的兵力，至少有五万之众，但战场上却只有三万军，很显然，翟让并没有全力以赴。


两万隋军迅速整顿队伍，这时，率军袭击瓦岗军后背的军队也快速奔来，约三千人左右，为首大将正是秦琼。


“大帅！”


秦琼纵马奔来，躬身施礼，“参见大帅！”


张须陀大喜，“原来是秦将军，怎么会来梁郡？”


“启禀大帅，我们进军济阴郡，济阴郡的瓦岗军都是新募士兵，不堪一击，一战即溃，残军逃去东平郡了，裴帅不放心大帅这边，让我过来看看。”


“这次多亏叔宝从后面袭击贼军，否则还要耗费点兵力才能击败他们。”


“不敢当，是卑职份内之事！”


秦琼靠近张须陀，取出一封信递给他，“这是裴帅给大帅的一封信，请大帅过目。”


张须陀接过信看了一遍，信中裴仁基希望他的军队也能南下杀入梁郡，和张须陀的军队一起大败瓦岗。


张须陀眉头微微一皱，他明白裴仁基的意思，裴仁基进攻东线瓦岗，但那边都是瓦岗弱旅，包括首领翟让在内的真正瓦岗主力却在梁郡，裴仁基也想分一点功劳。


而裴仁基是负责东线，他不能擅自杀到南线来，不过如果是自己主动邀请裴仁基过来助战，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圣上也不会怪罪，这就是裴仁基写这封信的主要目的。


张须陀沉吟一下道：“如果裴帅愿意来梁郡共歼翟让，我当然欢迎，但东平郡怎么办？”


张须陀的意思的很明白，裴仁基负责东平郡和济阴郡，现在济阴郡乱匪虽然被扫平，难道东平郡的乱匪裴仁基就不想管了吗？


秦琼连忙道：“裴帅打算让卑职去攻打东平郡乱匪，他率主力南下和大帅配合。”


“如果是这样，我没有意见，不过叔宝要小心，东平郡有巨野泽，很容易隐藏乱匪，不可轻敌大意。”


“卑职明白，那卑职先走一步了。”


秦琼在马上行一礼，率领军队向东北方向疾奔而去。


张须陀等秦琼走远，这才下令道：“大军继续北上，目标宋城县！”


……


尽管翟让在伏击张须陀时中了圈套，损失惨重，但瓦岗军并没有完全伤及筋骨，翟让手中还有四万大军以及刚刚从饥民中招募的两万新军，手中有六万大军之多，完全可以守住宋城县。


不过此时翟让却有点恐慌，他得到了从江都传来准确消息，隋王朝将要大举扫荡瓦岗军了，这让翟让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下了战略错误，他真不该受渤海会鼓动东征，最后成了朝廷要铲除的首匪。


房间里翟让显得焦躁不安，负手来回踱步，隋军将从三路向自己发动进攻，南路的张须陀已经让他吃了大亏，东路的裴仁基他不在意，一是裴仁基本身兵力不多，其次东平郡和济阴郡对他没有什么重要利益。


但真正让翟让害怕是西线，郇王杨庆率两万军进攻东郡，明摆着是要端他的老巢，他的主力大军东征，另一部分军队又跟随李密北征，瓦岗守军不足五千，怎么守得住瓦岗寨？


翟让越想越害怕，已经开始心急如焚了。


这时，门外传来了单雄信的声音，“大将军，卑职求见！”


“进来吧！”翟让叹了口气，他确实需要有人来替他分忧。


单雄信快步走进房间，低声对翟让道：“大将军，瓦岗那边传来消息，灵昌县失守了！”


“啊！”


翟让大吃一惊，灵昌县是瓦岗的西大门，灵昌县失守，瓦岗寨就完全暴露在隋军的面前。


“这……这可怎么办？”翟让急得手足无措。


单雄信连忙劝他道：“大将军先冷静下来，现在急也不是办法！”


翟让终于慢慢冷静下来，他本来被张须陀击败就有撤军的想法，现在灵昌县失守使他这个想法更加坚定，翟让问道：“张须陀现在还驻兵在五里外吗？”


单雄信点点头，“看得出隋军并不想攻城！”


就算隋军不准备攻城，翟让也不想呆下去了，他轻易地吞下了梁郡，却发现自己无法消化，最后还是得吐出来。


翟让当即对单雄信道：“瓦岗寨绝不能有失，既然隋军已经全线反击，我们有必要收缩战线了，传我的命令，准备退兵吧！”


单雄信明白翟让退兵背后的无奈，实际上就是承认这次东征是错误决定，只是碍于面子不好明说罢了，单雄信点点头，“卑职明白，即刻撤军！”


宋城县的北城门大开，数万瓦岗军开始迅速撤离县城，向西北方向奔去，很多刚刚加入瓦岗军的新兵不得不和妻女、父母告别，北城门附近哭声一片，令人不忍。


但战争不会怜悯弱者，瓦岗军的撤退非常决然，在一片不舍的哭声中，大军迅速向北方撤退。


半个时辰后，张须陀的军队缓缓进入了宋城县。


瓦岗军的北撤是在张须陀的意料之中，只是他没有想到北撤来得如此之快，看来郇王杨庆已经严重威胁到了瓦岗军的老巢。


……


郇王杨庆年约六十岁，是隋王朝为数不多的皇族之一，他是杨广的族叔，一向善于奉承，投杨广所好，最终没有被杨广铲除而得以保全。


杨庆长年奉命驻守在荥阳郡，在荥阳郡呆了已经近十年，荥阳郡几乎已成了他的封地，尽管他负责中原一带的安全，但他却疏于防范，可以说，瓦岗军就在他的眼皮底下一步步壮大，他却视而不见。


直到这一次瓦岗军东征引起朝廷的强烈反响，杨庆被天子发旨痛斥，他才意识到自己闯下了大祸。


为了平定瓦岗军这个祸端，杨庆顾不得年迈体弱，亲自率领两万军进攻东郡，抄瓦岗军的老巢。


这是极为毒辣的一招，也是瓦岗军的命门所在，这并不能证明杨庆有多高明，恰恰相反，只能证明杨庆的失职，证明他多年来对瓦岗军的疏忽，瓦岗军东征甚至没有考虑到杨庆在背后的威胁。


杨庆很轻松地攻克了只有千余人镇守的灵昌县，瓦岗守军望风而逃，使杨庆军队兵不血刃地占领了灵昌县。


尽管灵昌县是被轻松攻破，但它却是瓦岗寨的西大门，对瓦岗寨至关重要，攻克灵昌县，瓦岗山便豁然出现在他们眼前。


瓦岗山方圆数百里，山势雄险，易守难攻，四周土地肥沃，山上森林茂盛，有数十座山头，素有瓦岗七十二峰之说。


瓦岗山虽然方圆数百里，但瓦岗军并不难找，当地人都知道，其实就位于主峰附近，距离灵昌县大约还有五十里，不过灵昌县一破，前往瓦岗寨就没有任何阻拦，大军沿着山脚大道疾速向东进军。


离瓦岗山还有二十里左右，隋军进入了一座山谷，此时天色已快到黄昏时分，山谷宽约五十余步，两边是茂密的松林，这是北方地区分布最广泛的树木，在高大笔直松林的遮挡下，山谷内光线显得有些阴暗。


山谷并不长，只有三四里，穿过这座山谷，前面便是开阔地，还有一条小河流淌而过。


“过了山谷，在前面河边休息！”


杨庆高声下令，两边阴暗的大片松林使他略略有些不安。


大军前锋已经进入了山谷，就在这时，左面松林上方忽然有一片惊鸟飞起，杨庆身边大将赵易城顿觉不妙，急对杨庆道：“殿下，大片惊鸟飞起，恐怕森林内有埋伏！”


杨庆顿时醒悟，立刻喝令道：“速速撤回！”


他话音刚落，只听山上传来一阵梆子声，两边箭矢如疾风暴雨般射来，隋军士兵顿时死伤惨重，惨叫一片，突来的袭击使隋军士兵乱成一团。


随即鼓声大作，不知有多少瓦岗军从树林内杀了出来，为首一员大将，正是徐世绩，他大喝一声，“给我杀！”


上万瓦岗军士兵呐喊着，如潮水般向乱成一团隋军士兵杀去。

第356章 补充兵源


伏击杨庆军队的瓦岗军正是刚刚返回的李建成的军队。


很多事情就是这么阴差阳错，原本只有五千守军的黎阳仓加强了防御，兵力临时增加至一万人，使得筹划已久的李建成不得不暂时放弃攻打黎阳仓的计划。


但就在李建成准备率军前往河内郡时，传来了江都下令围剿瓦岗军的消息，李建成立刻意识到瓦岗寨的危机，立刻率军赶回瓦岗，伏击杨庆的军队得手。


山谷一片混乱，隋军疾速后撤，战马在人群中难以奔跑，杨庆的数百名亲兵索性把他拉下马，架着他拼命往回奔逃。


发生在中原的战役充满太多的戏剧姓，如果不是因为黎阳仓增兵，李建成的军队就无法及时赶回瓦岗。


而如果翟让再晚一天撤退，他就能得到杨庆进攻瓦岗寨大败而归的消息，或许他就会坚守高大坚固的宋城县，不再仓促撤退，中原战局就会被扭转。


但这一切都是假设，瓦岗军没有高大坚固的城池作为依凭，只得一路北撤至陈留县。


这时，裴仁基也率八千军从济阴郡杀到了陈留县，与张须陀的大军汇合，隋军和瓦岗军在陈留县进行对峙，双方皆不肯轻易发动攻势，陈留县的战局暂时稳定下来。


……


就在中原战役打得如火如荼之时，琅琊郡的战役也进行到了对峙阶段，张铉在鲁郡伏击王薄军得手，使王薄的两万精兵损失过半，他并没有在鲁郡久呆，立刻押解着战俘疾速赶回琅琊郡东安县。


隋军抓获五千余战俘几乎有一大半都是从前的隋军，他们被解散回乡后被各支乱匪争抢，最后的结果应验了很多官员的担心，将军队解散回乡，最后只会成全各地的乱匪。


王薄在齐郡曾收刮了大量财富，虽然被张须陀击败，赶出齐郡，但王薄的财富却没有丢掉，正是靠这些财富，王薄用高价招募大量被解散的隋军，也得到了大量隋军装备，使王薄在短短一年间便拥有了一支两万人的精锐之军。


东安县城西的一片空地上堆满了隋军这次缴获的大量兵器盔甲，而五千战俘都被押到城北的战俘营中，由数百名士兵看守。


几十名工匠正在检查这些缴获的武器兵甲，看看还有多少能重复使用。


事实上，战争使兵器盔甲的损耗非常惊人，一根长矛、一把战刀经历了几场战役后，基本上就不能再用，必须重新更换，这也是战争消耗国力的重要原因之一。


张铉随手拾起一副兵甲，这是隋军的标准甲，用布帛制成，他又拾起另一副兵甲，这却是一副皮甲，用两层熟皮革制成。


“这副皮甲不错，还有不少，看来王薄确实是下了血本。”


一般而言，普通士兵的盔甲不可能用铁来制成，大隋没有那么多生铁，只有校尉以上的将领才能穿鳞片铁甲。


校尉以下的低级军官穿明光铠甲，也就是用铁护住前胸后心的铁套甲，这就已经很不错了，而普通士兵只能穿布甲或者布皮混合甲。


只有护卫天子杨广的十万骁果军才体现出了大隋雄厚的财力，每个士兵配备有河西战马，配备精钢骑枪和横刀，身穿血色明光铠甲，头戴赤金豹头盔。


除此之外，只有兵部直属的军队能配备皮甲，至于各地通守招募的隋军，只能配备布甲或者布皮混合甲。


所以王薄号称得到了隋军的标准准备，其实也是最低的一档，大多以布甲为主，不过这些布甲经过油浸等特殊工艺处理后，也有了类似皮甲一样的防御能力，可以抵御五十步外的弓箭射击，但弩箭挡不住，如果加上盾牌防御，基本上也可以抵御住弩箭的强劲力量。


旁边偏将曹嗣宁对张铉笑道：“这些兵甲绝大部分都完好无损，卑职大概估算一下，这些兵甲能装备四千军队。”


张铉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战俘营，笑道：“看看那些战俘去！”


目前张铉只有一万三千人，要面对超过自己三四倍兵力的贼军，兵力还是略显不足，所以增加兵力就成了当务之急。


尽管韦云起已经开始在北海郡招募新兵，但远水不解近渴，那些士兵训练出来至少要一年半载，所以张铉开始打这些战俘的主意，把这些战俘重新吸纳为隋军。


而且他们都是青州人，或者琅琊郡，或者鲁郡，或者齐郡和北海郡，算起来也是子弟兵，只要经过短暂训练，应该可以重新编为隋军。


在战俘营门口，张铉正好遇到了裴行俨，裴行俨连忙上前施礼，“参见将军！”


“元庆来这里做什么？”张铉笑问道。


裴行俨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道：“卑职想在战俘中挑选百名强壮的士兵补充兵力。”


“这些战俘大部分都会成为隋军，等训练好了再挑选吧！这个要求我可以答应你。”


“多谢将军！”


两人走进战俘大营，这里原来是隋军军营，将空置的民房拆除后重新搭建，四周是一圈平房，中间则是一个大校场，还可以看见民房留下的零星大树。


此时正是清晨，五千战俘吃完早饭，正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晒太阳聊天，他们惊惧之心已去，平静地接受了现实，按照隋军惯例，他们在关押十几天后，就会被释放回原籍，包括张金称的数万战俘也是这样处理，他们并没有犯下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应该也能返回家园。


这时，军营战鼓轰隆隆敲响了，战俘们吓得纷纷起身，向校场南面奔去，他们迅速列队，只见大门口进来几名将领，为首之人很多人都认出来，正是隋军主将张铉。


这些战俘绝大部分都是隋军士兵出身，训练良好，不到片刻便排好了队伍，张铉见他们列队颇为整齐，不由暗暗点头，把他们放回去确实有点可惜了。


张铉走上一丈高的木台，望着下面的五千战俘，台下一片寂静。


“你们都是大隋将士，为什么要委身为贼？”


张铉的语气十分严厉，毫不掩饰他的愤怒，质问所有的战俘，“你们父母妻儿都希望你们在战场上杀敌立功，封官受勋，让家人得到荣耀，可你们是怎么做的？难道你们想让自己孩子有一个当贼的爹，让父母有一个当贼的儿子，在乡邻面前抬不起头吗？”


大部分士兵都羞愧地低下头，一些年少的士兵还忍不住哭了起来，一名前排老兵忍不住举起手道：“张将军，是朝廷不要我们了，并非我们愿意当贼！”


“混账话！”


张铉怒道：“朝廷是让你们去当贼吗？解散你们，是让你们回家务农，照顾妻儿父母，你们怎么做的？”


老兵见张铉发怒，也吓得不敢吭声，校场一片寂静。


张铉又克制住怒火缓缓道：“我也是从高句丽战场杀回来的人，我们在平壤城下击败高句丽大军，逼迫他们投降，可以说下了赫赫战功，但回京我和你们一样也遭受了不公平的待遇，我完全能理解你们的苦衷，你们双手空空，无法回家向父母妻儿交代。”


张铉这番话触动了很多人的心酸，校场上响起一片低微的叹息声，想想也是，自己从军这么多年，最后沦为战俘，一无所有，他们一点点积蓄都丢在颛臾县，白白便宜了王薄。


“我来告诉你们，我的军士得到了什么，和你们一样的老兵。”


张铉拉过一名老兵，对众人道：“他叫李洪涛，北海郡人，曾参加了刘霸道的阿舅军，大业十年初被俘，成为了我的手下，他作战勇猛，一点点积累战功，现在已升为队正，在北海郡临淄县已经得到一百二十亩良田的奖励，由他的父母妻儿耕种，免除二十年赋税。


另外他至少还攒到了百贯积蓄，都是开皇老铜钱，准备将来给他儿子娶媳妇，如果他不幸阵亡，他的家人会再得到百亩上田为抚恤，由他儿子继承，终身免税。”


这番话俨如炸开锅，下面响起一片议论声，陈旭高声吼道：“安静！”


校场上又渐渐安静下来，这时所有人的眼睛都注视着张铉，眼睛里明显变得明亮了。


张铉又继续道：“按照规矩，你们会被遣返回家，但我给你们一个立功赎罪的机会，如果愿意成为我张铉的士兵，那你们会和这位李洪涛一样，享受到军人的荣誉和财富，你们家人会得到土地，立下军功会得到赏赐和提升，我张铉只有一个规矩，那就是赏罚分明。


当然，如果不愿从军，那一样按规矩给五斗米遣返回家，只希望你们不要再委身为贼，再被我抓住，我绝不轻饶，就说这么多，你们自己选择吧！”

第357章 再派卧底


中午时分，陈旭匆匆来到城头，找到正在巡视城头防卫的张铉，单膝跪下向张铉行一礼道：“启禀将军，结果出来了！”


张铉见他脸上有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便微微笑道：“看样子结果不错！”


“启禀将军，非常出错，简直出乎卑职的意料，除了八十几人因年纪大选择回家，其余士兵全部选择留下来为将军效忠。”


张铉笑着摆摆手，“这话说得不对了，不是为我张铉效忠，而是为大隋效忠。”


四周人都笑了起来，张铉心中也很兴奋，这个结果他也没有想到，他认为能得到三千军队已经是很不错了，却怎么也没有想到，居然所有的战俘都愿意留下来。


旁边房玄龄笑道：“看来大家都被李洪涛的收入打动了，若没有军功奖励，就没有人肯打仗卖命。”


张铉点点头，这一点他完全赞同，在某种程度上，他对王世充纵兵抢掠的行为也能理解，王世充的士兵都是淮南人，他们对北方没有归属感，只能靠发财来激励士兵们卖命，而他张铉占据青州三郡，拥有子弟兵的优势，他设计的‘军功换土地制度’就对士兵有着天然的归属感，才能得到士兵的认可。


否则要王世充拿清河郡土地赏赐士兵，谁会买他的账？


王世充最大的弱点就是没有占据淮南，使他失去了根基，这时，张焕忽然有一种明悟，王世充绝不会在清河郡久呆，他一定会千方百计返回江淮。


“将军，是等尉迟将军回来训练归降士兵吗？”陈旭低声问道。


北海郡的新兵基本上都是交给尉迟恭来训练，他很有手段，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将新兵训练出来，所以陈旭也认为应该是交给尉迟恭训练。


张铉却摇了摇头，“他们不是新兵，不需要老尉来训练了，你训练便可，相信你不会让我失望！”


主公的信任让陈旭感动，他连忙躬身行一礼，“卑职绝不会让将军失望，一定会严格训练！”


“去吧！我给你半个月时间把他们训练出来。”


“遵令！”


陈旭转身匆匆去了，这时，房玄龄问道：“将军还要再和孙宣雅军队对峙半个月吗？”


张铉点了点头，“我们兵力不足，还是不能仓促和敌军决战，这批战俘训练出来，对我的兵力补充至关重要。”


房玄龄想了想，又笑道：“但将军考虑过没有，我们其实可以利用孙宣雅和王薄的互不信任来各个击破，其实这也是属下想给将军的战役，扫平琅琊郡匪患的关键就是各个击破，这就弥补了我们兵力不足的缺陷。”


张铉已经很了解房玄龄，他之所以现在才提出来，说明他已经胸有成竹了。


张铉便笑道：“参军可有好的方案？”


房玄龄微微一笑，“我倒有一个想法，将军不妨考虑一下！”


……


傍晚时分，陈旭将一名归降的年轻士兵领进了张铉的大帐。


“将军，他来了！”


士兵连忙上前跪下，“卑职参见将军！”


这名士兵叫做孙英，十八九岁，济北郡人，与孙宣雅同村，还是孙宣雅的远房族侄，在王薄军队出任斥候队正。


“请起！”


张铉打量他一眼，见小伙子长得很机灵，是个做斥候的料，便笑问道：“既然你族叔便是孙宣雅，你为何却替王薄做事？”


孙英黯然道：“我十岁时，为了争一头牛，父亲被孙宣雅打死，孙宣雅从此逃走，我怎么可能为杀父从仇人效力。”


张铉看了一眼陈旭，陈旭点点头，表示孙英的话属实。


其实张铉有点怀疑孙英是被孙宣雅安插进王薄军中，不过如果是这样，孙英一定会改名换姓，他周围的士兵也不会知道他是孙宣雅的族侄，只能说明这个孙英并非孙宣雅的人。


根据张铉掌握的情报，孙宣雅是一名乡中无赖，确实在八九年前打死乡邻后亡命天涯，和孙英的叙述吻合，更重要是，这个孙英已经迁徙到齐郡，家里有个两岁的儿子，张铉不怕他弄鬼。


张铉点了点头，“这件事事关重大，如果你能办成，我会封你为斥候旅帅，记大功一次，在齐郡赏田百亩。”


孙英垂泪跪下，“卑职只想为父报仇，不是为了赏赐！”


“你为父报仇的心情我能理解，但赏赐是规矩，这个你不用推辞，但有一点我要警告你，不准为了报仇擅自轻举妄动，坏了我的计划。”


“卑职明白！”


“先下去准备吧！回头会安排你去蒙阴堡。”


“多谢将军！”


陈旭将孙英带了下去，这时，旁边房玄龄笑道：“这个孙英为父报仇，杀了孙宣雅岂不是更好，将军为何还警告他？”


张铉摇摇头，“孙宣雅哪里好杀，就怕他杀不了孙宣雅，反而坏我大事，被孙宣雅反过来利用，那时我的损失就惨重了。”


房玄龄笑道：“将军果然高见！”


这时，张铉笑着站了起来，“累了几天，要好好休息一下，准备迎接下一次大战，就看孙宣雅上不上钩了。”


……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隋军进行了一连串的部署，筑高的东安县城墙，给蒙阴堡送去一批军资，又将尉迟恭调回东安县，摆出了一幅准备长期对峙的阵势。


孙宣雅原本想和王薄联合攻打蒙阴堡，但考虑到蒙阴堡的三千驻军和城堡的坚固，他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计划，就在这时，王薄精锐在鲁郡被伏击的消息传来，让孙雅宣既感到震惊，同时对王薄隐瞒和欺骗自己的行为深感愤怒。


费县城头上，孙宣雅焦虑地望着北方，前两天他深恨王薄的欺骗，但这两天又渐渐回过味来，他已经意识到，王薄实力削弱其实对自己的影响极大。


隋军之所以第一次南征琅琊郡失败，根本原因就在于他和王薄互为犄角，互相呼应，一旦王薄被削弱，就会面临唇亡齿寒的局面，这让他不得不忧心忡忡。


就在这时，远处奔回来几名探子骑兵，其中一匹马上似乎带着另外一人，孙宣雅微微一怔，便快步走下城去，片刻，探子进了城，一名探子奔至他面前低语几句，孙宣雅吃了一惊，他远远向站在城门口的年轻男子望去，眉头时皱时舒，他依稀认出了这张脸。


半晌，孙宣雅对身边亲兵道：“带他下去洗个澡，再给换身衣服，让他好好吃一顿，然后再带他来见我！”


“遵令！”亲兵匆匆跑去了。


孙宣雅满腹疑惑地先一步返回了自己的临时军衙。


房间里，孙宣雅平添了一分心思，他的一个族侄孙英居然跑来投奔自己了。


他当然知道孙英是谁，孙大庆的儿子，当年他还叫孙毛三之时，孙大庆是他的邻居，八年前，他打算把孙大庆家的牛偷出去卖掉，结果被孙大庆发现，在扭打中，他用尖刀杀死了孙大庆，从此亡命天涯，没想到时隔八年孙大庆的儿子居然来投奔自己了。


孙宣雅心中颇为感慨，若不是自己混出头，他恐怕连家乡都回不了。


这时，亲兵在门口禀报：“大王，他来了！”


“带他进来！”


很快，亲兵将已经换了一身衣服的孙英带了进来，他进屋便跪下，“侄儿孙英拜见三叔！”


“起来吧！”


孙宣雅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孙英，他已经听探子汇报，原来孙英一直在王薄那里，不久前被隋军俘虏，刚刚逃出来。


他有点怀疑这个孙英已经投降了隋军，是不是隋军派来欺骗自己。


“你怎么会在蒙阴堡？”孙宣雅满腹疑惑地问道。

第358章 撤军示弱


“骡夫不够，我被充作骡夫赶车运军粮。”


“为什么？”


孙宣雅目光严厉地盯着他，“你为什么要充当骡夫？”


“因为这是逃走的唯一机会，否则呆在战俘营中，不知道命运如何，所以隋军征集骡夫，我第一个报名，我在家里就是赶骡子。”孙英硬邦邦地回答，他明显有点不高兴了。


孙英的解释并不太充分，但也挑不出毛病，孙宣雅想到自己和他的血缘关系，他心中的怀疑稍稍减轻了一点，沉思片刻又问道：“你为什么宁可投奔王薄，也不愿意来找我？”


孙英半晌才低头小声道：“三叔应该知道原因。”


孙宣雅当然知道，因为自己当年杀了孙大庆，孙宣雅的父亲。


“那你现在怎么又想通了？”


“因为……侄儿不想……再穷下去了。”孙英艰难地说出了这句话。


这句话让孙宣雅的目光变得柔和起来，这才是他想听到的实话，想发财才来找自己，才不会计较当年自己杀了他的父亲，‘财富可以让人忘记杀父之仇’，多么经典的一句话。


孙宣雅拍了拍他肩膀，“当年之事我很抱歉，当时我并不想……”


孙宣雅叹了口气，“总之，我会加倍补偿你，相信你的父亲会原谅我。”


“多谢三叔！”


“去吧！好好休息，以后我们再慢慢谈。”


孙英行一礼退下去了，孙宣雅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目光中始终还有一丝疑虑，张铉实在太狡猾，让他不得不小心提防，尤其孙英是在这个敏感的时刻到来。


孙英的到来并没有引起太大的波澜，孙宣雅并没有太把他放在心上，此时孙宣雅的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张铉身上，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张铉在伏击王薄成功后，必然会有行动了，他必须要掌握隋军的一举一动，为此孙宣雅派出百名探子在蒙阴堡和东安县附近探查消息。


第三天上午，孙宣雅又一次来到城墙上，远远眺望北方，他极为想知道现在蒙阴堡的情况。


这时，一名亲兵低声道：“大王的侄子不是从蒙阴堡逃过来吗？是否可以问问他。”


一句话提醒了孙宣雅，他沉吟片刻，立刻吩咐道：“去把他找来见我！”


亲兵飞奔而去，不多时便将孙英带了上来，或许是吃好睡好的缘故，孙英脸上的气色比前天好了很多，孙宣雅看了他一眼笑问道：“食宿还满意吧？”


“多谢三叔安排，小侄很满意，只是小侄闲不住，想替三叔做点事。”


孙宣雅知道他是在问自己要官了，便淡淡一笑道：“做事先不急，把身体养好，有你的事情做。”


“小侄遵命！”


孙宣雅话题一转又问道：“我记得你说自己是从蒙阴堡逃出来，是吗？”


“回禀三叔，蒙阴堡戒备森严，小侄哪里逃得出，小侄是当骡夫送粮食，返回东安县的半路逃掉。”


“这么说，你进过蒙阴堡？”


“小侄在蒙阴堡内呆了两天，主要是搬运粮食入仓库。”


“那蒙阴堡内有多少士兵，你知道吗？”孙宣雅不露声色问道。


“具体多少小侄不知道，不过看样子也就千把人左右。”


“什么？”


孙宣雅吃了一惊，他有点沉不住气问道：“你没搞错吧！怎么可能只有千人，应该三千军队才对。”


“三叔，小侄也当过兵，三千人和一千人小侄分得清楚，城堡就这么大，住三千人很拥挤了，但城堡守军真不多，只有千人，小侄敢担保。”


旁边，孙宣雅的兄弟孙志安也忍不住道：“阿英，我来问你，蒙阴堡的主将是谁？”


“回禀四叔，好像姓李，很年轻，叫李什么，我有点忘了。”


“李寿节？”


“对！对！就这个名字。”


孙宣雅兄弟对望一眼，两人眼中都十分疑惑，如果是李寿节是主将，那尉迟恭呢？


当然，如果是以李寿节为主将，只有一千军队驻守蒙阴堡那就很正常了，但孙宣雅记得很清楚，十天前还发现尉迟恭在蒙阴堡城头上巡视，现在孙英居然说他不在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孙英在故意欺骗自己？


孙宣雅心中有些不悦，摆摆手道：“你先下去吧！”


“小侄告辞！”


孙英下去了，孙宣雅望着孙英背影恨恨道：“这小子是在胡说八道！”


孙志安却犹豫一下道：“大哥，或许他没有胡说。”


“你……你为什么这样说？”


“大哥忘了吗？有两天我们没有探子在蒙阴堡，或许就是那两天蒙阴堡的兵力发生了变化。”


“这怎么可能？”


“可如果是真的呢？”


孙宣雅有点动心了，如果真是这样，他倒可以大举进攻蒙阴堡，把蒙阴堡夺过来，但孙宣雅又不敢轻易出兵，生怕是张铉的陷阱，他竟一时沉吟不语。


这时，孙志安小声道：“大哥，我考虑过，其实我们可以派人爬到山顶，在山顶或许能看到蒙阴堡内的情况。”


孙宣雅猛地一怕脑门，自己真是糊涂，竟然忘记了蒙阴堡是位于山腰，他们确实是可以爬到山顶上去探查堡内的情况。


“你的提议很好，立刻派人上山！”


……


正如孙英的描述，蒙阴堡的驻军已在不知不觉中减少，人数只有千余人，驻守城堡的大将也由尉迟恭改为李寿节，三千人可以使城堡固若金汤，但只有一千人防守却多少有些吃力，这一点，隋军心知肚明，孙宣雅也同样清楚。


所以当孙宣雅听说城堡只有一千人防守时，他着实心动了，蒙阴堡距离费县只有八十里，可以说是悬在费县头顶上的一把利剑，是插在他们后背的毒刺，也是隋军大举南攻的根基。


如果拔掉这根毒刺，隋军南征的军粮及物资供应将变得十分吃力，也就无法进行长期作战，只要孙宣雅坚守城池，隋军将不战自败。


所以蒙阴堡是隋军南征一颗最关键的棋子，无论对隋军还是孙宣雅都至关重要。


清晨，隋军和往常一样坚守城堡，主将李寿节正在仓库内盘点粮食，近一个月的运输，蒙阴堡的粮仓内已经有一万石粮食，这足以支撑一万隋军两个月的作战，另外还有一万副兵甲以及盐、油、肉干、鱼干等等物资。


这些粮食、兵甲等物质是朝廷决定攻打琅琊郡而从黎阳仓调配给飞鹰军，裴仁基又转拨给了张铉，一场战争并不仅仅是兵部的一纸公文，还包括了各种战争物资的调拨，这才是关键。


粮食比较容易清点，一石粮食一包，一座仓库装一千包，城内一共建造了十几座大仓库，加上军营，整个城堡内显得拥挤不堪。


李寿节望着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粮包，仿佛这些沉甸甸的粮包都压在他心中，他着实很担心，只有一千士兵，能否抵挡得住孙宣雅军队的大举进攻？一旦城堡失守，他将成为这场战役的罪人，也不知将军是怎么考虑，竟然撤走了两千军队。


就在这时，一名士兵飞奔跑来禀报：“启禀李将军，弟兄们发现有十几名贼军上了后山，王校尉请示要不要派人去活捉他们？”


李寿节没有说话，他立刻离开仓库，快步走上了城墙，远远眺望气势巍峨的后山。


蒙阴堡修建在半山腰，一面是百丈高的悬崖峭壁，另一面则是气势雄伟的大山，山上森林茂密，各种巨大怪石嶙峋，从茂盛的森林中突兀出来，就仿佛一只只探头下望的怪兽脑袋。


当然，从山上是无法攻打蒙阴堡，但从上面却可以向下探望，监视蒙阴堡内的一举一动。


这时，校尉王韬快步走上前，低声对李寿节道：“大约有十五名贼军探子上山，一定是来探视我们堡内的动静，卑职愿率一支弟兄把他们抓回来。”


李寿节当然也想把这支嚣张的贼兵抓回来，但他想到尉迟恭临走时的反复交代，只得郁闷地叹口气，“别管他们，随便他们做什么！”


王韬愕然，“这是……为什么？”


“这是将军的命令，你问我，我问谁去？”


李寿节不满地瞪了他一眼，转身大步走下城去了，校尉看了看大山，又挠挠头，着实想不通这是什么缘故。

第359章 明谋暗算


就在隋军从蒙阴堡秘密撤军不久，一支约八千人的隋军也迅速离开东安县，向西南方向进发，目标明确指向王薄的老巢颛臾县。


夜色中，隋军行动迅速，最前面是五百骑兵，后面则是队伍整齐的隋军步兵，没有辎重后勤车队，每个士兵都背着干粮袋，无声无息地行军，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掉队，月色中士兵的盔甲映照着冷光，一根根扛在肩头的长矛冷光闪闪，队伍显得格外的杀气腾腾。


这是隋军主力出战，可以在中间位置看见隋军主将张铉，前面骑兵中还有裴行俨，后军还有拿着大铁枪的尉迟恭。


就在隋军离开东安县不久，便立刻被埋伏在东安县附近的贼军探子发现，包括孙宣雅的探子和王薄的探子，他们立刻用鹰信将这个重要情报发回老巢。


两只雄鹰在空中展开翅膀飞翔，分别向颛臾县和费县飞去。


王薄自从北上偷袭大败，损失上万人后，他彻底无声无息了，王薄原本有两万军队，自以为可以靠这两万军队打下一方领地，自立为诸侯，但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天衣无缝的计划竟然会失败，损失了他最精锐的一万士兵，逃出残军不足千人。


此时王薄手中只剩下一万人，这一万人都是本地招募的青壮，训练不足，战斗力较弱，而且军心也开始不稳定了，鲁郡惨败的恶果开始逐渐浮现，士兵中竟然出现逃亡现象，这让王薄焦虑万分。


他开始考虑离开琅琊郡，去别处发展，但中原战事同样激烈，他原计划投奔瓦岗，可现在也变得不现实了。


但狡兔须有三窟，王薄不可能不给自己留条后路，就在他败逃回颛臾县不久，他便派自己的大舅子徐顺明率军三千进入隋军力量薄弱的鲁郡，将自己家人送去靠近曲阜的防山新山寨，那是他早已准备好的退路，一旦颛臾县守不住，他将立刻撤回鲁郡。


王薄最大的希望就是隋军先攻打孙宣雅，给他一点喘息之机，让他能够有时间转移最后的一部分物资钱粮，能够训练军队，时间对他而言极其宝贵。


但往往天不遂人愿，就在王薄暗暗祈祷隋军先攻打孙宣雅之时，他得到了东安县探子发来的紧急鹰信，一支近万人的隋军正快速向颛臾县杀来。


大堂上，王薄半晌没有说出一句话，鹰信从他手中飘落下地，他直勾勾地望着前方，仿佛被雷击一般，整个人变成了一座雕塑，他已经万念皆灰。


“大王！大王！”


他的心腹大将刘浩春劝道：“事已至此，不如紧急思量对策，或许我们能顶住这一劫。”


王薄终于缓过魂来，他长长叹了口气，“悔不该冒险出兵齐郡，导致我精锐丧失殆尽，现在城中只有七千人，士气不振，战力薄弱，让我怎么抵挡得住隋军的大举进攻？”


“大王，或许隋军带的粮食不足，我们只要坚守城池，待隋军粮尽，他们自然会退兵。”


王薄却摇了摇头，“如果新泰县不丢，我们或许会有这个机会，但新泰县也丢了，隋军一定会从新泰县运粮南下，这个问题张铉怎么可能想不到？”


话音刚落，一名士兵奔到堂下禀报：“启禀大王，新泰县传来消息，一支粮队已经从新泰县出发，向我们颛臾县方向进发。”


王薄脸上露出苦涩的笑意，对刘浩春道：“看见没有，隋军粮食补给已经出来了，他们从东安县出发不带辎重，只是为了快速行军，真正粮食补给却是在新泰县，我所料不差。”


“那卑职愿意领一支军去伏击粮队，只要卑职伏击成功，隋军只能撤军！”


“你想得太简单了！”


王薄冷笑一声道：“你想得到，难道张铉想不到吗？他会重蹈裴仁基的覆辙？你去伏击粮食，只会反被隋军截击，正遂张铉之意。”


刘浩春低下头不敢吭声了，王薄负手走了几步，决然道：“如今之计，只有用围魏救赵之策，让孙宣雅出兵进攻蒙阴堡或者东安县，张铉才可能撤军，解我颛臾县之危。”


“可是……”


刘浩春很无奈道：“恐怕孙宣雅还在为我们偷袭齐郡一事恼火，不肯出兵相助，而且卑职觉得他似乎也希望隋军先攻打我们。”


“这倒不会，唇亡齿寒，我若被灭了，对他孙宣雅也不是好事，我还可以撤往鲁郡，他又能撤到哪里去？这个道理我相信孙宣雅也明白，不过……”


王薄也知道自己偷袭齐郡一事惹恼了孙宣雅，光凭一封信确实难以平息孙宣雅心中的不满，也罢，舍不得孩子打不了狼，王薄很清楚孙宣雅一直想要自己的爱妾黄美娘，就把黄美娘送给他。


想到这，王薄立刻写了封信，找来自己的亲兵队正，把信交给他，又嘱咐他几句话。


亲兵点点头，立刻去了。


半个时辰后，五十名王薄的亲兵护卫着一辆马车疾速向西驶去，马车里正是王薄心爱的小妾黄美娘，为了让孙宣雅出兵，王薄也豁出去了。


次日下午，隋军主力抵达了颛臾县，但他们并没有立刻发动进攻，而是在距离颛臾县五里外构筑大营，他们似乎是在等新泰县的粮车到来。


……


费县，就在王薄得到隋军出兵消息的同时，孙宣雅也得到隋军出兵颛臾县的消息，顿时让他暗暗松了口气，当然，攻打颛臾县确实是顺理成章，张铉在鲁郡全歼王薄的精锐主力，又顺势拿下了新泰县。


此时正是王薄最虚弱之时，张铉不去打王薄确实有点说不过去了，只是王薄必然会向自己求救，他该怎么办？孙宣雅一时间也拿不到主意。


就在孙宣雅踌躇难定之时，他兄弟孙志安来到堂下，躬身道：“大哥还在为隋军出兵颛臾县烦恼吗？”


孙宣雅苦笑一声，“二郎有什么看法？”


孙志安走上堂，对孙宣雅道：“既然大哥也知道唇亡齿寒，为何不趁机攻打蒙阴堡，拿下这个心腹之患？”


孙宣雅叹口气，“我只是想不通隋军为何从蒙阴堡撤军？我觉得这里面有点蹊跷，既然隋军要攻打颛臾县，那应该加强蒙阴堡的防御才对，怎么会反而减少驻军？有点不合常理啊！”


“或许这就是张铉的疑兵之计，让大哥觉得不合常理，所以不敢轻举妄动。”


“不太可能！”


孙宣雅摇摇头，“这种疑兵计太冒险，张铉没必要冒这个险。”


孙志安沉默片刻，“大哥不觉得这次张铉出兵颛臾县很仓促吗？”


“你为什么这样说？”


“我感觉张铉并没有完全准备好，他连骡夫都没有找全，就开始发动攻势了，我感觉他有速战速决之意。”


孙宣雅还是没有想通兄弟话中意思，他眉头微微一皱，“你到底想说什么？”


“大哥，我是想说，张铉很可能兵力不足，他从蒙阴堡撤军回去，很可能是军队回调北海郡和齐郡了，大哥忘记王世充了吗？”


孙宣雅猛然醒悟，“你是说，王世充又要趁机掠夺齐郡和北海郡了吗？”


“我正是这个意思，既然隋朝皇帝没有处罚王世充，就等于默许了他的行动，以王世充的贪婪，这次张铉南征，裴仁基又去打瓦岗军了，齐郡和北海郡空虚，王世充一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一定会再次南下掠夺，所以张铉才仓促出兵颛臾县，他是想灭掉王薄，给朝廷一个交代，然后他就会撤军北归了。”


孙宣雅负手在大堂上来回踱步，他心中很激动，如果真是这样，张铉就无法攻打自己，他心中开始活跃起来，原来的疑虑也渐渐消失了，自己居然把王世充这个重要因素忘记了，难道张铉偷偷从蒙阴堡撤军，一定是回防北海郡了。


“大哥，我们真的可以攻打蒙阴堡，机会难得！”


孙宣雅沉思片刻，冷冷道：“先不急，看王薄怎么求我！”

第360章 兵不厌诈


琅琊郡最大的望族是王氏家族，世居临沂县，但五胡乱华时期，王氏家族也和别的北方大族一样渡江迁往江南，在西晋灭亡后，王氏家族积极活动，参与建立了东晋，使王氏家族在江南盛极一时，素有‘王谢与马共天下’之说。


虽然王氏家族在江南得到了大发展，但对于祖地琅琊郡，王氏家族并没有完全放弃，依然留有一支继续坚守琅琊郡，不过经过百年历史变迁，王氏家族已经衰弱，失去了参与角逐天下望族的资格。


但饿死的骆驼比马大，王氏家族依旧是琅琊郡第一望族，在孙宣雅占领临沂县后，对王氏家族颇为笼络，王氏家族也和其他家族一样，为保家族安全，采取了与孙宣雅合作的态度，协助孙宣雅稳定地方秩序，参与赈济灾民，扶助孤老等等善事。


费县也是王氏家族的重点活跃之地，王氏家族的族府虽然不在费县，但他们在费县颇有田地产业，费县贸易繁荣，曾经商人云集，所以王氏家族不光在费县城外拥有千顷土地，同时在费县城内拥有三座店铺和两座酒肆。


在城北城门附近有一座占地三亩的酒楼，叫做王四酒楼，一听便知道是王家的产业，酒楼生意兴隆，有十几名伙计，掌柜是王家的一个子弟，叫做王光，他是两个月前才被王家派来管理酒肆，头脑很活络，人也精明能干，才两个月时间，便和驻守费县的将领们打成一片，提起酒肆掌柜王光，很多孙宣雅的手下都会竖起拇指，那个家伙不错，甚至连孙宣雅也认识了他。


但孙宣雅做梦也想不到，这个王光还有一个名字，叫做沈光，同时还有一个身份，便是张铉的斥候首领。


沈光自从上一次用伏兵夺取费县后，便去了临沂县，他代表张铉和王氏家族达成了秘密协议，只要王氏家族暗助官兵收复琅琊郡，张铉就对王氏家族与孙宣雅的各种合作既往不咎，对王氏家族的种种资匪行为也会秘而不宣，王氏家族当然欣喜万分答应，没有哪个家族愿意和乱匪结盟，名声对他们来说是第一重要。


正是得到王家的帮助，沈光才化身为王氏子弟，至于口音问题也很容易解决，沈光是吴郡人，就说他来自江南王氏，反正都是一个家族。


傍晚时分，王四酒楼生意兴隆，楼上楼下异常喧哗热闹，一大半客人都是孙宣雅的手下，这些匪将虽然粗鲁无礼，但只要酒喝得痛快，大多不会赖账。


在三楼的一间雅室内，孙英一个人坐在桌上闷闷不乐喝酒，由于贼兵探子证实了他提供的情报，孙宣雅对他的态度也有了变化，他被封为振威将军，赏金百两，并有了五十名手下，主要负责巡城，维持地方秩序。


孙宣雅对他还是有点疑虑，没有给他太多军权，但巡城也是一个肥差，很容易捞到油水，也算是给他一点补偿。


孙英得到任务是泄露蒙阴堡的真实兵力，同时和沈光建立合作，沈光虽然在费县混得不错，但他毕竟只是一个商人，他需要真正的军方将领帮助，孙英便出任这个角色。


孙英闷闷不乐是因为父仇难报，每次看见孙宣雅，他便想起自己父亲的悲惨命运，他就恨不得提刀杀了孙宣雅，但想到自己是身负重任，他不得不把这种报仇的冲动按耐下来。


这时，门开了，满身酒气的沈光从外面走了进来，他刚才去每间雅室敬酒，被贼将们灌了不少酒，略有几分酒意，不过他一走进房间，便立刻清醒过来，笑问道：“你就是孙老弟？”


孙英得到张铉的承诺，如果他能办成这件事，他将被封为斥候旅帅，也就是沈光的手下，他连忙起身，恭恭敬敬行一礼，“卑职参见沈将军！”


“别提什么将军，叫我王掌柜！”


沈光指了指两边，意思是当心隔墙有耳，孙英立刻醒悟，连忙改口道：“王掌柜！”


“坐下吧！”


沈光让孙英坐下，他在旁边水盆倒了点冷水，用湿布洗了把脸，脸上酒气顿消，他走回来坐下，打量孙英腰牌笑问道：“升了什么官？”


孙英连忙取下腰牌递给沈光，沈光欣然点头，“振威将军，不错，居然是银牌，看来他对你确实不薄。”


孙英忍住内心对孙宣雅的憎恨，说道：“他只给了我五十名士兵。”


“这很正常，此人疑心很重，他不会那么快信任你，士兵多寡倒不重要，重要是认识人，你明白吗？”


孙英半懂不懂地点点头，他又问道：“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沈光微微一笑，“不急，耐心等待命令，应该就是这几天了。”


“那我该做点什么呢？”


“刚才我也说了，你现在重要任务是认识人，或者说，让所有人认识你，你酒量如何？”


“还不错，喝五斤酒没问题！”


沈光哈哈大笑，拍拍他的肩膀，“既然如此，就跟我去敬酒，今晚你请客，这样你的名声就出来了，走吧！”


孙英站起身，跟随沈光出去了，开始一间屋一间屋地去交结贼将。


……


两天后，王薄求救信送到了孙宣雅手中，连同王薄的爱妾黄美娘一起送来。


孙宣雅眼睛笑成一条缝，色迷迷望着胆胆怯怯的美娇娘，他在去年秋天见过这个黄美娘，一直念念不忘，怎奈这个美女是王薄的禁胬，他提出用三千石粮食交换这个美女时，被王薄断然拒绝。


没想到王薄现在主动把这个美女送给自己了，让孙宣雅得意万分，这不仅是得到一个美女那么简单，也是王薄向自己低头了，从此孙上王下，看王薄以后还敢对自己无礼。


他的目光又转到眼前这个白嫩娇媚的女人身上，他食欲大动，一把将美女拉到自己怀中，上下其手，不管亲兵在一旁便要撕去她的轻衫。


黄美娘吓得花颜失色，连连哀求，“妾身求大王怜惜！”


孙宣雅嘴里喷着粗气，脱掉了她的外衫，含糊不清道：“你不用害怕，我会好好待你。”


就在这时，堂下有士兵禀报：“二大王求见！”


孙宣雅只得念念不舍地放开了怀中美女，又捏捏她的俏脸道：“你先去沐浴，晚上我再好好疼你，保证让你忘记那个没用死鬼。”


孙宣雅忍不住大笑，让侍女把楚楚可怜的黄美娘领下去沐浴更衣，今晚他要大快朵熙了。


“让他来见我！”


不多时，孙志安快步来到堂下，行一礼道：“大哥找我吗？”


孙宣雅晃了晃手中的信，得意地笑道：“王薄来求救了，我从未见他如此低三下四求我，真他娘的痛快。”


“大哥要出兵救他吗？”


孙宣雅撇了撇嘴，“我怎么会去救他，我要自己的好处，就按照我们原计划，出兵蒙阴堡，只要夺下蒙阴堡，隋军就只能撤回新泰县，这也算是救他了。”


孙志安大喜，他早就想出兵夺取蒙阴堡了，他连忙道：“小弟愿为兄长分忧！”


孙宣雅点点头，又想了想道：“蒙阴堡虽然驻兵不多，但高大坚固，易守难攻，兵力少肯定夺不下来，我给你一万军队，要不惜一切代价夺取蒙阴堡！”


孙志安凛然，大哥为夺取蒙阴堡真是下血本了，竟然将费县一半兵力分给自己了。


“请大哥放心，如果一万军队还夺不下蒙阴堡，小弟会提头来见大哥！”


孙志安匆匆去了，孙宣雅又看了看天色，他的心思都放在了晚上，今晚他要好好品尝一下黄美娘，他已经有点急不可耐了。


另外王四酒楼的美酒也令他回味无穷，美酒加美人，这是何等的惬意。


孙宣雅立刻吩咐几名亲兵道：“你们去王四酒楼给订一桌最好的酒菜，要最好的高昌葡萄酒，送到我的后院来。”

第361章 声东击西


傍晚，孙英匆匆来到了王四酒楼，今天酒楼的生意依旧十分兴隆，尽管一半军队被孙志安带走，但将领们意识到战争即将来临，纷纷来酒肆青楼寻醉买欢。


刚走到门口，便不断有人和孙英打招呼，“孙将军，今天来得早啊！”


“原来是秦将军，今天又来喝酒？”


“是啊！还不知道能不能见到明天，能喝一杯算一杯。”


“秦将军别说这话，尽管去喝，今天酒钱我来付！”


几个将领大喜，这个大王的侄子着实豪爽，天天请客喝酒，这种好事哪里找去，众人说说笑笑进了酒肆。


这两天，孙英在沈光的牵线之下，认识了很多将领，提起主公的侄子，没有人不竖起大拇指称赞，真是罕见的品质。


就连酒保们也都认识了他，孙英刚走进门，一名酒保便迎了上来，“孙将军是来找我家掌柜吗？”


“正是，他在哪里？”


“掌柜在酒窖，请跟我来。”


酒保带着孙英向地下酒窖走去，走进酒窖，只见沈光站着一张小桌前，桌上摆放着两只酒葫芦，沈光手中拿着一包纸，正小心翼翼将纸中粉末倒进酒葫芦里，慢慢将酒葫芦摇匀。


他看了一眼孙英，便将两只酒葫芦递给酒保，“拿去吧！给王府送去。”


孙英忽然明白过来，这是给孙宣雅喝的酒，待酒保离去，他急忙道：“恐怕不行，他的亲兵要试毒的。”


沈光笑了起来，“那不是毒，是一种特制的药，可以让他夜里睡得很香甜，会让酒变成更醇，却又试不出来。”


孙英松了口气，他连忙道：“一个时辰前，孙志安率领一万军队北上出发了。”


“我知道！所以今晚上就要行动了，我们的军队应该就埋伏在北城外。”


“将军能肯定吗？”


孙英有点怀疑，城门白天根本就不开启，沈光怎么得到消息？


沈光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缓缓道：“以后你要记住，我们将军做事情都是事先谋划，否则就会出现这种临时无法联系的窘况，将军事先就已经说好，就在贼兵出兵的当天晚上一更时分行动，我们必须提早准备！”


孙英这才明白自己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他低声问道：“那我们该怎么办？”


“你看看能不能搞到一支孙宣雅的出城令箭，实在不行，就只能靠你的将军银牌，关键是打开北门，我们军队就埋伏在北城门外。”


沈光早已将孙宣雅的出城规矩摸清了，由于隋军还没有兵临城下，城门还没有进行严厉控制，还有出城的机会，比如斥候和军队出城，如果不是斥候出城，至少要将军以上才行，如果再加上孙宣雅的出城令箭，那就万无一失了。


孙英低头想了想，“我想办法试一试吧！”


沈光低声笑道：“其实不用你来偷，只要你请看守书房的几个亲兵喝酒，我自然会得手。”


“这个问题不大！”


……


入夜，孙英带着王四酒楼的七八只食盒进了孙宣雅的临时王府，请孙宣雅的数十名亲兵喝酒，亲兵们都欣然接受。


孙英这几天花了几百两黄金请人喝酒，名声已经打出来了，大家都在夸奖大王的侄子会交朋友，连孙宣雅的亲兵也知道了。


所以亲兵们并不反感，大家把桌子摆在外院子里，摆上酒菜喝酒吃肉。


而在内院的房间里隐隐传来一阵阵粗犷的笑声，那是他们主公正搂着新得的美人喝酒取乐，大家不能进去打扰，孙宣雅也不阻止亲兵们的一点点福利。


事实上，由于隋军去攻打颛臾县的王薄，而不是针对孙宣雅，大家都松了口气，费县的防御便稍微松懈了一点，至少没有进入战备状态。


院子里，亲兵们推杯换盏，喝得兴高采烈，这里内院房间里的灯已经灭了，众人都心知肚明，一个个挤眉弄眼，知道将军开始享受美人了。


但就在隔壁院子里，孙宣雅的书房内却有了一点细微的变化，后窗被撬开了，一条黑影翻进了二楼的书房内，他身手异常敏捷，无声无息地窜到书案前。


桌案上的五格玉笔筒内一般插着五支细长的金令箭，上面刻有字，分别写着调兵、出城、封赏、放粮、作战，其中作战令箭被孙志安拿走了，现在只剩下四支。


此时原本应该守在书房外和院子里的亲兵都去隔壁外院喝酒吃肉了，书房门口没有人站岗，黑影将找出了其中的出城令箭，又拿出一支仿制的假令箭插进笔筒内。


黑影聆听片刻，确认外面没有亲兵守卫，这次无声无息地翻窗而去……


时间已渐渐到了一更时分，整个费县都安静下来，满足了欲望的孙宣雅进入了香甜的沉睡之中，药劲发作后很难将他叫醒。


亲兵们也酒足饭饱，开始继续在王府内执行守卫，没有人任何发现王爷的书房曾经有人潜入，亲兵们纷纷夸赞王爷侄子懂得为人处世，大家自然心知肚明，以后有机会在王爷面前多说点他的好话。


尽管将领们都有点懈怠，但费县几座城门的看守却和往常一样严密。


一百多名士兵守着大门，城门紧闭，吊桥也高高拉起，外面是两丈宽的护城河，整个费县的防御俨如铁桶一般。


这时，一辆马车极为缓慢地来到北城门前，费县的其他城门都已被封死，只留北城门供军队出入，普通民众不准出城，更不准入城。


马车刚到城门前，便被守城的士兵喝住了，几名士兵飞奔过来，厉声喝问道：“什么人？”


车帘拉开，里面是一名三十余岁的男子，头戴金瓜帽，身穿一件华丽的长袍，他满脸堆笑道：“我是王四酒楼掌柜，几位不认识了吗？”


以王四酒楼的名气，军队没有人不认识他，两名士兵认出了他，“原来是王掌柜，这么晚有事吗？”


“我有急事要出城，能不能通融一下。”


“这……”


两名士兵对望一眼，当然不行，却也不好一口回绝，他们便陪笑道：“我们不能做主，得请示校尉！”


两名士兵飞奔去禀报，不多时，当值校尉匆匆赶来，校尉名叫杜德铭，约三十余岁，长得又黑又瘦，也常常去王四酒楼喝酒，他走到马车前，拱手歉然道：“王掌柜，真的抱歉，大王有严令，夜里不准开城，也不准普通民众出城，卑职不敢——”


话没有说完，一定三十两重的黄金便塞进了他的手中，“实在是家中有急事，母亲重病，我刚刚接到鸽信，必须赶回去，帮帮忙吧！”


杜德铭当然舍不得把黄金推回去，但他又不敢开城放这位王掌柜出去，让他一时左右为难。


就是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只见一名骑马的年轻将领带着数十名士兵飞奔而至，高举令箭道：“奉命出城！”


杜德铭一眼认出了这个年轻男子，正是大王的侄子，这几天颇有名气，连杜德铭也得了他的好处，喝了一顿免费酒。


俗话说吃人嘴短，既然杜德铭得了孙英的好处，他也变得客气了很多，连忙上前行礼道：“将军要出城吗？”


孙英将金令箭交给他，“紧急任务，要赶去蒙阴堡，速开城门！”


令箭没有问题，又是大王侄子，杜德铭没有半点怀疑，正要下令开城，他忽然心念一动，能不能让这个王掌柜也借这个机会出去？


这时，王掌柜又向孙英请求帮忙出城，孙英竟然一口答应，这让旁边杜德铭不由暗暗欢喜，这个傻小子把责任揽过去了，上面追查起来，自己就说孙英带出去，与自己何干？


孙英当即挥手令道：“开城！”


城门缓缓开启，吊桥也徐徐放下，孙英高声道：“王掌柜请先出城吧！”


“多谢孙将军，王某感激不尽！”


马车一点点向城外驶去，行驶非常缓慢，连杜德铭也觉得很奇怪，没有见过这么慢的马车，难道马车还是用生铁铸成吗？


就在马车还未驶过吊桥之时，忽然轰地一声巨响，马车轮轴断裂，整辆马车重重地压在吊桥之上。

第362章 围城打援（上）


突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杜德铭慌忙奔了出去，“王掌柜，出什么事了？”


但当他奔上前去时，却意外发现马车夫挥刀斩断了缰绳，两匹马一跃而起，向前方奔跑而去，他一下愣住了，这是在做什么？


就在这时，不远处忽然传来闷雷般的马蹄声，只见月光下一片黑压压的骑兵向城门处杀来。


杜德铭被惊得魂飞魄散，他正要大喊，身体却被从马车内冲出来的沈光重重一撞，杜德铭几步趔趄，站立不稳，‘扑通！’掉进了护城河中。


“快来救人！”


沈光对城内士兵大喊：“杜校尉掉下河了。”


一连串的意外让守城士兵目瞪口呆，谁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似乎应该先关城门，校尉却还在城外。


就在这时，城头上‘当！当！当！’响起了急促的警报声，有贼军士兵在城头大喊：“隋军杀来了，快关城门！”


守城门士兵不再犹豫，立刻开始关闭城门，但他们意想不到的情况却发生了，孙英和他的数十名手下纷纷拔出战刀，向守城士兵杀去。


顿时砍翻了正在推城门的七八个士兵，惨叫声四起，其余士兵吓得纷纷后退，数十名士兵都是沈光的手下改扮，他们个个骁勇无比，杀得贼兵士兵节节败退，士兵们迅速用铁门栓卡住了城门缝隙，使城头无法关闭城门。


沈光的马车也确实是用生铁铸造，重约数千斤，沉重无比，死死压在吊桥上，使吊桥一时无法拉起。


城头贼军士兵拼命推动绞盘，只听吊桥‘嘎！嘎！’作响，一点点被拉起来，沈光大急，从马车内抽斧头向吊桥铁楔劈去，他疯狂地连劈数十斧，木屑四溅，终于‘铮！’的一声巨响，左面的铁链从吊桥上飞起，吊桥一阵巨震，刚刚拉起两尺的吊桥又重重坠落在地上。


这时，隋军骑兵率先杀到了，裴行俨一马当先，率先跃上吊桥，挥舞着马槊向城杀去，五百骑兵率先杀进了城内，城头上的贼军士兵吓得四散奔逃，没有人再管城门和吊桥，后面密密麻麻的隋军士兵掩杀而来，汹涌地杀进了城内。


孙英惊得目瞪口呆，他竟然看见了主将张铉，“将军不是率军去攻打颛臾县吗？”孙英连忙问道。


张铉哈哈大笑，“我不去打颛臾县，孙志安怎么肯出城？”


孙英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攻打颛臾县只是个幌子，隋军的真正目标还是费县。


“孙宣雅在哪里？”张铉高声喝问道。


“将军请随我来！”


孙英调转马头便带着张铉和数百士兵向临时王府疾奔而去。


……


就在城头上警钟声大作之时，孙宣雅的亲兵也感觉到了不妙，他们不顾避嫌，直接冲进了孙宣雅的卧室，在黄美人惊恐的尖叫声中，亲兵们用冷水泼醒了沉睡中的孙宣雅。


孙宣雅神志未清，浑身是水，他顿时怒道：“怎么回事！”


“大王，北城头传来危急的警钟声，可能是隋军杀来了。”


“啊！”


孙宣雅惊得一激灵，顿时醒了过来，他紧张万分，“哪里来的隋军？”


“不知道，只听见很急促的警钟声传来。”


孙宣雅也急了，连忙令道：“给我穿上衣服，上城去看看。”


众人七手八脚给他套上衣服，拥着他向王府外奔进，刚跑到门口，就听见外面街上大喊，“不好了，隋军杀进城了！”


孙宣雅仿佛一脚踩空，掉进了万丈深渊，他忽然大叫一声，调头便向府内奔去，亲兵们急忙拉住他，“大王，快出城！”


孙宣雅已经完全吓糊涂了，忘记了城内还有一万士兵，他本能想逃跑，几名亲兵牵来他的战马，他刚翻身上马，身后却传来一声厉喝：“孙贼哪里逃？”


只见一名大将手执双月方天戟，纵马如飞，狂风一般向冲来，“张铉在此，孙贼受命！”


张铉长戟一摆，将两名阻拦他的亲兵劈飞出去，直取孙宣雅。


孙宣雅吓得魂飞魄散，手中的战刀‘当啷！’落地，他伏身在马背上拼命奔逃，这时，旁边却飞身冲来一名骑将，只见他一跃跳起，横抱住孙宣雅的腰，两人一起滚翻落地。


“是你！”


孙宣雅摔得头昏眼花，但还是认出了将他摔下马的男子，正是他的侄子孙英。


孙英拔出匕首，愤怒地大喊一声，“我今天要为父亲报仇！”


他一跃跳起，向孙宣雅扑去，手中匕首寒光闪闪，孙宣雅左臂落马时已摔断，浑身疼痛得无法反抗，他不由绝望地闭上眼睛。


此时他又想起了自己当年杀孙大庆那一幕，也是一把匕首割断了孙大庆的喉咙，想不到自己还是死在孙大庆儿子的手中。


天意啊！


但等了片刻，他却没有感到匕首刺进自己身体的疼痛，他慢慢睁开眼睛，却发现几名隋军士兵已经把孙英拉开了，孙英拼命挣扎，激动地大喊大叫，“放开我！让我杀了他！”


孙宣雅一抬头，头顶上是一双冷厉的目光，他不由长叹一声，“若将军饶我一命，我愿投降！”


张铉冷笑一声，“你投降也没有用，孟让已经在临沂霸占了你的位子。”


“什么？”


孙宣雅一下子惊呆了，脑海里变成一片空白。


……


次日中午，贼军攻打蒙阴堡的战斗已经进行一个多时辰，虽然贼军人数十倍于隋军，拥有兵力的绝对优势。


但上山的斜坡却十分狭窄，容不下万人同时进攻。


贼军也缓缓向前推进，手执弩箭，他们两腿战栗，有人大步前行，有人却畏畏缩缩，阵型略显凌乱，他们离城墙越来越近，嘶声呐喊声交织成一片，城上城下鼓声隆隆作响，鼓舞着各自士兵的士气。


两百步……一百五十步……一百步，已经进入隋军弩箭的杀伤范围，贼军刷地举起盾，最前面两排结成了盾墙。


但李寿节并没有下令射箭，他目光紧张地盯着贼军的盾墙，这些盾都是薄木盾，虽然八十步内挡不住弩箭的强劲力量，但如果加上士兵身穿的布甲，恐怕杀伤力就太小了。


八十步了，李寿节还是没有下令，不少隋军的手心都浸出了冷汗，这是他们多年作战从来没有过的，竟然在八十步还没有放箭。


不少士兵暗暗向李寿节侧目，这个年轻守将到底经验不足，难道他不知道八十步不射是弩兵大忌吗？


这时，山脚下鼓声忽然加速，贼兵士兵也陡然加速，呼喊着向城堡铺天盖地杀去，他们的战术很明确，用优势弓箭将隋军压制住，再开始大举攻城。


贼兵终于奔进六十步了，李寿节终于大吼一声：“抛射！”


千支强劲的弩箭同时斜角向上射出，密集的箭矢射出了抛物线，箭如劲雨，呼啸着向进攻的敌军群射去，强劲的弩箭却飞过前几排士兵的盾墙，直接射向后面弓兵群之中。


没有了盾牌的遮挡，强劲的箭矢直接射穿了皮甲，直透身体，士兵们纷纷扑地摔倒，惨叫在地上哀嚎，瞬间人仰马翻，近四百人被射翻，贼军进攻的势头为之一挫，紧接着第二轮的千支箭也射到了，五十步内，三千进攻贼军损失了五六百人。


不少贼军企图调头逃跑，后面督战的孙志安大怒，喝令道：“刀斧手压上，赶后退者立斩！”


数百名刀斧手冲了上去，将几十名逃回的贼军乱刀砍翻，贼兵无奈，只得顶着密集的箭雨拼命向上奔跑。


还有三十步，贼兵的箭矢也开始铺天盖地向城头射去，渐渐压制了隋军的弩箭。


这时，隋军的弩箭阵忽然停止了，孙志安大喜，急下令道：“送攻城梯！”


一架架昨晚临时制作的简易攻城梯被送上去，与此同时，三千贼军弓兵纷纷向城头射箭，数千支箭矢交织成了一片密雨，在空中疾飞。


尽管声势骇人，但大多数弓兵都是在六七十步外射击，从下向上，大多数箭矢都没有能对隋军造成有效杀伤。


就在这时，城垛后面滚出了无数的滚木，巨大的滚木落地，翻滚着向山坡上的贼兵砸去。


山坡上贼兵太过于密集，无法躲闪，一片片的贼兵被砸翻，哀嚎声响彻山坡，虽然大部分被撞击的士兵并没有死，但受伤者太多，立刻丧失了战斗力。


短短一刻钟时间，城堡内便抛出了数百段滚木礌石，贼兵死伤上千人，孙志安万般无奈，只得喝令道：“撤军！”


‘当！当！当！’


撤军钟声敲响，山坡的贼兵如潮水般撤退，第三次进攻再度遭到重创。


城头上响起一片欢呼声。


就在这时，远处一队骑兵向蒙阴堡方向疾速奔来，孙志安远远认出了为首之人竟然是族侄孙英。


他心中顿时生出一丝不妙之感，难道费县发生什么事了吗？

第363章 围城打援（下）


“发生了什么事？”孙志安奔上前高声问道。


“四叔，临沂县出事了！”


孙英催马奔上前气喘吁吁道：“孟让在临沂造反，临沂县形势危急，三叔让你立刻回去，他要率军赶回临沂，费县现在是一座空城了。”


孙志安大惊失色，急问道：“临沂县怎么回事？”


孙英取出一封信递给他，“这是三叔的急信！”


孙志安打开信匆匆看了一遍，是孟让在临沂造反，临沂城内已乱成一团，形势万分危急，大哥孙宣雅在信上说他已率军赶回去了，费县空虚，孙宣雅唯恐费县被偷袭，让他放弃攻打蒙阴堡立刻回防。


孙英又将一支调兵金令箭递给他，孙志安心中乱成一团，他的妻儿都在临沂县，临沂县若出事，他家人该怎么办？


孙志安又回头看了看坚固高耸的蒙阴堡，他已损失了近两千人，城堡依旧巍然挺立，留一部分兵力攻打城堡也于事无补。


孙志安心急如焚，想想也只能暂时放弃攻打城堡，他高声喝令道：“队伍集结，撤回费县！”


贼军士兵们听说不再攻打蒙阴堡，都纷纷松了口气，开始从四面八方集结，半个时辰后，孙志安率领大军急急向费县赶去。


从蒙阴堡到费县大约相距八十里，以平原和低缓的丘陵为主，森林遍布，河流纵横，其间分布着大片大片的麦田，眼看麦子即将成熟，金黄色的麦浪随风起伏。


八十里路程对于孙宣雅的军队而言需要走一天一夜，黄昏时分，队伍来到一片丘陵地带，这里的丘陵很小，大多呈不规则的圆形，上面覆盖在茂密的树林，丘陵间山谷纵横，道路四通八达。


眼看天色将晚，疲惫不堪的士兵们都眼巴巴等着孙志安下令停止行军，就地休息，但孙志安此时恨不得插翅飞回费县，没有一点停下休息的念头。


大将刘猛飞马奔上前，低声道：“弟兄们都很疲惫了，要不要休息一下。”


孙志安阴沉着脸道：“又不是去打仗，回城再休息，给我加快速度，天亮时必须到县城。”


刘猛万般无奈，看样子，主将是要连夜行军了，他只得将命令传达下去。


士兵们听说要连夜行军，一个个顿时叫苦不迭，怨声载道，只得强打精神行军，大约又走了一个时辰，军队来到一条小溪前，此时天色已经黑尽了，士兵们又累又饿，很多人路都快走不动。


士兵们见前面有小溪，立刻争先恐后地冲了上去，队伍顿时乱成一团，孙志安勃然大怒，挥鞭猛抽士兵，“统统回去！”


就在这时，一支狼牙箭从密林中嗖地射出，正中孙志安的后颈，孙志安一声闷哼，捂着脖子摔下马去。


士兵们没有发现主帅的异常，但孙志安的亲兵却发现了，他们不顾一切冲了上来，见一支箭矢射穿了主将的脖子，顿时惊恐得大喊起来，“有敌情——”


话音未落，两边密林内火光四起，‘咚！咚！咚！’鼓声大作，两支军队从左右杀出来，左边大将身如巨灵神，手执大铁枪，正是尉迟恭，右边大将马上挂着一根马槊，手执一张射雕弓，却是裴行俨，刚才正是他一箭将孙志安射下马。


四千隋军喊杀声震天，一起向乱成的一团贼兵杀来，贼兵吓得魂飞魄散，争先恐惧向北奔逃，他们互相推攘，无数人被挤倒在地，被乱军践踏，惨叫声、哭喊声响成一片。


主将孙志安受了重伤，生死不明，这一战贼军被隋军伏击，混乱中兵败如山倒，被杀者的尸体堆满了山谷，鲜血染红了草地。


这时，隋军主将张铉率领两千从后面杀来，截断了贼兵逃跑退路，贼兵们走投无路，纷纷跪地举刀投降，投降者不计其数。


一个时辰后，战斗渐渐停止，负隅顽抗的数百人被屠杀殆尽，一队队投降士兵上缴兵器，脱去了盔甲，举着手被隋军士兵押解去山谷内等候处置。


这时，一名士兵奔跑上前对张铉低语几句，张铉快步来到一具被战旗包裹的尸体前，士兵打开旗布，一具被射死的尸体出现在众人眼前，正是敌军主帅孙志安，他被射中咽喉，不久就断了气。


“把他就地埋葬了。”张铉对左右士兵道。


陈旭在一旁低声提醒，“将军，他的首级或许可以给朝廷请功。”


“不用了，抓到孙宣雅，其他人都不重要，给他留个全尸吧！”


张铉快步向山谷走去，这时，尉迟恭上前禀报道：“已经清点结束，逃掉者只有三百余人，杀死一千六百人，其余六千人全部被俘虏。”


张铉点点头，“让兄弟们打扫战场，再抓紧时间休息，天亮后返回费县！”


次日天刚亮，隋军便押解着六千余战俘浩浩荡荡返回费县。


……


歂臾县，王薄一大早就被亲兵叫醒了，守城士兵给他传来喜讯，隋军昨晚已全部撤退了，这个消息令王薄喜出望外，立刻赶到城墙之上。


东城城头，王薄远远眺望着数里外的隋军大营，隋军所有的营帐和旗帜都不见了，哨塔上似乎也空无一人，这就是已经撤军的状态，这说明孙宣雅在东线采取了行动，袭击蒙阴堡或者东安县，隋军被迫撤退了。


这时，一队探子从隋军扎营处奔来，在城下大喊道：“大王，有点蹊跷！”


“怎么回事？”


“隋军似乎没有驻军的迹象。”


王薄一愣，这是怎么回事？


他立刻喝令开城门，自己亲自率一队士兵向三里外隋军扎营处奔去，三里外的空地上，隋军没有筑营墙，直接在空地上扎下大帐。


王薄也发现了蹊跷，大营四周没有看见埋锅做饭的迹象，也没有士兵过夜的痕迹，连脚印也没有多少，就仿佛扎了几百顶空帐。


王薄心中有点困惑了，难道隋军来攻打自己只是虚晃一枪，露了个面就走，这几天自己一直面临一堆空账？


如果真是这样，隋军又是什么用意呢？


王薄心中有种不妙的感觉，孙宣雅那边恐怕要凶多吉少了。


……


就在张铉用计剿灭琅琊郡乱匪的同时，王世充也已从江都返回了清河郡，尽管天子杨广威胁他，不准他再次抢掠青州，但王世充却并没有把天子的威胁放在心上，他就像一头饥饿的豹子首领，需要大量血肉来养活他的两万部下，这才是对王世充最重要，也是他最关心的事情。


但踌躇满志的王世充怎么也想不到，他刚回到清河郡便遭遇到迎头一棒，他费尽心力收集的数百船只被张铉军队袭击，大船被抢走，小船被付之一炬。


这个消息让王世充半天说不出一句话，眼中怒火烧炽，王仁则更是心惊胆战，他从未见过叔父这样愤怒，他跪在地上深深低下头，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王世充收集船只并不仅仅是为了抢掠青州，他本来也想率军沿着永济渠北上或者南下，船只就是他最好的运输粮食物资的工具，现在却张铉一把火给烧毁了，使他的计划全部破灭。


尽管王世充恨不得将张铉千刀万剐，但他现在没有渡黄河的船只，对张铉也束手无策，只有将这份仇恨深埋于心，迟早有一天，他会和张铉算算总帐。


半晌，王世充嘶哑着声音问道：“永济渠上还有船只往来吗？”


“回禀叔父，侄儿一直在关注此事，这段时间，永济渠除了官船外，没有一条私船。”


王仁则小心翼翼回答叔父的问话，他心里也明白，前两月他们强掳民间船只，吓坏了民船，现在不敢再有船只过境清河郡。


王世充重重哼了一声，“清河郡没有，不等于别的郡没有，传我的命令，各军向清河县集结，准备去襄国郡和武安郡剿匪。”


王仁则一下愣住了，窦建德和高士达都在北面和东面，叔父却去相反的南面和西面剿匪，这又是为什么？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王仁则不理解王世充的良苦用心，如果暂时无法去青州掠夺，那他们只能打河北的主意。


虽然兔子不吃窝边草，但他王世充并不是兔子，他是食肉的豹子。

第364章 匡城激战


中原战场也渐渐进入了尾声，张须陀和裴仁基联手在陈留县三次击败翟让，瓦岗军损失一万五千余人。


但由于杨庆在瓦岗寨惨败，导致瓦岗军突围成功，大军顺利撤回了东郡。


但在这时，张须陀和裴仁基对于下一步的行动出现了不同的意见。


一场大战刚刚结束，战场上的战火尚未消退，士兵们在忙碌地打扫战场，瓦岗军在一个时辰前突围离去，退回了东郡。


裴仁基步伐匆匆，从一堆小山般的兵器前走过，直接来到张须陀的大帐前。


一名亲兵躬身行一礼，“我家大帅已在等候裴帅，请容小人先禀报。”


裴仁基面沉如水地负手站在一旁，亲兵快步奔进大帐禀报，片刻出来行礼道：“裴帅请进！”


裴仁基面无表情地走进了张须陀的大帐，只见张须陀站在一幅地图前沉思，他略略行一礼，“参见大将军！”


当初在齐郡时，裴仁基便是张须陀的副将，现在张须陀出任大将军，而裴仁基的级别只是将军，还低了张须陀一级。


况且这次攻打瓦岗军，朝廷是任命张须陀为主帅，裴仁基只是协助，所以裴仁基在张须陀面前只能行下属礼。


张须陀抬头微微一笑，“裴将军来得正好，我们商量下一步的行动。”


裴仁基迟疑一下道：“大将军是想继续进攻东郡吗？”


“那当然！瓦岗军已元气大伤，不趁此机会彻底灭了他，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张须陀有点听出了裴仁基的言外之意，他又问道：“裴将军莫非有另外想法？”


“卑职考虑先入荥阳，防止瓦岗军向西进攻。”


张须陀摇摇头，“瓦岗军连败数仗，士气低迷，能逃回瓦岗军已是万幸，怎么还有余勇进攻荥阳郡，裴将军多虑了。”


“但卑职还是决定去荥阳郡！”裴仁基把‘决定’两个字咬得很重。


沉默片刻，张须陀也淡淡道：“既然裴将军已经决定，我就不勉强了，我要即刻进兵，就不会和裴将军多说了。”


张须陀下了逐客令，裴仁基向张须陀拱拱手，快步离开了大帐。


张须陀负手走到帐门口，望着裴仁基的背影远去，他着实感到不解，为什么裴仁基一定要进荥阳郡，却不和自己联手剿灭瓦岗军……


半个时辰后，张须陀率三万大军离开陈留郡，杀进了瓦岗军老巢所在的东郡，而裴仁基则率一万五千军也离开了陈留县，却向西面的荥阳郡进发，两人在这里正式分道扬镳。


……


匡城县，这里是瓦岗寨的南大门，距离瓦岗山约五十里，瓦岗军大规模北撤，但瓦岗军后军携带大量辎重，撤退速度却不快，两万多士兵和五千多辆大车依然还在匡城县境内。


单雄信被翟让临时任命为后军主帅，负责后军和所有辎重撤退，但他们距离瓦岗寨还有五十里，队伍行走缓慢，至少要到天亮才能抵达瓦岗山。


浩浩荡荡的骡车和牛车在官道上缓缓而行，每辆大车上都堆满了粮食，这是瓦岗军攻克每一座县城夺取的官仓战利品。


所有的战利品都先一步送到匡城县暂存，准备转移回瓦岗，但翟让也没有料到他们兵败如此之快，不等粮食物资转移，他们便已败回了瓦岗。


单雄信心急如焚，如果陈留县的抵抗能够再拖两天，他们的战利品就能转移回瓦岗了，但偏偏天不遂人愿，他们还没有来得及转移，隋军便追杀而来。


“将军，刚刚得到封丘县士兵的消息，封丘县已经被隋军攻占了。”一名探子向单雄信高声禀报道。


封丘县在匡城县南面，两县相距约二十里，消息传来也要花费时间，这说明追兵离他们可能不到十里了。


“再去探！”


“遵令！”探子骑马飞奔而去。


单雄信望着行动缓慢的辎重队伍，他心中暗叹，翟让为什么给他的命令是辎重不得有半点损失呢？让他怎么面对隋军的追击。


就在这时，又有一名探子飞奔而至，急声禀报道：“启禀将军，隋军前锋已在五里外。”


单雄信大吃一惊，他回头凝视着远方的地平线，此时天已经麻麻亮，但他们距离瓦岗寨还有三十里，但隋军前锋离他们不到五里了。


大地忽然传来轻微的震动，单雄信神色极为严峻，他知道张须陀手下有一支三千人的骑兵，一定是这支骑兵追来了。


时间已不再等候，单雄信急得大吼，“全军集结，准备迎敌！”


单雄信只有一个办法，用兵力拖住隋军，使辎重队最终能返回瓦岗寨。


两万瓦岗军在原野上迅速集结，他们摆列成方阵，延绵约两里，旌旗招展，刀枪如林，这两万人虽然不是瓦岗军的主力，但都是老兵，其中一万人是单雄信的部属。


这时，三千隋军骑兵铺天盖地杀来，马蹄声如雷，黄尘遮天蔽日，杀气腾腾，但他们并没有追击，而是在距离瓦岗军一里外缓缓停下，和瓦岗军遥遥对峙。


不多时，在骑兵后面数里外，隋军两万五千主力也疾速赶来，为首大将手提柳叶长刀，身披铁甲，长长的披风系在胸前，骑着一匹高大雄骏的白马，显得格外威风凛凛，正是主帅张须陀。


张须陀眯眼打量着前方的瓦岗军大阵，呈典型的鹰击阵型，中军在前，用硬弩押住阵脚，防止骑兵冲击，两侧是左右两翼，和中军互相呼应配合，但瓦岗军没有骑兵。


尽管瓦岗军阵型整齐，但张须陀还是一眼便看出了瓦岗军的弱点，那就是他们背后的辎重车队，瓦岗军是想拖住自己让辎重队撤走。


张须陀冷笑一声，单雄信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


“李将军，你率骑兵绕过敌军大阵去追击敌军辎重，全歼护卫敌军。”


“遵令！”


骑兵首领李兆丰抱拳行一礼，挥舞令旗大喊：“骑兵跟我来！”


三千骑兵骤然发动，如一条洪流，跟随李兆丰向东奔去，隋军骑兵的这一举动让很多瓦岗将领都着实不解，怎么隋军骑兵向东撤退了，但很快，他们便脸色大变。


隋军骑兵并不是向东撤离，他们是绕了一个大圈，追击瓦岗军身后辎重队伍去了。


单雄信大吃一惊，急对左翼大将王君廓喊道：“王将军，你立刻率本部去拦截敌军骑兵，一定要拦截住。”


王君廓苦笑一声，他的六千步兵去拦截三千骑兵，有什么意义？万般无奈，王君廓只得答应一声，率领大军向隋军骑兵追去。


王君廓的离去，使瓦岗军的阵型出现了漏洞，鹰击阵的左翼没有了，就相当于雄鹰折断一只翅膀，张须陀何等老辣，他不会给瓦岗军重新变阵的机会，战刀一挥，厉声大喊：“杀！”


“咚！咚！咚！”隋军急促的战鼓声骤然响起，两万五千隋军爆发出一声呐喊，向五百步外的瓦岗军杀去。


单雄信急得汗都出来了，他原本想变阵，将鹰击阵变成星月阵，主阵在前为月，右翼后退为星阵，但张须陀却没有给他一点机会。


无奈之下，他只得高声令道：“弓弩手准备！”


三千弓弩手一步上前，刷地举起了长弓和硬弩，面对密密麻麻杀来的隋军，每个人心中紧张万分。


张须陀率领的隋军是跟随杨广南下的精锐之军，虽然不是骁果军，但装备也差不了多少，几乎有一半的士兵都身着明光铠，手中双层复合盾，另一手执精钢长矛，防御和进攻能力都极强。


当隋军冲到百步时，单雄信下达了射击的命令，两千名弓手和一千名弩兵同时发射，密集的箭矢如暴雨般射向奔腾而来的隋军。


奔跑在最前面的隋军士兵举盾相迎，箭矢射在盾牌上，一阵噼噼啪啪乱响，但也有不少士兵被箭矢射中，惨叫着翻到。


张须陀一马当先，大刀拨打着箭矢，激励着士兵向前冲杀。


又是一轮箭雨射出，隋军已冲到三十步内，弓弩手已无法再发射了，单雄信摘槊大吼一声，“杀啊！”


“杀啊！”


瓦岗军呐喊着冲来，两支军队如狂涛一般轰然相撞。

第365章 为官之道


匡城之战在某种程度上是单雄信的尊严之战，这是一场瓦岗军注定失败的战斗，庞大的辎重车队是他们最大的软肋，瓦岗军为了保护辎重队和隋军激战，最终却被辎重队拖累。


当三千骑兵击溃王君廓的军队调头杀回时，俨如一把锋利的尖刀刺进了瓦岗军的后背。


瓦岗军在前后夹击下全线崩溃，兵败如山倒，两万瓦岗军疯狂奔逃，被隋军追杀十余里，尸横遍野，死伤不计其数，单雄信只带两千余残军逃回了瓦岗寨。


最终，张须陀大军押解着瓦岗军的辎重队返回了陈留县。


一连串的惨败使张须陀成为了瓦岗军将士心中的噩梦，提到张须陀的名字，瓦岗军上下无一不心惊胆寒。


和张须陀在东郡的大胜不同，裴仁基在荥阳郡却是另一番情景。


荥阳郡郡治是管城县，也就是今天的郑州，裴仁基的军队在县城外暂时驻扎下来，而主帅裴仁基却进城去拜访郇王杨庆，在裴仁基心中，拜访郇王杨庆要比追击瓦岗军重要的多，追击瓦岗军是战争，但拜访郇王却是政治。


杨庆在荥阳郡耕耘多年，在中原地区人脉极深，很多时候，他就是中原各郡官员的利益代表，这也和杨庆另一个身份有关，他曾经出任荥阳太守，后来又兼任河南道监察使，和地方官关系极为密切。


杨庆的王府在管城县并不是最大，县城内最大的府邸是荥阳郑氏的族府，不过论金碧辉煌，却没有人家能和郇王府相比，杨庆在河洛地区有良田数千顷，财富不计其数，他本人也追求奢华，生活穷奢极欲，但杨广非但不憎恨他的奢侈，反而夸他是性情中人，对于皇族而言，追求简朴要比追求奢侈危险得多，郇王显然深谙其道。


裴仁基的到来有点出乎杨庆的意料，他命儿子杨绩替他将裴仁基迎进贵客堂中。


裴仁基一边喝茶，一边打量这座奢华之极的客堂，坐榻是用金丝紫檀木制成，镶金嵌玉，旁边摆放着两扇象牙屏风，底座用纯金打造，镶嵌着数百颗明珠，墙上挂着几幅名家字画，连他手中的青瓷茶碗也是出自越州极品官窑瓷，连站在旁边伺候的侍女也是绝色美女。


裴仁基暗暗点头，久闻杨庆奢侈，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这时，堂下传来轻轻一声咳嗽，两名侍女扶着杨庆走进了客堂，裴仁基连忙施礼，“下官参见郇王殿下！”


“裴帅不必客气，恕我招待不周，请坐！”


裴仁基坐了下来，杨庆也在他对面坐下，笑道：“听说裴帅在陈留郡大败瓦岗军，令我惭愧啊！我却惨败在瓦岗军手中，无颜面对天子。”


“殿下此话言重了，若不是殿下进军东郡，直取瓦岗老巢，翟让怎么可能放弃梁郡北撤，我们都是领军大将，不能视而不见，这场对阵瓦岗军的战役，关键就在殿下进攻东郡，胜负倒不重要了。”


“多谢裴帅能这样说，我心里舒服了很多，只是圣上未必知道啊！”


裴仁基微微笑道：“请殿下放心，我会如实禀报圣上，不能委屈殿下！”


杨庆心中有些奇怪，裴仁基不去追击瓦岗军，却跑来拜访自己，这是什么缘故？


虽然不知道裴仁基的真实用意，但裴仁基对他尊重有加，把拜访他看得比立功还重要，这让杨庆心中十分舒服，暗暗夸赞裴仁基懂得人情世故。


“不知裴帅今天前来，有什么事吗？”


“卑职没有什么大事，只是来探望殿下，卑职几次路过荥阳都没有时间探望殿下，这一次无论如何要来拜访殿下。”


“裴帅是有心之人，我很感动，裴帅的诚意我心领了。”


裴仁基又取出一只玉盒，呈给杨庆，“这是卑职缴获的战战利品，卑职献给殿下，作为一点心意。”


有人来送礼，杨庆当然也很欢喜，他笑呵呵接过盒子，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竟是一块极品美玉，收集美玉也是杨庆的爱好之一，他见玉体细润晶莹，毫无一丝瑕疵，眼睛顿时笑成一条缝，“裴帅太客气了，这很不好意思啊！”


“哪里！哪里！一点小小心意，是卑职对殿下的敬重。”


裴仁基的马屁拍得极好，让杨庆很是受用，他微微笑道：“如果以后裴帅需要我帮忙，尽管开口，我会很乐意替裴帅做点什么？”


“那就多谢了，卑职不打扰殿下休息，先告辞！”


“好！好！”


杨庆让儿子送裴仁基出去，他心中却在考虑张须陀为何不来拜访自己？


不过想到张须陀连败瓦岗军，自己和瓦岗军作战却一战击溃，对比实在太强烈，他心中就忍不住一阵嫉恨，裴仁基却懂得进退，懂得体谅自己的心情，相比之下，这个张须陀也太不把自己放在心里了。


……


费县，张铉拿下费县后，并不急于进攻临沂县，而是着手赈济饥民，维护秩序，尤其防止民众趁乱去城外麦田抢粮，对费县实施严格的进出管制。


张铉之所以迟迟不进攻临沂，是因为他知道孟让绝对不会丧失机会，一定会抓住这个机会抢夺孙宣雅的兵力和地盘。


孙宣雅有五万兵力，除了费县的两万军外，还有临沂三万军，分别由六名将军率领，现在孙宣雅成了战俘，这些临沂之军是想主动投降隋军？还是会自相残杀，张铉需要耐心等待几天。


临时军衙的大堂上，张铉站在临沂县的木制模型前沉思，木模型是几个工匠根据官府的藏图连夜赶制而成。


士兵们又根据贼军战俘的招供，添加了不少临沂县的防御措施，使这座木制模型更加接近真实状态。


片刻，张铉拾起木杆对周围几名大将道：“昨天士信提出临沂地势较低，可以利用沂水来进行水攻，我考虑了一下，水淹城池虽然可行，但这会摧毁即将成熟的上万顷麦田，对普通民众伤害也太大，所以我考虑还是不用水攻，我们可以用计取临沂，实在不行就直接硬宫！”


“可是城门有吊桥，而且护城河宽三丈，很难过去。”旁边尉迟恭忧心地说道。


张铉看了一眼沈光，把木杆递给他。


沈光明白张铉的意思，接过木杆指向东门，“各位将军，东门的吊桥有三十年没有更换了，我特地走过几次，走在上面吱吱嘎嘎作响，箍铁已经锈迹斑斑，我们可以在夜间破坏吊桥，再用棚式攻城槌进攻城门，效果应该不错。”


“什么叫棚式攻城槌？”众人皆不解地问道。


张铉在一旁笑道：“这是一个工匠提出的建议，我让他们先造一架模子。”


众人对张铉所说的棚式攻城槌非常感兴趣，七嘴八舌继续追问：“将军能不能细说一下？”


“大家有兴趣可以去工事营自己看，如果有更好的想法也可以提出来，不过我告诉大家，这次攻打临沂县或许用不着攻城槌，我觉得可以故计重施，派斥候进城里应外合。”


沈光吃了一惊，连忙道：“启禀将军，现在临沂县应该防御十分严密，斥候恐怕很难进城了。”


“不！恰恰相反。”


张铉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我不攻打临沂，就是给孟让几天时间进行战争准备，我相信现在进城比任何时候都容易。”


众人一脸愕然，张铉笑道：“你们自己出城看看就知道了。”


……


众人告辞退下，大堂上渐渐安静下来，张铉这才对一直沉默不语的房玄龄笑问道：“先生似乎有想法？”


“将军，属下还是建议把孙宣雅放回去。”


房玄龄低声道：“当然是有条件放他回去，让他撤离临沂县，这样我们便可以兵不血刃地占领临沂县，就算孙宣雅变卦，但他回去后必然会与孟让内讧，不管是孟让死，还是孙宣雅死，能都大大削弱临沂的防御，对我们攻打临沂县很有利。”


张铉叹了口气，“其实我是担心被人抓住把柄弹劾，说我们私放匪首，而且这种事情很难解释清楚，圣上也未必肯听解释，我权衡了利弊，还是觉得放了他得不偿失。”


房玄龄擅长战术谋略，但在战略还是略有不足，他确实没有考虑到朝廷那边的危险。


房玄龄一时默然无语，半晌他问道：“那将军是怎么考虑？”


张铉淡淡道：“我需要和孙宣雅再谈一谈。”

第366章 达成交易


孙宣雅被软禁在隋军军营内，占地三座大帐，四周被粗大的营栅栏包围，前后有三十名士兵看守。


张铉对他还不错，食宿优待，还让他从前的贴身侍女伺候他，毕竟他是一方匪首，而且还有一座临沂县城没有拿下，张铉还需要他的配合。


虽然待遇不错，但孙宣雅却紧张之极，食不甘味，一连三天都在提心吊胆中度过，他极为担心自己的命运，短短三天便瘦了一大圈。


孙宣雅坐在小桌前一口口喝着闷酒，心中郁闷得要发狂，侍女在一旁小心地替他斟酒，孙宣雅忽然一把抓住侍女的头发，粗暴地将她的头摁在自己身下……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似乎来了不少人，只见张铉的身影出现他帐前，吓得孙宣雅连忙放开侍女，低低喝了一声，“滚！”


头发凌乱的侍女跑出了营帐，张铉站在帐门口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他看得出孙宣雅心中的求生欲望，短短几天就憔悴得像变了一个人。


“孙大王过得如何？”张铉走进了营帐问道，他身后跟着几名亲兵。


张铉的称呼让孙宣雅感到十分刺耳，他重重哼了一声，将头扭过去，不理睬张铉。


张铉毫不在意，在孙宣雅对面坐下，“我还是叫你孙将军吧！这样你也不尴尬，我来是想和你做个交易，你愿意听吗？”


“什么交易？”孙宣雅嘶哑着声音问道。


“关于临沂县，我当然也可以拿下临沂县，相信你也知道，孟让已经是临沂县之主，他为了笼络士兵而暂时没有杀你的妻儿，但他对将士宣布你已经死了，我就算把你押到城下示众，他也会说你是假冒，你的作用其实并不大，但我还是想给你一个机会。”


孙宣雅脸色刷地变得惨白，他知道张铉说的是实话，只有自己死了，孟让才能成功夺权，心中的一点点骄傲也消失无踪了，他低下头一言不发。


张铉看了他一眼，又缓缓道：“但你应该也有办法，我希望能以最小的代价夺取临沂县。”


“那我能得到什么？”孙宣雅颤抖着声音问道。


“你只有两个选择，第一，我留你一个全尸，给你一副好的棺木；其次，你若不想死在我的手上，我可以把你送去江都，但朝廷怎么处置你，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我可以再附加你一个条件，我饶你儿子的性命，你自己选！”


孙宣雅几乎要晕倒过去，他被送去朝廷一样会没命，那他还是一样活不成。


“但我没有……像张金称那样……杀戮平民！”孙宣雅低声道，语气中明显有了哀求之意。


“只是这些平民对你有用而已，你需要他们种粮，这不是你的条件。”


“我还有……黄金，有几千两黄金，被我藏起来了，我愿意交给将军换我一命。”孙宣雅急切地说道。


张铉冷冷地注视他片刻，说道：“我能做的让步刚才已经说了，我不想再说第二遍，不过……我如果是你，我会选择第二条，说不定还能有一线生机。”


“将军这话……是什么意思？”孙宣雅的声音更加颤抖了。


“我不稀罕你的几千两黄金，不过朝廷中说不定有人想要，你应该明白我是在说谁！”


孙宣雅死鱼般的眼睛里迸射出一线生机，他忽然想到了虞世基，他曾经暗中派人去托过虞世基的关系。


张铉立刻又道：“但你想让我把你送去朝廷，你必须与我合作拿下临沂县，否则，我会把你的人头直接送给天子请功。”


“那我们就一言为定！”


孙宣雅有一丝信心，他当即道：“将军可以去找陈海石！”


张铉只觉这个名字很耳熟，他略一沉吟，立刻想了起来，“就是原来的费县守将，被我放回去的那个人吗？”


“正是此人！别人我信不过，但我信得过他。”


“如果他已经效忠孟让呢？”


“别人或许会，但他不会，他跟随我多年，我可以把身家性命交给他。”


停一下，孙宣雅又恨恨道：“而且我也希望将军把孟让灭掉！”


……


费县和临沂县相距只有五十里，行军一天便可以赶到，拿下费县，也就等于打开了临沂县的大门。


正如张铉的预料，孙宣雅在费县全军覆灭后，孟让立刻在临沂县发动了政变，统领临沂县军队的六个将军，有两个将军支持他，另外两人则保持中立，在孟让一连串手段的软硬兼施之下，他最终控制了临沂县，三万守军也听从了他的指挥。


虽然最初孟让曾写信给张铉，表示他愿意让出临沂县，退兵到梁郡，但当时并没有发生瓦岗军东征，但就在瓦岗军东征并被张须陀的军队强势击败后，孟让也意识到他不可能退兵去中原，甚至彭城郡也很难前往。


事实上，孟让发现自己除了死守临沂县外，他再没有任何退路。


正是这个缘故，孟让不再履行自己的承诺，并开始在临沂县积极部署防御，他希望张铉久攻临沂县不下，最后不得不撤军退回北海郡。


黄昏时分，在临沂县四周的上万顷麦田里，数万士兵和民众在拼命地抢收夏粮，麦子刚刚成熟，他们必须在隋军攻打临沂县之前把粮食抢收回城，一车车满载麦穗的大车排队向城内驶去。


孟让负手站在城头上，远远眺望着数里外麦田忙碌的军民，他心中颇为得意，至少这些军民出城后没有趁机逃匿，这是一个好的迹象，说明临沂军民认可自己的统治。


时间已经过去了五天，隋军始终没有来进攻临沂县，这让孟让的心中生出了一丝疑虑，他和张铉在高密郡交过手，很清楚张铉善于用计，张铉会不会故计重施，让他的精锐士兵混入临沂县城内呢？


孟让担忧地又向麦田内的军民望去，外面有数万人在抢收粮食，要混进来确实很容易，唯一的办法就是把每家每户都控制起来，但他刚刚接手临沂，连军队都没有完全受他的控制，何谈控制百姓？


但如果不收城外的粮食，他的军队连半个月都支持不住了，大部分粮食都被孙宣雅运去了费县。


权衡再三，他只能冒这个险，毕竟粮食才是维持军队存在的基础。


孟让最担心的是，隋军利用军民外出割麦回城的机会杀来，那时他关城门都来不及，为了防止这个漏洞被隋军抓住，孟让特地派出数百名探子在临沂县三十里外巡哨，主要隋军主力出现，他们就会立刻放鸽信通知县城。


那时他会紧急下令军民回城，可如果小规模的隋军趁机混入城内，他也无可奈何了。


孟让心烦意乱地叹了口气，转身向城下走去，城门处，一队运粮大车正在进城，每个手上都有一只小木牌，只有凭这只小木牌才能进城。


这是孟让想到的唯一办法，识别身份，可是……


孟让也知道这里面有很大的漏洞，他也没有办法，只得寄希望于张铉没有派斥候士兵进城，他暗暗摇头，返回了官署，也就是孙宣雅的琅琊王府。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在城外抢收麦子的军民开始陆陆续续返回城内，每个城门口都挤满了要入城的士兵和普通民众，每个人都背了一袋粮食，这是他们外出劳动的报酬。


在东城门口，数千人在城外吵翻了天，由于士兵要一一验证木牌，进城进度比较慢，让城外之人等得心急如焚，格外地不满。


“下一批！”


守城士兵二十个人一验，其实也不慢，只是大家急着回家，等得不耐烦。


二十人被带了进来，都是四五十岁的男子，每人背一袋粮食，手中拿着木牌，守城士兵也已不耐烦，看他们手中有木牌，便一挥手让他们进去了。


“下一批！”士兵大吼道。


守城士兵们怎么也想不到，刚才进城的二十个人就有两名隋军斥候，其中一人正是沈光，另一人是跟着他的孙英，张铉封孙英为斥候旅帅，正式成为沈光的部下。


“大哥，我们现在去哪里？”孙英低声问道。


沈光微微一笑，“跟我来就是了！”


这次张铉利用孟让派人出城抢收粮食的机会，令沈光率领两百名斥候混进了临沂县，他希望能故计重施，兵不血刃地占领临沂，就看孙宣雅说的话在多大程度上靠得住。


两人很快来到一座占地规模巨大的大宅前，沈光对孙英笑道：“这就是我们的临时落脚之处，琅琊王氏之府。”

第367章 琅琊王氏


王氏家族是琅琊郡第一望族，也是孙宣雅和孟让要重点拉拢的对象，只要名门望族支持他们，他们基本上就能在琅琊郡立住脚。


所以孟让刚刚把军方稳住，便急匆匆前来拜访王家，自然也得到了王家的迅速表态，只要孟让善待民众，王家也一如既往地支持。


王家支持孙宣雅和孟让当然只是为了自保，只要有一线机会，王家都不会乱匪搅在一起，这是原则性的问题。


虽然天下很多望族为了自保都暗中和乱匪私通款曲，可一旦隋军开始平匪，他们就会积极洗清自己，表示自己绝对清白，绝对支持官兵平匪。


正是因为这种心态，张铉在开始进攻琅琊郡后，王家的态度也在一点点转变了，尤其在张铉全歼王薄一万精锐后，王家便开始彻底支持隋军，正是在王家的暗中支持下，隋军兵不血刃地夺取了费县，准备进攻临沂县。


王家家主叫做王永泉，年约四十出头，这几年愁绪满怀使他头顶谢了大半，看起来十分苍老，仿佛已经年过花甲。


王永泉听说沈光到来，立刻让子侄将他领到后院。


“沈将军，莫非官兵要开始攻城了吗？”王永泉满怀期待地问道。


沈光喝了口茶笑道：“攻城是下策，我家将军不到迫不得已不会攻城，上兵伐谋才是首选。”


王永泉立刻听懂了沈光的言外之意，就是要王家帮忙，王家当然也愿意帮忙，但前提是王家不能冒险，一旦被孟让知道，王家将面临灭族之灾，王永泉一时沉默不语。


沈光明白对方的担忧，又笑道：“其实也不会让家主为难，我们只是希望能找一个立足之地。”


王永泉心中一松，这个要求不高，王家完全可以办到，他立刻欣然笑道：“当然可以，不知有多少弟兄进城？”


沈光伸出两个指头。


“二十人吗？”王永泉试探着问道。


沈光摇摇头，“是两百人！”


王永泉有些呆住了，居然有两百人，他们究竟是怎么进城的？


“我们将分三天陆续进城，今天应该进了八十个弟兄，说好在社庙汇合，我要把他们领过来，请家主做好接待准备。”


王永泉默默点了点头，事到如今他也没有办法了，只能硬着头皮接纳，好在孟让并没有完全控制住临沂局势，让他还有一点机会，他沉思一下问道：“所有弟兄都在社庙汇合吗？”


“正是！”


“我有个侄子在社庙旁边经营一家布帛店，占地规模颇大，不过已经关门两年了，如果将军不嫌弃……”


不等王永泉说完，沈光立刻道：“那我们就藏身在这家布店内！”


王永泉大喜，只要隋军不藏身在他们本府，那就什么问题都没有了，他又连忙补充道：“大家所需的食物我会派人送来，如果有任何需要，我一定会尽力而为。”


“那就多谢家主了！”


沈光又笑着给他介绍旁边的孙英，“我这位孙兄弟负责和家主联系，我另外有事情，这几天就要麻烦家主了。”


“哪里！哪里！为朝廷尽力，是王家义不容辞的责任，王家会全力相助。”


……


沈光安排好了各种细节，孙英跟随王永泉的侄子去社庙迎接其他弟兄，沈光则前往临沂县的南军营。


由于去城外割麦的军民陆陆续续回城，大街上格外热闹，孙宣雅之前实施了近一年的宵禁虽然没有被废除，但事实上已经不存在了，这也是孟让没有能完全控制临沂局势的具体表现。


六支贼军各自为阵，出城抢收粮食他们个个争先，但巡视街道、维持宵禁却没有人愿意出力，孟让考虑让每人出一千军，组建一支由他亲自指挥的巡查治安军，但依旧互相扯皮而最终没有结果。


不多时，沈光来到了南军营，这里是大将陈海石的驻军之地，陈海石是孙宣雅的心腹，统领八千军队。


陈海石并不愿意效忠孟让，不过孟让答应他不杀孙宣雅和孙志安的妻儿，陈海石这才勉强表态支持孟让抗击隋军，等隋军撤军后，他才决定自己何去何从？


陈海石的军营大门也是极为热闹，数千名士兵正扛着粮食返回军营，在此之前，已经有大量的粮食用骡车运进军营，使他们原本紧张的军粮得到了极大的缓解，不仅是陈海石的军队，其他几支军队也都派出大量士兵出城割麦。


沈光却穿着普通民众的衣服，当他刚靠近军营大门，立刻有值勤士兵喝道：“站住！”


沈光连忙高声道：“我是陈将军的亲戚，从老家过来，请替我通报！”


“在这里等着！”


当值士兵喝令一句，立刻转身跑回了军营，不多时，一名陈海石的亲兵跟着值勤匆匆赶来，亲兵打量一下沈光问道：“请问，这位壮士是陈将军的什么亲戚？”


沈光取出金令箭在亲兵面前一晃，亲兵大吃一惊，连忙道：“请随我进营！”


沈光走进了大营，一直来到大帐前，亲兵进去禀报，片刻出来道：“将军请你进去。”


沈光走进大帐，大帐内灯光通明，主将陈海石坐在一张桌案后，目光凌厉地盯着走进大帐。


“果然不出我所料！”


陈海石一眼认出了沈光，当初他被张铉生擒时，此人就在张铉身旁，陈海石拔出长剑疾奔上前，长剑一闪，顶住沈光的咽喉恶狠狠道：“我认识你，你是隋军的斥候头子。”


沈光淡淡一笑，“我家将军抓住你时，可没有用长剑顶住你的咽喉。”


陈海石登时想起张铉曾放过自己，他脸略略一热，收起了长剑，冷冷问道：“我不会投降隋军，你不要再费神了，看在张铉曾放我一次的份上，我也放过你这次，你走吧！”


陈海石以为沈光是来劝降自己，尽管他心中也有点矛盾，但自尊心还是让他不愿痛快地接受招安。


沈光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他，“这是孙宣雅写给你的亲笔信，你自己看看吧！”


“啊！”


陈海石激动接过信，“我家大王难道没有死吗？”


“他被生擒，虽然现在还没有死，但不能保证以后不会死，你先看看信吧！”


陈海石连忙坐回位子，几下拆开信细看，渐渐的，他的神情变得凝重起来，最后他竟沉默不语。


沈光看出了陈海石心中的矛盾，他柔声劝道：“陈将军，在命运转折关头每个人都在选择，孙宣雅为了一线生机，选择和我家将军合作，当初在辽东，我对前途感到迷茫之时也毅然选择跟随我家将军，王薄也知道琅琊郡已无法立足，他选择了偷偷向鲁郡转移，临沂县的境况相信将军比我清楚，孟让必然是选择南逃徐州，那么将军的选择是什么呢？”


陈海石当然很清楚临沂的境况，孟让寡恩薄情，毫无威望，大家只是不想内乱才临时支持他，可一旦隋军大举攻城，大家就各奔东西了，孟让守不住城池只能南逃，那么自己该怎么办？


陈海石长长叹一口气，“隋军为什么不攻城，一旦攻城，临沂县半天都守不住。”


沈光笑了起来，“其实不用攻城，只要有一两千人扮作你们的士兵混入割麦人群中，就像我一样，轻而易举就进城了，陈将军觉得孟让派出的巡哨真能发现隋军潜入吗？”


陈海石脸色大变，让军民外出割麦，确实是一个巨大的漏洞，沈光说得对，孟让派出的探子只是监视各条通往临沂县的官道，只要隋军不走大路，他们根本发现不了，他也忍不住喃喃道：“那为什么……”


“因为我家将军不希望琅琊郡再变成另一个清河郡，那种千里赤野惨象不能再出现了。”


陈海石低下头，他被张铉的心胸深深感动了，他本人就是费县人，当然不愿自己家乡遭受生灵涂炭，更不愿意琅琊郡成为第二个清河郡，更重要是，临沂城一破，他也无处可去了，他不得不面对这个现实，暂时抛弃内心的自尊。


良久，他注视着沈光缓缓问道：“如果我答应，那我能得到什么？”


沈光这才取出张铉的信递给他，“这是我家将军给你的亲笔信，陈将军想知道的答案上面都有明确答复。”


……

第368章 火拼贼王（上）


夜渐渐深了，城外割麦的人群已经全部回城，城门紧闭，大街上也渐渐安静下来，不需要宵禁，整个临沂城内已是一片寂静。


镇守临沂城的六个将军中，有两人效忠了孟让，另外两人是有条件效忠，而陈海石和另外一名叫做赵亮的将军只是勉强表示支持，赵亮的军营也位于南城，和陈海石的军营相距很近，约有四千余驻军。


赵亮也是琅琊郡人，和陈海石是同乡，两人关系极好，情同兄弟，这次陈海石是为了保孙宣雅和孙志安妻儿的性命才勉强答应支持孟让，而赵亮则是跟随陈海石的表态。


在沈光离去后，陈海石立刻赶到了赵亮的军营，大帐内，两人一边饮酒，一边商议后续之事。


赵亮比陈海石小八岁，也就是二十四五岁的模样，但他长得十分高大强壮，武艺高强，使一把六十斤重的长刀，年初他也去京城参加过英雄会，杀进了前百名，但在进入前五十名时被苏定方淘汰。


“张铉我见过，天下第三猛将，他和李玄霸那一战令人惊心动魄，我至今忘不了。”


赵亮给陈海石斟满一杯酒，又笑道：“如果能跟随他，说不定我的武艺还能提高一步，不过张铉答应大哥继续镇守琅琊郡，我觉得他的心胸很宽，大哥应该感到庆幸才对。”


陈海石苦笑着摇摇头，“我担心的是主公的性命，就算我们投降隋军，他能不能保住性命还很难说，其他对于我都不重要。”


赵亮知道当年陈海石的父亲从齐郡返回琅琊郡时遇到乱匪，眼看性命不保，被正好路过的孙宣雅所救，所以陈海石对孙宣雅一直怀有感激之心，对他也十分忠心。


“我觉得大哥对孙宣雅已经仁至义尽了，当年大哥也是琅琊郡军府的郎将，身为隋将却跟着他造反，所以伯父一直对大哥不满就是这个原因，如果大哥记恩，可以替他抚养儿子，这也是一种报恩，我说句不好听的话，孙宣雅是死是活和大哥已经没关系了，大哥还是考虑一下自己吧！能重为隋将，至少与伯父的关系可以和解了。”


陈海石的父亲是琅琊郡有名的大儒，虽然孙宣雅救了他的性命，但儿子为了报恩却跟随孙宣雅造反，让老头子十分不满，一气之下搬去了鲁郡，并且放言，只要陈海石一天为匪，他就没有这个儿子。


陈海石喝了口酒，默默点了点头，他知道赵亮说得有道理，孙宣雅的命运不是他能决定，他知道孙宣雅藏了不少黄金，或许孙宣雅可以用这些黄金来赎命。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果断地说道：“你说得对，我保住他家人的性命就是报恩了，现在我们商量一下接下来怎么办？”


赵亮眼珠一转，嘿嘿笑道：“我倒有一个办法！”


……


次日，临沂县城的军民依旧和前几天一样出城收麦，经过连续五天的抢收，临沂城外的小麦已经快收割完毕，孟让决定最后一天放军民出城收麦。


目前孟让依旧没有得到费县隋军出动的消息，他派在费县监视的探子一早传来消息，从昨天起，隋军也开始在费县收割小麦，暂时没有大规模出城南下的迹象，这便使孟让稍稍松一口气，他估计张铉是在等裴仁基回来后才会继续发动攻势，应该是张铉不放心王世充。


一连数日抢收小麦，临沂城外的大片麦田已被收割完毕，只剩下东南方向的两千顷麦田，这也是临沂城比较混乱的一面，土地没有归属，所有地契都被孙宣雅一把火烧掉，宣布土地公有，大家一起出城去种田，然后由军方统一收割，再实行粮食配给制，军队的家属会多给一点，几年后一直如此。


但今年情况特殊，由于隋军随时会攻来，孟让便同意民众也一起出城收麦，几乎全城有一点劳力的男子都出城了，很多女人也一起出城收粮，大家心里有数，说不定今年配给制要废除了，必须要多抢收一点粮食。


北面的上万顷麦田已被收割完毕，一望无际的麦田已是光秃秃一片，天气晴朗，站在城头视野可达十几里外，能清晰地看见十里外的大片土丘和茂密的数林。


但城头上的士兵却无法看见密林内的情形，此时就在十里外的密林内，五千隋军已经抵达了临沂县。


正如沈光对陈海石所言，尽管孟让派出了数百名探子在临沂县三十里外巡哨，但他们只是巡视官道，根本无法顾及密林和小道，而且就算巡哨士兵被隋军抓住，发送来假消息，孟让也难辨真假。


但有一点孟让却很重视，那就是费县隋军的动静，只要费县隋军大举出动，他就立刻会得到消息。


正因为这一点，这五千隋军却不是从费县过来，而是从正在东安县训练的五千战俘军中抽出三千人，转道沂水县，与罗士信率领的两千隋军合并，五千士兵由罗士信率领，绕小路赶到了临沂县，与此同时，张铉也率领数百人以收麦为掩护，秘密从费县赶来，昨晚在临沂县和罗士信汇合。


五千隋军藏身在树林内休息，耐心等待出击的命令，张铉则坐在一块大石上细看裴仁基从东郡给他写来的一封快信。


裴仁基是担心王世充率军南下，所以要提醒张铉注意防范，但张铉知道王世充无法渡过黄河，相比王世充，他更关心东郡的战事。


“东郡那边打得怎么样了？”一旁的罗士信低声问道，他很担心师父张须陀的情况。


“基本上快结束了，瓦岗军已经撤回老巢，尽管损失惨重，但守住老巢还是绰绰有余，只是大帅恐怕难以从东郡撤军了。”


“为什么？”


张铉笑道：“原因很简单，大帅两次把瓦岗军打得屁滚尿流，天子当然会让大帅继续对付，直到彻底将它剿灭。”


张铉心中也很感叹，原以为张须陀离开了飞鹰军，就不会再去打瓦岗，但历史还是恢复了原有的轨迹，张须陀依旧要面临瓦岗，只是李密已经不存在，张须陀还会遭遇同样的结局吗？


张铉明显感觉到，没有了李密的瓦岗军始终无法从蛇进化为龙，以翟让的能力和魄力，他不可能再攻克兴洛仓，成不了大器。


这时，一名士兵奔来禀报道：“启禀将军，沈将军来了。”


张铉精神一振，他就在等沈光的消息，连忙道：“快带他过来！”


片刻，沈光匆匆走来，单膝跪下行礼，“卑职参见将军！”


“你怎么出的城？”张铉笑问道。


“启禀将军，出城其实很容易，卑职利用收麦人的身份混出了城，等会儿再赶一辆麦车进城就行了。”


沈光将一面木牌递给张铉，“这是卑职的出城牌，很粗糙，可以轻而易举仿制，如果将军想进城，仿制几千块牌子，晚上便可以随便进城。”


张铉看了看木牌，确实做得很粗糙，上面只刻了一个号，其实要这面木牌又有什么用，自欺欺人罢了。


“我们出击吧！”


旁边罗士信忍不住道：“趁收麦人回城时发动进攻，临沂县唾手可得。”


“那孟让怎么办？”


张铉摇摇道：“他会率军南逃，同样会涂炭彭城郡，夺取临沂县已经不是问题，关键是干掉孟让，不准他东山再起，还有尽量不要伤害平民，琅琊郡就这点人口了，我不想它再变成清河郡第二。”


罗士信不敢吭声了，张铉又问道：“陈海石那边情况如何？”


“启禀将军，陈海石已经没有问题，他愿意归降，还有赵亮，他也愿意归降将军。”


“将军，卑职愿意率一千弟兄混入城内，等深夜夺取临沂县。”


张铉明白罗士信的意思，比如隋军出现在三十里外，城外抢收麦子的军民一定会仓促入城，罗士信的军队便可趁机混入城内。


但张铉并不想冒这个风险，一旦陈海石事败，罗士信的军队就会陷入全军覆灭的境地，再说，沈光已经率两百斥候入城，已经足够里应外合。


更重要是，如果他们此时现身，就会给陈海石的计划带去不利的影响，反而会得不偿失，既然张铉选择陈海石，他就不想再节外生枝。


张铉摇了摇头，“我们没必要再冒险，耐心等待他们发生内讧。”


……

第369章 火拼贼王（下）


入夜，位于城南的福庆酒肆内灯火通明，宾客满座，今天将军赵亮年幼儿子满三岁，赵亮特地包下了福庆酒肆，大摆宴席为儿子庆生。


孟让为了笼络赵亮，不仅送了厚礼，还亲自出席酒席捧场，除了孟让外，还有数十名中高级将领也一起出席，使酒肆内格外热闹。


今天孟让颇为兴奋，他担心了五天的麦收终于结束，隋军依旧没有出现，接下来他就要严格控制城池，有了粮食作保证，他便可以坚守几个月不战，直到隋军被迫撤退，他便再卷土北上，重新控制琅琊郡。


孟让心里如明镜一般，朝廷在梁郡重击瓦岗军后，他不可能再去梁郡发展，如果转而去投降瓦岗，他心中又有不甘，何况这次瓦岗军大败，在他心中已经大为掉价，他对瓦岗军有点失去了信心，那么最好的局面就是他继续控制琅琊郡。


要控制琅琊郡，首先就要控制军队，一个陈海石，一个赵亮，都需要他花点血本来笼络收买。


孟让坐到陈海石身旁，举起酒杯对他笑道：“这好像还是我第一次和将军喝酒，我敬将军一杯。”


四周没有了孟让亲兵护卫，陈海石有一种拔剑杀死孟让的冲动，但他还是克制住了，也举杯笑道：“多谢大王！”


两人喝了一杯酒，陈海石笑道：“收麦结束，大王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吧！”


孟让就是想和陈海石谈谈这件事，他心里明白，隋军斥候一定趁麦收的机会混入了城内，他下一步就要对城内进行大规模搜查，挖出隋军隐藏在隋军的斥候，并开始实施宵禁，他首先需要得到陈海石的支持才行。


“陈将军觉得隋军会派斥候趁收麦期间混入城内吗？”


“那是肯定的，张铉善于里应外合夺城，费县就是这样被攻破，我记忆尤新。”


“我也是这样认为，我打算从明天开始大规模搜城，抓出隋军斥候，希望能得到陈将军的支持。”


“呵呵！这种好事情恐怕还用不着我出面吧！”


孟让当然知道搜城有油水可捞，但他只是想借搜城这件事来促使陈海石与自己合作，这件事和以后的宵禁他都必须让陈海石参与。


“我打算让每个将军各自负责一片，陈将军和赵将军负责搜查城南，我想陈将军也不希望别的军队进入城南搜查吧！”


孟让在提醒陈海石，城南可是你的地盘，你愿意让别的军队进来，那我也不会反对。


此时陈海石已经不想再和孟让费心神了，他随口敷衍道：“既然如此，那我就听大王的安排！”


孟让大喜，急忙道：“明天一早，请陈将军来王府商议搜城之事。”


“可以！”


孟让心中舒畅之极，他终于把陈海石这块冷冰冰的石头说动了，今天收获颇大。


这时，大堂内一阵孩子啼哭，赵亮的儿子终于被粗鲁的军官们吓哭了，赵亮连忙让奶娘抱孩子回府。


等儿子走远了，赵亮又端起酒杯对众人笑道：“感谢各位弟兄来捧场，大家知道我有几坛上好的高昌葡萄酒，我今天特地拿出来给品一品，各位可以喝个痛快！”


大堂内响起一片叫好声，将领们纷纷倒酒痛饮，这时，陈海石对孟让笑道：“我去趟茅房，回来再敬大王一杯，先失礼！”


孟让还想再和赵亮谈一谈搜城之事，便没有在意陈海石的离去，这时，赵亮给孟让斟满一碗酒，笑道：“多谢大王来给犬子捧场，这碗酒我敬大王，请！”


虽然孟让不擅于大碗喝酒，他更喜欢小杯品尝，但眼前这碗酒他如果不喝下，不给赵亮面子，恐怕他很难再拉拢赵亮了，他也欣然道：“好！我就喝了赵将军这碗酒。”


他端起酒碗咕嘟咕嘟一饮而尽，大堂内响起一片掌声，这时，一名丫鬟慌慌张张跑来，给赵亮低语几句，赵亮脸色一变，对众人笑道：“犬子身体有点不适，我去看看，马上就回来陪各位喝酒，各位继续，我随后就来！”


他向众人拱拱手，立刻转身下楼去了。


孟让本来正要和赵亮谈谈搜城之事，没想到还没有开口，他便下楼了，他只得郁闷地坐下。


这时，孟让忽然发现陈海石和赵亮都不见了，他心中一动，忽然有一种不妙的感觉，难道只是巧合吗？


“大王！”


一名孟让的亲兵跌跌撞撞跑上楼，大喊道：“外面有无数军队把酒楼包围了！”


孟让腾地站起身，却只觉眼前一阵天昏地转，眼前一黑，扑通摔倒在地，其余将领也纷纷摔倒，赵亮拿来的酒中有强烈的迷药，众人都顶不住，接二连三地被迷药麻翻。


此时，守在酒楼外的百名孟让亲兵挡不住数千军队的进攻，被乱箭射杀大半，剩下亲兵纷纷跪地投降。


赵亮手执大刀率先冲上二楼，望着躺在地上的孟让，他冷笑一声，手起刀落，剁掉了孟让的人头，可怜孟让还在等着和他谈明天搜城之事，却糊里糊涂被一刀砍了脑袋。


赵亮举起孟让人头，站在窗户上大喊：“孟让已被诛杀，其他人无罪，我们开城迎接隋军入城！”


酒楼下顿时响起一片欢呼声。


……


此时张铉和罗士信分兵两路，罗士信继续率两千军守在北城门外，张铉则率三千军埋伏在南城门外，他担心一旦计划有变，孟让会从南城门逃去彭城郡，他必须要在南城外拦截。


“将军快看！”


一名士兵指着南城头上大喊：“有火光！”


只见南城头上出现了一个火点，很快，火势越来愈大，终于形成了熊熊烈火，这是他和沈光的约定，事成后，在南城头上点火为信，与此同时，南城门也缓缓开启。


但张铉依然按兵不动，他必须得到沈光的确切消息，才能决定是否入城，这时，沈光奔出城门挥手大喊：“将军，事成了！”


张铉看见了沈光，立刻下令道：“全军入城！”


三千隋军从一里外的田野里冲出，如潮水一般向城门奔去，片刻奔至城门前，沈光上前向张铉施礼道：“孟让已被杀，其余贼将都被陈、赵两位将军抓捕，各处军营也已被控制，请将军入城！”


张铉大喜，回头挥手令道：“大军入城！”


三千隋军开始列队入城，紧接着北城门也开启了，罗士信率领两千士兵从北城门入城，至此，琅琊郡孙宣雅的势力最终被张铉彻底拔除，琅琊郡只剩下王薄率一万弱旅困守在歂臾县。


……


“卑职陈海石、赵亮拜见将军，愿为将军效力！”


张铉刚来到军营前，陈海石和赵亮便赶来拜见，张铉下马将两人扶起，笑道：“这次杀死孟让，使隋军兵不血刃夺取临沂县，两位将军立下大功，我会如实禀报朝廷，表彰两位将军的功绩。”


陈海石连忙道：“卑职只是立功赎罪，不敢受朝廷恩赏。”


张铉明白他的担心，陈海石原本是隋将，怕朝廷追究他的罪责，张铉拍拍他肩膀笑道：“放心吧！我会为你争取应有的赏赐，请陈将军率本部暂时镇守临沂，等剿灭完王薄，我会一并上报朝廷。”


“卑职遵令！”


张铉目光又转向赵亮连忙道：“卑职愿跟随将军攻打王薄，再立新功。”


张铉从沈光那里知道，赵亮是想跟随自己，此人有勇有谋，倒是一个不错的人才，张铉便欣然笑道：“那你就暂为偏将，跟随我左右！”


赵亮大喜，躬身行礼，“愿为将军效犬马之劳。”


这时，陈海石一挥手，手下将十几名贼将押了上来，“将军，这些都是孟让心腹，请问该如何处置？”


众贼将一起大喊：“饶命啊！饶命！”


张铉却冷笑一声，喝令道：“推下去斩首，用他们人头来威慑临沂，胆敢再跟随乱匪造反，以此为儆！”


士兵将一片哀求的贼将推了下去，这时，张铉又对陈海石道：“临沂只留三千守军，其余士兵按照隋军规矩，每人发五斗米，全部遣返为民。”


陈海石见张铉眼不眨便处斩了十几名大将，心中凛然，连忙抱拳道：“卑职遵令！”

第370章 鲁郡追击


张铉兵不血刃连夺费县和临沂，彻底剿灭了孙宣雅和孟让，消息在数天后传到了颛臾县，王薄顿时大为恐慌。


从他们发现隋军在颛臾县是假驻营，王薄便意识到张铉很可能是声东击西，虚攻颛臾，实攻临沂，但最后的结果还是出乎他所料。


原来张铉是用蒙阴堡为诱饵，再虚攻颛臾县，诱引孙宣雅攻打蒙阴堡，隋军则迅速杀回，里应外合夺取费县，继而又策反陈海石和赵亮，夺取临沂县，手段之巧妙，行动之果断，令王薄瞠目结舌。


大堂上，王薄忧心忡忡地负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原以为张铉在鲁郡重创自己后，会继续攻打颛臾县，却没想到，张铉虚晃一枪，调头把孙宣雅给灭了。


王薄不由长长叹口气，对妻弟徐顺明道：“上一次我们击败裴仁基南征，就是因为两军互为犄角，使裴仁基顾此失彼，最终惨败，而这一次张铉却声东击西，虚虚实实，使我们双方都不敢轻易互救，唯恐落入他的埋伏，却被他集中兵力一一吃掉，他破坏了我们两军的配合，此人带兵打仗或许不如张须陀经验丰富，但谋略却远在张须陀之上，恐怕颛臾县也要守不住了。”


徐顺明看出了姐夫内心的畏惧，估计他是想放弃颛臾县西撤，便劝道：“既然我们大部分物资都转移去了鲁郡，连家眷也走了，颛臾就成了鸡肋，我的意思是说，既然颛臾县已不是主要根基，那姊夫也不用留在这里，派一个普通将领守卫，然后转去鲁郡经营，等待时机东山再起。”


王薄默默点头，徐顺明说中了他的心思，颛臾县虽然不会立刻放弃，还需要它牵制张铉的军队，但自己没必要再守在这里了，他应该转去防山新寨。


“好吧！今晚我们押运最后一批物资，连夜离开颛臾县。”


当天晚上，西城门前点满了火把，将夜晚照如白昼，近千辆牛车和骡车停在城门前，满载着布匹铜钱等财物，粮食已经送走，将这一批财物送完，颛臾的仓库便空空荡荡了。


当然，仓库大门上了铁锁，还贴了封条，感觉里面似乎还有不少财物。


王薄披甲戴盔，骑在一匹雄骏的战马上，他不耐烦地问道：“刘将军怎么还没有来？”


“卑职来了！”


大将刘浩春快步跑来，对王薄行一礼道：“卑职去巡视军营，来晚一步，请大王恕罪！”


王薄冷冷哼了一声，对他道：“我走后，你给我死守颛臾县，尽量拖住张铉，至少要拖住张铉两个月，我会给你重赏，但如果城池丢了，你就提头来见我吗？”


“卑职记住了！”


王薄不再多言，厉喝道：“大军出发！”


六千大军护卫着千辆大车缓缓启动，向城门驶去，王薄在数百名亲兵的严密护卫下出了城，向沉沉的黑夜走去，半个时辰后，大军终于消失在夜色之中。


“关闭城门！”


刘浩春一声高喊，城门轰然关闭，吊桥拉起，刘浩春转身便向仓库走去，这时一名参军跑来低声道：“将军，卑职已经清点完毕，粮食确实只有一千石。”


刘浩春低低骂了一声，大部分粮食都被转移走了，而他们有两千士兵，却只留给一千石粮食，还要让他坚守两个月，明显是要让他们去城内掠夺粮食。


数百士兵簇拥着主将刘春浩来到仓库大门前，仓库大门被巨大的铁锁锁住，上面还贴着封条，“砸开大门！”刘浩春低声令道。


几十名士兵用巨木轰然撞开了仓库大门，众人一拥而入，眼前的一幕让他们呆住了，仓库内空空荡荡，只剩下几百个装钱的大木斗，地上零零星星只有一点腐烂的钱和布匹。


刘春浩本以为王薄会留一点钱财给他用来激励士兵，但没想到全部给王薄搬走了。


刘春浩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三天后，张铉率领九千军队抵达了颛臾县，县城大门开启，刘春浩并没有抵抗，他率领两千士兵打着白旗出城投降。


王薄最不愿意看到的一幕还是发生了，他寄托希望的两千士兵连一个时辰的抵抗都没有，直接向隋军投降，而导致士兵投降的导火索就是那座空空荡荡的仓库，这也是王薄做梦也想不到的后果。


张铉并没有在颛臾县停留，他留下偏将杜云思率一千人镇守颛臾县，安抚民众，解散降军。


张铉自己则在刘春浩的带领下，疾速行军向鲁郡杀去。


……


从颛臾县向西不过三十里便进入鲁郡山区，陪尾山、尼丘山、防山……一座座起伏绵延的大山足有数百里，森林茂盛，人口稀少。


王薄新根基便在距离曲阜县不远的防山，这一带人口稍多，而且防山山势陡峭，易守难攻，是落草为寇的好地方。


早在两年前王薄刚到颛臾县之时，便开始在鲁郡寻找退路，他收编了徐圆朗在防山落草的一支残部，便选择防山为他的退路，两年来王薄不断派人过来经营，使他的山寨已渐渐颇具规模。


在几个月前第一次击败裴仁基军队后，王薄便意识到隋军会再次南征琅琊郡，他便从那时便开始大规模转移粮食物资，并把他的家人也转移到了防山新大寨内。


直到张铉彻底剿灭了孙宣雅，王薄意识到危险即将到来，他不得不放弃了老巢颛臾县，撤退去他的第三巢穴。


防山相距颛臾县约有二百五十里，主要以山路为主，崎岖南行，大量的辎重大车行军十分缓慢。


兵法有云：‘三十为一舍’。


意思就是说，军队行军应该一天走三十里，夜晚停下休息，保持充足的体力，并等待后面的粮草辎重，行军太快则容易和辎重脱节，导致辎重粮草被埋伏的敌军俘获。


王薄虽然不至于一天只走三十里，但他撤退得确实不快，辎重行军缓慢，一天只走了不到五十里。


行军三天后，王薄率领大军抵达了尼丘山附近，距离防山还有百里，天色已晚，大军便在一座荒无人烟的山谷内驻营休息。


“姐夫还在担心颛臾县吗？”徐顺明走到王薄身边坐下笑问道。


王薄摇了摇头，“我不是为颛臾县担忧，我是为从前的妇人之仁而懊悔，我有几次机会直接吃掉孙宣雅，我都没有能下手，假如我拥有全部琅琊郡，也不至于今天这样狼狈了。”


“其实我觉得鲁郡也很不错，北面是岱山、东面是陪尾山、龟山，南面是舟山，西面却是巨野泽，环山面水，物产富饶，而且没有隋军驻扎，是一个割据的好地方，当年徐圆朗若不是贪心北击，也不至于那么快被剿灭，我觉得我们可以在鲁郡好好发展，或许还有反攻齐郡的机会。”


徐顺明很会说话，句句说到王薄的心坎上，王薄眉头舒展了很多，笑道：“你说得不错，我准备在巨野泽边造船，若隋军来围剿，我们都躲入大泽之中，若中原大乱，我们又可西图中原，而且巨野泽水系四通八达，甚至能进入通济渠，我这两天就在想，先在防山躲两年，然后进入巨野泽内发展，一步步就能壮大了。”


“姐夫能看得开，最好不过了，大家都说琅琊郡太穷，我们离开琅琊郡看似有点狼狈，可实际上却是明智之举。”


王薄笑着拍拍他肩膀，“说得不错，有长进，时间不早了，去睡吧！明天一早我们还要赶路。”


“姐夫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徐顺明返回自己的宿处，王薄着实有点疲惫了，钻进了自己的小帐之中，很快便进入了酣梦之中。


大约四更时分，王薄被亲兵急促的呼唤叫醒了，“大王！快醒醒，紧急情报。”


“什么事？”王薄迷迷糊糊问道。


“我们巡哨发现了隋军的踪迹！”


“啊！”


王薄顿时从睡梦中惊醒，他紧张地问道：“在哪里发现，有多少隋军？”


“就在北面二十里外，十几人左右，应该是隋军斥候，都是骑兵，从一条官道上疾奔而过。”


“给我点灯！”


亲兵点燃了一盏油灯，王薄手忙脚乱地打开一幅地图，他们北面二十里外是泗水县，亲兵所说的官道正是通往泗水县。


“难道是鲁郡的隋军？”


王薄沉吟片刻，他觉得不太可能是隋军主力，而且隋军主力也不会去泗水县，应该是鲁郡的地方军。


但不管怎么样，王薄心中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们不能在慢吞吞走了，必须立刻出发，抓紧时间返回防山，在路上实在夜长梦多。


“传我的命令，立刻收拾物品，准备出发！”


王薄下达了出发的命令，士兵们纷纷从睡梦中惊醒，低声抱怨，开始无精打采地收拾物品。


就在这时，山谷口传来几声惨叫，惨叫声在寂静的夜里传的很远，所有士兵都呆住了。


片刻，几名哨兵狂奔而来，大喊道：“不好了，谷口被隋军封死了。”


山谷内顿时一片混乱，王薄急得眼睛都红了，抓住士兵衣襟厉声问道：“到底有多少隋军？”


“不知道，黑压压的至少有数千人。”


这时，北面巡哨士兵也奔来大喊：“大王，山谷北面出发发现隋军，数千人之多！”


山谷南北都被堵死，士兵们惊恐万分，他极为害怕隋军火攻，使他们被烧死在山谷内。


王薄已渐渐冷静下来，此时除了突围，别无他法，他厉声喝道：“传我的命令，杀出谷口突围！”


‘咚！咚！咚！’出战的鼓声敲响，鼓声惊天动地，王薄的六千士兵呐喊着向南突围杀去。


谷外乱箭齐发，将一片片突围的士兵射倒，就在王薄一时无计可施之时，徐顺明疾奔而来，高声对王薄道：“大王，我有一计可以突围！”

第371章 功亏一篑


张铉的前锋在两更时分便追上了王薄队伍，但他们并没有即刻出击，而是耐心等待主力大军到来，王薄探子发现的一队隋军确实是前锋骑兵，他们奉命去泗水县联系当地官府。


直到四更时分，张铉才率领主力大军赶到了王薄宿营的谷地，他们从南北同时向这条长不到三里的谷地发动了进攻。


此时谷内谷外战鼓声如雷，士兵们喊杀声震天，三千隋军弓弩手封住南谷出口，箭如疾雨，将一群群嚎叫着，企图突围的贼兵射翻在地。


“将军，现在是南风，风向对我们有利，不如放火烧谷！”裴行俨向张铉建议道。


张铉摇了摇头，“这里太潮湿，放火烧谷效果不大，倒是会产生浓烟，反而会逼迫他们拼死突围，等天亮后催他们投降。”


就在这时，谷口一片哗然，士兵们惊呼声不断，大地在轰隆隆作响，张铉微微一怔，发生了什么事？


“将军，牛群冲来了！”


一名校尉大喊，士兵们纷纷向两边躲闪，张铉和裴行俨也急忙催马向旁边奔去。


只片刻，一片黑压压的牛群冲了出来，足有数百头之多，它们背上和屁股上各中了数刀，血流不止，剧烈的疼痛使每头牛都变得十分狂暴，发疯般地向谷外冲去。


“不好！王薄要突围了。”


张铉发现奔牛群后面跟着两百余骑兵，中间簇拥着一人，正风驰电掣般疾奔，他立刻意识这是王薄利用牛群突围了。


“用乱箭射杀！”


张铉当即下令，拦截已经来不及，只有用乱箭射杀这些骑兵。


千余支箭如暴风骤雨般向牛群后面的骑兵射去，只听一片惨叫马嘶，骑兵纷纷中箭倒地，瞬间便倒下百余人。


但牛群已经冲出了一条道路，向远方奔去，剩下的骑兵加快马速，迅速消失在黑暗之中。


张铉勃然大怒，喝令道：“骑兵追击！”


裴行俨一马当先，大喊道：“骑兵跟我来！”


四百余名骑兵从两边冲出，迅速汇成一条洪流，向王薄逃跑的方向追去。


王薄逃走使山谷的贼军失去了主心骨，纷纷大喊投降，一队队士兵脱去盔甲，放下兵器，举手向谷外奔来，此时隋军又封锁了被牛群冲开的缺口，开始接受贼军投降。


投降的贼兵被拉到一旁，双头放在头顶，跪在空地内，很快便跪满了数千人。


渐渐的，山谷内出来的士兵越来越少，张铉随即令道：“放火箭，通知北谷军队一起进谷搜索，顽抗者格杀无论！”


‘嗖——’


几支带火的鸣镝冲天而起，发出了进谷搜索的信号，南谷的秦用和北谷的尉迟恭各自率领三千士兵开始进谷搜索。


山谷内已经看不到贼军士兵，只有数百头老牛和骡子以及上千辆杂乱堆放的大车，满地狼藉，大多是士兵的军毯和物品。


“将军看山上！”


一名士兵向山上指去，只听见山上传来一片片惊鸟的鸣叫，这是有贼军士兵逃上山了。


“二叔，我们要搜山吗？”秦用跃跃欲试问道。


张铉摇了摇头，“没有时间搜山了，暂时不要管他们。”


这时，尉迟恭带着一名官员匆匆赶来，“将军，泗水县令来了。”


泗水县令名叫魏守礼，鲁郡曲阜人，年约三十岁左右，长得身材矮小，和身材雄伟的尉迟恭走在一起显得十分滑稽，不过他看起来颇为精明能干，不像庸庸碌碌之人。


“下官魏守礼参见将军！”魏守礼向张铉深深施一礼。


张铉之所以要找泗水县令，主要是考虑将缴获的物资暂时放在县城内，不影响他们继续追击贼军。


“魏县令免礼，请问泗水县城距离这边有多远？”


“约二十里左右，北谷外有一条官道，直通县城。”


张铉点点头，回头对校尉谷平道：“你带一千弟兄将战俘和物资先押送去泗水县，等我回来再处置！”


“遵令！”


这时，后面传来一阵密集的蹄声，只见大群牛正缓缓向这边走来，正是刚才那群奔牛，只是没有了中箭的狂暴，变得和平常一样的温顺，都显得有点筋疲力尽。


在牛群后面跟着数十名骑兵，为首骑兵正是陈旭，他上前向张铉行礼道：“启禀将军，这群牛自己奔累了，便分散在原野上吃草，裴将军让卑职把它们赶回来。”


“裴将军呢？”张铉急问道。


“他率其余弟兄继续追下去了，很可能会一直追到防山。”


张铉心中顿时有点担忧起来，他很了解裴行俨，裴行俨极为倔强，不达目的决不罢休，他担心裴行俨会遭到防山贼军的伏击，张铉当即喝令道：“军队立刻集结，准备出发！”


士兵们迅速集结，张铉又对校尉谷平和县令魏守礼道：“物资和战俘就交给你们了，我回来后处置！”


两人连忙答应，张铉率领七千士兵迅速离开了山谷，改向走官道，向防山方向疾速奔去……


防山是距离曲阜约十里的一座大山，有十几个山头，方圆约五十里，山高林密，地形十分复杂，山中沟壑纵横，可藏数十万大军，自从王薄把这里作为他的新基地进行经营后，山寨迅速扩大，一座座建筑物修建起来，大量的粮食物资在这里囤积。


王薄愿以为张铉占领琅琊郡后就此罢手，他则转道鲁郡，在这里重新建立根基，但他却忘记了，鲁郡也是属于青州的范围，张铉怎么能容易他在鲁郡建立根基，张铉毫不犹豫追杀而来。


此时王薄已经明白自己犯下了大错，他应该在东平郡建立根基，那样张铉或许就会放过自己，他一面自怨自艾，一面拼命奔逃。


但后面隋军骑兵却紧追不舍，距离他们不到一里，王薄被追得焦头烂额，不停地回头张望，他只感觉对方越追越近，一口气奔出近百里，时间已经到了中午，前面便是进入防山的岔口了，王薄和他的手下战马已经筋疲力尽，但隋军战马确实强健有力，这样下去，再奔出几里他们就会被追上，但他们距离防山还有二十里。


王薄眼珠一转，对徐顺明大喊道：“我要继续前奔，顺明来引来他们！”


这确实是唯一的办法了，徐顺明大喊一声，“大家都跟我来！”


徐顺明带着六十几名手下冲进了小道，向北面的防山方向奔去。


而王薄猛抽一鞭战马，带着另外十几名亲兵冲过了岔口，继续向西奔逃，也就是逃向曲阜县方向。


而只片刻，裴行俨便率领三百多名骑兵疾奔而来，他们战马要强于贼军，尽管战马也同样疲惫，但依旧还能奔跑。


奔至岔道前，裴行俨勒住战马，他远远看见大队骑兵向北去了，“这里通往哪里？”裴行俨一指小道。


“将军，那边就是通往防山！”


“那前面呢？”裴行俨又指向前方。


“前方通往曲阜县！”


裴行俨沉吟一下，一调马头向北奔去，他认为王薄逃往老巢的可能性最大。


又奔行了一刻钟，他们渐渐追上了王薄的骑兵，裴行俨张弓搭箭，在奔行中一箭射向为首之人。


为首贼将被一箭射中后背，惨叫一声，摔下了战马，周围的亲兵纷纷调转马头挥刀向隋军杀来，裴行俨挥舞长槊，勇不可挡，杀得贼军骑兵人仰马翻，瞬间便挑翻了二十余人，其余贼军被隋军骑兵团团包围。


裴行俨疾奔至贼军首领面前，虽然他没有见过王薄，但他知道王薄是个五十岁左右的黑瘦老者，是个文人，而眼前此人只是三十余岁，长得十分魁梧健壮，显然不是王薄。


裴行俨忽然意识到自己追错方向了，王薄刚才一定是向曲阜县方向逃去了。


他顿时又气又急，用槊尖顶住对方胸膛大喝问道：“你是什么人？”


“在下……徐顺明！”


徐顺明被一箭射中后心，已经奄奄一息了，他勉强一笑：“用我的性命换主公逃生，值得啊！”


裴行俨大怒，“你去死吧！”他怒吼一声，一槊刺穿了徐顺明的胸膛。


其余王薄的亲兵也全部被隋军杀死，众人静静等待着裴行俨的命令。


裴行俨沮丧万分，恨得他狠狠将马槊插进了泥土里，追了大半天，他最终还是功亏一篑，被王薄逃掉了。

第372章 兄弟反目


张铉率领主力军队在下午时分赶到了防山，裴行俨羞愧万分，下马行礼道：“卑职没有能追到王薄，卑职判断失误，请将军处罚！”


“你的意思是说，如果判断不失误，就能追到王薄，是这样吗？”张铉笑问道。


“正是如此，王薄军队在岔口分兵两路，一路向曲阜县逃去，一路是逃向防山，卑职考虑王薄的老巢在防山，而且人数众多，便以为王薄在其中，却不料王薄是向曲阜县逃去，卑职浪费了这个良机！”


裴行俨越说越悔恨，他就恨不得给自己几个耳光，再把自己大骂一顿。


“卑职当时应该兵分两路去追击就好了，卑职一时糊涂。”


“你不用再自责了。”


张铉笑着安慰他道：“这其实也未必是坏事！”


“将军说什么？”裴行俨略有点愕然，什么叫未必是坏事。


张铉从自己马袋中取出地图，在一块大石上摊开，对旁边亲兵令道：“去把刘将军找来！”


不多时，刘春浩匆匆赶来，躬身行一礼，“参见将军！”


张铉之所以把刘春浩带上，是因为他对防山很熟悉，仅次于徐顺明，有他在，张铉就能找到攻克防山的办法。


“请问刘将军，从这些岔口向西走，还能不能再上防山？”


张铉指向地图上的一条岔口，正是王薄分兵两路逃跑的地方。


刘春浩想了想道：“到曲阜后再绕道向北，倒是可以去防山的北麓，但从那边到王薄的山寨实在太远，道路极为艰难，至少要走两天，而且小道很多，如果路途稍有不熟就会迷路。”


“为什么不说西麓？”


“将军，西面都是悬崖峭壁，根本上不去。”


张铉沉吟一下又问道：“你跟随王薄多年，你觉得王薄会从北面绕回山寨吗？”


刘春浩果断地摇了摇头，“将军，王薄最大的特点是绝不会置自己于险地，既然将军大军已经杀进鲁郡，他就不会再考虑防山了，他曾经给我说过，如果防山保不住，他就回去东平郡，如果东平郡再不顺利，他就直接去投奔瓦岗，卑职觉得他应该是去东平郡了。”


“可是他的妻儿在防山，还有……那么多的粮食和财物，他都要放弃吗？”裴行俨不解地问道。


刘春浩嘴角卷起一丝嘲讽的笑意，“对王薄而言，最珍贵的东西是他的性命，其他什么都不重要，况且他的儿子并不在防山，应该在渤海会手中，防山只有他的妻子徐氏和两个女儿，他不会太在意。”


张铉收起地图问裴行俨道：“王薄的亲兵可抓到活口？”


裴行俨犹豫一下道：“只有两名士兵，其他都被杀了，卑职因为想问话才他们性命。”


“把他们带上来！”


片刻，两名被俘的王薄亲兵被领了上来，一个头部受伤，另一个则没有受伤，两人被带到张铉面前，都低下了头。


“这两人将军认识吗？”张铉问刘春浩道。


刘春浩点点头，“两人都是王薄的心腹亲兵，我认识他们。”


张铉这才对两人道：“你们两个上山给我送个口信，如果山上投降，我一个不杀，都放他们回乡，王薄的妻女我也会带回北海郡去，不会伤害她们，可如果不肯投降，那么我一旦杀上山，鸡犬不留！给你们两个时辰时间，去吧！”


“多谢将军！”


两名战俘行一礼，转身便向山上跑去，裴行俨低声问道：“将军觉得他们会投降吗？”


张铉淡淡一笑，“肯不肯投降我不知道，但他们一定想不到我们会在这两个时辰内攻打山寨。”


张铉随即对裴行俨和尉迟恭道：“你们各率三千人从东西两条山路上山，如果一个时辰内他们不投降，你们就开始发动攻击。”


“遵令！”


裴行俨和尉迟恭骑马飞奔而去，各自带兵上山。


旁边秦用不解地问道：“二叔，为什么只给他们一个时辰。”


“如果他们真心想投降，一个时辰足够了。”


……


目前防山的守将是一对兄弟，一个叫金隆，一个金泰，手下有士兵两千人。


他们的任务并不是防御隋军进攻，只是为了看管防山仓库里的巨额钱粮，王薄想得很好，他的主力到来后，防山的守军将达八九千人，足以将防山打造得如铁桶一般。


但金氏兄弟怎么也想不到，王薄的主力在半路被隋军追上后，大军溃散，现在山寨中的两千人将成为守卫山寨的柱梁。


大堂上，金氏兄弟神情各异地听着两名王薄亲兵转达张铉的口信，两名亲兵表达得很清楚，投降有活路，顽抗则鸡犬不留，随后，两名亲兵又把王薄和徐顺明的情况也给他们说了一遍。


兄长金隆听得心惊胆战，眼露惧意，而老二金泰却若有所思，眼中闪烁着一种难以捉摸的光彩。


待两名亲兵退下，金泰阴阴笑道：“大哥不觉得我们的机会来了吗？”


“什么机会？”金隆不解地问道。


“王薄逃走了，徐顺明死了，刘春浩投降，那这座山寨就是你我兄弟的了，这么多粮食和财物，我去库房里看过，光黄金就有上万两，还无数珠宝翠玉，至于铜钱更是堆积如山，几万石粮食，这是王薄的老本，还有王薄的两个女儿，现在全归我们了。”


“你……你不打算投降？”金隆吃惊地问道。


“投降？”


金泰不屑地哼了一声，“张铉不过虚张声势罢了，防山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他几千人马就想攻下防山，做梦吧！”


“可张铉在短短一个月就横扫琅琊郡，灭孙宣雅，杀孟让，吓得王薄狼狈而逃，我听说当初张金称七八万军依然败在他手上，恐怕他不是我们能对方。”


“大哥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金泰有些不满道：“当初我们说好的，一起占山为王，打造自己地盘，现在机会来了，你却又畏手畏脚，如果大哥不愿做我也不勉强，大哥可以下山，我来接管山寨。”


金隆叹了口气，“那我还是回家去照顾爹娘吧！”


他话音刚落，金泰脸色一变，拔剑向他劈去，金隆躲闪不及，被一剑劈在肩膀上，金隆大叫一声，捂着肩膀敌跌跌撞撞向外奔去，但只奔出两步便被坐榻挡了一下，摔倒在地。


这时，十几名士兵冲了进来，跪地拦住金泰，“二将军，饶了大将军吧！”


金泰用剑指着金隆怒骂道：“若不是看在兄弟的份上，我必会一剑杀了你，你休想再破坏我的大计。”


金泰喝令左右，“把他拖下去关起来，等我击败隋军后再收拾他！”


金隆捂着肩膀伤口一言不发，士兵们将金隆带了下去。


这时，一名士兵慌慌张张跑来禀报，“将军，隋军要攻山了！”


金泰一咬牙，“果然是骗子！”


他大声喝令：“传令所有士兵就位，准备和隋军决一死战！”


……


金泰想取代王薄而不肯投降隋军确实有一定的底气，经过近两年的打造，防山已成了一座铜墙铁壁般的山寨，在距离主峰峰顶约两里处便开始修建寨墙，债墙全部是用巨大的青石修砌，异常坚固，高达两丈，像一座城墙一般，上面宽一丈，有射击孔，有抛石洞，储存了大量的滚木礌石。


而且整座寨墙只有一处大门，已经被青石封死了，隋军攻打山寨，只能架梯子爬墙，但下面坡度很陡，根本无法架梯子，就算勉强架了梯子也会被轻易掀翻。


两千人守在寨墙上，足以抵御两万人的进攻，所以金泰听说隋军只有七八千人，他心中的惧意便消退了，野心勃发。


山寨内乱成一团，只听金泰大喊道：“击败隋军后每人赏金五十两，放假三天下山去曲阜！”


在金泰重金的激励之下，原本无心恋战的贼兵重新燃起士气，纷纷向城头奔去。


此时距离张铉给出的时限还有一个时辰，但贼军已经没有任何投降的迹象，两支隋军已从东西两路同时上山，在距离寨墙约两百步外停住了脚步。


裴行俨和尉迟恭都有攻打蹲狗山的经验，但蹲狗山和这座防山比起来只能是大巫见小巫了，寨墙之高险，让裴行俨和尉迟恭都皱起了眉头，这座山寨确实不是一般地难打。

第373章 山寨内讧


时间一点点过去了，隋军只是试探地发动了两次进攻，皆被城上贼军击退，此时夕阳西下，夜幕渐渐来临，隋军始终找不到好的进攻方法，不得不撤军下山。


山寨一片欢腾热闹，金泰击败了隋军的进攻，兴奋异常，下令杀猪宰羊，犒劳士兵，他又将王薄的藏酒拿出来，士兵们推杯换盏，一番痛饮。


金隆被关押在山寨背后的一处地牢里，除了金隆外，这里还关押着三十几名企图逃亡的士兵，地牢里阴暗潮湿，鼠蛇成群，囚犯们个个蓬头垢面，目光无神地靠墙坐着。


金隆尽管肩膀伤口疼痛难忍，但他却忧心忡忡，在地牢里来回踱步，思索着脱身之策。


他知道自己兄弟从小就十分狡诈，就算自己假装服软投降，他也未必相信，最多是给他改善一下伙食，但绝不会放他出来，但地牢又难以逃脱。


金隆看了看地牢四周，墙壁都是青石砌成，头顶上只有一个小小的通风口，用来投放食物和水，实在难以逃生，令金隆十分沮丧。


就在这时，头顶的通风口处忽然传来低微的喊声，“将军！”


金隆听出是自己一个亲兵的声音，他又惊又喜，连忙上前问道：“是小三郎吗？”


“是我！将军，我给你送点伤药。”


通风口慢慢垂下一根绳索，将一包伤药吊了下来，金隆接过伤药又问道：“外面情况怎么样？”


“今天隋军小攻两战，没有成功，就撤军下山去了，现在二将军正在庆功犒劳士兵。”


“隋军死伤惨重吗？”这也是金隆很担心的问题，如果隋军死伤惨重，张铉就绝不会放过他们了。


“就没怎么进攻，伤亡很小，对了将军，有很多兄弟都想投降，但大家都害怕二将军，没有敢领头，大家都希望你能出来带领大家下山投降。”


金隆精神一振，连忙道：“小三郎，你去找夫人，你告诉她，张铉答应过，只要我们投降，张铉不会杀她们母女，但如果不投降，大家都危险了，请她出面主持大局。”


金隆知道徐夫人是个很有主见之人，而且威望很高，她肯出来主持大局，事实就好办了。


“我知道了，这就去！”


亲兵飞奔而去，金隆慢慢坐了下来，他着实没有一点把握，就看上天是否眷顾他们了。


……


王薄妻子徐氏年约三十余岁，颇有几分姿色，她不是王薄的原配，是王薄在齐郡长白山造反后娶的续弦，给王薄生了两个女儿。


徐氏是个精明能干的女人，替王薄管理物资账簿，管理得井井有条，她之所以先来山寨，也主要是为了登记物资金钱，她却没有想到，丈夫大军被隋军追杀击溃，丈夫逃走，兄弟不幸阵亡，将她们母女丢弃在山寨。


虽然徐氏能干，但她毕竟是女人，听说部将金泰霸占了丈夫的基业，她心中也害怕，躲在后院不敢出来。


“夫人，好像有人翻墙进来了。”贴身丫鬟指了指院子，颤抖着声音对徐氏道。


徐氏心中恨极，拔剑走出院子，高声喝问道：“是谁？”


“夫人！是我们。”


从树后闪出三人，前面两人正是上山替张铉送信的两名王薄亲兵，徐氏认识他们，是丈夫的两名贴身侍卫，一个叫王胜，一个张平，他们后面还跟着一人，徐氏却不认识。


徐氏顿时垂泪道：“原来是你们，大王丢下我们母女，不知逃到哪里去了？”


“夫人，因为追兵急，我们只得分开逃跑，大王应该平安无事，相信他一定会回来，现在关键是要保住夫人的安全。”


“我只是一介女流，我能怎么办？”


后面一人道：“夫人，小人韩三郎，是金隆将军手下，金隆将军想保住夫人性命，投降隋军，但金二将军却不肯，反而要霸占大王基业，我家将军希望夫人能够站出来主持大局。”


“金隆将军现在在哪里？”


“他被金二将军砍伤，关进了地牢。”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砰！砰！’的砸门声，“夫人开门！”


众人都听出这是金泰的声音，徐氏吓了一跳，连忙指着厢房对三人道：“你们先躲起来！”


三人立刻躲进了厢房内，徐氏这才命丫鬟去开门，门刚打开，金泰便满身酒气地闯了进来，目光淫邪地盯着徐氏，他今晚喝了不少酒，心中欲念炽生，便开始打徐氏母女的主意。


王薄的两个女儿十二三岁，长得十分水灵，金泰愿想和兄长一人分一个，但兄长不识抬举，那他就要独占了，不仅如此，夫人徐氏长得颇有姿色，金泰也不想放过她。


“将军有什么事？”徐氏厉声问道。


金泰一把推开丫鬟，嘿嘿笑道：“夫人独守空房一定很寂寞，我特来陪夫人。”


“浑蛋！”


徐氏气得浑身发抖，用剑指着他骂道：“大王待你不薄，你竟敢趁大王不在欺凌他的妻女，你还是人吗？”


金泰拉开大门，只见外面火光冲天，不少士兵拿着火把站在外面，金泰冷冷道：“如果夫人不愿意，我也不勉强，不过从明天开始，我就要改称夫人为岳母了，另外大王为人刻薄，恶行累累，外面有很多他的仇人，如果夫人不需要我保护，那我就告辞了。”


金泰装模作样转身要走，徐氏吓得连忙叫住他，“将军请留步！”


金泰回头得意一笑，“夫人改变主意了？”


徐氏咬紧嘴唇道：“你必须答应放过我的女儿！”


金泰哪里会放过两个小美人，他佯作答应道：“我当然不会让夫人为难。”


“那好吧！给我半个时辰，我要沐浴妆扮。”


“可以！我在外饮酒等候。”


金泰哈哈一笑，转身离去，徐氏慌忙上前关上大门，走到厢房颤声问三人道：“我……我该怎么办？”


王胜咬牙道：“既然他要找死，那就成全他！”


张平也道：“夫人尽管答应他，引他进内室，我们一刀宰了他。”


徐氏慢慢冷静下来，她想了想道：“就怕惊动外面的手下。”


“不妨，我们自有办法。”


韩三郎也兴奋道：“金泰身上有令牌，拿到令牌，我就可以把大将军放出来，让他来主持大局。”


几人又商议了细节，便分头各自行动。


不到半个时辰，金泰又开始急不可耐地砸门了，“夫人，时辰已到！”


门开了，侍女战战兢兢行一礼，“夫人在内室等候，请将军随我来。”


金泰大喜，回头对士兵们喝令道：“今晚我就住下了，你们自己喝酒去，给我注意防守！”


侍女关了院门，金泰仗着酒劲向内室大步走去，“夫人在哪里？”


内室传来徐夫人柔媚的声音，“将军，妾身在此！”


金泰走进内室，只见内室烛光朦胧，床榻上罩着一顶纱帐，帐内隐约可见一个女人妙曼的身姿。


金泰再也忍耐不住，脱去外袍向床榻上扑去，“妙人，我来了！”


但他刚走几步，忽然觉得脖子一紧，口鼻被一只大手捂住，不等他反应过来，咽喉处一阵剧痛，一把锋利的匕首割断了他的喉咙，随即又一把锋利的匕首刺穿了他的背心。


金泰连惨叫声都没有便当场毙命。


韩三郎一把从他腰间抢过令牌，便从后门翻墙出去，径直向监狱狂奔而去。


……


时间已是三更时分，山寨墙外，隋军又再次悄悄上山，众人商议良久，除了利用夜间敌军防御放松偷袭山寨外，再没有别的办法，贼兵准备已久，断水断粮都不太现实。


这时，山寨中忽然传来喧哗声和一片火光，似乎发生了什么事。


有斥候立刻禀报了张铉，张铉带着众将快步来到寨墙前，细细聆听片刻，张铉对众人道：“山寨好像发生了哗变，通知弟兄们准备进攻！”


张铉的命令迅速传了下去，藏身在树林中的五千隋军开始迅速向寨墙涌来，扛着十几根简易的撞城槌。


撞城槌用巨木做成，一头削尖，百余士兵抱着它撞墙，巨大的撞击力可以将山寨墙撞出一个大洞，这是隋军唯一想到的攻墙办法，应该有效果。


这时，墙头上的数百名守军也发现了汹涌而来的隋军，警钟声急促敲响，士兵四处大喊起来，“隋军攻城来了！”


“将军，开始进攻吧！”裴行俨急不可耐地喊道。


张铉却一摆手，“再等一等！”


他凝神细听山寨内的动静，只听一片呐喊声离寨墙越来越近，大片火光也靠近了寨墙。


忽然，寨墙上传来轰隆隆的巨响，原本被大石封死的寨门重新被打开了，一块块大石被搬开，露出了寨墙大门，只见大群士兵冲了出来，举手高喊道：“我们投降！投降！”

第374章-第375章
	<strong>第374章 琅琊收官</strong>
	在一片混乱中，隋军杀进了山寨，迅速控制了仓库、寨门等等山寨的要害之处，一些本不愿投降的贼军得知金二将军已死，不得不放下兵器投降。
	大堂上，金隆忍住肩伤疼痛向张铉汇报了事情的起因，亲兵王胜和张平也讲述了杀死金泰的详细经过，最后垂泪道：“我们大王已不知所踪，恳求将军放过夫人和两个孩子，我们愿替她们承担一起惩处。”
	张铉点了点头，“既然首恶金泰已伏诛，我就不再追究山寨内的士兵，按照规矩，我会放他们回乡务农，与家人团聚，另外徐夫人我会安排她们母女去北海郡居住，并保护她们安全。”
	说到这，张铉又看了一眼王胜和张平二人，缓缓道：“你们二人忠心护主，值得嘉奖，我各赏你们黄金五十两，放你们下山。”
	两人跪下泣道：“我们愿意跟随夫人左右，保护她的安全。”
	“好吧！随便你们。”
	这时，几名士兵将徐氏带了进来，徐氏给张铉跪下行礼，“罪妾参见将军！”
	张铉请她起身，又笑道：“听说夫人负责管帐，想必对仓存钱粮很熟悉，能否告诉我山寨物资库存情况？”
	“回禀将军，山寨内目前有存粮七万四千石，布帛三万匹，黄金九千六百两，钱二十五万贯，还有铜银器物和丝绸瓷器等等物品，都是我家大王多年的积累。”
	张铉早就知道王薄是积累财富最多的乱匪，当年王薄第一个掀起造反风暴，横扫青州，几乎把青州各县官仓洗劫一空，时隔多年，张铉以为王薄的财富消耗得差不多了，却没想到还有如此多的库藏，着实令他喜出望外。
	“多谢夫人如此相告，我不会为难夫人，夫人可以住在北海郡，当然，若夫人愿去他处，我也不勉强。”
	王薄已经被剿灭，他的妻女已经没有什么作用，只见看在她们诱杀金泰的份上，张铉不想为难她们。
	徐氏垂泪道：“我本是邹平县大户人家女儿，父母兄嫂皆在，我想去投靠他们。”
	张铉点点头，对旁边亲兵道：“准她收拾自己的细软，再给她们三百两黄金，安排一辆马车，先送她们去泗水县，让魏县令安排她们回家。”
	徐氏拜谢而去，两名亲兵也跟随主母同去，张铉随即又安顿了金隆等人，这才带着众人向山寨的仓库群走去，他们心中十分兴奋，都要亲眼看一看王薄储藏的巨大财富。
	……
	要将王薄巨大的财富搬下山至少需要十天半个月的时间，张铉命裴行俨和尉迟恭率军监督降卒完成此事，他自己则率主力大军先一步接道齐郡返回北海郡。
	至此，历时一个多月的琅琊郡剿匪终于落下了帷幕，接下来就是要论功行赏，同时犒赏三军，抚恤伤亡，使每一个参战士兵都能获得实惠。
	这些琐碎事情将由长史韦云起和司马刘凌来完成，张铉不会操心了，他要做的事情就是写一份详细的战报，将剿匪经过呈报给兵部和天子杨广。
	另外，张铉还需要派心腹进京打点重要人物、疏通关系，这是张须陀曾经犯下了错误，导致他在齐郡只呆了很短的时间，相反，郇王杨庆就是因为和朝廷关系相处融洽，使他在荥阳郡呆了整整十年，成为名副其实的中原王。
	他张铉若想在青州继续呆下去，就得向杨庆学习，不惜血本打通朝廷关系。
	江都城西梨花巷内有一座占地三亩的小宅，虽然宅子占地不大，但房舍修建得却精美绝伦，四周高墙矗立，绿树成荫，这里便是大隋权臣虞世基的江都别宅。
	书房内，虞世基的继子夏侯俨恭恭敬敬将一份礼单放在虞世基桌案上，虞世基虽然极贪贿赂，但他也很在意虞家的名声，他不会让自己的儿子出面，继子夏侯俨便成了他最好的敛财助手。
	虞世基瞥了一眼礼单，黄金两千两，白玉二十对，这份礼单价值不菲，虞世基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问道：“求官还是免罪？”
	一般而言，给虞世基送厚礼的人，大部分是买官或者是犯事求免，虞世基一看礼数，便猜到一二。
	“启禀父亲，是孙宣雅求免罪。”
	虞世基眉头一皱，孙宣雅是琅琊郡割据乱匪，被张铉剿灭并俘获，已押解到江都，尚未决定如何处置，但自从英雄会招安天下乱匪失败后，圣上对各地乱匪都恨之入骨，孙宣雅此时被押送进京，恐怕凶多吉少。
	夏侯俨看出了父亲的为难，连忙道：“如果父亲不便，那孩儿就回绝了对方。”
	“这倒不必！”
	虞世基又瞥了一眼礼单，两千两黄金的厚礼他怎么能不要，他略一沉吟便对夏侯俨道：“你去告诉对方，我会尽力而为，不过要他们有心理准备，免罪恐怕不行，最多是保命。”
	“孩儿明白了！”
	夏侯俨行一礼，便退了下去，虞世基沉思片刻，问旁边侍妾道：“现在什么时候了？”
	“老爷，快到上朝时候了。”
	“给我更衣，我这就进宫。”
	虞世基每天中午都要会别宅休息片刻，然后下午再回江都宫，他换上朝服，坐马车向位于城外的江都宫驶去。
	虞世基之所以敢接下这份礼单，是因为他知道最近天子杨广的心情很好，张须陀在梁郡和东郡大败瓦岗军，瓦岗军损失惨重，逃回了瓦岗山，而张铉率领一万军队在琅琊郡剿灭了孙宣雅和王薄两支乱匪，使青州徐州连为一片，整个中原地区只剩下瓦岗山一处匪患，确实令人心情振奋。
	马车驶出南城门，这时，远处奔来一队骑兵，为首之人正是宇文述次子宇文智及，宇文智及被封为虎贲郎将，统领五千军队负责保卫龙舟安全。
	虞世基见他行迹匆匆，便叫住了他，“贤侄！”
	宇文智及认出了虞世基，连忙上前施礼，“原来是虞世叔，小侄没有看见！”
	“这么匆匆忙忙，有什么事吗？”
	宇文智及惊讶道：“连虞世叔都不知道吗？”
	虞世基一怔，“知道什么？”
	“圣上要回京城了。”
	虞世基愣住了，这么大的事情他怎么不知道？
	他急问道：“消息可靠吗？是什么时候的消息？”
	“就是今天中午才传出的消息，应该可靠，卑职已接到通知，要准备龙舟了。”
	宇文智及急着要离去，行一礼便告辞走了，虞世基却觉得很奇怪，圣上难得来一次江都，按照原计划，至少要到秋天才动身北归，现在才来两个月，怎么就急不可耐地要回去了？
	而且如果是正式决定，他虞世基首先就会知道，现在却连他都不知，只有一个可能，是圣上自己的决定，还没有和朝臣们商议。
	虞世基摇了摇头，圣上一时头脑发热决定的事情很多，但真正执行却没有几件，说得自负一点，如果没有他虞世基的同意，北归之事只能是传言。
	“加快速度去江都宫！”
	马车加快了速度，在十几名士兵的护卫下向远处数里外的江都宫疾速驶去……
	这几天天子杨广心情确实不错，隋军在中原和青州两个战场上连战连捷，不仅将瓦岗军赶回老巢，而且彻底扫灭了琅琊郡乱匪。
	尤其扫灭了琅琊郡乱匪意义重大，不仅打通了青州和徐州，东海郡乱匪孟海公也派人来朝廷，表示愿意接受朝廷招安，孙宣雅被剿灭使孟海公失去了犄角依靠。
	御书房内，杨广忍不住又一次拿起张铉的战报，以一万军对阵七万乱匪，最后只用伤亡百余人的代价便彻底剿灭乱匪，战果是何其辉煌。
	尤其让杨广满意的是，张铉在战报最后提出将缴获的二十万贯钱和万两黄金运来江都，上缴国库。
	虽然二十万贯钱和万两黄金杨广还看不上，但他很满意张铉的态度，把朝廷利益放在第一位，很是难能可贵，相比之下，其他各地的驻军大将，有几个肯把战利品上缴朝廷？
	这时，一名宦官在门口禀报：“启禀陛下，虞侍郎求见！”
	“让他进来！”杨广正要找虞世基商量一下返京之事。
	<strong>第375章 进京前夕</strong>
	片刻，虞世基匆匆走进了御书房，躬身行一礼，“微臣参见陛下！”
	“虞爱卿来得正好，朕找你有事商议？”
	“陛下找微臣可是为了北归之事？”虞世基笑问道。
	杨广点点头，将一份奏卷递给虞世基，“这是崔君肃写来的奏报，突厥始毕可汗邀请朕明年春天在塞北乞伏泊会面，这是一件大事，朕决定顺便北巡太原诸郡，所以要提前准备，朕打算半个月后便返回洛阳。”
	“原来如此，臣理解了。”
	虞世基很清楚圣上为何急于和突厥始毕可汗会面，在剿匪关键时刻，大隋北方边境必须保持稳定，之前，圣上派崔君肃出使突厥，联系双方会面之事，但突厥却始终寻找借口拖延，直到现在才终于有确切消息。
	“微臣完全赞同陛下北归决定，我们确实需要时间准备，突厥事关重大，改变计划很正常。”
	虞世基的同意让杨广很是欣慰，有虞世基支持，那么其他大臣也未必会坚持反对了，这时，虞世基把话题转到了东海郡，他笑道：“既然孟海公愿意接受朝廷招安，陛下打算怎么安置他？”
	“朕打算封他为东海太守，加东海侯，不过军权不给他，这也算是厚待了。”
	“陛下圣明！那么陛下考虑过孙宣雅怎么处置吗？”虞世基很自然地把话题转到了孙宣雅身上。
	杨广冷冷哼了一声，“朕给他机会，但他却不领情，既然他现在落在朕的手上，朕就不会轻饶他了，朕会公开处斩他，以儆天下乱匪！”
	虞世基吓了一跳，若孙宣雅死了，两千两即将到手的黄金可就飞了，他连忙笑道：“陛下若杀他，高士达、窦建德等人恐怕就不会再投降朝廷了，其实微臣倒觉得陛下应该宽严相济，或许对受降其他乱匪更有效果。”
	“怎么个宽严相济？”杨广问道。
	“陛下应该下发诏书，历数孙宣雅的罪恶，说他罪该当斩，但在严厉的同时，又提到他没有为虐平民，最终助朝廷大军斩杀孟让，略有善行，所以可免死罪，杖一百，流放三千里……”
	虞世基摸透了杨广的心思，他见杨广沉吟不语，便知道他杀心已经动摇，虞世基又用他巧舌如簧般的话语劝说杨广，“陛下，乱匪都以为必死无疑，所以杀并没有意义，关键是不杀，让他们善待民众可以免死，让他们明白立功赎罪也可以不杀，这样可以保护平民，让无辜民众也能泽被圣恩，同时也可以挑起乱匪间的不信任，这种不杀要比杀更有意义得多，请陛下三思。”
	杨广被他说服了，点了点头，“爱卿说得对，不杀比杀更有意义，朕就依爱卿之言，杖一百，流放辽东，并告之天下！”
	虞世基暗暗欢喜，他又问道：“陛下打算怎么奖励张须陀和张铉的军功呢？”
	杨广沉思片刻道：“朕还没有完全考虑好，不过朕不放心杨庆，决定还是让张须陀继续剿灭瓦岗乱匪，至于张铉，宣他进京后听封，朕需要好好考虑下一步的剿匪计划。”
	……
	时间已经渐渐到了六月初，天气异常炎热，尤其在黄河边，炽热的阳光里混合中大量水汽，使人感到愈加闷热难耐。
	张铉回到北海郡后不久便来到寿光县视察船场的恢复进度，在官府的全力支持下，寿光船场已经招募了第一批三百余名船匠，建造了不少房舍，虽然和全盛时期的数千名船匠不能相比，但造船场已经开始运转起来。
	目前寿光船只主要在修缮从北平船场买来的旧船，以及修缮从清河郡夺来的王世充的船只，这些船只都比较老旧，修缮一新后便可投入正式投入使用。
	张铉巡视了造船场后，随即又来到了北海码头，这也是他十分关注的重大项目，无论北海郡还是东莱郡、高密郡，都比较远离中原地区，加上山东半岛的丘陵纵横，交通并不方便，如果能将水路充分利用起来，那么将能有效地沟通北海郡和中原地区的人员及物资联系。
	更重要是，修建码头能加强青州与河北地区的联系，一条黄河和一片渤海将青州和河北远远隔开了。
	近两个月没有来北海码头，北海码头的修建进展十分顺利，仓库和官衙都已经修建完成，几十座大仓库如巨人般地矗立在码头南面，在向东是一片用砖石修砌的军营，有驻军一千人。
	而码头西面则是民用区，北海郡几家大商号纷纷抢滩进驻，这些大商号也就是各大世家的另一面，虽然商人地位较低，但经商能赚大钱这却是共识，所以各大世家在背地里都有自己的商队和商号，像益都县最大的商号罗福记便是滕家的店铺，经营绸缎、布匹、粮食、茶叶等等大宗货物。
	但能在北海码头抢到土地的商号都是有背景、有财力以及有眼光的大商家，短短几个月，原来码头西面的大片不毛之地已经身价倍增，每亩地卖到千贯，要知道北海郡上田的地价才不过二十贯一亩。
	码头西面的大片商用民房正在如火如荼地修建，罗福记的仓库已率先修建完成，旁边一排过去，还有十几家民用仓库正在修建，两家酒肆和一家客栈也已经开张营业。
	“玄龄，那是……你们房家的酒肆么？”张铉指着前面挂着一面‘房记’旗幡的酒肆，笑着问身旁的房玄龄道。
	房玄龄脸上略略一热，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应该是，我们房氏也有一家商号，没办法，家族人口多，还要维持家学，光靠土地支撑不起。”
	“当初我在北平郡时，我不相信世家还在秘密经商，罗都督的公子就说我孤陋寡闻，后来我才慢慢知道，天下世家基本上都涉及商业，连皇族都有皇商。”
	“不过世家经商只是偏业而已，我们房家……”
	不等房玄龄说完，张铉便拍拍他肩膀笑道：“我知道，房家家学是青州第二，仅次于曲阜的孔氏家学。”
	房玄龄自嘲地笑了笑，便指着房记酒肆道：“我请将军喝一杯。”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张铉欣然和房玄龄一起向酒肆走去……
	房家进驻北海郡码头比较早，抢到了最好的一片地，占地约有十亩，这也是韦云起的一个建议，要防止码头被大家族垄断，每家购买土地的上限只有十亩。
	不过房家虽然在齐郡开有四家酒肆，但房记商号并不是做酒肆出名，房房记商号是经营海货出名，青州地区最大的酒肆和客栈是北海郡贾家，也就是贾润甫的家族，历城贾家楼便是青州的第一大酒肆。
	目前码头上的酒肆客栈，除了房记酒肆外，其余两家都是贾家楼的分店，规模也要比房记酒肆要大。
	张铉和房玄龄走进了酒肆，生意暂时还比较冷清，二楼基本上没人，只有一楼坐了几桌，都是修建房舍的工匠来这里吃中饭。
	掌柜姓王，从齐郡邹平县的房记酒肆调过来，他认识房玄龄，连忙迎了上来，“公子来了！”
	房玄龄给他介绍张铉道：“这就是张将军，王四叔不认识吗？”
	王掌柜呆了一下，他没想到张铉这么年轻，他慌忙行礼，“小人刚来北海郡不久，请将军恕小人失礼！”
	张铉笑了笑，“掌柜不必多礼，好好招待我的手下便可。”
	张铉回头对一群亲兵道：“你们在楼下吃饭，酒不准超过一坛，肉可以随意！”
	亲兵们大喜，纷纷找个好位子坐下，掌柜连忙过去招呼他们。
	张铉和房玄龄上了二楼，在靠窗处坐下，房玄龄笑道：“房家的梅子酒比较有名，将军品尝过吗？”
	“我还真没喝过，来一壶再说！”
	房玄龄让酒保上了一壶梅子酒，又要了几样精致的下酒小菜，房玄龄给张铉斟满了一杯酒，这才淡淡笑问道：“将军一路过来，似乎有心事？”

第376章 南下江都


张铉笑了笑，“只是觉得有千头万绪事情要做，安置灾民，城镇恢复，分配土地，造船航运、开矿冶炼、养殖捕鱼等等，每件事都很重要，却又觉得不知该从何着手？”


房玄龄喝了一口酒笑道：“其实将军只要记住一句话就行了，管子有云，衣食足而知荣辱，仓廪实而知礼节，纵观历史，只要把吃饭穿衣这两件大事解决，其余问题都能迎刃而解，将军其实不必烦恼。”


张铉勉强一笑，“你说得很对，民以食为天，只要把粮食问题解决，其余商业都会迅速发展起来，只是……”


房玄龄注视着张铉，“但将军真正的担忧并不是这个，将军为何不对我明言？”


张铉默默点了点头，他凝视着手中的青梅酒，半晌才轻轻叹息道：“俗话说狡兔死，走狗烹，我很担心剿灭了琅琊郡乱匪，圣上就会把我调离青州了，我会失去自己的根基，就像王世充一样。”


“这确实是一个问题，将军这次平定琅琊郡表现得太强势、太醒目，确实会让天子感到不安，自古以来，平庸者得长久，杨庆之所以在荥阳郡呆了十年，就和他表现平庸有直接关系，瓦岗军就在他身旁坐大，他却不闻不问，整日沉溺于搜罗财富，偏偏就是这样，天子反而放心他。”


房玄龄的话让张铉想到了李渊，李渊的贪财好酒，自毁名声，甘愿放弃军权，所以太原留守之位却一直坐到今天，王世充纵兵掠民何尝不是一种自毁名声，相比之下，自己还是嫩了一点。


张铉心中郁闷，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房玄龄很理解张铉的心情，又微微笑道：“将军，凡事都有两面，只有处理得好，圣上还是会继续信任将军。”


“此话怎么说？”张铉连忙问道。


“青州乱匪初定，但并不稳定，将军要让圣上很清楚的意识到，一旦将军离开，青州会立刻陷入动乱。”


“玄龄是让我想办法再掀起一场匪患吗？”


“这个倒没必要，关键是要让圣上明白这一点，而且要点出青州匪患之根，我是指渤海会。”


张铉缓缓点头，“请继续说下去！”


“让圣上明白青州不稳只是一方面，其次是将军要贯彻圣上的意图，这也是将军能在北海郡继续呆下去的重要因素。”


“玄龄所说的意图是指什么？”张铉有些不解道。


房玄龄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高句丽！”


张铉这才猛地醒悟，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


就在张铉巡视造船场和北海郡码头的前夕，他接到了天子杨广的旨意，令他去江都述职。


这次述职对张铉尤其重要，张铉已经到了一个从中层向高层提升的关键时刻，如果他应对得当，他就能在青州继续呆下去，如果失败，他极可能被调离青州，步张须陀的后尘。


一直以来，张铉认为张须陀被调离青州是因为他不懂官场规则，得罪人太多，直到张铉自己面临这一步，他才意识到，张须陀被调离青州的根本原因是他表现得太出色，最终被杨广所猜忌。


而自己很注意官场方面，却忽视了应有的低调，导致他和张须陀走上了同一条道路。


如果他不愿再步张须陀的后尘，他就必须在这次述职中说服杨广。


三天后，张铉率领数百名士兵押送装载着近万两黄金和二十万贯钱的车队离开了北海郡，心事重重地向江都进发，开始了他的述职之旅。


从北海郡前往江都，在琅琊乱匪没有肃清之前，只能绕道走鲁郡，然后走彭城郡，绕一个大弯去江都，但现在隋军剿灭了琅琊郡乱匪，张铉便可以走琅琊郡，然后走下邳郡，下面就是江都郡，是一条直线南下，可以节省近一半的路程。


由于带了百余辆骡车，队伍行军并不快，十天后，张铉一行才抵达了下邳郡的郡治宿豫县。


下邳郡和彭城郡是大将军杨义臣的驻军之地，也是江都的北方屏障，三万大军驻扎在泗水和通济渠一线，由于这一带并没有遭受乱匪的肆虐，社会稳定，经济繁荣，人口众多，到处可见大片大片的稻田。


这一点和青州地区有点不一样了，青州地区在小麦收割后便开始种粟米，与河北的种植方式一致，但下邳郡却有点向江淮方面发展了，从前也是种粟米，但现在也开始改种水稻了。


主要是水稻的亩产量要比粟米高一倍，这对农民有着极大的吸引力。


张铉用马鞭指着官道两边的稻田对房玄龄笑道：“玄龄，我也在考虑明年在北海郡推广水稻，我们那边有足够的水源，完全可以种水稻，这样粮食产量就会高很多，你觉得呢？”


“将军，我觉得这种事情老农比我们更有经验，等我们回来后，我们再请教一下他们，为什么他们不种水稻？”


张铉哈哈大笑，“说得对，问问懂行的人，比咱们在这里瞎操心要有用得多。”


这时，迎面奔来一队骑兵，约十几人左右，为首是一名五十余岁的官员，他上前向张铉行一礼，“请问可是北海郡来的张将军？”


张铉上前回礼笑道：“我是张铉，请问阁下是——”


“在下是下邳郡丞李文章，奉杨大将军之令，给将军转达一个重要消息。”


“原来是李郡丞，失礼了，请问杨大将军要给我什么消息？”


“将军如果是要去江都面圣，那最好往回走！”


张铉一怔，“这是为什么？”


“圣上已在七天前离开江都北上回京了，前天船队进入我们下邳郡的通济渠，杨大将军也赶去面圣了。”


张铉顿时吃了一惊，天子竟然已经离开江都北上了，他竟然一点都不知道，他急忙问道：“那现在圣上的船队已经到哪里了？”


“我听杨大将军说，这次圣上北归比较急，船速较快，如果张将军快马追赶，或许能在谯郡追上船队。”


张铉和房玄龄对望一眼，他们的车队太慢，这样走下去很难追上船队。


房玄龄连忙道：“要不然将军先行一步，属下带车队在后面跟随。”


这也是一个办法，张铉便点点头，“那我就先走一步，你带辎重跟来，最好也能乘船比较方便。”


旁边李文章笑道：“请将军放心，我会安排船只运送辎重。”


“多谢李郡丞！”


张铉行一礼，又嘱咐房玄龄几句，随即带着二十名亲兵调转马头向通济渠方向疾奔而去。


……


当天晚上，张铉一行抵达了夏丘县，这是紧靠通济渠的一座小县，位于下邳郡和彭城郡的交界处，张铉需要在这里打听到船队的情况。


他们沿着官道奔行几里，左边百步外便是著名的通济渠，水面宽达数十丈，波平如镜，十分壮观，通济渠两边的小河里停满了船只，这是为了回禀天子的龙舟船队。


看得出，天子船队没有走多久，否则这些小船早就可以进入通济渠了。


但让张铉有点奇怪的是，官道到处是人，而且很多都是读书人，背着行李，骑着毛驴，个个满脸焦虑，精神疲惫，低着头急匆匆赶路，却不知道这些读书人是从哪里过来？


“喂！你们是哪里的读书人？”一名士兵高声问几名士子道。


不料这几名读书士子却不理睬他们，只是憎恶地看了他们一眼，继续向前赶路。


“将军，这些人是怎么回事，好像咱们招惹了他们一样。”


“算了，别理他们，咱们先找个地方歇脚。”奔行了一天，人马都已疲惫，他们急需找地方休息片刻，再顺便打听一下消息。


“将军，前面有一座茶棚，可以稍微歇息！”


张铉点点头，“去茶棚休息！”


众人纷纷催马，跟着张铉向前方的茶棚奔去。

第377章 一路追赶


茶棚内冷冷清清，几乎没有客人，不少士子从茶棚旁边经过，尽管个个满头大汗，疲惫不堪，却没有人肯停下来，继续匆匆赶路，茶棚内的几个伙计也懒得招呼他们，坐在一旁喝水聊天。


“你们几个浑蛋！”


掌柜一声怒吼，“有客人来了，还不快招呼？”


伙计吓了一跳，这才发现茶棚内走进二十几名骑兵，他们连忙上前牵马，招呼他们坐下休息喝茶。


张铉一口气喝了一碗凉茶，顿时觉得暑气消退，他接过一把蒲扇，扇着风笑道：“这里好像比咱们北海郡热得多，咱们那里晚上凉快，可这里风都是热的。”


掌柜显然见多识广，对张铉陪笑道：“将军，北海郡那边靠海，只要太阳不晒就比较凉快，我们这里不行，一到夏天就热得像蒸笼一样。”


“说得倒也是，有什么野味酒菜？”


掌柜苦笑着摇摇头，“前天才走过大批军队，将我们的酒菜扫得干干净净，小人今天才进了百余斤酱羊肉，酒也没有了，只有凉茶，还有就是烙饼，用烙饼夹着羊肉吃味道很好。”


张铉取出一锭五两黄金放在桌上，笑道：“把所有的吃食都搬出来，我们全包了，剩下金子就赏给你们了。”


掌柜简直喜出望外，他们今天遇到财神爷了，还居然给黄金，他将黄金紧紧攥在手中，连忙跑去吼骂伙计去切肉烙饼。


张铉又招手把掌柜叫过来，笑道：“我还有事情问你！”


“将军请说！”


“天子船队是几时经过这里？”


“前天中午，浩浩荡荡的船队足足走了三个时辰，还有十几万大军，那个壮观啊！河边两里内，除了纤夫外不准任何靠近。”


“哦！你觉得船队现在到哪里了？”


“我估摸着快过彭城郡了，将军如果赶得快，会在谯郡追上船队。”


张铉点点头，用马鞭一指官道上的一群群读书人，“他们是什么人？看起来都像读书人模样，怎么如此狼狈？”


掌柜笑着摇摇头，“一群想当官快想疯了的人，将军知道今年年初的科举吗？”


“知道，当时我也在洛阳，难道他们——”


张铉心中冒出个念头，这些人不会就是那批扩招中榜士子吧！


掌柜叹了口气，“听说今年录取了几千人，结果只有一百多人授官，其他人都得了什么‘候补’，我听他们说，就是有当官的资格，却没有实缺，要等不知多久才轮得上，这不，就是这批人。”


张铉不由摇摇头，录取了几千人，却没有官职安排，杨广头脑一热就造成这么大的后患，真是作孽啊！


“但听说朝廷是安排他们进太学读书等候，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张铉还是有些不解地问。


掌柜笑道：“小人只是听有几人聊天诉苦，好像是吏部通知他们去江都接受甄选，所以几千人全部跑去了江都，结果天子又突然北归洛阳，吏部又改口说回洛阳甄选，他们又得跑回洛阳。”


“这不是折腾人吗？”张铉哑然失笑道。


“所以我说他们想当官想疯了，看他们一个个不肯进来休息，为什么？就怕自己慢了一步，官职被别人抢走，估计这一路要累死不少人。”


“将军是从北海郡来？”掌柜又笑问道。


“正是！掌柜去过北海郡吗？”


“年轻时在那边呆过几年，那边鱼干很美味，至今还怀念，不过将军认识张铉吗？”


张铉见几个亲兵急切要开口，不由狠狠瞪了一眼，又微微笑道：“当然认识，掌柜怎么会想到问他？”


掌柜叹了口气，“我们都是淮北徐城人，那边是杜伏威的势力地盘，隔几个月，杜伏威就要来摊派一次，要粮要钱，虽然还不至于杀人抢掠，但这样无休止的骚扰，大家生活动荡，生活困苦，都只得外逃，老家那边基本没人了，我们就说，如果张铉将军能去江淮，何愁杜伏威不灭？”


“听说王世充在淮南剿匪，不是也挺厉害吗？”


“那个阎王，别提了，他是乱匪百姓一起杀，宁可错杀三千，绝不放过一人，人都杀光了，当然乱匪也就没有了，但愿他别再回来！”


“我知道了，我回去给张铉说一说，让他申请来江淮剿匪。”


张铉笑着站起身，对手下道：“收拾一下，准备走了。”


众人纷纷将剩下了肉饼当做干粮，又在水壶里灌满凉茶，纷纷起身上马，张铉也翻身上了马，掌柜追出来喊道：“将军，别忘了告诉张铉一声，我们江淮民众都盼着他来呢！”


“放心吧！我一定会转告他，告辞了！”


张铉催马向西疾奔而去，众士兵跟随他如一阵风似地远去了。


这时，一名伙计跑过来低声道：“掌柜，这位将军我好像见过。”


“放屁，你几时去过北海郡？”


“不是北海郡，是在京城，在京城看英雄会比武时我见过他，他好像就是张铉。”


掌柜顿时急了，一巴掌抽去，“你这个白痴，怎么不早说！”


掌柜怀中的五两黄金顿时像长了刺，让他有点揣不住了。


……


杨广的天子龙舟已经到了谯郡永城县一带，夜幕中，数千艘龙舟停泊在通济渠中，占满了整个水面，远远望去，就仿佛一座延绵数十里的山峦，气势极为宏伟。


杨广的龙舟高四丈五尺，长二十丈，上面有四层，载重可达万石，船体饰以丹粉，装以金碧珠翠，雕镂奇丽，奢华无比。


后面是皇后的座船，叫做翔螭，比皇帝的龙舟稍小一些，装饰也极尽奢华。


再后面还有浮景、漾彩、朱鸟、苍螭、白虎、玄武、飞羽、青凫、凌波、五楼、道场、玄坛、黄蔑等各种名号的大船数千艘。


光挽船纤夫就有八万余人，骁果骑兵十万余人，在通济渠两岸夹岸护卫，旌旗蔽野，夜晚灯光闪烁，帐篷大营一眼望不见边际。


此时杨广负手站在船窗前，眺望着北方黑漆漆的原野，山东的匪患已经被扫平，除了瓦岗乱匪外，整个中原地区已经连为一片，但江淮一带还有乱匪杜伏威在肆虐，阻断了中原和江南的联系。


还有河北，那里成为匪乱的重灾区，张金称被剿灭只是拔掉了一根钉子，还有窦建德、高士达、格谦、卢明月、魏刀儿、王拔须，除了涿郡外，几乎整个河北都成了乱匪的天下。


杨广已经深切意识到，灭乱匪还须悍将，他手中有四大悍将，该怎么用他们？


张须陀是他的第一悍将，有他在，瓦岗乱匪不足为虑，其次是杨义臣，也是能征善战之将，不过杨义臣是尉迟家族的后人，也是关陇贵族之一，尤其和窦家关系密切，这让杨广有点担心此人，不能让他过多掌握军权。


另外还有两个后起之秀，王世充和张铉，王世充在扫灭江南乱匪方面屡立奇功，可以委以重用，而张铉是杨广想留给孙子的栋梁之才，事实证明，张铉确实是大隋柱梁，虽然行事有点张狂，但那是年轻人血气方刚，等他渐渐成熟后就会变得稳重。


现在山东乱匪已经平息，河北有王世充坐镇，杨广便开始考虑将张铉调到江淮来对付杜伏威，铲除杜伏威匪患，便将江南和中原连为一片。


正思考着，有宦官在舱门禀报：“陛下，裴尚书求见！”


杨广将思路收回来，点点头道：“请他进来！”


片刻，裴矩匆匆走进了杨广的船舱，躬身行一礼，“老臣参见陛下！”


“裴公请坐！”


杨广笑着请裴矩坐下，又让近侍上了两碗冰镇酸梅汤，笑道：“天气很闷热，裴公还跟着朕长途跋涉，实在辛苦了。”


“谢陛下关心，老臣身体不错，不觉得辛苦，倒是听说陛下每天处理朝务到很晚，希望陛下能多多休息。”


“朕也是习惯了，裴公找朕有事吗？”


“陛下，老臣是为甄选新官一事，想建议陛下暂停或者推迟。”


“这是为何？”杨广不解地问道。


“陛下，吏部原定五月甄选，结果数千名候补官从京城奔到江都，结果甄选还没有开始，我们又着急返回洛阳，这些候补宫又要从江都跟着回洛阳，怨声载道，听说已经有不少人中暑死在半路。”


“还有这种事，朕还不知道。”杨广却忍不住笑道。


“陛下日理万机，这种小事自然不必知道，不过老臣主管吏部。这却是老臣的职责，老臣建议陛下索性明确甄选日期，或者推迟到秋天，他们就不用这么着急赶回洛阳了。”


杨广沉思片刻，还是摇了摇头道：“正是得之不易他们才会珍惜，不用推迟到秋天，裴公可派人告诉他们，返回京城后即开始甄选，就让他们辛苦赶路，饿其体肤、劳其筋骨，对他们只有好处。”

第378章 候补之殇


在船队的尾部，千余名最先抵达的士子被军队拦住了，不准他们再向前去，士子虽然一路劳累，早已疲惫不堪，但眼看要见到圣上，却被士兵们拦住去路，还被恶语相向，不由一个个义愤填膺，挥舞拳头怒吼，“我们要见圣上！不准拦住去路！”


在士兵们身后，宇文智及骑在高头战马上，一脸蔑视地望着大群愤怒的士子，这些士子虽然改称为候补官，但在他宇文智及的眼中，这些所谓的候补官跟路边乞食的野狗没有什么区别。


“将军，他们太激动了，要不要先安排他们吃点东西，安抚一下他们的情绪？”一名部将小声对宇文智及建议道。


宇文智及冷冷哼了一声，“让他们吃饱饭闹得更凶是不是？”


部将不敢再吭声了，宇文智及又令道：“封锁住去路，谁敢硬闯就给我打，打死我来负责！”


宇文智及没有兴致再陪这些士子闹下去，他调转马头要走，就在这时，远处奔来数十名骑兵，早已士兵拦住他们，“站住，是什么人？”


“我是北海郡将军张铉，奉旨前来见驾！”


宇文智及蓦地回头，目光凶狠地盯着远处，只见数十外来了二十几名骑兵，为首大将在灯笼的照耀下格外清晰，冤家路窄，正是他父亲一直痛恨的张铉。


对方只有二十几人，这是一个除掉张铉的机会，宇文智及有护君行查之权，对嫌疑刺客他有权当初格杀，宇文智及心中杀机顿起，低声喝令左右心腹道：“前面骑兵来历不明，给我包围他们！”


数百名士兵迅速冲了过去，将张铉等二十几人团团围住，刀出鞘，矛平举，杀机迸发，突来的变故吓得旁边士子们跌跌撞撞跑开。


张铉不解，又举起圣旨道：“这是陛下旨意，宣我来见驾，你们这是干什么？”


这时，宇文智及在不远处阴阴道：“此人假传圣旨，图谋不轨，给我杀了他！”


十几士兵举矛便向张铉刺去，张铉已经看见了宇文智及，他现在大怒，伸手从身边的载马上取过自己兵器，寒光一闪，只听一片咔嚓声，十几根长矛已被双轮天戟全部削断，吓得士兵们纷纷后退。


其他数百士兵这才认出张铉，想起他勇贯三军的武艺，士兵们心中胆怯，谁也不敢上前。


张铉见远处又有大群士兵奔来，他知道宇文智及是想趁机公报私仇，他不假思索，一提战马缰绳，宝焰兽顿时腾空而起，从几名士兵头顶越过，直冲到宇文智及面前，宇文智及猝不及防，他刚要拔刀，冷冰冰的戟尖早已顶住他的咽喉。


局势急转，宇文将军竟然被张铉控制了，几乎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宇文智及怒道：“我是护驾将军，你放开我！”


张铉冷冷道：“我管你什么狗屁将军，敢威胁我，老子就先宰了你，让他们放下武器，统统退下！”


宇文智及犹豫了一下，张铉戟尖微送，刺破了他的皮肤，一缕鲜血流了下来，宇文智及只得大喊：“放下兵器，后退！”


数百名包围张铉亲卫的士兵放下战刀和长矛，纷纷后退，张铉的亲兵催马跟上来。


就在这时，远处驶来一辆马车，马车内忽然有人大喊：“张将军，手下留情！”


张铉听出这是裴矩的声音，他长戟移开了宇文智及的脖子，后退了两步，宇文智及用手巾捂住还在流血的脖子，恶狠狠的目光依旧盯着张铉，眼睛里仿佛喷出了怒火。


裴矩从马车里出来，快步走了过来，他是来安抚愤怒的候补官们，不料正好遇到了张铉控制宇文智及的一幕，裴矩是何等老辣，立刻明白了这里面的恩怨，必然是宇文智及想利用手中权力暗算张铉，反而张铉制住了。


裴矩对宇文智及道：“宇文将军先去吧！这里由我来负责。”


宇文智及不敢和裴矩硬顶，他狠狠瞪了张铉一眼，一挥手，“跟我走！”


数百名心腹士兵跟随宇文智及迅速离去，留在现场还有两千余名士兵，他们虽然也属于宇文智及管辖，但他们是负责在这里值勤，不能擅自离开。


裴矩对张铉笑了笑，“将军稍候，我简单处理一下这里的事情，就陪将军去见圣上。”


张铉当然不想逞英雄，既然这里是宇文智及的地盘，跟着裴矩肯定要安全得多，他虽非君子，但也不想立于危墙之下，张铉收了长戟，微微欠身笑道：“裴公请随意！”


裴矩走上前，大群候补官立刻将他团团围住，“裴尚书要给我们做主！”


“裴尚书，这件事吏部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


候补官们激动得大喊大叫，将裴矩的声音淹没了，张铉见这些士子情绪激动，恐怕会伤害到裴矩，他连忙给亲兵们使个眼色，亲兵们迅速冲进了人群，用他们高大强壮的身体强行将裴矩和士子们分开了。


裴矩刚才几乎晕厥过去，他终于喘了口气，不由暗暗感激张铉的及时护卫。


这时，张铉策马上前，厉声怒吼：“统统给我闭嘴！”


他声如炸雷，千余名候补官顿时吓得安静下来，亲兵们护卫裴矩走出人群，裴矩这才对众人道：“大家不要吵，听我转达圣上的口谕！”


如果刚才众人骤然安静是被张铉惊吓，那么此时却是因为圣上口谕到了，人群内鸦雀无声，他们纷纷伸长脖子，竖起耳朵，生怕听漏一个字。


裴矩不慌不忙道：“这次吏部整理出部分官职，准备在江都给各位授官，只是因为发生了紧急情况，圣上才决定提前北归，但授官并没有取消，圣上决定在洛阳继续，至于你们来回奔波很辛劳，圣上也知道，他认为这是对你们的一次考验，不要抱怨，抱怨反而会对你们不利，要知道，等着朝廷授官的不止是你们。”


裴矩的最后一句话极具杀伤力，很有刚想抗议的候补官们顿时闭上了嘴，所有人都清楚，有资格当官的人远远不止他们，高官门荫，宫廷侍卫，地方老吏，按照朝廷惯例都可以补官授缺，而且人家有后台门路，他们什么都没有，众人只得将一肚子的怨气憋在心中。


这时，有人问道：“请问裴尚书，授官的具体时间是什么时候？授官还有什么条件？”


这也是众人极为关注的问题，裴矩笑道：“具体时间还没有决定，但肯定要等大家都回了京城再说，所以大家也不用这么辛苦，该休息就休息，路上肯定不会授官，至于条件，应该是要面试，然后择优授官。”


张铉又对众人道：“这里离永城县很近，大家去县城休息吧！天太热，别脱水倒地毙命了。”


众人议论纷纷，只得拖着沉重的步伐向西面的宋城县走去，人群终于渐渐散去。


裴矩对张铉笑道：“刚才多亏将军出手相助，否则我真要撑不住晕倒了。”


“应该的，裴公请上马车。”


裴矩坐上马车，张铉骑马跟随，两人沿着岸边官道缓缓而行。


“裴公刚才说，朝廷有情急情况北归，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裴矩笑了笑，“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事，因为突厥可汗邀请陛下明年春天在乞伏泊会面，圣上很重视这次会面，之前要做很多准备，等秋天回来就太仓促了，所以就提前北归了。”


张铉不由一怔，大业十二年不就是雁门之围吗？杨广差点死在突厥人手中。


但此时的张铉已经不太用历史来套现实，很多事情不是他想的那么回事，也不是历史记载的那么简单，他学会了必要的沉默。


张铉淡淡一笑，“乞伏泊可不是一个好地方，当初突厥人就埋伏在那里，等待隋朝商队北上，我就是在那里侥幸逃脱一命。”


裴矩心中一愣，他细细品味张铉的话中之话，一时间也沉思不语。

第379章 宇文父子


半个时辰后，他们来到了杨广的龙舟前，张铉在龙舟下等候，裴矩上了龙舟，片刻又走了下来，歉然对张铉道：“很抱歉，圣上已经就寝，只能明天再说了，将军先住下好好休息吧！”


“无妨，一切听凭裴公安排。”


裴矩想了想，便带着张铉前往官员们的座船而去，张铉是从四品虎贲郎将，按他的品级，他在白虎船上可以有一个舱位，同时可以跟随亲兵两人，其余亲兵只是住在岸上，距离白虎船不远的营帐内，这也是随从侍卫们的驻营处。


白虎船级大船就有数十艘，主要是四品的文武官员们的座船，船虽然多，但官员却没有那么多，船舱远远没有住满。


裴矩年迈，抵挡不住身体的疲惫，先告辞回舱休息去了，一名管事将张铉领到白虎八号船上，指着两间船舱笑道：“张将军就在这两间船舱休息吧！按规矩只能有一间船舱，但既然裴公有安排，那就破例多给一间船舱，将军请休息吧！”


张铉很懂得人情世故了，管事特殊破例虽是裴矩的安排，但管事本身也给了面子，而且这些管事消息灵通，搞好关系总会有好处，张铉摸出一锭二十两的黄金，塞进管事手中笑道：“一点心意，管事拿去喝杯水酒。”


管事立刻笑眯了眼睛，这个张将军不仅武艺高强，而且善解人意，怎么能不受上面重视呢？


他连忙道：“张将军太客气了，先请休息，所需物品我等会儿派人给将军送来。”


“多谢！多谢！”


管事快步走了，张铉让两名亲兵在隔壁船舱休息，他自己则走进了船舱内，船舱面积不小，分为两外两间，外间会客，里间休息，地板很干净整洁，一尘不染，不过船舱很低，张铉必须要低着头行走。


而且船舱内空空荡荡，什么物品都没有，这是因为所有官员都自己带有行李，像张铉这样半路空手上船的人很少。


张铉刚要坐下，门口有人问道：“这是张将军的船舱吗？”


张铉连忙走到外间，只见几名从事抱着大包小包的物品，有被褥枕头，有水壶茶杯，还有人拿着脚盆和便桶，都是两份，这是因为张铉还有两个手下，二十两黄金的威力便悄然显示。


张铉和手下连忙接过物品，几名从事告辞走了，他们稍微收拾一下，船舱立刻不再显得空空荡荡了。


直到此时，奔行了两天的张铉才终于能躺下，他长长伸一个懒腰，拉长了身体，他竟头一次发现，躺下来的感觉原来是多么地美妙。


……


就在张铉上船的休息同一时刻，在朱鸟级的一艘大船上，宇文智及来到了父亲宇文述的船舱前，宇文述的船舱要比张铉的船舱条件好得多，不仅每人有五个船舱，而且房间宽大，有专门书房，甚至还有侍妾陪同。


宇文智及等了片刻，一名侍卫出来低声道：“二公子，大将军请你进去！”


宇文智及心中忐忑地走进父亲船舱，其实他心里明白父亲为什么找到他，一定是张铉之事，父亲也有耳闻了。


走进书房舱，只见父亲坐在灯下，两名小丫鬟跪在后面轻轻给他锤背，而旁边则坐着大哥宇文化及。


宇文智及心中一阵不舒服，他就不喜欢父亲训斥自己时大哥也在场，但此时他也无可奈何，只得跪下行礼，“孩儿智及参见父亲大人！”


宇文述一摆手让两个丫鬟出去，又给宇文化及使个眼色，宇文化及连忙上前把舱门关上。


宇文述这才瞥了次子一眼，冷冷道：“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找你？”


“孩儿知道……是为张铉……之事！”宇文智及小声回答道。


“我以为你会说不知道，看来你也不糊涂。”


“孩儿知错，不该惹事，给父亲添麻烦！”


“我说你惹事了吗？”宇文述满脸不高兴道。


宇文智及愣住了，半晌他小声问道：“那父亲是为什么？”


宇文述陡然提高了声音，怒斥他道：“我是生气你为什么不杀了他！”


宇文智及这才知道父亲为什么生气，吓得他连忙解释，“父亲，孩儿是想杀他，是因为……因为裴矩正好赶到，孩儿才无法下手——”


“胡说！”


宇文述一声怒斥，打断了他的话，“明明是张铉先下手用长戟控制住了你，你这个没用的废物！”


宇文智及扼住脖子上的伤痕，心中委屈之极，自己差点死在张铉手中，父亲却一点也不关心，还要责怪自己。


他忍不住哽咽道：“孩儿武艺低微，不是他的对手，给父亲丢脸了。”


宇文化及也连忙劝道：“父亲，张铉武艺排名天下第三，连魏文通都败在他手中，更何况是二弟，其实孩儿觉得二弟已经做得不错了，至少已经下令杀他，只是技不如人，确实也无可奈何。”


长子的劝说，加上宇文智及脖子上的伤痕，宇文述的语气终于缓和了一点，他缓缓道：“只能说你临战经验不足，你明知张铉武艺高强，还让矛兵和刀兵包围他，怎么可能杀得了他，这种情况应该用弩兵包围他，百支军弩一起发射，张铉施展不开，必死无疑，所以我才生你的气，白白放过了这么好的机会。”


宇文智及羞愧地低下头，他确实没有想到用弩箭可以射死张铉，他低声道：“孩儿知错，下次一定不会再犯这个错误。”


“算了，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既然已被裴矩撞到，你就不能再公然杀他了，否则你的小命难保，记住了，以后再有机会，用弩箭杀之！”


“孩儿记住了！”


“去吧！”


宇文智及磕了个头，慢慢退下去了。


宇文化及给父亲倒了一杯茶，笑道：“父亲真觉得那是杀张铉的机会吗？”


宇文述点点头，“智及身负护驾重任，有临机处置之权，对刺客可以格杀无论，张铉带着兵器和亲卫进入船区，智及有权让他们交出兵器，如果张铉不肯还要硬闯，那杀了他别人也无话可说，至少智及是执行公务，顶多是执法过当，被降职处罚而已，却因此杀了张铉，这是何等合算的买卖，所以我听说他浪费了这么好的机会，就生他的气！”


“事已至此，父亲生气也没有用了，反而会气坏了身体，父亲应该保重身体考虑大事。”


“你说得对！”


这一年来，宇文述对长子还比较满意，虽然还谈不优秀，但至少不再是从前那个浪荡公子，也能考虑大事了，着实让他欣慰，他认为自己长子是大器晚成，到四十多岁才有一点醒悟过来。


宇文述又道：“我过去犯了很多错误，最大的错误是不该剿灭杨玄感，其次是不该打压关陇贵族，如果杨玄感还在，如果武川会不解散，天下就会继续大乱，我们家族就有机会了。”


宇文化及默默点头，他低声道：“其实现在野心者还有很多，都暗自潜伏，等待机会，比如张铉，我就是觉得他是个有野心之人，还有李渊和王世充，甚至关陇贵族在蛰伏，孩儿也看出来了。”


“这是你看出来的吗？”宇文述惊讶地问道，他不相信儿子的眼光居然变得如此犀利。


这当然不是宇文化及看出来的，这是元敏告诉他的，也犹豫一下，还是点了点头，“是孩儿仔细观察得出的结论。”


宇文述欣慰地捋须笑道：“你的眼光确实有长进了，不错，确实如此，所以我才告诉智及不要再轻举妄动，说老实话，我现在对张铉的仇恨淡了很多，做大事者不在于一时之恨，我倒希望给他创造机会，现在关键是要激发隋乱，给这些野心者创造机会，我们家族就可以浑水摸鱼了。”


“父亲有想法吗？”


宇文述阴险一笑，“我现在看到了一个千载难逢机会，我们完全可以利用外力来触发隋乱。”


宇文化及忽然醒悟，“父亲是说明年春天……”


宇文述点点头，“所以我要让你去一趟代郡，给先祖修坟，你明白为父的意思吗？”


“孩儿明白了，一定不会让父亲失望。”

第380章 龙舟面圣


次日天不亮，张铉便早早起来，负手在甲板上散步，大船上很安静，除了张铉外看不见其他官员。


倒不是官员们没有起来，相反，所有的职事官都匆匆赶到前面天子龙舟参加朝会去了。


天不亮早起是大隋官员必备的生活习惯，否则将无法适应繁重的朝务。


但地方官就好得多，虽然朝廷也有要求，地方官府必须同步开衙，但地方官员们偶然还是可以偷偷懒，睡一个懒觉，也算是地方官的福利。


“贤侄怎么在这里？”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张铉一回头，只见身后不远处站着一个中年男子，竟然是李渊，这出乎张铉的意外。


张铉连忙上前施礼，“参见伯父！”


李渊显得很惊讶，他显然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张铉，张铉又笑着解释道：“晚辈是奉旨来述职。”


“哦！原来如此，真是巧了，我也是来述职。”


在张铉记忆中，李渊总是出现在京城，要么述职，要么探亲，显得他很念家，很想回朝廷，但张铉却知道，这是李渊的一种手段，表示他对太原没有兴趣，一心想回朝廷，可他越是这样期盼，他在太原就坐得越稳，他成功骗过了杨广对他的怀疑。


这也是李渊手段高超之处，表现平庸，掩盖自己的野心。


可惜他在张铉面前表演不下去，张铉早就看透了他，李渊最大的秘密被张铉发现。


“伯父，建成和世民他们还好吗？”张铉随口笑问道。


李渊的表情有点惊慌，他找到借口来江都述职，实际上是来朝廷探听虚实，他儿子李建成在瓦岗大败杨庆，李渊十分害怕，唯恐有人向朝廷揭发建成的底细。


但他没有想到会在大船上遇到张铉，而张铉正是掌握建成底细的人之一。


他连忙把张铉拉到一边，对他歉然道：“英雄会上，我儿玄霸鲁莽无礼，对贤侄多有得罪，我这里赔罪了！”


张铉笑着摆摆手，“那种小事情，我怎么会放在心上，伯父怎么不去参加朝会？”


李渊略略松了口气，笑了笑道：“只有每月初一的大朝会，才会要求在京官员都参加，这种平时的小朝会，我们不用参加，否则贤侄也要去参加。”


“原来如此，我说怎么会没有人通知我。”


张铉又笑问道：“伯父是因为圣上要巡视之事才赶来朝廷吗？”


李渊一下子愣住了，“什么巡视？”


“伯父不知道吗？圣上明年春天要北上马邑郡和突厥可汗会面，应该会顺便巡视太原。”


李渊大吃一惊，这么重要的事情自己居然不知道，他急问道：“消息可靠吗？”


“是裴尚书告诉我，这也是朝廷提前北归的原因，我以为伯父会知道。”


张铉见李渊的表情，他显然不知道这件事，这让张铉有点奇怪，这种事情应该并非隐秘，一般高官都会知道，否则裴矩就不会那么随意说出来。


但李渊却不知道，难道他在朝廷没有一点人脉，或者是关陇贵族在朝廷全军覆灭，但想想也不可能。


张铉怎么也想不通，李渊为什么会不知道此事？


李渊看出张铉的疑虑，只得解释道：“实不瞒贤侄，我去了趟长安，又在荥阳探望了亲家，所以我是昨天才上船，很多事情都不知道。”


张铉这才明白，那么李渊一定是去荥阳见了李建成。


其实武川会已经解散，李建成留在瓦岗根本没有必要了，但李渊依然让儿子留在那里，只能说明瓦岗有利可图，极可能是李建成已经掌握了一支力量。


张铉忽然有一种明悟，武川会表面上虽然解散了，关陇贵族也陷入低潮，但实际上，关陇贵族一定在秘密训练军队了，所以李渊才总是回来述职、探亲，他极可能是利用这个机会去秘密会见窦庆等人。


这时，一名宦官匆匆跑来，对张铉行一礼道：“张将军，陛下召见。”


张铉连忙对李渊笑道：“暂时不能陪伯父聊天了，晚辈先走一步。”


“快去吧！圣上召见，可不能耽误了。”


张铉行一礼，跟随宦官快步离去了，李渊站在船舷上望着远去的张铉，他却在想杨广北巡之事，他需要做很多准备，杨广来太原必然了解自己在太原的情况，李渊想想自己还有很多漏洞，他一时心急如焚，恨不得马上就赶回去。


张铉跟随宦官上了天子龙舟，此时朝会已散，官员们都上了其他几艘浮影大船各自处理朝务，庞大的船队实际上就是一个移动的朝廷，每一艘船就相当于每一座官衙建筑。


从天下各郡赶来的信使纷纷上船，去各个官署送地方牒文。


“请问公公，燕王殿下在吗？”张铉低声问宦官道。


宦官尖着声音说道：“皇太孙代表圣上去巡视江南了，要晚一点才能回京，目前不在大船之上。”


张铉点点头，心中有点担心，燕王杨倓不在，就少一个人给自己说好话了。


在御书房舱前等了片刻，宦官出来笑道：“将军请吧！圣上在等候了。”


张铉连忙整理一下衣冠，快步走进了船舱，船舱也分里外两间，外间是坐着拟旨的内史舍人，今天是封德彝当值，他的前后左右堆满了奏卷，里面便是御书房，看起来并不奢华，但十分宽敞明亮，两边摆满了书架，堆放着密密麻麻的书卷。


船舱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甜气息，杨广正坐在宽大御案前批阅奏卷，左右各跪坐着一名当值宦官，给他研墨添茶。


张铉上前单膝跪下行一军礼，“微臣张铉参见陛下，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杨广看了他一眼，微微笑道：“张将军免礼平身！”


一般而言，正式述职会有一个小小仪式，会在偏殿举行，除了天子杨广外，还会有几个相国和兵部之人参加，如果是地方文官述职，那就是吏部参加，所有官员都会询问一些问题，天子主要是聆听，偶然也会问一两句。


但今天却没有这些仪式，说明今天并不是正式述职，只是圣上的临时召见，想通这一点，张铉的心中略略有点紧张起来，很多时候，这种非正式的召见往往就给他先定调了。


“张将军一路顺利吧！”


“启禀陛下，微臣押运二十万贯钱和万两黄金南下，速度比较慢，没有能及时赶到江都，在宿豫县听说陛下已北归，所以一路追赶，钱和黄金都在后面。”


杨广的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张铉真把钱和黄金给送来了，他欣然点头道：“将军能首先考虑朝廷，把交换的财物上缴，这种态度值得赞赏，不过打了胜仗就应该犒赏三军，那些黄金和铜钱你就带回去，算是朕赏赐给军队。”


杨广在兴致好时，赏赐往往极为阔绰，作为帝王，这点铜钱和黄金他还看不上眼，但他很在意张铉态度，他又笑道：“另外，张将军提出的用土地奖励军功的方案，朕也同意了，但需要交给兵部备案，明白朕的意思吗？”


张铉当然明白，说到底还是一个态度问题，只要事事向朝廷汇报，那么很多事情都好商量，如果隐瞒擅自做主，就算是小事也会变大，杨广不在乎赏赐了什么，而是在乎有没有向朝廷汇报。


明悟了这一点，张铉便知道自己把黄金和铜钱押解上缴这一步做对了。


“陛下圣恩，微臣感激不尽，一定会及时向兵部汇报。”


杨广点了点头，又随口问道：“将军对江淮熟悉吗？”


张铉心中猛地一跳，他最害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杨广居然问自己是否熟悉江淮，这是不是要把自己调到江淮来剿匪？


他犹豫半晌，只得如实回答：“启禀陛下，微臣没有来过南方，永城县就是微臣来过的最南面。”


“原来如此，朕从前在南方生活了很多年，南方的气候和水土确实与北方不同，很多北方人初来都不太适应，不过时间久了也就无所谓了，至少南方的冬天要比北方好过得多。”


杨广看似在随口和张铉聊家常，但张铉心中却怦怦直跳，他越来越明显感觉，杨广有把自己调到南方的想法了，燕王不是在南方视察吗？或许是想让自己辅佐燕王安抚南方。


但杨广并没有立刻下结论，他随手取过萧怀静的一份报告，目光锐利地看了张铉一眼，却又漫不经心地问道：“朕听说你在北海郡建船场，还修建了黄河码头，是怎么回事？”

第381章 当街试弓


虽然张铉和萧怀静的关系不错，但萧怀静毕竟是监军，在一些重大事项他不敢替张铉隐瞒，比如修建码头和建船场就属于重大事项，他必然会上报天子，这一点张铉也知道。


所以张铉事先和韦云起、房玄龄商量应对之策，基本上他已经有了说辞。


张铉连忙道：“陛下，修建码头是为攻打琅琊郡而进行的战备，主要是方便黎阳仓运送军粮来北海郡，虽然齐郡有码头，但齐郡和北海郡之间被大山阻隔，交通运输极为不便，若军粮能在北海郡直接卸船，则更便于微臣备战，另外如果王将军在清河剿匪不利，需要微臣支援时，微臣便可直接率军渡河杀入渤海郡，进攻贼兵后方。”


张铉的理由很充分，也很强悍，杨广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这个理由，他又问道：“那建船场又是怎么回事？”


建船场和修码头的性质完全不同，修码头只是为了方便运输，可以说是恢复民生，问题不大，但造船场却是一种实质性的扩军，如果没有得到兵部或者工部同意就擅自修建造船场，那问题就有点严重了。


张铉为此也做了充分调查，即使朝廷或者杨广追问起来，他也能从容应对。


“启禀陛下，北海郡和东莱郡是渔业大郡，造船非常兴盛，大大小小造船场有二十多家，当年陛下东征高句丽所用战船就是在东莱郡掖县建造，但自从乱匪肆虐青州，所有造船场都被付之一炬，渔民逃亡，渔船破败，微臣既平定乱匪，但北海等郡民生依旧凋敝，所以微臣和地方官员一直努力恢复从前百姓生计，陛下，船场并非新建，而是为了民众生计而恢复。”


这是房玄龄的意见，绝不能说他们是在新建造船场，而要强调恢复，新建和恢复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一个是有野心，另一个则是恢复民生。


杨广眉头又一皱，“那这件事有没有向朝廷汇报？”


此时张铉非常感激张须陀的谨慎，韦云起竟然在历城官府浩繁的卷宗中找到了当初的一份申请批复，张铉连忙将一份奏卷呈给杨广，“启禀陛下，恢复寿光船场并非微臣才开始，张大帅在前年就开始着手实施了，因为剿匪才不得不暂停，微臣只是继续完成张大帅的事业，这是前年工部给我们的批复，请陛下过目。”


有宦官接过张铉手中的批复，转呈给了杨广，杨广翻了翻这份已经略略发黄的批复，果然是张须陀申请重建寿光船场，下面有工部批准大印，杨广顿时想起来了，自己好像也见过这份申请，只是时间太久，他有点忘了。


杨广眼中锐利的目光渐渐消退，和缓了很多，他点点头道：“既然有工部批准，重建船场也无可厚非，只是朕不太明白，北海郡真的需要那么多船吗？”


“陛下，微臣也视察过北平郡船场，发现那边已经完全荒废，无法再造船了，微臣参加过征讨高句丽的战役，深知高句丽王是反复小人，假如有一天高句丽王对陛下不敬，陛下决定再次征讨他，或许还需要战船，渤海一带必须还有一座船场才行。”


这是张铉下的一个赌注，他必须要杨广知道，自己在北海郡还有作用。


杨广惊讶地注视着张铉，半晌，他忽然有点疲惫了，摆了摆手，“将军先退下吧！”


“微臣告退！”


张铉慢慢退了下去，杨广疲惫地靠在软榻上，轻轻揉捏着太阳穴，张铉的一句无心之言说中了他的心事，自己是否还需要再征讨一次高句丽呢？


……


张铉回到船舱后，立刻给房玄龄写一封信，让他把黄金和铜钱都重新押送回去，既然杨广答应给他们用来赏赐三军，他也不会再矫情地交给朝廷，那些财物对他同样重要。


只是张铉本人却无法离去，杨广只是临时召见他，还没有正式述职，也不知述职会安排到什么时候。


更重要是，杨广会不会把自己调去江淮，今天他的话语中已经有这个暗示了，只是还没有明确下来。


张铉暗暗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他一定要争取留在北海郡，绝不能失去自己的根基。


中午时分，船队再次缓缓启动，两岸八万纤夫拉拽着大船，十余万大军沿途护卫，船队浩浩荡荡向北方驶去……


船上的日子十分枯燥无聊，自从上船的第二天见到李渊以后，张铉再也没有能见到他，不知道李渊是搬去了其他船上，还是已经悄然离去。


但张铉已经不关心李渊的去向，他只关心自己的命运，也不知道自己何时能述职，连说话的人都找不到，船上很不自由，他不知道裴矩住哪条船，就算知道他也不能轻易去拜访，杨广下旨严禁官员之间串门互访，防止他们妄议朝廷。


时间一天天过去，这天下午，船队终于抵达了陈留县，船队将在这里停留三天，并允许官员们进城散心。


张铉早已厌烦了船上枯燥的生活，他当即带领亲兵们离开了船队，前往陈留县去散散心。


陈留县也就是今天的开封，是通济渠上最重要的中转站，也是中原有名的大县之一，这里城池广阔，人口众多，商业十分繁华，酒肆青楼随处可见。


由于天子龙舟船队停泊处离陈留县城还有四五里远，县城并没有受到太大影响，除了官员们十分紧张，如临大敌之外，普通百姓依旧如同往常一样的生活。


张铉带领随从走进了陈留县城，一股热闹喧嚣的气氛顿时扑面而来，对于度过了七八天枯燥生活的张铉而言，这种热闹喧嚣竟然让他感到了无比亲切，仿佛又回到了人间。


这时，城门旁边传来一阵吆喝声吸引了张铉的兴趣。


“我这把铁胎震天弓是先祖所传，非千钧之力不能拉开，我特来以武会友，拉开一次，我就奉送五两黄金，若拉不开，你走人，我也分文不要，怎么样，有谁愿意试一试？”


这是一名和尉迟恭身材相仿的雄伟大汉，三十岁左右，一张紫脸膛，鼻若雄狮，眼如铜铃，长得格外的威猛，他手中拿一把漆黑的大弓，如果是生铁铸造，那至少重五十斤。


四周围满了人，大部分都是隋军士兵，或许是因为开价诱惑人，而且输了也没有损失，士兵们跃跃欲试，这时，一名身材魁梧的校尉军官走上前道：“我来试一试，这个汉子，你有多少黄金？”


大汉取出一锭黄澄澄的金子，至少重五十两，他托在手心道：“拉弓十下，这黄金归你了。”


校尉接过大弓，手一沉，大弓险些落地，大汉轻蔑一笑，“这弓重六十斤，你拉不开！”


校尉不理睬他，双臂较力，拼命拉弓，但铁丝弓弦却纹丝不动，校尉顿时满脸通红，讪讪把弓还给大汉，不服气道：“你自己能拉开吗？”


大汉一言不发，摆出弯弓射雕姿势，吱嘎嘎地将弓弦拉开了，四周士兵一片惊呼。


士兵们都认识这个校尉，是军中有名的神力弓将，连他都拉不开，其他人都不敢献丑了。


这时，大汉看见了张铉，高声笑道：“那位将军仪表人才，要不要试一试？”


士兵们纷纷回头，他们忽然认出了张铉，都惊叫起来，“是天戟将军！”


大汉一愣，上下打量一下张铉，“原来你就是天下第三猛将张铉，失敬了。”


士兵们都大喊起来，“将军，拉开那把破弓，灭了他的威风！”


张铉催马上前，看了一眼大汉，笑问道：“阁下神力惊人，为何不去参加英雄会？”


大汉冷哼一声，“天下藏龙卧虎，我这点末流之技算什么，哪里称得上英雄二字？”


张铉听他话中有讥讽之意，便伸过手去，“把弓给我吧！”


大汉将弓递给张铉，“将军若拉得开，不光黄金给你，这弓也送给你了。”


张铉微微一笑，双臂较力，“开！”


只见大弓‘嘎吱’一声拉开了，拉弓如满月，张铉一口气拉了十下，面不改色，笑道：“看来这弓归我了。”


四周一片喝彩，掌声如雷，数百名士兵们激动得大喊：“不愧是天戟将军，果然勇猛无敌，汉子，你认不认输？”


大汉一竖拇指，“好神力，我认输了。”


他将手中黄金扔给张铉，“我们后会有期！”


他拾起地上一根熟铜大棍，大步向城外走去，张铉连忙问道：“请问壮士尊姓大名？”


“将军很快就会知道！”


大汉哈哈一笑，很快就走远了，张铉看了看手中的黄金，确实是真黄金，不是灌铜的假黄金。


他心中不由有些奇怪，这人举止古怪，当街比武却没有结果，还送出了五十两价值不菲的黄金和一把好弓，此人到底是什么意图？


就在这时，有士兵大喊：“糟糕，我的腰牌不见了！”


“我的也不见了！”


士兵们纷纷叫喊，至少有十几人不见了腰牌，张铉忽然明白过来，这个大汉重金试弓只是一种手段，他吸引隋军士兵过来就是为了偷他们腰牌，一定有人在策应他，趁士兵们被吸引时暗中下手了。


张铉催马向城门处奔去，只见那名大汉早已不见了踪影。

第382章 龙舟失火


“将军，先去逛一逛街，还是先吃东西？”几名亲兵笑问道。


“当然先填饱肚子！”


张铉遇到一个奇怪的小贼，已经没有心思逛街，他心中有一种不妙的感觉，只想吃完晚饭就回去。


张铉看了看周围，用马鞭指着前面一家大酒肆道：“那家好像不错，就去那里！”


酒肆占地约有五亩，四层楼高，几块巨大的红木大牌从屋顶一串垂下，上面有四个金晃晃的大字，‘汴水酒楼’。


酒肆前面人来人往，热闹异常，几名酒保站在大门口招客，一名酒保看见张铉他们，立刻迎上来陪笑道：“几位军爷，小店的蜜汁火腿和三鲜酱鱼远近闻名，还有上好高昌葡萄酒，不尝一尝，就白来陈留了。”


“有单间没有？”


“不好意思，单间都已经满了，大堂或许还有几桌空位，再晚一点，恐怕连大堂也没有了。”


张铉对吃饭环境也不讲究，比起行军打仗啃干粮，能在大堂喝酒吃肉已经是天堂一样的生活了，他欣然笑道：“那就大堂吧！前面带路。”


“好咧！二楼大堂两张大拼桌，二十位客人！”


几名亲兵将战马牵去后院，张铉走进大堂，直接上了二楼。


一楼二楼的大堂基本上都坐满了客人，而且以士兵居多，喝酒划拳，吵嚷异常，看来骁果军也放假了。


他们上了二楼，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空位，四张大桌子拼成两处坐席，每席能坐十人，张铉此时已经将那个古怪大汉抛之脑后，又恢复轻松的心情，对亲兵们笑道：“随意坐吧！想吃什么自己点，还是老规矩，每张桌子只准点一坛酒。”


亲兵们纷纷就坐，这时，张铉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他，“张将军！”


张铉一回头，只见靠窗处坐着一名将领，身材魁梧，相貌堂堂，正是宇文成都，他只有独自一人，正向他招手。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宇文成都，张铉大喜，快步走了过去，“成都兄怎么在这里？”


宇文成都站起身向张铉施一礼，淡淡笑道：“说来话长，老弟先请坐下吧！”


张铉吩咐亲兵们自己点菜，他便在宇文成都对面坐了下来。


宇文成都又要了一副碗筷，给张铉斟了一杯酒，笑道：“我也在船队中，在白虎一号船，贤弟在哪里？”


“我在白虎八号，宋城县才上的船。”


“我知道，听说贤弟和宇文智及发生了一点不愉快。”


张铉这才想起宇文成都是宇文述的大太保，他当然知道自己和宇文智及的冲突，张铉的表情顿时有点不自然，不过宇文成都居然直呼宇文智及大名，而不是叫他二公子，说明他和宇文述已经渐行渐远了。


宇文成都看出了张铉表情的不自然，又笑道：“我至今还没有见到宇文大将军，只是听从前的老兄弟说起贤弟和宇文智及的冲突。”


看来自己猜测没错，宇文成都果然自立了，张铉便淡淡笑道：“何止一点点不愉快，宇文智及想借机杀我，幸亏遇到了裴尚书，否则我就危险了。”


宇文成都哼了一声，“那个人头脑简单，喜欢惹是生非，而且做事不考虑后果，若不是大将军包庇，他早就该死不知多少次了。”


宇文成都和宇文两兄弟的关系一向不好，尤其憎恨宇文智及，宇文成都是不得已才投靠宇文述，现在他已经混出头，当然不会再自贬身价，甘为别人的假子太保，他之所以还算是宇文述的人，完全是出于一种报恩心理。


张铉正是了解这一点，所以他才愿意结交宇文成都。


“不提这些不愉快的事情了，我记得成都兄不是在江淮跟随鱼大将军剿匪吗？怎么又出现在船队中，莫非成都兄高升了？”


宇文成都苦笑一声，摇摇头，“哪里高升，因为剿匪不力，鱼大将军下狱被查，我特来找宇文大将军求情，看看能不能帮一帮鱼大将军。”


张铉听说鱼俱罗下狱了，心中十分吃惊，他想了想问道：“我想应该不至于是剿匪不力而下狱吧！应该是另有缘故，对吗？”


宇文成都叹口气，“现在说法很多，有人说是因为鱼大将目有重瞳，是造反之相，被圣上所忌，也有人说是被李浑案子牵连，鱼大将军和吐万绪关系极好，但吐万绪是李浑的人，吐万绪已经被杀，鱼大将军最终也逃不掉，不过我们确实剿匪不力，屡战屡败，损兵折将，圣上十分震怒，我觉得这个可能性更大。”


“杜伏威就这么厉害吗？”


张铉想到杨广有意让自己来江淮，他不由关心地问道。


“倒不是杜伏威厉害，根本是我们不擅于水战，不瞒贤弟，我在江淮两年，就从未见过杜伏威，他们根本不上岸，驾驶小船在河网中神出鬼没，抓住机会就偷袭，或者焚烧大营，一旦被追，立刻潜入江中隐藏起来，让我们疲于应对。”


这就是典型的游击战，利用水网地形和隋军周旋，难怪鱼俱罗屡战屡败，如果是自己呢？


张铉有点不敢想象，如果他来面对杜伏威，又会怎样？


宇文成都看了他一眼，又问道：“听说贤弟在琅琊郡剿匪得力，连灭了孙宣雅和王薄，这次是来述职吧！”


张铉苦笑道：“确实是来述职，不过听圣上语气，好像想让我来江淮剿匪。”


宇文成都的脸色顿时变得严肃起来，他向两边看了看，压低声音道：“无论如何贤弟不要来江淮，我们大隋已经没有了水军，根本就剿灭不了杜伏威，而且杜伏威在朝廷有关系，你明白吗？”


张铉忽然想起在英雄会时，杜伏威也出现了，身为匪首居然没有被朝廷缉捕，张铉一直就怀疑朝廷有人暗中罩着杜伏威，宇文成都一说，他也认为是这么回事。


“不知会是谁在暗中关照他？”张铉又问道。


宇文成都冷笑一声：“大隋重臣各有地方势力，谁是南方系，贤弟想不到吗？”


张铉默默点头，他知道是谁了，难怪王世充被调离江淮，这里面水很深啊！


就在这时，大街上忽然传来有人惊恐大喊：“出大事了，天子船队起火了。”


酒楼内顿时乱成一团，里面的客人大部分都是骁果军士，护卫天子船队，如果船队出事，他们都有责任。


士兵们纷纷夺门而出，向城外奔去，掌柜急得直跺脚，“你们把酒钱付了再走啊！”


张铉和宇文成都毕竟都是军队大将，沉得住气，他们对望一眼，都很惊讶，十几万大军护卫天子龙舟，居然龙舟起火了，是不小心失火，还是被人袭击？


这时张铉忽然想起了那个试弓大汉，他偷走那么多士兵的腰牌，难道和龙舟失火有关吗？


张铉连忙对宇文成都道：“我要去看一看，成都兄也一起去吗？”


宇文成都点点头，“去看看吧！”


张铉摸出一小锭金子仍在桌上，带着亲兵们出了酒肆，宇文成都没有带亲兵，只有独自一人，他也翻身上马，跟随张铉一行人向城外奔去。


出了陈留县城，只见远处浓烟滚滚，正是天子船队起火了，只见无数士兵骑马向通济渠奔去，官道上乱成一团。


“是皇后船被烧了！”宇文成都冷静地说道。


“去看看！”


众人一催战马，向通济渠疾奔而去……


被烧的两艘大船确实是皇后船只，不过不是主船，而是皇后的两艘副船，满载宫女和宦官的船只，此时通济渠边已乱成一团，被烧的两艘船已被单独拖到一边，大火已被扑灭，但船内还有暗火，无数宫女和宦官在慌乱中跳下了江，在水中拼命挣扎呼救，一艘艘小船在来回营救落水的宫女和宦官。


天子龙舟上，杨广站在船尾望着这一幕，他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几名宫女扶着萧皇后，萧皇后不停抹泪，暗暗祈求上天保佑这些可怜的宫女。


这时，右屯卫大将军张瑾匆匆走上前，躬身道：“参见陛下！”


“查到失火原因了吗？”杨广冷冷问道。


“陛下，失火原因已经查明，是有人在行李舱纵火，现场还发现了火镰和火石，但究竟是谁纵火，暂时还不知。”


杨广重重哼了一声，“是不是要把朕也烧死，才会知道是谁放的火！”


这句话说得极重，张瑾吓得连忙跪下，“陛下，这两艘船都靠岸边，而且失火处相隔很远，说明不是一人所为，微臣推测不是内部人纵火，应该是有人潜上了船，而且微臣发现了一个漏洞，这两艘船附近没有安排士兵巡哨。”


杨广勃然大怒，“谁是当值主将？”


“是……宇文智及将军！”


“叫他来见朕！”


不多时，宇文智及心惊胆战地走到杨广面前，跪下行礼道：“微臣参见陛下！”


“朕来问你，为什么不在船边安排士兵巡逻？”杨广怒视他问道。


宇文智及额头上见汗了，他心里当然知道原因，是因为他把大部分士兵都放假进城，结果人手不足，他便只安排在重要的船边巡逻，这种宫女宦官船不重要，他就没有安排，没想到偏偏就出事了。


“微臣明明安排了士兵巡逻，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擅离职守，微臣立刻去追查责任人，严惩不贷！”


旁边张瑾冷笑一声，“宇文将军，你的五千人有四千人放假了，只剩下一千人巡逻，我不知道你怎么安排得过来？”


张瑾一句话揭穿了宇文智及的谎言，宇文智及睁目结舌，他不知该怎么回答。


杨广憎恨地看了他一眼，这个宇文智及太让他失望了，愚蠢无能，还推卸责任欺骗自己，杨广摇摇头，“不管是人手不足，还是士兵擅离职守，朕是堂堂天子，不会去追究一个小兵的责任，宇文智及，你太让朕失望了，既然不称其职，你这个虎贲郎将就不要再当了。”


杨广一句话便革除了宇文智及的官职。


四周一片寂静，宇文智及哭丧着脸，慢慢退下去了，杨广又对张瑾冷冷道：“这件事朕交给你去调查，你给朕好好调查清楚，倒是谁放的火，若这件事查不清楚，所有人都不要回京！”

第383章 舞姬刺客


两艘大船的火已经扑灭了，尾部几乎被烧光，露出一副漆黑丑陋的龙骨架子，岸上数百名大臣指指点点，议论着这次离奇的火灾，暗江边处摆放着一排用芦席裹住的尸体，这场大火死了五个宫女和三名宦官，却不是被烧死，而是仓皇跳下江后不幸淹死。


一艘小船缓缓靠岸，张瑾神色凝重地上了岸，他刚才去被烧的大船上寻找线索，但一无所获，圣上责令他三日内破案，可他连一点头绪都没有，怎么破这个案子。


“大将军！”


裴矩走上前关切地问道：“查到什么线索没有？”


张瑾现在很讨厌官员跑来问东问西，但他却不敢得罪裴矩，张瑾苦笑一声道：“一切线索都烧没了，两艘船都是一个部位烧起来，只能明确是有人纵火，但其他就一无所知了。”


“大将军有没有去问问宫女或者宦官？看她们曾经发现过什么？”


“皇后娘娘不允许，说她们已受惊吓，不准我再去打扰。”


“或者再查查动机。”


裴矩又道：“既然是有人纵火，那他们为什么选择这两艘船，这两艘船有什么特别之处？查他们有什么目的？或许就能找到线索。”


张瑾心中暗暗苦笑，其实他很清楚放火人为什么选这两艘船，因为这两艘船的前面就是皇后坐船，再前面就是天子龙舟，这是离天子龙舟最近的两艘没有士兵看守的大船，对方的目标应该是天子龙舟。


但张瑾不想再和裴矩说下去，他便拱拱手，“多谢裴公提醒，我会继续详查，先告辞了。”


张瑾快步向自己的大营走去，他虽然是大将军，但他却没有乘船，而是和右屯卫的士兵们呆在一起，这也是让张瑾心中有些不满的地方，他们右屯卫负责外围警戒，而内部警戒是左屯卫负责，最后出了事，圣上不让左屯卫大将军云定兴调查，却把任务压给自己。


刚走到大营门口，却听见背后有人叫他，“大将军请留步！”


“我什么都不知道！”


张瑾终于忍不住发怒了，他心中烦躁之极，回头怒视对方，对方却是一个年轻将领，十分眼熟，张瑾顿时想了起来，“原来是张将军，好久不见了。”


张铉走上前行一礼道：“卑职不想打扰大将军，但卑职或许有一点线索。”


“啊！”


张瑾顿时喜出望外，脸上堆满笑意，热情地拉着张铉的胳膊，“来！来！来！进我大帐里坐坐。”


张瑾请张铉来他的大帐里坐下，又让亲兵上一碗冰镇酸梅汤，他急不可耐地问道：“张将军有什么线索？”


“我想先请问大将军，关于火灾，目前查到了什么线索？”


“还能有什么线索，只知道是有人纵火，但纵火人是谁，动机何在？皆一无所知，更要命是圣上只给我三天时间，让我怎么查得出来？”


说完，张瑾满怀期待地望着张铉，他希望张铉能给自己一个有用的线索，不要让自己空欢喜一场。


张铉沉吟片刻道：“今天我遇到一个很奇怪地事情。”


张铉便将今天在发生在陈留县南城门附近之事说了一遍，最后道：“我不明白他们偷士兵的腰牌做什么？发生大火时，我第一个反应就是他们放的火，但又感觉时间上似乎对不上，但无论如何这件事很蹊跷，或许和大船失火多少有点关联。”


张瑾也沉默了，他知道普通骁果卫士兵是不允许上后宫座船，这些人就算拿到腰牌也上不了船，但问题来了，当时这两艘船并没有人看守，或许他们只是利用腰牌混过外围警戒。


倒是张铉说的时间方面对不上有点道理，不过现在张瑾病急乱投医，他根本没有任何线索，只要有一点点线索他也不会放过，甚至他只需要一只替罪羊，让他能交差了事。


“请问张将军那把铁弓在哪里？”


张铉走到帐门前一招手，一名亲兵扛着那柄大铁弓跑了过来，慢慢放在地上。


“这是什么弓？”


张瑾笑着拾起这把体型硕大的铁弓，他较力拉弓，但只拉开一半，张瑾摇了摇头对张铉笑道：“这是一把特制弓，至少要三石的力量才能拉开，不过做工不够精细，也不实用。”


“问题不在这里。”


张铉指着弓背，“这里刻了一个名字，这才是这把弓的关键。”


张瑾连忙将弓翻过来，只见上面刻着五个小字，‘王屋雄阔海’。


“雄阔海？”


张瑾眉头一皱，“他是什么人？”


“我打听过，此人是王屋山的一个悍匪，有万夫不当之勇，使一根一百五十斤重的熟铜棍，应该就是今天我看到之人，只是他怎么会来陈留县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我想他应该还在附近，伺机混入军中，放火之人即使不是他，但他也应该是知情人。”


“可我怎么才能找到他？”张瑾还是一头雾水。


张铉语气变得恭敬起来，他笑了笑道：“此人卑职可以帮大将军找，不过大将军需要给卑职进入军营的通行令牌。”


张瑾从桌上取过一支令箭递给张铉，“凭这支令箭，可以随意进出大营，将军用完后须还给我。”


张铉没想到张瑾竟如此痛快，他接过令箭又淡淡道：“卑职需要提醒大将军留神，这次纵火案的背景绝不是那么简单。”


“这话怎么说？”张瑾疑惑地望着张铉，他感觉张铉话中有话。


张铉笑了笑道：“有些话卑职不能乱说，不过当心一点总不会错，如果卑职是大将军，一定会先彻底搜查天子龙舟，当然，这只是一个提醒，大将军请自己斟酌，卑职先告辞了，有消息卑职会立刻通知大将军。”


张铉行一礼便转身走了，张瑾走到帐门边，注视着张铉远去的背影，他还在回味刚才张铉那句话，为什么要彻底搜查天子龙舟？


“难道是——”


张瑾忽然醒悟过来，他明白张铉的意思了，立刻喝令道：“去天子龙舟！”


……


天子龙舟四周戒备森严，超过两千士兵驻扎在龙舟左右，士兵们仿佛如临大敌，就连一只小鸟也休想飞上船。


杨广今天的心情不好，居然敢有人破坏他的龙舟船队，而且距离他的龙舟只隔着皇后的大船，仅仅几百步的距离，如果江风再大一点，甚至把大火吹到他的龙舟上来，这岂不是要谋害自己吗？


入夜，杨广闷闷不乐地陪坐在皇后萧氏身旁，今晚他也无心处理政务了，只是陪妻子稍微说说话，解除她心中的后怕。


萧后亲眼目睹宫女在大火中哭喊着跳下大船，亲眼目睹侍卫将淹死的宫女捞上小船，使萧后受了很大的惊吓，她坐在船仓角落，不时用丝绢抹泪。


一阵清脆的云板声响起，只见十几名衣着鲜艳的舞姬云贯而入，金碧辉煌的大堂上翩翩起舞，两边丝竹悦耳，杨广安慰萧皇后几句，萧皇后勉强从低落的情绪中振奋起来。


就在这时，大堂外传来有人大喊：“我要见圣上，龙舟不安全，圣上必须要转移！”


杨广愣住了，他听出这是大将军张瑾的声音，但张瑾这话是什么意思？


“停下来！”他喊了一声，殿内舞姬们都停止了跳舞。


忽然，舞姬中寒光一闪，只见一把蓝莹莹的匕首出现在一名舞姬手中，只听她轻叱一声，一跃而起，向杨广扑来。


她来势疾快，在距离杨广还有十几步时，匕首脱手射出，射向杨广，匕首眨眼便到了杨广眼前，几乎所有人都被这一幕吓呆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一名武艺高强的贴身侍卫率先反应过来，他抽剑已来不及，随手抓起一名小宦官扔了过去，小宦官的身体正好挡住杨广，匕首刺进了小宦官的后背，小宦官一声惨叫，当即毙命。


贴身侍卫一跃而上，将刺客舞姬踢飞出去，厉声对周围人喝道：“还不抓刺客！”


两旁的侍卫这才反应过来，大吼着冲上来，大堂内一片惊叫，数十侍卫将满脸苍白的杨广和花容失色的萧皇后团团护卫住，十几名侍卫向那么刺客舞姬包围杀去。


刺客舞姬被杨广的贴身侍卫逼到舱角，已无路可退，她惨笑一声，如果再晚一点，她就跳舞到昏君的身旁了，昏君将必死无疑，可惜功亏一篑，她当即拔出另一把淬毒匕首，刺进了自己的胸膛——

第384章 嫁祸于人


天子遇刺无论是否成功都是一件天大的事情，几乎整支军队都动员起来，十几万大军进入了紧急战备状态，所有的大臣和皇族都不准下船，每一艘大船前都有士兵站岗，大船上议论纷纷，都不知道究竟情况如何？


天子龙舟上一片混乱，上万士兵和数百艘小船将龙舟团团包围，宦官和宫女列队下船，一个个接受盘问，数百名侍卫开始在龙舟上仔细搜查，任何一个角落都不会放过，甚至连甲板之间的空隙也要搜查。


但除了自杀而亡的舞姬刺客外，再也找不到其他的刺客同伙，一艘艘小船在江面上来回巡逻，士兵们拿着火把，在江面上寻找可能藏在水中的刺客同伙。


天子杨广和萧皇后已被转移到岸上的军营内，一顶大帐中，杨广脸色难看到了极点，负手站在帐中，铁青着脸听取大将军张瑾的汇报。


“微臣是得到张铉将军的提醒，才意识到刺客的目标其实是圣上，他们在宫女船上放火只是为了转移岸上侍卫的注意力，卑职猜测，这名舞姬刺客一定是装扮成宫女放火，然后跳入水中，趁大家注意力被吸引时偷偷爬上陛下的大船。”


“这是张铉提醒你的？”杨广冷冷问道。


“正是，他建议卑职最好仔细搜查陛下的座船，卑职这才醒悟，一定有刺客藏在陛下的坐船上了。”


杨广立刻吩咐道：“宣张铉来见朕！”


一名宦官立刻奔了出去，这时，几名侍卫将负责歌舞姬的内宫管事带了上来，他也是一名五十余岁的宦官，他此时已被吓得心惊胆寒，走进大帐便扑通跪倒，“陛下饶……饶命！”


杨广哼了一声，一脚将他踢翻，“有刺客混入舞姬中，你竟然不知道？”


“陛下，老奴……老奴疏忽了。”


“那其他舞姬呢？”


杨广怒道：“冒出个陌生人，她们也不觉得奇怪？”


“有几百名舞姬，换来换去是常事，连老奴也不是每个人都认识。”


“哼！那要你有什么用，拖出去杖毙！”


几名侍卫如狼似虎般将管事拖了出去，吓得管事大喊：“饶命！陛下饶命！”


声音渐渐远去了，张瑾也吓得不敢吭声，圣上很少这样杀内侍，今天居然把一个大宦官给杀了，足可他的愤怒。


张瑾原本想汇报一下张铉在陈留发现的那件事，但他现在又不敢多言了，这件事没有调查出结果之前，绝不能再节外生枝，否则圣上只会更加愤怒。


杨广看了张瑾一眼，眼中怒气稍稍收敛，他知道正是张瑾的及时警告使刺客仓促发动，否则等刺客在自己眼前发动，那自己就没救了，说起来张瑾还是有救驾之功。


“今晚也多亏大将军了。”


张瑾受宠若惊，连忙道：“启禀陛下，这是卑职的职责！”


这时，一名宦官在门口禀报：“陛下，张将军来了。”


“宣他进来！”


片刻，张铉被宦官带进了大帐，他连忙单膝跪下行礼，“微臣参见陛下！”


“张将军免礼平身。”


“谢陛下！”张铉站起身垂手而立。


杨广缓缓道：“今晚发生的事情想必你也有耳闻了，朕听大将军说，你提醒他要注意刺客，朕想知道，你怎么想到会有刺客上船？”


“陛下，微臣只是从常理推断，两艘从船不会无缘无故起火，而且发生混乱，安全就会出现漏洞，微臣认为，不管有没有刺客，都应该提高警惕，最好把陛下转移到别的船上去，但微臣没有看见这个安全措施，陛下还在原来的船上，所以微臣就提醒大将军。”


杨广点点头，“张将军考虑问题确实很周全，那张将军认为，这次刺杀是偶然发生，还是有蓄谋？朕想听听你的看法。”


张铉略微沉吟一下道：“回禀陛下，微臣只能从一些蛛丝马迹中来说说自己的看法，未必是真相，希望陛下明鉴！”


“你说就是了，朕心里有数。”


杨广坐了下来，张铉居然事先推测到可能有刺杀案发生，这让他对张铉刮目相看，也对他的推测有了兴趣，他想听一听张铉对这次刺杀案的看法。


“陛下，臣原本以为士兵去城内喝酒游玩，被人偷走腰牌，然后刺客用腰牌混入大船，但后来想一想，根本就不可能，因为后宫船是绝不允许骁果军上船，拿着腰牌也没有用，而且如果没有周密策划，绝对找不到舞姬这个漏洞，所以微臣认为，刺客早就以宫女的身份混入宫中，一直在等待机会，这应该是蓄谋已久。”


杨广点了点头，又问道：“那张将军认为是何人策划了这次刺杀？”


“陛下，这次刺杀是有一定的背景，微臣认为，这和瓦岗东征失败有关。”


“张将军的意思说，是瓦岗军所为？”


“不！不！”


张铉连忙道：“瓦岗军不过是一支乱匪，还没有这么大的能耐，关键背后控制瓦岗军的势力，微臣在审问孙宣雅时得到一个情报，渤海会的人曾来找过孙宣雅，要求他配合瓦岗军东征，陛下若不信，可以再审问一下这个匪首。”


孙宣雅已经被杨广下旨流放去辽东了，也无法再审问，不过杨广却很震惊，原来瓦岗军背后竟然是渤海会，如果是渤海会策划这次刺杀案，那么就说得过去了，北齐高氏不就最擅于宫廷政变吗？


这个意外的消息让杨广心中有些烦乱，他对张铉摆了摆手，“张将军先退下吧！大将军也退下，朕有点疲惫了。”


“臣告退！”


两人缓缓退出大帐，走出大帐，张瑾摇摇头，语重心长对张铉道：“张将军真不该提渤海会之事，河北会进入多事之秋了，唉——”


张瑾叹了口气，转身离去了，张铉却并没有感觉不妥，他对杨广说了半天，就是要诱导杨广把刺杀案联想到渤海会身上去，只有有一丝让他留在青州的希望，他都绝不会放过。


大帐内，杨广注视着帐顶双眼渐渐眯成一条缝，眼中杀机迸发。


……


张铉并没有返回自己的座船，而是快步来到骁果军的一顶大帐前，这里是他亲兵们的临时驻地，一共有三顶大帐，虽然发生了刺杀案，使骁果军上下进入紧急戒备，但他们不属于骁果军，并不受紧急戒备的限制。


张铉刚走到大帐前，一名亲兵快步走出来，低声道：“将军，我们抓到了一个。”


张铉大喜，“人在哪里？”


“在军营外面！”几个弟兄正看押着他。


“看看去！”


张铉立刻牵马向军营外走去，他有张瑾给他的通行令箭，可以自由进出军营。


张铉怀疑那名试弓大汉偷到不少腰牌后，很可能混入了军营，可一旦骁果卫进入紧急戒备状态，他们就很难呆下去，必然会逃离军营，张铉便安排自己的亲兵们埋伏在骁果大营外，当然，他只是守株待兔，只报着一线希望，却没想到亲兵们没有让他失望，真的抓到一人。


张铉跟随亲兵们来到一处距离军营不远的空置民房内，民房主人已不知去向，这座民房就成了亲兵们的临时落脚点。


院子里聚集了十几名亲兵，见张铉进来，众人纷纷上前行礼，张铉笑问道：“你们抓住的兔子在哪里？”


“启禀将军，就在房内！”


张铉走进了房间，只见靠墙处坐着一名穿着骁果军盔甲的士兵，双手反绑，脚也被捆住了，头上罩着一只布口袋。


“把布口袋解开！”


一名亲兵上前扯掉了此人头上的布口袋，露出一张很年轻的脸庞，看起来也不过十六七岁，还是一个少年，他眼睛里充满了惧怕，不敢与张铉对视，慌忙低下头。


亲兵在旁边笑道：“此人不识字，他腰牌上有名字，但他却不认识，也就是说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该去哪个军营？结果偷偷从营栅上翻出来，正好被我们抓住。”


“你叫什么名字？”张铉冷冷问道。


“小人……叫金狗儿。”少年怯生生回答道。


张铉淡淡笑了起来，他一路想了各种审问酷刑，可现在他发现根本用不着这些酷刑。


“我想知道雄阔海在哪里？说出来我放你回家，如果不说，那你就是今晚的刺客，知道刺客是什么下场吗？诛九族！”

第385章 王屋猛将


就在距离张铉士兵所占用民宅的五里外，有一处很小的村庄，叫做蒋村，只有二三十户人家，也是因为天子船队过境，他们被官府暂时迁移到县城，整个村子变得空空荡荡。


在村东头有一座占地四五亩的大宅，是这座村庄最大的一处房宅，主人也被迫迁去县城，但此时在夜幕笼罩下的房宅内，竟然隐隐约约有忽明忽暗灯光闪动。


在主人家的大堂内，三十几名全身盔甲的隋军士兵盘腿而坐，他们装扮和隋军士兵任何区别，连腰牌也完全一样。


但仔细看，他们还是和隋军士兵有点不同，气质上略有差异，他们身上多少都有一种粗犷的野性，而少一点隋军士兵纪律性的收敛。


在大堂最前面站着一名身材雄伟的男子，狮子鼻，铜铃眼，紫脸膛，长得相貌堂堂，正是在陈留县试弓输给张铉的大汉，他名叫雄阔海，是王屋山有名的悍匪，使一根一百五十斤的熟铜棍，力大无穷，武艺高强，但可惜他没有参加年初的英雄会，失去了一次扬名立万的机会。


尽管如此，他在太行山一带的十八家乱匪中依然很有名气，提起王屋雄阔海，没有人不竖拇指夸赞，讲义气，敢担当，颇有侠义之风。


而此时，雄阔海正想做一件大事，替天下百姓除掉这个昏君。


此时雄阔海并不知道已经发生了刺君案，他还在为隋军骁果卫突然加强的警戒而烦恼。


“我们可以继续等待机会，隋军加强警戒或许只是因为一次小小的火灾，不久就会放松，但我们不能放松，要盯住机会，一旦有机会出现就要抓住。”


雄阔海说得慷慨激昂，为手下鼓舞士气，“昏君是天下大乱之根源，是哀民遍地的祸首，只有杀了他，天下弱民才不会再受豺狼官府压迫，我们决不能让他顺利返回洛阳。”


“杀死这个昏君！”三十几名手下一起振臂高呼。


“大家先休息，我们再耐心等候几名兄弟的消息。”


雄阔海安抚了手下，快步走出大堂，“什么事情？”他问一名正要向他汇报情况的手下道。


“大王，金狗儿回来了，好像发生了什么事？”


“他人在哪里？”


手下一指旁边厢房，只见两名手下将身材瘦小的金狗儿带了过来，“属下有罪！”金狗儿跪在熊阔海面前便大哭起来。


雄阔海眉头一皱，不耐烦道：“你到底做了什么？快说！”


“我……我被隋军抓住了。”


雄阔海一激灵，猛地后退两步，厉声喝道：“快看外面是否有隋军包围我们？”


“大王，没有隋军包围，我带来了一个隋军将领，他要见大王！”


雄阔海满脸困惑，怎么只有一人，究竟是谁想见自己，这时，一名士兵将金狗儿带来的一张大弓扛了进来，雄阔海愣住了，他当然认识这把弓，这不就是今天自己输给张铉的铁胎弓吗？难道是张铉来找自己？


他心中的紧张稍稍平静，又问道：“这个隋将在哪里？”


“他就在外面，他说如果大王愿意见他，就在门口射一支鸣镝，如果不愿见他，就不要理睬。”


“然后呢？”


雄阔海跺脚急道：“他娘的，你把话全部说完行不行？”


“他说他并无恶意，只是来救大王的性命，其他就没有了……”


雄阔海半天没有说话，他着实难以理解张铉为什么要找自己，但有一点他能肯定，他们距离隋军大营只有三里，如果张铉有恶意，他们早就被大军团团包围了。


“射一支鸣镝！”雄阔海回头令道。


他心中着实充满了好奇，张铉到底为什么找他？


‘嗖——’一支鸣镝飞射上天，发出长长的尖啸声。


片刻，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随即又放缓了速度，只见两名隋军士兵陪同着一名身材高大的隋军将领出现在大门前，雄阔海从半开的门缝中认出，来人正是白天见到的张铉。


张铉将战马和兵器丢给门外亲兵，让他们在门外等候，张铉直接推门走进了院子，一片寒光闪过，十几支长矛前后左右对准了他。


“不得无礼，统统退下！”


雄阔海见张铉单枪匹马前来，倒有点佩服他的胆量，他上前抱拳行一礼，“请问张将军有什么见教？”


“这里不是说话之地，能否换一个地方？”


雄阔海深深看了一眼张铉，一摆手，“请！”


他带着张铉走进右首厢房，两人席地而坐，小桌上有一盏半明半暗的油灯，使房间的光线变得异常昏暗，雄阔海也没有上茶招待客人的意思，他锐利的目光注视着张铉。


张铉淡淡一笑：“如果我没有猜错，你们是想混入骁果军，目标是天子龙舟，我说得没错吧！”


雄阔海的手按住了腰间长剑，他心中又是震惊，又是警惕，震惊是张铉怎么会知道他们的计划？而警惕却是，张铉会怎么对付他们？


“你到底要做什么？”雄阔海的语气开始严厉起来。


张铉依然笑容平淡，他是有备而来，岂会被对方的几句恶声恶语吓住，他又继续道：“你们可能还不知道，就在一个时辰前天子遭遇刺客，当然是刺杀未遂，但掀起惊涛巨浪，想必你已经有所感受了。”


雄阔海愣住了，这是他绝对没有想到的情况，竟然已经有人去刺杀了那个昏君，半晌，他有些遗憾道：“没有成功吗？”


张铉冷冷地看着他，这些乱匪没有一个人稍有点政治头脑，若是不是自己有点爱惜他那身武艺，何苦跑来帮助他？


雄阔海也有点反应过来，他眉头一皱问道：“请问将军，刺杀皇帝是何人所为？”


“目前还不知道是何人所为，不过如果隋军抓住你们，那么骁果军就可以交差了！”


雄阔海顿时跳了起来，“我是想杀了那昏君，但我们至今还没有行动，为何要栽赃给我们？”


张铉冷笑一声，“所以事情很凑巧，不过我想知道，真的只是巧合？”


雄阔海终于明白张铉的意思了，他慢慢坐了下来，眼睛里露出不可置信之色，喃喃低语，“不可能！他们不会这样害我！”


“如果我没有猜错，是有人鼓动你们趁天子回程时伺机刺杀天子，甚至告诉你，陈留县是一个理想的刺杀之地，我没有猜错吧？”


雄阔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张铉说得一点没错，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上当了，对方想拿自己来当替罪羊，雄阔海恨得狠狠一拳砸在桌案上，低声骂了一句。


张铉注视着他，他能体会到雄阔海内心的愤恨，片刻，他又平静说道：“雄壮士能告诉我，是谁唆使你们刺杀天子？”


雄阔海摇了摇头，“这个我不能说，虽然我也深恨他们愚弄我，但答应过绝不会供出他们。”


“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


张铉微微笑道：“是瓦岗军翟让派人唆使你，我没猜错吧！”


雄阔海脸色一变，轻轻哼了一声，却没有吭声，张铉察言观色，他知道自己的判断没有错误。


他原本只是猜测，渤海会必然不会甘心瓦岗东征失败，所以他们行刺皇帝的可能性最大，没想到真被自己猜中了。


张铉又笑道：“其实背后真正的幕后主使者并非瓦岗军，而是渤海会，瓦岗军已经暗中投靠了渤海会，今晚的刺杀就是渤海会秘密策划，但渤海会需要找一个替罪羊，瓦岗军便找到了你们。”


雄阔海半晌叹了口气，虽然他一心想刺杀昏君，为天下贫民伸张正义，但这种成为别人替罪羊的滋味很不好受，尤其被他一直敬仰的瓦岗军出卖，更令他倍感失落。


好一会儿，雄阔海才沉声问道：“张将军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你是一个有正义感的人，有匡扶天下民众之心，但我不希望你成为别人的替罪羊，我只是告诉你，你们必须连夜离开陈留县！”


“为什么”


“你想不到吗？”


张铉目光锐利地注视着他，“渤海会一定在暗中监视你们，渤海会之所以没有通知隋军来抓捕你们，是因为他们认为你们会继续潜入隋营，那时再抓你们更有说服力，但天亮后如果你们还没有动手，渤海会一定会通知隋军了。”


雄阔海吓得跳了起来，他并不愚蠢，深知张铉说得并没有错，一定是这样，他回头厉声喝道：“火速收拾好物品，准备立刻离开！”


他站起身向张铉深施一礼，“张将军今日的救助之恩我会铭记于心，将来必有回报！”


张铉也笑道：“我不要你的回报，我帮你只是敬你是个英雄！”


他将铁胎弓还给了他，“这张弓，我送给你！”


雄阔海接过铁弓，深深看了张铉一眼，抄起熟铜棒便转身向大门外走去。


“我们走！”


他率领三十几名手下迅速离开了这座房宅，向东面疾速奔去。


张铉负手望着雄阔海走远，他知道自己已经在雄阔海心中种下了一颗感恩的种子。

第386章 陈留刺客


陈留县北城外的一座小客栈内，一名伙计蹑手蹑脚从二楼下来，钻进了掌柜房中，一进门便战战兢兢道：“掌柜，我看清楚了，真是满屋的黑衣人！”


“嘘！”


掌柜连忙捂住他的嘴，把他拉到里间，低声骂道：“你想让我们丢小命吗？什么都没有看见，明白吗？”


“我明白！”


伙计像鸡啄米一样点头，他向两边看看，又低声问道：“掌柜，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肯定是针对天子龙舟，你没见今天下午龙舟失火了吗？”


“那我们要不要报官？”


“报你个头！”


掌柜一巴掌拍去，伙计连忙捂住头，掌柜骂道：“我刚刚给你说了，就当什么都没有看见，你还要报官，你想要我们死吗？”


“我知道了，就当什么都没有看见。”


伙计连忙转身就走，“回来！”掌柜又一把拉住他。


掌柜看了看夜色，夜色正深沉，才刚刚四更时分，他想了想对伙计道：“不报官也不行，等城门开启后，你去县衙找我小舅子，告诉他客栈的情况，然后我们就躲起来，明白吗？”


“明白了！”


伙计一溜烟地出去了，掌柜又探头向楼上望去，心中暗忖，他们到底是什么人呢？


这座小客栈被一群外来的客商全部包下来了，此时在二楼最边上的一间屋子里，一群黑衣人聚集在房间内紧张地商议着什么，为首是一名头戴帷帽的女人，轻纱遮住了她的容貌，但她那特有的、略带一点刮锅底似的尖细声音，清晰地表明了她的身份，她正是高慧。


“很遗憾的告诉大家，刺杀失败了，我们派去的人自尽而死，昏君逃过了一劫。”


房间里鸦雀无声，良久，才有人问道：“请问夫人，我们还要进行第二次刺杀吗？”


高慧摇摇头，“一次失败，我们已经没有机会了，天亮后，隋军必然会封锁整个陈留县，挨家挨户搜查，我们不能久留！”


说到这，高慧又看了看夜色，对众人道：“不能再等下去了，必须立刻撤退，大家回屋收拾一下，一刻钟后离开。”


众人行一礼，退了下去，高慧又叫住一人，“斛将军慢走一步！”


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留了下来，他叫斛泰，年约三十余岁，出身贵族家庭，曾出任魏郡鹰扬府郎将，现在负责为渤海会秘密训练新兵。


“夫人还有什么事吩咐卑职？”斛泰恭敬地行一礼问道。


高慧目光复杂看了一眼斛泰，他们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当时被大人称为金童玉女，她从小就希望能嫁给他，但最后却劳燕纷飞，现在她在守寡之中，而斛泰的妻子也在去年病逝，高慧希望他们还能重新走到一起，但斛泰的态度明显对她有些敬而远之了。


“斛将军，听说你最近腿上旧疾复发，严重吗？”高慧柔声问道。


“多谢夫人关心，已经不碍事了。”


明明走路还有一点瘸拐，却说不碍事了，斛泰的冷淡让高慧心中十分不舒服，她眼睛里的炽热也迅速消退，半晌，她冷冷问道：“雄阔海那边情况如何？”


“回禀夫人，他们还没有采取行动，我的手下正严密监视他们，一有消息就会立刻向我禀报。”


“没有时间了！”


高慧当机立断道：“立刻派人告诉隋军刺客的藏身之处，一旦隋军开始搜查，他们也会逃跑。”


“卑职明白了。”


斛泰行一礼刚要退出房间，这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斛将军，紧急情况！”有人在外面禀报。


不等斛泰回应，高慧便大步走了出去，“什么紧急情况？”高慧语气严峻地问道。


报信人连忙跪下，“夫人，有人通知雄阔海他们撤退了。”


“什么？”


高慧吃了一惊，急问道：“是谁通知他们撤退？”


“是一名隋将，有十几名士兵跟随，夜色中看不清他的模样，他单枪匹马走进了雄阔海的藏身院子，过了没多久，雄阔海便带人逃走了，那名隋将也随即离去。”


“怎么会这样？”


高慧恨得暗暗咬牙，这支王屋悍匪是用来充当他们的替罪羊，现在替罪羊跑了，隋军很可能会怀疑到渤海会。


但高慧此时已经没有时间细想，雄阔海的逃跑使他们失去了防护，他们必须立刻撤退。


就在这时，一名手下疾奔跑来，“夫人，三里外有军队出动的信号！”


高慧大吃一惊，喝令道：“通知所有人马上离开！”


只片刻功夫，二十几名黑衣人甚至连衣服都来不及换，东西也来不及收拾，将所有物品扔进了几辆马车内，便迅速骑马离开了客栈。


在窗户背后，客栈掌柜盯着这些人离去的背影，他心中愈加怀疑黑衣人的身份，这时，伙计偷偷跑来，手中拿着一只鼓鼓囊囊的皮马袋，“掌柜，我拿了他们一件东西——”


掌柜吓了一跳，怒斥道：“你拿客人的东西做什么？”


“我是怕万一官府追查起来，我们担不起责任。”伙计委屈地说道。


“你……好吧！这次就饶过你，下次不准再偷客人的东西，否则我打断你的腿。”


掌柜一把抢过皮马袋，“记住了吗？”


“记住了！”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数千骑兵风驰电掣般奔来，他们奔至城下举令箭大喊：“大将军有令，立刻开城门！”


……


四更时分，五万骁果军士兵开始出动抓捕刺客，陈留县满城戒严，隋军士兵开始挨家挨户搜查，所有的客栈、酒肆、青楼、店铺等等商家以及寺院、道观、社庙都要严格搜查。


不仅城内，连城外的村庄和房舍也绝不放过。


天渐渐亮了，陈留县城内冷冷清清，隋军已经施行了戒严，不准人上街，所有非本地人，无论是来投靠亲戚或者来经商，甚至只是路过歇脚，都被送去县衙仔细甄别，任何可疑人物都不放过。


一时间，陈留县人心惶惶，据说天子遇刺，要严查陈留县，由于无法交流，家家户户都各自流传着千奇百怪的猜测和谣言，其中最多的一个猜测却是，如果抓不到刺客，所有人都要下狱坐牢，这其实是士兵搜查时的威胁，将陈留县人吓坏了。


张瑾骑在战马上，在大街上巡视着士兵们的搜查，他心中着实感到烦恼，尽管张铉给圣上说了各种推测，但圣上却让他抓住刺客同伙，这让他去哪里找？


张瑾心里明白，刺客刺杀失败，同伙必然已经逃离了陈留县，绝不会留在陈留县等死，但如果自己不好好搜城一番，也无法向圣上交代？


抓不到刺客同伙是一回事，但他有没有去抓则是另一回事，这是一个态度问题。


这时，县令刘启恭带着几人匆匆赶来，“大将军，卑职有情况汇报！”


张瑾精神一振，“刘县令有什么消息吗？”


刘县令将一名矮矮胖胖的中年男子拉过来，“这是北城外四海客栈的掌柜，他好像发现了线索。”


掌柜连忙跪下磕头，“小民参见大将军！”


张瑾翻身下马，温和地问道：“你有什么消息要告诉我？”


“启禀大将军，小民客栈很小，最多只能住十几个人，但前天上午来了二十几个人，把小人客栈全包了，他们就一直没有出门，昨晚小人的伙计发现他们全部穿黑衣，举止诡异，就想天亮后报官，没想到他们四更时仓促离去了。”


张瑾眉头一皱，四更时分就是自己开始发兵搜查之时，这些人确实极为可疑。


“他们是哪里口音？”张瑾又追问道。


一般开客栈的掌柜天南地北的人都见过，分辨口音是小事一桩，掌柜想了想道：“好像是河北南部一带的口音，听他们有人提到陈留县比邺县怎样，估计他们是邺县人。”


张瑾顿时有些失望了，不用说张铉猜对了，果然是渤海会的人，只是这群人已经逃走，自己去哪里寻找证据？


这时，掌柜又低声道：“大将军，他们临走时非常仓促，忘记了一个包裹，小人拿来了，愿交给大将军。”


说完，他从伙计手中接过皮囊，恭恭敬敬交给了张瑾。

第387章 解惑答疑


天子龙舟的偏殿内，数十名朝廷高官济济一堂，天子杨广高高坐在御榻上，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放在中间大桌上的皮囊，他挥了挥手，“打开吧！”


两名侍卫小心地用解开皮囊绳套，将袋子里的物品一件件拿出，一把镶金嵌玉的匕首，几锭黄金，一只小檀木盒，还有一封书信，其他还有几件小杂物，侍卫又将檀木盒打开，里面用金黄软布托垫，中间是一对晶莹细润的玉镯。


杨广慢慢走上前，拾起了桌上信，他看了看，冷笑一声道：“王妹慧儿亲启，居然是王妹，是哪家的王，朕怎么会不知道？”


他蓦地一回头，注视着坐在角落里的张铉，“张将军，你说说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向张铉望去，众人都觉得奇怪，这件事圣上怎么会问他，他和刺杀案有什么关系？


张铉起身行一礼道：“陛下，这应该是渤海会主高宪写给其妹高慧的信，他们祖父是安德王高延宗。”


杨广点点头，“朕知道了，你坐下吧！”


杨广又拾起匕首看了看，匕首是黄金柄，刀鞘上镶满宝石，金柄最下方刻着‘延宗’两个字，他哼了一声，把匕首放下，又重新拾起信，杨广将信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写满字的白麻信纸，他随便看了几行，信中要求高慧加强对青州的渗透，每年渗透青州的经费再加二十万贯。


偏殿内雅雀无声，所有官员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圣上宣布结果，其实这个结果不宣布大家也明白，刺客就是渤海会，尽管没有能抓住刺客，也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是渤海会所为，但有的时候并不需要这些证据，只要某一个势力威胁到了大隋社稷，它就会面临灭顶之灾，渤海会也不例外。


“一切真相都已经大白！”


杨广对众大臣冷冷道：“证据确凿，北齐遗孽就是这次刺杀案的凶手，这个所谓的渤海会一天存在，朕就一天不得安寝，必须坚决铲除它。”


杨广又向众大臣一一望去，最后目光落在裴蕴身上，“裴大夫，辛苦你一趟吧！”


裴蕴连忙躬身道：“陛下有令，微臣万死不辞！”


“不用这么紧张，朕不是让你带兵去打渤海会，你替朕去巡视河北，朕想知道，北海郡究竟在河北猖獗到了什么程度，尽快给朕一个报告。”


“微臣遵旨！”


杨广不再对这些证物感兴趣，他随手拾起那封信，转身向内舱走去。


众人议论纷纷，各自离开偏殿，向自己的船只走去，张铉也走出偏殿，这时，他感觉有人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张铉一回头，却只见满脸笑容的卢倬正望着他。


张铉连忙躬身施礼，“原来是卢伯父，晚辈还以为伯父随燕王去江南视察了。”


“本来是要去考察一下南方各郡的官学，但又临时得到通知，要求我跟随船队回京城，所以很多人都见我惊讶，以为我去江南了。”


“原来如此，晚辈打听伯父住处，他们都说伯父没有随船北归。”


卢倬一笑，又问道：“贤侄是什么时候来江都的，我竟然不知？”


“晚辈没有去江都，在谯郡上了船队，本来是来述职，结果迟迟没有安排，又遇到了昨晚发生之事，估计要跟随船队回京城了。”


卢倬点点头，“回京城也好，你和清儿的婚事，就差清儿母亲同意，其他已经没有什么问题了，再耐心等一等。”


张铉当然明白，卢清的母亲代表崔氏，说到底还是卢家不想和崔家翻脸，所以要拖一拖，他也不想多问，毕竟他现在还没有太多心思顾及婚姻之事，如何在青州站稳脚跟才是重中之重。


“晚辈能理解！”


张铉谦虚的态度让卢倬很满意，他又想起一事，忍不住低声问道：“我有点好奇，圣上刚才怎么会问贤侄渤海会之事？”


不仅是卢倬好奇，其实所有大臣都好奇，张铉在齐郡和北海郡，而渤海会在魏郡，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地方，为什么会问张铉。


张铉笑道：“昨天我遇到张大将军，提醒他要注意圣上龙舟安全，他急跑去提醒圣上，结果刺杀案真的发生了，所以圣上比较重视晚辈。”


“原来是这么回事，难怪——”卢倬这才恍然大悟。


就在这时，一名小宦官奔了过来，向张铉行一礼道：“张将军正好没走，圣上宣张将军进见！”


张铉向卢倬歉然一下，转身跟随小宦官快步去了，卢倬望着张铉远去的背影，心中颇为感慨，他没有想到张铉这么受圣上的重视。


这时，他身后传来低低的笑声，“这么好女婿卢使君不抓住，当心被别人抢走了。”


卢倬一回头，原来是相国苏威，他连忙躬身行礼，“参见苏相国！”


苏威笑了笑，“裴相国可是一心想招张铉为孙女婿，但张铉并没有答应，听说窦氏家族也有这个想法，就连老夫也颇为心动，得他为婿，卢家振兴有望，错过这个机会，卢家将悔之莫及，卢使君可要把握好了。”


卢倬女儿跟随张铉去青州之事尽管被卢家拼命隐瞒，但还是有一些人知道了，苏威就是其中之一，他和卢倬父亲关系极好，他便有心提醒卢倬一句。


苏威呵呵一笑，转身走了，卢倬心中也明白，这件事不能再拖下去了。


……


张铉跟随宦官进了杨广处理朝务的船舱，他稍等了片刻，一名宦官出来道：“张将军请进吧！”


张铉连忙走进了船舱，只见天子杨广正负手站在船窗前，眺望着远处的陈留县城，这时，张铉看见了桌案上的那封信，他忽然明白杨广为什么找自己了。


“微臣张铉参见陛下！”


沉默了片刻，杨广缓缓道：“张将军，朕叫你来，是想了解一下渤海会在青州的渗透情况，朕想你应该很清楚！”


杨广转过身，锐利的目光注视着张铉。


张铉当然明白杨广问自己渤海会之事，其实还有更深的意思，绝不仅仅是因为青州一地，比如自己怎么会猜到是渤海会安排的刺杀？其实就是问自己为何对渤海会了解得这么清楚。


他必须要给杨广一个满意的答复，这不仅关系他的仕途，甚至关系到他能否还能在青州继续呆下去。


张铉沉吟一下道：“回禀陛下，从去年开始，渤海会曾经不止一次拉拢过微臣和张大帅，都被我们坚决拒绝了，但虽然拉拢军方不成，但他们还是不肯罢手，又继续向中下层军官和地方官府渗透，前北海梁太守就是渤海会的成员——”


“他其实是被你杀死的吧！”杨广打断张铉的话问道。


张铉怎么可能承认自己擅杀太守，这个罪名不比勾结渤海会轻多少，他立刻摇摇头道：“回禀陛下，微臣没有杀梁太守，但他却是因微臣而死！”


“为什么？”


“因为微臣已经发现他暗中和渤海会勾结，便打算从他身上调查渤海会在青州的渗透情况，但很快，梁太守便意外死了，也中断微臣的调查，微臣认为他其实是被渤海会灭口了。”


杨广并不太相信张铉的解释，一个太守对于渤海会多么重要，怎么就轻易灭口？但杨广也不想追究这个问题，他又问道：“关于渤海会在青州的渗透情况，还有什么？”


“启禀陛下，渤海会在青州渗透主要有两方面，一方面是官方渗透，另外一方面从民间渗透，比如开酒肆客栈等等，齐郡的情况卑职不太了解，但北海郡的情况微臣非常清楚，目前渤海会没有能渗透进北海郡，无论是官方还是民间。”


杨广坐回自己的位子，又拾起桌案上信件看了看，信件中高宪也说到了要加强一些短板郡县的渗透，其中就提到了北海郡。


杨广又很感兴趣地问道：“张将军是怎么防范渤海会对齐郡的渗透？”

第388章 三见帝王


张铉心念疾转，他其实没有任何应对措施，但既然天子问到这件事，他就需要说出一些合理应对之策，而且还不能让天子听出他是临时编纂之辞。


在杨广锐利目光的注视下，张铉没有表现出犹豫，缓缓道：“启禀陛下，渤海会的渗透无非是从官民两条线，微臣的应对措施也是这两条线，微臣不只一次建议王太守重视渤海会对北海郡中下层官员的收买，并且在军队中明确军纪，和渤海会勾结者以卖国谋反罪论处。”


“说得很好！”


不等张铉说完，杨广便欣然赞道：“卖国谋反罪这个罪名很好，足以震慑那些心怀侥幸的宵小之徒！”


“微臣也是这样想，很多人眼中只想到捞好处，却看不见危险，或许说心怀侥幸，觉得不会有什么惩处，所以微臣就要态度明确、军纪明确、罪名明确，对渤海会对军方的渗透就有很强的震慑作用。”


杨广点点头，又继续问：“那么对民间的渗透，张将军又有什么应对之策？”


“陛下，民间的防范要比军队和地方官府的防范困难得多，主要是太隐秘，所以不可能做到面面俱到，微臣的措施是防范重点，对一些敏感地带进行防范，比如码头，北海郡修新码头，在新码头买地的商铺都要严格调查背景，必须是本土有名望的世家，其次是靠近城门附近的酒肆、客栈，要进行不定期的抽查，这是之前防范乱匪的措施，卑职准备一直延续下去，防范渤海会对北海郡渗透。”


张铉说得有理有据，思路清晰，杨广大为赞赏，他欣然道：“张将军说得很好，方案也现实可行，朕要在别的郡县进行推广，将军可写一份书面奏卷给朕。”


“微臣遵旨！”


杨广摆摆手，“下去吧！”


张铉行一礼，慢慢退下去了，张铉刚走，杨广便问旁边的宦官，“有什么事？”


“陛下，宇文大将军在外面求见！”


杨广眉头一皱，他知道宇文述为什么求见自己，无非是为他儿子宇文智及之事，他略一沉吟便道：“宣他进来！”


……


张铉走出了偏殿，在船头甲板上迎面遇到了宇文述，只见他整个背已经驼了，满脸皱纹，气色晦暗之极，手拄拐杖，一名侍卫扶持着他，看起来衰老之极。


但他眼睛里却依旧那么恶毒，正凶狠无比地盯着自己，尽管宇文述曾经给自己带来巨大威胁，但此时张铉已经不在意宇文述的态度，或者说，宇文述已经威胁不到自己，当然，他张铉也暂时对付不了宇文述，宇文述不仅在军方中有巨大威望，而且手中还有实权。


张铉走上前微微笑道：“宇文大将军，别来无恙？”


宇文述重重哼了一声，“张将军不要太嚣张了，小心被人抓住把柄，乐极生悲啊！”


“多谢宇文大将军提醒，我也劝宇文大将军保重身体，否则将来令郎就没有人替他们说情了。”


张铉也是语带双关，暗讽宇文述活不了多少时间了，同时也在提醒宇文述，他一死，会有人找他后代算账。


宇文述怎么可能不明白张铉的意思，他咬牙道：“恐怕先死的是张将军才对！”


“那我们就拭目以待！”


张铉转身便扬长而去，不再理会宇文述，宇文述气得眼前一阵发黑，竟然敢对自己如此嚣张，简直是活得不耐烦了。


这时，宦官跑了出来，对宇文述施礼道：“老将军，圣上有请！”


宇文述又狠狠瞪了张铉背影一眼，这才跟随宦官走进了船舱。


“老臣拜见陛下！”


宇文述拄着杖，背又驼，哪里能拜得下去，也只是嘴上说说，杨广见他老态龙钟，便摆摆手道：“大将军不必多礼，来人！给大将军赐坐！”


一名宫女搬来一只绣墩，扶宇文述坐下，宇文述重重咳嗽一声，吃力地说道：“昨晚犬子前来哭诉，说他因部署士兵问题而被免职，老臣也把他痛骂了一顿，陛下免职得好，他不吸取教训，以后还会再犯大错，老臣时日已不多，不可能照顾他一辈子，老臣特来感激陛下！”


杨广免去宇文智及只是一时恼怒，但事实上证明刺客早就上了宫女船，其实和大船下面是否有士兵防守并无关系，杨广当然也知道，宇文述说自己免得好只是说说而已，他跑来还是求自己高抬贵手，不过杨广也确实感觉宇文智及不适合当武将，让他做个闲职文官或许对他更有好处。


“大将军的心情朕能理解，朕只是觉得军方不适合他，所以才决定给他换一个官职，朕自会安排，大将军就不用担心了！”


宇文述听得瞠目结舌，居然把儿子的军权给剥夺了，如果没有了军权，岂不是影响自己的大计，他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杨广哪里知道宇文述的野心，他笑了笑又道：“朕也是从长远考虑，智及脾气太躁，易冲动，更不能让他领军，让他做一个文官倒是收敛他的浮躁之心。”


“可是老臣是军队出身，儿子却做文官，这似乎有点……请陛下体谅老臣的心情。”


“朕是为了他好，再说大将军不是还有长子嘛！化及这一年来表现不错，有点洗心革面的样子了，朕会考虑让他来继承大将军的志向，大将军就安心在家修养。”


虽然没有能挽回次子的命运，但既然圣上答应让长子来继承自己，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宇文述不敢再惹恼杨广，以免节外生枝，以免连长子的份都没有了。


他故作万分感动，用衣襟沾了沾眼泪泣道：“圣上对老臣的厚爱，老臣无以为报，唯有铭记于心，日夜教导两个儿子鞠躬尽瘁，以报答陛下的知遇之恩！”


杨广呵呵一笑，“大将军有功于社稷，朕岂会忘记，大将军身体不好，就多多休息，需要什么药材尽管告诉朕。”


“臣多谢陛下，不打扰陛下，微臣告辞！”


宇文述颤颤巍巍站起身，一名宦官连忙上前扶住他，将他扶出了御书房。


此时杨广已经从刺客的恼怒中解脱出来，他不想再继续在陈留县耽误下去，便下令道：“传朕旨意，明天一早船队出发！”


……


陈留县位于梁郡和荥阳郡的交界处，就在陈留县以北八十里外便是属于荥阳郡的阳武县，阳武县属于中县，城池周长二十里，城内约有千户人家，人口万余人。


这座城池并没有什么特点，既不临通济渠，也不靠主干道，是一座很低调平实的县城，居民大多以种田为生，所有城内居民不多，倒是城外有不少村庄。


不过阳武县因为距离东郡比较近，多少受一点瓦岗军的影响，最直接的表现就是很多人家的子弟都在瓦岗山从军。


在北城门附近有一座占地五亩的大宅，房子是前两年刚翻新过，四周围墙极高，没有人知道这是谁的府邸，当然，也不会有人关心它的主人是谁？


阳武县县令深知瓦岗军对阳武县的影响，绝不会多管闲事，他只求平安无事。


这天傍晚，一辆马车和几名骑马人从北城门驶入了县城，直接停在这座大宅前，一名随从上前砰砰敲门，片刻，门窗开了一条缝，里面露出一双眼睛，他从车窗看见了坐在马车内之人，便立刻打开了府门。


一行人连马车和马匹一起进入了府内，大门重新关闭，仿佛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

第389章 李渊之策


马车车门开了，从里面走出一名年轻公子，身材中等，穿一件青色布衫，头戴平巾，佩一把普通长剑，虽然皮肤被晒得黝黑，但还是难掩他的书卷之气，此人正是李渊的女婿柴绍，从前年相比，他相貌变化很大，还留了胡子，就算张铉也未必能一眼认出他。


这时，一名家人上前道：“公子，老爷在书房等候！”


“前面带路！”


家人带着柴绍匆匆向内宅走去。


这座宅子的主人正是在瓦岗山担任二当家的李建成，这是他在阳武县购置的一座别宅，也是他的联络点，住着几名专门负责送信的忠实手下。


内宅书房里，李渊正一边喝着凉茶，一边静心看书，他所谓去江都述职只是一个借口，以免在太原监视之人向天子汇报他偷偷离开了太原，他离开太原的真实意图是来找长子李建成。


所以李渊在谯郡稍稍露面后便立刻离开了船队，转到了阳武县。


李渊之所以想亲自和儿子见面，是因为中原发生的战役着实令他不安，尤其他得到长子消息，渤海会已在瓦岗军占据上风后，他更是担心长子的安危，以及他招揽瓦岗军的计划能否成功。


他觉得有必要和长子好好谈一谈。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随即传来柴绍的声音，“小婿特来拜见岳父大人！”


李渊一怔，怎么建成没有来？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果然只见到柴绍一人，他奇怪地问道：“贤婿，你建成大哥呢？”


“启禀岳父大人，大哥实在不方便下山。”


“我知道了，进屋再说吧！”


翁婿二人走进了书房，李渊让柴绍坐下，急不可耐问道：“这次瓦岗军东征失败，建成那边损失多大？”


“启禀岳父，这次东征主要是翟弘的军队和单雄信的军队，他们二人军队损失惨重，相反，我们军队在瓦岗山下击败了杨庆之军，反而实力有所增强，目前长公子手中之军已有八千人，都是精锐之军。”


李渊顿时喜出望外，居然有八千军队了，着实出乎他的预料，他又连忙问道：“渤海会呢？他们控制了多少军队？”


柴绍微微一笑，“说起来很有意思，这次东征翟弘的军队锐减到七千余人，翟弘大发雷霆，说是渤海会害了他的军队，要求把渤海会赶出瓦岗——”


“等一等！”


李渊打断柴绍的话，“我没听错吧！是翟弘吗？他不是一直是渤海会的支持者吗？”


“岳父没有听错，正是翟弘，这次东征他损失最惨，比起支持渤海会，他的利益才是第一位，这次他利益损失惨重，他便开始对渤海会怨恨起来。”


“那翟让呢？他怎么说？”


柴绍笑了起来，“这就是有趣的地方，翟让将他狠狠训斥一通，不准他再攻击渤海会，岳父明白了吧！翟让在玩平衡，既要拉拢关陇贵族，也要得到渤海会的支持，说到底，他根本就不想投靠任何一方，只想利用双方的竞争得到好处。”


李渊点了点头，他又想起一件重要之事，又问道：“军粮、军资怎么解决？张须陀的压力大吗？”


柴绍默默点了点头，“这是我们遇到的最大问题，张须陀不愧是名将，他并不攻山，而是用釜底抽薪之策，逐步毁坏瓦岗山周围的农田，我们的农田已经锐减三成，今天秋冬估计难过了，军粮问题不小，但更严重的是军资不足，包括生铁、皮革、兵器等等，瓦岗的军械库已经空了。”


“那为什么建成不能下山？”


“岳父大人，不是大哥不能下山，而是他不能离开军队，翟弘对我们的军队虎视眈眈，他很想吞掉我们的军队，我们必须提高警惕。”


李渊负手在房间里走了几步，思索着长子的应对之策，有粮食军资才能发展，而张须陀对瓦岗的压力太大，必须要想办法缓解这种压力。


“不如这样！”


李渊回头对柴绍道：“你回去告诉建成，让他派人去走走郇王杨庆的路子，让杨庆帮帮忙。”


柴绍一怔，有些不解地问道：“岳父大人认为杨庆会帮忙吗？”


李渊点了点头，“此人贪财如命，而且他一直被称为中原王，张须陀在他的地盘上动土，他心中岂会舒服？只要钱财给足，我相信杨庆会帮这个忙，解决瓦岗军的粮食和军资问题。”


“我明白了，我这就回去和大哥商量。”


李渊又语重心长提醒道：“我还是那句话，让建成想办法在河内郡建立一处根基，虽然不急这一时，但也要开始考虑了。”


“小婿记住了，一定会转告大哥。”


柴绍在天黑之时又匆匆离开了府宅，李渊负手望着他的马车走远，心中却在想着天下之乱，虽然张须陀击败瓦岗军，张铉统一青州，使大隋看起来似乎又有了几分希望。


但李渊心里很清楚，隋朝的稳定只是表象，大隋的根基已经动摇，就俨如坐在薪柴之上，只须一把火，各地野心者一定会揭竿而起，而这一天已经不远了。


……


张须陀虽然率军攻伐瓦岗军，但他的军队还不足以封锁整个瓦岗山，除了裴行俨的一万军队，他手上只有两万军队，张须陀深知化整为零的风险，极容易被敌军各个击破，更重要他目前的状态还只是阻截瓦岗军东征。


事实上，瓦岗军东征已经失败，张须陀的军事行动也已经到了尾声，下一步他是继续攻打瓦岗军，还是收兵撤退，目前尚没有正式定论，所以张须陀主要驻兵在匡城县，并不时派军队是摧毁瓦岗山附近的农田，使瓦岗军无法进行夏种，从而影响它的秋收。


正因为张须陀大军驻扎在匡城县，而裴仁基的军队主要驻扎在济北郡，这样，瓦岗军上山下山的路径并没有被完全被封锁，瓦岗军依旧可以从东西两面上山下山。


次日清晨，柴绍从瓦岗山西路返回了大营，当然，柴绍在瓦岗军的化名叫做李胥，几乎没有人认识他是李渊的女婿，众人只知道他是二将军的族弟，是二将军的得力助手。


瓦岗军的东征惨败使瓦岗军内部势力格局发生了巨大变化，以李建成为首的西堂势力因击败杨庆，保住瓦岗山而威望大增，势力也迅速扩大，而以翟弘为首的西堂因梁郡惨败而士气低迷，甚至内部也产生了矛盾，翟弘也认了怂，不敢再出头挑衅。


与此同时，翟让的中堂势力也遭遇了不小的打击，主要是单雄信在匡城被张须陀击败，几千车物资粮草都落入隋军手中，此消彼长，翟让不得不将聚义堂上李建成的座位向上提了一级，从与翟弘平级，变成了仅次于自己之下。


这一次却不是因为关陇贵族的影响，而是李建成本身的势力壮大。


清晨，如牛乳一般的雾气笼罩着瓦岗山，柴绍匆匆走进了李建成的院子，一个身影立刻从房间里出来，正是等候已久的李建成。


“怎么样，见到我父亲了吗？”李建成急不可耐地问道。


虽然李建成一夜未睡，焦急地等待柴绍的消息，柴绍也同样赶了一夜的路，身体疲惫不堪，但两人精神都还不错。


“见到了，岳父还给了我们很好的建议。”


李建成也兴奋起来，连忙将柴绍拉进自己书房细谈，两人坐下，柴绍便将和岳父的谈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李建成，最后道：“岳父还是希望我们能在河内郡建立势力，不过这一次岳父不再急切，只是希望大哥尽快考虑，另外，也不必全部撤过去，只要在河内郡建立一个根基便可。”


李建成负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在河内郡建立势力一直在他的考虑之中，这次如果不是因为东征失败，他已经在河内郡立足了，这也是他的目标，脱离瓦岗，建立自己的势力。


李建成已经看透了翟让的本质，他绝不是想投靠关陇贵族或者是渤海会，翟让只是想利用这两大势力实现自己称霸中原的野心。


现在他李建成的羽翼也渐渐丰满，确实也没必要再仰人鼻息了，不过，现在的关键是要击败张须陀，张须陀不离开瓦岗，他李建成也无法北上。


“我父亲的意思，是让我走杨庆的路子？”李建成回头注视着柴绍问道。


……

第390章 利益至上


半个时辰后，在瓦岗山主峰的聚义后堂内，翟让正和李建成商议对付张须陀的措施，张须陀用釜底抽薪之策逐步摧毁瓦岗山的外围农田，使瓦岗军的农田只剩下山中的一部分，可以预见今年秋收后瓦岗军将遭遇前所未有的粮食短缺。


翟让忧心忡忡，在内堂上负手来回踱步不语，他不得不承认张须陀的厉害，抓住了瓦岗军的要害，如果瓦岗军内外粮食断绝，很可能就熬不过明年了，张须陀将不战而胜。


这时，旁边谋士王儒信道：“卑职觉得走杨庆的路线并不靠谱，他毕竟在我们手中惨败，宿怨极深，他不仅不会帮助我们，反而会参与扼杀我们，我们反而会弄巧成拙，请大将军三思！”


李建成心中冷冷哼了一声，他知道王儒信会这么说，但凡自己的提议他都会反对，实在无法反对就胡搅蛮缠，或者暗中拉后腿，虽然他并不是翟弘之人，但他也是渤海会的信徒，和翟弘穿一条裤子。


不过王儒信的反对并没有触动翟让，关键是王儒信只是为了反对而反对，他提不出另外一个解决问题的方案，这种反对就让人有点添烦了。


这时，翟让停住脚步，回头向单雄信望去，“雄信，你觉得这个方案如何？”


单雄信点点头，“若失败也无非是损失一点财物而已，而且卑职也觉得可以利用对方内部的矛盾，可以尝试！”


单雄信的同意无疑使决策天平倒向了李建成，尽管翟让还有一丝疑虑，但他已经无计可施，他只得下定了决心，“好吧！所需钱财由我来出，这件事我就交给二将军全权负责了。”


……


郇王杨庆有三个儿子，长子杨承嗣官任太常丞，在京城为官，次子杨承业出任东平郡丞。只有小儿子杨承年跟随在他身旁。


杨承年年约二十五六岁，为人精明能干，替父亲掌管着郇王府的庞大家产，而且他喜欢交结朋友，出手阔绰，在中原一带有很高的声望，被誉为荥阳公子。


这天中午，管城县最大酒肆聚英酒楼内生意兴隆，楼上楼下坐满了客人，三楼一间雅室内，杨承年与往常一样，正和几个朋友聚会饮酒。


几个朋友都是名门世家子弟，其中一个三十余岁的男子是大理寺卿郑善果的儿子郑俨，因为他参加杨玄感的叛乱而被抓下狱，尽管不久后放出，但他已被削去一切功名，终身不得为官，这两年他郁郁寡欢，不过他和杨承年的关系很好，经常在一起饮酒。


杨承年长得高大英武，一表人才，而且能说会道，他给郑俨倒了一杯酒，笑道：“山川社稷，变化如秋，今天风雨交加，明天就艳阳高照，依我看，在野不在朝，未必是坏事，俨兄说是不是？”


郑俨端起酒杯笑道：“说得也有几分道理，听说朝官不准饮酒，我现在却能开怀畅饮，来！我们再喝了这一杯。”


“喝酒！喝酒！”


众人一起举杯共饮，房间里十分热闹。


这时，一名杨承年的随从走进房间，悄悄递给杨承年一张纸条，杨承年迅速一瞥，心中不由一惊，他不露声色对众人笑道：“大家慢慢喝酒，我有点小事，马上就回来。”


杨承年起身来到二楼，走进了二楼的一间雅室，房间里只有一人，年纪和杨承年差不多，长得浓眉大眼，英气逼人，此人正是瓦岗军名将徐世绩，也是瓦岗西堂派系，被李建成派来和杨庆谈判。


“杨公子，很久未见了！”


瓦岗军当然和郇王杨庆打过交道，杨庆在东郡有四个大田庄，上万顷土地，他要保护自己的利益，和瓦岗军打交道必不可少，事实上，这些年瓦岗军从没有碰过杨庆的庄园，也没有触动过他的利益，所以杨庆对瓦岗军也是睁只眼闭只眼。


杨庆的田庄都是由三子杨承年掌管，杨承年和瓦岗军有过多次接触，和他打交道之人正是徐世绩。


如果是从前，瓦岗军的人出现并不会让杨承年感到紧张，但此时正是朝廷围剿瓦岗军之时，徐世绩在这个敏感的节骨眼上出现，着实让杨承年感到紧张，当然，他也不会出卖徐世绩，毕竟他们在东郡有着巨大的利益。


杨承年连忙关上房门，低声问道：“你怎么来了？”


“我想见见令尊，能否烦请公子引见？”


“你……你找到我父亲做什么？”杨承年紧张地问道。


徐世绩不慌不忙道：“其实也没有什么的大事，只是想请令尊帮一个小忙。”


杨承年知道瓦岗军这时候来找父亲，绝不会是小事情，他沉吟一下问道：“能否先告诉我，到底是什么事？”


“可以！不过这里不是说话之地，我们能否换了一个地方。”


杨承年点点头，“请稍等我片刻！”


他出了房间，又快步向三楼走去。


……


半个时辰后，在杨承年自己的一座别宅内，徐世绩坦率地告诉了他目前瓦岗军的困境，又对他道：“瓦岗军愿意用两倍市价购买郇王在东郡田庄的存粮，另外再奉上三千两黄金和一箱珠宝，作为瓦岗给郇王殿下的寿礼。”


杨承年沉默了片刻，他很清楚瓦岗军其实就是来向自己父亲求救，这件事涉及的利益太广，风险也太大，不是他能做主，他最终点了点头，“我可以替徐兄引见我父亲，不过他愿不愿意见徐兄我不能保证。”


“这个我知道，先烦请杨公子去禀报一下令尊。”


杨承年让徐世绩和他的手下先住在自己别宅内，他离开了别宅，心事重重地返回王府。


此时，杨庆正准备午睡，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每天午饭后要午睡一个时辰，雷打不动，杨承年当然也知道父亲的习惯，所以他赶在父亲午睡之前找到了父亲。


杨承年将一只精美的檀木箱子放在小桌上，箱子比一个南瓜还大，杨承年打开箱子，珠光宝气顿时迎面扑来，照得人眼睛都睁不开，里面至少有百余件珍宝，光明珠就有三十余颗。


杨庆负手站在箱子前，眼睛眯成一条缝，他是识宝之人，这只箱子里的宝物件件上乘，而且都大有来历。


他拾起一颗鸽卵大的明珠，仔细端详片刻，明珠上泛起一种清晰可见的淡紫色，光线越深，紫色越重，他惊讶地对儿子杨承年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种明珠有二十四颗，应该就是杨雄那串紫贝珠，我在十年前见过一次。”


杨承年大吃一惊，“莫非杨雄那几艘失踪的行李船是被瓦岗军夺走了？”


安德王杨雄在大业百年东征高句丽时病逝，他的私人物品从涿郡运回洛阳，但在半路上却失踪了，据说是不幸翻沉，其中就有不少杨雄珍爱之物，包括一串由二十四珠子连成的紫贝珠串。


杨承年在箱子里翻找，果然找出了二十四颗一样的紫色珠子，杨庆点点头，这是先帝赐给杨雄的宝物，堪称无价之宝，瓦岗军居然把它送给自己了，出手不凡啊！


“好吧！”


杨庆欣然道：“我可以见一间徐世绩，晚上带他来见我！”


……


当天晚上，徐世绩见到了杨庆，徐世绩心里明白，只要见到了杨庆，那么事情就成功了一半，至少可以商量了，否则杨庆根本不会见自己。


“徐将军请坐！”


杨庆听说瓦岗军还准备再给自己三千两黄金，他态度变得更加客气，请徐世绩坐下，又让侍女给他们上了茶。


徐世绩欠身笑道：“今年中原大旱，王爷田庄受影响了吗？”


“梁郡那边影响比较大，东郡和荥阳郡都还好，只减产一成，还是得益于平时水利修建不错。”


“虽然大旱，不过王爷的损失应该也得到了补偿吧！”


杨庆明白徐世绩的意思，今年大旱，粮食是减产了，但他却趁机在东郡和梁郡低价收购了七千余顷上田，又增加了三个大田庄，佃奴也增加千户，着实收获极大。


两人寒暄片刻，便直接进入了主题，瓦岗军愿出两倍的价钱购买杨庆田庄里的存粮，这是一笔大买卖，对杨庆的利益有着至关重要的影响。

第391章 杨庆出兵


谈判的结果令双方都十分满意，杨庆卖给瓦岗军的粮食价格由市价两倍涨到了市价三倍，数量高达八万石，包括很多多年的陈粮。


但作为瓦岗军提高价格的补偿，杨庆必须负责将粮食送去瓦岗山，交易时间是八个月，也就是杨庆每月须送一万石粮食给瓦岗军。


作为得益方杨庆，他大发横财，凭这一次卖粮他就净赚了三十万贯钱，几乎掏空了瓦岗军多年的积累。


但瓦岗军同样是得益方，尽管是高价买粮，但这八万石粮食将挽救瓦岗军不至于灭亡，而且瓦岗军还埋下了更深一层的战略，埋下了隋军内部矛盾的种子。


至于损失一方，只能是大隋王朝，不过在自身利益面前，杨庆已经不把大隋的利益放在心上了。


送走了徐世绩，杨承年匆匆来到父亲书房，他见父亲正负手站在窗前沉思，便不敢打扰，站在门口垂手不语。


杨庆回头看了他一眼，“吾儿想说什么？”


“孩儿有点……担心！”


“你担心什么？”


“父亲，这笔买卖虽然不错，但困难也同样摆在面前，我们……我们该怎么把粮食送上瓦岗？”


“你是担心张须陀？”杨庆冷冷问道。


“正是！”


杨承年连忙解释道：“送几百石上山或许张须陀不会发现，可送一万石粮食上山，一定会被张须陀发现并阻止。”


杨庆哼了一声，“难道这个问题我会没有想到吗？”


杨承年吓得连忙低下头，“孩儿不敢！”


杨庆看了儿子片刻，这才缓缓道：“圣上歼灭瓦岗的旨意并没有撤销，新旨意也没有发出，我还是西路军主帅，我们可以出兵灵昌一线，从西线包围瓦岗军，粮食不就是送上瓦岗了吗？”


杨承年这才恍然大悟，原来父亲是想利用军队送粮，明着是从西线包围瓦岗，暗地里却是送粮食上山，而张须陀是负责南线，他就算知道也无法干涉，但是……


“父亲，这样风险是不是太大了。”


“风险？”


杨庆极为不满地哼了一声，“张须陀剿灭了瓦岗，我们风险才大，到时他是中原王，我杨庆算什么？我要让他知道，中原是杨庆我说了算，他张须陀居然敢来抢我的地盘，他活得不耐烦了！”


杨承年感受到了父亲的不满和怒气，他知道父亲对张须陀不来荥阳拜访十分不满，同时对张须陀屡屡大败瓦岗军十分嫉恨。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正因为瓦岗军的存在，父亲才能拥有军权，一旦瓦岗被灭，父亲就会被剥夺军权，那时他们的处境就危险了，狡兔死，走狗烹，朝廷财税不足，杨广很可能就会杀他们来补充财力，这是杨广最擅长做的事情。


杨承年完全能理解父亲的担忧，能理解瓦岗军存在对于他们家族的重要。


“那父亲决定什么时候出兵？”杨承年低声问道。


杨庆冷冷道：“既然已经达成协议，只要瓦岗军的三千两黄金送到，我就即刻出兵，你可以提醒一下徐世绩。”


三天后，杨庆亲自率领两万大军再次向东郡进发，他作为西线军队，占据了灵昌县，从西线包围了瓦岗山，两万大军在瓦岗山下扎下了大营，参与对瓦岗军的围困，杨庆的出兵快报也随之送去了朝廷。


……


六月下旬，天子船队返回洛阳已有十天，洛阳的天气同样炎热，火辣辣的烈日炙烤着大地，中午时分，仿佛着了火一般的大街上已经很少看见行人，就连送货的苦力也尽量在清晨奔跑，到了中午也都各自寻找阴凉处躲了起来。


在南市天寺阁酒楼的三楼大堂内，张铉独自坐在靠窗的一张小桌前，慢慢地品着味天寺阁久负盛名的葡萄酒。


尽管张铉并不太喜欢天寺阁酒肆，这座独孤家族所开的酒肆，给他留下了不太美妙的记忆，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天寺阁酒肆的葡萄酒对他有着很强的吸引力，不仅是他，几乎所有的部将提到洛阳，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这里的葡萄酒，它是那么醇厚、甘美，回味悠长。


张铉回到洛阳已经有十天，但他依旧没有开始述职，兵部只是让他耐心等候，算起来他离开北海郡已经快一个月，大大超过了原计划，这让张铉有了一种不妙的感觉，天子杨广似乎在重新考虑他的安排，或许正如他之前的担心，杨广会任命他去江淮剿匪。


张铉这几天总有一种莫名的烦恼，一种难以把握自己命运的无奈，现在是大业十一年，再过两年，他就熬出头，可偏偏就是这两年让他倍感煎熬，或许正如裴矩所言，他的军职高了，也就开始进入了天子的视线，对他未必是好事。


张铉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给自己满了一杯，就在这时，伙计带着几名客人说说笑笑向这边走来。


“文象兄，打算什么时候上任？”


“过几天吧！拿到吏部的正式任命就出发，以后大家去隋昌县，食宿全包在我身上！”


张铉瞥了一眼，果然冤家路窄，正是崔文象和他的几名世家朋友，只见崔文象满面春风，一副踌躇满志的模样。


科举结束后，崔文象被任命为上谷郡易县县丞，但因为上谷郡匪患严重，崔文象不肯前去，他父亲又给他运作了几个月，使他终于被任命为博陵郡隋昌县县令。


隋昌县是博陵郡三大富庶县之一，人口众多，土地肥沃，盛产粮食，很容易出政绩，又被称为四年太守县，意思就是说，在这里当四年县令，一般都会升为太守。


崔文象官场得意，只是可惜他情场却遭受挫折，一桩十拿九稳的婚姻居然黄了，让得意之余，又未免有些失落。


“文象兄和表妹的事情到底怎么样了，拖了这么久，该有说法了吧！”旁边李清明笑问道。


“别提了，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不谈此事，今天我请客，咱们喝个痛快！”


众人来到张铉旁边的座位前，酒保殷勤笑道：“几位公子，这个位子怎么样？很宽敞舒服。”


崔文象眉头一皱，“可惜位子不靠窗！”


他想换个靠窗的位子，一抬头，却正好看见了坐在窗前的张铉。


崔文象万万没有想到会在酒肆遇到张铉，他一时有些呆住了，旁边几人也看见了张铉，都不由一愣，白信阳却不知道张铉和崔文象的恩怨，走上前阴阳怪气道：“原来是名满天下的张将军，据说打了胜仗，这是回京请赏吗？”


张铉虎目微微一合，没有理睬他，继续望着窗外的街景喝酒，仿佛白信阳在和别人说话。


“信阳！”


崔文象喝住了白信阳的挑衅，他走上前抱拳行一礼，“张将军，好久不见了。”


张铉回头瞥了他一眼，端起酒起身道：“我还以为崔公子早就上任了，怎么还在待官吗？”


崔文象有点忍不住地得意道：“刚刚才得到任命，在下将出任隋昌县县令。”


“原来如此，那就要恭喜崔公子了。”


他铉眉毛一挑，又笑问李清明道：“听说李公子也考上了，有任命了吗？”


李清明是聪明人，他知道张铉目前的地位，连忙向张铉躬身行一礼，“回禀张将军，小生还在待官中。”


“待官不容易啊！”


张铉轻轻叹息一声道：“不久前我随天子龙舟北上，路遇几千名考中科举的士子求官，境遇着实悲惨，现在僧多粥少，谋官不易，不过北海郡那边倒也有几个实缺，如果李公子不嫌弃位卑职小，我可以推荐。”


李清明大喜过望，他也听说青州匪患一带平息，百废待兴，有不少县令等实权官空缺，这都是吏部不肯轻易拿出来的官职。


更重要是，就算是吏部任命，如果没有张铉认可，也休想得到好官职，这种事情大家都心知肚明，不愿说破罢了，既然张铉主动提出来，那自己的前途就有希望了，让李清明怎么不欣喜若狂。


“多谢张将军推荐！”


张铉点点头，对又崔元翰笑道：“崔兄如果愿意屈身，也可以来我军中挂个参军之职，当然，崔兄家世雄厚，应该不需要我多事。”


张铉之所以推荐李清明完全是看在李靖面子上，李清明是李靖的外侄，所以张铉才开这个口，他想让李清明出任寿光县丞，至于找崔元翰，张铉是想与清河崔氏和解。

第392章 初次上朝（上）


崔元翰的父亲崔焕目前是渤海郡太守，但渤海郡大半都被高士达占据，崔焕实际上只管理阳信一县，也没有崔元翰的位子。


崔元翰年初也参加了科举，却没有能考上，父亲考虑他的安全，也不让他回渤海郡，他便在京城里无所事事。


眼看着崔文象有了前途，崔元翰心中也同样倍感失落，不料张铉却主动提出给他一个职务，虽然是参军，但距离渤海郡只隔一条黄河，他还可以经常回家。


尤其张铉在青州渐渐势大，他父亲也时常懊悔不该因梁致之事和张铉闹翻，如果能替父亲与张铉和解，仅仅从这一层考虑，崔元翰也十分愿意。


他连忙躬身施礼，“多谢张将军提携，元翰感激不尽！”


“好吧！你们慢慢喝酒，我先走一步，两位的官职我会安排，我们来日方长！”


张铉又向崔文象点点头，扔了几贯钱在桌上，便扬长而去。


一旁的白信阳听得目瞪口呆，他万万想不到，张铉几句话便将李清明和崔元翰的仕途定下来了，却根本不理睬自己，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大蠢事，乱说话得罪了张铉，也失去了一次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他回头望着张铉远去的背影，这一刻他觉得自己肠子都要悔青了。


崔文象也同样脸色苍白，他原以为自己被任命为县令，已是年轻人中的佼佼者，可现在和张铉一比，他才知道自己实在差得太远，难怪卢清选择张铉而不是自己。


他心中却是一种说不出的失落。


四个人乘兴来喝酒，但现在他们已经坐不到一起了，张铉的几句话已经使他们之间的关系出现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裂痕。


……


目前张铉就住在南市旁的高升客栈内，连同二十名亲兵，他包下了四间院子，四间院子都位于客栈角落，有专门的小门出入，不受别的客人干扰，条件十分不错。


张铉和几名亲兵刚回到客栈前，一名亲兵飞奔上前，躬身道：“启禀将军，一名兵部的官员在等待将军，已经等了多时。”


“他说有什么事吗？”


“他没说，他说一定要等将军回来。”


张铉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亲兵，快步走进了院子，客堂上，一名官员正百无聊奈地喝凉茶等候，见到张铉回来，他一下子弹跳起来，连忙出来行礼，“在下是兵部职方司员外郎韦瑾，奉侍郎之令来通知将军述职一事。”


张铉精神一振，这可是他等候已久的事情，他连忙问道：“什么时候述职？”


“时间就定在明天上午，明天上午早朝结束后，直接在文成偏殿述职。”


张铉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又问道：“难道明天我也要上朝？”


韦瑾笑了起来，“张将军当然要上朝，明天是七月初一，要开大朝，所有在京的外官，五品以上都要参加，无论文武都不能缺席，张将军不知道吗？”


这个韦瑾不说，张铉也真不知道，也没有人通知他，他发现自己竟然什么规矩都不懂，又连忙问道：“请问韦郎中，我从未上过朝，我第一步该怎么做？”


韦瑾吓了一跳，张铉居然从未上过朝，他想了想道：“将军下午不妨去一趟礼部，找到礼部郎中赵敬颜，他会安排张将军上朝之事，一些礼仪注意事项等等，另外他还会在上朝名册中添入将军的名字和位子，将军明天只管到时上朝就可以了。”


“兵部不管我上朝之事吗？”


韦瑾摇摇头，“将军是实职外官，而且是虎贲郎将，兵部和齐郡通守一样，只是名义上管辖将军，但实际上将军是受圣上直接任命，将军明白了吗？”


张铉点点头，他明白了，原来兵部管不了自己。


张铉随即吩咐亲兵，“拿五十两黄金给韦郎中喝杯水酒！”


韦瑾吓得暗暗咋舌，五十两黄金啊！是他一年的俸禄了，难怪兵部高官们都夸张铉能干，敬重朝廷，原来出手这么阔绰，上面不喜欢他才怪。


韦瑾千恩万谢接过黄金，他本想请张铉代问族叔韦云起好，可想到韦元起和家族的关系，他还是忍住了，欢天喜地告辞而去。


张铉深知为官之道，县官不如现管，别看韦瑾是个不起眼的员外郎，只是一个中层官员，但他却能掌握细节，比如职方司掌管地图烽燧，当自己需要申请建造烽燧时，他就能告诉自己最多可以申请几座，使自己能得到利益最大化，和这些掌管细节的官员搞好关系，不会有错。


张铉又把思路收了回来，想到明天要参加大朝，他还一无所知，必须立刻去礼部报到，学习上朝礼仪，并获得上朝位子，张铉没有再耽误时间，他当即换了一身朝服，骑马便向皇城疾奔而去。


……


自古以来，早朝就是令大臣乃至帝王们无比痛苦的一件事，必须半夜就要起身梳洗更衣，天不亮早朝就要开始，尽管这种制度令大臣和帝王痛恨，但又没有办法，不能影响上午的正常公务，所以只能牺牲睡眠了。


五更时分，也就是半夜三点到五点这个时段，张铉起来时估摸着大约是凌晨四点，天还是一片漆黑，张铉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上了上朝官服。


隋朝官服按照穿着场合从高向低分为祭服、朝服、公服、公事服和常服五大类，朝服并非上朝才穿，而是用于陪祭、元日、冬至等大朝会才穿，虽然今天初一被官员们称为大朝会，但并非真正意义上的大朝会，只是一个稍微重要的朝会，所以今天张铉穿的是公服。


官员们所穿的官服基本上都一样，而品级高低的区别在配饰物品，比如侍中、中书令、左右骑散常侍等八位相国级官员，他们所戴的进贤冠上会配有貂尾，史称八貂，而普通五品以上的官员则没有。


张铉是五品武将，他的官服要比文官简单得多，头带笼冠，外穿绛纱袍，腰束革带，佩水苍玉和玉首剑，脚穿乌皮靴，显得十分干练精神。


“将军！”


一名亲兵飞奔进来，心急火燎道：“外面有很多上朝的官员了。”


“急什么？”


张铉瞪了他一眼，现在才五更正，也就是凌晨四点，离开朝还有一个半小时，他去皇城最多半小时，去那么早做什么？


其实张铉也知道，很多朝臣早早去朝房，也是利用这段上朝前的时间交流一下信息，辨识朝廷风向，在重大军国议政时，天子也会暗示近臣利用这个时段替自己表态，所以这个时段对于一些老官僚极为重要，很多重大议政前夜，高官们就直接睡在朝房内。


不过对于张铉而言，今天重要的不是上朝，而是朝会后的述职。


尽管还有三刻钟，还是匆匆吃了一点东西出门了。


大街上果然已经热闹起来，尽管夜还很黑，但清晨却很凉快，不仅有上朝的官员，还有运货的小贩和进行开店准备的伙计。


上朝官员主要骑马和坐马车为主，坐马车需要随从护卫，开销巨大，一般只有高官才有条件乘坐，对于普通的中低层官员，只能是骑马。


张铉虽然带了二十名亲兵入京，但这个时候他不想过于招摇，只带着两名亲兵护卫他去皇城，直走片刻，他们转到了天街大道，上朝的官员更多了。


天街大道极为宽阔，不亚于长安的朱雀大街，可供五十辆马车同时并行，一辆辆马车在大街上辚辚而行，车辕上挂着橘红色的灯笼，在夜色中格外明亮，上面大多是官职和主人的姓氏，每辆马车都有十几名带刀随从骑马护卫，大街上只听见车轮声和马蹄声，没有高声喧哗，人们都沉默地行路。


这时，一辆马车驶近张铉身边，车窗开启，露出一张亲切的笑脸，竟然是相国苏威，张铉连忙勒住战马，行礼道：“卑职参见苏相国！”


苏威笑了笑道：“张将军好像是第一次上朝吧！”


“正是！”


“上朝是一件很有意义之事，也有很多学问，需要时间去慢慢摸索体会，日子久了将军就会明白，不过今天将军要述职，我觉得这才是大事，将军准备好了吗？”


“回禀相国，卑职也是第一次述职，实在不知该准备什么。”


“这样可不行！”


苏威温和地笑道：“述职是大事，准备不充分，十分功劳就会减掉五分，准备充分，三分功劳也会变成七分，不可不重视。”


苏威取出一只卷轴递给他，“这是我准备今天问将军的一些问题，先给将军看看吧！”


张铉心中感激，连忙接过，又行一礼，“相国恩惠，卑职感激不尽！”


苏威呵呵一笑，马车缓缓而去，张铉小心将卷轴收进怀中，眺望着马车走远。


他心里如明镜一般，苏威是看在族孙苏烈的份上才对自己特别关照，或许这就叫官场人脉，张铉自嘲地笑了一声，又继续催马向皇城而去。


……

第393章 初次上朝（下）


大隋京城的中轴线北起邙山，穿过宫城、皇城、洛水上的天津桥，外郭城的定鼎门，往南一直延伸到龙门伊阙，这就是隋帝杨广心中的中轴线，从此都城的中轴线包含了天地之间的呼应和互动，从一座城市的地标含义，成为了一个王城的龙脉所在。


洛阳皇城又叫紫薇城，一座大桥横跨洛水，叫做天津桥，过了天津桥便是皇城正门端门，两边有左右掖门，皇城的中轴线上分布着乾阳殿、大业殿和徽猷殿等三大殿，三大殿后是一条宽百步的横街，将皇城和宫城分开，其中乾阳殿是主殿，朝会一般就在乾阳殿内举行。


而在三大殿的两边则分布着众多官署，像中书省、内史省、尚书省以及御史台和九寺五监等等，另外还有各大将军府官衙和军队营地。


上朝时间是卯时一刻，也就是凌晨五点半开始，此时五更将过，卯时未到，乾阳殿广场上聚满了官员，三三两两各自聚在一起闲聊，这也是夏天，到冬天就不会呆在广场上，而是在两侧长廊内等候。


张铉穿过人群，朝官们大多不认识，这时，张铉忽然看见裴矩，正和几个官员闲聊，恰好裴矩也看了过来，和张铉照了个面，裴矩连忙招招手，“张将军，这边！”


张铉笑着走了过去，抱拳施礼，“裴公，早！”


“将军好像是第一次参加朝会，不错！”


裴矩赞许地打量他一下，又给他介绍身旁几名官员，“我来引见一下，这位是大理寺郑卿君。”


张铉看了看这位荥阳郑氏家主，也就是官任大理寺卿的郑善果，只见他年约五十岁出头，身材中等，目光冷淡，脸上却堆着假笑，显然对自己并没有兴趣。


张铉也和他笑着点点头，目光又转向另一人，却是一个身穿魁梧，仪表堂堂的大臣，裴矩给他介绍道：“这位是吏部侍郎杨恭仁。”


杨恭仁是安德王杨雄的嫡长子，手握吏部大权，算是裴矩的下属，四十岁出头，目光十分清澈，他对张铉笑道：“我还正想找张将军商议一下青州官员任命之事，现在青州那边官员有点乱，到底哪些官职空缺？哪些官员在职？吏部没有一个准确的数据，能否请张将军协助理清青州各郡职务？”


这是张铉一直在回避的问题，不让朝廷主导青州官员任命，尤其是北海、东莱和高密三郡，过去他总是以乱匪未平，难以理清关系为由，一次次成功抵制了朝廷对北海三郡的窥视。


但随着琅琊郡乱匪被剿灭，他的理由没有了，朝廷也可以正大光明地派遣官员，不过吏部还比较务实，并没有架空自己，而是希望自己和吏部配合，达成一个双方都满意的方案。


张铉勉强笑道：“协助吏部是我的义务，我会全力以赴做好此事。”


这时，裴矩拍拍张铉肩膀，带着他走到一旁，低声道：“有两件事我得告诉你，第一件事是朝廷已经取消了齐郡通守一职，裴仁基将出任东平郡太守，从东线进剿瓦岗军，齐郡太守将由杨恭仁担任。”


张铉顿时吃了一惊，齐郡通守取消，也就意味着青州一带不会再大量驻兵，那自己怎么办？


裴矩苦笑一声道：“圣上的意思是调你去江淮剿匪——”


张铉顿时大急，连忙道：“冬天一到，黄河将结冰，河北乱匪就会杀入青州，青州没有军队怎么行？而且青州没有了防备，还不是王世充的砧板之肉吗？”


“王世充也要调走，圣上对他在河北剿匪不满意，将调他去上谷郡剿匪，杨义臣调为清河通守，至于齐郡和北海郡，兵部草拟的方案是各驻兵五千，防止河北乱匪南下。”


让杨义臣取代王世充，让张铉稍稍松了口气，可是让他离开青州，他却又很难接受，那毕竟是他根基所在。


张铉沉吟一下道：“既然齐郡和北海郡各驻兵五千，那正好是我的军队数量，为何不让我继续驻兵青州呢？”


裴矩却不知该怎么说，圣上怎么可能会让张铉长期呆在青州，那会形成事实上的割据，把杨义臣调离徐州也是同样的用意，这是天子深谋远虑的结果，绝不是一时头脑发热。


裴矩又缓缓道：“如果圣上调你去江淮，你应该痛快接受，千万不要有半句怨言，那会对你很不利，不过按照惯例，你可以推荐几名地方高官，一般而言圣上会同意，这也算是一种对你剿匪有功的奖励，你自己好好考虑。”


张铉默然无语，他实在无法接受被调离北海郡的事实，如果真要被调走，述职对他还有什么意义，此时，他心乱如麻，已经没有心思考虑不久将开始的述职了。


裴矩仿佛明白他的心情，又语重心长道：“这次述职对你很重要，是你的承上启下，关系到你下一步的仕途，它其实就是你的科举大考，你千万不要掉以轻心。”


张铉轻轻叹了口气，“好吧！我会尽力而为。”


……


卯时一刻，大朝正式开始，在悠扬的钟乐声中，数千朝官列队进入乾阳大殿，张铉被裴矩一席话说得心烦意乱，曾让他期盼已久的大朝也被变得索然无味了。


不过他知道自己的站位，他是从五品虎贲郎将，站在中部偏后一点，周围官员大多不认识，也没有人和他说话，张铉有些心不在焉，连天子杨广是几时出来坐在龙榻上他也不知道。


这时，殿中监王之益高声喝道：“东郡、东城郡、济阴郡、梁郡冬春大旱，灾情肆虐，流民失所，今日所议，以上四郡税赋清减，责令户部侍郎细述灾情状况！”


朝会有些简短，不到半个时辰就结束，但有时却无比冗长，甚至议论到中午还没有结束，有时又无比激烈，争锋相对，当皇帝震怒时，会直接下令拖出去廷杖。


但今天的朝会却枯燥无聊，商议中原四郡安民减赋的问题，实际上是已有定论在，只是需要拿到朝会上走走过场，户部侍郎先说一通，工部侍郎再说一通水利失修，需要加强水利抗灾云云。


张铉听得昏昏欲睡，不过时间却不长，当周围官员纷纷向大殿外走去，张铉这才意识到已经散朝了。


“张将军！”


张铉刚走出大殿，便听见后面有人叫他，张铉一回头，却是昨天见到了兵部员外郎韦瑾。


“韦郎中找我有事吗？”


韦瑾昨天得了张铉的好处，他格外热情，施礼笑道：“再过半个时辰开始述职，张将军准备好了吗？”


张铉知道韦瑾就是奉命来带自己去述职之处，他点点头笑道：“既然还有半个时辰，那就烦请韦郎中带我前往。”


“就在文成偏殿，张将军请！”


韦瑾带着张铉快步向位于大业殿西侧的文成殿走去，走过凤仪阁长廊时，韦瑾见左右无人，低声对张铉道：“一般是兵部侍郎主问，其他各部侍郎旁问，但今天却是兵部卫尚书主问，其他几个相国也会问及，圣上也将出席，或许圣上也有问题，这次规格相当高，已经是大将军级别了，和上次张大帅述职完全一样。”


“哦！多谢韦郎中告之。”


张铉心里明白，之所以高规格述职，并不是朝廷重视自己，而是朝廷重视青州，琅琊郡剿匪成功影响巨大，连海州的孟海公也被迫接受招安，现在淮河以北，黄河以南就只剩下瓦岗军一支乱匪。


眼看着岌岌可危的大隋朝廷居然又渐渐安稳下来，这倒出乎张铉的意料。


张铉不知道历史的细节，但从目前大隋状态怎么也看不出再过两年隋朝就会分崩离析，问题会出在哪个环节上？


述职所在的文成殿偏殿也是一般大臣述职最常用的地方，这里距离天子的御书房很近，同时也是重臣们商议军国大事之地。


张铉坐了片刻，参与述职的官员们开始陆陆续续走来，除了兵部官员外，还有苏威、裴矩、虞世基、萧瑀、卫玄、樊子盖等等重臣悉数到场，还有几名大将军也在座旁听。


卫玄作为兵部尚书，也是今天的主问，他坐在天子下首，尽管大臣们都已到齐，但天子尚未到来，大殿上一片寂静。


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有侍卫高喊：“圣上驾到！”

第394章 偏殿述职


众人纷纷起身，躬身施礼，“恭迎陛下！”


或许是杨广昨晚没有休息好的缘故，精神显得有些倦怠，他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坐下，众人纷纷落座，偏殿内再次恢复了肃穆的气氛。


杨广看了一眼张铉，对卫玄道：“开始吧！”


卫玄轻轻咳嗽一声，缓缓对张铉道：“张将军，述职是朝廷的制度，所有外派大臣，无论是地方郡守还是驻军大将，每年都需要向朝廷汇报其过去一年间的各种事务，当然，方式有多种，也不一定进京，但述职本身不能避免，希望张将军能理解。”


张铉默默点头，“卑职明白！”


卫玄又取过张铉之前写的一份报告，笑道：“刚才我所言，方式有多种，有述职者本身叙述，但也有问答方式，今天我们就采用第二种，由我代表兵部主问，或许其他大臣也会有一点疑问，张将军据实回答便可，不用紧张。”


张铉点了点头，他感觉到了杨广狐疑而锐利的目光注视着自己，也感觉到了大殿内另一种气氛——压抑，或许这确实是一次与众不同的述职，并不像卫玄说得那么简单。


“我的第一个问题是关于民团——”


卫玄在桌案上慢慢展开一只卷轴，他语气很慢，但思路却很明晰，“从去年开始，张将军奉命驻防北海郡，在北海郡张将军推行了民团，兵部想知道，张将军组建的民团是什么？它和正规军队有什么区别？”


卫玄的问题非常尖锐，这其实就是在质问张铉有没有擅自扩编军队，要知道朝廷批复给张铉的兵源数是六千人，但张铉却率一万军南征琅琊郡，这多出来的四千人是怎么回事？卫玄只是用含蓄的方法来暗示张铉的问题所在。


偏殿内的气氛开始有点紧张起来，连裴矩也意识到这次述职来者不善，他把问题想得简单了，这必然是圣上的意思，借卫玄之口来问，裴矩心中暗暗开始担心张铉。


张铉沉吟片刻，不慌不忙欠身道：“启禀圣上，启禀卫尚书和各位大臣，卑职之所以临时组建民团完全是为了对抗乱匪的袭扰，大家也知道，北海郡四面皆敌，南面高密郡有孟让的数万乱匪威胁，东面东莱郡有左孝友近十万乱匪的虎视眈眈，北面有张金称隔黄河窥视，如果我们南下攻打孟让，左孝友趁虚而入怎么办？拿什么抵抗？当然，我们会有一点军队留守，但不过千余人，而面对的数万乱匪，这就必须将民众组织起来，协助军队抗击乱匪，这就是卑职建立民团的初衷。”


卫玄点点头，“那这种事情发生过吗？”


“发生过！”


张铉毫不犹豫道：“在临淄县，当时张大帅率大军赶赴济北郡迎击瓦岗军入侵，卑职奉命率六千军在清河郡武城县牵制张金称八万大军，当时北海郡只有五百守军，张金称便派数千精锐杀入北海郡，企图血洗北海郡，动摇将士们的军心，各位大臣，北海郡只有五百士兵，从益都县赶往临淄县去救援，而临淄县没有一名士兵，面对数千精锐贼兵攻城，怎么可能守得住，但最后不仅守住了临淄，还配合赶来的隋军将数千精锐贼军全歼，保住了十几万民众的身家性命，就是因为有民团，是民团守住了县城。”


大殿内一片寂静，张铉有理有据，用事实说明民团的重要性，卫玄沉吟片刻，又问道：“那民团现在还存在吗？”


张铉摇摇头，“卑职也说了，民团只是临时建立，剿灭琅琊郡乱匪后，民团就没有必要再存在，卑职准备回去后就解散他们。”


卫玄用一种难以察觉的目光迅速瞥了一眼天子杨广，杨广缓缓点头，表示可以接受。


卫玄笑道：“好吧！以后兵部会派人去了解民团的情况，我的第二个问题是关于东莱郡匪首左孝友，我们听说将军在攻下蹲狗山后，将左孝友放归乡里，我们很奇怪，将军为什么不把他押进京问罪，当然，兵部并不是怀疑将军和左孝友有什么瓜葛，而是觉得有点奇怪，觉得这有点不合常理，将军能解释吗？”


第二个问题问出来，苏威和萧瑀不由面面相觑，这哪里是述职，既没有讲如何剿匪，也没有说起军队的驻防安排，更没有谈到军粮物资开支，根本就不是正常的述职，分明就是一次严审，不仅是他们二人，其他所有人都始料不及。


张铉自己也感到十分意外，苏威给他一些问题，都是很正常的述职问题，问他如何剿匪，如何处置投降匪众等等，却没有想到卫玄的问题竟如此锐利。


但张铉却看到了卫玄瞥视杨广的一瞬间，他已经明白过来，这其实是杨广在问自己。


张铉心中十分警惕，他小心翼翼回答道：“回禀卫尚书，攻打东莱郡乱匪是由张大帅统领大军，卑职只是侧应，由张大帅率大军和左孝友的主力的对峙，卑职作为奇兵偷袭左孝友老巢，夺取了蹲狗山，最后左孝友的五万大军并不是被击溃，而是投降了隋军，按照投降条件，左孝友确实被放归田里，张大帅委托卑职对他进行监视？”


“你监视了吗？”卫玄又问道。


张铉点点头，“卑职派了十名士兵监视他的动静。”


既然把左孝友放归乡里不是张铉的决定，这件事就没有必要再继续问下去，卫玄继续铺开卷轴，准备问第三个问题，这时，坐在后排的云定兴轻轻咳嗽一声，笑道：“我能打断一下，问张将军一个小问题。”


云定兴的无礼让卫玄略有些不高兴，按惯例是自己先问，结束后由相国们继续询问，最后才由场外旁观大臣补充一些问题，现在根本就轮不到云定兴。


不过卫玄也知道，这不是云定兴的问题，这是宇文述要质问张铉，宇文述身体缘故来不了，便云定兴这条狗替他出面。


卫玄没有阻止云定兴的询问，云定兴干笑一声问道：“我想问一问北海郡太守梁致暴毙而亡之事……”


云定兴这句话一出，张铉便知道这是宇文述来找自己麻烦了，本来宇文述和渤海会勾结，就想用梁致案扳倒自己，但被自己及时灭口，这件事的风波就没有起来，没想到云定兴居然在述职时拿这件事来发难了。


张铉脸色一变，刚要驳斥云定兴，不料一直沉默的杨广却冷冷道：“这件事朕很清楚，不用再问张将军了，卫尚书继续吧！”


云定兴顿时张口结舌，一句话说不出来，他听出了圣上语气中的不满，他立刻意识到，这件事恐怕不是宇文述说得那么简单，连已天子都知情，他心中暗暗恼火，宇文述自己不来问，却让自己来蹚这潭浑水，他肯定知道圣上也知情，云定兴心中恼恨宇文述，不敢再开口。


这时，卫玄又继续问道：“我的第三个问题，是关于北海码头，张将军为什么想到修建北海码头……”


……


卫玄足足问了十个问题，耗时一个半时辰，每一个问题都十分尖锐，包括张铉有没有操纵北海郡地方官府？张铉建骑兵有没有得到兵部的批准？为什么在北海郡大量种植牧草的等等。


这些问题让所有人都听得无比震惊，这些问题都是涉及到拥兵自重的核心问题，说明天子已经对张铉生出了疑心，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张铉本人也暗暗心惊，这些事情都十分隐密，朝廷未必知道，但杨广却知道得很清楚，是谁暗中向杨广密报？是萧怀静，还是……裴仁基？


张铉克制住内心的紧张，从容不迫地回答：“卑职种植的牧草叫做野豌豆，它还有一个俗名，叫救荒豆，它晒干后可以存放十年不坏，卑职是在无意中发现有饥民种植这种野豌豆熬过了饥荒，同时还养了几十只羊，这就给卑职很大的启发，种植野豌豆来养羊养牛，同时备灾救荒粮存储，卑职是见过饥荒的人，知道一升豆饼在关键时对灾民意味着什么？那就是一条性命的问题。”


张铉侃侃而谈，完全回避了养马这个忌讳话题，看得出这十个问题回答得让杨广还算满意，他阴冷的脸色和缓了很多，直到这时，裴矩才轻轻松了口气。


卫玄收起卷轴，又对众相国笑问道：“兵部的询问结束了，各位还有什么要补充吗？”

第395章 祸兮福兮


其他相国都准备了一些问题，但卫玄的十个问题让大家都明白，这不是一般的述职，而是一次严格的大考，他们那些问题就显得无关紧要了，所有人都沉默了，连事先准备了十几个问题的云定兴也不敢再吭声。


卫玄回头请示一下天子杨广，杨广点点头，表示可以结束了，他站起身先一步从殿后小门离去了。


天子离去，偏殿内的压抑气氛顿时缓和了很多，众人也纷纷说笑着离开了偏殿，直到这时，张铉心中的巨大压力才渐渐释放，他感觉自己后背已是大汗淋漓，朝服中单都湿透了。


直到所有人走完，又过了好一会儿，张铉才慢慢站起身向外走去，他头脑里一片空白，他自己都已忘记问了什么，又说了什么，茫然地走出了大殿。


刚走到大殿门口，一股干燥的热浪迎面扑来，这时已经快到中午，骄阳如火，炙烤着大地，宽阔的广场上冷冷清清，看不见一个官员，连被紫藤覆盖的长长走廊上也没有人迹，所有人都躲在房间里，外面只偶然会出现巡逻士兵的身影。


这时，张铉看见裴矩从御书房里走了出来，他连忙迎了上去，“裴公！”


裴矩笑道：“我也正要找你，中午有时间吗？”


张铉知道他刚才必然和天子谈到了自己，他便了点了点头，裴矩便道：“我们去积善酒肆吧！去喝一杯，一起用午餐。”


积善酒肆位于紧靠天津桥的积善坊内，据说是距离皇城最近的一座酒肆，走进坊门便可一眼看见酒肆的招牌，四个大灯笼从三楼屋顶一串挂下，写着‘积善酒肆’四个黑体大字，夜晚灯笼点亮时会更加明亮醒目。


虽然已是中午时分，但一向热闹的积善酒肆还是显得有点冷清，或许是天气太热的缘故，官员都不愿出来吃午饭，很多人都带了食盒，在官房内自己解决午饭，这使酒肆的生意受到了很大的影响。


裴矩一般中午都会回府吃饭，再小睡半个时辰，他年事已高，朝廷对他已经没有什么考核要求，上朝下朝都随意。


但今天他却破天荒地带张铉来到酒肆，请他喝一杯酒，他有重要事情和张铉细谈。


“刚才圣上和我谈了你的事情！”


在酒肆二楼靠窗的位子，裴矩给张铉满了一杯酒，淡淡问道：“你知道今天述职对你而言是多么重要？”


“卑职感觉，这不是述职，而是一次审查。”


“你说得没错，是一次非常严格的审查，我们把这种审查戏称为奈何桥，走得过，你能重新投胎，走不过，你就将沉入地狱，万劫不复！”


“有这个严重吗？”张铉端着酒杯沉吟一下问道。


“圣上登基以来，这种述职一共只进行了三次，一次是杨素的相国述职，一次是李渊的述职，你是第三次，杨素的相国述职没有能通过，圣上觉得他有异心，被撤去尚书令实职，改封司徒，同一年病逝，事后证明圣上的怀疑是正确的，七年后杨玄感造反，至于李渊的述职倒是通过了，封太原留守。”


“那卑职的述职算通过了吗？”


裴矩笑着点点头，“你表现得比李渊好，而且你没有关陇贵族这个背景，所以你要比李渊的述职更成功，圣上对你很满意。”


张铉松了口气，苦笑道：“我当时太紧张，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其实细想一想，很多理由都站不住脚。”


“圣上只要一种感觉，理由是否站住脚并不重要，你的年轻让圣上觉得你不是一个老奸巨猾之人，你给他的感觉很好，当然，真正让你通过述职的原因，并不是今天你说了什么，而是你在青州做了什么，灭徐圆朗、孟让、左孝友，全歼张金称，扫清孙宣雅、王薄，战功赫赫，这才是关键，明白吗？”


张铉点了点头，他又问道：“既然卑职通过了述职，是不是可以回北海郡了？”


裴矩注视他片刻，摇了摇头，“我很遗憾，没有能替你争取到返回北海郡。”


张铉心中一沉，他愿以为自己通过了审查一般述职，杨广就能放心让他继续呆在北海郡，没想到最终结果还是回不去，张铉脸上涌现出难以抑制的失望之色。


“其实也不是坏事，你通过了这种严格述职，也就意味着你正式打破了高升的阻碍，这也是你的述职迟迟没有进行的缘故，圣上一直在考虑你的安排。”


尽管将获得高升，张铉还是失望地暗暗叹口气，又问道：“那我下一步会去哪里，江淮吗？”


裴矩喝了一口酒，微微笑道：“你猜得很正确，你将去江淮剿匪，对付杜伏威，军队还是你的北海军，编制扩大到两万，军权由你全权掌控，不过按照惯例要派监军。”


如果要对自己派监军的话，那就意味着他的新官职将要和裴仁基齐平了，他升为虎贲郎将才四个月又要获得提升，简直是罕见的神速。


不过张铉却高兴不起来，他在北海郡付出了太多的心血，那里已渐渐成为他的根基，他却要离开北海郡，这种遗憾和失落让他一时难以接受。


这时裴矩又给他到了一杯酒，笑道：“我记得朝会前给你说过，一般大臣离开长期做官之地，都能推荐一两名属僚继续任官，这是一种不成文惯例，圣上需要安抚你，相信你也有这个机会。”


张铉心念急转，如果是这样，那是不是自己可以继续遥控北海郡呢？


他连忙道：“我推荐韦云起为北海太守，现任北海太守王运谦可调为琅琊郡太守，裴公觉得可行吗？”


裴矩想了想道：“我和云起相知多年，他的能力出任太守绰绰有余，能力不是问题，问题是韦云起只是你的幕僚，并非朝廷任官，让他直接出任太守恐怕制度上通不过，圣上也不会答应，能不能退一步，让云起出任郡丞，这样助力就小得多，你觉得呢？”


作为相国级的吏部尚书说出这番话，那基本上就十拿九稳了，张铉并不在于王运谦，事实上王运谦也是他的人，关键是他要让韦云起继续掌控北海郡，这样他在北海郡的战略才能继续实施下去。


“那这件事我就拜托裴公了！”


裴矩呵呵一笑，“放心，这件事包在我身上。”


其实裴矩比谁都了解张铉不肯放弃北海郡的心思，只是他也有自己的打算，他看得出天子对张铉的器重，也看得出张铉的未来，如果大隋不乱，张铉就是第二个宇文述，如果大隋混乱，那张铉也有足够的能力保护裴家的利益。


裴矩是家族之主，而且年事已高，他必须要替裴矩的长远考虑，本来他是想用王世充来取代张铉，但自从王世充血洗齐郡之事发生后，他便意识到王世充残忍狠毒的一面，他绝不能把裴家托给这样的人。


看来看去，还是张铉最合适保护裴家利益，这时裴矩又想到了与张铉的联姻之事。


上一次因为张铉拒绝和裴家联姻，使裴矩对张铉十分不满，差点和张铉翻脸，现在他还是想再提联姻，毕竟婚姻才是最可靠的保证。


而且这一次裴矩打算拿出诚意，把嫡孙女许给张铉，裴矩又给张铉倒了一杯酒微微笑道：“圣上还提到了你的婚事，他希望你能早日成家，你要明白婚姻的重要，有了婚姻子嗣，才能保证你走得更高，上次……”


张铉知道自己不能再含糊了，再含糊就会得罪裴矩了，不等裴矩说到联姻之事，张铉便抢先道：“不满裴公，晚辈已有婚约！”


“啊！”


裴矩吃了一惊，他缓缓道：“莫非就是那个传闻，卢家？”


张铉点点头，“不是传闻，确实是晚辈决定迎娶国子监祭酒卢公之女。”


虽然裴家背景更深厚，但他张铉绝不能成为裴家的傀儡，这是个原则问题，就算是裴家嫡女也不行，况且卢清对自己情深意重，他又怎么能伤害她、辜负她？


裴矩心中失望之极，半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意识到自己错过了一颗最好的棋子。

第396章 苏威心思


入夜，崇业坊卢氏府宅，一辆马车缓缓停在府宅的台阶前，几名随从翻身下马，上前拉来了车门，相国苏威从马车里笑呵呵走了出来，这时，等候在门口的卢庆元连忙迎了上去，躬身施礼道：“晚辈卢庆元参见老相国！”


“你父亲可在？”


话音刚落，苏威便瞥见了站在府门口等候的卢倬，他显然是怕被别人看见，才不好出门迎接，虽然谨慎可嘉，但这也太谨慎过头了，着实没有必要。


苏威便笑着走进了府门，“贤侄，这么晚来打扰，不会见外吧！”


“哪里！哪里！世叔的光临令寒舍蓬筚生辉，侄儿高兴还来不及，世叔请！”


卢倬不知道苏威为什么今晚来拜访自己，虽然父亲和苏威关系很好，但自从父亲十年前因病退仕后，他们基本上没有了往来，而且自己在朝廷任职已经一年多了，也不见苏威怎么理睬自己，怎么这段时间苏威对自己特别关注，卢倬着实想不通。


他请苏威到了贵客房，两人分宾主落座，卢倬让人上茶，苏威轻捋雪白的长须笑道：“今晚我是特地来祝贺卢贤侄。”


“祝贺？”


卢倬不解地笑问道：“我喜从何来？”


“祝贺贤侄将喜得佳婿！”


卢倬这才明白，苏威是为张铉而来，连忙又问道：“能不能请世叔详细说一说，侄儿还是一头雾水。”


“就在今天下午，圣上正式做出决定，将封张铉为左卫将军，历阳通守兼江淮六郡征讨使，加御史中丞衔，这就是四品将军了，而且是掌江淮实权的将军，怎么能不恭喜贤侄呢？”


卢倬一下子愣住了，他也听说今天上午张铉遭到最严厉的述职，由圣上亲自出席审问，他多少有点担心，没想到下午就反转了，张铉被高封，着实让他想不到。


“想不到吧！”


苏威语重心长道：“如此年轻就升为将军高位，还成为地方大员，明天消息传出去，不知道多少人想招他为婿，贤侄，要抓紧啊！”


苏威之所以特别关心张铉和卢家的联姻，倒不是因为他关心张铉，而是他关注裴矩，官场上自有竞争，世家之间也有暗斗，苏威当然知道裴矩一心想招张铉为裴家之婿，他也看出了张铉未来的上升势头，苏威很担心一旦裴家拥有张铉这颗军事棋子，实力将大增，对关中士族不利。


苏威虽然也很希望张铉能成为苏家之婿，但他心里明白，一旦张铉和卢家的婚事黄了，那么张铉一定会选裴家之女，不管是他主动还是被迫，而不会考虑苏家。


所以与其张铉被裴家拉走，还不如坐实张铉和卢家的联姻。


另外，卢家是河北士族，而且是各大士族中比较弱的一方，苏威和卢家关系密切，甚至还有联姻（卢倬的叔父卢泰之妻就是苏威的族妹），一旦苏家和卢家结盟，张铉也就自然偏向苏家。


也正是以上这些缘故，苏威对张铉和卢氏的婚姻特别热心，一心想撮成这门婚事，以免被裴家抢过去。


卢倬叹口气道：“我当然希望有张铉这样的佳婿，但相国也知道，崔氏坚决反对这门婚事，我只是有点顾及卢崔两家的关系。”


“崔家为什么反对？这和他们有什么关系？难道是……令夫人反对？”


“我夫人倒没关系，因为清儿原本是打算许给崔家，后来婚事没成，世叔应该听说过那件事，就是清儿去北海郡那件事，让崔家很恼怒，扬言如果清儿嫁给张铉，卢崔两家的关系就一刀两段，所以我为这件事很苦恼。”


苏威暗暗摇头，卢慎怎么有这样一个没出息的儿子，太软弱了，难怪卢家一直起不来，家主都如此软弱，还能指望别人吗？


苏威冷笑一声，“崔召虽然是博陵家主，但他未必能在家族一手遮天，为了自己儿子的一点面子，他就要断崔卢百年之交，你觉得崔家别的长老会同意吗？”


苏威在最关键处点拨了一下卢倬，卢倬猛然醒悟，崔氏家族的真正大权是掌握在长老会手中，崔召根本做不了主，自己居然把他的恐吓当真了，卢倬暗暗惭愧，他连忙深施一礼，“侄儿当局者迷，多谢世叔点拨！”


苏威见他醒悟，心中暗喜，又微微笑道：“婚姻总要有媒介，我估计张铉还没有找到媒介，要不我来做这个媒，贤侄接受吗？”


卢倬更是欢喜，如果苏威肯出面，崔召再不满也要给面子，这时卢倬终于下定了决心，再次施一礼，“世叔可出面，小侄感激不尽。”


无论如何，苏威要深度介入这门婚事，而且绝不能让任何人破坏，他想了想又道：“我会找个机会暗示一下崔召，贤侄先不要急把这件事告诉他。”


“侄儿明白，侄儿会听世叔安排！”


……


苏威返回了自己府中，此时夜已经深了，但苏威却没有睡意，他还在考虑张铉之事，今天下午他看到了中书舍人的拟旨，其中有一条是加御史中丞衔，这就意味着他可以监督地方官府，在某种意义上就是掌握江淮军政大权，再联想到燕王杨倓正在江淮巡视，圣上提升张铉的意图就很明显了，就是为诸君上位做准备。


将来燕王登基，张铉就是拥立之臣，前途将不可限量，虽然苏威想在张铉和卢家的婚事上做点文章，提升苏家在张铉心中的地位，但仅仅靠这件事显然是远远不够，他必须要继续加码才行。


想到这，苏威吩咐下人道：“去把七郎给我找来！”


苏威口中的苏家七郎便是他的族孙苏定方，英雄会后，苏烈在祖父苏威的安排下进了越王府，成为了越王杨侗的千牛备身，苏烈目前就住在苏府中，他还没有休息，听见祖父召唤他急忙匆匆赶来。


苏定方走进祖父书房，跪下磕头道：“孙儿拜见祖父！”


“起来吧！”


苏威温和地笑道：“我想问你一件事。”


苏定方站起身，垂手站在祖父面前，苏威问道：“我记得你曾经说过，你张铉的关系很好，是这样吗？”


“孙儿和他一见如故。”


“那这些天你见到他了吗？”


“回禀祖父，孙儿昨天刚和越王殿下从长安回来，还没有来得及和朋友见面。”


“你不说我倒忘了。”


苏威虽然是想让苏烈走越王路线，但现在苏威又有点改变主意了，看来圣上是选择燕王为继承人，那孙儿应该靠近燕王才对。


他略略沉思一下道：“张铉很快要去江淮剿匪，我希望你也跟随他一起去。”


苏定方一愣，“祖父不让孙儿再跟随越王殿下吗？”


“跟随越王殿下可以让别的兄弟替你，但男子汉大丈夫还是应该在沙场立功才行。”


苏定方按耐不住心中的狂喜，连忙跪下，“孙儿愿意去沙场立功！”


苏威微微一笑，“明天你去找他，顺便替我送一封信给他。”


“孙儿遵命！”


……


就在苏威对孙儿苏定方敦敦教导之际，崔文象也匆匆赶到了父亲的书房，书房的窗子开着，大片光线透进院子，从院子里可以看见父亲在房间里负手来回踱步，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门口下人见他到来，刚要大声禀报，崔文象连忙摆摆手，示意他不要打扰父亲的沉思。


崔文象轻轻推开房门，他没有惊动父亲，而是垂手站在门口，过了片刻，崔召若有所感，一回头看见了儿子，不由笑道：“我儿几时到来，我竟不知？”


“孩儿刚到，父亲找孩儿吗？”


崔召点点头，一指座位道：“坐下吧！”


崔文象忐忑不安地坐了下来，他不知道父亲这么晚找自己有什么要紧事？


“再过几日你就要上任了吧！”


“孩儿后天去吏部取官函，然后随时就可以出发了。”


“想不到你也为县令了，这对你继承家主之位很有利，要尽快干出一番政绩，把名声打出去，明白吗？”


“孩儿明白！”


崔召找儿子来并非是说这件事，他沉吟一下道：“你昨天好像对为父说过，李清明要去北海做官，是和张铉有关吗？”

第397章 升官之议


崔文象只是随口提了一下，当时父亲没有关注这件事，他就没有深入说下去。


“回禀父亲，正是张铉推荐，据说他掌握北海郡的军政大权，可以推荐清明。”


崔文象有点不太明白，父亲怎么会忽然问道这件事？


崔召沉吟一下道：“今天发生一件蹊跷之事，裴蕴的孙子来找我，说有祖父一个口信，希望我阻止张铉和卢家的联姻，我着实不太明白。”


崔文象却没有想那么深，他心中暗喜，如果自己娶不了卢清，他也绝不希望张铉能娶到，他连忙小心翼翼问道：“父亲觉得哪里蹊跷？”


崔召哼了一声，你还没有想到吗？裴蕴根本不在洛阳，他能传什么口信？这必然是裴矩借裴蕴之口来说。


“父亲，孩儿倒听说过一件事，似乎裴蕴有意把孙女许配给张铉，但后来不了了之了，说不定他现在还有这个想法，所以不希望张铉娶表妹。”


“你是听谁说的？”崔召急问道，他竟然一点都不知道这件事。


“这件事是孩儿从王历口中得知，他和裴家几个公子都很有交情，是他泄露给孩儿，就在不久之前，当时我们正好说起张铉在琅琊郡剿匪之事。”


崔召有点明白了，必然是裴家想招张铉为婿，但张铉又似乎想娶卢倬之女，所以裴家恼火，希望自己出面来破坏这门婚事。


虽然崔召因为面子问题而坚决反对这门婚事，但他却不想被人利用。


当然，如果是裴家求自己帮忙，倒也可以考虑，但自己又能得到什么？另外，自己又能有什么办法来反对这门婚事？用崔卢两家关系施压，就算能压住卢倬，也未必能压住老家主卢慎，那老头子比谁都精明，崔召竟一时沉吟不语。


俗话说，知子莫若父，其实这句话反过来也可以说，叫做知父莫若子，崔文象十分了解父亲，他猜到了父亲的心思。


也是崔文象一心想破坏这门婚事，急中生智，他便立刻想到了关键之处，便低声提醒父亲道：“父亲如果想反对这门婚事，不如从姑母那边做做文章。”


一句话提醒了崔召，他怎么把自己的妹妹忘记了，她可是卢清的母亲啊！她完全可以反对这门婚事，一旦反对成功，也可以得裴家一个人情。


想到这，他立刻铺开一张纸，他要给妹妹写一份信，把这件事说清楚。


“你明天替父亲去见一见姑母，给她送一点她最喜欢的余杭莲子，再顺便替为父送封信。”


“孩儿遵命！”


……


次日清晨，张铉正在院子里练剑，一名亲兵匆匆走来，在院门口禀报道：“启禀将军，外面有一个年轻人找，说是将军的朋友。”


张铉收了剑，笑问道：“是谁找我？”


“他说姓苏，和将军一起参加英雄会。”


张铉顿时大喜，这是苏定方来找自己了，他连忙将剑交给亲兵，快步迎了出去。


大门口，苏定方笑容可掬地向张铉行一礼，“张大哥，好久不见了。”


张铉忽然想起，英雄会后他竟不知道苏定方的去向，还有其他的人情况他都一无所知，这让他顿觉自己的情况方面远远不足，这样可不行，京城发生了什么风吹草动，自己都应该了解才对。


张铉的走神只是一瞬间，他立刻回过神，轻轻给了苏定方肩窝一拳，笑骂道：“臭小子，我在京城十天了，你才来见我！”


苏定方挠挠头，“小弟一直不在京城，昨天才回来，听祖父说你在，我才赶过来。”


“原来如此，看来我错怪贤弟了。”


张铉笑着拍拍他肩膀，“进屋再说！”


张铉将苏定方请进屋，又让亲兵端一壶冰镇凉茶过来，笑道：“昨天客栈掌柜给我送来不少冰，放在瓮里镇冰茶，来！喝一杯解解暑。”


张铉给苏定方倒了一碗冰凉茶，又笑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


“是祖父告诉我兄长的住址。”


苏定方又取出一封信，递给张铉，“这是祖父给兄长的一封信，请兄长过目。”


张铉微微一怔，苏威怎么会知道自己住在这里，自己的住处只是在兵部备了案，难道苏威去兵部打听过了？


他接过信，打开看了看，顿时大喜过望，信中苏威建议让自己族孙苏烈跟随他去江淮剿匪，这等于就是给自己添了一个得力大将，他怎么能不喜出望外。


“贤弟现在在做什么？”张铉笑问道。


“我现在是越王殿下的千牛备身，虽然越王殿下比较器重，兄长也知道，这种侍卫每天其实无所事事，听到你们的剿匪事迹，我就恨不得插翅膀飞到青州去。”


张铉笑着拍拍他的肩膀，“以后你跟我去江淮，打仗的机会很多。”


苏定方兴奋得脸都红了，“昨晚祖父说起让我去江淮一事，我兴奋得一夜未睡，恨不得明天就启程出发。”


“咱们不急这一时。”


张铉又笑问道：“其他人怎么样，我是说英雄会的其他人，他们现在如何？”


“其实我知道也不多，李玄霸现在是天子驾下的威猛将军，天子出巡，他就在龙驾之前，确实很威猛。”


张铉眉头轻轻一皱，那自己怎么没有在龙舟上见到李玄霸？


“其他人呢？”张铉又继续问道。


“伍云召跟随大将军陈棱在陇右一带剿匪，据说屡立战功，已升到雄武郎将，魏文通现在跟随宇文化及，颇受宇文化及重视，也升为了雄武郎将，宋老生在屈突通军中，史怀义还是跟随张瑾，具体担任什么军职我不太清楚，不过宇文成都在哪里，我也不清楚。”


“宇文成都暂时跟随云定兴，鱼俱罗下狱后，他也被调回了京城，我在进京的半路上遇到他。”


这时，苏定方又低声笑道：“听说将军要迎娶卢家之女，是真的吗？”


“这个……你这么知道？”


“我还是听祖父说起，我祖父很愿意做你的媒人，如果兄长有兴趣，祖父请你中午去吃顿便饭。”


张铉有点明白过来，苏威让族孙跟随自己，又热心撮合自己的婚事，他分明是在笼络自己，不过苏威是关陇士族的重要人物，张铉也愿意和他交往，扩大自己的交接面。


想到这，张铉欣然笑道：“既然如此，晚上就打扰你们苏府了！”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疾奔而至，紧张地说道：“将军，圣旨来了。”


……


这两天，朝廷内的小道消息几乎都被张铉的消息占满了，先是疯传昨日张铉的述职，十大问题针针见血，兵部尚书卫玄就差直接问出口，你是不是打算拥兵造反？


就算李渊那场黑暗述职也没有这么紧张，问题也没有尖锐，级别也没有这么高，对一个中级别的虎贲郎将如此兴师动众，也是朝廷上罕见的一幕了。


更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所有朝官都认为，张铉进京应该是获得表彰和奖励，对他扫灭琅琊郡的嘉奖，但事实上，朝官们没有看见看见对张铉和他部下的表彰和嘉奖，却只有严厉的审讯，众人都纷纷猜测，是不是张铉做了什么不为人知的僭越之举，触动了天子的逆鳞。


种种迹象表明，张铉很难度过这一关，虽然有不少同情他，觉得朝廷赏罚不公，但更多人却幸灾乐祸，认为张铉是咎由自取，年纪轻轻就连升数级可不是好事啊！从政经验严重不足，这不，报应来了。


‘当官哪有这么容易，宦海水深，稍不留神就翻船，这个张铉少年得志，太猖狂了，是该教训教训他！’


这是很多长年不得志的官员们的感慨，张铉在短短一年内的屡次提升着实令他们眼红，所以张铉稍有挫折，他们就恨不得张铉被拖到菜市口斩首，才能一解他们心头嫉恨之火。


但也有不少明白之人知道张铉被严审未必是坏事，李渊被严审后升为了太原留守，在某种程度上，这种严审往往是升官的先兆。


今天上午的另一个震动朝野的消息完全证明了这一点，圣上下达了正式旨意，封张铉为左卫将军，历阳通守兼江淮六郡征讨使，加御史中丞衔，另外赏赐参加收复琅琊郡战役的所有将士钱二十万贯，黄金一万两，绢五万匹，立下大功的五十四名将士皆官升一级。


朝野上下几乎都沸腾了，这是当今天子登基以上来所封最年轻的一个将军，只有二十五岁，如果说虎贲郎将还只是一个中层将领，还不够引入瞩目，那么一旦升级为将军，那就是高层将领了。


一时间，张铉成了整个朝廷瞩目的焦点，人们议论纷纷，探查他的后台背景，寻找他的仕途履历，体悟他的升官秘笈。


很快，这种议论从朝野蔓延到了民间，整个洛阳城都在议论这个年轻的江淮主将，其中最让人感兴趣是他居然还没有成婚，这让无数的世家名门为之心动。

第397章 婚姻大事


在崇业坊一家卖冰饮小食店内，几名客人正喝着刚从冰窖中取出的冰镇酸梅汤，吃着粘稠的莲子藕粉浆，唾沫横飞地谈论着朝廷发生的大事。


这时，一名长相甜美的圆脸少女跑到小食店前，拿出一把钱，笑嘻嘻对掌柜道：“大叔，给我来一壶冰镇酸梅汤，多放点冰！”


笑容和善的掌柜显然和她很熟，笑问道：“阿圆，你们卢府难道还没有冰窖吗？”


“卢府倒是有冰窖，但没有你这里做的酸梅汤好喝，做不出那个味道。”


“那是，肖氏酸梅汤可是我祖父传下来的，不是我自吹，洛阳没有几家能和我这里相比。”


掌柜兴致很高，笑道：“你等着，我屋里一桶应该冰好了，我去给你打新鲜的。”


“嗯！我等一会儿。”


掌柜进里屋去了，店铺外面太阳毒辣，阿圆躲进了堂内，坐在一只小胡凳上，听大堂上几个乡邻吹牛聊天。


“你说的这个张铉不就是英雄会的三强之一吗？仅次于李玄霸和宇文成都，我还记得他武艺超群，连李玄霸都吃了他的亏，他居然被封为将军了，不简单啊！”


阿圆的心猛地一跳，他们居然在谈论公子，她连忙竖起耳朵，一字不漏地听他们说话。


旁边一人撇撇嘴道：“一个将军有什么大惊小怪，又不是大将军，当初宇文成都被封为将军，我看也没有这么招摇，大隋有几十个将军呢！他不过是其中之一。”


“你知道个屁！”


最先说话的人提高了调门，“我在说将军吗？我在说江淮六郡招讨使，这可是封疆大吏，懂不懂什么叫封疆大吏？”


这时，掌柜从里屋出来，将一只葫芦递给阿圆，“好了，赶紧拿回去吧！里面的冰要化了。”


阿圆跳起来便向卢府跑去，她要告诉清姑娘，公子就在京城，还升了大官！


……


从北海郡回来后，卢清便和母亲处于一种冷战状态，母女二人皆没有说过一句话，甚至很少在一起吃饭，卢夫人恨女儿跟随张铉去了北海，破坏了卢崔之间的联姻传统，而卢清而怨母亲不顾自己的感受，强行让她嫁给她所以厌恶之人。


卢清此时正坐在绣房内精细刺绣一幅牡丹初放图，她是那么全神贯注，以至于管家婆出现在内室门口她也没有发现。


马幼婆轻轻咳嗽一声，卢清一抬头，俏脸立刻沉了下来，“你进来做什么？”卢清起身怒斥道：“给我出去！”


马幼婆阴沉着脸说：“我是奉夫人之命——”


“出去！”


卢清愤怒之极，她竟敢擅自闯进自己的内室，她走上前将马幼婆推了出去，重重将门关上。


马幼婆在门外又羞又急，高声喊道：“崔公子来了，夫人让你过去，我话已经传到，姑娘不肯去就与我无关了。”


马幼婆转身怒气冲冲下楼去了，她一遍走一边骂几名丫鬟，把心头怒火都发泄到其他丫鬟身上。


卢清气得胸膛剧烈起伏，本来好好的心情都被马幼婆的传话毁坏了，不用说，母亲还是不死心，还是想让自己嫁给崔家，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她还一点都没有醒悟，早知道这样，自己干嘛要回来？


这时，楼梯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卢清还以为马幼婆又跑来了，怒道：“你还来做什么？”


“姑娘，是我！”门外却是阿圆的声音。


卢清松了口气，连忙开了门，低声埋怨她道：“死丫头，你跑出去做什么，那个马巫婆刚才闯进了内室！”


阿圆吓了一跳，“她来做什么？”


“她当然是来传母亲的话，不过被我赶出去了。”


“难怪我看见她满脸怒色在骂人，姑娘，有好消息！”


阿圆急不可耐地将她听到消息告诉了卢清，最后她欣喜道：“居然没想到公子这些天一直在洛阳，还升了官，整个京城都在谈论他。”


卢清却高兴不起来，张铉在京城为什么不来找自己，而且父亲也没有告诉自己，难道又发生了什么变故不成？


卢清郁郁不乐地坐回位子，阿圆看出了卢清心中不快，连忙安慰她道：“我觉得这时候公子回来肯定是有特殊情况，所以他没有时间来探望姑娘，而且老爷肯定也知道他在京城，说不定他们已经接触过了。”


卢清沉思片刻，小声道：“阿圆，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姑娘要我做什么？”


卢清轻轻咬一下嘴唇道：“我想让你替我送封信。”


……


卢夫人对女儿原本只是生气，怨恨她跟随张铉私奔，破坏了卢崔联姻，所以她一直赌气不理睬女儿，但如果说她还想着和崔家联姻，那确实有点冤枉她了。


她心里很清楚，既然女儿跟随张铉去了一趟北海，崔家无论如何不会再接受她为儿媳，这门婚事也不可能再实现了。


当然，她也不想把女儿嫁给张铉，且不说张铉没背景没身世，仅把她女儿拐走一条就足以让她对张铉心怀怨恨。


不过，让卢夫人奇怪的是，崔家怎么会极力阻挠女儿嫁给张铉一事？甚至兄长崔召亲自写信给自己，这件事和崔家有什么关系？


卢夫人当然也知道张铉带走自己女儿确实触怒了崔家，但也不至于到明目张胆干涉卢家嫁女的地步，他们完全可以用别的方式来报复。


女人特有的直觉让卢夫人也察觉到了什么？


“文象，你给我说实话，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父亲为何要写这封信给我？”卢夫人扬了扬手中的信，目光严肃地注视着侄儿崔文象。


崔文象自然是奉父亲之令来给姑母送信，其实他很清楚父亲为什么会加码反对这门婚事，是因为裴家的压力和诱惑，崔文象并没有提醒父亲这样做的后果，相反，他内心渴望着破坏这门婚姻。


张铉帮助李清明和崔元翰所表现出的权势深深刺激了崔文象，他恨不得张铉在一夜之间名誉扫地，但这似乎又办不到，那么让张铉得不到所爱的人，也同样让崔文象深感满足和刺激。


“姑母还不明白吗？”


崔文象阴阴笑道：“张铉的存在已经威胁到我们崔家的利益，或许崔家将站在张铉的对立面，我父亲不希望卢将和张铉走得太近。”


“胡扯！”


背后忽然传来一个严厉的声音，卢夫人回头，只见次子卢庆元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大堂下，她惊讶地问道：“庆元，你怎么……”


“孩儿给母亲见礼！”


卢庆元向母亲行一礼，目光又冷冷地注视着崔文象，“我不明白张铉和崔家有什么利益纠葛，张铉之前是青州大将，现在又被封为江淮招讨使，江淮和博陵郡有关系吗？退一万步，就算张铉在哪里惹到了崔家，为什么要拉卢家来垫背？卢家有什么义务和崔家一起敌视朝廷重臣？”


卢庆元所说的朝廷高官其实并不是指张铉，而是指相国苏威，连苏威都要给张铉做媒，崔家却要插手反对，让卢家去得罪相国，怎么能让卢庆元不深恶痛绝。


崔文象没想到卢庆元会这个时候出现，他不由有些尴尬，一时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说法，干笑了两声，“姑母，侄儿没有这个意思？”


儿子的无礼让卢夫人脸一沉，怒斥道：“庆元，休得对兄长无礼！”


既然卢庆元出现，崔文象就无法再说下去了，反正父亲的信已送到，说下去也没有意义，他起身告辞道：“侄儿不打扰姑母了，告辞！”


卢夫人点点头，“代我向你父母问好！”


“侄儿一定带到。”


崔文象又向卢庆元拱拱手，快步离去了，卢庆元也不送他，冷冷望着他背影远去。


“庆元，你为何对你表兄如此无礼？”卢夫人极为不满地斥责儿子道。


“我不知道舅父给母亲写了一封什么样的信，但文象说张铉威胁到崔家的利益完全是无稽之谈，一个是河北世家，一个是在青州领军的大将，会有什么利益冲突？


而且母亲或许还不知道，今天上午天子下旨，封张铉为江淮六郡招讨使，已经是将军了，轰动了朝野，这是大业以来最年轻的将军，还是掌控江淮的封疆大吏，这样的女婿卢家还不要，会被别人耻笑的，母亲！”


卢庆元越说越激动，他今天得到了李清明和崔元翰被张铉拉过去的消息，也得到了张铉被封为江淮六郡招讨使的消息，着实令他感到震惊。


他这才明白昨晚为什么苏威会来拜访并拉拢卢家，完全是因为张铉，苏威是想拉拢张铉。


卢庆元就恨不得让张铉马上就娶自己的妹妹，他赶来给母亲说这件事，不料却遇到了崔文象向母亲进谗言的一幕，着实让他恼怒万分。


卢庆元一口气说完，心中顿时畅快了很多，但他同时也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对母亲很无礼，他连忙躬身道：“孩儿只是阐述事实，绝非对母亲无礼，请母亲恕孩儿失态！”

第398章 苏府赴宴


若是往常卢夫人早就对儿子的无礼态度大加怒斥了，就算是一炷香之前，她也会为儿子的无礼大发雷霆。


但出人意料的是，卢庆元的无礼并没有让卢夫人恼火，她满面惊讶，不敢相信儿子说的话，好一会儿，她才迟疑着问道：“你是说，张铉被封为江淮招讨使了？”


卢庆元心中顿时生出一线希望，难道母亲对张铉被封为江淮招讨使也有兴趣了吗？


他连忙点点头，“是今天上午圣上下旨，封张铉为左卫将军，江淮招讨使，带御史中丞衔，主管江淮军政大权，实际上就是和郭绚一样的封疆大吏了。”


卢庆元并不是很了解自己的母亲，他不知道自己母亲其实很势利，卢夫人之前对张铉很嫌厌，无非是认为他出身不好，不是世家子弟，归根到底她是觉得张铉官卑职小，配不上自己女儿。


可现在张铉居然成了像郭绚那样位高权重的封疆大吏，卢夫人开始有点心动了，这一刻，兄长对她的嘱托渐渐被抛之脑后，崔家的利益也似乎不再是那么重要了。


……


苏威的府邸位于天街东侧的尚善坊，是一座占地约八十亩的大宅，苏威在大隋当了近三十年的相国，栽培桃李无数，在官场人脉深厚，堪称大隋第一重臣。


不过让人诟病的是，苏威的长青不倒也和他左右逢源，善于见风使舵有关，他从不会激烈反对天子的意见，更不会当面顶撞，甚至他也不会和当权者冲突。


当然，苏威有自己的见解，也会不平而鸣，但他的问题是不会坚持到底，固执己见，遇到强硬反对或者发现天子不满，他就会怯懦退让，由此他也得到一个‘官场不倒翁’的绰号。


尽管如此，苏威在朝廷还是有着崇高的威望，他的态度对很多朝廷重大决策都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


张铉也深知苏威的重要性，因此，苏威借族孙之口请他吃午饭，他也欣然来赴约了。


书房内，苏威正和次子苏均闲聊着朝廷的热点，和裴矩一样，苏威因为年事已高，上朝下朝对他已经没有太大的限制，因为今天中午请张铉吃饭，他便早早从官房回到府中。


“父亲是担心张铉不来吗？”苏均见父亲有点心神不宁，便笑问道。


“他能否来苏府赴宴很重要，如果他找借口不来，那我就可以确定他是裴矩一党，也就没有必要在他身上浪费时间了，可如果他欣然前来，那就说明他没有成为裴家的党羽，只是稍微倾向裴矩而已。”


“可是……他明白来与不来的重要性吗？”


苏威笑着点点头，“他一定很清楚！”


“父亲，孩儿真不太明白——”


苏均犹豫一下问道：“张铉要资历没资历，要背景没背景，为何圣上如此重视他，短短一年之内连升三级，居然当上江淮六郡招讨使，不止是孩儿，很多人都感到困惑，这是为什么？”


苏均的话代表了绝大多数官员的困惑，隋朝毕竟是世家权贵把持的王朝，等级意识根深蒂固，一个没有资历、没有背景的年轻人居然在短短一年内屡获升迁，让人怎么能不惊讶，让人怎么能不困惑？


苏威捋须淡淡道：“如果是在十年前，谁告诉我某人将得到这样的升迁，我会第一个跳起来反对，但现在我不会。”


“这是为什么？”


苏威瞥了儿子一眼，“均儿，难道你还看不出，大隋已经岌岌可危了吗？”


“这……孩儿知道现在税赋形势不妙，但说已经岌岌可危，是不是有点……危言耸听了。”


苏均又连忙道：“孩儿绝对没有说父亲的意思，只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苏威倒没有生儿子的气，他摇摇头道：“那是因为你们站的位置太低，看不到全局，你知道这两年朝廷为什么取消太守入京述职了？因为没有几个太守会进京了，总是这样那样找借口请假。”


苏均吃了一惊，“父亲是说，朝廷已经控制不住地方了？”


“那是当然，圣上想加强对地方官府的控制，所以今年科举扩招，往年录取百余人，今年录取两千人，结果呢？朝廷任命的地方官有几个能真正上任？很多县出现了两个县令，两个县丞的荒唐局面，现在朝廷真正能控制的地方就是河洛地区，如果再发生一件大事，那么朝廷就会对天下完全失控了，你说现在大隋还不岌岌可危吗？”


苏均愣住了，半晌才结结巴巴道：“所以圣上才会用能打仗的张铉，不论资历背景，让他去平定江淮之匪，是这样吗？”


“也不完全是，这其实是一次利益交换，张铉替朝廷收复了青州，使青州成为朝廷除河洛之外又一块能控制的地区，所以朝廷用已经失控的江淮把张铉从青州置换出来，这其实是笔好买卖，张铉得名，朝廷得利，你以为圣上会做亏本生意？”


苏均这才恍然大悟，“孩儿明白了，圣上用张铉去扫平江淮，然后再置换，让张铉去河北，比如封大将军，幽州都督等等，是这样吗？”


苏威欣慰一笑，“吾儿总算明白过来了。”


这时，房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下人在门口禀报：“启禀老爷，张将军来了。”


苏威大喜，连忙对儿子道：“替我接他去餐堂，我马上就来！”


“孩儿明白了！”


苏均起身快步离去，苏威这才站起身，两名侍女连忙进来给他更衣。


张铉跟随苏定方走进了苏府，一路上只见各种亭台楼阁，流水潺潺，各种绿树环绕，尽管是盛夏也不觉得炽热，倒有几分清幽，令人胸中暑气顿消。


“不错，果然是一座美宅！”张铉由衷地赞道。


这时，苏均快步迎了过来，满脸堆笑行礼道：“欢迎张将军来鄙府做客！”


苏定方低声给张铉介绍道：“这位是我二叔，现任大理寺丞。”


“原来是苏二叔，晚辈张铉有礼！”


苏均已四十余岁，论年纪和辈分确实可以当张铉的叔父，但以张铉的身份却主动自称晚辈，这着实让苏均心里感到舒服，他呵呵笑道：“不敢当，请张将军随我来。”


他又对苏定方道：“定方，你也一起来！”


张铉被请到贵客餐堂内，这里是苏府专门请客吃饭之地，布置得十分奢华，厅堂宽大，白玉为席，摆放了五张金丝楠木小桌，两边站着几名美貌如花的侍女。


位子已经安排好，苏均请张铉先坐下，侍女们给他们上了冰镇酸梅汤，张铉喝了口冰甜的酸梅汤，看了看五张小桌，只见每张桌上都有一面玉牌，也就是说会有四个人陪同自己用餐，除了苏威、苏均和苏定方外，还有一人是谁？


正想着，只见从院门走进一群人，被簇拥在最前面的老者，正是主人苏威，他穿一件细麻白色禅衣，头戴平巾，虽然须发皆白，但精神却很好，满脸笑容。


在他身后却跟着一名中年美妇，美目如画，面若秋月，虽然已到中年，却有一种成熟而不失优雅的韵味，她穿一件宽袖长裙，肩披红帛，乌发如云，闪烁着璀璨的珠翠。


张铉连忙起身行礼，“晚辈张铉参见苏相国！”


“让张将军久等了，今天老夫备了几杯薄酒，请张将军一叙，感谢将军赏脸，请坐！”


“老相国请！”


众人纷纷落座，苏威又笑问道：“我记得将军表字叫元鼎吧！”


“正是！”


张铉欠身答应一声，这时他发现那中年美妇居然坐在自己对面，苏均反而坐在下首，他心中有些不解，这女子是何人？


苏威笑着给他介绍道：“这是我的次女二娘，目前守寡在家，府内府外，都是由她来打理。”


苏二娘笑着向张铉点点头，“久闻张铉将军年少有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原来这个中年美妇是苏威的女儿，守寡在家，张铉却一时不该怎么称呼她，苏威善解人意，笑道：“我们上下都叫她二娘，朋友也这样称呼，元鼎也叫她二娘便可！”


“原来是二娘夫人，失敬！”


二娘后面还加上夫人，众人一起会心地笑起来，这时清幽的丝竹声响起，一队端着酒菜的侍女翩翩而来，给每张桌子都上了酒菜。


和裴蕴府中请客一样，苏威的酒菜也不多，每人面前只有四五碟小茶和一壶酒，但非常精美，俨如一道道艺术品，令人不忍下箸，酒也异常醇厚，甚至比天寺阁酒楼的葡萄酒还要醇厚甘美。


苏威看出张铉并不太明白自己请客所上的菜，便笑着解释道：“菜不多，但每一样都比较少见，同州的苦泉羊羔，会州鹿舌，波斯的君达菜，新罗白球，还有张掖烤羊肉配名贵的阿魏，这些都是民间看不到的菜肴，是宫廷之菜，元鼎不妨尝一尝！”


张铉听得一头雾水，这些他都闻所未闻，不过他品尝以后才明白过来，原来君达菜是甜菜，新罗白球是一种白色的小圆茄子，阿魏是胡椒，他不由哑然失笑，点点头道：“果然是与众不同！”


苏威端起一杯酒又笑道：“定方是我苏氏家族中的佼佼者，却一直没有出征机会，这次将军要去江淮剿匪，老夫就把他交给你了，希望他在将军帐下能奋勇杀敌，早立军功！”


张铉看了苏定方一眼，点点头道：“相国请放心，一定会有苏公子立功的机会！”


这时，坐对面一直没有说话的苏二娘微微笑道：“张将军应该知道我父亲愿意替你为媒妁之事吧！”

第399章 巧遇阿圆


张铉脸微微一红，连忙欠身对苏威道：“多谢苏相国为卑职操心。”


苏威笑着摆摆手，“我也是听张大帅说过，他将是你的媒妁和主婚人，但遗憾的是，他现在无法回京，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暇顾及此事，所以我主动担起此事，元鼎不会嫌老夫多事吧！”


“当然不会，晚辈求之不得。”


“那我就越俎代庖了。”


苏威很高兴张铉能痛快地答应，他喝了口酒又缓缓道：“其实圣上对你最大的遗憾，就是你还没有成家，你明白这其中的深意吗？”


张铉声音略冷，“如果我有一个儿子，且留在京城，我的官职会升得更高，相国是这个意思吗？”


苏威缓缓点头，“话虽然有点不好听，但确实是这个意思，成家立业关系到你的前途。”


这时，一旁的苏二娘嗔道：“父亲，这话让人太难接受了，张将军娶妻生子难道就是为了高升吗？”


苏威呵呵笑了起来，“我说话不当，罚酒一杯！”


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对张铉歉然一笑，又问道：“我们就事论事，我也知道将军没有什么亲人，不过操办婚事的话，需要在男方家里进行，张将军觉得是借用我的府邸呢？还是另觅府宅？”


张铉压根没有想过这次回京会面临成婚之事，不过想想也不应该再拖下去，至于府宅是他一直在考虑的问题，当然他也可以借用苏府。


但这样一来，会让人觉得他已是苏党，且不说他和苏威并没有这样的交情，就算有他也应该回避，尤其不能在这些细节方面得罪裴矩。


张铉笑了笑道：“我一直很想在京城买一栋宅子，但在京城买宅太难，要么是不合适，想要的又没有，这也算是我的一个心病。”


张铉含蓄地拒绝了苏威的建议，在苏府为他举行婚礼，怎么可能？他和苏威无亲无故，就算借用张须陀的府宅，也不会在苏府成婚。


张铉的婉拒使苏威心中略略有些失望，不过也在他的意料之中，他笑问道：“不知将军想要一座什么样的府宅？说不定我能帮帮忙。”


张铉想了想道：“首先要在洛水南面，其次占地大约五亩左右，稍大一点也无妨，另外最好七八成新，能够不需要怎么打理就可以入住，最好树木多一点。”


苏均笑了起来，“张将军这个要求可不低啊！”


坐在对面的苏二娘却若有所思，她沉思片刻笑道：“或许真有这么一座宅子。”


苏威也惊讶地问道：“真有吗？”


“父亲忘记了吗？麦孟才有一座别宅想转让，他上个月还来找个父亲，问父亲有没有兴趣。”


苏威顿时想起来了，他对张铉笑道：“是麦铁杖将军的儿子，我好像曾经夸赞过他们麦家的别宅不错，上个月麦孟让就来找我，说他想卖掉那座别宅，问我有没有兴趣，我说让我考虑一下，结果就忘记了。”


苏威又问女儿，“已经过去一个月，那宅子还在吗？”


苏二娘笑道：“既然他征求父亲的意见，而且父亲还没有答复，我想应该还在。”


张铉大喜，“我能去看一看吗？”


苏二娘点点头笑道：“如果将军有时间，明天我可以陪将军去看一看。”


张铉略微一怔，跟随一个寡妇去看房，旁人会不会有什么说法？


不过转念一想，人家自己都不在意，自己又何必想那么多？再说苏定方也会和自己一起去，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欣然点头，“那就麻烦二娘了！”


……


午饭后，张铉便告辞离开了苏府，他同意由苏威为媒妁，替自己前往卢府提亲。


张铉自己也没有想到婚姻之事来得这么快，他没有一点准备，婚事筹备、房宅，甚至连陪同自己前去迎亲的人他都找不到，直到离开苏府，张铉才感到了一丝紧张，是不是应该再等一等。


不过有一件事却让他急不可耐，和上次去裴蕴府中吃饭一样，他几乎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他必须要找一个地方好好吃一顿。


张铉带着几名亲兵催马向南市方向奔去。


离南市还有数百步，他已经看到了天寺阁酒肆的金字大招牌，就在这时，张铉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张铉一回头，只见一辆很普通的租赁马车迎面驶来，车窗上一个小娘正兴奋地向自己招手，正是几个月未见的阿圆。


张铉连忙勒住战马，片刻马车奔近，阿圆从马车里下来，万分欢喜道：“公子，我正要去找你！”


“你去哪里找我？你知道我住哪里吗？”张铉不由笑问道。


“我不知道，但我估计你应该在南市仓库那边。”


张铉这才想起，自己在南市似乎还有一座空置的店铺，他几乎忘记了此事，也是多亏阿圆提前。


“看来真的巧，我不住仓库那边，我住在另外一家客栈，幸亏你遇到我了，否则肯定找不到我。”


“公子，我给清姑娘送封信。”阿圆连忙取出信递给张铉。


张铉接过信，指着不远处的酒肆笑道：“进去坐一会儿，给我说说你们回京后的情况。”


张铉带着阿圆来到天寺阁酒肆，在二楼靠窗处找一个位子坐下。


张铉点了十几个菜，让亲兵在旁边一桌吃饭，他稍微吃了一点东西，这才打开卢清写给自己的信。


信中卢清委婉地问他是不是京城的事情很忙，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应该去看一看卢清，不管怎么说，至少自己应该让她知道，自己也一直在惦记着她。


张铉心中着实感到一丝歉然，实在是他为了是否能回青州一事而担心，竟顾不上去卢府探望一下卢清。


信的最后，卢清提到崔召威胁她父亲，不准卢倬把女儿嫁给自己，否则将会严重影响崔卢两家百年交情，她父亲为此事感到很揪心，她也担忧不已，担心父亲承受不住压力。


看完信，张铉心中暗暗恼火，他没想到崔家还在干涉卢清的婚事，他克制住心中的怒火，问阿圆道：“卢府中还是夫人做主吗？”


“很多人都说卢府是由夫人做主，但我自己感觉也不完全是夫人当家，夫人因为有崔家为后台，所以老爷也常常让着她，不想和她争执，我觉得真正大事还是由老爷做主。”


“那清姑娘担心什么？”


阿圆摇摇头，“我不知道姑娘在信中写什么，不过我估计姑娘是担心崔家会从中作梗，因为夫人在姑娘回去后就明着说过，只要有她一天在，只要有崔家在，姑娘就休想达成心愿。”


停一下，阿圆又低声道：“我出门前听说崔文象来找过夫人，也就是他的姑母，结果卢公子冲进去把他痛骂一顿，听在场的丫鬟说，好像就是为清姑娘的婚事。”


张铉慢慢喝了口酒，他着实不解，崔家为什么要破坏自己和卢家联姻，一种直觉告诉他，这并不是崔家为了出口气那么简单，崔氏毕竟是河北第一世家，为发泄心中怒火而得罪自己，这不是一个世家应有的气度，这里面必然另有蹊跷。


“公子，那我们该怎么办？”阿圆担忧地问道。


张铉笑了笑说：“不用担心，我已经烦请苏相国替我去卢府提亲，另外，明天我要去看宅子，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应该很快就会有消息了。”


阿圆欢喜得差点跳起来，她的俏脸笑开了花，“我这就回去告诉姑娘这个好消息，老天开眼，姑娘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阿圆一刻也不想再耽误，甚至连她最喜欢的酥油脆皮鸭也顾不上吃，起身就走，张铉见她心急如焚，便一招手，叫上一名亲兵，让他护送阿圆回卢府。


阿圆匆匆走了，张铉慢慢吃了口胡饼，只觉心中有千头万绪的事情要做，却一时不知该从哪里做起？


……

第400章 京城买宅


次日一早，苏定方和苏二娘依约来到了客栈，张铉已等候多时，三人寒暄几句便沿着市东街向东南方向而去。


“张将军，我昨天已派人和孟公子联系过了。”


马车窗前，苏二娘对张铉笑道：“那座房宅还在，他今天特地请了半天假在宅子里等我们。”


“孟公子知道是我想买宅子吗？”张铉笑问道。


“他知道，我给他说过了，他既然专门为此请假，就说明他不反对卖给将军，房宅各方面都不错，只是占地十亩，不知道将军能否接受？”


张铉欣然点头，“五亩是最好，十亩也不妨，如果是二十亩，就有点太招摇了。”


苏定方颇有点怕苏二娘，他一直不敢吭声，这时他终于忍不住嘟囔道：“以大哥现在的职务，住二十亩宅也完全不逾规，哪里招摇了？”


“小三！”


苏二娘杏眼一瞪，“将军是你上司，你怎么称呼呢？”


苏定方吓得脖子一缩，不敢吭声了，张铉笑着拍拍苏定方肩膀，“只要不在军营，叫我大哥也没有关系。”


“这臭小子从小就不讲规矩，到处惹是生非，这次他来京城，他娘让我好好管束他，不能让他随心所欲，必须先给他定好规矩才行。”


“二姑，我还好吧！哪里惹是生非了。”


“你小时候那些臭事我还记得，要我说说吗？你五岁时在族祠做了什么？”


苏定方不敢吭声了，这个姑姑从小就常常教训他，着实令他害怕，惹不起他躲得起，苏定方就恨不得立刻跟随张铉离开京城前往江淮作战。


麦府的别宅位于南市东南的嘉善坊，这座坊由于坊门不对南市，因此受南市的影响比较小，坊内十分安静，不像别的坊那样运货马车往来不绝，也没有熙熙攘攘的劳工，看得出坊内居住的人大多家境殷实，街道整齐，绿树成荫，房宅错落有致。


一进坊门，张铉便喜欢上了这里的环境，紧靠南市，却没有受南市的影响，堪称闹中取静。


“张将军，这座坊内住了不少高官，看见那座大宅了吗？”


苏二娘指着前面一座被高墙包围的大宅笑道：“那就是大将军张瑾的宅子，距离麦家别宅不远。”


原来张瑾的府宅也在这里，张铉点点头，他又看了附近几家府宅都很不错，至少都占地二十亩左右，估计也是朝廷重要大臣的府宅。


这时，他们来到一座占地中等的府宅前，“到了，就是这家！”苏二娘叫停了马车，马车在大门前缓缓停下。


张铉打量这座府邸，确实比旁边几座府宅都要小一点，因为是别宅的缘故，正门也不大，一棵高达约五丈的大槐树矗立在大门背后，仿佛一把巨伞般遮挡住了大门，看得出这座府宅翻新没有几年，至少有八成新。


这时，大门开启，一名年轻男子快步走了出来，只见他身材魁梧，相貌堂堂，说话声音如洪钟一般，“夫人来了，孟才有礼！”


原来他就是麦铁杖的儿子麦孟才，张铉知道麦铁杖是大隋出了名的猛将，可惜战死在辽东，他儿子虽然武艺上远远比不过父亲，不过相貌外表上还是能看出他略像父亲。


麦孟才继承了父亲宿国公的爵位，又封勋官光禄大夫，但他的实际官职是右屯卫虎贲郎将，也是年轻一代比较有为的大将，不过他更多是世袭父荫，并非象张铉那样靠自己的本事拼出一条仕途。


“张将军，久仰了！”


麦孟才又向张铉拱手行一礼，眼中充满了钦佩之色，他是张瑾的部将，在英雄会上败给了魏文通，对于张铉能杀到第三名，他心中更是十分敬佩，所以他听说是张铉想买宅，便立刻欣然答应了。


张铉见他态度十分诚恳，也连忙回一礼道：“令尊威名张铉早已如雷贯耳，只恨不能跟随他左右。”


张铉这话说得很漂亮，不仅夸赞麦铁杖威名，同时他也参加了高句丽战役，对阵亡在辽东的麦铁杖自然会深有感触，无形中就拉近了他和麦孟才的关系。


麦孟才心中感动，连忙摆手道：“各位请进吧！”


他带着众人走进了府中，和所有的大宅一样，正前方是一面影壁，绕过影壁，一片葱郁之色迎面扑来，五株杏树长得格外粗壮茂盛，几乎变成了一片小树林，一座座建筑便掩映在绿树丛中。


“这里是正堂，两边是侧堂，可以安排贵客堂和普通客堂，院子很大，可以搭棚子举行宴会。”


麦孟才一边走一边给众人介绍，他指着两侧横廊道：“从走廊过去各有一扇门，通往东院和西院，目前东院空着，西院是下人房，也基本上空着，请跟我去后宅。”


他带着三人向后宅走去，苏二娘笑问道：“孟才，你下面还有两个兄弟，怎么想到卖这座宅子，留给兄弟不好吗？”


麦孟才笑着解释道：“我们家宅子倒不缺，主宅在正平坊，老家还有一片大宅，另外长安那边还有一处别宅，卖这处别宅其实是我母亲的意思，我母亲想在老家买一座庄园，但手中现钱不足，只能变卖一些家产，别的东西都舍不得卖，就这处宅子暂时没用，所以母亲就决定把它卖掉，买庄园的钱就够了，别的东西也就不用再卖。”


他又一摆手，“我们去内宅看看。”


麦孟才带着众人向内宅走去，这时，苏定方低声对张铉道：“我听说这座宅子其实是麦铁杖买给一个心爱的小妾居住，麦铁杖阵亡后，他小妾也不久病故，但不是在这座宅子里去世，是在娘家病故，而麦夫人憎恨这座宅子，所以才要卖掉。”


张铉暗暗恍然，难怪这座宅子的风格十分雅致，建筑的隐蔽性处理得很好，原来是给小妾居住，不过这种风格他倒也喜欢，收敛而低调，房子的质量也不错，家具齐全，只需稍微收拾一下就可入住了。


张铉已经看中了这座宅子，便笑道：“孟才兄，不用再看了，这座房宅我很喜欢。”


麦孟才呵呵一笑，“既然如此，我们去大堂坐坐。”


几人回到大堂坐下，一个很削瘦的小丫鬟给他们上了茶。


苏二娘笑道：“孟才，张将军是爽快人，我愿意居间，既然张将军愿意买这座宅子，你就开个价吧！”


麦孟才沉吟一下道：“这座宅子母亲让我卖五百两黄金，不过是张将军要买，又是苏相国介绍，我就便宜一点，四百五十两黄金，包括宅中所有物品，还有五名下人。”


京城本身就一宅难求，居然还是十亩宅，尤其这么好的地段以及房舍，卖五百两黄金绝对不贵，而且还非常便宜，就算卖千两黄金也会有人抢着买，张铉心里有数，他笑了笑道：“五百两买下它我已经太赚了，我不能占这个便宜，我出八百两黄金买下它。”


麦孟才吓了一跳，连连摆手道：“不！不！怎么能多要将军的钱，这样吧！就五百两黄金，这是当初我父亲十年前买它的原价加上前年翻新的费用，双方都不吃亏，将军觉得怎么样？”


张铉摇摇头，“话虽这样说，五百两黄金能在京城买这样一座宅子，我觉得还是占了大便宜，心中有愧啊！”


苏二娘在一旁笑道：“没见到你们这种买卖房宅的，卖家拼命降价，买价拼命涨家，和别人反过来了。”


麦孟才轻轻叹息道：“卖宅子也要看人，这是我母亲的嘱咐，卖宅子不为赚钱，但也不能随便卖，这一个多月，很多人都想来看宅子，都被我婉拒了，我母亲听说是张将军要买，她便毫不犹豫答应了，一文钱不涨。”


“这是为何？”旁边苏定方不解地问道。


“因为张将军在击溃高句丽大军中立下首功，替我父亲报了大仇，使我父亲在九泉下能瞑目，就凭这一点，这座宅子送给张将军也无妨，可就怕张将军不肯受。”


张铉心中感动，缓缓点头道：“我就接受孟才兄的美意，这座宅子我五百两黄金买下了。”


麦孟才欣然道：“那我们一言为定，成交！”

第401章 新宅旧铺


隋朝房屋买卖的手续并不复杂，写一份契约，双方和居间各自签字画押，然后三方去官府质证，由官府询问后同意转让，原房契作废，然后开出新房契，官府和房屋新主人各一份，另外再交税金和居间费，房屋买卖就成立了。


但这只是对于一般民众的房屋买卖，对于官员之间房屋买卖则简单得多，至少不用三方同去县衙，可以委托家人或者中间人代为办理。


张铉和麦孟才达成共识后，剩下的事情他们就不必过问了，苏二娘自然会帮他们办妥，包括房契过户、黄金交割等等事项，完全不用他们操心。


众人先后告辞离去，只有张铉一人还呆在自己的新房宅中，尽管法理上这座房宅还没有交割，尚不属于张铉的资产，但事实上麦孟才把钥匙已交给了张铉，他们一诺千金，这座房宅已经属于张铉。


张铉一间房一间房的细细打量，虽然他在北海郡益都县也有一座官宅，但眼前这座宅子似乎更让张铉有家的感觉，白墙黛瓦，小桥流水，绿柳成荫，假山池鱼，幽静的石板路深处是一簇茂密的竹林。


数丈高的土坡上修建着一座精致的八角小亭，山丘上种满了桃树和李树，只露出小亭一角。


无论怎么看，三亩大的后花园都是一座精美绝伦的园林，主人的卧室是一座独院，有七八间屋子，两边还各有一座小院，由小门和主院相连，一边是主人的内书房，另一边则叫侧室，也就是男主人小妾所住之地。


尽管之前这是麦铁杖小妾所住的宅院，但房宅本身并不是给她设计，应该还有更早的主人。


张铉从后宅走出来，后宅大门旁却站着一个管家模样的老者，他向张铉躬身施礼，“小人徐天参见新主人！”


“你是这座宅子的管家？”张铉打量他一眼问道。


“小人正是，原莱主母前年回了关中娘家，小人便一直留在这里看守宅子。”


“哦——”


张铉点点头，“听说这座房宅的原主人已经病故了？”


“是！她是麦老爷的爱妾，身体一直不好，麦老爷在辽东阵亡后，她伤心欲绝，回娘家没多久就听说病故了，这座宅子一关就是三年。”


张铉还记得麦孟才说过，这座宅子还有五名下人，也一起归自己了，估计麦孟才给他们都说过了，张铉想了想道：“你把这座宅子里所有人都找来，我有话要说。”


管家匆匆去了，不多时，五名下人陆续到来，三女两男，除了管家外，另一个也是老者，他是花匠，负责房宅的树木花草。


三个女人，两个是厨娘，一个三十余岁，长得又白又胖，另一个年纪稍大，应该是管家徐天的妻子，还有一个削瘦的小丫鬟刚才上茶时张铉已经见过。


“这座宅子三年来都是由你们照管吗？”


众人胆怯地对望一眼，都点头答应，张铉看了五人一眼，又道：“你们也知道，这座宅子麦公子已经卖给我，我是谁想必你也知道，我没有什么话好说，只说一句，如果想离去，我放你们自由，如果不想离去，我会给你们的工钱加倍，以后就安安心心住在这里，明白我的意思吗？”


管家徐天道：“多谢公子，我们都没有地方可去，会安心留下，只求公子不要赶走我们。”


“好吧！你们先去，等会儿我的二十名士兵会先住进来，还有很多事情要麻烦你们帮忙。”


众人心中感激张铉，纷纷行礼告辞去了，张铉叫住了管家，徐天向施礼道：“将军有什么吩咐！”


“有不少东西需要购置，这一带你比较熟悉，带我的士兵去买东西，另外，我再让士兵给你一笔钱，物资、食材之类，缺什么你自己去添置，总之，府邸要尽快运转起来。”


“多谢公子，回头我会向公子报帐。”


张铉笑着摆摆手，“报账就不必了，这些小事我信得过你，以后府中有了夫人，这些事情我就不管了。”


“公子……还没有家室吗？”管家小心翼翼问道。


“暂时还没有，说不定很快就有了，去吧！回头我的士兵会找你。”


“那小人先告辞！”


管家先一步走了，张铉想了想，还有一些事情他也需要尽快做起来。


……


嘉善坊位于南市的正南，出坊门绕一圈后便到了市场的南大门，距离南大门不到百步，张铉找到了他从前买下的那座店铺，如果昨天阿圆不提醒，他险些忘记自己还有座店铺。


这座店铺买下后便一直空关着，不过张铉决定把它用起来，他需要在洛阳安一个耳目，替自己打探京城的各种消息，他越来越感受到情报的重要。


店铺大门依旧关闭着，众人翻身下马，一名亲兵上前去敲了敲门，片刻，大门吱嘎一声开了，一个老人探头出来看了一眼，“你们找谁？”


“吴老丈，是我！”张铉笑着走上前。


吴定礼顿时认出了张铉，他激动得上前行礼，“原来是公子回来了。”


“我已经回来好几天了，一直没有时间。”


“我也听说了，公子被封为将军了，还有江淮什么官来着，我记不住。”


张铉笑了笑，带领几名亲兵走进了店铺，他打量一下空空荡荡的店铺，又回头笑问道：“有没有谁想租下店铺做买卖的？”


“当然有，隔三岔五就有人来问，昨天还有一个大商人来打听，我都对他们说主人不在洛阳，我无法做主。”


“你告诉他们，这座店铺的主人是我吗？”


“没有，公子不让我说，我始终守口如瓶。”


张铉点点头，又问道：“昨天大商人是谁？”


“是太原最大的绸缎商，叫做黄晋，他在西市有店铺，但他想扩大做布匹生意，尤其想在南市做，便看中了我们这座商铺，他已经来过几次了，让我给店铺主人写信。”


张铉很清楚在布行的几十家店铺内，自己这座店铺位置最好，占地最大，如果想做大买卖，自己的店铺最合适不过。


他沉思片刻，商人逐利怕风险，这件事可以商量。


“好吧！你去告诉这个黄晋，我住在北大门旁边的高升客栈内，直接让他来找我，我来和他谈。”


“我知道高升客栈，我这就去通知这个黄东主。”


吴定礼转身刚要走，张铉又叫住了他，“老丈，再问你一件事。”


“公子请说！”


“你侄儿吴刚还在骡马行做事吗？”


“还在！公子要找他吗？”


张铉点点头，“我还要请他帮我照料马匹，如果他愿意，这次是长期雇佣！”


吴定礼的侄子吴刚是一个极为出色的马夫，上次英雄会时，便是他帮众人照料战马，把马匹打理得状态极佳，给张铉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如果这次他还肯来帮忙，张铉就准备把他带去江淮了。


“如果将军肯要他从军，那是他的福气，我这就去找他。”


吴定礼匆匆去了，亲兵们都七嘴八舌问道：“这个店铺也是将军的吗？”


张铉笑道：“是啊！以后就会开店了，不过我需要留两个人在京城，就在这座店铺做事，作为情报探子，看你们谁愿意留下来？”


……


不到半个时辰，张铉要找的两个人先后上门了，吴刚二十五六岁，身材不高，但长得十分壮实，小伙子非常憨厚老实，典型的闷葫芦型，他的到来受到了亲兵们的一致欢迎，他们太需要一个出色的马夫照料战马，二十几匹战马不仅累坏了兼职喂马的伙计，而且还病倒了近一半，令亲兵们十分苦恼。


吴刚已经和张铉比较熟悉了，他二话不说，挽起袖子便开始检查战马病因，很快就找出了病因，战马喝了过夜的存水，而且马厩通风不好，太闷热了。


接下来便看见他开始动手刷水槽，换井水，开窗通风，精心照料每一匹战马，他告诉帮忙的士兵，战马比人还要讲究干净，水必须干净清凉，环境必须干燥通风，否则，青州马很难适应洛阳的水土。


吴刚很快便赢得了士兵们的信任，大家都放心把战马交给他来喂养。


但在客堂上，张铉和大商人黄晋的谈话却是另一番景象。

第402章 势利之变


黄晋是并州最大的绸缎商人，和李渊颇有私交，他资本雄厚，目光长远，极具商业头脑。


黄晋一直想杀入布帛生意，现在他一切都准备就绪，唯独在京城缺少一个大店面，这一次他准备把店面放在南市，在考察中，他一眼看中了张铉的那座店铺，无论面积、位置和交通运输都让他非常满意，只是找不到主人，让他又是失望，又是焦急。


虽然又考察了其他几家铺子，但远比不上他最初看中这家店铺，就在他心急如焚之时，店铺主人终于露面了。


但黄晋怎么也想不到这座店铺的主人居然会是张铉，他最初暗吃一惊，唯恐张铉不肯答应把店铺转给自己。


但很快，他便发现自己的担心完全多余，张铉居然很愿意把店铺租给他，而且有点唯恐他不租。


“黄东主，店铺我可以给你，而且租金我也可以便宜一半，你想改造、扩大我也随便你，总之，我会给你一切实惠，但在我有一个小小的条件。”


张铉说到这却停住了，喝口茶又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黄晋是何等精明的大商人，立刻意识到张铉话中的深意，恐怕他是想利用自己的店铺做点什么事吧？


但他们话已经说到这个程度，黄晋不可能再退回了，他知道得太多，现在打退堂鼓似乎已经晚了。


黄晋只得硬着头皮道：“只要我能办到，我一定会尽力而为。”


“黄东主当然可以办到！”


张铉笑眯眯道：“我的条件很简单，黄东主的店铺一点需要不少伙计，我来安排三个，如何？”


尽管张铉没有说他安排伙计做什么，但黄晋心里明白，如果他答应，恐怕要上了张铉的船，可如果不答应，他又会得罪这个年轻的一方诸侯，这让他一时间有点踌躇难定。


这时，张铉又缓缓道：“黄东主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哪些事可做，哪些事不可做，如果不愿合作，我也不勉强，只要店铺没有什么事，我也不会再去打扰黄东主，言尽于此！”


张铉的言外之意就是告诉黄晋，店铺不出事则罢，一旦出事，他休想置身事外，这就是很直白的威胁了。


黄晋感到了巨大的压力，他心中开始有点后悔，但又无计可施，他只是一介商人，怎么可能惹得起风头正劲的张铉。


他知道自己已经踏上了张铉的贼船，再想下来恐怕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张铉仿佛很清楚他的心思，又淡淡笑道：“以后我会在江淮一带为官，江淮盛产布帛，如果合作愉快，说不定我还可以略助黄东主一臂之力。”


张铉的软硬兼施终于使黄晋屈服了，他心中暗暗叹口气，也罢，只能走一步算一步，说不定有张铉的帮助，自己可以从江淮大量进货，并能由此获得厚利。


“好吧！我愿意和张将军合作。”黄晋答应了租赁下张铉的店铺，并接受张铉的条件。


张铉也欣然笑道：“我也知道黄东主和太原李府公的关系亲近，但我相信黄东主会替我们守住这个共同的秘密。”


张铉的意思很清楚，黄晋默默点了点头，“请将军放心，我知道哪些话不该多说。”


“那就好，店铺我就交给黄东主了，黄东主随时可以去打理。”


……


时间又过去了两天，这两天，卢夫人并没有闲在家中，她出门拜会了很多高官夫人，从她们口中，终于渐渐明白了张铉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虽然卢夫人出身名门崔氏，对世家名门的身份有一种异乎寻常的执着，另一方面，作为崔氏之女，她当然希望自己的女儿嫁给崔氏，这是她十几年来的心愿。


如果女儿还有嫁给崔家的可能，就算张铉当上大将军也没有用，她一定会坚持自己的初衷。


但问题是，自从女儿跟随张铉去了北海后，和崔家联姻这扇大门就等于彻底关上了，崔家绝对不会再接受卢清。


既然已无法和崔氏联姻，卢夫人就失去了一半的支撑，只剩下名门世家这一条框框限制着卢夫人的选择。


如果张铉是个一名不文的穷书生，或者是个底层的小军官，那么名门世家的身份依旧有着巨大的杀伤力，可现在……


当卢夫人彻底了解江淮征讨使、左卫将军是什么地位时，这个名门世家的身份符似乎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利益开始占据上风，女人势利的天性开始在她心中复活。


房间里，卢夫人又一次打开她兄长崔召写来的信，这是今天上午兄长刚刚派人送来，和前天那封信的内容如出一撤，依旧要求她极力阻止张铉迎娶卢清一事。


如果说前一封信让她因心存对张铉的憎恨而有所共鸣，那么今天这封信却使她心中有另一种滋味了。


她慢慢醒悟过来，兄长反对张铉娶自己的女儿未必是崔家的意志，而只是她兄长个人的想法。


而且昨晚丈夫告诉她，相国苏威准备替张铉做媒提亲，并且愿意做男方的征婚人，如果卢家拒绝这门婚事，卢家将得罪相国，所以昨晚丈夫态度很明确，卢家不会拒绝这门婚事。


丈夫的强势，女儿的名声，加上兄长的自私，卢夫人开始动摇了，但更重要是张铉的地位，这么大的利益，她怎么能抵挡得住诱惑？


这时，一名丫鬟在门口禀报，“夫人，客人来了。”


卢夫人顿时从沉思中惊醒，她连忙起身向门外走去，今天一早苏府派人来送信，苏二娘今天上午会来拜访自己。


卢夫人当然认识苏二娘，相国苏威的女儿，前吏部侍郎杜明仲的妻子，卢夫人已经隐隐猜到了苏二娘的来意。


不多时，女管家马幼婆将苏二娘带进了内宅，卢夫人迎了出来，笑道：“二娘今天怎么有空来了。”


“难得今天稍微凉快，便出来走走，自然就想到来拜访阿姊！”


苏二娘亲热地挽住卢夫人的胳膊，两人有说有笑向内堂走去。


两人在内堂坐下，丫鬟给她们上了绿豆冰饵茶，苏二娘轻轻抿了一口冰茶，舒口气笑道：“这两天可把我忙坏了，在日头下跑，皮肤有人晒黑了。”


“大毒日头的，二娘在忙什么呢？”卢夫人笑问道。


“不瞒阿姊说，父亲让我协助张将军置办新宅，在嘉善坊买了新宅，我昨天又送去十几名丫鬟仆妇，忙得一刻不停。”


苏二娘说得很轻松，便将话题转到了张铉身上。


卢夫人心中暗忖，果然是为张铉之事而来。不过她此时已经不反感张铉，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已经接受了这门婚事，她喝了口冰茶，笑而不语。


苏二娘试探了一下，见卢夫人并没有打断自己的话题，心中暗喜，她知道这件事可以继续说下去了，但今天苏二娘来找卢夫人的目的并不是直接谈婚事，她是奉父亲之令来告诉卢夫人一些她应该知道的隐秘，她必须要彻底打通卢夫人这个关节，这门婚事就成了。


“昨天我遇到了玉娘，阿姊还记得她吧！我们还一起去皇阁寺上过香。”


卢夫人当然很熟悉这个王玉娘，太原王氏之女，比自己小一岁，和自己从小就有往来，差点嫁给自己的兄长，但最后嫁给了裴蕴长子裴宣器，也是一个很厉害的女人。


“我当然认识她，只是二娘怎么会提到她？”卢夫人不解地问道。


“是这样，她告诉我一件事，这件事居然和卢家有关，所以我想了想，还是决定把这件事告诉大姊。”


“是什么事呢？”


苏二娘不慌不忙笑道：“裴家一心想招揽张铉为婿，把裴致致嫁给他，但张铉似乎更喜欢大姊的清儿，我听玉娘说，裴相国特地去找了令兄，希望令兄出门阻止卢家和张铉的联姻。”


卢夫人大吃一惊，腾地站起身，“这……这可是真？”


“这是玉娘亲口告诉我，绝无半点虚言。”


卢夫人慢慢坐了下来，她心中终于恍然大悟，为什么兄长两次三番让自己反对清儿和张铉的婚事，原来是裴家在背后唆使。


这一刻她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差一点被兄长利用了。

第403章 主动上门


张铉在买宅后的第二天搬进了新宅，换契手续已经办妥，五百两黄金也交付给了麦家，由此，这座位于嘉善坊的宅子正式成为张铉在京城的家宅。


搬进新宅之初总是会乱成一团，张铉买了不少日常居家用品，麦家送来了上百件箱笼床柜等家具，苏家又送来了十几名丫鬟仆妇，这些物品人员如及时雨一般使张铉和他的亲兵们能够安住下来。


虽然家具已经不缺，但张铉并没有住在后宅，后宅暂时被封存，他住在中院的两间屋子里，一间是他的寝房，另一间则是书房。


书房外种了几株腊梅和一棵杏树，巨大的树冠笼罩在屋顶上，使房间里就算是盛夏也不觉得炎热。


此时张铉正坐在自己书房内仔细查看兵部刚刚送来的江淮地图，地图足足装满了一大箱，包括江淮全图和各郡地图以及屡次作战绘制的作战行军图等等，应有尽有。


此时张铉更感兴趣是江淮全图，是绘制在一幅白色的绢绸之上，展开来铺满了整整一张床榻。


就在昨天，吏部批准了他的要求，正式封韦云起为北海郡丞，这让他稍稍松了口气，至少他离开青州后，他在北海的势力不会被清除。


这时，小丫鬟端一杯茶走进书房，将茶放在桌上，“公子，请用茶！”


张铉端起茶，打量一下这个身体瘦弱的丫鬟，丫鬟名叫小翠，年方十一岁，天生长得又瘦又小，她母亲也是府中五名下人之一，目前是府中厨娘，却长得白白胖胖，母女二人卖身给麦家，现在连同宅子一起卖给了张铉。


小丫鬟聪明伶俐，张铉倒也喜欢她，“小翠，你是哪里人？”张铉喝口茶笑问道。


“回禀公子，小翠是彭城郡丰县人。”


“丰县不错，盛产粮食，怎么会流落到京城为奴？”


小翠低下头怯生生道：“爹爹生病了，卖掉良田治病，最后还是没有治好，我和娘活不去，只得一路乞讨到京城，正好遇到麦家买仆人，我们就卖身进府了。”


“哦！你们在麦家多少年了？”


“四年多了，不过我们一直住在这座别宅内。”


张铉点点头笑道：“你们想回老家吗？”


张铉随口一句话吓得小翠脸色大变，扑通跪下泣道：“公子，千万不要赶我们走，我们真没有地方去了。”


张铉连忙道：“快起来，我没有赶你们走，只是问你们想不想回老家看看？你不想回去给爹爹扫墓吗？”


小翠惊魂稍定，慢慢站起身流泪道：“爹爹去世后就被烧掉了，也不知埋在哪里？回家也没有亲人，房子也没有了，除了这里，我和娘真没有地方安身了。”


张铉暗暗叹口气，只得点点头，“好吧！既然不愿离去，你们就留下来，我不会赶你们走。”


“多谢公子！”


这时，管家徐天匆匆走进院门，在院子里禀报道：“将军，府门外有客人拜访。”


“是什么客人？”


“是一位夫人！”


张铉以为是苏二娘，但一转念又觉得不对，如果是苏二娘的话，徐管家应该认识才对。


“是哪位夫人？”张铉有些奇怪地追问道。


“好像是卢夫人。”


张铉一下子站了起来，卢夫人不就是卢清的母亲吗？她居然来了，张铉没有一点准备，连忙道：“请她到客堂，我马上就来。”


管家行一礼，匆匆去了，张铉穿得很随意，短衫短裤，脚上穿着木屐，头发随便挽了个结，这样去见卢夫人实在不礼貌，他连忙穿上长衫，小翠又帮他扎上平巾，换了双靴子，这才匆匆向客堂走去。


一般而言，卢夫人作为女眷不应该去拜访别府男主人，不过她是长辈，而且张铉又或许是她未来的女婿，她来见张铉倒也无妨。


卢夫人跟随管家走进府宅，她一路打量这座新宅，宅子不错，环境幽静，建筑精致，虽然不是大宅，但十亩地的房宅在京城也算奢侈了，她不由暗暗点头，财产这一关就算通过了。


卢夫人虽然出身名门世家，但她毕竟也是女人，注重实际是女人的天性，她可不希望自己女儿嫁给穷鬼高官。


不多时，两人来到客堂，管家请卢夫人坐下，又安排丫鬟上茶。


卢夫人心中有些不安，她今天来找张铉虽然有点唐突，但实际上她又非来不可，毕竟清儿是她唯一的女儿，她需要再深一步了解张铉，才能放心把女儿交给他。


卢夫人见过张铉一次，张铉给她留下的印象并不好，当然，印象不好是有特殊原因，此一时，彼一时，抛去那些特殊原因，她想再心平气和地和张铉谈一谈。


这时，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只见张铉快步走了进来，他歉然行礼道：“晚辈参见夫人！”


卢夫人并没有起身，她毕竟是长辈，她向张铉点点头，摆手道：“张将军请坐！”


张铉坐了下来，卢夫人又缓缓道：“不请而来，打扰张将军了。”


“夫人不必客气，有什么事需要晚辈效劳，请尽管开口。”


卢夫人脸色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喝了口茶道：“或许我的话会有点唐突，希望将军不要介怀。”


张铉默然无语，他一时摸不清卢夫人的来意，最好的办法就是平静应对。


卢夫人暗暗点头，态度还可以，这一点对她很重要。


“请问张将军是哪里人？”


“晚辈是河内郡人。”


“哦！不知令尊是……”


“一介平民而已！”


张铉笑了笑，他又说起了已经连自己都快信以为真的一套托词，“父母去世甚早，晚辈一直跟叔父生活，但前年杨玄感爆发叛乱，叔父和婶娘也不知下落。”


“张将军还有其他亲人吗？”


张铉摇摇头，“所住村庄被烧为白地，几个远房亲戚也死在乱军之中，晚辈已无亲无故。”


张铉的回答虽然不是令卢夫人很满意，不过也在她的意料之中，早听说张铉没有背景，没有身世，年纪轻轻就能出任将军，着实是异数。


沉吟一下，卢夫人又问道：“张将军读过书吗？”


这也是很重要的条件，假如张铉是个目不识丁的粗人，她同样无法接受，不过卢夫人又立刻想起丈夫说过，这个张铉学识不错，那应该是读过书，自己多此一问了。


张铉笑道：“叔父家世殷实，曾送晚辈去张氏家学读书。”


卢夫人顿时精神一振，连忙问道：“是河内张氏的家学吗？”


“正是！”


卢夫人心中忽然升起一丝希望，她对张铉最大的遗憾就是张铉不是出身世家，张氏家族是河内郡望，虽然不是天下名门，但也算是有名望的世家，如果张铉和河内张氏有关系，那是最好不过了。


“请问张将军和河内张氏是什么关系？”


张铉看出了卢夫人急切的心情，他完全能理解，反正他的身世也是编出来的，多加一两句话也影响不大。


“晚辈不知道自己和河内张氏是什么关系，叔父一直不肯说这件事。”


张铉回答得十分圆滑，既没有承认，但也没有否认，这就让卢夫人更有了希望，她又追问道：“那你们家中没有祭祀吗？”


“晚辈没有参加过祭祀，不过叔父每年新年都会出去祭祀，听婶娘说有很多人参加，男子必须要二十岁以上才能参祭。”


很多人参加祭祀那就不会是小家族，张铉的这个回答使卢夫人更加相信了自己的判断，张铉应该就是河内张氏人，或许他是旁支偏房，才没有资格去参加祭祀，她心中暗忖，什么时候有机会去河内郡确认一下，如果张铉真是世家出身，那自己女儿嫁给他也不算委屈了。


想到这，卢夫人的脸色更加缓和了，这时她缓缓道：“张将军能不能给我们卢家一个信物，苏二娘今天来过了，提到了张将军之事，按照卢家的规矩，第一次提亲需要送一件信物，不管成与不成，这件信物都是需要。”


对卢夫人而言，重要的不是张铉的信物，而是她需要借助张铉的信物来缓和她与女儿的矛盾，这才是她今天上门找张铉的真正目的。

第404章 母女和解


夜幕悄然降临，卢清站在窗前远远眺望着夜色中的一棵大树，神情是那么专注，但从她眼中复杂的神情便可看出，她有很深的心事。


对于一个女人而言，婚姻几乎就是她的全部人生，作为名门嫡女，她完全不用担心未来的生活等等身外之事，她也不用担心嫁不到一个好的夫婿，但她只想嫁给自己所爱之人，那令她刻骨铭心的两天两夜，她一生也难以放下。


只是……这个梦想离她是如此之近，却又让她触摸不到。


“姑娘！”


阿圆在身后低声道：“张公子是重情重义之人，绝不会辜负姑娘。”


卢清轻轻叹了口气，她担心不是张郎，而是那些能影响自己婚姻的人，包括她的父母和崔卢两大家族，但她却无能为力。


这时，这时门外传来一名丫鬟的禀报，“姑娘，夫人来了。”


卢清秀眉微蹙，她从北海郡回来没多久便和母亲大吵一场，然后双方都不再理睬对方，母亲现在来做什么？


尽管她心中怨恨母亲的粗暴，但毕竟是她的生母，她只得点点头，“请她进来！”


门‘吱嘎！’一声开了，卢夫人不慌不忙走进了女儿的闺房，她瞥了一眼阿圆，阿圆立刻知趣地行一礼，退了下去，房间里就只剩下她们母女二人。


卢清上前行一礼，低声道：“女儿参见母亲！”


“坐吧！为娘今晚想和你好好谈一谈。”


卢夫人坐下，卢清也默默坐在母亲身旁，她没有说话，双目微垂，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卢夫人心中暗暗叹息一声，她们母女关系竟然僵冷到了这个程度，这究竟是谁造的孽，此时，卢夫人心中也多少有了一丝悔意。


“今天下午我专门去找你大舅了。”


卢夫人的语气很温和，再没有了从前那种咄咄逼人的锐气，也没有说一不二的霸道，从语气就听得出她让步了。


“我很明确告诉你大舅，希望他不要再干涉你的婚事，包括崔家也不要再来干涉。”


卢清猛地抬起头，惊讶地望着母亲，她似乎还没有明白母亲这话的意思，但又感觉到了什么，难道母亲……


卢夫人拉起女儿的手，温柔地将一块玉放进她的手中，“这是张公子给我们卢家的订婚信物，为娘它交给你了。”


卢清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手中这块玉是……而且还是母亲交给自己。


“娘！这是……”她颤声问道。


卢夫人眼中闪过一丝歉意，又柔声道：“你从出生那一天起，娘就想把你嫁给崔家，觉得那才是你的归宿，这么多年来一直是这样想，也这样做，但忽然有一天娘发现自己期待了十几年的事功亏一篑，所以才心急，才烦躁，你能理解为娘的心情吗？”


“女儿能理解，只是这玉……”


卢夫人笑道：“我今天上午去拜访了张公子，我想既然你一心想跟他，我就不再阻拦，只是希望他能好好爱护你。”


“娘——”


卢清顿时泪水涌出，她扑进母亲怀中，再也忍不住，低低哭泣起来。


“你这孩子，从小就是个泪包儿，现在……还是这样！”卢夫人轻轻抚摸着女儿的秀发，她的眼睛也红了。


“娘已经答应了张公子，你爹爹也答应了，明天苏二娘会来做媒，苏家做媒更有意义，有了媒妁之言，那就把日子定下来，娘能看见你风风光光出嫁，也算了去一桩心愿。”


卢清在母亲怀中泪水扑簌簌落下，这泪水中又多了一丝喜悦，更多了一份感激。


……


张铉将娶卢家之女的消息不胫而走，很快在小范围内传开了，一些政治敏感者立刻意识到，张铉这是投靠了河北士族，但知道内情的人心中却清楚，河北士族内也不是铁板一块。


比如博陵崔氏未必会接受张铉，而且渤海会在河北渗透得太深，张铉娶了卢氏之女，恐怕又会和渤海会产生某种交集。


这天中午，一辆马车从上东门缓缓驶入了洛阳城，透过车窗上薄薄的窗纱，窦庆目光复杂地望着外面大街上的人流，由于身体病痛的缘故，英雄会结束后他便一直住在长安。


窦庆确实瘦得厉害，变得又瘦又小，就仿佛只剩下一把骨头，花白的头发也变得稀疏，手上和脸上长满了老人斑，看得出他十分衰老，来日不多了。


尽管身体不容他再劳碌奔波，但几天前他听到一个消息，使他再也坐不住，不得不起身赶往洛阳。


窦庆眼中充满忧虑，他接到独孤顺写来的急信，张铉即将迎娶卢氏之女为妻，这个消息让他十分震惊，张铉竟然与河北士族联姻。


窦庆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关陇贵族彻底失去了拉拢张铉的机会。


这让窦庆心中十分沮丧，但事已至此，他只能承认失败，他一直以为张铉会和裴家联姻，而裴家已暗中投靠了关陇贵族，所以他也没有再继续争取张铉。


却怎么想不到峰回路转，张铉居然娶范阳卢氏之女为妻，这就让他心中深受打击了。


不过独孤顺让他来商量此事，这让窦庆心中有点奇怪，独孤顺可从来没有把张铉放在眼中，这会儿怎么又开始重视了？


马车缓缓在天寺阁酒肆前停了下来，天寺阁酒肆就是独孤家的产业，独孤顺约他在这里见面。


窦庆在两名随从的扶持下上了三楼，走进最里面的一条走廊，只见走廊尽头站在八名膀大腰圆的武士，腰挎战刀，个个威风凛凛，这是独孤顺的侍卫，他们见窦庆到来，一起躬身行礼。


窦庆摆摆手，“你们先退下吧！”


“是！”八名武士行一礼，退了下去。


窦庆推开房门，走进了这件事颇为神秘的房间，房间里有内外两室，布置得十分清雅，内室桌上摆放着两张坐榻，小桌上各有一份饭食，窗前负手站着一名身材高大老者，头戴金冠，身着淡黄色长袍，虽然年事已高，腰板却挺得笔直，正是独孤氏家主独孤顺。


听见了脚步声，独孤顺慢慢转过身，微微笑道：“很抱歉，在这里接待贤弟。”


“兄长不必道歉，我明白兄长的难处。”


独孤顺一摆手，“请坐！”


两人相对坐下，窦庆关切地问道：“天子还在监视兄长吗？”


窦庆很清楚，独孤顺之所以不在府中接待自己，就是因为他被朝廷监视的缘故，相对而言，窦府的监视就好得多，因为他不在京城了。


独孤顺点点头，“自从元旻自裁后，我府外的监视者增加了三倍，当今天子对我们十分警惕，事实证明，我们撤销武川府是非常明智之举。”


“何以见得？”窦庆淡淡问道。


“自从陈留刺杀案发生后，杨广的目标已经转向渤海会，因为我们没有了武川府，他也只监视我一人，其余府邸都撤销了监视，可以想象，如果武川府还在的话，他一定会认定陈留刺杀案是火凤所为。”


独孤顺显得有点激动，话语比平常多了很多，他有太多的事情想和窦庆谈一谈了。


但窦庆依然显得那么风轻云淡，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细细呷了一口，似乎在品味美酒的醇厚，过了片刻，窦庆忽然问道：“兄长怎么忽然关心起张铉了？”


独孤顺的脸上露出一丝尴尬之色，他很清楚地记得，自己曾坚决反对没有关陇血缘的张铉加入武川府，这会儿，他又忽然觉得张铉重要了。


独孤顿叹了口气，“我也没有想到他会有今天的成就，居然掌控江淮，手握两万重军，这样的人投靠了河北士族，着实令我心中不安。”


“兄长其实是怕他投靠渤海会吧！”窦庆一针见血地说道。

第405章 婚期将至


独孤顺没想到窦庆会如此坦率，半晌他才苦笑一声道：“确实如此，渤海会在河北各郡渗透极深，据说不少名门世家也和渤海会暗通款曲，我很担心张铉这支强劲的力量被渤海会所用。”


窦庆暗暗摇头，独孤顺看到张铉在青州作战犀利，才发现这是一支强劲的力量，才担心他被渤海会所用，如果早点把他拉拢过来，现在还担心什么？


尽管心中有些不满，但窦庆并没有表现在脸上，他淡淡笑道：“我其实一直在关注此人，倒不用担心他会投靠渤海会，到目前为止，我只看见他反渤海会。”


“何以见得？”


窦庆当然不会说自己掌握了张铉的多少情报，只是笼统地说道：“如果他支持渤海会，那渤海会早就渗透进了青州，但至今渤海会没有在青州打开局面，还有北海郡前太守梁致离奇身亡，不就是因为梁致是渤海会的人吗？”


独孤顺沉默片刻又道：“就怕河北士族和渤海会有扯不清的关系，他如今与河北士族联姻，自然而然就会拉上渤海会的关系。”


“这个也不尽然！”


窦庆笑道：“据我所知，真正和渤海会关系密切的河北士族也就两家，博陵崔氏和渤海高氏，卢氏应该还没有被渤海会拉拢，就算博陵崔氏也只是部分族人和渤海会关系密切，这些名门世家不会在政治上轻易站队，否则他们早就该灭亡了。”


“贤弟说得也有道理，但愿我是杞人忧天。”


独孤顺话题一转，又若无其事问道：“建成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窦庆微微一怔，他忽然意识到，恐怕这才是独孤顺找自己的真正目的，自从独孤顺偏向于元家后，李建成之事便再也没有向独孤顺汇报过，一直是窦庆在暗中主导。


难道独孤顺又要插手李家之事了吗？或者是……独孤顺的野心又开始蠢蠢欲动了？


“前段时间身体不好，我也好久没有过问了，这件事是叔德自己在做，独孤兄可以直接写信问叔德。”


委婉地拒绝了独孤顺，窦庆又试探着问道：“瓦岗军那边出什么事了吗？”


独孤顺点点头，“张须陀和郇王杨庆同时上奏朝廷，各自弹劾对方剿瓦岗乱匪不尽心，这件事在朝廷闹得沸沸扬扬，谁都知道两人不睦。”


“那天子是什么态度？”窦庆又问道。


“他没有表态，只是责令兵部妥善处理此事。”


说到这，独孤顺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一脸嘲笑地问道：“贤弟觉得兵部会偏向谁？”


窦庆摇摇头，“兄长是明知故问！”


“确实是明知故问，听说杨庆每年暗中送给兵部一万贯钱，而张须陀只送了几十坛腌菜，连三岁小孩都知道结果如何，听说兵部翻出张须陀的老底，说他从前打仗和任何人都难以配合，还指责他前年和地方官府交恶致使四郡数万民团全军覆灭，这明摆着就是在偏袒杨庆。”


“所以兄长想从建成哪里了解到真实情况，是吗？”


独孤顺固然是想拉拢李渊，只是现在他打听李建成并不是只问问情况那么简单，他有更深的用意，不过他也看得出窦庆在故意回避，他便不再深问，正如窦庆所言，自己直接去问外甥李渊就是了。


独孤呵呵一笑，便转开了话题，“明年杨广要和突厥可汗在伏乞泊会面之事，贤弟知道吗？”


“我也听说了，这件事好像来得有点唐突？”


“其实也不唐突，自从启民可汗去世后，杨广还没有和现在的始毕可汗见过面，所以始毕可汗这次南下朝觐大隋天子，也算是尽臣子之礼，更重要是杨广想稳住突厥，以实现他南北二都的计划。”


窦庆一怔，“什么南北二都？”


“就是江都正式提升为南都，我听说杨广打算将来秋冬两季在南都定居，春夏返回洛阳，也就是北都，据说这样可以使南北更加融合。”


“此人就是喜欢折腾！”窦庆冷冷道。


“折腾不好吗？”


独孤顺眼睛笑眯了起来，“不折腾，我们怎么会有机会？”


“我感觉兄长又想重建武川府了。”窦庆明显感觉到了独孤顺的野心开始膨胀。


“武川府是否重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要抓住杨广清剿渤海会的机会，该着手准备了，比如大家聚一聚，贤弟觉得怎么样？”


“这个方案我同意，不知兄长打算在哪里聚会？”


“自然是长安，时间就定在中元族祭之时，那时，大家都要回长安祭祀先祖，这个时候聚会最合适不过，也不会朝廷的怀疑。”


窦庆默默盘算一下时间，还有整整一个月，时间有点紧张了。


“好吧！我们各自去通知大家，时间选在中元之夜，地点就在报恩寺。”


独孤顺缓缓点头，“我们一言为定！”


……


由于张铉六月下旬将正式率军开赴江淮，所以他在京城的时间已经不多，卢家便采纳了苏威的建议，婚事从简。


不过话又说回来，从东汉至两晋南北朝时期因为社会动荡，人们顾不得六礼，仅行拜礼，连合卺仪式也不要了，这种简婚因为省钱省事，至今还在隋朝民间普遍盛行，只有皇室贵族才恢复了六礼。


所以卢家答应采用简婚，也完全没有什么问题，只用纳采、请期和亲迎三步，问名、纳吉和纳征都去掉了，纳采一定要，也就是说媒，俗话说，‘天上无云不下雨，地下无媒不成亲’，所以叫明媒正娶。


成婚时间就定在六月下旬，张铉离开京城前两天，时间相当紧张，卢倬特地请了半个月的假，又派人去涿郡把老祖父请来主婚，这也是考虑到张铉父母都不在世，如果只有女方父母就有点不太妥当，所以把祖父请来，那就没有什么问题了。


离成婚之日还有八天，张铉自己也忙昏了头，他已经派人去调兵入京，他已无法再回北海郡，那就必须把他的两万军队全部调到荥阳郡暂驻，他赶去汇合后就率大军直接前往江淮剿匪。


除了公事外，张铉当然也要忙碌他的婚事，他这边主要是筹备婚礼，需要采办很多物品。


另外还有迎亲乐队、喜娘、宾客、婚宴、婚房布置等等，每件事他都是一头雾水，不知该从何着手。


好在苏二娘为人精明干练，给了他极大的帮助。


上午，数十辆满载着上好家具物品的牛车缓缓驶入嘉善坊，在张铉的新宅侧门前停了下来，一名中年男子快步上前，向看得一脸糊涂的管家徐天行礼问道：“这是张将军的府宅吧！”


“正是！请问你们是……”


中年男子取出一封信笑道：“在下是裴府二管家金明，奉我家老爷之命给张将军送一点物品，略尽菲薄之意。”


说完，他不等徐管家同意，便一挥手道：“把东西抬下来！”


十几名民夫纷纷将牛车上的家具搬下来，管家徐天无法阻止，连忙跑回府中禀报。


不多时，张铉也快步走出了府门，他昨天接到圣旨，要求他今天入朝进见天子，他刚换好衣服正要出发，却听说管家说裴府送来不少东西，这让他并不感到奇怪，无论如何，裴矩也会表示一下，如果他也像其他官员一样，等自己成婚时送来一份贺礼，那才是奇怪之事。


牛车上的家具物品已经卸满一地，裴府管家认识张铉，连忙上前行礼，“张将军，这是我家老爷让我送来，是他的一点心意。”


张铉上前打量一下这些家具，都是上好的金丝楠木，做工十分精细，甚至还有几件檀木家具，虽然不是最名贵的紫檀木，但也是名贵木材做成。


这段时间，张铉对于各种家居用品的价格已经有了很深的了解，这些家具算起来至少价值数百金，莫说普通人家，就算一般大户人家也未必用得起这么昂贵的家具，裴矩真是有心人啊！


张铉虽然不缺那点家具钱，但也不会把裴矩的心意拒之门外，他欣然笑道：“那就麻烦管家替我把这些家具送进宅内，我让我的管家来安排。”


裴府管家大喜，连忙挥手喝令道：“把东西搬进去！”


众人答应一声，纷纷搬起家具，张铉又嘱咐管家道：“烦请管家替我安排一下，我要马上进宫，没有时间过问此事了。”


“公子放心，我会安排妥当！”


管家徐天连忙招呼众人把家具抬进了府内，亲兵们也跑出来帮忙搬抬。


张铉又看了片刻，这才翻身上马，带着几名亲兵向皇城方向疾奔而去。

第406章 卢氏家议


张铉匆匆来到文成殿外，已经马上要到召见他的时间，台阶上一名宦官正在翘首企盼，终于看见张铉，他长长松了口气，连忙跑了上来，“将军再不来就要误大事了。”


“时间到了吗？”张铉问道。


“时间已经过了，不过圣上正紧急召见几位相国，将军运气不错。”


“出什么事了吗？”张铉敏感地问道。


“具体不太清楚，好像是出了什么事。”


张铉点点头，快步来到台阶前，恰好此时，殿内传来悠远的喊声：“圣上有旨，宣将军张铉进见！”


“圣上有旨，宣将军张铉进见！”


张铉连忙向殿内快步走去，一直来的御书房前，有宦官进去替他禀报，片刻出来道：“圣上宣将军入内！”


张铉稍微整理一下衣冠，快步走进了御书房。


御书房内的气氛略有一点压抑和紧张，几名相国分别坐在位子上，围成半个圆，而杨广负手站在墙边地图前，正全神贯注注视着城墙的地图。


这时，张铉见卫玄向自己摆摆手，示意自己不要打扰圣上的沉思，张铉会意，便垂手站在一旁。


良久，杨广长长叹了口气，“真是无能啊！太让朕失望了。”


他转过身，正好看见张铉，张铉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微臣参见陛下！”


杨广点点头，对兵部尚书卫玄道：“卫爱卿，给张将军说说情况。”


卫玄站起身，对张铉道：“三天前接到消息，杜伏威将通济渠截断了，一支从江都北上的粮船队被贼军夺走，船上大约有十万石粮食。”


这个消息着实让张铉感到意外，杜伏威竟然如此活跃吗？


他又问道：“是在哪个地区被劫走？”


卫玄瞥了一眼墙上地图道：“在淮河，事情发生在十天前，现在通济渠的南北运输已经完全中断了。”


旁边苏威又补充道：“目前江淮一带的军队只有江都两万守军，由大将军陈棱率领，不过圣上已决定让陈棱南下接替鱼俱罗。”


说到这，苏威又看了张铉一眼，言外之意就是说，‘对付杜伏威就要靠你了。’


张铉当然明白这些相国议事为何把自己找来，就是要把这个担子撂给自己，只是刚才天子在说谁无能？他觉得那边应该还有军队。


卫玄仿佛明白张铉的想法，又缓缓道：“目前江淮一带剿匪是由将军公孙上哲负责，他率领数千军赶往淮河，想夺回粮船，不料却在半路遭到伏击，全军覆灭，实在令人失望。”


张铉感觉到了杨广期待的目光正在注视着自己，他立刻躬身道：“微臣愿为陛下分忧！”


杨广欣慰地点点头，他就等张铉这句话，他又问道：“张将军的军队已经到京城了吗？”


“回禀陛下，刚刚才从北海郡出发，可能要七八天后才能抵达荥阳郡，到时微臣会赶去荥阳郡和大军汇合。”


这时，旁边裴矩笑道：“陛下，张将军正在筹备婚事，好像过几天就要成婚，其实让张将军成婚后再去江淮也来得及。”


杨广有些惊讶，笑问道：“张将军是要娶谁家的女儿？”


“回禀陛下，是国子监祭酒卢府君之女。”


“呵呵！这是一门好婚姻，恭喜将军了。”


“多谢陛下！”


杨广略略沉思片刻，又对张铉笑道：“淮河乱匪劫粮一案虽然严重，但也不急这一时，将军可以成婚后再出发。”


“陛下圣恩，微臣感激不尽。”


“成婚是人生大事，先去忙吧！”


张铉行一礼，慢慢退下去了，原来天子找来他，就是要他尽快出兵江淮。


他刚走出大殿，却听后面有人在叫他，“张将军请留步！”


张铉回头，却是裴矩，他上前行礼笑道：“裴相国怎么也出来了？”


“我正好去吏部有点急事。”


裴矩又低声笑道：“将军要成婚，恭喜了！”


张铉心中却不太高兴，他从苏二娘那里得知裴矩暗中阻挠自己婚姻一事，他当然知道裴矩是想让自己娶裴家之女，成为裴家女婿后自然就成了裴氏家将，但他张铉绝不愿意沦为裴家的附庸，这一点他必须要态度明确。


心中虽然有些不满，不过脸上却没有丝毫表露出来，他行礼笑道：“多谢裴公，尤其裴公送来的家具，真是雪中送炭！”


“呵呵！一点小心意，其实如果我能早一点知道将军要成婚买宅，我那边也有一座宅，很不错，我可以送给将军。”


“裴公心意我领了，实际上我在京城呆的时间不会太长，目前这座宅子已经足够，多谢裴公关心。”


裴矩拍了拍张铉的胳膊又道：“这次去江淮，把我次孙裴弘也带去吧！我想让他在军中磨练一下，让他做个参军，对他应该有好处。”


张铉实在不想答应，但也知道既然裴矩开口了，他无法再拒绝，只得勉强笑道：“我当然欢迎，只是兵部那边……”


“兵部那边我来安排，将军就不要操心了，专心操办婚事，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告诉我。”


“多谢裴公，基本已经办好，没有什么需要，只是需要裴公出席捧场。”


裴矩呵呵大笑，“张将军的婚礼，我当然要出席！”


……


随着时间推移，距离婚礼的日子越来越近，卢家上下也忙成了一团，毕竟是天下著名世家，嫡女出嫁虽然不是家族大事，但也是一件值得关注之事。


尤其卢老爷子听说孙女要嫁给张铉，他不顾年迈，特地从涿郡赶到了京城，除此之外，还有十几名卢氏族人也一同前来京城帮忙。


内堂上，老家主卢慎正和家人商议一些婚事细节，让他没有料到的是，张铉居然没有家人，令他感到十分惊讶。


“大郎，不是我说你，既然张公子有叔父叔母在世，你就应该想办法找到他们，哪有男方家没有人出席婚礼的道理？”


老爷子对长子很不满，连最起码的人情世故都考虑不周全，既然卢家和张家结为亲家，就应该给足张铉的面子，他以为儿子嫌弃男方家地位低，不肯与他们同席。


卢倬吓得连忙站起身解释道：“父亲，不是孩儿不去找他的家人，实在是他自己也不知道叔父婶娘的下落，让孩儿去哪里找？”


“哼！”


卢慎哼了一声，加重语气道：“能否找到是一回事，有没有去找则是另一回事，这是最起码的态度问题，你是堂堂的国子监祭酒，这种小事情也要我来教你吗？”


卢倬被父亲当众斥责，他不敢顶嘴，只得默默承受。


这时，坐在一旁的卢夫人见丈夫尴尬，便笑着替丈夫解围道：“父亲，我听着张铉似乎是河内张氏的族人，为何我们不确认一下，如果他真是河内张氏的族人，那么我们与河内张氏打交道也是一样。”


卢慎微微一怔，“他是河内张氏的族人？”


“他说自己在张氏家学读过书。”


坐在另一边卢楚笑道：“二叔，其实是不是河内张氏的嫡系并不重要，我想既然同在河内郡，一定会有一点关系，何况他自己也承认在张氏家学读过书，我觉得是族人的可能性很大，但可能是远房族人，但就算是远房族人也总比没有好，二叔觉得呢？”


卢慎沉思不语，河内郡张氏虽然也是郡望，但只是一个中等世家，远远不能和范阳卢氏相提并论，说实话，和河内张氏交往，他觉得有点丢份子，还不如没有家族，但他又觉得有点说不过去，会显得卢家高傲无礼，张铉的至亲可以没关系，但这种远房家族……


沉思良久，卢慎看了一眼长子卢倬，就是在问他的意见。


卢倬明白父亲的意思，缓缓道：“后天就要成婚了，就怕时间上来不及。”


卢楚微微一笑，“其实不用去河内郡，张家二号人物就在京城，兄长忘记了吗？”


“你是说礼部郎中张立？”


卢楚点点头，“就是他，他是河内张氏家主张启的胞弟，也是河内张氏中官职最高的一个，在张家地位很高，兄长有时间可以去拜访一下他。”


卢倬不敢自己做主，又向父亲望去，“父亲的意思呢？”


卢慎想了想便点头道：“可以去拜访！”


“是！孩儿今晚就去。”


就在这时，管家慌慌张张跑了进来，躬身道：“老爷，宫里来人了！”

第407章 卢清进宫


卢慎吓了一跳，宫里来人了，这是怎么回事？他连忙迎了出去。


来人是一个五十余岁的老宦官，一脸傲慢，他尖着声音对卢慎和卢倬道：“传皇后懿旨，召国子监祭酒卢倬之女入宫进见，钦此！”


卢家众人面面相觑，是要召见哪个女儿，是卢清吗？皇后娘娘要召见卢清做什么？


卢慎连忙吩咐左右道：“去封二十两黄金来！”


二十两黄金到手，老宦官立刻变了副笑脸，“卢老家主太客气了。”


卢慎趁机问道：“不知皇后娘娘要见我孙女是了为什么？”


“当然是好事情，令孙女不是要出嫁了吗？皇后娘娘对她很感兴趣，想见见她，对了，如果觉得不便，她母亲也可以陪同进宫。”


这就是黄金的作用，如果没有这二十两黄金，最后一句话就不会说出来，这应该是萧皇后的口头表示，说与不说就在宦官的掌握之中，在人情世故上，卢倬确实不如父亲。


听说妻子也可以陪同女儿进宫，卢倬稍稍松了口气。


卢慎把宦官送出大门，又对卢倬使了个眼色，父子二人来到了书房。


卢慎坐了下来，他看了一眼儿子，“你似乎有点紧张？”


卢倬叹了口气，“我总觉得进宫有点不太安全，父亲也知道清儿的相貌算是绝色。”


卢慎笑了起来，“这个我倒觉得不用担心，当今天子虽然好高骛远，头脑冲动，却不是一个荒淫好色之人，你看看他有几个子女，就知道他根本无暇顾及后宫，再说是皇后娘娘接见清儿，我想应该是天子给张铉一个面子，不是说江淮那边出事了吗？正在用人之际，皇后接见清儿，也算是在笼络张铉。”


卢倬不得不承认父亲看问题比自己清醒，他确实有点心乱如麻了，他索性不再多说什么，父子两人都沉默了。


过了片刻，卢慎轻轻叹了口气，“其实我不是太想去拜访河内张氏。”


“父亲，这是为何？”


卢慎笑了笑，“如果张铉没有家人，那卢家就是他的家人，有这么一个掌军权的孙女婿，我真不舍得和别人分享。”


“父亲似乎把妹夫忘记了。”


卢倬的妹夫就是罗艺，卢慎的女婿，也是手握军权的幽州副都督，卢倬在提醒父亲，他们卢家还有一个手握军权的女婿。


但卢慎却摇了摇头，“罗艺虽然是我女婿，但他野心太大，尤其阴险狡诈，而且他和渤海会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一旦卢家出事，他未必肯帮我们，我很了解他，相比之下我更喜欢张铉，他的仁义，他的道义担当，我不希望他真的变成河内张氏的族人。”


卢倬很理解父亲的心情，他也笑了起来，“其实我觉得张铉和河内张氏没有任何关系，也根本没有在张氏家学读过书，如果真有关系，河内张氏早就上门了，哪里需要我们去拜访，孩儿心里有数。”


“你心里有数就好！”


卢慎想了想，又徐徐说道：“不过既然张铉说过这话，那还是要去拜访一下张立，就当是礼节性的拜访，记住，你先什么都别说，让他主动说，看看他们的态度如何？如果他们不当回事，那你也别提了，就当是卢家请他出席婚宴。”


“孩儿明白，请父亲放心！”


……


一辆马车在数十名侍卫的护卫下缓缓停在宫城的嘉豫门前，一名宫女迎上前道：“夫人，马车不能再进去了，请夫人乘舆进宫。”


卢清和母亲被宫女扶下马车，十几名身材健壮的年轻宫女抬着两副锦缎肩舆已等候多时，舆就是轿子的前身，只是没有轿厢，由于太阳毒辣，旁边还有一名宦官举着青绸遮阳罗盖。


卢清心中有点紧张，她是第一次进宫，也不知皇后娘娘为什么要召见自己，想必和自己后天要出嫁有关，不过比起后天出嫁的紧张，卢清此时紧张又算不上什么了。


“清儿，平静一点，皇后是和蔼之人。”卢夫人看出了女儿的紧张，低声安慰她。


卢夫人心中虽然不紧张，但她却有另一种滋味，她心中有点不太舒服，她只是听说皇后为人很和蔼，但她自己却从未得到过皇后的召见，而女儿还没有出嫁已经被皇后重视了。


她可是堂堂的崔氏嫡女，卢氏家主的夫人，居然在帝王心中还不如一个将军妻子重要，尽管卢清是她的女儿，但她心中还是升起一丝莫名的嫉妒。


两副肩舆进了内宫瑶池殿的偏殿内，宫女请她们下了舆，在偏殿稍候，不多时，一名宫女走来，向卢清行一礼，“请卢姑娘跟我来，皇后娘娘在等候了。”


宫女又对卢夫人道：“请夫人在此稍候，卢姑娘很快就会出来。”


卢夫人知道皇后召见的不是自己，只是让自己陪女儿进宫，她心中无奈地叹口气，只得对女儿交代一些礼仪，这才让女儿跟随宫女进内殿了，偏殿内只剩下卢夫人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


卢清进了一条走廊，刚过一道小门，忽然感觉有人牵住了自己的手，入手细腻光滑，是个女孩儿的手，但她还是吓了一跳，一扭头，却是一个笑嘻嘻的小娘，梳着双螺髻，眉清目秀，正是上次帮自己逃离卢府的小公主。


“原来是你！”


“当然是我呀！”


杨吉儿笑嘻嘻道：“清姊姊进宫，我当然要来迎接。”


握住小公主的手，卢清顿时长长松了口气，她心中有一种安全感，有小公主在，就仿佛在深宫大海里她抓到了一根木头。


“你跟着我，好吗？”卢清低声对杨吉儿道。


杨吉儿笑着点点头，安慰她道：“别害怕，我娘很好的，她从来不骂人。”


卢清当然不是怕皇后，而是担心遇到天子，民间传闻天子有点荒淫无度，着实令她害怕。


杨吉儿带着卢清穿过庭院，很快便来到了内殿，内殿中金碧辉煌，只见一个美貌绝伦的宫装中年妇人坐在一张镶金象牙榻上，手中端着茶碗，正含笑打量着自己。


杨吉儿跑上去，牵住美妇人的手撒娇摇晃道：“娘，我也要去参加清姊姊的婚礼！”


卢清立刻意识到，这个美妇人应该就是萧皇后了，她连忙上前盈盈跪下行礼，“民女卢清拜见皇后娘娘，祝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萧皇后自然是受丈夫的委托来召见卢清，这是为了笼络张铉，让他更好地在江淮平定乱匪，不仅是召见，而且还要给她一定的封号。


萧皇后又仔细打量一下卢清，只见她肌若凝脂，气若幽兰，琼姿花貌，清眸流盼，果然有倾国倾城之貌，难怪张铉一心想娶她，确实有眼力。


萧皇后心中也喜欢起来，连忙笑道：“清姑娘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多谢皇后千岁！”


卢清站起身，心中有点忐忑不安，萧皇后拉着她的手笑问道：“你今年芳龄多少？”


“民女十七岁了。”


“正是出嫁的好年龄，其实我也不鼓励女人早早出嫁，十二三岁就出嫁，身体还没有长成，十七八岁最好，你读过书没有？”


不等卢清回答，萧皇后就笑了起来，“我差点忘了，卢家桃李天下，设有女学，你当然读过书。”


“民女五岁读书，读书八年，女红也学过。”


“那你喜欢张将军吗？”萧皇后又笑问道。


卢清含羞点了点头，旁边小公主也笑嘻嘻道：“我也喜欢张大哥！”


旁边所有的宫女都忍不住笑了起来，萧皇后轻轻拍了她一下，“你这个小丫头，和你有什么关系？”


杨吉儿的打岔掩饰了卢清的窘态，此时，卢清心中的不安也渐渐消退了。


不过萧皇后也只是见见她，她一招手，一名宫女端着一只镶满宝石的紫檀木宝盒走了过来，看起来颇为沉甸甸的。


萧皇后道：“这是我给你成婚的一点心意，也是一份贺礼，请务必收下。”


卢清也知道皇后赏赐不能不收，她连忙行礼感谢重礼，两人又说了几句，萧皇后另外还有事情，便命人将卢清和她母亲一起送出了皇宫。

第408章 河内张氏


在洛阳敦化坊有一座占地约十亩的宅子，这里便是礼部郎中张立的府宅，张氏是大姓，很多张氏都成为郡望。


不过稍有名气的张氏郡望主要有三个，首先便是京兆张氏，这是张氏最大的郡望，也大将军张瑾的家族，甚至张须陀也是京兆张氏的偏系，其次为清河张氏，不少河北高官就出身清河张氏。


再有就是河内张氏，河内张氏近几十年有些没落，但在北周北齐时代那是赫赫有名，出了两任相国，在各地为官的门生也不计其数。


不过隋朝建立后河内张氏就渐渐没落了，家族内斗厉害，互相倾轧，导致两支重要的族人远走巴蜀和江南。


在杨广时代河内张氏更是人才凋零，也没有优秀子弟上门求学，培养不出好的门生，家族自身也没有出什么人才，整个家族只出了两个县令，一个县丞，再有就是礼部郎中张立，整个家族完全是在吃祖上留下的老本。


其实从房子就可以看出一点端倪，几乎所有的名门世家都要在京城买地造宅，大家族修大宅，小家族修小宅。


张氏家族的宅子占地只有八亩，还是隋朝迁都前购置，如果现在再让张氏家族在京城购宅，恐怕他们也没有这个能力了，很多时候不是有钱就能住大宅，还必须有地位和名望。


比如张铉，他一直想在京城洛水南面买宅，但就是买不到，可当他升为将军后，很快就有人愿意替他介绍宅子了。


傍晚时分，一辆马车停在了张氏府宅前，主人张立早已等候在台阶上，张立年约四十岁出头，身材瘦高，看起来颇为精明干练，他见马车停稳，连忙迎了上来。


“欢迎卢公来鄙府做客，卢公到来，令鄙府蓬荜生辉！”


张立的态度表现得颇为媚讪，这也难怪，范阳卢氏可是天下五姓七望之一，在山东世家中具有崇高的威望，河内张氏连给卢氏提鞋都不配，而且卢倬是从三品高官，而张立只是六品小官，彼此地位相差太大。


卢倬呵呵一笑，“张使君不必多礼，我仓促前来打扰，还请张使君多多海涵。”


“哪里！哪里！请卢公进府一叙。”


张立将卢倬恭恭敬敬请进大门，请到贵客堂两人分宾主入坐，一名丫鬟给他们上了茶。


张立虽然事先得到卢倬要来拜访的帖子，但他却不知道卢倬来拜访自己的具体用意，他和卢倬寒暄两句天气和最近时局，便等着卢倬主动揭晓谜底。


卢倬和父亲早有商议，不能直接开门见山，而且他也会察言观色，按理，现在卢家和张铉联姻之事已在朝野传得沸沸扬扬，谁见到自己都要恭喜一番，作为张氏家族的第二号人物，张立根本没有提到卢张联姻之事，这让卢倬心中更加疑虑。


不过还有一种可能，张铉或许和张氏家族有什么过节矛盾，所以张家才不想提这件事。


卢倬喝了口茶，又笑道：“后天便是小女成婚之日，今天我是特地来送一份请柬，欢迎张郎中去参加婚礼。”


张立恍然大悟，“我想起来了，卢公要和张将军联姻，看我这个记性，居然把这件事忘了，恭喜卢公嫁女！”


卢倬呵呵一笑，“不知道张将军有没有给郎中请柬，如果他已经给的话，我就不用重复再送了。”


“我和张将军不是很熟，而且他和兵部关系比较密切，和我们礼部关系不大，我们礼部倒是和国子监关系更加密切。”


试探到这个程度，卢倬便已经能下七分定论，张铉应该和河内张氏无关，否则张立绝不会是这个态度。


卢倬取出请柬放在桌上，笑道：“人来就行了，不用送什么礼。”


“哪里！心意一定要送到，这是礼节，我不能失礼。”


卢倬便不再坚持，起身笑道：“还有十几份请柬要送，我就先告辞了，后天，请郎中务必赏脸。”


张立将卢倬送出大门，望着马车远去，张立心中也有一点疑虑，他和张铉当然没有什么交集，连话都没有说过，但就算和卢家也没有什么交情，卢倬为什么要请自己？


当然，张立不是没有关注过张铉，去年是张铉大出风头的一年，北灭张金称，南扫琅琊郡，肃清青州的全部乱匪，到今年又得到天子重用，被封为江淮招讨使。


而且传闻张铉就是河内郡人，张立怎么可能不关注张铉，年初他特地回家族查询族谱，包括所有的旁系末枝都找遍了，就是没有查到张铉的名字，这让张立十分沮丧，河内郡难得出现一个张姓名人，却居然和河内张氏无关。


张立看了看手中的帖子，他其实压根就不想去参加这个和他没有半点关系的婚礼，张立叹了口气，随手将请柬递给管家，转身便闷闷不乐地回府去了。


……


卢倬离开张府后便直接返回自己的府邸，此时夜幕已经初降，但离关坊门还有一段时间，大街小巷到处是出门乘凉的平民，白天的炎热使人们不敢出门，直到夜间凉快下来，大街小巷才开始变得热闹起来。


卢倬的马车在自己府邸前停下，却见门口拴着十几匹战马，两名马夫正在照顾，他连忙下车问道：“这是谁来了？”


一名马夫笑道：“老爷，是新姑爷来了。”


卢倬大喜，立刻快步向大门内走去，管家在后面追着对他道：“老爷，新姑爷在贵客堂，正和太老爷说话呢！”


一般而言，在成婚之前，新郎都不会再来女方家拜访，就算有事，也是家人或者媒人代为转告，不过张铉也没有什么家人，很多事情他只能亲力亲为了，这也不算失礼，在某种程度上这还是一种屈尊，是一种对女方家的尊重。


卢倬来到贵客堂，只见自己父亲正和张铉闲聊，张铉见卢倬走进大堂，连忙起身行一礼，“小婿参见岳父大人！”


虽然还是准女婿，但婚事已经定了，名分也就算定下来，张铉自称女婿也很正常。


卢倬满脸堆笑道：“贤婿不必客气，请坐！”


他又和父亲对视一眼，轻轻摇了摇头，便是告诉父亲河内张氏不是张铉的家族，卢慎顿时一颗心落地，不过他也有点奇怪，张铉是河内郡人，居然和河内张氏无关，按道理说，一郡内的同姓之间转弯抹角都应该有一点关系才对。


卢倬坐下，卢慎对他说道：“元鼎说他接到圣旨，圣上命他六月十五率军南下，也就是成婚后第三天，他可能无法陪同清儿回娘家了。”


按照风俗，成婚后第三日应该陪同妻子返回娘家，既然张铉要率军出发江淮，卢倬也没有办法，他想了想又问道：“那清儿要和你一同南下吗？”


“回禀岳父大人，小婿就是为此事前来商量，此次南下并不是要立刻作战，而且圣上也同意我携妻南下，我不想让清儿留在京城。”


旁边卢慎又补充道：“既然我们是一家人了，有些事情就可以直说，大郎，元鼎是担心清儿留在京城，会成为朝廷牵制他的人质。”


卢倬暗吃一惊，张铉竟然有这种想法，难道他不想遵循朝廷的旨意吗？


张铉看出了卢倬的震惊，知道他一时还接受不了，便又解释道：“当然还有别的考虑，我怕她在京城不安全，毕竟我树敌太多，很多人拿我没办法，我就怕对她下手，所以跟随在我身边会更安全一点。”


卢倬无奈，这种事情本来就是张铉的家事，他肯来告诉一声，那是他尊重卢家，如果他不说，直接把妻子带走，卢家也没有办法。


不过卢倬还是想知道张铉家族的情况，他沉思片刻，又问道：“成婚后来不来娘家倒没有关系，我们能理解，可是一般要去父母坟前拜祭，难道贤婿不打算去河内郡了吗？”


“我打算携带父母灵牌南下，而且父母的坟在长安，并非在河内郡。”


卢倬一愣，“不是在河内郡？”


张铉笑道：“我祖籍在京兆，我出生也在京兆，父母都是京兆人，六岁时才跟随父母去河内郡，父母去世，当然要回祖地京兆安葬。”


卢倬和父亲对望一眼，两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张铉根本不是河内郡人，难怪河内张氏与他没有关系，他是京兆人，难道他是……


张铉又笑着补充道：“我祖上都是平民，和京兆张氏也没有关系。”

第409章 大喜来临


天刚亮，嘉善坊的家家户户都收一份特殊的礼物，十个鸡蛋，三斤糕饼和两贯钱，装在一只扎着红绸的竹篮里，与此同时，爆竹声开始连续炸响，坊中所有人知道了，住在同坊的张铉今天要迎亲娶妻了。


这是一种很重要的风俗，迎亲嫁娶都要告之左邻右舍，送去礼仪，一方面是同喜共庆，另一方面也是含蓄地提醒左邻右舍，不要选这一天做犯忌之事。


张铉府上热闹异常，二十几名亲兵忙里忙外，整个府邸都已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大堂院子里搭起了青庐，摆下喜蜡，张灯结彩，据说将有三百余名宾客前来庆贺，光坐榻就摆了一百五十余张，除了后宅外，整个外宅和中庭都摆满了。


前来帮忙的人也不少，张铉的亲兵负责招呼客人马车，张铉又从天籁乐坊请来三十名乐姬充当侍女，为客人端茶送水，上菜斟酒等等。


另外，喜宴全部是外包，由天寺阁酒楼包下了所有的酒菜，为此，天寺阁酒楼的东楼今天特地停业一天。


女眷由卢楚的妻子负责招呼，迎宾一时找不到人，便由卢庆元带着好友李清明和崔元翰临时充当迎宾郎。


而重要的客人，只好由卢倬和卢楚两人来招呼，这一般是赘婿的礼仪，女方家为尊，但张铉没有族人，也没有办法，总不能让外人来招呼客人，那才会让人笑话。


按照礼制，在新房内搭建了百子毡，由女方的婶娘或者叔母提前一天来铺床，这也是鲜卑留下来的风俗，新婚之间是在帐篷内度过。


迎亲也是重要的礼节，一般是夜间进行，但也不绝对，像夏天天色黑得比较晚，黄昏时便可以出门迎亲了，宾客们则在男方家中喝酒饮宴，谈笑风声，等待新娘上门。


头戴纱帽，身穿红色喜袍的张铉在傧相苏定方的陪同下骑马前去卢府迎亲了，前方是一队鼓乐手，吹吹打打，鼓乐震天。


十几名身穿绛红服饰的亲兵也跟随前去，为首两名亲兵挑着一只喜雁，用红绳绑好，雁口也扎好，这是很重要的祭品，迎亲必不可少，穷人家也可以用鹅代替。


再后面是八名亲兵挑着四只大箩筐，里面装满了上好铜钱，一路向两边人群抛洒，引来一群群孩童欢笑争抢，到处听见有人鼓掌和贺喜。


和张铉府邸一样，卢府内也是张灯结彩，虽然卢倬、卢庆元都先去张府忙碌迎宾接客，但卢府中依旧有不少人在等候新郎到来。


房间里，卢清已经戴上凤冠，她上身穿浅绿色的新娘喜服，下穿大红百褶裙，肌肤如雪如玉，眉目如画如黛，秀美的容貌加上精心装扮，更显得她美貌绝伦。


天不亮就起来了，光化妆就用了半天时间，母亲替她开了面，一切都已准备就绪，就等新郎前来迎亲。


卢清心中又是欢喜又是羞涩，尽管这一天她盼了很久，但想到新婚之夜将发生的事情，她还是忍不住一阵阵羞意上脸。


这时，小丫鬟梨香端着一碗桂花圆子粥走过来，“姑娘，夫人让你吃一点东西。”


旁边阿圆也劝道：“从早起来到现在一天都没有吃东西，身体也顶不住，姑娘吃点吧！”


卢清摇摇头，“我不想吃，阿圆，你吃掉吧！”


“要不，等它冷一冷，等会儿再吃吧！”


阿圆把粥放在小桌上，她见梨香对自己使眼色，便跟她走了出去。


“定下来了吗？”阿圆急问道。


按照世家嫁女的规矩，庶女出嫁带一个陪嫁丫鬟，嫡女出嫁则至少带两个陪嫁丫鬟，陪嫁丫鬟非同一般，因为夫妻之事不避，最后一般都会成为小妾，除非是马幼婆那种姿色太糟糕，才会转为女管家。


卢清是嫡女，她至少要带两个陪嫁丫鬟，一个肯定是阿圆，但另一个却迟迟未定。


卢清或许不关心，但阿圆却很关心，她也不懂陪嫁丫鬟的含义，但她希望能是自己的好朋友梨香，平时也可以说说话。


梨香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夫人定下来了，还是让我去。”


阿圆欢喜地抱住她，“我就是说嘛！你曾跟随姑娘多年，除了你，别人也不合适。”


梨香生性胆小文静，她曾给张铉送过信，对张铉的印象很好，能成为他的丫鬟她心中也暗暗高兴，至少以后不用再看夫人和马幼婆的脸色了。


这时，忽然远处隐隐传来了鼓乐声，两人一惊，只见伴娘卢芸飞奔而来，在楼下喊道：“快点准备下楼，姑爷来迎亲了。”


房间里，卢清一下子站了起来，心中像打鼓一样，异常紧张慌乱，他终于来了。


到女方家接亲有很多风俗，比如咏诗，比如射箭开门，比如设障要钱等等，不过这些风俗只是图个热闹吉利，可做可不做。


但有件事一定要做，那就是祭雁，代表着鸿信传书，千里姻缘一线牵的意思。


祭完雁，女方就可以上车出门了，最后女方家会把一盆盆水泼出去，代表婚姻到这一步就已是覆水难收，当然，后来的意思就变成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张铉没有被太为难，苏定方塞出去三十几个用红纸包的一两重的小金锭后，卢家人便欢天喜地地簇拥着张铉来到中堂，因为夜幕已经降临，宾客还在男方家喝酒等候，他们没有时间多呆，必须接了新娘便走。


中堂上已经布置好祭雁仪式，正中拉一块红幔，里面放着一只缠满了金线的马鞍，阿圆和梨香扶着新娘小心翼翼的跨骑上马鞍，卢芸在一旁娇笑道：“姑爷，好了！”


另一边，傧相苏定方取过包扎好的雁，递给张铉，悄悄指了指红布，透过红布隐隐可以看见卢清的身影。


张铉笑道：“我扔了！”


他轻轻将红雁扔过了布幔，那一边卢清已准备好，一下子便接住了抛来的红雁，顿时一片欢呼声响起，祭雁圆满成功，这是一个好兆头。


当然，这只红雁最后必须由张铉掏钱赎回来放生，这才完成了祭雁仪式。


这时，卢清的长兄卢庆安大喊道：“吉时到，新娘上车！”


卢清的泪水忽然流了下来，她跪下向母亲行一礼，“母亲，女儿走了！”


卢夫人也有点伤感起来，扶起女儿勉强笑道：“去吧！别误了时辰，为娘马上也会过去。”


卢清点点头，被阿圆和梨香扶了一辆宽大的马车，马车缓缓出门，十几名卢家女人追着马车，将手中铜盆里的水泼了出去。


卢夫人望着女儿马车远去，最小的女儿也出嫁了，她心中也有一种说不出的失落，不由轻轻叹了口气。


……


汉人成亲自古要搭青庐，这是因为贫寒人家房子不大，容不下太多宾客，所以一般会在路边搭座棚子，便于宴请宾客，形成风俗后便叫做青庐，就算富贵人家也在院中搭建青庐，用于行婚礼之处。


由于迎亲是在夜间进行，所以当新人到来后，距离关闭坊门的时间也不久了，宾客也在最后观看一眼婚礼，然后便匆匆离去。


在连续不断的爆竹声中，马车缓缓在张府门前停下，按照风俗，新娘的脚在行婚礼之前不能碰男方家的土地，所以富贵人家会用地毯，贫寒人家会用两张毡子交换行进。


张铉的府中铺了借来的一条长地毯，从门口一直通向中院的青庐，地毯中间摆放着火盆和装满红枣、梨等物品的盘子，地毯两边挤满了宾客，但他们暂时看不到新娘，那时还没有盖头，但七八支长柄团扇将新娘遮得严严实实，一直护送进青庐，进入青庐中的幔帐之后。


这时，卢倬匆匆走过来，低声对司仪说道：“时辰不早，可以成婚了！”


司仪点点头，他看了一眼天色，高声喊道：“吉时已到，行婚礼！”


在青庐中间摆放着一张宽大的桌案，铺上红绸，正中红幔上挂着斗大的‘囍’字，两边大红蜡烛将青庐照得通明，正中间摆放着一个红结，绸带延伸入两边幔帐内。


在桌案上摆放着天地君亲师的牌位，一般而言只摆天地牌位，但特殊情况下也可以变通，比如一方父母已去世，家中已没有长辈，这种情况下就用牌位来代替。


张铉就是这种特殊情况，家中已没有长辈，卢家都能理解，就按照特殊情况来处理，不过证婚人必须是家族辈分最老的人，男方女方都可以，所以卢倬才紧急把父亲从涿郡请来。


这时，鼓乐声响起，司仪大喊：“新人出场！”


红幔被挽起，左边是新郎张铉，手执红结一头，右边是新娘卢清，手执红结另一头，两人慢慢走近，在蒲团上跪下，青庐外面挤满了观礼的宾客，笑语声声，很多人在暗暗赞叹新娘之美。


“行拜礼！”


两人面对牌位跪下磕了三个头。


“行卺礼！”


这也是婚礼中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环，一名男童上前，他手中盘子里放着一支用葫芦雕成的酒杯，旁边放着一小葫酒，这就是著名的合卺酒了，喝了合卺酒，夫妻合为一体，患难荣辱与共。


卢慎走到他们面前，举起酒杯对众人道：“今天是我孙女和张将军的大喜之日，老夫祝他们白头偕老，共度人生。”


卢慎又对两人道：“希望你们二人互敬互让，恩爱如宾，也祝你们夫唱妇随，早生贵子，这杯酒喝了它。”


他将酒杯先递给张铉，张铉喝了一半，递给了卢清，卢清轻轻略带羞涩地接过酒杯，抿嘴把另外半杯喝了。


青庐外顿时一片鼓掌声。


司仪高喊：“夫妻已成，送入洞房！”


两人在陪嫁丫鬟和喜娘的簇拥下，走进了洞房，先后钻进了百子毡帐中，亲友们绕毡帐走一圈，撒上花瓣祝福，退出了洞房。


这时，阿圆和梨香检查完了房间，吹灭蜡烛退出房间，房间里漆黑一片，但毡帐内却春意盎然，别的一番天地。

第410章 初为人妇


天还没有大亮，卢清便悄悄起身了，一夜缠绵，她也从一个清丽绝伦的少女变成了年轻少妇，连发型也由双环髻改成了隋朝上层社会极为流行的坠马髻，服饰也由少女时代双臂缠帛换成了肩帔长裙。


但变化最大的还是她的身体，她很清楚地感觉到身体的变化，但这个羞于启齿，她只得默默接受了从少女到少妇的转变。


卢清坐在小桌前喝一碗银耳粥，她终于恢复了一点精神，两个丫鬟阿圆和梨香站在她身后不约而同地悄悄打量主人的变化，两人心中都忍不住暗暗偷笑，她们两人昨晚睡在洞房外间，清晰地听见了房间里折腾了一夜，她们都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梨香！”卢清吩咐一声。


梨香顿时反应过来，立刻答应，“姑娘……不！夫人有什么吩咐？”


听到夫人这个称呼，卢清的俏脸不由一阵发热，但事实已是如此，她只得尽量去适应自己的身份。


“明天我们就要起身南下，你去把管家请来，我有事情要吩咐他。”


“夫人稍候，我马上去找来。”


梨香快步去了，卢清这才悄悄瞪了阿圆一眼，咬着嘴唇道：“死丫头，你在偷笑什么？”


“没有啊！”


阿圆强忍住笑道：“我是在观察姑娘，不！观察夫人的变化。”


“那你说我有什么变化？”


“说不上来，好像感觉胖了一点点。”


“胖了？”


卢清笑骂道：“你这个死丫头，眼睛变横了吗？居然说我胖了。”


“也不是！或许是因为服饰、发式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反正就觉得有点胖了。”


“哎！”


卢清叹了口气，“明天就去江淮了，本来应该回娘家的。”


“夫人不去陪陪将军吗？”


“我得把事情安排一下，昨晚他给我说了那么多，他要当甩手掌柜了。”


卢清昨晚只睡着一会儿，她和夫郎不仅是恩爱，还讲了一大堆事情，竟让卢清有了一种危机感。


这时，管家徐天匆匆赶了过来，跪下磕头道：“小人徐天参见夫人！”


卢清笑道：“徐管家起来，以后不要磕头了，我不喜欢。”


“小人明白，将军也不喜欢，但第一次总要行大礼。”


“徐管家，府中一共有多少人？”


“回禀夫人，连我一共二十二人，阿圆和梨香姑娘不算。”


“月钱都是按月发吗？”


“回禀夫人，这个还没有定下来，坦率地说，我们至今还没有见过月钱。”


“这可不行，大家都要养家糊口，你算一算，大家来了多久了，我先把欠的月钱补给大家，然后再按月发，年底另外还有年钱，具体给多少钱，我想每月不低于十贯钱吧！”


徐天吓了一跳，“夫人，这太多了，我们都是卖身为奴的，只有一点点月钱，不能和外面人一样，普通下人一般最多也就三贯钱，京城大户人家都是这个规矩。”


卢清摇摇头，“规矩是人定的，将军昨晚告诉我，按照南市商铺的工钱来付下人月钱，管家按照大掌柜算钱，每月三十贯，下人最低十贯，用开皇钱支付，其实我们卢家也不低，阿圆一个月也有六贯钱。”


“夫人的恩情，我们感激不尽！”徐天由衷地感激道。


“另外，还有一件事要安排一下，明天一早我就要随将军南下江淮，你问一问府中人，愿意和我们一同南下，可以一起走，如果不想南下，那就留在京城看宅。”


“这件事将军前天也提过了，大家基本上都愿意跟随将军和夫人南下，另外，我会安排两三个人留下来看宅。”


“那就好，让大家赶紧收拾吧！明天天不亮就要出发了。”


……


今天卢清第一次当家，虽然略有点紧张，但她还是把事情处理好了，府中上下都在忙碌地收拾物品，准备跟随主人南迁江淮。


卢清又回到洞房，但刚一进屋便被夫婿拉进了百子帐中，吓得她连忙拉住衣裙，“不行！不行！天已经亮了，大家都起来了，夫君别再胡闹。”


“这怎么是胡闹！”


张铉笑道：“我不辛苦一点，怎么生儿育女？”


卢清俏脸蓦地绯红，想到要和夫君生儿育女，她心中又涌起一股甜蜜，她搂住丈夫脖子，在他耳边悄声道：“晚上再和夫君想想怎么生儿育女，白天不行。”


张铉哈哈大笑，亲了亲她的俏脸，“那白天我们做什么？”


“事情可多了，我可是夫人了，要定一定府中的规矩，要盘算一下家里的财产，要考虑午饭和晚饭吃什么，还要收拾东西准备明天出发，我今天估计会忙得半死。”


张铉见自己娇妻开始像个小妇人一样开始唠唠家务，心中着实喜欢，他顶着她额头低声问道：“昨晚拜了堂，心中欢喜吗？”


卢清有点羞涩，但还是点了点头，她想想又道：“夫君，陪我去后花园走走吧！我想想看看咱们家是什么样子？”


“说得是啊！夫人居然不知道自己家什么样子，太不像话了。”


“那我们快走！”


卢清拉着张铉的手钻出百子帐，两人快步向后花园跑去，只听卢清银铃般的笑声在后宅回荡，阿圆和梨香正在房间里收拾衣物，听见笑声传来，两人一起探头向后窗外望去。


后窗外正对后花园竹林，只见竹林幽深处，那两人正拥抱在一起热烈亲吻，吓得阿圆和梨香同时蹲下，两人吐了一下舌头，都忍不住捂着嘴吃吃地笑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如胶如漆般的嘴唇才慢慢分开，卢清满脸通红，娇嗔着白了他一眼，“整天就想着欺负人家，还让不让我看看花园了？”


“保证不欺负了。”


张铉挠挠头，指着前面的亭子笑道：“我们上亭子去看看，那里视野更广一点。”


卢清点点头，跟着张铉向假山上快步走去。


……


次日天不亮，十几辆马车满载各种物品离开了张铉的府邸向上东门外驶去，虽然大部分家人都愿意跟随张铉去江淮，但一起走不太现实，二十几名下人分成两批南下，七八名丫鬟跟着夫人第一批出发，半个月后，管家徐天再带领另一批下人南下。


他们并不是乘坐马车直接南下，而是到城外的黑龙潭上船，乘船前往通济渠，和驻扎在荥泽县的两万大军汇合，大军再走通济渠南下江淮。


马车在二十几名骑兵护卫下缓缓驶出了洛阳城。


马车内，卢清默默注视着被晨曦笼罩着的洛阳城，今天是她新婚第三天，今天应该返回娘家，但她却随夫君离开了洛阳，连和家人告别的时间都没有，卢清心中多少有点伤感，这一别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和家人相见了？


“夫人，将军说还会回来述职，我觉得我们冬天或许就会回来，最迟明年春天也会回来。”阿圆在一旁安慰主母。


卢清笑了笑，“其实回不回来也没有关系，洛阳和我们关系也不大，又不是离开涿郡，只是应该和家人告别一下，其实想想也没什么，他们知道我今天要离去，而且二哥也要去江淮。”卢清安慰自己。


“夫人，我们具体是去哪里？”坐在角落里的梨香小声问道。


“我们是去江都，知道吗？”


梨香点点头，“我有个舅舅在江都，听他说那边不比洛阳差。”


“是啊！那边很热闹，也很安全，而且冬天也比洛阳暖和……”卢清望着车窗外，此时她的心已经飞去了遥远的南方。


……

第411章 荥泽汇兵


这次张铉紧急南下是因为通济渠被杜伏威军队拦截，使南北交通中断，严重影响了南北货运和物资交流，这是大隋帝国朝廷和君主都无法容忍的大事，张铉面临的第一个挑战便是打通通济渠，恢复南北交通。


他们从洛阳黑龙潭上了一艘两千石的大船，一路向东而行，天黑时进入黄河，离开洛阳两天后，大船转进入通济渠，很快便抵达了荥泽县。


荥泽县的码头两边停泊着上百艘大船，张铉的船只缓缓靠岸，张铉站在船舷边眺望着不远处的县城，就在县城南侧，一座军营矗立在辽阔的原野之上，一杆青色的大旗在大营上空迎风飘扬。


“夫君，那面旗帜怎么是青色的？”卢清慢慢走到张铉身边，她身上裹了一条红色的肩帔，尽管是夏天清晨，但河风很大，她紧紧拉着帔巾。


张铉轻轻搂住她细嫩的肩膀笑道：“那就是我的战旗，青色代表青州，上面飞龙代表天朝，我五行属土，龙身就为黑色，所以叫做青天黑龙旗，我们的军队又叫做青龙军。”


“那就是夫君的军队吗？”


张铉笑着点点头，这时他看见一队骑兵向这边疾奔而来，便对娇妻道：“河面上风太大，先回舱吧！”


河面上的风很大，将卢清的秀发吹得十分凌乱，她点点头，转身回舱了。


这时，大船晃了一下，终于在码头边靠岸，张铉快步走下了大船，不多时，百余骑兵风驰电掣般奔来，为首之人正是他的三名大将，罗士信、裴行俨和尉迟恭。


“大哥！”


罗士信翻身下马，快步上前行礼笑道：“恭喜大哥成婚！”


裴行俨和尉迟恭也上前来恭喜，张铉笑着给他们肩窝一人一拳，“你们这帮家伙怎么不来洛阳喝我的喜酒？”


尉迟恭挠挠头道：“我们倒是想来，可将军不准我们擅离职守，将军忘记了吗？”


“我几时说过这种话？”张铉自己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这时，苏定方也快步走下船，罗士信看见了他，高兴得大喊一声，笑着迎了上去。


苏定方和罗士信大笑着拥抱一下，两人有说有笑走上来，苏定方连忙给众人见礼，张铉笑道：“苏公子以后叫苏将军了，将和我们一起参加剿匪，大家将同帐为将。”


“将军不是说还有几个文官吗？”尉迟恭问道。


张铉点点头，“还有几名年轻参军，他们第二批过来。”


张铉又看了一下后面，后面骑兵大部分都是自己的亲兵，他们纷纷下马上前行礼，张铉和亲兵们说了几句，又问裴行俨道：“房先生呢？”


“房先生还在军营。”


“走吧！我们去军营后再说。”


张铉安排亲兵守卫大船，自己则骑马跟随几名大将向军营奔去。


两万大军的营地占地广阔，一顶顶大帐整齐有序，当张铉走进大营时，无数士兵和将领蜂拥到营门两边夹道欢迎主将归来，气氛异常热烈，张铉被百余名将领众星捧月般地簇拥到中军大帐。


望着一张张期待的脸庞，张铉摆了摆手，人群立刻安静下来。


“大家应该注意到了，我们军旗换成了青天黑龙旗，这表示我们来自青州，是一支龙翔之军，我们已不再是飞鹰军，而是青龙军，圣上已经同意我们的称号，从今天开始，我将率领诸位，率领青龙军南征北战，纵横大隋，诸位，我们不仅要享受今生，还会名垂青史，相信我们总有一天会杀回青州！”


众将一起欢呼起来，“青龙军万岁！”


在一片欢呼声中，张铉转身走进了大帐，却迎面看见了一脸苦笑的房玄龄，张铉笑道：“房军师莫非不愿跟我来江淮？”


“将军说哪里去了，我怎么会不愿来，只是……”


房玄龄指了指帐外，“将军刚才一番话容易让人误会，听听，连万岁都喊出来了。”


“他们是喊青龙军万岁，可不是喊我张铉万岁！”


房玄龄知道张铉并不在意这些细节，他只得无奈地苦笑一声，跟张铉走进大帐。


“玄龄，过几天有一批年轻的参军要来军中，让他们跟着你吧！”


这次军队调整，张铉将韦云起和刘凌都留在了北海郡，文官几乎只剩下房玄龄一人，急需文职人员补充，房玄龄已被张铉视为军师，并兼任行军司马，压力很大，他也急需得到助手。


“一共来几人？”房玄龄急问道。


“一共会来四人，我的二舅子卢庆元，还有赵郡李氏的李清明和清河崔氏的崔元翰，再有一个就是裴相国的孙子裴弘。”


房玄龄只感到一阵阵头大，这些人他基本上都认识，都是名门子弟，连苏定方也居然跟随张铉从军了，看来他们不是一般重视张铉。


“将军不让他们到地方为官吗？”


张铉摇了摇头，“是他们想跟随我，本来我打算安排李清明为寿光县丞，但他听说我去江淮剿匪，结果他又改变主意了，要求跟随我从军，我也答应他了，这里面唯一让我头疼的就是裴弘，我原本不想收他，但又碍不过裴矩的面子。”


“将军能接受元庆，为什么不能接受裴弘？”房玄龄不解地笑问道。


“他们虽然是族人，却完全不是一回事，没有可比性！”


这时，裴元庆等几名大将都走了进来，房玄龄也不再多问，张铉在帅位上坐下，又让大家也坐下。


“这次奉命转战江淮，说实话，既在我的意料之外，但也在情理之中，青州乱匪已经剿完，天子也不会让我们坐享太平，要么北上，要么南下，打瓦岗轮不到我们，打上谷郡乱匪留给了王世充，所以我们就南下了。”


“可是江淮这么大的地方，我们该从何入手？”裴行俨问道。


张铉给房玄龄使了个眼色，房玄龄会意，站起身将一幅江淮地图挂在木架上。


房玄龄对众人道：“根据朝廷的消息，杜伏威截断了通济渠的漕运，劫走了十万石官粮，我已派斥候前去打探，斥候昨晚刚刚送来了情报，劫粮事件发生在淮河之上，目前十万石官粮下落不明，与此同时，淮河上还有杜伏威的哨船在巡视，已经没有船只敢经过这一段水域，通济渠事实上已经被截断。”


张铉问道：“有多少哨船？”


“情报上说有百余艘之多，船只不大，但非常灵活，而且贼军心狠手辣，过境船只一律烧毁，据说已经烧了数百艘客船和商队。”


“大家明白了吗？”


张铉缓缓说道：“这就是我们第一个任务，恢复通济渠南北交通，如果杜伏威要继续对着干，那就是一场恶战。”


张铉又问房玄龄道：“我们有多少粮食？”


“回禀将军，这次江都仓将支持我们十万石军粮，另外黎阳仓调拨了一百多艘军船给我们，都停泊在通济渠上，这些大船将来也是我们和杜伏威对抗的本钱，另外我们自己的钱粮都留在北海郡了，按照将军的吩咐，一半用来安抚将士家属，另一半作为战略储备，由韦长史负责保管。”


张铉点点头，又对众人道：“虽然这次朝廷催得很急，但我们不能急，更不能被朝廷或者兵部所左右，那样会太被动，我们必须按照自己的部署来应对杜伏威之军，先不要急着和杜伏威动手，而是把军队稳定下来，所以第一步是去江都，把根基先扎下来。”


众人都吃了一惊，“将军，我们的大营要设在江都吗？”


张铉缓缓点头，“现在江都的主将是陈棱大将军，不过他即将率军南下吴郡，接替之前被抓的鱼俱罗，他一走，江都就只剩下五千军，所以圣上要求我们负责江都的外围防御，兵部同意我们军衙驻地可以选择，要么设在江都，要么设在合肥或者历阳，我考虑了一下，还是江都最合适。”


“将军，我们什么时候出发？”罗士信忍不住问道。


张铉微微一笑，“明天一早就出发！”

第412章 江淮之狼


张铉被封为江淮六郡招讨使，具体说就是江都郡、历阳郡、钟离郡、庐江郡、淮南郡和汝阴郡，其中江都城因为政治地位堪比南都，所以江都城不在张铉的管辖范围，由江都留守陈棱管辖。


江都郡除了江都城以外的其他地方，比如海陵县、江阳县、高邮县等等都被江淮招讨使控制，但有趣的是，招讨使军衙偏偏就设在不归他管辖的江都城内。


五天后，两万大军和一百多艘大船从盱眙县进入了淮河，通济渠在这里借道淮河近两百里，再从淮河东面的山阳县进入邗沟，而这次杜伏威拦截官粮，截断通济渠，就是发生在这两百里淮河水道内。


颇有一点巧合的是，号称江淮狼的杜伏威和他副将辅公佑正是齐郡人，杜伏威在齐郡也曾有一支小乱匪，被王薄不容，不得不逃到江淮，短短几年时间便在江淮一带迅速壮大。


杜伏威手下有四名大将，分别是前将军辅公佑，后将军西门君仪，左将军苗海潮以及右将军王雄诞，号称四大金刚。


杜伏威拥有六万江淮军，大小战船近千艘，活跃在长江和淮河之间，这次在淮河抢掠官粮并截断通济渠之人，正是左将军苗海潮。


左将军苗海潮是杜伏威的水军大将，拥有水军一万五千人，大小战船近千艘，活跃在淮河及其支流上，主要老巢却在钟离郡化明县，这座紧靠淮河的县城同时也是苗海潮的家乡。


苗海潮年约三十余岁，是江淮一带出了名的水上悍匪，身高力猛，武艺高强，使一根六十斤重的狼牙棒，在杜伏威没有南下江淮之前他就是江淮之王。


前年他被杜伏威击败，索性率领全军投靠了杜伏威，成为杜伏威的左膀右臂。


此时苗海潮已经得到了张铉率两万隋军南下的消息，他不由跃跃欲试，就在前不久，他率军跟随杜伏威在盐城县一带全歼了隋将公孙上哲的五千军队，公孙上哲最终只率十几人逃脱。


这一战的成功使苗海潮心中有了几分骄慢之心。


化明县城头上，手执狼牙棒的苗海潮正眺望着远方淮河波光粼粼的水面，水面上停泊着数百艘战船，根据他得到的情报，目前隋军已经到了夏丘县一带，最迟明天下午两万隋军就要进入淮河了。


自己要不要杀隋军一个下马威？苗海潮心中有些纠结，一方面他渴望出战，最好能夺取江都，另一方面，他对这支隋军不太了解，只知道张铉是天下第三猛将，武艺绝伦，自己远远不是其对手。


就在他思绪起伏之时，身后忽然有士兵大喊：“主公来了！”


苗海潮一回头，只见从西面来了一支船队，为首大船约两千石，虎头龙尾，正是主公杜伏威乘坐的虎龙船，他连忙对左右令道：“速跟我去码头迎接主公！”


城门开启，苗海潮率领一群军官向一里外的码头快步走去。


这时，虎龙船已经在码头上停稳，杜伏威从大船上走了下来，杜伏威年约三十岁，身材瘦高，长一张马脸，目光十分阴冷。


他十六岁便在齐郡一带占山为王，虽然闹得不大，但手下也有千余人，只是王薄在齐郡造反后，挤压了他的势力地盘，他最终被王薄击败，只得率领数百人逃到江淮，又重新在江淮起兵，一步步坐大。


杜伏威也参加了年初的英雄会，那时他还有接受朝廷招安的想法，但李子通被毒杀使他深感到恐惧，逃出了洛阳，正是对朝廷招安的失望，杜伏威才决定不再韬光养晦，开始主动出击。


半个月前，他命大将苗海潮率军拦截了江都运往洛阳的十万石粮食，又截断了通济渠的交通，同时苗海潮又率本部在盐城全歼五千隋军，震动朝廷。


杜伏威当然也知道此时抛头露面，朝廷一定不会放过自己，但考虑到瓦岗军被隋军围攻，窦建德又深藏不露，连东海孟海公也接受了朝廷招安，天下群龙无首，在这时候举起大旗，虽然有被朝廷盯住的危险，但也有成为天下群龙之首的机会。


权衡利弊，杜伏威最终决定主动出击，在江淮一带举起造反大旗。


杜伏威毕竟是闯荡多年的悍匪，经验丰富，也狡猾多智，他心中深知张铉来者不善，唯恐苗海潮行事鲁莽，便匆匆赶来阻拦。


“卑职参见主公！”


杜伏威走下大船，苗海潮率众上前躬身行礼，杜伏威摆了摆手，冷冷道：“不用多礼了，我很庆幸能在这里看见各位。”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杜伏威也不理睬众人，对苗海潮道：“跟我上船来说话。”


苗海潮点了点头，让众人先回去，他自己跟随杜伏威上了大船，杜伏威走到船头，指着远处已整装待发的数百艘小船问道：“你打算率军前往何处？”


苗海潮已明白主公的来意，他不敢隐瞒，只得实话实说，“卑职考虑张铉军队是从青州过来，应该不擅水战，所以卑职打算出奇兵袭击张铉的船队，给他一个下马威。”


杜伏威重重哼了一声，“出奇兵？恐怕奇兵未出，却钻进了隋军的圈套，张铉就是出奇兵的祖宗，你还跟他玩这一套？”


苗海潮不敢吭声，但心中却不服气，好一会儿他才道：“主公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杜伏威见他居然敢顶撞自己，也不再多说什么，便冷冷道：“如果你实在忍不住，那你就出手去试试，看是我说得对，还是你的奇兵有用？不过我丑话说在前面，假如你失败，休怪我对你重罚。”


苗海潮毕竟是出了名的悍匪，他血勇之气上来，也顾不得尊卑，硬着脖子问道：“如果我奇袭成功了呢？”


“如果你奇袭成功，所有战利品全部给你！”


“我们一言为定！”


“既然你一定要去，那我也不拦你。”


杜伏威丢下一句话，头也不回地走回了船舱，将苗海潮丢在甲板上。


这也是杜伏威头大之处，和瓦岗军一样，他的发展壮大是建立在不断兼并其他乱匪队伍的基础之上。


比如苗海潮，他本身是钟离郡一带最大的水贼，最强盛时有两万军队，被杜伏威击败后，苗海潮带领一万五千余人投降了杜伏威，杜伏威无法剥夺他的军队，只能让他继续率领本部。


其他大将，如辅公佑、王雄诞、西门君仪、阚陵等人也是一样，各有自己的部曲，杜伏威的六万大军中，真正直属他的军队只有不到两万人，被称为‘上募军’。


这种兼并方式最大的优势是在短期内能迅速聚集大量军队，杜伏威是大业八年初逃到江淮重整旗鼓，短短四年时间便扩张到六万人，实际上就是把江淮一带的乱匪集中兼并。


但这种方式也容易导致各个领兵大将自行其事，军令难以执行的后果，有利有弊，这次杜伏威赶到化明县，在某种程度上他也并不想阻止苗海潮袭击隋军，而是想利用这种袭击敲打不太听话的苗海潮。


淮河江面上，一百余艘中小型战船陆续离开水寨，向东驶去，苗海潮手执狼牙棒站在最前面一艘战船上，迎着江风，他眼中杀机炽烈，杜伏威对自己的轻视让他心怀愤恨，他要让杜伏威看一看，到底谁才是淮河之狼？


甲板上，杜伏威负手冷冷望着战船驶远，目光变得更加冰冷，如果苗海潮能偷袭成功当然最好，他也能重挫张铉的气焰，给张铉一个下马威，但苗海潮若失败，他也可以借机敲打苗海潮，无论胜还是负，他都没有半点损失。

第413章 反客为主


一百余艘战船满载着两万士兵沿着通济渠顺流而下，绵延十余里，夜幕中，船队缓缓驶入了淮河，水面波光荡漾，远处可隐隐看见淮河对岸盱眙县黑漆漆的城墙，以及两岸高大茂盛的杨树林。


张铉站在船头，冷冷注视淮河西面，进入淮河，也就进入了杜伏威的核心地盘，事实上，船队在进入下邳郡后，就已经处于杜伏威势力范围，杜伏威的势力范围甚至延伸到谯郡南部。


颍水、淝水、涣水、涡水、睢水、泗水、通济渠、沐水等等，强大的淮河水系就像一支支触手，使杜伏威的江淮军势力伸进到了中原。


张铉也知道江淮民风彪悍，军队作战勇猛强悍，凶狠如狼，从王世充的淮南军就可见一斑，天子杨广将自己调到江淮，看似风光无限，其实也是一次强大的挑战。


“家眷的船只不要紧吧？”尉迟恭慢慢走到张铉身边，有些担忧地问道。


这次南下，不仅张铉的新婚妻子在船上，而且很多将士的家眷也跟随战船南下，比如尉迟恭的妻儿，罗士信的父亲等等，足有千余人之多，他们主要乘坐前面十艘大船，已经先一步进入淮河。


张铉听出他语气中的忧虑，知道他是为自己的妻儿担心，便笑着安慰他道：“如果杜伏威军队要偷袭我们，一般都会拦截前方或者偷袭后面，中间不会，那样很容易被包围，除非他的情报很厉害，掌握了我们底细，或许他们就会冒险偷袭家眷船队，但最坏的可能性我也想到了。”


“我们夏丘县补给清水，我怀疑岸上有些人就是杜伏威的探子。”


“当然有这个可能，但我们军队就那么容易被偷袭吗？”


张铉笑着拍拍尉迟恭的肩膀，“不用担心，各种可能性我都考虑到了，只要他们敢来，我至少要剥他们一层皮。”


尉迟恭默默点了点头，他不擅于水战，军队被调到江淮作战，他竟有一种力不从心的感觉。


时间已经到了一更时分，在淮河南岸茂密的杨树林内，一支数百人的黑衣军队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河面上航行的大船，在两排杨树林背后是一条丈许宽的水沟，上方被浓密的灌木交织掩盖，下面则隐藏着三十余艘小船。


为首黑衣人身材魁梧，手执一根狼牙棒，正是淮河悍将苗海潮，他从小就在淮河上长大，对淮河的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而且长年为水贼，抢掠的经验十分丰富。


他的目标是隋军装载物资的后船，但不能直接进攻，需要先攻击运输家眷的船只，隋军必然会来营救，那时隋军后船就将无兵看守。


苗海潮憋足了一口气，他做了充分准备，相信自己一定会成功。


“将军，来了！”一名士兵指着远处一艘大船低喊道。


苗海潮也看见了，一艘桅杆挂在三角旗的大船正向这边驶来，后面几艘大船也挂着三角旗，隋军船队在夏丘县补给清水时，他的探子便发现这几艘挂着三角旗的大船是隋军的家眷船只，这也是苗海潮的经验，先探查清楚敌军的情报，再针对性地下手。


苗海潮轻轻摆手，“下水！”


三百余名水鬼分为三队，无声无息下了水，分别向三艘家眷大船泅去，这些水鬼个个水性高强，从小生活在淮河边，比鱼还要灵活，他们在水中几乎不露头，迅速靠近了三艘大船，一支支带倒刺的铁钩爪从水中飞出，精准地扣住船铉，水鬼们纷纷出水，紧贴着船壁向船上攀去。


此时苗海潮心提到了嗓子眼上，他十分紧张，成败就在此一举。


眼看着一名水鬼率先一跃跳上甲板，却听见一声惨叫，这名水鬼被一刀劈飞了头颅，人头飞了出去，局势骤变，只见三艘大船上涌出无数隋军士兵，一起向下放箭，密集的箭矢射向三百余名水鬼。


水鬼猝不及防，纷纷惨叫落水，后面水鬼见势不妙，各自跳水逃生，但隋军士兵并没有停止射击，密集的箭矢依旧射向水面，将水鬼们纷纷射杀。


河岸上，苗海潮被惊得目瞪口呆，他怎么也想不通，明明是运载家眷的船只，怎么会有如此多的隋军士兵，难道他的探子弄错了吗？


这时，几艘满载士兵的战场离开了船队，向南岸驶来，距离岸边还有百步，无数弩矢便破空射出，射向埋伏在南岸的其他贼兵。


苗海潮见势不妙，他来不及等水鬼回来，跳上小船便喝令道：“立刻撤退！”


一艘艘小船驶入水沟，向不远处的一条小河驶去，苗海潮心中恼火，他不知道问题究竟出在哪里？是他的探子弄错了吗？但感觉隋军明显是有防备，那些弓弩手就像埋伏在船上一样，难道是隋军已经看破了自己的计划？


这时，一艘隋军大船意外起火了，船帆被大火点燃，在夜空中格外刺眼，苗海潮呆住了，这又是怎么回事？他忽然大吼一声，“立刻通知后面的弟兄，立刻撤退！”


准备进攻隋军后船的贼兵有一千余人，他们埋伏在盱眙县以西，乘坐一百多艘小战船，他们在等待前方的信号，按照事先部署，一旦苗海潮进攻家眷船只得手，隋军的战船必然会赶去支援，那么满载物资的隋军后船就会落单了，他们就将成为贼军的猎物。


率领贼兵船队的将领是苗海潮的部将王川，他和苗海潮同乡，一直跟随苗海潮，是他的左膀右臂，极为精通水性。


王川蹲跪在船头，正耐心地等待着前方的信号，这时，远方江面上忽然火光燃起，他腾地站起身，这一定是主将那边得手了，旁边有士兵大喊：“将军，隋军战船停下来了。”


只见隋军船队在水面上停下，后面十几艘满载物资的大船静静停泊在江面上，而护卫它们的船只纷纷向出事的前方驶去。


机会出现了，王川大喜过望，高声喝令道：“全军杀上！”


百余艘快船从岸边隐蔽处冲出，向两里外的隋军船队疾速驶去。


运输船的外形和战船不一样，不像战船那么棱廓分明，比较浑圆，体积也大，在船队中非常明显，一眼就能认出，一般只有极少士兵看守，百余艘快船迅速靠近了货船，他们是想将货船连同物资一起拖走。


但就在他们刚刚靠近货船，货船上忽然涌出大群隋军士兵，居高临下向百余艘小船射箭，密集的箭矢射向密集的小船，贼兵顿时死伤惨重，纷纷惨叫坠入淮河，只一轮箭射出，便有三百余名贼兵落水，二十几艘快船上已经没有士兵，空船在水上打转。


其余贼兵士兵吓得魂飞魄散，调船头便要逃跑，这时，斜刺里冲来的一队战船，为首大船足有三千石，巨大的惯性一连撞翻了十几艘小船，它们向一堵巨墙横在水面上，截断了贼军的退路。


两边箭矢一起射向中间的贼船，贼军死伤惨重，无奈之下只得纷纷跳船逃命，数百贼兵拼命游向南岸，他们只有这一条逃命之机。


为首大船之上，张铉冷冷地望着水中逃命的贼兵，喝令道：“举火！”


大船燃起了火把，隋军显然早有准备，南岸顿时火光四起，数千名隋军士兵在裴行俨的率领下出现在南岸，他们毫不留情，箭如疾雨般射向即将游到南岸的贼兵士兵。


几轮箭射过后，水面上已经没有了游水的士兵，包括副将王川在内的一千五百余名贼兵士兵全部丧身淮河。


在远处一条小河内，苗海潮望着南岸上的烈烈火光，四面包围，他的士兵们绝不可能再逃脱，苗海潮又悔又恨，绝望得‘扑通！’跪倒在船头，忍不住放声大哭。


他不幸钻进了隋军的陷阱，他挑选出的两千名精锐水军只剩下不到百余人，这让他如何去面对主公杜伏威？

第414章 初到江都


天渐渐亮了，化明县城头上，杜伏威面色阴冷地望着十几艘小船从东面驶来，船上士兵不足百人，个个狼狈不堪。


昨天下午两千精锐水军出战，结果只剩下这么一点人回来，杜伏威胸中怒火开始熊熊燃烧起来。


不多时，光着上身、后背荆条的苗海潮上了岸，伏跪在杜伏威面前，“卑职愚蠢透顶，损兵折将，愿受主公处罚！”


杜伏威脸色变了数变，勉强挤出一丝笑意，连忙将苗海潮扶起，扯去荆条，又脱下自己的衣袍给他穿上，“我们是兄弟，兄弟有难，我们应该共担责任，而不是互相斥责，发生内讧，我不会责怪你。”


苗海潮感动异常，想到自己的鲁莽导致全军覆灭，他又忍不住低头垂泪道：“卑职真的没有想到会中了张铉的圈套，卑职罪该万死！”


“你在夏丘县的情报用上了吗？”杜伏威问道。


“回禀主公，卑职正是得到了夏丘县的情报才决定偷袭隋军，但情报似乎有误，那些根本不是家眷船，而是埋伏了无数隋军弓弩手。”


杜伏威摇了摇头，“你还没有看出来吗？不是情报有误，而是张铉看透了你的用意，才将计就计，船队行驶至淮河，他怎么可能不戒备？你自己也说埋伏了弓弩手，这明显就是对方设置了陷阱，难道不是吗？”


苗海潮低头不语，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落入了陷阱，家眷船，后军物资货船都是隋军布下的陷阱，否则自己的手下也不至于全军覆灭，他不由长长叹了口气。


杜伏威负手走了几步，苗海潮的失败让他心生警惕，他知道这一次自己遇到了劲敌，自己若大意，很可能会栽在张铉的手上。


通济渠在淮河段约有两百余里，隋军全歼了偷袭的盗匪后，继续沿着淮河东行，在山阳县进入了邗沟，途经山阳、安宜、高邮等县，两天后，船队即将抵达江都。


过了淮河后，空气明显变得湿润起来，两岸更加浓绿，运河两岸是一望无际的稻田，河网密布，一座座零散的村庄就坐落在稻田、小河和树林之间。


天刚亮，卢清便早早起来，她穿一身宽大的长裙，乌黑的秀发盘在头顶，露出那修长雪白如天鹅般的脖颈，她站在窗前眺望两边如画般的风景，眼中充满迷醉，相比北方干燥粗犷风景，她更喜欢南方的湿润和秀美。


张铉走到她身后，将她搂入怀中，低声问道：“喜欢这里吗？”


卢清依偎在丈夫怀中，轻轻点了点头，小声说：“夫君，这里和涿郡真的不同，有时候很怀念涿郡，可我真的喜欢这里。”


她忍不住展颜一笑，“我一眼就看上了。”


“我们要在这里至少呆两年，很有可能我们的孩子就会出生在这里。”


说到孩子，卢清的美眸亮了起来，她有些羞涩说道：“我昨晚就梦见我们有了孩子，是个小女孩，长得又白又胖。”


张铉笑了起来，“如果是个小公主，我希望她和你一样美，为了早日得到孩子，我们还要再努力。”


卢清回头白了他一眼，娇嗔道：“尽找借口，这些天你努力得还不够吗？”


“我也是想早点当爹嘛！”


“厚脸皮！”


小玉拳捶打在张铉的肩头，“你明明只是想欺负人家。”


两人正嬉戏说笑，外面传来敲门声，只听梨香在门外道：“将军，房先生来了。”


张铉点点头，对娇妻笑道：“马上要到江都了，先收拾东西吧，我去见见房先生，回头再聊孩子之事。”


卢清白了他一眼，“你去吧！我也要收拾一下了。”


卢清去找阿圆和梨香收拾东西，张铉则走出了套舱，只见房玄龄笑眯眯地站在船舷边，张铉笑道：“军师似乎很高兴？”


“眼看要到江都了，心情当然不错。”


张铉和房玄龄来到隔壁的议事舱坐下，房玄龄缓缓道：“这次将军南调江淮，虽然权力增大，但挑战更大，尤其士兵都是青州籍人，能否适应江淮湿热的气候还是一个问题，所以我建议将军先稳住阵脚，然后步步推进，绝不能再急于立功。”


张铉点了点头，“我这几天也仔细考虑过江淮之策，所思所虑和军师略同，既要给朝廷一个交代，但又不能损伤自己力量，我打算分三步走。”


“将军不妨说一说，具体哪三步？卑职愿洗耳恭听！”


“具体细节我还没有考虑好，但方向定了，第一是恢复通济渠运输，这是当务之急，朝廷和天子就在盯着这件事，只要恢复了南北交通，也算给朝廷一个交代。”


房玄龄笑着点点头，“凡事有轻重缓急，这确实是当务之急，应该优先处理，然后呢？”


“然后就是招募一支江淮水军，虽然我们歼灭了那些水鬼，但只是因为我们料敌在先，但想想也是很可怕，那些水鬼令我们防不胜防，我想来想去，对付水鬼的最好办法就是我们自己也要拥有一支水鬼军。”


“如果将军再招募士兵，朝廷会有说法吗？”


“只招两三千人的话问题不大，而且我理由很充满，我想朝廷应该不会反对。”


“不知将军第三步是什么？”


张铉笑了笑道：“第三步就是想办法和青州建立联系，其实我仔细想一想，江都郡和琅琊郡之间就只隔一个东海郡，如果我们军队能进入东海郡，那就和琅琊郡打通了。”


房玄龄暗暗苦笑，他来找张铉就是想和他谈一谈这件事，想办法在江淮建立自己新的根基，但张铉还是念念不忘青州。


房玄龄便没有在继续说下去，他意识到现在还不到说这话的时候，只能等以后找到机会再慢慢劝张铉。


就在这时，外面有士兵大喊：“江都到了！”


张铉大喜，站起身向舱外走去，房玄龄也跟了出去，只见远处隐隐看见江都城巍峨的城墙，俨如一条黑龙横卧在邗沟西岸的平原上，气势十分壮观，他们终于抵达了天下第三大城，江都。


……


江都也就是今天的扬州，位于大运河畔和长江北岸，它就像一颗纽扣，将南北两片衣襟扣了起来，因此，它在刚刚结束了南北数百年分裂的隋朝具有极其重要的战略地位，也是扬州历史上最重要的时期，它是大隋王朝背靠北方控制南方地根基，事实上已经成为隋朝的第三都城，仅次于洛阳和长安。


隋帝杨广在大隋灭南陈后便一直生活在江都经略南方，在这里度过了整整十年，在隋帝杨广心中，江都又有另一种难以替代的意义，在某种意义上，它就是杨广的第二故乡，是他梦萦魂绕之地。


江都城虽然位于江都郡内，但和江都郡没有一点关系，目前江都留守由大将军陈棱兼任，但具体管事之人却是长史韦铮，另外江都郡衙也位于江都城内，张铉到来后，江淮招讨使的军衙也将设在江都城。


张铉的船队缓缓驶进了位于江都城北的陵湖，这里是天下南巡的龙舟停泊处，张铉带来一百余艘大船，停在码头会影响到江都的货运，他的船队也直接停在了陵湖内。


两万军队也纷纷在陵湖西岸下船，他们的驻地兵部已经安排好，就是岸边的骁果军军营，这里条件非常好，营房宽大，训练场地足有上千亩，还有马厩和养殖场，以及十几座大仓库，可以让张铉的士兵享受到骁果军的待遇。


但张铉的大船却没有在湖中停泊，大船带着几艘家眷船只继续南下，在数里外的江都码头上停了下来。


码头上鼓乐喧天，彩旗飞扬，一群江都官员已等待多时，包括江都留守长史韦铮，江都郡太守王均浩，驻江都守将公孙上哲，以及郡丞、县令、各曹参军等等数十人。


这时，张铉的座船缓缓在码头上停稳，搭上了船板，张铉快步走了下来，在岸边等候的官员们迎了上来。

第415章 公孙上哲


为首之人正是长史韦铮，韦铮是京兆人，和韦云起是同族，由于大将军陈棱率军南下对付江南乱匪沈法兴，江都城实际上就是韦铮主事，连虎牙郎将公孙上哲也得听从韦铮的指挥。


韦铮原是兵部侍郎，认识张铉，他笑呵呵上前见礼，“我们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张将军盼来了，从此可以睡一个安稳觉，不用担心乱匪破城，真心欢迎张将军到来！”


“韦长史太客气了，剿灭乱匪是为将者应尽职责，希望我们能通力合作，早日平息江淮匪患。”


“这也是我们的期待。”


韦铮呵呵一笑，给张铉介绍其他官员，“这位是江都郡太守王使君，也是北海郡人。”


王均浩年约四十余岁，长得颇为富态，他连忙上前向张铉见礼，张铉听他也是北海郡人，顿时有了几分亲切感，回礼笑道：“王使君是北海郡哪里人？”


“下官是临淄县人，老父现在还在家乡，多亏上次将军保住县城，下官心中感激不尽。”


张铉官任江淮招讨使兼御史中丞，江淮六郡都要被他节制，这个王均浩也不例外，所以他很会说话，一句‘感激不尽’就无形中拉近了他和张铉的距离。


张铉呵呵一笑，“王使君不必客气，说起来我还要麻烦王使君，我一些将领的家眷也随军前来，恐怕还要王使君安排一下住处。”


王均浩有些为难，如果人少的话没有问题，如果人太多就有麻烦了，他看了一眼韦铮，韦铮立刻问道：“请问将军，需要安排多少户人家？”


“需要九十三户——”


张铉看出了他们的难处，又道：“不一定是官宅，民宅也可以，我们出钱租下来。”


王均浩顿时松了口气，九十三座官宅他当然拿不出，但九十三户民宅倒没有问题，何况对方还愿意出租金，就算江都不够，江都南面的江阳也可以。


想到这，他拍拍胸脯道：“下官这就和周县令商量安置房源，两天之内办妥。”


“那就多谢王使君了。”


这时，又走上一名穿着军服的将领，不用韦铮介绍，他主动行一礼道：“卑职公孙上哲，参见张将军。”


张铉听说他就是兵败盐城的公孙上哲，不由仔细打量他一眼。


……


张铉的招讨使军衙已经事先设立，位于江都城北，紧靠北城门，这里原来是江淮转运使的官衙，从去年开始江淮转运使官衙改设到长江对岸的延陵县，这座官衙便空了出来。


原本江都郡衙想搬过来，但正好张铉被任命为江淮招讨使，这座官衙便改为招讨使军衙，江都郡衙只好继续使用原来的旧衙。


招讨使军衙占地约三十亩，包括旁边一座占地约十亩的小军营和两座占地五亩的仓库，这一点让张铉很满意，他的亲兵就可以驻扎在旁边的小军营内。


军衙也和其他官衙一样，分为前衙后宅，前面官衙约十亩左右，后面官宅是主官的住处，只是略小一点，只有五亩左右。


本来王君浩已经给张铉安排了一座八亩的官宅，就在军衙斜对面，但张铉决定把官宅当做文官们的宿舍，他和家眷还是住在军衙的后宅内，他们家里人口不多，虽然宅子小一点，但也够住了。


一连三天，青龙军上下都在安顿生活的忙碌中度过，士兵们要驻扎下来，家眷要搬进新家，九十三户人家一半住在江都县，另一半住在距离江都只有数里的江阳县。


军衙开始运转，房玄龄被任命为长史，几名参军还在前来江都的途中，另外还有十几名文书从事，都是从江都官学内招募的年轻人，可以说这是大隋最年轻的官衙，年纪最大者不到三十岁。


虽然几名参军还没有到来，但十几名从事已经开始忙碌地整理军队档案，另外张铉最关心的江淮六郡地图以及地形详图也从各郡送来，张铉下一步就是要打通通济渠，彻底解决杜伏威对通济渠的骚扰。


军衙大堂左侧的议军堂内铺满了地图，从各郡送来的江淮地图足有几大箱数百幅之多，各郡官府也不知道张铉需要什么地图，都一股脑地将地图全部送来。


几名从事正在忙碌地整理地图，张铉则盘腿坐在榻上，细看一幅已经发黄的地图，是当年数十万隋军南征陈朝的行军作战地图。


这种作战地图一般一式两份，军队留一份，上缴兵部一份，张铉没有想到江都居然也有一份，上面还有平南长史高熲的印章，这应该是留军方那一份。


虽然时隔三十余年，但这份地图依然保存着大量有用的行军作战信息，何处可以驻营，何处有桥渡过，何处容易被设伏，何处有高地可以设岗哨等等，在地图上一目了然。


这二十几幅南征地图让张铉爱不释手，对他的作用太大了。


这时，一名士兵在堂下禀报道：“启禀将军，公孙将军求见！”


是公孙上哲来了，前几天的初次见面中，张铉只和他寒暄了几句，还有很多事情想问问他，张铉便吩咐道：“速请他进来！”


不多时，公孙上哲被带进了侧堂，他见满堂地图，不由呆了一下，张铉走上前笑道：“没有时间去各地巡视，就只能通过地图来了解。”


公孙上哲年约四十岁，长得虎背熊腰，十分威猛，目前他官拜虎牙郎将，虎牙郎将是虎贲郎将的副职，也算是中高级将领，而且公孙上哲担任虎牙郎将已经有五年，资历比张铉深得多，而且他是陈棱的左膀右臂，一向为人高傲。


不过半个月前他在盐城被杜伏威杀得全军覆灭，他很害怕朝廷处罚，便失去了往日的傲慢，尤其他需要张铉替自己向朝廷美言，所以他的姿态放得很低，恭恭敬敬向张铉行一礼，“卑职参见招讨使将军！”


“不必客气，请进来坐！”


张铉将公孙上哲让进大堂，请他坐下，又命亲兵上茶，公孙上哲打量一下满屋地图道：“江淮一带河流太多，河流时常泛滥改道，这些地图如果时间太久，将军也不要太相信了。”


张铉点点头笑道：“多谢公孙将军提醒，看来我还得再派人去具体探查确认一下，防止被地图所误。”


这时，亲兵给他们上了茶，张铉端起茶碗喝了口茶，缓缓问道：“将军能不能给我仔细说一说盐城之败，我想了解一下杜伏威的用兵。”


公孙上哲叹了口气，“盐城之败是我的奇耻大辱，但又让我至今心有余悸，其实不是杜伏威，而是苗海潮，此人实在是奸猾无比，步步设伏，最终令我上了当。”


“我愿闻其详！”


“苗海潮抢掠了官粮后，大将军立刻令我找回官粮，并疏通通济渠交通，当时我率五千军北上，行至高邮县时，意外发现一艘民船正是失踪的运粮船，我便追问民船来源，那名船夫说他盐城县的亲戚花三十贯钱在盐城榆桥一带买到，我便怀疑粮草就藏在盐城，立刻率五千军杀向盐城。”


“公孙将军应该在盐城找到了船队！”张铉笑道。


“将军说得没错，我连续发现线索，最终在盐城一片滩涂芦苇荡中内找到了失踪了粮船，十万石粮食都在粮船上，但很快发现，粮包内根本不是粮食，而是沙子，就在我意识到上当之时，芦苇荡起了大火，将我的士兵全部包围了……”


泪水从公孙上哲眼中流出，他狠狠用拳头一锤桌子，哽咽着声音道：“当我拼死逃出火海返回盐城县时，发现那些给我指路的酒肆、茶棚都被火烧毁，后来才知道那些店已经荒废多年，就在我来之前才修葺一新，我甚至连苗海潮是什么样都没有见到，五千弟兄就全军覆灭！”


张铉默默无语，他能理解公孙上哲的痛苦，也暗暗感到心惊，如果连杜伏威的手下也是这样狡猾的敌人，那么杜伏威岂不是更加可怕？


“不知杜伏威的老巢在哪里？”张铉暂时不问苗海潮，他更关心杜伏威。


“杜伏威的巢穴很多，至少有二三十处地方，他具体老巢在哪里？没有人知道，我知道化明县是一处，苗海潮就驻兵那里。”


张铉忽然想起一事，低声问道：“将军能否对我直言，江淮六郡还效忠朝廷吗？”


公孙上哲苦笑一声说：“张将军也是从青州过来，当初青州一带是什么情形，江淮就是什么样子，完全一样。”


张铉缓缓点头，果然被自己猜中了。

第416章 何处破局


张铉和公孙上哲谈了半个时辰，这才送他离去，并一口答应替他向朝廷美言。


张铉回到军议堂，却见房玄龄站在堂前，房玄龄刚从江都留守府衙回来，他走上前笑道：“将军今天应该收获不错吧！”


“和知情人谈一谈，心里多少有了底，军师那边情况如何？”


房玄龄今天是去办理粮食交割手续，兵部承诺给他们十万石粮食，天子杨广也批准了，从江都粮库中支付。


房玄龄跟随张铉走进大堂，两人坐下说道：“韦铮答应分两批把十万石粮食交割给我们，先五万石，然后每月给一万石。”


“他为什么不一次性给我们，还要分批交割？”张铉不解地问道。


“他们也难办，本来库存五十万余石，结果十万石被杜伏威劫走，他们还得再送十万石进京，这就只剩下三十万石了，然后给我们十万石，兵部给大将军陈棱那边也批了十万石，最后粮食库里只剩下八万石左右，韦铮告诉我，他怕再出什么事，压力就太大了。”


张铉负手来回走了几步，回头对房玄龄道：“如果韦铮要运粮北上，还是要面临被劫粮的威胁，本来我打算先招募三千水鬼训练，现在看来时间上不允许了，我们必须尽快行动，打通通济渠的运输线，也只有先给朝廷一个交代，我们也才有理由招募水兵。”


房玄龄完全能理解张铉略有些急切的心理，只有成功迈出第一步，他们才能在江淮站稳，这也是极其重要的第一步。


房玄龄沉思片刻道：“将军打算对哪里下手呢？”


张铉缓缓道：“公孙上哲给了我一个重要线索，我打算从化明县着手。”


……


两天后，抵达江都的隋军终于出兵，张铉留裴行俨五千军协防江都，他自己亲率一万五千大军和八十艘战船，水陆并进，沿着邗沟浩浩荡荡向北进发。


此时杜伏威的势力早已渗透进了江都郡，在邗沟两岸甚至江都城内布满了探子，隋军刚刚出发，立刻有探子用飞鸽传信紧急通知杜伏威。


杜伏威是个十分多疑的人，在江淮一带有二十几个老巢，他自己也居无定所，每隔半年就要换一处地方。


此时杜伏威正在位于历阳郡的莲湖老巢内，莲湖水面足有数百顷，背靠罗柱山，水宽山高，水中有一座岛屿，叫做莲花岛，约百亩大小，外形像一朵莲花，湖也因此得名。


杜伏威的老巢就位于莲湖东岸，依山傍水，是一座占地五百亩的板墙式军营，有驻军约五千人，四周良田千顷，由贼军家眷负责耕种，一旦官兵前往围剿，他们会立刻退到罗柱山上防御，或者直接退入长江。


虽然杜伏威军营的退路已经安排好，但事实上，他们从来没有遭遇过官兵围剿，二十里外便是历阳县，它们也相安无事，任何明眼人都看得出，如果历阳官府和贼军没有关系，那才是见鬼了。


事实上，杜伏威之所以能纵横江淮，也和他颇有手段有关，他们靠水吃水，打劫长江和通济渠的外地商船，也时常去抢掠中原各郡。


但他对江淮本地人却秋毫不犯，因此江淮人颇为敬服杜伏威，另一方面，杜伏威对地方官府也是恩威相济，如果暗中投降他，他礼仪有加，更不会去骚扰，但敢和他作对的官员，他却心狠手毒，连妻儿也不放过。


这样一来，江淮各郡官员无不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同时，杜伏威也不为难地方官，他的老巢大都不设在城内，不是在高山，就是在水泊，水陆通吃，被称为江淮狼。


不过也有例外，比如苗海潮就占据了化明县，那也是杜伏威军队唯一占据的县城。


罗柱山脚的军营内，杜伏威打开了刚刚送来的鸽信，信中内容让他不由倒吸一口冷气，张铉率隋军主力水陆并进北上，意图不明。


“速去把左军师请来！”杜伏威连声喊道。


不多时，一名中年文士快步来到杜伏威大帐，此人叫左才相，原本是淮北一带匪首，投靠了杜伏威后，因足智多谋而被封为军师，他走进大帐笑道：“将军，可是隋军那边有动静了？”


“军师如何得知？”杜伏威不解地问道。


“很简单，张铉被隋王朝紧急派到江淮，他如果再不打通通济渠，隋朝皇帝要急得跳脚了。”


“军师觉得他是去淮河？”


左相才点点头，“肯定是去淮河，若我没有料错的话，他的目标就是化明县，江淮人人都知道那里是我们在淮河的根基，张铉不去那里又会去哪里？”


杜伏威心中一阵烦躁，负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这几年他在江淮渐渐发展壮大，朝廷也没有把他怎么样，但自从他出兵劫掠了江都十万粮食后，他便被推上了风头浪尖。


他本来想取代瓦岗军，成为天下义军的旗帜，但似乎天下义军并不承认他，反而引来了隋军的围剿，这让他有点偷鸡不成倒蚀一把米的感觉。


左相才感觉到杜伏威的沮丧，便劝他道：“事已至此，将军退让也没有用，好在我们地盘广阔，不用和隋军硬拼，隋军来，我们就走，若隋军孤军深入，我们就围而歼之，若隋军四面出击，我们就各个击破，反而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张铉也不过两万人，不足为惧。”


军师的方略让杜伏威心中稍稍有了谱，他叹口气道：“很多人都要求我集中兵力和隋军决战，甚至辅公祏也写信劝我考虑诸将的意见，我却觉得不是时候，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我对张铉一无所知，却鲁莽地击中兵力和他决战，实在不智也！”


“将军所见高明，反张铉他在江淮也不是一时半会儿，等充分了解后再和他决战也不迟，不过我觉得将军心中略有点惧怕他，我说得没错吧！”


杜伏威半天才轻轻点了点头，“军师说得没错，因为我是齐郡人，我很清楚齐郡和周围郡县的情况，他居然能横扫青州，还以弱胜强，全歼张金称的八万大军，打得王薄屁滚尿流，这是一个不亚于张须陀的劲敌，我是有点惧怕他，但正因为惧怕，所以才谨慎，否则怎么死都不知道。”


“既然将军也觉得应该谨慎，那就请将军传令，让苗海潮火速撤离化明县，先保存实力，等张铉大军撤退后，我们再重新返回淮河不迟。”


“就依军师之言！”


杜伏威当即令道：“传我的命令，传令苗海潮火速撤离化明县，不准迎战隋军，违令者斩！”


……


张铉大军在行军四天后抵达了盱眙县，但张铉并没有再继续西进，而是在盱眙县扎下大营，与此同时，张铉得到最新情报，化明县的一万多名贼兵已经撤离，化明县现在几乎就是一座空城。


中军大帐内格外热闹，四名赴江都上任的参军正好在半路遇到张铉大军，直接编进了军队之中。


四名参军正是卢元庆、裴弘、李清明和崔元翰四人，他们各自肩负着家族的期望，参加了这支目前大隋最活跃的军队，尽管他们都是书生，却都具有军队中少有的才学，能帮助房玄龄从繁重的杂务中解脱出来，他们的到来受到了张铉的欢迎。


此时，四名参军也参与了军务议事，他们坐在侧面，静静聆听着张铉给众人讲解目前的局势。


“根据斥候最新情报，苗海潮的军队在昨天晚上连夜撤离了化明县，是乘坐数百艘船只离去，目前去向不明，而且仓库也被他们搬空，也就是说，我们现在杀去化明县将一无所获，所以我在考虑苗海潮究竟去了哪里？直觉告诉我，他们去了这里！”


张铉指着地图上的涣水道：“这是和通济渠平行的河流，最近处只有二十里，中间有小河相连，他们退入涣水，依旧可以继续截断通济渠的运输。”


这时，房玄龄笑道：“如果将军觉得他们想继续截断通济渠，那么我倒有一计，可以试探出苗海潮的是否真的进了涣水。”

第417章 试探之策


涣水是中原地区一条重要河流，也是淮河的主要支流，从上到下纵穿梁郡、谯郡、彭城郡和下邳郡，流经千里，最后在化明县以西注入淮河。


涣水和通济渠完全平行，相距最远也不过百里，在陈留县甚至还和通济渠融为一体。


两条河流的大部分河段相距约二十里，由于张铉在盱眙县附近重创苗海潮的偷袭，一直在淮河上横行劫掠的苗海潮被迫西撤，使通济渠淮河段不再有水贼出没。


这些天，一些因闹匪患而积压在谯郡和彭城郡一带的商船又重新开始在通济渠上航行了。


这天下午，一支由五艘中型货船组成的小船队在通济渠上向北航行，货船内满载着布匹，岸上，十几名纤夫拉拽着船缓缓航行。


这支小船队一共有五艘货船组成，货船上插着‘鸿记’船行的三角旗，鸿记船行是江都郡五大船行之一，拥有大小货运船只两百余艘，以货物运输为业。


杜伏威军队截断通济渠，对这些船行的影响极大，几乎断了它们的生路，但它们的消息也是最敏锐，当通济渠刚刚恢复通行后，它们便立刻得到了消息，便开始急不可耐地运货北上了。


这支船队的管事姓蒋，是一个四十余岁的精壮汉子，跑船已有二十年，通济渠一开通，他便是第一批船队管事，对通济渠沿岸了如指掌，经验十分丰富，这次他率领二十名伙计押船北上，每个人都十分紧张。


“蒋管事，前面就是鹿儿沟了！”一名伙计大喊道。


蒋管事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鹿儿沟是谯郡永城县一带连接涣水和通济渠的一条小河，也是水贼最容易出没之地，因为焕水那边紧靠稽山，水贼一旦抢掠得手，就会躲到稽山上去。


“让纤夫加快船速，要快点驶过去！”


蒋管事看了看天色，已经是黄昏时分了，还有两里就到鹿儿沟，他们必须在天黑前驶过去。


但事情往往就是这样，越是怕什么就越会来什么？


船队行了不到半里，前面忽然出现了一溜小船足有二十余条，蒋管事和伙计们惊得目瞪口呆，蒋管事狠狠一跺脚，他们还是遇到水贼了。


“停船，挂白旗！”


各行有各行的规矩，通济渠上的水贼也不例外，商船只要不反抗，任他们劫掠，一般都能保住性命，水贼也不想做得太绝，那会断了他们财路。


船只缓缓停下，十几名纤夫一哄而逃，五艘货船静静停靠在东岸，就像五艘待宰的羔羊，二十几艘水贼小船迅速向这里包围过来。


这时，最后一艘货船上，两名新来的伙计低声问道：“通济渠不是没有水贼了吗？这是从哪里钻出来的水贼。”


其他几名伙计吓得大惊失色，连忙喝斥道：“别胡说，你们没见小船上挂着狼头旗吗？这是杜伏威的船只，从涣水那边过来的。”


两名伙计对望一眼，慢慢退到船后，趁众人不注意，他们无声无息地潜入了水中。


片刻，二十几艘小船包围上来，水贼们纷纷上船，为首水贼认出了蒋管事，笑骂道：“我说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敢在通济渠上行船，原来是鸿记船行，你们活得不耐烦了吗？”


蒋管事吓得跪下哀求，“三爷，我们也是为了混口饭吃，不得已啊！求三爷高抬贵手。”


“什么高抬贵手，个个高抬贵手，我们喝西北风去？这次苗将军有令，连船一起带走，你们要么下船，要么跟我们一起去。”


蒋管事慌了神，“三爷，不是按规矩留三成货给我们吗？你们全拿走，我们没法回去交代啊！”


“少废话，规矩变了，说那么多屁话做什么，竟敢强闯通济渠，不杀你们已经是高抬贵手了，快滚！”


蒋管事万般无奈，只得拿上自己东西跳船游向岸边，贼兵们纷纷上了货船，谈笑风声地撑着五艘货船向不远处的鹿儿沟驶去。


但他们却没有注意到，在最后一艘货船的下面，紧贴着船底处却多了两根细细的芦管。


……


盱眙县隋军大营内，新任骑曹参军李清明匆匆走进了中军大帐，军中记室参军是张铉的秘书，目前暂时空缺，录事参军由房玄龄兼任，兵曹参军由卢庆元出任，仓曹参军为裴弘，铠曹参军是崔元翰，李清明则出任骑曹参军，也就是负责骑兵各种杂务，由于隋军骑兵不多，情报传递等事务也由李清明一并负责。


李清明快步走进大帐，向张铉躬身行礼，“启禀将军，货船那边有消息传来！”


张铉精神一振，放下笔问道：“怎么说？”


“我们的斥候找到了船队蒋管事，一名苗海潮的手下从鹿儿沟杀出来，掠走了五艘货船，我们的两名弟兄也跟随货船走了，暂时还没有消息。”


张铉快步走到木架前，木架上挂着一幅通济渠的地图，这是转运使官衙留下的地图，非常详细实用，他很快便找到了鹿儿沟，在谯郡永城县附近，连接涣水和通济渠，长约二十里，其实是一条补水河渠。


在涣水西岸有一座大山，叫做稽山，山高林密，倒是一个不错的藏身之处。


这时，房玄龄也得到消息匆匆赶来，他见张铉沉思不语，便笑道：“将军是担心苗海潮在用诱兵之计吗？”


张铉点了点头，“从公孙上哲教训来看，我确实有点担心苗海潮是在用诱兵之计。”


房玄龄笑了起来，“公孙上哲是懵懂上当，他压根没有意识到自己钻进了贼军的圈套，但我们不一样，我们有备无患，为何不能将计就计。”


张铉又走了几步，毅然下令道：“传我的命令，全军准备出发！”


一个时辰后，一万五千隋军拔营起兵，水陆并进向化明县方向进军，中午时分，他们抵达了已是一座空城的化明县，隋军没有停留，在化明县渡过淮河后，继续向西北方向的涣水入淮口进军。


沿涣水向北属于淮河平原，地势平坦，森林茂密，在南北对峙时期，这里属于军事缓冲区，人口稀少，同时也是天下盗匪和军队集中肆虐之地，但随着北周及隋朝势力南扩，这里人口也渐渐聚集，一路北上可看见一座座村庄矗立在暮色之中，涣水两岸是大片的稻田。


进入涣水后，隋军明显放慢了行军速度，张铉知道对方一定在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自己在十几天前在淮河全歼对方偷袭之军，对方焉能咽下这口气？


更重要是，在两军激战的生死关头，苗海潮怎么还会有心思去继续拦截通济渠的货船，这不是明摆着暴露自己吗？


直觉告诉张铉，这应该是敌军故意暴露他们的行踪，诱引入圈套，重演公孙上哲在盐城被全歼的一幕。


尽管如此，张铉还是步步谨慎，他派出三百名斥候分成三十队沿涣水两岸向北巡查，任何一个蛛丝马迹他们都不会放过。


涣水实际上是下邳郡境内，但向西北方向走百里就进入了彭城郡，彭城郡的涣水岸边有两座县城，一个叫做谷阳县，另一个则叫做蕲县，过了蕲县后便进入谯郡，按照张铉的推测，苗海潮的军队就藏匿在谯郡的临涣县一带。


临涣县是一座小县，人口只有数千人，一千余户人家，城池周长十里左右，由于紧靠涣水和通济渠，两岸土地肥沃，县中人大多以种田和跑航运为生。


这天中午，在县城西北面的官道上远远走来两名年轻的农夫，因为刚下过雨的缘故，他们头戴斗笠，身披雨蓑，脚下穿着草鞋，裤脚挽起，脚上和腿上全是黄泥，他们扛着锄头，看起来就像两个刚从农田里归来的农夫。


这两人正是跟随货船进入贼军腹地的隋军斥候，他们在货船进入稽山水荡后逃了出来，一直找不到南下的船只，只能在稻田内偷了斗笠蓑衣和锄头，装扮成种田回家的农夫。


两个斥候，一个叫谢治平，一个叫李尚，两人都是彭城郡人，水性极高，是沈光手下最得力的两名水中斥候，他们已经发现了贼军的藏身之处，着急赶回淮河汇报。


不过这里距离淮河还有数百里，光靠两条腿赶路显然不太现实，他们沿着官道快步，目光却盯着不远处的河道，希望能找到一艘小船。


“快躲起来！”


谢治平拉了一下同伴，两人一下子钻进土坡下的灌木丛里。

第418章 将计就计


“发生了什么事？”李尚一头雾水问道。


“嘘！你看前面。”


李尚立刻睁大眼睛，他也看见了，前面约百步外的官道边有十几名大汉正在搭建一座茶棚，茶棚用的材料都很陈旧，就仿佛是从什么地方直接拆过来。


“这是在搞什么鬼？”


“他们应该都是贼兵，你看他们都带着战刀，地上还有长矛。”


“那我们怎么办？这样恐怕过不去。”


谢治平拍拍他肩膀，“先过河，从河对岸走。”


两人脱去斗笠和蓑衣，无声无息滑入了水中，向对岸游去……


张铉大军在进入涣水两天后即将抵达谯郡，这天下午，队伍正坐在东岸休息吃午饭，张铉则上了大船，坐在船舱内研究地图。


他现在离开淮河已经快有三百里，却一直没有发现贼军行踪，张铉多少有点担忧起来，毕竟苗海潮的队伍只是杜伏威军队的一小部分，自己一直盯着苗海潮，是不是有点舍本逐末了？


不过张铉也知道，苗海潮是杜伏威军队在淮河上的主力，不解决苗海潮的水军，通济渠将永无宁日，想到这一点，张铉也不得不决定继续走下去。


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苗海潮又沿着通济渠杀回淮河了，但如果是那样，也应该会被自己的斥候发现。


就在张铉左右沉思之时，亲兵在舱外禀报，“启禀将军，两个随货船的斥候回来了。”


张铉大喜过望，他就在等这两人的消息，急忙令道：“带他们进来！”


不多时，两名斥候被带了进来，张铉又让亲兵把房玄龄请来。


船舱内，张铉和房玄龄全神贯注地听取两名斥候的汇报。


张铉很快在地图上找到了泊龙岗，这是稽山的一条分支，从地图上看不出地形详情，只能看出距离他们这里约八十里，在临涣县境内。


“你们说那边全是芦苇水荡，贼军的船只就藏在水荡中。”


“回禀将军，确实是如此，不过那里只有他们一部分船只，他们大部分船只还是藏在鹿儿沟内，足有数百艘之多，很多都是满载着粮食。”


张铉又在地图上找到了鹿儿沟，距离泊龙岗约三十里，张铉沉思片刻又问道：“那他们主力在哪里？”


谢治平道：“鹿儿沟那边大约有数千人，不过偷听他们的对话，苗海潮率领大军应该藏身在稽山之中。”


有了这两名斥候的情报，形势立刻明朗了，张铉心中有了定计，这时，一旁房玄龄问道：“还有什么要禀报，比如沿途发现了什么异常情况？”


一句话提醒了两名斥候，谢治平连忙道：“还有一件奇怪之事，我们回来时发现一群人在搭建一座茶棚，用的都是旧材料，而且这群人很可疑，感觉像是贼军士兵。”


张铉心中冷笑一声，问道：“何以见得他们是贼军士兵？”


“启禀将军，他们都带着刀矛，个个体格魁梧彪悍，一看就不是善类。”


张铉点点头，令道：“带他们下去休息，每人赏五十两黄金！”


“多谢将军！”


两名斥候欢天喜地下去了，房玄龄笑道：“看来苗海潮觉得公孙上哲不会把盐城兵败的细节告诉将军，居然原封不动照搬一遍。”


张铉冷冷哼了一声，“既然他想玩，那我们就和他玩个痛快！”


……


张铉的军队在休息一个时辰后继续出发，不过此时天已经快黑了，队伍行军变得更加谨慎，行军十分缓慢，一个时辰才走了二十里。


与此同时，罗士信率领三千军队离开了主力，沿着通济渠向北疾奔而去。


次日上午，张铉率领大军过了临涣县，不多时，便在官道旁看见了一座年头已久的茶棚，破烂的幡子，明瓦上布满油腻，拴马桩也被南来北往的缰绳磨得铮亮。


由于大军路过，茶棚里没有客人，几名伙计躲在门口张望，只有胖掌柜袖手站在路边，乐呵呵地看着士兵经过，一双小眼睛闪烁着等待的急切，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狡诈。


当张铉骑马经过茶棚时，胖掌柜忽然喊了一声，“各位军爷是去打水贼吗？”


张铉忍不住好笑，不理睬他们还不行，既然对方要演戏，就那陪他演到底，张铉催马上前问道：“店家，打听一件事。”


胖掌柜连忙屁颠屁颠跑上前，满脸堆笑道：“将军请说，小人知无不答。”


张铉故作严肃道：“我想打听一支水贼，大约数百艘船，上万人，这些天有没有从这里经过？”


“有！当然有，大概五天前经过，他们声势很大，吃了小店的东西还不给钱，一群该死的浑蛋，杀千刀的……”


胖掌柜越骂越起劲，张铉一摆手打断了他的话，“我想知道他们去哪里了？”


胖掌柜指着远处一座山岗道：“那边叫做泊龙岗，我的一名伙计去那边猎野鸭时，看见他们将大量粮食藏进山脚的泊龙荡中。”


说到这，胖掌柜回头吼道：“五狗子，你看见有多少船？”


一名年轻伙计战战兢兢跑出来，躬身道：“大概有四五百艘船，装满了粮包，不知是不是粮食，藏在泊龙荡中。”


张铉又问道：“那贼军士兵藏完粮食后去哪里了？”


“小人也不知道，不过看他们是向泊龙岗方向走了，有很多人，密密麻麻的。”


“我知道了，多谢两位提供消息。”


张铉催马继续前行，大喊道：“传令全军去泊龙荡！”


军队加快了行军速度，望着远去的张铉背影，胖掌柜嘴角浮起一丝凶狠的狞笑，他仿佛看见隋军惨败逃回的一幕。


……


泊龙岗距离临涣县约三十里，涣水西岸，长五十余里，从稽山一直延伸过来，到了泊龙岗这一带，山势已经不高，不过上山依然很不容易，山上森林密布，怪石嶙峋，能够容纳大批军队藏身。


山脚下是一片长约十几里的芦苇荡，宽约两三里，水很浅，只齐人膝盖，通过一条水渠连接涣水，芦苇荡中生活着无数的野鸭和鸟禽。


中午时分，张铉的军队抵达了泊龙荡，他并不急于率军进入水荡，而是在泊龙荡外临时驻兵休息。


就在这时，西北角的士兵发一声喊，纷纷举起盾牌，只见芦苇荡中射出密集的箭矢，数十名隋军士兵被箭矢射中，惨叫倒地，士兵们举起弓箭还击。


不多时，埋伏在水荡中的贼兵迅速撤退，巡哨士兵抓到了一名落单的贼军士兵，将他押到张铉面前。


贼兵跪下哭泣道：“小人家中有老母和孩子，求将军饶命！”


“我可以不杀你，但你要告诉我，芦荡中藏有多少贼兵？”


“回禀将军，芦荡中没有军队，不过泊龙岗上有六千余人，由我们主将苗海潮亲自率领。”


“藏有多少船只？”


“大概有三百多艘，都是从淮河里劫掠的官粮。”


张铉目光凌厉地注视着他，他当即吩咐左右道：“把他带下去拷问，不肯说实话就剁他一只手，还不肯说实话就剁他一条腿，如果四肢都剁完还不肯说实话，就直接砍了他的脑袋。”


这名贼兵吓得魂飞魄散，“我说！我说！”


张铉冷冷哼了一声，苗海潮真以为自己是公孙上哲第二吗？


贼兵被带去招供了，这时，尉迟恭上前建议道：“将军，这里芦苇太密集，我们须防备敌军火攻。”


张铉点点头笑道：“你说得很对，不过我早已料到了敌军的计谋，我在考虑如何将计就计，将贼军一网打尽。”


旁边房玄龄慢慢走了上来，笑道：“将军觉得苗海潮会在泊龙荡中吗？”


“我相信他就在泊龙荡中，率领五六千士兵，而且船上装的确实是官粮，不像欺骗公孙上哲，用沙子来冒充官粮。”


“将军和我所想一致，不过苗海潮应该在泊龙荡边缘，一旦火起，他们能迅速撤离，我们就将身陷火海。”


听了两人的对话，尉迟恭若有所悟，他急问道：“既然贼兵设下陷阱，将军打算怎么应对？”


张铉负手望着芦苇荡，不知道他在考虑什么，房玄龄和尉迟恭都不敢打扰张铉思路，过了半晌，张铉自言自语道：“三百多艘船装满了官粮，至少有三万石，一把火烧掉实在太可惜了。”


这时，亲兵过来禀报：“将军，他完全招供了，苗海潮就藏身在泊龙荡内。”


张铉回头对尉迟恭和苏定方笑道：“这第一仗就交给两位了。”

第419章 反客为主


在一个月前的盐城一战，苗海潮不费一兵一卒就全歼了公孙上哲的五千隋军，尝到甜头的苗海潮故技重施，准备用同样的手段来对付张铉。


不过这里还有很多细节，比如不能仅仅只用粮食诱引，他必须真的率军隐藏在芦苇荡中，但不能让张铉知道，必须让张铉被粮食诱惑。


不过这里面的关键之处在于他可以迅速退出芦苇荡，而隋军一旦深入芦苇荡，就很难撤退，最终丧命于火海，哪怕不能全歼，就算让隋军丧命几千人也能出他心中一口恶气。


但苗海潮还是有点忐忑不安，毕竟他面对的不是出身贵族的公孙上哲，而是身经百战的张铉，上一次张铉全歼他两千精锐，令他心中有了阴影。


他感觉自己的计策并不周全，里面有不少漏洞，不过时间已经不容他再细想，隋军已经杀到眼前，他只能硬着头皮应对了。


这时，一名探子飞奔而至，单膝跪下禀报：“将军，隋军斥候进入了芦苇荡！”


苗海潮精神一振，连忙问道：“有多少人？”


“大约两百余人。”


苗海潮立刻明白过来，这一定是张铉要确定粮食真伪，他暗暗庆幸，幸亏自己在船上放了三万石官粮，否则，还真的难以骗过张铉。


旁边一名偏将建议道：“将军，不如包围这支斥候，逼隋军主力来救援！”


“笨蛋！”


苗海潮回头斥骂道：“你想让我们的军队陷入险地吗？”


偏将不敢吭声了，苗海潮注视着芦苇荡深处，就算隋军不愿意和自己交战，但他们也要运走粮食，他放了三万石粮食，至少需要几千隋军士兵前来搬运，如果运气好，他还可以趁隋军混乱之机率军杀出去……


偏将沈光率领三百名隋军斥候进入了芦苇荡深处，很快便找到了隐藏在芦荡中的三百艘船只，这里的水稍深，但也只齐大腿处，三百艘平底船密集地挤在一起，每艘船上整齐地码放着百袋粮食，按照隋朝的官方标准，每袋粮食重一石，大约一百二十斤。


“沈将军，都是粮食！”


斥候们迅速检测粮包，确实里面全部都是货真价实的粮食，沈光当即立断道：“把船掀翻！”


一般而言，粮食不能进水，就算用船运也要盖上油布，否则很容易霉烂，所以苗海潮认为隋军唯一的办法就是出动几千人甚至上万人，将粮食搬运出去，那时就是他的放火机会。


但苗海潮怎么也想不到，隋军斥候竟然把船只倒扣，将所有粮食沉入水中。


三百名斥候一起动手，不到半个时辰，三百艘运粮船全部被掀翻，三万石粮食沉入水中。


沈光注视着远处的动静，他感觉到敌军探子发现了他们，沈光当即立断，“点火，撤退！”


隋军士兵在沉船周围点起了大火，火借风势，大火极其迅猛，向西北风向疾速蔓延，数十名正在窥视隋军的贼军探子吓得调头便逃，烈火烧得噼噼啪啪作响，在后面追赶着奔逃的士兵，十几名士兵摔倒在地，来不及爬起便被大火吞没了。


埋伏在芦苇荡边缘的苗海潮见远处浓烟冲天，显然是燃起了大火，他有些愣住了，难道隋军主力已经进入芦苇荡深处了吗？


虽然远处的大火距离他们还有一；里，但很快他又发现了异常，在距离他们约五十步外也突然燃起大火，大火迅猛向他们这个方向烧来，苗海潮大吃一惊，这是有人提起，再不撤走他就会被大火包围，他急声令道：“撤退！撤出芦苇荡！”


不用他下令，数千贼军士兵早已惊得目瞪口呆，眼看大火迅速蔓延过来，数千士兵如兔子一样纷纷跳起来向外奔逃，士兵们乱成一团，争先恐后逃命。


尽管贼军士兵十分混乱狼狈，不过他们离芦苇荡边缘很近，只有不到两百步远，他们很快便从芦苇荡中逃了出去，聚集在空旷处。


士兵们骂骂咧咧，气得直跺脚，明明是他们要烧隋军，最后却变成隋军烧他们，要不是埋伏在边缘处，他们一个个都要丧身火海。


就在这时，他们身后树林内忽然鼓声大作，只见无数隋军士兵从树林中涌了出来，为首两员大将，一个手执大铁枪，身材异常雄伟，另一个十分年轻，容貌英武，手中一把金背虎牙刀，正是大将尉迟恭和小将苏定方。


张铉命他们二人率五千人沿着泊龙岗山脚绕到贼军身后，苏定方虽然是第一次从军，但他从前也曾关中杀贼，并不惧战，他跃跃欲试，就恨不得催马冲杀上去。


尉迟恭大吼一声，“弟兄们，给我杀！”


“杀啊！”


苏定方一马当先，五千隋军士兵如潮水一般向贼军杀去，贼军士兵没有防备，顿时乱成一团，被刺翻砍倒一片。


苗海潮大急，喝令道：“不准混乱，给我迎战！”


但贼军已经被隋军士兵冲为两段，狭长的地带使贼军摆不开战场，也无从抵抗，而背后的火势已经渐渐烧到边缘，贼军士兵更是慌乱，嘶声叫喊，向两边奔逃，只片刻，便全军崩溃了，跪地投降者不计其数。


苗海潮见大势已去，调转马头便向西北方向奔逃，但只奔出数十步，只听一声弓弦响，一支疾射而至，力量强劲，‘噗！’箭矢从背后射进了苗海潮的后颈，箭尖从咽喉透出，苗海潮一声闷哼，翻身落马，眼看活不成了。


后面百步外，苏定方又抽出一支箭，又一箭射出，这一箭从侧面射进了苗海潮的太阳穴，苗海潮顿时气绝身亡。


“好箭法！”尉迟恭竖起大拇指赞道。


苗海潮的亲兵们见主将阵亡，一个个急红了眼，扛起他的尸体向外面拼命催马逃去，苏定方催马要追，却被尉迟恭拦住了，“穷寇勿追，让他们去，我们把这里的贼军解决。”


苏定方点点头，跟随尉迟恭从两边包围了数千贼军士兵，贼军士兵见主将阵亡，逃生无望，纷纷跪地投降，“我们投降！投降！”


这时，整个十几里长的芦苇荡都被烈火吞没了，风从东南方向吹来，浓烟遮天蔽日，尉迟恭见浓烟太大，便和苏定方率军押解着数千战俘迅速离开了树林，向涣水岸边撤去。


这场大火足足烧了一天一夜，到第二天清晨，大火才彻底熄灭，原本一人多高的芦苇荡已经消失了，到处是黑漆漆一片，露出地面的水洼和泥地，直到这时，张铉才命令数千隋军进入水洼深处，将浸泡在水中，没有被波及的三万石粮食扛出来。


这些粮食虽然不少已被水浸泡，但只要及时翻晒还是能食用，至少没有浪费。


尉迟恭拉着苏定方走上前笑道：“将军，苗海潮已经被小苏将军射亡，虽然尸体被他们亲兵抢走，但卑职可以作证，苗海潮已经毙命！”


苏定方有点不好意思挠挠头，“卑职虽然一直在盯着对方主将，但若不是尉迟将军创造条件，卑职也无法得手。”


“这和我没关系！”


尉迟恭笑道：“别把我扯进来，这个功劳我也不要。”


张铉笑着点了点头，“这是旗开得胜第一战，大家都有功劳，包括罗士信，相信他也不会让我失望。”


……


罗士信率三千人沿着通济渠一路疾速北上，张铉的缓慢行军也就是给罗士信争取时间，几乎在隋军主力抵达临涣县的同时，罗士信也率军赶到了鹿儿沟。


此时天色已是三更时分，也就是半夜十二点左右，四周一片寂静，宽阔的河面上看不见一艘船，四周也没有一点灯光，到处是漆黑一片。


“将军，这边走！”


给罗士信带路之人是斥候谢治平，他曾经跟随几艘货船进入鹿儿沟深处，知道对方的停船之处。


他带着罗士信沿着鹿儿沟南面的小路向西疾奔，大约到四更时分时，当他们越过一道小小的土丘，前方赫然出现了一片刺眼的亮光。

第420章 反客为主


罗士信大吃一惊，连忙回头挥手，“快快伏下！”


士兵们纷纷伏在地上，罗士信的战马也被士兵牵走，他伏在土丘上向前方细看，这才发现光亮处离他们至少还有两里。


罗士信稍稍松了口气，暗骂自己有点草木皆兵，他低声吩咐谢治平几句，谢治平点头，带着两名水性极好的士兵向十几步外鹿儿沟奔去，无声无息地潜入了水中。


罗士信又细看光亮处，光亮在岸上，是八只大灯笼，分明挂在一根木桩上，四周扎满了营帐，依稀可以看见三丈宽的鹿儿沟内密密麻麻停满了船只。


罗士信参加了无数场战斗，比张铉的经验还丰富，从扎营数量他便立刻判断出，敌军人数和自己差不多，但不知道水中船只情况如何？是不是里面还藏有士兵，这一切都要等斥候回来才知道。


时间到了五更时分，几名斥候终于回来了，罗士信有些埋怨道：“怎么去了这么久？”


“启禀将军，河边有贼军士兵巡逻，十分警惕，我们好不容易找到机会才出来。”


“好吧！不怪你们，船上情况如何？”


“启禀将军，船上都是粮食，装满了粮食，没有一个士兵。”


罗士信顿时眉开眼笑，浑身精神抖擞，“看样子我运气不错，要立下大功了。”


他立刻回头令道：“传我的命令，准备出击！”


……


清剿杜伏威的第一战，张铉用了十天时间才最终完成，他们先后在泊龙荡、鹿儿沟和稽山歼灭了一万余贼兵，杜伏威的右军大将苗潮潮也死在苏定方箭下。


苗海潮被清剿，意味着隋军扫清了淮河匪患，恢复了通济渠航运，张铉顺利完成了朝廷交给他的第一个任务。


军报以八百里加急的方式送往洛阳……


洛阳文成殿偏殿内，由重臣参加的小朝会已经进行了一个时辰，今天小朝会主要是听取裴蕴关于渤海会的调查清剿情况。


陈留县的刺杀案基本上可以认定是渤海会一手策划，恼怒万分的杨广立刻令裴蕴赶赴河北严查渤海会，务必将渤海会的嚣张气焰打下去，甚至要将它们连根拔起。


“启禀圣上，微臣这次主要去了邺郡、魏郡、河间郡和涿郡，这四个郡是勃海会最活跃的地区，微臣至少查清十四个县令和二十一个县丞与渤海会勾结，微臣之前已将名单呈给圣上，这些不忠之臣微臣也悉数捉拿下狱，只待陛下下旨严惩。”


偏殿上顿时一片窃窃之声，裴蕴的报告着实令人震惊，居然有这么多官员投靠渤海会，渤海会的势力竟如此之大。


杨广缓缓铺开御案上的一只卷轴，黄麻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这就是裴蕴提交的名单，不止是十四个县令和二十一个县丞，还有暗中支持渤海会的世家名门和地方豪强，这一点裴蕴没有明着说，是怕造成太大的影响，毕竟在座大臣和河北世家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杨广也能理解这一点，他也不想把矛盾扩大化，如果把世家牵扯进来，那渤海会就无法查下去了，而且整个朝廷至少一半官员都保不住官位。


杨广做了十几年的皇帝，早已经没有当初的锐气，从当年的绝不妥协，到现在能妥协尽量妥协，他心中颇有几分暮气。


不过杨广还是发现了一个关键之处，为什么没有渤海会核心人物的名单？


“裴爱卿，朕想知道为什么名单里没有渤海会的重要人物？”


裴蕴脸上有点尴尬，他知道这个问题无法回避，只得躬身道：“启禀陛下，微臣赶去邺城，渤海会已经销声匿迹了，微臣只能根据一些举报和线索，顺藤摸瓜，查到了这些官员，但微臣相信，还有更多的人没有查出来。”


杨广眉头一皱，“朕没有听明白，什么叫销声匿迹？”


“回禀陛下，就是有人事先走露了消息，渤海会的核心人物都提前转移，微臣扑了个空。”


杨广顿时大怒，这么重大的事情居然还有暗中走露消息，难道他的重臣中也有渤海会的人吗？


他目光凌厉地向在座数十位大臣望去，大臣心中忐忑不安，但他们并不奇怪，朝廷中有人私通渤海会或者武川府都很正常，这两个势力的背景实在太深。


朝堂内的气氛十分凝重，就在这时，有当值侍卫匆匆走进大殿，高声禀报：“启禀陛下，江淮招讨使张将军送来八百里加急军报！”


所谓八百里加急就是指送信人一天一夜内要跑八百里，也不是办不到，但要求很高，必须在沿途驿站连续换马，一刻也不允许耽误，这主要是用于重要且紧急的军报。


这份张铉送来的紧急军报显然很及时，立刻缓和了大殿里紧张的气氛，也转移了天子杨广的注意力，杨广收了名单，对裴蕴道：“渤海会之事以后再议。”


他又喝令道：“把军报呈上来。”


一名侍卫手捧一卷黄色加急军报匆匆跑进偏殿，躬身呈上，旁边宦官上前接过，转交给天子杨广，杨广在御案上展开了军报，匆匆看了一遍，他忽然‘砰！’地重重一拍桌案，把在场的大臣们都吓了一跳，这又出什么事了？


“好！”


奏报中的内容让杨广心花怒放，刚才因渤海会一事带来的不悦立刻被他抛到脑后，他脸上笑开了花。


所有重臣都暗暗松了口气，应该是捷报，张铉这份捷报简直来得太及时了。


这时，兵部尚书卫玄起身施礼，“陛下能否告诉我们是什么喜报，让臣等与陛下同喜！”


杨广笑道：“张将军在淮河全歼杜伏威的淮河军队共一万五千人，贼军大将苗海潮被诛杀，现在淮河匪患已清除，通济渠可以恢复正常通行了。”


众人大喜，都纷纷盛赞张铉不负圣恩，旗开得胜，相国苏威起身禀报道：“陛下用人得当，相信最多两年，江淮的匪患也将彻底被张将军平息。”


杨广呵呵一笑，“我也恭喜苏相国，军报上说，贼军大将苗海潮正是被小将苏定方射杀，这不是苏相国的孙子吗？”


苏定方大喜过望，连忙道：“正是老臣族孙，老臣很欣喜他也能为陛下杀贼立功了。”


杨广点点头，“张将军恢复通济渠运输，功在社稷，可加封其为银青光禄大夫，军队具体封赏由兵部斟酌，两天内交给朕审批，退朝！”


“退朝——”


殿中侍御史大喊一声，杨广起身在宫女和宦官簇拥下快步向后殿走去。


大臣们也纷纷起身离开偏殿，这时，一名宦官快走两步，叫住了苏威和裴矩，“苏相国和裴相国请留步！”


苏威和裴矩停住脚步，宦官上前道：“圣上请二位去御书房议事！”


两人对望一眼，苏威问道：“裴相国能猜到圣上找我们有什么事吗？”


裴矩若有所思道：“我估计是上次在江都说的那件事。”


苏威叹了口气，“我也猜是那件事，圣上出尔反尔，不是好兆头啊！”


两人心中无奈，只得跟随宦官向御书房走去。


御书房内，杨广负手站在墙边凝视着墙上的地图，这正是江都一带的地图，他神情十分专注，却不知道他在想着什么？


苏威和裴矩走进御书房，躬身施礼道：“微臣参见陛下！”


“两位相国请坐！”


“谢陛下！”


两人坐下，杨广也回到了自己位子，缓缓坐下，他又看了看张铉的军报，笑道：“朕没想到他会这么能干，短短半个月就重挫杜伏威，还扫清了淮河乱匪，这样一来，朕就可以考虑上次那件事了。”


他见两人没有说话，又缓缓道：“既然淮河已无乱匪，朕就考虑把孟海公调出东海郡，两位相国觉得现在时机成熟了吗？”

第421章 出尔反尔


苏威和裴矩对望一眼，两人脸上都露出一丝苦笑，果然是这件事，虽然他们能理解圣上的决定，毕竟东海郡紧靠江都郡，对江都的威胁太大，圣上无法容忍孟海公为东海太守，但这样做实在是有点失信，甚至是出尔反尔。


杨广瞥了裴矩一眼，“裴公先表态吧！”


裴矩无奈，只得躬身道：“上次陛下说以后再考虑这件事，微臣以为陛下已经放弃，没想到陛下又在考虑这件事，陛下觉得真有必要调走孟海公吗？”


“怎么没有必要！”


杨广有些不悦地拉长了脸道：“乱匪就是乱匪，不会因为朕的重用就改了性，上次朕之所以暂时放弃，是因为担心他和江淮杜贼有勾结，乱了东海郡和江都郡，现在淮河一带乱匪被铲除，他孤掌难鸣，正好把他调走，再说朕也会封他为太守，也没有亏待他，有什么不妥？”


裴苏两人心中都叹息，这不是亏待不亏待的问题，而是言而无信，当初孟海公招安的条件就是留在东海郡，为了表示诚意，孟海公甚至连军队都解散了，现在好了，这个东海太守才当了半年不到，就要把人家调走，这该怎么说？


苏威劝道：“微臣和裴公都不会考虑孟海公的感受，我们是担心陛下的信誉，不如再等半年，明年初调走他也就名正言顺了。”


杨广此时哪里听得进劝，他冷哼了一声，“朕决定一件事情就那么困难吗？”


话说到这个程度，裴矩和苏威都不敢再劝了，再劝下去就是大发雷霆，裴矩只得道：“如果陛下一定要调他走，微臣没有意见。”


“那你呢？苏相国！”杨广阴冷的目光又转向苏威。


“微臣也没有意见！”


“很好，这件事就这么定了，调孟海公为汶山郡太守。”


苏威和裴矩的心中都一阵苦笑，调个好一点的地方也就罢了，偏偏从最东面调到最西面，孟海公肯去吗？


而且，他们很了解圣上，丝毫不提如何处置私通渤海会的官员一事，那就说明这件事最终将不了了之。


……


苗海潮军队全军覆灭的消息震动江淮，谁也想不到张铉仅仅进驻江淮才十天就出兵了，也更想不到苗海潮的军队如此不堪，一战便全军覆灭，这个战果给江淮人带来的震撼简直难以形容。


在历城郡以西靠近江都郡是一片绵延百里的大山，叫做六合山，这里也是著名的铁矿区，战略地位十分重要。


在六合山东南角一片广袤的山峦附近隐藏着一座占地数百亩的军营，这里便是杜伏威的主营，传闻杜伏威驻营三十六处，谁也不知道他的主营在哪里？


但谁也无法把杜伏威的主营和矿山联系起来，这里距离长江不远，而长江对岸就是丹阳郡的江宁县，也就是今天南京。


南陈灭亡后，隋文帝杨坚一把火烧毁了六朝宫阙，富庶繁华的健康城逐渐衰落，被江都取代，六朝古都变成了小小的江宁县。


杜伏威纵横江淮，水陆并进，虽然他的主营没有设立城池内，但他也有自己的想法，他把江宁视为自己未来的都城，所以他的主营也设在江宁县的长江北岸，有驻军五千人。


这几天，大营士兵也很少见到主帅杜伏威现身，他们都猜测苗海潮的惨败对主帅打击太大。


确实如此，苗海潮全军覆灭给杜伏威一个沉重的打击，也意味着他在淮河沿岸的势力被拔掉，尽管杜伏威想到了这个结果，但他却没有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张铉进驻江淮仅仅十天后就发生了。


大帐内，杜伏威独自一人喝着闷酒，旁边几名亲兵也不敢劝他，这几天主公的心情实在太差，若触怒了他，他会拔剑杀人。


这时，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亲兵在帐外禀报：“启禀将军，前将军来了！”


前将军就是辅公祏，也是杜伏威最亲密的战友，杜伏威精神一振，心中愁闷一扫而空，连忙道：“快快请辅将军进来！”


辅公祏与杜伏威是刎颈之交，杜伏威十六岁便被辅公祏拉下水为盗贼，今天虽然杜伏威打下了江淮这片天地，但谁都知道，没有辅公祏的帮助，杜伏威不可能走到今天，尽管辅公祏只是前将军，但事实上他是继杜伏威之后的第二主公，而并非属下。


帐帘一掀，辅公祏快步走进了大帐，只见他年约四十余岁，皮肤黝黑，身材魁梧，头大如斗，阔嘴狮子鼻，长得格外粗犷，和瘦长阴冷的杜伏威形成鲜明对比。


辅公祏几乎被大帐内的浓烈酒味呛倒，他眉头一皱，喝令左右士兵道：“还不快把酒收走！”


几名亲兵连忙把酒杯和酒壶端走，辅公祏又将帐帘掀开，把酒味透出去，杜伏威苦笑道：“大哥何必如此？”


“稍有点挫折就喝酒浇愁，这是大丈夫所为吗？”


杜伏威很了解这个大哥的脾气，越顶嘴他越严厉，认个错他的脾气就没有了，杜伏威连忙起身行礼，“大哥说得是，小弟知错了。”


辅公祏点点头，在杜伏威对面坐了下来，对他道：“我这几天去了淮河，实地去查看了苗海潮兵败之地，结果让我很愤怒。”


“到底是怎么回事？”


杜伏威关切地问道：“他是怎么败的？”


辅公祏重重哼了一声，“苗海潮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蠢货，与其说他是被隋军击败，不如说他是被自己的愚蠢击败。”


杜伏威愣住了，“此话……怎么说？”


辅公祏恨得咬牙切齿道：“他在盐城曾经公孙上哲诱引进芦苇荡用火攻，使公孙上哲全军覆没，他便对这种雕虫小技念念不忘，这一次又想故技重施，用完全一样的方法来诱引张铉，殊不知张铉早已把他看透，将计就计，一举将他歼灭……”


不等辅公祏说完，杜伏威顿时大怒道：“我是怎么交代他的？让隐藏起来，躲过隋军风头，他居然还要和隋军作战！”


辅公祏叹了口气，“他确实很愚蠢，藏到涣水也就罢了，还故意暴露自己的行踪，让张铉知道他是在涣水，结果张铉率军一鼓作气杀入涣水就把他干掉了，连我也不得不扼腕叹息，这就叫天作孽有可为，自作孽不可活！”


杜伏威没想到苗海潮会再次违抗自己军令，他还以为张铉是查到了苗海潮的蛛丝马迹，才一路杀到苗海潮的藏身之处，原来他是自作自受。


杜伏威气得胸膛都要炸开了，他负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自己早应该想到苗海潮会咽不下淮河兵败那口气，应该派人盯住他，说起来这件事自己也有责任，他早该想到的。


杜伏威的怒火慢慢平息下来，沉思良久道：“我们必须要吸取苗海潮的教训，不能再重蹈覆辙！”


辅公祏点点头，“这就是我要和你商量的事情，将军没有发现我们军队部署很大的漏洞吗？”


“你是说我们兵力部署太分散？”杜伏威立刻明白了辅公祏的意思。


“难道不是吗？”


辅公祏目光炯炯地注视着杜伏威，“我们兵力虽众，却分散在十几个地方，很容易被隋军各个击破，更重要是兵力太分散会削弱将军的掌控能力，比如苗海潮，这次他被全歼的根源就在于他不听指挥，擅自行动，为什么会这样，因为他骨子里并没有把将军奉为主公，他觉得自己才是淮河之主。”


辅公祏的话句句说在杜伏威心坎上，其实他也并不愿意这样，造成今天兵力分散的原因主要是他和辅公祏是外来户。


两人从齐郡逃过来，不断兼并江淮众多零星乱匪，而这些乱匪虽然答应奉他为主，却不愿意离开自己控制的地方，也不愿意放弃军队，最终杜伏威只能妥协。


苗海潮就是典型例子，在他未来江淮之前，苗海潮就是活跃在淮河上的一支悍匪，当初苗海潮投降自己的条件就是继续控制淮河，当时苗海潮手下还有一万余人，而且自己也想通过苗海潮来控制淮河，就答应了他的条件，没想到最终埋下了苗海潮飞扬跋扈，不听军令的祸根。


但要杜伏威现在再改掉军队分驻各地的情况，又是何其之难，这涉及到太多人的利益，必然会遭到众多手下的一致反对。


杜伏威也叹了口气，“这件事让我再考虑一下吧！”


他必须想个万全之策来解决这个难题，尽管他知道这个改变要触动很多人切身利益，可就算再难，他也得改变。

第422章 远方来客


张铉在全歼苗海潮的军队后，命偏将曹嗣宁率三千军驻扎盱眙县，他则率大军返回了江都。


张铉剿灭了淮河悍匪苗海潮，恢复了被乱匪截断的通济渠运输，使张铉在江都的声望大涨。


由于江都是大隋数一数二的商业大城，全城一半以上的人口都是靠商业吃饭，交通运输就是他们的命脉，通济渠被截断，五大船行以及数万船工都失去了饭碗，现在张铉全歼苗海潮，恢复通济渠运输，怎么能让江都人不感激张铉。


一时间，江都城上上下下都谈论张铉，谈论他的军队以及他给江都带来的繁荣远景。


这天中午，一名头戴帷帽的年轻女子骑马进了江都城，她身材修长，穿一身稍显宽松的绛红色英雄服，腰挎一柄鲨鱼皮鞘的长剑，由于斗笠上的轻纱遮住了她容颜，看不清她的容貌，但她的白马却很名贵，一看就知道是从西域来的战马，身高体壮，四蹄强健，马尾修长。


尽管红衣女人看起来非常醒目，不过江都是大隋著名的国际大都市，新罗人、扶桑人以及西域胡人等等随处可见，游侠更是比比皆是，这名女子显得并不特殊，并没有引来路人瞩目，只是有人路过她身旁时，会忍不住看一眼她的相貌，想知道轻纱背后的容貌。


红衣女子显然并不是第一次来江都，她打量一下江都大街，目光落在了离城门不远的招讨使军衙大门上，一块金边黑底的大牌匾上写着‘江淮招讨使’五个大字，门口站着八名全副武装的士兵。


红衣女子点了点头，翻身下马，牵马向军衙正对面的一家酒肆走去，酒肆叫做‘广陵春’，这是江都一种著名酒名，是一座规模颇大的酒楼，有三层楼，可容纳两百人同时就餐，是江都城有名的酒肆之一。


红衣女子刚走到大门前，一名酒保便热情地迎上来，“这位大姐来小店歇歇脚吧！小店各种热菜冷盘，应有尽有，小店还可为贵宾提供单独马厩，保证让大姐满意！”


酒保很有眼光，他知道这种女游侠惹不得，必须要倍加恭敬，而且她的马很好，绝不是一般人能骑得起。


红衣女子自然就是刚从西域游历归来的张出尘了，他和大师兄张仲坚、李靖三人结伴去西域游历，到了疏勒一带，张出尘便不想再西行，而张仲坚和李靖还想再去碎叶和更远的西方，三人便在疏勒分手，张仲坚和李靖继续西行，而张出尘则折道回了中原。


虽然路上并不太平，但张出尘武艺高强，一路顺利返回了中原。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江都，不过她着实有点累了，想坐下来吃点东西，休息一会儿。


她取下马袋，把缰绳扔给了酒保，“把我的马牵去单独马厩，好好喂养，我自有赏赐，但若少一根马毛，我就烧了你们的酒肆！”


酒保吓得心中一颤，心想自己遇到了女响马，动不动就要烧房杀人。


张出尘上了二楼，找了个靠窗位子坐下，她目光一转，正好可以看见大街对面的军衙，她点了几个菜，又要了一壶酒，自斟自饮，目光里却显得颇有心事。


这几年由于火凤的解散，张出尘和关陇贵族的距离越来越远，还有义父窦庆刻意和她疏远，以及窦家子弟对她的敌视，使她失去了心灵的故乡，她就像一只失去了绳子牵引的纸鸢，在天空无助地飘飞，尽管她做了不少惩恶扬善，劫富济贫之事，但那毕竟不是她想要的归宿，她最终会落到何处，张出尘自己也不知道。


张出尘端起酒杯，这时，她忽然听见楼梯口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林大哥，你给掌柜说一下，能不能把红烧鲈鱼改成清蒸鲈鱼。”


“这是……”


张出尘猛地听出了这声音，这不是阿圆吗？


她快步起身走到楼梯口，低声问道：“楼上是阿圆吗？”


楼梯口探出一张俏丽的圆脸，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眨了眨，正是阿圆，她见这个女子被轻纱遮住面容，问道：“你是——”


张出尘摘下轻纱笑道：“是我！”


阿圆顿时认出来了，她当初从清河县来京城，多亏得到张出尘的帮助，否则她就惨了，她顿时又惊又喜道：“原来是张姑娘，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


张出尘犹豫一下，笑道：“我到处走走，你自己一人吗？”


“没有，我陪夫人来这里吃午饭。”


“原来卢姑娘也在……”


“现在她可不是卢姑娘了，她现在是将军夫人。”


阿圆笑道：“张姑娘要不要见见我家夫人？”


“方便吗？”张出尘瞥了一眼旁边一脸警惕的亲兵。


“应该没关系，姑娘跟我来！”


阿圆对护卫亲兵道：“这位张姑娘是将军的朋友，不是外人。”


亲兵听说对方是将军的朋友，又是个年轻女子，他不再阻拦，闪身到一边，张出尘交代酒保几句，便跟随阿圆上了三楼，她们一直走到尽头，尽头一间雅室门口还站着两名亲兵。


“张姑娘稍候，我去给夫人说一声。”


张出尘点点头，随手将长剑和马袋放在门口，片刻，阿圆出来笑道：“张姑娘，我家夫人有请！”


张出尘走进了房间，房间布置很素雅，里面只有一张小桌子，张铉的夫人卢清穿一身白色长裙端坐在小桌旁，她梳着精美的坠马髻，斜插一根碧玉簪，肌肤雪白如玉，温柔美貌，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正好奇地打量走进屋的张出尘。


她听张铉说起过这个女子，说她非友非敌，曾是著名的女刺客‘火凤’的首领，但卢清知道，张出尘出现在自己面前不是为了刺杀自己，她若有刺杀自己的念头，根本就不会露面。


张出尘已经摘去面纱，露出一张俏丽而不失英气的脸庞，她上前施一礼，“张出尘参见夫人。”


“张姑娘不必客气，请坐下吧！”


“多谢夫人。”


张出尘在卢清对面坐了下来，卢清让阿圆再去拿一副碗筷，笑道：“一个在家里也闷得慌，正好对面有一家酒肆，就过来坐坐，没想到正好遇到张姑娘，也是一种缘分。”


“夫人知道我？”


卢清笑着点点头，“说将军闲聊时说起过姑娘，我听将军说，张姑娘和师兄去西域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张出尘很想知道张铉是怎么对他妻子谈起自己，但这种事又不好问，只得笑了笑道：“回来一个多月了。”


“哦——”


卢清又笑道：“张姑娘又怎么会想到来江都？”


张出尘不得不佩服这个将军夫人，温柔细语，却滴水不漏，她一时也不好回答，便笑道：“我也是四海为家，这里走走，那里看看，居无定所，这是第二次来江都了，比较喜欢这里的热闹气息。”


这时，阿圆拿来了碗筷，卢清给张出尘斟了一杯酒，她用纤纤玉手托起自己酒盏笑道：“难得在江都见到一个熟人，我们喝了这杯。”


“多谢夫人，夫人请！”


张出尘比较豪爽，端起酒杯自己一饮而尽，将空杯子面朝卢清，表示自己先干为敬，卢清笑了笑，“我不能一下喝尽，只能喝一半，很抱歉！”


她细细抿了半杯，把酒杯放下，用绢巾轻轻擦拭一下嘴角的酒渍，又笑问道：“张姑娘还住在窦府吗？”


张出尘摇摇头，眼中有些黯然，“我和窦府已经没有关系了。”


卢清点点头，又问道：“那张姑娘有什么打算？”


“我自己也不知道，四海游荡，等游荡累了，再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住下来。”


旁边阿圆似乎想说什么，但她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开口，卢清瞥了她一眼，笑道：“看来阿圆想请姑娘在江都多呆几天。”


“夫人说笑了。”


卢清却微微笑道：“那么我请张姑娘在我府上多住几日，可以吗？”


“这个……”


张出尘犹豫了片刻，她没有了之前的爽快，俏脸上略略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那就打扰夫人了！”

第423章 长江试航


张出尘跟随卢清走进了张铉的官宅，她有点好奇地打量这座不大的宅子，相对于她曾经长年生活的占地百亩的武川府，这座大小只有五亩的官宅确实不大，但它却让张出尘感到温馨，这是一个真正的家，尽管很普通，但她却从未感受过。


“有点冷清，是吧？”


卢清笑道：“没有几个下人，都是我们从洛阳带来，这几天将军不在府中，我一个人睡觉也害怕，张姑娘来得正好。”


“哦——”


张出尘暗暗松了口气，笑问道：“你家将军去哪里了？”


“好像是去巡视长江了，要去十天，今天才是第三天。”


两人一边说着，来到了后宅，后宅有两个院子，卢清指着右面的院子道：“这座院子稍小一点，不过一个人住足够了，张姑娘就暂时住这里，我马上让徐管家安排人收拾一下，现在不妨到我房中坐坐。”


卢清的院子非常清雅，种了一棵百年老梨树，树上挂满了青涩的小梨，角落里种了一簇青翠的竹子，花墙高檐，平时朱漆大门紧闭，门口站着两名亲兵。


他们目不斜视，见夫人到来，一起躬身行礼。


卢清点点头，推门走进了院子，院子里一共有四间屋子，都是里外套间，一间是张铉的内书房，一间是他们夫妻的寝房，另一间是卢清的起居室，再一间是阿圆和梨香的住处，这四间套房都有独立的大门，同时里面又有小门相连，将四间套房连为一体。


两人在起居房坐下，梨香给她们上了茶，卢清轻轻叹息一声，对张出尘道：“我给将军说过不止一次，家中不需要士兵站岗，但他不肯，说是不安全，我也没办法，可真的很不方便，不是说信不过他们，但他们毕竟是男人，这又是内宅，哎！”


张出尘喝了口茶笑道：“内宅的安全一定要保证，但将军为什么不招募一些女兵？”


“我也提议最好招募一些女兵来守内宅，可是他又太忙，一直没有时间，回江都只呆了两天又出门了。”


张出尘想了想笑道：“既然夫人觉得他们很不方便，那就让他们回去，我来保护夫人几天，虽然我不是你家将军的对手，但对付一般的蟊贼刺客绝对没有问题。”


卢清摇摇头，“那怎么行，你是我的客人，怎么能让客人当保镖？”


“这倒没有关系，举手之劳，再说我是张将军的老朋友，保护夫人也是义不容辞！”


“这……那好吧！”


卢清欣然笑道：“既然如此，就麻烦张姑娘。”


“夫人不妨叫我武娘，这是我父亲给我起的乳娘，我一直没有用过。”


“也好，我就叫你武娘，这样更顺口一点。”


卢清笑了笑又道：“武娘能给我说一说西域见闻吗？我很感兴趣。”


“当然可以，那我就从姑藏山说起，那是我们去的第一个地方。”


……


张铉在返回江都第三天便南下长江口，乘船巡视长江，三十艘大船满载着三千士兵在长江上缓缓而行。


隋朝时的长江要比后世宽阔得多，后世的崇明岛、上海等地都还在一片汪洋之中，南通还是长江口的一座孤岛，叫做胡逗洲，这是长江中最大的岛，类似的江岛还有很多，零星地分布在长江之中。


大船航行两天后，抵达了历阳郡，张铉站在船头，望着波光浩淼的江面，一群群海鸥在江面上盘旋，碧空远处，几艘渔船在江中乘风破浪，令人心旷神怡。


“将军，那就是天门山！”陪同张铉巡视长江的江都偏将赵螺指着南岸的一座大山介绍道。


张铉点了点头，这一带两岸山势起伏，地势险峻，常常会看见大山突兀而出，上午，他们看见楚山时都十分惊叹，但相比楚山，这座天门山更加险峻高大，真的仿佛一座天降大门。


“不错，这里不愧被称为江南屏风，战略地位相当重要，上午我们看到的采石矶是一处天然渡口，如果在那边驻兵，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将军说得不错，那里原本是陈朝的一处驻军重地，驻兵五千人，可惜没有能发挥作用。”


“这是为什么？”张铉饶有兴致地问道。


“当年杨素率大隋水军在这一带和陈朝水军大战，一连击沉了数十艘战船，南岸水军目睹惨烈一幕，都吓坏了，弃甲而逃，结果隋军兵不血刃地占领了采石矶。”


张铉呵呵一笑，“说到底还是国势，国势强大，军威所至，敌军自然望风而逃，陈朝纵有长江天险，也难逃覆没之命运。”


这时，张铉目光一转，见旁边罗士信心神不宁，眼中忧心忡忡，便笑问道：“士信有点晕船吗？”


“晕船倒没有！”


罗士信挠挠头道：“听说历阳郡是杜伏威的老巢，我们会不会和杜伏威水军相遇？”


张铉微微一笑，回头对偏将赵螺道：“赵将军给他说一说。”


赵螺笑道：“罗将军不用担心，杜伏威在长江虽然也有一点水军，但都是小船，最多百余艘，主要是探哨使用，他的水军在淮河，已经被我们歼灭。”


“为什么杜伏威不在长江训练水军？”罗士信不解地问道。


“有很多种说法。”


赵螺解释道：“流传最多的一种说法是因为杜伏威本身是北方人，他一心想回中原争霸，所以他把水军力量放在淮河。”


张铉在一旁笑道：“如果是这样，那他的老巢就应该不设在历阳郡，而是应该放在钟离郡或者淮南郡，那样岂不是更方便北上争霸？”


“这个……这只是比较被认同的一种说法，但还有一种说法或许能解释将军的疑问。”


“是什么？”


“因为杜伏威来江淮的时间并不长，他军队主要是逐渐吞并其他乱匪形成，而长江最大的水贼却不买他的账……”


说到这里，旁边罗士信和苏定方异口同声问道：“是谁？”


张铉笑道：“应该是鄱阳巨盗林士弘吧！”


赵螺点点头，“将军说得一点不错，正是林士弘，此时长江第一水贼，有大小船只上千艘，两年前杜伏威收编了南陵水贼韩若望，得到几百艘战船，这韩若望原本也是林士弘的小弟，被杜伏威收编过去后，林士弘大发雷霆，一夜之间就将韩若望灭了，船只全部抢走，杜伏威最后一无所获，这也是杜伏威在江淮败得最惨的一次，从此不敢再染指长江。”


“这才是比较靠谱的原因！”


张铉点了点头，“我就是说，什么杜伏威是北方人，所以心向北方，那纯属放屁，他向北方走一步，朝廷就会立刻掐死他，就算瓦岗军也不允许，而南方地区，朝廷的控制力就弱得多，他不是不想去南方，而是有拦路虎。”


众人纷纷点头，这样一说，他就豁然开朗了。


这时，背后有士兵喊道：“将军，好像有条快船来了。”


张铉走到船舷边，探头向江中望去，只见一艘小船向这边疾速驶来，船帆涂成红色，这是一艘信船，张铉心中涌起一丝不妙的感觉，难道发生什么大事了？


不多时，小船靠近张铉大船，小船上有士兵大喊：“将军可在？”


“什么事？”张铉问道。


“将军，琅琊郡陈将军有急信送到！”


琅琊郡的驻兵都尉目前是投降隋军的陈海石，这是得到朝廷批准的任命，一方面陈海石出身琅琊郡本地望族，另一方面他从前他也是隋将，在琅琊郡的威望颇高。


为了清剿琅琊郡的小股余匪，兵部便采纳了张铉的推荐，任命陈海石为琅琊郡都尉，率三千军驻扎临沂。


在某种程度上，陈海石也算是张铉的人，他派人送来急报，张铉心中顿时紧张起来，难道北海郡那边出什么事了吗？


片刻，报信兵被带上大船，他单膝跪下，将一卷急信递上，张铉展开信看了一遍，半晌，他回头对一脸紧张的诸将道：“不是青州出事，是东海郡出事了。”

第424章 东海造反


孟海公是李子通的继承人，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李子通割据东海郡，并与琅琊郡的孙宣雅结盟来牵制彭城郡的隋军，使李子通一直屹立不倒。


自从李子通在京城被渤海会毒杀后，孟海公作为东海郡第二号人物接管了李子通的部属，不过他的威望比不上李子通，几名大将并不服他，孟海公为此摆下鸿门宴，将反对他的人全部杀死在宴席上。


这一招极为狠毒，却属于杀敌三千，自损八百的败招，虽然铲除了不服他的将领，但严重动摇了军心，开始有士兵逃亡，士气逐渐瓦解。


偏偏在这个时候张铉率军剿灭了琅琊郡的孙宣雅和王薄，东海郡的同盟消亡，杨义臣开始准备对东海郡进兵。


内忧外患之下，孟海公走投无路，最终决定接受朝廷招安，双方在几轮谈判后，最终达成一致，孟海公解散所有军队，朝廷则任命他为东海郡太守，与此同时，隋军虎牙郎将张则浩率军三千进驻东海郡，东海郡自此回归大隋版图。


但孟海公怎么也想不到，他接受朝廷招安还没有两个月，朝廷就对他下手了，居然要把他调去汶山郡当太守。


孟海公从未听说过汶山郡这个地方，当他终于得知，汶山郡还在蜀郡西面时，他顿时暴跳如雷，决定再次起兵造反。


东海郡也就是今天的连云港，整个郡只有五个县，北方的怀仁县，西面的沭阳县，南面的涟水县以及郡治朐山县和东海岛上的东海县，全郡人口五万余人，以种地和打鱼为生。


但前几年中原大乱，盗匪四起，十几万彭城郡人和下邳郡人逃进了东海郡，这些流民成就了李子通，使李子通最盛时拥有六万贼军。


虽然数万士兵都解散了，但孟海公却留有后手，他将东海郡最肥沃的土地分给了自己数千亲信军队，使这些士兵留在了朐山县和东海县，另外，他在东海岛上藏了一批兵器。


朐山县城郡衙内，孟海公负手在大堂上来回踱步，旁边坐着他的军师韩治水，孟海公重重哼了一声道：“什么金口玉言，他娘的比狗屁还臭，把我调去汶山郡，恐怕我连彭城郡都走不到就会暴死在路上，既然那个狗屁天子不仁不义，就休怪我孟海公翻脸无情。”


韩治水劝道：“使君先冷静下来，要起兵不是不可以，但一定要把两件事考虑清楚，一是怎么对付张则浩，其次我们起兵后怎么办？”


孟海公有些心烦意乱道：“官仓内现在还有一万石粮食，另外我还有两千心腹士兵可以召回，我已经派梁金辉去东海岛召兵并起兵器，我想突袭隋军大营。”


韩治水呵呵笑了起来，“使君现在可是东海郡太守，对付张则浩还需要突袭吗？”


孟海公有些醒悟，“你的意思是说——”


韩治水缓缓道：“既然使君要走，就不妨再摆一次鸿门宴，请当地士绅名望来作陪，相信张则浩一定会来赴宴。”


“那军队呢？”


“军队更容易对付了，交给我去做，小事一桩。”


孟海公将信将疑，不知道韩治水的葫芦里卖什么药，韩治水笑着低声对他说了几句，孟海公顿时恍然大悟，连声赞道：“高！真是高明！”


……


朐山县北城外靠海边有一座墟市，主要是卖海货，鱼、贝、海菜等等海产品应有尽有，另外还有山货野味等物品交易，每天天不亮，大量渔船将刚捕来海货在这里卸船，各地商人纷纷赶来购货。


这天天不亮，十几辆牛车缓缓从军营方向而来，为首牛车上坐着一个四十余岁的男子，他叫陶通，是东海驻军的一名后勤旅帅，主管伙头兵，也就是伙夫头子，他几乎每天都会来这里买菜进货，和墟市里的人已经很熟悉了。


当然，他也可以让墟市商人直接送货去军营，但那样没有亲自上门油水足，而且每天商人上门，会被人看见眼红，夺走他的好处。


“哟！陶爷来了！”


“陶爷早啊！”


墟市里的商人们巴结地向他打招呼，这让陶通很受用，这也是他愿意来市场的一个重要原因。


这时，他来到羊店门口，今天是和羊店掌柜结账的日子，也是他油水落袋的日子，刚到门口，羊店掌柜立刻迎了上来，“陶爷终于来了！”


“杨掌柜等急了吧！今天正常结账，另外我还要五十只羊。”


“羊有，在后面羊圈内。”


陶通一挥手，让手下跟随羊店的伙计去抓羊，他自己则快步走进房间里，刚走进房间，却见房间坐着一名中年文士，陶通不由一怔，掌柜在身后低声对他道：“这位韩先生是专门来找陶爷的，好像想和陶爷做笔大买卖。”


陶通好财如命，听说有大买卖，他的眼睛立刻眯了起来，“韩先生想和我做什么买卖？”


中年文士摆摆手，将手下把门关上，房间只剩下他们两人。


中年文士取出一锭黄金放在桌上，紧接着又取出一锭，一共取出五大锭黄金放在桌上，顿时金光闪闪，照得陶通眼睛都红了，他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猛咽一口唾沫。


“这里是五百两黄金，事成之后，我会再付五百两。”


中年文士淡淡一笑，他看出陶通已经上钩了，和传闻一样，此人见利忘义，嗜财如命，事情就好办了。


……


黄昏时分，朐山县城最大的东海酒楼内，数十名宾客济济一堂，大多是东海郡的豪门望族，他们今天特地摆宴为太守孟海公践行。


尽管所有人的口中都表现出了惜别不舍之意，但事实上，孟海公这个强盗头子被调走，没有人心中不高兴。


连驻东海郡的虎牙郎将张则浩也被请来。


大堂内热闹异常，众人推杯换盏，互相敬酒，喝得兴致盎然。


孟海公坐在二楼靠窗处，他举杯对身边的张则浩笑道：“我从京城那里得到消息，东海郡的继承太守可能是裴矩女婿李德武，张将军以后可要和此人搞好关系，前途无量。”


张则浩虽然是大将，却不善饮酒，被劝了几碗酒，舌头有点大了，他口中含糊不清笑道：“和这些文人……打交道，不痛快！我还是……愿意和孟使君打交道。”


“我也希望和将军在一起，不过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为我们这几个月合作愉快，干了这一碗！”


孟海公端起酒碗一饮而尽，他笑眯眯看着张则浩将碗中酒喝掉，目光一瞥，门口一名手下向他使个眼色，意思说已准备就绪了。


孟海公拍拍张则浩的肩膀笑道：“我们一起去上个茅房，回来再喝酒如何？”


“我倒是想去，但动不了，使君自管前去！”张则浩酒劲发作，趴在桌上嘟囔几声道。


孟海公哈哈一笑，对众人道：“哪有上茅房动不了的？”


众人也笑了起来，“张将军喝多了几杯，看来今晚去不了青楼了。”


“青楼不去，岂不是人生无趣了。”


孟海公笑着吩咐身后张则浩的两名亲兵，“你们扶着张将军去方便，帮他吐出来就好了。”


两名亲兵连忙架起张则浩向外面走去，孟海公跟了过去，他一直走到后院茅房边，见两名亲兵已经将张则浩扶进去了。


他又瞥了一眼周围，见杀机暗藏，便冷冷令道：“动手！”


埋伏在茅房边的十几名刀斧手一拥而出，挥斧杀进了茅房内，只听几声惨叫，茅房内立刻安静下来。


一名手下走出来，躬身向孟海公禀报道：“启禀主公，已经得手！”


孟海公点点头，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夜幕已经降临，军营那边也应该得手了。

第425章 徐州危急


东海军营位于朐山县码头不远处，大海对面数里外就是东海岛，一条狭窄的海道将两片陆地分割开来，夜幕中，数百艘海船缓缓向岸边靠拢，海船上人头簇簇，坐满了孟海公的手下，足有两千余人。


这些士兵名义上是孟海公组织起来在东海岛上屯田的农民，但实际上是孟海公不肯解散的两千心腹手下，当孟海公要被调走的消息传出，孟海公里立刻派大将梁金辉去东海岛重新组织军队。


两千余人披挂盔甲，手执战刀长矛，杀气腾腾地盯着岸边的军营，船只离军营越来越近，但军营内却是一片死寂。


“上岸！”


海船靠近岸边，士兵们纷纷跳了岸，迅速在岸边列队，这时，夜幕中走来一人，正是军师韩治水，梁金辉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参见军师！”


“人都到齐了吗？”韩治水打量一眼士兵问道。


“回禀军师，全部到齐了，两千四百五十八人，一个不少。”


“很好！”


韩治水又回头看了一眼两里外的军营，“再等片刻，应该有消息传来了。”


话音刚落，只见一名瘦小男子如猿猴般窜来，正是被号称摘星手的尚怀珠，他武艺一般，但轻功极为高强，年初在洛阳被张铉伤了肺脉，落下一个受寒便吐血的病根。


他飞奔上前禀报道：“军师，军营内得手了。”


韩治水大喜，笑着对众人道：“杀进军营去吧！这次你们将不费吹灰之力。”


梁金辉一挥手，“杀去军营！”


他率领两千四百名士兵向军营奔去，军营内异常安静，大门前也看不见守军，大门轰然被撞开，两千多名贼兵杀进了军营内，只见军营内到处躺满了昏迷中的隋军士兵，他们晚饭的羊肉汤中掺进了大量的烈性迷药，加之今晚羊肉汤分量足、味道好，结果数千隋军士兵全部中招。


这时，有人大喊一声，“主公来了！”


大门前的士兵纷纷向两边闪开，孟海公快步走了进来，他冷冷打量一眼满地的隋军士兵，喝令道：“把他们剥去衣甲弄醒，投降者不杀，不肯投降者立斩不赦！”


……


大业十一年七月下旬，原本已经投降的孟海公再次在东海郡起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占领了东海郡，兵力迅速恢复到一万人。


而此时由于杨义臣被调去河北清河郡攻打贼帅格谦，下邳郡和彭城郡兵力空虚，孟海公率军杀进了下邳郡，势如破竹，三天便攻占下邳全郡，下邳郡官员纷纷投降，贼军兵力迅速发展到五万人。


孟海公并没有停步，大军继续西进，横扫彭城郡，兵临古彭城下，彭城郡太守杨智致被迫开城投降，孟海公随即向天下发布通报，历数隋帝杨广罪恶，号召天下猛将共举义旗，推翻隋王朝。


孟海公再次造反并横扫徐州的消息顿时震惊洛阳朝野，人们议论纷纷，都暗指这是大隋天子的一步臭棋，出尔反尔，把孟海公逼反，最终得不偿失。


文成殿偏殿内，杨广脸色阴沉如水，眼中杀机迸射，了解他的重臣们都不敢吭声，他们知道圣上已恼羞成怒，谁敢乱说一句话，必然会遭重惩。


“朕再问一遍，为什么但凡有贼人起兵造反，就发展地如此迅速，几天时间就拥有几万人，这到底是什么缘故？”


杨广恼火孟海公再次起兵造反，更恼火短短数天时间，徐州局势就严重到难以收拾的地步，如果天下乱匪再起，自己的社稷还保得住吗？


众人都默默无语，无法回答他的问题。


杨广扫了一眼数十名大臣，他发现相国苏威侧身躲在大柱后，心中更加恼怒，冷冷道：“苏相国，你既然是文臣之首，你来说吧！”


苏威无奈，只得上前躬身道：“陛下，微臣觉得有两个原因造成。”


“哪两个原因，讲！”


“第一个原因是大隋前二十年税赋稍重，导致国富民贫，每个仓库里都堆满了粮食的布帛，可天下财富就这么多，国库多了，民间自然就少了，所以导致民间对大隋的忠诚度不够。”


“还有什么？”


杨广已经快按耐不住内心的狂怒，不说士族和关陇贵族对地方的控制，却责怪朝廷税赋太重，这让杨广怎么能不听之欲狂，杨广拼命克制住自己的暴怒，目光凶狠地盯着苏威。


苏威硬着头皮又道：“第二个的原因是陛下兵制有漏洞，扫尽天下各郡之兵，但骁果军却又集中拱卫都城，一旦地方生出匪患，地方官府根本无兵抵挡——”


“够了！”


杨广一声暴喝，将手中玉牒狠狠摔在地上，站起身怒吼道：“什么都是朕的责任，都是先帝的责任，那你们的责任呢？你们这些食君之禄的大臣就没有责任吗？”


他声如狂雷，吓得所有的重臣都跪在地上，他们还从未见天子在朝堂上发这么大的脾气。


“陛下息怒！”


杨广气得胸脯剧烈起伏，一指苏威斥怒道：“你口口声声说先帝税赋太重，口口声声说朕的兵制有漏洞，你可是先帝的相国，是朕的相国，两朝元老，你又做了什么？”


苏威伤心之极，跪下垂泪道：“忠言虽逆耳，却是治病之良药，陛下但凡听微臣一劝，除弊兴利，大隋中兴指日可待，天下民众安居乐业，谁还愿意去当乱匪，孟海公又怎么可能数天就发展这么快？”


杨广咬紧牙关缓缓道：“朕没有问题，朕的治国大略也没有问题，有问题是你们，你们阳奉阴违，不肯贯彻朕的旨意，因为触犯到了你们的利益。”


朝堂一片寂静，良久，苏威低声道：“老臣年事已高，没有精力再替陛下分忧，愿向陛下请骸骨回乡。”


杨广怒极反笑，“很好，把事情弄得一团糟就想溜之大吉，把烂摊子扔给朕，你相国就不要当了，但也休想回乡养老，传朕旨意，将苏威拿下，教御史台问罪！”


苏威大惊，颤声道：“陛下，老臣无罪！”


“有没有罪朕心里清楚，拿下！”


几名侍卫上前，低声道：“苏相国走吧！”


苏威站起身长叹一声，“三十年南柯一梦，相国又如何？陛下保重！”


他向杨广行一礼，步履蹒跚而去，杨广愈加恼怒，一甩袖子起身离去。


众大臣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最后的结果竟然是苏威遭了殃。


这时，萧瑀站起身对众人道：“一直以为苏相国是模棱两可之人，从不得罪人，今天关键时刻苏相国挺身而出，敢于直言进谏，他才真正的国之柱梁，让我等惭愧，虽然天子震怒，但徐州危局却没有解决，诸位可愿意与我再去见圣上，商量解决徐州危局之道。”


众人都默默无语，这个时候谁还敢再去见圣上，兵部尚书卫玄叹口气道：“萧相国说得对，孟海公再次造反，兵部难辞其咎，我愿与萧相国同去。”


萧瑀又向其他人望去，却没有人再肯应和，裴矩缓缓说道：“现在圣上正在气头上，很难让他采纳建议，不如等他消消气再去劝他。”


萧瑀心急如焚道：“现在已经快到下朝时候，如果再不定下来，就会拖到明天，可徐州危局一刻也不能再等，拖这一夜，危局就可能蔓延到谯郡，兵贵神速，必须今晚就连夜出兵。”


萧瑀不再多说，回头对卫玄道：“卫尚书，我们走！”


两人快步向御书房走去，裴矩望着他们走远，不由摇了摇头，治标不治本，出兵又有什么意义？

第426章 江都征兵


御书房内，杨广的盛怒已经消了一点，他今天召开紧急军国政务议事是想解决徐州的危局问题，没想到苏威却把事态扩大，开始挖他的老底，让他怎么能不恼怒万分。


但恼怒归恼怒，徐州问题怎么解决，却又是迫在眉睫的问题，他负手在御书房内来回踱步，却一时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办法。


这时，有宦官在门口低声禀报，“陛下，萧相国和卫尚书求见！”


卫玄来得正好，杨广也正要派人去宣他，他点点头，“召他们进来！”


不多时，萧瑀和卫玄匆匆走进御书房，躬身行礼，“参见陛下！”


杨广哼了一声，“赐坐！”


两人目光迅速对望一眼，他们感觉到圣上的怒气消了不少，这是一个好兆头。


两人坐下，萧瑀给卫玄使个眼色，让他先说，卫玄笑道：“陛下，微臣和萧相国求见，是想和陛下商量一下如何解决徐州局势。”


杨广脸色更加缓和一点，他点点头，“两位爱卿是做实事之人，不像苏威只会空谈，说一堆废话，问题却解决不了，你们说吧！有什么好的建议给朕？”


“陛下，当务之急是出兵，必须要尽快截断孟海公向东进军的势头，微臣建议，可按轻重缓急，分两路进军。”


“何为缓，何为急？”


“陛下，目前距离下邳郡最近的军队是琅琊郡的三千驻军，驻军就在临沂，主将叫陈海石，陛下可下旨让他出兵进攻东海郡，那里是孟海公老巢，他核心将士的家眷都在东海郡，孟海公必然会回兵东海。”


“这是围魏救赵！”


杨广点点头，“办法倒不错，但兵力太少，只有三千人，不会有什么效果。”


“陛下他的任务疾就是给第二路军争取时间，牵制住孟海公四五天足够了。”


“那第二路军又是哪里？”


“陛下，第二路军要么是张须陀的军队，要么是江淮张铉的军队，他们距离徐州都差不多，都是劲旅。”


杨广沉思片刻，却没有立刻做出决定，他又缓缓问道：“那么……应该还有第三路军啰？”


“正是！”旁边萧瑀接过了话题。


杨广和卫玄都向他望去，萧瑀有些急切道：“张须陀在对付瓦岗，张铉在全力对付杜伏威，都不能长久分兵，所以必须要派一个经验丰富大将，集中兵力去剿灭孟海公。”


“那么派谁去？宇文述吗？他已经快不行了。”


“微臣不是指宇文述，卑职推荐屈突通。”


杨广摇摇头，“屈突通在平定西海郡的吐谷浑叛乱，他不可能分身。”


“那张瑾如何？”旁边卫玄提议道。


“张瑾资历倒是足够，不过……经验方面有些……”萧瑀含蓄地指出了张瑾的不足。


“就让张瑾去！”


杨广有自己的想法，张瑾右屯卫大将军的位子做得太久，该动一动了。


停一下，他又道：“张须陀和张铉都不用出兵，继续做他们本分之事，第二路军可以让裴仁基去，他在东路围攻瓦岗并不得力，让他去牵制孟海公。”


萧瑀暗暗叹息一声，自己和卫玄提出的两个人选圣上都没有采纳。


大业十一年八月初七，杨广任命大将军张瑾为徐州招讨使兼御史大夫，出兵三万杀向彭城郡。


与此同时，兵部又下八百里加急军令，命令琅琊郡驻军偷袭东海郡，又令裴仁基放弃东路围攻瓦岗，配合张瑾南下进攻孟海公，务必将他牵制在徐州。


……


张铉虽然是在得到孟海公造反消息后才返回江都，但他并没有出兵徐州，尽管下邳郡和彭城郡紧邻江都郡，一方面固然是没有朝廷的命令，另一方面，他也在全力招募并训练水军，在江淮作战，如果没有一支强大的水军，简直没有立足之地。


江都郡各县的城门和主要建筑都贴满了招募水军士兵的募兵令，招募条件要求很高，但也很特别，主要是要求水性过硬，张铉要建一支水鬼特种部队。


这天上午，张铉在沈光的陪同下向江都城南门骑马而去。


“将军，我们已经招募了超过三千人，还要需要再招募吗？”


“再招募两天，现在报名情况如何？”


“刚开始很火爆，但现在淡了很多，不过还是有人报名，将军，我担心杜伏威的人会趁机潜入隋军。”


“这当然有可能，但也不要紧，这种事情我们经历得多了，自然会有应对之策。”


两人一边走一边说，很快便来到了南门，他们招募水军已经快两个月了，目前只剩下南门这一处募兵点。


南门旁边靠城墙处摆放着长长一排桌子，两边有士兵站岗，中间的一块空地上放着三只大水缸，在大水缸排了长长两支队伍，都是报名参加水军的年轻男子，足有三四百人，人数虽不少，但比起前几天动辄数千人的排队，队伍已经缩短了很多。


张铉翻身下马，慢慢走到募兵点旁，旁边一名校尉吓一跳，连忙要上前见礼，张铉摆摆手，让他不要惊动其他人。


今天主募官是尉迟恭，这次招募新兵就由他全权负责，虽然不需要他亲自召兵，但他对招兵兴趣浓厚，主动出任了主募官。


尉迟恭坐在座位中间，两边各有四五名文武官员。


“下一个！”


旁边军官喊了一声，一名体格健壮，身材魁梧的男子走上前，军官一指水缸，不需要解释规则，男子深吸一口气，一头栽进水缸内，这时考核第一步，必须要潜水半炷香以上才算合格。


这时，又有两名青壮走出来，将头扎入水缸内，另外两名军官在替他们记时，所有人都在注视着这三人。


不知过了多久，后面两人先后从水中仰起头，他们再也憋不住，张铉站在后面摇了摇头，两人都没有到半炷香，倒是第一个人至今头还在水中，已经超过半炷香了。


张铉倒有几分兴趣，想看看此人究竟能坚持多久，时间一点点过去，旁边议论声越来越大，一根细香终于燃尽，直到这时，那名男子才猛地从水中扬起头，大口大口喘气，两边响起一片鼓掌声，连尉迟恭也忍不住鼓起掌，居然坚持了一炷香。


“叫什么名字？哪里人？”过了第一关，尉迟恭才开始询问。


“小人叫周猛，丹阳郡江宁县人。”


“水性如何？”


“小人就在江边长大，五岁就游入长江中摸鱼。”


“提一下石锁！”尉迟恭指了指地上一把六十斤重的石锁道。


水性过关，再力量过关就没有问题了，不过像这个年轻人水性过人，就算提不起来也没有关系。


这个叫做周猛的年轻人单臂用劲，竟然将六十斤重的石锁高高举起，他又换另一只手举起石锁，双臂轮流各举三下，轻轻把石锁放下，面不改色心不跳。


“你以前从过军？”站在后面的张铉忽然问道。


官员们一起回头，这才发现主将就在他们身后，众人连忙起身行礼，张铉摆摆手让众人坐下，他目光锐利地盯着男子，他看出这个男子将石锁换手时用的是长矛挺刺的动作。


年轻男子脸一红，点点头道：“小民曾经在吴郡从过军，是沈法兴的军队，但小民已经不干了，半年前返回家乡。”


正在写名字的参军李清明听说此人当过贼兵，犹豫了一下停住了笔，他问道：“你有什么证明自己不再从匪？”


这时，外面传来一个声音，“我可以证明！”


众人纷纷闪开，只见外面出现三个身穿白袍的男子，为首是一个中年人，长须飘飘，长得十分儒雅，另外一人是他随从，还有一人被他挡住，看不清相貌。


中年男子走到张铉面前，躬身行一礼，将一张拜帖递给张铉笑道：“在下和这位弟兄略有一点渊源，我可以保证，他不是谁派来混入隋军的探子。”

第427章 江南势力


张铉接过拜帖看了看，又目光凌厉地扫向眼前这个中年男子，居然是沈法兴的兄长，好大的胆子，敢在江都抛头露面，活得不耐烦了吗？


张铉的目光又落在沈坚身后的男子身上，此人三十岁左右，虽然穿着文士袍，但体格魁梧，矫健有力，显然是练武之人，看得出此人不是沈坚的随从。


“带他们去军衙！”


张铉翻身上马，用马鞭指着周猛对尉迟恭道：“尉迟将军，此人可以录用。”


尉迟恭连忙躬身行礼“卑职遵令！”


张铉抽一鞭战马，战马向军衙方向疾速奔去……


军衙内，士兵将两名客人领进内堂，张铉已负手站在堂上等候了。


“将军，他们来了！”


“带他们进来！”


不多时，沈坚和年轻男子被领了进来，两人躬身施礼道：“参见将军！”


“沈先生，这位是——”


张铉目光落在年轻男子身上，直觉告诉他，这个年轻男子才是今天来拜访自己的主角。


“我姓陈名宪，字兴国，江宁人。”年轻男子微微笑道。


“陈兴国？”


张铉略一思索，又缓缓问道：“你和陈朝是什么关系？”


“将军果然是聪明人，在下是后主的侄孙。”


原来此人是陈后主陈叔宝的侄孙，张铉不由多打量他一眼，见他长得方面大耳，仪表堂堂，颇有几分王族气质。


“两位请坐！”


张铉对他们倒也客气，吴兴沈氏也是江南著名的士族，沈坚是沈氏第二号人物，不能绝对说他是乱匪，这个陈兴国是陈朝后裔，在大隋也已经是被宽恕之人，所以张铉以礼相待。


三人分宾主落座，两名亲兵进来给他们上了茶，陈兴国喝茶沉默不语，一切由沈坚来说。


沈坚试探着笑问道：“将军听说过江南会吗？”


张铉微微一怔，他当然知道江南会，关陇的武川府、河北的渤海会、突厥的金山宫和东南的江南会曾被号称天下四大势力，武川府是关陇贵族势力，北海会则是北齐余孽，金山宫是突厥人势力，而江南会则是南朝旧势力的组织。


在四大势力中，突厥金山宫和中原的关系并不密切，它们主要目标也不完全是大隋，一部分还要对付西方，尤其随着萧铣南归，金山宫的势力削弱了很多。


而江南会最为低调，没有人知道它的总部在哪里？也不知道它们究竟有多少人？不过张铉却知道张仲坚原本就是江南会成员，被借去了武川府，成了玄武火凤的头目。


只是江南会来找自己做什么？


张铉心中生出一丝警惕，他知道陈棱正在对付的乱匪沈法兴很可能就是江南会的势力，他喝了口茶，并没有回答沈坚的试探。


沈坚和陈兴国对望一眼，他们感觉到了张铉的戒心。


沈坚又笑道：“如果将军不知道江南会，我倒可以先介绍一下。”


张铉知道他会避重就轻，不会把江南会的情况告诉自己，他也不想听这种没有意义的介绍，便坦率地问道：“江南会我略知一二，不用介绍，不知道两位今天来找张某，有何赐教？”


沈坚干笑一声，“我们今天来一方面是来拜访一下张将军，促进双方了解，另一方面是想和张将军合作，相信张将军一定会感兴趣。”


“哦！不妨说说看。”


“我们想和张将军合作，共同对付杜伏威。”


这倒出乎张铉的意料，他不解地笑问道：“莫非杜伏威和江南会有仇？”


旁边陈兴国终于开口，他语速很慢，但说得却斩钉截铁，“江南会和杜伏威有不共戴天之仇！”


“愿闻其详！”


沈坚叹了口气，“不瞒将军，江南会是大业三年成立，一直在江淮一带发展，在长江以北我们也有了不少根基，但自从杜伏威来江淮后，用最血腥的手段来对付江南会，死在他手上的成员至少有三千人以上，前年一把火烧毁了位于历阳县的慈云寺，我们十名骨干被烧死在寺院内，包括陈会主的两个儿子。”


说到这，沈坚看了一眼陈兴国，陈兴国眼睛里充满了愤怒，“是我的两个胞弟，被杜伏威堵在寺院内活活烧死。”


张铉从这番话中提取了很多有价值的信息，江南会会主是陈叔宝的侄子，那么江南会就是以恢复陈朝为宗旨，和一心恢复北齐的渤海会差不多。


另外，江南会在长江北岸的势力被杜伏威连根拔起，所以导致江南会和杜伏威势不两立，这就是江南会找自己的原因，想和自己联手对方杜伏威，但张铉感觉他们报仇是次要，真正的目标还是想借自己的手铲除杜伏威后，他重新在江北扩张。


张铉笑了笑又问道：“不知江南会怎么与我合作？”


“我们很清楚杜伏威的各处据点，包括他的驻兵情况，我们可以全部提供给将军，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我们在杜伏威的军中也有卧底，如果将军需要，我们可以把卧底交给将军。”


张铉沉思片刻又问道：“既然是合作，那你们想得到什么？”


沈坚犹豫一下，道：“我们只是为了报仇，不过我们江都有些生意，对我们很重要，只希望张将军能够适当关照，我们将感激不尽。”


“好吧！让我考虑考虑，我会尽快答复二位。”


沈坚把他们住址留给了张铉，两人便起身告辞而去，张铉随即派人去把房玄龄请来，这件事他要听一听房玄龄的意见。


不多时，房玄龄匆匆赶来，走上大堂笑道：“听说将军这里来了不速之客？”


张铉点点头，“确实是不速之客，军师听说过江南会吗？”


“略略听说过一点，据说和南朝遗臣有关，莫非不速之客就是江南会的人？”房玄龄好奇地问道。


“正是，只是他们来的目的着实让我感到意外。”


张铉便将他和沈陈二人的谈话详细告诉了房玄龄，最后说道：“我看不透他们的真实目的，表面上江南会是想借我的手对付杜伏威，但我觉得他们似乎还有更深的用意。”


房玄龄沉思片刻道：“如果他们还有更深的用意，那就是想把将军拉进江南会，不过我觉得他们暂时还没有这么大的野心，只是想先与将军联手灭了杜伏威，然后他们再做出抉择。”


“什么抉择？”


“如果将军在灭了杜伏威后，会长期在江淮呆下去，那么他们就会不惜代价拉将军入会，如果将军又像在青州时一样被调走，那估计他们就没有兴趣，这就是他们的抉择。”


“然后呢？”张铉走了几步又问道。


“然后我需要提醒将军，不管和他们怎么打交道，将军不能有任何把柄落在他们手上，将军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张铉缓缓点头，“我们不谋而合！”


张铉把一张纸条递给房玄龄，“这是他们在江都的住处，就烦请军师替我去见见他们，就说我答应与他们合作。”


……


在江都南市附近的平安客栈内，房玄龄找到了暂时住在这里的沈坚，他拱手笑道：“在下房玄龄，奉我家将军之命来见沈先生。”


沈坚没听说过房玄龄，也没有见过他，他警惕地望了房玄龄一眼，问道：“我是沈坚，但请问阁下可有什么凭据？”


房玄龄将地址条递给沈坚，“这个沈先生应该认识吧！”


沈坚当然认识自己写的字，他连忙摆手道：“请进！”


房玄龄走进了房间，却不见另一人，便笑问道：“听我家将军说，应该还另一人，陈宪陈兴国，对吧？”


“很抱歉！他临时有事先回江宁了，房先生请坐。”


房玄龄当然知道这只是借口，陈兴国应该是害怕被隋军抓捕，所以避开了，回江宁倒不至于，房玄龄坐了下来，又笑道：“我是张将军帐下录事参军，以后就由我代表张将军和江南会打交道。”


沈坚听出了房玄龄的言外之意，顿时惊喜地问道：“房参军的意思是说，张将军答应与我们合作吗？”


房玄龄缓缓点了点头，“正是！”

第428章 再度出击


黄昏时分，张铉回到后宅，他刚走进院门，侍女梨香向他行一礼，“将军，夫人在餐堂，请将军回来后直接过去。”


“知道了！”


张铉转身向前面餐堂走去，梨香紧紧跟在他身后，“梨香，我听夫人说，你有个舅父在江都，找到了吗？”张铉笑问道。


梨香没想到将军会主动和自己说话，她顿时满脸通红，有点慌乱地摇摇头。


“是没有找到，还是没有时间去找？”张铉又问道。


“回禀将军，阿圆陪我去找过，但没有找到，他已经不再江都了，邻居说他们搬走了，谁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原来如此，你爹爹病好点了吗？”


“将军，他……他已经病逝了。”梨香低下头小声道。


张铉停下脚步，同情地看了她一眼，“那你娘呢？她怎么办？”


梨香轻轻咬一下嘴唇，低声道：“我娘现在跟大哥住在一起，夫人让徐管家给她送去五十两黄金，她现在过得很好。”


张铉点了点头，便没有再多问，加快了脚步，梨香见将军没有再问自己，不由轻轻松了口气，梨香比较胆小内向，尤其不敢和张铉说话，但她心中对张铉充满了感激。


有些话她不敢说，父亲病逝，对他自己，对全家人都是一种解脱，正是夫人的帮助使她兄长和母亲又重新过上了好日子，是上天对她的垂青，使她遇到了好主人。


梨香心中胡思乱想，不多时，她跟随张铉进了餐堂。


餐堂内酒菜已经摆上，卢清正在和一个小丫鬟摆放餐具，见丈夫进来，卢清笑着迎上来道：“夫君今天晚了一点，再不来饭菜可就冷了。”


“军衙内正和有点事情处理。”


张铉洗了一下手，没见张出尘，便问道：“武娘呢？”


“她今天身体不太舒服，就不过来了，阿圆在陪她呢！”


卢清低声在张铉耳边道：“她今天那个来了。”


“知道了，我们吃饭。”


张铉很欢迎张出尘住在他的家里，他知道张出尘已经和武川府没有关系了，而且窦庆的儿子垂涎张出尘的美色，想强娶她为妾，使张出尘不愿再回窦家，又无处可去，只得四海漂泊。


在某种程度上，张铉希望张出尘能为自己效力，不过这件事得从长计议，让她住在自己府中既可以给妻子作伴，也同时能保护妻子的安全，张铉也乐见其成。


夫妻二人坐了下来，张铉见满桌菜肴丰富，便笑道：“看来贤妻知道我要出发了，特地好好犒劳我一番。”


卢清正在给丈夫斟酒，听见张铉这句话，她不由一怔，“夫君又要出征吗？”


……


张出尘住在卢清隔壁的小院里，她在张铉府中已经住了近半个月，两次要告辞离去，但两次都被卢清极力挽留住，她深感卢清的诚意，索性也安心长住下来。


事实上她也不愿离去，她根本就无处可去，连她自己也不明白，她来江都的潜意识其实就是来投奔张铉，住在张铉府中，大家相处融洽，身心愉快，她竟有一种家的感觉。


房间里，张出尘正和阿圆一边吃饭，一边谈笑风声，她在张铉府中生活得很滋润，脸色红润，身体也变丰腴了，不再像从前那样憔悴削瘦。


“你别相信民间传闻，十有八九都夸大了，火凤哪有那么厉害，有些事情其实是故弄玄虚，为了制造恐慌。”


阿圆眼睛睁得很大，“可我真听说火凤杀人于无形，很多人都被吓死了。”


张出尘摇摇头笑道：“有时候是事先下了毒，然后我们会在毒发时出现，看起来好像是被我们吓得七窍流血而死，其实是被毒死。”


“原来是这样，难怪那么多人害怕火凤。”


张出尘喝了口酒淡淡道：“我已经快一年没伤人了，最后一次杀人是在北海郡，替你家将军做了一桩暗事，那件事后我就洗手不干了，除非是有人来招惹我们，否则我还是本本份份做个女人。”


“这句话说对了！”


卢清从外面走了进来，两人吓一跳，连忙站起身，卢清拉住张出尘的手坐下，笑道：“杀人打仗是他们男人的事情，咱们的本分是在家相夫教子，以后别给阿圆讲那些事情。”


卢清瞥了一眼阿圆，“听梨香说，阿圆这小妮子做梦都在说要去当游侠。”


阿圆顿时有些扭捏地小声道：“夫人，那只是我在做梦。”


张出尘笑了起来，“好吧！我决定不再给阿圆讲这些血腥故事。”


这时，张出尘看出卢清有些郁郁不乐，便问道：“出什么事了？”


卢清苦笑一声，“倒没有出什么事情，只是明天将军又要出征了，这一次估计又得十天半个月。”


沉默片刻，张出尘问道：“这一次他要去哪里？”


“具体去哪里我不清楚，好像是去历阳郡。”


……


张铉确实是去了历阳郡，沈坚在双方达成合作后，立刻给房玄龄提供了一个重要情报，杜伏威的老巢就在历阳郡六合山东南面，为了表示合作诚意，沈坚主动表示愿意留在江都为人质，直到隋军出击成功。


张铉是在半夜率领一万大军离开了江都城北面的大营，连夜向历阳郡方向疾速进发。


江都郡是江淮最大的郡，占地广袤，西邻庐江郡，西南和历阳郡接壤，六合山便横跨江都、历阳两郡，隋军从江都出发前往历阳郡，主要有三条路，一条是水路，军队乘船走长江杀向历阳，第二条走陆路，沿长江北岸行军，走六合山南麓前往历阳郡。


第三条就是绕远路，沿着滁水绕过六合山北麓杀向历阳，不过这条路太远，而且道路艰险，张铉没有选择这条路。


张铉最终选择了水路，军队乘坐大船沿长江逆行，虽然比起第二条路，水路航行稍微慢一点，但路途却是最近，实际和走陆路所耗的时间差不多。


更重要是，士兵可以免除行军的辛苦，同时有充足的后勤保障。


当然，走水路也不利之处，首先是骑兵无法随行，大船无法长途运送战马，其次是长江中有不少杜伏威的哨船，很容易被哨船发现，从而发出警报。


张铉在权衡利弊后，便分兵两路，令裴行俨率八百骑兵（琅琊郡一战中缴获了不少战马）为先锋走陆路，其他大军则走水路，水陆并进向位于历阳郡的杜伏威老巢进发。


大船军议舱内，张铉摊开地图对众人道：“根据我们得到的情报，杜伏威老巢应该在江宁对岸，位于一座低缓的山岗上，大约有驻军五千人，但在南面百余里的罗柱山下还有一座杜伏威的军营，这座军营距离历阳县只有二十里。”


“杜伏威的军营为何如此零星？不能合并在一起吗？也省得我们跑路去一个个干掉！”旁边罗士信不满地插口道。


众人都会心地笑了起来，张铉笑道：“分散不好吗？让我们各个击破，若他们八万大军集中在一起，我们这点军队还不被他们一口吃掉了？”


“人数多也是乌合之众，怕个屁！”罗士信又嘟囔一声道。


张铉见罗士信的想法很有代表性，似乎很多将领都和他一样想法，脸上都露出了不屑一顾的表情，张铉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冷冷道：“这里是江淮，不是青州，在别人地盘上最好不要那么嚣张，你这样轻敌，最后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会知道！”


众人见主帅发怒，都吓得低下头，罗士信也低头不敢吭声，张铉重重哼了一声，又对众人道：“打了几场胜仗就开始骄狂了，你们以为乱匪就是那么容易剿灭吗？我为江淮招讨使，节制江淮六郡，可到现在快两个月了，除了江都外太守，其他五郡太守长什么样子我都不知道，这里面的原因你们想过吗？”


船舱内一片寂静，张铉又厉声喝道：“都回去给我好好反省，从现在开始，谁再敢有轻敌之念，无论是何人，立刻给我滚出青龙军！”

第429章 初战不利


众人都默默离开了军议舱，返回自己的船舱，宽敞的船舱内只剩下房玄龄一人，他是张铉的军师，深得张铉的信赖，也十分了解张铉，他知道张铉今天莫名的怒气从何而来？


“将军真觉得江淮乱匪和青州乱匪不一样吗？”房玄龄笑问道。


张铉半晌道：“或许是王世充的淮南军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士兵普遍凶狠强悍，作为乱匪，他们个人战斗力都很强，只是输在训练和阵型上，但在王世充的训练之下，他们就是一支很强劲的军队了，杜伏威能从江淮众匪中杀出去，必然有他过人之处，贼军在淮河失利应该和杜伏威无关，相反，苗海潮若听从杜伏威的军令隐藏起来，我们根本拿他们没有办法。”


“将军说得有道理，骄兵必败，无论如何我们不能轻敌，只是将军似乎对江淮各郡官府深怀怨恨，卑职觉得将军有点错怪他们了。”


张铉冷笑一声，“我并没有错怪他们，他们和青州的那些官府一样，脚踏两只船，现在他们觉得杜伏威声势太大，所以一个个都和杜伏威暗通款曲，等隋军击败杜伏威，他们一定会跳出来找出各种原因给自己解脱，这一幕我们还见得少吗？”


“他们也有难处，朝廷不允许各郡招募乡勇，各郡世家无法自保，只能暗中投降乱匪，而地方官府是被各郡豪门士族控制，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士族暗中投降乱匪，官府当然也只能和乱匪妥协，我相信他们自己也不愿意。”


房玄龄知道张铉今天的莫名发怒其实并不是因为罗士信轻敌，而是因为各郡官府的态度。


江淮各郡官府至今不肯来江都拜见招讨使，共商灭匪大计，着实触怒了张铉，所以张铉才急于和杜伏威一战，扭转自己在江淮的政治弱势。


但房玄龄生怕张铉在盛怒之下做出傻事，比如严惩历阳郡太守等等，这非但不能震慑其他郡县，反而会导致各地官府更加离心，尤其导致江淮各大世家开始抵触张铉，所以他要劝说冷静下来，不要急于求成，更不能冲动。


房玄龄的一番苦劝稍稍平息了张铉心中的怒火，他负手在船舱里来回踱步，房玄龄又低声道：“另外，有一件事情我也没有想到，我也需要自省。”


“什么？”张铉回头看了他一眼。


“就是江南会，我后来和江都郡衙的官员聊了后才知道，江南会之所以在江淮一带被杜伏威赶尽杀绝，主要原因是江淮世家对江南会的仇恨。”


张铉怔住了，半晌问道：“这是为何？”


房玄龄叹息一声说：“历史造成的积怨，南方分裂，司马氏在陆、王、虞、顾等江南大族的支持下重建晋朝，江南大族掌握了朝权，一直压迫盘剥江淮士族，后来宋齐梁陈等南朝对江淮士族也不待见，既防范又压迫，导致长江南北两岸互相仇视，大隋军队能顺利渡江南下，也和江淮士族全力支持有关。”


张铉默默无语，他明白房玄龄的意思。


房玄龄又继续道：“杜伏威能迅速在江淮崛起，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他旗帜鲜明反对江南士族，仇视江南士族所支持的江南会，这就是江淮五郡官府至今不肯来拜见将军的根本原因，除非将军能得到江淮士族的支持，偏偏将军又和江南会达成了合作共识，我也是才意识到，这是我们的败笔。”


“我明白军师的意思了，江南会真正的目的是想利用我们削弱江淮士族，而杜伏威就是江淮士族暗中支持的军队。”


说到这，张铉眉头又一皱，“既然如此，杜伏威为何要截断通济渠，这不是损害江淮地方豪门的利益吗？”


房玄龄叹口气，“将军就大错特错了，江都的商业九成以上是被关陇贵族和江南士族控制，江南会和将军合作的条件不就是请将军关照江南会在江都的利益吗？这里面可不是小数字，杜伏威截断通济渠，其实就是为了打击江南会的利益，关陇贵族的利益只是附带受害，否则朝廷官员们为何那么着急要恢复航运，这里面其实有很深的玄机。”


张铉慢慢坐了下来，房玄龄的一番话彻底解开了困扰他许久的谜题，杜伏威为什么要截断通济渠，惹祸上身，现在他才明白，原来这里面隐藏着很深的利益斗争。


这时，张铉猛地想到了什么，他快步走到地图前，注视着历阳郡的官道，神情变得异常凝重。


……


从江都沿着长江北岸前往历阳郡，在前半部分是平原，地势平坦，官道宽阔易行，但过了滁水后，地势便渐渐复杂起来，尤其进入六合山后，山势延绵起伏，丘陵众多，河谷纵横，道路不再好走。


裴行俨率领八百骑兵作为先锋一路南下，他们目标并不是六合山杜伏威老巢，而是要赶到历阳县北，截断罗柱山和六合山两支杜伏威军队的合并。


虽然丘陵众多，地势崎岖不平，但还是没有给隋军骑兵造成多大的阻碍，三天后，骑兵抵达了桃叶山，再向前走五十里就是杜伏威的老巢所在地鲤鱼岭。


“苏将军，天色已晚，我们就地驻兵吧！”偏将陈旭向裴行俨建议道。


裴行俨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下山，但余晖还照亮着天空，不过一丝暮色已从山林中悄然而生，他们正好位于一片凹陷盆地内，四周山峦矗立，视野倒还开阔，在他们前方是一条深不见底的山谷。


“前方山谷有多长？”裴行俨用马鞭一指前方山谷问道。


给他们领路之人是六合县胡墅镇驿站的驿丞，名叫赵长贵，四十余岁，本地人，做了三十年驿丞，对这一带地形了如指掌。


赵长贵笑道：“桃叶山有七谷，前面就是第五谷，当地人叫做桃五谷，看起来谷道好像长，实际上并不长，也就三四里左右。”


“附近可有溪水？”隋军骑兵行军一天，人困马乏，急需寻找水源。


“过了桃五谷就有是桃叶溪，非常清澈甘甜。”


裴行俨犹豫了一下，现在天色已黄昏，他们要不要穿过山谷？赵长贵看出了裴行俨的犹豫，便笑道：“将军放心吧！这一带没有乱匪，若有乱匪我们驿站还会存在吗？”


这话很有道理，裴行俨正要下令前行，旁边随行的骑曹参军李清明劝道：“裴将军，兵法云，过谷则疑，而且这里距离杜伏威老巢不远，我们最好还是小心点。”


陈旭笑道：“李参军说得有道理，不过水也重要，卑职愿带一队弟兄去取水。”


裴行俨点点头，回头赵长贵道：“烦请赵驿丞带我们去取水。”


“好……吧！”赵长贵见他们不愿过谷，只得勉强答应。


陈旭一挥手，“第一旅跟我去取水！”


百名骑兵拿着水袋跟随陈旭催马疾奔而去，很快便消失在山谷内，裴行俨则下令其他骑兵就地休息。


此时已入秋，夜晚比较凉，山中尤其风大，一阵阵山风刮过，树林哗哗直响，发出一种诡异的啸声，不知为什么，裴行俨心中总有一种不妙之感，但他又说不出原因，使他显得有点焦躁不安，他不时起身向山谷处望去。


忽然，山谷深处隐隐传来喊杀声，裴行俨一怔，这是怎么回事？


这时，很多士兵都纷纷站起身，他们也听到了异常。


“立刻上马！”裴行俨厉声大喝，他意识到了情况不妙。


士兵们纷纷上马，就在这时，山谷内奔出两名隋军骑兵，身上都中了箭，他们奔出山谷，纷纷从马上摔下，几名士兵急忙奔上去扶起他们。


“发生了什么事？”裴行俨厉声喝问道。


“山谷内……有埋伏，快走！敌军……太多。”


“陈将军呢？”裴行俨急得大吼。


“弟兄们……全部……全部阵……”没有说完，士兵就闭目而逝。


这时，山谷内喊杀声震天，不知有多少贼兵向这边杀来，裴行俨知道这边地形极不利于骑兵厮杀，他强忍悲痛，大吼一声：“跟我撤！”


骑兵们纷纷调转马头，跟随裴行俨向桃叶山外疾奔而去。


不多时，一支数千人乱匪杀了出来，为首大将金盔金甲，手执虎牙金刀，威风凛凛，正是江淮贼帅杜伏威，而他身边跟着一名中年男子，便是替隋军领路的驿丞赵长贵。

第430章 欲擒故纵


杜伏威在江都安下了无数眼线，当隋军一出兵，他很快便收到了飞鸽传信，也立刻料定隋军要继续打击自己了，在隋军骑兵过六合县时，杜伏威就接到了第二封鸽信，结合隋军大船入江，他终于能判定隋军这次出击的目标，一定是历阳郡。


杜伏威为了给隋军当头一棒，他亲率大军在桃叶山布下埋伏，可惜驿丞不得力，没有把隋军骑兵全部引入埋伏圈，使他战果不显，只歼灭了百名取水的隋军骑兵。


杜伏威目光凶狠地望着远处，良久，他恶狠狠下令道：“全军北撤，去钟离郡！”


一万大军调头离开了桃叶山，向北方的钟离郡撤去……


三天后，隋军船队抵达了历阳郡，长江南岸是丹阳郡的江宁县，长江北岸则是他们这次出征的目标，杜伏威设在历阳郡的老巢。


房玄龄匆匆来到张铉的船舱前，他低声问门口亲兵道：“将军怎么样了？”


昨晚他们接到裴行俨的急报，骑兵在桃叶山遇伏，阵亡骑兵九十七人，一直对张铉忠心耿耿的骑兵偏将陈旭也不幸在伏击中阵亡，这对张铉打击很大，众人都不敢相劝，只能等他自己平静下来。


亲兵悄声道：“还好，已经恢复正常了。”


这时，船舱里传来张铉的声音，“是军师吗？请进！”


“正是卑职！”


房玄龄走进了船舱，只见张铉正坐在小桌前细看一张地图，房玄龄从地图轮廓，推断出张铉是在看历阳县一带的地形图。


“军师有什么事吗？”张铉收起地图笑问道。


虽然陈旭和骑兵弟兄阵亡给他一个沉重打击，但张铉毕竟是从血腥战场上杀出来的主帅，对生死看得并不重，他已经恢复了常态。


“将军，斥候带来最新情报，现就在外面等候。”


“带斥候去军议舱！”


不多时，一名斥候快步走进军议舱，上前单膝对张铉禀报道：“启禀将军，我们找到了位于六合山南麓的贼军老巢，但现在只剩下一片被大火烧毁的废墟，贼军已经撤离了，带不走的粮食也被他们全部烧毁。”


这个结果在张铉的意料之中，杜伏威既然伏击了隋军骑兵，就说明他们已经知道自己到来，要么积极备战，要么就撤退，看来杜伏威选择了后者。


尽管张铉料到杜伏威可能会撤走，但当这个消息真的到来时，张铉心中还是感到异常愤怒，那意味着他暂时无法为自己死去的弟兄报仇，他的脸色阴沉得十分难看。


军议舱的将领们面面相觑，他们还是来晚了一步，杜伏威居然知道隋军到来，提前撤走了，他们下一步怎么办？


这时，张铉冷冷令道：“船队继续南下，去历阳县！”


旁边参军裴弘劝道：“恐怕罗柱山那边的贼军也撤退了。”


张铉哼了一声，“我不是去打贼兵，我要去拜访历阳太守，看看他给我一个什么交代？”


房玄龄暗暗叹息一声，他明白张铉的用意，如果张铉决定对江淮官府下手，恐怕他是要接受江南士族，和江淮士族对立了。


……


历阳县是历阳郡郡治，也就是今天安徽和县，是一座位于长江北岸的大县，有人口近二十万，尤其采矿业发达，由于历阳也是大隋重要的铁矿和铜矿产地，生活在历阳县的矿工足有一万八千余人，加上他们的家眷，在历阳县仅靠铁矿为生的人就有七八万人之多。


由于历阳郡北靠江都，紧邻长江，和江宁县隔江相望，历阳郡便成为了杜伏威的核心统治之地，历阳县在某种程度上也成了杜伏威的都城。


虽然杜伏威纵横江淮，但他和青州及河北的乱匪不太一样，他没有据城而守，且兵力分散江淮各地，历阳郡名义上依旧是隋朝的郡县，太守也年年向吏部提交述职报告。


历阳郡太守叫做江孝伯，庐江郡人，大业七年从钟离郡丞任上调来出任历阳太守，迄今已过去了四年多。


此时，江孝伯率领数十名官员在历阳码头上迎接张铉到来，隋军战船已缓缓靠岸，一队队士兵从船上奔下来，在码头四周警戒。


身穿盔甲的张铉带领一群大将快步走下了大船，江孝伯和众官员连忙上前躬身施礼，“下官历阳太守江孝伯参见招讨使张将军！”


张铉一挥手，“给我拿下！”


几名士兵冲上前，控制住了江孝伯，众官员顿时大惊失色，一起跪下，江孝伯大喊，“下官无罪！”


“无罪？”


张铉重重哼了一声，“杜伏威的老巢距离你的郡衙不足二十里，你居然敢说你无罪？”


“下官虽然知道杜伏威的军营所在，但也没有办法，郡中没有士兵，让我怎么缴匪？为保一郡平民，我们只好和杜伏威相安无事，实属无奈之举！”


“你去向朝廷申辩吧！郡丞是何人？”


一名官员战战兢兢上前，“下官郡丞杨理，参见张将军！”


张铉冷冷道：“从现在开始，你就暂代太守之职，给我写一份历阳郡乱匪的详细报告，明天中午之前交给我。”


杨理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只得无奈答应道：“下官遵命！”


张铉又提高声音对其他官员训斥道：“我相信你们所有人都或多或少和杜伏威有关系，但我今天暂时不想追究，我警告你们，谁再胆敢私通乱匪，我不仅会让他身败名裂，同时满门抄斩，绝不姑息！”


众官员心惊胆颤，张铉揭开了他们底裤，他们所有人都和杜伏威有关系，有的甚至还同时兼任杜伏威的参军、主簿，在某种程度上，他们就是杜伏威的文职官员，这是他们的秘密，但他们寄希望于张铉不知道这个秘密，可现在张铉揭穿了他们，却又居然不抓他们，这让他们心惊胆战的同时，又暗暗松了口气。


众人同时答道：“我们不敢！”


“你们敢不敢只有你们自己清楚！”


张铉不再和他们啰嗦，一挥手，“大军进城！”


两千守军在码头上看守战船，其余八千军队跟随张铉进了历阳县城，他们需要在这里休整两天，然后大军返回江都。


入夜，一轮弯月挂在深蓝色的夜空，银色的月光洒满了远处的山峦和城墙，夜凉如水，夜幕下的原野上格外寂静。


历阳县城门紧闭，数百名隋军士兵在城头上来回巡逻，警惕地监视着城外的动静。


这时，在北城墙拐角处，几块破碎的城砖被顶开，一名瘦小的黑影如同大号的黄鼠狼一般从城洞里钻了出来，他分明是个人，动作十分敏捷，他游过护城河，跳进一条沟渠，弯腰向北方树林疾奔而去。


在距离历阳县约十里外，有一片十几里长的树林，一直和西北面的罗柱山连为一体，此时，树林内人影重重，足有数千人潜伏在树林之中。


杜伏威站在一块大石上，目光阴冷地眺望着远处的历阳城，他在伏击隋军骑兵后便立刻率军向钟离郡方向撤离，但那不过是在迷惑隋军斥候，他们实际上绕过了六合山北麓，又返回了历阳县，历阳郡是杜伏威的老巢，他怎么可能拱手让给隋军？他是在以退为进，寻找机会袭击隋军。


隋军居然是乘船而来，这就意味着他有机会了，但他现在急需得到隋军的详细情报，才能决定他下一步的行动。


这时，一名士兵上前禀报：“主公，城内来人了。”


“速带他上来！”杜伏威精神一振，他等的人终于来了。

第431章 三岁鼠郎


片刻，身材十分瘦小的男子被带了上来，他其实就是一个小侏儒，三十多岁的人，身高却俨如三岁孩童，但长得却很匀称，杜伏威见到他就忍不住笑了起来，此人是历阳望族黄氏家族养的一个小伎，绰号鼠郎。


“鼠郎，你家主人有什么消息要告诉我吗？”


“我家主人有一封信要我带给大王。”


小人取出一卷信，呈给了杜伏威，杜伏威就着月光看了片刻，不由暗暗心喜，隋军在城中休整，码头那边只有两千人，自己带的军队足以迅速消灭对方。


杜伏威打的如意算盘是要摧毁隋军战船，使隋军不得不步行回江都，然后他利用熟悉地形的优势，将隋军主力击溃在六合山中。


现在他得知隋军码头只有两千驻军，他立刻意识到机会来临了。


他当即吩咐一名手下，“速去通知齐将军，三更时分一起动手。”


“遵命！”士兵转身飞奔而去。


这时，杜伏威又对小鼠郎笑道：“回去告诉你主人，给我牢牢盯着隋军主力，如果发现隋军集结，立刻在城头射火箭通知我。”


“鼠郎知道了。”


小人迈开小腿跑了，杜伏威盯着瘦小的身影跑远，他又望向洒满了月光的历阳县城，脸上不由浮现出一丝狞笑。


……


鼠郎奔回了北城墙下，游过护城河，随即钻进了城墙洞里，这个城墙洞是杜伏威特地挖掘的一条密道，利用城墙底部的破损，将几只掏掉底部的水缸连在一起，便形成了一条秘道，为了防止隋军发现，这条秘道的入口在一处城墙边的大树树洞内，树洞很小，只容孩童钻入，黄氏家族恰好就有这么一个侏儒小人。


鼠郎刚从树洞内爬出，头顶上忽然撒下一张大网，将他牢牢缚住，旁边冲出几名埋伏的隋军士兵，纷纷笑道：“小鬼头被抓住了！”


鼠郎在出城游过护城河时就被隋军士兵发现，他们立刻禀报了当值主将罗士信，罗士信很快便找到了树洞，他不露声色，守株待兔，果然把爬回来的鼠郎抓个正着。


“罗将军，他不是小孩！”一名士兵辨认出了抓住的孩童，万分惊讶道。


罗士信走上前，只见网中人吓得缩成一团，活像一只果子狸，他用火把照了照鼠郎的脸，分明是一张成人脸庞，罗士信也惊讶地笑道：“看来今晚收获不错，抓住了一只狸猫。”


张铉的临时军衙就设在郡衙内，兵不厌诈，多年作战的直觉告诉他，杜伏威既然设下埋伏，就绝不会甘心只收获了百名骑兵，他一定还藏身在历阳郡，等待另一次伏击自己的机会。


所以张铉白天只是训斥地方官员，并不拿他们问罪，他相信这些官员一定会有人暗通杜伏威，这就叫欲擒故纵。


张铉负手在大堂内来回踱步，等待消息，这时，一名亲兵在堂下禀报，“启禀将军，罗将军抓到了一名探子。”


张铉笑了起来，自己所料不错，他立刻令道：“让他来见我！”


片刻，罗士信快步走进了大堂，远远大笑，“将军，看我抓到了什么？”


张铉见罗士信手中拎着一个小孩，不由奇怪地笑道：“你怎么抓一个孩子！”


“孩子？”


罗士信哼了一声，将‘孩子’扔到地上，力量稍重，‘孩子’痛呼了一声，张铉也听出了端倪，分明是成人的声音。


他上前细看，那‘孩子’居然还有胡子，一双小鼠眼里惊恐万分。


“将军，此人偷偷钻出城，进城时被我们抓住。”


侏儒张铉见得多，但还没有见过身材这么匀称的侏儒，从背后看他绝对是一个两三岁的孩子，但脸上却不折不扣是个男子，而且满脸狡诈，张铉早发现这个小人右手有老茧，显然也是个练武之人。


“你不想吃苦就老老实实回答，出城做什么？”张铉蹲下来笑问道。


“我……我出去抓……野味。”


小人眼珠子转得极快，“我喜欢在野地里烤着吃。”


“是吗？既然你是抓野味生活，那就不需要用剑了。”


寒光一闪，小人右手大拇指被连根斩断，鲜血喷涌而出，愣了一下，小人杀猪般嚎叫起来。


张铉用匕首抹一下他的耳朵，“是不是耳朵也多余？”


“我说……我说！”


小人嘶声惨叫道：“我是去……见杜伏威了！”


张铉回头对亲兵道：“带他下去拷问，感觉有半句谎言，就割他一只耳朵，直到把他全身割干净！”


几名亲兵把小人拎了下去，这时，张铉见一旁的卢庆元面有不忍之色，便笑问道：“庆元是不是有怜惜之心了。”


“我当然能理解！”


卢庆元连忙道：“毕竟要录口供，尤其他承认自己去见杜伏威，将军若不下狠手，恐怕他不会交代。”


“不仅仅是这个原因，这种小人练过武，身手敏捷，他若做了刺客你会防不胜防，迟早死在他的手上，最好的办法就是……先杀了他。”


张铉用手掌在脖子上抹了一下，“这叫防患于未然！”


卢庆元心中一惊，却不知该怎么说才好，仅仅只是觉得对方可疑就直接杀掉，这也未免太心狠手毒了一点。


片刻，亲兵匆匆走进来，将手中口供呈给张铉，张铉看了看，不由冷笑一声道：“原来他叫鼠郎，倒也名副其实。”


他又继续细看，杜伏威要和齐将军联系，张铉眉头一皱问道：“这个齐将军是谁？”


“他也不知道！估计是真不知道。”


张铉又看了看口供，居然是黄氏家族的门人，历阳郡士族果然和杜伏威有勾结，他沉思片刻，对亲兵吩咐道：“给这个鼠郎包扎一下伤口，你告诉他，只要他肯当众指证黄祐，我就饶他一命。”


卢庆元更加心惊，黄祐是江淮著名世家黄氏的家主，曾经的庐江郡太守，难道张铉要对江淮世家下手了吗？


但卢庆元却不敢多言，他知道自己在军政大事上人微言轻，这件事他只能去找房玄龄商量。


这时，张铉已经走出大堂，只听他的声音从台阶上传来，“传我的命令，军队立刻集结！”


卢庆元也悄悄从侧门离去，他不能让张铉铸下大错，杀了黄祐，张铉会成为整个江淮士族的公敌，这对他的前途极为不利。


……


隋军临时大营位于南城矿工营，这里是矿工回城休息的大营，占地很大，可以入住三万矿工，现在成了八千隋军的临时军营。


此时，八千士兵已经在军营集结，随时可以出发，张铉却在等待时间，根据鼠郎的交代，杜伏威将在三更时动手，现在才两更时分刚过。


而且张铉从历阳郡贼兵人数推断，杜伏威的军队最多也就一万人，和自己相仿，但张铉需要知道，杜伏威要联系的齐将军到底是什么人？


大帐内，张铉对几名斥候道：“你们速去通知尉迟将军，今晚杜伏威极可能会偷营，让他做好准备！”


尉迟恭率两千人在码头看守船只，张铉推断，杜伏威的目标要么是攻城，要么就是码头上的隋军。


“遵令！”几名斥候行一礼，紧急赶去通知尉迟恭了。


这时，罗士信带着一名官员匆匆赶来，在帐门口禀报，“将军，卑职带了一名知情人！”


“带来什么人？”


张铉走出大帐，只见罗士信身后跟着一名三十余岁的男子，身材魁梧，十分健壮，张铉打量他一下问道：“这位是——”


男子连忙躬身行礼，“卑职曾是历阳县仓曹参军，名叫任识途。”


张铉笑道：“我想知道杜伏威手下有没有一个齐将军？”


“有！杜伏威的斥候主将就叫齐亮，另外钟离郡那边还有一个大将叫齐守方。”


张铉想了想，钟离郡那边距离太远，应该就是指齐亮，他又问道：“任参军知道这个齐亮在哪里吗？”


任识途笑了笑问道：“将军在长江有没有遇到杜伏威的哨船？”


“我想应该遇到了。”


张铉记得一路上都有奇怪的小船在窥视自己，现在回想起来，它们应该就是杜伏威的哨船。


“杜伏威在长江上一共有百余条哨船，约两千人，这个齐亮就是这些哨船的统领。”


张铉猛然醒悟，他知道杜伏威想干什么了？

第432章 码头激战


由于历阳县盛产铁矿石，每年都会有大量的矿石船前来这里运载矿石或者生铁，繁忙的航运交通使历阳县码头规模很大，长达三里左右，此时，隋军的百艘战船就停泊长长的码头上。


隋军战船普遍高大坚固，大多是两千石战船，它们的停泊很有章法，巨大的战船停泊在外围，而内圈是粮草等辎重船，另外还有二十几艘巡哨小船在大船附近巡逻，防止被偷袭。


大江之上月色清明，水波微动，波光粼粼，在距离隋军战船约两里外的江面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小船，大多是百石小船，小船本身看起来和大江上常见的渔船没有什么区别，但小船上坐满了年轻士兵，则暴露了他们的真实身份。


这些小船便是杜伏威在长江上的哨船，足有一百余艘，由杜伏威的心腹大将齐亮统帅，一般停泊在庐江郡巢湖内，平时也就是十几艘船在长江上巡哨，像这样全部出动的情形还是第一次。


两年前，杜伏威在长江上也曾有一支船队，由八十余艘千石战船组成，但在争夺长江控制权时被鄱阳湖水贼林士弘击败，八十艘战船全部被摧毁，杜伏威不得不退出长江，只留下一些巡哨小船。


林士弘也默许了这些哨船存在，双方两年来互不侵犯，相安无事。


杜伏威在控制长江失败后转而面对淮河，他收服了淮河水盗苗海潮，使淮河完全成为他的势力范围，直到这次张铉率隋军杀至，彻底清剿了他的淮河水军势力。


在密集的哨船之中，有一艘五百石的大型哨船，船上站着一名大将，正是杜伏威的手下水将齐亮，齐亮是庐江郡人，祖上几代都是巢湖渔民，他自幼在巢湖中长大，水性极佳，十六岁加入巢湖水贼，纵横长江巢湖，至今已有十几年。


齐亮身材魁梧，力大无穷，使一对六十斤的双戟，在长江中厮杀争斗十二年，赢得一个‘小甘宁’的绰号。


他已经得到了杜伏威的命令，命令他三更时分夺取隋军的战船，他手下有两千人，完全可以夺取隋军的百艘战船。


夜色中，齐亮目光热切地盯着远处码头上一艘艘体型巨大的战船，他们被林士弘击败后，不得拥有百石以上的船只，令他心中憋屈万分，如果能夺取这些百艘大船，他们又将组成一支强大的水军。


“将军，三更时分到了！”身旁一名手下低声提醒他。


齐亮心中有朵火苗燃烧起来，这些战船仿佛已经属于他，他一挥手，“出击！”


百余艘哨船满载着两千哨兵从三个方向向隋军战船扑去……


尉迟恭率领的两千隋军并不是住在大船中，而是驻扎码头上，码头上整齐地安扎着两百余顶大帐，大帐四周围有营栅，这也是矿工大营，只是平时没有大帐，只有一圈营栅，大营内的帐篷都是隋军自己带来。


时间已到了三更时分，夜色深沉，隋军士兵们都睡熟了，只有营门前挂了两盏灯笼，两边的哨塔上站着几名隋军岗哨，隐隐只看见他们的一点点身影。


在距离隋军大营一里外的旷野里，杜伏威率领一万大军已经准备就绪，杜伏威目光阴冷地注视着远处隋军大营，目光随即又移向大江之上，他更关注那里的百艘战船。


杜伏威原本是想一把火烧毁隋军战船，但后来他又改变了主意，烧掉这些战船太可惜了，还不如将它们全部夺取带回巢湖，组建自己新的水军。


“大王，时辰到了！”


杜伏威又盯了一眼远处的历阳城，城头始终没有火箭，那说明隋军一直没有集结，他拔出战刀厉声喝道：“杀进大营！”


“杀啊！”


万名贼兵士兵从地上一跃而起，像潮水一般向码头上的隋军大营杀去……


与此同时，长江中的贼兵哨船却遭到了重创，隋军外围战船上忽然出现了无数的弓箭手，密集的箭矢射向哨船上的贼军，贼军猝不及防，顿时死伤惨重。


贼军大将齐亮挥舞双戟拨打射向他的箭矢，心中震惊万分，他们中了埋伏，隋军明明有准备，他心中焦急，大吼道：“后退！立刻后退！”


不用他下令，贼兵哨船吓得纷纷向后驶去，攻船和攻城完全不是一回事，攻城有云梯，用脚攀爬便可，双手还可以使用盾和长矛，云梯也不是那么容易掀翻。


而攻船则靠一根绳索攀爬，必须手脚并用，更重要是绳索可以挥刀轻易砍断，所以攻船只能靠偷袭，趁敌军不备，偷偷爬上大船，一旦对方有准备或者被发现，攻船士兵就会全军覆灭，这一点不容置疑。


所以当齐亮发现隋军有埋伏时，他进攻之心立刻消退，能逃脱伏击就是一种幸运了。


隋军箭如雨发，不断有贼军士兵被射中落入，这时，齐亮躲闪不及被一支射中大腿，他闷叫一声，立足不稳，摔入江中。


众士兵急救，夜江中却找不到他的人，隋军箭矢疾飞，主船上又有几人被射倒，无奈，贼兵士兵只得被迫撤退。


不多时，贼军士兵的近七十艘哨船逃脱了伏击，消失在大江之中，大船下留下了三十余艘空船，船上士兵全部被隋军箭矢消灭，这时，尉迟恭一挥手，“停止射箭！”


大船上的隋军士兵停止了射击，大船之间的缝隙里冲出一艘艘小舢船，这是隋军的哨兵，他们负责打扫战场，拖回船只，捞起受伤未死的贼兵士兵，数十艘小舢板进进出出，格外地忙碌。


“抓到了！”


一艘小船将浑身湿淋淋的贼军大将捞上小船，捆绑起来。


尉迟恭扶在船舷边上，全神贯注地注视着江中的情形。


……


杜伏威的大军没有遇到任何阻拦，直接杀进了隋军大营内，杜伏威骑在战马上，惊讶地打量着头顶上哨塔的士兵，那些士兵一动不动，分明是几具草人。


“大王，是一座空营！”


大帐没有一个隋军士兵，杜伏威的手下纷纷大喊起来，杜伏威顿时醒悟，他中计了。


“撤退！”杜伏威嘶声大喊：“全军立刻撤退！”


但是已经晚了，他们身后骤然响起一片惨叫声，张铉率领隋军已从后面向大营外的贼军发动了突袭。


与此同时，大营内起火了，大火点燃了事先放置在大帐内的干草硫磺，大帐上还涂有油脂，火势从四面八方迅猛燃烧，火速蔓延极快，顿时浓烟滚滚，烟熏火燎，大营内的数千贼军乱成一团。


杜伏威心慌意乱，调转马头向西南角奔去，那边营帐不多，火势稍小，他的数百亲兵将营栅砸开一个大缺口，护卫着主公向外拼死突围。


围攻西南角的隋军约两千余人，由大将苏定方率领，这时，隋军士兵已和数百名骁勇的杜伏威亲兵混战成一团。


在混战中，苏定方忽然发现其中一员大将身穿金盔金甲，他心中顿时大喜，大刀一指金甲大将：“那边是贼王，给我围住他！”


数百名隋军士兵纷纷将杜伏威团团包围，苏定方飞马奔至，抡刀横劈，‘当啷！’一声巨响，对方手中大刀被劈飞出去，两马交错，苏定方一把将身穿金甲的杜伏威活捉过来，狠狠贯在地上，“给我绑了！”


十几名士兵一拥而上，争先恐后将他捆绑，甚至还有士兵想割下他的首级，眼看性命难保，这个‘杜伏威’吓得大喊起来，“将军饶命，我不是杜伏威！”


苏定方一怔，只见这个杜伏威长得贼眉鼠眼，举止猥琐，哪里有半点一方豪强的模样，苏定方心知自己中了金蝉脱壳之计，他向四下寻找，只见数百步外，十几名贼兵骑兵簇拥着一人正疾速狂奔。


苏定方又气又恨，调转马头便追去，但已经追不上，追出数百步后，他只得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背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第433章 宽严相济


天渐渐亮了，战斗也已结束，一队队战俘垂头丧气地被隋军士兵押走，占地千亩的码头大营被烧成了白地，被烧死的贼兵士兵全部深埋处理。


这场反偷袭战，杜伏威的军队损失极其惨重，五千余人投降被俘，三千余人阵亡，逃走者不足千人，隋军士兵也有数百人伤亡。


但令人遗憾的是，杜伏威却成功逃脱，去向不明，隋军失去了一个抓住杜伏威的绝好机会。


“卑职无能，上了杜伏威的当，导致他逃脱，请将军严惩！”


苏定方单膝跪在张铉面前请罪，他满脸懊恼，他知道众人心中的遗憾，大家都想抓住杜伏威，这个机会却被他得到了，偏偏他的大意导致贼首逃脱，使他心中十分难过。


张铉拾起旁边的黄金盔甲，微微笑道：“这个杜伏威倒也有急智，在关键时想到了这个金蝉脱壳之计，夜晚光线不好，一般人都会上当，苏将军不必自责。”


张铉并不想处罚苏定方，一方面在夜晚确实容易被金光闪闪的盔甲吸引，中计很正常，更何况是作战经验不足苏定方，另一方面张铉也不想真的抓住杜伏威，狡兔死，走狗烹，这个教训他已经够深刻了，只是这种心态他却不能说出来。


亲兵上前扶起苏定方，苏定方满脸羞愧道：“多谢将军宽容，卑职一定会立功赎罪，不会让将军再失望。”


这时，尉迟恭将被俘贼军大将齐亮带了上来，他低声对张铉道：“此人愿意投降我们。”


张铉点点头，目光向这名长江悍将望去，只见他三十岁不到，脸庞棱角分明，皮肤黝黑，头上缠着彩带，衣襟撒开，露出一身强壮的古铜色肌肉，气质十分彪悍。


“你就是齐亮？”


齐亮腿上中了一箭，目前已经包扎好，他上前单膝跪下，双手高高抱拳道：“齐亮愿为将军效力！”


张铉连忙扶起他笑道：“齐将军肯弃暗投明，是我张铉之幸也，你腿上有伤，快快请起。”


齐亮站起身，偷偷打量一眼张铉，见他身姿雄武，举手投足显得稳重大气，隐隐已有一种王者之风，他心中更加敬佩。


“齐将军怎么想归降隋军？”张铉笑问道。


“启禀将军，卑职在长江上作匪十余年，早已厌倦江贼生活，想趁自己还年轻，奋力博个前途，而且跟随杜伏威只能驾驶小船，心中实在憋屈，将军的大船让齐亮不胜向往。”


众人听他说得坦诚有趣，都不由笑了起来，这个齐亮也是个性情中人。


张铉笑道：“我正愁没人驾船，齐将军来得正好，这些战船我就交给你了。”


齐亮愣住了，他没想到张铉竟如此恩待自己，刚刚投降就把船队交给自己，他被张铉的信任感动，眼角不由有些湿润，连忙躬身道：“若将军信得过卑职，卑职前去将所有长江哨船都招揽回来投效将军。”


张铉欣然笑道：“我期待将军归来！”


齐亮向张铉行一礼便匆匆去了，这时，罗士信走上前望着齐亮背影道：“他如果是假投降，现在放他回去，岂不是放虎归山？”


“小罗，你在胡说什么！”


旁边尉迟恭有点不高兴，沉着脸道：“将军连战船都肯交给他，难道连这点信任都没有吗？”


罗士信这段时间屡被斥责，心中着实也有点恼火，他冷冷道：“防人之心不可无，多一点提防难道有问题吗？”


尉迟恭翻了翻眼睛，没有睬他，这时，张铉笑着拍拍罗士信肩膀道：“如果我是齐亮，我一定会把那些大船骗到手再走，你说是不是？”


众人一起大笑，罗士信挠挠后脑勺，也忍不住笑道：“倒也是啊！看来是我笨了。”


张铉随即对其余大将道：“今天中午杀猪宰羊，犒劳三军！”


众士兵顿时欢呼起来。


……


张铉刚返回历阳县城，等候在城门边的房玄龄便迎了上来，笑道：“将军不打算在历阳郡驻军吗？”


张铉微微笑道：“军师说说看，我为什么要在历阳郡驻军？”


“这里可出产一个宝贝啊！”房玄龄望着城门处一根生铁大柱子笑道。


张铉也会心地笑了起来，驻兵历阳郡就等于控制了江淮的生铁，这可是极其重要的战略资源，在青州一带没有，如果不好好利用这个机会，岂不是太可惜了？


“我打算让赵亮率军三千军驻守历阳县，另外再给他五十艘货船。”


“如果给货船，恐怕得和林士弘打个招呼。”


张铉摇摇头，“不需要，他如果是聪明人，就不会来招惹我们！”


这时，不远处的卢庆元给房玄龄使了个眼色，房玄龄会意，将张铉请到一边，低声对他道：“将军如果要长驻历阳郡，我建议还是不要和黄家翻脸，尤其黄家控制江淮的生铁交易，和他搞好关系利大于弊，将军觉得呢？”


房玄龄知道张铉是打算选择江南士族，所以有和黄家算账的意图，所以他从利益方面来劝张铉，可以选择江南士族，但也不用和江淮士族翻脸，最好两家通吃。


张铉瞥了一眼站在远处的卢庆元，笑道：“这是庆元的意思吗？”


“庆元也是为了将军好！”


张铉绝不迂腐，而且很现实，他之前是有选择江南士族的打算，所以才考虑让鼠郎当众指控黄家私通杜伏威，不过房玄龄提醒了他，黄家控制着历阳郡的生铁冶炼贸易，和他搞好关系确实有利可图，而且极为重要的战略资源。


想到这，张铉回头嘱咐两名亲兵道：“把那个鼠郎处死，将他的尸体和供状一起送给黄家！”


“遵令！”两名亲兵匆匆去了。


房玄龄欣然道：“将军果然是明智之人！”


……


张铉回到郡衙，随即又吩咐一名亲兵道：“去把江太守请来，我有事情和他商谈。”


江太守也就是历阳郡太守江孝伯，昨天被张铉临时关押，在全歼历阳郡的杜伏威军队后，张铉又改变了想法，既然他连黄家都可以放过，也不必在意一个文官太守。


不多时，太守江孝伯被亲兵带上了大堂，他昨晚心事重重，几乎一夜未睡，显得有些憔悴，但他心中还是对张铉十分不满，站在大堂前望着外面，不理睬张铉。


江孝伯是名门世家出身，仕途顺利，从未被关押过，虽然张铉又称他太守，明显有和解之意，但想到昨晚受的委屈，他心中依然怒火难消。


张铉却并不在意他的态度，笑道：“江太守请坐！”


江孝伯哼了一声，“老夫坐了一夜，现在想站一站！”


张铉微微一笑，“昨晚发生激战，江太守知道吗？”


昨晚的战事江孝伯倒也听说了一点，但具体详情却不知道，他终于忍不住道：“看样子张将军取胜了。”


“那当然，如果我败了，就不会坐在这里侃侃而谈。”


张铉一摆手，“拿上来！”


江孝伯好奇地向堂下望去，只见一名士兵捧着一副黄金盔甲快步走进大堂，江孝伯顿时脸色大变，他认出这是杜伏威的黄金盔甲，难道杜伏威已经……


张铉慢慢走上前道：“昨晚和杜伏威一场恶战，全歼了杜伏威的一万军队，杜伏威身负重伤而逃，这副盔甲也丢掉了，我只是想告诉江太守，贼军就是贼军，不管他再怎么善待士族，也逃不了灭亡的命运，如果江太守实在不想忠于隋朝，那至少也应该投靠关陇贵族，我觉得那样还靠谱一点。”


“老夫又几时不忠于隋朝？”


张铉就在等他这句话，他点点头，“看来是我误会了，以前发什么生事情我不想再追究，我只希望以后江太守有空来江都坐坐。”


江孝伯明白张铉的意思了，不再追究他从前暗通杜伏威之事，他心中又是惭愧又是感激，半晌，他叹了口气，“将军的好意，江某铭记于心！”

第434章 历阳世家


张铉刚派人将江孝伯送回家休息，这时，堂下一名亲兵禀报道：“启禀将军，黄氏家主求见！”


张铉当然知道黄祐会来求见自己，只是没想到他会来得这么快，看来自己送去的东西很有效果，张铉便笑道：“请他进来！”


黄氏家族是历阳郡郡望，他们是江夏名士黄祖的后人，在三国时期迁徙到历阳郡。


经过数百年的发展，历阳黄氏已经是拥有九堂二十三房的大家族，有族人数百，门生遍布江淮，成为江淮三大士族之一，在江淮地区极有影响。


黄家在江淮地区拥有数千顷土地，另外拥有两座铁矿山和三处生铁冶炼场，除了官府控制的生铁外，黄家几乎垄断了江淮地区的民间生铁贸易，每年都有大量生铁从历阳运出去。


杜伏威控制江淮后，黄家不可避免地和杜伏威产生了联系，杜伏威不仅善待江淮士族，还态度鲜明地将侵入江淮的江南会势力连根拔掉，此举赢得了江淮士族的拥戴，杜伏威从此得到了江淮士族的支持。


黄氏家主黄祐年约七十岁，身材瘦小，满头白发，他早年曾是庐江郡太守，在江淮人脉极广，虽然年近七旬，但黄祐精神却很矍铄，身体很好，不过此时他显得忧心忡忡。


但就在昨天晚上，鼠郎去送信后却没有回来，隋军随即全歼了杜伏威在历阳郡的军队，黄祐便知道黄家大祸临头了，他心里很清楚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事，一定是鼠郎被隋军抓住了。


和江孝伯一样，黄祐昨晚也渡过了一个不眠之夜，直到今天早上，张铉派人把鼠郎的尸体和招供状送来，黄祐才长长松了口气，张铉放过了他们，无论如何，他必须要立刻向张铉赔罪。


黄祐在长孙黄敬的陪同下走进大堂，他当即跪了下来，磕头道：“小民黄祐特来向张将军赔罪！”


黄敬傻了眼，连忙跟随祖父跪下，张铉笑呵呵将黄祐扶起，“老家主不必如此，请起！”


张铉请黄祐坐下，又让亲兵上了茶，黄祐万分惭愧，“老朽一时糊涂，差点犯下大错，将军宽恕之恩，黄家感激不尽！”


张铉淡淡笑道：“我一直在青州和乱匪打交道，很了解世家的难处，朝廷军队剿灭不了乱匪还可以撤退，但世家却哪里去不了，要么被抄家灭门，要么就暗中与乱匪合作，官府其实也是一样，你不能说世家背叛朝廷，因为现实摆在这里，大家都要生存，所以我在扫平青州地区乱匪后，既没有报复地方官府，也没有惩罚世家，在江淮也一样。”


“将军真是实在人！”


黄祐叹了口气，“确实是如此，我们这些世家都是地主，如果不服从杜伏威的调遣，绝不会有好下场，我们也是迫不得已。”


张铉知道他有点言不由衷，只说了表面原因，却压根不提杜伏威替他们铲除江南会的事情，不过张铉也不想多提此事，他话锋一转，又道：“我虽然宽容，但并不代表没有原则，我给青州的世家们都说过，若我不在青州，他们想和谁套近乎都与我无关，可如果我回青州后，他们依旧两面三刀，那我就绝不客气，梁致就是他们下场。”


张铉杀北海郡太守梁致一事已经朝野共知，连天子也清楚，只是没有说破，所以张铉也毫不忌讳地将此事搬了出来。


黄祐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知道张铉表面上是在说青州，实际上就是借青州之事来警告自己，他连忙起身道：“我可以向将军保证，黄家会全力支持将军，如果必须要在杜伏威和将军之间选择，黄家一定会选择将军！”


张铉暗暗点头，这个黄祐不愧是老江湖，先是表态会全力支持自己，但不排除他也会支持杜伏威，然后又说如果两人之间面临选择，他会选择自己，但如果两人之间不面临选择呢？黄祐的表态中给自己留下了余地。


当然，张铉也知道这些世家不会真正忠于谁，他们只会忠于自己家族的利益。


这时，张铉瞥了一眼旁边一直沉默的年轻人，这应该是黄祐的长孙，“这位是——”张铉笑问道。


“这是孙子黄敬，敬儿，快给张将军见礼！”


黄敬连忙起身向张铉行一礼，张铉点点头笑道：“不知黄公子可有功名？”


黄祐笑道：“我孙儿年初去京城参加科举，倒是考上了，吏部却一直没有消息，我就没有让他在京城等，让他先回来，目前暂时赋闲在家，替我打点一下……田庄。”


张铉听他差点说漏嘴，他心中暗笑，说打点生意其实也没什么，只是这些世家要面子，不肯承认自己在经商。


张铉想了想道：“正好我军中缺少一个法曹参军，掌管军法文案，不知令孙能否屈就？”


黄祐知道张铉其实是拿自己长孙当人质，但不答应又不行，他看了一眼长孙，见他眼睛都冒光了，显然是很愿意，黄祐心中只得暗暗叹息一声，只得道：“将军不嫌我孙儿愚钝，那就麻烦将军多多关照了。”


黄敬大喜，连忙再次施礼，“愿为将军效力！”


张铉眼睛都笑眯起来，他可不是用黄敬来当人质，他是看中了黄家手中的生铁。


……


次日中午，张铉来到了码头，他和齐亮约好，无论成功与否，正午之前齐亮都将返回历阳县。


齐亮的归来对张铉很重要，倒不是齐亮这个人本身，而是齐亮归来意味着杜伏威在长江上的一点点势力也被拔除干净，这对于隋军以后驻扎历阳郡很关键，即使守不住历阳县，也可以从水路撤退。


天空湛蓝，长江上波光浩淼，大江尽头堆积着白色的云山，不时有渔船和货船从江面驶过，一名士兵忽然指着远处大喊：“将军，他们来了！”


只见六七十条快船向码头这边驶来，船头站满了士兵，为首一艘五百石的大船上站着手执双戟的齐亮，尉迟恭看了一眼罗士信，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罗士信却面无表情，转身大步离去。


张铉已经顾不上手下将领之间的种种微妙心态，他快步迎了上去，这时，密集的哨船队已经在一里外停下，只有齐亮的五百石大船继续前行，大船靠上岸，齐亮上前单膝跪下，“卑职不负将军期望，将所有弟兄都带回来了，他们都愿意为将军效力！”


张铉大喜，连忙扶起齐将军，“从今天开始，齐将军就是我的水军大将，希望不仅是长江，将来还要驶入大海！”


齐亮心中激动，高声道：“卑职绝不辜负将军期望！”


这时，远处哨船上传来一片欢呼声，“张将军万岁！万岁！”


众人都忍不住哑然失笑。


张铉在历阳县休息两天后，大军拔营出发，押着数千战俘走陆路返回江都，与此同时，张铉任命赵亮为历阳郡驻兵主将，率军三千驻扎历阳县，又任命齐亮为水军偏将，率三十艘大船和百余艘哨船在历阳郡江面上驻扎，随时接应历阳郡隋军。


杜伏威在淮河和历阳郡连吃两次惨败，损失了近三万精锐，使他实力大损，杜伏威退回到淮南郡，将战略改为守势，不敢再和隋军对阵，同时，杜伏威也进行了重大军队调整，将散布在江淮各地的军队集中到淮南郡，防止被隋军各个击破，同时加强训练军队，积极将军权掌握在自己手中。


历阳之战后，张铉也不再继续进攻杜伏威，转而采取了对峙策略，这时，张铉的目光转到了东海郡，如果能打通东海郡，江都郡就将和青州重新连为一体。

第435章 江都南市


江都和隋朝大多数重要城市一样，商业贸易都要在‘市’中进行，江都因此有了南市和北市，北市主要番外货物，也就是外国货物商品，如扶桑的漆器、玳瑁、珍珠，新罗的药材、纸张，南洋诸国的香料以及胡人珠宝等等。


而南市不仅有绫罗绸缎、珠宝首饰、金银器皿，还有大量涉及民生的物品，诸如米、布、盐、茶、油、瓷器、家具、陶器、牲畜等等物品，因此南市才是江都的大市，掌柜、伙计、脚夫、掌鞭、船工等等数十万人口靠商业吃饭。


不过正如房玄龄所言，江都从商者虽众，但真正的商业利润却掌握在关陇贵族和江南大族手中，真正赚钱的大店都有他们的背景。


这天上午，一辆马车缓缓驶入江都南市大门，马车两边有八名骑马带刀侍卫跟随，马车内坐着招讨使张铉的夫人卢清，还有陪她一起逛街的张出尘，以及卢清的两个贴身侍女阿圆和梨香。


这还是卢清来江都后第一次出门逛街，隋唐时代的大户女子出门游逛很正常，贫寒人家的女人还要出门忙碌生计，只是大户人家女子出门要考虑安全，必须带上护卫随从。


尽管卢清有张出尘保护，但张铉的亲兵还是不肯让她们单独出门，八名亲兵扮作普通侍卫带刀跟随夫人去南市。


马车进入南市后便立刻放缓，一股喧嚣热闹的气息顿时扑面而来，大街两边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宽阔的大街上行人如织，一支支满载货物的商队在人群中小心翼翼而行，不时有人大喊：“前面借借道！”


随即几辆装满货物的牛车晃晃悠悠走来，货物主人跟在后扶着货物小跑。


市场内随处可见来自海外各色人种，身材矮小的倭国人，头戴高帽、脸庞扁平的新罗人，身材健壮、皮肤漆黑的昆仑奴，还有装扮奇特的南洋岛国人，以及高鼻深目的粟特人和波斯人等等。


“这里是南市生意最好的一条街。”


张出尘笑着给卢清介绍道：“前面一半是彩帛锦缎行，后面是瓷器行，我们要去的首饰行在南面隔两条街。”


卢清很少有机会出门逛街，主要是卢家族规管束极严，男子严禁去青楼教坊，女子则不准随意出门，就连正月十五看花灯，卢清也只有一次经历。


虽然出嫁后她不再受卢家族规约束，但张铉公事繁忙，白天没有时间陪她，她一个人又不想去逛街，难得张出尘来了，又见多识广，卢清便终于有了朋友相陪。


她在马车上好奇地望着两边街景，显得兴致盎然，“那是什么店？”卢清指着一间巷口的小木屋问道。


张出尘凑上前看了看，笑道：“那是糖食小店，各种糖饼糖丸，主要卖给孩子。”


卢清回头看了看一脸向往的阿圆，连忙笑道：“马车停下！”


马车缓缓停下，卢清笑着拿了一袋铜钱递给阿圆，“去吧！快去快回！”


“哎！”阿圆兴奋拉着梨香跳下马车，向糖食小店跑去。


望着她俩的背影，张出尘倒想起一件往事，抿嘴笑道：“将军有没有给清姊说过他陪小公主逛街一事。”


“是广陵公主吗？他好像提起过，我没细问，你说说看？”


“那天我也是正好碰到！”


张出尘便将当初张铉陪小公主逛街之事说了一遍，最后忍不住笑道：“最后逛到一家糖食店，结果将军身上没钱了，狼狈不堪，要把自己侍卫腰牌押出去，把店掌柜吓坏了，那天我正好遇到，才给他解了围。”


卢清顿时想起来了，笑道：“上次我进皇宫时，好像小公主给我说过，有个带剑的大姐给了她一朵金花，就是说你吧！”


“难得她还记得，我都快忘了这件事。”


卢清笑着摇摇头，“就这么一次逛街，小公主居然一直记在心上，反复地回味，看来我还是比她幸运多了，至少我现在想逛街，也没人会拦我。”


这时，阿圆和梨香各拿了几串麦芽糖葫芦跑了回来，阿圆递给她们两串，笑嘻嘻道：“糖饼有点凉了，回去蒸一蒸再吃，这几串葫芦正好打打牙祭。”


卢清迟疑着接过糖葫芦，好奇问道：“这是什么？”


张出尘见卢清似乎不知道糖葫芦，便笑着给她解释道：“里面是新鲜的山楂果子，外面裹一层融化的麦芽糖，是你们涿郡的小吃，清姊居然不知道？”


卢清摇摇头，“我在涿郡长大，居然还是第一次见到，不过这个麦芽糖我知道，叫做饴糖。”


“饴糖是官话，民间都叫它麦芽糖，清姊尝尝看，又酸又甜。”


卢清学着张出尘的样子细细吃了一颗，果然是又酸又甜，味道格外鲜美，她赞了一声，虽然有点影响她的化妆，但她还是忍不住又继续进攻下一颗，马车内响起一片笑声。


片刻，马车缓缓在一家规模很大的首饰店前停了下来。


卢清从马车里出来，抬头打量这座气势恢宏的商铺，高墙大门，前面是一座两丈高的朱红色门楼，里面店堂深不见底，整座商铺占地约五亩，在寸土寸金的江都南市，占地有五亩店铺不会超过五家，足见这家店铺的实力。


大门牌匾上写着‘玉河金店’四个大字，张出尘眉头一皱，“店铺怎么改名了？”


这时，店掌柜见客人气势非同小可，慌忙迎了出来，“小人是本店掌柜，姓王，欢迎夫人光临小店！”


张出尘发现店掌柜也变了，便问道：“去年我来过这里，店名叫做百宝斋，店掌柜也不是你，这是怎么回事？”


店掌柜见她是未出嫁的打扮，笑道：“姑娘有所不知，小店年初换了东家，原来百宝斋搬去北市了，不过姑娘放心，小店首饰只会更好，短一罚十，童叟无欺！”


卢清笑道：“武娘，别管什么店名了，既然来了，就进去看看吧！”


这时，一名侍卫上前对掌柜低语几句，掌柜顿时惊得目瞪口呆，原来这是招讨使将军的夫人，他狠狠拍了自己一记耳光，“小人有眼无珠，不知道夫人到来，实在怠慢了，快快请进！”


卢清的虽然有不少陪嫁首饰，皇后娘娘还送了一小箱首饰给她，但那些首饰都过于贵重，不适合平时穿戴，而她出嫁前的首饰也是小姑娘所用，也不适合已婚妇女佩戴，所以卢清想买几件品质不错的家常首饰。


她们跟随掌柜进了贵客堂，八名侍卫在外面留六人，另外两人跟她们进去，他们往屋角一站，俨如两尊雕像。


“夫人请坐！”


王掌柜殷勤地请卢清和张出尘坐下，让侍女上茶，他又躬身陪笑问道：“不知夫人想买什么样的首饰？小店应有尽有，只是品种太繁杂，需要夫人明示。”


王掌柜很精明，他不主动拿出昂贵的首饰，怕万一将军夫人不如意，最好先了解一下她的爱好。


卢清微微一笑，“我想买几件家常首饰，随意一点，在家里戴一戴就行了，不过品质希望好一点。”


“小人明白了，夫人稍候！”


掌柜快步走进里屋去了，不多时，他和两名伙计捧出来几只大木盒子，小心放在桌上，笑道：“小店首饰都是唯一品，不会有重复，夫人看中哪一件就可以拿哪一件，请夫人随意。”


两名伙计慢慢打开木盒子，里面盒子里挂满了各种镶嵌宝石的金首饰，金光闪烁，足有上百件。


掌柜在一旁介绍道：“这是小店的中品首饰，既不昂贵招摇，也不寒酸，非常适合家居日常佩戴，一共有三盒两百七十七件，夫人请慢慢挑选。”


卢清觉得有点奇怪，按理中品首饰应该最多，但他们却只有两百多件，这和偌大的店铺有点不太相符。


但卢清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慢慢细看，很快便挑中一对镶嵌祖母绿的金镯子，马上有伙计替她包起来。


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有人年轻男子笑道：“王掌柜，有贵客来了吗？”


王掌柜连忙道：“东主，是张将军夫人！”


年轻男子一只脚已经进门，听说是张铉的夫人，他脚步一顿，明显迟疑了一下。


这时，张出尘正好抬头和年轻东主打了个照面，她顿时大吃一惊，猛地按住剑柄站了起来，目光凌厉，“原来是你！”

第436章 暗藏势力


这是一个脸色苍白的年轻男子，身材中等，长得十分健壮，和他苍白的面容十分不协调，他也看见了张出尘，吓得他哆嗦一下，转身想走，却被张出尘一声怒斥，“给我站住！”


房间里所有人都惊讶地站起身，卢清看了看年轻男子，又看了看张出尘，低声问道：“武娘，他是谁？”


“他是窦家的子弟！”


张出尘冷冷地盯着对面的年轻人，这一刻她才明白过来，原来这座首饰店是窦家的产业，她心中像吞了苍蝇一样恶心。


尽管义父对她很好，但窦氏家族其他人却无比仇视她，窦抗更是公开辱骂她，让她滚出窦府，还有窦衍，甚至还想下药侵占她，若不是拼着最后一丝神智逃出窦府，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面对张出尘的怒火，年轻男子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原来是出尘，好久不见了。”


他叫做窦扬，是窦庆的族孙，曾经和窦衍一起打过张出尘的主意，当初给张出尘下药也有他的一份，张出尘才如此憎恨他。


张出尘银牙暗咬，捏紧了手中的剑柄，卢清感觉到了张出尘的愤怒，便握住她的手道：“武娘，我们走！”


她毫不理会窦扬，拉着张出尘快步向店外走去，两名侍卫凶狠地盯着窦扬，仿佛只要他敢对夫人有一丝无礼，他们就会砍掉他的人头。


窦扬的脸色一阵白一阵红，仿佛中了定身术一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马车离去，掌柜才上前劝道：“东家，他们走了。”


窦扬稍稍松了口气，心中却十分担忧，张出尘倒是小问题，不理会就是了，她也不敢拿自己怎么样，但张铉夫人却有点麻烦，这意味着张铉将知道窦家在江都有产业和势力了，窦庆在江都十几家大店铺，这家首饰铺只是其中之一，还有酒肆、船行等等。


窦扬心中很烦，转身向内堂走去。


马车内，张出尘出神地望着车窗外，显得是那么忧伤，她曾经为武川府卖命杀人，曾经把窦家当作自己的家，可自从武川府解散后，她的命运也随之改变，一直把她视为公主的窦家翻脸将她视为妖女邪魔，仿佛她浑身充满了不祥，甚至还有人对她有了龌蹉的念头。


连唯一关爱的义父也因病弱而无能为力，只能劝她离去，现在回想起来，这么多年她不过是别人手中的一把刀而已，何曾有过自己？


“武娘，这个人伤害过你吗？”


卢清低声问道，虽然有点难以启口，但卢清还是能体会到张出尘的情绪低落，她不能视而不见。


“他？”


张出尘冷笑一声，“凭他这种窝囊废，也能伤害到我？不过曾经有过一点痴心妄想罢了。”


“我感觉你对他很愤怒！”


“不是对他愤怒，而是对他们家族，他们是那样仇视我，和我水火不容，连义父也保护不了我，只好让我离去。”


“为什么？”卢清不解地问道。


“因为我手上沾有太多人的鲜血，他们怕仇人报复，所以要坚决与我划清界线，就仿佛火凤这个名称和他们毫无关系。”


张出尘叹了口气，“我是个不祥之人，到哪里都会牵连别人。”


卢清握住她的手笑道：“别说这话，什么叫不祥，我夫君杀的人比你多得多，我没感到他有半点自怨自艾，只能说窦家虚伪凉薄，和你没有半点关系。”


“你说得对，我是有点自怨自艾了。”张出尘苦笑一声，“今天带你来买首饰，却遇到这么一桩不顺心之事，清姊，很抱歉！”


卢清轻轻抚摸她的头发，“没事，我们下次再来，换一家。”


马车很快便驶出了南市，向招讨使府衙驶去。


……


两天后，张铉率领隋军主力返回了江都，军队休整三天，轮流放假，张铉随即写军报送往朝廷申请功绩表彰。


入夜，一番造子运动结束，卢清依偎在丈夫怀中，张铉搂着妻子的香肩，一头瀑布般的秀发披散在张铉的胳膊上，“我不在江都，家里有没有什么事？”张铉随口笑问道。


“你不在，家里能有什么事，要么就是我给你说过几次的事情，要么让你亲兵退出内宅，要么就招一些女兵，实在不方便。”


“好吧！明天我就着手招募女兵，其实有武娘在，府中安全也不用太担心。”


“说起武娘，你倒提醒了我一事。”


“什么？”张铉笑问道。


“前天吧！武娘陪我去买首饰，去了一家很大的首饰店，结果武娘遇见了窦家人。”


“在江都遇见窦家人，这是为什么？”


“那家店铺是窦家开的呗！好像武娘和窦家的关系很恶劣，有一种不共戴天的感觉。”


张铉不知道张出尘和窦家的恩怨，不过这倒让他想起房玄龄告诉他之事，关陇贵族和江南会控制了大部分江都的商业，到底达到了多大的程度，张铉倒有了几分兴趣，反正这几天没事，去看看也无妨。


“睡吧，明天还有一堆事情呢！”


张铉呼地吹灭了蜡烛，卢清却有一点心事，她想和丈夫再说说张出尘之事，犹豫了一下，她又觉得似乎还不到时候，心中只得暗暗叹了口气。


……


夜渐渐深了，已经到了两更时分，南市内也格外安静，但也不是寂静无声，不少店铺都亮着灯，有些店铺需要连夜准备明天上午的货物，所以不断有身影在一盏盏灯前晃动，院子里进进出出，尤其靠河边的店铺，伙计们更是忙碌地将货物连夜搬上小船，天不亮，小船就要运货沿漕河出城。


在玉河金铺外，一条身姿轻盈的黑影轻松地攀上后院的一棵大树，她观察了片刻，金铺后院内一片寂静，这个黑影自然就是张出尘，张出尘很了解窦扬其人，他是窦家的嫡孙，在窦家地位很高，在极为讲究嫡庶尊卑的窦家，他却跑来江都照管店铺，这一点也不符合常理。


而且张出尘也和卢清一样发现了店铺的不对劲，占地五亩的首饰铺居然只有两百多件中品首饰，这里面到底有什么问题？


张出尘越想越蹊跷，她总觉得店铺中一定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今晚是阴天，乌云遮蔽了星月，夜色格外浓黑，几步外就看不见道路，正是夜探商铺的好机会。


张出尘轻轻纵进院子，藏身在一簇灌木之后，她不仅轻功高强，而且经验也很丰富，她一眼便看到了寻找的目标，一座至少占地两亩的仓库，张出尘刚要前往仓库，她忽然听见侧面走廊传来脚步声，她一个鹞子翻身，又轻轻巧巧地躲回了灌木之后。


片刻，灯光忽现，十几名男子挑着灯笼走来，有人低声抱怨道：“反正要用船运走，等船只到来时直接搬上船不就行了，干嘛还要搬到地窖中去？”


“你哪来这么多屁话，叫你干活就干，再抱怨小心公子剥你的皮！”


说话是矮胖的中年男子，透过灯光，可清晰地看见一张柿饼般的大脸，正是前两天见到的那个王掌柜，他们打开仓库们，将灯笼挂在门上，片刻便扛着大包小包向对面一间小屋里走去，小屋的地板已经掀开，下面是个黑黝黝的地洞。


就在几人刚离开仓库，张出尘一闪身溜进了仓库内，仓库内的物资堆如小山一般，都装在长长短短的麻袋中，她躲在物资小山背后，抽出匕首割开一条麻袋，数十把锋利的战刀顿时出现在她眼前。


张出尘暗吃一惊，她又割开一只麻袋，露出了几副皮甲，原来这里是一座兵器仓库。


这时，十几名男子又鱼贯而入，各扛起一只麻袋便转身离去，钻进对面小屋的地窖里，张出尘觉得自己没有必要呆下去了，她翻出仓库，迅速离开了这座首饰金店。

第437章 威胁逼问


次日一早，张铉和往常一样在军衙官房内处理积压的公务，虽然他职权中有节制江淮六郡的权力，但事实上他被派至江淮的主要任务的剿灭江淮乱匪，并不干涉地方政务。


尽管如此，他还是有大量的军务要等他签字批准，诸如兵甲军粮、训练考评、军功评定等等大量琐碎之事。


张铉负手站在窗前，目光中若有所思，他正在考虑水军副将人选，尽管齐亮是个难得的水军大将，但他毕竟出身水贼，在用齐亮的同时，张铉也考虑须给他罩上了一个笼头，要防止他成为苗海潮第二。


这时，亲兵在门口禀报：“启禀将军，张姑娘有急事求见！”


张铉微微一怔，张出尘要见自己，会有什么事？


“请她进来！”


这时张铉忽然想起招募女兵之事，若不是张出尘来找他，他几乎把此事给忘记了。


片刻，张出尘快步走进了张铉的官房，张铉连忙起身笑道：“出尘姑娘有什么事？”


张出尘犹豫一下，自己该不该把昨晚的发现告诉张铉，但她的犹豫只是瞬间，便立刻道：“我想给你说说窦家首饰店的事。”


“就是你们前两天去的那家首饰店吗？”张铉笑问道。


张出尘点点头，“我昨天晚上又去了，而且看见了你应该感兴趣的东西。”


……


一个时辰后，张铉拉着房玄龄一起来到了南市，说是要了解一下南市各大商家的背景。


房玄龄很奇怪张铉为何对关陇贵族如此感兴趣，按道理，他们一直在青州发展，和关陇贵族相距遥远，双方不应该有什么交集才对，为何张铉却对关陇贵族特别关注？


“将军是想去了解一下江南会的情况吧！”


“两者皆有！”


张铉笑了笑道：“既然关心江南会，也关心关陇贵族，我只是想知道他们在江都究竟有多大的势力，除了商业外，还有没有别的势力？”


房玄龄听出张铉话中有话，便试探着问道：“将军是说他们在江都暗中培植势力？”


“我得到一些情报，或许有这个可能！”


两人边说边走，很快便来到了南市珠宝首饰行所在的街道，张铉一眼便看见了妻子所说的那家店铺：玉河金铺。


和别的首饰铺相比，这家首饰铺着实规模很大，颇有点鹤立鸡群的感觉。


张铉当然相信张出尘告诉他的情报，这座店铺里藏有大量兵器，只是他有点想不通，窦家在江都储存兵器做什么？难道他们想在江都发动兵变？


历史上虽然有江都兵变，但那是骁果军发动的兵变，不需要窦家再另外再补充力量，而且就算关陇贵族占据了江都，也和他们的根基之地太遥远，实在是有点不太现实。


张铉走进大门，首饰铺掌柜立刻闻讯赶来迎接，“欢迎张将军光临小店！”


张铉淡淡笑道：“我是来找窦扬，他在吗？”


王掌柜当然知道店铺背景的秘密藏不住了，张铉夫人既然知道，张铉当然也会知道，不过扬公子说，张铉和窦氏家主的关系很好，他应该不会来为难店铺。


“不瞒将军，我家公子昨天下午赶回洛阳去了，现在不在江都。”


“是真的吗？”


“小人不敢欺骗将军，公子也没有让小人隐瞒，确实不在江都。”


“既然如此，我改天再来。”


张铉转身离开了店铺，房玄龄更是一头雾水，人不在就走了，那叫自己来有什么意义？


张铉仿佛明白他的心思，对他道：“让军师一起来，是打算把这件事交给军师去做。”


张铉随即对他低语几句，房玄龄连连点头，笑道：“将军放心，这件事我一定会妥善处理好。”


……


首饰店王掌柜是江都本地人，但二十几年前就在窦家的产业中做事，多年来忠心耿耿，也赢得了窦家的信任，掌握着窦家在江都所有的产业秘密。


王掌柜的家在南市附近的左上河里，是一座占地三亩的小宅，家中有老父、妻子和两个儿子，另外还买了两个小丫鬟，由于王掌柜收入较高，一家人的生活过得也比较富足。


次日傍晚，一身疲惫的王掌柜回到了家中，这几天窦扬交给他大量额外的事情，忙得他焦头烂额，最终处理完，但也累得疲惫不堪。


他刚走进家门，妻子便迎上来笑道：“二郎去帮你做事了吗？”


二郎就是王掌柜的次子，只有十六岁，在郡学读书，这几天放假在家，王掌柜不由一怔，“没有啊！他几时来找我？”


他妻子也有点愣住了，“不是你派人来把叫去吗？”


“我几时派人来找他？”


王掌柜顿时急了，“是什么人，什么时候的事情？”


“就是今天中午，来了一人，说是你的伙计，你找二郎去店里帮忙，二郎就高高兴兴跟他走了，夫君，不是你派的人吗？”


“我没有派人！”


“夫君，到底出什么事了？”


王掌柜的妻子慌了起来，拉着他的手喊道：“会是谁把他带走了。”


王掌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安慰妻子道：“或许是二郎想出去和朋友玩，找的一个借口，晚上他就应该回来。”


王掌柜也安慰自己，自己一向老实本分，也没有什么仇人，应该不会有人要害自己的儿子。


可话虽这样说，到了晚上，他儿子依旧一点消息都没有，王掌柜顿时有点急了，他终于意识到，儿子很可能是出事了。


就在王掌柜穿上鞋准备出去寻找儿子时，一名丫鬟跑来禀报，“老爷，外面有人找！”


“是谁？谁这个时候来找我！”


王掌柜又气又急，终于忍不住吼了起来，小丫鬟吓得呆住了，她从未见过老爷这样气急败坏的样子。


“老爷，他说是来谈谈二郎的事情。”小丫鬟害怕地低下头道。


“啊！”


王掌柜一下子呆住了，他忽然反应过来，一阵风似的冲到门口，只见门外站着四人，三名随从簇拥着一名年轻文士，文士满脸笑容，依稀有点眼熟。


“你们是——”


“在下房玄龄，王掌柜，我们昨天见过。”


王掌柜顿时想了起来，昨天和张铉一起来店里之人，不就是这个年轻文士吗？


他终于有点明白过来，难道自己儿子失踪和张铉有关系？


王掌柜忽然想起一事，顿时满头冷汗，腿开始哆嗦了，房玄龄看得清楚，笑道：“王掌柜，这里可不是说话之地。”


“我知道，请房先生跟我来。”


王掌柜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连忙带着房玄龄进了自己房间，房玄龄的三名随从叉手站在房门，连王掌柜的妻子也不准靠近。


“我儿子在哪里？”王掌柜急不可耐问道。


“王掌柜放心，令郎现在平安无事，只要我们谈得愉快，令郎很快就会回家。”


房玄龄言外之意，如果谈得不愉快的话……


王掌柜顿时泄了气，一屁股坐下，半晌才有气无力道：“你们到底要什么？我给你们将军说过，窦公子进京，确实没有骗人。”


“我们当然知道窦扬回京了，他是乘船回京的，我们对他不感兴趣。”


“那你们是要……？”王掌柜试探问道。


“其实王掌柜知道我们想要什么，我就直说了吧！你们藏在地窖里的兵器是做什么用的？”


王掌柜心中一声哀鸣，果然是为这件事而来，自己早就给公子说过，知道的人太多，纸迟早包不住火。


“确实有一点兵器……”


“具体有多少？”击破了王掌柜的防线，房玄龄便毫不含糊地问道。


“大概……战刀六千把，长矛……四千根，盔甲一千二百副。”


房玄龄暗暗点头，兵甲的数量比他估计的要多很多，足以武装一支军队了。


“这些兵甲做什么用？”房玄龄开始问到核心问题了。


王掌柜嘴唇哆嗦一下，本能地说道：“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有这些东西，就在店铺里。”


房玄龄注视他半晌，转身便走，重重丢下一句话，“既然你不知道，那就准备给你儿子收尸吧！”


王掌柜吓得叫喊起来，“先生慢走，我知道！我知道！”


房玄龄停住脚步，冷冷回头看了他一眼，当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说得一点都不错。


王掌柜更低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那些兵器准备卖给江南会。”


房玄龄一怔，这个结果他却没有想到，关陇贵族居然和江南会有勾结。


……

第438章 进军东海


和房玄龄感到意外不同，张铉对关陇贵族与江南会的勾结并不奇怪，至少几年前他就知道传授他武艺的张仲坚就是江南会借给武川府，这其间肯定达成了某种条件。


还有江南地区的造反始终连绵不绝，剿灭了刘元进，又来了沈法兴，这背后就是江南会在兴风作浪，而江南会的背后又出现了关陇贵族的身影。


窦家居然暗运兵器给江南会，这着实令张铉有点为难，如果插手这件事，似乎又没什么意义，况且窦庆待他也不薄，而且这种事情一旦揭开，窦家恐怕就是抄家灭族的后果了。


可如果不管，这几千副兵甲就在自己的眼皮底下交易，削了自己的面子不说，一旦事败，他张铉也会戴上纵容匪患的罪名。


张铉想来想去，决定还是给窦庆写一封信，暗示窦庆暂时停止和江南会的兵器交易，至少不要在他眼皮子底下进行。


张铉当即写了一封言语晦涩，但窦庆却又能看懂的信，他找来一名亲兵，把信交给他，又叮嘱他几句，让他进京给窦庆送信。


就在张铉刚刚把亲兵打发走，堂外跑来一人禀报道：“启禀将军，韦长史有急事求见！”


张铉点点头，“请他进来！”


不多时，江都留守长史韦铮急匆匆走了进来，进门便道：“隋军在中原大败，将军知道吗？”


“是怎么回事？”张铉不解地问道，他丝毫没有这方面的消息。


不等韦铮回答，张铉又请他坐下，命亲兵上了茶，韦铮喝了口茶说道：“我也是刚刚得到飞鸽传信，张大将军在彭城县不幸身亡，孟海公全力进攻，昨天中午隋军抵挡不住，损兵大半，向梁郡方向败退了。”


张铉吃了一惊，大将军张瑾竟然阵亡了，他急问道：“张大将军是怎么阵亡的？”


韦铮叹了口气，“听说在争夺符离县一战时，张大将军额头被一支流矢射中，军队败退到彭城县，但因为年事已高，最终没有能治好，不幸身亡，隋军失去了主心骨，军心涣散，被孟海公趁机击溃，中原形势十分危急。”


张铉负手走了几步，他已经意识到韦铮来找自己，必然是另有深意，他不露声色问道：“隋军大败，就是昨天发生的事情吗？”


韦铮点点头，“鸽信从彭城郡到我这里，半天时间就足够了，肯定是昨天发生之事。”


他又低声道：“张大将军身亡，隋军惨败，必然会震动朝野，如果我们联合出兵救援徐州，我觉得这是一个机会。”


张铉心中暗暗冷笑，韦铮手中根本没有什么兵力，要出兵还得靠自己，居然还说联合出兵。


不过张铉一转念，这个韦铮在朝中颇有人脉，又是曾经的兵部侍郎，如果自己能挽救局面，那经过韦铮来发酵，功劳就会成倍扩大。


俗话说，有利同享，自己从前在这方面做得确实不够好，应该考虑改进，而且这确实是一次让自己打通东海郡的机会。


想到这，张铉看了一眼满眼期待的韦铮，微微笑道：“我怎么能不给韦长史一个面子呢？”


韦铮大喜过望，连忙道：“朝廷那边我来解释，请将军尽快出兵。”


张铉点点头，“我准备一下，最快明天就可以出兵。”


……


中原的战局对隋军十分严峻，正如韦铮所言，张瑾在符离县一战中不幸身中流矢阵亡，这对隋军造成的严重的影响，隋军士气低迷，军心涣散，随即在彭城一战中惨败，被迫退向梁郡撤离。


此时，孟海公的军队已经壮大到十几万人，声势席卷东海、彭城、下邳和谯等徐州四郡，孟海公随即自封彭王，定都彭城县。


天还没有亮，一支由百余艘大型运粮船组成的船队正沿着邗沟向北行驶，数千纤夫拉拽着这些装满粮食军资的大船，在运河东岸，一万五千隋军列队疾行。


隋军主将张铉站在大船船队，目光深邃地凝视着北方天空，天色已变成了青蓝之色，可以清晰地看见两边一望无际的稻田以及一片片树林。


这次军队北上是张铉和韦铮的联合行动，韦铮负责后勤粮草、军器以及民夫征用，张铉则负责军队作战。


由于杜伏威已遭重创逃到淮南郡，江都暂时不会有什么威胁，张铉便率大军全力北上迎战孟海公。


当然，张铉有自己的战略目的，他主要想拿下东海郡，打通江都郡和青州六郡的通道，这对他而言至关重要。


而且孟海公势头太猛，一旦他无法向西进军，他必然会转道向北，向兵力空虚的青州地区进军，严重威胁张铉的切身利益。


“将军是在担忧贼军的兵力吗？”房玄龄站在张铉身后问道。


张铉点点头，“毕竟十倍于我，说不担心那是自欺欺人。”


“那将军打算如何应对？”


“我现在也不知道，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说到这，张铉回头看一眼房玄龄，笑问道：“军师可有好的策略？”


“策略暂时还没有，不过建议倒有两个。”


“愿闻其详！”


“将军的优势是战船，我建议以山阳县为根基，首先控制淮河，胜可北上，不利则渡河南退，这样进退有章法，不至于乱了阵脚。”


“其次呢？”张铉又问道。


“其次就是情报，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将军必须要加强情报。”


张铉默默点头，这个问题他也考虑过，韦铮倒是建议他使用官方的情报点，沿途各个驿站传递情报，但张铉已经不太相信官方情报，毕竟驿站已被贼军控制，能不能传递真实情报还是一回事。


“军师的两个建议非常好，情报部署我就交给军师去做，我来安排淮河驻防。”


……


山阳县是一座位于淮河南岸的中县，通济渠便从这里折道转入邗沟，山阳县因地处交通要道而兴盛，人口也逐渐聚集，目前这里有十几万人口，有一半的青壮靠邗沟往来运输生活。


张铉大军在北行两天后抵达了山阳县，大军随即在县城西面扎下了板墙式大营。


城头上，张铉在众将的簇拥下巡视这座周长近二十里的城池，县令给张铉介绍道：“将军，本县在五年前重新修筑，城高两丈八尺，下面护城河宽三丈，非常坚固结实。”


“护城河有多深？”张铉探头看了看护城河问道。


“南面稍微深一点，越一丈五尺，北面深一丈。”


张铉点点头，又指着水城门问道：“水城门通往哪里？”


“将军请看东城外！”


县令带着张铉来到东城墙，指着东城外的一片湖泊道：“那片湖泊叫做野鸭湖，实际上是块洼地形成，东连邗沟，西接护城河，县城内有一条漕河，通过水城门和护城河，最后和邗沟相连。”


旁边仓曹参军崔元翰问道：“河道太窄，我们的大船恐怕进不来，无法卸粮，请问县令，不知县里有没有小船？”


县令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实不相瞒，县里的小船都被苗海潮征用了，连一艘船也没有。”


“元翰，船不是问题！”


张铉在一旁道：“我们从苗海潮那边缴获了很多船只，都停在盱眙县，明天我派人把它们送过来。”


崔元翰连忙行礼，“多谢将军，有小船就可以卸粮入城了。”


“那卸粮之事就烦劳元翰多多尽心了。”


张铉又回头对几名参军道：“这次对抗贼军恐怕需要民夫协助，你们和县令商量一下，尽量多组织一些民夫，以备无患。”


几名参军和县令一起答应，张铉这才转身下城向军营而去。


……

第439章 刘氏盛公


各地从大业七年开始大规模造反，第一个阶段以杀戮和抢掠为主，象王薄、张金称、卢明月、刘霸道等等乱匪都心狠手毒，杀人如麻，对社会的破坏性极强。


当第一波造反被扑灭，造反进入第二个阶段后，不少乱匪都懂得了放水养鱼的道理，减少了杀戮，改为剥削劳力，收取赋税，以维持自己的长远统治。


孟海公也属于这种类型，在东海郡当了几个月的太守，倒使他明白不少事理，更重要是徐州各地官仓粮食颇多，他夺取徐州四郡后，粮食得到了极大的补充，没有必要再继续掠夺民财，使社会在很大程度上没有陷入动荡。


彭城县的房屋建筑和孟海公占领之前并没有什么区别，基本上保持了原样，不过气氛明显变得肃杀了，战争的气息弥漫着大街小巷。


街上行人稀少，一队队左臂扎着红巾的巡哨士兵列队在街上巡逻，城门前站满了士兵，每个进城之人都要被严格盘查，严防隋军探子进入城内。


但对于经验丰富的探子，这种盘查也并没有什么意义，这天中午，一支由十几匹骡子组成的小商队抵达了彭城县。


这支商队便是张铉派出的隋军探子，为首之人正是斥候偏将沈光，只是在商队中他扮作一个伙计，而临时的领队是一个五十岁的矮胖商人，他叫做阎寿，确实是一个药材商人，除了他以外，其他四个伙计都是隋军探子。


阎寿是下邳人，走南闯北几十年，经验十分丰富，大风大浪也经历了很多，这种进城对他而言只是小事一桩。


“站在！”


他们刚到城门口，便被士兵喊住了，一名贼军校尉走上前喝问道：“是哪里人，来彭城县做什么？”


阎寿连忙点头哈腰道：“小人是下邳人，从江都过来送一批药材。”


“药材？”


校尉走上前捏了捏麻袋，回头一招手，“过来检查！”


一群贼军士兵冲了上来，阎寿连忙将一小锭黄金塞进校尉手中，低声道：“小本生意，烦请军爷多多关照！”


黄金只有二两，这也符合他的生意规模，校尉捏了捏黄金，笑着对士兵们道：“人家做生意也不容易，别把货物弄坏了。”


士兵们仔细搜查药材，这时，贼军校尉走到沈光面前，打量他一下道：“看样子好像练过武？”


沈光身材中等，谈不上魁梧，但很矫健，几名士兵也是特地选的精瘦类型，沈光躬身行礼，“启禀军爷，兵荒马乱，不练一点武，很难吃这碗饭。”


“这倒也是啊！”


贼军校尉心中还是有点怀疑，他转身装作走开，却猛地回头一拳向沈光肩膀打去，沈光从他转身的动作，便猜到对方会有回马枪，他也不躲闪，硬生生挨了贼军校尉一拳，又装作一个趔趄，险些摔倒，一脸惊惶失措的样子。


校尉点了点头，身手很一般，他心中疑虑消除了，这时，士兵们上前禀报，“启禀校尉，已经搜查完毕，没有违禁之物！”


校尉一挥手，“进城吧！”


“多谢军爷关照！”


阎寿连忙招呼几个伙计把东西收拾好，赶着骡子进城了。


走进县城，阎寿顿时长长松了口气，对沈光低声道：“知道吗？刚才那个贼将已经有点怀疑你了。”


沈光点点头，“我知道，但我能应付！”


“也是运气不错，下一步我们去哪里？”


沈光倒不急着做事，笑道：“先找一个客栈住下再说。”


“我知道一家客栈非常不错，每次我都住那里，干净舒适，大家随我来。”


阎寿带着众人向县城中快步走去，渐渐消失在街道尽头。


……


沈光一行人在客栈中安顿好，他便带着一名随从离开客栈，来到彭城最有名的霸王台前，霸王台其实是一座二十几丈高的小山丘，山上有一座西楚霸王项羽的点将台而得名。


霸王山下有座占地八十余亩的大宅，这里便是彭城郡望族刘氏家族府宅，由于彭城郡是汉高祖刘邦的故乡，因此彭城刘氏实际上是汉族皇族后嗣，只是现在为隋杨时代，皇族只有一个，也没有人提这个渊源了。


尽管辉煌已去，但彭城刘氏依旧是彭城郡的第一世家、第一豪门，世家是指它名望在本郡最大，在朝廷和地方都有子弟为官，加之门生无数，彭城郡至少有四个县的县令或县丞是刘家门生。


而说它豪门则是指它的财富巨万，在沛县、丰县拥有五千顷上田，另外还有各种店铺四十余处，在京城也有一栋族宅。


所以沈光进入彭城县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来拜访刘氏家族，他知道刘家无论如何不会出卖自己，这种家族家大业大，也就是通常所说的跑得掉和尚跑不了庙，所以他们会出钱出粮支持孟海公，同时也会支持隋军反攻彭城郡。


沈光来到刘府门前，刚走上台阶，迎面走来一个中年管家，“你找哪位？”这名管家上下打量一下沈光问道。


沈光笑着拱拱手，“请问刘盛公老家主可在？”


彭城刘氏家主叫做刘杰，但大家都尊称他为盛公，所以叫他刘盛公也是一种尊称。


“我家老爷在，可你是……”


沈光笑着取出一张拜帖，递给管家，“请把帖子交给你家刘盛公，他肯不肯见再说。”


管家瞥了一眼帖子，上面居然写着‘兵部尚书’四个字，吓了他一跳，连忙道：“请稍候，我这就去禀报老爷！”


管家拿着帖子匆匆进屋了，不多时，他满脸疑惑地走了出来，抱拳道：“这位公子，请随我吧！”


沈光当然知道他会疑惑，他贴子上写的是兵部韦尚书，实际上兵部哪有韦尚书，只有卫尚书，这是一种技巧，既可以见到想见的人，又能防止管家这类中间人知道真相。


沈光跟随管家进了刘府，一路来到了贵客堂的小院里，管家在门口道：“老爷，他来了！”


“请他进来！”


沈光走进了客堂，只见一个红光满面，精神矍铄的老者坐在桌案前，在他两边靠墙处各站着两名带刀家丁，目光凶狠地注视着沈光。


沈光看见老者额头上有一道醒目的刀疤，这便可证明了老者的身份，彭城刘氏家主刘盛公。


沈光一言不发，又取出一张拜帖递给他，刘盛公看了一眼拜帖，顿时一惊，连忙摆摆手，“你们退下！”


四名家丁退了下去，老者站起身向内堂一摆手，“沈将军请到内堂说话。”


第二张拜帖才是沈光的真实身份，江淮招讨使帐下武勇郎将沈光，刘盛公这才明白是张铉找自己，他心中有点紧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两人在内堂分宾主落坐，沈光确认自身安全，这才取出一只信轴，递给了刘盛公，“这是我家将军递给老家主的亲笔信，请过目。”


刘盛公慌忙接过信，诚惶诚恐看了一遍，这才轻轻松了口气，眼中却露出羞愧之色，他叹息一声对沈光道：“张将军宽宏大量，能理解我们这些地方世家的难处，但凡能有一点选择，我们都绝不会和盗贼为伍，实在是没有办法，为了家族的生命安全，只能一些违心之事。”


“请老家主放心，我家将军一向待人宽仁，我们一直在青州和江淮剿匪，实在很了解世家的难处，莫说彭城刘氏，就连清河崔氏也不得不和张金称虚与委蛇，我们也相信刘氏家族的底线，所以我才敢上门求见家主。”


刘盛公点点头，“难得沈将军，不知道你们是不是要准备攻打孟海公？”


“确实有这个计划，也正在实施，我们已屯兵淮河，只是对孟海公的情报不了解，所以我才上门请家主帮忙。”


刘盛公暗暗松了口气，如果是让他做别的事情，他或许还有点害怕，可如果只是要情报，那简直易如反掌，他的风险也不大。


刘盛公欣然笑道：“不知道张将军想了解什么情况？”

第440章 试探出兵


沈光心中一动，刘盛公并不知道自己要什么情报，但他这语气似乎很有把握，沈光便试探着问道：“我想知道孟海公的军情，可以办到吗？”


刘盛公踌躇片刻道：“孟海公伪王府帐下兵曹参军事夏侯博是我的门生，虽然他不掌管军权，但他应该了解一点内情，我明后天让他来找沈将军，沈将军以为如何？”


沈光大喜，有兵曹参军事相助，他想要的情报就唾手可得了。


他连忙起身行一礼，“多谢老家主鼎力相助，沈光一定会将刘家的诚意转告给我家将军。”


刘盛公苦笑一声说：“这只是我的绵薄之力，其实我也是希望孟海公早日被赶走，说实话，他的税赋盘剥太狠，大家都有点吃不消了。”


沈光把住处留给刘盛公便告辞而去，沈光刚走，刘盛公便把儿子刘清元叫到内堂来。


刘清元年约四十余岁，他原是琅琊郡司马，王薄和孙宣雅占领琅琊郡后，刘清元便返回家中休息，不愿为贼军卖命。


得到父亲召唤，刘清元匆匆走进内堂，跪下行一礼，“父亲，是朝廷来人了吗？”


“是蓝管家告诉你的吧！”


“正是！不过蓝管家说是韦尚书派人来，孩儿着实不解，应该是卫尚书才对吧！”


“不是韦尚书，也不是卫尚书，只是一个掩护，来人是张铉派来的手下。”


刘清元顿时一惊，连忙道：“孩儿今天刚得到消息，张铉率大军已进驻淮河，难道是要对付孟海公了吗？”


“应该是这样，张铉希望我能帮助他。”


“那父亲答应吗？”


“我敢不答应吗？”


刘盛公叹息一声说：“张铉是代表朝廷，若我不答应，一旦孟海公败亡，我们刘家就会背上通匪之罪，我自然活不了，搞不好全家都要被流放，这个后果我们承担不起，应该说张铉来找我，我求之不得！”


刘清元默默点头，他能理解父亲的难处，更清楚刘家现在所处的尴尬境地，张铉这个时候来找父亲帮忙，正好给刘家一个洗清罪名的机会。


“那父亲打算怎么帮他们？”


这也是为父找你来的原因，刘盛公压低声音道：“你立刻去找夏侯博，让他今天晚上务必来我这里一趟。”


刘清元立刻明白父亲是想让夏侯博帮助隋军，这倒是一个好路子，他连忙道：“孩儿明白了，这就去找他。”


刘清元起身行一礼，转身便匆匆而去。


望着儿子走远，刘盛公心中一颗石头终于落地，其实就算张铉没有派人来找他，他也会想办法去疏通朝廷关系，洗脱自己的罪名。


……


孟海公的彭王府在霸王台的北面，坐北朝南，原是隋文帝杨坚的一座行宫，占地两百余亩，高檐大梁、雕梁画栋，气势恢宏同时也不失精美。


但行宫修好后，杨坚就从来没有住过，一直空关着，最后便宜了孟海公，成为了他占据徐州的王府。


但这座王府不仅是孟海公享受王爷生活之处，同时也是军机重衙，王府帐下的主要官员都在这里参与军政事务。


下午时分，韩治水匆匆走进了内府，他隐隐听见内院传来的丝竹歌舞声，心中着实恼火，厉声对几名亲兵道：“速去通报大王，我有紧急军情，请他立刻出来！”


韩治水不仅是孟海公的军师，同时也被封为彭王丞，主管徐州四郡政务，孟海公把琐碎的政务都丢给了他，自己躲在王府里纵情享受生活。


这段时间韩治水对孟海公着实有点不满，在大败隋军之后，孟海公的软弱的一面便暴露出来，竟然不敢杀入梁郡，穷追败兵。


说到底他是害怕隋军大举杀至，可是……张瑾已经死在他们手上，这个时候示弱还有什么意义？


韩治水见孟海公实在不敢向西进攻，便又劝他向北杀入鲁郡，趁青州兵力空虚的机会，一举夺取青州，虽然攻打鲁郡比攻打梁郡稍微好一点，但孟海公还是踌躇不决，着实让韩治水急得跺脚。


就在刚才，韩治水得到杜伏威派人送来的紧急情报，张铉率领一万五千大军北上淮河，这让韩治水慨然长叹，孟海公迟迟不肯进攻青州，张铉已经及时杀到，恐怕机会即将丧失了。


韩治水足足等了半个时辰，孟海公才姗姗来到自己的官房，命人将韩治水请进来。


韩治水按耐住内心的满腔怒火，快步走进官房，躬身施礼道：“微臣韩治水参见王爷！”


孟海公虽然这几天沉溺于声色之欲，但他却并没有完全迷失自己，他也有争夺天下的野心，但他有自己的主张，知道自己根基还不稳，这个时候若听从韩治水的劝告进攻梁郡，会使他吃不下而撑死，他希望能站稳徐州四郡后再考虑扩张。


偏偏韩治水一再劝他西征北伐，着实也让他不满。


孟海公和韩治水的发展方略有了矛盾冲突，孟海公就用纵情声色的办法来躲避韩治水，包括他刚才凉韩治水半个时辰，也是在故意消磨他的锐气，他知道韩治水一定会继续劝自己夺取青州。


“韩军师……有什么重要军情吗？”孟海公坐在六尺宽的象牙王案后慢慢吞吞问道。


“王爷知道张铉出兵的消息吗？”


孟海公一怔，原来不是为青州之事，而是张铉出兵，他摇摇头，“我毫不知情！”


“王爷，刚刚杜伏威派人飞鸽传信而来，说张铉已率大军北上淮河，恐怕是要对我们用兵了。”


孟海公眉头皱成一团，他和杜伏威有私怨，一直不想理睬杜伏威，但韩治水再三劝他，他才勉强答应和杜伏威结盟，他沉默片刻。冷冷道：“张铉出兵淮河未必是针对我们，恐怕杜伏威是想让我们替他解围吧？”


韩治水暗叹一口气，苦口婆心道：“启禀大王，微臣也认为这一次张铉北上是针对我们，并非杜伏威！”


“何以见得？”


“大王，张铉已经灭了苗海潮，收复了淮河，而且杜伏威的势力已经退缩到庐江郡和淮南郡，张铉要对付他，根本不需要再来淮河，明摆着，张铉是怕我们北上青州，所以出兵来牵制我们。”


孟海公有些恼怒道：“我并没有北上青州之心，也不想南下和他为敌，是不是军师让他感觉到了什么？所以他才这么急冲冲杀来！”


韩治水见孟海公随口把责任推到自己头上，完全没有一种王者的担当，他心中又是失望又是恼火，忍住气解释道：“这件事和微臣没有半点关系，微臣是两天前才劝大王北上青州，而张铉两天前已经出兵北上，消息怎么可能传得这么快，两件事只是巧合罢了。”


“那他为什么放着杜伏威不打，却跑来凑徐州的热闹？你给解释一下，这又是什么原故？”


“大王，这就叫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大王夺取了徐州却迟迟不肯西进，而青州兵力空虚，张铉能不担心吗？连他都觉得大王会北上青州，可见北上青州战略利益极大。”


“好了！”


孟海公不高兴地打断他的话，“你就给我说说眼前之事，我们该怎么应对张铉北上？”


韩治水沉思片刻道：“微臣建议可以试探一下张铉。”


“怎么个试探法？”孟海公又追问道。


“很简单，我们派一支军队南下，军队人数不要多，三五千人即可，也不要和张铉作战，就在十几里外对峙，如果张铉不出兵作战，那就说明并没有和我们决战的想法，可如果张铉跨河主动出击，那就说明微臣的猜测没有错，他就是来全力对付我们，这个时候大王也要调重兵来对付张铉了。”


“可如果我在对付张铉同时，朝廷派军队杀进我的后背，那时我们腹背受敌，又该怎么办？”


孟海公并不愚蠢，他问到了关键之处。


韩治水沉思片刻，缓缓道：“张铉才一万五千军队，我们也不用全军大举压上，只要派两倍于他的军队南下，不用急着进攻，而是筑营和他对峙，大王再调头全力对付朝廷之军，只要能先击溃朝廷之军，便可以全军压上和张铉决一死战了。”

第441章 窦氏危机


山阳县隋军大营内，几名士兵带着一名斥候匆匆来到房玄龄的大帐前，“启禀军师彭城有情报送来！”


“进来！”


斥候叫做谢治平，是一名旅帅，也是沈光的心腹手下，他跟随沈光一起进了彭城，被沈光派回来送信。


谢治平快步走进房玄龄大帐，却见主帅张铉正和军师房玄龄在地图前商量军务。


他连忙单膝跪下行礼，“参见主帅，参见军师！”


“起来吧！”


谢治平取出一只蜡丸呈给张铉，“这是沈将军派卑职送回来的情报。”


虽然房玄龄负责情报，但并不代表张铉就不能越权询问，他是主帅，拥有更大的权力。


张铉走上前接过蜡丸，随手将蜡丸捏碎，露出一张很小的纸条，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都是关于孟海公的兵力部署，兵器装备等等关键情报。


张铉仔细看了片面，又把纸条递给了房玄龄，关切地问道：“沈将军情况怎么样？”


纸条太小，只能写情报，沈光自身的情况纸条上并没有说，但作为一军主帅，他很关心手下的安危。


谢治平连忙答道：“启禀主帅，沈将军一切顺利，他已经联系上了刘盛公，而且得到了他的帮助。”


“得到了什么样的帮助？”张铉顿时有了兴趣。


“刘盛公有一个门生叫做夏侯博，原是东海县主簿，字写得很漂亮，深得孟海公器重，成为他帐下的兵曹参军事，我们的情报就是从他那里得来。”


张铉沉吟片刻又问道：“这个夏侯博可靠吗？”


“沈将军和他深谈过，沈将军说，这个夏侯博是被迫事贼，他很愿意和我们合作。”


这时，旁边房玄龄又问道：“彭城的情况如何？”


“启禀军师，彭城内治安还好，基本上没有烧杀抢掠，只是民众税赋太重，而且天一黑就实行宵禁，只有特别通行牌才能出行，这个夏侯博就拥有通行牌，他是晚上来见沈将军。”


房玄龄点点头，“我知道了，下午休息吧！有情报我会让你带回去。”


谢治平行一礼退了下去。


房玄龄这才对张铉笑道：“将军不放心那个夏侯博吗？”


张铉点点头，“我确实不太放心他，他竟然拥有夜间通行牌，足见孟海公对他的器重，而且他从前只是一个小吏，不过是刘盛公的门生罢了，要他放弃权力而帮助我们，他舍得吗？”


“将军也不必想得太多，这个夏侯博虽然帮助我们，但他也没有放弃权力，事实上他没有半点损失，而且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也是人之常情。”


“或许军师说得多，是我多虑了。”


房玄龄微微一笑，“是将军关心则乱。”


房玄龄说中了张铉的心事，陈旭的阵亡一直让他心中十分难受，他不希望自己的老部下再遭不幸，他本来就不同意沈光亲自前往彭城，只是沈光一再请命，他才不得不答应。


张铉叹了口气，“或许是我担心太多，不说也罢，军师怎么看贼军的出兵？”


张铉昨晚得到紧急情报，一支五千人的孟贼军出现在淮河以北的宿豫县，正在向淮阳县进发，张铉正在和房玄龄商议这件事，沈光的情报便到了。


房玄龄笑道：“沈光的情报中也提到了这件事，是由孟海公的心腹大将罗秉乾统帅，我可以肯定，这支军队就是为了试探我们而来。”


“何以试探？”张铉又问道。


“就看我们有没有杀进徐州的打算，或者只是防御孟海公南下，甚至我还怀疑孟海公会有一种微妙的暗示。”


“军师请明示！”


房玄龄笑了起来，“孟海公或许认为我们是担心他将挥师北上青州，才屯兵淮河，所以他会给我们一个暗示，只要我们和他井水不犯河水，他也不会北伐青州，我们双方相安无事。”


“可如果是这样，他为什么不直接派人来给我说清楚，万一我无法理解他的暗示呢？”


“有些事情说透了就没意思了，双方意会即可！”


张铉负手在大帐内来回踱步，最后他停步在地图前，凝视着地图上的东海郡，他缓缓说道：“但军师要明白一点，我并不是因为他想进攻青州才挥师北上。”


“我知道，将军是想拿下东海郡，打通江都和青州的通道。”


“那我该怎么办？”


张铉困惑的目光投向房玄龄，“是继续进攻东海郡，还是留在淮河与孟海公对峙，去谋求孟海公所谓的意会？”


“如果将军不能决断，那不如让天子来替将军抉择。”


张铉明白房玄龄的意思，不管韦铮怎么信誓旦旦由他来承担全部责任，可一旦自己的军队真的杀入徐州，他还是要取得天子的同意。


张铉默默点头，“我明白先生的意思了。”


……


大将军张瑾不幸阵亡的消息传到洛阳后，在朝野引发了极大的震动，张瑾人缘颇好，在军方极有威望，他的不幸阵亡使骁果军上下陷入了悲痛，同时也使军方十分愤慨，纷纷要求朝廷出重兵剿灭孟海公，为大将军张瑾报仇雪恨。


与此同时，张瑾的阵亡在文官体系内却引发了另一种恐慌，孟海公控制了徐州四郡，无论北面的青州还是东面的豫州都无险可守，一旦孟海公趁胜出击，整个中原都要完蛋了。


一时间朝野议论纷纷，甚至还传出了迁都长安的声音。


黄昏时分，一辆马车缓缓在窦府大门前停下，等候在大门口的窦衍连忙迎了上去，车门已经打开，一名侍卫小心翼翼地扶着裴矩走下马车，窦衍连忙上前扶住裴矩，“裴公当心！”


裴矩关切地问道：“令祖情况可好转了一点？”


窦衍摇摇头，神情黯然，裴矩叹了口气，“芸芸众生，无论帝王还是平民，谁也逃不过那一关，只要不碌碌而为，我想就可以无憾了，你们都想开点吧！”


裴矩是得知窦庆重病的消息，特地赶来探望，事实上，窦庆重病已经一个多月了，之前一直封锁消息，只有窦氏子弟知晓，所以窦扬匆匆从江都赶回京城，就是这个原因，但王掌柜却不知情，还以为窦扬是回去汇报江都情况。


直到这几天窦庆病情恶化，消息才传出去，很多故旧门生纷纷前来探望，连天子杨广都惊动了，特地派杨侗替他来探望窦庆。


裴矩跟随窦衍走进了府中，一直来到窦庆病房前，病房外的内堂上坐满了窦氏族人，还有窦庆的外孙李世民和李玄霸也赶来了。


众人见裴矩到来，纷纷起身行礼，窦庆次子窦挺快步迎上前见礼，声音不由有些哽咽，“多谢裴公来探望家父。”


裴矩拍拍他肩膀安慰道：“贤侄请节哀，我能去探望一下令尊吗？”


窦挺抹去眼泪，“请随我来。”


他带着裴矩走进了病房，病房内弥漫着刺鼻的药味，还有一种死亡的气息，只见窦庆躺在病榻上，整个脸和眼睛都凹陷进去，脸色蜡黄，就像一个骷髅，他双目紧闭，已经没有意识了，气息十分微弱，旁边坐着几名侍妾都在偷偷抹泪。


裴矩探视片刻，见不可能再和窦庆说话，只得暗暗叹息一声，又退出了病房，他走到院子里，停住脚步问窦挺道：“御医来看过了吗？”


“圣上派来的几名御医都看过了。”


“他们怎么说？”


窦挺泣道：“他们都一致认为，家父……就这两天了。”


“怎么会呢？年初我见他时，虽然精神不好，但还算健康，怎么突然一下就……”裴矩叹口气。


“御医说，父亲是因为心情抑郁，所以病情始终反反复复，一直在逐渐恶化，父亲自己也知道，所以他这次从长安赶回京城，其实就是想交代一些后事，这一个月，我是一点点看着父亲……油尽灯枯。”


说到这，窦挺终于失声痛哭起来。


裴矩拍拍他的肩膀，“贤侄请节哀顺变，有什么困难可以来找我，我一定会尽力相助。”


窦挺心中感激，一直把裴矩送出大门，裴矩坐上了马车，立刻高声吩咐道：“进宫！”

第442章 窦府讣告


送走了裴矩，窦挺匆匆来到后堂，后堂正中坐着一名六十余岁的老者，他是窦庆之弟窦威，是窦氏家族仅存的几个长辈之一，刚从长安赶来，左边陪坐着窦庆长子窦抗。


目前窦威是窦氏家族的实际主事人，他在窦家威望很高，窦氏家族一致推举他接替窦氏家主。


窦庆病危，不仅对窦氏家族影响极大，而且对整个关陇贵族的势力消涨都有很大的影响，所以对于窦家而言，这已不仅仅是一个家主病危的问题，还关系到家族的前途命运。


窦挺走进后堂行礼道：“三叔，他走了！”


窦威对裴矩没有什么好感，他一直认为裴矩是墙头草，当窦家势大时，甚至来找兄长买过关中的庄园，想攀上关陇贵族，可这两年随着武川会解散，关陇贵族沉寂，裴矩又不理睬窦家了，他在关中的庄园只是挂在一个裴氏偏支名下，他自己甚至从未踏入过一步。


窦威哼了一声，不想再提裴矩，他对窦抗道：“天子下个月就要出行巡视并州了，叔德那边会非常忙碌，就让他不要过来了，让他全力把接待之事做好。”


“三叔，不让叔德过来，有点……不太妥当吧！”


“我当然知道他应该过来，但他的太原留守之职非常重要，不能有半点闪失，这次天子北行对他也是一次考察，事关重大，让他全力准备吧！”


“侄儿明白，这派人送信给他。”


虽然窦抗一直想接手父亲的家主之位，但他也知道自己威望不足，辈分也不够，窦氏很多房都不买他的账，让三叔来接手家主，至少窦家不会分裂，窦抗也只得面对现实。


这时，旁边窦挺低声问道：“还有江都那边事情，三叔认为该怎么办？”


窦威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是张铉写给窦庆的亲笔信，含蓄地警告他们不要在江都玩火，窦庆病危，这封信自然不会给他，被窦威得到了。


虽然信中没有明说是什么事，但叔侄三人都知道，一定是为那批兵器之事。


窦威沉思片刻道：“让窦扬来见我！”


不多时，窦扬匆匆走进内堂，他是孙辈，连忙跪下行礼，“孙儿拜见三祖父！”


“起身吧！”


窦扬站起身垂手而立，窦威看了他一眼问道：“江都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回禀三祖父，孙儿今天上午刚刚接到王掌柜的飞鸽传信，首饰店四周已经被人监视，那批兵器恐怕运不出去了。”


旁边窦抗顿时怒道：“这么重要的事情，为什么上午不汇报？”


窦扬吓得浑身一哆嗦，“孙儿看大家都很忙，所以……”


“所以你就不说，若不问你，你也不说，是不是？”


窦扬惊得两腿颤抖，几乎又要跪倒，窦威摆摆手，“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贤侄回头再教训他，我们先把事情处理好。”


窦抗狠狠瞪了窦扬一眼，不再说话了。


窦威又问道：“我想知道，张铉是怎么发现首饰铺藏有兵器，难道是你不小心泄露了？”


窦扬连忙摇头，“孙儿怎么可能泄露，孙儿回想，当时张出尘陪同张铉夫人来我们店里买首饰，张夫人倒没有什么疑心，孙儿感觉是张出尘怀疑店铺了，应该是她告诉张铉。”


窦威眉头一皱，“出尘那丫头和张铉有什么关系？”


他回头注视侄子窦抗，窦抗一直深恨张出尘，正因为张出尘在，所以父亲很多事情就不交给他们，导致他们兄弟被边缘化，失去了接手武川府的机会，可以说张出尘就是被窦抗赶出窦府。


窦抗摇摇头，“侄儿不太了解武川府的事情，不过侄儿觉得未必是她发现那批兵器的秘密，或许是江南会那边泄露。”


一句话提醒了旁边的窦扬，他急忙道：“启禀三祖父，那几天沈坚一直在江都。”


“算了！”


窦威摆摆手，“张铉怎么知道那件事已经不重要，关键他已经在警告我们了，我不想在江都那边节外生枝，这件事我们认栽。”


“认栽？”旁边三人愕然。


窦威点了点头，“他是看在老家主的份上才没有立刻动手，先给我说一声，这叫先礼后兵，如果我们不知趣，那我们窦家势力恐怕要从江都连根拔掉了。”


他对窦扬道：“你明天就赶回江都，把那批兵器交给张铉，并向他保证不会有下次，另外，你给沈坚说一声，不！我写两封信，你分别交给张铉和沈坚，不用你去给他们解释。”


窦扬顿时松了口气，“孙儿遵命！”


就在这时，前院忽然传来一片哭声，几人腾地站了起身，脸上惊惶万分。


……


裴矩来到了御书房，他在御书房前等了片刻，一名宦官出来陪笑，“圣上请裴公进去。”


裴矩笑着点点头，走进了御书房，书房内天子杨广正和兵部尚书卫玄以及新任门下侍中萧瑀商谈着什么，苏威被下狱后，百官纷纷替他求情，苏威最终被罢相，贬为庶民，由内史侍郎萧瑀接任门下侍中。


裴矩上前躬身行礼，“微臣参见陛下！”


杨广这几天被张瑾不幸战死一事弄得焦头烂额，心情着实糟糕，动不动就大发雷霆，不过此时似乎他的心情不错，让裴矩暗暗有些奇怪，难道天子接到什么好消息了吗？


杨广满脸笑容道：“裴公来得正好，朕刚刚接到张铉的快报，他已屯兵淮河，牵制住了孟贼，他特请示朕是否同意他对孟海公用兵，朕正和卫尚书以及萧相国商议，请裴公也说说意见。”


裴矩心中恍然，原来是张铉出兵北上了，难怪孟海公没有再继续扩张，原来是被张铉牵制住了，他心中暗暗夸赞，张铉有进步了，居然也知道先奏再动，难怪圣上心情不错。


裴矩略一沉吟笑道：“此事来得突然，容臣先想一想，不知卫尚书是怎么看？”


“卫尚书不妨给裴公说说。”


卫玄捋须笑道：“张将军这次牵制孟贼恰到好处，屯兵山阳县，用战船封锁淮河，进可北攻徐州，退可稳守淮河一线，使孟贼虽有西犯之心，却又敢轻举妄动，给我们部署军队争取了时间，微臣就说，这次张铉有功于社稷。”


这时，裴矩已经清楚情况，他很了解张铉，张铉紧急北上未必是担心孟海公侵犯中原，他其实是担心孟海公进犯青州，当然，裴矩也不想说破张铉的真实用意，他微微笑道：“张铉心系社稷，及时为陛下排忧解难，这是陛下的福气，微臣认为虽然张铉在淮河一线牵制住了孟贼，但他兵力毕竟不足，不能真正击溃孟贼，陛下可以考虑尽快派兵赶去梁郡，从西线策应张铉。”


“裴公说得不错，萧相国也是这个意思，必须尽快派得力大将率重兵从西线进剿孟海公。”


裴矩点点头，又笑问萧瑀道：“不知萧相国觉得何人比较适合？”


“我推荐杨义臣率军出征！”


“那清河郡剿匪怎么办？”裴矩不解道。


“可以让裴仁基接任。”


裴矩心中略略有些不悦，他本来就是想推荐裴仁基来率军出征，不料萧瑀竟然把他的后路给堵了。


这时，杨广欣然道：“朕也认为杨义臣统军最合适，情况紧急，朕已下旨让杨义臣统军三万进驻梁郡，裴仁基接任清河郡通守。”


裴矩暗暗叹息，既然已经下旨了，那问自己还有什么意义。


卫玄和萧瑀告退而去，御书房内只剩下裴矩和杨广两人，这时，杨广冷冷问道：“他还没有死吗？”


“启禀陛下，老臣亲眼看到了他的情况，正如御医所言，也就这两天了，臣听说是窦威接任窦氏家主。”


杨广心情很好的另一个原因就是窦庆要死了，窦庆一死，对关陇贵族将是一个重大打击，不管是谁接任家主都无法和窦庆相比，没有了窦庆的联系，关陇贵族将成一盘散沙。


“很好，朕就等着听他的死讯！”


就在这时，门外有宦官禀报道：“启禀陛下，窦府传来讣告，他们家主已经去了。”


大业十一年九月初十，关陇贵族两大核心之一的窦庆不幸因病去世。

第443章 互斗心机


淮阳县位于泗水西岸，距离淮河约三十里，距离淮河南岸的山阳县百余里，自古就是下邳郡的东南大门。


淮阳是一座小县，县城周长不过十里，人口两千余户，城墙低矮，城门破旧，无法在城内驻军，刚刚赶到淮阳县的五千贼军便在县城以南约五里处的一座高地上扎下了大营。


贼军主将名叫罗秉乾，是一个三十余岁的黑脸汉子，身材魁梧高大，使一根五十斤重的铁枪，武艺高强，他原是李子通的手下，李子通死在洛阳后，他便接受孟海公为主公，忠心耿耿，深受孟海公器重，这次他率领五千军队南下，也是他能贯彻孟海公的意图，试探张铉屯兵淮河的用意。


罗秉乾在孟海公军中有个绰号，叫疯子，主要是说他嗜战如命，无论胜负，只有能打仗他就痛快，虽然他好打仗，但他却很听孟海公的话，不敢轻易违抗军令。


罗秉乾站在哨塔上远远眺望一里外的泗水，泗水是下邳郡最重要的河流，发源于鲁郡泗水县山区，河流宽阔，沿途灌溉了大片河流，由于水流平稳，流经平原地区，极利于航运，罗秉乾就期待河面上出现浩浩荡荡的隋军战船，使他能和闻名天下的张铉恶战一场，这一天他期待已久。


罗秉乾已经在淮阳等了五天，隋军始终没有前来，使他已经急不可耐了，尽管罗秉乾十分盼望战争，但孟海公却给了他严令，不准他主动去挑衅隋军，只能被动等待隋军前来迎战，他只能继续忍耐。


“罗将军，好像有军令来了！”一名哨兵指着北方大喊。


罗秉乾回头向北方望去，只见三名骑兵正向大营这边疾速奔来，看他们装束，应该是主公派来的送信兵，罗秉乾精神一振，一定是有新命令来了。


他下了哨塔，走到大营前等候，片刻三名骑兵疾奔而至，翻身下马禀报：“启禀将军，大王急令！”


罗秉乾不识字，他接过令箭，却把命令递给旁边的文书官，文书官看了看道：“将军，大王令我们向前推进到淮河北岸。”


“当真吗？”罗秉乾大喜确认道。


“命令是这样说的，依托淮阳，兵锋继续前行，驻行于淮河北岸。”


“好！”罗秉乾激动得拳掌相击，他明白主公的意思，让他进一步试探隋军，这正中他的下怀。


“去把马将军叫来！”


片刻，一名偏将跑了过来，他叫马绪，是罗秉乾的部将，他抱拳躬身道：“听将军指示！”


“我即将率军前往淮河，你可率一千弟兄守住淮阳，不得擅离职守，听见没有？”


马绪一阵头皮发麻，半晌道：“卑职当然不敢擅离职守，只是万一隋军大举来攻，兵微城小，卑职怕守不住，卑职死不足惜，就怕坏了将军大事。”


“没用的东西！”


罗秉乾骂了一声，他想了想道：“如果隋军大举来攻，你可立刻放弃县城北撤宿豫县，给我死守宿豫，淮阳丢了我不怪你，但宿豫县丢了，你就别想活了。”


“卑职遵令！”


罗秉乾安排完军务，立刻喝令道：“大军集结，向淮河进军！”


半个时辰后，四千贼兵在罗秉乾的率领下，离开了淮阳县，浩浩荡荡向二十余里外的淮河杀去。


张铉以静制动，引而不发，在淮河屯兵五天后，使孟海公最终沉不住气，命令罗秉乾继续南下，再进一步试探张铉的动机。


就在淮阳县贼兵刚刚南下，立刻便被隋军斥候发现，将情报以飞鸽传信方式送去百余里外的山阳县大营。


此时张铉并不在大营内，而是在淮河巡逻的船队之上。


这次张铉之所以屯兵五天引而不发，一方面是孟海公并没有北上青州，消除张铉的危机压力，另一方面是张铉需要得到天子许可，他才始终按兵不动。


但还有另一个战术上的原因，是他要等长江上的战船赶到淮河。


直到昨天，三十艘两千石战船才抵达了山阳县，加上之前的货船，使张铉大船的总船数达到九十艘，小船更有数百艘之多，使隋军在河流密布的淮河流域占据了绝对的水上优势。


夜色深沉，二十艘大型战船在淮河中结队缓缓而行，两岸是延绵不绝的树林，张铉负手站在窗前，注视着北岸的树林和原野，在他身后的桌案上放在一份刚刚送来的情报，驻扎淮阳的贼兵已经离营南下，估计此时就在离他不远的淮河北岸。


但两军作战，不能仅仅只看表象，而应该透过现象看本质，贼军为什么会突然南下，只有四千余人，而隋军是一万五千人，贼军分明是来送死，但事情就那么简单吗？


应该说贼军是故意前来挑战，不管他是否想打算进军北上，他都会一口气吞掉这支嚣张的队伍，给贼军一个狠狠的教训，但这种送死对孟海公又有什么意义？


直觉告诉张铉，孟海公一定掌握了自己还没有掌握的情报，他才急于让手下前来送死，才急于让自己出兵歼敌。


这时，舱外传来尉迟恭焦急的声音，“请替俺转告将军，俺有要事求见。”


一名亲兵走进舱禀报，“将军，尉迟将军有急事求见！”


“让他进来！”


‘咚！咚！咚！’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尉迟恭已走进船舱，抱拳行礼道：“卑职尉迟恭参见将军！”


张铉回头看他一眼笑道：“有什么急事？”


“将军，卑职刚刚得到消息，在我们前方十里外的北岸发现了数千贼军，卑职特来请战！”


“尉迟，你是不是很久没有打仗，有点心痒难耐了？”张铉微微笑道。


“卑职确实有一点，不过卑职有点想不通，既然天子已经批准将军出战，将军为何又迟迟不动？其实我们战船可以沿泗水或者通济渠北上，给孟海公施压，使他们不敢北上青州，将军在顾虑什么？”


尉迟恭说话很耿直，这种口气颇有点像质问，绝对是容易得罪上司，不过张铉很了解尉迟恭，知道他是想什么说什么，绝对没有对自己不敬，他只是想知道自己的想法，只要自己给他一个说法，他就会恭恭敬敬接受。


张铉走到地图前，拾起木杆指着地图上的下邳郡道：“尉迟将军觉得下邳郡对于孟海公重要吗？”


“徐州四郡，下邳郡的重要性仅次于彭城郡，对孟海公当然知道。”


“既然如此，孟海公拥有十几万军队，为什么在下邳郡只部署了几千军队，当然原本是有四万大军，但我得到情报，四万大军已经撤回彭城郡，现在只剩下罗秉乾的五千军队守下邳郡，而且罗秉乾又率四千人跑到淮河北岸来送死，是不是有点引诱我们进军下邳的意图？”


张铉这么一说，尉迟恭顿时有点醒悟过来，他挠挠后脑勺，“将军说得有道理，卑职看得太浅了。”


停一下，尉迟恭好奇问道：“将军觉得问题出在哪里呢？”


张铉沉思片刻，缓缓道：“我怀疑杜伏威又在蠢蠢欲动了。”


尉迟恭一惊，“难道杜伏威要趁机进攻江都吗？”


张铉点了点头，“除此之外，我实在想不到还别的什么理由，我觉得他们之间已经结盟，有了一种默契。”


“将军，俺还是有点不太明白，这和孟海公诱引我们进军下邳郡有什么关系？”


“其实大有关系。”


张铉凝视着地图道：“因为我们屯兵淮河，杜伏威看不出我们的真实意图，所以他迟迟不敢进攻江都，万一我们是诱兵之计怎么办？


可一旦我们进攻下邳，杜伏威就会认为我们和孟海公宣战了，他就会不顾一切进攻江都，所以现在的局面很微妙，与其说孟海公是在引诱我们作战，不如说孟海公是在引诱杜伏威冒险，你明白了吗？”


尉迟恭这才恍然大悟，“卑职明白了。”


“那……我们该做什么？”尉迟恭又问道。


张铉笑道：“前提是我的推断正确，如果正确，那我们反其道行之，守住山阳县，同时大军撤军回江都。”


“将军打算何时撤退？”


张铉负手站在窗前，注视南方良久，淡淡道：“至少等杜伏威到了江都郡后再说。”

第444章 进退之间


次日上午，罗秉乾的军队已经杀到了山阳县的淮河以北，数千士兵站在淮河边向河中的船只射箭，虽然没有什么效果，却极尽挑衅，但张铉下令，谁也不准反击，他的大军依旧屯守在山阳县，没有一点动静，就像一头伏在山岩上盯着猎物的猛虎。


隋军的忍耐和贼军的嚣张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尽管很多隋军将士感到不解和不满，但张铉个人强大的威望压制了所以人的牢骚，而且张铉并不打算给将领们解释清楚，有的时候保持一种专制和横蛮往往会更有威严。


如果我们把时间向前追溯十天，就会发现孟海公这样做的真正用意。


十天前的淮南郡，一名送信骑兵从寿春县南城门外飞驰而过，一直奔至县城南面约五里的贼军大营。


这里已经集结了三万五千军队，历城县的偷袭惨败使杜伏威不敢再轻举妄动，但他并不甘心，如果真有机会出现，他未必不会心动。


杜伏威同样在关注孟海公的一举一动，他原本和孟海公结盟，在孟海公被朝廷招安后，他们之间的结盟关系便处于破裂状态。


但自从孟海公再次起兵，他们之间的旧交又有恢复的迹象。


“启禀大王，彭城有急信送到！”


帐门口传来亲兵的禀报，正在沉思的杜伏威连忙道：“进来！”


片刻，一名报信兵快步走进大帐，单膝跪下行礼，“奉我家主公之令，特向大王送信。”


说完，他双手将一只卷轴高高举起，亲兵将信呈给了杜伏威。


“还有口信吗？”


“回禀大王，没用口信了。”


“带他去休息吃饭。”


杜伏威摆摆手让亲兵带送信兵退下去了，他在桌上摊开信，略略看了一遍，信中内容让他有点不太相信。


‘张铉已经屯兵淮河？’


杜伏威眉头皱成一团，他当然明白孟海公所指，张铉是要打算进军中原，但可能吗？或许只是防止孟海公南侵江都。


杜伏威又仔细看了一遍信，他在信的最后发现了一句话，‘朝廷已批准张铉出兵请求。’


这句话让杜伏威一下子站了起来，他随即对左右亲兵令道：“让左军师立刻来见我。”


片刻，一名削瘦的中年男子匆匆赶来，正是杜伏威的军师左才相，在前几场战争中左才相没有发挥作用，这是因为他一直在淮南筹办军粮的缘故。


左才相同时掌管杜伏威的情报系统，很多重要情报都要先经过他的手，他走进大帐躬身行礼，“参见大王！”


杜伏威把孟海公的信递给他，“这是孟海公刚刚派人送来，你先看一看再说。”


左才相仔细看了一遍信件，他心中也暗吃一惊，他也意识到张铉有可能会出击孟海公，牵制孟海公继续扩张。


“军师觉得可能吗？”


左才相点点头，“我觉得很有可能！”


杜伏威精神一振，“为什么？”


“无他，张铉丢不下青州，他手下两万军队都是青州兵，这就注定青州是他的死结，除非朝廷屯重兵在青州，否则张铉一定会北上牵制孟海公。”


杜伏威缓缓点头，不愧是自己的军师，眼光果然独到，一句话便说透了张铉底线。


他负手走了几步又问道：“难道他不担心我会趁虚而入吗？”


“历阳一战，他或许已经认为大王退缩在淮南一隅，大王两三年之内不敢挑战隋军。”


说到这，左才相忽然惊觉，“大王不会真想趁机攻打江都吧？”


杜伏威沉默半晌才道：“如果张铉不在江都，我有把握攻下江都，我想，以江都对于大隋天子的重要，只要江都失守，张铉无论如何都难辞其咎，轻则降级调走，重则罢官下狱严惩，就像鱼俱罗一样，迟早死在大狱之中，我觉得这是把张铉赶出江淮的机会。”


“这件事事关重大，请大王三思！”


“我会考虑清楚！”


杜伏威又加重语气道：“我现在想知道隋朝天子究竟有没有下旨同意张铉北上，你立刻用飞鸽传书去洛阳，让我们的人确认清楚。”


……


就在隋军始终在江淮按兵不动之时，一支约三万人的贼兵已悄悄杀到江都郡的永福县一带，这是杜伏威最后集结的军队，也是他的全部本钱。


蒙蒙细雨的夜色中，杜伏威的大军驻扎在永福县以东的一条小河边，营帐已经扎好，数万士兵正在忙碌地埋锅造饭。


杜伏威站在小河边的山岗上，目光阴冷地注视着东方，在他身后跟随着一群大将。


“贤弟，我们这样突袭，是不是有点鲁莽了？”身后辅公袥十分担忧地道。


辅公袥很了解杜伏威，杜伏威骨子里酷爱冒险，江淮在某种程度上就是靠杜伏威的冒险夺取，但杜伏威在历阳郡的惨败让辅公袥至今心有余悸，他对张铉有一种莫名的害怕。


半晌，杜伏威冷冷道：“我不能让张铉留在江淮，他留在江淮是我们的噩梦。”


他回头注视着辅公袥道：“江都是当今天子的逆鳞，一旦江都失守，当今皇帝绝不会轻饶张铉，也不会再让他留在江都，这也是我们赶走张铉唯一机会。”


“可是……”


辅公袥叹了口气，“我是担心张铉，他实在狡猾多端，虽然他率军北上，但他并没有出击，或许他就是在等我们自投罗网。”


“我也知道张铉狡猾，所以我也要确定他真的北上，否则我也不会鲁莽出击。”


杜伏威也同样十分忌惮张铉，他感觉到了辅公袥心中的担忧，便安慰他道：“兄长放心，孟海公也会配合我们，他会引诱张铉北上，给我们创造机会。”


“贤弟，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兄长请说！”


辅公袥忧心忡忡道：“孟海公此人德性卑劣，反复无信，虽然他口口声声说给我们创造机会，可我觉得他的话未必可靠，他甚至会故意牺牲我们成全他自己。”


“兄长多虑了！”


“不！这不是多虑。”


辅公袥声音陡然提高，他按耐不住内心的激动，“贤弟忘了吗？去年孟海公邀请我们一起进攻夏丘县，结果我们军队去了，却遭到了杨义臣伏击，数千弟兄阵亡，孟海公影子都不见，分明就是他暗中告诉杨义臣我们计划，削弱我们在淮北的势力。”


辅公袥越说越激动，最后单膝跪下求道：“事关我们生死存亡，贤弟，就听我这一回吧！不要被孟海公所骗。”


右将军王雄诞也苦苦央求杜伏威道：“大王，这是我们最后一点本钱，若再被隋军击溃，我们在江淮将无以立足了，请大王慎重！”


“大王慎重！”后面几十名大将也纷纷跪了下来。


望着众人一张张担忧的脸庞，杜伏威也有点犹豫了，他没想到居然所有人都反对自己奇袭江都，他不得不开始考虑后果，一旦再次失败，他将丧尽威望，恐怕就没有人再听从自己的命令了。


“好吧！我接受大家的劝告，会慎重行事，在没有绝对把握之前我不会出兵江都。”杜伏威不得不对众人让步了。


……


就在永福县东北方向约三十里的一条废弃官道上，一支二十人组成的斥候骑兵队在泥泞中疾速奔驰，他们是隋军的前哨斥候。


此时已是五更时分，雨已经停了，天空乌云逐渐散开，露出一片深黑色的天空，一轮清冷的圆月从乌云里透出，银色的月光洒满了大地。


这时，他们忽然发现了什么，纷纷勒住战马，向左边密林望去，‘咻——’树林中忽然射出一支鸣镝，直取为首隋军斥候。


斥候队正早有准备，挥刀将迎面射来的鸣镝劈飞，鸣镝实际上是进攻的命令，立刻从数十步外的树林中冲出近千名贼军士兵，从四面八方杀来。


为首一员身材魁梧的大将，手执一把八十斤的劈山大斧，正是杜伏威的头号悍将王雄诞，他厉声喝令道：“截断他们退路，给我抓活的！”


三百余名贼军首先截断了隋军斥候的退路，他们没有放箭，明显是想活捉斥候。


“突围！”


隋军斥候队正意识到了不妙，立刻喝令斥候往回突围。


他们调转马头向东突围，迎面遇到了数百名贼兵士兵拦截，在狭窄泥泞的官道上，骑兵并不占优势，两军激烈厮杀，长矛疾刺，血沫四溅，双方在近身格斗中不断有惨叫声响起。


这时，两名骑兵终于拼死杀开了一个缺口，剩下的九名隋军斥候跟随他们杀出重围，向东北方向逃去。


贼兵却没有追击，他们俘获了两名受伤的隋军斥候。

第445章 恐慌突来


杜伏威在睡梦中被亲兵叫醒，“大王，王将军有十万火急的军情要禀报！”


杜伏威一下坐起身，披上件衣服大步走出内帐，“人在哪里？”


“大王，卑职在这里！”


王雄诞大步走进了帅帐，他负责外围防御，就在半个时辰前，他们意外拦截住了一支隋军斥候骑兵，并抓住两名受伤的隋军斥候，王雄诞由此得到一个令他无比震撼的情报。


“发生了什么事？”杜伏威看出王雄诞脸色不对。


“大王，隋军主力距离我们不到五十里，就在东北方向的保安镇驻营。”


“什么！”


杜伏威失声叫了出来，这个消息惊得他目瞪口呆，半晌，他转身冲到地图前，找到了地图上的保安镇，正好位于高邮县和永福县之间，距离他们确实只有五六十里，杜伏威顿时倒吸一口冷气。


“情报可准确？”


“回禀大王，卑职将抓到的两名斥候分开审问，两人供述都一致，张铉亲率一万两千隋军主力昨晚两更时分刚刚杀至，目前就驻扎在保安镇。”


杜伏威心乱如麻，此时他并不在意隋军有多少，而是隋军怎么会突然出现在保安镇，张铉不是率军北上徐州了吗？江都郡应该空虚才对，怎么情报不对？难道是孟海公欺骗了自己，还是……


杜伏威和张铉打了几次交道，他已经领教了张铉虚虚实实的厉害，他心中升起一个念头，或许张铉北上徐州是假，诱引自己东来才是真，想到这，他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速去将左军师请来！”


杜伏威又急忙补充道：“还有几位将军也一并请来！”


不多时，军师左才相、前将军辅公袥、右将军西门君仪以及刚刚替代苗海潮的新任后将军阚陵，众人一起匆匆赶到了帅帐。


“王将军刚刚发现一个紧急军情，张铉主力大约一万两千军队距离我们恐怕已不到五十里。”


杜伏威心情沉重地对众人道：“大家商议一下，该怎么办？”


这个消息确实让人震撼，众人面面相觑，辅公袥问道：“张铉至少应该驻军淮河，怎么会突然南下了？”


杜伏威苦笑一下，回头对军师左才相道：“军师说说吧！”


所有人的目光一起集中在左才相身上，左才相沉吟一下，缓缓道：“如果我所料不差，张铉料定我们会偷袭江都，他明攻徐州是虚，引诱我们前来是实，将我们引来江都一举歼灭，恐怕这才是他的真实用意。”


左才相的分析说到了杜伏威的心坎上，他又对众人道：“大家商议一下，我们该如何应对？”


后将军阚陵高声道：“大王，我们有三万五千军队，而隋军只有一万出头，我们三人对一人，何惧之有？而且我暗彼明，我们可以伏击隋军。”


阚陵只有二十岁，是杜伏威的养子，初生牛犊不怕虎，他没有和张铉打过交道，不知道张铉的厉害，杜伏威狠狠瞪了他一眼，斥骂道：“不知死活的东西，难道我不知道军力对比吗？要你说这种废话！”


西门君仪本来也想赞同一战，但阚陵被斥骂，他也吓得不敢吭声了。


这时，辅公袥沉声道：“我们虽然兵力占优，但张铉未必会和我们决战，他只要抓住我们孤军深入，粮食补给困难的弱点，拖而不战，就会将我们拖死。”


旁边左才相也道：“辅将军说得很对，偷袭是偷袭的战法，决战有决战的打法，用伏击的战法去应对两军决战，我们没有胜算，我建议立刻撤军回淮南。”


一直没有吭声的左将军王雄诞也道：“我同意军师的意见，决战的机会有的是，不急这一时，我们首先要做好充分的准备，再和隋军决战不迟，而且隋军九名斥候突围离去，张铉已知道我们存在，伏击是不可能了，我们士气不高，不适合两军决战。”


杜伏威心中着实畏惧张铉，不敢和张铉一战，众人的建议使他找到了台阶，他点点头道：“既然大家都这样认为，那么我们先军撤回淮南！”


他当机立断下令道：“传我的命令，军队立刻拔营撤退！”


杜伏威的军队迅速收拾营帐撤退，半个时辰后，三万五千大军调头向西迅速撤离，放弃了偷袭江都郡的计划。


……


就在杜伏威军队开始西撤的同一时刻，张铉率领一万两千军队沿着废弃的官道向永福县方向疾速杀来。


隋军骑兵斥候队被贼军袭击，损失过半，这不仅暴露了隋军主力的位置，同时也暴露了贼军的方位，张铉立刻意识到杜伏威的主力应该就在永福县一带，他立刻率军追击而来。


尽管孟海公的军队在淮河北岸极尽挑衅，但张铉还是没有接招，他令尉迟恭率三千军队守住山阳，自己则秘密率领一万两千军队南下，准备伏击准备偷袭江都的杜伏威军队。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一次意外的遭遇使双方都忽然发现他们竟然相距如此之近。


高邮县以西是一片绵延数十里的洼地，后来这片洼地形成了高邮湖，但在隋朝，洼地内长满了茂密的树林，地形十分复杂，莫说两军相距五十里，就算相距五里也很难彼此发现。


不过张铉还是感到庆幸，如果不是他的斥候偶然遭遇贼军，恐怕他就会和杜伏威的军队擦肩而过，杜伏威大军将杀向江都，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此时天已经大亮，官道上黑压压挤满了轻装南下的隋军士兵，一万两千大军绵延足有三里，十支骑兵斥候队在前方探查开路，由于下了大半夜的雨，道路十分泥泞，行军也格外困难，速度并不快，五十里的路程，大军足足走了两个时辰才赶到永福县。


永福县外的贼军大营驻地一片狼藉，几乎还有一半的帐篷没有撤走，灶中火也没有完全熄灭，掉了轮子的粮车、破损的粮袋、各种兵器、锣鼓、战旗等等堆积如小山一般。


这时，永福县县令被领到张铉面前，他连忙躬身施礼，“下官参见招讨使将军！”


“贼军有多少军队？”


张铉问道：“他们撤退多久了？”


“回禀将军，大概有三四万军队，就在一个多时辰前才刚刚撤离。”


“带了多少辎重？”张铉又问道。


“他们走得非常仓皇，我们在城头上看得清楚，几乎没有带什么辎重，帐篷车辆都丢弃了。”


这时，裴行俨在一旁道：“将军，我愿率军追击，应该能追得上。”


张铉摇了摇头，“对方有三万多军队，数倍于我们，他们仓皇撤退只是出于一种畏惧，也是因为他们粮食不足，你带数千军队去追击无济于事，反而会被对方一口吞掉，他会掉头逐渐蚕食我们。”


“难道就任他们撤离吗？”罗士信也急道。


张铉沉思片刻，对众将道：“大家在后面尾随，不准追击，必须和贼军保持三十里的距离。”


停一下他又对众将解释道：“贼军最大的弱点就是粮食不足，他们指望攻下江都得到补给，所以我们盯住贼军，却不和贼军正面交战，耗光他们的粮食，削弱他们的士气，那时才是我们下手的机会。”


“可如果贼军不肯和我们对抗，一直撤回淮南该怎么办？而且我们的粮食也不足。”苏定方在一旁道。


张铉微微笑道：“我们的追击须有一个终点，一旦贼军离开江都郡，那么凭他手中粮食是无法再返回江都，只能撤回淮南郡或者庐江郡，所以只要贼军离开江都郡，我们就停止追击，继续北上淮河，以后再找机会收拾杜伏威。”


张铉做出了部署，隋军没有停留，又继续向西进发，在三十里外跟随着贼军队伍，军队一直跟随贼军离开了江都郡才最终停止追击。


此时杜伏威军队的粮食只能维持三天了，再返回江都已不现实，杜伏威只得死了偷袭江都之心，老老实实返回了淮南郡。


张铉率领隋军随即北上化明县，此时，六十艘满载粮食的大货船已经在八十里外的化明县等待隋军多时了。

第446章 跨江北上


罗秉乾率领数千军队已在淮水北岸挑衅了足足五天，对岸的隋军始终保持沉默，连淮河江面上的隋军战船也尽量靠着南面一侧行驶，面对贼军的射箭挑衅和恶毒辱骂，隋军始终保持沉默。


黄昏时分，山阳县城头，尉迟恭像往日一样注视着淮水北岸的一座刚刚建成的木哨塔，哨塔上隐隐有白幡晃动，虽然看不见白幡上的字迹，但尉迟恭依旧能猜到白幡上写着什么。


“狗娘养的！”尉迟恭低低骂了一声，天快黑了，对方还在起劲挑衅。


旁边一名偏将忍不住道：“将军，卑职不明白主帅为何任由贼军挑衅，这样会影响士气，把他们一举击溃后再南下不行吗？”


“住口！”


尉迟恭回头怒斥道：“主帅的决定岂是你这个卑职低官能妄议，再敢胡言乱语，当心我用军法处斩你！”


偏将吓得低下头，不敢再多言，尉迟恭虽然也对张铉的决定感到困惑不解，但他无论如何不会允许下属对张铉不满，他自己更不会。


尉迟恭心里很清楚，为了这个决定，张铉考虑了整整一天一夜，可谓深思熟虑，自己只是对贼军的挑衅不满，却看不透张铉的更深远意图。


就在这时，身后有士兵喊道：“尉迟将军，主帅有命令来了！”


尉迟恭也看见一只鹰盘旋而下，这是一只信鹰，连忙转身向城下走去，他刚走到城下，训鹰士兵便迎面跑来，“将军，主帅急信！”


细小的一卷布帛装在红色信管内，这表示紧急命令，尉迟恭连忙从信管中抽出布帛，慢慢展开，细小的字迹出现在他面前，尉迟恭反复看了两遍，心中不由大喜，张铉终于同意他们出击，痛击北岸嚣张的贼军。


尉迟恭虽然不知道张铉为什么会同意他们痛击北岸贼军，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张铉一定已经结束了南下任务，开始返回淮河了。


“传我的命令，军队立刻集结！”


尉迟恭的命令迅速传出，三千将士人人摩拳擦掌，每个人心中都憋了一肚子气，他们就等待着今天。


军队迅速集结，夜幕悄然降临后，三十艘战船浩浩荡荡离开了山阳县码头，向淮河北岸驶去。


……


罗秉乾的四千军队就驻扎在山阳县对岸约五里的一片旷野里，连续十天毫无意义的挑衅使罗秉乾和他的军队都疲惫了。


如果按照他的本意，他早就会撤军到宿豫县，但孟海公连续两次强压下来的命令却使他不得不继续在淮河北岸挑衅隋军，他已经像例行公事一样，每天轮流派五百士兵去淮河边辱骂挑衅隋军，至于最初那份求战之心，也已渐渐冷却。


夜幕已经降临，贼军大营内正忙碌着吃晚饭，此时已经是深秋时节，夜黑得比较早，士兵们聚会吃晚饭之时夜幕已经降临。


罗秉乾独自一人坐在大帐内喝酒，心中却在想着晚上得找个女人陪寝，隋军不肯接战，这种枯燥无聊的生活也让他感到乏味了，他家中倒是有好几个女人，只是都住在彭城县，一时过不来，远水不解近渴。


罗秉乾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他可以派人去淮阳县找几个粉头来陪陪自己。


就在这时，营外传来一阵喧哗，似乎有士兵骚动了，罗秉乾不由一怔，这是出什么事情了？


他慢慢站起身，想出帐去看一看，帐帘忽然掀开，一名亲兵惊恐地奔了进来，“将军，大营东南角烧起来了……”


“让他们做饭小心点！”罗秉乾怒道。


“不是！将军，是有很多火箭射进大营。”


“什么！”


罗秉乾一把推翻亲兵，向外面奔去，刚出帐便听见大营南面传来喊杀声，一名将领跌跌撞撞跑来，“将军，隋军已经攻破南大门！”


罗秉乾顿时被惊得目瞪口呆。


大营南门已被隋军攻破，隋军士兵如潮水般杀进贼军大营，尉迟恭一马当先，吼声如雷，大铁枪上下翻飞，所过之处伏尸遍地，枪枪毙命，不仅是尉迟恭，所有隋军将士多日里憋足怒火在这一刻爆发了，隋军如下山的猛虎一般，锐不可当，杀得贼军人仰马翻，哭声震天，千余名抵抗的贼军士兵节节败退。


“给我杀绝这帮狗日的！”


尉迟恭大吼，“老子不接受任何人投降。”


这时，贼将罗秉乾催马从斜刺里杀来，他和尉迟恭一样，也是使一杆大铁枪，他已看出自己军队士气即将崩溃，只有杀死这名隋军主将，或许他们还有一线生机。


“敌将受死！”


罗秉乾如一阵狂风般冲来，一枪刺向尉迟恭咽喉，他是悍匪出身，武艺骁勇，一杆大铁枪杀人如麻，在徐州一带赫赫有名，一般普通将领不是他的对手。


怎奈他遇到了尉迟恭，天下英雄榜排名前二十的猛将，他的枪法是张须陀教授的霸王枪，枪法还融合了一点张铉的戟法，更加凶猛无敌，枪重百斤，比罗秉乾的铁枪还重一倍。


尉迟恭冷笑一声，他不慌不忙一枪反刺，枪尖如一道闪电，后发先至，霎时间刺到罗秉乾眼前。


罗秉乾大吃一惊，他没想到对方的枪来得如此之快，若不抵挡，他必然会先死在对方枪下，无奈，罗秉乾大吼一声，“开！”长枪一横，奋力向外架去。


只听‘咔！’一声闷响，对方的长枪并没有被架开，沉重如山一般压在他的枪杆上，锋利的枪尖使他皮肤一阵刺痛，罗秉乾吓得魂飞魄散，但不等他再有别的想法，只听‘噗——’一声，鲜血迸出，罗秉乾脖子一阵剧痛，随即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尉迟恭的大铁枪刺穿了敌军主将的脖子，枪尖一转一挑，人头飞起……


罗秉乾之死成了压塌贼军的最后一棵稻草，原本还在抵抗的贼军顿时全线崩溃，他们争先恐后逃命，隋军在后面毫不留情追杀，就算跪地投降也会被隋军长矛无情地刺杀，憋屈十天的隋军将士恨透了这些放肆羞辱他们贼军士兵。


这一战，四千贼军被杀三千八百余人，只有一百余人逃脱，主将罗秉乾也死在尉迟恭的铁枪之下。


就在尉迟恭率军反攻北岸贼军的同时，张铉的大军已经杀到了宿豫县，这就是张铉之前严令尉迟恭不得和北岸贼军作战的原因，不能打破下邳郡的平衡，一旦尉迟恭过早全歼北岸贼军，孟海公就会迅速加强下邳郡的防御，从而增大隋军攻打下邳郡的难度。


只要山阳县隋军不反击北岸的挑衅，孟海公就会认为张铉被杜伏威牵制住，一时半会儿不会北攻，他就会集中兵力与杨义臣对峙，下邳郡和东海郡就成为比较安全的后方，所以在某种程度上，淮河北岸的数千贼军就是张铉是否北攻的风向标。


宿豫县也是下邳郡郡治，目前只有一千贼兵镇守，守将是罗秉乾的部将马绪，他原本是守淮阳县，但罗秉乾担心宿豫县有失，便令他率军北上镇守宿豫县。


四更时分，天还没有亮，沉沉的夜幕笼罩着宿豫县城，守将马绪站在城头上凝视着南方，心中着实忐忑不安，按照他和罗秉乾的约定，每天一早一晚都会收到罗秉乾从淮河北岸送来的平安鸽信，然后他再将平安消息报送去彭城郡，十天来每天都没有停止。


但应该是昨天晚上送来的平安信至今还没有到，让马绪的心悬了起来。


“马将军，或许信鸽夜里飞不了，要不就是遇到了鹰。”一名手下低声劝马绪道。


马绪摇摇头，“不可能，所有的信鸽都严格训练，夜飞没有问题，而且一次发三只信鸽，遇到鹰也不可能。”


其实马绪已经隐隐猜到答案了，一定是罗秉乾出事了，只有这样，信鸽才没有发出来。


就是这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只听有人在城下大喊：“快开城门，我有紧急军情要禀报马将军！”


“我就是，什么紧急军情？”


城下探子大喊道：“将军，隋军主力杀来了，至少有万余人，已经杀到十里之外。”


“啊！”


马绪惊呆了，旁边军士都吓得掉了魂，他们连忙大喊：“将军，怎么办？”


这一刻马绪已经顾不得罗秉乾给他死守宿豫县的严令，他只有一千人，让他怎么守城，他急声大喊：“传我的命令，立刻撤退！”

第447章 争占下邳


天还没有完全亮，一抹朝霞悄然将东天空染红，在晨曦中，张铉率领隋军主力浩浩荡荡开到了宿豫城下。


此时，宿豫县城门已经大开，下邳郡太守陈邈率领数十名官员出城迎接，陈邈上前跪下，含泪道：“我等为保黎民，不得已才投降乱贼，但我们心依然向往朝廷，望将军明鉴！”


后面数十名官员都跟着跪下，张铉连忙翻身下马，上前扶起陈邈，安抚他道：“陈使君不必自责，我已经历太多，我相信陈使君不会真心事贼！”


张铉又对众人道：“我知道大家都是有尊严之人，不会甘心委身于贼，请起吧！”


众人心感激，纷纷站起身向张铉行礼，陈邈心中感动，说道：“将军是明事理之人，能遇到将军，是我们的运气。”


“陈使君过奖了！”


张铉话题一转问道：“下邳郡的贼军情况如何？”


“贼军在下邳郡原本只有五千驻军，由罗秉乾统帅，但我听说孟海公又在彭城郡和下邳郡的交界处屯兵三万接应军队，如果彭城郡危急，这三万人将支援彭城郡，可如果下邳郡危急，他们将支援下邳郡。”


“可这支军队怎么知道下邳郡危急呢？”张铉又问道。


陈邈叹口气，“不瞒将军，刚刚撤退的马绪已经发鸽信去通知接应军队了，这支军队很快就会杀进下邳郡。”


张铉当即立断对裴行俨道：“你可速率骑兵赶赴下邳县，如果半路遇到北撤的贼军也不要管他们，给我抢先占领下邳县，我会立刻率军赶来支援。”


“卑职遵令！”


裴行俨转身要走，旁边太守陈邈连忙建议道：“下邳县或许会有少量驻军，将军如果拿不下县城，可以转而夺桥。”


“什么桥梁？”张铉也不解地问道。


“回禀将军，在北面的汴水和沂水上各有一座浮桥，在县城上就能看到，如果将军派人抢先烧了桥，可以阻挡贼军南下！”


“多谢太守提醒！”


张铉又嘱咐裴行俨几句，裴行俨拱拱手，翻身上马，向后面骑兵处疾奔而去，不多时，七百余名骑兵离开了队伍，向北方疾奔而去。


张铉也没有在宿豫县过多停留，他留一千军队守城，自己亲率大军向北方三百里外的下邳县杀去。


下邳县位于下邳郡的北部，正好处于南北交通要道，在县城北面，沂水和汴水在这里汇合，改称为泗水，向南流入淮河，这便使得下邳县的战略位置十分重要，远远超过的南面的宿豫县，可以说，夺取下邳县，也就控制了整个下邳郡。


正如太守陈邈所言，孟海公并没有真的放弃下邳郡，尽管他和杨义臣在彭城郡激战，但他依旧放了三万军队在彭城郡和下邳郡的交界处，距离下邳县约一百五十里的汴水北岸，这支军队可以随时支援彭城郡，或者支援下邳郡。


这支三万人的大军由孟海公的从弟孟啖鬼统帅，他们每天会收到从宿豫县发来的平安鸽信，每天早晚各一次，如果一次没有收到，或许是意外，但如果连续两次没有收到，那就说明下邳郡出事了，孟啖鬼就会立刻统帅大军赶往下邳县。


孟啖鬼也是一员悍将，作战勇猛，深得孟海公信赖，他长相凶恶，身材魁梧，使一把六十斤的三尖两刃刀，武艺十分高强，在年初英雄会上，他杀进了前百名，要比罗秉乾勇猛得多。


孟啖鬼虽然勇猛强悍，但他也有谨慎的一面，做事并不鲁莽，所以孟海公把后援的重任交给他。


时间已经到了中午时分，孟啖鬼站在帐门前，焦急地望着南方，昨晚的平安信没有收到，今天清晨的平安信也没有送来，孟啖鬼心中开始有一种不妙之感。


鸽信并不是送到大营，而是送到距离大营约三里外的龙岗镇，这时，一名亲兵从从营门处疾奔而来，孟啖鬼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快步上前问道：“有消息吗？”


亲兵摇摇头，“将军，没有鸽信！”


孟啖鬼再不犹豫，罗秉乾一定出事了，下邳郡危急，他翻身上马喝令道：“大军出发！”


由于昨晚的鸽信没有收到，一大早贼军便已经收拾完成，孟啖鬼一声令下，三万大军离开了大营，浩浩荡荡向一百五十里外的下邳县进发。


下邳县由于战略位置十分重要，城墙也因此修建得高大坚固，四面环水，易守难攻，此时下邳县并不是一座空城，孟啖鬼已派一千军队守卫县城，防止隋军偷袭这处战略要地。


裴行俨率领七百名骑兵一路疾奔，他们用一天时间便奔行了三百里路程，在黄昏时分杀到了下邳县，裴行俨勒住战马，远远打量下邳县城，只见城门紧闭，城墙上竖着孟海公的大旗，有贼军士兵在城头奔跑，虽然城头守军不多，但对于没有任何攻城武器的隋军骑兵而言，也是束手无策。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贼军主力还没有到来，裴行俨猛抽一鞭战马，“跟我走！”


他又率领骑兵绕城向北去，果然就在城北三里处看见了两座浮桥，分别在泗水和沂水之上，两条河流从北方和西方流来，在下邳县以北汇合，西面则是一座大山，像一座巨大的屏障矗立在下邳县的身旁。


裴行俨一声令下，士兵们一起动手，将两座浮桥点火烧了起来，守城贼军却不敢出来救火，眼睁睁地望着浓烟滚滚，浓烟中夹杂着烈焰，将两座浮桥迅速吞没了。


……


由于路程比隋军要近一半，孟啖鬼的三万大军率先抵达了下邳县，但他们却被阻止在泗水对岸，三更时分，泗水对岸人喊马嘶，火把汇成了一条火龙，延绵数里。


三万贼军虽然抵达了下邳县，却无法渡河进城，更重要是，他们不知道对岸的情况，下邳县是否已被隋军占领，无奈之下，孟啖鬼只得下令全军就地驻营，等待天亮后再行动。


与此同时，张铉率领隋军主力已经杀到距离下邳县约八十里外，但大军并没有停下休息，依然沿着泗水东岸疾速行军。


军队无声无息，没有火光，没有人喧哗，不时传来咳嗽声和战马的杂沓声，在西面的大河中，数十艘满载粮食军资的大船列队在河中跟随着隋军士兵航行。


张铉位于队伍的前方，他骑在战马之上，不时目光严峻地注视着北方，从时间上算，贼军大队应该抵达下邳县了，但裴行俨始终没有消息传来，说明贼军还没有渡河，双方还没有爆发激战。


张铉是在昨天晚上得到确切消息，杨义臣率领三万隋军精锐在萧县一带和孟海公的十万大军激战，虽然贼军三倍于隋军，但战斗力却要比隋军弱得多，因此战斗尽管打得十分激烈，却一时分不出胜负。


如果彭城郡双方势均力敌，那么自己在下邳郡的军事行动就成了整个战役的关键，张铉一直在考虑下一步的行动，不过他现在需要得到裴行俨的确切消息。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驰马奔来，他身后跟着一人，“将军，元庆将军派人送信来了。”


张铉顿时大喜，自己就在等裴行俨的消息，他就正好送信到了，简直是天意。


“快带他上来！”


不多时，一名报信士兵被带了上来，他在马上躬身行礼，“参见主帅！”


“裴将军有消息吗？”


“回禀主帅，我们已经烧毁浮桥，并准备随时伏击敌军搭建浮桥，裴将军说，他有把握阻止贼军渡河。”


“下邳县城内有守军吗？”张铉又问道。


“大约有一千人左右，但他们不敢出城，不足为虑。”


张铉得到了明确的消息，他沉思片刻道：“传我的命令，大军渡河西行！”

第448章 下邳激战


天渐渐亮了，孟啖鬼终于看清河对岸的情形，河上的浮桥已被彻底烧毁，只剩下一点点焦黑的残骸堆积在岸边，大河对岸冷冷清清，看不一个人影，远处城门关闭，城头上依旧矗立着彭王大旗。


“将军，对岸没有敌军啊！”一名部将低声对孟啖鬼道。


孟啖鬼摇了摇头，“肯定藏有敌军，否则城内守军必然会来岸边迎接我们。”


他的目光四下查看，最后落在西北方向的一片树林内，那是对岸唯一能藏身之地，隋军应该就在那片树林内，他心中冷笑一声，一片小小的树林能有多少军队。


孟啖鬼当即喝令道：“传我的命令，立刻搭建浮桥！”


几支军队立刻四散奔去砍伐树木，泗水宽约数十丈，比淮河窄得多，而且水流平稳，水中没有激流漩涡，所以搭建临时浮桥并不难，只要将百余只大木筏子连接起来，就能搭建成一座临时浮桥。


虽然这种木筏浮桥还不够结实，不能走辎重大车，但普通士兵却可以迅速奔跑过河，孟啖鬼不需要辎重过河，他只要能绝对控制住下邳县，他就能控制住下邳郡全境。


孟啖鬼心里也清楚，兄长正在彭城郡和杨义臣激战，一旦张铉军队杀入彭城郡，后果简直不堪设想，他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将张铉阻拦在下邳郡，甚至赶出下邳郡。


就在这时，几名骑兵从南疾奔而至，他们翻身下马，跌跌撞撞奔来禀报，“将军，南面十里外发现隋军主力，大约一万余人。”


孟啖鬼眉头一皱，隋军主力终于杀来了，他又随口问道：“是河东岸还是西岸？”


“回禀将军，和我们一样，是在泗水西岸！”


孟啖鬼脸色大变，他惊愣住了，隋军竟然不在东岸，而是在西岸，相距只有十里，那不是很快就杀来了吗？


孟啖鬼顿时大急，喝令道：“停止搭建浮桥，全军立刻集结！”


孟啖鬼忽然意识到，隋军是要和自己决战了，他心中既是紧张，又是兴奋，更多是期待，他有三万大军，三倍于隋军，能否一战击败张铉这支威震天下的军队？


半个时辰后，三万贼军出现在无边的旷野里，和数里外的一万四千隋军遥遥对峙。


当隋军列阵以待，远方的贼军大军也出现了，他们没有阵型，黑压压的铺天盖地，足足有三万余人，其中竟然还有数千骑兵，他们交叉混杂在一起，服色斑驳，武器各式各样，很难分清他们究竟是普通农民，还是贼军士兵。


张铉心中暗暗冷笑一声，这种乌合之众也想和自己较量，这个孟啖鬼还真是被鬼迷住了心窍。


张铉当然是得到足够的情报才决定和贼兵决战，他有一万四千人，敌军只是两倍于自己，但他士兵的战斗力极强，装备精湛，就算一比三，他们也毫不畏惧。


关键是只要能击溃这支三万人的贼军，不仅可以占领下邳全境，彭城郡以西就无兵可守，他就能长驱直入杀入彭城郡，和杨义臣联手剿灭孟海公的造反。


“将军，贼军居然还有骑兵？”


罗士信不屑地笑道：“恐怕他们连骡子毛驴也充上阵了吧！”


张铉这次没有斥责他，只是摇摇头淡淡道：“不要大意，当心敌军用这种姿态来迷惑我们！”


他又下令道：“传令给裴行俨，令他准备从后面进攻贼军。”


隋军中立刻飞腾起了几只雄鹰，振翅向东方飞去，裴行俨在下邳县的北面，和张铉的主力相距有二十几里，他们之间是用信鹰来联系，裴行俨在北面应该能找到第二座浮桥，以骑兵的速度从后面进攻贼军。


“呜！～～”号角声突然吹响，三里外的贼军人发动了，只见数千人尖叫着骑马向这边冲来，他们速度并不快，越来越近，张铉的眼睛忽然眯了起来，他看清楚了，冲在最前面之人，竟然是千余名老弱妇孺。


数千贼军已经奔到了数百步外，他们的身影有些与众不同，声音也异常惶恐，张铉已经看清楚了，奔在前面的两千余贼军骑兵竟然全部都是老弱妇女，他们被迫骑在骡子或者毛驴之上，被后面的骑兵裹夹着上前冲锋。


张铉的脑海里不由浮现出贼军主帅脸上那一丝阴冷的狞笑，或许这就是他的奇兵吧！用女人和老人来迎接隋军的箭阵。


这时，所有的隋军将士都向张铉望来，这些老弱妇女是杀还是不杀？张铉眯着眼睛看了看天色，天色已经变了，刚才是阴云密布，而此刻已是乌云翻滚，阵前一股飞沙走石，沙尘弥漫在空中，一场倾盆大雨即将到来。


张铉嘴角露出一丝冷酷的笑意，他在笑敌军主帅作茧自缚，本来可以有机会和隋军一搏，但对方却把这么多平民裹夹在军中，不管这个贼军主将是谁，他也太小瞧自己，他张铉会被老弱妇女捆住手脚吗？


“准备出击！”


张铉低声下达了第一道命令。


队伍前面的五千弓弩兵跨步上前，五千具黑黝黝的军弩指向空中，杀机在迅速弩机上凝聚，两边左右翼隋军长刀出鞘长矛如林，等待着爆发一刻的到来。


左翼大将尉迟恭，右翼大将罗士信，他们各率四千军，蓄积着力量，已经急不可耐了。


老弱和妇女越奔越近，已经可以看见他们在惊惶地挥舞双手，向隋军表示自己没有武器，这些老人和妇女都是附近的村民，他们祖祖辈辈平静地生活，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经历战争的残酷，也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距离死亡如此之近。


他们更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了贼军的替罪羊，更没有想到他们身后跟着数千贼军骑兵，他们只想逃离死亡，拼命奔逃，越跑越近，离隋军已经不到百步，进入了弩箭的杀伤射程内。


这时，后面的一些老人已经有些意识到了危险，他们开始勒住牲畜打算调头逃跑，却被凶狠的贼军士兵用长矛威逼着继续前进。


在贼军队伍后面，孟啖鬼有些得意地笑了，那个张铉不是自诩爱民如子吗？他们下得了手杀这些老弱妇孺吗？只要他们稍一迟疑，妇孺和老人就将冲乱他们的阵脚，他的骑兵便可以杀进隋军队伍了。


“再进百步，准备突击！”


孟啖鬼刚刚下达了命令，前方忽然一阵大乱，隋军箭阵爆发了，数千支弩箭一齐射向奔来的老弱女人群中，惨叫声四起，这些老人和妇女没有任何防备意识，片刻间，便有数百人从马上中箭栽下，马蹄从他们身上踏过，顿时血肉模糊。


老人和妇女们惊恐万状，纷纷调头逃命，就在这时，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落下，一场不期而至的大雨席卷茫茫原野，隋军的弩箭无法使用。


“两翼出击！”


张铉一声厉喝，鼓声隆隆敲响，两翼八千军队骤然发动了，八千精锐隋军气势万钧地向贼军猛扑而去，他们训练有素，士气高昂，杀气腾腾，霎时间将贼军混乱的阵脚冲开了一个大口子，倾盆大雨忽然而至，雨雾弥漫，能见度急剧降低，贼军军阵更加混乱不堪。


尽管贼军人的总人数还比隋军多上一万五千人，但他们抓来的数千平民非但不能阻止隋军出击，反而拖累了贼军的阵型，当隋军的箭矢毫不留情射向奔来的老人和妇女时，这些从没有经过战事的平民被隋军的冷酷杀戮吓得胆寒心裂。


死亡和流血吓坏了奔来的老人和妇女，他们纷纷调转牲畜逃命，后面贼军士兵也喝止不住他们的惊恐逃窜，他们的混乱也冲乱了后面贼军的阵型，还不等隋军全面杀到，贼兵阵型便已经一片混乱。


这时，孟啖鬼心中悔恨不已，他才发现自己犯下了一个绝大的错误，老天已经将胜机送给了他，他却白白放过了，他竟没有注意到天气将变，隋军的弓弩在雨中是无法射击，如果他没有带这些平民，如果他在大雨下起后再突然发动冲击，没有弓弩军的威胁，以他兵力的绝对优势，鹿死谁手，还未为可知！


孟啖鬼没有抓住天降大雨的机会，但张铉却抓住了贼军一片混乱的良机，下令全军掩杀，尉迟恭率领一支犀利的长矛军率先冲乱贼军的阵脚。


就在这时，北方忽然传来嘹亮的号角声，裴行俨率领隋军骑兵如一支犀利的利剑直刺贼军后背，贼军后军也开始出现混乱。


孟啖鬼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的军队竟如此不堪，他们竟然承受不住一场大雨的袭击，在大雨中，他手下士兵的战斗意志开始迅速崩溃，恐惧的气氛笼罩着士兵，到处看见丢盔卸甲的士兵。


孟啖鬼连杀十几人，声音都喊哑了，依然没有半点效果，连他的亲兵也有人悄悄溜走。


此时，贼军面临腹背受敌的不利局面，更要命是混乱，在滂沱大雨中，哭喊声、哀求声和茫茫的雨雾连成一片，士兵和平民混杂在一起，还有妇孺老人的挣命，将找不到兵，兵找不到将，贼军军败局已定。


见大势已去，孟啖鬼万般无奈之下只得下令突围，原本是一场令人期待的战役，最后却演变成一场毫无悬念的单方面的追击和屠杀，尸体遍野，血流成河，到处是残肢断臂，在隋军的绞杀和追击中，三万贼军死伤惨重，孟啖鬼只率不足三千人逃脱。


贼军士兵被斩杀八千人，一万九千余人被生俘，被他们抓来突阵的平民也死伤大半，原野里到处是哭喊声和哀求声，这一刻生命竟是如此脆弱。


九月的秋雨来的快，去得也快，倾盆大雨很快变成了霏霏细雨，细细密密如针尖般的雨丝洗刷着原野上的血迹，张铉立马在一处高丘之上，目光冷然地注视着隋军打扫战场，替幸存且受伤的民众疗伤。


这时，一名送信兵从远处疾奔而来，高声道：“将军，这是杨大帅给将军的亲笔信。”


竟然是杨义臣的信，张铉连忙打开细看，信中说陈海石的军队在滕县成功拦截住一支五千人贼军北上鲁郡，并将之击溃。


而萧县一带爆发的战役已进入到关键时刻，双方损失惨重，贼军被歼灭四万余人，而三万隋军损失万余人。


现在彭城郡作战双方都快坚持不住，杨义臣希望张铉能够立刻杀入彭城郡，前后夹击孟海公。


这其实是一封杨义臣的求救信，但在信的最后，杨义臣却含蓄地提醒张铉，孟海公造反未必是偶然。


张铉读了两遍这封信，他不由陷入沉思之中，他想起了房玄龄的一个大胆推测，天子明知孟海公会造反，还故意要调走他，天子此举其实藏有更深的意图。


杨广如果明明知道孟海公会造反，那为何在徐州和青州地区不部署任何兵力？


要知道徐州是杨义臣的势力范围，而青州是他张铉的起家之地，难道天子是想借孟海公之手……

第449章 局势转折


隋军和孟海公大军在萧县的激战已经进行到了第五天，双方都有点打得筋疲力尽了，在萧县以西方圆数十里内都是两军血腥厮杀的战场。


在五天的激战中，隋军凭借优良的装备和训练有素占据了巨大的优势，歼敌四万余人，但由于贼兵三倍于隋军，杨义臣的军队也损失超过三成，伤亡一万余人。


隋军也失去了最初的犀利，士气开始低落，一连两次激战都无法击退敌军，杨义臣不得不退兵二十里，占据高处和孟海公军队对峙。


大帐内，杨义臣正负手来回踱步，心中焦虑重重，杨义臣身材高大魁梧，长得相貌堂堂，虽然年过五十岁，却依然威风不弱于壮年。


杨义臣本姓尉迟，后隋文帝收养并赐其姓杨，袭父爵，从先帝时代便进入高官阵营，迄今已有三十年，无论在朝廷还是军方都拥有巨大的威望，但这几年杨义臣却过得并不如意，他由于威望太盛而被杨广打压并冷落，出任彭城郡通守达四年之久。


由于杨义臣和孟海公对峙多年，对孟海公十分了解，他才被杨广调来对付这次孟海公的造反浪潮，在某种意义上，孟海公再掀造反狂潮也是杨广借用乱贼之手来清除杨义臣在徐州地区多年培植的势力。


杨义臣心里明白，他这些年在徐州四郡训练出来的数万民团壮丁和底层军官最后全部给孟海公做了嫁衣，这也是孟海公能在短短一个多月时间内军队迅速壮大的缘故，然后杨广又调自己来对付这支造反军队，等于是让他亲手扼杀自己多年训练的成果。


就在杨义臣一筹莫展之时，帐外传来亲兵禀报：“启禀大帅，张将军派人前来送信。”


杨义臣一怔，“哪个张将军？”


“江淮招讨使张铉将军！”


杨义臣顿时大喜，连忙吩咐道：“快快请进！”


不多时，一名送信兵快步走进大帐，单膝跪下行一礼，将一卷张铉的亲笔信高高呈上，“这是我的将军给大帅的信件！”


杨义臣接过信筒，先问道：“你们将军现在何处？”


“启禀大帅，我们在下邳县。”


杨义臣抽出信轴，在桌上慢慢展开，越看越惊喜，张铉已经全歼了孟啖鬼的三万后军，现在随时准备杀入彭城郡，张铉希望他能牵制住孟海公，不要让孟海公向青州方向撤退。


看到这里，杨义臣不由淡淡笑了起来，看来张铉明白了自己信中的深意。


在信的最后，张铉提醒他，恐怕孟海公已经知道下邳战况，即将撤退了，希望他杨义臣能够尽量拖住孟海公，张铉即刻率军杀入彭城郡。


杨义臣看完信又问送信兵道：“你家将军出发了吗？”


“回禀大帅，小人出发之时，我家将军正在收拾行装，现在应该已经杀入彭城郡了。”


就在这时，帐外又有士兵禀报，“启禀大帅，敌军撤退回彭城了。”


杨义臣顿时明白了，一定是孟海公得到了张铉西进的消息，仓皇撤退了，他当即下令道：“传令全军，准备拔营出发！”


……


孟海公的大军确实正在紧急东退彭城，就在一个多时辰前，他终于接到了从弟孟啖鬼的消息，张铉突然北上，不仅全歼了罗秉乾的军队，又在下邳县附近击溃了三万后军，孟啖鬼只率千余人仓皇逃回彭城郡，下邳郡已全线失守。


这个消息让孟海公几乎要吐血，他部署孟啖鬼的三万军队就是为了防止隋军北上，没想到张铉还是北上，全歼了这支军队，这使得彭城郡西面门户大开，孟海公处于腹背受敌的危境。


孟海公的五万大军正浩浩荡荡列队向彭城县撤退，队伍绵延十几里，旌旗遮天蔽日。


在一杆王旗下，孟海公长长叹了口气，忧心忡忡对军师韩治水道：“我原指望杜伏威能帮我牵制张铉，却没想到他这么不济事，短短十天就败退了，导致张铉杀回下邳郡，令我腹背受敌，恨啊！”


韩治水心中同样对孟海公十分不满，如果他早听自己的劝告，杀入青州，也不至于今天这样被动了，只是韩治水心中的不满没有表露出来，安慰孟海公道：“大王还有六万军队，而张铉和杨义臣的军队加起来也只有三万人，只有我们的一半，在兵力上我们还是占优势，况且我们还有退路，境况没有那么糟糕。”


“先生指的退路是北上青州？”


韩治水点了点头，笑道：“其实不管是北上青州还是南下江淮，都是我们的脱困之路，关键是主公要下决心。”


孟海公明白他所指，他没有说话，半晌道：“先回彭城再说吧！”


说完，他挥鞭一抽战马，战马向前方奔去，“前军加快行军速度……”


韩治水望着孟海公背影走远，不由摇了摇头，孟海公最大的问题就是魄力不足，很多事情想得到，却不敢去做，比如早上自己劝他那件事，完全可以把张铉逼退，他却不敢采纳，这样畏手畏脚，可做不成大事。


韩治水沉思片刻，对身边亲兵道：“去把尚将军找来！”


片刻，身材瘦小，骑在马上俨如猴子一样的尚怀珠奔上前，抱拳道：“请军师吩咐！”


“有件极重要之事需要你去做！”


韩治水附耳对他说了几句，尚怀珠面露难色，“恐怕大王不会答应。”


韩治水脸一沉，“你去做就是了，所有后果我来承担！”


尚怀珠无奈，只得点了点头，“卑职明白了，这就带弟兄南下！”


他也调转马头向后奔去，韩治水望着他走远，不由冷冷笑了一声，有的事情台面上做不了，那就只能在台面下做了，只要能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


……


张铉在全歼孟啖鬼的三万军后，并没有立刻挥师西进彭城郡，而是休整了两天，挑选战马充实骑兵，还要处置近两万战俘。


他从战俘中挑选了五千精壮善战的士兵补充进自己的军队，使他在下邳县的军队达到一万八千人。


尽管兵部会反对，但补充兵力之事已迫在眉睫，他原本有两万军队，在历城县放了三千守军，在江都留下两千人协防，又在山阳县和宿豫县各留一千军队，现在下邳县至少还要留一千人防守，兵力分散太多，使他的主力军队已经捉肘见襟了，难以满足大战需要。


张铉的大营就在扎在泗水以西，占地数千亩，胜利的喜悦还没有消去，大营内热火朝天，士兵们忙碌着，充满了生机。


在大校场上，尉迟恭率领百名精锐士兵正在严格训练五千战俘，刀阵、矛阵喊声如雷，队伍整齐划一，战俘士兵们穿着隋军盔甲，完全看不出他们两天前还是孟海公的匪军。


“怎么样？”


张铉走到尉迟恭身边笑道：“训练好像很神速啊！才两天时间就像模像样了。”


尉迟恭摇摇头，“将军不要夸俺，和俺没有关系，这其实是杨义臣的功劳。”


“为什么？”


“杨义臣这些年在彭城郡和下邳郡训练了数万民团，我们这五千军队，九成以上都是杨义臣曾经训练过的民团，稍加训练就能成为正式士兵了。”


旁边卢庆元有些不解，“可他们战场上却表现得像乌合之众一般，一战即溃，根本没有半点训练过的样子。”


张铉笑了笑道：“这就是士气和军心了，这些士兵根本不愿为孟海公卖命，所以一打仗就想着逃命，自然就变成了乌合之军，如果孟海公能用非常之魄力，或许局面完全就不一样了。”


“将军说得非常魄力是指什么？”


“很多办法！”张铉淡淡道：“比如给每个士兵分田五百亩，为了保住自己的利益，这些士兵战场上就会拼命了，败的就应该是我们。”


卢庆元默默点了点头，良久，他叹了口道：“恐怕这就是众多乱匪成不了气候的缘故。”

第450章 江都事故


隋军在这次下邳县激战的另一大收获是战马，尽管孟海公军队把骡子和毛驴也拉出来凑数，但隋军还是从数千头缴获的牲口中找出了六百多匹战马。


在后营的牲畜大棚内，张铉找到了正在忙碌安置马匹的裴行俨，骑兵一直是裴行俨的梦想，为了统帅骑兵，他甚至不惜暂时放弃惯用的银锤，而使用马槊。


自从骑兵统领陈旭不幸阵亡后，裴行俨便成了事实上的骑兵主将，他对这支骑兵成长注入了全部的心血，这次缴获了六百多匹战马，简直令他欣喜若狂。


“贼军怎么会有这么战马，查过它们来源了吗？”


张铉也一直不理解，他身经百战，在和张金称、孙宣雅的战斗中虽然也缴获了一些战马，但从来没有像这次一样，居然缴获了六百多匹战马，着实令张铉感到惊讶和不解，如果是隋军的战马，但徐州地区并没有驻军，哪来的军马？


裴行俨像抚摸自己爱人一样，轻轻抚摸着一匹白色战马修长的脖颈和柔顺的鬃毛，他恋恋不舍地放开战马，对张铉道：“这些战马的来源卑职基本上已经查清，实际上它们来源于契丹。”


“契丹！”张铉更是不解，契丹的战马怎么会跑到徐州地区来？


“具体细节卑职也不太清楚，好像是新罗从契丹购入这些战马，又转手卖给了孟海公，一共大概有八百匹，全部都留在后军，正好就是我们全歼的孟啖鬼军队。”


张铉的兴趣开始从战马转移到了贸易，新罗人居然可以把战马运送到东海，这又是什么样的船？


“知道这些交易细节的人抓到了吗？”张铉问道。


裴行俨摇了摇头，“听说是孟海公身边一名参军全权负责，具体细节只有他知道。”


张铉暂时放下了这件事，他拍拍裴行俨的肩膀笑道：“说说正事吧！明天一早大军将出兵彭城郡，我打算让你走北路，明白我的意思吗？”


裴行俨略一沉吟道：“将军是希望我能阻击孟海公军队北上青州？”


张铉点点头，“有你的机动骑兵，还有守在要塞上的陈海石军队，我相信你们能阻击孟海公军队北上！”


……


尽管徐州的战役打得正酣，但江都却没有受到丝毫影响，人民生活平静，社会秩序稳定，但要说没有一点影响也不现实，影响最大的还是货运业。


孟海公在徐州割据造反，又阻碍了刚刚被疏通的通济渠，使得江都货物无法运送去北方，在江都城北面的货运码头上，各种货物堆积如山，大小仓库均已爆满，但搬运挑夫们却闲得无聊，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论时局。


这天清晨，一艘小客船缓缓靠近了码头，虽然向北方的货运业被阻，但客运却基本不受影响，来自江淮各地的客商大多乘船来到江都，使得客运码头上熙熙攘攘，热闹异常，和另一边和货运码头形成鲜明对比。


从小客船下来三个人，为首是一名瘦小的男子，虽然长得又瘦又小，但精神十足，一双鹰眼睛闪烁着精光，他便是孟海公军师韩治水悄悄派来江都的大将尚怀珠，来江都执行一个秘密任务。


他们打扮成商人模样，在江都丝毫不起眼，他们刚下船，一名眼光机灵的掮客便迎了上来，“三位爷，有什么需要小人效劳吗？”


这种掮客专门替外来的客商介绍客栈，或者替他们寻找门路，然后收一点点费用，在江都码头上有不少，尚怀珠眼珠一转，问道：“我们想找江淮招讨使官衙，在哪里？”


“很近，进了北门的左首边就是，一座很气派的官衙，上面还有招讨使旗幡，不过我可告诉你，张将军在外面征战，不在官衙内，恐怕有段时间才能回来。”


“我不找张将军，招讨使官衙附近有酒肆和客栈吗？”


“有！有！对面一家酒肆叫做‘广陵春’，旁边巷子里就有客栈，是同一家酒肆开的，条件很不错，小人带这位爷过去？”


掮客看出眼前瘦小者才是头，旁边两人不过是他随从，他便对尚怀珠格外献媚。


“不用了，我们自己去！”


尚怀珠摸出一把钱赏给他，带着两名随从大摇大摆向江都城而去，但他们并没有直接去北门，而是从西门进了城，在一条小巷子找到一户人家，这里原本是李子通设在江都的联络点，孟海公取代李子通后，这处联络点也被孟海公所用。


尚怀珠敲了敲门，片刻，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他一眼认出了尚怀珠，连忙开门，“原来是尚将军，快快请进！”


尚怀珠走进客栈，看一眼这个中年男子，笑道：“秦管事在江都过得蛮滋润嘛！”


中年男子苦笑一声，“哪有什么滋润，整天紧巴巴地过日子罢了。”


尚怀珠见院子里的物品颇为破旧，估计他日子过得不好，便取出一锭五十两的黄金扔给他，“这是韩军师赏你的。”


中年男子接过金子感激不尽，连连点头，“多谢尚将军，多谢！”


尚怀珠一笑，又取出一张清单递给他，“这是我需要的一些物品，替我准备一下，这两天我就要用。”


中年男子接过纸条愣了一下，尚怀珠冷冷道：“不关自己的事情就不要多问，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卑职明白，这就去给将军准备，请将军进屋休息。”


尚怀珠冷冷哼了一声，带着两名随从走进了房间。


……


这两天，张铉府中乱成一团，就在昨天，夫人身体不适，请名医来诊治，竟然诊出了喜脉，夫人怀孕了，着实让府中上下欢欣无限，卢清也欣喜异常，她连忙写信把这件事告诉远在下邳郡的丈夫，让他也分享成为人父的喜悦。


不过让卢清有点为难的是，张出尘要告辞离去了，张出尘在她这里住了快两个月，两人已成为莫逆好友，但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住得再久，也终归是客人。


房间里，张出尘给卢清倒了一杯茶，笑道：“我你在一起这段时间，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光……”


不等张出尘说完，卢清便埋怨道：“既然过得开心，那为什么不继续住下去，难道我哪里怠慢了你，让你感到不自在？”


“不是的，清姊待我如同姐妹，只是义父去世，我无论如何得去他坟前拜一拜，以感激他对我曾经的养育之恩！”


“你也告诉过我，他只是为了培养——”


卢清没有说下去，张出尘告诉过她，窦庆收养了不少孤儿孤女，最后都培养成了玄武火凤，由于她是火凤的佼佼者，才深得窦庆器重。


张出尘沉默片刻，低下头道：“但无论如何，他把我养大，否则哪有今天的我，不知早沦落到风尘中去了，于情于理我都要去拜祭他。”


“好吧！我不阻挡你去长安，但你拜祭后还是要回来，我一个人怎么面对生孩子之事。”


张出尘笑了起来，“还第一次听说有人害怕生孩子，好吧！我再出去逛几个月，等你快要生的时候，一定会赶回来。”


说到这，张出尘又看了一眼院子里站着的一名女侍卫，笑道：“反正府中有十二名女侍卫保护你的安全，我也不担心，我去几个月就回来。”


卢清抿嘴一笑，“等你回来后，我再给你留意一下，给你找个好夫婿，这样就把你拴住了。”


张出尘脸色微微一变，半晌，勉强笑道：“这个就不用了，我习惯四海为家，这辈子不想嫁人了，清姊就不用操心了。”


卢清说完就有点后悔了，她知道自己不该说这话，张出尘一直呆在自己府中，无亲无故，这里面的原因她还想不到吗？


卢清心中不由暗暗叹息一声，这件事说容易也容易，但说麻烦也很麻烦，毕竟是两个人的事情啊！


“好吧！刚才那句话我收回，武娘什么时候走？”


“下午我就走，打算坐船回洛阳，说不定在徐州我还会遇到你的夫君，要不要我顺便给你带封信？”


张出尘又笑道：“我只是开个玩笑，哪有那么巧的事情？”

第451章 杀入彭城


自从有了身孕，卢清更加小心保养，以前还出去走走，现在连门都不一步，她的整个心思都在未来的孩子身上，整天琢磨着给孩子做件什么衣服，取个什么名字？会是男孩还是女孩儿，心中有了寄托，也不觉得闲闷了。


入夜，天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卢清独自坐在窗前，托腮怔怔想着心事，出尘下午就走了，卢清却在想她会不会在下邳郡偶遇自己的夫君？


其实以卢清的慧敏，她怎么可能看不出出尘的心思，每次夫君出来，她都会找各种理由躲避，但同时却又不愿离开自己府宅，卢清也是女人，女人怎么会不懂女人？


其实卢清也并不是不想成全她，只是出尘愿不愿当平妻？而且夫君愿不愿接受她，这些前提如果处理不妥当，事情贸然揭开，也只能大家尴尬，最后不欢而散，好事也变成坏事。


卢清不由轻轻叹了口气，就在这时，她隐隐听见外面传来‘啊！’的一声，好像是女人痛快的惨叫，卢清吓得一下子站起身。


“玉娥！”她连忙喊道。


一名女侍卫快步出现在窗前，“夫人，怎么了？”


“你刚才……听见有人叫喊没有？”


“我也听见了，我正想过去看一看。”


卢清望着外面黑漆漆的院子和树影，她心中第一次感到了害怕，连忙道：“你别去！”


“是！夫人放心，我不会离开。”


卢清回头看了一眼，又问道：“阿圆和梨香呢？”


“她们去江阳了，好像还没有回来。”


‘这两个死妮子，玩昏头了吗？’卢清低声埋怨了一句。


就在这时，外面又传来大喊声，“你们是谁，站住！”紧接着先后是两声惨叫，这次听得格外清楚，是外院的女侍卫的叫声，还有一个男子的声音。


卢清顿时惊得脸色惨白，连连后退几步，只见从院门处冲进来两人，都穿着黑衣，手中拿着寒光闪闪的短剑，为首之人身材十分矮小，像只猿猴一般，只见他轻身一纵，腾空而起，向卢清这边扑来。


女侍卫玉娥大惊，转身冲去，却被另一名黑衣人拦住，刷！刷！刷！连刺三剑，逼住了女侍卫。


卢清吓得大叫一声，转身要跑，却被桌子绊住，一下子摔倒在地，吓得她蜷缩起来，手捂着嘴，满脸惊恐望着眼前的杀手，瘦小男子扯去蒙面，正是尚怀珠，他满脸狞笑，提着剑一步步向卢清走去。


“我尚怀珠从不杀女人，但这是军令，也是你丈夫欠我的，我只好破例了。”


他挥剑向卢清杀去，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只听头顶上一声怒斥，“恶贼受死！”


尚怀珠只觉右颈一阵寒意，他心中大骇，顺着寒风的方向向左摔去，‘噗！’脖子躲过一劫，而耳朵却被削飞一半。


尚怀珠吓得魂飞魄散，连打两个滚跃到院子里，不等他起身，身后又一阵寒风，只得‘咔嚓！’一声，他的右臂被劈飞。


“啊！”


尚怀珠疼得嘶声大叫，爬起身没命向院子外逃去，这时，迎面冲来一群愤怒的女侍卫，她们毫不容情，乱剑齐下，步履蹒跚的尚怀珠躲闪不及，被七八支剑刺穿身体，当场惨死。


尚怀珠直到死，也不知道他栽在谁的手上，在他身后站着一名执剑的红衣女子，正是去而复返的张出尘，她见女侍卫们将另一名黑衣人包围，眼看要痛下杀手，她急得大喊：“不要杀他，留活口！”


众女侍卫将黑衣人打翻在地，迅速捆绑起来，张出尘这才向屋里跑去，这时，卢清已经站起身，扶着墙依旧惊魂未定，张出尘连忙扶住她，“清姊，我们去里屋！”


张出尘扶住一阵阵干呕的卢清进里屋坐下，又给她倒了杯水，卢清喝了口水，慢慢平静下来。


“武娘，你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别提了！”


张出尘苦笑道：“我出去时，就看见三个人鬼鬼祟祟在对面酒肆门前盯着府宅商量什么，我开始没在意，可越想越不对，又在半路下船赶了回来，也是苍天开眼，正好赶上，否则我要遗憾终生了。”


卢清心中感激万分，拉着她的手道：“是老天爷把你送来，让你救我一命，也救了我腹中孩子一命。”


张出尘有点不好意思道：“别这样说，咱们情同姐妹，我怎么能不救你。”


“不知是谁要杀我？”


卢清想起了那个瘦小刺客说的话，心中明白了几分，不由咬牙恨恨道：“这些卑鄙的小人，战场上打不过我夫君，却跑来刺杀他的家人，这算哪门子英雄？”


张出尘心中叹了口气，她是火凤出身，这种事情经看得太多，很多人只要能到达到目的，绝不会考虑用什么手段，如果卢清被刺杀，张铉极可能会退兵，那些人的目的就达到了。


想到这，她搂住卢清的肩膀沉声道：“从现在开始，我不会离开你，也只有我才能保你平安，拜祭义父之事，过两年再说吧！”


……


张铉还不知道江都发生了针对他的家人的刺杀案，此时他率领杀入了彭城郡，天色将晚，张铉在彭城县东北约十里外扎下了大营，他很担心孟海公会向北面青州方向突围，特地命令裴行俨率骑兵从北面绕行，阻击孟海公北撤。


但事实也是如此，就在张铉率军进入彭城郡的同时，孟海公终于接受了韩治水的建议，分兵两路，他留从弟孟啖鬼率两万军死守彭城县，拖住隋军，他自己则率三万军向鲁郡方向撤退。


孟海公最终接受了现实，他敌不过杨义臣和张铉两支军队的夹击，只有北上青州一条路，在青州再建根基。


张铉并没有立即追击孟海公，有裴行俨的骑兵牵制，孟海公的北撤速度不会快，他需要和杨义臣会商下一步的行动方案。


“将军，杨大帅的军队来了！”一名亲兵在帐门口禀报道。


张铉大喜，快步迎出大营，远远看见一支规模浩大的隋军在夕阳余晖的映照下，正向这边缓缓而来，数十名骑兵斥候飞奔去探查，片刻，军队在数里外停下，一队骑兵跟着斥候向大营这边奔来。


为首是一员五十余岁的大将，身材瘦高精壮，目光犀利，颌下飘着一缕胡须，显得格外的威风儒雅，正是大隋名将杨义臣。


张铉笑着迎了上去，抱拳施礼道：“卑职参见大帅！”


张铉无论官职、爵位还是资历都远在杨义臣之下，甚至连张须陀也会恭敬地向杨义臣行礼，不过杨义臣却没有一点居高临下之下，他大笑着下面，向张铉回礼道：“我也久仰张将军年轻有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又笑道：“虽然只是第一次和张将军见面，但我们应该早有默契了。”


张铉知道他指的是攻打孙宣雅之事，当时孙宣雅和孟海公结盟，出任彭城通守的杨义臣盯死了孟海公，才使孙宣雅孤立无援，最终被张铉击溃。


“大帅说得不错，卑职在琅琊郡已和大帅默契配合过了，这又是我们第二次配合，依然那么默契！”


杨义臣大笑，挽着张铉手臂走进大营，这表示他们二人关系亲密无间。


走进了帅帐，杨义臣跟随张铉来到地图前，地图是张铉刚刚制成的徐州四郡沙盘，城池、小镇、河流、桥梁、丘陵、道路在沙盘上清清楚楚，杨义臣顿时被吸引住了，他看了半晌，由衷地赞道：“这可是打仗的好宝贝啊！我在徐州呆了四年，各地情况恐怕还没有这玩意知道得详细。”


张铉笑了笑，拾起木杆指着彭城北面一座小镇道：“这里是贾王镇，我们军队就驻扎这座小镇西面，距离彭城县约十里，目前贼兵分兵两路，一路拒守彭城，另一路北上青州，我想和大帅商量一下，大帅负责收复彭城，我去追击北上贼军，不知大帅是否同意？”


杨义臣微微笑道：“我的兵力比你多，应该是我去追击敌军主力才对。”


“不是这样！”


张铉连忙解释道：“我军中弟兄大部分都是青州人，听说孟海公率军北侵青州，弟兄们都心急如焚，所以还是由我来追击，另外，我已派出一支骑兵队骚扰贼兵，他们走不快。”


杨义臣沉思片刻道：“这样吧！我对夺取彭城有很大把握，我会尽快拿下彭城县，然后我率军北上助你，你看如何？”


张铉欣然点头，“那我们就一言为定！”

第452章 北上追击


从彭城郡向北几乎都是广袤的平原，其间也有一些低缓的丘陵土坡，除了稻田外，还有大片黑黝黝的森林，另外还有一片狭长达数百里的沼泽地带，便是后世的微山湖，此时湖泊还没有完全形成，但已经成为了沼泽，其间水荡密布，数百里荒无人烟。


孟海公其实并不想去青州，他是想返回自己的老巢东海郡，只是下邳郡已被张铉攻占，去东海郡的道路已经堵死，他心中畏惧张铉，不得不放弃返回东海郡的想法，被迫北上青州。


三万大军在彭城郡北部的官道上浩浩荡荡行军，官道一边是狭长达数百里的沼泽，另一边是宽阔的泗水，可供行走的陆地只有数里宽，使队伍拉得格外长，三万大军加上后勤辎重足足绵延二十余里。


当然，他们也可以走沛县北上，不过那边比较绕远，孟海公最终放弃走沛县，而是选择沿泗水北上。


孟海公此时的心情着实很糟糕，从最初起兵时席卷徐州，拥兵十几万，并击败了大将军张瑾，那时是何等辉煌，但短短两个月不到他们便迅速败落，只剩下几万军队，对比实在令人唏嘘。


孟海公也反复考虑过失败的原因，除了对手强劲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他的手下大将迅速堕落，一个个沉溺于酒色，上行下效，短短两个月时间，彭城的青楼从八家猛增到三十余家，整个城池内到处弥漫着酒味，战斗力衰败，他们怎么可能不败？


这时，孟海公的儿子孟义骑马追上父亲，说道：“父亲让三叔守彭城县，孩儿总觉得这是分散我们的兵力。”


孟海公狠狠瞪了他一眼，“我们分散兵力，迫使隋军也分散兵力，至少杨义臣不会北上了，我们只会面对张铉一军，如果击败他，我们就能在青州东山再起，你以为我没有考虑到吗？”


“孩儿知错！”


孟义见父亲生气，不再说下去，停一下，他又低声道：“孩儿还听说一件事，恐怕事关重大。”


“有什么事就直说，不要吞吞吐吐。”


“是！孩儿听说尚怀珠被军师秘密派到江都去了。”


孟海公心中一跳，他还说怎么没见尚怀珠，原来被韩治水派走了，这时，孟海公猛地想起一事，韩治水向自己提过一个建议，当时被自己一口回绝，难道他真的背着自己去做了吗？


孟海公心中顿时又急又恼，立刻喝令道：“速令军师来见我？”


他又问儿子孟义，“你还知道什么？”


“孩儿听说军师是想刺杀张铉的家人，逼迫张铉退兵。”


孟海公恨得暗暗咬牙，果然是这么回事，韩治水要害死自己了。


这时，韩治水匆匆赶来，“主公找我有事吗？”


孟海公给儿子使了个眼色，让他先一步离去，孟海公这才不露声色道：“我想和军师商量一下，我们现在队伍拉得太长，后勤辎重容易被隋军袭击，我想在留县过泗水，然后走沛县北上，军师觉得如何？”


韩治水迟疑一下，“如果现在走沛县，还不如一开始就走沛县方向，那边距离鲁郡要多走一百五十里，浪费一天半的时间，还不如咬咬牙就直接北上。”


“军师可能不明白我的意思，我认为彭城之军会拖住杨义臣，很可能只有张铉的军队追赶我们，我想在沛县和张铉决战，如果有可能，我还是不想去青州。”


韩治水愕然，“大王为何又改变主意了？”


“我的部众大多是徐州人，让他们去青州，可考虑过他们的感受？”


“可大王要做大事，又岂能顾及这点小事，在青州站稳根基后，杀回来也不迟。”


孟海公脸色愈加阴沉，冷冷道：“难道我做一个决定也不可以吗？”


韩治水默然，半晌他点了点头，“如果大王决定和张铉一战，卑职没有意见，卑职先去准备！”


韩治水转身而去，孟海公始终没有提尚怀珠之事，现在是用人之际，他还不想和韩治水翻脸，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天色已晚，他下令道：“再行军二十里驻营！”


就在这时，后面传来一片喧哗，有人大喊：“后军出事了！”孟海公吃了一惊，回头望去，只见远处浓烟滚滚，正是他的粮草辎重队的方向，孟海公大惊失色，催马向后面疾奔而去。


一支千余人的隋军骑兵在裴行俨的率领下突破了后军防御线，他们在满载粮食和草料的大车上放火，火势迅猛蔓延，连运载帐篷的大车也被点燃了。


战马疾驰，隋军士兵将一支支火把扔上大车，其余大车就算来不及烧毁，也会被隋军挥刀将车轴劈断，车轴一断，整个大车就算彻底毁了。


这时，远处万余贼兵向这边猛扑而来，裴行俨见对方来势凶猛，喝令道：“撤退！”


一队队骑兵纷纷调头，跟随着裴行俨向东南方向撤退，隋军已经在那边攻开一条通道，片刻，隋军骑兵便撤退得干干净净。


贼兵从四面八方杀来，他们顾不得追击隋军，拼命抢救粮食物资，这时，孟海公也赶来了，望着被烧得一片狼藉的大车辎重，他气得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嘎嘎直响，上万人保护的后军辎重，就这么被隋军骑兵轻易得手，若是两军对垒，自己还有多少胜算？


“父亲，没办法再走了，就是驻营吧！”孟义在一旁低声劝道。


孟海公本想去留县驻营，可眼前的情形实在糟糕，绝大部分车辆都损坏了，粮食物资堆积如山，等他们收拾完天色早就黑尽了，无奈，孟海公只得厉声喝道：“传我的命令，就地驻营！”


……


就在贼军就地驻营之时，张铉率领的一万五千大军也在三十里外扎下大营，他的军队从下邳郡进入彭城郡又一路追赶，基本上没有怎么休息，士兵们都十分疲惫，尽管已经快追上贼兵，但张铉还是不愿冒险，命令士兵就地驻营休息。


大帐内，张铉负手站在沙盘前，眼睛闪烁着怒火，就在刚才他接到了江都传来的消息，孟海公居然派刺客去刺杀他的家人，幸亏张出尘及时保护，刺客才没有得手，但这种卑劣的行径气得他浑身发抖。


他们以为刺杀了自己的家人，自己就会撤军回江淮了，他未必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刺杀自己家人，只会带给他们带去百倍千倍的报复。


张铉努力让自己的怒气平复下来，妻子怀孕固然让他欣喜万分，但这次刺杀也使他意识到，将来他不仅仅会面临敌军的威胁，还有其他仇人的报复，他必须要再度加强未来妻儿的安全保护。


“裴将军来了！”


帐外的禀报打断了张铉的思绪，他点点头，“让他进来！”


片刻，裴行俨大步走进了大帐，单膝跪下行礼，“卑职参见将军。”


“快快起来！”


张铉连忙笑着扶起他，“正等着的情报，先给我说说敌军的情况。”


“回禀将军，卑职今天偷袭敌军辎重，原本不抱什么希望，毕竟辎重车队被上万军队重重护卫，却没想到居然很轻易地撕开了对方防线，卑职当时有种奇怪的感觉。”


“什么奇怪感觉？”张铉问道。


“卑职觉得贼军似乎希望我们能烧毁粮食辎重，我们冲过去时，他们纷纷向两边躲闪，喊得很凶，却没有有效的阻击，当我们点火烧粮，他们就在远处围观，着实很有趣。”


张铉笑了起来，“这或许是他们不愿去青州的一种反抗，贼军士兵都是徐州人，谁也不愿意背井离乡逃去青州，把粮食烧了，大家走不成更好。”


“好像是这么回事，贼军的士气很低落，北上的行军速度很慢。”


张铉负手来回走了几步，沉思片刻对裴行俨道：“不管我们的推测是否正确，但疲军之计一定需要，你们也不用再偷袭对方的粮草辎重了，就给我袭扰敌军，让他们休息不好，尽量让他们疲惫不堪。”


“卑职明白了！”


裴行俨躬身行一礼，大步离去了。

第453章 夜扰难宁


孟海公军队扎下大营，四周布满了长矛防护阵，士兵们都已疲惫不堪，胡乱吃一点东西便沉沉入睡了。


孟海公却心绪难宁，他知道青州是张铉的根基之地，张铉无论如何不会允许他前往青州，张铉的士兵也会拼死阻拦他们北上，相反，他的士兵却士气低迷，不肯离开家乡，这一涨一消，便足以让他彻底败亡。


尽管他的军队人数是张铉军队人数的两倍，但从弟孟啖鬼不也一样吗？两倍于张铉的青州军，却一战既溃，这让孟海公心中焦虑万分，他被张铉盯着了，最后会是什么结果？


这时，儿子孟义出现在帐门前，躬身道：“父亲，孩儿回来了。”


孟义是去调查今天后勤辎重被袭击一事，孟海公着实感到奇怪，他一万后军护卫粮草辎重，居然轻易被隋军撕开防线得手，他很担心这里面有没有隋军的内鬼，一旦有人暗中投降了隋军，大战来临时再临阵倒戈，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调查的情况如何？”孟海公急不可耐地问道。


“孩儿基本上查清楚了，隋军骑兵是从东南角突入，那边有三千军队守护，由大将赵石德率领，隋军突破时，赵石德正好不在队伍中，使军队没有人指挥，隋军骑兵就轻易突破了。”


“这个赵石德到哪里去了？”孟海公怒道。


“父亲，他当时是被军师叫去了。”


孟海公呆了一下，韩治水找自己手下大将做什么，他怎么不知道？


孟海公忽然又想起韩治水密令尚怀珠去江都刺杀张铉家人，也绕过了自己，他心中就像吞了一只蟑螂般一阵阵恶心，这个韩治水到底还有多少事情瞒着自己，他到底要做什么？


孟海公心中开始警惕起来，他低声对儿子孟义道：“你派心腹盯住军师，看看他到底和多少大将有私下往来。”


孟义一惊，“父亲怀疑军师……”


“防人之心不可无，我们还是小心点为好。”


“孩儿明白了，我会安排人盯住他，父亲还有其他什么吩咐吗？”


“暂时没有了，去吧！”


孟义行一礼匆匆去了，孟海公负手在房间来回踱步，他原本是很信任韩治水，但自从双方战略方向发生冲突后，他们之间就有了一种说不清楚的隔阂，尤其韩治水背着自己派尚怀珠去江都，这让孟海公对他的信任开始严重动摇。


当然，孟海公也知道在对敌关键时刻，他的内部不应该发生内讧，这样只会白白便宜了张铉，他应该和韩治水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想到这，孟海公令道：“速请军师来见我！”


韩治水也一样心绪难宁，没有入睡，他也感觉到军队士气低落，军心不稳，令他忧心忡忡，这其中的原因他当然不会认为是士兵不愿去青州导致，而是因为孟海公迟疑不决，贻误了战略北撤，导致屡战屡败，如果孟海公肯听他的话早点杀入青州，就绝不会是今天这番景象了，韩治水心中又恨又气，却又无可奈何。


很快，韩治水匆匆赶到帅帐，走到帐门，他尽量按耐不住心中的不满，让自己恢复常态，这才快步走到大帐门口，“大王，卑职来了。”


“军师请进吧！”


孟海公也恢复了他一贯的笑容，请韩治水坐下，又让士兵上茶，“这么晚还把军师请来，打扰军师休息，实在不好意思。”


“大王客气了，卑职其实也睡不着。”


“是啊！”


孟海公叹息一声，“现在战局对我们不利，大家心里不好受，我也一样辗转难眠啊！”


“其实卑职觉得张铉也并不可怕，他无非是善于抓住对方的弱点，一击得手，关键我们不能有弱点，至少让他抓不到，我们就能反过来击败他。”


“军师说得不错，那军师觉得我们的弱点又在哪里？”


韩治水半晌才道：“军心！士气！”


孟海公沉默了，韩治水一句话说到了要害上，这时，韩治水又道：“今天发生隋军骑兵袭击后勤辎重，我事后调查，发现我们的军队并没有多少伤亡，隋军骑兵甚至没有一人伤亡，大王想到是什么原因吗？”


“军师请说下去！”


“原因就是我们的军队根本没有抵抗，隋军骑兵毫不费力杀进辎重军中，士气颓弱如斯，简直让我无法想象。”


“但我听说是因为主将赵石德不在的缘故！”孟海公意味深长说道。


“赵石德当时在我那里，我正要告诉他如何加强防御……”


说到这，韩治水忽然停住了，他忽然察觉到孟海公话中有话，他注视着孟海公半晌，“大王莫非怀疑我私结大将？”


“我没有怀疑你，不过我觉得有些事情我们得摊开说，把话说清楚，以免造成误会，比如尚怀珠的去向——”


孟海公戏剧般地停住，似笑非笑地看着韩治水，韩治水的脸蓦地胀得通红，他知道那件事瞒不过孟海公了，便缓缓道：“我承认有回事，我是派尚怀珠去江都刺杀张铉的家人，但这件事我记得给大王提议过，而且这件事不是军队作战，而是卑职权责内的事情，所以……”


“所以你就不告诉我，擅自派人去刺杀张铉家人，结果呢？”


孟海公终于忍无可忍地怒吼起来，“张铉退兵了吗？他比什么时候都强势，他要彻底歼灭我们，他要报仇，懂吗？他要杀了我！”


韩治水目瞪口呆地望着气急败坏的孟海公，他感觉到了孟海公发自内心深处对张铉的惧怕，他暗暗心惊，这样的心态能战胜张铉吗？


“大王请平息怒火，请听卑职解释！”


孟海公也发现自己失言了，他愤懑地坐下，低下头暗自恼怒，韩治水又道：“卑职很了解张铉此人，他很重情义，如果成功刺杀他的家人，他无论如何会返回江都，也就会暂停进攻，我们就赢得了宝贵时间，同时得到孟啖鬼军队支援，杨义臣必败无疑，我们就能集中兵力回头对付他，现在看来，应该是刺杀没有成功，所以张铉才没有撤军，卑职也很遗憾，如果说卑职没有及时向大王汇报，卑职愿意道歉，并保证不会有下次！”


“你退下吧！”


孟海公疲惫地摆摆手，“我想单独呆一会儿，平静一下。”


韩治水凝视他片刻，便站起身离去了，孟海公起身慢慢走到大帐门前，远远眺望南方，不由长长叹了口气，难道自己真的那么惧怕张铉吗？


这时，他忽然看见空中闪过一道火光，他不由一怔，再细看片刻，只见数十道火光掠过空中，向大营中飞来。


“不好，是火箭！”


孟海公大喊一声，急声令道：“隋军要偷营，立刻起来迎战！”


这时，南面急促的警钟声‘当！当！当！’敲响了，贼军大营内顿时乱成一团，刚刚入睡不久被士兵们纷纷被惊醒，吓得抓起兵器便冲出大帐，很多人鞋都来不及穿上，盔甲不整，士兵们狼狈万分。


大营外，百余隋军骑兵又一次向贼军大营射箭，火箭掠过了壕沟和六十步宽的长矛阵，射进了最南面的十几顶大帐中，大帐已经起火，火焰冲天，浓烟滚滚，数千贼军士兵大喊大叫，纷纷赶来救火。


裴行俨见达到了骚扰的效果，便一摆手，“去西面！”


百余骑兵跟随他又向西面疾奔而去……


不多时，西面也传来警报声，最边上的几顶大帐也被火箭点燃了，整个贼军大营乱成一团。


这场骚扰直到三更时分才渐渐平息，但就在士兵们刚刚入睡，隋军骑兵又一次开始袭扰，这一次规模更大，上千骑兵进攻防御稍微薄弱的北营门，并放火烧毁了哨塔，两次进攻使孟海公的士兵不敢再入睡，帐篷全部拆除，他们站在深秋的寒风中，一直等到天明到来。

第454章 留县截击


一连三天，隋军骑兵神出鬼没的袭扰战术折腾得孟海公的士兵疲惫不堪，他们夜不得寐，昼不得宁，整天在提心吊胆中度过，士兵们行军异常缓慢，一路咒骂，士气愈加低落。


这时，谣言在军中开始迅速传播，有的说这次北上并不是青州，而是去河北，大王孟海公就是河北人；也有人说，这次北上是去辽东，那边没有多少驻军；还有说张铉已调动三万青州军在北方等待，准备前后夹击将他们全歼……


各种谣言在军中迅速传播，人心惶惶，就在即将抵达留县之时，最可怕的情况出现了，孟海公军中开始出现逃兵。


下午，孟海公大军在留县以东的泗水东岸暂停休息，他们准备渡河去西岸，粮食已经不足以支撑他们走到鲁郡，他们必须在沛县和丰县得到粮食补给。


这时，孟义带着大群士兵押着抓获的二十几名逃兵来到孟海公面前，“父亲，这些士兵准备从树林逃跑，正好被我截住，全部抓来了。”


二十几名士兵跪了一地，纷纷磕头求饶，“大王饶命！饶命！”


孟海公心中正为士兵逃亡烦恼，现在亲眼看见逃兵，心中更是勃然大怒，上前踢翻几名士兵，怒喝道：“我待你们不薄，给你们吃饱饭，为何还要逃跑！”


“大王，我们上有老，下有小，不想离开家乡啊！”


孟海公更加愤怒，拔剑刺死一人，喝令道：“给我斩了，人头传令三军，敢逃亡者，一样下场！”


凶神恶煞的亲兵将一群逃兵抓了下去，孟海公气得浑身发抖，狠狠将剑仍在地上，沉思片刻，他一招手将儿子叫上来，低声问道：“给我说实话，现在逃兵到底有多严重？”


“父亲，逃兵人数大概有两成了！”


孟海公大吃一惊，一天一夜就有六千逃兵吗？“不会吧！这么严重？”


“父亲，主要是晚上逃得太厉害，昨天晚上就逃了近五千人。”


孟海公暗暗咬牙，逃兵太严重，不能再拖下去了，必须尽快和隋军交战，这时，韩治水匆匆走来道：“大王，我们必须要立刻提振士气，我建议放纵士兵抢掠留县，给他们实实在在的好处，他们就会为大王效命！”


孟海公慢慢回头向泗水对岸的留县县城望去，纵兵抢掠，这倒是一个好办法，他又问道：“张铉的军队在哪里？”


“回禀大王，依旧在我们三十里之后跟随。”


孟海公冷笑一声，张铉是想等自己全军崩溃后再来捡便宜，自己偏不遂他意，他当即喝令道：“传我的命令，大军过河去留县，民户财物女人归各军所有！”


命令传了下去，孟海公的军队顿时沸腾了，听说大王已经下令抢掠县城，每个士兵心中的欲火开始燃烧，尽管大家都疲惫不堪，但这个消息使士兵就像打了鸡血一样，士气迅速振奋，开始列队向码头奔去。


留县泗水河面宽约百丈，这一带水流平稳，非常适合摆渡，因此留县码头也是泗水上三大码头之一，岸边停泊着上百艘小船，还有十几艘大船，此时码头上空无一人，贼军杀至，将所有的船夫吓走了。


比起杀进城后的财物和女人，百丈宽的河流算不上什么，孟义率领两千先锋士兵们争先恐后上了船，纷纷划桨向对岸驶去，但他们的任务并不是夺取城池，而是在泗水上搭建一座浮桥。


但孟海公还是看错了张铉，张铉不会等他们逃亡殆尽后再出手，张铉也将最后的决战之处选在了留县。


如果贼军继续北上，他就会在天黑后直接发动攻势，如果贼军选择渡河北上，他就会半渡而击。


一万五千名隋军分兵三路，九千人由罗士信和尉迟恭率领，已在昨晚渡河，在泗水西岸五里外隐藏了起来，而张铉率领六千隋军出现在泗水岸边，远远跟随在贼军身后。


裴行俨则一千骑兵磨刀霍霍，他们将是发动进攻的前锋。


不多时，浩浩荡荡的贼军主力抵达了泗水岸边，孟海公命令在先，河上已经出现了一座浮桥，由绳索将百艘小船连成一体，上面铺上木板，这可以使军队迅速渡河，而不再需要摆渡。


“立刻渡河！”孟海公大吼一声。


贼军士兵争先恐后地冲上浮桥，急不可耐地向对岸奔去。


泗水宽约百丈，水势平缓，两岸土地平坦，距河边不到百步便长满了树林，这时，三千隋军弓弩手已无声无息埋伏到树林边。


浮桥两边，咚！咚！咚！的鼓声激励着贼军士兵，贼军齐声狂奔，他们士气变得异常高昂，恨不得插翅飞进县城。


渡过泗水的贼军越来越多，从最初的两千人迅速增加到三千人，四千人、五千人……一万人。


时机已经成熟，一百五十步就是隋军弩箭的有效杀伤距离，这时，树林内一阵梆子声响起，三千名隋军弩兵同时发射，箭如飞蝗，三千支弩箭向河西岸密集的射去。


战在最西面的数百贼军首先遭到了攻击，密集的箭雨射入人群中，顿时惨叫呼号声四起，一片片贼兵被射倒，突来的袭击使西岸一片混乱。


尉迟恭大吼一声，“杀啊！”


五千士兵跟随他从北面树林中杀出，呐喊着向敌军扑去。


罗士信在南面也大喊：“弟兄们，跟我冲出去！”


四千隋军士兵跟着罗士信从南面树林杀出，两支隋军如铁钳一般向西岸混乱中的贼军杀去。


与此同时，泗水东北方向响起了低沉的号角声‘呜——’


紧接着一支千余人的骑兵出现了，他们迅如奔雷，铁蹄激起滚滚黄尘，像一条巨龙，又像一把无坚不摧的钢矛，向东岸的贼军杀来。


铁骑瞬间杀进了敌群之中，无数士兵在铁蹄下哀嚎惨死，战刀挥砍，肢体横飞，鲜血迸射，长矛疾刺，洞穿胸膛，隋军骑兵杀开一条血路，将贼兵阵型冲得七零八落。


孟海公急得大喊：“长矛兵列队迎战！”


“大王，后面也杀来了！”


孟海公一回头，只见南面也杀入大群隋军士兵，足有五六千人之多，一杆黄底青龙大旗在军队中飘扬，为首一员大将，金盔铁甲，手中一杆战天戟，战马如龙，所过之处，无人能挡，俨如霸王再世。


“是天戟将张铉！”


贼军士兵们认出了这名勇不可当的大将，吓得他们魂飞魄散，跌跌撞撞，四散奔跑。


不仅张铉所向无敌，他的军队也犀利无比，杀得孟海公的军队节节败退，败像已现。


孟海公三面受敌，不由哀嚎一声，“完了！完了！今天全完了。”


“大王，船！船来了！”


只见泗水上出现了十艘战船，都是两千石的大型战船，风帆鼓起，从南面迅速驶来，为首大船船首装有铁甲撞头，势不可挡地向浮桥撞来。


百丈长的浮桥上挤满了数千贼军士兵，他们来不及上岸，眼看着巨船撞来，浮桥上的士兵吓得一片惨叫。


‘轰！’一声，浮桥被拦腰撞断，数百士兵纷纷落水，紧接着，第二艘大船也撞来，将西面的一段浮桥撞断，无数士兵惨叫落水。


当十艘大船驶过，河面上的浮桥已经消失了，河面上到处是船只碎片和无数求救的士兵。


贼军士兵抢掠县城的欲火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士气低迷，军心涣散，加之连日被骚扰的疲劳使他们根本无力抵抗隋军强势进攻。


浮桥被撞毁无疑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军心终于彻底瓦解了，无论是东岸还是西岸贼军都四散奔逃，三万军队开始全军溃败。


“大王，快逃吧！”


亲兵们大声叫喊，孟海公已经完全绝望，他拼命抽打战马，不顾一切地向北奔逃而去，留县码头成了孟海公全军覆灭的最后战场。

第455章 大战之后


战斗在一个时辰后渐渐结束，隋军杀敌六千余人，生俘近两万人，而自身损失不过数百人，取得了一场极为漂亮的截击大胜，但孟海公父子却在混战中逃脱，成为这一战的最大遗憾。


在泗水东岸已经扎下了战俘营，一队队战俘被押解去营地，听候发落，张铉骑马站在一座小土丘上，冷冷地注视着士兵们打扫战场，这一战结束，他还要回师东海郡，他需要铺设一条江都和青州之间的快速通道。


这时，一队士兵将一名穿着小兵军服、披头散发的中年男子押到张铉面前，“将军，抓到了贼军军师韩治水！”


韩治水颇为狼狈，他换了身小兵的军服，脸上用锅底抹黑，完全变了一副样子，原以为能混在战俘中被打发回家，不料却被其他战俘举报。


张铉冷冷打量他一眼，眼中杀机迸射，江都亲兵给他的信中说，就是这个韩治水一手策划了刺杀自己家人的行动，若被他得手，不仅自己妻子的性命难保，而且自己未出世的孩子也没有了。


“韩治水，想不到你也会落在我的手中吧！”


韩治水重重哼了一声，头扭到一边去，“要杀就杀，我不会乞降！”


张铉冷冷道：“我也本可以饶你，但你竟然敢刺杀我的家人，如此卑劣无耻，那你就休想活命了。”


“这也算卑劣无耻？朝廷上卑劣无耻的人还少吗？既然是敌人，那你的家人也同样是敌人，杀他们天经地义！”


“说得倒动听，可惜你触动了我的逆鳞，也罢！敬你是条汉子，留你全尸。”


张铉一挥手，“拖下去处死，赏他一口棺材！”


韩治水一言不发，被士兵们押了下去，张铉重重哼了一声，催马向大营而去，刚到大营门口，迎面遇到了李清明，他身后带着一名贼军文官，李清明行礼笑道：“将军，卑职找到了那个和新罗交易战马之人。”


李清明不说，张铉倒险些忘了这件事，孟海公从新罗手中买到了上千匹契丹战马，居然是从海运过来，着实让张铉深感兴趣，他看了一眼李清明身后之人，“是他吗？”


这是个三十余岁的男子，看起来应该是读书人，文质彬彬，他上前躬身施礼，“小人吴应钦，不幸落草为贼，多谢将军解救！”


张铉点点头，“回帐再说吧！”


张铉回到大帐，片刻，李清明将吴应钦带了上来，张铉看了他一眼问道：“你是哪里人，为何跟随孟海公？”


“启禀将军，小人原是东海郡仓曹参军，东海县人，孟海公当时是东海太守，小人是他的属下，他起兵时威胁小人，若不跟随他就杀了小人全家，无奈，小人只得委身为贼。”


“那你应该知道我想问你什么事？”


“刚才李参军也给我说过了，这件事确实是小人一手经办，大概是今年三月到五月，我们一共从新罗购买了三船契丹战马，共计一千零八十三匹。”


“是用什么船只运输过海？”


“回禀将军，是用横洋舟，并不是五牙战船那种横洋舟，而是渡海运输的横洋舟，大隋一共建造了二十艘，载重量可达两万石，第一次进攻高句丽时，动用了十二艘这样的横洋舟运送粮食，可惜第一次攻打高句丽惨败，横洋舟被烧毁了九艘，另外三艘被高句丽缴获，后来卖给了新罗，新罗就是用这三艘横洋舟运来战马。”


张铉负手走了几步，又问道：“你说一共建造了二十艘，我想知道还有八艘在哪里？还有，这种横洋舟是在哪里建造？”


“回禀将军，孟海公对这种大船也很感兴趣，特地命小人去调查，这种横洋舟确实还有八艘，两艘在洛阳，还有两艘在江都，另外还有四艘在北平郡，分别在洛阳和江宁建造。”


张铉呆了一下，还有两艘在江都，自己怎么不知道，还有四艘在北平郡，不就是濡河口吗？他根本没有看到这种横洋舟。


这时，张铉有一种不妙的感觉，濡河口的战船一半都被拆散了，这四艘横洋舟很可能也被拆掉了，零件都在北海郡的仓库里，全部被他买回来了，他记得确实有几具特别大的龙骨，大家还曾议论过。


张铉想了想又问道：“你见过这种横洋舟吗？”


“小人曾经上新罗的大船上仔细研究过，非常熟悉。”


张铉当即说道：“从现在开始，你委身为贼之事我既往不咎，我任命你为北海郡仓曹参军事，你赶往北海郡向韦长史报到，我会写信详细告诉他。”


吴应钦大喜，连忙躬身施一礼，“小人愿为将军效力！”


张铉当即修书一封，派三名亲兵护送吴应钦前去北海郡，此时张铉恨不得立刻赶回江都，寻找另外两艘横洋舟，不过东海郡的事情还没有结束，他只能按耐住内心的期待。


就在这时，张铉收到了杨义臣写来的亲笔信，杨义臣得到彭城县刘氏家族策应，已攻破彭城县，孟啖鬼率千余残军杀出西城门，向谯郡方向仓皇逃去。


张铉并不担心孟海公会逃去青州，因为他从弟孟啖鬼还有两万军队在彭城县，孟海公父子逃脱后一定会返回彭城，再不济也会逃回老巢东海郡。


张铉便不再继续北上追击，随即率领大军起拔，前往彭城县和杨义臣汇合……


俗话说狡兔三窟，孟海公也不例外，东海县老巢是他的第一窟，彭城县是他的第二窟，这两窟都已是公开的秘密，但孟海公还有一个秘密巢穴，由他女婿顾志远看守，知道这处秘密巢穴之人，只有孟海公父子以及从弟孟啖鬼三人，连军师韩治水也不知道。


这个秘密巢穴就位于谯郡永城县稽山，也就是当初张铉大破苗海潮之地，这里山高林密，沟壑纵横，而且四周交通便利，极容易藏匿物资军队。


五天后，孟海公父子率领数百名亲兵辗转逃到了稽山，他女婿顾志远亲自下山迎接岳父归来。


提心吊胆的逃亡生活使孟海公瘦了一大圈，休息了两天后，他随即把众人找来，一起商议未来的去向。


“我们现在大概还有五千人，应该还能东山再起，不过我不想在中原发展了，稽山也只是暂时落脚，我们得另谋他路。”


孟海公说得很委婉，其实他心中对张铉畏惧之极，绝不想再遇到张铉，一定要躲开张铉，不过他不好意思直说，他看了一眼从弟孟啖鬼，“二弟，说说你的想法！”


孟啖鬼想了想道：“兄长有没有考虑回东海郡，那边我们人脉熟，有一定基础……”


不等孟啖鬼说完，十分了解父亲心思的孟义便反对道：“东海郡没有什么人口，除非再次攻克徐州各郡，否则不会有什么前途，但我们不能再重蹈覆辙了。”


其实孟海公也很想回东海郡，那里毕竟是他的老巢，可是东海郡离张铉太近，他在那里发展，肯定逃不过张铉的征伐，他只得叹口气，“东海郡就不用考虑了。”


这时，女婿顾志远小心翼翼道：“小婿倒有一个想法，岳父大人可以参考。”


“你直接说，我听着。”


“小婿刚到谯郡时，江南会沈坚曾经来拜访过我，希望我能替他引荐岳父。”


孟海公心中有了几分兴趣，他女婿顾志远就是吴郡人，也是出身大族，他提到江南，顿时让孟海公有了几分兴趣，他笑问道：“这个沈坚你还能联系上吗？”


顾志远点点头，“他给了我一个地址，在江都县，我可以找到他。”


旁边孟义有点明白了，恐怕父亲是想去江南发展，他插口道：“父亲，就算我们去江南，我们有五千余人，还有那么多物资粮草，我们怎么去？”


顾志远笑道：“这个不用担心，杜伏威现在龟缩在淮南郡，张铉的军队部署在江都郡和历城郡，我们可以走钟离郡前往庐江郡，江南会会安排船只在庐江郡接我们过江。”


孟海公瞥了女婿一眼，他心中明悟，连线路都安排好了，恐怕女婿早就和江南会沟通过了。


他当即立断道：“趁现在张铉大军还没有返回江都，我们立刻收拾行装南下，到了庐江郡再和江南会联系。”

第456章 功高震主


天子杨广此时已经不在洛阳，他已启程北巡，十万大军护卫杨广及文武百官浩浩荡荡向西而行，他打算先巡视关中，然后北上巡视太原，次年开春后，他将在马邑郡的伏乞泊和突厥始毕可汗会盟。


当张铉和杨义臣的八百里加急战报传到杨广手中时，杨广车驾停驻在弘农行宫。


兵部尚书卫玄疾步走进了行宫，穿过一道道防守严密的侍卫，最后来到杨广的临时御书房前，有宦官连忙替他禀报，“启禀陛下，卫尚书到了。”


“宣他进来！”


听得出杨广的语气十分愉快，这也能理解，剿灭了孟海公的造反，杨广可以长长松一口气，从容北巡了。


卫玄连忙走进御书房，只见裴矩和虞世基都在，他上前躬身行礼，“微臣参见陛下！”


杨广微微一笑，“想必卫尚书已经知道徐州大捷之事了吧！”


“微臣刚刚听说，恭喜陛下洪福齐天，拥有股肱之臣，扫荡乱匪，匡扶社稷！”


杨广摆摆手，“朕正在和裴公以及虞相国商议如何奖赏平匪功臣，朕想听听兵部的意见。”


卫玄一抬头，却发现裴矩给自己使了一个极为微妙的眼色，他心中一怔，不知裴矩是在暗示自己什么，他不敢唐突表态，便含糊说道：“打了胜仗，兵部自然会派人去考评录功，同时编撰阵亡名册，以备抚恤，这些都是正常的做法，至少要两三个月后才能有结论，微臣现在还没有拿到详细战报，不好明确表态。”


“这倒也是，是朕有点太兴奋了。”


杨广嘴上说兴奋，但他眼睛里却没有半点兴奋之色，他又问道：“现在张铉官居何职？朕记得他好像是右威卫将军，对吧！”


“回禀陛下，不仅是右威卫将军，还是银青光禄大夫，同时也封为云麾将军，清河县侯。”


杨广点点头，“官职已经不小，毕竟还年轻，官职就不用封了，给他爵位加一加，封清河县公，再赏他黄金千两，绢五千匹，他手下诸将也一并升赏。”


这时，旁边裴矩笑道：“老臣听说他妻子已有身孕，不妨给他家人一点封赏，老臣觉得更能体现陛下的善意。”


杨广呵呵一笑，“这个没问题，朕会交给皇后，另外再赐千年人参一支，希望他早得贵子。”


卫玄终于有一丝明悟，圣上口口声声都在说张铉，可压根就没有提杨义臣，难道裴矩刚才就是暗示自己不要提杨义臣吗？


这时，虞世基不冷不热道：“陛下，既然徐州平匪已经结束，军队就应该各自返回，不知陛下觉得两支剿匪之军是否应该有所调动？”


杨广沉吟片刻问卫玄道：“裴仁基已经上任了吗？”


“还没有，还在济阴郡参与围困瓦岗军。”


“好吧！裴仁基的调任取消，杨义臣继续出任清河郡通守，剿河北乱匪，兵力不足部分由兵部补足，至于张铉，依然担任江淮招讨使，围剿杜伏威，就这么决定！”


……


卫玄和裴矩从御书房退出，卫玄见左右无人，低声问道：“圣上似乎没有给杨义臣任何封赏，这是为何？”


裴矩淡淡一笑，“你没看出来，圣上让杨义臣去徐州剿匪，是将功赎罪的意思吗？”


“孟海公造反和杨义臣何干？”


“总要有人来担责，难道让圣上来承担逼反孟海公的责任？杨义臣从前是徐州通守，他没有剿灭孟海公就是一罪，招安后没有彻底清除孟海公隐患，又是另一罪，这是刚才圣上说的原话，所以我让你不要多言。”


卫玄暗暗擦了一把冷汗，“多谢裴公提醒，只是张铉那边……似乎封赏也不高。”


“他年纪轻轻，要这么高的官爵做什么？”


裴矩冷冷回答道：“功劳震主，还带着妻儿在外面，你以为圣上不担心他吗？”


“还是裴公看得透，我还觉得他有点委屈呢！其实加爵为县公，已经不错了。”


两人边说边走，渐渐走远了。


御书房内，虞世基还留在杨广身旁，虞世基比谁都了解天子，这次徐州剿匪成功天子其实并不高兴，并不是天子愿意看到匪患猖獗，而是杨义臣没有成为张瑾第二，杨义臣是先帝假子，算得上半个皇族，他在军方以及朝廷的声望都太高，绝对是天子眼中一根刺。


“陛下，其实可以把杨义臣调回朝廷，或许文官更适合他。”虞世基小心翼翼建议道。


虞世基的建议当然说中了杨广的心事，杨广笑了笑道：“也不急，让他先去河北，等他再立点功劳，调回朝廷也不迟。”


“陛下明鉴！”


“另外张铉那边你也要留意一下。”


杨广用一种轻描淡写地语气道：“刚才裴公提醒了朕，若张铉妻子生下了儿子，可以安排他们母子回京居住，明白朕的意思吗？”


虞世基暗吃一惊，姜还是老的辣，裴矩不露声色就将张铉收拾了，他连忙道：“请陛下放心，微臣记住了。”


“去吧！”


虞世基行一礼，便退下去了，杨广沉思片刻，在张铉名字下写下了‘清河县公’四个字。


……


彭城县军营内，杨义臣站在大帐前，望着士兵们忙碌地收拾营帐，朝廷善后的大臣已经抵达，他和张铉就要各自撤军返回了。


“元鼎，东海郡那边的余匪清剿结束了吗？”杨义臣回头问张铉道。


张铉走上前，站在杨义臣身边，望着忙碌的士兵们道：“应该结束了，如果有什么问题，尉迟恭会及时告诉我。”


“你有几个很不错的大将，尉迟恭、罗士信、裴行俨、苏定方，他们不仅武艺高强，而且都能独挡一方，我尤其喜欢尉迟恭，此人是忠义之人，值得信赖。”


“他们确实不错……”


张铉停了一下，又低声道：“我实在不明白，圣上为什么会把孟海公造反的责任推给你？”


杨义臣苦笑一声，“我确实也有责任，至少我没有发现孟海公将数千心腹安排在东海岛屯田，否则我一定会解散他们，孟海公也不至于这么容易起兵了。”


“但并这不是不给你任何封赏的理由！”


杨义臣叹息一声，“我还想要什么封赏？封赏越多，我就会死得更快，就像杨素一样，封无可封，就只能死了。”


张铉沉默了，他当然知道杨义臣所指，其实就是四个字‘功高震主’，不仅是杨广，从古至今，对任何一个皇帝都是大忌，如果不及时处理，就会出现赵匡胤的黄袍加身了。


杨义臣又笑道：“其实我无所谓了，让我去哪里，我服从就是了，就算剥夺兵权我也认了，毕竟我也姓杨，他不会把我怎样。”


说到这，杨义臣又拍拍张铉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你最大的优势就在于资历浅，虽然功高，但不会震主，所以你不要有心理负担，不过再过二十年，你也要当心了。”


张铉心中却暗暗摇头，哪里还需要二十年，再过两年天下就大乱了。


……

第457章 控制东海（上）


东海郡虽然是孟海公的老巢，但孟海公在起兵后并没有在东海郡留多少兵力，只留了三千人驻守东海岛，孟海公本人并不看好东海郡，要粮食没有粮食，要人口没有人口，如果不是孙宣雅在琅琊郡牵制杨义臣，东海郡早就被攻下了。


所以孟海公在兵败后直接退去谯郡，而没有选择东海郡。


但东海郡对张铉而言却是一条至关重要的通道，从江都直连青州，无论如何他要控制住东海郡，这个任务张铉就交给房玄龄，这也是房玄龄没有跟随张铉西进彭城郡的主要原因。


胊山县是东海郡的郡治，它紧靠大海，狭窄的海峡对岸便是东海岛，由于东海郡人口不多，所以胊山县只是一座中县，人口数万人。


当孟海公将掌控势力全部转移到彭城郡后，东海郡便立刻安静下来了，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线。


深秋时节的胊山县显得有几分萧瑟，树木失去了绿色，到处是光秃秃枝桠，地上飘满落叶，当一阵阵秋风吹来，落叶便如一群群蝴蝶般的飘舞在空中。


县城大街也冷冷清清，尤其入夜后更难得看见一个行人，到处关门闭户，只有几家店铺和酒肆还开着门，但生意也不好，只看见懒精无神的伙计坐在门口打哈欠。


这时，一名黑衣人沿着街角疾步匆匆而行，几条争食的细犬从他面前狂奔而过，黑衣人并没有受到影响，又匆匆向前走了十几步，这时他停下了脚步，向两边看了看，四周没有一个人影，只有大街斜对面一家杂货店的掌柜坐在店铺内打着瞌睡，这时，黑衣人一转身，走进了左首的一条狭窄小巷内。


巷子不深，里面只有三四户人家，他走到最尽头的木门前，有节奏地连续敲了敲门，过了片刻，门‘吱嘎！’一声开了半边，黑衣人一闪身进了门内。


“军师休息了吗？”


黑衣人摘下幞头，露出一张清瘦的脸庞，霍然正是张铉的斥候头子沈光，他之所以这么谨慎，是因为胊山县目前还有五百名孟海公的士兵，尽管孟海公已在留县被张铉全歼，但消息暂时还没有传到东海郡。


手下接过他的帽子笑道：“没有休息，在等将军呢！”


沈光快步走进内院，来到一闪透着灯光的门前，他敲了敲门，“军师，是我！”


“请进！”


声音十分清朗，正是张铉军师房玄龄的声音，沈光推门进了屋，只见房玄龄手中拿着一卷书，正摇头晃脑地读得起劲。


沈光忍住笑等他读完书，这才上前施礼，“参见军师！”


房玄龄把书收进书箱，笑呵呵一摆手道：“沈将军请坐！”


沈光坐下来，取出一卷材料递给房玄龄，有些兴奋道：“军师果然料事如神，许延年的别宅内藏有大量布帛，足有五六千匹之多，还有官仓粮食，大约有三千石的缺口，账簿记录是被孟海公征走，但粮食我已经找到了，就在许延年东海岛的庄园仓库里，我至少找到了十个替他搬运粮食的民夫。”


在孟海公起兵后，前来东海郡接任太守之职的原东郡丞张世宗不幸死在乱军之中，目前东海郡由郡丞许延年代管，这个许延年就是张铉控制东海郡的关键，房玄龄就打算从他这里着手。


房玄龄接过一卷仓库记录看了看，嘴角浮现出一丝得意的笑容，他很了解各地地方官，隋朝各地库存丰盈，各地方官便利用匪患大发其财，自己把仓库粮食和财物搬走大半，然后留一部分给乱匪，最后全部赖给乱匪或者饥民，给朝廷报一本糊涂账，几乎每个地方官都或多或少有点问题，这个许延年也不例外，关键是要找到证据。


张铉派沈光协助房玄龄，就是要他帮助房玄龄找到证据，沈光以他细密的调查找到了证据和证人，没有令房玄龄失望。


房玄龄笑问道：“现在粮食和财物可被将军手下看守？”


沈光点点头，“它们都在弟兄们的掌控之中，休想转移走。”


“沈将军辛苦了，先下去休息吧！明天一早，我们一起拜访许延年。”


“军师，主帅那边情况怎么样？”


“主帅现在在彭城郡，不过尉迟恭率领五千军队已经过了沭水，最迟后天杀到胊山县。”


沈光大喜过望，尉迟恭已经杀到，那么收复东海郡指日可待了。


……


许延年是彭城郡符离县人，出身贫寒，年约四十余岁，一直在徐州地区做官，从小县主簿一步步做到东海郡丞，在徐州地区人脉很深，和徐州各大世家都很有交情。


正因为如此，无论李子通还是孟海公都对他十分倚重，他虽然只是郡丞，但整个郡的大小事务基本上都是他做主。


孟海公从席卷徐州到迅速衰败，许延年的心情也跟随着起伏不定，眼看孟海公覆灭在即，许延年心中又是欢喜又是担忧，欢喜是他终于可以摆脱被乱匪控制的恶名，而担忧则是朝廷会怎么处罚他？毕竟李子通和孟海公控制东海郡期间，他都是在任郡丞。


这几天许延年已经嗅到了风声，原因是大量参加孟海公军队的东海籍士兵陆续逃回家乡，他们带来了孟海公被张铉和杨义臣腹背夹击，屡战屡败的消息，这就意味着孟海公的败亡就在眼前了。


许延年感到了巨大的紧迫感，他必须抓紧时间把手中的财物粮食脱手，换成黄金，然后进京打通关节，他才能脱罪，可问题是现在东海郡购买力疲弱，必须去江都才能脱手，但他一时找不到运货的海船，令他心急如焚。


一早，许延年坐立不安地在官衙内等待海船的消息，他决定用渔船把货先运到盐城，再从盐城上货船去江都，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这时，一名心腹衙役匆匆跑了进来，气喘吁吁道：“使君，紧急情报！”


“找到渔船了吗？”


“不是……渔船，是使君的别宅出事了。”


“出事？”


许延年嘴唇哆嗦了一下，“出……出什么事了？”


“别宅的大门被反锁，放布帛的地下仓库也被人用铜汁灌死大锁，铁门根本打不开了。”


“是谁干的？”许延年顿时勃然大怒，他觉得这是恶作剧，谁在背后捣乱。


“不知道，还有那些运货的民夫都找不到了。”


许延年忽然倒吸口冷气，一屁股坐下，他终于意识到这不是什么恶作剧，是有人盯住自己了，否则民夫绝不会无缘无故失踪。


就在这时，又快步走进一名衙役，手中拿一份拜帖，躬身递给拜帖道：“使君，外面有客人拜访！”


许延年接过拜帖，随便瞥了一眼，屁股又像被针猛刺一下，他一下子跳了起来，拜帖上竟写着‘江淮招讨使帐下录事参军房乔拜敬’。


许延年是官场老手了，他怎么会不明白，自己的财物一定是被房玄龄控制住了，他的老底竟然被房玄龄知道了，他俨如一脚踩空，心中空空荡荡，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勉强道：“请他进来吧！”


他随即向堂外走去，在中门处迎候房玄龄。


不多时，身着一袭白色儒袍的房玄龄快步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一名脸庞削瘦，身材中等的男子，眼睛锐利得比刀还要锋利，看得许延年一阵发慌，他连忙躬身行礼，“欢迎房军师来郡衙，在下许延年。”


“许郡丞我已经见过了，房乔有礼！”


房玄龄给他回一礼，又介绍道：“这位是沈将军，也张帅麾下名将。”


“久仰！久仰！”


许延年当然知道沈光，他心中一阵苦涩，估计自己的货物就是被沈光控制住了，他勉强一笑，“两位请随我去内堂！”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房玄龄谈笑风声跟许延年进了内堂，沈光则一言不发，面无表情地跟随在军师身后。

第458章 控制东海（下）


房玄龄跟随许延年走进内堂，两人分宾主落座，沈光则站在房玄龄身后，许延年顿时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便连忙笑道：“沈将军也请坐吧！”


房玄龄回头笑道：“既然许使君那么客气，你就坐下吧！”


沈光点点头，在房玄龄下首坐下，他的任务不是参与谈判，而是在许延年不肯就范时出手威胁，当然，如果许延年很听话很配合，那他也没有出手的必要了。


房玄龄不慌不忙道：“不知道彭城郡那边的战况，许使君知道了多少？”


“我听说孟海公向青州方向撤退了，我在东海郡孤陋寡闻，这些还是听逃兵说起才知道，不知现在最新战况如何？”许延年小心翼翼地斟酌着回答道。


“看来许使君的消息是有点落后了，在四天前，我家将军已率大军在留县将孟海公全歼，孟海公父子逃脱，但韩治水被处死，彭城县也被杨大帅攻克，孟啖鬼率残军向谯郡方向仓皇逃走。”


许延年听得目瞪口呆，孟海公就这么完蛋了吗？


房玄龄又笑道：“还有一个消息要告诉使君，尉迟将军已率五千军杀进了东海郡，最迟明天抵达胊山县。”


这个消息使许延年再坐不住，惊得他一下站了起来，房玄龄淡淡道：“这个消息让许使君感到吃惊吗？”


许延年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他连忙又坐下，用袖子擦一擦额头冷汗道：“我只是太高兴，孟海公终于完蛋了，东海郡终于能回到朝廷了。”


“是啊！东海郡是要回到朝廷了，可许使君又打算怎么向朝廷交代呢？”


“这……我也有苦衷，为了保民，不得不对乱匪虚与委蛇，我想朝廷应该能理解……”许延年又擦一把额头上豆珠般冷汗，他语无伦次，有点说不下去了。


“为了保民，还拿了那么官库的布帛和粮食，许郡丞，你很难给朝廷解释啊！”


说完，房玄龄将一卷账簿扔给他，“这上面是布帛记录，少了五千匹，但这五千匹布帛我们偏偏在使君的别宅中发现了，还有粮食，使君可别说我们是诬陷你。”


许延年脸色刷地变得惨白，他最害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他俨如五雷轰顶，呆坐在位子上，脑海里一片空白，但房玄龄的话他却又清清楚楚听见了，‘许使君，为乱匪效力，私偷官仓财物粮食，这是满门抄斩的大罪啊！’


许延年毕竟在官场混迹已久，他很快就反应过来，如果房玄龄真要抓捕自己，这些话他就不会说了，他必然是有所目的。


许延年仿佛抓到一根救命稻草，颤抖着声音道：“恳请房军师给下官指点一条明路。”


这时，房玄龄取出一份认罪书，放在许延年面前，“许使君签了它，并按上手印，那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了。”


许延年看了一遍认罪书，他心中明白，若签了它，就等于一条铁链永远套在自己脖子上了，“这个……这……”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旁边沈光站起身，冷冷道：“看来我有必要让全城百姓都去参观一下许郡丞的别宅，我这就去！”


“不要！”许延年顿时吓得瘫软了。


“沈将军请留步，容我再劝劝许使君。”


房玄龄不慌不忙对许延年笑道：“签了它，你就是我们的人，张帅不仅会帮你脱罪，而且会想办法保举你为东海郡太守，许使君是明白人，应该知道我们并不想为难你，而是希望大家合作愉快。”


许延年低头不语，他已经有点动心了，房玄龄看出他心志已动，便笑道：“那许太守考虑一下吧！明天一早大军进城前务必答复我，我告辞了。”


房玄龄刻意把‘太守’两个字咬得很重，他给沈光使个眼色，两人起身便走，刚到台阶下，许延年忽然追出来道：“房军师请留步！”


他终于想通了，如果由此脱罪，而且还能成为东海郡太守，那听从张铉的话也不是什么坏事，这其中利多弊少。


“好吧，我现在就签！”


许延年终于下定了决心，他猛地咬破自己手指，在认罪书上按上了手印。


房玄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这就意味着他们控制住了东海郡，下一步就是要打通虞世基的关系，任命许延年为东海郡太守。


……


尉迟恭进兵之快还是出乎房玄龄的意料，当天晚上，尉迟恭率领五千大军抵达了胊山县，许延年开城门迎接隋军入城。


但进入郡治并不代表就拿下东海郡，东海郡的一个特殊之处就在于，它还有一座大岛在大陆之外，大岛上还有三千孟海公的驻军，只有拿下东海岛，才算彻底收复东海郡。


“东海岛南北各有一座大山，北面大山叫做郁林山，南面大山叫做谢禄山，东海县就在谢禄山下，隔海峡可以清晰看见，目前大船已经没有，只能靠渔船登陆东海岛……”


大堂内，许延年正给众人介绍东海岛的情况，他见众人听得专注，又接着道：“目前东海岛有三千孟海公的驻军，守将叫做王宗平，就是胊山县人——”


说到这，房玄龄打断他的话问道：“这个王宗平还有什么家人在胊山县吗？”


“他的父亲和大哥都在胊山县。”


许延年明白房玄龄的意思，连忙道：“他是孟海公的铁杆心腹，恐怕他不会投降，就算拿他父亲威胁也没有用。”


房玄龄沉吟一下又问道：“东海岛上还有多少人口，多少粮食，许使君知道吗？”


“估计粮食还有不少，但人口基本上没有了，孟海公将东海岛的所有人口都迁到了我们胊山县，岛上县城就是一座空城，只有三千驻军。”


房玄龄看了一眼尉迟恭，“尉迟将军是想硬攻，还是计取？”


尉迟恭笑道：“俺出发时将军叮嘱过，叫俺一切听军师的安排，军师决定吧！”


停一下，尉迟恭又道：“另外，将军让俺把孟海公的几名亲兵带来了，他们可以告诉这个王宗平留县的战况。”


“正合我意！”


房玄龄欣然点头，对许延年道：“麻烦许使君把王宗平的大哥找来，我写封信，让他给王宗平带去，看看这个王宗平能否接受我的条件。”


……


皮之不存，毛将无附，孟海公已经败亡逃走，他的部将也就无心再守东海岛，王宗平最终接受了房玄龄的要求，可以交出东海岛，但他提出了三个条件，第一，释放他的父亲和兄长；第二，他不会投降隋军，允许他率军离开东海郡，；第三，他要带着全部三千士兵。


前两个条件房玄龄答应了他，但在第三个条件上双方却有分歧，房玄龄坚决不同意三千人离去，但僵持仅仅两天王宗平就妥协了，提出士兵自愿跟随。


这倒不是他愿意认输，而是孟海公大军灭亡的消息已传遍三军，决大部分士兵都不愿跟随王宗平离去。


眼看士兵哗变在即，王宗平只得接受了房玄龄的方案。


最后，王宗平率领不足三百愿意追随孟海公的士兵离开了东海郡，前往谯郡投奔孟海公，王宗平知道孟海公在谯郡还有第三个巢穴。


三天后，张铉率领大军进入了东海郡，事实上，张铉对东海岛最感兴趣，面积足够大，又和大陆隔海峡相望，而且山高皇帝远，加之东海郡本身人口稀少，比较贫瘠，相比彭城郡和下邳郡，根本不受朝廷重视，这是他进行战略布局的一个机会。


其中的关键就是要控制住东海郡官员，许延年首当其冲。


张铉率领大军抵达胊山县，房玄龄带着一群官员在城门前欢迎张铉到来，“属下不负将军期待，圆满完成任务！”


“军师辛苦了！”


张铉翻身下马，上前用力握了握房玄龄的肩膀，两人对视一笑，很多话就不用多说了，心中已明了。


这时，房玄龄拉过许延年笑着介绍道：“这位就是许郡丞，这次多亏了他，我们才能彻底肃清东海郡的余匪。”


许延年心中惭愧，连忙躬身施礼，“久闻将军威名，今日一见，足慰平生！”


张铉心中好笑，自己对他居然那么重要吗？他回一礼，温和地笑道：“许郡丞心怀朝廷，暗助隋军，为收复东海郡立下大功，我一定会禀明朝廷，推荐许郡丞为东海郡太守。”


许延年大喜，慌忙表态，“卑职愿为将军效力！”


张铉一笑，看来房玄龄做得不错，已经彻底控制住了这个许延年，为后续计划实施打下坚实的基础。


这时，许延年又给张铉一一介绍了其他官员，众人表现都极为巴结，他们心里清楚，为李子通、孟海公效力那么多年，能否脱罪的关键就在这个张铉身上了。


众人簇拥着张铉向县城内走去，这时，张铉问房玄龄道：“尉迟和沈光在哪里？”


“他们都在东海岛上！”


张铉欣然笑道：“既然可以上岛，我也想去看一看。”

第459章 金弹通关


东海岛就是今天的连云港连岛，东西两座大山隔一条狭窄的海峡相望，西面叫做胊山，胊山县就位于山脚之下，海峡东面的大山叫做谢禄山，也就是现在的云台山，在东北面还有一座山，叫做郁林山。


但隋朝时代的东海岛要比现在的连岛大得多，不仅有山，还有大片可耕种的土地、森林和一座县城，生活数万人不成问题。


整个东海岛山地和丘陵占据了大半，小县城叫做东海县，目前县里人口已全部被孟海公迁徙到对岸，整个岛上只剩下几座小渔村，不足五百人。


东海岛被孟海公经营得很不错，开垦了上千顷土地，还修建了一座规模巨大的码头，可以停靠两万石的横洋舟，孟海公的战马就是从新罗运来。


由于朐山县对面的海岛是乱石和沙滩，大船无法停泊，码头是修建在北面郁林山右侧的一处天然的港湾内，从大陆方向看不到，非常隐蔽。


张铉乘坐大船抵达了东北海湾内的码头，等候在码头上的尉迟恭和沈光上前施礼，“卑职参见将军！”


“两位将军辛苦了！”


张铉打量一眼四周的山峦，笑问道：“弟兄们驻扎在哪里？”


“回禀将军，弟兄们暂时驻扎在县城，多亏军师谈判成功，孟海公残军撤走时没有烧毁粮食，仓库内还有近两万石粮食和大量兵甲。”


张铉点点头，这次房玄龄收复东海郡确实做得很漂亮，各项计划都圆满完成。


张铉又回头看了看码头，问道：“目前岛上有多少船只？”


“大约有二十余艘船只，其中千石海船有八艘，其余船只都是小船，另外还有就是渔船，属于渔民财产。”


“渔民有多少？”


“四个小渔村，共三百余人，之前孟海公也想把他们迁走，但他们死活不肯，最后也只得罢了。”


张铉想了想，若要保守秘密的话，就算把这些渔民迁走也没有什么意义，只要让他们少和对岸接触就没有问题了。


这时，尉迟恭低声问道：“将军想在海岛驻军吗？”


张铉点点头，“我打算在海岛驻守一千军队，主要控制住码头。”


尉迟恭笑道：“应该问题不大，反正海岛上有足够的土地，仓库里也有粮食，军队可以在海岛上囤田，养猪养鸡，粮食蔬菜完全可以自给。”


旁边沈光又笑着补充道：“还可以在朐山县设一座商行，一些日常用品由商行筹办，另外也是情报点，将军觉得如何？”


张铉忍不住笑道：“不愧是斥候的头子，三句话不离本行，开一家店都还想到搞情报。”


众人一起大笑起来。


……


隋帝杨广在关中只呆了两天，连长安城也没有进，只象征性地走了一圈，队伍便又调头浩浩荡荡向蒲关而去。


杨广极为厌恶关中和长安，关中是关陇贵族的根基之地，长安更是关陇贵族的大本营，虽然隋朝是建立在关陇贵族的基础上，但从隋文帝到杨广，父子二人都是不遗余力地削弱关陇贵族对隋朝的影响，杨广迁都洛阳就是为了摆脱关陇贵族对朝廷的控制，后来的武则天迁都洛阳也是出于同一目的。


从蒲关过黄河就进入了并州，巡视队伍在河东郡驻停休息。


在天子杨广占地三亩的王帐周围，又驻扎了数百顶大帐，这时文武大臣们的帐篷，在外围则是数千顶骁果军的营帐，层层防御，层层包围。


虞世基的大帐位于百官帐的第一层，分为内帐和外帐，外帐是办公待客之地，内帐则是寝帐，像虞世基这种生活奢侈的重臣是绝不会委屈自己，他带了两名美貌的侍妾专门服侍自己。


夜幕初降，虞世基半躺在软榻上，眼睛半眯起来，两名侍妾正小心翼翼地给他捏腿放松，这时，一名随从在帐外禀报：“老爷，俨公子来了！”


虞世基睁开眼睛道：“让他进来！”


他摆摆手，两名侍妾连忙将他扶坐起来，收拾物品退进了内帐之中，片刻，虞世基的继子夏侯俨快步走进大帐，跪下行礼，“孩儿参见父亲大人！”


虞世基虽然贪婪好财，但家教却又很严格，从不准许亲生孩儿参与他的行贿受贿，所以这种事情都是交给他的继子去做，夏侯俨其实就是虞世基权财交易的掮客。


“坐下吧！”


虞世基知道夏侯俨匆匆从洛阳赶来，必然是有大买卖上门了。


夏侯俨坐了下来，低声道：“父亲，张铉派心腹来找孩儿，有事相求！”


“他找你做什么？”


“他先给了一千五百两黄金，说是明年的年例……”


虞世基笑了起来，这个张铉倒很聪明，现在才十月份，他就把明年的年例奉上了，而且还加五百两黄金，很懂得随行就市嘛！


“然后呢？”


“然后他又奉上两千五百两黄金，他希望由他推荐东海郡太守和东海郡丞两个职位。”


“那他想推荐谁？”虞世基又问道。


“回禀父亲，他推荐现任东海郡丞许延年升任东海太守，推荐宿豫县令刘普出任东海郡丞。”


虞世基眼中若有所思，他立刻取出一份军报副本，这是张铉收复东海郡所上的军报，上面极力表彰了东海郡丞许延年的功劳，赞他心怀大隋，忍辱保民，正是他为内应，使隋军兵不血刃收复了东海郡，同时剿灭了孟海公的残余军队。


虞世基笑了起来，对夏侯俨道：“你回去告诉张铉派来的人，这件事很不好办，不过我会尽力替他办妥，希望他下次不要再给出这种难题。”


夏侯俨当然明白这种事情其实对父亲而言是举手之劳，只是把难度夸大一点，让对方明白这笔钱没有白花。


“孩儿明白，这就回去转告他们。”夏侯俨起身行一礼，匆匆走了。


虞世基负手在大帐内来回踱步，有些事情他不会给夏侯俨说，但他心里却如明镜一样，他很明白张铉托他帮忙的真实目的。


张铉是想控制东海郡，这个许延年应该被他控制住了，还有刘普，应该是彭城郡刘盛公的儿子，看来张铉和刘家也有交易，控制住了太守和郡丞，整个东海郡实际上就被张铉控制了。


张铉的用意很明显，他不想放弃青州，而东海郡正好是江都和青州之间的通道，这个张铉，野心倒不小啊！


虞世基身为手握大权的朝廷重臣，他很清楚隋朝的危机，隋朝的危机并不仅仅在于各地造反烽烟四起，它更深的危机在于世家和权臣对大隋渐渐失去了认同，这种危机从先帝削除关陇贵族的兵权时就开始了，而危机深化则是被杨玄感造反引发。


虞世基在拼命收取贿赂的同时，他也要考虑自己子孙和家族的未来，得给他们留一条后路。


……


王帐内，杨广正坐在御案前全神贯注地批阅奏卷，这时，宦官在帐门口禀报：“陛下，虞相国求见！”


杨广放下朱笔笑道：“请他进来！”


片刻，虞世基匆匆走了进来，躬身施礼，“微臣参见陛下！”


“虞爱卿还没有休息吗？”


“陛下，微臣正在草拟徐州之战的正式嘉奖，有些任命，需要再和陛下商量一下。”


“爱卿请坐下说！”


虞世基坐下，缓缓说道：“关于彭城郡太守的任命，陛下考虑调离石郡陈太守出任，但微臣仔细看了陈太守的家族背景，发现他一个女儿嫁给了贺若弼的侄子，陛下知道吗？”


杨广一怔，他确实不知道这件事，陈济居然和关陇贵族是亲家？他眼睛里闪过一丝怒色，他是看这个陈济的考评不错，而且在离石郡呆了八年，才想调他去彭城郡，没想到他竟然有关陇贵族的背景。


虞世基太了解杨广，只要涉及到关陇贵族，杨广绝对不会任用了，果然，杨广一摆手，“罢了，再考虑其他人选！”


“陛下，微臣倒有一个建议。”


“虞爱卿请说！”


“陛下，徐州四郡在此之前都比较偏向朝廷，无论税赋、奏报以及民生民情，四郡地方官府都做得很不错，这次孟海公迅速衰败也和他们的暗中抵抗有关，微臣觉得应该延续这种状态，而且徐州官场已经形成一种平衡，对地方朝廷都有利，微臣担心一旦打破这种平衡，最后损失的是朝廷啊！”


虞世基的方案之所以屡屡被天子杨广采纳，关键就在于他洞察天子内心，他知道天子最在意朝廷对地方失控，所以从这个角度敲打，就正好打动了杨广软肋。


杨广沉吟片刻，“那依爱卿之见呢？”


“微臣建议就地提拔，不从外部调入官员，不仅是彭城郡，东海郡也是一样，提拔郡丞为太守，大县县令升为郡丞，这样就能保证继续平衡，也能保证朝廷对徐州四郡的控制。”


杨广点了点头，这样也好，总比不知情调入一个关陇贵族的亲家要好得多。


“朕明白了，爱卿可拟一个草案，如果问题不大，就按爱卿的方案施行。”


“微臣这就回去草拟！”


杨广又想起一事，笑道：“还有张铉妻子的诰命，皇后已下懿旨封她为从三品夫人，一并拟旨吧！”


“微臣遵命！”

第460章 返回江都


张铉大军在出征一个多月后终于返回了江都，不过出乎将士们的意料，他们居然在江都迎来了盛大的欢迎。


徐州匪患平息，意味着通济渠将恢复通航，在江都码头上积压如山的货物将被运出，这关系到江都数十万人的生计。


所以当张铉军队扫平徐州匪患的消息传来后，令江都商业各界沸腾，也让整个江都城也为之欢呼雀跃，江都人怎么能不感激张铉和他的将士。


十几万商人、小贩、脚夫以及他们家人自发地涌出城欢迎隋军将士归来，敲锣打鼓，彩旗飞扬，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当商人们扛着数百口大肥猪送到张铉军前时，张铉也被民众们情怀感动了，他亲自上前接受商人们的厚礼，抱拳对众人高声道：“感谢各位父老乡亲，只要张铉在江都一天，就绝不会让通济渠被阻，绝不会断了大家的生计！”


张铉的表态迎来一片欢呼，不知是谁大喊一声，“隋军万岁！”


“隋军万岁！”


“隋军万岁！”呼喊声响彻了云霄。


随着隋军将士返回军营休息，欢迎的人群也逐渐散去，张铉带着一群亲兵也回到了自己阔别已久的家宅。


一进门，早已等候多时的妻子卢清一头扑进他怀中，忍不住饮泣起来，张铉轻轻抚摸妻子的秀发，低声笑道：“快当母亲了还这么爱哭，别人看了笑话。”


卢清也觉得自己失态了，她连忙抹去眼泪，不好意思笑道：“发生了一些事情，所以心中要比往常激动。”


张铉知道她指的是什么，他看了一眼四周，却没见张出尘，笑道：“武娘呢？我要好好谢她，要不是她，我妻子真的危险了。”


“还说呢！我告诉她今天你要回来，她却说她有事，出去逛街去了，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夫妻二人边说边走，进了内室，张铉迫不及待地抱起娇妻，两人缠绵地吻在一起。


……


军队返回江都后放假三天，由于得了不少赏赐，士兵们纷纷进城逛街，购物喝酒，青楼更是生意兴隆，大街小巷到处可以看见士兵们的身影。


当然，也有一队队军纪兵列队在街头巡逻，主要防止士兵打架斗殴、寻衅滋事以及调戏妇女之类的违纪之事。


张铉也难得休息几天，在家中陪一陪娇妻，或者看一看自己喜欢的书，可以悠闲地度过几天闲暇。


这天下午，张铉正在自己书房整理物品，却听见外面一阵脚步声，只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院子一角走过，他连忙跑出去喊道：“武娘，等一下！”


张出尘正要穿过一扇小门出去，听见张铉叫她，她不由停住脚步，俏脸不由一红，“将军，有什么事吗？”


张铉走上前笑道：“我还没有谢你救了阿清，多亏你及时赶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张出尘淡淡一笑，“这本来就是我应该做的，清姊是我最好的朋友，救她是我的本份，将军用不着道谢！”


张铉默默点头，又道：“我听说了你义父之事，我也很难过，他对我也有恩惠，我一直铭记于心。”


“多谢将军记得他！”


两人一时都沉默了，张铉忽然一拍额头，“看我这记性，险些忘了，我给你准备了一件礼物。”


“礼物？”张出尘有些不解。


“也不是专门准备，只是我得到一柄剑，我觉得很适合你，所以就带回来了。”


张出尘听说是剑，眼睛顿时一亮，笑道：“那我要看看了，在哪里？”


“在书房，跟我来！”


张铉转身向书房走去，张出尘跟他走到书房门口，她略微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张出尘还是第一次进张铉的内书房，她有些好奇，略微打量一下，只见书房布置得十分简单清雅，看不到任何奢华之色，她不由暗暗点头，义父告诉过她，由内书房可以看出男人的本色，一个男人不管在外面如何伪装，但内书房却伪装不了，是他内心的真实写照。


从书房的简朴就看出了张铉内心的简朴，张出尘知道张铉很有钱，但他却不追求财富，不追求骄奢享受，这就印证了义父当年对他的评价，这是一个有远大志向的年轻人，或者说……他是一个野心勃勃之人。


这时，张铉从从箱子取出一柄略微细长的剑，虽然是非常普通的鲨鱼皮剑鞘，但张出尘是有眼光，她一眼便看出这柄剑造型上的不凡，流畅的造型，恰到好处的长度，极有手感的剑柄，张出尘握上这柄剑便感到了它的灵气，“好剑！”她脱口赞道。


“还没有出鞘怎么知道它是好剑？”张铉笑问道。


“我感觉到了它的生命！”


张出尘轻轻抽出长剑，一道寒光射向她的美眸，她的瞳孔顿时收缩起来，剑细如柳叶，但剑刃却锋利绝伦，剑质如水一般的纯净、细腻。


张出尘轻轻抚摸着剑脊，眼睛有点湿润了，她觉得手中不是剑，而是剑魂，这是怎样才能打造出来的宝剑，简直就不是人间凡品。


“喜欢它吗？”张铉柔声问道。


张出尘轻轻点头，她已经无法用言语来描述自己内心的感动，她感觉这柄剑的灵魂已和自己融为一体。


“这柄剑叫做滴水，是从王薄的宝库中找到，被我收藏了，但我觉得它更适合你，出尘，送给你。”


“噢——”


张出尘一下子从沉浸中惊醒，不好意思笑问道：“为什么要送我，感谢我救你夫人吗？”


张铉摇了摇头，“和救人无关，就是想送给你。”


“那我……我就收下了。”


张出尘有些羞涩低下头，她眼波一转，美眸深深瞥了张铉一眼，转身快步而去，在终于逃离张铉视线的一刹那，张出尘觉得自己耳朵都要着火了，但她心中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甜蜜欢喜。


张铉有些怔住了，张出尘那深深一瞥，使他忽然读懂了某种情感。


……


张出尘细心收好了剑，又来到卢清坐在的内堂，却见卢清正给管家交代着什么，她便坐在一旁，和卢清笑了笑，没有打扰她的思路。


“曲管家，我记得吩咐过，那两名不幸遇难的女侍卫，给她们家人每户百两黄金抚恤，怎么帐上没有体现出来？”


曲管家是张府聘请的新账房，是一个白白胖胖的中年男子，就是对面广陵春酒肆的副账房，江都本地人，人非常诚实，卢清和他接触过几次，觉得他人品很好，便高价聘他来府中当账房，替自己管理帐务收支。


这也是卢清有了身孕后精力不足，无法再管理家中日益庞大繁杂的财产，而徐管家也忙不过来，只能和正常大户人家一样，该有的账房、内外管家、门房等等都得一一聘请。


曲管家精于帐务，思路清晰，条理分明，但他却很不擅于言辞，整天难得说一句话，被下人们戏称为‘闷钱罐’。


曲管家半晌才憋出一句话，‘夫人说过，军中也有抚恤，和我们无关，所以就……’


卢清生气地一拍帐轴，“我就知道你弄错了，我是说——”


卢清克制住了内心的怒火，语气又柔和下来，但言辞却很严厉，“我只是说军中的抚恤与我们无关，并不是她们两人和我们无关，我们不是给抚恤，是感激，是心意慰问，各给她们家人一百两黄金，我以为你早就给了，结果居然没有给！曲管家，事情已经过去半个多月，她们家人还以为我是无情无义之人，人家女儿可是为我送了命。”


曲管家惭愧地低下头，半晌道：“我知错了！”


“马上让徐管家送去，另外，再给她们父母各买一百亩上田，算是养老田，现在就去办。”


“是！我这就去处理。”曲管家行一礼，慌慌张张退下去了。


等他走远，卢清这才叹口气对张出尘道：“原以为可以不用管这些琐事，结果……你也看见了，若不是我细看一下账目，就会出事情，到现在抚恤金还没有给人家送去，坏我的名声。”


张出尘笑道：“我不是劝过你吗？不要总觉得自己家里只有两个人就这样人不请，那样人不要，要维持一个大户人家运转，该要的人还得请，这和主人多寡没关系，像账房至少两个，一个管物一个管帐，互相核对，还有管家也至少要两个，一个管内一个管外，徐管家也不至于忙得腿都跑细了，将来孩子出生，还要请乳母，长大后还要请西席，事情多着呢？”


卢清很惊讶地笑道：“你这个整天耍刀弄剑的武丫头，你怎么会懂这些？”


“又开始小瞧人了！”


张出尘笑道：“你以为我就只会耍刀弄剑吗？告诉你，我还会绣花作画，我也读过书，肚子里也有几千个字，看不出吧！”


“那好，既然文武全才，以后这个家就交给你管了，我可以安安心心生孩子了。”


“去！我才没有那个耐心管这些琐事，再说，我又不是你的女管家，干嘛要我管。”


卢清指着张出尘笑道：“天地良心，我可没有把你当女管家，是你自己说的。”


“那你当我是什么？”


“当你是我妹妹，是二夫人行不行！”


张出尘一下子愣住了，她忽然掩口一笑，“我才不稀罕你那个夫君，你当他是宝贝，我看他就是块石头，不值得本姑娘青睐，算了，不跟你说这些家务事，我刚得了一柄好剑，去瞧瞧剑去。”


她嘴上说得轻松，眼中却有点慌乱，生怕卢清再说下去，起身便匆匆走了。


卢清是何等冰雪聪明，看出了张出尘的慌乱，心中暗暗一笑，思忖道：‘改天再好好试探她一下。’

第461章 横洋之舟（上）


张铉一直念念不忘吴应钦告诉自己的横洋舟，回江都后，他立刻派人去查找这种横洋舟，吴应钦曾告诉他，江都有两艘这种横洋舟。


此时他已经得到韦云起发来的鹰信，信中明确告诉他，北平郡船场的四艘横洋舟确实已经被拆除，包括龙骨在内的部分材料目前就在寿光县仓库内，但没有图纸或者样品参考，船匠无法重新建造这种大型海船。


找到那两艘横洋舟就成了张铉的当务之急！


这天上午，张铉正在军营内视察六千水兵训练，虽然朝廷吝啬官职，对他剿灭孟海公的封赏并不大，只是爵位升了一级，但兵部却批准了他扩军的申请，准许他再增兵一万人，以便于两面作战，这样，他的军队额度达到三万人，和杨义臣的军队人数一致了。


军队扩张对张铉而言比升官更令他兴奋，事实上，他的军队已经悄然增加了一万人，一是在下邳县从战俘中挑选了五千精壮加入军队，其次是之前借招募水鬼之名招募了五千江淮水军。


这五千水军都是新募之兵，加上齐亮手下的一千水贼，一共六千水军，虽然水性都很不错，但士兵的交战能力还不行，需要至少几个月的强化训练。


训练军队一向是尉迟恭的长项，他能在短短两个月内将一支乌合之众训练成精锐士兵。


训练场上，远远听见尉迟恭雷鸣般的厉吼声，“你们这群软骨头，一个时辰就站不住了吗？两军交战，杀几天几夜是常事，到时你们哪来的体力？要不就成为别人刀下之鬼，给俺站直了，今天站三个时辰！”


张铉站在高台上，望着六千名站得笔直的士兵，他不由想起自己第一次训练士兵时的情形，脸上浮现出一丝会心的笑意。


这时，水军偏将齐亮匆匆走上前躬身施礼，“卑职参见主帅！”


扩军后，张铉准备将六千水军分为三军，分别由三名偏将统帅，齐亮便是水军第一军的偏将，只是另外两军的偏将人选还没有定下来。


“齐将军免礼！”


张铉笑着点点头，他马鞭一指训练场上的士兵，问道：“齐将军觉得这种训练怎么样？”


齐亮由衷赞道：“卑职对尉迟将军的训练手段佩服得五体投地！”


“为何如此感叹？”


“回禀主帅，卑职原来手下的一千余人也在训练队伍中，他们都是混迹大江的水贼，个个放荡不羁，但到了尉迟将军手中，短短五天时间就仿佛脱胎换骨一般，完全变了样，他们身上的匪气已经荡然无存，变得坚毅自律，我都不认识他们了。”


张铉笑了起来，“确实如此，到了尉迟将军手中，就算鬼也会变成人。”


这时，张铉又想起一事，对齐亮道：“我倒有件事想问问齐将军。”


“主帅请说，卑职知无不答！”


张铉沉吟一下问道：“齐将军听说过横洋舟吗？”


齐亮立刻点头道：“卑职知道有两种横洋舟，一个是五牙战船的别称，另一种是运输海船，可运两万石物资出海，主帅指的是哪种？”


“我说得是运输货船！”


“卑职年初时在江宁见过一次，两艘巨大的货船停泊在码头上，十分壮观，杜伏威就十分动心，但听说它们属于官府，他只能望舟兴叹。”


张铉听说大船在江宁，他心中一动，难道这两艘大船被陈棱带到江南去了吗？


就在这时，骑曹参军李清明匆匆走来，躬身向张铉行一礼，“属下参见使君！”


由于张铉手下将军已多，所以大家都渐渐改称张铉为主帅，同时他又是江淮招讨使，所以一些文官也习惯称呼他为使君。


张铉就是派李清明去调查横洋舟之事，他连忙问道：“查到两艘船的下落了吗？”


“属下多方打听，得到不少线索，年初那两艘船运输粮食去丹阳县备战，后来就去向不明了。”


‘去向不明？’


张铉没有一皱，“不是跟随陈大将军南下吗？”


旁边齐亮插口说道：“主帅，那两艘横洋舟无法在江南河航行，肯定不会跟随陈大将军南下！”


李清明也连忙道：“齐将军说得不错，确实没有跟随陈大将军南下，而且这两艘船已经在官府的记录簿中消失了。”


这时，尉迟恭派人过来找齐亮过去，齐亮连忙行一礼，匆匆去了。


等齐亮走远，张铉才冷冷道：“说吧！那两艘船到底在哪里？”


李清明压低声音道：“属下找了王太守，他说船归江阳县管，属下又找到江阳县韩县令，他也表示不知情，后来属下找到金主簿，金主簿悄悄告诉我，那两艘船在延陵县，不过已经卖给了江南会。”


“什么！”


张铉顿时大怒，“国之重器，竟然擅自卖给江南会，谁有那么大的胆子？”


李清明苦笑一声道：“使君认为它们是国之重器，但在地方官府眼中，它们不过就是两艘大船，和普通船只没有区别，记录也是和普通船只混在一起，至于朝廷，更不会把它们放在心上。”


张铉半晌说不出一句话，他想起了在北平郡船场消失的四艘大船，根本没有人把它们放在心上，恐怕李清明说得是实情。


但无论如何，这两艘船他绝不允许卖给江南会，他当即立断道：“立刻去延陵县！”


……


三十艘战船劈波斩浪向长江对岸的延陵县驶去，张铉站在船头，目光严峻地注视着长江对岸。


作为非常人，就必须有非常人的眼光，当江都官府将两艘横洋大船弃之若履，当大隋朝廷根本不把横洋舟当一回事，张铉却以非常人的眼光将横洋舟视为国之重器。


大隋仅剩的八艘横洋舟，四艘被拆除，两艘在洛阳，极可能被编入了杨广的南巡船队，还有两艘在江都一带，就在张铉的眼皮子底下，张铉怎么可能放过它们。


延陵县又叫京口，也就是今天的镇江，是江南运河的起点，江南运河从延陵县始发，一直通向余杭郡的钱塘县，和通济渠连为一体，成为大隋贯通南北的大运河一部分。


延陵县从三国时代便是长江上著名的大港，刘备招亲就在江边的北固山上，山上至今尤存多彩楼，‘何处望神州，满眼风光北固楼。’


但张铉却没有心思去瞻仰甘露寺旧景，他的所有的心思都在那两艘横洋舟上，当战船渐渐靠近延陵县码头时，忽然有眺望兵在桅杆上大喊：“主帅，卑职看见了，就在最东面！”


张铉急忙站上高台，他也在江边无数船只中看见了两艘巨大的身影，就停泊在码头的最东面，张铉心中轰然狂喜，战船没有被取走，它们还在码头。


战船队立刻调头向最东面驶去，但战船渐渐靠近两艘大船，所有人都惊呼起来，千石战船在这两艘巨无霸面前显得竟如此渺小，张铉也十分震撼，尽管他看过同样庞大的杨广龙舟，但这两艘横洋舟似乎比杨广的龙舟还要大一圈，长约三十丈，高十余丈，相当于后世一千五百吨级的船只。


不过张铉心中有些疑虑，既然这两艘大船无法在江南河中航行，江南会买它们做什么？


此时大船上有百余名工匠正在忙碌地清理船舱，江南会买了这两艘大船已有近两月，一直停留在延陵港码头上修缮，要重新给大船刷上桐油，换掉生锈的铁钉，更换腐烂的船板，忙碌了整整两个月，所以大船还没有开走。


隋军战船迅速包围了这两艘大船，数百名士兵们冲上大船，喝令船上所有的工匠下船，工匠们吓得惊慌失措，纷纷向岸上跑去。


张铉在数十名亲兵的簇拥下登上了最靠岸边的一艘横洋舟，虽然没有杨广龙舟的那种富丽堂皇，却更加气势恢宏，宽广的甲板，高耸的桅杆，巨大的铁锚，一切都显得那么粗壮结实。


这时，一名满脸惊慌的管事被带上来，他跪下行礼，战战兢兢道：“启禀招讨使大人，这艘船已被江都富国商行买下，有官府的转让契约。”


“胡说！”


张铉脸一沉，怒斥道：“这是隋军的战船，谁敢出售！”


管事吓得连连磕头，“小人句句是实，这艘船确实从官府手上购得，小人这里还有官府的转让契约。”


他从怀中掏出一卷契约呈上，张铉冷笑一声，随手将契约撕得粉碎，麻纸碎片扔进江中，冷冷道：“我不管你们有什么契约，从现在开始，这两艘大船重回军队！”

第462章 横洋之舟（中）


尽管派军队控制了两艘横洋舟，但张铉并没有将大船带回江都，这两艘大船他是准备送去北海郡，而并非加入江都隋军的战船队。


就在张铉刚刚返回江都官衙，一名士兵在屋外禀报，“启禀将军，富国商行东主求见！”


富国商行是江都三大商行之一，下面拥有上百家店铺和两支船队，通过这次寻找横洋舟，张铉终于知道这家商行的背景就是江南会，既然是商行东主找自己，不用说，这个所谓的东主一定也是江南会的重要人物。


“让他进来！”


不多时，两名士兵将这个富国商行的东主带进了官房，出乎张铉的意料，这个东主赫然正是沈坚。


“原来是沈先生！”


张铉忍不住笑了起来，“看来江都真的有吸引力，沈先生居然徘徊至今，还没有离去。”


沈坚脸上有一种掩饰不住的焦虑，那两艘横洋舟准备明天就驶向庐江郡，接孟海公的余部渡江，没想到在这关键时刻被张铉扣住了，沈坚心中又是担心，又是焦急，他担心张铉已经发现江南会接纳孟海公的企图，而焦急是计划被意外打断，他暂时还没有备用计划，这会误了大事。


尽管心中焦急，但沈坚还是按耐住自己的冲动，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拱手道：“今天是恳求将军高抬贵手，给富国商行一条生路。”


“是吗？我倒要洗耳恭听！”


张铉一摆手，“请坐吧！”


沈坚坐了下来，欠身道：“是关于那两艘大船，我们用三百两黄金从江阳县手中买回来，准备修缮后用来运输大宗货物，不知哪里出现纰漏，船只竟被军队扣押，望将军能指点我们一条明路。”


张铉淡淡一笑，“那两艘船是当年隋军攻打高句丽的后勤战船，暂时寄存在江阳县，并不属于江阳县官府，江阳县无权卖它。”


“可是那两艘船在江阳县已经停泊了三年，破旧失修，根本无人认领，我们才把它们买下来，又耗费大钱重修修缮，眼看恢复原状，将军却一把夺取，这也未免太……太不讲道理了吧！”


张铉脸一沉，“江南运河根本不能行使这两艘船，你们买它们有什么用？而且这是军船，江南会还嫌不够嚣张吗？”


沈坚听出了张铉的话中之话，意识到自己将引火烧身，赶紧撇清关系，“实不瞒将军，这两艘船我们是准备转卖，是有人托我们买下修缮，我们是商人，只是为了赚钱，没有别的企图。”


“是吗？”


张铉冷笑一声，“不知何人想买那两艘大船？沈东主能否相告？”


“这个……”沈坚犹豫一下道：“是岳阳郡那边的一个客商，他们想在长江上运河，具体是谁，恕我不能相告。”


张铉心念急转，他忽然笑道：“不会是罗县那边的客人吧！”


沈坚脸色大变，他不知道张铉怎么会猜到，难道是有人泄密了吗？不可能，这件事除自己之外，无人知晓，那张铉怎么会知道？


张铉猜到是萧铣想买这两艘大船，毕竟萧铣在沿江地区野心勃勃扩军，拥有一支强大的军队是必不可少，这两艘巨无霸战船不仅张铉看中，萧铣也同样看中，他不想暴露自己，便想通过富国商行来购买，只是萧铣是否知道富国商行的背景，这一点张铉就猜不到了。


沈坚半晌说不出一句话，他不知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但张铉也不需要他回答了，张铉站起身，冷冷道：“我可以明确告诉沈先生，那两艘大船已经编入我的水军，不可能再退还给你们，富国商行可以去向江阳县讨回船金，这件事就此作罢，沈先生请吧！”


沈坚心中万分沮丧，他最终要不回那两艘大船，当然他也不可能去找江阳县要钱，只能自认损失，不过有一点他略微庆幸，张铉似乎并不知道孟海公余部之事，想来想去，他只能利用商行的商船队去接孟海公过江，这是唯一的办法。


沈坚无奈，只得起身告辞，张铉开始考虑如何将这两艘大船送去北海郡，大船当然是走海路，从沿海北上青州，只是能不能找到当年修建这种大船的船匠。


这时张铉猛地想起一事，急令亲兵道：“速去把刚才的富国商行的东主追回来！”


他刚才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既然沈坚能将破旧的大船修缮一新，那么他手中必然有当年造船的船匠，甚至还会有图纸，这种横洋舟可不就是在江宁建造的吗？而江宁又是江南会的老巢。


片刻，亲兵跑了回来，“将军，我们晚了一步，他的马车已经走了。”


张铉当即道：“给我备马，我要去富国商行！”


……


富国商行位于江都南市，但并不在市场内，而是南市旁边紧靠漕河的一座大宅，这座宅子占地约有十亩，由一座主楼和十座仓库组成，后门有一座码头，各种物资可以直接上船运往各地。


沈坚回到商行，正提笔给萧铣写一封致歉信，给他说清楚这两艘船得而复失的原因。


这时，一名伙计跑到门口道：“东主，招讨使张将军来了。”


沈坚一下愣住了，张铉又来做什么？


他心中有点忐忑，但已不容他多想，他连忙迎了出去。


张铉穿一身便服，头戴纱帽，身着青色襕袍，腰束革带，正负手站在大门内打量富国商行的布局。


这时，沈坚快步走上前，躬身施礼，“参见将军！”


“呵呵！刚才有件重要的事情忘了，所以又赶过来找沈先生。”


“将军吩咐一声，沈某自当上门，实在不用烦劳将军亲自前来。”


“无妨，我有事请沈东主帮忙。”


“将军请入堂详谈！”


张铉跟随沈坚进了贵客堂坐下，有侍女给他们上了茶，张铉喝口茶笑道：“我刚刚想起一事，东莱郡那边也有一艘今天我们所说的大船，就在东莱郡造船场内，只是破旧不堪，但龙骨尚好，我就想，既然沈东主能修好那两艘旧船，那一定也能修好东莱郡的那艘破旧船，不知沈东主是否愿意帮我这个忙？”


沈坚是极为精明之人，他立刻明白了张铉的企图，是想问自己要船匠了，他心中暗恨，便歉然地婉拒道：“将军，很抱歉，我恐怕无能为力！”


“为什么？”张铉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那些船匠都是临时招募，修好船后，就解散了，我也不知他们是哪里人？”


“哼！”张铉忍不住哼了一声，“据我所知，自从江宁造船场两年前被乱匪一把火烧毁后，大隋已经造不出那种大船，沈东主居然随便招募一些船匠就能修复，莫非是有图纸在手？”


江南会确实也想搞到图纸的副本，可惜江宁船场当时被一把火烧毁了，图纸也一并被烧掉。


沈坚遗憾地摇摇头，“据我所知，那份图纸的副本已被烧毁，正本应该在工部或者将作监，我们怎么会有？而且只是修复船只，不是新造，一般船匠都可以胜任，不需要太高深的造船术，将军，我实在无能为力。”


“好吧！既然沈东主这么说，我就告辞了！”


张铉起身拱拱手，随即扬长而去，沈坚一直把他送出大门，心中却有点忐忑不安，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夜幕初降，数千隋军士兵忽然出现在南市，一队队隋军士兵在市场大街上奔跑，将无数家店铺统统查封，伙计和掌柜抓走，物资封存，同时，江都城外码头上的两支船队也被水军查抄，船只被全部拖走。


南市内顿时人心惶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家家户户关闭店铺，但很快就有细心人发现，被查抄的一百多家店铺竟然全部都是富国商行的铺子，两支船队也是富国商行的船队，商人们顿时议论纷纷，不知富国商行犯下了什么罪行，难道是私通乱匪吗？

第463章 横洋之舟（下）


富国商行被全面查抄的消息惊得沈坚目瞪口呆，他怎么也想不到张铉会为一艘横洋船和自己翻脸，两个月前他还表态要和江南会合作，现在呢？居然查封了江南会三成的商铺？令沈坚恼火万分。


不过沈坚也明白，张铉只是针对富国商行，还没有和江南会完全翻脸，否则自己就不会无恙地坐在这里了。


但不管怎么说，沈坚还是心急如焚，明天一早船队就要出发去庐江接孟海公过江，现在张铉又将船队扣住，真的要坏大事了。


沈坚决定去找张铉谈一谈，他正要起身，一名管事焦急跑来道：“沈东主，外面来了好多军队，要来搜查商行！”


沈坚吓了一跳，他仓库里藏有窦家卖给他们数千副兵甲，被查到了可不得了，他急忙快步向大门外走去。


大门外火光通明，数百士兵手执火把将大门包围得严严实实，商行大管事正拼命给士兵们解释，请求他们稍等片刻，就在这时，沈坚走了出来，“我是这里大东主，有什么事对我说！”


一名偏将上前厉声道：“招讨使府怀疑富国商行内私藏违禁兵器，私通杜伏威，我们特奉命前来搜查，请立刻闪开，不要阻碍公务！”


大管事吓得脸色惨白，仓库里确实有数千件兵甲，这可怎么办？他害怕地向沈坚望去。


沈坚心中暗叹口气，若真要搜查早就破门而入了，还给自己说什么废话，分明是在做样子，他心中已经明白，连忙拱手道：“我现在就去找你们招讨使将军，请稍等我半个时辰，一定会给一个交代。”


偏将冷冷看了他一眼，一挥手，“把前后门都堵住，防止他们转移走禁品！”


他又对沈坚道：“看在大东主的份上，我就给你半个时辰。”


沈坚拱拱手，上了马车，马车迅速起步，向招讨使军衙方向疾奔而去，不多时，马车便来到了招讨使军衙，只见军衙前站满了士兵，张铉全身盔甲，手执佩剑，正目光严厉地注视着慌忙走下马车的沈坚。


张铉心中冷笑，这叫敬酒不吃吃罚酒，江南在居然敢在江都和自己斗，简直是活得不耐烦了。


沈坚快步上前，躬身道：“将军，我保证明天中午之前将三十名老船匠送到军衙，请将军高抬贵手！”


“那图纸呢？”张铉问道。


“回禀将军，图纸副本确实是在和江宁船场一起被烧毁，我们没有抢到，但在工部那里有正本，我们可以帮将军弄到。”


“既然没有图纸就算了，不劳你们大驾。”


张铉取出令箭道：“去传我的命令，立刻收兵！”


两名骑兵接过令箭飞奔而去，张铉又冷冷对沈坚道：“如果还想耍什么花招，那就不是仅仅对富国商行翻脸的问题，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不敢！”沈坚连忙躬身道。


张铉哼了一声，调转马头向城门处奔去，众骑兵跟随身后，片刻便走得干干净净。


沈坚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转身上了马车，喝令道：“速回商行！”


不多时马车回到商行，隋军士兵已经撤走了，大管事上前道：“东主，他们没有进府，都已撤离了。”


沈坚叹了口气，对他道：“你即刻赶去延陵，将宏安船场的三十名老船匠全部带回江都，就告诉他们，准备给分赏钱，务必在明天中午前赶回来，记住了，千万不能误了时辰。”


“东主放心，我这去！”


大管事带了几个随从匆匆走了，沈坚心中却不由升起一丝疑惑，难道张铉也想造横洋舟不成？


……


京城洛阳，自从天子杨广北巡后，大批官员和军队也跟着北上，京城内明显松懈下来，首先是宵禁暂时解除，坊门通宵不闭，其次京城内肃压的气氛消失，酒肆青楼内的聊天谈话也更加肆无忌惮。


但日子还是平平淡淡的过，京城的南市和北市依旧生意兴隆，每天有大量的货物进进出出，南市内也人声鼎沸，热闹异常。


布帛行的生意也格外好，眼看快到年尾，家家户户都要买布做新衣，不过今年生意最好的却是一家新开的布帛店，黄氏布帛，巨大的招牌在百步外便可以清晰看见，每天都有大量船只满载着布帛进货，无数骡车赶着布帛出货，生意做得格外红火。


这家新店便是太原大商人黄晋租下张铉店铺开的布帛店，这也是整个布行占地面积最大的一家店，占地约五亩，仓库内堆积如山，光伙计就有三十余人。


这家店的大掌柜是黄晋的族弟，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满脸精明，为人还不错，店铺内的里里外外都由他掌管。


另外还有一个二掌柜，也是一个中年人，长得又矮又胖，其貌不扬，不过一脸和气，整天笑眯眯的，他姓何，大家都叫他何掌柜，不过虽然是掌柜，但他几乎从不过问生意，整天早出晚归，按照大掌柜的解释，何掌柜主要负责去外面去拉大客户。


但事实上，只有两个人知道这个何掌柜的秘密，一个是东主黄晋，一个是黄大掌柜，这个何掌柜只是挂名而已，他的真实身份是张铉安插在京城情报头子，有十名精干手下，都是店铺伙计身份。


另外他们在东城外还开了一家很小的鹰坊，专门饲养猎鹰和信鹰，这也是洛阳贵客的一大嗜好，当然，鹰坊只是掩护他们和江都的通信。


何掌柜名叫何守义，北海郡人，这几天他格外忙碌，他得到一个秘密任务，一直在找各种关系完成张铉交给他的任务。


这天傍晚，黄氏布帛店外来了一名五十余岁的男子，看起来像个混得不太如意的朝官，穿着七品朝服，但鞋和内衣都显得有些破旧了，他走到店铺拱手问道：“请问何掌柜在不在？”


“何掌柜，外面有人找！”一名伙计大声喊道。


“来了！来了！”


矮矮胖胖的何掌柜从里面走了出来，一眼看见了这个朝官，“哟！是周员外郎，哪阵香风把您吹来了？”


这名朝官名叫周密，是工部中管舟楫的水部员外郎，官微职小，没有资格跟随天子北巡，只能留守洛阳，他勉强笑了笑道：“何掌柜有时间吗？我想和你谈一谈。”


何守义立刻明白他的意思了，笑道：“这样吧！我请你去天寺阁喝一杯，咱们边说边谈。”


……


天寺阁酒楼的二楼大堂内，何守义和周密坐在一个靠窗的位子上，周密一口气喝下三杯酒，正宗的高昌葡萄酒让他舒服得眯起了眼睛，他已经好几年没喝到这么醇厚的美酒了。


周密出身贫寒，又不擅钻营，在太史署当了二十几年清水小官，俸禄低微，又没有什么外快，加上他家中人口多，几个孩子都在读书，开销很大，父母年老多病，着实混得贫困潦倒，直到去年才调到工部，不过就算工部也好不了多少，毕竟不管具体事务，只是跑跑腿，做一些文书整理之类，眼看已经五十余岁，升官无望，家里还欠了一屁股债，把他愁得头发都白了。


但就在前几天，周密忽然时来运转了，一个姓何的掌柜找到他，说是想搞一份造船图纸，如果自己肯把这份图纸给他，自己将得到三百两黄金的报酬。


周密开始欣喜若狂，但当他知道对方竟然是要横洋舟的图纸时，他的心一下子冷了半截，图纸确实归他管，但这份图纸是甲类图纸，属于高度机密，如果被人告发，他可是要下狱坐牢，他一时踌躇了。


考虑了几天，直到昨天他发现装图纸的十几只木箱已经布满了灰尘，五年前存库后就从来没有打开过。


而且他的前任去年已经病逝，将来就算被人发现图纸失踪，他也可以推给前任，或许根本不会有人打开箱子，听说能造这种大船的江宁船场已经被乱匪烧毁了，既然不能造船，又要图纸何用？


周密终于动心，更关键有了三百两黄金，他的外债就会还清，孩子可以读书，父母可以有钱买药，甚至还有置办点田产给自己养老，他毕竟已经五十三岁。


周密知道，这可能是自己这辈子唯一的一次机会，他终于横下这条心，上司都跟随天子北巡了，现在就是拿图纸最好时机，错过了这个机会，他必定会悔恨终生。


周密将最后一杯酒一饮而尽，四杯酒下肚，他的胆气也壮了几倍。


“我可以把图纸给你，但我想知道究竟是谁要这份图纸？”


何守义微微一笑，“为什么要知道，知道了对你没好处，说不定会被杀人灭口，放弃这份好奇心吧！我再给你加五十两黄金。”


“好吧！我不问就是了，但我要一手交金子，一手给图纸，另外，你们……绝不能杀我灭口，我上有老下有小，一大家子要靠我养活。”周密颤抖着声音说道。


“放心吧！我们不会给自己找事，杀了你，图纸失踪就会被发现，你说是不是？”


周密想想倒也是，他一颗心稍稍放下了。


这时，何守义取出一只很重的皮包递给他，“这里面是七锭黄金，每锭五十两，收下吧！”


“可是……图纸还没有拿出来，有十几箱，我每次只能带一箱出来，至少半个月才能拿完。”


“我早就调查好了，这份图纸就归你管，你拿出来易如反掌，不是吗？”何守义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


周密捏了捏黄金，心中异常慌乱，仿佛他在捏一包滚烫的火炭，他稳住心神，又有点胆怯地问道：“你们……不是乱匪吧！”


“呵呵！我们不是乱匪，是某个郡的太守，正宗朝廷地方官，你不用有什么负罪感，我们只是想造大船出海做买卖。”


周密长长松了口气，如果他们所说是实，自己就不用害怕助纣为虐了，虽然不能确定对方是否哄骗自己，但他宁可相信是真的。


“我其实已经拿回两箱图纸了，今晚你们可以去我家取，还剩下十二箱图纸，我后天找个借口一次性送去洛阳船场，就在黑龙潭那边，你们半路接应一下，另外你们最好给我准备十四箱假图纸，虽然没有人开箱，但被人发现箱子不见了也会出大事，这个要求应该不过分吧！”


何守义眯着眼笑道：“小事一桩，保证原箱子奉还。”

第464章 远方娇娘


随着天子杨广的北巡，各地平定乱匪的战役都渐渐进入对峙期，在中原地区，围困瓦岗军已进行了数月，但由于西路杨庆暗中向瓦岗军源源不断输送粮食，使得张须陀对瓦岗军的围困始终劳而无功。


而在江淮，杜伏威军队退到淮南蛰伏，张铉军队刚刚结束剿灭孟海公的战役，返回江都整修，暂时一段时间内也不会发动新的战役，在江南，陈棱军队无法战胜得到江南人民支持沈法兴造反，双方处于对峙状态，在河北，杨义臣和王世充各自的军队也在乱匪对峙。


与此同时，河北、中原、并州、关中、陇右、巴蜀、荆襄等等各地乱匪小规模的造反层出不穷，并开始有逐渐扩大的趋势，整个大隋处于一种大动荡即将爆发的前夕。


大业十一年的秋天已过，冬天来临，十二下旬，江都下了第一场大雪。


沸沸扬扬下了一夜的大雪在次日天亮时停止，太阳冲破重重乌云，照耀在白雪皑皑的城池和原野上，整个江都城仿佛披上一件厚厚的白大衣，变成一片洁白无瑕的冰雪世界。


由于太阳出来，大街上的行军渐渐多了起来，毕竟还有十天不到就是新年了，家家户户都在忙碌地准备新年的祭祀和新年物品，尽管由于北方河流冰冻，南北水路交通暂时断流，但南市内依旧热闹异常，前来采购年货的人们挤满了每一座店铺。


张铉的府中也和其余人家一样张灯结彩，准备喜气洋洋庆祝新年，大红灯笼挂了起来，扎着红绸的竹竿子也高高竖起，屋前屋后打扫得干干净净。


大门口，梨香和阿圆各拿一只桃符在大门上张贴，旁边徐管家忍不住提醒道：“阿圆姑娘，桃符先贴左面门，再贴右边门，有讲究的！”


“这有什么关系，反正都要贴嘛！贴整齐点就行了。”


“不是这样，主要讲究一个顺，大家习惯都是从左到右，桃符贴顺了，明年的年景也就顺了。”


阿圆嘟囔一句，“照你这样说，那些年景不顺的，就是因为桃符没贴好？”


这时，旁边梨香拉了拉阿圆的袖子，向后面指了指，大家回头，这才发现台阶下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一个牵马的突厥少女，只见她长一张鹅蛋脸，皮肤稍黑，乌黑的秀发扎了无数小辫，头戴一顶红色八角帽，身穿紧身皮袄长裙，身材高挑而修长，长得十分健美，腰佩一把镶着宝石的短剑，后面牵着两匹十分雄健的战马，马上有弓箭。


看她模样也就十六七岁的样子，虽然长途跋涉使她显得风尘仆仆，但一双宝石般的黑眼睛异常明亮。


众人都愣住了，怎么来了一个突厥少女？


“请问……”


突厥少女用不太熟练的汉语问道：“这里是张铉的家吗？”


“这里是张铉的家，请问你是哪位？”阿圆好奇问道。


突厥少女犹豫一下道：“我叫……辛羽，从拔野古来，我来找我的夫郎。”


尽管她汉语不太标准，但大家都听懂了，更加惊讶，阿圆又问道：“你的夫郎是谁？你找错了吧！”


少女摇摇头，“我没有找错，我的夫郎就是张铉，我去洛阳找他，洛阳人说他在这里当将军。”


她看了一眼牌子，更加肯定，“就是招讨使！”


所有人的眼睛都蓦地瞪大了，阿圆和梨香更是面面相觑，这个突厥姑娘竟然说将军是她夫郎，两人几乎是同时转身向府中奔去，“夫人，不得了啦……”


这个突厥少女自然就是当年张铉在草原初恋情人辛羽了，张铉和她约三年之期虽然还没有到，但年初辛羽的母亲病逝，她给母亲守孝十个月后，便按耐不住内心的思念启程来中原寻找情郎了。


她历尽千辛万苦，从草原来到洛阳，又从洛阳来到江都，才终于找到张铉的家，只是她还不知道，她的情郎已经娶了妻子。


就在这时，张出尘骑马从外面回来，她翻身下马，一眼看见了两匹雄健的战马，随即又看见了战马前面的突厥少女，张出尘心中奇怪，便问徐管家，“徐管家，她找谁？”


徐管家连忙给张出尘使个眼色，到一旁低声对她道：“这个突厥少女来找老爷，她竟然说老爷是她夫郎。”


张出尘捂嘴‘噗！’一声差点笑出声，张铉居然有一个突厥娘子吗？


这时，张出尘心念一转，忽然想起李靖给她说过一件趣事，张铉在拔野古部是有一个少女非常喜欢他，难道就是她？


张出尘想了想，笑问道：“姑娘，你是从俱伦湖畔来的吧！”


辛羽眼睛一亮，“姐姐，你知道我？”


一声姐姐叫得很甜，张出尘心中一阵舒服，笑道：“我听李公子说起过，好像张将军在拔野古部……”


“对！”


辛羽更加激动，连忙道：“我就是从拔野古来，我叫辛羽，千里迢迢来找张铉！”


张出尘完全明白了，心中暗暗得意，张铉的报应来了，看他怎么办？她心中生出一个捉弄张铉的念头，欣然笑道：“张铉要明天才能回来，这里是他的家，你快进去吧！”


她拉着辛羽的手便往府里走，又对管家笑道：“徐管家，麻烦你把马照管一下。”


徐管家不敢招呼这个突厥少女进府，不过既然出尘姑娘有吩咐，他自然照办，其实他心中也挺同情，居然从草原那么远的地方来找老爷，不容易啊！


辛羽没有拒绝，她跟随张出尘进了大门，她打量一下张出尘，好奇地问道：“你是张铉的妻子吗？”


张出尘俏脸蓦地一红，连忙摇头，“我不是……我是……我是他妻子的好朋友。”


张出尘心中暗暗惊讶，难道她不在意张铉已经成婚了吗？


辛羽在洛阳打听张铉时便知道张铉已经娶妻，不过她并没有放在心上，她父亲有十几个妻子，兄长铜泰也有了五个妻子。


在她心目中，多妻是男人英雄的表现，只有那些打仗无能的男人才娶不上妻子，或者只有一个妻子，连女人战利品都没有。


这时，卢清匆匆走了出来，后面紧紧跟着阿圆和梨香，她们告诉主母，将军在草原的娘子来了，卢清刚开始也很惊讶，丈夫从未给自己说过，他在突厥有一个妻子？


不过卢清是十分聪明之人，她听丈夫说过，他曾经去过草原一个月，当初他们在涿郡相遇，就是丈夫刚从草原归来，从张铉在草原所呆的时间来算，他应该没有时间娶妻，应该是阿圆和梨香误会了，突厥少女所说的夫郎应该是指恋人。


张出尘把辛羽拉过来笑道：“清姊，这位是辛羽妹子，从俱伦湖过来，将军在那里认识她，我听李公子说，将军得到她很大的帮助。”


张出尘就是暗示卢清不要过于冷淡，这个辛羽确实和张铉有关系。


她又对辛羽笑道：“这位就是张将军的妻子了。”


“原来你就是卢姐姐，我在洛阳就听人说起你了，果然比俱伦湖的天鹅还要美丽！”


辛羽脸上笑得像草原上野花一样灿烂，卢清顿时感觉到了对方的天真淳朴，不太懂汉人语言中暗讽，别人把自己告诉她，就是一种嘲笑，她居然没有意识到。


卢清心中又好笑又感慨，这倒让她有点不好意思了，连忙拉着她的手笑道：“我哪里有天鹅美丽，你才漂亮，那么健康，有活力，欢迎辛羽妹妹的到来，来！我们去屋里坐。”


辛羽一下子就喜欢上了卢清，居然那么温柔，那么轻言细语，而且还那么美貌，草原上还没有这么美貌的女子，张铉还真是有眼力。


她欢喜地跟随卢清向内宅走去。


阿圆和梨香都惊讶万分，她们俩都以为这个突厥少女听说将军已成婚，一定会大吵大闹，大哭撒泼，甚至拔刀子威胁，却没想到她根本不在意将军已经成婚。


两人吐了一下舌头，连忙向不远处十几名躲在门后紧张万分的女侍卫摆摆手，示意她们主母没有问题。

第465章 卢清夜审


张铉是在黄昏时分返回府中，他将马交给马夫，快步走上了台阶，却见门房欲言又止，似乎有什么事情要告诉自己，张铉正要询问，却感觉一团红色从府中奔出，径直扑进自己怀中，温绵细软，竟是一个身材高挑的少女。


张铉不由愣住了，这身材分明不是妻子卢清，他扶起少女，正是满脸泪水的辛羽，张铉的大脑‘嗡！’的一声，变成一片空白，怎么是她，她……怎么来了？


“张郎，你……你不认识我了？”辛羽向后退一步，心被莫名刺痛，怔怔地注视着张铉。


“我怎么会不认识……只是……你来得太突然，我一点也没有想到！”


张铉脸上露出一丝苦笑，“辛羽，你怎么会来江都？”


辛羽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感情，她又一次扑进张铉怀中，放声痛哭起来。


张铉轻轻抚摸她的秀发，这时，他忽然想到什么，一抬头，却见妻子卢清站在不远处，满眼幽怨地望着自己，张出尘靠在另一边的木柱上，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张铉心乱如麻，在众目睽睽下颇为尴尬，他一时不知该怎么说才好，这时，张出尘走了过来，挽着辛羽胳膊笑道：“辛羽妹子，我们进里屋去说话，先让他换身衣服！”


张铉心中感激张出尘的解围，他也低声笑道：“先去吧！我们回头说话。”


辛羽点点头，有点不好意思擦去眼泪，又深深看了张铉一眼，这才跟随张出尘先进内宅了。


张铉苦笑着走上前对卢清道：“这件事我可以解释。”


卢清嫣然一笑，“夫君先去洗把脸，换身衣服吃晚饭，我们以后再说。”


张铉只觉得脸上一阵阵发热，这才跟随阿圆向外书房走去，来到外书房，阿圆替他脱去外裳，她见左右无人便低声道：“公子不要担心，那位突厥姑娘把草原发生的事情都告诉夫人了。”


张铉顿时一颗心放下，既然辛羽都说了，那也省得自己解释，他也披上外袍问道：“那夫人什么态度？”


“夫人安慰她，一定会给她给说法，让她不要担心，先安心住下来，对了，这个突厥姑娘找公子好像有什么重要事情。”


张铉心中暗暗叹了口气，发生了这么多事情，辛羽在他心中已渐渐淡去，他也以为她已经嫁人生子，却没想到她居然对自己一往情深，跑到中原来找自己，张铉不由着实感到惭愧。


这时，梨香出现在门口，“老爷，夫人请你去用餐！”


张铉点点头，随便洗了把脸，快步向餐堂走去。


……


入夜，张铉独自坐在内书房里看书，这时，门吱嘎一声开了，卢清端着一杯热茶走了进来，她把茶递给张铉笑道：“你怎么不问我，辛羽现在怎么样？”


张铉喝了口茶，一脸无奈道：“我能说什么呢？你直接告诉我就是了。”


“她比我想象的要聪明得多，我以为她是草原女子，很难沟通，但我发现她其实什么都明白，她在武娘那里，也没有说要来找你。”


张铉点点头，“铁勒女子只是比汉人女子更加直率，稍微主动一点，其实女孩的心思都一样。”


卢清抿嘴笑道：“看样子夫君是深有体会。”


张铉苦笑一声，却没有回答，卢清又注视他道：“夫君打算怎么安置她？”


“男主外，女主内，怎么安置她是夫人的事，我就不过问了。”


卢清俏脸一沉，冷冷道：“可以让她暂时住几天，不过还是要把她送走！”


张铉脸色微微一变，半晌道：“这样太无情了吧！”


卢清捂嘴笑了起来，“跟你开个玩笑呢！”


她索性坐在丈夫怀中，撒娇地楼着张铉脖子道：“我若答应收她为姐妹，你怎么谢我？”


“我感激不尽！”


“你呀——”


卢清伸出细白的手指在丈夫鼻子上点了一下，娇嗔道：“人家把身体给你了，一直在草原等你，这么重情重义的女子，我怎么会把她赶走，我就怕过几天又跑来一个女子，说要找她夫郎，你说老实话，到底还有几个要来找你的姑娘，给我一点心理准备！”


张铉连忙摇头，“除了她，没别人了！”


“就只有她一个？”卢清似笑非笑问道。


“只有她一个！”


“那武娘算不算，她也是来找你的啊！”


“她……她与我无关，我不欠她什么，她和辛羽不一样。”


“可我欠她，要不是她及时回来救我，我真没命了，我也孩儿也没有了。”


卢清叹了口气，站起身道：“夫君，我一直想和你谈谈她的事情，她无依无靠，没有家，没有亲人，四处飘荡，你不觉得她真的很可怜吗？”


“可我知道，有人很喜欢她！”张铉想到了张仲坚。


“你是说她那个师兄是吧！”


卢清摇摇头，“武娘给我说过，她知道师兄一直喜欢她，但她从来只把他当作兄长，她从西域回来，就是她拒绝了师兄向她表达的爱慕之情，然后她从西域直接来到了江都，夫君，你还不明白吗？”


“那你要我怎么办？让我娶她吗？给她一个家，这样她就可以安心住下来了，是不是？”


卢清凝视夫君片刻，缓缓道：“夫君，你送了她一把剑，你敢说自己对她没有想法？”


张铉避开了妻子清亮的目光，他有些心虚地说道：“我只是感激她救了你，所以才送她一把剑。”


“可你知道她把那柄剑放在哪里？放在她的床头，她是这么看重你，夫君，你明白吗？”


卢清叹了口气，“我是女人，是你妻子，我都能容忍她，接受她，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冷待她？”


沉默良久，张铉徐徐道：“当年窦庆，也是她的义父说，想把她许给我，当时我对她其实也有一点动心，但后来我觉得同姓不宜成婚，就婉拒了窦庆的提议。”


“可她并不是姓张，她母亲姓张，她母亲生下她不久就去世了，她一直被杨玄感收养，连她自己也不知道父亲是谁？”


张铉半晌说不出话来，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张出尘的声音，“清姊，你在这里吗？”


门没有关，卢清连忙开了门，笑道：“武娘，辛羽呢？”


“她太累，两天都没睡觉了，刚刚睡着，她说有件重要事情要告诉将军。”


“什么事？”张铉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张出尘躲避张铉的目光，有些局促地注视着地面道：“辛羽说，草原会盟是个陷阱，突厥人之前已暗中调动了几十万军队，她父亲联系不上朝廷，所以她自告奋勇来中原报信。”


“原来如此！”


张铉连忙对妻子道：“我要立刻去一趟军营，太晚的话，可能就不回来了。”


“夫君去吧！以国事为重。”


张铉又看了一眼张出尘，这才急匆匆出门去了。


卢清望着丈夫走远，又对张出尘笑道：“我和将军谈过辛羽之事了。”


“他怎么说？”张出尘低声问道。


“他能怎么说，他说男主外，女主内，这些事情让我来考虑，你说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这意思，就是希望辛羽留下来呗！清姊连这都听不懂吗？”


“或许吧！”


卢清瞅了她一眼笑道：“不过我们说得更多的，却是你的事情？”


“我……我有什么可说的？”


张出尘顿时心慌意乱，转身要走，卢清却挽住了她的胳膊，柔声对她道：“武娘，我们好好谈一谈！”

第466章 传信裴矩


张铉匆匆返回军营，同时让亲兵去请房玄龄。


其实张铉早就知道突厥的会盟是一个陷阱，为此他还提醒过裴矩，当初突厥军队就是在伏乞泊伏击了隋朝商队。


历史上，隋帝杨广确实是在雁门郡险遭突厥大军活捉，那一战是隋朝政局的一个重大转折，就是那一战后，朝廷再也无法控制地方官府。


今天，辛羽再次带来了她父亲的口信，突厥数十骑兵已经调动，作为拔野古俱伦部的大酋长，他的情报当然准确无疑，但问题是，他张铉要不要改变这段历史？


这时，有士兵门外禀报，“主帅，房军师来了。”


“请他进来！”


脚步声响起，房玄龄快步走进了房间，笑道：“这么晚了，使君还有急事吗？”


“很抱歉，打扰军师休息了！”


“无妨，今晚正好是我在军营当值，正在房中看书，使君，发生了什么事？”


张铉叹了口气，“这次天子北上与突厥会盟，恐怕会落入突厥的陷阱了。”


“使君怎么知道？”


“我在草原认识拔野古部图勒大酋长，他今天派人来给我送信了，突厥可汗已调动数十万大军，准备伏击天子。”


房玄龄脸色微微一变，他沉思片刻道：“将军觉得天子会听信我们的建议而不去会盟吗？”


张铉摇摇头，“这就是我苦恼之处，恐怕突厥可汗已经做了两手准备，如果天子前去会盟，他就会伏击天子，如果天子不去，那他就以此为借口大举入侵隋朝，数十万铁骑，恐怕黄河以北都要生灵涂炭了。”


房玄龄轻轻叹了口气，“将军说得对，当年大隋国力军力最强盛之时尚不能灭了突厥，以今天的羸弱之身，更是难以与突厥匹敌，这次突厥蓄谋已久，绝对是来者不善。”


张铉负手走了几步，眉头一皱道：“我觉得天子似乎也感觉到了突厥的威胁，所以才以屈辱的低姿态去面见突厥酋长，军师难道没感觉到吗？本来应该是突厥可汗来京城朝觐天子，就像当年的启民可汗，现在可好，始毕可汗一纸诏书，大隋天子就巴巴地北上了，奇耻大辱啊！”


“那使君打算怎么办？”


“我想率军北上……”


“不能北上！”


不等张铉说完，房玄龄断然反对，“使君虽然想尽臣子之责，但没有天子旨意贸然北上，恐怕非但没有救驾之功，反而有谋逆之心。”


或许是觉得自己语气太重，房玄龄又缓和语气道：“使君可以通过朝廷重臣向天子示警，至少让天子知道突厥的企图，这样，骁果大军也可以提前有所准备。”


停一下，房玄龄又道：“属下能理解将军驱逐胡虏之心，但此事事关重大，我们必须谨慎，可以积极应对，但不能鲁莽行事，将军不能出兵，不过可以借口清剿孟海公余孽，派骑兵北上中原，一旦天子诏书下达，骑兵便可为先锋，同时派斥候去马邑郡，了解那边的情况。”


此时张铉已经冷静下来，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军师说得对，此事确实需要谨慎从事！”


张铉当即对帐外亲兵道：“速令裴行俨和沈光来见我！”


……


张铉回到府中已是半夜两更时分，他刚进院子，等候在院子前的卢清便迎了上来。


“很晚了，怎么还没有睡？”张铉关切地问道。


卢清满脸焦急，上前道：“夫君，武娘走了。”


“去哪里了？”张铉不解地问道。


“我不知道，她的长剑和马匹都没有了，我看过她的房间，衣裙和细软也没有了，没有留下一封信。”


张铉愣住了，这分明是张出尘不辞而别了，这里面发生了什么事？他疑惑地向卢清望去。


卢清轻轻叹息一声，“或许是我说的那些话伤害到她了。”


“你说了什么？”


卢清摇摇头，“算了，或许是我误会她了，夫君就不要问了。”


张铉见妻子情绪低落，便轻轻搂住她肩膀笑道：“或许她是会长安去拜祭义父了，按照风俗，她新年时应该去扫墓。”


卢清苦笑一下，若真是去扫墓，怎么会不告诉自己一声，分明是自己说的那一番话。


卢清心中暗暗叹息，她含蓄地告诉张出尘，愿意接受她为自己的姐妹，希望她能和自己成为一家人。


张出尘一句话都没有说，却没有想到她竟然不辞而别，难道真是自己误会了她的感情？她对夫君并没有归属之心？


想到这，卢清不由低低叹口气。


……


新年到来之际，太原也同样成了白雪皑皑的世界，隋帝杨广入住太原晋阳宫，他将在太原呆上一个多月，待冰雪融消时再继续北上巡视。


李渊为天子的到来花了近半年的时间准备，为这次北巡太原，李渊可谓殚精竭虑，几乎调动了所有能调动的资源，不仅让天子能安心住在晋阳宫内，同时修建了百官宅，使所有四品以上大臣都有舒适的宅子居住。


李渊的心血没有白费，无论天子还是文武重臣都对李渊精心准备十分满意，人人都在天子面前说李渊的好话，以至于太原府库锐减，杨广也没有责怪李渊奢侈浪费，反而夸赞李渊善解圣意。


今天是正月初一，一早，天子杨广在晋阳宫举行了新年大朝，庆贺大业十二年到来，紧接着在晋阳宫德阳殿大宴文武，一直到下午时分，文武百官才尽兴散去。


太原城北城门附近一座新修的府宅前，一辆马车在八名随从的护卫下缓缓在台阶前停下，等候在府门前裴行俭奔了上来，扶住从马车里出来的家主裴矩。


这座府宅便是李渊特地为裴矩修建的太原别宅，占地约五亩，面积不大，布置却很雅致，裴矩在这里住得很不错，这次裴矩随同天子杨广北巡，除了八名心腹家丁外，还有族孙裴行俭跟随，一路照顾裴矩的起居。


今天裴矩在朝宴上多喝了两倍，加上年事已高，身体着实有点顶不住了，他急于回自己书房休息片刻。


裴行俭犹豫一下，他本来有重要之事向族祖父禀报，但祖父似乎身体不适，他只得和随从一起，将裴矩扶到书房坐下。


这时，一名侍女上了杯热茶，裴矩喝了两口热茶，感觉舒服了很多，他见裴行俭十分犹豫，便笑问道：“大年初一，有什么事情要说吗？”


“回禀祖父，张铉派人来送信，说是有紧急情报。”


裴矩的酒意顿时醒了七八分，他又喝了几口热茶，令道：“把送信人带上来。”


片刻，裴行俭将一名年轻人带了进来，年轻人单膝跪下行礼道：“卑职是斥候旅帅刘新，奉我家主帅之令特来给裴阁老送信。”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高高举起呈给了裴矩，裴矩接过信问道：“张将军还有什么口信给我吗？”


“要说的都在信上，没有口信了。”


裴矩点点头，吩咐裴行俭，“把这位小将军带下去，好好款待，再赏十两黄金。”


“多谢裴阁老厚待！”


送信斥候跟随裴行俭下去了，裴矩这才展开张铉的信看了片刻，他笑着摇了摇头，张铉不远千里派人送来的紧急情报竟然是这个吗？裴矩顿时没有了兴趣，一阵倦意袭来，裴矩躺在榻上沉沉睡去了。


这一觉直睡到黄昏时分才醒来，侍女连忙送来热水洗脸漱口，裴矩完全清醒，这才发现落在炭盆旁的信轴。


他又一次拾起信轴看了一遍，张铉在信中说，突厥可汗已将草原各部数十万大军聚集在牙帐附近，这就是大举出征的准备，天子北上极可能是突然人的陷阱。


这一次，裴矩在信的末尾看到了消息来源是拔野古图勒大酋长，他不由眉头一皱，如果是图勒的消息，为什么图勒不派人送信给自己？要知道图勒一直是大隋安插在草原上的耳目，由自己单线联系。


这时，裴行俭在门外禀报，“启禀祖父，太原留守李使君前来拜见！”


这是李渊来了，裴矩点点头道：“让他进来！”


片刻，李渊匆匆走进了书房，这次接待天子北巡，李渊得到上下一致赞扬，显得他格外意气风发，红光满面，他上前深施一礼，“卑职李渊参见裴公！”


裴矩摆摆手笑道：“叔德不必多礼，请坐吧！”


李渊在下首坐下，笑道：“卑职在朝宴上见裴公多喝了几步，有点担心裴公身体，所以特来问候！”


裴矩点点头赞道：“叔德果然是有心人，不过我没事，偶然多喝酒杯，睡一觉就好了，倒是今天圣上两次夸赞叔德，叔德前途无量啊！”


“卑职只是尽职尽责而已，蒙圣上青睐，卑职实在愧不敢当！”


“好一个尽职尽责！”


裴矩轻轻叹道：“这就是关键了，现在没有几个地方官肯像叔德这样尽职尽责，圣上也是深有感触，对我说叔德是可大用之人，圣上还提到要给叔德一点军权。”


李渊心中大喜过望，这就是他来找裴矩的真正用意，他也听说圣上要给自己军权了，简直让他不敢相信，所以他来找裴矩确认。


他小心翼翼问道：“关于军权之事，现在有很多传闻，卑职心中惶惶不安，卑职担心这是有人在陷害卑职，所以特来请教裴公，卑职该如何是好？”


裴矩捋须笑道：“明人不说暗话，叔德真不知道这其中的原因吗？”

第467章 李渊升权


“晚辈真的不知，恳请裴公指点！”


李渊一会儿自称卑职，一会儿又自称晚辈，足以表现出他此时的诚惶诚恐，这也难怪，李渊听说自己可能会得到拥兵之权时，他心中紧张万分，不知是福还是祸，更不知天子的真实意图，想来想去，只有来求裴矩指点迷津。


裴矩在朝廷是出了名的老好人，谁也不得罪，谁都可以和他推心置腹，他也同样与诚相待，这样便使裴矩成为一个横跨几大势力集团的人，他是公认的山东士族在朝廷的利益代表，也是关陇士族以及关陇贵族的盟友，同时因为族弟裴蕴的缘故，他和南方士族交情深厚。


但这正因为如此，裴矩从来不会为了谁而倾力相助，顶多浅尝辄止，因为倾力相助某一派，就意味着会得罪另一派，裴矩绝不会干这种事。


这一点张铉也渐渐看透了裴矩，所以张铉宁愿每年给虞世基每年一千两黄金，也不愿在关键问题上求裴矩帮忙。


不过，李渊找裴矩推心置腹谈一谈，确实找对了人，裴矩很愿意和他谈谈这个问题，只要不涉及损害另一派利益之事，裴矩确实愿意尽力帮助李渊，尤其李渊已是关陇贵族中少有的实权派。


裴矩捋须微微笑道：“我以为叔德会知道其中的原因，没想到叔德竟然不知，也罢！那我就告诉你，是因为窦庆去世。”


李渊不解，“这和我岳父去世有什么关系？”


裴矩淡淡一笑，“圣上不希望关陇贵族两派由此变成一派。”


李渊默然，裴矩这句话说得太尖锐也太透彻，关陇贵族两派以窦庆和独孤顺各执一派，窦庆病逝，独孤派强势，天子避免关陇贵族一家坐大，扶持窦氏一派也就顺理成章。


半晌，李渊叹口气道：“我明白了，多谢裴公指点迷津！”


裴矩喝了口热茶，又笑着问道：“叔德久在太原，应该比较了解突厥人的情况，最近有听到什么消息了吗？”


李渊一愣，小心翼翼问道：“裴公是指哪方面？”


“关于这次天子会盟，有消息说突厥人并没有诚意，叔德怎么看？”


“这……”


李渊一时难以回答，他这几个月的心思都在琢磨怎么接驾，怎么讨好百官重臣，压根就没关心突厥那边的事情，半晌才道：“突厥人只认利益，如果利益足够，结盟也不是不可以。”


“只怕突厥人要的利益我们给不起！”裴矩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


“裴公是指什么？”李渊追问道。


“我也说不清楚，总而言之，太原距离马邑郡稍近，李使君须要万分小心才行。”


“请裴公放心，卑职记住了！”


这时，门外传来匆匆的脚步声，裴行俭在门口禀报道：“启禀祖父，宫里来人了，圣上宣祖父进宫！”


裴矩点点头，对李渊笑道：“不好意思，圣上宣我进宫，怠慢使君了。”


李渊连忙起身告辞，“圣上召见是大事，请裴公即刻入宫，卑职先告辞了。”


李渊行一礼匆匆去了，裴矩换了一身衣服，他拾起张铉的快信看了片刻，还是把信放下了。


一刻钟后，裴矩匆匆来到晋阳宫杨广的临时御书房门口，他稍等了片刻，一名宦官出来笑道：“裴公，陛下有请！”


裴矩不知道天子为何要找自己，现在距离北上还有一个多月，也没有什么事情，而且现在很多具体政务他不太参与了，今天倒有点奇怪，圣上这么焦急把自己找来。


他走进御书房躬身一礼，“老臣参见陛下！”


杨广正在批阅奏折，他放下笔笑道：“有件事要和裴公商议！”


“陛下请说，老臣洗耳恭听！”


“今天下午接到消息，突厥使者明天要到了，要商量一下具体的会盟细节，朕想让裴公为大隋的代表和突厥使者商议，裴公觉得如何？”


“这是陛下对老臣的信任，老臣怎敢不从！”


停了一下，裴矩又缓缓道：“有几句话老臣想提醒陛下。”


“什么事？”


“陛下，关于这次会盟，老臣觉得应该做两手准备，文的一手要有，武的一手也不能丢，万万不可大意。”


杨广眉头一皱，“莫非裴公掌握什么证据了吗？”


“证据倒是没有，不过听到一些流言，说突厥在去年秋天已经调集了数十万大军，准备对陛下不利，这只是一些传闻，不过老臣很了解突厥人，突厥向来缺少诚意，为了达成利益而不择手段，如果谈判能达成它们的利益，倒也没什么问题，可一旦谈判达不成他们想要的利益，风险就大了，所以老臣觉得我们应该有所防备。”


杨广沉思片刻道：“朕理解裴公的担心，朕也会加强防御，但无论如何这次会盟对隋朝北方稳定意义重大，就算有风险我们也不能放弃会盟，朕有十五万精锐的骁果大军护卫，朕相信不会有什么问题。”


杨广的态度在裴矩的意料之中，圣上不是想不到北上的风险，而是这次会盟太重要，关系到大隋未来十年的安宁，意义重大，所以就算有风险圣上也不能放弃会盟，张铉的建议和担心其实没有半点意义。


裴矩暗暗叹口气，躬身道：“那就看明天和突厥使者会谈的情况再说吧！”


“这才是有意义的话，不要先把话说绝，那什么事都做不了，朕很欣赏虞世基的做事风格，就事论事，随机应变。”


杨广明显不肯接受裴矩的劝谏，这也难怪，他为这次会盟准备了近半年，怎么可能因为一些流言猜测就放弃会盟大事呢？


不过杨广也很在意自己的性命安全，万一突厥人真没有会盟诚意呢？他沉思良久，取出一支金令箭道：“速传云定兴来见朕！”


……


马邑郡善阳县，两年前，这里曾被突厥取消了边境贸易，白狼道上的黑马贼猖獗，但封锁只维持了几个月，突厥便无法承受因封锁贸易带来的损失，边境贸易重新开放，商人会聚，一度萧条的善阳县再度繁荣起来。


随着大隋和突厥会盟日期的渐渐来临，越来越多的商队聚集在善阳县，但此时覆盖着草原的大雪还没有融化，北上草原的商道暂时断绝，商队们只能耐心地等待大雪融化。


不过一些有经验的骆驼商队却不受大雪封路影响，尽管暴风雪还是巨大的威胁，但暴利带来的巨大诱惑还使这些骆驼商队铤而走险，驾驭着驼队向白茫茫的雪原而去。


这天下午，一支从草原过来的粟特商队抵达了善阳县，他们由几百头骆驼组成，带来了草原上好毛皮和药材，闻讯赶来的中原商人蜂拥而至，在北城旁的一处小集市上和粟特商人讨价还价，热闹异常。


粟特商队的护卫首领是一名突厥人，叫做康鞘利，年约三十五六岁，身材魁梧高大，皮肤黝黑发红，长一张突厥人特有的宽脸膛，细长眼睛里闪烁着一丝狡黠的光芒。


他不管交易，跟随粟特人进城内，便站在小集市旁打量着每一个来交易的商人。


康鞘利真实身份是突厥始毕可汗的近卫万夫长，官拜突厥柱国，他因为长期在大隋边境为将，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语，深受始毕可汗器重。


这次他来马邑郡是奉可汗的密令来见一个人。


看了半晌，他回头问一名汉人向导，“你的主人究竟在哪里？为何还不来见我？”


“请将军稍安，我已经让同伴去寻找了，应该很快就能过来。”


话音刚落，只见一名隋军将领骑马疾奔而至，这名隋军将领长得十分雄壮，脸上挂着一条长长的伤疤，正是马邑郡鹰击郎将刘武周。


由于马邑郡控制边境，所以朝廷并没有撤销马邑郡的鹰扬府，马邑郡鹰扬府内依然有军队三千人，由太守王仁恭兼任鹰扬郎将，下面有三名鹰击郎将具体掌管军队，刘武周便是其中之一。


康鞘利一眼认出了刘武周，他不由笑了起来，走上前笑道：“刘将军，我们好久不见了！”

第468章 可汗密使


刘武周是前来迎接突厥可汗的秘使，却没有想到来人居然是可汗的近卫万夫长，顿时令他大吃一惊，他知道突厥可汗帐下有十大万夫长，这个康鞘利排名第三，在突厥军方有着极好的地位。


他立刻意识到这次大隋和突厥会盟非同小可，刘武周连忙翻身下马行礼，“参见万夫长！”


康鞘利摆摆手，“我现在是商队护卫，刘将军不必多礼，我想我要见的人应该就在刘将军府上！”


“正是！请随我来。”


刘武周翻身上马，带着康鞘利很快来到了他的府上。


在内堂，康鞘利见到了他要见的人，宇文述的儿子宇文智及。


宇文述和突厥暗中勾结已久，早在很多年前，宇文述的两个儿子就因为私卖生铁禁品给突厥而被杨广严厉处罚，若不是南阳公主求情，两兄弟就差点被处斩，最后罚给他们父亲宇文述为奴。


遭受这次沉重打击后，宇文述安静了几年，但随着他在世间的时日已不多，他必须要给两个儿子寻找靠山后台，他千方百计寻找的后台便是突厥。


这次突厥始毕可汗突然提出和隋帝杨广会盟，很大程度上就是宇文述的建议。


半年多以前，宇文述是让长子宇文化及和突厥联系，但为了不引人怀疑，他又让次子宇文智及第二次和突厥联系，宇文智及人品极差，没有几个人喜欢他，他若失踪几个月，也不会引人注意。


宇文智及请康鞘利坐下，又让刘武周上茶，刘武周亲自给二人上茶，表现得极为恭敬，他在朝廷的靠山便是宇文述，另一方面，他又秘密投靠了突厥，在某种程度上，他就是宇文述和突厥之间的秘密联络人。


宇文智及取出一封信呈给了康鞘利，“这是我父亲给可汗的亲笔信，请万夫长转交给可汗！”


康鞘利收了信笑道：“信我会转交，不过我这次南下，是有重要事情请宇文公子帮忙，其实也是我家可汗的意思。”


宇文智及虽然冲动鲁莽，但也并不算太愚蠢，他知道突厥可汗找自己帮忙，一定不会是小事情，他心中有些忐忑，连忙道：“我虽然人微力薄，但我一定会尽力而为。”


“不是尽力而为，是一定要做到！”


康鞘利冷冷道：“此事事关计划成败，希望宇文公子不要让我家可汗失望。”


旁边刘武周看出了宇文智及的不安，连忙打圆场道：“既然请宇文公子帮忙，万夫长不如先说一说究竟是何事？”


康鞘利从怀中取出一张地图，在小桌上摊开，他指着地图上一座关隘道：“这座关隘叫做楼烦关，我家可汗希望在二月底之前，这座关隘变成一座空关，这对你们宇文家族而言应该是小事一桩。”


宇文智及低头沉思良久，问道：“如果这次计划成功，我们能得到什么？”


康鞘利微微一笑，“之前我家可汗不是承诺过了吗？我们会在中原新立一个皇帝，宇文皇族再次诞生，北周将由此复国。”


尽快宇文述祖先只是一个宇文家奴，和北周皇族没有半点关系，但宇文述却自诩为北周皇族的后人，他做梦都在盼望宇文家族取代大隋，这也是宇文述投靠突厥的真正目的。


宇文智及缓缓点头，“好吧！我立刻返回洛阳，相信我父亲会想办法实现可汗的愿望。”


“很好，我会留在马邑郡，等待宇文公子完成我家可汗托付的重任。”


……


宇文智及匆匆离去，现在已是正月初十，他要完成任务的时间不多了。


但康鞘利却和刘武周谈起更重要的计划。


“刘将军，这些年我家可汗一直在观察你，我要恭喜你，你通过了我家的可汗的考察。”


刘武周单膝跪下，“卑职愿为可汗效力！”


康鞘利笑着扶起刘武周，“希望刘将军记住一点，在可汗眼中，你从来不是宇文述的随从，你是和他平起平坐的中原猛将，不管现在，还是将来！”


刘武周激动得话都说不出来，他完全明白康鞘利话中的深意，一旦大隋灭亡，突厥绝不会只扶持宇文家族这一个皇族，他刘武周也将是其中之一。


这时康鞘利又拍拍刘武周肩膀，笑道：“你们汉人有句名言，干大事不能惜身，拿出一点魄力来，我需要你的帮助。”


刘武周点点头，“万夫长请说，刘武周绝不惜身！”


“我需要找一个能藏匿两千军队的地方，最好在马邑郡南面，交通要便利，但又要足够隐蔽，不能被隋军发现，希望刘将军能替我找到这样一个地方。”


刘武周沉思片刻道：“我知道确实有这么一处地方！”


……


善阳县以东约百里外，有一座小镇叫做桑干镇，大约百余户人家，绝大部分人家都是太行山猎户。


小镇西靠桑干河，背倚太行山，位置十分偏僻，但沿着桑干河可以直下楼烦郡，小镇的交通又十分便利，所以桑干镇便成为太行山一带有名的皮毛集散之地，每年秋冬季节，数千客商云集小镇，给小镇带来极大的利益。


但在春夏季节，这里又人迹罕至，猎户们休养生息，在家里和亲人们生活在一起，等到夏末秋初后，他们就会入山猎取大型野兽。


此时大雪封山，整个桑干镇还沉浸在新年的喜悦之中，家家户户呆在温暖的家中，小镇上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


中午时分，一支两千人的突厥骑兵包围了小镇，开始了一场针对小镇的血腥屠杀，马蹄声如雷，突厥骑兵冲进了每一户人家中，哭声、喊声、女人的尖叫，孩子的啼哭，男人的哀求，最后变成一片惨叫声，短短半个时辰不到，桑干小镇的居民便被屠杀殆尽，小镇成了这支突厥骑兵的藏身之地。


……


张铉对于隋帝杨广的北巡建议最终只是昙花一现，裴矩甚至连回应都没有，这时中元节来临，整个江都城都沉浸在欢乐的气氛之中，对江都人而言，北方的突厥太远，而眼前的花灯才是他们欢乐的源泉。


上元节也就是今天的元宵节，新年是祭祀祖先的日子，上元节才是全民狂欢，享受热闹与喜庆的日子，正月十四、十五、十六，整整三天晚上都是普通民众的狂欢节。


从正月十四开始，江都城便成了灯的海洋，花灯璀璨，流光溢彩，各种造型的花灯遍布江都城大街小巷，江都主干道广陵大街上更是成了花灯的世界，长达十里的花灯大街吸引着数十万江都民众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高达五丈璀璨绚丽的轮灯，高达三丈的精美绝伦的桃花灯，高达两丈、惟妙惟肖的嫦娥美人灯，一座座巨型花灯矗立大街之上，下面是一群群看热闹的人群，更多是一群群拎着花灯的孩子，在人群中穿梭奔跑。


南城门处，城门昼夜不关，无数农民携妻带子从四面八方向城内涌来，这时，穿着一身浅黄色武士服的张出尘牵着马风尘仆仆地走进了江都城，自从二十天前卢清暗示愿意接受她，她便悄然离开了张府，返回长安祭拜义父坟墓，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离去，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回来。


张出尘目光复杂地望着广陵大街上川流不息的人群和两边流光璀璨的花灯，她内心有一种说不出的孤独，事实上她根本无处可去，也没有亲人，远处北城门旁的那座府邸对她有着强烈的吸引力。


张出尘轻轻叹了口气，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卢清，她不辞而别，伤害了卢清对她的信任。


旁边传来一阵欢快的笑声，一群少女正围着一座首饰摊挑选各种铜首饰，她们付了钱，很快便离去了。


张出尘牵着马来到首饰摊前，默默望着各种打造精美的铜首饰，旁边还有各种绢花，这些铜首饰让她想起了去世的母亲，想起了自己快乐的童年。


“姑娘，买一支绢花吧！只要五十钱。”卖首饰的大婶笑容满面地劝道。


张出尘买下了几十支各种铜首饰，大婶眉开眼笑，又指指绢花笑道：“姑娘挑一朵绢花吧！送给姑娘。”


这时，身边忽然传来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牡丹不错。”


张出尘心中一惊，一回头，却见张铉站在自己身后，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他穿着一身军服，不远处还跟着几名士兵。


“你……你怎么在这里？”张出尘心中顿时慌乱起来。


张铉笑着指指城楼，“我在城上当值巡逻，正好看见你进城。”


张铉拾起一支牡丹绢花，斜插在张出尘的秀发上，张出尘却没有拒绝，她满脸通红，慢慢低下头，“谢谢！”


张铉接过她的缰绳，笑着指了指前方，“我们走一走！”


张出尘轻轻点了点头，和张铉并肩缓缓而行。

第469章 武娘归心


“你怎么想到买这么多铜首饰？”张铉瞥了一眼张出尘手中木盒笑问道。


“小时候母亲也有一盒这样的首饰，被我偷出去玩，结果不慎掉入河中，再也找不到，我哭着跑回家，母亲不仅没有责怪我，还安慰我，又替我另外买了几支。”


说到这，张出尘的眼睛有点红了，她轻轻叹息一声，“每次看见这样的首饰，我就会想起母亲，想到自己的童年。”


“我听清妹说，你是跟母亲姓，是吧？”张铉瞥她一眼问道。


张出尘点点头，“母亲姓张，我不知道父亲是谁，听母亲说，好像是姓谢，听说和江宁谢家有点关系，我出生不久他就失踪了，不知是死了还是离去，我乳名武娘就是他起的。”


张出尘对张铉笑了一笑，“你也可以叫我武娘。”


张铉笑了笑，“那你去找过他吗？我是说你父亲。”


“怎么没找过，不过没有任何收获，江宁谢家压根就不承认越国公府中有他们的族人。”


“你似乎并不怨恨他。”


张出尘摇摇头，“他是我父亲，我怎么会怨恨自己的父亲，我只是对他没有什么记忆了，有时候我也希望能找到她，但这么多年过去，寻找父亲的心情也渐渐淡了。”


张铉沉默片刻，又问道：“你这次是去长安了吗？”


“嗯！去拜祭了义父的墓，然后就离开了。”


“没有回窦府看看？”


“窦府？”


张出尘冷笑一声，“我和它已毫无关系，我甚至连长安城都没有进，直接去了清灵山，义父曾告诉我，他若去世就会葬在那里，他喜欢那里的山水，我果然找到他的墓。”


说到这，张出尘摆摆手道：“我不想提这件事了，说说你吧！听清姊说，你也没有什么亲人，是吗？”


“其实你应该知道，当初你不是调查过我吗？”张铉笑道。


“我哪里调查你，当时根本就很讨厌你，义父叫我调查，我就胡乱说，查无此人！”


“那现在呢，还讨厌我吗？”


张出尘忍不住捂嘴笑道：“白吃白喝这么久，再说讨厌主人的话，就有点太过份了。”


说到这，张出尘又白了他一眼，嫣然笑道：“其实呢，我还是有那么一点点讨厌你，不过我喜欢清姊，对了，清姊好吗？”


“她很好，昨天我还陪她逛花灯，她说要是你在就好了，你不在，家里冷清了很多。”


张出尘低头不语，过了好一会儿她又问道：“不是有辛羽吗？有她在，家里不应该太冷清才对。”


“她怎么能替代你！”


张铉脱口而出，张出尘脸蓦地一红，连忙扭过头去，心中紧张得怦怦直跳，张铉也觉得自己有点失言了，尴尬地笑了笑，两人都不再说话，默默并肩走着。


这时，远处传来一片惊呼，只见一座寺院前的空地上出现了一棵花树，用巨木达成的架子，高达七八丈，上面挂着上千盏彩灯，几名点灯人正将一盏盏花灯点燃，不多时，一棵巨大而灿烂的花灯树呈现在众人眼前，灯光璀璨，美奂绝伦。


这便是一年一度的许愿灯树，一群群男女青年涌到花灯树下，牵手跳起踏歌，越来越多的人被快乐情绪感染，纷纷加入到踏歌的队伍中，树灯下已经围起了三圈千余人。


这时，张铉将手递给了张出尘，目光异常明亮地注视着她，张出尘稍稍犹豫一下，最终低着头将自己的手递给了张铉，两人牵着手加入到踏歌的人群之中。


远处替他们牵马的几名亲兵也纷纷调转头，一起假装欣赏别处花灯。


人群中，张铉拉着美人的手，两人且跳且唱，欢声笑语中，两人身影渐渐地靠在了一起。


……


上元节后，卢清便开始忙碌起来，她要替丈夫操办一些纳妾的准备，尽管她怀孕已有六个月，身体十分沉重，但她还是强打精神考虑种种细节。


张铉纳妾自然是辛羽和张出尘，辛羽不用说，在草原她和张铉就有了夫妻之实，她整整等了张铉两年，不远万里跑来中原寻找情郎，连卢清也找不到理由拒绝她的坚贞，张铉娶她顺利成章之事，卢清不用操什么心。


不过卢清却在操心张出尘之事，虽然张出尘在长安拜祭义父后返回江都，这就意味着她最终接受了卢清的暗示，愿意成为卢清的姐妹，但大隋律令却有明确规定，同姓不能成婚，一般民众成婚都尽量避开同姓，何况张铉是朝廷高官的身份，一旦被人举报，张铉就有罢官追责之忧，所以娶张出尘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改名。


好在她并不是真的姓张，而是跟随母姓，张出尘本人也愿意改名为谢武娘，这是她父亲的姓，也是她的本姓，卢清便在府中宣布，新夫人本名姓谢，江南人氏，不准府中人再叫她张姑娘。


与此同时，卢清又让管家采办婚礼的物品，请来乐手助兴，又请来一些亲朋好友出席婚宴见证，这也是卢清想提高武娘和辛羽的地位。


一般而言，纳妾仪式很简单，一辆马车悄悄迎进门便可，但如果像娶妻一样举行婚礼，那就不是简单的纳妾了，而是娶妾，地位就相当于平妻，这也是卢清深思熟虑的决定。


房间里，卢清正在考虑青庐的安排，梨香在门口道：“谢姑娘来了。”


只见门帘一掀，穿一身翠绿色襦裙的张出尘走进了房间，不！应该说谢武娘走进了房间，张出尘已经成为过去，她已改名叫谢五娘，之所以决定改名，不仅仅是为了嫁给张铉，同时也是和过去的火凤彻底决裂。


“清姊不是想出去走走吗？还没有换衣服？”


谢武娘已经回府十天了，刚见卢清时她很难为情，但随着时间慢慢推移，她也渐渐恢复了和卢清从前的亲密关系。


“身体懒得动，又不想出去了，来！我们坐下说。”


卢清拉她坐下，笑道：“前几天将军派人去江宁谢家，想查一查你父亲的下落，今天终于接到消息了。”


“我从前也查过，但没有任何收获。”


“但将军却查到了一点线索。”


“什么线索？”武娘急问道。


“江南谢家有两支，一支是江宁谢家，一支是吴县谢家，其中吴县谢家曾经是陈朝的外戚，他们家主有个女儿叫做谢清灵，曾是陈后主的嫔妃，陈朝灭亡后，这个谢清灵被赏给了杨素为侍妾，她还有一个弟弟，也被没为杨素之奴，跟着姐姐去了长安，此人叫做谢清武，当时他只有二十岁。”


谢武娘浑身一震，这个谢清武的名字中竟然也有一个‘武’字，她声音颤抖起来，“他现在哪里？”


卢清摇头，“很抱歉，将军还没有查到他的下落，只知道他离开江南便再也没有回来，以后我们还会继续查下去。”


谢武娘心中黯然，不过既然知道了一点线索，她也一定要查到这个谢清武的下落。


这时卢清又笑道：“再说说成婚之事，就定在后天，你应该有心理准备了吧！”


谢武娘顿时大羞，起身要走，却被卢清一把抓住手腕，笑道：“这次我可不能再让你跑了。”

第470章 隋帝北上


张铉娶妾虽然有一些关系较好的朋友故旧参加，但依旧十分低调，竟然没有在喜谈风花雪月的江都市井中引起任何反响，倒是人人都在谈论招讨使夫人几个月后将出世的孩子，到底会是小郎还是小娘？


过了正月十五，时间便如飞奔一般的流逝，转眼就到了二月下旬，大隋和突厥会盟的日子渐渐来临。


此时已是春暖花开，北方的积雪已经完全融化，各地桃花春汛到来，河水暴涨，原本光秃秃的山峦、原野也披上绿装，变得郁郁葱葱，一群群鸟雀掠过天空，悠闲的野鹿在溪水边吃草，到处是一派生机盎然的景象。


在马邑郡以北一望无垠的草原上，一支数万人组成的军队正缓缓向北移动，这支军队大约有三万人，正是护卫隋帝杨广的核心军队。


按照之前双方达成的协议，为保证会盟诚意，在伏乞泊畔，双方各自护卫军队不能超过三万人，在五百里范围内，双方各自军队不能超过五万人。


根据隋军得到的确切情报，在伏乞泊以北驻军的突厥始毕可汗身边军队也只有两万五千余人，在数百里外还有一支突厥骑兵，人数不超过三万，一切情报表明，突厥人忠实执行了双方达成的协议。


杨广也欣然执行双方达成的协议，只让三万骁果骑兵护卫北上，而屈突通率两万军作为接应驻扎在善阳县，大将军云定兴又率领五万大军驻扎在楼烦郡，作为第二波接应，大将军薛世雄率最后五万军队驻扎在太原，作为第三路接应。


这样周密安排下来，既不违背双方协议，也能保证天子的安全，有任何不利局面出现，他们也能迅速撤退回太原。


在九年前杨广第一次北巡中，他乘坐气势恢宏的观风行殿，那是一座可以移动的城堡，周长八里，在二十万大军的簇拥下在茫茫草原上快速而行，引来万千草原臣民的膜拜，那也是大隋天子声望的顶点。


而观风行殿早已年久损坏，不能再用，修建观风行殿的宇文恺也早已病逝，此时杨广只能坐在一座搭建在巨大木车上的御帐内，木车两边各有十二对大木轮，由八十一匹强健的挽马拉拽，相比当年的移动城堡寒酸了很多。


更让杨广心中不爽的是，他只有三万军队护卫，而且名义上是双方协商，但实际上却是突厥可汗的强硬态度，如果不答应那就取消会盟，一路北上，他脸色阴沉，始终一言不发。


这次北上伏乞泊还有数十名重要大臣跟随，他们都骑在马上，跟随在御帐两侧，每个人心中都沉甸甸的，感到百般不是滋味。


他们都想起了大业三年的那次北巡，大隋国力到达鼎盛，万国朝拜，突厥启民可汗匍匐在地上，不敢仰视，那时他们是何等风光，而这一次却完全不同了，不用说比不上当年草原各民族的顶礼膜拜，连双方平等协商都有点谈不上，连会盟的地点也是突厥可汗指定，这分明就是大隋天子去朝觐突厥可汗。


寒酸的御帐，微弱的兵力，连仪仗队都被迫取消，这些都是表象，而骨子里的问题却是国力的衰败，今天的大隋已经远远没有当年的强大了。


这时，兵部尚书卫玄低声对裴矩道：“裴公，三万骑兵军力太薄，令人心中不安啊！”


裴矩苦笑一声道：“三万军队其实也不算少，关键是后备军队太少，一共只有十五万军队，这几乎就是倾国之军了，若像当年有百万隋军为后盾，我们就算带一万骑兵北上，突厥人也不敢轻举妄动。”


卫玄叹息一声，“裴公说得对，百万隋军眨眼烟消云散，天子名义上是施行精兵简政，实际上却是自毁长城，我真不明白，天子为何要解散各郡军府？”


裴矩摇摇头，“他其实也很无奈，大业三年后，各地士族兼并土地日趋猖獗，自耕农锐减，朝廷税赋一年比一年少，哪里还养得起百万大军，若是丢给各地官府自己养军，那这些军府必然会成为士族豪强的私军，重演汉末地方军阀割据的一幕，所以与其被各地豪强士族控制地方军队，还不如直接解散，现在军队虽然少一点，至少还在朝廷手中。”


卫玄沉默片刻道：“关键是三次征讨高句丽，耗费了太多的国力！”


裴矩依然摇了摇头，“三次征讨高句丽，只是耗费先帝留下的老本罢了，动不了朝廷筋骨，根本原因还是一年比一年严重的土地兼并，就像慢性瘟疫，严重削弱了朝廷财政税赋，去年的税赋只有大业四年的两成不到了。”


卫玄一惊，“有这么严重吗？”


“要不然圣上为何宁可忍受屈辱，也要和突厥会盟，消除突厥南下的隐患，一旦突厥铁骑大举南下，朝廷根本就无力抵抗，关陇和并州都要深遭涂炭，恐怕大隋将由此崩塌瓦解，大隋现在内忧外患，形势非常严峻。”


卫玄默然，他也知道土地兼并涉及太多势力的利益，朝廷根本就无力阻止，就连他卫玄自己在关中也有两座庄园，土地三千顷，控制数百户佃奴，让他交还土地，解散佃奴，他肯干吗？卫玄暗暗叹口气，大隋病已入骨髓，很难医治了。


这时，一名骑兵飞奔而至，对裴矩躬身施礼道：“启禀裴公，圣上召见！”


裴矩向卫玄点点头，便催马跟随骑兵向天子御帐奔去，这时队伍已经停止前行，奔到御帐前，一名宦官站在木台上笑道：“裴公请吧！圣上在帐内等候。”


裴矩下了马，在几名侍卫的扶持下登了车台，走进了大帐。


天子御帐面积约五亩，由七八顶分帐组成，天子寝帐、皇后寝帐和朝务御帐都在其中，裴矩走进御帐，却见天子杨广负手站在地图前，凝视着挂在木架上的地图出神。


裴矩连忙上前，躬身行礼，“老臣参见陛下！”


良久，杨广缓缓回头道：“裴公，朕刚刚收到义成公主的急信！”


义成公主是杨广的族妹，最早嫁给启民可汗，启民可汗去世后，又按照突厥风俗，成为其继子始毕可汗之妻，她同时也是隋朝在突厥的政治势力，在突厥拥有很高的威望。


裴矩感觉到了杨广语气中的焦虑，他心中暗吃一惊，难道义成公主有什么不利的消息吗？


杨广又继续道：“义成公主建议朕小心北上，她说始毕可汗因史蜀胡悉之死而对大隋极为不满，在这种情况下会盟，双方不会有什么积极的成果。”


裴矩很清楚史蜀胡悉之死，在北海死在张铉的手中，始毕可汗把这笔账记在大隋的头上了，裴矩沉声道：“启禀陛下，史蜀胡悉之死不过是对方的借口，根本原因还是突厥渐渐强大，始毕可汗野心之火愈加旺盛了。”


杨广半晌叹了口气，又问道：“那裴公觉得朕是继续北上会盟，还是回去？”


“公主说会盟有危险吗？”


“她没有说有危险，只是说始毕并无诚意，会盟没有什么意义，建议朕小心为上。”


裴矩沉吟一下道：“老臣建议陛下可以暂停北上，先派人去探查情报，如果没有危险，就算始毕没有诚意，我们也应该去会盟，不能被他抓到出兵南下的借口，臣很了解突厥内部情况，没有充足的借口，始毕可汗很难发兵南下。”


杨广又看了看地图，他们距离伏乞泊还有五十里，而始毕可汗也正在前往伏乞泊的途中，他们是天朝上国，不能不能表现得太急切，那样会将自降身份。


想到这，杨广便点了点头，“裴公所言有理，传朕旨意，大军就地驻扎宿营！”

第471章 局势突变


就在大隋天子军队暂时驻营的同时，在伏乞泊以北约三十里的草原上，一支两万余人的突厥大军也正缓缓向南而行，军队中矗立一杆三丈高的金色狼头旗，这是突厥可汗的王旗，意味着突厥始毕可汗就在军队之中。


在王旗之下，也有一顶巨大的帐篷车，甚至还比隋帝杨广的帐篷车更大，却不是组合帐，而是一顶用金线和羊毛织成的王帐，在大帐前，站着一名身材强壮的年轻男子，他头戴脱浑帽，身穿金色皮盔甲，手握宝石腰刀，正是突厥始毕可汗阿史那咄吉。


始毕可汗的目光比鹰还要锐利，注视着远方若隐若现的伏乞泊，此时他心潮起伏，野心之火愈加炽盛，为了这次会盟，他足足等待了两年，策划了两年，直至得到宇文述的帮助，他才完全了解骁果军的战斗力，才能从容部署军队，用谈判来限制隋军北上。


早在两年前，史蜀胡悉死在北海大湖，三十万件兵甲沉入湖底，始毕可汗便决定进攻隋军，他的军队已足够强盛，野心也足够炽热，但突厥内部反对进攻大隋的声音也同样响亮，突厥九部，至少有四部强烈反对进攻隋朝，另外两部保持中立，毕竟隋朝曾经大恩于先可汗，进攻隋朝在道义上行不通。


与此同时，阿史那王族内部也同样不稳，始毕可汗还是有竞争对手，那就是他的三个兄弟，二弟俟利弗设、三弟咄苾、四弟步利设，他们都拥有强大的力量，虽然表面上尊崇自己，可一旦机会出现，他们的恐怕就会翻脸无情。


另外还有回纥、拔也古、仆骨三大铁勒部落接成的同盟，一直就不服自己的统治，他们暗中和几个兄弟勾结，也在积极寻找机会摆脱突厥的统治，这些烦心之事也使始毕可汗隐忍两年，迟迟没有南下。


直到宇文述去年派长子送来的密信，使始毕可汗了解到隋朝内部的危机，使他认识到隋帝杨广对突厥南侵的恐惧，这便让他抓住机会设了这次会盟局，如果能抓住杨广，那么就可以在没有触动内乱的前提下最大限度的攫取隋朝的财富和利益。


始毕可汗脸上露出一丝阴冷的得意，这次他故意设置了一些屈辱的条件让隋帝北上会盟，不料对方竟然答应了，这也说明他的判断没有错，隋帝急于和自己会盟。


这时，远处奔来一支骑兵队，很快来到王帐前，为首一名百夫长跪下行礼，“启禀可汗，隋帝队伍在距离乞伏泊三十里处驻营了。”


始毕可汗眉头一皱，现在还是上午，隋朝天子的军队为什么要驻营？他又问道：“是不是有先锋军队去湖畔探查情况？”


“不是！他们派出了数百名探子，奔向四面八方，并没有先派军队前往湖畔。”


这时，始毕可汗已经意识到隋军开始怀疑自己了，或许杨广得到了什么情报，难道他们发现自己部署在长城北部的三十万铁骑了吗？


始毕可汗心中也开始焦急起来，他可不想功亏一篑，他当即令道：“传令康鞘利，令他立刻行动！”


……


马邑郡南部和东部都属于太行山支脉，山体巍峨高大，地势十分险峻，其中最南面的军事要塞楼烦关是楼烦郡进入马邑郡的必经之路，楼烦关修建在半山腰山，关口高大雄伟，易守难攻，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楼烦关的重要在于扼断了唯一一条可以行走辎重骑兵的山谷通道，对于全部都是骑兵的骁果军，这座军事要塞就显得意义更加重大，目前由虎牙郎将马逊武率三千军队镇守。


这个马逊武也就是当年张铉初入二十七军府时的长史，有宇文述为后台，他也升为骁果军虎牙郎将，隶属于云定兴。


此时马逊武心中十分忐忑不安，他是在一个月前调来驻守楼烦关，但他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守这座关隘，他要冒一个极大的风险，他很清楚这个风险的后果，但他没有选择，这是他的后台、他的主人交给他的任务，他只能忠诚的、无条件的执行。


马逊武站在城头上注视着太阳渐渐西下，从时间来算，应该就是这两天了，公子应该开始安排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响起，马逊武顿时悬了起来，片刻，骑兵奔至城下，手执一支令箭高喊道：“奉云大将军之令，请马将军立刻率军赶赴静乐县救援，那边有紧急军情！”


士兵将令箭传上来，马逊武看了看令箭，对众将道：“是大将之令！”


旁边副将任伯平低声道：“我们只有三千人，怎么去救援？”


马逊武心里明白是什么事，他故意高声问道：“大将军需要我带多少军队去救援，静乐县发生了什么事？”


“启禀将军，一支不知来历的军队在围攻静乐县，形势十分危急，大将军让你率所有军队去救援。”


“那楼烦关怎么办？”


“大将军另外安排人来接管，将军不用担心。”


马逊武点点头，回头对众人道：“既然大将军有令，我们必须执行，传我命令，全军立刻集结南下。”


副将任伯平连忙道：“楼烦关太重要，怎么能无人把守，要不留五百弟兄守关，其余军队跟随将军南下救援。”


马逊武瞪了他一眼，“既然大将军已有安排，我们就不用操心，再说五百军队能守住关隘吗？不准再多言了。”


他又喝令道：“防止意外失火，将城头灯笼全面灭掉！”


任伯平暗暗叹息一声，楼烦关易守难攻，其实五百人也可以守住关隘，但既然主将命令已下，他只得执行了，一刻钟后，三千军队在马逊武的率领下离开了楼烦关，疾速向南方静乐县进发，关隘中此时已无一兵一卒。


就在北面两里的一条山坳里，一支穿着隋军服饰的突厥骑兵已埋伏多时了，为首大将军正是康鞘利，他们在桑干小镇隐藏了一个多月，康鞘利得到可汗的命令，他立刻率骑兵沿着桑干河向南进发，与此同时，他派人通知了善阳县的刘武周，由刘武周再告诉宇文智及他们的计划。


夜幕中，康鞘利望着远处黑黝黝的关隘，他发现挂在城头上的几盏灯笼都已熄灭，楼头上一片黑暗，这就是守城将领发出的空城信号，也就是说，关隘中已经没有守军了。


他立刻派人去打探情报，片刻，士兵回来禀报：“启禀万夫长，城上已看不见一个守军。”


康鞘利顿时大喜，喝令道：“全军杀入楼烦关！”


两千突厥骑兵纷纷催马向关隘奔去，他们撞开了关隘大门，关隘内空空荡荡，已无一个守城士兵，康鞘利顿时大笑，吩咐左右道：“速发鹰信给可汗，我们大功告成！”


……


始毕可汗在睡梦被士兵叫醒，“启禀可汗，有康鞘利万夫长急信。”


始毕可汗一惊，急忙翻身坐起，问道：“什么消息？”


“万夫长已经夺取楼烦关，将隋军拒于关外。”


始毕可汗大喜过望，站起身问道：“隋帝的情况如何？”


“启禀可汗，他们还在原地驻营，没有北上。”


始毕可汗当即喝令道：“传我的命令，西部大军可立刻发动进攻，再传令左右近卫军，即刻起兵北撤！”

第472章 八面包围


形势开始骤然紧张，黑夜中，一名隋军骑兵正疾速向大军驻地奔来，离大营还有五百步，一队巡哨骑兵便从斜刺里奔出，拦住了这名骑兵的去路，“是什么人？”


报信骑兵举起一面腰牌，高声喝道：“我是第三营斥候校尉，有紧急重要情报要向圣上禀报。”


巡哨队立刻陪同他向军营奔去，今晚当值的大将是宇文成都，目前宇文成都出任左卫将军，这次也率军护卫天子北上，他听见了马蹄声奔来，便催马在营门前拦住去路，“有什么事情？”


报信校尉认出宇文成都，连忙上前抱拳禀报，“启禀将军，突厥可汗军队已经北撤！”


“什么！”


宇文成都大吃一惊，急问道：“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就在一个半时辰前，突厥军队撤退非常急促，就像打仗撤军一样。”


宇文成都立刻意识到不妙，再过三天就是正式会盟时间，突厥可汗这时候突然撤退，把大隋天子扔在伏乞泊，这就是开战的先兆。


他一把揪住斥候校尉脖领，喝问道：“情报可属实？”


“卑职亲眼看见突厥撤退，愿以军法担保！”


宇文成都推开他，立刻调转马头向御帐奔去，他在御帐木台前翻身下马，快步向木台上走去，几名千牛备身侍卫连忙拦住他，“宇文将军，圣上已经睡了。”


“有紧急情况，十万火急，请立刻叫醒圣上。”


这些侍卫都知道宇文成都是谨慎之人，他这么焦急，必然是有大事发生了，几名侍卫对望一眼，其中首领转身进了大帐，片刻，一名宦官出来道：“宇文将军，圣上已经醒了，让你进去！”


宇文成都快步向大帐内走去，老宦官又拦住他低声嘱咐道：“圣上这几天身体不太好，说话要注意分寸。”


宇文成都默默地哦按头，这才走进了大帐，帐内烛光昏暗，杨广披了一件狐皮大氅，面带倦容地在帐内踱步，显得精神非常疲惫。


宇文成都连忙上前单膝跪下，“深夜打扰陛下休息，微臣……”


不等他说完，杨广摆摆手，“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陛下，突厥可汗撤军了。”


“什么！”


杨广也同样吃了一惊，“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撤军？”


“陛下，就在一个多时辰前，突厥可汗和他军队全部向北撤离，走得非常仓促。”


杨广愣住了，突厥可汗居然走了，那会盟怎么办？三天就要举行了，双方还没有来得及沟通准备，他就撤走了，这叫什么事？


宇文成都感觉到天子还没有明白问题的严重性，他连忙又道：“陛下，敌军主将临阵撤离，一般都是为了避开大战，陛下，突厥骑兵很可能要杀来了。”


杨广只觉大脑里嗡的一声，顿时变成一片空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惊慌失措起来，手中茶杯也失手倾翻在地板上，“这……这可如何是好？”


“陛下，立刻下旨南撤！要不……就来不及了。”宇文成都一字一句道。


杨广冷静了片刻，走出大帐对侍卫令道：“传朕旨意，宣几位相国立刻来见朕！”


宇文成都是出于军事安全考虑，要求天子南撤，但杨广毕竟是天子，他要从很多方面来考虑，仓促南撤在政治上会造成很大的影响，他至少要和大臣们达成一致意见。


天快亮时，杨广和大臣都做出一致决定，先南撤到善阳县，然后再和突厥交涉，如果突厥可汗确实北撤，他们再撤回太原，直至最后撤回洛阳。


数万隋军随即收拾行装，向善阳县方向撤离。


……


善阳县依然保持着热闹和平静，县城内的生活熙熙攘攘，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丝毫没有半点战争来临前的紧张气氛，更不知道百里外的楼烦关已发生突变。


在县城北门有一座颇具规模的客栈，叫做塞北客栈，这里住满了从中原赶来的商人，虽然春暖花开，北上不再有冰雪阻碍，但大隋天子和突厥可汗的会盟却临时封锁了商道，不准商人北上，令这些等候了一个冬天的商人们怨声载道。


埋怨归埋怨，商人们也没有办法，只能继续耐心地等候下去，他们百无聊奈地聚在一起等候官府的消息，在最西面一间院子里却住着十几名从江都过来的商人，都是二十余岁的精壮年轻男子，他们的真实身份却是张铉派来的斥候。


这支斥候队的首领是旅帅刘新，他在给裴矩送了信后，便直接北上马邑郡，探查突厥方面的消息。


这天上午，两名手下同时走进客栈，急匆匆来到西院，一进门便急不可耐地嚷道：“头，出大事了！”


“噤声！”


刘新狠狠瞪了他们一眼，两人吓得不敢吭声，连忙关上院门走进里屋。


两名斥候并不是从同一个地方回来，其中一名斥候急道：“启禀旅帅，消息确切，楼烦关已经封闭，守军也不再是隋军，被一支陌生的军队取代，极可能是突厥军队。”


这个消息着实让人震惊，楼烦关被封锁，也就意味着天子队伍无法返回中原，而南面的军队也无法过关来救援，刘新心中乱成一团，他一点没有想到隋军居然会拱手让出关隘，这里面只有一种可能，隋军内部有奸细，和突厥里应外合。


他尽力使自己平静下来，又问另一名斥候，“北面情况如何？”


另一名斥候连忙躬身禀报，“启禀旅帅，天子军队正在南撤途中，好像北面也出问题了，但具体情况不知。”


刘新点点头，这在他的意料之中，他低头沉思片刻便令道：“把客栈所有弟兄都找来！”


刘新十名手下中有三人还在外面探查情报，客栈内只有七人，他们都来到了房间里，聚集一堂，刘新把情况简单告诉了众人，又道：“现在形势危急，突厥人占据了楼烦关，意味着他们的大军即将杀到，但城内守军还茫然不知，我们必须通知他们。”


“可是旅帅，如果军队怀疑我们身份怎么办？”


刘新道：“我会去告诉客栈掌柜，让客栈掌柜通知军队，你们则在城内散发消息，让军民都明白眼前的形势，我们中午前撤出善阳县，找到其他弟兄，然后入太行山躲避战乱，记住多买干粮！”


众人答应一声，纷纷去了，刘新又叫住掌鹰士兵，对他道：“立刻发鹰信通知洛阳，让洛阳把这边消息转去江都，时间紧急，立刻去做！”


“遵命！”


掌鹰士兵转身跑去发信了，刘新也急匆匆去找客栈掌柜。


几只苍鹰腾空而去，展翅向南方飞去。


很快，楼烦关被突厥军队占领的消息迅速传遍了全城，善阳县的居民和商人开始恐慌起来。


马邑郡由于地处边疆，这里的居民经常面对突厥人侵袭都有逃生经验，而且十分警惕，稍有风吹草动，他们就立刻行动起来，而且他们知道该怎么躲避突厥人的杀戮抢掠，突厥骑兵的弱点在森林和山区，马邑郡森林不多，只有进山才能逃过一劫。


善阳立刻变得混乱不堪，居民们纷纷收拾值钱物品向城外逃亡，粮食价格瞬间暴涨，各家店铺都出现了抢购风潮，大街上到处听见呼妻唤儿之声，人们骑着毛驴骡子，拉着大车，带着老人妇孺以及微薄的财产向城外逃去，守城的士兵拦不住逃命大军洪流，只得任由民众们出城。


善阳县目前除了三千郡兵外，再有就是屈突通率领的两万骁果军，此时屈突通也得到了天子军队南下的消息，但让他感到震惊的是县城中流传的谣言，楼烦关已被突厥人夺取，突厥大军即将杀到。


军营大帐内，屈突通站在地图前沉思不语，副将桑显低声道：“将军，楼烦关失守只是城中谣言，未必能当真。”


屈突通摇了摇头，“如果天子军队不南下，我或许会认为是谣言，但天子南下，说明会盟出问题了，那么夺取楼烦关，截断天子南归，必然是突厥人的重要策略，我觉得倒很有可能是真。”


桑显不解道：“楼烦关有三千军队镇守，就算数万人也攻不下来，怎么可能轻易失守？”


屈突通冷笑一声，“只怕是有人希望天子出事。”


桑显默然无语，他知道主将指的是谁，楼烦关守将马逊武不就是此人一手提拔吗？


就在这时，帐外有士兵急声禀报：“启禀将军，有紧急军情！”


屈突通一惊，连忙令道：“进来禀报！”


一名士兵快步走进，单膝跪下呈上一卷鸽信，屈突通连忙展开鸽信，他的脸色霎时间变得惨白，手开始颤抖起来，桑显顿时感觉到不妙，低声问道：“将军，出了什么事？”

第473章 虽远仍援


屈突通深深吸一口气道：“西面两百里外发现数十万突厥骑兵，一支万人突厥骑兵距离楼烦关不足百里。”


“啊！”桑显惊呼一声，呆住了。


这时，屈突通缓缓道：“看来楼烦关失守必然是真，夺回楼烦关已经不现实了，我们必须立刻北上护卫天子向雁门郡撤离，不能让天子落入突厥人手中，那会是我们的奇耻大辱。”


停一下，屈突通又对桑显道：“我们兵分两路，我率一万军北上迎接天子，你率其余军队先去雁门郡部署防御，尽可能阻挡突厥骑兵进攻。”


桑显也道：“将军，我们来不及攻打楼烦关，可以让云定兴的军队从南边攻打，还有薛世雄的军队，卑职觉得应该立刻通知他们。”


屈突通心中暗暗叹口气，就怕云定兴被人控制，不能尽心攻打关隘，不过他也没有选择了，只得点点头，“就这样办吧！”


……


大将军云定兴率领五万大军驻扎在楼烦郡东北部，距离楼烦关约一百五十里，这也是大隋和突厥达成的协议，他们必须在距离伏乞泊五百里外。


军营占地数千亩，军营内帐篷密集，五万骁果大军耐心地等待天子的命令。


下午，一支军队从北方疾速奔来，正是楼烦关守将马逊武，此时，马逊武已经知道楼烦关失守的消息，他心中十分沉重，也有一些愧疚，他知道自己犯下了什么罪孽。


按照云定兴事先安排，他会将放弃楼烦关说成是自己中计，这样，他就有失职之责，云定兴将重责他八十军棍，降职一级，日后再从别的方面补偿他。


马逊武率军来到大营前，他高声喊道：“我要求见大将军！”


大帐内，身着亲兵军服宇文智及正在低声和云定兴商议着什么，“父亲的意思，世叔要攻打楼烦关，不过只能做做样子，死伤惨重一点，但不能真的拿下关隘，总之，要表现出我们也是在积极营救天子。”


云定兴点点头，又问道：“那马逊武怎么处理？”


宇文智及冷笑一声，用手掌向下一切，“将军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了，不杀他确实难以向天下人交代。”


这时，士兵在帐门口禀报，“启禀大将军，马逊武将军回来了。”


“先带他去别帐休息，就说处理完一点军务就来见他。”


士兵转身去了，云定兴又招来几名亲兵，低声嘱咐他们道：“马逊武在别帐，你们进去拿住他就斩首，不给他任何说话的机会。”


“遵令！”


几名亲兵匆匆去了，不多时，隐隐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惨叫，很快亲兵在帐外禀报：“大将军，马逊武人头在此！”


云定兴冷笑一声喝令道：“将马逊武人头传阅全军，此人擅离职守，中敌军调虎离山之计，导致楼烦关失守，按军规当斩！”


……


飞鹰从马邑郡传信到洛阳，鹰信又从洛阳转送到江都，张铉是在三天后得到了马邑郡的消息，此时已经是二月的最后一天。


不过张铉此时并不在江都，而是在淮河南岸的山阳县，这里是邗沟入淮之地，已成为隋军的一个重要驻兵之地，一万隋军驻扎在这里。


大帐内，张铉正和房玄龄商议北上救援之事，房玄龄笑道：“属下能理解使君北上救援之心，但属下还是那句话，没有天子诏令，使君不可以率军离开驻防范围，也就是江淮，除非……”


“除非什么？”张铉笑问道。


房玄龄也笑了起来，他们二人内心已十分默契，知道彼此的深意。


“除非徐州地区匪患未平，使君可以继续率军北上剿匪，要知道天子剿匪令还没有结束，这是使君北上的唯一机会。”


张铉点点头，“徐州有没有匪患是我说了算，再说我已令裴行俨率骑兵北上寻找孟海公的下落，我想尽量离黄河近一点，一旦勤王令下来，我们便立刻即刻渡黄河北上，所以渡河船只要事先准备好。”


房玄龄沉吟一下问道：“为什么使君认为天子一定会下勤王令呢？”


张铉当然不能说历史如此，他笑了笑道：“常理推断罢了，突厥数十万大军袭击天子，而楼烦关已被突厥人控制，天子身边只有数万军队，就算骁果军攻下楼烦关，也只有十五万军队，如何能与数十万突厥铁骑抗衡，现在大隋各支军队分布天下各地，天子要想不被突厥俘获，也只能下诏勤王了。”


房玄龄想到的却是另一种情形，他叹口气道：“就怕勤王令一下，各郡豪强士族趁机募兵，天子再想废除这些地方军，就难上加难了，只要地方拥军，迟早会天下大乱。”


张铉微微一叹，“我也是担心这一点，才想要尽力返回北海郡，这就是我什么去救援天子，有了救驾之功，才有机会返回北海郡。”


“使君是想走虞世基的路线吗？”


“正是如此，我在当初在王薄手中缴获了几件稀罕之物，相信他会动心。”


“使君对虞世基可真是下了血本啊！”


“这就叫舍不得孩子套不了狼，不过是些身外之物，只要能回北海郡，有什么舍不得。”


“使君说得极是，不知使君准备几时北上徐州剿匪？”


张铉想了想笑道：“我想明天就出发，直接去东平郡，巨野泽内有一支徐圆朗的残部，我想孟海公就应该藏在那里！”


次日一早，张铉率领五千军以及三十艘粮船沿着泗水北上，他又命裴行俨为先锋，率一千骑兵先行赶去东平郡，与此同时，张铉又派人赶去洛阳，向留守京城的燕王杨倓禀报，东平郡发现了孟海公残匪，兵败失踪的孟海公极可能向北逃去了东平郡。


……


就在张铉率军北上东平郡的同时，马邑郡和雁门郡的局势已如同水火，云定兴率五万大军猛攻楼烦关，隋军伤亡惨重，但关隘异常险峻，始终难以攻克，不得已，云定兴只能暂时退回太原整顿兵马，换由大将军薛世雄继续率领大军攻打楼烦关。


而在楼烦关以北，三十万突厥铁骑横扫马邑郡，击溃了拼死抵挡突厥东进的屈突通两万隋军，屈突通率数千残军向雁门县败退，数十万铁骑涌入雁门郡，短短两天内便攻克了四十余座关隘和城池，将隋帝杨广包围在雁门县内。


此时，杨广身边军队只有三万五千人，加上十几万雁门县居民，县城内也只有十五万人，县内存粮只能支持一个月，而围困雁门县的突厥大军却有二十五万之多，二十万突厥大军轮番进攻，攻势如潮，昼夜不停，雁门城只靠一点地利优势支撑，城池岌岌可危。


雁门县是一座周长二十里的大县，修建在一片山岩之上，北面是十丈高的悬崖，南面是主要的进出通道，县城虽然有南北两座城门，但实际上只有南城门可以使用。


城墙高约两丈八尺，全部用雁门郡特产的大青石砌成，使城池格外地高大坚固，难以攻打，正是这个缘故，隋军勉强守住了城池，但依然险象环生。


突厥军队主要攻打南面和西面，而在东城墙外排列着三万突厥弓兵，他们使用的弓箭和隋军完全一样强大，大量汉人工匠北逃给突厥制弓技术带来了极大的提高。


“准备发射！”


一名身材雄壮的突厥万夫长站在大石上吼叫，一万突厥弓兵举起了大弓，一万支兵箭斜上指向城内。


“射！”


万夫长一声巨吼，一万支粗长的兵箭脱弦而出，如一片黑云向城内铺天盖地射去，这时，第二批一万突厥弓兵快步上前，同样发射出一片黑压压的兵箭，紧接著第三批万人弓兵上前再次发射。


突厥军队箭阵极为恐怖，一轮三万支箭射入城中，俨如蝗虫群一般呼啸而至，沉重的箭矢射穿了房顶，街上大片支援守城的民夫被射死，甚至躲在房间里的妇孺也难逃一死。


突厥军之所以选择东城外射箭，就因为官府衙门主要集中在东城一带。


郡衙后堂内，杨广抱着幼子杨杲躲在桌案下，噼噼啪啪的箭矢射穿了屋顶，如雨点般落下，插在他身旁的泥土里，父子二人吓得浑身哆嗦。


这时一支咔嚓射穿了桌案，箭尖插入杨广脑后发髻内，险些射穿头颅，杨广吓得面如死灰，忍不住放声大哭，“朕今天要死在这里了！”

第474章 被迫下旨


就在这时，大门砰地被撞开，只见宇文成都左手持盾，右手拿着凤翅鎏金镋冲了进来，大喊道：“陛下请跟卑职离去！”


他用身体和盾牌挡住了密集射下的箭矢，杨广连忙抱着儿子躲在宇文成都身后，三人向门外奔去，院子里俨如麦地一般，插满了密集的箭矢，到处是被射死的侍卫，鲜血流满一地，一共三十三名千牛备身，全部死在乱箭之下，只有杨广父子逃得一命。


这时，从院外又冲来大队侍卫，他们迅速结成盾阵，护卫杨广父子沿着小巷向北面县衙狂奔，那边暂时没有被突厥箭阵波及。


杨广惊魂稍定，连忙问道：“皇后在哪里？”


“启禀陛下，皇后平安，躲在一户民宅内。”


杨广松了口气，走进县衙，却只见几乎所有的高官都躲在这里，他们聚集在院子里，正七嘴八舌议论，一个个焦急万分，当天子杨广走进大门，院子里霎时间安静下来。


这时，虞世基连忙上前行礼，“陛下，情况有些不妙，有事和陛下商议！”


杨广叹口气，“几位相国来内堂商议吧！”


内堂里，杨广疲惫地坐在县令的坐榻之上，两边站在几名重要大臣，裴矩、萧瑀、虞世基、兵部尚书卫玄，礼部尚书樊子盖以及将军屈突通。


杨广叹口气，对裴矩道：“朕悔不听裴公之言，才落得今日之狼狈，如今悔之晚矣！”


裴矩也暗暗心惊张铉报信准确，他却不好明说，只得安慰道：“陛下不用自责，确实很难想到堂堂可汗之尊竟然行事如此卑鄙，事已至此，相信我们军队一定会守住城池。”


杨广何尝不希望军队能守住城池，他目光又转向屈突通，问道：“屈突将军，守城军队情况如何？”


屈突通连忙躬身道：“启禀陛下，突厥军队攻城只有三天，守城军队已伤亡八千余人，民夫更是死伤数万，虽然我们也杀敌无数，但敌军兵力太多，杀之不尽，弟兄们士气低迷，军心不稳，恐怕……”


“屈突将军是说城池要守不住了吗？”杨广极为忧心地问道。


“卑职建议陛下挑选数千精锐，突围杀出去！”


“不可！”


裴矩厉声喝道：“守城我们还有余力，但轻骑却是突厥人的优势，陛下是万乘之君，怎么能轻易出城冒险！”


旁边樊子盖道：“裴公说得有道理，固守城池才是保全之道，不过屈突将军的担心也有道理，现在士气低下，军心不稳，我们必须激励士气，俗话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微臣建议以重爵厚赏三军，杀一人可为子爵，杀十人可为伯爵，杀百人可为县公，以此类推，若能杀突厥可汗，可封为王，若不幸战死，爵位可传子孙，相信将士会个个奋勇博杀，士气就不是问题了。”


杨广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他强忍住怒火没有发作，又回头问萧瑀，“萧相国认为呢？”


萧瑀是个耿直之人，他没有意识到杨广心中的恼怒，还以为天子已经动心，连忙道：“陛下，微臣赞同樊尚书的建议，将士极难获得爵位，一旦将军功和爵位相连，将士们必然愿意为陛下效死命，不过微臣觉得这只是一方面。”


“然后另一方面呢？”


“微臣觉得士气只是一时，关键还是要援军，突厥三十万骑兵，我们只有十余万人，不足以和突厥决一死战，微臣建议陛下下诏勤王，诏令天下各地军队前来雁门关勤王。”


杨广的脸色愈加难看，如果下勤王诏，天下各郡岂不是会趁机募军，自己解散地方军队的苦心将毁之一旦，但他心里也明白，这次突厥人蓄谋已久，数十万军队围攻，如果不下勤王诏，恐怕自己真的会丧命于此。


他又向裴矩望去，声音嘶哑问道：“裴公的建议呢？”


裴矩叹了口气，“陛下，樊尚书和萧相国的建议可以考虑。”


杨广的心顿时凉了半截，以裴矩这种精明老辣的人都同意了，也说明形势之危机，他颤声问道：“裴公，难道……没有别的办法了？”


“陛下，还有就是派勇武之士杀出重围，去向义成公主求救，只是路程太遥远，老臣担心时间上来不及了。”


这时，杨广看见虞世基向自己使个眼色，便点了点头道：“可以让宇文将军杀出重围，去向义成公主求救，至于另外两个方案，让朕考虑一下。”


天下第一猛将李玄霸生病留在了太原，杨广身边只有天下第二猛将宇文成都，他也只能倚重宇文成都杀出重围去求救了，他吩咐卫玄安排宇文成都杀出城求援，又摆了摆手，众人一起告退。


虞世基却没有走，待众人都走尽，杨广才问道：“虞相国是什么态度？”


虞世基沉思一下道：“陛下，虽然樊、萧二人的建议有极大隐患，但事到如今，微臣也只能表示同意，只是微臣觉得有变通之策。”


杨广精神一振，这才是他想听的话，他连忙问道：“什么变通之策？”


“陛下，爵位乃开国元勋或者功高盖世者才能获得，至今也只有数十人获得，守城军队数万人，若杀一敌就获爵，岂不是有上万人获得爵位，这对开国元勋们也不公平，微臣建议陛下可以先答应，等事后再做商议，或者封以勋官，不足者用钱粮补赏，就算士兵会有一点怨气，但至少比破坏法度要好得多，微臣想，他们拿到勋官和赏赐，心态也能平和一点。”


杨广连连点头，虽然天子讲究金口玉言，但杨广很多时候并没有把自己的承诺放在心上，比如去年英雄会，他先许十大猛将以将军之职，到最后他根本就不承认自己的许诺，只给了一个猛将的称号。


虞世基的建议可谓说到了他的心坎上，他想了想又问道：“那勤王诏令呢？”


“本来微臣考虑只召调各地镇兵通守来勤王便可，各郡太守不用勤王，但就怕各地通守心怀异志，不愿勤王，反而会使勤王令失败，所以微臣也赞成下天下勤王令，尽可能多的军队赶来勤王，给突厥人施压。


微臣的意思是，先解了围，退了突厥之军，然后再考虑如何削除各郡太守趁机招募之军，微臣觉得可以用御史巡查的方式监督各郡解散军队，只要陛下天子之权还在，各地不敢不从！”


虞世基的两个补救方案都是同一个意思，先答应下来，然后再收回承诺，杨广终于被说动，他当即下了两个命令，一是功爵令，以军功换取爵位，其次是天下勤王令，一时间，军队士气大振，个个奋勇杀敌，争取宝贵的爵位，与此同时，数只信鹰承载着天下勤王令向太原和洛阳方向疾飞而去。


……


夜幕降临，攻打了三天三夜的突厥大军也有点疲惫了，加之隋军士气大振，使突厥军死伤惨重，短短三天便阵亡数万精锐战士。


始毕可汗着实有点心疼，他也知道城池急切不可攻下，好在他清楚对方粮食不多，可以用困死对方的办法，待隋军粮食断绝，城池自然不攻而下。


数十万突厥大军便从东西南三面扎下联营，将雁门县城围困得水泄不通。


南城门内，宇文成都已经收拾妥当，他内穿细鳞甲，外套明光铠，头戴鹰棱盔，手提凤翅鎏金镗，但他却没有骑自己的爱马魔麟兽，而是骑天子赠送给他的一匹大宛马，这匹大宛马速度极快，也能长途跋涉，非常适合突围求援。


“将军，准备好了吗？”一名守城校尉低声问道。


宇文成都点了点头，校尉一挥手，“开城门！”


巨大的城门吱吱嘎嘎开启一条缝，宇文成都纵马便向城外奔去，他站在高处向下望去，只见敌军大营星星点点的火光俨如一条火龙圆卧在大地之上，气势十分壮观，令人心生寒意。


宇文成都眼睛眯了起来，他纵声狂叫一声，催马便向西南角方向杀去，战马风驰电掣，不多时便冲到敌军大营前，突厥士兵猝不及防，放箭已来不及，数百人举矛向他杀去。


宇文成都一挥大镗，眼前五颗人头被打得粉碎，挡路的十几名士兵被打飞出去，宇文成都连声怒吼，只见突厥士兵身体断裂，血肉横飞，一片片敌军被割草一般杀倒，瞬间便被他杀死了百余人，鲜血染红了他的战袍，突厥士兵见这名隋将如杀神一般，吓得他们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向两边奔逃。


宇文成都纵马越过数十名士兵的头顶，挥镗向突厥大营的深处杀去……

第475章 天下勤王（一）


天下勤王令由鹰信送到洛阳，又从洛阳向天下各地发送八百里加急檄文，要求各地通守和太守赶赴雁门郡救驾。


天下勤王令如一块巨石掉入了平静的水井，一时激起各地的惊涛骇浪，各地军队暂时停止剿匪，准备赶赴雁门救驾，但更多却是各郡以救驾为借口趁机募兵，天下纷乱的苗头开始悄然涌现。


尽管各地军队厉兵秣马，救驾的态度坚决，但最先采取行动的却只有三支军队。


上谷郡易县，一支两万人的隋军正在蒲阴陉前出征誓师，他们每个人的头盔上缠着白布，上写‘必死’二字，还准备一面高达三丈的大旗，旗幡上写着‘救君如父’四个大字，每个人慷慨激昂，仿佛准备以身殉国。


这支军队自然就是王世充的淮南军，由于在清河郡入侵齐郡惹出事端，王世充被调到上谷郡剿匪，一年过去了，他只剿灭了几支小规模的乱匪，至于魏刀儿、王拔须、卢明月等悍匪他压根就没有接触，他不想把军队消耗在这种对自己毫无意义的剿匪之中。


但王世充有一种常人难及的能力，那就是善于把握机会，当去年天子北巡并州，准备与突厥可汗会盟的消息传来时，王世充便感觉到了这次会盟的危险，他派人长驻太原打探消息，当天子勤王令发出，王世充便即刻起身了，他要抓住这次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


王世充虽然兵力不多，却占了地利优势，他所在的上谷郡有一条穿过太行山前往雁门郡的谷道，也就是涞水河谷，从易县出发，走蒲阴陉到达飞狐县，再从飞狐县走飞狐陉便可到达雁门郡的灵丘县，全程约三百余里，虽然道路艰险，却能行走骑兵，自古便是北方铁骑杀入幽州的一条途径。


“启禀将军，队伍已集结完毕！”一名将领催马上前，向站在土丘上的王世充禀报道。


王世充眼睛眯了起来，战剑一挥，厉声喝道：“出发！”


两万大军开始列队离开原野，向数里外的一条山谷浩浩荡荡而去。


受勤王令影响最快最直接的却是太原，此时李渊已经拥有了军权，从之前太原留守虚职，到今天拥有一万军队的河东讨捕使实职，李渊急需用实际行动来表现他对大隋帝国的忠诚。


云定兴在进攻楼烦关损失惨重，伤亡一万余军队，不得不退回太原整顿，他实际上就是希望李渊能募军加入他的队伍，和他一起北上救援天子。


就在天子勤王令刚刚传到太原，李渊便开始在太原郡大举招募士兵，一时应募者踊跃，短短两天便募集了一万军队，在进行简单的编队后，李渊便亲率一万军队作为后军，跟随云定兴向娄烦关进发。


在李渊的大旗之下，年轻的李世民身穿明光铠，头戴血鹰盔，胯下一片雪龙马，手执一杆五十斤重的马槊，今年李世民已经十八岁了，当长兄李建成长年在外，李世民便渐渐成了李家的顶梁柱，成为他父亲李渊的左膀右臂。


他低声对父亲道：“父亲，我们这次招募的一万军队没有经过严格训练，还是一群乌合之众，在战场会一战即溃，不能听从云将军的安排去前军，我们一定要坚持为后军，只有这样才能保证军队完整。”


李渊点点头，“吾儿说得有道理，我只是担心一直为后军会引人非议。”


旁边长史裴寂笑道：“李公何必在意别人的看法，我们是去勤王，关键是态度问题，只要我们态度诚恳，积极勤王，就算没有和突厥军一战，天子还是会赞赏李公的忠心，至于和突厥军会战，天下有这么多军队前来勤王会战，也不缺李公这一军。”


李世民笑道：“裴世叔说得有道理，不过样子还得装一装。”


李世民又对父亲李渊道：“父亲，孩儿愿率一支斥候为先锋北上，打父亲的旗号，这样父亲就算为后军也不会被人非议了。”


裴寂赞赏道：“公子此计极妙，只要前方有李公之军，又是公子亲自率领，确实可以堵住很多人的嘴！”


李渊略略沉思片刻，终于同意了儿子的请求，点点头，“二郎自己小心！”


“孩儿明白，请父亲放心！”


李世民纵马向北奔去，只听他大喊道：“斥候军跟我来！”他带着一队三百人的骑兵斥候向北方疾奔而去。


裴寂望着李世民的背影笑道：“二公子果断敢为、智勇双全，却又如此年轻，将来必成大器！”


李渊淡淡道：“他还不行，和大郎相比他还差得太远，就算是天纵奇才，但若缺乏逆境磨练，依然难成大事。”


经过十万隋军连续十天的强攻，楼烦关终于摇摇欲坠，守关的突厥军队已经坚持不住，但此时隋军已付出近三万人伤亡的惨重代价，连大将军薛世雄也被一块滚石砸中，身负重伤，薛世雄军队被迫撤到楼烦关二十里外，改由云定兴前来继续攻城。


这天上午，李世民率三百斥候来到楼烦关下，在刺眼的阳光下，他搭手帘细看关隘，感觉有点不太对劲，关隘上竟然没有看见一个突厥士兵。


“或许突厥人躲在城墙背后吧！”一名斥候在旁边道。


李世民摇摇头，又指着最左面的哨塔道：“连哨塔上都没有人，这不奇怪吗？”


“公子，我带弟兄去看看！”


斥候校尉一挥手，“第一队跟我走！”


十几名骑兵斥候跟随着校尉向城墙下疾奔而去，李世民目光严峻，注视着城头上的每一个细节，隋军已经奔至城门下，城头上依然静悄悄的，没有一个突厥士兵现身。


李世民回头喊道：“所有弟兄都跟我上去！”


他催马向关隘奔去，后面三百名骑兵紧紧跟随着他，不多时，他们将楼烦关的城门撞开，挥刀杀了进去，果然没有被李世民猜错，楼烦关内空空荡荡，已经成为一座空关，一个突厥士兵也没有，三百名隋军士兵冲上城头欢呼起来。


一刻钟后，大将军云定兴率领大军杀来，听说突厥人已撤离楼烦关，云定兴喜出外望，他暗暗庆幸薛世雄没有先杀进关，现在不管怎么说，是他云定兴夺下的楼烦关，在天子面前他就占据了主动。


云定兴催马进了楼烦关，李世民连忙上前见礼，“参见大将军！”


云定兴笑着拍拍他肩膀，“李公子果然是福将，夺取楼烦关，立下大功，从现在开始，我正式封你为校尉！”


“多谢大将军提携，但卑职有一言，希望大将军斟酌！”


“你说！”


“卑职觉得突厥军放弃楼烦关其实是一个陷阱，他们必然已布下大军在前方等候，就等我们进入陷阱，被他们围杀，请大将军三思。”


云定兴眉头皱成一团，他当然知道李世民说得有道理，但如果拥兵不前，不去雁门救驾，那他的罪就不轻了，可如果去救驾，落入突厥人的陷阱，也同样难逃一劫，他发现自己竟处在两难的境地。


李世民笑道：“其实云大将军也可以引而不发，将突厥大军牵制在马邑郡，突厥军少，可全力出击，突厥军众，可退而守关不战，主动权掌握在大将军手中，这样便可减轻雁门县的压力，其实就是一种解围了。”


云定兴大为惊讶，这个李世民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思路竟然这么清晰，目光比常人更加深远，估计突厥军队都没有想到他们反而被牵制在马邑郡，他捋须欣然道：“贤侄说得有理，我们就这样决定了！”


李世民又抱拳请令道：“这个策略的关键是要掌握突厥军的兵力情况，我们必须加强情报，卑职愿率斥候军北上探查。”


就在这时，一名士兵快步奔来躬身禀报：“启禀大将军，张铉先锋已到！”

第476章 天下勤王（二）


云定兴一下子愣住了，他怀疑自己听错了，张铉的先锋，张铉不是在江淮吗？他的先锋怎么可能跑得如此之快！


迟疑了一下，他还是令道：“速带他来见我！”


旁边李世民本来要领令而去了，这一会儿他也停住了脚步，他甚至比云定兴还好奇，张铉的军队怎么来得这么快？


不多时，士兵领着一名身材魁梧的银盔白袍小将快步走来，李世民一眼便认出来，来者正是裴行俨。


云定兴和裴仁基的私交极好，裴仁基的几个儿子他都很熟悉，尤其这个裴行俨，是裴家最出众的武将，他当然更熟悉。


“元庆，你怎么来了？”云定兴笑呵呵问道。


裴行俨上前单膝跪下行礼，“卑职奉我家主帅之令为先锋，特来勤王救驾！”


张铉想参与勤王，当然可以理解，只是……云定兴疑惑地问道：“贤侄是从江淮过来吗？”


裴行俨连忙道：“我们在东平郡一带围剿孟海公残部，听到勤王之令，主帅立刻动身，又令卑职率一千骑兵先行，卑职过黄河后率军奔行三天三夜，走井陉进入并州，一路马不停蹄赶到这里。”


云定兴点点头，“原来如此，贤侄辛苦了，先休息两日我再安排贤侄任务。”


裴行俨却道：“卑职既为先锋，当然是不辞劳苦，先行探查敌情，卑职不用休息，愿即刻出发！”


李世民一直在旁边聆听，他已经听出裴行俨言语中的破绽，裴行俨说从东平郡到这里奔行了三天三夜，而且是走井陉，且不说过黄河就需要不少时间，就说井陉，大部分路途骑兵难以奔行，至少要走两天，裴行俨怎么可能三天三夜就赶到这里，五天五夜还差不多。


可这样一来，他接到勤王令就有点奇怪了，勤王令可没有传得那么快，只能说在勤王令之前，裴行俨就已经北上了，那么张铉怎么会事先知道天子遇险？


但李世民心里也明白，张铉没有旨意就派兵擅入河北，若被人弹劾就是一大罪，所以裴行俨才说他只用了三天三夜，这种勤王救驾之事估计也没有人敢去深究。


李世民笑道：“大将军，不如请裴将军和卑职一起去探查情报，有裴将军强大的骑兵，我们就能更充分地掌握突厥军队的情报。”


张铉并没有加入云定兴的军队，云定兴当然也不能指挥裴行俨，裴行俨要走，他也拦不住，李世民便正好给了他一个台阶，他便笑道：“裴将军可愿意和李校尉一同前去查探突厥大军的情报？”


裴行俨看了一眼李世民，点点头道：“多谢大将军给卑职这个机会，救驾如救火，卑职希望立刻出发！”


李世民欣然笑道：“裴兄，那我们就走吧！”


不多时，裴行俨和李世民率领一千三百余名骑兵离开了楼烦关，向北方的马邑郡方向奔去，云定兴望着他们走远，心中还有点担忧，万一宇文述强令自己跳进突厥人陷阱，那可怎么办？


……


天下勤王令发布过后，正在东平郡剿匪的张铉立刻率五千军队从范县渡黄河北上，不过他并没有像裴行俨那样走井陉，因为裴行俨早已提前渡过黄河，藏身在赵郡一带，所以走井陉对裴行俨更加便利。


张铉走的是滏口陉，入口在魏郡北部，向西北方向穿过太行山，进入上党郡。


这天上午，张铉率军队抵达了魏郡郡治安阳县，大军距离县城还有十里，旁边秦用笑道：“二叔，我去前面看看吧！”


秦用是在范县渡黄河时跑来加入张铉的勤王之军，当然也得到他的义父秦琼的同意，张铉也明白秦琼的苦恼，裴仁基没有去勤王的打算，秦琼不想失去立功机会，便让义子秦用来替代他自己北上。


张铉笑着点点头，“当心一点！”


“我知道了！”秦用大喊一声，他率领十几名骑兵向县城奔去。


张铉颇为喜欢秦用，热血正直、忠心而不迂腐，初生牛犊不怕虎，如果有可能，他想和秦琼谈一谈，把秦用留在自己身边。


不多时，秦用又奔了回来，他十分惊讶道：“二叔，县城那边有一座军营，里面少说也有两万军队。”


张铉一怔，魏郡应该没有军队才对，哪里又跑来两万军队？


“是杨义臣的军队吗？”


“应该不是，看起来倒像是民团。”


这时，远处骑马奔来了一群官员，为首是一名六十岁左右的老官员，后面几名官员略微年轻。


“欢迎张将军来魏郡！”


为首年老官员上前笑道：“在下是魏郡太守方焕珍，去年在京城见过张将军。”


张铉却想不起自己几时见过这个方焕珍，估计是英雄会期间，很多人都认识他，他却不认识对方，不过这可是魏郡太守，张铉还想从他这里得到粮食补给，张铉便笑着回礼道：“勤王令催得急，我没有事先给方太守打招呼，打扰了。”


“哪里！哪里！张将军当初剿灭张金称，我们魏郡上下人人感激将军，而且将军军纪严明，这样的军队我们鼓掌欢迎。”


方焕珍又给张铉介绍身后一名官员，“我来介绍一下我们魏郡新任郡丞，张将军应该认识。”


只见这名官员年约四十岁，目光清澈，方面大耳，长得相貌堂堂，张铉一眼便认出了他，东莱郡郡丞杨善会，原是清河郡郡丞，逃避张金称之乱寄居北海郡，张铉知道他极为能干，便任命他为东莱郡郡丞，只是他怎么被调到魏郡，自己居然不知道。


杨善会上前躬身施礼，“张将军，好久不见了。”


张铉微微一笑，“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故人，杨郡丞别来无恙？”


“多谢将军关心！”


杨善会笑得很勉强，显得有些心事重重，张铉心中更加疑惑，但他暂时不露声色，又笑着问方焕珍道：“我听手下说，县城那边有军营，还有两万军队，这是哪里的军队？”


“张将军有所不知，圣上下诏天下勤王，我们身为臣子，自然义不容辞，我们魏郡、武阳郡、襄国郡、武安郡、汲郡等五郡太守纷纷响应天子诏令，招募了两万民团乡勇。”


张铉暗暗叹息，各个郡果然趁机募兵了，这个口子一开，再想收回来就难了，各地方官府有士族支持，完全可以和朝廷抗衡，就算来十个御史也没有用。


张铉笑了笑道：“既然我们大家都要去雁门郡勤王，不如结伴同行如何？”


方焕珍犹豫一下，他们所谓勤王只是装装样子，哪里会真的和突厥军作战，最多到楼烦郡就要停步了，跟张铉北上不是找死吗？再说，万一这支军队被张铉控制住怎么办？


方焕珍干笑一声道：“将军有所不知，襄国郡的乡勇还没有过来，我们要晚几天才能出发，就不拖累将军北上了。”


张铉明白他们的顾虑，也只是说一说罢了，他便不再坚持，笑道：“救驾如救火，我就不等了，另外我军队干粮不足，能否请方太守支援一下。”


“没问题！将军的粮食我们包了。”


这时，郡丞杨善会终于忍不住上前道：“方太守，不如属下替张将军带路过滏口陉吧！”


方焕珍冷冷看了他一眼，没有一点阻拦的意思，他转过脸，脸色立刻变了，满脸堆着假笑说：“这是非常好的建议，滏口陉路途复杂，必须要一个向导才行，我完全赞成杨郡丞的建议，杨郡丞尽管前去，郡中事务我自会安排！”


他们两人之间关系之恶劣，连张铉都有点看不下去了，估计这个方太守把杨善会带来见自己，就是有丢包袱的意思。


这一刻，张铉为从前自己提拔官员的遭遇充满了愧疚，也让他更加坚定要返回青州。


杨善会期盼地望着张铉，张铉看出了他眼中的恳求，便点了点头，欣然笑道：“我确实需要一个向导，那就烦劳杨郡丞了。”

第477章 天下勤王（三）


张铉的军队在魏郡只休息了半天，补充了干粮后，便又继续启程，从滏口峡谷进了莽莽太行山。


滏口陉是太行八陉中的比较长的一条通道，战略价值略逊于井陉，并不是因为道路崎岖南行，而是穿越太行山后，井陉直接抵达太原郡要害之地，而滏口陉则是抵达上党郡北部山区，还要再翻山越岭走数百里才能抵达太原城。


阳春三月，滏口陉内百花盛开，万紫千红，到处是鸟语花香，风景极为秀丽，但五千隋军只是默默疾速行军，谁也没有心思观赏沿途风景。


“郡丞怎么会调去魏郡？”直到这个时候，张铉才终于找到机会询问杨善会的调动原因。


杨善会叹口气，“将军被调去江淮，朝廷接管了青州，除了北海郡几个重要职位，其余太守县令全部都调走，换成朝廷直接委派的官员，用‘全面清洗’四个字来形容，也不为过。”


张铉的脸色十分难看，之前，韦云起写信给自己略略说了一点这方面的事情，他就猜到朝廷开始清洗自己提拔的官员了，不过感受还不直接，但今天他遇到杨善会，他才深感朝廷对青州官场清洗的痛楚，不用说，青州此时已经面目全非了，否则，韦云起心中的语气不会那么无奈。


“郡丞在魏郡如何？”沉默片刻张铉又问道。


杨善会苦笑一声，“方太守是清河崔氏的门生，又和襄国郡白氏家族有联姻，他们怎么会让我这个外人掌管魏郡政务，方太守有三个幕僚，一个管钱，一个管物，一个管人，他们才是魏郡真正的郡丞，我不过是虚职，官房里空空荡荡，没有任何文书，出任郡丞三个月，连魏郡有多少人口我都还不知道。”


张铉心中十分恼火，估计其他被调走官员的境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当初自己被调去江淮之时，朝廷承诺过保持青州的稳定，可自己一走，他们立刻就动手了，简直欺人太甚。


“将军，我不想回魏郡了。”


杨善会叹口气道：“我宁可辞官回家也不想做个傀儡郡丞，太憋屈了，实在无法忍受这种官场排挤。”


张铉点点头，“既然如此，这个郡丞就别做了，从今天开始你就是军中司马，我自会向兵部说明情况。”


杨善会大喜，连忙躬身行礼，“多谢将军留用，卑职一定会尽心尽责！”


……


四天后，张铉的军队也抵达了娄烦关，此时天下各郡纷纷响应天子的勤王令，无数支大大小小军队从四面八方向太原方向汇聚，短短半个月不到，抵达太原的军队就已超过二十万人，天下各郡的军队依旧源源不断向太原赶来。


娄烦关，云定兴、李渊和薛世雄的三支军队约八万人正和十万突厥骑兵对峙，由于薛世雄身负重伤，这支军队实际上由云定兴统帅。


关隘城墙上，云定兴目光复杂地注视着远方的山峦，就在刚才，宇文智及带来了父亲宇文述的命令，宇文述要求他立刻赶赴雁门郡救驾，云定兴的脸上露出一丝嘲讽的冷笑，要求自己去雁门郡救驾，多么高尚，他为什么不直接说让自己去送死呢？


云定兴心中比谁都清楚，他们对峙的十万突厥骑兵只是第一波，只是突厥可汗的故意示弱，一旦他的军队北上，立刻会有第二支十万突厥骑兵从东线夹攻，那时他将面对二十万突厥大军的围攻，很可能遭遇全军覆灭的命运，他云定兴承担不起这么沉重的责任。


“云大将军为何还不出兵？”


不知何时，宇文智及出现在云定兴的身后，语气中带着责备，他昨天晚上就把父亲的命令告诉了云定兴，但现在已是次日中午，云定兴却依然没有半点出兵的迹象，令宇文智及心中十分不满。


“现在还不到出兵的时机。”云定兴淡淡说道。


“可我父亲认为现在就是出兵时机！”宇文智及恶狠狠盯着云定兴道。


云定兴终于忍无可忍，回头怒视宇文智及，“战场上是否出击，不是躺在家中床榻上的人能决定！”


说完，他和宇文智及擦肩而过，快步向城下走去，宇文智及一动不动，眼睛里喷射出怒火，拳头慢慢捏紧了，这个该死的浑蛋，竟然敢不听从父亲的命令了。


云定兴心中恼怒地走下城墙，他心中对宇文述极为不满，一个快要死的人，竟然还想把自己捏在手心，他把自己当什么人了，还以为自己真是他的牵线木偶吗？


这时，一名士兵快步奔来，单膝跪下禀报，“启禀大将军，江淮招讨使张将军已率军赶到城外！”


云定兴点点头，心中颇为感慨，从各地赶来勤王的军队已经不少，可要么在太原郡，要么在楼烦郡，但第一个赶到楼烦关军队却是来自江淮的张铉，这才是真正的将军。


他连忙向城外迎去，这时，走在城墙边的宇文智及听说张铉已到，他心中暗暗吃惊，如果被张铉发现自己在这里，恐怕没有自己好果子吃，他虽然深恨张铉，但又无比惧怕张铉，宇文智及连忙沿着城墙向关内驻营走去。


关隘南城门外，张铉率领五千军队列队等候，片刻，城门开启，云定兴快步迎了出来，老远便高声道：“张将军不远万里而来，令人敬佩！”


张铉上前行一礼，“卑职参见大将军！”


云定兴拍了拍他肩膀，诚恳地说道：“危难时方见忠臣，我怎么也想不到，第一个赶来支援的军队，竟然是远在江淮的张将军，张将军请随我进城！”


张铉跟随云定兴向关内走去，他笑问道：“我的先锋元庆将军应该到了吧！”


“他已经到了，目前在马邑郡担任外围斥候，这两天就应该回来了。”


张铉点点头，这时，李渊也快步走到城门处迎接张铉，“贤侄，好久不见了。”


张铉施礼笑道：“我经过太原时听说李公已经率军北上，能和李公并肩作战，是张铉幸也！”


“这话应该是我说，能和名震天下的张将军一同作战，是李渊的幸事。”


众人大笑，一起走进了关内，云定兴命人安排张铉军队入营休息，他和李渊亲自陪同张铉上了城头。


“张将军，我们之所以驻兵在楼烦关没有北上，是因为突厥大军在北面给我们布下了陷阱，如果我们贸然北上，我们将面临二十万大军的围攻，而我们只有八万人，难以匹敌对方！”


旁边李渊也道：“云大将军说得很多，这是典型的围城打援，据我们所知，突厥军队已停止攻城，围困住了城池，一旦我们北上，非但不能解围，反而会被突厥骑兵围歼。”


张铉心中暗暗摇头，两人的出发点都是敌不过突厥人，当年杨素以五万步骑军大破二十万突厥骑兵，隋军的雄风在哪里去了？


沉吟片刻，张铉又问道：“那天子是什么态度？”


“天子至今没有消息。”


其实这也是云定兴最担心之事，圣上能不能理解自己牵制突厥骑兵的苦心，会不会认为自己是惧而不战？


云定兴叹口气道：“自从天子发布勤王令后，便再也没有消息，我们也无法和城中取得联系。”


张铉想了想，现在还不到下结论的时候，他必须等裴行俨回来以后再说。


入夜，张铉在大帐中查看马邑郡和雁门郡地形图，这是杨善会路过太原时搞到的地形图，非常清晰全面，这时，有士兵在帐外禀报：“启禀主帅，裴将军回来了。”


张铉精神一振，连忙道：“速令他进来！”

第478章 天下勤王（四）


不多时，裴行俨匆匆走进房内，单膝跪下行军礼，“参见主帅！”


张铉连忙笑着扶起他，“能平安相会，着实令人欣喜，兄弟们情况如何，有伤亡吗？”


“我们前天遭遇一支突厥百人巡哨队，全歼了对方，但我们也伤了十几人，阵亡八人，后来又伤重不治死了五人。”


张铉点点头，士兵打仗避免不了伤亡，他不可能时时刻刻悲痛难过，看淡伤亡，做好抚恤，这才是一个合格统帅该做的事。


张铉又给裴行俨介绍了旁边新任司马杨善会，裴行俨曾长驻东莱郡，当然认识杨善会，他连忙上前行礼。


杨善会笑问道：“将军既为临时斥候，不知对突厥的情况掌握了多少？”


“我和李二公子在马邑郡探查了三天敌情，基本上摸清了突厥军的底细，突厥军果然设了陷阱，一旦隋军北上，至少会遭遇二十万突厥军围攻。”


“你觉得李世民如何？”张铉笑问道。


这个问题让裴行俨感到有些意外，他沉吟一下道：“坦率说他留给我的印象很深，有一种天生的领袖气质，喜欢出动出击，不喜欢局面被动，而且他是第一次领兵，便表现出了很强的军事天赋，极善谋略。”


“具体说说，怎么个极善谋略？”张铉十分有兴趣地问道。


“我们一路小心回避突厥大军，若被突厥大军发现，我们很可能被围歼，但在善阳县西，我们还是被一支突厥巡哨发现，李公子当即立断，带二十名斥候作为诱饵，我率军设埋伏，结果将百名突厥巡哨骑兵全歼，使我们没有被突厥大军发现，而且我发现他思路慎密，考虑问题很少有漏洞。”


张铉负手在帐内踱步，裴行俨对李世民的高度评价他并不意外，李世民或许武艺并不高，但在带兵打仗方面，他确实是一个很强劲的对手。


“雁门县那边情况如何？”张铉又问道。


“突厥大军对雁门郡封锁严密，我们无法过去，只是从被俘的突厥士兵中得到一些情报，雁门县守军士气很高昂，但城内也死伤惨重，突厥军强大的箭阵对城内破坏很大。”


这时，帐外有士兵禀报：“启禀主帅，军营外来了一人，说是主帅故人，有重要军情要告诉主帅！”


张铉一怔，自己在楼烦关可没有什么故人，他又问道：“来人叫什么名字？”


“他只是说姓李，没有说名字。”


张铉想了想，难道会是……


他立刻走出大帐，来到营门口，黑暗中，只见一个身材瘦高的男子牵马在营门外等候，他见张铉出来，连忙走上前笑道：“张将军还认识我吗？”


张铉大喜，果然是李靖，“药师兄，好久不见了！”张铉快步走上前，两人大笑着紧紧拥抱一下。


这时，尉迟恭飞奔出来，一眼看见了李靖，他顿时双膝跪下，声音哽咽了，“师父！”


李靖心中叹口气，连忙扶起他，“我说过多少遍了，我们是朋友，是弟兄，但不是师徒，这是最后一次提醒你，再让我为难，我就不认识你了。”


张铉不知道李靖为什么不肯认尉迟恭这个徒弟，但营门外并不是说话之地，他便对李靖笑道：“先进帐再说吧！”


张铉带着李靖来到自己大帐，又将裴行俨和杨善会介绍给他认识，李靖这才取出一幅地图铺在桌上，对张铉笑道：“我是从北面过来，在云内县我发现了突厥军的后勤重地。”


张铉和杨善会对望一眼，这无疑是个极为重要的情报，突厥三十余万大军南下，后勤粮食怎么解决，这可是个大问题。


马邑郡人口稀少，从马邑郡获得补给显然不现实，而且隋军粮草重地在楼烦郡，他们就算缴获了隋军辎重，也不会有多少粮食，那么突厥军是怎么得到补给？


张铉注视着李靖的地图，李靖指着地图上一条红线道：“这就是我南下的路线，是一条比较隐秘的道路，骑兵可以奔行，将军为何不突袭云内县，逼迫突厥大军撤军呢？”


旁边尉迟恭道：“主帅，这条道我很熟悉，我愿意率骑兵前往。”


裴行俨顿时急道：“这当然是我的事情，老尉，你别跟我抢！”


“元庆，我在马邑郡长大，这里我比你熟悉得多。”


“我在马邑郡探查三天了，我也很熟悉这边地形了。”


两人争执不下，张铉却沉思不语，去袭击突厥后勤重地不是不可以，但仅仅一千骑兵绝对不够，如果五千军都北上，他们的机动能力却不足。


想到这，他对众人道：“你们暂时不要争吵，我去和云大将军谈一谈。”


张铉拿着李靖的地图，匆匆向云定兴的帅帐走去，片刻，他来到了中军大帐前，几名云定兴亲兵拦住了他，“李将军，我家大将军暂时不见客！”


“请几位替我禀报，说我有重要军情和他商议。”


亲兵进去了，张铉站在大帐前等候，这时，他忽然发现从侧帐匆匆走出一人，似乎狠狠瞪了自己一眼，便消失在黑暗中。


张铉目力远远强于常人，一眼便认出了这个人，令他心中十分惊讶，居然是宇文智及，张铉也知道云定兴是宇文述一手提拔的人，只是这个时候宇文智及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难道宇文述在京城不甘寂寞，继续遥控云定兴吗？


这个意外地发现使张铉心中生出了一丝警惕，如果宇文智及知道自己处于险境，他一定不会放过落井下石的机会。


自己和云定兴并没有什么交情，可云定兴和宇文述却有着非同一般的交情，自己可不能大意了，张铉当即决定，绝不能对云定兴说实话，他将手中地图折好，揣进了怀中。


这时，亲兵从帐内走出，对张铉道：“大将军请张将军进帐！”


张铉快步走进了大帐，只见云定兴正负手在帐内踱步，脸上怒容未消，张铉心中暗忖，难道云定兴和宇文智及发生矛盾了吗？


他不及细想，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卑职参见大将军！”


云定兴确实又和宇文智及吵了一场，宇文智及逼他出兵和突厥军决战，着实触怒了云定兴，如果自己全军覆没，这个责任，这个后果谁来承担？


更让云定兴恼火的是，宇文智及竟然一口否认他不知道马逊武之事，这等于就是把楼烦关失守的责任推给了他。


当然，天子面前，马逊武之事确实和宇文述无关，是他云定兴的事情，但私下里宇文智及也否认知道此事，这着实令云定兴深感心寒。


云定兴本不想见任何人，但张铉有重要军情，他也只能接见。


云定兴克制住内心的怒火，勉强问道：“张将军有什么事吗？”


“今天卑职询问裴行俨，发现突厥可汗的王帐似乎在紫河一带，卑职想率本部袭击突厥王帐，如果能一击成功，或许突厥将不得不撤军。”


云定兴心中怦然而动，他明白张铉的意思，袭击突厥的后勤重地，如果突厥真能撤军，那么也就解了雁门县之围，确实是高明的计策，不过这个功劳却似乎和自己无关。


“张将军希望我能协助什么呢？”


“仅凭卑职一军是无法实现这个任务，卑职希望大大将军佯作进军，从南面牵制住突厥主力，另外，卑职需要五千匹战马，恳请大将军支援。”


“张将军的士兵都会骑马吗？”


“卑职带来的士兵都经过骑兵训练，骑马不是问题。”


云定兴点了点头，呵呵笑道：“这件事需要两军协作，那就由我来写军报，张将军同意吗？”


张铉知道云定兴是想分一份功劳，不过这次行动确实需要云定兴协助，不仅是牵制突厥军主力，更需要五千匹战马以及军粮，张铉便点头答应了，“卑职同意！”


云定兴大喜，欣然捋须道：“那好，我们就一言为定，我这就给将军调拨战马和军粮！”


……

第479章 天下勤王（五）


张铉从云定兴的中军大帐出来，刚走没有几步，一个黑影却拦住了他的去路，身边几名亲兵急忙拔刀，张铉喝住亲兵，他认出了对方，原来是李世民。


“李公子找我有事吗？”


“将军是否要出击突厥？”李世民问道。


张铉笑道：“李公子有什么建议吗？”


李世民上前道：“当年官渡大战，曹弱袁强，但曹操却偷袭乌巢，致使袁绍军粮尽而败，我觉得今天情况和官渡相似，张将军为何不偷袭突厥后勤粮草之地，逼迫突厥撤军呢？”


张铉暗暗称赞，这个李世民果然名不虚传，目光犀利，一眼看出了突厥大军的弱点，张铉微微笑道：“我也有这种考虑。”


李世民连忙道：“我愿跟随将军出击，恳请将军准许！”


“你父亲那边……”


“父亲那边没有问题，他一般不过问我，另外，我也想把三弟玄霸带上，让他也能有一点实战经验。”


张铉欣然笑道：“我们明天五更出发，如果公子起得来，就跟上吧！”


李世民躬身施礼，“我一定会提前到来！”


……


次日天不亮，张铉的六千军队便开始迅速集结，云定兴做事很有效率，昨天晚上便给他调拨了五千匹战马，并给每个士兵准备了五天干粮，连夜配置到位。


张铉的军队四更时分便起身吃早饭并熟悉战马，张铉令尉迟恭和裴行俨为先锋，率一千骑兵先行探路，他和李靖则率五千军队后行一步，杨善会则留在楼烦关。


“将军，李公子来了。”


张铉回头，只见李世民披挂盔甲快步走来，他身后跟着兄弟李玄霸，李玄霸依旧带着他的擂鼓瓮金锤，黑盔黑甲，远远看去就像一块黑炭。


这次北上勤王李玄霸表现得很低调，一直跟随在父亲身边，若不是这次李世民要跟随张铉北上，他也不会露面，但看得出他很兴奋，一双小眼睛炯炯发光。


李世民上去躬身施礼，“让将军久等了。”


张铉点点头，“如果公子准备好，我们就出发了。”


“我们已经准备好。”


张铉翻身上马，高声喝令道：“出发！”


他纵马向楼烦关外冲去，后面骑兵队如洪流一般，跟随着张铉向西北方向疾奔。


就在张铉出行一个时辰后，云定兴率领五万大军也离开了楼烦关，向北缓行，佯作东进雁门郡，他需要替张铉牵制住突厥大军，同时也要替张铉掩饰他们北行的意图。


……


五千骑兵在广袤无垠的大峡谷中疾奔，两边是悬崖峭壁和郁郁葱葱的树林，这是一条十分隐蔽南北之路，与突厥大军南下的紫河道相距两百里，和马邑商道也相距百余里。


这条道路叫做狼道，顾名思义，就是狼群所走之路，一年四季都有狼群出没，就算数十人结伴而行也不敢走，所以常年人迹罕至。


五千骑兵一路风驰电掣北行，马蹄声如闷雷，在山谷中轰隆隆回荡，因为始终没有裴行俨的手下回来报信，张铉便知道前锋北上目前还没有遇到危险。


这时，李世民催马赶上张铉，低声问道：“将军已经知道了突厥大军后勤重地？”


李世民发现隋军目标性极强，他便隐隐猜到张铉已经得到情报了。


张铉微微一笑，“我们去云内县！”


李世民顿时精神一振，“那一定是在武周山下。”


“公子如何知道？”


“突厥人的粮食必然是百万只羊，云冈县没有养羊之地，武周山下却有一大片牧场，一直延伸到桑干河，而且那边可以直接南下进雁门郡，不用再绕路善阳县，少走数百里路程，这对后勤运输十分重要。”


张铉笑了笑：“公子对马邑郡很熟悉嘛！以前来过吗？”


李世民有些不好意思，“不瞒将军，我是第一次来，但之前花了不少时间进行准备，就算没来过，马邑郡的地形也已经很熟悉了。”


李世民指着前面一片大山，“前面就是马邑郡白狼山，它是东西走向，将马邑郡一切为二，延绵千里，但有十几个山口可以穿过白狼山，最著名的山口叫做白狼塞，是商道必经之路，在我们东面约八十里处。”


张铉笑问道：“看样子李公子确实很熟悉马邑郡地形，那我们走的这条路公子有研究吗？”


李世民想了想道：“我在马邑地方志上看到过，白狼塞以西八十里有秘道穿山，山谷幽深，人迹罕至，时有狼群出没，故名狼道，乃去武周山的捷径也！”


李靖听得大笑，“公子说得一点不错，穿过白狼山再向前走三百里就是武周山，这里是去武周山最近的一条路，不过，具体怎么走，书上不会写，只有走过几次的人才知道。”


“先生教训得好，行万里路，胜读万卷书，五年前先生就告诫过我了。”


“你们认识？”张铉奇怪地问道。


李靖点点头，“我曾经在武川府教过几年兵法，二公子似乎也来听过我的课。”


张铉想起来了，李靖原本也是窦庆外聘博士，结果被讲究血统的独孤顺从武川府名单中清除出去了。


这时前方有人大喊：“要进洞了！”


只见骑兵队调转马头向西，离开山谷大道，奔上一条小路，向远处一座三丈高、两丈宽的山洞内疾奔而去，李靖笑道：“二公子，这就是狼穴，你的书上没有说吧！”


李世民摇摇头，“书上没有任何记载，如果不走一次，我真不知道。”


众人加快马速，向阴森大洞奔去，这是一座天然穿山大洞，长达十几里，穿过这座山洞，茫茫草原便豁然出现在眼前……


云内县也就是今天的山西大同，位于武周山以东，北面便是刘邦被匈奴大军包围的白登山。


在两百年前，鲜卑人建立北魏后便定都云内县，使云内县成为塞北最繁华的都城，著名的云冈石窟便在云冈县以西的武周山下。


但随时北魏迁都洛阳以及时间的流逝，云冈渐渐被岁月的沙尘淹没，都城的繁华褪去，昔日辉煌的建筑变成遗迹，云冈县也沦为一座马邑郡北部重镇。


虽然云内县是马邑郡北部重镇，但这次突厥大军的后勤重地却不在云内县，而是云内县东南约五十里的草原上，紧靠着桑干河中游。


这里原本是上一任突厥可汗染干在隋朝的避难之地，始毕可汗便是在这里长大，他对这一带极为熟悉。


但始毕可汗将大军后勤重地设在这里，并非因为这里是他生长的故土，而是因为这里的战略位置极其重要。


从匈奴时代起，云内县便是游牧民族南侵中原的战略要地，从这里可以向南走马邑道杀入并州，也可以沿着桑干河向东走军都陉杀入幽州，骑兵甚至还可以走飞狐道进入河北。


这次突厥大军南攻带来了百万只羊作为军粮，每天都会有数万只羊被源源不断地赶往雁门郡，保障着三十万突厥大军的粮食安全。


后勤重地所在的草原后勤基地占地约五千亩，由上千顶大帐和三座各占地数百亩的羊圈组成，有一万军队在这里驻扎，保护着后勤重地的安全。


这里不仅是突厥人的粮食重地，也是他们的战利品存放地，这次突厥军大举南下，洗掠了定襄、榆林和马邑三郡，掠夺无数牛羊和上万年轻女人。


他们撤退时，会把掠夺的人口带回草原，这是千年来草原游牧民族的传统，女人也是他们的财富，不仅给他们挤奶做衣，还要给他们生儿育女，抚养后代。


始毕可汗想到了河北过来的隋军或许会袭击的他的后勤重地，所以他在灵丘县一带布署了两万重军，又在桑干河中游的阳原镇布署了八千骑兵，牢牢盯住了上谷郡过来的王世充军队和涿郡过来的罗艺军队。


但始毕可汗可汗怎么也想不到，一支骁勇的隋军竟然从南面走狼道直扑他的后勤重地。

第480章 天下勤王（六）


夕阳已经落下武周山，但夜色还没有降临，晚霞满天，将天空和云彩渲染成金黄之色，格外壮丽。


在波光粼粼的桑干河畔，上万名年轻的女人蹲在河边浆洗突厥士兵的皮甲和衣服，河边要浆洗的衣服和皮甲堆积如山。


在这些女人身后是数百名凶神恶煞的突厥骑兵，他们手执皮鞭和战刀，监督女人们浆洗衣服。


此时夜色将晚，突厥骑兵的目光也变得格外的邪恶，眯着眼睛打量着女人的身后，远处大营内开始点燃篝火，传来一阵阵鼓声和狂笑声。


桑干河畔的女人并非都是汉族女子，也有生活在塞北边境的羌、铁勒和匈奴族女人，但大部分都是汉族女子。


她们都是突厥大军南下中被突厥骑兵从塞北三郡各县掳掠来的年轻女人，突厥人和其他草原民族一样，他们对汉族女人有着强烈的欲望。


这并不仅仅是一种生理上的需求，而是一种人口繁衍的急迫需求，这种人口繁衍需求一直延续数百年，当鲜卑衰败，而突厥占领土地日益扩大，但他们人口繁衍却跟不上时，这种需求就更加强烈，渐渐形成了一种兽性文化，也被后来的回纥、吐蕃、突厥、女真、蒙古继承，才会有隋及两宋时期汉族女子的悲惨遭遇。


桑干河畔的突厥后勤大营中共有一万五千余名被掳掠的年轻女子，她们将来是奴隶，分配给将领的财富，不会被计算进突厥人口。


此时在突厥大营，她们白天承担着最繁重的劳动，夜里惨遭突厥士兵蹂躏，还要承受家破人亡的痛苦，很多女人无法忍受这种痛苦，被掳掠来不久后便自尽身亡。


突厥大营除了士兵和被掳掠的妇女外，在大营北面的武周山下还生活着数万名突厥南部部落的老弱妇孺，他们手中还有数十万只羊，是突厥大军的后备军粮。


这几万突厥人是启民可汗刻意留在马邑郡的两支突厥部落，启民可汗虽然北迁，但突厥贵族并不想放弃云内这块进攻南方的战略要地，便留下两支部落继续占领这片草原。


部落中的八千余青壮男子都跟随始毕可汗去雁门郡打仗了，只留下老弱妇孺看守家园。


夜幕降临，草原上的篝火燃烧起来，突厥老人和妇孺纷纷走出营帐，感受着烧烤羊肉的快乐，一群群突厥孩童在草地上打滚、摔跤、骑马射箭，笑声传遍了草原。


而数千汉人女奴则忙碌着切割羊肉，并要去羊圈里喂草挤奶，在篝火旁看不见她们的身影。


这是一个很平常的日子，四周巡逻的探子没有发现异常情况，大隋皇帝被困在雁门县城，来支援的隋朝军队不敢北上救援，突厥大军占尽优势，后勤大营这边稍稍有些松懈了。


在大营以西十里外一片占地千顷的森林内，一支远道而来的隋军正潜伏在森林内静静等待出击的命令，虽然夜幕已降临，但显然出击的时机还不到。


在森林中已搭建了一座双帐，由内外两层帐组成，这里可以保证人员进出时，内帐的光线不至于外泄。


内帐中站着五六人，中间是主帅张铉，旁边是李靖以及李世民，另一边是尉迟恭和裴行俨两名大将。


张铉指着小桌上的地图道：“根据最新情报，保护突厥后勤大营的军队约万余人，兵力人数比我们多四千，我们必须要等他们入睡才能动手。”


旁边李世民道：“其实可以用火攻，焚烧后勤大帐，制造混乱。”


“不行！”


尉迟恭严厉驳斥道：“大营内有一万多被掳掠的可怜女人，如果用火攻，她们是最大的受害者，绝不能这样做。”


李靖知道尉迟恭就是马邑郡人，这些被抓的女人中或许有他认识的朋友妻女，而且李靖在马邑郡当了几年地方官，对马邑郡也有了感情，他也不赞成用火攻。


李靖沉声道：“不需要火攻，只要我们半夜偷袭，效果一样，关键是要攻占马厩，使突厥士兵无马可骑。那这场偷袭就胜券在握了。”


李世民的建议被反对，他也不再吭声，这时张铉又道：“进攻大营只是我们的第一步，在大营北面还有一片突厥营地，虽然不是军队，但他们也有数十万只羊，依然可以成为突厥骑兵的粮食支撑，所以这片突厥营地也必须一并在今晚消灭。”


作战原则已经决定，张铉又看了看众人，众人都没有反对，张铉又缓缓道：“时间定在四更时出击，下面说说细节，裴行俨将军率一千骑兵从南面先攻击突厥军马厩——”


……


时间渐渐到了四更时分，整个突厥后勤大营也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少数几座大帐内还隐隐传来狂笑声和女人的哀哭声，被掳女人集中住在北边，她们的大帐内也安静下来，帐外有数百突厥骑兵来来回巡逻，防止女人们逃跑。


三座羊圈四周也有骑兵巡逻，庞大的羊群不断发生一阵阵不安的骚动，羊群传来‘咩！咩！’的叫声。


四更时分，夜晚很安静，绝大多数突厥骑兵都睡得正沉，马奶酒的酣畅痛饮使他们夜里睡得格外香甜。


就在这时，一条长长的黑线出现在西面两里外的草坡之上，这是张铉率领的六千骑兵杀到了，很快有突厥巡哨发现了他们，他们开始惊慌失措，向大营奔逃。


张铉冷冷地望着前方延绵十里的突厥营帐，他毅然下达了命令，“裴将军出击马厩，其余军队杀进大营！”


铺天盖地的隋军骑兵呼啸着冲下了草坡，俨如雪崩一般，向突厥大营席卷而去，隋军士兵挥舞着战刀，他们眼中充满了杀戮的欲望和立功的兴奋。


数十名奔跑稍慢的突厥巡哨被隋军追上杀死，瞬间，铺天盖地的隋军骑兵群便冲进了突厥营帐之中……


裴行俨一马当先，带领一千骑兵如钢铁洪流般率先杀进了突厥军队马厩营，这里集中喂养一万匹战马，每一匹战马都有它的主人。


黑暗中，隋军骑兵来回疾奔，马夫在奔跑中被劈飞头颅，鲜血迸射，粗壮的马厩栏杆被打开，万匹战马汹涌奔出，向东面的草原里奔去。


马厩营的混乱惊动了突厥军大营，更重要是张铉率领五千骑兵杀来所激起的大地震动纷纷将突厥士兵从睡梦中惊醒。


他们从惊讶到恐慌，最后仓皇逃出大帐时，五千隋军骑兵已经杀入大营，铁蹄奔腾，战刀挥砍，长矛刺杀，隋军无情地杀戮着四散奔跑的突厥士兵。


李玄霸更是发狂般的在突厥军队中肆意屠杀，他憋足了一股气，要和银锤将裴行俨一较高下，大锤翻飞，一群群突厥士兵毫无还手之力，被他的大锤打得脑浆迸裂，身躯粉碎，李玄霸的四周伏尸遍野，惨不忍睹。


没有了战马，突厥士兵就仿佛不会打仗，没有阵型，没有人组织，他们甚至根本没有步兵作战的意识，这也难怪，他们本身只是突厥各部的牧民，拥有从小培养的马上搏击技能，可没有了战马，他们就变成了一群束手待屠的羊。


大营内，突厥士兵哀嚎着向四面八方逃窜，但他们却跑不过隋军的战马，在惨叫中被无情的杀戮，这一战杀得极为惨烈，一万突厥士兵被杀者超过八千人，只有一千余人侥幸逃亡。


张铉随即分兵两路，他命尉迟恭和裴行俨各率一千人杀向北面的突厥部落，彻底摧毁突厥大军的后勤补给。


“无论老弱妇孺，抵抗者一律格杀无论！”张铉对二人下达了屠杀令。


两千骑兵在晨曦的黎明中，如风驰电掣般向北方十几里外的突厥部落杀去。


直到两个多时辰后，突厥后勤大营杀戮才渐渐停止下来，百万头羊成为隋军战利品，沦为女奴的一万多名汉族女子也被解放了，她们的屈辱和愤怒在这一刻爆发，她们在数百名被抓的突厥战俘身上哭喊着发泄内心的痛苦。


数百名突厥战俘被她们撕咬得粉碎，大营内女人们哭声一片。

第481章 天下勤王（七）


雁门县，突厥大军对城池的围困已经持续了近半个月，尽管突厥军队不再强行攻打城池，但他们依旧保持着对城池的高压事态，始毕可汗每天派出三万弓箭手从三个方向向城内发动弓箭袭击，铺天盖地的箭矢对城内造成了严重的损害，军民死伤过半，无数房屋倒塌，剩下的天子百官以及内侍宫女们只能和数万老弱妇孺一起集中在城池中心一小片区域内。


而两万五千余名尚能战斗的士兵则躲藏在城墙之下，数万匹战马也几乎全部被乱箭射死，反而成了隋军士兵的粮食。


长时间的残酷战争给很多人带来了巨大的精神压力，隋帝杨广也不例外，他比一般人更加敏感，精神上所遭受的折磨也更加巨大，他几乎一合眼就会做噩梦，梦见自己被突厥人抓住，和皇后一起被剥光衣服押街示众，遭受奇耻大辱。


他总是大汗淋漓从噩梦中惊醒，一连十几天精神折磨，杨广变得异常多疑、烦躁，神经脆弱，动不动就勃然大怒，死在他怒火中的宦官和宫女已不下数十人，很多人都是服侍他十几年的老宫人，连皇后也拦不住。


“朕就知道他们想要我死，所以都不肯来救援！”


房间远远传来的杨广的吼骂声，吓得院子里的十几名宦官宫女面如土色，战战兢兢，刚刚踏进院子的虞世基也吓得收住脚，退了回去。


房间里，萧皇后在耐心地劝说丈夫，“陛下息怒，大家怎么可能不愿来救援呢？正如卫尚书所言，我们军队娄烦关和突厥骑兵对峙，牵制住了突厥军队，陛下没发现，围城军队少了很多吗？我们要耐心等候，一定会有转机。”


“还要耐心！朕耳朵已经听出老茧了！”


杨广狂怒，抓起桌上的白玉笔筒狠狠摔在地上，‘砰！’地一声脆响，玉筒被摔得粉碎，一片细瓷飞溅在萧皇后的脸上，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痕，萧皇后惊叫着捂住了脸。


“陛下！”萧皇后悲喊一声，跪了下来。


杨广颓然坐下，捂着头半晌不语。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侍卫兴奋大喊：“陛下！退兵了，退兵了。”


院子里一名老宦官斥道：“把话说清楚，什么退兵了。”


“陛下，突厥大军向北撤军了。”


“什么！”


杨广一下子站了起来，他惊喜交加，冲到门口颤声问道：“是……是真的吗？”


“微臣句句是实，陛下可以亲自上城去看。”


杨广忽然想到了什么，每天上午突厥人都要向城中发射乱箭，现在中午已过，突厥的箭阵似乎还没有发射，难道是真是。


杨广立刻喝令道：“朕要上城！”


……


城墙上站满了隋军将士，许多大臣也闻讯赶来，呆望着远处正在缓缓撤退的突厥大军，这时，有侍卫高喊一声，“陛下驾到！”


将士和大臣们纷纷闪开，一顶黄罗伞盖在甬道上出现，随即大群侍卫簇拥着天子杨广快步走上城头，士兵们单膝跪下施礼，大臣们也躬身行礼，杨广顾不得和大臣打招呼，他扶着城垛向远处观望，只见城外联营大帐已消失，数十万突厥大军正整齐地一点点向北撤退，不断传来低沉的号角声。


杨广有些惊讶，回头问道：“这是什么缘故？”


屈突通连忙上前道：“陛下，这应该是撤而不退，应该发生了什么事情使突厥大军向北撤离，但并不是彻底退兵，有可能还会杀回来，所以卑职命令军队不准懈怠。”


杨广眉头皱成一团，“会发生什么事呢？”


就在这时，有士兵喊道：“陛下，宇文将军回来了。”


杨广顿时大喜，“快带他见朕！”


宇文成都是趁突厥大军撤退的机会，从西门进了城，他被领到杨广面前，只见他浑身血污，盔甲上结满了血痂，头发蓬乱，军服也撕破了，看得出他曾经遭遇一场恶战。


宇文成都上前单膝跪下，“微臣参见陛下。”


“宇文将军快快请起！”


宇文成都站起身，又躬身道：“微臣奉陛下之旨北上去见义成公主，但刚到草原就遇到了义成公主派来的使者，微臣抓到一人，才知道是西突厥有入侵草原迹象，义成公主要求始毕可汗立刻退兵。”


杨广眼中充满了困惑，回头问裴矩，“裴公认为这是什么意思？”


裴矩笑道：“陛下，这必定是义成公主在替我们解围，是围魏救赵之计也！”


“可是……可这么巧吗？”


“微臣相信西突厥射匮可汗确实有重回草原之心，这几年射匮可汗征服西域各国，势力十分强盛，一直对东方草原虎视眈眈，始毕可汗大军南下，草原空虚，射匮可汗应该会趁虚而入，就算还没有进攻，也有出兵之意了。”


旁边虞世基也连忙补充道：“还有天下各地赶来勤王的军队给了始毕可汗很大的压力，这也是促成他撤军的原因。”


这时，宇文成都道：“陛下，微臣还听到一个消息，似乎是突厥后勤大营被袭击了，羊群全部损毁，突厥大军粮食断绝，他们不得不撤军。”


“还有这种事！”杨广顿时惊喜交加，如果这个消息是真，那突厥是真的撤军了。


屈突通也道：“陛下，应该这才是突厥撤军的真实原因，三十万大军每天的粮食消耗惊人，只要一天粮食不继，军心就会严重动摇，如果是后勤大营不保，这一战突厥大军无论如何都打不去，只能北撤，陛下，这是极为高明的策略。”


杨广心中暗暗思忖，从北边过来的军队要么是幽州罗艺，要么是上谷郡的王世充，除了他两人之外还会有谁？


……


突厥大军在鼓声中缓缓北撤，金色狼头旗下，始毕可汗目光复杂地注视着高高矗立在山岩上的城池，他低低叹了口气，功亏一篑，只能是长生天的意志最终让他抓不住隋朝皇帝。


昨天半夜，他接到可敦从草原送来的消息，射匮在金山以北调兵遣将，有趁机出兵草原的迹象，这也是他一直很担心的一大隐患，可让他就此放弃抓捕隋帝，他又点不甘心。


就在他踌躇不决之时，另一个令他肝胆皆裂的消息传来，一支五六千的隋军骑兵夜袭后勤大营，守卫大营的一万军队全军覆灭，百万只羊被隋军夺走。


这个消息对他俨如晴天霹雳，相隔数百里，追赶已来不及，但他军营中粮食仅剩三千石，羊不足八万只，仅够他的数十万军吃两天，严峻的形势使始毕可汗不得不选择退兵。


始毕可汗最后看了一眼远处高耸的城墙，他长叹一声，调转马头向北方疾奔而去。


……


三天后，数万天子残余大军抵达了楼烦关，经过半个月的围困恐吓，杨广已经心力憔悴，精神也遭到了极大的创伤，他只想尽快返回京城，彻底远离这片让他险些丧命的恐怖之地。


杨广刚进关隘，云定兴和李渊便忐忑不安地带领众将前来拜见，望着跪满一地的大将，杨广叹了口气，“各位将军都辛苦了，朕心里明白，你们为救朕也各自尽力了。”


这时，杨广看见了张铉，向他招招手，张铉快步上前，单膝跪下行礼，“微臣参见陛下！”


杨广连忙亲自扶起他，点点头道：“张将军忠君报国，不辞千里从江淮赶来，又袭击突厥后勤大营，迫使突厥大军北撤，功在社稷，朕铭记于心，只是朕太疲惫，等朕稍事休息会好好考虑如何封赏将军。”


张铉连忙道：“陛下，救驾是臣子本份，微臣不敢求陛下之赏。”


“很好，恃功不骄，临战不惧，这才是英雄本色。”


杨广点点头，又缓缓对众人道：“这次塞北事件，立功者朕会封赏，但有居心叵测，趁朕之危威逼朕做违心之举者，朕也会严惩不殆！”


说完，杨广目光严厉地向众人一一扫去。


云定兴心中怦怦乱跳，他觉得天子就在说自己，毕竟娄烦关是他暗中放弃，他又迟迟不肯救援，不过自己并没有逼迫圣上做违心之举，难道不是在说自己？


旁边裴矩用眼角余光迅速瞥了一眼萧瑀和樊子盖，他知道天子是在说谁。

第482章 李靖进言


随着天子从塞北返回，勤王之令解除，汇聚在太原一带的数十万各郡招募军队也纷纷返回地方，就仿佛深秋的疾风横扫枯叶一般，两天时间便走得干干净净，至于这些临时招募的军队是继续保存还是再次解散，就没有人知道了。


张铉的军队分两批返回江淮，尽管杨广没有立刻给予他们封赏，但这次勤王之战他们还是收获颇丰，从战利品中得到四千匹上好的战马，裴行俨先一步率领五千骑兵返回江淮。


张铉则率一千步兵后行，在太原，张铉让士兵们休息了一天，大军刚刚安置好，李渊便前来军营拜访。


这次张铉带着李世民和李玄霸北上偷袭突厥后勤大营，立下了救驾大功，圣上也特地接见他，并夸奖他生了两个好儿子。


李渊十分感激张铉，不仅是给他家族带来好运，而且使他次子得到了一次极好的历练，所以一回到太原，李渊立刻赶来拜访张铉。


张铉将李渊让进大帐，两人分宾主落座，张铉又令亲兵上了茶。


“既然李公已有领兵之权，不知道李公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我打算在并州一带剿匪，在并州中部一带有一支悍匪，匪首叫做甄翟儿，危害太原、上党等郡县多年，我一直想剿灭他，却没有机会，这次既然圣上准我领兵，我就打算这支乱匪剿灭，安定中部民生。”


张铉微微一笑，“我听说圣上又任命王威和高君雅二人为李公副将，这二人都是侍卫出身，不太好打交道啊！”


张铉说得很含蓄，就是指隋帝还不是太放心李渊，又派两人监视他，李渊脸色略略一变，干笑一声道：“大家都是报效天子，应该也好相处，将军多虑了。”


张铉笑了笑，“不过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将军请说，李渊洗耳恭听。”


张铉沉吟片刻，“其实我只是想劝劝李公，令郎建成之事不能再拖下去，李公这次被提升掌军，恐怕会引起关陇贵族内部的一些矛盾，我就怕有人对李公不满，把建成之事捅出来，对李公就险于危地。”


李渊脸色大变，半晌一句话说不出来，张铉又淡淡道：“如果李公不喜欢听，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李渊脸色大变并不是张铉说出建成之事，张铉本来就是知情人，这么几年也没有多嘴，李渊倒也对他放心。


李渊脸色大变的原因是张铉一句话提醒了他，天子提升他是为了平衡关陇贵族内部，也就是为了阻止独孤家族统一关陇两派，一旦自己成了舅父统一关陇贵族的障碍，他不会拿建成之事来威胁自己。


李渊越想越害怕，他觉得有必要立刻让建成回来一趟，商量怎么离开瓦岗。


想到这，李渊心急如焚，便起身告辞，张铉也不阻挡，笑着将李渊送出了大营。


张铉回到大帐，正好在帐门口遇到了李靖。


李靖迟疑一下道：“我有点事想请贤弟帮个忙。”


从偷袭突厥大营之战结束后，张铉就在想方设法挽留李靖，他一方面将大量军务交给李靖处理，另一方面则让尉迟恭劝说李靖留下来，历史上李靖是忠于隋朝，只是因为隋朝大势已去才投降李渊。


但因为武川会的缘故，使李靖在马邑郡提前退出了大隋官场，不过张铉感觉得到李靖其实有着很重的功名之心。


最典型之事，是他受来护儿的邀请前往高句丽担任来护儿的幕僚，只是因为李靖察觉到来护儿做下蠢事，前途不保，他才没有继续追随来护儿，而是和张仲坚去了西域，在某种程度上他也是为了避祸，事实证明了李靖的判断，来护儿回京不久便被下狱，直至最后被罢官回家养老。


那么这次李靖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告诉自己突厥后勤大营之事，使张铉意识到，李靖是选择了自己。


张铉笑道：“进帐坐下谈！”


张铉请李靖进帐坐下，又让亲兵端来几样酒菜，他给李靖倒了一杯酒，笑道：“这次偷袭突厥后勤大营得手，药师兄是第一功劳，我已写进军报，相信朝廷一定会嘉奖兄长。”


李靖苦笑一声，“我就是为了此事和贤弟商量，能否在军报中将我的名字隐去？”


“为什么？”张铉不解。


李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叹口气道：“因为武川会，当初我答应过窦庆，我不会再重进大隋官场，就是这个承诺，我才能从武川会全身而退。”


张铉摇了摇头，“我还是有点不太理解。”


“一般人确实难以理解，是因为我对武川会的底细知道得太多，张仲坚也是，当初孤独顺的意思是要杀我们灭口，但得窦庆担保，武川会才没有下手，我还是和张仲坚避祸西域，出尘也是出于同一个原因。”


张铉心中暗暗一震，难道出尘嫁给自己是出于避祸的考虑？


他从来没有往这方面想过，但从李靖的话语中，他忽然意识到了一种更深层的含义。


张铉目光锐利地注视着李靖，“李兄到底知道了武川会什么样的底细，才会对武川会如此害怕？”


李靖沉吟一下，“这个我不能说，我对窦庆发过死誓，不过将军可以去问出尘，或许她愿意说出来。”


“好吧！我就不为难你了，不过我希望李兄能继续留在我军中。”


张铉对武川会的秘密并不感兴趣，也只对李靖感兴趣，他无论如何要将李靖留在自己军中。


李靖微微笑道：“将军一直想返回青州郡吗？”


张铉脸色微微一变，李靖又连忙道：“将军千万不要错怪敬德，他口风咬得很紧，并没有泄露将军的秘密，是我一点点旁敲侧击才猜到，韦云起还在青州，几万将士的家眷也还在青州，将军怎么可能不想回去。”


张铉点了点头，“药师兄说得不错，我们上上下下都认为青州才是我们的根基，这是全军的共识，我们想回青州，这也是事实，只是我们想用合法的手段回去，但又绝不想故意挑起匪乱，荼毒青州的父老乡亲，如果实在迫不得已，我们将强行返回青州。”


李靖沉思片刻道：“强行返回青州并不现实，我倒有一个折中之策，或许能帮助将军变相返回青州。”


张铉虽然也想过通过行贿虞世基的办法返回青州，但他也并没有把握，毕竟青州已经平息乱匪，他们没有回去的理由，如果李靖能帮他另辟蹊径，那当然是最好不过。


“请药师兄明言！”


李靖缓缓道：“当初我曾经劝过来护儿大将军，他击败高句丽已有功劳震主之嫌，我劝他夺取辽东半岛，占据卑奢城拥兵自立，但他没有采纳我的建议，还是返回了洛阳，果然一入城就入狱了，将军为何不考虑卑奢城呢？”


卑奢城就是后世的大连一带，与山东半岛隔渤海海峡相望，张铉也曾经考虑过，只是他兵力和海船不足，所以只能暂时搁置，其实上，张铉夺取东海岛，和李靖这个方案这个方案就有异曲同工之妙。


李靖又笑着继续道：“如果将军觉得夺取卑奢城不妥，那可以采用第二策，我听杨司马说，东莱郡人口稀少，绝大部分人口都集中掖县一带，东莱郡西部只有文登一县，几乎是一座空县，中部的观阳和昌阳两县人口也极少，将军为何不直接驻军文登县。”


张铉负手在大帐内来回踱步，李靖的话已经打动了他，但他觉得第二个方案还是差了一点点。


这时，李靖又继续道：“我还有第三策，这次天下勤王，结果是各郡都招募了军队，那么北海、东莱和高密出现军队也就不足为奇了，只要将军名义上还在江淮，我想朝廷也无力追究北海郡军队的来源。”


张铉缓缓点头，北海郡依旧在自己的控制之下，那么北海郡出现一支郡兵也完全可以解释得通，这时他竟然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张铉沉思良久笑道：“我可以采纳药师兄的第三策，希望药师兄留下来助我一臂之力！”


李靖起身行礼道：“李靖愿为将军幕僚，为将军效犬马之力！”

第483章 王者之珠


当天晚上，张铉便发急信给北海郡的韦云起，让他也以勤王为借口在北海郡募兵五千人，同时又派五十名亲兵赶赴北海郡，协助韦云起募兵。


虽然张铉采纳了李靖的建议，但并不代表他要放弃原计划，无论如何，他要尽力争取返回青州。


在太原休整一天后，张铉率领两千军队继续南下，三天后，队伍抵达京城，在京城东大营驻扎下来。


此时，杨广和十万骁果大军已经返回京城，杨广入宫后便没有了动静，勤王奖惩措施也听不见任何消息。


洛阳街头巷尾议论纷纷，各种小道消息在市井疯传，尽管消息纷呈而出，但有一点却是朝野上下的一致共识，毫无疑问，这次会盟事件对大隋政局将影响深远。


下午时分，在天寺阁酒楼的二楼大堂，刚刚抵达洛阳的张铉与李靖、尉迟恭和杨善会小坐，一起品尝天寺阁的醇厚美酒。


大堂内坐满了客人，这几天随着天子归来，大堂内显得各外热闹，几乎所有的酒客都在谈论这次会盟事件，李靖和杨善会在低声交谈，张铉却竖起耳朵，聆听隔壁几名酒客的谈话。


“这次勤王，张须陀、裴仁基和杨义臣都没有参加，不知里面有什么内情？”


“原因很简单，他们不都上书兵部了吗？你们明天自己去翻翻就知道了，这种事情最好不要在外面乱说，快点结账走人吧！明天还要上早朝。”


几个人都不再多说了，纷纷凑钱结账，这时，张铉听出其中一个声音有点耳熟，似乎是曾经来通知过自己的兵部员外郎韦瑾。


张铉连忙给尉迟恭低语几句，尉迟恭点点头，起身向外走去，不多时，隔壁几个人也结了账，离开酒桌向大门外走去。


可他们走了没多久，尉迟恭便将其中一人带了进来，“主帅，他来了！”


来人正是兵部员外郎韦瑾，他与其说是被带进来，不如说是被尉迟恭强行押进来，他的胳膊被尉迟恭捏住，满脸痛苦，眼睛里也有一丝惊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直到他看到了张铉，才有一种恍然大悟之意。


张铉摆了摆手，尉迟恭随即放开了韦瑾，张铉笑道：“韦员外郎请坐！”


韦瑾狠狠瞪了一眼尉迟恭，又揉揉手臂坐下，欠身向张铉行一礼，“不知道张将军就坐在我们身后，刚才失礼了。”


“无妨，我只是听到你们谈话，想具体问一问。”


韦瑾一怔，小心翼翼道：“将军可是指张须陀之事？”


张铉点点头，“不光张须陀，还有杨义臣和裴仁基，他们为什么不出兵勤王，希望韦兄能告诉我实话。”


韦瑾看了一眼旁边的李靖和杨善会，张铉笑道：“他们都是我的心腹，韦兄但讲无妨！”


韦瑾叹了口气道：“这件事其实也不算什么秘密，大家心里都有数，只是谁也不敢说破，张大将军几次向兵部投诉郇王杨庆暗中勾结瓦岗军，给瓦岗军供应粮食，但这个投诉一直被压住，这次勤王张大将军给兵部上书，他怕自己军队离去后，瓦岗军就会撤军募兵，他的围困将前功尽弃，所以向兵部申请暂不派兵勤王。”


“那杨义臣呢？”张铉不露声色问道：“他又有什么理由？”


张铉没有问裴仁基，因为秦用告诉了他，裴仁基是因为无法渡过黄河，所以放弃勤王的打算，但相比之下，张铉更关心杨义臣。


“杨义臣倒没有上书朝廷，但我们都知道他在和格谦大战，杨义臣上个月在高鸡泊大败格谦的十万大军，又击败高士达的救援，勤王令下达之时，他正在全力剿灭格谦余部，所以他没有去马邑郡勤王。”


“那兵部是怎么看待这件事？”


张铉继续深究道：“我不是指兵部的官方态度，而是指你们私下是怎么想的？”


韦瑾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道：“我们都认为杨义臣本末倒置，尽管剿匪是一件大事，但圣上未必接受，关键是他态度上出问题了，张须陀也是，就算上书解释也没有用，相比之下，郇王派出自己的两个儿子率军北上勤王，就比张须陀会做姿态。”


“你们觉得杨义臣和张须陀会被追究吗？”


韦瑾摇了摇头，“坦率地说，现在谁也不敢说这种话，如果圣上不清算，那大家都没事，可如果圣上事后清算，他们两人至少有一人要倒霉，我们都这样认为，不过有人说张须陀的可能性大，因为他没有人脉担保，但也有人说杨义臣的可能性大，因为圣上早就想动他了，现在各种说法都有，谁也不知道结果会怎样。”


张铉笑了笑，“多谢韦兄坦诚相待，打扰了。”


张铉又给尉迟恭使个眼色，尉迟恭会意，起身一摆手，“员外郎，请吧！”


韦瑾连忙向张铉行一礼，起身匆匆去了，这时，杨善会叹口气道：“恐怕杨义臣要危险了。”


“为何不是张须陀，而是杨义臣？”李靖笑问道。


“张须陀在官场混不开，但他的资历却不深厚，圣上根本不会担心他，而杨义臣位居高位太久，在军政两道的资历都很深，简而言之，他就是第二个杨玄感。”


张铉却在一旁沉思不语，李靖问道：“将军还打算按原计划行动吗？”


张铉点了点头，“无论如何，虞世基这条路不能断。”


他又对杨善会道：“我已经派人联系上夏侯俨了，今晚烦请司马替我出面。”


杨善会笑得：“将军放心就是了，这种事情我比较擅长。”


……


入夜，虞世基独自坐在书房里看书，他从马邑郡后来也请了两天假，一方面是他略有感恙，另一方面他在雁门也饱受惊吓，需要好好休息缓过魂来。


这时，门外传来继子夏侯俨的声音，“父亲，孩儿回来了。”


“进来吧！”


片刻，夏侯俨匆匆走了进来，手中拿着一只木盒子，虞世基看了一眼木盒问道：“见到张铉了？”


“回禀父亲，不是张铉本人出面，而是他手下一名文官，叫做杨善会，他替张铉出面。”


虞世基微微一怔，杨善会不是魏郡丞吗？怎么变成了张铉的部下，他略一沉吟便明白过来，杨善会之前是东莱郡丞，是张铉一手提拔，他一定又重新投靠张铉了。


这时，夏侯俨将手中木盒放在桌上，“他给了我这个东西。”


虞世基打开木盒，里面又是一个小锦盒，锦盒上有一把小金锁，却没有钥匙，虞世基直接拧断了小金锁，只见锦盒内是一颗放在红色锦缎上的明珠，大约有鸽卵大小。


夏侯俨也愣住了，“父亲，这种明珠在南市有卖，我买过，一串十八颗，三百两黄金，品相也差不多。”


他言外之意，张铉怎么送来一颗不值钱的明珠？


虞世基脸色变成异常严肃，他凝视明珠片刻，忽然回头吹灭了灯，书房内一片漆黑，慢慢地，只见锦盒内明珠亮了起来，越来越亮，就像明月一般，整个房间都被它的光辉映照得雪白。


夏侯俨惊得目瞪口呆，长大嘴，半晌说不出话来，他也是有见识之人，虽然没有亲眼目睹，但他知道这是什么，这就是传说中的夜明珠，天子和皇后各有两颗。


夏侯俨倒吸一口冷气，低低惊呼道：“天啦！”


虞世基又重新点亮了灯，很快，夜明珠又恢复了常态，和普通珠子没有区别。


虞世基轻轻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这是王者之珠，他竟然把王者之珠送给我。”


“他是有求于父亲。”


虞世基点点头，“我知道，他想让我帮什么忙？”


“他想请父亲帮忙把他调回青州，另外，他军队中有不少受伤士兵，他想安排伤兵乘船南下，希望父亲能把龙舟中的两艘横洋舟借给他。”


虞世基负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张铉这个要求他并不奇怪，圣上当初就是认为他在青州已有根基，才把他调走，就像把王世充调离江淮一样。


如果是往常，虞世基或许会考虑性价比，但这次会盟事件后，虞世基心态也有了变化，他不能再唯利是图了，得考虑自己家族的命运。


虞世基又看了一眼桌上的珠子，问道：“张铉一共给了我们多少黄金？”


夏侯俨想了想道：“孩儿记得他第一次给了一千两，第二次给了一千五百两，同时又单独给了二千五百两黄金，一共五千两黄金，放在地库内，有专门的番号。”


虞世基点点头，指着夜明珠道：“你把夜明珠还给他，同时把五千两黄金也还给他，记住，你要亲手还给他。”


夏侯俨吃了一惊，“父亲！”


虞世基没有理会夏侯俨的惊讶，继续说道：“你告诉张铉，我会全力帮助他实现愿望，我没有任何目的，只是想交他这个朋友。”

第484章 势不两立


次日中午，在军营大帐内，张铉负手望着面前的五大箱黄金，在他手中还捏着虞世基不敢接受的锦盒，耳边夏侯俨的卑恭的话语尚未散去。


虞世基竟然将所有的黄金都还给自己了，还口口声声说他愿意全力帮助自己实现愿望，愿意交自己这个朋友。


张铉的眉头渐渐锁紧，他当然明白虞世基把黄金还给自己的真实目的，虞世基在考虑后路了，就算不是为了他自己，也是为了他的子孙和家族，以虞世基的高位，他必然比一般人更深地感受到隋朝的危机。


这么一个嗜财如命之人连黄金都不要了，由此可见危机的严重程度，这种危机不是天下乱匪造反，而应该是天下各大势力都抛弃了朝廷，杨玄感造反引发的震荡波使很多势力都开始蠢蠢欲动了。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在帐外喊道：“主帅，出事了。”


张铉一怔，他随手将珠子揣进怀中，快步走出了大帐，只见帐外抬来一副担架，担架上之人正是杨善会，他已经晕过去了，脸上肌肉因痛苦而扭曲。


张铉吃了一惊，急上前问道：“是怎么回事？”


“启禀主帅，刚才一辆马车从军营门口驶过，将杨司马扔下来，被当值的弟兄们发现，将他抬了回来。”


一名校尉低声对张铉道：“四肢皆被打断，伤势很重。”


张铉顿时勃然大怒，是谁敢对自己的人下这样的毒手？


他克制住满腔怒火，上前查看杨善会的伤情，这时，杨善会呻吟一声，慢慢苏醒过来，他看见了眼前的张铉，声音低微道：“将军，属下今天去……兵部办入职手续。”


“这我知道！”


张铉握住他的手问道：“但我想知道是谁干的？谁对你下手？”


“是……宇文智及。”


“他为什么要对你下毒手？”张铉又追问道。


“我办手续时……他也在兵部，当时他说话很难听，当众辱骂将军，我忍不住斥责他几句，他便在天津桥追上我，下令手下围攻……”


这时，军医匆匆赶来，简单查看一下伤情，便令让人将杨善会抬去军医大帐。


张铉望着杨善会的担架走远，拳头不由慢慢捏紧，新仇旧恨一起被勾了起来，不杀这个宇文智及，他张铉誓不为人。


……


黄昏时分，在宣风坊的一家胡姬酒肆内，四名朝廷权贵公子聚在一起喝酒，夏侯俨、宇文智及、元敏和杨绩，杨绩是郇王杨庆幼子，被他父亲派到京城打通各个关节，杨绩由此结识了夏侯俨和宇文智及，众人臭味相投，很快便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宇文智及这两天心情十分恶劣，由于云定兴找父亲告状，加之这次突厥大军抓捕杨广失败，他父亲便将所有的怒火都发泄在他身上，他将狠狠大骂一顿。


今天宇文智及去兵部替父亲办事，正好遇到了刚被兵部任命为张铉帐下司马，前来办理任职手续的杨善会，两人发生了口角，宇文智及一时冲动，便喝令手下打断了杨善会的四肢，将他扔回张铉的军营，以示对张铉警告。


但当宇文智及冷静下来，他也知道自己闯了祸，把张铉的帐下司马打伤，张铉岂会善罢甘休，他又后悔，又有点害怕，一杯酒接一杯酒的喝，始终一言不发。


夏侯俨拍拍他肩膀笑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老弟的心情竟如此恶劣！”


旁边元敏知情，冷笑一声，“还不是因为那个张铉？”


夏侯俨不由一怔，他上午还去见了张铉，怎么宇文智及也和他扯上关系了？他便不露声色问道：“老弟，到底是怎么回事，和张铉发生冲突了？”


宇文智及长长叹口气，“倒不是他本人，而是他手下司马杨善会，我今天和他发生了冲突。”


宇文智及便简单地说了几句，最后悻悻道：“本来我不想动手，但他说话太放肆，好像投靠了张铉就可以不把京城的官场规矩放在眼里，我就出手狠狠教训了他，让他明白，在京城还轮不到他放肆。”


夏侯俨这才知道原由，便笑道：“这种小人物不值得和他计较，丢份子，教训一顿就算了，老弟何必还耿耿于怀，来！我们找个粉头唱唱小曲。”


这时，一名乐师带着歌女走进房间，元敏却摆摆手，让他们退下，他上前关上门，回到座位低声道：“这个张铉野心勃勃，非同一般，听说他在江都暗中和江南会有往来，还有传闻说他事先已经知道突厥军队要对天子不利，所以他早有准备，勤王令才下三天，他的先锋便抵达楼烦关了，我仔细算过，就算骑兵也不可能这么快，他的先锋一定早部署在河北。”


夏侯俨却有些不以为然，他哼了一声说：“那有什么用，人家是勤王第一功臣，我听父亲说，天子和皇后都对他感激不尽，那怕他再做什么过分之事，仕途也不会受到半点影响，前途一片光明。”


宇文智及恨得咬牙切齿，“他前途光明个屁，朝廷还能存在多久？总有一天他会落在我的手中，我要让他生不如死。”


“宇文别胡说！”


元敏连忙低声喝止他，他走到门口看了看两边，又关上门回来道：“有些话大家心里清楚便可，但不能说出来，小心隔墙有耳。”


宇文智及也知道自己失言，便不再多说，一杯接一杯喝酒，这时，一直没有说话的杨绩低声问道：“局势有这么严峻吗？”


元敏是极为狡猾之人，他不光防着隔墙有耳，同时也要防着这个杨绩，大家喝酒谈谈风月可以，但涉及到敏感话题，他是绝对不能在杨绩面前露出半点口风。


他笑了笑，“宇文说说气话罢了，朝廷当然不会有什么事，只是大家对张铉获得重用感到不满，有人夜观天象，说这个张铉有反意，极可能是第二个杨玄感。”


杨绩不再多问，这时，旁边传来鼾声，大家回头，才发现宇文智及竟然已经喝得烂醉如泥了。


夏侯俨哑然失笑，“我们还打算一起去芙蓉馆拼拼花魁，他竟然已经醉到，算了，让他的随从带他回去吧！”


……


宇文智及的几名随从将主人抬上马车，马车离开了宣风坊，向宇文智及的官宅驶去，宇文智及已经年近四十，早已成婚，娶长孙氏之女为妻，但夫妻感情恶劣，他终日在外寻花问柳，很少回家，每次都借口在父亲府中过夜来敷衍妻子。


但今天他喝得酩酊大醉，随从便打算送他回自己的府邸，宇文智及的府宅在崇政坊，是一座占地三十亩的大宅，是他成婚时天子亲自赏赐。


此时天已经黑了，四名随从前后左右骑马护卫着马车，就在马车刚驶入坊门，黑暗中忽然疾射出几支毒箭，正中几名随从，四名随从纷纷落马而死，车夫也被一箭射中咽喉，从马车上滚翻下地。


从树上跳下几名黑影，他们打开马车，将大醉未醒的宇文智及装进麻袋，很快便消失在黑夜之中。


这时，坊门看守人奔了出来，他们认出马车和地上尸体，顿时吓得大叫起来，“宇文公子出事了！”


夜渐渐深了，章善坊宇文述的府邸内依旧灯火通明，宇文述坐在大堂上急得不停拍打桌子，“吾儿到底在何处？”


宇文述的身体已经完全垮了，身体佝偻成九十度，头发只剩下稀疏几根，脸上手上长满了老人斑，话说得稍急便喘成一团，今天得知儿子被人绑架，他竟急得两次晕倒过去。


宇文述并不知道上午儿子和杨善会发生冲突的事情，四名随从和车夫都死了，连旁边的宇文化及也不知情。


宇文化及不停地安慰父亲，“如果对方要杀二弟，当时就应该动手了，而不会将他掳走，二弟性命应该无忧，父亲请放心。”


话虽这样说，宇文化及也不知道是谁下的手，他只知道二弟仇人无数，能不能保住性命真的难说。


就在这时，一名管家急匆匆跑来，“老爷，二公子出现了，就在大门外！”


宇文述心中一急，顿时喘成一团，两名侍女敲背半天才缓过气来，宇文述嘶哑着声音道：“快！带我去看看。”


宇文化及心中感觉不妙，但又不敢阻拦父亲，只得让人抬着父亲的坐榻向大门外走去。


这时，宇文智及已被人抬进府中，只见他浑身是血，人已经昏迷过去，更让人可怕的是，他的两条腿已经不见了，齐着大腿被人剁掉，性命却没有丢掉。


“让我看看吾儿！”


宇文述抓住儿子的胳膊，颤抖着手摸索，旁边一名家人低声对宇文化及道：“两条腿没了，命根也被割掉，能不能活下来还难说。”


宇文化及惊得呆立在当场，这时，家人大喊起来，“老爷，老爷怎么了！”


只见宇文述摸着儿子的下身和断腿，像泥塑一样，一动不动，家人都慌了神，拼命叫喊宇文述，忽然，宇文述撕心裂肺般的惨叫一声，连续几口鲜血喷出，昏死了地上。

第485章 宇文之死


次日一早，章善坊的居民便发现宇文府挂出了白幡，这是有人死了，坊中人议论纷纷，有人夜里看见公主和驸马的车驾过来，大家便猜到了，极可能是宇文述去世了。


很快，宇文述去世的消息传遍了洛阳城，宇文述靠整人起家，无数人家在他手中家破人亡，使他在朝野结下仇人无数，没有几个人对他的死抱有同情，大多数人听闻他的死讯不由欢欣鼓舞，很多坊内甚至传来敲锣打鼓之声。


但宇文述的死因却众说纷纭，有人说他几年前就不行了，一直拖到现在才死也很正常，也有知情人说是因为他儿子宇文智及出事，宇文述被活活气死。


宇文府中哭声一片，宇文化及披麻戴孝，站在灵堂前接受一些故交旧吏前来吊孝。


这时，中书舍人元敏匆匆走来，他向宇文化及行一礼，进灵棚内上香拜祭，片刻他出来低声对宇文化及道：“宇文兄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一边，元敏问道：“智及情况如何？”


宇文化及叹口气，“性命是保住了，但没有了腿，下半生就站不起了，却不知是谁下的毒手！”说到最后，宇文化及忍不住咬牙切齿。


“他本人不知道吗？”


“他喝得烂醉如泥，只说记得在一片树林内，是谁抓了他，谁下的手，他一概不知，但他说有可能是——”


“有可能是张铉对吧！”元敏冷冷接口道。


宇文化及一惊，“贤弟怎么知道？”


“他昨天晚上告诉我，他中午和张铉的手下发生冲突，他把杨善会的四肢打断了，所以他断一双腿，不就是以牙还牙吗？”


“这个该死的混蛋！”


宇文化及恨得眼睛都红了，“我父亲就是死在他手上，我要禀报圣上，让圣上来严惩他！”


元敏摇了摇头，“如果没有证据，我劝兄长不要轻举妄动。”


就在这时，有家人跑来禀报，“公子，燕王殿下来了。”


宇文化及和元敏都吓了一跳，这是燕王替天子前来吊孝了，宇文化及顾不上元敏，连忙向灵棚走去，只见燕王杨倓穿着一身素白，在十几名侍卫簇拥下面无表情走来。


宇文化及慌忙跪下行礼，“微臣参见殿下！”


杨倓尽管深恨宇文述误国，但皇祖父令他前来吊孝，他不敢不来，他忍住心中的烦厌，伸手虚托一下，“人死不能复生，请宇文公子节哀顺变，天子本应亲来吊孝，怎奈身体尚未康复，只好让本王代表前来。”


宇文化及垂泪道：“多谢圣上厚爱，谢殿下关怀！”


杨倓不再多说，走进灵棚上香拜祭，这时元敏给宇文化及使了个眼色，宇文化及会意，待杨倓出来，他又跪下泣道：“我父亲是因为兄弟智及受伤而伤心过度去世，智及无辜身受重伤，恳求殿下为微臣做主！”


“你兄弟是何人所伤？”杨倓心中已经有点不耐烦，但依然忍住气问道。


“启禀殿下，我兄弟是被张铉下手重伤，在蚕室受刑并失去双腿，残忍万分！”


杨倓眉头一皱，怎么会是张铉，他摇摇头道：“公子弄错了吧！张铉昨天才从马邑郡回来，无缘无故，他怎么可能伤害你兄弟？”


“殿下有所不知，是因为智及昨天中午和他手下发生一点误会，他便怀恨在心，昨晚残忍报复智及。”


杨倓沉吟一下，“你有什么证据吗？”


“这个……因为张铉太狡猾，没有留下任何证据，但我知道就是他所为！”


杨倓脸一沉，“张将军是朝廷重臣，是这次救驾的第一功臣，本王知道他功绩会让很多人嫉妒，但如果没有证据，最好不要胡乱栽赃，若不是看在令尊去世的份上，本王绝不会轻饶居心叵测之人！”


杨倓忍无可忍，转身便快步离去，宇文化及脸上一阵白一阵红，他知道杨倓一向偏袒张铉，令他心中恨得要吐血，却没有一点办法。


这时，元敏走上前语重心长道：“没有证据，公子就不要指望别人来替你做主，要想报这个仇，公子只能靠自己，等有一天，公子掌天下之权，还怕杀不了张铉吗？”


元敏十分直白的挑拨并没有让宇文化及反感，相反，元敏的话说到了他的心坎之上，他慢慢捏紧了拳头，这是父亲的遗志，他一定要等待这一天到来。


……


张铉连夜便率军启程离开了京城，他尚不知宇文述的死讯，更想不到自己对宇文智及的报复竟然气死了宇文述，如果知道，他一定会摆酒痛饮一番，庆贺大仇人之死。


天还没有亮，军队来到了龙潭，这是伊水所形成的一片深潭，停泊着杨广的数千艘大船，有专门的官员负责看管，张铉着实佩服虞世基的权力和效率，就在昨天下午，他就拿到了工部船舶司批复和少府监的调船令，准他从杂船中挑选十艘大船南下。


所谓杂船就是除了龙舟正队以外的船只，主要是运送物资或者粮草的辅助船只，天子龙舟队中，至少有一半都属于杂船，载重皆在千石以上。


龙舟由少府监左尚署管辖，不光是龙舟，天子车辇等等水陆行走工具都是他们的职权范围，负责看管龙舟的官员是左尚丞，只是一名八品小官，名叫何正瑀，除了官衙外，还有一千士兵负责看守龙舟安全。


当张铉将虞世基亲手签署的调船令交给这位左尚丞，何正瑀满脸巴结，躬身对张铉陪笑道：“将军尽管挑船，两千艘杂船随便将军挑选。”


张铉笑道：“我想要几艘大船，我听说两艘横洋舟也在这里，何署丞知道吗？”


横洋舟是军队的称呼，何正瑀只是一个八品小文官，从未听说，他翻了半天登记簿，却找不到所谓的横洋舟，这时，旁边一名精明的老吏低声提醒道：“恐怕张将军说得是那两艘运草料的大船。”


何正瑀顿时醒悟，笑道：“莫非将军是指那两艘最大的草料船？”


张铉微微一笑，“我看看便知道了。”


何正瑀连忙安排小船陪同张铉进了龙潭，龙潭内密密麻麻停满了各种各样的船只，遮天蔽日，延绵数十里，从岸上根本找不到他想要的船只，一直走了七八里，何正瑀一指前方两艘停泊在河中央的大船，“这就是了！”


尽管这两艘船有点破旧了，但张铉还是一眼认出了它们，正是他想找的两艘横洋舟，船体异常庞大，落魄地和数百艘运草料粮食的船只混迹在一起，让张铉心中暗暗叹息，国之重器竟然被冷落到这种地步，也从一个侧面证明了大隋王朝的没落。


旁边陪同他们看船的老吏却是懂行之人，他也叹息一声道：“当年大隋全盛之时，我们在洛阳和江宁各造了十艘这样的远洋大舟，现在只剩下两艘，已经没有人把它们放在心上了。”


张铉看了他一眼，笑问道：“这位大哥怎么称呼？”


“不敢，小人叫王衡，原是洛阳造船场的副管事。”


张铉心中一动，他感觉这个身材瘦小的老吏在暗示自己，他既然是洛阳造船场副管事，那他一定很了解这两艘横洋舟。


张铉便对何正瑀笑道：“何署丞，我对船只不太了解，正好缺一个懂船之人，不如把你的这位手下也一并借给我吧！”


“这个……”


何正瑀回头看了一眼王衡，王衡连忙道：“卑职愿意跟随张将军南下。”


何正瑀不敢拒绝张铉，只得答应了，“好吧！我没有意见。”


众人上了岸，何正瑀去安排船只，张铉这才对王衡笑道：“我没猜错的话，这两艘横洋舟就是王管事亲自监造，对吧！”


王衡躬身行一礼，眼睛有点湿润了，声音哽咽道：“天下只有将军懂得它的重要，我王衡怎能不跟随将军！”

第486章 武娘往事


和徐州剿匪胜利回师受到盛大欢迎不同，这次张铉从马邑郡返回却无声无息。


一方面固然是勤王的详细战报还没有传到江淮，但更重要是塞北勤王和江淮基本无关，它不会影响到普通民众的生活，人们自然也不会太关心，不像徐州剿匪，事关通济渠运输，牵涉千千万万家庭的生计。


张铉军队是在夜里返回了山阳县，不过让张铉感到意外的是，他次妻谢武娘竟然也赶到了山阳县迎接他的归来。


谢武娘也就是张出尘，因为同姓不能成婚，她便恢复了父姓，成为了张铉的次妻，小别胜新婚，一番恩爱缠绵后，两人相拥睡到天亮。


当一抹晨曦从船窗里射入，张铉慢慢睁开眼睛，船舱内格外安静，身边的佳人已经不见，他站起身走出了船舱，长长舒展一下身体，此时太阳还没有升起，天空变成青明之色。


张铉住在一艘横洋舟的最上层，由于妻子武娘上船，亲兵们都住在下一层，整一层船只有他和武娘以及一名服侍的小丫鬟居住，十分安静。


张铉走出船舱不由笑了起来，只见武娘穿一身白色武士服在甲板上练剑，剑光闪闪，渐渐舞成一团白影，凌厉异常。


“着剑！”


武娘一声轻喝，长剑一闪，人以腾空而起，如一只飞燕，从空中扑向张铉，长剑直刺张铉的咽喉，张铉却没有躲闪，当长剑一偏，他却一伸手将佳人搂入怀中。


“夫郎怎么不躲闪？”


武娘搂住他脖子撒娇道：“万一人家收剑不及，岂不要当寡妇了？”


“你有剑气，却无杀气，我干嘛要躲闪？”


“那也难说，万一我失手怎么办？”


“放心吧！失手也刺不中我。”


张铉笑着替她擦去额头上的香汗，揽着她的腰走进了起居舱，舱内小丫鬟已摆上浓粥肉饼和几样小菜，张铉拉武娘坐下，笑问道：“查到你父亲的消息了吗？”


昨晚武娘告诉他，这次她北上是去宿豫县查找父亲的一个线索，宿豫县也有谢家一脉分支，或许她父亲藏匿在哪里？


武娘摇摇头，“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张铉喝了一口茶，这时他想起一件事，沉吟片刻道：“武娘，有件事我想问问你，希望你不要隐瞒我。”


武娘叹口气道：“我知道你是想问西域之事，我们为什么去西域，是吧！”


张铉点点头，“李靖说你们是去避祸，为什么武川府一定要杀你们？”


“他说得也不完全，我们不仅是去避祸，而是去追杀一人，夫郎要听，我就原原本本告诉你。”


张铉注视着她的双眸，武娘已沉浸在往事的回忆中，“我是大业八年才加入火凤，那时我才十四岁，当时我和师兄、李靖接到一个任务，去疏勒刺杀一人，那也是我的第一次任务，在路上师兄告诉我，这个男子是他和李靖在大业初年亲自送去疏勒。”


“你先告诉我，这人是谁？”张铉打断了她的话。


“是前太子杨勇。”


张铉顿时吃了一惊，“杨勇不是死了吗？”


武娘苦笑着摇摇头，“当时我也很吃惊，但师兄说，杨勇一直被囚禁在长安，先帝去世时，关陇贵族准备在长安发动兵变，拥戴杨勇为帝，但被杨素镇压了，独孤罗用一人假冒杨勇葬身火海，而真杨勇则被师兄和李靖连夜送去疏勒，后来策划兵变的独孤罗、元胄、元岩、柳述等人被赐死，武川会也由此成立。”


“那为什么事隔八年后武川会又想杀死杨勇呢？”张铉不解地问道。


“这个问题我也问过师兄，师兄说武川会已经不想再拥护隋朝了，想建立新的王朝，所以决定处死杨勇，以绝后患。”


张铉点点头，“然后呢？”


武娘叹了口气，“然后我们到了疏勒，也找到了隐居在那里的杨勇，他已经染重病，活不了多久，他自杀了，临死前求我们放过他在疏勒生的儿子，但当时我心稍微软了一下，把他放走了，结果留下了后患。”


“这件事后来被武川会知道了，对吧！”


“武川会知道只是一方面，关键杨勇这个儿子被西突厥得到了，成为西突厥的一颗棋子，突厥想用他来牵制大隋，大师兄十分懊恼，我们三人便再次奔赴西域，一方面是避祸，当时独孤顺和元旻确实是想杀我们灭口，另一方面也是想弥补当年犯下的错误。”


“这个人杀掉了吗？”


武娘点点头，“射匮可汗封他为西隋王，在疏勒给他修了一座大府宅，他其实还是个少年，被突厥军队严密保护，我扮作丫鬟混进府中，摸清了地形，由师兄动手斩了他的人头，当时全城军队都在追捕我们，我们分头而逃，师兄去了吐火罗，李靖去了北方，我则逃回中原，后来的情形你也知道了，我拿人头给义父销了旧案，彻底和武川会断了关系，后来就来了江都。”


迟疑一下，张铉问道：“你来江都也是为了避祸吗？”


刚说完，张铉便后悔了，他不该这样问，这样问武娘有点伤人，他连忙解释，“我只是担心独孤顺不会放过你。”


武娘半晌幽幽道：“当时师兄让我跟他一起走，李靖也愿意带人头回中原销案，如果我只是为了避祸，我就会跟随师兄一起走了，夫郎，天下之大，以我的武艺难道还没有隐身之地吗？”


张铉歉然，“对不起，李靖不肯说原因，我便有点误会你了。”


武娘又叹口气，“我不会怪你，毕竟是我先隐瞒你西域之事，不过夫郎要记住，我改名换姓并不是为了避祸，如果是为了避祸我就会杀掉窦扬灭口，我不惧武川会，只是想彻底忘记从前的火凤生涯，我从前杀了太多的人，现在想起来只有懊悔。”


张铉将她搂入怀中，柔声道：“出尘已经死了，你现在是武娘，是我的妻子，过去的事情我们一起忘记它。”


武娘点点头，“夫郎，我们今天回江都吗？”


张铉想起一事，笑道：“我差点忘记告诉你，我打算先去一趟北海郡，你和我一起去，我们一起乘船出海。”


武娘眼睛一亮，立刻搂住张铉的脖子娇笑道：“我还从来没有坐船出海过，这次我一定要跟夫郎去。”


……


张铉在太原接受了李靖的第三个方案，由于天下各郡募兵勤王造成了各郡事实上的拥军自立，那么北海郡出现一支军队也不会被人注意，张铉也意识到这是他重返北海郡的机会，重返北海郡兵不是他本人过去，而是他的一部分军队先回去。


当天下午，一队由三十艘大船组成的船队载着三千军队由淮河继续向东航行，过了涟水县不久便从淮河入海处进入了东海，船队沿着近海向北航行，次日抵达了东海岛，尽管风浪不大，还是有不少士兵晕船，军队在东海岛休息了一天，次日船队又继续北行，三天后，他们抵达了高密郡，也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


张铉站在巨大海船的甲板上，东方是海天一色，是无边无际的海洋，白云如山一样堆积在天空和大海尽头，让人深感大自然的壮观和人类的渺小。


而西面十几里外则隐隐可见黑色的礁石，一群群白色的海鸥在海面上盘旋鸣叫，这时，武娘慢慢走到张铉身边，“夫郎，要到了吗？”她有一点晕船，脸色苍白，精神略显憔悴。


张铉心疼地搂住她肩膀，指着远方隐隐一座山峰笑道：“看见那座山峰了吗？那就是崂山，只要能看见崂山就意味着我们要开始进入高密湾，然后我们就到了。”


“夫郎不是说要乘船去北海郡吗？”


“去北海郡要绕整个东莱郡一圈，至少还要走四五天，运输货物可以，但运送军队则没有必要，直接在胶西县下船，去益都县不过两天的路程，很多士兵都晕船厉害，所以还是提前下船比较好。”


武娘轻轻点头，晕船的痛苦她也深有感触，这时，桅杆上的吊斗内有眺望兵大喊：“到湾口了！”


只见一座海湾慢慢展现在他们眼前，这就是高密湾，也就是后世的胶州湾。

第487章 重返北海


张铉在高密郡上岸还有一层更深的考虑，在北海、高密和东莱三郡中，他控制最深的北海郡，那是他的真正根基地，从太守到县令都没有更换，其次是高密郡，高密郡的太守已经换了，但各县县令依旧是当初张铉所任命的官员，变化最大是东莱郡，从太守到县令几乎都被撤换，所以张铉不考虑走东莱郡，也是为了秘密进入北海郡。


尽管高密郡太守已被朝廷换掉，但高密郡的郡治诸城县靠近琅琊郡，距离高密湾有两百里之遥，所以张铉最终决定在高密湾登陆，军队经过胶西县、高密县一直进入北海郡，基本上处于一种隐秘状态。


军队在距离益都县约三十里的箕山脚下扎下了大营，张铉则率百余亲兵继续西行，黄昏时分，张铉一行抵达了益都县。


距离县城还有数里，先一步得到消息的韦云起赶来迎接张铉的到来，两人紧紧拥抱一下，近一年不见，韦云起的两鬓已经斑白，由此可见他受到的压力很大。


“怎么样，我前几天写的信收到了吗？”张铉笑问道。


“收到了，我这两天正在着实招募兵勇，今天才刚开始，但一天便招募了两千人。”


“两千人足够了，我这次带来三千精锐，也编入兵勇中，然后将他们分散驻扎各县，这样就不会引起朝廷的注意。”


韦云起笑了笑道：“将军的担心有点多虑了，齐郡那边借口勤王招募了五千士兵，听说济阴郡和鲁郡也招募兵勇了，我们北海郡多了五千军队，大家也都心知肚明。”


两人边说边走，张铉想了解的情况太多，不仅是募兵情况，还有民生、匪患和造船、码头等等。


“我之前派人送来的两艘横洋舟收到了吗？”


“收到了，现在就停泊在巨洋水的入海口处，还有几十名从江宁过来的船匠，目前都在寿光船场，正准备建造一艘巨洋舟，将军可以去看看。”


在县城南门外，一辆宽大的马车已等候多时，韦云起笑道：“将军若露面，肯定会引出满城百姓迎接，还是低调一点比较好。”


“多谢长史考虑周到，我现在确实不能露面。”


张铉回头招了招手，穿着亲兵军服，混迹在队伍之中的武娘快步走上前，韦云起这才发现队伍中还有一个年轻女子。


“这位是——”


张铉笑着介绍道：“这是我的次妻，江南谢氏之女，名叫武娘。”


韦云起知道张铉已经成婚，娶了河北卢氏之女，却不知道张铉还娶了次妻，其实韦云起曾经见过武娘一面，只见印象不深，加上武娘略有化妆，他竟没有认出来，心中暗暗忖道：‘原来是谢家之女，看来将军也是为了拉拢江南士族。’


韦云起连忙行礼，“原来是二夫人，请上车！”


两人上了马车，马车缓缓向县城内驶去，武娘捂嘴对张铉低声笑道：“夫郎，韦长史竟然没有认出我？”


“他怎么也想不到你会跟我在一起，也不要说破，让大家记忆慢慢淡去。”


武娘点了点头，默默注视着窗外，她也是这样希望，大家把过去的她慢慢淡忘。


此时夜幕尚未，大街上还颇为热闹，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县城内的景物和张铉走之前变化不大，望着一栋栋熟悉的建筑，张铉心中颇为感触，就仿佛他昨天才刚刚离去。


不多时，马车在当初张铉住过的府宅前停下，韦云起上前道：“这是将军从前的府邸，一直给将军保留着，将军请休息一晚，明天我安排将军去造船场。”


“多谢长史安排，吴太守知道我来了吗？”


韦云起沉默一下道：“我没告诉他。”


“为什么？”


张铉不解，“难道他不太可靠了？”


“也不是不可靠，只是这几个月他瞒着我做了不少事情，我们俩的关系不太和谐，我尽量让一些权力给他，但我相信他还不敢出卖将军。”


张铉默默点头，自己毕竟离开北海郡快一年，能不能回来还是未知之事，物是人非，当然不可能还和自己在北海郡时一样，官员们有想法是很正常之事，不过韦云起对自己依旧忠心耿耿，令张铉心中十分感动。


……


次日一早，张铉离开益都县前往寿光船场，他乘坐一艘五百石的客船沿着巨洋河缓缓北行，只见两岸河畔种满了野豌豆，一眼望不见边际，春暖花开，格外的绚丽多彩。


一群群牛羊在河边悠闲地啃食牧草，不仅是巨洋水，白狼水、淄水和济水也大量种植，短短两年时间，野豌豆便在北海郡大规模出现，产生了很高的效益，北海郡的畜牧业开始发展起来。


“夫郎，我们还要回北海郡吗？”武娘在一旁问道。


张铉点点头，“这是我们的根基，我们一定还会回来，而且这一天已经不远了。”


在距离巨洋河入海口不到十里的平原上已出现了一座大镇，叫做巨洋镇，造船场也跟着搬迁过来。


北海和东莱郡有造船传统，尤其掖县一带的造船业十分兴盛，因此，在北海郡的造船业重新开始后，船场恢复得很快，短短两年时间，船场便聚集了两千余名造船工匠，加上他们的家人，足有上万人，家人生活在巨洋镇四周，加上捕鱼、畜牧以及巨洋河口新修的仓库和码头，巨洋镇及周围村庄人口突破了三万，显得十分兴盛。


在张铉记忆中，他前年秋天来巨洋河口还是一片荒芜的盐碱地，可现在新的城镇修建起来，长达数里的码头正在热火朝天的建造，一座座巨大的仓库矗立在码头上，还有占地十几里的造船场。


张铉一眼便看见了停泊在码头上的两艘横洋舟，正是几个月前从长江驶来的那两艘巨船，远处还有另一艘正在建造的横洋舟，实际上是船匠在将拆除的另几艘横洋舟慢慢恢复，但看得出进度很慢，才刚刚建了一个船底。


造船场大管事周灵听说张铉到来，急忙赶来迎接，“卑职参见大帅！”周灵上前跪下行礼。


张铉打量他一下，只见他依旧和从前一样黑如木炭，不过精神抖擞，显得干劲十足，这也难怪，破败的寿光船场又重新发展起来，他仿佛又回到了自己的年轻时代。


“周管事，我给你介绍一个助手！”


张铉一摆手，王衡快步走上前，笑着行礼道：“老周还记得我吗？”


“你是……”


周灵顿时认出了他，“你是王大哥！”


两人激动地紧紧拥抱，张铉奇怪地问道：“你们认识？”


周灵连忙道：“启禀大帅，二十年前我被父亲送去洛阳船场做过几年船匠，学习造大船之术，王衡大哥当时就是我的领队，也是我师傅，后来我回寿光后，我们一直有联系，直到王薄造反后我们就失去联系了。”


张铉点点头，“这样最好，王衡以后担任造船场副管事，专门负责横洋舟监造，希望你们能合作愉快。”


“这太好了，造横洋舟难度太大，虽然有几十名会造横洋舟的江宁船匠，也有了图纸，但就缺乏一个整体监造人，所以进展很缓慢，王大哥这一来，简直就是天降甘霖。”


王衡不擅表达，他默默点点头，目光望向远处正在建造的横洋舟，他按耐不住内心的激动，向张铉行一礼，便快步向大船走去。


张铉索性也跟了过去，问周灵道：“现在造船场还有什么困难吗？”


“困难已经没有了，之前是住房比较困难，但韦长史已及时替我们解决，现在就是需要时间，任务太多，造新船来不及，这几个月主要是翻修旧船。”


张铉之前将江淮剿匪得到的数十艘大船陆续送到北海船场修缮，使船场忙碌不堪，不得不暂停新船建造。


张铉笑了笑，“这两天还会来一批船，其中有两艘横洋舟，着实有点破旧了，这次乘船北上都有点危险，希望能尽快修缮。”


“大帅请放心，我们会全力以赴！”


这时，远处大喊：“有船队来了！”


船匠们纷纷向海边奔去，只见海面上出现了一支船队，为首两艘巨大的海船，正是从高密郡绕道过来的船队，它们顺风北行，只用两天时间便抵达了北海船场。


……

第488章 双喜临门


没有战争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四月中旬，距离张铉秘密视察北海郡已过去了一个月。


这期间，朝廷发生了一连串的重大变故，萧瑀被罢相，樊子盖也被革职查办，兵部尚书卫玄被调为西京留守，朝中权力格局剧烈变化，裴矩和裴蕴控制尚书省和御史台，而内史令虞世基大权在握，更加飞扬跋扈，大肆受贿。


各地方势力也发生了悄然变化，屈突通入关陇剿匪，王世充勤王有功被升为洛阳守备，李渊加封为并州四郡招讨使，负责太原、西河、上党和离石四郡剿匪。


早在三月下旬，杨义臣正式被调入京城为礼部尚书，麾下军队全部解散，至于张铉这边却没有任何消息，没有人知道他是否会被调走，但关于江都的传闻却在京城十分盛行，天子将南巡江都避暑。


不过张铉这些天却并不是那么关心朝局变化，他的整个心思都在家中，前两天产婆告诉他，妻子已经见红，这就是要生孩子的迹象了，张铉特地请假两天在家中陪伴妻子，不料这两天毫无动静，一大早，张铉又赶去军营处理军务。


内堂里，卢清半躺在软榻上和辛羽闲聊，她肚子较大，走路非常吃力，睡觉也很不方便，这两天产婆再三叮嘱她，不能随意走动，尽量在房间里静卧。


“辛羽，你们草原上是怎么生孩子？有那么多讲究吗？”卢清慵懒地半躺在榻上问道。


辛羽来江都已经几个月了，虽然她和武娘一起嫁给张铉，不过对她而言，最重要的是适应中原的生活，好在她天性聪明，又出身草原贵族，在语言方面很快没有了阻碍，只是一些生活习惯得慢慢扭转过来。


辛羽坐在卢清面前有点拘谨，没有像武娘那样随意，这是因为她和卢清的关系不像武娘那样亲密，那两人本来就是好朋友，她却不是，而且她出身草原偏族，而卢清是中原名门世家嫡女，使她在卢清面前多少有点自卑，更重要是卢清是正妻，而她只是妾，地位相差太大。


辛羽笑道：“草原生孩子可是大事，一方面是草原人口少，但我感觉还是因为存活比较低，像我母亲前后生了五个孩子，只有我和兄长活下来，而且我父亲还是大酋长，若是一般牧民人家，活下来更少，所以草原上生孩子不容易，养大孩子更不容易，不过生孩子却没有什么讲究，毡房里很粗陋，生下男女都喜欢。”


卢清笑了笑道：“虽然草原生孩子粗陋，但我觉得生男女都一样这点比较好，不像中原，为了生个男孩殚精竭虑，行房日期要讲究，一定要在月经后一日、三日和五日行房受孕，这样才能生富贵男孩，怀孕后还要戴宜男草，就是这个！”


卢清指了指胸前一个草编的小花环，“确定怀孕后产婆就让我戴上了，一直戴到现在，有个产婆还让我在床下埋一柄斧头，斧刃朝下。”


“为什么？”辛羽不解，为什么要埋斧头？


“居然这样子可以女变男，如果先怀个女儿，然后几个月后会变成儿子。”


“居然还有这种事？”辛羽捂嘴笑问道：“会有效果吗？”


“谁知道呢？反正我没有埋，夫君也不会准我埋，我们就算生个女儿也一样喜欢。”


“那大姐为什么还要戴宜男草呢？”辛羽心直口快地问道。


卢清脸微微一红，笑道：“我是希望给夫君生个儿子，主要是因为他没有兄弟，张家还没有后代，有个儿子可以给他继承事业，但我个人更喜欢女儿，我觉得女儿和母亲更贴心。”


刚说到这，卢清眉头一皱，低低喊了一声‘哎呀！’


“大姐怎么了？”辛羽连忙上前问道。


“肚子疼！”


卢清捂着肚子，汗珠已在额头出现了，“恐怕是要生了，辛羽，快去找产婆。”


“我这就去！”


辛羽飞快向院子里跑去，正好迎面遇见武娘和阿圆、梨香有说有笑走进来，武娘见辛羽满脸焦急，便问道：“出什么事了？”


“大姐要生了，快去找产婆。”


众人顿时慌了手脚，武娘相对众人还比较冷静，她急对阿圆道：“你去找产婆，把几个产婆都找来，梨香留下照顾夫人，辛羽去找管家婆来帮忙，我去找将军，我们分头行动，快去！”


几个女人分头行动，藏身在暗处的几个女侍卫也出来帮忙了，几个产婆很快跑来，有的烧热水，有的准备干净细麻布，有的替产妇稳住胎位，内府中乱成一团。


武娘翻身上马，打马向城外军营疾奔，不多时，她便来到了城外大营前，她奔至大营前对当值士兵喝道：“我是你们主帅家人，快让他出来，他夫人要生了。”


听说主帅夫人要生了，几名士兵飞奔向大营内奔去，片刻，张铉从大营内急匆匆出来，“武娘，她现在怎么样？”


“我也不知道，夫郎快跟我回去吧！”


这时几名亲兵牵马出来，张铉翻身上马，和武娘一起向城内疾奔，后面几名亲兵紧紧跟随。


张铉翻身下马，便向内宅冲去，进了内宅却被管家婆拦在门外，“将军，男人不能入内。”


“我是她丈夫！”张铉急道。


“将军，我们当然知道，但男子有阳刚之气，在女人生孩子时不能靠近，这是规矩，将军就在外面稍微等等吧！”


这时，武娘道：“夫郎，我进去看看，有什么情况，我随时出来告诉将军。”


张铉点点头，“就拜托你了。”


武娘快步走进了院子，女人生孩子不仅男子不能靠近，而且也不能人多手杂，主要怕感染到污秽之气，几乎所有的女人都被赶出来，产房里只有两名经验丰富的产婆，还有就是阿圆和梨香守在门口通报情况，要求随时准备物品。


“要热水！”阿圆大喊一声。


几名婆子连忙端来大盆热水，阿圆和梨香把热水盆端了进去，片刻阿圆满头大汗出来，武娘连忙上前问道：“夫人情况怎么样？”


“产婆说胎位比较正，就是孩子比较大，稍微慢一点，让我们耐心，但夫人可遭罪了，疼得满头大汗，咬着带子不肯出声。”


就在这时，只听见房间里传来‘哇！哇！’的啼哭声，声音十分响亮，院子里的女人们一起欢呼起来。


片刻，梨香奔跑出来喊道：“是个大胖小子，母子平安！”


武娘连忙跑出院子，对焦急万分的张铉笑道：“恭喜夫郎得子，他们母子平安！”


张铉高兴得大叫，紧紧抱住武娘，在她脸上重重亲了一下，武娘娇羞地推开他，“夫郎，又不是我生孩子，你抱错人了。”


张铉欢喜得话都说不出来，转身向院子里跑去，却被几名女侍女死死挡住，“将军，产婆交代过，生孩子后的一个时辰内，男子不能靠近夫人，等夫人休息好，会抱孩子出来，将军再耐心等一等。”


张铉被生孩子的风俗弄得十分无奈，但他心中万分喜悦，得知母子平安，他也不急着进去了。


便转身来到外书房，但刚到书房前，一名下人跑来禀报：“老爷，房军师有急事求见！”


张铉点点头，向大门外走去，只见房玄龄站在大门前，张铉笑道：“你来得正巧，夫人刚刚给我生了一个儿子。”


房玄龄大喜，连忙拱手祝贺，“恭喜将军喜得贵子！”


“是啊！心中着实欢喜，军师有什么事吗？”


“确实有重要事情告诉将军，这里不是说话之地，我们去前衙！”


房玄龄懂得规矩，生孩子之时不宜上门拜访，两人来到前衙，在张铉官房内坐下。


房玄龄这才低声道：“刚刚接到京城传来的紧急情报，朝廷旨意已下，将军将出任清河通守兼河北招讨使，接任杨义臣之职。”

第489章 奉旨北上


应该说这个情报在张铉的意料之中，当杨义臣将被调回京城的消息传来时，张铉便意识到这是杨广开始收拾杨义臣的先兆，倒并不是因为杨义臣没有去勤王，而是杨义臣击败了十余万格谦的军队，威震河北，杨广不会再容忍他坐大，便解散其军队，将他调回京城。


但这样做也会在河北导致严重后果，不仅河北南部将无力阻止高士达和窦建德的迅速扩张，而且青州地区也将面临乱匪的巨大威胁，把他张铉调去河北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使君觉得这是虞世基的顺水人情吗？”房玄龄笑问道。


“有这个可能，不过我觉得一定是河北形势危急，才迫使杨广不得不做出决定，否则，他不会同意我再回北方。”


张铉负手走了几步又问道：“我北上后，江淮剿匪和江都的防卫由谁来负责？”


“听说沈法兴主力在太湖被陈棱击溃，沈法兴率数百残军向南窜逃，江南匪患已平，我估计还是会由陈棱北上接手江都防卫。”


张铉摇了摇头，“有江南会在，江南匪患平息不了，只是暂时无法兴风作浪，只要陈棱一走，很快就会卷土重来。”


虽然明白江南匪患的根源，张铉也顾不上那么多，他更关心青州那边的安全，朝廷在防务交接上出现重大失误，月初便解散了杨义臣的全部军队，却没有及时派驻新的防御之军，可以想象，清河郡已再次沦陷，黄河对岸的青州各郡也岌岌可危。


想到这，张铉当即对房玄龄道：“速和北海郡韦长史联系，我要知道河北一带的情况，另外，令尉迟将军驻防黄河，严防高士达军队南下。”


“使君要北上吗？”


张铉点点头，“既然朝廷旨意已下，那我确实要先走一步了。”


“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


房玄龄行一礼便向外走去，走到门口他忽然想起一事，回头提醒张铉道：“属下建议暂时封锁夫人诞子的消息，以防朝廷起意。”


一句话顿时提醒了张铉，如果杨广知道自己得了儿子，那他一定让自己妻儿作为人质，这一点他确实要小心。


“多谢玄龄提醒！”


房玄龄走了，张铉又沉思片刻，这才匆匆返回内宅。


内宅已经收拾干净，几个产婆也领赏下去休息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张铉走进院子，迎面遇见了武娘，武娘连忙拉住张铉埋怨道：“跑哪里去了，还不快去看看自己儿子！”


“我现在可以吗？”


“按理还不到时辰，不过大姐说不用在意那么多规矩，让你来了就进屋。”


张铉心中大喜，连忙小心翼翼推开房门，径直走进了内室，房间里十分温暖，卢清虚弱地躺在榻上，身上盖着被褥，正闭目休息，在她身边放着一个大摇篮，里面厚厚地裹着襁褓。


张铉上前蹲下，握住了妻子的手，卢清慢慢睁开眼睛，展颜笑道：“夫君回来了。”


“感觉怎么样？”张铉给她理了一下脸上秀发，关切地问道。


“就是有点疲惫，别的还好，产婆说一个月不能见风，安安静静坐月子。”


张铉点点头，又起身绕到卢清另一侧，低头看摇篮里的孩子，他看见一个胖胖的、红扑扑的小脸，正睡得十分香甜，眉眼长得像母亲，但脸型和鼻子却和自己一模一样，张铉轻轻摸了摸他的小脸蛋，心中升起一丝怜爱，这是自己的儿子。


卢清笑道：“这小家伙很闹腾，哭了半天，刚给他喂了奶才睡着了，产婆说我奶水不足，得给他找个奶娘。”


张铉点点头，他沉思片刻道：“有件事我想和你商量一下。”


“夫君，什么事？”


“我刚才已经让管家封锁你已诞子的消息，所有人都不能泄露出去。”


“为什么？”


“因为一旦泄露出去，我担心朝廷就会让你和孩儿进京做人质，以前裴公就提醒过我。”


“好吧！夫君安排，我没有意见。”


卢清又笑道：“夫君，得给孩儿起个名字了。”


“这个是岳丈大人的事情，你忘了。”


卢清当然没有忘，她爹爹两个月前写信来，希望外孙的名字由他考虑，但卢清心中却有自己的主见，她摇摇头道：“你是父亲，当然由你来起名，我会给爹爹解释，或者让他来起字。”


张铉其实早就给儿子想好了名字，笑道：“我父亲曾经给我说过，如果他有了孙子，就从他名字里取一个字，我父亲名叫廷安，那就起名叫张廷。”


“好啊！孩儿就叫张廷。”卢清笑道。


张铉轻轻吻了吻妻子额头，不再打扰他们母子休息，慢慢退出内室。


他走到院子里，望着晴朗的天空长长吐了口气，这时，武娘走到他身边低声道：“我早上去通报夫郎时，可能说漏嘴了，说夫人要生了。”


“军队没有关系，只要不传得满城风雨便可。”


停一下，张铉又道：“我马上要率军北上了，可能就不会再回来，我在考虑，要不要带你们一起北上。”


“可是大姐在坐月子，她不能见风，更不能长途跋涉。”


“我知道，所以我考虑乘船北上。”


“坐船？”武娘心有余悸道：“连我都受不了那种颠簸，更不用说大姐，还有孩子。”


张铉笑着拍拍她的俏脸，“不是走海路，是从河道北上，我会安排周全，让她舒舒服服回到北海郡。”


……


三天后，朝廷的旨意到达江都，封张铉为光禄大夫，清河通守兼河北十二郡招讨使，令他即刻率军北上。


张铉随即分兵三路，命裴行俨率三千骑兵在前方开路，他率两万大军为中路，又令罗士信为后军，与陈棱交接江都防务后率其余军队北上。


张铉被调去河北的消息传开后，数十万江都民众出城送别，无数人洒泪惜别，江淮杜伏威尚未剿灭，张铉这一走，不知杜伏威是否会卷土重来。


这次张铉北上的路线作了精心安排，他带了数百艘船只运送粮草物资，同时妻子卢清尚在月子中，所以将全程走水路。


先从邗沟到山阳县，再从山阳县走泗水北上，而不走通济渠，走通济渠就必须走黄河，但张铉考虑走内河，他几个月前刚刚走过这条路，走泗水到彭城，转菏水北上东平郡，在经过巨野泽便可进入济水，然后便一路到达北海郡，最后转巨洋水到益都县，全程都是平稳水路，卢清甚至不用出舱一步。


这一天，船队浩浩荡荡驶入了巨野泽，船队以三百石平底船的为主，一共有四百余艘，其中夹杂着百余艘五百石的客船，满载着青州军将士的家眷。


巨野泽中虽然没有影响巨大的悍匪，但也活跃中十几支小型乱匪，大多以数百人为主，以他们的力量是不敢碰隋军的船队，尽管如此，张铉还是不敢大意，进巨野泽之前，他在每艘平底船上部署二十名士兵护卫，同时船队沿着南岸缓行，一旦有匪情就立刻靠岸。


张铉的妻儿以及十名女护卫坐在一条五百石的小楼船上，船分上下两层，卢清母子住在上层，武娘和辛羽也和她住在一起。


虽然坐月子有很多讲究，但关键是不能吹风，不过卢清在船上生活了大半个月，昼行夜歇，已经不像刚开始时那样小心翼翼，她甚至还能偶尔开窗看看风景。


“大姐，我们这是到哪里了？”望着窗外波光浩淼的湖面，武娘惊叹地笑问道。


“出发时我听将军说，我们要经过一个大湖，叫做巨野泽，应该就是这里了。”卢清坐在铺着厚软垫的舱板上，手中端着茶碗，望着窗外的湖景笑道。


武娘点点头，“这样说起来，我来过这里，不过我是北岸走，经过郓城和梁山，就进入济北郡了。”


“进入济北郡就快了，再走五六天就进入北海郡了。”


卢清回头看了一眼坐在她身后的辛羽，见她呆呆地望着大湖，便柔声问道：“是不是想到家乡了？”


辛羽轻轻点头，“这里让我想起俱伦湖，想起那里的天鹅，真的很怀念啊！”


“等将来有一天让将军陪你回去看看。”


“将军会去吗？”


卢清点点头笑道：“他给我说过，他总有一天还会去草原。”


辛羽眼中漾起无限向往，什么时候她才能再回自己家乡，看看父亲和兄长。

第490章 矛盾激化


一队骑兵在灵昌县以南的小道上疾速奔跑，激起滚滚黄尘，不多时他们便奔至灵昌县城下，骑兵向城上大喊：“我们有紧急军情，要见郇王殿下！”


城门开启，骑兵队风驰电掣般冲进了城内。


灵昌县位于瓦岗山以西，也是郇王杨庆军队围困瓦岗军的据点，自从瓦岗军进军中原失败后，包括张须陀、杨庆和裴仁基在内的三支隋军对瓦岗山的围困持续了近一年，其间经历了大大小小三十余场激战，瓦岗军始终无法击败张须陀军队，无法打破隋军的围困。


但一年的围困也同样没有击垮瓦岗军，由于杨庆暗中向瓦岗军高价卖粮，使瓦岗军度过了一次又一次的难关，瓦岗军非但没有衰落，反而战斗力一天比一天强大。


目前杨庆的军队控制灵昌、白马、胙城三县，张须陀控制匡城和韦城两县，而裴仁基控制卫南县，三支军队六万人马将瓦岗山团团围住。


天子勤王令最终打破了瓦岗军围困的平衡，由于杨庆派长子杨纹率军一万赶赴太原勤王，使隋军包围圈的西南角出现了缺口，张须陀及时发现了这个缺口，立刻派军队填补西南角的防御，正是这个看似越权的举动导致张须陀和杨庆发生了激烈的矛盾。


县衙大堂前，杨庆面沉如水的听完了骑兵斥候的禀报，恨得他拳头慢慢捏紧，他的一支粮车队在西南防线向瓦岗山送粮的途中被张须陀的军队截获，五千石粮食和百名送粮庄丁被张须陀扣押。


“张匹夫欺我太甚！”杨庆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


这时，他长子杨纹道：“父亲，孩儿去向张须陀讨要粮食，并责令张须陀退出我们的防线。”


杨庆极为恼怒，但也十分害怕，粮车被张须陀扣住等于抓住了他暗通瓦岗的证据，一旦张须陀向圣上揭发此事，他恐怕也会吃不了兜着走。


尽管杨庆恨极，但他也不得不向张须陀服软，他想了想对长子道：“你去和张须陀好好商量，让他放了我们的人，那五千石粮食我就送给他了，只要他肯放人，我可以再给他五千石粮食。”


杨庆很清楚张须陀目前的困境，由于东郡南部和东部爆发了蝗灾，将张须陀军队位于韦城县的数千顷军田吞噬一空，张须陀的军粮已经维持不了多久了，自己给他一万石军粮可谓雪中送炭。


“记住了，好好和张须陀商量，态度尽量放软一点，让他明白，我愿意向他妥协。”


“父亲放心，孩儿会好好和他商量。”


杨纹行一礼便匆匆去了，杨庆望着儿子远去，他一阵心烦意乱，这是他的一次失误，张须陀补了西南角的围困缺口，自己却忘记通知庄园暂停送粮，结果被张须陀抓住了自己的把柄，这件事他恐怕要未雨绸缪，先重金打点好虞世基，想到这，他吩咐道：“速去把二公子叫来！”


二公子就是杨庆的次子杨绩，负责替杨庆打点京城的关系，他这两天正好回来向父亲汇报，不多时，杨绩匆匆赶来，向父亲躬身行礼，“孩儿参见父亲！”


“我来问你，虞世基今年的钱给他了吗？”


“孩儿年初就给了。”


“很好，你立刻回京城，再从京城地库里提三千两黄金给虞世基，要立刻去做！”


杨绩愣了一下，“如果虞相国问起来，孩儿怎么给他说？”


“这个你不用担心，我会写封信让你带给他，你只要把黄金给他，该说什么我信中都会写。”


“孩儿记住了！”


杨庆当即写了一封信，交给杨绩赶回京城去找虞世基。


……


张须陀目前手中有两万大军，分别驻驻扎在韦城和匡城，和瓦岗军一年多的较量，他胜多败少，杀得瓦岗军心惊胆战，不过他虽然也想进山剿匪，但苦于兵力不足，而杨庆也不肯配合他，他只得采取长期围困的办法，当瓦岗军粮食断绝之时，他们自然难以支撑下去。


这段时间张须陀的心情着实恶劣，一连发生的两件事给他带来了沉重的打击，一是韦城县爆发蝗灾，将数千顷军田麦苗啃食得干干净净，他的军粮一直就比较困难，就指望这次夏收补充军粮，但这次蝗灾彻底断绝了他夏收的希望，补种已经来不及，他的军粮只能维持二十天，这令张须陀焦虑万分。


但就在这时，他派去补西南缺口的军队却在巡哨时抓到了一直暗中向瓦岗军运送粮食的队伍，足足缴获了五千石粮食，令张须陀愤怒万分的是，这支粮队竟然是杨庆的人。


尽管张须陀早就有耳闻杨庆暗中向瓦岗军送粮，但他没有证据，他向朝廷告状，也是因为没有证据而被朝廷痛斥，现在他人赃俱获。


而且从审问中他才知道，杨庆这一年至少向瓦岗军运送了十万石粮食和数万斤生铁，并暗中替瓦岗军在荥阳郡招募了数千士兵，全部都是从杨庆控制的胙城方向进入瓦岗山。


张须陀简直肺都要气炸了，难怪他们围困瓦岗军一年多没有一点效果，难怪瓦岗军越战越强，原来是杨庆在背后支持他们，不仅给粮食，还给生铁，还替他们招募士兵，这还是隋朝的军队吗？


自己辛辛苦苦和瓦岗军鏖战，伤亡数千人，到头来杨庆却从背后给自己狠狠捅了一刀。


这件事他决不能善罢甘休，他一定要向朝廷、要向圣上汇报此事，绝不容许这个大隋的蛀虫存在。


匡城县军衙内，张须陀正在向朝廷写信汇报此事，就在这时，一名士兵跑来禀报，“大将军，郇王长公子求见！”


张须陀大怒，手一挥，“不见！”


旁边参军姜明劝道：“毕竟是郇王在西线剿匪，明面上还是不能翻脸，大将军还是见一见吧！看看郇王怎么说。”


张须陀按耐住内心的怒火，喝令道：“带他来见我！”


不多时，杨纹被士兵领了上来，杨纹被封为荥阳县公，将来要继承他父亲的王爵，他也是个极为高傲之人，要不是父亲再三嘱咐让他放低姿态，张须陀这般无礼，他早就拂袖而去。


杨纹也克制住心中的不满，走上堂躬身施礼，“参见大将军！”


“杨公子找我有什么事情吗？”张须陀直截了当问道。


杨纹看了一眼参军姜明，姜明立刻知趣地要退下，张须陀怒喝道：“为什么要走，我张须陀没有什么见不得外人的事情！”


姜明苦笑一声，站在一旁，杨纹无奈，只得陪笑道：“父王让我来处理那五千石粮食之事，父王担心大将军会有误会，所以我特地赶来说明情况。”


“这么简单事情，你想说明什么？”


“我想说明那五千石粮食其实是父王给大将军的援助，我们知道大将军军粮不足，所以……”


“你们不用再解释了，我也不会放人，有什么特殊情况你们去向圣上解释。”


张须陀面沉如水，语气异常坚定地说道：“我张须陀一向光明磊落，我军粮虽然不足，但也不至于出卖自己的良心，不至于出卖朝廷，杨公子请回去吧！”


杨纹没想到张须陀竟然这般不通情理，他气得浑身发抖，怒道：“张须陀，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我们已经仁至义尽了，你还要怎样？”


张须陀冷冷道：“拿着朝廷的俸禄，拿着圣上的恩典，却暗中做背叛朝廷之事，亏你们还是大隋皇族，连我的士兵都替你们不耻，我不妨明着告诉你们，人我已经送走，我现在就在给圣上写奏报，你们自己好好想一想如何给圣上解释吧，来人，给我轰出去！”

第491章 北海借粮


“你——”


杨纹气得满脸通红，这时，十几名亲兵上前将他向外推去，杨纹跌跌撞撞向外走去，依然指着张须陀大骂：“张须陀，你欺人太甚，我们走着瞧！”


亲兵们将杨纹赶了出去，张须陀一言不发，继续提笔写奏卷，旁边参军姜明却着实有点忧心忡忡，得罪了杨庆，大将军恐怕不会有好果子吃，他低声劝道：“大将军，杨庆在朝廷人脉极深，属下担心大将军斗不过他。”


“我们为什么要和他斗，他私通乱匪，证据确凿，又有什么资格和我斗？这次若不把这个害群之马铲除，我永远也休想战胜瓦岗军。”


姜明很了解张须陀，他嫉恶如仇，又极为倔强，既然他决心已下，恐怕这件事很难再挽回了，姜明心中叹口气，只得转换话题道：“将军，我们军粮只能支持十天了，如果这五千石粮食能给我们补充军粮，或许我们还能再想想其他办法。”


张须陀摇摇头，“这是杨庆私通瓦岗军的证据，朝廷派御史前来调查时需要，我们绝不能动，至于粮食不足，再催催梁郡和济阴郡，要他们立刻运粮前来，还要明确告诉他们，这是圣上的旨意，如果他们再敢磨磨蹭蹭不送粮，我会向御史台弹劾他们！”


姜明知道这番得罪人的话若真的说出去，梁郡和济阴郡更不肯送粮了，他沉吟一下道：“卑职听说张铉已被调到河北，他的船只不少，北海郡那边也有存粮，大将军不如向张铉借粮，以解燃眉之急。”


张须陀想了想，便点头道：“好吧！我立刻写一封信给张铉，请他支援一点粮食给我们，我相信他会出手助我。”


……


次日上午，杨纹赶回灵昌县，向父亲哭诉他的遭遇，“张须陀一心想置父王于死地，根本不给孩儿提条件的机会，还将孩儿百般羞辱，他口口声声说父王背叛朝廷，说连士兵都不耻父王的行为，说要让作恶者受惩，这分明是要置父王于死地！”


杨庆气得几乎要晕厥过去，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主动示弱，求张须陀放自己一马，张须陀不但不领情，反而恶语相加，要置自己于死地。


“父王，我们怎么办？”杨纹焦急地问道。


杨庆却慢慢冷静下来，他摆摆手，“让我独处一室，任何人不得来打扰！”


他转身向自己书房走去，砰地关上了门。


杨庆将自己关在房间里深思熟虑，他虽然在打仗方面差张须陀太远，但在官场斗争，在阴谋诡计方面他却比生性耿直的张须陀强百倍，杨庆已经意识到张须陀并非一时激愤，而是要利用这件事铲除自己，甚至想收编自己的军队，一旦张须陀得手，自己将万劫不复，既然张须陀不肯放过自己，那就休怪他杨庆心狠手毒了。


……


张铉回到北海郡已有五天了，河北局势比他想象的还要严峻，杨义臣在月初被调回京城，三万精锐将士被就地解散，结果被高士达和窦建德瓜分殆尽，短短十几天的空白期，清河郡便被高士达占领，窦建德占领了信都郡和河间郡。


与此同时，由于王世充也在上月被调走，上谷郡的匪首卢明月率数万军大举南下，不到一个月便占领博陵郡、恒山郡和赵郡，并继续向襄国郡和武安郡方向进发，这些郡县擅自招募的民团全部被卢明月吃掉，卢明月的军队人数迅猛增长，已经超过十万人。


张铉这才明白，难怪朝廷令自己即刻北上，高士达的兵锋已经威胁到了青州，齐郡祝阿县一度被高士达的前锋占领，由于尉迟恭迅速率军杀向齐郡，高士达前锋之军才被迫撤回黄河北岸。


尽管张铉被封为河北招讨使，清河通守，但河北已经没有他的立足之地了，整个河北除了北部的幽州和南部的魏郡、汲郡外，其余十二郡全部被三大乱匪瓜分。


张铉不可能离开青州去魏郡立足，他需要立足于青州，重新夺回清河郡，再以清河郡为根基，再一步步反击。


计划虽然完美，但他只有三万军队，要面对河北数十万悍匪，张铉还是有点力不从心，他只能耐心等待，寻找机会。


这天上午，张铉和十几名文武官员在北海郡的黄河码头上视察，黄河码头已经修建完成，水深规模大，可以停泊两万石的横洋舟，方圆十里范围内已经形成了一个热闹的港区，除了数十座仓库外，还有上百间各种商铺、酒肆、客栈、青楼，以及一座可容纳数千人的军营。


之前尉迟恭率领五千军队便驻扎在这座军营内，严防对岸的高士达军队偷袭北海郡和齐郡。


不过这段时间，码头上略显得有点冷清，河北局势巨变使很多商人都暂时停止渡河往来，码头上只停泊着二十几艘巡哨军船。


张铉走到码头边远远眺望着黄河对岸，今天天气晴朗，对岸依稀可见。


张铉回头问崔文翰道：“崔参军，你父亲还在渤海郡吗？”


崔文翰摇摇头，“父亲和一些嫡房都已搬去京城，清河崔氏已散居河北各郡，渤海郡估计还有一些偏房子弟，如果使君需要属下家族出力，属下会写信给族人。”


张铉笑了笑道：“现在暂时不需要，我只是问一问，勃海郡的黄河北岸一带是豆子岗，几百里荒无人烟，我不打算从渤海郡渡河，要么是平原郡，要么是清河郡。”


这时，尉迟恭上前低语对张铉说了几句，张铉有点惊讶，便点点头道：“带他来见我！”


片刻，一名隋军士兵快步上前，单膝在张铉面前跪下，高举一封信道：“这是我家大将军给将军的亲笔信，请将军一览。”


张须陀竟然写信给自己，着实让张铉感到意外，他接过信看了一遍，原来是张须陀向自己借三万石粮。


张铉暗暗苦笑一声，他从认识张须陀到现在，发现张须陀从来就没有为粮食省过心，总是粮食不足，这就是他和地方官府搞不好关系的最好证明，如何和地方官府关系融洽，怎么会粮食不足？


来人是张须陀的亲兵，张铉还认识他，便笑问道：“现在大将军情况如何？”


亲兵摇摇头，“启禀将军，大将军的境况很不好，尤其和杨庆的矛盾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程度，就看这次圣上能否支持大将军。”


众人面面相觑，都有点无法理解，同为隋军，怎么会到了你死我活的程度，这简直就是敌人了，张铉紧皱眉头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亲兵叹口气，便将杨庆私通瓦岗军，人赃俱获之事说了一遍，最后道：“大帅为此事愤怒异常，一定要将杨庆绳之以法，不肯接受杨庆的求和，双方关系恶劣到了极点。”


张铉沉思良久，对张须陀的亲兵道：“我写一封信，你立刻赶回去，同时告诉大将军，粮食我会出借，只是运粮船只还在船场那边修缮，我先把船只调来，然后立刻发粮，最迟半个月粮食，一定运到东郡，请大将军坚持一下。”


亲兵垂泪道：“感谢将军借粮！”


张铉随即回军营写了一封信，让亲兵带回去给张须陀，张铉又派人赶去巨洋河口，调百艘粮船赶赴黄河码头运粮。


虽然安排好了借粮之事，但张铉的心中还是沉甸甸的，历史上张须陀就是死在瓦岗军手上，不过李密已经不在了，张须陀还会重蹈历史覆辙吗？


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张铉认为张须陀不会再重蹈覆辙，因为翟让根本不是张须陀的对手，李建成也缺乏足够军事素养，瓦岗军不被张须陀灭掉已经万幸了。


但直到现在张铉才忽然发现，张须陀的真正威胁并不是瓦岗军，而是隋军，以杨庆为首的地方官僚，他们才是张须陀最大的危险源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张须陀能否躲过杨庆的暗算？


一时间，张铉忧心忡忡，恨不得立刻率军赶赴瓦岗山，但他现在也压力极大，不可能分兵去助张须陀。


张铉沉思良久，当即写了一道命令，连同令箭一起交给一名亲兵，嘱咐他道：“你立刻赶往东平郡，把这封信交给罗士信将军。”


罗士信统领北上的后军，应该还在前往北海郡的路上，就看能不能指望罗士信帮助张须陀了。

第492章 内外勾结


张铉的粮食援助要半个月后才能到，但张须陀的军粮只能维持十天了，这让张须陀心中焦虑之极，尽管面临断粮的威胁，他还是坚持不肯动缴获的五千石粮食，那是杨庆私通瓦岗军的罪证，他绝不会动用。


万般无奈之下，张须陀只得不断派人去梁郡和济阴郡催粮，尤其是梁郡，在陈留县有七八万石官粮，完全可以支援自己，这也是天子旨意，由梁郡和济阴郡供应自己的军粮。


一连几天，张须陀都在焦虑中度过，朝廷那边没有消息，也不知道杨庆是否已去朝廷活动，想想杨庆也不会坐以待毙，他也一定派人去打通关节了。


这天上午，张须陀正在官房中处理军务，一名士兵疾奔而来，在堂下禀报：“将军，梁郡官府派人来急报！”


张须陀一怔，连忙道：“让他进来！”


片刻，一名文士匆匆走上大堂，躬身行礼，“在下是梁郡仓曹参军事赖恒，有急事禀报将军。”


“赖参军有什么急事？”


“卑职奉太守之令送三万石粮食给将军……”


张须陀顿时喜出望外，这简直就是及时雨，他急问：“粮食在哪里？”


赖恒苦笑一声，“问题就出在这里，粮食被人扣住了。”


“什么！”


张须陀大急，“到底怎么回事？”


“我们将粮食从陈留郡仓库直接上船，借助通济渠到五十里外的浚仪县转为大车上官道，从官道直接运来匡城，但将军也知道，浚仪县属于荥阳郡，接过粮队还不到封丘县就被郇王的巡哨队扣住，说郇王有令，这批粮食要运往灵昌县，我们拿出太守的牒文也没有用。”


张须陀勃然大怒，这显然是杨庆在报复自己了，夺走自己军粮，让自己军队断粮而溃。


他急道：“粮食在哪里？”


“在封丘县南面的白龙岗，那里是荥阳郡境内，我们粮队和郇王的军队还在僵持，但对方是一名高官，我们恐怕抗不住。”


旁边参军姜明提醒道：“大将军最好先看看地图。”


张须陀拿过地图细看，封丘县位于东郡和荥阳郡交界，白龙岗还在荥阳郡境内，距离匡城县约一百二十里，张须陀在地图发现一条小路可以直通白龙岗，比走大路至少近二十里。


张须陀当即对姜明道：“我率三千军去夺回粮食，你替我传令诸军，我不在匡城，所有将领不得轻举妄动。”


姜明劝道：“大将军何必亲自去，派一名偏将去即可！”


张须陀摇摇头，“这批粮食对我非同小可，事关我们军队生存，杨庆也知道这一点，他一定会派大将去拦截，除了我之外，恐怕没人能顶住杨庆的压迫，我必须亲自去。”


姜明默默点头，大将军说得有道理，粮食在杨庆的地盘，恐怕也只有大将军才能夺回来。


“大将军请务必小心，尽量不要和郇王发生冲突，他毕竟是皇族。”


“我知道！”


张须陀快步走出军衙，厉声道：“第一军立刻集结！”


一个时辰后，张须陀率领三千军队离开了匡城县，军队沿着一条小路向西南方向的荥阳郡疾奔而去……


封丘县位于东郡、梁郡和荥阳郡的三郡交界处，这一带属于黄河冲积扇形平原的北半部，森林密布，分布大片十分低缓的丘陵，由于瓦岗军长年在这一带活跃，所以封丘县一直属于瓦岗军的势力范围，很多瓦岗军士兵都是封丘县。


张须陀所走的小路人烟稀少，丛林密布，小河众多，不过这条路也并非荒芜之地，曾经也十分热闹，半路还有一座著名的驿站，陈桥驿站，历史上的赵匡胤就在这里黄袍加身。


张须陀心急如焚，一路率军疾奔，他知道运粮车队肯定顶不住杨庆的压力，而且又是在杨庆的地盘内，粮食一定被杨庆截下了，只是希望粮车队走慢一点，让自己能追上。


下午时分，张须陀便率军赶到了陈桥驿站，这里距离白龙岗还是三十里，军队一口气奔行了六十余里，着实有点疲惫了。


这时，一名偏将指着远处驿站道：“大将军，去驿站喝点水吧！弟兄们都渴坏了。”


张须陀虽然心急如焚，但还是比较体恤士兵，便点点头，“喝点水就走！”


三千士兵顿时打起精神，向驿站奔去，但距离驿站还不到百步，忽然驿站内响起一阵急促的梆子上，两边密林内乱箭齐发，隋军士兵猝不及防，纷纷中箭倒地。


突来的变化让张须陀大吃一惊，急喝令道：“立刻撤退！”


这时，四周鼓声大作，只见无数军队从四面八方杀来，足有上万人之多，将他们团团包围，士兵们大喊：“大将军，是瓦岗军，我们中埋伏了！”


张须陀已经冷静下来，他立刻明白了前因后果，这是杨庆布下的圈套，让瓦岗军借道荥阳郡来伏击自己，所谓粮食只是诱饵。


这是瓦岗军、杨庆和梁郡官府三方勾结给自己下的套，张须陀知道自己今天凶多吉少，但无论如何他要带领士兵杀出去，他不能让无辜的士兵丧身敌手。


张须陀厉声大喊：“弟兄们，跟我冲出包围！”


他调转码头向北杀去，战马奔腾，风驰电掣，快疾如飞，雁翎大刀在他手上闪闪发光，后面跟着数千隋军士兵。


他的军队距离北面敌群不足两百步，可以清晰地看见瓦岗军黑黝黝的明光铠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光，密密麻麻的长矛俨如森林，张须陀的战马如平底闷雷，距离瓦岗军越来越近。


已经不足百步，慌乱中的瓦岗军便开始射箭，三千箭齐发，在空中形成一道箭网，隋军士兵高举盾牌，单手挥动长矛，喊杀声震天，不断有隋军士兵被射中扑倒，但箭手只射出两轮，张须陀的战马便冲至眼前，弓箭手连转身逃跑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大吼一声，挥刀砍过，七八颗人头飞起，鲜血迸射，张须陀杀开一条血路，率领士兵向纵深处杀去。


这次伏击是杨庆和翟让一起策划，杨庆想借翟让之手除掉张须陀，翟让也想利用这个机会除掉张须陀这个劲敌，双方一拍即合。


杨庆在中原官场有着极深的人脉，他同时也是中原官场的首领，他一直暗令梁郡和济阴郡扣住张须陀的军粮不发，最终造成了张须陀军队的军粮危机，同时也给杨庆实施诡计创造了条件。


他拿到梁郡官府的牒文，又令陈留仓库的仓曹参军赖恒假传消息，诱引张须陀上当，为了骗过张须陀，一切都是真实的，连陈留县运来的粮食也是真实，最终将张须陀引入了瓦岗军的埋伏圈中。


翟让在远处看出了张须陀想从北边突围，喝令道：“给我合围，不准他突围！”


他又高声令道：“得张须陀首级者，赏黄金五千两，官升三级！”


在重赏之下，瓦岗军从四面八方向隋军包围，张须陀也抖擞精神，不断激励隋军勇猛战斗，虽然兵力只有对方二成，但却杀得瓦岗军节节败退。


但瓦岗军兵力太多，足有一万两千人，又是翟让亲自率领，瓦岗军也渐渐稳住了阵脚，封锁隋军的突围之路，分成四队和隋军进行血腥厮杀。


这一仗从下午一直打到深夜，战场已经西移十五里，战到官道上，这时瓦岗军已伤亡四千余人，而隋军也死伤近两千人，伤亡大半，连主帅张须陀也被敌军两支流矢射中后背和大腿，血涌如注，他简单包扎了一下，尽管他已经三次突围出去，但又杀了回来，他坚决不肯独自突围，一定要带着士兵一起走。


这时，翟让大喊道：“张须陀，我的五万大军已经下山，冒充杨庆军队攻进了韦城县和匡城县，你的军队已全军溃败，杨庆却见死不救，你若再不投降，将战死在沙场，也伸冤的机会都没有了。”


张须陀暗暗心惊，难道自己的军队已经溃败了，四周隋军士兵们纷纷大喊：“大将军先突围吧！否则谁都活不成。”


张须陀却不肯放弃士兵，要死大家一起死，他绝不独自偷生，张须陀咬紧牙关，继续带领士兵向北突围。


翟让见张须陀不肯投降，顿时勃然大怒，厉声喝道：“杀了他们，一个不留！”


就在这时，西南面忽然鼓声大作，喊杀声一片，只见一支隋军骑兵从西南方向杀来，俨如一支锋利的长刀，顿时劈开了瓦岗军的队伍，瓦岗军一阵大乱。


隋军骑兵约五百余人，为首一员大将，手执大铁枪，正是猛将罗士信，他大喊道：“师父，从这里突围！”


张须陀顿时喜出望外，他不及细想罗士信怎么会出现，当即率领剩下的千余士兵向罗士信处奔去，罗士信率骑兵杀开一条血路，护卫着张须陀的军队冲出了重围，向西南方向逃去。


罗士信在彭城郡的沛县得到了张铉的急信，他心急如焚，嫌大军行军太慢，他便凑齐了五百五十名骑兵，一路向东郡方向杀来，也是机缘巧合，在千钧一发之时救下了张须陀。


翟让见张须陀被罗士信救走，他担心张铉大军杀到，便放弃对张须陀的追赶，急急率军返回了东郡。


隋军一口气奔出十余里，见瓦岗军没有追赶，这才停下脚步，这时，张须陀已快支持不住，急问道：“士信，韦城县那边情况如何？”


罗士信黯然，半晌低声道：“我在路上遇到了数十名败军，他们说瓦岗军冒充隋军骗开城池，韦城县和匡成县均已失守，大军不幸战败。”


张须陀惊得肝胆皆裂，大叫一声，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从马背上摔落下地。

第493章 名将陨落


“师父！”


“大将军！”


……


众人纷纷急救，给张须陀包扎伤口，良久，张须陀缓缓醒来，长长叹息一声，“大隋将亡，亡之于蛆虫也！”


罗士信连忙劝道：“师父，胜败乃兵家常事，振作起来重整旗鼓便是了。”


张须陀摇了摇头，在众人扶持下站起身，打量一下四周问道：“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陈留道！”


“陈留道不行，我要回东郡收拾残兵！”


众人又调转方向往东而去，进入了东郡，很快便遇到了一群群张须陀的败军，士兵们见到主帅皆放声大哭，张须陀一一安抚众人，半天时间便收集了四五千人。


这时，一队败兵奔来，约千余人，却是张须陀部将韩新源和参军姜明，两人见到张须陀皆忍不住垂泪。


“姜参军，到底是怎么败的？”张须陀忿忿问道。


姜明泣道：“大将军走了约一个时辰，杨庆的一支军队便送粮而来，说是郇王的一点心意，他们验了军令，确实是郇王令箭……”


“我不是说过，坚决不接受吗？为何还放他们进城？”


姜明满脸羞愧，说道：“我本不想收，但几个将领都说不能太得罪郇王，粮食先收下，等大将军回来定夺，我想想也是这样，不能过于和郇王闹僵，所以就没有反对了，而且对方只有几百人，应该无妨，结果……结果粮队一进城，粮食里面全部是敌军，足有几千人，外面还有数万瓦岗大军接应。”


旁边罗士信大怒，“堂堂大隋亲王竟然和瓦岗乱匪勾结，天下是谁的江山？”


张须陀叹口气，又问道：“韦城也是这样丢的吗？”


姜明点点头，“也是一样，被郇王的人骗开城门，大将军，这件事还真不好向朝廷解释，来人都是瓦岗军假扮，杨庆也可以说是假冒令箭，与他无关，我们都知道是他所为，但他却可以推得干干净净。”


这时，韩新源问道：“大将军，我们该怎么办？”


张须陀沉思良久，对韩新源道：“韩将军，烦请你继续收集败兵，我现在就去京城，我就不相信，我大隋就没有王法吗？”


“师父，我和你一起去？”


张须陀笑道：“你及时来救我，我已感激不尽，但青州那边局势也不妙，窦建德和高士达极可能就在最近两头渡黄河，你还是赶回去准备迎敌吧！”


罗士信摇摇头，“将军让我来救援师父，让我暂时不要管青州之事，这也是将军的军令，于公于私我都要跟随师父进京！”


张须陀点点头，“好吧！你跟我进京。”


众人分兵两路，韩新源率残军继续在东郡以南收集败兵，张须陀则和罗士信以及参军姜明进京告状。


这次兵败令张须陀深感屈辱，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失败，却不是被瓦岗军堂堂正正击败，而是被隋军内部出卖，败在阴谋诡计之上，成为他的奇耻大辱。


两天后，一行人抵达荥阳县，他们没有进城，而是在城外一家客栈留宿，这时张须陀的伤势开始恶化，脸都变成黑色，罗士信心急如焚，急令几名士兵进城去请名医来诊治。


“师父，先养伤吧！养好伤我们再京城。”


张须陀虚弱地摆摆手，“身为沙场之将，一点箭伤不足挂齿，而且杨庆已经撤军，我怕他恶人先告状。”


他们这两天一路遇到杨庆主力西撤回荥阳，杨庆完全放弃了对瓦岗军的围困，使他们一年多的努力功亏一篑，这让张须陀心中更加忧愤。


不多时，士兵们带来一名五十余岁的中年医士，看得出他并不想来，而是被士兵们强迫而来。


在众人虎视眈眈之下，医士只得耐心给张须陀疗伤，并上药包扎，他给罗士信使了个眼色，罗士信跟他来到房间外。


“将军，我不妨对你说实话，郇王有令，不准任何人给张大帅疗伤，否则就端了我们饭碗，但今天既然我已经诊治了，我就尽力而为。”


“什么叫尽力而为，我师父情况怎么样？”


医士摇摇头，“腿上那支箭问题不大，是普通的狼牙箭，伤口不深，只是一点皮肉之伤，但背上那支箭射得太深，估计是透甲箭，已经伤了心脉，而且伤口已经恶化了，将军应该知道。”


罗士信当然知道，师父伤口发出恶臭，所以他才急着找医士来治疗，他又急问道：“我只问你，治得好吗？”


医士很为难，半晌道：“说实话，我真不知道，如果张将军肯卧床静养，心平如镜，不要去想那些烦恼之事，或许还有点希望，至少我有三成把握治好，但如果——”


“你不用说了，我去劝劝师父。”


“那小人先回去，若你们定下来，可以随时来找我，我也豁出去了。”


医士留下一些伤药，也不肯收钱，便告辞而去。


罗士信回到房间，却见张须陀已经披挂整齐，他大惊，“师父，我们不能再走，你必须静卧养伤！”


张须陀却冷冷道：“我就算死，也不会死在杨庆的地盘内，这里离洛阳只有两百里，我应该能坚持两天，回京城再找名医疗伤。”


罗士信实在太了解师父，嫉恶如仇，而且一旦决定的事情，九头牛也拉不回，万般无奈，罗士信只得雇了一辆马车，让师父坐在马车内回京。


尽管如此，张须陀还是支持不住了，他们抵达虎牢关时，张须陀的箭伤再次恶化，竟晕了过去。


虎牢关主将正是花刀将魏文通，他虽然是宇文述的太保，宇文述死后，他又转而效忠宇文化及，但魏文通为人正直，一向敬佩张须陀的人品和武艺，他得知张须陀箭伤恶化，便急忙安置好张须陀，又令军医诊治，折腾了整整三天，张须陀的伤情才终于稳定下来。


城墙上，魏文通望着远山的夕阳对罗士信淡淡道：“据我所知，杨庆每年花在朝廷中的钱就有数万贯之多，五天前，他也从我这里过关去京城了，我说句不好听的话，大将军绝对打不赢这场官司。”


罗士信默默点了点头，他叹了口气，“我当然明白，只是我师父相信圣上，他相信圣上一定会给他一个公道，如果不回京，他内心忧郁，又歉疚将士无辜阵亡，恐怕对他伤势更是不妙，而且我也劝不了他，也没有人劝得了他。”


就在这时，几名骑马之人从远处疾奔而来，片刻奔至城下，竟然都是朝廷官员，为首官员看见罗士信，便高声问道：“张须陀可在城内？”


罗士信吓了一跳，连忙下城，向官员拱手问道：“我师父就在城中，你们是——”


“我们是宣旨御史，奉圣上旨意，特来给张须陀宣旨！”


罗士信心中感到一丝不妙，竟然直呼自己师父的名字，他急问道：“圣旨说什么？”


为首官员摇摇头，“我们也不知道，圣旨已封口，只能他本人能知。”


罗士信手一伸，“把圣旨给我，我去拿给师父！”


“大胆！你想欺君吗？”


罗士信冷冷道：“我不想欺什么君，但我一定要先看看圣旨，否则这旨就别宣了。”


几名宣旨官脸色大变，他们从未遇到这种情况，不由一起后退几步，手按在剑柄上怒道：“罗士信，你要造反吗？”


魏文通连忙拉住罗士信，低声道：“罗将军，不要让我为难！”


罗士信着实心烦意乱，他已经感觉旨意中没有好事情，决不能让师父知道，可如果让师父听旨，恐怕就有造反之嫌，会毁了师父的名声，会让师父更加愤怒。


一时间，罗士信左右为难，就在这时，身后士兵喊道：“大将军来了！”


只见两名士兵搀扶着张须陀缓缓走来，罗士信大惊，连忙上前扶住张须陀，“师父，你怎么来了？”


张须陀推开他，上前虚弱地跪下，“臣张须陀接旨！”


宣旨官重重哼了一声，从身后取出圣旨，刷的一声展开，朗声读道：“大业十二年四月，天子诏曰，张须陀刚愎自用，贪功冒进，以致大军溃败，朕念其旧日军功，本不予处责，然其不思自身之过，却陷害忠良，嫁祸于皇室，企图逃避兵败之责，不忠不信，不仁不义，朕绝不轻饶，特罢其大将军之职，夺其爵位，贬为庶民，终生不予录用，钦此！”


张须陀气得浑身发抖，他再也支持不住，后背箭伤迸裂，心脉断绝，当场气死在圣旨之下。


罗士信大叫一声，一脚将宣旨官踢飞出去，抱住师父尸体放声大哭。

第494章 瓦岗内讧（上）


魏文通见罗士信闯了大祸，大喊道：“快去救御史！”


士兵一拥而上，挡住了几名宣旨官，混乱中魏文通低声对罗士信急道：“罗将军快逃，否则我无法交代了。”


罗士信抹去眼泪，抱住师父的尸体翻身上马，大喊道：“跟我冲出去！”


五百余名骑兵和十几名张须陀的亲兵纷纷上马，跟着罗士信冲出了虎牢关，魏文通反手一剑刺中自己大腿，他半跪在地，大喊道：“抓住罗士信，别让他跑了。”


鼓声如雷，在一通叫喊声中，数百名骑兵绝尘而去。


魏文通长长叹了口气，这就是残酷的现实，百战军功永远不如官场人脉，可惜大隋的柱梁就这么崩塌了，他心中无奈之极，只得命人将宣旨官扶回营房休息。


罗士信将张须陀葬在虎牢关外的一座山谷中，又种一棵树作为标识，他跪在坟前大哭一场，这才带着哀伤的骑兵向北海郡飞驰而去。


东郡黄河之上，一支由百余艘运粮船正缓缓向西而行，这是从北海郡运来三万石粮食，准备给张须陀军队的应急之粮。


粮草由三百名士兵押运，但他们并不知道张须陀的军队已经在三天前兵败，不仅张须陀军队兵败，杨庆的军队也退到荥阳郡，裴仁基的东线军队退到了济阴郡，瓦岗军卷土重来，将东郡全部占领。


船队逆水而行，岸边百名纤夫拉拽着船队，船队速度十分缓慢，就在这时，十几艘快船从一道河湾里驶出，片刻奔至船前，在两百步外拦住了船队的去路。


船队上的隋军士兵顿时紧张起来，纷纷张弓搭箭，箭尖对准了这十几艘不速之客。


这时，岸上的纤夫也惊呼起来，只见数千军队从树林里杀出，拦住了去路，吓得纤夫们纷纷跪地求饶，一杆写着‘瓦岗’二字的大旗迎着河风飞舞。


押运军粮的隋军校尉见势不妙，连忙喝令道：“立刻调头！”


“校尉，来不及了。”后面士兵大喊。


校尉一回头，只见身后又驶出数百艘小船，满载着瓦岗军士兵，拦住了他们的退路，而他们前面又驶来数十艘大船，拦住了水路。


这时，一艘快船迎面驶来，为首站着一名头戴银盔的年轻大将，手执一杆亮银枪，身材高大魁梧，长得格外的英姿勃勃。


他长枪一指，厉声喝问道：“是哪里的隋军？”


隋军校尉心中顿时升起一线希望，摆手制止住了想发箭的士兵，也高声道：“我们是青州之军，奉张将军之令运粮至此，不是来和你们交战！”


这名年轻大将正是瓦岗军的水军统领徐世绩，这两天瓦岗军正全面恢复东郡的控制，包括水军也开始重新出水，他们在瓦岗山北面的黄河水泽内藏匿了数百艘船只，徐世绩第一次率领水军进入黄河，没想到正好遇到张铉派来送粮的船队。


徐世绩惊讶道：“是张铉的军队？”


“然也！”


徐世绩着实有些为难，在英雄会进京之时，张铉暗中向他表达了招揽之意，虽然他没有答应，但也不想得罪张铉，断了自己一条后路。


尤其张铉重返青州，他更不想替瓦岗军招惹上这个强敌。


徐世绩沉吟片刻问道：“你们可是送粮食给张须陀。”


“这个……”


隋军校尉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张须陀和瓦岗军正在交战，送粮给张须陀，对于瓦岗军而言岂不是在资敌？


徐世绩看出了校尉的为难，便淡淡道：“张须陀的军队已经被我们击溃，其余隋军也已撤走，你们也走吧！我不为难你，不过希望下次不要再让我碰见你们。”


徐世绩回头喝令道：“撤开一条路，让他们走。”


隋军校尉没想到对方居然放了他们，连忙拱手道：“请问将军尊姓大名！”


徐世绩笑了笑，“请转告你家将军，徐世绩向他问好。”


“多谢了！”


校尉大喊喊道：“船队调头！”


百余艘运粮船缓缓调头，它们不再需要纤夫，顺水向东驶去。


……


大业十二年四月，瓦岗军利用隋军内部不和击败了张须陀的大军，张须陀在悲愤中身亡，中原局势大变。


杨广随即命令裴仁基为东郡通守，接收张须陀残军，同时取代张须陀之职，和杨庆一起负责剿灭瓦岗乱匪，杨广又令萧怀让为河南十二郡监军，监视张铉、裴仁基和杨庆三支军队的一举一动。


张须陀既死，瓦岗军彻底去掉了心腹之患，翟让志得意满，他根本没有把杨庆和裴仁基的军队放在心上，开始考虑自己的宏图大业，但就在这时，瓦岗军的内部也开始出现了不和谐的声音。


瓦岗聚义堂内，翟弘低声对兄弟翟让道：“这些话我之前一直没有说，是怕影响瓦岗军士兵，影响上下团结，但现在张须陀既然已经死了，那有些话就可以明着说出来，我觉得我们瓦岗军有必要好好整肃一番了。”


“大哥是指什么？”


“我是指关陇贵族！”


虽然翟弘不方便点名道姓，但他却从根子里挖李建成存在的基础。


“窦庆已经死了，元旻也被杀了，武川会都解散了，关陇贵族已经完蛋，他们在大隋还有什么影响？我们却把他们奉为上宾，让他们拥有军队，分裂我们瓦岗军，那个姓李的奉你为主公吗？没有！他一直自立，挖走了多少忠义弟兄，我说二郎，我们瓦岗军不能再分裂下去了，一山不容二虎，要让弟兄们明白，瓦岗军只有一个大王。”


翟让低头不语，翟弘很了解自己的兄弟，他知道兄弟已经被说动了，他又鼓动道：“我听说一件事，徐世绩抓住了张铉派来支援张须陀的粮船，居然又把粮船放走了，这件事二郎知道吗？”


翟让一愣，“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这是昨天发生之事，我听说徐世绩向二大王禀报了，二大王却轻描淡写地说了句下不为例，这件事就结束了，闹了半天堂堂的瓦岗军主帅居然还不知道这件事？”


翟让顿时勃然大怒，这么重要的事情竟然不向自己禀报，就不了了之吗？


“把徐世绩找来见我！”


翟弘知道已经挑拨成功，他就不用再留在这里，便起身告辞而去，翟让却余怒未消，兄长的一番话确实将他触动了。


是啊！关陇贵族已经没落，为什么自己还要将关陇贵族奉为上宾？尤其一山不容二虎更刺痛了他的自尊，目前二当家势力越来越大，能和自己分庭抗礼了。


更重要是，很多事情自己都不知道，并非二当家刻意隐瞒自己，而是事情到了他那里，他理所当然就认为结束了，认为没用禀报自己的必要，这让翟让实在忍无可忍，今天徐世绩这件事直接将他最敏感的神经挑动了。


不多时，徐世绩匆匆赶来，躬身行礼道：“小弟拜见大哥！”


翟让坐在桌旁喝了口茶，不冷不热说道：“三郎，我想问你一件事。”


尽管翟让心中怒火万丈，但徐世绩毕竟是瓦岗军元老，在军中人脉很深，他也不好拍桌子斥骂，只得克制住自己的满腔怒火。


徐世绩连忙笑道：“大哥有什么事，尽管问就是了。”


“听说你遇到了张铉的粮船，有这回事吗？”


徐世绩心中腾地一跳，这件事果然发酵了，二当家不计较自己放人，但大当家这里恐怕很难说过去。


“确实有这回事？”徐世绩硬着头皮道。


“砰！”


翟让重重一拍桌子，终于忍不住怒吼起来，“那你为什么不禀报，这么重要的事情，我不配知道吗？你眼里还我这个大王吗？”

第495章 瓦岗内讧（下）


徐世绩吓得跪下，慌忙道：“大王请息怒，请听卑职解释！”


“你说，你怎么给我解释？今天你说不清楚，休怪我不念兄弟情义！”翟让目光如喷火一样盯着徐世绩。


徐世绩缓缓道：“去年我们拟定中原扩张计划时，大王曾在这里给所有人宣布，黄河南岸之事由大王负责，黄河北岸之事由二大王负责，当然单二哥还问，黄河内的事情由谁负责？大王说，只要离开黄河南岸，所有事情都交给二大王，这虽然是去年的计划，但到今天依然没有废除，所以……”


“所以你就觉得，事情不用向我汇报，一切由二大王说了算，是吗？”


徐世绩叹了口气，“大王，事情发生在黄河内，而且大王去年也说过，不要招惹张铉，树立强敌，卑职完全是按照大王的命令来行事！”


“很好！很不错！”


翟让气极反笑，“三郎，我现在发现你很会说话，说得头头是道，竟让我无言以辩，是的，不容置疑，这话我是说过，现在也没有说废除它，但你摸着良心想想，这件事该不该向我汇报？”


徐世绩沉默片刻道：“我认为不应该向大王汇报！”


“为什么？”翟让刚刚平息的一点的怒火又腾地燃烧起来。


“大王，没有规矩就不成方圆，从前我们屡屡失败，就是我们没有规矩，一切都大老粗的作风，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都想抢权力，却不肯担责任，二大王说得对，我们应该建立朝廷，谁负责什么事情，谁拥有什么权力，犯了错误该有什么责罚，都应该写得清清楚楚，把官职分配好，不能再一盘散沙下去，否则我们还是会失败。”


翟让半晌说不出一句话，他被震撼住了，不是徐世绩的这番话打动了他，而是他开始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有人想用定规矩的办法来彻底夺走自己的权力，一旦规矩定下来，瓦岗军就不是他翟让的军队了，成了瓦岗朝廷的军队，那么谁掌握了瓦岗朝廷，谁就掌握军队。


翟让意识到击败张须陀后的危机到来了，有人要利用中原兵败之事来算账，变相剥夺他翟让的权力，徐世绩之事就是一个明显的兆头。


话说到这一步，徐世绩私放张铉船队之事已经变得微不足道了，翟让也没有心思再纠结这种小事，他需要静下心来好好想一想，他摆了摆手，“你退下吧！”


徐世绩行一礼退了下去，翟让独自在大堂里负手来回踱步，沉思着，权衡着。


翟弘回到自己的院子，一进门便迎面遇到了王儒信，王儒信原本是翟让的军师，但因为中原兵败而被李建成当众怒斥，从而被翟让冷落。


但王儒信还有另外一个身份，他是渤海会安插在瓦岗的耳目，前些天他接到高慧的命令，要求他重新控制瓦岗军。


为了控制瓦岗军，他当然得使用翟弘这个得力之人，两人便决定利用两个当家越来越难以调和的权力结构，由王儒信在背后出谋划策，翟弘出面，挑拨两个当家的关系。


徐世绩之事就是王儒信让翟弘告诉翟让，他知道这件事一定会触怒翟让。


“怎么样，大王要杀那个人吗？”王儒信笑问道。


“大王很震怒，但他似乎还没有杀人的想法，我觉得似乎火候还不够。”


王儒信点了点头，他知道问题出在哪里？没有足够的支持，翟让是不会下决心火拼李密，光靠翟弘的怂恿还远远不够，他们必须找到更有力的支持者去鼓动翟让。


“我知道了，看来不光是将军要出面，还需要另一个人出面。”


“谁？”翟弘问道。


王儒信微微一笑，“单雄信！”


……


这次击败张须陀的主力就是由单雄信领兵，翟让亲自率一万军伏击张须陀，而单雄信则率五万大军奇袭韦城和匡城，一举击溃了张须陀的两万主力，这一战使单雄信的威望剧增，在瓦岗军内部已成为军神的代表，可谓如日中天。


所以王儒信便想利用单雄信目前的声望来劝服翟让，应该说王儒信看人很准，他知道单雄信最大的心病，就是从瓦岗军第二把跌落到第三把交椅，如果除掉李密，那单雄信又会重回高位，他何乐而不为。


房间里，单雄信让士兵上了两杯茶，笑道：“军师找我有什么事吗？”


王儒信和单雄信的关系不错，当年就是单雄信将他推荐给翟让，王儒信喝了口茶道：“雄信不觉得现在瓦岗军有点乱吗？”


“军师是指什么？”单雄信不解地问道。


“很多将士都很茫然，不知道该听谁的命令，是听翟大当家的命令，还是该听李二当家的命令，臣无二主，将无二帅，我担心这样下去瓦岗军迟早会分裂。”


单雄信低头不语，他知道王儒信所说并非虚言，现在支持翟大当家和支持李二当家的将士已经泾渭分明，昨天甚至为战利品物资分配发生冲突，被自己及时制止住了，这种情况确实不应该再延续下去。


王儒信察言观色，他看出单雄信对自己的话不反感，那就是单雄信对这件事也有共鸣。


他又继续道：“其实担心的倒不是分裂，而是怕有一天爆发内讧，同室操戈，手足相残，可怜我们一点点打下的基业，竟然被关陇贵族派来的人破坏掉了，我绝不甘心。”


单雄信叹了口气，“这样吧！我和大王谈一谈，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个折中的办法来处理这件事。”


王儒信暗喜，他不需要单雄信说服翟让，单雄信表态的本身对翟让就是一个巨大的压力，单雄信在不知不觉中便落入了王儒信的圈套。


……


单雄信随即找到了翟让，翟让是一个比较优柔寡断之人，顾虑很多，他考虑了一天也没有考虑出一个什么结果，但单雄信则不然，他比翟让果断得多。


他找到翟让开门见山就指出了令出两门的危害。


“大将军，我的意思很明确，要么听从李二当家的建议，大家坐下来把职权划分清楚，什么事情该谁管，这样以后军令也清晰，下面的弟兄不会茫然无从，如果大将军不愿分权，那么就果断解除李二当家的兵权，把大权全部收到自己手中，我也绝对支持，我觉得战胜张须陀是一个契机，我们该做出改变了。”


翟让叹了口气，“不瞒贤弟说，这件事我其实考虑了一天，我不想建立什么瓦岗朝廷，但我也不想彻底得罪关陇贵族，我想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单雄信沉吟一下道：“如果是这样的话，大将军可以选择第三条路。”


翟让明白单雄信指的第三条路是什么，他犹豫半天道：“贤弟觉得可行吗？”


单雄信缓缓点头，“我觉得可行！”


翟让已经被逼到了角落，他知道自己无论如何得做出选择了，这一刻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


晚饭后，翟让带着十几名随从来到了李建成所住的得胜岭，听说大王到来，李建成亲自出大门来迎接，“兄长怎么不派人来先说一声，我差点要出门，让兄长白跑一趟。”


“如果贤弟不在，我回去就是了，没有什么关系。”


“兄长请进！”


李建成将翟让请到内堂，两人分宾主落座，李建成又让人敬茶，翟让摆摆手笑道：“不用了，今天喝了太多的茶，只是有点事情和贤弟谈谈。”


“兄长请说，小弟洗耳恭听！”


翟让淡淡道：“我想徐三郎应该也向贤弟汇报了吧！”


李建成明白翟让指的是什么，歉然道：“这件事是我疏忽了，没有及时告诉兄长，实在不能怪三郎。”


“我当然不会怪他，不过我最近在想一件事，就是贤弟以后怎么办？”


李建成没有吭声，他知道翟让已经说到关键之处了。


翟让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回踱步，走到堂前望着山峦道：“当年贤弟来到瓦岗，使我们瓦岗上下面目一新，但因为贤弟刚来，所以很多事情我不好放手给贤弟做，这次攻破的张须陀，我终于可以静下心考虑一下瓦岗的未来，我觉得自己的才能和魄力皆远不如贤弟，为了瓦岗的发展，我打算把瓦岗寨主之位让给贤弟，我另去他处发展，贤弟以为如何？”


李建成早已不是当年的李建成，几年的磨练使他变得沉稳而睿智，更有心机，更有魄力，他立刻听懂了翟让以退为进的策略，翟让只给出两个选择，他们二人之间只能一人上位，另一人必须离开，要么是他翟让，要么是自己，翟让实际上就是让自己离开瓦岗。


李建成早已经萌生退意，翟让的方案也符合他的利益，他可以保留自己的军队，而不是和翟让火并。


李建成缓缓道：“我还是坚持最初的计划，我负责去攻打黎阳仓，攻下黎阳仓后，我会把粮食分给大哥一半，然后我再河内郡另建瓦岗，如果不是因为中原失利，这个时候我应该坐在河内郡的灯下给大哥写信。”


翟让眯起了眼睛，他伸出一只手掌，“希望这一掌下去，我们永远是兄弟！”


李建成也举起手掌，“翟大哥永远是我的大哥！”


两人双掌重重相击。


两天后，李建成率领两万军队离开了瓦岗山，渡黄河北上，翟让站在山顶上望着李建成远去，这就是他的第三条道路，不得罪关陇贵族，礼送李建成离去。


李建成这一走，标志着瓦岗军正式分裂，徐世绩、魏征、王君可、王伯当、谢映登、尤俊达等一般文武精锐跟随李建成北上。

第496章 两头压力


张须陀去世的消息传到北海郡，他旧日部属无不为之悲恸，张铉下令三军举哀，营门树起白幡以哀悼旧日统帅。


与此同时，张铉上书天子杨广，要求天子下旨彻查张须陀兵败真相，还张须陀一个清白。


尽管三军将士愤慨，恨不得立刻杀向东郡和瓦岗军决一死战，但现实却十分沉重，青州六郡也面临北方乱匪巨大的威胁。


窦建德八万大军兵压清河郡，兵锋直指齐郡，高士达十万大军屯兵平原郡的黄河北岸，兵锋指向齐郡和北海郡，青州和张铉的军队面临巨大的压力。


虽然青州地区是大隋最早爆发造反的地方，但经过张须陀和张铉数年的苦心经营，青州六郡已经渐渐恢复了民生，无论粮食产量还是人口数量都已恢复，甚至超过王薄造反前的水平，这也得益于大量河北农民南逃带来的充足劳力。


相反，由于河北地区年年兵荒马乱，大小土匪多如牛毛，尽管窦建德和高士达都尽量休养生息，但依旧无法阻拦河北民众南逃青州。


尤其在张金称肆虐时期，大约有数十万河北四郡的民众逃到齐郡和北海郡等地，仅青河一郡便逃到齐郡和北海郡的人数就达二十万人之多。


一方面人口大量南逃给青州带来了生机，而另一方面却给河北带来民生凋敝，粮食产量锐减，严重影响到了河北几支乱匪的发展。


就在这个时候，大隋朝廷却出了昏招，将刚刚大败格谦的杨义臣军队解散，杨义臣本人调回了洛阳，但接替杨义臣的军队和大将却没有及时到位，造成了兵力空虚，给了窦建德和高士达极大的扩张机会。


窦建德和高士达几乎是同时盯住了青州这块令人垂涎的肥肉。


这天下午，窦建德的两万军队已秘密抵达聊城，尽管窦建德和高士达摆出了进攻齐郡和北海郡的架势，但窦建德却清楚张铉的水军在黄河游弋，他们很难大举渡过黄河，小规模的渡河很容易被张铉水军击杀。


所以在清河郡的渡河只是一种假象，迷惑住对岸的隋军，窦建德必须要先派一支军队渡过黄河，暗中向武阳郡的聊城增兵便成了窦建德出兵计划中的最佳选择。


窦建德骑马站在黄河边上，远远眺望着对岸，窦建德年约四十余岁，宽脸膛，目光深沉，他身材魁梧，长手长脚，肩膀异常宽阔壮实，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民，身上依旧保持着河北汉子那种特有的质朴和宽厚。


窦建德原本是高士达的部将，四年前开始独立成军，在信都郡和河间郡一带发展，尤其在三年前加入渤海会后，得到了渤海会的大力支持，有充足的钱粮支持，使他的军队从数千人发展到了今天的十万人，在军队人数上他已经超过了高士达。


不过随着实力的壮大，窦建德开始对向他指手画脚的渤海会日益不满，他开始考虑如何摆脱渤海会的控制，但想摆脱渤海会的控制却并不容易，他的老妻和儿子都在渤海会手中为人质，渤海会非常谨慎，将他的妻儿藏得极为隐蔽，连普通的渤海会成员都不知道。


这次进攻齐郡并非窦建德的本意，而是渤海会的要求，渤海会察觉到高士达有攻打青州的企图，便命令窦建德必须抢在高士达之前占领青州。


对岸是济北郡，也是隋军的一个弱势之地，窦建德很清楚张铉的兵力，面对近二十万大军的两头威胁，张铉不可能再分兵到济北郡，便可以从济北郡渡黄河，先在济北郡扎下根基。


这时，一艘小船向黄河北岸驶来，船中是两名扮作渔夫的探子，他们上了岸，快步来到窦建德战马前跪地禀报，“启禀窦公，对岸只有三千多隋军，驻扎在卢县。”


‘三千多隋军？’


窦建德眉头一皱，怎么会有这么多军队？他又问道：“是张铉的军队吗？”


“回禀窦公，不是张铉的军队，而是济北郡前不久自己招募的郡兵，装备和训练都比较落后，张铉还没有来得及收编他们。”


窦建德这才稍稍放心，前不久很多郡都借口勤王纷纷招募军队，济北郡的郡兵也是其中之一，他知道这些所谓的郡兵其实就是‘三无军队’，无装备、无斗志、无训练，只是一些闲散浪子为了赚一份钱粮而从军，就是一群乌合之众，不值得他放在心上。


窦建德看了看天色，随即令道：“今晚一更时分渡河！”


……


济北郡郡治正是黄河南岸的卢县，太守叫做宋文谦，原本是礼部侍郎，去年十月被朝廷派来取代原来张铉任命的太守，原来的太守叫孙简，原是临淄县县令，因守临淄县表现出色被张铉任命为济北郡太守，但朝廷却不承认张铉的任命，在宋文谦上任后便将孙简贬为济北县县令。


宋文谦人还不错，虽然是文弱书生，但出身贫寒，有一点真才实学，尽量轻徭薄赋，不扰民众，他对原太守孙简也并不苛刻，并不故意打压，尽量以礼相待，所以他出任太守才半年不到，便赢得了不错的名声。


夜幕降临，卢县城门关闭，家家户户关门闭户，县城内迅速安静下来，在县城东城门附近有一座军营，里面驻扎着两千郡兵，另外还有一千人驻扎在济北县。


这是济北郡的几户豪门出钱出粮，要求宋文谦以官府勤王的名义招募，虽然名义上是郡兵，但实际上是几户豪门的私军，用来保护他们家人以及田庄的安全。


这三千军队由一名郎将统帅，此人叫做郑霖，卢县本地人，原本是一名隋军的鹰击郎将，第一次高句丽战役后被裁员回乡，现被宋文谦聘请为郡兵郎将，不过这两天郑霖却有点烦恼，他三天前接到张铉的军令，命令他率三千军队赶赴齐郡集训。


郑霖当然明白张铉是要收编自己的军队了，尽管他不想得罪张铉，也想率军队赶赴齐郡，但军队却不属于他，他的意见没有意义，在请示后，几家豪门一致反对军队被张铉收编，而且太守宋文谦也保持沉默，在张铉返回北海郡后，他还一次也没有去北海郡见过张铉。


所以郑霖心中十分为难，他知道张铉是先礼后兵，如果自己敬酒不吃吃罚酒，那么张铉很快就会率大军杀到济北郡，不仅直接收编自己的军队，恐怕自己也会被踢出军营。


这让郑霖心事重重，既为济北郡的几大世家不识抬举而无奈，又为自己的前途命运担忧。


这时，一名士兵飞奔过来，指着远处的黄河大喊道：“将军快看，烽燧举火了！”


卢县距离黄河约二十里，当年张须陀在黄河边上修建了数十座烽燧，从济北郡最西面范县一直延伸到历城县，卢县北面的黄河边就有一座烽燧。


郑霖也看见了烽燧，顿时大吃一惊，这是有贼军渡河了。


他转身便向城下奔去，带领十几名士兵一口气奔至郡衙后宅，砰砰敲打院门，“快开门！”


此时已快到两更时分，太守宋文谦已经入睡，片刻，门开了一条小缝，一名老家人不耐烦道：“老爷已经睡下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快告诉宋太守，贼军渡黄河了！”


老家人也吓了一跳，连忙跑回禀报，不多时，太守宋文谦披了一件袍子出来，问道：“郑将军，什么事情？”


“使君，黄河边的烽燧点燃了！”


宋文谦还是能沉住气，他眉头一皱道：“会不会是从范县那边传来的警报？”


“不是！是我们这里的烽燧，西面没有点火，一定是从我们这里渡河了，使君赶快撤离！”


宋文谦半晌道：“让我丢下全县百姓自己逃生，恐怕我做不到！”


“使君，让民众也一起逃命，现在还有一点时间，我率军去迎战，阻拦贼军登陆。”


宋文谦想想也只能这样，“好吧！通知民众立刻撤离县城。”

第497章 窦军南下


卢县虽然是郡治，但因为它紧靠黄河，所以人口并不多，县城人口只有六七万，济北郡真正的人口大县却是靠近齐郡的济北县和长青县，这两个县的人口就超过了二十万。


尽管已是两更时分，但卢县县城内却乱成一团，到处哭爹叫娘，鸡飞狗跳，县城的四座城门皆已大开，但逃命人群主要集中在城南和城东两座城门前，这里挤满了数万名要出城逃命的民众，大多数民众只带着最值钱的一点家当和粮食，背着父母，抱着孩子向城外逃命。


十几辆装满物资的马车将城门堵死，使出城人流异常缓慢，叫骂声、怒吼声此起彼伏，数十名士兵上前拉着牲畜缰绳拼命向城外走去，城洞内一点点疏通，大约折腾了半个时辰，十几辆马车才终于出了城，人流顿时如潮水般向城外奔去。


郑霖率领两千士兵一路奔跑到二十里外的黄河岸边，此时，黄河岸边已经聚集了数千贼军，由于窦建德只征集到百艘小船，一次只能运两千士兵过黄河，至少需要一天一夜才能将两万军全部运送过河。


这时，在外围巡哨的探子已经发现了赶来阻击的郡兵，他们立刻吹响了鹿角号，‘呜——呜’低沉的号角声在旷野里回荡。


窦建德也已过河，他厉声喝令道：“结阵，准备迎战！”


先期过河的四千士兵迅速集结，在黄河岸边排列军阵，四千杆长矛刷地指向半空，俨如一片矛林。


两千郡兵匍匐在一里外的一座高地上，胆战心惊地望着黄河岸边的贼军队伍，由于郡兵武器杂乱，有长矛，有横刀，有弓弩，郑霖便将他们编成了弓弩军、长矛军和刀盾军。


但这些郡兵来源都是各县游手好闲的无赖泼皮，训练出勤偷奸耍滑，喝酒吃肉个个争先，让他们在普通民众面前耀武扬威可以，但让他们上阵打仗，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就算不是胆小如鼠，也是惜命如金，怎么可能为一点钱粮就丢掉自己的小命。


就在郑霖刚刚转头的功夫，数十名长矛兵拖着长矛撒腿便逃，紧接着刀盾兵也有一片士兵逃跑了，急得郑霖大喊：“回来！给我回来！”


这时，远处几名贼兵斥候发现了这个情形，立刻奔去向窦建德禀报，“窦公，敌军有士兵逃亡了！”


窦建德呵呵大笑，战刀一挥喝令道：“第一营突击！”


顿时喊杀声如雷，一支千人士兵奔涌而出，向高地杀去，离高地不到两百步，剩下的一千余名郡兵吓得纷纷起身奔逃，郑霖见士兵们畏贼如虎，不由长叹一声，调转马头向东奔去。


……


从卢县点燃的烽火一站接一站向齐郡方向传去，从第一座烽燧点燃开始，短短半个时辰后，齐郡祝阿县的烽火便也点燃了。


由于贼军将大举南攻，张铉的兵力也不仅仅局限于北海郡，齐郡也成了防御重点，张铉已将齐郡和北海郡招募的郡兵收编，使他的兵力达到三万八千人，其中骑兵四千人，水军五千人，战船数百艘，他完全控制住了北海郡的黄河水面。


张铉便在北海郡的黄河南岸部署了五千士兵，其余近三万大军则屯兵齐郡，张铉本人目前就在驻阿县，这里是齐郡防御的要害之地，无论是刘霸道、张金称、王世充还是窦建德的军队南下，首先都要经过祝阿县。


张铉率领两万大军驻扎在这里，城头上，张铉凝视着数里外的烽燧，浓烟夹杂着火焰在黑夜中熊熊燃烧。


李靖也走到城墙边，注视远处的烽燧，“大帅，这是济北郡传来的警报。”


“我知道！”


张铉异常冷静，“窦建德在济北郡渡黄河了。”


张铉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他把自己优势忘记了。”


李靖沉吟一下道：“将军不应该独自面对二十万大军的威胁，应该寻求援助。”


张铉摇了摇头，“我不相信郭绚的军力。”


“但将军应该尝试，只要他出兵贼军后背，我们的压力就会大大减轻，甚至还能渡河北上。”


这时，旁边房玄龄也走上前道：“李参军说得有道理，使君应该试一试。”


张铉叹了口气，“我就怕窦建德和高士达大举南下，就是为了引出郭绚，渤海会在背后策划啊！”


半晌，房玄龄低声说，“这其实不就是使君期待的吗？”


张铉霍地回头盯住了房玄龄，房玄龄毫不畏惧地注视着他，“成大事者，当不拘小节！”


张铉良久没有说话，他慢慢回头，依旧凝视着远处的烽火，瞳孔却慢慢变成一线，“请卢参军来见我！”他终于对亲兵冷冷令道。


……


黄河北岸一处十分隐蔽水荡内停泊着数百艘小船，这是高士达用了几个月的时间收集到的船只，这些船只将运载他的八万大军南下北海郡，吞噬这些年北海郡所积累的粮食和财富。


只可惜他还是慢了一步，张铉大军及时从淮河赶回北海郡，使他南下的计划受到严重挫折。


尽管如此，高士达依旧心怀不甘，他将数百艘小船隐藏起来，等待南下的机会。


夜幕刚刚落下，一支由二十艘千石战船组成的隋军战船队出现在水荡外围，这是黄河中四支隋军的战船队之一，由水军偏将齐亮统帅，隋军水师在江淮建立，转到黄河后，已成为淮河以北最强大的水师，拥有各种战船数百艘，甚至还有四艘两万石的横洋舟。


他们在黄河中拥有绝对的优势，完全控制了齐郡和北海郡的黄河水面，这些日子，隋军战船一支在寻找高士达的船只，直到今天，一艘水军探哨才发现了这片隐藏得十分隐秘的水荡。


水荡位于荒无人烟之处，四周百里内没有一户人家，也正是这个原因，隋军没有考虑巡查这一带，但他们却没有想到高士达的船只就隐藏在这片荒无人烟的水荡里。


几艘小船驶入了入口十分狭窄的水荡，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小湖泊出现在眼前，湖泊内停泊着四百余艘各式各样的船只，这就是高士达准备依赖渡河的工具了。


隋军士兵下了大船，从四面八方包围了这数百艘船只，齐亮高声下令道：“全部烧毁！”


士兵们纷纷将涂满油脂的柴草堆满小船，一名士兵火把扔向小船，数百艘小船片刻被烈火吞没了，水面上浓烟滚滚，远处树林内躲着百余名负责看守船只的高士达的士兵，他们眼睁睁地望着大火将船只吞没，二十艘战船离开了北岸，向南岸驶去。


战船队刚到黄河中央，一艘快船驶来，船上是一名传令兵，他顺说软梯爬上大船，将一份命令呈给齐亮，“这是大帅命令！”


齐亮打开命令看了看，随即厉声喝令道：“船队调头西进，前往济北郡！”


二十艘战船鼓起风帆，调头向西而行，浩浩荡荡向济北郡方向驶去。


……


窦建德的两万大军用一夜一天渡过了黄河，但他并没有东进，他要将卢县变成他在黄河南岸的根基地，两天后，窦建德的五万大军抵达了卢县以北的黄河北岸，准备开始再次渡河。


这时窦建德已经在卢县站稳了脚跟，只要后续的五万大军全部渡河，他在黄河南岸就拥有七万大军，足以和张铉军队决一死战。


卢县基本上已是空城，只剩下数千名跑不动的老弱平民，窦建德也没有杀死他们，而是将他们集中在南城一带居住，他下令两万士兵将卢县县城内的房屋夷为平地，改造成军队的驻地。


城墙上，窦建德注视着北方，他期待着北岸的五万大军尽快渡河，就在这时，一名士兵飞奔上前，单膝跪下禀报道：“启禀窦公，张铉派人送信而至！”

第498章 先礼后兵


窦建德暗吃一惊，急令道：“快带他来见我！”


不多时，一名身材瘦高的隋军文官被带到窦建德面前，拱手施礼道：“在下是招讨使帐下骑曹参军李清明，奉我家使君之令前来给窦公传信。”


窦建德见他毫不畏惧，侃侃而谈，不由冷笑道：“你不怕我杀了你吗？”


“两国相争，不斩来使，我又何惧之有？”


窦建德哼了一声，“那也未必了，信在哪里？”


“没有书信，只有我口头传达。”


“你说吧！张铉想告诉我什么？”


“我家使君说，做人要记恩，他曾救过窦公性命，为何窦公恩将仇报，率大军南下来骚扰青州黎民？”


“胡说！他几时救过我的性命？”


李清明微微笑道：“我家使君说，在三年前在北海大湖的森林内，窦公被史蜀胡悉包围，眼看性命不保，是我家使君出手射死了史蜀胡悉，才使窦公逃得一命，窦公还记得此事吗？”


窦建德的眼睛蓦地瞪圆了，他当然没有忘记，三年前他率百名骑兵赶去北海争夺一批兵甲，结果被数千突厥军队包围，史蜀胡悉逼他说出兵甲的下落，眼看他性命不保，一支狼牙箭却从后面射死了史蜀胡悉，他和手下趁乱逃脱，这几年一直在考虑此事，到底是谁救了自己？


但窦建德怎么也想不到会是张铉，这时窦建德忽然想起一事，当年张铉就是因为在草原立功才被封官，难道就是在北海吗？


窦建德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这太尴尬了，张铉居然是他的救命恩人，半晌，窦建德缓和语气问道：“他想要我做什么？”


“张使君希望窦公能撤军回黄河北岸。”


“这就是他要的报答吗？”


“不是！”


李清明摇了摇头，“我家使君是看在救过窦公的面上，再给窦公一次机会，立刻撤回黄河北岸，否则卢县之军将全军覆灭！”


窦建德惊愕得瞪大了眼睛，忽然，他仰天大笑，“真他娘的可笑，原来是他还要再救我一次。”


他笑声一收，冷冷道：“他以为我是什么人，靠人施舍才能活命的乞丐吗？”


李清明平静说道：“我家使君现在就在济北县，手下有两万大军，他给窦公两天时间北撤，如果窦公不肯北撤，将悔之莫及。”


“我倒真要看一看！”


窦建德缓缓道：“请李参军转告他，他对我昔日的救命之恩，我会铭记于心，但两军阵前不讲私情，我窦建德若死在他手上，那就算把这条命还给他了，可他若落在我手中，我也会饶他一次，以了结恩怨，请吧！我不为难你。”


李清明拱手施一礼，一言不发地转身而去，窦建德喝令道：“放李先生回去！”


窦建德虽然嘴上很硬，但他心中却暗暗心惊，他没想到张铉已经率军杀到济北县，居然不管平原郡和清河郡的大军压境，自己目前只有两万军，而张铉也是两万军，两军兵力相仿，恐怕自己不占优势。


窦建德也知道张铉厉害，和张须陀、杨义臣一起号称大隋三虎将，南征北战，战功赫赫，他的军队战斗力极强，如果硬碰硬，自己输多赢少。


现在自己到底是撤军北上，还是命令援军尽快南下？


窦建德一时左右为难，沉思良久，他终于下定决定，七万对两万，自己未必会输。


“传我的命令，北岸军队立即渡河！”


……


张铉是昨天晚上才率两万大军赶到济北县，窦建德从济北郡渡河南下，对张铉形成了包围夹击势态，如果窦建德一旦在济北郡站稳脚跟，再进入东平郡，与瓦岗军东西呼应，自己就被动了。


所以张铉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击溃窦建德，收复济北郡，确保青州六郡的安全，虽然他是河北十二道招讨使，青州并不属于他的管辖范围，但那只是朝廷的任命，在目睹张须陀的不幸命运后，他绝不会再拱手让出青州。


济北县拥挤不堪，从卢县逃出的数万民众大部分都涌入济北县，还有从平阴县、东阿县逃来的平民也进入了有隋军保护的济北县城内，使县城人口爆满，拥挤不堪。


张铉在县令孙简的陪同下，在住满了逃民的大街上视察，大街上的帐篷一顶挨着一顶，一顶帐篷内生活着几户人家。


“启禀使君，县城内还有一些存粮，可支撑二十天左右，逃民虽多，不过比起当年的临淄县来说，我觉得情况好得多，属下有足够的经验，处理这种局面绰绰有余。”


张铉点点头，“要防止疫病出现，多准备生石灰。”


“请将军放心，属下不光准备了生石灰，还准备了大量车前草汤剂，让所有逃民每天服用，可以有效防止疫病发生。”


孙简虽然被朝廷贬黜，但他却没有怨言，依旧兢兢业业做事，令张铉感动，也有点愧疚，他笑了笑道：“孙县令把事情处理好，等我收复清河郡后，孙县令可出任清河郡丞，替我主管清河郡政务。”


“多谢使君信赖，属下并没有怨言。”


张铉笑着拍拍他肩膀，“你虽然没有怨言，但我可难以向青州父老交代。”


这时，济北郡太守宋文谦匆匆赶来，向张铉躬身施礼，“参见张将军！”


张铉知道这个宋文谦是裴蕴的门生，也是裴蕴推荐他出任济北郡太守，张铉暂时还不想和朝廷翻脸，而且这个宋文谦口碑还不错，为官清廉，可以慢慢将他拉拢过来。


“宋使君不必多礼，我率军晚到一步，让宋使君受委屈了。”


张铉对宋文谦很客气，首先替他撇清了责任，卢县被攻占不是他宋文谦的责任，而是隋军没有及时赶到，这就让宋文谦松了口气，他连忙将身后一名将领拉过来，对张铉道：“这位郑将军是第一个发现窦建德，也是他阻击窦建德南下，才使城内大部分民众得以逃走，张将军若想了解什么情况，可以问这位郑将军。”


郑霖早臊得满脸通红，暗暗埋怨宋文谦不会说话，他口中又是张将军，又是郑将军，把自己和张铉并列在一起，这分明是对张铉的不尊重。


他连忙单膝跪下抱拳道：“卑职郑霖参见大帅，卑职有罪，愿受大帅责罚！”


宋文谦吓了一跳，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不该称张铉为将军，他脸上顿时有些不自然起来。


张铉连忙扶起郑霖笑道：“郑将军不用解释，我心里明白，带兵打仗这种事情不是那么简单，假如郑将军家赀万贯，或许结局就不一样了。”


宋文谦明白张铉的意思，他是在说自己并不是郡兵的主人，所以才管不住郡兵的逃跑，他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惭愧，原来张铉已经知道郡兵临战溃逃之事，这件事他还不敢告诉宋文谦真相，只是说郡兵人数太少，敌不过窦建德大军。


他低声道：“感谢大帅理解！”


张铉笑了笑又问道：“我想了解一下窦建德渡黄河的情况，比如他有多少船只，还有窦建德军队的装备、士气等等，我想详细了解。”


郑霖想了想正要汇报，张铉却笑道：“这里不是说话之地，我们回军营，我打算让郑将军领一支军队驻防济北县，协助孙县令守城。”


郑霖大喜，再次单膝跪下，“卑职愿为大帅效犬马之劳！”


旁边宋文谦看得目瞪口呆，张铉就这么三言两语便将郑霖拉拢过去了，那么以后济北郡的郡兵不就是被张铉控制了吗？


……


黄河之上，百余艘小船满载着窦建德的军队向黄河南岸送兵，小船一次只能送两千余人，窦建德是希望利用张铉给的两天时间内，将对岸的五万大军全部运过黄河。


他也知道时间紧迫，但他也无可奈何，他只有这么多船只，在济北郡，他居然连一艘船也没有找到，早被张铉以禁船令的方式将黄河和济水中的船只都集中去了齐郡。


窦建德只能希望两天时间内，能运送来四万大军，他可以和张铉决一死战了。


但期望虽然很丰满，现实却十分残酷，百余艘战船只运了两趟，中午时分，黄河上忽然出现了一支二十艘千石战船组成的船队，这是齐亮率领的北海水师赶到了。


二十艘战船鼓起风帆，加快速度向一艘艘运送贼军小船撞去，轰的一声，在一片惨叫声中，第一艘战船将两艘满载士兵的小船撞得粉碎，四十余名贼兵士兵落入水中。

第499章 断其后路


突来的变故黄河上开始混乱起来，百余艘小船纷纷向黄河两岸奔逃，但隋军战船毫不留情追赶，大船上箭如雨发，小船上士兵无法抵挡，纷纷中箭落水，大船随即将小船轰然撞翻。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二十艘隋军战船在黄河上横冲直撞，短短一个时辰，百余艘渡河小船便已被毁掉了九成以上，剩下十几艘小船则拼命逃走，一时一刻也不敢在卢县河面上停留。


黄河南岸，窦建德目瞪口呆地望着河面上发生的一切，头脑里变得一片空白，或许是长期在北方生活的缘故，窦建德对战船并没有什么直观意识。


即使永济渠上船来船往，也大都使货运船只，并没有出现战船，更没有出现长江上横行的五牙战船。


但眼前的情形让内心仿佛坠入寒窟，张铉根本不给他任何机会，所谓两天时间考虑，也只是让他选择北归，一旦他出现南下的迹象，张铉就毫不犹豫出兵。


窦建德终于深深体会到了对手的厉害，他也才明白张铉为什么能以六千军队击败张金称十万大军。


他心中开始忐忑不安起来，他现在只有两万五千军队，能否击败张铉的两万军队？


他开始意识到自己犯下了战略错误。


就在这时，一名骑兵疾奔而来，在窦建德面前停下，骑兵翻身下马，单膝跪下呈上一封信道：“这是隋军骑兵刚刚射上城墙之信，张铉给窦公之信。”


窦建德急忙接过信，只见信皮上写着，‘清河通守兼河北招讨使张铉致窦公建德’。


他拆开信细看，信中张铉对他竟下了最后通牒，要求他的军队在两天内投降，降兵可悉数北遣，放尔归乡，否则两万乱匪将丧身南岸。


窦建德大怒，将信撕得粉碎，指着东方大喊：“张铉小儿，你欺人太甚！”


窦建德随即喝令道：“回城！”


他率领千余名士兵向卢县奔去。


……


两天后，张铉率两万大军抵达了卢县以东约十里的旷野里，这时，小麦开始泛黄，麦海一望无际，尽管济北郡去年秋天爆发了蝗灾，但今年夏粮的收成不错。


张铉望着两边起伏的麦浪，肩上感到一种压力，他决不能让窦建德毁了济北郡的夏收，必须在小麦成熟前将窦建德南岸的军队全歼。


张铉还在等前方斥候的消息，不多时，几名斥候骑兵奔回，向张铉禀报道：“启禀主帅，敌军据城而守，并没有出城迎接的意思。”


张铉不由冷笑一声，果然被自己料中了，窦建德外厉内，不敢真的迎战，守城就能防御住自己吗？


张铉回头令道：“继续前进！”


两万大军继续浩浩荡荡向卢县进发，城池越来越近，大军最终在距离县城约一里之处停了下来，这一带没有了麦田，只有一片树林，和一些民宅，窦建德实施坚壁清野的策略，将树林全部砍伐殆尽，民宅也夷为平地，上万亩小麦也全部被收割一空，方圆数里内光秃秃的，没有一棵树木，也看不见一点麦浪。


不仅城外坚壁清野，城门也更换了，老朽的城门被拆除，换上了包铁皮的城门，格外坚固。


城头上站满了士兵，张弓搭箭，枕戈以待，一杆大旗在城楼上猎猎飞舞，上写一个巨大的‘窦’字。


这时，张铉吩咐左右道：“把刘县尉找来！”


卢县县尉刘信就是卢县本地人，一直在卢县为官，从小吏一直做到县尉，对卢县的城防的情况可谓了如指掌，这次张铉进攻卢县，特地将他带在身旁。


刘信约四十余岁，是一个十分精明的官吏，他跑上前施礼道：“参见大帅！”


张铉马鞭一指城池，“你说过这座县城有个极大的弱点，在哪里？”


刘信指着城墙东南角对张铉道：“就在东南角，那里城墙已朽坏，前年就要坍塌了，当时县内无钱修缮，我只好找一些木头在城墙内支撑，城砖其实已不堪一击。”


张铉点了点头，回头对后面的传令官道：“准备投石机！”


传令官催马向后面奔去，远远听他大喊：“投石机准备！”


这次张铉带来了三架重型投石机，底座和各种巨大的零件用大船从济水运来，十几名工匠和数百名工事兵一起动手，不到半个时辰，三座俨如庞然怪兽一般的投石机矗立在原野上。


在这三座庞然大物的两边，两万隋军整齐排列成阵型，战盔映照着阳光，长矛如林，战刀闪亮，上千杆战旗在风中飘扬。


中间一杆金边青龙大旗，这是青龙军的战旗。


在军阵前面，投石机高达三丈，长长的投石杠长达五丈，用铁链绞盘式投射，可将百斤重的巨石投到三百步远，需要五十人拉拽。


张铉冷冷令道：“进入投射位置！”


一人高的木轮被士兵们推动，庞大的投石开始缓缓前行。


这时，城头上骚动起来，城头上的士兵惊慌得大喊大叫，身披盔甲的窦建德也奔到城墙边，扶着城垛向前查看，他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卢县城墙高为两丈五尺，但对面三座高塔一样投石机比城墙还要高，雄伟地矗立在三百步外的远处，饶是窦建德经历了无数次战斗，他还是被这三座庞大的投石机震撼住了。


“窦公，怎么办？”士兵们担心地问道。


射箭不可能，床弩还在黄河对岸，窦建德无计可施，只得咬牙道：“尽量躲避，看它能嚣张到什么程度？”


原野上，一名校尉校尉向张铉禀报：“启禀主帅，投石机已就位，随时可以攻击！”


张铉注视着东南方向的城墙，冷冷道：“攻击！”


‘咚！咚！咚！’攻击的战鼓声骤然敲响。


长长的抛竿吱嘎嘎向后拉起，绞盘转紧，三根粗绳索将抛竿固定在坠铁桩上，铁兜内放入一块八十斤重的大石，士兵们迅速向两边闪开。


这时，校尉大喝一声，“发射！”


战刀砍断了绳索，‘嘭！’一声巨响，三块巨石腾空而起，在空中呈品字形向城墙砸去，东南角城头上的百余士兵发一声，纷纷伏倒在城墙后。


前两块分别砸中了城垛，‘轰！’一声巨响，城垛被砸得粉碎，乱石纷飞，两名躲在城垛后的士兵被撞得血肉模糊，发出惨叫声，两块巨石随即翻滚入城内。


但第三块巨石却砸中了城墙，轰一声巨响，城墙被砸开一个三尺宽的大洞，巨石落入夹墙中，竟然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城上守军面面相觑，夹墙内竟然是空的，没有填入泥土或者沙子，所有人感到一阵害怕，这样下去，城墙会坍塌的。


这时，第二轮三块巨石再次腾空而起，呼啸着向城墙砸来，这次投石机调整了角度，三块巨石皆准确地砸在城墙上，城墙上立刻出现三个大洞，连成一片。


城头开始晃动，士兵们见势不妙，起身便逃，但还是有士兵晚了一步，只听轰隆一声巨响，约一丈长的城头坍塌了，二十几名士兵惨叫着和砖墙一起坠入黑漆漆的夹墙内。


灰尘散去，之间城墙被撕裂开一个大口子，就仿佛一张黑洞洞的大嘴，向天空咧开。


城墙上窦建德带到地望着坍塌城墙，他心中长长叹息一声，这座城池根本就守不住了。


三块巨石再次呼啸砸来，这一次问题更加严重，巨石一连砸断了十几根顶城墙的木头，城墙摇摇欲坠，轰的一声，一段二十余丈长的城墙坍塌了，腐朽的尘土弥漫在东城上空。


窦建德再也无法冷静下去，他急声大喊道：“弃城，全军向西撤退！”

第500章 三分余地


随着东南角的城墙一段段坍塌，城池再也无法防守下去，两万五千名窦建德的军队被迫弃城撤离。


与其说是撤离，不如说是奔逃，两万五千在旷野里拼命奔逃，他们的目标六十里外的东阿县，他们还没有和隋军决一死战的心理准备，想着后面隋军在追赶，想着张铉军队的强大，每个贼军士兵内心都要随着城墙一起崩塌了。


在贼军队伍一里后，两万隋军紧追不舍，旌旗遮天蔽日，战鼓声如催命般的轰隆隆敲响，更加令奔逃的贼兵胆颤心惊。


大约奔出二十里，很多士兵都感到大地在颤抖，窦建德也意识到不妙，扭头向东南方向望去。


只见东南方向黄尘滚滚，一条长长的黑线向这边奔来，越来越近。


“是骑兵！”士兵们吓得声音都变了。


窦建德吓得脸色蓦地变得苍白，他喃喃自语，‘完了，真的完了！’


四千隋军骑兵在裴行俨的率领下铺天盖地杀来，离正在奔逃的贼军越来越近，后面的两万隋军也紧追不舍。


贼军士兵骤然变得恐慌起来，他们争先恐后，不顾一切地奔逃，向麦田里，向远处树林内，向北方的黄河方向狂奔，队伍完全已经乱了，像失去目标的蜂群，四散溃败。


亲兵们对窦建德大喊：“窦公，快逃命吧！来不及了。”


窦建德长叹一声，早知道他就该投降了，他一边埋怨自己，一边纵马向西狂奔，数十名亲兵骑马跟随他逃命。


不多时，隋军骑兵追上了溃逃的贼军，如狂风暴雨一般冲进了贼军队伍中，战刀凌厉劈砍，人头翻滚，血沫喷射，贼军士兵逃命无门，纷纷跪地哭喊哀求。


但狂飙的骑兵们并没有理睬祈求饶命的贼军士兵，他们继续向西追赶，将求降的士兵留给了后面的隋军主力步兵。


不多时，张铉率领两万步兵追上了逃亡的贼军，看着满地支离破碎的尸体和跪地乞降的士兵，张铉随即令道：“接受投降！”


士兵们冲了上去，收缴投降贼军士兵的兵器，这时，裴行俨奔上来抱拳道：“启禀主帅，窦建德已向西逃窜，估计是逃去范县，卑职愿领一队骑兵将他抓来。”


张铉略略沉吟一下，笑道：“做人要存一点素心，做事须留三分余地，让他走吧！”


裴行俨一怔，急道：“大帅，这是抓住窦建德大好机会，放了他可就放虎归山了。”


“我知道，留他在河北还有作用，不要再追了。”


裴行俨无奈，他不敢违背军令，只得令道：“速去告诉王将军，追到大队贼军即可，敌人主将逃走也不要追了。”


裴行俨还是不放心，在马上向张铉拱手行一礼，调转马头便向西疾奔而去。


这场追击战，隋军杀敌近五千人，俘获一万八千余人，逃走者不足千人，一队队垂头丧气地贼军士兵被隋军押解着向卢县方向走去，十几里长的战场上，隋军在收拾兵器物资和尸体。


窦建德也是逃脱者之一，一口气逃到东阿县他不敢停留，又继续向西奔逃，直到逃出百里外，确定再无隋军追赶，他才停了下来，后面跟随的亲兵只剩下二十余人。


这时，一名熟悉济北郡情况的亲兵道：“窦公，要渡黄河可以去范县，那边有一个黄河渡口，应该能找到船只过河。”


此时窦建德心中惶惶然，他已被张铉杀得胆寒，只恨不得插翅飞过黄河去，听说范县可以渡河，他毫不犹豫道：“既然如此，我们立刻去范县！”


一行人纵马向西北方向的范县疾奔而去。


范县位于东郡和济北郡的交接处，距离卢县约三百里，这里是著名的黄河渡口，属于瓦岗军的势力范围。


此时瓦岗军内部刚刚分裂，还无暇顾及范县渡口，范县渡口颇为热闹，并没有受到卢县战事的波及，由于黄河东线发生战事，大量渡河的客商都转到范县一带，使这里渡船的生意颇为兴隆。


窦建德率领二十几名骑兵冲到码头，吓得客商们纷纷躲闪，士兵们扣住了两条渡船，窦建德上前看了看船只。


船只都是五百石平地大船，比他运兵渡河的船只大得多，两艘渡船足以将二十余人马运过河去。


“船夫，把我们运过黄河，会给你们重赏！”


几名船夫被吓得战战兢兢，哪里敢说一个不字。


窦建德一挥手，“上船！”


士兵们纷纷牵马上船，窦建德也上了船，船只一荡，晃晃悠悠地离开了岸边，向黄河中心驶去。


这时，一名隋军骑兵疾奔而至，窦建德和他的亲兵草木皆兵，吓得脸色都变了，纷纷张弓搭箭，待看清只有一人，大家都松了口气。


骑兵奔至岸边大喊道：“我家主帅有话给窦公，看在窦公一向善待百姓的份上，这次放窦公一马，如果河北之军敢残害黎民，欺压良善，我家主帅绝不会轻饶！”


骑兵喊完，调转马头便向南奔去，渐渐不见了身影。


窦建德望着渐渐远去的隋军骑兵，心中无限感慨，他想起了被自己丢在济北郡的两万将士，心中异常难过，说到底，他还是因为情报不足，如果知道张铉有这么强大的水军，他又何苦渡河南下，这不是自取灭亡吗？


张铉还有骑兵，他居然一点都不知道，高士达把这个关键的情报向自己隐瞒了。


想到这，窦建德不由长长叹了口气。


……


涿郡蓟县，卢庆元将张铉的亲笔信交给了幽州都督郭绚，郭绚打量一下卢庆元，心中略略有些不悦，张铉最终还是娶了卢家之女，这就意味着张铉和罗艺之间有了一种姻亲关系。


尽管这种姻亲关系还不足以影响到大局，但如果卢家从中协调，罗艺和张铉之间会不会就有了某种默契？


郭绚心中生起一丝怀疑，为什么张铉建议自己攻打高士达和窦建德？


他沉思片刻，对卢庆元道：“这件事事关重大，我需要慎重考虑一下，贤侄可以先回府休息，一有决定我就会立刻通知贤侄。”


“那晚辈告辞了！”卢庆元行一礼退了下去。


郭绚负手走到地图前，望着墙上一张巨大的河北地图，其实他很清楚目前张铉所面临的巨大压力，高士达和窦建德双双陈重兵于黄河北岸，兵力人数有二十万之多，准备南下青州，而张铉兵力不过三万人，兵力相差悬殊，就算张铉善战也挡不住二十万大军的冲击，只靠黄河天险来拦阻二十万大军南下，这个压力确实太大。


正因为明白张铉所面临的压力，郭绚对张铉的求援也并不感到奇怪，只是郭绚比较担心罗艺。


目前罗艺驻兵北平郡，幽州四万大军，罗艺掌军一万五千人，郭绚控制两万五千人，彼此井水不犯河水，他就怕自己率军南下后，罗艺在背后给自己做小动作，自己恐怕会损失惨重。


这时，堂下有士兵禀报：“姚先生来了。”


姚先生全名叫姚铠，是郭绚的幕僚，郭绚连忙道：“请他进来！”


片刻，姚铠快步走进了大堂，他年约四十余岁，身材瘦高，容貌清朗，颇有才敢，而且思路清晰，往往能看透问题表象，深得郭绚信赖。


姚铠上前躬身施礼道：“参见都督！”


“先生不必客气，先生来得正好，我有件事拿不定主意。”


姚铠微微一笑，“都督请说！”


郭绚便将张铉请他出兵之事说了一遍，姚铠听完便笑问道：“都督觉得哪里不妥呢？”


郭绚犹豫一下道：“我其实是担心罗艺那边，他和张铉都是卢家之婿，会不会他们二人……”


“如果都督担心这个，我倒觉得没有必要了，张铉此人虽然野心勃勃，但我觉得他还不至于和罗艺勾结，我相信他未必希望罗艺成为幽州之主。”


“为什么？”


“正如都督所言，他们都是卢家之婿，都督觉得圣上会容许卢家的两个女婿控制河北吗？我相信张铉也很清楚这一点。”

第501章 郭绚出兵


郭绚沉默了，他意识到姚铠说得有道理，张铉应该和罗艺没有勾结，而且他知道张铉和罗艺平时并没有什么瓜葛，倒是张铉和罗艺之子关系不错，以张铉的性格，不可能替罗艺冒这种风险。


郭绚的性格十分多疑，虽然他勉强相信张铉不太可能和罗艺勾结，但他还是不放心罗艺，对姚铠又道：“其实我也觉得这是一次很好的机会，今年以来圣上对我剿匪不力十分不满，几次下诏令我出兵剿匪，正好窦建德和高士达都屯重兵在黄河北岸，给了我从后背进攻的机会，不过话又说回来，我如何防止罗艺在我背后做小动作？”


姚铠笑道：“剿灭河北之匪，作为幽州副都督，罗艺同样有责任，都督可以让他兄弟或者儿子为先锋，率军先一步南下，有他家人为质，都督何忧之有？”


“如果他不肯让兄弟或者儿子出战呢？”


“如果他不肯就让他把军队交给都督，如果他还是不肯，那就让他去给圣上解释！”


郭绚最终被姚铠说服了，他点了点头，“好吧，我这就写信给罗艺！”


……


目前罗艺已经不住在蓟县，而是搬去了北平郡卢龙县，这也是他和郭绚达成的默契，既然两人谁也无法干掉对方，那么他们就井水不犯河水，幽州四郡中，郭绚控制涿郡和安乐郡，罗艺控制北平郡，至于渔阳郡，双方都不驻兵，作为两人的缓冲地带，朝廷下拨的军粮也由两人按军队人数分割。


这两年两人相安无事，不过暗地里两人依然各斗心机，暗中收集对方不忠于天子的证据，就为了在关键时刻扳倒对方。


罗艺掌握了郭绚谎报军队人数的事实，郭绚在册士兵人数是两万五千人，但罗艺知道，郭绚实际上只有两万二千人，三千人钱粮被郭绚收入囊中。


而郭绚则发现罗艺和渤海会暗中有往来，而且罗艺手下一名参军的父亲便是渤海会六贵族之一，郭绚怀疑罗艺已经投靠了渤海会，只是他现在还没有找到确切证据。


天上午，罗艺接到了郭绚写来的信，要求他派兵和自己一起剿匪，尤其点名要他兄弟罗寿或者罗成率军为先锋。


罗艺并没有一口拒绝，他也知道天子对幽州剿匪不力十分不满，如果自己一口回绝，那就成了郭绚扳倒自己的把柄，他会趁机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自己身上。


罗艺一时拿不定主意，他便让人将自己的记室参军温彦博请来。


温彦博出身太原名门，父子几人都是以学识渊博而出名，父亲温君悠，曾为北齐文林馆学士，长兄温大雅现任朝廷东宫学士，今年刚调为太原留守府司马，辅佐李渊，温彦博去年被卢氏家学聘请为博士，前来蓟县教书，深得罗艺赏识，聘请他为自己的记室参军，也就是机要秘书，成为罗艺的心腹谋士。


温彦博看完郭绚的信笑道：“这是郭都督不相信大帅，郭都督打算趁高士达和窦建德屯兵黄河北岸的机会，从背后杀一记冷枪，给收复河间郡，给天子一个交代，但他又派大帅在后面拉他的后腿，所以要求大帅也出兵，还特地点名令弟或者长公子为先锋，这明显是打算用这两人为人质。”


罗艺默默点了点头，温彦博和他自己的分析完全一致，可问题是自己要不要答应郭绚？


“参军觉得呢？”


罗艺问道：“我该不该答应郭绚？”


温彦博整理一下思路道：“首先我们明确，如果不答应出兵，恐怕不出一个月，圣旨就会到来，轻则将大帅调离幽州，重则降职或者免职，我觉得这就是郭绚有恃无恐的原因。”


“我明白参军的意思，出兵既然避免不了，那我也可以出兵，只是让我的两个亲人为先锋，我觉得不妥，我想派一名大将率军出征，出兵五千人，参军觉得如何？”


温彦博笑道：“我觉得这是郭绚在给大帅做选择，让令弟或者长公子率军，他没有了后顾之忧，至少军队可以保住，但如果让其他将领率军，那这五千军队肯定回不了北平郡了，这就是郭绚的意思。”


罗艺沉思良久，走出大堂对亲兵道：“去把大公子给我找来！”


……


出乎郭绚的意料，罗艺居然很痛快地答应了他的要求，他让儿子罗成率三千军队为先锋，听从郭绚的调遣。


虽然兵力少了一点，但罗艺派儿子跟随自己，这一点让郭绚很满意，至少他没有了后顾之忧，可以全力南下了。


两天后，也是张铉大败窦建德军队的第五天，郭绚趁河间郡空虚，亲自率领两万军队沿永济渠大举南下，左先锋为罗成，右先锋为侯君集，大军横扫河间郡，但郭绚的目标却是高士达的老巢南皮县和窦建德的老巢武邑县。


郭绚之所以攻打窦建德和高士达，而并没有攻打更近的上谷郡卢明月老巢，很大一个原因是窦建德和高士达占据县城，钱粮仓库和匪首家眷都在县城内，攻下县城即可得手。


相反，卢明月老巢却是藏在深山峻岭之中，寻找不易，攻打更难，所以尽管卢明月大军已杀到襄国郡，后方十分空虚，郭绚还是不考虑进攻卢明月，而是杀向河间郡，全力对付高士达和窦建德。


……


漳水发源于赵郡孔子岭，一路向东北方向蜿蜒流去，流经赵郡、信都郡和河间郡，最后在河间郡长芦县以北注入永济渠，是河北地区一条极为重要的河流。


河间郡弓高县就位于漳水和永济渠之间，县内有几条小河将漳水和永济渠连通起来，使弓高县的水路运输极为便利，向北可以进入涿郡，甚至进入渤海，向南可以前往洛阳和黄河，水运四通八达。


就在弓高县距离漳水约一里的原野内，有一座占地两千亩的庄园，庄园内被小河一分为二，南面修建了数十座建筑，北面是一片军营。


四周同时修建了近两丈高的围墙，除了建造高塔监视外，还有带刀庄丁牵烈犬沿着围墙巡逻，任何人不得靠近庄园围墙五十步，否则轻则被重殴，重则丧命。


这座神秘而充满了杀机的庄园让周围农户议论纷纷，庄园去年突然修建，谁也不知道这座庄园内住着什么人，只知道常常有马车来来往往，甚至还有船队满载货物进入庄园，但官府也从来不敢来过问。


大家只知道这座庄园所在的土地原来属于北齐一名尚书，众人便怀疑有人要在这里造反了。


这天下午，一艘从永济渠驶来的客船沿着小河进入了庄园的水门，在庄园内的一座码头上停了下来，一名年轻英武的小将带着十几名庄丁迎了上来，恭敬地站在码头边等候。


这时从客船内走出一名女子，只见她身材高挑，腰佩长剑，穿着一身淡黄色半袖襦裙，头戴帷帽，轻纱遮住了面容，身后站着两名身材剽悍的护卫。


年轻小将连忙上前躬身行礼，“侄儿参见姑姑！”


女子摘去帷帽，露出一张白皙的脸庞，赫然正是失踪多时的渤海会第三号人物高慧。


高慧苍老了很多，额头和眼角出现了不少细细的皱纹，但一双杏眼中依旧带着惯有的风骚，打扮得还是那么妖治，不过她高耸的颧骨和薄薄的嘴唇破坏了她容貌对男人的吸引力，让人感到她的刻薄和强硬。


高慧走下船轻轻一笑，“翼儿穿上盔甲还真有点将军的模样了，不错，看起来像模像样！”


这名来迎接高慧的年轻小将是渤海会主高烈三子，名叫高元翼，长得身材魁梧，双膀有力，从小喜欢练武，虽然才十七岁，但在渤海会已经颇有勇名，使一把七十斤重的大刀。


高元翼虽然从小就害怕姑姑，但姑姑的评价却让他心中很不舒服，什么叫像模像样，难道自己是刻意装扮出来的？


他心中不高兴，说话也有点懒精无神，“父亲已在望山楼等候。”


高慧点点头，转身向远处一座高楼走去，走了几步，她停住脚回头对侄儿笑道：“把腰间的剑换成横刀，就更像一名将军了。”


她咯咯一笑，快步走远了，高元翼被姑姑的讥讽激怒了，他从腰间扯下宝剑，狠狠扔进了小河之中。


……

第502章 渤海会主


这座庄园叫做望山庄园，实际上周围方圆数百里都是一望无际的平原，看不见任何山峦，但这里‘山’的含义却是指江山社稷。


不用说，这座庄园便是渤海会的秘密据点，它原本是北齐吏部尚书段孝言的庄园，自从去年刺杀杨广失败，裴蕴奉旨在渤海会老巢安阳县大肆搜查渤海会成员后，渤海会便临时将总部迁到了这座望山庄园。


此时在望山阁二楼的书房内，渤海会主高烈正负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高烈是前北齐安德王高延宗的孙子，是北齐皇族的嫡系子孙，年约四十余岁，身材中等，长一张削瘦而苍白的脸庞，双目细长，冷酷而有一种透视人心的魔力，给人以精明厉害却又城府深沉的感觉。


渤海会的前称叫做大齐遗族会，自从北齐被北周攻灭后就成立了，安德王高延宗便是第一任会主，高延宗甚至还自立为皇帝，后来高延宗被北周毒杀后，大齐遗族会便转入地下，几十年间换了三任会主，大业元年高烈成为第四任会主，他便将大齐遗族会改名为渤海会。


渤海会势力主要在分布河北一带，由原北齐的七大贵族高氏、穆氏、斛氏、娄氏、库狄氏、韩氏、赵氏发起，宗旨是光复大齐社稷，虽然北齐政权覆灭，但七大贵族依旧拥有富可敌国的财富和数十万顷土地，实力强大。


正是有他们强大的财力物力支撑，使渤海会在河北发展迅猛，河北几乎一半的郡县官员都加入了渤海会，甚至包括幽州副都督罗艺，匪首窦建德等等，他们自己招募的直属军队就有三万人之众，以庄丁的形式秘密分布在河北各大庄园内。


不过这两年渤海会发展并不顺利，可以说屡遭挫折，主要是在青州、中原和京城的渗透遭到了重大挫折。


青州是渤海会重点地区，大业七年，大隋即将对高句丽发动战争，高句丽紧急向渤海会求援，此时隋朝在青州、河北一带的北齐故地强征民夫和粮食，军队悉数被调入辽东，军备空虚，民怨沸腾，渤海会也认为这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高烈便派心腹手下王薄率先在齐郡鼓动民众造反，迅速聚集了数万军队，席卷青州六郡。


可惜王薄被胜利冲昏了头脑，生出了自立为帝的野心，不再听从渤海会的号令，与渤海会决裂，加之摊子铺得太大，被齐郡通守张须陀击败，后来又出现了张铉，彻底剿灭了青州各郡的造反，将渤海会势力彻底从青州拔掉，这是渤海会成立以来第一次重大挫折。


其次便是京城挫折，元旻被杀，京城渤海会势力被宇文述出卖并灭杀，使渤海会势力被逐出了京城洛阳。


第三次便是中原失利，这是因为瓦岗军东征失败引发，以至于渤海会为挽回败局而刺杀天子杨广，但还是没有成功，却招来杨广的激烈报复，派裴蕴赶赴河北铲除渤海会，逼得渤海会总部不得不避祸迁到河间郡。


这些年的连续失败使高烈遭到了渤海会内部的普遍质疑，高烈压力极大，他必须想办法扭转这种不利局面。


这时，门外有人禀报：“夫人来了！”


高烈蓦地回身，连忙令道：“速速请她进来！”


高烈一共兄妹四人，二弟在十年前被仇家所杀，三弟自幼体弱多病，最小的妹妹高慧却精明能干，极有魄力，便成了高烈的左膀右臂，虽然这几年很多事情都是失败在高慧手中，但高烈并不怪她。


他始终认为这并不是妹妹的能力问题，而是天意如此，比如横空出世的张铉，就让他们始料不及，还有宇文述的背叛和翟让的统帅力不足，也是他们无法控制。


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传来，高慧快步走进了房间，高慧的乐观情绪也感染了高烈，他笑道：“看来小妹给我带来了好消息！”


高慧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我带来三个好消息，一个比一个大，兄长想听哪一个？”


高烈倒不急了，他坐了下来，微微笑道：“那就从小到大一个个说，先坐下喝口茶！”


他一摆手，一名侍女端着两杯茶走进房间，给他们献了茶又慢慢退下，房间里只剩下他们兄妹二人。


高慧喝了口茶笑道：“先说最小的好消息吧！瓦岗军已经分裂，李密率军北上河内郡，翟让重新任命王儒信为军师，又任命翟弘为前军大将军，单雄信为中军大将军，郝孝德为后军大将军，郝孝德是翟弘的人，瓦岗军的五万军队我们已经控制了三万，而且王儒信又重新进入了五人决策圈。”


高烈尽管面无表情，但这个消息还是使他眉头忍不住挑了一下，并非是因为他们重新控制了瓦岗军，而是这么大的事情居然只算是最小的好消息，那另外两个好消息又会是什么？


高慧很了解自己的大哥，他城府极深，从表面是看不出他内心的想法，所以大哥面无表情，她也不以为意，又笑道：“而且大哥的怀疑极可能是真，那个李密并非真的李密，有人认出他身边之人竟是李渊女婿柴绍，所以我怀疑此人会不会就是失踪几年的李渊长子李建成？”


“这是第二个好消息吗？”


“不！不！这只是第一个消息的补充。”


高烈淡淡道：“那就说第二个好消息，不要分了心思。”


高慧无奈，大哥不喜欢被别人控制话题，任何人和他说话，一定要顺着他的思路，她只得笑了笑道：“第二个好消息大哥不妨猜猜看，我觉得大哥能猜得到。”


高烈站起身，负手在房间慢慢踱步，但他只走了两圈，忽然回头笑道：“莫非是郭绚出兵了？”


高慧抚掌大笑，“不愧是我高慧的兄长，轻重缓急，捏拿得分毫不差，不错，正是大哥的计策成功了，郭绚出兵南下。”


这时高烈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得意之色，显示了出他内心的狂喜，这件事正是他几个月一直在筹划的大计，如果能成功，将极大减轻他在渤海会内遭到质疑的压力，也有利于渤海会彻底控制河北。


他花重金买通河北监察御史刘志宏，让刘志宏秘密给天子上书，指出杨义臣军权太大，他的手下将领普遍有拥戴杨义臣割据自立之意，正是这份上书，最终促使杨广紧急调走杨义臣，并解散了杨义臣的军队。


高烈随即又令窦建德说服高士达，两人联袂大举南下，屯兵黄河北岸，摆出一副要全力攻占青州的架势，露出了后防空虚的弱点，他是希望郭绚能被这个弱点诱惑，率幽州军南下，只要能歼灭郭绚，扶持罗艺上位，整个河北就被渤海会控制了。


“是罗艺发来的消息吗？”


高慧连忙笑道：“我今天一早接到了他的鸽信，不过他儿子成为了郭绚的先锋，据说是郭绚一再要求，罗艺希望我们能保住他儿子性命。”


高烈点点头，这个他能理解，没有罗艺之子为质，郭绚怎么能放心出兵，至于罗艺的儿子罗成，此人武艺超群，排名天下十大猛将之七，如果能善加使用，他希望罗成能成为渤海会的顶梁之柱。


这时，高慧又道：“罗艺在信中说，郭绚南下是应张铉的要求。”


高烈一怔，张铉要求郭绚南下？让他有点始料不及，他心中开始有点疑惑起来，难道张铉看破了自己的意图吗？


高慧小心翼翼道：“会不会是张铉感觉压力太大，所以请郭绚出兵，缓解青州的压力？”


高烈沉思片刻，摇了摇头，“他的水军那么强大，会有什么压力？事情绝不是那么简单。”


停一下，高烈又道：“也罢，这件事容我再考虑一下，你先说说第三个消息是什么？”

第503章 引君入瓮


提到第三个消息，刚因为判断张铉失误而有所沮丧的高慧，立刻精神一振，眉开眼笑道：“我是昨天在安阳得到的快报，所以连夜赶来，大隋昏君杨广已下旨升格江都为南都，礼制规格同于洛阳、长安，他将在六月初乘船南下，所有私人珍藏将悉数带走。”


饶是高烈城府深沉，这个消息还是使眼中露出震撼之色，他是何等精明，立刻悟透了这件事的深刻含义，杨广有迁都江都的意图了。


高慧看出了兄长的动容，她心中暗暗得意，这件事她视为最大的消息，相信兄长一定会为之震动，果然被自己猜中了，连城府如此深的兄长也难以把持，足见此事的重大。


高慧又按耐不住兴奋道：“自昏君从马邑郡归来后，就像变了一个人，据宫中密探所言，昏君整天将自己关在后宫饮酒作乐，颓废万分，喝得性起，怒骂将士无能、百官不忠，要不就是身处静室一天一夜，每次从静室出来都要下达重要旨意，还有宫人发现他深更半夜独自一人披头散发在宫中游逛，就像鬼魅一样，大哥，我怀疑这个昏君是不是疯了。”


高烈已经恢复了常态，摇摇头笑道：“疯了倒不至于，他下的这些旨意也不是疯子能做到，应该是精神有点问题了，我估计马邑郡的遭遇使他被刺激太深，再加上他本身就是一个极度情绪化之人，所以他考虑问题已经不能用常人的理智来度之。”


“兄长说得对，比如他在马邑郡许诺数万将士封官赐爵，可回到洛阳后，他就像忘了此事一样，听说连虞世基都颇有微词。”


“为何？”


“听说虞世基建议昏君可以用勋官和重赏来代替爵位，可就这么一点点好处，昏君都不肯，只说了一句，忠君效命是臣子本分，何赏之有？结果令数万骁果士兵无不愤慨万分，他又下旨调集天下各郡郡兵去辽东备战，准备四征高句丽，结果这份旨意如石沉大海，没有一个郡响应，最后不了了之，可谓君威丧尽。”


说到这，高慧一脸轻蔑地恨恨道：“有这样的昏君，天下还不大乱才怪！”


这时，高烈忽然问道：“刚才你怀疑李密是李建成假扮，除了柴绍外，还有什么确凿证据吗？”


高慧摇摇头，“确实没有证据，大哥在担心什么？”


高烈负手望着屋顶，意味深长地笑道：“如果此人真是李建成假扮，李渊恐怕早已有异心了。”


高慧骇然，她刚想再说，高烈却摆了摆手，不给她说下去的机会，高烈淡淡道：“凡事有轻重缓急，瓦岗可顺其自然，只要保持和王儒信的联系，杨广那边也不必费心，他要弃洛阳南下，这是天意，我们顺天而行便可，倒是李渊那边要费点心，加强太原的情报，李渊的一举一动都要向我汇报，另外，青州那边也是重头，同样加强青州的情报网，至于郭绚这边，我还需要再考虑一下。”


“兄长还有什么没想通吗？”高慧小心翼翼问道。


“你去吧！我若有事，会派人召你。”


高慧跟随大哥十几年，对这种哑谜似的结局早已习惯，她也知道兄长有一天会是真龙天子，自然有不同于凡人之处，她便不再多问，行一礼退了下去。


高烈根本没有看高慧离去的背影，他依然负手站在窗前，目光凝视着南方，心中思绪万千，他心中也同样有一个谜底解不开。


张铉为什么要求郭绚南攻窦建德和高士达的后背，这里面究竟藏着一种什么企图？


高烈心中若有所悟，他似乎已经看透一丝张铉的深谋远虑，但又看不清楚，就这样恍恍惚惚，但另一种感觉却越来越明显，这个张铉将来恐怕会成为自己的劲敌了。


……


黄河之上，一队大船在余晖的照耀下，正顺水缓缓而行，两边是浑浊而宽阔的水面，在夕阳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金黄之色，浑浊粘稠，整支船队仿佛在一片黄金熔浆中航行。


张铉负手站在第一艘大船船头，也负手凝视着河面的金黄泥浆，仿佛在研究泥浆起源，但目光却始终专注如一，他显然不是在看泥浆，而是沉浸在思绪之中。


身后几名大将都不敢说话，唯恐打扰了主帅的思路。


张铉昨天得到了京城传来的消息，杨广已下旨升江都为南都，准备六月初乘船南下，张铉虽然并没有高烈那样的情况，但他却有着高烈难以比拟的优势，他知道杨广此去江都，便再也没有返回洛阳。


这时，一阵咚咚的脚步声传来，急促有力，几名大将都皱起眉头，尉迟恭不满地回头瞪向送信士兵，他的脚步打断了主帅的沉思，送信兵发现几名将军都在瞪着自己，吓得刚到嘴边的话又收了回去，连忙单膝跪下。


张铉的思路已经收回，淡淡问道：“有什么紧急军情？”


若没有紧急军情，亲兵是不会让他前来禀报，送信兵连忙道：“启禀将军，北岸传来的消息，窦建德和高士达大军已经北撤。”


张铉笑了起来，看来郭绚已经出兵了，他随即令道：“传我的命令，大军渡河，进清河郡！”


尉迟恭迟疑一下，提醒道：“这会不会是贼军布下的陷阱，以退为进，诱引将军北上。”


张铉笑道：“敬德所言虽然有理，但不能因哽废食，只要准备充分，也没有什么可惧，我会派三百斥候在青河郡探查，只要贼军再次全力杀来，我们上船南撤也完全来得及，不过……窦建德和高士达恐怕对幽州军更有兴趣。”


张铉又对亲兵道：“去告诉沈光，让他派人去提醒郭绚，千万不要轻敌，更不能贪心！”


……


幽州军一路南下，势如破竹，由于高士达和窦建德的主力大军都在黄河北岸，郭绚的军队遭遇任何抵抗，罗成先锋军在两天后便杀到了窦建德的老巢武邑县，高士达的老巢南皮县也同时被侯君集的军队占领。


武邑县内人口一大半都是窦建德手下将士的家眷，当罗成杀到武邑县时，县中人在一天前便逃光了，县城几乎变成一座空城，只剩下不足千人。


不过窦建德的几座大仓库却没有来得及撤离，无数钱粮物资全部落入了隋军手中，罗成也没有进仓库，而是令人封闭仓库，派数百士兵看守，不准任何人靠近。


两天后，郭绚率一万大军杀到了武邑县，这次郭绚率两万大军南下，加上罗成率领的三千人，一共两万三千人，他的主力军队杀到河间县时得到侯君集的消息，侯君集已攻克南皮县，发现不少钱粮，但自己人力却不够。


郭绚随即分兵七千人前往南皮县，他自己则赶往武邑县。


武邑县城门外，罗成向郭绚单膝跪下行礼，“参见都督！”


“贤侄快快请起！”


郭绚呵呵笑着扶起罗成，拍了拍他肩膀问道：“第一次率军打仗，感觉如何？”


郭绚虽然对罗成印象不错，但罗成是他官场对头罗艺之子，所以言语间便多了几分假笑，几分虚伪。


罗成连忙躬身道：“虽有领兵，却没有打仗，武邑县是一座空城，连一个贼军都没有看到。”


“想打仗还不容易吗？以后有的是机会。”


郭绚话语一转，“仓库情况怎么样？”


郭绚这次率军南下的主旨是趁虚而入，主要目的就是端掉窦建德和高士达的老巢，夺走他们钱粮物资，得手后就会立刻北撤，自己便可给圣上一个交代，至于和贼军主力决战，他的兵力不足，还没有这个想法。


“回禀都督，府库封闭，我也不知道有多少物资钱粮，请都督亲自前去查看。”


“很好！我倒想看一看，窦建德究竟守刮了多少民脂民膏？”郭绚的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泽，他翻身上马向城内奔去。

第504章 贼军反扑


罗成默默跟在郭绚的身后，他听父亲评价过郭绚，说他礼贤下士，善待平民，对待下属也足够厚道，唯一弱点就是贪财，他虽然没有克扣士兵，却虚报军队人数，中间巨额钱粮均被他中饱私囊，另外，若有人求他办事，厚礼重贿，他也一一笑纳，在担任幽州都督四年时间里，也不知道他究竟贪了多少财物。


当时罗成觉得父亲是出于对郭绚的成见，所以会有夸大之言，可现在他发现父亲非但没有夸大，而且还小看了郭绚的贪欲。


仓库里，铜钱和布匹堆积如山，郭绚打开了一口口装满铜钱的箱子，抚摸着一捆捆绫罗绸缎，笑得嘴都合不拢，尤其在一间内室中，郭绚打开了几十箱黄金白银和珠宝翠玉，眼睛闪烁着毫不掩饰的贪婪之光，让罗成感到暗暗心惊。


“请问都督，这些财物怎么处理？”


郭绚这才想起罗成跟着自己身后，他连忙收回失态，笑道：“这些钱粮当然要全部运回涿郡，这里紧靠漳水，水运便利，我临行前已派船队南下，估计今明两天就到了。”


郭绚见罗成踌躇欲言，忽然醒悟，笑道：“贤侄请放心，不仅武邑县钱粮，南皮那边的钱粮也有令尊军队的一份，我不会厚此薄彼。”


郭绚却误会了，罗成想说的并非这件事，他抱拳道：“卑职觉得窦建德一定会派先锋赶回武邑郡，卑职愿率本部南下迎战，给都督争取时间！”


郭绚暗暗思忖，这小子想打仗想疯了，也好，死在窦建德手中也是他自找的，郭绚便干笑一声道：“贤侄既然有此志向，我不会阻拦，自己当心，千万不要轻敌！”


罗成大喜，唯恐郭绚反悔，抱拳行一礼便向外走去，就在罗成刚走，一名士兵匆匆赶来，将一封信交给郭绚，“启禀大帅，是林将军从南皮送来的急信。”


郭绚打开信看了一遍，顿时大怒，侯君集竟然纵兵抢掠南皮仓库，自己再三叮嘱过侯君集，所有钱粮运回涿郡后再处理，侯君集竟敢不听从自己的军令。


他立刻留五千士兵搬运钱粮，自己率领五千军队赶赴南皮……


罗成厌恶郭绚的贪婪，不想留在他身边，故率军一路南下，想寻找贼军的线索，次日中午，罗成率军队抵达了枣强县，三千军队在一片树林内休息吃午饭，罗成则有点心事重重，他在几个月前一个偶然的机会里，发现父亲竟然暗中投靠了渤海会，而且在多年前就是渤海会的人。


这让罗成大为震惊，他怎么想不到父亲竟然背叛朝廷，成为乱臣贼子中的一员，罗成尤其反感渤海会和高句丽暗中勾结，出卖中原汉人利益，就算父亲不愿为大隋效力，但也不应该投靠勾结异族渤海会。


他原本想好好劝说父亲，不料却被父亲一顿痛骂，不准他再提此事，这件事让罗成十分痛苦，几个月来一直郁郁不乐，这次率军出征，他也是好好发泄一番自己内心的烦闷。


“公子好像有心事？”身后传来一个关切的声音。


罗成一回头，只见长史张公瑾站在自己身后，罗艺不放心儿子率军南下，便让张公瑾跟随罗成身旁。


张公瑾走上前笑道：“我想公子不至于想寻找窦建德主力一战吧！”


罗成苦笑着摇摇头，“我还不至于如此狂妄，我只是忽然觉得很没有意思。”


罗成回头对笑而不语的张公瑾道：“我原以为都督是应张铉的要求率大军前来剿匪，支援青州，可现在我才发现，他根本没有剿匪之心，只是想在敌军主力赶回来之前把物资钱粮运回涿郡，他竟然是为一点绳头小利而来，太让我失望了。”


张公瑾微微一笑，“公子年轻气盛，当然想着和贼军决一死战，但郭都督却已在官场打滚多年，孰轻孰重，他心中清清楚楚，他可不会冒风险和贼军决战。”


“那这次南下还有什么意义？”


“意义？”


张公瑾笑道：“对都督而言，把贼军的钱粮运走就是最大的意义，不仅可以向天子表功，还能大赚一笔，如果我没有料错，一开始他就在打这个主意了。”


罗成轻轻哼了一声，对空占要职却不肯剿匪的郭绚充满了蔑视，他忽然想起自己父亲似乎也是如此，心中顿时又沮丧起来。


就在这时，一名士兵奔来，躬身禀报道：“启禀公子，我们斥候遇到了张铉派来的送信兵，就在树林外。”


罗成精神一振，连忙抛去烦恼，快步走出树林，只见一名牵马的隋军士兵正向这边走来，隋军士兵连忙上前单膝跪下，“参见罗公子！在下是青龙军第三斥候营帐下旅帅赵亭，奉命前去给郭都督送信。”


“你认识我？”


“在下在京城见过罗公子比武。”


隋军斥候将一卷信递给罗成，罗成看了看，信上有封蜡，是张铉给郭绚的信，他不能擅自拆开，他又将信还给斥候，问道：“张将军现在在哪里？”


“回禀公子，张将军现在应该清河郡高唐县一带。”


罗成一惊，“那窦建德大军是否已北上？”


“这也是我要告诉公子，窦建德七万大军已经是枣强县以南四十里外，一个时辰内五千前锋就会杀到这里，公子请立刻定夺。”


罗成听说对方前锋只有五千军队，顿时喜上眉梢，他的军队可以和敌军前锋一战。


张公瑾却看出了罗成的意图，厉声道：“公子真要为图一时之快而丧送三千弟兄的性命吗？”


“长史言重了，我只是想伏击对方的前锋，绝没有贪功之念。”


“你以为伏击这么简单，敌军前锋有多少骑兵？什么装备？训练如何？有没有派出斥候探路？这些细节公子考虑过吗？如果前锋都是骑兵，恐怕只有公子能杀出重围，其他弟兄都能丧命此处了。”


张公瑾一连串的质问使罗成哑口无言，心中羞愧难当，他连忙躬身道：“长史说得对，罗成知错了。”


这时，旁边的送信士兵道：“公子，枣强县距离武邑县已不远，当务之急应该立刻通知郭都督做好迎战准备。”


罗成点了点头，立刻喝令道：“全军立刻列队，火速返回武邑县！”


这次罗艺派儿子率军南下，给他了三千自己最精锐的士兵，这些士兵都是多年的老兵，不仅战斗力强，行军速度也极快，他们当天晚上便赶回了武邑县。


此时罗成心急如焚，他已经知道窦建德的先锋是五千骑兵，速度很快，即将杀到武邑县，一旦被骑兵缠上，退则败亡，战则被拖住，一旦天明时窦建德七万大军杀来，郭绚的军队就危险了。


罗成一口气奔至漳水码头，只见码头上停泊着上百艘平底拖船，士兵们正在将钱粮往船上装运，到现在也只装了一半的船只。


罗成大急，厉声大吼道：“给我统统停下来，贼军马上要杀来了，不要再管这些钱粮！”


众士兵纷纷停下搬运，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这时，郭绚留守武邑县的大将白景闻讯骑马赶来，向罗成抱拳问道：“罗公子，贼军在哪里？”


“贼军先锋即将到来，有五千骑兵，后面还有七万大军，立刻告诉都督准备迎敌！”


白景大吃一惊，急道：“可都督不在武邑县，昨天就去南皮县了。”


罗成眼睛瞪圆了，“那这边有多少军队？”


“只有五千人！”


罗成昨天被张公瑾一番斥责，有点开窍了，也心中暗叫不妙，连上自己的军队也只有八千人，就算勉强和五千骑兵一战，那窦建德大军来了怎么办？


他急道：“不要再管钱粮了，保命要紧，带领弟兄们立刻撤离！”

第505章 贪欲之败


白景出身襄国郡白氏家族，为人稳重忠诚，深得郭绚器重，被郭绚留下来搬运武邑县的物资。


当他听闻窦建德大军即将杀到，使他左右为难，白景知道事态紧急，但都督严令在此，他又不敢不从，犹豫半晌道：“重要钱粮都已上船，我想立刻带船北上，想船在水中，骑兵也无奈，应该问题不大。”


罗成冷笑一声，一指远处聚集在一起的纤夫道：“船可在水中，难道纤夫能飞上天，没有纤夫，船队怎么走？”


白景默然，这时，他派在外围巡哨的斥候也急奔来禀报：“将军，二十里外发现贼军数千骑兵，正疾速向码头杀来。”


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了，白景一咬牙令道：“传令三军，立刻北撤！”


码头上的五千士兵纷纷列队，向北方撤退，这时，白景在马上高声问道：“罗公子，一起走吗？”


罗成摇摇头，“我去南皮县通知主帅北撤！”


“也好！我也派人骑马去通知，公子千万小心。”


白景向罗成抱拳行一礼，便调转马头向东北方向奔去，罗成心中叹了口气，贼军主力来得太快了，高士达那边想必也不会输给窦建德，不知都督是否已经意识到危险。


……


南皮县位于渤海郡西北，和武邑县虽然还隔着河间郡，但实际上两县距离并不远，相距约三百余里，从弓高县渡过永济渠，再走数十里便到南皮县。


郭绚已经抵达南皮县，并将侯君集撤职，尽管侯君集再三解释，他没有动高士达的府库，只是把县府库的钱粮分给士兵，以振士气，但还是无法消除郭绚的震怒，下令将侯君集重打五十军棍，并贬为校尉，郭绚平时最恨人对他阴奉阳违和未经自己同意就擅自动用府库，偏偏侯君集两条都犯了，他岂能轻饶。


如果说武邑郡的窦建德府库让他眉开眼笑，那么高士达府库内的财务就让他欣喜若狂了。


光铜钱就有百万贯，而且全部是开皇钱和大业初期钱，而不是现在的烂钱，布帛三十万匹，粮食二十八万石，至于黄金、白银、珠宝珊瑚等贵重物更是远远超过了窦建德仓库所得。


唯一遗憾就是南皮县并不直接靠永济渠，距离永济渠还有四十余里，隋军士兵必须先用大车拉到永济渠，才能上船运走。


在南皮县通往永济渠的官道上，一支数百辆大车组成的车队正缓缓前行，由于车上铜钱太重，大车难以承受，发出吱嘎嘎的声响，行走异常缓慢，这只是幽州军运走的第一批财物，接下来还有大量的钱财需要运走。


这时，罗成率领三千军队迎面遇到了这支运输队，他勒住战马对旁边士兵道：“去问一问，谁是管事，让他来见我！”


士兵飞奔而去，不多时，一名校尉匆匆赶来，躬身道：“原来是罗公子，失礼了。”


罗成认出这名军官是郭绚的亲兵校尉，又见他礼数不周，罗成心中略略有些不快，便问道：“都督在南皮县吗？”


“都督在南皮县，公子这是从武邑县过来吗？”


罗成点点头，“窦建德大军已经杀到武邑县了，武邑县的弟兄已经北撤，都督知道吗？”


校尉笑道：“武邑县之事都督已经知道了，白将军派人送来了信，不过听说高士达的军队并没有北上，还在平原郡。”


“不可能！”


罗成断然否认，“老巢被端，高士达军队怎么可能无动于衷，现在都督在哪里？”


“都督就在南皮县，正在赶制鹿车，我估计至少明天中午，都督才能率军离开南皮县，不过恕我说句不好听的话，公子现在去劝都督并没有用，谁劝也没有用，先告辞了！”


校尉抱拳行一礼，转身喝令士兵继续前行。


罗成着实担忧，这是从郭绚亲兵校尉口中说出的话，可信性不容置疑，这时，张公瑾上前劝道：“既然白将军的人已经告诉了郭绚，我们去也没有意义，不如我们先北上，在北边观望南皮县的情况，公子觉得怎么样？”


张公瑾对支援郭绚一点兴趣也没有，他唯一的任务就是保住罗成的安全，他感觉情况已经不妙，就不希望罗成再去南皮县。


罗成想了想，他回头向跟随他一起北上的青州送信兵招了招手，送信兵催马上前道：“公子有什么吩咐？”


“你把信再拿给我看看。”罗成想从张铉这里得到一点消息。


送信兵取出信轴递给罗成，罗成展开信看了看，上面写着窦建德和高士达一定会迅速北上，夹击幽州军，希望郭绚注意情报，稍有不妙就立刻北撤，不要为贼军钱粮物资所累。


罗成不由长长叹了口气，张铉看得何其之准，现在郭绚不就是在为高士达的钱财所困吗？


“张长史，我怀疑窦建德和高士达故意不运走钱物，就是利用都督的弱点来勾住他。”


张公瑾点点头，“我也觉得有些蹊跷，窦建德回兵太快，我真怀疑这是一个陷阱，就是为了引出幽州军。”


罗成半晌说不出话来，他把信件还给送信兵，随即对众人道：“我们北上！”


罗成率领军队调头北上，不再前往南皮县。


就在罗成率军北上的同时，一支八万人的大军正从东面向南皮猛扑而来，与此同时，窦建德大军并没有止步于武邑县，五万大军在窦建德的率领继续东进，在抵达永济河是则调头向北，窦建德意图非常明显，从北面截断郭绚军队北撤。


此时，南皮县的郭绚已经意识到了危险将至，大将白景在撤退时，派骑兵向郭绚火速汇报了武邑县的情况。


夜晚四更时分，南皮县西城外的幽州军大营内灯火通明，数千士兵正忙碌地制作鹿车，鹿车就是人力独轮车，皮带挂在肩头，由人推着前行，是河北山东一带最常见的单人运输工具。


由于城中居民都已逃走，隋军征集不到大车和民夫，郭绚便考虑用鹿车运送钱粮物资，一万五千军队每人一辆，也基本上可以把物资全部运走。


郭绚遂下令军队拆房砍树，收集大量木材制作鹿车，但鹿车也并不是那么好制造，一天下来才造了八百多辆，再过一夜，最多也不多两千多辆。


这让郭绚心中十分焦急，他知道危险将至，但又舍不得丢弃那么铜钱布帛以及粮食，他只能希望天亮时平安无事，然后他率军撤离。


大营内士兵们都十分忙碌，郭绚也睡不着，他在大营内来回巡视，希望鹿车的制作更多更快一点，武邑县那边已经一无所获地北撤了，如果南皮县这边再一无所获撤走，他实在无法接受，他只能赌高士达北上没有这么快，再给一夜加半天的时间。


“都督，情况有些不对啊！”


大将林枫对郭绚低声道：“就算高士达可以不在意铜钱布匹，但粮食他怎么可能不管，一旦粮食被我们抢走，他的十万大军会迅速崩溃，卑职觉得他不可能怠慢。”


郭绚沉思半晌道：“你说得有道理，这样吧！只要天一亮，不管制作了多少鹿车，立刻运输铜钱离开南皮县，粮食就别管了，索性一把火烧了它。”


林枫犹豫了一下，又劝道：“卑职的意思说，现在就离开南皮县。”


“不行！”


郭绚断然拒绝，怒道：“没有收获，你让我拿什么向天子交差，奏卷我已经报上去了，最后告诉天子铩羽而归，一无所获，我还能在幽州呆下去吗？”


林枫只得叹口气，下午张铉派人送来快信，都督也不屑一顾，还怒骂罗成敢擅自拆他的信，这可怎么办？


“都督，要不就加强外部巡查吧！能事先预警，卑职觉得东面的巡哨太少，非常危险。”


“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做，不用再问我了。”


郭绚也异常心烦意乱，转身向自己大帐走去，可就在他刚走到帐门，忽然有斥候骑马疾奔入大营，惊惶大喊道：“高士达的军队从东面杀来了，有数万大军，离大营已不到十里！”


大营内顿时一片混乱，郭绚也大吃一惊，急令道：“所有士兵起身，立刻北撤！”


林枫急喊道：“大帅不能北撤，军队被追击会混乱北逃！”


郭绚顿时醒悟，又急令道：“调五千弓弩手去东营，给我压住敌军夜袭。”


“都督！”


有士兵奔来急喊：“北面也杀来一支大军，有五六万人，截断了我们退路！”


突来的消息使郭绚被惊得目瞪口呆，但他毕竟是幽州都督，在犹豫半晌后，他霍然转身令道：“准备突围！”


一支军队他可以列阵一战，但前后两支军队前后夹击，只有趁夜间突围这一条路可走，否则就将是全军覆灭。

第506章 渤海之军


天还没有亮了，东方已经翻起鱼肚白，夜色不再漆黑，而是变成了烟青色，模模糊糊已经能看清远处的树影和河流。


在南皮县北面三十里的永济渠上，一溜停泊着十几艘大船，永济渠因为年年混战，匪乱猖獗，水运早已断了两年，只偶然会有官府的平底拖船出现，所以这十几艘客船停泊在永济渠上就显得格外的瞩目。


在最大的一艘两层楼船上，高烈正负手望着东南方向，目光犀利如电，脸上挂着一种胜利者独有的微笑，郭绚没有及时北撤，最终被两支大军南北夹击，高烈可以想象，全歼幽州军的大战已经拉开。


“会主似乎不太放心窦建德？”旁边高覃笑道，他是高烈的堂兄，也是渤海会的重要人物。


“你认为我部署渤海军是不相信窦建德吗？”高烈淡淡笑问道。


“我觉得有那么一点，会主完全可以不必部署渤海军。”


“我是想让我们军队实战历练一下，难得遇到幽州军这么狼狈之时，这个机会我得抓住了。”


停一下，高烈又笑道：“或许也有那么一点不太相信窦建德，我让他屯兵黄河北岸，引诱郭绚，他却擅自渡河南下，由此可见，他有私心啊！”


“会主看人很准！”


高烈笑了笑，不再多说，在高烈身后站着他的幼子高元翼，高元翼依旧披甲戴盔，但目光里却焦急万分，父亲已经在南皮县以北五十里外部署了渤海会直属的三万军队，但自己却在这里看风景，让高元翼心中怎么能焦急万分。


高元翼哀求地向族叔高覃望去，高覃他明白族侄的心意，便笑道：“会主还是让元翼去锻炼一下吧！”


高烈回头看了一眼高覃，又看了看儿子高元翼，高元翼连忙单膝跪下，“孩儿愿为父亲立功扬名！”


高烈有三个儿子，长子和次子都成熟稳重，唯独这个老三性格粗野急躁，从小就惹是生非，长大后变得狠毒残暴，所有服侍他的丫鬟仆人没有人能活过一年，虽然幼子性格不好，但高烈还是把他视为珍宝，比自己的眼珠子还要重要，聘请名师悉心培养他学武，又怕他出事，整天将他带在自己身边。


高烈想了想，确实应该给儿子一个机会，这次歼灭幽州败军，危险也不大，他严厉地注视儿子道：“既然为将，就要听主帅的命令，我可不希望穆大帅跑来向我告状，说你肆意妄为，否则你不会再有下次！”


高元翼欢喜得心都要炸开了，他连忙道：“孩儿绝不会让父亲失望！”


“去吧！”


高元翼磕了个头，又感激地看一眼堂叔，转身便飞奔而去。


望着高元翼跑得像兔子一样的背影，高覃走上前笑道：“元翼终于长大成人了，应该让他展翅高飞。”


高烈疼爱地看了一眼儿子，摇摇头笑道：“我给起名‘翼’，就是希望他能像雄鹰一样飞翔，可他实在让我不放心，但凡有他兄长一点点稳重，我也不至于整天把他拴在身边。”


“慢慢来，他毕竟才十七岁，他会成熟得稍微晚一点，但迟早会成熟。”


“我也希望如此！”


高烈又问道：“兄长觉得这次我让渤海军亮相，是不是有点稍显急切？”


高覃笑了起来，“是猛虎总要露出牙齿，是军队总要打仗，在混战之中，谁又会想到这支军队并不属于窦建德，也不属于高士达呢？”


高烈点点头，“我也是这样考虑，而且第一战面对幽州军，也是我的心愿！”


……


南皮战场上鼓声如雷，喊杀声震天，突围之战已经打了近一个时辰，郭绚率领一万五千幽州军第一次突围没有成功，遭到了窦建德军队顽强阻击，五千骑兵将幽州军一切为二，使幽州军首尾难顾，而这时高士达的军队从后面杀来，就像饺子一样将幽州军牢牢包围。


战场上血腥厮杀，尸体遍野，血流成河，到处是残肢断臂，在十几万匪军的联合绞杀下，一万五千隋军尽管拼死突围，但依旧死伤惨重，尤其隋军被窦建德的骑兵连续分割，隋军被分割成十几片，每片只有数百人或者千余人，面对十倍于己的敌军，无数隋军士兵不得不跪地投降。


血战一个时辰，郭绚身边只剩下三千余人，他眼看突围无望，不由仰天哀叹，“难道我郭绚就要死于此地吗？”


就在这时，西北角上的贼军一阵大乱，只见一支数千人的幽州军杀了进来，为首大将正是郭绚的心腹大将白景，白景举枪大喊：“都督，随我突围！”


郭绚大喜，急忙率领三千军向西北角杀去，在白景的引导下，他们一鼓作气突出了窦建德大军重围，向北仓皇奔逃。


这时，窦建德却止住了军队追赶，他望着北逃的幽州军，冷冷道：“不用追赶，前面自有人收拾他们！”


……


天渐渐大亮，八千突围的隋军一路向北奔逃，尽管郭绚的军队已经筋疲力尽，但为了逃出险地，他们依旧拼命向北奔逃，直到中午时分，他们才慢慢停下来，很多士兵蹲在地上呕吐，更多人直接躺在麦田里大口喘着粗气。


郭绚后背中了一箭，虽然并没有伤到要害，但血流过多，使他脸上苍白，身体十分虚弱，坐在田埂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时，白景焦急道：“都督，这里不能停，必须立刻离开！”


郭绚回头看了看，“已经没有追兵了，担心什么？”


“都督，不是追兵，卑职到来之前有斥候发现，附近还有一支军队，也有数万人之多，全是隋军装备，却不知道来历，没有军旗也没有番号。”


郭绚心中十分惊讶，怎么还有一支隋军，就算是窦建德的军队，也不可能全部隋军装备，“难道是张铉军队北上？”他自言自语道。


“肯定不是张将军的军队，卑职怀疑他们是……渤海……”


郭绚忽然反应过来，他盯着白景道：“你怀疑他们是渤海会的军队？”


“正是！”


郭绚心中乱了起来，一直有传言，渤海会训练了一支秘密军队，但谁也不知道这支军队藏在哪里，或许它只是一个传言。


就在这时，远处的士兵忽然纷纷大喊起来，郭绚一惊，连忙站起身，只觉得一阵天昏地转，身体摇摇晃晃，旁边亲兵连忙扶住他，这时，郭绚也看清楚了，一支黑压压的大军出现在一里外的原野上，正如白景所言，没有军旗，没有任何标志。


“你们护卫住都督，准备突围！”


白景对郭绚百名亲兵交代两句，他翻身上马，催马奔向士兵，大喊道：“想活命就拼死一战！”


士兵们虽然疲惫不堪，但求生的欲望使他们战胜疲惫，纷纷起身整队，握紧兵器，八千士兵眼中充满了悲壮，敌人不会怜悯他们，只有死战才能活命的一线生机。


渤海会的军队越来越近，共有三万大军，呈品字型结构，这支大军平时零散分布在十几座庄园内，以庄丁的形势存在，每年冬天大雪封路，河北各郡消息闭塞，他们则会悄悄聚集，统一操练军阵。


今天是他们第一次和幽州军大战，以逸待劳，人数四倍于隋军，使他们占尽优势，不仅兵力占优势，而是他们装备也十分精锐，三万士兵全部披挂明光铠，手执精钢长矛，腰佩横刀，头戴鹰棱盔，完全是骁果军的装备，这是隋军遗留在高句丽的部分装备，被他们部分得到。


渤海军的主将叫穆隧新，年约四十岁，身材魁梧，额头宽大，相貌十分威猛，他是当年北齐权臣穆提婆的嫡孙，也是渤海会十大核心人物之一。


在穆隧新身旁跟随着高烈的幼子高元翼，他骑着一匹白如飞雪般的强健大宛马，这是高句丽送给高烈的宝马，高烈又给了宝贝儿子，高元翼手提一把七十斤重的金背虎牙刀，眼睛充满了嗜血的光芒，他渴望杀人，内心的残暴欲望使他恨不将前方的隋军全部斩为肉泥。


“大帅，下令吧！”高元翼急不可耐地大喊道。


穆隧新微微一笑，“公子不用着急，前方只是一群羊，公子可以随意宰杀！”


“那就下杀羊令吧！”高元翼兴奋得大吼。


穆隧新点点头，战刀霍然一挥，指着幽州军厉声大吼：“杀啊！”

第507章 血海深仇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一边倒大战，三万装备精良，体力充沛的军队对阵八千筋疲力尽的败军，尽管幽州拼死和渤海军一战，但兵力相差悬殊，士兵们体力严重不支，很快便支持不住，这时穆隧新下达了不收降卒，全部斩杀殆尽的屠杀令，战场上形成了一边倒的屠杀。


幽州军终有崩溃，四散奔逃，被渤海军士兵肆意追杀，场面异常惨烈。


郭绚在百名亲兵的护卫下仓皇西逃，但他们奔逃不到一里，一支军队却迎面杀来，为首小将正是高元翼，这场屠杀使高元翼骨子里残暴得到了充分释放，他自己都不知道杀了多少人，他的马下挂满了人头，但这只是其中的极小部分。


高元翼早就盯住了郭绚，他率领一千军就埋伏在前面等候，当郭绚和他亲兵北来时，正好落入高元翼布下的包围圈。


“郭绚拿命来！”


高元翼杀入亲兵群，连杀五人，终于面对郭绚，郭绚吓得魂飞魄散，调头便逃，但已经晚了，只觉后颈一痛，人头已飞起，幽州都督郭绚被当场斩杀，亲兵们见都督已死，都无心恋战，四散奔逃。


高元翼抓起郭绚的人头，拔下郭绚的金盔戴在自己头上，得意万分，禁不住哈哈狂笑，就在这时，后面士兵大喊：“公子当心！”


高元翼一回头，只见一名隋将手执三尖两刃刀向自己杀来，他冷笑一声，将人头扔给士兵，挥刀迎上。


这名隋将正是大将白景，他来晚一步，亲眼见都督被杀，眼睛都红了，不顾一切地催马向高元翼杀来，两人激战在一处。


白景虽是幽州名将，却不是骁勇力大的高元翼对手，两人战了十几个回合，白景便险象环生，他心中暗暗惊惧，难道今天自己要死在这里了吗？


忽然，高元翼的士兵发出一片惨叫，只见一支三千余人军队从西面杀来，为首一名大将，白马长枪，银盔银甲皂罗袍，鲜红的盔缨在风中飞舞，正是人称俏哪吒的罗成。


罗成见白景快支持不住，大喝一声，“白将军休慌，我来也！”


白景大喜，连攻数刀，卖个破绽便逃，高元翼却不追赶，转而迎战罗成。


这时，罗成一眼认出了高元翼头上的金盔，不由大怒，咬紧牙关一言不发，挺枪便刺。


高元翼初生牛犊不怕虎，他也认出了罗成，听闻罗成是天下猛将，他早想一会，他不禁野性大发，挥刀如狂风暴雨般地劈去，罗成经验丰富，见敌将来势凶猛，他便用罗家枪的卸字诀加上紫阳戟中的卷戟式，长枪画圆，将高元翼的刀势一一卸去。


虽然罗成的长枪使不出张铉那样强大的卷戟式，但有罗家五钩神飞枪法的配合，倒也能化解敌将的猛劲。


这时高元翼也感觉到罗成力量十分古怪，竟然牵引自己的刀势，他心中犹豫一下，刀势略略一慢，却不知罗成枪法的最大优势就是快，他刀势一慢，罗成的长枪立刻反击，枪尖如毒蛇般眨眼便出现在他胸前，高元翼大吃一惊，拔刀向外劈去，他习惯于用剑，横刀还是第一次使用，多少有点不顺，这种不顺却使他慢了一拍，枪尖瞬间不见了，他一刀劈空。


高元翼暗叫不妙，只觉脖子一痛，罗成的长枪已经刺穿了他的脖子，身体却被罗成挑了起来，扔在地上，复一枪，结果了高元翼的性命。


周围士兵一片哗然，很多士兵转身狂奔高呼，“公子死了！公子死了！”


这时，白景催马奔回喊道：“罗公子，此人身份非同一般，需要立刻撤退！”


罗成冷笑一声，“既然如此，就让敌军来追赶我们！”


他挥刀斩下高元翼人头，对士兵喊道：“向西北撤退，引走敌军主力！”


罗成换上了高元翼的宝马，率军迅速向西北方向撤退，果然不出罗成所料，穆隧新听说高元翼被杀了，惊得他肝胆皆裂，这让他怎么向会主交代？


他不顾一切地大喊：“全军追赶，抓住凶手赏金万两！”


三万渤海军调头向西北方向追去，也正是因为如此，不少隋军士兵得以逃过屠杀，数千幽州军最终得以撤回涿郡。


……


永济渠中，高烈正在船上等待穆隧新的战报，他也认为这场战斗没有什么悬念，隋军从窦建德和高士达合围中逃出，已经是强弩之末，被全歼在他的意料之中，但高烈还是期待一场大胜的战报传来。


这时，几名骑兵从远处疾奔而来，每个人的脸上都十分惊恐，他们在岸边大喊：“会主！公子出事了。”


高烈隐隐听见了喊声，他顿时大吃一惊，急令道：“速速靠岸！”


大船缓缓向东岸靠拢，高烈奔上岸急不可耐地问道：“我儿怎么样了？”


几名亲兵跪在地上哭泣道：“公子斩杀了郭绚，却遇到了罗成，不幸被他所害！”


高烈只觉眼前一黑，仰面摔倒，晕死过去，周围人纷纷救他，“会主！会主！”


高烈慢慢苏醒，想到儿子才十七岁就被人杀了，他不由心如刀绞，放声痛哭，众人皆陪着垂泪，这时，高覃悲痛万分道：“人死不能复生，为公子报仇雪恨才是我们该做之死。”


高烈止住哭泣，抹去了眼泪，眼睛露出凶光，指着北方咬牙切齿道：“罗艺，我待你不薄，你却纵子杀我儿，血海深仇，我绝会不放过你！”


后面几名渤海会成员都暗暗叹息，如果和罗艺反目成仇，那么他们在幽州建国的目标就要落空了，可现在，谁又敢劝会主？


……


渤海军最终没有能追上罗成的军队，罗成在长芦县北渡过永济渠的浮桥后，便放火烧毁了浮桥，宽阔的永济渠阻拦了追兵的去路，穆隧新只能眼睁睁望着隋军消失在原野上。


第二天中午，罗成军队抵达了平舒县，他们此时已经彻底甩掉了追兵，士兵们就地休息，喝水吃干粮，让疲惫的身体慢慢恢复体力。


这支军队除了罗成的三千士兵外，还有跟随白景逃出的两千军队，由于郭绚阵亡，军队的士气十分低下，悲观情绪在军队蔓延。


罗成独自坐在小河边，默默注视着河水，他已经知道自己所杀的小将竟是高烈的幼子，这让他意识到了父亲的处境，父亲是渤海会之人，现在渤海会主之子被自己所杀，父亲会饶过自己吗？


这时，张公瑾坐在罗成身旁笑道：“杀已经杀了，给你父亲好好解释一下，在那种情况下，他应该不会怪你。”


张公瑾是罗艺的心腹，他也知道罗艺是渤海会之人，不过他并不支持罗艺加入渤海会，他几次劝说罗艺保持自立，不要被渤海会彻底控制。


不过罗成杀了高烈之子，确实是个大麻烦，尤其在这个关键时刻，如果处理不好，罗艺很可能因为此事被牵连，如果两边翻脸，高烈有可能会揭发罗艺的身份，相信高烈手中有对罗艺相当不利的证据。


但这件事已经发生了，张公瑾也只能劝说罗成想开一点。


罗成却冷笑一声道：“渤海会乱贼，人人得而诛之，我有什么可解释？”


“公子也要考虑一下你父亲的难处？”


“他有什么难处？我倒觉得这是他的机会，他可以拿着高元翼的人头向朝廷请功，杀了渤海会乱贼头目之子，从此和渤海会分道扬镳！”


张公瑾苦笑一声，“恐怕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罗成回头看了他一眼，摇摇头，“我明白张世叔的意思，但我觉得这是一个原则问题，我希望我的父亲能够保持原则，不要在大是大非的问题上站错队，他若一心投靠渤海会，那就恕我暂时不能跟随他了。”


张公瑾脸色一变，“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要……”


“张世叔多虑了，我没有想和父亲断绝父子关系，只是他走他的路，我走我的路，仅此而已。”


张公瑾沉默片刻道：“不管怎么说，公子还是先回去和父亲好好谈一谈，听一听他的想法。”


罗成默默点头，他也是这么考虑，先回去和父亲好好谈一谈，看看父亲能否就此抛弃渤海会。


这时，张公瑾见白景向这边走来，便笑道：“我去吃点东西，真有点饿坏了。”

第508章 进军清河


白景和林枫是郭绚的左右心腹大将，而张公瑾又是罗艺的心腹，由于罗艺和郭绚的敌对，张公瑾和白景的关系自然也很恶劣，张公瑾不想和白景打招呼，便起身走了。


白景在罗成的身边坐了下来，笑道：“我要感谢公子两次救我！”


“举手之劳，将军不要放在心上。”


罗成笑了笑又问道：“有林将军的消息吗？”


白景点了点头，“有士兵看见他死在高士达的乱军之中。”


罗成脸上笑容消失，良久，他叹了口气，“这次失利是对幽州军的重大打击，如果处理不好，幽州军恐怕将一蹶不振。”


他又注视着白景道：“白将军有什么打算？”


罗成很清楚白景不会投效自己父亲，他必然会率军离开幽州。


白景沉吟一下道：“侯君集曾经劝我和他一起去投靠李渊。”


罗成一怔，“侯将军去投靠李渊了吗？”


“应该是吧！他觉得自己无辜受责，便不想为都督效力了，前天下午他劝我跟他去太原，不过我拒绝了，后来我也没有见到他，估计他已经去了。”


“现在白将军想投靠李渊吗？”


白景苦笑一声道：“听说关陇贵族很看重血缘，非关陇人不重用，而我出身河北士族，投靠关陇贵族不会有什么前途。”


罗成想了想笑道：“不如我给白将军指条明路！”


“公子请说！”


“白将军为何不去投效张铉？”


白景踌躇片刻道：“只是我和他不熟，而且我族弟白信阳得罪过他，我怕他不会用我。”


罗成微微一笑，“将军太小看他了，张铉是什么人，会把白信阳那点芝麻小事放在心上？这样吧！我和他很有交情，我给将军写一封推荐信，相信他会用将军。”


白景大喜，躬身行礼，“多谢公子！”


休息一个时辰后，罗成和张公瑾率军继续北上幽州，白景则决定不再回幽州，他率领两千人绕道南下，前往清河郡。


……


窦建德和高士达大军北上不久，张铉率领一万军队进入了清河郡，他现在刚刚返回青州，当务之急是稳固自己的青州根基，重新恢复自己对青州的控制，同时打通和东海郡的有效联系。


所以他还没有进攻河北的打算，但他又必须在河北建立一个跳板，而清河郡就是他最合适的落脚点。


一方面他的官职是清河通守，进驻清河郡自然是顺理成章之事，另一方面，清河郡一直是张金称的地盘，民生凋敝，人口稀少，难以养军，无论是窦建德还是高士达都不会感兴趣，进占清河郡没有触犯到这两天的切身利益。


更重要的一点，一旦他在清河郡站稳脚跟，就不怕河北众匪进攻青州。


当然，进驻清河郡也有讲究，张铉并不想全面开花，在清河郡每个县都派驻军队，他只要抓住一个点，而这个点就是高唐县。


高唐县紧靠黄河，清水河从县城旁流过，将黄河和永济渠联系起来，进可深入清河郡内部，退可迅速进入黄河，使高唐县的地理位置十分优越，王世充就曾经在这里驻扎重兵。


高唐县是一个大县，城池周长二十里，同时也是清河郡少有的几座没有被张金称蹂躏过的县城，人口有约两万，虽然这点人口对于青州的大县而言不足挂齿，但对于千疮百孔的清河郡而言，已经是人口大县了。


张铉一万大军住进了高唐县城内的军营，军营是王世充所建，位于城南，占地约两千亩，最多可以容纳两万军队，张铉军队的到来受到了高唐县民众的热烈欢迎，几乎所有人都出城迎接，敲锣打鼓，夹道欢迎隋军将士进入高唐县，十几大户立刻联合宴请张铉，不过张铉却没有时间接受宴请，婉拒了大户们的好意。


张铉当务之急是建立县城防御，在没有和贼军达成妥协之前，高士达和窦建德的大军会随时杀回清河郡。


这天上午，一群文武官员正陪同张铉巡视城池的防御，张铉在城头上横走了几步，对众人笑道：“还不错，城墙宽两丈，看起来还算结实。”


旁边兵曹参军崔元翰笑道：“当初张金称攻占清河县，清河郡衙被迫迁到高唐县，杨郡丞曾经对高唐县城墙翻修过，城墙增高了五尺，大帅看这些城砖，基本上都是新的。”


张铉拍了拍一块块坚实的城砖，又探头看了看城下护城河，心中估算一下，城墙至少高两丈五尺，护城河宽两丈，勉强可以算有点防御了。


“我说高唐县怎么像备战一样，原来是翻新过，那城门和护城河吊桥呢？”张铉又问道。


旁边孙简躬身道：“属下刚刚去看过，也都是新的，用铁皮包门，可抵御千斤力量冲击。”


张铉实现了承诺，任命孙简为清河郡丞，由于张铉是清河通守，孙简实际上就掌握了清河郡政务，虽然目前只控制一座高唐县，但隋军迟早会控制全郡，所以孙简也踌躇满志，想要在清河郡大干一场。


张铉看出了孙简的踌躇满志，便笑问道：“孙郡丞打算第一步做什么？”


孙简连忙躬身道：“属下首先要恢复高唐县秩序，同时清点方圆五十里内的田产土地。”


“为什么急着清点田产？”张铉不解地问道。


“如果属下所料不错，会很快有大量清河郡民众从各地向高唐县汇聚，尤其是被王世充强制迁去清河县的民众，他们一定会寻找安全之地，高唐县有大帅在，那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属下得未雨绸缪，把土地准备好，以便麦收后及时耕作。”


张铉赞许地点了点头，不愧是自己提拔的官员，很有经验，也考虑周到，他便笑道：“如果需要军队帮忙，孙郡丞尽管提出要求。”


“多谢大帅！”


就在这时，远处一名骑兵疾速奔来，在城墙下大喊：“大帅，有情况禀报！”


张铉探头问道：“什么事？”


“北方来了一支隋军，约两千人，为首将领是幽州大将白景，他说前来投靠将军！”


张铉点点头，他昨天也得到了情报，郭绚军队被高士达和窦建德的军队击溃，两万几乎全军覆灭，只有数千人逃出，郭绚也死在乱军之中。


虽然有点遗憾，但张铉并不感到歉疚，他派人去通知过郭绚，让他不要贪恋钱财，但郭绚还是死在自己的贪欲之上，死不足惜，只是可惜了两万精锐的幽州军将士。


张铉立刻回头对裴行俨道：“元庆可代表我去迎接白将军到来。”


“卑职遵令！”裴行俨行一礼，下城去了。


旁边骑曹参军李清明笑道：“属下也去吧！属下和白氏家族很熟，认识白将军。”


张铉欣然道：“当然可以！”


李清明也匆匆去了，半个时辰后，裴行俨和李清明领着白景来到了高唐县，张铉已等候在城门边。


白景当然也认识张铉，当初张铉带领郭绚前去剿灭卢明月在左凰山的巢穴时，白景也在队伍之中。


“卑职白景参见大帅，愿为大帅效力！”白景上前单膝跪下行礼道。


张铉连忙扶起他，好言安抚，让裴行俨先带两千疲惫之军去营房休息，这时，白景拿出了罗成的推荐信，张铉看了看笑问道：“玉郎怎么不和白将军一起来？”


“他回去向父亲交令了，他说以后会来找大帅。”


张铉点点头，又问道：“郭都督究竟是怎么死的？他有两万精锐，就算无法击败窦建德和高士达合击，但我觉得突围应该没有问题，怎么会败得如此之惨？”


白景长长叹了口气，“确实已经突围了，但恐怕大帅也想不到，我们又遭遇了渤海军！”


张铉吃了一惊，“什么渤海军？”他竟然从未听说过有这个军队。


“启禀大帅，就是渤海会的直属军队，大约有三万人，我以前曾经有所耳闻，但这次是我亲眼目睹，这支军队就在河间郡内。”


这个突来的重大情报令张铉的眉头皱成一团，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恐怕有点失策了。

第509章 十万火急


军营房间内，张铉负手来回踱步，他显得颇为忧虑，很显然渤海军直属军的出现打乱了他的计划，他一直认为渤海会财力雄厚，军事力量却薄弱，只能依靠窦建德和罗艺，却没有想到渤海会居然有自己的直属军队。


“军师，请郭绚出兵这件事我们恐怕有点失策了。”张铉叹了口气，对旁边房玄龄道。


房玄龄笑了笑道：“如果使君不写那封信，我觉得郭绚也同样会出兵，高烈捏拿得很准，郭绚不会放过夺取高士达和窦建德老巢的机会。”


“但我遗憾的不是这个！”


张铉忧心忡忡道：“我是担心渤海会会直接占领幽州，而不是我们之前认为，由罗艺来占领幽州。”


房玄龄沉思片刻问道：“使君怎么会知道罗艺是渤海会的人？”


“是卢庆元告诉我，他二叔是渤海会的人，而卢仪又和罗艺密谋利用卢明月来刺杀郭绚。”


“但这也不能证明罗艺是渤海会的人，说不定他被卢仪利用？”


张铉摇摇头，“有些事情不一定要证据，我和高慧接触过几次，从她给我开的条件我就知道，这些条件就是给罗艺量身打造，以罗艺的为人，他不会拒绝，而且这次郭绚之死，明显就是替罗艺铲除阻路石。”


“或许使君说得对，罗艺真是渤海会之人，不过我相信事情一定会有转机，不会像使君担心那样，渤海军直接占领涿郡。”


“此话怎么说？”


房玄龄微微笑道：“难道使君忘记白景说的那件事吗？罗成杀死了高烈之子，这就是转机。”


张铉有点明白房玄龄的意思了，“军师是说，罗艺会抢先占领幽州，然后和渤海会讨价还价。”


房玄龄缓缓点头，“杀子之仇怎能不报，罗艺如果让渤海军占领涿郡，他就成为弃子了，高烈绝对不会饶他，除非他把儿子交给高烈，使君觉得可能吗？”


张铉负手来回踱步，这里面确实很微妙，房玄龄也分析得有道理，但无论如何，这件事令他十分被动，他不能寄希望于这种小概率之事，如果罗艺没有占领涿郡，而被渤海会得手，整个河北就变天了，杨广一定会倾兵而至，那时青州将被战争彻底拖垮，自己的所有远景都会破灭。


形势已经十分紧迫，张铉咬牙道：“我必须要立刻率骑兵北上，攻打渤海军老巢，牵制他们进入涿郡，逼罗艺进占幽州，就算只有一成希望，我也要尝试！”


做最坏的打算，尽最大的努力，这是张铉的一贯做事原则。


“但将军并不知道渤海军老巢在哪里？”


张铉冷笑一声道：“我虽然不知道，相信有人知道！”


……


张铉的军令之快在这个时候达到了极致，两个时辰后，正在齐郡休整的五千骑兵便踏上了清河郡的土地，骑兵随即在张铉的率领下向北奔去……


入夜，张铉率领声势浩大的五千骑兵依旧在黑咕隆咚的官道上一路向北疾奔，将滚滚尘土留在身后，他们已经过了漳南县，即将进入信都郡，距离窦建德的老巢武邑县已经不足一百五十里，第二天上午他们就能赶到。


这时，三名张铉派出的亲兵骑六名快马正向武邑县疾奔，他们必须要抢在张铉到达武邑县之前和窦建德达成共识。


武邑县城门紧闭，百余名士兵在城墙上来回巡逻，警惕地注视着城外的动静，这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守城士兵纷纷抬头向外望去，只见三名隋军骑兵出现在城下，数百名守军大吃一惊，一起张弓搭箭对准骑兵，城头当值守将大喊道：“是什么人？”


“我们是青州骑兵，奉我家大帅之令来见窦公，窦公可在城内？”


守将见对方只有三人，而且外围巡哨并没有传来警报，说明没有隋军突袭，他一颗心落下，喝道：“在外面等一等，我们先去禀报！”


守将快步向城下跑去，过了好一会儿，城门缓缓开启，吊桥落下，三名隋军骑兵对望一眼，便催马向城内奔去，奔进城门，只见火光下，数百名贼军士兵举住弩箭包围了他们，一名窦建德的亲兵上前打量他们一下，问道：“可有张大帅的信件？”


为首骑兵举起了一支卷轴，亲兵点点头，“只能去一人，另外两人留在这里。”


为首骑兵将兵器和战马交给同伴，他跟随着窦建德亲兵快步向军衙走去。


军衙内堂，窦建德披了件外袍正坐在堂上喝茶，他在熟睡中被亲兵叫醒，说是张铉派骑兵来给他送信，这让他心中十分惊讶，但他也摆不起架子不见，他还有一万多战俘在张铉手中。


不多时，亲兵走到堂下禀报：“窦公，人带来了。”


“让他进来！”


片刻，隋军骑兵快步走了进来，躬身施一礼，“参见窦公！”


旁边一名亲兵喝道：“为何不跪下行礼！”


送信兵傲然道：“我并非窦公下属，为何要跪？”


窦建德摆了摆手，他不想为这点小事争执，他又问道：“你们将军的信在哪里？”


送信兵将信轴递给了窦建德，窦建德在桌上慢慢展开，仔细地看了一遍，眉头先是舒展，但看到最后又忍不住皱了一下，张铉在信中说得很清楚，只要他不进犯清河郡，他的一万多战俘可以放回来，这一条让窦建德心中一喜，他对清河郡的兴趣不大，要粮没粮，要人没人，只会让他倒贴，他不要也罢。


不过后面第二个条件却让他有点不解，张铉居然想知道渤海军的老巢，这是为什么？


沉吟良久，窦建德问道：“现在张将军在清河郡吗？”


“启禀窦公，我家主帅现在应该在信都郡。”


“什么！”


窦建德腾地站了起来，怒道：“张铉要向我宣战吗？”


送信士兵摇摇头，“我家若想攻打窦公，就不会让我们来送信了，大军北上的原因信上应该写清楚了。”


窦建德一怔，他忽然明白过来，张铉这是要打渤海军的老巢啊！


窦建德的心开始活络起来，在房间来回踱步，这对自己应该有利无害才对，有了渤海军后，渤海会给他的钱粮已不多了，明显不像最初那样重视自己，更重要是，渤海军对他的威胁太大，窦建德很清楚，高烈与其通过自己来控制军队，不如他直接掌握自己的军队，一旦渤海军强大，高烈迟早会把自己吞掉。


沉思良久，窦建德坐下写了一张纸条，递给送信士兵，“这是我给你家将军的回信，你们立刻送回去！”


送信士兵收起纸条，又行了一礼，便快步离去了。


窦建德还是不放心，又喝令道：“传令全军今晚不准脱去盔甲，给我和甲睡觉！”


窦建德自己也睡不着了。


……


三名送信骑兵是在枣强县以北遇到了正在树林内休息的五千隋军骑兵，为首送信兵被带到张铉面前，他单膝跪下行礼，“回禀主帅，幸不辱命！”


“辛苦你们了，可有窦建德的回信？”


送信兵从怀中摸出纸条，呈给张铉，“启禀主帅，只有这张纸条，没有口信！”


张铉接过纸条吩咐左右，“每人赏十两黄金！”


“谢大帅赏赐！”


送信兵下去了，张铉这才打开纸条看了一遍，不由笑了起来，他起身喝令道：“传令全军出发，去弓高县！”


五千骑兵很快集结出发了，风驰电掣般向东北方向的弓高县疾奔而去。


窦建德给张铉的纸条中画了一幅图，一座城池，有弓高县三个字，在县城西南的漳水旁画了一座田庄，里面有很多士兵，这就是告诉张铉，渤海军的老巢在弓高县的田庄内。


其实窦建德并没有更深地告诉张铉，这里不仅是渤海军老巢，同时也是渤海会的临时老巢。


五千骑兵一路疾奔，傍晚时分，军队抵达了弓高县，张铉率骑兵藏身在一片树林内，又派几名斥候前去打探情报。


渤海会的庄园内挂满了白幡，这是前两天高烈为祭奠幼子而挂的招魂幡，虽然过去了两天，但白幡依旧没有摘下。


此时高烈并不在庄园内，高烈亲自率领三万军队已进了涿郡，正向郡治蓟县杀去。


庄园内由高烈堂兄高覃主持，除了他以外，还有数十名渤海会的其他重要成员，另外，渤海军的军械仓和粮仓也都在庄园内，整座庄园由千余名士兵护卫。


斥候向张铉汇报了探查情报，借助夕阳最后一点余晖，张铉仔细查看了斥候绘制的简易地图，凭他丰富的作战经验，他的脑海里立刻勾勒住了一套进攻计划。


张铉一招手，将裴行俨和苏定方两人叫上前，指着地图对他们道：“如果我没有猜错，庄园内一定有渤海会重要人物，否则不会有这么多楼台水榭，我们要抓住这些重要人物逼渤海军退兵。”


“大帅告诉我们干就是了！”裴行俨兴奋说道。


张铉笑道：“我打算虚攻，让他们惊惶而逃，我估计他们要么骑马从北面逃走，要么坐船进漳水，两者皆有可能，我们分兵三路，我率两千骑兵进攻，元庆率两千骑兵在北路布下包围圈，定方负责拦截船只。”


苏定方有点为难，“他们若在船上，我们该怎么拦截？”


张铉指着小河笑道：“这里距离漳水还有一里，他们肯定要先走小河，小河宽不到三丈，你让士兵多砍几棵树拦在河上就行了，他们不会想死，只会乖乖投降！”


苏定方挠挠头笑道：“卑职明白了！”


张铉看了看天色，夜幕已悄然降临，他当即起身道：“可以行动了！”

第510章 后方失火


书房里灯光通明，高覃正和另一名渤海会核心人物陆嗣俭在灯光下弈棋，陆嗣俭是北齐著名女宰相陆令萱的侄孙，今年也有五十岁出头，面容清瘦，一缕长须约有一尺，长得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可惜外表虽然道貌岸然，但他私生活却十分荒淫，他仗着自己家财巨万，先后娶了二十几名妻妾，分别安置在安阳县和河间县的十几座别宅中。


这次来弓高县暂避，他也带了三名心爱的小妾相陪，别人过得枯燥无聊，他却过得很滋润。


“覃兄觉得这次会主能攻下蓟县吗？”陆嗣俭笑着问道。


“我觉得守军不重要，郭绚主力已被歼灭，剩下几千军队守不住城池，我觉得关键是罗艺，他会不会抢先一步占领蓟县？”


“罗艺会这样做吗？”


“难说啊！他的儿子杀了元翼，会主对他恨之入骨，相必他心中也很清楚，他若不想束手待毙，一定会先发制人，不过……”


高覃笑了笑又道：“除非他不怕会主将他的效忠血书交给隋朝天子，上面有他的指印，和兵部留存的指印一对就知真伪，我想杨广绝不会饶过他，所以他一定会迟疑难定，那么我们就能抢到时机。”


陆嗣俭呵呵一笑，“如果攻占了蓟县，我首先要为自己选一座好宅，别的不讲究，但宅子一定要大，至少五十亩以上。”


“莫非老弟又想娶新妇？”


“我就不信覃兄不想娶两个偏妃。”


两人顿时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疾速的脚步声，管事在外急声禀报，“老爷，有卫兵传来消息，外面发现了隋军骑兵，有数千人！”


高覃吓得腾地站了起来，棋盘哗地落地，棋子满地乱蹦，他失声喊道：“怎么可能有隋军骑兵？”


陆嗣俭吓得脸色惨白，“覃兄，这怎么办？”


高覃冷静下来，急忙令道：“就说我的命令，令唐将军立刻率军迎战，掩护我们撤离！”


管事疾奔而去，高覃又对几名随从道：“你们速去通知所有人到码头上船，我们坐船离去！”


庄园乱成一团，一千护卫士兵爬上围墙，在黑夜中对外胡乱放箭，码头上，五十余名渤海会重要成员顾不上收拾物品，登上了两艘客船，水门开启，两艘船一前一后向小河内驶去。


两艘船在小河约航行了三百余步，高覃在船中暗暗祈祷，希望隋军被拖住，让船只争取时间驶入漳水，只要进了漳水，隋军骑兵就拿他们没办法了。


就这时，船只忽然剧烈晃动，船中二十余人纷纷摔倒，惊叫声响成一片，一名船夫喊道：“老爷，河面上有大树伏倒，船只过不去了。”


高覃急得大喊：“速速撤回庄园！”


“后面也有大树倒了！”


高覃一颗心仿佛坠入冰窟，他知道他们已经跑不掉了，这时，岸上传来严厉的喝喊声：“河北招讨使张将军率军已到，船上人听着，举手投降可活命，若不投降，我们将放火烧船！”


高覃犹豫了一下，真是张铉杀来了吗？就在这时，其余渤海会成员早已大喊起来，“不要放火，我们投降！投降！”


众人怕死，纷纷举手向船舱外跑去，高覃只得叹息一声，也举手跟着众人向外走去。


船只已靠岸，只片刻，五十余名渤海会成员全部被隋军骑兵抓获，高覃知道大势已去，便派人去让护卫士兵投降，不做无谓的抵抗。


望山阁大堂内，五十几名渤海会成员正垂头丧气排队在登记簿上签名，四周站满了隋军士兵。


张铉站在高处，冷冷地望着这群养得白白胖胖的男人，这时，一名士兵将高覃带到张铉身边，“大帅，此人便是主事！”


张铉看了他一眼，笑道：“我就是张铉，想必你也应该听说了，请问阁下尊姓大名？”


高覃苦笑一声道：“我是高覃，高慧族兄！”


“听说过，渤海会四号人物，失敬了。”


张铉嘴上说失敬了，但没有半点尊敬的意思，他脸上充满了嘲讽的笑意，“我如果没猜错，这五十几人将来至少都是侍郎以上高官，应该还有尚书、相国等等权贵，高先生应该是亲王。”


“张将军把我们交给昏君，也至少可以当尚书了。”


张铉摇摇头，“我并没有把你们交给朝廷的想法，只是想和高烈做个交易。”


高覃心中顿时燃起一线希望，“张大帅请说，什么交易？”


张铉还没有想好这些人能给他带来什么利益，不过当务之急他必须要解决。


“一共三个条件，两个我回去再说，但第一个条件，高烈立刻给我撤出涿郡，不准渤海会染指幽州！”


高覃半晌道：“我不知道他会不会答应？”


张铉冷笑一声，“他若不答应，你们一个都活不了，就让他去做孤家寡人吧！”


……


此时已是春末夏初，正是生机最盎然之时，但蓟县上空却是一片肃杀之气，比三九寒冬还要凛冽，郭绚率军南征之时，蓟县留了五千人守城，由大将温季统帅，又让幕僚姚铠辅佐。


蓟县四门关闭，吊桥高扯，城头上守城士兵张弓搭箭，紧张地望着城下的不速之客。


高烈亲率三万大军已经抵达蓟县，大军就驻扎在距离南城约一里处的旷野里，虽然很多人都以为郭绚死后，应该由罗艺继承幽州，这样渤海会就通过罗艺控制了幽州，连张铉也是这样认为。


但事实上，高烈从来就没有想过把涿郡交给罗艺，从一开始他就想自己占领涿郡，在涿郡建立后齐政权，然后再一步步吞并罗艺的军队，同时打通辽东，和高句丽连为一片。


儿子高元翼之死，只是更加坚定了高烈铲除罗艺的决心。


“穆帅，你派人给城内送信，要求他们中午之前投降，否则城池攻破，他们一个都活不成！”


穆隧新躬身答应，连忙写了一封劝降信，交给一名骑兵，骑兵催马向城池奔去，靠近城墙时，他张弓搭箭，一箭将劝降信射进了城内。


早有士兵拾到，急忙跑去送给主将温季，温季现为雄武郎将，三十余岁，长得又高又瘦，武艺高强，性格沉稳，他是郭绚手下四牌将之一，由于林枫已死，侯君集去了太原，白景投效了张铉，四牌将只剩下温季一人。


温季已经从败兵口中知道了郭绚阵亡的消息，他一方面严守城池，另一方面紧急送鹰信向罗艺求援，他并不知道罗艺已投靠渤海会的底细，都督阵亡，自然是副都督暂掌幽州，等待朝廷的正式决定，这是一般人的正常思维，温季也不例外。


温季接过信看了看，要自己投降，他冷笑一声，堂堂隋将岂能投降北齐余孽。


这时有人喊道：“姚先生来了！”


温季一回头，只见姚铠快步走来，他连忙走上前将劝降信递给姚铠，“先生请看！”


姚铠对于郭绚之死也深感难过，尽管郭绚是因为贪恋钱财没有及时撤离才导致全军覆灭，但前去端窦建德和高士达的老巢却是他姚铠一手策划，姚铠认为自己也有责任，这让他心情十分沉重。


姚铠接过信看了看，他沉思片刻，问道：“温将军，城内还有多少守军？”


“加上逃回来的两千多士兵，现在大约有七千人。”


“七千人能守城池多久？”


“这个真不好说！”


姚铠苦笑一声道：“关键是不知道对方的战斗力，不过他们军队也不太多，三万余人，如果攻城武器不够犀利，我估计能守三天左右，当然，如果对方战斗力很强大，那就危险了。”


姚铠走到城垛前向远处望去，只见敌军队伍整齐，盔明甲亮，杀气腾腾，只是没有旗帜，一般人看不出这支军队来历，但绝不是乱匪，姚铠心中也很惊讶，渤海会居然也有军队。


凝视良久，他又回头问道：“从北平郡到这里，最快需要多少时间？”


“至少两天！”


姚铠心中也有点为难了，去掉半天时间，那他们必须坚持一天半，前提还是罗艺须十万火急赶来，如果罗艺出发耽误，或者罗艺被敌军拦截，那事情就麻烦了。


“先生，我们该怎么办？”温季又问道。


姚铠叹了口气，“看看能不能招募民众协助守城，大家众志成城，或许能多坚持几天。”


停了一下，姚铠又道：“其实我最担心是敌军准备围城打援，他们另有伏兵，目标却是罗副帅，你也知道罗副帅的军队并不多，只有一万五千人，他不可能倾兵而至，那么援军只有一万出头，就算对方没有伏兵，但这三万余人也够呛。”


温季想了想道：“我考虑能不能向张铉求援！”


“张铉来援助恐怕不现实，一是远，其次是有窦建德、高士达和卢明月三支悍匪拦路，援军多了他的青州不保，援军少了又无济于事。”


“那我们就束手无策了吗？”


姚铠摇摇头苦笑道：“现在只有一个选择，鼓动民众一起守城，大家齐心协力，能守多久算多多久，实在守不住就突围，我想渤海会是要用蓟县当都城，一般不会屠城，所以将军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


温季默默点了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第511章 河北新局


渔阳郡位于北平郡和涿郡之间，是罗艺和郭绚的缓冲地带，这里大部分县城都没有驻军，只是在北方卢龙塞一带有两千罗艺派出的驻军，防范契丹军队南侵。


罗艺的军队早已经进入了渔阳郡，目前驻扎在郡治无终县场外，事实上，从郭绚率军南下，罗艺便开始行动了，他派大将史大奈率五千军进驻渔阳郡，关注涿郡的一举一动，当儿子罗成率军返回后，罗艺得知郭绚已死，他立刻又亲自率五千军赶赴无终县，与史大奈的军队汇兵一处。


但正如张铉的担忧，罗艺在关键时刻却踌躇不前了，尤其当他知道三万渤海军出现时，他心中忧虑更深，他已经意识到高烈是要攻下涿郡建立王朝，如果自己夺取蓟县，会有什么后果？


五年前，罗艺还在担任北平军使时便亲自写了一份效忠书，并摁下自己指印，为此他得到渤海会支持，不仅许诺他为北平王，还给了他一万两黄金及五千顷良田，甚至他还迎娶两个千娇百媚的美人为妾，使他享尽齐人之福。


但罗艺得到的最大好处，便是渤海会在朝廷活动，使他最终被升为幽州副都督，距离幽州都督只有一步之遥。


好处得尽，但那份效忠书却成了罗艺的勒脖绳，使他几年来一直暗中替渤海会做事，不敢有半点违抗，现在，那份效忠书更成了罗艺最大的心病。


县城城头上，罗艺手握战剑凝视着西方蓟县方向，思潮起伏，心绪难宁，他想到儿子杀了高元翼，高烈岂会饶过自己。


这时，张公瑾走到他身旁，低声道：“大帅下不了决心吗？”


罗艺摇了摇头，“我只有一万军队，而高烈有三万军队，我怎么是他的对手？”


张公瑾知道这只是罗艺的借口，如果抢先进了城，一万军队完全可以守住蓟县，何况蓟县还有数千守军，罗艺其实是害怕高烈，应该是他有把柄捏在高烈手中。


张公瑾又劝道：“大帅其实也不用太担心，首先大帅的妻儿并不在高烈手中，其次大帅据城而守，保住幽州，就算别处有不利影响，但这个大功足以抵消一切，天子褒奖大帅还来不及，绝不会惩罚大帅。”


“那是你不了解天子！”


罗艺长长叹了口气，“来护儿是我的推荐人，看看他的下场，那么大的功劳天子褒奖了吗？回洛阳就被下狱，还有杨义臣，活生生的教训，这就是天子的为人，你纵有一千个天大的功劳，但只要有一个不对，他就会记住，然后找机会干掉你，就算他褒奖我守住幽州，但迟早有一天，我还是会死在乱臣贼子的罪名上。”


“那大帅就拥兵自立，虽为隋臣，却绝不上朝，不离开幽州一步，军队也不交出去，牢牢掌握在手中，天子就拿大帅没有办法，反而会一直好言安抚，毕竟大帅是隋臣，他不敢翻脸，怕一翻脸大帅就把幽州交给渤海会。”


罗艺眼睛一亮，他还真没有这样想过，这确实是一个最好的办法，他连忙摆摆手，“先生不急，让我考虑一下，我或许可以接受这个方案。”


这个方案张公瑾想了很久，只是一直没有机会说出来，但现在罗艺优柔寡断，丧失良机，张公瑾便再也忍不住了。


张公瑾知道罗艺需要时间考虑一下，便拱拱手，转身向城下走去。


但他刚走到城下，只见罗成疾奔而来，脸上颇为焦急，张公瑾便问道：“公子，出什么事了？”


罗成急道：“刚刚得到温将军的鹰信，高烈军队已经沿永济渠进入涿郡了，距离蓟县已不足百里。”


这个消息也让张公瑾大吃一惊，他转身又向城上快步走去，罗成也跟在他身后。


“大帅，形势危急！”张公瑾老远便喊道。


“怎么回事？”罗艺转身问道。


“公子刚刚接到温将军的鹰信，高烈率大军杀入涿郡，距离蓟县已不足百里。”


罗艺也吃了一惊，“怎么来得如此迅速？”


张公瑾心中苦笑，哪里是对方来得迅速，而是罗艺优柔寡断，在渔阳郡耽误了三天时间，白白丧失了良机。


但这话张公瑾却不能说，罗艺从不会把责任放在自己身上，不等张公瑾开口，罗成在一旁急道：“父亲，我们要立刻进兵蓟县，不能再犹豫了。”


罗艺狠狠瞪了他一眼，“都是你这孽障闯下大祸！”


他的潜台词就是，罗成若不杀死高元翼，高烈就不会进兵涿郡，而是会把涿郡交给他罗艺。


罗成心里明白父亲的意思，他眉毛一挑，“父亲，高烈分明是要占据涿郡建立王朝，绝不是因为什么杀子之仇，再说，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给我闭嘴！”


罗艺气得脸色铁青，拔剑指着罗成，“给我滚回北平郡去，这里不需要你多事，快滚！”


罗成气得一跺脚，转身便向城下跑去，他真不想呆下去了，回北平郡也好，眼不见心不烦。


望着儿子身影消失，罗艺重重哼了一声，“我把这个孽障宠坏了。”


“大帅，现在形势危急，公子之事暂时放一放吧！”张公瑾劝道。


罗艺收回战剑，叹口气道：“无终县距离蓟县两百里，而高烈军队只剩下百里，我们就算插翅也赶不上了，我手中只有一万军队，搞不好还会被高烈围城打援。”


张公瑾想了想，又道：“大帅可进军潞县，控制涿郡仓库，至少那些军资粮草不能落在高烈手中。”


一句话提醒了罗艺，隋朝三次征伐高句丽，涿郡便成了后勤重地，潞县修建了上百座巨大的仓库，由三千兵部派驻的骁果军镇守，里面堆积无数的粮食军械，因为是朝廷直属仓库，郭绚也不敢妄动，但现在形势危急，他占领这些仓库也完全在情理之中。


想到这，罗艺立刻喝令道：“大军立刻出发，前往潞县！”


……


潞县也就是后世的北京通县，因紧靠潞水而得名，在潞水西岸修建了上百座巨大的仓库，四周有两丈高的围墙，占地面积远远超过了潞县县城，由三千兵部直属的骁果军看守，就在三万渤海军抵达蓟县的同时，罗艺的军队也抵达了潞县，迅速在潞水东岸建立了防御。


蓟县的形势依然十分危急，渤海军大营内一片忙碌，数百名工匠正在装配各种攻城武器，这也是渤海会行军稍慢的缘故，他们用船只装载了大量攻城武器部件，只要在蓟县城下简单装备便可使用。


有攻城云梯、投石机、攻城槌、巢车等等重型攻城武器，还有数百架攻城梯，高烈有绝对的把握夺取蓟县。


只是高烈想围城打援，将前来抢占蓟县的罗艺军队一举歼灭，所以时间已经过了中午最后期限，渤海军也还没有攻城。


时间已经到了下午黄昏时分，大部分攻城武器已经装配完毕。


高烈负手站在一座小山丘上，目光冷冷地望着蓟县县城，他已经得到情报，罗艺率军占领了潞县，高烈立刻明白过来，罗艺已经放弃蓟县，但他想夺走潞县仓库的粮草军械。


他不由冷笑一声，潞县前往北平郡路途遥远艰难，罗艺能运走多少粮食？


也好，自己先占领蓟县，回头再收拾他。


“传我的命令，准备夜间攻城！”


这是渤海军专门训练的一个特色，也是优势，擅长于夜战，在夜晚攻城，他们将一战而夺城。


就在这时，一名随从飞奔而来，低声道：“会主，出大事了！”


“什么事？”


随从对他低语几句，高烈脸色大变，急忙上马向大营奔去。


进了大营，他几乎是冲进大帐，大帐内有一名三十岁左右的男子，正是穆隧新侄子穆宁，旁边穆隧新忧虑万分，他的妻儿都落入了张铉之手。


穆宁看见高烈，跪下大哭道：“会主，快救人吧！”


高烈已经没有了平时的城府和稳重，他气急败坏，一把揪住穆宁的衣襟大吼，“怎么回事？张铉怎么会到来！”


“我们不知道，他率骑兵突然杀来，所有人都被抓住了，一个都没有逃掉。”


高烈气得简直要疯狂，自己眼看要攻下蓟县，却出了这档子事，穆隧新连忙劝道：“会主，事已至此，也没有办法，先冷静下来，他们都没有死，张铉也愿意交还他们。”


高烈慢慢冷静下来，克制着满腔怒火问道：“他有什么条件？”


“他要求会主立刻撤离涿郡，不准渤海会染指涿郡，另外还有两个条件，估计和钱粮有关，现在还不知道。”


穆宁又连忙摸出两封信，“一封是张铉给会主的信，一封是覃大叔的信。”


高烈一把夺过信，他先不看高覃的信，里面不会有什么内容，他只关心张铉的信，他打开信看了一遍，和穆宁所说差不多，但多了一个条件，要求他立刻把渤海会势力撤出青州，另外还有一个条件没有明说，应该是要赎金。


赎金和撤离青州都没有问题，关键是要自己撤离涿郡，不准染指幽州，这不是让自己功亏一篑吗？


高烈半晌一句话说不出来，又问穆隧新道：“大帅说怎么办？”


穆隧新的妻儿都在张铉手中，他还能怎么说，更重要是渤海会的骨干都在张铉手上，就算夺取蓟县又能怎么样？他叹口气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会主，退兵吧！”


高烈终于无奈地接受了现实，他写了一封信，交给随从道：“你立刻去潞县，把信交给罗艺，并告诉他，我儿从小顽劣难教，这次他违抗我的命令，擅自上战场，他是咎由自取，我不会怪罪他的公子，幽州我就交给他了。”


随从行一礼，接过信转身出去。


高烈又走到帐前，凝视蓟县城池半晌，终于长叹一声道：“传我的命令，全军撤退！”

第512章 立场不同


正如郡丞孙简所预料，在隋军进驻高唐县后，高唐县就像一块巨大的磁铁，将散居清河郡各地民众迅速向高唐县聚集，清河郡已经动乱了五年，所有民众对安全都有一种异乎寻常的渴望，王世充并没有给他们带来安定，相反却是不亚于张金称的残暴，杨义臣虽然不错，但他在任时间太短，大部分时间都是和豆子岗的贼首格谦作战，缺乏一种凝聚力。


但张铉却完全不同，不仅仅是他军队军纪严明，不掠民害民，且军队善战，能有效保护平民，更重要是张铉本身有很高的政治亲和力，能重用良吏，他重视生产，鼓励耕织，不仅能让人民活下去，而且能让人民活得好，北海郡就是最好的例子，北海郡的畜牧业发展迅猛，就算普通民众也偶然能吃上羊肉了。


人民眼睛是雪亮的，张铉的口碑在青州和清河郡迅速传播，也使他具有强烈的吸引力，当他进驻高唐县后，清河郡的民众开始沸腾起来，从四面八方向高唐迁居。


当然，麦收在即，主要劳动力依然会留下收麦，只是老弱妇孺先走一步，就算是这样，当张铉押着渤海会的骨干和战俘从河间郡返回时，高唐县城外已变得格外热闹，到处是牛车和骡车，女人抱着孩子，老人颤巍巍的拄着拐杖，大车内装满了各种粗陋的日用品，孩子的奔跑欢笑，女人担心地叫喊声，使城门外格外热闹。


骑兵队缓缓从西门进入县城，张铉则在十几名亲兵簇拥下来到了民众最多的聚集地，这时，孙简也看见张铉，连忙上前躬身施礼，“参见大帅！”


张铉望着热闹的人群笑问道：“这就是从各地来投奔高唐县的民众吗？”


“正是，最多是从清河县过来，今天已经是第三批了。”


张铉点点头，他又看了一圈，却发现青壮男子不多，大多是老人、孩子和女人，他又问道：“怎么青壮男子很少？”


“他们还要收割小麦，很多人把家人送来后，又匆匆赶回去了。”


孙简苦笑一声道：“我问过不少人，他们只是想把父母妻儿送到安全的地方来，但他们自己还要继续种地，毕竟舍不得放弃已经开垦的粮田。”


“这边没有土地给他们吗？”


“就算给他们土地，他们还会两头占土地，很多官员都提出反对意见。”


张铉摇摇头道：“所以我就说你们做事没有魄力，现在的清河郡成什么样子，不光清河郡，其他各郡也差不多，千里赤野，民生凋敝，种地的农民是多么宝贵，土地多得是，只要他们能种多少，我们就给多少，就算他们一时舍不得放弃清河县的土地，但只有贼军杀来，他们都是现成的壮丁，谁也跑不掉，你以为他们不明白这个道理吗？只要高唐县这边土地复垦起来，他们没有时间两头跑，一定会来妻儿身边，至于他们占了十顷地也好，百顷地也好，等将来天下安定后再重新分配土地，该给多少就给多少，这就叫此一时彼一时，明白吗？”


孙简默默点头，他算是明白了，张铉拍拍他肩膀笑道：“我只是想说明人口比土地重要，但实际上不能这样随意侵占，可以参照北海郡的办法，土地分为官田和私田，私田是定额，官田是租赁，量力而定，总之一句话，舍不得孩子套不了狼，不要这么小家子气。”


“卑职明白了。”


“立刻实施吧！小麦收割后，就让他们来高唐县复垦土地，如果人手不足，可以让军队协助。”


孙简答应，便转身离去了，张铉并没有进入人群中寒暄，而是远远地望着跟随士兵们进城的老弱妇孺，他在考虑如何安置这些人，他想象之前张须陀的齐郡方案，以历城县为中心，民众分布在四周，若有危险，民众立刻进城避难，这就是城堡方案，是千年来一直卓有成效的保存人口方案，能最大限度节省军队部署。


在很多时候，他和敌人的战争实际上就是争夺人口的战争，无论谁拥有了人口，谁就拥有了最大的战争资源。


“大帅！”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张铉回头，只见李靖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


“药师有事吗？”


“大帅，我想和你谈一谈。”


“关于什么……”


“渤海会！”


张铉点点头，让亲兵让出一匹马，“上马吧！”


李靖翻身上马，跟随张铉顺着官道向北而去，后面亲兵们远远跟随着他们。


两边是大片麦田，麦子已经黄了，微风吹过，麦浪翻滚，呈现出一望无际的金黄之色。


“今天收成不错！”张铉望着麦浪欣慰地笑道。


李靖却显得有些心事重重，张铉看了他一眼笑道：“莫非药师也是渤海会的人？”


“那倒不是，我和渤海会没有关系。”


“那担忧什么？”


李靖叹了口气，“我是怕大帅犯错，放过了这次剿灭渤海会的良机。”


张铉笑了起来，“愿闻其详！”


“大帅或许不太了解渤海会在河北渗透之深，我出身赵郡李氏，在我记忆中，从我的父辈开始，渤海会就开始和河北士族接触了，那时它们还叫做大齐遗族会，虽然河北世家还没有完全倒向渤海会，但经过数十年的接触、发展，我相信河北世家已经和渤海会有了千丝万缕的关系。”


“我其实也知道！”


张铉笑道：“卢家也有人加入了渤海会，还是重要人物，甚至罗艺、窦建德也是渤海会的成员，他们还有外援，高句丽就一直支持渤海会，从北齐时代，两者就是盟友，这也是先帝最早发动对高句丽战役的重要原因。”


“大帅准备怎么处理渤海会？”


张铉笑道：“我还是决定放了他们。”


李靖愕然，半晌才道：“那大帅又怎么向朝廷交代？”


张铉缓缓道：“我其实很清楚渤海会在河北的渗透，我知道放了这些人是放虎归山，但凡事得权衡利弊，渤海会固然是我的敌人，但有他们在河北，对我是利大于弊，我还需要渤海会的存在，至少这一年内，我还需要这样一个敌人，一旦我不需要了，我再铲除他们也不迟，说老实话，我还真没有把渤海会放在心上，至于朝廷……”


张铉笑了笑，“我想有人会替我办好这件事。”


“大帅是指虞世基？”


张铉点了点头，“他既然表示愿意交我这个朋友，我就看看他的表现了。”


“如可如果他不守承诺呢？大帅怎么能把命运放在别人手中。”


张铉笑道：“不是还有一千多渤海军士兵吗？他们就是用来堵这个可能发生的漏洞。”


李靖无奈地叹了口气，他知道张铉心意已定，不是自己能劝说了，张铉明白他遗憾的心情，反过来劝他道：“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如果没有渤海会在河北的活跃，恐怕我也回不了青州，天子为什么选我来河北，不就是因为我没有世家背景吗？同样，如果我铲除了渤海会，那我对天子就没有什么价值了，甚至还会成为第二个杨义臣，所以我才说，现在留一个敌人对我才是有益无害。”


“话虽有理，但卑职觉得风险还是太大了一点。”


张铉又淡淡道：“河北不止被士族掌握，还有很多北齐旧贵族，他们在各县依然拥有很大的势力，他们有兄弟，有子侄，家族不亚于世家，人数千千万万，如果杀了这七十名被俘的渤海会成员，就等于给自己在河北平添一个仇敌，始终会被他们所仇视、反抗，如果不能把他们杀光，我觉得还不如让他们为我所用，渤海会能让他们效忠，为什么我就不能让他们支持？”


“大帅高明，还是我短视了！”李靖完全明白了张铉的意图，他心中有点惭愧。


张铉却笑了笑道：“你不是短视，只是我们二人的出发点不一样，你是从世家角度考虑，而我却是从上位者的角度考虑，所以选择就不同，如果我出身世家，说不定我也会和你一样的选择。”


“大帅说得对，确实是……出发点不同。”李靖想说张铉是从君王的角度考虑问题，而自己是从臣子的角度考虑，但他犹豫了一下，这话却没有说出口。


张铉明白李靖的心情，他也不再多说，便笑道：“回去吧！明天一早我们渡河返回齐郡，该抓紧时间清洗一下青州六郡的污垢了，在回来之前我就紧急下令，严禁青州放鹰或者鸽子。”

第513章 清洗行动


齐郡历城县，这里是青州地区的中心大城，无论城池规模、战略重要、人口还是经济，都是青州第一大城。


这几年虽然随着北海郡益都县崛起，已渐渐和历城县由并肩争雄的迹象，但在人口和商业方面还是要略逊历城县一筹，尤其战略重要性也比不上历城县。


自从张铉率大军进驻青州后，齐郡也成了他的主要驻兵之地，分别在历城县和祝阿县各有一座军营，驻扎军队一万人。


历城县大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异常，济水大道两边商铺林立，临近中午，几家大酒肆的生意格外兴隆，在县城西门附近有一家酒肆，叫做万景酒肆，由于酒肆规模不大，又不临近主街，所以生意一直不太好，东家也换了几轮，谁也不知道现在的东家是谁？


虽然酒肆的生意不好，但酒保伙计却不少，足有二三十人，远远多于一般十人左右的中等酒肆规模。


这家酒肆酒楼规模不大，但占地却不小，占地足有十亩，除了酒肆本身的两亩地外，背后巷子里的几座民房和空地都被它买下来，据说准备开一家客栈。


在这样一个阳光明媚的初夏中午，谁也想不到的一件事发生了，数百名士兵从西门奔进，他们从四面八方包围了这家万景酒肆。


这家万景酒肆正是渤海会在青州的情报总站，去年才建立，在张铉离开青州去江淮后，青州没有了军队驻扎，处于一种空白状态，渤海会虽然不敢明着进占青州，但他们却开始大肆在青州各重要县城渗透，不仅收买官员，同时也建立情报点。


去年秋天，这家酒肆正式被渤海会名下的久业商行收购，成为渤海会在齐郡乃至青州的情报总站。


青州各地情报都要在这里汇总，然后送往位于河北的渤海会老巢。


这次张铉在弓高县一举端了渤海会的老巢，查获了一批重要文书，其中就有渤海在青州各地的情报点和收买的官员名册。


万景酒肆内还没有意识到危险来临，十几桌客人正窃窃私语喝酒聊天，满脸精明的掌柜正坐在柜台内盘算着什么，酒保也懒洋洋地为客人端酒送菜。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响起狂奔脚步声，众人都回头向大门望去，只见一名酒保夺门而入，惊恐大喊道：“掌柜，外面来了很多隋军，把我们包围了！”


话音刚落，一支箭疾射而至，正中这名酒保后肩，酒保惨叫一声，当即摔倒在地。


酒肆先是愣了一下，顿时一片大乱，酒保立刻翻窗夺门，四散奔逃，酒客们则惊得目瞪口呆，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掌柜的脸色刷地变得惨白，他转身便向后院奔去，这时，大群隋军士兵从大门闯进了酒肆，所有窗户都被士兵封锁，一名偏将大喝道：“谁敢逃跑，格杀无论！”


这句话喊出，十几名酒保都绝望地蹲下来，抱住头，几名刚站起身的酒客也吓得颓然坐下，大堂内一片寂静。


偏将扫了一圈，却没看见掌柜，他抓起门口受伤酒保厉声喝问道：“掌柜到哪里去了？”


酒保胆怯地指了指柜台，偏将这才发现柜台下有扇小门，直通后院，他心中大怒，拔刀向小门内冲去，数十名士兵也跟着他向小门外奔去。


在两名的酒保的交代下，偏将带领士兵奔到后院一座柴房前，两名士兵一脚踹开门，只见满脸惊惧地掌柜正在焚烧一叠文书，几名士兵一拥而上，将掌柜按倒在地。


偏将上前就是一记耳光，“你这个混蛋，想死吗？老子马上成全你！”


他又狠狠一脚踢去，收起尚未烧尽的文书，喝令道：“带走！”


与此同时，历城县全城都在大肆搜捕，隋军已经掌握了清单，十几座店铺、青楼、客栈、武馆、药房统统被查封，抓走了三百余名渤海会在历城县安插的卧底。


半个时辰后，张铉在数百士兵的簇拥下来到了万景酒肆，这里是渤海会在青州的情报总站，也是渤海会在青州的物资储备库。


士兵已经找到了地下仓库，从地下仓库里搬出数千副隋军兵甲，战刀、长矛、盔甲、盾牌等等，在院子里堆积如小山一般，还有数百箱铜钱，整整齐齐码在空地上。


张铉走在兵甲前，随手拿起一副盔甲看了看，回头对沈光笑道：“发现这些兵甲的蹊跷之处了吗？”


沈光是这次清剿行动的总负责，不仅是齐郡，还有北海郡和鲁郡，他也仔细看了看盔甲，笑道：“居然和我们盔甲一模一样。”


“高烈是有心人啊！居然打造了和我们完全一样的盔甲，他想干什么？”张铉冷笑了一声。


沈光明白主帅的意思，他也点点头道：“估计渤海会也是想学我们的老办法，冒充我们的军队做内应。”


张铉沉吟片刻，对沈光道：“既然渤海会有武力攻占青州的野心，那么几个靠黄河的重要县城，祝阿县、济北县、博昌县等等都应该是渤海会夺取的首要目标，很可能他们已经有士兵潜伏或者储存军械兵器，要加大对这些县的搜查，务必一网打尽，不留隐患。”


“卑职明白，立刻扩大搜捕！”


……


就在隋军在青州大肆搜捕渤海会卧底的同一时刻，渤海会主高烈的特使也抵达了齐郡。


一辆马车在十几名隋军骑兵的护卫下缓缓驶入了历城县西城门，马车内坐在刚从邺郡过来的高慧。


高慧是渤海会的总情报头子，全权负责对外所有事务，不管是情报传递还是交结权贵都要向她汇报。


尽管这些年她确实做得比较失败，但这次张铉大规模清洗青州却和她无关，当她得到兄长送来的紧急消息时，她和已经和青州断了联系，关键在时间上她慢了一步。


高慧当然知道齐郡会发生什么事情，这时，她向距离城门不远处的万景酒肆望去，只见酒肆所在小巷子里站满了士兵。


高慧不由暗暗叹了口气，这在她的意料之中，她已经很了解张铉，只要觉得对自己有利，下手就绝不迟疑，心狠手毒。


相比之下，她兄长还是有一点太骄傲了，就算没有张铉奇袭，他又怎么能放心把老巢放在窦建德的地盘上，还只有一千多名护卫。


不用说，高慧也猜得到，十有八九是窦建德出卖了他们老巢，否则张铉怎么可能找得到那么隐蔽的庄园？这也说明窦建德很清楚那个庄园的秘密，而绝不是他表面装的那样一无所知。


高慧实在很担忧，和张铉斗，她的兄长真不是对手。


马车缓缓在齐郡郡衙前停下，这里也是张铉的临时军衙，一名随从开了车门，侍女扶着高慧缓缓走下马车。


这时，一名等候在台阶前的年轻文士上前笑道：“在下房玄龄，欢迎高夫人前来。”


“原来是房军师，久仰了，不知张将军可在郡衙？”


“张将军暂时不在历城县，特地交代我和高夫人先谈一谈，如果谈得好，他就不用再出面了。”


高慧不由暗骂张铉狡猾，他躲在幕后，却让手下人和自己谈，一开始就把自己置于一种不利的局面。


但高慧没有办法，现在是她来求张铉，她没有选择的余地。


“好吧！我就先和房军师谈一谈。”


房玄龄微微一笑，摆手道：“夫人请！”

第514章 埋下种子


房间里，房玄龄请高慧坐下，又让人给高慧上了茶，在房玄龄身后坐着法曹参军黄菊，他是这件事情的具体经办人。


这时，黄菊取出一份名单呈给房玄龄，房玄龄看了看，便将名单递给了高慧。


高慧接过名单细细看了一遍，不由暗暗叹了口气，几乎整个渤海会的重要人物都落在隋军手中了，难怪兄长要放弃攻打幽州，再不把这些人捞出来，渤海会就真要完蛋了。


“好吧！”


高慧故作轻松地笑道：“张将军当时提出了两个条件，一是撤出幽州，我们已经办到了，其次是出钱赎人，我今天就是为这件事而来，而且我能全权做主。”


房玄龄笑道：“人我们肯定要放，说得不好听一点，他们每天要吃喝养活，我们的负担也很重，我们也想尽快放了他们，只要渤海会有足够诚意，放人不是问题。”


房玄龄的意思很清楚了，放人不是问题，关键是要有诚意，那诚意又是什么呢？


不言而喻！


高慧知道这次要被痛宰了，但无可奈何，她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道：“你们就开价吧！是要黄金还是要铜钱？”


房玄龄还是摇了摇头，“我们不要铜钱，我们只要黄金加粮食，每个人的价格都不一样。”


他指了指名单上的一个名字，笑道：“比如说这位陆嗣俭，他也给自己开了价码，愿意出五百两黄金和三千石粮食换取自由。”


“他怎么能擅自开价！”高慧顿时怒道。


“所以我们没有接受，不过他似乎误会了，今天他又重新开价，愿意出八百两黄金和五千石粮食换取自由，我估计他是听到什么消息了，有传言说，朝廷要求把所有渤海会的人送去京城。”


半晌，高慧才冷冷道：“如果昏君知道这件事，我就没有过来谈判的必要了，那个昏君甚至会亲自来青州提人，房军师，请不要再危言耸听了。”


“我刚才也说了，目前只是传言，不过如果时间拖得太长，事情就难说了，相信夫人也明白其中利害关系，这其实并不是危言耸听。”


“我不想拖下去，不过有一点我要讲清楚，这是渤海会和青州之间的谈判，和他们个人无关，请不要接受个人开始条件，否则……”


房玄龄淡淡道：“只要条件相差不大，我们会优先考虑渤海会。”


“我能先探望一下他们吗？”高慧不提开价之事，她必须要先让这些人明白，他们绝不能擅自开价，否则就是天价了。


但房玄龄却摇了摇头，“大帅有命令，在达成条件前，渤海会中的任何人不得前去探望。”


……


就在距离高慧谈判的郡衙约百步之外，便是齐郡监狱，之前监狱内的犯人全部转去了县监狱，空出了一座可容纳两百名犯人的监狱。


被隋军抓获的渤海会骨干成员目前全部关在这座监狱内，一共七十六人，还有十几名妇孺家眷已经先一步被放走，只剩下这七十六人成了隋军的摇钱树。


监狱建在地下，显得十分阴森恐怖，不过这些犯人条件相比而言还不错，每人有新的被褥，换了新的床板，两人一间囚室，每顿虽然只是粗茶淡饭，但勉强可以吃饱。


尽管如此，未知的命运，失去自由的压抑，粗大的铁栅栏，夜里昏暗的灯光，发霉的空气、潮湿的墙壁以及成群结队奔跑的老鼠，还是让这些平时养尊处优的贵人们个个心惊胆战，愁绪满怀，仅仅几天后，就开始有人无法忍受下去。


在最边上一间牢房里，高覃正和一名老者聊天，老者名叫谷豫，父亲也是北齐高官，因为他父亲在北齐地位不高，因此谷豫在渤海会的地位也不是太高，当然，家赀万贯是必不可少，这是加入渤海会的必要条件。


“听说张铉开出的一个条件就是让会主撤离幽州，覃贤弟觉得会主可能撤离吗？”


“他不撤怎么办？光靠他一个人支撑得起渤海会吗？”


高覃冷冷道：“幽州暂时放弃，以后还有机会夺回来，而我们这些人死了，渤海会就完了，我只是希望会主尽量快一点，我就担心张铉承受不住压力，把我们交给朝廷，那大家都将完蛋，谁也活不成。”


“我觉得不太可能吧！如果张铉真想要把我们交给朝廷，他也不会拖到现在。”


“谷兄没听懂我的意思，我不是说张铉，他当然想用我们来赚钱，我只是怕大隋天子强迫他交人，他毕竟是隋臣啊！”


两人都一时沉默了，就在这时，前方传来‘哐当！’一声，有官员喊道：“陆嗣俭，你可以出去了。”


监狱所有的人犯都站起身，扶着铁栅栏向外望去，只见穿一身囚衣的陆嗣俭激动地走了出来，官员柔声对他道：“跟我们走吧！大帅已经批准，你可以回家了。”


陆嗣俭连忙跟着官员向外走去，走了几步，他又回头向众人躬身施礼，“各位，我实在受不了，我就先走一步了。”


他转身便快步向台阶的石门走去。


“呸！”


谷豫狠狠向地上吐了口唾沫，低声骂道：“软骨头！”


高覃却出乎意料地沉默了，他开始意识到张铉的毒招，让他们自己赎身，而不是渤海会来赎身，虽然钱的来源都是一样，但意义却不同，这无形中就种下了渤海会分裂的种子。


与此同时，牢房里所有人的沉默了，陆嗣俭的重获自由让很多人都陷入了沉思。


入夜，军营大帐内，房玄龄正在向张铉汇报第一天的谈判结果，第一天只是双方初步接触，互相试底线，都没有提出正式的要价。


“按照我们事先的商定，卑职今天向高慧透露了陆嗣俭的自我赎买价格，八百两黄金和五千石粮食换取自由。”


“那她是什么态度？”张铉负手走了两步问道。


“卑职看得出，这个开价让她有点难以接受，所以她提出要求，我们不能和人犯直接交易。”


“她在担心什么？”张铉笑了起来。


房玄龄也笑道；“她在担心钱粮都被我们剥削走，他们渤海会的日子就会有点紧张了，当然，这些自我赎买的人一旦自由，开始心痛自己财产损失，就会暗恨渤海会不肯卖力救自己，这个损失他们一定要从渤海会身上找回来，渤海会以后的事情就有点难办了。”


“照你这样说，还是要让他们自我救赎？”


房玄龄缓缓点头，“所以卑职一直建议让高慧去见一见这些人，给他们一点希望，然后再他们慢慢失望，甚至绝望，最后他们让不得不自我赎身，他们就会痛恨渤海会不肯尽力救自己，就算他们知道是我们故意设置障碍，但他们还是会对渤海会心生怨恨，这是避免不了。”


张铉当然知道这一点，他不肯将这些人交给朝廷，就是想这些河北豪强争取过来，成为自己的支持者。


张铉笑道：“这倒很有意思，我想可以让高慧见一见这些人，让她好好威胁一番，或许更有效果。”


这时，参军黄菊在帐门口禀报：“大帅，我把他带来了。”


“请他进来！”


片刻，陆嗣俭被士兵领进了大帐，他有些诚惶诚恐地躬身行礼，“参见大帅！”


“不必客气，陆公请坐！”


张铉请陆嗣俭坐下，几名亲兵抬着食盒进来摆上了几样酒菜，陆嗣俭不知道张铉为什么要接见自己，心中有点感到忐忑不安，不过看样子张铉是要请自己喝酒，他心中又稍稍松了口气。


房玄龄给黄菊使了个眼色，两人退了下去，大帐内只剩下张铉和陆嗣俭两人。


“我只是想和陆公聊一聊。”


张铉给他斟满一杯酒，笑道：“放轻松一点，不会有什么记录，我们就像酒客一样随意聊聊天。”


陆嗣俭嗜酒如命，在监狱内喝不到酒，早把他馋坏了，他端起杯子，将酒一饮而尽，眯眼享受片刻，便笑问道：“张大帅是想了解渤海会的内幕吗？”


张铉摇了摇头，又给他满了一杯酒，“我只想问问陆公是否觉得渤海会能成功？”


张铉又笑着补充道：“说说陆公自己的看法。”


陆嗣俭长长叹了口气，“坦率说，之前我认为渤海会成功的可能性很大，因为眼看着隋朝衰败，它已经无力顾及河北，渤海又有了窦建德和……”


陆嗣俭忽然犹豫了一下，张铉便笑道：“请继续说，我早就知道窦建德和罗艺是渤海会的人，我也收缴了他二人写给你们会主的信。”


陆嗣俭默默点点头，又继续道：“其实罗艺和窦建德都未必可靠，关键是高句丽的支持，还有我们自己的军队，我便觉得恢复齐朝的可能性很大，但经历这次……风波之后，我已经不看好渤海会了，只要有将军在，高烈必败无疑。”


张铉笑着点了点头，又道：“其实我也希望能和北齐旧属搞好关系，毕竟我还得在青州和河北长期呆下去，本来我不想提什么要求，只要渤海会从幽州撤军便可，实在是因为我们粮食不足，所以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陆嗣俭吓得连忙起身行礼，“不敢当，这是小人的赎金，一定要给大帅。”


“这样吧！黄金我就不要了，那是你们的祖财，但粮食还是需要，就算是陆公支援我们军粮，陆公支援之心，张铉会铭记于心。”


陆嗣俭顿时又惊又喜，这个结果他怎么也想不到，不仅黄金免了，自己居然还得了一个张铉的人情，这对自己家族是好事啊！


他深深行一礼，“大帅之恩，陆嗣俭也同样铭记于心。”

第515章 谈判难成


谈判在第二天得以继续，万景酒肆已经被官府贴上了封条，所有人都被抓走，高慧面色阴冷地站在酒肆大门前，昨天晚上她清点的结果让她无法愉快，他们部署在齐郡的所有情报点都被铲除，探子被一网打尽，只有几个外围探子侥幸没有被抓。


尽管这是在高慧的意料之中，但面对如此残酷的现实，高慧还是忍不住心情一阵黯然。


不过别的方面却有了一线转机，张铉最终答应了她的要求，准许她探望被俘获的渤海会骨干。


当高慧乘坐的马车缓缓停在郡衙监狱前，法曹参军黄菊已经在台阶前等候多时了。


黄菊是历阳郡黄氏家族的嫡长孙，在江淮各大世家中，只有黄氏家族得到张铉的特别青睐，根本原因就是黄氏家族控制了历阳郡近五成的铁矿，每年给官府输出大量生铁，而这恰恰是各大势力梦寐以求的战略资源。


高慧被侍女搀扶下马车，黄菊连忙上前施礼，“房军师今天有急事赶去北海郡了，暂时不能陪同夫人。”


高慧一怔，连忙问道：“房军师什么时候回来？”


“快则五六天，慢则八九天，主要是路上要花费时间。”


高慧愣住了，难道要自己等五六天吗？


黄菊明白高慧的担心，笑道：“夫人请放心，谈判的事情大帅自会安排，就算军师不在，也还有别人。”


高慧这才醒悟，只要张铉还在齐郡那就没有问题，自己太关注房玄龄，竟然把真正的青州主帅忘记了。


……


随着温暖的阳光在高慧身后消失，高慧走进了黑暗阴湿的地牢，一扇扇铁门开启，高慧跟随黄菊走进了地下二层。


“夫人请吧！”


黄菊推开了最后一扇大门，高慧迟疑一下，慢慢走下了台阶……


“夫人！”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关在牢房里的渤海会成员纷纷走到铁栅栏前，惊喜地望着意外出现的高慧。


高慧望着这些身陷囹圄的同僚，她心中感慨万千，相距这么近，她却无法救走他们，她心中暗暗叹口气，高声对众人道：“我是代表会主来探望大家，大家受委屈了，请大家相信会主，会主一定会救大家出去！”


“夫人，我们什么事时候能出去？”一人高声问道。


“我正在尽力！”


高慧又对众人道：“既然我出现在这里，就表示我在尽一切努力救大家出去。”


高慧回头迅速看了一眼大门，黄菊没有跟来，远处只站两名狱卒，她急声对众人道：“我只有一个要求，希望大家不要私下和隋军达成妥协，这会破坏我们的计划，使我们无法和隋军达成一致，这一点非常重要，请大家务必记住！”


“可陆嗣俭已经出去了。”


“这件事我知道！”


高慧恼火地说道：“我不希望再有第二个人这样做，渤海会不能再有第二个这样的软骨头，也绝不会再重用他。”


高覃的牢房位于最里面，他看不见高慧，但能隐隐听到高慧的声音，他听出高慧语气中有威胁之意，他心中暗暗摇头，高慧不能这样威胁众人，这次老巢被端很大程度上是高烈倾兵北上的结果，责任在高烈，所以高慧应该向大家道歉，然后诚恳的表示会救大家出去。


但高覃并没有听到高慧的道歉，反而听见高慧对众人的威胁，让他心中着实有点失望。


“夫人！”


高覃喊了一声，半晌没有听见回应，这时前面有人答道：“夫人已经走了！”


远远传来‘哐当！’一声重重的关门声，所有人的心都仿佛坠入了深渊。


……


尽管高慧承诺将尽快救援众人离去，但现实却很残酷，一连几天都没有任何进展，房玄龄去北海郡没有回来，张铉又去了清河郡巡视麦收，使高慧在历城县如坐针毡，度日如年。


高慧心里明白，这是对方在故意冷落自己，为了最大限度敲诈渤海会，但她也没有办法，对方不肯见她，连谈判的机会都没有，怎么救人，一时间她心急如焚，天天派人去军营打听张铉的情况。


到了第六天，依然没有任何消息，这天一早，高慧和往常一样来到郡衙，她主要是找黄菊打听消息，黄菊是这件事的具体经办人，也就是说，一旦上面决定放人，那么怎么把人送走，坐马车还是坐牛车，安排船只渡河，办理交接手续等等，这些细节事情由黄菊负责，但前提是上面决定放人。


高慧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她也不为难黄菊，就怕连黄菊也不肯见她，她一则是想知道房玄龄或者张铉什么时候回来，其次她要了解监狱中的情报，最好能再去探监安抚一下众人，她可以想象监狱中众人在焦躁的等待，但让高慧沮丧的是，黄菊还是一再婉拒了她的探监要求。


“夫人，好消息！”


高慧刚刚走进郡衙，黄菊便笑着迎了上来，“房军师回齐郡了。”


高慧大喜过望，她急忙问道：“他人在哪里？”


“房军师现在祝阿县，估计明后天就能返回历城，如果夫人着急见他，也可以去祝阿县找他。”


高慧心急如焚，虽然去祝阿县要半天时间，但她已经等不了明后天，她谢了黄菊便毫不犹豫转身向外面马车走去。


“去祝阿县！”高慧坐上马车便下令道。


……


等了整整六天，并不辞劳累奔波半日，高慧终于在祝阿县外的一片麦田里见到了房玄龄。


和六天前相比，房玄龄变得黑瘦了很多，他指着正在麦田内正在忙碌的农民对高慧歉然道：“这是青州一贯制度，收成大于天，不管是夏收还是秋收，天大的事情也必须放下，大家都要投身到收割中去，连我们大帅也在各地视察麦收情况，所以这几天有点冷落夫人了。”


高慧当然知道房玄龄言不由衷，什么叫天大的事情都要放下，假如天子旨意到来也可以不理睬吗？战争即将爆发也可以置之不理吗？显然是一个借口。


尽管高慧心中不满，但等待已经令她煎熬了六天，她不想再节外生枝，高慧虚伪地干笑一声道：“粮食是立国之本，当然得万分重视，我能理解房军师的心情，不过我们会主还在焦急等到商谈的结果，能否请房军师先表个态，让我能回去向会主交代。”


房玄龄笑了笑，回头对手下随从道：“把那件文书拿来！”


不多时，一名随从将一只卷轴交给了房玄龄，房玄龄打随即将卷轴递给高慧，“这是我家大帅提出放人条件，当然只是初步条件，如果贵方无法接受，我们还可以继续商谈。”


高慧急忙接过卷轴打开，她的心顿时凉了大半，简直让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张铉竟提出黄金十万两，粮食一百万石的条件，就算把整个渤海会卖了，也凑不齐这么高的赎金。


高慧的脸色变得十分苍白，半晌才冷冷道：“这就是你们的诚意？”


高慧的怒火并没有让房玄龄脸色的笑容消失，他依旧笑眯眯道：“我刚才也说了，这只是初步报价，你们也可以提出自己的方案，但我的大帅的意思是希望由高烈来提出方案，这种事情本身就是反复谈判的结果，需要耗费时间慢慢谈，急不来。”


“时间上拖得起吗？朝廷知道了怎么办？”高慧克制住怒火问道。


“如果朝廷知道了那也没有办法，毕竟我们是隋臣，我们也不会把自己置于险地，不过听说天子已经启程前往江都，这件事我估计不会有太大风险，我还是劝夫人尽快返回，和你们会主商量，不要在这里耽误时间，当然，如果夫人不急，就当我什么都没有说。”


高慧万般无奈，只得恨恨离开了祝阿县，乘渡船返回河北。

第516章 卢崔分道


隋帝杨广于六月初一再次启程前往江都，一千余艘船只绵延百里，十万骁果军护卫在船队两边，浩浩荡荡，声势浩大。


但船队航行却十分缓慢，走了近半个月才抵达下邳郡，和去年南巡江都相比，今年百官们的心情都颇为沉重，大家隐隐感到，这一次天子去江都并非南巡，而是有迁都的意思。


官员们三五成群整天聚在一起商议，各种猜测议论一路不断，若是从前，天子绝对不允许官员私下聚会，严禁拉帮结派，交结朋党，但现在天子已经不闻不问了，任由百官们所为。


在一艘四品以上玄武级的官船上，十几名官员正聚集在国子监祭酒卢倬的船舱内，这些官员都出身河北士族，他们原本以崔召为领袖，但从年初开始，他们便渐渐聚集在卢倬身边，卢倬事实上已取代崔召成为了朝官的河北士族领袖。


“我已得到确切消息！”


原渤海太守、现任太常少卿崔焕捋须对众人笑道：“渤海会仓促从涿郡撤军的真实原因是张将军袭击了渤海会的老巢，逼迫高烈不得不撤军，据说张将军抓了一些人，但具体细节不详。”


最近河北发生了一系列的大事，让众人十分担心和关注，但这件事却随着张铉的出兵而解决，这里面的具体原因又让众人议论纷纷，寻求真相。


众人顿时交头接耳，崔焕又问卢倬道：“卢兄有什么消息吗？”


卢倬坐在主位，当初他刚到朝廷为官时，并不受众人重视，尤其崔召对他冷淡傲慢，一些河北士族的聚会甚至不通知他参加，可现在他却变成了河北士族领袖，在朝廷中的地位举足轻重。


不仅裴矩、虞世基等权臣对他恭敬有加，连天子也开始重视卢家，任命卢楚为洛阳留守的辅佐大臣之一。


这一连串的变化使卢倬不得不感叹事态炎凉，人情冷暖。


当然，他很清楚自己地位得以翻身的真正原因，是因为他有了一个拥有军队实权的女婿。


张铉重返青州和河北，让河北世家们都意识到他们的命运很可能是掌握在张铉手中，对卢倬的态度转变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卢倬见众人都向自己望来，便觉得有必要说几句，以缓解大家焦虑的情绪。


他便笑道：“我只有两个消息，一个消息是罗艺军队已进驻蓟县，控制住了幽州，高烈已经退出幽州，短时间内不会再进去，另一个消息是，高慧在齐郡和隋军谈判，我也猜测是有渤海郡的人物落入张将军手中，否则高烈不会就这么放弃夺取幽州的机会。”


“卢公的消息可靠吗？”旁边一直没有吭声的崔林问道。


崔林是崔召族弟，原是上谷郡丞，现出任礼部郎中，崔召借口身体不适，不再参加河北士族的聚会，便改由崔林替他出席。


崔林话音刚落，尚书左丞李寿节便不悦道：“卢公的消息怎么会不可靠呢？崔老弟不要再有这种质疑，质疑太多，让我们都无所适从了。”


众人纷纷应和李寿节的话，崔林只得又沉默了，这时，李寿节又有点担忧地问道：“卢公，传闻这次天子南巡其实是迁都，我们若被困在江都，将来会不会回不了河北？”


李寿节的担忧也是所有人的担忧，众人都望向卢倬，卢倬沉吟一下道：“眼前的局势确实比较微妙，不过大家也看到了，这几年局势风云跌宕，我们谁都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所以我觉得根本不要考虑将来能不能回河北之类的假设，顺其自然是最好的选择，我想，脚是长在我们自己身上，我想去哪里，谁又拦得住？”


“卢公说得有道理！”


众人纷纷感慨，“担忧太多确实没有什么意思，自寻烦恼罢了！”


……


“卢倬真是这么说吗？”在另一间船舱内，崔召负手望着窗外冷冷问道。


崔林连忙道：“他确实说张铉抓住了渤海会的重要人物，而且我也觉得如果不是这个原因，高烈怎么可能放弃夺取幽州的机会？”


“这个我知道，不用你解释！”


崔林吓得不敢吭声，垂手而立，崔召负手在船舱内来回踱步，目光十分阴鹜，自从崔卢两家联姻失败后，崔卢两家的关系便渐渐走向冷淡，尤其卢倬取代他崔召成为河北士族领袖，卢家的风头开始压过崔家，使崔卢两家的关系更逐步趋向破裂。


崔召尤其嫉妒卢倬的崛起，在他看来，卢倬无非是有一个掌握兵权的女婿罢了，所以卢倬才会那么嚣张，不过崔召也承认，在乱世渐渐到来的今天，军队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卢家确实走了一步好棋，得到张铉为婿。


崔召心里很清楚，卢倬成为朝廷河北士族领袖后，下一步必然是范阳卢氏超越博陵崔氏，成为河北士族首领，这才是崔召心中最为担心之事，崔召心中如明镜一般，要想阻止卢家上位，就必须拿下张铉。


崔召停下脚步又问道：“卢倬有什么证据证明他的消息确切？”


崔林叹了口气道：“我也是这么问，没想到却触了众怒，众人都指责我不该质疑，不过我觉得卢倬一定有什么证据，很可能是他收到儿子的信。”


这种猜测对崔召没有半点意义，他沉思片刻，决定还是要去找裴矩谈一谈这件事。


……


崔召和裴矩的交情始于张铉和卢家的联姻，裴矩想利用崔家来施压卢家取消这门婚事，虽然最终没有成功，但裴矩却由此成为了崔召的后台。


正是在裴矩的大力推荐下，崔召之子崔文象升官神速，一个月前被提升为京兆主簿，成为大隋最年轻的五品官之一。


船仓内，裴矩正在给张铉写一封信，这两个月是大隋军方的巨变时期，张瑾、张须陀、宇文述、薛世雄、鱼俱罗、郭绚六位大将军因各种原因先后去世，杨义臣转为礼部尚书，只剩下屈突通、云定兴和陈棱、李景四位大将军，屈突通镇守关中，云定兴留守河洛，陈棱守江淮，李景守关内。


随着老一代大将消退，一批新的领军大将却迅速崛起，太原李渊、河北张铉、洛阳王世充、潼关宋老生、幽州罗艺、江陵萧铣、骁果卫宇文化及等等。


其中让裴矩深感遗憾的是，他失去了对张铉的控制，有段时间张铉曾经是他的人，但今天，张铉在青州和河北做了什么，他裴矩一无所知。


裴矩也知道自己曾经犯过一些错误，尤其是联姻上的错误，他不该考虑拿裴氏庶女来配为张铉正妻，正是张铉对这门婚事的拒绝使他们渐渐分道扬镳，当然，裴矩也逐渐了解张铉，他绝不愿意受任何人的控制，合作可以，但附庸却不行。


这两天裴矩也得到一点消息，张铉攻破了渤海会的老巢，迫使渤海会不得不从幽州撤军，挽救了幽州的危局，而且传言说张铉抓住了渤海会数十名重要成员，却不知道这个消息的真伪。


裴矩终于忍不住，他想亲自写信问一问张铉。


裴矩放下笔，将麻纸吹干，这才慢慢卷起，将信放进一只木筒里。


就在这时，门外有随从禀报，“老爷，崔侍郎有急事求见！”


裴矩笑着点点头，“请他进来吧！”


并州士族从来都是河北士族和关陇士族的纽带，在并州的两大士族中，太原王氏与河北士族关系密切，而闻喜裴氏则和关陇士族关系更深，并州两大士族各有倾向。


但裴矩一直想找机会打破这个传统，将裴家势力也延伸到河北，博陵崔氏无疑就是一个极好的突破点。


裴矩已经和崔召达成联姻共识，崔召嫡长子崔文象将迎娶裴矩的嫡孙女，这样一来，博陵崔氏就成为裴家进入河北的一座桥梁。


片刻，崔召快步走进舱内，躬身施礼道：“小侄参见世叔！”

第517章 谣言四起


裴矩笑着摆手道：“贤侄坐下说话！”


崔召坐了下来，欠身笑道：“我要再次感谢世叔对犬子的提携，另外崔家正在积极筹办婚事，时间不会拖得太长。”


裴矩淡淡笑了笑，说心里话，他对崔文象这个孙女婿很不满意，并不是因为有御史弹劾崔文象在青楼喝花酒，裴矩不会在意这种生活小节，而是崔文象竟然和元敏一起喝花酒，并且说了一些很不恰当的话，最后弹劾崔文象的御史却来自关陇贵族派系，结论只有两个字，愚蠢。


不能说崔文象还年轻就可以不懂政治，那张铉又是什么呢？只能说崔文象继承了他父亲的自负、骄狂，却没有一点世家子弟应有的虚怀若谷，踏实谦虚。


相比之下，卢庆元、崔元翰、李清明这些年轻人才是真正的世家子弟，务实肯干，在张铉军中一点点成长，积累经验，早晚有一天，他们都能独当一面，成为栋梁之才，而自己未来的孙女婿却是一个愚蠢的纨绔子弟。


尽管裴矩对崔文象十分不满意，但他要利用博陵崔氏来联络河北士族，所以他暂时还不想取消这门婚事。


裴矩呵呵笑道：“文象在洛阳表现不错，不过我觉得他更适合在地方为官，等过两年我再想办法让他出任太守，先从小郡太守做起，再一步步做大。”


崔召大喜过望，如果自己儿子能成为太守，那他成为家主继承人的把握就大多了，这几年崔氏家主继承人的认定一拖再拖，根本原因就是崔召希望儿子能上位，他不惜动用自己的权力和一切资源来拖延家主继承人认定。


两人略微寒暄几句，崔召话题一转，低声道：“世叔听说河北发生的事情吗？”


裴矩立刻便猜到崔召一定是为渤海会那件事而来，他不露声色笑道：“河北最近发生的事情很多，贤侄是指哪一件？”


“今天一些河北士族的官员聚会，卢倬说张铉抓到一批渤海会的重要成员，这件事世叔听说了吗？”


“贤侄今天参加河北士族聚会了？”


相比崔召说的事情，裴矩更关心崔家和其他河北士族的关系，他可不希望自己建立的河北桥梁最后发现是一座断头桥。


崔召有点尴尬道：“侄儿这段时间身体不太好，便让族弟崔林代我参加。”


裴矩心中着实有些不悦，自己所料果然不错，崔召不肯降下身段去参加河北士族聚会，这样只会越来越被排斥，最后沦为边缘人，自己还怎么指望他将裴家领入河北士族圈？


但崔召毕竟是家主，裴矩就算是长辈也不好当面指责，他忍住心中的不满，又将话题拉回了渤海会之事，“你说的事情我也有所耳闻，前天罗艺的军报送来，其中就提到一点这件事，但内容很不详细，究竟真相如何，我们也不知道。”


沉默片刻，崔召又缓缓道：“世叔不觉得这件事暴露了张铉有拥兵自立的野心吗？”


裴矩眼光何等老辣，他一眼便看穿了崔召的企图，想利用自己的扳倒张铉，他当然明白崔召的用意。


裴矩心中不由暗暗冷笑一声，连一个小小的工部侍郎居然也想扳倒张铉了，扳倒了张铉，卢倬失去靠山，他崔召就能重新成为河北士族领袖吗？


由此可见此人眼光之狭隘，只看到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根本不配当博陵崔氏的家主，难道他儿子那么愚蠢，果然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这件事事关重大，没有确凿的证据谁也不敢妄言，一旦把张铉逼反了，贤侄，你我都吃罪不起。”


裴矩随口一句话便堵住了崔召之口，崔召呆了半晌，他终于明白裴矩的态度了，裴矩根本就不想惹祸上身，崔召心中顿时失望之极。


“那侄儿就不打扰世叔，先告辞了。”


崔召起身告辞，望着崔召走远的背影，裴矩心中警惕起来，愚蠢自负，不识时务，这种人根本就不配当崔氏家主，迟早会被换掉，自己和崔召的联姻必须缓一缓，他的孙女千万不能嫁接到一根枯藤之上。


裴矩想了想，便将随从找来，将信筒递给他，“你去一趟青州，把这封信交给张铉，记住，一定要交到张铉本人手上。”


……


在相国乘坐的大船上，虞世基正负手站在船舷，凝视着岸上的一队队骁果骑兵，几个月前这支骑兵还是神采奕奕，但现在却显得无精打采，萎靡不振。


虞世基当然知道问题出在哪里？杨广用勋官代替爵位，再每人给几匹布帛作为赏赐，就算了结了雁门之战的军功，怎么能不触众怒？


虞世基也知道这是自己出的主意，但他为什么会出这个馊主意，因为他摸透了天子的心思，他不过是说出天子内心的真实想法罢了。


虞世基虽然自我安慰，但他内心也深深恐惧，他怕有一天军队造反，自己就会被彻底清算，尤其他现在大权在握，那么清算起来也会首当其冲。


“父亲，孩儿来了。”


身后传来了长子虞熙的声音，虞世基点点头，“他现在怎么样？”


“回禀父亲，圣上他……”


不等虞熙说下去，虞世基便摆摆手，“这里不是说话之地，我们回舱再说。”


父子二人走回了船舱，虞熙官拜符玺郎，掌握天子玉玺印章，一直跟随在天子杨广身边，等父亲坐定，虞熙这才继续道：“圣上还是沉溺于酒色，记忆力衰退得厉害，而且变得非常狂躁易怒，听宦官说，昨晚连皇后也被他痛骂一顿。”


“为什么？”虞世基着实感到愕然，居然连皇后也痛骂。


虞熙叹了口气，“还是因为萧相国，圣上骂他们是祸国萧家，说天下世家之乱就始于萧家。”


虞世基半晌没有说话，自从雁门郡回来后，圣上就像变了一个人，焦躁易怒，开始虞世基以为圣上是受到突厥军队围困的刺激导致，但随着时间推移，圣上不仅狂躁易怒，而且开始沉溺于酒色，不问政务，虞世基渐渐意识到，圣上是对大隋彻底失去信心，有点自暴自弃了。


大隋目前最大的问题是朝廷失去了对地方各郡的控制，最典型的一件事就是圣上下旨要求各郡在三十天内将郡兵汇集涿郡，准备再次攻打高句丽，结果没有一个郡理睬。


紧接着又下旨召各郡太守入京，结果只来了河洛一带的几个太守，其他各郡都找各种理由不来，而且今年各地税赋再次暴跌，明知各地造假朝廷也无可奈何，朝廷现在只能吃老本度日。


“父亲！”


虞熙又低声问道：“现在官员们都在流传一件事，说张铉已经抓住了渤海的全部成员，他却不肯上报朝廷，不知消息是真是假？”


虞世基轻轻哼了一声，翻了翻桌上的几本奏卷，这是青州的一些官员告状张铉抓捕了渤海会成员却暗中和渤海会交易，只是这些告状奏卷都被他扣住了，并没有流传出去。


虞世基也很清楚儿子所说的传言从哪里来，应该是前天罗艺那份军报，没有通过自己，直接送到燕王那里，所以各种猜测谣言四起。


虞世基冷冷道：“一定是那些同僚托你来问吧！这种事情你不必知道，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


“是！孩儿不敢问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侍卫的禀报：“启禀虞相国，燕王请你过去，说有重要事情相商。”


虞世基想了想便道：“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自从杨广从雁门郡回来后，日常政务都扔给了长孙杨倓处理，他基本上不问政务了，但杨倓毕竟还没有监国太孙的头衔，朝政大权还是掌握在虞世基手中，吏部之权却被裴矩牢牢控制，而军权却在天子杨广手中。


杨倓只有政务的最后审批权，若有疑惑杨广也不管，只说一句和重臣们商议处理，便推得干干净净。


尽管杨倓极为痛恨虞世基，但他也没有办法，除非皇祖父剥夺这个虞世基的权力，否则他只能在虞世基的批注之下写上自己的意见，但他的意见却又无足轻重。


杨倓坐在船舱内又一次阅读罗艺的军报，这是罗艺给皇祖父的军报，所以直接送到他这里，罗艺的军报中竟然说张铉端了渤海会的老巢，才迫使渤海会撤离幽州，让杨倓思绪万千，张铉端了渤海会老巢，这意味着什么？张铉又为什么没有军报送来？


这时，侍卫在舱门外禀报，“殿下，虞相国来了。”


杨倓厌恶地皱了皱眉头，“让他进来！”


片刻，虞世基匆匆走了进来，躬身行礼，“臣虞世基参见燕王殿下，祝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好了，不要对孤说这些千岁之类的话。”


杨倓冷冷道：“孤不喜欢听！”


虞世基早已习惯了杨倓的恶劣态度，但他却并不放在心上，一个小屁孩，拿什么和自己斗？


“不知殿下找微臣有什么事？”


杨倓将罗艺的军报往桌上一拍，“虞相国是不是对孤隐瞒了什么？”

第518章 派出御史


虞世基微微一笑，“殿下何出此言？老臣怎么会对殿下隐瞒，没有必要。”


“哼！你很多事情都对皇祖父隐瞒了，别以为我不知道。”杨倓怒视虞世基道。


虞世基依然平静道：“殿下所言属于欺君之罪，让老臣难以接受，按照朝廷制度，相国有相国的权力，并不是每一件事都要向圣上禀报，所有的军政要务老臣都会及时上报，绝不敢有半点隐瞒。”


“那么什么是重要，什么是不重要，这个尺度又由谁来把握？”


“这个问题殿下已经问了微臣无数遍，但微臣依然愿意回答，回禀殿下，由门下给事来决定。”


“门下给事是谁来担任。”


“目前暂时由封德彝担任。”


“好一个暂时！”


杨倓冷笑道：“几个月前就是由他暂时担任，现在还是他，孤想知道，这个暂时到底有多长时间，一年、两年还是十年、八年？”


“殿下，这个任命是圣上批准，如果取消，也要由圣上决定，老臣无权改变。”


杨倓狠狠地盯着虞世基那张瘦长阴险的脸庞，虞世基目光却异常平静，俨如一潭古井，半天一丝波纹也不现。


杨倓无奈，只得恨恨道：“孤以后再和你好好算账，但孤现在想知道，百官传言张铉俘获了渤海会所有重要成员，孤想知道，这到底是不是真的？”


“只是一些流言猜测罢了，老臣觉得毫无根据。”


杨倓翻开罗艺的军报道：“但罗艺在军报也说，张铉端了渤海会老巢，才迫使高烈从幽州撤军，虞相国不觉得这里面话中有话吗？”


虞世基淡淡一笑：“罗艺是将军，将军眼中的老巢往往是指后勤重地，就像张将军端了突厥人老巢一样，如果真抓住了渤海会的成员，相信罗艺会明说，我也更相信张将军的军报会第一时间送到，而现在已经过去了快半个月，张将军的军报始终未到，所以老臣觉得只是一场小胜，所以才没有必要写军报。”


“但孤却不是这样想，这里面有问题啊！”


“老臣能理解殿下渴望铲除渤海会的急切心情，眼看渤海会在河北坐大，我们都很焦急，不过老臣认为有张将军在河北坐镇，渤海会翻不起浪来，这次幽州危机便是最好的例证。”


“可孤还是觉得张铉抓到了渤海会的人，那该怎么办？”


“殿下禀报圣上了吗？”


杨倓迟疑一下道：“就是皇祖父让孤来和虞相国商量。”


虞世基沉默片刻道：“既然殿下不信任张铉，那可以派御史去表彰张铉救幽州之功，同时暗中调查真相。”


杨倓点了点头，“正合孤意，就让你兄长秘书郎虞世南为御史如何？”


虞世基摇摇头，“他为人过于迂腐，恐怕难当此任。”


杨倓目光如刀一般直刺虞世基，“我倒认为他是忠直之臣，不像某些人两面三刀，为一己私利而误国！”


虞世基心中大怒，脸上却依然不露声色道：“殿下既然已经决定，那就下旨吧！”


……


虞世基告退走了，这时，李纲从里间走了出来，李纲已经不在京兆府任职，年初调任太子宾客，名义上是虚职，但实际上他却是杨倓的师父兼幕僚，李纲也是因为当年天寺阁一案和宇文述硬抗而给杨倓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先生从虞世基的话语中看出什么了吗？”杨倓急切地问道。


李纲摇了摇头，“虞世基此人城府极深，从表面上绝对看不出他内心的真实想法，刚才殿下那样羞辱他，他居然面不改色，不过他为张铉开脱也在我的意料之中，此人无利不早起，他这样替张铉说话，只说明一件事。”


杨倓重重哼了一声，“孤当年那样看重他，提拔他，他居然向虞世基行贿，太让孤失望了。”


“殿下，人在官场身不由己，这个倒没有，关键是他到底有没有抓到渤海会要员，这才是关键，如果他抓到渤海会要员而隐匿不报，这就说明他有异心了。”


杨倓负手走了几步，咬牙切齿道：“孤会让虞世南好好查清这件事，一旦属实，孤绝不饶他！”


“殿下，其实虞世基说得没错，虞世南做事直而不圆，殿下指望他去调查张铉不会有任何结果。”


杨倓愕然，“不是先生推荐他吗？”


李纲笑道：“兵法云，实者虚之，虚者实之，虞世南只是虚查，迷惑张铉，殿下必须另派精干暗中调查，然后把调查证据交给虞世南，这样才能查到真相。”


杨倓缓缓点头，“还是先生高明！”


……


渤海会和张铉的谈判已经进行了两轮，双方就放人达成了共识，张铉承诺不会将渤海会成员交给朝廷，但在赎金方面双方却始终谈不拢，张铉要价降了一半，赎金五万两和粮食五十万石，但高烈还是无法接受，高烈开出的价格是黄金三万两，粮食二十万石，但张铉却不肯接受，由于差异太大，双方的谈判一时陷入僵局。


时间已过去了半个多月，高慧三次往返青州河北，但都没有能谈判成功，这让高慧着实感到忧虑万分。


夜晚，高慧的马车缓缓停在了历城县郊外房家的山庄前，这里是房玄龄父亲房彦谦养病之地，高慧无计可施之下，只能考虑从房家寻找突破了，其实高慧也明白，青州的决定权在张铉，只是张铉不出面，让房玄龄出面罢了。


但房玄龄毕竟是军师，在某些方面他也能影响张铉的决策，如果房玄龄能劝说张铉适当让步，那么双方的共识就能达成了。


高慧在门口等了片刻，一名管家出来道：“夫人，真的很抱歉，我家老爷病体沉重，实在无法接待客人，不如夫人留下住址，待我家老爷身体康复，他一定上门拜访！”


高慧轻轻叹了口气，房彦谦已经病了一年多，等他康复也不知要猴年马月去了，她只得摇了摇头道：“算了，希望你家老爷早日康复吧！”


“夫人慢走！”


高慧上了马车令道：“回县城！”


马车启动，向县城驶去，大约一刻钟后，高慧的马车抵达历城县南门，就在这里，从城内疾速奔出一队骑兵，风驰电掣般向城外奔来，高慧透过车窗，一眼认出了为首之人，她顿时急得大喊：“张将军！张大帅请留步！”


为首之人竟然就是张铉，张铉听见喊声，缓缓勒住了缰绳，高慧激动万分，从马车内奔了出来，也顾不得仪表，提着裙子跑到张铉面前，一把抓住战马缰绳颤声道：“张将军，求求你了！”


情急之下，她在张铉战马前跪了下来。


张铉眉头一皱，“夫人这是在做什么？快快请起！”


“张将军，我们能否好好谈一谈。”


张铉淡淡道：“我们没必要再谈，我这样告诉夫人吧！朝廷已经知道我抓获渤海会要员的消息，恐怕很快就会有御史前来提人，我会尽力拖延时间，但你们也该表现出诚意了，否则，我顶不住朝廷压力，你们就别怪我失信。”


“我们当然有足够的诚意，只是将军开出的价码我们实在承受不起，能否请将军再让一步，恳求将军了！”


“好吧！”


张铉叹了口气，“看在夫人如此可怜的份上，我就再让一步，黄金四万两，粮食四十万石，货到放人！”


高慧踌躇良久，黄金她可以答应，还粮食还是有点承受不起，他们库存粮食倒是勉强有四十万石，但如果粮食给张铉，那他们的军队就得喝西北风，这就是要军队还是要骨干的选择了，无论如何，她还得回去和兄长商量。


“恳求将军再给我五天时间，五天后我一定会给将军一个明确答复。”


“那我们就一言为定，我再等夫人五天，五天不来，那我就视同渤海会放弃谈判，我将把人交给朝廷请功。”


“将军放心，我一定来！”

第519章 攻心为上


张铉来到了军营，他刚走到大帐门口，早已等候多时的黄菊连忙上前禀报，“大帅，他来了！”


张铉笑着点点头，“请他稍坐片刻，我马上就来。”


副帐内，陆嗣俭穿着一身锦缎长袍，正悠闲自得地喝茶，出狱半个月，他完全恢复了元气，脸色红润，精神矍铄，和从前一样的仙风道骨。


他这次来齐郡，是张铉专程派人将他请来，既然是请他前来，陆嗣俭自然就没有了担心害怕，倒有几分得意，那些一个个敌视他被先放出的同僚，现在还不都关在监狱里吗？


这时，帐帘一掀，黄菊走了进来，笑道：“陆先生，我家大帅来了。”


陆嗣俭连忙站起身，张铉快步走了进来，“陆先生，好久不见了，起色不错嘛！”


“哪里！哪里！全蒙大帅关照，陆某才有今天。”


“先生客气了，请坐！”


张铉请陆嗣俭坐下，又让亲兵上了茶，黄菊则陪坐在一旁。


“不知大帅有什么事需要在下效力？”陆嗣俭陪笑问道。


张铉笑了笑，“确实有事请先生帮忙。”


“大帅请说，陆某洗耳恭听。”


张铉沉吟一下道：“不瞒先生说，我刚刚得到消息，朝廷御史已经从下邳郡出发，是秘书郎虞世南，前来青州调查渤海会之事，如果我顶不住压力，虞世南就会直接将人带走，恐怕他们最终性命难保。”


陆嗣俭脸上笑容消失了，显得十分担忧，他低声自言自语，“怎么会这样？”


“主要是时间拖得太久了。”


张铉叹了口气道：“你们会主又没有诚意，使这件事迟迟无法解决。”


“那我能替大帅做什么？”陆嗣俭问道。


“我希望先生能替我劝一劝他们，把他们面临的危险告诉他们，我可以用最小的代价放他们回家，说实话，我对高烈已经没有信心了。”


陆嗣俭连连点头，“我很愿意为大帅效力！”


停一下，他又小心翼翼问道：“我一直想知道，大帅为何要帮助我们？”


张铉笑道：“我希望陆先生能明白一点，我并不是帮助渤海会，我和渤海会依旧是敌人，不过你们都是河北名望大族，我不希望将来河北士族一家坐大，陆先生明白我的意思吗？”


陆嗣俭默默点头，“我明白大帅的深意了，好吧！我一定会尽全力劝说他们。”


张铉回头看了一眼黄菊，“就辛苦黄参军全力配合陆先生，陆先生有什么要求，有什么难处，我们都尽量满足。”


“卑职明白！”


半个时辰后，黄菊又匆匆来到张铉大帐，躬身禀报道：“启禀大帅，我刚才和陆嗣俭商量了一下，他建议我们将人犯分开关押，区别对待。”


“怎么一个区别对待？”张铉饶有兴趣地问道。


黄菊递上一张名单道：“这是他做得分类，一类是渤海会的顽固分子，像高覃、斛律柏等人，这些人不会自己赎买，而另一类和他一样，对自己性命看得比渤海会重要得多，可以轻易劝说，再有一类是中间派，只要给他们讲明厉害关系，他们也会愿意自我赎买，陆嗣俭建议把这三类人分开关押。”


张铉点了点头，“这件事你去和房军师商量，尽快把它们处理好。”


在陆嗣俭的建议下，渤海会成员不再关押在齐郡监狱，而是被分散关在各县监狱，时间已过去了半个多月，这些人的耐心已一点点被磨掉，更重要是朝廷御史将到，而双方谈判却始终无法成功，有人骂高烈没有诚意，但也有人说张铉要价太高，但不管怎么说，大部分人都开始恐慌起来，一旦被抓去江都，他们一个都活不成。


陆嗣俭的劝说颇有成效，短短三天时间，大部分人都愿意自我赎买，换取自由。


郡衙官房内，房玄龄将厚厚一叠赎买书交给张铉，笑道：“效果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好，七十六人中有六十一人愿意自我赎买，都签字画押了。”


“那还有十五人呢？”张铉翻了翻文书笑问道。


“这十五人属于顽固派，以高覃为首，他说大帅推行自我赎买是在分化渤海会，他坚决不同意，更不同意高烈没有诚意的说法，他说是我们要价太高，才导致达不成协议。”


“这人倒很清醒。”


张铉将文书扔在桌上，对房玄龄道：“既然他们都已经签字画押，就放了他们。”


“我明白了，这就去办理。”


张铉又叫住了他，“我刚刚得到消息，虞世南已经到曲阜了，他将直接去北海郡，我也会在北海郡接待他，我估计杨倓会暗中派人来齐郡调查，军师这边要当心一点，不要让他们抓到任何把柄。”


房玄龄点点头，“请大帅放心，我会处理好这件事。”


房玄龄行一礼出去了，黄菊也跟了出去，他追上房玄龄不解地问道：“大帅不等他们钱粮送到就放人吗？”


房玄龄微微笑道：“难道你以为大帅真是为了一点黄金和粮食吗？再说放了他们，我相信很多人会主动把钱粮送来，这其实是很高明的手段，不仅是分化，还是笼络，渤海会迟早会败亡在这件事上。”


黄菊若有所悟，“难道大帅对陆嗣俭说的话是真的，将来用他们来制衡河北士族？”


房玄龄点了点头，“这其实就是一种承诺，将来会保证他们的政治地位，这些不是傻子，你以为陆嗣俭那么卖力是图什么？”


黄菊这才恍然，“原来大帅已经在考虑渤海会以后的安排了。”


“这就叫利益平衡，河北要想长治久安，就得考虑方方面面的利益，渤海会活跃了这么多年，自有它存在的原因，绝不能简单切割了事，最好的办法就是收编，让它为我们所用，明白了吗？”


“卑职明白了。”


……


在关押了半个多月后，大部分渤海会成员在签署自我赎买协议后被隋军秘密送回河北，获得了释放，而最后十五名不愿自我赎买的成员也被转移到清河郡关押，由房玄龄再继续和渤海会谈判。


两天后，由朝廷派出的御史虞世南也进入了北海郡，向益都县而来，而与此同时，历城县大街上出现了一支来历不明的商队。


这支商队由十人组成，带了一百多头骡子，满载着各种南方货物，看起来和普通的商队没有什么区别，但唯一让人不解的是，他们都是身材魁梧的青壮男子，个个勇武有力，和劳碌奔跑的商人完全不同。


这支商队便是杨倓秘密派来的探子，也是杨倓从侍卫中挑选出的精锐，为首之人名叫钱昌平，是一名千牛备身直长，年约三十岁出头，皮肤黝黑，目光锐利，显得非常精明能干。


这次钱昌平奉命来配合虞世南调查渤海会的战俘情况，他手中暂时没有任何线索，但他却有调查方向。


“头儿，我们先住下来吧！”一名手下建议道。


钱昌平点点头，一指前面不远处的会仙客栈，“我去那家客栈！”


众人走进了客栈，一名伙计热情地迎了上来，“欢迎各位来住店，小店上房干净整洁，价格公道，还有马厩牲畜栏，我们会负责喂养。”


“我们想要两间独院，有吗？”


“有！有！各位请跟我来。”


伙计带众人来到后院，给他们安排了两间独院，又安排了各有日用品，很快便和众人熟悉起来。


钱昌平取了一贯钱递给伙计笑道：“这是给你的辛苦费，另外还有一件事想打听一下。”


“多谢钱爷！”


伙计喜不自胜地收下铜钱，连忙道：“钱爷有什么事尽管问。”


钱昌平想了想道：“听说前段时间官兵和渤海会开战了？因为我们准备去河北，所以需要了解一下情况。”


“是幽州的军队和渤海会开战吧！不过我们青州军也参战了，听说抓住了不少人。”


钱昌平精神一振，连忙问道：“都抓住了什么人？”


伙计摇摇头，“具体什么人不知道，不过听说有一千多人，还缴获了大量的粮食和铜钱，在黄河边堆积如山，可惜我没有去看。”


“那渤海会来人了吗？”


“这种事情……我这个小伙计就不清楚了。”


“多谢了！”


钱昌平送走伙计，便吩咐众人道：“时间紧迫，我们分头去打听情况！”

第520章 年轻气盛


虞世南虽然是虞世基兄长，但人品性格却和虞世基完全不同，甚至是截然相反，虞世基贪贿，虞世南清廉，虞世基圆滑奸诈，虞世南却正直刚毅，在朝野深受赞誉。


不过虞世基对兄长前去青州调查渤海会一案却并不看好，虞世基很了解兄长为人，过于耿直而不擅变通，当一郡太守或许还可以胜任，但调查监督这种事，如果过于严厉而不知委婉，反而会把事情弄糟，张铉根本就不会理睬他。


虞世南一行二十余人进了益都县，来到了北海郡衙前，韦云起早已得到消息在此等候，他连忙迎上前拱手笑道：“伯施兄，多年未见，别来无恙乎？”


“原来是韦贤弟，他乡遇故人啊！”


虞世南曾和韦云起很有交情，只是多年未联系，关系略略有些淡了，他连忙下马向韦云起行礼，两人寒暄几句，说了几句往昔趣事，顿时一起大笑，韦云起连忙请他们进郡衙，又安排随从带虞世南的手下去休息。


内堂上，韦云起请虞世南坐了下来，又让人上了茶，虞世南喝了一口茶问道：“张将军不在北海郡吗？”


韦云起微微笑道：“这是很多人的误解，以为张将军会在北海郡，其实张将军的私府虽然在北海郡，但他毕竟是清河通守、河北招讨使，如果伯施兄要找他，我觉得应该去清河郡比较好。”


“原来如此，我以为他还没有打开河北局面，暂住北海郡。”


“之前是没有打开局面，但在济北郡全歼窦建德两万后，他的军队已经进驻清河郡，在高唐县建立了根基，所以稳住清河郡是他的当务之急，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清河郡，我们这边只是后勤重地。”


虞世南沉思片刻问道：“我这次来青州，是奉燕王旨意来了解一下渤海会的情况，听说张将军曾伏击渤海会老巢，迫使高烈从幽州撤军，有这件事吗？”


韦云起淡淡道：“这件事我不是当事者，我们私下聊聊可以，但如果伯施兄是正式询问，恐怕我就不能回答了。”


虞世南明白韦云起的意思，连忙道：“当然只是私下聊聊，这件事我知道和云起无关，我不会正式询问云起。”


韦云起点了点头道：“其实我明白燕王殿下想来查什么？不过我觉得伯施兄的调查其实没有半点意义。”


“为何？”


“查到又能怎样，查不到却破坏了君臣和谐，平空生间隙，这又是何必？”


虞世南一时沉默了，过了片刻道：“不管怎么说，渤海会是大隋头号敌人，无论如何张将军没有权力擅自处置他们，如果查到了，我要把这些人全部带走，如果查不到，我也要弄清事实，给燕王殿下一个交代，这是我的职责，我必须忠实履行。”


韦云起笑了起来，“既然如此，我就不劝说伯施兄了，虽然传言有很多，有人说张将军抓住了全部渤海会成员，还有人说连渤海会主高烈也被张将军抓住，但这些毕竟只是传言，并不是真实情况。”


“那真实情况是什么呢？”


“真实情况是张将军确实端了渤海会后勤重地，但不是什么老巢，抓住了一千余名士兵，烧毁了渤海军的粮食，使渤海军粮草不济，被迫撤退。”


虞世南却并不相信，他冷笑一声问道：“这些战俘在哪里？云起兄知道吗？”


韦云起叹了口气，“这只是一件小事，张将军认为连写军报的必要都没有，这些战俘和窦建德的战俘一起，按照惯例解散回乡了，近两万战俘，我们可没有那么多粮食供养他们。”


虞世南半晌说不出一句话，好一会儿他才苦笑道：“照云起这样说，我这次北上调查，什么都查不到吗？”


韦云起笑了笑，“说句不好听的话，如果伯施兄想收集一些没有证据的谣言蜚语，可以收到大把，但如果想找什么证据，我想只能是枉费心机，伯施兄说对不对？”


虞世南明白他的意思，张铉不会留下任何证据给自己，他心中暗忖，看来从明面上查不到什么，只能看钱昌平那边有没有什么收获？


……


钱昌平在历城县的秘密调查已经进行了两天，收集到大量情报，包括齐郡监狱曾经收押过一些特殊犯人，包括渤海会的重要人物高慧不止一次来过历城县，很多人都听说抓住了不少重要人物，尽管情报很多，但让钱昌平感到苦恼的是，他却没有寻找任何证据，甚至包括齐郡监狱的狱卒，一个都找不到，若没有证据支持，那所有的情报都是传言。


傍晚时分，钱昌平闷闷不乐地回到客栈，刚到客栈，却发现客栈内外站满了隋军士兵，他心中一惊，连忙挤进客栈，却见他的手下都被捆绑着坐在院子里，眼睛被蒙住，口也被破布堵住。


“发生了什么事？”钱昌平急问道。


这时，大群士兵从客栈内走出，伙计看见钱昌平，急忙指道：“此人就是首领！”


为首校尉一摆手，“抓起来！”


十几名士兵一拥而上，将钱昌平按倒在地，牢牢捆绑起来，钱昌平急得大喊，“我是燕王殿下派来的侍卫，你们不能抓我！”


校尉上前便是一记耳光，冷冷道：“胡说八道，你们分明是渤海会派来的探子，刺探隋军军情，还居然敢冒充朝廷侍卫，给我带走！”


一只布口袋罩住钱昌平的头，连同他的手下一起被推上一辆马车，马车迅速绝尘而去。


……


天子船队已经浩浩荡荡过了淮河，距离江都已不到一百里，所有人都在收拾物品，开始做下船前的准备。


杨倓跟随一名宦官来到了天子的起居船舱，这还是杨倓在离开洛阳后的第二次见到皇祖父，第一次见到皇祖父是在陈留县，此后他便再也没有见过皇祖父，只是听说皇祖父状态不好，令他十分担忧。


走进船舱，杨倓便恭恭敬敬在天子杨广面前跪下磕头，“孙儿拜见皇祖父！”


杨广脸色苍白，显得十分疲惫，他摆摆手，“平身！”


杨倓站起身，在祖父面前垂手而立，他不知道皇祖父为什么找自己，或许是要到江都了，皇祖父需要交代什么？


“朕想知道，这一路发生了什么大事吗？”


“回禀皇祖父，并没什么大事，就是皇祖父下旨封罗艺为幽州都督，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事情了。”


“那张铉呢？”


杨广冷冷道：“听说你派御史去青州调查张铉，为什么？”


“孙儿是看到罗艺军报中说张铉端了渤海会的老巢，才迫使渤海会的军队撤离幽州。”


“这份军报朕也看到了，它能说明什么？”


“孙儿怀疑张铉抓住了渤海会的重要成员，但他却隐瞒不报，孙儿担心他会和渤海会达成某种交易，然后放了这些人，使这次彻底剿灭渤海的机会落空。”


杨广点了点头，“这是你自己想到的吗？”


“回禀皇祖父，是太子宾客李纲想到的，他现在是孩儿的重要参谋。”


“也是他让你派人去青州调查吗？”


杨倓不知道皇祖父的意思，他胆怯地点点头，“李纲建议孙儿从明暗两方面调查，才能查到真相。”


杨广冷哼了一声，对左右道：“传朕旨意，免去李纲太子宾客之职，贬为彭城县县丞！”


杨倓大惊失色，扑通跪倒在地，“皇祖父，李纲无罪！”


杨广怒道：“他教我孙子做极度愚蠢之事，这样的人还能留在东宫？”


“孙儿不知做了什么蠢事，恳请皇祖父明示！”杨倓颤声道。


“哼！那我来问你，虞世南去青州查到什么了吗？”


“暂时还没有。”


杨倓低声说道：“孙儿觉得还需要时间。”


“那你告诉朕，如果查到证据，你打算如何处置张铉？”


“孙儿会罢免他的军职。”


“如果他不肯接受呢？你准备怎么办？”杨广目光炯炯地盯着长孙。


杨倓咬牙道：“那他就是造反，孙儿会派军队剿灭他。”


“如果你派的军队被他击败，他反而率领大军杀到江都，你说我们该怎么办？把大隋江山让给他吗？你是不是就这样想的？”


杨倓哑口无言了，杨广气得在船舱内来回踱步，指杨倓怒斥道：“简直愚蠢啊！你以为张铉会让虞世南查到什么证据吗？朕可明白告诉你，屁都查不到，不仅如此，反而会打草惊蛇，朕再召张铉进京述职，他绝对不会再来！将来有一天他拥兵自立，朕该怎么办？”


杨倓眼睛有点红了，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犯下了大错，他不敢再说一句话。


杨广又继续道：“来护儿在高句丽抗旨不遵，朕就装着什么都不知道，直到他进京才动手，鱼俱罗在江南剿匪口是心非，朕借口召他进京述职才抓他下狱，杨义臣也是一样，封他礼部尚书，再彻底剥夺他军权，对付这些掌军大将绝不能直接动手。


张铉也是一样，你以为朕不关注张铉吗？他生了儿子却不肯送入京城为质，你以朕不知道？罗艺的报告朕比你看得仔细，如果是区区粮草被烧，高烈会撤军吗？涿郡有的是粮食物资。


肯定是张铉抓住了渤海会要员，但朕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等秋天张铉来述职，朕再好好收拾他，可你是怎么做的，居然派人去调查？还派虞世南这样的直人，这不就告诉他，朕要杀他吗？你……你简直太让朕失望了。”


杨倓又悔又恨，终于忍不住抽噎起来，“孙儿愚蠢，坏了皇祖父的大事。”


“你不是愚蠢，你是不懂，你总认为虞世基是奸臣，认为虞世南刚正，认为李纲耿直，朕也承认他们耿直刚正，但很多事情就是坏在这些正直大臣手中，算了，朕不想再说你了，希望你记住这次教训，立刻把虞世南召回来，不要让他在青州闯下大祸。”


“孙儿这就去下令。”


杨倓起身走了几步，又怯生生问道：“皇祖父，张铉会……造反吗？”


杨广叹了口气，“如果虞世南什么都查不到，那就暂时不会，只是他也不会再忠于大隋了，只能想办法慢慢削他的军权。”

第521章 裂痕始现


虞世南是个刚直之人，那是指他的性格，百折不挠，坚持原则，但他绝不是愚蠢之人，当他意识到自己无法从明面上查到半点证据，他便改变了策略，不再继续调查，而是耐心等待钱昌平暗中调查的结果，但虞世南并不知道，钱昌平已经被张铉抓捕并关押起来。


这两天，虞世南饶有兴致地在韦云起的陪同下视察北海郡的民生恢复情况，这是他个人的兴趣，他有耳闻北海郡发展得很不错，早就想亲眼一睹。


虞世南陪同他骑马沿着巨洋水一路向北而行，河道两边数百步内种满了大叶草，延绵数百里，蔚为壮观，一群群牛羊在河道两边悠闲的吃草喝水，一条条水渠从巨洋河被巨大风力水车引出，通向两边无边无垠的良田。


“这就是野豌豆吧！”


虞世南拔起一根碧绿的野豌豆笑道：“早就听说北海郡大力种植这种牧草，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这可不仅仅是牧草。”


韦云起笑道：“等秋天时，我们会把野豌豆晒干收集起来，如果发生灾情，这些就是救命的粮食，去年我们收集了两万石野豌豆，不过大部分都当种子种下了，北海郡的几条河全部种满，等明后年，我们会拿这些野豌豆去河北救济灾民。”


“我很羡慕韦兄能有机会做一些利国利民的实事，说实话，我也希望圣上能放我到地方为官，就算当个县令我也愿意。”虞世南感叹道。


韦云起摇了摇头，“我只是很幸运跟随了张将军，这些牧草种植，码头修建，船场恢复，还有土地粮食耕种，无一不是张将军大力推进的结果，不瞒伯施兄，兵部去年秋天责令我们铲除所有的大叶草，不准继续种植，但张将军却告诉我们不要理睬兵部的无礼要求。”


虞世南愕然，“为什么不准种植牧草？”


“因为兵部怀疑我们想养战马，没有得到太仆寺的批准，你也知道，兵部严禁各地私养战马。”


“那你们想私养战马吗？”虞世南似笑非笑地问道。


韦云起笑了笑道：“我这样告诉伯施兄吧！去年我们养羊十三万只，牛四千头，马、骡、毛驴大约两千多匹，今天我们养羊数将突破三十万只，牛要突破一万头，马、骡、毛驴也要突破万匹，到明年再翻一倍，北海郡将成为天下第一畜牧大郡，不仅如此，我们的捕鱼量也将是天下第一，让青州民众不仅能吃饱穿暖，还能吃到鱼肉羊肉，家家户户都有畜力车，我们要让青州成为天下最富裕的地区，真正实现国泰民安，这就是张将军的追求，绝不是剿匪打仗那么简单。”


虞世南默默点了点头，韦云起的话句句说在他心坎上，这时，前面出现十几栋民宅，一名老人正赶着一群羊进了羊圈，虞世南连忙翻身下马，走到羊圈前，他笑着问赶羊的老者：“老丈，这些羊都是你的吗？”


老者呵呵一笑，“一半是我的，一半是军队的，我替军队养羊挣点灯油钱，明年打算再养一百只羊。”


“原来如此，听口音，老丈好像不是本地人吧！”


“我是清河县人，带家人逃难来这里，已经快四年了。”


“听说清河郡已经被张将军收复了，老丈要回去吗？”


老者摇了摇头，“在这里有房有地，还有五十只羊，干嘛要回去？”


“老丈有多少土地，能告诉我吗？”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我大儿子有三十亩土地，次子有一百二十亩土地，本来我也有三十亩良田，但我没要，要了二十亩麻田和五十只羊以及一头牛，我更喜欢养羊羊牛。”


虞世南着实不解，“为什么老丈长子只有三十亩，而次子却一百二十亩？”


老者咧嘴笑了起来，“这位先生是第一次来北海郡吧！三十亩是业田，每人都有，但我次子在青州军，立了不少军功，挣了九十亩军功田，将来还可以留给孙子。”


虞世南心中觉得很震惊，这完全和朝廷的制度不一样，似乎北海郡已经建立自己的制度了。


这时，韦云起走过来笑道：“伯施兄不用吃惊，这是圣上许可的，当初他给不了钱粮奖励，便答应我们以军功换土地，至于标准则是我们自己核定，我们根据官府土地存量来决定。”


老者认出了韦云起，连忙出来行礼，“原来是韦使君，小民失礼了。”


“老丈不必多礼，我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县里官学已经造好，下个月就开课了，让你孙子去读书吧！费用还是将军之前的承诺，五年食宿全免。”


“太好了！”


老者欢喜得连连作揖，“我们祖孙三代这下终于有一个识字的人了。”


离开了民宅，虞世南终于忍不住惊诧地问道：“他只是一个养羊的老农，他的孙子可以进官学？而且还是食宿全免？”


“将军当初做决定时，我也和你一样惊讶。”


韦云起笑了笑，翻身了上马，虞世南也跟着上了马，不解地望着韦云起，等待他的解释。


“后来我想通了，张将军是想彻底解决隋朝动乱的根源，伯施兄应该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你是说……士族？”


韦云起点了点头，“不仅是士族，也包括关陇贵族，几百年来士族垄断了学识，也就垄断了权力，张将军认为只有给贫寒子弟机会，才能最终打破士族的垄断，所以我们目标是青州六郡的每一个孩子都有机会读书，无论贵贱贫富，不仅推广学识，还有书籍、纸张、笔墨，这些都要大量生产，让它们足够廉价，就算普通人家也能拥有，经过十年二十年努力，士族的优势也就慢慢消失了。”


虞世南越听越惊奇，最后他低低叹息一声，“我现在才知道，张将军确实是非常人，或许他真能做一番大事，虽然我出身世家，但我也希望能看到士族优势消亡的一天。”


“伯施兄为何不留在青州呢？”


“我？”虞世南不由一愣，这句话来得很突然。


韦云起点点头，取出一封信递给虞世南，“这是张将军给你的亲笔信，他敬佩伯施兄的人品和学识已久，他希望你能留在青州，以实现自己心中的抱负！”


虞世南接过信，但他没有立刻看信，而是沉默良久对韦云起道：“请韦兄转告张将军，或许有一天我会来青州，但现在不行！”


……


虞世南最终没有在北海郡久留，两天后，杨倓急信送至，结束了虞世南尚没有结果的调查，虞世南随即起程返回江都，一场关于张铉暗通渤海会的调查便不了了之。


随着高慧的再次到来，房玄龄代表张铉和高慧以两万两黄金，二十万石粮食的价格达成一致，隋军将释放最后的十五名渤海会的骨干人物，至此，经历了一个半月的河北立足之争终于落下帷幕。


河北立足之争实际上也是张铉重新控制青州的争夺战，张铉借用战争的形势控制住了青州六郡中离心最大的济北郡，用驻兵方式控制住了核心齐郡。


但这种控制也给张铉带来了一系列后果，其中最严峻的一个后果便是他和朝廷的关系产生了裂痕，开始变得貌合神离。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张铉绝不会再走杨义臣和张须陀的老路，他要走一条属于自己的道路。

第522章 远方亲戚


河间郡高阳县，一支从北方过来的突厥人马队格外引入瞩目，十几名突厥大汉赶着十几匹强壮的骏马在宽阔的官道上奔行，不断激起滚滚黄尘。


马队约行了两三里，便抵达了沱水码头，从这里渡过沱水，南面便是河间郡，或许是战争停止的缘故，沱水码头上等待渡河的人格外多，南来北往的商人、卖菜的农夫，以及走亲访友的平民，使码头上熙熙攘攘，热闹异常。


这支突厥马队到来立刻引起了很多人的注意，这时一名商人慢慢走上前，仔细打量这十几匹骏马，他显然是识货之人，越看眼睛瞪得越大，最后他激动地对为首突厥大汉道：“这马卖一匹给我吧！我给你三百两黄金。”


“不卖！”为首突厥大汉毫不犹豫拒绝了他。


“那五百两黄金，怎么样，就卖一匹给我。”商人又抬高了价格。


周围人开始轰动起来，居然有人出五百两黄金买一匹马，这是什么宝马，难道是千里马吗？


无数人涌过来看热闹，突厥人仿佛已经有过类似的经历，为首大汉不耐烦对商人道：“你这人真不好歹，这种马你买得起吗？别烦人了。”


商人见他不肯卖，顿时满脸沮丧，自言自语道：“你说得对，五百两黄金怎么可能买得到！”


“这位大哥，这到底是什么马，连五百两黄金都不够。”旁边人七嘴八舌问商人道。


商人叹了口气道：“这可是纯正的突厥种马，千金难买，他们居然有十几匹，我做了这么多年牲畜生意还从未见过，就算是在突厥也十分珍贵。”


周围人一片哗然，这时几名青壮男子互相使了个眼色，立刻向码头上一艘快船走去。


这时，为首突厥汉子用一口流利的汉语喊道：“谁载我们过河，我们出三倍船钱！”


立刻有几艘渡船争先表示愿意载他们，突厥人赶着马匹上了两艘大船，渡船缓缓向对岸驶去，那名商人站在码头上，失魂落魄地望着十几匹种马远去，口中依旧念念有词。


不多时，突厥马队上了岸，又继续沿着官道向南而去，但走了不到一里，只见一队数百人的骑兵疾速奔来，片刻便将他们团团包围。


为首一名偏将喊道：“这些人都是突厥奸细，给我统统带走！”


为首突厥大汉骂道：“什么狗屁，我们不是突厥人，我们是铁勒人，就算是你们主公窦建德也不敢这样无礼！”


偏将听见他直呼主公的名字，倒不敢唐突了，他连忙摆摆手，制止住准备抢马的士兵，抱拳道：“请问阁下是哪位？怎么会认识我们窦公？”


“我们是拔野古俱伦部人，你们的战马一大半都是从我们那里买的，我才几年没来中原，难道你们就不认识我了吗？”


偏将大吃一惊，“莫非你是铜泰少酋长？”


“哼！知道我的名字还要抢我的马，你们胆子倒不小。”


偏将连忙施礼，“误会！误会！有探子说发现突厥奸细我们才赶来，没想到是少酋长。”


“什么奸细，分明是贪图我的战马，我告诉你们，这些战马你们若动了可要倒大霉，如果识趣就让我们赶路。”


这名偏将虽然不敢无礼，但对方赶着这么多名贵的种马，如果不问清楚去向，上面怪罪下来，自己可承受不起，他便小心翼翼问道：“请问少酋长，这些战马是我们的货物吗？”


拔野古部的铜泰自然就是张铉的大舅子，辛羽的胞兄，他这次南下是奉父亲之令给张铉送来十几匹最优秀的种马，便于张铉培育战马，另外还带来上千斤紫花苜蓿种子，这是张铉去年专门写信给辛羽父亲图勒，希望得到他的帮助，图勒毫不犹豫拿出了他们最珍贵的种马，让儿子带去青州。


这些马匹都稍微修饰过，看起来和普通马匹没有什么区别，加上他们重金行贿了边塞守将，便没有受到刁难，平安无事地过了罗艺的地盘，却没有想到在沱水渡口被人识破了这些战马的珍贵。


好在俱伦部和窦建德的关系很好，铜泰也来过几次河北，卖了大量马匹给窦建德，窦建德的近万匹战马，大部分都是从俱伦部手中买来。


铜泰摇摇头，“这些马匹我要送到南方去，不是你们的货物。”


偏将犹豫了，半晌道：“这个……恐怕要我们窦公同意，我才能放你们南下。”


铜泰大怒，刚要开口，这时远处又奔来一支骑兵队，也是巧，正是窦建德准备北上高阳县，正好遇到了他们。


偏将连忙上前禀报了这件事，窦建德看了看这些马匹，他着实有点动心了，草原卖给中原的战马大多阉割过，极少有种马，而这些居然都是纯正的突厥种马，这可是宝贝啊！


窦建德上前呵呵笑道：“原来是铜泰贤侄，两年不见了。”


铜泰向他拱拱手，“窦公身体看起来不错，父亲让我替他向窦公问好。”


“多谢你父亲！”


窦建德又看了一眼这些种马，笑问道：“不知这些马匹准备卖给谁？”


“这些马匹不是货物，是我父亲给女儿的嫁妆，是专程送给张铉。”


周围人一片惊呼，窦建德脸色略略一变，缓缓道：“难道贤侄不知道我们正在和张铉打仗吗？”


铜泰摇了摇头，“我们不参与你们的战争，我刚才说了，这是我妹妹的嫁妆，如果窦公想抢走嫁妆，不仅会成为我们拔野古的仇人，我想张铉也绝不会答应，请窦公三思！”


如果列举窦建德现在最怕之人，已经不是大隋天子，也不是渤海会高烈，而是张铉，济北郡一战，将窦建德杀得胆寒心裂，至少现阶段他不敢再招惹张铉。


尽管这些种马让他心动，但想到会由此引起张铉的震怒，他还是不得不放弃眼前的利益。


“好吧！就看在我们多年交情的份上，我不为难你们。”


窦建德随即令道：“让他们去清河郡，沿途不准刁难！”


……


两天后，铜泰率领马队抵达了高唐县，隋军虽然集中在高唐县，但在清河郡各条官道入口都修建了烽燧和哨岗，所以在马队刚进入清河郡时，高唐县便接到了边哨的鸽信。


也是巧，张铉正好在高唐县视察夏种，黄河以北并不种植水稻，在小麦夏收结束后，再种一季粟，土地稍微贫瘠之地则种豆子，这样秋天又可以收获一季粮食。


马队到来在张铉的意料之中，就是他写信去向图勒求援，希望能得到几匹优良种马，从时间上算，应该就是这段时间到来，但张铉却没想到，铜泰居然亲自领队前来。


当铜泰率领马队来到军营前，张铉率领众人已等候多时。


“老弟，多年未见了！”


铜泰豪爽大笑，上前和张铉重重拥抱一下，张铉又打量一下铜泰，只见他满脸大胡子，皮肤黝黑粗糙，早已没有了当年的俊朗，仿佛老了十岁，只是目光还和从前一样清澈。


“老弟，我妹子呢？”铜泰拍了拍张铉的肩膀笑问道。


他并非不懂中原礼仪，只是因为张铉是他妹夫，才这么随意。


张铉微微笑道：“她当然在家里，不过我的家在北海郡，要坐船过去。”


“好！把这边事情完结后，我去看看她。”


铜泰向后一摆手，“把马牵上来！”


众手下将十几匹种马牵了上来，张铉的部将原本站在远处，没有打扰张铉和铜泰见面，现在战马牵了过来，众人纷纷走上前，上下打量这十几匹战马。


看起来这些马匹都是不错的良马，但比起雄健的宝马似乎又差了一点点，对方千里迢迢却只送来十几匹好马。


众人都不解地向马夫头子吴刚望去，吴刚也就是当初张铉从京城带来的马夫，现在已升为校尉，负责管理几千匹战马，手下也有两百余号马夫。


他却是相马行家，他一言不发走到十几匹战马前，轻轻捻了一下马毛，点点头道：“都染了色，所以显得很斑驳，实际上它们都是纯色战马。”

第523章 三管齐下


众人这才恍然，原来毛色修饰过，他们又继续追问，尤其裴行俨，他是骑兵首领，他早把这些战马视为自己之物，因此他问得格外仔细。


但吴刚却没搭理任何人，他的脸色变得越来越严肃，一一抚摸这些战马，眼睛里充满了震惊之色。


“大帅，这些马……都是……宝贝啊！”吴刚声音颤抖着对张铉道。


铜泰笑了起来，“不错，还是有识货的行家，它们都是纯种突厥马，而且是千里挑一的种马，产于俱伦湖畔，就算在草原也是无价之宝，这是父亲给辛羽的嫁妆，一共十五匹。”


张铉笑得合不拢嘴，他没想到图勒竟然给了自己十几匹最好的种马，他的河畔马场已经建立快两年，养了千余匹马，却都是普通畜力马，没有一匹战马，根本原因就是没有优良的种马。


有了这十几匹极品突厥种马，可以想象自己的战马会在几年内迅猛增加，让他怎么能不高兴。


“铜泰，既然是嫁妆，感谢的话我就不说了，到先大营内去休息，我好好招待各位。”


“等等！还有你要的草籽。”


铜泰又一摆手，手下抬上十大包草籽，铜泰笑道：“这是一千斤俱伦湖畔的紫花苜蓿种子，是草原最好的牧草，生命力很强，海边也可以生长，本来草原的惯例也是不准外送，但你是我妹夫，既然是一家人，我们也就破例了。”


张铉大喜，这些紫花苜蓿可以种在北海郡和东莱郡的滩涂上，既可以改造盐碱地，也可以形成大片草场，一举两得。


张铉心中感动，连忙请众人进帐休息，又令军士杀猪宰羊，开坛美酒，招待远到的贵客。


大宴帐内摆满了肉山酒海，所有偏将以上的将领都出席宴会，两名身材胖大的力士在帐中表演相扑之技，不时赢得一阵阵喝彩声。


“我听辛羽说，她离开草原之时，拔野古内部好像出了一些矛盾，不知解决没有？”张铉端着酒碗笑问道。


铜泰大笑起来，“老弟说得太委婉了，不是矛盾，是几大部落之间开战了，不过已经解决了。”


“怎么解决？”张铉又若无其事地问道。


张铉很关心草原内部斗争，他娶了辛羽，实际上就已经和草原建立了某种特殊关系，他尤其关心俱伦部的发展。


铜泰显然是把张铉当作了自己兄弟，他没有半点隐瞒地说道：“这件事说起来话长，但也很简单，拔野古有几十个部落，但最大却是三个部落，俱伦部、肯特部和北完部，其他小部落都是附属在这三大部落上，按照惯例，拔野古部联合大酋长是由三大部落轮流担任，去年应该轮到我父亲，但肯特部却在突厥人的支持下不肯交出金狼头，去年秋天我们和肯特部便爆发了战争……”


说到这，铜泰叹了口气又继续道：“肯特部一直比我们强大，又有突厥人支持，刚开始我们连续失利，肯特部的骑兵一直打到俱伦湖，好在严冬来临，他们才不得不停止进攻，否则我们就要被灭族了，但开春后局势却逆转了，突厥大军南下，北完部又加入了我们，我们一直打到肯特山下，肯特部不得不献出金狼头，又承诺每年缴纳贡羊，事实上，肯特部已经不存在了，被我们分解成五个部落，现在我父亲就成了拔野古部的联合大酋长。”


“那突厥人的态度呢？”张铉又问道。


“突厥内斗也很厉害，始毕可汗和他的几个兄弟明争暗斗，矛盾已经公开，现在他们还暂时无暇顾及我们，其实就算突厥人前来攻打，我们和同罗、回纥联手对抗，也未必怕他们，所以始毕可汗上月派使者前来俱伦湖，正式承认了我父亲在拔野古部的领袖地位。”


张铉举起酒碗笑道：“今晚我们痛饮这一场，明天一早我派船送你们去北海郡探望辛羽。”


铜泰却摇了摇头道：“我说去探望辛羽只是说说罢了，明天一早我就要赶回去，今年契丹人趁我们内战将牧场西扩，侵占了我们拔野古部的大片草场，如果交涉无用，恐怕一场战争难免。”


“需要我帮忙吗？”张铉问道。


铜泰摇了摇头，“你们帮不了，太远了，除非是罗艺肯出兵，不过罗艺在北平郡时和契丹人有贸易往来，关系一直十分密切，我父亲倒很担心罗艺会暗助契丹。”


停一下铜泰又道：“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高开道曾派人来我们部落买种马，他们想在医无闾山以东培养战马，买马人告诉我，他们是得到罗艺的默许从北平郡进入辽东。”


张铉一怔，高开道是格谦的余部，罗艺怎么会允许他们从北平郡入辽东，这里面又藏有什么名堂？


“那你们卖种马给他们了吗？”


铜泰摇摇头，“种马不可能卖，只卖给他们百余匹普通战马，听说他们又去契丹买种马了。”


沉思片刻张铉笑道：“好吧！罗艺那边我可以说一说，至少让他保持中立，我想问题不大，另外这次你们回去，我可以给你们准备一点货物，看看你们需要什么？”


铜泰大喜，如果张铉能说服罗艺不要暗助契丹，他们就不惧契丹人了。


“多谢老弟帮忙，如果可能的话，我这次想带点盐回去！”


众人都笑了起来，裴行俨拍拍胸脯道：“我们这边别的没有，盐是应有尽有，只要你们搬得动！”


……


次日一早，铜泰率领手下告辞离去，张铉给他们两百头骆驼，满载着四千斤盐返回草原，张铉一直将他们送出了清河郡，这才返回高唐县。


……


入夜，在中军大帐内，张铉负手站在一幅地图前久久沉思不语，几个月来，一个想法一直萦绕在他内心，但考虑到需要站稳脚跟，张铉便没有付诸实施，直到这次铜泰送种马南下，提到了高开道进辽东之事，才在某种程度上提醒他，时机已经成熟了。


沉思良久，张铉回头对站在身后的李靖笑道：“药师是否还记得当初在太原劝我北上的三策？”


李靖点了点头，“大帅选了第三策，直接北上青州，事实证明，大帅选择完全正确。”


“可当时我对第一策非常动心。”


李靖忽然明白张铉的意思了，他若有所悟道：“大帅是想抢占辽东半岛？”


张铉拾起木杆指向墙上地图道：“这是辽东半岛最南端的卑奢城，我从渔民那里得到情报，目前这座城池大概有一千人左右高句丽军队驻扎，如果拿下它，我们在东莱郡和辽东之间就有了一座意义重大的跳板。”


这时，一直沉默的房玄龄插口问道：“大帅觉得罗艺和高句丽也有勾结吗？”


这个问题有点突然，似乎和眼前的议题并没有直接关系，但张铉和李靖都明白，房玄龄问到了最关键处。


张铉缓缓道：“虽然没有直接证据，但高开道在格谦失败后率余部北撤到辽东柳城郡，如果没有罗艺放行，高开道怎么可能率两万军队通过北平郡进入辽东走廊？”


张铉又拾起旁边一只卷轴，“这是从渤海会那里缴获的一卷通信，是高句丽王高元写给高烈的一封信，上面提到了高开道，希望高开道能成为高句丽和渤海会之间的一座桥梁，由此可证明高开道其实是高句丽的王族成员，而罗艺放高开道北上辽东，便证明了罗艺和高句丽之间也有某种不可告人的联系。”


“那大帅准备怎么做？”


房玄龄又继续问道：“仅仅出兵卑奢城吗？”


张铉摇摇头，“我打算双管齐下，一方面准备占领卑奢城，另一方面我准备提议罗艺联手攻打高开道，我想看看他是什么态度。”


这时，李靖接口道：“我有一个建议，最好能再引一支朝廷力量到幽州，牵制并监督罗艺，以防止罗艺对辽东窥视。”


张铉又望向房玄龄，房玄龄欣然道：“药师的提议非常及时，虽然罗艺不是高烈，但还是要防止他野心膨胀，过早打破河北平衡，大帅可以上书燕王或者圣上，建议朝廷加强涿郡仓库控制，增加驻军，防止被众匪窥视。”


张铉沉思片刻，最终接受了两人的建议，“也好，那我就三管齐下！”

第524章 辽东半岛


辽东半岛在隋朝时代几乎被大片森林所覆盖，唯一的控制点就是南端的卑奢城，也就是今天大连一带，卑奢城是一座山城，依山而建，也是高句丽控制辽东半岛的军事中心。


在漫长的南北朝时期，中原势力已渐渐退出辽东半岛，辽东半岛继而被高句丽占领，汉朝在辽东半岛上设置的三座县城已经在漫长的岁月中消失了，目前只有高句丽的军事重镇卑奢城。


在隋军三次对高句丽的战役中，卑奢城一直控制在隋军水师手中，但随着来护儿入狱，来护儿所控制的隋军水师也被迫解散，隋军随即退出了辽东半岛，卑奢城再次落入高句丽手中。


目前卑奢城一带有驻军一千五百人，为了控制海湾码头，卑奢城守将在海边修建了一座军营，驻军千人，并有大小战船百余艘。


自从北海郡的渔业逐渐恢复后，卑奢城附近海域也出现了不少青州渔船的身影，这些渔船不仅在海中捕鱼，同时也会偷偷运送一些日用品和卑奢城的高句丽守军交换野味皮毛，双方各得其所。


当隋朝水军解散后，数千艘战船在北平郡船场内被拆毁，这就意味着隋军至少在十年内无法再从水路攻打高句丽，按理，卑奢城的防御作用已经没有了。


但事实上，随着隋朝国力衰弱，高句丽的野心开始逐步膨胀，卑奢城在某种程度上已经成为高句丽野心扩张的起点，尤其辽东半岛探入渤海内部，向北可杀入辽东，向西可进攻幽州，向南可侵占青州，卑奢城也就成为高句丽重点打造的海路战略要地。


傍晚时分，几艘青州渔船偷偷驶入高句丽军营所在的海湾，做了某种交换后，又迅速驶离了海湾，船头上，一名年轻的渔民注视着沿海山崖一座哨塔。


这座哨塔是隋军在三年前修建，用大石砌成，非常坚固结实，它正好位于一座延伸入大海的山崖上，山崖下不断有巨浪拍打着礁石，激起滔天白浪，哨塔面对南方和东方，视野开阔，一旦有不明船只靠近，它就会立刻举火发出警报，通知卑奢城进入防御状态，可以说，这座哨塔就是卑奢城位于海边的眼睛。


“校尉，可以下水了吗？”另一名年轻的渔民问道。


这几艘渔船的真实身份是隋军哨船改扮，他们目标正是山崖上的这座哨塔，他们以物质交换为借口进入了海湾，但想直接上岸却并不是那么容易。


年轻渔民叫做康大卫，出身北海郡渔民，在青州水军中担任校尉，他是这次隋军拔掉卑奢城哨塔的首领。


康大卫十分冷静，他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前方一块礁石，礁石高三丈，长二十余丈，外形就像一条浮在水面上的鲸鱼，当渔船从礁石旁驶过，礁石正好挡住了头顶山崖上哨塔的视线。


康大卫立刻喝令道：“下水！”


从船舱内钻出十几名年轻渔民，在康大卫的率领下无声无息地滑入水中，渔船随即驶出礁石，继续向海面驶去，紧接着第二艘和第三艘渔船也如法炮制，十几名渔民在船只驶过礁石时潜入水中，三艘渔船逐渐远去，留下了近三十名由精锐隋军士兵改扮的渔民，他们躲在礁石背后，等待着即将降临的夜幕。


最后一抹晚霞在大海尽头消失了，夜幕悄然降临，二十八名隋军士兵游过礁石，沿着山崖下方绕到山崖北面。


山崖北面有一处可以向上攀爬的岩壁，由于水中布满礁石，船只无法靠近，二十八名隋军士兵在夜幕的掩护下，利用绳索软梯爬上了礁岩，迅速向山顶哨塔逼近。


山顶哨塔占地约两亩，除了一座高达三丈的青石哨塔外，还有三座同样由大石砌成的营房，共有五十名守军，哨塔距离远处的高句丽军营约有三里，遇到紧急军情时，哨塔会点火示警。


康大卫观察了片刻，他对一名火长一摆手，低声道：“带几名弟兄去截断敌军退路！”


火长点点头，带四名手下向小路奔去，他们负责截断哨塔逃往城池的道路，不让任何人逃脱。


康大卫则率领其他二十几名手下向哨塔和石屋摸去。


他们在一堆乱石后等了片刻，一名手下弯腰疾奔而来，低声禀报道：“启禀校尉，哨塔内的情况不清楚，但三间石室有两间无人，一间屋内有十几人，正聚在一起喝酒吃饭。”


康大卫想了想又问道：“哨塔外墙可以攀爬吗？”


“可以！”


康大卫立刻对两名精干的手下道：“你们二人先从背面攀上三层，使他们无法举火报警，成功后向我们这边射一支箭。”


两名手下点点头，沿着外围向哨塔摸去，两人身手矫健，武艺高强，从背面迅速向上攀爬。


这边的隋军士兵都紧张异常，心提到了嗓子眼上，这是关键一环，如果他们失手，后果将十分严重。


不知过了多久，哨塔方向隐隐传来‘咔！’一声响，随即一支弩箭射倒隋军士兵身旁的岩石上，弹了起来。


康大卫大喜，他立刻分兵两路，派十名士兵堵住哨塔大门，其余士兵则向唯一亮灯的石屋扑去。


石屋内酒气腾腾，十几名高句丽士兵正聚在一起喝酒吃肉，不断聊天大笑。


这时，屋子里开始弥漫着一股异样的甜香，不少士兵头开始发晕，趴倒在桌上，几名士兵发现情况不妙，捂着鼻子向外奔去，刚到门口，大门‘嘭！’一声被踢开了，几名黑衣人从外面一跃扑入，将几名高句丽士兵扑倒在地，一刀结果了性命，干净利落，没有发出一声惨叫。


紧接着其余士兵涌入房间，将已经中了迷香，尚在迷糊中的高句丽士兵一一杀死，只片刻，房间内十八名高句丽士兵全部被干掉，没有一个逃脱。


这时，只有哨塔中还有数十名高句丽士兵，一名穿着高句丽军服的士兵敲开了哨塔门口，康大卫率领二十几名隋军士兵一拥而入，在哨塔中无情地杀戮……


时间已渐渐到了两更时分，在距离海湾军营约二十里外的海面上，四艘体型庞大的横洋舟和一百余艘战船已悄然出现。


这是张铉亲自率领五千水军进攻卑奢城，他必须要用最小的代价拿下这座坚固的战略孤城。


卑奢城之所以被称为孤城，是因为整个辽东半岛只有卑奢城这一座孤城，尽管高句丽侵占辽东半岛后修建了不少村庄，但随着三次高句丽战役先后爆发，隋军占领了卑奢城，高句丽随即将半岛上的所有居民撤到鸭渌江以南。


从卑奢城到鸭渌江畔的乌骨城相距约五百里，这五百里内荒芜人烟，也没有可运输物资的大路，只有荒废的猎户小道，整个半岛被莽莽森林所覆盖，野兽出没，寸步难行。


所以只要隋军夺下卑奢城，高句丽要想重新拿回它，首先需要恢复半岛的居民，疏通道路，但这需要数年的时间。


在短期内，高句丽军队也只能从海上进攻。


“什么时候了？”张铉回头问道。


“回禀大帅，已经过了两更。”


张铉和他派出的水军斥候约好，隋军战船将在两更时分进入海湾，斥候必须在两更时分之前拿下哨塔，戳瞎敌军的眼睛，给隋军争取时间。


夺取哨塔对隋军减少伤亡有着重大意义，但也并不会阻碍隋军的进攻计划，不管是否夺下哨塔，隋军都将对海湾军营发动进攻，夺取这处战略要地势在必得。


张铉看了看夜空，一轮圆月挂在深蓝的天空，天空没有一丝云彩，在明亮的月光下，海面上波光粼粼，哨塔应该可以清晰看见二十里外的隋军船队，但哨塔并没有举火示警，说明他的斥候已经得手。


张铉当即令道：“前军出击！”


桅杆上灯光闪动，这是前军出兵的命令，三十艘战船在水师前军大将齐亮的率领下向海湾驶去，其余战船也缓缓前行，在后面接应前军的行动。


海湾内停泊着上百艘高句丽船只，主要以小船为主，千石以上大船也有三十余艘，所有船只上都没有人，战船被缆绳拴在码头之上。


时间已经过了两更，岸上一座小军营内的高句丽士兵已经入睡，两座哨塔中的士兵都软软倒下，咽喉上插着箭矢，一队巡哨约十名士兵也死在草丛中。


当齐亮的第一艘战船在码头上靠岸，康大卫便率领手下出现了。


他上前低声禀报道：“军营内约有百名士兵，从这里到山上大军营的沿途哨兵都已被干掉，畅通无阻！”


“干得好！”


齐亮赞了一声，回头急令道：“先别管这处军营，上山控制住各处要害。”


一千隋军士兵纷纷下船，在齐亮的率领下沿着狭窄的山路向山顶奔去。


这时，张铉率领的战船队主力已经驶入了海湾。

第525章 幽州使者


卑奢城距离海边约四十里，是一座山城，沿着山势修建了一条长长的石墙，城池用大石砌成，异常坚固，一条宽阔的山道从城堡蜿蜒而下，一直通往海边码头。


由于高句丽还没有完全恢复对辽东半岛的控制，目前卑奢城所有的粮食物资都要从海路运来，对于卑奢城而言，海湾码头便是他们的生命线，站在城头上，可清晰看见海湾上的哨塔。


目前高句丽在辽东半岛的驻军共一千五百人，其中一千人驻守卑奢城，五百人驻守海湾，卑奢城的主将叫做剑武岐，他曾经出任高句丽的辽东总管，军方重要人物，高元任命他为卑奢城主将，就是希望他能将卑奢城打造为高句丽进军大隋中原的跳板。


这时，卑奢城头的警钟骤然敲响，‘当！当！当！’警钟声大作，无数高句丽士兵奔至城头，身着盔甲的剑武岐也奔到城头最高点，远远眺望海湾方向。


虽然相隔数十里，但他依旧能清晰地看见哨塔上燃起的火光，这表示海面上有来历不明的船只。


剑武岐心中十分困惑，会是谁想侵入海湾？


隋军他觉得不太可能，隋朝水军已经解散，国内乱局初现，这个时候大隋天子绝对不会再想到进攻高句丽，退一万步，就算隋军向再伐高句丽，也不可能从水路进攻了。


“将军，难道是海盗，还是避难的商船？”旁边一名将领低声道。


“不可能是商船，只有战船才会点火示警，而且不止一艘，是海盗的可能性极大，说不是就是郭叙东。”


郭叙东是活跃在东海一带有名的海盗，原是一名隋军水师校尉，隋军水师解散后，他便沦为海盗，手下有千余士兵，还有上百艘战船，都是从前隋军战船，屡屡侵扰新罗和百济沿海。


“将军，我们该怎么办？”旁边几名手下问道。


剑武岐毫不犹豫道：“既然哨塔示警，我们就要去支援海湾。”


他又对副将权白平道：“我率七百人去支援海湾，你率三百人留守卑奢城，不准大意！”


“卑职遵令！”


剑武岐一挥手，“军队立刻集结！”


片刻，卑奢城城门开启，剑武岐率领七百士兵浩浩荡荡奔出城门，沿着大道向山下奔去，不管情况如何，他都必须在天亮前赶到海湾。


……


卑奢城虽然距离海湾约四十里，但下了山后，距离海湾就不到三十里，军队一路疾奔，五更时分，军队距离海湾已不到三里，穿过一处丘陵谷地便可抵达军营驻地。


高句丽军队快速进入了谷地，谷地长约两里，两边丘陵不高，被茂密的森林所覆盖。


这时，剑武岐心中忽然有一种不安的感觉，眼看马上就要抵达军营，怎么没有遇到一个士兵，就连报信的士兵也没有，他忽然一摆手大喝：“停止前进！”


军队停下了脚步，剑武岐又向两边望去，此时夜色已变得稀薄，带着一丝青灰色，依稀可以看见两边树林内的情形，这时，他忽然看见一道人影，顿时惊得他头皮发炸，大喊道：“撤退！”


但已经晚了，谷地内梆子声骤然响起，两边万箭齐发，密集的箭矢射向谷地内的高句丽士兵，高句丽士兵猝不及防，纷纷中箭惨叫，顿时倒下一大片，数百名士兵惊恐万分地回头奔逃。


这时，鼓声大作，数千隋军士兵从两边杀出，喊杀声响彻谷地，将数百高句丽军队团团包围。


剑武岐拼死突围，却迎面遇到了隋军主帅张铉，张铉已经很久没有和敌军大将单挑，但并不意味着他的武艺退步，相反，他的戟法更加成熟，更加收发自如，只见他长戟一挥，血光溅起，剑武岐的胯下战马顿时身首分离，将剑武岐甩出一丈远，剑武岐刚想起身，只觉后颈一痛，锋利的戟尖已刺穿他的皮肤。


“动一下，你就人头落地！”


剑武岐长叹一声，闭上了眼睛，几名隋军士兵一拥而上，将他反臂捆绑起来。


这时，战斗已经结束，四百余名高句丽士兵死于乱箭和隋军冲杀，剩下两百多人全部投降。


张铉看了这些高句丽士兵，约七百人左右，他笑道：“看来卑奢城只剩下三百守军了。”


偏将苏定方上前抱拳道：“启禀大帅，卑职愿率军夺取卑奢城，若死一人都不算功劳！”


张铉一指垂头丧气的剑武岐笑道：“他们主将在此，你带他去叫城，用不着攻打，相信他们会知趣投降。”


剑武岐出身高句丽贵族，能说一口流利汉语，他忽然明白眼前这名大将是谁了，顿时急道：“张将军，我们两国的战争已经结束，你们为何还要攻打卑奢城？”


张铉微微一笑，“我从不认为这里属于高句丽，我只是在收复汉朝故地，这里是大汉的辽东郡东沓县，难道不是吗？”


剑武岐内心顿时有点凌乱了，居然把汉朝拿出来说事，平壤还属于汉朝乐浪郡，难道他要连平壤也一起收复吗？


张铉却不给他说话机会了，张铉一挥手令道：“带他去叫城！”


大业十二年六月中旬，清河通守兼河北招讨使张铉率五千水军突袭辽东半岛卑奢城，全歼一千五百余人高句丽守军，一举夺取了这座重要的战略之地。


他随即令水军大将齐亮率两千水军士兵守卑奢城和海湾，自己则率大军乘船返回了东莱郡。


……


七月流火，随着盛夏时节来临，天气也变得一天比一天热，尤其到中午，大街上俨如天降烈火一般，地面滚烫，令人难以忍受，人们也纷纷躲进家中，大街小巷变得格外安静。


这天中午，十几名骑马之人从北城门进入了益都县城，为首年轻男子身材挺拔，气质飘逸，容貌俊美，正是人称‘俏哪吒’的罗成。


在他身后则是幽州都督府长史张公瑾，张公瑾是奉罗艺之令前来出使青州，而罗成则是跟随张公瑾前来拜访老友张铉。


“世叔，这边好像比我们更闷一点，简直像蒸笼一样。”罗成不断用毛巾擦着脖子上的汗埋怨道。


张公瑾呵呵一笑，“这里靠海很近，水汽充足，所以像蒸笼一样，不过冬天却比较暖和。”


天气实在太闷热，众人也不愿多说话了，继续前行，不时打量两边建筑。


这时，罗成指着前面一座官衙对张公谨道：“世叔，我们到了，那就是！”


张公瑾笑了笑，“那是郡衙，我们应该找军衙才对！”


罗成眨眨眼笑道：“我觉得益都县应该没有什么军衙。”


张公瑾顿时醒悟，张铉是清河通守，河北招讨使，北海郡怎么可能有他的军衙，这种低级把柄他不会留给朝廷。


张公瑾这次南下青州并不唐突，早在一个月前铜泰送来十几匹优质种马，并暗示拔野古可能要和契丹开战后，张铉便写了两封信，一封信是写给燕王杨倓，要求朝廷加强涿郡仓库的武备，防止河北乱匪窥视。


另一封信是写给罗艺，希望两家联手剿灭辽东乱匪郭叙东，这封信写了一个月后，罗艺才终于有了回应。


相比之下，朝廷的动作倒很快，仅仅半个月后，右武卫将军李景便率五千军从飞狐道进入幽州，进驻潞县，连同原来的三千驻军一起形成了一支八千力量，负责拱卫存放了无数战略物资的潞水仓，又在某种程度上牵制住了幽州都督罗艺。


一行人来到郡衙前，站在阴凉处的几名士兵迎了上来，“你们是什么人？”


张公瑾拱手笑道：“我们是从幽州过来，奉罗都督之令来见张大帅，请替我们通报！”


一名士兵认出了罗成，低语给为首的旅帅说了两句，旅帅打量罗成一眼，便点点头道：“各位请稍候，我这就去禀报！”


旅帅转身向郡衙内奔去，不多时，张铉快步从郡衙内走了出来，呵呵笑道：“各位，好久不见了，欢迎来齐郡！”


罗成上前抢先行一礼，“小弟给大哥见礼，这次小弟是特地来看望侄儿。”


张铉笑着给他肩窝一拳，“特地来的话，可是要给见面礼的，准备给我儿子什么见面礼？”


“见面礼当然有，大哥放心。”


这时，张公瑾上前行礼，“参见大帅！”


张铉知道罗成只是过来玩一玩，张公瑾才是罗艺的正式代表，他收起随意的笑容，抱拳还礼道：“这么热的天气，张长史一路辛苦，大家先请进去吧！”


“张大帅请！”


众人跟随着张铉走进了郡衙大门……


张铉令手下去驿馆安排张公瑾随从先住下，他则将张公瑾和罗成请到内堂。

第526章 委婉警告


罗成不想参与正式会谈，他也先一步回驿馆休息了，张公瑾在内堂坐下，张铉又让人上了茶，张公瑾歉然道：“上个月我家都督就收到将军的来信了，只是事情实在太多，千头万绪，没有时间仔细考虑将军的建议，所以拖了一个月才答复，请将军见谅！”


“现在罗都督考虑好了吗？”张铉笑问道。


张公瑾点了点头，“高开道占据辽东，对北平郡威胁极大，我家都督原来两次想出兵讨伐，但都因各种缘故没有出兵，张将军提议联手讨伐高开道，当然是好事，只是我家都督不解，将军打算怎么出兵？难道直接杀到北平郡吗？”


张铉摇了摇头，“我的军队会乘船北上，但我的船只不多，所以出兵也最多五六千，所以我希望和罗都督联手对付高开道，只要幽州肯出五千军队，连同我的军队，我们就能剿灭高开道。”


张公瑾轻轻‘哦——’了一声，原来张铉准备乘船北上，难怪他能杀到辽东，不过张公瑾心中还是有点疑惑，他又问道：“将军为何急切想灭掉高开道的军队？相比之下，我们倒觉得窦建德、高士达、卢明月对青州威胁最大，高开道远在辽东，似乎暂时还威胁不到将军，这又是为何，将军能否赐教？”


张公瑾算是问到了关键，张铉目前和辽东八竿子打不着，他怎么会突然关心起辽东？就算剿灭高开道，占领辽东的军队依旧是幽州军，难道他张铉还想控制辽东不成？


张铉早有准备，他淡淡道：“我们得到确切情报，高开道已经暗中投降了高句丽，他占领辽东，实际上就是高句丽占领辽东，一旦高句丽出兵，将严重威胁河北安全，所以我认为应该先解决高开道，阻止高句丽出兵辽东，我觉得罗都督将高开道放归辽东，有点失策啊！”


张公瑾脸上一红，他明白张铉这句话的尖锐，暗示他们和高开道有勾结，张公瑾连忙解释道：“将军可能误会了，高开道并非从北平郡进入辽东，他是走渔阳郡绕过卢龙塞进入辽东，那边我们兵力不足，防御薄弱，所以被高开道钻了空子。”


高开道究竟怎么去的辽东，张铉早已派人查得清清楚楚，他也暂时不想和张公瑾撕破脸皮，便不再提此事，话题一转问道：“不知罗都督准备几时出兵，派多少军队北上辽东，张长史能否明示？”


张公瑾脸上滚烫，半晌苦笑道：“恐怕要让将军失望了，我家都督再三权衡，还是决定暂时不出兵辽东。”


张铉脸一沉，“这是为什么？”


“一是我家都督不太明白张将军出兵辽东的用意，虽然刚才将军已经说明出兵辽东的理由，但这不是我们不出兵的主要原因，主要原因是幽州受到极大的威胁，卢明月、渤海会、窦建德和高士达在虎视眈眈盯着涿郡，其次上谷郡还有魏刀儿和王拔须的威胁，他们兵力都有十几万，而我们只有两万余人，一旦派兵北上，涿郡会出现兵力空虚局面，恐怕难以抵挡各路乱匪的趁虚而入，幽州就危险了。”


“所以罗都督决定拒绝我的出兵建议？”张铉冷冷道。


“不是拒绝，而是权衡利弊，高开道对我们的威胁还不大，相对而言，剿灭上谷郡的魏刀儿和王拔须才是燃眉之急。”


说到这，张公瑾躬身施一礼，“请将军见谅！”


罗艺不肯出兵在张铉的意料之中，罗艺本来就和高开道暗中有勾结，他怎么可能出兵剿灭高开道，就算他勉强出兵，也是为了拖自己的后腿，应该是罗艺不相信自己能剿灭高开道，所以才推脱不战。


事实上，这是张铉在逼罗艺表明态度，他在出兵之前得先堵住罗艺的嘴，免得他再次向朝廷诬陷自己，张铉得让罗艺知道，自己很清楚他罗艺和高开道的关系。


张铉沉吟半晌才缓缓道：“如果罗都督实在不肯出兵，我也不勉强，但如果我击败了高开道，我就将会驻兵辽东防御高句丽，希望那时罗都督不要过于敏感。”


“这个……”


张公瑾心中忽然有一种不妙的感觉，他感觉他们落入了张铉布下的陷阱。


……


罗成和张铉之妻卢清其实是姑表兄妹，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关系十分亲密，而且卢清也很关心堂妹卢芸和罗成的婚事，所以她在罗成说话时便有意无意地总提到卢芸。


“那个疯丫头总说要来看我，在我这里住一段时间，可路上不太安全，所以家里人不放心她前来，玉郎这次怎么不带她一起来？”卢清笑吟吟地望着表兄。


罗成怀中抱着几个月大的小表侄，满脸苦笑，他就不喜欢表妹卢芸，可怎么每个人都在问自己关于她的事情，难道自己对她有什么义务不成？


“这个……我也很久没见到芸妹了，她的情况我不太了解。”


“不会吧！芸妹前两天写信来还说刚见到玉郎，玉郎怎么说好久没有见到她？”


罗成吱吱呜呜不知该怎么说，他忽然灵机一动，笑道：“险些把大事忘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金盒，递给卢清，“这是我母亲给孩子的礼物，是她的一点心意。”


卢清听说是姑母给自己孩儿的礼物，她心中欢喜，连忙打开，顿时惊叫一声，原来是一块罕见的玉佩。


只见这块玉大小和孩子的巴掌相仿，通体金黄，没有一点瑕疵，细润得就像琼脂玉液一般，握在手中竟隐隐有一丝暖意。


罗成有些得意道：“这是黄玉中的极品，恐怕连皇宫里也没有，是父亲十年前征讨契丹时得到，一直被母亲珍藏，连我都舍不得给，这次给表侄儿当见面礼。”


黄玉本身就是罕见之物，黄玉中的极品更是难以想象，不过卢清出身世家，对这种财宝看得比较淡，只是姑母的心意让她很感动。


“那就烦请表兄替我谢谢姑母了。”


“没有问题！”


罗成怕表妹又提到卢芸之事，连忙岔开话题笑道：“你夫君呢，怎么还没有回来？”


“我在这里！”


罗成一回头，只见张铉笑着从身后堂下快步走来，他连忙起身行礼，“大哥，不好意思，我先过来看望侄儿了。”


“呵呵！都是一家人，没那么多规矩。”


张铉随手接过儿子，笑道：“小胖儿，让爹爹抱抱！”


小家伙原本在罗成怀中睡得正香甜，忽然被惊醒，顿时大哭起来，张铉被弄得手忙脚乱，“我是你爹，连爹都不认了吗？”


“你在胡说什么？”


卢清娇嗔地瞪了他一眼，把儿子抱了过去，小家伙进入母亲的怀中，立刻不哭了，很快又香甜地睡了起来。


“你们聊吧！我带孩子去后院了。”


卢清又笑着把金盒递给张铉，“这是玉郎给孩儿的礼物，夫君看看。”


张铉打开金盒，仔细端详盒子中的黄玉，连声赞道：“这真是好东西，多谢了。”


“没什么，这其实是我母亲给孩儿的护身之物，可以穿根红绳挂在脖子上，有很强的辟邪能力。”


张铉点了点头，将金盒递给卢清，对罗成笑道：“我们出去走走！”


两人骑马离开了府宅，一直向城外走去，十几名亲兵远远跟随着他们，两人来到城外，一望无际的麦浪已经荡然无存，无数农人在空空荡荡的田野里忙碌地种植粟米或者豆子。


罗成凝视田野半晌，他低低叹了口气，“张大哥，我实在不想回去了。”


张铉明白罗成的苦恼，微微一笑道：“可他是你父亲啊！”


罗成不由长叹一声，他是个正义感极强之人，偏偏他的父亲却是一个不择手段的野心家，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父亲不仅是渤海会成员，还暗中和异族高句丽有勾结，这让罗成怎么能不痛恨，怎么能不苦恼，他这次南下，很大程度上就是想离开幽州，离开那个令他瞧不起的父亲。


张铉拍了拍他的肩膀，缓缓对他道：“现在我不会劝你，等有一天，你真的做出决定跟随我，我一定会热烈欢迎你。”


罗成默默点了点头，他明白张铉话中的深意，那毕竟是他的父亲，可是他也真心希望和张铉并肩作战的那一天能早日到来。

第527章 盛夏出兵


张公瑾这次出使任务实际上就是前来婉拒张铉的出兵请求，但张铉提出如果青州军击败高开道后就会在辽东驻兵，这让他始料不及，张铉的势力进入辽东，这绝不是罗都督愿意看到之事。


他第二天一早便带着随从赶回了幽州，罗成没有跟他回去，也没有留在青州，而是带着两名随从转道去了中原，他心中烦闷，想四处游历散散心。


张铉已经没有时间顾及青州各种琐碎事务，他当即安排好军务，便带着一队亲兵赶往巨洋河口，他要开始准备北征辽东。


张铉要抓住这次机会在辽东拿下一个立足点，拿下辽东，加上辽东半岛上的卑奢城，他的势力就形成了对河北地区的品字型包围。


……


张公瑾一路疾奔，三天便赶回了涿郡蓟县，他马不停蹄来到都督府，翻身下马走上台阶问道：“都督在吗？”


“启禀长史，都督刚刚回来，就在官房内！”


张公瑾快步走进府内，向罗艺的官房走去。


罗艺这段时间颇为春风得意，他成了郭绚之死的最大得益者，不仅接管了郭绚的军队，还被天子正式封为幽州都督、左威卫大将军、紫金光禄大夫，同时加爵北平郡公，赏金五千两。


虽然志得意满，但罗艺还是遇到一件令他十分不快之事，那就是天子封西京留守李景为武卫大将军，出任渔阳郡太守，同时负责看管涿郡的潞水仓。


就在前几天，李景率五千军队从飞狐道过来，进驻潞县仓库群，加上原来的三千军队，李景实际上就控制了八千军队，这便使得幽州有了第二支朝廷军队，而且李景还是大将军。


这让罗艺极为不满，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但他也没有办法，涿郡的潞水仓从来都不是归属幽州管辖，它是兵部直辖，有大量的粮食和军资，一直是各方势力垂涎的目标，朝廷要加强对它的控制也完全在情理之中。


只是这些仓库不交给他罗艺管辖，明显是对他的不信任，增派军队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对他的牵制，令罗艺恼火万分，只是他做梦也想不到，增加兵力管控潞水仓库竟然是张铉的建议。


这时，官房外有亲兵禀报：“启禀都督，张长史回来了。”


罗艺精神一振，张公瑾这么快就回来了，他连忙道：“快请他进来！”


罗艺也很关心张铉的动向，自从张铉逼渤海会从幽州退兵后，他便意识到张铉在暗中操控着河北，使他认识到了张铉的实力，对张铉的建议不敢有丝毫轻视。


另外，辽东是幽州的后背，张铉忽然提出进兵辽东剿灭高开道，立刻引起了罗艺的警惕。


不多时，张公瑾风尘仆仆地走进罗艺官房，他躬身行礼，“属下参见都督！”


“长史辛苦了，请坐！”


张公瑾坐了下来，茶童上了凉茶，张公瑾喝了一碗凉茶，暑气顿消，他见罗艺满脸期待地看着自己，便缓缓道：“我已经将都督的意志如实告诉张铉，我们暂时不会参与剿灭高开道，理由就是之前我们商议的那些。”


罗艺眉头一皱，“我想知道，他怎么出兵辽东？”


“他说从海路过去！”


“海路？”


罗艺愣住了，自从大隋的水师被解散，数千战船集中在北平船场拆毁后，他就把水师作战遗忘了，没想到张铉居然走海路去辽东，他有这么多战船吗？


这时张公瑾又继续道：“张铉还说，如果他击败高开道，很可能会在辽东驻军，希望大帅能理解，他说不愿意让高句丽的势力入侵辽东。”


罗艺心中猛地一跳，这等于就在说张铉知道了高开道和高句丽的关系，罗艺的内心忽然烦乱起来，他开始意识到自己小看了张铉布局辽东的深意。


张公瑾又缓缓道：“启禀都督，张铉已经知道高开道是从北平郡进入辽东，他其实是在警告都督，不要对朝廷过多描述辽东之事，否则他就会对都督不利。”


罗艺一言不发，负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心乱如麻，张铉居然知道高开道是从北平郡去辽东，知道自己和高句丽的关系，那自己到底是出兵还是不出兵？


另外，更让他困惑的是，张铉到底能运输多少军队去辽东，如果只有几千人，那倒不足为虑了，如果运送一两万人，高开道肯定无法抵挡。


半晌，他叹了口气道：“长史先去休息吧！这件事让我再好好考虑一下。”


……


北海郡巨洋河口，不同于黄河渡口的民用河港，这里却是青州军的军港，数百艘战船停泊在水湾中，尤其四艘体型巨大的横洋舟格外显眼。


在河口东侧，分布着两千余顶大帐，军营长达十几里，旌旗如云，营帐整齐，十分壮观，这里驻扎着一万青州军精锐，由主帅张铉亲自统帅，其次还有罗士信和裴行俨两员副将，另外还有苏定方、秦用、赵亮等大将，而一直跟着张铉的大将尉迟恭则坐镇清河郡，这次没有随张铉北征。


张铉负手站在码头上，出神望着远处吊塔正在搬运军粮和物资上船，这时，罗士信走到他身边，低声问道：“大帅对高开道的情况了解吗？”


张铉回头看了他一眼，淡淡笑道：“高开道的军队也就是格谦的余部，一群乌合之众而已，不需要了解他们。”


罗士信着实有点担忧了，“大帅不是说高句丽会支持高开道吗？我很担心我们面对的敌军并不是贼军，而是高句丽的军队，他们只是名义上受高开道的统帅。”


张铉笑了起来，“你有这样的担心，说明你考虑问题有进步了，不过我可以坦率地回答你，就算高句丽怎么窥视中原，它的军队现阶段依然不敢跨辽河一步，最多只能扶持一下高开道这样的乱贼，以及和渤海会勾结。”


“大帅为何这样肯定？”罗士信不解地问道。


“因为现在大隋还没有乱，天子依旧掌控着社稷，涿郡还屯有大量物资，一旦高句丽跨界，隋军将迅速从飞狐陉进入幽州，你明白我为什么建议天子派军队加强涿郡仓库的护卫，这实际上就是做给高句丽看的，它真敢出兵辽东，隋军就会立刻进入幽州，一旦它和隋朝再次爆发战争，恐怕它南面的新罗将不会坐失良机，所以我敢肯定高句丽军队暂时还不敢进入辽东，就算伪装成高开道的贼军也不可能。”


罗成恍然大悟，他连连点头，“我终于明白了，我确实考虑问题太简单了。”


这时，一名偏将匆匆跑来禀报：“启禀大帅，所有物资粮草已全部上船！”


张铉点点头，对罗士信道：“好好回去再想一想，不过现在通知全军，明天天亮登船出发！”


……


隋朝的辽东从东向西由辽东郡、燕郡和柳城郡三郡组成，北接契丹、东接高句丽，南面通过辽西走廊和北平郡相接。


自从两年前隋军结束了第三次高句丽战役后，大军撤回中原，辽东的防御便日趋松弛，三郡六座军营驻军总数不足一万，数月前被高开道率两万军趁虚而入，将隋军各个击破。


目前隋军只死守柳城县，剩下的兵力已不足三千，由一名鹰击郎将率领。


柳城县是柳城郡的郡治，也是辽东最大的城池，人口众多，商业繁华，尤其在隋朝发动高句丽战役后，柳城县也成了军队和物资的中转站，不仅重修并扩大城池，同时在城内修建大大小小数十座仓库，储藏了大量的粮食军资，使得柳城的物资储存仅次于涿郡。


正是这些堆满物资的仓库引来的高开道的极度垂涎，他亲自率领大军三次攻打柳城，但柳城二十万军民齐心协力，加上城墙高大宽厚，他们一次次击败了高开道的进攻，最终守住了柳城县。


但城破后遭遇屠城的压力却始终像一块巨石，沉甸甸的压在城内每一个人的心中。

第528章 辽东柳城


柳城县的主将叫做卢赤峰，他是辽东郡卢氏族人，辽东卢氏是范阳卢氏的一支分支，百年前同出一脉。


卢赤峰长得虎背熊腰，满脸粗犷，一对整齐的粗眉如刷子般刚硬，眼似铜铃，目光格外闪亮。


他原是大将军薛世雄军中的一名鹰击郎将，在大隋军队系统属于中下级将领。


第三次高句丽战役结束后，卢赤峰所在的军队便留守辽东，卢赤峰原本驻扎在泸河镇，手下只有一千人，但辽东驻军被高开道各个击破后，卢赤峰主动收集各地六千败兵退守柳城，至今已有三个月。


城头上，卢赤峰目光忧虑地凝视着远处的贼军大营，高开道虽然几次攻打柳城失利，却并没有善罢甘休，直接将大营驻扎在南面的平度镇，高开道显然不肯放手柳城县。


卢赤峰当然知道高开道死磕柳城县的目的，他是想夺取柳城县仓库的粮食物资，三十座仓库内有二十五万石粮食，另外还有数万件兵甲，一旦被高开道得到，他就可以迅速招兵买马，军队人数激增到十几万人，那么整个辽东三郡都会完全失陷。


旁边柳城郡太守邓暠低声道：“卢将军，城中青壮足有五六万人，将他们武装起来，我想应该可以和高开道一战。”


卢赤峰摇了摇头，“使君，打仗和守城不一样，没有经过充分的训练，一到战场上，很容易全军崩溃，那时整个柳城也完了。”


“那这样拖下去也不是办法，城内已经开始出现恐慌，再不想办法，城池迟早也守不住。”


停一下，邓暠又低声问道：“罗都督那边还是没有消息吗？”


卢赤峰眼中露出愤恨之色，“我已经三次向他求救，但他始终没有任何回应，我越来越觉得城中那些流言或许是真的。”


邓暠骇然，“难道高开道真是罗艺放进辽东的吗？”


卢赤峰冷冷哼了一声，“我派人去卢龙塞打听过了，高开道的军队根本没有经过卢龙塞，那他们只能从北平郡过来，而且还要经过临榆关，如果不是罗艺放他们过来又会是谁？”


“可他这样做又有什么意义？”


“使君还想不到吗？那些给高开道送粮的高句丽人。”


卢赤峰没有再说下去，邓暠也沉默了，这是最可怕也是他无法接受的一幕，罗艺竟然和高句丽有勾结，他实在不敢相信一个堂堂的幽州都督，竟然会勾结异族？


但他实在又想不通罗艺放高开道进辽东的用意，尤其他们发现一支高句丽军队竟然押运粮食给高开道，他们这才意识到高开道的背后站着高句丽人。


良久，邓暠叹了口气，“要不……我们向朝廷求援吧！”


卢赤峰还是摇了摇头，“使君，现在不是求援的问题，而是我们的人根本过不去临榆关，就算我们的人侥幸过了临榆关，朝廷军队又怎么来辽东？坦率地说，我觉得朝廷已经放弃辽东了。”


邓暠苦笑一声，“卢将军有点危言耸听了。”


“不！并不是我危言耸听，连天子都险些死在雁门关，由此可见现在隋军实力的薄弱，已经远不如当初，天子明明知道高句丽对辽东虎视眈眈，而他留在辽东的守军却不足万人，这不明摆着有放弃辽东的想法吗？”


两人正说着，一名士兵飞奔而来，急声禀报道：“启禀太守，启禀卢将军，北城外来了一名送信之人，说是奉河北招讨使张将军之令前来送信。”


邓暠和卢赤峰对望一眼，两人都十分惊讶，张铉怎么会给他们送信？


卢赤峰连忙道：“速带送信人过来！”


不多时，一名打扮成平民模样的年轻男子快步走来，躬身行一礼，呈上一封信道：“奉我家大帅之令，特来柳城给邓太守和卢将军送信！”


邓暠连忙接过信打开细细看了起来，卢赤峰不解地问信使道：“你是怎么过来，临榆关那边没有遭遇盘问吗？”


送信军士笑道：“启禀卢将军，卑职乘船渡海而来，大船停泊在辽东湾，我又换乘小船沿白狼水北上，昨天晚上抵达柳城。”


卢赤峰听得目瞪口呆，竟然是渡海过来，这时，邓暠已看完信，心中万分激动，连忙将信递给卢赤峰道：“卢将军先看看信，我们有救了！”


卢赤峰连忙接过信看了一遍，顿时心中大喜，张铉在信中表示要渡海北击高开道，捍卫辽东，他连忙问道：“不知你们将军准备几时出兵，派多少军队北上辽东？”


“具体派多少军队卑职不知，但大帅临行前告诉卑职，如果柳城这边能顶住高开道的猛烈进攻，最迟半个月内大军一定能杀到辽东。”


卢赤峰点点头，“请转告张将军，我们将动员全城死守柳城，等待他的援兵到来！”


……


高开道的大营就在柳城县以南十里外的一片旷野里，是一座板墙式军营，有军队近三万人，由于高开道的军队得到了高句丽的全力支持，尽管高句丽军队暂时没有进入辽东，但高句丽却向高开道的军队提供了大量隋军遗留的兵甲、粮食，将高开道的军队打造成一支精锐之军。


高开道原本是河北悍匪格谦的部将，自从年初格谦被杨义臣全线击溃后，高开道便率两万余部北上辽东，在辽东割据发展。


但高开道的另一个身份却是高句丽的皇族庶子，尽管他出身并不好，父亲是高氏远房皇族，母亲只是一个侍女，但凭借他高强的武艺和精明能干，在高句丽军队一步步被提升，最终被高句丽上层赏识并派到中原，潜伏在格谦的军队中，成为格谦的左膀右臂，在格谦兵败身死后，高开道在高句丽的授意下，率军北上辽东发展。


高开道年约三十出头，长一张马脸，双眼细长，显得格外阴险狡诈，但他却长了一副好身材，身高六尺五（一米九左右），肩膀宽阔，双臂肌肉十分发达，他从小在辽东学武，练了一身高强的武艺，使一杆八十斤重的长柄铜锤，有万夫不当之勇。


高开道在辽东的发展可谓势如破竹，短短三个月便席卷辽东三郡，兵力从最初的两万迅猛增加到四万大军，不过从一个月前他开始进攻辽东最后一座坚城柳城县开始，他在辽东的事业便陷入了不顺，他整整攻打柳城县一个月，不但没有拿下这座储存着大量粮食和兵甲的辽东第一城，反而损兵折将超过万人。


当然，高开道并不认为守城的军队有多厉害，对方六千军队死伤过半，还有几万民夫协助守城，军队不足为虑，关键是柳城城池太高大坚固，城墙高达四丈，护城河宽三丈，和白狼水连为一体，用普通的攻城梯不行，必须要用云梯攻城，正是柳城的易守难攻，使得高开道损失惨重，一个月也没有攻下柳城。


早在十天前高开道便停止攻城了，他在等候高句丽即将送来的加长型攻城梯，这种攻城梯是仿造隋军攻打辽东城所造的特殊梯子，又宽又高，梯身沉重，一般钢叉很难将它顶出城外，正是攻打柳城所需要的利器，根据情报，这种攻城梯三天前便已渡过辽河，正前来柳城的途中，令高开道十分期待。


不过昨晚幽州都督罗艺送来的一封信却破坏了高开道期待的心情。


大帐内，高开道正负手来回踱步，目光不时瞥向桌上的地图，地图上被他用笔画了一条箭头，从北海郡一直画到柳城郡，横穿了整个渤海。


张铉居然准备出兵辽东剿灭自己，这让高开道又是不安，又是恼火，不安是他久闻张铉大名，南征北战，战功赫赫，如今他杀向辽东，自己是否能抵挡得住，而恼火却是针对罗艺，如果罗艺肯配合自己骗开柳城县城门，他早就拿下这座坚固大城了，也不至于今天还驻兵野外，但罗艺十分狡猾，始终不肯帮助自己偏城。


“启禀大王，有紧急情报！”帐外忽然传来一名士兵的禀报声。

第529章 兵临辽东


“进来！”


高开道已经变得十分敏感，听到紧急情况他心中便开始猛跳起来。


一名士兵快步走进，单膝跪下道：“一支探哨被伏击，死了九名弟兄，一名弟兄重伤未死，已经被抢救过来，现在帐外等候，他说发现了重大情报，一定要亲自禀报大帅。”


高开道暗吃一惊，城外不应该有隋军士兵才对，怎么会被袭击？


他急忙走出大帐，只见帐外地上放着一副担架，担架上是一名身受重伤，气息微弱的士兵，他微微睁开眼睛，似乎想说什么，高开道连忙蹲下低声问道：“发现了什么情报？”


士兵气息微弱道：“五名隋兵……乘船走了，是……是齐郡口音……”


没有说完，士兵浑身一阵抽搐，终于断了气。


高开道半晌说不出一句话，他已经明白过来了，一定是张铉的人到了柳城，罗艺的信中告诉他，张铉会乘船渡海而来，那么隋军士兵乘船到柳城县，就完全吻合了罗艺的情报。


高开道的脑海顿时变得一片空白，一种深深的恐惧从内心深处涌起，就仿佛他害怕已久的事情忽然发生一样。


呆立良久，他转身向大帐内走去，在帐门口丢下一句话，“让宁先生来见我！”


高开道所说的宁先生，是高句丽莫离支渊太祚的幕僚，渊太祚出于对隋朝的忌惮，并没有派正式军队和官员进入辽东，而是用幕僚、武士、商人等民间力量支援高开道。


宁先生全名叫做宁寿德，年约四十岁，又瘦又高，像根竹竿子一样，他跟随渊太祚已有十几年，是渊太祚十分得力的幕僚，他被派来当高开道的军师，协助高开道控制辽东。


片刻，宁寿德摇摇摆摆走进大帐，见高开道心事重重地站在地图前，便笑道：“莫非是张铉的军队已经杀到了？”


“先生怎么知道？”


高开道霍地抬起头，注视着宁寿德，他其实很不喜欢这个宁寿德，他知道此人其实是渊太祚派来监视自己，防止自己拥兵自立，而且宁寿德代表渊太祚，总会不由自主地表现出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令高开道十分不满，只是他需要得到高句丽粮食和兵器的支持，才不得不忍住心中的不满。


这也是高开道坚持要攻打柳城县的根本原因，柳城县内有足以让他摆脱高句丽控制的粮食和军资。


宁寿德眯起眼睛笑道：“罗艺不是说了吗？张铉不日将从海路杀到辽东，让我们做好迎战准备。”


高开道心中顿时大骂罗艺，他根本没有把罗艺的信告诉宁寿德，但宁寿德居然知道的清清楚楚，说明罗艺写了两封信，一封给自己，一封给宁寿德，这个两面三刀的混蛋。


高开道心中狠狠骂了一句，无奈，他只得将探哨发现隋军斥候的消息详细说了一遍。


宁寿德眉头一皱，“居然听得出齐郡口音？”


“我的手下都是清河郡、平原郡一带人，和齐郡就隔一条黄河，他们分得清楚。”


“看来是张铉手下的可能性比较大了，但你想过没有，一条小船可以渡过渤海吗？”


高开道点点头，“这一点我想到了，也是我最担心之处，我怀疑张铉的船队已经抵达辽东，就停泊在海边，先派斥候前来和柳城联系。”


“那将军准备如何应对？”


“除了迎战，我还能怎么办？不过先生不是我的军师吗？我倒想听听先生的高见！”


高开道‘军师’两个字咬得格外重，语气中充满了讥讽，他从不承认宁寿德是自己的军师，今天他就故意用这个军师来挤兑宁寿德，看他有什么办法？


宁寿德当然听出高开道语气中的讥讽，他心中冷笑一声，现在先不计较，以后再慢慢收拾此人，他想了想便不慌不忙道：“白狼水太窄，难以行驶海船，而小船又无法渡海，所以我推断张铉军队不会沿白狼水行军，那样反而绕了远路，他的军队应该是走直线杀向柳城，那么离我们大概一百五十里，最快明天，最晚后天，张铉的军队一定会杀到。”


高开道摇摇头，“看来先生不太懂得渡海，渔船大多是三百到五百石，它们在渤海中有很多，渤海的风浪比东海小得多，五百石船只完全可以渡海，也能驶入白狼水，我倒觉得隋军一定会跟随补给船队，张铉军队应该是沿白狼水北上。”


“不是这样！”


宁寿德依旧固执坚持自己的想法，“张铉之所以联系柳城县，就是希望能从柳城得到补给，我估计他的船只并不多，粮食和士兵无法两全，粮草一定不足。”


高开道终于对这种纸上谈兵不耐烦了，他快步走到帐门口高声喝令道：“派出两队探子，一队沿白狼水前往河口，一队走直线去海边，给我探查清楚敌军的详细情报！”


……


事实证明，高开道的判断没有错，下午时分，高开道便接到飞鹰传报，在燕郡燕城县附近发现了隋军，约一万人和一支满载粮食的船队，他们并没有急于向柳城方向进军，而是在燕城县驻扎下来。


而另一支走直线的探子却什么都没有发现。


高开道连连冷笑，他不再理会宁寿德的建议，率领大军向燕郡方向开去，既然无法避免和隋军一战，那么就趁青州隋军远师劳累，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但高开道的狡诈却在这时充满显示出来，他的大军只走出不到五十里，便暗中派心腹大将杨知智率六千军从小道绕回柳城县，一旦卢赤峰率军出城配合张铉军队，那么夺取柳城县的机会便到了。


青州军的千艘战船用了四天时间横渡渤海，抵达辽东白狼河口，张铉随即兵分两路，命裴行俨率三千骑兵迂回北上，他自己则亲率一万大军和三百艘运粮船沿着白狼水逆流而上。


白狼水发源于柳城郡南部的白狼山，向北流经柳城县，随即折道向东，在流入燕郡后，又折道向南，最后在燕郡望海镇注入渤海，呈一个不规则的圆弧型，白狼水河道不宽，最多只能行驶五百石的船只，过了燕郡后，河道陡然变窄，水流湍急，只能用小船北上，因此隋军船队在抵达燕城县后便停止的前行，将粮草卸入燕城县，燕城县便成了隋军的后勤重地。


燕城县城头上，张铉和几名将领站在城头上眺望远方的医无闾山，俨如一条巨龙般的山脉从北至南横卧辽东平原上，只留下燕郡南部一条宽约百里的通道。


数年前，隋朝的百万大军就从这条通道杀向西面的高句丽，虽然百万大军已随时光消散，但百万大军留下的遗迹还随处可见，白狼水上的大桥，至今保存着粗栅栏的大营。


“我曾经在那里驻扎！”


张铉指向北面的一座大营遗迹，对众人道：“那是我第一次率军北上，带领一千弟兄赶赴高句丽，现在想起来仿佛还是昨天发生的事情。”


“但高句丽的野心从来没有平息过！”


李靖淡淡道：“只有灭其国。才能彻底解决高句丽问题。”


张铉点点头，“说得对，高句丽从无诚意，虽然他被迫投降，但也只是一种敷衍态度，正所谓国小而不处卑，力少而不畏强，无礼而侮大邻，可亡也。”


这时，张铉见苏定方沉思不语，便问道：“苏将军在想什么？”


苏定方连忙道：“卑职在想，这次高句丽会不会出兵从东线夹击我们？”


“从目前看可能性不大，不过如果这场战役时间拖得太长，那就难说了，毕竟高开道关系到高句丽的切身利益，所以这场大战必须速战速决，绝不能拖延。”


“那幽州军呢？”旁边罗士信接口道：“罗艺会不会派兵北上，干涉我们剿灭高开道。”


“这个确实有可能，但我相信他不敢做得过份，不管怎么说，击溃高开道军队是我们当务之急。”


张铉注视着远处，缓缓道：“等斥候回来，我们立刻出兵！”

第530章 白狼之战（上）


燕城县和柳城县之间相距约百里，这一带层峦叠嶂，丘陵起伏，峡谷相间，沟壑纵横，只有小块山间平地和沿河冲击平原，素有‘七山一水二分田’之说，大片原野都被森林覆盖，只有小片平原地区被开垦，分布着一座座村庄。


在距离燕城县约五十里的一座山岗上，几名隋军斥候在树林里注视着山下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队伍大旗上有一个‘高’字，这应该就是高开道的军队了，人数约二万余人，刀矛锋利，盔甲闪亮，看得出是一支装备精锐的军队。


观察了片刻，隋军骑兵立刻调转马头向山岗下奔去，他们抄另一条近路向燕城县奔去。


张铉是在中午时间得到骑兵禀报，发现了高开道军队主力，约两万五六千人。


房间内，张铉在地图上标注了高开道军队所在的位子，目前距离他们约三十里左右，旁边罗士信又问报信的斥候道：“有多少骑兵，装备如何？”


斥候旅帅躬身道：“启禀主帅和各位将军，敌军骑兵不多，只有数百人，应该属于探哨一类，没有正式的骑兵，但步兵装备相当精锐，和骁果军相比，除了没有战马，其余装备完全一样，要比我们精锐，士气也不错，行军队伍十分整齐，绝不是乌合之众。”


张铉眉头微皱，和他想象的似乎不太一致，格谦的残部居然变成了精锐之军，一时间，张铉沉吟不语。


这时，李靖缓缓道：“我倒觉得将军不必顾虑太多，装备整齐不等于军队勇猛善战，高开道一个月都没有能攻下柳城县，而柳城县只有数千守军，其余都是临时组织的民夫，由此可见高开道军队的战斗力并不强，我们不要被对方假象迷惑，正如大帅所言，拖延决战时间对我们不利，很可能会引来高句丽的援军，大帅必须要下定决心。”


张铉缓缓点头，李靖说得对，这是他的选择的战争，就算失败他也要一战，犹豫反而会影响士气。


“传我的命令，大军准备出击！”张铉终于下达了出击的命令。


……


‘呜——’


低沉的号角声在原野中吹响，沉闷而有节奏的鼓声在隋军中回荡，这是一场尚不知结果的大战，尽管张铉做了充分的准备，但他却第一次无法预料这场战斗的结果，他们只能全力以赴。


在空旷的原野上，两支军队各自列阵，隋军是双翼阵型，中军四千人，两侧各有三千人为左右翼，张铉亲自坐镇中军，左翼为罗士信，右翼为苏定方，军队整齐，杀气腾腾。


而高开道的军队也是左右翼，但他人数占优，所有多了一支五千人的增援后军，中军为一万人，由高开道亲自统帅，左翼主将叫韩志明，右翼主将叫贺百盛，两人都是高开道的心腹大将，各率五千军为左右翼。


从兵器上看，双方的兵器都差不多，都是由长矛军和刀盾军组成，都是隋军的标准武器，但在防具上高开道军队却占有优势，他们为清一色的明光铠甲，而隋军只有旅帅以上军官才配备明光铠甲，而普通士兵基本上都是皮甲。


不过张铉也有隐藏起来的两件秘密武器，一是五百人组成的重甲步兵，这是张须陀的遗产之一，目前被张铉第一次投入战斗，他们位于中军，也是张铉的一支杀手锏。


另外张铉还部署了一支秘密武器，那就是裴行俨的三千骑兵，这是张铉的一种步骑联合战法，先隐藏骑兵，双方激战到关键时刻，由骑兵杀出压垮对方，这种战法在对窦建德一战中发挥了巨大作用。


高开道冷冷注视着对面的隋军，对方的军队人数远不如自己，他占有绝对的兵力优势，这也是他毫无顾忌要和隋军决战的根本原因，对方只有一万人，这是他击败张铉，扬名天下的机会。


“大王，对方没有弓弩手！”一名探子奔上前大喊道。


高开道仰天大笑，拔出战刀喝令道：“出击！”


‘咚！咚！咚！’震天动地的鼓声敲响了。


高开道军队的攻势骤然发动，两万军队分为三个大阵，铺天盖地地向隋军杀去，呐喊声、吼叫声、马蹄奔腾声，响彻了原野。


大旗下，隋军阵营依然没有任何动静，但在大旗背后，五千隋军士兵开始迅速变换武器，他们将长矛放在地上，从身后取下长弓，抽出一支支兵箭，张弓搭箭，长箭呈45度角斜向上，锋利的狼牙箭头闪烁着冷光。


张铉骑在马上，注视着远方两万贼军席卷而来，一万中军如汹涌的波涛，在原野上起伏奔腾，张铉眼中也露出了冰冷的笑意，他早已摒弃了单纯的力博和血拼，除了士兵战场上搏杀能力，他同时还注重战术和策略的运用。


他从大业九年来便和各路乱匪打交道，对乱匪作战特点他早已了如指掌，眼前这支高开道的军队看起来俨如山洪暴发，来势汹猛，但他们却后继乏力。


只要有效削弱乱匪的士气，他们的战斗力就会随着士气的消退而锐减，弓箭射击无疑就是最好的打击手段。


身后秦用略略有点紧张，他低声提醒张铉道：“大帅，贼军已经进入二百步了！”


张铉点了点头，他们的战术已经经过充分训练，绝不会失手。


尘土飞扬，黄雾漫天，高开道的军队越奔越近，两百步、一百五十步、一百二十步、一百步……已经渐渐逼近了长弓的杀伤射程。


就在这时，隋军的弓阵发动了，在一阵战鼓声中，第一排遮蔽弓兵的战旗悉数卧倒，一连串劲风响过，五千支兵箭腾空而起，在空中布成了一片密集的箭雨，发出诡异的声响，呼啸着向贼军头顶射去。


奔在最前面的数千名贼军顿时人仰马翻，长箭射穿了头盔，人头瞬间被射穿，虽然明光铠甲有效保住士兵的要害，但没有被铠甲覆盖的手臂、大腿、脖子、面庞都成了箭矢进攻的对象。


夹杂在队伍中的上百匹战马也被射中，惨嘶着摔倒，将马上士兵死死压在身下，一场箭雨便死伤了六百余士兵，使高开道军队疯狂的气焰为之一挫。


他们的进攻却没有停止，前赴后继，继续向隋军阵营杀来，这时，第二波箭雨再次袭来，又是一片人仰马翻，此刻，他们的前锋部队离隋军大营已不足五十步。


“再射！”


张铉厉声喝令，他心里很清楚，在训练中完全可以射击三轮，而五十步内可以射穿铠甲。


隋军最关键的第三轮箭阵发动了，一阵鼓声敲响，五千具长弓同时发射，一片密集的箭雨腾空而起，在空中形成一片长长的黑色箭云，瞬间变成了黑点，铺天盖地地向贼军迎头射来。


隋军的弩箭雄霸天下，不仅是射程远，而且力道强劲，在五十步内，就算是明光铠甲也抵挡不住，尤其是从空中抛射，箭矢下降时更带有自身的重力，使高开道士兵的明光铠成了摆设。


兵箭如雨点般呼啸而来，密集得让人透不过气，长箭嗤嗤落下，力道强劲而沉重的透甲兵箭洞穿了步兵的皮甲，士兵们纷纷中箭倒地，哀嚎声遍野，高开道的士兵就仿佛是被暴风骤雨摧残的庄稼，一片片倒下，血光四溅，一个个在哀嚎声悲惨死去，敌军的士气急剧消退，他们开始动摇了，溃退，四散奔逃，仿佛劲风吹破乌云，霎时间云开雾散。


“撤退！”高开道见士兵死伤惨重，不得不下令撤退，贼军如潮水般后撤。


高开道军队的第一波进攻被瓦解了，他们遭到了沉重的打击，隋军仅射出三轮箭，两万军队便减员一成半，近三千人死伤。


在后面观战的高开道倒吸了口冷气，他第一次领教了张铉的多变的战术，从长矛兵骤然变成弓兵，军队训练之精良远远超过自己，他终于明白张铉军队为何能百战百胜，在于训练，各种战术的训练，可以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尽情发挥，这使高开道的信心开始迅速低落。


主将高开道的信心尚且消退，更不用说普通士兵，原本高昂的士气在隋军强劲的弓箭下迅速消退，刚才喊得如山一般响亮的杀敌口号也随之烟消云散，每一个人都在忐忑不安地考虑自己的退路。


这些士兵大多都是来自河北的普通农民，想来辽东发一横财，但现在面对威震天下张铉军队，如何保住自己的性命才是他们所关心的头等大事。

第531章 白狼之战（下）


这时，隋军阵营发出几声巨响，只见几个黑点飞到空中，忽然碎裂开，空中飘飘洒洒出现了许多巴掌大的纸片，这是隋军投石机射出的纸弹，足有数千张之多。


这些纸片被风吹到了高开道军队的阵地上，许多人都拾到了，他们互相传看，军队中响起了一片窃窃私语之声，有识字的士兵念出了上面的话，每个人的眼中都闪动着神情复杂的目光，很多人都显得怦然心动了。


有人将纸片递给了高开道，只见上面写着：‘清河通守张铉敬告所有河北弟兄，你们的父母妻儿都已迁到齐郡和北海郡，皆期盼各位回家团聚，只要你们投降，我以河北招讨使的名义保各位乡亲平安，分配土地和家园，既往不咎，否则，辽东就是你们坟场。’


“混蛋！”


高开道气得暴跳如雷，将纸片撕得粉碎，他见士气已经开始动摇，立刻下令道：“进攻！”


进攻的命令传下，催战的鼓声随即敲响，‘咚！咚！咚！’贼军士兵开始再次呐喊奔跑，但士气已经明显低落，奔跑的速度比刚才慢了一倍不止，很多人都是被裹夹着无可奈何向前冲锋。


张铉冷冷笑了起来，确如李靖所言，对方并不强大，一旦士气消退，他们的战斗力就远远不如隋军，难怪他们一个月也攻不下柳城，只是一群装备精良的乌合之众罢了。


“出击！”


张铉也骤然下达了出击的命令，“杀啊！”一万隋军士兵愤怒的呐喊，如狂涛决堤，汹涌澎湃地向二百步外的高开道军队杀去。


两军轰然相撞，战刀劈砍，长矛刺杀，双方血肉横飞，惨叫声响成一片。


尤其五百重甲步兵如一只犀利的拳头，长刀如墙推进，所向披靡，杀得贼军人仰马翻，阵脚乱成一团。


尽管高开道的军队是隋军人数的两倍有余，但他们依旧无法敌挡隋军的犀利攻势，被杀得节节败退，混乱不堪，高开道声音都喊得嘶哑了，依然难以稳住军队阵脚。


苏定方率领右翼三千军队和敌军左翼激战，虽然苏定方是首次独当一面率军作战，但他并没有怯场，而是格外勇猛，身先士卒，率领三千兄弟和敌军激战。


苏定方虽为左翼主将，但他主要负责协调，具体作战则由三名偏将负责，他们各率一千军从三个方向向贼军进攻。


战马疾奔，苏定方一眼看见了对方左翼主将，相距他约百步，苏定方向心中暗喜，立刻将刀挂在鞍桥上，抽出射雕宝弓，拈两支狼牙箭，一支咬住，另一支箭搭弓上弦，拉弓如满月，从侧面一箭射去。


这一箭又狠又准，正中敌将韩志明的脖子，韩志明闷叫一声，从马上栽落，他的亲兵大惊失色，连忙救起他，不料苏定方第二支‘嗖！’地射到，韩志明无力躲闪，被一箭射穿额头，当场阵亡。


高开道军左翼失去了主将，军心迅速溃散，混乱中有士兵开始逃跑。


这时，一名校尉急奔至高开道面前禀报：“大王，左翼顶不住了，韩将军已亡！”


高开道大吃一惊，急忙喝令：“传来后军支援左翼！”


贼军令旗挥动，在远处扎旗的五千后军立刻向即将溃败的左翼奔去，挽回了危急局势。


张铉看得清楚，敌人后军已出，他等待地就是这一刻，他当即喝令道：“传令骑兵出击！”


“呜——呜——”


数十支低沉的鹿角声响起，声音在原野中回荡，这时，远处出现了一支黑压压的线条，越来越近，大地开始颤抖起来，不多时，一支三千人的隋军骑兵从高开道军队背后杀来。


隋军骑兵的突然杀出使高开道猝不及防，他吓得魂飞魄散，忽然发现自己竟无法应对，如果他的后军还没有出动，他可以命令后军应急对抗，以密集的弓弩或者短矛投掷来阻挡隋军进攻的势头，然后再调整兵力，围攻隋军骑兵，或许他还有一线生机。


但现在他的后军已经投入战斗，他手中已经没有多余的军队，万般无奈，只得急令道：“中军调头，迎战隋军！”


无论高开道怎么调兵遣将，他都无法挽回失败的结局，他军队已经士气丧尽，军心崩溃，没有人再听他指挥，隋军沛不可挡的杀气和山崩地裂般的声势使贼军胆破心裂，他们争先恐后逃命，兵败如山倒，投降者不计其数，高开道见势不妙，带领数十名亲卫向西逃窜……


一场血腥大战在持续了一个多时辰后结束了，这一战隋军伤亡千余人，但也创造了辉煌的战绩，杀敌六千，俘获一万七千余人，只有一千余人逃脱战场。


裴行俨率骑兵继续追赶贼兵，隋军则在忙碌地打扫战场，一队队垂头丧气的战俘被隋军士兵押解着向燕城县内走去，缴获的各种兵甲堆积如山。


张铉来到堆积的盔甲前，缴获的盔甲两万副，全部都是明光铠甲，明光铠甲并非完全皮甲，而是用精钢打造而成的几块薄片，护住几处要害之地。


尤其前后胸腹的精钢甲片，几乎可以保护士兵的全部要害。


明光铠甲由于造价极高，所以在隋军也只有骁果军披挂，一般军队也只能旅帅以上军官可以穿戴，这批明光铠甲是第二次高句丽战争的遗留物，第二次高句丽战役由于杨玄感造反，使天子杨广从辽东仓促撤军，导致大量军资粮食无法运走，全部落入了高句丽手中。


张铉几年前在北海沉没的三十万件兵甲是第一次高句丽战役的物资，盔甲主要以皮甲为主。


而第二次高句丽战役兵甲装备就好得多，辽东宁远镇仓库内有十万套全新的明光铠甲，结果全部落入高句丽人手中，高开道也因高句丽人的强力支持而得到了三万套明光铠兵甲，但最后却成全了张铉。


“大帅，抓住了一名高句丽人！”一名士兵奔来禀报道。


张铉回头望去，只见十几名士兵押着一名穿着长袍的男子走来，这名男子四十余岁，神情傲慢，他看了一眼张铉，头却仰了起来，一言不发。


这时，抓住他的校尉上前禀报，“启禀大帅，此人混迹在战俘之中，被其他战俘举报，他叫宁寿德，高句丽人，是高开道的军师。”


“军师？”


张铉冷笑一声，对宁寿德道：“你还好意思自称军师，军师居然没有防住我的骑兵，让人笑话啊！”


宁寿德终于忍不住冷冷道：“我知道你们军队会从直线北上，但高开道实在愚蠢，不肯听从我的劝告，导致腹背受敌，这与我何干？”


“你叫宁寿德？”张铉又问道。


宁寿德既然已经和张铉答了话，便不再傲慢不理，他心里明白，对方暂时还不想杀他，他心中有了一丝重获自由的希望。


“是又如何？”宁寿德冷哼了一声。


“那你应该知道我是谁？”张铉又淡淡道。


“我怎么会不知道，高句丽上下都恨不得杀你为快，尤其我家主人，恨你入骨！”


“你的主人应该就是渊太祚吧！”


宁寿德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他暗暗懊恼，扭过头不再理睬张铉。


张铉却笑了笑，“你不用懊悔什么，我早就知道渊太祚在打辽东的主意，只是有我张铉在一天，他就死掉这条心，我也不杀你，留着你我另有用处。”


……


裴行俨率骑兵一路追赶败兵，他得到张铉的命令，只要投降便可饶他们一命。


因此他不断派人将追到的战俘送回燕城县，追到柳城县时，他身边只剩下两千骑兵。


这时，前方出现了一支隋军，约数百人，为首一名身材魁梧，相貌粗犷的大将，手执一柄板门大刀，他纵马上前大喊：“可是招讨使张将军的军队？”


“正是！”


裴行俨高声道：“我乃张帅帐下雄武郎将裴行俨是也，来者何人？”


来人正是柳城主将卢赤峰，他听说对方便是名震天下的猛将裴行俨，心中敬佩，连忙施礼道：“在下卢赤峰，是柳城守将，久闻裴将军威名，今日一见，卢某三生有幸。”


裴行俨为人骄傲，他听说对方知道自己，心中着实舒服，便问道：“我是来追赶高开道一行，卢将军可知道他的下落？”

第532章 无路可走


卢赤峰叹了口气，“我就是准备去告诉招讨使将军，情况有些诡异，我也不知是什么缘故？”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高开道一早率军去燕城迎战，但他却暗中派六千军埋伏在柳城外，准备伏击我们，但被我们识破，我们始终闭门不出，但就在半个时辰前，一支约三千人的幽州骑兵却出现了，他们居然带着这六千人向南而去，你们追赶的高开道也在这支队伍中，有人看见了他。”


裴行俨暗吃一惊，连忙问道：“将军怎么知道是幽州的军队？”


“为首大将我认识，是罗艺的心腹之将潘伦，驻守渔阳郡，所以我知道对方是幽州军。”


裴行俨虽然争强好胜，但他毕竟不是鲁莽之人，幽州军出现使形势变得复杂了，他不能擅自行动，必须立刻禀报大帅。


况且对方有九千人，还有三千骑兵，他们也未必是对手，裴行俨沉吟片刻道：“我们先保住柳城县，我跟随将军去柳城，我同时再派人通知我家主帅！”


卢赤峰大喜，他就担心柳城兵力不足，有裴行俨骑兵在，柳城便可高枕无忧了。


“多谢将军协助，我们这就回柳城。”


裴行俨派人去给张铉送信，他则跟随卢赤峰向柳城奔去。


……


次日中午，张铉率领五千士兵抵达了柳城，守将卢赤峰和太守邓暠在城门口迎接张铉的到来。


张铉大败高开道，给两人带来极大的震撼，令他们心服口服，另一方面幽州军接走了高开道残部，两人心中也平白多了一份高开道会卷土重来的担忧，所以对张铉的到来，他们抱了很大的期望。


两人上前行礼，“招讨使将军挽救辽东危局，我们感激不尽！”


张铉翻身下马，回一礼对两人诚恳地说道：“卢将军和邓使君死守柳城，使辽东没有落入贼人之手，功在社稷，张铉心中只有敬佩！”


“将军过奖了，请进城一叙。”


张铉将军队交给裴行俨统帅，他跟着两人进了城，城内到处都堆放着各种守城之物，滚木礌石、半成品的投石机，损坏的兵器、折断的箭矢等等，城上城下站着一群群疲惫的民夫和士兵，他们见张铉率领大队援军进了城，都忍不住一起欢呼起来。


卢赤峰感慨道：“我们和高开道激战一个月，没有援军，没有希望，大家都快绝望了，如果不是张将军到来，我们所有人都必死无疑，大家对将军都感激不尽。”


张铉向众人挥了挥手，又对卢赤峰呵呵笑道：“大家都是隋臣，这是我份内之事，将军不用放在心上。”


话虽这样说，邓暠却比卢赤峰看问题更透彻，张铉是河北招讨使，可不是辽东招讨使，没有天子的旨意，张铉擅自率军杀到辽东就是严重越权，这是朝廷绝对不允许发生之事。


邓暠便隐隐猜到张铉率军入辽东的用意很深，绝不是他说的这样简单，不过邓暠也并不是迂腐之人，张铉击败高开道，保住了他们的性命，这样让邓暠也心怀感激，只要张铉做得不要太露骨，他也愿意听从张铉的安排。


卢赤峰想得却比邓暠要简单很多，这是因为他的官职不高，只是一名军府副职，现在军府基本上已经解散，他这个鹰击郎将也没有了名份，而张铉是真正的将军，又是河北招讨使，比他的军职高得多，所以他只能无条件服从军令。


当然，卢赤峰也有一点私心，那就是张铉是范阳卢氏女婿，他虽然不是范阳卢氏，但也是一脉家族，每年他都会去范阳参加卢氏族祭，也曾见过张铉妻子卢清，在某种程度上，他和张铉有了那么一点转弯抹角的亲戚关系，卢赤峰自然就有了一分投靠之心。


张铉进了郡衙，邓暠请张铉坐下，卢赤峰则坐在下首作陪，几名随从给他们上了茶，邓暠这才低声问道：“请问将军，幽州军怎么会把高开道接走，难道罗都督和高开道真有某种关系？”


张铉笑着反问道：“邓太守为什么会这么说？”


邓暠看了一眼卢赤峰，卢赤峰恨恨道：“如果不是幽州军放水，高开道怎么可能率军北上辽东？我们早就怀疑罗艺和高开道有勾结，昨天亲眼所见，才证实了我们的怀疑。”


张铉缓缓道：“既然话已经说到这个程度，那我也不隐瞒两位，罗艺其实是和高句丽有勾结，而高开道本身是高句丽人，他的军队便是高句丽安插在辽东的势力，所以罗艺暗助高开道也就是情理之中了。”


“该死的卖国贼！”卢赤峰低低骂了一声。


邓暠又低声问道：“将军觉得这件事需要禀报朝廷吗？”


张铉摇摇头，“这件事绝不能闹大，朝廷一旦干涉，非但解决不了问题，反而会把罗艺逼反，一旦罗艺造反，高句丽就会大举进攻辽东，那时邓太守就无路可退了，所以我觉得保持沉默才是最佳的选择。”


邓暠默默点头，他知道张铉说得对，朝廷根本就顾及不到辽东了，可如果保持沉默，那他们只能听从张铉的安排，事实上，他们已经成了张铉的手下，没有其他选择余地了。


张铉又继续道：“我打算任命杨善会为燕郡太守，由他负责守燕城县，邓太守继续出任柳城郡太守，辽东所有人口都集中在燕城和柳城，只要守住这两座城池，辽东就不会失守，卢将军，柳城这边的防务我就交给你了。”


卢赤峰连忙起身行礼，“卑职遵令！”


……


高开道暗暗庆幸自己派六千军队伏击柳城的决定，虽然伏击没有成功，他却给自己保存了一支军队，不至于输得倾家荡产。


不过他在辽东已经没有了立足之地，他不得不服从罗艺的安排。


高开道的六千军队驻扎在北平郡临榆关外，他自己则进入关内，见到了从涿郡赶来的罗艺。


大帐内，罗艺坐在桌案前沉思不语，高开道则忐忑不安地站在一旁，默默等待罗艺的决定。


过了好一会儿，罗艺才缓缓道：“毕竟我现在还是大隋的幽州都督，很多事情不能做得太过分，所以我给你一个选择。”


“请都督直言！”高开道躬身道。


“你有两条路，一条路是去河北，我放你进临榆关，在河北任你发展，我就不闻不问了，你和我也没有了关系，当然，如果你还是想留在辽东，我也不反对，但你不要指望我会再一次接应你。”


高开道没有想留辽东，留辽东已经不现实了，他的军资粮食丢得干干净净，六千人没有了粮食，只能是自取灭亡。


沉默了片刻，高开道便叹口气道：“请都督说第二条路。”


“第二条路就是你加入我的军队，你成为幽州一军，继续统帅你的军队驻守北平郡，你所需的粮草由我来供应，基本你可以保持独立，不过这个选择我是有条件。”


“都督有什么条件？”


罗艺目光一挑，锐利地注视着高开道，“你的儿子必须留在蓟县，我会安排他在郡学读书，并保证他的安全，这就是我的条件，你自己考虑吧！”


高开道当然知道自己的儿子是留在罗艺身边为人质，他心中不太愿意，但想到自己在河北也无立足之地，首先张铉不会放过他，其次他和窦建德有仇，窦建德也不会饶他，高士达和卢明月也不会给他发展的机会，必然是灭之而后快，想来想去，他除了投降罗艺一条路外，他竟然无路可走了。


万般无奈，高开道只得单膝跪下行礼，“卑职愿为都督效力！”


罗艺点点头，“那今天晚上，你就把儿子送来吧！”

第533章 武川新府


中元节是年中祭祖的日子，又叫盂兰盆节，也是自古以来鬼节，这一天长安城彻夜不闭城门，放开宵禁，人们在大小河道中放灯，以接引从地府出来的家人魂魄，与此同时，家家户户都在要门口放一些五谷之食，供给已逝亲人魂魄回家时食用。


长安中元节的各项活动主要集中在曲江和各大寺院，曲江两岸聚集了成千上万的放灯人群，使曲江中水光倒映，灯火辉煌，蔚为壮观。


而大大小小的寺院则举办盂兰盆法会，僧众们将举办净坛绕经、上兰盆供、众僧受食等等各种仪式。


长安报恩寺也不例外，数百名僧人聚集在寺院广场，从四面八方赶来的信徒将各种食物进奉给僧众，以表示对佛陀的无上崇敬。


但中元节之夜，长安报恩寺还举办另外一项重大事项，那就是关陇贵族的一个秘密集会，重新成立武川府。


这是去年独孤顺和窦庆在洛阳的约定，虽然窦庆已经去世，但并没有影响武川府的重启，相反，独孤顺更加积极，经过一年的筹划和沟通，所有的关陇贵族都被独孤顺说服，一致同意重新建立武川府。


后院禅堂内，二十几名关陇贵族的头面人物济济一堂，他们是每个家族的代表，每个人表情都十分严肃，他们心里都明白这次武川府重新成立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关陇贵族正式和隋朝决裂。


大堂上，独孤顺站在主位前缓缓对众人道：“当年杨坚上位是我们关陇贵族共同推举，以取代没落的宇文家族，杨坚将宇文家族杀光，我们也没有反对，只希望他不要触犯我们的利益。


但事与愿违，杨坚不但剥夺了我们的军权，还废除了我们选定的太子杨勇，他完全忘记了自己的承诺，也忘记了是谁支持他登基，但他儿子杨广更加欺人太甚，彻底将我们关陇贵族踩在脚下，我们无法忘记尉迟迥之死，无法忘记独孤罗、元胄、贺若弼、元旻之死……”


独孤顺声音很低沉，目光逐一从众人脸上扫过，每个都在倾听他的言论，都在思索，这是他心中的想法，压抑在心中已经多年，今天他终于能一吐为快。


“没有根基的树木注定长不成参天大树，没有根基的庄稼也很快会枯萎，杨坚父子亲手挖掉了隋朝的根基，没有了关陇贵族支持，他们的王朝注定不会长久，事实证明，隋朝正在迅速衰落，已经无力回天，杨广小儿也逃去了江都，天下即将大乱，所以我们武川会今天重新成立，我们要建立新的王朝，要亲手埋葬这个背叛我们的隋杨王朝。”


……


夜已经到一更时分了，参加武川会成立的家族代表都纷纷回去，禅堂里只剩下独孤顺和窦威二人，窦庆去世，标志着窦氏一派的势弱，所以独孤顺才能主导武川府重新成立，毫无悬念地成为新一任会主。


但这并不是意味着独孤顺可以在关陇贵族一手遮天，窦系实力依旧存在，独孤顺也不敢轻视，没有窦系势力支持，他也做不成大事，窦威也就顺理成章地被推举为副会主。


“独孤兄刚才为什么不宣布李渊为关陇贵族的代表？”窦威有些不满地说道。


按照他们之前的反复磋商，最终决定由李渊出面为关陇贵族代表，建立新王朝取代隋杨，李渊母亲是独孤之女，李渊之妻是窦威侄女，独孤系和窦系都有共同的利益，而且李渊为人宽厚，绝不像杨坚那样冷酷无情，更重要是杨坚已经掌握了北周的军政大权，有足够的强势资本，但李渊则碌碌无为，就算当上河东招讨使，军权还在别人手上，由此可见李渊的软弱。


但独孤顺和窦威要的就是李渊的这种老实软弱，他已经吸取了足够的教训，绝不会再让第二个杨坚上台，只有平庸无能的李渊才会更加依赖关陇贵族的支持。


独孤顺叹了口气，很无奈道：“你也看见了元家的表情，如果过早宣布李渊为关陇贵族代表，会激起元家的强烈反对，反而会造成关陇贵族内部不团结，现在元家在江都很重要，不能过早地刺激他们，总之，我答应贤弟，一定会让李渊为代表。”


窦威缺乏兄长窦庆的魄力和资历，既然独孤顺已经明着表态，他也不再坚持，又问道：“江都情况如何？”


独孤顺冷笑一声道：“可笑那个昏君拼命打压关陇贵族，但他的骁果军七成以上都是关中子弟，真是莫大的讽刺，他却忘记了，关中子弟却是受我们的控制，几个虎贲郎将，元礼、司马德戡、赵行枢、孟秉都是我的人，元敏负责策划，利用宇文兄弟来推翻那个昏君，只是现在时机还不成熟，一旦时机成熟，便可挑起天下大乱。”


窦威叹了口气，“希望这一天快点到来吧！”


独孤顺点点头，他看了看沙漏，便道：“我还要去一趟元家，安抚他们一下，贤弟早点回去休息吧！”


独孤顺和窦威各自乘坐马车而去，窦威却有点心事重重，他对独孤顺的承诺并不放心，窦威知道独孤顺一直在李渊和元家之间进行选择，李渊在太原有根基，而元家则在陇右有一定的势力，这次武川府重新成立，独孤顺把副会主给了自己，那他又怎么安抚元家？


窦威怀疑独孤顺是想把关陇贵族代表的机会给元家，所以他今天才没有明确表态推举李渊为关陇贵族代表。


窦威暗暗叹了口气，自从兄长窦庆死后，原本窦系势力中的于氏家族和长孙家族都转而投靠了独孤顺，窦氏势力只剩下都窦氏和李氏，他们根本无力与独孤顺、元氏的联手抗衡。


马车进了务本坊，缓缓在窦宅前停了下来，这时，窦轨跑了出来，低声道：“二叔，叔德来了！”


李渊居然来了，窦威不由一愣，既然李渊在长安，那今晚为何让李神通来参加武川府成立，这么重要的议事，李渊居然回避了。


窦威着实不解，他下了马车就向府内走去。


内堂上，李渊正负手来回踱步，中元节是仅次于新年的第二大族祭之日，他特地请假赶回长安祭祀父祖，李渊当然知道今晚是武川府成立的日子，十分重要，但李渊斟酌再三，还是决定让从弟李神通替自己参加这次成立仪式。


这时，堂下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紧接着是窦威的声音，“叔德来了多久了？”


李渊连忙上前躬身施礼，“小侄刚到没多久，参见二叔！”


李渊虽然是窦威的侄女婿，但窦李两家是世交，李渊称呼窦威为世叔也并无不妥。


窦威一摆手，“坐下吧！”


两人坐了下来，两名侍女给他们上了茶，窦威喝了口茶问道：“贤侄怎么没有参加今晚的武川府成立？”


“回禀二叔，小侄原本要来参加，但反复斟酌，还有点顾虑。”


“什么顾虑？”窦威追问道。


“小侄知道天子一定在关陇贵族内有内应，小侄有军职在身，如果被天子知道小侄参加这次议事，恐怕对我很不利，会破坏我的计划。”


窦威心中暗暗赞许，李渊的慎重是很有必要，他们都是闲官，就算被杨广知晓也无所谓，但李渊不同，他是河东招讨使，一旦天子知道他在反隋，必然会罢免他，使李渊这几年的努力付之东流。


窦威便不再提此事，话题一转问道：“建成情况怎么样？”


“他现在不错，在河内县一带已建立了根基，手中拥有两万五千精锐，一旦我们在太原起兵，这支军队就是我们本钱，这么多年的努力没有白费。”


窦威点点头，“想不到他一个文弱书生居然能做成一番事业，我想他应该和从前大不一样了。”


“确实如此！”


李渊毫不掩饰对长子的夸赞，“可以说他已脱胎换骨，变得沉稳而有魄力，在他身上已完全看不到从前的文弱，就算是真的李密也未必能强于他。”


“他还准备再继续冒充下去吗？”


“暂时还不宜暴露，不过像魏征、徐世绩等心腹手下都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我也告诉过他，一旦手下值得信任，就应该主动坦白自己的身份，这样才能慢慢取代李密。”


“贤侄说得不错，应该谨慎一点。”


这时，李渊又小心翼翼问道：“我听神通说，今晚独孤会主并没有宣布上次二叔所说之事，这又是什么缘故？”


李渊比谁都关心独孤顺的态度，会不会宣布自己为关陇贵族代表？取代隋杨的地位。


虽然一旦宣布会给他带来巨大隐患，天子首先就不会放过他，但这个利益实在让他难以拒绝，他宁可冒险也希望能得到名份，但独孤顺今天没有宣布，着实让李渊的心悬了起来。


窦威明白他的担心，但他确实不好明说，只得敷衍道：“贤侄自己也说，一旦宣布恐怕会遭到昏君报复，独孤会主是出于保护你才没有明确宣布，你放心，一定是你！”


李渊沉默了，他听出了窦威的敷衍之意，好一会儿才道：“独孤会主已经明确告诉我，会在李氏和元氏之间选择其一。”


窦威也沉默了，半晌，他缓缓道：“我只有一句话，自己的命运不能寄托在别人选择之上。”


……

第534章 满城风雨


天子进驻江都已有几个月的时间，江都越来越像一座都城，治安严密，一队队士兵在大街小巷巡逻，权贵的华丽马车随处可见，大量财富聚集江都，也使江都变得格外繁华。


这天上午，一辆马车停在了广陵酒肆前，国子监祭酒卢倬从马车里走出来，在门口招揽客人的掌柜连夜迎上前，躬身陪笑道：“卢公这么早就来了。”


广陵酒肆是卢倬常来之地，从掌柜到酒保对他已经很熟悉了，卢倬微微笑道：“崔使君来了吗？”


“来了！来了！在二楼老位子，卢公请上楼！”


卢倬点点头，在一名酒保的引领下，拉起袍襕快步向二楼走去。


时辰尚早，二楼客人还不多，只坐了几桌客人，在靠窗户旁，崔焕正独自坐在小桌前，他远远看见卢倬上了楼梯，连忙笑着站起身。


“卢兄来得很准时啊！”


卢倬笑着回一礼，“老弟相邀喝酒，我怎么能迟到呢？”


两人寒暄两句，坐了下来，崔焕对酒保道：“我点的酒菜可以上了。”


“好咧！两位稍等，马上就来。”


这时，崔焕压低声音对卢倬道：“三楼有御史台的官员，我们说话当心点。”


卢倬看了一眼楼梯口，淡淡道：“众口铄金，现在还能堵住大家的口吗？”


“哎！现在大家说话都肆无忌惮了，但我们还是要小心一点。”


卢倬点了点头，笑问道：“听说贤弟要重回渤海郡出任太守，消息是否属实？”


“我也有所耳闻，不过说老实话，高士达如果不灭掉，回渤海郡没有什么意义，就是一个县令，也会整天担心高士达大举屠城，日子很不好过，我宁可去青州当一个郡丞。”


“可贤弟是清河崔氏家主，再不济也要在河北为官，去青州的可能性不大。”


崔焕叹了口气，“现在清河崔氏早已散居河北各地，清河县祖宅那边只有几个老家人看宅，听说崔氏庄园里的草都长有一人高了，清河崔氏已经没落了。”


“话不能这么说！”


卢倬安慰他道：“财产对世家只是身外之物，人才和学识才是根本，只要这两样不丢，一旦乱世结束，世家就会迅速崛起，不管清河崔氏还是我们范阳卢氏，都是一样。”


崔焕苦笑一声，“兄长说的对！”


不多时，酒保给他们上了酒菜，崔焕给卢倬斟满一杯酒，低声道：“辽东之事兄长听说了吗？”


卢倬点点头，眉头一皱道：“我也听说了，张铉居然出兵辽东剿匪，他是河北招讨使，辽东与他何干，擅自跨域出兵，这可是大罪啊！”


“其实他也有理由，高开道是格谦的余部嘛！他出兵辽东是去剿灭河北流窜残匪，就像江淮乱匪窜到徐州，张铉不是一样出兵徐州吗？这种事情朝廷也无法指责。”


“但听说他在燕郡驻兵了，这就不是剿灭残匪了，我担心的正是这一点。”卢倬忧心忡忡道。


崔焕也知道卢倬的担心有道理，张铉根本就不是去剿匪，而是趁辽东兵力虚弱，强势进驻辽东，如果他再剿匪结束后便全身而退，倒也勉强能解释是为了剿灭河北余匪，但驻兵不走，那就有点居心叵测了，对朝廷无法解释。


崔焕没有接卢倬的话题，他又低声道：“兄长不觉得有点蹊跷吗？辽东发生的事情居然能传到江都，而且是一个多月前发生的事情，现在才开始传开，说得有鼻子有眼，这是什么缘故呢？”


卢倬也是十分精明之人，他立刻明白了崔焕的暗示，眉头紧皱道：“这难道是有人故意在江都散播对张铉不利的消息，会是他的对头吗？”


崔焕点点头，“我觉得这可能是罗艺派人散播。”


“不会吧！”


卢倬表情有点不自然，罗艺是他的妹夫，张铉是他的女婿，两人都是卢家的姑爷，说起来罗艺还是张铉的姑父，他可不希望发生这种亲戚内讧之事。


崔焕明白卢倬的担心，连忙安慰道：“这只是我个人的猜测，因为上次罗艺战报中提到了渤海会成员被俘之事，我才想会不会这次又是罗艺泄露，但很有可能是我的多虑，兄长不要放在心上。”


卢倬心里明白，一旦张铉占据辽东，威胁最大的就是幽州，其实罗艺的嫌疑最大，但他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得暗暗叹了口气。


“这件事传得很厉害吗？”卢倬又忧心忡忡问道。


“整个江都城都在谈论这件事，朝野皆知。”


卢倬一颗心沉了下去，如果全城都在谈论这件事，那么天子应该也知道了。


……


在江都南市有一家专卖人参的店铺，叫做扶余老店，是一名高句丽商人所开，这些除了人参，还卖虎骨熊胆等珍稀药材，也是整个大隋最大的高句丽店铺。


店铺主人是一名高句丽商人，约五十岁左右，他原本的名字无人知晓，只知道他的汉名叫做王鲜，为人十分和善，乐于助人，大家都叫他王老掌柜。


这家扶余老店的另一个背景却是高句丽王朝设在中原的情报点，王瑀当然也有另一个身份，他的真实身份是高句丽派出的一名暗探，负责收集江都的情报。


在店铺后宅二楼，王鲜正和一名年轻男子交谈，这名男子年约二十出头，长得须貌甚伟，形体魁杰，他正是渊太祚的长子渊盖苏文，这次他奉父亲之令来江都大肆传播张铉出兵辽东一事，同时也想了解一下大隋朝廷的近况。


“这次张铉严重侵犯了高句丽的利益，父亲十分震怒，已经将他视为高句丽的头号大敌，也是我们的眼中之钉。”


渊盖苏文的语气十分恼火，令王鲜略有些不安，他低声道：“就因为张铉占领了辽东吗？”


“辽东？”


渊盖苏文重重哼了一声，“如果仅仅是辽东倒也罢了，当然，辽东也是重要，是我们进入幽州乃至中原的桥梁，但为一个辽东还不至于让张铉成为高句丽的头号大敌。”


说到这，渊盖苏文咬牙切齿道：“更重要的原因是他占领了卑奢城！”


王鲜大吃一惊，“卑奢城被他占领了？”


渊盖苏文没有再说下去，他克制住怒火，话题一转问道：“消息都传出去了吗？”


王鲜心中乱成一团，卑奢城被占领，也就意味着辽东半岛的大门被打开，平壤也遭受直接威胁，当初来护儿大军杀向平壤，就是从卑奢城出发，难道张铉想发动第四次高句丽战役吗？


尽管他心中有太多的疑问，但他也看出渊盖苏文不想谈这件事，他只得忍住心中的焦虑，躬身道：“启禀长公子，消息已经传遍江都城，连朝廷大臣都在谈论这件事，我想隋朝天子应该也知道了。”


渊盖苏文点了点头，父亲希望隋朝能够向张铉施压，让他撤出辽东，这是最好的反间计，不战而屈人之兵。


他又继续道：“这件事没有结束，要继续宣传，就说张铉准备自封辽王，割据辽东造反，必须说得满城皆知，明白了吗？”


“卑职明白了，卑职这就去布置！”


王鲜又小心翼翼问道：“长公子觉得张铉占领卑奢城的意图是什么？”


“我不知道，父亲也想不明白，按理，以他现在的实力还不足以攻打高句丽，这个可能性暂时不必考虑，卑奢城对他并没有什么战略意义，父亲觉得他可能是有别的图谋，让我去和他谈一谈。”


渊盖苏文心中叹了口气，虽然自己在江都大肆诋毁张铉，但他还得去一趟北海郡，赎回卑奢城以及被张铉俘获的几名重要人物，就不知张铉会不会狮子大开口。

第535章 翻云覆雨


尽管辽东战事在一个半月终于传到了江都，市井街道、朝野内外都在议论此事，但天子杨广却始终保持沉默，没有任何动静，着实令朝廷大臣们不解，天子几时变得这般宽容？


江都宫，燕王杨倓急匆匆地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了皇祖父的御书房，他刚刚得到消息，已经几个月不理朝政的皇祖父终于出现在御书房，杨倓决定抓住这个机会，和皇祖父谈一谈辽东之事。


自从杨倓因渤海会一事弄巧成拙被皇祖父训斥后，他再不敢对张铉有任何轻举妄动之事，只是暗中和青州的一些官员联系，从他们口中了解张铉在青州的情况。


这次辽东的消息杨倓在几天前便听说了，他心中十分恼怒，很显然，张铉对辽东下手了，但恼怒归恼怒，没有皇祖父的同意，他还是不敢擅自做出什么决策。


杨倓快步走到御书房前，一名当值老宦官连忙向他躬身施礼，杨倓指了指房间，目视宦官。


老宦官明白他的意思，笑道：“圣上在，现正和裴公说话，要老奴替殿下禀报吗？”


杨倓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他担心皇祖父和裴矩谈完话就走了。


老宦官转身进去了，片刻出来笑道：“殿下请进吧！”


杨倓顿时松了口气，连忙走进了御书房，御书房内，一脸疲惫的天子杨广正和裴矩说着什么，这时裴矩停住了话头，杨广这才看到杨倓进来，笑道：“倓儿有什么事吗？”


杨倓连忙上前磕头，“倓儿特来给皇祖父请安！”


杨广呵呵一笑，“朕知道你是有事而来，你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皇祖父……是关于……”


杨倓吞吞吐吐道：“关于辽东战事，皇祖父听说了吗？”


杨广和裴矩对望一眼，杨广温和地笑问道：“朕就在和裴公谈论此事，你有什么想法吗？”


杨倓精神一振，原来皇祖父也在关心此事，他连忙道：“孙儿对张铉剿灭高开道，救援柳城没有意见，但听说张铉驻兵燕郡，孙儿着实不解，他这是什么用意？”


杨广沉吟一下说：“凡事有因才能有果，张铉兵发辽东只是一个结果，你作为皇太孙，朕希望你能看到他兵发辽东的原因，不要因为江都的传言而人云亦云。”


杨倓心中一怔，随即暗暗庆幸自己没有仓促做决定，似乎皇祖父另有想法。


“孙儿不知，请皇祖父教诲。”


杨广取出一份奏卷，缓缓道：“这是张铉两个多月前上的一份奏卷，他说高开道率两万军从临榆关进入了辽东，罗艺并没有阻止，反而放他们入辽东，当然，罗艺或许是为了把高开道这个瘟神送走，各地军队常常有这种小动作，朕也就不想追究了，但奏卷中有一点朕同意张铉所言，那就是高句丽在窥视辽东。”


杨倓若有所思，“皇祖父是说，高开道和高句丽有关系？”


杨广看了一眼裴矩，裴矩会意，接着说道：“启禀殿下，崔君肃刚从清河郡回来，带回来一名高句丽人，此人叫宁寿德，是渊太祚的幕僚，同时也是高开道的军师，在辽东被俘，他已交代，高开道实际上是高句丽的皇族。”


这个消息令杨倓大为震惊，他立刻意识到辽东战事绝不是他想的那么简单，有着极深的背景，涉及到了高句丽。


裴矩又不慌不忙道：“事情恐怕还要复杂，如果高开道真实身份是高句丽皇族，那么罗艺为什么要放高开道去辽东，我们也知道渤海会和高句丽早有勾结，那么罗艺和渤海会又有什么关系，坦率地说，河北局势已经不是乱匪造反那么简单了。”


杨倓心中乱成一团，他确实没有想到事情会如此复杂，这就意味着高句丽的势力已经全面侵入了辽东乃至河北了。


杨广负手走了几步，站在窗前凝视着北方长叹道：“这就是朕想再次攻打高句丽的原因，当初朕没有灭其国，确实有点失策了，眼看其狼子野心，朕现在却无能为力。”


裴矩连忙跪下，“是老臣之过也！”


杨广摇摇头，“此事和裴公无关，是朕做出的决定，朕担忧新罗坐大，才决定保留高句丽。”


沉思良久，杨广又缓缓地自言自语道：“虽然张铉让朕同样不省心，但至少他还是隋臣，有他在，朕不用担心高句丽入侵中原，否则，朕真要被天下人耻笑了。”


说到这，杨广又对杨倓道：“不准朝臣再妄议辽东之战，违令者给朕严惩，明白了吗？”


“孙儿明白了。”


……


裴矩离开了江都宫，返回自己位于江都的官宅，他坐在马上默默注视着车窗外的街景，心中着实感慨万分，当年天子刚刚登基，雄心万丈，北击突厥，西扫吐谷浑，开疆辟土，迁都洛阳，开凿大运河，何等雄才伟略，可现在他的雄心早已荡然无存，竟然只希望张铉能替他保住颜面，甚至不追求张铉各种越权行为，令人不得不唏嘘。


裴矩不由又想到了张铉，此人手腕着实厉害，可以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眼看因勃海会之事和朝廷翻脸，他又玩了极为漂亮的一招，出兵辽东，要知道高句丽一直是天子的要害，结果他剿灭高开道，截断了高句丽西扩河北的路径，迫使天子不得不做出选择，要么和他翻脸，要么倚靠他钳制高句丽。


张铉极为高明的一步棋，使他自己摆脱了朝廷危机，只要张铉低调收敛，不要做僭越的举动，天子一时半会儿也就不会再考虑如何扳倒他了。


裴矩心中又开始懊悔起来，当初自己为什么要用庶女和他联姻？使卢家抢了先机，裴家失去了一个可以倚靠之人。


……


随着一场秋雨来临，炎热的酷夏终于过去，凉爽的秋天来到了青州大地。


张铉从辽东回来已经有两个月了，这两个月尽管朝廷那边并不平静，但辽东却没有发生意外，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实施他的移民计划，将辽东各地人口迁移燕城和柳城，依托这两座坚城来控制辽东。


但张铉始终放不下的还是高句丽，他知道高句丽在辽东的势力被拔掉，又失去了辽东半岛上的支点卑奢城，高句丽绝不会善罢甘休。


这天上午，张铉带领家人一路乘船秋游，来到了巨洋河口。


或许是一个夏天都被迫呆在房间里不敢出门的缘故，张铉的三个妻子都兴致勃勃，性格外向的武娘和草原出身的辛羽就不用说了，连一向文静的卢清也有说有笑，三人拿张铉打趣，使大船内一路笑声不断。


卢清惦记在船舱中睡觉的儿子，转身去了旁边小舱，武娘走到船窗前，她望着两边宽阔的水流忽然惊讶地问道：“夫君，这边河口怎么忽然变宽了？”


辛羽上前看了看笑道：“二姐，这里应该是到河口了。”


武娘恍然，她望着远处波光浩淼的大海，目光都有点变痴了，喃喃自言自语，“原来这就是渤海！”


张铉走到爱妻身后，搂住她略略隆起的小腹笑道：“一向见多识广的侠女，还没见过渤海吗？”


武娘白了他一眼，“有人早就答应过，陪我去渤海走走，结果走到巨洋镇就把我撇下了，说是船场没有什么看头，我还真不知道渤海什么样子呢！”


张铉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武娘不说，他还真把这件事忘了。


“呵呵！其实渤海也不就这样嘛！和东海差不多。”


这时，辛羽在船舱门口听亲兵禀报了几句，便回头道：“夫郎，外面好像有人找。”


张铉不喜欢这时候被人打扰，但他也明白，如果不是特殊情况，在外面守卫的亲兵也不会打扰他，他便走出舱门问道：“是谁找我？”


“大帅，是码头巡哨校尉，说是有急事禀报。”


张铉点点头，走出外舱，来到船头，一名校尉上前单膝跪下行礼，“参见大帅！”


“有什么急事？”


“启禀大帅，高句丽的使者到来，是乘船过来，我们没有让他入海湾，把他们船只阻拦在外海。”


张铉一直在等待的高句丽使者终于来了，他夺取卑奢城，剿灭高开道军队，拔掉高句丽在辽东的势力，高句丽岂能没有动静。


辽东战事在江都闹得沸沸扬扬，张铉也猜到是高句丽在暗中散播消息，高句丽是想利用朝廷来逼自己从辽东撤军，不过这种谣言传播不会有任何意义，他已经先写一份战报给天子杨广，又见到了裴矩，让裴矩把宁寿德带回江都，做了这些准备，一点点谣言已经威胁不到自己了，但他必须要高句丽付出散播谣言的代价。


张铉随即令道：“不准高句丽船只进军港，让他们去黄河码头上岸！”

第536章 第一条件


一艘千石左右的货船远远停泊在海面上，这便是渊盖苏文的座船，也是一艘很普通的跨海货船，新罗有很多这样的货船驶往江都。


在货船的周围，围绕着二十几艘隋军巡哨船，不准他们前往海湾码头，渊盖苏文负手站在大船船头，远远眺望军港，自从隋军渡海袭击了卑奢城和辽东，他父亲渊太祚就对青州军的战船规模极为重视。


整个高句丽朝野都已把张铉视为高句丽的头号大敌，渊盖苏文也不例外，他同样关注青州军的战船，他认为张铉夺取卑奢城的目的很可能是为了从水路攻打平壤，重演当年来护儿率水师大军入侵平壤一幕。


渊盖苏文凝视良久，可惜他的船只距离军港稍远，看不清港湾内的情形，隐隐只看见密密麻麻的桅杆，俨如一座桅杆森林，令他暗暗心惊，如果从桅杆的规模来看，张铉至少已拥有数百艘海船。


原以为隋朝水军解散，高句丽就去了一大隐患，没想到这么快高句丽面临的威胁又重新出现。


这时，一艘快船驶来，船上隋军校尉大喊道：“上面有令，这里不准停船，去黄河港口停泊上岸。”


“我们从巨洋河口进去不行吗？”


“不行，立刻离开！”


渊盖苏文止住船夫的求情，上前拱手道：“在下是高句丽使者，请问你们大帅可在北海郡？”


“大帅就在北海郡，你可去益都县找他。”


“多谢了！”


渊盖苏文一摆手，“去黄河渡口！”


船只拉起船帆，向西面数百里外的黄河入海口驶去。


……


两天后，渊盖苏文乘坐的马车驶入了益都县，他对这里的一切都很好奇，而且他知道北海郡是张铉的老巢，通过观察北海郡便可看出张铉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码头上，他看见了数不清的货船和渔船，看见了热闹繁华的码头小镇，看见了整齐干净的码头，一路南下，到处是一片生机勃勃，没有大片荒地，几乎所有的农田都种满了庄稼，到处可见养殖的羊群和牛群，在济水河畔，他还亲眼看见了传说中河畔牧场。


而益都县的繁华更是让他惊讶，大街两边都是新修的店铺，店铺里堆满了各种货物，行人摩肩接踵，几乎每个人都红光满脸，衣着干净整洁，大多以细麻为主，丝绸并不多见，看得出，这里的民风崇尚简朴，但每个男子都配剑，腰停得笔直，个个步履匆匆。


这让渊盖苏文心中愈加警惕，在张铉治下，北海郡竟变得如此富庶而井然有序，民风尚武，这个敌人太可怕了，一旦被他得了河北，青州、河北、辽东就会连为一片，将成为高句丽最大的威胁。


渊盖苏文暗暗下定决定，无论如何他要提醒父亲，绝不能让张铉坐大。


不多时，他的马车在郡衙台阶上缓缓停下，郡衙占地约二十亩，它只是名义上的郡衙，实际上已成为张铉的军衙，真正的郡衙只占其中很小一部分。


随从打开车门，渊盖苏文从马车里走出，对一名上前询问的当值军官拱拱手道：“请替我禀报张大帅，高句丽使者渊盖苏文求见！”


军官飞奔进去，不多时，房玄龄快步走了出来，抱拳行礼道：“在下房玄龄，欢迎渊将军到来！”


“原来是房军师，久仰了，不知张大帅可在？”


“大帅在内堂等候，请随我来！”


房玄龄很客气地带着渊盖苏文向内堂走去，渊盖苏文心中略有紧张，他曾经在战场上见过张铉一次，那时张铉还是一个小小的武勇郎将，但现在已经是大隋的一方诸侯了。


当然，渊盖苏文自己也从一个少年公子变成了高句丽的平壤将军，军方第四号人物，排在他父亲渊太祚、大对卢权桓以及大将军乙支文德之后。


渊盖苏文跟随房玄龄快步走到内堂，只见张铉笑眯眯地站在台阶前望着自己，就仿佛早就知道自己到来一般，这种笑容使他想到了一个汉人的词语：‘笑里藏刀’。


渊盖苏文不敢怠慢，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参见招讨使将军！”


尽管渊盖苏文是高句丽第一权臣的长子，地位堪比王子，而张铉不过是地方一个诸侯大将，要比渊盖苏文低一级，但这次是他有求于张铉，所以他尽量用一种屈辱的姿态来拜见。


张铉点了点头，“渊公子不必多礼，请进内堂一叙。”


张铉将他请进内堂，两人分宾主落座，房玄龄则陪坐一旁，几名亲兵给他们上了茶。


渊盖苏文这次是来和张铉谈判，一是张铉手中高句丽战俘，一般士兵倒也罢了，主要是几名重要将领，比如卑奢城主将剑武岐，他原来是辽东都督，军方地位很高，再有就是宁寿德，那是父亲极为倚重的心腹幕僚。


但除了几个重要人物外，最关键就是卑奢城，一旦张铉占领了卑奢城，辽东半岛就被他控制住了，而且卑奢城是平壤的海路大门，对平壤至关重要，渊盖苏文也打算通过谈判要回来。


如果谈判失败，那他们只能用武力夺回，无论如何，卑奢城绝不能落在隋军手中。


但张铉却一点不提谈判之事，笑眯眯问道：“令尊身体可好？”


“多谢将军关心，我父亲身体尚好。”


“我还记得当初在辽东的一战，当时我们是对手，不过那是我军职不高，手中只有一千士兵，那一战打很惨烈，我们侥幸获胜，但你们最后也没有输。”


渊盖苏文明白张铉最后一句话的意思，是指隋军最后全军撤退，什么也没有得到，高句丽虽然被迫投降，但实际损失也并不大，至少平壤没有被攻破，他们现在还能坐在这里谈判。


“那场战争结束后，我们也深刻反省，再不想和大隋作战，只想好好修养生息，却没有想到林欲静而风不止，将军居然率军占领了卑奢城，这种事情让我们很意外，也很痛心，大隋不该……”


不等渊盖苏文说完，张铉便冷冷道：“我觉得渊公子是走错地方了，应该是江都和朝廷谈判才对，怎么来找我张某人，浪费了大家的精力，渊公子请吧！”


张铉一摆手，就要送客了，吓得渊盖苏文脸色大变，房玄龄连忙劝道：“大帅，渊将军远来不易，应该让他把话说完，这才是我们的待客之道，大帅再给渊将军一个机会。”


张铉轻轻哼了一声，“我还有事，就烦请军师替我待客吧！”


说完，他不理会渊盖苏文，起身便扬长而去。


渊盖苏文脸一阵红一阵白，他终于领教到了张铉的厉害，在利益面前张铉眼睛揉不得半点砂子。


半晌他才歉然对房玄龄道：“招讨使将军可能误会了我的意思。”


房玄龄淡淡道：“明人不说暗话，以后渊将军和我家大帅说话最好现实一点，既然有求于人，态度首先要端正，比如不要拿大帽子压人，比如不要背后放冷箭等等，说不该说的话，做不该做的事，那可是要付出很大代价的。”


渊盖苏文暗暗心惊，他感觉房玄龄话中有话，所谓不该说的话他能理解，那么不该做的事呢？难道是指江都……


尽管渊盖苏文心惊胆战，但他已经没有了选择，只得硬着头皮道：“我这次前来是希望招讨使将军能从卑奢城撤军，另外请再把剑将军和宁先生交还，我们愿意出钱赎回他们。”


“剑将军是在我们手上，不过宁寿德已经被天子使臣带去江都了，我很抱歉！”


“什么！”渊盖苏文腾地站起身，半晌说不出一句话，宁寿德居然被送走了，那可怎么办？自己怎么回去向父亲交代？


“渊将军，现在是你在求我们！”房玄龄冷冷道。


好一会儿，渊盖苏文才克制住内心的怒火，慢慢坐了下来，尽量用平静的语气道：“那能不能把剑将军和卑奢城交还给我们？”


房玄龄淡淡一笑，“人可以交还，卑奢城也同样可以交给，关键是价格和诚意！”


“价格是多少？诚意又是什么？”


“诚意很简单，是先交钱，我们再交货，至于价格，我们有两个条件，但现在我家大帅只告诉了我其中一个。”


“诚意完全可以办到，请说第一个条件。”渊盖苏文终于按耐不住内心的焦急，他有点迫不及待了。


房玄龄不慌不忙道：“第一个条件嘛！就是八艘横洋舟，你们必须全部还给青州。”

第537章 谈判之外


房玄龄派人送渊盖苏文先去驿馆休息，他自己则来到张铉的官府，张铉站在沙盘前笑眯眯问道：“谈得怎么样？”


“属下给渊盖苏文说了第一个条件，他就立刻面露难色。”


房玄龄微微笑道：“他说那几艘横洋舟也是高句丽的国之重器，他无权答应，另外他想说明，已经没有八艘横洋舟了，他们手中只有五艘。”


张铉点点头，“我知道，有两艘被新罗用三万名高句丽的逃民换走了，但还有一艘在哪里去了？”


“他说在卑奢城海湾撞毁了，他们年初运送给养物资之时撞在礁石上，最后沉没了，连同两百多人一起葬身海底。”


张铉想了想道：“这件事可以向高句丽战俘确认，就算只有五艘，他不肯交换吗？”


“他说要回去请示父亲，另外他想知道，还有一个条件是什么？”


“还有一个条件你不妨告诉他，我要五万套明光铠。”


房玄龄倒吸一口冷气，“五万套，他们会答应吗？”


张铉哑然失笑，“他们当然不会答应，不过漫天要价，坐地还钱罢了，其实我对明光铠要不要无所谓，关键我要五艘横洋舟。”


虽然张铉已经有了工匠图纸，还有不少原来拆毁的横洋舟部件，但他最终发现要造出横洋舟也并不容易，关键需要时间，需要数年的时间，他张铉等不起。


隋军举倾国之力，一年只能造出四艘，他们船场一年最多只能造一艘，还不能造别的船只，时间上拖不起，所以张铉想来想去，还是得想办法把高句丽的几艘横洋要回来。


房玄龄沉默片刻道：“但辽东半岛对我们也很重要，战略意义重大，大帅真要把它还回去吗？”


张铉笑了起来，“半岛又不会长翅膀飞掉，还给他们又何妨，难道我就不能再夺回来吗？”


房玄龄知道张铉会这样说，但这样会有失信誉，半晌，他默默点了点头，“属下听从大帅的决定。”


张铉负手又走了几步，随即令道：“让周猛将军来见我！”


不多时，水军第二营偏将周猛快步来到官房，周猛是张铉在江淮招募到的一员水军猛将，他原本是江南悍匪刘元进手下大将，刘元进被王世充击败后，他不愿跟随沈法兴，便返回了家乡江都。


但他不甘自己被埋没，张铉在江都招募水军时，他便应征入伍，很快就表现出了过人的武艺和统帅力，被张铉破格提拔为校尉，随即又升为偏将，对张铉忠心耿耿，深得张铉器重。


周猛单膝跪下行礼，“卑职参见大帅！”


张铉对他道：“高句丽极可能会派水军偷袭卑奢城，你可率五千水军及百艘战船前去支援齐将军，一旦高句丽水军来袭，给我狠狠教训他们。”


“遵令！”


……


平壤，金碧辉煌的王宫内，高句丽国王高元斜倚在软榻椅上，他的脸庞比从前更加浮肿，俨如被无数黄蜂蜇过一般，呈现出一种极为不健康的蜡黄色，眼睛眯成一条缝，黯淡无光，他没有说话，而是全神贯注听几名重臣争论。


金阶下站着三人，正是高句丽权势最大的三名重臣，莫离支渊太祚，大对卢权桓以及大将军乙支文德，就在昨天晚上，渊太祚派出的使者，也是他的长子渊盖苏文返回了平壤，他带来了张铉提出的条件。


在辽东被俘的宁寿德是渊太祚的心腹幕僚，对他极为重要，没想到却被张铉送去了江都，令渊太祚无比恼怒。


不过渊太祚并没有绝望，反而感到一丝庆幸，从大隋朝廷手中把人要回来更容易一点，大隋朝廷图的是虚名，只要他写一封诚恳的道歉信和保证书，隋朝一般都会把人放回。


倒是张铉这里不好办，此人不慕虚名，要的是实际利益，目前的难点就是张铉这里。


在卑奢城被俘的剑武歧是乙支文德的心腹，在高句丽的权力内斗中，乙支文德和权桓结成了联盟，乙支文德希望能和张铉妥协，要回剑武歧，权桓也全力支持他。


但渊太祚并不想妥协。


“我不可能答应张铉的条件，我们造不出横洋舟，我已试了三年，我们没有那个能力。”


渊太祚说的是实话，横洋舟代表了大隋最高的科技水平，高句丽的能力远远达不到，他们甚至连三千石的战船都造不出，更不用说两万石的横洋舟了。


当初新罗提出用三万名逃民换两艘横洋舟，渊太祚也坚决反对，但权桓得到了国王高元的支持，最终答应了新罗的条件，将两艘横洋舟交给新罗，渊太祚至今还对此事耿耿于怀。


他阴沉着脸道：“其次我们也拿不出五万套明光铠，虽然仓库里确实还有五万套，但这是我们的战备物资，绝不能交给他。”


权桓终于忍不住冷冷道：“船不给，明光铠也不给，那我们拿什么赎回人和卑奢城？就凭莫离支大人的一封道歉信吗？”


渊太祚霍地回头，目光严厉地注视着他，“这是原则问题，我们怎么能拿原则交易？”


“我不认为几艘船和几件明光铠就是原则，我倒觉得人和领土才是原则，莫离支大人似乎有点本末倒置了。”


“什么本末倒置！”


渊太祚怒道：“横洋舟是国之重器，我们一共只剩下五艘，人可以再培养，可横洋舟没有了，我们却再也造不出来，孰重孰轻，难道我掂量不出来？”


这时，旁边的乙支文德打圆场道：“莫离支大人，不如这样，我们再好好和张铉谈判，他现在提出的条件只是他的要价，我们可以还价，比如拿两艘横洋舟和两万套铠甲和他交换，或许最后也能达成妥协！”


“不行！”


渊太祚断然拒绝，“横洋舟一艘都不给。”


乙支文德和权桓对望一眼，两人都沉默了，既然渊太祚说得这么绝，那么商量也没有什么意义了，让渊太祚自己去解决吧！


这时，一直沉默的国王高元打破了僵局，他沙哑着声音问道：“渊大人，你的意思是我们放弃辽东半岛，对吧？”


渊太祚沉默片刻道：“微臣的意思是，人可以再培养，卑奢城可以再夺回来！”


“夺回来？”


权桓冷笑道：“卑奢城距离乌骨城五百里，官道已经荒废，森林茂密，军队大车寸步难行，莫离支大人说说看，怎么夺回来？”


渊太祚冷然道：“这个问题我早已仔细考虑过，卑奢城的士兵逃回乌骨城用了五天时间，我们可以让军队准备十天干粮，步行赶到卑奢城北面的回龙镇，那里可以停靠千石海船，我们的补给粮食就从水路送过去，在回龙镇和军队汇合，然后以回龙镇为后勤重地攻打卑奢城，我相信一定能夺回辽东半岛，抓到隋军战俘，可以换回剑武歧，实在不想，有十天的干粮也可以折道返回。”


三人这才明白，渊太祚根本没有谈判的诚意，他只是想用谈判的迷惑张铉，他的真正的目的是要用武力来夺回卑奢城，为了迷惑张铉，他不惜派自己长子去出使，此人心机深沉，无人能及。


权桓轻轻哼了一声，“我没猜错的话，莫离支大人已经准备好了。”


“确实如此，我已在乌骨城部署了一万军队，在鸭渌江口部署了百艘货船，满载粮食和物资，待盖苏文回来后便可出发，我先失陪了。”


他向国王高元躬身行一礼，转身便快步离去。


看着渊太祚远去的背影，权桓冷冷道：“调兵遣将，我们居然一无所知，他好大的权力！”


这时，高元手中的笔‘咔嚓！’一声折为两断，他眼睛里射出骇人的杀机。


……


事实上，在渊盖苏文回来的当天晚上，渊太祚便下达了出兵命令，他根本不可能答应张铉的条件，剑武歧平时就仗着乙支文德的支持和自己作对，他死在张铉手中更好。


至于卑奢城，如果能夺回来，为何要拿五艘横洋舟和几万套铠甲去换，莫说横洋舟这样的国之重器，就算是明光铠甲他也舍不得，他们也造不出这样坚固的铠甲。


在辽东半岛一条废弃的官道上，一支万人军队正疾速向南行军，官道是东汉初期光武帝刘秀派人修建，原本是条宽阔平坦的大道，一直通向辽东半岛最南端。


但自从中原进入了东汉灭亡后的数百年分裂混乱期，辽东半岛便渐渐被废弃，官道也逐渐消失，直到百年前高句丽占领了辽东半岛，重新移民开发，同时又在原来官道的基础上开凿出一条小道。


但就是这条小道也因为数年废弃而变得草木丛生，极难行走，大车根本无法上路，只得单兵前行，所以每个人士兵身上都背了十天的干粮，大军浩浩荡荡向南行军。


为首大将叫做韩启明，长得身材魁梧，武艺十分高强，他外祖父是从幽州逃到高句丽的汉人，父亲也有一半的汉人血统，但韩启明却从小在高句丽长大，他已经把自己视为高句丽人，对渊太祚十分忠诚，一直是渊太祚的左膀右臂。


韩启明是个不苟言笑之人，整天阴沉着脸，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这一次他的压力却比较大，他们只随身带了十天的干粮，还有诸多沉重的装备，必须在五天内赶到回龙镇，路上不能半点耽误，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他骑在战马上，不断挥动大枪催促士兵加快行军步伐，经过数天没日没夜的行军，士兵们都已筋疲力尽，但在韩启明凶狠地催促下，他们只得强打精神加快步伐行军。


但有些事情渊太祚却怎么也想不到，在辽东半岛行军，体力消耗要比平常大得多，粮食消耗也是平常的两倍。

第538章 釜底抽薪


回龙镇位于卑奢城以北，相距卑奢城约二十里，紧靠海边，它的前身便汉朝的东沓县，东沓县早已消亡在历史长河中，但它绝佳的位置却留了下来，被回龙镇继承。


优越的地形就是它的海边一座天然深水码头，可以停泊五千石战船，正是这座天然码头成就了回龙镇繁华的商业。


不过和辽东半岛上其他居民点一样，在第一次高句丽战役后，回龙镇所有的居民都被迁去平壤，使回龙镇变成一座荒无人烟的空镇，经过数年风吹雨打，小镇已经破败不堪，成为鼠蛇、野狐的家园。


在回龙镇东北方向的海面上，一支由百艘千石货船组成的船队正浩浩荡荡向回龙镇方向驶来，它们便是前来支援一万高句丽军队的物资货船，满载着两万石粮食和无数攻城武器。


经过三天航行，它们即将抵达回龙镇，所有船员都有说有笑，准备好好睡一觉，然后卸货返航。


就在这时，为首大船上的警钟忽然‘当！当！’敲响了，一名眺望兵在桅杆上惊恐大喊：“船！前方出现了敌人船队！”


随船士兵纷纷奔至船舷，只见数里外的海面上出现了上百艘五牙战船，船帆如云，遮天蔽日，从两个方向向他们包围而来。


货船上的人大惊失色，他们这是货船，不是战船，主要以船夫为主，每艘船队只有二十名士兵，加起来也不过两千人，如何抵挡得住真正的战船，光是战船前端的撞头就能将他们的货船撞得粉碎。


所有人的目光都向一名将领望去，此人叫做连琦，是这次攻打卑奢城的副将，他负责从水路将物资粮食运往回龙镇。


连琦脸色苍白，呆呆地望着远处的隋军战船，这时船队管事再也忍不住，上前道：“如果再不撤退，我们就逃不掉了。”


连琦长叹一声，无可奈何道：“撤退吧！”


“撤退！”


为首大船上挂上了撤退的蓝旗，百艘货船纷纷开始掉头，准备向北撤退，但不等他们撤离，在他们的北面又出现一支船队，由三十余艘战船组成，拦住了他们的退路。


西面是乱石海岸，东面、北面和南面都是隋军战船，将他们团团包围。


连琦急得大喊：“突围出去！”


管事和几名老船夫都劝他道：“将军，后路被断，真无法突围了，货船很容易被撞沉撞碎。”


“胡说！”


连琦勃然大怒，拔刀指着众人，“给我突围，谁敢投降，我宰了他！”


连琦虽然又急又怒，但他头脑却很清醒，他知道一旦投降，陆上的军队就全完了，突围出去，或许还有一线希望。


众人无论奈何，只得挂出突围命令的海旗，但其他货船都迟疑不动，没有谁愿意领头突围。


连琦货船一路当先，向东北方向冲去，那边有一个很大的缺口，竟然有两里宽，足以让他们通过，后面货船也纷纷跟随，都希望能一鼓作气冲过去。


但他们却没有想到，两里宽的缺口竟然是一个陷阱，当为首货船刚刚靠近缺口，三艘体型巨大的战船迎面驶来，三艘战船都有三千石以上，前端装有精钢撞头，在阳光下闪烁着黑亮的青光。


连琦吓得魂飞魄散，大喊道：“快闪！快闪开！”


货船拼命向右掉头，但已经来不及了，只听轰地一声巨响，精钢撞头狠狠地撞在货船左舷上，顿时碎木乱飞，货船船身出现了一条丈许宽的裂缝，海水汹涌灌入。


货船也随之倾翻，带着一连串的惨叫声沉入海中，海面上浮起货船梭形的底部，只片刻，整条货船都沉入了大海。


后面的货船都纷纷放缓速度，不知是那艘货船率先挂上投降的白旗，不多时，所有的货船上都挂满了白旗，首船沉没的惨象让所有人都死了突围之心。


为首隋军战船缓缓靠近货船，船首大将正是水军偏将周猛，他封张铉之令赶来支援卑奢城，张铉给他的命令就是拦截运粮货船。


隋军斥候已在辽东半岛上活跃了两个多月，带来大量信息，使张铉很了解辽东半岛的情况，如果高句丽军队前来强攻卑奢城，他们肯定没有办法携带军资粮草，只能用船运的方式来解决这个问题。


张铉推断三个停靠点，回龙镇这个停靠点最合适，卑奢城海湾停靠点虽然也不错，但有隋军把守，他们上不去，而第三个停靠点无法卸货，同时距离卑奢城又太远，可以排除。


所以张铉推断高句丽船队一定会在回龙镇靠岸，隋军船队便埋伏在附近海域，正好将上百艘货船团团包围。


周猛着实佩服大帅的判断，料事如神，高句丽货船果然是想在回龙镇靠岸。


他见货船都挂旗投降，随即令道：“令所有货船调头，去北海郡！”


为首战船的桅杆上挂出了跟随旗令，百艘货船不敢违抗，纷纷调头向西南方向，在上百艘战船的押解下，鱼贯般跟随着战船向北海郡方向驶去。


……


数日后，一万高句丽大军抵达了回龙镇，士兵都已疲惫不堪，纷纷坐在镇外的旷野里休息吃干粮，很多士兵的干粮袋已经见底。


虽然大多数士兵都携带了十天的干粮，但半路遭遇泥石流迫使他们改道，多走了两百余里，加上高强度的行军使他们消耗巨大，十天的干粮不到七天就耗光了。


其实在发现粮食消耗大于计划之时，他们还有一次选择，可以立刻调头回去，但韩启明倔强不服输的性格使他选择了继续前进。


选择的机会已经消失，现在他已经没有选择余地了。


韩启明率领数百名手下进入了小镇，小镇已经数年没有人居住，早已破败不堪，荒草长得比人还高，几座木楼也因常年的日晒雨淋而坍塌，不时有野狐从草丛中窜出，飞快地从韩启明面前奔过。


但韩启明却无心打量这座废弃的小镇，他心中着实感到不安，按理，小镇距离海边不到五里，他早就应该遇到乘船先来的士兵，但至今一个人没有看见，难道他们还没有来吗？


韩启明终于意识到自己犯下了孤军深入的大忌，按理，他应该先派几名骑兵前来探路，如果在约定时间船只没有到，骑兵就会立刻顺原路返回，在半路拦住大军，这样大军就算掉头回去，干粮也勉强够用，那是他的第一次选择，但他没有选择返回。


韩启明已经明白自己犯下了大错，他没有派骑兵前来探路，这样就导致军队面临极大的风险，一旦运粮船只出了意外，他们就会迅速陷入绝境。


韩启明穿过了小镇，来到海边，他的心顿时如坠深渊，海边没有一点人迹，本该两天前就抵达的船队也没有踪影，天然码头上空空荡荡，粮食、物资，什么都没有了。


所有人都被惊呆了，半晌，他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将军，这……这是怎么回事？”一名校尉胆战心惊地问道。


韩启明摇摇头，“不要问我，我也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这时，几名将领向码头奔去，他们转了一圈，忽然指着海面大骂起来，没有粮食，他们怎么办？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才慢慢从极度震惊中缓过神来，几乎所有人都意识到，除了攻打卑奢城，拼死一战外，他们没有任何出路。


韩启明仿佛一脚踩空，落入了万丈深渊，他完全陷入了绝望之中，甚至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将领们都听见了。


“传我的命令，大军立刻杀向卑奢城！”

第539章 弄巧成拙


北海郡海港背靠一座小山，小山并不高，只有五十余丈，从山顶可以清晰看见远方的海面以及船场和巨洋镇，使整个港区的制高点。


因此在山顶上修建了一座哨塔，若有敌情，它可以立刻敲响警钟。


另外在哨塔不远处还有一座鹰塔，这是一个多月才修建完成，由隋军训练的信鹰从各地送信到这里，再由这座鹰塔转送到益都县。


几天前，从辽东跨海飞来的信鹰成功抵达这里，这件事对青州军意义重大，意味着青州可以以最快速度掌握辽东的信息。


这天上午，一只信鹰掠过港口，在鹰塔上缓缓落下，早有鹰奴飞奔上前，他见鹰腿上绑缚着一根赤红色的信管，知道这是十万火急的消息，他不敢怠慢，急忙将信筒取下，绑在另一只鹰的腿上，让苍鹰振翅向南飞去。


一个时辰后，这支赤红色的信管便出现在张铉官房的桌上，旁边李靖认出了这支信管，这是从卑奢城传来的鹰信，他也立刻紧张起来，不知卑奢城会带来什么样的消息。


张铉却沉住了气，他不慌不忙拧开信管，取出了里面的信件，这是写在细黄麻纸上的一份短报，大约写了细细密密百余个字，张铉迅速看了一遍，便笑了起来。


“周、齐两位将军没有让我们失望，俘获了高句丽的百余艘补给战船，使杀到卑奢城的一万高句丽军队立刻陷入断粮绝境，就在昨天半夜，高句丽军队发生内讧，主将被抓住，大部分军队举旗投降。”


李靖大喜，连忙问道：“那下一步大帅打算怎么办？”


张铉淡淡道：“我们耐心等待就是了，如果我没有料错，渊太祚一定会让他儿子前去卑奢城查看情况。”


……


平壤城，几名报信骑兵风驰电掣般从远处官道疾奔而来，他们奔至城门边举令大喊，“十万火急战报！”


守城士兵不敢阻拦，任由他们冲进城内，报信骑兵一路奔到渊太祚的府门前，翻身下马，疾奔上台阶道：“乌骨城紧急消息，要禀报莫离支大人！”


守门士兵连忙带着他们走进了府内，书房内，渊太祚正焦虑不安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从乌骨城出发前往卑奢城的一万大军已经过去了近十天，但至今一点消息都没有，着实让渊太祚深感不安。


按照事先约定，如果攻下卑奢城，韩启明会在第一时间派人向自己报信，可现在依然没有任何消息，难道是攻城不利？


渊太祚更担心的是水陆交接出问题，陆路不能携带辎重粮草，只能走水路运输，如果水路运输发生什么意外，只带着干粮上路的士兵会不会出现断粮的严重后果。


渊太祚忧虑万分，他只希望尽快有消息传来。


就在这时，门外有侍卫禀报，“启禀大人，乌骨城送信紧急消息！”


渊太祚心中一惊，急令道：“快让报信人进来。”


他心中顿时升起一丝不妙的感觉，如果是夺取卑奢城，应该是送来获胜战报，而不是什么紧急消息，难道真的出事了吗？


不多时，一名送信士兵快步走进书房，跪下行大礼，“拜见莫离支大人。”


“不要多礼了，有什么消息？”


士兵取出一只卷轴呈上，渊太祚心慌意乱地打开卷轴，匆匆看了一遍，他忽然像被雷击一般，浑身僵硬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内容，半晌，他颓然坐下，一句话说不出来。


这时，报信士兵又低声道：“从卑奢城方向只逃回十几名弟兄，他们说路上遭遇泥石流，被迫绕了远路，结果……”


不等他说完，渊太祚便摆摆手，“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报信士兵行一礼，慢慢退下了，门悄然关上，房间里变黑了，渊太祚彻底陷入了恐慌和无助之中……


良久，敲门声响起，随即传来长子渊盖苏文的声音，“父亲，孩儿可以进来吗？”


“进来！”


渊太祚的声音十分疲惫，渊盖苏文推门走进房间，只见父亲坐在榻上，神情绝望，就仿佛遭到了重大打击，他心中一惊，急忙上前跪下问道：“父亲，卑奢城那边出事了吗？”


渊太祚点了点头，满脸痛心地说道：“粮船被截俘，军队断粮，一万军队已经投降了隋军。”


渊盖苏文俨如当头一棒，呆住了，渊太祚又将快报递给他，渊盖苏文匆匆看了一遍，急道：“孩儿真的不明白，他们也带了十天的干粮，就算粮船不到，他们也可以迅速撤回来，韩启明为何不撤军？”


渊太祚叹息一声，“什么事情都不会是想象的那般美好，他们遭遇泥石流，被迫绕了远路，估计行军强度太大，粮食消耗也是平时的两倍，平时十天的干粮也只能支持五六天，韩将军也是实战经验丰富的大将，如果能回来，他不会选择绝境。”


“可是……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渊太祚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估计权桓和乙支文德正聚在一起喝酒嘲笑我呢！”


渊太祚考虑的是朝堂斗争失利，而渊盖苏文想的却是那一万军队，那是他们渊氏家族的军队，绝不能有半点闪失，他沉吟一下，“父亲，反而孩儿是谈判使者，不如孩儿去卑奢城看一看情况，然后再做定夺。”


渊太祚沉思片刻，他确实需要得到准确的情报，才能决定下一步怎么做，渊太祚便点了点头，“你自己要当心！”


……


卑奢城，一场由断粮引发的内讧使一万高句丽军队全军覆没，十几名高句丽校尉将主将韩启明擒获，向隋军投降，无路可走的高句丽士兵纷纷向隋军投降，以求活命。


一万高句丽军队有七千人投降，而三千不愿投降的士兵则逃进了森林，但仅仅半天，这些逃入森林的士兵饥饿难耐，又纷纷走出来向隋军投降，但还是有一千多名士兵逃向乌骨城。


这天上午，一艘来自高句丽的大船在十几艘隋军哨船的监视下缓缓在海湾停下，等候在岸边的水军偏将齐亮快步迎了上来。


从哨船内走出一名年轻的高句丽大将，正是渊盖苏文，他从平壤上船出发，直接来到了卑奢城。


“是渊公子吧！在下是青州水军郎将齐亮。”


渊盖苏文原来拱手行礼，“这次我奉命前来公干，烦劳齐将军了。”


“哪里！哪里！打仗归打仗，出使归出使，我接到大帅的军令，要我好好接待齐将军。”


渊盖苏文一怔，“招讨使将军知道我要来？”


“具体我不清楚，我前天收到大帅军令，说渊公子会来卑奢城，让我好生接待，渊公子，请吧！”


渊盖苏文心中苦涩，他觉得自己就像被张铉玩弄在股掌之间，他们的种种意图，张铉都看得清清楚楚。


无奈，他只得下了船，跟随齐亮向山上走去。


在山顶的一间屋子里，渊盖苏文见到了被俘的高句丽军队主将韩启明，韩启明披头散发，穿一件白色长衫，胡子长得很长，眼睛熬得通红，手脚都戴有铁镣。


韩启明看见渊盖苏文，顿时跪在地上哭了起来，“卑职辜负了莫离支大人，罪该万死！”


渊盖苏文叹口气，连忙扶起他，“韩将军不必自责，这不是韩将军的责任。”


齐亮站在门口，冷冷地看着房间里的两人，两人说的每一句他都听在耳中。


韩启明已经慢慢平静下来，将发生的事情一一告诉了渊盖苏文，最后他叹口气道：“我原本想带十二天干粮，但士兵实在拿不动，乌骨城也没有战马，我想十天也就够了，但暴雨和泥石流将道路冲毁，我们只好绕道森林走西岸，足足走了七天我们才到回龙镇，这时大部分士兵手上中只剩下一天的粮食了，根本就回不去，我想攻下卑奢城，但没有攻城武器，实在无从下手，结果第二天晚上就发生了内讧。”


“什么内讧？”渊盖苏文问道。


韩启明看了一眼门外的隋军大将，低声道：“后来我再告诉将军吧！”


渊盖苏文点点头，“你放心吧！我们不会把你丢在这里。”


韩启明跪下感激道：“主公之恩！启明铭记于心。”


渊盖苏文扶起他，又拍拍他肩膀，“你好生保重，我去探望一下弟兄们。”


……


卑奢城下的一片旷野里扎下了数百顶大帐，这里便是战俘营，八千余名战俘被集中看押，他们没有了兵器铠甲，甚至连防身的木棍也被剥夺，按照隋军的战俘标准，每人每天有三合米和一点腌菜，三合米还不到半斤，吃饱饭是不可能，只能保命不被饿死。


战俘们被饿得头昏眼花，四肢无力，三三两两聚在空地上晒太阳，议论自己的命运。


一千隋军士兵分为十队，全副武装地在战俘营内来回巡逻，监视战俘的动静，这时，二十几名火头兵抬着粥桶和竹筐来到空地上，‘当！当！当！’敲响了开饭的铜钟。


钟声对于战俘们而言，简直比仙乐还动听，他们纷纷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迅速排成了三队，手中各拿一只破陶碗等着开饭，有人发现今天居然有野菜馅饼，顿时喜不自胜，急切地等着吃饭。


这时，齐亮陪同着渊盖苏文来到了战俘营，有士兵发现了主公到了，不知谁喊了一声，“渊公子来了！”


士兵们顿时顾不上吃饭，纷纷将渊盖苏文围住诉苦，“公子，我们想回家！公子，我们饭都吃不饱！”


众人越说越情绪激动，不少士兵哭了起来，很快，战俘营中哭声一片。


渊盖苏文心中一阵酸楚，高声对众人道：“我代表父亲来看望大家，希望大家振作起来，我们会尽快让大家回家，绝不会把弟兄们丢下不管。”

第540章 最后妥协


安抚了众人，渊盖苏文又来到粥桶前，他看了看稀粥和干饼，顿时怒视齐亮道：“就给战俘吃这点东西吗？”


齐亮却冷冷道：“馅饼还是看在公子的面上才添加的，他们每天的粮食是三合米，又不让他们干活，不会被饿死，这是我们隋军的战俘规矩，在青州也是一样，没有专门虐待他们。”


渊盖苏文克制住心中的怒火，抱拳恳求道：“能否请将军每天多给一点粮食？我们会把粮食加倍奉还。”


齐亮看了一眼周围一脸期盼的战俘，缓缓说道：“制度就是制度，大帅如果不发话，我们谁也不敢擅自改变，不过我们对战俘有两种制度，不干活，每天只有三合米，半两盐，如果肯干活，那每天就是一升米，二两盐，还有蔬菜肉汤，他们可以自己选择。”


“需要干什么活？”


齐亮一指远处的大片森林，“就只有一件事，伐木，然后送到码头。”


渊盖苏文无奈，只得对齐亮道：“那就烦请齐将军给他们选择吧！”


“可以！我等会儿就让他们选择。”


渊盖苏文没有再耽误，他转身便离开了战俘营，向海湾码头走去，他必须要立刻赶回平壤，向父亲回禀这里的情况。


齐亮望着他背影走远，便高声喝令道：“吃完午饭后集中，让他们自己选择干活还是享福！”


……


隋朝交通十分不便，一般跨郡之间的往来都耗费几天、甚至十几天时间，如果是跨国旅程，那更是需要以月来计量，当高句丽使者第二次来到北海郡，时间已到了秋末冬初。


这一次，张铉亲自接见了高句丽使者，高句丽使者除了渊盖苏文外，还有高句丽的礼部侍郎，名叫武辄俊，也出身高句丽有名的世家，他是权桓的心腹，由于渊太祚救人失利，使他在这件事失去了主导权，现在改由权桓主导谈判。


谈判在北海郡郡衙主堂进行，高句丽一方武辄俊为主使，渊盖苏文为副使，而青州一方张铉亲自主持，韦云起和房玄龄为左右副手。


武辄俊年约三十岁出头，身材中等，显得格外精明能干，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语，他很坦率地对张铉道：“通过几次接触，我们已了解张将军的条件，但我觉得有必要先确认双方所需。”


张铉笑着点点头，“你的态度很好，请说吧！”


武辄俊取出一份文书，打开文书缓缓道：“目前我们希望贵方能归还卑奢城，从辽东半岛撤军，这是一；其次是希望贵方能释放全部战俘，给他们足够返回乌骨城的粮食，这是二；第三则是希望贵方能放回剑武歧和宁寿德，当然，宁寿德如果不在青州，这里可以不考虑，还有第四，就是归还百艘货船和船员，以上四点请将军确认。”


张铉暗暗点头，此人确实是一名能吏，思路很清晰，详略得当，表达得非常清楚。


他并不急着确认，笑了笑道：“我想再听听你们愿付出的条件。”


武辄俊道：“当初张将军提出两个条件，一是交还五艘横洋州，其次是五万副明光铠甲，五艘横洋州我们可以交还，但五万副明光铠我们确实有点吃力，最多只能拿出三万副，请将军能否改为别的条件？”


张铉看了一眼房玄龄，房玄龄会意，笑道：“武侍郎表达得很清晰，不过我想说明一点，之前我们提的条件是没有一万战俘和货船这个前提，现在增加了一万战俘和百艘货船，条件当然会略有所改变，这一点我们希望贵方能理解。”


渊盖苏文脸色顿时十分苍白，这就是他父亲最担心之处，对方再次漫天要价，更重要是，那一万军队是他们的部曲，不管对方开出什么价码，都要他们家族来承担。


武辄俊稍微犹豫一下，点了点头道：“我们能理解，请继续说下去。”


张铉笑道：“既然双方都有诚意，那我就开个最终的价码，五艘横洋舟和三万副明光铠我可以接受，其他物质我也不再增加了，不过我需要在辽东半岛建一个前往辽东的中转码头，所以卑奢城我可以还给你们，但海湾我需要保留，要么就把回龙镇给我。”


武辄俊脸色大变，半晌道：“可以贵军退出辽东半岛是我们的基本条件，这个我恐怕不能答应。”


“如果我撤出辽东半岛，然后又占领回龙镇，你们能防得住吗？其实我觉得武侍郎应该现实一点，辽东半岛本来就是我中原的疆土，我完全有理由取回来，现在我不过只要一座中转海港，便于船队去辽东，贵方为什么不能答应呢？”


武辄俊无法回答，这时，一旁的渊盖苏文毫不犹豫道：“我们可以接受将军的条件。”


“你……”


武辄俊大急，指着渊盖苏文怒斥道：“你怎么能越权！”


张铉暗暗佩服渊盖苏文的果断，不愧是历史上的枭雄之辈，把问题看得很透，当断则断，他想看看武辄俊又怎么说？


武辄俊心中焦急，连忙对张铉道：“张将军，我们内部有一点分歧，需要沟通一下，能不能明天我们再继续谈？”


“完全可以，你们今晚好好休息吧！”


张铉回头对韦云起道：“云起，安排好他们休息，以贵宾招待。”


韦云起点点头，“将军放心吧！我会安排好。”


……


驿馆房间内，武辄俊和渊盖苏文爆发了一场激烈的争吵，武辄俊怒不可遏道：“大王再三说过，必须要求隋军撤出辽东半岛，这是最基本的条件，你为什么和我商量就擅自答应对方的条件，让对方继续在辽东半岛驻兵和占领卑奢城有什么区别？”


渊盖苏文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冷冷道：“张铉说得很清楚了，就算他让出卑奢城，他也可以随时回来，我们能否占领辽东半岛，不在于一纸谈判文书，而在于能否有控制辽东半岛的实力，为什么不能答应他，等我们军队能彻底控制辽东半岛，再把他们赶出去，这才是真正有效的手段，谈判算什么？”


“那就不要谈判好了！”


武辄俊有些失态地吼道：“我们任何都不用付出，就让他们占领卑奢城好了，反正早晚可以夺回来，那一万军队你们渊家自己去解决！”


“武侍郎，我建议你先冷静下来，然后我们再谈。”


武辄俊走到窗前，双手抱在胸前望着窗外，迫使自己慢慢冷静下来，他忽然意识到，渊盖苏文是代表着他父亲的意志，渊太祚不是自己能顶撞的人。


过了好一会儿，他平静地问道：“这是渊将军个人的意见，还是莫离支大人的意见？”


渊盖苏文从怀中取出父亲的金牌，“我的意志也就是我父亲的意志，一切后果由我来承担。”


渊太祚竟然把莫离支的金牌给了渊盖苏文，武辄俊颓然无语，半晌，他长叹一声：“好吧！既然渊将军拿出了莫离支大人的金牌，那我还有什么可说，渊将军决定吧！”


……


大业十二年十一月初，张铉和高句丽使者达成一致，高句丽交还五艘横洋舟和三万副明光铠，并同意青州军临时借用回龙镇码头作为辽东中转港，借用期限为一年，一年后青州军必须交还回龙镇码头，并从辽东半岛全部撤军。


作为对等条件，张铉答应在所有战船及物资到来后，退出卑奢城，同时释放所有战俘以及百艘货船。


至此，一场因隋军袭击辽东半岛而引发的危局暂时告以段落，但关于辽东半岛的争夺却远远没有结束，高句丽开始将重心转到了辽东半岛上，加强对辽东半岛的控制，次年开春后，第一批高句丽平民开始回迁辽东半岛。

第541章 城门琐事


十一月过后，新年便渐渐来临，十二月中旬，青州地区下了今年以来的第一场大雪。


大雪覆盖了原野和城池，益都县乃至整个北海郡都变成了白雪皑皑的世界，大地银装素裹，份外妖娆。


这天中午，一支骑兵队沿着巨洋水东岸从北方向益都县奔来，为首大将正是张铉，他刚从海湾码头回来，接收了高句丽送来的五艘横洋舟和三万副明光铠甲，并释放了百艘货船，让它们返回卑奢城去运载战俘回家，至此，双方的交易才最终完成。


当然，还有退出卑奢城和暂借回龙镇，由于冬季已经来临，只能等明年开春后才能实施。


雪下得很大，覆盖大地足有两尺深，河水已结了厚厚的冰层，不过入海口处却没有结冰，船只依旧可以沿海岸航行。


临近县城，河道变得热闹起来，河中停着数百副大雪橇，这是青州和河北地区特有的冬季交通工具，由畜力马拉着满载货物的雪橇在结冰的河道上奔行，马蹄上包着稻草，马腹也包着厚厚的粘毯，以保证马匹不会被河道上的寒气伤害。


由于临近新年，各地村庄的农民都带着山货和羊肉毛皮来城里，同时购买各种过年的物品，所以河道上停泊的雪橇上载满了货物，有的是要进城去贩卖，有的是买了年货后准备回家。


还有千余名从城中赶来的民众，围着雪橇讨价还价，购买农民们带来的山货和羊肉，笑声、喊声、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使城门附近格外热闹。


张铉很喜欢这种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场景，这就是安居乐业，也是国泰民安，他率领军队东征西讨，也就是希望他的治下子民能够过上这样的生活。


这时，一阵吵嚷声从河边传来，是一个女人尖利的喊声，“这钱怎么不能用？这难道不是朝廷发行的铜钱，老娘没有别的钱，就只有这个钱，反正货物我要了，你自己看着办！”


周围不少人向吵嚷处走去，张铉眉头一皱，怎么遇到了泼妇，他翻身下马也走了过去。


在一副雪橇前，一个老农伏在地上，怀中死死抱着几支羊腿不放，另一边则是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女人，长得十分肥胖，腰粗得如桶一般，正跳脚指着老农大骂。


地上雪地里放着一贯铜钱，老农一边抹泪一边对众人道：“各位乡亲给我评评理，我一支羊腿只卖三百钱，比城里的肉铺便宜，这位大姐拿一贯钱要买四支，压我的价不说，这钱还是烂钱，我不要她就不干了。”


众人议论纷纷，都指责中年女人太不厚道，欺负老实人，中年女人被众人指责，脸皮拉不下来，便喊道：“那好吧！我就买三支，让他一百钱，这样可以了吧！”


但问题不在于价钱，一名男子斥责她道：“你这个婆娘不讲道理，现在谁还用这种烂钱，你这个烂钱去邸店兑换，恐怕连一百文好钱都兑不到，人家还不一定要，你居然还想买三支羊腿！”


“没见到这种女人，简直就是欺负人。”


“估计是想骗人家，结果被识破了，居然还振振有词。”


“这不就是明抢吗？”


……


众人你一句我一语，众口谴责中年妇人耍无赖，中年妇人顿时恼羞成怒，坐在地上撒泼起来，“你们都在欺负我，这钱老娘我也不要了，我要去报官，你们抢老娘的钱！”


这时，张铉在外面终于看不下去了，他也亲兵使个眼色，亲兵立刻分开众人，“让一让，让官家来决断！”


众人这才发现原来张大帅居然也在这里，吓得大家纷纷闪开，有人趁机大喊：“那横脸婆娘，张大帅来了，你还敢撒泼？”


妇人听说张大帅来了，吓得她赶紧站起身，她可不傻，这件事是她理亏，万一惹怒了张大帅，将她抓去吃官司，她可得不偿失。


张铉走进内圈，老农连忙上前跪下磕头，“小民给大帅见礼！”


妇人也吓得跪下，只管磕头，一句话不敢说。


张铉看了看雪橇上的货物，问老者道：“老丈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回禀大帅，小老儿叫顾棒儿，清河郡人，前年迁到益都县，靠养羊为生。”


张铉又笑着问道：“这些羊肉都是要卖吗？养了多少羊？”


“小老儿养了八十只羊，今年过年准备卖三十只，攒点口粮钱，这些羊肉都是小老儿拿来卖的，今天准备给老伴买架新的纺机。”


张铉点点头，随手拾起地上一贯钱，一看便知道是这两年滥造的新钱，含铜量极低，整个钱又薄又小，呈灰白色，张铉轻轻一掰，钱顿时成两半。


张铉眉头一皱，这种钱市面上一般不要，一般都要大业七年前造的钱，最好是开皇钱，含铜量至少九成以上。


“你这钱从哪里来的？”张铉瞥了一眼妇人问道。


在张铉面前，妇人完全收敛了撒泼，低眉顺眼道：“回禀张大帅，小女子是西城卖菜的，这些铜钱也是买菜的人平时付给小女子，最后攒了十几贯钱想用掉。”


众人见这个满脸横肉中年妇人自称小女子，不少人‘噗！’的笑出声来，张铉也险些笑起来，他忍住笑又道：“难道这种钱你也是当一贯老钱收进来？”


中年妇人不敢说谎，半晌才怯怯生生道：“小女子是十文钱当一文钱收。”


“看来你也不傻，不会做吃亏之时，但你居然想一贯钱买四支羊腿，你以为这位老丈不懂，就想糊弄过去了，是不是！”


张铉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起来，中年妇人吓得磕头如捣蒜，“小女子知错，再也不敢了，张大帅饶我这一次，我再也不敢了！”


这个女人虽然可恶，却也没有犯法，送官就没有必要了，张铉喝令亲兵道：“掌嘴十下！”


两名亲兵一人抓住妇人手腕，另一人左右开弓，狠狠抽了妇人十记耳光，脸颊顿时肿了起来，张铉怒斥道：“看在要过年的份上，先饶你这一次，若下次再敢欺人，就砍掉你的脑袋，走吧！”


“谢大帅宽容，我真不敢了！”


妇人磕了三个头，抓起地上的钱就飞奔而去，惹来众人一片大笑。


张铉这才走出人群，翻身上马，向城内而去，远远听见老者大喊，“多谢张将军主持公道！”


张铉回头摆摆手，纵马奔进了城内……


回到府上，亲兵们各自回了营房，张铉则向内宅走去，走到内府门口，只见内府院子里站满了下人，难道外面看不见下人，原来都集中在这里了。


张铉见他们一个个翘首踮脚，不知在看什么，心中不由有点奇怪，这时，旁边有人轻轻挽住了他的胳膊，张铉回头，却见武娘笑吟吟站在身旁。


武娘已经怀孕五个月，肚子挺了起来，张铉指了指人群笑问道：“这是在做什么？”


“大姐在发年赏了！”


张铉恍然，马上要过年了，是该发年赏了，年赏也就是年终奖，自古有之，无论店铺的伙计还是酒肆的酒保，每年年底都会有一笔额外的奖励，张铉家中也不例外。


目前张铉府里的下人已经增加到七十几人，管家、管家婆、账房、门房、丫鬟、厨娘、花匠、茶童、马夫、车夫、乳娘、杂役等等，一应俱全，还有二十名女护卫，卢清给了他们优厚的待遇，除了每月的固定例钱外，每年还有一笔不菲的年赏，另外，吃穿住用，都不用花钱，在益都县是出了名的待遇好。


张铉其实也知道一点点，卢清给他说过，这次年赏最高的是王乳娘，卢清给了她一百贯钱，主要是卢清奶水不足，孩子又能吃，全靠王乳娘哺乳，卢清心怀感激，其次就是女护卫，每人有五十贯赏钱，乳娘和女护卫比较特殊，和阿圆、梨香一样单独给赏，不和众人一起。


张铉听见阿圆喊道：“宋大志！”


宋大志是府中三个车夫之一，负责给夫人们外出赶马车，长得敦敦实实，人也很老实，他连忙举手，“在这里！”


“赏钱十三贯！”


张铉府中的年赏一般是一个月的例钱，然后稍微多了一点，宋大志的月钱是十贯钱，年赏就给他十三贯，宋大志喜出望外，上前谢了夫人，便扛起一只麻袋向外走去。


阿圆接着又喊：“于善，十贯钱！”


“来了！来了！”


一个老者挤上前，他是花匠，每月有八贯钱的例钱，虽然后世讲究隐私，谁拿多少钱互相都不知道，但这里没有隐私，谁每月拿多少钱大家都清清楚楚。


十贯钱有六十斤重，于善毕竟五十余岁了，刚走了两步，只听‘哗！’的一声，口袋落地，钱绳也断了几根，满地铜钱乱蹦。


众人一起帮忙捡钱，张铉也拾起一把钱扔进袋子里，于善连声感谢，张铉对旁边一名杂役道：“替老于把钱送回屋去。”


这时，坐在前方的卢清这才看见了站在门口的丈夫，她让阿圆继续放赏，自己起身向张铉这边走来。


“夫君什么时候回来的？”卢清欢喜地问道。


“我刚到家，看这边挺热闹，便过来看看。”


“是啊！每年这时候总是最忙，准备过年，还要给大家发年赏。”


张铉点点头，他见满地的钱袋子，便笑问道：“发这么一大堆钱，搬着不累吗？”


“夫君还别说，我正想提提意见，每个月发例钱都是件苦差事，账房要准备两天，还要人去搬钱、分钱，大家累得半死，我说给大家发黄金，但一两黄金又太多，剪得太碎又不方便，夫君能不能想想什么办法，让我们轻松一点。”


张铉忽然想起城外那个妇人的一贯烂钱，稍不注意就被人坑了，这确实是一个问题，铜钱价值太低，黄金价值太高，需要找一个折中的办法。


这时，旁边武娘抿嘴笑道：“我倒有一个办法！”


武娘从腰间取出一只系着红绳的小钱，笑着递给张铉，“夫君看看这个。”


张铉接过小钱，大小和五铢钱差不多，却沉甸甸的，他一眼便认出这是枚金币，黄澄澄的光泽是黄金特有，上面还有西方人物像，一看便知是从西方流入的金币。


“这是哪里的金钱？”旁边卢清好奇地问道。


“这是我在疏勒时得到，是粟特商人从西方带来，他们说是西方拂麻国的钱，在他们那边很通行，在长安波斯邸店也能兑换到。”


张铉忽然明白了，拂麻国就是东罗马帝国，原来这是东罗马帝国的金币，他想了想笑道：“这枚钱先借我用用。”


“这枚钱是我的幸运钱，不能给你，我那边还有几枚，等会儿我拿给你。”

第542章 积极备战


官房内，张铉将几枚金币放在桌上，对韦云起和房玄龄笑道：“你们看看这个。”


韦云起见多识广，他拾起金币看了看，“这是粟特人的金钱，当初在长安市场很火爆，一枚金币可以抵一贯钱，后来朝廷禁止这种金钱流通，市面上便看不到了，不过听说一些大商铺私下里还用它交易。”


房玄龄知道张铉这么神秘地把自己找来，一定是有缘故，他心念一转，便猜到了张铉的意图。


“大帅不会是想自己发行这种金钱吧！”


张铉点了点头，对二人道：“我一直在想，我们北海郡大规模养牲畜，种植粮食，把物资卖给别人，却拿回一大堆铜钱，弄得我们什么东西都价格上涨，铜钱不能当饭吃，所以我在考虑，为什么我们不大量修建仓库，从别人手中把物资买回来，有了足够的物资才能供养军队，才能迅速平息灾荒，安抚饥民，眼看天下大乱在即，我们必须未雨绸缪！”


“所以大帅就想铸造金钱，用黄金从其他地区买各种物资储备起来，大帅是这个意思吧！”


“我确实是这样考虑，我想知道我们库存有多少黄金和铜钱？”


韦云起想了想道：“黄金大约十一万两左右，铜钱有五十万贯。”


“有多少粮食、布匹？”张铉又追问。


“粮食大概有四十七万石，帛八万匹，生铁不太多，二十万斤左右。”


张铉负手走了几步，对两人道：“辽东柳城仓库那边还有十几万石粮食和数万件兵器，我打算把它们全部运回来，另外，我想从江南、巴蜀那边购买粮食和布帛，从历阳郡购买生铁，把我们黄金和铜钱全部换成物资。”


房玄龄想了想道：“大帅如果把黄金和铜钱全部用掉，那拿什么奖赏士兵？”


张铉拾起桌上的金币，笑道：“这就是我今天想说的事情，我听左孝友说过，东莱郡那边盛产黄金，主要从河中淘金砂，从前很多人就是以此为生，王薄和孟让为什么有这么多黄金，实际上就是从淘金者手中夺取，还有朝廷少府寺曾经在东莱郡那边有几座金矿，设置了专门的冶金署，据说王薄从冶金署仓库中一次就抢走了四万两黄金，我觉得我们应该恢复采矿，只需几年时间，我们手中就应该有不少储金了，用它们来铸造金钱，我们就能逐渐控制各地的民生命脉。”


张铉眼中满含期待地望着两人，“你们以为如何？”


韦云起和房玄龄都能理解张铉的雄心壮志，尤其这次渤海会事件后，他们已经渐渐摆脱了朝廷的控制，还有这次进攻辽东以及随后发生的高句丽事件，朝廷明明知道所有发生的事情，却保持了沉默，这就说明朝廷已经拿他们无能为力了。


正是有这种深切的感受，所以张铉才想抓住机会，渐露锋芒，不再受朝廷的控制，这其实也是他们的愿望，索性甩开顾虑，大干一番事业。


“大帅既然决定了，那就甩开手干吧！”韦云起笑道。


张铉目光又望向房玄龄，房玄龄也缓缓点头，“仔细筹划，大胆去干！”


“好！那我们就分一下工，云起负责恢复金矿，募集人手采金，玄龄负责贸易，利用江都的几家商行从各地采购粮食物资，先安排好人手，等新年后就开始运转起来。”


……


韦云起先走一步了，房玄龄留了下来，他还有几件事要和张铉商量。


“大帅，我觉得还有一件重要之事，大帅刚才忽略了。”


“说说看，我把什么事情忽略了？”


“增兵！”


房玄龄缓缓道：“我们现在只有三万军队，要想做大事，至少需要十万军队才可以应对自如，如果考虑到练兵时间，大帅应该尽快着手增兵了。”


张铉沉吟片刻道：“贸易也好，采矿也好，都可以说是为了恢复民生，但增兵太过于敏感，最好能找到一个借口。”


“大帅不是河北招讨使吗？我觉得攻打河北乱匪就是最好的借口，我听说卢明月打算在魏郡称帝，已自封为魏王，大帅不妨向天子上书，讨伐逆匪卢明月，这样大帅扩兵备战，也就顺理成章了。”


“为什么打卢明月，不打就近的高士达？我听说高士达也准备称帝登基。”


房玄龄微微一笑，“将军别忘了黎阳仓，里面还有四十万石粮食，卢明月对黎阳仓也是势在必得，我们有水运便利，战船数百艘，攻打黎阳仓更加有利，为何要把这块肥肉拱手让给卢明月？”


张铉默默点头，房玄龄说得有道理，黎阳仓的四十万石粮食，绝不能被卢明月夺走，他早就想和卢明月清算一下老帐了。


张铉沉思良久又道：“如果我们军队去攻打卢明月，窦建德和高士达乘虚进攻青州怎么办？”


房玄龄对这个担忧早胸有成竹，他笑道：“大帅可以暂时把高唐之民迁到齐郡，然后用战船封锁黄河，使高士达和窦建德无法渡江，瓦岗那边有裴仁基在东线作战，相信瓦岗军不会向东扩张，如果大帅还不放心，可以把陈海石的五千军队从琅琊郡调到济北郡驻防，这样即使瓦岗军能突破裴仁基，济北郡还有一道防御，我觉得青州应该无恙，再说将军也不可能一点军队不留。”


张铉被房玄龄说服了，他笑道：“好吧！我现在就上书天子，准备讨伐卢明月。”


停一下，张铉又意味深长道：“既然我们要布局黎阳仓，那就有必要同时告诉天子，瓦岗李密就是李建成，我觉得时机已经成熟了。”


……


就在第二天，数百名骑兵奔赴青州六郡各地，传达大帅下达的募兵令，一时间，各城门门口都贴上了招募士兵的通告。


益都县城门处，挤满了数百名看通告的普通民众，有人摇头晃脑念道：“河北招讨使张铉告各位乡亲父老，河北匪患日趋猖獗，来年必将大举南下，暴虐青州，为保卫家园，特招募勇武之士为兵，凡报名为兵者，可得军田二十亩，免税赋十年，福荫子孙，望各位勇烈壮士踊跃报名，保卫家园，保卫父母妻儿……”


这时，一名额头上长有白斑的魁梧男子大喊：“张大帅说得对，我们今天的生活来之不易，不能再被乱匪掠夺，我们堂堂男儿应该挺身而出保卫家园，保护父母妻儿。”


众人纷纷应和，“说得好，张大帅待民不薄，我们应该响应号召，保卫家园。”


不知谁大喊一声，“报名点就在城内，我们去看看！”


百余名青壮男子向县城内涌去，县城内的报名长桌前早已排了几队长长的队伍，十几名军队文官正忙碌地登记报名者信息，但登记之前需要进行简单的测试，测试就在旁边，只要能把一把四十斤重的石锁举过头顶便算合格。


这时，额头上长有白斑的魁梧男子走上前，单臂很轻松举起了石锁，顿时赢得一片喝彩，旁边正在巡视募兵的尉迟恭很惊讶，这可是四十斤重的石锁，他又喝问道：“这汉子，能不能再举一只？”


男子伸手又抓起另一只石锁，左右石锁同时举起，又将双锁向天上一抛，在一片惊呼声中轻轻接住，身手非常矫健，明显是练过武之人。


尉迟恭大笑，走上前拍了拍他肩膀，“好武艺，至少可以当个队正，叫什么名字？”


“小人叫王敬玄，本地人！”


尉迟恭点点头，回头对负责登记的文官道：“给他登基在红册！”


……

第543章 新募之军


城西有一条小巷叫做西北巷，里面住了十几户人家，临近新年，家家户户都在忙碌地杀鸡宰羊，水井旁，一个面目清秀的年轻女人正在洗衣，她目光不时望向旁边一棵小树，小树上爬了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年轻女人不放心地喊道：“阿虎，当心啊！”


“娘！我天天爬，没事的。”


小男孩又向上爬了几步，忽然指着巷子口道：“娘，爹爹回来了。”


年轻女人连忙起身，只见她丈夫牵着两只羊，扛着一袋米兴冲冲地回来，女人笑道：“虎子他爹，哪里来的羊？”


“娘子，我有重要事情对你说。”


男子正是刚刚从军的王敬玄，他又对儿子喊道，“虎子，把羊牵好，别跑了。”


“知道了！”男孩兴致勃勃牵着羊跑去玩耍。


王敬玄将妻子拉回了家，他妻子挣脱他的手娇嗔道：“有什么事赶紧说，我还在洗衣服呢！”


“我说了你可别生气，我……报名从军了。”王敬玄吞吞吐吐道。


“什么？”


妻子愣住了，“夫君，你开玩笑吧！”


王敬玄低下头，“我不骗你，我真的报名从军了，两只羊和一石米就是从军奖励，还有十贯钱安家费。”


妻子呆住了，她嘴唇哆嗦着，一句话说不出来，忽然，她眼泪涌了出来。


王敬玄连忙把妻子搂在怀中，在她耳边低声道：“报名就能得到二十亩永业田，如果当上队正就是四十亩，而且杀敌立功还可以得到更多土地，我想为虎子挣一份家产，我有武艺，有力气，我不想这么庸庸碌碌的无所作为。”


女人挣脱丈夫，伏在门上哭了起来，“可我肚子又有了孩子，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孤儿寡母怎么活？”


“我知道，我一定为你们活下来，我要挣一份家产，让虎子过年有新衣服穿，我的娘子也有金首饰戴。”


女人扑进丈夫怀中哭了起来，“我不要什么金首饰，我只要你平平安安在我身边！”


王敬玄抚摸着妻子的头发，长长叹了口气，过了好一会儿，妻子渐渐平静下来，她抹去眼泪道：“夫君，我理解你有志向，你就放心去吧！我会带虎子回乡下娘家去住，你不要担心我们娘俩，只要你能平安归来。”


王敬玄点了点头，“后天就要去军营报道，这个年我估计过不成了，我明天先送你们去岳父家。”


“我去收拾一下。”女人流着眼泪快步向里屋跑去。


王敬玄心中叹息一声，连忙跟了进去。


……


张铉没想到报名如此踊跃，短短两天时间，仅益都县就招募了一万五千名青壮，临淄县也招募五千人，齐郡那边第一天也招募到一万余人，照这种势头下去，青州地区招募五万军队完全不是问题。


由于时间紧迫，张铉当即命令尉迟恭负责新兵训练，并要求他在两个月内训练出一支能打仗的军队。


新兵营设在寿光县南，是一座占地数千亩的大军营，有数千顶大帐，可以进驻五万士兵，第一批益都县和临淄县的士兵已经先进住了，一共两万人。


青州军的规矩是老兵带新兵，这其实也是种提拔方式，凡从军三年以上，并立功两次的士兵都有提升的机会，队正升为旅帅，火长升为队正，士兵升为火长。


一火士兵有十人，五十人为一队，四队为一旅，五旅为一营，五营为一军，也就五千人一军。


新兵们领了皮甲、军服、兵器和军毯，并分配了营帐，新兵帐很大，五十人住一顶营帐，虽然是新兵，但尉迟恭却完全按照战时的标准来训练，条件十分艰苦，大帐内没有被褥和草席，只是在寒冷的地上铺一层麦杆，然后裹着毯子就在麦秆上睡觉。


士兵们都在忙碌地收拾自己睡觉之地，一边兴奋地聊天，虽然条件艰苦，但刚刚从军的新鲜感让他们丝毫没有感到简陋。


“怎么火长和队正不在？”


“火长和队正还有旅帅都在集中训话呢！下午才轮到我们训练。”


“你们说要不要给咱们队正孝敬点什么？”一名士兵小声问道。


“不用！”


帐帘忽然掀开，一股寒风扑面而来，走进几名身穿盔甲的军官，这是火长和队正来了，士兵们纷纷站起身。


为首军官身材魁梧，穿着明光铠甲，头戴鹰棱盔，腰佩横刀，他目光凌厉地看了一眼众人，高声道：“我叫王敬玄，从今天开始，我就是各位的队正，由于你们的安危将由我来负责，所以我要定五条规矩，第一，我不会要你们一文钱的贿赂，但我的命令你们若敢违抗，那就是死罪！第二……”


……


除夕中午，江都城大街小巷明显安静下来，家家户户都聚集在家中，热闹异常，大街上积满没有融化的雪，一群群穿着新衣的孩童们聚在一起玩耍，街头点燃了火堆，不时有孩童将细竹筒扔进火堆里，响起嘭嘭的爆竹声。


这时从北城门进来三名骑马的男子，三人都裹着毛皮大衣，显然是远道而来，两人是随从，中间是一名年轻儒雅的公子，此人便是张铉军中法曹参军黄菊，执掌军法条例，这次他是奉张铉之令前来江都。


黄菊是历阳郡黄氏家族的嫡长孙，张铉在出任江淮招讨使时，作为对江淮世家的笼络，黄菊得到了重用，成为军中六曹之一，黄菊被重用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黄氏家族掌握着历阳郡近一半的铁矿山以及大部分生铁买卖。


这次黄菊被派来江都，张铉就是为了得到生铁储备，这是极为重要的战略物资，一旦黄家再次被杜伏威控制，生铁就没有希望了。


“公子，我们应该直接去历阳郡才对，现在过年，老家主应该不在江都吧！”


两名随从都是跟着黄菊加入隋军的黄氏家人，他们对公子来江都感到十分不解。


黄菊笑着摆摆手，“不用着急，我来江都自然有用意。”


不多时，三人来到了南市，由于是除夕，南市大部分店铺都已经关门，只有少量卖香烛粮油的店铺还开着门，但伙计已开始收拾店铺，准备关闭店门了。


黄菊来到生铁行一座占地颇大的店铺前，店铺上四个大字：黄氏制铁，这里便是黄氏家族在江都的店铺，虽然店铺占地只有三亩，做得都是大买卖，一般零售生意不接。


黄菊上前用力敲了敲门，不多时，门吱嘎一声开了，走出一名老者，他上下打量一下黄菊，忽然认了出来，顿时又惊又喜，“原来是敬公子，敬公子怎么来了？”


黄菊拱拱手笑道：“齐伯，我三叔在吗？”


“他在，快快进来。”


这时，院子里有人问道：“齐伯，是谁啊！”


“三当家，是敬公子来了！”


一名中年男子快步走了过来，他惊喜万分道：“敬儿，你怎么来了？”


这名中年男子是黄菊的三叔，叫做黄兆年，也是黄家在江都的负责人，黄菊笑道：“三叔，我从青州过来。”


黄兆年顿时醒悟，连忙将他让进来，他嘱咐齐伯带两名随从去休息，他则带着黄菊来到后堂。


“长得壮实了，也黑了很多。”


黄兆年打量一下侄儿，笑着让他坐下，又让丫鬟上茶。


“敬儿来江都有什么重要事情吗？”黄兆年紧张地问道。


黄菊不解地笑问道：“我发现三叔对我的到来很紧张，这是为什么？”


“哎！现在江都有很多流言，说你们张将军已经脱离朝廷自立了，传得沸沸扬扬，也不知是真是假，你也知道江都人都很关注张将军，他的一点动静，这边都会有说法。”


“谣言嘛！总是会脱离事实，我们大帅并没有脱离朝廷，前几天大帅还向天子请令剿匪，只是因为天子对他有猜忌，所以和朝廷关系有点不和睦。”


“其实我们倒无所谓，就怕将军变成杨义臣第二，你知道吗？杨义臣在三天前暴毙了。”


黄菊一惊，“这是怎么回事？”


黄兆年苦笑着摇摇头，“大家心里都明白，皇帝的一贯手法，先调进京出任高官，过几个月就会传出死讯，要么暴毙，要么意外亡故，要么水土不服病死，反正就是死，鱼俱罗不就是这样吗？在监狱里病死，谁知道是怎么死的？反正我们就不希望张将军被调进京为官。”


黄菊默默点头，他又低声道：“我是被大帅派来江都，有件重要之事想问问三叔，我们黄家仓库中还有多少生铁？”

第544章 黄氏决策


“怎么，你们也要生铁吗？”黄兆年吓了一跳。


黄菊摆摆手，“先别问这个，三叔就告诉我，现在我们还有多少生铁？”


黄兆年沉吟一下道：“你也知道，我们黄家的生铁是被官府严格控制，我们自己能卖的生铁只有五十万斤。”


“这个我知道，我说的是别库。”


黄家的生铁冶炼一直受到朝廷的严格监视，有冶铁使长驻，主要是卖给朝廷，收购价格都很低，一直令黄家不满，但又无可奈何。


所以在杜伏威最猖獗的那几年，黄家冶铁脱离了朝廷的控制，他们便悄悄建立秘密仓库，叫做别库，将部分生铁和铜料转移到别库储藏，可以卖高价获取厚利。


黄兆年笑着敲了他一记，“你小子原来在打别库的主意，我可以告诉你，生铁大概有三百万斤，粗铜有近百万斤。”


黄菊精神一振，竟然有如此多的生铁和粗铜，他连忙道：“这些生铁和粗铜能否都卖给我们？”


“这个……我不能做主，得问你祖父，只要他点头，就没有问题。”


黄菊知道他们家族的别库就设在江都郡的长江边上，运输非常便利，只是还要让祖父同意，这就有点耗费时间了。


黄兆年见他一脸为难，便笑道：“不用你跑去历阳，我写封鸽信回去，明天就会有答复，不过我建议你亲自写，或许能说服你祖父，只要他老人家点头，我亲自带你去别库。”


黄菊顿时大喜，能写鸽信回去，那当然最好。


“好吧！我现在就写。”


……


历阳县黄氏家庙，黄氏族人们在天不亮祭祀了先祖，便离开家庙返回各自家中，今天是正月初一，家家户户都有自己的事情，所以祭祖都在半夜进行，就是为了不耽误大家的正事，比如在朝廷，正月初一还要举行新年大朝。


这时，老家主黄祐叫住了长子黄兆嗣，“大郎，我有事找你，你到我房中来一趟。”


黄兆嗣便是黄菊的父亲，目前任庐江郡司马，这次是为了回乡祭祖才返回历阳老宅。


他跟随父亲来到书房，黄祐指着坐席道：“坐下吧！”


黄兆嗣坐下，他知道父亲每年祭祖完后都要睡一觉，但今天却找自己，必然是有大事，他不敢打扰父亲的思路，静静坐在一旁。


黄祐沉吟良久，才道：“我昨晚接到三郎的鸽信，他说敬儿昨天到了江都。”


黄兆嗣一怔，不解地问道：“他在江都做什么，为何不回来参加族祭？”


“好像是有重要公务，要今年中元节才能回来。”


“原来如此！”


黄兆嗣并没有问儿子有什么公务，他感觉父亲话语未尽，便等着父亲继续说下去。


黄祐看了他一眼，笑问道：“大郎觉得现在局势如何？”


“父亲是指江淮吗？”


“先说说江淮吧！”


黄兆嗣叹了口气，“我觉得当年天子虽然人在江都，但根本不关心江淮，十万骁果大军只驻扎在江都附近，像钟离郡、庐江郡、历阳郡都无一兵一卒，现在杜伏威只是被张铉打得元气大伤，才躲在淮南郡，最多再过一年，他一定会卷土重来，不知道那时又会是什么样子。”


黄祐点了点头，“朝廷不重视江淮不是一天两天了，从前南北分裂，江淮就是缓冲地带，盗匪横行，民不聊生，几百年来一贯如此，去年燕王巡视江南，走了江南各郡，连豫章郡都去了，却没有踏入江淮一步，我就知道他也同样不重视江淮，如果他即位，江淮还是会继续被朝廷遗忘，这就是我们江淮世家始终斗不过江南世家的根本原因。”


黄祐感慨几句，又道：“江淮如此，那你觉得天下大势又如何？”


黄兆嗣犹豫了一下，黄祐笑道：“我们父子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


黄兆嗣默默点了点头，低低叹息道：“不瞒父亲，孩儿觉得隋朝大势已去。”


“你为何这样看，现在也只有河北混乱，其他地方虽然有一点匪患，但也不至于影响大局，我前几天和韩悦公闲聊，他说大隋并未失控，还掌握在天子手中。”


黄兆嗣摇了摇头，“韩悦公逢人只说三分话，他的话信不得，据孩儿所知，各地方官府根本就不听从朝廷旨意了，各地豪强蠢蠢欲动，完全控制了地方，现在朝廷只能控制河洛、长安、太原、江都四个地方，所收税赋根本不足以养军，只能靠吃老本度日，如果真像韩悦公说的那样，天子跑到江都来做什么？他分明就是感到大乱将至，特地跑到江都来避祸。”


黄祐点点头，“吾儿把局势看得很透，确实如此，天下大乱将至。”


说到这，他将两封鸽信递给长子，“一封是三郎的快信，一封是敬儿的信，昨晚同时送到，你看看吧！”


黄兆嗣知道父亲和自己谈了半晌天下大势，必然有原因，他连忙接过信细看，兄弟的信没有什么内容，他更关心儿子的信，他匆匆看了一遍，不由倒吸一口冷气，“张铉想问我们买生铁和粗铜？”


“张铉愿意按照市价购买，运输他自己解决，正好我们别库里有三百万斤生铁和百万斤粗铜，是我们黄家积攒多年的存货，我考虑了一夜，我决定把生铁和铜都给他。”


“父亲决定把它们卖给张铉？”


黄祐摇了摇头，“不是卖，而是送给他。”


黄兆嗣愕然，半晌他才反应过来，原来父亲是想把家族命运押注在张铉身上？


“怎么样？”


黄祐目光询问长子，“再过两年你就是新任家主，毕竟这是一件大事，我得征求你的意见。”


黄兆嗣沉思良久道：“当初张铉把敬儿留在身边，并委以重任，我就知道会有今天，此人深谋远虑，武功文治皆是当世罕见，我听说他治下的青州人民安居乐业，民风淳朴，路不拾遗，既然敬儿愿意心甘情愿跟随他，足见他对敬儿的信任和重用，这批生铁、粗铜就当是给敬儿的投资吧！”


黄祐欣然捋须笑道：“我们父子二人想到一起去了。”


……


就在第二天晚上，黄祐的鸽信送到了江都，表示同意将别库中的生铁和粗铜无偿送给张铉，黄菊大喜，急令手下前往东海郡送信，此时，青州军的九艘横洋舟已经停泊在东海岛，就等黄菊这边的消息。


三天后，黄菊的快信送到东海岛，周猛随即下令横洋舟分兵两路相隔一天出发，分别伪装成新罗和高丽的商船向长江口进发。


尽管隋帝杨广就在江都，但江都却无水军，十万骁果军全部驻扎在江都城，另外，大将军陈棱率三万军依旧在吴郡一带和沈法兴军队以及重新在余杭郡崛起的孟海公军队对峙。


长江上只有商船和渔船，偶然也会有江阳县和江宁县的县衙税船，但在新年期间，连商船也很难看到，九艘体型庞大的横洋舟列队在长江靠江宁一侧浩浩荡荡航行，场面十分壮观，很多民众纷纷奔至江边观看这难得一见的盛况，连江宁县令也被惊动，跑到城墙上向江中眺望。


江宁县是江南会的老巢，县令姓王，名义上是隋官，但实际上却是向江南会效忠，此时王县令陪同沈坚站在城墙上，沈坚目光疑惑地望着这支船队，哪里来这么一支庞大的船队，居然挂着新罗的旗号，却向长江腹地去了，这是什么缘故？


这时，王县令低声对沈坚道：“沈公，卑职觉得这很有可能是张铉的船队。”


沈坚愕然，“怎么会是张铉的船队？”


“沈公忘了吗？去年那两艘横洋舟不知去向，沈公当时说被张铉得到了，今天它们再度出现，意味着什么？”


沈坚顿时想起来了，那两艘横洋舟是被张铉得到了，最后不知所踪，一定是送去青州了，张铉的船队再来长江做什么？


“沈公，要不要去提醒一下鄱阳湖那边？”


沈坚想了想道：“暂时不急着通知，我们先弄清楚张铉的船队来长江做什么？”


这时，有人在身后禀报道：“沈公，江北来了一人，说有大买卖要和沈公谈。”


“是什么人？”


“他没有说，只是说从北海郡过来。”


沈坚微微一怔，北海郡会有什么人？他心念一转，顿时醒悟过来，连忙令道：“人在哪里，快带他来见我！”


不多时，一名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年轻男子走了上来，向沈坚躬身行一礼，“在下青州军骑曹参军李清明，奉我家主帅之令，前来拜见沈公。”

第545章 长江交易


“原来是李参军，我正好有事情请教！”


沈坚指着渐渐远去的几艘大船问道：“那九艘横洋舟是你们的船队吧？”


李清明微微一笑，“我是奉命来和沈公做生意，既然是做生意，当然得有运输工具，沈公说对不对？”


李清明避实就虚，丝毫不提船队是去接收生铁和黄铜，只是说来江南做生意，沈坚顿时大笑，“居然用九艘横洋舟，果然是笔大买卖，请吧！我们回城细谈。”


这次由房玄龄主导，兵分两路，一路由黄菊负责购买生铁和黄铜，一路则由李清明负责，来江南购买粮食和布匹，江南虽然盛产粮食布匹，但渠道都控制在江南会手中，江南会为此江都设立了不少商行，大量出售江南的大宗货物，粮食、布匹、茶叶等等，然后买入生铁、兵器、盔甲等等武器及物资，当初张铉就发现江南会和窦家暗中有兵器交易。


李清明跟随沈坚来到一家商行，这里也是江南会的一个机构，两人走进内堂分宾主落座，沈坚笑道：“我也听说了张将军在河北的事迹，重创窦建德，剿灭高开道，听说还和高句丽打了一仗，可谓多姿多彩，可惜张将军离开了江淮，让杜伏威得以苟延残喘，否则我也可以去江北收购点粮食茶叶了。”


“我家大帅既然是河北招讨使，这些都是他份内之事，不值得夸耀。”


“林欲静而风不止，你们想低调，但你们的事迹却传遍了天下，请转告张将军，请他多多小心，最好不要来江都述职，李参军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多谢提醒！”


李清明淡淡笑了笑，把话题转回正事，“这次我奉命江南，是想从贵会手中买一些粮食和布匹，我们用黄金支付。”


沈坚先不提生意，而是好奇地问道：“谈生意之前我想先问一句，你们怎么会有九艘横洋舟？我知道其中两艘的来历，但还有七艘是从哪里来？”


“从是高句丽手中得来！”


沈坚点点头，“原来如此，我明白了，好吧！去年江南收成不错，颇有点粮贱伤农，所以我们收购了不少，布匹也有，不知你们想要多少？”


“我们想买二十万石粮食和十万匹布帛，贵方拿得出来吗？”


“果然是大手笔啊！开口就要二十万石，还要十万匹布帛，待我想一想。”


沈坚盘算片刻道：“粮食和布帛我们都有，这个量拿得出，不过我们不要黄金……”


“你们想要什么？”李清明不露声色问道。


沈坚眯眼笑了起来，“我知道你们打高句丽有不少收获，你们还有五千骑兵，这样吧！我们要五千套明光铠甲和一千匹战马交换，一口价！”


单纯从价值上来说，五千套明光铠甲和一千匹战马抵不上二十万石粮食和十万匹布帛，但沈法兴在吴郡连战连败，形势危急，他们急需扭转形势，正好张铉来做交易，这个机会他当然不会放过。


李清明沉吟半晌道：“这件事我不能做主，我需要请示主帅！”


“这个当然，李参军需要什么，尽管提出来。”


“我需要去一趟江都，烦请沈公替我安排船只。”


沈坚立刻明白过来，张铉一定在江都安插有情报点。


……


黄家的别库距离江宁县不远，船队再向西南方向行百余里便进入了历阳郡境内，黄家别库就在历阳郡和江都郡的交界处，在长江北岸紧靠江边的小村庄里。


这座小村庄约十几户人家，零零散散分布在一座大山脚下，大都以捕鱼为生，大山以石灰岩构成，山上树木不多，整座山体呈灰白色，但山脚下却森林茂密，一条小河绕山流转，一直流入一里外的大江内。


在山脚下有一排巨大的石屋，都是用山岩筑成，和大山的颜色融为一体，远看很难发现，这里便是黄家修建的仓库，它被茂密的树林遮挡，在大江上看不见它，而它紧靠小河，各种物质便可通过小河运进运出。


这是黄家找了几年才发现的一处风水宝地，紧靠长江，但又有树林遮挡，运输便利，尤其这里位于两郡交界，官府从来不至，十分隐蔽，黄家便在这里修建了秘密仓库。


一名黄家大管事带着数十艘平底船已先一步抵达这里，大船无法驶入小河，只能停靠在江边，便由这些平底船进进出出运出粗铁和铜锭，再吊上大船，三百万斤粗铁和百万斤铜锭，只需要两艘横洋舟便可运载，其他横洋舟其实是准备用来运输从江南采购的粮食和布匹。


黄菊站在横洋舟上，注视着一艘艘平底船满载着粗铁从小河里驶出，慢慢靠近横洋舟，将一块块巨大的粗铁放入绳网，船上无数士兵用吊塔将数千斤重的绳网慢慢拉上了大船。


“黄参军不会家去看看吗？”偏将周猛慢慢走到黄菊身旁笑问道。


黄菊摇了摇头，“目前在执行任务，哪里能回家，交了令后才是自己的时间。”


“其实可以写封家信让他们带回去。”周猛指了指下面忙碌地小船。


黄菊笑道：“多谢将军关心，我已经在江都写了家信，托叔父带回去了。”


周猛点点头，又感慨道：“这次居然长途跋涉来到长江，我们大帅真是大手笔，但也没有想到会这么顺利，居然没有遇到江都军队巡哨船，也是我们的幸运。”


黄菊微微笑道：“正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其实不是幸运，而是我们江都的探子早就摸清了长江的底细，有了充满了情报准备，所以我们才会这么顺利。”


“原来是这样。”


周猛惊讶道：“难道大帅早就在谋划此事了吗？”


“也不是，因为大帅要充分利用横洋舟运输货物，长江也会是常来之地，所以很注重长江的巡防情报，我们在江阳县专门有一个情报点，他们就负责收集长江上的各种情报，然后发往青州，我们由此摸透了长江的底细，九艘大船才敢这样大摇大摆驶入长江，不过船队只能到庐江郡。”


“这是为何？”


黄菊淡淡道：“过了庐江郡便是鄱水贼林士弘的地盘，此人有战船数百艘，控制庐江郡以西的长江水道，我们这九艘横洋舟他岂能不眼红。”


周猛一惊，急忙道：“我们经过江宁时可能被江南会的人发现，他们会不会通知林士弘？”


“你担心由林士弘出面劫船，再两家分赃吗？”


“我确实有点担心，我听大帅说过，这两艘横洋舟便是江南会准备卖给林士弘，结果被我们夺回来了，现在长江防备松弛，林士弘的数百艘战船就是长江之王，他们的活动范围绝不会仅限于庐江以西。”


黄菊也觉得周猛的担心有道理，虽然江南会未必会出卖他们，但林士弘的船队一定不会被局限在庐江郡以西，如果大帅依然是江淮招讨使，给林士弘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过来招惹，但他们现在远在青州，林士弘未必会再惧怕他们。


就在这时，忽然有士兵指着远方江面大喊：“周将军，有船队来了！”


周猛大吃一惊，急走到船舷边细看，只见西面两里外的江面上出现了一支船队，都是五百石左右的战船，约二十余艘，周猛脸色变得凝重起来，当即令道：“一号船和二号船去挡住他们，不准他们靠近。”


这次周猛也带了一千水军，主要集中在一号船和二号船上，对方只有二十几艘五百石战船，以横洋舟的体型和一千士兵，对方不是自己的对手。


两艘横洋舟大船缓缓驶上前，排列在江面上，拦截住了前方船队的去路，一千士兵张弓搭箭，在船上严阵以待。

第546章 长江水贼


出现在江面上的二十余艘战船正是鄱阳水贼林士弘的巡江哨船，正如周猛所言，大隋水师解散，长江水防松弛，林士弘早已不满足长江中游的势力范围，他凭借自己数百艘战船的绝对优势，将势力已经延伸到长江下游水面。


只是碍于江南会的面子，他们的巡哨以江宁县为界，江宁以东他们不去，江南腹地他们也不去。


今天这支巡哨船由林士弘的同乡兼结拜兄弟操师乞率领，他们正好遇到了前来历阳郡搬运生铁和铜锭的青州船队。


林士弘现在已经不是鄱阳水贼，他已占领了豫章郡，自封为大将军，拥兵五万余人，各种战船四百余艘，操师乞则是第二号人物，掌管水军，平时操师乞不会出来，但今天他正好率军巡视长江。


操师乞年约三十余岁，古铜色皮肤，身材不高，但长得异常强悍，他无比震惊地望着远处九艘体型庞大的横洋舟，操师乞当然知道这是什么船只，去年他在江阳县就发现了两艘废弃的横洋舟，他顿时喜不自胜。


不过大船属于江阳县，再破旧也是两艘官船，他便委托沈坚替他买回并修缮这两艘横洋舟，可就在船只刚刚修缮好之时，张铉却横刀杀出，夺走了这两艘罕见的大船，操师乞和林士弘为此痛心了一个多月，他们知道那两艘横洋舟的价值，操师乞也为此暗暗自责不已。


而现在，不仅仅是两艘横洋舟，竟然是九艘横洋舟，操师乞在震惊之余，眼睛里露出难以抑制的贪婪之色。


“二大王，对方好像有军队！”


一名手下被操师乞眼中的炽热吓坏了，小心翼翼提醒。


操师乞的目光落在两艘横在江面上的大船上，上面站满了密密麻麻的士兵，他粗略估计，大约有一千人左右，而自己只有四百人，他娘的，早知道多带点军队！


不过他心里也清楚，这九艘横洋舟一定是张铉的船队，只是他们过来时，江南会为什么不通知自己？


‘他们一定还会再来！’操师乞心中一阵发狠。


虽然打不过隋军，也抢不到船，但操师乞还是不想丢这个面子，他恶狠狠对周围士兵高声道：“我们是小船，就算不打也可以烧掉他们，可惜老子舍不得，走！下次再来吃掉它们。”


在一阵吼叫声中，二十余艘哨船调头向西驶去，渐渐消失在江面的清雾之中，不过操师乞也是被九艘横洋舟吸引住了，他们没有注意到往来小船是在运送生铁，否则黄家将吃不了兜着走，生铁也是林士弘极度需求的战略物资。


望着贼军船队远去，黄菊长长松了口气，他其实并不是害怕这支水贼，只是一旦打起来，他们潜入长江的身份就隐藏不住了，还有黄家也会被牵连。


入夜，九艘大船装完了粗铁和铜锭，缓缓调头向东列队驶去。


……


第二场大雪在新年后不久便悄然而至，将北海郡大地再次覆盖成一片冰雪世界，在厚厚的积雪中，百余名骑兵护卫着一辆宽大的马车在官道上缓缓而行。


外面天寒地冻，马车内却温暖如春，这是张铉和房玄龄前往新兵营去视察，张铉倒不是想乘马车，若不是为了陪房玄龄说话，他更愿意骑马而行，房玄龄身体稍弱，抵不住刺骨的冰雪，无法骑马同行。


张铉是去视察新兵的训练，而房玄龄则是去检查军务后勤，两人目的地一致，但职责却不同。


“好雪啊！今夏又是个好收成，上苍何以如此眷顾我们青州？”房玄龄喝了口茶，微微感叹道。


张铉笑了笑，“往年只下一场大雪，今年却连下两场，倒是比较少见。”


房玄龄喝了口茶，又略略沉吟一下道：“大帅听说了吗？中原七郡从去年秋天至今，三个月滴雨未下，各地河床都干涸了。”


张铉眉头一皱，“这样说起来，今年将是中原的大灾年了。”


“那是肯定了，好在我们野豌豆颇多，足以应付饥民涌入……”


房玄龄此时考虑的是饥民问题，但张铉却注视着窗外，思绪万千，大业十三年终于来了，这将是大隋天翻地覆的一年，大隋也将在这一年彻底坠入历史尘埃，大隋灭亡之根早已种下，但如果一定要找个引子，恐怕就是今年的中原大旱，赤地千里，饿殍遍野，张须陀一死，瓦岗就要变局了，没有了李密的瓦岗又能走多远？


多了一个李建成的太原起兵，李渊又能走多远？


多了一个他张铉的大隋，历史又该在哪一个方向转弯？


“大帅看了李清明的鸽信吗？”


房玄龄没有注意到张铉的走神，便将话题又切入了正事，这个房玄龄，大脑一天到晚都不休息，考虑这，顾虑那，用后世的话说，就是一个工作狂，当然，张铉也无法想象房玄龄谈风花雪月会是什么模样。


不过说起来李清明的鸽信，张铉倒想起了黄菊发来的另一封信，他们遭遇的了林士弘军队的窥视，只是对方没有准备，所以他们这次有惊无险，如果再有下次，恐怕就不会那么幸运了。


“军师觉得呢？”


张铉笑问道：“我们能否接受江南会的条件？”


房玄龄想了想道：“我觉得明光铠的条件倒可以接受，五千副明光铠我们原本就有，只是稍微旧一点，只是一千匹战马，这个条件似乎太昂贵了。”


张铉大笑，“老兄，江南会要的就是一千匹战马啊！明光铠哪里搞不到？”


房玄龄哑然失笑，“大帅说得对，江南会要的应该就是战马，要多了怕我们不给，但只要一千匹战马又觉得亏得慌，所以加五千副明光铠作为添头，不愧是商人。”


张铉沉吟片刻问道：“那些种马现在情况如何？”


房玄龄微微笑道：“那些种马可谓表现神勇，已经有一千多匹牝马怀孕了……”


说到这，房玄龄忽然醒悟，“大帅想答应江南会的要求？”


“其实我真舍不得，不过二十万石粮食和十万匹布帛不是小数目，不要又太可惜了，想争天下，充足的粮食和物资才是根本。”这是张铉第一次不掩盖他的野心了。


房玄龄自从当初投奔张铉的那一刻起，他便知道张铉志在天下，只是大家都没有说破，今天张铉说破了，房玄龄也不觉得奇怪，他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张铉一眼，笑道：“大帅是想交换了？”


“交换就交换吧！只是我不太放心林士弘。”


“大帅请放心，此时我来安排，保证万无一失。”


张铉没有再说话，他完全信任房玄龄的能力，张铉的目光又投向被白雪覆盖的原野，大业十三年到了。


……


虽然张铉写给杨广请求增兵剿匪的奏报如石沉大海，但并不影响青州军招募新兵，新兵最终招募了五万五千人，使青州军总兵力已经接近九万人。


装备也十分精良，战场缴获加上高句丽的赔偿，一半以上的士兵都配备了明光铠甲，另外还有一支强大的水军，他的军队在大隋已是极为精锐，装备仅次于杨广的骁果军，可如果论实战经验，骁果军就差远了。


不过九万人的消耗也十分巨大，一个月就要耗去五万石粮食，如果发动战争，粮食消耗还要巨大，光凭青州六郡是支撑不起九万大军的给养，这就是张铉必须要对外扩张的根本原因，就算他从各种渠道弄到大量粮食，如果没有稳定来源，最终也是坐吃山空。


其实这也是隋朝各地乱匪成不了气候的主要原因，摊子铺得太大，军队动辄几万十几万，又不事生产，一个块小小地盘哪里养得起，养不起就只能去抢夺，导致生产力被严重破坏，粮食产量巨降，人口迅速消亡，形成一种恶性循环，最后没有粮食也就衰亡了。


张铉很清楚这个道理，所以他的军队人数一定要和控制的地盘配比，由于他手上已有六十万石粮食，足以供十万大军消耗一年，所以他才敢扩增军队。


这时，马车缓缓停了下来，只听见尉迟恭的声音传来，“末将尉迟恭参见大帅！”


原来已经到新兵营了。

第547章 新兵训练


新兵营有两座，一座在齐郡，有两万新兵，由罗士信负责训练，一座在北海郡，有新兵三万五千人，当然由尉迟恭负责训练。


张铉已经是第三次来视察新兵营了，这次主要来视察夜战训练效果，自从得知渤海会军队擅长夜战后，张铉便开始在军队中恶补这个弱项，开玩笑，如果渤海会军队夜晚攻城，他们拿什么守城？战争规矩是夜间不战，但规矩是人定的，有人要打破这个规定，你能不跟上吗？不仅是青州军，听说罗艺的幽州军也在苦练夜战。


张铉在大群将领的簇拥下走进了军营，尉迟恭笑道：“启禀大帅，今晚夜战训练是攻守城！”


“攻守城？”


张铉不由回头向北面望去，在军营北面搭建了一段城墙，两丈高，长约一里，还有护城河，军队每天都会在城上城下用白蜡杆和无镞箭激战，落下城是常有的事，不过下面是两丈深的护城河，最多也只是受轻伤，死不了人，不过真正的护城河内布满了尖桩，掉进河内九死一生。


“练了几轮了？”


张铉笑吟吟问道，他知道尉迟恭喜欢玩淘汰赛，一轮轮比下去，最后决出优胜者。


“已经二十几轮了！”


尉迟恭兴奋地搓了搓手，今晚是最后一轮，卑职一直在等将军过来。


“好！今晚我们要好好一观！”


……


夜幕悄然降临，两支军队在城上城下巍然屹立，城下两千人，城上一千人，他们身着明光铠，手执白蜡木杆钝长矛，后背盾牌，很多士兵则拿着无簇箭，个个站得笔直，神情肃然，杀气腾腾，看得出一个月的魔鬼式训练让他们个个脱胎换骨了。


另一边的木看台上，站满了观战的将领，尉迟恭低声低声对张铉道：“攻方已十次登城获胜，守城方也是七次守城成功，时间是一个时辰，就看今晚谁能获得最终的胜利，获胜者每人赏五贯。”


张铉点点头，赏钱是其次，关键是胜利的荣誉感，以及失败者的不服气，这才是最重要。


“开始吧！”


尉迟恭大喝一声，“开始！”


‘咚！咚！咚！’助战大鼓激烈地敲响了，城上城下士兵同时爆发出一片呐喊。


城下两千士兵如一片黑色波浪汹涌而上，从城上箭矢如疾雨，城下士兵纷纷举盾迎战，虽然是无簇箭，但规矩森严，箭头上有白漆，如果被射中而不退下，将是违抗军令重打五十军棍，整支军队也宣布失败，已经有四支军队因此失去了获胜的机会。


白蜡杆长矛和钝刀也是一样，矛头和刀口都有红漆，如果被砍中而不下场，后果如同箭矢。


攻城士兵两倍于敌军，来势凶猛，他们非常有章法，每个士兵分工明确，百名士兵将长木板搭在护城河上，形成浮桥，后面士兵竖起了五架攻城梯，第一波五百名士兵汹涌而上，个个动作敏捷，尽管是夜晚，却个个目光敏锐，及时躲避两边射来的箭矢，不少士兵被射中，便主动跳进了护城河内。


下面攻势猛烈，上面守军也同样顽强，配合尤其默契，一千名士兵分成七百名弓手和三百名矛手，由于没有滚木礌石，所有守军稍稍吃亏，但另一方面他们也有补偿，真正攻城战，很多受伤者还是会继续攻城，不会自己跳进护城河。


木台上，尉迟恭低声笑道：“六十人守一架梯子，看起来风雨不透，但只要被一人冲上城，缺口就会被打开，说起来也不容易，不过今晚这场较量，我估计半个时辰不到就会结束。”


“为什么？”


“大帅看最边上那架攻城梯，攻城主将居然在第一轮就把他们的杀手锏使出来了，将军看那个最魁梧的汉子，拿两支长矛那个。”


张铉看见了，最边上的攻城梯上有一名身材魁梧的大汉，双肩尤其宽阔，但身手却十分矫健灵活，与众不同的是，他不用盾牌，而是手执两支长矛，不断挑飞两边射来的箭矢，对方也格外注意他，无数箭矢向他射去，却被悉数拨飞，两根长矛舞得风雨不透，他不断回头大喊士兵登城，看得出他是个小头目。


“好武艺！”


张铉脱口赞道，他是识货行家，看得出这名大汉的双枪十分娴熟，而且白蜡木沉重，一根矛二十几斤重，这名军士可以称为大将了。


“他是什么人？”张铉笑问道。


“此人叫王宁，就是益都县人，目前是名队正。”


“他不是新兵？”


张铉有些奇怪，亲兵最多只能担任火长，队正肯定是老兵了。


“他确实是新兵，被我破格提拔，不瞒大帅，他们这支军队之所以十战成功，就是因为有他在，别人都一般。”


张铉没有说话，目光集中在了那个叫王宁的大汉身上。


王宁把握得极好，在箭矢密集射来时，他凝身不动，两根长矛噼噼啪啪拨打箭矢，但箭矢稍微放缓，他的身体便如猿猴般向上窜去，不用手扶梯子，全靠两只脚把握平衡，接着后面手下跟着他攀爬而上，他的手下也与众不同，两人一排，居然是背靠背举盾向上爬，这样，两边的箭矢都被挡住了。


张铉暗暗赞叹，这个攻城技巧不错，除非是梯子被掀翻，否则城上很难防护了。


王宁接近城头，十几根钝锋长矛一起向他刺来，这时，王宁一矛继续挑拨箭矢，另一矛则和守军格斗，只见他长矛神出鬼没，片刻，左面三名士兵中矛退下，出现一个缺口，只见王宁一跃而上，跳上缺口，随即长矛横扫，四五名士兵被打翻在地，他已经攻破了一个缺口，登上城头，城上守兵急了眼，上百人向他杀来。


他的两根长矛神出鬼没，一片片士兵被他刺中，只片刻，便有数十人被迫退下，这时，他的手下蜂拥而上，五十名士兵迅速登上城头，控制住了攻城梯四周，后面的士兵源源不断地登上了城头，城墙终于失守，城上城下顿时欢呼起来。


“当！当！当！”结束的钟声敲响了，张铉看了看计时沙漏，沙漏刚刚过去一半。


尉迟恭笑道：“训练还有一个月，如果此人不违纪，我打算立他为最优。”


按照惯例，新兵训练结束后，表现最优秀的新兵可以被封为校尉，张铉本想让这名猛士在战功中升赏，不过他还是要给尉迟恭面子，毕竟尉迟恭才是训练主将，他不能轻易坏了规矩。


张铉笑了笑，“我就不接见他了，以免生出骄气，以后就让他跟着你吧！”


尉迟恭若有所悟，大帅说得对，骄兵必败。


……


就在张铉视察新兵营的同一时刻，夜幕下，一艘五百石的客船驶入了江宁码头，这种客船在长江上极为常见，船小容易翻，船大则载人多，一般是渡船，五百石不大不大正好。


客船靠岸，也没有人关注，每天都有几百艘这样的客船靠岸，实在太常见，谁也不会注意它。


由于新年已过，码头上热闹起来，就算夜幕降临，还是不断传来船夫和挑公的笑骂声。


从船上走向一名青袍男子，年纪三十余岁，腰束革带，头戴平巾，读书人打扮，后面还有两个挑着书箱的随从，只是男子身材极为魁梧，双眼凌厉，皮肤黝黑，一双手又粗又大，走路很快，几乎是大步流星，随从跟着他一路小跑，外表和气质没有半点读书人模样。


男子进了江宁城，直接来到江南会的总衙前，他取出一份拜帖递给门房，“请转给沈公，就说故友来访。”


门房借着灯笼的微光看清了拜帖上面的落款，不由浑身一震，上面写着，‘豫章林士弘’。

第548章 马粮交易（上）


李清明第二次见到沈坚已经是一月中旬了，空气变得温暖起来，柳树也见了绿，一群群鸭子在小河里嘎嘎地欢叫，江都城已有了几分春的气息。


李清明去了一趟东海郡，房玄龄亲自赶来给他面授机宜，这一来一去就耗费了时日，加上他去江宁扑了个空，那边人告诉他，沈公刚去了江都。


或许是因为张铉下了大订单的缘故，江南会在江都的几家商行都关了门，关门自然就不做生意，大门前冷冷清清，李清明敲了半天门，被无数路人侧目，小门才千呼万唤地开了一条缝。


“你找谁？”


“我从北海郡过来，找你们沈公！”


门开了，李清明闪身而入，随即门又轰然关上，门房事先得过沈坚的嘱咐，除非是北海郡过来之人，其他一律不见。


院子里，沈坚正负手在池塘边迈着方步，看起来似乎悠闲，但眉眼紧蹙，显得心事忡忡。


“沈公，李参军来了。”


一名认识李清明的随从走到门口禀报，沈坚仿佛在梦中，半天才反应过来，“哦——，请他到我书房，我马上就来。”


沈坚低低叹了口气，一笔大买卖上门，不知他叹什么气，难道是嫌卖得太便宜？


书房里，沈坚喝了一口热茶，将心神聚拢回来，苦笑一声道：“最近江都风声很紧，城内在严查外来者，超过三人同来要被严格审查，携带长刀弓箭也要被抓捕，弄得人心惶惶，生意也没法做了。”


“这是为何？”李清明笑问道。


“听说是宇文将军的命令，有人想来江都造反。”


“宇文化及吗？”


“正是此人，他现在权力很大，十万骁果军一大半都被他控制住了，他的上司云定兴就成了摆设，他随便一句话，全城都要跟着遭殃。”


“上不明，下必暗罢了。”


李清明淡淡回了一句，便把话题转回正事，“见幸沈公，我家大帅已经同意这笔交易，五千副明光铠甲，一千匹战马，沈公还有异议吗？”


沈法兴的军队刚在太湖边打了一场胜仗，全歼三千隋军，陈棱军队退到曲阿，局势已经不那么紧迫了，所以沈坚也有了挑剔的资格。


“先说好，五千副明光铠甲必须是全新，同时带头盔，一千匹战马也不能是老马、弱马，都必须是青壮之马，这三个条件不满足，这笔交易就没法谈。”


李清明想了想道：“我们头盔没有多余，不如换成五千双军靴，如何？”


“这也可以，那别的两个条件呢？”沈坚紧追问道。


“全新明光铠甲，一千匹青壮战马，这两个条件可以答应，不过我们有一个小小的附加条件。”


“李参军请说！”


“我们希望交易放在胡逗洲，我们接到情报，朝廷已经在关注我们了，沈公也明白，毕竟我们还是隋臣，我家大帅不想再招摇过江都！”


李清明脸上带着笑意，他不想说真正的原因是担心被林士弘盯着了，那样的话，这次交易也会取消。


沈坚呵呵笑了起来，“李参军真会开玩笑，昏君的船只从来不过江都，江都又没有水军，他们拿什么监视？我在长江走了这么多年，从来就没有看见一艘军船，不信的话李参军随我去看看！”


“我知道，但这是大帅的军令，我可指挥不动大船，如果要改变条件，我又得回去禀报。”


沈坚当然知道李清明用不着回北海郡禀报，送一份鸽信回去就可以了，只是他也不是太反对在胡逗洲交易，毕竟是兵甲和战马，万一出了什么意外，他连肠子都要悔绿了。


沈坚沉吟了片刻，便捋须笑道：“那我们就一言为定！”


……


胡逗洲便是今天江苏南通一带，只是隋朝时这里还是一座孤岛，没有和大陆相连，直到后来千年泥沙不断淤积，才最终和大陆连为一体。


不过胡逗洲在江都还有一个名字，叫做‘糊涂洲’，意思就是说胡逗洲上的一些交易，官府可以糊涂一点，说白了就是一个见不得光的去处，销赃、偷税，贩卖禁品等等无法见光的交易都会私下在胡逗洲进行。


所以青州提议把这次交易放在胡逗洲进行，也是有一点符合传统的，否则在天子眼皮下叫卖战马铠甲，天子岂不是会变成疯子。


时间也约定好了，在半个月后的正月三十日进行交易，这却是沈坚安排，用他的话说，准备粮食布帛需要一定的时间，急不来，至于李清明嘛！反正江都有的是温柔之乡，就怕陷进去了还会嫌时日苦短。


不过沈坚却想不到，李清明已经有了新的职务，他被提升为青州军录事参军，同时兼任江都候正。


所谓江都候正，用后世的话来说就是江都情报署头子，不过按照惯例，他被外派之前都要提升一级，升为录事参军，也作为对他调离权力机构的一种安抚。


过两年回去以后他就能升一级了，实际上是半级，比其他六曹参军高了半个肩膀，六曹文书都要汇总到他这里，由他整理后再向长史汇报。


虽然暂时无法实任录事参军，但李清明也异常欢喜，连主帅的大舅子卢庆元都没有被提升，唯独自己提升了。


论门第，大家都差不多；论后台，裴家要硬得多；论贡献，他们李家远不如黄家；论关系，卢家则属于外戚。


无论后台、关系、贡献，他李清明什么都比不上，但他却被提升了，只能说他的能力比其他人更强，得到了主帅张铉的认可。


事实上也是这样，裴行俨打仗还可以，但处理军务却一塌糊涂，多亏李清明这个骑曹参军事，把骑兵军务整理得井井有条，为骑兵迅速融合进青州军立下了汗马功劳。


李清明还创立了一套骑兵军务制度，就算他不当骑曹，其他人接手，也能迅速运转起来。


不过李清明却不知道，张铉真正欣赏他的一点：认真，万事皆困难，唯认真可破，张铉一直对江都情报运作不太满意，尤其今年是大业十三年，张铉一点不敢大意，便将做事最认真的李清明派到了江都，主管江都情报。


青州在江都的情报署对外叫做渤海商行，专做海货买卖，这是他们的掩饰身份。


情报署成员约三百余人，分布在江淮、江南各郡，但真正知道渤海商行的骨干却不到十人，他们都是各郡的小头目。


内堂上，李清明正在和九名下属进行上任前的训话。


“我在青州军中的职务大家心里都应该有数，我被到江都来主事，是因为今年非同寻常，我出发之前大帅再三告诫，今年将会是大隋所有矛盾集中爆发的一年，想必大家也有体会。”


所以今年江都的情报至关重要，大帅特地批准了八千两黄金给我们作为获取情报的费用，由此可见大帅对江都的重视。


下面我要说说几个重大的改变，把江淮、江南各地的骨干全部调到江都，使江都的情报探子不少于两百人，过去只有三十人，实在太少了。


同时我们在江都的情报点要增加四倍，达到二十个，另外设置情报整理职务，由四人专门担任，直接向我汇报。


其次情报线要职能清晰，分成官场、军方、在野和民间四条线，每条线各司其责，第三，要施行情报奖励制度……


在李清明大刀阔斧的改革下，江都情报点由过去的混沌状态变得异常条理清晰，规章制度森严，同时调动了所有人积极性，情报事务发生了质的改变。


很快，第一条极有价值的重要情报便迅速传向北海郡，武川府已在江都秘密筹划政变，政变谋划负责人是中书舍人元敏。

第549章 马粮交易（下）


半个月的时间一晃而过，这天清晨，一艘三百石的小船缓缓停泊胡逗洲南面，胡逗洲是一座由泥沙堆积而成的大岛，方圆数十里，岛上长满了森林和杂草，在最东面还有一座十几户人家的小渔村，除此之外荒无人烟。


这艘小船是江南会的探船，也就是看看青州货船有没有按时到来，小船上几名探子在南面看了半晌，没有看见青州船只，又继续向东行驶，约走出十几里，便到了胡逗洲最东面，前面便是无边无际的大海，但这时，一名探子指北面大喊：“在那里！”


众人回头，只见北面赫然停泊着九艘巨大横洋舟，沿着胡逗洲一字排开，蔚为壮观。


小船连忙驶上前，靠近了巨船，为首探子大喊：“我们是江宁沈公派来！”


喊了几声，从大船上抛下一副软梯，为首探子连忙爬了上去，不多时，也被带到一名身材瘦高的年轻文官面前，为首探子见过他，正是曾经去过江宁的李参军。


他连忙躬身行礼，“参见李参军！”


李清明冷冷道：“说好今天交易，为何现在还不来？”


“启禀李参军，我们船队速度稍慢，现已过了江阴，最多一个时辰便可抵达这里，沈公让我先来通报一声，请李参军稍等。”


李清明点点头，“幸亏没有约定具体时辰，否则我就调头走了，速去告诉你们沈公，我再等他半日，中午不到，我就调头回去。”


“一定会来！一定会来！”


探子首领一迭声答应，便匆匆告辞，驾着小船向长江内驶去。


这时，一名将领慢慢走到李清明身边问道：“李参军觉得他们会来吗？”


“当然会来！”


李清明冷笑一声，“除了我们，还有谁能提供战马给他们？”


时间又过了一个时辰，这时，一艘隋军快船从北面疾速驶来，在横洋舟前靠拢，船上隋军斥候被带上了大船，斥候上前单膝跪下行一礼，“禀报李参军，江都急报！”


斥候将一封情报呈给李清明，李清明打开情报看了看，鼻子哼了一声，果然在军师的意料之中。


就在这时，桅杆上的眺望指着西面大喊：“李参军，他们来了！”


李清明快步走到船头，越过一片树林的顶部，远远看见西面的大江之上来了一支船队，足有百艘之多，都是大型平底沙船，浩浩荡荡顺流而来。


李清明当即令道：“令船队不要轻举妄动，等我的命令。”


他带着十几名随从上了两艘小船，向对方船队迎去，百艘大型沙船已停泊在胡逗洲南面，距离他们约十里，也有两艘小船也迎了上来，这是大宗交易的惯例，先要彼此验货，然后再具体商议交货方式。


片刻，双方四艘小船在江面上相遇，沈坚站在船头拱手笑道：“很抱歉，让李参军久等了。”


“无妨！请问沈公，货都到了吗？”


沈坚一指背后的大沙船，“我们货已到！”


李清明点点头，“那就先验货吧！”


“好！生意归生意，情义归情义，我们就不客气了。”


他转身一摆手，后面一艘小船便向青州大船驶去，李清明也吩咐几句，他的另一艘小船也同样向对方沙船驶去，这就是彼此验货。


这时，沈坚又笑问道：“李参军这段时间一直在江都吗？”


“在下去了一趟淮河，探望几个故人，后来在淮河口上了船。”


“原来如此，我说李参军怎么会在大船之上？”


不多时，两边验货的船只回来，分别汇报情况，货物符合交易条件，沈坚捋须笑道：“另外还有一件事想和李参军商量一下。”


“沈公请说！”


沈坚回头指了指沙船道：“李将军也看到了，我们的船只无法运送战马，当然，我们也不会烦劳贵方去江宁，能不能在对岸常熟县交货，直接把战马卸在岸上，我们就可以从陆地上带走了。”


常熟就在胡逗洲斜对岸，相距这里约五十里，沈坚的要求合情合理，毕竟是战马，不是一般的货物，放在胡逗洲一则不安全，同时他们没有横洋舟这种大型的运输船只。


李清明略一沉吟便笑道：“索性就去常熟交货吧！”


沈坚大喜，连忙抱拳：“那就有劳了。”


……


常熟距离胡逗洲约五十里，沿岸水面宽深，可以停泊大型船只，下午时分，两边的船队先后抵达了常熟，由于江南会的船只是沙船，速度较慢，青州的横洋舟船队先一步抵达常熟江岸。


李清明负手站在船头。目光凝重地望着前方江面，心中却在暗暗佩服军师的谋算，他得到江都的情报证实了军师的猜测，林士弘的船队昨天晚上便借着夜幕掩护过了江都，江南会出卖了他们。


李清明听黄菊详细说过转运生铁时发生的事情，他也很清楚九艘国宝重器般的横洋舟对于林士弘这种以水战起家的乱匪意味着什么，但凡有一线机会，林士弘都会不顾一切要得到这九艘横洋舟，而偏偏江南会给了林士弘这样的机会。


只是江南会的卑鄙令人无法容忍，他们不仅出卖了青州，还要得到青州战马和盔甲。


李清明目光紧紧注视着远处出现的一条黑线，那就是长江入海口的南岸，也是江南会指定的交货点，吴郡常熟县。


但就在距离江岸约还有十里时，不需要眺望兵叫喊，李清明一眼便看见了在江岸边一字排开的战船，大约有百余艘，主要以千石战船为主，果然是林士弘的战船，已经等待他们多时。


“船只调头！”


李清明立刻发出命令，船队在江面上开始艰难地调头。


贼军战船已经等候了近五个时辰，他们在半夜就抵达了常熟县沿江，耐心等候着猎物落入陷阱，这支百余艘战船的主将依旧是操师乞，他主动向林士弘请缨，夺取这九艘让他们梦萦魂牵的横洋舟。


“二大王，它们来了！”


桅杆上有士兵大喊，操师乞的眼睛慢慢眯成一条缝，眼睛里闪烁着炽热的光芒，他也看见了，那庞大的体型，正是他们期待已久的横洋舟，江南会合作得很好，它们果然来了。


“二大王，船队在调头！”


操师乞冷笑一声，既然来了，还可能跑得掉吗？


他厉声大喝道：“出击，追上他们！”


轰隆隆的出击战鼓声敲响，百艘战船如离弦之箭向十里外的青州横洋舟猛扑而去。


与此同时，行驶在横洋舟背后的江南会百艘沙船也改变了阵型，它们用铁索将沙船首尾相连，每十艘沙船连成一队，一共是十队沙船，这就是江南会为什么选择沙船来运货的原因，这种沙船外形扁平，底盘宽大，很难被撞翻，用铁链连接起来后，便可成为阻挠横洋舟航行的有力武器。


沙船上，沈坚的面容变得狰狞起来，林士弘对江宁的秘密拜访使他们达成了分赃协议，横洋舟内的所有货物归江南会，横洋舟归林士弘，所以沈坚不顾一切地要拦截住这九艘横洋舟。


横洋舟后有追兵，前有拦截，似乎已无路可走，但就在这时，东面的江面上忽然出现了无数的隋军战船，足有两三百艘之多，鼓足风帆向这里疾速驶来。


突来的变化使江南会和林士弘的船队猝不及防，沈坚惊得脸色惨白，忽然嘶声大喊：“撤退！撤退！”


他已经意识到自己反中了青州军的陷阱，青州军显然早就看破了他们的意图。


“沈公，船只被铁链锁住，一时解不开！”


“给我立刻解开！”


沙船上的船员拼命敲打刚刚锁死的铁链，慌乱成一团，几队沙船好容易解开铁链，但已经来不及了，数十艘满载水军士兵的从他们面前驶过，箭如雨发，江南会的船员和士兵纷纷中箭惨叫落水。


沈坚又气又急，眼看一艘战船向自己所在的沙船驶来，无奈之下，他只得跳上小船，向西逃去，沈坚心如刀割，二十万石粮食和十万匹布帛啊！就这么白白损失了。

第550章 调兵遣将


南面的贼军也发现了隋军战船的出现，虽然隋军战船出现也出乎操师乞的意料，但他们并没有慌乱，更没有像江南会那样无力反抗。


这次操师乞率领七千水军围剿九艘横洋舟，势在必得，就算有青州水军杀到，他们也毫不畏惧，操师乞更是出名的勇烈悍将，他才是长江之王，长江是他的地盘。


“先和敌军战船决战！”操师乞怒吼着下达了命令。


一百零五艘贼军战船开始调转方向，向疾驶而来的隋军战船迎战而去。


这次青州军和江南会的交易是由房玄龄一手策划，但军队却是由张铉派出，共派出一万水军和两百艘战船，由水军偏将周猛率领。


青州军本身是有诚意进行这次交易，但在历阳郡运输生铁时林士弘水军的意外露面以及林士弘和江南会的特殊关系，使青州军不得不小心提防，为此房玄龄做了周全的安排。


部署水军只是以防万一，如果顺利交易水军则不会出现，一旦发生意外，水军就会立刻现身，李清明在接到贼军船队夜过江都的情报后，便立刻派人通知了周猛，这次交易是个陷阱。


在波澜宽阔的长江口水面上，数百艘战船交叉突入，迅速激战在一起，波涛涌动，船只相撞，箭如雨发，惨叫声四起，当两船交错相遇时，贼军士兵纷纷向对方战船跳去，这是水贼抢劫商船一贯战术，跳上对方船只杀人越货。


但他们今天遭遇的却是青州水师，隋军水兵强大的战斗力要强于虽然悍勇、但缺乏训练的水贼，在隋军士兵默契地配合下，跳上战船的贼军士兵渐渐被消灭。


但谁也想不到，真正决定战局的却是九艘横洋舟巨船，数十艘贼军的千石战船像狼群一样将九艘横洋舟包围，这九艘巨船才是他们这次出击的目标。


只要把这些九艘巨船夺下并开走，那战斗也就结束了，这时，一艘横洋舟两边忽然竖起了长达十几丈的长木，长木端头装有铸铁，俨如一根长柄铁锤。


不等贼军反应过来，两根十几丈的长柄铁锤猛地向两边贼军战船砸去，只听轰地一声巨响，千斤重量狠狠砸在两边的战船上，碎木四溅，数名贼军士兵被砸成肉饼，另外数十人被冲击力波及，掀翻掉下大江。


船只被砸开一个大洞，甲板上出现了一条巨大的裂痕，发出可怕的断裂声响，战船只坚持了片刻，便轰然断裂成两截，迅速沉入江中。


另外一条战船也身体倾斜，随即被大船狠狠撞击，终于躺倒在大江之上。


其他八艘横洋舟也一样地举起了巨臂，砸向两边战船，只片刻，便有近二十艘千石战船或沉或伤，伤船迅速退出了战场。


操师乞看得真切，他不由大吃一惊，急令道：“速传令下去，战船不得靠近敌军大船！”


操师乞只得改变战术，先集中对付隋军战船，将敌军战船消灭后，再回头慢慢收拾这九艘横洋舟。


主船桅杆上挂起了令旗，命令围攻横洋舟的战船撤下，不远处，周猛看得清楚，他一直在寻找贼军的主船，令旗的出现无疑暴露了贼军主船的身份。


周猛对左右令道：“火箭准备，进攻那艘挂令旗的贼船！”


操师乞也有经验，他在发出命令后，便准备撤离战场，防止自己主船被围攻。


但就在这时，一艘三千石五牙战船从侧面驶来，这便是周猛的座船，也是青州水师的主船，船上有三百余名士兵，一阵战鼓敲响，只见无数的火箭射向船帆，很快，贼军主船的船帆被点燃了，开始熊熊燃烧起来。


“降帆！”


操师乞急得大喊，数十名贼兵一起用力，将燃烧的船帆落下，在一片叫喊声中，船帆轰然坠落，砸在甲板上，火星四溅，浓烟弥漫，贼军士兵随即将一桶桶水泼到燃烧的船帆之上，船上乱成一团。


没有了船帆，操师乞的座船在江面上打转，无法撤离战场，这时，两艘隋军战船左右夹攻操师乞的船只，撞头猛烈撞向操师乞的座船。


碎木纷飞，船只剧烈晃动，一次又一次，桅杆折断，甲板断裂，左侧舱被撞开一个大洞，船舱开始大量进水，船身缓缓向左边倾斜，再继续撞下去，主船就会被隋军撞沉了，不得已，操师乞只得下令扔下一艘小舢板，他准备上舢板逃走，换船再战。


周猛早就盯住了他，他见对方大船抛下小舢板，便明白对方主将意图，急声令道：“调一百名弓弩手，射死准备下船的贼将！”


绳梯从后船扔下，十几名亲兵跟随着操师乞攀着绳梯向小舢板下去，就在这时，一阵密集的箭矢向操师乞射来，操师乞躲闪不及，后背连中十几箭，他惨叫一声，坠入大江之中。


不等亲兵们下去救援，三千石战船的尾部撞来，将舢板夹得粉碎，十几名亲兵也被撞死撞伤，纷纷落水。


操师乞被其中一箭射中后颈，坠入江中，再也没有醒来，沉重的铠甲将他拖入了江底，这名长江悍匪死在和混战之中。


没有了主船指挥，贼军开始各自为阵，青州水师战船配合默契，加上兵力两倍于贼军，水战开始呈一边倒，在夜幕降临前，十几艘贼军战船仓促逃离战船，成为这次水战的幸存者。


这一战，六千贼军死伤过半，四十余艘战船被俘，三十多艘战船被撞沉，包括贼军主船也沉入了江底，贼军主将操师乞死在这场水战之中。


这也是林士弘伤亡最重的一场战斗，包括江南会的百艘沙船和船上大量粮食、布帛，全部成为了青州水师的战利品，这正是偷鸡不成倒蚀一把米，无论林士弘还是江南会都遭到了前所未有的巨大损失。


三更时分，收拾完毕的青州水师船队连同九艘横洋州一起，离开了胡逗州，挥师北上，返回东海岛基地休整，东海岛已经成为青州水师最重要的中转之地。


……


并州西河郡雀鼠谷，这里是并州悍匪毋端儿的老巢，身任河东捕讨使的李渊率领两万军队正围剿这支并州最大的乱匪。


毋端儿原来只是一个占山为王的乱匪，手下只有千余喽啰，但自从他下山攻占介休县后，短短一年时间，队伍便迅速扩张到五万余人，他们在西河郡、上党郡、临汾郡以及太原郡南部打家劫舍，掠夺粮食，危害极大。


李渊身为讨捕使，主要任务就是为了灭掉这支乱匪。


介休城以西约八里外的一座山谷内，李渊率领两万大军埋伏在山谷两端，一块大石后，李渊显得有些忧心忡忡，这是伏击战是次子李世民献的计策，他率领三千士兵去挑衅毋端儿的老巢介休城，并将毋端儿引到这片山谷内来。


李渊一是不知计策能否成功，其次是担心次子李世民的安全。


旁边谋士刘文静笑道：“李公不必担心二郎，二郎算无遗策，这一战必能大功告成。”


李渊轻轻叹了口气，“但愿吧！”


这次行动，李世民事先做了充分的调查，毋端儿急需一批明光铠甲装备亲卫军，但和关陇贵族交易失败，李世民便率领三千名穿着明光铠甲的老弱士兵去介休县挑战，一定能将毋端儿引入包围。


李世民同时测试过，这批老弱士兵奔跑十里没有问题，跑出十里后体力才会不支，可以保证毋端儿在短时间内追不上他们，所以李渊伏兵就埋伏在八里外的山谷两侧。


这时，刘文静又低声对李渊道：“这批五万人的匪众如果全部收降，李公可挑其精锐编入军中，至少可以得到军队两万余人。”


这个建议说到了李渊的心坎上，他也正有这个想法，李渊沉思片刻，就怕高、王二人会暗报天子。


刘文静冷笑一声，“现天下已乱，昏君躲藏在江都，军权掌握在宇文化及手中，朝廷连张铉攻取辽东都管不了，还管得了太原吗？现正是起兵之时，公还要犹豫到何时？”


李渊心中暗暗叹息，就算他想起兵，武川府那边未必答应啊！


这话他却不能对刘文静说。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片呐喊声，只见东面尘土飞扬，一支败兵正急急向这边逃来，为首大将骑一匹白马，身穿银盔银甲，手执长槊，正是李渊次子李世民。


在他们身后百步外有一支追兵，正紧紧追赶不舍。


李渊顿时激动起来，大喊道：“他们来了，准备战斗！”


李世民奔跑得有些狼狈，毕竟他的手下三千人都是老弱之军，奔跑了七八里路便已经有点疲惫不堪了。


在他们身后百步外，匪首毋端儿臻率领上万军队紧追不舍，毋端儿年约四十岁，满脸大胡子，相貌十分粗鲁。


他正好和关陇窦氏家族暗中购买明光铠，但没有成功，窦氏拒绝和他交易，令他懊恼万分，他一直想用明光铠武装自己的亲卫，却思之不得。


但没想到今天他意外发现前来挑战的三千老弱士兵居然全部披挂明光铠，令他喜出望外，这时他已经顾不得会不会有埋伏，一心想活捉这批太原来的士兵。


“休要逃走，投降不杀！”


毋端儿和士兵们在后面大喊大叫，却没有注意到地形的变化，他们渐渐奔进了李渊军队的埋伏圈。

第551章 刺探告密


望着浩浩荡荡杀进山谷的贼军大队，李渊再也忍不住，他见隋军已经冲过包围圈，立刻大喝一声，“杀！”


山谷内响起一阵急促的梆子声，两边顿时万箭齐发，密集的箭矢射向山谷中的贼军士兵，几乎有上千支箭集中射向毋端儿，霎时间将毋端儿连人带马射如刺猬一般，重重摔倒在地上。


贼兵士兵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向两边奔逃，自相践踏，哭喊声、惨叫声响彻山谷，这时，号角声骤然吹响，两万李渊军队杀向山谷，李渊高声喝令道：“投降者免死！”


“投降者不杀！”隋军士兵大喊。


谷口两边出口已被隋军士兵堵死，李玄霸在东，李元吉在西，各率三千军堵死了贼军逃命的渠道，使贼军士兵一个也逃不掉，拥挤在山谷中贼兵士兵在绝望中听到了隋军士兵的大喊，他们看到了一线希望，立刻成片成片跪地投降，一万贼兵倒有八千人投降了李渊军队。


这时，李世民带着一名贼军大将来到父亲身旁，高声道：“父亲，抓住了毋端儿的副将赵崖，他愿意为我们赚城！”


李渊大喜，连忙问道：“赵将军可愿意为我效力？”


赵崖跪下行礼，“为李公效力，卑职万死不辞！”


“好！”


李渊当机立断道：“二郎，你可带他前去骗城，我就在后面跟随。”


……


半个时辰后，一支贼军押着数百名身穿明光铠的隋军来到介休城下，赵崖上前大喊：“给我速速开城！”


一名贼军校尉探头看了看，笑问道：“大王怎么没回来？”


“问这么多干什么，大王去追击他的铠甲了，我带一部分铠甲先回来。”


城上贼军士兵都笑了起来，他们都知道大王思甲成疾，现在居然出现了三千副明光铠，大王怎么可能放过？校尉丝毫没有怀疑，大喊道：“开城！”


城门吱吱嘎嘎开启了，吊桥也缓缓放下，队伍中的李世民捏紧了马槊，带城门开启，他翻身上马，率先向城内奔去，后面士兵跟着他向城内一拥而入。


城上贼军顿时发现不对，急令关闭城门，但已经来不及，一千多隋军士兵杀进了城内，这时，号角声大作，躲在远处树林内的李渊大喊：“夺城啊！”


他率领一万多隋军向毋端儿的老巢介休城杀去，随着隋军大潮涌入城池，介休城落入隋军手中，上万贼军士兵投降，无数粮草物资也成为了隋军战利品。


毋端儿阵亡，介休县失守，粮草物资落入隋军手中，这无疑使贼军迅速崩溃，李渊随即分兵三路，前往雀鼠谷各个处山寨讨伐毋端儿的余部，李渊双管齐下，软硬兼施，一路所向披靡，短短数日内，五万贼兵全部投降了李渊。


太原城，虎牙郎将高君雅匆匆走进郡衙，来到郡丞王威的官房前，高君雅是李渊的副将，这次李渊讨伐毋端儿，没有带他前往，而是令高君雅留守太原。


但高君雅的另一个身份却是监视李渊在军队中举动，若李渊有异心，他将直接向天子报告。


“王郡丞，有急事相商！”走到台阶前，高君雅便忍不住大喊道。


从官房里走出一名年约五十余岁，长得又高又胖的官员，比身为虎牙郎将的高君雅还要高一个头顶，他便是郡丞王威，和高君雅一样，他也是杨广派来秘密监视李渊的官员，只不过高君雅是负责军队监视，而他是负责政务监视，两人一文一武，严密监视李渊的一举一动。


“高将军，有什么急事？”


“我还能有什么急事，就是关于那个人……”


不等高君说完，王威连忙摆摆手，打断了高君雅的话头，“这里不是说话之地，我们回房再谈。”


他把高君雅让进官房，又向两边看了看，这才关上了房门。


高君雅刚坐下，便急不耐道：“我接到心腹从介休县传来的快报，李渊大败毋端儿，收降了五万多战俘。”


王威眉头一皱，“这个不是什么问题啊！他奉旨剿匪，这不很正常吗？”


“问题不在这里，而在于昨天发生之事，五万多战俘按理应该全部遣返回乡务农，但李渊却从中挑选了两万精锐，编入自己的军队，他的军队一下子壮大到四万人。”


王威脸上也露出了震惊之色，如果是这样的话，李渊的问题就大了，每个在外统兵主帅能拥有多少军队，是兵部核定，天子审批同意，任何人不得擅自扩大规模，如果擅自扩大规模，就意味着要自筹粮食，那就是拥兵自立，就是谋逆造反，李渊竟然敢擅自扩充军队？


“这个消息可属实？”


高君雅急道：“当然是真的，是我心腹昨晚连夜派人送信，肯定假不了，郡丞，我们该怎么办？直接向天子汇报吗？”


高君雅是武将，头脑略差，出谋划策都是王威来决定，王威沉思片刻道：“这件事要先询问李渊，看看他怎么解释，万一他得到天子密旨，我们就不要插手了，如果真是他擅自所为，我们再向朝廷汇报不迟，高将军觉得呢？”


“郡丞说得有理，那我去介休县问他，如果他没有奉旨，我会立刻派人通知郡丞。”


“好！就这么办，我等将军的消息。”


……


高君雅率领数百士兵一路南下，在太原郡和西河郡交界处遇到了正班师返回的李渊，高君雅已先一步得到消息，李渊令侄子李孝恭以及刘弘基、长孙顺德三人在介休县训练两万降军，他自己则率原部返回太原。


这时，李渊也得到了消息，高君雅来了，李渊心中不由冷哼一声，此人到来，必和那两万降卒有关，他心中也有说辞，便笑道：“请高将军来见我！”


不多时，高君雅被领到李渊面前，他上前抱拳行礼，“卑职参见李公！”


“高将军不必多礼。”


高君雅翻身上马，和李渊并肩而行，笑道：“恭喜李公剿灭毋端儿，再立大功！”


李渊淡淡一笑，“一群乌合之众罢了，胜之不武，高将军不用再恭维我了。”


“毕竟是五万多大军，两倍于李公的军队，打胜仗也不容易。”


高君雅话题一转，便回到正事上，“听说李公并没有全部解散降卒，而是留了两万余人，这是为何？”


李渊虽然早有准备，也没有料到高君雅问得如此直接，他心中暗骂一声，依然笑呵呵道：“那两万人都是西河郡本地人，由于西河郡山高谷生，极容易产生匪患，所以我接受了西河郡王太守的提议，留这两万人为西河郡民团，一旦有匪患苗头，他们便可以直接扑灭。”


“原来如此，还是李公考虑得周全，只是两万民团是否太多了一点？”


“两万民团确实多了一点，但我们也要考虑长远一点，去年发生了雁门事件，我们谁没有料到，但由此可见，突厥已经开始兵指中原，一旦突厥大军南下，我们并州首当其冲，作为太原留守兼河东讨捕使，我肩上责任重大，不得不未雨绸缪，多准备一些民团，一旦突厥大军，也不至于束手无策，高将军说是不是？”


李渊此事处理得极为圆滑，先是把责任推给西河郡太守，是应西河郡太守的要求，他才留下两万人，其次是民团，并非正式军队，你高君雅不能擅自扩军的大帽子盖在我头上，再其次是为了抵抗突厥可能的入侵，连天子都差点落在突厥人手中，你不能说突厥人肯定不来，所以一环扣一环，令高君雅哑口无言。


“李公果然高明，考虑得长远，卑职佩服！佩服！”


高君雅干笑两声，却无言以对，虽说如此，但他也从一个侧面证实了李渊并非是奉密旨扩军，按照事先他和王威的约定，高君雅连夜派人去给王威送信，两天后，一名信使带着王威的八百里加急的告密信向江都方向疾奔而去。

第552章 紧急求援


大业十三年注定是一个动荡的年份，雁门之围使杨广的权威进一步削弱，杨广的信心也空前低落，龟缩于江南，使天下各地豪强野心勃发，开始了前所未有的势力扩张。


河北地区扩张最迅猛的势力并非窦建德，也非高士达，更不是渤海会，而是悍匪卢明月。


卢明月由于长期呆在上谷郡，和魏刀儿、王拔须等乱匪争夺有限的资源，势力一直发展不起来。


但在去年春天，卢明月勾结魏刀儿手下大将宋金刚，利用结拜兄弟的机会毒杀了魏刀儿，吞并魏刀儿的军队和粮食，将王拔须的军队逐出上谷郡，使他得以独占上谷郡，有了资本的卢明月决定南下扩张，他抓住了河北各郡军队前去雁门勤王的机会，一路向南扩张，攻城掠寨，所向披靡。


卢明月一口气夺取了恒山郡、博陵郡和赵郡、襄国郡、武安郡等五郡，官员纷纷投降，官仓粮草悉数被他夺取，拥兵二十万，在攻下魏郡后卢明月自封魏王，成了名副其实的河北西部之王。


去年秋天，休整了数月的卢明月再次野心勃发，他分兵两路，命大将军宋金刚率五万大军守住魏郡，他自己则率十万大军屯兵汲郡内黄县，兵指黎阳仓。


内黄县西靠永济渠，正好位于邺郡、汲郡和武阳郡三郡交界处，战略位置十分重要，邺郡是卢明月的都城，而武阳郡是张铉的势力范围，另外隋军在黎阳仓有驻兵一万人，由虎牙郎将王辩统帅，黎阳仓有粮食五十万石，布帛、军械、铜钱不计其数，一直被各路乱匪所窥视。


卢明月的十万大军驻扎在内黄县以东的旷野里，军营延绵十几里，声势浩大，一杆高达十几丈的木杆上挑着一面金边黄底大旗，左面是一个巨大的‘魏’字，右面则是一个‘卢’字，这是卢明月的王旗。


在大营中间一顶占地五亩的大帐内，卢明月站在一幅地图前出神，旁边站着他的军师姚铠，姚铠曾是幽州都督郭绚的幕僚，罗艺在占领幽州后，怀恨姚铠曾经和郭绚谋划对付自己，便想杀掉姚铠，吓得姚铠连夜出逃到上谷郡，他在走投无路之下便投靠了卢明月。


卢明月早就认识姚铠，知道其颇有才华，便任命他为自己的军师，替他出谋划策，正是得到姚铠的建议，卢明月接受隋朝官员投降，才使得他一路势如破竹，不到一年时间，便占据了一半河北土地。


和所有的乱匪一样，卢明月目前最大的问题就是军队扩张太快，粮草后勤跟不上，导致他军队不时侵民夺粮，军纪涣散，被各郡豪强和普通民众仇视。


所以姚铠一再劝说卢明月夺取黎阳仓，收敛军纪，从长远打算，卢明月也接受了姚铠的劝说，新年后不久便开始考虑夺取黎阳仓的方案。


“我抓捕了几名曾经驻守黎阳仓的士兵，他们告诉我，黎阳城的城墙高达三丈五尺，四周护城河宽二十丈，我们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无船，收集了几个月，只弄到一百多艘小船，凭它们想攻下黎阳仓，无疑痴人说梦，关键是千石大船，先生说说看，我去哪里弄千石大船？”


卢明月显得十分焦虑，他一旦决定做某件事就会不惜一切代价、千方百计去完成，几个月前他决定攻取黎阳仓，为此他殚精竭虑，考虑种种办法，却在最关键的一环卡住了，他不止一次做过模拟攻城，在二十丈宽的护城河上，只有在千石以上战船上才能架起攻城梯，现在他怎么也搞不到千石以上战船，他怎么能不着急。


姚铠是昨天才从魏郡赶到内黄县，他也考虑了一夜，心中多少有一点想法了，他微微笑道：“办法不是没有，大王不必心焦。”


卢明月顿时大喜，连声催促，“先生快说，我都快急死了！”


“解决这个困难无非是两种办法，第一种办法就是搞到千石船只，临时造船似乎不太现实，只有从别处弄船，据我所知，河北地区千石以上船只有三个地方有，一个就是黎阳仓，它的仓城内有上百艘千石粮船，不过躲在城内不肯出来，我就不提了，然后是瓦岗，据说他们也有十几艘千石货船，大王看看能不能借到，再其次就是……”


“第三处我知道，先生就不用说了。”


卢明月的脸色阴沉下来，他当然知道姚铠要说谁，除了张铉之外，谁还能拥有那么船只，卢明月对张铉有一种莫名的仇恨，当年张铉无意中救过他的命，但也同时险些让他丧命。


更重要是，张铉将是他称霸河北的最大拦路虎，虽然现在他们还没有交集，但迟早有一天他们会决一死战。


姚铠尴尬地笑了笑，他很清楚卢明月的忌讳，便不再提张铉，又道：“那大王有没有考虑和瓦岗军合作，共同夺取黎阳仓。”


卢明月沉思片刻道：“说说第二种办法！”


卢明月显然不想和瓦岗合作，他想独吞黎阳仓的粮草和物资，怎么能和瓦岗军分享，他又不是兵力不足。


姚铠缓缓道：“既然没有船过护城河，那就反其道行之，毁掉护城河。”


“你是说……”


卢明月迟疑着说：“填掉护城河？”


“正是！”


这个想法着实令卢明月始料不及，他心中开始激动起来，负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自己怎么就没有想到呢？


找不到船只，把护城河填掉就行了，自己有十万大军，最多半个月，他就能填平一段足以攻城的护城河，想到这，他拳掌相击道：“那就干！”


……


黎阳仓实际上是一座城池，周长约二十里，城墙高三丈五尺，护城宽达二十丈，城墙宽厚坚固，可抵御万斤重击，是大隋含有的坚城之一。


城内有近千座大仓库，以储藏粮食、军械兵甲为主，在最高峰时期，黎阳仓内有粮食数百万石，军械兵甲近百万件，但经过几次高句丽战役和杨玄感造反，黎阳仓的粮食已大大减少，只剩下粮食四十五万石，兵甲数万件以及五十余万贯铜钱。


就算如此，它依旧是天下七大粮仓之一，仅次于洛阳的回洛仓，偃师的洛口仓和关中的广通仓，与涿郡的潞水仓存粮相近。


由于黎阳仓地处河北，更是受到各路乱匪的窥视，不仅瓦岗军一直虎视眈眈，之前张金称也是几次攻打黎阳仓失败，窦建德和高士达也同样密切注视着黎阳仓的一举一动。


目前黎阳仓有驻军一万人，运粮船上百艘，由虎牙郎将王辩统帅，凭借着城池和护城河固若金汤般的防御，黎阳仓始终巍然屹立，没有被贼军攻下。


王辩年约五十岁出头，是一名官场老将，他出身商人世家，在二十岁时，父亲为他捐钱为官，从此走上仕途。


王辩已在官场摸爬滚打三十年，对官场各种人情世故早已了如指掌。


这次卢明月驻兵内黄县，很明显是想攻打黎阳仓，王辩早就意识到这一点，他几次上书洛阳，要求留守洛阳的越王杨侗派兵援助，洛阳方面的回复却是黎阳仓防御兵力已足够，可固守粮仓，据城而战。


这个回复令王辩十分失望，他又考虑将粮食运走，但瓦岗军在黄河上十分活跃，运出的粮食只会是瓦岗军的盘中之餐。


无奈，王辩只得尽量多地准备滚木礌石，安排弓矢，制作床弩，积极备战，严阵以待。


这天晚上，乌云密布，星月遮蔽，黑漆漆的夜色笼罩着大地，数十步外便看不见城外的情形。


城头上有千余名巡哨士兵在来回巡逻，警惕地注视着城下的动静，在护城河内，三支哨船来回游睃，注视着岸上的动静，一更时分，岸边忽然出现了黑压压的军队，他们搬运着一袋袋的泥土扔进护城河，动静很大，尽管夜色掩护了他们的身影，但他们发出的声音立刻被护城河内的哨船发现。


立刻有哨船驶回来在城下大喊：“紧急军情，王将军可在？”


王辩正好在城头巡哨，他也发现护城河对面有动静，却看不清，他立刻探身出城问道：“对岸发生了什么事？”


“启禀将军，贼军正在大规模填护城河！”


王辩大吃一惊，急喝令道：“传我的军令，速调三千弓弩手上城！”


这时，旁边一名偏将低声道：“如果贼军填平护城河，恐怕很难守住黎阳仓了，将军，必须求援！”


“可东都不肯出兵，我怎么办？”王辩恼火万分道。


“将军为什么不向青州张铉求援？他可是河北招讨使。”


王辩没有说话，目光深邃地注视着城外，他早就考虑过这个方案，只是他一时拿不定主意，但现在，他似乎已经没有选择余地了。

第553章 救援黎阳


清河郡黄河码头，四万隋军驻扎在码头北侧的旷野里，驻扎整齐的大帐一座接着一座，一望无际，从北海郡调来的数百艘战船停泊在黄河内，桅杆如林，十分壮观，但九艘横洋舟却不在其中，它们暂时留在了北海郡。


此时已是二月中旬，黄河已经完全解冻，河面上刮着东南风，非常有利于船队逆水西进，粮草和物资都已准备就绪，就等张铉一声令下，大军将拔营出发。


但张铉还在耐心等待，他在等待斥候的消息，毕竟出兵黎阳仓是天下人瞩目的大事，他必须要等待一个合适的机会。


这是张铉的一个人生体验，任何事情都会出现机会，关键就看自己能否抓住一瞬而过的机会，但当机会还没有到来时，他就得学会耐心等待，或者，也可以主动创造机会。


清晨，黄河岸边，张铉站在一座山丘上注视着波澜平静的黄河，虽然隋朝的黄河水量要比后世大得多，也没有后世那么浑浊，但因为中原地区发生了严重旱灾，也很大程度上影响到了黄河的流水量。


黄河水量明显减少，现在应该是春汛之时，但两岸却露出大片河床，不过饿死的骆驼比马大，虽然流量比往年少了一半，但还是勉强能行驶两千石以上的战船。


望着干涸的大片河床，张铉叹口气对房玄龄道：“看来今年的旱情非常严重，中原地区将发生巨变，青州将是灾民们的向往之地，我们必须要充分做好迎接难民潮的准备。”


“大帅放心吧！有韦长史亲自坐镇齐郡，数百名官员协助，以及上万士兵出力，应该问题不大。”


“救灾地点及物资准备充分了吗？”张铉回头问裴弘。


裴弘是青州军的仓曹参军，他之前一直在协助韦云起准备应对灾民的各种物资，具体负责各种救灾物资的运输以拨付。


裴弘连忙道：“启禀大帅，这次救助灾民将在济北郡的范县和寿张县，鲁郡的任城县和平陆县以及东平郡的须昌县、宿城县等六个县建立七十二个救灾点，已调动了二十万石粮食和十万匹布帛，另外我们还准备了两万顶大帐，在短时间内可以救助百万灾民，如果灾民再继续增加，我们再追加调运二十万石粮食和两万顶帐篷。”


张铉默默点头，灾民一定会尽力救助，但他也感到肩上巨大的压力，他们虽然东拼西凑有了七十万石粮食的库存，但百万灾民一个月最低就要消耗十万石粮食，面对庞大的难民潮，七十万石粮食却又显得并不多，只有黎阳仓的粮食才能缓解一点压力，这次他夺取黎阳仓势在必得。


这时，十几名巡哨骑兵疾奔而至，为首骑兵在马上躬身道：“启禀大帅，黎阳仓王将军有急信送到！”


张铉大喜，机会果然来了，他连忙道：“速带信使来见我！”


一名信使被带上来，向张铉行一礼，“参见招讨使将军！”


“黎阳仓情况如何？”张铉关切地问道。


“启禀将军，卢明月的军队开始运土填护城河，形势危急，王将军恳请张将军救援黎阳仓！”


说完，信使将一封信呈给了张铉，张铉看完了王辩的求救信，又将信转给众人一观，他对信使道：“我既为河北招讨使，救援黎阳仓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我会立刻起兵，最迟三天后抵达黎阳仓。”


张铉随即令道：“传令大军收拾营帐，准备出发！”


他又对一名亲兵道：“速去召尉迟将军和水军周猛将军来见我！”


尉迟恭在高唐县，需要至少半个时辰才能赶到，刚刚被提升为水军雄武郎将的周猛快步来到张铉身边，他单膝跪下行礼，“参见大帅！”


“周将军请起！”


张铉令他起身，对他嘱咐道：“这次我率军西征，最不放心的便是青州六郡，我已在济北郡和鲁郡各驻扎了一万军队，应该能抵挡瓦岗军的偷袭，但河北窦建德和高士达我就只能依靠黄河天险来阻挡，你的水军将肩负重任，从今天开始黄河施行禁航令，严禁任何船只出现，你听从尉迟将军的指挥，我对你只有一条命令，任何南下的可疑船只，给我直接撞沉！”


“卑职遵令！”


这时，尉迟恭也匆匆赶来，他正好在前来黄河岸边的途中遇到张铉亲兵，这次尉迟恭不随军出征，他率一万军镇守高唐县，严防高士达和窦建德的军队南下。


尉迟恭向张铉行一礼，张铉拍了拍他肩膀，语重心长对他道：“我刚才已经给周猛将军说了，他的水军将全力配合你，一旦窦建德或者高士达出现异动，就立刻乘船南撤，不可轻敌，不可侥幸，不可贻误，清河郡的一万军队绝不能被对方围歼，你记住了吗？”


“大帅的嘱咐俺铭记于心。”


张铉又缓缓道：“北海郡我就托付给你了！”


“俺明白！”


一个时辰后，三百艘满载着粮食物资的大船开始离开黄河岸边，张开船帆向西驶去，张铉则率领四万大军轻兵简行，浩浩荡荡杀向黎阳仓。


……


黎阳仓的填河行动仍然在如火如荼进行，短短五天时间，卢明月的军队便已经填河两百丈，泥土已堆积到距离城墙约三丈之处，为了防止城头滚木礌石的伤害，贼军士兵便没有继续推进，后面垫上木板便可以攻城。


即便如此，卢明月的军队也付出了上千人伤亡的代价。


黎阳仓的反击手段主要是弓箭和床弩，但收效不大，主要是参加填河的士兵，每人都背负了一面大盾，有效防御弓箭的射击，但盾牌却挡不住重弩的洞穿，绝大部分士兵都死在重弩之下。


护城河岸边，近万名士兵正将一筐筐泥土倾倒进河水中，激起滚滚浊浪，在远处，数万名士兵正源源不断用独轮鹿车将泥土运来河边，人流穿梭不停，俨如蚂蚁搬家一般，十分壮观。


城头上士兵箭如疾雨般射向岸边倾土的贼军士兵，尽管大部分箭矢都没有发挥作用，但还是有少数箭矢射中了搬土的士兵，不断有士兵中箭落入护城河中。


卢明月骑在战马上注视着士兵的填河进度，填河已完成两百丈，已经基本上可以攻城了，虽然卢明月是希望填到四百丈，但经验告诉他夜长则梦多，时间拖得越长，越会有各种不利的情况发生。


他当即下令道：“军队撤回，停止填河！”


军令下达，咚——咚——咚！的战鼓声敲响，填河士兵立刻如潮水般退下，很快，护城河变得冷冷清清，堆放着无数的独轮车和横七竖八的尸体。


城上的士兵也停止了射击，王辩目光严峻地注视着已经填好的大片河道，原本宽二十丈的河道变成了也变成了狭窄的细流，足足有一里多长，这样一来，护城河的强大防御作用已经失去了，他们将面临最严峻的考验。


“将军！”


一名偏将在旁边道：“从时间上算，青州军队应该已经出兵了。”


“我也希望如此，但不能将希望寄托他们身上。”


王辩话音刚落，一名士兵快步跑来禀报道：“启禀将军，我们去青州的信使回来了。”


王辩大喜，急问道：“人在哪里？”


“启禀将军，人在南城！”


不等士兵前去带人，王辩便匆匆向南城赶去。


南城外有一条专门的短运河和护城河以及城内的漕河相连，另一端则联通永济渠，最后通往黄河，一艘快船从运河驶来，停泊在南城门外的护城河旁，船上的信使已经进了城。


信使和张铉派来的人刚走上城墙，便迎面遇到了王辩，王辩早已急不可耐，一把抓住信使的胳膊急问道：“张将军发兵没有？”


“启禀将军，张将军已经发兵，目前已杀到武阳郡檀渊县，距离我们已不到六十里。”


这时张铉派来的手下单膝跪下一行礼，“卑职参见王将军！”


王辩心中大喜，满脸笑容扶起张铉手下，“辛苦了，不知道张将军可有什么消息给我？”


军士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王辩，王辩连忙打开信，匆匆看了一遍，顿时一块大石落地，张铉已出兵四万，目前正驻兵在檀渊县，随即可以杀到黎阳仓，信中张铉希望他们务必守住黎阳仓。


军士又道：“我们是水陆并进，目前在檀渊县遭遇到了一支贼军，暂时没有激战，我家大帅请王将军稍等两天，一定会尽快来援。”

第554章 仓促应战（上）


王辩点点头，随即命人带张铉手下前去休息，他又走回北城墙，注视远方的贼军，贼军暂时还没有攻城，估计卢明月也得到了张铉率军抵达的情报，正在积极应对。


这时王辩已经渐渐冷静下来，他意识到张铉来得太快，从自己派人去求救，五天后张铉便杀到了黎阳仓，这个速度远远超过他的计划，他以为至少十天后张铉才能抵达，难道张铉已经准备出兵了吗？


事实上，王辩向张铉求救的决定很勉强，他也知道张铉有经营北海郡的野心，一旦张铉率军击败卢明月，那张铉很可能也会图谋黎阳仓的粮草物资。


这时，王辩回头向自己派出的信使招了招手，信使连忙上前，王辩问道：“你是在哪里遇到张铉的军队？”


“卑职是在清河郡遇到张将军，那时他大军已经集结就绪。”


王辩若有所悟，又问道：“从你把我的信给他，到他率军出兵，中间隔了多少时间？”


“大约只隔了一个时辰，青州军的粮草战船皆已准备就绪，张将军交代了青州防御，便立刻率军出发，一路疾速行军，几乎昼夜不停，三天便赶到了檀渊县，他目前在檀渊县建立了后勤基地。”


王辩心中已经明白，张铉早就准备出击了，就是等待自己的求援信，他便可以名正言顺出兵，看来此人果然名不虚传，谋定而后动。


王辩沉思良久，这件事他觉得有必要向洛阳汇报，如果洛阳还是不管，那张铉夺取了黎阳仓，那就与自己无关了。


想到这，他对信使道：“你再辛苦跑一趟洛阳，替我送封信给光禄大夫段达，我马上写信，你即刻出发！”


……


卢明月的大军就驻扎在黎阳仓北面十里外的旷野里，他粮草后勤在内黄县，因为填河较急，便没有把粮草物资运到大营内，内黄县那边由他的军师姚铠坐镇。


就在卢明月准备大举攻城之时，他忽然接到了姚铠从内黄县送来的急报，驻扎在黄河边的一支军队发现了正沿黄河杀来的青州大军，目前青州军已抵达檀渊县。


这个消息令卢明月大吃一惊，他立刻下令暂停攻城，同时派出数支探子骑兵队，前去檀渊县探查青州军的情报。


张铉大军的突来杀到令卢明月一阵心烦意乱，但也同时勾起了他内心深处的仇恨，他知道自己迟早和张铉要决一死战，却没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


张铉的几万大军就在他六十里外，一天时间便可杀到，这让卢明月感到左右为难，是继续攻打黎阳仓，还是先和张铉决战？


夜晚，卢明月负手在大帐内来回踱步，显得十分心事重重，他在等探子的情报，如果说他不害怕张铉，那也是假话，他觉得自己比谁都了解张铉此人，在张铉还没有发迹之时他就和张铉打过交道，尤其张铉在救卢清时所表现出的勇略，让他至今难忘。


至于张铉后来扫荡山东群匪，灭张金称、高开道，打得杜伏威魂飞魄散，这些传遍天下的事迹他同样也很清楚，所以当他听说张铉的刀锋指向自己时，他的双股一阵战栗，没想到张铉的目标这么快就对准了自己。


其实卢明月心里也明白，这一年他的扩张太快，几乎占领了半个河北，河北的各大势力都已不能容忍自己，就算张铉不动自己，窦建德、渤海会甚至罗艺也会向自己发难，这次攻打黎阳仓恐怕就是触犯了张铉的利益。


关键是现在该怎么办？是真的调集兵力和张铉决一死战，还是暂时放弃黎阳仓北撤，卢明月一时拿不定主意。


这时，帐外有亲兵禀报：“启禀大王，探子有消息传来。”


卢明月精神一振，立刻令道：“速让他进来汇报。”


片刻，一名探子校尉快步走进大帐，单膝跪下行礼道：“启禀大王，卑职刚从檀渊县赶来！”


“快说，青州军的情况如何，张铉亲自来了吗？”


“启禀大王，张铉确实率领到来，青州军水陆并进，岸上有两万军队，黄河中大概有三十几艘千石货船。”


“才两万军队？”


这个数字让卢明月稍稍松了口气，他去年就知道张铉有三万精兵，如果张铉率领两万军队到来，那也符合常理，率两万军队出征，留一万军队守青州六郡，只是他还是有点不放心，卢明月又问道：“他们军营中可有大量粮草？”


“回禀大王，军营中没有粮草，隋军都是轻装简行。”


卢明月一颗心落地了，隋军不可能不携带粮食，那么三十艘货船肯定是粮船，不会是远载军队的船只。


其实卢明月也早料到张铉的军队是两万人马，只是他实在不太放心，才多问几句。


“现在张铉还在檀渊县吗？”


“卑职离开时，他们也正在拔营出发，走得很缓慢，但方向似乎是内黄县。”


卢明月一下子愣住了，张铉居然是杀向内黄县，这明显是想端自己的老巢，内黄县那边只有两万军队，怎么也不是张铉军队的对手。


他顿时有点急了，传令道：“令徐横义来见我！”


徐横义是卢明月的心腹大将，武艺高强，跟随卢明月多年，这次便由他负责率军填黎阳仓的护城河。


只片刻，徐横义兴匆匆赶来，抱拳道：“大王，卑职明天一早愿亲自大军攻城，请大王准许！”


卢明月摆摆手，“攻打黎阳仓先放一放，我们先集中兵力对付张铉再说。”


徐横义顿时大吃一惊，“张铉来了吗？”


卢明月点点头，他率两万军已杀到六十里外，现在转而进攻内黄县，我很担心内黄县的安危。


徐横义顿时也急了，内黄县是他们的后勤重地，他们所有的粮草物资都在内黄县，如果内黄县丢失，他们大军就将不战而退，徐横义立刻明白了卢明月的意思，抱拳道：“卑职愿率军去援助内黄县！”


“很好，我正是这个意思，你率三万军立刻北上内黄县，告诉姚先生，务必给我拖住隋军队伍，拖住两天就是我们的胜利。”


“卑职明白！”


徐横义抱拳行一礼，匆匆而去，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卢明月冷冷自言自语道：“来而不往，非礼也，看究竟是谁端谁的老巢！”


半个时辰后，徐横义率领三万大军向东北五十里外的内黄县赶去，卢明月也连夜拔营出发，率五万大军杀向隋军的后勤重地檀渊县。


……


兵不厌诈，张铉攻打卢明月当然要讲究战略战术，战略是先解决卢明月，回头再取黎阳仓，主次分明，而战术却是虚虚实实，张铉大军在经过距檀渊县还有五十里的观城县时，便分兵两路，一路由罗士信率两万军队驻兵不动，所有大船也停泊在观城县。


而张铉只率两万军队和三十艘粮船赶赴檀渊县，在檀渊县建立后勤之地，这便使卢明月得到了错误情报，认为张铉的军队只有两万人。


情报的错误后果十分严重，它直接导致了卢明月的决策错误，使卢明月低估了张铉的兵力，将十万大军分成了三块，犯下了兵家大忌。


时间到了三更时分，夜色中，数万贼兵正浩浩荡荡向东北方向奔跑，卢明月的临时大营距离内黄县约五十里，官道平坦宽阔，如果一夜行军，他们将在次日中午之前赶回内黄县。


大将徐横义位于队伍中间，骑在一片黑马上不断高声喝令：“加快速度！”


徐横义也毕竟是有一定经验的大将，他虽然仓促北撤，但依然没有忘记派探子在前面沿途查探隋军是否有埋伏，唯恐自己中了埋伏。


但一切顺利，前方探子没有发现任何异常，队伍继续向北疾奔，但随着行军路程拖长，乱匪士兵的老问题也开始暴露出来，乱匪素质良莠不齐，导致体力差异很大。


在徐横义急促的命令声中，队伍开始越拖越长，卢明月军队在这一点上表现得尤其明显，到了四更时分时，三万大军竟然拉长了五里。


就在这时，徐横义意想不到的威胁骤然出现！

第555章 仓促应战（中）


在官道东侧的一片树林中，一支五千人的骑兵已悄然出现，在之前贼军探子的巡查中，这支骑兵并不在树林内，而在三里之外，因此没有被发现，在贼军行军中他们便无声无息地杀到了眼前。


裴行俨目光凌厉地注视着前方百步外的混乱的行军队伍，但他并不急着出击，而是在等待主帅张铉的出击信号。


就在这时，北方忽然射起一支明亮的火箭，直飞半空，在夜空中格外刺眼，这就是主帅发出的进攻命令，这就意味着北方的大军已经到位。


裴行俨立刻大喝道：“杀！”


“杀啊——”


五千隋军骑兵一片大喊，从树林中奔腾而出，向百步外的贼军杀去，突来的隋军骑兵吓得贼军士兵魂飞魄散，队伍顿时一片大乱，不少人调头便逃，更多人吓得瘫倒在地，双腿寸步难迈。


隋军士兵如一阵暴风骤雨般杀来，战刀劈砍，人头翻滚，鲜血迸射，瞬间便有数百人死在隋军骑兵的战刀和长槊之下，隋军骑兵将贼军队伍一截为二，随即又形成包围圈，向南面的贼军士兵掩杀而去。


就在火箭射出的同时，张铉亲率三万五千大军出现在夜行队伍的前方，苦练了数月的夜战能力此时终于有机会发挥出来。


张铉厉声喝道：“全军出击！”


三万五千隋军分为七支方阵，从四面八方杀向慌乱中的贼军。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伏击战，从一开始房玄龄便提出了集中兵力，分而歼之的策略，和张铉的想法不谋而合，首先是造成隋军兵力只有两万的假象，削弱卢明月的警惕，让他分兵作战时没有顾虑，然后虚攻内黄县，实际上却在半道伏击卢明月派去内黄县的援军。


隋军不仅军队数量占优，而且有三万身穿明光铠甲的士兵以及五千骑兵，训练和作战能力也远远强于对方，无论数量、装备、训练、士气，青州隋军都要远远高于卢明月的乱匪，这场战斗便毫无悬念可言，关键是隋军伤亡多少，以及花多少时间彻底击溃对方的问题。


不到一刻钟，卢明月的军队便开始全线溃败，三万贼军死伤惨重，四散奔逃，徐横义见势不妙，调头向便南奔逃，却迎面遇到了铜锤太保秦用，秦用大喝一声，一锤砸向徐横义，刮起一阵凌厉的狂风。


徐横义慌乱之中举枪格挡，不料秦用却使出了他最新练出的连环十三锤，一锤接一锤，双锤快如疾风，如打铁一般连环砸下，砸到第七锤时，徐横义再也支持不住，大枪脱手而飞，一口血喷了出来。


徐横义大叫一声，转身催马便逃，秦用冷笑一声，将一只铜锤压在身前，左手一挥，从袖子里射出一只小南瓜般的流星锤，牵着细长的铁链，速度疾快，力量十分强劲，正中徐横义的后脑勺，只听‘啪！’的一声脆响，徐横义被打得头骨碎裂，脑浆四溅，当场落马而死。


主将徐横义之死，使得这场战斗再没有打下去意义，隋军唯一事情便是追杀并收降士兵。


但对张铉，时间却十分紧迫，张铉随即命令道：“令王匡将军率五千军收降残兵，其余大军跟我火速南下！”


命令传下，大将王匡率领五千士兵继续围剿败兵，张铉则率领三万步兵和五千骑兵调头南下，火速赶往檀渊县，张铉已得到情报，卢明月正率五万大军前往檀渊县去端自己的老巢，这是歼灭卢明月大军的绝好机会，以三万五千精锐隋军对阵五万贼军，张铉至少有七成的获胜把握。


上午时分，扑了一个空的卢明月终于意识到了不妙，张铉根本就没有把檀渊县当做后勤重地，不但没有任何粮草，连营帐也收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圈光秃秃的营栅。


但真正让卢明月感到恐慌的是，黄河中的战船陡然从三十余艘猛增到两百多艘，他才发现自己上当了，张铉绝不止两万军队，那么自己分兵行动正中敌军的下怀。


卢明月已经意识到徐横义的军队很可能凶多吉少，他也不再急急向内黄县撤军，而是在檀渊整顿军队，准备迎战隋军主力，与此同时，卢明月派心腹赶往内黄县，命令姚铠立刻搬运粮食撤回邺城。


这其实是卢明月的一个小心思，他并不看重军队，他的军队在短短一年内从五千余人迅猛发展到近二十万大军，来得实在太容易，太容易得到的东西他当然不会珍惜，相反，他十分看重粮食，他在上谷曾深受缺粮之苦，为了一千石粮食他不惜绑架自己的族妹。


这次攻打黎阳仓也是为了粮食，但卢明月绝不怜惜自己的军队。


卢明月毕竟是河北有名的悍匪，在他发现自己落入张铉圈套后，他便立刻做出抉择，有保有弃，保粮食而弃军队，当然，他自己的性命比两者都重要。


檀渊县以北的旷野里，卢明月率领五万大军排开了阵势，他想以逸待劳，迎面痛击行军一夜的隋军。


此时，卢明月已得到准确消息，徐横义的军队在黎阳仓以北四十里处被击溃，全军覆灭，数万隋军正向檀渊县这边快速杀来，卢明月对部下隐瞒住了徐横义军队已被击溃的消息，他很清楚自己士兵，在几个月前很多人还是手拿锄头的农民，还有不少人曾是无赖地痞，为了奸淫抢掠才加入自己的军队。


前者有土地家人牵挂，大多是被迫从军，而后者更是为利而来，无论前者还是后者，都不会为自己效死命，但卢明月现在已经无从选择，他必须在徐横义兵败消息传开前和隋军一战，否则这些人一旦听到不利的消息，很多人都会成为逃兵。


卢明月的两名副将张凤和李奎各率一万五千人为左右两翼，他亲自率领两万大军为中军，队伍在旷野里排开足有五里，战旗如云，刀枪棍戟密集如林，阵势颇为壮观。


卢明月手执一杆八十斤重的大铁枪，骑一匹火炭般的骏马，这匹战马还是当年张铉的火云马，被卢明月抢了过去，一直是他的坐骑，他在队伍最前面注视着远处渐渐出现了一条黑线，这时，听见身后一阵轻微骚动，不由回头望去。


他的士兵也发现了远处出现的隋军主力，很多人吓得惊呼一声，眼中露出惧意，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却，这些士兵几乎没有遇到什么大战，一路破竹南下，没有遭遇任何抵抗，所以当他们今天第一次面临大战时，很多人都开始胆怯了。


卢明月不由暗暗骂了一声，‘一群没用的软骨头！’


其实他心里明白，这五万人除了自己率领的两万中军是原来的郡兵外，其他士兵都是一群乌合之众，哪里是隋军对手，但这一战不打也得打，他只能硬着头皮和隋军一战。


这时三万隋军已经渐渐推进到贼军对面三百步外，三万军同样呈品字型排列，罗士信为左翼，苏定方为右翼，两人各率一万军队，张铉则亲率一万军队为中军，还有裴行俨五千骑兵暂时不见踪影，他们会在关键时刻出现，给予敌军致命一击。


三万隋军全部披挂明光铠甲，头戴鹰棱盔，腰佩横刀，后背圆盾弓箭，手执一根锋利的战矛，队伍整齐划一，杀气腾腾，和贼军不一样的是，他们没有战旗，只有一杆两丈高的军旗，战旗黑边黄底，正面是一条飞腾的青色巨龙，而另一边是个巨大‘张’字。


相比隋军的精锐整齐，卢明月的军队明显杂乱无章，各种颜色的旗帜混杂在队伍前端，士兵们装备参差不齐，有皮甲、布甲，甚至穿一件短衣，武器也五花八门，甚至还可以看到锄头和木棍，给人一种乌合之众的印象。


但张铉并没有轻视敌军，他很了解卢明月的狡诈，他发现中军大旗特别多，挡住后面的军队，看不清中军的装备，而那应该是卢明月的主力。


张铉随即令道：“传我命令下去，任何人不准轻敌！”

第556章 仓促应战（下）


卢明月催马上前，手横铁枪高声大喊：“请张将军答话！”


“大帅，让我去干掉他！”


秦用催马欲上前一战，张铉却拦住他笑道：“他是我的宿敌，我去与他搭话。”


张铉手提紫阳戟，催马缓缓上前，淡淡道：“想不到我们终于有了结恩怨的一天。”


卢明月心中冷笑一声，故作姿态抱拳行一礼，“张将军宽宏大量，能否再放过卢某一次？”


“你混到了今天，还需要我放过吗？”


卢明月顿时仰天大笑，他挺直腰道：“还是老友了解我，我卢明月顶天立地，乃枭雄也，宁可一死，也绝不乞降，张铉，我知道你的野心，我是明抢黎阳仓，你却是暗夺黎阳仓，我们彼此彼此！”


张铉冷冷道：“你想见我，就是为了说这些废话吗？”


卢明月笑容一收，大枪一摆，“当年我受伤败在你手中，今天我们再战一场！”


当年卢明月的铁枪只有六十斤，他苦练数年，兵器的重量增加到八十斤，枪法骁勇，而且他暗藏杀招，他知道自己的军队抵不过张铉，如果能单挑干掉张铉，那他的军队或许还有一线胜机。


卢明月大吼一声，“吃我一枪！”他纵马一枪向张铉刺来，枪速极快，竟产生了怪异的尖啸声。


卢明月的长枪叫做‘龙吟’，原是魏刀儿的兵器，用镔铁打制，枪头有孔，所以舞动时会产生一种尖利的啸声，能扰乱敌将心神，就凭这杆枪，他在魏郡连挑三名隋军大将，迫使数万郡兵投降。


张铉心中有些奇怪，卢明月居然想和自己单挑，难道他不知道自己武艺在天下的排名吗？


张铉也有点警惕起来，卢明月不是狂妄之人，他如此自信，必然是有所凭恃，枪尖尖啸张铉没有放在心上，比起李玄霸的双锤雷鸣，这点异响算不上什么。


张铉冷笑一声，手中紫阳戟凭空一划，后发先至，立刻封死了卢明月所有的进攻路径，却留了一个空隙。


卢明月当然知道张铉武艺排名天下第三，绝不是自己能对付，他是识货之人，见张铉长戟简单一挥，便封死了自己所有的进攻路径，武艺之高，已到了大道化简程度，如果想强行突破，那就需要自己力量超过张铉，如果是李玄霸或者宇文成都或许可以办到，但自己的力量还差得远。


卢明月无奈只得虚晃一枪，战马从侧面奔过，就在这时，他忽然发现张铉的左侧有一个漏洞，这个漏洞只在电光石火的一刹那出现，卢明月几乎是本能地抓住了这个机会，一枪斜刺，长枪破空刺向张铉左肋。


张铉冷笑一声，卢明月太让他失望，以为自己真有漏洞吗？这时他战马忽然向左侧奔，左手已拔出战刀，卢明月一枪刺空，他暗叫不妙，自己上当了，他只感觉自己后背有冷风袭来，此时他已错过了逃命机会，只得扑在战马上，只听‘噗！’一声，张铉已狠狠一刀劈在他的后背上。


张铉的战刀叫做卢氏之刀，是当初卢家名匠卢曜为家族打造，后来赠给了张铉，没想到卢明月竟然伤在这把卢氏之刀上，卢明月大叫一声，鲜血喷涌而出，他催马便向自己阵营奔逃，跑出十几步，右手一挥，一条黑线射出，闪电般射向张铉。


这便卢明月的暗藏杀招，是一根半尺长的钢刺，就像一根放大了数百倍的钢针，可以破甲入体，钢刺前端淬有剧毒，见血封喉。


卢明月本想在激战中伺机射向张铉，但没想到一个回合他便落败了，他只好败中取胜，如果能刺杀了张铉当然好，如果刺杀不了，阻拦张铉的追杀也是救命一招。


张铉早发现卢明月右手戴着鹿皮手套，便知道此人藏有暗器，当钢刺骤然出现之时，张铉已有准备，身体一侧，钢刺射了个空，但张铉也不追赶卢明月，长戟向贼军大阵一指，厉声喝道：“三军儿郎，给我杀！”


‘咚！咚！咚！’惊天动地的进攻战鼓声敲响了，三万将士见主帅重伤匪首卢明月，顿时士气大振，如大潮奔腾，呐喊着向敌军阵营杀来。


贼军战战兢兢，士气低迷，被强迫催促着迎战而上，两军瞬间激战在一起，隋军士气高昂，装备精良，他们百人一队，十人一火，杀得贼军屁滚尿流，嘶声惨叫。


张铉见贼军比自己想象还弱，很快就要崩溃，不需要骑兵最后破敌，便立刻取出一支令箭，对身边亲兵道：“速去通知裴将军，让他火速北上内黄县，务必拦截住敌军粮草北移。”


“遵令！”亲兵接令向北催马疾奔而去。


这时，张铉又下达了命令，活捉卢明月者官升三级，赏金千两，得卢明月首级者，同赏！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隋军士气更加高昂，杀得贼军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五万贼军终于崩溃了。


……


尽管张铉下了重金悬赏捉拿卢明月，但他还是低估了卢明月的无耻，就在卢明月下达了全军迎战命令后，他便悄悄带着数十名亲兵离开了战场，疾速向西奔逃。


卢明月已经放弃了战场上为他浴血奋战的五万将士，他只想着早日返回邺郡，重新招募军队，以图东山再起。


卢明月猜准了张铉的心思，他认为张铉并不是为了剿灭自己而来，而是为了黎阳仓的粮食，如果自己撤军回魏郡，或许张铉不会再继续苦苦相逼，而是会带着收刮到的黎阳仓粮食返回青州。


卢明月惶惶如丧家之犬，在黎阳县以北渡过了永济渠，一路向北奔逃，奔行百余里后，他们来到一座大山前，这座大山名叫枉人山，已属于太行山脉，山高坡陡，森林茂密，方圆约数十里，周围分布着大大小小二十几个村庄，都是靠这座大山吃饭。


进入山道后，卢明月一行人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张铉虽然在他背上的一刀劈得极狠，但卢明月早有准备，内穿钢丝细铠，外披锁子甲，还在细铠外绑了一面护心镜。


张铉这一刀不但劈断了锁子甲，还将护心镜劈成两半，多亏细铠阻挡，才使他受伤不重，只是受了一点皮肉之伤，亲兵们给他换了几次药，伤情便稳住了。


奔行了一天一夜，卢明月已经筋疲力尽了，他见周围树林茂盛，荒无人烟，便摆摆手对众人道：“休息片刻吧！”


众人纷纷翻身下马，还不等他们喝水，一支鸣镝忽然从他们头顶上射过，发出尖利的啸声，吓得众人一起跳了起来，只听一阵锣鼓声响，四周出现了数百名山贼，将他们团团包围。


卢明月暗骂一声，贼祖宗居然遇到了贼孙子，但他心中也升起一线希望，或许他可以收服这支山匪帮助自己返回邺郡。


这时，当！当！响起两记破锣声，一名身材魁梧的大汉出现在他眼前，只见这名大汉身后露出一根碗口粗细的熟铜棍，骑着一匹瘦弱不堪的老马。


“呔！”


大汉一指卢明月喝道：“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卢明月哭笑不得，上前道：“这位壮士，你可知道我是何人？”


大汉一眼看见了卢明月的战马，不由眼睛一亮，他的马原本是匹健马，骑了才一年，便被他的体重折磨得瘦弱不堪，他急需一匹能负重的宝马，卢明月这匹战马无疑很合适自己。


大汉一阵大笑，“老子管你是谁，把战马都留下，放尔等一条狗命！”


卢明月心中大怒，一群不知死活的蟊贼居然敢抢他们的战马，他翻身上马，手中大铁枪一摆，“想要我的马就过来拿吧！”


大汉冷笑一声，却翻身下马，提着大棍走了上来，他打量一眼卢明月，“你就是卢明月吧！我等你多时了。”


卢明月心中大惊，对方居然认识他，还这般轻视自己，他心中感觉有点不妙，但他此时已骑虎难下，枪尖一吐，“拿命来！”一枪刺向这名大汉的咽喉。

第557章 太行悍匪


大汉的熟铜棍是背在身后，他没想到对方说动手就动手，心中顿时大怒，“直娘贼，想找死，老子成全你！”


他大骂一声，向后跳了一步，抽出身后熟铜棍，竟然有一丈长，至少重一百五六十斤，他高高跃起，如力劈华山一般向卢明月迎头一棍砸去。


如果只是有几斤笨力气的普通山贼，卢明月不会给他机会，在他跃起时就会一枪刺穿对方胸膛，偏偏这名大汉时机把握得极佳，在卢明月一枪刺出，枪势刚尽之时发难，使卢明月收枪再刺已来不及，只能举枪格挡。


卢明月暗暗心惊，他知道对方时机捏拿绝不是巧合，自己今天遇到高手了，只听‘当！’一声巨响，卢明月手臂酸麻难当，更要命是他后背的伤口再次迸裂，血流如注，钻心疼痛使他大叫一声。


大汉得意大笑，“伤口迸裂了吧！老子早就看出你后背有伤了，再吃我一棍！”


铜棍横扫而来，力量十分沉重，快如狂风而至，卢明月已无力举枪，无奈之下只得身体一歪，从马上摔了下去，躲过这要命的一棍。


大汉一脚踢飞了他手中长枪，狠狠一脚踩在他的后颈上，使卢明月眼前一黑，几乎晕厥过去，他无力抵抗，只得喊道：“壮士饶我一命，我愿出千金酬谢！”


“卢明月才值一千两黄金？太便宜了，老子要拿你换官去。”


这时，卢明月的亲兵眼睛都急红了，拔刀冲了上来，但对方早有部署，只见一阵乱箭，惨叫声四起，三十几名亲兵顿时被射杀大半，只剩下十几名受伤的亲兵，被一拥而上的山匪乱刃分尸。


卢明月内心如坠寒窟，颤声问道：“你究竟是何人？”


大汉一阵冷笑，“老子坐不改姓行不改名，太行雄阔海是也！”


“原来是你！”


卢明月早听说此人，是太行十八寨的匪首，武艺绝伦，自己居然落在他的手中，卢明月不甘心道：“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只要放我这一次。”


雄阔海冷笑道：“老子在陈留县欠了张铉一个人情，正好用你去还这个人情。”


……


檀渊的战役在短短半个时辰后就结束了，剩下之事便是老调重谈的追杀战俘，收降战俘，张铉对这些已经不感兴趣，他更关心两件事，一是卢明月在哪里去了？二是怎么夺取黎阳仓。


战场上，一队队战俘垂头丧气被隋军押解着前去刚搭建好的战俘营，包括在中途伏击抓获的两万余战俘也被五千隋军押解而来。


昨天和今天的一天一夜经历了两场战役，隋军歼灭八万卢明月军队，生俘近六万人，杀敌万余人，这也是张铉出征多年来俘获贼兵最多的一次，似乎很多贼军士兵都以投降隋军为目标，投降以后，他们便心安理得地定下心，准备被遣返回家。


张铉骑在战马上望着一队又一队被押解走过的战俘，他问道：“我们伤亡多少？”


旁边司马刘凌躬身道：“启禀大帅，暂时还没有完全统计出，不过伤亡估计不超过千人。”


张铉点点头，“伤者好好治疗，死者烧了，把骨殖送还家人，厚加抚恤！”


“卑职遵令！”


这时，一名骑兵从远处疾奔而至，翻身下马，单膝跪下禀报，“启禀大帅，裴将军已杀到内黄县，两万贼军已提前一步北撤，裴将军没有追上，但缴获了贼军的全部粮食物资，对方来不及运走。”


张铉有点奇怪，按照卢明月的尿性，宁可放弃士兵也要保住粮食，内黄县的主将却似乎反其道行之，要人不要粮，倒是有点眼光。


“内黄县的主将是何人？”


“回禀大帅，此人是卢明月的谋士，叫做姚铠。”


张铉眉头一皱，此人不是郭绚的幕僚吗？怎么当了卢明月的谋士？


这时，秦用催马而来，在张铉身边禀报道：“军师来了。”


张铉点点头，回头对一名亲兵道：“速去黄河边传我的命令，让所有空船去内黄县搬运粮食物资。”


亲兵抱拳而去，张铉这才向自己的临时营帐而去。


……


房玄龄这次随张铉西征卢明月，当卢明月大军杀到檀渊时，他已经撤回黄河的大船上，直到战斗结束，他才重新上岸来到战场。


在堆积如山的缴获物资前，房玄龄正带着十几名文职军官清点并记录各种物资，卢明月大军的物资并不丰厚，主要以兵器为主，铠甲也是皮甲，看惯了明光铠的文官们着实对这些皮甲看不上眼。


“军师，这些兵器品质不高，皮甲也较低劣，感觉用处不大。”


房玄龄笑了笑，“此言就显得没有见识了，这批刀矛皮甲虽然隋军士兵用不着，但正好可以装备民团，给民团用来训练，假如有情急情况发生，家家户户男子穿上盔甲便是士兵，皮甲虽劣，关键时却能保家卫国，这也是好东西啊！”


“军师说得不错！”


身后传来张铉的声音，众人回头，只见张铉骑马立在他们身后，满脸笑容，众人纷纷躬身行礼。


张铉翻身下马，走到堆积如山的皮甲面前，拍了拍皮甲笑道：“这些皮甲确实可以交给民团训练时使用，不过在交付之前，我还需用它们派一次用场。”


房玄龄微微一笑，“可是为了黎阳仓？”


张铉大笑，“军师果然知我！”


两人说着走回了大帐，大帐中央木台上放置着一座用木头打造的黎阳仓模型，和现实中的黎阳仓完全一样，这是房玄龄刚刚从船上拿来，有了这座模型，如何攻打黎阳仓也就一目了然。


虽然张铉希望能不战而屈人之兵，让黎阳仓守将主动让出仓库，撤军南下，但想做到这一点，不是靠一封书信劝说就能办到，而是得像卢明月一样，靠拳头，靠实力来征服守军。


张铉走进大帐，立刻被这座木制模型吸引住了，他走上前围着模型仔细看了片刻，指着北面笑道：“这边有点不太像，护城河可没有这么宽。”


房玄龄也呵呵笑道：“模型运出来之时，卢明月还没有开始填河，工匠自然也不知道。”


张铉抓了几把沙土，慢慢倒在水中，覆盖了一小段护城河，他拍去手泥沙笑道：“这下就差不多了。”


“填河实际上只是下乘之做！”


房玄龄笑了笑问道：“大帅有没有发现黎阳仓的真正软肋在哪里？”


张铉又仔细看了一圈模型，最后他的目光停在南门，“难道是水门！”


“大帅说得一点不错，正是水门！”


房玄龄指着水门缓缓道：“黎阳仓有一条城内漕河与城外护城河相连，最后通往永济渠流向黄河，水运环环相扣，黎阳仓的南城水门就修建得高大宽阔，以保证能通过三千石的粮船。


但这样一来，水门顶端距离城头就不足一丈，如果是三千石的五牙战船出现在南城水门，根本就无法进城，会卡在水门处，我们反过来考虑，攻城士兵从五牙战船的二层甲板就可直接上城了，这就是黎阳仓最大的防御漏洞。”


张铉也发现了这个巨大的漏洞，不由又惊又喜道：“难道守城军队没有发现吗？”


“守城将领当然知道，但他们也没有办法，黎阳仓是在开皇年间修建，估计修建者只是想防御普通水贼，根本没有想到短短二十年后便天下大乱，不过杨玄感造反后，当地官员也做了一些补救。”


房玄龄指着南城外的护城河笑道：“南城外的护城河要比北部宽一倍不止，足有五十丈，像一片湖面，这就是防止军队在城南填河，但对于大型船只，城门的先天缺陷确实难以弥补。”


张铉负手走到帐前，望着帐外西方黎阳仓方向，半晌，他缓缓说道：“我们与其在这里推演一千遍，不如在实地做一次！”


……

第558章 礼让黎阳


就在张铉还没有出兵黎阳之事，一个令他极为意外的消息传来，他原以为已经逃回魏郡的卢明月竟然被太行山匪首雄阔海抓住，押送来檀渊县，目前就在大营外等候。


张铉当即传令升帐，鼓声一阵阵敲响，数百名青州军中高级将领聚集一帐，有士兵高声喊道：“太行壮士雄阔海求见大帅！”


“请他进帐！”


不多时，雄阔海和两名手下快步走进了大帐，雄阔海在帐前跪下，“太行山民雄阔海参见张大帅！”


旁边不少将领都差点笑出声来，明明是太行十八寨匪首，却自称是太行山民，张铉却快步上前扶起雄阔海笑道：“陈留一别，没想到我们又见面了。”


“多谢大帅在陈留县救我一命，这次阔海是特地来投奔大帅，望大帅勿嫌阔海出身草莽，给阔海一个效力机会！”


张铉心中求之不得，雄阔海可是霍霍有名的猛将，这样的人才他怎能不要，张铉便笑道：“英雄不问出身，雄将军既然生擒了卢明月，我当兑现承诺，赏金千两，并封为武勇郎将。”


熊阔海大喜，他正愁没有钱财安置手下家眷，这一千两黄金赏赐来得正是时候，他再次单膝跪下抱拳：“阔海愿为大帅效死命！”


张铉点点头，又好言安抚他几句，便让旗牌官领雄阔海下去换甲领赏，他又回到座位，厉声喝道：“将卢明月押上来！”


两边数百将领精神一振，一起向下望去，只见几名彪壮士兵将捆绑得结结实实的卢明月拎了上来，卢明月盔甲被剥去，披头散发，脸色冷淡，目光中充满桀骜不驯。


他跪在张铉面前，重重哼了一声，将头扭了过去。


张铉一拍桌子，冷冷道：“卢明月，你涂炭生灵，作恶多端，幸苍天有眼，让你插翅难逃，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可说？”


卢明月傲然道：“我纵横河北，杀人如麻，死在我手上之人不知有多少万，我早已置生死于度外，今天掉了脑袋，投胎再长出来就是了，不要说什么废话，动手吧！”


“好！当年我未能杀了你，致使你涂炭河北之民，令我一直遗憾至今，我绝不会再犯第二次错误，今天就成全了你我的心愿。”


张铉取过自己佩刀，重重放在桌上，“这是卢氏之刀，本来应呈放在卢氏祠堂，以斩卢氏不肖子弟，今天就用它来送你上路，也是你命中注定！”


张铉将刀扔在地上，“推出去，斩！”


十几名行刑士兵拾起战刀，将卢明月推了出去，卢明月仰天长叹，“我卢明月虽得魏王之名，却无王爵之葬，憾也！”


在无数将领的注视下，卢明月被推了下去，片刻，刀斧手将卢明月首级呈上，“启禀大帅，卢明月已斩！”


张铉令道：“将卢明月人头送往洛阳，再赏他一口薄皮棺材安葬躯体！”


……


在处理完卢明月后，张铉随即率领大军拔营启程，浩浩荡荡杀向黎阳仓，与此同时，黄河内的二百余艘青州战船也驶入了永济渠，向黎阳仓进发。


黎阳仓老将王辩一直忐忑不安地关注着张铉和卢明月的大战，他派出的斥候将一个又一个的战报送到了黎阳仓。


张铉军队佯攻内黄县，却在黎阳县北伏击徐横义军队，歼敌三万，又挥师南下，在檀渊县北一战击溃卢明月五万大军，卢明月进攻黎阳仓的八万大军全军覆没，卢明月本人生死不明。


一个个战报将王辩惊得目瞪口呆，短短一天一夜，横扫河北的卢明月大军便全军覆没，这是何等辉煌的战果！


王辩同时也陷入了苦恼之中，他知道张铉下一步必然是兵伐黎阳仓，可最初却是自己写信求他前来救援，王辩忽然有一种引狼入室的感觉。


这天晚上，他派去洛阳的信使返回了黎阳仓，信使见到王辩便跪下请罪，“卑职未能完成将军重托，请将军责罚！”


王辩一怔，急问道：“你没把信交给段达吗？”


“启禀将军，信是交给了段大夫，但段大夫随即去王世充的府邸，并没有把信交给越王。”


王辩猛地一拍自己额头，他终于明白了，难怪自己几次向段达求救皆没有任何消息，原来段达和王世充有勾结，看来是王世充不愿出兵救自己。


王辩气得在房间内来回踱步，他已是五十余岁的老将，精通官场世故，他很清楚王世充为什么不肯救自己，在洛阳的几支军队中，王世充的军队负责对外，一旦越王下令救援黎阳仓，任务必然落在王世充身上，王世充不愿意为黎阳仓消耗兵力。


而且洛阳有兴洛仓和洛口仓两大粮草，粮食布帛不计其数，王世充根本不稀罕黎阳仓的物资，他只想保存实力，和其他几支军队争夺洛阳控制权。


王世充居然和越王首辅段达勾结，看来此人野心勃勃，想效仿太祖以军权控制幼主。


“将军，我们该怎么办？”信使低声问道。


王辩叹了口气，他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次日清晨，天还麻麻亮，黎阳仓城头骤然敲响了警钟，当！当！当！警钟声传遍全城，无数士兵纷纷登上城头，眼前的一幕令他们倒吸一口冷气。


只见在南城外的护城河内，已密密麻麻停满了战船，足有数百艘之多，几乎都是千石以上的大船，而在远处河岸上，则列队站着无边无际的军队，至少有十万之众，盔明甲亮，队列整齐，杀气腾腾，在最前方，一杆黑边黄底的青龙大旗在空中飘扬，上面绣着一个斗大的‘张’字，向城头守军表示，他们是青州隋军。


这时，王辩已闻讯上了城头，眼前十几艘三千石的五牙战船顿时使他脸色刷地变得惨白，他知道张铉已经看破了黎阳仓的软肋，用三千石战攻南水门，不但可以居高临下射击守城士兵，还可以直接上城。


更重要是，张铉船队昨天晚上就杀进了护城河内，自己军队竟然没有发现，他们完全可以乘机直接攻城，但张铉并没有这样做，而是列阵以待，王辩不由叹了口气，这是张铉在警告自己。


这时，一名士兵跑来禀报道：“将军，张铉派参军裴弘前来。”


王辩当然知道裴弘是谁，裴矩的嫡长孙，裴氏家主的继承人，科举出身，当过三年闻喜县丞，后出任礼部郎中，被裴矩硬塞给张铉，现任青州军仓曹参军事，他前来谈判，正合其职。


王辩点点头，“请他来城头见我！”


不多时，裴弘跟随几名士兵来到城楼内，从这里可以清楚地看见城外护城河的情形，裴弘躬身行一礼，“青州军仓曹参军事裴弘奉河北招讨使张将军之令，前来和将军商谈黎阳仓事宜！”


王辩见裴弘约三十岁左右，身材中等，举止从容不迫，沉稳老练，颇有大家之气，他不由暗暗赞叹，不愧是世家名门子弟，不卑不亢，果然十分出众。


他一摆手，“裴参军请坐！”


裴弘坐了下来，从怀中取出张铉的信件双手呈给王辩，“这是我家主帅给王将军的亲笔信，请将军一览！”


王辩打开信，慢慢看了一遍，张铉在信中的语气颇为诚恳，他希望王辩让出黎阳仓，他需要用黎阳仓的粮食和布帛救济中原灾民，这有点出乎王辩的意料，居然是为了救灾。


王辩沉吟一下问道：“张将军在信中说要用黎阳仓粮食救灾，这是你们的诚意吗？”


裴弘微微叹息道：“将军应该也知道，中原七郡遭遇到了百年一遇的旱灾，从去年秋天至今滴雨未下，饥荒已经爆发，下官是昨天傍晚才从济北郡范县赶到黎阳仓。”


裴弘语气十分沉重，也十分诚恳，“我们青州在济北、鲁郡和东平三郡六县设立了数十个救灾点，并部署六百多名官员，下官负责济北郡两县，在我出发时，已经有十余万灾民从东郡和东平郡涌来，我估算至少有三四十万灾民将涌入济北郡，整个青州接纳的灾民将超过百万以上，我们虽然有点存粮，但依然难以应对旷日持久的灾情，所以黎阳仓的粮食对我们来说至关重要，希望将军以灾情为重，把粮食让给我们。”


“可是……灾民为什么都奔向青州，我觉得应该去河洛求食才对！”王辩还是有些不解。


“将军难道没有去过青州吗？青州政局安稳，匪患断绝，我们大帅数年致力于民生，释匪归田、奖励畜牧、兴修水利、恢复渔业，使青州民生全面恢复，仅农田耕地的数量已恢复到大业三年的水平，人民可谓安居乐业，早已天下闻名，中原遇灾，灾民当然会跑去青州求食，我担心灾民将远远不止百万，甚至会超过三百万，青州将面临严峻考验。”


王辩不由动容，连裴矩之孙都这样说，不由他不信，如果真是这样，张铉将是中原千千万万灾民的希望啊！自己又怎能拒绝赈济灾民。


王辩终于被说服了，点点头道：“那张将军希望我怎么做？”


裴弘笑道：“我家主帅给将军两个选择，一个是将军撤出黎阳仓，我们来接手，我们负责将一万守军送过黄河，如果将军愿意继续驻守河北，那我家主帅将保奏将军为魏郡都督，主管魏郡军政。”


王辩当然明白裴弘的委婉意思，就是说，如果自己愿意投降张铉，便可出任魏郡都督，如果不愿投降，那礼送自己过黄河。


王辩又想起了王世充和段达勾结篡权，自己若回洛阳，一定会被王世充陷害，趁机吞并自己的军队。


还不如自己投降张铉，给自己子孙谋一个长远福荫。


王辩是商人世家出身，极善于投资谋取厚利，在他看来，投降张铉就是一桩为子孙谋取福荫厚利的好买卖。


王辩沉思良久，终于长叹一声道：“我愿意听从张大帅安排，镇守魏郡，只是我家小皆在洛阳，恳请张大帅将他们接去北海郡安住。”


裴弘没想到王辩居然如此明白事理，他立刻起身道：“请老将军放心，我们会立刻飞鸽通知洛阳的斥候采取行动，保证将军家人一定平安无恙。”


王辩快步走出城楼令道：“传我的命令，开城门迎接青州大军入城。”

第559章 望仓兴叹


随着王辩投降妥协，张铉大军开始浩浩荡荡进入黎阳仓城，被抓的战俘便成了最好的劳力，他们负责将黎阳仓的所有物资搬运上船，这时，九艘横洋舟也抵达了黎阳仓，成为运输黎阳仓粮草物资的主力军，这九艘横洋舟，一次便可集中运输二十万石粮食。


张铉安抚了王辩，承诺立刻将他家人救出洛阳，与此同时，张铉封王辩为魏郡通守，又任命大将杜云思为王辩的副将兼汲郡军使，两人率两万军队坐镇河北西南，与清河郡呈犄角之势。


城头上，张铉注视正在搬运粮食人流，数万战俘俨如蚂蚁一般在城内忙碌地搬运一袋袋粮食和布帛，以及大量军资。


黎阳仓储藏之丰出乎张铉的意料，除了四十五万石粮食外，还有十几万匹布帛和大量兵器、盔甲。


不过让张铉略有些失望的是，盔甲主要以皮甲为主，明光铠只有数千副，这也难怪，明光铠本身就是极难打制的铠甲，需要耗费大量精铁，是国力的象征，只有护卫天子的骁果军才能装备。


目前明光铠主要储存在洛阳和长安两地，听说太原也有一部分，历史上李渊和王世充的军队之所以精锐无敌，很大程度上就是他们得到了长安和洛阳的粮仓和兵器库，得到了充足的粮食和隋军最精良的装备。


张铉无法从长安和洛阳获取，他也只能自己打制，这件事他回去以后就必须立刻着手实施。


“大帅在想什么？”房玄龄不知何时出现在张铉身边。


张铉笑了笑道：“我在想我们手中资源还不足，原因不在于矿山不够，其实我们手中有东莱郡的金矿，鲁郡和辽东郡也找到了铁矿，关键是人手不足，难以开采冶炼，如果我们有充足的精铁和优良的工匠，我们同样可以打造各种精良武器。”


房玄龄微微笑道：“这个问题我也考虑过，黄家不仅掌握历阳郡的铁矿山，手中还有数千名冶铁良匠，我给黄菊说过了，让他游说家族，调一部分冶铁良匠到青州来帮助我们，另外矿工不足，大帅怎么没考虑从灾民中挑选呢？”


张铉醒悟，点点头道：“军师说得对，对于庞大的灾民，我们只能保证最低粮食供应，保证他们不被饿死，如果灾民想吃饱一点，吃好一点，那就得付出劳动，集中屯田，兴修水利，开采矿石，纺纱织布，制作军服军靴等等，要将灾民变成劳力资源。”


“将军考虑得很对，这些等战后我们一一部署。”


这时，房玄龄又笑着问道：“将军有没有想过雄阔海为何要来投靠青州军？”


张铉一怔，“军师发现什么了吗？”


“我只是感觉雄将军有难言之隐，将军想想看，雄将军可是南太行十八寨匪首，手下有万余匪众，可他最后只带了六百余名手下前来投奔，狼狈落魄，哪里有半点匪首的雄姿，将军不觉得他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张铉倒了几分兴趣，笑问道：“军师问过他吗？”


房玄龄摇摇头，“这种事情除了大帅外，其他人都不好多问，将军不是很关心李渊那边情况吗？我觉得雄阔海来投，恐怕就和李渊有关。”


张铉若有所悟，立刻对亲兵道：“去请雄将军来见我！”


亲兵飞奔而去，房玄龄也行一礼，下去清点粮食了，不多时，雄阔海匆匆赶来，他已经换了一身隋将盔甲，更显得身材十分雄壮，和尉迟恭颇有几分相似。


雄阔海单膝跪下行一礼，“卑职参见大帅！”


“将军免礼！”


张铉请雄阔海起身，笑问道：“怎么样，还能适应吗？”


雄阔海因抓捕卢明月有功，被封为武勇郎将，战时担任中军偏将，隶属于张铉直辖，手下有三千士兵，这种信任让雄阔海十分感动，他连忙躬身道：“感谢大帅厚爱，卑职已经适应了。”


张铉点点头，又笑道：“卢明月的战马原本是我的马匹，当初我从草原返回涿郡时被他抢走，不过我现在已有新的坐骑，那匹马就送给将军了。”


雄阔海一直就看中了卢明月的骏马，后来他听说卢明月的战马原是主帅的马，便又将战马上缴，自己换了匹普通战马，没想到主帅又将那匹骏马赏给自己，令雄阔海大喜过望，连忙躬身道：“多谢大帅厚爱！”


“不必客气，另外我还有一件事想问问你，不知将军能否方便回答，如果不便，我不再问就是了，没有任何影响。”


“大帅尽管问，卑职知无不答！”


张铉沉吟一下道：“当初在陈留县将军曾给我说过，你是在太行一带活跃，为什么又想到离开太行山？”


这句话问到了雄阔海的心事，他低低叹息一声道：“不满大帅，卑职一直活跃在河内郡王屋山一带，上月卑职在王屋县以北的齐子岭被人击败，一万大军全军覆没，卑职只率数百人狼狈逃出河内郡，最后在枉人山落了脚，卑职一直想来投靠大帅，却又觉得无颜来见，直到抓到了卢明月，卑职才下定决心来投。”


“幸亏将军抓到了卢明月，否则我就白白失去一员大将了。”


张铉又笑问道：“如果我没猜错，在河内郡击败将军之人，是李建成的军队吧！”


“启禀大帅，不是李建成，是李密的军队！”


张铉微微一笑，“李建成就是李密，真正的李密在大业九年就死在我手中了。”


“啊！”雄阔海大吃一惊，“原来李密就是李建成，那不救是太原李公的长公子吗？”


“正是他，他在瓦岗军呆了几年，几月前和翟让决裂，自己率一部分瓦岗军北上河内郡，准备响应他父亲。”


“大帅的意思是说，李渊要起兵了吗？”


张铉笑着点了点头，“我已经给天子上书，表明我要来攻打卢明月，在上书最后，我提到了瓦岗李密的真实身份就是李建成，所以李渊应该起兵了。”


雄阔海呆呆望着张铉，他着实不太明白张铉这番话中的深意，张铉笑着拍拍他肩膀，“这就是谋天下局，李渊已经在太原准备了数年，他需要一个起兵的契机，我就成全他。”


“多谢大帅坦诚相告，卑职不过问天下，卑职任务是不折不扣执行大帅的军令。”


“很好！”张铉欣然道：“那我们就杀回河内郡！”


……


就在张铉大战卢明月，夺取黎阳仓的同一时刻，在距离黎阳仓约一百五十里外的仓岩山下也驻扎着一支两万余人的军队，正是李建成的军队。


夺取黎阳仓一直是李建成的夙愿，但因为种种原因他一直没有成行，而和翟让分家后，他虽然分得了部分船只，但五百石以上船只却被翟让强行扣下，不准他带走。


正是手中没有千石战船，使他失去了攻打黎阳仓的必要条件，李建成只能望仓兴叹。


仓岩山山顶，李建成站在山崖前，负手眺望远方的黎阳仓，心中充满了无限惆怅，翟让听信王儒信之言，强行扣下了大船，使他失去了攻打黎阳仓的条件，最后黎阳仓的粮食和物资却成了张铉的盘中美餐，让李建成心中怎么能不失落。


旁边，王伯当低声劝道：“公子，事已至此，就不要再介怀了，毕竟张铉的实力要远远强于我们，和他遭遇的是卢明月而不是我们，我们应该感到庆幸才对。”


李建成点点头，“我知道张铉兵力强大，我也不想和他争夺黎阳仓，其实……我也并非失落黎阳仓，而是感慨张铉的眼光深远，我听说他已经开始大规模救济中原灾民，天下九鼎，中原为大，他能抓住机会博取中原民心，我却心有余而力不足，在抢占先机上，我们却输了一筹。”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公子何出此言？”

第560章 铲除侧患


李建成回头，原来是魏征站在自己身后，李建成笑问道：“先生何以指教？”


魏征微微笑道：“我只是想告诉公子，中原虽好却是四战之地，八百里秦川才是帝王之业，逐鹿中原靠的是根基，公子与其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


李建成恍然，连忙躬身施礼，“先生一言如拨云见日，建成明白了。”


魏征点点头，“另外，我估计张铉军队下一步就是进攻我们，公子要早做准备。”


“为什么？”李建成有些不解。


“张铉进兵黎阳仓并非是为一点点粮食布匹，他是在西线布局围猎河北，魏郡和汲郡是他经略的重点，南面是黄河天险，他的战船可以封锁黄河，西面是太行山，那么他最大的威胁就是河内郡的我们，所以卑职能断言，他一旦拿下黎阳仓，下一个目标必然是我们。”


李建成沉吟片刻道：“卢明月虽死，但魏郡还有宋金刚大军，恐怕那才是张铉要针对的重点。”


魏征轻轻叹了口气，“恐怕公子还不知道，宋金刚已经从魏郡撤军了。”


李建成心中十分震惊，但他脸上却没有丝毫表现出来，只是淡淡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消息？”


“刚刚送到，我就是得到这个消息才上山来找公子。”


李建成沉吟片刻道：“这件事我知道了，先下山再说吧！”


……


李建成的军营就在山脚，占地约千余亩，距离官道很近，两万大军便驻扎在这里，李建成刚到军营门口，一名士兵匆匆上前禀报：“启禀公子，斥候有紧急消息送来。”


士兵将一份情报呈给了李建成，李建成打开看了一遍，尽管他城府很深，但这份情报还是让他脸色大变，他急对王伯当令道：“速传我的命令，立刻准备撤军！”


魏征很少看见李建成这么紧张，他知道一定出了大事，便问道：“公子，发生什么事了吗？”


李建成焦虑万分道：“这是河内郡传来的紧急情报，张铉的五千先锋骑兵已经杀到新乡县。”


新乡县是李建成经营多年的老巢，目前只有徐世绩率五千军队镇守，李建成着实没有料到张铉军队进军如此神速，竟然越过自己，直接杀去自己的老巢。


魏征却冷静下来，片刻，他缓缓道：“公子还看不透眼前的局面吗？如果我们再不撤离河内郡，我们将全军覆灭。”


“为何形势如此严峻？”


魏征苦笑一声道：“从张铉灭卢明月、夺黎阳仓我就看出他作战的风格了，张铉是谋定而后动，一旦决定行动，就快如闪电，他肯定知道我们驻军在仓岩山，却不先进攻我们，反而派出骑兵先断我们的后路，一旦我们粮食接济不上，必然军心动摇，那时他才会大举进攻我们，以最小的代价将我们击溃，如果我没有猜错，张铉的主力就在我们不远处，耐心等待我们的混乱。”


李建成沉思片刻，喝令道：“取地图来！”


亲兵立刻在他面前铺开一张地图，李建成找到他所在的位子，距离新乡县约八十里，他对魏征道：“先生觉得张铉主力现在会在哪个位子？”


魏征看了地图片刻，指着汲县道：“汲县是过永济渠的唯一渡口，如果我是张铉，我一定会将主力埋伏在汲县渡口附近，因为骑兵佯攻新乡县，公子得到紧急情报，一定会立刻仓皇回军救援新乡，在汲县过永济渠时，正是半渡而击的良机，公子觉得呢？”


李建成点点头，“先生看得很透，张铉知道我驻军在仓岩山却不攻打，一定在等更好的时机，那么最好的时机确实是半渡而击。”


“公子要做一个决断了。”


李建成明白魏征的意思，他们已经无法救援新乡县，要么断臂求生，要么拼死一击，九成的后果就是全军覆灭，自己这些年汗水和努力都将付之东流。


李建成已经不再是当年初上瓦岗的书生了，他已磨练成一代枭雄，拿得起，放得下，荣辱不惊，他只犹豫了片刻，便毅然做出了决定，与其全军覆没，不如断臂求生。


他立刻下令道：“传我的军令，大军立刻北上，走白陉过太行山。”


……


太行八陉中白陉是距离李建成军队最近的一条过太行山通道，入口在辉县的西北方向，相距李建成驻兵的仓岩山约有一百二十里，两万大军浩浩荡荡向河内郡辉县方向疾速行军。


魏征的判断非常准确，张铉主力三万人就埋伏在汲县渡口以北十里处，他们耐心地等待着李建成军队回援新乡。


在树林的一顶临时行军帐内，张铉站在地图前考虑着李建成的行军路线，从仓岩山过来，军队必须要渡过永济渠，除非直接走水路，否则他们要么从汲县过河，要么就是从新乡县过河。


但就算从新乡县过河，也必须要经过汲县，如果考虑到救援新乡的紧迫，张铉还是倾向于对方会从汲县南下。


从时间上算，李建成应该已经得到新乡被攻打的消息，最迟明天李建成的大军就会赶到汲县，如果消息传得快，行军速度也快的话，今天晚上也会抵达汲县。


这时，旁边司马刘凌低声道：“大帅，李建成会不会放弃救援新乡，而直接北上白陉，进入并州？”


张铉一怔，他想了想道：“这种可能性不大，除非李建成识破虚攻新乡之计，猜到我的大军埋伏在汲县，但我想李建成经营新乡很多年，他的粮草物资都在新乡，许多将士的家眷也在那里，而且新乡还有一支他的重要军队，他不可能放弃，一定会赶来救援。”


“但李建成不是卢明月，他手下也有高人，比如魏征，此人足智多谋，看问题很透彻，就是李建成一时想不到，魏征也会提醒他，我还是觉得将军应该在辉县埋伏一支军队，这样就万无一失了。”


张铉有点犹豫了，他发现自己确实没有考虑周全，他的计策中出现了漏洞，他应该听从刘凌的建议，之前在辉县布一支伏兵便可堵住这个漏洞。


沉思片刻，张铉立刻令道：“让罗士信来见我。”


片刻，罗士信快步走进大帐，躬身道：“参见主帅！”


张铉一指地图上的辉县对他道：“我给你五千军队，你立刻率军赶往辉县，堵住白陉入口，一旦李建成军队在那里出现，你马上给发消息，我就即刻赶来救援！”


“卑职遵令！”


罗士信行一礼，正要转身离开，就在这时，帐外传来士兵禀报，“启禀大帅，斥候有紧急情报！”


“带他进来！”


一名斥候快步走进大帐，单膝跪下行礼，“启禀大帅，我们发现敌军两万人，没有向西来，而是向西北辉县方向疾速行军。”


张铉愣住了，他看了看刘凌，缓缓道：“悔不早听司马之言，我失去了战机！”


罗士信急道：“大帅，我率军队昼夜行军，或许能追上对方。”


张铉苦笑着摇了摇头，对方既然已经行动，那就来不及了。


“罢了，让他们去吧！传我的命令，大军立刻杀向新乡，三天内务必攻下新乡县！”


……

第561章 围困新乡


新乡县位于永济渠南岸，交通地位十分重要，早在几年前，李建成便在暗中经营新乡县，使它成为自己在河内郡的根基。


新乡县在河内郡只是一座很普通的中县，如果论人口数量，新乡远远比不上河内县，论战略地位重要，它也无法和济源县相比，论交通便利，则比不上永济渠入黄河处的温县。


李建成之所以决定在新乡县建立根基，主要原因是他的内兄郑俨在新乡县出任县令，有官府的掩护，李建成在新乡县的种种活动自然就不会被发现。


这次李建成亲率两万主力赶赴黎阳仓，留下徐世绩率五千军队驻守新乡县。


自从张铉率大军杀到黎阳仓后，徐世绩着实感到忧心忡忡，他在瓦岗多年，对黎阳仓的防御了如指掌，以张铉强大的水军实力，夺取黎阳仓易如反掌，相反，没有千石大船，就算卢明月的十万大军也很难攻下黎阳仓，而李建成率两万军去取黎阳仓，几乎不可能办到。


徐世绩很担心李建成的两万军队被张铉发现，反而被青州军队一举歼灭，尽管他不断告诉自己，这只是自己的猜测，可能性不大，但事实证明，越担心的事情就越会发生。


就在徐世绩感到心神不宁之时，他在城外的探子忽然发现了一支近五千的隋军骑兵出现在新乡近郊，这个发现让徐世绩大吃一惊，他立刻意识到，张铉大军已经进入河内郡，而李建成未必发现。


徐世绩立刻派手下赶赴仓岩山通知李建成，但一连几天过去，除了出没不定的隋军骑兵外，再没有发现隋军的主力，这便让徐世绩隐隐感到了不妙，或许青州军布下了陷阱，等着李建成大军入坑。


天还没有亮，徐世绩便在睡梦中被程咬金的大嗓门吵醒了，“快去叫醒老徐，再晚一步老子就剥你的皮。”


徐世绩披上一件外袍走出房门，只见院子里程咬金被几名亲兵拦住，正急得跺脚，徐世绩眉头一皱，“知节，出了什么事？”


“哎呦！我的徐祖宗，你总算出来了，快去城头看看吧！马上棺材就要涨价了。”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程咬金上前拉住他便走，“我不是胡说八道了，外面不知道来了多少军队，马上就要攻城了。”


徐世绩一惊，连忙跟着程咬金向东城头上走去，只见城头上守军个个紧张万分，他走到城垛前探头下望，顿时吃了一惊，外面全是星星点点的火光，一望无际，这至少是十万大军的规模。


但徐世绩知道，张铉不可能派十万大军杀进河内郡，他也没有那么多军队，徐世绩又仔细看了片刻，便渐渐看出一点端倪，“不对，火光是两支一对，这是隋军士兵手执双火把的效果，最多四万军队，不可能有十万人。”


“老徐，你没有看错吧！”程咬金忐忑不安问道。


“不会有错，隋军只是给我们心中施加压力，让我们产生恐慌。”


其实不用布下灯火阵，程咬金就已经心慌意乱了，应该是心猿意马，这可是张铉的军队啊！说不定张铉本人就在下面，他程咬金可是张铉的伙计，最早跟随张铉之人，现在张铉是青州之主，自己再不济可以混个济北郡太守当当，或者当个雄武郎将，那是何等风光，回到老家后，那些平时瞧不起他的人，就该跪下口称他程大爷，嘿嘿！还有那几个百翠楼的名妓，他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这时，徐世绩发现程咬金走神了，咧着嘴在傻笑，口水都快流出来，不由向他屁股狠狠一脚踢去，“醒一醒，别做美梦了。”


程咬金吓得一哆嗦，从白日梦中惊醒，连忙擦了擦嘴角，脸一板，肃然道：“徐公既为一城主将，身负千万人的性命，我觉得徐公应从大局着想……”


徐世绩懒得理睬他，快步向城西走去，高声喝令道：“准备滚木礌石，把仓库箭矢全部搬上来。”


……


天渐渐亮了，城下隋军也露出了峥嵘面目，三万隋军步兵分为六个大方阵，如六幅巨大黑色的地毯，整列地排列在东城外的旷野里，盔甲明亮，长矛如林，杀气腾腾，令人不寒而立。


在隋军队伍最前面距离城池约两百步外矗立着两架体型巨大的投石机，俨如两尊巨型蹲兽，虎视眈眈地注视着城头。


尽管隋军已经准备就绪，但张铉并没有攻城的打算，上兵伐谋，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他想要的结果，更何况城内还有他渴望收服的大将徐世绩。


“大帅，已经准备好了！”一名偏将低声对张铉禀报道。


张铉看了看城头上明显有些紧张的守军，笑了笑道：“发射吧！”


两座投石机吱吱嘎嘎拉开了，隋军士兵将两个巨大的黑色圆球搬上铁兜，一名士兵举火点燃了油绳，众人纷纷闪开。


另一名士兵用长刀斩断了固定抛竿的绳索，只听‘嘭！嘭！’两声，投石机发射了，两只黑色的巨大圆球腾空而去，向城头飞去。


城头的士兵一片惊呼，纷纷卧倒，他们以为是隋军的投石机开始攻城了，不料两只大黑球在半空忽然裂开，千千万万张小纸片从圆球里飘洒出来，被风一吹，俨如雪片一般，向县城内的各个角落飞去。


“徐将军！”


一名士兵奔上前，将一张纸条递给徐世绩，徐世绩看了一眼，不由大怒，喝令道：“所有传单全部上缴，私藏者斩！”


远处城墙下，程咬金却抓起一把传单塞进了自己怀中。


“哎呦！老子肚子不舒服，去拉个屎！”他捂着肚子向小巷内狂奔而去。


……


隋军在列队示威后，便开始扎下大营，摆出围城打持久战的架势，一顶顶大帐拔地而起，密密麻麻如一夜间长出的蘑菇。


与此同时，仓曹参军事裴弘被派入城内谈判，但徐世绩态度却十分强硬，东城门内，披挂一身细鳞甲，手执马槊的徐世绩拦住了裴弘的去路。


他没有请裴弘去官衙喝茶细谈的打算，长槊横在马鞍上，直接在城门边对裴弘道：“请裴参军转告张将军，我裴世绩奉命守城，当忠于军令，我的士兵也不惧生死，愿与新乡城共存亡，我就是这几句话，裴参军请回吧！”


徐世绩态度在裴弘的意料之中，他也不指望一次就能将徐世绩劝服，他又取出两封信，把其中一封信递给徐世绩，“这是我家大帅给徐将军的亲笔信，请将军过目。”


徐世绩接过信却不看，他瞥了裴弘手中另一封信，“另一封信是给谁的？”


“这是给郑县令，请问郑县令可在？”


“他暂时不在，把信给我吧！我来转给他。”


裴弘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信给了他，“那就麻烦徐将军了。”


“如果没有别的事，裴参军请回吧！”


徐世绩招手大喊，“开城门！”


城门缓缓开启一条门缝，裴弘带着两名随从翻身上了马，催马向城外奔去，徐世绩望着他们背影远去，这时城门缓缓关闭，吊桥拉起，徐世绩才拆开了张铉给他的亲笔信。


……

第562章 煽风点火


张铉派特使来见徐世绩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全城，当天晚上，在城内军营一座大帐内，程咬金正巧言如簧，鼓动一群中低级将领。


“我比谁都了解张铉，当年他还没有发迹时，我给他做过伙计，他待人厚道，最后居然给我了几百两黄金，后来那段日子啊！是我这辈子最爽快的日子，用钱那个美……”


程咬金难得如此真诚，连他自己都快被当年的情形陶醉了，他忽然又摇摇头，对众人道：“我们要劝说老徐放弃抵抗，大家都不想打仗，家里还有老娘要养活，我们死了怎么办？”


众人都被程咬金说得心动了，更关键是他们只有五千人，外面却又三万精锐隋军，最后抵抗的结果必死无疑，“老程，你说我们该怎么办？”众人七嘴八舌问道。


程咬金精神一振道：“关键是大家要齐心，所有人都去向老徐请愿，表示我们愿意投降，我了解老徐，只要我们所有人都不想战，他也只能认输。”


“可是……李公子也待我们不薄……”


有人还没有说完，程咬金便恶狠狠瞪向他，“不薄个屁，他自己先跑了……”


程咬金掏出一把传单，狠狠扔在地上，“上面怎么说的，他自己带着两万军队从白陉逃去并州了，把我们这些弟兄丢在这里不管，还有那么多弟兄的家眷都在城内，不投降怎么办？他不管老子死活，难道还要老子为他卖命吗？”


众人都被程咬金怂恿得义愤填膺，李建成率领军队逃跑着实刺痛了这些将领的心，虽然有几名将领有点怀疑传单内容的真假，但在众人一致谴责之下，他们也只好保持沉默了。


程咬金见众人已基本上被说服，便道：“我再去联系一些弟兄，到时候大家一起去要求，老徐就没办法了，先把请愿时间定好，五更正，大家在中军大帐外集合。”


“放心吧！我们一定去。”


程咬金和众人定好了聚会请愿时间，又匆匆去别处鼓动将领造反了，凡旅帅以上军官，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


新乡县令郑俨是大理寺卿郑善果的长子，而郑善果和李渊结了亲家，郑善果的长女嫁给李渊的长子李建成，李建成的妻子郑氏便是郑俨之妹。


李建成之所以将新乡县作为他根基之地，便是因为郑俨在这里出任县令。


郑俨年约三十余岁，长得身材高大，容貌清瘦，他原是吏部郎中，大业九年杨玄感造反时，他也在洛阳投降了杨玄感，事后被清算，不过天子杨广看在他父亲和家族的面上没有严惩他，只是将他贬为新乡县尉，不久又升为县令。


这些年他为李建成做了不少事，一直不遗余力地支持李建成，但这一次他对李建成也有点不满了。


新乡县一半人口都是李建成手下将士的家眷，包括李建成的妻子郑氏，而李建成的几个儿子却在太原，为了保自己，把妻子都丢弃了，还亏得自己那么支持他，郑俨一想到李建成率军北逃，就恨得牙根发痒。


此时已经半夜五更时分，郑俨却怎么也难以入睡，张铉给他的信就放在床头，他不知看了多少遍。


张铉在信中说得很清楚，为一县之父母官，当以一县父老的生命为重，自己名誉为轻，‘为保民为委屈从贼者，铉深为敬之，望县君为父老乡亲考虑，审时度势，避免兵戈……’


这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随从在门外禀报道：“县君，军营那边好像出事了。”


郑俨暗吃一惊，连忙起身穿上了衣服，他走出房门问道：“军营那边出了什么事？”


“好像是将领们在聚集请愿！”


郑俨觉得问题有点严重了，将领们居然集体请愿，搞不好的话就会发生哗变，一旦军队失去控制，对全县父老都是一场灾难。


这时，管家匆匆走来，在台阶下躬身道：“老爷，徐将军派人来请老爷去军营，说有重要事情商议。”


郑俨点了点头，他上马带着几名随从向军营方向而去。


……


军营内喧闹一场，三百多名旅帅以上的将领聚在中军大帐外，要求徐世绩和隋军谈判，他们都是被程咬金鼓动前来向徐世绩请愿。


“徐将军，我们家人都在新乡，刀枪无眼，大家杀红了眼，谁来保证我们家人安全？”


“徐将军，卢明月十万大军都被打得屁滚尿流，我们才五千军队，没有后援，拿什么抵挡青州军精锐？”


“杨将军说得对，我们和青州军对阵就是以卵击石，我们不是懦夫，但也不想白白送死！”


“李公子丢下我们逃走了，我为什么还要给他卖命？”


……


众人不断大喊，语气越来越愤怒，越来越激动，要求徐世绩给他们一个说法。


大帐内，徐世绩着实有点焦头烂额了，他没料到将领们竟然如此齐心一致地要求投降，当然，徐世绩做梦也想不到是程咬金在背后怂恿串联。


但不管怎么样，局势已经到了眼前这个地步，这场守城之战就没法再打了。


徐世绩无奈地叹了口气，在他旁边桌上放着张铉的劝降信，张铉在信中的诚意也让他颇为动心。


‘将军乃信义之人，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无论新乡能否守住，将军皆无愧于心，然天下即将大乱，张铉欲安天下之民，救民于水火，以抒胸中抱负，张铉素闻将军心怀大志，特虚席以待，愿与将军共商安邦之策……’


这时，士兵在门口禀报：“将军，郑县君来了。”


徐世绩就在等郑俨，连忙道：“快快请他进来！”


不多时，郑俨走进了大帐，微微笑道：“看来徐将军压力很大啊！”


徐世绩苦笑着摇摇头，“不是压力大，而是这一战没法打了，将畏战，兵畏死，打也没有意义，我想听听县君的意见。”


郑俨明白徐世绩为什么找自己来，徐世绩已经想投降了，只是面子上放不下，自己是李建成的内兄，如果连自己都投降了，那他也就无愧于李建成。


郑俨缓缓道：“张铉在给我的信中也劝我为了满城黎民着想不动兵戈，其实我是大隋命官，他是大隋地方主将，我们之间本身没有什么投降之说，但我还是要劝将军顺应时务，当然，如果将军不愿投降张铉，也可以当做离城的条件，如果将军愿意跟随张铉，我觉得也是不错的选择。”


徐世绩沉默片刻道：“我能否问县君一个私人问题？”


“将军请说，我据实相告。”


“县君觉得我是跟随张铉有前途，还是继续跟随建成有前途？”


郑俨笑了起来，“既然将军如此信任我，那我就说说心里话，其实两人都是人中龙凤，都是胸怀大志之人，只是建成上面还有一个李公，将军作为李公世子的部将，相比直接跟随张铉还隔了一层，但我觉得问题不在这里，建成是关陇贵族的背景，张铉是依靠山东士族起家，这是天下最强的两大势力，将军想想自己的出身，应该选择哪一边呢？”


徐世绩如梦方醒，他是山东豪族出身，投靠关陇贵族岂能被待见，这一刻，徐世绩终于下定了决心。


“我想烦请县君去一趟隋军大营，替我和张铉谈一谈，不知县君是否愿意一行？”


郑俨欣然笑道：“似乎也没有比我更合适之人，我这就出城！”

第563章 茂公归降


郑俨带着两名随从出了东城，向数百步外的隋军大营而去，离大营还有百步之时，他们便被一队隋军巡哨骑兵拦住了，郑俨连忙拱手道：“在下是新乡县县令，特来求见招讨使张将军。”


巡哨检查了他们的兵器，便带着他们大营而去，两名随从在营外牵马等候，郑俨则跟着一名当值校尉匆匆走向中军大帐。


此时天还没有亮，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张铉已经起来，正在帐中洗漱，这时，一名亲兵在帐门口禀报：“启禀大帅，新乡县令郑俨求见！”


“没想到他来得如此之快！”


张铉笑着自言自语，用布巾擦了擦手，吩咐道：“请他去客帐稍候，我马上就来。”


郑俨的到来着实有点出乎张铉的意料，他认为至少三五天才会有变故发生，没想到第二天便有人来了，不用说张铉也猜得到，郑俨是代表徐世绩前来谈判。


张铉披上一件军服，快步向客帐走去。


大帐内，郑俨正坐在桌前喝茶，他还在考虑如何与张铉谈判，这也是徐世绩的条件，必须要和张铉直接面谈。


这时，帐外有士兵高喝，“大帅到！”


帐帘一掀，身材挺拔的张铉快步走进大帐，郑俨连忙起身行礼，“卑职参见招讨使将军！”


自称卑职，让张铉忽然想起，郑俨也是大隋吏部任命的官员，自己很自然地把他想成李建成的人。


张铉笑着摆摆手，“不必多礼，郑县君请坐！”


郑俨心中忐忑不安地坐下，略略欠身道：“我接到族叔来信，说青州军已经开始大规模救济饥民，郑家也有心协助青州军救济灾民，不知青州方面可愿意接受？”


张铉呵呵笑道：“这是好事情，我当然欢迎，县君可写信告诉族人，让他们去鲁郡找韦长史，就说是我安排的，郑家可以全力参与救灾！”


郑俨大喜，连忙起身道谢，这也是他主动来找张铉的目的，虽然郑家和关陇贵族的李渊联姻，但郑家毕竟位于中原荥阳郡，眼看着青州军越来越强势，他们怎么能不给自己留条后路，所以救灾只是借口，关键是要和青州军达成某种合作。


张铉当然明白郑俨的意思，他也想给郑家一个机会，毕竟郑家是千年大族，是中原地区的第一世家，在中原官场人脉极深，很多中原地区的郡县官员都自称郑氏门生。


就连隋帝杨广也要对郑俨投靠杨玄感一事轻描淡写，可见郑家影响之大，所以对这样有巨大影响力的大家族能争取则争取，就算争取不了也不能轻易翻脸。


两人相视一笑，后面的话就不用再说下去，郑俨便将正题转到徐世绩的条件上，或许是感受到了张铉对郑家的态度，郑俨此时内心轻松了很多，面对张铉，他也不再像刚才那样紧张，变得从容淡定。


郑俨欠身笑道：“徐将军不愿再动兵戈，愿意接受大帅的建议率军投降，但他有一个小小的条件。”


“县君请继续说，张铉洗耳恭听！”


“想必大帅也知道，李公子和他部下的家眷都在新乡县内，徐将军很惭愧不能替李公子守住城池，他只恳求大帅不要为难将士的家眷，就只有这一个条件。”


张铉点了点头，“县君回去请转告徐将军，如果他不放心，我会下令军队不进新乡县城一步，城中粮食物资也由他自主处理，我不干涉，天亮后，我会在城外接受他的投降。”


郑俨听说张铉答应军队不进城，顿时令他感激万分，他也知道这是张铉看重徐世绩的缘故，他连忙起身行礼，“大帅宽宏的心胸，郑俨感激不尽，我们全县父老都会铭记于心！”


……


天色渐渐亮了，在南城外，一万隋军列队等待着城内军队的投降，张铉骑在骏马之上，平静地等待着城门开启。


这时，一名亲兵低声道：“大帅，辰时到了！”


约定的时间终于来临，城头上的瓦岗大旗开始缓缓降下，同时升起了白旗，城头上吹响了低沉的号角声，这就是开城投降的信号。


城门慢慢开启，吊桥轰然落下，只见一群群士兵从城门内陆续走了出来，直接将兵器和盔甲放在一旁，便到另一边去列队了。


士兵足足出来了近五千人，这才跟着走出大群将领，为首大将正是留守主将徐世绩，后面跟着程咬金等大群将领，他们都脱去了盔甲，没有拿兵器，穿着软式军服。


众人跟随徐世绩走到张铉战马前，一齐跪下，徐世绩高高抱拳道：“罪将徐世绩，愿为招讨使将军效力！”


“愿为将军效力！”


张铉连忙翻身下马，双手扶起徐世绩，笑道：“当年在封丘县第一次见到徐将军，我就希望有这一天，现在我终于盼到了。”


徐世绩没想到张铉还记得当年封丘之事，他心中感动，拱手道：“茂公不幸委身为贼，现终于脱离瓦岗，愿为将军麾下一小卒，跟随将军征讨天下。”


“我一定会让茂公实现胸中的抱负！”


张铉又对众将道：“从今天开始，大家都是我张铉的部下，我的话先说在这里，张铉绝不会亏待大家，愿与大家共富贵！”


程咬金心中激动，忽然振臂对对众人呼喝道：“大家跟着我喊，张将军万岁！万岁！”


众人一起振臂高声大喊：“张将军万岁！”


连士兵们也跟着喊了起来，张铉又好气又好气，这个活宝什么时候才能消停一点呢？


“各位，先随我进营吧！”


张铉带着众人一起向军营走去……


众将在大营内饮宴，程咬金却被亲兵带到张铉的大帐。


“老程参见大帅！”程咬金单膝跪下，战战兢兢行礼。


“程咬金，你应该是我的伙计，是不是？”张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程咬金腾地起身，厚着脸皮笑道：“谁说不是呢？当初我和公子勇斗黑马贼，又一起去了北海，就仿佛是昨天才发生的事情。”


“不用套近乎了，我交给你一个任务，我要你回瓦岗去！”


“回瓦岗？”程咬金的眼睛瞪大了。


张铉点点头，“你回瓦岗去替我做三件事，事情做完了你就回来，我封你为雄武郎将，赏金一千两，做不做？”


心中盘算半天，似乎是一笔合算的买卖，程咬金又问道：“老尉现在是什么官？”


“他是虎牙郎将，你如果做成了，就只低他一级。”


“既然东主有吩咐，当伙计的怎么能不服从呢？”


程咬金顿时眉开眼笑，“我老程做就是了。”


……


江都宫，裴矩在一名宦官引领下快步走过一条长廊，来到天子御书房前，裴矩已经记不清楚，有多久没在御书房见到天子了，来江都已有大半年，似乎天子只有两次出现在御书房，而大部分时间内都在深宫沉溺于酒色，上一次好像是张铉进攻辽东之事，圣上被迫妥协了。


朝政其实也不繁忙了，各郡给朝廷上的奏卷越来越少，各部寺的指令也开始流于形势，每天的早朝倒是还有，天子的龙榻空着，太孙杨倓坐在一旁，默默听着大臣叙述枯燥而无趣的长篇大论。


裴矩很清楚，事实上，所有的官员都很清楚，这就是朝纲开始衰败的具体表现。


不过让裴矩略感欣慰的是，朝廷还通过江都、洛阳和长安控制着近三十万精锐大军，连张铉这种事实上已拥兵自立的军阀也会每月按时送来军报，只要不侵犯他的利益，他也会在某种程度上执行天子的旨意。


“于公公，圣上召见我，是不是为青州救灾之事？”


这段时间朝廷上下都在讨论中原的灾情，中原七个郡遭遇了数十年未遇的旱灾，去年秋收粮食减产三成，后来种植冬小麦几乎全部枯死，据去梁郡考察官员回来说，梁郡大小河流全部干涸，连通济渠也断流，土地龟裂得可以放进一只拳头，饥民遍野，惨不忍睹。


但另一件事也引发了朝野上下关注，青州六郡官府在张铉统一协调下开始大规模救济灾民，已有数百万灾民闻讯向青州方向涌去，这件事实在太敏感，众人只能悄悄议论，民部给太孙的报告是青州六郡官府联合救灾，由张铉出面协调，并派出军队协助。


这只是轻描淡写化的官方说辞，但实际情况大家都很清楚，这其实是张铉下令青州军救灾，虽然借调了青州六郡的数百名官员，但实际上救灾本身和六郡官府没有多少关系。


老宦官摇摇头，“老奴真不知是什么缘故，但虞相国也在，好像……是为了平贼之事。”


裴矩立刻明白过来，一定是为张铉剿灭卢明月之事，想想也对，天子根本就不把中原大灾放在心上，他现在只关心各地军队的一举一动。


这时，裴矩已来到御书房前，老宦官进去替他禀报，片刻出来道：“天子请裴公进去。”


……

第564章 秘密泄露


裴矩匆匆走进御书房，只见天子杨广负手站在窗前，目光阴鹜地望着天空，脸色苍白，没有一丝血色，和一个月前相比，杨广足足瘦了一圈，裴矩暗暗叹息，传闻天子沉溺于酒色，看来并非空穴来风。


“老臣裴矩参见陛下！”裴矩连忙上前躬身施礼。


“平身！”杨广语气有些不耐烦，仿佛裴矩扰乱了他的思绪。


裴矩不敢多言，连忙站在虞世基身旁，虞世基像尊雕像般站在桌案旁，一动不动，裴矩给他使了个眼色，他仿佛也没有看见，裴矩只得学着他的模样，一言不发地等候在一旁。


过了好一会儿，杨广才从思绪中清醒过来，他看了裴矩一眼，慢慢回到座位上。


“裴公知道张铉最近做的几件事吗？”杨广冷冷地问道。


裴矩心中一惊，张铉做什么事情他很清楚，但应该和自己无关，圣上为何如此冷漠，难道他是想追究自己当年推荐张铉的责任吗？


裴矩连忙躬身道：“老臣只是略略有所耳闻。”


“说说你听到了什么？”


“老臣听说他在鲁郡、济北郡和东平郡部署赈灾，虽然赈灾是好事，但老臣觉得他有收买人心之嫌。”


事到如今，裴矩也不敢替张铉分辨，只得实话实说。


杨广的脸色略略缓和了一点，“这件事朕倒不想追究他，他愿意赈济灾民，朕求之不得，他攻打卢明月也事先向朕请示汇报过，朕也默许了，他把黎阳仓的粮食拿去赈济灾民，虽然做得很过分，但朕也能容忍，就算他擅自跨域去辽东剿匪朕也不追究了，但朕唯独不能容忍他擅自和高句丽谈判和解，他只是一个小小的河北招讨使，他有什么资格和高句丽谈判？”


裴矩默然，他愿以为天子会追究张铉占领黎阳仓夺取粮食物资之事，原来是天子是恨张铉擅自和高句丽谈判。


这让裴矩有些不以为然，和高句丽谈判只是不尊礼仪，但擅自赈灾和占领黎阳仓才是实质性的问题，天子为何避实就虚？


一般人或许会认为天子过于注重面子，注重虚礼，对实际利益被侵蚀却不在意，但裴矩却是在官场打滚了一辈子老油条，他太了解杨广，杨广怎么可能不在意实际利益被侵犯，反而去在意那种虚礼，这里面必然有蹊跷，裴矩不敢急于表态，只得默而不言。


这时，俨如雕像一般的虞世基忽然开口了，“陛下，微臣觉得张将军和高句丽谈判其实也是情有可原。”


“哪里情有可原？”


“陛下，高句丽是大隋属国，高元也是陛下之臣，张铉和高句丽谈判，其实是臣子间的协商，符合礼制，如果由朝廷和高句丽谈判，微臣反而觉得有点不妥当了。”


“照你这样说，这件事就可以不了了之？”杨广淡淡问道。


“也不能不了了之，陛下必须责令张铉做两件事，其一，须给陛下写一份详细的报告，其次，令张铉将辽东半岛之土进献朝廷，溥天之下，莫非王土，就算是形式，他也必须要做。”


杨广点了点头，“说得很好，就这样拟旨吧！”


旁边裴矩顿时醒悟，圣上根本就不想责罚张铉，所以才避实就虚，偏偏高句丽谈判一事有漏洞可钻，就像虞世基所言，只是臣子之间的协商，虞世基一番解释后，又给了一个台阶，圣上便装糊涂接受，不再追究张铉所作所为了。


但裴矩还是有点不解，圣上为什么要放过张铉，要知道占领黎阳仓，驻兵辽东都是性质很严重之事，和高句丽谈判也有僭越之嫌，绝非虞世基说得那么简单，裴矩觉得这里面应该还有更深的原因，裴矩还是一言不发，不作表态。


这时，杨广拾起桌上一份报告，对裴矩淡淡道：“这是张铉昨天送来的正式报告，他说在得到王辩紧急求援后，因为黎阳仓形势危急，所以他来不及请示朝廷，便紧急出兵救援黎阳仓了。


他是河北招讨使，救援黎阳仓是他份内之事，朕觉得他可以不必请示朝廷，让朕欣慰的是，他在檀渊县大败卢明月十万贼军，斩杀了贼首卢明月，人头已送去洛阳，着实令朕欣慰，至于他擅自动用黎阳仓粮食赈济中原灾民，他在报告后面也认错请罪，说他面对饿殍，心中不忍，看在他是为了赈灾的份上，朕就不追究他这个小过了。”


裴矩眼皮一跳，夺取黎阳仓居然是小过，圣上几时变得如此宽宏大量，虽然裴矩不知道天子容忍张铉的真正原因，但有一点他却明白了，圣上一定打算封赏张铉的战功了，裴矩便不再沉默，躬身道：“陛下圣明！”


虞世基暗骂裴矩老奸巨猾，什么叫陛下圣明，就是陛下做得一切都是对的，这句话虽然表了态，却又等于什么都没说。


虞世基笑道：“陛下不是一直在说，张铉为大隋收复了辽东半岛，剿灭了高开道，应该重重封赏吗？这次他灭了卢明月，索性就一并封赏。”


杨广从御案上取过一张素笺，他看了一眼上面写的备忘之事，便对裴矩道：“朕决定封张铉为右翊卫大将军，齐国公，开府仪同三司，执御史大夫符节替朕巡查河北诸郡，同时赏金万两，裴公就替朕跑一趟清河郡吧！”


裴矩吓了一大跳，竟然封右翊卫大将军，齐国公，开府仪同三司，齐国公可是高熲的爵位，属于一等国公，高熲被杀后，爵位被剥夺。一直没有授人，现在居然给了张铉，当初宇文述平定杨玄感之乱后也不过如此，圣上为何如此大手笔？


但在杨广凌厉的目光之下，裴矩不敢多想，连忙躬身道：“微臣遵旨！”


裴矩慢慢退了下去，杨广脸色的笑容骤然消失，目光变得格外狠毒，他又拾起张铉报告看了片刻，不由狠狠向地上一摔，负手走到窗前，注视着远去的裴矩背影，略微浮肿的眼睛里闪烁着无法掩饰的凶光。


旁边虞世基暗暗得意，连裴矩也不知道天子的真正内心，恐怕普天之下只是他虞世基能看懂天子之心。


所谓重封张铉，是因为天子要急于收拾另一人，所以不得不暂时先用重爵稳住他，防止张铉起兵造反。


“陛下能肯定张铉之言属实吗？”虞世基低声问道。


在三个月前，张铉秘密向杨广汇报了一件事，瓦岗李密的真实身份是李渊长子李建成，李密早已死去，由李建成顶替他上了瓦岗，这件事被杨广秘密掩盖住了，直到今天杨广才开始清算。


杨广冷冷道：“你以为朕会无动于衷吗？朕得到张铉报告的当天就派人去秘密调查此事了。”


“陛下一定得到了准确结果吧！”


杨广点了点头，“朕从独孤家族内部得到了证实，这件事是独孤顺和窦庆的决定，由李渊之子李建成顶替李密上瓦岗。”


说到这，杨广不由重重哼了一声，“这么多年，朕居然被李渊的假象瞒住了，以为他是个懦弱无用之人，可实际上，他的心机比谁都深，他的野心比谁都大，他才是应验那句谶语之人，朕杀李浑是杀错了人。”


“可是……李建成上瓦岗是独孤顺和窦庆决定，似乎李渊也没办法。”


杨广狠狠瞪了虞世基一眼，“你想替他说情吗？”


虞世基吓得连忙低下头，“微臣不敢！”


“哼！谅你也不敢。”


杨广又取出一封密信，扔在虞世基面前，“这是高君雅和王威给朕的秘密上书，李渊在大败毋端儿后，私下从降卒中挑选了两万精锐进行训练，还有张铉的报告，他本想去河内郡剿灭李建成，但李建成事先得到消息，率军逃入了并州，从种种迹象判断，李渊要起兵造反了，朕必须要在他起兵之前干掉他！”


杨广并没有完全说出自己的担忧，如果仅仅只是一个李渊，他还没有这样如临大敌，他真正担心的是关陇贵族，李渊造反也就意味着关陇贵族开始公开与自己为敌了。


渤海会虽然令杨广憎恨，但杨广还真没有把它放在心上，而关陇贵族是大隋立国的根基，是大隋第一大势力，如果关陇贵族造反，大隋社稷将岌岌可危。


这才是让杨广感到恐惧的真正原因。

第565章 裴氏抉择


裴矩从御书房出来，回到了自己的官房，他心中依然充满了困惑，他并不是疑惑张铉被封重爵这件事，而是这件事背后隐藏的内幕。


尤其让裴矩有点感到不安的是，这件事虞世基明显知情，而自己却被隐瞒住了，这是一个不妙的信号，圣上对自己不再信任了。


当然，裴矩也知道这种不信任的根源在哪里？就是因为张铉，圣上开始对自己有所不满，当年是他在涿郡向圣上极力推荐了张铉。


裴矩负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心中有点焦躁不安，他其实并不是因为圣上对他有了不信任而感到烦躁，现在已经不是大业初年，现在天下大乱在即，朝廷日趋式微，裴矩并不在意天子是否对他信任，他更多是在考虑裴家的未来。


让裴矩感到失落的是，裴家明明可以从张铉那里得到最大的利益，但他却没有把握住机会，反而被虞世基占了便宜。


裴矩已经知道虞世基在张铉出任河北招讨使一事上发挥的关键作用，圣上原本是想任命张铉为关内讨捕使，去讨伐延安郡乱匪刘迦论，最后虞世基说服了圣上，让屈突通出任关内讨捕使，张铉任河北招讨使。


说到底是自己的心态不对，他想让张铉成为裴氏家将，从而使他和张铉之间从此有了裂痕，根本原因是他当初看轻了张铉，看重了崔文象，使他犯下了根本性的错误，如果当初考虑把自己嫡孙女嫁给张铉，而不是想着和崔家联姻，就不会有今天这样的被动局面了。


不过裴矩心里也明白，他的机会并没有完全丧失，裴弘和裴行俨得到张铉重用，他便知道张铉并没有彻底关闭和裴家修复关系的大门。


也罢，从哪里跌倒，再从哪里站起来。


这时，一名随从在门口禀报：“裴大夫来了！”


裴矩正要找裴蕴，没想到裴蕴自己就来了，他连忙道：“快请他进来！”


很快，裴蕴匆匆走了进来，一进门便迫不及待问道：“兄长，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裴矩一怔，“你在说什么？”


“兄长不知道吗？朝野都轰动了，天子居然加封张铉为右翊卫大将军，齐国公，开府仪同三司，就算皇族也没有这么高的官爵，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裴矩苦笑一声，“你问我，我又问谁去？”


“可是兄长刚刚从御书房出来，兄长会不知道？”裴蕴显然不相信裴矩的话。


裴矩走到门口，对站在门外的心腹随从吩咐道：“在外面看住门，除了宫中有人来传递消息，其他任何人我都不见！”


随从行一礼，走出外间去了，裴矩关上内室门，这才一摆手对裴蕴道：“坐下说吧！”


两人坐了下来，裴蕴低声问道：“市井有传闻说，张铉打算造反了，难道传闻是真的？”


裴矩冷笑一声，“亏你做了那么多年的御史大夫，这种传言你也相信？”


“我当然不相信，只是天子这次封他重爵实在有点不合情理，让我不得不怀疑。”


裴矩沉吟片刻道：“其实我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缘故，圣上召我去，只是想让我去清河郡宣旨，不过我知道这里面必有文章……”


裴矩刚说到这，门外传来敲门声，只听随从在门外道：“裴公，宫中送来一只蜡丸。”


裴矩连忙起身，开门接过一只小蜡丸，随从退了下去，裴蕴凑上前低声问道：“这是谁送的蜡丸？”


“是内宫管事魏氏，圣上还在当晋王时，她便是圣上身边的贴身侍女，现在她被封为司宫，执掌内宫大权，现在宫中除了皇后娘娘，就是她的权力最大，天子的起居都由她负责安排，连皇后娘娘也无法插手，不过此女极贪贿赂，之前我给了她三千两黄金，宫中之事就休想隐瞒住我。”


裴矩一边说，一边用小刀剖开蜡丸，从里面取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纸片，上面只有一个字‘李’。


裴矩猛地一拍脑门，原来是因为李渊，心中各种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他顿时明白了一切，“我明白了，难怪圣上要封张铉重爵！”


“兄长，到底怎么回事？”裴蕴急问道。


裴矩没有直接回答，他坐了下来，凝神思索片刻，最后才一字一句道：“如果我没有猜错，关陇贵族要起兵造反了。”


裴蕴大吃一惊，“难道刚才纸片上的李字，是指太原李渊吗？”


裴矩缓缓点头，“正是他！这就是天子要重封张铉的缘故，稳住张铉，全力对付李渊和关陇贵族。”


裴矩坐不住了，他负手在房间来回踱步，他想到去年中元节武川府重新成立，那就意味着关陇贵族开始公开反对天子，经过大半年的筹谋，关陇贵族应该准备得差不多了，天子应该得到了秘密情报，所以才会那么紧张，自己进宫时看见天子十分愤怒，其实并不是完全针对张铉，很大一部分是针对关陇贵族。


“兄长，那我们该怎么办？”裴蕴忧心忡忡道。


裴矩又坐了下来，低声道：“其实我这些天一直在考虑这件事，眼看天下即将大乱，我们裴家必须要做出抉择了。”


裴蕴默默点头，他明白兄长的担忧，裴家是因为靠近权力才有今天的地位，如果失去权力，裴家恐怕就要被太原王家彻底压过去了。


“兄长是否打算押注了？”


裴矩笑了起来，“你说得一点不错，我是决定押注了，我打算取消和崔召的婚约，当初窦庆曾经希望窦裴两家联姻，我一直没有答应，现在我觉得可以考虑了。”


裴蕴一惊，“兄长决定让裴家押关陇贵族吗？”


“也不是，我来烧关陇贵族的香，而贤弟负责山东士族，我们裴家两头下注。”


……


自从上午宫中传出消息，天子封张铉为右翊卫大将军、齐国公、开府仪同三司后，卢倬便立刻成了百官们关注的焦点，各种恭贺之辞迎面扑来，很多官员送来拜帖，表示愿意让儿子拜为卢氏门生等等，让卢倬不胜其扰，他便借口身体不适而请假回府了。


卢倬在江都的府宅位于南市附近，是一座占地五亩的中宅，他的妻子崔氏回了涿郡老宅，卢倬身边只有一个小妾蒋氏照顾他的起居，另外卢楚的儿子卢幼林在江都太学读书，也和他住在一起。


书房内，卢倬闭目养神，今天他的头疼得厉害，小妾蒋氏跪在他身后，给他轻轻按摩头部穴位，这时，侄儿卢幼林在门外道：“大伯，李世叔来了，要不要见一见？”


卢幼林所说的李世叔就是尚书左丞李寿节，赵郡李氏家主，张铉手下参军李清明的父亲，和卢倬的交情最为深厚。


按理，卢倬见他不是不可以，但他现在借口生病不见客，如果让李寿节进来，那就会得罪别的官员，卢倬便摆摆手，“告诉他，我生病了，请他改天再来！”


蒋氏在后面低声提醒道：“老爷，这样回绝不太好吧！”


卢倬回头瞪了她一眼，“妇道人家懂什么！”


蒋氏吓得不敢吭声了，不过蒋氏也提醒了他，这样回绝确实有点无礼，卢倬想了想，便回桌前写了一张纸条，走到门口递给侄儿，“把这张纸条给他，请他多多包涵！”


卢幼林下去了，卢倬又躺回蒋氏怀中，指了指头部，让她继续按摩，表面上卢倬很烦恼，但实际上他却心花怒放，他的女婿竟然做了大将军、齐国公，和当年高熲同爵，他们卢家何等福气，当年妻子还居然嫌弃张铉，幸亏女儿坚持，说起来还是女儿有眼光。


这时，侄子卢幼林又出现在门口，低声禀报道：“大伯，裴御史来了，他说有重要事情要和大伯商量。”


卢倬心中有点犹豫了，裴蕴手握监察大权，可是他得罪不起之人，是见还是不见？


“那他有没有说什么事？”


“他说……说大伯即将大祸来临。”


卢倬顿时吓得坐起身，蒋氏猝不及防，下巴正好重重撞到卢倬的额头上，卢倬顾不上额头疼痛，连忙捂着额头道：“请他到贵客房稍候，我马上就来！”


“老爷，不要紧吧！”


蒋氏自己也撞得眼泪直流，她却顾不上自己，连忙给卢倬吹抚额头，卢倬推开她，“别管这个了，快给我更衣！”


蒋氏连忙给他披上官袍，又取来乌笼帽给他戴上，卢倬吩咐两句，这才匆匆向贵客房走去。

第566章 家族利益


裴蕴站在桌前，正负手打量这座简陋的贵客堂，实在是有点寒碜，陈旧的红砖铺地，一张半旧的桌子，还有两张软席，除此之外其他便一无所有。


这也叫贵客堂？那普通的客堂又会是什么样子？堂堂的国子监祭酒，就算是江都的临时府宅，也不至于这样寒酸。


当然，裴蕴也知道这是河北世家的特点，喜欢刻意表现自己清贫，说难听一点，就是有点沽名钓誉。


如果不是因为张铉，自己是绝不会来卢家拜访。


这是，堂下传来卢倬的笑声，“让裴世叔久等了。”


裴蕴只比裴矩小两岁，也年近七旬，和卢倬父亲卢慎是一辈人，卢倬小时候还跟随父亲来拜访过裴蕴，裴蕴的严厉给卢倬留下深刻记忆，所以直到现在卢倬都还有点惧怕裴蕴，尤其裴蕴掌握监察大权，更是让百官们见之心惊。


“听说贤侄身体不太好？”裴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问道。


“有点头疼，老毛病了。”


卢倬走上堂，施一礼道：“客堂有点寒酸，请世叔不要见笑。”


裴蕴既然是长辈，他也不客气，直接坐了下来，卢倬也坐下，这时，一名丫鬟进来给他们上了茶。


裴蕴喝了茶问道：“我快有十年没见到你父亲了，他身体如何？”


“多谢世叔关心，家父身体还好。”


“哦！那我就放心了，到了我们这个年纪，尤其要注意保养，不能有半点大意，说起来我很羡慕你父亲，能够在家中颐养天年，不像我们，哎！就是劳碌命。”


卢倬心中暗暗冷笑，手握监察大权的劳碌命，别人想劳碌还没有这个命，他脸上却不敢表露出来，欠身道：“刚才我听侄儿说，世叔认为我将有不顺……”


“不是不顺，而是你将大祸临头。”


裴蕴的直率使卢倬脸色大变，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裴蕴笑了笑又道：“当然，现在还没有事，只是希望贤侄能够未雨绸缪，早作打算。”


卢倬稍稍回过神，低声问道：“世叔能否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贤侄知道圣上为什么要重封令婿？”


裴蕴的一句话正说在卢倬心思上，他本来也觉得自己女婿年纪轻轻，而且资历不深，就这么被封为国公，这确实有点不合常理，但他被各种恭喜冲昏了头脑，忘记了最初的担忧，裴蕴的一句话又让他想起了自己最初的担心。


他连忙道：“我也觉得有点不合理，却看不透，请世叔指点迷津。”


裴蕴见堂下无人，便压低声音道：“我告诉贤侄一个绝密消息，圣上要对李渊动手，只是为了稳住张铉，才重封他，一旦圣上解决了李渊，下一个就是对张铉动手了。”


卢倬的脸色霎时间变得惨白，果然有问题，原来只是想稳住自己女婿，他颤抖着声音问道：“那会在什么时候动手？”


“这个就不知道了，这是圣上刚刚决定之事，目前只有三人知道，贤侄是第四人，事关身家性命，千万不能说出去。”


卢倬心中乱成一团，他知道裴蕴不会骗自己，这件事一定是真，但圣上准备什么时候对张铉动手？


裴蕴又淡淡道：“估计贤侄没有明白我的意思，不管圣上怎么动手，张铉都不会害怕，圣上也伤不了他，关键是贤侄，一旦圣上对张铉翻脸，贤侄必然下狱，这就是我说的大祸临头。”


卢倬当然明白，一旦朝廷军队和张铉开战，自己就会被牵连了，自己该怎么办？一时间，卢倬心慌意乱，竟没有意识到裴蕴为什么告诉自己这件事。


这时裴蕴轻轻咳嗽一声，这声咳嗽俨如当头棒喝，卢倬顿时发应过来，自己真是糊涂，裴蕴不就是为此事而来吗？否则他来做什么？


卢倬急忙跪下行大礼，“请世叔教我！”


“贤侄不必客气，我们是世交，我当然会帮助你，其实我就是来给你指点一条明路，贤侄可相信我？”


卢倬俨如黑暗中看到了一线光明，又仿佛溺水之人抓到一根木头，连忙道：“世叔说哪里话，我怎会不相信世叔！”


“贤侄要想避祸，最好的办法是辞官回乡，不过在现在这个节点，圣上肯定不会同意，其次是调到地方为太守，但我想圣上恐怕也不会批准，张铉不肯送子进京为质，贤侄其实就是人质，我和兄长商量了一下，或许有一个办法可以让贤侄避祸。”


卢倬大喜，“世叔请说！”


裴蕴捋须笑道：“现在中原大灾，朝廷的抚慰使还没有决定人选，如果贤侄当了抚慰使，在外面呆上几个月，不就是变相的避祸吗？”


“可是……圣上会同意吗？”卢倬迟疑着问道。


“圣上当然不会同意，但有我和兄长从中运作，这件事或许就不用通过圣上，而是由燕王殿下来决定，到时具体推荐谁为抚慰使，就是吏部和御史台的事情。”


卢倬顿时醒悟，吏部掌握在裴矩手中，御史台掌握在裴蕴手中，如果他们联名推荐自己为抚慰使，燕王一定会同意。


只是……


卢倬毕竟是卢氏家主，他慢慢冷静下来，便意识到裴蕴是有事登门，他帮自己这个大忙，一定是有条件的。


沉默片刻，卢倬便含蓄地试探道：“世叔如此大恩，让侄儿怎么感谢才好？”


裴蕴笑了笑又道：“还有一个消息我忘记告诉贤侄了，我兄长已经决定取消和崔氏的联姻，坦率说，我一直就坚决反对兄长将嫡孙女嫁给崔文象，此人轻浮、愚蠢，见利忘义，德行有失，将来成不了博陵崔氏之主，我一再劝说兄长，现在兄长终于接受了我的建议。”


卢倬一时沉默不语，他当然知道裴蕴为什么要说这件事，崔裴联姻，实际上是为了帮助崔召对付自己，自从崔卢两家联姻破裂后，崔召已视自己为敌，而且得益于张铉，卢氏在河北士族中的声望不断高涨，自己已经取代崔召成为河北士族领袖，崔召想夺回领袖之位，便抱上了裴矩的大腿。


现在裴蕴明确表态取消这门婚事，其实就是告诉自己，裴家不再帮崔召对付自己了，也就是即将出现裴崔联盟消散了，这是裴蕴在明显对自己示好，卢倬岂能听不出来。


只是裴蕴一再讨好自己，他到底想求自己什么？


卢倬叹了口气道：“我完全明白世叔的心意了，世叔就明着说吧！需要侄儿做什么？只要侄儿能做到，一定不会推辞！”


裴蕴该说的话都说尽了，既然卢倬已经明白自己的来意，他也不再含蓄委婉，便缓缓说道：“贤侄应该也知道，当初裴家准备招张铉为婿，但最后没有成功……”


卢倬脸色一变，他忽然明白裴蕴的意思了，顿时急道：“张铉已娶小女为妻，现在再说这件事，是不是没有意义了呢？”


“贤侄听我把话说完。”


裴蕴笑着又继续道：“当初裴家犯下一个错误，应该以嫡女许配张将军，但最后是我孙女致致和张将军相亲，有点怠慢张将军了，现在已悔之晚矣，不过大丈夫当有三妻四妾，我想再把孙女致致许配张将军为平妻，贤侄也知道，这件事是由张将军夫人做主，所以我希望贤侄能帮我这个忙。”


卢倬半晌说不出话来，原来裴蕴是为了这个目的，裴致致他知道，是裴蕴长子裴宣器和侍女所生，长得很不错，当初裴家就是想把她嫁给张铉为妻，但不知为什么，张铉没有答应。


平妻只是好听一点的说法，实际上就是妾，以裴致致庶女的身份，当平妻也不是不可以，但裴家是什么地位，一般的官员能娶到裴家庶女为妻就要烧高香了，现在裴家居然要把庶女送给张铉为妾。


卢倬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得意，卢家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压过了大隋第一权力士族裴家，这真是想不到啊！


“贤侄能答应吗？”裴蕴目光炯炯地注视着卢倬。


卢倬怎么可能不答应，他还要靠裴氏兄弟帮助他离开江都避祸呢！


卢倬点了点头，“好吧！我今晚就给小女写信。”

第567章 一句口信


太原城南面的官道上，数十名骑兵护卫着李渊一路疾奔向北奔来，李渊头戴金盔，身披黄金锁子甲，腰佩战剑，颇为威风凛凛，金盔和黄金甲都是李渊祖父李虎的遗物，一直压在箱底，直到最近他才翻出来自己披挂。


最近半个月，李渊的心态有了很大的变化，主要是剿灭毋端儿后使他得了两万精锐士兵，就在不久前，长子建成率两万军撤到长平郡，使他手中有了四万军队，他心中有了底气，做事便不再畏手畏脚，隔三岔五便去介休县查看两万军队训练。


距离太原城不到十里，迎面奔来一队百余人的骑兵，最前面是一名年轻的将领，正是李渊的次子李世民。


“父亲！”


李世民老远便看见了身穿金甲的父亲，连忙招手大喊。


李渊勒住战马，笑问道：“世民，你怎么来了？”


李世民奔至父亲面前，擦去额头上的汗笑道：“孩儿觉得父亲护卫太少，不太放心，所以特赶来保护。”


“二哥是在嘲笑我武艺不高吗？”李渊身后李玄霸闷闷地嘟囔一句。


“小三，你二哥是一片好心，没有说你不行。”


李渊回头安慰了儿子一句，他从前并不喜欢三儿子，不过自从玄霸练成绝世武功，成为天下第一猛将，他便彻底改变了对玄霸的成见，开始喜欢他了。


李世民上前拍了拍兄弟的肩膀笑道：“一两个蟊贼三弟当然不用放在心上，可若是一千名士兵来袭，你也只能保住自己，父亲身边多了一个骑兵，就多一份保护，明白吗？”


李玄霸撇了撇嘴，“反正你是二哥，你说什么都是对的。”


李世民故意将脸一沉，“臭小子，你再说一遍？”


李玄霸最害怕二哥，他低下头不敢再啰嗦了。


这时，李世民又对父亲低声道：“刚刚得到消息，武家已送两万石粮食到长平郡。”


李渊顿时一颗心落地了，这是他最揪心之事，自从长子建成率军进入了长平郡后，粮食不足便成了最大的问题，李渊不希望李建成动用官粮，更不愿意他纵兵抢掠民间，就在这时，司铠参军武士彟提出，可以让他父亲武华出面购粮，没想到武华在短短十天内便筹集了两万石军粮，解决了军粮难题。


“如此甚好，不过我估计是武家先垫了钱，回头赶紧把钱还给武家，人家已经出了大力，就不要再让人家破财了。”


“父亲不用担心，儿子已经嘱咐下去了，不过烦请父亲给武世叔说一说，否则这钱武家不会收。”


李渊暗赞次子心细如发，考虑得周到，便笑着点点头，“我会给他说一说。”


父子三人有说有笑，不多时便返回了太原城，刚到城门口，忽然有人喊道：“李公慢走！”


只见一人向李渊奔来，李玄霸眼疾手快，一把揪住来人，他心中大怒，伸手便要将来人撕成两半，李世民急喊道：“三弟快放手，他不是刺客！”


李玄霸犹豫一下，慢慢放下此人，只见此人吓得脸色惨白，浑身哆嗦得站不住脚，李渊眉头一皱，他没见过此人。


“世民认识他？”李渊问道。


“孩儿不认识他，不过他喊人在先，手中又无兵器，应该不是刺客。”


李渊点点头，儿子说得有道理，他催马上前问道：“你是何人，找我有什么事？”


“小人……是……裴府家人，奉命来给李公送信。”


李渊心中一动，低声问道：“是闻喜裴府？”


“正……是，是口信。”


李渊顿时明白了，一定是裴矩给自己送信，他吩咐道：“带他去府中！”


……


李渊回府换了身衣服，坐在书房里慢慢喝茶，这时，亲卫将裴家报信之人带了上来，报信人跪下磕了个头，从怀中取出一尊碧玉蟾蜍呈给李渊，“启禀李公，这是信物。”


李渊接过玉蟾蜍，一眼便认出，这正是自己送给裴矩的镇纸碧玉蟾蜍，看来自己猜测不错，果然是裴矩有重要消息给自己。


“你是从江都过来？”李渊问道。


“正是，小人奉裴公之令带句口信给李公。”


“什么口信？”


“东南风云甚急，太原不日将有雷雨，望李公莫走浑水路。”


“就是这句话吗？”


信使点点头，“再无其他。”


李渊当即令道：“带他下去，赏五十两黄金！”


“多谢李公赏赐！”信使行一礼便下去了。


这时，站在一旁的李世民紧张地说道：“天子要对父亲动手了。”


李渊瞥了他一眼，“说说你的理解。”


“父亲，其实意思很浅显，东南是指江都，风云是指天子密谋，太原雷雨是太原兵变，浑水路是指李浑被杀一案。”


李渊喝了口茶，低头沉思不语，李世民见父亲没有反应，着急道：“父亲，必然是王威和高君雅二人密告了两万军队一事，他们一定得到了密旨，要对父亲下手了。”


就在这时，管家匆匆来到堂下，躬身道：“老爷，王郡丞派人送来请柬！”


李渊的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来得还真及时，自己刚刚回府，王威的请柬就来了，不知他等了多久？


“送请柬的人呢？”


“回禀老爷，人已经回去了，只留下请柬。”


“把请柬给我。”


管家连忙走上堂，将请柬呈给李渊，李渊看了看，对李世民笑道：“说他父亲过七十大寿，请我明天晚上去他府上赴寿宴。”


“那父亲明天去吗？”


“你说我会去吗？”


李渊冷笑一声，“我要去离石郡视察军务，今晚就要连夜出发。”


停一下，李渊又吩咐李世民道：“替我把礼送上，不管怎么说，面子要做足。”


李世民半晌没有吭声，李渊感觉到他的异常，瞥了他一眼问道：“怎么回事？”


“既然昏君已经动手了，父亲为什么还要回避？”李世民缓缓问道。


“你在说什么话？”


李渊怒视李世民道：“你敢称天子为昏君，你好大的胆子！”


李世民跪了下来，“父亲，孩儿觉得时机已经成熟，不要再拖了，我们起兵吧！”


“你懂个屁！”


李渊怒不可遏地一指外面，“给我滚出去，滚！”


“父亲……”


不等李世民说下去，李渊狠狠一记耳光抽去，将李世民打了个趔趄，李渊大吼道：“给我滚！”


万般无奈，李世民只得含泪站起身，快步走了出去。


望着儿子背影走远，李渊余怒未消，狠狠一脚踢在桌案上，与其说他在生李世民的气，不如说他在恼恨眼前的尴尬局面，他还没有准备好，危机便悄然而至。


李世民却铁了心，他走出府门，立刻转身向晋阳宫而去，他知道有人能劝服父亲。


……


晋阳宫是隋帝杨广在并州最重要的行宫，去年杨广北巡太原，便住在晋阳宫内，晋阳宫至今还有一百多名宫女和二十几名宦官，除此之外，由于隋帝在马邑遇险，天下勤王大军云集太原，洛阳也调集了大量兵甲粮草囤积在太原，杨广撤回洛阳后，这些兵甲粮草并没有跟着回去，依然存放在晋阳宫的仓城内，有粮食二十余万石和兵甲十万副，其中仅明光铠就有近五万副。


晋阳宫的宫监并不在太原，而在江都，目前晋阳宫由副宫监裴寂主管，裴寂一直暗中支持李渊，在李渊的几个儿子中，他尤其欣赏李世民，常常夸赞李世民是神童，天生帅才，因此裴寂和李世民的交情也是最为深厚。


裴寂年约四十岁，出身蒲州桑泉裴氏，桑泉裴氏是闻喜裴氏的一房偏支，裴寂虽然和裴矩同为河东裴氏的西眷房，但由于分支时间太长，裴寂已经和裴矩没有多少关系了，他们有自己的家主，有自己的祠堂，祭祀也不在一起。


中午时分，裴寂刚吃过午饭，准备小睡片刻，这是裴寂雷打不动的习惯，他刚躺下，一名随从在门外禀报，“使君，李家二公子有急事求见。”


“让他下午再来，我有点疲乏了。”


“他说有十万火急之事，一定要见使君。”


裴寂无奈，只得起身道：“让他进来了！”


李世民也知道自己的午睡习惯，他却在这个时候来找自己，裴寂心里明白，一定是有什么大事发生了。

第568章 风雨俱到


李世民快步走进裴寂的书房，躬身行一礼，“小侄参见世叔！”


“你这个小猴子，打扰我的清梦，有什么要紧事？”裴寂笑容满脸地问道。


李世民见门口站着两名随从，便给裴寂使了个眼色，裴寂心中微微一怔，立刻吩咐道：“你们都退下吧！”


两名随从退出院子，裴寂脸上笑容消失，也变得严肃起来，“出了什么事？”


李世民低声道：“天子要杀我父亲了！”


裴寂一惊，急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具体原因不知道，估计和平定毋端儿有关，裴相国派人送来消息，提醒父亲防范危险，他说父亲很可能要成李浑第二，结果中午王威便送来请柬。”


裴寂负手走了几步，缓缓道：“我还正奇怪呢！王威也给送来请柬，我查了查去年的记录，王威父亲的寿辰应该在下个月，而且也不是七十岁，而是六十八岁，我还想王威怎么糊涂了，原来是因为你父亲，看来明晚的寿宴真是鸿门宴了。”


说到这，裴寂回头注视李世民，“那你父亲是什么态度？”


李世民低下头道：“父亲很消极，他想去离石郡避祸，我劝他出动出击，结果被父亲狠狠责骂！”


“所以你希望我来劝说你父亲？”


李世民点了点头，裴寂笑道：“看来我这个午觉真无法睡了，也罢，我就去劝劝你父亲。”


李世民大喜，“裴叔也赞成主动出击吗？”


裴寂淡淡道：“天子要杀人，逃肯定是逃不过，莫说离石郡，就算跑到马邑郡也没有用。”


“裴叔现在就去吧！我担心父亲会提前出发。”


裴寂微微笑道：“急什么，让我换身衣服再走。”


……


房间里，李渊正坐在桌案前给窦威和独孤顺写信，独孤顺的计划是秋天再寻找机会起事，而现在才入春不久，距离独孤顺的时间表还有半年，窦威也支持秋天起事，那时他们准备更加充足。


但李渊心中却焦虑万分，天子已经要对自己动手了，就算拖也拖不了多久，他只希望武川府能够提前起事，没有关陇贵族的支持，自己拿什么和朝廷对抗？


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李渊立刻取过一卷书将书信遮掩起来，不悦地问道：“什么事？”


“老爷，裴宫监来访！”


李渊一怔，这个时候裴寂不是正午睡吗？怎么跑来找自己，李渊心念一转，立刻明白了，一定是世民跑去找裴寂了，他心中暗暗恼怒，只得吩咐道：“请他进来吧！”


李渊倒不是不相信裴寂，裴寂和刘文静都是他信得过之人，只是李世民太过于急躁让他生气，一点都不冷静。


不多时，裴寂快步走进院子，拱手笑道：“听说兄长心情不佳，小弟特来安慰！”


李渊回了一礼，“让贤弟见笑了，快请屋！”


李渊将裴寂让屋子，却见次子世民也在外面，显得有些犹豫，李渊不由怒道：“要进来就进来，不想进来就滚出去！”


李世民低着头走进了房间，一名丫鬟进来上了茶，李渊随即让下人和丫鬟退下，李世民知趣地站在门口，不准任何人靠近。


裴寂喝了口道：“世民已经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兄长也不要怪世民，这件事确实很紧急，如果兄长不果断处理，恐怕先机就失去了。”


“这件事我想再考虑一下。”李渊迟疑一下道。


裴寂摇摇头，“我相信王威和高君雅已经拿到了圣旨，只是他们忌惮兄长手中有军队，暂时还不敢翻脸，可一旦他们公开圣旨，试问会有多少人愿意跟随兄长？这个问题兄长考虑过吗？就像兄长所言，去离石郡避祸，那其实就是把太原之军拱手让给高君雅，他求之不得，所以这个时候离开太原绝对不明智。”


李渊一时沉默了，裴寂看出李渊还在犹豫，便问道：“兄长到底在担心什么，能否告诉小弟！”


“我其实是担心武川府！”


李渊叹了口气道：“武川府决定秋天起兵，如果我现在仓促起兵，武川府还没有准备好，我会得不到武川府的支持。”


这时，旁边李世民终于忍不住道：“是元家还没有准备好，他们要求秋天起兵，所以舅祖父才一拖再拖！”


“孽障，谁要你多嘴了！”李渊一声怒吼。


李世民跪下垂泪道：“外祖父也给父亲说过，不能依靠别人，必须靠自己，只有我们自己强势，武川府才会转而支持我们，父亲，支持是求不来的。”


旁边裴寂也道：“世民说得也有道理，不过眼前的问题是，我们必须要赶在王威和高君雅宣读圣旨之前下手，不给他们公开圣旨的机会。”


就在这时，管家又出现在院门口，躬身道：“老爷，刘先生带来一个姓康的商人求见，刘先生说他是从马邑郡过来。”


李渊正要怒斥，这个时候刘文静居然还带商人来见自己，但他心中反应过来，难道是……


他急忙给次子使个眼色，李世民会意，快步走了出去，片刻，李世民奔了进来，低声对父亲道：“是康鞘利！”


李渊没想到康鞘利会在这个时候前来，他沉思片刻道：“带他去贵客堂，我马上就来。”


李世民快步去了，裴寂低声道：“形势已经到了临界点，看来突厥也要动手了。”


李渊点点头，“我先见一见他再说，贤弟在这里稍等片刻。”


客堂内，刘文静正陪康鞘利说话，康鞘利是突厥始毕可汗在大隋的全权代表，他率两千士兵秘密驻扎在马邑郡，他也刚刚得到可汗密令，特地前来面见李渊。


这时，李渊快步从外面走进了客堂，刘文静连忙起来见礼，康鞘利却神情傲慢，对李渊勉强点了点头。


李渊在去年曾见过康鞘利一面，当时康鞘利表示突厥可汗愿意支持李渊自立，而李渊没有任何表态，既没有答应，也没有回绝，没想到他今天又来了。


康鞘利的无礼让李渊略略有些不悦，不过想到他是突厥人，李渊也就不想和他计较，他坐下来笑道：“好久不见康将军了。”


康鞘利是个直爽之人，他也不啰嗦，开门见山道：“我家可汗欲扶持李公取代隋朝，不知李公可有意否？”


旁边刘文静顿时有些尴尬，他没想到康鞘利这么直接，一点回婉的余地都没有，刘文静连忙补充道：“事情是这样，始毕可汗接到江都的密信，江都可能要发生兵变，可汗希望有人能站出来稳定天下局面，使人民免于战乱，去年可汗询问过李公，今天康将军想了解一下李公的志向。”


尽管刘文静说得再委婉，意思还是一样，就是问他李渊愿不愿意投靠突厥？


李渊当然希望能得到突厥的支持，但他又不想当突厥的木偶，他想知道突厥能支持自己到什么程度，自己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如果得不偿失，他宁愿不要突厥人的支持。


这就像做买卖一样，有利可图才让人动心，亏本生意没人愿干，尤其涉及名声，所以利润一定要丰厚他李渊才可能答应。


李渊沉吟片刻问道：“不知始毕可汗能支持我到什么程度？”


康鞘利眼中闪过一丝狡诈的笑意，缓缓道：“这就看李公需要我们支持到什么程度了，如果李公需要，我们甚至可以出二十万大军替李公攻下洛阳、长安，当然我们也可以在粮草上的支持，比如我们可以提供百万头羊作为军粮，如果李公只要道义上的支持，我们也可以公认承认李公为正统，反正方式很多，就看李公自己需要。”


康鞘利很狡猾，他只提突厥支持李渊的方式，却丝毫不提李渊需要付出什么代价，李渊看了一眼李世民，李世民明白父亲的意思，笑道：“我们想向突厥购买五千匹战马，不知贵方能否答应？”


这就是李渊的态度，他想用购买战马的方式得到突厥支持，这样他已经付出了金钱，突厥不能再向自己提要求了。


康鞘利脸色一变，冷冷道：“和刘武周相比，李公实在不爽快啊！”

第569章 寻找漏洞


客堂上顿时一片寂静，康鞘利直截了当的威胁让李渊心中十分恼火，他当然明白康鞘利是什么意思，他李渊如果不接受突厥的条件，那么突厥将全力支持刘武周，一山不容二虎，并州如果有了刘武周，还有他李渊什么事？


李渊克制住心中怒火，缓缓道：“我觉得买卖战马是我们双方合作的第一步，如果第一步走得好，双方都建立了信誉，那么后面的合作就会很顺利，只要第一步合作顺利，我们一定还有第二步合作，康将军觉得呢？”


言外之意，如果突厥不答应卖马，那后面的合作就别想了，语气虽然婉转，但李渊的态度却很强硬。


康鞘利之所以来找李渊，就是因为刘武周的政治号召力太差，远远比不过关陇贵族出身的李渊，刘武周不过是突厥用来向李渊压价的砝码，如果李渊软弱，那么康鞘利就会强硬，可现在李渊软中带硬，康鞘利倒一时不好施压了。


康鞘利立刻改变了态度，呵呵笑道：“李公果然是有诚意之人，好吧！我会派人回去向可汗汇报，把李公的意思如实反应给可汗，最迟一个月后就会有答复，那我先告辞了。”


康鞘利起身告辞，李渊让李世民送他出去，走到台阶下，康鞘利停住脚步笑道：“我还有一个免费情报告诉李公，就在今明两天，李公一定会听到马邑郡的重大消息。”


……


康鞘利扬长而去，李渊顿时有些不悦地对刘文静道：“先生把他带来，为何不先给我说一声？”


刘文静苦笑道：“叔德冤枉我了，我是来找叔德时在门口遇见他，我怕他被人认出，所以才替他禀报，说实话，我根本不知道他来做什么？只是在客堂等叔德时才说了几句。”


李渊歉然行礼，“看来是我错怪肇仁了，我向肇仁赔礼！”


“叔德不必如此，我是有要事相告，明天王威父亲的寿宴，是一个陷阱。”


“我已经知道，正好玄真也在，不如一起商议一下。”


李渊带着刘文静回到书房，三人寒暄一番坐下，李渊便把康鞘利的来意告诉了裴寂，裴寂笑道：“看来刘武周让突厥人不满意，所以又来找兄长，如果我没有料错，突厥人一定会答应兄长买马的要求，然后再谈下面的合作。”


李渊点点头，“合作我可以考虑，但如果是让我李渊做突厥人的傀儡，我绝对不会答应，而且突厥人条件过分的话，我同样会有所保留。”


裴寂捋须沉思片刻道：“我听说突厥人内斗正激烈，始毕可汗暂时不能率大军南下，所以才想着先扶持亲突厥的势力，我相信这个时候突厥人不会提太高的要求，只会让我们名义上归顺突厥，或者施以小恩小惠拉拢，可一旦他们的内部矛盾解决，突厥军队一定会大举南下，那时就会提出我们承担不起的要求，突厥虎狼之心，我们必须要悉以洞察！”


李渊默默点头，裴寂果然看得透彻，自己要加倍当心了。


这时，李渊见刘文静一直沉思不语，便问道：“肇仁在想什么？”


刘文静笑道：“叔德考虑过如何对付王威和高君雅吗？”


李渊将刘文静视为谋士，既然刘文静这样说，说明他已胸有成竹，李渊连忙道：“我一时拿不定主意，肇仁说说你的想法？”


刘文静微微一笑，“我在想康鞘利临走时说的那句话，如果我没有猜错，刘武周很可能已在突厥的支持下造反了，如果今明两天马邑郡方面传来消息，叔德不就正好有借口率军北上吗？”


李渊若有所思，他明白刘文静的意思了，只要自己趁此机会牢牢把军权抓住，这盘棋就活了，刘文静这一步棋走得妙啊！


旁边裴寂也笑道：“王威有圣旨，我们也可以有圣旨，到时谁能辨别真假？”


三人大笑，李渊此时终于下定了决心，他已胸有成竹。


……


当天晚上，马邑郡传来消息，马邑郡鹰扬郎将刘武周杀死马邑太守王仁恭，起兵造反，占据了马邑郡全境，消息在第二天传遍太原，顿时满城皆惊，李渊立刻召集诸将商议军情，决定亲率大军讨伐刘武周，李渊同时又传令离石郡，调五千离石郡郡兵前来守卫太原城。


由于局势紧张，郡丞王威便取消了原定于当天晚上的寿宴，官房内，王威和高君雅焦急地商议对策，马邑郡突来的变故打乱了他们的计划，两人只得重新制定新的计划。


王威忧心忡忡道：“送密旨之人告诉我，圣上欲图李渊之事极为隐秘，连裴矩都不知道，李渊应该还不知情，只是苍天不助我们，居然让马邑郡出事，现在李渊已在军营，我们该如何杀之？”


高君雅沉思片刻道：“圣旨必须在李渊不掌军权才能公开，否则一旦翻脸，他手握军权，形势对我们极为不利。”


“我也知道不宜急于翻脸，但圣上要求我们立刻拿下李渊，我们也拖不起啊！”


王威暗暗叹息一声，他负手走了几步，忽然回头问道：“李渊准备什么时候出兵北上？”


“他给我说三天后出发。”


高君雅感觉王威似乎有了想法，便期待地望着他，王威笑道：“我想起一事，后天就是晋祠大祭，他可以不来参加寿宴，但晋祠大祭他却不能不参加，我们可以在大祭之时下手。”


“可如果李渊找借口不来怎么办？”


“他是那么在乎名望的人，晋祠大祭怎么能不来呢？”


高君雅大喜，连忙道：“我手上有五百亲兵，兵曹参军田德平是我心腹，这五百人可以交给他统帅。”


……


这两天李渊一直在城外军营内，由于准备北伐刘武周，军队已经进入了战时状态，任何闲杂人不得入内，李渊又命高君雅准备接手离石郡的五千郡兵镇守太原城，这样便将所有军队都调入军营，使得高君雅手中暂无一兵一卒。


这天上午，郡丞王威派人送来信函，明天要举行晋祠大祭，邀请李渊参加，李渊欣然答应，他随即让人把次子李世民找来。


大帐内，李渊对次子李世民道：“我估计王威要在晋祠大祭上对我下手了，高君雅虽然没有了军队，但他手中还有五百亲兵，我们必须要掌握这五百亲兵的一举一动，这件事我就交给你了。”


“孩儿遵令！”


李渊摇摇头，“我不想听你说遵令，我想知道你打算怎么办？”


李世民沉思一下道：“孩儿想从率军之将入手，率领这五百亲兵之人，必然是高君雅最信任之人，无非是三人，偏将赵平焕曾经两次醉酒误事，关键时刻高君雅不会选他领兵，妻弟韩顺倒是精明能干，但我听说他已护送高君雅妻子去了洛阳，目前不在太原，所以只能是兵曹参军田德平，此人和武世叔关系不错，我想武世叔一定知道他的弱点。”


李渊欣慰地捋须点了点头，有子如此，夫复何忧！


……


傍晚时分，兵曹参军田德平匆匆走进了位于城北的一家小酒肆，田德平年约三十岁，太原本地人，十分精明能干，深得高君雅信赖，是高君雅的心腹之一。


但只要是人就有弱点，田德平本身没有什么问题，但他父亲田渠却是个嗜赌如命之人，不但将家产挥霍殆尽，还背了一屁股赌债，隔三岔五来找儿子要钱，令田德平不胜苦恼，他只得找身家巨富的铠曹参军武士彟借了几次钱。


今天下午，田德平得到武士彟的消息，可以再借一笔钱给他，尽管田德平知道现在不是露面之时，但为了让父亲摆脱赌债，他只得独自一人来到城北小酒肆。


田德平走进酒肆，伙计认识他，一指里屋笑道：“武爷在里面呢！”


田德平点点头，快步走向里屋，他一掀帘子走了进去，眼前的一幕却让他不由愣住了。

第570章 晋祠大祭


只见房间里坐着两个人，一人是长得高大胖壮的武士彟，而坐在正中的年轻人，却是李渊的次子李世民，田德平忽然意识到上当了，他转身要走，两名彪悍的大汉闪身而出，堵住了门。


“田参军既然来了，为何不坐下喝一杯？”李世民满脸笑容道。


田德平心中暗暗叹了口气，自己明明知道现在不能出门，却还是上了套，父亲真是害死自己了。


无奈，他只得拱手行一礼，坐了下来，“二公子找我有什么事吗？”


“田参军心中应该比我清楚。”


沉默片刻，田德平冷冷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不想背叛高将军。”


“你不想背叛他就是送死，你以为明天晋祠大祭我父亲会束手就擒吗？既然我坐在这里，那么高君雅的一切阴谋我都已了如指掌，只是我父亲不想造太多杀戮，徒增罪孽，让我用最小的代价来解决这件事，如果田参军不肯合作，那今晚就是血腥之夜。”


田德平一时语塞，对方什么都知道了，高将军的谋划还有什么意义？


这时，武士彟取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露出了黄澄澄的十大锭黄金，武士彟将黄金一分为二，“我知道你父亲在外面欠的赌债你一辈子也还不了，这里是一千两黄金，我一分为二，你就有两条路可走，五百两黄金先拿去还你父亲的赌债，然而你再选择，拿走另外五百两黄金，你可以带父母远走他乡，隐姓埋名，前提是你要把五百人的藏身之地告我们，如果你不愿意远走高飞，那你也可以选择效忠李公，相信以李公的厚道绝不会亏待你。”


田德平低头不语，这时，李世民将五百黄金包好，塞给田德平，“这点钱给你去还父亲赌债，田参军请走吧！我不想趁人之危。”


李世民随即令道：“闪开一条路，让田参军离去！”


两名大汉立刻退了下去，田德平颤抖着手，他忽然跪了下来，双手抱拳道：“田德平愿为公子效力！”


李世民嘴角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连忙扶起田德平，“田参军不必如此，快快请起！”


……


晋祠大祭是太原城乃至整个并州的大事，早在几个月前官府就开始筹备，从各郡各县的世家大族纷纷派代表赶来参加祭祀大典。


一早，高君雅和王威先一步抵达了祠堂主祭广场，广场上排满了百余张坐榻，祭祀主事领着数十名手下正在忙碌地布置最后一处场地。


这时，一名随从匆匆走来对高君雅低声说了几句，高君雅点了点头，低声令道：“只要正主一出面，就立刻动手抓人！”


随从匆匆走了，王威小声问道：“都准备好了吗？”


“田德平已率五百人潜伏在祠堂外的山林内，只要那个人出现，就立刻动手！”


王威忽然拉了一下高君雅，高君雅一回头，这才发现李渊就在自己身后不远处，正和一些乡老寒暄，高君雅的脸色霎时间变得惨白，李渊居然先到了，为什么田德平不抓人？


这时，王威笑呵呵迎了上去，“李公百忙之中抽空前来，真是不容易啊！”


李渊微微笑道：“虽然明天就要出兵了，但晋祠大祭是大事，我无论如何得参加，只是时间不会太长，请王郡丞见谅了。”


“不妨！不妨！李公能来就是给足面子了。”


三人走上台阶，在贵宾席上坐下，有侍女给他们上了茶，三人又寒暄几句，高君雅有点坐立不安，刚才他又悄悄下令，命令田德平过来抓人，但田德平却始终没有露面，高君雅不由暗骂田德平办事不力。


忽然，远处出现了一阵轻微的骚动，只见一群士兵押着一人正快步走来，王威和高君雅都吓了一跳，却发现被抓之人他们都不认识，两人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这时，士兵将满身血迹的男子押了上来，李渊怒道：“发生了什么事？”


一名将领单膝跪下禀报，“启禀使君，我们抓住了一名刘武周的信使。”


“什么信使，刘武周要给谁送信？”李渊不解地问道。


将领取出一封信呈给李渊，又看了一眼王威和高君雅，李渊看了看信皮，不由吃惊地站起身，向后退了两步，指着王威和高君雅怒斥，“你们……好大的胆子！”


王威看了一眼信皮，头脑里不由‘嗡！’的一声，几乎要炸开了，只见信皮上写着，王郡丞，高将军亲启，落款是：刘武周敬上。


高君雅大怒，“这是血口喷人！”


但他们已经没有机会了，李玄霸忽然出现父亲身边，他一挥手，旁边冲上十几名士兵，将两人牢牢按住。


王威忽然明白过来，刚要大喊，牙关一痛，下巴已经脱臼了，使他一句话说不出来，有人从他怀中迅速抢走了密旨，高君雅也被拧脱臼下巴，双手被绳索牢牢捆绑，看起来两人似乎一切正常，却苦于有口不能言，也无法叫喊。


晋祠四周前来参礼的各大家族代表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议论纷纷，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王郡丞和高将军居然被抓了。


李渊高声道：“我很痛心地告诉大家，我们这里有人私通刘武周，竟然要出卖太原城，幸亏我们抓到了信使，否则太原被刘武周抢掠屠城，在坐所有人都无法幸免，出卖太原城之人就是他们！”


李渊一指两人，“就是这两人勾结刘武周，证据确凿，我李渊绝不能容忍！”


李渊让人把刘武周的信交给众人传看，四周顿时爆发出一片怒骂声，刘武周若攻下太原，他们这些豪门大族将首当其冲。


虽然郡丞和虎贲郎将私通刚刚造反的乱匪有点不可思议，但李渊是忠厚长者，大家对他的话深信不疑，几名性子烈的年轻人甚至冲上来对高君雅拳打脚踢，被士兵们拦住了。


李渊心中一阵得意，在晋祠大祭上动手，简直正合他意，正好王威抬头，看见了李渊得意的眼光，他心中一阵悲鸣，江都一定有人泄露了圣上的秘密，否则李渊怎么会知道？


高君雅也忽然看见了人群中田德平冷漠的目光，他恨得想冲过去，田德平却一闪身消失在人群之中。


大业十三年春天，刘武周和李渊先后在马邑郡和太原起兵，率先拉开了反隋的大幕。


……


尽管北方的春天是极为明媚动人的季节，但大业十三年的春天对于中原地区却是前所未有的灾难，这是七十年一遇的旱灾，河道枯竭，土地龟裂，饿殍遍野，去年的存粮吃完了，但新的麦种却没有发芽，几乎所有的人都面临绝境。


在绝望面前，席卷中原七郡的数百万灾民开始求生大逃亡，灾民逃亡主要有四个方向，首当其冲是河洛方向，那边有存粮数百万石的洛口仓，有富庶繁华的京城，数以百万计的灾民向河洛方向涌去。


第二个方向是江淮方向，这也是中原灾民的传统逃亡方向，江淮有足够的水源，可以远离旱灾，水的诱惑成为灾民们最大的期盼，何况天子还在江都，难道天子不管他的子民死活吗？因此江淮地区成为灾民们仅次于河洛的第二大目的地。


徐州也是一个方向，但逃亡去徐州的灾民并不多，毕竟徐州没有多少期待感，徐州官员也没有怎么准备，导致去了徐州的灾民又转道向北，向青州方向涌去。


青州便成了灾民们的第三个方向，青州已是大隋最富庶的地区之一，那里能分到土地，能吃饱穿暖，还能吃到羊肉和海鱼，尤其最后一条给灾民带去致命的诱惑，不管是真是假，同样以百万计的灾民向青州方向涌去。


短短半个月时间，涌向青州的灾民就达八十万人之众。


在鲁郡、在东平郡，在济北郡，所有通向青州的官道上都是络绎不绝的灾民，扶老携幼，挑着担子，拄着拐杖，苦苦前行，过了巨野泽后，沿途开始出现了一个又一个的赈粥大棚，有官府大棚，有民间大棚，大棚内有忙碌赈粥的士兵和官员，灾民们终于看到了生存的希望。

第571章 青州赈灾


鲁郡平陆县，这里是六个赈灾县中距离巨野泽最近的一个县，离巨野泽不过二十余里，这里也是灾民前往青州的最重要通道，平陆县也就成了青州最大灾民聚集点。


在平陆县以北的官道两边旷野里布满了一望无际的帐篷，绵延二十里，足足有两万座大帐，生活着三十余万灾民，但这里只是灾民的临时落脚点，他们在这里进行甄别后，然后分散到青州内部各县。


张铉率大军返回青州后，八万大军都先后投入到繁重的救灾行列之中。


张铉在数十名骑兵护卫下，在一顶顶大帐中穿行，男人们聚在一起商谈着未来的生活，女人们则在忙碌洗衣，一群群孩子在帐篷之间捉迷藏玩耍，整个帐篷区充满刺鼻的生石灰味道，到处尘土飞扬。


陪同张铉视察帐篷区的官员是鲁郡郡丞焦文木，焦文木年约五十岁出头，十分精明能干，他也骑着马，一边走一边给张铉介绍道：“现在灾民基本上都是按照家族生活在一起，大一点家族一百余人，小一点的家族也有二三十人，各家族推举一名长者负责秩序，五个家族为一保，配一名官员十名士兵。”


“粮食情况如何？”


这是张铉最关心的问题，每天粮食消耗惊人，一两个月他们还能撑住，如果时间再长，恐怕他们也撑不住了。


“按照大帅的规定，六岁以下每天一合米，六岁到十六岁每天两合米，十六岁以上每天三合米，吃饱是不可能，只能说勉强维持生存，不过盐倒是足够，高密郡盐场昨天送来五万石盐。”


“帐篷够吗？”张铉又问道。


他们这次攻打卢明月和黎阳仓，先后缴获了十几万顶帐篷，帐篷是他唯一有多余的救灾物资。


“帐篷目前倒是够了，现在就怕更多的灾民涌来，真有点吃不消了。”


“那就要加快疏散，我昨天在须昌县给韦长史说过，灾民在六个救灾县呆的时间不能超过五天，必须尽快疏散到各县，现在进度很不理想，很多灾民在救灾点竟然呆了七天，还有超过十天未疏散的，这样下去会爆发瘟疫，现在是春天，要格外当心疾病流行。”


“请将军放心，我们会加快疏散进度！”


这时，张铉翻身下马，钻进了一顶大帐，大帐内似乎正在开家族会议，这是个中等家族，约四十余人，老老少少聚集一帐。


帐内人忽然看见有士兵进来，吓得他们纷纷从另一边向账外走去，焦文木连忙道：“大家不要害怕，这是我们青州张大帅，来看看大家的情况。”


众人听说是张铉到来，吓得纷纷跪下，张铉笑着摆摆手，“大家不要紧张，谁是族人！”


一名老者走上前，躬身行礼，“小老儿正是！”


“你们是哪里人？”张铉笑问道。


“我们是梁郡虞城县人，小老儿姓曹。”


这时，又有十几名老者闻讯而来，他们都是附近各家族的长者或者族长，一起跪下向张铉磕头。


“大家请坐吧！我和大家随便聊几句。”


十几名老者纷纷坐下，张铉也在他们对面坐下，他示意焦文木坐在自己身旁。


“张大帅，我们在这里已经住了六天，我们想知道下一步我们会怎么样？”几名老者焦急地问。


“这个问题让焦郡丞回答大家，他是郡丞，比我更了解细节。”


焦文木微微笑道：“请大家不必担心，既然是救灾，肯定会救灾到底，这里很快又会数十万人赶来，所以大家很快会被疏散到青州各县，我们鲁郡也一样，当地居民已经开始利用农闲时间给大家修建临时住处，或许会粗陋一点，但绝不会露宿田野，然后各县官府会以免租赋的方式租给大家官田……”


众人顿时激动得七嘴八舌议论开了，“现在种庄稼已经晚了，不过薯蓣还能种，如果有水和根头做种的话，今年夏种前能收一次，还有豆子也可以种，南瓜也可以，关键是要有水……”


焦文木等众人议论得差不多，这才摆摆手，众人安静下来，这时张铉笑道：“粮食我们也不多，所以官府只能提供最少的赈济，就像现在一样，肯定是吃不饱，只能维持生存，但市场上有粮食，大家完全可以挣钱去买粮，比如可以替军队屯田，可以参加兴修水利，可以去矿山开采矿石，女人可以纺纱织布，只要有劳动力，青州有的是挣钱的机会，有了钱就可以买粮食，甚至买鱼买肉……”


张铉见大家都被自己的话吸引住了，便又对挤在帐门口一群妇女笑道：“有了钱，女人还可以买点脂粉、首饰，给孩子买新鞋新衣服，关键要去劳动，有了劳动就有收入。”


这时，一名健壮的男子忍不住问道：“挖矿一天能挣多少钱？”


张铉笑道：“挖矿是苦力活，但挣得也最多，肯卖力的话一个月能挣十贯钱，而且是大业五年以前的好铜钱，可不是现在的烂钱，我们青州粮价是斗米八十钱，现在稍微贵了一点，斗米百文，大家算算看，当矿工一个月，就能买十石米，一头牛也不过十贯钱，连种田也挣不了那么多。”


张铉的话让很多人都动心了，当矿工居然能挣那么多钱，就算是他们家乡的小地主，一个月也挣不到十贯钱，而且都是好钱。


“张大帅，听说青州还有土地可以分配，税赋也很低，是真的吗？”一名老者忍不住问道。


这也是所有人关心的问题，大帐内鸦雀无声，无数双眼睛注视着张铉。


张铉缓缓道：“青州现在暂时还没有开始征税赋，如果要征，也会比朝廷规定的税赋稍低一点，至于土地分配，确实有，但前提是要在青州定居，离开青州土地就要被官府收走，所以叫做口分田，有人口才有田。”


“那具体是多少呢？”旁边几名老者又追问道。


张铉笑了笑，“丁男粮田二十亩，丁女桑田十亩，所以一对夫妻大概是三十亩地，如果从军，再另外给二十亩永业田，立功则再赏军田，军田是永业田，最少免税十年，就算不住在青州官府也不能收走，可以传给子孙，为什么我们青州军打仗厉害，就是因为有土地激励。


我告诉大家，青州奖励军功，从军三年，至少能挣三顷永业田，有一个士兵，也是你们梁郡宋城县人，从军才一年，作战勇敢，立功累累，现在已经有两百亩上田了，而且他的土地终生免税免劳役，如果他不幸阵亡，还有五十亩永业抚恤田，他的儿子也终身免税免劳役……”


众人一片惊呼，从军的待遇简直太丰厚了，让很多人为之怦然心动。


这时，一名士兵快步走到张铉身边低语几句，张铉便起身对众人道：“我还有点事，先走一步了，就让焦郡丞继续回答大家问题。”


众人纷纷送张铉离开大帐，张铉翻身上马，催马带着亲兵向南而去，隐隐听见大帐内有妇人高声问道：“请问焦郡丞，如果我家夫君想从军，怎么报名？”


……


张铉来到难民营最南面，这里有数百座大帐，是整个难民营的管理中心，官员们正忙碌地登记灾民信息，姓名、年龄、籍贯，家中有几口人，做什么营生吗，有什么擅长手艺等等。


数千名灾民正在排队登记，排了十几队，登记完后便可领一块铁牌，凭铁牌安排营帐，分配粮食。


张铉一路赶到登记处，正东张西望四处寻找，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大喊：“张将军，老夫在这里！”


张铉一回头，只见裴矩正笑眯眯地坐在一张长桌前，手中拿着一支笔，面前是一本厚厚的登记簿，一边询问灾民情况，一边向自己招手，裴矩竟然在参与登记灾民信息，着实让张铉没有想到。

第572章 荣升高位


张铉翻身下马，笑着走到裴矩身旁，他却没有打扰裴矩登记灾民，耐心等待裴矩将手中事情做完。


裴矩歉然地对张铉笑了笑，又对眼前的灾民问道：“你和家人的名字都已登记了，那你的籍贯是哪里？我的意思是说你家在哪里？”


“小人是宋城县平峰乡人。”


裴矩点点头，在簿上登记了梁郡宋城县，又笑问道：“在家乡以什么谋生？家中可有土地？”


“回禀老爷，小人种田为生，家中无土地，租佃了五十亩土地耕种。”


“我看你有一儿一女，长子已十四岁，他是否帮你一起种田？”


“正是，我们父子二人种田，娘子和女儿在家中织布。”


“不错的一家四口。”


裴矩笑了笑又道：“还有最后一项，你有什么技能？比如木匠、打猎、泥瓦匠、铁匠之类……”


男子想了想，“我会打铁，三十岁前一直是铁匠，后来才改为种地。”


“哦——”


裴矩笑道：“铁匠在我们这里很吃香啊！能赚钱，官府也在招铁匠，你可以去试试，若被录取，一个月八贯老钱，比种地赚钱多了。”


“小人回去和娘子商量一下，如果娘子同意，小人就去报名。”


“呵呵！你娘子一定会同意。”


裴矩取了一块铁牌给他，“临时住处在第三十五区，你们自己过去，会有官员负责安置你们。”


“多谢老爷！”


男子行一礼退下去了，这时，裴矩将登记交给另一名官员，他起身对张铉笑道：“让将军久等了。”


“堂堂相国来登记灾民，卑职深感汗颜！”


“其实也没什么，老夫年轻时也常做这种事情，触景生情，很有怀旧之感。”


张铉一指前面大帐，“这里比较混乱，我们去帐中谈吧！”


裴矩点点头，和张铉向大帐走去，他望着源源不断赶来的灾民，叹了口气道：“这其实应该是朝廷的事情，但灾情太严重，光靠朝廷已远远不够了，也幸亏你能主动担当，圣上并没有为此事对你不满，他算是默认了你的行为。”


张铉笑道：“我听说河洛地区和江淮也开始大规模的赈灾，这是好事，若地方官府都能尽一分微薄的力量，灾民问题就能解决了。”


“话虽这样说，可并不是每个官府都愿意救灾，有的官府在等朝廷指示，比如彭城郡和下邳郡，有的官府自身粮食就不足，比如中原各郡，所以将军能带头赈灾，这就是个很好的榜样。”


两人说着便走进大帐，这座大帐是官员休息之处，里面没有人，张铉的亲兵便守在门口，不准官员入内，张铉请裴矩坐下，又让士兵上茶。


这时，裴矩想起一事，低声问道：“我刚才遇到大理寺卿郑善果之弟，他怎么会在这里？”


张铉沉默一下，笑道：“郑家也想为赈灾尽一份力，他们在东平郡巨野泽畔有一座庄园，郑家把庄园内的几千石存粮都无偿捐给了我们。”


“是吗？可是河洛地区也在赈灾，他们是荥阳郡世家，却跑来青州赈灾，很有趣啊！”


“或许他们也在河洛地区赈灾，郑家想多尽一点力。”


裴矩摇摇头，“所谓郡望是有规矩的，没有哪个世家会跨郡救灾，张将军，你我心里都明白，郑家是冲着你来的。”


张铉微微一笑，“如果裴家愿意来赈灾，我更是求之不得。”


裴矩一怔，笑道：“谁说裴家没来，老夫不是在替你登记灾民吗？”


两人一起大笑起来，张铉这才拱手道：“卑职只是开个玩笑，令孙负责济北郡范县赈灾，已经忙得脚不沾地了，元庆率骑兵维护秩序，也同样尽心尽力，裴家助我良多。”


张铉语带双关，指的却是裴家对自己的支持。


裴矩叹了口气，“这段时间圣上对我有点冷淡，我一直不太明白原因，我还以为是因为当年我推荐你的缘故，昨天我才知道，其实是因为元庆的父亲。”


“裴帅发生什么事了？”


张铉记得历史上裴仁基可是投降了瓦岗，他心中暗忖，‘裴仁基不会已经投降了吧！’


裴矩苦笑一声，“监军萧怀让弹劾他纵容瓦岗招兵，圣上调他去襄阳对付人屠朱桀，他却抗旨不遵，所以圣上以为是我在暗中指使，事实上我一无所知。”


张铉对裴矩的这番话倒也相信，就算裴矩同意裴仁基反隋，也绝不会让裴仁基去投靠瓦岗，去并州投靠李渊的可能性更大，这符合裴氏家族的特点，喜欢在两面下注，儿子元庆投靠了自己，那老子裴仁基就应该投靠李渊，裴矩不是一直想让裴仁基去并州驻军吗？


张铉沉吟一下问道：“裴帅抗旨不遵会有什么后果？”


“我也不知道，如果他实在不想干，那就辞职回乡务农好了。”


裴矩显然不想喧宾夺主，他摆摆手笑道：“我们不提他了，说说将军吧！我要恭喜将军了。”


“我有何喜？”


裴矩取出圣旨递给张铉道：“这里不是宣旨之处，应该在清河郡再宣旨，不过将军可以自己先看一看。”


张铉接过圣旨慢慢打开，他不由暗吃一惊，竟然封自己为右翊卫大将军，齐国公，开府仪同三司，杨广这是什么意思，自己的资历哪里能封这样的高职？


张铉立刻意识到，这是杨广在挑拨自己和各地大将的关系，比如罗艺就会对自己极为不爽，自己当齐国公了，他罗艺才是北平郡公。


“裴公，恕卑职不能接受！”张铉将圣旨还给裴矩。


张铉的态度在裴矩的意料之中，他点点头笑道：“我知道你不想接受，不过我还是要劝你接受，这是我个人的意见，权衡利弊，我觉得接受利大于弊。”


“裴公不妨说说看。”


裴矩微微笑道：“你是天纵奇才，无论军事还是政治都是大隋翘楚，无人能与你并肩，但你也有弱点，那就是你没有背景，在大隋没有背景就意味着你没有号召力，要弥补自己的弱点，联姻是一个好办法，你和卢家的联姻会使你得到河北士族的支持，但光靠联姻还不够，自己还要有足够的高位，人都是很势利的，你成了大将军、齐国公，就初步具备了天下号召力，就会有很多人过来投奔你，元鼎，在现在这个关键时候，可不能因为一时的清高而误事啊！”


张铉躬身施一礼，“裴公说得很对，张铉受教了。”


裴矩又道：“另外你要明白一件事，圣上封你高位，绝不是因为你立下什么功劳，高开道也好，卢明月也好，那些不是功劳，而是功高震主，你想想自己做的事情，一个辽东，一个黎阳仓，有几个上位者能容忍你？所以你心里要清楚圣上为什么封你高位？”


“是因为李渊吗？”张铉淡淡笑道。


裴矩愕然，“你怎么知道？”


“因为是我告诉圣上，瓦岗李密的真实身份是李建成，所以圣上的矛头就从我身上移去了太原。”


裴矩半天说不出话来，原来是张铉在背后捅了李渊一刀，这一招够狠够辣，他指着张铉笑道：“你呀！几时变得这般狡猾？”


“我哪里狡猾了，我几年前就知道了这件事，一直替他隐瞒，他将自己置身于危墙之下，自己不想当君子，能怪我吗？”


“你说得对，李渊自己也确实太不当心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就算你元鼎不说，别人也同样会告密。”


裴矩不想在这件事情得罪张铉，应和了张铉两句，他本想趁机提一提联姻之事，但一转念，觉得还不是时候，他还需要再继续笼络张铉，和他融洽关系，联姻便自然水到渠成。


“还有一件事我要告诉元鼎，我已建议由令岳出任中原安抚使，燕王殿下已经同意了，估计现在令岳已经离开了江都，将军最好派一支军队去保护他，圣上随时可能将他召回江都。”


张铉顿时大喜，卢倬终于离开江都了，他连忙起身向裴矩深深行一礼，“裴公之恩，张铉铭记于心。”


裴矩眼睛笑眯成一条缝，“老夫还有几句肺腑之言，元鼎可愿听一听？”

第573章 怒杀监军


“晚辈洗耳恭听！”


张虽然很了解裴矩的为人，不太喜欢他的投机手段，但在卢倬一事上，张铉确实很感激裴矩，卢倬离开江都使他没有了后顾之忧，无论如何裴矩在这件事上帮了自己大忙，张铉的态度也变得发自内心的恭敬。


裴矩一心想促成张裴之间的联姻，所以他也极为卖力，将自己谋国之智也毫无保留地托出。


“现在天下形势已经明朗，天下将诸侯并起，逐鹿中原，但纵观历史，天下之争只有河北和关陇，汉高祖据关中而建立基业，光武帝依靠河北而光复汉室，曹操初定都许昌，但为争天下而迁都于邺城，及至前朝，周齐之争就是关陇河北之争，故关陇、河北两地，得其一者可争天下，得其二则天下归心，关陇乃武川系之势力范围，关陇贵族已经营百年，若李渊起兵必得关陇，将军可据山东而争河北，笼络士族，善待豪门，植根于河北青州，吞并江淮豪强，剿灭中原乱匪，强其筋骨是为军，丰其肌肤是为财，厚积乃薄发，将来天下之争必然还是河北和关陇之争，不仅是历史，也是大势使然！”


裴矩一番话将天下形势看得极为透彻，也深得张铉之心，张铉连连点头，历史上李渊得天下就是因为东方没有一个强大的敌人，它是站在隋朝这个巨人的肩膀上摘下了果子，窦建德虽然占据河北，却出身草莽，得不到河北士族豪门支持，王世充、李密等人重河洛而轻河北，这就是他们败亡之根。


而安禄山依靠河北起家，虽然安史之乱因朝廷妥协而结束，却形成了河北藩镇割据，河北势力崛起最终还是成为唐朝灭亡之根。


张铉是知道一点历史大势，但裴矩却是凭借自己的眼光，让张铉深为佩服，张铉再次深行一礼，“他日张铉若有所成，全拜今日裴公所赐！”


张铉这话说得很重，令裴矩心中一阵激动，他也差点说出了‘老臣也愿为将军效力’。


只是裴矩城府极深，他是并州世家，居于河北和关陇之间，在形势尚未明朗之前，裴家绝不能轻易站位，况且他和兄弟裴蕴已商量好，由裴蕴支持张铉，他暗助李渊，裴家两头下注。


所以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张裴联姻，让张铉娶裴蕴的孙女，其他事情都可以暂时放一放。


裴矩笑道：“今日之言，就你我可知，我还是隋臣，还得继续做臣子之事，将军是和我一起回北海郡，还是我先去？”


张铉想了想道：“我还要去一趟济北郡，裴公请先去北海郡休息两天，我很快就会回来。”


“也好，我那就先走一步了。”


张铉出帐安排骑兵护卫裴矩北上，又安排一队骑兵赶去江淮护卫卢倬，他自己也同时启程向济北郡的范县而去。


……


裴仁基和监军萧怀让的矛盾已经公开化，大帐内常常传来两人的争吵声，闹得满营士兵皆知。


早在齐郡时，裴仁基便和萧怀让的关系不和，裴仁基攻打琅琊郡失利，萧怀让便第一时间写报告描述裴仁基愚蠢轻信导致兵败，后来这份报告落在裴仁基手中，使裴仁基深恨萧怀让。


不是冤家不聚头，裴仁基接替张须陀攻打瓦岗，杨广生怕裴仁基消极厌战，便又派萧怀让督促裴仁基作战，一年多时间攻打瓦岗无果，萧怀让的忍耐到了极点，裴仁基的愤怒也到了极限。


这天上午，萧怀让怒气冲冲闯进了裴仁基大帐，裴仁基正眯着眼享受着一名身材苗条的侍卫给他掏耳朵，萧怀让的闯入使侍卫手猛地一抖，刺痛了裴仁基的内耳深处，鲜血顿时流出，裴仁基痛得大叫一声，一巴掌将侍卫打翻在地，侍卫吓得跪在地上连连娇声求饶。


“老爷饶命！老爷饶命！”


这分明是女人的声音，萧怀让的眼睛立刻眯了起来，原来这个穿着军服的侍卫竟然是个年轻女人，他上前一把抓掉侍卫的帽子，满头秀发顿时飘散下来。


“好啊！你竟然敢在军营中私藏女人，裴仁基，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裴仁基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对女侍卫喝令道：“给我滚下去！”


女侍卫吓得慌慌张张跑了，裴仁基又走到帐门前，指着两名没有拦住萧怀让的亲兵喝令道：“将这两人拖下去，重打一百军棍！”


萧怀让冷冷道：“你以为让女人跑掉就可以抵赖吗？我亲眼所见，我看你向圣上怎么交代，不！你不用交代了，等会儿看我怎么处置你。”


他举起一份旨意，喝道：“裴仁基接旨！”


裴仁基一怔，萧怀让手中竟然有圣旨，他万般无奈，只得跪下，“臣裴仁基听旨！”


萧怀让展开圣旨读道：“河南招讨使裴仁基消极怠命，剿匪不力，特免其武卫将军之职，降为虎牙郎将，河南招讨使改由监军萧怀让兼任，钦此！”


“微臣……遵旨！”


裴仁基声音变得格外低沉，眼睛里迸射出杀机，他跪在地上一动不动，萧怀让轻蔑地哼了一声，伸手去取桌案上的帅印和令箭。


“去死吧！”


裴仁基再也忍不住，大吼一声，拔出剑反手一剑向萧怀让刺去，尽管萧怀让内穿细铠，还是被锋利的宝剑一剑刺穿了后心，剑尖从前胸透出，萧怀让惨叫一声，软软倒下，旁边两名萧怀让的护卫大惊失色，救主已经来不及，他们拔出刀向裴仁基劈去。


裴仁基闪身躲开，随手从刀架上拔出战刀转身迎战，大帐顿时刀光剑影，这时，十几名裴仁基的亲兵冲了进来，将两名护卫乱刃分尸。


裴仁基浑身是血，他上前一脚将萧怀让踢翻过来，摸了一下他的鼻息，萧怀让已经气绝身亡了。


裴仁基知道自己闯了大祸，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喝令道：“升帐！”


‘咚！咚！咚！’升帐大鼓声敲响，裴仁基的手下大将从各处营帐奔来，包括司马贾润甫，大将秦琼、贾务本、费青奴等将领济济一帐，足有上百人之多。


但眼前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惊呆了，只见桌案上放在萧怀让的人头，裴仁基手按带血的宝剑，满脸阴冷地坐在帅位上。


大帐内窃窃私语，议论声响成一片，众将互相猜测发生了什么事情，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大帅和监军的矛盾已经白热化，发生内讧是迟早之事。


这时，裴仁基重重哼了一声，大帐内顿时鸦雀无声，裴仁基缓缓道：“天子听信谗言，欲置我于死地，既然大隋不能容我，我只能另谋出路，我准备投降瓦岗，诸位跟随我多年，我不会为难大家。


如果愿意跟随我上瓦岗，我们有难同当，有福同享，我裴仁基绝不会亏待他，如果愿意去别处我也不勉强，我给诸位半天时间考虑，天黑之前做决定，愿意跟我上瓦岗就留下来，想另谋出路者，可直接离开大营，我不会阻挡，但只能带亲兵走，别的军队不准带走，若敢不听从，那就别怪我裴仁基翻脸无情，大家去吧！”


众人心事重重，鱼贯涌出了大帐，这时，秦琼快步上前，叫住了贾务本，“贾兄留步！”


贾务本停下脚步叹口气道：“没想到会有今天，秦将军有什么打算？”


“我不知道，我想考虑一下，贾兄呢？”


“我也是想考虑一下，不过我觉得既然巧郎在张铉身边为将，秦兄应该也回青州吧！”


秦琼苦笑一声，“我真不知道，事情来得太突然，一点准备都没有。”


“那好，我先走一步。”


贾务本给儿子贾润甫使了个眼色，两人匆匆向自己大帐走去。


“父亲，我们怎么办？”贾润甫低声问道。


“废话，当然是收拾东西回齐郡，还用问吗？”


贾务本早就想离开没有前途的裴仁基了，只是碍于面子不好离去，今天正好有了机会，他岂能不抓住？


“可我真不明白，大帅为什么要投降瓦岗，他儿子元庆在青州，他应该投张铉才对。”


“他杀监军视同造反，现在谁也不敢收他，再说此人喜欢倚老卖老，又是张铉的老上司，张铉也不会要他，而且投降瓦岗只是他说说罢了，此人其实是想投靠李渊，一旦李渊在并州造反，他就会找机会赶去投奔李渊，我可不想投靠关陇贵族。”


贾润甫叹口气，“父亲说得对，我们是齐郡世家，当然是要回青州。”


贾务本回头见秦琼又进了帅帐，他立刻吩咐一名亲兵回去叫人，自己则翻身上马，带着贾润甫向大营外疾奔而去。


贾润甫愣住了，“父亲，我们这是去哪里？”


“别傻了，裴仁基只是说得好听，先赶紧逃走，亲兵回头再召集他们。”

第574章 元庆抉择


秦琼却没有回营，而又返回了帅帐，大帐内裴仁基亲兵正在忙碌地收拾物品，萧怀让的人头也被收了起来。


“如何，他们怎么选择？”裴仁基走上前问道。


“回禀大帅，他们说回去商量一下，事情来得太突来，让他们没有准备。”


裴仁基冷冷哼了一声，回头令几名亲兵道：“去盯住贾氏父子，他们若有离营迹象，立刻通知我！”


几名亲兵飞奔而去，秦琼犹豫片刻问道：“大帅为何不让他们父子离去？”


“我的军队中有一半都是齐郡人，他们父子若离去，对齐郡士兵影响太大，人心会涣散，别人都可以离去，唯独他们父子不能走！”


秦琼默默无语，他一直是裴仁基的心腹，他现在已被升为虎牙郎将，可以说他就是被裴仁基一手提拔，裴仁基对自己恩重如山，他当然也会跟随，只是他想不通为什么要投降瓦岗。


好一会儿，秦琼低声问道：“大帅，我们没有别的选择吗？”


“你不想投降瓦岗？”裴仁基目光炯炯地注视他。


秦琼摇了摇头，“我愿跟随大帅，但我真不想再投降瓦岗。”


裴仁基笑了起来，“投降瓦岗只是我说说罢了，我裴仁基混得再不济，也不至于投降乱匪，我只是怕瓦岗军趁机攻打我们，我知道瓦岗军在军营内安插有不少探子，这样说便可以稳住瓦岗，给我争取撤离的时间。”


秦琼愣住了，“那大帅是想——”


“我其实是想去太原投靠李渊。”


裴仁基取出一封信递给秦琼，“这是李公写给我的一封信，我前天晚上刚刚收到这封信，李渊已经在太原起兵，特邀请我去太原发展，我已经答应了他。”


秦琼心中乱成一团，他怎么也想不到裴仁基居然要投降李渊，他接过信茫然地看了看，又将信还给了裴仁基，“可是……”秦琼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投降瓦岗他固然不愿意，可投降李渊他同样也感到困惑，事实上，不管投降谁他都没有心理准备。


裴仁基拍了拍秦琼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很多人都说张铉不错，但我还是认为关陇贵族才是天下主宰，他们建立了隋朝，也同样会建立另一个朝代，在这关键的时刻绝不能站错队，叔宝，你虽然是齐郡人，但你不是士族，投靠关陇贵族一点问题也没有，你跟着我不会有错。”


秦琼沉默片刻，又道：“那元庆怎么办？”


裴仁基呵呵一笑，“我已经写信给他，让他立刻赶来汲郡和我汇合，我倒希望他最好能带一两千骑兵过来，那样我投靠李渊的本钱就更厚足了。”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飞奔进帐，高声禀报道：“启禀大帅，贾氏父子已经骑马奔出大营，踪影皆无！”


裴仁基愣住了，半晌咬牙道：“老奸巨猾的家伙，溜得倒快！”


裴仁基又对秦琼道：“我必须提前出发了，叔宝回去收拾一下，一个时辰后大军出发。”


……


秦琼回到自己大帐，却不急着收拾，而是双手枕在军毯上出神地望着帐顶，他的心已经没有最开始那样纷乱了，他心中有了明确的选择，要么跟随裴仁基去太原投靠李渊，要么效仿贾氏父子逃去投奔张铉，那他秦琼该何去何从？


李渊有关陇贵族为后台，张铉又有什么背景，虽然是卢家的女婿，可卢家也不过是河北的一个普通士族罢了，论实力、论财力都远远不能和关陇贵族相比。


秦琼心中开始渐渐明朗起来，裴仁基的选择其实并没有错，鸟择良木而栖，他秦琼也应该有自己的选择，李渊无疑就是一根最好的良木。


虽然他的朋友、家族都在齐郡，但为了自己的前途，这些都算不了什么，等他衣锦回乡，朋友和家人自然会理解他的选择。


秦琼当即起身令道：“立刻收拾营帐，准备出发！”


……


裴仁基投降瓦岗的说法虽然在军中造成了一时的混乱，但确实又给他争取了时间，翟让受此迷惑，下令不准军队再和裴仁基开战，准确迎接裴仁基的投降。


与裴仁基对阵的单雄信军队和郝孝德军队都没有趁隋军内讧发动攻势，而是眼睁睁地看着裴仁基的军队北撤，当翟让终于明白裴仁基并没有投降自己的诚意时，裴仁基大军已经从孟津渡过了黄河。


虽然翟让被裴仁基一时蒙骗而上当，但裴仁基的北撤使瓦岗军再没有了任何阻碍，六万瓦岗大军随即兵分三路杀向中原各地。


他们打开官仓赈济灾民，得到了中原灾民的踊跃拥护，瓦岗军的地盘开始迅速扩张，军队人数也在短短数日内从六万人猛增到十二万，军队数量足足增加了一倍。


青州并没有受到瓦岗扩张的影响，赈济灾民依旧在如火如荼进行，裴矩在北海郡呆了几天后，便乘船抵达了清河郡。


按照制度，他必须在清河郡向张铉宣读圣旨，虽然所有人都知道青州才是张铉的老巢，但张铉毕竟是河北招讨使，是清河郡通守，和青州无关。


尤其在隋朝将乱之际，裴矩更加谨慎，更加步步小心，唯恐被人抓住把柄，而且他怀疑圣上派自己来给张铉宣旨，这里面本身就是一次试探，相信他在青州的一举一动都会有人秘密报告圣上。


就在裴矩刚刚抵达清河郡之时，李渊起兵和裴仁基杀监军北撤的消息先后传到了青州以及河北，各地军民一片哗然，很多人都意识到天下大乱即将来临。


最直接的表现便是米价突然上涨，短短半天时间，便从斗米百钱涨到了斗米一百三十钱，足足涨了三成，随即引发了青州以及河北各地的抢米风潮。


高唐县驿馆内，裴矩负手在大堂上忧心忡忡地踱步，李渊起兵固然在他的意料之中，但族侄裴仁基的造反却让他着实措手不及。


裴仁基事先根本就没有向他裴矩汇报便擅自做主了，更让裴矩恼火的是，裴仁基直接借用民船渡过黄河，前往西北方向，很明显是去并州投奔李渊，这件事裴仁基还是没有向自己汇报。


虽然裴矩并不反对裴仁基却投靠李渊，但作为家族一员，如此重大的事情裴仁基却没有向自己这个家主汇报，他把自己置于何地，把家族置于何地？


裴矩闻到了一股危险的气息，就像被褥烧焦一样的气味，这件事自己绝不能姑息纵容，裴仁基必须要向自己请罪并接受惩罚，否则裴氏家族就乱套了。


正在思虑之时，院子里忽然传来随从的禀报：“启禀裴公，元庆公子来了！”


裴矩一怔，他最初以为是孙子裴弘来了，但马上又反应过来，不是裴弘，是裴行俨来了，裴矩连忙道：“快让他进来！”


不多时，风尘仆仆的裴行俨快步走上大堂，跪下行礼，“孙儿元庆参见族祖父！”


裴矩见裴行俨还穿着盔甲，便笑问道：“你这是刚打仗回来？”


“启禀族祖父，孙儿今天上午还在济北郡维持灾民秩序，不料接到父亲的来信，孙儿来不及脱盔甲，便一路疾奔赶来见族祖父。”


裴矩顿时明白过来了，他暗暗点头，裴仁基连自己儿子都不如，元庆还知道大事向自己汇报，可他呢？


“元庆，你父亲在信中说什么？”


裴行俨取出怀中信呈给裴矩，“请祖父一览！”


裴矩接过信打开，原来裴仁基要儿子带一支骑兵去汲郡和他汇合，裴矩心中哼了一声，裴仁基很会挖墙角嘛！居然让儿子把骑兵带走，张铉还不得将裴家恨之入骨，自己孙子裴弘怎么办？


“那你自己是什么态度？”


裴矩并不急着表态，而是淡淡询问，毕竟裴仁基和元庆是父子关系，相比家族又更亲近一层，自己在元庆心中的地位肯定比不上他父亲。

第575章 形势使然


裴行俨低着头，半晌才低声道：“孙儿不想去太原！”


裴矩没有听懂，又进一步问道：“你是不想跟随父亲投靠李渊，还是不想离开青州军？”


裴行俨再次跪下，磕了三个头高声道：“孙儿跟随大帅多年，绝不想背叛大帅，但假如一天在战场上和父亲见面，那又是孙儿的不孝，望祖父成全孙儿。”


裴矩明白裴行俨的意思了，他不想离开青州，但又不愿违抗父亲的命令，所以让自己来给做主，有家族乃至家主的命令，他就算违抗父令也不算不孝，这小家伙倒很有头脑。


裴矩沉思片刻笑道：“我可以答应你留在青州，但你必须要让张铉知道，这是我的命令，让他明白你做出的牺牲。”


“这是家事……不用告诉大帅吧！”裴行俨低声道。


“不行！”


裴矩断然回绝，“此事一定要告诉他，否则他会猜忌你，这是我的要求，如果你不答应，那当我什么都没有说。”


裴行俨知道大帅不会猜忌自己，但这是家主的命令，他只得无奈地点点头，“好吧！我一定会抽空去告诉大帅。”


“不是抽空，现在就去，形势瞬息万变，你必须立刻告诉张铉，他现在应该在北海郡，我希望你明天就把自己的决定告诉他。”


“孙儿记住了，现在就出发！”


裴行俨行一礼退下去了，裴矩立刻坐在桌前给李渊写一封信，裴仁基的行为着实让他恼怒，他希望李渊不要纵容这种行为，但随着裴矩慢慢冷静下来，他也停住了写信，沉思良久，他将写了一半的信揉成一团，这种信不写也罢！


……


张铉在得知李渊起兵造反的消息后，立刻中断了视察，紧急返回了北海郡。


张铉并没有把瓦岗军扩张放在心上，但李渊造反却是一件大事，这就意味着隋朝灭亡已经进入倒计时，历史上李渊进军关中只用了短短几个月，江都便发生了军队哗变。


不过历史早已经发生了转变，没有了李密，瓦岗军势力大弱，不能像历史上那样牵制关中隋军，李渊进入关中也就不会那么容易了。


但无论如何，张铉不能再贻误战机，他必须要有所行动，抓住李渊起兵的机会扩张自己的势力。


张铉一早进了益都县，直接进了军衙，张铉来不及坐下喝口茶，便吩咐亲兵道：“速去请房军师来见我！”


不多时，房玄龄匆匆来到了张铉的官房，行一礼笑道：“恭喜大帅荣升大将军、齐国公！”


张铉一愣，“军师已经知道了？”


“不只是我知道了，整个北海郡都传遍了，消息刚传出时，益都县满城爆竹声，大街上敲锣打鼓，一片欢呼，整个益都县简直都沸腾了。”


“不至于吧！”张铉有点不相信会有这样的效果。


“看来大帅还是不明白齐国公的含义，齐国公就意味着大帅已是齐地之主，虽然没有实封，但一般民众都这样认为。”


张铉摇了摇头，齐国公只是一个爵位，和齐地之主是两码事，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误会，不过此时张铉顾不得给民众解释两者的区别了，他急对房玄龄道：“李渊起兵之事，军师知道了吗？”


房玄龄笑道：“我是昨天晚上才听说，不过之前裴公就已经暗示过了，所以我不奇怪，而且我知道，元家很快也要在弘化郡起兵。”


张铉微微一怔，这倒出乎他的意料，元家居然要在弘化郡起兵，难道关陇贵族要两线作战吗？


张铉一摆手，“军师请坐下说。”


房玄龄坐了下来，对张铉笑道：“这件事我还是从裴公口中得知一点端倪，武川府并不支持李渊，包括会主独孤顺在内的大部分关陇贵族都支持元家，李渊只有窦家支持，武川府原本会在秋天支持元家在陇右起兵，没想到李渊却抢先在太原起兵，我便推测，元家不会再等到秋天了，很快就会在弘化郡起兵。”


“那军师是看好李渊，还是看好元家？”


房玄龄微微一笑，“坦率说，我一点也不看好元家，元家做事太急躁，急于求成，如果元家急于杀入关中，它必败无疑，相反，如果李渊急于进入关中，那他很可能会给元家做嫁衣。”


张铉点点头，“且不管关中如何乱，现在朝廷的目光都集中去了太原和陇右，我这边就有了机会，我想拿高士达开刀，夺取平原郡和渤海郡，彻底解除青州北部之患。”


张铉走到墙边，刷地拉开了帘幕，一幅巨大的木雕河北地图便出现他们眼前，张铉拾起木杆指着黄河以北道：“目前清河郡基本上被我们控制住，这次剿杀卢明月后，卢明月的残部由宋金刚率领，已经退到赵郡，李建成的军队也撤去了并州。


檀渊一战，我们控制住了冀东六郡，现在太行山以东包括河内郡、汲郡、魏郡、武安郡、襄国郡、武阳郡和清河郡都在我们手中，黄河北岸只剩下平原郡和渤海郡，我考虑先拿下黄河北岸诸郡，彻底解除青州的北部威胁，然后再层层向北推进，在年底前灭掉高士达和窦建德。”


房玄龄想了想道：“大帅的想法好是好，可就怕计划不如变化，我是担心那时瓦岗军就会向东扩张，直接威胁青州，大帅考虑过渤海会的反击吗？”


张铉沉吟一下道：“军师的意思是说，渤海会将促使窦建德和瓦岗军结盟？”


房玄龄点点头，“我听说窦建德的妻儿在渤海会手中，窦建德实际上是受渤海会的控制，而渤海会的势力早已渗透进了瓦岗军，两家结盟的可能性极大，这就像杨义臣在徐州之时，攻打琅琊郡，东海郡的李子通便会侵入徐州，攻打东海郡，琅琊郡的孙宣雅就立刻南下进攻徐州，使杨义臣数年难以作为，除非将军兵力强大，能两线作战，或许会有那么一线胜机。”


“那依军师的意思呢？”张铉听懂了房玄龄的意思，他不赞成自己的北攻计划。


房玄龄接过木杆指着平原郡和渤海郡道：“大帅的前部分策略没有问题，我们甚至联合窦建德剿灭高士达，但窦建德必须缓攻，必要时，大帅可用战船封锁黄河，全力剿灭瓦岗军，就算暂时把河北让给窦建德也不要动摇剿灭瓦岗的决心，至少要将瓦岗打得元气大伤，不敢再威胁青州，我们再调头收拾窦建德，这样便可破其南北合纵之策。”


张铉将木杆放到一边笑道：“正如军师所言，计划不如变化，或许对付瓦岗也不必兴师动众，我略施小计便可，但我们暂时不要想这么多，先集中兵力灭掉高士达。”


这时，有士兵在堂下禀报，“启禀大帅，裴将军求见！”


房玄龄微微一笑，“裴将军此来，应该和其父裴仁基有关。”


张铉点点头，“请他进来！”


不多时，裴行俨匆匆走进了张铉官房，躬身行一礼，“卑职参见大帅！”


这时，房玄龄向张铉使个眼色，便先退了下去，房间里就只剩下张铉和裴行俨两人，张铉淡淡道：“元庆现在应该在济北维持灾民秩序才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裴行俨解下腰间的骑兵将剑，放在桌上，“卑职有罪，不能再统帅骑兵！”


“你有什么罪，违反军纪了吗？”张铉瞥了一眼桌上的将剑问道。


“这倒没有，是因为卑职父亲已经反隋，渡过黄河去了太原，他写信要求我率骑兵去和他汇合。”


张铉半晌没有说话，他负手望着地图，有些伤感道：“元庆是来向我辞行吗？”


“卑职不会背叛将军！”


“可有一天你会在战场上和父亲相见，那你怎么办？”


两人都沉默了，良久，张铉叹了口气，“你的忠心我能理解，但他毕竟是你父亲，父命不可违，你去跟随父亲吧！我再送你五百匹战马，算是我给你的一点心意。”


裴行俨心中感动，又低声道：“卑职昨天去清河郡找了家主，也就是裴相国，他以家主的身份令我不得离开青州，父亲之令虽然不可违，但家主之令更不可违，家主说一切由他来替我承担，所以我不会离开大帅。”


张铉一怔，他回头注视着裴行俨，半晌，张铉眼中有些湿润，缓缓点了点头，“我向你保证，你们父子绝不会在战场上相见，也不会成为敌人！”


裴行俨单膝跪下，“多谢将军成全！”


张铉连忙扶起他，将骑兵战剑交给了他，笑道：“这个可不是烧火棍，想扔就扔，给我好好佩好它，立刻回济北郡把骑兵带回来，我们要对平原郡开战了！”


裴行俨大喜过望，“卑职遵令！”


他转身便像兔子一样飞奔而去，张铉望着他飞奔的背影，不由笑道：“还是一个小屁孩！”


这时，张铉又看了看站在门外的亲兵，见他似乎想说什么，便笑问道：“有什么事就赶紧说！”


“启禀大帅，贾务本将军率领数千军队来了。”


张铉大喜，连忙问道：“他人在哪里？”


“人已在城外，军队已由沈将军接管。”


张铉立刻披上衣服，“我们去城外！”

第576章 意外之喜


裴仁基的北行并不顺利，正如他的担心，贾氏父子离开军队引发了连锁效应，尤其当他北上太原的意图明朗化后，他的军队开始大量出现逃兵，主要是齐郡的将士不愿离乡去太原。


贾务本父子二人前前后后收集了四千多逃兵，又渡黄河南下，返回了青州，这四千多齐郡将士便成了贾务本投奔张铉的本钱。


城外军营内，贾务本和贾润甫父子以及跟随他们前来的二十几名中低层将领受到了张铉的热烈欢迎，大帐内济济一堂，张铉设酒宴欢迎众人归来。


张铉举酒碗对众人道：“我们都曾是飞鹰军的一员，都是大将军的部将，大将军含冤而死，飞鹰军也随之解散，但这片我们为之奋斗、为之流血的土地还在，我们继承了大将军的遗志，将捍卫青州七郡不受侵犯，各位都是青州将领，这是你们家乡，是你们的故土，你们有责任保卫家乡和父老乡亲的安全，我代表青州军欢迎大家的归来，我们喝了这碗酒，大家就是兄弟了。”


众人热血沸腾，一起举碗大喊：“愿为大帅效力！”


众人将手中酒碗一饮而尽，张铉摆摆手又笑道：“这是给大家设的接风酒宴，大家就放开肚子喝吧！今天我们不醉不休。”


大帐内觥筹交错，热闹异常，这时贾务本叹息一声对张铉道：“可惜叔宝没有回来，他还是跟裴帅去太原了。”


张铉淡淡笑道：“人各有志，这种事确实不能勉强，我也对巧郎说了，如果他愿意跟随义父，我会送他去太原，但他坚决不肯离开青州军，元庆也是一样，他也不愿离去。”


“是啊！估计裴帅也想不到这么多人不愿去太原，过黄河后的当天晚上军队就发生了大规模逃亡，而且当时是临时驻营，没有营栅，根本就止不住，我听说至少有八千人逃离，裴帅如果是投奔青州军，也不至于如此。”


张铉想到历史上裴仁基是投降了瓦岗军，却没想到裴仁基只是虚晃一枪，却跑去投靠了李渊，他的命运应该也随之改变了，这都是自己当年杀了李密引出一连串历史错位，但最大的改变恐怕还是自己，自己来到这个时代已经完全改变了历史轨迹，将来的历史会何去何从，自己的命运又将如何？


张铉的心情也变得十分沉重，不知不觉，他竟有几分醉意了……


入夜，卢清坐在窗前看着父亲写给她的信，这封信是前天收到的，她已经不知看了多少遍，心中父亲向她表达了裴氏家族想和张铉联姻的意愿，希望她能同意。


裴氏不仅门生故吏遍布朝廷、地方，而且裴氏家族在并州影响巨大，将来他夫君和关陇贵族争夺天下，并州的战略意义十分重大，所以这门联姻对她夫君的将来至关重要。


卢清嫁给张铉已有两年多，她当然很清楚丈夫争夺天下的志向，她也是识大体的女人，不会为了自己的情绪影响丈夫的宏图伟业，既然父亲已经说到这个份上，这门政治联姻她也会同意。


只是她不知道这个裴家之女是什么样的女子，父亲在信中说不是嫡出，但不管是不是嫡出，她们以后都会朝夕相处，卢清第一次感觉她的府宅太小了一点。


这门联姻她可以同意，但她需要和丈夫再谈一谈。


卢清同意这门婚事的另一个原因是武娘孩子夭折，是个男婴，未足月出生，出生没多久便夭折了，虽然这种事情比较寻常，就算帝王家庭也无法避免，但这件事还是对他们全家打击很大，武娘情绪低沉，而辛羽也迟迟无法怀孕。


所以卢清考虑到丈夫的子嗣太少，再娶一妻就很有必要了。


这时，卢清起身问道：“阿圆，老爷回来了吗？”


阿圆摇摇头，“还没有消息！”


卢清有点心烦意乱，今天丈夫早上就从济北郡回来了，可到现在还没有回家，他到底去哪里了？


就在这时，梨香一阵风似地跑了进来，急声道：“夫人，管家说老爷回来了，有点……饮酒过量。”


什么饮酒过量，就是喝醉了呗！卢清不及多想，连忙向大门外快步走去……


亲兵们护卫着一辆马车停在了府门前，几名亲兵小心翼翼将喝得大醉的张铉搀扶下来，早有管家跑去通报夫人，不多时，卢清带着辛羽以及十几名丫鬟仆妇赶到大门口。


卢清从未见过丈夫喝得如此酩酊大醉，她眉头一皱，问亲兵道：“这是怎么回事？还没有回家就醉成这样！”


亲兵队正苦笑道：“回禀夫人，今天是给回青州的贾将军接风洗尘，众人向大帅敬酒，其实以前也有敬酒，大帅也没有醉过，不知道这次大帅怎么就喝醉了，我们劝也劝不住。”


卢清无奈地叹口气，“算了，把将军交给我，你们也去休息吧！”


卢清让几名女护卫上前搀扶丈夫，把他扶回了内宅，这时，张铉忽然酒意上涌，蹲在墙根下呕吐起来，卢清轻轻拍打他的后背，过了片刻，张铉略略有些清醒了，只觉一阵阵头晕，双腿无力，竟然站不起来了，卢清连忙扶住他，将他慢慢搀了起来，低声埋怨道：“怎么醉成这样？”


张铉嘟囔了一句，卢清没有听清，但她见丈夫脸色十分苍白，连忙吩咐阿圆去准备醒酒汤，又让梨香去准备热水，她和辛羽将丈夫搀扶进了房内。


张铉半躺在藤椅上，拉着卢清的手含糊不清道：“娘子，我的心跳得厉害，浑身发冷，给我喝点热茶！”


“我知道了，马上就有热茶来了。”


这时，阿圆端来一大碗热腾腾的醒酒酸汤，卢清连忙扶起丈夫，给他喝下满满一碗酸汤，又和辛羽一起替他脱去鞋袜外衣，用热水给他擦拭身体，用滚水烫了脚，最后用厚被褥给他裹上，折腾了半个多时辰，才把事情收拾停当了。


望着丈夫脸色渐渐从苍白变得红润，睡得很香甜，卢清才终于一颗心放下，让众人回去休息，她也有点筋疲力尽了。


张铉也是连续一个月在外面奔忙，他的身体也十分疲惫了，加上喝醉酒，这一觉直到次日上午才醒来。


张铉睁开眼，只觉头疼得厉害，他慢慢坐起身，顿时惊动了正在旁边绣锦帕的卢清，卢清连忙放下针线，端起茶杯坐到丈夫面前，抿嘴笑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事？我有点忘了，夫君能不能告诉我？”


张铉接过茶杯喝了口热茶，尴尬笑了笑道：“我也不知道昨天怎么就醉了，我明明只喝了三碗酒，平时这点酒不在话下……”


卢清又好气又好笑，“什么叫只喝了三碗，你亲兵说你喝十四碗酒，劝都劝不住，还生气，你呀！我真不知该怎么说你了，这就是齐国公的风范吗？”


张铉挠挠后脑勺，打个哈哈笑道：“我想起来了，齐国君主都是喜欢喝酒，齐桓公更是好酒如命！”


“好了，给你个杆就往上爬了，人家姓田，你姓张好不好，快起来吧！准备吃午饭了。”


“我居然睡到中午了，难怪那么香甜。”


张铉翻身下床，他见妻子正在收拾桌子，身体丰满而娇美，他心中一荡，从后面抱住了她，“娘子，我们好久没见了。”


卢清被丈夫摸得浑身发软，低声怨道：“谁让你昨晚喝醉酒了！”


“现在也来得及……”


“胡说！”


卢清拉开他的手，恨恨扭了他耳朵一把，“要死了，现在是大白天，阿圆和梨香都在外面，会被她们听到的。”


她满脸绯红，又悄声道：“晚上再说。”


“老天爷啊！你就快点黑下来吧！”


张铉夸张地开了个玩笑，这时，他忽然看见了桌上卢倬的信，顿时笑道：“哦！岳丈大人写信来了，娘子，我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我知道是什么好消息。”


卢清转身笑吟吟地望着丈夫，“父亲在信中说了，他得裴公的帮助，被封为中原安抚使，已经离开了江都，这封信就是在淮河的船上写来的，这是我最开心之事，我已经写信告诉母亲了，另外还有一件事我要恭喜你。”


“又有什么好事？”


“我已经同意接纳裴家之女入门，你准备再得娇娘吧！”


“什么！”张铉一脸惊愕，“什么裴家之女入门？”


卢清看了他一眼，奇怪地问道：“夫君不知道吗？”


张铉连连摇头，“我一无所知，到底是怎么回事？”


卢清忽然明白了，裴家是要得到自己同意后再告诉丈夫，所以丈夫还不知道这件事，这也是一般人家纳妾的关键，必须正妻同意才能进家门，相对而言，男方的意见有时候倒不重要了。


卢清嫣然一笑，“夫君自己想想吧！裴家为什么急着把女儿嫁给你，还不惜委身为平妻，这可是裴家破天荒头的一遭哦！”


说完，卢清转身便去前面准备午饭了。

第577章 张裴联姻（上）


下午，裴矩又从清河郡赶到了北海郡，他刚刚得到朝廷的紧急牒文，令他立刻返回江都。


裴矩知道这是李渊起兵的缘故，确实情况紧急，他也不得不改变在清河郡宣旨的计划，直接赶到北海郡向张铉宣旨，虽然在细节不符制度，但裴矩也知道，在目前的情况下天子不会为这点小事责怪自己。


北海郡郡衙，在近百名武将文官的观礼下，裴矩正式向张铉宣读了天子圣旨，封张铉为右翊卫大将军，齐国公，开府仪同三司，执御史大夫符节，赏金万两，同时封张铉之妻卢氏为一品诰命夫人，封其子为高唐县子爵、武骑尉。


仪式结束，张铉请裴矩到内堂就坐，裴矩笑道：“本来是想在清河郡给将军宣旨，但天子催我回江都，只好来北海郡宣旨了，另外，天子准许将军建造齐国公府，将军有什么想法吗？”


张铉笑道：“裴公要向天子汇报吗？”


“按规定我要向天子复旨，但我个人也想知道，将军打算把齐国公府建在哪里？”


张铉沉吟一下道：“裴公可以告诉天子，我暂时还没有建府的打算，如果裴公个人想知道，我或许会把齐国公府建在邺城。”


裴矩一竖大拇指赞道：“将军果然深谋远虑！”


“我说过，这是拜裴公教诲，若不是裴公提醒，我原本还打算建府在齐郡，现在我决定建府在邺城。”


裴矩轻轻一叹，“我能帮别人，却不能帮自己，张将军能给我一点建议吗？”


张铉心中着实感激裴矩对自己帮助，他也希望裴家不要遭受重挫，张铉沉思片刻，缓缓道：“不瞒裴公，我在江都设立了很强大情报网，我已得到确切情报，各种蛛丝马迹显示，江都可能在最近数月内要发生兵变，我劝裴公就留在青州。”


裴矩一惊，“将军是指宇文化及？”


张铉摇摇头，“宇文化及只是被利用，幕后势力是关陇贵族，主谋应该是元敏和宇文智及，现在十万骁果军军权掌握在宇文化及手中，除非天子能诱杀宇文化及，重新掌握骁果军，否则大势已去。”


裴矩黯然，半晌道：“当初很多大臣都劝阻天子不要去江都，结果不是被杀就是被贬，右候卫大将军赵才劝天子不要重用宇文化及，天子不听，反而指责他嫉贤妒能，将他贬为庶民，现在宇文化及羽翼已成，在江都骄狂强横，连王公贵族见了他都要屈膝行礼，但他在天子面前却是谦卑异常，深得天子眷宠，没有人能劝得了天子。”


“我只是关心裴公，其他人与我无关。”


裴矩心中感动，欠身行礼道：“多谢将军关心，也多谢将军美意，只是我必须返回江都，这是我的宿命，不过我会万分小心，不会让自己陷于危境。”


停一下，裴矩又小心翼翼问道：“联姻之事，张将军知道了吗？”


张铉已经考虑成熟，就算为了并州，这门联姻他也不能拒绝，他略略沉吟一下便笑问道：“不知上次与我相亲的致致姑娘是否已经出嫁？”


裴矩顿时大喜过望，连忙道：“我们裴家正是打算将致致嫁给将军为妇。”


张铉点点头，“如果她本人不愿意，我也不勉强。”


裴矩淡淡一笑，这种政治联姻怎么可能考虑致致本人的意愿呢？既然张铉看中了她，那就非她莫属。


……


并州素有北王南裴之说，这是指并州的两大世家，北部是太原王氏家族，南部就是河东裴氏家族，裴氏家族分支极多，但家族主房在闻喜县，所以裴家又被称为闻喜裴氏。


在闻喜县到处可以看见裴家的痕迹，裴氏宗祠、裴氏家学，裴氏幼学，裴家各房的府宅等等，主要集中在县城城南一带，几乎占去了县城内三成的土地。


和其他世家一样，裴家的收入主要靠庄园和商业，裴家庄园遍布河东各地，有二十余座，甚至连关中也有一座占地五千亩的庄园，至于商铺，在长安、洛阳、太原、江都等各大都市都有裴家商行商铺，大大小小有百家之多。


这些庄园和商铺给裴家带来滚滚财源，也使裴家有大量财富投到教育上，所以数百年来，不仅裴家子弟人才辈出，从裴氏家学出来的门生也不计其数，并州官员大部分都是王家和裴家的门生。


另外，由于并州正好处于河北和关陇两大战略地域的结合部，这便使得裴、王两大世家成为关陇贵族和山东士族的平衡点，也是这个缘故使得裴王两大世家在隋唐两代深受帝王重用。


裴蕴的府宅位于城南东街，和裴矩的府宅对街而望，自从天子东迁去了江都后，生活在洛阳的裴氏族人纷纷返回祖地，裴蕴长子裴宣器也率领妻儿返回了闻喜县父亲的府宅。


书房内，裴宣器正在细读家主的来信，在十天前，他也接到了父亲从江都写来的一封信，父亲决定让致致嫁给张铉为平妻，让他有一个心理准备，这是第二次和张铉议婚了。


第一次议婚失败后，裴宣器便断绝了和张铉联姻的念头，一心想让女儿早点出嫁。


年初裴宣器在裴氏家学授课时看中了西河郡丞冯重卿的次子冯俊，冯俊只有十八岁，比致致大一岁，已在裴氏家学读书五年，文才出众，长得也文质彬彬、稳重知礼，关键冯家也是西河郡大族，虽然远不能和裴氏相比，但以冯家嫡子来娶裴氏庶女，也算是门当户对。


裴宣器之所以急于让女儿出嫁，这里面还有一个难以启口的家庭内部原因，致致和她母亲王氏的关系越来越糟糕，已经到了见面必吵的程度。


裴宣器也知道致致生母喝了王氏送的药后便不明不白死了，虽然这种事情没有证据，但大家心里都明白，所以裴宣器也愧对女儿，就算女儿气极之下对母亲一时无礼，裴宣器也尽量容忍，略加小惩即可。


眼看她们母女的关系已经无法调和，裴宣器只能让女儿尽快出嫁，不见面大家就相安无事了。


但裴宣器没想到，事隔几年后，女儿和张铉的婚事又重新提及，只是让裴宣器很不舒服的是，居然是嫁给张铉为从妻，裴家的女儿什么时候遭遇过这样的委屈？


但裴宣器也没有办法，这是父亲和家主的共同决定，而且今天收到家主的信，这门婚事已经和张铉谈定了，张铉正妻卢氏愿意接受致致入门。


正沉吟时，外面响起了妻子王氏的声音，“老爷找我有事吗？”


“贤妻请进！”


一阵香风扑面，满头珠翠的妻子王氏走了进来，王氏是太原王家的嫡女，裴王两家世代联姻，关系十分融洽，虽然裴宣器并不是很喜欢这个妻子。


尤其他最心爱的侍妾，也就是致致的母亲在十几年前不明不白死后，裴宣器一度憎恨妻子王氏，但他们毕竟共同生活了二十几年，王氏也给他生了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所以裴宣器最终也原谅了妻子，两人关系又重新相敬如宾。


王氏坐了下来，笑道：“是不是冯家来提亲了？”


现在王氏最大的心愿也是将致致赶紧嫁出去，最好是嫁给平民小户，她心中就舒服了，虽然她们母女已经很少见面，但就算偶然见一面，她的心情就会坏上一天，嫁出去了，她就可以永远不见，冯家二郎虽然家世不错，长得也文质彬彬，不过身材比裴致致还矮半个头，就凭这一点，王氏也愿意裴致致嫁给冯俊，她是极力促成这门婚事。


裴宣器苦笑一声道：“恐怕致致嫁不进冯家了！”


“为什么？冯家不愿意？”王氏不解地问道。


裴宣器扬了扬手中的两封信，“父亲和家主写信给，决定让致致嫁给张铉为从妻。”


“啊！”王氏一下子呆住了。

第578章 张裴联姻（中）


几年前第一次和张铉议婚时，王氏是同意致致嫁给张铉，因为当时的张铉不过是一个中级将领而已，没有背景，没有地位，没有家财，家主只是想让他成为裴氏家将，嫁给这样的三无夫婿，王氏觉得最合适裴致致不过。


但时隔数年，今天张铉已经成为一方诸侯，成为天下女人瞩目的对象，据说还刚刚被封为大将军、齐国公，就算是做从妻，王氏也觉得太便宜裴致致了。


王氏的脸顿时胀得通红，十分不满道：“这门婚事不是早就不谈了吗？怎么又提起来了？”


“我也不知道，说实话，让致致做从妻，我觉得太委屈她了，但这是父亲和家主的共同决定，我没有办法，只能接受。”


“为什么一定是致致，让别的裴家之女不行吗？反正父亲和家主只是为了联姻，只要是裴家之女，我觉得都可以。”


裴宣器摇了摇头，“张铉指定要致致，否则这门婚事就谈不成。”


“他倒看对眼了！”


王氏忿忿埋怨一句，她心念一转，连忙道：“能不能赶紧和冯家定亲，索性就简单成亲，只要木已成舟，对方也就没办法了。”


“这怎么行！”


裴宣器很明白妻子的心思，他着实有点不悦道：“我已经写信告诉父亲，致致没有出嫁，再说，此事事关裴家前途，我们怎么能破坏？就这么定了，我只是给夫人说一声，夫人赶紧准备出嫁的东西吧！”


王氏听出丈夫语气中的不悦，她心中更加恼怒，站起身冷冷道：“你女儿出嫁关我什么事，想怎么出嫁随便她，我不管！”


说完，她转身便怒气匆匆而去，裴宣器气得一拳砸在桌上，低声骂道：“不懂事的女人！”


……


裴致致目前住在裴矩府中，这也是她父亲为了不让她们母女见面，而无奈采取了隔离措施。


裴致致今年已经十七岁了，正是女人出嫁的最好年龄，和几年前相比，她长得愈加美貌如花，她的身材长得很高挑，用后世的标准大约是一米七五，如果说几年前身体还略有点单薄，但现在却显得高挑而丰满，曲线柔美，不失苗条，肌肤白腻如脂，是裴家出了名的美女，在裴氏家学求学的门生个个对她思慕万分。


裴宣器也是想从家学子弟中挑选一个女婿，最终看中了冯郡丞的儿子冯俊，裴宣器主要是从家世上选择，对外貌倒不是很看重，其实冯俊长得也不矮，身材中等，只是裴致致长得太高，就显得比她矮了半个头。


裴致致并不喜欢冯俊，觉得他太文弱，不是自己想要的夫婿，但她也没有反对这门婚事，虽然她从小就一心想找个英雄丈夫，能替她母亲报仇，但随着她年纪渐长，她也知道不可能为母亲报仇了，她现在只想逃离裴府，嫁得越远越好，所以当父亲把冯俊带到府中走了一圈后，她也认命了。


只有在夜深人静时，她脑海里总是会浮现出那个高大英武的男子，那个她曾失之交臂的英雄夫婿，当他迎娶卢家之女消息传来时，裴致致的情绪低沉到了极点，这两年，裴致致一直郁郁不乐，大家都认为是母亲王氏的缘故，谁也不知她内心深处的哀伤。


凉亭内，裴致致正在吹奏母亲留给她的玉箫，箫声圆润轻柔，幽静悠远，低沉箫声中带着一丝伤感。


就在这时，她的贴身丫鬟小梅慌慌张张跑来，“姑娘！姑娘！出大事了。”


裴致致停止了吹奏，笑道：“你这死丫头，每次都打断我的雅兴，又出什么事了。”


“老爷让姑娘过去，好像是谈姑娘的终身大事，府中都传开了。”


裴致致心中一沉，心中哀叹，“冯家终于来提亲了。”


她又低声问道：“是冯郡丞来了吗？”


“不是冯家老爷！”


小梅急得直跺脚，“是别的婚事，不是冯家来提亲。”


裴致致心中蓦地一松，又笑道：“你这死丫头，把话说清楚，什么叫别的婚事？”


小梅连忙上前低声道：“那边府中都传开了，说是家主和太老爷做主，将姑娘许给张将军，就是以前和姑娘相亲的那个张将军。”


裴致致腾地站起身，美眸中骤然迸射出异彩，她按耐住内心的狂喜，紧紧咬着嘴唇问道：“是……是真的吗？”


“应该是真的，大家都替姑娘惋惜，因为是……从妻，不是正房。”


裴致致才不在乎什么名分，只要娘家有背景，正房从妻又有什么区别，关键她已经死去的梦又再次复活了，她脸上洋溢着前所未有的容光，她简直想纵声大笑。


“我这就去见父亲！”


她克制住满腔的喜悦，快步走下了凉亭，向府宅侧门疾步走去，小梅有点呆住了，她似乎从未见过姑娘这么喜悦，这么容光焕发，难道这几年姑娘的忧伤是因为……


书房里，裴致致给父亲跪下请安，“女儿拜见父亲大人。”


尽管裴致致是庶出，但裴宣器却非常喜欢这个女儿，她长得和她生母一样的美貌高挑，她生母性格温婉而不失刚烈，原本也官宦人家女子，却因父亲获罪而被卖入乐坊，但始终能守身如玉，和自己一见倾心，是他全身心所挚爱的女人，可惜王氏最终容不下她，那是裴宣器一生的痛楚。


“致致，我知道你不太喜欢冯家二郎，不过我倒觉得他能好好照顾你、疼爱你，现在说这些也没有用了，这门婚事正式取消，我想你应该听到了一点消息，你祖父和家主做主，将你嫁给张铉为从妻，你从前也见过他，人很年轻，也很有作为，是个难得的夫婿，只可惜他无法娶你为正妻，我想问问你的态度。”


裴致致犹豫一下，低声问道：“母亲是什么态度？”


“她！”


裴宣器苦笑着摇摇头，“她当然坚决反对，她说裴家之女不能嫁为正妻是家族的耻辱，和我吵了几次了，她希望你嫁给冯家。”


裴致致心中冷笑一声，在自己的意料之中，她低声道：“父亲，女儿不在意名份。”


“哎！你们这些年轻女子个个都说不在意名份，等真正懂事了，就会发现名份很重要，如果让为父选择，我就不会答应，但为父也做不了主，我只希望你自己愿意，这样我也能稍微感到宽慰一点。”


裴致致坚定地点了点头，“父亲，女儿真的愿意！”


裴宣器脸上露出宽慰的笑容，“看来这门婚事在你心中比冯家要好，我问了你几次是否原意嫁给冯家你都不肯表态，现在居然说愿意了，好像张铉也挺喜欢你，家主提出联姻意愿时，他委婉问你出嫁没有，致致，当初他不答应并不是因为你的缘故，而是因为……”


“父亲别说了，女儿知道。”


“你明白就好，你母亲那边就不用去解释了，另外，因为李渊在太原起兵，家主担心晚了会不安全，让你立刻动身去北海郡长兄家中，这门婚事就由你长兄和大嫂负责操办。”


裴致致又低声问道：“女儿什么时候出发？”


裴宣器叹了口气，“明天就出发！”


裴致致一怔，立刻跪下哭了起来，“父亲，女儿不孝！”


裴宣器眼睛也有点湿润了，强作笑颜道：“傻孩儿，又不是生离死别，过几个月父亲就会来探望你，你自己要学会和家人相处，不过卢倬之女我也见过，性格温柔善良，听说待人也很宽容，她也是世家之女，只要你尊重她，她也就会尊重你……”


停一下，裴宣器向门外看了看，终于忍不住低声道：“她和你母亲完全不一样，明白父亲的意思吗？”


裴致致含泪点头，“女儿明白，女儿不在，望父亲自己保重。”


“放心吧！你父亲这辈子别的本事没有，保重自己身体是没说的，别的话我为父就不交代你了。”


“父亲，女儿先去向母亲拜别！”


裴宣器知道她是去生母坟前告别，便点了点头，“去吧！”


裴致致又给父亲磕了三个头，便慢慢离开了房间，望着女儿远去的背影，裴宣器心中十分酸楚，却又无可奈何。


真正让他心中难过的是，这只是一门政治婚姻，政治婚姻的女人大多不会幸福，这一点他偏偏又无法对女儿明言。


他只能祈祷上天让女儿也能像正常妻子一样得到丈夫的疼爱。

第579章 张裴联姻（下）


第二天一早，三十几名裴氏带刀家将护卫着裴致致的马车离开了闻喜县，由裴宣器的族侄裴靖远出任送婚使，裴宣器将女儿送出县城十里，父女二人才洒泪相别，队伍向东南方向数百里外的王屋山脉驶去。


王屋山是太行山尾脉，这里有一条著名的战略通道，轵关陉，穿过轵关陉后便抵达河内郡的济源县，那里便是张铉的势力范围了，不过王屋山一带盗匪颇多，路上并不太平，驻兵河内郡的大将王匡已得到张铉的命令，他亲自率两千精锐之军越过王屋山脉，在并州境内迎接裴家之女。


两千军队护卫着马车穿过王屋山脉，在黄河北岸的河阳县上了大船，从北海郡过来的十艘千石战船已经等候在这里，送亲队伍一行便改走水路，沿黄河一路东去。


裴致致的坐船是一艘三千石海船，船舱内，身材娇小的梨香向裴致致行一礼，“小婢梨香，奉夫人之令，特来照顾姑娘！”


除了梨香之外，还有三名女护卫和七名丫鬟，梨香是她们的首领，裴致致着实没有想到卢清这么用心，居然派人来河内郡照顾自己，她心中也有点一点感动，连忙笑道：“多谢你家夫人关心，也辛苦你们了。”


船舱内干净明亮，布置得十分清雅，让裴致致很是喜欢，尤其坐着就能看见窗外的黄河风景，这种座船结构一般只有小客船才有，千石大船上她还是第一次听说，这样旅途就不会太沉闷了。


船在黄河内走了一天，傍晚时分抵达了温县，这时裴致致的贴身丫鬟小梅和梨香早已混得很熟了，她们都是活泼少女，两人叽叽喳喳聊了一天。


梨香去安排晚饭了，小梅低声对裴致致笑道：“我听梨香说，卢夫人很重视姑娘到来，还专门搬了家，给姑娘准备了单独的院子，光服侍姑娘的丫鬟就有十几人。”


裴致致一点都不奇怪，族兄裴靖远也很惊讶张铉居然派军队跨王屋山前来迎接，族兄一路得意洋洋，又惊叹居然还有战船护卫，实际上这是张铉给足了祖父和裴家面子，因为不能娶为正妻，所以就在仪式规格上来弥补。


但迎接的规格再高也和自己无关，那是裴家得面子，裴致致本人并不在意这种礼仪，她更关心张铉怎么对自己，关心卢清怎么待自己，这才是她是否幸福的关键。


这时，梨香带着几名丫鬟端酒菜走了进来，“姑娘，吃饭了！”


裴致致已经知道梨香是卢清的陪嫁丫鬟，在张铉府中的地位很高，名义上是侍女，实际上已是自由身，所以裴致致也没有把她当丫鬟使唤，请她坐下来笑道：“梨香，我们一起用餐。”


梨香吓得连连摆手，“我哪能和姑娘一起用餐，夫人知道会生气的。”


“没关系，路上哪有那么多讲究，放心吧！你家夫人不会生气。”


裴致致坚持让梨香坐下用餐，梨香没办法，只得坐下，小梅也坐在旁边陪她。


用完晚饭，三人关系融洽了很多，又坐在一起喝茶聊天。


“梨香，你今年多大了？”裴致致端着茶杯笑问道。


“回禀姑娘，我和小梅一样大，今年十五岁了。”


“那你岂不是十三岁就跟随夫人出嫁了，你从前就跟随夫人吗？”


“其实我服侍夫人的时间不长，我一直服侍老夫人，因为将军之事，老夫人和夫人闹得很不愉快，我便跟随夫人了。”


裴致致顿时有了几分兴趣，难道卢清嫁给张铉也遭遇波折吗？


其实卢清和张铉之事，卢府上下人人皆知，甚至裴家也知道，但没有人告诉裴致致，裴致致心中好奇，便问起了卢清和张铉的故事。


这种八卦之事最让人兴趣，梨香便眉飞色舞地将卢清和张铉的几番波折详细地告诉了裴致致。


裴致致这才知道卢清差点嫁给了崔家，甚至为抗婚而不惜跟随张铉出走去北海郡，最后才迫使母亲答应了这门婚事，裴致致不由想到了自己，自己却没有卢清的勇气，明明不喜欢冯家，也不敢向父亲说不愿意。


正是这种相同的经历使裴致致对卢清有了好感，她感觉自己和卢清能心意相通了。


“梨香，说说你家将军吧！他是怎么样的人？”小梅心地单纯，她更关心未来的姑爷。


裴致致心中一动，她立刻凝神细听，她当然更想了解自己的夫婿。


说起自己家将军，梨香立刻精神抖擞，她就恨不得将张铉所有的底细都全部说出来，以证明将军是个多么好的男人。


……


八天后，迎亲船队抵达了北海郡军港，让裴致致没有想到的是，张铉亲自来港口迎亲，当然，裴致致的兄长裴弘也一起来到了港口，港口张灯结彩，码头上敲锣打鼓，热闹异常。


裴致致着实感到羞涩，不过张铉亲自来迎亲也让她心中欢喜，至少说明张铉心中还是很重视自己。


船舷边，裴致致偷偷打量正在和裴靖远寒暄的张铉，几年不见，张铉比当初成熟了很多，黝黑的脸庞上留了短短的黑须，目光也不像当初那么锐利，而是充满了睿智和善意，一举一动都有一种难以言述的大家气度，透出一种强烈的自信，难怪梨香一路将他夸得上了天。


裴致致又忍不住拿大哥裴弘和张铉相比，从小裴弘就是她们裴氏姐妹眼中最完美的男子形象，长得高大魁梧，气质温文尔雅，性格宽宏厚道，有世家公子的谦虚稳重，又没有豪门公子骄横狂妄，裴氏姐妹都说将来要嫁给像大哥那样的男子。


裴致致之所以不喜欢冯俊，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他和大哥裴弘相差太远，虽然父亲夸他文才出众，但他举手投足之间却透着一种小家子气，尤其看到自己时目光躲闪，畏畏缩缩，整个人显得十分平庸。


但今天裴致致却看见了张铉，才发现连大哥裴弘也比不上张铉，张铉长得高大挺拔，腰佩长剑，头戴金冠，雄姿英发，有一种男人特有的强大力量。


相比之下，大哥裴弘就显得文弱了很多，这是外貌上的差距，两人气质也完全不同，大哥依旧稳重优雅，但张铉却有一种睨视天下的英雄气概。


这时，张铉也看见了裴致致，眼睛不由一亮，裴致致的美貌强烈冲击他的视觉：身材的高挑丰满，肌肤白腻如脂，容颜娇美如花。


几年前她就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今天再见到她，她比几年前成熟了，已经没有了记忆中的青涩，浑身散发着艳丽的风采。


这时，张铉也发现裴致致在羞涩的偷看自己，他微微笑了起来，向裴致致躬身长施一礼，裴致致只觉脸上一阵滚烫，她连忙也向张铉盈盈施了个万福礼。


船板已经搭上大船，裴致致向船板走去，却见小梅没有动，再细看她，才发现这小妮子正偷眼看着张铉，竟然看得呆住了，裴致致又好气又好笑，轻轻拉了小梅手腕一下，小梅这才醒悟过来，连忙扶住姑娘上岸。


裴弘迎了上来，笑道：“致致一路辛苦了。”


裴致致看见自己从小依赖的大哥，鼻子有点发酸，连忙施礼，“大哥，好久不见了。”


“回家再慢慢说话，时辰不找了，先上车吧！”


梨香和小梅扶着裴致致登上了一辆宽大华丽的马车，前后有百名骑兵护卫，张铉也翻身上马，护卫在马车旁边，沿着巨洋水向益都县方向而去。


“姑娘，他真的好出众啊！”


马车内，小梅低声夸赞道：“真的是一表人才。”


说完，她又忍不住通过车帘向张铉望去，每次看见张铉，她眼中总是流露出一种迷醉的眼神。


裴致致敲了她额头一记，低声骂道：“别像花痴一样，当众丢我的脸。”


小梅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看了一眼梨香，却见梨香正抿嘴向她笑，用手指刮着脸，她不由偷偷伸手过去掐了一把，两人又嘻嘻哈哈笑成一团。


裴致致的美眸却望向了张铉，透过车帘默默注视着他，目光沉静而温柔。


……


益都县家家户户张灯结彩，欢迎齐国公新妇的到来，完全是按照欢迎正妻的规格，这是给足了裴家面子，裴致致并不立刻去张府，而是先住进大哥裴弘府中，然后由韦云起做媒，再择吉日热热闹闹送亲去张府成亲，在礼仪上只比正妻略略差一点。


裴弘的妻子出身赵郡李氏，二十余岁，姿容秀丽，是个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她在门口迎到了小姑子，把裴致致领到后宅，一家人叙旧畅谈。


正说着话，一名丫鬟慌慌张张跑来禀报：“夫人，国公夫人来了。”


国公夫人就是张铉之妻卢清，李氏吓了一跳，连忙让丈夫去外书房回避，她知道国公夫人一定是找致致，便带着裴致致迎出了大门，裴致致心中颇为紧张，她终于要见到自己未来的大姐了。


卢清带着十几名丫鬟走进了裴府，她笑着和李氏寒暄几句，目光落在了裴致致身上，心中暗叹，高挑白皙，果然是大美人，她走上前拉着裴致致的手笑道：“小妹还记得我吗？”


卢清十岁时，她父亲卢倬曾带她和兄长卢庆元去闻喜裴家拜年，卢清见了一大堆裴家姊妹，她知道自己也见到了当时只有七岁的裴致致，只是当时裴家姐妹太多，她有点对不上号了。


裴致致见卢清仪态雍容，长得美貌端庄，笑容温柔可亲，她立刻便喜欢上了卢清，连忙笑道：“我当然记得，当时清姐姐穿了一条鹅黄色裙子，我们都说迎春花要开了。”


卢清顿时想起来了，自己当时确实是穿了一条黄裙子，这个致致姑娘果然是有心人，居然还记得，她心中欢喜，拉着裴致致的手对李氏笑道：“我和致致说几句体己话，夫人不会怪我无礼吧！”


“怎么会呢，去后园吧！那里安静。”


卢清拉着裴致致的手向后花园走去，后花园小巧精致，鸟语花香，格外幽静，两人在花园里慢慢踱步，卢清笑道：“我听将军说，几年前你们曾相过亲，致致有没有觉得这是一种命运的安排？”


裴致致轻轻点头，“说实话，我真有这种感觉。”


“命运就是那么巧妙，冥冥中将一切都安排好了，我们走了一圈，原以为已经走远，却发现自己又回到了起点，当时我嫁给张将军也是同样的感觉，他当年救我的那一瞬间，我就觉得是上天注定让我遇见他。”


裴致致不知道卢清和张铉的往事，她默默点了点头，两人走了一圈，卢清微微笑道：“我来其实是想和你商量一件事，原本是五天后是最好的吉日，可是将军后天就要出征了，明天虽然不是出嫁的日子，但也是吉日，小妹能不能明天就入门？”


裴致致害羞地低下了头，半晌低声道：“只要大哥不反对，我没有意见。”


“我昨天问过你大嫂了，你大哥说让你自己做主，所以我才来问你，不过你放心，该有的礼仪都有，不会因时间紧而省去。”


裴致致轻轻点头，“一切由大姐做主！”


卢清不由笑了起来，真是有趣，还没有喝过门茶，就改口叫自己大姐了。

第580章 青州使者


娶妾毕竟不是娶妻，张铉就算给足裴家面子，但也不能真乱了礼仪，被世人诟病，所以裴致致虽然是风风光光进了益都县城，但进张铉府中却比较低调。


次日夜幕来临后，裴弘夫妻将裴致致送入了张铉府中，家庭内部举行了一个小小的仪式，只请了一些亲朋好友前来关礼，卢清接受了裴致致敬的茶后，就算正式接受裴致致成为张铉的从妻。


当天晚上，一对新人如鱼水交融，恩爱缠绵，裴致致也终于结束了她的少女时代，成为了一个初尝鱼水之欢的小妇人。


但裴致致的提前进门却是为了分别，河北的战机已经出现，张铉也不得不暂别娇妻美妾，在裴致致进门的第二天便火速赶赴战场。


事实上，从张裴联姻确定到裴致致进门，前后一共用去二十天时间，这二十天时间内河北风云变幻，局势跌宕起伏，青州军也积极备战。


局势的急变在于窦建德和高士达之间意外发生了火并。


战争是由卢明月之死引发，卢明月被张铉斩杀后，宋金刚继承了他的事业，但宋金刚原来是魏刀儿的人，跟随卢明月的时间并不长，一些跟随卢明月多年的老将十分不服气。


卢明月军队驻守上谷郡的大将叫做武重根，在卢明月还是游侠时便跟随他，他第一个不服宋金刚，当宋金刚宣布继承卢明月的消息传来，他便带着一千匹战马和两千手下前来投奔窦建德，不料高士达得到消息，在河间郡北部抢先截住武重根，将武重根杀死，夺走了一千匹战马。


这件事让窦建德极为震怒，派人去讨要战马，高士达却矢口否认，连续几次讨要失败，失去耐心的窦建德决定派三千军队进攻弓高县，高士达也派三千军迎战，窦高两人在弓高县一带爆发了一场小规模的激战，以窦建德的惨败而收场。


时间已经到了大业十三年的四月下旬，在太原起兵的李渊已经夺取了太原郡、娄烦郡、离石郡和上党郡、长平郡等五郡，目前大军正兵分两路进攻西河郡。


而河北的战争气息也同样浓厚，窦建德和高士达剑拔弩张，大战一触即发。


河间郡乐寿县是窦建德老巢所在地，窦建德的十五万大军便驻扎在这里。


在乐寿县南面四十里外的官道上，一队十几余的人骑兵正护卫着一名文官疾速北上，不多时便进入了窦建德军队的警戒范围。


一支巡哨骑兵拦住了他们，为首校尉厉声喝道：“你们是什么人，来这里做什么？”


文官不慌不忙道：“在下是齐国公张大帅派来的使者，特地来见你家大王。”


听说是张铉派出的使者，校尉不敢怠慢，拱手施礼道：“请跟随我们去县城，以免产生不必要的误会，使你们身陷险境。”


文官微微一笑，“那就麻烦你们了！”


窦建德的巡哨骑兵带着隋军一行向乐寿县城外的大营疾奔而去。


这名年轻的文官叫做房延寿，是房玄龄的族弟，现任兵曹参军从事，为人精明能干，擅长辞令，被张铉派来和窦建德进行接触，探讨双方共同对付高士达的可能性。


自从十天前，窦建德军队在弓高县惨败给高士达军队后，巨大的耻辱让窦建德坚决回绝了高士达和解的建议，除非高士达把一千匹战马还给自己，并赔礼道歉，他们才可能有和解的可能。


但打了胜仗的高士达怎么可能反而向窦建德认怂赔礼，恼羞成怒的高士达立刻在弓高县增兵三万，摆出一副准备教训窦建德敬酒不吃吃罚酒的姿态。


双方矛盾越来越尖锐，战争一触即发。


大帐内，窦建德正和谋士凌敬商谈出兵弓高县的细节，因为前一战的惨败，使窦建德心中多少了一点阴影，他担心再次被高士达击败，想求和都不可能了，高士达会彻底将他吞并。


凌敬年约三十岁，只是一个文弱书生，信都郡人，两年前被人推荐给窦建德，窦建德便用他为主薄，负责整理记录文书，去年他极力反对窦建德渡黄河去济北郡，窦建德却不肯听从他的建议，导致两万士兵全军覆灭。


但窦建德是一个知错即改之人，他回去后便升凌敬为自己的记室参军，成为他的重要谋士之一。


凌敬明白窦建德的心思，微微笑道：“窦公和高士达的关系颇为复杂，就如一山存二虎，若山下有共敌，二虎倒能一致对外，可现在的问题是一致对外也无法压制山下之敌，一山就不能容二虎了，窦公和高士达之间迟早必有一战，只是这一战的时机窦公需要把握准确。”


“先生说得不错，现在的局面确实是一山不容二虎，但我不明白先生所说的时机，难道现在时机不对吗？”


“卑职所说的时机其实就是天时地利人和，天时是指现在大隋和河北局势是否容许这一战，我可以再详细分析……”


“不！”窦建德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不用说这么多，我听不懂，直接坦率一点。”


凌敬无奈，只得苦笑一下道：“卑职的意思很简单，就是大帅有没有实力打赢这一战，打赢能后能不能妥善处理后事。”


“这个……论实力，我和高士达其实也差不多。”


窦建德说得没有一点底气，他的实力其实不如高士达，高士达比他起事早，积累比他雄厚，而且高士达曾经在大业九年截获一支隋军兵甲运输船，夺得几万套兵甲，士兵装备比他精良，他只是因为得到渤海会的支持，在军粮方面略占优势。


事实上，他在弓高县的惨败也是他们之间实力的一种表现。


凌敬知道窦建德言不由衷，他沉吟一下又问道：“窦公有没有考虑过和渤海会联手？”


窦建德从旁边桌上取过一封信递给凌敬，“这是高烈给我的回信，你看了就知道了。”


凌敬接过信看了一遍，高烈在信中全力支持窦建德和高士达决战，并表示愿意支持窦建德五万石军粮，但信中却丝毫没有提渤海会出兵之事。


“先生明白高烈的意思吗？”


窦建德冷冷道：“他就是那个渔翁，他一定会出兵，等我们两败俱伤时，他的军队就会出现了。”


说到这，窦建德叹了口气，“说句老实话，和高士达的战争我还真不想打，但不打又不行，我控制的人口已经支撑不了我的军队了，高士达应该也是一样，我们两军皆不敢去招惹张铉，只好自相残杀。”


凌敬很清楚窦建德的苦衷，目前窦建德十五万大军，控制河间郡和信都郡，而高士达则有十六七万大军，控制渤海郡和平原郡。


由于青州对周围民众有着巨大的吸引力，所以四郡人口源源不断逃往青州，以平原郡和信都郡的逃亡最为严重。


可以说千匹战马事件只是表象，只是导火线，而人口大量流去青州才是窦高两军不得不决一死战的根源，当资源不足以支撑两支军队时，除了自相残杀夺取已经所剩无几的一点点资源外，再没有别的出路。


想到这，凌敬低声道：“那窦公有没有想过和张铉的联手？”


窦建德一怔，此话从何说起？


就在这时，帐外有士兵禀报：“张铉使者前来求见窦公！”

第581章 联窦击高


窦建德和凌敬面面相觑，他们都没有想到张铉会派使者前来，尤其的凌敬，虽然他建议窦建德考虑和张铉合作，但当张铉使者真的到来时，他心中却有一种不安，一种被人掌握的不安。


在大事面前，还是窦建德反应比较理性，他立刻令道：“请使者进来！”


不多时，房延寿在两名的亲兵的引领下快步走进了大帐，他躬身行一礼，“齐国公帐下兵曹参军从事房延寿参见窦公！”


“房参军不必客气，请坐！”


窦建德很谨慎地请房延寿坐下，又让人上茶，房延寿看了一眼凌敬，笑道：“这位是凌先生？”


凌敬脸上略略有些不自然，他曾经在齐郡房氏家学读过五年书，可以算是房家门生，他和房玄龄是同窗，也依稀感觉自己见过房延寿。


“在下正是！”凌敬勉强笑了笑。


这时，亲兵送茶进来，房延寿便没有再继续追问凌敬，他喝了口茶，又将注意力转回窦建德这里，房延寿取出一支卷轴递给窦建德，“这是我家大帅给窦公的亲笔信，请窦公一览！”


窦建德急忙接过信看了一遍，张铉在信中明确表态希望双方合作，共灭高士达，窦建德将信又递给了凌敬，他从沉声问道：“你家大将军派了几名使者北上？”


房延寿淡淡一笑，“目前只有我，不过我这里谈不成，或者还会有另一名使者北上。”


双方说得都很含蓄，窦建德的意思是问，张铉只是想联合自己灭掉高士达，还是同时想联合高士达灭掉自己，所以他问有几名使者北上？


而房延寿的意思是说，如果他窦建德谈不成，那么就有可能又有使者去找高士达了。


这就是张铉的不怕窦建德不答应的原因，如果窦建德不干，那就是联高灭窦。


这时，凌敬在一旁问道：“为什么是先来我们这里？”


凌敬很想知道，为什么张铉先选择联窦灭高。


房延寿笑道：“我想这里面或许有两个原因，一个是我家大帅曾经和窦公有过患难之交，窦公应该还记得吗？”


窦建德的脸上抽搐一下，他当然知道房延寿所说的患难之交是指什么，还是当年在北海争夺三十万套兵甲，张铉从史蜀胡悉手中救了自己，这件事他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但张铉却记住了，让窦建德多少有几分惭愧，同时又感到几分庆幸。


他点点头又问道：“那还有一个原因是什么？”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对青州的威胁！”


窦建德和凌敬对望一眼，异口同声问道：“什么威胁？”


“平原郡和渤海都严重威胁北海郡安全，尤其平原郡，冬天可以直接踏马过河，我们决不能容忍，就算联合高士达，条件也会是让高士达让出平原郡。”


“那渤海郡呢？”窦建德脸色很难看。


“渤海郡问题不大，它暂时威胁不到北海郡，所以我们倒也不急。”


渤海郡南部是沼泽泥潭遍布的豆子岗，方圆数百里荒无人烟，又紧靠不结冰的黄河入海口，渤海郡的人口主要集中在北部南皮一带，那里也是高士达老巢所在地，所以房延寿可以明确表态渤海郡可以暂时不取，实际上他也是在告诉窦建德双方联合的条件，青州军取平原郡，窦建德得渤海郡。


其实窦建德想打高士达的主要原因就是为了夺取高士达所控制人口和土地，如果平原郡被夺走，自己的战利品便凭空削去一半了，他还是无法支撑十几万军队的给养，这让窦建德一时沉吟不语。


这时，旁边凌敬轻轻咳嗽一声笑道：“房参军一路辛苦，请先去休息片刻，请容窦公考虑一下。”


窦建德顿时醒悟，连忙起身笑道：“是我待客不周，房参军请先去休息，我稍微考虑片刻，会很快给房参军一个明确的答复。”


房延寿起身笑了笑，“另外还有一件事我要告诉窦公，如果我们能达成合作，窦公的妻儿我们负责营救出来，交到窦公手上。”


窦建德大喜过望，他妻儿在渤海会手中为人质，一直是他的心病，他耗费无数心血去营救，始终没有成功，如果张铉能替自己救出他们，那这个合作就有意义了。


他连忙躬身行礼，“不管成与不成，我都要感谢大将军的诚意，请房参军替我转达。”


“我一定转达！”房延寿抱拳行一礼，快步去了。


望着房延寿走远，窦建德忧心忡忡对凌敬道：“其实和张铉联手灭高士达我倒很愿意，只是我担心灭了高士达以后，我就成他的下一个目标，我很清楚张铉的野心，他志在河北，我迟早会成为他的眼中之钉。”


凌敬也微微叹息一声，“可窦公没有感觉到吗？张铉不怕窦公不答应。”


窦建德倒吸一口冷气，“你是说，他联手高士达对付我？”


凌敬点了点头，“如果窦公和高士达联手对付他，他就会按兵不动，封锁黄河，时间稍长后窦公和高士达的内讧必然发生，所以他有恃无恐，其实我觉得房延寿最后说的事情是在暗示窦公。”


房延寿最后说的事情是帮窦建德救回妻儿，窦建德略一沉思，便渐渐有点醒悟过来，“难道是他想让我替他灭掉渤海会？”


“我想一定是这个意思，这其实也是他的条件。”


凌敬冷笑一声道：“张铉深谋远虑，他其实想破掉窦公和渤海会的关系，窦公和瓦岗军是渤海会的两翼，一旦渤海会无法指挥窦公，那么张铉全力对付瓦岗军时，就不会担心窦公在河北替瓦岗出头了。”


“先生的意思是说，我应该继续和渤海会合作？”


“我正是此意，毕竟渤海会不是高士达，灭掉高士达可以，但灭掉渤海会，窦公就是自断其臂了。”


窦建德负手走了几步，他走到帐前凝视着远处，良久他缓缓道：“我可以继续和渤海会合作，但我不想让我的妻儿成为渤海会的人质，如果张铉愿意替我救回妻儿，我就答应他联手对付高士达。”


……


邺城自古就是北方著名的古都，曹氏曾在这里建立了魏朝，它先后又成为前秦、后赵、东魏、北齐的都城，连续一百多年的经营，使它一度成为北方最大的城池之一。


不过就在隋文帝杨坚取代北周的前一年，邺城被彻底摧毁，所有的民众和财富都被迁移到了南面五十里外的安阳城，出于对邺都的怀念，魏郡民众又将安阳城叫做新邺，隋朝人所说的邺城，实际上是指安阳县，而不是已被摧毁的老邺城。


安阳县是魏郡郡治，拥有人口五十万，城池周长四十余里，周围都是肥沃的平原，河流众多，农业发达，商业繁盛，它已取代从前的邺城成为河北第一大城，安阳县所在的魏郡同时也是北齐贵族的重要聚集地，魏郡各地的庄园大多被这些北齐旧贵族所以控制。


北齐贵族曾经是河北大地的主宰，就算现在已经渐渐没落，但它们依旧是和河北士族并列的河北两大势力之一，被称为河北豪强，在他们支持下的渤海会也是令大隋朝廷头疼的毒刺之一。


虽然张铉在击败卢明月后收复了魏郡，但魏郡也只是在军事上被张铉控制，青州军在魏郡驻兵五千人，由大将曹嗣宁率领，名义上魏郡是大隋的地方郡县，可实际上，政务、经济、人民及土地依然是被渤海会牢牢控制。


安阳县以东二十里外有一座占地数百顷的庄园，叫做鹿鸣庄园，这里便是安阳县著名豪强陆家的一座田庄，从齐郡被释放后，陆嗣俭便一直以养病为理由躲在田庄内，只是在上个月他才被迫去了一趟河内郡，参加渤海会主高烈为七十几名获释成员举行的安抚仪式。


入夜，一名骑马之人来到了鹿鸣庄园。

第582章 营救人质


不多时，深夜来访的客人被带进了内宅静室内，和几个月前相比，陆嗣俭变得白胖了不少，又恢复了他仙风道骨般的风采。


陆嗣俭半躺在软榻上，两名美貌丫鬟正给他捶着腿，这时，女管家将来人带进了房间，来人躬身行一礼，“小侄参见陆世叔！”


“是小猴儿啊！你父亲让你来送信吗？”


“正是！”


年轻男子名将蒋玉，是赵郡豪族蒋长嗣的次子，他奉父亲之令特来送信，蒋玉取出一封信，恭恭敬敬呈给陆嗣俭，陆嗣俭接过信看了一遍，他忽然坐了起来，摆摆手，“你们都下去！”


两名丫鬟退了下去，陆嗣俭这才目光炯炯地注视着蒋玉，“消息可确切？”


“我父亲说消息确切，其中一名看守曾是我们蒋家的家将，正是他透露出的消息。”


“我知道了，回去告诉你父亲，事成之后，我一定会给张铉上报他的功劳。”


“多谢世叔！”


蒋玉行一礼便退下去了，陆嗣俭又沉思了片刻，便起身走出房门令道：“我要去安阳县，立刻准备马车！”


……


天刚亮，一封紧急鹰信便抵达了清河郡，张铉接到了魏郡送来的急信，张铉随即下达了命令，一队三百人的斥候精锐骑兵一路向北奔驰而去，两天后，这支隋军斥候骑兵抵达了鼓城县。


鼓城县位于赵郡和博陵郡的交界处，这里四周都是山区，被群山包围，使县城显得十分偏僻，县城人口不多，只有千余户，大多以耕田为生，虽然日子过了很清贫，但居民们都已习惯了这里的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过着悠闲而平静的日子。


在县城西北有座不大的寺院，叫做重恩寺，兴建于佛教兴盛的南北朝时期，常年有驻寺僧人三十几人，承受着鼓城县居民供奉的香火。


但这两个月，寺院却大门紧闭，大门外贴着告示，寺院正在修缮屋舍，暂不接受香火。


隋军骑兵在下午时分抵达了鼓城县，他们没有惊动居民，而是藏身在一片密林中，等待着夜幕降临。


隋军骑兵由一名校尉率领，校尉名叫宋仁杰，三十五六岁左右，关中冯翊郡人，出身贫寒，也是一名有着十几年经验的老斥候士兵，参加过隋朝和突厥以及吐谷浑的战争，在高句丽战场上投靠了张铉，短短几年时间便从一名火长积功升到了校尉。


这次宋仁杰是奉命前来鼓城县夺取窦建德的妻儿，根据安阳县发来的情报，窦建德妻儿目前就被藏匿在鼓城县的重恩寺内。


一更时分，两名前去重恩寺斥候返回了树林，他们带回一名住在寺院外负责种菜的老和尚。


两名斥候向宋仁杰禀报道：“在寺院东院确实有一处严密看守之地，我们看见十几名士兵守在大门外，墙头也布置了暗哨，我们不敢打草惊蛇，具体情况校尉可询问这名僧人。”


老和尚胆小怕事，在宋仁杰凌厉的目光下吓得战战兢兢，宋仁杰尽量用温和的语气道：“我们只想了解寺院里被关押人的情况，只要你老实回答，我们就不会伤害你，当然，如果敢隐瞒欺骗，一旦导致我们受损失，那么你也活不成。”


“不敢！不敢！”老和尚吓得连连摆手。


宋仁杰点点头道：“那我问你，寺院囚禁了几人？有多少看守？”


“回禀将军，我也只是听住持说过一点，寺院里囚禁了两人，是一对母子，是什么人我们都不知道，只知道是两个半月前送来，大约有三十多名士兵看守，我们寺院也被迫关闭大门，好像还要半个月才离去。”


宋仁杰已经能肯定，关押之人应该就是窦建德的妻儿，情报上说渤海会每隔三个月换一个地方，和老和尚的阐述完全吻合。


他想了想又问道：“看守是否会在寺院外巡哨，我是说晚上。”


老和尚连忙摇头，“他们从不出大门一步，每隔十天会有几辆牛车给他们送来粮食和日常生活用品，而且他们也不扰乱寺院，整天就把自己关在东院，如果将军要去救人，我建议将军直接从外围破墙而入。”


虽然老和尚是带有私心，不希望隋军毁坏寺院，但他的建议确实也有道理，直接破墙而入是最好的办法，要用这个办法宋仁杰必须了解窦建德妻儿被关押的具体位置。


“寺院僧人除了住持外，还有谁去过东院？”


老和尚摇摇头，“除了住持，他们也不会让别人进去。”


宋仁杰之所以被派来执行这个任务，最重要的原因是他性格稳重，思虑周密，绝不会仓促鲁莽行事。


宋仁杰沉思片刻，决定先和寺院住持建立联系，得到准确的情报后再行动，而这名老和尚可以先送回去，以免打草惊蛇，但同时要派人监视住他。


想到这，他对几名得力手下嘱咐了几句。


次日中午，斥候们终于从寺院住持那里搞到了东院的布局图，一块大石前，宋仁杰指着布局图在给几名旅帅部署任务。


“关押目标的屋子位于正东，用青石重修砌成，估计地面也铺着青石，直接打地洞进去救人显然不现实，但可以打地洞到屋子侧面，这里土质很适合挖洞，这就是上天在助我们成功，天一黑就立刻行动。”


众人齐声答应，他们很快便制定了一个完善的救人方案。


……


夜幕再次降临，二十名黑影悄悄摸到东院高墙外，借助荒草的掩护，他们开始迅速挖掘地洞，他们必须在次日天亮前挖出这条地道，挖地道的目的是为了保护窦建德妻儿，一旦建立了有效保护，那么以三百精锐骑兵对付三十几名守卫简直就易如反掌了。


二十名士兵的密切配合下，挖掘进展非常顺利，四更时分，他们挖通了地道，地道出口位于关押石屋的侧面，在一堆麦杆之下。


一名士兵观察了片刻，回来对宋仁杰禀报道：“启禀校尉，石屋外有六名看守，其余看守都住在对面一排屋舍内，但石屋窗户被布帘遮住，看不清里面的情形，不知道屋内是否有看守？”


宋仁杰沉思片刻，这毕竟是窦建德的妻儿，不是一般的囚犯，应该软禁的可能性最大，屋里应该条件不错，而且不会有看守。


他看了看天色，已经五更时分，不能再拖下去了，他立刻对准备突击的十几名手下道：“出手要快，要狠辣，不能有一点犹豫，一旦开始行动，我在外面就同时行动了。”


“请校尉放心，不会有任何问题！”


十八名手下答应一声，立刻钻进了地洞，一共有六名看守，那就是三人对付一人。


石屋前，六名看守正懒精无神地靠坐在墙边打盹，窦建德的妻儿成为渤海会的人质已经快四年了，为了防止窦建德抢人，从两年前开始，渤海会每三个月将人质转移一次，同时这也是渤海会的最高机密，直接由会主高烈负责，连高慧也不知道。


一共五十名看守，都是渤海会挑选出来之人，个个忠心耿耿，但再严密的措施也会有缝隙，这次情报泄露就是由其中一名看守将藏匿地点给了他的原主人，最后通过陆嗣俭透露给了隋军。


十八名隋军士兵已经从地洞里出来，匍匐在地上，距离他们目标只有七八步远，就在这时，其中一名看守站起身，似乎准备去小便。


就在他刚起身的瞬间，十八名士兵同时射出了劲弩，没有任何准备，十八支淬毒弩箭同时射穿了六名看守士兵的头颅，六名看守士兵一起倒地，连惨叫声都没有发出。


十八名士兵同时一跃而起，向石屋扑去，一脚踢开了屋门，冲了进去，与此同时，一支响弩向墙外射去，这时动手的信号，墙外百名士兵抱着巨木向高墙撞去。


所有事情都发生在兔起鹘落之间，就在隋军破门而入的同时，躲在高墙上的暗哨发现了异常，立刻大喊大叫起来，刺耳的木鼓声骤然响起，数十名看守士兵从对面屋子里冲了出来。


这时，只听一声巨响，“轰隆！”尘土飞扬，高墙被撞开一个大洞，只见一队隋军骑兵从尘土中出现了，他们呐喊着向对面的看守士兵杀去。

第583章 内部分歧


渤海会自从三万军队亮相后便已经公开化了，不过渤海会却没有像其他乱匪一样占据大片土地，他们只占据了一座城池，也就是河间郡的郡治河间县，三万精锐便驻扎在这座县城内。


尽管河间县已成为渤海会唯一控制的城池，但渤海会并没有经营它的打算，渤海会梦想的都城依然是安阳城，河间县不过是他们的临时驻地。


也是这个缘故，河间县显得破旧而狭小，城内拥挤不堪，商业也不上档次，大多是小酒馆小客栈，不过青楼妓馆却很多，小小县城内竟然有近百家之多，有渤海会的三万军队驻扎在县城，青楼当然是生意兴隆。


到了夜间，整个县城便成了莺莺燕燕一片，到处可见青楼特有的橘红色灯笼。


高慧的马车驶入了河间县城，她显得有点疲劳，满脸风尘仆仆，她刚从中原回来，现在高慧负责中原及洛阳，河北地区由会主高烈直管，这次高慧回来就是给兄长回禀瓦岗军的进度。


这时，街上传来一阵打情骂俏的笑声，接着是几个男子的狂笑，高慧不由透过马车纱帘望去，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她冷冷望着大街两边笑语声不断的青楼女子和一群群寻花问柳的士兵，心中十分不满，哪有这样放纵士兵的军队，就连当初张金称的军队也不准夜间出来。


这样放纵士兵，军队还有战斗力吗？她早就听说河间县妓院特多，这次是她亲眼目睹了，看来传言并非虚假，是真实的情况，高慧决定要和兄长好好说一说，如果穆隧新管不好军队，就直接换人。


高慧的马车在渤海会的府门前缓缓停下，这是一座占地五十亩的大宅，位于县城中央，它其实是三栋临河宅院改造而成，现在成为了渤海会的总部所在地。


高慧下了马车，快步向府内走去，一进府门她便感到气氛有点不对，人人步履匆匆，显得十分紧张，但她连问了两人，似乎并没有发生什么事？让高慧心中有点诧异。


她一路来到兄长的外书房前，只等了片刻，一名侍女出来向她屈膝行一礼，“会主请夫人进去！”


高慧走进了房间，只见兄长高烈正负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显得忧心忡忡，和去年相比，乌黑的头发已变得花白，可见他的压力极大，高慧不由暗暗叹口气，她知道兄长的心病在哪里，是渤海会内部出了问题。


去年经历了一场战俘风波后，大部分被抓渤海会成员的心态明显有了变化，很多人开始给自己留条后路，不再像从前那样全力支持渤海会，最明显是去年秋天的钱粮上缴，钱粮相比前年足足少了一半，会员们都有各种理由，收成不好，经营不善等等，实际上就是不想全力支持渤海会了。


为此，高烈在上个月还特地邀请各地豪强来河间郡，好好安抚了他们一番，但高慧知道，这种安抚不会有什么效果，关键是会员们看不到渤海会的未来，张铉对会员们恩威并施，使很多人觉得可以新的选择。


“小妹参见兄长！”


高慧行一礼，将高烈从沉思中惊醒，他歉然笑了笑，“阿慧来了，我居然没有注意到！”


高烈对这个小妹一如既往的信任，高慧虽然在青州屡屡失败，但在拉拢瓦岗军方面却做得非常成功，高慧不久前送来的快信说，她已经成功说服了翟让。


“来！坐下说。”


高烈请小妹坐下，又令侍女上茶，他这才笑眯眯问道：“现在瓦岗军情况如何？”


高慧有点得意地笑道：“瓦岗军的扩张只能用‘神速’两字形容，现在他们已占领了东郡、梁郡、济阴郡以及荥阳郡虎牢关以东，东平郡巨野泽以西，另外谯郡、淮阳郡和颍川郡的一部分也被他们占领，军队已扩张到二十余万人。”


“有这么迅速？”高烈着实惊讶，这才短短两个月时间啊！


“只能说灾情帮了大忙，隋朝根本控制不住灾民流亡，结果成全了瓦岗军的扩张。”


高烈想了想又问道：“小妹说翟让愿意和我们结盟，我不太了解这是什么意思，怎么结盟？谁为盟主？”


高慧笑了笑，“事实上翟让此人优柔寡断，缺乏决断力，他手下五名大将，除了单雄信外，翟弘、郝孝德、王德仁和李士才四人都表示愿意效忠渤海会，三名军师，王儒信、房彦藻和邴元真，王儒信本身就是我们的人，邴元真则是翟弘的心腹，自然也是我们的人，所以大将和军师轮番劝说翟让，虽然单雄信反对也无济于事，翟让表示愿意和窦建德一起拥戴大哥为盟主。”


高烈听得眉飞色舞，听到最后一句时，目光不由一黯，半晌说不出话来，高慧何等精明，立刻捕捉到了兄长的异常，她又想到进府时感觉到的气氛紧张，便猜到一定出事了。


“兄长，发生了什么事？”


半晌，高烈叹口气道：“下午接到消息，窦建德的妻儿被人抢走了。”


高慧一惊，急问道：“是谁干的？”


高烈摇摇头，“不知道，三十名看守士兵全部被杀死，是送补给的士兵两天后才发现，寺院里的僧人都跑光了，我现在真的是一无所知。”


高慧心中也着急起来，窦建德的妻儿是他们至今能够控制窦建德的关键，如果没有了人质，窦建德很可能就失控了，她急道：“兄长再想一想，他们的藏身之地还有谁知道？”


高烈沉声道：“我知道他们很重要，所以才隐藏在偏僻之地，除我之外没有任何人知道，甚至没有书面报告，五十名看守都是从我的侍卫中挑选而出，对我十分忠心，他们不可能泄密，我真不知道秘密是怎么传出去。”


高慧沉吟一下道：“如果兄长确定没有告诉别人，那只能是守卫泄露了消息，兄长不要说他们忠心耿耿，他们原本都是各家豪强派出的精锐，虽然跟随兄长多年，但毕竟是有原主人，一定有人暗通张铉，我觉得这很像张铉的手法。”


高烈负手走了几步，忽然回头道：“很可能被你说中了，我听说一个消息，张铉准备和窦建德联手对付高士达，抢走窦建德妻儿极可能是张铉的联手之礼。”


高慧慢慢坐了下来，她觉得河北的问题一个比一个严重，失去对窦建德的控制已经是极其严重的时间，现在居然又听说张铉要和窦建德联手对付高士达，现在河北到底是渤海会控制还是张铉控制？


“窦建德和高士达内讧，兄长为什么不制止？”高慧焦虑地问道。


“制止？”


高烈冷笑一声，“武重根带一千匹战马投奔窦建德的消息就是我派人告诉高士达，鹤蚌相争的好事，我为什么要制止？”


“原来是……”


高慧这才明白，原来窦建德和高士达的内讧是兄长一手挑拨，他想当个得利的渔翁，但恐怕最后的结果却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高慧还想再劝说，但高烈却摆了摆手，直接下了逐客令，“你一路辛苦，先去休息吧！有什么话我们明天再说。”


……


高慧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渤海会在河北会屡战屡败，势力日趋微弱，根本原因就在于她的兄长，渤海会会主，前些年渤海会在河北没有对手，才发展迅速，但自从张铉异军突起后，张铉的深谋远虑和大哥的目光短浅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渤海会应该是促进窦建德和高士达结盟，抱团共同对付张铉，结果大哥却在做自毁长城之事，从当初进攻涿郡的冒进，到后来解救会员的犹豫不决，出尔反尔，显示出大哥政治头脑的欠缺。


相反，张铉明明可以在济北郡杀死窦建德，却最终把他放回来，就是怕渤海会坐大，所以才会有今天张铉和窦建德联手对付高士达的结果。


高慧也相信张铉一定会把窦建德的妻儿交给窦建德，而绝不会捏在手中，这就是政治上的成熟，再反观兄长用人质威胁窦建德，一旦人质失去，窦建德就会翻身成仇，这就是兄长和张铉的差距。


高慧不由又想起夜间士兵们的放纵，这一刻她心中忽然对兄长有一种深深的失望。

第584章 进军平原


平原郡是高士达占领了近五年的根基之一，由于高士达吸取了张金称的教训，在平原郡和渤海郡积极推行军屯，解决了军队的粮食来源，民众负担不大，因此平原郡和渤海郡的民心和治安还算稳定，没有出现清河郡那样满郡逃亡的惨象，另一个重要的原因是高士达有自知之明，从不敢窥视青州。


就算是去年和窦建德联手进攻青州，高士达也只是摆出一个姿态，只喊不动，并不像窦建德真的出兵济北郡。


也正是这两个原因，张铉迟迟没有对平原郡动手，使平原郡和渤海郡保持了一定程度上的稳定。


但这并不代表张铉会一直放过高士达，他只是在等待时机，随着李渊在太原起兵，张铉的时机也终于来临，他和窦建德达成了共识，联手对付高士达。


这天上午，在平原郡黄河岸边的战略要地鹿角堡外河面上出现了铺天盖地的战船，船帆如云，桅杆如林，一艘艘满载士兵的小船向鹿角堡驶来，数十艘千石战船已经靠近鹿角堡，箭如疾雨般射向城堡。


鹿角堡是平原郡黄河岸边唯一能停靠千石战船的码头，从鹿角堡向东都是一望无际的沼泽地带，一直延伸到渤海郡海边，而鹿角堡向西则是低缓的山岗，虽然船只可以靠岸，却无法上岸，只有鹿角堡岸边有一片两里宽的平坦之地，便于船上人员和物资上岸。


因此鹿角堡一直是平原郡最重要的商业码头，鹿角堡镇也因此而繁荣。


高士达并不太重视黄河北岸的防御，主要是防不住，就算防住了战船也防不住隋军从清河郡陆地上杀来，所以鹿角堡只有一千名驻军，由一名偏将率领。


当隋军无数战船出现在河面上时，鹿角堡的一千守军胆寒了，在和隋军战船对抗了两轮箭后，士兵们开始逃亡，守将见大势已去，便在城头上竖起了白旗，表示愿意投降。


隋军几乎是兵不血刃占领了鹿角堡，两万名隋军士兵开始大规模登陆，无数粮草物资从大船上卸下，这时张铉也从一艘战船上下来，有军士将投降的守将领到张铉面前，守将跪下行礼，“拜见齐国公大将军！”


张铉示意亲兵扶他起身，笑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


“小人叫赵迪，是平原县人。”


张铉见他约三十余岁，长得颇为凶悍，便知道他是豆子岗的惯匪，不再追问他身世，又问道：“我想知道平原县和安德县守军情况。”


平原郡南部有两大县城，一个是平原县，一个是安德县，平原县紧靠清河郡，是平原郡的人口第一大县，而安德县是郡治，攻下这两座县城，平原郡基本上大势已去。


张铉在出兵之前当然已经掌握了充分的情报，安德县是高士达的军屯重地，开垦了上万顷军田，有屯田驻军三万人，而平原县附近主要是民田，没有什么驻军，但张铉想知道高士达会不会有什么紧急调动。


“回禀大将军，高士达率大军在平原郡最北面的弓高县一带和窦建德军队对峙，平原郡南部只有三万人，驻扎在安德县，平原县那边和鹿角堡一样，只有千人驻扎，负责维持秩序。”


张铉点点头，和自己之前得到的情报一致，他随即摆手让军士把守将带下去，又令道：“去告诉罗将军，留三千军守鹿角堡，其余大军整队后北上平原县。”


就在这时，一名送信骑兵从远方疾奔而来，片刻奔至张铉面前，翻身下马单膝跪下禀报，“启禀大帅，尉迟将军已率军队攻占了平原县。”


尉迟恭是从清河郡高唐县率一万新军向平原郡进发，张铉没有想到尉迟恭的进军速度如此之快，他心中大喜，又问道：“高士达那边有消息吗？”


“暂时没有，但斥候已经北上。”


这时，罗士信跑来禀报道：“大帅，军队已集合完毕！”


“留守军队派驻了吗？”


“已经派驻！”


张铉点点头，喝令道：“大军立刻北上，去平原郡与尉迟将军汇合。”


……


高士达并不知道窦建德已和张铉联手，尽管高慧一再要求兄长将情报转给高士达，但一心想促成高窦两军火并的高烈担心高士达在得知张铉出兵的消息后与窦建德和解，便没有接受高慧的建议，隐瞒住了这个重要情报。


目前高士达正亲率十万大军在弓高县和窦建德大军对峙，高士达和窦建德之所以能长期共存，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两人以永济渠为界，永济渠以西是窦建德的地盘，永济渠以东是高士达的地盘。


而他们所控制的四个郡也基本上是沿着永济渠划界，所以两人长期相安无事，但划界中也有一个特殊之地，那就是弓高县，弓高县属于平原郡，但它偏偏位于永济河西，窦建德认为永济河西是他的地盘，弓高县应归他所有，但高士达则坚持平原郡属于自己的势力范围，弓高县属于平原郡，当然应该由他管辖。


两人为这个县城归属争执不下，最后是渤海会出面调解，弓高县暂不定归属，双方都不能在弓高县驻军，但自从高士达在河间郡抢了窦建德的一千匹战马后，他们两人之间的默契便被打破了。


窦建德率先出兵占领了弓高县，高士达也毫不含糊，随即出兵夺回弓高县，两军在弓高县爆发激战，最终以窦建德惨败收场。


此时的弓高县已成为窦建德和高士达斗争的主战场，双方在这座县城外投入了二十三万大军，高士达拒守弓高县，窦建德搭建了一座坚固的板城，在对峙期间，高士达的几次挑衅窦建德都不肯迎战，很显然，窦建德是在等张铉南面的消息。


但窦建德却不知道，就在他几乎全军压在弓高县时，渤海会的三万军队正无声无息杀向窦建德老巢乐寿县。


弓高县城墙上，高士达正远远眺望三里外窦建德的大营，高士达年约四十岁，长得虎背熊腰，身材高大，他出身渤海高氏家族的一房偏支，和卢明月一样，在他起兵造反后，渤海高氏便郑重声明，他和渤海高氏家族毫无关系。


高士达也刚刚得到渤海会的消息，高烈和穆隧新正亲率三万大军突袭窦建德老巢，这让高士达十分期待，虽然他并不知道渤海会为什么会和窦建德翻脸，但这个结果却让他十分欢欣鼓舞，他一直担心渤海会会出兵对付自己。


这时，他身旁副将孙连环笑道：“大王，渤海会军队应该已经抵达乐寿县，我估计今明两天就会有军队传来。”


高士达点点头，“窦建德虽然是直人，但他手下谋士凌敬却足智多谋，我们也要当心窦建德军队将计就计佯败，诱引我们深入。”


就在这时，一名士兵飞奔而来，呈上一份情报禀报道：“大王，南皮县紧急情报！”


高士达一怔，南皮怎么会有紧急情报，难道是窦建德偷袭了自己的老巢吗？


高士达接过情报看了一遍，眼睛蓦地瞪圆了，他大叫一声，身体晃了两下，几乎晕厥过去，手中情报也飘落在地，副将孙连环慌忙扶住他，“大王，出什么事了？”


“天要亡我也！”


高士达长叹一声，“张铉大军已经攻占平原郡南部，吴寿重竟然不战而降，安德县失陷了。”


周围十几名将领面面相觑，每个人眼中都露出恐惧之色，张铉竟然出兵平原郡，这可怎么办？


数年来张铉南征北战，所向披靡，横扫黄河两岸，使每个人心中都对他存了深深的恐惧感，吴寿重投降一点不奇怪，如果吴寿重拒守死战，那才是奇怪之事。


高士达慢慢冷静下来，咬牙道：“相信窦建德也没有战意了，我愿向他赔礼道歉，把弓高县割让给他，我要立刻退兵回南皮！”

第585章 茂公之策


几乎就在高士达得知平原郡危机的同时，窦建德也接到了老巢乐寿县送来的紧急情报，渤海会军队突袭乐寿县，这个消息令窦建德大惊失色，他也慌了手脚，急派人去请凌敬。


大帐内，窦建德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负手来回踱步，这时，门外有亲兵禀报：“凌先生来了。”


“快请进！”窦建德急道。


帐帘一掀，凌敬快步走了进来，“窦公，出了什么事？”


“先生，大事不好，高烈竟然出兵进攻乐寿，乐寿恐怕不保！”


凌敬也吃了一惊，他没有想到高烈会从背后捅他们一刀，这着实出乎他的意料，但他立刻冷静下来，又问道：“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就是昨天晚上，送信兵出发时城池还没有被攻破，不知现在情况如何了？”


凌敬沉思片刻道：“乐寿县有两万守军，只要严守城池，高烈一时也攻不下来，现在大王可以先派一支援军回师救援，然后等高士达的消息，我估计他们也要撤军了。”


窦建德想想也是这样，他立刻命令手下第一悍将王伏宝率军两万赶赴乐寿县，又令谋士宋正本随军辅佐。


安排完了救援，窦建德这才心中稍安，他又对凌敬道：“我想我们是否能实施围魏救赵之策，攻打河间县，逼迫高烈撤军？”


凌敬摇了摇头，“河间县并非渤海会老巢，攻打河间县并无意义，我担心高烈军队精锐，王伏宝会不是他的对手，窦公还是集中兵力保住乐寿县要紧。”


“我可以再分兵去打河间县！”窦建德还是念念不忘他的围魏救赵之策。


凌敬劝他道：“分兵太多容易被各个击破，还不如集中兵力，说不定我们南下就会遇到高烈的三万军队，或许会有一场恶战。”


就在这时，有士兵在帐外禀报：“大王，高士达派人送信来了。”


窦建德大喜，张铉出兵平原郡，高士达果然撑不住了，他连忙让信使进来。


一名军士被领了进来，他跪下道：“奉我家大王之令给窦公送信，再没有其他口信。”


他将一封信呈上，窦建德打开信看了看，冷哼一声道：“去转告你家大王，我可以接受他的建议，但我要求他立刻撤军到永济渠以东，中午之前如果还在弓高县，我就认为他毫无诚意，去吧！”


军士行一礼，退了下去，窦建德将信交给凌敬，“先生看看如何？”


凌敬看了一遍信，点点头道：“正如窦公的要求，高士达必须先撤出弓高县，我们才能撤军南下，我觉得他已经知道了高烈突袭我们后背的消息。”


“哼！我迟早会再收拾他。”


中午不到，高士达大军撤离了弓高县，渡过永济渠，向南急退而去，得到确切消息后，窦建德这才拔营撤军，大军向西北方向乐寿县疾速奔去。


两天后，窦建德大军抵达乐寿县以北五十里，却意外遇到了镇守乐寿县的刘黑闼以及部分残军，刘黑闼跟随窦建德起兵，一直是他的左膀右臂，他见到窦建德便跪下大哭，“黑闼没有守住县城，辜负了主公重托，罪该万死！”


窦建德俨如平空一声霹雳，惊得呆住了，旁边凌敬急问道：“刘将军三万大军守县城，怎么会被攻破？”


“先生不知，县城内早已埋伏了千余名渤海会探子，渤海会军队佯作撤军，但当天晚上，城内伏兵便和渤海会军队内外配合打开了南城门，三万渤海会军队杀入城内，他们烧杀抢掠，乐寿县成了人间地狱，我的军队大多被烧死在军营内，只逃出数千人。”


“我的妻儿现在如何？”窦建德颤抖着声音问道。


刘黑闼满脸羞愧，低下头半晌道：“二郎已死在乱军之中，大嫂被几名乱军掠走，生死不明……”


窦建德大叫一声，顿时晕厥过去，须臾醒来，忍不住放声痛哭，他的妻儿刚刚才被隋军从渤海会手中救出，还没有享几天富贵便又死在渤海会军队手中，令他怎么不痛心疾首。


众人不敢劝说窦建德，只得默默让他发泄中年丧子的痛苦，过了好一会儿，窦建德才抹去眼泪问道：“高烈军队现在在哪里？”


“回禀主公，我们刚刚得到消息，在王伏宝大军抵达乐寿县时，渤海会大军已向西撤离，去向不明。”


窦建德站起身，咬牙切齿道：“杀子夺妻之仇我岂能不报，传我的命令，大军调头向西追赶，我非将高烈碎尸万段不可！”


凌敬大惊，“高烈屠城就是为了激怒主公，否则屠城有何意义，主公不可上当！”


窦建德拔出战剑，冷冷道：“不管他是什么目的，杀我妻儿者我绝不放过，再有人劝说，必死于此剑之下！”


凌敬默然退后，所有人都低下了头，不敢再劝窦建德，窦建德厉声喝道：“大军调头去饶阳县！”


窦建德知道饶阳县也是渤海会的一个重要据点，高烈极可能就在那里。


……


张铉在攻占安德县，受降三万军队后，裴行俨和徐世绩率领的第二批青州军约两万人也渡河北上，在安德县和张铉大军汇合，张铉留五千军队守安德县，随即率领五万大军挥师东进，杀入了渤海郡，他的目标十分明确，正是高士达的老巢南皮县，一旦高士达回师救援，也是会去南皮县。


两天后，张铉下令青州军在南皮以南约五十里的连山镇驻营，他此时已得到消息，高士达率大军已返回南皮县。


大帐内，张铉站在沙盘前沉思，这时，亲兵在帐门口禀报道：“启禀大帅，徐将军求见！”


张铉点点头，“请他进来！”


片刻，徐世绩快步走了进来，这是徐世绩投降张铉后的第一次随军出征，他作为裴行俨的副将统率左路军一万人，裴行俨亲率五千骑兵，而徐世绩则负责统率步兵。


徐世绩走进大帐躬身行一礼，“参见大帅！”


张铉关切地问道：“徐将军可习惯青州军？”


“回禀大帅，卑职完全习惯了青州军，特向大帅献策。”


张铉点点头，早闻徐茂公足智多谋，张铉也很想知道他会献什么计策？


“愿听徐将军之策！”


徐世绩走到沙盘前指着南皮县道：“我知道南皮县城周长不足二十里，其实是一座小县，它只是地理十分位置重要才成为高士达老巢，现在高士达十几万大军都挤在县城内，难以持久，我可以推测高士达的心态，必然是希望青州军撤回平原郡，他便可以将大军和粮草转移到能容纳大军的阳信县，凭据阳信县和我们对峙，把握住高士达这种心态，我们便可以设下陷阱。”


张铉点点头，“说下去！”


“我考虑如果我是高士达，逼迫青州军撤军的办法是什么？必然是从粮食着手，断我们的粮路，使我们粮食供应不上而撤军。”


“可我们现在不需要运输粮食。”张铉笑道。


“卑职明白，但我们可以制造假象，造出一支络绎不绝的运粮车队，我听说高士达有三千骑兵，现在应该是四千骑兵了，是他视若珍宝的军队，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他的骑兵也该发挥作用了。”


张铉已经明白了徐世绩的意思，笑道：“徐将军是想用这支骑兵为饵吗？”


徐世绩点了点头，“高士达绝不甘心失去这支骑兵。”


张铉想了想，徐世绩的策略确实可以一试，成功了固然可喜，失败了也没有什么损失，张铉便欣然笑道：“这个诱饵我就交给徐将军了。”


徐世绩大喜，连忙躬身道：“卑职不会让大帅失败！”

第586章 引军入瓮


正如徐世绩所言，南皮县只是一座小县，因位于永济渠东岸和官道必经之地而成为战略要地，南北通达，东西可守，正是这个缘故，高士达才选择这里作为自己的老巢。


但县城毕竟太小，本身已经生活着十几万人口，现在原本驻扎在城外的十几万军骤然涌入县城，使县城内变得拥挤不堪，争吵打架不断，治安十分混乱，加之高士达不开城门，严禁人口流动，使得南皮小县几乎被三十万人挤爆了。


高士达独自站在城头上，目光严峻地凝视着南方，他心中有点奇怪，为何张铉将军队驻扎在五十里外，而不再继续北上，难道是希望自己南下和他决战吗？


高士达摇了摇头，他很清楚青州军的战斗力，以他十几万人是绝对抵不过张铉的五万军队，只有凭借守城和对方耗下去，好在自己粮食还算充足……


‘粮食！’


高士达心中一动，难道是因为粮食张铉才没有立刻攻打南皮县，想一想张铉五万大军每天需要消耗多少粮食，而张铉军队如此迅速北上，他的军粮供应怎么跟得上？高士达的又向远处的官道望去，他很希望能得到探子的确切情报。


“大王！”


副将孙连环不知何时出现在高士达身边，他也注视着远方道：“我觉得我们应该迁到南面的阳信县去，那里的城池更高大坚固，城池也足够大，完全可以据城而守。”


高士达冷冷哼了一声，“难道我们飞过去吗？”


他转身便向城下走去，孙连环连忙跟了下去，“卑职只是建议，如果有机会的话……”


这时，高士达停住脚步，前面几名老者在拦路哭喊，见他出现，几名老者挣扎着要爬过来，被一群亲兵拦住，高士达眉头一皱，“发生了什么事？”


“大王，给我们做主啊！”


几名老者哭喊道：“军队强占了我们的房子，把我们几家人赶出来，我们露宿街头，无处可去！”


高士达回头向孙连环望去，孙连环苦笑道：“实在没办法，我们需要房子安置伤兵，只能占一些民宅了。”


“给他们每家一顶帐篷！”


高士达吩咐一句，转身便走了，后面传来几名老者不依不饶的哭喊声，令他一阵心烦意乱，县城实在太拥挤了，要是隋军用投石机攻城，或者火攻，他们连躲避的地方都没有。


就在这时，一名士兵奔来，低声道：“大王，探子回来了！”


“带他们到军营来。”高士达快步向军营走去。


军营位于城西，占据了县城三成的空地，饶是如此，军营还是只能容纳八万军队，还有几万军队只能到民宅区寻找驻地，由于控制不力，精力过剩的士兵将民宅区闹得乌烟瘴气，居民苦不堪言，一片怨声载道。


中军大帐内，一名探子校尉向高士达禀报道：“我们看见了两批粮车，每批大约数百辆车，还有骡车和马车，另外青州军正在附近村庄征集运粮大车，我们问过沿途一些店铺，他们确实没有看见军队带着粮食辎重同行。”


高士达点点头，果然不出自己所料，张铉是因为粮食没有跟上才驻兵在连山镇，一旦粮食补足到位，他的大军必将北上。


高士达目光又注视在地图上，虽然他现在可以北撤河间郡，可问题是，一旦他北撤，青州军必将衍尾追杀，他同样会全军覆灭。


沉思良久，高士达回头问孙连环道：“你觉得我们迁往阳信县的可能性有多大？”


……


夜幕落下，一支三千人的骑兵从北门离开了南皮县，绕了一条远道，沿着永济渠向南方奔去……


就在骑兵刚刚出城，便被青州军斥候发现，立刻有斥候紧急返回连山镇大营汇报。


连山镇以南三十里外便是连绵不断的丘陵区，一座座山峦虽然并不高大险峻，却也不是低缓山岗，山上森林密布，山下谷道纵横，一条条山谷便是南下的通道，盆地和谷道相间，分布着一片片农田和一座座村庄。


在靠近饶安县附近有一条二十余里长的谷地，谷地两边则是高大的山峦，森林十分茂盛，但山谷却宽约百丈，谷内路途十分平坦，一条清澈的小溪穿流其中，使这里成为南北官道必经之地，上午，一支由上千辆大车组成的运粮队正在谷地内休息，天气已经略有点炎热了，谷地尤其显得气闷，运送粮草的民夫个个抱怨不断，一边喝水一边用帽子扇凉。


这时，北方忽然传来闷雷般的轰鸣声，民夫面面相觑，不知道这是什么声音，紧接着大地开始颤抖起来，只见十几名士兵狂奔而来，大喊道：“快上山，骑兵杀来了！”


民夫吓得顾不上粮车，纷纷向山上奔去，只片刻便奔逃一空，山谷内扔了一地的粮车，不多时，数千骑兵疾速奔来，他们挥刀向粮车劈去，发现粮车内主要运的是马料，有黑豆，有铡碎的细料，粮食却很少，骑兵队很快便摧毁了粮车。


这支骑兵约四千人，正是高士达派出扰乱隋军粮道的骑兵，为首大将叫高无伤，是高士达的侄子，他负责统帅这支高士达最珍爱的骑兵队，骑兵队一路向南而来，这是他们摧毁的第二支粮车队，尽管都是马料，却正合高无伤的心意，他立刻令道：“先喂马，再把马料带走！”


骑兵们将一袋袋细料打开，让自己的爱马饱食一顿，又在小溪边喝了水，他们将黑豆放在马背上，黑豆煮熟后也是战马最爱的饲料，四千骑兵将饲料扫荡一空，随即一把火点燃了粮车，在一片浓烟中，数千骑兵又继续向南奔驰而去。


但他们只奔出十几里，意外却发生了，前面道路变窄，只见数百根巨木拦在谷道上，使骑兵无法通行。


高无伤心中顿时有一种不妙之感，他令十几名骑兵上前去查看，骑兵只走近数十步，忽然一阵乱箭射来，十几骑兵惨叫着中箭落马，紧接着鼓声震天，只见巨木之上和两边森林内出现了密密麻麻的隋军士兵，手执弓箭，张弓搭箭，对准了他们，骑兵顿时一阵大乱，纷纷后退。


高无伤知道中计了，立刻大喊道：“回去！”


数千骑兵又调转马头，风驰电掣般向北奔去，但他们还是失望了，向北奔出十里，谷道同样被巨木堆满，他们出不去了，他们被堵在一段约十里的山谷内，两边都是陡峭山坡，战马根本上不去。


高无伤心中焦急，立刻令道：“放鹰信求援！”


骑兵队一般带着信鹰，这是作战的规则，以方便骑兵及时和大营联系，这支骑兵是高士达的珍宝，高士达更是关心他们的安全。


几只信鹰在山谷内展翅飞起，盘旋着向北方飞去，在一块山岩上，徐世绩注视着信鹰远去，陷阱他已经挖好，现在就看大帅那边的配合。


……


一个时辰后，几只信鹰便将骑兵的求救信送到了南皮县，高士达顿时大惊失色，他的骑兵队竟然被困在山谷内，他立刻意识到自己中计了，隋军运粮显然只是一个诱饵，诱引自己的军队前去偷袭。


大帐内乱成一团，几名心腹大将在激烈争论要不要出兵救援骑兵，很显然，隋军将骑兵困在谷道内是一个陷阱，隋军必然在谷道附近埋伏了重兵，就等他们上钩。


但几名大将却坚持要去救援，那些骑兵是他们最重要的军队，是他们击败窦建德的法宝，一旦失去骑兵，他们将很难在河北立足。


双方争执不下，越吵越激烈，这时，高士达忍无可忍，大吼一声，“给我通通闭嘴！”


大帐内顿时鸦雀无声，高士达冷冷道：“救当然要救，但为什么要去谷道救援，我直接攻打张铉的连山大营，我看他会留多少军队驻营？”


“此计大妙！”


一名大将赞道：“隋军必然屯重兵在谷道两边等我们上当，大营反而不会有多少军队，一旦隋军调头回来救大营，我们再去谷道救援，这叫避实击虚，令隋军防不胜防。”


高士达已经下定了决定，那些骑兵是他最重要的资产，就算他大军被剿灭，只要骑兵还在手中，他就能东山再起，无论如何他不能失去。


高士达随即下令道：“传我的命令，八万大军出城向连山进发！”


他又回头又对副将孙连环道：“你可率五万军守住南皮县，无论是什么情况都不准出城，直到我率军回城，记住了吗？”


“请大王放心，卑职一定会守住南皮！”


半个时辰后，八万高士达大军兵分两路，一路由大将刘开云率领，率三万军队迂回南下，扮作主力去佯救被困骑兵。


另一路五万大军则由高士达亲自率领，比刘开云军队晚走一个时辰，在夜幕刚刚降临后冲出南皮县，向五十里外的连山大营迅猛杀去。

第587章 兵围南皮


连山大营占地约千余亩，位于连山镇西北的旷野里，呈标准的方形结构，四周被营栅包围，营栅内至少有两千顶大帐，但一大早，数万大军便迅速向南而去，主力军队的离去使这座五万人大营显得有点冷清，里面只有数千守军。


高士达派出的十几名探子在反复确认青州军主力已经南下，而军营内只剩下数千人时，他们才向南皮县发出了鸽信。


而另外一支监视青州军南下的骑兵却失去了他们跟踪的目标，十名骑兵沿着官道一路向南疾奔，却始终没有发现大军南下的踪影，甚至连大军行走的痕迹都没有发现。


这支骑兵探子终于心生疑虑，难道隋军主力并没有南下？


十名骑兵探子经过一片树林时，忽然从树林中冲出数百名隋军骑兵，将十名探子团团包围……


高士达率领的五万大军一路南下，高士达已接到连山隋军大营附近探子传来的情报，隋军数万主力已经南下，一支骑兵探子跟随南下查探消息，目前尚无消息传来。


这个情报让高士达十分振奋，他下令加快行军速度，务必在天亮之前杀到位于连山的隋军大营。


宽阔平坦的官道上，黑压压的军队无边无际，在夜色的掩护下一路向南疾奔，此时已是四更时分，他们距离隋军连山大营还有十几里，这时，前军大将王曼对高士达低声道：“队伍拉得太长，一旦遭伏击，卑职担心军队会出现混乱。”


高士达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浩浩荡荡的军队，这个问题他当然考虑过，如果是小规模的袭击，不会有什么影响，可如果是大规模的袭击，那事态就严重了，那是他们的判断出了重大差错，可会这样吗？


高士达一直坚定隋军已经南下，但此时他心中也忽然感到一丝不安，如果自己真的判断错误呢？


想到这，他决定放缓突击的步伐，不一定非要在夜间袭击隋军大营，如果隋军大营真的只有几千人，那么白天袭击也是一样。


“传令全军，暂时停止行军，军队汇聚成阵！”


军令传了下去，五万大军渐渐停止了行军，但就在这时，后军和中军忽然骚动起来，不断有人惊恐大喊，使得前面的士兵纷纷向后望去，高士达大怒，“出了什么事？”


十几名士兵奔去查看情况，但已经不需要查看情况，混乱开始迅猛蔓延，到处是一片惨叫声、喊杀声，极度恐慌中，士兵们开始向空旷处奔逃，高士达已经意识到不妙，一定是遭到伏击了。


他急声令道：“前军结方阵，不准发生混乱！”


目前主要是中军和后军发生混乱，还没有波及到两万前军，只是恐慌向这边蔓延，高士达当机立断，放弃中军和后军，先保住前军，两万前军毕竟是跟随高士达多年的老兵，训练有素，他们也知道只能结阵才能自保，两万大军开始迅速结阵。


就在这时，他前后同时火光大作，两支军队一前一后夹攻而来，后方约七八千人，由一名头戴银盔的年轻将领率领，手执金背虎牙刀，如一支锋利的长矛，率领隋军瞬间杀进了尚未完成结阵的大军之中。


而前方大旗之下是一名头戴金盔的大将，头戴金盔，身披锁子甲，手中一杆双轮紫阳戟，胯下宝焰兽，威风凛凛，正是大隋名将张铉。


张铉目光冷厉地注视着数十步外的高士达，大笑道：“高将军可愿与我一战？”


高士达吓得魂飞魄散，战马连连后退，张铉竟然在这里等候自己，大势已去。


这时，身旁大将王曼怒吼一声，“大王休要惊慌，看某家取他的首级！”


他手提钢叉催马冲了上去，钢叉一摆，凌厉地刺向张铉，口中大喊：“贼将拿命来！”


高士达没想到竟然会有个替死鬼出现，趁他替自己挡住张铉，高士达拨马便向后面狂奔而去。


张铉冷笑一声，长戟压住钢叉，力道一沉，钢叉便如被大山压住一般，丝毫动弹不得，王曼这次意识到大事不妙，惊恐地问道：“你是何人？”


张铉仰天大笑，“让你死个明白，我乃张铉是也！”


王曼吓得肝胆皆裂，但已经晚了，戟尖已刺穿了他的胸膛，将他挑了起来，甩出十几丈远，王曼当场毙命，但他却死不瞑目，人头被士兵砍下，眼睛依然惊恐地瞪着。


张铉发现高士达已经消失，他暗骂一声，回头喝令道：“杀进去！”


一万士兵跟着他杀进了贼军大阵之中，这一战杀得贼兵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贼兵投降者不其数，直到天亮，战争终于渐渐结束，张铉以两万五千军彻底击溃高士达的五万军队，但令众人遗憾的是，搜遍了尸体和投降士兵，却始终没有发现贼首高士达的踪迹。


这是一个击杀高士达的绝好机会，但高士达却像兔子一样溜走了，中午时分，高士达率数千残军逃回了南皮县，南皮县城内还有三万军队，如果刘开云的三万军队能及时撤回，那他手中就还有五六万军队，也勉强能守住南皮县。


此时，高士达已经完全放弃了独立原则，派人带着他的儿子赶往河间县，愿意以儿子为人质投降渤海会，恳请渤海会来救援自己，这时他最后的一线希望。


败军开始陆陆续续逃回南皮，他们带来了令人绝望的消息，刘开云率领的三万军队救援骑兵未果，也遭遇隋军骑兵和尉迟恭率领的一万军队的夹击，刘开云死在裴行俨大锤之下，三万军队大部分投降，仅数千人逃脱。


而这时，隋军一万前锋已经抵达距离南皮县约五里处，站在城头上可以清晰地看见远处隋军大旗，高士达心情低落到了极点，他低低叹口气，对副将孙连环道：“我虽出身渤海高氏，却一直瞧不起文人，认为他们是纸上谈兵，因此手下没有一个军师谋士，现在终于尝到苦果了，和张铉斗谋略，我们实在差得太远，一切都在人家的算计之中。”


孙连环脸上露出羞愧之色，他低声劝道：“现在败兵陆陆续续逃回近万人，加上我们三万守军，有四万军队守城，如果渤海会愿意来援救我们，我还是有机会。”


高士达冷笑一声，高烈比张铉也好不了多少，一个狼一个虎罢了，他长叹一声，转身下城去了。


随着夜幕的再次来临，五万青州军已将南皮县团团包围，他们的物资船队也抵达距离南皮县最近的永济渠，沿一条小河将粮草以及攻城器械送到隋军大营内，这就是张铉没有带粮草辎重的原因。


军队轻兵北上，士兵只随身携带了十天干粮，这便给徐世绩实施计谋创造了条件。


南皮县的四个城门外各驻扎了一万青州军，分别由罗士信、尉迟恭、裴行俨和苏定方率领，此时徐世绩依然在南面谷地率军围困高士达的四千骑兵，逼迫他们投降。


夜幕下，城外四座青州军大营内灯火辉煌，远处主营内更是人声鼎沸，大批工匠在忙碌地安装攻城器械。


中军大帐内，张铉对手下一众大将和文官缓缓道：“我刚刚得到消息，窦建德大军在饶阳遭到渤海会军队伏击，窦建德军队惨败，八万大军只逃回不足一成，高烈已成功吞并了窦建德的主力军队，我估计高士达已经向渤海会投降，如果高烈率大军来救援南皮，就算我们战胜敌军，也会是惨胜，这不是我想看到的结果。”


张铉负手走了几步，回头冷冷道：“所以我要求明天务必攻下南皮，传我的命令下去，第一个攻入城门或者登上南皮城头者，赏金千两，官升两级，抓到或者杀死高士达者，赏金五千两，官升三级，明早卯时正开始攻城！”


……

第588章 重赏攻城


这一夜无论城头的士兵还是城下的青州士兵都是难以入眠的一夜，在城下四座大营内，罗士信、尉迟恭、苏定方等大将都在召集手下商议攻城方案，他们要的已经不是赏金和升官，而是一种荣耀，一种尊严。


在四座大营中，尉迟恭负责东城，由于尉迟恭一万手下主要以新兵为主，他是四支青州军中势力最弱的一支。


另外，裴行俨的手下主要是骑兵，六千步兵被徐世绩带去围困高士达骑兵，所以明天攻城战裴行俨就无法参加，张铉率领的军队是后勤军，也不参加攻城，实际上是罗士信、尉迟恭和苏定方三支军队参与攻城战，攻城竞争战将他们三人之间展开。


大将将任务分解给各营，各营偏将又召集校尉、旅帅明确任务，层层转达，从主帅到大将到所有士兵，人人摩拳擦掌，等待着天亮一刻的来临。


在尉迟恭军中的一顶大帐内，队正王敬玄和数十名手下商量攻城细节。


“我去看过攻城梯了，攻城梯高三丈，前端有挂钩，护城河宽一丈五尺，城墙前端空地大概宽五尺，我算了一下，攻城梯正好放在护城河中间位置，这就要求下盘要结实，我觉得护城河上至少要垫两层板，两层板上都要钉上横条，尤其上面一层板前后都要钉上，防止打滑，刘三，这件事就交给你了。”王敬玄对一名火长吩咐道。


“大哥放心吧！我今晚就把横条钉好。”


“不仅今晚要钉好横条，明天在护城河上铺木板时，一定要把铁钉在土里钉实了，这些细节千万不要疏忽，你小子记住了。”


刘三默默点了点头，王敬玄又道：“明天按照惯例我先攀城，第一火和第三火跟随我，第二火和第四火紧随其后，第五火用弓箭掩护，争取最短时间上城。”


说到这，王敬玄叹了口气，“我估计明天会有弟兄伤亡，所以有些话要说在前面，如果我们拿到赏金，第一份给阵亡弟兄，第二份给受伤致残的弟兄，剩下的大家均分，所有弟兄都一样，包括我王敬玄，大家有没有意见，有意见现在提！”


一名火长道：“赏金分配没有问题，就是队正若不幸阵亡，谁来指挥？”


“我如果阵亡，第一火长接手指挥，第一火长阵亡，第二火长接替，以此类推，下面大家把自己的东西收拾一下吧！打个包放好，如果自己死了，就托其他弟兄带回家去。”


众人都各自散了，王敬玄取出一个包裹递给火长刘三，“我如果阵亡，兄弟就替我把这个包裹交给你大嫂，并告诉你侄儿，他爹是怎么死的！”


刘三点点头，“大哥，如果我阵亡了，也烦请你把我的东西带给我老娘。”


王敬玄拍拍他肩膀笑道：“希望我们两人都平安无事！”


……


东天空终于泛起了鱼肚白，烟灰色的晨曦笼罩着大地，卯时终于来临，青州军主营内终于响起了咚！咚！咚！的巨大战鼓声。


各营士兵如蚁聚集，迅速在大营中排列阵型，青州军在一夜之间搭建了一座高达三丈，方圆五丈的观战木台，位于南城两里之外，这是战旗指挥中心。


两军作战，无论是攻城还是野战，都需要靠战鼓和战旗来指挥战斗，尤其在夜间作战，战鼓声就更显得重要。


此时张铉并不在木台上，而是带着十几名将领骑马巡视南皮县城。


事实上，张铉对南皮县的各种情况已经从很多渠道了解清楚了，但今天却是第一次亲眼查看。


南皮县城不高，城墙大约两丈五尺，墙体也不够宽厚，城头只能容两辆马车并行，无法架设投石机、石砲等重型投掷武器，城下也有护城河，但只有一丈五尺宽，护城河看起来也不深，但河内布满了尖桩，一旦落入护城河内，必死无疑。


总体看来，南皮县显得十分陈旧，只勉强具有一点防御功能，但城头上密密麻麻站满了士兵，人人张弓搭箭，警惕而不安地注视着城外的隋军聚集。


这时，一名负责指挥的牙门将飞奔来报，“启禀大帅，各军已准备就绪！”


张铉看了看天色，淡然道：“开战吧！”


片刻，惊天动地的鼓声再次响起‘咚——咚——咚——’鼓声并不急促，但它却显得十分低沉有力，动人魂魄，让城头士兵的眼皮也跟着它不由自主地跳了起来。


张铉已退出战场，将战场让给了进攻大军，三万大军从东、西、南三个方向向南皮发动了进攻，惟独留下了北城，这也是给城中守军一个逃亡的机会，防止他们在绝望中和城中民众玉石俱焚。


隋军如潮水般杀向城池，尽管三支攻城军队都有自己的攻城方案，但前几个步骤都完全一致。


为首是三千弓弩大盾兵，由于城头没有投石机，箭矢便成了攻城军队的最大威胁，防御并压制住城头的弓箭，便是弓弩大盾兵的任务。


城头箭如疾雨，铺天盖地地射向城下，士兵们顶着大盾奔跑，在距离城墙百步内将大盾固定在地面上，大盾下方有铁刺，不用时收在盾内，使用时将铁刺拉出插在地上，另外，大盾左右各有一个折叠支架，拉出来便可固定在地上。


城墙下迅速形成了一片盾墙，躲在大盾后面的士兵开始举弩向城头射箭，城上城下箭矢如雨，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片漫天飞舞的箭网，随着伤亡加大，城头的箭势渐渐被压制住了。


高士达亲自在城头上指挥作战，他急得大吼大叫，“放箭，给我压制住对方！”


就在这时，一支流矢从城垛内窜出，高士达躲闪不及，这支箭正射中他的左肩，他大叫一声，跌坐在地上，吓得亲兵们纷纷涌上，将高士达护卫住，并抬下城去。


这时，指挥台上的战旗变成了红色，鼓声再次响起，变得急促而有节奏，这是发动攻城的命令。


东城外，尉迟恭大吼道：“攻城梯上！”


由于巢车和攻城槌尚未组装完成，今天第一次进攻全部使用攻城梯，攻城梯以队为单位，一队士兵使用一架攻城梯，只见五千士兵扛着百架攻城梯向城头如潮水奔去。


队伍中还有不少士兵扛着长长的木板，这些木板是要铺设在护城河上，木板两端都有钉子，要将它们敲击进泥土中。


每个士兵都带着圆盾，但圆盾不是大盾，伤亡开始增加，在奔跑中不断有士兵中箭倒下，尽管伤亡较大，但张铉开出重赏依然激励着士兵们奋勇争先，人人都想拿到一千两黄金的巨额赏金。


在别的军队，或许赏金和普通士兵无缘，但在青州军，黄金却能实实在在落入士兵的口袋，士兵们大声叫喊，每个人眼睛都红了。


王敬玄的攻城梯在东城最左边，他一手举着盾牌，一手扛着梯子，率领五十名手下向城墙狂奔。


“注意脚下，刘三，先去铺木板，其余弟兄掩护！”


他们冲过了巨盾阵线，抵达城墙下，二十名士兵扛着木板率先奔跑，一人举盾，另一人则负责铺设木板，这时，一阵乱箭射下，三名铺设木板的士兵不幸中箭，顿时惨叫着倒地。


王敬玄眼睛都红了，手执双矛冲上，用双矛代替盾牌拨打箭矢，掩护下面的士兵铺设木板。


当士兵将最后一根长钉敲入土中，王敬玄回头大吼：“攻城梯上！”


数十名士兵抱着攻城梯冲了上来，将顶端巨钩挂住了城砖，下端顶在木板上的横条上，这些细节保证了攻城梯不会轻易被掀翻。


王敬玄将一根短矛插在后背，左手持盾牌，右手执短矛，蹂身而上，攀着梯子向城头冲去，他们成了第一个向城头发起进攻的隋军小队。


尉迟恭一直在注视王敬玄，王敬玄在新兵攻城训练战中夺魁，按理可以升为旅帅，但因张铉的一句话，‘勿骄纵！’使王敬玄失去了升官的机会，只获得一笔赏钱。


今天王敬玄能不能再创辉煌，尉迟恭十分关注，这也关系他尉迟恭的尊严和荣誉。


“传令重盾士兵集中箭矢压制住第八架攻城梯上面的敌军！”


尉迟恭暗中助了王敬玄一臂之力，数百支军弩射出密集的箭矢，将王敬玄头顶和两边的守军压制下去，王敬玄压力顿时一轻，他冲到了城垛前，十几根长矛一齐向他刺来。


王敬玄扔掉盾牌，双矛挑刺，与敌军激战，他武艺十分高强，作战勇猛无比，一连刺杀了七八名敌军，面前出现了一个空挡。


王敬玄抓住了这个机会，一跃跳上了城墙，城下士兵顿时一片欢呼，片刻之后，西城墙也爆发出了欢呼声，在西城墙进攻的罗士信用霸王枪横扫敌军，也终于登上了城墙，但从欢呼声可以判断出，他比王敬玄晚了一步。

第589章 建德断指


高士达做梦也想不到隋军会这么快登上城墙，原本以为至少会有一番恶战，会出现伏尸累累的惨象，但事实却让他黯然伤神，守军甚至连滚木礌石都没有投下去就让隋军登城了，这意味着什么？


高士达胆寒了，他知道自己再不走他就会被人绑去邀赏，就在青州隋军大规模登上城头的同时，北城门悄悄开启，高士达带着次子高源并率领三千心腹士兵奔出了北城，向河间郡奔逃而去。


高士达的判断并没有错，在一场突袭大战损失八万大军后，他只算自己还有多少人，还可以守住南皮县，但他却忽略了最关键的东西：人心，也是军心，军心已涣散，面对青州隋军声势浩大的攻城战，所有士兵想到的都是自保，他们心里很清楚，让青州军损失惨重的后果就是屠城。


如果说远距离作战弓箭还不得不放，那么滚木礌石就是士兵的自由了，堆积在城头上的滚木礌石几乎没有使用，便让一鼓作气攻上了城头。


城门已开启，一队队士兵出城投降，这时，尉迟恭将王玄敬领到张铉身边，尉迟恭笑道：“卑职把第一个登城的手下带来了。”


张铉看了一眼罗士信，笑问道：“罗将军可接受？”


罗士信狠狠瞪了尉迟恭，不得不躬身道：“这次确实是卑职晚了一步。”


“你能这样说，也说明你光明磊落！”


张铉的目光又转向王敬玄，“你就是队正王敬玄？”


王敬玄上前单膝跪下行礼，“卑职王敬玄，参见大帅！”


“你是哪里人？”


“卑职祖籍东莱郡，但在北海郡长大。”


“似乎你练过武？”张铉又追问道。


“卑职年少时鲁莽好斗，十六岁时失手伤人，便一直逃亡在外，拜过很多师父，确实练了一点武艺，十年后回家娶妻生子，务农为生。”


张铉点点头，“这次表现不错，我之前已有承诺……”


不等张铉说完，王玄敬连忙道：“启禀大帅，卑职愧不敢接受？”


众人都一愣，尉迟恭急道：“你是怎么回事，难道不是你第一个登城吗？”


“卑职不是这个意思，而是这次攻城太容易，根本就没有遇到什么抵抗，卑职只是上城速度比别人快了一步，实在没有费太大的力气，所以……”


“所以你就觉得自己接受有愧，让我出尔反尔，是吗？”张铉冷冷问道。


王玄敬吓得额头上出汗了，低声道：“卑职不敢！”


张铉哼了一声，“既然我已许诺，你不要可以给别人，休得坏我的军规，从现在开始，升你为校尉，赏金一千两，如果你不要，可以把升职和赏金交还你们尉迟将军！”


尉迟恭连忙解释道：“启禀大帅，王校尉是实在人，不慕虚，绝非故意顶撞大帅。”


张铉淡淡一笑，“尉迟将军如此看重他，就好好栽培吧！”


“卑职谢大帅升赏！”


王玄敬行一礼，便跟随尉迟恭下去了，这时，张铉又问道：“可有徐将军的消息？”


一名军士跑上来禀报，“徐将军刚刚送来消息，高士达骑兵已经投降，现正在处理战俘，因为人马较多，徐将军恳请大帅派人协助。”


张铉回头看了一眼裴行俨，裴行俨顿时醒悟，立刻抱拳道：“卑职请令！”


张铉微微一笑，“拿五百匹战马给沈将军的斥候营，别自己独吞了。”


罗士信大急，“大帅，我们也需要几百匹战马！”


尉迟恭正准备带王玄敬离去，忽然听说要分配战马，他心中顿时急了，他也正好需要几百匹战马补充前锋营和斥候队，尉迟恭也急跑过来申请，“大帅，还有我们，我们也需要战马，不能全部给骑兵。”


“大帅，我们左军也需要部分战马，请大帅考虑！”苏定方也不落后，也抢着提出自己的要求。


裴行俨见众人和自己争马，心中十分恼火，只是在张铉面前他不敢发作，只得恨恨道：“好吧！我先把战马带回来交给大帅，等你们都分配完了，剩下的老弱劣马再给我补充骑兵，这样你们满意了吧！”


张铉瞪了他一眼，“要走就快走，那有这么多废话！”


裴行俨吓得心中一颤，连忙抱拳行礼，随即翻身上马，带着十几骑兵向南面军营奔去。


张铉望着他走远，这才下令道：“传我的命令，张榜安民，军队入城！”


……


在窦建德和高士达的冲突中，两人都深刻领会到了什么叫鹤蚌相争，渔翁得利，高士达就不用说，最终被张铉剿灭，就连和张铉联手的窦建德，也遭到了渤海会的惨烈打击。


一直因会员被俘事件而低调隐忍的高烈，终于在窦建德身上露出了狰狞的面目，他趁窦建德和高士达在弓高县对峙的机会，率军攻下了乐寿县，并屠杀全城，刚刚被解救回来的窦建德妻儿也惨遭毒手。


高烈随即西撤饶阳县，并在饶阳县布下了天罗地网，高烈并没有失算，失去理智的窦建德不顾手下大将和谋士劝说，毅然率八万大军杀向饶阳，却落入了高烈陷阱，八万大军全军覆灭，窦建德只率数千人逃回了乐寿县。


乐寿县城外大营内，数十名大将和谋士焦急地等候中军大帐外，已经整整三天，窦建德将自己关在大帐内，谁也不见，虽然众人能理解窦建德此时的心情，但现在是非常时期，还不是自责歉疚的时候。


“凌参军，你再去劝劝窦公吧！”众人纷纷劝说凌敬，凌敬是窦建德的记室参军，也就类似于后世的机要秘书，是窦建德最器重之人。


凌敬默默点了点头，走到帐门口高声道：“主公，高士达已灭亡，形势危急，望主公振作！”


半晌，大帐内传来窦建德低沉的声音，“先生请进！”


众人顿时振奋，将凌敬推进了大帐，大帐内光线很暗，只见窦建德背对着帐门，显得十分落魄孤寂，凌敬暗暗叹口气，上前躬身行一礼，“参见主公！”


好一会儿窦建德才缓缓道：“高士达灭亡了？”


“回禀主公，我们已得到确切消息，青州军在昨天攻下了南皮县，高士达只率数千人逃进河间郡，应该是去投奔高烈了。”


“很好，两个大蠢货都完蛋了，下面就看真正的幕后人走上前台对战。”窦建德冷笑了一声。


“主公，我们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我们还有三万军队，还有……”


不等凌敬说完，窦建德一摆手打断了他的话，“不用再安慰我，我心里很明白，莫说三万人，我们现在连一万人都养不起，粮食在哪里，钱财在哪里？要我去抢，去杀吗？真这样做了，恐怕张铉也不会容我。”


凌敬沉默片刻道：“粮食我们还可以支持一个月，还可以再想想办法，但现在的严峻局面是军心涣散，人心惶惶，主公如果再不出来稳定军心，我们担心军队会分崩离析。”


良久，窦建德终于点了点头，“好吧！召集全军，我有话要说！”


……


大营内有一万驻军，另外还有两万军队由刘黑闼率领驻扎在乐寿县的南大营，此时一万多人都聚集在一座木台下，注视着走上木台的窦建德，窦建德显得很憔悴，他站在木台上，缓缓看了众人一眼，嘶哑着声音道：“我知道很多弟兄和我一样，家人死在乐寿县的屠杀之中，仇恨刻在我们心中，这个仇我窦建德一定要报，但我不会再鲁莽，我会一步一步来，我向大家承诺，乐寿县和饶阳县的惨剧不会再发生，希望大家在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能够重新振作。”


木台下鸦雀无声，没有一个说话，窦建德又缓缓道：“我知道大家对我很失望，我的行为确实需要惩罚，现在我自断一指，以示我的决心和承诺！”


说完窦建德拔出锋利的匕首，在一片惊呼声中他将左手小指一刀斩下……


这一刀下去，很多原已冷漠的目光又渐渐变得热烈起来。

第590章 甘为鹰犬


虽然窦建德用自残谢罪的手段暂时稳定住了混乱的军心，但窦建德也清楚，如果他在一个月内解决不了粮食问题，他的军队还是会彻底崩溃。


大帐内，数十名文官武将聚在一起，等待窦建德的最终决策，他们都很清楚，窦建德在士兵们面前的苦肉计只是为了安抚军心，而他闭门三日做出的决定只能在高层范围内传达。


窦建德左手的伤势已包扎，虽然断了一指，但精神却很振作，显然他已经下定了决心。


窦建德重重咳嗽一声，把众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他这才缓缓对众人道：“我已决定将目标对准高烈，但申明一点，我不是为了报仇！”


他停住了话头，一一向众人望去，他见众人都沉默不语，唯独凌敬却捋须带笑，眼中有赞许之色，窦建德笑道：“看来凌参军已经明白我心意，能否替我给大家解释一下？”


凌敬起身行一礼，对众人道：“主公的意思我明白，高士达既灭，张铉在河北的下一个目标要么是我们，要么是渤海会，如果我们不想成为张铉的目标，那就得主动替他攻打渤海会，让他能够调头应对瓦岗军，同时，我们也可以从张铉那里得到粮食援助，渡过眼前的难关。”


“可这只是我们一厢情愿，张铉会答应吗？”刘黑闼沉声问道。


凌敬微微一笑，“相信张铉一定会答应，主公闭门深思熟虑三天，必然有他的道理。”


旁边王伏宝着实有些不满道：“这样一来，我们不就变成张铉的鹰犬吗？”


坐在他对面的谋士宋正本冷笑一声，“王将军，我们谁也不愿意这样做，但形势使然，如果我们还想生存下去，这是唯一的办法。”


有几名大将也有些不满，但宋正本这样说了，大家也就不吭声了，窦建德点了点头，“这件事如果没有人反对，就这么决定了，如果还有什么不同，可单独找我谈！”


众人随即撤去，大帐内只剩下窦建德、凌敬和宋正本三人，这时窦建德叹了口气，“不瞒二位，虽然我做出这个决定，但我真的也没有把握，不知张铉能否接受我的方案，说老实话，现在他灭掉我们，可以易如反掌，如果是我，我就不会养虎为患。”


凌敬笑道：“主公的决策很正确，我相信张铉会接受这个方案。”


“为什么？”


“原因很简单，张铉想灭掉渤海会，但又想要渤海会的根基，毕竟渤海会成立已有数十年，很多河北豪门对它依然很深的感情，张铉如果灭了渤海会，再来争取河北豪门的支持就会有一定难度了，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假手于人消灭渤海会，主公不觉得张铉和我们联手的真正目的并不是为了对付高士达吗？”


窦建德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道：“难度张铉一直就是想让我们替他对付渤海会？”


旁边宋正本微微叹口气，“很多事情我们都是后知后觉，现在我才醒悟，恐怕张铉当初在济北郡放主公回河北，就已决定让主公来替他对付渤海会了。”


三人都沉默了，最终窦建德慨然长叹，“我们确实缺乏张铉的大局眼光，我们今天之败，也在情理之中。”


停一下，窦建德又冷笑道：“高烈虽得一时之逞，但他自毁长城，也同样是目光短浅，这种人争不了天下！”


凌敬和宋正本都有同样的感受，高烈和张铉相比总是觉得差了一点什么，宋正本却有点感觉出来了，高烈目光在河北，而张铉的目光在天下。


想到这，宋正本起身道：“卑职愿为窦公使者，为窦公去和张铉谈判！”


……


张铉在剿灭高士达，收复平原和渤海两郡后，便没有立刻返回北海郡，他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战俘及军务之事他扔给了房玄龄，作为主帅和事实上的青州之主，张铉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安抚地方，稳定青州军对渤海郡和平原郡的控制。


平原郡对于张铉问题不大，平原郡的太守、郡丞和县令一直沿用原来的隋官，他们早就和青州有暗中往来，收复平原郡只是把暗变为明，几乎不费什么力气。


但渤海郡就不一样，渤海郡从未进过张铉的势力范围，更重要是，渤海郡被高士达彻底清洗，原太守崔焕被高士达赶走，高士达自领渤海郡太守，下面郡丞、县令、县丞等等都是高士达军中将领担任，很多县令甚至还不识字，这样人不会治理地方，只会鱼肉百姓，短短数年便将渤海郡闹得乌烟瘴气。


好在高士达是靠军屯解决粮食，在渤海郡废除了一切税赋劳役，所以他治理下渤海郡虽然混乱不堪，但还是有很多民众不愿离开渤海郡，算是对高士达废除税赋劳役的支持。


处理渤海郡并不是任命几个官员就能解决问题，主要在于民众对青州官员是否接受，以后会不会发生抗税造反的一连串麻烦。


张铉心里很清楚，民好治理，难的是地方士绅，他们掌握了话语权和大量土地，他们接受官员，接受缴税纳赋，那么民众也自然跟随，所以他只要赢得士绅的支持也就控制住了渤海郡。


而赢得士绅支持的关键还是在于世家，世家就是最大的士绅，这是在隋朝时代绕不过去的坎。


虽然清河崔氏在张金称肆虐清河郡时便举族逃到了渤海郡，但他们只是客居渤海郡，对渤海郡影响并不大，渤海郡真正的世家却是高氏，俗称渤海高氏，在河北地区的影响力不亚于博陵崔氏和清河崔氏。


包括建立北齐的高欢，明明出身北魏六军镇的胡化汉人，也还要千方百计把自己和渤海高氏联系起来，显示自己也出身名门。


渤海高氏真正的杰出子弟，恐怕还是大隋开国元勋高熲，协助杨坚建立大隋帝国的宰相，在高熲当政时代，渤海高氏曾显赫一时，成群结队的读书人跑来渤海郡，企图拜在高氏门下，但成也萧何，败也萧何，随着高熲失宠，继而被杨广处死，渤海高氏也彻底沉默。


尽管高氏家族已经很少在河北各大家族的聚会中露面，杨广巡视涿郡时，他们也没有出现，但并不代表高氏在渤海郡失去了影响力，相反，渤海高氏依旧是渤海各县士绅的领袖，在渤海郡享有极高的威望。


张铉在剿灭高士达后的第三天便来到郡治阳信县拜访渤海高氏。


渤海高氏家主叫做高叔元，是大隋丞相高熲的从弟，已年近七旬，但身体健康，头脑也很清醒，他听说张铉来访，特地下令开大门迎接，这是继当年隋文帝杨坚拜访高氏家族后，高氏家族第一次开大门迎客。


高叔元身材瘦小，精神很矍铄，在他身后跟着一群高氏家族的重要子弟，高叔元眼睛笑眯成一条缝，他仿佛知道张铉要来拜访高家，其实他坚决不承认和高士达有任何关系，就是在等待这一天的到来，高家在隋朝已经没有机会，那么他们只能对新的上位者报以希望。


这时，张铉的马车在数十名骑兵护卫下缓缓抵达府门前，马车停稳，身穿儒服的张铉从马车里出来，高叔元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小民高叔元欢迎大将军驾临高府！”


张铉的爵位是齐国公，但齐国公原本是高家的封爵，后来被剥夺，所以张铉的到来总有那么一点让高家感觉不自在，不过这只是一种感觉，面对现实的高家是绝不能在意这种小事。


张铉回一礼微微笑道：“上次经过阳信县就应该来拜访，但战事正急，所以拖到了今天，请家主见谅！”


“哪里！哪里！大将军能来高府，是我们高家蓬荜生辉，大将军请进！”


众人如众星捧月般将张铉迎进了高府，直接来到贵客堂坐下，这时，其他子弟都已退下，陪坐之人只有高叔元和他的长子高信，另外还有一名中年男子陪同，张铉却不认识。


张铉看了一眼这名中年男子，笑问道：“这位是？”


高叔元呵呵一笑，“这便是我兄长高相国之子表仁。”


‘原来此人就是高熲三子高表仁！’张铉暗暗忖，他知道高熲有三子一女，女儿便是杨勇之妃，长子高盛道去世得早，次子高弘德和三子高表仁受父亲一案牵连，被剥夺爵位，迁谪去了边疆，这位高表仁听说被贬去巴蜀，他怎么会在高府出现？


高表仁连忙上前见礼，“表仁参见大将军！”


张铉微微笑道：“高兄不必多礼，令兄身体可好？”


高表仁心中一惊，张铉怎么会知道兄长也在府中？


他表情有点不自然道：“家兄……身体不是太好，在养病之中，多谢大将军关心。”


张铉坐了下来，他又看了一眼高表仁，心里已经明白过来，高表仁和他兄长一定是私逃回渤海郡，按理他不应该露面才对，现在高表仁居然在自己面前出现，这就是高叔元的某种暗示吧！


想到这，他又迅速看了一眼高叔元，正好高叔元也在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两人目光相触，都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第591章 午餐要钱


这时，侍女进来上了茶，张铉喝了口茶笑道：“渤海郡自古就是人杰地灵，物资富饶之地，自从南面的豆子岗成为匪患重地后，渤海郡也屡遭磨难，损失惨重，这次虽然剿灭了高士达，但并不代表匪患被铲除，根据我的经验，只有人民安居乐业，乱匪才没有生存的土壤，所以恢复渤海郡生产，维护地方稳定就成了当务之急，对我渤海郡我不太熟悉，今天就是来请教家主，家主能否提一点好的建议？”


张铉说得很含蓄，其实就是在告诉高叔元，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出来。


高叔元笑眯眯道：“大将军的治理能力我们是有目共睹，青州当年是匪患最重之地，现在已成为大隋有名的富庶之地，让人心服口服，所以大将军只管放手施为，我们这些地方士绅都将全力支持。”


张铉点了点头，“其实治国的关键就在治吏，官员的任命尤其重要，青州能有今天的成就，就在拥有一批很有作为的郡官县吏，我希望渤海郡也能延续这个传统。”


张铉看了一眼高表仁，又淡淡道：“现在高士达任命的官员要么逃走，要么被民众抓住，可以说一盘散沙，现在急需任命官员，不住表仁是否愿意临危受命，出任渤海郡丞一职？”


按照惯例，太守一般不能由本郡世家出任，世家大都担任郡丞一职，这也是青州的规矩，张铉并不想在渤海郡打破。


高表仁心中暗喜，连忙道：“只怕高某才疏学浅，辜负了大将军的期待。”


张铉微微一笑，“高丞相的公子怎么可能连郡丞都担任不了，我只是怕屈才。”


“哪里！我会尽全力而为。”


既然张铉已经拿出了诚意，高叔元就不能不表态了，他点点头道：“大将军为了渤海郡的振兴而殚精竭虑，作为渤海郡乡党，我们怎能不全力支持，请大将军放心，现在匪患已除，人心思定，相信渤海郡上下都会支持大将军所任命的官员，渤海军队的振兴指日可待。”


“希望如此！”


……


张铉离开高府，返回了郡衙，一路上他还在考虑渤海郡的合适人选，想来想去，他还是决定提升清河郡丞孙简为渤海太守，清河郡元气远远没有恢复，还只有高唐一县，郡丞完全可以由高唐县令兼任。


来到郡衙前，却意外地看见了房玄龄的马车，这让张铉不由一怔，房玄龄不是在南皮县吗？怎么也来了阳信，难道出了什么事？


一种直觉告诉张铉，很可能是渤海会或者窦建德那边有事情了，否则房玄龄不会这样急急赶来。


张铉下了马车，快步向郡衙内走去，刚进大门，便迎面遇到了正急急走出来的房玄龄，房玄龄将张铉拉到一旁，低声道：“窦建德的使者来了。”


果然不出自己所料，张铉笑问道：“窦建德想做什么？”


房玄龄指了指里屋，意思是这里不是说话之地，张铉会意，便跟随他走进内堂，房玄龄这才笑道：“有点出人意料，窦建德愿意替我们攻打渤海会，愿为我们的鹰犬。”


张铉冷笑一声，“是他的粮食被高烈抢光了吧！”


“当然也是希望我们支援他粮食，但卑职感觉窦建德是害怕成为我们的下一个目标。”


“我真想攻打他，他就算愿意当牛马也没有用。”


张铉暂时不想打窦建德，他是希望窦建德能成为自己鹰犬，替自己剿灭渤海会，最后自己来收割渤海会的根基。


沉思片刻，张铉又问道：“使者是谁？”


“是他的谋主宋正本。”


“宋正本就是那个饶阳县令？”


“正是此人，此人胸怀大志，可惜怀才不遇，一直当个小小的县令，却把饶阳县治理得井井有条，成为河间郡最富庶的一个县。”


“这样说起来，窦建德还是用人不当，此人明明是长史之才，窦建德却用他当谋士，岂不用马来耕田，让牛来拉货？”


房玄龄哑然失笑，大帅的比喻很有趣，但又说到了点子上。


“大帅要见他吗？”


“既然来了，当然要见一见。”


张铉又跟随房玄龄来到了客堂，宋正本正坐在客堂上喝茶，见房玄龄身后跟着张铉，他连忙起身，躬身施礼，“参见大将军！”


“宋先生认识我？”


“前年英雄会，卑职也正好在京城，大将军的威仪怎么能不识。”


张铉笑了笑，又问道：“现在窦公还在乐寿县吗？”


“我出来时大军还在乐寿县，不过乐寿县大半房屋都被烧毁，县城人死伤惨重，已经无法再呆下去，我们打算迁移，只是现在迁移的去处还没有定下来，大将军能给一个建议吗？”


“居然让我给建议？”张铉笑道：“我想你们窦公应该有决定了吧？”


“窦公想在信都郡治长乐县、河间郡饶阳县和弓高县三者之间选其一，但他迟迟拿不定主意。”


“宋先生的想法呢？”


“我个人偏向于饶阳县。”


“因为宋先生在那里当个县令？”张铉笑问道。


宋正本脸一热，犹豫一下道：“多少有一点这个原因，但并不是主因，主要是饶阳县土地肥沃，人口众多，又有沱水、木刀水和沙河交汇，灌溉水源充足，在饶阳首先可以解决粮食问题，其二饶阳城池高大坚固，护城河极宽，易守难攻，其三，沱水是渤海会运粮通道，扼断沱水便可控制渤海会的粮食安全，占领饶阳，我们可取的战略优势，窦公把长乐县放在第一个选择，可我觉得长乐县距离清河郡太近了。”


张铉点了点头，“宋先生思路很周密，令人敬佩，坦率地说，我也觉得饶阳不错，以后灭了渤海会，至少还可以向西发展。”


宋正本眼皮一跳，张铉这已经不是暗示了，而是在明着告诉他们，要向西走。


既然话已经说到这个地步，宋正本索性也开诚布公了，他欠身道：“卑职这次前来出使，是因为窦公与渤海会之间有不共戴天之仇，窦公立志扫平渤海会，希望能得到大将军支持。”


“需要我们怎么支持？”张铉也坦率地说道。


“希望大将军能把高开道的粮食给我们，这样我们就能撑到今年秋天。”


“可仅凭你们手中的三万军队就想扫平渤海会，似乎有点不太现实吧！”张铉似笑非笑说道。


张铉这句话可谓一针见血，窦建德口口声声说愿为自己的鹰犬，那当鹰犬的本钱在哪里？窦建德只剩下三万残军，而渤海会吞并了窦建德的六万降军，现在兵力至少到了八万，凭什么窦建德能扫平渤海会？


几天前窦建德八万军还惨败在高烈三万军手上，现在反过来了，窦建德的三万军还能击败高烈的八万军吗？


宋正本被问得满脸通红，半晌道：“如果我能扫平渤海会，固然皆大欢喜，可如果我们反被渤海会歼灭，大将军也没有什么损失。”


“谁说我没有损失！”


张铉冷冷道：“十万石粮食我可以救济很多灾民，给了你们却没有任何收获，如果窦建德是我，他又会怎么选择？”


宋正本叹了口气，“我明白了，大将军就是不肯接受窦公的建议。”


张铉却摇了摇头，“十万石粮食可以给你们，你们打不打渤海会与我无关，我也不关心，但我希望你们明白，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宋正本仿佛又看见一线希望，他深深吸一口气，克制住心中的紧张问道：“大将军请说，什么条件？”


“我的条件很简单，我要信都郡，让窦建德迁移去饶阳，他败也好，胜也好，不得再踏入信都郡一步。”


宋正本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我这就回去禀报窦公。”


张铉又注视着宋正本道：“为什么宋先生不留来呢？如果先生愿意留下，我任命你为信都郡太守。”


宋正本惊愕，他低下了头，半晌叹口气道：“感谢大将军的信任，我很愿意为大将军效力，只是现在窦公有难，我不能弃之不顾，那会被天下人耻笑，大将军也不会要弃主之人，等窦公形势好转，我一定会来投靠大将军，那时还望大将军能收录！”


张铉点了点头，“若先生肯来，我必将重用！”

第592章 交出匪首


“大帅还是决定继续支持窦建德？”待宋正本离去后，一直保持沉默的房玄龄笑问道。


房玄龄知道张铉最初的计划，是希望借助窦建德之力铲除渤海会，所以在救回窦建德的妻儿后便将人交还给了窦建德，就是让窦建德不再受渤海会的要挟。


但计划往往不如变化，当窦建德在饶阳县遭遇惨败后，他和渤海会的实力对比被扭转，窦建德是否还值得倚重已是很现实的问题。


张铉沉默片刻道：“至少窦建德的存在会分散高烈的注意力，给我们创造机会。”


“大帅还是决定亲自收拾渤海会？”


张铉点了点头，“窦建德此人靠不住，我们还得靠自己。”


“可是……大帅不担心此举将失去渤海会根基的支持吗？”


张铉笑了起来，“我早已看透了渤海会这帮人，如果他们真正的忠心耿耿，北齐何至于灭国？他们一个个奸猾无比，只关心自己的利益，只要我们不侵犯他们的利益，或者给点小恩小惠，他们就会毫不犹豫支持我们，至于高烈的死活，渤海会的存亡，我想他们并不会真的放在心上。”


房玄龄忍不住竖起大拇指，由衷地赞道：“大帅看得透彻，属下万分佩服！”


张铉负手淡淡一笑，“不要给我灌迷魂汤了，要打渤海会也并不容易，如果我没有料错，瓦岗军很快就要攻打青州了。”


房玄龄完全理解张铉的策略，他微微笑道：“我建议大帅不妨派使者去一趟河间县，以安高烈之心。”


张铉点了点头，房玄龄的建议正合他意。


……


渤海会在饶阳的一场伏击战，一举击溃了窦建德的大军，杀敌一万余人，俘获近六万人，使渤海会取得成立以来前所未有的大胜，高烈狂喜万分，立刻率领大军押解战俘北撤回河间县，六万战俘是一块巨大的肥肉，需要他好好的吞咽消化，只要他从中整编出五万战俘，他的兵力就将在不久后达到八万人。


那时渤海会就将一跃成为河北的第一大势力，无论罗艺、宋金刚还是南方的张铉，他高烈都不会放在眼里。


就在高烈返回河间县不久，高士达率数千人前来投奔，高烈欣然收下了高士达，并认他为弟，同时向他慷慨承诺，‘迟早还汝渤海与平原。’


饶阳大胜使高烈志得意满，一扫去年以来的阴霾，他连摆三场酒宴庆贺战功，在众人的一片歌风颂德中，他不由有些飘飘然了。


不过欢喜归欢喜，但还是有一根针让高烈寝食不安，那就是南皮的五万青州军始终没有撤去，从南皮到河间县只有三百里路程，青州军两天便可以杀到河间县，他虽然名义上已拥有八万军队，但五万战俘军还远远没有整编完成，形成战斗力时日尚远，一旦青州军大举进攻，他就将前功尽弃。


所以高烈心中依旧忧心忡忡，几天来寝食不安，上午，高烈正和族兄高覃商谈粮草之事，虽然高烈从窦建德老巢抢来了十几万石粮食，加上他自己的存粮，已有二十余万石粮食，但要支撑八万大军的消耗还是显得远远不足，高烈希望能从渤海会成员中再次筹集一批钱粮。


高覃负责渤海会内部协调，高烈自然就想让他出面去筹措钱粮，高覃面露难色，低声劝道：“会主，按照惯例，应该在夏收后才缴纳会粮，现在离夏收还有两个月，大家都是青黄不接之时，提前让他们交粮，一是不符合惯例，其次我估计大家也拿不出来，现在还有二十几万石粮食，支持三四个月应该没有问题，何不再等一等？”


高烈脸色十分阴沉，冷冷道：“这笔账我会算，我让他们现在拿出钱粮自有道理，你也别替他们叫苦，他们的老底我很清楚，哪家庄园内没有上万石的存粮，不过是捂着想卖个好价钱罢了，只想到自己赚钱，渤海会的大业还要不要了？”


“会主，我只是担心催钱粮太急，会让他们反感。”


“我知道他们的心思，如果没有借口，我也不会去问他们要钱要粮，可现在我们军队大胜，军队人数猛增到八万人，于情于理他们都应该主动有所表示，而不应该是我去催促他们，你明白吗？”


高覃心中暗叹一声，只得无奈道：“好吧！我去和他们联系，说服大家拿出一笔钱粮来。”


“现在就去，我可拖不起！”


高覃默默点头，起身行一礼，转身快步下去了。


望着兄长背影走远，高烈没由来的一阵心烦意乱，他心中其实很清楚，渤海会现在面临的严峻局面其实并不是外患，而是内忧。


自从去年七十余人被张铉抓俘的事件后，人心明显散了，大部分人都借口养病躲在家中不出来，再没有了从前为渤海会崛起出谋划策的积极性。


而上个月他在河间县召集渤海会成员以示安抚，结果只有不到一半的人前来，就算来的人也大多只是派族人代表，而不是本人前来。


高烈很清楚问题出在哪里，渤海会成员看到了张铉的强大，使他们对渤海会失去了信心，他们本来就是为了将来恢复齐朝获得更大的利益才加入渤海会，现在看不见前途，这些人都开始打退堂鼓了。


尽管高烈对这帮混蛋的自私自利极为不满，可没有这些前朝老臣的支持，恢复齐朝就是一句空话了，所以高烈这一年多来心急如焚，头发也急白了一半。


现在终于迎来了这场大胜，他一定要让渤海会成员以缴钱纳粮的方式参与进来，一起分享胜利，恢复他们的信心，这才是高烈的真正目的。


这时，一名亲卫匆匆来报，“启禀会主，三夫人紧急求见！”


高烈一怔，小妹会有什么急事？他点点头，“请她进来。”


片刻，高慧匆匆走进房间，不及见礼便道：“大哥，张铉的使者来了！”


高烈一惊，张铉居然派人来了，他急问道：“人在哪里？”


“人我已经带来了，大哥见不见？”


高烈犹豫一下，“你先告诉我，使者前来是为什么事？”


“为高士达而来！”


高烈心中略略一松，便点点头，“那就烦请小妹带他进来。”


不多时，高慧带着张铉的使者房延寿走进了房间，房延寿躬身行一礼，“齐国公帐下从事房延寿参见高会主！”


“房从事不必多礼，请坐！”


房延寿坐下，高烈示意高慧也坐下，他这才笑问道：“你家大将军现在何处？”


“我们大帅现在渤海郡阳信处理政务，他现在暂时兼任渤海郡太守。”


“看来他很忙啊！”


高烈笑了笑，又问道：“不知道他可有信件给我？”


房延寿摇了摇头，“这次没有信件，就是下官口述！”


“哦——”高烈心中略略有些不悦，张铉竟然没有亲笔信，这显得有点无礼，高烈一向很看重这种礼仪，但他脸上没有表露心中的不满，只是淡淡道：“房参军请说，我洗耳恭听！”


房延寿肃然道：“高士达作乱渤海郡多年，以至渤海郡民不聊生，人口锐减，实属罪大恶极，我家大帅希望贵会能把高士达交给我们，交给渤海郡人民惩处！”


高烈半晌道：“高士达已经战败逃亡，军队尽没，青州军占领了渤海郡和平原郡也就罢了，为何还要斩尽杀绝？”


“这是我家大帅的决定，我只是来转达，我没有任何改变方案的权限。”


“如果我不给呢？”高烈冷冷道。


“渤海会一日不把他交出来，青州军就一日难撤，请高会主三思！”


高烈心念一转，又连忙问道：“意思是我交出高士达，你们就撤军南下，是这个意思吗？”


“完全撤军是不可能，但主力会撤退，大概会有五六千人留驻渤海郡，我想高会主应该能理解。”


高烈沉思片刻道：“这样吧！让我考虑一下，今天之内我会给房从事一个明确答复！”


房延寿起身拱手行一礼，“那我就等待会主的好消息了。”


他又向高慧行一礼，转身离开了房间。

第593章 烽烟四起


“你怎么看这件事？”高烈看了一眼高慧问道。


高慧沉吟一下说：“我觉得这是张铉的一次试探。”


“此话何解？”


“张铉灭了多少乱匪，他从未追过穷寇，高士达也没有像张金称那样荼毒生灵，其实待民众甚厚，免去一切税赋，张铉却以作恶渤海郡来追索他，实在说不过去，如果高士达不是投奔我们，张铉会理睬他吗？我猜测他只是想看一看兄长的态度，如果兄长服软，他或许会暂时放一放河北，如果兄长决定不交人，那他就不可能安心南撤，河间之战势在必打。”


高烈负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也认可小妹所说的试探，当然并不是说张铉会放过自己，高烈很清楚，就算张铉大军南撤，他也会利用窦建德来对付自己。


高烈并不怕窦建德，他只是害怕青州军，尤其现在他需要时间整合战俘，如果张铉真的肯撤军，他自然也不会在意一个高士达，就怕张铉得了高士达后还是不肯撤军，那时他就里外不是人了。


沉思良久，高烈缓缓道：“不管张铉是否承诺撤军，我们都必须主动出击，烦请小妹跑一趟瓦岗，让瓦岗军进攻青州，那时张铉就不得不撤军了。”


“那大哥是否还把高士达交给他？”


高烈点点头，“这点面子还是要给他。”


高烈随即找一名心腹，对他道：“速去请高士达来官衙议事，就说商议对付窦建德。”


手下转身便去了，高烈又写了一份手令，连同金令箭一起交给另一名心腹，嘱咐他道：“速去把信令交给穆将军，告诉他今晚包围高士达军营，一个都不能放走！”


……


高士达自从投奔了高烈后，所受待遇颇厚，不仅有单独的军营，高烈还给了他充足的粮食，甚至把小儿子也还给了他，不需要他为人质。


高士达知道这是因为自己力量太弱，扣押人质没有意义，可就算是这样，高士达还是很感动。


黄昏时分，高士达正在军营内考虑如何扩张军队，他逃出南皮时只带了三千心腹之军，后来又陆陆续续逃来千余人，使他目前有四千余人，这点兵力还是太少，要想让高烈重视自己，至少要一万人以上。


可扩军就需要钱粮，自己去哪里找这么多钱粮呢？高士达心中一阵苦恼。


就在这时，有士兵禀报，“高会主派人来请大王！”


高士达走出大帐，高烈的手下躬身道：“会主请将军前去商议军务！”


“会主有说是什么事吗？”


“好像是关于对付窦建德之事。”


高士达怦然动心，窦建德现在只剩下三万人，是一块很不错的肥肉，高烈岂能放过，他肯定要抢在隋军之前吞掉这块肥肉，说不定自己还能分一杯羹，那自己的军队也就能突破一万人了，简直是天遂人愿。


高士达欣喜万分，点点头笑道：“我这就去！”


他随即交代一下军务，便带着十几名亲兵骑马向城内奔去，不多时，高士达来到了郡衙前，这里也是高烈的官衙，已经有高烈的从事在等待高士达了，从事上前牵住缰绳笑道：“会主已等候多时，将军请吧！”


高士达翻身下马，回头吩咐亲兵道：“不准惹是生非，就在这里等候，我很快就回来。”


他这才快步走进大门，一名管事出来热情地招呼高士达手下，“去府内休息等候吧！如果没有用饭，厨下还有饭菜，有大块烧肉，好像还有点酒，总之不会亏待各位兄弟。”


高士达的亲兵听说有酒有肉，又不用惹是生非，谁不动心，纷纷跟着从事去了厨房，等待他们的是什么菜什么酒那就不用说了。


且说高士达跟随从事来到了客堂，从事拱手笑道：“将军稍坐，我就去通知会主！”


从事快步向院外走去，刚走到院门口，只见他从怀中掏出一只杯子猛地向地上砸去，只听‘砰！’一声脆响，杯子被砸得粉碎，高士达一愣，就在这时，从两边厢房内涌出了数十名刀斧手，一起向他杀来，这时院门已关闭，隐隐只听高士达大吼几声，随即一声惨叫，再也没有了生息。


可怜高士达如果不是投奔高烈，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但投奔了高烈，却最终成了交易品，包括他的两个儿子和数千心腹士兵，也几乎死伤殆尽，三天后，高士达的人头便出现在张铉的桌上。


青州军主力随即开始南撤，从黄河北岸上船，大军返回了北海郡。


……


就在河北局势发生巨变的同时，并州李渊以‘清君侧，诛奸佞’为借口，大军迅速南下，一路势如破竹，各郡文武官员纷纷开城投降，而李建成从长平郡配合父亲李渊南下，攻占了长平和上党两郡，并在临汾郡和父亲的军队汇合，三天后，大军过了绛郡，杀进了河东郡，兵指关中。


此时李渊收编各郡郡兵，军队总人数已超过八万，他封四子李元吉为镇北将军，率军两万留守太原。


封次子李世民为敦煌公、西领军大都督，率军两万为右路军；封长子李建成为河内公、东领军大都督，同样率两万军为左路军。


李渊亲率两万大军，自封为大将军，仅仅一个月时间便占据了除定襄、马邑、雁门和娄烦等四郡以外的并州所有郡县，震惊天下。


与此同时，瓦岗军也横扫中原，兵力迅速扩张到二十五万，占据了北抵黄河，南至江淮的大片土地，彻底截断了江都和洛阳之间的联系。


不仅是李渊和瓦岗军，天下各地郡兵郎将也纷纷自立反隋，刘武周在马邑郡，薛举在陇西郡，李轨在武威郡，梁师都在灵武郡。


与此同时，南方萧铣在岳阳郡，林士弘在鄱阳郡，孟海公在余杭郡、沈法兴在吴郡和宣城郡，他们各自占郡为王，拥有兵力数万到十几万，大隋天下烽烟四起，大隋朝廷岌岌可危。


华灯初上，长安窦府前，独孤顺的马车缓缓停下，等候在门口的窦轨连忙迎了上来，“小侄参见世伯！”


独孤顺走出马车歉然道：“不好意思，出门晚了一步，让你们久等了。”


“无妨，世伯请随我来。”


独孤顺点点头，跟随窦轨向府中走去，来到外书房院门前，窦威已等候多时，他笑着抱拳道：“哪阵香风把兄长给吹来了？”


“贤弟说笑了，现在天下都是火风，哪有什么香风？”


“呵呵！兄长请进屋再说。”


两人走进书房分宾主落座，一名侍女给他们上了茶，窦威深深看了独孤顺一眼，笑道：“兄长似乎有心事？”


独孤顺默默点了点头，他叹了口气道：“不瞒贤弟说，我的压力很大！”


“是元家给兄长的压力吧！”窦威忍不住冷笑一声道。


独孤顺确实有口难言，本来元家原定秋天在弘化郡起兵，八千多名庄丁已陆续送去了弘化郡的庄园内，兵甲武器都已准确齐全，就等江都政变，因为江都政变的主策划人是元敏，如果一旦元家起兵，势必会牵连到元敏，影响政变大计。


可现在李渊起兵势如破竹，前锋已杀到河东郡，如果元家再不起兵，恐怕关陇贵族都会转而支持李渊，使元家彻底失去重建魏朝的机会。


所以元家不断向独孤顺施压，要求他制止李渊进入关中，但独孤顺已经无法和李渊联系，他只能来求窦威，现在只有窦威才能影响李渊。


“贤弟，元家迟迟没有起兵也是为了大局着想，如果元家起兵，江都那边计划就会失败，贤弟应该明白这一点。”


“兄长当我真不知情？”


窦威冷笑一声，“元家是否起兵和江都何干，元敏完全可以藏匿起来，在背后策划，到这个时候了，他还有必要留恋中书舍人之位吗？借口罢了。”


说到这，窦威眼睛一挑，目光锐利地注视着独孤顺，“元家迟迟没有起兵，完全是他们自身的责任，他们将武川会存储在弘化郡的数万石粮食私下变卖，原本想秋收后补上粮食缺口，但计划不如变化，现在李渊已经起兵，他们却拿不出粮食，这才是他们起兵计划不能实施的原因，难道兄长要否认吗？”

第594章 进退两难


独孤顺的脸色也冷了下来，他慢慢站起身，冷然道：“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但有一点我要告诉你，武川府支持的是元家，当时所有家族同意了，包括你们窦家和长孙家，现在武川府已处于分裂状态，我希望李渊能退回太原，如果他还把自己当做武川府一员，他就应该以大局为主，窦家主，我知道你在暗中支持李渊，没有你的五十万贯钱，李渊进军不会如此神速，你应该能劝住他。”


“好吧！”


窦威也站起身道：“既然兄长已经把话说开，但我也不妨实话实说，现在不仅是窦家和长孙家在支持叔德，于氏、赵氏、侯莫陈氏、贺兰氏、达奚氏和豆卢氏都已表态愿意出钱出粮支持叔德，我不知道兄长和元家曾达成什么协议，但如果兄长一意孤行，叔德军队进关中已是大势所趋，就怕将来登记功劳簿，看不见独孤家族的名字，岂不是遗憾？”


独孤顺脸色一变，他盯着窦威半晌，忽然一跺脚，转身快步离去。


“那我们就走着瞧？”远远传来独孤顺的声音。


片刻，窦轨走进房间，低声问道：“二叔，大家都不看好元家，会主为何就如此倔强，叔德可是他的外甥啊！”


窦威摇了摇头，轻轻叹口气，“有时候人老了就会看不清形势，所谓老糊涂就是说他这样的人。”


“可是他掌握着武川府的资源，他如果不肯松口，形势对叔德很不利。”


“放心吧！只要叔德大军入关中，他就会改变主意了。”


……


尽管李渊在并州进军一路顺利，但他的好运似乎在进入河东郡后就消失了，李渊在河东郡遭遇了劲敌，代王杨侑派虎牙郎将宋老生率两万军驻防河东城，又派左武侯大将军屈突通率军三万赶赴河东迎战李渊。


宋老生死守河东城，使李渊大军始终攻城不下。


这时，屈突通率三万大军从蒲津关渡河进入河东郡，李渊畏惧屈突通的威名，遂退兵至安邑县，偏偏天有不测风云，河东郡开始连续降雨，雨势迅猛，原野成泽，军队无法作战，双方僵持在河东郡。


李渊军队大营驻扎在一片安邑县城北面的一片高地上，白茫茫水帘似的倾盆大雨一直在远处的树林和附近的草地上哗哗地下着，空气充满了潮湿的气息和泥土的腥味，让人浑身都感觉湿漉漉的，士兵们站在大帐前茫然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很多人都已经忘记了阳光灿烂的模样，仿佛那是很遥远的往事。


大雨已经下了十天十夜，仿佛整个天河都倾注到了大地上，中军大帐内不时传来李渊的一阵阵咒骂声，连以沉稳出名的李公也忍不住焦躁发怒了，是啊！时间拖下去对李渊非常不利，巴蜀各郡的数万援军也将陆陆续续抵达关中，给李渊带来极大的压力。


但让李渊感觉压力最大的是粮食不够了，他十天前就已经发鹰信去太原催粮，但现在粮食进度却一无所知，太原方面也没有任何消息传来，令李渊忧虑万分。


这时，亲兵在门口禀报：“启禀大将军，两位都督到了！”


李渊点点头，“让他们进来！”


片刻，长子李建成、次子李世民，以及长史裴寂、司马刘文静撑着伞走进了大帐，他们纷纷闭了伞，将伞交给亲兵，尽管打着伞，但每个人身上都是湿漉漉的，李渊连忙命人送来热水和干布，众人用热水洗了脸，又用干布擦干脸和脖颈，这才将浑身湿气洗去。


“看这雨势，至少还要下五六天，裴长史，这种天气应该很罕见吧！”李世民笑问道。


裴寂就是河东郡人，对这边的天气地理了如指掌，他苦笑一下对众人道：“这种天气其实并不罕见，在我记忆中，在春夏之交时最容易连续下暴雨，大概三四年会遇到一次，反正去年和前年都没有这种天气，大前年倒是下了十几天大雨，不过那是秋天。”


众人说着天气，都纷纷坐下，李渊道：“我们虽然被困住，但宋老生和屈突通也被困住了，听说官道上积水已经到大腿处，再低洼处甚至有七尺，行军过来是不可能了，不过我们这边地势较高，向北走地势还要高，所以我们返回太原郡倒是可行，我找大家来是想商量一下，是否把老弱伤兵都送回太原，另外，还有粮食问题，太原那边没有消息，但我们的粮食只能支持十天，大家说怎么办，是继续等待军粮，还是先撤军回太原？”


众人都没有说话，李渊对裴寂道：“长史先说说吧！”


裴寂叹口气道：“军中有传言，说刘武周已经夺取太原，弄得人心惶惶，现在雨势太大，宋老生和屈突通坚守城池，难以攻打，而将士们的家眷都在太原，太原不容有失，我觉得可以先回太原根基之地，在徐徐筹划将来的方略。”


刘文静也道：“全部撤回太原也不妥，不如一半军队撤回太原，另一半军队严守绛郡，转攻势为守势，等粮草充足后再进军关中！”


刘文静刚说我，李世民便起身道：“并州遍地是粮草，我们占据了这么多郡县，还担心什么粮草？军队远征，最忌讳不战而退，我们士气低迷，敌人追兵不舍，那我们该怎么办？最后只会全军溃败，束手就擒，那些草寇乱匪不都是这样败亡的吗？我们决不能退兵，相反，只要雨势一停我们就必须立刻出战，以战斗来鼓舞士气。”


李渊又问一直沉默的长子李建成道：“建成的意见呢？”


李建成淡淡道：“抓十个传谣言的士兵斩了，人头传示全军，军心就稳了。”


……


连日降雨不仅对李渊军队影响极大，对两支隋军也同样影响很大，宋老生的军队驻扎在河东城内，条件稍微好一点，而驻扎在河东城以北的屈突通则遭遇了极大的麻烦，他手下一支驻扎在商道的士兵遭遇了泥石流袭击，营盘被吞没，千余士兵全部丧生，而主营驻扎在高处，没有遭遇到危险。


虽然主营没有遭遇泥石流袭击，但一连十天大雨不停，军营里到处都生了霉，士兵怨声载道，屈突通也心烦意乱，他从军三十年，什么情况都遭遇过，这种连续暴雨也经历过两次，尽管有了一定经验，但经验解决不了问题，面对恶劣的天气，屈突通同样束手无策。


入夜，屈突通正坐在帐中给代王写信，要求长安给他的军队增加肉食供应，连日降雨使士兵们体质下降，情绪低落，只有在饮食上加以改善才能提高士气。


但长安其实也给了河东军队不少肥羊鹿肉，只是肉食等物品一般先送到河东城，过了宋老生之手，基本上就没有屈突通的份了。


不仅没有肉食，就连粮草帐篷等必需品宋老生也给得不足，粮食就不用说了，缺口很大，尽管现在是战时，屈突通也不得不按照平时的粮食标准配给士兵。


按规定，战时每天三升米，平时每天一升米，两军对峙，士兵们每天只有一升米的标准，还不见肉腥，这便令士兵们十分不满，还以为是屈突通克扣他们军粮。


帐篷也尤其缺乏，一般隋军标准是二十人一帐，但屈突通只有一半帐篷不到，只能让五十人挤一帐，条件十分恶劣，这样很容易让士兵生病。


尽管屈突通心中极为不满，但他也不得不顾全大局，不想在关键时刻内讧，只得忍住心中的怒火，直接写信向代王杨侑求援。


这时，一名亲兵在帐外低声道：“大帅！大帅！”


屈突通放下笔，走到帐门口问道：“什么事？”


一名校尉上前低语几句，屈突通大吃一惊，手中之笔慌乱地落在桌上。

第595章 建成之策


屈突通急问道：“什么时候发现的？”


“就是今晚才发现！”


“去看看！”


屈突通从亲兵手中接过一顶斗笠和蓑衣穿上，便匆匆向大营东部走去。


东北角的几顶大帐已经被士兵站岗隔离，帐边站着几名大将和十几名军医，屈突通快步走上前，为首军医连忙迎了上来。


“现在情况怎么样？”屈突通紧张地问道。


“很不好！”


军医摇了摇头，忧心忡忡道：“情况非常不妙，五十几名士兵都是同样的病状，上吐下泻，发高烧，已经死了三人，今晚恐怕还有十几人熬不过去。”


“是瘟疫吗？”


“暂时还不知道，但应该是类似疫病，我们现在担心的是扩散问题，这种病一时看不出来，但会在几天内发病，现在我们也不知道事态会有多严重，但大帅请做好心理准备。”


屈突通半晌才长叹了一声，他随即对副将桑显道：“传我的命令，严密封锁消息，在三里外另建大营，所以发病士兵一律送去新营。”


……


很多事情并不随人的意志而转移，尽管屈突通下令封锁消息，但军中爆发疫病的消息还是很快传遍了军营，士兵开始恐慌起来，尤其在随后的两三天内，隋军疫病开始爆发，短短两天内，染病士兵便超过了千人，死亡近百人，几乎无人能被治好，所有染病士兵都只有死亡一条路。


封锁消息的恶果就是以讹传讹，疫情夸大，军营纷纷传言，已经五六千人感染疫病，已死亡三千余人，在极度恐慌中，隋军士兵开始大规模逃亡，而巧逢此时，雨势渐小，使士兵逃亡之风更加迅猛，屈突通连杀数十名逃兵，以震慑全军，逃亡潮依旧难以抑制。


一片树林中，十几名逃亡的士兵正挤在一起烤一只猎到的小鹿，由于树木太湿，树林内飘起一股股青烟，正在附近巡逻的李世民手下大将刘弘基发现了青烟，他立刻率领巡哨士兵从四面包围而去。


十几逃兵吃得正欢，忽然一声大喝，百名士兵杀了出来，将十几名逃兵团团包围，十几名吓得纷纷跪地投降，大喊饶命。


刘弘基见这些士兵分明是隋军，却没有穿盔甲，不像是斥候，便喝问道：“快说，你们是什么人？”


士兵们吓得战战兢兢道：“我们是屈大将军手下，因为军营爆发疫病，我们逃了出来，恳请将军饶命！”


刘弘基又追问了几句，他立刻意识到军情重大，必须立刻回去禀报。


“他们统统带回大营！”


百余巡哨士兵押着十几名逃兵离开树林，向大营而去。


此时雨势已经小了不少，连日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在营外活动的斥候也明显增加了，但低洼处依然积水严重，只能在高处巡哨布防。


刘弘基带着被抓逃兵来到大营，迎面遇到了在外围巡逻的李世民，刘弘基连忙上前汇报情况，李世民眉头紧皱，他沉思片刻吩咐道：“把这十三名逃兵分开审讯，然后对口供，发现不一致的地方再深入盘问。”


刘弘基不得不佩服李世民的睿智，这确实是辨别敌人用计的良策，虽然用十几人来使计不太可能，但还是要谨慎从事，刘弘基立刻答应，“卑职这就去审讯！”


李世民也调转马头，先一步向大营奔去。


且不管这些逃兵是真是假，可这件事一旦确认，将是他们百年难遇的战机，尤其对手是屈突通，如果不是因为疫病，他们很难战胜此人。


中军大帐内，李渊正和裴寂商量去附近郡县取粮一事，他们也知道仅仅临汾、绛、长平三郡的库存官粮就至少在三十万石左右，只是李渊为了笼络地方官府而故作高姿态，现在他们军粮只能支持十天不到，必须取官府粮食才行。


李渊在昨天终于得到了太原的消息，因为数万突厥骑兵杀入太原郡，使太原城门紧闭，无法派信使出城和这边联系，目前突厥大军已经北撤，给太原郡各县造成了不少损失，被夺走无数财富和人口。


李渊知道这是因为自己不肯向突厥屈服，突厥便开始报复自己，尽管他心中不甘，但为了保住后方不失，李渊也不得不派刘文静北上和突厥谈判，愿意有条件向突厥称臣。


这时，亲兵在大帐门口禀报：“左都督有紧急军情求见！”


左都督就是李世民，裴寂笑道：“二郎巡哨必有收获！”


李渊点点头，“让他进来！”


李世民匆匆走进大帐，躬身道：“启禀父亲，孩儿刚刚得到消息，屈突通军中疫病爆发，士兵开始大逃亡。”


李渊腾地站起身，惊喜交集地问道：“此消息可是真？”


“刘将军在做最后确认，但应该九成是真！”


李渊激动得连连拍打额头，如果这个消息是真，那真是上苍眷顾他李渊了。


“消息是怎么得来？”李渊又追问消息的来源。


李世民便将刘弘基抓住十几名逃兵之事说了一遍，李渊和裴寂对望一眼，他们心里都明白，这极可能是真，不太会是伪作。


这时，刘弘基出现在帐门口，躬身道：“启禀大将军，启禀都督，启禀长史，卑职分开审问十几名逃兵，没有什么问题，屈突通军中确实爆发了疫病，士兵逃亡十之三四，军心十分混乱，士气低迷。”


李渊意识到战机到来，立刻命人去把李建成找来，片刻，李建成匆匆来到大帐，李渊便将发生的情况说了一遍。


虽然李世民表现很高的军事天赋，大器早成，但李渊总觉得次子还是太年轻，磨练太少，相对而言，长子李建成更让李渊倚重，李建成话语不多，但每一句都说在要害上，上次他建议斩杀传谣士兵，李渊照办了，军心果然立刻稳定下来。


“大郎怎么看？”李渊期待望着长子。


李建成看了一眼兄弟，笑问道：“我想问问世民的意见。”


李世民早有腹案，连忙道：“我认为应该兵分两路，一路埋伏在河东城外，另一路则大举进攻屈突通，我想屈突通一定会向宋老生求援，待宋老生出城救援之时，便是我们全面破敌之时。”


“妙！”


裴寂在一旁击掌赞道：“世民之计果然绝妙。”


李渊也捋须暗赞，果然是好计，但他还是想问问李建成的意见，他又向长子望去，李建成明白父亲的意思，淡淡笑道：“我觉得应该派人送草药给屈突通，建议双方协力控制疫情，我相信疫情扑灭之时，就是屈突通投降之日。”


李渊愕然，裴寂慌忙道：“屈突通恐怕不是那么容易投降之人。”


李建成笑道：“一山从不容二虎，代王杨侑派屈突通和宋老生共守河东，不分主次，隐患便已埋下，连日天降大雨，宋老生之军在河东城内粮食充足，营房优越，而屈突通驻军荒野，条件恶劣，缺粮少医，宋老生却从不送援手，我便知道两人之间并不和睦。


长安杨侑年幼，主要听从左翊卫将军阴世师和郡丞骨仪之言，我承认这两人都是十分能干的官员，但只要是官员就会有官场站位，阴世师和宋老生都曾是张瑾部将，两人交情深厚，而骨仪是虞世基的人，虞世基和屈突通向来不和，所以只要我们在长安用反间之计，阴世师和骨仪自然会偏向宋老生，到时屈突通进退两难，父亲再修书一封，言辞恳切，何愁屈突通不降？只要屈突通投降，河东城就不足为虑了。”


“如果屈突通军队退回关中呢？”裴寂又追问道。


李建成微微一笑，“他当然想退，但长安上位者怎么会允许一支带病的军队退回关中？所以我才说屈突通进退两难。”


李渊大赞，这才是高明的手段。


李世民默默点头，他也不得不承认兄长比自己思虑更深。


李渊当即依计而行，他派医官张放率二十名军医以及数十车草药赶赴屈突通大营参与救防疫病。


李渊又给窦威修书一封，派女婿柴绍秘密赶赴长安实施反间之计。


……

第596章 运筹帷幄


张铉的新府邸位于益都县城南，占地约七十余亩，庭院深深，林木茂盛，府中后宅有一片三十亩的湖水，沿湖周围修建了各种亭台楼阁，虽然远远不能和占地上百亩的京城豪宅相提并论，但也玲珑雅致，画阁长廊，清泉汇成湖泊，湖畔垂柳依依，别有一种意境。


目前府内约有百余人口，除了张铉的四位夫人外，还有管家、丫鬟、厨娘、仆妇、家丁等等下人，分工十分明细。


另外府中还有二十名女护卫，她们享受高薪，却责任重大，在府中看不见她们，可一旦有风吹草动，她们又无处不在。


从渤海郡撤军回来，张铉回到自己家中，渡过了几天难得的闲暇生活，书房内，张铉正在提笔给江都的李清明写信，相对于李渊对关中的进攻，张铉更关注江都的事态发展。


从一开始，张铉便暗中放纵李渊的发展，他明明知道李建成在瓦岗冒充李密，却始终隐忍不揭穿，其根本原因，只有李渊起兵隋朝才会彻底分崩离析。


历史上，李渊突入关中便是江都政变的诱发之因，但事实上是关陇贵族内外配合，对内，迎李渊入关中，对外，策动江都事变。


现在李渊已经到了杀入关中的节点之上，江都那边应该已经暗流汹涌了，这个时候，张铉尤其需要李清明在江都发挥作用。


就在张铉奋笔疾书之时，门悄然开了，裴致致端着一碗参茶走了进来，虽然张铉是在裴致致进门的第二天北上准备河北战役，但直到这几天才是裴致致真正享受新婚愉悦的时光。


短短两天时间，裴致致变得容光焕发，美貌如鲜花绽放，丈夫如水一般的柔情关爱使裴致致完全忘记了过去的不幸与仇恨，她的心胸也渐渐变得开朗起来。


裴致致将茶碗放在桌上，抿嘴笑道：“大姐让我给你送碗参茶过来。”


“给谁？”张铉头也不抬地问道。


“给夫君！”裴致致有点不好意思。


张铉放下笔，笑着将她纤腰揽住，让她坐在自己身边，“听说你昨天收到了父亲的来信？”


“嗯！”


裴致致轻轻点头，“因为听说并州在打仗，父亲怕我担心，所以他写封信让我不要担心，家里一切都正常，没有受到战争波及，他还让我好好伺候夫君，争取……”


“争取什么？”张铉语气中有了调笑之意。


裴致致的俏脸蓦地羞得通红，起身要走，却被张铉揽住腰，笑眯眯道：“不说清楚，我可不让你走。”


“夫君坏死了，这种事情还要问吗？”


裴致致在张铉怀中撒娇不依，在张铉的一再要求下，她只得搂住丈夫脖子，在他耳边低声道：“争取早日给夫君生儿育女。”


搂着妻子年轻丰满的娇躯，张铉心中一荡，起身快步去关了门，拉着裴致致向里屋走去，裴致致扭捏了几下，最终还是挡不住张铉火一般的攻势，乖乖地跟着夫君进了里屋。


……


惬意怡情的生活虽然有助于放松压力，但贪恋却会误事，下午时分，张铉来到了大将军官衙，这里原本是北海郡衙，很早以前就是青州军的军署，只是一直没有公开，直到李渊起兵后，这里便正式挂牌为张铉的大将军军署。


作战堂内摆放着一座巨大的沙盘，这座沙盘长宽各四丈，由河北、中原、并州、关陇以及江淮等五座稍小的沙盘组成，沙盘中间有过道，可以随时观察各地发生的战况。


房玄龄正指挥两名参事正忙碌地将一面面小旗插在沙盘上，自从去年年底张铉创设了参事室后，房玄龄便逐渐从繁杂的军务琐事中脱身出来，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军师，主管情报和参事室。


参事室就相当于后世的参谋部，从各地送来的情报便先在这里汇总整理，两名就专门负责将各地战况在沙盘上显示出来，这里也成为了张铉最常来的地方。


这时，张铉出现在沙盘旁，注视着河东郡的小旗，他早已得到情报，李渊六万大军在河东郡与屈突通部及宋老生部对峙，连续大雨使河东郡已成为泽国，战事处于一种僵持状态。


房玄龄慢慢走到张铉身旁，低声道：“今天中午从长安得到的最新情报，屈突通部爆发了疫病，长安街头都在传言屈突通长子屈突寿曾在武川府读书，和李建成是结义兄弟。”


张铉淡淡一笑，“军师觉得这个传言的可信度有多大？”


房玄龄道：“我觉得应该是事实，河东郡连续降雨，确实很容易爆发疫病，屈突通先祖曾是鲜卑慕容氏家奴，后来跟随宇文泰，也算是关陇贵族的旁系，屈突寿在武川府内读书很正常，和李建成交往过密也在情理之中，问题不在这里，天子和李渊还是姨表兄弟，难道他们就会有勾结？这明显是在混淆是非，其目的是在挑拨屈突通和大隋的关系。”


“军师说得不错，李渊是在用反间之计，如果我没有猜错，他一定也在笼络屈突通，最终迫使屈突通不战而降。”


“大帅觉得他们会成功吗？”


张铉沉思一下道：“隋朝大势已去，屈突通岂能不知，他本身就是关陇派系，我觉得投降的可能性极大，而宋老生有勇无谋，李渊只需略施小计，宋老生就会入瓮兵败，李渊进入关中已是铁板钉钉。”


说到这，张铉又回头对房玄龄道：“眼看李渊将进入关中，我们也必须要在河北加快步伐了，高烈和窦建德交战了吗？”


“他们昨天在饶阳县北爆发了激战，现在战况还不知。”


张铉走了几步又问道：“瓦岗这边情况如何？”


“听说瓦岗军内部分歧很大，翟弘和郝孝德极力主张进攻青州，而单雄信则主张攻打洛口仓，双方争执不下，翟让还没有拿定主意。”


张铉当然知道翟弘、郝孝德等人为什么极力要攻打青州，这实际上就是渤海会对自己的一种牵制，利用渤海会对瓦岗军的渗透，指使瓦岗军向青州进攻，从而将自己牵制在中原一线，无力干涉渤海会在河北的扩张。


张铉也知道渤海会这一招的毒辣，如果不解决瓦岗军东扩问题，他确实无力派大军北上。


张铉负手走到中原沙盘前，注视着沙盘中的陈留县，目前瓦岗军老巢已迁到陈留县，但很多粮草物资依旧存放在瓦岗山，只有瓦岗军爆发粮食危机，才会迫使翟让不得不放弃青州，而集中兵力去攻打洛口仓。


想到这，张铉回头对房玄龄道：“立刻派人去通知程咬金，他可以发挥作用了。”


……


匡城县以北，一条通往瓦岗山的小道上，一支骡马车队正缓缓北行，车队络绎不绝，延绵两里，在为首的大车上插着一面杏黄黑边旗，上写‘瓦岗’两个大字，这正是瓦岗军的运粮车队。


运粮车队由一千士兵护卫，为首大将满脸漆黑，长一蓬乱刺大胡子，看起来十分粗犷，但配上一双狡黠精明的小眼睛，粗犷就显得有点不太真实了。


此人便是瓦岗军中出了名的‘三绝将军’程咬金，所谓三绝就是‘好赌无品，好酒无量，好色无胆’。


程咬金在河内郡跟随徐世绩投降青州军后，随后又被张铉暗中派回瓦岗，当然，他自有一番理由，他老娘在东城郡，不愿跟随李建成去并州，也不想投降青州军，还在瓦岗山吃酒赌钱快活。


程咬金和单雄信的关系极好，有了单雄信的担保，加上翟让也觉得青州军不会要程咬金这种无赖，尤其翟让更不知道程咬金和张铉的特殊关系，他便相信了程咬金的说辞，任命他为督粮官，负责督促后勤粮草军资运输。


“你们这帮臭小子不知道，老子的三板斧是紫阳真人所授，当年紫阳真人梦游四方，不！那个云游四方，有一天来到东阿县斑鸠镇，他见我骨骼清奇，见识不凡，便传授给我三十六路开天斧法，又告诉我，等我将三十六路斧法浓缩为三招半，那就是我大功告成的一天，他就飘然而去。”


说到这，程咬金一挥大斧，对一帮听得如醉如痴的小喽啰嘿嘿笑道：“老子的斧头是紫阳真人亲手打造，所以又叫做紫阳开天斧，说起来张铉还是我师弟，当年我在马邑郡遇到他，觉得他人不错，便介绍他去找我师傅紫阳真人，他才有今天的武艺。”


程咬金吹得天花乱坠，这时，一堆喽啰小兵中却有人‘噗！’的一声笑了起来。

第597章 瓦岗夜火


众人以为死要面子的程将军会勃然大怒，不料程咬金却挠了挠头，一摆手笑道：“故事讲完了，大家该吃去吃，该喝去喝，老子也想休息会儿了。”


众士兵散去，只剩下刚才发笑的士兵，程咬金满脸苦笑道：“我说老李，给我留点面子好不好？”


这名士兵约二十五六岁，长得身材高大，相貌堂堂，他名叫李舟，真实身份是青州军一名斥候校尉，他率三十名兄弟混入程咬金的残部，一起逃回了瓦岗军。


李舟笑道：“谁让你的故事太离谱了，开天紫阳斧也就罢了，什么叫你介绍大帅去拜紫阳真人为师，你脸上贴的已经不是黄金了，简直是金刚石，我能不笑吗？”


“哎呀！开个玩笑而已，这帮小兵不会当真的。”


“那也难说，你看他们崇拜你的眼神，我估计下一步你就该设局开赌了。”


程咬金的伎俩被揭穿，他满脸尴尬，挠挠头道：“我想起来了，你应该在瓦岗山才对，什么时候跑来了？”


李舟见左右无人便低声道：“大帅派人来送信，说上次交代过你的第二件事情，让你尽快行动。”


程咬金当然知道第二件事是指什么，张铉特地交代过他的三件事，三件事完成后升为他为雄武郎将，赏金千两，程咬金眼皮翻了翻，事情不好办啊！


次日下午，程咬金率粮车队回到了瓦岗山。


目前镇守瓦岗山的大将是杨公卿，他原本是张金称的部将，张金称败亡前夕，他逃到瓦岗，投奔了从前认识的郝孝德，随着郝孝德在瓦岗军中的日益提高，杨公卿也渐渐得到翟让的重用，任命他为瓦岗留守，率军一万驻守瓦岗寨。


“程将军，一路辛苦了。”杨公卿老远便迎了出来，满脸堆笑。


“哪里辛苦，一路游山玩水，吃吃喝喝，经过县城还能逛逛青楼，倒是老杨独守荒山，真是可怜，要不要今晚摆上一局？”程咬金笑眯了眼睛。


杨公卿也是赌性极重之人，程咬金的提议说到他心坎上去了，他搓着手满脸兴奋，“就怕耽误了运粮。”


“耽误什么，天王老子也需要睡觉是不是？咱们又不是驴子，只准干活不准休息，翟大王也不会这般无情。”


“老弟说得对！”


程咬金拍拍胸脯，“今晚我做东，把弟兄们都叫上，喝酒赌钱，快活一晚上！”


周围军官都轰然叫好，几名将领还琢磨着找几个粉头来唱唱小曲，那就更妙了。


当天晚上，数十名留守瓦岗的将领在聚义堂开了赌场，反正翟让也不在，无人管束，众人弄来数十坛酒，一边喝酒一边赌钱，聚义堂上叫喊声震天。


程咬金也一反‘三绝将军’的雅号，赌品出奇地好，赌输给钱，毫不含糊，喝酒也居然不醉，令众人称奇。


“你们继续，老子去抛根线！”


程咬金醉醺醺地向堂外走去，一时没有走稳，打了个趔趄，一名士兵连忙上前扶他，被他一把推开，“老子走得好好的，不要你扶！”


众人大笑，程咬金跌跌撞撞向后堂小门外走去，出了小门，程咬金的醉态立刻消失无踪，这时，一名黑影出现在他身边，正是李舟。


程咬金取出一把仓库钥匙递给他，低声道：“这是粮库侧门钥匙，一人进去，外面再锁上，里面的人可以从气窗逃走。”


李舟接过钥匙便快步而去，程咬金在墙根角撒了泡尿，这才又醉醺醺地返回大堂。


“老子手气好像变好了，让我来再玩几把！”程咬金叫叫嚷嚷挤进了赌桌内。


……


瓦岗军最大一座粮库位于北山山腰处，里面有存粮近二十万石，还有草料几万捆，仓库其实是由十座巨大的青砖大屋连成一体，内部有大门相通，四周修建有围墙，四个角落各有一座哨塔，仓库只有一扇大门，但在西北角又有一扇小门，平时有上千名士兵看守，到了夜间，守卫只有百余人，主要在哨塔和大门，还有一队士兵沿着围墙巡逻。


军官们都跑去聚义堂喝酒赌博，当值士兵们没有人管束，也纷纷躲在房间内赌钱，除了四座哨塔外，粮仓四周已经看不见巡哨士兵。


这时，一名黑影悄悄摸上了西北角的哨塔，哨塔的士兵一声闷叫，被人一刀刺死，片刻，新的一名士兵开始在哨塔上来回巡视，在他脚边是刚才被干掉的士兵。


二十一名黑影先后从西北角的树林中疾速奔出，敏捷地翻过围墙，他们打开了西北角上的粮仓小门，闪身进去，外面留一人把门又锁上，人躲进了黑暗之中。


仓库的粮食和草料堆积如山，一直堆到屋顶，他们确实可以从气窗逃走。


“先搬草料，每座仓库至少要百捆草料，搬完草料后回来集中，然后等我的命令！”


李舟分工很明确，一共十座粮库，每两人负责一座粮库，他们先将一捆捆草料搬到粮库内，将草料抖开，草料就成了最好的引火之物，一直忙了近半个时辰，上千捆草料被搬到各个仓库内，攀上气窗的绳索也准备妥当，一切都已就绪了。


李舟点点头，“回去点火，点完火后从气窗离开，大家在出发之地汇合，自己当心！”


二十名士兵又奔向各个仓库，他们将自己携带的火油洒在粮食和草料上，举火把点燃了草料堆，大火开始迅猛燃烧起来，在烟火袅绕中，他们纷纷爬上粮堆，从气窗翻了出去，外面的两名士兵也得到消息，翻墙而逃，从外面看不出仓库内的情况，但仓库内却烈火冲天，十座仓库都被熊熊大火吞没。


大火终于惊动了守粮仓的士兵，他们惊得大喊大叫，有人向主峰飞奔而去，烈火迅猛，已将屋顶烧穿，整个北山山腰变成一片火海。


聚义堂内叫喊声一片，几张桌子前赌得正火爆，杨公卿手气极好，已经赢了五百贯钱，程咬金则输得面如土色，开始耍赖不干。


就在这时，一名士兵气喘吁吁冲了进来，大喊道：“不好了，粮库失火！”


聚义堂顿时安静下来，将领忽然争先恐后向外面奔去，桌子被撞翻一片，在堂外台阶上可以清晰看见北山山腰，只见火光冲天，粮仓和周围的树林都被大火吞没了，不知是粮仓点燃了树林，还是树林点燃了粮仓。


杨公卿急得直跺脚，“传令快去救火！”


程咬金眨巴眨巴小眼睛，他忽然勃然大怒，上前一把揪住杨公卿的脖领大吼：“粮仓失火，老子明天拿什么上路！”


杨公卿心乱如麻，他哪里想得到程咬金在贼喊捉贼，他恨得咬牙道：“先去救火，其他事情明天再说！”


这时，粮仓守将王义发现自己身上的仓库小门钥匙没有了，吓得他一阵胆寒，想乘人不备偷偷溜走，却被程咬金一把揪住，程咬金一口酒气喷在他脸上，“你这个混蛋坏了瓦岗军大事，翟大王非剥了你皮不可，你想逃走吗？”


“卑职……不敢！”


“快去救火，你胆敢逃走，看老子怎么宰了你。”


粮仓守将吓得慌慌张张向山腰跑去，跑出两百多步，他忽然狠狠给了自己一耳光，粮仓失火可是滔天大罪，杨公卿肯定会拿自己当替罪羊，程咬金说得对，自己现在不逃走，明天必死无疑。


他跑回自己房中，收拾了东西便连夜逃下山去，不知所踪了……


天渐渐亮了，烧了一夜的大火也终于熄灭，整个北山山腰被烧得惨不忍睹，大片森林被烧毁，十座联排粮仓都坍塌了，里面的粮食被烧成炭粒，二十万石粮食全部烧毁，百余名士兵也死在这场大火之中。


数千名士兵呆若木鸡地站在远处，昨晚参加赌钱喝酒的将领个个心事重重，一旦上面追查下去，恐怕他们谁也逃脱不了责任。


这时，程咬金嘶哑着声音问杨公卿道：“老将，你说这该怎么办？”


杨公卿心中比谁都担忧，他是瓦岗留守主将，翟让发怒，他第一个要担责任，杨公卿把程咬金拉到一边，低声道：“王义跑掉了，我在他房间了发现了一面隋军军牌。”


杨公卿取出一面隋军校尉的军牌，递给程咬金，“这就是在他房间里找到的东西。”


程咬金接过军牌看了看，顿时大怒道：“原来这混蛋是奸细！”


“哎！翟大将军居然没看出此人。”


两人对望一眼，都心知肚明了，粮仓守将王义是翟弘的人，现在王义逃掉了，那么所有责任都可推在他头上。


程咬金低头沉思片刻道：“昨晚我睡得很香，什么都不知道，老杨，你好像在山下巡哨，山上发生之事你也不太清楚。”


“我确实不太清楚，我再去问问别人。”


杨公卿急忙向众将走去，他得先和众人说好，昨晚没有什么赌钱喝酒之事，大家都尽职尽责，只是王义暗中勾结隋军，纵火烧了粮仓。


程咬金望着他走远，心中一阵得意，已经完成了张铉交代的一个重要任务，至少武勇郎将到手了。

第598章 西线突破


杨广在离开洛阳去江都前，令次孙杨侗守洛阳，又令三孙杨侑守长安，杨侑今年只有十五岁，虽然天资聪颖过人，但毕竟年少，人生阅历太浅，很多事情他拿不定主意，一般都是听从左翊卫将军阴世师和长安郡丞骨仪的意见。


虽然前兵部尚书卫玄也在长安，出任西京留守，但卫玄毕竟是七十余岁之人，年迈体弱，已经不过问朝政之事，长安的实际大权便掌握在阴世师和骨仪手中。


这两人都十分精明能干，对杨侑也忠心耿耿，不过正如李建成所言，只要是官员就有官场站位，阴世师是原大将军张瑾的部将，由张瑾一手提拔，二十几年来一直担任皇宫守将，他考虑问题往往是从宫廷的角度出发，他对带兵打仗只有一些纸上谈兵的经验。


而骨仪原来是刑部侍郎，是虞世基的心腹，当初张铉的酒楼案就是他参与审理，而虞世基和屈突通一直是官场对头，骨仪和屈突通的关系也好不到哪里去。


代王府内，杨侑拿着一份军报对两人道：“这是屈突通写来的报告，他说军中发生了瘟疫，他希望能撤军回关中，两位使君觉得是否可行？”


阴世师和骨仪对望一眼，两人同时摇头，骨仪急道：“关中人口稠密，一旦疫病扩散，对关中将是灭顶之灾，殿下万万不可让军队撤回！”


杨侑点点头，他也觉得骨仪说得有理，爆发疫病的军队怎么能撤回关中，他当即打消了同意屈突通撤回的念头。


杨侑又取出一份报告，忧心忡忡道：“这是宋将军写来的密报，说李渊暗中派人给屈突通军营送物品，还有人员往来，屈突通接受了，宋将军怀疑李渊和屈突通暗中有勾结，我不知道屈突通到底在搞什么名堂，他着实让我不放心。”


这时，旁边阴世师缓缓道：“现在长安市井也有很多传言，说屈突将军之子曾在武川府读书，和李渊长子李建成是结拜兄弟，我特地去调查了此事，没想到此事居然是真，事情就发生在大业五年。”


杨侑眉头一皱，“阴将军的意思是说，屈突将军和李渊真有勾结？”


阴世师冷笑一声，“我没有说他们之间一定有勾结，因为我没有证据，但我知道他们两人是世交，屈突通父亲屈突长卿当年就是李渊祖父李虎的部将，李渊和屈突通交情深厚，朝野皆知，没想到他们儿子又是结义兄弟，我不知道让屈突通去防御李渊是否明智，至少他们在现在还没有打过一仗。”


“那我们该怎么办？”杨侑担忧地问道。


“殿下，办法有两个，要么将屈突通调回来，但他的军队不准回来，正如骨郡丞所言，带病之军不能回关中，如果屈突通不肯回来，那就说明他心中有鬼，殿下可密令副将桑显抓捕屈突通，并任命他为主将，着令他出兵和李渊激战，先用桑显军队消耗李渊，待两军皆筋疲力尽之时，宋将军后发制人，必能一战击败李渊。”


杨侑负手走了几步，他终于点了点头，“也罢，那就试一试吧！”


……


河东郡的雨势在几天前便已停止，这两天水位迅速回落，除了十分低洼之地仍有一些积水外，大部分被水淹没的地势都露出了草地和灌木，但官道依然没有通，只能走小道，满路泥泞，行路艰难。


屈突通的疫病感染并没有随水势的下降而停止，相反，随着气温升高，疫病有更加蔓延的趋势，病倒的士兵已超过八千人，病死者四千余人，逃亡士兵不计其数。


屈突通遭遇了前所未有的考验，大营内，屈突通一脸倦意，他已经半个月衣不解带，压力和劳累使他身心疲惫不堪。


但此时，屈突通眼睛里更多是愤怒，在身旁的桌上放着一份王令，使代王杨侑下达的命令，调他回长安，却不准他的军队撤回关中。


在这份命令中屈突通看到了深深的不信任，他知道这不是杨侑的意思，而是阴世师和骨仪二人的意见，杨侑完全被这两人操纵了。


他的这支军队跟随他南征北战，已经有八年，眼下疫病流行，将士们都挣扎在生死关头，却让自己独自回长安，他屈突通怎么可能办得到！


但代王的命令又摆在这里，他是遵守还是不遵守？


这时，有士兵在帐门前禀报，“桑将军来了。”


桑将军就是屈突通的副将桑显，和他共事多年，眼下屈突通正全力以赴对付疫病，军务方面就交给了桑显。


“请他进来！”屈突通坐直了身体。


片刻，桑显快步走进了大帐，拱手行一礼，“参见大帅！”


“不必客气，请坐吧！”


屈突通请桑显坐下，叹了口气道：“长安完全无视我们的困境，不允许军队撤回关中，这我能理解，他们是怕疫病在关中蔓延，这也罢了，但代王却调我回长安，无论如何我不能接受。”


桑显缓缓道：“我来见大帅其实也是为了此事。”


“此话怎么说？”屈突通心中忽然有一种不妙的预感。


桑显从怀中取出一份密令，递给屈突通，“这是代王给我的密令，如果大帅不肯受令回长安，就当场抓捕，若有反抗，可直接格杀，然后令我率军和李渊决战。”


屈突通呆住了，他慢慢打开这份密令，他心中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凉，他当然知道这密令的真实含义，就是直接摧毁自己和自己的军队。


桑显又冷冷道：“等我率军和李渊打得两败俱伤，然后宋老生就来摘桃子了，这应该是阴世师的意思吧！”


屈突通慢慢走到大帐前，他眺望着远方，眼睛迸射出痛苦之色，在他为大隋帝国拼死而战之时，最先抛弃他的也是大隋帝国。


这时，桑显走到他身旁，略有点伤感道：“帝国日暮，大势已去，大帅没有感觉到吗？”


屈突通默默无语，桑显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了。


大帐内，屈突通来回踱步，谁也不敢打扰他，从中午一直到傍晚，屈突通始终心绪难宁，站起身又坐下，坐下又站起身，神情背影带着极大的困惑。


夜幕初降，一名亲兵出现在帐门外，犹豫一下禀报道：“启禀大帅，营外有一人求见，说是大帅故旧。”


屈突通一怔，问道：“他叫什么？”


“他说姓高。”


屈突通思索良久，忽然想起一人，难道会是他？


屈突通连忙道：“快快请他进来！”


不多时，一名身材瘦高的中年男子被士兵带进大帐，屈突通顿时又惊又喜，“果然是士廉兄，你不是被贬去交趾了吗？”


这名瘦高男子叫做高俭，字士廉，出身北齐皇族，年约五十余岁，和被别的北齐皇族不同，高士廉和关陇贵族关系密切，他的妹妹还嫁给了隋朝名臣长孙晟，长孙晟中年早世后，高氏便带着一对儿女投奔兄长。


外甥叫做长孙无忌，外甥女叫做长孙无垢，一直便跟随着舅父高士廉生活，但在三年前，高士廉被斛斯政一案牵连，便贬黜去了交趾。


高士廉在隋朝极有声望，和屈突通交往密切，深得屈突通的敬重。


高士廉微微笑道：“我是奉交趾丘太守之令来中原看看情况，顺便探望妻儿老母，听说屈突贤弟在此，特来探望。”


屈突通思路何等敏锐，连续大雨，河东郡水势未退，根本无路去关中，也无法去洛阳，高士廉会从哪里来？已经不言而喻了。


不过屈突通没有拒之千里，而是点点头，“士廉兄请进帐一叙！”


两人进帐分宾客落座，亲兵送来两杯茶，高士廉关切地问道：“军中疫情如何？”


屈突通苦笑一声，“每天都有新的发病，已经防不胜防，只要发病立刻送去新营隔离，物品全部烧毁，但还是不知道有多少人已被感染，现在唯一的办法是再建一座新营，只要一人发病，其他同帐人不管是否有问题，都搬去新营居住，这里我很感激李公给我送来很多帐篷，让我可以足够多地进行隔离。”

第599章 东线开局


高士廉沉吟片刻，便将话题转入今天的来意，“我想屈突贤弟心里也明白，我就是从李公的大营过来，不过我还不是李公的臣僚，过段时间我还要返回交趾，但我迟早会回来，我会投效李公，为他的天下大业建功效力。”


屈突通沉默不语，高士廉又道：“如果李公派兵来攻打，我想不用吹灰只力便可全歼屈突贤弟的军队，但李公是仁义之人，他现在考虑的不是急着进关中，而是并州民众的安危，他也不能让疫病向河东郡各县乃至并州其他郡县扩散，在他看来，帮助贤弟战胜疫病才是最好的办法，相信贤弟已感受到了李公的诚意。”


高士廉丝毫不提屈突通和李渊的私交，也不提他们两家世交，他知道说这些没用，只能用大义来劝说屈突通。


高士廉又取出李渊的亲笔信，递给屈突通，“这是李公的亲笔信，请贤弟一览。”


屈突通心中已经不再拒绝李渊，或者他已被李渊的诚意所感动，他接过李渊的信看了一遍，李渊在信中指出战争给人民带来的苦难，又恳求他协助自己共安天下，让天下之民能安居乐业，不再受战争涂炭，言辞充满了诚恳，屈突通内心被深深震撼了。


想到长安的冷漠无情，再对比李渊的真诚帮助，屈突通终于被打动了，他点了点头，“士廉兄请替我转告叔德，我可以投降他，但我只有一个条件，如果要我带兵打仗，我绝不能面对隋军。”


高士廉心中大喜，呵呵笑道：“谁说一定要贤弟继续打仗，就算管理军政，贤弟也行家里手。”


“好！请李公再继续助我抗击疫病，疫病消亡那一天，就是我屈突通投降之日。”


……


大业十三年五月下旬，经过近二十天的抗争，屈突通军队的疫病终于消失，但三万大军最终只剩下了两万一千人，屈突通感念李渊的诚意，正式投降了李渊。


屈突通的投降，意味着关中大门正式向李渊开启了，李渊遂留次子李世民率军三万继续攻打河东城，他则率领五万大军从蒲津关杀进了关中，向广通仓进发。


就在李渊进军关中三天后，李世民佯退蒲津关，引出宋老生尾随追击，长孙顺德率军截断宋老生退路，发现上当的宋老生调头奔跑，拼死要杀出一条退路，却迎面遭遇了李玄霸，被李玄霸一锤打下战马，当场惨死。


宋老生阵亡，河东城开城投降李世民，李世民收降卒两万余人，至此，并州楼烦郡以南皆投降了李渊。


李渊在关中也同样势如破竹，就在李世民攻下河东城的同时，广通仓守将也投降了李渊，李渊得到了这座关中最大的粮仓，获取粮食近百万石，关中各县纷纷投降李渊，从军者不计其数，到六月初，李渊军队总兵力已超过十五万。


六月初五，李渊亲率十万大军包围了长安城。


……


随着李渊大军杀入关中，河北的战事也渐渐到了关键时刻，窦建德在饶阳北两战皆败，不得不率残军退回饶阳县城，但渤海军却不肯放过窦建德，高烈亲率八万大军围攻饶阳县，昼夜攻城，战事惨烈，高烈下达悬赏令，得窦建德人头者，赏金万两。


与此同时，中原的局势也发生了微妙变化，发生瓦岗山的一场火灾虽然是以扯皮推脱而不了了之，但它最终使翟让放弃了攻打青州的决定。


尽管攻打青州是翟让多年来的心愿，但他现在不得不面对现实，瓦岗山粮库被焚毁使他们军粮面临严重不足，翟让只能接受单雄信的方案，集中兵力向西攻打洛口仓，只有拿下洛口仓，他的粮食才能得到充满保障。


六月初二，齐郡码头，包括九艘横洋舟在内的四百余艘大型战船已经准备就绪，千帆待发，五万名士兵登上了战船，就等一声令下，船队就浩浩荡荡向黄河北岸进发。


而清河郡一万骑兵在裴行俨的率领下正摩拳擦掌，等待着出发北上的命令。


这是一次青州军前所未有的大规模北伐，张铉用窦建德成功牵制住了渤海会，使高烈无暇扩张，给青州军的大规模反击创造了机会。


在为首的横洋舟船头，张铉凝视着黄河北岸，脑海里却思绪万千。


这时，李靖慢慢走到张铉身边笑道：“大帅为何不趁此机会将幽州罗艺也一锅端掉？”


张铉笑了笑道：“我倒是想把罗艺一次解决，但现在还不是时机，他毕竟还是隋军，我对他动手，会让我在道义上站不住脚。”


“可李渊却没有这么多顾虑，他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却向关中进军，连屈突通也投降了他，并没有遭到多少非议。”


张铉看了李靖一眼，淡淡道：“李渊有关陇贵族支持，而我没有，这就是区别，关陇贵族掌握着天下话语权，无论李渊做了什么，关陇贵族都会给他一个完美的解释，但我们却没有了，所以不得不谨慎从事，争夺天下并非武力占强就有优势，还有天下士者支持，这往往比武力还重要，就像刘邦、项羽之争，项羽武力强于刘邦，但最后获胜的却是刘邦，同样的道理。”


“但大帅也有河北士族的支持。”


张铉摇摇头，“现在还谈不上，河北士族还处于一种中立，明哲保身，只有我们彻底灭掉渤海会，我才能真正获得河北士族的支持，所以这一战对我们尤其重要。”


这时，行军司马贾润甫快步上前，躬身行礼道：“启禀大帅，一切准备就绪！”


张铉回头看了一眼大船，点点头令道：“大军出发！”


数百艘战船满载着士兵和粮食浩浩荡荡向黄河北岸驶去。


……


这次青州军北征，军队只征用了数万名船夫，对青州军而言，这数万名船夫的作用就是后勤保障，粮食物资的充足供应是这次北伐能否取得胜利的关键。


在各种运输工具中，船运无疑是最有效、最经济的手段，不用征集太多民夫，而且载货量大，对于极度重视水师的青州军，水运粮草物资当然是首选。


青州军的粮船队约五百余艘，一律是千石以下平底船，主要是因为清河水道限制，无法行驶千石以上大船，清河是连接黄河与永济渠的一条小水道，对青州军有着至关重要的战略作用，它虽然不长，只有百余里，但它却被张铉称为战略水道。


青州军的粮船甚至可以从益都县经巨洋水出海，再驶入黄河，经清水直接驶入永济渠。


夜色中，五万青州军正沿着永济渠浩浩荡荡列队北上，一万骑兵已经先一步北上，他们迂回杀向河间县，杀向渤海军的老巢。


在军队东侧的永济渠内，密集的船队一艘接着一艘，满载着粮草和兵器。


从永济渠到目前正暴发战争的饶阳县并不远，直线距离只有三百里，按照隋军目前的行军速度，最多两天半便可杀到饶阳，只是张铉并不着急，在两更后便下令军队就地休息。


饶阳县的攻城战打得十分激烈，城下攻势如潮，黑压压的渤海军在重赏的激励下发动了一波又一波的猛攻，城头箭矢如雨，铺天盖地射向城下的士兵，一架架攻城梯被掀翻，梯上士兵惨叫着摔落下地。


城头上鲜血四溅，肢体横飞，窦建德哀兵死战，用刀砍，用矛捅，用巨石和滚木向下猛砸，将一群群攻城士兵砸得翻滚下城去，双方死伤惨重。


此时渤海会的军队已经扩张到十一万人，留两万军队守河间县，其余十万大军全部投入到对饶阳县的进攻上来。


而窦建德之前两战皆败，军队从三万人迅速缩减到八千人，这八千人都是窦建德的精锐，跟随他多年，只要窦建德不降，这支军队也不会投降。


但连续四天的攻城也使城上守军减员严重，守军只剩下不到五千人，而渤海军也死伤上万人，但毕竟双方兵力悬殊，尽管饶阳城池高大坚固，窦建德军队还是快支持不住了，眼看破城在即。


渤海军大营的看台上，高烈在数十名将领、谋士的簇拥下，正远远观望大军对饶阳县的围攻。


临时司马高覃在一旁却显得有些忧心忡忡，低头不语，高烈瞥了他一眼，问道：“兄长有什么心事？”


高覃叹了口气道：“卑职还是昨晚的那个消息担忧，瓦岗军主力已转去攻打洛口仓，青州军没有了牵制，大军很可能会北上，我觉得会主应该早做准备，而不是把精力放在窦建德身上。”


高烈冷冷道：“养虎为患，如果窦建德不斩草除根，他迟早还会成为我们的心腹之患，现在饶阳县已经要攻下，我岂能为一点猜测而放弃？”


就在这时，一名士兵飞奔而来，在高台下大喊道：“会主，有紧急情报！”

第600章 大军忽至


“什么事？”高烈眉头一皱问道。


“探子发现一支万余人的骑兵队伍过了景城，正疾速向西而去。”


高烈顿时大吃一惊，景城位于河间县以东约八十里，队伍向西而去，不就是杀向河间县吗？


这时，高烈心中乱成一团，快步走下看台，上马向大帐奔去。


后面高覃暗暗叹息，会主太执着于歼灭窦建德，却忽略了张铉的动向，确实有点本末倒置了，瓦岗军在中原转向之时，会主就应该意识到张铉北上的问题了。


早该防范的大事直到危机发生了才措手不及，说到底，还是在大局战略上逊了一筹。


大帐内，高烈站在地图前久久沉思不语，主将穆遂新低声道：“会主，我们在清河郡部署的探子应该是被隋军拔掉了，所以隋军北上我们才没有得到消息，不过我们在漳南县和弓高县都有暗哨，如果隋军骑兵沿永济渠北上，我们必然会发现，卑职估计骑兵是迂回北上。”


高烈叹了口气，“我并不担心骑兵，而是担心张铉的主力大军，他们现在会在哪里？如果他们不是走永济渠，而是穿过高鸡泊直接北上，很可能就已接近饶阳了。”


这时，高覃在一旁道：“张铉主力至少在三万以上，如果走直线北上，他们粮食无法保证供给，这是兵家大忌，我觉得张铉的军队还是应该沿永济渠北上，有粮船跟随，我们的探子也应该发现了他们，只是情报还没有送来。”


高烈点了点头，他又走到帐前，注视着大军攻城，半晌下令道：“左将军郭阳率两万军继续攻打饶阳城，其余大军立刻回军营休整，准备迎战青州军主力。”


下午时分，高烈终于得到了漳南县探子送来的消息，今天上午发现了隋军主力北上，大约有四五万人，还有大量的运粮船。


这个消息让高烈稍稍松了口气，如果是上午才发现隋军，那么现在隋军至少离自己还有一百五十里，他还可以从容应对。


“会主别忘了杀向河间县的一万骑兵！”高覃在一旁提醒道。


高烈沉吟片刻，问大将穆遂新道：“穆将军怎么看？”


穆遂新躬身道：“如果骑兵和步兵是同时出兵，既然骑兵已经在昨天过了景城县，那么步兵绝不会到今天上午才过漳南县，这样的行军速度太慢，除非步兵比骑兵晚一天出兵，但又不符合常理，所以卑职感觉张铉似乎并不急于进兵，假如我没有猜错，他是等我们替他灭了窦建德。”


穆遂新的分析合情合理，且十分透彻，众人都暗暗点头，但高烈心中却涌起一种难以言述的苦涩，很明显，张铉布了一个很大的局，从高士达到窦建德，每一步都精心设计，而自己的行动始终落在张铉的布局之中，相比之下，他的战略布局相差张铉不是一点半点。


高烈甚至怀疑瓦岗军放弃青州，转向洛口仓也是张铉的计谋导致，如果真是这样，他将面临一个极其厉害的对手。


想到这，高烈回头令道：“速发鹰信给河间县，责令斛律胜严守城池，不准出城作战！”


高烈并不是很担心骑兵，毕竟骑兵攻城不现实，骑兵主要用于断粮道，而他们所带粮草充足，足以支撑二十天，关键还是主力步兵的冲击。


高烈又看了看城池，不管张铉是不是在利用自己，他还是要攻下饶阳县，不能再给窦建德半点机会。


这时，他又想起一支军队。随即令道：“通知蒋黎明原地驻军，等待我的命令随时进攻！”


……


高烈明显低估了窦建德坚守饶阳县的决心，在张铉大军到来的消息传出后，攻城军队的士气减弱，而守城军民士气大涨，此消彼涨，渤海军竟一时攻不下饶阳县。


两天后，张铉大军出现在距离饶阳县约二十里处，大军在旷野里扎下了板墙式大营，摆出一副久战的姿态。


大军杀至，高烈也被迫放弃对饶阳县的进攻，留五千军监视窦建德，他也率领六七万大军迎着隋军主力而去，在距离隋军大营五里外扎下了营寨，双方进入了对峙状态。


张铉身经百战，他在战略上控制着大局，但在战术却一点不敢轻敌，尤其这一战关系到他对河北的控制，一旦失败，他的全局战略目标就会被延迟，甚至他将失去争夺天下的资格。


所以，就算张铉的青州军全方位占优势，张铉也不敢又半点懈怠轻敌，相反，他变得十分谨慎。


大帐内，张铉反复看了几遍斥候的情报，从渤海军一个微小的细节处，他发现了一点奇怪之处。


张铉拾起木杆指着沙盘对众人道：“根据斥候的观察，渤海军的粮食大概还可以供应军队二十天左右，所以高烈并不担心他的粮道被我们骑兵截断，但有一点比较奇怪，高烈军队向东转移之时，斥候并没有发现敌军有多少骑兵，斥候估计不超过一千匹战马，但他军中的草料却异常多，至少可供三四千匹战马，大家说说这是什么缘故？”


罗士信心直口快，抢着说道：“两个可能，要么他的畜力较多，不仅有战马，还有很多别的牲畜，自然需要耗费大量草料，要么就是他们准备得过于充足，实际上要不了那么多。”


张铉看了一眼李靖，李靖明白张铉的担忧，缓缓道：“除了罗将军说的两个可能，应该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渤海军另外还有一支骑兵，只是在外围活动，我们的斥候没有发现。”


房玄龄点点头笑道：“李司马的猜测很大胆，但我也有理由支持这种猜测，窦建德原本有五千匹战马，在最开始的饶阳一战中，八万大军全军覆没，五千骑兵直接投降了渤海会，战马都成渤海会的战利品，那么渤海会至少应该有五千骑兵，现在大营内战马不足千匹，那其他四千匹战马哪里去了？”


李靖的大胆猜测和房玄龄的小心证实，让众人心服口服，基本上可以肯定渤海军还有一支骑兵活跃在外围，不为他们所知。


这时张铉用木杆指着大营和永济渠之间的距离道：“我们相距粮船约八十里，这段距离是我们的软肋，如果我们兵败，最大的可能就是败在后勤供应上，渤海军应该也看到了这一点，所以这支骑兵要么攻击我们的运粮队，要么就是攻击我们的粮船。”


尉迟恭沉声道：“既然如此，那就将计就计，一举歼灭这支骑兵。”


张铉一一向众人望去，所有人都表示赞同尉迟恭的建议，张铉便对李靖道：“李司马和尉迟将军负责这次歼灭战，如果需要骑兵配合，我会让元庆积极配合。”


……


青州军众将的猜测确实没有错，高烈拥有一支秘密骑兵，约四千余人，由高烈直接指挥，这支骑兵十分隐蔽，只有极少数高层将领知晓，一般的普通将领和士兵都不知道它的存在。


这支骑兵由高烈的心腹大将蒋黎明统帅，平时在外围活动，一旦接到高烈的命令后，就会霹雳出击。


两更时分，四千骑兵在黑咕隆咚的夜色中疾奔，蒋黎明一马当先，他已得到高烈的命令，高烈令他出击隋军的粮船队，务必将粮船击沉或者烧毁。


蒋黎明已经得到探子的详细情报，粮船就停泊在弓高县附近的永济渠内，大约有五百余艘，密密麻麻停泊在一起。


蒋黎明很清楚自己的机会，正常情况下粮船会停泊在永济渠西岸，可以随时向隋军供应粮食，可如果出现敌情，粮船将迅速驶向河中央，使敌军无法攻击。


那么他的机会就在夜间，趁隋军战船的外围防范稍微薄弱时霹雳出击，一举烧毁粮船，尽管机会不会很大，但蒋黎明依旧要尝试一番，当然，真正的原因是军令难违。

第601章 细节决胜


隋军的五百余艘粮船停泊在弓高县以南约十里的永济渠水面上，这一带由于受漳水支流的注入，河面很宽，几乎就是一条狭长型的湖泊，足有三十余里长。


四更时分，五百余艘粮船静静停泊在岸边，四周有隋军巡哨在来回巡逻，巡哨人数不多，来回走一趟要耗用半个时辰，这便造成了短暂无人巡哨的漏洞。


远处一里外的树林内，埋伏着大群骑兵，他们已经等待多时，蒋黎明发现了隋军巡哨漏洞，他心中大喜，简直是天助他成功，他摆了摆手，让手下耐心等待。


这时，一队巡哨从他们对面向南而去，蒋黎明一直望着巡哨背影远去，他立刻低声令道：“出击！”


埋伏在树林的四千骑兵骤然爆发，俨如海潮奔涌一般，向一里外的永济渠狂奔而去。


数千骑兵距离粮船越来越近，但粮船却丝毫没有反应，就仿佛船员已经熟睡，谁也不知道死神已经来临。


蒋黎明忽然有一种强烈的不妙预感，船队不可能毫无察觉，一定有问题，但此时大军奔腾，他已经无法命令骑兵停止，他甚至自己也无法停止，否则他会被后面的骑兵群撞翻、践踏。


骑兵群离河边越来越近，已经不到百步，就在这时，河面上忽然传来一阵梆子响，只见无数士兵从船舷边冒出，手执军弩，在梆子声中，埋伏的隋军万箭齐发。


密集的箭矢如暴风骤雨般射向迎面奔来的骑兵，顿时一片人仰马翻，中箭的战马和士兵又绊倒了后面的骑兵，岸上乱成一团。


很快，第二轮万支弩箭再次射出，渤海军骑兵死伤极其惨重，已经有一千五百余名骑兵被弩箭射中，冲锋的势头无法保持，骑兵们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调头向树林奔逃。


就在他们即将逃入树林之时，树林内忽然鼓声大作，无数箭矢破空而出，逃在最前面的数百名骑兵纷纷中箭栽倒。


又是一阵战鼓声响起，从树林中杀出无数骑兵，这却是青州军骑兵，他们和渤海军骑兵有明显不同，每人都身披一件白色大氅，挥舞着战矛和长刀杀向渤海军骑兵。


此时渤海军骑兵腹背受敌，军心大乱，他们毕竟成军时间太短，还没有完成最后的整合，训练也没有开始，如果没有波折，他们勉强能完成任务，可一旦遭遇波折，军队就会陷入混乱。


两千余骑兵被树林中杀出的敌军骑兵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调转马头各自奔逃，蒋黎明喝喊士兵没有效果，无奈，他只得调头向北奔逃，却迎面遇到了隋军骑兵主将裴行俨。


“敌将哪里走？”他手中长槊闪电般刺来。


蒋黎明惊得肝胆皆裂，挥刀格挡，长槊却忽然消失了，蒋黎明一刀劈个空，身体没有坐稳，在马上晃了晃，露出了破绽。


裴行俨看得清楚，他若不是事先得到李靖的再三嘱咐，早就一槊将敌将挑于马下，他长槊一收，在两马交错的刹那，抓住了对方慌乱中出现的破绽，一伸手抓住了蒋黎明的束甲丝绦，直接将对方拖下战马，将对方重重摔在地上，喝令左右道：“给我绑了！”


七八名士兵们一拥而上，将蒋黎明牢牢捆绑起来，裴行俨低下头冷冷道：“我杀你易如反掌，但我是决定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想死想活就看你自己的选择了。”


蒋黎明低低叹息一声，垂下了头，他家中还有年迈父母，怎么可能想死呢？


……


在击溃渤海军骑兵后，尉迟恭负责收降投降士兵和战马，李靖和裴行俨则立刻率骑兵北上，率一万骑兵风驰电掣般奔向河间县。


第二天中午，一支疲惫的骑兵队伍来到河间县城下，骑兵约两千余人，很多人都负了伤，显得狼狈且疲惫。


这支骑兵正是渤海军的装束，早有人跑去禀报主将斛律胜。


蒋黎明走在队伍最前面，他身后紧紧跟着两名士兵，锋利的匕首顶住了他的后腰。


蒋黎明无奈，只得仰头大喊：“快开城门，弟兄们急需疗伤！”


这时，守将斛律胜已经赶到城头，他探头看了片刻，问道：“蒋将军，这是怎么回事？”


“被敌军伏击了，很多兄弟都受了伤，急需治疗！”


斛律胜没有怀疑，虽然会主要求他谨慎应对隋军骑兵，但蒋黎明是会主的心腹，应该没有问题，斛律胜更不敢得罪此人。


他一挥手，“开城门！”


吊桥缓缓放下，城门开启，骑兵开始鱼贯入城，就在这时，远处树林内鼓声大作，忽然冲出了无数骑兵，黄尘滚滚，向这边疾奔而来。


斛律胜大吃一惊，向城下奔去，迎面遇见了蒋黎明，他厉声喝问道：“蒋将军，这是怎么回事？”


蒋黎明没有回答，他畏缩地向后退了两步，露出了他腰间闪亮的匕首。


斛律胜顿时明白过来，急得大喊，“速速关城门！”


但已经来不及了，裴行俨从城门处飞马冲来，冷笑一声，长槊一挥，分心便刺，槊快如闪电，斛律胜躲闪不及，‘噗！’一声，槊尖刺穿了他的胸膛，斛律胜惨叫一声，顿时死在甬道旁。


裴行俨复一槊，用槊刃劈下斛律胜的人头，用槊尖挑起人头厉声大喊：“我乃青州军裴元庆，抵抗者格杀无论，投降者免死！”


一万隋军骑兵随即杀进了河间县，城中守军纷纷跪地投降，数百名反抗的渤海军也被隋军骑兵杀死。


……


李靖是这次行动的具体策划人，张铉全权授予他实施谋略，并命令裴行俨和尉迟恭听从李靖的命令安排。


李靖最初的计划是伏击渤海军骑兵，在就在部署埋伏时，李靖发现了渤海军的漏洞，他完全可以利用渤海军骑兵骗开河间县的城门，事实证明了他计划的成功，河间县守将认识蒋黎明，也知道有这样一支秘密骑兵存在。


河间县官仓已经被打开，李靖带领大群士兵走进了粮仓内，仓库内有着堆积如山的粮食和无数已经发霉的皮甲，生锈的刀剑，李靖对兵甲不感兴趣，他只关心粮食。


从河间县仓库的粮食库存情况，他可以给张铉提供最详实的情报，大战的胜机往往就藏在这些情报细节之中。


这时，粮仓管事被带了上来，是一个四十余岁的肥胖中年人，他在隋军士兵凌厉的目光注视下，显得有点战战兢兢，躬身对李靖道：“小人……愿……愿为青州军效力。”


李靖看了他一眼，见他吓得满头大汗，脸色苍白，便缓和语气道：“你不用害怕，只要说实话，我不会为难你，会让你继续掌管仓库。”


“多谢使君信任，小人知无不答。”


李靖一边走，一边察看粮库问道：“目前这里有多少粮食？”


管事亦步亦趋跟在李靖身边，连忙道：“目前仓库内一共十二万六千石粮食。”


“不算少，那高烈带了多少粮食去饶阳？”


“高烈之前一直在运粮去饶阳军营，前前后后一共运了约六万石粮食，从时间上算，他们手中粮食大约还能支持十二天到十五天左右。”


“你能肯定吗？”李靖回头注视着粮库管事。


管事点点头，“我管粮库多年，很清楚他们军队每天耗用多少粮食，基本上每天耗用三千石粮食左右，他们什么时候过来催粮，我就知道他们还剩多少粮食，一般不会错，高烈军营中的粮食最多只能支撑十五天，甚至十五天也支撑不住，如果隋军不来，他明后天就要派人来催粮了。”


李靖大喜，如果隋军再和渤海军对峙十五天，他们就将不战而胜。


李靖立刻返回大帐给张铉写了一份报告，向张铉报告了伏击敌军骑兵和夺取河间军的详细经过，在报告最后，他建议张铉按兵不动，待敌军粮尽自乱。


写完报告，李靖立刻派人火速赶往饶阳隋军大营，向张铉报告夺取河间县后得到的重要情报。

第602章 向东求救


随着数百名败兵逃到饶阳县，河间县失守的消息终于传到了饶阳大营，这个消息令渤海军上下大惊失色。


“砰！”高烈狠狠一拳砸在桌上，气得他浑身发抖，一向举止优雅的他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斛律家族个个是白痴，混蛋，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周围亲卫个个吓得战战兢兢，谁也不敢上前相劝。


“滚出去！”


高烈指着亲卫吼道：“统统给我滚出去！”


几名亲卫吓得连滚带爬逃出了大帐，高烈颓然坐下，脑海里一片空白，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当然也知道河间县的重要，所以他才派大将斛律胜率两万军队严守河间县，以河间县的城池高大坚固，就算十万大军也未必能攻下，他本以为万无一失，没想到竟然这么轻而易举被攻破了。


高烈也意识到自己让蒋黎明在外围秘密作战存在着漏洞，他们固然可以作为奇兵，但也同样会迷惑住自己人，凡事有利有弊，有利的一面没有实现，有弊的一面却暴露得淋漓尽致。


这时，帐外有亲兵禀报，“穆将军求见！”


高烈呆了半晌吩咐道：“请他进来！”


片刻，穆遂新快步走进来，穆遂新父亲穆璘曾是北齐大将军，参加过玉璧大战，穆遂新本人也出身隋军，在开皇二十年他便是相州都尉，后来跟随杨素北征突厥，屡立战功，被封为右武卫将军。


但穆遂新的另一个身份又是渤海会的中坚骨干，是北齐复国的积极倡导者，他对高烈忠心耿耿，也是高烈最为倚重和信任之人，高烈因此把渤海会最大的财富——军队交给了他。


“卑职参见会主！”


高烈叹了口气，“将军知道河间县的事情了吗？”


“卑职已得知，正是为此事来和会主商议对策。”


高烈点点头，“请坐吧！”


穆遂新坐下，他看出高烈心神已乱，便缓缓道：“将士的家属并不在河间县，所以河间县失守对军队士气影响并不大，影响主要是粮食。”


“我担心的也是此事。”


高烈忧心忡忡道：“现在军粮只能支持十二天，之前我以为能很快和青州隋军决战，但隋军却始终驻兵不动，现在我明白了，张铉就是在等我粮食消耗殆尽。”


穆遂新沉吟片刻道：“不是说还有部分钱粮尚在各庄园内，没有运来河间郡吗？会主可以催促这部分粮食尽快北上。”


“我知道，这部分粮食也不可能全部运来，最多来三四万石。”


“来三四万石已经很不错了，又能提供半个月的粮食支持，这样一来就能坚持二十五六天了，我们又能有时间从容布局。”


“你说的从容布局是指什么？”高烈不解地望着穆遂新。


穆遂新沉思不语，好一会儿才道：“会主觉得我们军队能击败青州隋军吗？”


高烈注视着他，“你是主将，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一点。”


穆遂新苦笑一声说：“现在我们的作战部署都是针对窦建德，而不是青州隋军，虽然我们有八万军，在兵力上略多于隋军，但坦率地说，我们远不是隋军的对手，如果两军激战，我们必败无疑，何况隋军还有一支万余人的骑兵。”


高烈走到帐前，负手望着帐外，良久才道：“我最担心的就是这一万隋军骑兵，他们神出鬼没，有他们存在，我们就不要期待庄园的粮食能运抵大营。”


说到这，高烈回头注视着穆遂新，“你不要想我们还有二十几天，我觉得我们实际上只有十二天，你说该怎么办？”


穆遂新咬一下嘴唇，沉声道：“刚才卑职也说了，我们的策略和作战部署都是针对窦建德，用这种部署去和青州隋军作战，我们必败无疑。”


“那你的意思是？”


“卑职觉得应该联手罗艺……”


高烈蓦然惊觉，“你是说涿郡的潞水仓？”


高烈之前曾经制订过剿灭窦建德之后的战略，那就是联手罗艺夺取潞水仓，两家平分潞水仓中的粮食物资，但他们还有更深一层的企图，夺取潞水仓后集中兵力剿灭罗艺的幽州军，夺取幽州为根基。


此时，穆遂新的提醒使高烈心思一下子开阔了，自己不应该在饶阳和张铉军队对峙，而是应该北上涿郡。


涿郡有罗艺和李景两支军方势力，一旦张铉北上，局势就会变得复杂化，自己在乱军中就能获得一线生机。


虽然想到了应对之策，但高烈还是有很多顾虑，关键是战术布局怎么转换，很多细节他都要考虑到，比如军队如何北上，再比如粮食怎么运输，怎么应对隋军追击，还有他们在涿郡的落脚点等等。


这些都需要时间，而且必须在没有外力的干涉下从容部署，现在他们就像一个负重奔跑之人又要跳河逃生一样，恐怕游不了几步就会被身上的负重拖到水底。


这时，穆遂新又道：“卑职知道这件事很难办，关键我们需要时间，而获得时间的关键就在于庄园运来的粮食不容有失，希望会主能派重兵接应并护卫这批粮食。”


高烈点了点头，“我会派兵南下护卫……”


穆遂新还想提醒高烈一下派兵的注意事项，但他又怕说得太多使高烈不悦，犹豫一下他简单提醒道：“建议会主派兵夜行南下！”


说完，他行一礼便退下去了。


穆遂新名义上是渤海军的主将，但自从张铉奇袭渤海会老巢，抓捕七十几名渤海会成员后，高烈便开始不相信任何人，他逐渐将军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非但不准穆遂新过问军队派遣，反而对穆遂新有了一种提防，穆遂新也明白这一点，他不敢过多干涉军务，尤其不敢过问军队调动派遣。


穆遂新走了，高烈又负手沉思片刻，其实他也有一个办法，那就是请高句丽军队进攻辽东，以围魏救赵的办法迫使张铉撤军，只是他有点担心时间上来不及。


但高烈沉思良久，他还是决定向高句丽求救，高烈坐下，立刻提笔给渊太祚写了一封求救信。


他封好信，随即赏了两名亲兵各五十两黄金，又吩咐他们道：“你们辛苦跑一趟柳城，把这封信交给柳城的青松药铺，回来后我还有重赏。”


高句丽在江都、洛阳以及辽东柳城都设有情报点，高烈一般是通过柳城情报点和高句丽联系，那边有信鹰，可以直接送信到平壤，最迟半个月，渊太祚就能收到自己的信。


两名亲兵领令去了，高烈又令道：“让宋孚来见我！”


……


入夜，一支三千人的军队带着数百辆畜力车悄悄离开了渤海军大营，疾速向南而去。


尽管他们十分小心谨慎，但隋军已在渤海军大营外围布满了斥候，这支南下的渤海军立刻被在南部巡哨的隋军斥候队发现，斥候旅帅刘新派人回大营禀报，他自己则率二十几名斥候跟踪南下。


渤海会在河北经营了数十年，他们的会员基本上都是河北各郡豪门，他们有大量的庄园和店铺，虽然不像士族那样垄断学识，却垄断了财富。


今天的渤海会确实流年不利，青州军的强势崛起让很多渤海会成员都不再看好渤海会，就算没有直接退出渤海会，但他们也要给自己留条后路了。


尤其张铉曾一一接待过七十几名被俘的渤海会成员，给了他们将保障他们财富的承诺，这个承诺极大动摇了渤海会的根基，最直接的表现就是渤海会得到的钱粮锐减。


高覃拜访了数十家渤海会成员，最终只得一些象征性的钱粮支持，当然，这也是因为现在还不到缴纳钱粮会费的时候，大家心中都有抵触。


高覃最终只征集到了三万五千石粮食和两万贯钱，这些钱粮都放在高覃位于巨鹿县的庄园内。


此时，钱粮都被搬运上船，四十几艘平底拖船正沿着漳水缓缓向北而去。

第603章 无懈可趁


漳水是和永济渠平行的一条大河，距离永济渠约三十里，但漳水并不经过饶阳县，距离饶阳县近八十里，由于隋军粮船驻扎在弓高县一带，为了避免被隋军发现。


船队将在武强县靠岸，转为畜力大车运输，运输距离近百里。


此时船队正行驶在武邑县境内，再向北行三十里便进入武强县。


这时，一队百余人的骑兵迎面奔来，为首校尉在河岸边大喊：“梁管事可在？”


从船舱里走出一名中年男子，站在船头拱手笑道：“弟兄们可是会主派来的？”


“正是！船只请在四十里外的北蒲码头靠岸，大车已准备就绪。”


“多谢！各位一路辛苦了。”


骑兵队掉头又向北疾奔而去……


这时，在一里外的一片树林内，斥候旅帅刘新正率领二十几名隋军注视着漳水中的船队。


他们都是有经验的斥候，他们看出船上装载的货物是一袋袋粮食，而且从船只的吃水情况便可推断出粮食的数量，大概有四万石不到。


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情报，刘新当即对一名手下道：“你带几名弟兄立刻赶回大营汇报，我估计船队在畜力车等候的北蒲码头卸货可能性最大，但也有别的可能，我会继续观察。”


手下点点头，率领几名斥候调转马头向东北方向奔去，刘新则率领其他斥候继续跟踪这支船队。


隋军大营内十分安静，除了一万士兵在寨墙上防御外，其余士兵都在抓紧时间睡觉休息，只有保持充足的体力才能应对大战。


中军大帐内，张铉正和房玄龄讨论渤海军的后续走向。


其实迟迟不与渤海军决战也符合张铉的一贯作战思路，先千方百计削弱敌军，在敌军最虚弱时再果断出击。


对付渤海军也是一样，尽管他们有把握击败渤海军，但为了最大限度减少已军伤亡，他们还是需要用各种手段来削弱渤海军，其中最有效的手段就是耐心等待渤海军粮食断绝。


在当年和张金称的作战，张铉能以少胜多，关键就在于抢占了张金称的粮仓重地，导致张金称缺粮而败。


“卑职觉得高烈很有可能会向高句丽求救。”房玄龄捋须微微笑道。


张铉一怔，“军师觉得可能吗？”


“我觉得完全可能，早在五十年前，北齐和高句丽便关系密切，渤海会很大程度上就是在高句丽的全力支持下才得以成立，大业七年，大隋准备攻打高句丽，正在高句丽的请求下，渤海会在河北掀起了大规模造反，当时还是渤海会主簿的王薄率先在齐郡长白山发难。


正是山东河北一带风起云涌的造反，才有力促成了隋军第一次攻打高句丽的失败，现在渤海会面临生死关头，高烈怎么可能不向高句丽求救？”


张铉默默点了点头，又道：“如果高句丽救援渤海会，会派水军攻打青州吗？”


房玄龄笑了起来，“大帅关心则乱，北海郡有战船封锁海面，高句丽不会以弱击强，我倒觉得他们会趁大隋内乱进攻辽东，既可围魏救赵，帮渤海会摆脱危机，同时还可以趁机占领辽东，为他们将来进一步南侵中原做准备。”


“进攻辽东？”


张铉冷笑起来，“他们就不怕我从海路直接进攻平壤吗？”


“大帅，不管他们是否真的进攻辽东，我们都必须在辽东加强情报探查，知己知彼，才能从容应对。”


“军师说得对，我会交代沈光安排好斥候。”


就在这时，一名士兵在帐外禀报：“启禀大帅，斥候有紧急情报要汇报！”


张铉和房玄龄对望一眼，张铉立刻令道：“带他进来！”


片刻，一名斥候被亲兵带进大帐，斥候单膝跪下禀报：“禀报大帅，我们在武强县发现渤海军粮船队，还有三千军队和畜力车队前去接应。”


这个消息令张铉一怔，他当即走到小沙盘前查看，“你先告诉我，你们发现粮船队在哪里？”


斥候看了看沙盘，一指漳水道：“船队就在这里，一共有四十五艘拖船，大约运载了四万石不到的粮食。”


房玄龄追问道：“刚才你说还有三千军队和畜力车队，他们在哪里？”


斥候指着北面的一座码头，“这里是北蒲码头，他们就在这里！”


房玄龄看了看距离，对张铉道：“再向北走就是弓高县了，他们不会进弓高县，应该就在这座码头转畜力车北上，距离军营大约百里左右。”


张铉立刻意识到这批粮食对于渤海军的重要，他当即立断道：“速传我的命令，着令裴将军立刻率骑兵南下，拦截敌军粮队！”


……


河间县已经由雄阔海率五千军进驻，将裴行俨的一万骑兵置换出来，此时裴行俨的骑兵正在返回饶阳的半途，得到主帅张铉的命令，裴行俨立刻率领骑兵绕道向南而去。


三千渤海军押解着五百多辆粮车在官道上缓缓而行，这是武强县通往饶阳县的官道，并不是大隋南北主干道，而只是县和县之间的支道。


道路崎岖不平，粮车走得十分缓慢，两边则是一望无际的原野，这里原本是麦田，多年战乱使麦田都荒芜了，长满了稗草，三千士兵在草地上匆匆行走，护卫在粮车左右，不断有大车陷进泥坑中，将道路堵住，随即引来一片咒骂。


军队主将名叫周绍兴，是渤海军左营主将宋孚的部将，这次他奉命率军护卫这支粮队心中也十分紧张，唯恐隋军出现，周绍兴不断催促粮车队加快速度，这时，他离开漳水已经有五十里，进入饶阳县地界，再走五十里他们便能抵达大营了。


这时，天空传来轰隆隆的雷声。


“将军，要下雨了！”后面有士兵大喊。


周绍兴也听见了雷声，他抬头看了看天色，虽然是阴天，但并没有要下雨的迹象，他心中也略有些困惑。


但雷声并没有停止，而是一阵接着一阵，这时，周绍兴忽然反应过来，他急得对左右大喊：“立刻集结！”


这哪里是雷声，分明是隋军骑兵的马蹄声，密集敲打地面，便形成了闷雷声。


不等他的命令传达下去，已有士兵指着前方大喊：“将军，快看前方！”


只见前方出现一片沙尘暴般的黄尘，滚滚向南横扫而来，而在黄尘中若隐若现出现了一条黑线，足足有数里宽，正是大队骑兵杀来的惨烈景象。


士兵们顿时吓得惊慌失措，纷纷调头便逃，这个时候大家只想着各自逃生，谁还顾得上粮食。


周绍兴急得大喊，这时，他见大车车夫也跳下大车逃跑，他心中绝望了，这时，骑兵已经杀到数百步外，已经可以清晰看见骑兵的面容，那种铺天盖地的气势如暴风骤雨般席卷而来。


十几名骑兵大喊：“将军，快跑吧！敌人骑兵太多，我们挡不住的。”


周绍兴只得长叹一声，调转马头便逃，三千士兵和千余名车夫在旷野里没命奔逃，士兵丢盔卸甲，甩掉兵器，只恨不得爹娘给自己多生两条腿。


两条腿最终跑不过四条腿的战马，一万骑兵如长索一般慢慢将逃跑的士兵和车夫圈围起来，最终在他们前方合拢，士兵和车夫都无处可逃，吓得他们纷纷跪地投降，哀求骑兵饶命，倒是后来才逃跑的周绍兴和数十名骑兵得以逃脱。


裴行俨下令接受投降，他又令偏将赵志勇率一千骑兵南下，追赶卸粮回去的船队，这也是张铉的命令，务必将储藏粮食的渤海会巢穴全部端掉。


半个时辰后，裴行俨率领骑兵押解着数百辆满载粮食的畜力大车以及三千名战俘向东而去，渐渐消失在原野尽头。

第604章 追兵已至


渤海军和青州军的对峙已经进入第七天，这天半夜五更时分，天还没有亮，渤海军大营内鼓声大作，紧接着营门开启，两万渤海军队列整齐地从大营内鱼贯而出，刀矛在星光中闪烁着冷光，他们携带着上百架攻城梯向隋军大营而去。


穆遂新骑马行在队伍之中，他的神情十分凝重，目光中充满了无奈和担忧，庄园送来的粮食被隋军拦截后，他们已经没有选择，要么和隋军决一死战，要么突围北上涿郡。


最终决定是由高烈拍板，他令穆遂新率军两万牵制住隋军大营，他自己则率近六万军队突围北上。


穆遂新明知根本不可能牵制住隋军，但他也没有办法，军营内粮草已尽，所有粮食都被高烈当做干粮给士兵带走，但也只能坚持五日，穆遂新手中的粮食只能维持一日，今天晚上就是他们粮尽之日。


就在两万渤海军出营攻打青州隋军的同一时刻，渤海军大营的西营门悄然开启，数万军队在高烈的率领下迅速离开大营，向北方奔去。


数万渤海军的行军速度十分快疾，高烈很清楚他们逃不过隋军斥候的耳目，他们夜间出发唯一的优势就是隋军尚在睡梦之中，来不及起身追击，使他们有一线机会摆脱隋军的追击。


但高烈也知道，隋军有十分犀利的骑兵，他只盼望骑兵不在饶阳县，让他能够北撤入涿郡。


不过就算撤回涿郡，高烈也没有一点把握，他两次派人去给罗艺送信，邀请他共击潞水仓，但罗艺始终保持沉默，也不知他是什么态度，但高烈也隐隐猜到，罗艺或许并不反对自己攻打潞水仓，他不会出兵，但一定会享渔人之利。


“加快速度！”


高烈不断高喊，喝令士兵加快速度奔跑，他又忍不住回头向东望去，远处隐隐传来的战鼓声使他心中稍安，但愿穆遂新能替自己拖住隋军主力。


但高烈的期盼事情并没发生，就在数万渤海军主力刚刚离开大营，便立刻被外围的隋军斥候发现，他们疾速赶回大营向主帅禀报。


隋军大营的寨墙上，张铉和一众将领注视着数百步外的渤海军，他在他们左右，一万弓弩手和一万长矛手已严阵以待。


“大帅看出敌军的企图了吗？”房玄龄在一旁笑问道。


张铉冷笑一声，“高烈不过是想金蝉脱壳罢了，他以为自己跑得掉吗？”


房玄龄点点头，“除了逃往涿郡外，我想不到他还有什么退路？”


“军师觉得他会去涿郡哪里？”旁边罗士信忍不住问道。


“罗将军不妨想想他们现在最缺什么，就知道他们要去哪里了？”房玄龄笑了笑道。


罗士信略一沉思，顿时恍然大悟，“难道他们是去攻打潞水仓？”


“这不过是他们痴心妄想罢了！”张铉淡淡一笑。


“大帅，让俺率军去追击！”尉迟恭请令道。


张铉却笑着摇了摇头，“得给高烈一个面子，我亲自率军去追击，如果我没有料错，这支进攻军队的粮食支持不到明天，尉迟将军守营，给我严守不战，明天上午出击！”


尉迟恭连忙躬身答应，“卑职遵令！”


张铉又嘱咐尉迟恭几句，快步下城去了。


半个时辰后，天色已蒙蒙亮，张铉率领三万隋军离开大营，向北方的渤海军衔尾追去。


这时，在西面准备攻打寨墙的穆遂新得到隋军主力出营的消息，他不由长叹一声，“天要亡渤海会，不可违也！”


“将军，要不要攻打敌营？”一名大将问道。


穆遂新摇了摇头，他们的目的是拖住隋军主力，但隋军主力已经出城，他们还有什么必要攻打隋军大营。


穆遂新向东北方凝视片刻，回头下令道：“三军弟兄跟我来！”


他催马向北奔去，两万军队纷纷跟着他奔逃，攻城梯也丢弃了，完全放弃了最初的攻城计划。


寨墙上尉迟恭大急，连对房玄龄道：“军师，让俺出兵去拦截他们！”


房玄龄摇摇头，“大营之重，不能有任何闪失，大帅既然令将军守大寨，将军就应该忠于职守，不能擅自离自己的职责！”


“可是……”


尉迟恭心中充满了担忧，“如果高烈杀个回马枪，大帅岂不是腹背受敌？”


房玄龄微微一笑，“将军不用担心，我们还有一万骑兵，只要有他们在，我们绝不会失败。”


……


高烈的六万大军沿着沱水向北撤离，但他们行军速度远远不能和隋军相比，尽管他们比隋军早出发了半个时辰，但在中午时分，他们便渐渐被隋军追上了。


“会主，隋军距离我们已不到十里！”一名大将焦急地向高烈禀报。


高烈回头向南望去，远方的官道尽头，他已经依稀能看见隋军战旗的黑影，他现在在队伍中部，那么后军士兵距离隋军可能只有两三里了。


“会主！”


几名大将奔来急声道：“后军已经开始有士兵逃离队伍，不能再走了，必须和敌军一战！”


‘必须！’


这个没有选择余地的用词令高烈心中一紧，事态真有那么严重吗？


“后军到底有多少士兵逃走？”高烈目光严厉的追问道。


几名大将对望一眼，一名大将小声道：“大约有六千多士兵逃走。”


高烈顿时倒吸一口冷气，整个后军才两万人，居然就有三成士兵逃走，这已经接近崩溃的边缘。


这是一名大将低声解释道：“后军主要是原来窦建德的老弱士兵，没有任何训练，他们逃跑情有可原，问题其实不是很严重。”


高烈没有理睬他，他知道逃兵会引发的连带效应，确实不能再行军了，再让隋军追上几里，那么整个后军都要跑干净，看来确实必须一战。


“传我的命令，大军集结，准备战斗！”


高烈丢弃最后一丝幻想，大军在原野上迅速集结，这时追赶他们的隋军也放慢了速度，也开始列阵。


张铉远远注视着十里外的渤海军，渤海军已经发生了变化，开始在河边的原野里排兵布阵，摆出了决战的架势。


张铉也随即令道：“结阵行军！”


三万隋军开始改变行军方式，由追赶行军变成结阵行军，结阵行军最大的好处就是能随时变成军阵迎战敌军，但就是非常讲究阵型整齐，行军速度不快，必须有严格的训练才能办到。


隋军放慢了行军速度，开始缓缓而行，一步一步向前方的渤海军大阵走去。


这时，斥候军头领沈光奔至张铉身边，低声道：“攻打迎战的二万渤海军放弃进攻，正在我们身后追赶！”


“距离我们还有多远？”张铉问道。


“大约三十里！”


“裴将军的骑兵现在何处？”张铉又问道。


“骑兵就在我们正西方，随时待命！”


张铉沉思片刻，他完全可以应对眼前的渤海军主力，倒是背后追来的渤海军让他有些头大，这支渤海追军果断坚决，有点出乎他的意料，看来领兵大将不简单，极可能就是渤海会中最擅于带兵打仗的穆隧新，他倒不能轻视了。


想到这，张铉立刻令道：“速去传我的命令，命令裴将军率骑兵拦截住后面的渤海军，务必全军击溃！”

第605章 背水一战（上）


两支军队相距一里，在原野上对峙，双方旌旗招展，杀气腾腾，虽然渤海军发生逃亡事件，但中军和前军都是渤海会培养多年的精锐之军，明光铠、缅钢刀，鹰棱盔，装备十分精良，高烈就是用这支军队击溃了窦建德的八万大军，面对气势如虹的隋军，他们也不毫示弱，用整齐的阵型表现出他们强大的战斗力。


他们排出了五龙出水阵型，五名大将各率一支军队，统一接受高烈的居中指挥。


青州隋军则排出传统的鹰翼阵型，张铉率一万军为中军，罗士信和苏定方各为左右翼，也各自率领一万军队。


张铉凝视敌阵片刻，回头令道：“秦用将军前去挑战！”


秦用大喜，居然第一个就派出自己了，他高喊一声，“得令！”便催马向敌军大阵奔去。


秦用手执两只混元紫铜锤，战马如飞，片刻奔至大阵前，厉声高喊道：“呔！小爷乃齐郡秦用，不怕死的人上来一战。”


秦用今年十七岁，和几年前相比，他又长高的几寸，身体也健壮不少，宽肩细腰，威风凛凛，手中的混元紫铜锤在年初重新打造，重量增加到百斤，又得李靖传授他十三路锤法，使他的武艺提高很大，已不在尉迟恭之下。


秦用身穿紫金鱼鳞甲，头戴红缨盔，更显得他英姿勃勃，颇有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概。


青州军中，张铉的武艺闻名天下，除他之外，裴行俨、罗士信、苏定方、尉迟恭等人也都是赫赫有名的猛将，秦用也有一点名声，被列为四猛八大锤的第三名，但他的名声还是远远比不上裴行俨、罗士信等人，加上他十分年轻，渤海军中便有不少人觉得这是一个扬名的机会。


众将纷纷向高烈请战，一般而言，只要对方出将单挑，不是迫不得已都会应战，否则会影响军心士气，高烈点点头，“魏景将军可出战！”


话音刚落，一名身材魁梧，长得虎背熊腰的大将冲出了军阵，他挥舞一把八十斤的砍山刀，喝喊道：“乳臭未干的小子，魏爷爷来教你做人！”


魏景是高烈花重金招募的十大金刚将之一，他原本是一名太行山悍匪，有万夫不当之勇，高烈听闻其勇名，便以重金美女相诱，最终把魏景收为麾下大将。


“小子受死！”魏景大喝一声，迎面一刀向秦用劈来，来势极其凌厉。


秦用不慌不忙，双锤向外合击，只听‘当！’一声巨响，大刀狠狠劈在锤面上，震得两人战马同时向后退了几步，发出一声稀溜溜的暴叫。


但秦用臂力更胜一筹，他催马冲上，挥锤向对方迎头砸去。


隋军大阵内，李靖心中有点紧张，锤的优势就在于力量，如果不能在力量上以绝对优势压倒对方，一旦进入激战，锤就会吃兵器短的大亏，虽然秦用的力量略胜一筹，但只是小胜，李靖很担心秦用会因此败阵。


他上前低声对张铉道：“大帅，不如换下秦将军！”


张铉笑着摇摇头，“两军实战，药师的经验不如我，巧郎是在用计，药师没看出来吗？”


李靖眉头紧紧皱成一团，不解地向秦用望去，他确实没有看出秦用在用计，两人的兵器都差不多，秦用又怎么用计？


魏景感觉到对方力量和自己差不多，他顿时精神大振，闪身躲过秦用的迎面一锤，大刀如泼水般地劈砍而去。


两人战了十几个回合，秦用开始不支，他抓住一个空挡，拨马便向本阵逃去，魏景哪里肯放过他，大吼一声，“把命留下！”


他催马追了上去，就在两马刚刚接近之时，秦用忽然回头一甩，一只链子锤从他手中打出，速度极快，魏景大吃一惊，挥刀格挡，不料这一锤却不是打他，链子锤正打在魏景胯下战马的额头上。


‘啪！’一声脆响，战马头骨被打得粉碎，战马惨嘶一声，横摔出去，将魏景掀翻在地，不等魏景爬起，秦用已从他身边奔过，狠狠一锤砸在他的后脑上，魏景被打得脑浆迸裂，当场惨死。


突来的变化令两边军队措手不及，渤海军呆若木鸡，青州军则一片欢呼。


李靖苦笑着摇摇头，秦用居然还有这一手暗器，自己竟然不知，白教了他那么久的锤法。


这时，张铉令道：“敲作战大鼓！”


隋军阵营敲响了准备进攻的鼓声，‘咚！咚！咚！’鼓声惊天动地，队伍开始出现变化，张铉不再派人单挑，而准备大军出击了。


高烈心中顿时紧张起来，厉声喝道：“弓弩手准备！”


六千弓弩手上前一步跨出，列成三队，弓箭指向半空，严阵以待。


这时，张铉冷笑一声，随即令道：“重甲步兵出击！”


“呜～”低沉的号角声吹响，草原上吹过一阵疾风，只见青州军中军大阵出来了一支特殊的军队，士兵个个身材魁梧高大，全身披挂重铠甲，手执长柄陌刀，这便是当初张须陀留下的重甲步兵，从五百人增加到今天的一千人，由猛将雄阔海率领。


雄阔海接手这支军队才三个月，他由衷喜爱这支猛烈之军，为此他舍弃了自己已用了十年的熟铜棍，改用一把大号陌刀，他也和士兵们一样披挂，浑身被三层重甲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队伍开始一步步列队前行，杀向敌军大阵，后面的三万大军也跟着他们一步步前进，渐渐缩短了两军之间的距离。


重甲步兵当然也有它们的弱点，主要是行动不便，一旦倒地就很难爬起身，所以一般不会常用，张铉今天把它们投入决战，就是为了打渤海军一个措手不及。


面对一千名银光闪闪的金刚士兵，渤海军略略有些骚动起来，这时，高烈见对方已经进入射程，战刀一挥令道：“射击！”


六千名渤海军士兵一起放箭，铺天盖地地箭矢射向一千名重甲步兵，他们底下头，一步步继续前行，只听见一片叮当当当的声响，箭矢射在重甲步兵身上却没有发挥作用，没有一个重甲步兵倒下。


高烈急得又一次大喊：“再射！”


又是六千支箭如蝗虫般扑去，重甲步兵还是没有遭受任何影响，一千名重甲步兵继续列队前行，他们距离敌军大阵只有三十步了，渤海军士兵纷纷后退，很多人心惊胆寒，这究竟是什么军队，竟然不畏箭矢，难道他们刀枪不入吗？


三万渤海军士兵的士气开始迅速消退，这时张铉抓住了机会，战刀一挥，“全军杀上！”


令旗招展，鼓声再度响起，三万隋军爆发出一片惊天动地的喊杀声，一齐发动，向百步外的渤海军冲杀而去。


弓箭阵已经被杀到眼前的重甲步兵破解了，重甲步兵已杀进了弓箭阵型中，他们如墙推进，一千把陌刀劈得敌军血肉横飞，满地残肢断臂，弓弩手吓得逃回军中。


高烈无可选择，只得硬着头皮下令，“迎战！”


秦用的单挑和重甲步兵的强大冲击力严重削弱了渤海军的士气，他们意识到对面是一支强大的军队，他们将在生死边缘挣扎，勃海军十分仓促，不得不列队而上，迎接青州军的猛烈冲击，一场血腥大战终于在沱水东岸的原野上展开。

第606章 背水一战（下）


两支军队在沱水河畔激烈大战，三万隋军对阵渤海军五万大军，尽管渤海军兵力占优，但隋军战斗力更为强悍。


尤其一千重甲步兵，所过之处一片狼藉，渤海军士兵对于他们就仿佛野草荒蒿一般，一片片士兵被砍倒，尸横遍地，血流成河，到处是内脏和残破的尸体，场面极其血腥惨烈。


渤海军被隋军杀得节节后退，但他们即将面临更严峻的局面，一万隋军骑兵已悄然杀至，他们刚刚在南面三十里外击溃了两万渤海军，顾不得追杀败兵，又转道北上突袭渤海军主力。


此时一万隋军骑兵就埋伏在北方一片低缓的山坡后，裴行俨单枪匹马立在山坡上，豹子一般的眼睛盯住了渤海军大旗，张铉给了他自主出击的决定权，他随即可以出击。


裴行俨见渤海军被杀得节节后退，主力军队离自己的埋伏处越来越近，已经不到百步，他举槊重重一挥，厉声大吼，“立功的时刻到来，杀啊！”


“杀啊！”


一万骑兵俨如溃堤的海潮，冲下山岗，向已经面临崩溃的渤海军汹涌杀去，突然杀至的隋军骑兵使高烈猝不及防，他心中已十分慌乱，骤然间腹背受敌，他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但他士兵却没有犹豫，在如大潮般杀来的隋军骑兵冲击下，所有人都肝胆皆裂，大多数人同时想到了逃命。


可就算逃命也不是那么容易，军队阵型太密集，士兵不知道东南西北，只是盲目乱跑，使军队更加混乱无序。


隋军骑兵飞驰而至，他们在马上射箭，箭如雨发，将渤海军射得一片人仰马翻，瞬间，隋军骑兵杀进了敌军群中，隋军虽然没有组成阵型，但队伍并不混乱，他们百人为一队，在旅帅的率领下，在渤海军群中奔驰杀戮，毫不手软，他们像无数把锋利的匕首，将渤海军割裂得七零八落，死伤惨重。


高烈已经绝望，他知道败局已定，也顾不上军队，和高覃一起在五百亲兵的拼死保护下向东北逃窜，就在这时，一名士兵骑马飞奔来报，“启禀会主，穆将军即将赶到，他正带着一支六千人的军队从东面杀来，穆将军恳求会主不要北撤！”


高烈大喜，或许穆遂新能控制住渤海军的混乱，也能组织起反击，他心中顿时升起一线希望，立刻对这名报信兵道：“速令穆将军组织军队反击！”


穆遂新刚从东南面赶来，只比隋军骑兵晚了一步，尽管他的两万军队在一万隋军骑兵的重击下迅速溃败，但由于隋军骑兵没有彻底歼灭他们，使穆遂新又集结起了六千余人。


此时他们还在两里之外，远远看见了从山坡上冲出来的隋军骑兵，穆遂新顿时心急如焚，命令士兵反击隋军，他亲率领两千士兵飞速赶来营救主帅。


这是一幅极为壮观的景象，数万渤海军在混乱中仓惶逃命，他们绝大部分都已心寒胆裂，无心应战，三万隋军在敌群背后追赶杀戮，一路伏尸累累，而在两三里外，另一支万人隋军骑兵却在四周围堵追赶，渤海军走投无路，纷纷跪地投降。


这时，穆遂新接应到了高烈，尽管他想重振旗鼓和隋军决战，但他毕竟是有着丰富经验的大将，他看出败局已无法挽回，与其全军被歼灭，还不如让会主逃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穆隧新当机立断，奔上前大喊道：“会主，败局已无法挽救，会主可先突围，我来断后！”


“穆将军说得对，会主速速北撤，我也留下。”


高覃上前抢过高烈的金盔戴在自己头上，大喊着催促高烈离去，“会主快走，再迟疑就来不及了。”


高烈披头散发，他心痛万分，嘴唇都快要咬破了，但局势已不容他矫情告别，他只得低吼一声，挥鞭抽马，拼命向北奔逃，亲卫也分为两队，一队三百人跟随高烈，另一队两百人举着渤海会的王旗跟随在高覃身边。


裴行俨率领一千精锐骑兵在乱军中找到了高烈的亲卫队，骑兵凶猛异常，一次次冲击护卫高烈的军队，三千渤海军士兵在穆遂新的指挥下拼死抵抗，他们虽人数占优，却远远不是骑兵的对手，抵挡不住隋军骑兵攻势，阵型渐渐被撕裂了。


裴行俨忽然看见了头戴金盔的‘高烈’，就在他不远处八十步外，他立刻摘下弓箭，一直盯着高烈的动向。


当十几名亲卫保护高烈从左侧杀出，他的整个侧面便暴露在裴行俨视野下，裴行俨毫不犹豫，张弓便是一箭，箭力强劲，从侧面一箭射穿了高烈的脖子，高烈一声闷叫，栽下马去。


裴行俨大喜，他挥舞长槊迅猛杀上，一连刺死十几的亲卫，冲到高烈身边，此时高烈还没有咽气，倒在地上挣扎，被裴行俨拔出佩刀一刀劈下，脖颈一分两段，人头飞出两丈多远。


裴行俨用槊尖挑起人头，手举金盔飞驰大喊：“渤海会主已死！高烈已死！”


张铉就在等待这一刻，当他看见挑着人头飞驰的裴行俨，他便知道高烈已死在裴行俨手中，让稍稍松了口气。


但战场上发生了另一幕却让张铉始料不及，数千名忠于渤海会和高烈的败军却不断在穆隧新身边集结，高烈之死使这些溃散的军队居然又渐渐恢复了报仇的战意，穆遂新振臂大喊：“为会主报仇！和隋军决一死战！”


“决一死战！”


张铉当即下令，“传令全军暂停追击败兵，重新集结！”


‘呜——’


隋军号兵吹响了集结号角，三万隋军士兵停止追击，迅速从四面重新集结，骑兵也迅速回队，从北面截断敌军的退路。


两支军队形成了前后夹击的形势，准备彻底歼灭最后这支不肯投降的渤海郡士兵。


但张铉万万没有想到裴行俨认错了人，所杀之人并非高烈，而是另一个渤海会重要人物高覃，他更没有想到穆遂新率领数千士兵拼死一战的真正目的并非是为了报仇，而是为了掩护高烈逃脱隋军追击。


四千渤海残兵集结在大将穆遂新的身旁，他们此时已经没有退路，要么投降，要么战死，但穆遂新丝毫没有投降之意，他死志已立，率军和隋军决一死战。


黄昏的余晖映照下，原野仿佛被野火点燃，西面一里外便是沱水，河面波光粼粼，高烈在三百骑兵的簇拥下正顺着沱水向北仓惶奔逃，在他们身后数里外，更是无数茫然奔逃的败兵。


但高烈已经被隋军吓破了胆，他没有一丝一毫的念头停下战马收拢败兵，只想着拼命北逃，逃到辽东，逃到高句丽去。


隋军主力经历过无数次战斗，经验丰富，更重要是他们士气高昂，渤海军大旗和高烈的人头就在队伍之前，他们此刻面对的是却一支完全绝望、背水一战的渤海会最后军队。


四万对四千，隋军已经将最后的军队团团包围。


“骑兵突击，杀无赦！”


张铉一挥战刀，下达了进攻的命令，战场太小，容不下四万大军集体屠杀四千人，一万骑兵足矣！


“杀啊！”


一万骑兵手执长矛，风驰电掣般向四千渤海军士兵，战马奔腾，喊杀声震天，他们仿佛千万头饥饿的草原野狼扑向一群已经没有逃跑机会的绵羊。


……


大业十三年五月，齐国公、右翊卫大将军张铉率四万隋军步骑军在饶阳县北大破八万渤海军，以死伤两千余人的微小代价，斩敌二万五千人，渤海军全军溃败，创造了极其辉煌的战绩，正是这一战，在河北活动了三十余年的渤海会几乎被青州隋军灭亡。


渤海会主高烈逃亡去了高句丽，渤海会在河北的根基被彻底拔掉，只剩下一支在中原的势力由高慧率领，但他们也迅速销声匿迹，不知所踪。


两天后，张铉整军完毕的青州大军兵临饶阳县城下，窦建德袒露上身率领文官武将出城投降。

第607章 窦威让步


窦建德投降也一点也不让隋军将士意外，只剩下几千弱旅的窦建德拿什么抵挡隋军，除了投降，他已无路可走。


张铉接受了窦建德投降，同时准许他回家乡漳南县养老，他的守下将领愿意投降者可接受，愿意回乡者也不阻拦，又将窦建德仓库中的钱粮分发给窦建德军中将士，让他们各自回家务农，至此，窦建德的军队被彻底解散。


入夜，张铉安抚了最后一批窦建德的将领，让军士带他们回帐，张铉着实有点疲惫了，便命亲兵端来一盆滚水烫脚，这时，外面传来罗士信焦急的声音，“我有重要事情要禀报大帅，快让我进去！”


“将军，大帅已经很疲惫，若没有紧急军情，还是明天再说吧！”


张铉知道罗士信的急脾气性格，如果不让他说出来，恐怕他一夜都睡不好觉，便笑道：“让他进来！”


片刻，罗士信快步走了进来，躬身道：“参见大帅！”


“你又着急什么？”张铉笑问道。


“大帅，窦建德绝不能留，留他有后患，必须杀了他！”


“你这么晚跑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罗士信叹口气，“本来卑职白天就想告诉大帅，但一直没有机会，卑职刚刚听说窦建德将被连夜送回漳南县，卑职心中着急，此人真不能让他回去，他只是暂时受挫，野心未泯，一旦我们大军南下，河北出现空虚局面，他一定会东山再起，一定要杀了此人，以绝后患。”


张铉见罗士信说得十分诚恳，便笑了笑道：“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也知道留他会有后患，但现在还不能杀他，杀了他，会寒了那些刚刚投降我的窦建德旧部，所以我会暂时放过他，让他回老家，同时会派人监视他，就像当初监视左孝友一样，他如果安心养老，倒也罢了，如果他再生异心，那就休怪我对他不客气。”


罗士信这才明白主帅的心意，他沉默片刻道：“既然主帅也不放心他，不如在半路杀了此人，就说是被渤海会余孽所害，或者找一个外貌神似的替身去漳南，反正他妻儿已死，是真是假也没人知道，大帅觉得如何？”


张铉笑着摇摇头，“这样做并没有意义，凡事都有利有弊，留着窦建德也未必是坏事，说不定还有用他的一天，只要严密监视，相信他也翻不起浪，你就不要担心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罗士信无奈，只得行一礼，转身回去，走到帐门口他又停住脚步，回头问道：“我们下一步是攻打宋金刚吗？”


张铉笑着点了点头，“我准备邀请罗艺与我共灭宋金刚，就不知他是否有这个兴趣？”


……


就在青州隋军在河北进攻渤海会的同一时刻，关中的战事也进入了白热化，此时李渊军队人数已增至二十万，主要是关中各地乱匪投降以及关陇贵族各大家族藏匿在庄园内的庄丁汇聚而成。


李渊大军围困长安城已进入第五天，大军昼夜攻城，城头士兵拼死抵抗，双方死伤无数，战事十分惨烈。


长安城内早已实行了严格的宵禁，同时白天也有戒严，每天只有中午和黄昏各一个时辰允许居民离家外出购买食品，大街上到处是巡逻的士兵。


阴世师下了严令，无论是什么来头，只要违反了禁令，一律抓捕，说到底，这条禁令是针对长安城的关陇贵族，阴世师担心他们暗通李渊，几乎每个家族的府宅都被严密监视。


中午时分，放松时间刚至，一辆马车便驶出了务本坊的独孤府宅，独孤府也一样被暗哨严密监视，只要出来三个以上的人都要被拦截。


马车明显没有违规，只有车夫一人，两边车窗也开着，乘客只有一人，正是独孤顺，外面监视他们的暗哨便没有干涉，任由马车离去。


马车内，独孤顺着实忧心忡忡，如果说长安城内还有第二人比守军主将阴世师压力更大，那便是独孤顺了，独孤顺着实没有想到李渊进兵会如此迅速，如此势如破竹，连名将屈突通都投降了李渊，攻下长安城也只是时间问题。


独孤顺一直支持元家在弘化郡起兵，但他没有想到武川府储藏在弘化郡元氏庄园的数万石粮食会不翼而飞，虽然元家口口声声说查不到责任者，但大家心里都明白，这件事只能是元家所为。


尽管独孤顺想将此事不了了之，但关陇各大家族都不接受他的方案，众人一致转而支持李渊，现在武川府中，除了他独孤氏和元氏外，其他家族全部支持李渊，这让独孤顺十分尴尬，不仅如此，他在家族内部遭到了强大的压力，族人纷纷抨击他的顽固糊涂，丧送独孤家族的利益。


此时，独孤顺自己也知道了他犯下的错误，万般无奈，他只得再次去求窦威，看窦威能不能帮助自己。


马车在窦府门前缓缓停下，独孤顺走下马车，直接向窦府大门内走去，他已感觉到周围有人在监视窦府，和监视独孤府一样，但此时他顾不上会造成什么后果了。


独孤顺亲自敲了敲大门，片刻，旁边的小门吱嘎一声开了，露出窦府管家警惕的眼睛，管家一下子认出了他，连忙道：“原来是独孤家主，快快请进！”


独孤顺走进宅门，低声问管家道：“你们老爷可在？”


“当然在，现在管得如此之严，老爷能去哪里？请随我来。”


独孤顺跟着管家一路进了内宅，在一间小院前稍等片刻，窦威便笑呵呵迎了出来，“真没有想到，独孤兄这个时候会来，时间不多，快请进吧！”


“打扰贤弟了！”


独孤顺也不和他客气，便直接进了院子，两人在房间里分宾主落座，独孤顺也不含糊，直接开门见山道：“我想贤弟应该知道我的来意。”


“独孤兄为叔德而来？”窦庆笑问道。


独孤顺点了点头，叹了口气说：“因为元旻之死我才答应支持元家，但怎么也想不到计划不如变化，叔德进兵如此之快，我已经没有选择余地了。”


窦威当然明白独孤顺的心情，他现在应该十分懊悔，原本独孤家族可以成为最大的赢家，但现在被自己抢了先机，恐怕独孤家族最后连喝汤的机会都没有，但窦威一点也不同情独孤顺，这是他自作自受的惩罚，他站错了队，难道还想让别人给他当替罪羊不成？反正窦家是不会把利益转让给他。


窦威喝了口茶，没有吭声，独孤顺知道，自己若不拿出一点诚意，窦威也绝不会帮他，他苦笑一声又道：“武川府会主之位我当之有愧，我已决定退职，让大家另选贤能。”


窦威笑了笑，“说到武川府，我倒觉得没有再存在的必要了，一旦叔德进了长安城，武川府的存在就没有什么意义了，兄长说对不对？”


独孤顺默默点头，一山不容二虎，武川府明显是分李渊之权，大隋或许能容忍，但李渊却绝不会容忍，看来窦威并不接受自己的会主之位，这时，独孤顺忽然觉得自己什么都拿不出，他一时找不到话说，也随之沉默了。


窦威也知道独孤顺毕竟是李渊舅父，将他逼得过分也对自己不利，只要自己能拿到利益大头，适当让一让步，给独孤家族一点利益，也可以使自己得个人情，反正李渊也不会太苛待自己的舅父。


想到这，窦威笑道：“独孤兄也不用着急，就算叔德进了长安，也不意味他就得了天下，还有河北青州的张铉，中原的瓦岗军，还有洛阳、江都隋朝势力，还有南方势力，叔德将来还有很多严峻考验，兄长可以以后再全力支持他，相信他一定会回报兄长的支持。”


独孤顺要的就是这句话，他当然知道自己支持李渊可以从长计议，关键是窦家肯不肯把机会让一点给他，要知道窦家是李渊的坚定支持者，现在成为了关陇贵族的天然领袖，没有窦家的答应，李渊还真不敢轻易与独孤家和解，所以只要窦威答应让渡机会，李渊那边就好说了。


独孤顺长长松了口气，笑道：“还有一事我想和贤弟商量一下，就是关于江都……”


不等独孤顺说完，窦威便摆摆手，“江都之事兄长不用与我商量，一开始我就表过态，我不参与江都，现在依旧是这个态度，兄长自己做主便可。”


窦威态度十分明确，他绝不参与江都之变，这一直是独孤顺和元家策划，他以前没有参与，现在就算独孤顺邀请他参与，他也没有一点兴趣，毕竟这是推翻大隋君主，窦家犯不着蹚这淌浑水。


……


独孤顺的马车在窦府门前停了仅一刻钟便重新驶动返回务本坊。


独孤顺坐在马车内陷入了沉思之中，窦威的让步无疑让他很多事情都有了实施的可能性，现在他最需要做什么才有立竿见影的效果，是捐钱粮给李渊，还是……


独孤顺此时已经有了定计，李渊现在最急切之事就是进城，那么自己便可以在这件事上做做文章。

第608章 人心思变


独孤顺的马车刚到府门前，却见府门前站满了士兵，将他的府宅团团围住，独孤顺心中一惊，这是出了什么事？


他连忙从马车上下来，数十名士兵冲上来将他团团围住，这时只见从府门内走出一人，正是京兆郡丞骨仪，独孤顺极为不满道：“骨郡丞，你来我府上做什么？”


“我倒想问问独孤县公，你去窦府做什么？”骨仪冷冷问道。


“我去窦府做什么和你无关，那是我的私事，我既没有违反禁令，也没有三人出行，如果骨郡丞想抓我，最好找一个光面堂皇的理由。”


骨仪目光冰冷地注视着他，半晌，他哼了一声，“独孤顺，我先警告你，若你想内外勾结，出卖长安，出卖大隋，只要被我抓到一点证据，我会毫不犹豫杀了你，拿你人头示众！”


独孤顺阴沉着脸，一言不发，骨仪一挥手，“我们走！”


他带着大群士兵离开了独孤府，这时，管家跑出来扶住独孤顺，“老爷，没事吧！”


“我没有事，这种场面老夫见得多了，一个小小的郡丞也敢威胁老夫！”


独孤顺不屑一顾地哼了一声，快步向府中走去，他走到台阶上，又对管家道：“去把千锋找来见我！”


独孤顺回到自己书房，坐下来提笔写一封信，不多时，一名三十岁左右的年轻男子出现门口，躬身行一礼，“家主找我吗？”


“进来吧！”


年轻男子走进了房间，他叫虞千锋，是独孤顺的家将头子，他的祖父、父亲都是为独孤家族效力，使虞千锋深得独孤顺信赖，在几年前火凤玄武未被解散之时，虞千锋还是张仲坚的副手，武艺十分高强，他垂手站在独孤顺面前，等待命令。


这时，独孤顺写完信，却又把信撕掉了，他沉思片刻问道：“外面监视的人增加了吗？”


虞千锋点点头，“外面监视的人明显增多了，而且暗哨变成了明哨。”


“那好吧！等天黑后再出去。”


独孤顺取出一枚玉佩递给他，“今晚你替我送一个口信，去找丘将军，把我的玉佩给他看，他就明白了。”


独孤顺低声嘱咐他几句，虞千锋连连点头，“家主放心，千锋一定会转达。”


虽然宵禁对于一般民众有用，但对于那些善于飞檐走壁，武艺高强之人却没有什么意义，尽管独孤府外面有一百多名监视的士兵，但虞千锋还是在夜幕掩护下无声无息地离开了独孤府。


目前，长安城内还有三万守军，由左翊卫将军阴世师率领，虽然阴世师在屈突通投降李渊一事上负有责任，但阴世师本身对隋朝忠心耿耿，他守城意志坚定，给李渊攻城带来极大的麻烦，李渊军队死伤惨重，始终攻不下长安城。


阴世师手下有八名大将，每人率三千人守一座城门，其中守春明门的大将叫做丘师利，是原左武侯大将军丘和之子，丘和被杨玄感造反案牵连，被贬为交趾太守，但杨广却没有追究丘和家人的罪行。


长子丘师利继续在长安担任雄武郎将，次子丘行恭也在军中出任参军一职，这次丘师利负责守春明门，连续击败了李渊军队的几次攻城。


入夜，李渊大军攻城停止了，由于李渊军队并没有受过夜战训练，所以在前几天的夜晚攻城中死伤惨重，连攻城主将孙华也死在乱箭之中，李渊心痛万分，从昨天晚上开始就停止了夜间攻城，使守城的隋军得以长长松一口气，晚上可以休息一下了。


春明门内的一顶大帐内，丘师利刚从主将阴世师处回来，每天晚上众将都要聚在一起商讨守城之策，寻找防御不足之处，解决问题，虽然阴世师为人比较刻薄，也没有多少作战经验，让众人不喜。


但丘师利不得不承认阴世师有守城的天赋，从未打过仗的人居然把城池守得滴水不漏，将兵书上的各种守城之策都用上了。


当然，这也和攻城士兵素质不高有关，目前攻打城池的士兵基本上都是原关中的各路盗匪，被李渊收编后便直接派他们攻城，李渊自己的并州军队却藏而不用，这些攻城匪兵缺乏训练，作战能力不高，所以伤亡惨重也在情理之中了。


丘师利坐下喝了一口茶，这时，一名亲兵在帐门口禀报：“将军，外面有人求见！”


“是谁？”


“他说是从务本坊过来的，丘将军应该知道。”


丘师利心念一转，立刻明白了，这是独孤顺派人之人，他连忙道：“快请他进来！”


丘师利和独孤家有着很深的关系，他祖父丘寿就是北周大将军独孤信的心腹部将，父亲丘和也是得到独孤家族的提拔推荐，才一步步升为左武侯大将军，五年前若不是独孤顺暗中周旋力保，父亲丘和也活不成，至于他和兄弟也是得到独孤顺的庇护才得以脱罪，继续在军中任职。


所以在某种程度上，丘家就是独孤家族的世代家将，若独孤顺有命令，丘师利是绝对服从。


片刻，虞千锋走进了大帐，躬身行礼，“丘将军还认识我吗？”


“原来是你！”


虞千锋原是玄武火凤成员，很少公开露面，尽管他是独孤顺的家丁头子，丘师利也只是认识他，和他并不熟，独孤顺也考虑到了这一点，特地给了虞千锋信物。


虞千锋取出独孤顺的玉珮放在桌上，丘师利一眼便认出了这只麒麟造型的玉珮，正是他父亲当年进献给独孤顺。


丘师利点了点头，“独孤阁老有什么事要我效力？”


“只有口信，家主希望丘将军转而效忠李渊，助李渊入城。”


半晌，丘师利缓缓道：“请转告阁老，他的话师利不敢不从！”


虞千锋行一礼笑道：“阁老知道丘将军不会让他失望，所以让千锋留下来助将军一臂之力。”


丘师利摇了摇头，“我自会安排好，千锋还是回去保护阁老，我担心城破之时，阴世师会对阁老不利。”


虞千锋想到今天骨仪的威胁，他便点点头，“既然如此，我这就回去，请将军尽快行动。”


“请转告阁老，我今晚就会行动！”


丘师利让亲兵带虞千锋离去，又让人把兄弟丘行恭找来。


不多时，丘行恭匆匆来到帐内，“兄长找我有什么事？”


“坐下说！”


丘师利让兄弟坐下，便把独孤顺的要求告诉了丘行恭，最后他低声问道：“你觉得如何？”


丘行恭笑道：“其实就算没有独孤阁老的命令，我也想劝兄长归属李公，很显然，李公大军破城就在这几日，归顺了李公，父亲也可以从交趾回来了。”


丘师利想到父亲还在荒蛮之地受苦，他毅然下定了决心，“好吧！这封信我来写。”


……


李渊这次攻打长安城采取李世民的策略，先用归顺的各路匪众攻城，消耗守城军队的兵力和战斗力，等守城军队疲惫，再换成精锐士兵攻城，便可一举攻下长安城。


此时围城的军队已暗中换成了并州带来的精锐，春明门外正是李世民的军队。


李世民正骑马观察长安城的情况，这时，一名巡哨快步奔来禀报，“启禀左都督，城头下来一人，说是有重要事情禀报。”


李世民点点头，“带他过来！”


片刻，几名士兵将身穿黑色夜行衣的丘行恭带了上来，他一眼认出李世民，连忙单膝跪下，“丘行恭拜见二公子！”


李世民也认出了丘行恭，连忙翻身下马，上前扶起他笑道：“原来是丘参军，好久不见了。”


丘行恭从怀中取出兄长的信件，递给李世民，“这是我兄长的信，请公子过目。”


李世民知道丘师利是春明门的守将，也是独孤顺的人，他连忙打开信，在火光下匆匆看了一遍，信中丘师利表示愿意效忠李公，在三更时分，献春明门放大军入城，李世民顿时大喜，如此不费吹灰之力就夺取了长安城。

第609章 搜宫逼王


临近三更时分，阴世师在城头上巡逻，他刚刚睡下，却接到士兵紧急禀报，说城下军队有异动，阴世师只得强打精神赶来城头查看。


阴世师在城头上注视着城下军营内的动静，远远可见一队队士兵进入大营，他不由暗暗心惊，这显然是敌军要增加进攻士兵了，难道今晚会发生什么异变不成？


就在这时，东面的春明门方向忽然爆发出一片喊杀声，所有士兵都霍然扭头向春明门方向望去，阴世师愣住了，这是怎么回事？


他心中疑惑，却不及细想，快步下了城，翻身上马便带着数百士兵向春明门方向奔去，还没有到春明门，却遇到了几名跑来报信的士兵。


阴世师拦住他们，大喊道：“发生了什么事？”


“阴将军，丘师利打开城门，无数敌军杀进来了，弟兄们正在城门处苦苦抵抗，快要顶不住了。”


阴世师只觉眼前一黑，险些从马上栽下，丘师利竟然献城投降了，片刻，他咬牙切齿道：“我要亲手杀了这个背主求荣的小人！”


他一提长枪，催马向春明门杀去，片刻他率军杀到了春明门，只见城门前乱成一团，偏将赵林率领千余人在苦苦抵挡敌军冲击，但还是顶不住大群敌军杀进了城内，城门已经失守。


阴世师一眼看见了丘师利，他正率领百余士兵顶住城门，阴世师心中大怒，挥枪向丘师利杀去，“背主之贼受死！”


就在这时，从城外杀进一军，为首是名又黑又瘦的小将，头戴金冠，高高竖起两根山雉长羽，只见他身披铁甲，胯下火眼金睛兽，手提一对三百二十斤的雷鼓瓮金锤，正是打遍天无敌手的大隋第一猛将李玄霸。


阴世师倒吸一口冷气，急忙停住战马，调转马头想逃，但已经来不及了，李玄霸早看见了他，旁边丘师利大喊：“三公子，那人就是西京守将阴世师！”


李玄霸大笑，催马向他冲来，“把脑袋留下再走！”


李玄霸的战马是一匹极为罕见的大宛马，体格异常强壮，四蹄又粗又长，不仅能负重，而且奔逃速度极快，由于它眼睛又大又红，因此被称为火眼金睛兽，和宇文成都的魔麟兽、张铉的宝焰兽、以及原宇文述的呼雷兽一起被称为‘天下四兽’。


阴世师逃走不到百步便被李玄霸追上来，他只得硬着头皮回马一枪刺去，却被李玄霸的双锤夹住枪头，轻轻一用力，阴世师的长枪便脱手了。


李玄霸没有接到什么不杀敌军主将的命令，他迎头一锤砸去，强大的气场笼罩住了阴世师，可怜阴世师躲无可躲，头颅被李玄霸一锤砸得粉碎，当场惨死。


阴世师被李玄霸砸死，千余士兵再无心念战，转身向城中逃去，李渊大军涌入了春明门，长安城由此陷落。


……


四更时分，李渊率一万大军杀到大兴宫内，宫殿守军和侍卫纷纷跪地投降，李渊一一安抚，又问道：“代王殿下在哪里？”


一名侍卫战战兢兢道：“刚才在东宫看见了殿下，和骨郡丞一起。”


李渊大喜，执剑率数千甲士闯进了东宫，只见骨仪执剑站在思贤殿台阶上，注视着李渊冷冷道：“叛贼李渊，你还有脸去见先帝吗？”


李渊重重哼了一声，“今上残暴，苛待天下，我顺天意而行，有何不可？”


“简直无耻之极！你分明是想篡位……”


“住口！”


李渊一声怒喝，用剑指着他问道：“代王在哪里？”


“你想抓代王，除非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李渊大怒，剑一指骨仪，“给我拿下！”


近百名甲士一拥而上，将骨仪团团围住，不等甲士动手，骨仪长叹一声，剑一横便自刎而亡。


李渊不再理睬骨仪，提剑冲进了思贤殿，思贤殿内躲藏了大群宦官宫女，却不见杨侑，李渊被骨仪的斥骂弄得心烦意乱，怒喝问道：“代王在哪里？若不说，统统将尔等斩首！”


一名小宦官战战兢兢道：“好像……往藏书阁方向逃去了。”


“给我追！”李渊厉声大喝，大群甲士执戈向藏书阁方向奔去。


藏书阁三楼，代王杨侑和侍读姚思廉躲在一间暗室内，代王杨侑吓得浑身发抖，他毕竟年少，在生死关头还无法从容自若。


姚思廉不断安慰他，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恶狠狠大吼：“给我仔细搜，掘地三尺也要挖出来。”


忽然有士兵大喊：“校尉，这边有间暗室！”


姚思廉知道他们已被发现，只得暗暗叹息一声，带着代王走出了房间，士兵们齐声大喊：“在这里！”


数百士兵将他们团团围住，一个个凶神恶煞般地盯着他们，姚思廉用身体将杨侑挡住，肃然道：“素闻李公是仁义宽厚之人，难道他已下令让你们动手弑主？”


士兵们面面相觑，一起向校尉望去，这名校尉这才想起大将军只是让他们找人，并没有让他们动手杀人，他不敢乱来，连忙喝道：“不得动手，等大将军命令！”


这时，有士兵大喊：“大将军驾到！”


士兵们纷纷闪开，只见李渊披甲戴盔，执剑快步走来，他厉声问道：“代王何在？”


姚思廉冷冷道：“代王殿下就在你眼前，你想弑君就动手吧！”


李渊这才看见藏在暗处的杨侑，他连忙扔掉手中宝剑，跪下连连磕头，满脸泪水道：“微臣是害怕殿下被小人所害，所以特赶来护君，绝无半点恶意！”


李渊跪下，四周士兵吓得跟着跪了一地。


杨侑也是一个极为聪明的少年，他听师傅常常说历史上的君臣之乱，他此时心中已经明白，李渊就是曹操，自己要变成汉献帝了。


但此时他无可选择，若自己不从，恐怕李渊不会再容他，无奈，杨侑只得道：“孤很累了，想回宫休息！”


李渊大喜，连忙令道：“殿下要回宫休息，还不快抬辇来！”


众人一起忙碌，杨侑终于被送回了内宫，李渊不敢起身，流着泪叩首送杨侑离去。


杨侑走远了，李渊心中暗暗志得意满，他看了一眼姚思廉，立刻收起眼中的得意神情，满脸诚恳地问道：“姚使君怎么决定？”


姚思廉心中叹息，只得跪下行礼，“卑职愿为李公效力！”


……


大业十三年六月，李渊攻下长安，俘获了代王杨侑，仅仅数天后，李豫便立杨侑天子，遥尊江都杨广为太上皇，改年号义宁，李渊任丞相、大将军，封唐王，赐九锡，独揽军政大权。


李渊随即封长子李建成为王世子，次子李世民为秦国公，三子李玄霸为赵国公，四子李元吉为晋国公，其中长子李建成和次子李世民都可开府治事。


……


发生在关中的夺权篡位震惊天下，声讨者有之，支持者有之，鄙视者有之，赞美者也有之，但不管声讨还是支持，都改变不了李渊占领关中的事实。


不仅是关中，关内的延安、雕阴、北地、安定、弘化、上郡等六郡也纷纷向李渊归降，使李渊的势力横跨秦晋两地。


李渊占领关中俨如一颗石子激起千层浪，天下造反者开始此起彼伏，纷纷称王称帝，大隋各地燃起熊熊烈火，朝廷已经无力扑灭，大隋王朝只能在最后苟延残喘中一步步走向灭亡。


河北九门县，张铉亲率五万大军已完成了对宋金刚残部的包围。


在卢明月被青州隋军俘获并斩首后，守邺郡的宋金刚自立为卢明月的继承者，但由于宋金刚跟随卢明月才几个月，资历和人脉都太浅，使他遭到了卢明月旧部的普遍抵制，数支军队先后策反，或投降窦建德，或投降渤海会，使得宋金刚的地位遭到严重挑战，他不得不放弃魏郡北撤，仅仅控制着博陵、恒山和上谷三郡，兵力不过三万。


就在一个月前，宋金刚还暗暗庆幸张铉没有针对自己，但随着窦建德和渤海会先后被剿灭，张铉大军进入了博陵郡，宋金刚遭遇空前挑战，覆灭的危机威胁着宋金刚的每一个部下，加上宋金刚根基不稳，没有人愿意替他卖命，宋金刚在鲜虞县和新乐县两战皆败，军队被迫撤退到恒山郡的九门县。


此时，恒山郡治真定县已被王辩军队占领，截断宋金刚军队南下退路，张铉亲率数万大军已抵达九门县东北，宋金刚的军队只剩下不足一万人，困守九门小县，覆灭在即。

第610章 金刚入晋


城头上，宋金刚的心情绝望到了极点，眼看刘武周、梁师都、翟让等人混得风声水起，声势浩大，而他却只能等候最后灭亡一刻的到来，命运何其不公。


这时，军师姚铠出现在他身后，低声道：“军心有点不稳，将军最好还是去安抚一下。”


宋金刚叹了口气，“灭亡在即，这时候还有什么可安抚，生死在天，随便他们吧！”


“将军还不必如此悲观！”


姚铠安慰他道：“我们不是没有机会，只要将军愿意，我们完全可以从头再来！”


宋金刚蓦地转身，不解地问道：“军师何出此言？”


“将军，我们毕竟还有八千人，如果将军真的觉得河北无法立足，我们还可以撤退去并州。”


“你是说……井陉？”宋金刚终于明白了姚铠所指。


姚铠缓缓点头，“正是！”


宋金刚心中燃起一线希望，他沉思片刻，又有点犹豫了，“就怕我们已四面楚歌，张铉截断了我们所有退路，我们去不了土门关了。”


姚铠微微一笑，“现在北线、东线和南线都有隋军重兵，唯独西面没有，难道张铉想不到我们会从井陉逃走吗？我觉得张铉就是故意放开西面，暗示我们从井陉去并州。”


“张铉会做这种放虎归山之事吗？”宋金刚有点不太相信。


姚铠笑道：“张铉是深谋远虑之人，在他眼中，我们算不上什么虎，也就谈不上放虎归山，他在意之人是李渊，所以他两战击败我们，却不派骑兵将我们彻底歼灭，我才刚刚明白他的用意，他命王辩截断我们南下退路，又让罗士信守住北面上谷郡的去路，这就分明将我们向西驱赶，把我们赶去并州，让我们变成李渊的麻烦，我想只要我们走井陉，他绝对不会阻拦我们。”


“我们在并州又怎么立足？”宋金刚追问道。


“很简单，李渊主力在关中，并州之军主要防御北面的刘武周，南面必然空虚，我们可占据上党和长平二郡，这是并州的软肋，只要我们不越过太行山，张铉不会干涉我们，甚至还会暗中支持我们，将军便可在那里建立自己的根基。”


姚铠的一番话使宋金刚如拨云见日，眼前顿时豁然开朗，他心中的忧闷之气也一扫而光，转身走到城墙前厉声喝道：“传令全军立刻集结！”


……


一个时辰后，宋金刚率领八千军队离开了九门县，向百里外的土门关疾奔而去。


土门关也就是井陉的东入口，井陉是太行八陉中最具有战略价值的一条穿越太行山的捷径，关键是井陉可以行走运输粮草的骡马，而且直达太原郡南部，在此之前，井陉是控制在卢明月手中，卢明月被剿灭后，宋金刚也顾不上井陉，使井陉暂时还没有人控制。


次日中午，宋金刚的八千军队终于抵达了土门关，离土门关数里外的一座丘陵上，一万隋军骑兵列队整齐，如一片乌云般分布在低缓的丘陵之上，裴行俨位于队伍的最前面，他横槊立马，冷冷注视着宋金刚的八千军队正狼狈不堪向土门关方向奔来。


只要裴行俨一声令下，宋金刚和他的八千军队将全部死在土门关前，裴行俨慢慢握紧了槊杆，就在这时，一名骑兵疾速奔来，手举令箭大喊：“大帅有令，裴将军不得攻击匪军，放他们离去！”


裴行俨重重哼了一声，接过令箭和主帅的手令，果然是让他放宋金刚西去，张铉军令如山，裴行俨不敢违抗，只得喝令道：“收军！”


一万骑兵调头向东奔去，气势惊天动地，仿佛大地在颤抖，宋金刚和他的士兵吓得目瞪口呆，呆呆望着无边无际的隋军骑兵从他们北面疾奔而去，宋金刚看了一眼姚铠，长叹一声，“果然被军师说中了。”


姚铠笑道：“我们可以安心上路了。”


“走！”


宋金刚催马奔行，带着八千士兵向崇山峻岭中进军而去。


宋金刚进入并州后不久，盘踞在上谷郡北部的匪首王拔须畏惧青州大军，也率一万军队从飞狐陉向雁门关逃去，投奔了势力强劲的刘武周。


宋金刚和王拔须的离去，意味着张铉已经统一了除幽州三郡以外的河北各郡，而此时，李渊特使温大雅也抵达了蓟县。


……


恒山郡真定县隋军大营内，房玄龄快步来到张铉大帐前，几名亲兵向他躬身行礼，房玄龄指了指大帐笑问道：“大帅在吗？”


“大帅在和李司马说话。”


一名士兵已经先一步进去禀报了，片刻出来道：“先生请吧！”


房玄龄点点头，走进了中军大帐，大帐内，张铉正和李靖在商讨军功录案一事，李靖作为军中司马，负责行军扎营、记录军功等事务，也参与重大军政决策，这次张铉找他，主要是希望他能建一卷暗簿，一本秘而不宣的军功记录簿。


张铉主要是考虑到记录像程咬金等人的功绩，这次瓦岗军转而去攻打洛口仓，使青州军扫荡河北没有了后顾之忧，程咬金的功劳就很大，但又不能明着记录，所以最好建立一卷暗簿，将来论功行赏时也有依据，让众人心服口服，否则大家会猜疑程咬金的提升，对他的名声不利。


李靖明白了张铉的用意，点点头道：“卑职明白了，卑职这就回去安排。”


张铉笑了笑，却没有让他离去的意思，这时，房玄龄走进了大帐，躬身行一礼，“参见大帅！”


“军师请坐！”


张铉笑着请房玄龄坐下，亲兵进来上了茶，张铉对房玄龄道：“我在和李司马商议建立功劳暗簿之事，给一些不宜公开的人和事建立功劳簿，这其中也包括李清明等人的功绩，军师觉得如何？”


像江都、洛阳等情报机构所做的事情当然也有功绩，只是这些功绩都是由房玄龄评判，但房玄龄同时也负责管情报机构，这就显得有点权责不分，缺乏监督制衡，这件事张铉也给房玄龄提过，现在张铉想转为司马来负责评判情报部门的功绩，其实也是一种制衡。


房玄龄沉吟片刻道：“上次大帅建议设立给事或者判官，卑职觉得这个方案很不错，给事是政务稽核，而判官是军队稽核，卑职支持设立这两种职务。”


房玄龄说得很含蓄，但他的意思就是反对把情报机构的功劳记录交给司马，其实房玄龄并不是贪恋权力，只是他认为由司马来干涉军师的做法不妥，他的意思还是由情报署自己记录，但可以设一个判官来稽核，防止权力舞弊。


说到这，房玄龄向李靖微微欠身，“在下对事不对人，请李司马千万不要介意。”


李靖当然明白房玄龄的意思，就是不希望自己插手情报部门之事，他点了点头对张铉道：“大帅，房军师说得有道理，记录军功是卑职份内之事，但军功以外的记录卑职就不好越权了，卑职支持房军师的方案，设立判官和给事一职，由他们负责监督稽核。”


张铉也意识到自己考虑问题不够周全，怎么能让司马干涉军师的事情，这就像让鸭子去监督母鸡下蛋一样，难怪房玄龄略有不满。


张铉歉然道：“事情太多，我一时考虑不周，这件事让我再考虑一下吧！暂时不急于施行。”


房玄龄笑道：“其实大帅说到关键之处了，现在我们可不是管辖青州六郡了，除了青州六郡外，还有辽东三郡，徐州东海郡以及河北十五郡，以前的职官署衙就显得太单薄，什么事情都要大帅来考虑处置，毕竟人的精力有限，疏忽和考虑不周就难免了。”


张铉默默点头，房玄龄说得对，他做事太过于束手束脚，形势发展到了今天，他不应该再顾及朝廷的意见，建立一套完整机构的时机已经成熟。


这时，房玄龄转开了话题，笑道：“我刚刚得到消息，温大雅从信都郡进入河间郡，很明显是要去涿郡，大帅要不要拦截？”


这个消息让张铉略略一怔，但他立刻便反应过来，李渊想收降罗艺，这让张铉不由暗骂了一声，李渊竟然如此迫不及待，刚刚进占长安，他的手便伸进河北了，不用说，李渊肯定早就在打河北的主意了。


旁边李靖笑道：“大帅，其实这是好事！”


张铉明白李靖的意思，一旦罗艺投降了李渊，他攻打罗艺就出师有名了，否则双方都是隋将，他还真不好翻脸。


张铉负手在大帐内来回踱步，他不仅要考虑罗艺，还要考虑镇守潞水仓的李景，当初是他建议杨广派大将进驻潞水仓，就是为了防止罗艺得到潞水仓的粮草盔甲而坐大，杨广很明显也是想用李景来牵制罗艺。


如何才能把李景招入麾下，如何把潞水仓收入囊中，如何才能占领幽州，张铉一直在考虑这几个问题，现在随着宋金刚西撤，他便不得不面对幽州的局面了。

第611章 大雅西来


这时，张铉又向房玄龄望去，只见他似笑非笑望着自己，张铉顿时醒悟，既然房玄龄来向自己汇报此事，他肯定心中已有定计，自己竟然还在这里冥思苦想。


张铉坐下，笑问道：“军师就不要卖关子了，说说看！”


房玄龄捋须笑道：“大帅有没有想过，李渊为何如此急切地派温大雅来收降罗艺？”


张铉略一沉吟，若有所悟说：“难道他们之前早就有勾结？”


“这只是其一。”


房玄龄微微一笑，“罗艺既然能接受渤海会的拉拢，当然也会接受武川府的笼络，李渊未必和罗艺有勾结，但罗艺一定和关陇贵族有密切关系，但现在李渊急切拉拢罗艺的真正的原因其实并不是为了对付我们？大帅能想到李渊现在最担心什么吗？”


不等张铉开口，李靖便脱口而出，“刘武周！”


张铉顿时恍然大悟，李渊是想让罗艺去抄刘武周的老巢，以缓解刘武周对太原的压力，罗艺完全可以通过飞狐陉杀到马邑郡，一念疏通，张铉的思路顿时活跃起来，其实从河套地区也可以杀到马邑郡，但一来会受到突厥军队的干涉，其次梁师都也不会让李渊军队北上借道，所以走飞狐陉前往马邑郡确实是一条捷径。


刘武周也担心这一点，所以他才招降王拔须，让王拔须替他挡住幽州军西进，这着实有趣了。


张铉笑道：“军师的意思呢？”


“卑职觉得有李景在，罗艺未必会去马邑郡，不过只要他投降了李渊，幽州的局势就会风云激荡了，大帅可以先安抚罗艺，然后回兵北海郡，耐心等待幽州的局势变化。”


张铉负手走了几步又问道：“罗艺不肯投降李渊怎么办？”


房玄龄淡淡一笑，“大帅可以逼一逼他，让他不得不考虑寻找后援。”


张铉沉思良久，终于缓缓点了点头，“我明白了，逼而不打，上策也！”


就在李渊使者进入涿郡的同时，张铉下令青州军以清剿上谷郡余匪为借口，大举杀进了上谷郡，上谷郡虽然不属于幽州都督府，但它却是幽州的西大门，是幽州军的势力范围，青州军杀入上谷郡，也就意味着青州军开始对幽州势力的挑衅了。


消息迅速传到蓟县，罗艺心中大恨，却又有口难言，上谷郡确实不属于他的管辖范围，但又是他的势力范围，张铉明显不给他面子了。


内堂上，罗艺满脸怒气地对幽州司马温彦博道：“我就知道他让我联手攻打宋金刚其实不怀好意，此人野心极大，占了辽东也就罢了，还想图谋我的幽州，简直岂有此理！”


温彦博微微笑道：“都督也不必紧张，张铉只是做个姿态罢了，他现在还真没有攻打幽州的意思。”


“为什么这样说？”


罗艺不解地望着温彦博，温彦博不慌不忙道：“举个很简单的例子，饭需要一口一口吃，如果吃的太快太多就会噎着、撑着，人非但不会长胖，反而会生大病，张铉攻打河北也是一样，在短短三个月内，他灭了卢明月，灭了高士达，灭了窦建德，灭了渤海会，赶走宋金刚和王拔须，统一了大半个河北，他现在需要做什么，应该是停下来慢慢消化这些地盘，如果他不停息，继续攻打幽州，如果攻下也就罢了，如果攻不下来，河北各郡必然会生变，就算张铉不懂这个道理，房玄龄会不提醒他吗？所以我说张铉攻打上谷郡只是在做势，他绝对不会再攻打幽州。”


罗艺半晌道：“可就算他不攻打幽州，我也不希望他进兵上谷郡，那等于就是用一把匕首顶住我的腹部，他必须从上谷郡退兵。”


温彦博却没有办法让张铉从上谷郡退兵，沉思片刻，他叹了口气道：“张铉很明显要谋幽州，完成统一河北的大业，虽然不是现在，但也会在几个月后，上谷郡就是他攻打幽州的跳板，他虽然只是做势攻打幽州，但要他从上谷郡撤兵，可能性也不大，如果都督实在不甘心，不妨派人去和他谈一谈，说不定他会给都督一点面子，先撤出上谷郡。”


罗艺想了想，只得无奈地叹息一声，“那就试一试吧！”


……


温彦博的家位于蓟县城南，是一座占地三亩的小宅，家中只有妻儿和几名丫鬟仆从，温彦博对物资条件要求不高，生活过得十分清俭，傍晚时分，温彦博返回了自己家中，刚到家门口，他妻子裴氏便迎了出来，低声说了两句，温彦博一怔，便快步走进家门，直接向自己的书房走去。


走到书房门口，却见长兄正坐在桌前翻阅一卷书，温彦博着实奇怪，长兄大雅是李渊的记室参军，他怎么会来蓟县？难道是……


温彦博心中有点明悟，便笑道：“兄长怎么来了？”


温大雅是温彦博的长兄，年约三十余岁，长得稍微壮实，身材也比兄弟矮半个头，但他和温彦博一样，都是并州出了名的才子，李渊特地上门请温大雅来协助自己，并任命他为自己的记室参军，待遇很厚。


温大雅站起身笑道：“来得突然，没有事先写信告之，望贤弟见谅！”


“兄长不是来找我的吧！”温彦博目光锐利地注视着温大雅。


温大雅笑了笑，“我们坐下说。”


兄弟二人坐了下来，裴氏进屋给他们重新上了茶，温大雅感谢了弟媳，又对温彦博道：“其实你很清楚我来幽州的原因，罗都督可是接受了独孤家族的资助，否则他也不可能有今天，李公进了长安，被封为唐王、丞相、大将军，总揽军政大权，独孤家族也成为李公的附庸，所以……”


“所以独孤顺也希望罗都督归降李公，是吧！”


温大雅感觉兄弟的语气有些不悦，他觉得有些话要和兄弟说清楚才行，他沉吟一下道：“李公之所以派我来幽州，而且我先来见你，都是因为你是我兄弟的缘故，我希望能得到你的帮助。”


温彦博正要开口，温大雅摆手打断他的话头，“你先听我把话说完，我会给你说话的机会。”


温彦博苦笑一声，“兄长请继续说！”


“我不认为罗艺投降李公是什么大逆不道之事，毕竟代王成了天子，李公只是丞相，退一步说，就算李公成了天子，建立新朝，我觉得也是天命所归，我是希望三弟能看清自己的前途，李公也常说你是宰相之才，现在却屈身做一小吏，岂不惜哉！”


温彦博其实也不喜欢罗艺的狡诈自私，他也一直在考虑自己前途，事实上，他一直在选择，究竟是选择张铉还是李渊？


沉默良久，温彦博问道：“这件事你和父亲谈过了吗？”


他们二人的父亲是前北齐大儒温君悠，现在依然在老家祁县静养，温大雅摇摇头，“这种事我不想让父亲操心。”


温彦博从书柜里取出一封信递给兄长，“这是父亲上个月写给我的信件，兄长看看吧！”


温大雅一怔，接过信看了一遍，父亲在信中居然夸赞张铉悲悯苍生，全力赈济中原饥民，使百万人免于饥亡，若此人为天下之主，乃苍生之幸也。


温大雅心中暗暗吃惊，虽然父亲没有明着要求三弟去投奔张铉，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他支持小儿子为张铉效力。


温大雅沉默片刻问道：“那三弟怎么决定？”


“我现在还在考虑。”


温大雅苦笑一声，既然父亲已经表态了，他就不能再和父亲作对，他想了想又道：“那我就不劝你了，你自己考虑，我等会儿自己去找罗艺。”


“兄长不要我引见吗？”


“不用了，公事归公事，让三弟引见反而会影响你的立场。”


温彦博确实不想参与此事，尤其是自己的兄长为使者，若自己参与，以罗艺猜疑的性格，肯定会认为自己拿了什么好处？或者认为自己背叛他，温彦博可不想多事。


但温大雅毕竟是他的胞兄，就算不帮助说话，但温彦博也觉得自己应该指点一下，让兄长少走一点弯路。


想到这，温彦博笑道：“如果兄长现在去见罗都督，我觉成功的可能性或许更大一点。”


“为什么？”


“因为张铉陈兵于上谷郡，都督压力很大，虽然他没有明说，但我看得出他很害怕，尤其去年突厥曾找过他，如果拖过今晚，他担心他会决定投靠突厥，相信我们大家都不愿意看到这种事发生。”


温大雅心中也担忧起来，起身道：“好吧！我现在就去见罗艺。”

第612章 幽州易帜


都督官衙后堂，罗艺负手站在窗前，目光忧虑地注视天空，他一直严密注视着河北局势的变化，但局势变化造成的后果他却不敢面对，直到今天他得知张铉出兵上谷郡，他便知道自己无法再逃避了。


除了幽州外，张铉已经统一了河北和辽东，那么他的下一个目标必然是幽州了，这一点连傻子都看得出来。


尽管温彦博安慰自己，张铉不会马上进攻幽州，他也相信温彦博的分析正确，可问题是，张铉迟早会来，一旦青州军大举进攻，自己的两万军队能守得住幽州吗？


罗艺暗暗叹了口气，答案已经不言而喻了。


那自己该怎么办？接受突厥军队进入幽州倒是一个办法，可就怕请神容易送神难，一旦突厥军队进入河北，那他罗艺就成为天下罪人了。


可除此之外，他还有什么好办法？


就在罗艺愁肠百结之时，有士兵在堂下高声禀报道：“启禀都督，唐王派使者前来求见！”


罗艺一下子愣住，他没有听清，又问道：“是谁？”


“长安唐王派来的使者求见！”


李渊派使者来见自己？罗艺只是略略惊诧一下，但立刻便明白过来，他接过拜帖看了看，居然是李渊的记室参军温大雅为使者，他简直觉得上天在眷顾自己，就在他最绝望之时，希望就出现了，李渊顿时喜出望外，也顾不上仪态，连忙迎了出去。


大门外，温大雅站在台阶前等候多时，这时，府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止一人，温大雅一眼便看见了急匆匆走在最前面的罗艺，他心中不由暗暗赞许，兄弟说得果然不错，从罗艺急切的态度便知道自己来得是多么及时。


温大雅曾在卢氏家学读过几年书，见过罗艺，他上前拱手笑道：“罗都督，多年未见。”


“温参军，实在是有失远迎，让参军久等了。”


罗艺满脸灿烂，每一个毛孔都蕴着笑意，很多亲兵都感到诧异，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都督如此热情洋溢了。


罗艺心中着急，连忙请温大雅进官衙，他向后看了看，却没见温彦博，罗艺奇怪地问道：“彦博没有跟参军同来吗？”


温大雅淡淡一笑，“我还没有来得及去见他，公事重要。”


“那也是，参军请！”


“都督请！”


两人一起走进了大门，一直来到贵客堂，罗艺请温大雅坐下，又命侍女上茶，他这才坐在温大雅对面，罗艺笑道：“听闻李公已经入长安位居唐王，可喜可贺！”


“我们一路南下，基本上没有遭遇什么抵抗，连屈突通都愿效忠李公，可见人心所向，但我家唐王只是为了匡扶大隋社稷，这次特地令我来幽州出使，想听一听罗都督的意见和建议。”


温大雅说得很含蓄，就是问罗艺承认哪个隋朝，是长安的隋朝，还是江都的隋朝？


罗艺对哪个隋朝并不感兴趣，他关心的是自己能得到什么？


罗艺沉吟一下问道：“幽州对李公就那么重要吗？”


“那当然，唐王刚刚开府就派出了两名使者，一个是通议大夫张纶，他是巴蜀人，所以去招揽巴蜀各郡，第二个就是我，命我来幽州面见罗都督，足见唐王对罗都督的重视。”


说到这，温大雅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呈给了罗艺，“这是我家唐王给都督的亲笔信，请都督一览。”


罗艺接过信看了一遍，李渊在信中说得倒很坦恳，希望自己能接受长安的册封，但信中却没有提到打算封他什么？


罗艺当然很在意爵位，张铉被封为齐国公，他才是北平郡公，让他着实不舒服，但爵位只是一方面，现在他更关心自己的退路，如果李渊肯出兵牵制张铉北上当然最好，如果实在牵制不住，那自己也能有一个去处。


既然李渊在信中说得那样坦诚，罗艺也不再含蓄，他缓缓道：“温参军应该也知道，张铉刚刚灭了渤海会和窦建德，现在河北除了幽州外，都是他的地盘，甚至包括辽东，他的下一步必然是针对幽州，我想知道，如果我接受了长安招安，一旦张铉率军大举进攻幽州，唐王的军队会不会出井陉来进攻河北，从西面牵制住张铉？”


温大雅在临走之前特地和李渊谈论过此事，李渊和裴寂都认为，就算他们出兵井陉，幽州还是守不住，张铉的实力太强大，何况刘武周严重威胁太原的安全。


只是他们急需一支军队从北面牵制住刘武周，想来想去，只有罗艺的幽州军最合适，但他们绝对不能把真实目的告诉罗艺，只能从罗艺的角度来安抚他。


温大雅笑道：“我们之所以来联系罗都督，当然是希望能得到幽州这块河北的战略要地，为我们将来统一河北打下基础，所以如果青州军北上，我们绝对不会袖手旁观，一定会尽力牵制住他们，或走井陉，或走滏口陉，甚至攻打河内郡，无论如何，我们的军队一定会出现在河北。”


罗艺一向精明狡诈，他怎么可能因为温大雅的两句出兵之语就信以为真，对李渊而言，得到幽州固然欣喜，可得不到也没有什么损失，所以罗艺对李渊出兵的诚意就有点怀疑了，李渊会为幽州而出倾国之兵和张铉火并吗？显然不会。


罗艺心中冷笑两声又问道：“如果唐王的军队无法牵制张铉大军北上，又该如何？”


温大雅依然不慌不忙道：“如果罗都督实在守不住幽州，也可率军西进，从飞狐陉进雁门郡，并州的军队会接应幽州军南下，我们会给罗都督一个临时安置之地，待时机成熟，再支持罗都督反攻幽州。”


这句话还比较实在，罗艺也知道这是李渊能做到的最大诚意了，对自己也有了一条退路。


罗艺便不再纠结李渊出兵一事，又笑着问道：“信中唐王承诺封我高官厚爵，却有没有明说，我想知道长安的诚意究竟是什么？”


“请罗都督放心！”


温大雅欠身道：“因为官爵要由天子下旨册封，所以唐王不好明说，绝不会让罗都督失望。”


罗艺稍稍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不是江都的天子，而是李渊立的义宁帝，他又追问道：“究竟是什么？”


温大雅微微一笑，“天子将加封罗都督为左翊卫大将军，赐爵北平郡王，开府仪同三司，圣旨我已带来，如果罗都督愿意接受，我就正式宣旨了。”


这个结果让罗艺大喜，他愿以为会封自己燕国公，却没有想到是封王，大大出乎他的意料，罗艺心神激荡，差一点就答应了，但他稍微冷静一下，便笑道：“我原则上可以接受，但今天不是宣旨的日子，明天一早我正式答复参军，同时会接受旨意。”


温大雅知道罗艺还要考虑一下，便笑着点点头，“既然如此，我明天一早等都督的好消息。”


罗艺派人将温大雅送去贵宾驿休息，又连忙让亲兵去把兄弟罗寿找来。


罗寿是罗艺的胞弟，现任北平军使，率五千军镇守榆关，由于青州军进攻上谷郡，罗艺担心张铉要大举进攻幽州，便发鸽信将罗寿的五千军队紧急调来，罗寿也是今天下午才赶到蓟县。


不多时，罗寿匆匆来到了都督官署，他长得颇像罗艺，一进门便笑道：“我刚听说李渊派使者来了，是吗？”


罗艺点了点头，便将温大雅的条件一一告诉了兄弟，最后道：“我现在已经有七分愿意，只是还有一点犹豫，想让你来帮我拿一个主意。”


罗寿是个典型的军人，做事果断，雷厉风行，不像罗艺那样多疑，他想了想笑道：“如果写信让玉郎去劝说张铉，大哥觉得张铉会让步吗？”


罗艺摇了摇头，“首先我不知道那个浑小子现在何处，但就算他去找张铉，张铉也绝不会为了私人交情放弃幽州，就算卢家的关系也不行，这一点我心里很清楚。”


“既然如此，兄长还有别的出路吗？”


罗艺沉默片刻，终于长叹一声，“你说得对，我其实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


大业十三年六月，幽州都督罗艺正式接受了长安义宁皇帝的册封，投降了唐王李渊，他随后便更换了幽州军的旗帜，宣布承认长安为天下正统，不再效忠江都朝廷。

第613章 何去何从


温大雅并没有在蓟县多呆，他见证了罗艺的易帜后，便匆匆离开幽州回长安了，罗艺同时让长史张公瑾跟随温大雅去长安，替自己给李渊送信。


虽然已经易帜，但罗艺还有一系列的事情需要做，他自己投降了李渊，可他手下的一班文官武将却没有表态，让罗艺十分头痛，他还得一个个和他们谈话，确保不会生乱。


这两天温彦博心事重重，就连他兄长大雅离去他也没有前去送别，借口生病留在家中，罗艺投降李渊在温彦博的意料之中，对罗艺而言，如果坚决不肯投降张铉，那么投降李渊确实最好的选择，可自己怎么办？他温彦博不是罗艺的奴仆，他需要有自己的选择。


一连两天，温彦博都呆在家中没有出门，这时，书房门开了，妻子裴氏端了一杯茶走了进来，温彦博的妻子并不是出身闻喜裴氏，而是河东裴氏，是裴寂的侄女，她虽然是大家闺秀出身，却十分贤惠，就算和丈夫过着清贫的生活，她也毫无怨言。


裴氏将茶放在桌上，十分担心地问道：“夫君好像有心事？”


温彦博默默点了点头，叹口气道：“我不想投靠李渊，我想去北海郡，这虽然是父亲的意思，但我自己也考虑了很久。”


裴氏顿时明白了，满城都在谈论罗艺投降了长安，原来丈夫不想跟随罗艺去长安，她握住丈夫的手笑道：“既然夫君已经做出决定，那我们就尽快离开。”


温彦博苦笑着摇摇头，“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你没发现我们屋前屋后忽然增加了不少做小买卖的人吗？”


裴氏一惊，“原来他们是——”


“他们是罗艺派来监视我的人，罗艺先武后文，还暂时顾不上我，但他绝不会允许我离去，只要我一出门，我就会被他们带走，我是为这件事烦心。”


裴氏想了想道：“那夫君索性就明着告诉罗都督，我们想回乡，不想去长安当官，然后我们就先回家乡，然后再找机会去北海郡。”


温彦博轻轻叹息一声，“那是娘子不了解罗艺为人，此人疑心极重，他是不会轻易放我走，就算我要回家乡，也必须先在效忠书上签字画押，大丈夫一诺千金，我如果签字画押，就没有选择余地了，可如果我不肯，那我也休想离开幽州一步。”


“那可怎么办？”


温彦博负手走了几步，沉思了片刻道：“只有一个办法，趁现在罗艺还没有翻脸，让单叔替我把信送出去。”


温彦博所说的单叔是温家一个老家人，年约六十岁，在温家已经呆了四十年，这两年背驼得厉害，温彦博正考虑送他回家乡养老，正好借这个机会让他给自己送一封信。


温彦博随即写了一封信，又嘱咐他几句，便让单叔装作出去买菜，离开了家门，果然不出温彦博的意料，现在罗艺还没有翻脸，派来之人只是监视温彦博和他的妻儿，对他家人倒不管，使得单叔顺利离开了蓟县，雇了一辆骡车向上谷郡而去。


就在单叔刚刚离去不到一个时辰，几名罗艺的亲兵出现在温彦博的家门前，为首亲兵躬身笑道：“都督请先生去官署一叙！”


温彦博点点头，跟随亲兵向都督署衙走去。


这两天罗艺的心情着实不错，大部分将领都愿意跟随他投降李渊，虽然还是有个别将领不肯答应，但已经不影响大局，不过到了文官这里，似乎开始有了阻力，罗艺的主簿孙连仲首先表态要回家侍奉双亲，紧接着录事参军杨孝廉也不肯投降李渊，连续问了五人，只有一人明确表态愿意跟随他投降长安，罗艺的心中开始有点不舒服起来。


这时，有亲兵在门外禀报，“都督，温先生来了。”


“快快请他进来！”


罗艺虽然派人监视温彦博的住宅，但也并非专门针对温彦博，而是每一个重要官员的府上都派人监视了，罗艺倒不是很担心温彦博，毕竟李渊的使者就是温彦博的兄长温大雅，温彦博应该问题不大，所以罗艺也没有先问他，而是先问了其他文官。


片刻，温彦博走进房间，躬身施礼，“参见都督！”


“听话先生这两天感恙了，可好一点了吗？”罗艺关切地问道。


“多谢都督关心，已经好了。”


“那就好，我这里还有点不错的老人参，先生需要补一补，我等会儿派人送去。”


“这就不用了，我从小就不受补，都督的心意领了，人参确实不需要。”


罗艺见他不肯要，便笑了笑不再坚持，他略微沉吟一下便道：“先生应该知道，我已转而效忠长安，当然也是大隋，对大家而言并无不同，将领们都纷纷表示愿意跟随我继续战斗，大部分文官也没有意见，但我还是需要一一确认，我想先生这里应该不大吧！”


温彦博不知该怎么回答，但有一点他很清楚，他必须毫不含糊地、没有歧义地表达自己的态度，不能给罗艺想象的余地。


温彦博摇了摇头，“我和兄长的志向不同，罗都督，很抱歉，我不能接受效忠长安的决定。”


“什么？”


罗艺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我不明白先生的意思，为什么不愿意。”


“人各有志，我不认可关陇贵族，不愿为其效忠，就这么简单。”


罗艺负手走到窗前，半晌，他冷冷道：“你是想投降张铉吗？”


“谈不上投降，我只是想为河北民众尽一份力，如果张铉不嫌我愚钝，我倒愿意为河北一县吏。”


温彦博说得很直白，他准备为张铉效力，但他也留了一点余地，只想做河北的地方官。


可罗艺知道温彦博的才华，也不是当地方官那么简单，一定会成为第二个房玄龄，他怎么也不会把温彦博放给张铉，更重要是，李渊在信中点名要温彦博，如果自己把他放走了，怎么向李渊交代？


罗艺重重哼了一声道：“如果我不放你走呢？”


温彦博淡淡道：“把我留下我也不会效忠李渊，留下我又有什么意义？我与都督相交一场，为何不做个顺水人情，至少让我还记得都督的恩德。”


罗艺被说得哑口无言，半晌道：“并非是我不通人情，孙连仲和杨孝廉我也放他们走了，但先生不一样，先生是唐王指定要的人，如果唐王放先生走，我没有任何意见，但我不能擅自放人，先生回家去好好想一想吧！”


罗艺随即喝道：“来人！”


几名亲兵出现在堂下，罗艺冷冷道：“送先生回家去休息，不准任何人来打扰温先生。”


温彦博知道自己被软禁了，他也不说什么，拱拱手便快步离去。


望着温彦博的背影走远，罗艺的脸色极为难看，若不是看在他兄长是温大雅，自己非好好收拾他不可，杀一儆百，看谁还敢和自己讨价还价。


……


上谷郡，一万隋军驻扎在郡治易县城内，由大将徐世绩统帅，这也是张铉的过人之处，他用人不疑，虽然徐世绩投降张铉并没有多久，张铉便让他独当一面，而且没有监军，这让徐世绩十分感动，他也更加小心翼翼，尽量多派人去向张铉送信禀报，不会让别人抓住自己的把柄。


这天下午，徐世绩正在军营内巡视，忽然有士兵奔来禀报，“徐将军，大营外来了一个驼背老者，他说是幽州温彦博派他来送信给大帅！”


徐世绩一怔，他当然知道温彦博，并州十分有名的文士，号称才高九斗，据说此人是罗艺的军师幕僚，他怎么会送信给大帅？


徐世绩便快步向向大营外走去，大营门口站着一名年迈的老者，背驼得厉害，手中拄着一根竹竿，正探头眼巴巴向大营内看，士兵指了指他，“将军，就是此人？”


徐世绩走上前道：“我便是上谷郡青州军主将，老丈有什么事？”


“齐国公不在这里吗？”老者问道。


“我家大帅目前在河间郡，有什么事可以告诉我，我会派人去转告大帅。”


老者正是温彦博派人的送信的单叔，他用了三天时间才赶到易县，此时温彦博一家已经被软禁三天了，罗艺已派人去长安给李渊送信，怎么处置温彦博，他需要得到李渊的指示，在没有得到明确指示前，温彦博暂时没有什么危险。


但就算是这样，单叔依然心急如焚，他听说张铉不在军营，脸上露出了极为失望的神色，但要他再去跑河间郡，估计也没有时间了，他只得哆嗦着掏出温彦博写给张铉的亲笔信。


“请将军立刻派人把这封信送给齐国公！”

第614章 大军压境


张铉的数万大军目前驻扎在河间县，在扫荡了高士达和窦建德，剿灭渤海会后，张铉目前的主要任务是安抚各郡县官员、拜访世家豪族，尽快让河北人心稳定。


而青州军的作用则是继续清剿小股残匪，防止河北再度爆发大规模匪患，十几支各五百人的军队活跃在河北各郡，配合地方官府剿灭小股余匪，这是非常得人心的举动，受到了各地官民的强烈支持。


河间县青州军大营内，新任监察寻访使宋正本正向张铉汇报各地的官员任职情况。


宋正本和凌敬是最受张铉重视的两名窦建德旧部，两人都是有大才之人，在投降张铉后，很快便受到了张铉的重用，宋正本被任命为监察寻访使，凌敬则被任命为判官。


“这是三十六名乡老的联名诉状，控诉高阳县令何璘鱼肉百姓，假借朝廷私下征收重税，其兄长内弟强行霸占良田数百顷，卑职都进行了核实，除了放火烧毁白玉酒肆还查不到证据，其他举控基本上都属实。”


张铉负手站在帐前，久久沉思不语，良久，他问道：“监察的意思呢？”


宋正本沉吟一下，缓缓道：“现在河北各郡官员都在关注大帅的一举一动，如果说贪赃枉法，我估计大部分官员都难逃其责，毕竟朝廷已经很长时间管不到河北，大帅掌控河北不久，根基不稳，如果动作过大恐怕会使河北不稳，卑职建议可记录在案，秋后再算账。”


张铉叹了口气，“就怕放过他，官场是稳了，却伤了民心，而且给河北官场一个很不好的暗示，治病才能救人，发现病不治，只会误了其他病人。”


说到这，张铉又沉默了片刻，回头对宋正本道：“我还是那句话，霹雳手段，方显菩萨心肠，这个县令可以用别的借口处罚，比如私通高句丽，全家男子皆处斩，财产全部没收，杀一以儆百！”


宋正本欣然点头道：“大帅这个办法不错，既可震慑河北官场，又不至于引起恐慌，同时也能平息民愤，可谓一箭三雕，卑职赞同。”


“这件事你去处置吧！行监察之权，我会让高阳县的军队协助。”


“卑职遵令！”


宋正本行一礼退下去了，张铉随即写了一份手令，交给亲兵去找罗士信。


这时，张铉看了一眼旁边一名欲言又止的亲兵，问道：“什么事？”


亲兵上前行一礼，将一只信筒呈给张铉，“这是徐将军从上谷郡送来，说是紧急情报。”


张铉立刻从竹筒中倒出两封信，一封竟然是幽州温彦博写给自己的信，张铉不由一怔，他又打开另一封信，这却是徐世绩的信。


张铉打开信略略看了一遍，他立刻放下信，又打开了温彦博的信，急急看了遍，不由又惊又喜，温彦博希望能为自己效力。


张铉当然知道温彦博，赫赫有名的并州才子，唐初名相，因为他兄长温大雅的缘故，温彦博也跟随罗艺投降了李渊，却不知道他为何又想投靠自己。


张铉立刻吩咐亲兵，“速去请房军师过来！”


张铉又负手在大帐中沉思踱步，温彦博确实来得很是时候，随着自己控制的地盘扩大，他对人才的需要愈加迫切。


张铉也曾考虑举行一次科举，但房玄龄委婉劝他，过早举行科举会遭到河北士族的抵制，对他争取河北士族很不利，要等坐稳天下后再考虑公平。


张铉也认可房玄龄的劝告，隋朝在某种程度上就是因为推行科举触犯了大多数士族的利益而灭亡，但隋朝的科举却又成全了唐朝，隋朝成为了先烈，而唐朝成为了先行者。


他和李渊争夺天下，在很大程度上也是人才的争夺。


这时，房玄龄出现在帐门口，笑道：“大帅有重要事情找我吗？”


张铉点点头，把徐世绩和温彦博的信递给他，“军师看看这个。”


房玄龄走进大帐，接过信看了看，笑道：“看来要恭喜大帅了。”


“可现在的问题是温彦博已经被罗艺软禁，我怎么要罗艺放人？”


房玄龄笑了笑，“办法其实就两个，一个是交换，用资源和罗艺换人，第二个就是逼迫，逼罗艺放人。”


张铉想了想，问道：“军师的意思呢？”


“我个人倾向于后者，所谓千金买骨，大帅为了人才不惜大动干戈，消息传出去，对吸引天下人才大有好处。”


张铉点了点头，房玄龄的建议说到他心坎上去了，这时，张铉又想起一事，对房玄龄道：“上次提到科举之事，虽然现在不适合举行科举，但我觉得招贤却无妨，我们不如在齐郡设立招贤馆，招揽天下贤才，军师觉得怎么样？”


房玄龄略略沉思片刻道：“如果大帅不在意朝廷非议，倒也可行。”


“凡事有所得必有所失，比起招揽贤才，一点点非议实在算不上什么？”


“既然如此，大帅尽管施行，我没有一点意见。”


张铉笑道：“这件事回去再说，逼罗艺放人才是当务之急！”


……


张铉当即下令，三万大军立刻集结北上，三天后，青州隋军渡过了巨马河，杀到了固安县，固安县是涿郡的南大门，一旦固安县失守，隋军便可直接杀到蓟县。


因此固安县的位置极其重要，罗艺在这里部署了三千守军，由他的心腹大将李行方坐镇。


就在隋军杀到固安县的同时，罗艺之弟罗寿也正好在固安县督促城池增扩工程，这也是罗艺的决定，与其指望李渊，不如考虑如何自保，抢在青州军北征之前，加固加高几座重要城池便是迫在眉睫之事了。


罗艺便将这件大事交给了兄弟罗寿，第一批加固城池有三座，一是西面的涿县，一是南面的固安县，再其次便是东面的雍奴县。


罗寿刚从涿县过来，正好在固安县遇到了青州军大军北上，三万青州来得十分突然，令固安县守军措手不及，罗寿来不及退出，固安县便被团团包围。


县城内的守军乱成一团，上千名士兵跟随李行方守在东南方向一段缺口内，这段近一里的城墙过于破旧，刚刚被全部拆除，新墙还没有开始修葺，青州军便杀到了城下。


千名士兵用泥土袋简单堆砌成一丈高的防御工事，士兵们张弓搭箭，紧张地注视着城外的敌军。


这时，罗寿匆匆走来，紧张地问道：“有进攻迹象吗？”


“目前暂时还没有。”


李行方叹了口气，忧心忡忡道：“我已经发鸽信给都督了，就不知道援军是否赶得上。”


罗寿很了解自己的兄长，在这种情况下兄长肯定是保蓟县，不会来救固始县，他们只有自己想办法突围。


就这时，一名士兵飞奔而来，高声禀报道：“将军，都督回信！”


李行方连忙接过鸽信打开，罗寿也凑上前细看，两人的心顿时凉了半截，鸽信上只有两个字，‘突围！’


李行方半晌苦笑道：“青州数万大军围困，我们强行突围，不知能有几个人活着回去？”


罗寿也叹了口气，“可现在除了突围，我们没有任何办法，只要对方大军一次进攻，县城就失陷了，还不如趁对方没有完成部署，直接突围出去。”


李行方看了看仓促搭建而成的泥袋墙，便点点头道：“将军说得不错，突围宜早不宜迟！”

第615章 交换人质


三万青州隋军将固始县团团包围，张铉骑在战马上，远远注视着城墙的缺口，他之前便得到斥候情报，罗艺正在抓紧时间修葺涿郡各县城墙，所以对固始县城墙出现这么大一个缺口并不惊讶。


旁边罗士信急切道：“将军，下令进攻，卑职保证一战便可击溃守军，杀进县城内！”


张铉摇了摇头笑道：“你没发现刚才泥袋墙背后的士兵都没有了吗？如果我没有猜错，对方马上就要突围了。”


张铉随即令道：“传令北城苏将军，若敌军突围，不要与他们缠斗，让他们北上，然后从后面追赶！”


亲兵得令飞奔而去，张铉又令道：“令裴将军的骑兵先一步北上，给我布下天罗地网，不准任何人逃脱！”


张铉一一部署，罗士信顿时有点急了，“大帅，没有我的事情吗？”


张铉微微笑道：“你率五千军攻城，就像你刚才自己所言，一战便击溃敌军防御，杀进城内！”


罗士信翻身上马，大吼一声，“左军跟我上！”


罗士信手舞大铁枪，一马当先，率领五千士兵向城池缺口杀去，固始县没有护城河，两百步长的泥袋墙胡乱地堆砌着，旁边还有一段十几丈宽的缺口没有来得及用泥袋墙堆满。


士兵们都已经撤离了防御线，列队在北城门内，等待着出城突围的命令，缺口两边只有十几名士兵在观察情况，他们见青州军士兵如潮水般杀来，顿时吓得向北城飞奔而去，一边大喊大叫，“青州军杀进城了！青州杀进城了！”


在北城处的罗寿听见了士兵的叫喊声，立刻对李行方道：“来不及了，立刻出城突围！”


现在离天黑还有半个时辰，李行方本想再等一等，但形势已经不给他机会，他只得咬牙令道：“开城突围！”


城门缓缓开启，吊桥放下，三千士兵在罗寿和李行方的带领下向城外奔去，城外苏定方率领的一万军队如劈波斩浪般向两边闪开，让这支军队突围。


虽然罗寿和李行方深感惊讶，但他们来不及细想，只管拨马奔逃，苏定方盯住了罗寿，罗寿头戴银盔，和别的将领完全不同，明显是一名幽州高官。


他抽出一支狼牙箭咬在口中，催马向罗寿追去，离罗寿不到百步，苏定方张弓搭箭，一箭射向罗寿战马，这一箭射得又狠又准，正中战马前腿，战马顿时一声长嘶，重重摔倒在地。


罗寿被掀翻落地，战马压住了他的身体，腿骨也被折断，痛得他惨叫起来，几名亲兵急忙上前救助，就在这时，苏定方挥刀杀至，一连劈翻三名罗寿的亲兵，苏定方战马疾到罗寿面前，尘土和杀气扑面而来，吓得罗寿大喊：“饶命！”


苏定方冷哼一声，回头对士兵令道：“给我绑了！”


十几名士兵一拥而上，将罗寿牢牢捆绑起来，这时，突围士兵已经杀过了青州的包围线，苏定方大喝令道：“给我追！”


一万隋军从后面追赶突围逃亡的士兵，此时幽州军拼死一战的意志消退，一心只想着逃命，刚开始阵型已经消失不见，只见无数士兵在旷野里没命地奔逃。


这就是战争经验的一次牛刀小试，只稍稍让开一条逃生的缝隙，突围者的心态就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从拼死变成逃命，但实际他的结局并没有改变。


一万青州在后面紧追不舍，而在逃兵前面，一万骑兵已布下了天罗地网，使三千幽州军士兵除了投降外，再也无路可逃。


在夜幕初降的同时，这一场毫无悬念的逃亡追捕战也落下了帷幕。


这是一场收获颇丰的战斗，不仅仅是抓到了三千幽州军和他们主将李行方，也不仅仅是占领了幽州南大门固安县，更重要是抓住了罗艺之弟罗寿，这让张铉有点始料不及。


三万青州隋军不再北上，而是驻扎在固安县，耐心等待着罗艺的回应。


两天后，发生在固始县的战斗便随着小部分败兵的到来而迅速传遍了蓟县，一名败兵校尉给罗艺带来了张铉的亲笔信。


大帐内，罗艺望着眼前的书信发呆，这是张铉给他的亲笔信，上面只有一行字，‘罗寿以及三千军队，交换温彦博和他的家人。’


罗艺又看了看罗寿的求救信，半晌他叹息一声，自己的兄弟被张铉抓住了，他还有什么话可说。只能对不起李渊了。


“传我的命令，礼送温彦博和他家人去固始县！”


……


温彦博事件最终在张铉的强力介入下得以解决，罗艺被迫送回温彦博以及他的家人，换回了被俘的兄弟罗寿和数千幽州军将士。


张铉随即拜温彦博为河间郡郡丞，全权负责河间郡政务，虽然房玄龄夸奖温彦博有相国之才，建议张铉重用，但张铉有自己的考虑，不经历郡县，不得入省台，温彦博还需要在地方上再磨练两年才行。


人质交换虽然很快便结束了，但结局让罗艺并不满意，尽管罗艺完全按照张铉的要求将温彦博和他的一家送去了固始县，青州军也撤离了固始县，但他们却没有撤离涿郡，支三千人的青州军驻扎在巨马河南岸，遥遥和固始县对峙。


……


江都城这两年人口越来越多，越来越拥堵，尽管杨广下旨将城中饥民清除出城，但江都城门人口依旧众多，已接近百万人之众，大街小巷到处是店铺，人流如织，生意兴隆。


在江都城南门附近有一家占地面积颇大的酒肆，叫做木鱼酒肆，据说是东海郡一名大商人在江都城开的一家酒楼，酒楼在江都城的规模算是中上，四层的酒楼，五六间独院，市口相当不错，从早到晚生意都颇为兴隆。


酒肆有三十几个伙计和六七名厨子，每天天不亮就开门，要做到夜里亥时左右才关门打烊，所以伙计们非常辛苦，一般是连续做三天然后休息一天。


酒肆掌柜姓王，是个整天笑呵呵的中年男子，一个奉公守法的老好人模样。


但实际上，这家酒肆是青州军在江都设立的一个情报点，之所以选在紧靠南门处，是因为很多官员下朝回城后都要喝一杯，官员们是这里的重要客源，从官员的聊天中，他们能得到很多重要消息，然后根据各个消息，他们进行深挖，将情报掌握准确。


今天下午，在酒肆后面的一间独院内，十几名官员在秘密商量着什么，一边商量，一边喝酒，据说争论得颇为激烈，院门口站着四名士兵，除了送菜的酒保外，任何人不准进入。


两名酒保各拎着两个大食盒快步走了过来，四名士兵简单地搜一下身，便让他们进去了。


房间内坐着十四名客人，看样子都是朝廷官员，有文官有武将，坐在正中间是一名年近四十岁的文官，正是宇文智及，宇文智及在其父亲死后，天子杨广追思其父之功，封他为将作少监，因为他腿不方便，也只是名义上担任少监之职，实际上他不管任何事情。


在他旁边坐着内史舍人元敏以及元敏族弟虎贲郎将元礼，另外还有虎贲郎将司马德戡、殿中直阁裴?通、虎牙郎将赵行枢、鹰扬郎将孟秉、符玺郎刘方裕、医正张恺、城门郎唐奉义、直长许弘仁、薛世良等等十几人，众人济济一堂，正在激烈地谈论着什么。


这时，宇文智及喝了一声，“噤声！”


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只见两名酒保拎着食盒走了进来，给他们上了二十几个酒菜，一名酒保行一礼，“各位爷，你们酒菜上齐了！”


宇文智及摆摆手，“我不叫你们，你们就不要再来了。”


“明白了！”


两名酒保迅速退了下去，房间里再度争论起来，两名酒保匆匆来到前堂，一人对掌柜低声道：“我听见他们说，欲谋大事，就不要讲妇人之仁。”


掌柜点了点头，转身向后院走去，不多时，一名身材瘦小如猴一般的男子慢慢爬上了屋顶，他伏在屋顶上方，小心掀开一片瓦缝，将耳朵贴在瓦缝上听下面十几人的谈话。

第616章 重要情报


房间里，元敏哼了一声，“窦贤被杀是咎由自取，他不想和我们共谋大事，自己带着千余名部将逃亡，企图逃回关中，结果被陈棱率五千骑兵追上杀了，说白了，是窦家已得了好处，不想再冒风险，但箭已在弦上，不得不发，我们要做大事就不要怕冒风险，关中鹿死谁手还为未可知。”


旁边宇文智及又补充道：“我昨天和兄长谈过了，现在军心极度混乱，人心惶惶，我们起事的时机已经要来临，我兄长要求我们再等待几天，一旦时机成熟，就立刻通知我们。”


众人纷纷点头，这时，司马德戡探身问道：“张医正，昏君状况如何？”


医正张恺捋须道：“他情况还是老样子，整天沉溺于酒色，身体一天比一天糟糕，已经快彻底垮了。”


“会死吗？”虎牙郎将赵行枢追问道。


“这样下去当然会短命，一旦他身体彻底垮掉，我估计最多只能支持两三年，他阳寿就尽了。”


“他娘的，还要两三年，老子一天都等不了。”


赵行枢怪叫一声，嚷道：“最好能给昏君下点药，让他直接进黄泉，岂不快哉！”


赵行枢这句话说到了很多人的心上，不少人都不想背负弑君的名声，下药毒杀昏君当然最好，众人都向医正张恺望去，他是御医的头，如果下药，当然得指望他。


张恺苦笑一声道：“估计很难，昏君的任何食物和酒水都要经过萧皇后检验，有专人尝试，下毒很难瞒过萧皇后。”


元敏若有所思，问道：“如果是用色无味的慢性药，一个月后发作，可以做到吗？”


“这个……我要考虑一下。”


张恺见房间里面的人太多，这种事情不好当众商谈，便含糊其辞，元敏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笑道：“好了，今天就商量到此，大家喝酒吧！”


“喝酒！喝酒！”


众人纷纷端起酒杯，不再多说了，房顶上的窃听者也轻手轻脚退了下去，他来到后院，给王掌柜原原本本转述了房间里的谈话。


王掌柜觉得事关重大，必须立刻向李候正汇报情况。


半个时辰后，十几人吃得酒足饭饱，各自散去，房间里只剩下元敏、宇文智及和医正张恺三人。


这时，张恺才对元敏道：“刚才人太多，不好明言，如果是用慢性药，确实可行，但如果用得太猛，还是会被发现，如果在酒中下一种叫做月噬散的慢性药，普通人只喝一两口酒至少两三年后才发作，但像昏君那样喝酒，最快一个月就会出现效果，顶多支撑十天必死无疑，只是不知道怎么给酒中下药。”


宇文智及眉头一皱，想了想道：“好像昏君喝的酒是赵记酒铺酿的百里香，昏君就只认他家的酒，我们可以在源头做手脚。”


元敏却摆了摆手，“赵记酒铺每天都会送入宫中几十坛酒，谁知道他喝哪一坛？给酒中下药我会安排专人来做，关键是张医正尽快把药配出来。”


张恺点点头，“三天之内我会把药配好！”


……


不等酒肆关门，王掌柜便匆匆来到了位于北市渤海商行，这里是青州军的情报总署，除了极少数核心人物知道外，大部分情报探子都不知道这座商行的真正身份。


渤海商行占地约五亩，前院三亩地是名义上的商行，而后院两亩地二十几间屋子，则是江都情报总署所在，出了后面便是北市漕河，如果有紧急情况，可以从水路撤离。


长驻情报总署之人一共有十二人，候正是李清明，下面十一人中，八人负责整理官场、军方、在野和民间四条线的情报，并将它们汇总，找出有价值的情报送给李清明。


另外三人是信使，负责将李清明写好的情报及时送到城外给鹰奴，再由信鹰将情报送去北海郡，运作十分高效严密。


由于王掌柜带来的是口头情报，一名文书直接将他领到李清明的房前。


“候正，王掌柜来了，有重要情报禀报。”


“请他进来！”房间里传来李清明的声音。


王掌柜快步走进房间，李清明正伏案写一份情报，掌柜连忙躬身行礼，“参见候正！”


“有什么事吗？”李清明放下笔笑问道。


“今天宇文智及等人又来我酒肆聚会了，一共十四人。”


李清明顿时有了兴趣，他得到的情报就是宇文智及和他的死党共十四人，但就是不知道十四人的具体名单，李清明精神一振，连忙问道：“可有他们名单？”


王掌柜取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十人左右的名单，他歉然道：“我一一辨认过，只认出其中十人，其他四人还是第一次来酒肆。”


有十人也足够了，李清明心中暗喜，连忙接过名单，他仔细看了一遍，又问道：“他们聚会谈了什么？”


“他们在谈起事的时间。”


王掌柜便将偷听到的情报详细地述说了一遍，李清明神色愈加凝重，他已经意识到这个情报的重要，可以说，这是他们目前为止得到最确切、最重要的情报。


宇文智及等人很可能在一个月后就要起事了，李清明忽然觉得时间变得紧迫起来。


但仅仅凭一次宴会商议就下结论，还是显得不够严谨，他必须要得到更准确更有效的情报。


李清明又看了一眼名单，目光最后落在医正的张恺身上，直觉告诉他，此人将是江都起事的关键。


……


医正张恺今年约四十七八岁，在宫中已经做了二十余年御医。


他父亲张裘正也是北周的宫廷御医，祖父和曾祖父也曾在宫中做医官，三代御医对皇室皆忠心耿耿，但到了第四代张恺这里，情况却起了变化。


如果一定要找张恺参加反叛隋朝的某种原因，主要有两点，一个是张恺是宇文述的人，他原本只是一个御医，在宇文述的大力推荐下，才被提升为御医头目，成为宫廷医正，当宇文兄弟有求于他时，看在宇文述的面上，他也不得不答应。


第二个原因是张恺个人方面，他是长安人，妻儿都在长安，李渊攻进长安的消息令他忧心忡忡，他一心想回长安，但私逃是死罪，他只有寄希望于政变成功。


由于他身份特殊，因此在宇文智及计划一步步推进的过程中，他便渐渐成了关键人物。


酒肆商议后，时间又过去了三天，张恺一直在医正官署内秘密配置一种慢性毒药，用了整整三天时间，他终于配制成功，张恺也累得筋疲力尽，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江阳县的临时住处。


由于前来江都的官员太多，因此按照规定，五品以下的官员只能住江阳县，张恺虽然职位很关键，但官职却不高，只是从七品小官，他也只能住在江阳县。


张恺在江阳县的住处只是一座占地一亩半的小宅，只有一个老仆伺候他。


张恺回到江阳县一般都会去喝一杯，但今天他却很疲惫了，骑马回到家中，他翻身下马敲了敲门，院门没有关，虚掩着，轻轻一推就开了。


“五叔！五叔！”


张恺喊了两声，没有人答应，他看了一眼院角，买菜的篮子已经没有了，看样子五叔是出去买菜了，却忘记关院门。


“人老了就容易忘这忘那！”


张恺摇摇头，将马匹拴在树上，等五叔回来后再给它喂水喂食。


张恺拖着疲惫的步伐走进自己书房，书房窗帘关着，显得房间里很黑，他忽然感觉书房中有人，连忙摸向旁边墙上的剑，却摸个空。


“不用找了，剑在这里！”


房间角落里传来一个年轻且低沉的声音，这时，张恺的眼睛已经适应了房间的黑暗，只见他的座位上坐着一人，手中拿着一把锋利的宝剑，正是自己挂在墙上的剑。

第617章 自保之策


“你是谁？”


张恺一边问，一边迅速向后退，但他身后却出现两名彪形大汉，将他强行架回了屋内。


年轻男子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张医正就不要想着逃掉了，我在你院子里布下了八名武士，个个武艺高强，你跑不掉。”


“你到底是谁？”


张恺索性也放弃了逃跑的念头，目光警惕地注视着男子，他心中绕过无数念头，他已经隐隐猜到对方的身份了，难道是青州军的斥候？


“在下李清明，青州军录事参军，目前在江都负责收集一些情报，张医正听说过吗？”


“果然是青州军！”


张恺的脸刷地变得惨白，对方既然找到自己，就说明他们已经掌握了自己参与宇文智及谋划的一些底细。


李清明一摆手，“我们没有恶意，张医正请坐！”


张恺无奈，只得坐了下来，他心中十分忐忑，不知道对方找到自己会有什么用意？


李清明不慌不忙，取出一份文书看了看，笑道：“张医正有两个儿子，家住长安宣阳坊百尺巷，长子张洋，十六岁，次子张海，十三岁，次子脖子上有一处两寸的伤疤，八岁时被恶犬咬伤……”


“住口！”


张恺神情万分激动，站起身大喊道：“我儿子在哪里？”


李清明淡淡一笑，“我做事一向求稳，没有十足的把握我不会来找你，你的两个儿子和妻子都在我们手中，现在他们已经不在长安，至于现在在哪里？我只能告诉你，他们很安全，但他们的性命是掌握你的手中。”


张恺呆立半晌，最终颓然坐下，他抱着头问道：“你们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宇文智及交代的药你配好了吗？”


张恺抬起头，惊讶地望着李清明，“原来你们都知道了！”


“我一直在关注你们的进展，坦率地说，我们不会阻碍你们的行动，我们也乐见其成，我只是奉大帅之令要了解你们的一举一动，张医正，希望你能配合我们。”


张恺低下头一言不发，他本来只是为了还宇文述的人情以及回家和妻儿团聚，现在妻儿已经落入青州军之手，宇文述的人情也就变成无足轻重了。


半晌，他叹了口气，“我似乎已经没有选择余地？”


李清明点点头，“你确实没有选择余地了。”


“好吧！我和可以配合你们，但我想知道，事成之后我能得到什么？”张恺在利益问题上一点也不含糊。


“作为条件，你将来会和妻儿相聚，另外，你也能逃过弑君之罪，张医正，这两个条件可不薄，你心里应该明白。”


张恺默默点头，他心中当然明白，无论是谁抓住他们，都会以弑君之罪杀他们以博取天下名声，李清明答应让他摆脱弑君之罪，这个条件确实不薄。


虽然他配合了青州军，就等于出卖了宇文智及和元敏，但现在他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张恺咽了口唾沫问道：“我答应你们！”


李清明摊开一份效忠书，笑道：“这是效忠我家大帅的文书，希望你签名并按下手印，然后你就是我们青州军的人，你的身家性命都会受我们青州军保护。”


张恺颤抖着手在效忠书上签了自己名字，并按下了手印。


李清明收起效忠书，笑道：“我们来说说元家吧！听说元礼也被调到了江都，我想知道元家还有谁也来了？”


……


李渊攻入关中并占领长安的消息令骁果军上下人心惶惶，骁果军士兵大多是关中人，这也杨广一个让人难以理解的之处。


他最厌恶、最敌视的地区便是长安的关中，那里是关陇贵族的老巢，当宇文述重新组建骁果军时，杨广最终批准的方案依然是关中士兵占大多数，一方面是传统军方势力的影响，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最精锐的士兵大多来自关中。


对于追求完美的杨广而言，最精锐的士兵也成了杨广必然的选择。


自从李渊攻占关中和长安的消息传到江都后，不断有士兵逃亡，杨广为此下了死令，令陈棱负责追捕逃亡士兵，一旦抓住立斩不赦。


尽管如此，杀戮还是无法制止士兵的逃亡潮，逃亡的士兵成群结队，甚至连虎贲郎将和虎贲牙将这样的高级将领也跟着逃亡了。


在江都城门下已经挂了五颗虎贲郎将的首级，包括窦威族侄窦贤也被杀了。


这天下午，忧心忡忡的裴矩来到了御书房前，这里现在已成杨倓处理朝政之处，杨广基本上不问政事，除了军事以外的一切大小事务都由杨倓决定。


裴矩得想办法制止逃亡潮，另一方面，危险也迫在眉睫，他得想办法自保了。


裴矩在御书房前等了片刻，跑出一名宦官，躬身行礼道：“太孙请裴公入内！”


裴矩整理一下衣冠，快步走上台阶，走了几步又低声问宦官道：“太孙现在可好？”


宦官摇摇头，“裴公最好不要提关中之事。”


裴矩心中黯然，现在大隋的局势可以说大势已去，现在朝廷除了江都和洛阳两座城池外，他们已经没有地盘了。


而且现在江都和洛阳的联系已经断绝，自从瓦岗军成立了射鹰队后，洛阳和江都联系的信鹰也几乎被射杀殆尽，送信人更是过不来，他们得到的最后一个消息便是李渊攻占长安，立代王杨侑为帝，尊这边的天子为太上皇。


尽管朝廷要求封锁消息，但消息还是不胫而走，传遍了江都城和骁果军内外，令三军上下人心惶惶，不光是军队，朝廷内也人心混乱，朝政几乎处于停顿状态。


裴矩不知道燕王杨倓现在是什么状态，但从宦官的神情来看，杨倓的心情肯定很糟糕，这一点几乎不容置疑。


裴矩跟随宦官走进了御书房，只见杨倓负手站在地图前，凝视着大隋社稷地图久久不语，裴矩心中暗暗叹息一声，上前躬身行一礼，“老臣参见殿下！”


杨倓没有回头，淡淡地问道：“裴公觉得河北还属于我们大隋吗？”


裴矩这才发现地图上贴了不少黄色标签，属于大隋的郡县就贴了一张标签，除了江都和洛阳外，其他标签都集中在边疆，杨倓手中拿了几张标签，似乎有点迟疑。


裴矩连忙道：“不管我们是否指挥得动张铉和他的军队，但至少他没有易旗换帜，他依然接受天子的册封，所以老臣认为，他所控制的地区，应该还是属于大隋的疆土，张铉也是隋臣。”


杨倓举起标签向河北贴去，但他最终放弃了，摇了摇头道：“名义上的隋臣没有半点意义，不算也罢！”


裴矩不敢再解释，只得躬身不语，这时，杨倓坐回自己位子，笑问道：“裴公有什么事吗？”


“老臣是来和殿下商量一下稳定军心之事，现在军心十分不稳，很容易造成军队哗变，我们必须尽快稳住军心。”


杨倓当然很关心这件事，只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既然裴矩主动提及，那裴矩一定有方案了，杨倓连忙问道：“不知裴公有什么办法？”


“老臣倒想到一个办法，现在江都城内男丁稀少，女子大龄无法出嫁比比皆是，而且年年战争出现了大量寡妇，不如让士兵们娶其为妻，将士们在江都有了家庭，也就不会那么急于返回关中了，军心就能稳定下来，不知道殿下觉得是否可行？”


“这个……似乎有点不妥吧！”


杨倓迟疑着道：“这等于就是让士兵强娶民女，会在江都引发骚乱，也会毁了大隋的名声。”


裴矩暗暗叹息，都什么时候了，还考虑名声，这个燕王还是太迂腐。


他连忙解释道：“其实也不会引发骚乱，首先让江都官府征集愿意嫁给将士的年轻女子，然后军方再统计愿意娶妇的将士，把他们名字刻在小木牌上，让每个女子自己抽取，抽到谁就是谁，这是天意安排，相信他们也无话可说。”


“可有的士兵家中已有妻子，让他们再娶妻，是不是有点……”


“殿下不用担心，大丈夫三妻四妾，假如家中有妻，就让江都之女为妾，让他们自己解决，我们只管稳定军心。”


杨倓想了良久，最终点了点头，“既然能有序婚配，这件事就交给裴公办理吧！孤这里同意了。”


“多谢殿下，老臣这就去操办此事。”


裴矩行了一礼，便匆匆去了，杨倓又从抽屉里取出一支水刺，这是当初张铉送给他的贴身兵器，时隔多年，依旧寒光闪闪，异常锋利。


杨倓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孤倒要看看，你究竟到几时才会起兵造反”


……

第618章 早做安排


由于朝政处于停顿状态，百官们也基本上无所事事，江都四面都被割据势力包围，北面是瓦岗，势力已抵达淮河以北，西面则是刚刚东山再起的杜伏威，杜伏威和辅公佑又重新占领了江淮五郡，而南面是沈法兴和孟海公，西南则是林士渠的地盘。


可以说，除了东面大海外，朝廷已经被各大势力团团包围，也就没有地方奏表送给朝廷，只有江都城内发生的一些鸡毛蒜皮小事。


就连相国虞世基也无事可干了，虞世基住在江都城一座三十亩地大宅内，由于虞世基和掌权的燕王杨倓关系十分冷淡，杨倓基本上已经把虞世基架空，就算虞世基几天不上朝杨倓也不闻不问，就像没有这个人，虞世基也渐渐心灰意冷，大多数时间都呆在自己府中，一步也不出家门。


傍晚，虞世基次子虞熙快步来到父亲书房前，虞世基共有四个儿子一个继子，长子虞肃早早病死，次子虞熙出任符玺郎，三子虞柔原是宫中殿阁直长，因参加杨玄感造反而被罢免，四子虞晦跟随在父亲身边读书，另外还有继子夏侯俨。


虞世基为人虽然贪赂无比，但他家教却很严，绝不准他的儿子接触自己的不良行为，他一般都是让继子夏侯俨参与。


所以虞世基虽然被世人不齿，但他几个儿子的名声却不错，而且各个学识渊博，精明能干。


长子虞肃病逝后，次子虞熙便是虞世基最看重的儿子，他把次子看作了自己的继承人。


虞熙在父亲书房门口躬身道：“父亲，孩儿来了！”


“进来吧！”书房里传来虞世基的声音。


虞熙快步走进了书房，只见父亲正坐在软榻上看书，他连忙跪下行礼，“孩儿参见父亲！”


虞世基笑着摆摆手，“坐下吧！为父有话对你说。”


虞熙默默坐下，等待父亲的教诲。


虞世基笑了笑道：“前天我让你兄弟回乡祭祖，你心中是不是有点疑问？”


两天前，虞世基让三子虞柔回乡替自己祭祀先祖，由于长子虞肃早逝，实际上虞熙就是长子，所以替父回乡祭祀应该是虞熙去，轮不到虞柔，所以虞熙为了这件事，两天来心中都很不是滋味。


但在父亲面前他却不敢说自己不高兴，连忙欠身道：“孩儿不敢，没有疑问。”


“你不用说这些言不由衷的话，我心里明白，但为父并不想说自己做错了，这是为父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虞熙似乎听出了一点弦外之音，他低声道：“父亲有什么想法吗？”


虞世基缓缓点头，“让你三弟回乡祭祀只是借口，实际上是让他回乡避祸，但为父真正看重的却是你，我已经安排好，让你今晚就离开江都北上东海郡，你去东海郡投奔张铉。”


虞熙一下子愣住了，他这才明白父亲的深谋远虑，原来父亲是让自己去投奔张铉，而让三弟回乡避祸，父亲真正看重的还是自己，他心中十分感动，却说不出话来。


虞世基又微微笑道：“你是不是觉得奇怪，投奔张铉怎么去东海郡，而不是去北海郡？”


虞熙点点头，他确实有点不太明白，难道东海郡已经是张铉的地盘了吗？


虞世基淡淡道：“事实上我早就知道张铉在东海岛上建立了秘密根基，驻兵三千人，战船近百艘，东海郡实际上已经是张铉的势力范围，我让你去东海郡，使因为张铉很快就会率军秘密抵达东海郡，你去投奔他，相信会得到他的重用。”


“那父亲呢？”


虞世基摇了摇头，“我必须留在江都，这是我的命运，早在天子登基时就注定了，如果我离开江都，我们虞氏家族将从此沉沦，不会再有出头之机，只有我留在江都，张铉才会接受你，你明白了？”


虞熙心中暗暗叹息，他明白父亲的意思，张铉绝不会重用自己的父亲，也不会接受一个逃臣之子。


虞世基又取出一封信和一只玉佩，“我这么多年积累了大量的财富，我将他分为两份，一份留给虞氏家族，而另一份作为晋见之资，你拿去给张铉，就算是我虞世基给他的资助，希望他将来能善待我的儿子和家族，财富我分藏在两处，一处我已交给你兄弟，另一处的藏宝之地我就给你了。”


“父亲！”虞熙悲声跪下，垂泪不止。


“快走吧！再不走城门就要关闭了，我已安排好，你从水路离去，快走！”


在虞世基的严厉催促下，虞熙无赖，只得重重给父亲磕了三个头，起身含泪而去。


……


尽管河北这几个月已经闹得天翻地覆，包括幽州军也投降了李渊，但驻守在渔阳郡和潞水仓的八千隋军却仿佛变成局外人，河北和幽州发生的事情对他们没有任何影响。


这支隋军由大将军李景率领，李景是隋朝老将，出身陇西李氏，现年已过六十岁，曾常年驻守幽燕两地，在第一次高句丽战役时，他因得罪宇文述而被贬为延安郡司马，雁门战役后，杨广终于记起这名赫赫有名的老将，任命他为雁门郡太守。


去年李景又改任渔阳郡太守兼潞水仓总管，掌控着仓库内数十万石钱粮和无数军械兵甲，杨广给他的秘密任务是监视着幽州都督罗艺。


李景虽然年过六旬，但依旧膂力过人，骁勇善射，他忠心耿耿执行着天子的命令，尽管河北风云变幻，但他守卫潞水仓的决心从不动摇，也不受到外界局势的任何影响。


虽然李景同时兼任着渔阳郡太守，但从他上任的第一天开始，他便将渔阳郡政务权力全部交给了郡丞，他自己则长驻潞水仓，几乎一天也没有去过渔阳郡。


尽管李景为人十分低调，但并不意味着别人会将他忘记。


这天下午，潞水仓大营外来了一名远道而来的使者。


潞水仓实际上是一片仓库群，占地上千顷，由数百座巨大的仓库组成，八千隋军严密护卫着这座储藏了无数粮食物资的大仓库。


前来潞水仓的使者正是李渊派出的特使武士彟，武士彟年轻时曾随父亲走南闯北，和李景有数面之缘，所以李渊特派武士彟来说降李景。


两名士兵将武士彟带到一片校场前，只见须发皆白的李景正纵马疾奔，手执一副铁胎鹿角弓，在滚滚黄尘中，李景一记犀牛望月，背躺在鞍桥上连放三箭，箭箭射中空中半悬的靶子，激起四周士兵一片喝彩。


这时，有士兵奔去禀报了李景，李景这才看见站在场外的武士彟，他催马来到场边，翻身下马，将铁弓和战马交给了亲兵，走上前笑道：“原来是武大郎，怎么，来我这里想淘点买卖吗？”


李景明知武士彟已经是李渊帐下高官，不再是从前的木材商人，但他言语间依然毫不客气的暗讽武士彟。


武士彟略有点尴尬，他苦笑一声道：“在下是奉唐王之令来见大将军！”


“唐王？”


李景脸一沉，“我不知道大隋几时冒出一个唐王，难道也和卢明月一样的魏王，和高开道一样的燕王，还是和王拔须一样的漫天王？”


武士彟脸色变得苍白，他听出了李景语气中的憎恨，恐怕说降他是不大可能了，但职责在身，他又不能拂袖而去，只得委婉道：“我能否和大将军谈一谈？”


李景看了他半晌，一摆手，“请吧！”


两人来到了李景官衙，分宾主落座，有士兵给他们上了茶，李景喝了一口茶，不慌不忙问道：“听说罗艺被你们封为北平郡王，这个消息可属实？”


武士彟连忙欠身道：“确有此事，这也是唐王对河北的厚待，其实大将军和我家唐王同为陇西李氏，既然是族人，相信唐王会更加厚待大将军。”

第619章 大军南下


李景仰天大笑，他笑声一收，冷冷道：“说李渊是陇西李氏，也是哄哄那些无知的蠢人愚民罢了，李渊若是陇西李氏，他能立足关陇贵族？不要套近乎了，他不过六镇胡民之后，与陇西李氏没有半点关系。”


武士彟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只得勉强道：“是不是李氏族人我也不太清楚，但有一点却很明确，如果大将军愿意效忠长安，唐王承诺加封大将军为渔阳郡王，食邑五千户。”


李景轻轻哼了一声，没有接武士彟的话头，而是反问道：“张铉接受你们的册封了吗？”


“这个……我准备明天南下去北海郡。”


“武参军觉得张铉会接受吗？我们不妨坦诚一点。”


武士彟摇了摇头，“如果张铉肯接受，我们早就去找他了，唐王曾说过，如果张铉愿归降长安，天子甚至可以封他为齐王，食邑万户，但我个人觉得，张铉还看不上齐王。”


“他并不是看不上齐王！”


李景冷笑一声道：“他只是看不上你们封的齐王，如果圣上封他齐王，他怎么可能不接受，当然，我说的圣上不是你们长安的伪天子，而是真正的大隋天子。”


武士彟苦笑一声，“这个我实难回答，但大将军能否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


李景抽出一支箭，‘咔嚓！’一声掰为两段，他将断箭递给武士彟，“你把它交给李渊，这就是我的回答！”


武士彟无奈，只得收下断箭，对李景拱手道：“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扰大将军了，我们后会有期！”


李景站起身，对手下冷冷令道：“送武参军出营。”


……


就在武士彟离开潞水仓半个时辰后，张铉便在巨马河畔得到了斥候的情报，武士彟是被驱逐出了仓库大门，十分狼狈，也就是说武士彟说降李景没有成功。


这也在张铉的意料之中，以李景的为人，岂能轻易屈服李渊的收买，李渊想收服李景不是靠收买能办到，必须在某种条件下，李景感其诚意或许才会投降，但李渊是得不到这个条件，除非他率军杀到河北。


张铉在大帐内负手来回踱步，如果是自己去劝说李景又会如何？虽然收服李景也是在他的计划之中，但张铉心里明白，现在时机还没有成熟，过早下手只会适得其反。


这时，旁边裴弘道：“武士彟说服李景失利，那他的下一步应该是来劝说大帅，虽然他也知道可能性不大，但卑职觉得他还是会来。”


张铉摇了摇头，“就算他来了我也不会见他，有的事情说穿了就没有意思了。”


“既然如此，大帅为何不公开声讨李渊，斥其为狗屎，号召天下豪杰共讨之？”


裴弘的建议也说到了张铉的心坎上，这些天张铉一直在考虑这件事，好处不言而喻，可以以正统自居，出师有名，但不利方面也有，就是自己将来会陷入被动，而且李渊很聪明，他扶植了代王杨侑为帝，就算斥责其为狗屎叛逆，似乎效果也不会很大，毕竟他还没有篡位。


所以这些天张铉一直在犹豫这件事，关键还是要看江都的消息。


正沉思之时，房玄龄快步走进大帐，满脸笑容道：“大帅，江都消息来了！”


张铉精神一振，这是他期待已久的消息，他急忙问道：“怎么说？”


房玄龄将情报递给张铉，笑道：“确切时间是在中元节，距离今天还有二十三天，时间已经很紧迫了。”


张铉看了看情报，又沉思了片刻，便对房玄龄道：“我们必刻撤军南下河间郡，可让罗士信率一万军队驻守河间郡，其余大军退回北海郡。”


说到这，张铉又对裴弘道：“我估计武士彟会很快来河间郡，裴参军负责应对他，就明着告诉他，我不见他，让他直接回去。”


“卑职明白了！”


裴弘行一礼，匆匆去了，张铉又对房玄龄道：“先生可告诉李清明，让他关注宇文智及的一举一动，有什么情报，可直接送到东海郡。”


“大帅确定要去东海郡吗？”


张铉点了点头，“能不能拿到宇文化及的嫁衣，我们就在此一搏。”


“那罗艺这边怎么办？”


“罗艺这边不急！”


张铉淡淡一笑，“我们还要给罗艺创造条件，让他和李景火并，等二人鹤蚌相争，我们再来收渔翁之利。”


……


张铉大军连夜离开了巨马河南撤，张铉随即任命徐世绩和罗士信各率一万军驻守上谷郡和河间郡，以防范罗艺率军南下，张铉随即率军离开了河北，向北海郡疾速赶去。


四天后，大军抵达北海郡，但张铉并没有休息时间，他立刻率领三万精锐士兵登船南下，又让裴行俨率一万骑兵从琅琊郡南下，前往东海郡，水陆两军将在东海郡秘密汇合。


东海郡是张铉之前担任江淮招讨使时秘密建立的一处根基，经过数年的经营，东海岛已经成为青州军南下的中转站，青州军在东海岛上修建了大型仓库，储存了数千石粮食，同时也修建了大型军营和码头，平时有驻军三千人，常驻船只达百余艘之多。


七月初五，数百大船满载着数万士兵抵达东海岛，东海岛守将赵志带领十几名将领到码头前迎接青州军主帅张铉的到来。


“参见主帅！”众人一起单膝跪下行礼。


张铉笑着对众人道：“大家辛苦了，快快请起！”


众人起身，张铉又道：“让大家守岛快一年了，这次任务结束后就换防，大家可以回北海郡和家人团聚。”


众人大喜，一起称谢，这时，张铉又问道：“裴将军和他的骑兵来了吗？”


“回禀大帅，裴将军几天前就到了，驻扎在陆地上，暂时不在海岛。”


张铉点点头，“这段时间东海郡有什么事吗？”


“回禀大帅，一切都很平静。”


说到这，赵志忽然想起一事，连忙道：“虞相国的长公子在东海郡，说是奉父亲之令来见大帅，我不知道他怎么会打听到大帅会来东海郡？”


张铉微微一怔，居然是虞世基的儿子，他略一沉吟便问道：“此人现在在哪里？”


“回禀大帅，此人现在就在军营。”


“先去军营！”


张铉和众人来到了军营，中军大帐已经安扎完毕，张铉走进大帐坐下，亲兵给他送来了茶，张铉一边喝茶，一边考虑虞世基的安排，这是虞世基的未雨绸缪，和裴矩一样，他们这些高官最先能感受到隋朝大厦将倾，所以纷纷替自己考虑后路，相比裴矩的先知先觉，虞世基还是晚了一步。


但虞世基却把虞氏家族的前途放在自己身上，而不像裴家脚踏两只船，相比之下，还是虞家更有诚意。


当然，虞氏家族是江南著名世家，如果能得到虞家的支持，对将来自己在江南站稳脚跟有着重要影响，在虞氏族人中，张铉更欣赏虞世南，而不是虞世基之子，不过虞世基的几个儿子都不错，除了继子夏侯俨以外，可以用之。


不多时，几名士兵将虞熙带了进来，虞熙不得不佩服父亲的先见之明，张铉果然来到了东海郡，他走进大帐躬身施礼，“参见齐国公！”


“原来是虞公子，好久不见，令尊可好？”张铉微微笑道。


“多谢大将军关心，家父很好，他有一封信给大大将军。”


虞熙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给张铉，张铉接过信打开看了一遍，虞世基在信中对自己充满了赞誉，在信的最后，虞世基恳请自己照顾他的儿子和虞氏家族，作为诚意，他愿将多年所得支援给青州军，同时他还会尽力让自己高升一步。


这倒让张铉有了几分兴趣，虽然他现在暂时还不缺军费，但钱这东西还是多多益善，一旦他将来扩张，那时他就会需要大量的钱财。


虞世基还要想办法让自己高升，却不知道他怎么做得到？


张铉却不急着提钱的事情，笑问道：“虞公子现在已不做符玺郎了吗？”


“我已经辞去职务了，现在只是一白身。”


虞熙心中有点紧张起来，已经说到最关键时刻，张铉能给自己一个什么职务，他见张铉正在沉思，心中怦怦直跳。


这时，虞熙忽然想起一事，暗骂自己糊涂，连忙取出玉佩道：“父亲将多年所得分为两份，一份留给家族，另一份则捐给青州军，父亲将给青州军的一份寄放在太原王氏家族，凭这块玉佩可以取出。”


张铉暗暗点头，他还在想虞世基打算怎么把钱财给自己，原来存放在太原王氏，这个虞熙倒比他父亲坦诚，张铉接过玉佩笑道：“我能理解虞相国和虞氏家族的诚意，我非常欢迎虞公子到来，相信虞公子的才华在我这里有用武之地，如果虞公子不嫌弃，可暂时出任军师参军之职，协助房军师，他那边急需得力的助手。”


虞熙大喜，再一次躬身行礼，“愿为大将军效力！”


张铉笑了笑，随即吩咐亲兵道：“请军师过来！”

第620章 虞氏大礼


虞世基是个城府极深之人，自从他感觉到大隋将倾翻后，他便开始积极为自己的儿子和家族谋取后路了，他知道自己这些年助杨广打压关陇贵族，得罪关陇贵族太深，独孤罗、元胄、元旻、贺若弼等等关陇贵族首领之死都和自己有关，他的儿子除了投靠张铉外，已经别无选择。


但虞世基也知道自己拿得出手的东西并不多，不像裴家能用联姻的办法拉住张铉的关系，而他除了部分钱财外，便没有什么值得张铉重视的东西，如果说虞氏家族在江南有一点影响外，可那也比较遥远，虞世基想来想去，他还有一样东西是张铉所需要，那就是他手中的权力。


虞世基一直等了七天，他才终于等到了机会，这天下午，一名宦官跑来找到他，圣上有急事召见他，这是虞世基近两个月来第一次被天子召见，他知道这也是自己最后的机会。


虞世基连忙换上朝服，跟随宦官匆匆向宫中赶去，他们来到了莲心殿，这里是皇后的起居之处，此时杨广就在皇后起居殿内与皇后说话，这也是极为少见的情形，杨广大部分时间都在酒色中度过，根本无暇来陪伴家人，只是今天他胸口剧烈绞痛，有宦官急报皇后，请来御医诊治，忙碌了半天才稳住杨广的病情。


这一次萧皇后却没有隐瞒天子杨广，而是很明白的告诉他，他酒色过度，身体已羸弱之极，如果再放纵下去恐怕他性命难保。


如果是往常，萧后敢这样说，杨广早就勃然大怒了，但今天杨广却没有发怒，自己的身体他自己明白，那种心脏绞痛的感觉，使他觉得自己仿佛要死去一般。


杨广有点心灰意冷了，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想起了后事，他得考虑一下身后之事了，可酒色过度使他的头脑变得一片糊涂，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该做点什么了。


“陛下，虞相国来了。”


杨广半躺在软榻上，点了点头，“请他上来！”


片刻，虞世基快步走了上来，躬身行礼，“微臣参见陛下。”


“平身，虞卿请坐吧！”


虞世基坐了下来，眼前的杨广顿时让他吓了一跳，只见他双颊深陷，脸色惨白，眼睛变成了暗灰色，既没有了从前的生机勃勃，也没有几个月前的眼红狂暴，就像一个即将走到人生终点的老人，从天子身上，虞世基竟然嗅到了死亡的气息。


他忽然明白圣上为什么会找自己来，一定是想问问自己如何安排后事了。


杨广叹了口气道：“现在的局势就算朕不多说，虞卿应该也明白，朕心中方寸已乱，朕想听听虞卿的方案。”


虞世基这几个月早已深思熟虑，已经替杨广拟好了后事的方案，他不慌不忙道：“陛下，臣这些天和朝臣争论，有不少朝臣认为，陛下最好能传位给太孙，陛下作为太上皇便可安心养病，但微臣却认为现在万万不可传位。”


传位之事也是杨广的一个心病，他一直踌躇不决，虞世基说万万不可，他倒有了几分兴趣。


“为何现在不可？”


“陛下，现在大隋的问题不在什么重振朝纲，而是在维持稳定，江都之所以还是大隋正统，关键就在于陛下还是大隋天子，没有人敢否认这一点，只要陛下一天是大隋天子，长安那边就一天是伪朝廷，可如果一旦陛下退位为太上皇，那么江都的正统性就降低了，毕竟燕王殿下年少，资历还差得远，天下臣民对他的认可度不高，反而会给长安机会。”


杨广点点头，虞世基说到他的心坎上去了，如果他此时退位，就正遂了李渊的心意。


想到李渊，杨广不由一阵咬牙切齿，但同时他也无可奈何，实在是鞭长莫及，杨广又疲惫地叹息一声道：“各地匪患皆不足虑，但李渊却是朕的心腹之患，他得到关陇贵族的支持，将是我大隋的最大威胁，朕又不知该怎么应对他？”


虞世基知道杨广会提到李渊，他早已胸有成竹，不慌不忙道：“李渊虽然威胁巨大，但也有克制他之人。”


“你是说张铉？”


“正是！”


杨广冷笑一声，“他也是野心勃勃之辈，和李渊并没有什么区别。”


“陛下，张铉的野心谁都看得出来，但毕竟他是承认江都朝廷，名义上依然是陛下之臣，这就是他和李渊的最大不同，微臣以为，现在我们的最后一线希望就在张铉身上，因为只有他能对抗李渊，甚至最后能剿灭李渊，如果陛下不好好笼络他，一旦他也公开支持长安，那我们真是大势去了。”


杨广半晌才迟疑着问道：“虞卿认为他会投降李渊？”


虞世基缓缓点头，“他至今没有公开指责李渊谋反篡位，实际上就是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如果江都让他彻底失望，他有可能就会转而承认长安，至少他还可以从长安那边获得名份。”


杨广沉思良久问道：“虞卿真觉得张铉能战胜李渊？”


“陛下，张铉的实力和李渊也在伯仲之间，如果说张铉势弱一点，那只是输在名份上，毕竟李渊挟代王以令天下，而张铉只是一个齐国公，还不足以和李渊对抗，所以微臣建议陛下给张铉一个名份，一是断其投降长安之心，二是可让他继续安心为陛下之臣，微臣敢说，至少在灭亡李渊之前他不会有不臣之心，等他灭了李渊，我们再想办法来对付他，微臣认为对付张铉，至少比对付有关陇贵族支持的李渊要更容易一点。”


虞世基之所以成为杨广的心腹，就在于他比谁都了解杨广的心思，他知道这些年杨广始终不正式立燕王为皇太孙，就是因为杨广无比眷恋他的帝位，根本不想传位给他的孙子。


所以在众人都认为杨广应该传位给长孙时，虞世基却坚决反对传位，当然，他的理由也有一定道理，天子现在退位会造成混乱，从而影响江都正统，但虞世基反对的真正原因却是他知道天子恋栈不退。


正因为虞世基精准地把握了杨广的心思，所以他的建议才会被屡屡采用，他这两个月只是没有机会见到杨广，只要见到杨广，他就有把握劝服杨广按照自己的思路册封张铉。


虞世基知道杨广最恨的人是李渊，最担心、最恐惧的人也是李渊，只要能剿灭李渊，杨广会不惜一切代价，只要自己能牢牢抓住这一点，那么杨广就一定会接受自己的建议。


杨广果然被虞世基说中了心魔，他也意识到，只有张铉是制衡李渊的唯一力量，虽然张铉也野心勃勃，但正如虞世基所言，张铉毕竟还承认自己是隋臣，还承认他杨广是天子，可一旦张铉接受了长安的册封，后果就真不堪设想了。


虞世基说得对，他必须笼络住张铉，让他成为自己手中的利剑，斩断李渊的狼子野心。


只要能剿灭李渊，杨广可以不惜一切代价，一点点爵位官职又算什么？


“虞卿认为朕可以给张铉什么名份和李渊抗衡？”


“陛下，李渊可是自封为唐王！”


杨广眉头皱了起来，虞世基是想让自己封张铉为亲王，可张铉并非皇室宗亲，他怎么能封亲王，封他一个郡王就已经很勉强了。


虞世基一心想给张铉送大礼，小小的郡王他觉得拿不出手，他又连忙道：“陛下，现在皇室宗亲可保不住大隋，非常时期，当用非常手段，当年汉高祖不也封韩信为齐王吗？”


一句话说透了杨广的心思，韩信封齐王又如何，不也一样死在天子手中吗？那就让张铉成为韩信第二吧！


其实齐王是杨广次子杨暕的王号，后来因图谋造反而被杨广削去王爵，终身囚禁。


秦、晋、齐、楚，这是隋朝最重要的四王，非帝王之子不能封，但为了剿灭李渊，杨广也豁出去了，他终于下定决心，把排名第三的齐王之爵封给了张铉。


“虞爱卿说得对，非常时期当用非常手段，就封张铉为齐王，让他替朕铲除李渊。”

第621章 宇文兄弟


就在天子杨广和虞世基秘密商议应对李渊之策的同时，萧皇后匆匆走到殿外，对几名当值御医道：“圣上只是小恙，现在已经恢复健康了，不准出去胡乱宣扬，大家听到了吗？”


几名御医连忙躬身施礼，“请皇后娘娘放心，我们绝不会出去乱说！”


众人行礼而去，萧皇后还是不放心，又令人去将司宫魏氏找来。


魏氏是个年约四十余岁的宫女，服侍杨广已近三十年，从一个小宫女一步步成为后宫中仅次于萧后的第二个实权者。


魏氏的实权来自于天子杨广对她的信任，自从杨广沉溺于酒色后，连萧皇后也见不到他了，杨广的起居全部改由魏氏负责，正是在魏氏的精心安排下，杨广近一年来过着一种醉生梦死的生活，使萧皇后对魏氏极为憎恨，却又拿她无可奈何。


不多时，去传信的小宦官跑来禀报，“启禀皇后娘娘，魏司宫说她身体不适，无法来见娘娘，只能改天再向皇后娘娘请罪！”


萧皇后大怒，“小婢竟敢如此无礼，来人！给本宫将此婢抓来。”


这时，一名宫女连忙对萧皇后低语几句，萧皇后一怔，随即惊讶地问道：“你说可是真？”


宫女跪下道：“婢女所言句句是真，西宫早已传开，只是圣上不知道罢了。”


萧皇后陷入沉思之中，准备去传令的宦官见势头不对，也不敢去传令抓人了。


宫女告诉萧皇后，这个司空魏氏和宇文智及关系不一般，每天晚上都要去见宇文智及，这着实让萧皇后深感震惊。


这个魏氏并没有什么过人的姿色，年纪也大了，宇文智及不可能是贪图她的美色，他们夜间相会一定是另有所图。


萧皇后起身想去密告天子，可一转念，天子对魏氏十分信任，自己若没有证据肯定拿不下魏氏，反而会打草惊蛇，不如先拿到证据再说。


想到这，萧皇后叫来几名心腹宫女，对她们低声嘱咐了几句。


……


尽管萧皇后下令严密封锁天子发病的消息，但天子病重的消息还是不胫而走，宫里宫外议论纷纷，很多人担心之极，外围军心不稳已是不争事实，现在连宫廷侍卫也开始感到不安了。


夜幕还未降临，一辆马车缓缓驶出内宫，停在一座官署前，一名四十余岁的宫装妇人在几名宫女的扶持下走出了马车，她便是手握内宫大权的司宫魏氏，或许是年长的缘故，魏氏已经没有了年轻时的美貌，身体干瘦，脸上颧骨高耸，一双眼睛像鹰一样冷厉，看外貌便知道她不是一个善茬，江都宫中的宦官和宫女无人不怕她。


她显然已经来到这座官署多次，也不用禀报，直接便向官署内走去，宇文智及闻讯迎了出来，躬身笑道：“魏姑娘来了。”


魏氏见到宇文智及便眉开眼笑，完全没有了刚才的冰冷模样，她拉着宇文智及的手娇滴滴道：“二将军今天要怎么感谢奴家？”


“今天有好消息？”


魏氏笑着点点头，“让二将军满意的消息。”


宇文智及大喜，连忙拥着她向内宅走去，半个时辰后，满脸春色的魏氏一边喝茶，一边对宇文智及道：“圣上今天发病非同往常，他是心绞痛，一度晕厥过去，和上次张医正告诉我的症状一模一样。”


宇文智及激动得直搓手，他们大功要告成了，他又问道：“那宫中是什么反应？”


“萧后下令封锁消息，可消息封锁得住吗？我已经让人把这个消息传出去了，估计明天整个江都都会知道了。”


“啊！你把消息传出去了？”宇文智及愕然。


魏氏的脸色立刻阴沉下来，“不是你让我把不利的消息都传出去吗？难道不对？”


“这……没有不对，姑娘做得很正确。”


“那下次你可要加倍卖力才行。”


魏氏站起身拍了拍宇文智及的脸庞，向他抛了个媚眼，腰肢一扭一扭地走了，宇文智及望着她走远的背影，只觉一阵恶心，但现在他也没有办法，现在他有求于这个女人。


“等大事做成再让一百个男人收拾你！”宇文智及一阵咬牙切齿。


这时，一名手下匆匆走来，躬身禀报道：“大将军有急事找！”


手下所说的大将军正是宇文智及的兄长宇文化及，宇文智及也正要找大哥商议，他连忙换了身衣服便匆匆向西军营而去。


宇文化及已经渐渐控制了八万骁果军，他利用骁果军大量逃亡为借口，让杨广听信了他的谗言，罢免了云定兴的大将军之职，将云定兴调为兵部侍郎，宇文化及升为左屯卫大将军，掌握了骁果军大权。


目前八万骁果军分为东西两座大营，驻扎在江都宫的东西两侧，宇文化及便轮流住在东西两座大营内，以方便他彻底控制军权。


大帐内，宇文化及忧心忡忡地来回踱步，他刚接到两个不利的情报，一个是军粮消耗巨大，他们仓库中的粮食只能支持半个月了，第二个消息更让他担忧，有传言说，一支万人骑兵出现在东海郡，虽然消息还不知道真伪，但已足以让宇文化及震撼，他才忽然发现自己已经没有时间了。


这时，帐外有士兵禀报：“二将军来了！”


宇文化及点了点头，“让他进来！”


片刻，宇文智及兴冲冲地走了进来，笑道：“告诉兄长一个好消息，张医正的药已经见效，今天昏君竟然晕厥过去，最多半个月，昏君就将一命呜呼！”


宇文化及却没有一点兴奋，他忧心忡忡道：“我们的计划可能要变，等不了十天了。”


宇文智及一怔，“为什么？”


这时，一名士兵出现在帐前，禀报道：“元舍人来了。”


“你把元敏也叫来了？”宇文智及有点惊讶。


宇文化及点了点头，对士兵道：“请他进来！”


宇文智及忽然觉得问题有点严重了，他急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一言难尽，等元敏来一起说吧！”


不多时，元敏快步走进大帐，他也有点惊讶，“化及，发生什么事了。”


“先坐下，我会告诉你们。”


元敏和宇文智及对望一眼，两人满腹疑惑地坐了下来，宇文化及叹了口气，缓缓道：“两件事情，首先是我们粮草不足了，草料还足够，但粮食只能支持半个月。”


宇文智及顿时急道：“不是说还能支持两个月吗？”


“两月是包括了江淮各郡的十万石夏粮，但杜伏威占据了江淮各郡，夏粮也就没有了，所以——”


“那江都郡的粮食呢？”


元敏不解地问道：“江都郡也有三万石夏粮，至少可以解燃眉之急。”


“你别忘了陈棱的军队，他先下手，将江都郡的粮食夺走了。”


宇文化及恨恨地骂了一句，又对两人道：“其实粮食问题倒不是很大，实在不行，我可以搜罗江都市面上的粮食，十万石粮食还是弄得到，关键是第二件事，张铉可能要来了。”


这个消息让两人惊得跳了起来，“大哥，这话怎么说？”宇文智及急问道。


“我从一个商人那里得到的消息，据说东海郡出现了一支骑兵，足有万余人，我想不可能是瓦岗军，除了我们和张铉的青州军，谁也不可能拥有这么强大的骑兵。”


“化及，消息可靠吗？”


宇文化及摇摇头，“那个商人也是听说，没有亲眼看见，所以我也只能说可能，但无论如何，我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三人都沉默了，按照元敏的计划，天子杨广会因酒色过度暴毙而亡，然后他们扶植赵王杨杲登基，最后杨杲再禅位给宇文化及，但如果真的是张铉大军到来，恐怕他们的计划就无法实施了。


良久，元敏沉声道：“今天下午刚得到消息，昏君已经正式册封张铉为齐王、上柱国、骠骑大将军，恐怕张铉到来是昏君的密旨，让他前来护驾勤王，我们时间不多了。”


宇文兄弟已经不关心张铉封什么王，他们只关心自己的利益，这时，宇文智及咬牙切齿道：“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干掉昏君，不给张铉任何机会。”


这其实也是宇文化及的想法，所以他才找兄弟和元敏过来商量，宇文化及又向元敏望去，“元老弟觉得呢？”


元敏觉得不妥，张铉究竟是什么来意都还不清楚，自己就先背上一个弑君的罪名，这实在是很愚蠢的决定，他沉思一下道：“化及考虑过后果吗？”


宇文化及冷冷道：“既然要做大事，就不能瞻前顾后，我成功了，史册将由我来书写，我若失败了，那就任人评说。”


既然话已经说到这个程度，元敏觉得自己也没有必要再劝了，这是他兄弟二人的选择，与元家无关，他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就做吧！”

第622章 风声鹤唳


入夜，江都城内明显加强了军队巡逻，虽然还没有宵禁，但到处可见巡逻的士兵，任何可疑的行人都会被拦住盘问，并暗中勒索，如果没有表示，很可能会被安上莫须有的罪名抓走。


城南木鱼酒肆的生意依旧十分兴隆，酒客们觥筹交错，笑语不断，这时，一辆马车从酒肆后门驶出，向城北方向驶去，马车上挂着木鱼酒肆的灯笼，这是江都城很常见的情形，是酒肆送醉酒的客人回家。


这种马车一般都不会引来干涉，但今天晚上却有点特殊，马车快到北市时，被一支巡逻士兵拦住了。


“马车里是什么人，去哪里？”为首队正喝问道。


随车伙计连忙摸出一把铜钱递了上去，陪笑道：“是醉酒的客人，我们送他回北市。”


队正却不接钱，鼻子哼了一声，“你这是在打发叫花子吗？”


伙计无奈，只得从车厢里取出两贯钱，“军爷，只有这么多了。”


队正一把将钱夺了过去，一挥手，“走！”


他带着巡哨士兵扬长而去，伙计见他们走远，连忙道：“大叔，快走！”


车夫催动挽马，马车快速向北市内驶去，最后马车缓缓停在渤海商行大门前，伙计敲开了门，便带着马车内的黑衣人快步走进了商行。


房间灯光下，黑衣人露出了真面目，竟然是一名白胖无须的中年男子，一看便知道是宫中的宦官，他上前向李清明躬身施礼，尖细着嗓音道：“李参军，我有重要情报。”


李清明笑眯眯地一摆手，“王总管请坐下再说。”


宦官叫做王福忠，是江都宫副总，他在半年前成为了李清明的皇宫线人，为李清明提供了不少重要情报。


他坐下喝了口茶，迫不及待道：“李参军应该听说天子病倒之事了吧！”


“我听说了，据说是感恙。”


李清明当然知道杨广是什么问题，张恺已经告诉他，这两天杨广体内的毒药应该第一次发作，是很严重的心绞痛，所以当李清明从市井中得知天子生病的消息，他便立刻猜到了原因。


“不是感恙，是心绞痛，都痛得晕厥过去，差点死掉，非常严重。”


“原来如此，还有什么消息吗？”


王福忠见李清明反应平淡，心中略有点失望，他连忙道：“还有就是今天内宫侍卫开始换了，下午换了一批，听说晚上全部换完，都是我不认识的侍卫，还有侍卫居然调戏宫女，我感觉他们不像是侍卫，没有侍卫敢调戏宫女，而且一个个杀气腾腾，腰间挂着战刀，不是仪刀。”


这个消息顿时让李清明有兴趣了，身为内宫副总管居然有不认识的侍卫，这意味着什么，但为了万无一失，他又问道：“王总管想一想，会不会是别的地方调来的侍卫，比如离宫之类。”


“不可能，侍卫只有江都、洛阳和长安有，这三地的侍卫都熟悉，所以我敢说这批人绝不是侍卫，要么是军队，要么是私人武士。”


“那现在的侍卫呢？”李清明又追问道。


“现在的侍卫一律放假三天，第四天才回宫当差。”


李清明立刻敏锐地意识到，政变要开始了，一定就在这三天内，换侍卫就是最明确的信号。


李清明回头令道：“取五十两黄金给王总管，再送他回酒肆。”


有人取来五十两黄金交给王福忠，王福忠接过黄金千恩万谢地走了。


李清明随即写了一封鹰信，用信鹰紧急发送去了东海郡……


李清明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虽然大帅让他保持按兵不动，任由形势发展，但李清明心中还是有点不理解，事实上，如果他积极采取行动的话，还是能救出一两个皇族幼子，就算救不了杨倓、杨杲这样的核心皇族，但至少可以救出偏支皇族幼子。


不过既然大帅令他按兵不动，他也就必须听从命令了，李清明不由暗暗叹息一声，自己明知大厦将倾，也只能袖手旁观了。


……


天没有亮，张铉便被士兵叫醒了，“大帅，江都送来紧急鹰信。”


这是张铉的命令，只要是江都送来的紧急情报，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叫醒他。


张铉披了一件衣服走出寝帐，“什么紧急情报！”


一名亲兵递给他一管红色鹰信，这表示十万火急的重要情报，张铉立刻取出鹰信，借着光看了一遍，鹰信中说江都宫侍卫全部更换成军士或者私人武士，侍卫全部放假三天。


这个消息让张铉心中也有些紧张起来，他凝神想了片刻，立刻吩咐亲兵道：“速去将房军师请来！”


张铉又看了看信鹰最后几句话，那是李清明特地添加的消息，天子杨广已正式下诏封自己为齐王、上柱国、骠骑大将军，这让张铉想起了虞世基给自己写的信，他会让自己再高升一步，张铉原以为自己会封北海郡王，没想到竟然是齐王。


恐怕这就是杨广的最后一份诏书了。


这时，房玄龄匆匆走进大帐，他也是刚刚被士兵叫醒，进帐便问道：“江都兵变了吗？”


张铉将手中信递给他，“军师看看就知道了。”


房玄龄看了一遍鹰信，点了点头，“原来还有三天！”


他又看到了张铉升官的消息，顿时欣然笑道：“恭喜大帅再次高升！”


“这必然是虞世基的意思，只是我想不到他是怎么说服杨广答应？”


房玄龄笑了笑，“如果是我，我必然会说大帅是李渊的对手，可替大隋剿灭李渊，所以要笼络好大帅，防止大帅被长安拉走。”


“可我也有野心，天子难道不担心吗？”


“大帅和李渊不一样，毕竟大帅还承认自己是天子之臣，不像李渊已经明目张胆自立天子了，相对而言，李渊的威胁要大得多，江都已无力对付李渊，只能寄希望青州军了。”


张铉摇了摇头，“江都还有八万骁果军，完全可以横扫中原，返回洛阳和洛阳驻军汇合，两军合并后还有十几万精锐大军和充足的粮食，而李渊在长安还立足不稳，如果再启用来护儿、陈棱、李景等老将，完全可以剿灭李渊。只是天子已经没有战争意志了，所以才寄希望于我，可悲啊！”


“关键是天子用人不当，竟然让宇文化及这样的奸臣掌握了军权，大隋必灭亡在宇文化及手中。”


房玄龄深深叹了口气，又对张铉恳切地说道：“虽然大将军不想干涉江都政变，但我觉得该做的姿态还是要做，大帅必须要通知重要大臣撤离，同时秘密告之天子，宇文化及将要兵变，如果天子不信，那也是天意了。”


张铉默默点了点头，从情报来看，兵变就在今明两天了，他就算通知了也改变不了结果，但他的姿态却摆足了。


“好吧！就依军师之言，立刻通知重臣和天子，尤其是河北籍重臣，另外如果天子无法通知，可通知燕王。”


想了想，张铉又道：“必须派五支斥候队南下，如果遇到北逃的大臣，可护卫他们来东海郡。”


……


中午时分，张铉的鸽信便抵达了江都，李清明接到了命令，他立刻行动起来，派出大量暗哨分别警告大臣们兵变将发生。


李清明同时又让王忠福秘密通知燕王。


河北籍的大臣主要是李清明通过自己的父亲李寿节来通知他们，在李寿节府宅内，二十几名河北籍官员聚集一堂，他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皆不安地望着李寿节。


按理，卢倬才是河北官员领袖，但卢倬已经不在江都，李寿节只能勉为其难，暂时担任河北官员的召集者。


“我要告诉大家一个紧急情报，我得到青州军的通知，今明两天江都就要爆发兵变了！”


大堂内‘嗡！’的一声，就像捅了马蜂窝一样炸开了锅，众人议论纷纷，大家对江都要发生兵变并不奇怪，毕竟大家都是明白人，照眼前这个局势下去，宇文兄弟迟早会造反。


只是众人都没有想到，兵变的时间会来得如此之快。


……

第623章 紧急出城


“安静！大家安静！”


李寿节摆了摆手，众人都安静下来，一起望向李寿节，李寿节又严肃道：“这是齐国公，不！现在应该是齐王殿下让清明来通知大家，情报应该可信，大家有什么疑问吗？”


众人对张铉的情报没有怀疑，只是大家想知道怎么逃离江都，众人顿时七嘴八舌，纷纷询问道：“李少卿，我们究竟该怎么离开江都？”


这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大街到处是巡哨士兵，城门守卫严密。他们根本出不去。


李寿节也说不清楚具体办法是什么，但他对儿子有信心，他高声道：“现在时间非常紧急，如果想离开之人，现在就不要离开这里了，半个时辰后，清明会安排我们出城，青州军斥候会在城外接应我们离去，如果家中还有什么要交代，可以留封信，我让人去给大家送信。如果不想离开的同僚，也不要急着离去，等我们走了你们再回府，这是为了保证大家的安全。”


众人基本上都是单身在江都，妻儿都在老家，最多带着小妾跟随，府中或许还有些细软财产，但大家都知道保命要紧，现在顾不得身外之物，众人纷纷表态，除了极个别之人放不下家人外，其他都愿意跟随李寿节离去。


大家都各自提笔写信，安排一下江都府中的事务。


这时，崔焕低声对李寿节道：“要不要通知一下青石？”


青石就是崔召。博陵崔氏的家主，这次河北官员聚会，李寿节并没有通知他来聚会。


李寿节自知道崔召和宇文述的关系非同寻常，他肯定也是宇文化及之人，通知崔召恐怕会将整个河北官员出卖，儿子李清明也再三嘱咐过他，不要一时妇人之仁坏了大事。


不仅崔召不能通知，就连崔林也不能告诉。


李寿节最终摇了摇头，“通知他会坏大事，大家谁都走不成！”


崔焕黯然，他也知道崔召在歧途上走得太远，很难拉回来了。


“好吧！我只有两个老仆，我会留封信给他们。”


李寿节拍拍他的肩膀，转身去招呼其他人了。


这时，一名仆人飞奔而来，对李寿节低语说了两句，李寿节连忙迎了出去，只见李清明带着两名三十岁左右的官员快步走来。


这两名官员是来护儿的两个儿子，来楷和来弘，来楷官任通议大夫，来弘虽然是兄弟，但官职却比兄长高，出任金紫光禄大夫，他们是张铉点名要带走的官员。


来护儿和宇文述是死对头，一旦宇文化及得势，他必然不会放过来护儿的儿子，来护儿曾是张铉的老上司，在大隋军方具有崇高威望，虽然赋闲在家，但张铉也不愿他被李渊所得。


李寿节和来氏兄弟见礼，让人把他们领进内宅，李寿节这才后面还有一人，却是虞世南，这让李寿节很惊讶，虞世南官职虽然不高，但名声却极大，而且个性极为刚直，他居然也愿意离去，着实让人想不到。


李寿节不敢多问，连忙笑着施礼，“请虞公入内宅休息，我们很快就会出发。”


虞世南回一礼，淡淡笑道：“打扰李少卿了。”


他也跟着来氏兄弟快步向内宅走去。


望着虞世南走远，李寿节低声问儿子道：“这么倔强之人，你是怎么说服他的？”


李清明笑道：“虞公虽然刚直，但他却是个明白人，他可不愿为宇文化及效力，而且他一直向往青州，愿为青州一小吏，所以我把大帅的亲笔信给了他，他便毫不犹豫跟我走了。”


“齐王给了他亲笔信？”李寿节惊讶道。


李清明点了点头，“他将来可能会是我们的御史大夫，掌监察大权，大帅格外看重他。”


李寿节着实感到一阵酸楚，在大隋不得志的虞世南竟然会被张铉如此看重，这时，他忽然有一种明悟，张铉未必完全依靠河北士族，如果以为自己是河北士族就可以高人一等，那就大错特错了。


张铉放弃崔召就是最典型的例子，据说张铉从未去拜访过博陵崔氏，不是他顺着河北士族，而必须是河北士族顺着他。


李寿节心中暗暗叹口气，好在儿子清明深得张铉器重，这让他又有一丝安慰，他连忙又问道：“我们准备怎么走？”


李清明微微笑道：“父亲放心吧！孩儿都安排好了。”


李寿节脸一沉，“不是你安排好了，而是你必须得告诉我一点细节，要不然我没法给大家解释。”


李清明见父亲有点急了，便笑着安慰他道：“我们走水路入长江，长江上有大船接应。”


李寿节稍稍松了口气，听起来似乎有点靠谱，他又连忙问道：“可我们怎么出城？”


“我们已经买通了几名当值将领，下午正是我们买通之人当值水门……”


……


江都城虽然还没有实行戒严，但城内的气氛也十分紧张，到处是一队队巡逻的士兵，和晚上一样严格巡查，尤其城门处的盘查最为严格，八座城门前站满了士兵，每一个进出城的行人都要被监视，稍有异常便立刻被士兵拦住盘问。


江都城有两座水门，一南一北各有一座，这两座水门通过漕河与城内南市、北市相连，可以说是江都的经济命脉，每天都有大量货船进入城内。


但自从通济渠在梁郡被瓦岗军截断后，北水门变得冷清了很多，主要是南水门格外繁忙，宇文化及特地下达了命令，严禁粮食、生铁、药品、布匹等物资出城，但欢迎粮食、生铁入城，所以南水城的盘查也格外严格，每一艘货船都要被士兵彻底搜查，使得城内城外的河道中挤压了大量船只，怨声载道。


城内河道已经挤压了密密麻麻的船只，足有近千艘之多，都是百石左右的平底小货船，船只上堆满了用油布覆盖的货物，船夫愁眉苦脸地坐在船头，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轮到他们出城。


在密集的船只中间有一条狭窄的水道，这主要是给巡查的官船航行，没人敢阻拦这条水道，这时，三艘客船缓缓驶来，船上坐着三十余名官员，包括二十三名河北籍官员和十一名张铉特地点名要救走的官员，他们分坐三艘客船，个个心情十分紧张，面对这么严厉的盘查，他们能否出城？


李清明就坐在第一艘客船上，他要亲自送这些官员去长江上船，他神情自若，显得胸有成竹。


城头和两边岸上站满了盘查士兵，十几名士兵拿着长钩站在岸上，只要有船只过来，就会立刻被长钩勾住，休想蒙混过关。


南水城的守将叫做赵勇才，齐郡人，是一名骁果卫的武勇郎将，他和另外一名武勇郎将一起负责守南城门和南水门，今天正好是他当值。


赵勇才站在城头上，远远望着三艘客船驶近，他眼睛里露出复杂的神色，他当然已经被李清明买通，但作为齐郡人，他也要考虑自己在齐郡的父母妻儿，李清明给了他承诺，只要他今天立功，他在齐郡的土地将视为军功田，那就意味着在他有生之年都会得到免税的优待。


这时，三艘客船已经穿过狭窄的水道来到城门口，旁边船只见它们没有排队，都一起鼓噪起来，顿时将沉思中的赵勇才惊醒，他一指三艘客船，吩咐左右道：“去通知城下，那三艘客船不用检查，放他们出城。”


立刻有士兵向城下奔去，这时，三艘客船已经被岸边士兵用长钩勾住，正往岸边用力拉拽，拿钩的士兵骂骂咧咧，“老子叫你靠岸不听，看老子怎么查死你，有女人也要脱光了查！”


这时，两名士兵奔上了喝道：“将军有令，这三艘客船不用检查，放他们出城！”


几名长钩士兵都愣住了，为首队正立刻反应过来，恐怕船中人非富即贵，不是他们惹得起的人，他慌忙喝令，“撤钩！”


几柄长钩士兵放开了长钩，挥手让它们出城，李清明向城头拱拱手，三艘客船先后驶出了水门，向长江方向驶去。

第624章 江都兵变（上）


由于粮食不足和对张铉军队的担忧，宇文兄弟最终决定提前行动，不过宇文化及怕打草惊蛇，所以尽量在城中保持一种平静气氛，虽然加强巡逻和盘查，但还没有到戒严和关城的地步。


下午，宇文兄弟正在军营大帐内进行最后的行动安排，行动的时间就定在今晚三更时分，宫中的侍卫已经全部换成了他们的私军武士，他们父亲宇文述在徐州一带养了八千私军，一个多月前已经全部抵达江都，将成为今晚行动的主力。


这时，帐外有士兵禀报，“启禀大将军，工部崔侍郎有急事求见！”


宇文智及一怔，问道：“是兄长让他来的？”


宇文化及摇了摇头，“我没有找他。”


既然崔召有急事，倒不妨见一见，宇文化及随即令道：“请他进来。”


不多时，士兵将工部侍郎崔召领了进来，崔召最早便是投靠宇文述而被提拔，宇文述死后他又向通过联姻来搭上裴矩的关系，不料裴矩看不上他儿子崔文象便取消这门婚事，令崔召十分沮丧。


但随着宇文化及权势渐渐变大，崔召便义无反顾地再次投靠宇文家族，成为宇文化及在百官中的耳目。


他走进大帐施一礼，便紧张地说道：“启禀大将军，情报不妙，河北籍官员都逃走了。”


宇文化及一怔，“这怎么会，崔使君弄错了吧！”


“千真万确，是崔焕留书信给了他的老仆，他老仆不识字，跑来找我，卑职才知道他们都已经离去了。”


崔召说着，便将崔焕留给老仆的信递给宇文化及，宇文化及匆匆看了一遍，崔焕在信中说，他先回老家清河郡了，让老仆收拾行李去清河郡汇合。


宇文化及大吃一惊，又急问道：“还有谁走了？”


“所有河北籍官员都撤走了，就在今天下午，怎么离去的卑职不知，别的官员情况如何，我还来不及去确认。”


宇文化及当即意识到他们的计划很可能泄露了，这必然是张铉在转移重要的官员，他走出大帐令道：“速去传我的命令，城中有乱匪混入，所有城门全部关闭，通知全城，半个时辰后城内实行戒严，所有人不准上街，胆敢上街者格杀无论！”


这时，宇文智及走上前低声道：“大哥，我担心张铉会通知江都宫。”


宇文化及点点头，这也是他的担心，他冷笑一声道：“只要封锁内宫，不准任何人进入，昏君就成我们的瓮中之鳖了。”


……


崔召的告密使江都城内局势骤变，宇文化及撕去了局势平静的伪装，开始实行全面戒严，城门关闭，所有人都被赶回家中，大街上变得空空荡荡，只有一队队巡逻士兵在大街上奔跑。


江都宫已经被数万军队包围，除了少数事先逃走或者请假在家的官员外，大部分官员都被困在宫内，被严令呆在官署内不准离去，官员们人心惶惶，猜测着可能发生的事情，其实很多官员都猜到了几分，极可能要发生兵变了，令他们担忧万分，人人自危。


在内史署内，数十名官员聚在一起议论纷纷，内史舍人封德彝低声道：“听说张铉已经得到消息，在今天中午通知了不少官员撤离，在座诸位有没有人得到通知的？”


众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人问道：“张铉怎么会得到消息？”


“这还用问吗？他在江都必然安插有大量探子，之前卢倬出任安抚使，去中原巡查灾情，恐怕那时他就发现不对了。”


“哎！其实大家都应该有数，宇文化及掌握了军权，迟早会发生兵变，只有圣上糊涂，居然那么信任他？”


“小心别乱说，当心脑袋！”


“能不能活到明天还是问题，现在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众人再次沉默了，这时，封德彝又缓缓道：“不瞒各位，其实我也得到了撤走通知，我本来已经上了马车，不料城门忽然关闭，结果走不成了，刚会家就被士兵叫回了江都宫，唉！功亏一篑，差一点就走脱了。”


“我也是！”


大理寺少卿韦郇苦笑道：“我已经到城门了，眼看要出城，结果有士兵跑来传令，说是不准任何人出城，我就被拦回来了，估计是有人去告密了。”


“该死的告密贼！”众人纷纷骂道。


这时，一名官员又问道：“封舍人，你说张铉会不会通知内宫，让圣上有准备？”


封德彝摇摇头道：“通知内宫已经不现实了，不过听说张铉通知了燕王，就不知燕王能不能把消息传进宫中。”


“连侍卫都换了，估计燕王也无能为力！”


……


就在众人七嘴八舌商议之时，集贤殿内，燕王杨倓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负手来回踱步，他得到了王忠福送来的消息，宇文化及很可能要发生兵变了，但王忠福已经无法进内宫，杨倓只得让一名御膳房的宦官去内宫送信。


但此时燕王杨倓自己也被监视了，集贤殿门口站着二十几名来历不明的士兵，不准任何人进出。


这时，殿门口传来一阵喧哗，隐隐有人喊道：“我有急事要见殿下！”


杨倓连忙走到殿门口，心中顿时一阵冰凉，正是他刚才派去内宫送信的宦官，被士兵拦住，他显然没有进去内宫，宦官看见了杨倓，大喊道：“殿下，御膳房也没有米了……”


话没有说完，便被士兵一拳打翻，拖了下去，杨倓只觉一脚踏空，宦官在告诉他，御膳房那边也无法进去了。


就在这时，杨倓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笑嘻嘻的声音，“这些侍卫都是笨蛋，他们以为守住宫门就没事了？”


杨倓猛地回头，不可思议地望着身后，他身后角落里站着一个浑身湿漉漉的小宫女，竟然是皇姑杨吉儿，“皇姑，你是……怎么进来的？”杨倓眼睛瞪大了。


杨吉儿抿嘴笑道：“我从花园葡萄藤那里爬进来的，你想不到吧！”


“那你怎么出内宫的？”


“从水下面呀！那群笨蛋就从我头顶经过也没有看见我，母后让我来问问，出什么事了？”


杨倓如获至宝，急忙道：“皇姑快去禀报皇祖父，宇文化及要发动兵变了，就在今天晚上！”


杨吉儿顿时满脸怒色，“我说这些侍卫怎么都变了，原来是那个狗东西要作恶，我这就去告诉父皇。”


她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奇怪地问道：“倓儿不跟我同去吗？”


杨倓摇摇头，“我要稳住百官，维持大局，我不能走。”


“哎！真是个小夫子。”


杨吉儿叹口气，转身走了，杨倓一直目送她消失在花园内，这才长长松了口气，他慢慢从靴中拔出张铉送给他的水刺，若见到宇文化及，他会毫不犹豫刺死这个奸贼。


……


时间已经到了两更时分，夜色深沉，江都宫玄武门前站满了近千名士兵，由裴虔通率领，这里是通往内宫最重要的通道，除了这里，还有就是水道芳林门，但芳林门的水闸已放下，同样在那里部署了数百名士兵，由校尉令狐行达率领。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传来，只见一名大将带着数十名士兵挑着灯笼快步走来，来人便是右屯卫将军独孤盛，独孤盛原本姓李，祖籍齐郡，因为他祖父成为北周独孤信的家将，因此改姓为独孤。


独孤盛是独孤家族在骁果军中的重要力量，这次江都政变虽然是关陇贵族在背后支持并策划，但实际上是由元家全权负责，独孤顺留了一个心眼，不想卷入弑君丑闻，便没有把这件事告诉独孤盛，因此独孤盛对兵变策划一无所知。


虽然独孤盛不知道兵变策划，但他本身是一个很正直的将领，忠于职守，对宇文化及极为憎恨，今晚本来是他当值，但被宇文化及调换为司马德戡，他在家休息，但全城意外戒严使独孤盛起了疑心，便率领数十名亲兵赶来查看情况，正好在玄武门遇到了裴虔通。


“裴将军，这是怎么回事，骁果军为什么围宫？”


独孤盛见上千士兵聚集在玄武门前，个个满身盔甲，杀气腾腾，更重要是这些士兵装束奇怪，每人都头戴红色头盔，右臂上还缠着白纱，不像骁果军士兵，他顿时起了疑心，指着这些士兵厉声问裴虔通道：“他们究竟是什么人？”

第625章 江都兵变（中）


裴虔通因为对方是孤独顺的人，他倒不好得罪，便道：“形势已经是这样了，不关将军的事，将军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回家去休息，不要轻举妄动！”


独孤盛大怒，指着裴虔通骂道：“乱贼，你想造反弑君吗？”


裴虔通也恼怒起来，喝道：“我好心劝你走，你若想找死，可别怪我！”


“好！我走就是了。”


独孤盛已经意识到要出大事了，但他身边只有数十名亲兵，恐怕难以阻挡对方，他必须立刻回营去带军队前来救驾。


独孤盛调转马头要走，元礼率领百余人冲了过来，大喝道：“不要放他走了！”


独孤盛见形势危急，挥刀劈翻了前面两名士兵，纵马便跑，裴虔通也反应过来，喝令左右道：“杀了他们！”


上千士兵一拥而上，将独孤盛和他亲兵团团包围，独孤盛武艺骁勇，挥刀左右劈砍，勇猛异常，杀得裴虔通的手下尸横遍地，惨叫声一片，这时，数百步外守芳林门的数百士兵在校尉令狐行达率领也手下赶来助战。


就在芳林门的士兵刚刚离开，从黑暗处奔出一名身材苗条的黑影，纵身跳进水中，向水闸下面潜去。


这个黑影正是杨吉儿，她回去却没有来时的幸运了，虽然芳林门水闸上有个一尺宽的大洞，她娇小的身材可以从洞中钻过去，但芳林门的第二道水闸已经放下，从河道里潜不过去了，她只有奔到芳林门下，绕过第二道水闸才能入水潜过去，可城门下站满了士兵，她根本无法靠近。


就在杨吉儿万分焦急之时，独孤盛的出现引开了芳林门下的士兵，给了她一个机会，她立刻抓住这个机会跳入水中。


尽管独孤盛十分骁勇，但他是面对上千士兵围攻，他杀死了百余名士兵后便渐渐支持不住，忽然，一声弓弦响，一支狼牙箭正中独孤盛左肩，独孤盛手中刀一松，前后数支长矛趁机刺入了他的体内，独孤盛大叫一声，被挑下了战马，士兵一拥而上将他乱刃分尸。


众人回头，只见虎贲郎将司马德戡怒气冲冲走来，手执弓箭，刚才就是他一箭射中了独孤盛的肩膀。


望着满地的尸体，司马德戡怒视裴虔通和元礼道：“离起事还有半个时辰，你们就在这里大呼小叫，怕宫中听不见吗？”


裴虔通咬牙恨恨道：“若不是这个独孤盛意外杀来，怎么会有这么多事，应该查一查是谁放他进来？”


裴虔通是侍卫体系，和骁果军的司马德戡不是一个体系，他反戈一击，就是在指责外围骁果军放独孤盛进来，是司马德戡的责任。


司马德戡哼了一声，他扭头见数百步外的芳林门没有士兵把守，顿时怒道：“那边是谁看守，怎么没人？”


令狐行达吓得带领士兵飞奔回去，司马德戡重重再哼一声，便带着士兵绕墙而去……


杨吉儿换了一身衣服，找到萧皇后急声道：“母后，外面宇文化及要发动兵变了。”


刚才萧皇后也隐隐听见了喊杀声，她正在担心，听女儿说要发生兵变，吓得她连忙拉着女儿的手向成象殿而去，路上，杨吉儿便将杨倓告诉她的话和她在路上看见独孤盛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母后，萧皇后更加揪心，她来到了内殿，这里是天子杨广养病之处。


内殿，杨广正昏昏沉沉而睡，这两天他身体急剧消瘦，须发全白，整天处于昏睡状态，张恺所配之药并非毒药，而是一种极耗人精髓的慢性春药，正常人服用此药后会慢慢变得疲惫憔悴，而杨广则是酒色过度，这种药使他更加欲火勃发，加倍耗费精髓，最终表现为因酒色过度而亡。


陪在杨广身旁之人是他的妃子萧氏，也是萧皇后的族妹，封为淑妃，颇得杨广宠爱，她为杨广生下了赵王杨杲和公主杨吉儿，但杨吉儿出生后，她便把女儿给了萧皇后，使萧皇后也膝下有女，也是这个缘故，萧氏姐妹关系极好。


“圣上怎么样？”萧皇后走上前低声问道。


萧淑妃摇摇头，悲伤地说道：“几名御医都说只能尽力而为，张医正说圣上已经不受补，最多还能支撑一个月。”


萧皇后叹了口气，又道：“能把圣上叫醒吗？”


萧淑妃还是摇了摇头，“回禀皇后，圣上不是睡着，而是……”


萧皇后无奈，只得对左右宦官令道：“快把圣上抬去左阁！”


“皇后娘娘，这是为何？”萧淑妃惊讶问道。


“外面有军队包围内宫了，可能要出大事，先藏起来再说吧！”


萧淑妃顿时惊得手足无措，还是萧后镇静，指挥一群心腹宦官和宫女抬着天子向左阁奔去。


……


时间终于到了三更时分，身着金盔金甲的宇文化及手执长枪站在江都宫大门前，周围站满了士兵，火光将黑夜照如白昼，宇文化及冷冷对司马德戡令道：“所有皇族，除了秦王浩，其余一概杀死！”


秦王杨浩是杨广之弟杨俊的幼子，今年十八岁，宇文化及之所以留他，是因为他是一个严重的弱智，生活在一个完全封闭的自我世界中，虽然已十八岁，但认知程度还不如两岁的孩童，这样的人最适合当傀儡，宇文化及虽然骄横愚蠢，但毕竟出身贵族，他也知道不能直接自立为皇帝，必须有一个过渡。


“动手！”


宇文化及一声令下，司马德戡率领三千甲士杀进了江都宫，第一个被杀之人是杨广的次子杨暕，他虽然已被废为庶人，但依旧一直跟随在父皇杨广身边。


杨暕听说兵变要发生，急带十几名随从要冲出去，迎面遇到了司马德戡，司马德戡大喝一声，一枪刺穿了他的胸膛，将杨暕当场刺死，他的十几名随从也被乱军杀死。


片刻，司马德戡奔至玄武门前，大喊道：“动手！”


守在玄武门外的裴虔通和元礼一起动手，撞开了玄武门，他们率领军队杀进了内宫，里面的侍卫也纷纷反戈，带领军队向成象殿奔去。


但成象殿内已空空荡荡，连一个宦官也没有，裴虔通大急，喝问道：“昏君到哪里去了？”


侍卫们面面相觑，他们也不知道天子躲到哪里去了？


“给我抓人来问！”


侍卫们迅速抓来上百名宫女宦官，他们吓得跪满一地，裴虔通逼问一番，皆无人知道天子下落，裴虔通大怒，抽刀砍翻了三名宦官，大吼：“昏君到哪里去了，不说，把你们全宰了！”


就在这时，司宫魏氏在一群宫女的簇拥下慢慢走来，她冷笑一声，“一群笨蛋，居然来成象殿找人。”


裴虔通大喜，急问道：“魏姑娘知道吗？”


“他在左阁，先说好，事成之后，皇后交给我来处置！”


“多谢了！”


裴虔通反手一剑刺进她的胸膛，魏氏的眼睛蓦地瞪大了，她做梦也想不到居然会对自己下手。


裴虔通冷冷道：“这是二将军的命令，你知道得太多了。”


魏氏喉头咯咯两声，倒地而亡。


裴虔通挥剑大吼，“去左阁！”


大群士兵跟随着裴虔通向左阁奔去，司马德戡也得到消息，率军向左阁奔来，他们都想抢先抓到天子杨广。


但司马德戡慢了一步，裴虔通的手下，校尉令狐行达从芳林门杀入，这里离左阁最近，他率先杀进了左阁大院。


数十名宦官执剑守在阁门，令狐行达凶性大发，手执长矛连杀十几人，其余宦官吓得魂飞魄散，丢下剑四散奔逃，令狐行达拎着长矛杀进了阁内，迎面遇到了一名皇族少年，正是赵王杨杲，此时令狐行达已经杀红了眼，一矛刺穿了杨杲的胸膛，当场将他杀死。


宦官宫女们吓得尖声大叫，东躲西藏，令狐行达见人就杀，连杀十几名宦官宫女，提矛向楼上冲去，这时，司马德戡赶到，大喝道：“令狐校尉，你疯了吗？”


令狐行达顿时醒悟，连忙退到一边，司马德戡看了看杨杲的尸体，摇了摇头，快步向楼上走去。

第626章 江都兵变（下）


二楼大堂上，杨广已经苏醒，半躺在软榻上，旁边坐着萧皇后，两人握着手，脸色都十分苍白，萧妃听见儿子的惨叫，已经哀痛得晕厥过去，被两名宫女扶住，杨吉儿站在母后旁边，捏紧了拳头，嘴唇上咬出了血印。


司马德戡刚上楼，裴虔通也随后跟了上来，两人见到天子杨广，都不由自主跪下，低下头不敢吭声，杨广十分虚弱，他看了一眼裴虔通，缓缓道：“朕还是晋王时，你就是朕的侍卫了，今天居然是你来杀朕，想不到啊！”


裴虔通哑口无言，杨广又对司马德戡道：“司马将军，是你杀了朕的儿子吗？”


“微臣没有杀他，是令狐远达。”


“那你是来杀朕吗？”


司马德戡心一横道：“陛下抛弃宗庙不顾，常年巡游在外，对外频频动兵，对内奢侈荒淫，致使千千万万青壮死于刀剑之下，无数妇女老弱死于沟壑之中，民不聊生，盗贼蜂起，一味任用奸佞，导致大隋亡于二世，陛下有罪于天下，有罪于社稷，应以死来谢天下，臣特来送陛下上路。”


这时，数十名披甲士兵执刀冲了上来，他们都是宇文化及的家兵，如果司马德戡不敢下手，就由他们动手杀人。


杨广叹息一声，“朕是错用了奸佞宇文化及，才有今天的下场。”


他又看了一眼妻子和女儿，又道：“连朕的妻女也不放过吗？”


司马德戡摇摇头，“大将军有令，皇后和公主不杀！”


杨广回头对萧后道：“带着公主去吧！”


萧后握着丈夫的手泪如雨下，杨吉儿更是抱着父亲的脖子痛哭失声，杨广含泪道：“总要有人替朕处理后事，我们夫妻一场，朕只有指望你了，去吧！”


萧后一咬牙，拉着女儿便向内室走去，杨吉儿猝不及防，被母后一下子从父皇身边拉开，她放声大哭，挣扎着要扑向父皇，萧后却死死不放手，一步步将她拉进了内室，杨吉儿见到父皇最后一面，大哭着拼命叫喊：“爹爹，女儿一定会为爹爹报仇！”


这时，几名宫女也扶着晕厥中的萧妃进了内室，外堂只有杨广一人。


司马德戡将一段白绫扔在杨广面前，“陛下请上路吧！”


杨广长长叹了口气，“天子有天子的死法，把盒子递给朕！”他指向面前不远处的象牙盒子。


司马德戡给裴虔通使个眼色，裴虔通上前颤抖着手将象牙盒子递给杨广，又连忙退下去，杨广打开盒子，取出一只通红的小瓶，这就是鹤顶红，他凝视瓶子半晌，忽然将瓶中毒酒一饮而尽，慢慢闭上了眼睛。


……


宇文化及坐在尚书堂上，翻看着一个个官员的名片卡，手中拿着决定生死的阎王笔，第一个是苏威，虽然苏威已经被罢相，但杨广却不肯让他安度晚年，又派人把他接回朝廷，让他挂一个闲职，此人是个老好人，在百官中资历最高，宇文化及还需要他将来当宰相，便将他的名卡翻了过去。


第二个是裴矩的名卡，宇文化及犹豫了一下，想到三军将士纷纷为他求情，说他给将士配妻有功，不能杀，他便将裴矩的名卡也翻了过去。


第三个是虞世基，此人权力太高，他若不死，怎么轮到自己，宇文化及毫不犹豫地在他名字打了个红叉，递给士兵，士兵立刻飞奔而去，这就意味着虞世基活不成了。


第四个是裴蕴，宇文化及想起此人曾在昏君面前弹劾自己私通突厥，使他险些丧命，便也在他名字上打了红叉。


第五个是礼部尚书，梁国公萧矩，是隋朝外戚，宇文化及毫不犹豫在他的名卡上打了红叉。


随后，宇文化及又将秘书监令袁充、给事郎许善心、右翊卫将军宇文协、虎牙郎将宇文皛、千牛备身张琮等十几人一律打了红叉，下令士兵处死。


这些都是曾经得罪过他之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这时，宇文智及走了进来，后面跟着元敏，宇文化及放下笔问道：“昏君处死了吗？”


“他已饮鹤顶红自尽，家兵们确认无误。”


宇文智及将玉玺放在他桌上，笑道：“所有皇族都处死了，除了秦王杨浩。”


宇文智及又将一根水刺放在宇文化及桌上，“这是杨倓的兵器，居然刺死了马文举，是个罕见之物。”


宇文化及看了一眼水刺，却拾起了传国玉玺，这才是他想要的东西。


他随即对元敏道：“召集百官，就说天子酒色过度，已经驾崩，大家商议后事。”


说完，他起身向外走去，走到帐门口，他停住脚步问道：“皇后还在吗？”


宇文智及连忙道：“皇后无事！”


宇文化及冷冷道：“我需要她拟皇后懿旨，立杨浩为新帝，我为丞相，册封许王、太尉，总理军政事务。”


……


宣政殿的偏殿内，数百名官员默默静坐在地上，在前面一张大桌子上摆放着十几颗人头，虞世基、裴蕴、萧矩等等曾经权倾一时的大臣都死在宇文化及的刀下。


很多人都被血淋淋的人头吓坏了，这时，封德彝匆匆走进大堂，他静默片刻，在众人的注视下低声道：“圣上驾崩了！”


大堂中一片寂静，不多时，很多大臣先后哭泣起来，裴矩老泪纵横，他悲伤族弟裴蕴之死，也伤感天子之死，虽然天子有诸多让人不满意的地方，但他毕竟对自己有知遇之恩。


这时，苏威颤颤巍巍站起身，摘去了自己的头巾，让头发披散下来，他跪在地上，向天子寝宫方向叩首，众人都被感染了，也摘去帽子或者头巾，让头发披散，跟在苏威身后跪下。


众人默默地流着泪水，用无声的哭泣向死去的君主默哀。


这时，有人高喝一声，“宇文大将军驾到！”


不少人吓得连忙坐直身体，将帽子胡乱戴上，裴矩犹豫了一下，他偷偷看了一眼身旁的苏威，只见他匍匐在地，低低默念着什么，再细听，苏威竟然是在默念金刚经，裴矩心中一阵惭愧，在关键时刻，他却不如苏威执著。


片刻，宇文化及在大群士兵和将领的簇拥下走进了偏殿，此时包括裴矩在内的大部分官员已经戴上帽子，将头发胡乱塞进帽子里，拭去了脸上泪水，但还是有数十名官员在苏威的带领下跪在地上为天子祈福。


宇文化及心中一怔，这是在做什么？


一名士兵低声向他禀报了情况，宇文化及心中着实不悦，但他不得不假惺惺扶起苏威，又对众人道：“圣上病重，如今不幸仙去，我心中也很沉痛，但大隋社稷要紧，大家就节哀顺变吧！”


苏威也没有反驳他，默默站在一旁将头发挽起，其他官员也纷纷效仿，挽起了头发，现在和宇文化及翻脸无疑蜻蜓撼铁柱，白死且没有意义。


宇文化及见苏威知趣，不跟自己纠缠，心中稍微舒服一点，他给司马德戡使了个眼色，让他撤去桌上人头。


司马德戡连忙带着士兵连同桌子一起端走了。


宇文化及走到最前面，满脸悲痛地对众人道：“国不可一日无君，天子已去，我们做臣子只得再立新君，不过好在皇后娘娘在。她现在是皇太后，她可以做主，所以我斗胆代表大家去向皇太后请了旨，大家接旨吧！”


这时，元敏捧着太后懿旨快步走上台阶，所有大臣再次跪下。


元敏展开旨意高声读道：“苍天晦暗，大隋丧主，普天悲痛，万民恸哭，然国不可一日无君，大将军宇文氏特向哀家推荐秦王杨浩，其人聪敏惠达，乃文帝之嫡孙，血脉正统，可为大隋新帝，哀家准许，特颁此旨，另，哀家再册封大将军宇文氏为许王、丞相、总理军政事务，诸臣百官共辅君王，愿大隋振兴，千秋万代，钦此！”


众人心中一阵悲哀，江都皇族数十人，唯一活命之人竟然是一个白痴，还成了他们的皇帝，让他们情何以堪。


当然，大家也知道，这只是傀儡皇帝，恐怕也只能今晚露一露，其他时间他们只能面对宇文化及了。


元敏读完太后懿旨，见众人皆沉默不语，不由厉声喝令道：“太后旨意已下，众臣接旨！”


众人无奈，只得高声应道：“接太后旨意！”


宇文化及暗暗得意，一摆手，立刻有侍卫高喊：“迎新君上殿！”


众人一起跪下，只见两名宫女扶着神情呆滞的杨浩走进了大殿，杨浩已穿上绣金龙袍，头戴通天冠，后面一队宫女打着团扇跟随，远远看去倒像模像样。


这时元敏的策划，由张恺配制一副迷糊心神的药物，让杨浩不至于发疯事态，处于一种迷迷糊糊之中，俨如行尸走肉，然后从偏门进殿，远离群臣，再加上光线昏暗，大家看不清他脸上的呆滞表情。


最后是由一名假扮宫女的武士站在龙榻旁，将杨浩控制住，这样就万无一失。


杨浩坐下，元敏再次大喊：“跪拜新君！”


宇文化及带头跪下，众人只得跟随跪下，行三磕九拜大礼，一起高声大喊：“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次，所有人心中都羞惭万分，也痛苦万分，他们都成为了宇文化及的帮凶，亲手埋葬了大隋王朝，一个真正的‘昏君’登位，也就意味着大隋彻底完了。


……

第627章 心有忧虑


江都兵变的消息如长了翅膀一样，在短短数天时间内便传遍了大江南北、中原河北、关中陇右，天下人无不为之震惊，同时痛斥宇文化及丧心病狂、弑君篡位，号召天下人共讨之。


长安，唐王府，吏部尚书窦威匆匆来到相国官房，不出所料，窦家成了李渊入主长安的最大赢家，不仅窦威封为吏部尚书，窦抗也被封为太原留守府长史，窦琎被封为将作大匠，还有几名窦氏族人也被封为大郡太守。


窦威手握吏部实权，成为李渊最信任之人，侍卫见窦威到来，连忙禀报，“相国，窦尚书来了！”


“请进！”房间里传来李渊的声音。


窦威快步走进房间，只见李建成也在房中，他连忙躬身施礼道：“微臣参见唐王殿下！”


“窦尚书请坐！”


窦威是李渊的长辈，李渊不好称呼他表字，只好以官职相称，这样虽然显得有点生疏，但也很正式。


窦威坐下，又向李建成点了点头，他心中有点奇怪，世民怎么不在？一般商议重要大事，李渊一定会将李世民也找来共议。


李渊仿佛明白他的心思，笑了笑道：“世民替我去巡视陇西了，金城郡有刁民闹事，居然把太守打死了，昨天半夜得到的消息，所以世民连夜率军赶去了。”


窦威吓了一跳，把太守打死了，这可不是普通的刁民闹事，很可能和薛举有关，不过李渊虽然说得轻描淡写，但李世民是连夜出发，足见李渊实际上很重视此事。


窦威也知道眼下还有更重要之事，比如江都兵变，这才是天下大事，他便将李世民之事放到一边，低声道：“殿下找我，可是为江都之事？”


李渊却摇了摇头，“江都兵变虽然令人震惊，但宇文化及还不至于让我担忧，其实我更关心的是张铉。”


“张铉？”


窦威脑海里迅速搜索关于张铉的信息，他想起关于张铉最新之事，就是张铉被封为齐王、骠骑大将军，这可是杨广亲自下旨所封，很显然是想笼络张铉来对付他们。


窦威沉吟一下道：“难道张铉封为齐王也有什么蹊跷不成？”


李渊淡淡一笑，“我已经得到消息，张铉封为齐王是虞世基说服了杨广，应该是虞世基为了儿子和家族而送给张铉的厚礼，但也可见杨广恨我入骨，为了让张铉来对付我，不惜将自己儿子的王爵给了他，不过我今天想说的并不是这件事。”


窦威才知道自己猜错了，他连忙道：“微臣消息滞后，请殿下明示！”


李渊对李建成，“大郎告诉窦尚书吧！”


李建成不仅出任东路军都督，同时还被封为兵部侍郎，同时掌控唐王府的秘密情报机构。


他欠身对窦威道：“我们得到可靠消息，张铉现在率数万大军藏身在东海郡，已经快十天了。”


窦威大吃一惊，“难道他知道江都要发生兵变吗？”


李建成点了点头，“他显然一直很清楚，他不仅抢先接走了数十名重要官员，他还兵变当天秘密通知了杨倓，只是通知得太晚，已经来不及了。”


这时，李渊冷冷哼了一声，“此人眼光之深远、手段之高明、心机之慎密让我着实甘拜下风，不仅早早布局，而且任由兵变发生，最后还让人感觉到他在尽力阻止兵变，挽救朝廷，等宇文化及当了恶人，现在他来摘兵变的桃子了。”


窦威脸色变了数变，他细细品味，李渊说得一点不错，张铉在东海郡建立根基恐怕早就在打江都的主意了，青州军驻扎在东海郡，显然是要在淮河拦截宇文化及北上。


“那殿下的意思呢？我们该怎么应对？”


窦威已经隐隐猜到李渊的意思了，想趁河北南部空虚，出兵河北。


李渊点了点头，“既然张铉准备去吃大肉，我也鞭长莫及，但我想要河内郡，在太行山以南建立一处根基。”


窦威点了点头，“殿下是想让老臣率军出征吗？”


窦威二十年前曾经出任河内郡太守，在那里呆了五年，在河内郡颇有人脉，既然李渊把自己找来，肯定是想让自己去河内郡了。


李渊笑道：“哪能让窦公带兵，我决定让建成率军出征，烦请窦公随军，指点指点建成。”


“微臣明白了，一定不会让殿下失望。”


三人正说着，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外面急声禀报，“启禀相国，洛阳送来急报！”


“拿进来！”李渊眉头一皱道。


一名亲卫走进房间，单膝跪下，将一份文书呈上，随即退了下去。


李渊打开文书看了一遍，脸色顿时一变，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出了什么事？”李建成和窦威异口同声问道。


李渊苦笑一声，缓缓道：“越王杨侗在洛阳登基了。”


一时间，官房里十分安静，李渊负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窦威又一次劝道：“微臣还是原来的意见，希望殿下能顺应官民之意，早日封禅皇帝位，不要让大家失望。”


旁边李建成也劝道：“父亲，窦尚书说得对，既然杨广已死，大隋也就名存实亡了，父亲为何不早建新朝，给大家以希望，相信没有人愿意再守大隋这棵枯树，孩儿觉得时机已经成熟，父亲不要再犹豫了。”


李渊长长叹口气，“我把你们打发去攻打河内郡，其实就是不想再听你们二人的一再劝说，你们怎么就不理解我的心情？”


李建成还想再说，窦威却摆手止住他，诚恳地说道：“殿下有什么想法，不妨说出来，让我们明白，我觉得沟通还是更重要一点。”


李渊只得缓缓道：“宇文化及弑君后尚知道再立一君主，而不敢直接篡位登基，君主尸骨未寒，我就直接登基立朝，岂不是比宇文化及还不如，会让天下不齿，也给了张铉等人攻击我的借口，所以我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


李建成和窦威对望一眼，他们两人都感觉到了李渊心中的忧虑，这种忧虑不仅仅来自礼法的压力，他们觉得更多是张铉带来的压力，李建成尤其理解父亲的心情，张铉被封为齐王后，父亲一连两天都难以入眠，由此可见张铉给父亲带来的巨大压力。


其实李建成和窦威都看出了李渊内心的胆怯，李渊并不是在意什么礼仪，杨广既死，大隋名存实亡，正是建立新朝的良机，如果没有张铉这个强大的对手，李渊一定毫不犹豫立朝登基，正是张铉不肯放弃隋朝，才使李渊不敢贸然建立新朝取代大隋。


但一直这样拖下去也不是办法，窦威沉吟一下道：“殿下，不如我们折中一下，我们为杨广举哀服丧，待三个月服丧期满后我们再考虑建立新朝，这样我们对大隋也做到仁至义尽了，也可以堵天下人之口。”


李渊想了想，这样也可以，至少不用马上登基，让他感到局促。


“好吧！”


李渊叹了口气，“就依窦尚书的意思，我们为太上皇的不幸去世举哀。”

第628章 王亦要王


就在长安为杨广不幸去世满城举哀的同时，洛阳也处于天下局势的漩涡之中。


江都发生的兵变同样震惊了洛阳，越王杨侗下令全城举哀，尽管众多留守大臣为死去的君王深感悲痛，但也有不少人暗自窃喜，王世充就是其中之一，他率先联络百官，一起拥立越王杨侗为帝，改年号为皇泰，追谥死去的天子杨广为明皇帝，庙号世祖，尊萧皇后为太皇太后。


同时封王世充为纳言，郑国公，左卫大将军，加封韦津为兵部尚书、卫国公，右卫大将军，和王世充一起统领洛阳十万大军。


王世充在洛阳的府邸是从前齐王杨暕的王府，占地两百亩，极为奢侈豪华，里面住着美女侍妾数百人，个个身着罗绮，享受珍馐美味，尽管已位极人臣，享受荣华富贵，但王世充还是十分不满，心中充满了怨恨，他原以为自己能封为郑王，没想到皇泰帝只封他郑国公，令他大失所望。


下午，马车在百名骑兵的护卫下驶入了安业坊，缓缓停在王世充的府门前，府门前颇为热闹，十几名官员正在给府邸换牌，原本是右威卫将军府，现在换成了郑国公府，府门前还摆了两排兵器和下马牌。


王世充注视着金边黑底的大匾，上面‘郑国公府’四个金色大字使他感到格外刺眼，他终于忍无可忍，喝令手下道：“不准他们挂牌，给我统统赶走！”


士兵们得令，纷纷翻身下马，挥鞭冲了上去，几鞭子抽下去，十几名官员顿时抱头鼠窜，王世充走下马车，铁青着脸望着地上的牌匾，他走上前狠狠一脚跺去，‘咔嚓’一声，牌匾断为两段，王世充重重哼了一声，转身大步走进府内，远处一帮挂匾官员看得目瞪口呆，大将军在发什么怒火？


虽然这只是一件小事，但还是惊动了天子皇泰帝，他心中颇为不安，连忙派纳言段达去安抚王世充。


人人都知道段达和王世充交情深厚，但局内人却知道洛阳的官场并不简单，明争暗斗极为激烈，这个段达实际上是王世充的同党，所以他们才显得交情深厚，官场中人人都知道这一点，但皇泰帝却不知道，他一心指望段达能替自己安抚住王世充，大敌当前，不要为一些小事情争执。


房间里，王世充还在生着闷气，对进来的段达也不怎么理睬，冷冷淡淡道：“坐吧！”


段达也没有生气，坐下来笑眯眯道：“如果大将军还嫌官小，我就把陈国公爵位送给大将军，怎么样？”


“我要你的陈国公做什么？”


王世充冷冷道：“和我这个狗屁郑国公有什么区别？”


他看了一眼段达，“是皇泰帝叫你来的？”


段达见王世充的称呼颇为无礼，和市井小民一样称呼天子，他暗暗苦笑，又道：“当然是圣上让我来安抚大将军，可惜他却不明白大将军的心思。”


“他很清楚我想要什么！”


王世充脸色阴沉如水，“他就是不想给我，先帝都可以封张铉为齐王，我却是个小小的郑国公，他究竟想搞什么名堂？”


段达满脸阴险地说道：“大将军，要找到问题的根子才行。”


王世充慢慢冷静下来，负手在房间里踱步，他其实很清楚问题的根子在哪里，杨侗小小年纪就学他祖父搞起了制衡，让自己和韦津共掌军权，说到底是因为有韦津在，所以杨侗才不把自己放在眼里，要想掌握大权，必须将韦津除掉。


想到这，王世充冷冷哼了一声，“小屁孩还想跟老子斗，看我怎么玩死你！”


王世充当即写了一封信给荥阳太守杨庆，让他按照自己的方案施行，王世充随即进宫请罪，此时正好下着大雨，王世充袒露上身跪在文成殿台阶上高呼有罪。


“臣王世充向皇帝陛下请罪！”


皇泰帝杨侗闻讯，连忙从御书房内出来，他见王世充跪在雨中，冻得嘴唇发紫，不由又心疼又感动，急忙令左右，“快给大将军披上衣服，不要受凉了。”


几名宦官连忙奔了上去，要给王世充穿衣服，王世充却不肯接受，只是跪在地上拼命磕头，额头上的血都出来了。


杨侗无奈，只得打着伞亲自上前，扶起王世充，安抚他道：“大将军何苦如此？”


王世充放声痛哭，“微臣每每追思先帝之恩，自愧对社稷无功，不能保全先帝，实不敢受国公重爵，微臣见到牌匾便想起先帝，心痛如绞，一时失态，望陛下恕罪！”


杨侗闻之也潸然泪下，哽咽道：“大将军忠义，朕铭记于心，但请大将军保重身体，洛阳离不开大将军，朕也离不开大将军。”


“微臣谨遵圣命！”


一番淋雨做戏的后果就是王世充病倒了，卧床不起，杨侗急派御医去给王世充治病，几名御医得到王世充的暗中重贿后，便言辞一致地告诉天子，王大将军淋雨染了风寒，病势沉重，必须卧床静养一月，否则会有性命之忧。


杨侗无奈，只得批了王世充一个月的病假，又派宦官给王世充送去上好补药，让他好好休息，安心养病，不要挂记国事。


但就在王世充病倒三天后，郇王杨庆便送来紧急求援信，十万瓦岗精兵围攻洛口仓，洛口仓已危在旦夕，若援兵不至，臣已决心和洛口仓共存亡。


杨侗大惊失色，急忙召集百官商议对策，段达极力要求出兵救援洛口仓，若洛口仓失守，瓦岗必将更加势大，洛阳危矣！


段达主战申明得到了大多数官员支持，郇王杨庆如此年迈，尚且要和洛口仓共存亡，年轻有为、血气方刚的杨侗怎么能让九泉下的祖父蒙羞，他毅然决定出兵支援杨庆，但由于王世充病倒，段达便自告奋勇，愿和右卫大将军韦津一起出兵讨伐瓦岗军。


九月初，洛阳皇泰帝任命韦津为征东大元帅，率军三万支援洛口仓，又令段达为后军元帅，总督后勤粮草。


三万大军浩浩荡荡杀向洛口仓。


瓦岗军攻打洛口仓并不顺利，围攻了一个多月，始终没有拿下洛口仓，一方面是因为洛口仓城池坚固高大，易守难攻，加上守将魏文通防守得力，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几支瓦岗军各自为阵，缺乏统一调度，所以瓦岗军损失惨重，始终没有能拿下洛口仓。


魏文通原本是虎牢关主将，由于张须陀在虎牢关自尽一案影响巨大，尤其罗士信殴打诏使震惊朝廷，但朝廷不敢追查罗士信殴打诏使的责任，便将责任推到了魏文通身上。


魏文通没有及时制止张须陀自尽，也没有制止罗士信殴打诏使，两罪并罚，便被贬为洛口仓守将，由原来的将军一职降为雄武郎将，率军五千守洛口仓，虎牢关主将改由宇文成都继任。


洛口仓是大隋最大的粮仓，隋王朝从江南获得的大量粮食都囤积在这里，最高时曾屯粮五百万石，尽管现在粮食存量已经大大下降，但存粮依然还有八十万石之多，钱近百万贯，另外还有八万套的兵甲，一直被缺少钱粮兵甲的瓦岗军眼红。


洛口仓建造在一片地势起伏的丘陵之上，和黎阳仓一样，是一座十分坚固的粮城，周长约十五里，城下还有宽达二十几丈的护城河，城池易守难攻，只有南城墙地势稍低，可以架梯攻打。


经历了一个多月的血战，瓦岗军已经损失近三万人，却始终攻不下洛口仓，但守军也同样损失惨重，五千士兵只剩下两千人，城上城下到处是鲜血和尸体，由于天气炎热，尸体发臭，城下臭气熏天。


单雄信便和魏文通达成临时停战协议，由瓦岗军将尸体集中焚烧，然后挖坑深埋，以免爆发疫病。


尸体烧了十几天，已经渐渐处理干净，但守城士兵的心情却一天比一天沉重，他们知道，一旦尸体清理结束，就是再次爆发战争之时，这场持续了一个月的战争，让守城士兵都有点筋疲力尽了。

第629章 卑劣小人


清晨，洛口仓城墙上，魏文通正默默注视着远方，他刚刚接到一封单雄信给他的信件，单雄信在信中告诉他，天子在江都被宇文化及弑杀，大隋已经名存实亡，劝他投降瓦岗，不要再让英勇的士兵送命了。


这个消息令魏文通深感震撼，因为他就是宇文家族的家将出身，排名十三太保第二，宇文化及就曾是他的主人，他曾经的主人竟然弑君篡位，这让他比其他人更觉耻辱，他为自己曾给宇文家族效力而悔恨万分。


这时，副将周延慢慢走到他身边，良久，他低声问道：“洛口仓我们还要守吗？”


魏文通神情坚毅，缓缓点头道：“只要我一天为隋将，我一天守到底，绝不投降瓦岗乱匪！”


“可我们只剩下两千人，至少有一半士兵都带伤，恐怕很难再抵挡瓦岗军的大举攻城了，要不……我们再向郇王求援。”


魏文通的上司正是荥阳太守郇王杨庆，杨庆率两万军坐镇荥阳郡，却任由瓦岗军在荥阳郡来来去去，也任由瓦岗军围攻洛口仓，魏文通已经三次向他求援，但他却始终不出一兵一卒支援形势危急的洛口仓。


魏文通苦笑了一声，“你觉得向他求援还有意义吗？”


周延低声骂道：“他分明就是和瓦岗军有勾结，还是大隋的亲王，从没见过如此鲜廉寡耻之人。”


“若不是他和瓦岗暗中勾结，张须陀怎么会死？算了，不说他了，说起他我就赶到恶心。”


这时，两名骑兵斥候从远处奔来，在城下大喊道：“将军，瓦岗军撤退了！”


魏文通和周延对视一眼，两人都露出惊讶之色，很奇怪，瓦岗军怎么会撤退了？


魏文通想了想道：“去看看再说！”


他带着二十几名士兵出了城，向瓦岗军大营奔去，翻过一座低缓的山梁，原本驻扎在河边的瓦岗军大营已不见了踪影，丢下无数破烂物品，满地狼藉，这让魏文通怎么也想不通，瓦岗军只要再攻几天，自己就守不住洛口仓了，在这关键时刻，瓦岗军居然撤退了，直觉告诉魏文通，这其中必有蹊跷。


就在这时，远方隐隐传来鼓声，魏文通立刻翻身上马，搭手帘向东面细看，只见一支万余人的军队正浩浩荡荡向这边开来。


“将军，好像是隋军！”一名士兵喊道。


魏文通也看清楚了，为首大旗正是隋军的黄龙大旗，他立刻对一名骑兵斥候令道：“去看看是谁来了？”


骑兵催马飞奔而去，不多时纵马奔回，向魏文通禀报道：“将军，是郇王率军来了。”


魏文通眉头皱成一团，怎么会是杨庆来了，杨庆到来和瓦岗撤军有关系吗？


但无论如何，杨庆是自己的上司，尽管魏文通实在不想见他，但又不能不见，他只得硬着头皮来到杨庆战马前，单膝跪下抱拳道：“未将魏文通参见郇王殿下！”


杨庆满脸堆笑，温和地说道：“我知道魏将军一定会埋怨我不肯派兵援助。”


“卑职不敢！”


“说实话，我也没有办法，翟让亲自率领数万大军盯着我，一旦我率军出城，翟让就会将我全军包围，但我还是出兵了，所以单雄信害怕腹背受敌，不得不撤退。”


魏文通暗骂杨庆无耻，翟让明明在梁郡，十万瓦岗军都在围困洛口仓，哪里盯着什么荥阳县，虽然瓦岗军撤退，但也绝对和杨庆无关，一定是另有原因。


魏文通默然无语，杨庆又干笑两声，问他道：“魏文通还有多少军队？”


“两千出头？”


“哦！才两千人，如果瓦岗大军再来攻，你能保证守得住洛口仓吗？”


“卑职不敢保证。”


杨庆点点头，“谅你也不敢保证，洛口仓是我大隋第一粮仓，战略意义极其重要，绝不能落入贼军手中，我就是担心你守不住洛口仓，所以才亲率大军前来，从现在开始，洛口仓由我来接管。”


“那卑职怎么办？”魏文通急道。


杨庆看了他一眼，“你去驻守阳武县吧！那是荥阳郡的大门，战略位置也十分重要，正好那边没有守军，你就带着自己的军队过去，现在就去。”


魏文通说不出一句话，自己拼死守洛口仓一个多月，手下士兵死伤大半，杨庆就这么一句话把自己的功劳抢走了，简直无耻之极。


杨庆看出魏文通心中的不满，脸一沉，“怎么，你打算违抗我的军令吗？”


魏文通克制住了满腔悲愤，起身道：“卑职这就走！”


他不再理睬杨庆，起身上马向洛口仓方向奔去，杨庆望着他的背影，冷冷哼了一声，“不识抬举的东西！”


半个时辰后，魏文通率领两千士兵离开了洛口仓，向阳武县方向而去，他也想通了，剩下的两千士兵都是从死神手中挣扎出来，无论如何，不能再让他们送命了。


……


就在魏文通率军离去半天后，兵部尚书、右卫大将军韦津和段达率三万大军抵达了洛口仓。


杨庆亲自出城迎接，笑呵呵拱手道：“我们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援军盼来了，欢迎韦尚书和段相国前来援助洛口仓。”


韦津是北周名将韦孝宽之子，年约五十余岁，身材魁梧，体型偏瘦，长一张方脸，皮肤黝黑，看起来十分干练。


韦津是京兆韦氏家族的第三号人物，为人正直，在关中士族中极有威望，他是一员儒将，既文才出众，同时也能带兵打仗，他长期出任民部侍郎达七年之久，被人称为韦民部。


韦津是个十分严肃之人，不喜欢开玩笑，整天板着脸，而且喜怒行于色，城府不深，他毫不掩饰自己对杨庆的厌恶，冷冷问道：“听说洛口仓是由魏文通驻守，他人在哪里？”


杨庆心中暗恼，依旧故作镇静道：“魏将军在瓦岗攻城前他是洛口仓守将，但瓦岗大军杀来后，我担心他兵力太少，守不住洛口仓，便将他调去守荥阳县了，洛口仓一直是我镇守，我亲自上阵督战，率军杀退瓦岗军无数次进攻，杀敌数万，韦尚书有什么疑问吗？”


“是吗？怎么我掌握的情况和郇王殿下所说有点不同？”


旁边段达连忙打哈哈道：“魏将军是郇王殿下部将，既然主将在此，就没必要询问部将的情况，我们商量一下怎么破瓦岗吧！”

第630章 杜家才俊


韦津在临行前，皇泰帝再三嘱咐他要以大局为重，想到攻打瓦岗军责任重大，韦津便不再追问魏文通之事，点了点头，“进城再细谈吧！”


他催马便向城内而去，段达和杨庆不经意地交换了眼色，两人心领神会，便也跟着韦津入城了。


军议堂内，杨庆挂出了一幅地图，对韦津和段达道：“这次瓦岗军攻打洛口仓主要是单雄信和郝孝德的军队，一共有大约十万军队，翟让目前在梁郡，可能是准备拦截宇文化及北上，他的主力大军也部署在梁郡和彭城郡一线，所以瓦岗军现在呈两线作战状态，对我们是一个机会。”


“西线瓦岗军现在还有多少人，现在他们在哪里？”韦津追问道。


“经过一个多月的激战，目前还有六七万左右，现在他们应该退到荥阳郡南部新郑县一带。”


“殿下能肯定吗？”


杨庆点点头，“他们的军粮主要由颍川郡供给，所以新郑县就是他们军粮后勤重地。”


段达又问道：“那郇王殿下觉得我们应该怎么对付瓦岗军？”


杨庆轻捋银须笑道：“我跟瓦岗军打交道多年，可以说天下没有第二人比我更了解瓦岗军的弱点，瓦岗军最大的问题就是帅弱将强，与其说翟让是瓦岗之主，不如说翟让是瓦岗军最大的一股势力，其他各路大将都有自己的军队，谁也指挥不了谁，大家各自为阵，这次攻打洛口仓是单雄信军队和郝孝德军队，两人一向不和，驻营也不会在一起，所以歼灭瓦岗军最好的战术就是集中兵力，各个击破。”


这就是杨庆最让人憎恨之处，他明明很清楚瓦岗军弱点，完全可以联合张须陀一举歼灭瓦岗军，但他为了自己利益，却一味投降妥协，不断放纵瓦岗军壮大，可以说，瓦岗军的兴起壮大杨庆要承担最大的责任。


韦津想了想道：“殿下的方案可以采纳，今天先休息一日，明天可出兵南下，争取十天内歼灭瓦岗军。”


……


夜渐渐深了，韦津在大帐内来回踱步，考虑着明日出兵的细节。


这次韦津出征并不仅仅是来救援洛口仓，他被封为东征大元帅，皇泰帝实际就是希望他能一举歼灭西线瓦岗军，解除瓦岗军对洛阳的威胁，韦津深感自己责任重大，所以他不敢有点大意，一定要打好皇泰帝登基以来的第一仗。


这时，帐外有士兵禀报，“启禀大将军，杜参军求见！”


韦津点点头，“让他进来！”


帐帘一掀，兵曹参军杜如晦走进了大帐，杜如晦出身京兆名门杜氏家族，韦杜两家长期联姻，韦津的妻子便杜氏家族之女，而杜如晦是韦津妻子的侄儿，年约三十余岁，是杜氏家族中的年轻俊杰，韦津极为欣赏才华横溢的杜如晦，便一直把他带在自己身边，这次率军出征，杜如晦便出任韦津的兵曹参军。


“克明有什么事吗？”韦津微微笑问道。


“姑父不觉得这次出兵很蹊跷吗？”杜如晦沉声道。


韦津坐下来，喝了一口茶道：“我看不出哪里蹊跷，你说说看。”


“我感觉这是一次精心策划的阴谋，极可能是王世充想借瓦岗军之手除掉姑父，然后他便可独占军权了，继而独霸朝堂，姑父不觉得王世充病得太及时了吗？”


“这是王世充一贯手段，打仗之事他不做，有好处了他第一个来争，我不会和这种小人计较，既然圣上让我带兵出征，我当然义不容辞，至于阴谋，我觉得你有点多虑了。”


杜如晦叹了口气，“我只是担心王世充成为第二个宇文化及，一旦他军权独揽，以他的狼子野心，天子危矣！”


韦津笑了起来，“王世充不是宇文化及，他没有宇文化及那样的家世，就算他有这个贼心也未必有这贼胆，放心吧！他不敢行篡逆之事，洛阳百官也不容他做这种事，不要再胡思乱想了。”


“可是姑父，杨庆和段达都是王世充的人……”


韦津已经不想再听下去了，他打断了杜如晦的话，笑问道：“前两天你父亲写信来说什么？”


杜如晦心中暗暗叹息一声，韦津不肯听自己的劝，他也没有办法了，杜如晦只得道：“是唐王次子李世民到杜家拜访，父亲对他赞不绝口，希望我回去辅佐李世民。”


“哦——”


韦津哦了一声，又问道：“那你的想法呢？听说张铉也曾写信给你，有这回事吗？”


杜如晦点点头，“那是前年秋天之事，他派人来杜家给我留了一封信，希望我能去北海郡任职。”


韦津心中着实有点奇怪，关中世家那么多才华出众之人，张铉怎么会独独看重杜如晦？难道是云起介绍的吗？


他负手走了几步，又回头问道：“那你为何不去？”


“回禀姑父，小侄还没有考虑好，而且我觉得有点唐突，他居然许我那么高的官职。”


“他许了你什么官职？”韦津更加有兴趣了。


杜如晦吞吞吐吐道：“他许小侄……记室参军一职。”


韦津愣住了，竟然是记室参军，张铉居然把这么重要的官职给了关中杜家的一个年轻子弟，着实让人觉得有点匪夷所思。


“克明知道记室参军将来会做什么吗？”


“小侄对官场之事不是太了解。”


韦津笑了起来，“克明很谦虚嘛！那我告诉你，如果将来张铉称帝，那他的记室参军一定会成宰相，从古至今莫能例外。”


杜如晦咬了一下嘴唇问道：“那姑父觉得我应该去投靠张铉，还是投靠李世民？”


“这个我不能说，这是你的选择，你可以深思熟虑后再做决定。”


……


时间已经到了四更时分，杜如晦依然难以入睡，他为姑父担忧，虽然他没有证据，但直觉告诉他，姑父东征是个巨大的陷阱，是王世充铲除异己的手段，可姑父不相信他的判断，令杜如晦十分失落，也深感不安。


杜如晦同时也为自己的前途迷茫，一边是天下枭雄张铉诚意恳切地邀请，一边是年轻有为的唐王次子拜访，杜如晦知道，不管他选择哪一方，他都必然和另一方成为敌人。


杜如晦负手走出大帐，对着清冷的夜空长长吐了口气，自己已经三十岁了，俗话说三十而立，如果他再不能有所作为，他的未来就会变得灰暗。


按理，他是京兆人，应该选择唐王才对，可姑父今天说的那句话又仿佛还萦绕在他耳边，‘如果将来张铉称帝，那他的记室参军一定会成宰相！’怎么能不让他怦然心动。


杜如晦在朋友圈中一向以果断而出名，可今天他却对自己的前途迷茫了。


……


次日一早，隋军兵分三路，段达率五千军留守洛口仓，韦津率两万五千大军从东线南下，杨庆则率三万大军从西线南下，他们的目标是郝孝德的三万军队。


韦津已得到杨庆给他的准确情报，郝孝德的军队驻扎在新郑县以北约四十里的枣林镇，而单雄信的军队则驻扎在新郑县，这就给他们各个击破创造了条件。


分兵合击是杨庆的方案，这可以防止郝孝德发现不妙向东撤退，韦津接受了这个方案，双方约定在下午未时正合击。


韦津率领大军一路浩浩荡荡南下，官道两边是一望无际的麦田，小麦刚刚收割，麦田里光秃秃的，使军队的视野各外开阔，中午时分，两万五千大军在东榆镇的一片榆树林休息吃干粮。


杜如晦又再次找到了韦津，低声道：“姑父不觉得这个情报有点奇怪吗？我们昨天傍晚才到洛口仓，结果夜里杨庆就拿到了我们想要的情报，这个速度也太快了，这里有问题啊！”

第631章 黑白通吃


韦津也有点生疑了，这个情报确实来得太快，从时间算，探子从新郑县到洛口仓一夜之间跑一个来回就根本来不及。


当然，也可以说杨庆早就派斥候去探查了，但这绝不符合杨庆的作风，这种事情杨庆能躲就躲，怎么可能主动派斥候去探查。


而且昨天自己和杨庆言语不合，以杨庆性格怎么可能如此痛快地和自己合作，就像个毫不记仇的圣人，如果杨庆这么卖力打瓦岗军，瓦岗军早就灭了，也不至于到今天这样的局面。


韦津点点头，“你说得有道理，其实我也觉得有点奇怪，杨庆把三万军全部带出来了，那谁来坐镇管城县保护他的家小和财产？这简直不可思议，杨庆肯定有问题。”


韦津并没有怀疑王世充，他只是怀疑杨庆会和瓦岗军勾结，毕竟杨庆有过出卖张须陀的不光彩历史，他沉思片刻，“这样吧！我们折道向西，与杨庆军队汇合，要么一起攻击瓦岗军，要么就取消这次行动。”


杜如晦又缓缓道：“我其实怀疑瓦岗军根本就不在新郑县。”


韦津顿时醒悟，如果杨庆消息是假，那么瓦岗军在新郑县的可能性也不大，他立刻起身道：“传我的命令，军队立刻集结！”


他话音刚落，便有哨兵跌跌撞撞跑来，“启禀大将军，大事不妙，东西南北四个方向都出现了军队，我们……我们被包围了。”


韦津暗暗叫苦，他们果然被杨庆出卖了，他急得一把揪住哨兵喝问道：“还有多远？”


“大约一里左右。”


杜如晦连忙道：“趁敌军还没有汇合，军队立刻突围。”


韦津翻身上马，大喊道：“全军集结，向北突围！”


士兵们乱成一团，纷纷拿起兵器向树林北面冲出去。


这就是王世充借刀杀人的毒计，由杨庆和瓦岗军达成协议，段达和杨庆配合出卖韦津，瓦岗军则负责全歼韦津的军队，条件就是将洛口仓让给瓦岗军。


虽然杜如晦看出了王世充的毒计，但韦津为人正直，他怎么也不相信世间还有如此黑暗的内心，使他最后还是落入了瓦岗军的陷阱。


单雄信和郝孝德率领十万大军，从四个方向包围了两万五千隋军，单雄信用战刀指着远处的隋军大笑，“有杨庆这样的皇族，十个隋朝都会完蛋，传令大军，出击！”


‘咚！咚！咚！’惊天动地的战鼓声敲响了，这是包围合击的命令，十万瓦岗军呐喊着从四面八方杀来，杨公卿率领五千骑兵冲在最前面，向隋军的后背扑来。


两万五千隋军完全被瓦岗军的气势压住了，尽管他们拼命突围，但是被十万大军团团包围，五千骑兵率先杀入隋军后背，将隋军阵型撕裂，战场上隋军死伤无数，哭喊震天。


五千骑兵连续奔突，将两万余隋军分割成十几块，隋军士兵们乱成一团，不再听从主帅的指挥，开始各自突围。


杜如晦见南面的骑兵太犀利，从南边突围已经不可能了，便急对韦津道：“从东北方向突围，那边一定最薄弱！”


韦津身边只剩下五千余人，他心中又悔又恨，不再排斥杜如晦的意见，大喊道：“跟我向东北方向突围！”


他率领五千士兵拼死向东北方向冲去，东北方向是郝孝德的军队，他早看见了韦津和他的亲卫，便大喝道：“包围东北方向的隋军，不准逃脱一个！”


韦津向东北方向突围并没有错，东北方向确实是瓦岗军最薄弱之地，只有不到四千人，而西北角却部署了两万余人，但战局在瞬间改变，郝孝德发现了韦津的位置，东北方向就变成了最难以突围之地，近三万人将韦津和他的部下重重包围。


韦津急得挥剑大喊：“冲出去，不惜一切代价冲出去！”


就在这时，一支流矢疾射而来，韦津躲闪不及，正中他的前胸，锐利的透甲箭射穿了他的胸膛，没入体内，韦津大叫一声，翻身落马。


韦津的亲兵急将他救起，他们眼睛都红了，拼死向重重叠叠的敌军杀去，但瓦岗军士兵却越来越多，眼看他们已经无法杀出重围。


就在这时，瓦岗军外围一阵大乱，只见一支军队从瓦岗军背后杀来，杀得瓦岗军猝不及防，被撕开一条大口子，为首一员铁盔铁甲的隋将，手中大刀如雪片翻飞，如砍瓜切菜般的杀开一条血路，正是花刀将魏文通。


他不甘自己功劳被夺，听闻韦津率隋军南下，急率军赶来汇合，不料正好遇到瓦岗军设围，他便在关键时刻替被围隋军杀开了一条血路。


魏文通厉声大喊：“快走！”


数百士兵护卫着受伤的韦津和文官杜如晦，一举冲出了重围，他们不敢停留，拼命向北奔逃而去，其余隋军士兵见突围无望，纷纷跪地投降。


这一战，两万五千隋军只逃出千余人，被杀五千余人，其余全部成了瓦岗军的战俘。


这就是残酷的政治斗争，两万五千隋军成了王世充掌握洛阳朝廷的祭品，单雄信没有追赶逃兵，按照他和郝孝德事先达成的条件，他接收了全部一万八千名隋军降卒，这些都是隋军的精锐，他要这些军队。


而郝孝德则率领三万大军向洛口仓杀去，按照王世充开出的条件，洛口仓将成为他们这一战最大的战利品，钱粮归翟让所有，但洛口仓库内八万套兵甲却归郝孝德。


……


魏文通率领众军一口气奔出二十余里，直奔到一条小溪边，见后面没有追兵，才缓缓停下脚步，他们突袭敌军几乎没有什么伤亡，依然保持两千人的队伍。


但队伍中多出了百余人，正是韦津的亲兵，他们将浑身是血的韦津放在一块平坦的大石上。


众人心都冷了，只见一支箭正好射在心脏部位，且失血过多，韦津已经奄奄一息，眼看不行了，不少亲兵都失声痛哭起来。


这时，韦津慢慢睁开眼，移动目光找到了杜如晦，杜如晦连忙跪在姑父面前，握住他的手，泪如雨下。


韦津嘴唇动了动，似乎要说什么，杜如晦连忙将耳朵凑上去，只见姑父声音十分低微地说道：“你说得对，是王世充……”


杜如晦点点头，哽咽着声音道：“我知道是他！”


韦津挣扎出最后一点力气，对杜如晦微声道：“去投张铉……”


话没有说完，人便咽气了，目光渐渐消失，韦津含恨而死。


众亲兵一起跪下放声痛哭，杜如晦哭得晕死过去，连旁边魏文通的眼睛也红了，他慢慢捏紧拳头，杨庆又害死了一个正直的隋臣。


不知过了多久，魏文通将杜如晦扶起，“先和我去阳武县，我们好好安葬了韦大人，再从长计议。”


杜如晦点点头，这里确实不是安葬之地，他和亲兵用战旗包裹了韦津的尸体，用战马驮着，一行人凄凄惨惨向百里外的阳武县而去。


……


郝孝德兴冲冲率军杀到了洛口仓，却意外发现仓城关闭，仓城上站满了隋军士兵，没有任何撤离献城的迹象。


郝孝德冲上前大吼：“城上主将是谁？”


只见城头战旗一分，王世充从旗后走了出来，冷冷笑道：“辛苦你们了，回去吧！我会犒劳你们一点粮食，不会让你们白忙。”


郝孝德气得差点吐血，他纵马奔回队伍大吼道：“给我攻城，我要将此背信贼碎尸万段！”


三万大军汹涌而上，城上大军箭如雨下，瓦岗军士兵纷纷惨叫倒地，顿时伤亡上千人，三万大军又如退潮般调头奔逃，这时，王世充一挥手，“出击！”


城头上鼓声大作，只见两支军队从城池两边一左一右杀出，左边是王世充的侄子王仁则，右边是王世充的心腹大将张镇周，他们各率一万精兵向正向本阵败退的瓦岗军杀去。


三万瓦岗军猝不及防，被王世充的杀得大败，投降者不计其数，郝孝德也在混战中连中三箭，狼狈逃回梁郡，这一战王世充心狠手辣，不收战俘，也不和瓦岗军交换战俘，将投降的两万余降卒全部处死。


王世充背信在先，杀俘在后，从此和瓦岗军结下了不解深仇。


……


阳武县，杜如晦和百余亲兵将韦津葬在一处山清水秀之地，亲兵们都是关中人，他们纷纷向杜如晦辞行，弃甲回乡，不再为隋军效力。


望着一群群士兵走远，杜如晦不由低低叹息一声，这时，魏文通慢慢走到他身边，问道：“杜老弟怎么不和他们一起回乡？”


“我已决定不回关中了。”


杜如晦苦笑着摇了摇头，“我姑父临终的最后一句话就是要我去投奔张铉，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决定去东海郡，就算是遵循姑父的遗嘱吧！”


他回头看了一眼魏文通，“魏将军呢，何去何从？”


魏文通淡淡道：“杨庆昨天回洛阳，得到了天子的盛大欢迎，尊他为皇太叔，正所谓道不同不与之谋，这样的朝廷不再值得我魏文通效忠，当年英雄大会上，张铉宽宏大量，饶了我一命，我也决定去还他这个人情。”


说到这，魏文通有点奇怪地问道：“老弟怎么说张铉在东海郡？”


杜如晦微微一笑，“宇文化及篡位后必然会北归，里面有大量的政治及战略资源，张铉岂会袖手旁观，他一定会亲自出击，青州军以舰船犀利出名，所以我推断张铉早就等在东海郡了，就等宇文化及北归，届时大军出淮河拦截。”


魏文通顿时醒悟，他心中暗暗佩服杜如晦的推断，他想了想又道：“不过我的两千军队目标太大，恐怕过不了瓦岗军控制的中原地区，无法前往东海郡。”


“我们不用去东海郡，去北海郡即可，我建议将军可直接北上渡黄河，对岸便是河内郡，那里就是青州军的地盘，不仅安全，而且有粮食补充，将军以为如何？”


魏文通大喜，便拍拍杜如晦的肩膀，“既然如此，杜老弟可愿与我同行？”


杜如晦长长吁了口气，笑道：“我正在发愁盘缠不足，有魏将军在，一路食宿无忧也！”


两人对望一眼，一起仰天大笑起来。


第二天一早，魏文通收拾行装，命县令将官印送还杨庆，他自己率领两千军队以及同行的杜如晦离开了阳武县，他们直接北上黄河，寻找船只渡河去对岸的河内郡。

第632章 杀鸡骇猴


在江都兵变消息传来的第二天，张铉便下令青州军出击，四万大军立刻出动，迅速南下向淮河进军，与此同时，从各地汇集而来的千余艘战船也从海路南下，走淮河出海口进入淮河，仅用半天时间，一万骑兵便率先抵达淮河北岸，进驻淮阳县，随着青州大军陆陆续续到来，张铉开始在这片曾经十分熟悉的土地进行部署。


隋军主营设在紧靠通济渠以西的淮河北岸，对岸便是山阳县，如果宇文化及是乘龙舟队北上，这里就是必经之地，当然，从淮河北上的河流还有不少，但其他河流都无法行驶龙舟这种不亚于横洋舟的庞大战船，只能走通济渠北上，不过为了防止宇文化及乘小船或者走陆路北上，张铉还是派出了全部千余名斥候，分成一百队，在淮河两边进行地毯似的巡查，不给宇文化及任何北上的机会。


隋军驻营之地原本就有一座约周长十里的板墙式大营，是当初张铉征讨孟海公时修筑，现在依然保持完好，隋军只是稍微修缮，这里便成了数万大军的主营。


大营内搭建了数千顶大帐，淮河中游弋着大大小小上千艘战船，这一战张铉势在必得。


中军大帐内，张铉负手站在淮河沙盘前久久沉思不语，房玄龄则坐在一旁，和几名参谋从事整理文书。


这时，李靖快步走进大帐，房玄龄连忙向他摆摆手，指了指张铉，李靖会意，他没有打扰主帅的沉思，而且笑着站在一旁，过了好一会儿，张铉这才注意到旁边的李靖，歉然笑了笑道：“药师来了！”


李靖打量一下张铉的盔甲笑道：“我发现大帅没有一点齐王的威仪，至少身上的盔甲也换成金的才行。”


张铉哑然失笑，“莫说齐王，就算齐国公的威仪也没有，我还要好好学一学，所以这一战我第一个就要抓住主管礼乐的太常卿李纲。”


大众中人都笑了起来，李靖开了个玩笑，使大帐气氛稍微和缓起来，李靖又道：“大帅是不是在考虑长安和洛阳之事？”


张铉点点头，“药师怎么看？”


“其实卑职觉得很正常，洛阳留守大臣不可能承认宇文化及扶植的皇帝，自然会拥戴越王登基，倒是李渊没有趁机逼杨侑禅让，有点让人意外。”


“据说李渊在长安为杨广举哀且服丧三个月，或许他是怕冒天下之大不韪，所以才不敢轻易篡位。”


李靖摇了摇头，“卑职觉得这只是一个说辞，李渊既然敢立新君了，还会在意什么非议，卑职觉得他其实是有点忌惮大帅，现在他和大帅势均力敌，一旦他禅让登基，大帅只要登高一呼，号召天下义士讨伐乱臣贼子李渊，天下局势就会立刻逆转，崤山以东就没有他的机会了，只有他的势力大大强过我们，他才敢废掉杨侑，强势登基。”


旁边房玄龄笑道：“李司马说得很对，现在隋朝毕竟还是正统，李渊想取代隋朝成为正统，他就必须有横扫天下的气势和实力，让天下人都觉得隋朝气数已尽，天下非他李渊莫属，那么他就是正统了，可现在天子虽亡，但大隋还有齐王，还有河北山东之地，各路乱匪虽攻城掠地自立为王，但难服人心，所以大帅只要坚持大隋正统，就有了统一天下的政治资本，待天下一统，社稷姓杨还是姓张，就无足轻重了。”


张铉负手在大帐内来回踱步，李靖和房玄龄都是高明之人，句句说到了他的心坎上，自己不像李渊有关陇贵族在背后支持，虽然河北士族支持他，但河北士族的实力远远不能和关陇贵族相提并论，李渊的政治优势比他大得多，所以牢牢抓住隋朝正统，便是他和李渊对抗的基石。


历史上的李渊在杨广死后就立刻登基，根本原因就是天下没有一支能和他抗衡的势力，要么是李密、窦建德这样的盗贼乱匪，要么是宇文化及这样的乱臣贼子，杨侗只剩下洛阳孤城，所以李渊才敢强势登基，可现在有了自己这个大隋齐王存在，实力相当，李渊就不敢再贸然上位了。


不得不说，杨广在临死前封自己为齐王，确实是一步制衡李渊的妙棋，确实也是虞世基送给自己的大礼。


想到这，张铉的心胸豁然开朗，他不再纠结于长安和洛阳，将话题转回到眼下来，他用木杆指着沙盘对李靖笑道：“其实我在考虑翟让和杜伏威，翟让在徐州一线部署了十几万大军，很显然是想拦截宇文化及，今天上午我又得到斥候情报，在钟离郡一带发现的杜伏威的数万军队，估计杜伏威也是想分一杯羹，杜伏威不足为虑，我倒是有点担心翟让，我觉得必须要杀鸡吓一吓翟让这只猴子。”


李靖立刻明白了张铉找自己来的意思，笑道：“卑职愿替大帅操刀杀鸡！”


张铉笑了起来，他用木杆指着宿豫县道：“斥候发现在宿豫县有一支万余人的瓦岗军队，距我们大营约八十里，我给你五千军队，希望你在三天内宰了这只鸡。”


李靖摇了摇头，“用五千军队击败一万瓦岗军，实在不算什么本事，我只要五百军队，而且不用三天，卑职明天中午前就宰了这只鸡，如果大帅不信，卑职愿立军令状”


张铉虽然知道李靖在历史上用兵高明，但现在已是黄昏，去除行军耗时，李靖实际上只有半天时间，而且居然只用五百军队，他怎么拿下宿豫击败瓦岗军？


这让张铉着实有了几分兴趣，便问道：“我不要立什么军令状，但你要告诉我，你准备怎么打这一战？”


李靖微微一笑，“上兵伐谋，胜敌之计在于知己知彼，卑职听说宿豫县主将是翟弘，还有一个邴元真，卑职只用雕虫小技，便可让瓦岗军不敢南下一步。”


……


翟让在横扫中原后野心迅速膨胀，随即将目标对准了洛阳和江都，洛阳有虎牢雄关拱卫，难以攻打，而江都一马平川，翟让便将目光转到了江都之上，他让单雄信和郝孝德率大军攻打洛口仓，他自己则和兄长翟弘屯重兵于梁郡及徐州一线，寻找时机南攻江都。


恰好此时江都兵变的消息传来，翟让便认为时机来临，他便在谯郡、彭城郡和下邳郡部署十五万大军，准备拦截宇文化及北上，不料张铉竟然从东海郡横空杀出，直接在他前面的淮河一线部署了拦截大军，这让翟让又气又急，他当然惧怕张铉的青州，但让他白白放弃这块肥肉，他心又不甘。


翟让患得患失，但他最终决定火中取栗，如果张铉和宇文化及两败俱伤，那么他的机会就来了。


宿豫县的一万军队是翟弘的部众，由翟弘亲自率领，由于翟弘为人比较鲁莽急躁，翟让不放心他，便让录事参军邴元真辅佐翟弘。


这天清晨，有外围巡哨士兵跑来报告翟弘，南面数里外发现一支五百人左右的隋军，翟弘正在吃早饭，闻讯将筷子重重一拍，怒道：“张铉欺我太甚！”


他立刻起身抄起大刀便向城墙方向大步走去，这时邴元真也听到了消息，急忙向南城墙赶来。


城头上，翟弘眯着眼远远而来的数百名隋军士兵，军队行军显得拖拖沓沓，士兵们个个无精打采，看起来像一群老弱之军，由一名校尉率领。


而且这些士兵穿的服装也稀奇古怪，像在表演巫戏的宽袍，待他们走近城墙，翟弘才发现他们用竹竿挑着数十个用纸糊的山精树怪，有的上面写着‘翟弘之父、翟弘之母、翟氏先祖’，有一条纸糊的巨大癞皮狗，上面直接写着‘翟弘’二个大字。


隋军士兵在城下肆意辱骂，摇晃着竹竿上的翟弘亲人，城头士兵大怒，一齐放箭，但箭却射不到隋军。


翟弘几乎要气疯了，喝令道：“开城，老子要剥了他们的皮！”


他提刀向城下冲去，邴元真慌忙拦住他，“将军休要鲁莽，隋军必在后面埋伏，出去就上当了！”


翟弘现在是瓦岗军的第二号人物，他本来就对大哥派邴元真来监视自己不高兴，现在怎么可能把邴元真的话放在心上。


再说十里之内没有发现隋军主力，难道他的战马奔跑十里还追不上这群老弱士兵？就算是诱敌又如何，敢辱自己的父母，他非将这些人全部剁为肉酱，才能出他心头之火。


他一把推开邴元真，怒喝道：“你再敢啰嗦，老子一刀将你斩为两段！”


邴元真吓得不敢阻拦，眼睁睁地望着翟弘下城去了。

第633章 前狼后虎


宿豫县城门开启，翟弘率领两千士兵杀了出去，他吼声如雷，挥刀向正准备逃跑的数百名隋军士兵杀去。


战马踏过纸人，还有一只纸糊的肥猪上写着‘翟弘祖父’，这虽然是小孩伎俩，但对翟弘这种凶残且脾气暴躁之人却有着立竿见影的效果，翟弘气得失去了理智，大吼大叫，催马狂奔，将两千士兵远远甩在身后。


这时，为首的年轻校尉冷笑起来，他哪里是校尉，正是大将苏定方，虽然他是唯一的骑马之将，但他身边还有两名勇冠三军的大将，一个是尉迟恭，一个是雄阔海，两人都可以充当步将，穿着小校衣甲混迹在士兵之中，李靖早就摸透了翟弘的底细，翟弘平生最恨别人辱他父母和先祖，他十六岁时，有人辱骂他父亲为猪，被他一刀杀了，从此亡命天涯。


而且李靖知道翟弘此人骄狂自负，头脑简单，在瓦岗军从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一个小小的参军邴元真怎么可能劝得住辱父之怒。


苏定方不慌不忙，金背虎牙刀一绕，顿时像凝胶一样缠住了翟弘的大刀，就算翟弘两臂有千斤之力也使不出来。


紧接着苏定方一连三十六刀如闪电一般劈去，顿时上下左右寒光闪闪，刀锋如水银泻地般无孔不入，杀得翟弘左支右挡，手忙脚乱，翟弘这才发现对方这个年轻的校尉竟然武艺比自己还高得多，他顿时吓出一身冷汗，再偷眼看四周，五百名隋军士兵完全变样了，刚才还精神萎靡不振，现在却变得生龙活虎，杀气腾腾，个个都仿佛具有强大的战斗力，他们冲上去拦截住了自己的两千士兵。


翟弘知道自己真的上当了，他抽空想逃，这时尉迟恭和雄阔海各执一根百斤铜棍，一左一右将他包围，使他没有逃跑的机会。


就在这时，翟弘忽然认出了尉迟恭，吓得他猛地一哆嗦，被苏定方抓住了漏洞，伸手抓住他的绊甲丝绦，将他拉下战马，雄阔海一脚踩在他后背上，翟弘痛入骨髓，动弹不得，几名士兵将他迅速捆绑起来。


尉迟恭大吼一声，转身杀进了敌军，如杀神下凡，铜棍所过之处，无论人和马都被打得飞出去，筋骨皆断、脑浆迸裂，瓦岗士兵被杀得惨叫哀嚎，个个跌跌撞撞奔逃，这时，有人认出了尉迟恭，吓得大喊起来，“是巨灵神！”


尉迟恭的巨灵神绰号威震天下，两千瓦岗军士兵听说巨灵神尉迟恭出现，他们救主之心消退，纷纷转身向城内狂奔而去。


尉迟恭也不追赶，笑骂道：“这群王八羔子，跑得比兔子还快！”


苏定方看了一眼被捆绑得结结实实的翟弘，笑道：“抓到条大鱼，可以向司马交差了。”


城墙上，邴元真看得清清楚楚，隋军挖了一个陷阱，轻易地便将翟弘抓住了，看似简单，却又精准无比，对方显然是摸透了翟弘，他不由心中哀叹，翟弘被抓，自己怎么向大王交代。


就在这时，一名骑兵飞奔而来，在城下大喊，“我家将军有信给邴参军！”


他张弓搭箭，将一封箭信射上了城头，有士兵拾到，飞奔去呈给邴元真，邴元真看了看，是李靖写给他的信，责令他半个时辰内率军北撤，否则将翟弘人头送来。


邴元真无奈，只得令道：“全军北撤！”


一刻钟后，一万瓦岗军离开宿豫县向北撤退，李靖远远望着狼狈逃走的瓦岗军，心中冷笑一声，有翟弘在手中，就不怕翟让前来挑衅。


……


宇文化及在控制了江都以及百官群臣后并没有立刻率大军北上，原因是还有一支隋军力量他没有收服，那就是大将军陈棱率领的两万余江淮军。


陈棱原本是在江南一带剿灭沈法兴和孟海公的军队，但江南一带乱匪十分顽强，鱼俱罗和吐万绪先后失利，王世充虽然以残酷的手段一度剿灭了江南之患，但很快又重新造反起兵，陈棱屡剿不绝，连杨广也失去了信心，便停止了江南剿匪，令陈棱军队北撤，接替张铉的江淮招讨使之职，负责在外围拱卫江都的安全。


宇文化及虽然掌握了骁果军，没有没有掌握陈棱的江淮军，当江都兵变发生后，陈棱立刻集中兵力，将二万六千士兵驻扎在江都城以东五十里外的海陵县，虎视眈眈地注视着宇文化及的一举一动，并扬言，若宇文化及胆敢对皇后无礼，他将屠尽天下宇文氏。


宇文化及两次派人去给陈棱送信，承诺封他为庐江郡王，但陈棱却没有任何反应，这让宇文化及十分苦恼。


宇文化及心中此时异常烦躁，对效仿帝王寻欢作乐也没有了兴趣，他在江都宫凤栖阁官房内来回踱步，心中就像灌了铅一样沉甸甸的，他已经得到消息，张铉数万大军封锁了淮河，截断了他北上之路。


而陈棱始终不肯向自己屈服，一旦自己率军北上，前面是张铉，后面是陈棱，他将面临腹背受敌的威胁，他根本就无法应对。


此时宇文化及心中又慌又乱，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才好，栽赃陷害、欺君瞒上他很在行，但让他带兵打仗，他却是眼前一黑，没有了任何主意。


宇文化及心中烦躁之极，又回头怒喝道：“元尚书怎么还没有来？”


元尚书就是元敏，他被宇文化及封为吏部尚书、雍国公，同时也是宇文化及的军师，朝廷政务之类宇文化及都是丢给元敏处理，他自己只管寻欢作乐，尽情享受帝王奢侈无度的生活。


宇文化及话音刚落，元敏便出现在门口，笑呵呵道：“殿下为何事烦恼？”


元敏当然不是真心辅佐宇文化及，他和族弟元礼担负着元家交给他们的重任，将骁果军安全带回关中，然后诛杀宇文兄弟，将这八万骁果军变成元家的军队，便可以和李渊抗衡。


所以至少在回关中以前，他和宇文化及的目标是一致的，那就是带着财富、军队、百官和太后顺利返回关中。


宇文化及就像见到救星一样，连忙迎上来道：“现在前有张铉，后有陈棱，军队粮食又不足，我怎么不烦恼，请元尚书教我！”


元敏大摇大摆坐了下来，笑道：“其实耐烦只有张铉，陈棱问题很容易解决。”


宇文化及顿时大喜，陈棱是迫在眉睫要解决之事，有办法解决他当然求之不得，他连忙坐在对面，问道：“先说说如何解决陈棱？”


“殿下有没有想过，陈棱为何至今没有表达，也不接受殿下所许诺的王位？”


宇文化及摇摇头，“我就是看不透他啊！”


元敏笑道：“陈棱是庐江人，他肯定愿意继续留在江淮，这一点殿下一定要明确，第二他未必想要王爵，我建议最好让太后封他为荆国公、江都太守，让他继续率军留在江淮，但这一切和殿下无关，都必须是太后的懿旨，我想把这两点做好，陈棱的问题就解决了。”


宇文化及悻悻道：“说到底，他还是不想与我合作。”


元敏心中冷笑一声，谁会愿意和宇文化及这种乱臣贼子合作，连祖宗都会蒙羞，若不是为了元家大业，他才不会理睬宇文化及这种蠢货，元敏假惺惺安慰他道：“他不是不想和殿下合作，而是不服气殿下，原本殿下资历远远不如他，现在居然成了他的上司，换做谁心里都会不舒服，而且他对太后很敬重，太后下旨，他自然就会接受了。”


宇文化及想想也对，陈棱和自己父亲关系很不错，甚至还得到过父亲的提携，他确实没有仇视自己的必要，应该是心态作祟。


宇文化及心中释然，便从桌上取过太后宝印，笑道：“太后让我不要打扰她，直接将大印给了我，随便我怎么颁旨，那我就依尚书之言给他下旨。”


他随即令道：“把封德彝找来，太后要下懿旨！”

第634章 两个消息


陈棱年约五十岁，是大隋硕果仅存的名将之一，南征北战，功勋赫赫，大业九年，他和宇文述共击杨玄感，结果杨玄感逃脱，宇文述便将责任推给他，说是因为他感激杨素提携才故意放杨玄感逃走，杨广震怒，将陈棱下狱治罪，萧后却提醒杨广，陈将军大军在西，怎么放走南逃之人？杨广这才醒悟是宇文述诬陷陈棱，便放他出狱，并官复原职。


陈棱由此对萧皇后感激于心，这次江都兵变，天子被宇文化及所害，陈棱虽然悲痛，但他也知道大隋无力回天了，不过陈棱却要力保皇后无恙，以报当年皇后的恩德。


宇文化及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染遍江都后宫，却唯独不敢对萧皇后无礼，当然，也是因为萧皇后的身份对他有用，他暂时不想逼她过甚。


陈棱的军队驻扎在江都以东的海陵县，这天下午，宇文化及的特使礼部尚书崔召抵达了海陵县，他直接被士兵带到陈棱的中军大帐。


崔召因为表现忠诚而得到了宇文化及的重用，被封为礼部尚书，并赐爵邢国公，这让崔召对宇文化及感激涕零，也更加忠诚，已经成为宇文化及的心腹。


由于是来宣太后懿旨，香案已经准备好，陈棱就站在香案前神情严肃地等待着，这让崔召有些尴尬，他本想和陈棱叙叙旧，笼络一下感情，但陈棱却没有给他任何机会。


崔召无奈，只得展开旨意道：“太后懿旨，大将军陈棱接旨！”


陈棱在香案前跪了下来，“陈棱在！”


崔召清了清喉咙，朗声读起了辞藻华丽的太后懿旨，无非是夸赞陈棱劳苦功高，当以重用，最后崔召读道：“……特此封大将军陈棱为上柱国，荆国公，领江都太守兼江都留守，望大将军克己复礼，忠于职守，勿让哀家失望，钦此！”


陈棱叩首行礼，“臣谨遵太后懿旨！”


这时，崔召把懿旨递给他笑道：“恭喜大将军封为国公，位列一品！”


陈棱却不理睬他，接过旨意冷冷问道：“宇文化及什么时候离开江都？”


崔召干笑一声道：“这就得看大将军的态度了。”


陈棱明白他的意思，就是不准自己从后面进攻宇文化及，他冷笑道：“他想平安离去也不是不可以，只要答应我两个条件，我可以礼送他离开江都。”


“大将军请说！”


“第一个条件就是保证太后安全，我听说宇文化及染指后宫，别人我不管，但他胆敢对太后无礼，就算他逃到突厥，我也会杀得突厥将他挫骨扬灰，这是我的原话，你若胆敢隐瞒，我一样不会放过你们崔氏满门。”


崔召脸颊重重抽搐一下，陈棱的威胁让他实在笑不出来，他只得点点头，“我保证会原话转告，请大将军说第二个条件。”


“第二个条件也很简单，我既为江都太守，也就是江都百姓的父母官，我知道宇文化及缺粮，我可以给他两万石粮食，但不准他抢掠江都，就算江都有一家店铺被士兵所抢，我都不会放过他，我会和张铉联手将他全歼在淮河岸边。”


崔召脸色有点苍白，他知道宇文化及确实准备临走前抢掠江都粮食，却被陈棱事先看透了，他心中无奈，只得点点头，“我一定将大将军原话转告！”


陈棱不再多说一句，他一摆手，“送客！”


他不理睬崔召，转身便扬长而去，崔召呆了半晌，只得叹口气，转身匆匆离去了。


就在崔召刚走，李清明便从别帐走出，来到陈棱大帐内，他只比崔召早到半个时辰，他也是奉张铉之令来和陈棱商量合击宇文化及。


“大将军准备与宇文化及和解吗？”李清明坦率地问道。


陈棱摇了摇头，“我陈棱再是不肖，也不会和宇文化及这种乱臣贼子同流合污，我只是为了萧皇后安全才答应让宇文化及离去，什么荆国公、上柱国很明显是他宇文化及的意思，我不会真的接受，至于江都，我本身就是江淮招讨使，江都在我的职权范围，我自然会维护江都的安稳。”


李清明见陈棱态度坚决，便不再纠缠这个问题，他又道：“大将军的态度令人敬佩，既然大将军和我家主帅都认为宇文化及是乱臣贼子，那为何不联手剿灭他，严惩那些弑杀君主之人，只要我们前后夹击，一战便可击溃宇文化及。”


这个建议刚才陈棱没有明确回答李清明，但崔召走后，陈棱的思路也渐渐清晰起来，他同样很坚定地回答道：“很抱歉，我不能答应齐王的邀请，宇文化及虽然该千刀万剐，但骁果士兵却是无辜，他们现在还是隋军骁果，我不可能对他们下手，请李参军转告齐王，希望他也善待萧皇后，那是大隋最后的尊严。”


李清明苦笑一声，点点头道：“好吧！我这就将大将军的话转告我家主帅。”


李清明随即告辞而去，陈棱一直将他送到营门，远远对李清明道：“宇文化及的粮食最多只能维持二十天！”


“多谢大将军提醒！”


李清明抱拳施一礼，催马而去，陈棱目送李清明和几名手下骑马远去，他神情变得十分复杂，他当然知道张铉的真实意思，合击宇文化及只是借口，张铉也不需要自己出兵，张铉其实是希望自己转而效忠他。


陈棱还没有考虑好自己该何去何从？


……


陈棱的强硬态度使宇文化及没有选择，他慑于陈棱联手张铉的威胁，不得不放弃了抢掠江都的计划，在接受陈棱支援的两万石粮食后开始率军北上。


虽然宇文化及没有抢掠江都城，但他却将江都宫席卷一空，所有的财宝、宫人都载上了大船，百官也上了船，一千多艘大船和八万骁果军绵延数十里，宇文化及同时在江阳和江都附近征发了数万纤夫，拉拽着船队浩浩荡荡向北进发。


宇文化及和他的手下对于怎么对付青州军没有任何办法，但士兵们归心似箭，他们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


自从李靖用巧计活捉了翟弘后，瓦岗军便撤离了下邳郡，转而将重兵部署在徐州一线，翟让的用意很明显，张铉不可能全歼了宇文化及，一定会有不少漏网之鱼，张铉吃肉，那他翟让也就跟着喝喝汤了。


大帐内，张铉先后接到了两个消息，一个消息是李清明从江都飞鸽而来，宇文化及的八万大军在昨天傍晚启程北上，陈棱婉拒了合击宇文化及的建议，随即率军进驻江都城。


而另一个消息是从北海郡送来，实际上是大将王匡从河内郡发出，李建成率领三万军在长平郡和宋金刚爆发激战，宋金刚被击败，向上党郡败退，目前，李建成大军驻扎长平郡的丹川县境内。


第一个消息在张铉的意料之中，陈棱的态度也可以理解，他不急于站队，坐镇江都观察北方局势变化，如果隋朝没有灭亡，青州军占上风，那他作为隋将，很自然就会投靠自己，如果是李渊占了大势，那他可能就会投降长安了，这是聪明人的抉择，不轻易站队。


第二个消息却让张铉感到意外，尤其宋金刚向上党郡败退，李建成却没有趁胜追赶，而是继续留在长平郡，这就让他怀疑李建成真正的动机。


“如果我没有猜错，李建成其实并不是针对宋金刚而来，他是想趁我们后方空虚，进攻河内郡，一旦他在河内郡站稳脚跟，肯定会继续向汲郡和魏郡进军，那边只有王匡和五千军和王辩的八千军队，他们能挡得住李建成大军的进攻吗？”


张铉着实有点忧虑了。

第635章 强行突破


房玄龄也不得不承认，这是李渊极为毒辣的一招，李建成会很容易在河内郡站稳脚跟，然后他的大军继续进攻河北，最后北上和罗艺军队汇合，河北形势就危险了。


房玄龄沉思良久，缓缓道：“恐怕当初李建成选择河内郡，就有以河内郡为根基、图谋河北的意图了，所以李渊在刚进长安，就派温大雅去招降罗艺，很显然就是想以涿郡为北环，以河内郡为南环，等我们出兵江都，他们就趁机进攻河内郡，一旦唐军将南北环联系起来，河北危矣，这应该是李建成的方案，此人深谋远虑，我们都小看了他。”


张铉负手在大帐内来回踱步，最后他停住脚步道：“唯一的办法就是将罗士信调去恒山郡，守住井陉，同时截断李建成北上之路，再调徐世绩的军队前往魏郡，与王辩汇合，再放弃河内郡，将王匡军队撤回魏郡，三支军队就有两万人，以守拒攻，足以对阵李建成的军队，只要李建成军队粮食不足，他就不得不撤回并州。”


“其实大帅可以考虑和刘武周结盟，请刘武周大举进攻太原，李建成就不得不回军救太原，这是围魏救赵之策，大帅是否可以试一试？”


张铉毫不犹豫摇头道：“我不会试，第一，刘武周不会听从我的安排，他巴不得李建成去攻打河北，罗艺就不至于向雁门郡撤退。第二，刘武周是突厥的狗，和刘武周结盟就等于与突厥结盟，这种勾结异族之事我张铉绝不会做。”


房玄龄尴尬地笑了笑道：“既然如此，那就用大帅的方案，调罗士信驻防真定县，守住井陉土门关要塞，徐世绩军队南下魏郡和两个王将军汇合。


卑职建议再派使者去找李景，恳请他以大义为重，替我们牵制住罗艺，使罗艺无法进入河间郡，同时派一万北海留守军紧急支援魏郡，这样我们就能争取到一点时间了。”


张铉意识到刚才自己说话太硬，他心中歉然，便点点头道：“就这样决定，令赵亮火速率一万军赶赴魏郡。”


……


宇文化及大军终于抵达了山阳县，由于通济渠进入淮河的出口被数十艘青州战船包围，使宇文化及的船队无法再北上，千艘龙舟船队只得停泊在通济渠上。


县衙内，宇文化及正和元敏、元礼以及兄弟宇文智及商议对策，这四人中宇文兄弟都原本是纨绔子弟，根本没有继承他们父亲宇文述半分的打仗本事，而元敏是内史舍人，政治斗争还可以，处理政务也勉强可行，但带兵打仗他也是门外汉。


只有元礼是军旅出身，官任虎贲郎将，又被宇文化及封为兵部尚书，他多多少少懂一点带兵打仗，说是商议，其实宇文化及等三人都只能依仗他了。


元礼沉吟片刻道：“我们的优势就是八万骁果军，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兵力又远多于青州军，只要八万军能到对岸，那这一战我们就有六成的希望获胜，所以我们面对的最大问题，也是最关键的问题，就是大军如何渡过淮河？”


宇文智及哼了一声道：“我们有足够的船只，难道渡河还有问题吗？”


宇文智及现在官任左仆射，领十二卫大将军，他才是军队最高的指挥大将，但他说出的话却十分外行，而且很幼稚，让元礼内心充满了鄙视。


元礼脸上却没有露出鄙视之意，笑道：“我们虽然有八万大军，却没有一个水军，不能指望船夫去打仗，首先通济渠就出不去，其次就算冲出去了，被青州水军一包围，满船将士都会沉入江底，完全是送死，有多少船只都没有用。”


“那你说怎么办？”宇文智及怒道。


“我也不知道！”


“那不就行了吗？既然元将军也不知道怎么办，而还不如去试一试，我就不信没有一点效果。”


宇文智及站起身对兄长道：“大哥，我们粮食不多，不能坐以待毙，让我率军去试一试，不管成与不成，总比无计可施好。”


宇文化及想到粮食不多，心中也着急起来，他也顾不得可能会得罪元礼，便点头道：“那就派一万军队强行突破，智及说得对，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


次日清晨，八十艘中型战船在一艘大型龙舟的带领下沿着通济渠向淮河驶去，船只上满载着一万士兵，他们逆水而行，必须依靠风力，所有船帆都拉起来了，船帆如云，颇为壮观。


在为首的大船上，司马德戡手提铁枪，目光恼怒地望着远处的淮河交汇口，由于通济渠即将注入淮河，河面十分宽阔，足足宽达一里，两岸都是数里长沼泽，骁果军无法从岸上协助他们，船只也无法靠岸，只能从水面上冲过去，如果不行就向回撤退。


司马德戡在江都兵变中立下首功，被封右屯卫将军，别人被封尚书、国公，他却仅仅只升了一级，连爵位也没有，赏赐也不过百两黄金，让他心中愤恨不已，宇文化及为何待自己如此之薄？


现在却又让自己去给他们卖命，打一场必败的仗，这让司马德戡有一种被卸磨杀驴的感觉。


但恼怒归恼怒，司马德戡也知道天下已无自己容身之处，他已上了宇文化及的贼船，宇文化及的船翻了，他一样也活不成。


他们的任务是突破隋军封锁，在淮河对岸登陆，为后面大军渡河创造条件，但实际上他们是去试探突破封锁的难易程度。


司马德戡集中注意力观察河口处青州军战船的动静，此时他们离河口已不到两里，依然看不到隋军的任何动静，这使司马德戡心中有点困惑起来，他也不懂水军，不懂战船的速度和冲撞力，也不懂水军战术，在他看来，水战和陆战没有什么区别，只要强行突破成功，便是作战胜利。


“给我擂鼓！”


司马德戡大喝一声，大船上顿时轰隆隆鼓声大作，八十艘战船上的万余士兵开始大喊起来。


尽管骁果军喧嚣鼓噪，但青州军依然不为所动，河面上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站在山阳县城头观战的宇文化及等人也有点困惑起来，他们站得高，看得远，在河口附近分明停泊着数十艘青州军战船，他们始终没有任何动静，难道他们一定要等自己军队的大船驶近了才动手吗？那样距离河口也太近了，突破就容易多了。


“殿下快看！”


一名士兵指着河面大喊起来，“有船只出动了。”


宇文化及等人立刻扶着城墙向河面上望去，只见一直停泊在河道两边的数十艘青州军战船开始出动了，但它们不是迎头而来，而是沿着河道两边列队向南疾驶，明显是要错开骁果军的战船。


这让众人都百思不得其解，对方这究竟是什么战术？


元礼注视着青州船队，他忽然醒悟，急对众人道：“对方是要绕到我们身后，截断我们船只的退路！”


宇文化及大惊，急问道：“这……这该如何是好？”


元礼回头冷冷对宇文智及道：“大将军，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宇文智及有点恼羞成怒，怒视元礼道：“我只是安排军队出战，具体作战指挥是司马德戡，问我做什么？”


元礼哼了一声，撇着嘴道：“估计你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吧！”


宇文智及大怒，按着剑柄喝道：“你是什么意思，把话说清楚了。”


就在这时，又有士兵大喊：“有小船出来了！”


众人一起向河面上望去，只见河道上不知何时冒出了上百艘小船，密密麻麻分布在河面上。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青州军这是什么战术？但他们心中都有一种不妙的感觉，恐怕这支船队要凶多吉少了。

第636章 阴差阳错


大船上的骁果军已乱成一团，江面上波浪起伏，很多士兵都站立不稳，不得不趴在船舷边稳住身体，很多人甚至呕吐起来，当一艘艘青州军战船从他们眼前疾驶而过，向他们身后驶去，他们除了盲目地放箭外，没有任何办法。


就在二十几艘青州军战船从他们身边驶过后，两岸的沼泽地内窜出了上百艘小船，它们非常灵活，在骁果军战船周围穿梭不息，将一支支火箭射向骁果战船的船帆，很快，十几艘战船的船帆被点燃了，船上士兵惊恐得大喊大叫，甚至有人因极度害怕而跳进了江中。


青州军小船的战术非常明确，就是要毁掉对方战船的动力，也就是船帆，随着越来越多的战船船帆被火箭点燃，整个江面上黑烟滚滚，火光蔓延，司马德戡在船尾急得大喊大叫，他想让后面的战船分开，河面上的战船起火至少有一半都是因为靠得太紧而互相点燃。


但他已经无法指挥后面的战船，他的座船也同样船帆起火，桅杆上的令旗兵早已不堪火烤而跳入江中，这种情况下必须换主船或者采用鼓声来指挥船队，甚至派快船去传令，水军自有一套独特的指挥体系，而司马德戡却一无所知，他用的是陆上令旗指挥的办法，可一旦令旗指挥无法进行，整支船队就失去了核心。


就在这时，一名士兵惊恐地跑来禀报：“将军，船底漏水了！”


司马德戡一下子呆住了，船底漏水，这……这是怎么回事？


旁边一名船夫喊道：“将军，一定是水鬼凿通船底了，要尽快换船！”


司马德戡奔到船舷边向水中凝望，他果然看见一艘小船上有十几名光着上身的水鬼，只见他们嘴上咬着凿船的刀具，一跃跳入水中，向自己的大船底部潜来，司马德戡恨得夺过一根长矛，狠狠向水中投去，却没有任何作用。


船队已经无法前进了，他们是逆水而行，当船帆被烧毁后就失去了前行动力，有的在水面上的打转，有的顺着水向后倒行，但他们背后已经有二十余艘青州军战船截断了退路。


就在这时，前方河口处终于出现了青州军水军主力，足有上百艘战船，最前面是十几艘三千石的战船，前端装有生铁打造的撞头，迎面向骁果军战船驶来。


这时，骁果军的龙舟主船已经沉没了一半，数百名士兵在水面上拼命呼救，而主将司马德戡却和十几亲兵上了一艘小船，向西面的沼泽水荡中逃去。


短短数里长的江面上形成了一边倒的屠杀，一艘艘战船被青州军铁头大船撞翻，水面上无数士兵哭喊着救命，尽管青州军小船不断把落水的士兵救起，但落水士兵太多，还是有很多人被波涛吞没了。


城头上观战的人都默默无语，半晌，宇文化及长叹一声，转身下城去了，宇文智及脸色惨白，他终于明白想突破青州水军的封锁是多么不可能的事情。


这场突破封锁的战斗最终演变成一场闹剧和一边倒的屠杀，一万骁果军只逃回数百人，其余士兵要么幸运地被青州军俘获，而至少一半士兵都不幸葬身江中。


这一战后，宇文化及再也没有了派兵突破的念头，他也什么都不管了，把军队丢给兄弟宇文智及，把朝政丢给元敏，他把自己关在大宅内和数十名后妃寻欢作乐，过一天则享受一天。


淮河上战事停息，两支军队进入对峙状态，张铉也不着急，他知道宇文化及的军粮最多只能撑半个月，他有耐心和对方耗下去，直到宇文化及来跪求自己为止。


……


河内郡，李建成和窦威率领的三万大军在长平郡轻易击败宋金刚后，只在丹川县休整了三天，大军便继续南下，走白陉穿过了莽莽的王屋山，大军在白陉的南出口共城县停驻下来。


河内郡是李建成多年前在瓦岗深思熟虑后的选择，这里北面和西面以太行山为屏障，南面是滔滔黄河水，只有东面和河北接壤，虽然相对比较封闭，但这里退可缩回并州，进可兼达河北，是一个极为理想的中转跳板，战略意义十分重大。


可惜张铉没有给李建成在河内郡养精蓄锐的机会，年初在攻下黎阳仓后便将他们赶回了并州，时隔数月重回旧地，李建成心中颇为感慨。


这时，窦威催马过来笑道：“建成发现奇怪之处没有？共城县居然没有守军，真让人意外啊！”


李建成用马鞭指着不远处低矮的共城县城墙道：“其实也不奇怪，共城太破旧，驻兵也守不住，而且白陉的南出口有四条道，对方很难确定我们从哪条道出来，索性他们就放弃防御了。”


“看来建成对这里的情况很熟悉，我离开时间太长，都有点忘记了，你说得不错，既然守不住，青州军也不会把兵力放在这里，不过我们却要驻扎一支军队，给我们自己留好退路。”


“阁老请放心，建成一定会考虑周全。”


他们当即在共城县扎下了大营，李建成随即派出十几支斥候队奔赴河内郡各地，探查青州军在河内郡的驻军情况，三天后，各地消息陆陆续续传来，李建成感到奇怪的是，青州军基本上放弃了河内郡东撤，但斥候却发现在武陟县驻扎着一支来历不明的军队，约两千余人。


这个情报令李建成着实吃了一惊，他能理解青州军东撤，河内主将王匡必然是率军去魏郡和王辩汇合，以便集中兵力应对唐军东进，但武陟县怎么还会有军队？


虽然人数不多，但武陟县是永济渠流进黄河的入口，战略地位十分重要，他们三万军队进入河内郡只带了半个月的粮食，大量的粮食补给将从河东郡走水路运抵河内郡，而武陟县正好扼住了永济渠入口。


对方占据了武陟县，也就意味着他们的补给线被掐断了，李建成想到粮船即将到来，顿时有了几分担忧，他和窦威商量一下，两人都一致认为，必须先保证补给线畅通，他们大军才能继续东进。


李建成随即派人先去给粮船送信，让粮船当心武陟县的军队，又让心腹大将王伯当率五千军和窦威一起驻守共城县，随后令裴仁基为先锋，率五千军在前方开路，他自己则率两万大军浩浩荡荡向西南方向的武陟县杀去。


驻扎在武陟县的两千军队正是从荥阳郡渡河北上的魏文通，武陟县的黄河对岸便是中原重地荥阳郡，所以魏文通渡黄河后便在这座县城暂时驻扎休整。


但他们进入河内郡后，却意外发现青州隋军撤离了河内郡，魏文通不明情况，他一方面派人去魏郡打听消息，另一方面他驻扎在粮草颇多的武陟县休整军队。


去魏郡打听情况的士兵还没有回来，但魏文通已经得到消息，一支数万人的唐军已越过太行山从并州杀入了河内郡，他这才明白自己竟无意中卷进了一场大战之中。


武陟县是河内郡的一座极为重要的城池，它正好位于永济渠入黄处，同时从并州流来的沁水和永济渠在县城北面十余里处汇合，形成了三水交汇的壮观场景。


在大业年间河运的鼎盛时期，武陟县还是大隋北市舶署的驻地，负责管理永济渠和黄河河运，这里商业发达，人口众多，光航运商行就有数十家，码头上还有上百座转运官仓。


但大业九年杨玄感的造反使这座繁华的运输大城遭受重创，码头上的百座官仓全部被烧毁，上千艘船只也被军队强行征拨，一夜之间，数十家航运商行纷纷破产倒闭，由于县城一半被烧，商业开始凋敝，人口不断外迁，人口从最多时的四十余万人渐渐缩减到不足十万，成了一座中等县城。


尽管如此，武陟县特殊的地理位置还是让它具有极大的战略价值，占据武陟县，便可直接扼断永济渠和黄河之间的交通命脉，正因为如此，魏文通的驻军竟阴差阳错地扰乱了李建成大军的东进计划。

第637章 夜袭先锋


清晨，魏文通站在城墙上注视着远方，眼中显得有些犹豫不决，他究竟是继续留在武陟县，还是率军东去，心中着实拿不定主意。


这时，杜如晦走到他身旁笑道：“魏将军是担心唐军南下吗？”


“怎么可能不担心呢？我只有两千军队，而对方有数万大军，我怎么可能抵挡得住？”


“可如果魏将军拖住了唐军，我可以保证，将军将由此高升！”


“此话怎讲？”魏文通回头注视着杜如晦。


杜如晦微微笑道：“张铉率青州军主力在淮河一线拦截宇文化及北上，河北空虚，李渊便趁机东进，很明显是想利用河内郡为跳板，然后杀到汲郡、魏郡，最后和幽州罗艺汇合，那时半个河北将落入李渊之手，天下局势将彻底向李渊倾斜，如果李渊由此而统一黄河以北，那么张铉就彻底输了。”


“可李建成只有三万军队，会产生这么大的效果吗？”


“李建成只是前军，一旦李建成在河内郡站稳脚跟，李渊必然会大举增兵，情况就复杂了。”


魏文通终于有点明白局势的严峻，他点点头笑道：“看来我渡河北上河内郡，似乎是上天的刻意安排！”


“正是如此，这也是将军的机遇，抓住它，将军将前途无量。”


“看来先生跟我同行，也是上天的安排了。”


“不敢当，不过我有一计，将军如果应用得当，必能给唐军当头一棒。”


魏文通大喜，连忙抱拳：“请先生教我！”


杜如晦望着城外草地一群正吃草的牛，轻捋短须笑道：“曹操有云，欲战，审地形以立胜也，将军有如此有利的地形，为什么不好好利用它呢？”


杜如晦附耳对魏文通低声说了一番，魏文连连点头，“先生高见！”


……


两天后，裴仁基的率领五千军队杀到了武陟县，军队暂时停驻在名叫两江口的小镇上，所谓两江口就是沁水从西来，永济渠从东来，两条大河在这里交汇，又向南流三十余里，然后注入黄河。


武陟县位于永济渠以南，作为前锋，裴仁基首先就是需要搭建浮桥，事实上，裴仁基也考虑过在新乡县一带渡过永济渠，然后便可以直接杀到武陟县，但他问了向导才知道，武陟县以东是一片山地，山高林密，人烟荒芜，行军极为困难，要渡河也只能在武陟县以北的两江口码头，这是前往武陟县的必经之路。


不得已，裴仁基只得放弃了先渡河的念头，决定在两江口镇码头建一座渡河浮桥。


裴仁基比较是经验丰富的大将，他一方面派士兵去搜罗船只，一方面派斥候在四周巡探，防止对方在他们渡河时发动进攻，很快斥候来报，周围没有任何异常。


但负责收集船只的士兵却遇到了麻烦，他们连续奔行三十里，却没有找到一艘小船，原因是对面武陟县的军队将所有船只都先一步征集走了。


这个消息令裴仁基又惊又怒，但却难不倒他，裴仁基随即派秦琼率一千人去附近树林砍伐树木，没有小船，他同样可以用木筏来搭建浮桥。


一番折腾下，夜幕便悄然降临，附近沿河的大树都被砍伐一空，所得树木还是远远不足以搭桥，士兵们只得前往两里外的树林砍伐，然后将一根根树木抬回河边。


树林中，几名士兵正在合砍一棵大树，忽然从黑暗中冲出十几名黑影，将砍树士兵打翻在地，迅速拖进了树林深处，很快，这几名士兵似乎又出现了，继续砍伐树木，不多时，他们将砍倒的大树用绳索捆住，向河边拖去。


在距离临时军营数百步外，十几名正在原本在巡逻的士兵也倒在血泊之中……


时间已渐渐到了三更时分，浮桥已经搭建到一半，北岸上的数千士兵们正热火朝天地忙碌着，两边熊熊燃烧的火把将数十亩大的场地照如白昼，不断有士兵将一根根大树木拖了回来。


裴仁基骑马在河边注视着百余名士兵忙碌地搭建浮桥，不断有士兵扛着扎好的排筏沿着浮桥向河中走去，浮桥上挂了上百盏灯笼，将浮桥照得灯火通明。


远处还有数十顶大帐，虽然裴仁基搭建了一些营帐，也只是给生病或者受伤的士兵使用，大部分士兵都没有休息，他们的任务并不是攻城作战，而是逢山开路，遇水搭建，为后面的主力迅速推进创造条件。


所以士兵们必须连夜搭建好浮桥，等明早大军到来后才是他们休息之时，五千士兵至少有四千多人都在忙碌，有的去伐木，有的在搭桥，但大部分人都在锯木扎筏子，一般是搭建三层木筏，用铁链相连，两边水中打入木桩，将连在一起的木筏固定住，这样就形成一座很结实的浮桥，可以在最短时间内通过数万士兵。


尽管工程量很大，但裴仁基还是颇为满意目前进度，照这个速度搭建，天亮前浮桥一定会搭建完成，按照行军速度，李建成的大军会在明天上午抵达北岸，那时他将看到一座完全结实的浮桥。


裴仁基现在很在意李建成对自己的态度，很明显，李渊几个月后将登基为帝，那么长子建成就会是太子，抱紧太子大腿对自己的将来无疑是一条康庄大道。


目前李建成麾下武将主要有两个派系，一个是以王伯当为代表的瓦岗派系，这是李建成的核心，包括魏征、柴绍、王伯当、谢映登、王君廓、尤俊达等重要人物，被众人戏称为嫡派。另一个派系就是其他来源，主要以大隋降将组成，裴仁基就属于这个派系，自然就被戏称为庶派。


尽管李建成一再重申没有什么嫡庶之分，但裴仁基明白，其实还是有区别，不过这次先锋居然不派王伯当，而是把立功的机会给了自己，或许李建成是有诚意消除嫡庶之分。


裴仁基心中暗暗得意，他知道自己确实也很受李建成重视，这不可否认，根本原因是他拥有一支五千人的军队，这就是他向上爬的本钱。


望着越来越快的搭桥进度，裴仁基心中感到十分欣慰，希望这次作战后，他就能从庶派转为嫡派。


但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片凄厉的惨叫声，裴仁基大吃一惊，蓦地回头望去，只见数千余名正在忙碌士兵纷纷摔倒。


裴仁基暗叫一声不妙，调转马头便向远处扎排处疾奔而去。


正在搭建浮桥的百余士兵都站直身体，回头向岸上望去，但就在此时，十几艘小船从他们身边数十步外的河中驶来，船在暗处，士兵们在明处，浮桥上灯火通明，看得格外清晰。


只听有人低喝一声，“放箭！”


十几艘小船顿时箭如雨发，密集的箭矢射向浮桥，浮桥上的士兵猝不及防，纷纷被射中，顿时响起一片惨叫，士兵纷纷落水，侥幸没有被射中的士兵也跌跌撞撞向岸上逃去。


小船上跳上十几名士兵，迅速将干草、硫磺等引火之物堆在浮桥上，泼上火油，用火把点燃了干草，浮桥上立刻燃起了火苗……


木筏场上已乱成一团，数千士兵都在明处，而放箭人在暗处，谁也不知道箭矢是从哪里射来，有多少敌军，但士兵们毕竟都有经验，在最初的混乱后，很多人纷纷趴在地上，躲在木筏背后，只听见箭矢破空声从他们头顶‘嗖！嗖！’射过。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闷雷般的蹄声，天空尘土滚滚，几名士兵大喊大叫起来，“快跑啊！青州军骑兵杀来了。”


“快逃！再不逃就要被杀死了。”


蹄声如雷，又有士兵拼命鼓动，开始有人逃跑，人都有从众心理，只有有人先带头逃跑，更快就有更多人奔逃。


在极短的时间内，逃跑的士兵越多，心慌意乱的士兵们纷纷从地上爬起，丢盔卸甲，没命地奔逃，很快便形成逃亡大潮。


裴仁基带来几十名亲兵冲回来时，正好遇到了青州军‘骑兵’杀来，裴仁基顿时惊得目瞪口呆，所谓的‘骑兵’竟然是数百头怒火冲天的牛。

第638章 兵不厌诈


只见每头牛的眼睛血红，屁股上插着刀，血流如注，尾巴上拴着树枝，激起滚滚尘土，两只犄角上也绑着尖刀，它们没有目标，本能地向火光明亮处奔来。


这时数十头牛发现了裴仁基，一起向裴仁基和他的亲兵冲来，吓得裴仁基掉头便逃，他的亲兵慢了一步，十几名亲兵被尖刀刺穿身体，惨叫倒地。


其余亲兵拼命奔逃，虽然追逐他们的牛群并不是骑兵，但它们一样令士兵们恐惧万分。


当数千败军逃过一片树林时，树林内忽然火光四起，魏文通率千余士兵从树林内杀了出来。


……


天渐渐亮了，一群群战俘被押解着从另一座用小船搭成的浮桥上向对岸走去，在不远处，用木筏搭成的浮桥已经被大火烧毁，只剩下一片漆黑的残骸，横七竖八地漂浮在水面上。


虽然成为战俘，但大部分唐军士兵并不沮丧，很多人眼中还充满喜悦和希望。


裴仁基士兵大部分都是青州人，他们成为战俘，就意味着自己很快就能回家了。


魏文通却很得意，这一战他仅阵亡十三人，伤二十人，便彻底击败了裴仁基五千先锋军，俘虏两千余人，缴获大量兵甲武器，这也是他从军以来打得最痛快的一战。


魏文通当然知道，这场胜利并非因战，而在于谋，正是杜如晦的牛阵奇袭才使他们能以少胜多，以最小的代价取得了胜利。


这时，魏文通看见了穿着一身青色儒袍的杜如晦，他连忙催马迎了上去，拱手诚恳地说道：“多亏先生奇谋，魏文通才能立此大功，请先生受我一礼。”


说完，他深深向杜如晦行了一礼，杜如晦笑道：“我也是有要紧事来找将军，说不定还有一场功劳。”


魏文通一怔。“先生有什么要紧事？”


杜如晦回头一挥手，“带上来！”


只见几名士兵将一名渔民模样的男子推了上来，这名男子脸色惨白，跪在地上低头不语。


杜如晦笑道：“昨天晚上，小河中巡哨斥候发现居然还有人在河中打鱼，便上前盘问，他将一只皮袋扔进河中，被士兵们捞起来，里面竟然有军符、军令和一支令箭，原来此人是李建成派去给运粮船送信的使者。”


说完，杜如晦将军符、令箭和军令一起交给魏文通，魏文通打开军令看了看，原来是去提醒送粮船队避开武陟县，小心武陟县的军队，不过此人居然装扮为渔民，也该他出事。


魏文通笑道：“先生打算怎么办？”


杜如晦有些得意洋洋道：“我从小就善于模仿别人的笔迹，算是一个本事，但自从被长辈斥责为旁门左道后，我再也没敢用过，或许今天我可以施展一番这个本事。”


魏文通眼睛一亮，“先生是想让运粮队停泊在武陟县吗？”


杜如晦摇了摇头，“停在武陟县当然好，但我估计时间上来不及了，只能用另一种办法。”


“此人会说实话吗？”


杜如晦看了一眼地上跪着的送信人，淡淡道：“我有办法让他该说尽说。”


……


李建成担忧运粮船并非没有原因，他从河东郡出发时，运粮船队也同时从河东郡进入黄河，虽然船队没有他的行军速度快，但因为他们在长平郡遭遇了宋金刚的军队而耽误了整整五天，从时间上算，他的军队进入河内郡后，运粮船也应该差不多进入河内郡了。


黄河上，一支由两百余艘中型货船组成的船队正快速驶向数十里外的永济渠入口，船队运载了四万石粮食，将给李建成军队提供两个月的军粮供给，对李建成军队东进有着至关重要的影响，可以说它是李建成军队东进的保证。


船队由两千军队押送，每艘货船上有十名士兵，主要是防止黄河上的水贼窥视，其实水贼倒不可怕，真正让船队担心的是，再向东走百里，就进入了瓦岗军的地盘，那时船队就危险了，所以船队无论如何要进入永济渠，才能避开瓦岗军水军巡哨队。


押运军队的主将叫做殷长志，是唐军大将殷开山之弟，官任雄武郎将，他为人十分谨慎，李建成正是看中了他这一点，才让他负责押运粮草。


此时正是上午，河面上有点雾气，使前方视野不太清晰，殷长志站在船头，正全神贯注地向北岸眺望，北岸是起伏的山峦，森林茂密，他曾走过几次永济渠，还有一点印象，在过了莫女峰后，再行十里就将抵达永济渠河口了。


莫女峰已经过了，船队速度也明显慢了下来，船队顺水而行，就在这时，一名士兵指着前方喊道：“将军，有一艘小船！”


殷长志也看见了，一艘小船在他们前方若隐若现，船上有人挥舞红旗，那是让他们停船的信号。


片刻，小船靠近了粮船，船上竟然是两名唐军士兵，其中一人大声问道：“可是殷将军的船队？”


“我是殷长志，你们是何人？”殷长志疑惑地看了他们一眼。


“我们是大公子的信使，特来给殷将军传令！”


殷长志打量两人一下，又问道：“可有口令？”


“有！口令是龙过太行。”


这是殷长志和李建成约定好的口令，只有李建成派来的人才可能知道，殷长志脸色和缓了很多，对左右令道：“让他们上船！”


片刻，两名军士上了船，取出军符、令箭和用石蜡封好军令，一起递给了殷长志。


殷长志为人十分谨慎，虽然口令正确，但他还是核对了军符和令箭，重要的调兵讲究符令合一，光有令箭还不行，还必须军符契合，也就是李建成的一半军符和殷长志的一半军符正和吻合，这样军令才能有效，像李建成甚至还特地设了口令。


当然，如果送信人被抓住，那么一切都没有意义了，所以尽管李建成考虑得再周密，也还是有漏洞存在，除非像后世一样有专线电话或者密码电报之类。


殷长志核对了军符和令箭，这才打开军令，军令是李建成亲笔，竟然是让他立刻退回河东郡等候命令。


殷长志愣住了，这是为什么，眼看要抵达永济渠入口了，却居然让自己返回，这一来一去，至少要二十天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他沉吟一下问道：“大公子现在在哪里？”


“回禀殷将军，大公子现在还在长平郡。”


殷长志顿时吃了一惊，连忙问道：“为什么现在还在长平郡？”


“我们在长平郡遭遇了宋金刚的三万军队，两军激战至今，虽然对方战力不强，但却很缠人，屡战不退，又不肯正面作战，所以大军一直无法南下太行。”


殷长志顿时明白了，他早就知道宋金刚的军队从河北转移到上党和长平一带，他还特地提醒大公子当心这支贼军，看来大公子低估了宋金刚，结果遇到了大麻烦，计划得改变了。


殷长志沉思片刻，既然大公子还没有到河内郡，那他们也不能进去送死，现在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撤退回河东，要么在永济渠河口一带待命，可殷长志想到了瓦岗水军巡哨，他便打消了在河口待命的想法，还是应该遵守大公子的军令才是正确的决定。


他当即令道：“传令所有船只掉头，返回河东郡！”


李建成绝不愿意看到的一幕终于发生了，即将抵达永济渠河口的运粮船队开始掉头返回数百里外的河东城，此时他们距离李建成大军只剩下不足二十里的路程，但很多事情就是这样，往往就在最后一刻改变了轨迹，和成功擦肩而过。

第639章 武陟城下


李建成大军在次日上午按时抵达了两江口镇，裴仁基狼狈不堪地跪在李建成战马前请罪。


最晚的袭击使裴仁基丧失了四千余人，虽然被杀被俘者并不是很多，但很多士兵却趁此机会逃亡回家，跟着裴仁基地位低、待遇差，将士们早已不满，原本想借此一战提高待遇，却没有想到还是遭遇了惨败，大家对裴仁基都失去了信心，所以尽管裴仁基收拢败兵，却没有多少人愿意继续跟随他，纷纷各自回乡。


没有了军队的裴仁基，就像一只被拔光了羽毛的公鸡，又是尴尬，又是狼狈，秦琼则率领最后五百人，远远望着主将向李建成请罪，他心中也同样百感交集，当初不如他的罗士信已经升为将军，统军数万，甚至就连被裴仁基排挤的尤俊达，因为投降了瓦岗，跟随李建成，现在也成了李建成的嫡系大将，军职虽然和自己一样，但地位却比自己高得多，前途也更加光明。


这次战败，没有了军队为根基，裴仁基降职已是必然，那自己也将会跟着降职了，秦琼心中一阵悲哀，归根到底，是自己跟错了人。


李建成望着低头请罪的裴仁基，冷冷道：“虽然胜败是兵家常事，我也不会因为一次兵败就严惩大将，但兵败却不知对方是谁，这就让人难以容忍了，看在你已是老将的份上，我不会羞辱责打，但军规森严，当赏罚分明，免去你将军之职，降为雄武郎将，且罚俸一年，手下诸将无辜，可以不用降职。”


裴仁基心中充满了苦涩，如果自己降职，秦琼却不降职，那他就和秦琼同职了，秦琼也就不再是他裴仁基的部将，尽管裴仁基心中不满，但他又无可奈何，李建成在某种程度上已经是宽容他了，他只得磕头谢道：“多谢都督不责之恩！”


李建成马鞭一指，对王君廓和尤俊达令道：“你们两人率五千军搭建浮桥，两个时辰内，大军必须渡河！”


“遵令！”


两人抱拳遵令，立刻带领士兵去树林伐木了，裴仁基也戴罪立功，跟随他们一起去伐木。


这时，长史魏征慢慢走上前，笑道：“虽然兵败，但未必是坏事。”


李建成知道魏征是指什么，父亲早就想效仿张铉废除部曲制，不准各个大将拥有自己的军队，但如果操之过急，会引来严重后果，所以他们一直在寻找机会一步步废除，在所有拥兵大将中，罗艺是最大的障碍，其实就是裴仁基，这次裴仁基的部曲被打散，使李建成可以率先在自己军中废除部曲制，为全军废除部曲制开了一个很好的先例。


所以裴仁基兵败，李建成一点也不恼怒，甚至心中暗喜，他不降秦琼之职，裴仁基手下便再无部曲，只剩下数百亲兵，他军中最大的隐患便消除了。


李建成淡淡一笑，没有接魏征的话题，他又对魏征道：“我想让长史去巡视河内各县，了解一下各县的仓禀情况，长史可愿替我辛苦一趟？”


魏征躬身道：“都督有令，卑职自当从令。”


李建成又吩咐左右亲兵，“去把秦将军找来！”


两名亲兵飞奔而去，不多时把秦琼带了过来，秦琼听说自己不会被降职，心中暗暗高兴，他连忙上前抱拳施礼，“末将参见都督！”


李建成温和地对他笑道：“魏长史要替我去巡视河内郡各县，我有点不放心他的安全，我给秦将军一千士兵，替我护卫魏长史，秦将军没有什么问题吧！”


“卑职当然没有问题，请容卑职先去给裴将军说一下。”


李建成摇了摇头，“不用了，以后秦将军直接向我汇报。”


秦琼心中一震，连忙道：“卑职明白了。”


李建成取出一支千人令箭给秦琼，“去领兵吧！魏长史马上就出发了。”


秦琼向魏征行了一礼，两人催马离去，李建成又去查看浮桥情况，这时，魏征望着昨晚被烧成残骸的浮桥，他心中忽然有一种明悟，李建成派裴仁基为先锋，恐怕早有预谋。


……


王君廓和尤俊达仅仅用了一个半时辰便搭好了浮桥，午后，李建成率两万大军兵临武陟县城下。


李建成并没有攻打武陟县的计划，他很了解河内郡，知道武陟县是开皇十六年建成的新城，大业三年准备取代黎阳仓而加固加高，城池高大坚固，护城河深而宽阔，易守难攻，加之李建成这次东征的攻城器械还没有从河东运来，李建成只是想威压这支军队，最好使他们不战而降，如果他们不降，也要将他们逼在城内，让他们无法拦截运粮船队。


不过李建成对这支隋军的来历更感兴趣，他们显然不是青州军，那他们到底是哪里来的军队？


当李建成兵临城下后，他心中的谜底终于被揭开了，他的外围巡哨士兵抓住了一名城内的斥候，士兵被按跪在地上道：“我家将军是洛口仓守将魏将军，因韦尚书兵败而撤退过黄河，暂驻武陟县。”


李建成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虎牢关主将魏文通，难怪如此高明，虽然他也没有听说韦津兵败之事，但此时他更关心魏文通，既然城内军队不是青州军就好办，而是一支兵败流落河内郡的隋军。


李建成早听说过魏文通，文武全才，堪称名将，而且武艺极为高强，在英雄大会上排名第九，这样的大将就在自己眼前，使李建成顿时升起了爱才之意，他又询问了士兵几句，当即下令道：“传我的命令，大军后退三里！”


既然想说降魏文通，李建成当然得摆出有诚意的姿态，首先退兵三里就是第一个诚意姿态，随着李建成军令下达，两万大军开始缓缓后退。


城墙上站满了隋军士兵，他们都曾经历了十万瓦岗军强攻洛口仓浴血洗礼，对城下两万军队摆出的阵势，没有人感到害怕或者恐惧，甚至连小兵都看得出来，城下军队兵力虽多，但未必攻得下高大坚固的武陟城，况且他们连攻城武器都没有。


魏文通站在城头冷冷地注视着城下大军后退，后退几里就可以收买他魏文通吗？李建成也未必太小看人了。


这时，旁边杜如晦笑道：“如果我没有猜错，他们过太行山无法携带辎重，所有辎重都等着从河东郡走黄河运来，包括攻城器械。”


魏文通已经得到士兵禀报，两百艘粮船中计退回了河东郡，他对杜如晦的高明谋略早已佩服得五体投地，基本上杜如晦说什么他都言听计从，魏文通笑道：“那先生觉得他们的攻城器械要几时才能送到？”


杜如晦伸出一根指头，“至少一个月！”


“为何？”


“第一批是运送粮食，以便使李建成在河内郡站稳脚跟，然后才会运来攻城器械跟随李建成军队北上，船只两来一回，这不就三十天过去了？况且他们还白跑了一趟，所以一个月还不止，当然，他们也可以砍树来制作简易攻城梯，那就另当别论了。”


魏文通点了点头，确实是这个道理，两百艘中型货船最多送四万石粮食，只能供军队两个月，如果还要一起运送攻城器械，那粮食也就太少了，不足以支持数万大军，所以攻城器械必然是第二批运送，主要是时间上的消耗太大了。


他想了想又问道：“现在粮船已经退回去了，先生觉得李建成的计划还会成功吗？”


杜如晦笑了起来，“我还是那句话，将军出现在河内郡是个意外，而恰恰是这个意外使李建成的计划功亏一篑，李建成当然不甘心，但他没有时间了。”


这时，一名士兵跑了过来，单膝跪下禀报：“启禀将军，城下来了一人，说是司马杨士林，特来求见将军。”


魏文通对杜如晦道：“此人是我同乡，后任离石郡丞，我与他见过几次，此人必是来说我，先生说我见还是不见？”


杜如晦微微笑道：“其实将军见见他也无妨，就算不投降，大家可以商量一个条件，比如唐军不进攻我们，我们也不妨碍唐军的计划，将军觉得呢？”


魏文通心领神会，他现在需要时间，只要再争取二十天时间，他就可以完全将降卒整编，那样他手中就有四千余人，就算李建成疯狂攻城他也毫不畏惧，否则两千人守城还是稍微吃力了，他完全可以利用对方让他投降的意图来争取时间。


想到这，魏文通令道：“请杨司马入城！”

第640章 谈判无果


城门略略开启一条缝，将唐军司马杨士林放了进来，杨士林年约五十岁，身材中等，颌下长须修剪得整整齐齐，他虽然并不擅于言辞，但他却是李建成诸多手下中唯一和魏文通熟悉的官员。


这时魏文通从甬道走下了城墙，杨士林连忙上前拱手笑道：“魏将军，好久不见了。”


杨士林用的是恒山郡乡音，听起来让人倍感亲切，魏文通也回礼笑道：“大概一年了吧！我还记得去年杨使君进京述职，经过虎牢关，我们喝了几杯酒，不如我们今天再喝一杯？”


杨士林并不是贪杯之人，不过酒桌上话就好说一点，他便欣然道：“那就麻烦魏将军了。”


魏文通立刻令士兵在城楼内摆了酒，又上几个小菜，两人坐了下来，他给杨士林满上一杯酒笑道：“使君为何不做郡丞了？”


“离石郡人口少，山地多，耕地贫乏，而且突厥军队也常来骚扰，这个官当得实在提心吊胆，跟着左都督虽然辛苦一点，但至少感觉有前途，当官不就图个前途吗？将军说是不是。”


“有点道理！”


两人举杯一饮而尽，杨士林又关切地问道：“魏将军怎么会流落至此？”


“使君不知道荥阳之战吗？”


“我确实没有听说，可能消息还没有传到长安。”


“这也是几天前发生，你们不知道很正常。”


魏文通便将发生在荥阳郡的战事简单告诉了杨士林，却隐去了杜如晦之事，最后叹道：“瓦岗军截断了我的退路，我手中只有两千人，只有北渡黄河暂避瓦岗军锋芒，没想到却遇到了你们。”


杨士林这才知道韦津被王世充出卖阵亡，他叹了口气，“韦津这一死王世充就大权在握了，李公说此人野心勃勃，迟早会自立为帝，将军还要去效忠他吗？”


“效忠王世充当然不会，但我是隋军，当然是为大隋效力。”


“其实——”


杨士林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将军为何不考虑长安呢？长安代王已经登基，依然是大隋天下，唐王礼贤下士，左都督虚怀若谷，他听说魏将军流落至此，心中充满同情，他久仰将军威名，愿意替将军推荐给天子，以将军之才，绝不会低于大将军之位，这是左都督的承诺，将军能否考虑一下。”


魏文通没想到李建成居然许诺自己大将军之职，着实让他感到意外，由此可见这个李建成颇有几分魄力，不过魏文通在虎牢关时就已经被封为右威卫将军了，距离大将军还有一步之遥，长安封他大将军也不足为奇。


魏文通虽然心中不在意，但他故作沉吟不语，杨士林以为魏文通动心了，又继续道：“屈突通乃天下名将，也毫不犹豫投降唐王，现为兵部尚书、蒋国公，如果将军愿意归降长安，左都督还承诺封将军为河内郡公，将来封国公指日可待，人生得志莫过于此，将军要抓住机会啊！”


魏文通沉思片刻道：“首先我感谢建成公子的厚爱，就凭他的诚意，我可以保证不会拦截永济渠上的任何船只，他尽管去忙大事，至于投降，我需要好好考虑，还要派人回去请示父亲，不管降或不降，二十天后我给他正式答复。”


杨士林知道魏文通是个守信之人，他既然承诺就不会反悔，但杨士林却没有听出其中漏洞，魏文通只答应永济渠上不拦截，却没有答应黄河上不拦截，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起身笑道：“既然如此，我就回去向左都督交差了。”


杨士林告辞而去，这时，杜如晦从里屋走了出来，笑道：“大将军，河内郡公，好大的手笔，魏将军难道不动心吗？”


魏文通淡淡道：“说不动心那是假话，但我既已决定为齐王效力，又岂能中途悔之！”


……


杨士林见到了李建成，便将和魏文通会面情况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李建成眉头一皱，居然要考虑二十天，理由居然要请示父亲，李建成隐隐觉得魏文通是在拖延时间，不过魏文通实在不肯投降他也不勉强，关键是魏文通能不能信守承诺，不拦截自己的粮船。


杨士林笑道：“魏文通最重信誉，既然他已承诺殿下，我想他不会失信。”


李建成可不会为一个承诺冒险，他想了想便吩咐左右道：“让尤将军来见我！”


不多时，尤俊达催马上前道：“卑职参见都督！”


“我的军队不会在这里消耗时间，我会立刻率军返回新乡县，尤将军可率三千士兵继续驻守在此处，准备接应我们的粮船，最迟明后两天就会到来，届时你和粮船一起返回，记住，不要让魏文通妨碍我们的粮船队。”


“卑职遵令！”


李建成安排好了后事，便率领大军离开了武陟县，向新乡县而去，他有自己的大计，绝不可能为了一个魏文通而误了大事。


魏文通站在城墙上望着李建成大军远去，他忽然笑着问杜如晦道：“先生觉得张铉会知道河内郡发生的事情吗？”


杜如晦微微一笑，“将军不是要派人去请示父亲吗？索性就直接去魏郡送一个口信，把河内郡发生之事详细告诉他们，相信张铉就会有应对之策了。”


魏文通哈哈大笑，他随口提了一个请示父亲的借口，没想到却可以利用为去魏郡送信。


他当即给父亲写了一封信，又找来一名亲兵，详细嘱咐他一番，这才让他离开县城，前往魏郡送口信，魏文通是恒山郡人，回乡送信正好要经过魏郡。


……


淮河的对峙已进入第七天，自从宇文化及突围惨败后，便再也没有勇气尝试第二次突围，但走陆路显然也不可能，除非向西转移，走襄阳北上，但显然也不可能，首先是崇山峻岭阻碍，其次还有杜伏威虎视眈眈，更重要是没有粮食支撑他们走到襄阳了。


要么就是撤回江都，但显然陈棱不会准他们进城了，所以宇文化及除了从淮河北上外，他已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随着粮食开始出现不足，军队开始不满，宇文智及也着急了，他几次找到沉溺于荒淫无度中兄长，终于说服他答应派人去向张铉求和。


通济渠上，一艘小船渐渐靠近了入淮口，船上之人正是宇文化及派出的谈判使者崔召，尽管他不想去和青州军谈判，但宇文化及认定他作为博陵崔氏家主可以和张铉套套近乎，便强行令他前去谈判。


崔召没有办法，只得硬着头皮乘船前往对岸青州军营。


这时，几艘隋军巡哨船快速驶来，拦住了崔召小船的去路，船上士兵弓箭对准了他，一名校尉厉声喝问道：“是什么人？”


崔召吓得连忙拱手道：“在下崔召，奉太后旨意去见齐王。”


他心里也明白，如果自己说是宇文化及派来，恐怕对面的士兵就会立即放箭射杀他了，他不得不假托太后宣旨，况且他怀中真有一份太后的懿旨。


校尉听说是太后派来，便摆了摆手，让士兵放下弓弩，他随即领着崔召的船只向北岸驶去……


大帐内，崔召一边喝茶，一边想着怎么和张铉交涉，说实话，他还真怕见到张铉。


这时，帐帘一掀，房玄龄走了进来，笑道：“我家主帅身体不适，特让我来和崔公谈一谈，请崔公莫怪！”


崔召顿时长长松了口气，他就怕见到张铉，张铉不来，让他心中暗喜，他连忙起身回礼，“哪里！哪里！房军师也一样。”


房玄龄请他坐下，又让士兵换了新茶，笑了笑道：“崔公是代表宇文化及前来吧！”


房玄龄毫不客气，直呼宇文化及其名，这原本是极为无礼的称呼，一般是称公，或者使君，要不就是称呼官职，这都可以，而一般只有仇人之间才会直呼其名，连房玄龄这样有涵养的文人也直接称呼宇文化及，这就意味着宇文化及已是天下公敌了。


崔召怎么会听不出，他脸一红，连忙取出太后旨意，“这是太后懿旨，我是特来宣旨！”

第641章 条件苛刻


房玄龄接过太后懿旨看了看，随手扔到一边，冷冷道：“这是宇文化及自己草拟的旨意，和太后无关，休要拿这个假旨意唬人。”


崔召也知道会是这个结果，旨意中居然要求张铉立刻北撤，不准在淮河上拦截，宇文化及真是痴心妄想了，他心中叹了口气，一句话说不出来。


房玄龄很坦率地说道：“我知道崔公来意，是想和我们谈谈条件，让我们放了他宇文化及北上，对吗？”


“正是！”既然房玄龄这么坦率，崔召也不想遮遮掩掩了。


“其实我家大帅也不想把事情做绝，只要宇文化及答应我们的条件，我们或许也会撤军北上，放骁果军回家，所以我们让崔公进营，就是表示此事可以谈。”


崔召精神一振，连忙道：“不知道齐王要什么条件？”


“条件只有三个，而且没有还价的余地，答应了就撤军，不答应，那就继续这样耗下去，看看你们还有多少粮食可以支撑？”


崔召苦笑一声，对方早已洞悉一切，他只得点点头，“房军师请说吧！我会原话转告。”


房玄龄也不多说，取出一封信给崔召，“条件就在信中，你带回去就行了，不用崔公为难了。”


这样最好不过，省得宇文化及责怪自己不会谈判，他接过信躬身施礼，“多谢军师考虑周到，我这就回去汇报！”


崔召告辞而去，房玄龄随即来到中军大帐，张铉正负手站在沙盘前，注视着河内郡，他之所以答应宇文化及求和，主要就是他担心河北。


他昨天得到消息，罗艺已经出兵博陵郡，虽然只派三千军进驻博陵郡治鲜虞县，但这却是个明确的信号，罗艺的军队很可能会南下和李建成的军队汇合，这也是张铉最担心之事。


唐军东征最大的难点就是在河北没有根基，但罗艺却可以弥补这个不足，一旦唐军攻下潞水仓，那么他们就在河北北部站稳脚跟了，问题将会变得十分严重。


这时，房玄龄走进了大帐，张铉没有回头，问道：“军师觉得李建成到哪里了？”


房玄龄走上前，注视着沙盘沉声道：“从时间上，他们的粮船应该到了，那么粮船和大军会沿着永济渠同步行军，进入汲郡的可能性比较大，现在就不知道李建成的援军会不会已经赶到。”


张铉的眼中明显有了忧虑之色，如果没有援军，那么北海郡过来的一万军队和魏郡的两万军队倒不惧怕李建成之军，可如果李渊的援军大举杀来，比如前来五万军队，那李建成就是八万大军了，如果是由名将屈突通率领……


虽然只是猜测，但自己的担心的问题李渊也会想到，他很可能会不惜代价进攻河北，那样的话河北危矣！


“将军如果急着回去，可以再让一让，只要宇文化及交出太后和几名重臣，就可以放他们北上。”


房玄龄话音刚落，张铉便果断地摇摇头，“三个条件一个都不让，他们若不答应，那就让他们彻底灭亡，不需要他们去血拼瓦岗军。”


房玄龄无奈，只得笑道：“或许吉人自有天相，李渊的援军没有这么快过来。”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了急促的奔跑声，隐隐听见有人气喘吁吁道：“速去禀报大帅，魏郡紧急消息！”


张铉蓦地转身走出大帐，只见一名鹰奴手中拿着一管红色的信筒，鹰奴见张铉出帐，连忙上前单膝跪下呈上，“启禀大帅，魏郡紧急情报！”


张铉接过信筒抖出了里面的一卷白绢，他走回大帐，在灯光细看，眼中顿时有一种难以掩饰的轰然狂喜，连连拍额头，“真是天助我也！”


房玄龄也被张铉的喜悦感染，笑道：“看来将军是有贵人相助！”


“确实是贵人，是你我都想不到之人，是魏文通和杜如晦准备来投效我，从荥阳郡北上河内郡，正好遇到了李建成的军队，他们驻守武陟县，扼断了河东郡沿着黄河驶来的粮船，没有粮食，李建成就无法东进，李渊的河北计划就将功亏一篑。”


房玄龄连忙在沙盘上找到武陟县，正好位于永济渠入黄河之处，他也又惊又喜，“怎么会如此之巧，他们正好武陟县？”


“当年永济渠入黄处选武陟县开凿，就因为对岸是荥阳郡渡口，所以从荥阳郡渡河北上，肯定是在武陟县落脚，如果我没有猜错，魏文通是因为韦津兵败而北上。”


房玄龄点点头，“韦津是杜如晦姑父，杜如晦或许正好在韦津军中，所以才会跟随魏文通一起北上，杜如晦我见过，谋略过人，有他协助魏文通，李建成的计划必败无疑。”


房玄龄说完，又结果情报细看一遍，笑道：“这就对了，李建成的粮船是中计返回，这必然是杜如晦之谋，恭喜大帅又得名将良谋了。”


张铉当然知道杜如晦之谋，他曾写信请杜如晦来协助自己，但杜如晦没有回应，让他遗憾良久，现在杜如晦终于选择自己，而且一出手便给了自己极大的帮助，不愧是自己看中的记室参军。


还有魏文通，宇文述十三太保中排名第二，文武全才，能独挡一方，他肯效忠自己，无疑使自己如虎添翼。


这一刻，烦扰张铉多日的担忧终于消失，他开始振作精神，准备全力应对宇文化及，他还是决定放宇文化及北上，让宇文化及和瓦岗军火并，但宇文化及拥有的资源他必须要拿走大半。


……


崔召返回了山阳县，带来了张铉提出的三个条件，此时在山阳县衙内，宇文化及、宇文智及、元敏、元礼正在商议张铉提出的条件。


名义上只有三个条件，但实际上范围很广。


其一，交出太后、玉玺和所有百官，这是政治条件，张铉要萧皇后、文武百官和传国玉玺，也是最重要的条件。


其二，张铉可以放过司马兄弟和元氏兄弟，但他们必须交出司马德戡、裴?通、赵行枢、令狐行达、马文举、唐奉义、孟景、元武达、杨览、席方德、李覆等十三人的人头。


其三，千艘龙舟队全部留下，所有黄金珠宝留下一半，骁果军的五万匹战马留下三万匹，留下全部库存的五万套明光铠甲。


三个条件极为苛刻，四人都沉默了，这时宇文化及起身愤然道：“让我答应这些条件还不如把我杀了，我不会答应，你们看着办吧！”


说完，他怒气冲冲而去，宇文智及却有想法，连忙追了出去，“兄长缓行一步！”


房间里只剩下元敏和元礼，元礼低声问道：“你觉得如何？”


元敏淡淡道：“我只关心军队，只要张铉不要军队，我觉得可以接受，至于萧皇后对我们没有意义，文武百官也关系不大，杀了司马德戡等人更好，撇清我们的关系。”


“可战马和盔甲呢？”


元礼对战船和财宝没有兴趣，他是武将，惟独对战马和明光恺有点舍不得。


“我们元氏的根基在陇右，还担心什么战马？至于明光铠确实有点可惜，不过张铉要的毕竟只是库存，没有让士兵脱下铠甲，我觉得也可以接受，关键是大军可以继续北上了。”


元礼沉默片刻道：“但宇文化及不肯答应！”


这倒是一个难题，元敏沉思良久，冷笑一声说：“他不答应，就逼他答应！”


他低声对元礼说了几句，元礼连连点头，“我知道了，这就把消息传出去。”


……


宇文智及追上了兄长宇文化及，他比宇文化及更了解军情，知道粮食最多只能再支撑十天，如果不能及时进徐州打粮，他们将面临全军逃亡的严峻后果。


所以宇文智及倒愿意接受条件，他跟在宇文化及身旁低声道：“兄长既然要自立为帝，那个老妖婆拿着也没有用，给张铉就是了，至于那几颗人头也没有什么可惜，战船也无妨，就算他要战马兵甲，我倒觉得可以讨价还价，问张铉要五万石粮食，这样我们就有军粮和瓦岗军决战，一旦击败了瓦岗军，我们占据中原，建立许朝，天下英才纷纷来投，还担心文武百官吗？大哥为何不考虑接受呢？”


宇文化及只觉心乱如麻，脑海里一片空白，这也是他纵欲过度，饮酒过量，造成了思考能力和判断能力严重下滑，他半天不明白宇文智及在说什么，但他拖拉扯皮的本事却有。


宇文化及便叹了口气道：“这件事事关重大，让我再考虑考虑吧！”

第642章 内乱初生


八万骁果军的大营驻扎在山阳县以南，呈长条型分布，分布在通济渠两岸，绵延二十里，基本上和运河内船队平行。


在前军大营内，司马德戡、裴虔通、赵行枢等十三人聚集在一座大帐内，紧张商量着对策，他们得到消息，宇文化及将要把他们的人头交给张铉，让这十人勃然大怒。


司马德戡恨恨道：“原本以为除掉一个昏君，大家的日子会好过一点，没想到他比昏君更甚，早知道如此，谁会提他卖命？”


令狐行达更是担忧，“现在他明显是想让我来当替罪羊，把弑君责任都推到我们头上，和他宇文化及无关，我们绝不能容忍！”


“绝不能容忍！”众人一起怒吼起来。


这时，裴虔通冷冷道：“光抱怨有个屁用，想活命就得拿出办法来！”


众人都向他望来，司马德戡哼了一声，“那你有什么高见？”


“办法其实就只有两个，要么逃走，要么反击，没有第三个选择。”


“逃能逃到哪里去？几百名骑兵足以将我们轻易抓住，抓回来还是一样的砍头。”


马文举否决了逃跑的可能，众人顿时沉默了，他们已经意识到，他们其实只有反击一条路。


所有人都向司马德戡望去，他是军职最高之人，司马德戡也接受了裴虔通的方案，缓缓道：“我们这些人手中的心腹亲兵加起来，估计有两千人，宇文化及喜欢在龙舟上纵欲，龙舟上的守军最多三百人，我们可以用另一条船靠近他所在龙舟，这样就可以避开了岸上的守卫士兵，砍下宇文化及的人头，号召军队哗变，我们就可以趁乱逃走，当然，每人拿一笔黄金珠宝，我们下半生去南方隐姓埋名，也可以照样做个富家翁。”


所有人都被说动了，司马德戡的方案不仅可行，而且连后路都想好了，令狐行达咬牙道：“说干就干，今晚我们行动！”


“今晚必须行动，否则明天我们就死定了。”司马德戡一句话做出了决定。


……


就在司马德戡等人商量半夜刺杀宇文化及之时，在东岸大营内，一名骁果军武勇郎将快步来到一座大帐前，对帐前守卫士兵道：“麦将军可在？”


士兵奇怪地打量他一眼，没见过这样来找人，为首亲兵队正问道：“你是何人？找我家将军有什么事？”


这名郎将微微笑道：“替我转告一下，就说故人来访，名字不好说，他出来就知道了。”


亲兵队正疑惑地看了他一眼，立刻转身进帐了，片刻，一名身材雄武的大将快走了出来，他便是前大将军麦铁杖之子麦孟才，官任骁果军虎贲郎将。


“是谁找我？”麦孟才高声问道。


“麦兄，是我，还认识吗？”


“你是……沈——”


麦孟才立刻咬住了舌头，他大吃一惊，来人竟然是沈光，他不是青州军的斥候头子吗？


麦孟才曾跟随父亲出征高句丽，在辽东结识了沈光，虽然交往时间不长，但两人惺惺相惜，在辽河边结拜为兄弟，这一晃就过去了五六年，麦孟才没想到沈光竟然成了张铉的心腹大将，更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


麦孟才连忙道：“进帐再说！”


他带着沈光进了自己的后帐，沈光这才冷笑道：“给宇文化及卖命，麦兄过得很自在嘛！”


麦孟才顿时涨得满脸通红，羞愧万分道：“贤弟骂得好！”


“我不是来骂你，我只是想问你，你打算怎么办？是跟着宇文化及去跟瓦岗军拼命，还是有别的打算？”


麦孟才忽然醒悟，他看了一眼沈光，低声问道：“是张铉让你来的？”


沈光点了点头，“我家大帅对你的印象很好，说你是忠义之将，他希望你不要再替宇文化及卖命。”


麦孟才曾见过张铉，当初就是他把麦家的一栋宅子以很低的价钱卖给了张铉，只是当时他根本没有想到，张铉有一天会被封为齐王，成为有实力争夺天下的一方诸侯。


麦孟才叹了口气，“我怎么愿意为他卖命，说实话，我打算过了淮河后就弃官而走，回家给母亲养老去，不过贤弟若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我一定会尽力而为。”


“不是我要你帮忙，而是我家大帅请你帮忙。”


沈光取出一封信递给他，“这是我家大帅给兄长的亲笔信，兄长看看吧！”


麦孟才犹豫一下，但他还是接过信打开看了一遍，信中张铉说司马德戡等人很可能会发生兵变，恳请他率军保护太后和百官安全。


麦孟才终于点了点头，与其弃官而走，还不如为大隋做点什么，这才是大丈夫所为，保护太后和百官也是他应尽的职责。


“好吧！我答应齐王。”麦孟才毅然道。


沈光笑道：“我也留下来助你一臂之力，我一定要把兄长带出火坑。”


……


虽然宇文化及不敢对萧皇后无礼，但也没有善待她，萧后实际上被软禁在她的皇后翔螭船内，只有二十几名贴身宫女跟随在她身边，岸上站满了宇文化及的心腹侍卫，不准她们下船一步。


就连翔螭船一层也有十几名侍卫监视她们，萧后便约束自己的宫女，不准她们去一层，众人都生活二层和三层，除了萧后外，她的族妹萧妃和女儿杨吉儿也住在一起。


傍晚，广陵公主杨吉儿正在帮母亲萧后梳头，亲眼目睹父亲之死使这个十二岁的顽皮少女忽然间变得成熟起来。


她变得十分沉默，大船内也不再听见她无忧无虑的笑声，她常常一个人坐在窗边，呆呆地望着江面出神，一坐就是很久，直到宫女有事找她为止。


母女两人都没有说话，这时，楼上隐隐传来女人哀婉的歌声，萧后叹了口气，“吉儿，阿娘怎么样了？”


萧后所说的阿娘便是杨吉儿的生母萧淑妃，她也和萧后住在一起，因为目睹儿子杨杲被杀，她受到极大的刺激，精神有点失常了。


杨吉儿神情黯然，“阿娘还是老样子，母亲也听见了。”


萧后立刻岔开话题，她伸手拉住女儿的手笑道：“你梳头不行，还是让她们梳吧！”


萧后笑着将女儿拉到身边，两名宫女上前继续替她梳头，萧后柔声对女儿道：“阿离在你房内发现了一柄短剑，是张将军送你那柄吗？”


阿离是萧后的贴身宫女，萧后担心女儿，特让她去照顾杨吉儿，昨天阿离收拾房间时，意外地在杨吉儿枕下发现了一把锋利的匕首。


杨吉儿默默点头，终于开口道：“那是女儿的防身武器，父皇不在了，再没有人能保护女儿，只能靠自己。”


萧后鼻子有点发酸，心疼地搂住女儿，“有为娘在，为娘会保护你，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杨吉儿依偎在母亲怀中，片刻，她低声问道：“母后觉得张将军能杀掉宇文化及吗？”


萧后呆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在她看来，张铉和宇文化及差不多，都一样的野心勃勃，都是想利用自己的政治影响来操控自己，不过女儿对张铉似乎很信任。


萧后当然也知道张铉和宇文化及很多地方不一样，至少他不会伤害自己和吉儿，不会霸占后妃，不会虐待宫人，在这一点上他远比宇文化及值得信赖。


而且最关键是女儿信任他，作为一个母亲，她实在不愿意让女儿在担心受怕中过日子，张铉或许能让女儿走出父亲被逼死的阴影。


萧后抚摸着女儿的头发笑道：“张将军能不能杀掉宇文化及，其实为娘也不知道，但至少宇文化及很怕他，所有人都看得出来，我想，或许我们很快就能摆脱宇文化及的控制了。”


杨吉儿眼中迸射出深刻的仇恨，她咬了一下嘴唇道：“女儿只希望张将军能生擒宇文化及，然后把那恶贼交给我，我要亲手杀了他！”


萧后心中着实感到担忧，她可不希望女儿在仇恨中度过余生，人生漫长，她还这么小，必须让女儿从仇恨中走出来。


就在这时，一名宦官在门外禀报：“太后，张医正求见！”


萧后也知道医正张恺虽然是宇文化及的人，但他借口以验尸为由暗中帮助自己在江都宫安葬了丈夫，在某种程度上，萧后并不恨他，或许张恺给自己带来了什么消息。


她便点点头，“让他进来！”


萧后随即给女儿使个眼色，让她离去，但杨吉儿却没有动，她也想知道张恺会带来什么消息。


片刻，张恺被一名宫女领进房间，他在台阶下跪下行礼，“微臣参见太后！”


“张医正找哀家有事吗？”


张恺向两边宫女看了一眼，低声道：“事关机密，请太后让宫人回避！”

第643章 乱夜救人


萧后对左右一摆手，“你们都退下！”


宫女纷纷退了下去，萧后又对女儿道：“吉儿，你也下去吧！”


杨吉儿却摇摇头，“女儿不走！”


萧后无奈，只得对张恺道：“有什么机密之事，张医正请说吧！”


张恺压低声音道：“今晚司马德戡准备袭击宇文化及，同时要劫持太后，请太后准备换船。”


萧后一怔，这么快就要狗咬狗了吗？


她沉吟一下，有些不解地问道：“张医正为哀家准备了船只？”


张恺苦笑一声，“微臣哪里有这个本事，是齐王派人和麦孟才他们联系，由麦将军来安排。”


萧后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原来张医正是齐王的人？”


张恺满脸羞愧，半晌道：“微臣一时走错了路，但齐王给了微臣一个机会，让微臣能够救赎自己的罪孽。”


萧后明白了，她点了点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张医正不愧是聪明人。”


“多谢太后宽恕！”


萧后并不是真想宽恕他，只是形势使然，使她不得不妥协，她想了想道：“哀家身边有二十几名宫女，都跟随我多年，能否随我一起走？”


“二十几人应该无妨，可以一起走，不过行李不能多，带点随身之物便可，时间在二更时分。”


“哀家知道了！”


张恺行一礼退了下去，萧后对女儿道：“去收拾一下你的重要东西吧！很快我们就出发了。”


杨吉儿默默点头，起身下去了。


时间渐渐到了两更时分，两岸军营的士兵大多已入睡，军营变得一片漆黑，运河中的船只也大多灯火熄灭，船只的船板都被撤去，船上的人无法下船，岸边是一队队巡逻士兵，除了被重兵护卫的龙舟上灯火辉煌，笑语喧天外，其余船只都是一片寂静。


宇文化及虽然荒淫好色，但他在担任左屯卫将军之时掌控了两万骁果军，绝对听从他的命令，这也是他的核心之军，这支军队被宇文化及称为‘太保军’，他们并不参加战斗，而是用来巡逻、监视以及镇压那些准备起来反抗的官员。


上千艘大船都杂乱地停泊在通济渠中，其中太后的翔螭舟和文武百官乘坐的两艘青鸟舟被岸上数千骁果严密监视，这三艘大船周围不准任何船只靠近。


这时，一支数千人的军队渐渐靠近了岸边的骁果军小营，这座小营紧靠太后的翔螭舟和文武百官的青鸟舟，营内有两千士兵，他们是负责看守太后和文武百官。


黑暗中，虎贲郎将樊文超和虎牙郎将钱杰互相使了个眼色，两人各率两千士兵从左右向小营摸去，他们的任务是掩护麦孟才救人，与此同时，河面上也有了动静，十几艘大船在麦孟才和沈光的率领下，无声无息向翔螭舟和青鸟舟驶去。


麦孟才见时辰已到，便低声令道：“发信号！”


一支火箭从船头射向天空，火焰在夜空中格外醒目，樊文超和钱杰同时大吼一声，“动手！”


四千士兵从左右两边向小营杀去，小营周围没有栅栏，也没有矛阵，只有几队巡哨士兵，他们发现黑暗中无数士兵向这边杀来，顿时吓得他们大喊大叫，向营内奔去，“有人造反了！”


四千士兵骤然杀进了小营内，在睡梦中的无数士兵纷纷被惊醒，他们仓皇奔逃，哭喊连天，这时，樊文超下令点燃了营帐，岸边顿时出现一片火海，在岸上巡哨的数百名士兵顾不上船只，向大营奔去。


巡哨士兵被调走了，麦孟才和沈光率领二十几艘大船靠拢翔螭舟和青鸟舟，开始救人，麦孟才负责救文武百官，沈光则率领一艘大船靠上了翔螭舟，他大喝一声，一跃跳上大船，长刀挥出，船舷边两名监视侍卫被劈翻落水，数十名武艺高强的青州军斥候也纷纷跳下甲板，跟随沈光向甲板上的侍卫杀去，这时，沈光已经抢先控制了楼梯，防止侍卫在混乱中逃入上层。


只片刻，一层甲板上的五十名侍卫全部被杀死，斥候们将他们尸体扔下运河，这时，萧太后牵着杨吉儿以及二十几名宫女已经下到楼梯口，紧张地等待着换船。


沈光上前单膝跪下，“臣青州军虎贲郎将沈光奉大帅之令前来营救太后。”


萧后点点头，“沈将军辛苦了，现在可以走吗？”


“请太后上船！”


旁边大船已经搭上几块船板，众宫女扶住萧后和神志模糊的萧淑妃上了大船，杨吉儿向两边看了看，问沈光道：“张将军来了吗？”


沈光微微一笑，“他在河口等候，特地嘱咐我，一定要把小公主救走。”


杨吉儿顿时神采飞扬，露出父皇去世后第一次笑容，她点点头，跟着母后快步上船去了。


翔螭舟和青鸟舟都是被粗大的铁链系在岸边，无法行驶，只能换船，萧后上了大船，后面的数百名文武百官也换了船，等在岸边的四千士兵也开始迅速上船。


就在这时，宇文化及龙舟方向也爆发出一片喊杀声，这是司马德戡等人趁乱向宇文化及所在的龙舟下手了，六百多名亲卫在司马德戡的率领下向龙舟岸边的千余名护卫发动了猛烈进攻，双方激战在一起。


正在饮酒作乐的宇文化及听见了喊杀声，吓得他丢掉酒杯跑出船舱问道：“是怎么回事？”


侍卫指着岸边的激战道：“有人要袭击殿下，兄弟们正在拼死抵抗！”


宇文化及的酒顿时被吓醒了，急得直跺脚，“赶快去通知大将军，让他带军队来镇压！”


“已经去通知了，很快就到。”


忽然，后面也传来一片喧哗声，宇文化及连忙奔到左面，十几名侍卫指着河面上大喊：“殿下快看！”


只见河面上出现了一支船队，约二十几艘大船从他们对面快速驶过，船上站满了士兵，迅速向北驶去，宇文化及愣住了，这是怎么回事？


船队是由他兄弟宇文智及负责调度，宇文化及从不过问，他心中虽然疑惑，但这或许是兄弟宇文智及安排他们去防止青州军趁机偷袭，宇文化及便没有下令拦截，他却不知道这二十几艘战船上究竟坐着什么人。


这时，宇文智及已派手下大将张童儿率五千军队赶来保护宇文化及，他们迅速将司马德戡和他的手下团团包围，由于军心已经不稳，宇文智及必须坐镇军营内防止军队哗变，他派出十几支骑兵去军营各处查看情况，随时向他报告。


这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军营以及河岸上多处起火，火光冲天，到处是一片混乱，士兵军心不稳，大将各怀心思，很多大将明知小营出事，却不肯出兵救援，翔螭舟和青鸟舟依然停泊在河岸边，十分安静，看起来似乎平安无事，但实际上已经人去船空。


一队宇文智及派出的骑兵奔到翔螭舟下，为首校尉仰头高声问道：“船上可有人当值？”


他一连高声问了数遍，上面鸦雀无声，校尉顿觉不妙，喝令左右，“爬上两人去查看情况！”


由于没有船板，两名士兵只能攀着铁链爬上了大船，不多时，他们奔到船舷边大喊：“船上没有人了，是一艘空船！”


校尉大惊失色，太后竟然失踪了，他急得调转马头便向大营奔去禀报。

第644章 再提条件


这时，麦孟才率领的二十几艘大船已经驶过山阳城，前面河面上停泊着三十几艘战船，骁果军用三十艘战船做了一个临时水寨围墙，这里便是军营尽头了，也是他们将面临的最后一关。


守将叫做陈积善，也是一名虎贲郎将，此时他站在大船上，紧张注视着北面出现的青州军数百艘战船，他知道大营那边出现了骚乱，这个时候青州军出现，难道是要大举进攻吗？


一名士兵奔来，指着后面对陈积善禀报道：“将军，后面也来了二十几艘战船，好像是麦将军的船只，他请将军让路。”


陈积善呆了一下，他又看了看不远处的青州军数百艘战船，他顿时有点明白过来了，青州军战船或许是来接应麦孟才，他沉吟一下，便吩咐道：“让开水道，给他们过去！”


几艘大船离开了，让出一条水道，二十几艘大船从水道中鱼贯而过，驶出了骁果军的控制地带，向前方数百艘青州军战船驶去，张铉负手站在第一艘大船船头，他已经等待萧太后多时。


两船靠近，有士兵在两船间搭上了带扶手的活动通道，几名宫女小心翼翼将萧后扶上大船，张铉率领一班文武官员上前跪下，“臣张铉救驾来迟，罪该万死，请太后降罪！”


萧后心中暗暗叹息，她的下半辈子生活都得靠张铉恩赐了，安抚还来不及，她怎么能降罪，她双手虚托，垂泪道：“若不是大将军率军前来，哀家就要死在那个逆贼之手了，哀家心中对大将军只有感激，大将军快快请起！”


“谢太后！”


张铉站起身又道：“请太后放心，臣一定会抓住逆贼，替天子昭雪，让天子在九泉之下瞑目。”


萧后点点头，“不愧是先帝看重之人，一切都拜托大将军了。”


“微臣不会让太后失望，夜已深，太后一定身体劳累，臣已准备了寝船，请太后安心休息，臣改天再来觐见太后。”


“多谢大将军，哀家确实有点累了。”


萧后正要离去，这时她忽然想起一事，却犹豫了一下，不知该说不该说。


张铉看出萧后有话要说，连忙道：“太后还有什么要求，尽管吩咐微臣，微臣会竭力为太后分忧。”


萧后确实有事求张铉，但她又觉得不好开口，等以后再说吧！


她刚要说无事，旁边杨吉儿却心直口快，笑道：“我母后是想请将军救出那些可怜的宫人。”


萧后心思被女儿说出，她脸上一热，连忙斥道：“吉儿休要为难大将军！”


张铉笑着对杨吉儿点了点头，又躬身对萧后道：“太后垂怜后宫，微臣怎敢不成全，请太后放心，微臣会让宇文化及放人！”


“那就多谢将军了。”


萧后一颗心放下，这才带着女儿和宫女向后面一艘大船走去，杨吉儿不断回头望着张铉，一双俏目中洋溢着喜悦和希望。


待萧后等人上了后面的大船，麦孟才等人上前单膝跪下，“卑职参见齐王殿下！”


张铉连忙扶起众人，褒奖他们救出了太后和百官，表示将继续重用他们，麦孟才等人大喜，纷纷表示愿意为剿灭天下乱贼效犬马之劳。


这时，两艘大船缓缓靠近，张铉看见了船上的苏威和裴矩等人，他笑着迎了上去，老远拱手道：“张铉来晚一步，让两位老相国受委屈了！”


……


天渐渐亮了，司马德戡的部下都被杀死殆尽，十三名准备行刺宇文化及的成员也被杀了七人，只剩下六人被抓，司马德戡浑身是血，被绳索反绑，跪在宇文化及面前。


宇文化及狠狠抽了他两记耳光，怒道：“我待你不薄，你却要杀我，这就是你报恩之道吗？”


司马德戡狠狠向他脸上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在江都应该连你也一起杀了！”


宇文化及大怒，拔出剑一剑刺进了司马德戡的心脏，“去死吧！”


司马德戡当即毙命，宇文化及余怒未消，又将亲手将裴虔通、赵行枢等六人一一杀死，这才将剑仍在地上，恨恨道：“把他们人头全部砍下来，传视三军，我倒要看看，还有谁敢行刺我！”


这时，宇文智及走上来低声道：“大哥，那个老妖婆和文武百官都被麦孟才等人劫走，恐怕张铉要加条件了。”


发生了刺杀之事，宇文化及也知道三军将士快忍受不下去了，如果他们再不走就很可能要发生哗变了，此时他也心急如焚，一心想返回中原，便令道：“让崔召来见我！”


崔召和宇文士及、牛方裕、许弘仁等拥戴宇文化及的大臣住在山阳县城内，而不在船上，也由此逃过一劫，崔召听说宇文化及又找自己，他便知道宇文化及准备讲和了，他匆匆来到城外，躬身行礼，“参见殿下。”


宇文化及冷着脸道：“你再跑一趟，告诉张铉，我可以答应他的条件，让他立刻放我北上。”


崔召知道太后和百官已经被救走，他心中叹息，只得再次乘船前往青州军大营。


虽然宇文化及也很担心张铉会再次漫天要价，但最后的结果却出乎宇文化及的意料，张铉并没有漫天要价，只是在原来条件基础上增加了一个条件，要求宇文化及将所有宫人和后宫嫔妃放回。


这个条件让宇文化及如释重负，他本想把一千多名宫女犒劳三军，但交给张铉也损失不大，数十名嫔妃他也有点厌倦了，只留下三名最心爱的妃子，其他嫔妃和宫人一起全部交给青州军。


在对峙进入第九天时，张铉和宇文化及终于达成了一致，张铉答应放骁果军北上，宇文化及则交出了大量财富和资源，包括所有船只，只留下十艘渡船给宇文化及过淮河。


两天后，所有战马、盔甲、船只、财宝、图书、宫人等等都交割完毕，青州大军随即撤离了淮河，向东撤退回东海郡，宇文化及这才率领数万骁果大军渡过淮河，用最后十艘大船装满黄金珠宝，大军向徐州进发。


张铉令尉迟恭和李靖、房玄龄率领大军以及船队缓行，他心急如焚，和裴行俨率领一万骑兵向魏郡方向疾奔而去。

第645章 无功而返


正如张铉的担心，李渊果然是派屈突通率五万大军进入长平郡，作为李建成的援军，这样一来，唐军东征的军队人数达成八万人，李渊对河北势在必得。


虽然东征已万事俱备，可唯独粮船始终不至，拖累了唐军的东征大计，李建成在新乡县已经苦等了五天，依然没有任何粮船的消息。


他已经意识到粮船一定是出事了，但此时李建成还没有想到是魏文通派人假传他的命令，将粮船骗回河东郡，李建成最担心是瓦岗水军袭击了他的粮船队。


新乡县衙内，李建成焦躁不安地在后堂上来回踱步，他不时向堂下望去，他在等待魏征的消息，他得到消息，魏征已经返回新乡，但到现在魏征还迟迟没有露面，令李建成心如火焚。


这时，有士兵禀报，“启禀都督，魏长史来了！”


“快快让他进来！”


李建成连忙迎了下去，只见魏征快步走进院子，李建成有些埋怨，“长史明明早就进了城，怎么现在才来？”


魏征一怔，随即笑道：“不是卑职走得慢，而是都督心太急了。”


李建成也顾不得解释，连忙问道：“现在各县还有多少粮食？”


现在粮食就是李建成的命根，他的军队是轻兵入河内郡，只带了十五天的干粮，现在眼看粮食快要吃完，但运粮船队却始终没有消息，偏偏新乡县的官粮都被隋军征走，没有了粮食补充，让他怎么能不心急如焚。


“我有两个不好的消息要告诉都督，希望都督能沉住气。”魏征冷静地说。


李建成心中一沉，就仿佛一脚踩空，他现在唯一希望就是河内郡本身还有粮食，但魏征这样说，很可能其他县和新乡县一样，粮食都被隋军调走了。


“长史请说吧！”李建成轻轻叹了口气，他已经不抱希望了。


“回禀都督，隋军确实早有准备，这次我巡视河内郡各县，发现所有县都一样，粮食都被隋军调走了，所有粮仓空空如也，各县还在等着我们去救济。”


“果然是一个坏消息。”


李建成苦笑一声，又问道：“那还有另外一个不好的消息呢？”


魏征取出一封信递给李建成，“我刚从共城县过来，窦阁老刚刚接到河东郡的紧急快信，长孙顺德问我们为什么要把粮船遣返回河东郡？”


“什么！”


李建成猛地站起身，瞪大了眼睛，“我……我几时把粮船遣返回河东郡？”


他一把抢过信，急不可耐地打开看了一遍，简直不敢相信信中的内容，他颓然坐下，难怪粮船一直不到，原来又驶回河东郡了，还居然是自己的命令。


“都督还没有想到原因吗？”


李建成已经明白了，一定是魏文通拦截到自己派去送信的人，又假冒自己的名义送去相反的命令，他恨得咬牙切齿道：“匹夫欺我太甚，我必攻破武陟县，将这个匹夫千刀万剐！”


“所以我要都督先冷静下来，魏文通以后再收拾他，先想想我们的东征大计，下一步该怎么办？”


李建成毕竟也是非常人，虽然遭遇了让他极其震怒之事，但他还是克制住了自己满腔的怒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沉思了好一会儿，这才缓缓道：“河内郡官方没有粮食了，但民间应该有粮，看看我们能不能从民间筹措到一部分。”


魏征摇了摇头，“可能我要打击都督的这种想法，河内郡受中原旱灾影响，今年夏粮也是歉收，我询问了很多农家，大家都在眼巴巴地等着秋粮，从民间弄不到多少粮食，这是其一，如果都督不信我的调查，非要纵兵抢掠民间粮食，不管是抢河内郡还是抢汲郡，那么唐军就将成为整个河北的敌人，成为张金称第二，我们在河北将无以立足，这是其二，孰轻孰重，都督自己抉择。”


李建成顿时泄气了，半晌道：“那长史说怎么办？”


魏征沉吟一下道：“我建议改变计划。”


“怎么改变？”


“暂时放弃河内郡，大军返回长平郡，先集中兵力剿灭刘武周，解除太原之患，然后我们从雁门郡走飞狐陉进入幽州，以幽州为根基南图河北。”


李建成呆了半晌，苦笑道：“只怕那时张铉也回来了，等我们剿灭了刘武周，罗艺也被张铉剿灭了。”


“虽然有这个可能，但我们也没有损失，还剿灭了刘武周，解除太原的后顾之忧，也算是小胜。”


李建成站起身，负手走到侧窗前，望着窗外开得正盛的一株桂树，心中着实感到郁闷无比，他精心策划了数年的计划，却被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漏洞给彻底破坏了，这就叫千里长堤，毁于蚁穴，是上天不给自己这个机会，否则魏文通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武陟县呢？


这时，魏征走到李建成身边，安慰他道：“都督不必自责了，我们这个计划本身就是一步险棋，进程不在我们的掌控中，中间会有很多想不到的意外，武陟县的意外只是第一步罢了，后面还会有更多的阻碍。


坦率说，这个计划成功的可能性很小，一旦我们不能迅速拿下魏郡，张铉必然会亲自率领大军来援，一旦他的军队断了我们的后路，后果不堪设想，所以我觉得现在撤军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长史说得对，魏郡已经集结了三万青州军，只要他们坚守城池，我们确实拿不下魏郡，是我把前景想得太美好，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


李建成长长叹息一声，黯然道：“就依长史之言，我们撤回长平郡，不过我要先写封信去向父亲请罪，我辜负了他的期望。”


……


三天后，李建成率两万五千大军从共城县北撤回了长平郡，准备与屈突通汇合后北上太原，全力剿灭刘武周的大军。


而就在李建成撤军两天后，张铉率领一万骑兵杀进了河内郡，这时他得知李建成已经退兵，张铉并没有返回魏郡，而是继续前行，来到了武陟县。


当一万骑兵出现在武陟县城下，武陟城门已经大开，魏文通率领四千军队列队等候在城外，张铉缓缓催马上前，远远笑道：“魏将军别来无恙？”


魏文通连忙上前，单膝跪下抱拳，望着张铉诚恳地说道：“魏文通前来为大将军效力，望大将军收录！”


张铉连忙翻身下马，扶起魏文通，十分感慨道：“这次若不是魏将军替我拖住唐军，河北就危险了，魏将军的天下之功我先记下了。”


魏文通大喜，张铉竟然给了自己天下之功的评价，完全被杜如晦说对了，他心中对杜如晦充满感激，连忙道：“如果功劳有十分，那卑职只有四分，另外六分应该归功于杜先生，正是他的神机妙算才使李建成最终无功而返。”


说完，魏文通转身跑回队伍，将杜如晦拉了过来，笑着给张铉介绍道：“这位就是杜先生！”


杜如晦想到张铉早就写信邀请自己，自己却不理睬，现在自己还是选择了青州，他有些不好意思，不敢和张铉对视，连忙躬身施礼，“学生杜如晦参见大将军！”


张铉顿时想起了房谋杜断之说，房玄龄已经是自己的军师，现在杜如晦也加入，剪掉李世民的两只翅膀，李世民还能飞起多高？


张铉心中欢喜之极，忍不住大笑道：“我有了房军师，现在又来了杜参军，何愁大事不济，今晚我要犒赏三军，摆军宴给魏将军和房参军接风洗尘，我们不醉不休！”


犒赏之令传出，无论是青州骑兵还是魏文通的军队都响起一片欢呼声。

第646章 视察魏郡


如果把河北比做一盘棋，那么北部的涿郡和南部的魏郡就是两个最重要的棋眼，涿郡在军事上极为重要，北靠燕山，面对广袤的河北平原，两宋之后，幽州便渐渐成为天下政治中心。


而魏郡主要是河北的经济中心，包括汲郡在内的魏邺平原一直是河北地区最富饶之地，土地平整肥沃，灌溉水源水源充足，大大小小数十条河流南北东西贯流其间，而且交通十分便利，永济渠最宽阔的一段水面就在魏郡和汲郡，从汲郡的黎阳仓运河便可直接进入黄河。


优越的地理位置使这里成为了几个朝代的都城，直到今天，这里依旧是河北人口最集中之地，魏郡和汲郡两郡生活着近百万人口，人口众多加之农业发达，张铉的目光便也渐渐开始关注此地。


如果说张铉在早期是背靠青州，争夺河北，那么随着河北争夺渐渐进入尾声，张铉就将有新的战略考虑，扩充军队，以利耕战，背靠河北，争夺中原和并州，魏郡无疑是最适合的地方，当初裴矩就劝他将大将军军衙设置在魏郡。


在安阳县以南的官道上，一支数千人的骑兵正沿着官道向安阳县缓缓进发，这里张铉在解决河内郡危机后，直接从河内郡前来魏郡，魏文通没有同来，张铉暂时任命他为河内郡通守，率军驻守河内郡，同时封他为振武将军，和罗士信、尉迟恭、裴行俨三人并列为将军。


杜如晦也在队伍之中，他一路上兴致勃勃欣赏两岸风景，这里与河北中部的荒芜完全不同，走了两天都是一望无际的粟田，无数农人在田中忙碌，远处可见一座座白墙黑瓦的村庄，此时粟米已经转为青黄之色，虽然夏天的小麦收成不太好，但秋粮却长势不错，如果没有什么意外，今年秋粮的丰收将弥补夏粮的歉收。


杜如晦叹息一声道：“开皇年间这样的丰收场景随处可见，但现在却成了罕见的场景，面对这一幕丰收景象，再对比中原的凋敝，真是令人无限感慨。”


张铉在一旁道：“其实天下还有三大堪称粮仓之地，一个是关中，一个是巴蜀，一个是并州南部，只就可惜它们都被李渊占据，如果我能拥有其中一处，也不至于为了粮食而耗费心神，不过魏汲一带也算是个小粮仓，聊胜于无。”


“河北各地皆满目疮痍，我记得魏郡也被卢明月占领，为何看起来不太像发生过战争？”杜如晦有些不解地问道。


“这就有点一言难尽，其实原因说简单也很简单，因为魏郡是渤海会的老巢，魏郡和汲郡一半的良田都被渤海会成员占据，他们就是这一带的豪强，渤海会绝不会允许这里生乱，至于卢明月，他也是想在魏郡定都，这就叫兔子不吃窝边草吧！”


“原来如此！”


杜如晦恍然，他笑了笑又问道：“既然这两郡的一半良田都被渤海会豪强占据，那留给大将军的土地恐怕不多了。”


张铉摇了摇头，“年年战乱，青州、河北空置的土地实在太多，我并不缺土地，我只是需要人，需要兵源。”


说到这，张铉叹息一声，“这次河内郡危机令我深感兵力不足之苦。”


“大将军是要扩军了，但我觉得解决幽州的问题应该在迁移到魏郡之前吧！”


张铉淡淡笑道：“你说得对，当务之急是要解决幽州，正如先生昨天所言，李建成走不通南面，就会转向北面，只要罗艺在幽州一天，他们就绝不会死心！”


很快，队伍抵达了安阳县南城外，魏郡通守王辩和从上谷郡赶来参与防御的徐世绩率领一班文武官员前来城外迎接张铉的到来，这也是张铉去年订下的规矩，迎接他的距离不准超过半里，大将不能离开军营半里，太守、县官不能离开县城半里，主要是防止迎接的距离太长而扰民。


所以王辩和徐世绩都只在城外迎接张铉到来，尽管如此，还是涌来数千看热闹的民众，王辩不得不出动一千士兵维持城门口的秩序，这还只是城门口，如果是十里外迎接，那么路上还要清道，还要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还要肃静、回避，不仅使民众半天无法行路，而且也浪费太多兵力。


当张铉走近，众人一起上前躬身施礼：“参见大帅！”


张铉翻身下马，笑着对众人道：“这段时间大家都辛苦了，不过警报还没有解除，还得麻烦各位继续保持战备状态。”


“请大帅放心，军队不会懈怠。”


张铉又向众人介绍了杜如晦，当众人听说这个瘦弱的年轻男子就是在河内郡拖住李建成大军的杜先生，现在又出任大帅的记室参军，令众人肃然起敬，一一上前给杜如晦行礼。


随后，张铉在众人的簇拥下向城内走去，走进城门时，他关切地问王辩道：“滏口陉那边的情况如何？”


滏口陉是太行八陉中的第四陉，也是魏郡北部通往并州的一条谷道，山高沟深，由于北齐王朝大力修葺，使这条百里长的谷道可以通行大军辎重，战略意义十分重大，张铉之前曾令王辩派重兵驻防。


王辩点点头，“十天前曾经谷口曾经出现过一支千余人的军队，被我们击退后便再也没有动静，卑职在谷口放了五千军队。”


说到这，王辩也问道：“徐将军认为唐军不会退回关中，而是会继续北上，从北面打开通往河北的通道，大帅觉得会有这个可能吗？”


张铉不得不佩服徐世绩的目光，他不急着回答，笑着问徐世绩道：“徐将军觉得唐军会走井陉还是飞狐陉？”


徐世绩早就考虑过这件事，他没有犹豫，当即欠身道：“卑职觉得要看他们和刘武周的战斗情况，如果刘武周实力强大，一时无法剿灭，那么唐军很可能会选择井陉突破，毕竟他们没有时间再耗下去了，当然，他们一定想走飞狐陉，可以直接和罗艺汇兵，只是想是一回事，但现实又是另一回事。”


徐世绩的分析使张铉暗暗点头，果然眼光独到，看得很透彻，他微微笑道：“我们从李渊的战略布局就可以看出他的一些心态，他现在几乎是两线作战，派次子李世民西讨薛举和李轨，而派长子李建成趁虚进攻河北，我的评价只有四个字，‘急功近利！’或许他进攻关中太容易了，便以为天下各地都会望风而降，所以这一战我们必须将李渊打痛，让他不敢再涉足河北一步。”


“大帅是想把李建成的军队放进河北痛打吗？”徐世绩问道。


张铉摇了摇头，“等统一了河北后，我们把战场拉到并州去。”


“大帅，我们几时出兵去并州？”


众人因李建成军队侵入而憋足了火，听说要杀去并州，他们纷纷请战。


他见众人眼中都充满了期待，十几名将领更是摩拳擦掌，就仿佛恨不得立刻出兵并州，张铉不由哈哈一笑，“没有这么快，和李渊较量不是一年两年之事，李渊的河北战略也不会立刻停止，这需要一个长时间的准备过程，李渊急于求成，我们可不能步他的后尘，先进行战备，等我们准备充分后随时可以开战，不战则已，一战就要将他打痛！”

第647章 饮酒商议


这次张铉巡视魏郡除了慰问将士外，还有另外一个很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实际考察安阳县能否替代益都县成为新的齐王府驻地。


虽然这件事在一个月前张铉便交给了卢庆元，但此时事关重大，张铉须本人亲自前来看一看。


尽管北齐都城邺都已经被隋文帝杨坚一把火烧为白地，但为了安置从邺都迁出的数十万平民，安阳县也进行了大规模扩城，从原本周长二十里的中县，扩大为周长四十五里的雄县，成为河北地区与蓟县并列的两大雄城之一。


经过数十年的发展，安阳县人口已达五十万，商业繁荣，社会安宁，很多平民已渐渐将安阳县视为邺都的延续，但这仅仅只是限于人口数量和城廓规模，在其他很多方面安阳县都远不能和邺都相比，比如宫殿和官署，邺都有庞大的宫殿群和官署群，但安阳只有一座郡衙和一座县衙。


张铉在魏郡通守王辩的陪同下巡视整座城池，他们沿着一条宽阔的大街向北缓缓而行，大街宽达五十步，铺着平整的大青砖，两边绿树成荫，分布一栋栋奢华的府宅，被高墙所包围。


“这就是安阳县最有名的古邺大街，也是整个城池的中轴线，两边都是从前北齐旧臣的府宅。”


说到这，王辩满脸鄙夷道：“在这里还是处处可以看见北齐的影子，邺都虽然被烧成白地，但人还在，他们基本上还是仿造邺都重建了安阳城。”


张铉也只是笑了笑，没有说什么，如果他选择了安阳县，他就得接受安阳县的历史，强行的改变只能让他失去最基础的支持。


至于百官们的府宅，如果城内实在找不到空余土地，他便准备在西城外造一座子城，专门用来建造官宅，毕竟安阳县人口太多，想找到太多空余土地已经不现实了。


“那片大宅！”


王辩指着一片占地极广的大宅，“那就是高氏皇族的族宅，但修建好后他们从未住过。”


“为什么？”


“太大了，容易犯禁吧！当然，他们并不怕犯禁，只是怕引起朝廷的注意，北齐皇族都住在庄园内，那里就没有人注意他们了。”


张铉的目光变得凝重起来，这是一片极为广阔宅子，至少占地三百亩，被高大的围墙包围，房舍层层叠叠，掩映在高大浓密的树冠之中，隐隐可见其中藏有斗梁大殿。


“大帅是想把这里用作齐王府吗？”王辩猜到了张铉的心思。


张铉没有否认，淡淡笑道：“如果我们迁到安阳县都挤在郡衙，未免不太合适吧！”


王辩微微一笑，“大帅请跟我来！”


王辩带着张铉又走了数百步，一片约两千余亩的空旷且平整土地顿时出现在张铉眼前，张铉不由愣住了，最繁华的中轴线顶部竟然有如此大的一片空地，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这里是军营吗？


但张铉知道这里不是军营，军营在南面的另一块空地内，他不解地问道：“这是谁的土地？”


“这片土地是渤海会在十年前买下，原本是社庙，大帅怎么也想不到它的用途，它是高烈准备用来建造皇宫的土地。”


“建造皇宫？”张铉确实想不到。


“我们在高烈山庄内搜到了建造宫殿的详细图纸和计划，准备在这里建造一座比北齐天承宫小一半的宫殿。”


张铉又仔细看了片刻，笑道：“这么好的土地用来造宫殿太奢侈，我觉得用来造官署最合适不过。”


……


就在张铉在安阳县考察建立齐王府事宜之时，在北海郡益都县的贵宾驿内和招贤馆内也住满了数百名官员，这些都是张铉从宇文化及手中救出的文武百官。


虽然并不是每个官员都愿为张铉效力，也有不少准备去长安投奔李渊，但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每一个官员都对张铉充满了感激之情。


苏威目前住在贵宾驿站，他和裴矩住在最好的一个院内，作为朝廷的两大元老，张铉特地叮嘱韦云起要特殊对待，必须要将这二人留住。


傍晚时分，裴矩拎了一瓶酒出现在苏威的房门口，呵呵笑道：“希望我还能赶上晚饭，没有来迟！”


苏威也笑了起来，“我发现你总是来得极为准时，每次我准备吃饭你就出现了，来也就来吧！怎么只拿了一瓶酒，菜呢？”


裴矩又好气又好笑，“没见过这样的主人，不仅要客人带酒，还居然让客人带菜，要不就我请客得了。”


苏威笑眯了眼睛，“没带菜就算了，下不为例，快请进吧！”


裴矩也不客气，直接在桌前坐了下来，他将酒瓶放在桌上，“这是长孙孝敬给我的好酒，叫韩氏佳酿，是北海郡一绝，据说一年只酿五十坛，需要提前一年预定，最好的酒肆里也喝不到。”


苏威虽然不是酒鬼，但也是好酒之人，他听说一年只酿五十坛，连忙伸手取过酒瓶，拧开盖子深深嗅了一下，顿时连声赞道：“好酒！好酒！”


苏威立刻笑问道：“说老实话，你孙子一共孝敬给你几瓶。”


“一共给了三瓶，这是他的全部存货，昨天被李纲强行拿走一瓶，今天我们喝一瓶，我那里只剩一瓶了，先声明，那瓶酒我谁也不给。”


“真是小气，一瓶酒而已，还比不上我们多年的交情。”


苏威一边将一顶大帽子扣在裴矩头上，一边先给自己倒满一杯酒，一饮而尽，细细品了品这醇厚的滋味，简直有点陶醉了。


这才又给自己和裴矩的酒杯满上，笑道：“来！为了他乡能品到好酒，我们干一杯。”


两人一饮而尽，这时，一名侍女给他们上了五六盘菜，裴矩又给两人的酒杯满上，淡淡笑道：“恐怕以后我们喝这种韩氏好酒的机会不多了。”


“这话怎么说？”苏威不解地望着裴矩。


“阁老没听说吗？齐王府恐怕要迁去魏郡了。”


“哦！这件事我也略知一二，不过听说有抵触，据说很多将士不愿离乡。”


裴矩摇了摇头，“有抵触也没有用，齐王决心已下，说实话，当初我也劝他将大将军府迁去魏郡，北海郡只适合偏安一隅，要想逐鹿天下，只有定都天下之城，长安或者洛阳，邺地只是退而次之，但也是目前最合适之地，幽州虽然也不错，但离产粮重地江淮太远了一点。”


苏威很了解裴矩，他一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来找自己喝酒，必然是有什么深意。


苏威也没有多说什么，他笑了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这时，裴矩问道：“阁老最近去见太后了吗？”


苏威摇摇头，“我来益州后还没有见过太后，她现在情况如何？”


“听说她暂时住在齐王府内，由齐王妃照顾她，不过我觉得我们这些做臣子应该集体去拜见一下太后。”


“有什么理由呢？”


苏威已经隐隐猜到了裴矩的意思，恐怕裴矩是有什么事要太后出头了。


“裴公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裴矩苦笑了一下，“其实我来找阁老，是想找阁老商量一下齐王的地位问题，国不可一日无君，虽然齐王有太后支持，但毕竟要认一位君主，是洛阳的杨侗还是长安的杨侑？或者我们自己立一个皇族为君主，苏阁老的意思呢？”


苏威笑了笑，“当然不可能承认杨侑，我觉得我们可以承认杨侗。”


“可如果是这样，我们怎么办？所有的重臣职位洛阳都占满了，总不能让我们这几百人都当齐王幕僚吧！”


裴矩真正的用意显露出来了，他们这几百名官员怎么安排，当然，这并不是他个人利益，所有人都很关心，裴矩尤其担忧，如果这件事张铉处理不好，恐怕一半以上的官员都会去投奔李渊。


苏威沉吟一下道：“我觉得这件事我们不要越俎代庖，要么等齐王回来再说，如果裴公实在担心，不妨去和韦长史谈一谈，我想韦长史应该知道齐王的真实想法。”

第648章 太后之请


益都县虽然是一座大城，但随着这几年人口迅速增加，从最初的二十万人增加到三十五万余人，尤其年初从中原逃来的富户纷纷在益都县安家，寻求安全庇护，使得城内部土地日益稀少，张铉竟然找不到合适的府宅安置萧后，最后只得将萧后和数十名宫女暂时安置在自己府中。


这次从宇文化及手中接收来的一千余名宫女宦官张铉已将她们遣返回家，实在无家可归的六七百名宫女，便将她们嫁给了跟随自己多年尚未娶妻的将士，既解决了将士们的婚姻问题，也给这些宫女找到了各自的归宿，也算是皆大欢喜之事。


这段时间卢清一直在忙碌此事，虽然也有官员专门负责此事，但卢清却不肯将她们草草嫁掉，她要大致了解这些将士的家庭、籍贯、年龄状况等等，尽量按地域进行婚配，然后将他们名字做成名签，给宫女们自己抽签决定她们各自的未来丈夫。


卢清由于又有了身孕，不能过于劳累，便动员全家一起帮忙，这段时间张铉的家眷都十分忙碌。


卢清在杨广在世时便已被正式册封为齐王妃，其他几名姐妹则被萧后册封为良娣，萧后同时加封她们为夫人，这便是萧后的处事之道，她需要卢清的关照，当然要利用自己的特殊身份先表示一下心意。


这天上午，卢清正坐在房间里和武娘喝茶说话，武娘在不幸小产后终于又怀上了身孕，时间上比卢清还早了近一个月，这一次她小心保养，不敢有半点大意，或许是有了希望的缘故，武娘的心情也一洗去年的阴霾，又渐渐恢复了她开朗明快的性格。


“大姐，我听说我们可能要搬家，去很远的地方，是真的吗？”武娘忧心忡忡问道。


卢清喝了口茶笑道：“确实是要搬家，将军以前就给我们说过，我们可能会搬去魏郡，不过现在还只是初步考虑阶段，我想至少要准备半年多时间，但就算搬家你也别担心，我们肯定是坐大船去，一路都会很平稳，不会车马劳顿。”


“哎！在北海郡住了那么多年，也渐渐习惯了，一下子搬去魏郡，我还真怕不适应。”


“还好吧！北海郡这边靠海，稍微有点潮湿，魏郡那边就好得多，只是冬天会略有点冷，不过在房间里生活也不觉得，说老实话，我从小在涿郡长大，真不习惯海边的生活，我就盼着搬家。”


说到这，卢清抿嘴一笑，“恐怕让你失望了。”


武娘笑了笑，“也没有失望，其实我也不喜欢海边的生活，只是刚来时有点新鲜感，现在我只是担心孩子，不过既然是坐大船去，那问题不大，说起来也好笑，从前我天南地北到处跑，一个地方连三天也待不住，现在我就怕折腾，这几年整个人都懒透了。”


“你不是变懒，而是有归宿了，女人嘛！谁不想安安定定地过日子呢？”


两人正说着话，一名侍女在门口禀报道：“启禀王妃，太后派人来请，说有事情和王妃商议。”


卢清点点头，“我马上就过去。”


她起身对武娘笑道：“回头我再和你聊，先看看太后有什么事。”


萧后母女目前就住在张铉府宅的东院，还有精神抑郁的淑妃，有二十几名宫女跟她们住在一起，又有专门的女侍卫保护，萧后身边的宫女共有百余人，另有几十名宦官，东院住不下，卢清便在附近给她们专门租了几处民房安置，只能等以后搬去魏郡后再接回来。


卢清在几名侍女的簇拥下刚走到东院，便看见了坐在亭子里看书的杨吉儿，卢清尤其喜欢杨吉儿，同时对她也一直怀有几分感激之情，当初若不是杨吉儿仗义将她从卢府接走，恐怕她也没有今天了。


“吉儿！”


卢清笑着向杨吉儿招了招手，杨吉儿看见了卢清，连忙放下书快步走过来，“清姐姐这几天怎么不过来了？”


“在忙着当媒人呢！”


卢清笑着挽住她的手，“你也不过来帮帮我。”


“我倒是很想去，就是母后不答应，说不让我麻烦你们。”


“怎么是麻烦呢？这样吧！我来给你母后说说，一个人在这里多闷，和我们在一起岂不是很开心。”


“就是！清姐姐一定要说服母后，我都快要闷死了。”


两人边说边走，很快便来到后堂，有宫女看见卢清走来，连忙禀报：“太后，王妃来了。”


“快请她进来！”


卢清牵着杨吉儿的手走进了内堂，她经常来探望萧后，彼此已经很熟悉了，也没有那么多礼仪，卢清施了个万福笑道：“太后安好？”


萧后连忙拉着卢清坐下，关切地问道：“胎儿感觉如何？”


卢清轻轻摸了摸小腹，微微一笑，“还好，感觉小家伙活蹦乱跳的，估计又是个小郎君。”


萧后知道卢清一心想要个女儿，便笑着安慰她道：“现在才四个月，哪里就看出来是小郎还是小娘，再说，当年我怀兰陵公主时，也是在肚子里动静很大，我也以为又是个小王子，结果生出来是个小公主，所以在肚子调皮的未必是小郎，小娘的可能更大一点。”


“我但愿是个小娘。”


萧后这才把话题转到正事上来，“裴相国托宫女来带话，说和一些大臣想来拜见我，我这里确实不太方便待客，所以想和王妃商议一下，能不能让我借用一下贵府外堂。”


“原来是这件事，太后尽管用，不用与我商量，说起来是我们没有准备充分，太后竟连一处待客之地都没有，真的很抱歉！”


“这没什么，这么多年来我从未像现在这样内心宁静，虽然地方小了一点，但再也不用担心受怕了，我说起来我还是要感激齐王，当然更感激王妃。”


卢清笑了笑，“不知裴相国他们几时来拜访太后？”


“就在今天下午。”


“好吧！我去稍微收拾一下，到时太后只管过去就行了。”


“多谢王妃，另外王妃能否陪同我接见？”


“这个……如果太后需要，卢清自当从命！”


卢清又提及让杨吉儿帮忙之事，萧太后一口答应，卢清便起身告辞而去，萧后一直将她送下堂，望着卢清走远，萧后不由轻轻叹了口气。


她其实也不是没有地方待客，大臣可以走东院门，然后可以在院子空地上搭一座客帐，但萧后经历了太多的事情，她知道自己绝不能擅自接见大臣，就算不得已接见，她也要带上卢清，以免张铉心中对自己生出猜忌，那就麻烦大了。


……


下午，裴矩和两名重臣来到了齐王府，虽然裴矩希望苏威能一起前来面见太后，但苏威还是婉拒了他的要求。


这也是裴矩和苏威的不同之处，包括他们的个性和做事风格，裴矩张扬，苏威低调，裴矩喜欢结盟拉派，帮人时动用资源，但报复时也不择手段，苏威表面上和谁都处得来，典型老好人，但他却有自己的原则，在原则上绝不让步。


所以在官员地位问题上，两人的表现就截然不同，裴矩积极活动，把问题处理在前面，他希望张铉能采纳自己的意见，苏威却主张等待张铉的决定，等张铉决定了他则去执行。


和裴矩一起来拜访萧后的大臣是原大理寺卿郑善果和国子监祭酒卢倬，这两人一个是中原士族领袖，一个是河北士族领袖，卢倬同时也是齐王妃之父，他们都代表着各自一派的利益。


一名老宦官将二人领到了大堂，大堂上摆着一家巨大的屏风，一般太后召见大臣都有帘幔相隔，但张铉府中没有帘幔，所以只能临时用屏风来替代。


但老宦官已经悄悄告诉他们，齐王妃也在一旁坐陪，提醒他们不要失了礼数。


三人走进大堂跪下，裴矩高声道：“臣裴矩、郑善果、卢倬拜见太后，拜见齐王妃！”


萧后坐在屏风正中，而卢清则侧坐在一旁，她只是相陪，并不参与接见。


萧后柔声道：“三位重臣不必多礼，请起！”

第649章 众议立储


三人站起身，卢倬却忍不住多看一眼旁边的另一个身影，那就是他的女儿卢清，已经能和太后同坐屏风之后了，让他百感交集，如果当初他强行把女儿嫁给崔文象，又会是什么样的结果？


想到今天的崔召已经沦为乱臣贼子，连崔氏家族都写信向自己表态，准备和崔召划清界限，卢倬不禁暗暗庆幸自己在女儿婚姻问题上没有向妻子妥协，否则他就真要被崔召牵连了。


郑善果也没有去长安，虽然李建成是他的侄女婿，但他还是考虑留在北海郡，这也是世家千百年来的生存之道，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有李建成这个侄女婿，就算将来张铉败亡，相信李渊也不会把他怎么样，但如果是李渊输了，那就难说张铉的态度了。


另外，昨天郑善果接到一封从荥阳郡送来的家信，信中说王世充为他儿子求娶郑氏之女，这让郑善果心中十分苦恼，他很清楚王世充的野心，一旦王世充掌握洛阳大权，他必然会篡位。


而王世充本身没有任何政治基础，他根本没有夺取天下的可能，一旦王世充覆灭，作为唯一因联姻支持他的郑氏家族，会是什么下场？


这让郑善果更加心烦意乱，所以昨天裴矩找到他时，他便毫不犹豫答应一起来找太后，他急需表现出支持张铉的积极性，他必须要给郑家留好后路。


这时，裴矩朗声道：“启禀太后，微臣是想向太后禀报立新君一事，臣刚刚得到消息，秦王杨浩已被宇文化及在彭城所废，生死不知，但估计也凶多吉少，但国不可一日无君，希望太后能给一个明确的态度，使大臣们能够目标明确地行动。”


这种事情萧太后怎么可能给他们一个明确态度，沉默良久，萧后在屏风后缓缓问道：“裴相国的意见呢？”


裴矩也没有指望太后能拿出什么方案，他只是希望太后支持他的方案，裴矩连忙道：“李渊在长安即将篡位，支持代王已不现实，大家都一致否定了，至于越王侗，现在王世充军队在握，大权独揽，越王已经事实上被架空，宣布效忠越王就等于效忠王世充，大家也不赞成，最后众臣的意思是再立新君。”


萧后也没有急着表态，又继续问道：“但现在已没有皇族，怎么再立新君，哀家不太明白？”


“启禀太后，虽然皇族确实不多，但也不是没有，大业元年，滕王纶和卫王集都因罪流放到岭南，虽然他们都已病故，不过他们子孙依然建在，尤其滕王的次子武城县公杨洹因病从岭南赦回，就生活在梁郡，杨洹虽然身体不好，但他有一个儿子，是滕王的嫡孙，我们可以考虑立滕王的嫡孙为帝，另外，因为其尚年幼，无法主持朝政，臣等恳请太后封齐王为监国摄政王，暂代处理朝政。”


“滕王的嫡孙现在多少岁？”


“启禀太后，他今年刚两岁。”


萧后顿时沉默了，良久才缓缓道：“这件事还是等齐王回来再说吧！事关重大，我们需要慎重行事。”


萧后又问卢清，“王妃可知齐王什么时候回来吗？”


卢清笑道：“回禀太后，臣妾昨天接到齐王快信，说他即将出发回益都，臣妾估计他现在已经在路上了。”


“那好，这件事就等齐王回来后再商议，裴公不用再请示哀家了。”


萧后最后的态度很坚决，彻底断掉了裴矩自作主张的机会，裴矩只得暗暗叹息一声，看来自己还是得面对张铉，劝他不要选择效忠洛阳。


……


五天后，张铉率军返回了益都县，长史韦云起出城迎接张铉回来。


“这段时间我不在益都，益都情况如何？”张铉笑问道。


“总的还算平静，就是流民上月返乡时引起一阵骚乱，伤了数十人，已经平息了。”


“这是什么缘故？”张铉不解地问道。


“其实就是东郡两个县流民几个月积累下来的宿怨，临要回去了，大家心里不甘，数百人就在西城外恶斗了一场，被巡逻士兵及时制止了。”


张铉点了点头，这确实是常事，在矿山，也经常会发生这种县与县、乡与乡之间的争斗，张铉便不再多问，话题一转他又问道：“官员们的情况如何？”


这才是张铉真正想问的事，也是韦云起急着向张铉汇报之事，他连忙道：“一共五百余名官员，已经走了近两百人，大帅吩咐过，来去自由，所以我们也没有干涉，情况不是很好。”


张铉眉头一皱，“怎么走了这么多人，是待遇不好吗？”


“待遇已经很好了，给了很优厚的待遇，基本上每人都有自己的套房，安排了专门人服侍，卑职还派船去了江都，将他们留在江都的侍妾家人都接回来。”


“那怎么还走了这么多人？”


“有的人是想回乡去探亲，但大多数都去了长安，我和几名官员谈过，他们对大帅还是没有信心。”


张铉沉默了，如果是投靠李渊那他就没话可说了，这边给的待遇再好，也不过是满足一点口腹之欲，而为了前途，他们是不会在意这一点点待遇，李渊那边的待遇还会更好，这种事强求不来，想走就随便他们吧！


这时，韦云起又低声道：“裴公曾经来找过我，和我谈起官员西归之事。”


“他怎么说？”张铉不露声色问道。


“裴公说，关键在于大帅势态不明，大帅究竟是想自立，还是想支持洛阳，裴公说得很坦率，他说百官之所以西归是担心大帅支持洛阳。”


“为什么？”


“他们说洛阳官位已经坐满，轮不到他们了。”


张铉停住了脚步，韦云起摇摇头又道：“几乎所有官员都不愿支持洛阳，他们很现实，自身的利益比杨侗重要得多，很多人由此投奔了李渊。”


张铉淡淡道：“因为担心我支持洛阳才投靠李渊？我还没有回来，他们就认定要我支持洛阳？这个借口未免有点太草率了吧！”


韦云起苦笑一声，“卑职也觉得这只是一个借口，他们早就准备投靠李渊了，卑职还听说裴公为此事去找过太后，希望太后能尽快立滕王嫡孙为帝，册封大帅为监国摄政王，但太后坚持等大帅回来再说。”


“还有这种事情？”


张铉心中着实有些不悦，这么重大的决定，裴矩不等自己回来就想越俎代庖，虽然裴矩本身是好意，想用监国摄政王的方式来确认自己的地位，但他不和自己商量的本身，就是对自己不尊重。


张铉城府已深，他心中的不满没有任何表露，只是点了点头，“这件事大家一起商量吧！”


……


张铉先回了家与家人团聚，随即又去了招贤馆和驿馆，和百官们一一见面，安抚了他们焦虑的心情，一直到傍晚时分，张铉才回到了大将军军衙，裴矩、苏威、郑善果、卢倬、韦云起和玄龄已经在这里等候他多时了。


这是张铉无法逾越的一道坎，而且就摆在眼前，迫在眉睫，如果再没有明确的说法人心就会渐渐涣散，张铉也知道这件事刻不容缓，所以提前赶回来，回来的当天就要明确此事。


众人都在大堂内坐下，大堂内十分安静，气氛也稍显严肃，这时，张铉将一份洛阳送来的情报给众人传阅，“这是洛阳斥候送来的完整报告，关于韦津之死，杜参军也经历了此事，他进行了一些补充，脉络就明晰了，大家看一看。”


众人将一份报告传阅了一遍，写得十分简扼明要，但寥寥数语却透入本质，“王世充拥兵独权，越王年幼无威……”


众人传阅完了报告，心中都明白了，张铉就是明指王世充要篡位了，见大家都看完报告，张铉又淡淡道：“现在王世充已手握大权，他怎么可能允许一支强大力量加入到洛阳朝廷中来，所以就算我们想支持越王侗，洛阳也未必会接受，大家明白我的意思吗？”


这时，裴矩小心翼翼问道：“那依殿下的意思呢？”


张铉笑了笑道：“我听说滕王子嗣杨意尚在，他虽然年幼，但毕竟是嫡系子孙，烦请裴公和苏公征求一下大家的意见，如果大家不反对，我们可以考虑立滕王之子为帝。”


这是张铉的正式表态，所有人精神为之一振，尤其裴矩更是激动，张铉终于同意自己的方案了。


苏威却没有什么异样表情，他依旧平静地问道：“我们是去年知道滕王次子生活在梁郡宋城县，但已经过去一年，瓦岗军会不会已经先下手了呢？”


苏威的意思就是说，如果滕王已经不在梁郡该怎么办？


这句话问得很直截了当，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这确实是个大问题，年初瓦岗军席卷中原，官员纷纷逃离，作为皇族，滕王还会平静地生活下去吗？众人向裴矩望去，裴矩脸色有点苍白，半晌道：“我已经派人去梁郡了，这两天应该就有消息传来。”


这时，一直没有说话的房玄龄缓缓道：“我倒是有一点消息，滕王次子一家在年初已迁徙到鲁郡曲阜县，现在应该还在那里！”


房玄龄这句话忽然让所有人都反应过来，张铉其实早就决定好了。

第650章 紧急求援


张铉最终没有让众人失望，他选择了立滕王杨纶的孙子为帝，与此同时，这个仅仅只有两岁的幼儿已经被青州军秘密从鲁郡接来了益都，三天后，萧后正式下旨，同意百官的请求，立滕王嫡孙杨意为大隋皇帝，改年号为兴宁。


萧后随即封齐王张铉为监国摄政王，总揽军政，封苏威为内史令，封裴矩为纳言，又封韦云起为吏部尚书，郑善果为礼部尚书，李纲为户部尚书，李景为兵部尚书，卢倬为刑部尚书，崔焕为工部尚书，虞世南为御史大夫，各官皆一一封赏。


张铉出任监国摄政王后的第一道命令便是改安阳县名为中都，任命裴弘为中都令，任命将作大匠何稠为宫造总监，工部侍郎李春为城造总监，三人负责在中都建造安阳宫和副城，三个月后将正式将朝廷迁去中都。


在此之前，宇文化及在徐州杀了伪帝杨浩，自立为帝，建国号为‘许’，虽然这算是一件大事，但很快，真正震惊天下的消息便迅速将宇文化及称帝的消息掩盖了。


隋朝太后和百官在北海郡立滕王嫡孙杨意为天子，重建朝廷，齐王张铉为监国摄政王。


这个消息随即传遍了天下。


……


幽州蓟县，罗艺负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心中着实焦躁不安，他刚刚得到消息，张铉新建的朝廷将在三个月后迁都去魏郡。


罗艺心里很清楚，张铉之所以推迟三个月迁都，并不是为了修建城池宫殿那样简单，而是要利用这段时间剿灭自己，张铉不可能让新都面临幽州的威胁。


眼看极大的危险将至，罗艺除了指望长安之外，似乎也没有别的办法。


其实罗艺一直盼望着李建成能打通河内郡至涿郡的通道，为此他不惜出兵博陵郡，便是想和唐军形成南北呼应之势，但李建成因后勤跟不上而被迫退回并州，这让罗艺极度失望，也不得不从博陵郡退兵。


虽然唐军从南面进攻失败，但李建成的北面战略却使罗艺又生出一线希望，罗艺也觉得唐军从北面进攻要比南面可靠得多，至少对于他的幽州军是如此。


此时在罗艺身旁放着一封信，这是李建成昨天派人送来的紧急信件，要求罗艺抢在青州军之前攻占潞水仓，绝不能让青州军得到这座仓库。


尤其仓库中的大量粮食对于唐军入河北后的后勤补给有着至关重要的战略意义，所以李建成这封信的态度十分坚决，要求罗艺不惜一切代价拿下潞水仓。


其实就算李建成不写这封信，罗艺也一样会想办法拿下潞水仓，当高句丽战役留给他的存粮消耗殆尽后，他不得不考虑收取税赋的方式来筹集军粮，但一个涿郡养不起两万五千幽州军，尤其今年河北地区普遍夏粮歉收，罗艺自己也开始出现军粮短缺，士兵们的军粮供应被迫两次被削减，已经引起士兵愤怒，使罗艺不敢再实施第三次削减。


罗艺负手在大堂上来回踱步，是否夺取潞水仓已经不是问题，他在考虑怎么夺取潞水仓，怎么才能用最小的代价击败李景夺取仓库。


其实办法不是没有，罗艺早就想好了对付李景的办法，只是一直没有实施，那么这一次他是否能尝试一下呢？


……


罗艺一直垂涎潞水仓并不是偶然，这座天下四仓之一的潞水仓存放着大隋王朝为攻打高句丽而准备的一半粮食物资。


仅粮食就有百万石以上，还有十万副以上的铠甲兵器以及战鼓、军旗、箭矢、油等等，另外还存放着数十万贯上好铜钱。


大隋王朝极为看重这座仓库，杨广就是因为对罗艺的不放心才派大将军李景前来坐镇潞水仓。


此外，李景还有一个身份，那就是渔阳郡太守，但他基本不去过问渔阳郡政务，而是扔给了郡丞，尤其乱世到来，李景更加谨慎小心，恪守自己的真正职责。


潞水仓东北角，数百名工匠正在忙碌地修缮一段年久失修的仓城城墙，这是周长十八里城墙的轮换修缮，已经陆陆续续修缮了三个月，这次是修缮最后一段城墙。


李景带着数十名士兵正远远望着几名工匠忙碌地修砌青石，原本这次修缮准备放在半个月后修缮，但李景已经得到罗艺军粮不足的消息，他担心罗艺会偷袭潞水仓，便提前修缮仓城。


李景在几天前接到苏威、裴矩等老臣的信件，也得到了太后懿旨，劝说他效忠新朝廷，李景虽然也知道张铉立年幼的杨意为帝和李渊立杨侑没有什么区别，但他李景不在并州关陇，而是在河北，在张铉的势力范围内，所以与其投靠不靠谱的李渊，还不如接受太后懿旨，李景考虑再三，最终决定接受太后册封，升爵为北平郡公。


居然决定效忠新朝廷，那潞水仓的物资也就属于新朝廷所有，李景必须继续尽心尽职守住潞水仓。


这时，一名士兵奔跑过来，急声禀报道：“启禀大将军，渔阳郡陆郡丞派人送来紧急消息。”


李景一怔，立刻稳定：“送信人在哪里？带他来见我。”


片刻，一名从事被士兵带了上来，从事跪下哭道：“渔阳郡危在旦夕，恳求大将军救援！”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高开道率领两千军队从北平郡方向杀来，已经攻破了巨梁县，屠杀了数千民众，现正向无终县杀来！”


‘高开道！’


李景吃了一惊，不是传闻高开道兵败后逃去契丹了吗？怎么会从北平郡杀来，难道是……


李景忽然有点明白过来了，原来高开道是被罗艺藏匿起来了，这个该死的混账！


李景低低骂了一声，又急忙追问道：“我在无终县内留有一千士兵，陆郡丞有没有把他们组织起来？”


报信从事稍微犹豫一下，但还是回禀说：“启禀大将军，一千士兵已经组织起来了，但人数远远不够，陆郡丞恳求大将军前去救援，否则高开道就要屠城了。”


李景的脸色立刻露出一种古怪的表情，他似笑非笑地望着这名报信的从事，冷冷道：“我倒不知道无终县居然还有一千士兵，你能给我解释一下，是从哪里来的军队？”


报信的从事一下子呆住了，神情变得十分恐惧，他已经反应过来，自己上套了，他吓得跪下砰砰磕头，“大将军饶命！大将军饶命！”


李景蹲下了注视着他道：“你其实是蓟县过来的，对吧！”


“是……是的。”


从事心虚地低下头，他忽然想到什么，又连忙道：“但高开道确实藏匿在北平郡，卑职愿意立功赎罪，恳求大将军饶我一命。”


“要我不杀你也可以，但你必须老老实实告诉我，罗艺为什么派你来？他为什么骗我去渔阳郡？”


“卑职地位低微，重大事情我不是很清楚，只是听到了一些传闻。”


“你先告诉我，你知道什么？”


“卑职是幽州军户曹从事，三天前罗艺令我们在涿郡征税，要求我们在一个月内强征十万石粮食，卑职觉得奇怪，就偷偷问了仓曹韩参军，才知道军粮只能支持一个月了。”


“这个消息当真吗？”李景厉声问道。


“卑职绝不会欺骗大将军，军粮确实不足了，其实两次削减军粮供应额度，大家心里都明白。”


李景点了点头，又问道：“说说你知道的传闻！”


“传闻……传闻是李建成的军队在雁门郡击败刘武周，李建成即将率大军来幽州，所以王爷要进攻潞水仓，卑职猜测大将军若去救援渔阳郡，会在半路中埋伏。”


‘王爷！’李景冷冷哼了一声，自从罗艺被封北平郡王后，他便不准部下再叫他都督，而是一律称他为王爷，着实令李景鄙视。


“这只是你的猜测？我是说半路埋伏！”李景继续追问道。


从事半晌方道：“实际上卑职出发时，听说一支八千人的军队已经向东而去了，由罗艺之弟罗寿率领。”


李景见这个从事知道得确实不多，不是猜测就是听说，所说的话没什么价值，便摆摆手，“将他带下去，事情结束后再放他走！”

第651章 火速救援


这时，副将段先达低声对李景道：“大将军，我们可以将计就计，率军假意去救援渔阳郡，趁机将罗艺的伏兵一口吞掉。”


李景摇了摇头，“我们手中兵力太少，军队派少了没有意义，军队派多了仓库这边就危险了，现在罗艺攻打潞水已经是定局，我们还是集中兵力加强防御才是正道。”


段先达犹豫一下，又忧心忡忡道：“卑职很担忧高开道真的会进攻渔阳郡，既然罗艺说得出，他必要也这样考虑过，如果我们不上当，那高开道的进攻很可能会成真。”


这其实也是李景最担心的地方，他毕竟是渔阳郡太守，如果渔阳郡被高开道大举侵犯，作为太守，自己如果不闻不问，那他也无法交代了。


沉思片刻，李景道：“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向张铉求援，我们要立刻派人去送信。”


“就怕时间上有点来不及，我们没有直达北海郡的鹰信，派人去送信，张铉最快十天后才能赶到。”


李景想了想道：“不妨，我们派人去河间郡，河间郡那边有一支五千人的青州军驻军，他们应该能在最短时间内联系到张铉，而且这支青州军也可以先一步赶去渔阳郡防御。”


李景当即写了一封信，派人骑两匹快马赶去河间郡送信。


……


就在涿郡局势开始日趋紧张之时，青州大军也离开了北海郡北上涿郡，这次张铉兵分三路征讨幽州，西线令徐世绩率军一万北上和罗士信汇合，两人合兵一路后从西线进入上谷郡。


中线是由张铉亲自率领，他率五万大军走直线北上，浩浩荡荡杀向涿郡，而东线则由李靖率领，樊文超为副将，两人率三百艘战船和一万五千士兵走水路进军北平郡，准备在濡河口船场登陆，配合从辽东南下的五千青州军，一举夺取北平郡、渔阳郡和安乐郡三郡，彻底截断罗艺东撤之路。


这是张铉制定已久的计划，一旦新朝建立，那么拔掉罗艺这颗钉子，彻底统一河北就势在必行了。


就在李景决定派人去送信救援之时，张铉率领的四万大军已经进入了河间郡，行军十分神速。


傍晚时分，五万大军在弓高县城外驻扎下来，张铉并不打算夜间行军，主要是考虑到夜间行军不太安全，同时也不能让士兵们过于疲劳，所以昼行夜停，让士兵们保持充足的体力。


大帐内，房玄龄正向张铉讲述刚接到的并州的情报，张铉则负手在并州和幽州的沙盘前来回踱步，另一边坐着杜如晦，他也参与了重大军机商议。


“最初有传言说李建成在雁门郡大败了刘武周，事实上并不是这么回事，李建成坐镇娄烦关，由屈突通率三万军北上，双方确实是在雁门郡爆发了一场战斗，虽然屈突通在战场上击败了刘武周，但刚刚投降刘武周的宋金刚在楼烦关偷袭唐军的粮道得手，数千石被宋金刚劫走，粮道被断，屈突通不得不撤军回楼烦关，目前唐军并不在雁门郡，而在娄烦关和刘武周大军对峙。”


张铉在沙盘前停住脚步，注视着沙盘上的雁门郡，在雁门郡北部有二十几面小旗连成的一条通道，那就是飞狐陉。


另外最北面还有一条军都陉，更是可以直达涿郡，但在春天时遭遇洪水冲毁了一段山路，目前从涿郡过去可以，但从并州过来却无法行军了，张铉暂时不考虑这条通道。


这时，房玄龄笑了笑又继续道：“李建成进攻雁门郡显然是想打通前往飞狐陉的通道，但走飞狐陉前往幽州，又必须以雁门郡为后勤重地，唐军必须牢牢控制住雁门和娄烦郡，而这又是刘武周绝不能容忍，所以唐军的战略目标虽然并非针对刘武周，但也严重侵犯了刘武周的利益，说到底，如果唐军不剿灭刘武周、或者重创刘武周，他们的北路计划就有很大的隐患，很可能是进了幽州，却回不去了。”


张铉点了点头，“那军师觉得唐军能在短时间内重创刘武周吗？”


“这个说不准，唐军有五万军队，都十分精锐，又有屈突通这个名将统帅，虽然刘武周的军队人数要多于唐军，可大多杂而不精，战斗力差得远，只要刘武周落入屈突通的圈套，刘武周必惨败无疑，但刘武周已经在雁门县败了一次，他会不会再次上当，就有点难说了，如果刘武周不再正面作战，而是采取袭扰的战术，唐军就很难在雁门郡站稳脚跟。”


张铉沉思片刻道：“如果土门关守备薄弱，唐军会不会从井陉突击呢？”


房玄龄和杜如晦对望一眼，两人都明白了张铉的意图，房玄龄笑道：“如果是这样，他们肯定会铤而走险，只是大帅的节奏必须要把握好。”


这时，帐外有亲兵禀报：“启禀大帅，河间县有紧急情报送来！”


张铉一怔，立刻令道：“让报信人进来。”


报信人匆匆走了进来，单膝跪下行礼，“小人是赵将军帐下校尉张平，奉赵将军之令特赶来给大帅送信。”


说完，他将一封信高高呈上，河间郡的守军是雄武郎将赵亮，他率五千军驻守河间县，张铉接过信看了一遍，原来是李景向赵亮求援，罗艺准备进攻潞水仓了。


张铉将信递给房玄龄和杜如晦，又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是赵将军知道大帅已率军北上，估计大帅应该到了河间郡，所以让卑职直接南下寻找，卑职从弓高县过漳水便得知了大帅的消息。”


“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张铉让报信校尉退下，笑问道：“罗艺显然不知道我们大军已经北上，他还要攻打潞水仓，两位先生觉得我们该怎么应对？”


杜如晦笑道：“渔阳郡那边有李司马的水路大军，可以不用担心，可以让赵将军率军北上协助李景守城，尽管让罗艺去攻打潞水仓。”


“然后呢？”张铉又问道。


房玄龄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既然罗艺拱手将蓟县送给大帅，大帅为何不笑纳？”


张铉想了想道：“幽州军都是精锐士兵，将他们歼灭太可惜了，尽量接受他们投降，我认识一人，当年曾是涿郡太守，不妨让他替我劝一劝城中守将。”


“大帅说的可是崔弘升？”


张铉笑着点了点头，“正是此人！”


……


李景虽然担心高开道真的进攻渔阳郡，但事实上罗艺并没有下达这个命令，而是令高开道率北平郡的三千军队扼守临榆关，防止辽东军队南下支援李景。


留给罗艺的时间已经不多了，罗艺心里非常清楚，他必须赶在张铉大举北征之前拿下潞水仓，得到充足的钱粮和兵甲，使他能够迅速招募至少三万军队，便能坚守雄关幽州。


此时潞水仓关系到罗艺的生存，生死攸关的重要，所以当罗艺发现李景并没有上当，他便毫不犹豫地率领两万大军火速杀向潞水仓，并留心腹大将晋文衍率五千军守蓟县，关闭县城大门，不准任何人进出，防止隋军混入县城做内应。


蓟县距离潞水仓并不远，相距约一百二十里，大军行军一夜便可抵达，五更时分，罗艺大军已经抵达了潞水西岸，和潞水仓隔江相望，罗艺站在岸边，注视着数里外的仓城。


他知道这几个月李景一直在重新修葺仓城，仓城并不好攻打，但比起南面的黎阳仓，攻城还是要容易得多。


就在这时，一名探子飞奔来报，“启禀王爷，南桥发现了一支隋军，约五千人，正向潞水仓急匆匆赶去。”


罗艺顿时吃了一惊，他立刻意识到，这一定是驻守河间郡的青州军，李景发现自己的意图，应该立刻向河间郡的青州求援了。


他不由有点头大起来，李景本身有军队六千余人，现在加上五千青州隋军，兵力就突破一万了，自己就算能攻下潞水仓也会代价沉重，但箭已上弦，不得不发，罗艺没有选择余地了，他立刻喝令道：“大军去北桥渡河！”


潞水上有两座桥梁，分别叫做南桥和北桥，相距潞水仓都大约在十里左右，当然，潞水并不宽，不足百丈，罗艺也可以搭浮桥渡江，但那样耗时太长，罗艺还是决定利用现成的桥梁渡江。


罗艺军队距离潞水虽近，但他还是要北上绕路渡江，可这样一来，已经先一步过桥的五千隋军就能比他先抵达潞水仓了。


两万大军立刻调头向北疾奔而去。

第652章 强攻潞水


战争终于来临，潞水仓城上六千士兵已严正以待，注视着潞水西岸迅速移动的黑影和北面茫茫旷野，但南仓门也打开了，李景亲自迎接五千支援隋军的到来，这时，为首大将赵亮上前单膝跪下行礼，“卑职赵亮参见李大将军！”


李景连忙扶起他，“赵将军快快请起，应该是老夫向将军行礼，以示感激！”


李景心中确实十分感激赵亮的支援，他更没想到赵亮会来得如此之快，能抢到罗艺之前赶到了潞水仓，尽管他是希望赵亮能去支援渔阳郡，不过现在人已经来了，他就不好再提渔阳郡之事了。


赵亮仿佛明白李景的心思，笑道：“大将军不用担心，我家大帅的主力大军已经北上，北平郡和渔阳郡那边有水路大军，一定能牵制住高开道的军队。”


李景顿时大喜，急问道：“不知齐王殿下已经到了哪里？”


“河间郡！”


这下不止是李景，旁边所有士兵都喜出望外，主力援军即将到来，罗艺的军队又有何惧之有？


李景不愧是身经百战的老将，他立刻明白了张铉的策略，心中暗叫一声妙计，如果罗艺知道张铉主力已经杀到河间郡，恐怕打死他也不会来打潞水仓的主意了。


他当即点点头，“既然如此，我们只严守仓城，将罗艺拖在潞水仓。”


天渐渐亮了，罗艺的两万军队终于杀到潞水仓城下，潞水仓城墙都是重新修葺，城墙高三丈，城下有数丈宽的护城河，想攻打这座城墙也并不容易，不过仓城毕竟不是雄城，虽然城墙很高，但宽度却不足，甚至显得有点偏薄，城墙厚度只有一丈，无法安置大型投掷武器，而且如果罗艺携带了重型投石机和攻城槌，强大冲击力很容易击垮城墙。


潞水仓的弱点罗艺也知道，但他没有办法采用，无论是巨型投石机还是攻城槌他都没有办法携带，他只带了一百架普通的攻城梯，不过罗艺还是能采用某种土办法，他在渡过北桥之时，在北桥东面砍伐了两棵百年大杨树，每根都需要两人才能合抱，长约十丈，他将一头削尖，便做成两根巨大的抱式攻城槌。


罗艺骑在马上凝视着一里外的潞水仓城，他可以看见仓城内数百座巨大的仓库，一座挨着一座，里面有他渴望已久的粮食和兵甲，罗艺一咬牙，挥刀喝令道：“准备攻城！”


‘咚！咚！咚！’惊天动地的进攻战鼓声敲响了，罗艺之弟罗寿率领五千军队为第一轮进攻的军队，如潮水般地向潞水仓杀去。


没有试探性进攻，罗艺直接投入了攻城战之中，幽州军和卢明月、窦建德等人的军队完全不同，是一支战斗力极强的劲旅，他们装备精良，每个士兵都配备了短矛和盾盔，比较适合登城作战。


士兵们士气高昂，进攻极有章法，前面千余人扛着长木板，用来铺设护城河，后面则跟五十架攻城梯，再后面是数千进攻的隋军士兵，每个士兵都头戴盾盔。


盾盔是一种专门为攻城士兵配备的防护头盔，就是将盾牌镶嵌在头盔上，这种装备十分粗笨，由于厚度不够，防护效果也不佳，不过用来攻城勉强可行，士兵一手攀梯，一手执矛，没有办法再举盾防护，所以将盾牌顶在头上，可以抵御头顶上射来的箭矢。


进攻士兵刚冲进百步内，城头上立刻乱箭齐发，铺天盖地的箭矢如雨点般地射向飞奔而来的幽州军士兵，不断有士兵被箭射中摔倒，但并没有阻拦住士兵奔跑的脚步，随着轰隆隆的战鼓声，一块块长木板搭在了护城河上，两端的长钉深深钉入泥土之中，使护城河上凭空出现了一座座桥梁。


这几乎是所有攻城军队都会采用的一种克制护城河的有效手段，作为应对措施，最好的办法是将护城河加宽到十丈以上，但这样一来，对方同样可以用搭建浮桥的办法来破解，有招就有破招。


一架架攻城梯竖起，前端大铁钩搭在城墙上，士兵们蜂拥攀爬而上，城头之上，大将段先达率领两千士兵将无数的滚木礌石如冰雹一般的砸下去，攻城的士兵不断被砸下梯子，惨叫着摔下城墙。


城头上还有士兵用铁叉将攻城梯顶起，长长的铁叉将梯子掀翻出去，梯子上的十几名士兵惨叫跟随梯子一起摔倒。


而一千青州弩手也在两头放箭，他们都经过一年多的强化训练，装弩速度快，箭法精准，不断有攻城梯上的士兵中箭惨叫滚落，他们从侧面给攻城梯上的幽州军士兵带来极大的威胁，很多士兵不得不将盾盔取下，举在手中抵御两边射来的强劲弩矢。


罗艺见城头反击犀利，立刻令道：“弓弩手压制住敌军，攻城槌准备攻城！”


五千弓弩手飞奔而上，在百步列出了强大的弩箭阵型，铺天盖地的弩矢射向城头，城头上开始出现了大量伤亡，数百名士兵纷纷被弩矢射中，倒在城头之上。


强大的弩矢迅速压制住了城头的隋军反击，城下士兵开始加速登城，就在当他们快登到城头时，城下的箭阵也失去了意义，射上来的箭矢也迅速减少，给了防御士兵反击之机，此时攻城梯上的士兵和守城士兵在城头展开了血腥的城头争夺战。


这时，五十名士兵抱着一根巨大的攻城木槌向城墙奔来，两边有百名士兵举盾护卫，城头上的赵亮看见了这支俨如百足蜈蚣一样的队伍，他立刻大喊道：“不准他们靠近城墙，用箭射，用礌石砸翻他们！”


五百名隋军弩手一起举弩向飞奔而来的士兵射去，密集的箭矢顿时将前面的十几人射得如刺猬一般，随着前面士兵纷纷栽倒，露出了一截长长槌头。


但这支攻城槌并没有停止奔跑，他们不断增加人手，填补被射倒的士兵，渐渐顶住箭矢冲到了城墙下，城墙上方乱石砸下，城下士兵被砸得头破血流，狂呼惨叫，纷纷掉头逃跑，在混乱中，两块搭在护城河上的木板被乱石砸断，百余名士兵连同攻城槌一起坠入护城河中，很快便被城头射下的乱箭杀死。


这时，攻城士兵伤亡已超过两千人，五十架攻城梯也损坏了大半，只剩下不到十架攻城梯，幽州军处境十分被动，攻破仓城渐渐变得不现实，万般无奈之下，罗艺只得下令停止攻城。


‘当！当！当！’收兵的钟声敲响，数千幽州军士兵如退潮一般奔了回去，丢下一千余具战死在城下的尸体，城头顿时响起一片欢呼声……


罗艺之所以暂停进攻，倒不是因为一时攻城不利，而是他发现自己携带的百架攻城梯远远不够，第一次进攻便损失了一半，这样很快就会消耗殆尽，虽然最近的树林在十里之外，但补充攻城梯已经势在必行，罗艺当即派三千人去树林砍伐树木，制造简易攻城梯。


中午时分，罗艺站在小丘上注视着不远处的仓城，神情显得十分凝重，这时，他兄弟罗寿走上前低声道：“我觉得最好的办法还是造重型投石机，可以直接击垮城墙，大哥觉得呢？”


罗艺回头看了他一眼，缓缓摇了摇头，罗寿一怔，“大哥觉得造不出吗？”


“不是能不能造出来的问题，只要造肯定能造出来，而是时间！”


“时间？”


罗寿有些不解地问道：“大哥是担心张铉北上吗？”


罗艺忧心忡忡道：“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河间郡隋军赶来支援有点不大对劲，我也说不清楚，但我有一种直觉，张铉大军很可能已经北上了，我们在这里攻打潞水仓，可蓟县城空虚啊！”


就在这时，一名士兵飞奔来报，“启禀王爷，晋将军派人来送信，说张铉大军抵达蓟县，形势危急！”


罗艺眼睛蓦地瞪大，他忽然大叫一声，一口鲜血喷出，仰天摔倒，当场晕厥过去。

第653章 两面夹击


“王爷！王爷！”周围亲兵慌忙将罗艺救起，半晌，罗艺醒来，他忍不住长叹一声，“是我贻误了战机啊！”


罗寿连忙扶起兄长，不安地问道：“青州军已兵临城下，我们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样，立刻撤军回蓟县救援，另外多派斥候沿途查探，防止被敌军伏击。”


“我这就去安排！”


罗寿飞奔而去，罗艺勉强被扶上战马，他确实没有选择，将士们的家眷都在蓟县，包括他自己的妻妾，如果他不管蓟县就没人会替他卖命了。


不多时，两万幽州军连营帐都不要了，开始迅速集结后撤，城头上李景十分惊疑地望着幽州军北撤，赵亮已经明白过来，兴奋道：“一定是大帅杀到蓟县了，罗艺不得不撤军。”


段先达也激动万分道：“大将军，我们杀出去吧！”


“不准动！”


李景老持稳重，他想到了幽州军佯撤的可能，厉声对左右道：“没有我的命令，谁不准出城！”


仓城内的军队按兵不动，但罗艺此时已经顾不上潞水仓，仓皇向北桥方向撤退。


赵亮见幽州军已经远去，便低声对李景道：“老将军，不如让我派两支军队出去，如果幽州军确实西撤，我们索性就拆毁南桥和北桥，截断他们东退之路。”


赵亮毕竟不是自己部下，李景虽然不太情愿让他们出城，但他也无权干涉太多，他眉头一皱，“赵将军觉得拆毁桥梁有用吗？”


李景言外之意就是说，如果对方用浮桥一样可以渡河。


赵亮微微一笑，“如果是败兵就无暇搭建浮桥了。”


李景听他说得有理，便点了点头，“好吧！赵将军自己决定。”


赵亮随即派两千人出城，分别前往南桥和北桥，只要幽州军渡河西去，就立刻拆毁木桥。


……


半个时辰后，罗艺率领大军赶到了北桥，他在这里留有五百士兵守桥，罗艺上前高声喝问道：“这里有什么情况？”


“回禀王爷，这里一切正常！”


“有没有可疑之人？”罗艺又追问道。


“没有发现可疑之人，一个上午基本没有行人，只有刚才一支商队想过桥，被我们拦住，他们没有过桥便直接北上了。”


“什么样的商队？”旁边罗寿问道。


“是一支小商队，二十几匹骡子，三四名壮汉，是从河间郡过来，好像运的是私盐，准备走密云道去草原。”


罗艺便没有再追问下去，这种贩运私盐的商队很多，贩运私盐去草原，一本万利，然后再贩运良马回中原，虽然一路上需要不停地行贿哨卡，但来回一趟可以赚数千贯钱，罗艺也知道这种勾当，大部分时间睁只眼闭只眼。


这时，几支斥候骑兵队飞奔而来，他们纷纷抱拳禀报道：“启禀王爷，南北十里之内没有异常。”


“前方十里内也没有伏兵。”


罗艺点点头，战刀一挥，“大军过桥！”


两万幽州军浩浩荡荡过了北桥，继续沿着官道向东北方向的蓟县杀去，罗艺也考虑到了隋军围城打援的策略，所以他派出大量斥候在前路探查，任何可以用作伏兵之地他都不放过，保证自己大军能顺利北上。


潞水距离蓟县约百里，罗艺大军从中午出发，如果强行军的话，大概半天便可以抵达，但因为昨晚军队一夜行军，着实有点疲惫了，所以罗艺很清楚，大军不能强行军，如果抵达蓟县已经筋疲力竭的话，那就等于将一盘丰盛大菜送到隋军面前。


所以罗艺虽然心急如焚，但又不敢过于疲惫行军，大军奔出三十里后，罗艺随即下令，全军就地休息。


两万士兵纷纷坐在官道两边，喝水休息，顺便拿出干粮吃午饭，罗艺并不放心，骑在马上向两边观察，官道是大业八年修建，非常宽阔平坦，便于运输粮食，两边则是一望无际的原野，北方隐隐可见巍巍的燕山山脉，这里是肥沃的平原地带，种植冬小麦和粟米，此时已是十月下旬，粟米和豆黍刚刚收割，原野里显得十分荒凉，一个农人也看不见。


罗艺觉得有点奇怪，昨天他过来的时候，地里还到处是拾捡穗子的妇女和孩童，怎么今天一个人都不见？


他心中顿时有点警惕起来，喝令道：“让斥候去南北查看，要走远一点。”


他话音刚落，大地忽然开始震动起来，只见北方和南方忽然出现了大片尘土，罗艺顿时头皮都要炸开了，是骑兵！


他急得大喊起来，“起身列队，准备迎战！”


不等罗艺的命令传达，幽州军早惊得纷纷起身，开始迅速在官道上列队，弓弩兵在前，长矛兵在后，两万幽州军训练有素，战斗力极强，如果青州军只有一万骑兵的话，幽州军未必会输给对方，但他们这次却面临两万骑兵夹击。


青州军在得到宇文化及交割的数万匹战马后，迅速组建了一支新的万人骑兵，同样由裴行俨统帅，他们这几年已经训练了两万骑兵，只是缺乏战马，所以当战马到位，骑兵便立刻成军了。


这是一支极为强大的骑兵，装备十分精良，每个士兵都披挂了明光铠和鹰棱盔，坚固的盔甲护卫住要害部位，配备犀利的横刀和锐利的战槊。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骑兵所用的战槊，这种战槊长约一丈一尺，前端有矛刺，两边开了锋利的刀刃，可劈可刺，外形略有点像三尖两刃刀，但矛刺部分要长得多，槊杆三浸三练，刀砍不断，韧劲十足，是骑兵的最佳武器。


虽然战槊不像马槊那样工艺繁琐，但也是由大隋军器监精心打造，十年时间共打造了二十万根这样战槊，配给十万精锐骑兵。


由于连年战争，这种战槊已损失了大半，存世已经不足六万支，青州军在夺取辽东仓库时得到了五千支库存战槊，这次又从骁果军手中得到近两万支，使青州军手中战槊约有两万三千支，正好配给骑兵和斥候军。


但只要是兵器就会消耗，所以张铉已令军器监重新打造这种犀利的战槊，他希望能维持在五万支的水平。


两万骑兵一南一北铺天盖地杀来，裴行俨率领北面一万骑兵，他们埋伏在北方三十里外的一片树林内，那支私盐商队其实就是裴行俨派出的斥候，他们发现了幽州军北撤的迹象，立刻赶去向裴行俨禀报，裴行俨随即发鹰信通知南面的副将麦孟才，两人同时出动，向官道上休息的两万幽州军杀来。


骑兵万马奔腾，他们手握战槊和盾牌已杀到百步外，这时，罗艺大喊：“放箭！”


五千支箭腾空而去，如一片飞蝗般地射向北方奔来的骑兵，骑兵纷纷举盾相迎，密集的箭矢叮叮当当射进骑马群中，不断有战马骤然翻滚栽倒，瞬间就有数百骑兵倒地，在疾速奔驰且密集的战马群中倒地，这就意味着必死无疑。


但密集的箭矢并不能阻挡万人骑兵的狂飙冲击，当第二轮箭矢射出，骑兵前锋已经冲到距离箭阵三十步外，双方都能清晰的看见对方的面孔，狂风暴雨般的骑兵所带来的强大冲击力和杀气令人崩溃，弓弩手纷纷调头向队伍中奔跑，五千长矛兵列阵上前，准备迎击第一轮的骑兵冲击。


而与此同时，南面的万人骑兵在麦孟才的率领下已经杀进了幽州军队伍之中，将刚刚列成的队伍冲击得七零八落，北面的骑兵也轰然冲进了长矛军队伍，官道上顿时响起一片惨叫声。

第654章 仓皇西逃


张铉率领的三万大军在天亮时分便杀到蓟县城下，距离幽州大军离城前往潞水仓只相差了五个时辰，这是一次时间和节奏都掌握得十分精确的行动，而且还不能被幽州军发现，张铉军队绕过了官道上的哨卡，借着夜色掩护走小路行军北上，通过斥候传来的大量情报，张铉军队最终如手术刀一般精准地杀到了蓟县城下。


不过蓟县城门已经关闭，吊桥高高拉起，城头上的守军紧张而不安地望着俨如从天而降的数万青州隋军，为首大将叫做晋文衍，年约四十余岁，北平郡人，在幽州为官已有十几年，他心中也十分困惑和不安，罗艺明明在南面部署了三道哨卡，怎么没有一点消息，青州隋军就杀来了？


尤其让晋文衍感到心惊胆战的是对方的战旗，竟然是金边黄底青龙旗，这可是青州军的王旗，它的出现意味着张铉就在队伍之中。


青州隋军的大营驻扎两里外，这是，一名身材瘦高的老者骑马来到城门下，他仰头高喊道：“城上主将是谁？”


有士兵禀报了晋文衍，晋文衍连忙过来查看，他一眼认出了城下老者，竟然是原涿郡太守崔弘升，他知道崔弘升作为左武卫将军参加了第一次高句丽之战，后来不幸被俘，两年后被隋军救出，便回乡养老了，没想到这时候他居然出现了。


当年元弘嗣为幽州都督时性格残暴，治下苛刻，经常无故杖责部将，很多人因此被打死，身为太守的崔弘升经常劝说元弘嗣手下留情，不少部将因此逃得性命，晋文衍就是其中之一。


晋文衍不敢怠慢，连忙令士兵开城，放崔弘升进城。


崔弘升自从在高句丽被张铉救后，便一直在博陵老宅养病，深居简出，虽然身体渐渐康复，但他也不再过问朝廷之事，只是在族学教授崔氏子弟读书，这次张铉请他出山，他也是不得不答应。


一方面是张铉当年救过了他的性命，他欠了张铉很大的人情，但更重要是崔召父子给博陵崔氏带来了巨大的伤害，严重败坏了博陵崔氏的名声，而且张铉几乎遍访河北各大世家，唯独不来博陵崔氏，这给博陵崔氏带来巨大的压力，为了家族的命运前途，崔弘升不得不再次出山。


崔弘升骑马进了蓟县县城，晋文衍已经从城头下来，上前躬身施礼，“崔公身体可安好？”


“原来是晋将军！”


崔弘升下了马，微微笑道：“我身体还好，晋将军好像混得也不错吧！”


晋文衍苦笑一声，“虽然升了一级，但压力也很大，实在谈不上‘不错’二字。”


“这也是，天下大乱，每个人都困惑不宁，连我这个老头子都无法再静养了，特来和将军谈一谈。”


晋文衍很清楚崔弘升来意，他其实也希望能多一条退路，能不能谈得成倒是次要，关键是张铉肯和自己谈，这就表示张铉还是有诚意。


“崔公这边请！”


晋文衍将崔弘升请到城楼里坐下，又让亲兵上了茶，崔弘升缓缓道：“我如果我没有记错，晋将军在幽州已快有二十年了吧！”


“崔公好记性，我是开皇十七年从河间郡调到幽州已经整整二十年了，现在我是幽州军中资格最老的一个，连都督也比我晚两年来幽州。”


“将军是北平郡人，父母家人都在卢龙县，难道将军真想抛下家小，离开家乡去关陇当官吗？”


晋文衍脸色一变，“崔公此话怎讲？”


崔弘升不慌不忙喝了一口茶，又道：“我的来意想必晋将军很清楚，齐王是卢家女婿，又和罗都督之子交情很好，所以他不想攻城而入，也不想屠戮幽州士兵，只想和平解决幽州，这次齐王率八万大军进军幽州，你现在看到的三万只是其中一部分，另外两万骑兵去救援潞水仓，还有一万五千人从水路进军北平郡，徐世绩率一万五千人从西线进驻上谷郡，而你们都督期盼的唐军还在并州和刘武周对峙，可以说幽州大局已定，我是特来和将军谈一谈，如果将军愿意率军投降，齐王将封将军为北平军使，卢龙县侯，坐镇临榆关，如果将军不愿投降，也可自行离去，但军队不能带走，齐王绝不阻拦。”


晋文衍半晌叹了口气，“都督待我不薄，现在他形势不明，我怎可率先背叛他，这实在是太无情无义了。”


“如果形势明朗呢？”崔弘升又追问道。


“这个……”


晋文衍苦笑一声，“看在崔公的份上，我只能说我也不希望蓟县遭遇兵灾战火，话只能说到这一步了。”


“呵呵！我明白了，那我就不再让晋将军为难，先告辞了。”


晋文衍连忙起身让人送崔弘升出城，望着崔弘升远去的背影，他心中也感到十分迷茫，罗艺确实是待自己不薄，可如果罗艺兵败，自己真的要抛弃家小跟随他去并州吗？


……


傍晚时分，张铉得到了确切消息，裴行俨的骑兵在潞水附近击败了幽州军主力，幽州军正向西面溃败，张铉当即率领两万军队向东包围而去，他要防止罗艺重新集结败军，必须彻底击溃幽州军。


发生在潞水以西三十里处的激战十分惨烈，尽管幽州军训练有素，战斗力极强，但还是抵挡不住两万精锐骑兵的猛烈进攻，他们被骑兵分割成数十小块，阵型渐渐变得混乱，在隋军的反复冲击之下，终于全军溃败，但隋军并没有肆意杀戮败兵，而是围堵威逼，幽州军士兵走退无路，纷纷跪地投降。


在混乱之中，罗艺带着数十名败兵向北面突围逃走，罗艺心里明白，他知道自己不能向西奔逃，西面一定有隋军主力围堵，他逃向蓟县只能是自投罗网。


罗艺心慌意乱，不断打马狂奔，数十名亲兵跟随他一路催马疾奔，渐渐地，喊杀声越来越远，追兵的马蹄声也渐渐消失，罗艺一口气奔出三十里，后面亲兵追上拉住了他的战马缰绳，“王爷，追兵没有了。”


罗艺惊魂未定，他将歪斜的头盔扶正，喘了几口粗气问道：“这是哪里？”


“这里应该是乌东岭。”


罗艺顿时想起来了，再继续向北走三十里就是怀柔县了，现在蓟县反而在西南方向了，他调转马头向一处山坡奔去，很快奔上山坡，注视着远处的战场，战场被树林遮蔽已经看不见了，连战鼓声也消失无匿，四周只有风吹过山林的哗哗声，格外的寂静，如果不是他和亲兵们身上的斑斑血迹，很难想象就在半个时辰前曾爆发了一场惨烈的大战，罗艺久久凝望着远方，他不由潸然泪下。


“王爷，我们回蓟县吗？”一名亲兵低声问道。


罗艺长长叹息一声，声音有点哽咽了，“全军覆灭，回蓟县还有何面目去见乡亲父老？”


“可蓟县还有五千军队，再招募青壮，或许还能守住蓟县坚城，然后等待唐军救援。”


罗艺眼中十分惆怅，他何尝不希望如此，但张铉会再给机会吗？


“走军都陉，我们去并州！”罗艺下定了决心。


这时，后方传来一阵马蹄声，众人大惊，纷纷拔出战刀，只见一支十余人的骑兵队从旁边一条小道奔出，为首之人竟然是罗艺的兄弟罗寿，罗艺顿时大喜，催马迎了上去，“二弟，情况如何？”


罗寿显然哭过一场，脸上泪痕未干，他摇摇头黯然道：“我原本带三千人北撤，但被敌军骑兵截断，我杀开一条血路逃出，后面士兵都投降了，还好遇到这支巡哨，否则我就找不到大哥了。”


罗艺一颗心彻底沉到了深渊，他完全绝望了，半晌对罗寿道：“我打算走军都陉去并州，你跟我一起走吧！”


“我当然跟随大哥，但大嫂她们……”


罗艺苦笑道：“那是他的姑母，他能怎样……”


罗寿这才想起张铉和大哥的亲戚关系，无奈道：“既然如此，我们走吧！”


“我们走！”


罗艺大喊一声，催马疾奔，他回头望着蓟县方向喃喃自语，“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我罗艺还会杀回来！”


他狠狠抽一鞭战马，数十人催马沿着桑干河向居庸关方向奔去，渐渐消失在崇山峻岭之中。

第655章 夺取幽州


随着张铉率领的主力在东线布下天罗地网，奔逃回来的数千幽州军士兵无法逃脱包围，只得纷纷向隋军投降，这场惨烈的战斗使幽州军伤亡三千余人，隋军骑兵也损失近千人，但由于张铉之前下了严令，当幽州军兵败溃逃后便不准再肆意杀戮，而是要逼迫受降，这便大大降低了兵败的阵亡率，最终投降的将士达一万五千八百余人，逃走士兵约千余人，主要是向南逃走。


而罗氏兄弟却没有被抓住，他们也逃脱了隋军的追击，不知所终，第二天中午，当蓟县守将晋文衍得知主将全军覆灭的消息后，他便不再坚守城池，开城向张铉投降，使蓟县城兵不血刃地被隋军占领。


张铉随即任命崔弘升为涿郡太守，并废除幽州都督职务，改设三支军使，扼守辽东及草原南下的各处要害之地。


这时，李靖派人送来消息，军队已经占领了北平郡和渔阳郡，不过没有能围歼高开道，高开道已闻讯从密云道先一步逃离了幽州，率部逃到契丹去了。


至此，幽州战役便全面落下了帷幕，前后只用了十天时间。


这次北征张铉出动了所有精锐之军，可以说势在必得，尤其这一战对他的战略意义十分重大。


李渊攻入关中得了广通仓，拥有关陇和巴蜀两大粮仓之地，而王世充控制着洛口仓和洛阳仓禀，粮食物资也十分丰富，而张铉虽然得了黎阳仓，但粮食并不多，他现在兵力只有十万人，而控制的土地越来越多，要想游刃有余，他至少要拥有二十万以上的兵力才行。


要征兵扩军就必须有足够的钱粮，所以张铉不仅要解决幽州的威胁，同时还要得到存有百万石粮食的潞水仓，这对他的扩军计划将有着至关重要的影响。


拿下蓟县的第二天，张铉便率一万军队抵达了潞水仓，李景和赵亮出城迎接张铉的到来。


“末将李景拜见齐王殿下！”随着李景跪下，后面数百将士都跟着单膝跪下。


张铉连忙翻身下马，扶起李景笑道：“老将军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李景虽然是隋朝军中老将，但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张铉，他不由暗暗打量张铉一番，见他身材挺拔高大，鼻梁高挺，目光深沉，相貌年轻英武而不失城府，李景心中赞叹，好一个人君之貌。


事实上，李景从老友杨义成和来护儿那里知道了张铉所有的底细，他知道张铉是怎么起家，一个没有身世背景之人，完全靠着自己的不懈努力，一步步从北海郡杀出来，这样的人才懂得创业之艰，才会更加珍惜大好山河，所以张铉主动承担在中原赈灾的重任，李景一点也不奇怪，一个心怀天下之人，首先就是要对天下百姓仁慈。


“卑职听说殿下不施杀戮，尽量受降幽州之军，这是幽州将士之福，也是幽州民众之福也！”


张铉微微一笑，“老将军过奖了，幽州军将士大多是幽州各县子弟，他们很多人都不知道罗艺已投降长安，罗艺的决定与他们无关，而且他们军纪严明，也不祸害地方，我也不忍屠杀这支精锐之军，不如留下他们保卫自己家乡，抵御突厥和其他入侵者。”


李景暗赞张铉会说话，这番的话的另一个意思就是精锐之军要为我所用，但同样的意思用保卫家乡的话说出来，就动听得多了。


李景笑了笑，请张铉上马进了城，两人一边走一边说起大隋之事，这时，李景忽然想起一事，对张铉道：“殿下知道了，来大将军已经北上了。”


来大将军就是来护儿，一直是张铉重点关注之人，他在一个多月前写信给来护儿，请他来河北任职，然后便一直没有消息，却不知道他已经北上了。


张铉大喜，连忙问道：“老将军如何得知？”


李景笑道：“来大将军是我的挚交老友，我前几天收到他的来信，他说萧铣两次上门请他出山，他都没有答应，听说人屠朱桀也在打他的主意，他便连夜带家人离开荆州，先去历阳黄家暂避，然后再图北上。”


张铉暗暗思忖，如果来护儿是来投靠自己，不可能只给李景写信而不给自己来信，应该正好是自己率军北上了，相信云起会处理好此事。


这时，段先达上前拜见了张铉，又道：“启禀齐王殿下，仓库已经收拾好，请殿下前去视察！”


张铉欣然笑道：“潞水仓我思慕已久，今天确实要好好看一看。”


……


李建成在河内郡遇挫失败后，又不得不率军返回并州，转而又推进北部战略，企图从北部直接进入幽州，幽州就像一块极为诱人的饵，当李渊成功地吞下这块饵后，他便被河北地区牵制住了，一心一意想利用幽州来吞并河北，继而剿灭张铉这个最大的对头，只要张铉一倒，李渊大军席卷天下之势便形成了。


坦率地说，李渊的战略方向完全正确，张铉确实是李渊吞并大隋的最大障碍，但方向对不等于时机就成熟，很多事情就算看准了也要等待时机，甚至一等就是数年，只能说李渊有点急功近利，没有摆正心态，他太急于统一河北，反而导致他欲速则不达。


李建成大军在清剿刘武周没有成功后，又因为粮食运输困难而被迫退回了太原郡，李建成的军衙设在晋阳宫的临时官署内，七万大军就驻扎在晋阳宫的北面，李建成负手站在地图前，满脸倦意，他为父亲挺进河北的战略而疲于奔命近一个半月了，窦威也因年老体弱支撑不住而回了长安，但进军河北的战役并没有取消，李建成只得硬着头皮继续执行这个显得日益艰难的战略计划。


窦威回了长安，而替代他出任长史之人是李建成的族叔李叔良，李叔良年约五十岁，颇能领军打仗，李渊派他前来出任长史，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为了督促李建成加快河北战略。


李渊的焦急心态显露无遗，但这也是有原因，就在二十天前，被张铉控制的大隋新朝廷在北海郡成立，包括苏威、裴矩等名臣都在新朝廷内出任要职，新朝廷的成立影响十分巨大，原本准备投降长安的岭南等地隋官也改弦易辙，准备效忠新朝廷。


甚至答应来长安出任刑部尚书的原相国萧瑀也在汉中突然失踪，不知去向，给了李渊一记沉重打击，李渊感受到了政治上的巨大压力，原本计划在十月份登基建立唐朝，现在也不得不再次推迟到明年初。


政治上的巨大压力逼迫李渊要在军事上寻求突破，如果能进入河北，对准备在魏郡建都的新朝廷将是一个极其沉重的打击，长安在天下的影响力将就势压倒新朝廷，也正是出于这个考虑，李渊驳回了李建成请求撤军的提案，要求他不惜一切代价杀入幽州。


“世子，我觉得走飞狐陉已经不太现实，或许我们可以考虑改走井陉。”一旁的屈突通沉声建议道。


李建成默默点了点头，他明白屈突通所指，但站在另一边的李叔良却不太明白，疑惑地问道：“为什么走飞狐陉不现实？”


李建成苦笑一声说：“三叔有所不知，我们走飞狐陉最大的问题是没法建立后勤根基之地，不管是雁门县还是娄烦关，距离飞狐陉都太远，粮道会遭到刘武周的严重骚扰，使军队粮食供应不上，才会发生明明打了胜仗，却不得不撤军的无奈之举，而走井陉就没有这个问题，我们可以以太原为后勤重地，娄烦关挡住了刘武周军队南下，我们后方粮道没有骚扰，粮食供应充足，可以集中精力东征，其实我们屡屡东征不利都是因为粮食问题，只有走井陉才能彻底解决这个问题。”


李叔良走到地图前道：“可井陉出口土门关不是有罗士信的军队驻扎吗？”

第656章 不战而退


屈突通走上前指着地图道：“土门关是有罗士信的军队，但上谷郡也有徐世绩的军队，两地其实都一样，当初考虑走飞狐陉是因为罗艺的军队会来接应，但罗艺现在要集中兵力攻打潞水仓，走飞狐陉就没有接应了，如果不考虑接应，土门关反而比走飞狐陉更容易突破，至少地势上我们不吃亏，后勤粮食也可以通过骡马队走井陉运输。”


李叔良沉吟一下道：“关键是要行动，而不能只在纸面上商议，现在已经是十月下旬了，既然要打，我们就尽快决定下来。”


李叔良和屈突通同时向李建成望去，李建成是主帅，打不打的决定权在于他，沉思良久，李建成终于缓缓点头道：“不试一试也无法向父亲交代，那就走井陉，如果发现情况不妙就立刻撤军回并州，绝不恋战。”


两人都答应了，三人随即分工，屈突通率一万军为前锋，负责突破土门关，李叔良率三万军为主力，向幽州进攻，和罗艺军队汇合，李建成率三万军为后军支援，三人商议妥当后，屈突通连夜率一万精兵出发，向太原以东的西故关杀去。


井陉是太行八陉中的第五陉，也是战略地位最为重要的穿越太行山隘道，长两百余里，由于其四面高中间低，俨如一口水井，故称为井陉，由于战略地位十分重要，所以东西两端都有军队镇守。


西面有三千唐军把守，入口处叫做西故关，东面则由隋军镇守，出口处叫做土门关，两端的地势都是十分险要，井陉隘道虽然是在太行山内蜿蜒盘旋而行，但道路并不难走，历代皇帝都加以修缮，尽管有数十里的羊肠小道，车不能方轨，骑不能并行，但地面却很平坦，铺着石板，使得井陉道能行走骡马商队，里面还设有驿站和民间客栈，在和平年代，这里就是最重要的商道。


屈突通之前投降李渊时提出的唯一条件就是不和隋军交战，李渊也欣然同意，最终任命他为兵部尚书，使他出任文职高官，不再奋战沙场，但他怎么也想不到，才刚刚过去几个月李渊就将他派来并州了。


虽然李渊再三给自己解释，青州军并不是隋军，张铉狼子野心，迟早会取而代之，这一点屈突通也承认，但无论如何现在张铉还是隋军，他并没有改旗易帜，依旧举着大隋赤旗，青州军就是隋军的事实无法否认，所以屈突通心中多多少少对李渊的出尔反尔有点不舒服，明明答应过的事情，最终却无法办到。


不满归不满，作为军人，屈突通还是尽心尽力去做，他率领一万精兵在山道一路疾奔，他只需两天便可穿过井陉，抵达土门关，为此，屈突通让士兵随身携带了六天的干粮，又让一名校尉牵着数百头健骡满载干粮在后面跟随，一旦发生什么变故，粮食吃尽，他们也能得到补充退回并州。


两天后，屈突通的一万大军抵达了土门关，他们距离土门关约五里处停住了脚步。


土门关位于井陉山上，两边各有一座突兀的山峰，使入口像一座大门，因此叫做土门关，这一带虽然是山上，但地势比较平坦，无论攻方和守方都处于一个平面上，相比西面易守难攻的西故关，这里要容易攻打得多。


但隋军还是在两座山峰之间修筑了一段城墙，用青石砌成，墙高一丈八尺，罗士信率领六千士兵扼守这条一里长的石墙。


此时罗士信已经得知一万唐军出现的情报，他立刻用飞鹰传信到蓟县，通知坐镇在蓟县内的主帅张铉，此时正是隋军攻占蓟县三天之后，罗艺全军覆灭的情报还没有传到太原。


两名唐军斥候从侧面攀着藤蔓爬上左峰，他们居高临下，可以清晰看见矮墙内隋军的情况，他们观察片刻，一名斥候又顺着滕蔓下了峭壁，奔回大军驻地。


一万唐军驻扎在一片数十亩的空地内，一边是悬崖峭壁，另一边则是宽阔的山谷，这里有一座驿站，成为了屈突通的临时军衙，斥候走了驿站，来到大堂上，只见屈突通正和副将桑显和商议着什么。


一名士兵上前禀报，“启禀将军，斥候拿到了唐军的情报。”


“让他进来！”


片刻，斥候匆匆走上大堂，单膝跪下禀报道：“启禀将军，卑职爬上左峰，看到了隋军在矮墙内的部署。”


“讲！”


“他们大概有六七千人左右，营帐数百顶，距离矮墙五百步外，矮墙上有三千士兵防御，其余军队在后面准备。”


“他们装备如何？”旁边副将桑显和问道。


“装备还算精良，身穿明光铠甲，士兵都配有圆盾和长矛，另外每人还配有角弩。”


角弩的射程在两百步左右，杀伤射程则在一百五十步，不过他们的铠甲厚实，要想射穿他们铠甲，至少要在八十步内，但如果还要射穿盾牌那就必须在三十步内了。


桑显和笑道：“矮墙高只有一丈八尺，用普通梯子就可以攀上去了。”


屈突通在大堂上来回踱步，良久他沉声对桑显和道：“明通不觉得有点不合常理吗？如果隋军在驿站以西筑墙，那我们过来的通道就只有两丈宽，一面是悬崖，一面是深渊，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这么好的地形他们不利用，却在开阔地带筑墙，这不明摆着给我们进攻的机会吗？我不信罗士信连这一点都想不到。”


屈突通这一分析，桑显和也觉得有点奇怪，确实是不合常理，他问道：“那将军觉得对方是什么意思？”


屈突通缓缓道：“我怀疑张铉就在等我们进河北，如果我所料不差，攻打土门关会异常容易。”


“但不管怎么说，既然来了，那我们就先攻下土门关，然后再和李长史商议，看要不要杀入河北？”


“明通说得有道理，既来之则安之。”


屈突通随即下令道：“传令三军，准备进攻土门关！”


……


罗士信此时就站在土门关上，眺望着远处驿站附近的唐军红白战旗，他也得到了确切情报，约有一万唐军准备攻打土门关，将旗上的名字是‘屈突’二字，这必然是老将屈突通了。


罗士信虽然是后起新秀，但他渴望挑战成名老将，尤其是屈突通这种名满天下的悍将，只是罗士信已经接到主帅的命令，此战许败不许胜，这让罗士信心中郁闷难当，连土门关都守不住，若传出去让他罗士信的脸往哪里搁？


身旁副将赵睢年低声道：“我确实不明白，罗艺已经战败，幽州易主，为什么唐军还不死心，还要拼命攻打河北，他们以为凭借几万人马就能攻下河北吗？”


罗士信冷笑一声道：“这必然是罗艺兵败的消息还没有传到太原，他们还以为可以进驻幽州，大帅就等在他们进河北。”


这时，一名士兵奔了过来，将一封信呈上，“将军，大帅最新命令！”


罗士信连忙接过信拆开看了一遍，信中要求他放弃土门关撤退到赵郡，必须死守住栾城县不失，罗士信心中稍稍舒服一点，至少战败和放弃意义不同。


罗士信当即对赵睢年道：“速去传我的命令，大军准备撤离！”


就在这时，驿站方向传来了轰隆隆的战鼓声，罗士信一怔，这是唐军进攻的战鼓声敲响了。

第657章 诱敌深入


两天后，李叔良的三万大军抵达了土门关，屈突通迎了上来，他抱拳施一礼道：“请问长史，世子出兵了吗？”


李叔良点点头，“世子就在后面，第一批粮草明天抵达土门关。”


他看了一眼关隘又问道：“似乎屈突将军没有遭遇激战？”


屈突通忧心忡忡道：“这就是我想和长史商议之事，我还没有进攻隋军就撤退了，可以说是兵不血刃战占领了土门关，长史，这里面有问题啊！”


李叔良明白了屈突通的意思，这可能是隋军的诱敌深入之计，他想了想又问道：“那有幽州方面的情报吗？”


屈突通摇了摇头，“我派人去附近村落打听，都一无所知，而且根本没有从东面过来的行人和商贾，似乎从东面过来的道路已被全面封锁了，长史，我觉得须慎重行事。”


李叔良苦笑一声，取出一份王令递给屈突通，“这是唐王派人送来的军令，将军刚走军令就到了，将军先看看吧！”


屈突通接过王令看了看，脸色顿时有些苍白，信中命令他们在冬季来临前不惜一切代价控制幽州和井陉，屈突通没有记错，这应该是第二次提到不惜一切代价了。


“为什么？”屈突通叹了口气问道。


“我想应该是唐王决定登基了，新隋也将在年初迁都安阳，已经将安阳改名为中都，天下云起响应，不光岭南投效新隋，听说连蜀郡太守袁子干和简阳郡太守张著也转而向新隋效忠，驱逐了蜀州行军总管杨士林，刘弘基率军进巴蜀镇压去了，在登基前发生这些事情，唐王寝食不安啊！”


屈突通脸色十分凝重，他也没想到事态会变得如此严重，看来张铉成立新隋给唐王带来了巨大的政治压力，所以唐王才要不惜一切代价攻入河北，挫败新隋的势头，但问题是如果能占领幽州当然好，一旦兵败，那岂不是雪上加霜？


“世子是什么态度？”屈突通又问道。


“世子还有选择吗？”


屈突通无奈，只得点点头，“那我们就尽力而为吧！”


李叔良当即让屈突通分兵五千去守真定县，作为东进大军的后援，屈突通则率五千人守土门关，李叔良又令一支斥候队前往幽州和罗艺联系，安排好了后援和前哨，李叔良则亲率三万大军杀进了恒山郡，向幽州方向进军。


屈突通站在关隘上望着李叔良的大军远去，他着实感到不安，隋军轻易放弃土门关，明显是诱敌深入，他心中隐隐察觉到一丝不妙，如果幽州还在罗艺手中，张铉敢这样冒险吗？


……


李建成的大营驻扎在井陉西入口西故关外，从太原运来的粮草堆积如山，第一批五千头骡马运送一万五千石粮食已经上路，李建成正在军粮大营内视察，近两月东征无功，根本原因就是粮食后勤无法保障，井陉虽然不是最好的路线，但在粮食后勤保障上却比南北都顺利得多，至少他不用担心谁来骚扰粮草大营。


饱受粮草困扰的李建成对这一点尤其满意，不过他井陉出口在恒山郡，距离幽州还有数百里路程，他就担心李叔良孤军深入，会不会遭到隋军的伏击和拦截，当然，如果罗艺能派一支军队前来接应，那就情况就好得多了。


“去把张司马找来！”李建成有点心烦意乱对一名亲兵令道。


亲兵答应一声，立刻转身向中军大帐方向奔去。


虽然李建成也曾在蓟县城内设立了情报点，但遭到了罗艺的坚决反对，罗艺绝不允许任何人在幽州窥视自己的一举一动，不仅张铉不行，就是他已经投降的唐也不行。


就在一个月前，罗艺端掉了李建成设在蓟县北卢酒肆的情报点，将十三名探子赶出幽州，同时罗艺派人告诉李建成，有什么事情可以直接和自己联系，如果不信任自己，那就请收回自己的北平郡王。


无奈之下，李建成只得将河北情报点改设在安阳县，也正是唐军在幽州失去了情报点，而晋文衍决定投降后也没有及时将情报送往太原，同时张铉封锁了一切西去道路，不准任何商贾行人前往并州，这就导致了李建成迟迟无法得知幽州已被攻占的重要情报。


这时，行军司马张公瑾匆匆赶来，躬身行礼道：“参见大都督！”


张公瑾原是罗艺的长史，罗艺决定投降李渊后，便派张公瑾代表自己去长安接受李渊的册封，同时替自己在长安置办北平郡王府，张公瑾颇受李渊的赏识，被封为礼部侍郎，这次李建成东征，特地邀请张公瑾与自己同行，并任命他为自己的行军司马。


李建成问他道：“我想问问公瑾，如果幽州失守，消息传到安阳县需要多少时间？”


张公瑾不知道为什么都督这样问自己，他想了想道：“大约五天左右，我是指没有官方通报，一般是通过行商来传递消息。”


“如果幽州方面刻意封锁了商道呢？”


张公瑾苦笑一声，“如果没有官方传递消息，商道又被封锁，那消息就传不到安阳县，毕竟现在路上不安全，很多人都不愿出门拜亲访友了，像张铉在河间郡击败渤海会，距离涿郡也就两百里，但我们始终一无所知，直到罗寿被俘，我们才知道高烈已全军覆没了。”


说到这，张公瑾小心翼翼问道：“大都督是担心幽州已经失守了吗？”


李建成叹了口气，“我不是一般的担心，到目前为止，幽州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也没有商人来并州，安阳县那边也没有消息传来，我就怀疑幽州是不是已经失守了。”


张公瑾想了想道：“那大都督有没有询问一下太原的商贾，据我所知，很多大商贾都是通过鸽信和幽州分店进行联系，如果幽州出事，或许他们会第一时间知道，一般而言，这些商贾都守口如瓶，如果大都督不去询问，他们也不会说出来。”


李建成这倒没有想到过，他连忙道：“那公瑾一定是知道哪些商贾吧！”


“我知道，主要是关、黄、王三家，他们在幽州的生意都很大，要不我去一趟太原打听消息。”


就在这时，一名士兵飞奔而至，高声道：“启禀大都督，幽州紧急鹰信！”


李建成大喜，“快拿过来！”


士兵将鹰信呈上，李建成迫不及待地打开信看了一遍，信是大将晋文衍送来，说罗艺正率军攻打潞水仓，北海郡的援军已经进入河北，罗艺恳请太原立刻派兵入幽州。


李建成顿时一颗心落下，他将信递给张公瑾，“公瑾怎么看？”


张公瑾看了看鹰信，对李建成道：“晋文衍是罗都督的心腹，如果罗都督率军进攻潞水仓，派他坐镇蓟县很正常，李景向张铉求援也是必然，所以信中说张铉援军已进入河北，我觉得可信，这封鹰信应该没有问题。”


李建成也知道这封信没有问题，之前罗艺已经向他请求过唐军进入幽州，只是当时攻打雁门郡不利，这是第二次求援，可以说河北的形势已经很紧急了。


李建成再没有犹豫，他对张公瑾道：“我这就率军赶去土门关，烦请公瑾会太原再调查一下商贾的消息，若有什么情况，立刻派人来井陉向我送信。”


“卑职明白！”


张公瑾随即告辞而去，赶往太原，李建成则率大军在一个时辰后离开了西故关，向太行山深处挺进。

第658章 意外胜利


就在李建成率三万后军进入井陉的同一时刻，一支小规模的隋军出现在太原郡东部的石艾县附近，这支隋军约有三百人，是沈光从他的两千斥候军中挑选出的精锐，由沈光亲自率领，他们从上党郡的滏阳道秘密潜入了并州。


他们日伏夜行，在崇山峻岭之间迅速行军，连樵夫和采药人都不知道他们的存在，仅仅用了三天时间，他们便迅速接近了西故关，此时，他们距离西故关还有二十里，藏身在一处人迹罕至的山谷内。


山谷内很安静，士兵们都在抓紧时间睡觉，他们需要养足精神，才能保证后面任务的成功。


山谷口一棵大树上的哨兵忽然发现两个人影向这边奔来，他立刻举起弩箭，瞄准了越跑越近的人影，这时，哨兵认出了为首之人，是他们昨晚派出的探子，但另一人穿着粗布短衣，长得很壮实，像个山野村夫。


哨兵收起弩箭，打了个唿哨，探子向他招招手，指了指山谷，意思自己要去禀报，哨兵随即向山谷射出一支响箭，不多时奔出几名士兵，他们询问几句，随即将探子和村夫带进了山谷。


山谷只有一顶行军小帐，他们轻兵而行，只带了一顶小帐作为指挥决策之用，小帐内，沈光正站在地图前用墨笔勾画路线，他的任务是潜入井陉袭扰唐军粮道，使唐军军粮无法正常供应，他带着士兵虽然不多，但个个战斗力极强，虽然只有三百人，但足以当两千人使用，袭扰唐军粮道应该不在话下。


这时，一名士兵在帐外禀报，“将军，李志回来了。”


李志是一名斥候旅帅，被沈光派去打探敌军大营情况，沈光也正在等他的消息，沈光连忙道：“让他进来！”


片刻，李志走进大帐，单膝跪下行礼，“卑职参见将军！”


“大营那边情况如何？”


“回禀将军，李建成大军今天中午刚进入井陉向东去了，目前大营内存有大约五万石粮食，由王伯当率八千军队严密防守。”


沈光有点奇怪，唐军短短时间内就能将五万石粮食从太原运来井陉吗？这需要何等强大的运力，水运还差不多，难道太原有这么强大的运输力量？


“你有没有查到唐军的粮食是从哪里运来？”


“回禀将军，卑职找到一名住在井陉口附近的樵夫，他很熟悉最近唐军的情况。”


“人在哪里？”沈光急忙问道。


“人已经带来，现就在帐外。”


“速带他来见我。”


斥候出去了，片刻带进来一名年轻的村民，他跪下行礼道：“小民张三郎拜见将军。”


沈光让他起身，笑问道：“你是哪里人？”


“小民是西故关飞云村人，砍柴为生。”


“那你知道西故关的粮食都是从哪里运来的吗？”


樵夫想了想，略有点胆怯道：“应该是从石艾县运来，听说原本是宋金刚的粮食，宋金刚逃走后，粮食没有来得及运走。”


沈光这才恍然，原来是宋金刚的粮食，那就对了，不是从太原运来，想想也不可能这么短时间运来五万石粮食。


他向樵夫招招手，指着地图问道：“进入井陉，除了西故关外，还有别的路吗？”


樵夫走上前，望着地图道：“倒是还有几条小路，但很难走，需要攀岩而行，骡马上不去，东西太多也带不上去。”


沈光大喜，只要有小路，他就可以潜入井陉了。


这时，樵夫看了一眼旅帅李志，又小声道：“刚才这位军爷问我，有没有办法爬上西故关大营上方，当时我说没有，我刚刚想起，其实有一条路可以爬上去，我忘记告诉这位军爷了。”


沈光一怔，西故关大营上方，他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大胆的念头。


……


唐军的后勤大营驻扎在西故关外，背靠一座陡峭的大山，山体如刀削，一块方圆数十丈的石壁如镜子般悬在大营上方，这座大山故而叫做玉镜山。


不过石壁上方却是灌木和藤蔓丛生，树林茂密，夜晚，樵夫带着沈光和他队伍从玉镜山另一侧绕到了石壁上方，樵夫指了指前面悬崖，小声对沈光道：“下面就是大营了。”


他又指了指前方树林，“从前面一直走，可以从绕过西故关，进入井陉山道内。”


沈光快步走到悬崖峭壁边上，抓住一根藤蔓，探身向下慢慢望去，整个身体都竖在悬崖峭壁上，包括樵夫在内的所有人都替沈光捏了把冷汗，这样太危险了。


沈光却艺高胆大，丝毫不惧，他看得很清楚，只见石壁下方是一片黑漆漆的营帐，虽然没有一丝灯光，但月光下依旧看得很清楚，四周布满了一圈营栅。


白天他们就观察过了，最里面有几百顶大帐，还有一些巨木达成的屋子，应该都是唐军的粮帐和粮库，外围还有一圈大帐，驻守着士兵，最外围是不断来回巡视的哨兵，可以说防御森严。


但唐军似乎从未想过危险会来自上方，一方面他们或许认为无路可上山，另一方面他们也认为隋军不可能深入西故关来，但今天晚上，偏偏一支最精锐的隋军斥候便出现在他们头顶。


沈光的目标并不是唐军粮营，不过现在他们有机会，那就不妨试一试。


沈光回到树林，取出三只黑色的绳网袋，每个士兵都知道他的意思，每人从自己背囊中取出一团火藻，这原本是一种河中的水藻，是制作灯芯的良材，暴晒干后，又在灯油内浸泡两天，再取出晒干，就变得又轻软又干燥，极易着火，而且很耐烧，每个士兵都带了五十团，压缩在背囊之中。


三百团火藻放入三只绳网袋中，很快便形成了三只大球，沈光笑道：“悬崖下方就是大营，我估算过，就算风吹偏，也还是会落在大营内，咱们试一试，成不成咱们都立刻撤退。”


虽然用火箭也可以有同样效果，但容易暴露他们的人数，用三只火球，唐军也摸不着头脑是怎么回事。


众人将网绳大球推到悬崖边上，一名士兵用火把点燃了三只大球，火苗顿时燃起，迅速蔓延，三名士兵将火球奋力抛下悬崖，众人也不看效果，便迅速跟随沈光向树林深处走去，前往井陉山道。


一名唐军岗哨士兵率先发现三只火球从天而降，他顿时惊得大喊起来，火球先后落在大帐上，其中一只火球网在半空被烧穿，无数团燃烧的火藻被风吹的四散飘落，几十顶大帐都先后被点燃了，大火迅速蔓延，火借风势，烈焰腾空，一团团炽烧的大火如火舌一般卷出，吞噬了大帐内的粮食物资。


唐军主将王伯当在沉睡被士兵推醒，士兵惊恐大喊：“将军，粮营失火了。”


王伯当惊得翻身坐起，连鞋子也顾不上穿，光脚奔出帐外，只见内帐火势滔天，整座粮营都被大火吞没了，士兵们大喊大叫，奔跑救火，连军营也被火点燃了，王伯当惊得目瞪口呆，一时不知所措。


这时，士兵们发一声喊，只见一顶燃烧的大帐被风刮起，向王伯当迎面扑来，士兵们急拉着王伯当跑开，大帐正好覆盖中军大帐之中，中军大帐也被大火点燃。


王伯当终于从极度震惊中反应过来，他见大火即将把整个军营吞没，急得大喊：“不要救火了，所有人退出军营。”


士兵们纷纷向大营外撤退，王伯当也骑马逃出了大营，但还是有数百名熟睡中的士兵逃脱不及，被烧死在军营内。


军营外的高地上，数千士兵呆呆地望着熊熊烈火将粮营和军营吞没，所有的粮食、军资和装备都付之一炬，已经出发东征的七万大军该怎么办？


军营上方的巨大石壁上也映照出熊熊火光，将这场大火的信息传递到数十里外，正在下山的三百隋军士兵激动得互相拥抱，无声地庆祝这场意外的胜利。

第659章 兵不厌诈


一名哨兵被带到了王伯当面前，他是第一个敲响警钟的哨兵，据说他看到了什么？


“你究竟看到了什么，详详细细说来！”


王伯当目光锐利地注视着哨兵，他心中实在想不通，他的防范极为严密，任何士兵都不准带火种入营，睡觉也不准点灯，就连火头兵做饭是也在西故关做好，然后送到大营来，怎么会着火，而且还是内营着火，让王伯当百思不得其解。


哨兵小声道：“卑职当时看见三团火从空中落下，应该是沿着峭壁落下，其中一个火团还在峭壁上弹了一下，然后散开了，卑职看得很清楚。”


王伯当不由抬头向被火光映红的玉璧山上望去，中间是悬崖峭壁，上面倒是树林密布，可是上面不是无路可走吗？谁又能爬得上去？


“将军，会不会是鬼火？”


一名校尉低声道：“在坟地经常看见一团团的阴火，我们老家叫做鬼火。”


“不可能，那种火点不燃营帐，这一定是有人故意纵火。”


虽然王伯当认定是有人故意纵火，但他着实拿不定纵火者的身份，是隋军斥候，还是当地土著，还是记仇泄愤的唐军士兵，沉思良久，他对一名偏将令道：“多派士兵去四周搜索，查找一切线索，有任何消息，立刻向我报告。”


偏将得令赶去安排了，王伯当望着被大火彻底吞没的粮营，他脸色变得越来越铁青，真不知道自己怎么向世子交代？


……


张铉攻打幽州调用了八万精锐隋军，事实上，这八万精锐之军并不仅仅是为了攻打幽州，更多是为了对付东征的唐军，现在不仅仅是八万军队，还有两万名投降的幽州军，这也是一支善战的精锐，只是他们稍微需要整编，不能立刻投入战斗，张铉便将整编之事交给了尉迟恭，同时让他率两万军守涿郡，又让李景和赵亮继续率一万军守潞水仓，张铉则亲率六万大军迎战东征的唐军。


张铉的大营位于博陵郡鲜虞县以北十里处的一片高地上，数百步外便是东去幽州的官道，这里是东征唐军必经之路，斥候已经给张铉传来的确切情报，一共七万唐军东征。


其中前军有三万人，由李渊从弟李叔良率领，先锋五千人由大将张如宾统帅，他们行军速度极快，已经进入博陵郡，最迟今天傍晚左右先锋军将抵达鲜虞县。


大帐内，张铉正和房玄龄以及杜如晦商议作战之策，集中兵力歼灭敌军已是他们的共识，关键是先打土门关，截断李叔良军退路，还是直接攻打李叔良之军，意见还不统一，房玄龄建议先打土门关，不仅截断李叔良的退路，同时也可以截断李建成的后援之军，但杜如晦却主张直接攻打李叔良军，集中兵力歼灭李叔良军队后，再打李建成军，时间上完全来得及。


张铉沉思良久，对房玄龄道：“如果沈光那边得手，会牵制住李建成的军队，李建成的军队恐怕不会出井陉，其实相当于李叔良的军队，屈突通的军队更难打，我就担心土门关久战不下，给了李叔良撤军的机会，所以我也觉得直接打李叔良之军比较好，可以用骑兵截断他们的退路，军师觉得呢？”


房玄龄点点头笑道：“其实两个方案都可以，而且我还有一个妙计，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干掉李叔良的先锋。”


张铉和杜如晦对望一眼，两人忽然明白了房玄龄之计，张铉呵呵笑道：“确实是好计，可以一试！”


……


在夜幕即将降临之时，李叔良的先锋，大将张如宾率五千军队抵达了鲜虞县，鲜虞县虽然是博陵郡郡治，但县城并不大，周长不到二十里，人口数万人，张如宾的军队刚到城下，县令赵恩才便迎了出来，他在张如宾马上躬身施礼，“欢迎唐王大军到来，恳请将军慈悲为怀，勿要伤害民众。”


“我们一路过来秋毫无犯，官仓中可有粮食？”张如宾问道。


“只有一千石左右。”


“一千石够了，先准备好，我们明天要带走，另外县城中可有空地驻军。”


“县城北面有座军营，只是有点旧了，如果将军不嫌弃尽管居住，大概可以驻扎四五千人，原本是罗都督修建的。”


“哦！原来如此，那就住军营吧！等会儿我派人去搬粮食。”


“不用将军费心，我马上让衙役送粮过来，再让城中大户凑几口猪羊犒军。”


张如宾知道他们是怕自己士兵趁机抢掠，便呵呵笑道：“既然如此，就有劳县令了，我们住一晚就走，不会扰民。”


张如宾令军队进城，直接去北城军营入住，又让士兵不得扰民。


五千唐军浩浩荡荡进了城，城内一片漆黑，家家关门闭户，连窗户也关闭严密，大街上没有一个行人，五千唐军也没有扰民，直接进了紧靠北城前的军营。


县令又带了数十名衙役以及百余名青壮，赶着大车给军队送来数百石粮食，另外，几家大户凑了三十几头猪羊以及数十桶酒给军队送来。


张如宾见县令颇为知趣，考虑很周全，心中十分欢喜，便问道：“幽州情况如何？赵县令知道吗？”


“只听说涿郡那边也在打仗，具体也不清楚，最近一段时间没有商贾过来。”


张如宾点点头，这时，他忽然发现送粮的青壮中有几人竟穿着粗劣的皮甲，心中一动，便问道：“博陵郡有郡兵吗？”


赵县令笑道：“鲜虞郡是郡治，当然有一点郡兵，县城内有五百郡兵，原本就驻扎在军营内，因为将军到来，所以就让出来了。”


说到这，他又低声道：“其实是崔家的私军。”


张如宾当然知道，很多郡都有郡兵，但只是名义上的郡兵，实际上都是各大世家的私军，挂郡兵之名，而由世家出钱粮供养，既然这里是博陵崔氏的老巢，没有郡兵倒也奇怪了。


张如宾见这些郡兵装备粗陋不堪，甚至连乱贼都不如，一个个粗头笨脑，畏手畏脚，便没把他们放在心上，随即嘱咐县令道：“他们夜里可以维持县城秩序，但城墙和城门改由我的军队控制，明天我们走了后再交还给你们。”


“一切由将军做主！”


唐军煮饭吃肉，忙碌了一个多时辰后才渐渐安静下来，各自回营房睡觉，南北两座城门各有一百人看守，城墙上也有三百人巡哨，张如宾安排好后，他自己也十分疲惫了，回营休息去了。


整个县城都陷入一片寂静之中，大街小巷偶然会出现一队队穿着皮甲的郡兵，守城士兵也没有把他们放在心上，各守职责。


大概在一更时分，守北城门士兵意外发现城洞内的小屋里存放着数十坛好酒，众人顿时惊喜交加，今天虽然都吃到了肉，但大户们送来的酒却没有分发给士兵，张如宾不准士兵饮酒，全部都封存起来。


没想到在城门内发现了好酒，酒味醇厚飘香，众士兵酒瘾都被勾了起来，十几个老酒鬼甚至喉咙里都急得要伸出手来，他们迫不及待地打开酒坛，开怀痛饮，守城士兵纷纷加入喝酒之列，或许是酒太醇厚，很快便有人喝得烂醉如泥，躺在城墙下呼呼大睡。


北城门外，张铉率领一万士兵耐心等待着城门开启，而在城西的社庙内，三千名精锐士兵从城中各地聚集过来，由大将苏定方率领，张如宾怎么也想不到，他入驻的鲜虞县已被隋军布下了天罗地网。


这时，两名郡兵跑来禀报：“启禀将军，北城门守军大多已醉倒，几名没有喝酒的士兵也被我们弟兄控制，北门已落入我们手中。”


苏定方冷笑一声问道：“现在什么时候了？”


“大约两更时分！”


苏定方点点头令道：“可以开启城门了！”


两名郡兵飞奔而去，苏定方随即一挥手，对三千士兵令道：“跟我去军营！”


他率领三千士兵浩浩荡荡向城北军营奔去。

第660章 夜袭唐军


张如宾被一阵刺痛惊醒，当他睁开眼睛，一把雪亮的金背虎牙刀正压他在脖子上，刀很沉重，只需对方稍微放松力量，他的脖子就会被刀直接切为两段，张如宾吓得魂飞魄散，一动也不敢动。


苏定方冷冷道：“若不是大帅要抓活的，你连睁眼的机会也没有了。”


“将军饶命，我愿为将军做事！”


苏定方暗骂一声软骨头，但他确实需要此人，他回头喝令士兵将张如宾捆绑起来。


不到半个时辰，五千唐军便被隋军一锅端掉，除了数十名士兵负隅顽抗而被杀死外，其余五千士兵全部成了隋军的俘虏。


五千唐军战俘光着脚，举着手，狼狈不堪地被隋军士兵从营房中押出，挤坐在冰凉的校场上，等他们的兵器盔甲全部被收走后，隋军士兵又将他们赶回营房，悉数反锁关押起来。


这时，主将张如宾被带进了一间空屋内，灯光下，房间里负手站着一名头带金盔，身材高大挺拔的隋军大将，张如宾一下子认出了对方，吓得扑通跪倒在地，颤声道：“末将……参见齐王殿下！”


张铉淡淡道：“我想知道李叔良军队的情况，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交代，战后我放你走，若你有半点隐瞒，今晚就是你的死期！”


“小人不敢，一定如实禀报。”


在张铉强大的气场面前，张如宾不敢有半点隐瞒，张铉问一句，他答一句，当张铉问完后，张如宾也绝望了，他知道李叔良大军将熬不过今晚。


……


李叔良的军队在距离鲜虞县约五十里外驻营，虽然李叔良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向幽州，但他为人还是比较谨慎，在河北境地他不敢夜间行军，生怕遭遇伏击，他在一片旷野里扎下了大营。


由于没有携带营栅等辎重，李叔良便在大营四周挖了壕沟，壕沟内插满了二十万支长矛，将大营团团包围，只留一条一丈宽的进出通道，又临时砍树做了一道营门。


时间已经到了四更时分，正是两万五千大军在大营内睡得最香甜之时，大门前灯火通明，一百余名守门士兵都有十分疲惫，各自坐在地上缩成一团打盹，只有两边哨塔上有哨兵在来回踱步，警惕地望着远方。


李叔良另外还派出了两百多名外围游哨，他们骑马在四周巡视，只要有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奔回来禀报。


这时，哨塔上一名士兵大喊一声，“是什么人？”


下面坐着打盹的士兵纷纷站起身，紧张地向外望去，只见大群骑兵向这边缓缓而来，为首骑兵大喊：“我们是外围哨兵，口令是东征必胜！”


众人顿时松了口气，口令正确，应该是外围巡哨回来了，但哨塔上的士兵却看得清楚，骑兵竟然有数百人，他心中顿时疑惑起来，对下面的当值校尉喊道：“校尉，对方有数百骑兵！”


校尉一怔，外围哨兵不是只有百人吗？多出来的骑兵又是什么人？


他催马冲出去高声喝令道：“统统站住，不准靠近大营！”


但他话音刚落，一支狼牙箭嗖地射来，正中他的咽喉，校尉惨叫一声，翻身落马。


营门士兵顿时一阵大乱，随即数百支箭射来，很多士兵躲闪不及，纷纷中箭倒地，这时，哨塔内的士兵拼命敲响了警钟，‘当！当！当！’警钟声大作，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刺耳。


这时，数百名骑兵风驰电掣般冲来，他们在唐军防御军队还没有出现之时撞开了大门，留下数十人拔掉通道两边的长矛，使通道迅速扩大，而其余骑兵则杀进了大营中，正好和数千名闻讯赶来的弓弩手迎面遭遇，双方顿时爆发了一场激战。


大地在这个时候开始颤抖起来，两万隋军骑兵如海潮一般从四面八方向唐军大营掩杀而来，裴行俨一马当先，他率领两千骑兵如一条细长的铁流奔驰在最前面，大营前的通道已经从一丈扩宽到了五丈，百名隋军在拼命拔掉插在地里的长矛，通道还在迅速扩大。


当裴行俨率领的两千骑兵如风驰电掣般杀来时，门口的士兵纷纷伏身在壕沟里，两千骑兵从他们头顶上飞驰而过。


随着两千隋军骑兵杀进大营，数千弓弩手迅速崩溃了，他们四散奔逃，狂呼大喊。


这时，沉睡中的唐军士兵纷纷惊醒，慌乱中，他们甚至来不及披挂盔甲，拿着长矛便奔出大帐，挥矛和迎面杀来的隋军骑兵交战，这时，杀进大营的骑兵越来越多，他们挥舞战槊向混乱中的唐军士兵杀去。


没有阵型的步兵远远无法和骑兵较量，唐军士兵纷纷被骑兵无情地刺翻、劈倒，惨叫声、哭喊声、哀嚎声响彻唐军大营。


李叔良催马从大帐里冲了出来，他挥舞长槊大喊：“撤退，从北门撤退！”


李叔良非常清楚，狭窄的区域内步兵无处可逃，最终只会被骑兵屠杀殆尽，只有撤退，借助夜色的掩护，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就在这时，数百骑兵从侧面杀来，为首大将正是骑兵主将裴行俨，裴行俨只在和敌将单挑时才会用锤，平时率领骑兵冲锋都是用一根家传的马槊，裴行俨一直寻找敌军主将，主帅有令，务必生擒李叔良，不能让他逃走。


这时，裴行俨终于发现了正高喊撤退的李叔良，凭自觉，裴行俨判断此人就是李叔良，他大喝一声，“敌将休走，把命留下！”


李叔良一回头，只见一名身披银甲银盔的隋将向自己杀来，战马极为雄健，奔走如飞，隋将身材高大，面如冠玉，同样使一根马槊，杀气腾腾，李叔良吓得一哆嗦，拨马便逃，但已经来不及，裴行俨战马极快，已经奔至他侧面，马槊一挥，用槊杆向李叔良后腰扫去，这一杆抽得李叔良痛彻入骨，马槊也脱手落地，但他死死抱住马脖子，没有摔下马。


这时，数十名李叔良的亲兵一拥而上，一起举矛向裴行俨刺来，裴行俨无奈，只得抽回马槊和数十名亲兵激战。


李叔良逃得性命，心中对裴行俨恼恨之极，他指着裴行俨大喊：“给我杀了这个蟊贼，我要用他人头来做尿壶！”


裴行俨顿时大怒，一连刺翻了五名亲兵，冲至李叔良面前，不等他反应过来，一槊将他挑下马，复一槊结果了他的性命。


李叔良的亲兵见主公被杀，都红了眼，一起杀向裴行俨拼命，这时，数百隋军骑兵将他们团团围住，只片刻，数十名亲兵都被杀死，尸体堆满一地，裴行俨望着李叔良的尸体，心中略有点后悔，大帅是让他生擒此人，却被自己一怒之下杀了，但事已至此，裴行俨也无可奈何，只得令道：“将他尸体送回大营！”


随着李叔良被杀，唐军再无任何斗志，而逃跑之路也被张铉率领的数万大军封死，他们只得纷纷跪地投降，张铉也下达了命令，要求骑兵停止杀戮，将剩余唐军带出大营，这一战，唐军被杀四千余人，约两万人投降了隋军。


天已渐渐亮了，士兵们将李叔良的尸体抬到张铉面前，裴行俨单膝跪下请罪，“卑职激怒之下失守杀死李叔良，没有遵行大帅军令，特来请罪！”


张铉看了一眼李叔良，虽然他想用李叔良为条件，和李渊讨价还价，但李叔良被杀了也没有办法，好在自己手中还有数万唐军俘虏，一样可以和李渊讨价还价，张铉也并不在意裴行俨杀死了李叔良，但裴行俨违抗自己军令，这一点却不能含糊。


“如果不得不杀李叔良我可以不追究，但你明明可以不杀而杀之，违抗了我的军令，也违反了军规第一条，按军规应该严惩，看在你是初犯且情有可原，可以从轻处罚，记大过一次，你可服气？”


裴行俨知道，违抗军令是军规最严重的三大过之一，轻则降职，重则处死，而大帅只记大过一次，是轻之又轻，三次大过才降职一级，实际上就是饶恕自己了。


他连忙抱拳道：“多谢大帅宽恕！”


张铉笑了笑又道：“既然已经击败李叔良，那骑兵可立刻出发，以最快速度赶赴真定县，截断真定县五千唐军的退路！”


裴行俨连忙道：“卑职遵令！”


他行一礼便匆匆去了，张铉又回头问房玄龄：“军师觉得李叔良的尸体怎么处理？”


房玄龄微微笑道：“人是要杀，但仁义的姿态也要摆，大帅可用冰棺盛其尸送去长安，再派人去长安造造声势，我相信它会极大震慑长安。”


张铉点了点头，立刻令工匠制作冰棺，他又下令给退守栾城的罗士信，现在可以反攻土门关。

第661章 两封来信


在青州军的整个反击战局中，土门关是一个关键点，为了诱敌深入，土门关需要先撤军，放唐军入河北，但在全歼进入河北的唐军后，青州军又必须夺回土门关，彻底堵死这条通往河北的战略通道。


之前，罗士信不敢违抗军令，不得不撤军南下，让出了土门关，尽管军令难违，但罗士信早憋了一肚子的气，当然接到张铉收复土门关的消息后，罗士信立刻挥师北上，率六千军队扑向土门关。


这两天屈突通在紧张地筑高关墙，之前土门关关墙只高一丈，很难阻挡军队的强攻，必须将它加高到两丈，和一般的城墙相仿才能勉强有一点防御作用。


可惜屈突通的想法虽然好，但短时间完成它显然不现实，想象总是过于简单和理想化，但实际操作却是另一回事，首先需要开山、凿石、修砌，还要招募大量劳工，要当地官府配合，需要做无数细碎、繁琐的事情，仅仅将巨石拖到土门关就需耗费大量人力物力，但人力从哪里来？物力又从哪里来？


直到这时，屈突通才终于意识到为什么土门关的关墙只有一丈高，因为仅仅修建这一丈高的关墙也要付出极大心血。


最后屈突通采用了一种折中之计，利用土袋来加高关墙，虽然效果远不如石墙，但也算一种应对措施。


可惜，就算是这样一种简单的应对，屈突通连一半也没有能完成，因为隋军不给他时间了。


屈突通接到探子急报，隋军大将罗士信已率六千杀到了土门关二十里，并继续向土门关推进。


屈突通之所以被称为名将自有他与众不同之处，屈突通极为重视情报，而且关注情报的细节，比如一般主将只问对方有多少军队，装备如何之类，而屈突通更关心敌军主将是谁？


通过分析敌军主将，他就知道自己的应对之策，如果是王辩、李靖、徐世绩等人，那屈突通就知道对方士兵的战斗力不会太强，而对方主将是罗士信，从前的飞鹰军知名大将，跟随张铉的元老大将，屈突通便知道，罗士信手下的六千人必然是最精锐的士兵。


同时，罗士信此人被誉为霸王枪，作战十分勇猛，屈突通便知道罗士信攻打土门关必然也是以强攻为主，自己将面临一场硬战。


但相比罗士信，屈突通更担心李叔良的军队以及作为后援的桑显和之军，罗士信之前就是土门关守将，他故意撤退以让唐军能得以东进，而现在他又重新杀了回来，这说明了什么，说明张铉已经开始反击。


虽然罗艺那边还是没有任何消息，但屈突通已经猜测到了真相，恐怕罗艺已经完蛋了，张铉大军早就到了幽州，如果是这样，李叔良孤军深入而没有人接应的话，恐怕现在已凶多吉少了。


屈突通心中暗暗叹息，本来这次东征计划是一次很有远见的战略布局，利用张铉截击宇文化及的机会杀入河北，和罗艺大军汇合，那时，张铉就算仓皇撤回河北也为时已晚。


可惜世子选错了突破方向，竟然是从河内郡进军，世子对河内郡的个人感情影响了整个大局，如果一开始就采用自己的方案，直接从井陉杀入河北，恐怕现在大局已定。


世子的方向错误虽然贻误了战机，但真正导致李叔良陷入危境的，还是唐王最后的盲目决定，唐王想通过军事上的胜利减轻政治上的压力，恐怕最后的结果事与愿违，军事上溃败，政治上也同时溃败。


就在屈突通沉思之时，远处一名骑兵疾奔而来，卷起滚滚尘土，当骑兵奔至墙下，屈突通顿时暗吃一惊，来人他认识，是桑显和的一名亲兵，只见他浑身是血，后肩插着一支弩箭，人还能坚持，但马已经不行了，战马刚奔至关墙下便轰然摔倒，躺在地上四蹄抽搐，口吐白沫，骑兵也被他摔出一丈多远。


早有士兵下墙将骑兵抬上了关墙，骑兵此时已经晕厥过去，屈突通急令军医诊治，不多时，骑兵苏醒过来，屈突通立刻蹲下问道：“真定县情况如何？”


骑兵身体极弱，声音十分低微，“禀报将军，李长史已……全军覆灭，我们出城……撤退，但被骑兵阻截，只得又退回真定县。”


屈突通的头皮几乎要炸开了，果然被自己不幸猜中了，李叔良已全军覆灭，他又焦急地问道：“有多少敌军？”


屈突通连问两声，送信骑兵已经无法回答，又再次晕厥过去，其实不用问屈突通也能断定，一定是张铉的主力杀到了，那么罗士信只是前锋，后面估计就是张铉亲率的大军。


“将军，我们怎么办？”几名部将低声问道，每个人的脸上都挂满了担忧之色。


屈突通也着实感到十分为难，这种情况下最明智的决定当然是撤离，可自己撤了桑显和怎么办？


而且李叔良全军覆灭，而他屈突通全身而退，李渊会饶过自己吗？


沉思良久，屈突通叹息一声道：“先守住土门关，等世子的命令吧！”


屈突通随即又回头问道：“有世子军队的消息吗？”


几名士兵都摇头，表示没有任何消息，这倒让屈突通感到有点奇怪，按照计划，世子军队应该早就到土门关了，可现在迟迟不到，也没有消息传来，难道后面又发生什么事了吗？


就在此时，后面有士兵大喊：“世子派人送信来了！”


屈突通没想到会怎么巧，所有的消息竟都在同一时刻送来，他连忙道：“速将信拿来！”


片刻，送信兵将一封信呈了上来，屈突通接过信问道：“世子现在何处？”


“启禀将军，世子已经退回了西故关。”


屈突通一怔，“这是为何？”


送信士兵苦笑一声道：“听说后勤粮营发生大火，将所有粮食物资都烧毁了，世子无奈，只得撤军返回。”


屈突通半晌没有说话，以王伯当的谨慎怎么可能让后勤粮营失火，不用说，一定是被隋军斥候暗中偷袭得手，他又打开了李建成的信。


李建成的来信颇长，信中首先说张公瑾查到了幽州的情况，张铉大军已攻占幽州，罗艺下落不明，李建成在信中十分担心李叔良的情况，他令屈突通立刻派人通知李叔良撤军。


看到这，屈突通心中叹息一声，现在才去通知已经晚了，他摇摇头，又继续看下去，李建成在后面写了一番自责，表示绝不推卸责任，但最后却要求屈突通务必接应李叔良军队一同撤回并州。


屈突通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果然和自己想得一样，李建成的意思其实很简单，说白了就是一句话，如果李叔良不撤回，他屈突通也休想撤军。


他抬起头看了众部将一眼，见众人都期盼地望着自己，显然是希望下令撤军，屈突通摇摇头，厉声喝令道：“传我的命令，全军准备作战！”


……


一个时辰后，罗士信率领的六千军队终于出现在远处，大军并不立刻投身进攻，虽然罗士信以勇猛著称，同时也憋了一肚子气，但他毕竟身经百战，有着十分丰富的实战经验，他知道在进攻前需要做什么。


罗士信眺望着远处关墙，他发现短短几天内关墙上下发生了很大的变化，首先是关墙南段堆砌起了三尺高的泥袋，其次是在关墙两百步内挖了三条长沟，看起来颇宽，但深度不知。


不过这些都拦不住罗士信攻打土门关的决心，他一指前方的大片草丛令道：“派五十名斥候去给我查看草地！”


五十名斥候飞奔而去，他们手执举盾一字排开，匍匐在地上排查草丛中情况，主要是查看没有铁刺或者铁蒺藜之类，罗士信在几年前攻打徐圆朗时吃过大亏，徐圆朗在草丛中撒了无数淬了剧毒的铁刺，结果数百士兵中招，近两百人不幸中毒身亡，那次教训使罗士信铭记于心，攻城之前，他绝不敢再仓促发动进攻。


过了一会儿，五十名士兵先后回来，为首旅帅禀报道：“启禀将军，距离沟壑百步外没有铁刺或者铁蒺藜。”


罗士信点点头，一般而言，撒铁蒺藜绝不会只撒百步内，如果百步外没有，那就表示对方没有用这一招。


他当即大枪一指，厉声喝令道：“给我擂鼓进攻！”

第662章 强攻土门


第一轮进攻隋军投入了三千士兵，集中攻打东北角，形成了强大压力，三千士兵如海潮汹涌，兵戈似森林，士兵们抬着宽大的梯子向前奔跑，鼓声密集敲响，喊杀声震天。


屈突通在土门关前已挖了三道防御深沟，每道深沟宽两丈，深一丈五，需要借助木板才能搭桥过去，这给进攻方增加了难度，而且屈突通在三道防御沟背后部署了两千弓弩手，又在沟壑前百步内撒下了上万枚细小的铁蒺藜刺，形成了一道道有效的防御体系。


这时，隋军中鼓声大作，三千人组成的方阵发动了大规模的进攻。


在轰隆隆的鼓声中，隋军的进攻浪潮已经推到了距离沟壑一百五十步外，还没有进入弩箭的射程，这时，屈突通冷笑一声，喝令道：“床弩准备！”


唐军士兵拉开了覆盖在关墙上的油布，露出三百部床弩，这是运送粮食时一起带来的防御辎重，床弩前有两名士兵拉紧了弓弦，另一名士兵则在床弩上安放九支箭，一射九连环，杀伤射程达三百步，威力极大。


“射！”


随着屈突通一声令下，三百部床弩，二千七百支箭一起射出，箭如奔雷，力道强劲，隋军盾牌虽然能挡住弩箭，但它却挡不住床弩的力量，顿时，盾牌纷纷被射穿，也射穿了盾牌后面的士兵，只听见惨叫声大作，三百余名奔在最前面的士兵惨死倒地。


但隋军士兵并没有停步，依旧向前奔跑，忽然，很多士兵扑到在地，痛苦地蜷缩成一团，他们踩到了藏在草丛中的铁蒺藜刺，虽然铁蒺藜上没有淬毒，却有效地阻拦了隋军的攻势，隋军进攻阵型立刻混乱起来。


就在这时，躲在沟壑背后的两千名弓弩手发威了，他们同时现身，弩箭斜向天空，一片片箭云腾空而起，俨如飞蝗扑至，射进了密集的大军之中，隋军的盾牌和铠甲难以抵挡一阵阵的箭雨冲击，在床弩和箭阵的沉重打击下，进攻的隋军士兵死伤惨重，沟壑前死尸籍枕，血流成河。


罗士信万万没有料到沟壑前百步内的草丛中还有蒺藜刺，他气得脸色铁青，却又无可奈何，只得下令道：“鸣金收兵！”


‘当！当！当！’收兵的钟声敲响，隋军士兵丢下数百具尸体退回了本阵，士兵们纷纷脱下靴子，从靴底拔下一枚枚刺得极深的铁蒺藜刺，虽然众士兵破口大骂，但实际上每个人都长长松了口气，铁蒺藜上没有淬毒，否则一条腿就保不住了。


罗士信心中恼火万分，这种蒺藜刺虽小，但对士气影响很大，不过对付这种蒺藜刺也有土办法，当初他的士兵就是在鞋底绑一块木头破掉了蒺藜刺的威胁。


士兵们纷纷将鞋底绑上木块，罗士信当即令道：“所有军队投入战斗，第一个攻上土门关者，赏钱五千贯！”


唐军的弩箭和床弩给隋军带来了近七百余人的伤亡，但它无法阻挡第二轮五千余名士兵的进攻，随着隋军的催战鼓声加快，罗士信率领全体士兵列队向关墙杀去。


这一次隋军步步为阵，高举盾牌向前推进，草丛中的铁蒺藜再没有给士兵们带来麻烦，只有飞射而来的床弩大箭不断击穿前排士兵的盾牌，造了一定程度的伤亡，但沟壑背后的唐军弓弩手已经无法伤及隋军士兵。


屈突通看得清楚，他知道了罗士信已经找到了破阵之策，他只得下令道：“弓弩手撤回关墙！”


随着钟声敲响，躲在沟壑背后的两千弓弩手纷纷起身，如潮水般向关墙撤退。


但隋军士兵依旧步步为营，一边行走，一边排除地上的蒺藜刺，直到他们越过三条沟壑，地上再也没有蒺藜刺，这时，愤懑已久的罗士信大喊一声，“杀——”


他一跃而起，率先向关墙冲去，后面五千余名唐军士兵也一起大喊：“杀啊！”


隋军士兵甩掉鞋底木块，高举盾牌向关城席卷而来，墙头上也站满了密集的唐军士兵，他们一起向攻城的隋军放箭，箭雨铺天盖地射向奔腾而来的隋军士兵。


但箭雨已经无法击退隋军士兵，一架架宽大攻城梯轰地搭在城墙之上，数以千计的隋军士兵如蚁群般攀梯而上，一手攀梯子，一手执盾牌，口中咬着横刀，奋力向上攀爬。


墙头上箭如雨下，石块滚木如冰雹般砸下，一片片士兵被砸中射中，惨叫着跌下城去，城墙下方的死尸迅速堆积，血流成河，从尸堆中渗出，染红了关墙外的土地。


关墙只有一丈高，即使攻城梯被掀翻也无法对隋军造成实质性伤害，只片刻，十几架攻城梯上的隋军已冲上墙头，和守关墙的唐军进行殊死决战。


很快，越来越多的隋军士兵杀上墙头，近万人在一里长的关墙上鏖战，不断有人滚摔下去，在这个时候，屈突通高明的战略战术指挥已经失去了作用，他在这场贴身肉搏战中表现出的作用已远远低于罗士信。


罗士信将霸王枪发挥得淋漓尽致，他的大枪翻飞，如飞龙腾空，枪影点点，又仿佛梨花缤纷，杀得城墙上唐军士兵血肉横飞，尸横遍地，他所过之处杀得唐军节节败退，哭喊连天。


虽然屈突通武艺原不如罗士信高强，也无法像士兵一样投入战斗，但他审时度势的能力和决断力还是一般人无法相比，他已看出唐军处于下风，尽管他的军队也同样训练有素，但实战经验却不如罗士信的军队，罗士信的勇猛无敌激励着他手下的每一个士兵。


屈突通知道自己没有援军，一旦处于劣势就很难再翻身，他们的士气将一点点被磨掉，士兵将被一点点消灭，最终只有全军覆没一个结局。


在这种情况下，只有及时撤退才是唯一的自保之道，屈突通毫不犹豫下令：“全军撤退！”


撤退的钟声敲响了，唐军士兵纷纷撤离关墙，迅速向井陉内奔去，这就意味着他们放弃了土门关，罗士信长枪一挥，喝令道：“不准追击，让他们离去！”


罗士信知道在井陉内追击敌军不会有什么杀敌效果，最终只会让自己粮断而溃退。


更重要是，主帅给他的军令很明确，‘夺回土门，不得妄入井陉。’


就算罗士信再不服气，但张铉军令他不敢不从。


不过罗士信知道，他们很快就会杀入并州，绝不会坐失良机。


……


此时张铉并不在土门关，隋军除了一万骑兵赶去支援罗士信外，其他五万大军将真定县包围得水泄不通，桑显和的军队刚准备退回土门关便遭到了两万骑兵拦截，只是他应对快速，在骑兵还没有对自己实施包围全歼之前便退回了真定县。


桑显和原本是隋朝的虎牙郎将，一直是屈突通的副将，也有丰富的作战经验，在投降李渊后被封为左卫将军、昌宁县公。


就在昨天晚上，他收拢数百名李叔良军队的败兵，这才知道李叔良的三万军已全军覆灭，而他们一心指望前来接应的幽州军早已烟消云散。


真定县也就是后来的河北正定县，也是恒山郡的郡治，县城周长约三十里，城池高大坚固，县城内生活着十万余人。


虽然人口不少，但人心思定，无论官民都不愿帮助这支外来的军队，使得桑显和没有民夫协助守城，也没有足够的粮食坚守城池，而在出兵之前李建成就下了严令，军队绝不准骚扰河北之民，杀人及奸盗者斩。


内外交困使得桑显和一筹莫展，这时，一名骑兵从远处疾奔而至，在城下大喊道：“我家大帅给桑将军的信！”


他一箭将信射上了城头，有士兵拾到，飞奔去禀报主将，桑县听说是张铉给自己的信，他暗暗心惊，原来是张铉本人亲自率军歼灭了李叔良军。


他打开信看了一遍，张铉在信中说得很坦率，李叔良已阵亡，屈突通也兵败回并州，真定已成孤城。


如果他愿意投降新隋，他在唐朝的官爵可以保持，从前之事既往不咎，如果不愿意归降，也可以放他离去，但军队必须留下，可如果负隅顽抗，伤及河北之民，一旦城破，全军尽屠，限他天黑之前作出决定。


桑显和看了看天色，已经快要黄昏了，也就是说，张铉只给他一个时辰考虑，桑显和长长叹息一声，作为降唐的隋将，如果再回隋朝，岂不是被天下人耻笑，尽管他也知道此隋非彼隋，但李渊待他不薄，他怎能背叛？


在天黑之前，真定县城门大开，五千唐军出城投降了围城的隋军，而桑县和则率十几名亲兵在数百骑兵的监视护卫下前往井陉返回了并州。

第663章 神秘酒客
随着十一月的到来，长安也入冬了，今年的冬天显得寒意十足，一夜之间气温骤降，寒风格外凛冽，大街上不多的行人纷纷穿上了厚衣和皮袄，大树上最后几片枯黄的树叶也终于被寒风扯掉，在风中飘舞，使长安街头显得萧瑟而清冷。
尽管从很多渠道都透露出明年开年唐王将正式禅受大隋衣钵，但长安街头看不到喜庆，反而多了几分肃杀之气。
长安东市内的终南酒肆生意也不太好，二楼只是稀稀疏疏坐了几名酒客，倒是一楼坐了十几名老客，正大声谈论着时局，尽管二楼的酒客并不愿听，但他们吵嚷的声音依旧清晰地传遍了酒肆的每一个角落。
“什么不可能！”
一名老者满脸怒气地对一名书生高声嚷道：“你自己孤陋寡闻，还以为别人也像你一样，李叔良明明是死了，尸体都用冰棺运回来了，上面倒是想隐瞒，可这种事情能瞒得住吗？长安早就传遍了，幽州罗艺被灭，李叔良三万人全军覆灭，连名将屈突通也在土门关战败，简直是唐军的奇耻大辱啊！”
“王槐公也不能这样说，胜败乃兵家常事嘛！河北本来就是张铉的地盘，唐军想夺河北当然会胜少败多，你让张铉率军来打并州试试看，结果肯定也一样，所以我不奇怪。”
“你不奇怪有屁用，你看这几天整个长安都冷掉了，官场人心不安，这两天朝廷多少官员请病假，难道是巧合吗？”
“是寒风突然来临了嘛！生病人当然多。”
“屁！你非要这样想我们就没得聊，算了，老子继续喝酒！”
……
一楼的争吵此起彼伏，二楼却始终保持着安静，在靠窗的角落里坐着一名中年男子，要了一壶酒，几盘小菜，独自自斟自饮，但他耳朵却竖得很高，一楼的谈话他听得清清楚楚，最后他终于忍不住轻轻叹息了一声。
这名中年男子年约四十七八岁，凤目高鼻，皮肤白皙，看得出他年轻时一定是个少见的美男子，此人正是曾出任大隋内史侍郎的萧瑀。
自从雁门郡杨广被突厥包围事件结束后，杨广着手清洗了朝廷高层，包括苏威、樊子盖、卫玄、萧瑀等一群高官纷纷被免职或者降职，萧瑀被降为河池郡太守。
萧瑀和李渊私交极好，就在几个月前萧瑀接到了李渊的亲笔信，邀请他前来出任礼部尚书一职，虽然李渊在信中表现得诚意满满，但萧瑀还是有些犹豫，毕竟天子还在江都，李渊虽立代王杨侑为帝，但大家都知道李渊篡位夺权的本质。
所以萧瑀并没有立刻答应李渊，只是借口身体不适，需要养病几个月，直到前段时间新隋建立，天下为之震动，萧瑀也接到了他的胞姊，也就是大隋萧皇后写给他的亲笔信，恳切地希望他来新隋为官，使萧氏家族不至于在新朝廷中缺席。
萧瑀当然明白这其实是张铉借萧皇后之名来邀请自己，一面是控制关陇李渊，而另一面是占据河北、山东的张铉，自己该何去何从？让萧瑀着实难以抉择。
这时，一名中年酒客走到萧瑀面前，抱拳拱拱手笑道：“在下彭城郡布商史文顺，这两天一直在看先生独自饮酒，可否聊一聊？”
萧瑀微微一笑，“我认识彭城郡第一大商人史霖，和兄台是什么关系？”
中年酒客大惊，连忙道：“正是家父，先生是……”
“我和你父亲只是有一面之缘，我姓萧，丹阳郡人，请坐！”
萧瑀请这位彭城郡有名的大富商坐下，又道：“听说宇文化及在彭城郡，不知情况如何？”
史文顺叹了口气，“宇文化及在彭城郡和下邳郡纵兵抢掠粮食，而瓦岗军却按兵不动，眼睁睁看着宇文化及用掠夺的手段解决了粮食绝境，真让人无法理解，就连我这个商人也知道绝不能让对手缓过气来，真不知翟让是怎么想的。”
萧瑀笑道：“或许瓦岗军也有苦衷，他们刚攻打洛口仓失利，还没有恢复过来，也或许他们畏惧宇文化及的骁果骑兵，或者瓦岗军想用拖的办法让宇文化及军队不战自溃，总而言之，瓦岗军不会不懂最起码的战术。”
“或许也是，我们是局外人，很难猜测其中的真实原因。”
说到这，史文顺压低声音道：“萧先生对这次河北战事怎么看？”
萧瑀淡淡一笑，“外面传闻很多，各种说法都有，我不知道事实，实在无法评论。”
“不瞒萧先生，我就是刚从河北魏郡过来，事实上我很清楚河北发生的事情，说实话，实在令人沮丧。”
“谁令谁沮丧？”
“长安让人沮丧！”
“哦——此话怎么活？”萧瑀心中有了几分好奇。
“幽州军已经被灭了，李叔良还要孤军深入，最后全军覆灭，李叔良也命丧黄泉，我实在不明白，唐王为什么不攻打洛阳，偏偏去招惹强敌。”
史文顺毕竟是商人，看问题比较简单，不够透彻，但萧瑀却很清楚，李渊其实是走了一步好棋，趁张铉南下淮河截杀宇文化及，其余军队严守青州，防止瓦岗军趁虚杀入青州，这个时候张铉确实顾及不到河北，李渊这步棋走得恰到好处，只要走稳了，张铉后面就步步被动了，只可惜一步好棋被李建成走臭了。
“或许是新隋成立给唐王的压力太大吧！”
萧瑀笑了笑，他心念一动，又问道：“史兄最近要去河北吗？”
“不满先生说，我的商队明天要去青州，这次我是来长安采办一些西域货物，我觉得青州那边或许有销路。”
萧瑀连忙道：“我能否和史兄的商队一起上路，我也打算去青州。”
“没问题，小事一桩了。”
史文顺热情地笑道：“我就住在东市的平安客栈，明天上午天亮就出发，走上东门出城，萧先生要么在上东门外等我，要么就来客栈一起走，看先生自己方便。”
萧瑀想了想，便笑道：“那我就在上东门外等候史兄。”
这在这时，楼下大堂内传来一阵凶狠的呵斥声，“不准妄议朝廷，胆敢妄议朝廷者一律抓走！”
一楼大堂的酒客顿时鸦雀无声，这时，一名酒保跑来对萧瑀低声道：“是内卫军来了，小心祸从口出。”
萧瑀心中一阵反感，他知道这是李渊两个月前成立的内卫军，最初为了搜查藏在长安的探子，但现在已渐渐变成了监视民众耳目。
萧瑀也怕被内卫军认出，便起身对史文顺笑道：“我还有要紧事，就先走一步了，我们明天上午见。”
史文顺也连忙起身行礼，“我一定等萧先生。”
萧瑀付了酒钱，随即从后门楼梯离去了，就在萧瑀刚走，十几名内卫士兵在一名校尉率领下走了二楼，气势汹汹对二楼的几个酒客道：“核对身份，谁也不准离去！”
史文顺忽然对萧瑀的身份有了兴趣，居然赶在内卫军士兵上楼前离去，看来他颇担心被内卫军认出，那么此人到底是谁？居然还认识自己的父亲，姓萧的中年人。
史文顺凝神想了片刻，猛地想起父亲给自己说过的一件事，前年萧相国在洛阳接见过自己的父亲，难道他就是……

第664章 利益交换
这几天李渊遭受了一连串沉重的打击，东征惨败，从弟李叔良不幸阵亡，三万五千军队沦为隋军战俘，长安政局不稳，士气低落，李渊的心情也极度糟糕，几天来寝食不安，将自己关在唐王府内闭门不出。
下午，李渊独自坐在书房内看长子李建成刚刚送来的一封信，李建成在信中深刻剖析了东征失败的原因，同时表示愿意承担所有责任，请父亲免去自己的一切职务。
李渊不由长长叹了口气，他心里很清楚，其实责任在自己身上，是自己逼迫他们东征河北，打击张铉将迁都安阳造成的影响，不料弄巧成拙，反而让自己蒙受巨大的屈辱和损失，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追究责任，而是该如何善后。
这时，有侍卫在门口禀报：“启禀王爷，刘相国求见！”
刘相国就是刘文静，曾是李渊起兵的军师，本来李渊谁都不想见，但长子建成写来这封信后，李渊也觉得自己不能再逃避了，他点了点头，“请他进来！”
不多时，刘文静匆匆走了进来，躬身施礼，“微臣参见王爷！”
“相国请坐！”
李渊请刘文静坐下，有侍女进来给他们上了茶，李渊惭愧道：“这几天我实在无脸见人了。”
刘文静完全理解李渊的心情，他平静地说道：“出兵战败，任何人都会感到羞愧，不过胜败是很正常之事，王爷从起兵至今未尝闻败，这倒是有点不正常，所以败一次我认为并不可怕，关键是要吸取教训，不能再败在同样的事情上。”
“相国觉得我们该吸取什么教训？”
刘文静沉吟不语，李渊明白他很为难，便诚恳地说道：“我和肇仁相交多年，可谓患难之交，没有肇仁就没有我李渊的今天，我也知忠言逆耳，但如果肇仁不说，恐怕我再也听不到了。”
刘文静微微叹息一声，“这次失败，我也有责任，明知不妥未能及时劝阻王爷……”
不等他说完，李渊摆了摆手，“现在不要说这种话了，你尽管直言，我想听你的实话。”
刘文静点点头，半晌才缓缓道：“这次兵败其根本是原则上的失败，是一次不顾原则的投机行动，战略方向错了，焉能不败。”
李渊苦笑一声，“请继续说下去！”
“从表面上看，唐军确实有机会，幽州有罗艺接应，张铉又率大军去拦截宇文化及，似乎只是因为魏文通的意外出现致使河内郡粮食运输出了问题，才导致行动失败，其实这真的只是表象，就算没有魏文通出现，我们就算一时得手，但最终也拿不下河北，还是会惨败而退。”
“为什么这样说？”李渊目光锐利地注视着他。
刘文静起身走到墙边地图前，他指着关陇一带道：“河西有李轨割据，陇西有薛举割据，这是我们背后的两大敌人，巴蜀也不安宁，还有北面的梁师都和刘武周，他们都得到突厥的支持，威胁陇右和并州，我们明明在屋内已四面皆敌，却又要开门去迎战更强的敌人，一旦张铉大军杀入并州，薛举、李轨之流再从后面攻打我们，王爷觉得我们还支持得住吗？”
李渊脸色大变，眼中露出恐惧之色，半晌，他忽然向刘文静深施一礼，“若不是肇仁提醒，我几乎要被自误了。”
“王爷，现在我们局势十分严峻啊！”
李渊长长哀叹，“我知道，我们现在内忧外患，却不知如何是好，恳请肇仁教我！”
“微臣就是为此事而来，我们必须尽快和张铉讲和，不能让他入侵并州，只要我们和张铉达成和解，双方以太行山为界，那么我们就能集中兵力对付李轨、薛举以及梁师都、刘武周之流。”
李渊迟疑一下，担心地说：“就怕眼下这个局势张铉不肯讲和！”
“其实我们有一个机会，微臣带来一人，不知王爷愿不愿接见？”
刘文静上前低声对李渊说了几句，李渊眉头一皱，“此人一直在长安？”
“非也，此人刚从瓦岗军那里过来。”
“好吧！我就见一见她。”
刘文静起身出去了，片刻，他带进来一个年轻的女人，衣着艳丽，浑身香气逼人，霍然正是一直失踪不见的高慧。
渤海军在河间郡兵败之时，高慧并不在河北，而是在梁郡，她也由此躲过了兵败一劫，虽然渤海会在河北的支持者纷纷反水，势力被张铉连根拔起，但高慧这一支势力却相对保持完整，她手下依然有数百人，掌握着渤海会在河北以外的全部财富，依然有一定的暗实力。
高慧上前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前，微微屈膝施了一礼，“参见王爷！”
“夫人免礼，请坐！”
李渊打量一眼高慧，他早就听说过这个女人，还是渤海会的第二号人物，据说此女美艳无比，但李渊现在看来却有点失望，只是略有一点姿色，离美艳无比还差得远，自己新收的几个侍妾都要比她美貌得多。
高慧感觉到了李渊的目光，她轻捋发梢，嫣然一笑，“王爷最近很忙吧！小女子来长安几天了都被拦在府门外。”
李渊眉头一挑，“夫人来过？”
“今天是第三次，多亏了刘相国引荐！”
旁边刘文静怕李渊误会，连忙解释道：“这几天我家王爷心情不好，谁也不见，绝不是针对夫人，请夫人不要见怪。”
高慧掩口轻笑，“看来是我误会王爷了，不过王爷若早点见了我，一定就不会这么烦恼了。”
这句话说到了李渊的心坎上，他连忙问道：“夫人有什么好消息要告诉我吗？”
高慧点点头，“我们虽然在河北失败，但我们并不气馁，准备再次反攻，我们希望得到王爷的支持。”
李渊忽然明白刘文静所说有一个机会的意思了，就是渤海会要反攻河北了，张铉必然会集中精力应对渤海会，这样并州的压力将减轻，他们也能和张铉达成和解，只是李渊还是有点不太明白，渤海会军队已被消灭，他们拿什么反攻？
沉吟一下，李渊问道：“不知渤海会将在哪里反攻？”
高慧薄薄的嘴唇轻轻一碰，说出了两个字，‘辽东！’
李渊顿时恍然大悟，渤海会要么是借用契丹的力量，要么是借高句丽的兵力，居然看中了辽东这块土地，果然有眼光，不过就算他李渊也绝不会拱手让出辽东，更何况张铉。
李渊眼睛眯了起来，“不知夫人需要我怎么支持贵方？”
高慧微微一笑，“我也知道唐军在河北不利，所以我不会再要求王爷出兵河北，这不现实，其实我们的请求非常简单，对王爷只是举手之劳。”
“夫人不妨具体说一说。”
“是这样，我们在关陇有十二座庄园，土地近万顷，虽然资源丰富，但我们却无法调用，我也知道关陇贵族在江都有不少产业，在徐州及江淮也有不少庄园，我希望我们两家交换，或者王爷能准许我们卖掉这些庄园。”
李渊在入关中后下了一道命令，各地百亩以上的土地买卖必须经过朝廷审核，五百亩以上土地买卖全面禁止，同时百石以上的粮食买卖必须交官府备案，这主要是防止土地兼并，以笼络人心，另外便于筹集军粮，在这道命令下，渤海会的十二座庄园就卖不掉了，同时庄园的各种资源也无法利用，这对于急需钱财的渤海会是个巨大的压力。
高慧接到兄长的命令，让她尽快筹集五万两黄金，目前高慧手中只有一万两黄金，河北、中原和江淮虽然有大量资产，但变现并不容易，一是没有这么大的买家，其次她不想卖掉东部的资产，而关陇贵族个个是巨富，关陇的田庄对渤海会也用处不大，而且一旦被李渊查到，这些田庄恐怕也保不住了，所以卖掉它们是最好的选择。
高慧也心急如焚，这次来求见李渊就是为了解决这件事，把庄园换到徐州江淮，或者直接卖掉，她抓住了李渊此时急于和张铉和解的心态，便可以用来讨价还价。
高慧又笑道：“如果王爷能答应，那么我们出兵辽东的时间就可以和王爷商量。”
李渊沉思片刻，这确实是一次机会，他又看了一眼刘文静，刘文静点点头，表示可以接受。
李渊便欣然笑道：“关陇的十二座庄园我想很多人都会眼红，好吧！我就特批你们可以卖掉这批庄园，至于你们的出兵时间，我要求现在就出兵想必你们也办不到，我只能说越快越好。”
“那我们就一言为定！”

第665章 偷袭井陉
李建成军队并没有开到土门关，他军队在井陉中走到一半时得知粮营被大火焚毁，李建成惊骇万分，他顾不得东进土门关，立刻回师西故关，他吃够了粮食不足的苦头，绝不能在粮食上再跌跟斗。
虽然最终唐军没有因为粮食而走进困局，而还是不得不接受败局，当李建成听说东征唐军全军覆灭，李叔良阵亡的消息传来后，便和屈突通黯然收兵返回太原，这就意味着这次东征的彻底失败。
尽管唐军已西撤，按照常理，下面就将进入讲和环节，但这只是唐军一厢情愿的讲和，张铉并没有因此止步的意思。
就在罗士信夺取土门关的第二天，张铉便亲率两万大军沿着井陉向并州方向挺进，与此同时，尉迟恭也率一万军从滏口陉杀入并州，兵锋直指滏口陉的西出口壶关。
井陉长一百五十余里，中间主要有三个重要关隘，位于河北境内的关隘是土门关，另外两个关隘则位于并州境内，一个叫苇泽关，一个叫西故关，这两个关隘目前都被唐军控制，其中苇泽关是井陉的天险所在，夺取苇泽关，后面的西故关也很难再守住。
李建成听取了屈突通的建议，派两千士兵扼守苇泽关，西故关上也派了一千士兵把守，张铉率军挺进并州，第一个遇到的险关便是苇泽关，他的军队只有夺取苇泽关，才有希望杀入并州。
苇泽关就是后世的娘子关，一面是悬崖深渊，一面是峭壁，山道只宽两丈，易守难攻，极为险要，苇泽关实际上是由三座关隘组成，三座关隘之间有城墙连接，绵延约三里，由于苇泽关主要针对从河北方向杀来的敌军，因此关隘西面沿山势修建了一座军城，两千唐军的营地便设在军城之内。
镇守苇泽关的大将叫做李士才，长平郡人，年约三十岁出头，他原本也是瓦岗将领，属于李建成派系，后跟随李建成返回并州，被李渊封为虎牙郎将、陵川县侯。
夜幕下，两千唐军在关隘严阵以待，李士才十分紧张地望着井陉内绵延十几里的火龙，那便是手执火把的隋军士兵，估计有两三万人之多，而关隘上只有两千唐军士兵，能不能守住苇泽关，李士才心中没有一点底。
大将罗士信率领三千先锋军已经到达关城下两百步外，正好让开了弩箭的杀伤距离，罗士信骑在马上，远远注视着十分险要的关隘，他脸色变得十分凝重，他虽然作战勇猛，却并不是莽夫，他知道自己的三千攻不下这座险关，就算损失再惨重，雄关依旧矗立，这让罗士信一时有些踌躇了。
就在这时，有士兵在后面道：“大帅来了！”
军队纷纷闪开一条路，只见一队骑兵簇拥着张铉向这边走来，罗士信连忙上前行礼，“参见大帅！”
张铉点点头，目光向苇泽关望去，看了片刻，张铉又问道罗士信，“罗将军天亮前能拿下这座关隘吗？”
罗士信一咬牙道：“卑职一定拿下！”
张铉却摇了摇头，“我倒觉得你拿不下。”
罗士信的脸蓦地红了，但话已经说出口，他只得硬着头皮道：“或许损失会大一点，但卑职一定能拿下，卑职愿意签军令状！”
张铉却淡淡道：“为帅者须知进退，这就是你只能为将而不能任帅的缘故，我为什么不准你进井陉，也是源于此。”
说完，张铉调转马头便离去，罗士信顿时醒悟，大帅就是怕自己莽撞进攻才过来，自己居然没有理解，他连忙翻身下马，追上去道：“大帅，末将知错！”
张铉停住战马，回头看了他一眼，笑道：“既然知错，那就热热闹闹地虚攻一夜吧！天亮前，关隘自然会归你。”
张铉催马走了，留下一头雾水的罗士信，虽然不明白主帅话的深意，但他还是大喝道：“给我擂鼓，准备进攻苇泽关！”
隋军攻城的战鼓声轰隆隆的敲响了。
……
夜幕中，一支约三百人的军队秘密出现在苇泽关以西约两百步外的山路转弯处，这支军队正是沈光率领的斥候精锐，他们在井陉内已经呆了五天，自从烧毁了粮营后，他们便没有了行动，大部分时间都藏匿在山上，等待着下一次出击的时机。
也正是这个缘故，李建成没有想到井陉内竟然躲藏着这么一支精悍的军队。
沈光躲在一块大石后观察着关城的动静，在他身后，三百名士兵贴着山崖蹲在地上，所有人都十分安静，连一声咳嗽也没有。
虽然苇泽关的西面要比东面容易攻打，但也同样城墙高大，道路狭窄，不过由于西面是军城城墙，巡逻士兵并不多，只有百余人，绝大部分唐军士兵都在东城守卫。
沈光的目光最后落在城墙最高处，那边有一段约二十丈没有士兵把守，应该是军营外墙，墙上无法行走士兵。
但沈光并不急于行动，他还在等到机会，从天空的云色和山体颜色变化便知道青州大军已经杀到，火光映红了天空，那么主帅一定会安排进攻军队给自己制造机会。
这时，东面忽然鼓声大作，喊杀声震天，似乎隋军开始进攻了，原本在西城巡哨的百名士兵被进攻声吸引，纷纷转身向东面望去，机会终于来了。
沈光一摆手，三百名士兵加速向前奔去，奔出了百步，他们在一处缺口攀上了山岩，三百人奋力向山上攀去。
这时，城头又有巡哨士兵回来，继续监视山道上的动静，但沈光率领斥候士兵都上了山，山上灌木茂盛，杂草丛生，他们借着灌木和杂草的掩护，十人为一组，极为缓慢地向山头攀爬。
不过隋军在东面关城的进攻气势确实扰乱了西墙的巡哨，尤其叮叮当当密集射来的弩箭使得巡哨士兵不得不躲在关墙背后，无法继续监视城外，这便给了沈光他们机会。
不多时，沈光率领的三百士兵抵达了城墙最高处，这里一片漆黑，长约二十余丈的高墙上没有巡哨士兵。
五名隋军斥候同时抛上钩爪，将绳索牢牢固定在城头，士兵们开始迅速向上攀爬，上面果然没有墙道，只是一面一尺厚的高墙，高墙内近两百顶帐篷，一顶挨着一顶，这就是守城唐军宿营了。
尽管大帐密集，但沈光却看不见一个唐军士兵，所有士兵都上东城头参与防御了，便使苇泽关的西南角出现了漏洞，沈关一摆手，众人顺着绳索滑下高墙，躲在大帐内，一直等到三百名士兵都进了关城，沈光才率领他们向城门处杀去。
就在距离城门约五十步处，一队巡哨唐军终于发现了这支形迹可疑的队伍，为首旅帅大喊起来：“站在，是什么人？”
话音刚落，百支弩箭骤然射至，巡哨士兵躲闪不及，纷纷中箭倒地，一时间，惨叫声响彻关城，城头上的警钟当当敲响了，沈光大喊一声，“杀！”
三百名斥候拔出战刀冲上甬道，向城头杀去，和城头上冲来的数百名唐军激战在一起，苇泽关城内顿时一片大乱。
张铉就在等这一刻，他看见了关城上的混乱，便知道沈光已率军杀至，立刻令道：“速去通知罗将军，令他立刻大举攻城！”
命令迅速传到罗士信手中，罗士信也看见了城头上的战斗，憋屈已久的罗士信怒吼一声，“跟我杀上去！”
这一次隋军不再虚攻，三千士兵在狭窄的山道上列队成五队，高举盾牌向城墙浩浩荡荡杀去，五架攻城梯轰然搭上城墙，罗士信一手举盾，一手握他的大铁枪向上攀爬，城头上三百隋军斥候已经杀到城垛前，他们战斗力极强，个个能以一当五，杀得唐军节节败退，有力掩护了隋军的攻城。
没有了唐军士兵防御，罗士信一跃跳上城头，大吼一声，“拿命来！”
大铁枪一抖便向唐军主将李士才杀去，李士才逃跑已来不及，下城的甬道已被隋军斥候堵死，他只得硬着头皮挥舞大刀向罗士信劈去，只听‘当！’一声巨响，大刀被枪杆弹开，震得李士才双臂发麻，罗士信冷笑一声，长枪却丝毫没有减速，枪尖如一道白色闪电，一枪刺穿了李士才的胸膛，枪尖从后背透出，李士才大叫一声，当即毙命。
罗士信双臂一抡，将李士才的尸体高高挑起，扯开喉咙怒吼道：“城中唐军士兵听着，不投降者，这就是你们的下场。”
城中唐军士兵看见了主将的惨状，他们已无心恋战，城内数百士兵开启了西城门便向井陉山道中仓皇逃去，其余逃不走者则纷纷跪地投降，苇泽关大门缓缓开启，张铉一挥战刀，隋军开始列队向关内进军。
次日下午，两万隋军杀进了井陉的最后一座关隘，西故关，西故关内已空无一人，唐军一千守关士兵在得知张铉亲率大军杀来的消息后便弃关而逃。
随着苇泽关和西故关的沦陷，意味着井陉中最后的两座雄关被隋军攻克了，也意味井陉战略要道彻底失陷，并州的大门向隋军敞开。

第666章 接受和谈


就在张铉拿下西故关的次日，尉迟恭也派人送来了攻下壶关的消息，滏口陉也同时被隋军拿下。


不过张铉的并州行动便止步于此，没有再继续深入并州腹地，他不会犯李渊的错误，虽然此时夺取除了太原以外的并州各郡对张铉来说是轻而易举，但没有足够的实力支撑，就算夺取并州他也守不住，迟早会被李渊夺回去，他关键要稳住河北以及幽州，只要控制住井陉和滏口陉，攻打并州随时可以进行。


两天后，房玄龄带着从恒山、赵郡以及博陵三郡招募而来的四千石匠抵达了西故关所在地的石艾县，石艾县位于井陉入口处，是一座人口不足两万的小县，县城居住人口也只有五六千人，城池周长约十里，从城池规模来看，这是一座极为不起眼的小县，但由于它扼守井陉的特殊地理位置，使这座小县具有了极高的战略价值。


张铉决定将石艾县改建成一座军城，至少能驻防六千士兵，原来的石艾县城墙低矮破旧，所以房玄龄带来数千石匠，就是为了将县城修葺巩固，并增高增厚城墙，使它变得易守难攻，成为隋军在并州的桥头堡。


城墙上，张铉负手望着太原方向，这时，房玄龄慢慢走了过来，笑道：“大帅准备何时攻打并州？”


张铉摇了摇头，“说实话，我也不知道。”


说到这，张铉淡淡一笑，“我想至少要等李渊替我把刘武周和宋金刚灭掉以后再说吧！”


房玄龄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这倒也不错，让李渊费心去做菜做饭，然后我们来吃现成的，估计他听到后要吐血了。”


张铉笑了笑，又问道：“军师上午想对我说什么，我看军师欲言又止，青州那边发生什么事了吗？”


房玄龄笑容消失，沉吟一下道：“确实出了一点事，不过不是青州，而是辽东半岛。”


“怎么回事？”


“大帅还记得我们拦截宇文化及，将驻扎辽东半岛的数百艘船只也调去淮水了吗？”


“我知道，这三百艘战船后来又回辽东半岛了。”


房玄龄摇摇头道：“问题就在这里，这三百艘战船返回北海郡了，周猛将军说，近万名高句丽士兵趁他们不在时攻占了回龙镇，并在回龙镇沿岸打下了阻船桩，无论回龙镇还是卑奢城都无法再泊船。”


张铉眉头渐渐皱起，高句丽迟早会对辽东半岛下手，这一点他也知道，只是高句丽在这个节骨眼上动手，这意味着什么？


房玄龄明白张铉的想法，在一旁道：“高句丽一直想在辽东或者辽东半岛翻盘，只是他们惧于大隋朝廷三次战役的压力，不敢轻举妄动，直到天子在江都被弑杀，他们便认为大隋已名存实亡，便开始蠢蠢欲动了。”


“军师觉得高句丽仅仅只是想收复辽东半岛吗？”


“我觉得辽东半岛仅仅只是一个开始，他们觉得大隋灭亡，机会就来了。”


张铉负手走了几步，他回头冷冷道：“不管是隋朝还是别的朝代，任何一个中原王朝都不会容忍高句丽的野心，如果他们以为可以趁虚而入，很好，我就奉陪到底！”


房玄龄想了想到：“说实话，我只是有点担心李渊会不会故技重施，又趁虚攻打河北。”


张铉冷笑一声，“他自己家里的事情还一团糟，无论是薛举还是李轨，或者是梁师都和刘武周都可以端掉他的长安，我相信李叔良之死已经把他打痛了，谅他不敢再逾越太行山一步。”


……


五天后，李渊的派来谈判的使者裴寂抵达了魏郡安阳县，在这里，他和房玄龄以及杜如晦经过两天的谈判，双方最终达成了一致，由裴寂代表李渊保证一年之内唐军不会再越境进攻河北，唐军承认目前的状态，默认隋军对石艾县和壶关的占领，作为回应，隋军也不再继续西进，承诺在一年之内不会攻打并州。


另外，近三万余唐军战俘可以以赎回方式解决，但在具体赎金上双方却有异议，经过反复磋商，最终达成了妥协，赎金价格为一名战俘交纳十两黄金和二十石粮食，限在新年前交清赎金同时放回战俘。


至此，唐军延续了近两个月的东征计划终于落下了帷幕。


……


就在双方进行紧张谈判的同时，张铉却和十几名重臣视察安阳皇宫和新城的建设情况，他们首先视察了皇宫的建设，皇宫位于安阳城北，也就是高烈多年前购置准备修建渤海宫的那片土地，不过张铉却发现和他上次视察时相比土地似乎又变大了，他不解地问裴弘道：“这片土地又拆除了别的建筑吗？”


裴弘目前出任中都令，负责安阳城转变为中都城的各种事务，虽然修建宫室是由将作大匠何稠负责，但提供土地却是裴弘的事情。


裴弘有点尴尬，连忙躬身道：“殿下说得不错，原来的土地约一千一百亩，后来我们又拆除了东北角的一座社庙以及东南处的一处军营及校场，使土地扩展到一千六百亩，这是何使君要求的最低面积。”


“军营校场可以拆除，但你把社庙拆除了，这不是惹人恨吗？”


“启禀殿下，其实也不是拆除，而是把社庙移到城外，社庙的面积也变大了，庙祝很满意，乡老们都没有意见。”


张铉知道事情不会那么简单，不过这种事情也不能太计较，太计较了什么事都做不成，他便不再问社庙之事，而是问一旁将作大匠何稠道：“请问何使君，为何必须要一千六百亩土地？”


何稠年约六十岁，宇文恺死后，他便是大隋最著名的建筑师，其次是建安济桥的李春，他们两人都被张铉委以重用，一个出任将作监大匠，一个任工部侍郎，负责安阳宫和新城的建造。


何稠指着已经建好高墙的宫殿笑道：“事实上我是把齐王府、皇宫和官署三者连为一体，如果只修皇宫和官署，原来的土地是够用了，但还要考虑齐王府，所以必须再增加五百亩才行。”


张铉哑然失笑，他回头对众人道：“我算来算去，居然把自己的府宅给忘了。”


众人都笑了起来，这时，苏威问道：“请问何使君，不知几时可以完工？”


何稠连忙道：“回禀阁老，年底即可完工。”


众人顿时不解，纷纷问道：“还有一个半月就是新年了，这才刚做好高墙和地基，怎么可能办到？”


“各位大人或许不知，我其实是把涿郡的临朔宫和官署拆除后运来，材料都是现成，直接搭建即可，高烈的府宅我也一并拆除，材料用来修齐王府，所以可以保证在年底前完成。”


众人这才恍然，不过涿郡的官署还可以，与江都官署差不多，小而齐全，足够用了，但临朔宫只是行宫，它的用来修建皇宫是不是太小了一点，虽然众人都有疑虑，但谁都没有提及此事，大家心里明白，皇宫只是象征，齐王府才是真正的权力中心，不可本末倒置了。


众人没有再多说，参观了宫室，又去了西城门，继续视察新城的修建。


新城实际上就是安阳城的扩大，紧靠西城外，占地约安阳城的一半，将西城墙和西城门拆除，向西平移五里，重新修建新的西城门和城墙，这也是因为安阳人口太多，县城没有了空余土地造房宅，使百官无法安家，所以张铉决定扩大都城，在西面开辟一片新城，作为官宅、国子监等等住宅、学校用地。


负责修建新城的官员是工部侍郎李春，由于新城建设要比宫殿简单得多，所以进都很快，横六竖七共十三条道路已修建完成，两条南北主干道还铺设了石板，两边行道树在明年开春前后种植。


远处，占地七百余亩的国子监轮廓已初现，目前正在修建学舍。


另外，李春在新旧城之间挖了一条河相隔，准备桥上修建六座桥梁，同时在新城内挖掘一条环形河，与城内的漕河相连，这样便于修建官舍时运输材料。


官员们对新城极有兴趣，他们的府宅将坐落在这里，他们三三两两骑马去寻找自己的满意的地段，张铉却没有跟他们同去。


张铉视察新城已经多次，没有什么兴趣了，他是另有事情，这时，张铉回头对身旁李春笑道：“有个重要的任务我想托给李侍郎去完成。”

第667章 双喜临门


李春年约五十岁，长得又高又瘦，皮肤黝黑粗糙，他长期在都水监和工部任职，在江都他出任工部员外郎，新隋建立后，被张铉破格提拔为工部侍郎，这让很多官员都感到惊讶。


甚至李春自己也想不到他居然会得到张铉的重用，这让原本对仕途已经绝望的李春又生出了新的希望，做事格外认真积极。


听说要交给自己新的重任，他连忙躬身道：“请殿下吩咐，微臣会全力以赴！”


张铉却不提新任务之事，而是问道：“新城这边需要多久才能完成？”


李春明白张铉的意思，便指着远处正在监督修城的一名官员道：“那人是工部郎中赵文意，是我的佐官，剩下的事情我都可以交给他去做，重要的事情已经完成，我不在也不会影响进度。”


张铉点点头，对李春道：“我想让你去一趟辽东。”


李春一怔，半晌道：“微臣在辽东修建过临辽宫，殿下是让微臣去修复它吗？”


“不是去修宫殿，去加固柳城的防御，使它至少能抵御十万人的进攻，此事很紧急也很重要，恐怕你不能和家人一起过新年了。”张铉有些歉然地对李春道。


李春默默点头，随即施礼道：“微臣明白了，这就去收拾一下，即可出发前往柳城！”


李春转身走了，张铉望着他背影走远，心中却在想着辽东之事，张铉知道高句丽很可能会以帮助高烈复国为借口进攻辽东，但同时他也很期待高句丽攻打辽东。


“殿下！”


身后有人在叫他，张铉回头，却是裴矩站在他身后不远处。


张铉走上前笑问道：“裴公怎么不去看看宅地？”


裴矩微微一笑，“我有个孙子当中都令，这种事情就不用我操心了，我估计我会是最差的一块地。”


“他自己选最差的一块地就行了，裴公自己挑选，我来决定。”


“多谢殿下，其实也不急这一时，以后再挑吧！微臣有另一件事想和殿下说一说。”


张铉点点头，“裴公请说！”


裴矩向前一摆手，“殿下，我们能否走一走。”


两人在铺有石板的大道上缓缓而行，裴矩笑道：“殿下是否考虑举办一次科举？”


“最近几个月战事频繁，我暂时还没有考虑到科举之事。”


“殿下虽然很忙，但我们却考虑了，我们都一致认为可以在明年春天举行一次科举，面向天下士子的科举，用殿下的话来说，就是唯才是举。”


“不考虑世家优先吗？”张铉笑了笑道。


“这个问题我们辩论过，其实能考上科举之人基本上都是各地世家子弟，或者依附各大世家的门生，没必要专门为某几个世家留名额，那样反而会引来别的世家不满，反正都是世家子弟，大家公平竞争，输了也是自己才学不济，大家也无话可说，殿下，我们已经达成共识，都愿接受唯才是举。”


张铉心中如明镜一般，他知道就算是唯才是举也是几大世家占优势，所谓的唯才是举实际上保护了各大世家的利益，对中小世家反而不公，所以裴矩等大臣支持唯才是举也就在情理之中。


不过科举改革非同小可，在某种程度上，隋朝就是因为废除九品中正制，实施科举制度才失去士族的支持，所以张铉也不想在这件事情上和众多大臣对立，他还是需要这些大臣的支持才能维持朝廷的存在。


张铉笑了笑道：“这样吧！烦请裴公按照正常手续写一份奏卷，大家都表个态，如果是一致支持，那我也不会反对。”


裴矩就是在众人的要求之下来试探一下张铉的态度，张铉的表态让他心中暗喜，他随即又笑道：“说起来还有点惭愧，我们的国子监祭酒至今还没有任命，不知殿下可有合适人选？”


张铉点了点头，“我确实准备推荐一人，是原御史中丞杜淹，裴公觉得如何？”


裴矩愕然，“杜淹不是在洛阳出任吏部侍郎吗？”


“他在洛阳被段达排挤，又不满王世充专权，他是杜参军的叔父，我让杜参军写一封信给他，他便过来了。”


裴矩心中略略有些不悦，他本来是想推荐原国子监博士王善为国子监祭酒，却没想到张铉早就决定好了人选。


杜淹是关中士族中的著名人物，如果说张铉重用京兆韦氏的韦云起是因为患难与共的缘故，那么重用杜淹就意味着张铉开始拉拢关中士族了。


但裴矩心中的不满并不是因为张铉重视关中士族，而是张铉在重要官职的任命上毫不含糊，大权独揽，这已经是第三次反对他的推荐了。


前两天，裴矩想推荐原礼部侍郎皇甫嵩出任内史侍郎，但张铉却任命刚从长安过来的萧瑀为内史侍郎，再前一次，裴矩建议崔君肃为太常卿，但张铉却认为崔君肃善于外交，便任命他为鸿胪寺卿、突厥使。


总而言之，裴矩推荐之人张铉一个都没有重用，要么就是改变任命，这让裴矩感到很没有面子，这次国子监祭酒人选又被张铉否决了。


裴矩终于忍不住道：“殿下，杜淹虽然是旧臣，但他毕竟出身京兆士族，而太学生大多来自河北、中原和并州，老臣觉得还是应该选择山东士族比较合适。”


张铉微微一笑，“裴公太拘泥于地域之见了，我们朝廷可不是山东河北的朝廷，而是天下社稷，京兆出身又有何妨，再说杜淹也是天下名士，治学严谨，号召力很强，让他出任国子监祭酒，正好可以替我们招揽天下才俊，裴公说是不是？”


裴矩呵呵一笑，“殿下说得对，是老臣考虑不周。”


张铉忽然想起一事，又问道：“这个王善是太原王氏吧？”


“正是，他是太原王氏家主王朔之弟。”


“我想见见他，他现在哪里？”


“回禀殿下，他目前在北海郡。”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飞奔而至，向张铉呈上一封家信，“启禀殿下，益都府中紧急送来的鸽信。”


张铉一怔，居然是家信，他不知家中发生了什么事，连忙拆开信看了一遍，顿时大喜过望，妻子卢清和武娘分别给他生下一个女儿和儿子。


张铉心花怒放，对裴矩笑道：“我要收拾一下，准备回益都了，大家一起回去吧！”


……


益都这几天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原因是齐王张铉再得一对儿女，消息传开后，益都民众自发庆祝，家家户户把准备过年的彩灯提前挂了出来，爆竹声不断，仿佛新年来临。


齐王府内也忙碌成一团，王妃生了爱女，二夫人生了贵子，双喜临门，前来庆贺的大臣家眷络绎不绝，大事小事，府中上下都有点吃不消了。


卢清穿着月子服，戴着保暖帽半躺在软榻上，这一次生产由于流血偏多，使她着实有点体虚，这段时间一直在静养。


虽然天气已经入冬，外面十分寒冷，但房间里烧了两盆炭火，使房间里十分闷热，卢清有点吃不消了，连忙让几名丫鬟将一只炭盆抬出去。


三夫人新羽坐在卢清身旁，略显得有点委屈，在中原生活了好几年，她已渐渐褪去了草原女子的印记，肌肤也变得雪白细腻，眉眼间多了几分温婉，无论语言还是生活习惯都和汉族女子没有区别了。


她父亲曾被天子杨广恩赐了杨姓，她便给自己改汉名为杨新羽，被封为良娣。


由于两个夫人同时生产，家中大小事务都压在她身上，她着实有点吃不消了，尤其她极不擅于应酬，大臣家眷们上门贺喜令她手足无措，不断有尴尬之事发生。


“大姐，我做做府中之事就行了，应酬之事还是让四妹去吧！”


卢清知道新羽的难处，便点头答应了，“好吧！应酬之事我让四妹去做，你只管照顾好两个月婆和三个孩子就行了。”


新羽顿时如释重负，终于不让她去应酬了，她握着卢清的手笑道：“多谢大姐体谅小妹难处，那我去看看两个孩子的情况，回头再向大姐报告。”


卢清笑了笑，“知道你想溜了，去吧！”


新羽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起身去了，卢清又对旁边梨香道：“去请四夫人过来。”

第668章 致致当家


不多时，裴致致快步来到卢清的房内，嫁为人妇，裴致致也渐渐消去了少女的青涩气质，变成了一个明丽美艳的少夫人，但她毕竟年轻，浑身洋溢着充满动感的青春活力。


“大姐找我吗？”裴致致笑着问道。


她的到来使原本有些沉闷的房间顿时变得有生机起来，卢清受其感染，连忙让丫鬟扶自己坐起身笑道：“坐下我们说话。”


裴致致坐了下来，卢清道：“上次生廷儿之时，是武娘替我操持家务，现在武娘也生了孩子，家里就乱成一团了，我心里着急也没有办法。”


“三姐不是做得很好吗？虽然大家很忙碌，但还不乱，大姐不用担心。”


“她实在忙不过来了，我想让你替她分担一点，你看行不行？”


裴致致笑了起来，“这有什么不行，大姐只管吩咐就是了。”


卢清就喜欢裴致致的爽快，她拉着裴致致的手道：“这几天每天都有来贺喜的大臣家眷，你三姐不擅于应酬，着实让她为难了，你替她接待一下访客，另外，府中的事情你也承担起来吧！什么事情你自己看着办，多问问管家，实在不清楚也可以来问我。”


“大姐放心吧！我会尽力做好。”


卢清点点头，又指了指旁边桌上的一只铜盒，“那就是我们家的钱盒，里面有三种玉牌，红色表示五百贯，黄色是百贯，白色是十贯，要做什么事，几个管家会向你报帐，你觉得没有问题就根据钱数把玉佩给他们，他们去账房取钱，最后账房会交账表给你审核，其实很简单，你做起来就知道了。”


说到这里，卢清也觉得十分疲惫了，便裴致致道：“钱盒是关键，别的我就不交代了，你自己决定。”


裴致致也感觉到了大姐的疲惫，便拍拍她手背道：“大姐好好休息吧！我这就去忙了。”


她起身行一礼，便拿着钱盒出去了，卢清觉得身体疲惫不堪，慢慢闭上了眼睛，丫鬟们连忙扶她躺好，盖好被褥，又放下窗帘，把火盆也端了出去，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


……


裴致致又去找了新羽，新羽给她交代了一番，裴致致这才走马上任，暂代卢清成为家中的女主人。


中堂上，几名管家向卢致致汇报了府中亟待解决的一堆繁琐之事。


吴管家道：“现在当务之急是发放喜钱之事，按照风俗，家中添儿女要给下人赏钱以表示庆贺，叫做喜钱，另外还要给左邻右舍每家一份糕团和红蛋，大概有数百户人家，若家中有孩子的还要给一点钱，本该在孩子出生三天内发放，但到今天还没有放出去。”


裴致致眉头一皱，“为什么没有发放？”


“主要是数额上定不下来，三夫人说要请示王妃，但这两天王妃身体不适，所以就耽误了。”


裴致致想了想问道：“那世子出生时是给多少？”


“府中每人三贯钱，不分尊卑都一样，给左邻右舍就按当地风俗，每户五个红蛋，两斤糕团，孩子给一百文钱，如果四夫人觉得没问题，我们就按上次的标准发放也可以。”


裴致致沉思片刻，说道：“就按上次的标准，但这次给双份！”


几名管家面面相觑，吴管家小心翼翼道：“四夫人，虽然是两个孩儿，但上次毕竟是世子，这次王妃生的是千金，公子又是二夫人所生，如果按上次标准给双份，是不是有点……”


裴致致脸一沉，“都是将军的孩子，为什么要厚此薄彼？就按照我说的去办！”


另一个刘管家道：“要不要再请示一下王妃？”


‘啪！’


裴致致重重一拍桌子，怒容满面道：“现在府中是我做主，你们如果不愿听从，那就收拾被子走人，我另聘管家！”


几名管家吓得一激灵，连忙道：“夫人息怒，我们这就去办！”


几名管家连忙行礼出去了，走出房门，他们都吐了一下舌头，这个四夫人可比三夫人厉害多了，得小心做事才行，几人连忙分头去准备了。


裴致致又听了账房的报帐，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半个多时辰，这时一名侍女跑来禀报：“四夫人，有客人来贺喜，是苏相国之女。”


侍女将一份拜帖呈上，裴致致听大姐说过，当初她嫁给将军就是苏相国之女苏二娘替他们一手操办，她也知道苏相国发妻已去世，需要家眷出头露面，都是女儿去做，这个苏二娘其实就是代表苏相国前来贺喜，她不敢怠慢，连忙迎了出去。


如果说新羽因为出身草原而不太懂汉人的仪礼，那裴致致是大家闺秀，她在待人接物方面就比新羽要强得多。


裴致致迎到前院，苏二娘已经在影壁前等候了，裴致致上前施了个万福笑道：“欢迎苏姑娘前来鄙府！”


“你是——”


苏二楼见对方长得极为年轻美貌，她心念一动，忽然对方是谁了，“你是……致致？”


“小妹正是，欢迎苏阿姊来做客。”


苏二娘已经快四十岁了，却被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女孩儿叫做阿姊，她听得着实很受用，便上前挽住她的手笑道：“早闻齐王殿下的四夫人美若天仙，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阿姊过奖了，比起阿姊的美艳，小妹实在自惭形秽。”


苏二娘年轻时也是极为美貌，虽然现在徐娘半老，但她心中依旧十分自负，她见裴致致说得很诚恳，心中更是欢喜，不由眉开眼笑取出一张礼单道：“我是特来贺喜，特备一点薄礼，望致致笑纳。”


“大姊太客气了，请随我去内宅小坐。”


“那就打扰了。”


裴致致带着苏二娘有说有笑向内宅而去。


“王妃身体如何？”


“大姐身子稍微虚了一点，需要多多休息，实在无法接待阿姊，只好让小妹来代劳，请恕我们招待不周。”


“哪里！哪里！是我打扰贵府了。”


……


时间很快又过了半个月，这天上午，裴致致正在内堂考虑如果安排新年之时，忽然有侍女跑来禀报，“四夫人，王爷回来了。”


裴致致蓦地站起身，不禁又惊又喜，连忙向府门外走去，刚走几步，连忙又对几名侍女道：“你们去告诉王妃和二夫人、三夫人，就说王爷回来了。”


侍女连忙答应去了，裴致致这才快步来到府门，只见丈夫正在指点几名家人安装灯笼，她心中欢喜，连忙迎了上去。


张铉刚到家门口，见几名家人搭梯子安装大灯笼，他这才想起距新年已经不到一个月了，他心中对家人有点歉然，这半年来自己一直忙于征战，着实有点冷落家人。


这时，张铉听见了脚步声，一回头，只见致致站在自己身后不远处，一双美眸中闪烁喜悦的光泽，还有几分小妇人的羞涩，张铉心中一热，上前笑道：“我都快忘记了，还有不到一个月就是新年，幸亏回来得及时。”


裴致致嫣然一笑，“将军居然还能找到家门，出乎我们的意料。”


“致致是在挖苦我吗？”


张铉微笑着向家里走去，裴致致和他并肩而行，笑问道：“先去看孩子，还是先看妻子？”


“我着实有点累了，先去书房喝口茶，喘口气，然后再去看孩子和妻子。”


“我去给夫君端茶。”


张铉回到自己书房，脱去外套，只觉得温馨之意从四面八方向自己内心涌来，让他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和舒适，家的感觉竟是如此美好。


这时，裴致致端茶走进书房，见丈夫已经脱去外套，歉然道：“我还说先帮夫君脱去外套的，结果夫君自己脱了。”


张铉一笑，将茶碗放在桌上，把娇妻搂在自己怀中，裴致致心情激荡，不由自主地搂住丈夫脖子，深深吻了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外面传来脚步声，吓得裴致致连忙挣脱丈夫，整理好纷乱的裙子，外面传来梨香的声音，“四夫人，王妃请您过去一下。”


“知道了，我这就去。”


裴致致低头在丈夫唇上吻了一下，在他耳边低声道：“晚上我再好好伺候夫君！”


她向丈夫抛了个媚眼，转身快步走了，张铉坐在软榻上，只觉浑身轻松，所有的烦恼之事在这一刻都被他抛得无影无踪了。

第669章 权力暗争


裴矩是和张铉一同返回益都县，他也没有去临时署衙，而是直接回了自己位于益都县的府中，刚进门，管家便迎上来道：“老爷，陈使君在客堂里等候，说有急事找老爷！”


这些天裴矩的心情着实不好，没有心思见任何客人，便一摆手，不耐烦道：“我不见，让他走！”


管家犹豫了一下，又小声道：“他已经是第三次来找老爷了，好像真有什么急事。”


裴矩停住脚步，想了想道：“让他到我外书房来！”


裴矩转身向外书房走去，不多时，一名中年男子在管家的引领下来到了外书房，这名男子叫做陈涛，也是并州闻喜县人，是裴家培养出来的门生，曾出任闻喜县县令、娄烦郡郡丞等职，但在雁门郡事件后被杨广革职，原因是他长期纵容突厥人在娄烦郡活动。


新隋成立后不久，陈涛从闻喜县赶来投靠裴矩，裴矩承诺任命他为涿郡郡丞，这让陈涛十分期待，但最后的结果却让他又变得无比沮丧。


“晚辈拜见裴公！”陈涛跪下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裴矩看了他一眼，“到底有什么要紧事，你居然来找我三次。”


“裴公，就是让晚辈出任涿郡郡丞……”


不等他说完，裴矩便不高兴地打断了他的话，“你急什么，涿郡才刚刚拿下不久，怎么可能那么快就任命郡丞，至少要等一两个月，我自然会帮你运作。”


陈涛急得连忙摆手道：“晚辈本来并不着急，但三天前涿郡郡丞已经任命了，是原来的寿光县令蒋忠，他前年被提升为益都县令，现在又提升为涿郡郡丞，任命书都下来了。”


裴矩半晌说不话来，自己明明给韦云起说过此事，韦云起也答应了，怎么又变卦了？


这时，裴矩忽然警觉起来，韦云起绝不会出尔反尔，改变官员任命之人只能是张铉，最近这段时间，张铉一而再、再而三的否决自己的推荐，这难道是张铉对自己的某种警告吗？


裴矩沉思片刻，向陈涛摆摆手，“这件事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陈涛不敢多言，行一礼便退了下去，房间里只剩下裴矩一人。


裴矩负手来到窗前，推开窗，凛冽的寒风顿时扑面而来，他望着窗外的几株梅树，眼睛充满了困惑。


虽然他刚才心生警惕，觉得这是张铉在警告自己，但冷静下来又觉得细节上有点不对，比如涿郡郡丞的任命，首先由吏部提名，其后继续上报，由内史和纳言会签后提交摄政王批准，自己作为纳言，根本就没有看到这份任命提名书，还有杜淹出任国子监祭酒的任命，张铉也明确告诉自己要先通过吏部提名才能任命。


想到这，裴矩也觉得自己有点草木皆兵了，这个陈涛不知哪里听到一点小道消息就信以为真，跑来烦扰自己。


不过没有眼见为实之前裴矩也不敢下结论，他觉得还是要去署衙看一看情况，裴矩随即走到门口令道：“给我准备马车，我要去官署！”


新隋朝廷官署位于西城外，由于益都县城内没有空余的土地，而且迁都在即，也没有必要建造官衙，所以新隋的朝廷官署实际上是由数百顶巨大的羊毛帐组成，占地近千余亩，四周有士兵严密护卫。


用帐篷来做官衙其实并不是新鲜事，这是北朝的遗风，北朝绝大部分王朝都是北方胡人建立，用帐篷做官衙比比皆是，直到北魏后期才渐渐融入汉文化，有了气势宏大的宫室建筑，就算隋帝杨广去各地巡察之时，官员们也同样是在帐篷里处理公务，所以众人也见怪不怪，很适应这种帐篷式朝廷。


裴矩所在的门下省由十余顶大帐组成，裴矩本人在一顶占地足有一亩半的套帐内办公，地上铺有地毯，外面虽然寒冷，但帐内却十分温暖。


裴矩快步走进大帐，一名从事上前替他脱去外套，裴矩问道：“可有吏部的牒文？”


“有几份！”裴矩在自己位子前坐下，从竹篮里取过几卷标有吏部字样牒文，在桌上慢慢铺开，看到了表头裴矩便知道不是自己想要的东西，这几份都是县令的任命，没有郡丞任命。


裴矩又在篮子找了找，再没有别的吏部牒文，他想了想便对从事道：“去看一看，韦尚书在不在官署内？”


从事飞奔而去，不多时回来禀报，“启禀相国，韦尚书在官帐内。”


裴矩起身，向吏部大帐缓缓走去。


韦云起在新隋成立后被任命为吏部尚书，掌管人事大权，五品以下官员由吏部直接考核，然后提交相国核准后任命，五品以上官员则最终需要摄政王批准方可完成任命。


虽然吏部没有直接任命权，但吏部拥有提名权和考核权，不管是张铉想任命某人，或者相国想提拔某人，都必须由吏部来提名。


这也是张铉对韦云起的信任，此时韦云起正在桌案前审阅几份官员考核报告，有从事在门门口禀报，“裴相国来了，说有事和尚书商量。”


韦云起放下报告笑道：“快请相国进来！”


不多时，裴矩踱步走进了大帐，韦云起连忙迎上前躬身施礼，“卑职参见相国。”


“呵呵！已经过了下朝时间，韦尚书怎么还没有回去？”


“回去也没什么事，正好有几分考核比较急，所以先处理一下。”


“可惜公务不能带回去处理，有点不太方便。”


“公务带回家处理会有很多弊端，当初先帝也不允许。”


裴矩点点头，“说得也是！确实有弊端。”


韦云起请裴矩进帐坐下，又让从事上了茶，裴矩看了一眼桌上的考核报告笑问道：“上次苏相国提出，官员的考核报告最好交给御史台复审，不知韦尚书觉得这个方案如何？”


裴矩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把韦云起和苏威对立起来，苏威提出的方案是制衡吏部的官员考核权，实际上是对吏部权力的一种削弱。


当然，苏威并不是针对韦云起，而是响应张铉制衡原则而提出的一个方案，也是从前朝廷的一个弊端，吏部选曹权力太大，杨广便用七名大臣来负责选曹，虽然抑制了吏部的权力，却又形成了另一种弊端，比如虞世基的独权。


韦云起欠身笑道：“这个方案其实也不错，但御史台本身就有对官员的考察，是实地考察，而吏部的考核报告是根据人口、赋税、路桥、狱罪等等地方政绩来综合考核，实际是一种书面考核，所以我觉得最好将两者结合，既有实地民望考察，又有书面政绩考核，以前北海郡的做法是建立官员档案薄，不管是监察御史的评判还是巡风使的民望调查，还是各部的政绩考核，都统统放在一起，然后吏部官员写考核报告时都能用到，这样的考核报告就比较公允。”


韦云起的意思是可以参考御史台的监察报告，但官员考核权不能拆分，不能削弱吏部的权力。


裴矩点点头又笑道：“那怎么保证吏部官员不徇私枉法呢？当然，我只是打个比方，绝没有半点对吏部的不敬，请尚书千万不要多心。”


韦云起淡淡一笑道：“这就是官员档案簿的作用了，如果这名官员不称职或者犯案，那么就要追查官员档案簿，当时是谁写的考核报告，是谁签字提名推荐，都要承担失察之责，这个追查就是由御史台负责，也是对吏部的一种制衡监督，同时也不干扰吏部平时的政务。”


“北海郡以前就是这样做的吗？”


韦云起点点头，“准确说是青州的制度，不仅仅是北海郡。”


两人闲聊两句，裴矩便将话题转到了他的来意之上，他喝了口茶笑道：“我这段时间去了安阳考察，很多朝中的事务都不太清楚，不知涿郡郡丞有没有任命？”


“相国看到提名书了吗？”


裴矩摇摇头，“尚未！”


韦云起笑道：“那就是了，相国都没有看见提名书，怎么可能有任命呢？”

第670章 假手于人


裴矩心中暗暗松了口气，果然是谣言，他呵呵一笑，“我也觉得奇怪，最近有消息说涿郡郡丞已经任命，是寿光县令蒋忠，说得有鼻子有眼，我正纳闷，这消息从何而来？”


“这不奇怪，每次任命前都有各种小道消息传出，这次涿郡郡丞的谣言我也略知一二，其实是涿郡太守崔弘升上书希望尽快任命郡丞，然后准备提名蒋忠出任渤海郡郡丞，两件事情混在一起，就变成了提名蒋忠出任涿郡郡丞。”


裴矩笑着点点头，“原来如此，果然是以误传误了。”


停一下，裴矩又问道：“韦尚书觉得陈涛提名涿郡郡丞的可能性大吗？”


韦云起沉吟一下道：“我仔细看过陈涛的履历，坦率说，他的政绩比较平庸，资历也不够，尤其他遭到过免职的处分，还是纵容突厥人的罪名，我觉得放在武都郡这种腹地或许有一点可能，但去涿郡当郡丞不行，就算吏部提名，苏相国那一关也过不去，更不用说齐王殿下了，相国应该知道，涿郡在河北的地位非同小可，我真的很难办。”


韦云起含蓄地拒绝了裴矩的提名，裴矩心中顿时失望到了极点，他其实并不是为陈涛谋官，他只是想控制涿郡，沉默片刻，裴矩道：“那不知韦尚书准备提名为谁为涿郡郡丞？”


“苏相国建议杜淹出任涿郡郡丞，齐王殿下也同意了，所以我准备提名杜淹为涿郡郡丞。”


裴矩一怔，他连忙道：“杜淹不是出任国子监祭酒吗？”


韦云起摇摇头，“具体我也不清楚，或许是苏相国劝服了齐王，我个人的意见也是杜淹出任涿郡郡丞比较适合，他曾经于大业三年到六年间在涿郡做过几年司马，很了解那边情况，他任涿郡郡丞能很快上手，把涿郡稳定下来后再入朝为官更好，他本人也愿意去涿郡增加地方资历。”


“那谁为国子监祭酒呢？”裴矩又急问道。


“现在暂时还没有合适人选。”


这时，裴矩的心又活络起来了，如果拿不到涿郡郡丞，那让王善出任国子监祭酒也不是不可以，总而言之，涿郡郡丞和国子监祭酒两个官职，他裴矩必须拿到其中一个。


……


国子监祭酒相当于后世的教育部部长，主管天下各郡的教育科举，出任这个职务不仅需要自身博学多才，还要有天下名望，另外也有要足够的能力，所以同时达到这三个条件的人并不好找，前任国子监祭酒是张铉的岳父卢倬，因为杨广看中了卢氏家族的天下名望，才使卢倬得以一步青云。


裴矩之所以盯着这个职务，是因为国子监祭酒同时还掌管着太学，在某种程度上，天下才俊都是它的门生，这个职务极容易建立起巨大的人脉，虽然一时看不到效果，但十年二十年后，这种人脉就能发挥巨大的作用，裴矩也绝不是为了眼前考虑，他是为了自己的家族的未来，一旦他成功建立起这张人脉大网，那么无论裴氏子弟走到哪里，都会得到关照。


当然，最好的办法是他裴矩亲任这个职务，但裴矩又不可能放弃自己的相国之位，而他家族中一时也找不到合适人选，只得让他的亲家王善来出任。


说起来，王善本身就是国子监的官员，在国子监呆了十年，曾经主管过太学，虽然王善的个人名望还不足，但王氏家族的名望却足够了，就像卢倬，在出任国子监祭酒之前，天下又有几个人听说过他的名字？


裴矩在自己官帐里负手来回踱步，这一次他要用迂回的办法来实现自己的计划。


入夜，裴矩乘坐马车来到了卢倬的府门前，由于官员太多，益都县没有这么多府宅安置，所以大部分官员也只能继续住在贵客馆和驿馆内，只有极少数高官才得到了专门的府宅，就算是单独的府宅也是很小，卢倬这座官邸占地也只有两亩不到，由一处小民房改造而成，谈不上府，只能算一座小宅。


听说裴矩到来，卢倬亲自迎了出来，“迎接来迟，怠慢裴公了！”


裴矩笑眯了眼睛，“哪里！是我打扰卢尚书休息了。”


“外面冷，请裴公到屋里说话。”


卢倬将裴矩请到客堂，又让侍妾上茶，他对裴矩各位恭敬有加，一方面是因为裴矩是他长辈，另一方面也是裴矩在江都救过他的命，使卢倬欠了裴矩一个很大的人情。


裴矩打量一下客堂笑道：“宽敞整洁，还不错！”


“哪里不错，裴公过奖了，实在房子太小，想设个贵客堂也不可能，实在是很失礼。”


“现在大家都有一样，我的房子就比这里稍大一点点，不也没有贵客堂嘛！”


“说得是！”


卢倬叹口气道：“很多官员还挤在迎宾馆暂时，我能有自己的房子就已经很不错了，不能要求太高。”


“不过这次去安阳，我看了看，新城很大，四周包围起来足有近三十里，有足够的土地给大家修建新宅，相信到时候卢尚书就有三个客堂了。”


“呵呵！说得我很期待啊！”


两人闲聊几句，裴矩话锋一转，笑问道：“卢尚书对明年二月要举行的科举有什么想法吗？”


卢倬笑道：“这当然是好事，说起来惭愧，我当了好几年国子监祭酒，却只经历了一场科举，最后还是以闹剧结束，所以我准备建议齐王，应该考虑一下上次那些考中了科举，但没有得到官职的士子，也算是对人才的笼络。”


裴矩摇摇头，“新朝新气象，还是重新开考比较好，反正这次我们也是唯才是举，只要有真才实学，一样会有机会。”


“说得也有道理，不过国子监祭酒还没有任命，这倒是比较急的事情，应该尽早任命了。”


卢倬的话正好说中了裴矩的来意，裴矩笑了笑道：“卢尚书觉得王善此人如何？”


“不错，很有能力，才学出众，当初他对我的帮助很大——”


卢倬忽然停住话头，他有点明白裴矩的意思了，便小心翼翼问道：“裴公是想让王善出任国子监祭酒吗？”


裴矩笑了笑，坦率地问道：“我是有此意，但还是想征求一下卢尚书的意见，尚书觉得他合适吗？”


卢倬犹豫一下道：“王善当过国子监主簿，也在国子学出任博士，从资历和学识上是够了，只是名望上还差一点，不过他出身太原王氏，我觉得家世上可以弥补这点不足。”


“卢尚书能替我推荐吗？”


“我？”


卢倬一怔，“以裴公相国的身份，推荐他足够了，为何还用我来推荐，只怕反而效果不够。”


裴矩没有告诉卢倬自己已经向张铉推荐过一次了，他笑着解释道：“因为我们两家世代联姻，王善长子娶了我的次女，所以我不方便推荐，而卢尚书是前任国子监祭酒，又是他的老上司，推荐他也就顺理正章了，怎么样，卢尚书愿意帮我这个忙吗？”


裴矩找卢倬帮忙不仅仅因为他是前任国子监祭酒，更重要的原因他是齐王妃之父，是张铉的岳丈，张铉一定会给他这个面子。


卢倬一时没有说话，其实他刚才只是出于礼貌说了王善的好话，其实王善不仅名声不足，而且学识也差了一点，而且年纪也大了，让他出任国子监祭酒并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但卢倬欠了裴矩一个很大人情，今天裴矩上门来求自己帮忙，所欠人情自己怎么能不还？


想到这，卢倬点了点头，“好吧！看在相国帮我逃离江都的份上，这个忙我帮了，我来推荐王善出任国子监祭酒，明天我就找韦尚书谈一谈，但有一点我要说清楚，我会尽力而为，如果齐王殿下不选他，或者苏相国不同意，那我也没有办法。”


裴矩微微一笑，“只要卢尚书肯推荐，无论成与不成，我都会感激卢尚书的情意。”

第671章 用人不疑


张铉回到益都已是第三天了，这三天来他处理了大量积压的公务，各种繁琐的事情着实令他头痛不已，其实张铉不知道，容易处理的琐事苏威等人已经抢先处理了，留给他的当然都是一些棘手之事。


上午，杜如晦从侧帐拿进来十几份奏卷，对张铉道：“这些牒文都按殿下的意思批复了，殿下请过目！”


杜如晦是张铉的记室参军，他不仅替张铉整理文书，同时也直接参与了许多重大事务的决策，在很多事情上，张铉也会听听他的意见。


这时，张铉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苦笑一声道：“我就不用看了，直接转发下去吧！”


“卑职遵命！”


杜如晦转身刚要走，张铉忽然想起一事，连忙叫住他，“那份北平郡的牒文再给我看一看。”


杜如晦取出其中一份牒文，递给了张铉，“请殿下过目！”


张铉铺开文卷仔细看了一遍，这是关于重新启用幽州船场的建议，是北平郡太守赵耕写的一份奏卷，重启船场的提议张铉已经同意，着令工部实施，但张铉关心的却是另一件事，那就是赵耕在报告提到北平郡盛产适合造船的红稠木以及白蜡木，这让张铉有了很大的兴趣。


现在无论骑兵用的战槊还是步兵的长矛，都是用细柘杆浸泡油晾干后，用鱼泡胶黏合而成，虽然不是像制作马槊那样几年制造一根槊杆，但工序也同样十分繁琐，需要耗用大量人工和物资，而且现在善于做兵器杆的工匠奇缺，他们现有的工匠每个月最多做两千根兵器杆，根本不够军队消耗。


他们现在只能耗用从前朝廷的兵器存货，可一旦存货用完，他们在长兵器上就会出现断档的困境。


所以张铉一直在考虑怎么取代现有的兵器杆，最好的天然兵器杆无疑是稠木杆，但红稠木十分稀少，其次就是白蜡杆，白蜡杆坚而不硬、柔而不折，在宋朝以后开始大量使用。


可惜青州、河北地区无论红稠木和白蜡木都很少，尤其红稠木极为稀少，偶然有也不成林，现在北平郡居然盛产红稠木，这让张铉心中十分惊喜，他把奏卷还给杜如晦，又对他道：烦请参军去找一下军器监的罗少卿，让他派人去北海郡调查红稠木和白蜡木的分布，看能不能替代我们现在的油浸槊杆。


杜如晦点点头，转身快步走了，这时，一名亲兵在一旁道：“大帅，王善求见！”


张铉想起来了，他是要见一见这个太原王氏的重要人物，裴矩和卢倬先后推荐他当国子监祭酒，张铉对此人倒有了几分兴趣。


“让他进来！”


片刻，亲兵将一名身材瘦小的老者带进了大帐，老者跪下行礼，“微臣王善拜见齐王殿下！”


“王先生请起！”


张铉请他起身，又仔细打量他一下，只见王善年约六十余岁，塌鼻子，厚嘴唇，相貌十分丑陋，张铉从来不喜欢以貌取人，那样会错失很多人才，他见这个王善虽然长得又瘦又小，但精神很足，一双眼睛格外有神，看起来就是一个精明能干之人。


“我找王先生来，其实是有一件事想问问先生。”


王善心中很紧张，他以为齐王找他是为国子监祭酒一事，据说卢倬大力推荐自己，吏部已经将他提名上去了，苏相国也表示同意，关键就在齐王张铉这里，他才是一语定乾坤。


张铉笑了笑道：“王家和虞世基是不是很熟悉？”


王善心中一怔，但他忽然明白过来了，一定是为了虞世基存在王家的那笔财富，难道是虞世基是要把这笔财富给张铉吗？


他迟疑一下，缓缓道：“家兄和从前虞相国私交极好，年轻时曾是同窗挚友。”


“原来如此，难怪了。”


张铉笑着点点头，他取出一块玉佩递给王善，“先生认识这块玉佩吗”


王善接过玉佩，这显然只是半个玉佩，他当然认识，因为另外半个玉佩就在他兄长手中，他亲眼见过。


“原来虞世基是把他的财富留给了殿下，我们还以为他要留给……”


王善说不下去了，张铉笑着替他补充道：“先生是想说以为留给李渊吗？”


王善有点尴尬地点了点头，“不过我们没有给李渊，他没有拿出殿下手中的玉佩。”


“放在太原并不一定是给李渊，而是他相信你们，现在东西在太原吗？”


“在榆次县的一座田庄里，殿下可以随时派人来取。”


“多谢了，我会派人去和令兄联系。”


说到这，张铉取出了吏部的推荐书，推荐王善为国子监祭酒，上面有韦云起、裴矩和苏威三人的签名，也就是说吏部、内史省和门下省都通过了，只要自己签字，任命就生效了。


张铉当然知道这其实是裴矩的极力推荐，这个王裴两家世代联姻，一直是官场上的盟友，这是裴矩想为并州系拿下国子监祭酒之职，这对并州士子十分有利，并州士子不是王家门生就是裴家门生，说到底，裴矩还是在考虑自己的利益。


张铉很了解裴矩为人，当初他极力拉拢自己，也是为了他自己的利益，几时考虑过大隋的利益？


虽然这一点让张铉很不高兴，但他确实需要拉拢并争取太原王氏，为自己将来争夺并州打下基础。


张铉沉吟一下道：“令兄在家中做什么？”


“回禀殿下，我兄长身体不太好，这几年都在家中静养。”


张铉点点头，又把话题转回来，“虽然吏部和苏裴两位相国都建议任命先生为国子监祭酒，不过我想让先生自己决定，现在有两个职务，一个是国子监祭酒，一个是尚书左丞，先生可以任选一个。”


王善顿时怦然心动，国子监祭酒是从三品，官职虽然高，却是个清闲之职，而尚书左丞虽然是四品官，但权力极大，尚书省六部的内部牒文都要先汇总到他这里审查备案，然后再上报内史省。


王善着实有点为难，他知道裴矩一心想让自己出任国子监祭酒，去培养太学弟子并建立人脉，但王善在国子监已经做了十几年，早就做得腻烦了。


现在终于有个机会让他掌握权力，他怎么能让这个机会从自己手中溜走。


明明知道会得罪裴矩，但王善还是咬牙道：“微臣愿为尚书左丞！”


“很明智的选择！”


张铉微微点头赞许道：“王使君知道这个选择的深意吗？”


王善一怔，他想了想，还是摇头道：“微臣愚钝，还是没有想到，请殿下明示。”


“这样说吧！尚书左丞是我对太原王氏的尊重，明白了吗？”


王善顿时恍然大悟，国子监祭酒是看在裴矩的面子，但尚书左丞却不是，而是张铉对他们家族的敬重。


国子监祭酒其实是裴矩的官职，只是他王善替裴矩小心翼翼捧着，一言一行都要听裴矩的安排，但尚书左丞却是属于他王善，属于太原王氏，和裴矩无关，齐王殿下这个不经意的举动就王家从裴家的阴影中拔了出来。


王善心中顿时充满了感动和感激，他再行拜礼，“殿下之恩，王家铭记于心。”


张铉笑了笑又问道：“王使君和温大有熟悉吗？”


“当然很熟悉，温氏三兄弟的长兄，他原本在李渊帐下为官，因身体不好辞职了，现在应该在太原。”


张铉淡淡道：“他现在在安阳，民部尚书李纲向我推荐他为国子监祭酒，如果先生放弃国子监祭酒之职，那我就决定任命他了。”


王善默默点头，原来齐王真正看中之人是温大有，他更加庆幸自己没有选择这个官职，虽然温大有也是并州人，但温大有的父亲温君悠和裴家的关系很糟糕，尤其和裴矩是死对头，齐王选择温大有，岂不是在给裴矩上眼药？


王善心中忽然有所感悟，张铉在某种程度上已经对裴矩有所不满了。


不过王善并没有多言，他诚恳地对张铉说道：“殿下，论学识我不如温大有，殿下选择他为国子监祭酒，可谓名正实归。”


张铉点了点头，这个王善是个聪明人，知道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是一个懂得进退之人。


……

第672章 新年悄至


张铉虽然十分反感裴矩为了自己利益而屡屡插手吏部重要人事任命，但现在还不是和裴矩翻脸之时，他现在还需要裴矩的声望来稳定新朝廷，所以张铉最终采取了一种缓和的姿态，一方面他坚持原则，不让裴矩的私心得逞，裴矩想要的官职他一个不给。


另一方面，他也要在一定程度安抚住裴矩，避免他以年老退仕来威胁自己，从而威胁到新朝廷的稳定，所以张铉不仅将尚书左丞这样重要的官职给了王善，同时任命陈涛为武都郡太守，另外，张铉又任命裴致致的父亲裴宣器为国子监博士。


这种软硬兼施、双管齐下的手段虽然不知道效果如何，但至少裴矩沉默了，他以沉默的方式接受了张铉的安排。


裴矩书房内，王善和裴矩相对而坐，裴矩身后坐着刚从安阳回来述职的裴弘，裴矩面沉如水，一言不发地听着王善的解释。


王善今晚是专程前来给裴矩解释他的选择，王善并没有否认他曾经有选择，他选择了尚书左丞而放弃了国子监祭酒，他知道这种事情瞒不过裴矩，不过他也不想隐瞒，他是太原王氏第三号人物，而不是裴家门生，他有自己的尊严。


“李渊在太原起兵，我们王家也给了他大力支持，仅军粮就先后给了一万石，但我们没有得到相应的尊重，在长安的高官显贵中没有太原王氏的位子，所以我兄长决定转而支持张铉，我觉得张铉很清楚国子监祭酒一事，但他还是将尚书左丞的高位给了我，这是他对王家的尊重，我怎么能不领他这个人情？”


王善的态度很恭敬，表达得也很含蓄，但他的意思却很清楚，张铉封他为尚书左丞并不是裴矩的面子，而是太原王氏的面子，虽然王善知道这样说会得罪裴矩，但有些话他得说清楚，亲兄弟还要明算账，更何况他们只是亲家。


这笔账如果不算清楚，别人就会以为他王善欠了裴矩巨大的人情，裴矩也会这样认为，那么他王善乃至太原王氏就休想翻身了，所以他必须要让裴矩清楚，他王善没有欠裴家的人情。


“我很抱歉，我没有选择国子监祭酒，辜负了裴公的好意。”


裴矩的脸色十分难看，他当然明白王善的来意，与其说他是来解释道歉，不如说他是来和裴家决裂，裴矩气得几乎要发作，半晌，裴矩冷冷道：“我确实也觉得国子监祭酒一职不适合王左丞，齐王殿下比我看人更准，这次是我安排错了，那我就预祝王左丞飞黄腾达。”


王善当然听懂了裴矩话语中的讥讽之意，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便起身道：“多谢裴公给我这个机会解释，那我就不打扰裴公休息了，告辞！”


裴矩也不想再见此人，便对长孙裴弘道：“替我送王左丞出去，要多多恭敬，千万不可怠慢了。”


裴弘听懂了两人之间的矛盾，他暗暗苦笑一声，起身送王善出了大门，走到大门口，王善叹了口气，对裴弘道：“恐怕这次让你祖父失望了。”


裴弘笑道：“王公请放心，裴王两家的友谊已延续数百年，相信以后还会延续下去，绝不会轻易翻船。”


王善拍拍他的肩膀，欣慰地笑道：“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替我劝劝你祖父。”


“我明白，王公慢走！”


王善心中叹息一声，裴矩真是越老越糊涂，还不如他孙辈豁达，他摇摇头便转身而去。


裴弘送走了王善，虽然他很不愿意再去祖父的书房，但他知道自己不能不去，裴弘只得硬着头皮返回了祖父的书房。


“那个混账走了吗？”裴弘一进门，祖父裴矩便铁青着脸问道。


裴弘连忙道：“已经把他送走了。”


裴矩指了指位子，“你坐下！”


裴弘不敢抗命，只得老老实实坐下，裴矩重重哼了一声道：“我想你也应该明白了，什么叫小人得志，什么叫知人知面不知心，今天这个王善已经淋漓尽致地表现出来了，亏我还把他当做亲家，一心一意为他着想，为他谋个一官半职，现在可好，刚当了个小官就翻脸不认人了，什么叫小人得志，这就是了。”


裴弘心里如明镜一般，如果祖父不那么强势，不那么咄咄逼人，王善也不会跑上门撇清关系，毕竟王氏家族还是并州的第一大家族，他们也有自己的尊严，只能说祖父太不尊重王家了。


裴弘心里明白，但他却不敢在这个时候劝祖父，这时候相劝只能是火上浇油，非把祖父气死不可，只能等以后祖父冷静下来后再慢慢劝他。


“祖父不值得为这点小事气坏身体，请祖父多多保重！”裴弘只得从身体方面含蓄地劝祖父不要再计较了。


裴矩没有听出孙子的真实之意，还认为他是在替自己身体着想，他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为这种小人恼怒不值，不过我也很感激张铉，他让我看透了一个人，否则将来我非栽在他手上不可。”


“祖父，是齐王殿下！”裴弘略略有些不满祖父直呼张铉之名。


裴矩惊讶地看了长孙一眼，只见他满脸严肃，隐隐已有大家气度，裴矩毕竟久经人情世故，他并没有因为长孙的不满而恼火，相反，长孙坚持自己原则，不肯应和自己，这才是家主应有的风范。


裴矩心中顿时欣慰不已，他的子辈都没有什么出息，但他的孙辈却又开始崛起了，裴矩捋须笑道：“是祖父说错了，应该称齐王殿下。”


这一刻，王善给他带来的不快早已被抛之脑后，他心中只有裴氏的未来，裴矩越想越欣慰，最后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


日子过得很快，渐渐到了年底，从腊月二十五日开始，北海郡的新年气氛便开始浓厚起来，尤其腊月二十七的一场大雪不期而至，一夜的大雪给益都城裹上了一件厚厚的雪袄，天亮后，整个城池变成了白雪皑皑的世界，城内到处是孩子们欢快的笑声。


今年新年对于很多人都是特殊的一年，尤其是朝廷百官，大部分朝官都不是青州人，但今年的特殊形势他们无法回乡参加祭祖，只能留守朝廷。


今年的形势确实很特殊，新隋王朝将在正月里迁都前往安阳，也就是中都，过了年后，文武百官就要准备迁都大计了。


另外，长安朝廷已经放出消息，李渊将在正月初一登基为帝，正式和大隋割裂，这也将是一个震惊天下的消息，无论对于洛阳，还是对于中都，都将产生巨大的影响，对每一个大臣都是一次考验。


不过对于普通百姓而言，今年却是一个让人期待的新年，虽然冬春连旱给夏收带来了不利影响，不过秋收却给了补偿，中原、山东、河北各地秋粮大丰收，使今年的新年变得格外喜庆。


还有三天就是新年了，家家户户杀猪宰羊，张灯结彩，院子里竖起了红绸包裹的竹竿，贴门符，扔旧鞋，孩子们的新衣也做好，一些急不可耐地孩子甚至提前穿上了新衣，益都城的每个角落都充满了新年的气息。


齐王府内，张铉正抱着一对刚满月的宝贝儿女和家里人聊天，两个孩子只相差十天，女孩子略大，男孩略小，但在张铉看来都差不多，都一样的细嫩，让他喜出望外。


众人正在谈论一对儿女的名字，两人的名字是外公卢倬所起，女孩叫做张霁，她出生时正好是连续几天的冬雨初停，阳光从云中透出，这就是霁的喻意，同时里面又含有‘齐’字，表示她的出生之地。


而男孩叫做张鲁，表示他出生在齐鲁之地，虽然这个名字让张铉想到了汉末军阀张鲁，不过众人都一致认为这个名字不错，尤其武娘更是觉得孩子名字很大气，张铉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这时，一名侍女走进内堂，在王妃卢清的耳边低语几句，卢清对张铉笑道：“外面有人来报，将军的老朋友来了。”

第673章 辽东消息


张铉不由一怔，自己的老朋友来了，这会是谁？当他看见卢清眼中的笑意，张铉忽然知道是谁来了。


府门外，罗成牵着马耐心地等待着，一年多的漂泊生活使他显得有点憔悴，变得又黑又瘦，虽然他已经知道父亲目前在长安为官，但罗成最终还是决定投奔张铉。


一年的漂泊生活和河北局势巨变使罗成成熟了很多，他脸上的粉质气色已渐渐消退，皮肤变得略黑，唇上有了短须，一双目光变得十分锐利，短短一年，他就仿佛年长了五岁。


这时，张铉从府内快步走了出来，大笑道：“我想一定是玉郎，果然被我猜对了。”


罗成上前单膝跪下行礼道：“末将特来投效大帅，望大帅收录！”


张铉连忙扶起他，微微笑道：“我知道你的心意，不过就不用这样行礼了，先进府再说吧！”


张铉将罗成请进王府，有让亲兵安排罗成的两名手下，他将罗成带到客堂，一摆手道：“我们坐下说话！”


罗成犹豫了一下，“卑职还是站着吧！”


张铉笑道：“我虽为齐王，但在军中却是主帅，像罗士信、尉迟恭、房玄龄他们都是坐着与我交谈，没有谁是站着的，你就不要太见外了。”


罗成抱拳使一礼，“多谢大帅！”


他在下首坐了下来，张铉让侍女上了茶，又笑问道：“去蓟县见过母亲了吗？”


“见过了，我就是刚从蓟县过来。”


“哦——”


张铉笑了笑，“那为什么不在蓟县过了年再出来？”


“是母亲的意思，她让我来投奔大帅，必须要在新年前为大帅效忠。”


“为什么一定要赶在新年前呢？”张铉有些不解地问道。


罗成叹了口气，“因为李渊新年就要登基了，现在他毕竟还自诩为隋臣，所以我投靠大帅也是一员隋将，李渊也无话可说，不会凭此为难父亲，如果他登基就不一样了，母亲担心父亲的处境。”


张铉这才明白罗成母亲的良苦用心，他默默点了点头，便岔开话题笑道：“说说看，这一年去了哪里？”


罗成笑道：“去的地方不少，关陇去过，江南也去过，回了一趟荆州祖宅，然后去巴蜀逛了一圈，最后去了辽东。”


“你从辽东回来？”


罗成点点头，“我去了辽河战场，凭吊当年的阵亡将士，多年前的东征遗迹还历历在目。”


说到这，罗成低声道：“我需要提醒大帅，高句丽恐怕要进攻辽东了。”


“为什么这样说？”张铉不露声色地问道。


“我在辽东遇到几个从高句丽逃出的涿郡商人，他们告诉我，高句丽正在积极战备，从各地调集了十几万大军，平壤城内粮食堆积如山，据说是支持渤海会主高烈重建北齐。”


张铉负手走了几步，回头问道：“这几个商人还在涿郡吗？”


罗成笑了起来，“我知道大帅会很关心这件事，我把他们都带来了，他们就在益都城，他们很愿意为隋军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张铉精神一振，立刻对亲兵令道：“速去请军师过来。”


……


城西有一座客栈，叫做悦来客栈，在益都城十分有名，客栈很大，生意也十分兴隆，虽然临近新年，大部分客人都回乡与家人团圆了，但依然有不少客人滞留益都城，大多是商人。


中午时分，客栈外忽然来了大群士兵，足有数百人之多，掌柜见客栈外站满了士兵，吓得连忙出来行礼，“请问各位军爷，这是在做什么？”


为首军官笑道：“不用担心，我们是奉命来接几个从涿郡来的商人。”


这时，三名男子从客栈里出来，躬身行礼道：“我们是和罗将军一起来益都的，请问是来找我们吗？”


“你们可是从辽东回来的商人？”


“正是！”


军官点点头，“齐王殿下请你们过去，请吧！”


三人回去稍微收拾片刻，在四周人群的一片窃窃议论中跟随士兵向大将军官署而去。


大将军官署也就是青州军军衙，是青州军的最高指挥中心，但朝廷兵部也并不是摆设，大将军官署负责战时军队指挥，而兵部则负责征兵、抚恤、屯田、军田管理、地方安全等等日常事务，双方各司其责。


参军作战堂上，高句丽和辽东的沙盘已经摆上高句丽的沙盘是根据三次高句丽战役的作战地图制作而成，虽然不是很精细，但勉强可以使用，立体感很强，令人一目了然。


大堂上，除了张铉、罗成、李靖、房玄龄和杜如晦外，兵部尚书李景和民部李纲也被一并请来，房玄龄和杜如晦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两名尚书却一头雾水，但从沙盘来看，他们便隐隐猜到，高句丽那边又要出事了。


张铉对李景笑道：“尚书应该渤海会高烈吧！”


李景点点头，“我当然知道，听说他在河间郡一战阵亡，难道不是吗？”


“当时我们也以为他阵亡了，但后来才发现是高覃替他而死，高烈和穆隧后来新逃亡去了高句丽了。”


众人面面相觑，李纲又问道：“难道他又想借助高句丽的力量卷土重来吗？”


张铉冷笑道：“应该说是高句丽想利用他来染指中原，先帝死在江都，大隋四分五裂，高句丽以为机会来了，野心便开始膨胀，但根据我们的情报，不仅是高句丽想染指中原，契丹也对辽东虎视眈眈，两者极可能会联手。”


这时，一名从事在堂下报告，“启禀殿下，三名商人已被带到！”


张铉对两位尚书道：“罗将军带来三名从高句丽逃出的大隋商人，他们对那边的情况很了解。”


他随即令道：“请他们进来！”


不多时，士兵将三名商人带上大堂，三名商人战战兢兢跪下道：“小民参见齐王殿下！”


张铉笑道：“三位都是爱国之人，不用害怕，起来说话吧！”


“多谢殿下！”


三人站起身，罗成又介绍他们三人道：“他们三人一个叫韩琪，一个韩治，他们是堂兄弟，另一位叫赵百年，与他们是同乡。”


张铉便问最年长的韩琪道：“你们三人是哪里人？在高句丽做什么生意？”


韩琪年约四十岁，看起来十分稳重，他连忙躬身道：“回禀殿下，我们都是涿郡蓟县人，在高句丽做药材生意，已经有十几年了。”


“居然有十几年了，看来你们在高句丽还颇有人脉。”


“确实认识了不少人，所以我们这次才能得到那边的朋友帮助，成功逃出高句丽，这次渊太祚下令将所有在高句丽的隋民一律抓捕，说是怕混入奸细，那几天平壤城一片混乱，士兵挨家挨户搜查，连地窖也不放过，我们是被朋友冒死保护，而且我们都能说一口流利的当地话，才逃过一劫。”


“现在那边军队集结如何？”李景在一旁问道。


韩琪认识李景，连忙躬身道：“回禀老将军，我们亲眼看见大量军队在平壤集结，听说超过十万人，市场上粮价高涨，人心惶惶。”


“辽河那边有高句丽军队吗？”


“军队一直就有，是不是新增加的军队就不知道了。”


张铉又问了几个问题，这才让士兵将他们三人带下去休息，罗成也行一礼退下去了。

第674章 筹粮之方


望着罗成远去，张铉回头对众人道：“其实在我们南下拦截宇文化及之时，高句丽就已经动手，趁机占领了回龙镇，拔掉了我们在辽东半岛的根基，这就是高句丽企图染指中原的先兆。


从三名商人的描述来看，形势已经很明确了，高句丽是要利用高烈来入侵中原，我想这不是一个短期的行为，应该是一个策划已久的长期战略，但无论如何，辽东是他们必须走出的第一步，他们会用辽东为根基来侵占河北，他们的时机已经等到，战争很可能会在开春后爆发。”


这时，李纲缓缓道：“高句丽坐大已经不是一天两天，在汉魏时期，朝廷在辽东一直拥有辽西、玄菟、辽东、乐浪等四郡，包括辽东半岛，甚至平壤都属于大汉朝廷的郡县，但五胡乱华后中原陷入混乱，高句丽趁机西扩，逐步将势力线扩张到辽河一线，高句丽已严重威胁到了辽西走廊与河北的安全。


所以当大隋统一天下后，文帝率先向高句丽发难，动员大军征东，先帝又三征高丽，朝廷希望能恢复汉末朝廷在辽东的疆域，使河北中原有足够的缓冲，可惜都没有能成功，高句丽虽一时降服，却出尔反尔，野心难泯，希望殿下将来有条件时继续东征，重新恢复我大汉疆域。”


李纲一席话让所有人都为之动容，众人没想到一直没有说话的李纲竟是在考虑灭高句丽之国，张铉沉思片刻道：“我参加过第三次高句丽之战，也能理解当时天子为什么不灭掉高句丽，因为我们当时的国力已无法控制高句丽的人口和土地，最终只能便宜了新罗或者百济，我相信，将来我们会有灭掉高句丽的一天，但现在我考虑三件事，第一，彻底击溃高句丽；第二，收回辽东半岛；第三，让高句丽成为我们一处军粮来源地……”


说到这，张铉又问李纲道：“我想知道现在朝廷钱粮能否支持我再招募五万军队。”


事实上，青州军在收降了幽州军队和招募部分中原灾民从军后，总兵力已经达到十五万人，距离张铉的初步二十万人的目标只差五万人，兵力达成二十万，便可以和李渊以及瓦岗军抗衡了。


支持二十万士兵关键在于人口，不仅士兵吃饭，还有兵器、盔甲损耗补充，要有人开矿冶铁，要有人打造兵器盔甲，还有军马供养等等。


一般而言，极限供养就是六名青壮养一个士兵，这对民众剥削极重，十个青壮养一名士兵，稍微好那么一点点，但由于生产力不高，也显得十分吃力。


但就是这样，二十万大军也需要两百万青壮，加上他们的家人、孩子，至少一千万人口，大隋的百万大军就是由五千万人口来供养。


张铉很清楚这一点，从目前他控制的地盘和人口而言，供养二十万大军还是比较吃力，所以他心中着实有点担心。


李纲沉思片刻道：“如果从眼下来说，我们得了潞水仓的库存，加上李渊的赎回士兵的钱粮，招募五万军队足足有余了，关键是要持久，包括兵器供应，钱粮支撑，仅仅靠河北和青州两地，支撑二十万军队还是有点沉重，但如果军屯做得好，使军队粮食能够自给，我想二十万大军勉强能够维持。”


李纲的言外之意就是他们现在还可以吃吃隋朝的老底，但要长期维持就必须加强军屯，军队在粮食上能自给，这样就可以减轻对郡县官府的税赋压力，有利于经济恢复。


李纲又继续道：“目前长安上田的田税是每亩两升两合，户税是每年两千文，我们田税和户税与长安基本上持平，至于中原各郡的税赋极重，达到每亩五到六升，是我们和长安的三倍，商税和户部也同样沉重。


中原人口必然是向河北和关陇两地流动，但长安的田税我听说李渊即位后将降为一升八合，同时限制佃农地租，这些措施或许吸引不了河北、青州民众，但对中原人口的吸引力却很大，殿下，我们该如何应对？”


李纲的一席话揭开了一个无情的事实，李渊拥有并州南部、关中和巴蜀三大粮仓，他便可以在同样保持二十万大军的基础上减税，但他张铉却没有这个条件，要么减少军队数量，要么加税，否则无法可李渊抗衡，这就是双方实力差异。


所以李纲提出了加大军屯的方案，增加军队粮食自给，那就能养活二十万大军和李渊抗衡了，这确实是一个有效的办法，青州军本身就有军屯制度，四成的军粮都是靠军屯解决，如果能把军队自给率提升到七成以上，那他们也可以降税了。


这时，李靖在一旁说道：“李尚书开源的想法很多，军屯确实是一个很好的方案，不过我也有一个方案，或许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缓解粮食缺口。”


众人一起向李靖望去，张铉笑道：“李司马尽管畅所欲言！”


李靖点点头道：“我在马邑郡为官多年，虽然马邑郡土地贫瘠，粮食产量很低，但很少听说马邑郡有饥荒的问题，这里面的根本原因就是马邑郡能从草原获得肉食供应。”


众人立刻明白了李靖的意思，李纲道：“李司马的意思是说，我们可以和草原贸易，以获得肉食，也算是对粮食的一种补充，是吗？”


“其实如果肉食充足，对士兵的体质是一个很大的提高，粮食消耗也会相应减少，我曾经算过，如果没有油水肉食，一名壮汉每天要吃一斗米才能饱，如果每天有一斤肉，那么每天半斗米就能吃饱，而且体力和力量都会加大，所以肉食对士兵非常重要。”


李景沉吟一下道：“不知司马想过没有，二十万大军，每年至少需要几百万甚至上千万头牛羊，丝绸、布匹、陶瓷他们的需要量其实也不大，那我们用什么才能和草原大量交换牛羊？”


“食盐、生铁他们都大量需要……”


李靖话音刚落，众人纷纷反对，“生铁不行，绝不允许卖给草原。”


李靖也不分辨，向张铉望去，大堂里也渐渐安静下来，众人一起望向张铉。


张铉缓缓道：“首先，北海郡有很多沿河牧场，沿海滩涂已经大量种上苜蓿，畜牧产量已经是天下第一，其次我们还在东莱郡和高密郡推广畜牧，大量养羊，也可以专门养肉牛，不在市场上出售，只供应军队，然后发展渔业，用鱼肉来做补充，当然这样或许还是不够，那么不足部分就通过与草原的贸易来解决，我们可以用茶叶来解决货源不足，用茶叶发酵后制成茶砖卖给草原，我们可以垄断和草原的盐茶贸易，这样军队的肉食供应基本就足够了，至于生铁……”


张铉看了一眼众人道：“我能理解李司马的用意，生铁可以卖，但不能卖给突厥，而是卖给突厥的对头，比如拔野古、回纥、同罗等部落，让他们有实力和突厥对抗，这对牵制突厥势力南下很有好处，其实我一直考虑这个问题，一旦条件允许，我打算支持拔野古，但现在不行，首先我们自己的生铁都还不够用。”


张铉这番话算是最终表态了，可以大力发展和草原贸易换取肉食，大家也知道，同样是草原民族的契丹已经开始大量买茶，那么茶叶一定能成为和草原的最大贸易货物。


这时李纲笑道：“既然做出了这个决定，我建议可以专门成立一个署衙负责此事，而且最好能在南方控制住茶叶，以举国之力来推动与草原的贸易。”


……


众人都散去了，大堂上只剩下张铉和李景二人，李景因为年事已高，张铉便不再让他带兵打仗，而是让他出任兵部尚书，这也是最适合他的官职。


李景笑问道：“大将军派人去接来大将军，不知道他现在到哪里了？”


“现在应该在东海郡，他坚持要坐船来北海郡，我们都在期待他的到来。”


“殿下还是想让他执掌水军吗？”


张铉点了点头，“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找到能取代他之人，虽然我们也有几个优秀的水军将领，但作为主帅，他们还是弱了一点，我非常需要来护儿这样一个经验老到，统帅力极强的大将来担任水军主将。”


张铉把李景单独留下，并不是想和他谈来护儿的问题，张铉便岔开了话题，转回到正事上。


“我想和李尚书谈一谈募兵之事。”

第675章 黄河酒肆


兵部的权力并不像杨广后期一样被架空，张铉赋予了兵力很大的管理权力，比如民团管理、战船管理、军粮调拨、新兵招募及训练、军田屯垦、军功奖励以及士兵抚恤等等，在面对各军大将时，张铉的身份是青州军大帅，而在兵部面前，他则是摄政王，兵部尚书的顶头上司。


兵部招募士兵过程中张铉一般不会干预，但招募之前张铉会提出一些特殊要求，兵部就根据这些特殊要求来制定招募计划。


李景当然很清楚这一点，他微微笑道：“殿下请说，微臣洗耳恭听！”


张铉负手走了几步道：“首先是兵源之地，我希望这次招募五万军队是在河北西部诸郡进行，包括赵郡、魏郡、汲郡、河内郡、武安郡、襄国郡，一共是六个郡，其中以魏郡和汲郡为主，尚书能理解我的用意吗？”


李景点点头，“微臣明白，主要考虑到迁都后的需要。”


张铉笑道：“这六郡的民团只有两万人，另外三万士兵将是真正的新兵，不是短时间可以训练出来，所以我打算让他们拱卫中都，以确保中都的安全，至于装备也不用太高，乙级装备即可。”


青州军装备分为甲乙丙三等，甲等和乙等的区别在于盔甲，甲等配明光铠，乙等配皮甲，而丙等虽然也是配皮甲，但在兵器上还要更逊一筹，主要以缴获的兵器为主，丙等装备大多用在民团身上。


“微臣记住了，殿下请继续交代。”


张铉走了几步又道：“其次是招募时间，朝廷的新年假到正月初五，那兵部就从正月初六开始着手制定招募计划，务必在二十天完成招募，然后就在魏郡集训，二月底之前完成部署，时间非常紧张，制定计划时一定要考虑周全，不能出意外。”


李景也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实际上他只有两个月时间，两个月的时间要完成募兵、训练到部署，非常困难，但李景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点了点头，对张铉道：“微臣一定会全力以赴！”


张铉能理解李景的压力，他笑了笑道：“因为我们上述六郡就有两万民团，实际上只要招募三万军队即可，如果实在招募不足，用其他郡的民团也可以，条件不需要那么严格，但无论如何，李尚书要好好休息一下，好好度过这个新年。”


……


即将到来的新年在长安却多了几分肃杀之气，尽管大街小巷挂满了灯笼，官方力图树立起一种喜庆的气氛，但到处是一队队带刀巡逻的士兵，杀气腾腾地在大街上巡视，目光凶狠地盯着每一个路人，仿佛每一个人都是要来破坏禅让大典的奸细。


路人在大街上匆匆行走，熟人见面也不再打招呼，只用目光交流，唯恐招来无妄之灾，各处街坊也听不见孩童欢快的奔跑声和笑声，大人们将孩子约束在家中，不准他们出门，整个长安变得冷冷清清，完全没有了新年的氛围。


中午时分，长安西市大门外的一家酒肆终于有了几个客人，酒肆名叫‘黄河古道’，据说是一名河套地区的大商人投资兴建。


在长安，这家酒肆也只能算中等规模，不过他的地段很好，居然在西市大门附近，所以生意一直不错，不够临近新年，加之城内气氛肃杀，使得酒肆生意格外冷清，不光是它们一家，所有酒肆的生意都受到了影响。


由于有了几名客人，原先懒懒散散的酒保开始忙碌起来，几名酒客都坐在二楼，默默地喝着酒，没有了从前的高谈阔论，这个时候长安城到处都是眼线，没有人愿意惹祸上身。


就在这时，从大门外走进两人，为首之人身材瘦高，看起来很年轻，但颌下黑须足有半尺长，使他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此人正是从江都转道来长安的李清明，李清明已被封为兵部侍郎，不过去中都任职之前，张铉交给他一个任务，让他转道长安，在长安建立起一个高效的情报机构。


长安本身已经有了一个青州军的情报点，不过张铉并不满意，他希望长安的情报点能像江都情报机构那样高效运转，所以张铉决定，将江都情报人员全部转移到长安，由李清明负责将他们重新组织并运转起来。


跟在李清明身后之人叫做杨重澜，是李清明在江都的情报副手，将来他也将是长安的情报头子，杨重澜也是军中文官出身，曾任飞鹰军仓曹从事，长得挺拔健壮，相貌威武，他是济北郡人，今年只有三十岁，经验丰富且精明能干，李清明向张铉极力推荐他为长安侯正，张铉接受李清明的推荐，任命杨重澜为长安侯正。


李清明二人走进酒肆，一名酒保立刻满脸堆笑迎了上来，“欢迎两位爷前来用餐，去二楼吧！安静又舒适。”


李清明打量一下酒肆，问道：“你们刘掌柜呢？”


酒保愣了一下，他们掌柜原本姓刘，后来改姓王，一般都叫王掌柜，这个人居然知道掌柜的本姓，他不敢怠慢，连忙躬身道：“请稍等，我去叫掌柜来！”


酒保跑上二楼，不多时，一名白胖的中年男子快步走下来，此人便是酒肆掌柜，叫做王浩，原名叫做刘浩，河北清河郡人，他看见了李清明二人，便笑眯眯问道：“二位是？”


李清明轻捋长须，露出了手指上的飞鹰金戒，王掌柜脸色一变，顿时肃然起敬道：“两位请跟随我！”


他带着李清明二人从侧门进了后院，来到后院的一间屋子里，这里是仓库，堆满了各种桌椅坐榻，他们一直来到最里面一间十分隐蔽的小屋，三人走进了小屋，屋子正中摆着一张坐榻，桌子上堆满了笔墨纸砚，还有一堆细小的信筒。


这家酒肆正是青州军在长安的情报点，原本只是监视关陇贵族的活动，但自从李渊攻占长安后，长安的重要性便立刻凸显，这个小小的情报点已经远远不能适应大规模的情报需求。


王掌柜也有一枚飞鹰戒指，不过是铜戒，表示他在青州军情报系统中只相当于校尉，而银戒相当于郎将，金戒则是将军级别了，所以王掌柜十分战战兢兢，同时又忐忑不安，不知道对方是谁？


李清明进屋坐了下来，他对王掌柜笑道：“我是江都李清明，刘校尉听说过吗？”


王掌柜吓了一跳，原来眼前这个瘦高的年轻人便是赫赫有名的江都侯正李清明，官任青州军录事参军，他连忙躬身施礼，“卑职斥候校尉刘浩参见李参军！”


“我还是叫你王掌柜吧！”


李清明笑道：“我是奉命前来组建长安情报署，不过不会久呆，最多一两个月我就要去中都任职，这位是杨将军，他将出任长安情报署侯正。”


王掌柜也看见了杨重澜手上的飞鹰银戒，他连忙上前施礼，两人见了礼，李清明请他们坐下，这才对王掌柜道：“先说说情报点的情况吧！”


王掌柜苦笑一声，“想必参军也看见了，整个长安我们就这一个情报点，一座酒肆，七名伙计加上我一共八人，在城外还有一座鹰舍，养了两只信鹰，我们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将发生在长安的重大事件及时传送去安阳，事实上，我们传送的消息几乎每一个长安人都知道，想挖掘更深一点的情报，凭我们几个人是根本办不到，要么就是听酒客聊天，但那种道听途说的情报很不可靠，我们也不敢发送。”


李清明点点头，长安的情报站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难怪大帅一定要让自己来长安重建情报署，李清明沉吟一下道：“我们带来一百余名情报斥候，会在半个月内陆陆续续到来，现在的当务之急是买下一座客栈，客栈要在城外，作为情报交换点，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做，钱不是问题，但客栈一定要大。”


王掌柜想了想说，“我记得东城外含林桥附近就有一座很大的客栈，听说客栈东主觉得生意不行决定转让，就不知现在卖掉没有？”


李清明立刻站起身，“现在我们马上就去看一看！”

第676章 长安立朝


尽管东征失败给了李渊一次沉重的打击，但相对于立朝登基这件事所带来的巨大压力，东征失败实在算不上什么了。


当准备立朝开国的消息传出后，至少有六成以上的官员反对仓促开国，包括李渊本人也觉得时机并不成熟，但关陇贵族却不能再等下去，他们给李渊施加了巨大的压力，使李渊不得不屈从。


唐王府内，裴寂正在向李渊汇报禅让大典的筹备情况，“殿下，天子禅让的各种礼仪准备已经基本结束，禅让仪式在承天门举行，殿下的登基则在大兴殿举行，两者相差约一个时辰，按照殿下的要求，禅让仪式会稍微简单一点，内容主要是交接国玺和祭祀天地，而大兴殿的登基仪式则按照正常的天子登基仪式进行，其中还包括册封和大宴群臣……”


李渊保持着沉默，脸上并没有什么喜悦表情，尽管再过一天就是他的禅让和登基仪式了，但李渊的心情依然很沉重，在没有占尽天时地利人和的情况下做这种有违郡臣伦常的废帝登基之举，会给自己的名声带来巨大的伤害，这一点李渊心中非常清楚。


裴寂能体会到李渊的心情，他看出李渊情绪低落，便安慰他道：“隋朝成立至今不过三十几年，还远远谈不上正统，江南民众始终不肯接受，河北青州一带对它情感淡漠，正如统一天下的秦朝，秦灭汉生，或许当然也有很多人说汉高祖不正统，但现在呢？还有几人记得秦朝？还有几人会说汉朝不正统，殿下雄才伟略，欲做大事，又岂能俯仰在隋朝的鼻息之下，建立自己的王朝，重振天下，再现大汉之荣光，千年后，谁还会说唐朝不正统？殿下何必妄自菲薄！”


裴寂的一番话使李渊心中舒服了很多，其实他本身对禅让登基一点不抵触，他的心结来自于东征的惨败，来自于对张铉的畏惧，就像一个人还没有找到下山的路就被人推上顶峰一样，心中就会有一种说不出的彷徨。


李渊点了点头，又问道：“青州迁都安阳，时间定下来了吗？”


“听说是在正月下旬，安阳那边的宫室和官署基本上都造好了。”


李渊叹了口气，“当初立代王登基就是一个错误，如果我也像张铉那样立一个年幼的宗室孩童，我当摄政王，等过几年时机成熟后再登基，我估计效果会比今天好得多……”


李渊说到最后，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连他自己都知道，现在说这种话除了发一点牢骚外，实际上已没有半点意义。


这时，一名侍女在堂下行一礼道：“启禀王爷，礼部来人了，王爷要见吗？”


这应该是给自己交代明天礼仪之人，李渊只得点点头，“请他进来吧！”


……


天不亮，天子杨侑便早早被宦官叫起床了，随即跟随宦官去沐浴更衣，然后礼部的人进宫告诉他一些基本礼仪，比如他该站在哪里？怎么把国玺递给唐王李渊等等，但杨侑一句话也没有听进去，他就算不遵照礼仪又有什么关系，难道禅让就无法进行了吗？


此时的杨侑就像一个行尸走肉的少年，眼泪早已哭干，希望早已断绝，意志也被摧毁，无论是宫女还是宦官，谁让他做什么他都会乖乖照办，他就像一个牵线木偶，一个要被收进木箱里永远封藏的木偶，再过一个时辰，长安就和他没有半点关系了。


杨侑孤零零地坐在宫殿一角等待着禅让大殿开始，这个时候已经没有宫女哪个或者宦官愿意再理睬这个即将退位的天子，所有的人都在挖空心思地琢磨如何讨好大兴宫的即将到来的新主人。


这一刻，杨侑忽然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安静，从未有过的放松，从未有过的自由，他就算脱光了衣服大喊大叫，也没有人来干涉他了。


就在昨天他还在失声痛哭，痛恨自己辜负了祖父的期望，葬送了大隋社稷，但现在他忽然有点想通了，大隋社稷从来就不在他手上，又何谈葬送？


事实上，当皇祖父死在江都之时，大隋就已经灭亡了，张铉的新隋只是挂了一个隋的名号，但皇帝已经姓张，洛阳的二哥或许比自己好一点，但也只有那么一点点而已，连他这个呆在深宫里的人都知道，洛阳的真正主人已经改姓王，更不用说天下人了。


此时，杨侑就恨不得马上举行禅让，甚至不用举行什么禅让，他直接把玉玺扔给李渊，然后他转身就会拼命逃走，远远离开这个早已不存在的隋朝，让一切都见鬼去吧！


“陛下！”


后面低沉的声音勒住了杨郁正在狂奔的思想，他慢慢回过头，是尚书右仆射裴寂，在他身后是玺符郎窦珣，他怀中抱着一个玉盒，那就是国玺了。


无论是裴寂还是窦珣，都目光冷淡地望着他，裴寂见杨侑还没有回过神，又冷冷提醒他道：“仪式马上开始了，陛下请吧！”


杨侑终于明白过来了，他很吃力地站起身，盘腿坐了很久，膝盖已经麻木，但裴寂根本不理睬他，转身便走了，两名身材强壮的宦官上前扶住杨侑，几乎是将他拖出了皇宫，杨侑的喉咙无声地动了动，他感觉自己连骂人的尊严都没有了。


承天门，这里是皇帝举行登基或者册封大典的庄严之地，地上铺着平整的石条和石板，建筑极其坚固，门上有高大雄武的楼观，门外左右有东西朝堂，南面直对朱雀门、明德门，大门北面有宽广达三百步的承天门广场，而广场对面便是主殿大兴殿。


广场上搭建了一座金碧辉煌的禅让台，高四丈，下层宽九丈，呈金字塔型，禅让台下站着三百名仪仗武士，手执各种长柄兵器，个个精神饱满，器宇轩昂，在远处站着大群文武官员，在他们脸上没有喜悦，也没有反感，反而有一种不耐烦地神情，他们并不关心这个毫无意义的禅让仪式，他们只关心一个时辰后将举行的登基大典。


但对于李渊，这个禅让仪式却十分重要，要远远超过他的登基大典，这表明他的皇权不是来自于篡位，而是来自于一种美德，一种尧舜禹时代留下的秩序，天下社稷唯德者可居，是大隋天子心甘情愿地把皇位让自己，是为了天下人民的福祉而把统治权交给自己，这是一种高尚的行为。


“禅让开启，祭天地！”


在隆隆的鼓声中，祭祀天地的仪式开始，数百名捧着祭品的宫女依次走过……李渊跪在祭祀台上，在众目睽睽之下拜祭上天，仿佛他的权力，他的皇位，他的一切都是上天赐予，他代表着上天，而这时，另一个主角杨郁反而不重要了，他站在角落里显得越来越渺小，越来越无足轻重。


“禅让大典开启，自三皇五帝……”


裴寂站在禅让台上高声宣读着以杨郁名义写成的禅让书，时而抑扬顿挫，时而慷慨激昂，就仿佛李渊不肯接受禅让，他杨侑就会愧对列祖列宗，就会获罪于上天，情感真挚得让李渊泪眼婆娑，不时感激地望向一脸茫然的杨侑。


禅让的一刻终于到来，当李渊高高举起从杨侑手中接过的国玺，四周响起了一片欢呼声，但李渊心中却有那么一点遗憾，可惜这不是真正的传国玉玺，真正的传国玉玺落到了张铉的手上。


大业十三年刚刚结束，李渊在长安接受了天子杨郁的禅让，登基为皇帝，正式建立了唐朝，李渊在大兴殿接受百官朝拜，同时册封妻子窦氏为皇后，长子李建成为太子，次子李世民为秦王，三子李玄霸为赵王，四子元吉为楚王。


而与此同时，中都皇宫也敲下了最后一根楔子，正式宣告紫微宫修建完成，而在此之前，中都也已经建造完毕，新隋王朝的迁都也拉开了帷幕。

第677章 老将到来


新年刚过，位于巨洋河口的北海郡军港又开始热闹起来，一艘艘从黄河驶来的运粮船在海面上耐心等待，海面上货船密布，巡哨船领着几艘千石货船进入码头区卸货。


这时，从东面驶来一艘千石海船，船上挂着隋军的青龙赤旗，船只逆风而行，海涛起伏，使战船行驶不快，船头站着一名身穿青袄，头戴脱浑皮帽的老者，他身材高大，皮肤黝黑，脸上皱纹上写满了岁月沧桑，看来已经年近七旬，但腰板依然挺得笔直，一双豹眼炯炯有神。


此人正是从荆州过来的前水军统帅来护儿，来护儿在几年前的平壤一战违抗天子杨广的圣旨，回来后便被免职下狱，后来得到张瑾、李景、薛世雄、鱼俱罗等大将的联名求保，最终被削职为民，回乡养老。


来护儿原以为自己将终老于乡土，但荆州朱桀、鄱阳林士弘以及长沙萧铣等割据势力纷纷上门邀请他加盟，使来护儿不胜其扰，加之张铉用太后懿旨征召回朝效力，来护儿最终决定再度出山。


他得到历阳黄家的帮助逃到了东海郡，从东海岛上船前往北海郡，经历数日风浪颠簸，他即将抵达北海郡。


这时，船上士兵忽然指着远处军港大喊起来，来护儿也看见了远处停泊在海面上的密密麻麻的船只，外围的战船足有百艘之多，围成一个数十里长的大圈，保护着圈内的无数货船。


来护儿心中激动起来，他早就听说张铉水军强大，此时他亲眼目睹，这种桅杆如林，万船竞发的壮观场面深深震撼着他的内心，他仿佛又看到了大隋最强盛时的情形，他的眼角不由湿润起来。


这时，一艘哨船迎面驶来，停在战船侧面，上面有士兵高声大喊：“哪里来的船只？”


早有士兵跑到船舷边喊道：“我们是从东海郡过来，送来大将军前往北海郡。”


说完，士兵将一只竹筒扔给巡哨士兵，巡哨士兵接过竹筒，从里面取出公文军令，又向远处看了看，没有异常情况，便爬上船道：“我来领路，去最右边的码头停靠，大帅在那边已等候多时！”


来护儿一怔，原来张铉也在这里，他心中忽然明白，这是张铉特地来迎接自己，他心中一阵感动，走上前问巡哨士兵道：“老夫便是来护儿，请问这位士兵，海面上为何如此多的船只？”


士兵连忙单膝跪下行一礼，对来护儿道：“回禀老将军，这些都是货船，有的从河北各郡驶来，但大部分都是从涿郡潞水仓运送粮草而来。”


来护儿若有所思，这样大规模集结，难道又要打仗了吗？


船只驶过了密集的海面，从一艘艘巨大的货船旁穿插而过，进入了最西面的码头，这里是临时的人员上下码头，其他码头都被货船占满，码头上人流涌动，数以万计的士兵推着鹿车，将从大船上卸下的粮食、兵器等物质送往一里外的仓库。


不远处便是巨大的仓库群，一座座仓库如巨人般矗立在山脚下，足有数百座之多，四周修建了高大围墙，尽管山上还是白雪皑皑，但山脚下却忙碌得热火朝天，没有半点冬天的感觉。


大船靠岸，搭上了宽大的船板，一名士兵上前要搀扶来护儿，却被来护儿一把推开，他大步流星地向岸上走去，岸上立着百余名骑兵，簇拥着身披金甲的张铉，张铉看见了来护儿，翻身下马，快步迎上前，“老将军，别来无恙乎？”


尽管来护儿是当年张铉的主帅，但他心里明白自己的处境，他上前一步单膝跪下，“老将来护儿拜见齐王殿下！”


张铉连忙扶起他，“老将军快快请起，张铉受不起老将军大礼！”


“君臣之礼不可废，望殿下不要让老臣为难。”


张铉点点头，随即让来护儿的两个儿子来楷和来弘前来见礼，目前来楷任军器监少卿，来弘任户部侍郎，两人都是新隋的栋梁之臣。


父子三人终于团圆，都不由欣喜万分，来护儿心中更是感激万分，若不是张铉出手相救，宇文化及是绝不会放过自己的两个儿子，他们父子恐怕就阴阳相隔了。


这时，有士兵牵来一匹马，张铉笑道：“我带大将军参观一下港口吧！”


众人翻身上马，来护儿和张铉并肩缓缓而行，张铉用马鞭指着仓库道：“这是我们两大仓库中的东仓，也叫北海仓，可存粮百万石，另外还存放大量各种盔甲兵器，本来有专门的运河和巨洋水相连，运送粮食不需要这样手推肩扛，只是现在河水冻结，只能用人力来搬运。”


“听说殿下是从潞水仓运来粮食物资？”来护儿望着络绎不绝的运粮大军问道。


“潞水仓虽然交通也能走水路，但防御不便，至于要投入一万军队专门防御，而且横洋舟进不了潞水深处，所以还是放弃潞水仓，把粮食和物资全部转运到北海仓来。”


来护儿淡淡一笑，“可我却嗅到了战争的气息。”


张铉笑了起来，姜还是老的辣，居然看出自己其实是在备战了，他点点头，“自从天子死在江都后，高句丽的野心再度复活，又开始蠢蠢欲动了，目前我们得到消息是高句丽在平壤调兵遣将，积极备战，最明确的信号便是我们在辽东半岛的据点被拔除了，既然对方在备战，我们也不能等闲视之，必须要积极行动起来。”


来护儿的目光顿时变得热切起来，高句丽是他一生的心结，没想到自己还能在有生之年解开这个结，他久久注视着辽东半岛方向，眼睛里充满了对战争的渴望。


他忽然回头对张铉抱拳施礼道：“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希望殿下不要嫌微臣老迈，微臣愿为征东一小卒，率先杀入平壤城！”


张铉微微一笑，“我也期待老将军到来，若老将军有意，不妨替我执掌水军帅印。”


来护儿胸中热血沸腾，毫不犹豫道：“水军大营在哪里，我现在就去点兵！”


旁边来楷连忙道：“父亲原道而来，身体疲惫，不如先去益都休息两日。”


来弘也觉得父亲太急了一点，劝道：“父亲还是去拜见一下太后，见一见百官故友，不急这一时。”


来护儿手一挥，提高嗓门道：“我已经休息几年了，现在大战在即，我哪里还能睡得着，你们兄弟休要拦我！”


张铉欣然道：“果然是大将军本色，也好，我陪老将军去军营。”


……


水军军营在巨洋河镇南面三里处，沿巨洋湖筑营，巨洋湖其实是巨洋河的一处河湾，水面波光浩淼，可以停泊数百艘大型战船，这里也是青州水军的基地，水军大营便在水湾东面，营房占地数千亩，有大帐两千余顶，共驻扎着水军三万五千人，分为七卫三十五营。


由于隋军兵制过于复杂，新隋成立后进行简化，设军、卫、营、旅、队、火六级，其中军的主将称为将军，将军为三级，大将军、上将军和将军，卫设正副二人，正将叫虎贲郎将，副将为虎牙郎将，营也是正副二人，正为鹰扬郎将，府为鹰击郎将，旅为旅帅，队为队正，火为火长。


同时废除了雄武郎将和武勇郎将之职。


另外，地方各县有维持秩序的郡兵，各乡有民团，皆直辖于兵部，主管将领称为都尉，副将称为校尉，关系清晰明了。


将军之上又有元帅一人，统帅各军，当然是由张铉出任，目前将军级别中的大将军和上将军空缺，将军有八人，分别是尉迟恭、罗士信、裴行俨、苏定方、李靖、王辩、徐世绩和魏文通，来护儿将成为第九名将军。


不过九名将军的军职虽然一样，资历却不同，像来护儿这种老将军的资历肯定远远高于其他将军，资历区别在于散官，散官对应品阶，每个将军品阶会有不同，表示他们资历高低。


而功劳则对应爵位，比如来护儿资历虽高，但为青州军所立的功劳却比不上罗士信，所以罗士信现在已是县公。


当然，来护儿的爵位是荣国公，这是杨广所封，张铉也承认，但罗士信的爵位还可以再升，一直升到国公，而来护儿已经到顶了，他的功劳积累到一定时候，他还能再封荣国公，这就是张铉所封的国公了，和原来的荣国公已不是一回事。


这时，水军大营的鼓声轰隆隆敲响了。

第678章 水军主将


中军大帐内数十名将领济济一堂，齐亮、周猛、王仁寿、韩添丁等等虎贲大将分列左右，另外还有水军长史吴应钦、司马赵俨等人。


众人一起躬身施礼，“参见大帅！”


张铉坐在大帐主帅位上，他是三军元帅，同时也兼任水军主将，张铉摆了摆手，“各位将军免礼。”


众人都站在一旁，默默等着大帅的训话，张铉看了一眼众人，这才缓缓道：“我们在辽东半岛的根基被高句丽人拔除，想必大家也和我一样怒火中烧，这是我们用战争获得的利益，却被他们卑鄙地夺走，这笔账一定要和他们算，而且不仅仅是辽东半岛，我们要让高句丽痛彻于心，今天我要告诉大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战争已在眼前。”


众将虽然没有说话，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闪烁着期待的目光，高句丽在回龙镇的所作所为令他们咬牙切齿，他们早就期待狠狠教训高句丽人，只是没有军令，他们只能将这份恼怒藏在心中。


和将领们思战心切不同，长史吴应钦和司马赵俨却感觉到主帅今天来的目的并不是出战动员那么简单，他们对望一眼，等待着大帅要说的第二件事。


张铉停了片刻，又对众人道：“术有专攻，我虽然兼任水军主将，但也只是临时，事实上我的兼任阻碍了水军的发展，如果不因为我兼任水军主将，回龙镇也不会被高句丽人夺走，所以考虑再三，我还是决定任命一名新的水军将军，负责指挥水军作战，而不是由我这个不懂水战的人来统领。”


大帐内顿时响起了嗡嗡之声，他们竟然要迎来主将了，水军成立已经两年，至今没有主将，这也极大拖累了水军的发展，虽然大帅名义上兼任水军主将，但基本上不过问平时的水军事务，尽管大家都不敢明说，但实际上大家心里清楚，丢失回龙镇确实和大帅当时不在北海郡有关，正如大帅自己所言，如果当时他们有水军主将，那么巨洋军营的军队就会立刻去回龙镇援助，回龙镇未必会丢失。


大家的内心都激动起来，不知会任命谁为水军主将，齐亮、周猛等七名虎贲郎将更是忐忑不安，如果是从目前的虎贲郎将中提拔，那他们都会有希望。


不过众人也明白，他们的资历都还不够，如果能提拔他们，大帅早就提拔了，也不会等到今天，主将必然是从外面调来，那么又会是谁？


这时，张铉对身旁亲兵道：“请老将军入帐！”


亲兵快步去了，不多时，矫健的脚步响起，众人一起向帐外望去，只见走进来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将，身材魁梧，体格强壮，盔甲鲜明，一双豹子眼炯炯有神，帐内的大部分将领都是张铉提拔的年轻人，他们并不认识来护儿，但还是有几名大将认识，比如虎贲郎将王仁寿，虎牙郎将赵睢年等等，他们本来就是大隋水军出身，是来护儿的老部下，当他们看见昔日的主将出现时，都一起惊呼起来。


来护儿走到大帐中间，双手交叉在后背，这时张铉走上前对众人道：“这位老将军便是我大隋来大将军，想必大家也听说过。”


众人听说这位老将竟然是威名赫赫的来护儿，大家都不由一起惊呼起来，要知道对于水军而言，来护儿就是传说中水上猛将，众人立刻挺直了腰，肃然起敬。


张铉很满意这样的效果，如果一员大将不能御下，就将种下这支军队败亡之根，尤其对于水军，大家都在水面上作战，各指挥战船，军令如山便显得格外重要。


张铉随即道：“从现在开始，来将军便是水军主将，也是各位的顶头上司，希望大家能遵循来将军的命令，胆敢抗令者，以军法处置！”


这时，一名士兵端着放有水军主将之剑的盘子走到张铉面前，张铉拾起战剑，来护儿单膝跪下，双手高高举起，张铉将战剑交给他，缓缓道：“主将任务在于贯彻统帅战略，战场上主将可以随机应变，但不可违背战略，我只有这句话，请来老将军谨记！”


当年来护儿就是因为违抗杨广的旨意而被免职，张铉此时就是在提醒他，或者说在警告他不要再重蹈覆辙，来护儿心里明白，沉声道：“微臣遵令！”


张铉点点头，又对众将说了几句便起身离开了大帐，这时，来护儿坐在主将位子上，将战剑和大印放在桌上，威风凛凛道：“老夫来护儿！”


众将一起单膝跪下行礼，“参见来将军！”


……


张铉这次来军港并不仅仅是迎接来护儿，他还有别的事情，经过几年的发展，北海郡的巨洋河口已经不仅仅是造船和军港了，北海郡的兵器工坊也设立在这里。


北海郡的兵器工坊就在巨洋河镇旁，实际上巨洋河镇无论人数、规模都已经算得上是个大县了，光人口就有十几万人，包括船场工匠和他们家人，兵器工坊的众多工匠和他们家人，另外还有上万渔民以及无数从事养殖的畜牧民，十几万人都生活在巨洋河镇上，使这里的商业变得十分发达。


之所以巨洋河镇没有变成巨洋县，关键就是缺少一道城墙，北海郡的兵器工坊一共有三处，一是益都甲坊，主要制造盔甲和盾牌，马鞍也是在这里制造；二是临淄弩坊，主要生产弓弩和箭矢，另外大型攻城武器和防御武器诸如投石机、石砲、攻城槌等等也在这里制造。


第三便是巨洋河兵器坊，主要制作刀剑长矛等兵器，有工匠三千余人，主要以铁匠为主，加上他们的家人就有上万人之多了，都生活在巨洋河镇上。


张铉今天还要视察兵器工坊，陪同他视察之人便是军器监少卿来楷，也就是来护儿的长子，来楷年约四十余岁，和他父亲的高大威猛不同，长得温文尔雅，若不是相貌和来护儿有几分相像，怎么也想不到他居然是来护儿的儿子。


来楷陪同张铉向兵器坊而去，他终于找到一个机会，低声问道：“请问殿下，迁去中都后，三大工坊也要一起迁去吗？”


张铉骑在马上微微笑道：“我们以北海郡为中心其实是迫不得已，也是因为我在北海郡起家的缘故，论人口、论战略地位，齐郡要比北海郡强得多，更不用说中都，如果工坊不搬走，那也应该放在齐郡更合理，其实既然是迁都，那也就没有必要再保持一个强大的北海郡，北海郡自有他的特色，比如畜牧、渔业，另外还有水军，我也准备把水军大营继续放在北海郡。”


停一下，张铉又道：“至于你说的军器监工坊和众多工匠以及他们家人，肯定都要搬去中都，而且我们工匠规模太小，从前洛阳军器监的工匠可是有十余万人，我们才八千人，差得太远，不说恢复从前规模，但至少也要五六万人，才能支撑得起我们数十万大军的兵甲消耗，在北海郡能养活五六万工匠吗？还有他们的十几万家人。”


来楷脸上露出愧疚之色，对张铉道：“殿下高瞻远瞩，卑职身为少卿却考虑不到军器监的未来，实在万分惭愧。”


张铉道：“这是因为你对兵器还没有切肤之痛的缘故，我在北海郡那么多年，不知俘获了多少战俘，都把他们遣返回去了，有人说我是想恢复农耕生产，固然有一点这个原因，还更重要的原因是我的地盘无法负担那么多军队。


没有粮食，兵甲也无法自造，只能靠战利品来补充，直到黄家给了我们不少生铁，我们才第一次自己打造兵甲，要想击败李渊，我们就必须有强大的兵器制造能力，而强大兵器制造则需要数以万计的良匠支撑，而数万良匠则需要数百万的人口为基础，而获得数百万的人口基础就必须迁都，这就是环环相扣。”


来楷默默点头，“卑职终于明白了。”他同时也深感自己肩头责任重大。


大道上走来一队兴冲冲挑菜去镇子里卖菜的农民，张铉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低低叹息一声道：“这次迁都说起来真的愧对这些年全力支持我的北海郡民众，但没有办法，为了长远的目标，必须硬起心肠离去，只能等将来天下初定后再来补偿北海郡民众了。”

第679章 军坊试刀


北海郡兵器坊占地约五百亩，四周围有营栅，门口有士兵站岗，不准任何闲杂人员进入工坊，就算工匠家人也不准入内。


兵器坊实际上就有一个铁匠集中地，从青州各地招募来的三千铁匠集中此地，每天挥汗如雨打造兵器，但就是这样，三千工匠打造的兵器也远远满足不了十几万大军的消耗，因为兵器比较容易损毁，一场大战下来，每个士兵的兵器基本上都要更换，被砍坏的盔甲也要修补甚至更换。


战争打的是国力，不仅仅指粮食金钱耗费，还有兵器物资源源不断的供应，大量民夫畜力的使用，一场大战如果打得旷日持久，弱小的国家首先就要被拖垮了。


张铉之所以极其重视货船航运，就是为了节省下民夫和畜力，使他的物资运输能够便利且低成本，这也是战争的一种有力保障，也是他赢得几次大战的关键。


也处于运输成本的考虑，张铉便将兵器工坊放在巨洋河口附近，这样从海路运来的生铁、煤炭等等其他物资就能便利地运入工坊，生产出的兵器也能迅速运走。


工坊内有四座大仓库，一座是用来堆放生铁等各种原料，一座是用来堆放煤炭，另一座则是放置各种半成品，装配刀柄、枪杆也在这里进行，最后一座仓库则是放置成品。


除了仓库外，便是近百座铁匠炉，尽管现在还是正月初五，但数千名已经开始热火朝天的工作，为了加强战备，朝廷给出了两倍的工钱，使工坊正月初二便开始运转了。


工坊内热气腾腾，青烟袅绕，弥漫着一股呛人的煤烟气息，但工匠们早已习惯，他们在工坊内穿流不息，各自忙碌，有的抡锤打铁，有的加媒烧火，负责控制火候，也有不少人推着独轮车，载着几十件半成品向仓库而去。


张铉视察了一圈工坊，便直接来到成品仓库，成品仓库占地约有数亩，用青石砌成，建筑高大宽广，各自角落里堆满了已经制成的各种兵器以及从别处运来的刀鞘和矛鞘。


在仓库中间摆放着一张至少五丈长、一丈宽的大桌子，桌子上堆满了长矛和战刀，桌子两边则坐着数十名工匠，大多已经年老，他们正一丝不苟的检查兵器，在他们身边堆满了刀鞘和矛鞘。


来楷低声对张铉：“这就是最后一道工序了，检查合格便可以出工坊运走。”


张铉走到大桌旁，桌上摆满了寒光闪闪的战刀，他随手拾起一把横刀，横在眼前细看，这是一柄八斤刀，由臂力较强的士兵才能使用，刀背颇厚，刀刃锋利无比，重量均匀，刀面呈现出一种青色，刀柄上刻有刀匠的名字：大隋刀工赵武峰制。


张铉挽出一个刀花，凌空劈砍几刀，手感还算不错，做工也算精细，不过比起张铉所佩的卢氏之刀，这柄刀还差得太远。


但张铉也不会和自己的战刀相比，他更关心战刀是否合格，他走到一块宽大的铁板前，铁板上布满了斑斑刀印，这里是试刀之处，旁边站着一名试刀工匠。


张铉问道：“几刀算合格？”


工匠不认识张铉，但他却认识军器监少卿来楷，他见少卿对这名大将十分恭敬，他不敢怠慢，连忙躬身道：“回禀将军，三刀不缺口，十刀不折断就算合格。”


“每把刀都要检验吗？”


“当然不是，从每个铭印刀工当天制作的刀中试验一两把即可，若不合格，则全部退回返工，三次不合格，则取消铭印资格。”


张铉点了点头，当然不可能每把刀都试验，但这样做会给制刀大匠一种压力，迫使他不得不认真打制每一把战刀。


张铉低喝一声，挥刀向铁板劈去，‘当！’一声巨响，火星四溅，所有的检验工匠都回头向他望来。


张铉连劈五刀，刀刃上出现了一个小缺口，他连劈十五刀，只听‘咔嚓！’一声，刀折成两段，张铉点了点头，以自己的力量，居然要十五刀才折断，这柄刀确实不错。


“一天可以打造多少柄战刀？”张铉回头问道。


来楷想了想道：“回禀殿下，一天大概三百柄左右。”


“才三百柄！”


张铉着实有点不满意，一个月才一万柄，自己可是有二十万大军，要等一年半才能装备齐全，如果是和平时代倒也无妨，可现在是战乱争霸时代，这速度太慢了。


来楷感觉到了张铉的不满，连忙解释道：“主要是刀坯的合格率不高，平均五件刀坯才能有一件合格，就算是从前的军器监也是如此，根本原因是铁质不好，里面杂质太多，必须反复锻打才可以去除杂质，所以产量不高，一柄刀从制坯到最后检验完成大约需要三天左右，另外，刀匠只有九百余人，还有矛匠、制杆等等，工序很多，而且繁琐，三千人根本不够，正如殿下所言，军器监至少要有五六万工匠才能保证兵器大量且及时补充。”


张铉也知道问题所在，自己扩军太快，很多后勤保障都跟不上，好在自己还有一点存货，能够支持一段时间，只能迁都以后尽快扩大军器监，形成大规模效应。


这时，一名亲兵匆匆走来，将一份从益都县送来的快报递给张铉，张铉看了看，是裴矩和苏威联名请求他立刻返回益都县，商议重大事宜，张铉当即鼓励了众人几句，便迅速离开了军器坊。


……


张铉率领三百骑兵在茫茫的雪原中连夜奔驰，次日清晨，他们抵达了益都县，张铉来不及回家，立刻赶到了官署，其实他隐隐猜到裴矩和苏威为了什么事情找自己，一定和长安发生的事情有关，尽管没有明确消息，但之前的种种迹象来看，李渊登基已是铁板钉钉之事，除此之外，不可能还有别的事情让两位相国如此紧张，至于重大军事行动，那也应该是自己先知道才对。


张铉直接来到内史省署帐，正在帐门口看见了准备进帐的萧瑀，萧瑀从长安过来没有多久，他原本就是大隋的内史侍郎，和虞世基一起掌握大权，这次他来投奔新隋，也同样被任命为内史侍郎，由于苏威年事已高，内史省的大量事务实际上是由萧瑀来承担。


萧瑀也看见了张铉，连忙迎上来笑道：“殿下是刚回来吧！”


张铉点点头笑道：“接到苏裴两位相国的联名信，我不敢耽误，便连夜赶回来，可是为长安之事？”


萧瑀点点头，“李渊在长安登基，宣告天下隋朝已经结束，希望天下有识之士能支持唐朝，听说李渊也要举行科举，时间订在四月中旬，和我们科举时间完全吻合。”


“这倒是有趣之事，李渊是想和我们打擂台吗？”张铉忍不住笑道。


“估计他是想用科举来试探一下新王朝在天下人心中的地位，放在我们之前或者之后都试探不出，只有和我们同时举行科举，才能看出到底是谁更重要。”


张铉也觉得萧瑀说得有理，他看了看大帐笑问道：“苏相国来了吗？”


“暂时还没有。”


刚说到这，萧瑀便看见了远处正匆匆走来的苏威，笑道：“苏相国来了。”


张铉也看见了苏威，他挥手打了个招呼，又对萧瑀道：“开个小朝会商议一下吧！烦请侍郎去通知一下，三品以上高官都来列席。”


萧瑀行一礼便去了，苏威快步走来，急声道：“殿下知道李渊开国登基之事吗？”


“我已知晓，相国觉得这件事很严重吗？”


“当然很严重，它会让天下人觉得大隋确实已寿终正寝，新朝代应该开始，这会影响到天下人对我们的信心，殿下，李渊的实力其实远远强于我们，这是事实，我们必须要有所应对，不能坐视李渊开朝建国引发难以预测的风暴。”


张铉点了点头，“等会儿我们开个小朝会，具体商议具体应对措施。”

第680章 应对之策


对新隋朝廷而言，大朝会很少举行，一般举行都是进行一些仪式，比如新帝登基和摄政王册封，再比如新年、迁都动员等等，一般是由太后主持，象征意义浓厚，至今为止新隋只举行过三次大朝。


而小朝会才是真正的军国议事，由摄政王主持，从三品以上高官参加，同时也包括一些掌握实权的官员，比如吏部侍郎、户部侍郎、兵部侍郎以及代表军方的高级文官等等。


小朝会并没有固定时间，一般都是临时举行，半个时辰后，在内史省巨大的议事帐内，数十名高官济济一堂。


座位呈‘回’字型摆设，内外两圈，内圈则是核心大臣的座位，张铉的位子在正北主位上，旁边是内史令和纳言两位相国，其他六部尚书和内史、门下侍郎以及军方长史，一共九人分坐东西南三面，他们十二人组成核心内圈，每个人面前都有一张小桌子。


外圈则坐在各寺府监以及御史台的主官，另外吏、户、兵三部侍郎以及张铉的记室参军杜如晦也坐在外圈，另外，各军将军也有资格列席小朝会，但今天参会的将军只有尉迟恭、李靖和徐世绩三人，其他将军都有事无法参加。


大帐内议论纷纷，这时，有侍卫大喊一声，“齐王殿下驾到！”


众官员纷纷起身，只见张铉从侧门小门快步走了进来，他已洗漱完毕，洗去一夜奔行的疲惫，换一身朝服，重新变得精神抖擞。


张铉走到自己座位前，摆了摆手，“各位大臣请坐！”


众人又重新坐下，大帐内变得鸦雀无声，张铉对苏威点了点头，示意让他主持议事，这也是惯例，作为摄政王，张铉只在关键时刻开口，一般主持议事不由他来做。


苏威咳嗽一声，缓缓道：“长安发生的事情想必大家也知道了，李渊开国登基，虽然说在意料之中，但它也会造成对我们不利的影响，会造成天下人的迷惘，尤其长安已决定和我们同时举行科举，这就是向我们挑战，所以殿下建议开一个朝会，和大家一起商议对策，大家可以畅所欲言，群力群策。”


大帐内还是很安静，没有人说话，这时候就需要有人抛砖引玉，张铉看了一眼裴矩，笑道：“裴相国应该已有考虑，不如裴相国先说一说吧！”


裴矩微微向张铉欠身，对众人道：“这次李渊登基其实时机并不合适，没有水到渠成的感觉，而是一种强行作为，一方面固然是他急于想消除东征失败的阴影，另一方面我觉得也是关陇贵族集团施压的结果，想必李渊自己也明白，所以他用科举来振奋人心，吸引天下士子前去效力，至于和我们在同一个时间举行科举，这是他在战场的失败后，想用官场上的胜利来弥补。”


“裴相国的意思说，李渊在刻意向我们挑战吗？”兵部尚书李景问道。


裴矩点点头，“的确如此！”


有了裴矩的牵头，大帐内渐渐活跃起来，工部尚书崔焕道：“我也赞同裴公的思路，科举其实已经成了我们两家较量的新战场，它已经不在局限于科举本身，那么我们怎么才能赢得这场科举之战的胜利？首先是拿什么吸引士子前来中都参考，是否可以扩大录取人数？”


崔焕话音刚落，萧瑀便笑道：“我觉得不应该从人数上做文章，文人相轻，读书人都觉得别人不如自己，就算我们只录取十人，每个读书人都会觉得自己有希望，所以应该从授官上做文章，如果考中者能授县丞乃至县令之职，想必对每个读书人都会有致命的吸引力。”


“那么录取人数呢？”


崔焕有些不服气地追问道：“我们预定录取一百二十人，录取名额都已经张榜传遍天下，可我们哪有一百二十个县令县丞给他们？”


“不一定非要每个人都当县官，朝官也可以任命，我们低品朝官还远远不足，原本不就是想录取士子来出任朝官吗？考得好的士子可以奖励县官，只要授二十名县官，这就会引起很大的轰动了。”


吏部侍郎来弘笑道：“萧侍郎说得有道理，我们可以宣传出去，让士子们都知道这一点，而且我们还可以预先把中原各县的官职作为名额，这样授官范围就扩大，另外针对贫寒子弟，我们可以进行补助，比如可以提供免费食宿，再提供往返路费，这样对很多考生都有巨大的吸引力。”


“我来说两句！”


众人一起转头望去。原来是礼部尚书卢倬，他长期担任国子监祭酒，和士子打交道多年，士子需要什么他最有发言权，众人安静下来，等待卢倬说话。


卢倬这才不慌不忙道：“在生活上替士子考虑确实是一个好办法，我知道上一次科举，很多贫寒人家士子都是借钱去洛阳，生活非常窘迫，但又一心想读书考取功名，贫寒人家子弟大概占三成左右，我们可以由此建立太学生制度，比如挑选五千名优秀士子入太学读书，称为贡生，在太学读书不仅食宿免费，朝廷每月还会补助钱粮，读书几年后便可推荐为吏员，优秀者还能提拔为官，当然也可以继续参加科举，这对贫寒人家子弟会有极大的吸引力，我们应该大肆宣扬，应该张榜让天下士子明白这些好处，众多贫寒子弟就会选择中都，而不会考虑长安。”


这时，张铉笑着赞许道：“卢尚书不愧是国子监祭酒出身，考虑得很周全，这样吧！我们再听听军方有什么想法。”


张铉向房玄龄使了个眼色，意思让他发言，众大臣这才意识到，其实去军营为文职军官也是一个很有吸引力的选择。


房玄龄自然有他的想法，其实这件事他和张铉商讨过对策，张铉显然是让自己来代表他发言。


房玄龄笑道：“大家说得都很好，很有建树，作为军方代表，我的想法和大家也差不多，只是略有一些不同的见解，我觉得吸引士子来为新隋效力不仅仅要利诱，同时要激励他们的爱国之心，前来中都参加科举是为民族为国家效力，他们大部分都是年轻人，只要他们胸中的热血被点燃，何愁他们不认同我们？”


“房军师具体是指什么呢？”苏威不解地问道。


“战争！”


房玄龄缓缓道：“我们需要一场和异族的战争。”


张铉暗暗点头，房玄龄说到自己的心坎上了。


……


长安，太极宫武德殿，这是以唐朝年号命名的宫殿，同时也是皇帝李渊的御书房所在地。


书房内，李渊正和裴寂、刘文静以及自己两个儿子李建成和李世民商议军情。


李世民在弘化郡击败了梁师都的进攻，稳住了陇右局势，同时，李孝恭也在成都压制了巴蜀的离心乱潮，使巴蜀重新效忠朝廷。


但关陇的压力依旧很大，薛举、李轨、梁师都三大军阀不断挑战关陇，刘武周也攻破娄烦关，杀进了娄烦郡，威胁到了太原的生存，日趋严峻的局面大大牵制住了唐朝的国力和军队，迫使李渊不得不以极其昂贵的代价赎回自己的三万战俘，一共三十万两黄金和六十万石粮食，这实际就是一次战争赔款。


“朕刚刚得到消息！”


李渊语气十分缓慢地对众人道：“张铉在三天前召开了小朝会，商议针对我们的科举之策，他们提出的方案和刘相国之前提出的方案大同小异，但他们提出用对异族的战争激励国人士气，朕估计就是对高句丽之战，朕想问问大家，我们有什么对应措施？”

第681章 不省君意


裴寂反应十分敏锐，他立刻明白了李渊的意思，裴寂便笑道：“如果说抗击异族，我们也不会落伍，而且我们的敌人是突厥，梁师都和刘武周不就是获得突厥支持吗？我们也可以向天下宣扬我们是在和突厥作战，并不是他张铉一个人在对抗异族。”


“拾人牙慧！”


旁边刘文静小声嘟囔了一声，尽管他声音很低，但裴寂还是听得清清楚楚，裴寂的脸色顿时了黑了下来，冷冷道：“是吗？那我倒想听听刘相国的高见。”


李渊心中略略有些不悦，因为裴寂说的办法正是他心中想到的，什么叫拾人牙慧，那不就是在说自己吗？


但李渊城府极深，他心中的不悦没有任何表露，微微笑道：“刘相国怎么看？”


刘文静恭恭敬敬道：“陛下，科举是为了选天下良才，照顾贫寒子弟也是为了体现陛下的仁慈，这是我们施行科举的本意，微臣觉得没有必要和张铉竞争，他们在四月科举，那我们可以在三月科举，如果时间太仓促，也可以推迟到五月，微臣相信一样会有来自天下各地的士子前来长安，至于竞争，微臣觉得现在我们的压力在陇西、河西和河套，而并非河北。”


李渊点点头，又问李建成道：“建成的看法呢？”


李建成实在了解父亲，既然父亲已经提到了对高句丽之战，那肯定也是想效仿，连科举都是效仿张铉才举行，更何况能提高声望的和异族之战呢？


不过李建成倒也同意刘文静的意见，不用在科举上做文章，压倒了河北还好说，万一风头被河北盖过，那岂不是自取其辱。


他沉吟片刻道：“儿臣觉得和刘武周及梁师都作战，实在体现不出是与突厥作战，儿臣的意思说，张铉和高句丽作战，效果肯定会远远超过我们，我们不应该用自己的弱项去和对方的强项比，而是应该发挥我们的优势。”


“我们的优势是什么？”


李渊对儿子说话就没有对刘文静那样客气了，他的语气明显冷了下来，他当然听懂了李建成委婉的意思，和刘文静说的是一回事。


“回禀父皇，我们优势在于富足的关中和巴蜀，我们应该以建官学的方式招揽天下俊才，让他们能迁居到关中和巴蜀，给他们土地，解除他们的后顾之忧，他们迟早会为我们效力，相反，和异族的战争虽然能一时感召年轻人，但对于真正有才华的人，他们目光会更加长远……”


不等李建成说完，李渊已经不耐烦了，他一句话也不想再听下去，转而问李世民道：“二郎的意见呢？”


李建成的话头戛然停住，脸上露出尴尬的神情，嘴唇动了动，慢慢低下了头，李世民却道：“回禀父皇，儿臣目前只关心战争，对科举的情况并不了解，在我们所有的敌人中梁师都的势力最弱，他已经在弘化郡被儿臣击败，儿臣决定继续追击，彻底歼灭他，请父皇恩准！”


李渊见次子顾左右而言他，他心中不由有些失望，刘文静和两个儿子都不支持裴寂的方案，他也只好暂时放弃和张铉对抗的念头。


……


时间渐渐到了一月下旬，已经改名为中都的安阳县也一天比一天热闹起来，大街小巷到处是拉砖木的马车和牛车，河中的小船上也载满木头，来自中原、河北乃至关中的数万泥瓦工在这里寻找机会，一栋栋大宅拔地而起，很多破旧的房屋拆除翻新，整个城池几乎变成一片工地。


虽然安阳要成为中都的消息在几个月前就传遍天下，但安阳的地价却没有怎么涨，主要是一大片新城开辟出来，极大的打压了安阳城地价。


就算是这样，还是有无数的商人和豪门来安阳买地投资，很多贫穷的安阳人趁机卖掉城中土地，去邻县或者乡下买田种地，所以一栋栋破旧的房屋交割后便被拆除重建。


河北、青州、中原的郡望世家都想在中都有自己的一席之地，他们在新城买不到土地，便在旧城买地造宅，尤其在南北东西两条大街，新邺大道和新安大道两边，各种新建的店铺拔地而起，开始呈现出一种繁华景象，短短数月，安阳城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中都主城门叫做九鼎门，也是原来的南城门，重新修建后城门高达四丈，规模庞大，进城后便是新邺大道，笔直地通向最北面。


北城门已经被拆除，移到原址东面三里外，开了一座小北门，便于民众进出城，而原来的老北门原址变成一片宫殿群，这里便是安阳宫。


中轴线正对的是端门，进入端门，穿过一条数十步宽的外横河，迎面便是高达五丈承天门，这也是中都城内最高的建筑，超过了城西的报恩寺塔，城楼建筑气势恢宏，仿佛是一座天楼。


进入端门后是巨大的朝阳广场，两侧是占地广阔的官署，正面是安阳大殿，是举行大朝会之地，安阳大殿背后是两座侧殿，一座叫做白虎、一座叫做朱雀，白虎殿是举行小朝会、商议军政事务的重地，而朱雀殿则是张铉的摄政官房。


在两座侧殿后是一条内横河，一座彩虹桥连接横河南北，内横河的北面边是内宫，被高墙包围，里面住着萧太后和几个杨广的妃子以及数百名宫女宦官，内宫占地不大，但十分精致小巧，被浓密的树荫掩映，内宫戒备森严，外面有士兵站岗，里面有上百名女护卫在宫内巡逻。


在安阳宫的东面便是齐王府，大小和内宫一样，占地约五百亩，其间布满了各种精美的亭台楼阁，花草树木十分繁茂，在后宅还有一片占地百亩的莲池湖，虽然齐王府和内宫有高墙相隔，但湖泊与内宫的玉液池却连为一体，齐王妃和萧太后之间坐船就可以往来拜访。


虽然迁都已经开始进行，但前期主要是官署和各种文书物资运输，张铉的妻女以及萧太后会晚一点出发，大约二月中旬左右抵达新宫，齐王府和内宫都是先来的一批宫女宦官在收拾打理。


尽管宫殿内比较冷清，但中都城内却热闹异常，不仅是各种工匠、商人，还有来自天下各地的数万士子，他们准备参加在四月十五举行的新隋第一次科举。


将进行科举的消息公布是在去年十月，但新隋的檄文传遍天下至少就需要两个月时间，加上各地士子温习准备，筹措盘缠等等也需要一定时间，所以虽然提前半年公布，但时间还是很紧张。


尽管距四月中旬还有近两个月，但中都城内各家客栈都已爆满，就连距离中都约二十里的灵泉县内也住满了士子，这也是惯例，早点入京一是可以及时获得消息，其次是需要投帖拜为门生。


靠近东门处有一座占地三亩的酒肆，叫做邺城老店，也是中都有名的酒肆之一，中午时分，酒肆内宾客满座，热闹异常。


客人中一大半都是来中都参加科举的士子，他们主要来自河北和青州两地，其次来自是中原士子，另外辽东、徐州、江淮甚至关陇士子也有不少，天南地北的口音混杂在一起，笑语喧阗，格外热闹。


“诸位！诸位！”


二楼靠窗边一名身材稍胖的年轻士子站起身，举起酒杯嚷道：“我有一个重大消息要告诉大家，请大家听我一言。”


二楼渐渐安静下来，角落一名士子低声问旁边的同伴道：“这是何人？”


同伴笑道：“他叫贾桓，来自齐郡贾氏家族，是少府寺卿贾润甫的族侄。”


“原来是他，估计有点什么内幕消息吧！”


众人都竖起耳朵，贾桓得意洋洋笑道：“我刚刚得到齐郡的消息，我们数万水军已经出发，杀向辽东半岛，准备收复大汉故地了。”


酒楼内顿时一片惊呼，或许南方士子感受不深，但青州和河北的士子却很清楚，辽东半岛原是辽东郡的一部分，被高句丽趁中原混战时侵占，一直是河北和青州士族的耻辱。


听说前两年青州军夺取了卑奢城，但后来又退兵了，河北青州士子对此颇有怨念，没想到开春伊始隋军便再次出战，在酒气的熏蒸下，士子们开始激动起来，欢呼声响彻酒肆。

第682章 可靠消息


在三楼的一间雅室内，几名士子正聚在一起聊天喝酒，他们个个衣冠楚楚，显然是来自名门世家，中间一个身材高大的士子，叫做卢涵，是洛阳相国卢楚之侄，来自范阳卢氏。


另外三人则来自崔氏和李氏，涿郡太守崔弘升的两个孙子崔广平和崔广林兄弟，还有李兆希，来自赵郡李氏。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河北几大世家通过数百年的联姻，关系早已盘根错节，他们各自交换子弟去对方家学读书，使年轻一辈的交情也格外深厚。


像年长一辈的卢庆元、李清明、崔元翰等人已经开始出人头地，过了几年，更年轻一代的子弟也出来了，这四人都十七八岁，却个个温文尔雅，少年老成，颇有世家子弟的风范。


这时，李兆希从屋外走进来，关上门笑道：“是我们水军去攻打辽东半岛了，所以引起一片激动。”


“原来如此！”


卢涵笑道：“这可是好消息啊！极可能我们和高句丽的战争要开始了。”


旁边三人都不由一怔，崔广平问道：“卢兄何出此言？”


“我听家主说，高句丽在天子死在江都后又开始蠢蠢欲动了，一百多年前，他们就是趁中原陷入战乱而吞并了乐浪郡和辽东郡，现在眼看隋末战乱又起，他们便想重施故技，趁机吞并辽东，齐王当然不会让他们阴谋得逞，攻打辽东半岛就是我们的反击。”


“这是好事啊！当初眼看要攻下平壤城，天子却又放弃了，战死那么多人，结果什么都没有拿到，想想就让人窝火。”


“这也是没办法之事，大隋已国力微弱，控制不了高句丽，最后只能便宜了新罗，这次我估计也只是夺取辽东半岛，其实夺取辽东半岛也不错，只要我们水军强大，便可驻扎在辽东半岛上监视平壤。”


旁边李兆希却有点忧心忡忡道：“虽然我们和唐军签署了停战协议，可如果我们陷入和高句丽的战争，唐军一定会再次趁虚而入，我觉得一纸协议对他们没有任何约束。”


卢涵呵呵一笑，“这个问题我昨天也问过庆元大哥了，他说唐军在北面和西面目前同时面对薛举、李轨、梁师都和刘武周四支割据势力的威胁，根本就无暇再顾及河北，其实如果不是高句丽蠢蠢欲动，我们倒是要趁机攻占并州，既然签署了停战协议，其实就是为了各自解决后背之忧。”


三人同时点头称是，这时，崔广林笑道：“庆元大哥有没有说起科举之事，卢兄说点内幕吧！”


卢涵喝了口酒笑道：“内幕倒是有那么一点点！”


三人顿时竖起耳朵，一起围了上来……


大堂上的气氛也格外活跃，有士子高声道：“贾兄消息灵通，给我们透露一点这次科举的消息吧！”


众人纷纷大喊：“贾兄，说两句吧！”


贾桓喝了几杯酒，又被众人的热情所感染，便点点头道：“我确实也听到一些消息，应该属实，道听途说的东西我不会告诉大家。”


二楼大堂上顿时变得雅雀无声，很多一楼和三楼的士子也纷纷跑来，拥堵在楼梯口，竖起耳朵听贾桓的消息。


贾桓清了清喉咙道：“大家也知道，朝廷里的官员大多是各大世家出身，军队里也有很多事情，一共只录取一百二十名进士，如果都要照顾各大世家，名额根本就不够分，给了这个，就得罪那个，所以最后朝廷商议了方案，由齐王拍板，这次科举全部用糊名的办法，大家公平竞争，最后唯才是举，估计具体的考试中举办法过几天就会公布了，不管是名门公子，还是寒门子弟，大家都一样，靠自己的才学拼博。”


这番话让很多小户人家子弟都激动起来，纷纷问道：“贾公子，消息属实吗？”


“消息绝对可靠！”


酒楼里再一次欢呼起来，士子们纷纷加菜加酒以示庆贺，酒肆掌柜乐得嘴都合不拢，这样的好消息为何不再多一点呢？


……


就在中都一天比一天热闹之时，渤海海面上，数百艘大型战船借助东风劲吹在海面上劈波斩浪航行，隋军已经准备了数月，就在等东风到来时出击。


这次隋军出动了三百余艘战船，两万三千名水军士兵，由新任水军主将来护儿率军出征，这是来护儿第三次攻打辽东半岛了，而这一次，他们将彻底占领辽东半岛。


在为首一艘横洋舟上，来护儿站在船头远远眺望远处若隐若现的陆地，从山东半岛出征辽东半岛并不远，最近处在东莱郡，只需一天一夜的航程便可抵达，前两次出征辽东半岛都是从东莱郡出发，这次虽然是从北海郡出发，但也只多了半天的航程。


从之前斥候掌握的情况来看，虽然高句丽已经向辽东半岛增兵，但总人数并不多，约八千余人，主要分布在卑奢城和回龙镇两地，另外还回迁了不少民众，由于时间仓促，回迁民众也不是很多，只有万余人，主要集中聚居在辽东半岛北部，南部地区还是以军队为主，其次还分布着极少量的猎户。


这时，长史吴应钦走到来护儿身旁，低声问道：“老将军准备从哪里上岸？”


来护儿笑道：“我这段时间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如果用大船上岸，那只有卑奢城和回龙镇两地，我估计高句丽在这两地部署了重兵，但如果用小船上岸，那就灵活得多，至少有七八处地方可以登陆。”


“这些登陆之地老将军都知道吗？”


来护儿点点头，“第三次高句丽战役，我们也是先占据了卑奢城，当时我就是从回龙镇南面约十里外的一处缺口登陆，用小船一夜之间送上去六千人，那个缺口的位置我至今还记得很清楚，那里有棵树王，一棵参天古木，上岸后走一百五十步就能看见通往卑奢城和回龙镇的小道。”


吴应钦看了看天色，天已近黄昏，他不由笑道：“看来老将军早有打算了。”


来护儿捋须一笑，“这次我让每艘大船都至少带两艘小船，就是为了让小船登陆，我们等候王将军的消息吧！”


……


来护儿所说的王将军，就是水军第四卫虎贲郎将王仁寿，王仁寿年约三十余岁，东莱郡人，一直在大隋水军中服役，是来护儿的老部下。


他跟随来护儿参加过三次高句丽战役，积功升为雄武郎将，但他在京城时也参加了玄武门请愿事件，被抓捕后免职下狱，最后被放出和军队一起解散，一无所获地返回了家乡。


他是张铉攻打东莱郡左孝友时加入了青州军，从旅帅升为校尉，又在江淮从校尉升为郎将，在攻打孟海公时立下大功，同时张铉也知道了他的身份，便破格提拔他为雄武郎将，在军队改制后被任命为虎贲郎将，手下有五千士兵。


王仁寿虽然作战勇猛，资格足够，但张铉还是没有任命他为水军主将，原因是王仁寿过于心狠手辣，屠杀战俘太狠，这一点让张铉不喜，所以他失去升为水军主将的机会。


王仁寿在第三次高句丽战役中乘小船攻上过辽东半岛，他也知道来护儿准备登陆的缺口在哪里。


夜色中，十几艘小船载着三百士兵渐渐向岸边靠拢，在他们身后还有数百艘小船，满载着王仁寿的五千名部下，最前面的一艘小船上，王仁寿目光炯炯地注视着远处的一棵参天大树，那里就是他们几年前的登陆之地。


这一带岸边礁石众多，大船无法靠岸，但小船却可以从礁石上驶过，靠拢在岸边，在夜色的掩护下，十几艘小船一步步向岸边靠拢，小船上，所有士兵的心都悬了起来，岸上有没有埋伏着高句丽士兵？

第683章 夜袭回龙


‘砰！’一声，船头撞在一根泡在水里的腐烂朽木之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周围十几只水鸟扑棱棱飞起，惊动了栖息在古树上千余只水鸟，千余只水鸟纷纷被惊飞，围着古树发出一片鸣叫。


小船上的士兵惊得脸色苍白，他们闯下了大祸，如果岸上有驻军，就会被惊动了，十几艘小船上士兵的心都几乎停止了跳动，他们屏住呼吸，等待时间一点点过去。


过了约半炷香时间，飞鸟渐渐安静下来，岸上依然没有任何动静，所有人才长长松了口气，王仁寿暗骂一声，对刚才闯祸的十几名士兵令道：“上岸去查看情况！”


十几名士兵爬上岸，弯腰向树林深处奔去，不多时，两名士兵奔回来，低声对王仁寿道：“将军，岸上没有一个士兵驻守！”


尽管这个结果在王仁寿的意料之中，高句丽士兵本来就不多，不可能再分兵来守这个小缺口，但没有守军的消息还是让王仁寿感到喜出望外，他当即令道：“去通知后面船只，陆续上岸！”


隋军上岸的小缺口实际上是一个极为狭窄的海湾，连中型船只也驶不进去，两边长满了数百年藤蔓，极为阴冷，头顶上是一棵不知多少年的参天古树，像一个巨人般矗立在海岸边。


小船进入海湾后无法退出，隋军索性将船用铁链扣住并搭上木板，形成了一座浮桥，士兵们上了浮桥便向海湾内奔去，很快便爬上了岸，三更不到，五千军队全部上了岸，在一片空地上列队休息，等候下一步的命令。


来护儿给王仁寿的任命很明确，上岸后率本部夺取回龙镇，为后面的大军上岸创造条件。


王仁寿辨明方向，带士兵们休息片刻，便下令出发，五千士兵沿着小道无声无息地向回龙镇方向行军而去。


回龙镇距离隋军士兵上岸之处约有十里，青州军和高句丽签署了谈判协议后，回龙镇便作为青州在渤海上的中转之地，不仅军船在这里停靠，渔船和货船都可以在这里避风补给。


尽管张铉也同意回龙镇只租借三年，三年后就还给高句丽，但渊太祚却不是这样认为，他认为租借三年只是一个借口，一旦隋军在回龙镇站稳脚跟，三年后他们也绝不会离去，所以签署协议只是权宜之计，一旦时机到来，高句丽就会毫不犹豫地夺回回龙镇，不再承认双方的租借协议。


就在几个月前，张铉调动驻守在回龙镇的数百艘战船和八千军队南下淮河，拦截宇文化及北上，回龙镇的隋军不足百人，高句丽军队便抓住了这个机会夺取回龙镇，并俘虏了负责管理回龙镇的三名官员。


目前回龙镇的高句丽驻军约三千人，驻扎在回龙镇外的一片旷野里，四周修筑了板墙，另外在海边修建了三座哨塔，日夜监视海面，这里是半岛南部除了卑奢城外唯一可以停靠大船之处，尽管高句丽士兵在水下布满了暗桩，但其实没有任何意义，像横洋舟那样吃水深的船可以轻易将水下暗桩扫断，高句丽士兵也清楚这一点，他们只能在岸上部署石砲来防御大船靠岸。


时间渐渐到了五更时分，王仁寿率领五千士兵从西面靠近了高句丽大营，这一带没有农田，数十年没有人烟，到处是参天大树，尽管隋军小心翼翼，但还是在路上射杀了十几头出来觅食的猛兽，三名士兵受了重伤。


五千隋军埋伏在树林内，王仁寿注视着数百步外的高句丽军营，板墙约两丈高，上面没有士兵，但南北两座哨塔上各有一名哨兵在来回踱步，警惕地注视着外面的动静。


两座哨塔相距一百五十步，他们可以不用管北面的哨塔，但南面这座哨塔一定要拔掉。


一名身材瘦小的斥候飞奔而归，低声对王仁寿禀报道：“板墙上没有士兵巡逻，但下方有一道壕沟，宽五尺，沟内埋有鹿角尖刺，其他便没有任何防御了。”


王仁寿注视着两座哨塔，低声令道：“让神弩营士兵上！”


神弩营隶属于斥候军，由五百名箭法十分高明的士兵组成，每次军队出征，神弩营都会派人随军出战，专门执行特殊任务，这次王仁寿也带了两名神弩营士兵，两人均使用毒弩，百发百中。


命令下达，两名士兵奔出树林，借助灌木掩护，向百步外哨塔迅速奔去，距离哨塔约五十步，两人停住了脚步，各自躲在一块大石背后，取出了弩箭，他们弩箭上的毒是用岭南毒箭木的树汁熬制浓缩而成，毒性极烈，能真正做到见血封喉。


两人一起举弩瞄准了哨兵，两人极有默契，‘咔！’两声合成一声，同时射出了弩箭，两支毒箭一左一右同时射中了哨兵的脖子，哨兵只有极为短促的一声闷哼，便软软倒下了。


他们又如法炮制干掉了北面哨塔内的哨兵，这时军营西面再也没有任何巡哨士兵。


王仁寿大喜过望，一挥手，“上！”


黑压压的士兵从树林内冲出，向军营奔去，其中约百名士兵拖着两根用巨木制成简易攻城槌，这是攻击板墙式军营的犀利武器，一次撞击便可破开一个大洞。


高句丽大营内依旧十分安静，他们根本没有意识到危险已经来临，突然，军营里养的两条狗开始狂吠起来，它们被绳子拴着，向西面围墙拼命吠叫，这着实让外面的隋军士兵大吃一惊，军营内不允许养狗，这里怎么会有狗叫？


王仁寿意识到形势危急，立刻对士兵令道：“攻城槌撞墙！”


地上的壕沟被铺上了木板，两队士兵抱起了攻城槌，开始准备千钧一击，这时，军营内的高句丽士兵被犬吠惊动了，不过他们并没有当回事，这是夜里经常发生之事，每当猛兽沿着围墙走过时，这两条狗就会拼命嘶叫，士兵们已经习惯。


“去看一看！”


当值将领正好在附近，他对一队巡哨士兵令道：“若是猛虎就直接射掉，明天给弟兄们炖一锅虎肉汤！”


几名巡哨士兵手执弓箭从南面向西墙奔来，他们压根没有想到会是敌军来袭，他们还准备射杀外面的猛兽。


就在几名巡哨士兵刚刚转弯过来，一阵冷箭迎面射来，三名士兵措手不及，被射倒在城墙上，最后一名士兵吓得蹲下，他慢慢露头向外望去，月光下，外面无数黑压压人影将他吓得魂飞魄散，他连滚带爬向墙下跑去，一边跑一边大喊大叫，“敌军来了！敌军来了！”


就在这时，只听‘轰！’一声巨响，泥土和碎木夯成的板墙上被撞开一个大洞，紧接着又是一声巨响，大洞旁边又出现了一个洞，大块大块的砖木扑簌簌落下。


当值军官呆住了，片刻，他转身大喊道：“有敌情，速敲警钟！”


‘当！当！当！’大营内的警钟急促地敲响了。


板墙又被连续撞击出四个大洞，几个破洞连为一体，上面的泥土和木头失去了支撑，轰然坍塌了，露出一处丈许宽的缺口，王仁寿拔出战刀大吼，“杀进去！”


“杀啊！”


五千隋军士兵如决堤的洪水向军营内杀去，刚从大帐内跑出的十几名士兵被乱刀劈翻，三百名当值巡哨的高句丽士兵迎面冲上来，这时，版墙不断被推翻，从外面杀进了黑压压的隋军士兵。


三百名高句丽吓得不敢应战，转身便逃，军营内一片混乱，到处是赤脚奔逃的高句丽士兵，如无头苍蝇一样乱奔乱窜，在他们身后是一队队杀气弥漫的隋军士兵，刀劈、矛刺，毫不留情地杀戮，喊杀声、哭喊声、哀求声，惨叫声响彻了军营的每一个角落。


王仁寿心狠手辣，下达了屠绝令，这一场屠杀直到天亮才渐渐结束，到处是身首异处的尸体，鲜血横流，整个军营变成了修罗屠宰场，短短一个多时辰内，三千士兵被屠杀了两千七百余人，伤兵也不留活口，只有东北角的百余士兵翻墙逃出军营而得以生还。


隋军并没有停留，王仁寿亲率三千士兵向回龙镇海边杀去。

第684章 胸有成竹


回龙镇的战斗没有任何悬念，一百多名在回龙镇监视海面的高句丽士兵被全歼，王仁寿下令在海边点燃了三堆熊熊燃烧的烈火，弥漫的黑烟直冲天际，不多时，远处海面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黑点，向回龙镇方向驶来，这是三百艘隋军主力战船准备在辽东半岛登陆了。


但回龙镇燃起的烟火也同样惊动了五十里外的卑奢城，卑奢城有五千驻军，其中三千士兵驻扎在山城内，另外两千士兵驻扎在海边城堡里，严防隋军从水路进攻半岛。


卑奢城的主将叫宁义寒，是渊太祚手下八猛将之一，他被任命为西部都督，率八千士兵镇守辽东半岛。


此时，宁义寒站在城堡上向回龙镇方向眺望，只见远处海边出现了三股细细的黑烟，他心中着实不解，卑奢城看不见回龙镇海面上的情况，无法得知是不是有敌军来袭，但无论如何，出现三股黑烟是一种不正常的现象。


宁义寒心中充满了困惑，他随即令左右道：“速去回龙镇打探情况！”


几名探子离开了卑奢城，骑马向山下奔去，但骑马刚下山没有多久，又调头回来了，他们带着几名士兵向山城大门奔来，宁义寒在山上看得清楚，他心中吃了一惊，急忙向山下走去，走到第二道山门时，几名士兵便迎上前跪下，放声大哭起来。


宁义寒急得直跺脚，“别哭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为首军士泣道：“隋军不知从哪里上岸，夜袭我们军营，我们没有防备，死伤惨重，几乎全军覆灭，我们翻墙才得以侥幸逃出。”


宁义寒被惊得目瞪口呆，三千军队就这么完了吗？他半晌反应过来，又问道：“是不是回龙镇港湾失守？”


“应该不是，我们逃出来时回龙镇那边还没有动静。”


这时，宁义寒忽然反应过来，隋军一定是用小船上岸，刚才海滩方向出现黑烟，一定是隋军通知大船主力登陆，宁义寒意识到自己还有一点时间，他立刻令道：“举烽火，让港湾军队回撤！”


卑奢城的守军只有三千人，如果不集中兵力，军队就会被隋军分头歼灭，就像歼灭回龙镇驻军一样，他和港湾的两千驻军有约定，只要山顶举烽火，港湾军队必须立刻回撤，集中兵力防御隋军。


卑奢城山顶立刻燃起了烽烟，通知港湾的军队回撤，与此同时，宁义寒也放出了三只信鹰，让它们去平壤通报渊太祚，隋军已经向辽东半岛发起了进攻。


……


来护儿的主力大军在中午时分全部登陆，来护儿本人则在王仁寿的陪同下视察昨晚的战况，此时，军营内基本上已经清理完毕，数百顶大帐叠放在一起，旁边还有大量盔甲和兵器，阵亡的高句丽士兵已被挖坑深埋，防止疫病流行，但土地上依然可以看见一摊摊的血迹。


来护儿走了一圈，却没有看见一个战俘，他心中有点奇怪，便问王仁寿道：“王将军没有抓到战俘吗？”


王仁寿平静地回答道：“夜间突袭，场面十分混乱，卑职担心高句丽士兵诈降，便没有接受他们投降，除了逃走的士兵外，其他高句丽士兵都阵亡了。”


“什么？”


来护儿吃了一惊，他当然明白王仁寿在说什么，就是所有的士兵都被屠杀殆尽，他克制住心中的不悦，又问道：“一共斩杀了多少敌军？”


“前后两千百百人左右。”


来护儿终于有点克制不住怒火了，一共才三千敌军，就被杀了两千八百余人，这不就是屠杀殆尽吗？


更重要是，隋军只伤亡了不到百人，说明高句丽士兵根本没有准备，就是一边倒的屠杀，他狠狠瞪了王仁寿一眼，“我虽然没有说接收战俘，但青州军只有齐王殿下下达杀绝令，才能将敌军斩尽杀绝，一般都要接收战俘，这是惯例，为何你就不遵守青州军的惯例？”


王仁寿依然平静地说道：“卑职在第一次高句丽战役时，亲眼看见高句丽士兵屠杀隋军战俘，当时卑职就发誓，将军绝不接收高句丽战俘，以血还血，当然，如果主将有特别命令，卑职也自当遵从。”


来护儿的脸色稍稍和缓了一点，点了点头，“我能理解你的心情，我来护儿也并不是以德报怨之人，只是我们需要战俘来替我们修筑工事，齐王殿下也需要大量人力在辽东半岛上伐木、开矿，战俘就是最好的苦力，杀了他们很容易，但白白失去这么多苦力也很可惜，将军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王仁寿抱拳行一礼，“主将教诲，卑职铭记于心！”


这时，一名士兵飞奔来报，“启禀主将，卑奢城港湾驻军已全部撤走，港湾已空无一人。”


来护儿大喜，当即对王仁寿令道：“王将军可继续率军南下，前往卑奢城港湾与大军汇合，路上要千万当心敌军的伏击。”


“卑职遵令！”


来护儿随即留下一千人守回龙镇，其余大军重新上船，船队向五十里外的港湾驶去，与此同时，王仁寿也率领五千士兵沿着小路前往港湾，下午时分，隋军占领卑奢城外的港湾，隋军并没有立刻进军卑奢城，而是在港湾驻军休息了一夜，第二天清晨才拔营出发，大军浩浩荡荡杀向十几里外的卑奢城。


此时，宁义寒已经做好了充分的防御准备，整个城堡依山而建，都是用青石砌成，十分坚固，而卑奢城居高临下，易守难攻。


大将周猛低声问来护儿道：“卑职听说老将军当年曾攻克卑奢城，全歼万余敌军，不知老将军是用什么策略？”


来护儿笑了笑道：“我当时根本就没有攻城，直接指挥三万大军将山城围困，十天后他们粮食断绝，便下山投降了，这一次我估计他们粮食应该充足，很难再故技重施。”


周猛当即抱拳道：“卑职愿率军强攻卑奢城，请主将恩准！”


来护儿笑了起来，他看一眼旁边的另一名大将齐亮，不慌不忙对二人道：“周将军和齐将军可知道殿下为什么非要等我来了以后才开始进攻辽东半岛吗？”


齐亮和周猛对望一眼，一起躬身答道：“卑职不知！”


“原因很简单，大隋三次进攻高句丽，我作为水军统帅三次进驻卑奢城，我的侄子来晋升镇守卑奢城三年，他虽然已不幸病故，但他给我写了大量信件，让我也很了解这座山城，攻下卑奢城是夺取辽东半岛的关键，除我之外，恐怕没有人能用最小的代价夺取这座依山而建的坚城。”


众人这才恍然，连忙道：“愿听老将军调遣！”


来护儿随即令道：“大军在山下驻营休息，等天黑后夜攻卑奢城！”


两万隋军随即在山下扎下了大营，来护儿又吩咐不用营栅，不用矛刺包围，就随便将大营扎在空地上，又令一百名士兵上山，在卑奢城下方用砖块砌一座一丈见方的砖台。


卑奢城分为三层防御，外层、中层和内层，每层之间都修建城墙相隔，相当于有三座城关，就算隋军攻下外层，高句丽军队依旧可以退到中层防御，再继而退到内层，隋军兵力虽多，但在山道狭窄处，根本就无法大规模攻城，只要城墙上布满弓弩手，来多少军队就死多少人。


此时，三千军队就部署在外层城墙上，士兵们手执弓弩封锁了上山的盘旋小道，他们不仅粮食充足，还有大量的滚木礌石以及可以装备一万人的弓弩箭矢，足以应对两万隋军攻城。


宁义寒奇怪地望着山下隋军，隋军驻营不防备可以理解，这里不会再有第三支军队，但为什么隋军士兵要在自己下方砌砖台，让他百思不得其解，偏偏砖台上方有几棵大松树，使他们无法威胁到修砌砖台的士兵，当然，这也是隋军刻意挑选的位置，利用几棵大树来做保护。


夜幕渐渐降临，来护儿开始了他的与众不同的攻城行动。

第685章 特殊武器


夜幕降临后，来护儿派出的数百名士兵从数里外的一片灌木丛内砍来大量叶子长着白色条纹的树枝，又有士兵从大船内搬来几只木桶，几十名士兵用湿毛巾捂住口鼻，开始背负着一捆捆树枝向半山腰的方台爬去。


来护儿负手站在一块大石上，注视着士兵们向山上攀爬，他这次采取行动的灵感来源于他侄子几年前给他写过的一封信，侄子来晋升在守卑奢城时曾经无事推演过攻打卑奢城的种种办法，其中就谈到了一种有效的攻城手段，‘卑奢城易守难攻，强攻则死伤巨大，须另辟蹊径，距城西北数里外，有一异树，低矮如灌木，匍匐蛇形，其叶生白纹，汁多不易燃，此树不知名，其烟有剧毒，夜间风势向上，涂油燃树枝熏之，烟入山城，士兵眩晕，胸痛难支，大军可趁势攻城，占其水源，城可下也……’


寥寥百余字，来护儿记得清清楚楚，侄子守卑奢城数年，对卑奢城的一草一木都十分熟悉，也深知卑奢城的弱点，既然他提出这种办法，必然也尝试过，一定会有效果，来护儿决心效仿，同时他又询问名医，得知火烧砒霜易生白烟，其烟同样有剧毒，他决定将两者混用，用毒烟来攻打卑奢城。


卑奢城所在大山另一面为悬崖峭壁，风力极大，但山城所在的北面风却不大，尤其夜间风从谷底吹来，向山顶吹去，非常适合用烟攻，所以来晋升在信中特地指明在夜间采用这种办法。


一轮清朗的明月挂在天空，银色的月光如水银从天空泻落，铺满了卑奢城和整个山谷，在外城墙上防御的三千士兵不敢休息，他们手执弓箭紧张地注视着山道。


这时候倒没有多少士兵关注下方的石台，隋军修砌了一天的石台，对山城没有任何威胁，他们刚开始十分关注石台，但随着时间推移，他们渐渐也疲劳了，不再关心这座石台的情况。


但他们已经发现至少有数千隋军士兵藏身在山道下面，随时会发动进攻，这让高句丽士兵十分紧张，握弓弩的手心也出了汗。


此时石台上忽然飘起了白烟，涂有油脂的树枝开始燃烧起来，很快冒出滚滚白烟，头顶上的几棵大树挡不住烟雾，一团团烟雾向山上卑奢城飘去，两名士兵用湿毛巾捂住口鼻，将两桶砒霜向燃烧的树枝上倾倒，他们也十分害怕，立刻躲石台下方，将口鼻埋进泥土里。


只片刻，上方卑奢的士兵开始剧烈咳嗽起来，出现一阵骚乱，很多士兵头昏眼花，四肢无力，胸口剧烈绞痛，不得不蹲下来，而砒霜带来的剧毒更使最前面的数百名士兵口鼻流血，开始有士兵倒地抽搐，高句丽士兵恐惧得大喊大叫起来。


主将宁寒义扶住石壁，他也同样被白烟熏得头昏眼花，双腿软弱无力，一阵阵地恶心欲呕，他用袍襟捂住口鼻对身边几名士兵吃力地吩咐：“让大家用布捂住口鼻，烟有毒！”


这时，白烟越来越浓，开始大面积扩散，熏得士兵眼睛都睁不开，很多士兵早就撕下内衣捂住口鼻，但没有什么效果，中了砒霜之毒的数百名士兵开始陆续倒毙，七窍流血，随着倒下的士兵的越来越多，很多士兵被迫放弃外城向中城撤退。


而山道上，数百名隋军士兵正悄悄而上，他们用双层湿毛巾遮住口鼻，在脑后打了个结，趁着山城守军混乱之时，他们迅速向城楼靠近，为首大将是虎贲郎将周猛。


水军中最大的遗憾就是少一个勇冠三军的猛将，来护儿虽然武艺高强，但毕竟年事已高，不复当年之勇，相比之下，郎将周猛便是水军诸将中武艺最高之人，他使一杆七十斤重的铁枪，武艺十分高强。


周猛带着数十名斥候士兵贴身站在城墙下，其余士兵则躲在五十步外的山道转弯处，城楼上原本是重兵陈列，虎视眈眈，但毒烟袭击使守军人人自危，不少士兵躲进石屋内不敢出来，只剩下一名百勇带着十几名士兵守在城楼上，这里虽然没有正对冒烟处，但还是不断有零星白烟飘来，呛得他们一阵阵咳嗽。


周猛听见城头上的咳嗽声并不多，便知道机会就在眼前，他向两名士兵摆摆手，示意搭人梯上去，两名强壮的士兵立刻蹲下，周猛扶住墙，踩上他们的肩膀，两名士兵慢慢站起身，将周猛送了上去。


就在这时，一名高句丽正好探头下望，一眼看见了正在上升的周猛，吓得他大喊起来，周猛手起枪落，一枪刺入他的头颅，杀死了这名士兵。


但士兵的叫声惊动了其他士兵，为首百勇大吼一声，挥刀扑上来，狠狠一刀向周猛头顶劈去，周猛举枪杆相迎，‘当！’的一声巨响，战刀劈在铁杆上，震得这名百勇手臂酸麻，战刀飞了出去，不等他后退，锋利的枪尖已刺穿了他的喉咙，将他尸体挑飞出去。


周猛一跃跳上了从城头，连刺三枪，将三名士兵刺翻，这时，他只觉喉咙一阵刺痒，他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连忙拾起掉落在地上的湿毛巾堵住口鼻，几十名躲在城楼内的高句丽士兵见势不妙，一起挥刀杀出，周猛扔掉湿毛巾，屏住呼吸，双臂抡起大铁枪向几十名敌军士兵横扫而去，几名士兵躲闪不及，被他的铁枪打翻在地。


随着周猛第一个上城，越来越多的隋军士兵利用人梯攀上城头，挥刀向高句丽士兵杀去，数十名士兵被杀死了十几人，其余士兵向城下奔逃，周猛用枪一指城门绞盘，几名士兵冲上去，奋力推动绞盘铁杆，一丈高的大铁门开始吱嘎嘎开启了。


数百名隋军士兵蜂拥而入，杀进了关城内，这时，周猛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两名士兵连忙用湿毛巾给他堵住口鼻，半晌，他才从头晕目眩中恢复过来，他喘了粗气，“他奶奶的，这毒烟太厉害，让弟兄们不准摘下湿毛巾。”


随即他又对另外一名士兵道：“去通知山下，我们已攻下城门，让他们立刻停止烧烟！”


士兵飞奔下山去了，这时，藏在山道转弯处的数百名隋军士兵也杀进了关城，但他们并不敢继续深入，而死守住外城城门，整个山城内已变得冷冷清清，到处弥漫着刺鼻的毒烟，数千高句丽士兵也不见了踪影，城墙边躺着两百多名中毒而亡的士兵。


不多时，燃烧的树枝被水浇灭了，滚滚白烟渐渐消失，而齐亮率领三千士兵也进了外城，他们守住外城东部，等待白烟完全散尽。


大约一刻钟后，弥漫在山城内的毒烟终于消退了，千余隋军在齐亮的率领下，手执盾牌，握着战刀，一步步向山城深处推进，外城呈月牙形，中间平整而宽阔，是士兵们活动的校场，而在一排数十间石屋后便是上山的台阶，向上走五十余步便中城城墙。


校场内空空荡荡，高句丽士兵已全部退进了中城，齐亮一挥手，千余士兵分成三路搜索外城，其中三百余名士兵沿着台阶向上而去，但就在他们即将靠近中城城门处时，忽然一阵梆子声响，中城城墙上乱箭齐发，密集的箭矢射向隋军士兵，数十名隋军士兵躲闪不及，纷纷中箭倒地，其余士兵立刻举起盾牌，形成数道盾墙，抵御住了高句丽士兵的射击。


齐亮大怒，刚要下令攻击，这时，几十根滚木接二连三从城头抛下，翻滚着砸向石阶上的隋军士兵，为首的十几名士兵被巨木砸翻，惨叫着从石阶上滚落，其余士兵纷纷后退，齐亮见对方来势凶猛，只得忍住心中怒火，喝令道：“暂时后退，离开台阶！”


隋军士兵纷纷向后撤退，离开了滚木和箭矢波及的范围，躲在一栋栋石屋背后，城头上高句丽士兵见目标消失，也停止了攻击，双方进入了僵持状态。

第686章 断绝水源


天渐渐亮了，山腰处的白烟已完全停止，只剩下一堆烧得枯焦的树枝浸泡在水中，山城内的对峙依然在继续，隋军没有靠近中城，高句丽士兵也无的放矢，密集地站在城头，望着下面隋军士兵的一举一动。


这时，主将来护儿在大群军士的簇拥下走上了外城，大将周猛和齐亮一起上来见礼，他们对来护儿的毒烟计佩服得五体投地，姜还是老的辣，固若金汤的外城就这么轻易地被破解了。


来护儿问道：“伤亡多少弟兄？”


“启禀老将军，伤三十三人，阵亡十七人，都是在中城台阶处被袭击导致。”


来护儿看了一眼上方的中城，问道：“为什么要去攻城？”


齐亮连忙道：“卑职当时看见城头没有士兵，便怀疑对方连中城也放弃了，便让一些弟兄去试攻城门，没想到他们就埋伏在城墙后，我们被乱箭袭击。”


来护儿没有再责怪齐亮，齐亮的做法完全在情理之中，如果毒烟弥漫到中城，高句丽士兵确实有可能会放弃中城，不过高句丽主将应该也清楚，放弃了中城，内城也守不住了，他们的粮食和水源都在中城，就算毒烟再猛，他们也必须死守中城。


这时，周猛上前道：“启禀将军，卑职建议再次施用毒烟，一鼓作气攻下中城。”


来护儿摇了摇头，“如果再次施用毒烟，我们自己也得离开外城，而且砒霜已经没有了，光靠度毒树枝，对方用湿毛巾就可以破解，我们昨晚之所以成功是对方没有准备，现在他们应该有准备，毒烟就不会有效果了。”


众将面面相觑，他们一起躬身施礼道：“请将军下令，我们愿强攻城门！”


来护儿看了一眼蜿蜒狭窄的石阶，微微笑道：“如果卑奢城必须强攻才拿得下，那我真无颜面对我的侄子了，他已经告诉我了破城之策，只要拿下外城，卑奢城便唾手可得。”


众将精神大振，充满期待地向主将望去，不知道他的破城之策除了毒烟外还有什么？


来护儿没有解释，指着石阶令道：“用巨石将石阶封死，不准敌军下山！”


齐亮立刻安排士兵搬运巨石砌墙，这时来护儿来到长长一排石屋前，这里是储存各种物资的仓库，堆满了箭矢、弓弩和粮食，这些石屋还是来护儿当年下令修建，现在被高句丽士兵充分利用了，来护儿来到最后一间石屋前，石屋上挂着一把大锁。


“砸开它！”来护儿指着铁锁令道。


一名力士上前，用铁锤猛砸数下，铁锁被砸开，来护儿一脚踢开了门，一股阴森腐臭之气迎面扑来。


几名士兵进去，立刻惊叫起来，众人走进石屋，才发现里面竟然是一处山洞入口，山洞口装有手臂粗的木栅栏，原来这是一座监狱，只见木栅内的破席上躺着两人，依稀还有点动静，士兵们连忙拆掉木栅栏，将两名气息奄奄的犯人扶到石屋内，周猛立刻认出来，顿时大吃一惊，扑上去道：“怎么是你们？”


“周将军，他们是什么人？”来护儿问道。


“启禀将军，他们就是管理回龙镇的两名文官，卑职以为他们已死，没想到居然被关在这里。”


来护儿蹲下来，只见两人手脚都戴着镣铐，头发和胡子纠结在一起，脸上肮脏不堪，身上伤痕累累，破烂的单衣上凝结着大块血痂，脚上伤口已腐烂，隐隐有蛆虫蠕动，两人都瘦骨如柴，被折磨得奄奄一息，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但两人眼睛里却涌满了泪水。


来护儿鼻子一酸，对士兵道：“把他们抬去军营，让军医好生治疗，抬的时候注意把他们眼睛盖住，不要见光！”


几名士兵连忙拿进来两副抬伤员的担架，将二名文官小心放进担架里，又用布将他们眼睛盖住，这才将他们抬了出去。


“老将军怎么知道这里有座监狱？”周猛不解地问道。


来护儿摇摇头，“我只知道这里有处洞穴，却不知道已被改装成了监狱。”


他随即让士兵点燃火把，走进了山洞内，山洞深约两丈，十分潮湿，而且山体中似乎有缝隙，不断吹来一阵阵阴冷的风。


来护儿一摆手，身后众人都安静下来，他竖起听了片刻，隐隐听见了滴滴答答的水声，来护儿点点头，“就是这里了！”


他走出山洞，对周猛道：“你安排二十四名石匠，分为三班，给我昼夜不停地凿石壁，向有滴水声处凿，三天内必须见水。”


“卑职建议先在石壁上烧火，再用冷水浇，这样石壁就破裂松动了。”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总之三天内必须见水，我们能否攻下卑奢城就在此一举。”


说完，来护儿快步离去了，周猛连忙派人去后勤营找石匠前来凿洞，同时用火烧冷却法来破坏石壁，加快凿洞进度。


中城内的高句丽士兵在大量饮用清水后，体内的毒素便渐渐消退了，包括主将宁寒义，他中了砒霜之毒，险些丧命，辛苦中毒不深，被士兵们灌清水救活。


两天后，宁寒义终于能站起身，虽然身体依旧十分虚弱，但他还是强打精神前来鼓励军士守城，他站在石墙边向外城眺望，下面的外城已经被隋军攻占，但隋军士兵都躲在暗处，看不见他们的身影。


这时，宁寒义忽然发现下方石阶处居然被隋军用大石砌了一堵高墙，他愣了一下，这是什么时候砌的墙，这不就是截断了他们的下山之路吗？


“下面石墙是什么时候砌成的？”宁寒义指着下方石墙问道。


一名千勇上前道：“回禀将军，石墙是隋军用两个晚上砌成，我们看不见对方，只见乱箭射向，估计也没有什么效果。”


“石墙有多高？”


“大约有一丈两尺高，完全封死了我们下山之路。”


千勇忧心忡忡道：“将军，恐怕隋军要与我们打持久战了，想困死我们！”


宁寒义想了想，又问道：“我们还有多少粮食，能坚持多久？”


“启禀将军，我们大约有一万石存粮，能支持我们四个月，我们另外还有三十万支箭和五千副弓弩。”


宁寒义松了口气，粮食充足，弓箭充足，还有水源，他们完全可以和隋军坚持下去，最后看谁先撑不住。


就在这时，一名士兵狂奔而来，急声禀报道：“将军，我们泉口的出水小了很多。”


宁寒义心中一惊，急忙向水源处走去。


卑奢城之所以能成为高句丽在辽东半岛上的坚城，关键就在山上有一处泉眼，每天出水千斗，保证了军队饮水，泉眼位于中城一处山崖下，高句丽士兵特地修建了一座石屋将泉眼罩住，又安放一个石臼，让泉水从石臼内涌出。


宁寒义急忙赶到泉眼处，只见原本咕咕直冒的泉水已经平静了，流下山崖的小瀑布也已变得很细，旁边两名守泉士兵十分担心地说道：“刚才还在冒水，这会儿已经不冒了，将军，会不会是水源断了？”


宁寒义已经猜到了一二，急令身后士兵：“去把所有的容器都取来，所有人都去！”


士兵们纷纷向军营内奔去，宁寒义心中一阵阵发冷，他将隋军修建石墙和水源减少联系起来，便隐隐猜到了谜底。


“最近水源这边有没有发生什么异常之事？”他又问两名守水源的士兵。


两人对望一眼，其中一人战战兢兢道：“回禀将军，水源这边没有什么异常之事，但总听到下面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不知什么缘故。”


宁寒义忽然张大了口，他知道泉水是从山体深处流来，来源不明，隋军一定是凿穿了石壁，将山体中的水源引走了。


这时，士兵们扛着数十只陶罐奔来，为首士兵蹲下舀水，水瓢刚伸进水中，就在这时，泉眼忽然发出一阵吸水之声，只瞬间，原本石臼内涌满的泉水全部消失了，滴水不剩。


士兵慢慢站起身，胆怯地向宁寒义望去，仿佛自己犯下了滔天大罪，却发现将军和周围所有人都已惊得目瞪口呆。

第687章 围魏救赵


周猛没有让来护儿失望，只用了两天时间，他派出的人便凿通了石壁，找到了水源暗流，将这道山泉全部引到外城，哗哗的泉水从石壁上流出，一直淌出山洞，沿着外面的石壁流淌下山，形成了一条新的山溪。


来护儿大喜过望，重赏了二十四名凿洞石匠，同时命令八千士兵上山，准备拦截高句丽士兵的突围。


山泉水被引走对山上的五千高句丽士兵而言，无疑是致命的打击，粮食虽然很多，但没有了水，他们三天也坚持不住，第三天下午，守石墙的士兵接到山上射来的一封信，高句丽军队用两天时间也无法找到新的水源，同时也耗尽了最后一滴存水，全军陷入绝境，他们被迫向隋军投降了。


在来护儿的要求下，五千高句丽士兵分为十队轮流投降，每个士兵都赤着上身，只穿一条短裤，手上没有任何兵器，举手走下来投降。


来护儿望着一队队赤身下山投降的高句丽士兵，不由捋须得意地笑了起来，他想起了张铉在他临出征前说的话，‘公若能兵不血刃拿下辽东半岛，我必封公为上将军。’


此时卑奢城被拿下，也就意味着辽东半岛落入了隋军的手中。


……


平壤城，一辆金碧辉煌的马车在数十名骑兵护卫下驶入了皇宫，在一座大殿前停下，有侍卫上前开了车门，扶着莫离支渊太祚从马车里下来，渊太祚披着一件黑色的大氅，皮肤苍白，一双细长的眼睛里闪烁着慑人的冷光。


他手中拿着权杖，在几名侍卫的引领下快步向大殿内走去。


高句丽内部的权力斗争一直在持续，渊太祚、权桓、乙支文德三个实权重臣的关系时合时分，不断在高句丽国内搅起风浪，但由于渊太祚得到百济和契丹的支持，使他在权力斗争中占据了上风。


不过，虽然高句丽内部权力倾轧，但在对隋朝的态度上却取得了惊人的一致，三人都认为隋末大乱是他们夺取辽东的契机，如果他们能将军队部署到北平郡临榆关一线，那么他们就有了争夺中原的资本。


而此时，传统盟友高烈兵败来投，使他们找到了一个进军中原的绝好借口，支持北齐复国。


“莫离支大人到！”


随着侍卫的一声高喝，渊太祚快步走进大殿，坐在殿内的几名大臣纷纷站起身，除了乙支文德和权桓外，还有两名年轻的皇族将领，高延寿和高惠真，他们二人是渊太祚和高元妥协的结果，将守卫京城的军队分出一半给皇族统帅。


婴阳王高元高高坐在王位，他的脸庞依然和从前一样臃肿，眼睛就仿佛睁不开，只露出一条细缝，肥胖的身躯使他难以起身。


“莫离支大人行走如风，似乎带来了重要消息？”高元低沉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渊太祚上前躬身施一礼，“回禀国王陛下，微臣确实带来了两个重要消息，就在半个时辰前，微臣接到卑奢城送来的鹰信，隋军开始大举进攻卑奢城。”


这个消息让大殿内一片哗然，高延寿高声问道：“请问莫离支大人，哪里来的隋军？”


渊太祚‘嗤！’的一声冷笑，“看来高将军刚从深山打猎回来，竟然不知道现在的隋军就是张铉军队的别称！”


高延寿长得高大英俊，是高句丽出了名的美男子，而且勇猛善战，和渊太祚的儿子渊盖苏文并称为高句丽年轻一代的英杰，他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脸一红，连忙申辩道：“我当然知道是张铉的军队，我只是想问有多少军队进攻卑奢城？”


“有多少军队我也不知，但宁寒义既然发鹰信过来，就说明不是简单的试探，而应该是大举进攻，兵力至少在两万以上。”


“请问莫离支大人，我们该怎么应对？”另一名年轻将领高惠真问道。


渊太祚瞥了一眼权桓，只见他闭着眼处于一种入定状态，仿佛发生的一切都和他无关，渊太祚不由暗骂了一声，‘混账东西！’


渊太祚当然知道权桓态度冷漠的原因，因为辽东半岛是他渊太祚的封地，上面的士兵都是他的军队，而权桓的势力范围在东部，所以权桓从来不过问辽东半岛之事，表明他置身事外的态度。


但权恒置身事外有个前提，就是不能损害他的利益，一旦渊太祚的所作所为损害了他权桓的利益，那他同样也会不依不饶。


渊太祚的目光又投向了乙支文德，渊太祚既然来向高元汇报此事，就意味着他希望由朝廷来解决此事，而不是完全耗费他的资源，渊太祚干笑一声问道：“乙支大人有什么建议呢？”


乙支文德淡淡一笑，“兵来将挡，水来土淹，既然隋军攻打辽东半岛，派军队去支援就是了，不过我更关心辽东的情况，现在已经开春，我们应该可以进兵辽东了。”


这时，权桓睁开眼睛问道：“莫离支大人的第二个重要消息，应该就和辽东有关吧！”


渊太祚见两人对辽东半岛都浑不关心，他心中暗骂一声，只得无奈地暂时放下辽东半岛之事，躬身对高元道：“启禀君上，微臣要说的第二个重要消息就是辽东，微臣得到最新消息，恐怕契丹也在打辽东的主意。”


“什么！”


所有人都吃了一惊，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了，契丹居然在打辽东的主意，那岂不是和他们的计划冲突了吗？


高元终于忍不住问道：“莫离支说‘恐怕’，难道这个消息还没有确定吗？”


“回禀君上，因为契丹还没有出兵，所以不能说一定发生，但微臣是从契丹内部得到的情报，我想应该属实，微臣至少有九成把握认为这件事会发生。”


高延寿和高惠同时向乙支文德望去，乙支文德是这次西征辽东主将，他当即立断道：“君上，我们不能在拖延，必须立刻出兵辽东，辽东关系到我们挺进中原的大局，我们绝不能让契丹抢在前面。”


高元却不着急，他了解渊太祚，既然渊太祚来汇报此事，他必然已有了定计，高元摆摆手，示意乙支文德不要激动，他注视着渊太祚问道：“莫离支应该有方案了吧！”


渊太祚不慌不忙道：“辽东对我们很重要，但对张铉也很重要，我听说他已经放弃燕城，将兵力集中于柳城，又派工部侍郎李春在柳城修筑防御工事，所以夺取辽东的关键就在于柳城，我们就算夺下柳城，也必然会死伤惨重，如果契丹愿意替我们打第一仗，微臣觉得这未必是坏事。”


众人顿时明白了渊太祚的意思，让契丹替他们削弱柳城的防御，然后他们来捡便宜，乙支文德极为不满地哼了一声道：“如果契丹攻下了柳城怎么办？”


渊太祚淡淡道：“我想张铉不会坐视柳城失守，他一定会让进攻辽东半岛的隋军赶去援助柳城，或许这就是我们能保住辽东半岛的唯一机会。”


高延寿立刻反应过来，“莫离支大人是说围魏救赵？”


“正是！不过我们也不能束手旁观，一旦辽东半岛隋军支援柳城之时，也就是我们出兵辽东之际。”


……


众人一直商议到很晚才各自散去，大殿内只剩下权桓和婴阳王高元两人，权桓之所有重要，是因为他的势力范围是高句丽的税赋重地，权桓同时出任高句丽的大对卢，也就是宰相，掌控着高句丽的财权。


权桓同时也是高元的心腹，渊太祚控制了高句丽的大部分军权，包括京城的三万防御军队，使高元对他十分忌惮，而深知圣意的权桓卡住了渊太祚的军粮供给，迫使渊太祚让出三成的京城守军，由高延寿和高惠真掌管，这一点让高元十分感激权桓。


“君上觉得渊太祚今晚到底是什么意思？”权桓不解地问高元道。


高元冷笑一声，“你不觉得契丹出兵很蹊跷吗？”


权桓若有所悟，“君上的意思是说，其实是渊太祚让契丹出兵辽东？”


“这件事是明摆着的，按照计划，乙支大人这几天就要出兵辽东了，就在这关键之时，突然冒出契丹染指辽东一事，很明显是渊太祚暗中指使，他是想阻止乙支大人出兵辽东，然后由他率军入侵辽东，此人是想把辽东据为己有。”


权桓想了想道：“可契丹也不是省油的灯，他们顺势而为，一旦占领柳城，我想契丹绝是不会把辽东让出来，只怕那时候渊太祚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高元冷冷道：“他现在不就是在做赔本买卖吗？他一心想要辽东半岛，我就给他，现在张铉出兵辽东半岛，我倒要看看他怎么收场！”

第688章 风起辽东


马车内，渊太祚疲惫地按着太阳穴，辽东半岛的危机让他现在确实有点焦头烂额，宁寒义在信中说，回龙镇的三千军队已被全歼，目前只有五千人守卑奢城，辽东半岛已全面失守，恳求他派兵救援。


这已是第二次了，第一次张铉便在辽东半岛全歼他的一万军队，这一次又要把他的八千军队吃掉了，辽东半岛就像一个漩涡，不断吞噬他的资源，但他却无法利用，没有税赋，没有人口，拿着这个半岛当势力范围又有什么意义？


几年前当隋朝结束第三次东征从高句丽撤军后，他和高元便达成了一个协议，由他负责收复辽东半岛，高元同意将辽东半岛作为他的领地，同时，渊太祚也答应将来高句丽攻占辽东后，他放弃辽东的一切利益，当时他认为辽东可望而不可及，他便放弃了辽东，而选择辽东半岛这个可以立刻兑现的利益。


现在渊太祚开始后悔了，辽东半岛耗费他太多的资源，却没有半点收益，更重要是现在攻取辽东已经成为现实，所以高元任命乙支文德为征西大将军，准备率军三万攻打辽东，明摆着是把他渊太祚撇在一边了，所以渊太祚暗中指使契丹抢先下手，就是想引入契丹这个搅局者，最终迫使高元不得不让他插手辽东。


虽然渊太祚对辽东的如意算盘打得很精明，但辽东半岛的局势却让他无可奈何，高元不肯表态，权桓和乙支文德态度冷漠，显然是不想过问辽东半岛之事，让自己去解决，可他现在的利益目标已转为辽东，他哪里还能分出军队去支援卑奢城？


马车在渊太祚的府门前缓缓停下，侍卫扶他下了马车，长子渊盖苏文连忙迎了上来，渊太祚问道：“卑奢城那边有消息吗？”


渊盖苏文摇摇头道：“父亲，孩儿特地问过鹰奴，得知卑奢城那边只有三只信鹰，宁寒义已经全部放出报信，三只信鹰目前都在我们府中，也就是说卑奢城那边不会再有消息传来。”


渊太祚一怔，顿时怒道：“宁寒义这个蠢货，为什么不一只一只放，非要一起放出来。”


“或许他是担心我们收不到消息。”


渊盖苏文解释了一下，又关切地问道：“父亲，君上同意派兵去救援卑奢城了吗？”


“他们都在装聋作哑，不肯管辽东半岛之事，非要让我自己出兵，可一旦我出兵辽东半岛，辽东这边怎么办？”


渊盖苏文想了想道：“父亲，孩儿觉得辽东半岛那边暂时不用管它，就像隋军东征，最后隋军败退后，辽东半岛便自然落回我们手中，我想只要我们拿下辽东，辽东半岛迟早会回来。”


这个解释虽然有点牵强，不过也算是一个解决方案，暂时不去考虑辽东半岛之事，先集中兵力夺取辽东，反正卑奢城粮食充足，但愿宁寒义能坚持到最后吧！


渊太祚转念又一想，或许真如自己所言，进攻辽东半岛的隋军去救援柳城，半岛之危就解了，那时宁寒义就能退兵返回乌骨城。


渊太祚略略解开心头之结，心情顿时又好了起来，他对长子渊盖苏文道：“明天乙支文德要赶去辽东城，你也率四万军队出发去新城，权桓已同意将国内城的十万石粮食调去新城，你以新城为根基，准备进攻辽东。”


……


五更时分，一名年轻官员便奔进了驿馆，用力敲打关闭的房门，“侍郎！侍郎！”


半晌，门吱嘎一声打开了，露出一张略微疲倦的脸庞，正是工部侍郎李春，李春来柳城已经近半年了，半年来每天早出晚归，殚精竭虑指导城内军民进行各种防御措施的建设，甚至连除夕之夜也在铁匠坊内度过，半年来，他变得更加黑瘦，脸上的胡须也长得如乱草一般，给人一种不修边幅的感觉，如果不是他穿着一身又旧又脏的官服，他和挑菜来卖的老农没有任何区别。


“什么事？”李春困倦地问道。


“启禀侍郎，铁门已经浇筑完成了。”


李春精神顿时一振，满脸的困倦一扫而光，眉开眼笑问道：“不是还有两天吗？”


“昨晚李江头找到了浇筑之法，很快便完成了。”


“走！看看去。”


李春回屋披了一件衣服，跟着从事快步向铁匠坊走去。


铁匠坊位于城西，原是社庙后院，李春集中了全城一百余名铁匠，在这座占地五亩的后院中打造一些铸铁大件，主要是投石机、石砲底座，这些都已经完成。


他们最困难是打造两扇铸铁大门，李春已将北城门用巨石封死，只剩下南城门，有人提议用数层巨石堵住大门即可，但这样他们自己也无法进出，遇到一些紧急事件，他们也需要开城门，所以大家达成共识，浇筑双扇铸铁大门。


大门高两丈，厚达两尺，重两万余斤，他们用辽东各地寺庙里收集来的铁佛、铸铁大钟等等大件熔化后浇筑，但浇铸这种大门难度极大，近百名铁匠足足用了一个多月，反复熔解浇铸，终于获得了成功。


李春匆匆赶到铁匠坊，只见空地上摆放着两扇黑黝黝的铸铁大门，体型巨大，铁匠头领李江头见李侍郎到来，连忙上前喜滋滋道：“昨晚我们用石膏为模子，原以为难以成功，没想到居然成功了，侥幸啊！”


李春上前看了一下大门，笑问道：“上次不是用石膏失败了吗？这次怎么就成功了？”


“我们昨晚讨论了一下，觉得上次石膏应该能成功，只是模子太薄了，被铁汁的重量压裂了，所以又做了一个厚模子，果然浇筑成功了。”


“太及时了！”


李春回头对从事道：“去把杨太守请来！”


虽然天还没有亮，但柳城郡太守杨善会已经早早起床了，杨善会在几年前曾被宇文智及打断四肢，虽然后来慢慢康复，但左腿却瘸了，加上他为人刻薄，执法严厉，整天板着一张脸，辽东官名都不喜欢他，背后唤他为杨瘸子。


杨善会虽然官誉不太好，但他却十分精明能干，出任柳城太守后便立刻组建民团，规定十八岁以上，四十岁以下男子都要参加民团，又令郡丞卢赤峰严厉操练，而且时不时跑来监督，操练到半夜是家常便饭，使民团士兵叫苦不迭，背后个个诅咒他，他杨瘸子的外号就是这时候得来。


从事刚刚走出大院，便正好遇到了杨善会，杨善会也听说铁门已经铸成，连忙赶过来查看。


“太守这么早就来了？”李春笑着上前拱手道。


“睡不着啊！”


杨善会虽然为人刻薄，不过对李春却很客气，毕竟李春是工部侍郎，官职和他平级，又是齐王派来助他加强防御，杨善会也十分感激李春这半年的辛劳。


两人走到铁门前，杨善会蹲下仔细看了看铁门，问铁匠道：“这铁门能承受多大的冲击？”


几名铁匠战战兢兢答不出来，他们只负责干活，具体设计却和他们无关，李春笑道：“它是整体浇铸，我测算过，估计能抵御万斤的冲击力，最大的攻城槌也就万斤冲击力。”


他们之所以重视大门防御，主要是高句丽人擅长于用攻城槌，这半年来，李春将柳城的城墙重新修砌，加厚了两倍不止，就算最大的攻城槌也击不垮它。


这时，杨善会低声对李春道：“李侍郎，请借一步说话。”


李春见杨善会表情凝重，心中有点诧异，便跟随他走出了大院，大院外便是上城甬道，两人走上城头，杨善会凝视着北方依旧黑沉沉的夜空，半晌道：“我得到确实消息，契丹已经出兵了。”

第689章 血战柳城（一）


李春愣住了，“怎么会是契丹？”


“是啊！我们把敌人考虑为高句丽，却怎么也想不到契丹会横插一脚。”杨善会目光里十分忧虑，他是担心高句丽和契丹联合攻打辽东，那柳城就真的守不住了。


“契丹有多少军队，现在到哪里了？”李春又问道。


“我是从燕城那边得到的消息，大概有四五万人，据说是他们酋长亲自率军南下，他们已经攻破燕城，将城内洗劫一空，现应该正在朝我们柳城过来的路上。”


虽然燕城大部分军民已经迁入柳城，但那边还有数千老弱之民以及三百军队没有来得及迁徙，估计已被屠杀殆尽，杨善会心中十分沉重，他又对李春道：“从距离上来算，契丹铁骑应该在今天中午杀到柳城，我马上就要关闭城门了，请李侍郎立刻南下，否则就来不及了。”


李春摇了摇头，“杨太守或许不知道我的受命吧！我是奉命来协助柳城防御，这里面就包括了战时防御，职责在身，恕我不能从命！”


“大战一起，流矢无眼，谁也不能保证自己在战乱中存活，李侍郎已为柳城做得太多，请安心回去，我来向齐王殿下解释。”


李春笑了起来，“我在这里已经半年，城内的一草一木我都倾注了大量的心血，这么多工匠与我朝夕相处，杨太守觉得我会丢下他们离去吗？”


杨善会默默注视李春片刻，终于点了点头，“既然侍郎心意已决，那我们就同舟共济吧！”


说完，杨善会转身下城去了，只听他大声令道：“把铁门安装起来，从现在开始不准任何人进出城！”


……


辽东在去年十月便进入了战备状态，赶在大雪封路之前，数万燕郡军民全部迁往柳城以及北平郡，按照张铉的命令，燕郡和柳城郡的十几万老弱幼童都迁入北平郡，只留下约三万青壮男女和一万军队驻守柳城，而幽州的一万驻军也封锁了辽东进入河北的各条通道。


虽然张铉没有明说，但守卫柳城的将领和官员们都明白，他们的任务之牵制住进攻辽东的高句丽军队，给隋军大军进攻高句丽创造机会。


天渐渐亮了，柳城内开始紧张起来，尽管之前他们已经有过两次类似的演练，但这一次却是真正大战来临，城内有军队一万人，包括燕郡的三千守军，统一由大将段先达率领，另外还有两万民团，民团则由郡丞卢赤峰统帅。


另外还有一万青壮妇女，她们则负责做饭以及运送守城物资，城内靠近城墙的房舍全部拆除，防止对方用火攻时烧毁。


一万军队和两万民团都上了城，这次柳城防御也做了充分的准备，城内存粮可以坚守五个月，冰窖里还有大量的羊肉，另外各种兵甲弓矢以及滚木礌石都堆满了仓库。


得益于李春的各种设计，城墙上有重型投石机两百四十架，石砲一百八十架，床弩四百部，另外城墙也加高加厚，城墙高达三丈，坚固异常。


护城河也挖宽为三丈，深一丈，李春将它改为旱沟，沟内插满了尖桩，另外军队还在城外原野里撒了大量的蒺藜刺，用来对付骑兵。


下午时分，原野上传来了一阵阵低沉的号角声，契丹大军终于杀来了。


……


十里外的原野上，一队队骑兵来回奔驰，仰头吹响鹿角号，低沉的号声不断在原野上回荡，在他们身后不远处，杀气腾腾的契丹骑兵无边无际地列队而行，在队伍最前面，十二神纛，十二大旗，十二巨鼓依次排列，尤其十二神纛，就是十二杆粗大的长枪，用狼尾为缨，这是契丹大酋长的仪仗，出征、祭祀、大朝会时都会出现。


在仪仗之后正是契丹酋长大贺咄罗，大贺咄罗年约四十七八岁，身材中等，长一张宽脸膛，重眉深目，仪表堂堂，他任契丹大酋长已有二十年，北降突厥，东和高句丽，使他左右逢源，契丹在他治理下渐渐强大起来，有带甲士十余万人，成为辽东地区力量强大的部落。


这次攻打辽东是大贺咄罗受高句丽莫离支渊太祚的鼓动，当然，也是大贺咄罗野心膨胀的结果，隋朝已乱，辽东人人皆可得之，契丹又岂能落于人后？


大贺咄罗发精兵五万，加上从属奚兵两万人，以及高开道的五千人，一共七万五千大军，他们先攻燕郡，发现燕城空虚后，立刻转道西行，向柳城猛扑而来。


大贺咄罗身后跟着他的小儿子大贺有，这是他最心爱的儿子，只有十六岁，无论大贺咄罗走到那里都要带着他。


另外还有奚人主将苏支，他同时也是奚人的少酋长，年约二十余岁，手执一杆大刀，身材魁梧，武艺高强。


另一边则是契丹的左右都督，左孙敖曹和右都督安鲁，以及辽东贼首高开道。


高开道虽然是高句丽的远房王族，但他实际上是渊太祚的人，这次渊太祚就是让高开道来劝说大贺咄罗出兵辽东，打乱婴阳王高元的部署。


大贺咄罗远远看见了柳城，他一摆手，军队停了下来，他注视柳城片刻，不由冷冷哼了一声，“鼻屎大的小城，也敢阻挡我契丹铁骑，也好，屠了此城给中原立威！”


他回头令道：“安鲁将军，用箭阵先射之！”


“遵令！”


右都督安鲁得令，他当即转身举部旗一挥，“跟我走！”


五千铁骑跟随着大将安鲁向十里外的柳城奔去，骑兵声势浩大，五千铁骑如滚滚洪流向城池杀去，巨大的马蹄声俨如闷雷一般在草原上回荡，铺天盖地的尘土将天空也遮蔽了。


这是契丹人一贯作战方法，不管是攻城还是野战，首先用铁骑造成巨大声势来震慑对方，再配合以骑射，在强大而密集的箭阵下无人能活下来。


契丹骑兵髡发涂面，身穿皮甲，手执弓箭，相貌凶神恶煞，五千名这样凶神恶煞之人集中狂奔，也同样会给敌人造成极大的心理冲击。


五千铁骑离距离城池越来越近，在距离城池约两里处有一道土垄，不到三尺高，似乎是田埂，外围还有浅浅的沟渠，但对于骑兵们而言，这种阻拦几乎不足为虑，奔在最前面的数百骑兵纷纷一跃而过，继续向前狂奔。


就在他们奔出数十步后，意外陡然发生，奔在最前面的数匹战马忽然一声悲嘶，轰然向前摔倒，摔倒的战马拌倒了后面的数十匹战马，战马和骑兵纷纷摔倒。


但意外并不偶然，另外一边的数百名骑兵继而连三摔倒，后来的大群铁骑无法停下，狂奔的战马践踏着摔倒的骑兵，士兵顿时血肉模糊，惨叫声一片，后面的骑兵吓得纷纷调转马头，向北奔去，不敢再继续向城池方向进军。


突来的变故使大贺咄罗吃了一惊，众人面面相觑，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这时，高开道忽然道：“一定是地上有蒺藜刺。”


大贺咄罗顿时恍然，陷马坑、蒺藜刺都是对付战马有效的手段，一定是这样，片刻，一名骑兵飞奔而回，将一枚蒺藜刺递给大贺咄罗，“可汗，就是此物！”


大贺咄罗接过蒺藜刺，蒺藜刺约一颗松果大小，浑身布满了短刺，但真的威胁战马的却是四根长刺，铁蒺藜落在地上，总有一根长刺向上，每一根刺约两寸长，尖锐无比，这样的铁刺入蹄，任何战马都无法忍受。


“混蛋！”


大贺咄罗恨得咬牙切齿，他最恨这种阴毒的手段，若让他攻入城中，他发誓要将每一个男人的头颅砍下，让战马踩得稀烂，方才解他心中之恨。


但现实摆在这里，隋军不知撒了多少蒺藜刺，让他的骑兵怎么前进？


这时，高开道劝道：“不如先驻营，等辎重到来后一并攻城。”


大贺咄罗点点头，“高将军和隋军交战多年，应该知道怎么扫除蒺藜刺，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


他不管高开道是否同意，立刻回头令道：“在五里外扎营！”

第690章 血战柳城（二）


高开道确实知道怎么去除蒺藜刺，罗艺曾告诉过他，用厚厚干草绑缚在鞋上，士兵并肩前行，或者用木轱辘绑上稻草向前推滚，效果会更好，或者用沉重的石碾直接将蒺藜刺压进土里去，只是高开道找不到工具，只能用最原始的办法，派出三千士兵趁夜间在原野里来回行走。


经过了一夜的劳碌，虽然九成的蒺藜刺都被去掉，但高开道也付出了数百人的伤亡，这是他们靠近城池时被城上乱箭所伤。


但高开道做梦也想不到，他们五更时分刚刚清理完城外的蒺藜刺，杨善会又派人攀绳下城，在城外数百步内再次布下了这种大贺咄罗最痛恨的阴毒武器，这次蒺藜刺都淬了剧毒，同时挖了不少陷足坑，坑内插上同样淬过剧毒的竹签刺。


这也是张铉最终决定让杨善会出任柳城太守的缘故，杨善会性格阴毒，各种防御措施不择手段，让他去对付辽东的异族人是最合适不过。


夜晚，大贺咄罗的长子大贺摩会押送着用数千头牛拉拽的攻城辎重抵达了大营。


契丹攻城辎重来源于当年隋军遗留在辽东的战争物资，渊太祚分给了契丹一部分，使契丹从此有了攻打中原城池的资本，这次契丹带来云梯、攻城梯、巢车、攻城槌和投石机等重型攻城武器。


张铉也正是担忧对方手中有重型攻城武器，才派李春赶赴柳城，加强柳城的防御能力，确保城池不失。


次日天刚亮，契丹大营内的战鼓声使柳城县上空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杨善会注视着契丹大营内的军队调动，在契丹大营的东南角，一支两万人大军正在迅速集结。


杨善会也回头喝令：“击鼓备战！”


隋军的战鼓声也轰隆隆敲响了，一万隋军在城墙上迅速部署，两万民团军作为操械手也进入了各自的位子。


这一次隋军的防御准备得非常充分，不像河北很多城池没有大型防御武器，只能靠人肉博命，柳城二十里的城墙上部署了二百四十架大型投石机，可以将数百斤的巨石抛出去四五百步远。


这种两丈高的重型投石机至少需要一百五十人挽拉，但经过李春改良后，将前拉的老式投石机改为后拉型，利用投石机上皮带弹力射出，并利用水井轱辘的原理，将拉拽发力变成双绞盘，这样，一架投石机只需要二十人便足够操纵。


李春不仅是大隋第一桥匠，他同时在军事上也卓有建树，不仅设计了绞盘式投石机，还设计了类似连弩的排弩，就是利用床弩，一次射出十支兵箭，威力强大，三百步外可洞穿盾牌，这种床弩只要两个人便可操作，也是用绞盘上弦，城头上有四百部这样的床弩，对付密集的攻城军队，杀伤力惊人。


此外还有石砲，这种石砲是配合投石机，是一种短距离重型发石机，优点是准确性高，号称巢车杀手，五十步内可将巢车击碎。


在隋军激昂的鼓声中，一万隋军和两万民团操械手已枕戈以待，杨善会目光阴冷，他要用最残酷的杀戮使契丹人难忘这一战。


仅仅扎下大营五个时辰后，契丹军便发动了第一次大规模进攻，两万大军俨如黑色的潮水向柳城滚滚涌来，一百架云梯和五十部巢车夹杂在其中，这一次进攻契丹也没有全力以赴，投石机和攻城槌都没有投入战斗。


契丹士兵高举盾牌，两万冲城兵手执长矛和战刀，士气高昂，后面是一万弓箭手，他们负责掩护，在‘咚！咚！咚！’震荡人心的鼓声中，他们黑压压地列队向柳城北城进发。


一架架云梯和巢车用最强壮的挽马拉拽，在人群中缓缓而行，在每一架云梯和巢车后面跟着数百人，鼓声仿佛敲打在巨大的木轮上，伴随着一浪一浪的喊杀声，契丹大军如波浪般起伏，声势浩大。


隋军在距离城池两里处挖了三条一丈宽壕沟，但这三条壕沟拦不住契丹人，昨天晚上高开道的手下便在壕沟上搭上厚木板，使壕沟立刻失去了作用。


在离城墙还有一里半，鼓声突然变得密集，两万契丹大军呐喊着向城墙汹涌冲去，城墙上守军紧张而又期待地注视着契丹军，仿佛在等待着什么事发生。


正面北城头上的一百二十架重型投石机开始吱吱嘎嘎绞动粗索，长长的抛射杆向后弯曲，蓄积的势能达到了极致。


城外是一片荒草，齐人膝盖，契丹大军汹涌冲来，冲在最前面的千余人忽然一片哀嚎，纷纷倒地，他们踩到了昨晚隋军第二次撒在草丛的蒺藜刺，这一批蒺藜刺有数万枚在剧毒中熬炼过，一旦刺中，轻则伤残，重则致命。


除了铁蒺藜，还有无数陷足洞，洞中倒插着一根三寸长的剧毒竹签刺，不少契丹士兵踩进洞中，长长的尖刺刺穿了脚背，进攻契丹军猝不及防，又有数百人倒下嚎叫哭喊，哀鸿遍野，更恐怖是腿开始变黑肿胀，疼痛难忍，不少人打滚嚎叫片刻后，便毒性攻心而亡。


“斩断他们的腿！”


攻城主将急声下令，一条条血淋淋的大腿被斩断，受伤的契丹士兵纷纷被拖回，就在这时，天空传来一种奇异的声音，仿佛是鸽群在天空盘旋时的响声。


契丹士兵们纷纷抬头向天空望去，只见天空出现一颗颗小黑点，向他们头顶上呼啸着飞来，越来越近，契丹军中陡然爆发出一片惊恐的喊叫，那竟是一块块巨石，他们抱头四散奔逃，一块四百斤重的巨石轰然砸下，翻滚着向人群撞去，惨叫声一片，血浆四溅，被砸中几人顿成肉泥，巨石一连撞翻了十数人，轻则重伤，重者横尸，一百二十块巨石在人群中翻滚，契丹军死伤惨重，紧接着，第二波巨石群又呼啸而至。


头上巨石压顶，地上暗藏杀机，契丹大军距离城池已不到两百步，便死伤两千余人，安鲁心痛之极，他大喊一声，“回撤！”


两万契丹大军如潮水般的退了下去，城上隋军一片欢呼……


“给我拿下！”


大贺咄罗一声令下，数十骑兵一拥而上，将高开道从马上拖下来，按倒在地上，大贺咄罗走上前劈头盖脸便是十几鞭抽去，高开道脸上顿时布满了血痕。


高开道也知道大贺咄罗为什么对自己发雷霆之怒，他昨晚明明清除掉的蒺藜刺居然又出现了，还多了无数陷阱，要知道他的士兵已经走到护城河边，付出了四百余人死伤的代价才完成任务。


高开道捂着脸一声不吭，他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一定是自己的士兵刚刚撤离后，隋军又重新撒上，这让他怎么办，部署容易，清除困难。


大贺咄罗脸色铁青，咆哮如雷，指着高开道鼻子大骂：“你不解释清楚，我就拿你的手下偿命！”


“可汗，昨晚我的士兵已经清除干净了……”


“干净个屁！”


大贺咄罗将一把蒺藜刺狠狠砸在他的头盔上，高开道低下头道：“这必然是隋军今天清晨又重新部署，昨天那些没有淬毒，但今天的蒺藜刺都淬了毒，由此可见这是不同的两批，请可汗明察！”


大贺咄罗这才想起高开道是渊太祚的人，自己倒不能这么羞辱他，他扔掉鞭子，恨恨道：“那你说该怎么办？”


高开道想了想道：“卑职觉得可以攻打南城，南城那边或许没有陷阱，如果被卑职言中，请可汗夜晚派战场巡哨骑兵，防止隋军趁夜再来部署。”


“好吧！那就听你的建议。”


大贺咄罗觉得也有道理，立刻喝令骑兵道：“去南城查看情况！”


一队骑兵飞奔而去，一刻钟后回来禀报，“启禀可汗，南城外面没有发现蒺藜刺和陷坑。”


大贺咄罗当即对幼子大贺有道：“你可率三千骑兵巡视南城外，不准隋军故技重施。”


大贺咄罗下令大军回营，他发现自己准备不足，需要再做一些准备才能大举攻城。

第691章 血战柳城（三）


就在契丹大举进攻柳城的同一时刻，隋军攻克卑奢城，夺取辽东半岛的消息仿佛长了翅膀一般，迅速向天下各郡传播，无论哪一个朝代，击败异族、收复汉家故地的消息总是会令人心情澎湃。


尤其是击败高句丽，夺取辽东半岛，这对大隋人而言又有一种特殊的感情，它会让人联想到几年前大隋在辽东的连续惨败，最后天下民怨沸腾。


而张铉几乎在不耗费任何民力的情况下便夺取了辽东半岛，这又给人一种油然而生的自豪感，开始有无数人在关注辽东局势的进一步发展。


消息传到中都后，中都内一片沸腾，数万名前来参加科举的士子被胜利的消息感染，他们年轻的激情被点燃了，纷纷走出客栈、走出酒肆，在大街上载歌载舞，欢庆隋军的胜利。


消息传到长安，长安街头也是一片欢腾，四万名在长安参加科举的士子完全忘记了他们身处长安，是另一个王朝的都城，他们骨子里的民族血性燃烧起来，数万名士子在朱雀大街上游行欢庆汉民族的胜利，庆祝汉室故土被隋军收复。


尽管长安朝廷对此保持沉默，但大唐官员们都私下承认，这是一次极为漂亮的宣传战，要知道三次高句丽战役都是从占领辽东半岛开始，那时这是极为平常之事，现在却变成了民族的胜利，全民欢腾，在宣传和舆论的引导上，中都要比长安高明得多。


卑奢城外海，一艘横洋舟正缓缓向海湾靠近，甲板上站着数十名大隋重臣，为首之人正是张铉，在他身后是两名相国和五名尚书，除了吏部尚书韦云起之外，韦云起没有一同前来，他要负责朝廷的运转，所有没有机会前来辽东半岛视察。


这次出行虽然海路颠簸，对年老和身体不好的官员都是一次严峻考虑，但年过的七旬的苏威和裴矩都坚持要前来辽东半岛看一看，这是他们此生第一次登陆这处被异族占领了上百年的大汉故土，每个人的心情都十分激动。


大船在风平浪静的海面上缓缓而行，眼前是一面一望无际的碧蓝色宝石，头顶是一朵朵白云，海天一色，大船仿佛融进了蓝天里，一群群海鸥在船上盘旋，发出清脆的鸣叫，一切都如此的美好。


“殿下，我们运气不错！”苏威兴致盎然地对张铉高声道。


张铉长长舒展一下身体，欣慰地笑着，“确实运气不错，我出海多少次，也是第一次遇到这样好的天气和海况，看来老天很眷顾我们。”


“殿下，那就是卑奢城吗？”兵部尚书李景指着远处海湾上的一座城堡问道。


张铉摇摇头，“卑奢城不在海边，距离海面还有一段路程，不过也可以称呼它为卑奢外城，那里是卑奢城入海之处。”


这时，张铉见裴矩独自一人扶在船舷边，脸色有点难看，便慢慢走上前关切问道：“裴公感觉不舒服吗？”


“现在还好，只是昨天晚上晕船一夜，一把老骨头都差点拆散了，现在还没有恢复过来。”


张铉笑道：“在辽东半岛上有一种草药，我们叫它止晕草，用它煎水服用，基本上就不晕船了，可惜之前没有想到，早一点引到北海郡种植就好了，这次我们多采一点，每人都可以服用。”


裴矩大喜，“这是个好消息，回去就不怕了，以后也不怕坐船出海了。”


这时，几艘隋朝战船迎面驶来，为首战船上站着一名老将，正是水军主将来护儿，片刻，来护儿上了大船，向张铉深施一礼，“卑职参见大帅！”


张铉微微一笑，“我应该称老将军为上将军了吧！”


这是张铉的承诺，如果来护儿能兵不血刃占领辽东，张铉将封他为上将军。


来护儿有点惭愧道：“卑职实在愧不敢当，整场战役一共阵亡了四十七名弟兄，伤八十八人，不敢说兵不血刃。”


张铉微微一笑，“是不是兵不血刃不是由老将军来决定，也不是我张铉决定，而是由兵部判断，不过仅伤亡一百余人便歼灭了八千敌军，这个战绩就算孙武再世也不过如此。”


“卑职不是谦虚，里面确实有很多侥幸因素，甚至还多亏我侄儿写给我的信件，总之，卑职实在不敢接受上将军之职，这会让其他大将不满，他们才是劳苦功高。”


来护儿是想通了，这个上将军他还真不能接受，他刚成为张铉部下便夺走上将军之职，岂不让人嫉恨，他这是在给自己结仇家，将来对自己的子孙也不利，还是低调一点好，等众人都获升了，他再升为上将军也不迟。


来护儿又诚恳地说道：“卑职愿意接受封赏，但上将军之职实在不能接受，望殿下理解卑职难处。”


张铉明白他的难处，便不再勉强，笑着点了点头，“这个回头再说吧！我们先上岸。”


来护儿又和其他大臣见了礼，这才指挥大船向海湾内驶去，大臣们终于下了船，一个个兴奋异常，在士兵的搀扶下，顺着山道向山顶走去。


这时，来护儿又走到张铉身边，低声道：“卑职刚刚接到消息，燕城被数万契丹军队攻破，洗掠一空后又奔赴柳城去了，大约有六七万契丹军。”


这个消息着实让张铉感到意外，怎么高句丽军又变成了契丹军，难道契丹人也在打辽东的主意吗？


张铉沉思片刻又问道：“卑奢城这边有高句丽军队的消息吗？”


“没有，连一艘过来查看情况的船只都没有，就好像高句丽对半岛的情况一无所知，但事实上他们知道，我们攻占回龙镇之时他们就把鹰信发出去了，现在他们却安静得诡异。”


“其实也不诡异，高句丽对卑奢城只是鞭长莫及罢了，高句丽现在已把精力放到辽东去了，暂顾及不到半岛这边。”


“原来如此！”


走上山顶，众人又换乘马车前往卑奢城，在卑奢城下，只见一队队战俘士兵正被隋军押解着夯土铺路，五千战俘要修建一条通往回龙镇的直道，将卑奢城和回龙镇直接连接起来，路宽两丈，夯得极为结实，寸草不生。


山脚下搭建了数百顶帐篷，周围有高高的营栅，四周布满了哨塔，这里就是战俘营了，旁边还有一座军营负责看守。


“殿下，战俘要在这里干多久？”苏威望着远处的战俘好奇地问道。


“不一定，现在还没有一个详细的规定，不过按照惯例一般是三年，做三年苦力后就可以回家了。”


“要三年啊！他们熬得过吗？”礼部尚书郑善果问道。


张铉微微笑道：“应该没有问题，就让他们干点体力活而已，又不是虐待他们，以后抓到的战俘，我准备全部运到半岛来，开矿、伐木、修路、采石、筑城、修建码头，要做的事情太多，一般民众又不肯来半岛，只好让他们来干，总而言之，战俘多多益善。”


众人一阵议论，大家随即上了卑奢城，张铉一步步登上了山顶，站在山顶的眺望塔山，四周的秀丽风光立刻落入眼中，绵延不断的山体，茂盛的森林，远处蔚蓝的大海以及一碧万顷的晴空。


张铉的目光落在北方，从这里虽然看不见辽东海岸，但坐船再走两天便可抵达辽东沿海。


这时，陪同张铉视察卑奢城的来护儿终于忍不住，躬身请令道：“殿下，让卑职去支援柳城吧！”


他很担心柳城的情况，他比较了解柳城的防御状况，恐怕很难支持得住数万契丹大军猛烈进攻，一旦柳城失守，屠城必不可少，而且也意味着辽东彻底失陷了。


张铉还是摇了摇头，“我心里很清楚柳城的防御情况，契丹攻不下它，我们的目标不是契丹，而是高句丽，如果我所料不错，一旦契丹退兵，就是高句丽出兵的时刻了。”


来护儿沉吟一下又道：“另外，卑职手上只有两万弟兄，还要分出一部分军队守半岛，不管是支援辽东，还是进攻平壤，人数都远远不够。”


“这一点不用烦心，再过两天，我们的十万主力军就出发了。”


“如果十万大军能及时赶到倒也无忧了，其实卑职只是担心高句丽大军再次进攻柳城时，恐怕他们就守不住了。”


张铉淡淡一笑，“我不会再给高句丽军队这个机会。”

第692章 血战柳城（四）


契丹大军对柳城的猛烈进入了第五天，契丹大军遭到了隋军的顽强抵抗，累计伤亡已过万，城池依旧巍然不动。


但守城军队也付出了死伤近四千人的代价，主要是民团士兵死伤惨重，第三天时，奚族军队一度攻上城，又被隋军拼死击溃下去，就在那场生死大战中，民团死伤两千人，那是隋军伤亡最惨重的一次。


在前几天的战争中，主要是奚人为主力，这也是契丹军的一贯传统，任何战争都是让附属于自己的奚族士兵先去拼命，消耗敌人的生力军，然后契丹主力再登场。


清晨，奚人酋长苏支便怒气冲冲找到了大贺咄罗，十分不满道：“我听得一个消息，可汗今天还是要奚人为先锋，我们已经阵亡六千人，伤四余千人，伤亡超过万人，难道可汗是要我们战死到最后一人为止吗？”


大贺咄罗正在披挂盔甲，他戴上头盔不慌不忙道：“情况怎样我心里有数，奚人战斗力尚存，就此罢手并不现实，不过今明两天奚人不用出战，好好休养，医治伤兵，等过两天我们联合一起出战。”


苏支当然知道契丹人不会就此放过自己，但他得到承诺，今明两天不用出战，苏支也稍稍松口气，他的士兵实在太疲惫了。


“多谢可汗安排！”


苏支行一礼便转身走了，大贺咄罗穿好盔甲走出大帐令道：“让安鲁和孙敖曹来见我！”


不多时，安鲁和孙敖曹骑马飞奔而来，两人翻身下马，走到大贺咄罗面前躬身道：“请可汗吩咐！”


“今天两位都督可各出一万军队攻城，还是南城，孙都督在左侧，安都督负责右侧，先登上城头者赏羊十万头！”


“遵令！”


两人行一礼分头去了，这时，大贺咄罗的幼子大贺有沉声道：“父汗，我也愿率三千军攻城，请父汗准许！”


大贺咄罗明白儿子的意思，他要替自己争口气，虽然舍不得，但大贺咄罗还是重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把自己的金盔戴在他头上，注视着儿子的眼睛道：“不要让我丢脸，但也不能冒险！”


“孩儿不会让父汗蒙羞！”


大贺有翻身上马，向后方军营疾奔而去，大贺咄罗望着儿子背影走远，心中着实有点担忧，他也翻身上马，用战刀一指城墙，“击鼓攻城！”


‘咚！咚！咚！’


契丹大军的进攻鼓声再次敲响，在数万契丹大军的喊杀声中，左右都督孙敖曹和安鲁各的一万大军向城池掩杀而去，大贺有也派三千士兵加入到进攻队伍中，变成了两万三千军队进攻柳城，这一次不像前几天奚人只有攻城梯，所有的重型攻城武器都悉数上阵。


云梯、巢车、投石机混杂在大军中，两万大军密集如蚁群，浩浩荡荡，铺满了柳城南面的田野。


前两天隋军用投石机投撒出了大量的蒺藜刺，使攻城士兵不胜烦扰，但经过几天的较量，契丹军也变聪明了，他们用木板铺路，铺出几十条木板路，使契丹大军躲过地上的暗杀，但他们却躲不过头顶的巨石阵。


一百多块巨石呼啸着从天而降，在契丹人群中翻滚，血肉横飞，惨叫声响彻原野，一辆巢车被巨石集中，巢车在空中开花，巨木乱飞，尸体腾空，巢车轰然散架，又一架云梯被击中，梯子砸断，木台被洞穿，两只木轮脱落，云梯巨大的身子一歪，趴在地上再也无法动弹。


接二连三的巨石砸进人群中，凄厉的惨叫声不断传来，巨大的恐惧使契丹军士气下降，又有不少契丹兵调头要跑，大贺咄罗早有准备，他令长子大贺摩会率三千士兵执刀在后面压阵，近百名逃出大阵的契丹士兵被砍翻在地。


契丹军无奈，只得硬着头皮向前冲锋，随着契丹大军向前推进，双方的弓箭战爆发了，一万隋军在城墙垛口两边向下放箭，柳城城墙上有射箭口，可以用城垛为掩护，而床弩则在后面以仰角射箭，契丹军则以人数密集而占优势，双方箭如密雨，在天空织成一片黑色的箭网，契丹伤亡惨重，而隋军也出现了不小的伤亡，不断有人惨叫着中箭。


在密集的箭雨中，契丹大军开始渡过护城河向城墙靠近，护城河没有水，只是一条深一丈，宽两丈的大型壕沟，里面布满了尖桩，但此时尖桩上插满了奚人士兵的尸体，各种姿态狰狞，惨不忍睹。


契丹大军早已对阵亡的士兵麻木了，他们搭上长达三丈的木板，使护城河失去了防御作用。


这时，几十座大型攻城云梯和巢车轰隆隆开到，一辆巢车上满载着五十名契丹士兵，人人手执长矛和盾牌，下面还跟着两百余人，一齐向上射箭。


巢车慢慢靠近城墙，离城墙不足五十步了，这时，隋军的四十架石砲开始发挥威力，石砲实际上就是一种超大型的床弩，石砲体长一丈，弓臂长一丈五，用牛筋或者麻绳做弓弦，安置在专门铁基之上，由十名民团士兵操纵，用绞盘上弦。


石砲发射一种打磨光滑的石弹，重约五十斤，射程可达五十步到七十步，有专门的士兵负责测距瞄准。


“来了！来了！”


一名校尉指着一辆慢慢靠近的巢车大吼：“上弦瞄准！”


八名士兵像推磨一般推动长长的绞盘杆，巨大的弓弦被吱吱嘎嘎拉开了，扣在弦钩上，一名士兵将一颗石弹喂进了射槽，校尉同时也是瞄准手，他趴在弓弩上，紧盯着望山，大喊：“抬高一分！”


石砲后面的地上画有刻度，士兵们将石砲略略抬高了一点。


“好！”校尉大喊一声。


他从石砲上一跃跳下，又盯着巢车看了片刻，大吼一声，“发射！”


两名士兵猛地拔出弦钩，只听‘咔！’一声巨响，一颗石弹从射槽内强劲飞出，向五十步外的巢车呼啸着射去。


‘轰！’地一声巨响，巢车被石弹击中，一根柱梁断裂，巢车剧烈晃动一下，绑缚在巢车主梁上的皮带骤然松开，巢车瞬间倾斜坍塌，五十名士兵惨叫着摔了下去。


城头上的隋军士兵欢呼起来，这时，又有一辆巢车靠近城墙，为首站着一名年轻的契丹小将，手执长枪盾牌。


此人正是大贺咄罗最疼爱的幼子大贺有，他年仅十六岁，但长得十分彪悍，孔武有力，初生牛犊不怕虎，他不惧危险，心中只有对胜利和荣耀的渴望。


他一心想立下首功，竟偷偷上了一辆巢车，他头戴金盔，巢车内的士兵都认识他，纷纷想拉他进车内，却被他反手刺死几人，吓得士兵们不敢再招惹这个凶残的少酋长。


这时，在眺望塔上指挥守城的杨善会发现了这辆巢车，也看见头戴金盔的大贺有，他心中暗暗惊讶，猜到这名少年将军必然身份不同寻常，他当即喝令道：“让段将军用铁箭射之！”


士兵立刻奔去通知段先达，段先达立刻调来三十部床弩，下令床弩换上了特殊的铁箭，铁箭长两尺四寸，射程达三百步，力量强大，百步内可裂金穿石，三十部床弩同时对准了这部巢车，这时，段先达大喊一声，“给我射！”


三十支铁箭一起向巢车内的敌军射去，去势凶猛，大贺有大吃一惊，急举盾牌相迎，只见一片破裂声和惨叫声，大贺有的盾牌被击得粉碎，四支铁箭同时射穿了他的胸膛，贺有他当场惨死。


同时阵亡的还有十几名士兵，巢车的皮带也被铁箭射穿，巢车顿时支离破碎，轰然坍塌，将大贺有的尸体压在巢车之下。


隋军的石砲和床弩虽然威力强大，但并不能摧毁所有的云梯和巢车，三辆巢车终于抵上城墙，铁板落下砸在城头上，碎石乱飞，铁板背后，五十名契丹士兵执矛从巢车内冲出，百名隋军从两边杀上，和敌军鏖战一处。


巢车虽然容易被击毁，可它一旦靠墙，就会变得十分可怕，它实际上就是一种封闭的登城梯，源源不断的契丹士兵从巢车内冲出，杀向城头。


又连续有七八架云梯搭上城头，契丹士兵攀着云梯兵疯狂冲上，数百名隋军士兵挥动战刀和长矛与冲上来的敌军拼杀，马墙上，数十名隋军士兵端弩从背后射击楼梯上的契丹士兵，强劲的弩箭射穿了木盾牌，不断有契丹士兵惨叫着跌下城去。


战斗渐渐变得血腥惨烈起来，随着越来越多的契丹士兵杀上城头，形势对隋军极其不利，民团士兵甚至送饭的妇女也冲上去和敌军厮杀了，局面骤然间变成万分危急。


但就在这时，一个谁也想不到的情况发生了。

第693章 血战柳城（五）


就在战斗越来越血腥，契丹军要渐渐占据上风之时，契丹大营处忽然响起了急促的鸣金收兵声，‘当！当！当！’钟声十分刺耳，契丹士兵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纷纷向孙敖曹望去，孙敖曹第一个想法就是隋军的援军杀到了，他恨得一跺脚，大喊一声“撤！”


契丹大军迅速撤退，隋军士兵趁机反击，追杀撤退不及的敌军，千余名契丹士兵逃脱不及，惨死在城上城下，一万多名契丹士兵如潮水般地撤退了。


杨善会抹去额头上的冷汗，心中一阵阵后怕，柳城险些就失守了，他见敌军的数十架巢车和云梯都来不及带回去，当即立断道：“速下城去毁掉所有的攻城武器！”


千余名士兵纷纷攀着软梯下城，将数十架云梯和巢车悉数点火烧毁，又将未死的伤兵一一刺死，这才返回了城头。


杨善会扶着城垛，指着一辆坍塌的巢车对城下隋军士兵大喊：“下面有个戴金盔的小将，把他挖出来！”


几名士兵很快便找到了大贺有的尸体，将他抬上了城头。


收兵之令是大贺咄罗发出，原因是他的儿子失踪了，那是大贺咄罗最心爱的小儿子，有人看见大贺有登上了一辆巢车，这个消息顿时让大贺咄罗快急疯了，小儿子才十六岁，眼看双方杀得越来越血腥，他儿子能和强壮的隋军士兵拼杀吗？


在大贺咄罗心中，小儿子比什么都重要，和自己儿子相比，士兵的死活算不了什么，辽东的得失也算不了什么，他不管攻城的形势如何，当即下令收兵。


当士兵如潮水般退下来时，大贺咄罗心急如焚，立刻催马上前在撤退的士兵中大喊：“我儿在哪里？”


他声音都喊哑了，却听不见儿子的回应，就在这时，有一名士兵小声道：“小酋长被乱箭射死，压在倒塌的巢车下面了。”


大贺咄罗内心顿时如撕裂般的剧痛，一口血喷了出来，眼前一黑，从马上栽了下去。


一场血腥的攻城战结束了，契丹军阵亡六千人，而隋军士兵也阵亡近两千人，民团伤亡更死伤惨重，双方皆遭重创，但由于契丹军基数大，伤亡虽重也影响不大，而隋军就不行了，未受伤的士兵只剩下五千余人，而未受伤的民团只剩下一万两千人，累计阵亡七千余人，伤兵不计其数，形势对守城隋军不利。


城头上，士兵们正在忙碌地修复投石机和石砲，李春走到城垛前，遥遥注视着远处的契丹军大营，这时，杨善会一瘸一拐走到他身旁，低声道：“能用的投石机已不足三成了，形势对我们很不利。”


李春微微一笑，“我倒觉得形势对契丹人不利。”


“为何？”杨善会不解地问道。


“太守没有发现契丹人的攻城武器快耗尽了吗？”


杨善会心中一动，连忙向契丹大营望去，果然没有看见那些如巨人般的巢车和云梯了，只剩下几架投石机的身影。


他沉吟一下，“这些攻城武器应该是他们临时组装，不会是整体运来。”


“当然是临时组装，不过他们早就全部组装好了，用多少，发出多少，今天这一战，他们将巢车和云梯全部用光了，我估计他们只剩下一些攻城梯，但他们的攻城梯只有两丈五尺，我们城高三丈，对我们构不成威胁。”


“但他们可以将两副梯子绑缚在一起用，上一次他们攻城就是这样使用，还是很有效果。”


“我让铁匠打造了两种专门对付攻城梯的武器，估计今明两天就能完成。”


杨善会脸上终于露出一抹罕见的笑容，他欣然道：“柳城能保住，全仗侍郎之功。”


“哪里！尽力而为罢了。”


这时，杨善会又指着不远处墙角的一具尸体道：“我已经确认了，这名阵亡的小将是契丹大酋长的小儿子，叫做大贺有，我们是不是可以利用这具尸体和契丹人谈一谈？”


李春想了想到：“谈或许可以，但我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


……


契丹分为八部，大贺部是实力最强的部落，它的酋长大贺咄罗便成为契丹各部共同推举的大酋长，大贺咄罗自称松漠可汗。


这次各部酋长都率军跟随大贺咄罗出征辽东，孙敖曹便是契丹第二大部落的酋长，在契丹内地位和大贺咄罗其实是平起平坐，他名为部下，实际上是统领自己的军队，跟随大贺咄罗出征辽东，他只是想分得自己的一份利益。


但今天这一战他的军队阵亡三千余人，令孙敖曹心痛不已，但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眼看要攻下柳城，却被大贺咄罗担心儿子性命而鸣金收兵，使他们最终功亏一篑，孙敖曹恼火万分，他已经不想再打下去了，只想率本部落士兵返回松漠。


孙敖曹独自一人坐在大帐内喝着闷酒，这时，一名大贺咄罗的亲兵士兵在帐门口禀报，“孙酋长，可汗有请。”


“他恢复正常了？”孙敖曹冷冷问道。


“可汗已经从悲痛中走出来了。”


“哼！走出又有什么用。”


孙敖曹重重哼了一声，起身向王帐走去。


王帐内已经济济一堂，众人在窃窃私语议论着什么，而大贺咄罗坐在上位一言不发，脸色阴沉如水，幼子之死固然让他难以承受，但他毕竟是契丹大酋长，他需要维护大贺氏在契丹的统治地位。


孙敖曹走进大帐，躬身行一礼，“卑职参见可汗！”


大贺咄罗一摆手，“就等左都督了，请坐吧！”


孙敖曹在自己位子上坐下，大贺咄罗缓缓看了众人一眼，轻轻咳嗽一声，大帐内立刻安静下来。


“我们围攻柳城已经七天了，虽然我们损失惨重，但对方也一样伤亡不小，只要我们再继续猛攻城池，相信很快就会攻下……”


大贺咄罗见所有人都低着头一声不吭，他心中不悦，目光落在高开道身上，“我想高将军已经跃跃欲试了，我今天就准备把攻城的机会让给高将军。”


高开道脸色一变，连忙道：“卑职愿意效力，只是卑职兵力太少，恐怕凭我一己之力难以攻下城池。”


“我知道，苏将军的军队也会和你并肩作战。”


大贺咄罗知道自己犯下的错误，所以他也不好意思再让其他契丹部落去攻城，当然，他自己的大贺部军队也不想使用，便转而逼迫高开道和苏支的军队攻城。


苏支脸色顿时阴沉下来，冷冷道：“只怕攻城武器不够了。”


“我当然知道攻城武器数量不足，但苏将军第一次攻城时不也是用攻城梯吗？还攻上了城头，我们攻城梯足够。”


“我们当时是将两副攻城绑缚在一起用，但柳城城墙是弧形，前端钩子很难钩住，非常危险……”


大贺咄罗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打仗当然有危险，不要再解释了，今天就由苏将军和高将军攻城，我会亲自擂鼓为你们助威。”


苏支无奈，只得又道：“我们攻城，但请可汗把攻城槌给我们使用。”


“可以！”大贺咄罗很痛快地答应了，只要奚人肯卖命，他何惜几架攻城槌。


其余契丹大将见不用他门攻城了，原本一肚子的不满也稍稍平息下来，孙敖曹也暗暗冷哼一声，他本来想抨击大贺咄罗的愚蠢撤军，让大贺部的军队去攻城，现在既然对方知趣，他也不再吭声了。

第694章 血战柳城（六）


休整三天后，契丹大营的鼓声再次敲响，又一次攻城开始了，由于北城外布满了淬毒的蒺藜刺和陷足坑，而东西两边地表坑洼不平，攻城梯难以支撑，所以契丹大军的攻城依然集中在南面。


隋军已经将所有的投石机都集中到了南面，还剩下七十余架可以使用，另外还有床弩石砲，但没有了巢车和云梯，石砲的作用已经不大了，隋军索性弃之不用，集中兵力使用弩箭。


望着远方开始迅速集结的契丹大军，杨善会对段先达和卢赤峰二人道：“对方的云梯、投石机和巢车都没有了，只有攻城梯和攻城槌，攻城槌我们不惧，主要对付攻城梯，李侍郎交给大家的武器，这两天可操练了？”


两人一起躬身道：“我们成立了专门的队伍，已经能熟练使用了。”


“好！我们能否守住城池，就在今天的一战了。”


这时，远处浩浩荡荡的契丹大军向南城杀来，尽管一次次惨痛的教训，契丹人也变得聪明起来，想到了很多对付隋军蒺藜刺和陷足坑的土办法，他们砍下数千株大树，用树枝和木板铺出了几条道路。


另外他们将枝繁叶茂的树冠放在大车上，让牛拉着前进，这样便形成了一道道树墙，用来抵御投石机和床弩的攻击，士兵便躲在树墙背后，虽然这样的奔行速度会减慢，但效果却出来了，削弱了隋军投石机和床弩的攻击力。


一块块巨石呼啸砸来，轰地砸在地上，顿时尘土飞扬，巨石翻滚，其中一块巨石撞翻了牛车，巨大的树冠将后面的士兵压在下面，受惊的牛挣脱了绳索，发疯般地在战场上奔跑。


尽管巨大的树冠确实有效地削弱了隋军的投石作用，但在渐渐靠近城墙之时，树冠和牛车反而会成为进攻的妨碍，所以当牛车驶出投石机的攻击范围时，契丹士兵纷纷从树冠后奔出，铺天盖地向城墙奔去。


这时，城头一声梆子响起，城上士兵万箭齐发，密集的箭矢如暴风骤雨般射向奔袭而来的契丹士兵，一片片的士兵中箭摔倒，数千名契丹士兵也开始向城头射箭反击，双方箭矢形成了一片密集的箭网。


一架架攻城梯轰然搭上城头，前段的铁钩钩住了城头墙砖，契丹士兵举着盾牌向上攀爬，城头滚木礌石砸下，不断有攻城士兵惨叫着从梯上摔落，落入下方的壕沟，但契丹士兵眼睛已经杀红，不顾生死地向上攀爬。


这时，两名手执大斧的士兵冲到攻城梯旁，挥斧向梯子劈去，这种斧子是采用陌刀的包钢锻打法制成，异常锋利，只用了几斧头便将梯子前端劈断，铁钩和梯子分开了，另外几名民团士兵从侧面用铁链飞爪勾住了攻城梯，奋力拉拽梯子，同时几名士兵用钢叉向外推，攻城梯渐渐倾斜，最后轰然翻倒，梯上的二十几名士兵发出一串惨叫声，翻滚落地，大多摔入壕沟之中。


这便是李春用来对付攻城梯的办法，简单且实用，斧、叉、爪三种武器同时使用，另外飞爪是用铁链控制，敌军士兵挥刀也无法砍断，关键是配合，只要三组士兵配合默契，只片刻便可以破掉一架攻城梯。


随着一架架攻城梯被隋军士兵轻易破掉，进攻士兵极为不利，高开道急得大喊：“攻城槌上！”


五架攻城槌开始出现在战场上，这种攻城槌就象一座座移动的扁长型亭子，长三丈，宽一丈，高一丈五尺，上面有木制的人字斜顶，铺裹上生牛皮，不怕火烧，下面有四个巨大的轮子，中间便用铁链挂着的攻城槌，攻城槌是用巨木制成，长约三丈，水桶粗细，前端削尖并安装有生铁撞头，由士兵拉拽攻城槌撞城。


巨型攻城槌一击有万斤之力，但今天这种攻城槌属于大型攻城槌，还不算巨无霸型，每一击至少有三千斤的撞力。


攻城槌前期由健牛拉拽前行，靠近城墙时便改用士兵推行，每一架攻城槌需要两百名士兵操纵，可攻城墙和城门。


在使用攻城器械方面，高开道要比契丹人有经验，他早看出柳城城门是用生铁铸成，可抗万斤重击，他们这种攻城槌没有效果，而且对方吊桥高高拉起，像一块护板挡住了城门，攻城门显然不现实。


高开道便放弃城门，转而考虑进攻城墙，如果能将城墙洞穿，或许他们还有机会。


杨善会看见攻城槌缓缓而来，已经进入投石机的攻击范围，立刻下令，“用投石机摧毁攻城槌！”


八十架投石机吱嘎嘎拉开，猛地射出，一块块巨石呼啸着向五架攻城槌砸去，不断有巨石砸在攻城槌旁边，激起滚滚尘土，声势骇人，几头拉拽的牛都被蒙住眼睛，浑然不知道危险，但跟着攻城槌旁边的数百士兵个个吓得脸色苍白，腿脚发软。


这时，一块巨石砸中了其中一架攻城槌，顶棚被击得粉碎，攻城槌翻滚，槌身甩出，将十几名士兵当场砸死，城头顿时响起一片欢呼声。


又有一架攻城槌被砸中，轮轴被砸断，翻滚两转，顿时底朝天躺倒在地上，动弹不得，紧接着第三架攻城槌被巨石砸中，铁链脱落，槌身滚落出来。


最后只有两架攻城槌靠上城墙，被士兵们推着前进，杨善会早就有准备，他一声令下，城头抛下数百捆干草，将攻城槌埋住，一支支火把扔了下来，干草迅速被点燃，火势蔓延极快，熊熊烈火转眼间便将攻城槌包围，数百名契丹士兵吓得调头便逃，城头乱箭齐下，契丹士兵纷纷中箭倒地，和攻城槌一起被大火吞没了。


五架攻城槌全军覆没，攻城梯也损失了大半，攻城士兵死伤惨重，苏支见攻城无望，只得长叹一声，“收兵！”


‘当！当！当！’收兵的钟声再次敲响，苦苦煎熬的士兵纷纷调头向大营奔去，攻城再一次失败，城头之上顿时一片欢呼。


苏支和高开道来到大贺咄罗面前请罪，不等他们开口，大贺咄罗便指着苏支喝令道：“给我绑了！”


十几名士兵冲上前将苏支按倒，苏支大喊：“无罪！”


“无罪？”


大贺咄罗冷冷道：“你前一次攻城，还能两次攻上城头，这一次却连城垛都没碰到，你以为我是瞎子，看不见吗？”


“那是因为隋军找到了对付攻城梯的办法，卑职军队死伤近半，难道我还是在故意懈怠吗？”


众人纷纷替苏支求情，大贺咄罗的长子大贺摩会上前低声对父亲道：“杀他会影响我们和奚人的关系，父亲须慎重。”


大贺咄罗当然知道苏支是奚人酋长，杀不得，他只是故意摆个姿态，把兵败的责任推给苏支罢了，他重重哼了一声，“也罢，看在众将给你求情的份上，我先不处罚你，等回头一并和你算总帐。”


他一挥手，“收兵回营！”


数万契丹军偃旗息鼓，纷纷列队返回了大营，城头上，李春走上前，笑着对杨善会道：“他们的攻城武器几乎耗尽，如果还要攻城，只能砍树做简易梯子了，我并不想小瞧契丹工匠，但几天来他们攻城所用全部是从前大隋留在辽东的攻城武器，由此可见他们的制造水平也不会太好，一架好的攻城梯至少需要一个月时间制作，如果仓促完成，很难将木梯契合牢固，这种梯子一击即垮。”


杨善会点点头道：“其实我已经不担心攻城武器问题，从今天的战斗看得出，他们明显没有之前的斗志和士气了，契丹人本身并不擅于攻城，而是擅于骑兵作战，我估计他们已经坚持不下去了。”


停一下，杨善会忧心忡忡道：“其实我更担心高句丽人，契丹极大削弱了我们防御，如果随后高句丽大军再来，我们如何抵挡得住？”


李春微微一笑，“我想这个问题齐王殿下已经考虑到了，杨太守其实不必多虑！”

第695章 血战柳城（七）


连续攻城失败使七万契丹士兵损失惨重，不利的局面严重影响到了契丹军队的士气，最初抢掠辽东发财的兴奋已经荡然无存，士兵开始想念家人，厌战的情绪高涨。


契丹和突厥一样都是全民皆兵，只有极少量的职业军人，虽然这种全民皆兵方式可以解决人口偏少导致兵力不足的问题，但弱点也同样明显，士兵本身都是牧民，士气很不稳定，如果一路胜利可以士气高昂，可一旦遭遇挫折，士气就会迅速低落下来。


所以草原骑兵的战术讲究一鼓作气冲锋陷阵，如果冲锋不利就立刻利用高度机动的优势迅速撤退，避免士气滑落而导致兵败。


但契丹偏偏犯下了这个草原军队的大忌，它们放弃了优势骑兵，而使用自己不擅长的攻城战术，加之失败太多，伤亡惨重，军营内怨声载道，纷纷咒骂大贺咄罗的愚蠢决定。


孙敖曹和几名士兵来到奚人的大营内，只见奚人士兵正在收拾物品，似乎准备撤退了，孙敖曹来到主帐，正好迎面遇到了奚人酋长苏支，孙敖曹笑道：“酋长是想离去吗？”


苏支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冷冷道：“我率两万奚人战士协同作战，现在只剩下六千了，孙将军觉得我还有必要再呆下去吗？”


孙敖曹笑了笑，“酋长要走，我一点不奇怪，酋长不走我才觉得难以理解。”


苏支听他并不是来阻拦自己，脸色立刻和缓了很多，一摆手道：“进帐坐一坐吧！”


两人走进大帐坐下，苏支给他倒了一碗奶茶，叹口气道：“这次出征辽东，我听说是渊太祚邀请契丹共击隋朝，但到攻打坚城时却又看不见高句丽人的身影，我感觉可汗是中了渊太祚之计，我们替高句丽卖命，白白做了嫁衣。”


“酋长真是这样想吗？”


苏支点点头，“我觉得很明显，我们损兵折将将柳城防御大大削弱，我等我们撤走，高句丽人便可以轻易占领辽东，这不是给他们做嫁衣吗？”


孙敖曹喝了一口奶茶，不慌不忙道：“这确实是高句丽人之计，不过我相信可汗早就看透了渊太祚的用意。”


“孙将军是说，可汗想将计就计，趁机独占辽东吗？”


孙敖曹还是摇了摇头，“酋长只说对一半，我觉得可汗是借这次战争来削弱他的对手。”


苏支脸色一变，“此话怎讲？”


“七万大军，可汗的直属部落两万人，安鲁部一万五千人，我的部落也是一万五千人，奚部落两万人，加上高开道的五千人，现在奚部损失七成，我和安鲁都损失近半，唯独可汗的军队没有半点损失，当然，他儿子死了，但那只是意外，不管怎么说，今年秋天已经没有人再能与他对抗了。”


苏支默默无语，他明白孙敖曹的意思，契丹每三年选一次可汗，今年秋天又要开选了，契丹各部以实力为王，契丹八部中，大贺部的实力最强，人口占了契丹的七成，所以契丹可汗一直在大贺部中产生。


但大贺部内也同样山头林立，大贺咄罗是最强的一支，其次是孙敖曹和安鲁，今年秋天的可汗之争就在他们三人之间展开，现在孙敖曹和安鲁都损失惨重，而大贺咄罗的军队却毫发无损。


苏支苦笑着摇摇头，“如果真是这样，可汗的心计也太深了。”


“他的心计一向很深，否则他怎么会在我和安鲁即将破城之时收兵呢？”


“那孙将军打算怎么办？”


孙敖曹沉吟一下道：“我和安鲁已决定撤兵，我本想说服酋长和我们一起撤军，但酋长本身就要撤军，那我就不说什么了。”


苏支想了想问道：“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撤军？”


“今天晚上！”


苏支点点头，“那好吧！我再等一等，我们三家一起撤军。”


当天晚上，孙敖曹、安鲁和苏支三人同时率军离开大营北归，使契丹军队只剩下大贺咄罗的两万人，这个消息令大贺咄罗十分恐慌，他也知道仅凭自己的两万军队是不可能攻克柳城，天快亮时，大贺咄罗也率领两万军队拔营启程，缓缓向北撤退，经历了八天的血战，契丹军队最终无法攻克柳城，不得不饮恨北撤，退回松漠州。


……


天渐渐亮了，柳城城头上忽然钟声大作，‘当！当！当！’刺耳的钟声响彻全城，正在沉睡中的隋军士兵和民团士兵纷纷被惊醒，抄起兵器向城头上奔去，杨善会和李春也匆匆赶到城头。


有士兵上前禀报：“启禀太守，契丹军大营已经不见了。”


杨善会一怔，他快步走到城垛前，探身向外望去，只见数里外的契丹大营已经不见了踪影，只剩下一堆装配失败、无法使用的破烂攻城武器和几顶没有拆除的帐篷。


城头上的很安静，士兵们都无法接受这突来的胜利，他们面面相觑，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同样的疑问，契丹军队真的撤走了吗？


杨善会虽然知道契丹军队北撤应该是真实的，但没有确切的证据，他也绝不能大意，杨善会当即派出斥候前去打听消息，片刻，吊桥缓缓放下，城门开启，百名骑兵分为十队向各个方向疾奔而去。


一直到傍晚时分，斥候终于传来消息，契丹大军确实北撤了，整个柳城沸腾起来，欢呼声响彻全城，士兵们激动得拥抱在一起，泪水流满了每个人的脸庞，他们付出了伤亡过半的惨重代价，终于赢来了保卫城池的胜利，让他们怎么能不欢欣雀跃，让他们怎么能不喜极而泣？


连一贯刻薄的太守杨善意也终于发了慈悲，拿出了近一半的冷藏羊肉，举行一次让全城军民共享胜利的烤肉大宴。


在欢庆和大宴后，全城又再次安静了，除了一千巡哨士兵外，所有军民都陷入了沉睡之中，连续八天的苦战让他们早已疲惫不堪，精神遭到极大的折磨，而敌军退去，每个人都彻底放松下来，进入了沉沉的酣睡之中。


一更时分，几名骑兵从南方疾奔而来，不多时奔至南城下，为首骑兵大喊：“城上可有人？”


城上守军早就发现了他们，百余人张弓搭箭，十分紧张，这时，一名旅帅探头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为首骑兵举起一支令箭，“我们是从幽州过来，奉大帅之令前来给杨太守送信，请速开城门！”


有士兵跑去禀报杨善会，杨善会也是担心晚上出事，尽管他也疲惫不堪，但他却不敢入睡，一直城内各处巡视，接到禀报，杨善会匆匆上了城。


他看了下面骑兵片刻，高声问道：“狼是从北方过来吗？”


“是从东方过来。”下面亲兵回答道。


口令完全正确，杨善会立刻令道：“开城门让他们进来。”


城门开启，三名骑兵奔进城门，杨善会从甬道走下来，问道：“信件在哪里？”


骑兵翻身下马，将一只信筒呈给杨善会，“是大帅亲笔信！”


杨善会接过信筒问道：“殿下目前在哪里？”


“目前率军驻扎在北平郡。”


杨善会大喜，连忙从信筒抽出信，果然是齐王张铉的亲笔信，他打开信看了一遍，张铉在信中说，已有一万军队北上柳城，前来支援他们，让他们整顿防御，继续坚守柳城，一旦高句丽军队进入辽东，隋军便将大举反击，信中同时褒奖柳城守军的英勇顽强，将给所有将士予重赏。


杨善会长长松了口气，他肩上的重担终于可以放下了。

第696章 小国战略


新城是位于辽河北部的一座坚城，也就是今天的辽宁抚顺，高句丽又称它为盖牟城，新城城池高大坚固，易守难攻，城池并不大，人口也很少，事实上这是一座军城。


无论南面的辽东城还是北部的新城，都曾给进攻高句丽的隋军带来巨大的麻烦，耗费了数万精锐士兵伤亡的代价才将它们攻下。


但就算攻下辽东边的几座坚城，还要行军数百里，翻越一座座高山，穿过莽莽森林才能抵达平壤，这对军队后勤支援提出了巨大的挑战，第一次高句丽战争的失败，很大程度上就是后勤无法跟上，士兵溃败于崇山峻岭之间。


直到今天，高句丽想攻占辽东，同样也要耗费巨大的人力物力将粮食先搬运去辽河，进行战争的后勤准备。


为此，高句丽足足进行了近五个月准备，先将粮食物资从水路运送到鸭禄江畔的乌骨城和国内城，再从国内城走陆路运送去辽东城和新城。


也正是这个缘故，当高句丽得到大隋的九艘横洋舟时，简直如获至宝，成为他们的镇国重器，可以用来从海路直接运粮去辽东和辽东半岛，可惜为了赎回辽东半岛和一万军队，最后的五艘横洋舟也被迫交割给了青州军。


此时，辽东城已经集中了三万高句丽的军队，由大将军乙支文德统帅，而新城也集中了四万军队，由渊盖苏文统帅，但攻打辽东是个风险很大的买卖，稍不留神会满盘皆输，这一点高句丽君臣都很清楚，可一旦成功，高句丽的势力将推进到河北大门口。


巨大的利益诱惑着高句丽的君臣，尽管他们彼此龌蹉，但为了高句丽的利益他们还是走到一起，高元最终选择了妥协，下令乙支文德听从渊太祚统一调遣，和渊盖苏文配合行事。


新城城头上，渊盖苏文正在看父亲写来的一封信，信中交代了他和乙支文德的下一步行动计划，一旦时机成熟，乙支文德将前往燕郡夺取燕城，而他渊盖苏文则负责夺取柳城，只要占领这两座重要的城池，辽东就在他们的掌控之中，下一步就要集中兵力夺取临榆关，那里是通过河北的大门。


渊盖苏文看完父亲的信，回头问跟随他出征的幕僚赵万生道：“我父亲说时机成熟才可渡过辽河进军辽东，我想知道这个时机成熟指的是什么？”


赵万生年约四十余岁，他是幽州汉人，饱读诗书却家境贫寒，尤其写了一笔好字，二十年前跟随一名商人来平壤寻找谋生的机会，在大街卖字时被渊太祚看中，从此成为渊太祚的文书，渐渐得到渊太祚信赖，成为渊太祚的幕僚军师，这次是受渊太祚的委托来辅佐渊盖苏文。


赵万生微微笑道：“我觉得莫离支大人所指时机成熟是契丹从柳城撤军。”


“撤军？”


渊盖苏文有些不解地问道：“先生认为契丹无法攻下柳城吗？”


“我不是指契丹能否拿下柳城，而是契丹不会要柳城，契丹人是游牧民族，拿柳城做什么，不过是掠夺一番便走，不过我觉得契丹想攻下柳城也并不容易，毕竟他们不擅于攻城，几番失利后就没有了信心，退兵是必然。”


渊盖苏文点点头，“先生确实说得有道理。”


停一下，渊盖苏文笑道：“听说先生并不赞成攻打辽东，是因为先生曾是隋人的缘故吗？”


赵万生沉默片刻道：“我为莫离支大人效力已经二十年，我妻儿都在平壤，公子却说因为我是隋人才反对，我无话可说。”


“是吧！或许是我误会先生了，那先生是什么缘故而反对呢？”


赵万生叹了口气，“和张铉打了这么久的交道，公子觉得他会把辽东拱手让给高句丽吗？”


“张铉当然不会，但他会被李渊牵制，使他无暇顾及辽东，或许他将来会反击，但我们要的是现在的机会，这已是共识！”


赵万生摇摇头，“自欺欺人罢了，如果张铉会被李渊牵制，他攻打辽东半岛又有什么意义？”


渊盖苏文竟无言以对，片刻他脸色凝重道：“无论如何，夺取辽东是我们数十年的梦想，好容易等待隋末大乱，如果不抓住这个机会，恐怕后世子孙也不会原谅我们。”


“问题就在这里，高句丽只看见利益而忽略了代价，这种战略被方向错误的帝国梦想所误导，其中蕴藏着巨大的风险，在任何时候都不可取，坦率地说，我觉得张铉攻打辽东半岛，就是在为反击高句丽做准备了。”


渊盖苏文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先生是在讥讽我们自不量力吗？”


“非也，我只是说方向不对，高句丽应该先灭新罗和百济，先统一半岛，然后再考虑向中原发展，否则高句丽一旦损失重大，新罗和百济都会从我们背后下手了。”


渊盖苏文沉思良久，终于点了点头，“或许先生说得对，但我也无能为力，这是上面难得一致做出的决定，我只能执行。”


“但公子可以写信提醒莫离支大人，请他务必防备张铉从辽东半岛向平壤发送进攻，这是隋军一贯路线，我怀疑张铉夺取辽东半岛的目的就是准备进攻平壤。”


这也是渊盖苏文十分担心之事，其实不用赵万生提醒，他之前已经写信回去提醒父亲了，张铉的水军很厉害，又有运载能力强大的横洋舟，隋军攻打平壤确实很有可能，只是父亲和婴阳王都认为张铉会被李渊大军牵制，无暇分身与高句丽交战，他们才认为这是攻取辽东的机会。


就在这时，远处有士兵大喊：“将军，乙支大将军派人来送信了！”


渊盖苏文暂时放下心中烦忧之事，快步走上前，只见几名骑兵已经进城，他走下城去，正好遇到了送信士兵，送信士兵将一只信筒呈给渊盖苏文，“启禀将军，是紧急情报！”


渊盖苏文连忙取出信看了一遍，是柳城的最新战况，契丹围攻柳城不利，被迫北撤返回松漠，双方皆死伤惨重，乙支文德认为时机已成熟，建议双方立刻出兵辽东。


渊盖苏文将信递给赵万生，“先生觉得如何？”


赵万生虽然发了一通不满，但他没有战局决策权，他只能在具体作战上进行出谋划策，而在大局上，他必须不折不扣执行高句丽高层所制定的战略计划。


赵万生看了一遍信，点点头道：“莫离支大人所指的时机成熟已经到来！”


渊盖苏文当即下令道：“全军立刻集结，准备出兵！”


大隋兴宁二年，唐朝武德元年三月十五日，高句丽五万大军分别从辽东城和新城出兵渡过辽水，乙支文德和渊盖苏文各留一万军守城，他们随即分兵两路，乙支文德率两万军进军燕城，渊盖苏文则率三万军向柳城进军，辽东战役终于爆发，而张铉筹备反攻高句丽的十二万大军早已枕戈以待。


……

第697章 解疑答惑


一万军队在虎贲郎将杜云思的率领下抵达了柳城，太守杨善会亲自率领众人出城迎接，城门口杜云思抱拳笑道：“大帅希望柳城不仅能拖住契丹人大军，同时也能拖住高句丽大军，我愿听从杨太守调遣，众志成城守住柳城。”


一万援军到来使杨善会彻底松了口气，柳城的城池损伤不大，关键是守城兵力损失惨重，使他们无力再应对高句丽人的大举进攻，而一万生力军的补充使守城力量重新得到了恢复。


杨善会连忙道：“请将士先进城休息，我再给将军说一说守城情况。”


一万大军浩浩荡荡开进了城内，但一万军队并没有休息，他们进入军营后便全力以赴地投入了积极的战备之中。


此时，柳城内一点也不冷清，李春带着工匠和民夫在全力以赴地修复各种防御武器和设施，契丹人没有带走数万根木头成了柳城的战利品，他们用这些木头重新制作投石机和大盾。


另外，隋军通守守城积累了大量的经验，他们知道哪种防御措施对阻碍敌军进攻更有效果，所有将士都一致赞成使用蒺藜刺和毒签陷足坑，这两种阴毒的暗器就像夏天的毒蚊一样让人不胜烦扰。


李春和十几名工匠为此发明了一种敞口式投石机，它可以一次将千余枚细小的蒺藜毒刺抛洒出去，抛洒的范围很广，在进攻时投出，更使敌人防不胜防。


另外，用干草捆烧毁攻城槌给众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们都意识到火烧云梯以及攻城梯会同样有效，为此杨善会专门命数千民夫负责准备这种干草捆，不仅干草，细小的灌木干枝也同样易燃，在柳城外漫山遍野都是枯死的灌木丛，里面再混合硫磺、火油等助燃物，使燃烧更加猛烈。


城墙上，杨善会陪同杜云思参观城上的防御，只见一队队士兵在配合训练破攻城梯法，二十人为一组，士兵们手执斧、叉、爪，一遍又一遍熟练地配合训练，中间还不时有人倒下，这是模仿被箭射倒，这时就必须有人来替补中箭的士兵。


杜云思看得颇有趣味，这时他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似乎隋军士兵的披挂不一样，一种是皮甲，另一种是明光铠甲，但头盔兵器全部一样，他指着两种士兵问道：“请问段将军，为何两支士兵披挂不同？”


旁边陪同他参观的段先达笑着解释道：“皮甲是民团士兵，明光铠甲是正式隋军，两者确实不一样。”


杜云思很惊讶，这些民团士兵个个士气高昂，动作勇猛，完全不像一般民团士兵那样畏畏缩缩，或者无精打采，完全就是正式士兵的气势，这又是怎么训练出来的？


另一边负责民团指挥的卢赤峰仿佛明白杜云思的想法，淡淡道：“这些民团士兵是在和契丹军队血腥战斗中训练出来的，胆小懦弱的都阵亡了，相反，作战勇猛的却活了下来，若不是明光铠甲不足，我肯定让民团士兵都装备起来，这场大战结束后，这些民团士兵都可以转为正式士兵。”


“原来如此！”


杜云思点了点头，回头对杨善会道：“我临走时大帅对我说，这次保卫柳城，民众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他提出一视同仁的想法，也就是阵亡的民团士兵按照正式士兵抚恤，立功的民团士兵也要按照正式士兵犒赏，包括军田奖励，相信大帅在信中已经给太守说过了。”


“杜将军不用担心，我已经按照齐王殿下的意思写军报了，和杜将军所说完全一致。”


杨善会一直没有说话，他有心事，齐王只派了一万军队来柳城，他很担心会不会就没有了别的军队，整个辽东的防卫都要他们来承担。


“杜将军，难道齐王殿下在辽东只打算安排一万军队吗？”犹豫了片刻，杨善会还是直接问出了自己的担心。


这其实也是段先达和卢赤峰的担心，他们两人一起向杜云思望来，杜云思看出了他们三人的担心，便微微笑道：“大帅考虑得非常周全，他知道柳城和契丹大战已经削弱了很多，所以不会让柳城再承受像契丹一样的攻击，我不瞒三位，这次来辽东一共有四万军队，除了我来援助柳城外，还有裴将军的三万骑兵，他和我们的任务一样，将西征的高句丽军队拖死在辽东的土地上。”


三人顿时大喜过望，裴行俨的三万骑兵居然在辽东，那么柳城就安然无恙了。


……


清晨，一支百余隋军骑兵组成的队伍正沿着白狼水向东疾速奔行，这支骑兵装备十分精良，每个骑兵配备了精钢短戟和角弓，血鹰盔、明光铠，横刀、圆盾、鹿角号、飞狐爪、牛筋绳一应俱全，包括雄健的战马和厚实的羊毛毯，充足的干粮袋以及水壶。


对隋军装备的熟悉的人，一眼便可认出这是斥候骑兵，他们和正规骑兵最大的区别就在主兵器，当然鹿角号、飞狐爪和牛筋绳也是特殊装备，但这些小物件不明显，而让人一眼看出区别的就是兵器不同。


正规骑兵使用战槊，长一丈三尺，而精钢短戟长只有五尺，重量二十斤，可以直接挂在马鞍上，非常便于携带，也极为耐用，它便渐渐取代短矛成为了斥候骑兵的主战兵器。


这支斥候骑兵隶属于斥候军第二营，由第二营郎将孙英亲自率领，孙英是孙宣雅族侄，当年他活捉孙宣雅后被张铉封为斥候旅帅，这些年已经积功升为鹰击郎将，掌管五百斥候骑兵，这次保卫辽东战役，他奉命率本营骑兵跟随裴行俨的三万骑兵进入辽东，负责执行一些特殊任务。


此时，孙英率领一百骑兵已经深入辽东，在燕城以西约八十里处，沿着白狼水东行，北方则是巍峨雄伟的医无闾山，在山脉和白狼水之间是一片百里宽的平原，大部分被莽莽森林覆盖，这里是前往辽水的重要战略通道，也是高句丽大军的必经之地。


这时，一名骑兵指着前方大喊：“快看，那边有白烟！”


孙英也看见了白烟，他立刻勒住战马，观察了片刻，白烟大约在两里外，烟柱很细，不像是大规模军队，而且如果是大规模军队驻扎，那他们早就进入警备区，被埋伏的巡哨猎杀了。


但考虑他们随时会遇到高句丽的前哨探子，孙英觉得还是慎重行事，他立刻喝令道：“第一火派两名弟兄去看看，其余士兵进树林暂避！”


骑兵调头向北边不远处的树林奔去，两名骑兵则向远处的白烟方向绕道而去。


树林内，斥候骑兵都抓紧时间吃干粮喝水，这里刚下过雨，地面十分潮湿，战马则聚在一起悠闲地啃食地上带着露水的嫩草，孙英坐在一棵大树上，全神贯注地在一张地图上画着什么。


他这次来辽东的主要任务是调查辽东地区的居民情况，使西征高句丽无法在辽东得到粮食补充，他派出了二十支骑兵小队分赴各地调查，而孙英本人则负责调查燕郡，到目前为止，他找到了十四个小镇和村庄，但只有三个村子还有两百余户人家，其余十一个村庄都没有人烟，所有平民都知道高句丽大军即将来袭，纷纷响应官府号召，扶老携幼去北平郡避难了。


这时，树林外传来马蹄声，一名士兵禀报道：“孙将军，两名弟兄回来了，好像有情况。”


孙英连忙收起地图，快步向树木边走去，只见来五六名骑马之人，为首两人正是他派去调查情况的士兵，在他们身后是三名髡发男子，身穿黑色左衽长袍，圆领窄袖。


“是契丹人！”几名士兵低呼起来。


“不要乱来，他们不是契丹人。”


孙英喝住手下，快步迎了出去，虽然这三人外貌很像契丹人，但契丹男子的服饰主要以灰色和土黄色为主，而只有一个民族喜欢将服饰染成黑色，那就是粟末靺鞨人。


两名手下上前行礼道：“回禀将军，白烟就是他们做饭时点燃，他们一共有百人，这三人便是他们的头。”


三名靺鞨人连忙翻身下马，为首一名年长之人上前躬身道：“参见将军！”


他竟然说了一口流利的官话，孙英颇为惊讶，回一礼笑道：“你们是——”


“我们是靺鞨酋长突地稽的手下，小人叫蒙赤，奉酋长之命前去柳城报信。”


孙英恍然，原来是突地稽的手下，突地稽是粟末靺鞨首领，他们世代生活在扶余地区，后来被高句丽人不断侵袭，突地稽被迫率部族向西迁徙，投降了隋朝，隋帝杨广授他为金紫光禄大夫、辽西太守，将他的部族安置在柳城以北，突地稽曾率本族士兵跟随隋军进攻高句丽，并夺回了扶余城，高句丽战役后他们便留在扶余，再后来就没有消息了。


“你们去柳城报什么信？”孙英笑问道。


“回禀将军，高句丽大军已经渡过辽水，辽东危急，我们酋长希望柳城尽快做好防御准备。”

第698章 奚人表态


这个情报孙英当然很清楚，但他希望能得到更多的情报，他便将三人请到树林内，让士兵给他们倒了水，孙英笑问道：“高句丽在辽河部署了有多少军队，你们知道吗？”


三人对望一眼，为首的蒙赤道：“大概知道一点，我们也一直在观察他们的军队动向，酋长最初以为他们是想灭掉靺鞨人，后来才意识到他们是图谋辽东。”


“有多少军队？”孙英直截了当地问道。


蒙赤想了想，“新城那边大概有四万人，南面的辽东城大概有三万人，一共七万人左右，昨天晚上我们发现燕城内已驻扎了不少高句丽军队，而新城高句丽军队出发晚一点，估计今晚就会经过这里了。”


蒙赤提供的情报无疑极其重要，虽然细节上还欠缺一点，但大方向却明确了，高句丽是兵分两路，一路攻燕城，而另一路则攻打柳城。


孙英沉思片刻道：“我想去见一见你们酋长，你们能否带我前去？”


“当然可以，那就烦请你们自己回柳城报信。”


孙英当即写了一封信，交给一名火长道：“你带十名弟兄返回大营，把这封信交给裴将军，路上务必小心。”


火长接过信率领手下走了，孙英则率领九十名骑兵跟随靺鞨人向东北方向奔去。


……


奚族控制的范围在北平郡的燕山以北，柳城郡以西，被中原王朝称为饶乐州，也就是后世的河北承德一带，这里有巍巍的山脉和一望无际的平原，十几条河流穿流其境，使这里森林密布、牧草丰美，土地十分肥沃，是一处极佳的栖息繁衍之处。


奚族是东胡鲜卑人一支，和契丹同出一脉，但由于其人口较少，力量薄弱，百年来一直被其强邻契丹人控制，成为其附庸，奚人野心并不大，但契丹却野心勃勃，几次发动对辽东的战争，奚人也被胁迫出兵，并且屡屡成为血腥激战的先锋，死伤惨重。


而这一次攻打柳城出兵数量是奚族十年之最，最终有近一万四千名将士惨死在柳城之下，酋长苏支最后只率领六千人愤而返回饶乐，十年的养精蓄锐毁于一旦。


一万四千青壮惨死他乡使奚族上下陷入一片凄苦之中，家家户户哭声一片，奚族开始对契丹生出了极大仇恨，同时，酋长苏支心中害怕起来，一旦隋军反攻清算，奚人将首当其冲，那对奚族恐怕就是亡族之灾，所以苏支和各奚人部落首领商议后一致决定，派人去柳城谢罪，愿意用三十万只羊作为跟随契丹出兵柳城的赔偿。


他们赔罪表态暂时还没有得到齐王张铉的回应，但这天下午，几名隋军骑兵来到饶乐草原，他们被数十名奚族武士领到了奚人王帐前，酋长苏支闻讯快步走出大帐，他不解地望着这几名远道而来的隋军骑兵，他们是何来意？


为首骑兵校尉上前行礼道：“我们是奉裴将军之令前来面见酋长，这是我家将军的一封亲笔信！”


校尉将一封信呈上，无论契丹还是奚人或者高句丽，东胡一带的少数民族受中原王朝影响很大，他们的贵族基本上都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语，对中原文字也十分熟悉，他们没有自己的文字，都是使用汉文来记事，苏支和这名隋军校尉没有任何交流障碍。


苏支心中惊讶，居然是裴行俨给自己的信件，他接过信匆匆看了一遍，裴行俨在信中表示他看过了奚族的赔罪信，已经派人转给齐王殿下，他本人能理解奚人被契丹胁迫的苦难，也愿意帮助奚族解除苦难，但不是现在，裴行俨在最后提出一个要求，希望能在奚族的草原上暂时驻军，时间不超过一个月。


苏支沉吟片刻对骑兵校尉道：“我需要和各部长老商量一下，下午给你们回信，你们暂时休息一会儿。”


他随即令人将隋军骑兵带下去休息，好生招待，他又随即令人去将五部长老请来商议大事。


中午时分，王帐内苏支正和慕容、宇文、段氏、拓跋、乞伏、秃发等奚族六部长老商议裴行俨的驻军要求。


一名瘦小的长老嘶哑着声音道：“百年来虽然过境军队不少，但驻扎在奚人土地上的军队也只有契丹人，契丹对我们的态度大家也看见了，我很担心隋军一旦进驻草原，轻则像契丹一样控制我们，重则对我们施以报复，血洗奚族各部，毕竟是数万骑兵，我们远远不是对手，我建议还是婉拒比较好。”


“秃发长老说得没道理，如果要血洗我们奚族，还需要商量什么，直接杀进来就是了，而且我们奚人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上千年了，从两汉开始，中原王朝就没有控制过我们，倒是我们主动臣服进贡，我觉得隋军没有恶意，只是暂时驻军而已，而且这正好是我们想缓和与隋军关系之时，这个机会怎么能拒之门外？”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但赞成者多，反对者少，争了半天也没有结果，众人一起向苏支望去，毕竟他是大酋长，最后由他来做决策。


“大酋长怎么决定？”一名长老问道。


苏支缓缓道：“其实隋军的意图也很明确，高句丽人即将杀进辽东，隋军反击也是必然，这次齐王派了三万骑兵进入辽东，虽然在医无闾山一带有大片牧场，战马可以得到牧草，但人怎么办？这三万骑兵想进驻我们草原，隐藏是一方面，但我觉得他们更大的意图是希望从我们这里得到补给。”


大帐内顿时喧闹起来，两名持反对意见的长老急道：“三万骑兵，我们怎么供养得起！”


苏支一摆手，“各位听我把话说完！”


大帐内再次安静下来，苏支道：“我估算过，三万骑兵在草原停驻一个月，需要五千顶帐篷，当然帐篷他们会还，主要是粮食，我们大概需要供应五十万只羊，之前我们表态愿意赔偿三十万只羊，那么这三十万只羊可以扣除，实际上还要再出二十万只羊，这五十万只羊正好是要上贡给契丹的税羊，我想今年就不用给契丹了，说不定我们还可以从契丹哪里捞点什么，大家看怎么样？”


众人都心动了，如果不用给契丹供羊当然好，而且最好以后都别给了，每年五十万只羊和十万张羊皮给他们带来沉重的压力，他们也明白苏支的暗示，一旦隋军报复契丹，奚人必然有收获。


一名长老道：“既然大酋长已经这样说了，大家就表决一下吧！如果多数人赞成，那就可以答应隋军。”


每个长老面前有一个碗，大家向碗里放进豆子表示赞成，空碗表示反对，而作为大酋长，苏支可以放三颗豆子，两名不赞成的长老心里明白，只要苏支同意，那么表决肯定通过，更重要是，他们也想从契丹哪里分一杯羹，既然大家都同意，他们也不做这个恶人了。


片刻，所有人都向碗中放进了豆子，苏支点点头道：“既然大家都同意，那我就给报信隋军一个明确的答复！”

第699章 老将不满


从来护儿夺取辽东半岛开始，隋军便开始大规模向辽东半岛运兵，一船船的兵力向卑奢城汇聚，卑奢城山顶的空地上已经驻扎了一望无际的大帐，短短十天时间，隋军便分别从北海郡和东莱郡向卑奢城运送了六万大军，连同来护儿的两万军队，一共有八万大军驻扎在辽东半岛，还有近千艘战船停泊在卑奢城所在的海湾和回龙镇海湾。


为了打赢这场战船，隋军动用了二十万石粮食和无数盔甲兵器，另外还征用了三千艘小船和一万民夫，民夫的作用是装卸粮食物资，这就是走水路运输的优势，可以最大程度地减少民众劳役。


海湾山顶上的一间石屋内，数十名文官武将济济一堂，由主帅张铉站在沙盘前给众人讲解高句丽最新的兵力部署情报和高句丽的近况。


“这次高句丽一共从各地调集了十万大军，加上拱卫京城五万大军，一共十五万军队，他们为了夺取辽东已倾尽国力，而我们也调动了十二万大军，我们双方从兵力上旗鼓相当，但战争打的并不仅仅是军队数量，还有军队战斗力，军器装备以及后勤保障等等，理智地说，我们双方实力也差不多。”


说到这，张铉用木杆指着沙盘道：“战场有两个，一个辽东战场，一个是平壤战场，对方显然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们并没有倾兵杀去辽东，而只派七万军赴辽东作战。”


“大帅能确认高句丽只有七万军队赶赴辽东吗？”旁边房玄龄沉声问道。


张铉一般不喜欢别人打断自己的谈话，但房玄龄是例外，这不是房玄龄个人的疑问，所有将领都有这个疑问，如果辽东只有七万高句丽军队，那么他们从水路攻打平壤就会遭遇八万高句丽军队的抵抗，众人都是身经百战的大将，有丰富的经验，打仗首先要考虑到最坏的情况发生，如果拖成旷日持久的战争，唐军会不会趁机进攻河北？瓦岗军会不会大举进攻青州？


“从辽东传来的情报，高句丽是向辽东出兵了七万大军，这个情报和我们在高句丽得到的情报基本吻合。”


张铉停住了话语，他感觉到了众人的担心，便笑道：“各位请放心，虽然高句丽做好一切准备，但我们不会跟随他的计划走，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才这场战役取胜的关键。”


……


众人纷纷返回自己的军营，房间里只剩下张铉和房玄龄以及杜如晦三人，这时，杜如晦不解问道：“殿下刚才说在高句丽得到情报，难道我们在高句丽也有情报点吗？”


张铉笑了笑道：“在平壤附近我们确实有一队斥候，但他们能给的情报只有浿水中有多少战船，入海口部署了多少军队等等诸如此类，但高句丽调动多少军队去辽东这种高层核心情报，他们接触不到。”


“那殿下怎么说和平壤的情报吻合呢？”


“我只是信口开河而已！”


张铉微微笑道：“我这样说是为了让将领们相信我们已经完全控制局面了，甚至高句丽总兵力为十五万我也是听商人的估算，并没有准确情报，但辽东有七万高句丽军的情报却比较可靠，其实这些情报并不重要，我之所以召集将领们来议事，只是想鼓舞一下他们的信心罢了。”


杜如晦半晌说不出话来，齐王言辞凿凿的一番分析竟然是在信口开河，让他简直想不到，但房玄龄却能理解，他点点头道：“原来殿下也看出来了。”


张铉淡淡道：“我当然看得出来，他们对这场战役没有多少信心，三征高句丽的失败在他们心中都留下了阴影，一个个都在说担心李渊进攻河北，这只是借口罢了，他们只是想在辽东作战，根本不愿意杀进高句丽。”


“那殿下准备怎么打赢这场战役呢？”杜如晦又问道。


张铉用木板指着高句丽北部的崇山峻岭道：“打赢这一战很简单，在高句丽作战最大的问题就是后勤，也就是粮食运输十分困难，这对当年的隋军是这样，对高句丽军队也同样如此，所以这场战役我们只要打掉他们的后勤保障，高句丽军队就必败无疑！”


这时，有士兵在门口禀报：“启禀大帅，来老将军求见！”


张铉笑道：“这次商议军情没有让他参加，我估计他也该急了。”


他随即吩咐士兵，“让他进来吧！”


片刻，只见来护儿怒气冲冲地走了进来，“殿下是打算让我在卑奢城养老吗？”


望着来护儿有点气急败坏地神情，张铉和房玄龄以及杜如晦都笑了起来，张铉明知故问道：“老将军何出此言？”


来护儿粗眉一竖，“如此重要的作战聚议竟然不通知我参加，殿下能解释一下原因吗？难道是我来护儿没有这个资格参会？”


“老将军说到哪里去了？”


张铉笑着解释道：“之所以没有通知老将军，是因为我觉得老将军没有必要来参加，除非老将军也畏惧在高句丽腹地作战！”


“我会畏惧高句丽人？”


来护儿仿佛听到了天下最荒谬的事情，他来护儿三次参与出征高句丽，第三次攻打平壤，若不是天子严令他收手，恐怕平壤早就被他的军队抢掠一空了，张铉可是他当年的部将，居然说他会畏惧高句丽人？


“我怕不怕高句丽人，殿下比谁都清楚！”来护儿捏紧了拳头道。


“正因为我很清楚这一点，所以我才没有通知来将军来参会。”


来护儿一时气得头脑发昏，才没有听出张铉之前的话中之话，张铉可是加了一个‘除非’二字，他却没有听出来，现在当他终于慢慢冷静下来，他终于听懂了张铉话语中的意思。


“难道那么多将军都畏惧和高句丽军队作战吗？”来护儿感觉有点不可思议。


张铉笑道：“他们当然不是畏惧高句丽军队，只是大隋上下对攻打高句丽都十分敏感，各种传闻太多，就仿佛那边是刀山火海一般，我需要给大家鼓一鼓劲，增强他们的信心，所以才把大家召集起来。”


来护儿这才松了口气，笑道：“既然如此，就索性让我为先锋，直接杀到平壤去，打一个开门红，岂不比殿下的鼓劲更有效果？”


“我确实是准备让老将军为先锋，不过并不是去平壤。”


来护儿一怔，从卑奢城出发不去平壤，那会去哪里？


在距离鸭渌水江口约百里外的海面上，一艘由六十余艘中型海船组成的船队正列队向鸭渌水江口航行，这是高句丽的两支运粮船队之一，一次可将三万石粮食运送到鸭渌水北岸的乌骨城和国内城，然后再由数千辆牛车将粮食继续北运，最后送到辽东城和新城，一次完整的粮食运输至少历时一个月，所以运粮北上以保障前军后勤，对于高句丽也是一件压力很大的事情。


由于海船不大，无法有更多军队随行护卫，负责保护这支海船的军队约一千二百人，由一名千勇负责统帅，他们的任务并不是和隋军作战，而是要对付鸭渌江口附近的零星海盗和沿途一些铤而走险的村民。


但对于这支护卫军而言，他们真正害怕的还是隋军战船，他们一路比较顺利，眼看快要到鸭渌江口了，这时前方忽然出现了一排战船，足有数十艘之多，它们一字排开，完全封锁了船队北上的海面。


千勇吓得脸色大变，急声令道：“调头！快调头回去！”


“来不及了！”


一名船夫大喊：“后面也有它们的船只。”


千勇回头，只见后面也出现了数十艘战船，截断了他们的退路，不仅是后面，东面也有战船出现，使他们无法靠岸，他们已经被隋军三面包围。


千勇惊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第700章 突袭乌骨


半个时辰后，在隋军猛烈如暴风骤雨般的箭矢攻击下，高句丽的运粮纷纷挂上白旗投降，两百艘隋军战船随即将高句丽的运粮船队押送到一处海湾内，隋军士兵开始登船清剿，高句丽士兵人数太少，每船只有二十人，他们别无选择，只得跪地缴械投降。


不多时，几名士兵将高句丽千勇带到了来护儿面前，这名千勇曾在第三次隋军东征中被隋军在平壤城下俘虏，他一眼认出了威猛高大的老将来护儿，吓得他双腿战栗，顿时跪倒在来护儿面前。


来护儿弯下腰，目光凌厉地注视着，“我可以饶你性命，但我要你做什么，你就必须老老实实去做。”


旁边有翻译将来护儿的话告诉了千勇，千勇满头大汗，胆怯地看了一眼来护儿，最终点了点头。


“好！我先问你，这支船队送粮去哪里？”来护儿声音威严，有一种极大的压迫力。


……


乌骨城位于鸭渌水北面一条支流白水的西岸，距离鸭渌水约四十里，乌骨城对于高句丽而言有着十分重要的战略意义，它不仅是通往辽水的中继城，而且是通往辽东半岛的大门，高句丽控制辽东半岛所需要的粮食物资补给，都是从乌骨城送去。


但这次高句丽西征辽东，乌骨城便是重要的中转站，大量从平壤运往辽东城的粮食物资，都是先从海路送到乌骨城，再从乌骨城走陆路运往辽东城。


在第三次高句丽战役中，隋军曾一度占领乌骨城，但随着隋军全面撤出高句丽，乌骨城又重新落入高句丽手中，高句丽又重新加高加固城池，将城池打造得固若金汤。


目前，乌骨城内有三千驻军，由乌骨城主牟文德率领，另外，城内还住着数千名运输粮食的民夫和千余辆牛车，他们在耐心等待新的一批粮食送来。


下午时分，在白水西岸的一片密林内，一支三百人的小规模军队已经悄悄靠近了乌骨城，这是一支隋军的精锐斥候，由隋军斥候军主将沈光亲自率领，沈光是主动请缨出战，他对高句丽有着十分复杂的感情，当年他就是在高句丽起家，又在高句丽投效了张铉，从此改变了他的人生道路。


沈光对乌骨城十分熟悉，他知道乌骨城建在高处，只有一座东城门，城门面对半里外的白水，城墙修建得高大坚固，易守难攻，隋军主力强攻乌骨城或许也能攻下，但要付出惨重的代价，只有靠智取才能夺取这座坚城。


沈光站着一棵大树后眺望乌骨城，城池离他们约三百步，可以清晰看见城墙上来回巡逻的士兵，另外城墙四角各有一座两丈高的哨塔，就像四根柱子一样矗立在城头四周，哨塔内的士兵居高临下，可以将四周情况看得清清楚楚。


这个时候他们如果露面，即使不被城上巡逻士兵发现，也会被高塔上的哨兵发现，沈光经验十分丰富，他知道最难被发现的地方其实就在城下，紧贴着城墙，就形成了灯下黑效应，不过从树林奔过去有三百步远，很容易被城上哨兵发现。


沈光又看了看四周，他发现在城墙以北约五十步外有一片灌木丛，有半人高，灌木丛下面是一道斜坡，使得灌木丛后可以隐藏三十名士兵，只是天色还早，他们必须等到晚上，在夜幕的掩护下才能摸出树林，他向士兵们摆了摆手，众人又向树林深处退去。


……


入夜，六十艘满载粮食的海船缓缓停泊在乌骨城前方半里外的白水河畔，船只挂起了灯笼。


乌骨城主牟文德站在城头上，注视着不远处的船队，副城主带着十几名士兵已前去船队办理接收手续，牟文德是渊太祚的人，前两天他接到渊太祚的命令，要求他派兵去卑奢城查探情况，但由于回龙镇已经失守，走陆路太危险，所以牟文德一直在犹豫，六十艘粮船来得正好，他可以利用粮船走海路前往卑奢城。


运粮主将已经下了大船，他却不是之前的千勇，而是一名隋军校尉装扮，包括运粮船上的一千二百名士兵，也全部换成了隋军士兵，他们穿着高句丽的军服，像雕塑般的站在船头，神情冷淡，一言不发。


这名隋军校尉能说一口流利的高句丽语言，他手中有全套官方文书，没有任何破绽，加上他们十分收敛，连船都不下，没有一点威胁乌骨城的意思，所以乌骨城的守军并没有对他们生出警惕。


副城主快步走上来笑道：“怎么晚上过来？”


“如果明天到就会耽误前方军粮供应，当然要连夜赶来！”


校尉语气十分傲慢，令副城主心中不爽，他们是渊太祚的人，而粮食等物质供应则掌握在权桓手中，这些运粮士兵自然也权桓之人，他们态度不好很正常，副城主热脸贴在对方的冷屁股上，他神情也冷了下来，连一路辛苦之类的客气也懒得说了，他接过对方递过的文书看了看，共有三万石粮食，便在接收栏上按下自己的手印，回头喊道：“让他们出来搬运粮食！”


城门开启，数千名民夫鱼贯而出，准备上船搬运粮食，他们需要先把粮食扛进城存放，然后再用牛车运往辽东城。


副城主懒得寒暄，交代完公务之事，转身便向城内走去，乌骨城的防御措施十分严格，非守军一律不准进城，运送粮食的士兵既然是随船而来，他们当然应该在船内休息。


不过城主牟文德想借几艘船去卑奢城，所以他又让人送去了几十坛酒和一些鹿肉。


民夫们点燃了数百支火把，将码头上和城门处照得如白昼一般，民夫们扛着一袋袋粮食进城去了，不断又有人出来，数千民夫在城门处穿流不息。


这时，沈光率领三百名精锐斥候又重新来到了树林旁，天空乌云密布，夜色格外漆黑，城头哨兵的可视范围大大降低，正是行动的大好良机，沈光一摆手，他率领三十名手下猫腰疾奔，向山坡上的一片灌木丛奔去。


城上的守军在来回巡逻，城门处更是部署了数百士兵，整个乌骨城内外充满了警惕，但六十艘粮船上的士兵却没有任何动作，保持着出奇的安静，乌骨城主牟文德也觉得有些不对劲，但他也说不出哪里不对。


他站在城头上疑惑地注视着粮船，火光中，他只看见粮船上来回奔忙的民夫，却看不见一个士兵，这和前几次送粮完全不同，前几次送粮的士兵要么进城休息，要么喝酒吃肉，十分喧哗，这一次却出奇的安静，自己可是给他们送去了几十坛酒。


牟文德心中起了疑心，回头对一名士兵令道：“让杨城主上船去看看，船上的军队怎么回事？”


士兵飞奔而去，不多时，副城主带着数十名士兵向粮船走去。


与此同时，沈光和他的手下已有两百人贴身站在城墙下，另外还有数十人藏身在灌木丛背后，这时，远处传来说话声，紧接着火光亮起，一队向他们所在城墙处走来，这是城主牟文德心中起了警惕，令一队士兵在城外巡逻。


沈光暗叫一声不妙，他正要撤退，远处的树林内忽然惊起一片宿鸟，大片宿鸟扑棱棱飞上半空，盘旋在树林上空鸣叫，巡逻的士兵顿时被吸引，转身向树林处奔去。

第701章 人心险恶


沈光叫一声侥幸，抹去额头上冷汗，他知道这一定是树林里的弟兄看他们形势危急，刻意惊动了宿鸟，将巡哨士兵吸引过去了。


但他们实际上已经处于半暴露状态，沈光毫不犹豫，率领两百名士兵沿着城墙向西城门奔去。


牟文德也听到了宿鸟鸣叫声，他快步走到北城墙边，疑惑地向树林望去，宿鸟居然被惊动了，树林内一定藏有什么东西，他心中感到一丝不妙，从运粮船士兵的不正常，现在树林内居然有异动，难道隋军已经到了吗？


就在这时，河边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声，牟文德蓦然回头，他听出这是副城主的声音，他转身向城门处奔去，一边跑一边大喊：“关闭城门！”


紧接着又是一连串的惨叫，这是副城主和他的手下发现了士兵不是高句丽人，他们转身逃走，被赶上来的隋军士兵射杀了。


城门外一阵大乱，无数民夫和士兵向城内涌去，只见有人跌跌撞撞大喊跑来：“他们是隋军！是隋军！”


城门口更加恐慌，大门开始关闭，但涌进城的人太多，他们将城门堵住了，城门关闭不上。


就在这时，从城门左面的黑暗中忽然杀出数百名隋军士兵，他们战斗力极为强悍，瞬间便将堵在前面的数十名高句丽士兵杀死，冲进城去。


城下一片混乱，民夫们互相践踏，争先恐后想进城，哭声、喊声、惨叫声，伴随着大门吱吱嘎嘎的挤压声，中间还有三百名隋军斥候混迹其中，他们中有一部分顶住了城门，另一部分则杀进了城内。


城头上刺耳的警钟声‘当！当！当！’敲响，城主牟文德率领数百人从城头上冲下来，正好遇到了杀进城内的沈光和一百名手下，双方在城门口激烈的交战起来。


这时，城外不断响起了号角声，一千二百名隋军士兵从船上杀出，紧接着，一艘艘隋军战船在黑暗的夜色中出现了，上万名隋军士兵在老将来护儿的率领下，奔下大船向乌骨城杀来，乌骨城在一片喊杀声中陷落了。


两天后，张铉率领数万大军乘坐六百余艘战船在鸭渌江口登陆，张铉随即令徐世绩和来护儿各率一万军队，乘坐三百艘战船向上游两百里外的国内城进军，国内城只有一千守军，城池并不难攻打，夺取国内城轻而易举，但张铉考虑的是夺取新城和辽东城，从背后切断入侵辽东的高句丽军队的后路。


就在徐世绩和来护儿出发的当天，张铉留下房玄龄指挥鸭禄水的隋军，他自己则亲率三万大军向辽东城进军。


张铉的战略十分明确，暂时放弃攻打平壤，而是集中兵力歼灭入侵辽东的七万高句丽军队，并将控制范围推到鸭渌江一线，从陆路上保证辽东半岛的安全。


同时，为了牵制住平壤的高句丽军队，尽量阻止他们北上救援，张铉又令齐亮和周猛二人各率五千军队以及两百艘战船在平壤南面浿水上巡航，清除水面上的一切船只，控制住浿水，严重威胁着平壤城的安全。


……


平壤王宫前，一辆马车疾速奔来，马车刚刚停稳，车门便被推开了，不需要人扶持，渊太祚大步从车内走出，急匆匆向王宫内走去。


殿内，权桓正在向婴阳王高元汇报局势的不利，“君上，浿水上只有两百艘战船，考虑到战船还要运载补给，那么最多只有一万多军队，这不像是攻打平壤，情况恐怕不妙啊！”


“你是说，张铉其实并不打算攻打平壤，是这个意思吗？”高元浮肿的眼睑睁开一条缝问道。


这时，殿下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君上说得一点没错，我们完全弄错了张铉的意图！”


渊太祚魁梧的身躯出现在殿门口，他传一身黑袍，将他的脸色映衬得更加惨白，俨如一块失去了光泽的玉，只有一双眼睛依然和从前一样犀利。


权桓见他进来，立刻站起身，远远站到一旁，目光变得冷漠起来。


渊太祚却没有心情去计较权桓的态度，他上前施一礼，“微臣刚刚得到消息，隋军已经攻占了乌骨城，微臣敢断言，张铉现在就在乌骨城。”


“莫离支大人是怎么得到乌骨城的消息？”高元问道。


“有几名士兵刚从乌骨城逃回来，他们带来了乌骨城失陷的消息。”


“这么说，浿水上的战船并不是隋军主力？”


“不是！他们只是来威胁平壤，并牵制我们的军队北上。”


这时，旁边权桓冷冷道：“我记得清清楚楚，莫离支大人曾信誓旦旦说，如果隋军要攻打我们，一定是分兵两路，一路去辽东，一路来平壤，怎么现在不是来平壤？”


渊太祚回头怒视权桓，“隋军三次攻打高句丽，都是从卑奢城杀向平壤，这是他们一贯出兵路线，我也是根据经验来判断，谁能想到张铉竟然放弃平壤，杀向鸭渌水呢？”


“所以莫离支大人当初就不要那么肯定，最后让我们部署失误！”


渊太祚大怒，恶狠狠盯着权桓道：“风凉话谁都会说，当初决策的时候你怎么不反对？你怎么没有预见张铉不是攻打平壤？现在说这种话便可证明你的英明？”


“好了！你们不要再内讧了。”


高元不高兴地打断他们的争论，拖长声音道：“事已至此，只能亡羊补牢了，你们说说怎么办吧！”


权桓哼了一声，扭过头去，渊太祚急道：“君上，张铉的战略必然是集中兵力对付我们在辽东的七万军队，我们必须支援，否则七万大军必然会全军覆没。”


“你其实只是担心你的儿子——”


权桓刚讥讽了一句，便被高元摆手止住，他向权桓使个眼色，示意他不要再刺激渊太祚，权桓也不理睬怒视他的渊太祚，慢慢闭上眼睛。


高元这才对渊太祚道：“那依莫离支大人的意思，我们该怎么援助？”


“首先要大军北上，夺回乌骨城或者国内城，然后再打通和辽东之间的通道，大军的后撤之路就有了，微臣建议立刻派五万大军北上接应辽东大军回撤。”


高元沉思片刻道：“我有两个疑问，第一，乌骨城和国内城我们要夺回哪一个，抑或是两个都要夺取？第二个疑惑是，一旦五万大军北上，平壤谁来拱卫？万一张铉又调头来打平壤，我们又怎么应对。”


“君上不必担心，我们派五万大军北上，平壤还有两万军队，凭这两万军队，再发动民众协助，我们还是能守住平壤城，一旦张铉大军又转道南下，那么我们夺回失地，接应军队撤回的把握就大了很多，只要大军杀回来，平壤之危立解，至于第一个疑问，微臣觉得还是夺回乌骨城比较好。”


“为什是乌骨城，我倒觉得国内城更容易攻下。”高元不解地问道。


渊太祚微微犹豫一下道：“启禀君上，去乌骨城有官道，有利于我们粮车跟随，毕竟是五万大军，后勤补给任务很重，去国内城要翻山越岭，道路艰难，粮车难行，而且国内城比乌骨城好不了多少，权衡利弊，微臣还是觉得夺回乌骨城比较现实一点。”


这时，一直不吭声的权恒道：“君上，晚走一天，乙支大将军就多一分危险，打通救援通道虽然有风险，但我们必须要做，否则张铉全歼了辽东之军后，必然会掉头再打平壤，那时，我们恐怕就有灭国之忧。”


渊太祚没想到权桓居然在关键时刻帮助自己说话，他着实有些意外，不过转念一想，覆巢之下绝无完卵，权桓其实也是在替他家族考虑，他赞同自己的建议也就不足为奇了。


渊太祚又连忙补充道：“另外，微臣还有一个方案，可以让高烈通知他们在中原的势力，鼓动李渊趁虚进攻河北，迫使张铉不敢在辽东久战，此乃围魏救赵之计也，请君上采纳！”


权桓的灭国之忧说动了高元，高元便点点头，“既然如此，你们二位就去商量一下怎么出兵，把最后的方案报给我就是了。”


渊太祚得到同意，便先一步告辞了，权桓等渊太祚走远，这才缓缓对高元道：“君上，最后留两万军，必然是我们和渊太祚各留一万，在具体的领军大将上，我可以反对剑武岐领兵，因为他被隋军俘虏过，这样，渊太祚必然是把剑武岐留下统兵，但剑武岐其实已经是我的人，这样，他在平壤便羽翼尽失，君上明白微臣的意思吗？”


高元眯缝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你是想——”


权桓阴阴一笑，“这可是除掉他的大好良机！”


……

第702章 柳城再战


高句丽大军按照之前的计划进攻辽东，一路十分顺利，乙支文德率先占领了燕城，开始在燕城修筑工事，加强防御，而渊盖苏文则率三万大军向柳城杀去。


这种分工其实是渊太祚的私心在作祟，他认为契丹大军南攻，必然是全力攻打柳城，就算攻不下柳城也会极大削弱柳城的防御，而燕城没有被契丹波及，恐怕很难攻下。


所以渊太祚给儿子争取到了攻打柳城，但他怎么也想不到，契丹人是先攻打了燕城，然后才转去攻伐柳城，燕城已经是一座空城，而柳城依旧坚固矗立。


渊盖苏文得知乙支文德已占领燕城，他心中暗暗恼火，但他却又无可奈何，只得率领三万大军向柳城方向浩浩荡荡进发，三天后，大军抵达了柳城。


此时，柳城的战火刚刚散去，契丹士兵的尸骨已经焚烧深埋，但南北城外面旷野里依旧血迹斑斑，令人触目惊心，隋军在距离南北城墙一里范围内密密麻麻布满了陷足坑，坑内插有淬有剧毒的竹签，但蒺藜刺却暂时没有部署，他们将在作战时用投石机撒出。


虽然柳城将士经历了和契丹军的血战，但随着援军到来，他们战斗力更加强悍，三万名隋军将士和民团士兵将城池打造得滴水不漏。


太守杨善会和一众大将站在城头上，远远眺望高句丽军队在三里外扎下大营，杨善会眉头一皱道：“不是说新城那边有四万大军吗？怎么只来了三万，难道这是辽东城的那一支军队？”


杜云思微微笑道：“这应该是新城那一支高句丽军队，大军出征绝不能倾巢而出，要留军队守卫老巢，还要有军队运输粮食，保障后勤补给，所以只来三万军很正常。”


旁边卢赤峰呵呵笑道：“这样说起来，我们兵力一点不吃亏，就算不守城池，我们将军队拉出去和他决战，也能击败他们。”


“卢将军这就错了，守城比攻城更有利，一般军队伤亡人数只有对方一半，当然要守城，为什么要去和他们决战？”


“你们别忘了，还有裴将军的三万骑兵，只要一万骑兵就可以将他们绞杀干净，就像碾死一群蚂蚁一样。”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最后众人皆大笑起来，经历的血腥战斗后，大家对守城都充满了信心，再没有最初面对契丹大军那样紧张了。


玩笑虽然开，但众人还是很看重这支高句丽军队，他们都看出了这支高句丽军队营帐扎得非常整齐划一，军队也没有契丹人那样嘈杂混乱，一切都井井有条，和契丹军队的混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从这些细节便可以看出这支军队是一支善战之军，这支军队的主帅渊盖苏文也不决不是传说中的花花公子，而是一个军纪严明，考虑慎密之人，杜云思不敢大意，急忙放出了一只信鹰。


柳城在南面三十里外的笔架山上有一座烽燧，继续向南每隔三十里就有一座烽燧，一直延续到北平郡的临榆关，一旦大军来袭或者柳城失守，烽燧立刻会燃起，通知幽州做好迎战准备。


但这一次高句丽大军前来进攻，烽燧却没有点燃，一方面是隋军早已知晓，另一方面烽燧还有一个重要作用，它临时充当情报中转站，一座鹰站，柳城和裴行俨的骑兵之间就是通过这座鹰站进行情报交换，所以隋军暂时不能暴露这座鹰站所在的位置。


信鹰向南飞去，半个时辰后，两名骑兵从笔架山下的树林里疾奔而出，向西北方奔去。


裴行俨的三万骑兵目前驻扎在奚人的草原上，在跟随契丹攻打柳城遭遇惨重伤亡后，不过裴行俨正好需要草场驻扎骑兵，而奚人部落位于柳城郡的西面，草场和柳城郡相邻，相距柳城一百二十里，是驻扎骑兵的最佳之地。


裴行俨向奚人酋长苏支发出要求后，苏支很痛快地答应了裴行俨的驻兵要求，并且主动承担了三万隋军骑兵的给养和营帐。


这天傍晚，两名骑兵将柳城发出的鹰信交到了裴行俨手执，大帐内，裴行俨仔细看了一遍鹰信，信是杜云思写给自己，一是告诉他高句丽军队的兵力分布情况，其次提醒他不要轻敌，这支高句丽军队装备精良，是一支战斗力强大的精兵。


这时，有士兵在帐门口禀报：“启禀将军，宋参军求见！”


宋参军就是宋正本，张铉派他跟随裴行俨入辽东，替裴行俨出谋划策，不过两人却相处得不太好，裴行俨为人骄傲，所有文职军官中，他只服李清明一人，连族兄裴弘他都很少往来，更不要说曾经是窦建德的谋士宋正本了，而宋正本其人也十分清高，绝不会曲意奉承，所以裴行俨也不太理会宋正本，宋正本不到关键时刻，他也不会来找裴行俨。


“请他进来吧！”


片刻，宋正本快步走进大帐，一进帐便道：“现在就是攻打柳城高句丽军队的机会，将军还在等什么？”


裴行俨见宋正本说话很冲，心中着实不悦，冷冷道：“高句丽军队刚到柳城，士气正旺，手中还有不少粮草，我等他们攻城不利，粮草耗尽之时再集中兵力剿灭，可一战歼之。”


“第一，将军并不知道他们手中还有多少粮食；第二，如果他们发现三万骑兵藏在辽东，他们一定会撤退，将军就失去机会了，现在不打，将军必会追悔莫及！”


裴行俨心中更加不高兴，他负手傲然道：“我裴行俨率领骑兵纵横河北，从未吃过败仗，倒是窦建德有参军为谋士却从未赢过一仗，参军该自省了。”


这番话撕开了宋正本的伤疤，宋正本也怒道：“我劝将军出兵是我的职责，将军为何出语伤人？”


“是吗？那我向参军道歉。”


裴行俨嘴上说道歉，却没有半点道歉的意思，宋正本转身便走，走到帐门口停住脚步道：“我再劝将军一句，现在是最好的机会，请将军不要让机会溜走。”


“我知道了，多谢参军建议！”


宋正本听他言不由衷，便摇摇头快步走了，裴行俨望着他走远，不由冷笑一声，随即对亲兵道：“把陈景将军找来！”


不多时，一名年轻的将领出现门口，躬身抱拳道：“末将参见将军！”


这名将领叫做陈景，是裴行俨从前副将陈旭之弟，陈旭在攻打张金称时阵亡后，张铉便将他兄弟陈景提拔为校尉，继续跟随裴行俨，南征北战，已累功升为虎牙郎将，是裴行俨手下的得力干将之一。


裴行俨沉吟一下道：“高句丽三万军队已经抵达柳城，杜云思将军说他们携带的辎重不多，没有看见攻城梯，也没有多少粮食，说明他们的辎重粮食是后面运来，断其军粮是取胜之道，我就把这个截断其后勤补充的任务交给你了。”


“卑职遵令！”


裴行俨站起身，走到一幅架在木板上的地图前，他指着地图对陈景道：“高句丽军在辽水的新城和辽东城各有一万人，并且储存了大量粮草物资，辽东军队的后勤补给必然来自这两座军城，但从最近的辽东城到柳城也要有四百多里，路途太漫长，所以我认为他们补给不会运输这么远，中间一定要用到中转站。”


裴行俨在燕城上画了个圈，“燕城正好在中途，那么柳城高句丽军队的后勤补给就是从燕城送来，对于你而言，你需要截断三条补给线，辽东城到燕城、新城到燕城，然后从燕城到柳城，明白我的意思吗？”


“卑职明白将军的意思！”


裴行俨点点头，“给你五千骑兵，你自己安排，但务必将三条补给线全部给我截断。”


当天晚上，五千骑兵离开了奚族的草原，风驰电掣般向燕城方向疾奔而去。


渊盖苏文这次从新城杀到柳城确实没有带多少辎重粮食，一方面是距离遥远，从新城到柳城有四百八十余里，携带辎重极不方便，另一方面是各种攻城武器都在辽东城，本来是由乙支文德的军队进攻柳城，新城只有少量攻城梯，不超过一百架。


另外还有一个极为重要的原因，就是他父亲渊太祚与乙支文德和解，乙支文德答应给他后勤支援，那他们的补给线路就变成了燕城到柳城，相距只有一百二十里，补给队伍走一天一夜便可抵达柳城，大大缩短了运输距离。


也正是有了燕城为后勤支援，渊盖苏文尽量减少辎重，利于轻兵行军，他们只携带了必备的帐篷和半个月的粮食，在攻城武器方面，仅带了八十架攻城梯。


渊盖苏文并没有着急进攻，他在北城外观察了三天，他的探子在夜晚发现了布满南北城外的陷足坑，里面居然是淬有剧毒锋利竹签，这将渊盖苏文吓出一身冷汗，如果自己贸然进攻，将士们必然死伤惨重，渊盖苏文便打消了立刻大举进攻的念头。

第703章 试探进攻


清晨，渊盖苏文在东城外视察，这里最大的问题就是地面凹凸不平，倒是乱石深坑，重型攻城寸步难行，看得出，契丹并没有从东西两侧进攻，不过在进入靠近护城河约两百步后，地面变成平整起来，攻城的问题不大，更重要是，渊盖苏文发现东西两边的投石机并不多，远不像南北城墙那样密集。


渊盖苏文虽然在等待燕城送来的攻城武器，但他也极想知道隋军守城防御能力究竟如何，倒不一定要大规模攻城，试探进攻一次，摸摸隋军的底细倒是很有必要。


想到这，渊盖苏文令道：“传令第二停准备，半个时辰后攻城！”


这次高句丽西征军队主要来自于各地方军，基本以千人为一地方营，渊太祚又进行集中编制，以五个地方营为一停，五千人左右，相当于隋军中的军，首领称为都侯，下面有五营，每营主将称为千勇。


高句丽军队的兵器以矛为主，铜矛和铁矛皆有，他们身着皮甲，头戴兜鍪，战斗力十分强悍。


半个时辰后，东城外鼓声大作，五千士兵迅速集结，喊杀声不断从军队响起，杀气腾腾，与此同时，柳城城头上响起了低沉的号角声，大队隋军从四面八方向东城聚集，敌军从东城进攻的形势已经很明显了。


东城上的投石机确实不多，只有三十架，远少于南城的一百二十架，这是因为东城外无法行驶云梯等大型攻城武器，敌军无法组织大规模进攻，即使进攻也是小规模的试探性进攻，所以没必要部署太多的防御武器。


隋军的部署并没有错，高句丽的进攻军队确实不多，只有五六千人，杨善会立刻判断出，这只是高句丽的试探性进攻，既然是试探，他当然不会把自己的真实实力现实出来。


杨善会立刻令道：“派三千隋军和三千民团士兵守东城，其余军队回各处戒备，等待我的调令。”


杨善会虽然是太守，但他无疑也是一个极善于守城的高手，他将正规士兵和民团混在一起守城，虚实结合，让高句丽人摸不清隋军的真正实力。


另外，杨善会也极想试一试他们刚刚训练成功的破梯术和火攻术，这五千高句丽军队来得正好。


东城头上的守军不断变换阵型，三十架投石机已经进入准备状态，三千名士兵弓弩竞发，严阵以待，属于千计的民团士兵将滚木礌石和草垛搬运到东城墙上，每个人虽然满头大汗，但他们脸上都充满了必胜的信念。


与此同时，城下的高句丽军队也进入了最后的集结阶段，和契丹军队相比，高句丽军队最大的特点就是队伍整齐，他们步伐不快，但行军整齐划一，透出一种强大的战力，城墙上几名隋军大将的表情都凝重起来，如果他们出城和高句丽军队一战，恐怕失败的会是他们，而不是高句丽军队。


“太守，投出蒺藜刺吧！”大将卢赤峰向太守杨善会请求道。


杨善会摇了摇头，他们手中虽然有三万枚淬毒蒺藜刺，但杨善会担心一旦高句丽人收集这些蒺藜刺，恐怕最后倒霉的隋军骑兵，他不能只图自己一时爽快，必须要考虑全局，这就是太守和大将的区别，太守会考虑问题更长远一点。


“准备巨石！”


高句丽军队在起伏不平的乱石地中行走，已经快进入投石机的攻击范围。


城头上，隋军三十架投石机开始吱吱嘎嘎地拉开了，一块块巨石放入铁网兜，经过第一次和契丹人的交战，李春又调整了新投石机的臂距，又设置了一根巧妙的借力杠杆，使投石机投射频率大大增加，也更加坚固。


磨盘大的石块放进了投掷兜袋中，卢赤峰一声令下，三十部投石机同时发射，三十块巨石被高高抛起，在空中翻滚，划出一条弧线，猛地向密集的人群中砸去。


“轰！”地一声巨响，惨叫声四起，几名高句丽士兵避之不及，被巨石砸成肉饼，巨大的惯性使石块在人群中翻滚，迅猛异常，一连滚出二十几步，高句丽士兵拼命向两边躲闪，但还是十几人死在巨石的冲撞下，更有二十余人受伤，骨断筋折，哀嚎声响成一片。


紧接着第二轮、第三轮、第四轮投石机射出，伴随着隋军弓弩，城头上箭如密雨，城下死伤惨重，每一块巨石砸下，都会带来数十人的死伤，它简直就是一部屠杀人的机器，给高句丽军队带来了灭顶之灾。


投石机在守城和攻城战中所发挥的作用是无与伦比，在三国时代，投石机更是军队攻城和守城必备的利器，在官渡之战中，曹军就利用数百架强大的投石机毁灭袁军数万人，给最终的官渡之战奠定了基础。


在高句丽也是一样，隋军动用了天下最先进投石机，给进攻的高句丽军队造成了巨大的杀伤，战场上已是尸横累累，到处是被砸扁的身躯，被砸碎的人头，血流成河，将砸下的大石都染成了红色。


但高句丽军队并没有被投石机的残酷打击压倒，他们在付出近千人的伤亡代价后，终于冲到了东城之下，城头上箭如雨下，高句丽士兵举盾相迎，不断有人中箭摔倒。


随着一块块长木板搭上了护城壕沟，一架架攻城梯开始挂上城墙，高句丽军携带的八十架攻城梯全部投入了战斗。


渊盖苏文骑马站在两里外的一座土坡上，注视着他的军队攻打柳城，隋军犀利的投石机在他的意料之中，对投石机造成的伤亡他并不在意，他关心的隋军的防御层次和具体的防御手段。


投石机的出现表示隋军具备了远程防御武器，而且隋军投石机居然能在短短的两百步奔跑距离内投出了五轮，比他们之前缴获的投石机翻一倍还不止，这让渊盖苏文暗暗心惊，但同时也激发了他的好奇心，隋军的防御到底有多么强大？


作为一个合格的统帅，知己知彼是最重要的一环，要了解对方的底细必须要付出代价，渊盖苏文非常清楚这一点，他已经准备牺牲这五千士兵来了解隋军的防御底细了。


“给我擂鼓催战！”渊盖苏文厉声喝令。


‘咚！咚！咚！咚！’


巨大而密集的战鼓声在战场上回荡，催促攻城的高句丽士兵向城头发起猛攻。


城头上滚木礌石如冰雹般砸下，一队队士兵惨叫翻滚下梯子，坠入布满尖桩的壕沟内，壕沟内堆满惨死的士兵尸体，还有不少未死的士兵插在尖桩上挣扎嚎叫，令人惨不忍睹。


这时，城头上的士兵点燃了火把，紧接着数十团大草堆向城下抛去，火把扔在城下的草堆上，随着大量的草团和灌木干枝捆被士兵抛下，几十架攻城梯的底部开始熊熊燃烧起来，攻城梯上的高句丽士兵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向上攀爬，却被隋军士兵锋利长矛无情地刺穿了胸膛，惨叫着摔进下方的火堆里。


很多士兵受不了烈火炙烤，从攻城梯上跳下，大多坠入了壕沟内，面临另一种死亡。


越来越多的草垛扔下，城墙上渐渐形成一片火海，无数人被大火点燃，成为火人，他们张开臂膀，哀嚎着向回奔逃，没跑出几步，一头栽倒在地上，大火将他们烧得蜷缩了起来。


甚至还没有来得及使出叉爪索的破梯组合，高句丽人的攻势便被大火彻底吞没了，远处观战的高句丽士兵吓得个个脸色惨白，双腿战栗，连主将渊盖苏文也看得目瞪口呆，他从未见过如此惨烈的守城大火。


最后他长长叹了口气，喝令道：“收兵！”


收兵钟声敲响，剩下两千多名被吓破胆的高句丽士兵纷纷调头向大营方向狂奔逃去。

第704章 袭击粮队


在试探性攻城失利后，高句丽军停止了一切进攻，转入了对峙状态，一方面固然是他们还没有破解隋军防御之术，另一方面则更加重要，他们携带的八十架攻城梯全部被隋军摧毁，使他们无力攻城。


入夜，渊盖苏文走到大帐门口，注视着远处三里外黑黝黝的城墙，他心中沉甸甸的，一次试探进攻使他意识到，他们把夺取辽东想得太简单了。


柳城的防御显然是做了精心准备，数万契丹军无法攻破，那他们三万人能攻破这座坚城吗？答案显然是很难，或许他们也有一点机会，但这个机会实在太渺茫，除非隋军自己犯下大错，除非他的士兵能混入城内。


渊盖苏文叹了口气，不管怎么说他都要尽力而为，高句丽为这次西征筹备了一年多，不能因为他暂时遇到困难就放弃了，他需要耐心等待机会。


第三天中午，在柳城以东约七十里外的一条废弃官道附近，一支隋军斥候队正在废道不远处小溪边休息吃干粮，这是一支小规模的斥候队，只有十名士兵，由一名火长率领，他们任务是在官道附近监视高句丽军队的动静，和他们执行同一任务的还有另外十支斥候队。


他们也是上午才刚刚发现在官道南面二十里外居然还有一条官道，虽然这条官道已经废弃多年，显得十分破旧，但依旧可以行走大车，而且它藏在茂密的树林之中，很难被发现。


火长名叫刘顺儿，只有二十岁出头，小伙子非常精明能干，他坐在溪边一块大石上，一边啃着干粮，一边查看手中的地图。


“我这还是官府给的地图，上面居然没有这条路，我不相信他们不知道，说到底就是‘懒’，最起码应该标识一下，写上‘已废弃’三个字，你们说是不是？”


刘顺儿语气中充满了对柳城郡官府的鄙夷，他又对其他一名士兵道：“大志，你是柳城郡人，你知道这条废弃的官道吗？”


这名叫做大志的士兵挠挠后脑勺道：“或许曾经知道，但我忘记了。”


“又是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本地人，连我这个清河郡人都比你们知道得多。”


众人笑了起来，“火长，别发牢骚了，快吃吧！”


“他奶奶的，这块干肉比石头还硬，把我牙齿都差点磕掉了。”


刘顺儿又抱怨一句，把手中的肉干随手扔给另一名老兵，“赏给你了。”


“啐！全是你的口水，你怎么不扔块黄金给我。”


“做梦吧！还黄金呢，黄泥都没有。”


这时，一名在外面放哨的士兵连滚带爬奔来，“火长，有敌军！”


众人吓得纷纷站起身，刘顺儿问道：“有多少人？”


“我看见了百余人，都是骑兵，其他我就不知道了。”


刘顺儿一摆手，众人安静下来，纷纷屏住呼吸，片刻，刘顺儿翻身上马，“大家跟我走。”


众人纷纷上马，跟随着火长向北面奔去。


不多时，废弃的官道上出现了一支浩浩荡荡的牛车队，足有千余辆牛车，满载着粮食和大量攻城梯在废道上缓缓而行，两边则跟随着约三千名护卫士兵，这是从燕城过来的补给粮队，他们并没有走主官道，而是走这条废弃的官道，高句丽为夺取辽东做了多年的调查，他们知道这条废弃的官道，可以隐蔽地将粮食补给送到柳城高句丽大营。


这时，在数里外的密林高处，十名隋军斥候紧张而兴奋地注视着远处的车队，他们竟然无意中发现了目标。


刘顺儿想了想，低声嘱咐道：“大志带着五名兄弟分两队回去报告将军，我继续跟着车队。”


几名手下点点头，“火长自己当心，别被敌人的探子给猎了。”


“快走吧！我才不会送上门去。”


六名隋军斥候调转马头向北方奔去，刘顺儿也带着剩下的几名手下向粮队相反的方向疾奔而去……


事实上，陈景率领的隋军骑兵队就在官道北面的一片草地上，裴行俨给他的任务不仅仅是截断燕城和柳城之间的补给线，同时还要截断燕城和辽东城以及新城之间的粮食运输。


陈景分兵三路，他各派一千骑兵前往辽河的新城及辽东城对岸，摧毁高句丽军队在辽河上搭建的浮桥，他自己则率三千骑兵埋伏在柳城以东的官道附近，等到着燕城过来的补给车队。


陈景已经等候了三天，依然没有任何动静，他携带的干粮大部分都给了东去辽河的两千弟兄，自己留下的干粮不多，如果今明两天再没有动静，他就得返回大营补充粮食了，这让陈景十分苦恼，他不知自己在哪一环出问题了，其实他也怀疑高句丽的补给粮车队走了其他的道路。


就在这时，一名士兵跑来禀报：“启禀将军，有一队斥候发现了高句丽军队的粮车！”


陈景大喜过望，腾地站起身，“人在哪里？”他急声问道。


片刻，一名斥候被带上来，单膝跪下禀报：“斥候王大志参见将军！”


“我来问你，你们发现的粮车队在哪里？”


“启禀将军，在一条废弃的官道上发现，距离这里约三十里，在正南边。”


陈景站起身向南面望去，眼睛里露出恍然之色，果然被自己猜中了，高句丽粮车队在另一条道上，居然是条自己不知道的废弃官道，他又问道：“有多少粮车？”


“队伍很长，大概一千多辆，还有士兵护卫，都是步兵，我们估计大约两三千人，我们火长现在还在继续监视。”


陈景当机立断，喝令道：“全军立刻集结！”


三千士兵纷纷浇灭了炉火，收拾起行装，他们翻身上马，跟随着主将向南疾奔而去……


押运粮草物资的高句丽主将是一名年轻都侯，名叫杨万春，他的手下已经发现了敌军在暗中跟随自己，这让他十分担心。


在他出发前乙支文德就对他说过，隋军骑兵很可能已经进入辽东，藏在某个地方准备伏击他们的粮队，再三嘱咐让他不要走官道，改走废弃的旧道前往柳城，一旦遇到强大的隋军袭击，军队如果抵不过，也可以放弃粮车撤退。


杨万春一路小心翼翼而行，当他得到前方探子发现隋军斥候的踪迹时，他顿时紧张起来，喝令车队加快速度，他必须在天黑之前赶到柳城。


粮车转了一个弯，进入一处比较宽敞的道路，就在这时，大地开始颤抖起来，前方出现了滚滚黄尘，粮车队纷纷停下，车夫不解地望着前方，他们还没有意识到危险已经来临。


高句丽士兵则个个恐慌万分，本能向后退却，杨万春脸色苍白，他握住长枪的手也跟随着大地颤动的节奏微微颤抖起来。


“是骑兵！”


忽然前面的高句丽士兵恐惧地大喊起来，车夫们如梦方醒，纷纷跳下牛车，跌跌撞撞向两边树林内奔逃。


杨万春迅速判断出了隋军骑兵的数量，至少在三千骑兵以上，而他们两千护粮军队绝对不是骑兵的对手，他当机立断令道：“撤退！”


两千士兵丢下粮车向东奔逃，只片刻见，隋军骑兵呼啸着杀来，数十名高句丽士兵逃跑不及，被骑兵的战槊刺翻，倒地惨死。


杨万春回头见骑兵紧追不舍，距离他们已不到两百步，他情急之下喊道：“退进树林！”


两千士兵纷纷向树林里逃去，隋军这才停住追赶，撤回了粮车，陈景望着一千多辆粮车，至少万石粮食，他心中大喜，粮食不足的问题终于解决了。

第705章 西撤燕城


乙支文德是在两天后得到杨万春的消息，这个消息令他大惊失色，很显然，隋军骑兵主力已经进入了辽东，根据他们之前得到的情报，进入辽东的骑兵至少是两万人以上，他们竟然一直没有发现。


乙支文德已经意识问题的严重，中原的局势绝不像他们预料那样，张铉被李渊拖住而无法进军辽东，这是高句丽高层一个战略判断失误。


乙支文德本人也参加了高句丽去年十月的最高决策会议，他们做出张铉军队将被唐军拖住的判断依据是李渊对河北的渴望，以及新隋对唐朝的巨大压力。


他们在商议中认为，李渊一定会优先考虑击败张铉的军队来确立唐朝在天下的绝对优势，正是基于这种判断，他们一致做出了趁机夺取辽东的战略决策。


应该说高句丽的判断并没有错误，新隋确实严重威胁到了唐朝在天下的地位，也是唐军最大的对手，所以李渊在夺取长安后做出的第一个重大决策，就是趁张铉南下拦截宇文化及的机会进军河内郡，准备和罗艺的幽州军连为一体。


但高句丽却对关陇的局势不了解，使他们的情报落后，竟不知道薛举、李轨和梁师都三支军队对关陇造成的严重威胁，如果说张铉是威胁到了李唐的地位，那薛举等人则是威胁到李唐的生存。


正是高句丽在决策时不知道这个情况，所以直到现在乙支文德还是感到疑惑不解，张铉竟然敢把最强大的骑兵派到辽东来，他不需要防备唐军的大举东征吗？


不过疑惑归疑惑，乙支文德还是需要面对现实，隋军知道他们底细，他们却不知道隋军的情况，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他们必须要先撤军回辽河，等摸清敌军情况后再做打算。


当然，乙支文德需要从大局出发，他不能把渊盖苏文的军队丢下，自己先撤走，他必须等渊盖苏文的军队撤回后才能放弃燕城东撤，如果渊盖苏文不肯撤军也就罢了，但至少他得摆出有足够诚意的姿态，免得以后对渊太祚不好交代。


乙支文德立刻给渊盖苏文写了一封信，派三名士兵骑九匹战马，以十万火急的速度将隋军骑兵出现的情况告诉渊盖苏文，并希望他的军队先撤到燕城，两军立刻退回辽河。


……


其实不需要乙支文德通报消息，渊盖苏文几乎在同一时刻得到了隋军骑兵袭击运粮队的消息，百余名高句丽士兵逃到柳城，将这个极为重要的情报告诉了渊盖苏文。


大帐内，渊盖苏文目光凝重地望着面前地图，地图上被他用墨笔画了四个圆圈，分别是新城、辽东城、燕城和柳城。


作为年轻有为的统帅，渊盖苏文绝不会为所谓的面子而自困于柳城，他知道自己必须撤退，虽然他手中粮食还不紧张，但没有攻城武器，他攻取柳城就是一句空话。


只是渊盖苏文在考虑自己该往哪里撤退，从正常的角度考虑，他们当然是应该往燕城撤退，但他想得到，隋军也想得到，如果自己没有猜错，隋军骑兵主力一定会在去燕城半路上等着自己。


渊盖苏文沉吟良久，问旁边的幕僚赵万年道：“先生觉得我该怎么撤退？”


赵万年想了想道：“对于隋军最理想的状态就是集中兵力将我们各个击破，而且我觉得我们最大的风险是在辽水，我们原本的浮桥一定已被摧毁，没有渡河良策，我们很可能会在辽水被隋军包围，那时粮食已断绝，士气丧尽，结局就是全军覆灭，所以公子一定要避免这个情况出现。”


赵万年一句刺中了要害，渊盖苏文点点头，“那依你之见呢？”


“我认为有两条路，一是立刻退往燕城，与乙支将军合兵一处，就算对方有三万骑兵，那我们也有五万精锐，可以与之抗衡，而且燕城的粮食能坚持一个月，我们可以以拖待变。”


“那第二条路呢？”渊盖苏文追问道。


“第二条路就是向契丹地盘撤退，恳请契丹帮助，可以在契丹的帮助下渡过辽水。”


渊盖苏文负手在大帐内来回踱步，走契丹这条路虽然比较便捷，可他又很忌惮契丹，尽管高句丽和契丹互为唇齿，但契丹生性贪婪，不讲信誉，父亲不止一次说大贺咄罗靠不住。


更重要是这次契丹攻打辽东惨败而归，他们会不会让怒气撒在自己头上，或者扣押自己的军队要高句丽补偿他们的损失。


渊盖苏文沉思良久，他决定还是不能去契丹，风险太大，他又问道：“我考虑去燕城，可我又怎么避开隋军拦截？”


“公子，中原人用兵讲究实则虚之，虚则实之，裴行俨此人虽然勇猛无敌，但论及计谋，他比张铉差得太远，公子要想套住燕城这个狼，就得舍掉一个孩子，这就叫舍不得孩子，套不了狼！”


渊盖苏文缓缓点头，他最终做出了决定，必须立刻东撤。


四更时分，在浓浓夜色的掩护下，高句丽两万七千大军连营帐也没有收拾，便在主将渊盖苏文的率领下匆匆向东撤退了，他们丢弃了一切辎重和粮食，只带了三天的干粮，一路向东狂奔。


但在他们外围，上百名隋军骑兵斥候早已盯住了他们的一举一动，就在高句丽军队刚刚离开大营之时，便被隋军斥候发现了，隋军斥候立刻去禀报主帅裴行俨。


裴行俨和他的骑兵主力此时就在柳城以北八十里外，他得到陈景成功拦截高句丽辎重队的消息后，便猜到围攻柳城的高句丽军队要撤退了，没有了后勤支援，任何一支军队都无法支撑下去，除了撤退外没有其他选择的余地。


在一顶行军帐内，裴行俨正和参军宋正本以及几名大将商议下一步的作战部署。


“大帅在我们临走时再三交代，不能让柳城和燕城的两支高句丽军队汇合，必须各个击破，分而剿之，所以我考虑屯重兵于柳城去燕城的必经之路上，使渊盖苏文不敢前往燕城，只得撤军退往辽河，各位意见如何？”


虎贲郎将邵翊明道：“将军所虑极是，其实我们也不用马上动手，只要在敌军撤退前往辽河之时再加速追击，便可将敌军全歼在辽河西岸。”


众将纷纷赞同，大帅给他们定了规矩，各个击破，分而剿之，裴行俨的方案完全符合大帅的方案。


这时，裴行俨见宋正本一直沉默不语，他心中有些不悦，便勉强问道：“宋参军又有什么想法？”


宋正本原本是窦建德的谋士，投降张铉后被封为骑曹参军，这次裴行俨率三万骑兵北上辽东，张铉便让宋正本辅佐裴行俨，替裴行俨出谋划策。


不过裴行俨和众将都不喜欢宋正本，一方面是宋正本为人骄傲，但更重要的原因是他原本为窦建德的谋士，在青州军内没有资历，包括裴行俨在内，众人心中多多少少都有点瞧不起他，很少有什么事听从他的意见，这次让宋正本来参与商议军务，也是裴行俨担心触怒大帅，才不得不听一听宋正本的看法。


宋正本为人十分清高，他当然知道裴行俨和众将对自己的态度，便淡淡道：“如果要分而击之，为什么现在不打？为什么要留机会给两支高句丽军队汇合？”


裴行俨眼睛一瞪，“我是在等他们粮尽，士气衰竭后再打，那样我们的伤亡可降到最低！”


宋正本冷笑一声道：“之前我就说过，将军并不知道他们还有多少粮食，等他们粮尽再打是贻误战机，如果他们北上投奔契丹，将军是不是准备连契丹一起打？”


众人听他说得刻薄，不由一起怒视宋正本，裴行俨克制住怒火道：“参军觉得他们会投靠契丹吗？”


宋正本手往身后一负，扬起下巴冷冷道：“万事皆有可能，不过我劝将军要动手就立刻动手，柳城和燕城相距太近，乙支文德是经验丰富的老将，他不会坐视我们聚兵歼灭渊盖苏文，一定会赶来接应，所以早打将军可以掌握主动，越晚就越被动。”

第706章 李代桃僵


虽然宋正本说得有道理，但他那种冷傲的态度让大将们都不满，邵翊明哼了一声道：“既然越早打就越主动，那为什么参军早点不提出来，现在屎拉到裤裆里了才想起去找茅厕，显出我们都是笨蛋吗？”


宋正本却瞥了裴行俨一眼，负手不理睬邵翊明，裴行俨心里明白，宋正本其实已经给自己说过一次了，只是自己不采纳，他摆摆手对邵翊明道：“不可对参军无礼！”


他又对宋正本道：“多谢参军的意见，让我考虑一下再做定夺，参军先回去休息吧！有需要我会再请参军来商议。”


宋正本撇了撇嘴，一言不发就转身走了，众人皆怒视他的背影，有人恨恨道：“背主之人，还居然这么傲慢。”


“统统给我闭嘴！”


裴行俨怒喝一声，所有将领都不敢吭声了，就在这时，一名士兵在帐外禀报，“启禀将军，斥候送来紧急情报！”


“让他进来！”


片刻，一名斥候快步走进帐内，单膝跪下行一礼道：“卑职奉命监视高句丽军，发现他们在四更时分大军已东撤！”


这个消息让众将一起哗然，高句丽军队这么快就撤退了，出乎他们的意料，裴行俨急问道：“他们是往哪条路撤退？”


柳城外有两条官道，一条正东前往辽水怀远镇，一条东南前往燕郡，所以只看高句丽军队往哪条官道撤退，就基本上可以判定他们的撤退方向了。


“启禀将军，他们走正东的一条官道。”


裴行俨大喜，高句丽主力果然是撤往辽水，他当即取出一支令箭交给斥候道：“你立刻去通知陈景，让他率本部给我堵住燕城的乙支文德，不准高句丽人出城接应。”


“遵令！”


斥候飞奔而去，裴行俨又令道：“全军集结，立刻跟我去追击敌军！”


虽然裴行俨十分不喜宋正本，但宋正本的提醒让他也有一点担心，如果渊盖苏文真去投奔契丹，事情就麻烦了，他必须要尽快追上渊盖苏文的军队，一鼓作气将它全歼。


骑兵主力随即收拾行装起身，两万五千骑兵跟随着裴行俨向东方浩浩荡荡杀去。


从柳城到辽水的怀远镇是一支宽阔平坦的直道，那是第一次高句丽战役前天子杨广征用二十万民夫修建，道路夯得极为平整结实，宽达两丈，路上寸草不生，如果没有辎重拖累，大军的行军将异常迅速，也正是这个缘故，渊盖苏文的军队从辽东杀到柳城，将近五百里的距离只用了三天时间。


而这次撤离，高句丽军队轻装前行，士兵连稍微沉重的矛鞘也扔掉了，他们穿着皮靴在平坦笔直的道路上奔跑，速度更加快疾，一个白天便奔出近两百里。


而隋军骑兵出发时就比高句丽军队晚了半天，又在八十里外，所以直到第二天上午，在医无闾山脚下，裴行俨亲自率领的一万前锋骑兵才渐渐追上了强行军的高句丽军队。


有士兵指着远处大喊，“将军，在那里！”


裴行俨搭手帘远眺，只见前方十几里外尘土飞扬，旌旗铺天盖地，其气势正是一支数万人的军队，裴行俨挥刀厉声喝道：“直接杀过去！”


万马奔腾，气势惊天动地，俨如闷雷在大地上翻滚，数十里外便能隐隐感觉到大地在颤动，高句丽大军回头看见远处的滚滚黄尘，仿佛沙尘暴即将来临，士兵们吓得大呼小叫，拼命向医无闾山狂奔，只要能逃上山，他们就可以躲过被骑兵屠杀的命运。


但他们此时距离医无闾山还有二十里，而骑兵在他们身后却越来越近，四周是一望无际的牧场，连躲避的树林也没有，高句丽大军知道他们已无路可退，只得停住脚步，丢弃手中的战旗，开始迅速集结队伍，准备列队迎战了。


这时隋军骑兵距离高句丽大军已不到三里，裴行俨忽然发现不对，这支高句丽军队竟只有七八千人，但战旗却堆积如山，所以远处望去有数万人的阵势。


裴行俨忽然明白自己上当了，柳城的高句丽军队应该有三万人左右，那么还有两万人到哪里去了？


他中了渊盖苏文的李代桃僵之计，真正的主力已经撤走了，裴行俨又悔又恨，胸膛都要爆炸了，他挥刀嘶声大吼，“给我杀，一个不留！”


八千高句丽士兵成为了这场诱兵之计的牺牲品，狂怒之下的裴行俨下达了杀绝令，在一万骑兵以及随后杀来的一万五千骑兵的双重绞杀之下，八千高句丽士兵阵亡殆尽，被斩杀七千八百余人，只有不到百人逃进了大山中得以幸免。


绵延十几里的牧场上都是高句丽士兵的尸体，尸横遍野，血流满地，但高句丽军队也十分顽强，同样死战到底，隋军骑兵付出上千人伤亡的代价才最终击溃他们。


裴行俨浑身是血，坐在一块大石上生着闷气，众将谁也不敢劝他，这时，远处几名骑兵飞奔而至，有人向裴行俨禀报道：“陈将军派人来报信！”


“速带他上来！”裴行俨着实感到不安。


片刻，一名带着箭伤的士兵上前单膝跪下泣道：“启禀将军，我们被高句丽两军夹击包围，兄弟们死伤惨重——”


裴行俨眼前一黑，险些摔倒，两名亲兵连忙扶住他，半晌，裴行俨才稳住心神问道：“伤亡多少，陈将军怎么样？”


“三千军队伤亡大半，陈将军只带着千余弟兄突围出来，但他也身负重伤。”


这时，众将纷纷大喊道：“将军，我们立刻南下，踏平燕城！”


裴行俨摇摇头，叹息一声对众人道：“我要向宋先生赔礼道歉，然后再向大帅请罪！”


众人默然，这时，宋正本跟着几名士兵走了过来，裴行俨上前跪下抱拳道：“元庆乃愚钝莽夫，刚愎自用，不听参军之言，导致今日之败，元庆向参军赔礼道歉！”


宋正本听出了裴行俨语气中的悔恨，他连忙扶起裴行俨道：“我也有责任，没有力劝将军，有愧齐王殿下的托付，将军不必自责，让我们共勉吧！”


众将也纷纷上前道歉，宋正本不好意思道：“大家不必自责了，这只是小挫，局势还没有恶化，亡羊补牢，不晚也！”


众人面面相觑，顿时心中松了口气，只要还有机会就行，裴行俨连忙道：“请参军指点迷津！”


宋正本点点头道：“只要高句丽军队没有渡过辽水，我们就有机会，当务之急是要掌握敌军的一举一动，请将军加大斥候，在燕城外围刺探，其次是大军须移师燕城以东，准备全力拦截高句丽军队东撤，最后将军要写信告诉奚族，让他们集结兵力，不需他们来援战，只要他们集结兵力便可。”


“这是为何？”裴行俨不解宋正本的最后一句话的意思，众人大将也不解，眼中都充满困惑。


宋正本笑道：“我是担心渊盖苏文会向契丹求援，他毕竟是渊太祚的长子，契丹很可能碍于面子出兵，但奚族集结兵力后，就会让契丹酋长心生疑惑，契丹军也就不敢轻举妄动了。”


众人恍然，都暗暗称赞宋正本高明，不愧是窦建德的第一军师，果然谋略过人。


宋正本又道：“但无论如何，契丹还是会象征性地出一点士兵，好给渊太祚一个交代，将军可让杜云思将军率本部在白狼山一带伏击契丹援军，契丹被击败后我们便可心无旁骛，相信一个月内，我们便可在辽水河畔全歼高句丽军队。”


裴行俨得了一次惨痛教训，他再也不敢轻视宋正本，宋正本说一句他答应一句，完全按照宋正本的策略去执行，随后，裴行俨又写了一封信给大帅张铉请罪。


正如宋正本所料，渊盖苏文和乙支文德在燕城会兵后，渊盖苏文立刻写了一封，派人去契丹送给契丹可汗大贺咄罗，请他看在自己父亲面上出兵与高句丽军队共击隋军，击败隋军后，两家共分辽东等等。


渊盖苏文和乙支文德都很清楚，燕城只有四万精兵，凭这四万精兵还是敌不过隋军骑兵主力和柳城的军队，他们只能坚守城池，以拖待变。

第707章 挑拨离间


长安城，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缓缓停在了位于务本坊的弘文馆前，弘文馆其实是一座官方学校，专供贵族子弟读书，隶属于东宫，它的前身便是关陇贵族创办的武川府，不过李渊已经将武川府暗藏玄武火凤的一面清除了，变成一座纯粹的贵族子弟学堂。


弘文馆一般是设在东宫，因为太子也需要在这里学习治国之道，但李渊的太子李建成却不是一个久居深宫之人，既然李渊同意次子李世民开府招贤养士，自然也不能阻止李建成建立自己的僚属班底。


所以李建成便以东宫尚未修缮完成为借口，将弘文馆设立在权贵聚居的务本坊，这里实际上就是李建成的外府，李建成白天大部分时间都不在东宫，而在这里‘学习治国之道’。


马车刚停在弘文馆门前，一名侍卫便跑了上来，“这里是弘文馆，不准外来马车停泊，立刻离去！”


长安权贵所乘的马车都有自己的身份标识，或者灯笼，或者旗幡，而这辆马车什么都没有，侍卫当然不准他停泊。


跟随在马车旁边的带刀武士道：“我家主人来拜访太子殿下，请速去通报！”


“你们是……什么人？”


侍卫忽然发现车辕竟然包着黄金，惊得他不由后退一步，上下打量这辆马车。


马车里伸出一只白皙的女人手，手中有一块玉牌，“认识这个吗？”


侍卫顿时认出了玉牌，是太子的贤宾牌，给一些重要的在野人物，一共只给了二十面，而这面玉牌排名第四，足见这个女人的重要。


侍卫不敢怠慢，连忙躬身道：“请稍候，小人这就去禀报。”


他转身便向府内奔去，这时，车门开启，一个衣着艳丽年轻女人从马车里走了出来，正是高慧，这段时间高慧一直在关中处置渤海会位于关陇的十几处庄园，都是上好庄园，主要卖给各家关陇贵族，一律收取黄金，也只有关陇贵族才拿得出这么多黄金。


昨天晚上，高慧接到了从江都转来的一封重要信件，她便一早来拜访李建成。


不多时，魏征快步从府内走出，魏征现任太子洗马，同时兼任弘文馆博士，实际上就是掌管弘文馆，负责李建成的对外事宜，不需要侍卫送拜帖，对方拿的是四号贤宾牌，魏征便知道是谁来了。


“原来是魏司马，好久不见了，别来无恙乎？”高慧微微笑道。


司马是魏征跟随李世民出征时担任的职务，魏征已经卸任了，他上前躬身施礼道：“多谢夫人关心，殿下在府内等候，夫人请随我来。”


“那就麻烦魏司马了。”


高慧跟随魏征进了弘文馆，一直来到弘文馆后院，见到了在这里处理公务的太子李建成，李建成穿一身青色长袍，头戴纱帽，腰束革带，看起来和长安城的普通人打扮没有什么区别，不过李建成精神很好，显得神采奕奕，他见到高慧便笑道：“原来夫人还在长安，我以为夫人已经去了中都。”


言外之意，就是希望渤海会的势力不要再留在关中了，高慧明白他的意思，施礼笑道：“我是准备去中都了，只是关陇的一些杂事还未处理完，过两天就走，请殿下稍安勿躁。”


李建成虽然贵为太子，但他生性随和，也没有什么架子，很少摆出太子的威仪，和从前没有什么区别，他请高慧坐下，又让魏征坐在一旁，他知道高慧前来拜访自己必然有重要之事。


高慧坐下笑道：“殿下应该知道高句丽的战局吧！”


李建成和魏征对望一眼，果然是为高句丽之事而来，李建成喝了口茶，淡淡道：“最近我在忙碌科举之事，只听说张铉出征，但具体情况不太了解。”


“我却很清楚，殿下愿意听一听吗？”


李建成微微欠身，“我愿洗耳恭听！”


“张铉在年初临时征兵五万人，使他的兵力达到二十万，但为了攻打高句丽，他出兵十二万，如果加上一万守北平郡的兵力，实际上动用大军十三万，也就是说，他只有七万军队看守后方，青州两万人，河北只有五万人，正好是新募之军，难道这个千载难逢之机唐军不动心吗？”


李建成淡淡一笑，“只是我们之间有协议，一年之内双方互不侵犯，墨迹未干，就要我们撕毁吗？让天下人怎么看我们。”


“在利益面前，所谓协议不过是一直空文罢了，殿下可不是迂腐之人。”


“这不是迂腐的问题，而是我们也有实际困难，夫人既然在长安，就应该很清楚我们的难处。”


高慧笑了起来，“大唐军政岂是我一个小女子能过问的，感谢殿下接见，小女子不打扰殿下公务，告辞了。”


高慧之前已经拜访过裴寂，裴寂暗示她，天子确实有点动心，但这件事必须由太子提出，让她来找太子李建成，高慧深知响鼓不用重捶，点到为止便可以了，她既然把该说的都说了，剩下之事就是李建成自己看着办。


高慧告辞而去，李建成在房间里负手走了几步，回头问魏征道：“先生怎么看？”


魏征想了想道：“既然圣上昨天专门问起了高句丽之事，殿下不能不答，这个高慧想必也得到什么消息才特地来拜访殿下，殿下就按照之前我们的商议回复圣上就是了。”


“好吧！”


李建成点了点头，“我这就进宫去见父皇。”


……


武德殿御书房内，李渊正和裴寂商议并州逃民安置一事，就在一个月前，陇西王薛举和其子薛仁杲率七万大军进攻陇右，连攻下金城、陇西、弘化等数郡，陇右形势危急，李渊便令次子李世民率八万大军前去迎战薛举，双方已连战数次，李世名已经从薛举手中夺回了弘化郡和陇西郡，目前双方在争夺金城郡，两军陷入胶着状态。


李渊对次子李世民倒不担心，他担心的是并州，刘武周和宋金刚已控制娄烦关，屡屡大军南下掠夺，唐军只能困守太原，而刘武周和宋金刚分工明确，刘武周围攻太原，宋金刚则南下掠夺粮食，甚至攻到了上党郡，太原郡除了太原城外，其余各县几乎十室九空，十余万民众在隋军的大力宣传下，从井陉逃去河北，这让李渊十分恼火。


裴寂低声道：“微臣得到确切消息，数百名隋军士兵在上党郡各县宣传，鼓动上党郡居民迁徙去赵郡，听说上党民众畏惧宋金刚抢掠，响应隋军者甚众，迁徙势头快要赶上太原郡了。”


“欺人太甚！”


李渊恨得咬牙砌齿，狠狠一拍御案，“朕遵守协议，他却挖朕的墙角，朕绝不能容忍。”


就在这时，有宦官在门口禀报，“陛下，太子殿下求见。”


“宣他进来！”


李渊暂时克制住了怒气，他正好有事要问长子李建成。


片刻，李建成匆匆走进了御书房，跪下行大礼道：“儿臣参见父皇！”


“坐下吧！”李渊摆了摆手。


李建成在裴寂对面坐下，向裴寂点点头，裴寂笑问道：“太子殿下是从弘文馆过来吗？”


“正是！”


李渊也道：“以后有时间多在东宫呆一呆，虽然朕不反对你去弘文馆，但你毕竟是太子，总是不在东宫怎么行？”


“儿臣遵令！”


李建成暗恼裴寂多嘴，自己在弘文馆关他什么事，他总是在父皇面前故意提及，就是不想让自己呆在宫外。


裴寂脸上带着笑容，就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这时，李渊拾起一份牒文，有点不高兴地问道：“你二弟刚刚派人来催粮，难道你还没有把军粮安排送去？”


“早就送去了，应该路途艰难，粮车行路较慢，儿臣估计二弟现在应该已经收到了。”


李渊又嘱咐道：“既然路上不好走，那就早点出发，无论如何不能耽误前军军粮，那可是要出大事的，记住了吗？”


“儿臣记住了，立刻回去安排。”


李渊见长子态度诚恳，便不再纠缠此事，他话题一转问道：“朕昨天问你高句丽之事，可有答复了？”

第708章 蚕食战略


李建成和魏征商议良久，早有了应对之辞，加上今天高慧透露了一点情报，让他更有了依据。


“儿臣回去调查了一下，张铉现在确实不在中都，这是他的一贯作风，重大战局都要亲自参与指挥，他现在应该在高句丽或者辽东半岛，这次隋军反击高句丽大约动用了十万以上的军队，都是精兵强将，据儿臣所知，他们年初招募的五万新兵，全部用来拱卫中都，其余军队则分布在各个要害之处。”


“那高句丽的战役进展如何了？”


“具体进展儿臣确实不知，恐怕连中都大臣也不清楚，但有一点可以确认，这次高句丽攻打辽东和契丹结盟，听说契丹大军在猛攻柳城，战事十分惨烈。”


李渊冷笑一声道：“胆子真的很大，以为和朕签署了协议，他就可以全军压上了，就不怕朕再反攻河北吗？”


沉默片刻，李建成道：“张铉在河北还是留下了数万大军，还有几万民团士兵，要想攻克河北，我们至少要动用二十万大军，事实上，我们无力再攻打河北，我们在陇右遭到极大的牵制，父皇也知道。”


“朕当然知道，只是说说罢了。”李渊拉长了脸，显然很不高兴。


裴寂长了一颗擅度圣意的七窍玲珑心，他知道李渊心中不满，立刻道：“太子殿下，圣上其实并不想撕毁协议，但张铉确实做得很过分，太原、上党之民都被他们悉数招揽去河北，太原郡县村尽废，数百里荒无人烟，如果我们再不加制止，恐怕并州要变成千里赤野了，圣上其实是为此事而烦心。”


裴寂说得恰到好处，李渊点点头，“裴相国说得对，朕可不希望龙兴之地变成赤野荒地，建成，你说说该怎么办吧！”


李渊又将球踢给了李建成，李建成已经明白父皇的心思了，制止隋朝招揽并州之民只是一个借口，他的父亲就是想趁张铉不在攻打河北，父亲根本就没有吸取上次的教训，这让李建成暗暗叹息，难道叔父李叔良白死了吗？


但如果自己再继续反对，只会更加触怒父皇，不要自己出兵，而让其他人带兵出征，那可是害了大唐，他必须讲究方式方法，让父皇慢慢死心。


想到这，李建成沉吟片刻道：“父皇，儿臣倒有一个方案。”


李渊笑着点点头，“你说吧！朕听着。”


“儿臣觉得张铉攻伐异族，极得天下人之心，我们不能公开说要讨伐张铉，那会在道义上站不住脚，我们必须公开表态，谴责高句丽妄图侵占辽东，同时支持张铉攻打高句丽，首先道义上要站住脚，然后可以用逐步蚕食的办法向河北进军。”


这样答复让李渊脸色缓和了很多，道义上先站住脚，然后再蚕食河北，他又问道：“怎么一个逐步蚕食法？”


“父皇，隋朝之所以能招揽太原、上党之民，关键就在于他们之前占领了井陉关和壶关，我觉得我们拿回井陉关和壶关是天经地义之事，我们第一步就是先拿回这两个关隘，然后继续向河北挺进，试探进攻天井关和土门关，一旦我们夺取这两个关隘，河北大门就向我们敞开了，我们随时可以进军河北，为以后全面进攻河北打下坚实基础，父皇以为如何？”


“好！”


裴寂在一旁高声赞道：“好一个逐步蚕食，果然是妙策。”


但李渊却不是太满意，他完全听懂了长子的建议，就是先攻占井陉和滏口陉，攻打河北等以后再说，说来说去还是不想攻打河北，不过李渊心里也明白，长子是被上次攻打河北之战吓怕了，如果自己一味坚持，长子就会用各种办法来反对，也罢，现在先不计较，等真的攻下井陉和滏口陉，是否大举进攻河北就由不得长子了。


李渊便微微笑道：“这个方案可行，我们可分兵两路攻打井陉关和壶关。”


“父皇不可！”


李建成急道：“同时攻打两个关隘就是大举进攻河北了，我们还是会失天下道义，儿臣所说的蚕食就是一步步来，先攻下一个关隘，再找借口攻打另一个关隘，这样影响就会小得多。”


“好吧！那就一个个来，那你觉得我们可以先攻打哪一个关隘，井陉还是滏口？”


李建成想了想道：“井陉不好打，不如先打壶关，可以制造一点矛盾，促使双方军队起冲突，然后在冲突中夺取壶关。”


李渊沉思片刻道：“朕需要再考虑一下，皇儿先退下吧！”


李建成迅速瞥了一眼裴寂，起身行一礼，慢慢退下去了。


一直等李建成走远，李渊才仿佛漫不经心地问裴寂道：“裴相国觉得谁来带兵比较合适？”


裴寂立刻明白了，圣上根本就不想止步于夺取两条通道，攻打河北之事已经把太子排除在外了，裴寂想了想，小心翼翼道：“微臣推荐陛下之侄赵郡王来实施此事。”


赵郡王就是李孝恭，能征善战，在李氏皇族中仅次于李世民，李渊顿时龙心大悦，裴寂的推荐正合他的心意。


次日朝会之上，由裴寂发起、李渊签发的一份诏书告示天下，唐朝强烈谴责高句丽对辽东窥视，痛斥高句丽狼子野心不死，妄图侵占疆土，同时表示支持张铉反击高句丽之战，唐朝愿出钱粮犒赏东征将士，责令鸿胪寺和中都商议钱粮支援的具体事宜。


而与此同时，李渊又任命赵郡王李孝恭为并州讨捕大使，率军三万入并州配合太原唐军剿灭刘武周和宋金刚乱贼。


李渊在武德殿接见了李孝恭，并给他下达了密旨，命他先入上党郡，挑起两军士兵冲突，趁机夺取壶关，李孝恭接受了密旨，当天晚上他便率军浩浩荡荡向河东开去。


……


从新年到四月初，李清明在长安已经忙碌了整整三个月，他们不断用各种身份买下了店铺、府宅、田庄，势力迅速扩大，数百名从江都过来的情报探子已经进入了各自的岗位，一个完整的情报网已经逐步呈现出来。


完成长安情报网的组建，李清明的任务就算完成了，他将返回中都出任兵部侍郎，而他的副手杨重澜也正式被张铉任命为长安侯正，负责长安情报收集。


这天下午，在黄河古道酒肆的一间雅室内，七名斥候头目设宴为李清明饯别，众人一起奋斗了一年多，几次出身入死，已经建立的深厚的感情，到了临别之时，众人都依依不舍，敬酒祝贺李清明进一步高升。


李清明端起酒杯笑道：“虽然我在兵部，但也会得到大家的一点消息，我只有一句话，希望大家谨慎再谨慎，保护好自己的安全，然后再尽职尽责，来！我们干了这杯。”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这时门开了，王掌柜快步走了进来，附耳给杨重澜说了几句，杨重澜一怔，对李清明道：“好像有重要情报！”


李清明笑道：“明天一早我就要走了，现在还来烦我。”


话虽这样说，李清明还是对王掌柜道：“去后院说！”


李清明在情报组织中制定了严密的规矩，一个情报绝不能让两个头目知道，大家在情报上都是单线联系，所有王掌柜有什么情报绝不能在众人面前说出来。


王掌柜将李清明和杨重澜带到酒肆后院，走进房间里坐下，王掌柜低声道：“刚刚得到消息，李孝恭进宫领了密旨，具体旨意内容不知，但李渊把御书房所有人都摒退了，只有他和李孝恭，两人密谈了半个时辰。”


李清明这几个月的攻势无孔不入，他们用重金收买了武德殿的一名宦官和一名侍卫，一些很重要的情报就从宫内传出来了。


杨重澜又道：“昨天有弟兄在弘文馆门口看见渤海会高慧拜访了太子李建成，李建成随即进宫，然后就有了今天上午的旨意，卑职怀疑这个旨意只是明面上的东西，李渊必然还有另一层深意，一定和渤海会有关。”


李清明负手走了几步道：“渤海会主高烈现在身处高句丽，高慧拜访李建成一定和高句丽战役有关，如果有什么事情能牵制住我们攻打高句丽，那就只有唐军偷袭河北，我怀疑李孝恭率军入并州的真正目标不是刘武周，而是我们的军队。”


“使君说得对，刘武周已经退兵回娄烦关，并州局势并不危急，这时候出兵并州没有什么意义，李孝恭率军入并州一定是为了夺取井陉关和壶关，打通进军河北的通道，所以李渊才说要支持隋军攻打高句丽，这就是欲盖弥彰。”


李清明当机立断道：“不管李孝恭是不是针对我们，我们都不能掉以轻心，绝不能大意，立刻发红色紧急快信给中都，要求中都务必加强井陉关和壶关的防御。”

第709章 北方盟友（上）


新城位于辽水以东约八十里外的小辽水北岸，位于一座大山的山腰处，城池高大坚固，易守难攻，是高句丽军控制辽水上游的重要战略之地，目前新城有驻军一万人，粮食十万石，是渊盖苏文的后勤重地。


但新城毕竟距离辽水还有八十里，为了及时对杀入辽东的高句丽军队给予粮食支援，新城守军又在八十里外的辽水东岸扎下了大营，七千军队驻扎在大营内，同时又在新城附近抓了数千民夫，逼迫他们将城内粮食运到辽水军营内。


新城内外十分忙碌，数千民夫背负着沉重的粮包，排着长长的队伍，将一袋袋粮食搬出城，送到城外一里处的小辽水码头上，再从这里转运上小船，但码头上的小船并不多，只有不到百艘，每次只能运送千余石粮食，为了加快运粮，高句丽军队又强征了数百辆马车，水陆并进运送粮食。


在新城搬运粮食的民夫成分十分复杂，有高句丽人，有靺鞨人，有契丹人，也有汉人，他们都是高句丽军队从方圆百里内抓来，共三千余人，吃最烂的粮食，干最苦最重的活，为了防止他们逃跑，晚上则全部押入城内看管。


虽然服苦役只有十余天，但沉重的苦役使很多民夫都无法忍受，不断有人逃亡，高句丽士兵十分残暴，抓住逃亡之民便当场处死，短短数日便处死了百余人，再也没有人敢逃亡，虽然逃亡潮被血腥杀戮恐吓住，但仇恨和矛盾在不断积聚，眼看一场暴动即将发生。


在新城服苦役的汉人约有三百余人，都是年轻青壮，在辽水以东的高句丽境内生活着数千汉人，他们有辽东本地人，有第一次攻打高句丽时逃亡的民夫，也有被打散的士兵，他们在新城一带开荒种地，造屋筑墙，甚至还回家乡把妻儿接来，高句丽为了收取税赋也默许了他们存在。


由于服苦役的汉人只占少数，他们很快便团结在一个叫做孙英的汉人头领手下，成为新城内最团结的一个群体，在孙英的约束下，没有逃亡，他们互帮互助，没有出现一例死亡的现象，背负粮食也任劳任怨，也得到了高句丽军队的信任，让他们负责维持夜间秩序。


但高句丽人做梦也想不到，这个和靺鞨人一起被抓来的名叫孙英汉人头领，却有着另一个不同寻常的身份，他是隋军的斥候郎将，孙英率领九十名手下去了靺鞨人部落，他们在靺鞨人帮助下掩盖了身份，利用高句丽人大量抓捕民夫的机会混入了新城内。


新城不大，城池周长只有十二里，它是一座纯粹的军城，城内没有平民，只有几座大仓库和一排排简陋的石屋，由于七千高句丽军队去了辽河驻营，目前新城内只有三千驻军，驻军和民夫一样也是住在石屋内，不过他们住在城东，而民夫住在城西，双方相隔有一段距离。


尽管双方都住在石屋，但条件完全不同，高句丽士兵的营房干燥宽大，五人一间，有簇新的被褥，伙食也很好，而民夫的石屋则闷热潮湿，三十人挤一间，地上铺着发霉的稻草，老鼠、跳蚤、臭虫横行，伙食也十分粗劣，而且根本吃不饱。


入夜，孙英和他的三十名手下坐在石屋里耐心等待着，他的其他六十名手下则和其他汉人混住在一起，已经将三百名汉人牢牢团结起来。


孙英坐在门口默默望着不远处的几座大仓库，这时校尉王苍海坐到他身旁，笑道：“在琢磨着怎么弄武器吗？”


孙英笑了笑，“光凭我们这些民夫，就算弄到武器也不是高句丽士兵的对手，我们必须得到靺鞨人的帮助才行。”


“但无论如何，必须先搞到兵器才行。”


孙英注视着最右边的一座兵器库，那里就是存放军械盔甲之地，他淡淡笑道：“其实兵器不难搞到，但每天我们出去干活时高句丽士兵都会来搜查我们的营房，我们把兵器藏在哪里？”


王苍海精神一振，连忙道：“如果能搞到兵器，我倒有地方藏。”


“你说说看，可以藏在哪里？”


“藏在乱坟堆中。”


乱坟堆就在营房背后，专门埋葬被处死和病死的民夫，目前已埋葬了两百余人，高句丽士兵怕被疫病感染，从不去那里，都是让民夫去埋尸，确实是一个藏东西的好地方。


孙英笑了笑，便指着兵器库旁一座高塔道：“看见那座高塔了吗？”


“我知道，但大门紧锁，一直没有进去过。”


“我进去过，里面堆满了各种废弃的杂物，如果爬上高塔五层，你就会发现那里距离兵器库气窗只有两丈，用钩爪和绳索就可以进入兵器库气窗内。”


王苍海眼睛一亮，但随即又暗淡下来，有些沮丧道：“我们的战马、兵器和钩爪都在靺鞨人部落里，说了半天还是白说。”


孙英神秘一笑，伸手从门边的墙角掏了片刻，竟从泥土中掏出一个布包来，打开布包，里面霍然便是一只鹰爪精钢钩，王苍海顿时大喜过望，接过钢钩看了半晌，又不解地问道：“你怎么会有这玩意，不是所有人都搜身检查过了吗？”


孙英笑道：“蒙赤前天和我联系过了，我让他替我拿一把鹰爪钩来，今天上午才拿到。”


蒙赤和他们一起进新城当民夫，五天前在孙英的掩护下逃走了，成为成功逃走的少数人之一，王苍海也知道蒙赤是靺鞨人酋长突地稽的心腹，他既然和孙英联系上了，那必然也有突地稽的消息。


王苍海连忙问道：“靺鞨军队来了吗？”


孙英点点头，“突地稽率领一万靺鞨战士已经抵达新城附近了，我就在等动手的时间安排。”


话音刚落，不远处传来乌鸦的嘎嘎叫声，孙英立刻站起身，只见一队手执木棒的夜间巡哨队走来，一共有十人，他们也是孙英的手下，木棒是高句丽军队给他们的唯一武器，用来维持夜间秩序。


“早点睡觉，明天还要干活！”


为首巡哨民夫喊了一嗓子，迅速将一张纸条悄悄塞进了孙英手中，等他们走远，孙英打开纸条，王苍海也连忙凑上前，只见上面只有一句话，‘四月初六三更正’，这就是孙英要等的消息，初六晚上三更，突地稽将率军攻城，他们从城内配合，里应外合拿下新城。


今天是六月初四，也就是后天晚上了，孙英笑着对王苍海道：“看来明天你需要在乱坟地挖坑了。”


王苍海摩拳擦掌，他已经有点急不可耐了。


……


次日夜晚，孙英和王苍海各带一队人在西区民夫的营房内巡逻，在仓库大门旁，有数十名高句丽士兵站岗放哨，仓库外围还有一队士兵在来回巡逻。


孙英带着两名手下溜进了高塔，高塔内尘土满地，各种破烂杂物堆积如山，他们奔上五楼，拆掉一扇窗户，对面两丈外正是兵器库的气窗，孙英和他的手下都是斥候精锐，个个武艺高强，善于攀岩爬壁，孙英准确地将钩爪扣住仓库气窗内的石壁，便在空中拉起一道绳索桥，孙英留一人看守，他和另一名士兵攀着绳索，慢慢地爬进了仓库气窗。


月光从气窗照入，仓库里的情形看得很清晰，气窗下面堆满了皮甲，俨如一座小山，他们二人直接跳到皮甲山上，而在另一边则堆满了各种兵器，成捆的长矛和战刀，还有弓弩和箭矢，孙英略略估算一下，至少可以武装五千士兵。


“头儿，要拿盔甲吗？”士兵在旁边问道。


孙英连忙摆手，“别拿盔甲，拿长矛和刀就行了，军弩也拿二十支。”


两人一起动手，将一捆捆长矛和装在草袋里的战刀和军弩通过气窗扔出了仓库，躲在外面暗处等候的王苍海带领手下迅速将兵器转移去了石屋。

第710章 北方盟友（下）


大隋开皇年间，高句丽大举进攻粟末靺鞨，粟末靺鞨兵败，首领突地稽与其兄瞒咄被迫带领所属的厥稽、忽赐来等八部数万人，从扶余城西北南下辽东，请求内附隋朝。


隋文帝将他们安置柳城郡一带居住，杨广即位后封突地稽为辽西太守，官拜金紫光禄大夫，虽然在柳城郡生活了近二十年，但靺鞨人念念不忘故土，在跟随隋军出征高句丽后，突地稽又趁高句丽势弱率军重新夺回了扶余故地，将本部民众迁回了故土。


这次高句丽大举进攻辽东，不仅威胁中原王朝的安全，靺鞨人也感到了巨大的压力，他们很清楚，一旦高句丽攻占辽东后必然会回过头收拾他们，他们甚至会面临灭族的威胁。


酋长突地稽立刻派心腹蒙赤赶赴辽东乃至中原报警，蒙赤在医无闾山一带遇到了隋军斥候郎将孙英，便带孙英回了部落，突地稽这才知道隋军已经出兵，水陆并进大举反攻高句丽。


这让突地稽十分兴奋，在各部长老的一致支持下，他决定出兵协助隋军攻打新城，不仅是为了报答大隋收容之恩，更重要是为了他们自身的安全，让子子孙孙都能生活在这片肥沃的土地上。


新城以北约十里外的一片树林内，一万靺鞨战士在首领突地稽的率领下已在树林内驻兵了数日，突地稽年约四十余岁，身体十分强壮，留着一头狮子般的黑发，一双饱经沧桑的眼睛里闪烁着睿智的光芒。


时间已渐渐到了一更时分，突地稽依然没有动身，他站在一棵倒伏的大树上，注视着远处黑黝黝的城墙。


“酋长，该出发了！”


蒙赤上前小声提醒他，按照之前的约定，靺鞨军队将在今晚三更时分攻城，但如果没有城内的配合，仅靠靺鞨人一万军队是绝对无法攻下新城。


新城的险要甚至还在辽东城之上，只要一千士兵便可抵御住数万大军的强攻，况且城内还有三千高句丽士兵。


“你觉得他们能成功夺取城门吗？”突地稽凝视着远方的城墙，毫不掩饰内心的担忧。


“酋长，他们都是很强悍的士兵，属下亲眼看见一名士兵独自一人杀死了黑熊，旁边没有人帮他，大家都认为他杀死黑熊是理所当然。”


突地稽笑了起来，“杀死一百头黑熊也未必能夺取城门。”


“酋长，属下……”


不等他说完，突地稽便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头，淡淡道：“不用再解释了，已经到了这一步，我就算不相信也得相信了。”


他随即回头对士兵喝令道：“出发！”


夜色中，突地稽率领一万士兵向十里外的新城快速行军而去。


……


时间渐渐到了三更时分，新城内还如往常一样的安静，城头上一队高句丽士兵在来回巡逻，城门口则驻守着百名士兵，这是高句丽军队严格的规定，不管城池是否处于前线，只要进入战争状态，每晚城门处的守军不能少于百人。


但在城内的巡哨士兵却不多，只有仓库附近有上百名士兵巡逻守卫，但他们却没有发现仓库内已经丢失了数百件兵器。


黑暗中，孙英带着二十名手下出现在距离城门不到五十步的一间石屋内，这里也是几排石屋军营，但由于七千高句丽士兵去了辽河，这些军营便空关着。


不过最靠近城门的几间石屋变成了守城门士兵的临时休息处，估计屋子里有人在睡觉，所以孙英没有去距离城门最近的一间石屋藏身。


虽然他们没有披挂盔甲，穿得依旧是破破烂烂，但此时他们已经完全恢复了隋军斥候的精神，手执长矛弓弩，后背战刀，一个个杀气腾腾。


孙英早就想好了计划，他们可以从石屋后面绕过去，距离城门就只有二十几步了。


这时，一名士兵奔了回来，低声禀报道：“石屋内有五个人，都在睡觉，上面城墙上没有士兵巡逻。”


孙英点点头，一挥手，“我们走！”


二十名手下出了石屋，跟随他沿着后墙疾奔而去，片刻他们便到了距离城门最近的一间石屋背后，这里距离城门只有二十几步，城门上插着火把，城门守卫的情形看得清清楚楚，只见百名高句丽士兵坐在墙角之下，怀中抱着长矛，很多人张开嘴，显然已经睡着了。


孙英回头看了看远处，大约百步外的一排石屋内藏着其他七十名隋军斥候，由校尉王苍海率领，由于城门十分巨大，打开城门不仅要取下城门上的两根粗铁门栓，还要上城推动绞盘开启城门。


孙英和王苍海便兵分两路，当孙英率领二十人发动城门进攻后，王苍海则率其他斥候杀上城头开启城门。


时间即将到三更时分，二十名隋军斥候举起了军弩，对准了城门处的高句丽士兵，他们配合十分默契，每人射杀一人，保证能一次射杀二十名敌军。


‘梆！梆！梆！’


城头上响起了三更的梆子声，约定的时间终于来临，孙英抬头向城头望去，他心中沉甸甸的，充满了一种难以言述的紧张，必须由靺鞨人先发动进攻，否则任务就极可能失败，但他不知道靺鞨人会用什么方式来通知自己。


就在这时，城头上响起了‘咻——’的一声，这是鸣镝的声响，所有隋军斥候精神一振，城门边的几名高句丽士兵也抬头向城头上望去，怎么会有鸣镝之声？


“射击！”孙英沉声下达了命令。


二十支弩箭同时射出，箭箭精准，靠在城墙下睡觉的二十名士兵发出一连串的闷叫，却没有一人能站起身，城门处的守军一片顿时混乱，很多人回头向石屋处望来。


“杀！”


孙英大喊一声，二十名隋军斥候扔下军弩拾起长矛便向城门处冲去，孙英率先冲到，长矛挑翻一名士兵，反手一矛，又将另一名士兵刺死。


城门处的高句丽士兵终于反应过来，纷纷拔出战刀冲上来，和隋军斥候激战在一起，但隋军斥候虽然人数不多，却极为强悍骁勇，个个能以一当十，杀得城门处的高句丽士兵节节败退。


与此同时，王苍海率领七十名斥候已从远处奔来，直接冲上了城头，和闻讯赶来的一队巡哨士兵厮杀在一起，巡哨士兵只有二十余人，片刻便被斩杀殆尽，但又有一队巡哨士兵奔了过来。


城头上响起了急促的警钟声，孙英大急，厉声大喊道：“快开城门！”


王苍海这才醒悟，狠狠给了自己一个耳光，转身向城门绞盘处奔去……


新城位于一座大山的山腰处，四周布满了茂密的树林，此时就在城外百步外的一片树林内，一万靺鞨士兵已做好了冲锋的准备，首领突地稽全神贯注地盯着城门，他已经听见城头上的喊杀声，城内的隋军斥候看来已动手了。


蒙赤心中更是紧张万分，他不停祈求萨满护佑，这时，城门渐渐开启了一条缝，蒙赤顿时大喊起来，“酋长，城门开了！”


突地稽回头大吼一声，“跟我杀上去！”


“杀——”


一万靺鞨士兵从树林里奔出，向开启得越来越大的城门杀去，此时，城内已是一片混乱，沉睡中的高句丽士兵衣衫不整从营房内冲出，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很多人以为是民夫发生了暴乱。


但民夫营内确实发生了暴乱，数千名愤怒的民夫在两百多名汉人民夫的带领下向仓库冲去，数百人将守仓库的士兵团团包围，乱拳将他们打死，他们撞开了仓库大门，冲进了兵器库中。


但高句丽士兵的顽强抵抗使夺城并不容易，喊杀声响了一夜，直到天亮时，最后一批负隅顽抗的高句丽士兵被乱箭射死在营房内，城内三千高句丽士兵才终于被全歼，但靺鞨士兵和民夫也付出了三千余人阵亡的惨重代价，至此，高句丽在辽河北部的要塞新城终于失陷。

第711章 雪中送炭


莽莽群山之中，一支绵延近十里的粮车队正沿着群山中的一条官道艰难行走。


这是从乌骨城送往辽东城的隋军粮队，主帅张铉已亲自率领大军北上，他们的粮食后勤保障就要依靠乌骨城的粮队来供应。


官道本来就狭窄难走，两边都是高达数百丈的雄伟大山，山谷宽不过数丈，由于前两天连续下了几场大雨，官道上十分泥泞，使得粮车队不仅难行，而且十分危险。


就在这时，前方忽然传来闷雷般的轰隆隆响声，整个大山都在颤动，运粮士兵吓得纷纷趴在地上。


片刻，闷雷声消失，大地也停止颤抖，士兵们战战兢兢起身，前方的情形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只见前方大山几乎坍塌掉一半，将整个山谷都填平了，最前面的几十辆牛车也被泥石淹没。


……


夺取新城是隋军反击高句丽战局中的一个关键，这是因为辽东城的大部分粮食都被运去燕城，而新城的十万石粮食就是七万高句丽将军能平安撤回平壤的保证了。


但新城粮食的重要意义不仅仅是针对高句丽军队，对于亲自率三万军北上的张铉也同样具有重大意义。


张铉军队攻打辽东城已经进入第三天，三天来，他们连续发动了五次进攻，皆已失败而告终，隋军伤亡四千余人，面对惨重的伤亡，张铉不得不暂时停止攻城。


和新城不同的是，辽东城就紧靠辽水东岸，乙支文德留下的一万军队都驻守在辽东城内，防御能力十分强大。


辽东城就是三国时代的襄平城，东晋义熙六年，高句丽尽据辽东后，改称襄平城为辽东城，重新改筑，城池呈四方形，有内外两重城垣，三座城门，城垣有角楼，外城西北还有两层高楼建筑，规模宏伟，城池高大坚固，易守难攻。


大业九年，十万隋军在天子杨广的亲自督战下围攻辽东城一个月，死伤数万，依然没有能攻下这座坚城，最后还是沈光攀城成功，隋军最终攻下了城池。


隋军大营驻扎在距离辽东城约两里外的辽河河畔，占地约千余亩，隋军砍伐大树做成了营栅，并在营栅外挖下深沟，由于攻打辽东城不利，隋军士气有些低迷。


张铉心情也颇为郁闷，独自一人坐在大帐喝闷酒，很多事情叫做祸不单行，就在隋军攻城不利之时，南边又传来不幸的消息，南面官道爆发泥石流，一条必经的山谷被宽达两里的泥石流填满，乌骨城的粮车无法北上。


“殿下！”


杜如晦出现在帐门口，委婉地劝他道：“两军交战之时，殿下还是不要喝酒吧！”


张铉摆了摆手，将亲兵将酒具收走，他沉吟一下问道：“我们粮食还能支持多久？”


“最多五天，如果宰杀几百头运辎重的牲畜，还可以再坚持两天。”


张铉叹了口气，负手在大营内来回踱步，他当然并不是山穷水尽，他可以渡辽河去和裴行俨的骑兵汇合，但这样一来，他攻打辽东城就前功尽弃了，四千多将士也将白白牺牲，他着实下不了这个决心。


“殿下，我觉得辽东城内的粮食或许也不足了。”


“你怎么知道？”张铉回头望着杜如晦。


“我特地让士兵观察，前天城头送餐是中午和下午各一次，但今天只有下午一次，中午没有送餐。”


张铉摇摇头，“这种观察不能太当真，因为今天停战，很可能城头守军下城去吃饭了，不用再送餐上城。”


“可是他们晚上还是送餐上城的，而且今天守军并没有换岗，所以微臣才怀疑。”


张铉眉头微皱，难道城头真的粮食不足了吗？


杜如晦又道：“如果对方真的粮食不足，卑职建议佯撤，城内守将一定会派人出来打猎寻粮，我们只要抓到出城之人，城内的情况便清楚了。”


张铉也有点动心了，如果城内真的粮食将断，他这样撤走也未免太可惜了。


也罢，就尝试一下，张铉终于下定了决心，他立刻令道：“让沈将军来见我！”


片刻，沈光快步走进大帐，单膝跪下行礼，“卑职参见大帅！”


张铉对他道：“我打算佯撤，你可率五百弟兄埋伏在树林内，如果城中高句丽军队开城出兵，你立刻杀上去抢夺城门，如果无法抢夺城门，你也要给我抓几个俘虏，明白了吗？”


“卑职明白了！”


沈光行一礼，匆匆去了，张铉随即下令，“大军立刻拔营南下！”


……


辽东城的主将叫做宁武厉，是乙支文德的左膀右臂，擅长守城，乙支文德在率进入辽东后，便令他率一万军队守住辽东城。


乙支文德走辽东带走了大部分粮食，畜力车也全部带走，留给城内粮食最多只能支持半个月，乙支文德当然不是想让辽东城的军队粮食断绝，而是因为乌骨城会源源不断运送粮食过来，从而保障辽东城的军粮消耗。


但乙支文德做梦也想不到，就在他们刚刚渡江进入辽水，张铉的大军便杀到了乌骨城，并攻克了这座后援重城，使辽东城失去了后援，城内高句丽军队开始渐渐走向粮食断绝的地步。


虽然高句丽士兵击退了隋军的五次攻城，但随着粮食日益紧张，他们也只能支持数日了，迫不得已，宁武厉只得下令减少粮食供应，士兵一天只吃一餐，看看能不能熬到救援到来。


这天傍晚，宁武厉听说隋军已经撤军南下，他连忙奔上城头，远远眺望两里外的隋军大营，巨大的王旗已经消失了，大营门口的士兵也不见了踪影，这时，一名大将低声道：“隋军会不会是佯撤，骗我们出城，他们再杀一个回马枪！”


宁武厉点点头，他觉得很有可能，便立刻令道：“加强夜间警戒，当心隋军夜晚偷袭。”


但万一隋军真撤退了呢？


宁武厉想了想，便派出十队探子出城去四面打探隋军情报，同时让他们再从森林里猎一些鹿回来。


次日一早，佯撤的隋军从十里外又杀回了辽东城，高句丽军队没有出城在张铉的意料之中，他的将领也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不过他要的情报却得到了，沈光抓到了十几名出城打探消息的高句丽士兵。


“启禀大帅，他们都已交代，城中粮食确实很紧张，不仅所有士兵的口粮被削减一半，而且上千名伤兵的粮食也停止供应，估计只能支持五天左右。”


沈光的报告让张铉忍不住一阵苦笑，他们的情况也好不了多少，最多比高句丽军队好两三天而已。


沈光很清楚主帅的担心，他又道：“卑职曾在辽东城呆过几年，知道这一带野味众多，尤其盛产鹿，还有大量山药、人参、黄精等可食用的根茎，卑职愿带士兵去打猎，解决一点粮食不足的问题。”


这倒是个不错的建议，张铉欣然笑道：“那就带五千士兵去打猎，打到一只鹿赏一贯钱，以此类推！”


在重金赏赐的激励下，辽东城方圆百里内的动物都遭了殃，短短两天时间内便有上千头鹿被猎杀，另外还猎到了数百头熊和百余只虎，还有野猪、山羊、野兔、山鸡等猎物不计其数，极大丰富了隋军士兵的晚餐，使隋军士兵的军粮供应又能向后拖两三天。


入夜，张铉独自坐在大帐内看书，这时，帐外传来一阵脚步奔跑之声，紧接着听见今晚当值主将罗士信激动的声音，“大帅，有重要情报！”


张铉披上一件外套走出大帐，只见罗士信身后还跟着一名士兵，张铉便笑问道：“什么重要情报？”


“大帅，新城已经被我们夺下，还送来了百船粮食！”


张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新城居然被夺下了，自己可没有派兵去打新城啊！


他急问道：“是怎么回事？”


罗士信连忙将后面的斥候招上来，斥候上前单膝跪下道：“启禀大帅，卑职是斥候军第二营校尉王苍海，我们百名斥候在靺鞨人的帮助之下夺取了新城，新城三千高句丽守军已经被全部歼灭。”


张铉喜出望外，夺取新城就意味着他们的粮食问题彻底解决了，他连忙道：“进帐细细说过我听！”


他又对亲兵道：“去把杜参军和沈将军请来。”


不多时，杜如晦和沈光匆匆赶来，沈光听说是他的部属立下大功，高兴得嘴都合不拢。


大帐内，王苍海便将他们遇到突地稽使者，又扮作民夫被抓进城当苦力，最后和靺鞨士兵里应外合，一鼓作气夺取新城的经过，详详细细说了一遍。


众人听得面面相觑，张铉回头问沈光，“这个孙英可是当初抓住孙宣雅那个年轻人？”


沈光笑道：“正是此人，现在已积功升为鹰击郎将。”


张铉点点头，“此功非同小可，是辽东战役的关键一步棋，战后可升他为虎牙郎将！”


张铉又对王苍海笑道：“你也可升为鹰击郎将，赏你们百人三千两黄金，每人升一级！”


王苍海大喜，连忙磕头谢赏，这时，杜如晦沉吟一下问道：“王校尉刚才说，原本有一万守军，但最后只全歼三千人，那另外的七千人到哪里去了？”


这也是一个很关键的问题，七千人的兵力并不少，千万不可大意。


王苍海连忙道：“他们原本是驻扎在辽河东岸，准备接应渊盖苏文的军队，但我们夺取新城后，又派人去辽河打探消息，抓到几名留守士兵后才得知，他们已经渡过辽河去柳城了。”


“他们为什么不反攻新城，反而渡河去辽东？”张铉有些不解。


杜如晦笑道：“原因我猜得到，新城守军到处抓民夫不就是为了给他们供应粮食吗？现在没有了粮食供应，又没有攻打新城的器械，他们就只能渡河去柳城投奔渊盖苏文了。”


“可是……他们是怎么渡河？”


罗士信在一旁问道：“难道老裴还允许辽河上有浮桥存在？”


“我们在高句丽的仓库内发现了大量的羊皮筏子，我们推测，他们很可能就是利用羊皮筏子搭成浮桥。”


张铉沉默了，他居然把契丹人最常用的羊皮筏子给疏忽了，契丹人会用，那高句丽人一定也会用，这是一个很大的隐患，就不知道渊盖苏文和乙支文德手中还有多少羊皮筏子，或者契丹人会不会暗中助高句丽人一臂之力。


这时，罗士信低声提醒道：“大帅，河边还有一百多船粮食，要去看看吗？”


张铉便暂时将羊皮筏子之事放到一边，起身笑道：“现在粮食比什么都重要，我们看看去！”

第712章 陷入绝境


在辽东城西面的一座小山岗上，一夜之间便出现了一座高达八丈的木台，隋军哨兵站在高台之上，可以清晰地看见城中的一举一动，尽管高句丽军队对这座高台恨之入骨，天天指着它痛骂，却又无可奈何。


这天傍晚，高塔上的几名隋军哨兵发现了城中异常，高句丽士兵开始有集结的迹象，哨兵立刻赶回军营报告这个异常情况。


自从新城送来粮食后，张铉的撤军压力立刻消失了，他可以更加从容地布局围困辽东城，逼迫高句丽守军不得不自己放弃辽东城。


大帐内，张铉正和杜如晦商议下一步的行动计划，这次隋军的战略非常明确，利用隋军强大的水军优势，占领鸭禄水，将高句丽战场一分二，集中兵力全歼深入辽东的七万高句丽军队，再回头对付平壤。


目标虽然很美好，但想实现它却并不容易，尤其高句丽地形复杂，多发山洪、泥石流等灾害，使最初的很多计划都难以完成，目前双方都处于混乱之中，隋军失去了和乌骨城的联系，而高句丽更是被隋军战船一切为二。


不过随着意外夺取了新城，整个战局都开始迅速扭转了。


这时，大帐外传来士兵的禀报声，“启禀大帅，有紧急情报！”


张铉走出大帐，问道：“什么紧急情报？”


“启禀大帅，高台那边哨兵传来消息，辽东城内的高句丽军队已有集结的迹象。”


杜如晦从帐内走上来笑道：“看来敌军是要突围了。”


“他们能往哪里突围？”张铉冷笑一声道。


“我想应该是新城，目前他们还不知道新城已经易手，那是他们唯一能去之地，如果他们发现新城失守，那也只能想办法渡河去辽东了。”


张铉转身走回了大帐，站在沙盘前仔细查看从辽东城到新城的道路，杜如晦说得确实没有错，新城距离辽东城更近，而且道路平坦，如果昼夜行军便可以在两天内赶到新城。


张铉沉思片刻，当即令道：“让罗士信来见我！”


不多时，罗士信匆匆赶来，躬身施礼，“参见大帅！”


张铉用木杆指着新城以北的辽水道：“你可立刻率五千军赶赴新城以的辽水埋伏，若辽东城高句丽军队企图渡辽水北上，你可半渡击之。”


“卑职遵令！”


罗士信转身去了，张铉又写了一封手令，让信使立刻赶去新城送信，将新城方面安排妥当后，他随即下令大军暂时撤离到辽水南岸驻扎。


张铉并不想和辽东城守军拼命，他要的是辽东城，同时也要用最小的代价全歼这支粮食即将断绝的高句丽军队。


……


夜幕悄然落下，在夜幕的掩护之下，七千高句丽军队已经在城内集结完毕，随时可以杀出城，主将宁武厉站在城头上注视着城外的隋军大营，隋军已经撤走，营帐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一排排粗大的栅栏。


这让宁武厉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担忧，他知道隋军为什么撤走，一定是高台上的哨兵看到了自己要突围的迹象，所以隋军撤走让自己离去。


但为什么隋军愿意让自己离去，他们不怕自己撤退到新城吗？还是他们准备在半路伏击自己？


这时，一名手下大将低声道：“将军，隋军撤退很蹊跷啊！卑职觉得其中有诈。”


宁武厉低低叹了口气，“这不是蹊跷，这就是对方公开叫板了，可是……我们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我们只能去新城吗？”


宁武厉点点头，“如果去乌骨城，我们大半人都会饿死在半路，去新城我们粮食正好，就算隋军半路埋伏，我们也只能突围出去了，能突围多少算多少，总比去乌骨城全军覆灭要好得多。”


“卑职明白了，将军下令吧！”


宁武厉走回女墙，对城下士兵令道：“开城门，出发！”


辽东城城门开启，数千高句丽士兵浩浩荡荡杀出了城池，沿着辽水向东北新城方向快速行军而去。


就在高句丽军队刚撤走，一支两千人的隋军在大将秦用的率领下便进驻辽东城，占领了这座战略地位重大的城池，而张铉则率两万大军不紧不慢地尾随在高句丽军队身后十里之外。


……


两天两夜后，一路强行军早已筋疲力尽的高句丽军队终于抵达了新城，他们粮食已经耗尽，虽然将领有一点沿途打到的野味补充，但士兵们也没有这么好的待遇了，每个士兵都饿头晕眼花，他们对新城充满了渴盼，就仿佛城内堆满了米饭和面饼，还有热腾腾的肉汤。


但现实却是残酷无情，中午时分，从辽东城过来的七千高句丽士兵终于抵达了新城城下，但迎接他们的不是米饭和面饼，而是一支支冷冰冰的箭矢和城头飘扬的隋军青龙战旗。


所有高句丽将士都惊呆了，他们无法想象比他们还要坚固难攻的新城竟然已经失陷。


几乎所有人都回头向主将宁武厉望去，宁武厉呆呆地望着城头，半晌，他才无力地下令道：“军队返回树林暂时休息！”


高句丽军队退到了三里外的一片树林之内，士兵们躺在树下，绝望无助地忍耐着腹中的饥饿，而在一顶小帐内，宁武厉正和几名主要将领商量对策。


“我听见有人在抱怨我们不该放弃辽东城，好像责任应该由我宁武厉来承担，但这些狗屁话我不想再听第二次，谁有种就饿死在辽东城，不要跟我出来！”


“将军，没有人会抱怨将军，大家心里都明白，乙支大将军把大部分粮食都带走了，结果乌骨城的后援粮食却没有送来，责任应该在乌骨城那边。”


“这和乌骨城也没有什么关系了，如果我没猜对，乌骨城已经被隋军攻克，否则这支隋军是从哪里过来的？”


宁武厉看了众人一眼，又道：“现在的问题是，我们已经粮食断绝，新城却又失陷，我们该怎么办？”


帐内一片寂静，没有人说话，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片喧闹声，紧接着有不少人惨叫，众将都吃了一惊，慌忙走出营帐，却没有发现有隋军来袭的迹象，宁武厉顿时怒道：“发生了什么事？”


一名百勇跑来禀报，“禀报将军，刚才有数百人争抢一株果树发生火并，死了十二人。”


宁武厉和众将快步走到发生冲突的果树旁，这是一株不知名的果树，大树顶端还剩下几个青涩的果子，其他枝桠都变得光秃秃的，地上躺满了受伤的士兵，正在痛苦呻吟，另一边则放着十二名士兵的尸体，个个全身血肉模糊，而远处的树林内站满了高句丽士兵，所有人都目光阴冷，脸上挂着不满之色。


宁武厉将已涌到嘴边的怒斥又强行吞了回去，他已意识到如果自己出手惩处，恐怕会激起兵变。


想到自己还有渡河的羊皮筏子，宁武厉终于下令道：“把剩下的米熬成稀粥，每人吃一碗后去辽水渡河！”


这个命令让将士们一片哗然，士兵们纷纷用逃亡来表达自己的不满，但宁武厉心硬如铁，他不理会士兵的大规模逃亡，强行驱赶将士向辽水而去。


宁武厉已经没有选择，向南走大家都会饿死，只有进入辽东和乙支文德汇合，他们才有一线生机。


……


辽水是整个辽东地区最重要的一条河流，河面宽达百丈，水量丰沛，水流湍急，渡河十分不易，大业八年隋军第一次进攻高句丽时，便是在渡河时吃了大亏，包括名将麦铁杖在内的数万人都死在渡河之上。


高句丽进军辽东渡过辽河时采用的是搭建并连双浮桥的方式，在辽河数百里范围内征集了上千艘小船，才搭建了两座浮桥，使新城和辽东城的五万隋军得以顺利渡过辽水。


只是这两座浮桥已经被隋军骑兵彻底焚毁，无论是隋军渡河还是高句丽军渡河，都是极为困难之事了。


下午时分，一支极度绝望的高句丽军队奔到了辽水岸边，一路上大规模的士兵逃亡使这支原本七千人的军队已剩下不到四千人。

第713章 联合出兵


由于辽水上游刚刚下了大雨，辽水暴涨，水流十分湍急，显然不利于渡河，但宁武厉已经急红了眼，他感觉到后面尾随的隋军已将杀到，便毫不顾及后果地下令道：“大军立刻渡河！”


宁武厉携带了近百只小型皮筏，一次可以运送千余人，饥寒交迫士兵纷纷将一只只吹满气的羊皮筏子扔进河内，死死拖住筏子上的长绳，河水太急，稍不留神就会被激流冲走。


“第一营上船！”


宁武厉大声喝令，第一支千余士兵磨磨蹭蹭上了筏子，大家都看出水流太急，谁也不愿意先去尝试，一旦筏子倾翻，他们都将命丧辽水，但在宁武厉的强行逼迫下，千余士兵只得被迫上了皮筏子，岸上士兵放开绳索，皮筏子上的士兵开始拼命划水，向百丈外的对岸划去。


就在距离高句丽军队约两里外的一片山林内，罗士信率领率领五千军队已经等候多时，罗士信站在一棵大树旁，远远眺望着准备渡江的高句丽军队。


这时，虎牙郎将刘克低声对罗士信道：“将军，对方似乎有不少羊皮筏子，再不进攻，恐怕会让他们逃脱了。”


罗士信冷笑一声道：“你觉得这种羊皮筏子能帮他们逃去对岸吗？”


“可是之前高句丽军队也用过。”


“之前风平浪静，水流也缓，但你看看现在！”


这时辽水边传来一片惊叫声，罗士信抬头望去，他在高处，可以清晰地看见河面上的情形，只见连续三十几艘筏子被激流冲翻，船上的士兵已不见了踪影，还有十几艘筏子出于半翻状态，十几名士兵抓住筏子上的皮带，拼命哀喊救命，航行还不到五十丈，便有一半的筏子出问题了。


岸上，宁武厉急得直跺脚，挥手大喊大叫，罗士信听不到他在叫什么，但罗士信知道，出击的时机成熟了。


“出击！”


罗士信大喝一声，树林内顿时鼓声大作，五千隋军从北面树林杀出，向百步外的数千高句丽士兵呐喊着冲杀而去。


宁武厉只是担心尾随的隋军杀来，所以在后面来路上部署不少探子，只要隋军进入十里内，他就会得到消息，但他怎么也想不到河边居然也埋伏着一支隋军，他心慌意乱，手中的战刀也险些落下地。


士气低迷之极的高句丽士兵更是乱成一团，饥饿和疲惫使他们无心抵抗，仅仅遭受隋军士兵的第一轮冲击，三千多高句丽士兵便军心崩溃了，无数士兵沿着辽水向南溃逃。


宁武厉见势不妙，拨马便逃，但他更奔出不到二十步，斜刺里冲出一名大将拦住了他的去路，铁甲银盔，身材魁梧，手执百斤大铁枪，气势夺人，正是猛将罗士信，罗士信早盯上了宁武厉，怎容他逃走。


“敌将受死！”


罗士信喝喊一声，大铁枪一抖，出现了七个枪头，如闪电般刺向宁武厉，宁武厉哪里抵挡得住，他挥刀劈了个空，只觉胸膛一阵剧痛，一低头，对方的长枪已刺穿了他的胸膛，宁武厉惨叫一声，被罗士信挑下战马，复一枪，结果了他的性命。


主将已死，高句丽士兵更是拼命狂逃，却被隋军一路追杀，杀死了两千余人，其余士兵则跪地求饶逃得一命。


半个时辰后，张铉率领两万大军抵达了辽水，罗士信带领几名大将前去拜见主帅。


“情况如何了？”


张铉淡淡问道：“已经全歼高句丽军队了吗？”


“回禀大帅，留在岸上的三千余名士兵已被我们全歼，连对方主将也死在卑职枪下，另外，乘皮筏渡河的一千余人也大半翻沉，据我们的哨岗观察，成功在对岸登陆的皮筏不到十艘，最多七八十人侥幸上岸。”


“抓住多少战俘？”


“回禀大帅，大约一千二百人。”


张铉点点头，“我也在沿途搜捕了一千多人，加上新城的战俘，大概有三千人左右，你就再辛苦一下，用这三千人砍树搭建浮桥吧！”


“卑职遵令。”


罗士信开始忙碌起来，仅仅靠三千战俘来修建一座跨越辽水的浮桥，时间太漫长，所以罗士信又投入了五千隋军参与修桥，争取在五天内完成浮桥的搭建。


……


新城一座大帐内，张铉接见了粟末靺鞨首领突地稽，靺鞨人分为黑水靺鞨和粟末靺鞨两支，历史上，两支靺鞨人由于政治取向不同，最终走向了两种不同的发展道路，粟末靺鞨依附中原，十分积极地接受中原文明，最终建立了文明高度发达的渤海国，但由于唐末中原大乱，渤海国失去了中原王朝的支持，最终被契丹人所灭。


而黑水靺鞨则排斥中原文明，依旧保持着传统的渔猎生活和农奴社会，他们的一支最后演变成了女真人，建立了金朝。


张铉很了解这一点，所以他也十分看重愿意依附汉文明的粟末靺鞨人。


突地稽带着几名长老走进大帐，他们上前跪下，“突地稽拜见齐王殿下！”


张铉连忙扶起突地稽，又请几名长老起身，笑着对他们道：“各位不用多礼，请坐下！”


他请五人坐下，又让亲兵上茶，给众人介绍了杜如晦，众人又见了礼，张铉这才诚恳地对突地稽道：“这次夺取新城，靺鞨将士立下大功，也为整个辽东战役的胜利奠定了基础，张铉对酋长的无私支援感激不尽！”


说完，张铉深深行了一礼，突地稽和几名长老对望一眼，众人心中大喜，他们就怕齐王对夺取新城轻描淡写，那就是否定他们的功绩，否定他们应得的利益，现在齐王对新城之战评价很高，让他们都感到了齐王的诚意。


突地稽略有点惭愧地说道：“这次攻下新城，多亏了孙将军和他们百名手下，光靠我们是拿不下新城，如果论功劳，我们只敢接受一半。”


张铉微微一笑问道：“扶余城那边情况如何？”


“扶余城没有多少高句丽守军，目前已经被我们拿下，如果殿下不再需要我们协助，我们这就撤军回扶余。”


张铉沉吟片刻道：“不知酋长目前还有多少军队？”


突地稽立刻明白了张铉的意思，他连忙道：“目前新城内有七千余人，如果殿下需要，我们还可以调一万战士过来。”


张铉点点头，“这次我们的目标是要将高句丽彻底打残，使他们无法再北上鸭禄水一步，这不仅有利于辽东的安全，也可以使粟末靺鞨安居乐业，所以我希望靺鞨战士和我们一起并肩作战。”


突地稽站起身，深深行一礼，“靺鞨战士愿听从齐王殿下调遣！”


……


突地稽和几名长老告辞走了，大帐内只剩下杜如晦和张铉两人，杜如晦问道：“殿下打算扶植粟末靺鞨人吗？”


“不是我扶植他，应该说是杨广时代便打算扶植粟末靺鞨人了，这个突地稽还是金紫光禄大夫、辽西太守，只是隋末之乱让他和部族没有了安全感，怕被高句丽报复，部族才又回了扶余，让这支部落参与防范契丹和高句丽倒也不错。”


杜如晦缓缓道：“就怕靺鞨人坐大，成为第二个高句丽。”


“所以需要平衡。”


张铉笑着解释道：“我并没有说让靺鞨人坐大，也没有说将它扶植为辽东霸主，我只是说让它参与防范契丹、高句丽，当然，如果他们愿意接受汉文化，我会尽力帮助他们。”


杜如晦听出张铉说得有点言不由衷，他也不再多劝，只是淡淡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我看突地稽此人也是野心勃勃之辈，殿下可用他，但也需防他，从长远考虑方是稳妥之道。”


张铉点点头，“克明金玉良言，我记住了！”

第714章 围困燕城


罗士信没有辜负张铉的期望，短短四天时间便搭建好了一座浮桥，浮桥是用木筏为基础，将两百多张大木筏用铁链牢牢契合在一起，并在水中每隔一丈打下一根木桩，支撑住木筏免遭强大的水流冲力，木筏上面钉有三寸高的木条，然后在木条上牢牢钉上五尺宽的木板，一座平整的浮桥便搭建完成。


这时，张铉的手下的军队已达四万人，包括数千靺鞨士兵和刚刚从国内城北上赶来的一万大军，由徐世绩率领，他带来了南面高句丽军队的情报。


数万高句丽援军已经抵达鸭禄水南岸，但鸭禄水已被隋军八百余艘大小战船封锁，高句丽援军无法渡江北上。


这个消息也是张铉所期待的，他不再犹豫，留两千隋军守新城，便亲自率领四万大军渡过了辽水，向西南方向的燕城浩浩荡荡杀去。


……


一支由数百辆牛车组成的粮车队在医无闾山西侧的草原上缓缓行驶，在车队的前后左右，还有大群牛羊跟随，这是一支从位于紫蒙川东侧的松漠城开往燕城的后勤补给队，有两千名契丹骑兵护卫，领军的千夫长叫大贺狐，是一名三十余岁的契丹贵族。


渊盖苏文几次写信要求契丹出兵支援高句丽，大贺咄罗并不想出兵，但他顾及到与高句丽的关系，这才派本部两千骑兵押送三万头牛羊以及几百车粮食前往燕城，就算是契丹给高句丽的支援。


由于有数万头牛羊跟随，粮队行军十分缓慢，走了三日才行了三百余里，前方已隐隐看见了一条波光粼粼的小河。


“去河边休息一下！”


大贺狐无奈地咒骂一声，象这样走下去，什么时候才能抵达目的地。


忽然，他隐隐听到了一丝轻微的响声，就仿佛突厥人鹰头鼓的鼓点声，短而紧促。


“将军，你看！”


一名士兵遥指东方，大贺狐看见了，远方草原上出现了一条细细的黑线，还有一面白色的高句丽大旗。


‘是高句丽人！’


大贺狐看见白色大旗，他不由咧嘴大笑，“这帮羊羔崽子，知道我运粮就跑来了，饿慌了吧！”


骑兵越来越近，黑沉沉的盔甲俨如一块巨大的凝重的寒冰，契丹骑兵们已经看见了半空中闪烁着的一片耀眼白光，俨如夜空中横亘草原的银河，那是阳光下槊尖刀刃汇成的银光之海，马蹄声势如奔雷，漫天的杀气席卷而来。


“是……隋军！”


大贺狐终于看清楚了，是近五千名隋军骑兵，他冲到队伍之前，嘶声大吼，“不要着急，准备迎战！”


但他的喊声却没太大的作用，运粮队一片混乱，赶粮车的车夫跳下牛车，拼命往回奔逃，羊群、牛群被惊乱，四散逃窜。


两千名契丹骑兵却不慌乱，他们迅速结成铁桶般的阵势，拔刀高呼一声，迎着隋军冲去……


“杀！”


两支军队猛烈地撞击在一起，仿佛两片巨浪拍击，霎时间人头滚滚落地，残躯断臂四散抛落，血雾蓬起，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之气。


……


一名契丹兵刀砍进马头镶住，拔不出来，随即数柄战槊穿体而入，将他高高挑起；一名隋军被砍断臂膀，他惨叫着跌下马去，群马践踏，瞬间便血肉模糊一团……


隋军两翼拉出，开始对契丹骑兵进行包围，这时远方也传来一阵呼喊惨叫声，另一支两千人的隋军骑兵从契丹人背后杀来，阻断了退路，逃跑的车夫被隋军赶杀，哭喊求饶声不断。


大贺狐见另一边又杀来三千余骑兵，这是万名骑兵包围自己了，他只有两千名手下，难以抵抗，眼前形势十分危急，他大喊一声，“跟我撤！”


他掉转马头便要从斜刺里逃走，就在这时，隋军主将的裴行俨早已看见了他，他拉弓如满月，只听弓弦响起，一支透甲箭如闪电般射出，一箭射透大贺狐的后颈。


大贺狐抓住穿透咽喉的箭杆，喉咙‘咯！咯！’两声，回头望了一眼裴行俨，轰然倒下，一名隋军偏将飞驰而来，长槊一挑，将他尸体高高挑起，高声大吼，“胡酋已死！弟兄们杀敌立功啊！”


隋军士气大振，大举拥上，战槊森冷、横刀翻飞，片刻时间便将被包围的数百契丹骑兵悉数杀死，其余契丹骑兵四散奔逃，裴行俨喝令道：“不用追击，由他们去！”


偏将拔出横刀，一刀剁下大贺狐的头颅，飞奔回来，他翻身下马，跪在裴行俨面前献上头颅，“这是将军所射杀，末将不敢抢功！”


裴行俨伸手接过头颅，看了看敌将死不瞑目的眼睛，他傲然一笑，将头颅戳在刀尖高高举起，隋军之中顿时欢呼声一片……


半个时辰后，隋军骑兵聚拢了数万头牛羊，赶着粮车浩浩荡荡向南进发，刚走了数里，几名骑兵斥候从东面疾奔而来，奔至裴行俨面前急声道：“裴将军，大帅来了！”


裴行俨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大喜问道：“大帅在哪里？”


“就在东面十五里外！”


裴行俨回头令道：“第一营赶牛羊，其余弟兄跟我走！”


他率领数千骑兵向东面疾奔而去。


在东面十余里外的草原上，一支数万人的大军正向西逶迤而行，队伍前面旌旗招展，一面镶嵌着金边的青龙赤旗格外引人瞩目，这是隋军的王旗，这面王旗的存在就意味着齐王张铉也在军中。


张铉确实在军中，这是他率领四万大军从新城杀往燕城的路上。


张铉骑在战马之上，一路打量着两边一望无际的牧场，远处是青莽巍巍的医无闾山，张铉指着两边草原对杜如晦笑道：“我一直遗憾我们没有草原牧草，现在我才发现，原来我们早就有了牧场，这么几年竟然没有发现，早知道，我又何苦在北海郡拼命种草呢？”


杜如晦微微笑道：“北海郡做的是畜牧，殿下要的却是军马，北海郡已成为天下第一耕牛产地，殿下却懊恼在北海郡种草太多，似乎有点南辕北辙啊！”


张铉呵呵大笑，“战争时期想着战马太少，和平时期又恨耕牛不够，确实是自相矛盾，好吧！我不提北海郡了，我们有了辽东，那以后也有了养战马之地。”


这时，远处奔来一名亲卫骑兵，远远勒马大喊：“大帅，裴将军求见！”


张铉也看见远处来了一群隋军骑兵，为首之人正是裴行俨，他笑着点点头，“让他过来吧！”


大军停止了前行，不多时，裴行俨带着几名大将飞驰而至，裴行俨翻身下马，上前单膝跪下行礼，“卑职参见大帅！”


几名大将也纷纷跟着跪下行礼，张铉下马扶起了裴行俨，笑道：“元庆在辽东辛苦了，各位将军请起！”


裴行俨挠挠头，不解地问道：“大帅怎么从东面过来？”


张铉笑了笑，“你觉得我应该从哪里过来？”


“我以为大帅会从海上过来，或者从北平郡过来。”


旁边杜如晦笑着补充道：“裴将军或许不知道吧！我们已经拿下了鸭禄水以北的全部重要城堡，将支援的高句丽军队阻拦在鸭禄水以南。”


裴行俨大喜过望，“那岂不是辽东的高句丽军队没有外援了吗？”


张铉点了点头，“正是如此，我想知道现在高句丽军队情况如何了。”


“启禀大帅，大约有四万人左右的高句丽军队被我们围困在燕城，我们没有攻城，双方只是在对峙，对方也没有突围的迹象，似乎粮食比较充足，估计他们在等待援军。”


张铉当然知道燕城的粮食为什么充足，否则辽东城的守军也不会粮尽突围了，他也知道燕城高大坚固，不亚于柳城，想攻下燕城并不容易，不过只要高句丽军队被困住，迟早有崩溃的一天，这倒不用着急。


这时，张铉看见了远处来了不少牛羊，便马鞭一指笑问道：“你们在哪里搞到的牛羊？”


裴行俨连忙将契丹企图援助高句丽，而被自己军队击溃之事详细说了一遍，最后笑道：“他们赶了三万多头牛羊和数千石粮食，全部被我们夺取，成为了我们的战利品，正好给大帅用来犒军。”


张铉心中奇怪，看了一眼杜如晦，杜如晦明白张铉的意思，笑道：“这个契丹也是在和稀泥呢！高句丽已经被围困了，他还派人来送牛羊，明摆着是不想出兵但又捱不过面子，装模作样应付一下，这三万多牛羊也可以理解为契丹的一种低姿态，对柳城之战的补偿。”


张铉冷笑一声，“三万多头牛羊就想打发我了吗？这是打发叫花子呢！”


他随即又问裴行俨，“奚人什么态度？”


“回禀大帅，奚人对我们帮助很大，已先后给了我们骑兵五十多万只羊作为军粮，他们是很弱势的民族，一直被契丹和突厥欺压。”裴行俨很感谢奚人对自己的帮助，刻意替他们说好话。


张铉点了点头，“你派人去告诉苏支，说我就在燕城，如果他有悔改的诚意，就让他来燕城见我！”

第715章 血战壶关（上）


太行八陉大多是由于河水千万年的冲刷而形成，滏口陉便是位于漳水穿越太行山脉而形成的谷道内，在东面入口处叫做滏口关，而西面的出口则叫做壶关，壶关四面皆百丈高的悬崖峭壁，而西出口就像水壶的壶嘴一样，故名壶关。


在唐军进攻河北失败后，隋军反击杀入了并州，占据了井陉和滏口陉的西出口西故关和壶关，占据了这两座雄关，隋军便可以随时向并州进军，而且基本上堵住了并州向河北进军的通道。


也正是这个缘故，夺回西故关和壶关便成了唐军最大的心病，这次隋军反攻高句丽，对唐军而言就是一个十分难得的机会。


虽然军方和朝廷都达成了共识，夺回西故关和壶关并不存在道义上的不妥，那里本来就是他们的关隘，只要不进攻河北，天下人也不会指责他们帮助异族。


但大唐天子李渊却不是这样想，他不仅想夺回两座关隘，还想趁机夺取井陉和滏口陉，如果有可能他甚至还想继续东进，尤其攻克中都，一直便是李渊的梦想。


正是基于李渊想夺取中都的渴望，唐军便将目标指向壶关，只要能夺取滏口陉，中都的西大门便被打开了，但这是一场秘密战斗，唐军封锁了一切消息，不用说长安，就连壶关所在的郡治上党县和最近的涉县，普通民众都不知道壶关在爆发战斗，所有去壶关的道路都被唐军士兵封锁，唐军给出的理由是剿匪。


尽管唐军的保密工作做得极好，但他们夺取壶关却并不顺利，李孝恭率领三万唐军已经在壶关激战了近十天，伤亡数千人，但依旧没有能拿下壶关，李孝恭的压力极大，天子李渊已经是第三次派人送密旨给他，责令他务必在五天内不惜一切代价拿下滏口陉。


天色蒙蒙亮，李孝恭独自站在大营门口，默默注视着数里外的壶关城墙，在座宽不足两里的半圆形高强之下，躺在无数战死的唐军将士，但关城依旧巍然矗立，让李孝恭无法面对众多阵亡的将士，也让李孝恭忧心忡忡，圣上竟然让自己五天内拿下滏口陉，怎么可能办到。


这时，副将张亮走上前道：“攻打了快半个月，我觉得关隘上的守军也不多了，不会再超过千人，或许我们再坚持一下就会有成效了。”


李孝恭苦笑一声，“你不觉得攻城不下并不是守军多少的问题吗？而是对方守关主将很厉害，听说此人只是一个校尉，一个小小的校尉就能率领两千士兵和我三万大军激战十天，让我伤亡四千余人，消息传出去，我李孝恭岂不是被天下人耻笑。”


张亮咬牙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就算守将再厉害，手下没有了士兵，他一样完蛋，殿下下旨吧！我亲自带兵攻城，今天攻不下城，我张亮愿受军法处置。”


李孝恭想到了天子的诏书，如果他们再攻不下城，恐怕也无法向天子交代了，他便点了点头，“军令状就不必了，攻不下城，你我的名声都会丧失殆尽，给你一万军队，务必攻下这座关隘！”


“遵令！”


张亮行一礼匆匆去了，李孝恭望着远处的关隘，自言自语道：“难道我李孝恭的名声就要毁在这座关隘之上吗？”


……


壶关守将原是一名郎将，叫做赵平，但第一天攻城战爆发，赵平便被唐军的流矢射中而不幸阵亡，随后，队正以上军官都一致推举校尉王玄敬接手指挥权，王玄敬率领两千守军和唐军激战十天，伤亡近半，但依旧牢牢地控制着壶关。


天还没有亮，壶关城头上便抛下了数十根长索，王玄敬带着五十名士兵顺着绳索下了城，从阵亡的唐军士兵尸体上取下箭壶，又在距离城墙百步内收集没有损坏的箭矢，守城需要大量箭矢，但他们手中的箭矢已经快用完了，只能靠各种办法下城收集。


城内，数百名士兵正在忙碌地锯木头，这是他们最充足的防御武器，从山谷内砍伐上千株大树，又锯成两尺一段，便做成了杀伤有力的滚木。


但为了守住城池，他们不惜采用一切能想到的狠毒武器，在一个小山坳中传来阵阵恶臭，这是几名隋军士兵在熬制一种毒汁，用砒霜、鸟粪和滚油混在一起，用大铁锅熬制，变得其毒无比，皮肤沾之即毙，也是一种很阴毒的守城办法。


城墙上，士兵们将一捆捆箭矢拉上城头，在女墙边躺着数百名正在沉睡中的隋军士兵，他们已经不敢下城，吃住都在城头上，唯恐唐军偷袭壶关，但他们太疲惫了，一个个睡得十分深沉。


这时，王玄敬背着十几袋箭矢从城下爬上城头，对众人令道：“让所有弟兄都醒来，唐军要攻城了！”


……


清晨，朝阳刚刚照在城头，战场还未来得及打扫，唐军大营中的进攻鼓声便再一次敲响了。


“咚！咚！咚……”


一队队的唐军士兵开始涌出大营，迅速在大营前的空地上集结，李孝恭再次投入一万大军，这一次，以李孝恭手下最精锐的五千士兵为攻城主力。


鼓声震天动地，在一场大战刚刚结束一天后又再次敲响，使人的心脏都放佛停止了跳动，进攻的鼓声却使很多守城士兵的心坠入了深渊，原以为敌军屡攻失败后会西撤，却没有想到唐军竟然发狠，又一次出重兵攻打壶关，让王玄敬也不得不佩服这个唐军主将的毅力，当真是不肯死心。


“他娘的，到底有完没完！”


王玄敬发狠了，狠狠一脚向身边迷迷糊糊尚未清醒的隋军士兵踹去，“全部都给老子起来！他娘的，唐军杀来了。”


城头上只听见王玄敬的怒吼，他将沉睡中的士兵一个个踢醒，士兵们太疲惫了，以至于唐军的鼓声都无法将他们惊醒。


“起来！混蛋，别睡了，快点起来！”


士兵们纷纷被推醒，他们睡眼惺忪站起身，茫然地望着远方开始集结的大军，这时城头的钟声再次敲响了，声音异常尖锐刺耳，‘当！当！当！’


所有的隋军奔上了城头，除了重伤士兵外，一般的轻伤兵也包扎了伤口，重新上阵了，他们抖擞精神，张弓搭箭，准备再一次进行血战。


“弟兄们，我们的援军就在五十里外了，我们只要再坚持两个时辰，只要两个时辰，我们就能彻底击败敌人，各位弟兄，今天的战役，必将载入大隋的史册！”


王玄敬沙哑着声音在向士兵做最后的战斗动员，隋军也在迅速的集结，算上轻伤兵，拥有战斗力的隋军还有一千人，王玄敬最担心就是唐军从南北两侧同时进攻，他们还有两万多人，应该办得到，现在唯一指望昨天一场血战后，唐军已经没有那么多攻城武器了，昨晚摧毁了数百架攻城梯，他相信唐军的攻城梯不多了，无法进行两面作战。


事实证明了王玄敬判断正确，唐军确实没有那么多攻城梯了，他们无法组织两面进攻，隋军刚刚进入战备，唐军第一波攻城队伍，约五千人便杀来了，黑色的三个方阵大军排成了纵线，如大河奔流，从壶关的西南角铺天盖地杀来。

第716章 血战壶关（下）


唐军抓住了隋军士人数太少、无法轮番守城，从而筋疲力尽的弱点，天刚亮便发动了进攻。


五千唐军弓弩手为先锋，列队为九排，浩浩荡荡向城关杀来，他们高举盾牌，抵挡住了城头密集射来的弓箭。


而在他们身后是五千最精锐的士兵，他们才是攻城战真正的主力。


当进入距离壶关城墙百步内时，城头上的弓弩手同时发射了，一千支强大的箭雨呼啸着向唐军射去，唐军刷地竖起了盾牌，形成无数道盾墙，力量强劲的箭矢噼噼啪啪射在盾墙上，发出一连串‘哚！哚！哚！’的响声，大部分都钉射在盾牌之上。


这就是经验，在经历了一次次血战后，双方都会发现对方的弱点而加以利用，城头没有投石机的巨石冲击力，唐军对付城头射下箭雨就会从容得多，李孝恭身经数十战，他知道该怎么对付城头弓弩。


五千唐军弓弩手在躲过隋军的第一波箭雨后便开始了反击，他们同时向城头放箭，密集如蝗虫般的箭矢铺天盖地射向城头，压得城头上的隋军士兵抬不起头。


这时，唐军大营内吹响了低沉的号角声，后面整兵以待的五千唐军精锐士兵扛着数十架刚刚造好的攻城梯如潮水般地向城头杀来。


但隋军士兵同样积累了很多经验，他们很多士兵，包括最初的主将赵平就是死在城下射来的密集弓箭中，城下的弓弩造成了他们最大的伤亡。


所以隋军士兵不会和城下唐军对射，当城下铺天盖地的箭矢射来之时，他们立刻躲在城垛背后，蹲在地上用抛物线盲射或者在射击孔中放箭，这便大大降低了死亡率。


但当唐军士兵开始大举攻城，城头弓弩手就会停止射箭，他们开始用长矛和滚木进行反击。


斜角向下的射击孔便成了攻城唐军的噩梦，当唐军士兵在全神贯注和城头士兵搏斗之时，下方的射击孔会突然刺出一根长矛，直接刺穿唐军士兵的下身，令人防不胜防。


攻城唐军士兵几乎有一半都是死在射击孔的偷袭上，而且它极为隐秘，被刺中的唐军士兵已无法提醒后面的士兵，而是惨叫着摔下城去。


五千唐军士兵已经攻至，隋军的弩箭并没有发挥太大的威力，唐军的第一个方阵军便冲到了城下，‘轰隆！’一声，在壕沟前搭上了木筏，将一架架梯子竖向城墙。


城头上射击孔内顿时千箭齐发，一段段滚木从城头砸下，箭如密雨，木如冰雹，最先冲过护城河地近千名唐军士兵被箭射中，被滚木砸中，骨断筋折，哀嚎一片。


这时唐军弓弩手也开始反击了，他们两人一组，一人举盾，一人射击，箭矢铺天盖地向城上射去，上下密集的箭矢形成了一片箭网。


随着几十架城梯先后搭上了城墙，唐军士兵蜂拥而上，五千精锐士兵全面投入了战场，此时唐军已经投入一万人，而隋军只有千余人，以一敌十的悬殊比例和唐军进行殊死血战。


十几架城梯上的士兵先后被泼了毒油，攻城梯上顿时响起一片惨叫声，城梯上的百余名唐军士兵被具有强烈腐蚀性的毒汁灼烧得难以忍受，毒性迅猛发作，痛苦万分的士兵纷纷跳下城梯……


在城墙另一边，两名隋军士兵拎着坩埚，用铁勺舀起坩埚中熔化的铁汁向城梯上唐军士兵群泼散而去……


在几处唐军重点进攻之处，不断有凶悍的唐军士兵冲上城头，又不断被顽强而英勇的隋军杀下去，双方血肉横飞，生死以搏，一名隋军队正被长矛刺穿了胸膛，他迸发出最后的力量，抱着唐军士兵一起摔下了城墙……一场血腥而残酷的攻防战在壶关进行。


唐军士兵就仿佛来自地狱的魔鬼军团，拿下壶关已经成为他们唯一的信念，他们杀红了眼，又有五千士兵投入了战斗，他们已经不顾死亡，用尽了一切可以想到的办法杀上城头。


吊桥下，张亮亲自带领数百名士兵搬运尸体，两边有三千唐军弓弩手压制住城头的隋军士兵，掩护张亮的行动。


不到半个时辰，上千具尸体堆积成两丈高的尸山，张亮大喝一声，一手提大刀，一手执盾，踩着堆积如山的唐军士兵的尸体爬上了吊桥，后面十几名唐军士兵也跟随他爬上吊桥，他们奋力砍烂了拉拽护城桥的铁楔木头，长链脱飞，护城桥轰然倒塌……


护城桥倒下使战局开始急转直下了，李孝恭看到了攻破壶关的希望，他厉声喝令：“攻城槌上！”


百名披着铁锁甲的唐军士兵抱着近十丈长的撞城巨木，在数百面盾牌的密集防护下，一次又一次地向城门冲击，城头上隋军的弓箭、滚木、铁汁都无法撼动这只百足铁甲虫。


“轰！”


城门在晃动，壶关在颤抖，城砖和泥土扑簌簌落下，铁甲百足虫再次后退数十步，在一阵如野兽般的嗷叫声中，巨木携带着万斤的力量，再一次向壶关门疯狂地冲去。


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闷响，城墙在剧烈晃动，城上隋军士兵站立不稳，纷纷跌倒，壶关大门已经摇摇欲坠，壶关的失陷眼看难以避免，许多隋军士兵都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然而而就在此时，身后的山谷内忽然传来了低沉的号角声，俨如横扫山谷的风暴，响彻山中的雷鸣。


尉迟恭亲率一万援军在最关键的时刻杀到了壶关。


正在大营内督战的李孝恭听见了山谷内传来的号角声，他一句话也说不出，半晌才长长地叹息一声，“天意如此啊！”


……


中都，科举考试已经过去了十天，终于到了发榜的日子，这次科举考试，中都和长安一共有九万人参加，其中中都四万七千人，而长安则是四万两千人，两地人数相仿，而录取也惊人的一致，都是录取一百人。


另外中都的太学将招收五千名优秀的士子就读，长安也同样模仿，招收四千余人在太学读书，两地太学都提供免费食宿和每月粮食补贴，两座都城无形中的竞争十分激烈。


由于明天就是发榜的日子，这两日他内都在忙碌此事，中午时分，在内史省天赐楼内，十几名重臣高官正在协商录取名单之事。


张铉此时在高句丽率军作战，他无法参与规模盛大的首次科举，张铉便任命吏部尚书韦云起为主考官，卢倬和杜淹为副考官，又令六部尚书和内史、门下两省高官组成合议团，共同决定录取名单，同时令御史台负责全程监督，确保此次科举录取的公正。


合议团的主事为内史令苏威，苏威除了在重大事件中敢于坚持原则外，在其他朝务诸事中都喜欢当和事佬，这次科举对他而言也谈不上什么重大事件，所以他一如既往地表现出了善于和稀泥的本色。


虽然张铉要求公正录取，但事实上很难办到，很简单，如果被录取士子都集中在河北地区，那对别的地区士子就显得不公平，由于参考士子和各地世家都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这样就会打击各地士族对中都的支持度，这些道理大家都明白，所以众人一致决定，进行地区名额分配。


但在具体名额分配上，众人的意见却起了分歧，卢倬和崔焕代表着河北士族的利益，他们要求河北士子名额占到四成，而裴矩代表并州士族利益，韦云起则代表山东士族利益，郑善果则代表了中原士族利益，萧瑀和虞世南同为江南士子代言，希望不要忘记南方，就连一贯和稀泥的苏威，言语中也不免有几分偏向关陇士族。


不过争吵归争吵，但最后还是要拿出一个方案来，苏威便在这时发挥了他和事佬的天赋。


苏威重重咳嗽一声，对窃窃私语的众人道：“大家安静一下吧！”


众人渐渐安静下来，苏威这才缓缓道：“明天就要发榜了，我们还在争论，这样可不行，而且齐王殿下临走时再三叮嘱，要我们把这件事办妥，可我们一连两天都在争论中度过，这样可是辜负了齐王殿下对我们信任，这样吧！我拿出一个方案，然后大家表决，赞成者超过半数就通过，大家看看是否同意。”


韦云起点点头道：“苏相国说得对，这样争论下去不会有结果，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我们是该做个决断了。”


众人纷纷表示同意，苏威便道：“我的方案很简单，我们先按这次科举考试成绩从高到低录取五千名太学生，然后在这五千太学生中分籍，看各地区所占比例，然后科举就按照这个比例来录取，比如河北士子占了三成，那么河北士子就录取三十人，并州士子占一成，那并州士子就录取十人，至于这百人的最后排名，就按照他们考试才学来排列，这就是我的方案，大家举手表决吧！”


苏威首先举手，紧接着韦云起也举起手，众人沉默良久，也陆陆续续举起手，十四个参会人，十一个举手同意，只有裴矩、卢倬和李景没有同意，裴矩和卢倬觉得方案不妥，而李景则根本就不同意按地域划分比例，他主张一视同仁，只按才学高低录取。


苏威并不在意李景的态度，他看了一眼裴矩和卢倬，歉然道：“两位，抱歉了！”

第717章 名额分配


卢倬确实不满苏威最后的方案，他知道如果按照苏威的录取方案，河北籍士子最终录取者将不到两成，将远远低于自己坚持的四成名额。


事实上这次名额争夺迟迟达不成妥协，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在卢倬和裴矩的坚持，卢倬要求河北士子占四成的比例，裴矩则要求并州士子占两成比例，这两个地域就占去了六成，别的地区怎么可能服气。


而苏威的和稀泥实际上就是剥夺了卢倬和裴矩所坚持的利益，自然令卢裴二人十分不满。


卢倬当然也有自己的依据，他事先有过调查，这次来中都参加科举的士子中，有近四成是来自河北各郡，由于中都本身就位于河北，河北士子来中都参加科举很方便，大量士子从河北各郡涌入中都。


再加上河北是新隋的基础，所以卢倬完全有理由认为首次科举应该照顾河北士子，作为河北士族领袖，卢倬肩头担负着河北各地士族对他的期望。


但合议团最终以表决的方式通过了苏威的方案，令卢倬既无可奈何，也十分不满。


从天赐楼出来，正好到了午休时间，郑善果对卢倬笑道：“我官房里有瓶好酒，卢兄一起去喝一杯吧！”


卢倬勉强笑了笑，“改天吧！今天我正好有点事。”


“那就算了，不打扰卢兄，先告辞了。”


郑善果拱拱手，转身走了，这时，崔焕走上前低声道：“大家都在玉兰酒肆，如果卢兄去不了，我给大家说一声。”


卢倬叹了口气，“这个时候我怎么能逃避，一起去吧！”


两人出宫上了马车，向太学方向驶去。


在太学西北角有一座占地约五亩的大酒肆，叫做玉兰酒肆，开业刚刚两个月，是赵郡李氏在中都花重金购置的一块土地，短短时间内便成了中都数一数二的大酒肆，开业至今每天客人爆满，生意极为兴隆。


这里同时也是河北重要士族的聚会之地，十几名河北世家出身的重臣定期在这里聚会，此时，三楼的苍鹿房内坐满了二十几名官员，全部都是河北籍的朝官，今天大家聚会是为了给新任兵部侍郎李清明接风洗尘，由李清明的父亲李仁寿摆酒请客。


尽管房间里众人饮酒吃菜，谈笑风声，但还是有一种难以掩饰的尴尬气氛，在房间一角，李仁寿独自坐在一张小桌前喝闷酒，显得非常闷闷不乐，李仁寿原本出任尚书左丞，但儿子李清明出任兵部侍郎后，李仁寿便被改任为赵郡太守，尚书左丞一职由王善接任。


李仁寿倒不是为出任太守而烦恼，赵郡太守一直便由李氏族人出任，像隋文帝时代的赵郡太守便是由李靖的父亲李诠出任，所以李仁寿出任赵郡太守也算是天经地义。


但李仁寿今天不高兴的原因是儿子李清明借口身体不适，不出席给他举办的接风洗尘宴，着实令李仁寿丢了面子，李仁寿又不能当众发怒，只得回去后再和儿子算账。


这时，一名官员笑道：“听说今天相国们在天赐楼商议，决定科举录取名单，不知现在情况怎么样了，名单有没有下来。”


“韩兄搞错了吧！今天可不是出名单，而是决定名额分配，利益还没有摆平妥协，名单怎么可能出得来。”


“说得对，我听说这次参加科举的考生中，光我们河北的士子就有一万六千余人，占了近四成，最后录取名单中，我们河北士子至少要有四十个名额才对，要不然就不公平了。”


众人纷纷应和，录取的士子也主要是去河北和青州各县为官，当然要以河北士子为主。


就在这时，有人在门口喊道：“卢尚书和崔尚书来了。”


众人纷纷起身，只见卢倬和崔焕快步走进房内，几名重要世家的家主连忙上前去见礼，卢倬摆摆手，“大家请坐下吧！不必多礼了。”


众人又重新坐下，卢倬和崔焕也在留给他们的座位上坐下，卢倬看了一眼李仁寿，见他闷闷不乐，又发现他旁边位子空着，卢倬找了一圈，却没有看见李清明，便问道：“仁寿，清明呢？”


李仁寿苦笑一声，“他昨天去军营考察，可能有点受凉，今天一早他头疼得厉害，身体也不舒服，便说不来了。”


卢倬一怔，这算什么理由，今天可是给他接风洗尘，再是身体不适，也应该露一露面才对，清明可不是不懂人情世故之人，卢倬想了想，估计是他们父子二人之间产生了什么家庭矛盾，卢倬便不好再多问了。


这时，崔焕族弟崔少安问道：“不知科举名额有结果了吗？”


房间里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向卢倬和崔焕望来，这关系到每个家族的切身利益，他们都有子弟和门生前来中都参加科举，光卢氏家学的子弟就来了四百余人，博陵崔氏家学也来了数百人，当然对这次科举看得极重。


卢倬的脸色十分难看，低头喝酒一言不发，崔焕见卢倬不吭声，他便笑了笑，对众人道：“这件事朝廷已争论了两天，大家都相持不下，今天苏相国提出一个方案，先按科举成绩录取五千名太学士子，然后再按太学士子的地域比例为基准划定各地的科举录取比例，这个方案已经表决通过了。”


大堂内的议论声顿时响成一片，连李仁寿也暂时忘记了儿子带来的不快，他也同样关心李氏族人和门生的科举情况，李氏族人和门生来了两百五十余人，这关系到他们李氏家族能否振兴。


李仁寿咳嗽一声问道：“那崔兄觉得按照这个方案，我们河北士子被录取可以占到几成？”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这时，卢倬叹了口气，缓缓道：“事到如今，我就坦率地告诉大家，前五千名士子我们已经划出来，三场考试中只要一场考试能得上上评就能进入前五千名，其实已经统计出来了，五千名士子中，河北籍士子占了九百人，不到两成，也就是说，一万六千名河北士子中最终考进前五千名者只有九百人，出乎我的意料啊！”


房间里顿时象炸开了锅，众人都急了起来，这样的话，河北士子被录取者连二十人都没有，要知道新隋可是以河北和青州为根基，如何待河北如此之薄。


“不行，这样不公平，我们不能接受！”


不知是谁先叫嚷起来，顿时引起一片不满之声，卢倬重重一拍桌子，怒喝道：“这是朝廷做出的决定，你们身为朝官，想反朝廷吗？”


“但这不是齐王殿下的决定！”


有人嘟囔一声，顿时激起众人的一片共鸣，这分明是趁齐王殿下不在，利用科举来谋取私利，如果齐王殿下在，谁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欺负河北士子。


“这件事已经定下来了，闹也没有用，有本事等齐王殿下回来后你们再告状，现在不准任何人闹事，辽东正在作战，谁也不准动摇军心，否则就休怪我不念旧情。”


众人只得沉默了，卢倬不想再呆下去，起身便怒气冲冲走了，崔焕觉得自己留下也不妥，连忙起身跟着出去了，过了半晌，有人冷冷道：“人说朝中有人好做官，看来我们河北系朝中无人啊！”

第718章 游行风波


午饭后，李仁寿直接回了府，他已经被任命为赵郡太守，两天后就要去赵郡上任，这两天他朝中无事，主要处理一下家中琐事。


虽然马上就要去赵郡上任，但李仁寿心中着实不高兴，主要是儿子李清明今天不肯出席接风宴会让他感到十分恼火。


其实儿子李清明一直是他的骄傲，在河北各大世家的子弟中，只有他的儿子最有出息，出任兵部侍郎兼齐王帐下录事参军，不仅有官职还有军职，深得齐王信任，就连卢倬的儿子卢庆元也比不上他的成就，那可是齐王妃的亲兄。


李仁寿回到府中，他的怒气也稍稍平息一点，他知道儿子是十分谨慎之人，不会无缘无故拒绝出席宴会，必然是有什么原因。


李仁寿在书房坐下，便对侍女道：“去把二公子找来！”


李仁寿有三个儿子，长子李清华在家中管理族务，准备接手家主之位，三子李清平目前在家学读书，老二便是李清明，也是李仁寿最器重的儿子，目前他在中都还没有自己的官宅，暂时住在父亲的府中。


不多时，李清明匆匆来到父亲书房，他是大前天才返回中都，前天办了入职手续，昨天又去军营呆了一天，着实有点疲惫了，所以他便以身体不适为借口，推掉了父亲特地给他准备的接风洗尘酒宴。


李清明走进房间，跪下行一礼，“孩儿拜见父亲大人！”


李仁寿瞥了他一眼，冷冷道：“看不出哪里生病嘛！”


“回禀父亲，孩儿确实没有生病。”


“那你就是故意不给我面子，是吗！”李仁寿的怒火又升腾起来。


李清明依旧平静道：“孩儿并非不给父亲面子，只是有些聚会孩儿绝不会参加，这是原则问题。”


李仁寿心中一怔，心中刚刚升腾怒火立刻消失了，他感觉儿子话中有话，便问道：“你说说看，什么样的聚会你绝对不会参加？”


“结党为朋的派系聚会孩子绝不会参加，比如河北士族的聚会，孩儿也想劝父亲不要再参加，这是将来惹祸的根源。”


李仁寿有点明白儿子的意思了，他沉思片刻道：“你觉得河北士族已经结党为朋了吗？”


李清明点了点头，“河北士族在江都时为了自保而接党可以理解，但到了益都后就应该解散了，不应该再有什么河北士族领袖的说法，更不能定期聚会，这会渐渐演变成第二个关陇贵族，我很了解齐王殿下，他绝不会容许各地士族结党为朋，父亲和他们呆在一起，迟早会出事。”


李清明的一席话让他父亲李仁寿心中着实感到吃惊，其实他也隐隐感觉到了河北士族有点不太对劲，天下各地域都有士族，却没有像河北几大世家这样通过联姻紧密结合在一起，一荣俱荣，一衰俱衰。


“齐王给你说过了什么吗？”李仁寿小心翼翼问道。


“齐王倒没有给我说过，但有些事情不用说出来，很多有点政治头脑的人都知道该怎么选择，比如这次科举，我虽然不知道最后结果，但我能肯定一点，河北士族绝对不会占优势，而且还要被打压，我想应该是这个结果。”


李仁寿愣住了，他忽然意识到苏威的方案极可能是张铉的授意，而不是苏威自己的决定，这个方案很明显就是针对河北士族，以苏威和事佬的性格，他不会将河北士子的录取人数从四成比例一下子降到两成不到，他是绝不会做这种得罪人之事。


李仁寿有点坐不住了，负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也渐渐醒悟了，虽然张铉在辽河作战无法返回，但并不代表他不管科举之事，这可是首次科举，十分重要，张铉一定会把自己的意志通过信件的方式传达给苏威。


想通这一点，李仁通几乎能肯定苏威的方案其实就是张铉的方案，可惜卢倬和崔焕居然都没有想到这一点。


其实连他自己也不是没有意识到吗？若不是儿子提醒，他还是懵懵懂懂，为录取不公而义愤填膺。


就在这时，外面隐隐传来一阵阵呼喊，李氏父子不由一怔，李仁寿快步走出书房，迎面见管家急急忙忙奔来，“发生了什么事？”李仁寿问道。


“老爷，外面有几千名士子在游行，他们从太学走来向紫微宫方向去了。”


李仁寿心中暗吃一惊，“难道是——”


他急忙向府门外走去，府门口台阶上站了不少家丁，正踮脚向不远处的河对岸张望，李府位于新城最东面，和旧城只隔一条河，河两岸的柳树尚未成荫，他们能看见河对岸的情形。只见河对岸有数千士子抬着夫子像游行示威，不断高呼口号，显得群情激奋。


李仁寿已经隐隐听见口号中有‘河北’二字，他愈加心惊，急令家丁去打听情况。


不多时，家丁跑来禀报，“老爷，都是河北士子，他们说朝廷在故意打压河北士子，要求朝廷还一个公道。”


李仁寿呆住了，事情果真被闹大了，这时，李清明走上前沉声道：“消息不应该传得这么快，这和上午的决议无关，应该是几天前就有人策划，只是它们出现的时机太不巧，卢尚书和崔尚书恐怕难辞其咎。”


李仁寿叹了口气，对儿子李清明道：“你说得有道理，这件事为父确实没有你看得透。”


他又自言自语道：“卢倬真不该把这件事说出来，他怎么向齐王殿下交代？”


李清明笑了笑道：“其实现在也没什么问题，至少在统一天下之前齐王不会对河北士族有什么大动作，只会慢慢削弱，父亲也尽管参加河北士族的聚会，只是要把握住原则，多多劝说大家不要做过分之事，尤其要注意不能私养过多庄丁，这是大忌，坦率地说，我也不希望看到将来河北士族被清洗。”


李仁寿默默点头，他知道该怎么做了。


李仁寿怎么也想不到，数千士子游行竟然和赵郡李氏有关，这次游行的其中一个组织者便是他的族侄李兆希，为首的组织者便是卢楚之侄卢涵，另外还有涿郡太守崔弘升的两个孙子崔广平和崔广林兄弟，这四人从家族长辈那里听到了合议团僵持不下的消息，为了给河北士子争取权益，四人在数天时间内组织起三千名士子上街游行，给朝廷施加压力。


这四人都是热血青年，以他们的才学考上科举不成问题，但他们为了追求公平正义，毅然组织起了这次游行，而且他们的组织很得力，一路走向紫微宫，没有出现任何打砸抢的过激行为。


三千士子在紫微宫大门前席地而坐，开始静坐示威，这时，上万士兵从北城门奔来，将三千士子团团包围，同时朝廷也已被惊动，苏威和裴矩带着大群官员走了出来，卢倬和崔焕也闻讯急急赶了出来。


“你们在干什么？”


卢倬火冒三丈，冲上前对众士子怒道：“这里是朝廷重地，你们想造反吗？给我回去，统统回去！”


士子们都低下头，谁也不吭声，这时，有侍卫搭了一座木台，两名侍卫扶持着苏威颤颤巍巍走上木台，苏威高声道：“老夫苏威，想必大家也知道我，我知道你们为什么而来，你们觉得对河北士子不公平，要求增加名额，我能理解你们的心情，但凡事逃不过一个‘理’字，我和你们讲讲道理。”


卢倬又是羞愧又是焦急，他连忙拱手道：“苏相国，让我来说吧！”


苏威摆摆手，又对众士子高声道：“河北的士子确实不少，有一万六千人，但考入前五千名却只有九百人，大家想过这是什么原因吗？其实大家心里都应该明白，中都地处魏郡，河北各郡安定，水陆交通便利，只要是读书人都想来中都试试运气，所以才人数众多，但才学却良莠不齐，这是事实，你们要求公平公正，那么我们按才学来录取，难道还不公平不公正吗？”


这时李景也走上前，声音洪亮地喊道：“我是兵部尚书李景，我奉劝大家以大局为重，齐王殿下正率军在辽东和高句丽大军激战，需要后方的稳定，我们非但不支持齐王殿下抗击异族，却还在这里聚众抗议，大家有没有想过这对前方将士的影响，有没有想到自己肩头的责任？”


李景的语气十分严厉，士子们纷纷羞愧地低下了头，这时，卢涵站起身，对士子喊道：“李尚书说得对，前敌正在大战，我们不能再给齐王殿下添乱，是非曲直，相信齐王殿下会给我们一个说法，我们先回去！”


卢涵是这次士子游行的领袖，虽然他并不能完全接受苏威的道理，但李景却说得对，现在前敌正在作战，他们不能在后方捣乱，卢涵在士子中有很高的威望，既然他提出回去，士子们便纷纷起身散去了。


只片刻，广场上只剩下稀稀疏疏的百余名看热闹的士子，大部分士子都各自回去了，这时，裴矩走上前对卢倬笑道：“刚才那个为首的士子好像是卢家子侄吧！”


卢倬的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

第719章 科举放榜


一场游行风波来得快，消退得也快，不过它却产生了很大的影响，中都城内到处都在议论此事，各种阴谋论、权力斗争论在大街小巷流传。


入夜，在太学附近的平安客栈内，卢涵四人正聚在房间里喝酒聚餐，他们丝毫不受外界的舆论的影响，仿佛发生在今天的游行示威和他们没有一点关系，他们却在谈论高句丽战役。


卢涵端起酒杯笑道：“高句丽也不是什么强盛大国，经历了三次隋军征讨，他们国力已经十分羸弱了，击败高句丽应该问题不大，关键是怎么处置它，直接灭了它建立郡县，我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


旁边崔广平喝了一口酒笑道：“卢兄说得对，我也听祖父说过，第三次远征高丽本来可以攻下平壤，但天子当时认为灭亡高句丽的代价大隋难以承受，只会让新罗和百济壮大，所以下令不准攻下平壤，来护儿就是为此而被罢官免职，但我祖父说这个决策并不明智，卢兄能想到原因呢？”


卢涵微微笑道：“现在的战争就是原因了，高句丽野心难泯，想趁大隋内乱而夺取辽东，甚至染指河北，所以说前天子下令不攻打平壤是个错误的决定，攻下平壤并不代表要灭亡高句丽，相反，可以彻底整肃高句丽，扶植亲隋派上台，铲除渊太祚之流的野心派，只有经过彻底整顿，高句丽才能成为我们忠实的属国。”


崔广平连连点头，“卢兄和我祖父的观点完全一致。”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只听客栈掌柜在门外道：“卢公子，有重要客人找！”


卢涵上前开了门，不由愣住了，只见门外除了客栈掌柜外，后面还站着一名怒容满面的老者，是卢氏家主卢倬，卢涵连忙躬身行礼，“晚辈参见家主！”


卢倬重重哼了一声，推门走进了房间，其他三人都吓得纷纷站起，一起上前行礼，卢倬对他们三人道：“你们先回避一下吧！”


三人看了一眼卢涵，虽然不情愿，但也不得不离了房间，卢倬冷冷道：“把门关上！”


卢涵关了门，垂手低头站在家主面前，卢倬坐下重重一拍桌子道：“孽障，你要害死我们卢家吗？”


卢涵半晌低声道：“族孙不敢！”


“你怎么不敢！你组织三千士子跑来抗议，你还是有什么事情不敢做，你怎么不组织士子拿起刀剑冲进紫微宫把我们都杀了！”


卢倬终于忍不住怒吼起来，卢涵扑通跪下，垂泪道：“家主一定要这样说，族孙也无话可说，但我们自始至终没有伤害到一个人，也没有闯过一间民房，我们只是为了申诉，只是希望朝廷能重视河北士子的难处，能保障河北士子的利益。”


卢倬瞪着他半晌，最后冷冷道：“我不妨告诉你，你原本是科举进士第二名，但因为你组织这次鲁莽行动，礼部已经将你从金榜上除名，现在恐怕你连太学也进不了。”


卢涵的泪水涌了出来，他颤抖着声音道：“这就是朝廷对我的报复吗？”


“不！这和朝廷无关，是我的坚决要求，我绝不容许你损害到卢氏家族的利益。”


说完，卢倬重重哼了一声，起身便扬长而去，卢涵跪在地上，早已泣不成声，这时，崔广平三人从门外冲了进来，他们都听到了卢倬的话，李兆希愤恨道：“这分明是要保自己的官帽，却要拿出家族利益来压人。”


“就是！”


崔广林也应和道：“科举第二名啊！这可是要任命为县令的，就这么被某人强行除名了。”


这时，崔广平劝道：“这只是你们家主自己的想法，朝廷未必会接受，还是等明天发榜后再看吧！”


卢涵抹去泪水，默默地点了点头。


……


次日一早，太学广场上人潮涌动，数万士子从四面八方赶来，今天不仅是科举放榜，同时还要公布太学录取名单，科举录取考中名额只有百人，人数太少，绝大部分人都不抱希望。


而太学却要录取五千人，这让很多士子都满怀期待，太学的好处也是明摆着的，读书三年，不仅食宿全免，而且士子每月另外还有五斗米、三贯钱的补贴，读书求学也能养家糊口，这对于贫寒人家子弟具有巨大的吸引力。


礼部和吏部的联合科举榜前挤满了士子，数千名士子仰头在金边大榜上寻找自己的名字，卢涵在名单上找了三遍，他看见了崔氏兄弟和李兆希的名字，却始终找不到自己的名字，这意味着家主说的话没有错，他已经被除名了。


他转身默默离开了金榜，这时，崔广平挤了出来，他被录取为第二十三名，这说明朝廷并没有记仇，而是卢倬把自己族孙的机会剥夺了，崔广平忍住心中的狂喜，低声道：“要不，我们去太学那边看看吧！上面应该有兄长的名字。”


卢涵摇了摇头，“有我名字又如何，你觉得我会去太学读书吗？”


“那兄长打算怎么办，明年再考吗？”


卢涵强忍泪水，抬头望着天空道：“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岂能被功名所困，相信我卢涵自会有出头之日。”


他又对走上前拍了拍崔广林和李兆希的肩膀，“你们好好为官，造福一方黎民，我们后会有期！”


“卢兄再申诉一下吧！”


“卢兄不必着急，我们从长计议！”


三人极力挽留卢涵，但卢涵去意已决，他向三人拱拱手，随即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三人望着卢涵背影消失，心中都十分惆怅，这时，有官员大喊：“科举中榜士子，一个时辰后去礼部报道！”


三人对望一眼，心中又同时燃起了中榜的无尽喜悦，这一刻，他们也暂时顾不上远去了卢涵了。


……


辽东燕城，各路隋军从四面八方集结，不仅有来自柳城的隋军，还有来自靺鞨、奚族的一万五千名士兵，十天内，共计九万大军将燕城团团包围。


燕城内驻有四万高句丽军队，城内还有三万石储存粮食，如果节约一点，还能支撑他们一个半月，虽然城内粮食并不缺乏，但高句丽将士依旧压力极大，每天都在盼望着援军到来。


高句丽士兵所承受的压力并不仅仅来源于隋军攻城，实际上，隋军并不攻城，而是在城外堆积了一座巨大的土坡，土坡的高度远远超过了城墙，隋军士兵在土坡上向下放箭、投石，使城内的高句丽士兵昼夜不得安宁。


另外，燕城并不大，城池周长只有十二里，最多只能容纳两万人，但现在挤进了四万军队，狭窄的生存空间让每个高句丽士兵都难以忍受，但在死亡的威胁下却又不得不忍耐。


这天上午，张铉和十几名大将走上了城外的土山，土山位于城西，高约五丈，由五万大军耗时十天堆积而成，外形呈火山锥型，顶部已被士兵平整，铺上石板，面积足有一亩半，顶部摆放着三部重型投石机，不断向城内投射巨石。


张铉走上山顶，向城内眺望，十几名士兵奔上前用盾牌挡住了主帅，张铉接过一张盾笑道：“有一张盾就足够了，其他人退下吧！”


士兵们退下，张铉刚走到土山边缘，一支冷箭嗖地射上来，张铉反应迅速，用盾牌挡住了冷箭，众人都吓了一跳，张铉摆了摆手，示意不碍事，他探头向下望去，只见西城墙上已经看不见守军，确切说守军都躲在墙后，刚才的冷箭便是躲在墙后的一名士兵射出。


城内是一排排密集的石屋，但靠近西城墙两百步内的石屋都被投石机砸得粉碎，在其他三面城墙上则站满了高句丽士兵，足有万人之多，他们都警惕地望着土山上的数十名隋军将领。


张铉看了片刻，回笑着头问罗士信道：“听说你在士兵中发起一场攻城计谋比赛，有收获吗？”

第720章 水淹燕城


罗士信每天都在盼望主帅下令攻城，但这个命令却始终不肯下来，让他焦虑万分，他便自掏腰包在士兵中举办了一场赏金为五百贯钱的攻城计谋比赛，让士兵们都参与出谋划策，他其实也是希望这种比赛能改变主帅的意志，从而能下达攻城命令。


罗士信连忙道：“确实有不少好办法，攻破城池也轻而易举。”


张铉虽然并不想攻城，但对罗士信这种走群众路线的思路很有兴趣，便笑道：“举例说说看！”


罗士信精神一振，想了想道：“有士兵提出用火攻，用投石机投掷大量易燃之物上城，点燃后烈火焚城，然后我们攻上城头就基本上没有阻碍了。”


“还有呢？”


“还有士兵提出毒烟计，利用东风在上风向焚烧毒树枝产生大量毒烟，让城内被毒烟笼罩。”


这让张铉想到了攻打卑奢城时来护儿使用的毒烟计，估计这名士兵也参与那次战斗，他笑了笑又问道：“还有呢？”


“还有士兵提出将染了疫病的尸体抛进城去，不出十天，城内高句丽士兵都会死绝。”


众人大笑，纷纷道：“这个计策太歹毒了，简直就是绝户计，而且忘记了自己军队也会染病，杀敌三千自损五千，太亏了。”


旁边裴行俨笑道：“老罗，说说几个靠谱点的计谋。”


罗士信扰扰头，“那我就说三个赢得赏金的计谋吧！”


众人都有了兴趣，围上来笑道：“就说说获得赏金的计谋。”


“第一个是堆土法！”


罗士信指着土山道：“土山距离城墙只有五丈，我们可以在山头不断向下倾倒泥土，那么泥土很快就会堆积上城头，我们就可以从土山上直接杀进城头。”


众人点点头，这个方案比较靠谱，而且效果很不错，难怪能赢得赏赐，张铉也有点动心了，便笑问道：“那第二个和第三个呢？”


“第二个还是利用火烧，燕城墙砖都是用石块砌成，用烈火将城墙烧红，再用冷水浇，城砖就会立刻开裂崩塌，卑职做过试验，效果确实不错。”


张铉沉吟片刻，对这个计策不置可否，他又道：“再说说第三个计谋。”


罗士信笑道：“第三个计谋是个本地士兵出的主意，赢得了三百贯钱，我觉得完全可以实施。”


他一指北面数里外的白狼水，“我们可以利用白狼水来淹没燕城，大家发现没有，燕城位于低洼处，听说从前的老燕城就因为连续几天下大雨后被淹没了，如果我们掘开白狼水河堤，燕城就会被水淹没，即使无法将全城淹没，粮食也会毁掉大半。”


“好一条妙计！”


旁边杜如晦忍不住赞道：“这个办法完全可行，从地势上讲，燕城处于洼地，容易被水淹，而且更巧的是，我仔细观看云色，最近几天辽东一带确实会有大雨，等下了大雨，同时掘开白狼水河堤，燕城就完了。”


张铉沉思良久，终于缓缓点头，“这个办法可行！”


……


白狼水发源于燕山，向东奔流而去，一路水源众多，流量极大，是辽东地区除了辽河之外第二重要的河流，白狼水横穿柳城郡，流入燕郡后在燕城以北折道向南，最后流入渤海，燕城便位于白狼水的转弯处。


由于医无闾山南北走向的缘故，燕城正好位于数里外的低洼处，四十几年前，燕城就因为连续天降大雨导致白狼水决堤而被淹没，死了数千人。


但由于时代已久，除了当地老人，已经很少有人知道燕城这段水淹历史，而罗士信的攻城谋略悬赏终于使本地士兵说出了这件往事。


第二天清晨，围城隋军主力渡过白狼水，向北撤离，燕城城头上顿时响起一片欢呼声，渊盖苏文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对乙支文德道：“难道隋军是因为粮食不足而被迫撤退吗？”


乙支文德却老持稳重，他摇了摇头道：“隋军没有理由撤退，他们这是在诱引我们出城，然后在辽水西畔全歼我们。”


乙支文德不由又叹了口气，“就算我们杀到辽水又有什么意义，连渡河羊皮筏子也没有。”


渊盖苏文刚刚才有的喜悦心情被乙支文德的两句话给浇灭了，他呆了半天，恶狠狠道：“倒不如决一死战，也比困死在城中要好！”


他转身便向西城墙走去，一边走，一边对士兵大吼道：“去把那座土山给我挖平了！”


当天晚上，天便开始下雨了，春夏之交正是多雨季节，但这场雨却来得格外猛烈，电闪雷鸣，大雨如注，一连两天雨势不止。


隋军就驻扎在地势较高的白狼水北岸，大帐绵延二十余里，气势十分壮观，但连续两天的大雨也使隋军士兵度日如年，大帐内的被褥、衣服都湿漉漉的，大帐内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气味，睡觉十分难受，而且士兵们不能出帐，大家呆在帐篷内十分枯燥无聊。


这天上午，张铉在数十名大将的陪同下来到白狼河畔，雨势已经变小，但雨点还是很密集，张铉和将领们都穿着斗笠，站在高坡上打量着白狼水。


白狼水宽约二十丈，地势较高，由于连日下雨，水色浑浊，水流十分湍急，在远处看燕城，确实位于低洼处，而且光下雨就已经淹到小腿上，这时，徐世绩在一旁道：“大帅，光掘开北边的河堤还不行，还必须把东面的河堤也掘开，两边一起放水，就只剩下城墙了。”


张铉看了片刻，回头对罗士信道：“这是你的计策，由你来完成吧！就按徐将军所言，从北面和东面同时掘口，时间在今天晚上。”


罗士信大喜过望，他终于等到这一刻了，连忙抱拳道：“卑职遵令！”


……


入夜，天又下起了大雨，阴沉沉的乌云笼罩着大地，使夜晚变得格外漆黑，一道闪电接着一道闪电，将白狼水的河床照亮了，只见河床上站着无数的隋军士兵，手执大铲奋力挖掘着泥土，河水咆哮，翻滚着白沫，在闪电下显得格外汹涌。


数里外的燕城依旧十分安静，城内城外漆黑一片，插在城门两边的火把也熄灭了，西城外的土山已被削去一半，沟壑里哗哗地流淌着泥水。


城头上近千名高句丽士兵在来回巡逻，警惕地留意着城外的动静，城内大部分士兵都入睡了，连日下雨使城中积水淹到膝盖，生活十分不便，士兵们也疲惫之极。


渊盖苏文无法入睡，他也在城墙上来回巡逻，他心中很焦虑，连日大雨使粮仓内也淹了水，至少有三成粮食泡在水中，很快就要霉烂了，他想和乙支文德再谈一谈，等雨停了后他们必须要突围了，就算他们无法渡过辽水，也可以向北走，借助契丹之力渡过辽水。


就在这时，渊盖苏文忽然听到一种怪异的声响，就仿佛狂风刮过山林那种啸声，其他士兵也听见了，纷纷趴在城墙处向外张望。


“将军，是大水，山洪暴发了！”


一名士兵指着城下大喊起来，这时渊盖苏文也看见了，汹涌的水流在城下流过，水位迅速增高，已经漫过了城门，渊盖苏文的头皮顿时炸开了，这哪里是什么山洪暴发，是白狼水决堤了。


他大叫一声不好，喝令道：“速敲警钟！”


‘当！当！当！’城头上警钟急促地敲响了。


渊盖苏文转身向城下奔去，但他只跑了几步，只听一声巨响，城门经不住洪水的冲击，骤然间碎裂了，咆哮的洪水汹涌冲进了城内，渊盖苏文停住了脚步，无助地望着洪水席卷过一片片营房，到处是士兵惊恐的喊声，无数士兵在拼命奔逃，却依旧被大水吞没，人和房屋都消失了，燕城遭遇了灭顶之灾。

第721章 最后内讧


天渐渐亮了，依然下着小雨，寒意侵人，燕城所在的地区已是一片汪洋，浑浊的乌黑色水面飘浮着木头和士兵的尸体，树林只剩下一片树冠，一群群乌鸦在树林上空盘旋，发出凄厉的叫声。


燕城也只剩下一圈城墙，城内的石屋已全部被淹没，只剩下几座仓库的屋顶，屋顶上和城墙上挤满了士兵，一个个冻得脸色乌青，浑身发抖，眼睛里充满了绝望。


乙支文德裹着一张羊皮，默默无语地坐在城垛上，他无法面对眼前的这一幕，就仿佛噩梦一样，但又是这样真实，这时，一名将领上前低声道：“大将军，已经清点完毕，还有五千一百人，粮食只抢得百余石，一半人手上有兵器，其他人都赤手空拳。”


乙支文德叹息一声，嘶哑着声音道：“去把渊将军请来吧！”


不多时，同样有些失魂落魄的渊盖苏文快步走来，他坐在乙支文德身旁，低声问道：“大将军，我们该怎么办？”


乙支文德苦笑一声道：“三国时代，关云长掘汉水淹了曹军十余万人马，今天，燕城也同样被隋军掘白狼水淹没，我们四万军队几乎全军覆灭，愚蠢的西征啊！”


“事已至此，抱怨也没有用了，关键是我们还有没有退路，只要能离开燕城，我们就立刻赶赴契丹，寻求契丹的帮助。”


乙支文德奇怪地看了渊盖苏文一眼，又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乌云，摇摇头道：“这场雨还要下两三天才会结束，但这场洪水也至少要半个月后才会消退，渊将军认为我们还能全身而退吗？”


渊盖苏文半晌才冷冷道：“大将军的意思，我们除了投降外，没有别的选择了？”


“就算是投降，也得张铉发善心才行，他若不接受，我们所有人就只有死路一条。”


渊盖苏文脸色变得苍白，低下了头，这时有士兵大喊：“有船，船来了！”


乙支文德和渊盖苏文抬起头，只见一艘小船从北面驶来，船上是几名隋军士兵，所有人都站起身，呆呆地望着这条小船，他们想呼救，但对方又是他们的敌人，让高句丽将士无所适从。


不多时，小船在距离他们约三十余步处开始掉头向东而去，乙支文德大急，用汉语高喊道：“请转告齐王殿下，我们愿投降！”


几名隋军士兵回头看了他一眼，便加快速度向东驶去，渐渐不见了，渊盖苏文怒视乙支文德，竟然当着这么多将士的面说出投降的话，真是耻辱啊！


乙支文德冷冷道：“如果渊将军不愿投降，尽管带兵去南城墙，我不会勉强。”


渊盖苏文脸色一阵白一阵红，重重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但隋军小船去了后便再没有消息，一直到第二天中午，饿得头昏眼花的高句丽士兵才终于看到了第二艘隋军小船，数千高句丽士兵顿时不顾一切地挥手大喊起来，“投降！我们投降！”


小船向乙支文德处驶来，船头是一名隋军的斥候校尉，他远远对乙支文德道：“乙支将军，我家大帅原则上可以接受投降，但只给你们一次机会，投降时不准有任何盔甲兵器，所有盔甲兵器都放在东城，人集中在北城，我们需要先把兵器盔甲收走，才来接人，我再说一遍，你们只有一次机会，如果让我们看见一刀一剑，那就不会再接受投降了，我们十天后来给你们收尸。”


说完，小船调头就走，乙支文德急问道：“什么时候来接人？”


“明天上午收兵器，下午接人！”


校尉丢下一句话，便驾船扬长而去。


乙支文德无奈，只得喝令士兵道：“所有人把盔甲和兵器交出来！”


这时，渊盖苏文带着一群士兵气势汹汹走来，他们手上都拿着刀，渊盖苏文冷冷道：“乙支将军，你真相信隋军的话吗？把兵器交出去，我们只能任他们宰杀。”


乙支文德怒极而笑，“你看见过谁带着兵器投降吗？”


渊盖苏文一指城中仓库道：“刚才有士兵游水过来，说仓库里还有数百石粮食没有被水淹没，我们可以用木头扎成筏子，将粮食运到城墙上来，我觉得完全可以坚持十天半个月。”


乙支文德点点头，“我不会勉强渊将军做任何事情，刚才我就说过，如果渊将军不愿投降，可以带本部军队去南城，愿意投降的留在北城，大家人各有志，谁也别勉强谁！”


乙支文德的意思很明确，他和渊盖苏文都有自己的军队，可以说分属不同派系，他指挥不动渊盖苏文，但也希望渊盖苏文不要干涉自己的决定。


渊盖苏文沉吟一下道：“既然乙支将军一定要投降，我也不勉强，但请乙支将军把兵器和盔甲交给我，我去南城！”


“可以！我等会儿就派人送去。”


渊盖苏文深深看了乙支文德一眼，转身走了，这时有将领低声对乙支文德道：“大将军，此人一向心狠手辣，把兵器给了他们，恐怕他会翻脸不认人。”


乙支文德点点头，“我知道，我绝不会让他得逞！”


五千名士兵中，大部分士兵都愿意投降求一条生路，愿意跟随渊盖苏文的士兵只有千余人，而且都是他的家兵，以前跟随他的很多士兵也不想再顽抗，转而去跟随乙支文德。


入夜，雨渐渐停止了，饥寒交迫的士兵们正沉沉入睡，东城墙上忽然爆发出一片惨叫声，千余名士兵在渊盖苏文的率领下开始屠杀手无寸铁的高句丽士兵，渊盖苏文身披盔甲，手执铁枪，恶狠狠令道：“这些只想投降的懦夫，一个不留，统统给我杀掉！”


他的手下杀戮更加凶狠，毫不留情，无数士兵在睡梦中被惨叫声惊醒，吓得跌跌撞撞向北城奔逃，这时，一支数百人的军队在乙支文德的率领下从北城杀来，顶住了渊盖苏文手下士兵的杀戮。


乙支文德战刀一指渊盖苏文怒斥道：“敌军还没有来，你就自相残杀了，这些都是你的国人，你怎么下得了手！”


渊盖苏文狞笑一声，“跟我并肩作战才是高句丽军人，投降者都是叛徒，人人得而诛之！”


“放屁！你分明是想独占军粮。”


乙支文德一句话揭穿了渊盖苏文的真正心思，渊盖苏文恼羞成怒，喝令道：“给我杀！”


数百士兵呐喊着向乙支文德冲去，乙支文德冷笑一声，给旁边士兵使个眼色，士兵张弓搭箭，将一支鸣镝射向半空，从渊盖苏文的身后也杀来一支千余人的军队，前后夹击，将渊盖苏文和他的手下围堵在中间。


夜色中，两支高句丽士兵爆发了残酷的内讧，这一战是如此惨烈，如此不近情理，黑夜中很难分辨敌我，但士兵们都杀红了眼，不顾一切地厮杀，很多士兵都被自己人杀死了，人的兽性在杀戮中爆发，只有杀死对方，自己才能活下去。


这一战直到次日上午才终于结束，渊盖苏文的手下士兵被斩杀殆尽，乙支文德的士兵也死伤大半，只剩下五百余人，城墙上到处是尸体和破碎的武器，浑身是血的渊盖苏文被逼在一个角落里，身后是浑浊的滚滚洪水，他身中十几刀，已经快不行了，数十名士兵手执铜矛将他团团包围。


乙支文德冷冷看着他道：“渊将军，看在同殿为臣的份上，我送你上路吧！”


渊盖苏文惨笑一下，气息微弱道：“把首级带给我父亲，足矣！”


他反手一剑刺进了自己的胸膛，高句丽的一代年轻英杰终于死在了燕城。


乙支文德看了他半晌，叹口气道：“本来不用死，却自己找死，还赔上这么多兄弟的性命，愚蠢之极啊！”


这时，有士兵指着远处大喊：“大将军，隋军的船来了！”


乙支文德回头望去，只见远处出现了一个小黑点，应该是隋军的船只来了，乙支文德当即厉声令道：“所有人脱去盔甲，扔掉一切兵器，去北城集中。”


隋兴宁二年，唐武德元年，西征辽东的高句丽大军被隋军放水淹城，几乎全军覆灭，最后三千士兵在大将军乙支文德的率领下向隋军投降，高句丽的七万侵辽大军至此全军覆灭。

第722章 投笔从戎


张铉在受降了最后的三千名高句丽士兵后，随即率领大军离开被洪水淹没的燕城，返回了柳城。


张铉下令全军休整十天，然后开始下一步的战役。


这天中午，柳城南面的官道上走来了十几名士子，这十几名士子个个风尘仆仆，一路跋涉，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但每个人眼中都充满了期待的喜悦。


为首的士子身材高大，背着一个小布包，他长一张方脸，鼻梁高挺，皮肤虽然黝黑，但目光格外明亮，此人正是科举中被家主除名的卢涵，他虽然在科举中名落孙山，但他并不想就此放弃，他决定学习班超投笔从戎，前来辽东军队中寻找机会。


在半路上他遇到了十一个有着共同志向的士子，他们便一起结伴而行，走了足足十天，一行人终于抵达了柳城。


“卢兄，那就是柳城了吧！”一名士子指着十几里外的城墙兴奋地说道。


“应该就是了！”


卢涵在八年前曾经来过柳城，依稀还有一点印象，他回头对众人笑道：“柳城马上到了，我们加把劲！”


就在这时，一支鸣镝从他们头顶上嗖地射过，发出尖利的响声，士子们吓得纷纷蹲下，马蹄声随即响起，一支骑兵从数十步外的树林内疾奔而来，片刻将他们团团包围，为首队正用战槊指着他们喝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卢涵是十几名士子的首领，他抱拳行一礼，不慌不忙道：“我们都是今天参加科举的士子，都希望能在军队中立功建业，所以特来投军！”


骑兵们互相挤眉弄眼，仿佛听见了天下最滑稽之事，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酸儒居然也想当兵打仗，最后骑兵们一起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骑兵队正忍住笑道：“现在是战争期间，军队在战争期间不招募士兵，如果真想投军，应该去中都，每次招募士兵都是机会，你们怎么想到来辽东？”


众士子脸上露出了失望的神情，卢涵依旧不慌不忙道：“我们一腔热血，一心想为国效力，不远千里从中都而来，连临榆关的守将都感于我们诚意而放我们出关，将军怎么能一句话就决定我们的命运呢？”


队正摇了摇头，“我是好心提醒你们，省得你们再吃闭门羹，如果你们不相信，我当然也不会阻拦，可以送你们去柳城。”


卢涵毫不犹豫地接住队正的话头道：“那就多谢了！”


队正看了一眼卢涵，随即令道：“带他们去军营！”


骑兵队放慢马速，带着一行士子向柳城以东的大营走去。


隋军大营紧靠柳城而建，三面筑起了板式营墙，占地足有两千亩，仓库和战俘营和伤兵营设在城内，其余大军则驻扎在军营内，骑兵斥候队押着十几名士子来到了大营门口，当值郎将喝问道：“他们是什么人？”


斥候队正对卢涵道：“现在给你们机会，你们自己去说吧！”


卢涵上前躬身行一礼，“我们都前来投军的读书人，愿为国效力，从中都长途跋涉而来。”


话音刚落，他们身后有人笑问道：“从中都来，莫非都是落榜的士子？”


众人回头，只见他们身后一队骑兵护卫着一名文官，大约三十岁左右，长得又黑又瘦，只见他头戴纱帽，身着青色襕衫，骑在一匹高头骏马之上，正似笑非笑看着他们。


卢涵连忙上前行礼道：“落榜士子都回乡准备明年的科举了，但我们却想为国效力而前来投军，愿为一士卒，战死沙场也无怨无悔！”


文官笑了笑，“说得很动听，但你们的动机我明白，不过我们确实急需一些能整理文档的读书人，但不是文职军官，而只是从吏，你们可愿意？”


众士子纷纷表示愿意，但卢涵却沉默不语，文官看了一眼，冷笑道：“一个小吏满足不了你的野心，对吗？”


卢涵摇摇头，“我是为立功建业而来，杀敌可以立功，可以一步步积累军功而提升，总有一天我也能成为将军，但就算当了三十年从吏，依然是个捉刀小吏，这不是我想得到的东西。”


文官笑了起来，“你倒也坦率，但我们这里没有当三十年小吏的，书写文书三百篇则策勋一转，策勋十二转升一级，一般而言五年可以升两级，出任参军从事，这就是正七品，可以转去小县为县令了，当然你若才华出众，或者有经天纬地之才，或许直接升为正五品参军。


当兵也是一样，武艺超群则直接升为郎将，如果只是普通小兵，没有出众的武艺和特长，恐怕从军五年也只是个旅帅、队正之类，算起来还是当从吏比较合算。”


卢涵也有点动心了，他想了想道：“我愿为从吏！”


文官点点头，“但我有言在先，并不是随便什么读书人进军营就可以当从吏，需要先考试，考试通过后，还要调查身世背景，这是防止敌军探子入营，两关通过后才能正式入营为从吏，如果考试就通不过，那直接发一点路费遣返回原籍，你们明白吗？”


众人一起施礼，“我们明白！”


文官随即吩咐当值郎将，“带他们进城交给贾司马，由贾参军来安排考试吧！”


“遵令！”


当值郎将行一礼，随即对众士子道：“你们跟我来。”


众士子心情激动地跟随着当值郎将向柳城内走去。


“请问这位将军，文职军官有几个等级？”众人好奇地问郎将道。


郎将笑了笑说：“文职军官最高是长史，相当于尚书级别，原本是韦长史，韦长史已出任吏部尚书，长史就由房军师兼任，然后是记室参军和录事参军，以及司马和判官，再下来就是六曹参军，参军下面是参军从事，再下面是从事，最后就是从吏。”


“刚才那位文官是谁？”卢涵好奇地问道。


郎将笑了起来，“他便是记室杜参军，你们运气不错，正好遇到他，否则根本就没有机会，战争时期是不招募兵源。”


众人恍然大悟，原来那人就是杜如晦，卢涵沉思一下又道：“可刚才听他的口气，好像司马在他之下，可刚才将军说，司马和记室参军并列第二级。”


郎将竖起拇指赞道：“你这个读书人头脑很清晰，是个人才，杜参军虽然和贾司马在军职上是同级，但杜参军还有军师的头衔，就比司马要高半级了。”


众人边说边走，很快便进了柳城，来到一座官衙前，这里便是军衙，所有文职军官都在这里办公，他们走到门口，郎将对守卫道：“这十几人是杜参军安排来见贾司马。”


守卫向旁边一指笑道：“那不是贾司马吗？”


贾司马便是贾润甫，早在飞鹰军时代，他便是行军司马，他和父亲逃回齐郡后，张铉念及旧情，也知道他是个难得的人才，便任命贾润甫再担任司马一职。


贾润甫刚从仓库回来，便见一名将领带着十几名年轻的士子向自己走来，他笑问道：“可是来应募从吏的？”


“正是！是杜参军让卑职带他们来找司马。”


“老杜知道我缺人啊！”


贾润甫呵呵一笑，“把他们交给我吧！”


郎将行一礼匆匆去了，贾润甫打量众人一眼，点点头道：“跟我来吧！先做一份试卷，等通过了我们再慢慢聊。”


众人来到一间屋子内，有人安排他们吃了饭，又休息了片刻，这时，进来两名从事，拿着笔墨纸砚和十二份卷子，给他们每人发了一份试卷，为首从事笑道：“时间是一个时辰，做一篇策论，要求不少于两千字，开始吧！”


一个时辰写两千字，时间相当紧，几乎就没有考虑的余地，他们铺开卷子，开始短暂地磨墨思考。


策略的题目是‘试述辽东经略’，针对性非常强，其实主要是考他们的书法，一般书法不错就算通过，但如果又有见识，那就是值得欣赏了。


卢涵沉思片刻，便提笔洋洋洒洒写了起来。

第723章 血洗契丹


中军大帐内，张铉站在地图前，注视着北方的契丹族，攻打高句丽必须要肃清后方，契丹就是一把顶在隋军后背的匕首，一根插在辽东的毒刺，如果不清除这根毒刺，他们的高句丽战役将无法顺利进行。


不仅如此，张铉还比一般人眼光更深一步，更长远数百年，他很清楚契丹在后世将给中原带来什么样的灾难，小树苗不及时铲除，它就会长成参天大树。


“殿下，契丹的主要人口聚居在两处，一个是紫蒙川下游的王帐，就在这里！”


杜如晦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红圈道：“这里是契丹大贺部的主要牧区，大概生活着二十余万人，其次便是松漠城。”


杜如晦又指着地图上的一座城池，“这里便是松漠城，它原是鲜卑人所建，后来被契丹人几次加固后修建城一座坚城，这里也是契丹贵族的居住地，契丹的两万常备军都驻扎在这里。”


契丹人平时为牧民，战时则为兵，也是一个全民皆兵的民族，但为了保护契丹贵族，应对临时危机，契丹也成立了一支常备军队，人数约两万，就驻扎在松漠城内。


杜如晦这段时间从各个渠道收集契丹的情报，对契丹作战的方案也渐渐明晰了，张铉关注的便是这支常备军队，他沉思良久道：“契丹常备军必然也是以骑兵为主，以我们的骑兵对阵这支骑兵，虽然未必会输，但也会付出惨重的代价，需用谋略歼之。”


“殿下应该有经验。”


张铉点点头，“我至少有三种方案，但我需要考虑一种最有效的方案。”


这时，司马贾润甫走了进来，对张铉施礼道：“殿下，乌骨城传来消息，从海路运来的粮食已经抵达。”


乌骨城将是隋军攻打高句丽的后勤重地，所以在战争爆发之前，需要将各地粮食调集到乌骨城进行战备，张铉点点头问道：“新城的粮食运走了吗？”


“已经全部运到辽水东岸，等海船队到来便直接上船，目前船队已抵达辽东城。”


“让他们抓紧时间把粮食运走，不要误了战机。”


“请殿下放心，卑职已经命人去催促了。”


这时，杜如晦在一旁笑问道：“那些士子如何？”


“还不错！”


贾润甫笑道：“都颇有才学，其中还有一个才学尤其出众。”


杜如晦点点头，“我知道是谁，此人倒是有点与众不同。”


“什么士子？”张铉在一旁问道。


杜如晦笑着解释道：“今天从中都来了一群士子，说想为国效力，我考虑攻打高句丽正好急需文职从吏，让他们去找贾司马。”


“这些士子是什么背景，查过了吗？”张铉又问贾润甫道。


“卑职都问过了，都是来自河北和青州地区，还有两人是彭城郡的士子，刚才卑职说那个才学出众者，居然是卢楚之侄，卢氏子弟。”


“是吗？”


张铉听说是卢氏子弟，倒有几分兴趣了，便道：“把他的试卷给我看看。”


贾润甫取出一只卷轴递给张铉，“卑职已经带来了，请殿下过目。”


张铉接过卷轴打开，不由点了点头，字写得不错，刚劲有力，颇有大家气势，他又看了看文章，题目是经略辽东，这名卢氏子弟提出了三步走，一是平寇，二是移民，三是建立郡县，其中尤其点出了辽东最大的威胁是草原突厥，为了防止突厥对辽东的渗透，需要在并州北部以及河套一带加大兵力部署，实现东西呼应。


“不错，这个卢氏子弟颇有大局观。”


张铉又看了看名字，叫做卢涵，他笑道：“看他文章和字都写得不错，怎么会落榜了？”


贾润甫道：“卑职也特地问过他，他说他本来是科举第二名，因组织河北士子游行而被除名。”


张铉一怔，组织游行而被除名，这么重大的事情自己怎么不知道，他想了想便道：“把这个卢涵带来见我！”


不多时，两名士兵将卢涵带进了大帐，卢涵在涿郡见过张铉，连忙躬身行礼，“学生卢涵参见齐王殿下！”


张铉看了看他问道：“你是卢楚之侄？”


“正是！”


“你为什么要组织河北士子游行？诉求什么？”


卢涵便将科举中发生之事详细述说一遍，最后道：“军队战士在前方浴血奋战，我们却在游行抗议不公，确实不妥，我们也知错，愿意受到朝廷惩处，不过朝廷还是很宽容我们，不计较我们的鲁莽之举。”


“可是你考中第二名还是被除名，这叫朝廷谅解吗？”


“不！不是这样。”


卢涵连忙解释：“学生被除名是因为家主的缘故，和朝廷无关，家主前一天威胁说惩处学生，其他几个一起组织游行的士子都被录取，唯独学生被除名。”


“我知道了，先跟随贾司马做事吧！要能吃苦，低调谦逊，不要以为你是卢家子弟就可以高人一等，明白吗？”


“学生明白！”


卢涵行一礼，退下去了，贾润甫也连忙跟了过去，大帐里只剩下张铉和杜如晦，杜如晦望着两人走远，笑道：“殿下觉得他为什么会被卢倬除名？是为了维护家族声誉吗？”


张铉摇了摇头，“好像是为了家族荣誉，但其实不是！”


张铉淡淡道：“他是心中害怕，却又无比迷恋这个河北士族领袖的称号，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杜如晦轻轻点头，“我知道他怕什么。”


张铉走到地图前，注视着地图道：“不提这件事了，还是集中精力打完这一战吧！”


……


临近天明时，暴虐了一夜的雨终于累了，收回了肆无忌惮的放纵，又恢复了它温柔的一面，雨水停止，天空的云层也变薄变淡了，雾气笼罩着草原，呈现出一种灰蒙蒙的青烟色。


在柳城东北约三百里外的一片草原上，密密麻麻扎数千顶白色的帐篷，一些契丹牧民正在解开羊圈的绳子，准备放羊出圈，几个漂亮的年轻女人则站在帐帘前仰望天空急剧变化的云拍手欢笑，气氛平静而祥和，充满了早晨特有的生机勃勃。


但是，就在数里外，一支充满了杀气的军队正无声无息袭来，俨如一柄出鞘的犀利横刀。


马蹄踏过积水的洼地，溅起一片片白亮亮的水花，经历一夜暴风雨的磨练，使隋军将士的目光愈加冷冰，刀已经出鞘，弓已经上弦，战槊横握，仿佛一群草原上的恶狼向三里外的羊群扑去。


越来越近，白色的帐篷在雨中已经隐隐可见，裴行俨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将长刀向左右一指，二万骑兵立刻分成十队，从四面八方向向数千顶帐篷包抄杀去。


“杀！”咆哮声击碎了清晨的宁静，两万人的喊声穿透水雾，传出数里之外，顿时哭声骤起，男女老幼从帐蓬内奔出，向四面八方奔逃，却被隋军骑兵无情杀戮。


很多契丹男子纷纷上马，拿起兵器准备拼命，但他们远不是精锐骑兵的对手，纷纷被斩落下面，草原血雾弥漫，尸体遍地，血水和雨水混在一起，惨不忍睹……


在紫蒙川草原的最北面，有一顶占地数亩的大帐，就像一朵白色的莲花倒扣在草原上，这是契丹大酋长的王帐之一。


但大贺咄罗大部分时间都住在松漠城内，为了让儿子继承自己的事业，便由他的长子大贺摩会住在这里，包括他的妻儿和数十余名侍卫。


此时，大贺摩会被远处的哭喊声惊动了，他从大帐内快步走出，带着他的几个妻子和两个儿子，惊恐地望着南方，他隐隐看见无数骑兵在草原上奔驰杀戮。


这时，一名侍卫纵马疾奔而来，气喘细细道：“少酋长快走，是隋军杀来了！”


大贺摩会惊得脸色大变，他一直担心隋军会来复仇，现在果然来。


这时，数十名侍卫奔驰而来，为首百夫长大喊道：“少酋长快走，来不及了。”


大贺摩会连忙将妻儿扶上马匹，他翻身上马，催马便跑，但跑出不到数百步，一支箭嗖地射来，正中他的马头，战马摔倒，大贺摩会也翻滚落地。


一千余名隋军骑兵在主将裴行俨的率领下从左面杀来，瞬间将大贺摩会和他的妻儿团团包围，数十名侍卫被箭射倒一半，剩下的侍卫仓皇向松漠城方向逃去。


隋军骑兵正要追赶，却被裴行俨拦住了，“让他们走！”


裴行俨又看了一眼腿骨摔断躺在地上的大贺摩会和他的两个儿子，冷哼一声道：“把他们带走！”


无情的杀戮渐渐接近尾声，数千顶帐篷已经被马践踏得东倒西歪，不再是白色，而是红色，到处都是被砍死的契丹牧民，头颅、断臂、血肉模糊的肢体，空气中充满了刺鼻的腥气，殷红的血浸透了帐篷，汇成一条条粘稠血流，不断冒起一团团泡沫，缓慢地向草原深处的水塘中流去。

第724章 迎头痛击


隋军并非对所有人都斩尽杀绝，他们目标是契丹男子，而十余万老弱妇孺则作为战俘押往柳城，将被安置在河北和青州各郡。


战俘在一片哭声中被隋军士兵迅速押走，三万隋军骑兵甚至连战利品也来不及收拾，便立刻向北方奔去。


松漠城距离紫蒙川草原不足百里，松漠城内的居民约数千人，几乎都是契丹各部贵族，由各部挑选出的两万精兵驻城护卫。


就在隋军骑兵袭击紫蒙川草原两个时辰后，松漠城城门大开，两万契丹骑兵从城内奔腾而出，马蹄如雷，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契丹大酋长大贺咄罗奔在最前面，他听说长子被抓，眼睛都急红了，他的幼子在柳城不幸战死，只剩下一个长子，如果他也有三长两短，自己就绝后了。


不仅是为了儿子，生活在紫蒙川的契丹人是他的核心部落，二十余万人口是他成为契丹酋长的保证，如果大贺部被灭，他的根基也就没有了。


两万契丹骑兵在大贺咄罗率领下一路向南奔驰，不仅是大贺咄罗眼睛急红，大部分士兵都心急如焚，这两万骑兵一半以上的人都是大贺部士兵，被袭击的紫蒙川住着他们的妻儿父母，他们怎么能不揪心万分。


奔出三十余里，左边是延绵数十里的森林，而右边便是二十丈宽的紫蒙川水，而在森林内，一万隋军弓弩手已等候多时了，主将罗士信并没有出现在紫蒙川草原，而是在率军在半路准备伏击来自松漠城的援军。


他们伏击之处正好是森林和河水之间最狭窄的瓶颈地段，骑兵距离树林最远也不足五十步，非常适合伏击。


这时，罗士信感觉到了大地在颤抖，凭着丰富的经验，他判断出两万契丹骑兵都出动了，距离他们最多只有七八里。


“弓箭准备！”


罗士信一声令下，藏身在树林内的一万隋军士兵举起了军弩。


只片刻，黑压压的契丹骑兵从北方风驰电掣般奔来，如潮水一般从他们面前奔驰而过。


当契丹大军奔过一半时，罗士信厉声喝道：“射！”


急促的梆子声骤然响起，森内万箭齐发，暴风骤雨般的箭矢射向奔驰中的契丹骑兵，数千匹战马和骑兵纷纷摔倒，战马惨嘶，士兵哀嚎，前面的骑兵发现后面出事，纷纷减速勒住战马，而后面的骑兵则想尽快逃离伏击点，拼命打马奔逃，前后速度不一，双方撞击在一起，契丹骑兵顿时乱成一团，不等契丹骑兵从混乱中，隋军的第二轮弩箭再次射出，一万支弩箭猛烈射出，又是大片契丹骑兵中箭落马。


这时，大贺咄罗已经调头返回，他们率领六千精锐骑兵冲进森林，向隋军埋伏处杀来，罗士信见敌军来得太快，又有众多大树遮挡，射击也没有意义，他便立刻大喊，“撤离！”


一万隋军伏兵立刻向森林深处撤退，森林内满地灌木和藤蔓，大树密集，极不利于骑兵作战，大贺咄罗也只是为了吓退敌军，他们并没有继续追击，而是调转马头冲出了树林。


契丹骑兵已经冲过了狭窄地带，前方虽然还有森林，但视野骤然开阔，骑兵也迅速远离了容易被伏击的森林。


这时，前方两里外出现了整齐的骑兵军阵，方阵排列得非常整齐，约九千骑兵，将他们的去路堵死。


大贺咄罗拔出战刀，厉声大喊道：“出击！”


契丹骑兵骤然发动，万马奔腾，如决堤的海潮一般向隋军军阵掩杀而去。


裴行俨位于骑兵军阵的最前面，他肩负着拖住契丹骑兵的重任，给张铉率军夺取松漠城创造时机。


眼见契丹骑兵越来越近，裴行俨举起了手，“准备！”


他声音如洪钟，九千骑兵刷地举起角弓，长箭呈斜角指着向远处奔腾而来的契丹骑兵。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五十步……一百步。


“射！”


密集的破空之声尖锐响起，数千支箭结成箭雨，黑压压地向迎面向冲来的契丹骑兵射去，大隋骑兵的标准装配是长短横刀各一口、制式战槊一杆、弓一把、箭三十支，圆盾一面，而裴行俨率领的这九千骑兵更是三万隋军骑兵中挑出的精锐，他们配备有最强劲的弓，有最锋利的刀，有最坚固的甲，而现在又有着最高昂的士气。


尽管敌军已在眼前，他们却意志坚定，一阵一阵的箭雨向密集的敌军阵中射去，而契丹骑兵则异常灵活，他们不断分散、集中，并不时在马上左右躲避，或高举盾牌以减轻隋军箭阵对他们的伤害，尽管如此，由于隋军的箭阵过于密集，还是有大量的契丹骑兵中箭倒下，或是被中箭的战马掀翻。


五十步……


第一波契丹骑兵近千人已经冲到五十步外，裴行俨一举长刀，厉声喝道：“第一队上！两翼分开。”


一支两千人的隋军刷地端平了长槊，密集的阵型俨如一块坚实钢铁，战马缓缓前进，两边各有一千五百骑渐渐拉开，俨如两只细长的翅膀，向契丹骑兵的后方包抄而去。


而身后的第二队四千隋军依然射箭不止，更加冷静、更加精准，他们要用箭来重挫契丹骑兵的攻势。


这是一支不需要激励的职业军队，他们有着钢铁般的意志，他们可以三天三夜不合眼地在草原上奔驰，他可以在一夜的暴风骤雨中静立，他们对战功的渴望是如此强烈。


在五万契丹大军和七万高句丽大军先后攻入他们的土地，即将给大隋蒙上耻辱之际，他们来了，深入敌境三百里，仿佛一把锋利无比的尖刀直插敌人的心脏，他们要用鲜血乃至生命来捍卫大隋帝国的尊严。


两军终于交汇，天空灰蒙蒙的雾气依旧温柔滑腻，它仿佛要洗净人世间的杀戮，把战争的残酷降到最低，但是战争的残酷不是水雾能阻拦。


第二波又是七千人契丹骑兵掩杀而来，隋军的第二队四千人也随即投入战斗，长达一里的战线上，两支骑兵在进行着生死鏖战，森冷的刀光在雾气中翻飞，露水、汗水、血水混在一起，令人心悸的惨叫声不绝于耳，隋军集结成两支方阵，仿佛左右两只铁拳，一次又一次地冲击敌军的阵脚，他们无情而残酷地撕扯敌军。


尽管契丹骑兵两倍于隋军，但隋军的武器装备和训练明显要强于对方，距离远则用战槊刺挑，而贴身肉搏却用横刀劈砍，虽然契丹人自小就在马上长大，但在训练有素、擅长配合作战的隋军面前还是渐渐落了下风。


尤其是隋军的两翼，他们象两张密密的网，不断将冲散落单的敌军绞杀，同时也阻断了契丹骑兵的集结。


忽然，契丹军后背一阵大乱，两支骑兵一左一右，兵力都在万人左右，左边是罗成率领的一万骑兵，而右边是苏支率领的八千奚族骑兵战士，契丹人百年的压迫使奚族战士满腔仇恨都在这一刻迸发出来，他们比隋军骑兵更加凶猛，更加杀戮无情。


两支骑兵军队集中成一线，一鼓作气从后方杀向敌军的脊背。


前后夹击，契丹军的阵势大乱，已经出现即将崩溃的势头……


“杀！”一名身材高大的隋军校尉怒目迸裂，手中的大刀划出一道咆哮的弧线，闪电般向一名契丹千夫长脖子砍去，契丹千夫长也毫不示弱，狂吼一声举刀相隔。


‘喀嚓！’隋军校尉满身的力量仿佛能将山也劈碎，契丹千夫长的刀竟被生生砍断，刀势依然迅猛凌厉，冰冷地从对方肩头砍过，将一颗斗大的头颅劈出三丈多远，对方头颅在空中怒目依然圆睁，鲜血从脖腔喷出，激了隋军校尉一脸，他忍不住仰头狂笑。


“你叫什么，是哪里人？”裴行俨飞马上前，高声问这名狂笑的校尉。


“在下萧劲勇，原幽州军郎将，现为校尉。”


“刀重多少？”


校尉一挥手中大刀，“回禀将军，重七十斤！”


裴行俨点了点头，当即下令道：“从现在开始，你复升为郎将！”

第725章 契丹覆灭


松漠城如果放在中原，会是一个很奇怪的城池，首先它并不大，周长只有十七八里，在中原只能算一个中等偏小的县城，但它的城墙却高得出奇，足有四丈高，比洛阳和长安的城墙都要高，而且宽足有三丈，在中原是不可能出现这样高、这样宽的城墙。


但契丹却不理睬僭越那一套，他们从鲜卑人手中继承这座城池后，四十年间三次加固加高城墙，才出现今天这样一座有点奇葩的城池。


松漠城主要是契丹贵族聚居之地，生活着各部的两千余名贵族男女，另外松漠城的商业比较发达，城内有大量店铺，每年都会有无数来自中原、高句丽、新罗、突厥等地的商人来这里买卖货物，契丹也学中原收取商税，成为他们的一项重要收入。


城池虽然高大坚固，但必须有军队驻守才能发挥它强大的防御作用，平时有两万常备军驻守松漠城，但今天，紫蒙川草原的大贺部被隋军血洗，酋长大贺咄罗不顾一切地率领两万军队赶去救援本部，使松漠城变成了一座虚城。


就在酋长大贺咄罗率领的军队被隋军伏击的同时，一支由一万骑兵和两万步兵组成的隋军主力抵达了松漠城，率领这支军队的主将正是齐王张铉。


此时，松漠城内只有三百名守城门的士兵，当浩浩荡荡大军到来时，城内乱成一团，几乎所有的契丹贵族都陷入了极为恐惧之中，家家关门闭户，祈求神灵保佑。


城门开启了，三百名契丹守军出城投降，张铉冷冷令道：“大军进城，给我挨家挨户搜查，契丹男子无论老幼一律处死！”


两万步兵冲进了松漠城内，开始了对契丹贵族的杀戮，徐世绩着实有些不忍，低声道：“卑职不明白，大帅为何一定要斩尽杀绝，虽然他们攻打柳城可恨，但平民应该无罪，请大帅三思！”


张铉摇了摇头，“我并非是为了报复他们攻打柳城，契丹人南侵野心太强，留下他们将来会是中原的心腹之患，为了我们子孙后代的安全，我也不得不硬起心肠屠杀平民。”


张铉又看了徐世绩一眼，淡淡道：“凡事都有原因，我从不杀平民，但对契丹或者突厥却例外，一方面固然是他们全民皆兵，牧民就是骑兵，但更重要却是人口，完全灭绝他们是不可能，但只有尽最大限度消灭他们人口，没有了人口支撑，他们就会逐渐消亡在历史长河之中。”


徐世绩默默点了点头，“卑职明白了！”


这时，一名斥候疾速奔了回来，在马上抱拳道：“启禀大帅，契丹残兵逃回来了，距离我们已不到十里。”


“有多少人？”


“约两千余人！”


张铉随即对徐世绩道：“你率五千骑兵去包围他们，务必将他们全歼，不留一人！”


“遵命！”


徐世绩随即率领五千骑兵向南奔去。


张铉又取出一支令箭，交给传令兵道：“速去找到突地稽，让他率军去清剿东北部契丹零星部落，所获牛羊子女皆归靺鞨所有。”


张铉又取出一支令箭对另一人道：“去告诉苏支，西北各契丹部落就由奚族处置。”


两名传令兵接令走了，张铉又转身望向松漠城，他可以清晰地听见城内的哭声和惨叫声，此时张铉已心硬如铁，不为所动，他要利用这次机会彻底解决契丹的隐患，今日若怜悯幼狼，他日必被恶狼所噬……


大贺咄罗拼死突围，终于从实力较弱的奚族骑兵那边杀出一条血路，率领两千余人突围，向松漠城惶惶逃来，此时大贺咄罗的雄心壮志早已烟消云散，他就像一只被追打的落水狗，只想带领部族逃得越远越好，躲过这次生死之劫。


但就在距离松漠城还有五里之时，对面黄尘滚滚，一支骑兵正迎面杀来，“是隋军！”契丹骑兵们吓得魂飞魄散。


大贺咄罗眼睛都直了，他这才明白，隋军袭击紫蒙川竟然是调虎离山之计，把自己的两万军队调出松漠城，然后……


大贺咄罗心中悔恨交加，他完全丧失了斗志，调转马头便向东奔逃，北面是拦截的隋军骑兵，西面是紫蒙川水，南面是隋军追兵，他们只有向东奔逃，但他们只奔出不到一里，前面百步外的山岗上骤然出现无数的隋军骑兵，为首大将正是徐世绩。


徐世绩用了一个小计谋，他让数百人骑马拖着树枝在北面来回奔逃，造成了万马奔腾的假象，他推断契丹败兵在情急之下不会去仔细分辨真伪，他自己则率五千骑兵埋伏在东面山岗背后，契丹骑兵果然中计。


徐世绩战刀一挥，密集如雨般的箭矢射向正仓皇奔来的契丹骑兵，契丹骑兵躲闪不及，奔在最前面的数百士兵纷纷中箭落马，奔在最前面的大贺咄罗连中十几箭，惨叫着跌下战马，被乱马践踏，当场气绝身亡。


徐世绩随即战刀一指，“出击！”


‘呜——’号角声吹响，两支千人骑兵队一左一右杀向契丹骑兵，将契丹骑兵的后路断绝，随即三千骑兵如山洪倾泻般向山坡下的契丹骑兵席卷而去……


隋军联合奚族和靺鞨族对契丹的围剿经历了整整七天，十几万契丹青壮男子死于刀下，数十万老弱妇孺被迁徙到河北、青州，或者被奚人和靺鞨人掠走。


只有最北面的十几个小部落约一万余人被酋长孙敖曹带领着逃离故土，向数千里外寒冷的漠北地区迁徙，他们不断遭到草原各族部落的侵袭，人口日渐凋零，数十年后终于消亡在历史的长河之中。


……


就在隋军全面围剿契丹人之时，高句丽内部也发生着激烈的内斗，五万高句丽军队因无法渡过鸭禄水而想撤回平壤，渊太祚却下达死令，不救回陷在辽东的高句丽军队，绝不准他们返回平壤。


渊太祚的强硬态度激起了高句丽朝野无数人的愤怒，他们纷纷指责渊太祚有私心，只想救回自己儿子的性命，以权桓为首的主和派开始抬头，他们提出与隋军谈判议和，结束这场该死的战争。


但渊太祚对各种指责充耳不闻，他强硬坚持自己的立场，更不同意与隋军议和。


高句丽王宫内，十几名大臣在婴阳王高元的面前唇枪舌箭地争论着，关于和战之议已争辩了几天，高元也有点烦了，要求他们尽快拿出一个可行的方案。


渊太祚怒视着众人道：“你们总是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你们以为张铉是杨广吗？做个卑躬屈膝的姿态他就会议和撤军吗？怎么可能，一旦他接受议和，那将是我们天价的赔偿，我们根本承受不起，不光辽东半岛没有了，鸭禄水以北的土地也会全部丧失，而且还有国库倾空和几代人吃糠咽菜的粮食赔偿，你们谁能接受？”


权桓冷冷道：“谈都没有谈，莫离支大人就开始危言耸听，不谈你怎么知道对方要什么条件？说不定对方要求并不高，是我们想得太多了呢？而且和谈才能让盖苏文将军回家，这个道理难道莫离支大人会不明白吗？”


渊太祚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当然希望儿子平安回来，但现在妥协议和，那就意味着鸭绿水以北的土地和辽东半岛都将失去，而那些都是他渊氏家族的势力范围，他的损失太大。


而渊太祚也得到燕城派人拼死传来的消息，高句丽大军被困在燕城，粮食还能支撑一个半月，他儿子渊盖苏文也安然无恙，这便使渊太祚心怀一线希望，先拖上一个月，等隋军自己支持不住而主动提出和谈。


辽东半岛他可以让给张铉，也可以赔偿一些军费粮食，但渊氏家族的势力范围他绝不能丢掉。


渊太祚依旧态度强硬地说道：“我并没有说我们不和谈，但要掌握好时机，我认为现在并不是和谈的时候，因为隋军也快支持不住了，他们只有青州与河北两地，却要支撑二十万大军，支撑国与国之间的大战，更不用说还有唐军在不断骚扰他们，蠢蠢欲动，我得到消息，唐军已经发动夺取滏口陉的战争了，相信张铉也背负着巨大的压力，只要我们再拖上一个月，张铉就会主动来找我们和谈，那时我们要付出的代价就会小得多。”


“莫离支大人有点想当然了。”


权桓摇摇头道：“我看莫离支大人是怕议和损害自己的利益吧！”


一语揭开了谜底，渊太祚也索性撕破脸皮，将腰中之剑重重往桌上一拍，“谁想和谈，问我的剑答不答应！”


大殿内顿时鸦雀无声。

第726章 内讧刺杀


渊太祚重重哼了一声，起身离开了大殿，众大臣慑于渊太祚的威胁，也纷纷告辞离去，大殿内只剩下权桓和高元二人。


高元冷冷道：“在我的面前拔剑，这个渊太祚简直越来越放肆了。”


“君上，他一向如此嚣张！”


“哼！”高元重重哼了一声，十分不满道：“你不是说利用平壤无兵的机会铲除他吗？”


“微臣一直在等待机会，此时千万不能着急，更不能露出苗头，否则渊太祚一定会反噬，我们就危险了。”


停一下，权桓又道：“剑武岐虽然已被微臣拉拢，但渊太祚却让他驻兵在浿水，出乎我的意料，现在关键是城内的一万军，只有五千士兵是忠于殿下，另外五千人掌握在赵北义手中，之前我以为赵北义是保持中立，可以拉拢，后来我才发现，他其实早就是渊太祚的人，渊太祚城府很深，他控制了赵北义却不露声色，假如我们没有发现这一点而仓促行动，恐怕死的就是我们了。”


“你的意思是说，只要把赵北义调出城，我们便可以动手吗？”


“赵北义的军队不可能被调出城，渊太祚不会给我们这个机会，微臣怀疑渊太祚也想干掉我们，君上，我们必须耐心等待啊！”


高元缓缓点头，“也罢，那就再忍耐几天！”


……


渊太祚怒气冲冲乘马车返回了府中，刚走进大门，一名手下上前禀报，“高烈求见大人。”


“让他来书房见我！”


渊太祚回到自己书房，他站在窗前望着天空，怒气渐渐平息下来，但他心中仿佛有一根刺似的，令心神不宁，他很清楚这根刺是什么，那是自己拿出剑来时，高元眼中一瞬间闪过的杀机，偏偏被他捕捉到了，高元对自己杀机已生，很可能会联合权桓对自己动手，他渊太祚还要再等下去吗？


“大人，高烈来了。”


“让他进来吧！”


渊太祚转身在软席上坐下，不多时，高烈匆匆走了进来。


渤海会一直获得高句丽的暗中支持，实际上就是得到渊太祚的支持，去年高烈兵败后逃亡高句丽，自然也是投奔渊太祚，而这次高句丽进攻辽东也完全符合渤海会的利益，高烈希望高句丽军一直打到河北去，让自己能重新在河北建国。


不过高烈的期望虽然美妙，但现实却很残酷，隋军利用水军的绝对优势在鸭禄水将高句丽一截为二，集中优势兵力分而歼之，现在连高烈都不看好高句丽，开始为自己考虑脱身之计了。


高烈上前躬身施一礼，“参见莫离支大人！”


渊太祚很客气地一摆手，“会主请坐！”


高烈在一旁坐下，他试探着问道：“听说今天朝廷为战和争议，不知结果如何了？”


渊太祚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旁敲侧击问道：“会主很担心我们和隋军议和吗？”


高烈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他怎么可能不担心，一旦高句丽和隋军议和，那他必然会被高句丽交给张铉，他将必死无疑，渊太祚显然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一句话就使他处于劣势之中。


叹了一口气，高烈苦笑着道：“大人是明知故问。”


“所以我坚决反对和隋军议和，很大程度上就是珍视我们之间的友谊，我绝不会答应将会主交给隋军，所以坚决不同意议和，宁可得罪君上和众多大臣。”


渊太祚的言外之意就是说，‘我之所以反对议和，就是为了保你高烈，我为你付出很大的代价。’


高烈心中暗骂渊太祚无耻，明明是因为自己给了他五万两黄金，但渊太祚却始终给不了自己实际利益，所以现在故意拿反对议和来卖人情，他反对议和和自己有个屁的关系。


心中虽然大骂，但高烈还是不得不表现出低姿态，他欠身道：“多谢莫离支大人的关照！”


“不必客气，我拿了会主的黄金，当然要有所表示。”


渊太祚喝了口茶，又笑问道：“会主就是为这件事来找我吗？”


“也不完全是。”


高烈踌躇片刻道：“是这样，我们想从水路离开高句丽，我们也找到了几艘船，但不幸被赵北义将军扣押住了，赵北义将军说，必须得到大人的同意才能放人放船，莫离支大人能不能——”


高烈还没有说完，渊太祚的脸色便阴沉下来，高烈居然想跑了，万一真的和张铉谈判，张铉指名要高烈，自己拿什么交出去？


但渊太祚此人城府极深，他脸色刚刚一沉，立刻又恢复了正常，他笑眯眯道：“我是想好好保护会主，如果会主实在信不过我，一定要走，我当然也不会阻拦，只是会主就这么一走，有些后续事情我很难处理啊！”


这就是向高烈讨价还价了，这也在高烈的意料之中，他沉吟一下道：“我手中实在没有多余的金钱了，那我就把最后的一万两黄金交给大人，算是我对大人的支持。”


渊太祚叹了口气，“我知道会主以后也要用钱，黄金我就不要了，这样吧！你们替我做一件事，事情做完，你们走人，我不再阻拦。”


“以大人在高句丽的权势，还有什么事做不成吗？”


渊太祚笑了笑，“话虽这样说，但有些事情确实不方便出手，还是得借助外力。”


高烈点了点头，“大人直说吧！需要我们做什么？”


渊太祚缓缓道：“权桓极力主张议和，甚至不惜与我兵戎相见，我要你们替我杀了他，不管用什么手段，三天之内杀了他，你们走人。”


高烈一时沉吟不语，渊太祚明白他的担心，淡淡笑道：“我当然要把责任推到渤海会身上，所以凶手必须被抓住，但会主就不必出现了，希望以后我和高会主还有合作机会。”


高烈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了，不管自己答不答应，渊太祚都会把权桓之死栽到渤海会头上，他只能冒险赌一把，自己对渊太祚还有用。


沉思良久，高烈沉思道：“我把刺客留下来，大人请先放我们走。”


渊太祚摇摇头，“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如果刺杀失败了呢？”


“假如不是因为你们的原因失败，我同样放你们走。”


无奈，高烈只得咬牙答应了，“那我们一言为定！”


……


由于渊太祚在王宫拔剑，议战之争便不了了之，平壤的局势又趋于平静，仿佛暴风雨到来之前的那一刻宁静。


两天后，一辆华丽宽大马车从王宫里出来，这辆车厢镶嵌着宝石的马车在平壤绝无仅有，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大对卢的马车，马车里坐着高句丽的重臣权桓，马车两边还有数十名骑兵，他们个个高大魁梧，身披鳞甲铁盔，手执铜矛，格外的威风凛凛。


马车不紧不慢地在大街上奔行，权桓的府宅离王宫不远，不到一刻钟，马车便缓缓停在一座大宅前，一名小厮奔上前，连忙将权桓从马车扶出，向台阶上走去，护卫武士则从另一边进府，这个时候，权桓身边已经没有了护卫武士，只有大门前的四名站岗士兵。


就在这时，一名骑士从旁边的小巷里骤然奔出，眨眼间便奔至马车旁边，距离刚要上台阶的权桓只有五六步，四名士兵见势不妙，一起挺矛向骑士刺来，骑士却不慌不忙，举起一把短弩，短弩上是一支绿莹莹的毒箭，短弩瞄准了权桓，一支毒箭脱弦而出，正中权桓后心，权桓惨叫一声，当即栽倒在地。


就在刺客从小巷冲出来的同时，数十名护卫武士见势不妙，急调马头奔回，但他们还是晚了一步，权桓已被毒箭射倒，护卫武士怒火万丈，将刺客团团包围，他们大吼着向刺客杀去，刺客无法逃脱，被十几支铜矛刺穿了身体，当即毙命。

第727章 长远规划


隋军在围剿契丹后便立刻动身向高句丽进军，工部侍郎李春已经先一步在辽水上搭建了三座浮桥，三天后，八万隋军通过三座浮桥渡过了辽水，由于辽东城通往乌骨城的道路已被山体滑坡堵死，一时还没有疏通，八万隋军便在遂城集结。


遂城位于辽水入海口东岸，也就是今天辽宁营口一带，他们将从这里横穿辽东半岛，抵达乌骨城，遂城也是距离乌骨城最短的道路，比起辽东城前往乌骨城要缩短一百五十余里，只需急行军三天便可抵达乌骨城。


只是遂城道是山路小道，道路太窄且崎岖难行，无法通行辎重大车，所以距离乌骨城虽近却不是主要进攻方向。


不过对于隋军却不是问题，所有的辎重物资搬运上大船走海路，绕过辽东半岛前往鸭禄江口，而隋军主力却轻装前行，每个士兵带五天的干粮沿着遂城道疾速向乌骨城方向行军。


三天后，浩浩荡荡的数万大军抵达了乌骨城。


在乌骨内一座最大的石制建筑内，张铉站在简易沙盘前专心地听着房玄龄的汇报。


房玄龄留在乌骨城，他负责指挥隋军拦截高句丽援军北上，在此之前，杜如晦已经把辽东的情况简单地告诉了他，但此时他还来不及表达对辽东战役的看法，张铉正等着他汇报高句丽援军之事。


“高句丽军队约有五万人，军营设在萨水河畔。”


房玄龄用木杆指着鸭禄水中部的一条小河道：“大营就在这里，距离鸭禄水不到三里，他们似乎没有什么辎重后勤，所以我怀有这座大营早就设立，虽然叫做大营，但板墙十分结实，和一座城池没有区别了。”


“他们有战船吗？”张铉凝视着板墙大营问道。


“有！”


房玄龄很肯定地说道：“最初有一百余艘，但他们没有想到我们水军的犀利，一战便被摧毁了大半，还剩下大约十余艘，都是五百石左右的中型船只，目前躲在军营之中。”


“等等——”


张铉忽然察觉到了什么，急问道：“他们的军营跨河吗？”


房玄龄点点头，他知道张铉在想什么，笑道：“我们也曾经考虑过从水下潜入军营，但行不通，他们在河中安装了两道河栅，前后都有，水鬼潜不进去，而且岸上有哨兵严密监视，一露头就会被发现，我们派出的三名水鬼差点回不来。”


张铉沉思片刻，又道：“军师请继续说下去。”


房玄龄又道：“就在前段时间，军营中的一部分军队准备返回平壤，但走了两天后又回来了，我们抓住了一名探子，才得知这支军队有两名主将，一个叫高延寿，是高句丽王族，一个叫渊庆宫，是渊太祚的兄弟，这支军队其实是高句丽的两个派系组成。”


这时旁边杜如晦问道：“既然是两个派系军队，那我们是否可以将他们分而歼之？”


“这确实是个办法，但有点不太现实。”


“为什么？”张铉不解地问道。


“因为军粮是控制在高延寿手中，渊庆宫无法独立出去，只能依附高延寿，所以两支军队虽然分属不同派系，但他们却被军粮绑在一起。”


“这样说起来，前段时间准备返回平壤的军队应该是渊庆宫的军队，对吧！”杜如晦笑道。


“我也是这样认为，高延寿不会放弃粮食的控制权。”


张铉负手在大帐内来回踱步，他身经百战，已经习惯于用谋略取胜，不喜欢硬拼硬战，沉思良久，他问道：“敌军士兵的营帐是石屋吗？”


“是隋军的大帐，当年丢在辽东。”


“是大帐的话，应该可以用火攻，你觉得可行吗？”


房玄龄摇摇头，“不少大将都提出这个方案，但高句丽防御很严，四周留有缓冲带，火箭不行，投石机的距离倒是够了，但如果我们投石机出现，他们大帐一定会收起来，火攻就是无的放矢了，不过……”


“不过什么？”张铉听出房玄龄话中有话。


房玄龄笑笑道：“虽然高句丽防御严密，但他们大营在结构上却有一个漏洞，我们可以利用起来，这个漏洞我一直在等殿下回来商议后再决定。”


房玄龄低声对张铉说了几句，又说了他们需要准备的东西。张铉顿时欣然道：“这个方向我看可行，可以一试，至于所需之物，我让李春来制造这些东西，相信他不会让我失望。”


两人又说了几句，张铉想起一事，问道：“李将军那边情况如何？”


李将军就是李靖，目前率五千军队驻守在国内城，而老将军来护儿则率船队在鸭禄水上航巡，张铉就是在问国内城的情况。


“李将军那边情况还好，我们已经建立了飞鸽传信，随时可以联系。”


一句话倒提醒了张铉，他连忙道：“说起飞鸽传书我倒想起一事，乌骨城和辽东城之间的路被阻断，现在情况如何了？”


“道路确实被阻断了，我还特地去现场看过，整座大山崩塌一半，我们二十几辆牛车被埋在下面，崩塌山体面太大，足有十几里，填满了整座山谷，把道路挖通已不太现实，现在只能考虑另避一条道。”


“确定方案了吗？”张铉追问道。


高句丽的地势太复杂，要么是陡峭山路，要么就是森林密布，交通十分不便，张铉考虑将来移民以及经略辽东，交通问题一定要解决。


房玄龄派人去把工曹参军从事李恺找来，目前由他负责此事，他刚刚才回来，还没有向房玄龄禀报新路之事。


片刻，参军从事李恺快步走进大帐，躬身行礼，“工曹参军从事李恺参见齐王殿下！”


张铉见他年约二十余岁，长得又黑又瘦，模样像极了李春，而且他也姓李，便笑问道：“李参军和工部李侍郎有关系吗？”


“回禀殿下，工部李侍郎正是家父。”


张铉大笑，自己没看错，当真是李春的儿子，居然也是负责工程，张铉赞道：“果然是虎父无犬子，你父亲也随军来了，等会儿你们父子可以团聚。”


“多谢殿下关心！”


张铉点点头，便问道：“说说乌骨城和辽东城之间的道路，房军师说由你负责。”


“回禀殿下，滑坡处位于辽东城以南——”


张铉摆摆手打断他的话，“这个我已经知道了，房军师说只能另辟道路，我想知道新道路的方案是否已经确定。”


“回禀殿下，初步方案基本上确定了。”


李恺走到沙盘前，用木杆指旧路以东道：“新路我考虑了两个方案，甲方案位于老路东面约五十里，乙方案位于东面八十里，这两个方案各有利弊，甲方案距离辽东城三百五十里，和老路差不多，不过山路较多，比较难走，而乙方案是个弓背弧线，距离辽东城约五百二十里，但基本上都是山谷，打通后可以修一条平路。”


“那你倾向于哪个方案？”张铉笑问道。


“卑职倾向于乙方案，虽然它距离辽东城和乌骨城都较远，但它是平路，这点十分难得，行军耗用的时间反而少，而且可以走大车，更重要是国内城也同样可以利用这条道，它距离国内城只有百里，卑职考虑索性就把它修成直道，一直抵达鸭禄水，然后在鸭禄水畔修两条分路，东面一条通往国内城，西面一条通往乌骨城，它的外形就像一具十字弩，然后……”


说到这里，他忽然感觉自己说得太多，不由停住了话头，有点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


张铉却听到全神贯注，见他戛然停住，便催促道：“继续说下去！”


旁边房玄龄也有兴趣了，他连忙找来几根木条，按照李恺的叙述将木条铺成一个‘丁’字形状，这条直道外形果然像一支弩。


李恺用木杆指着弩尖道：“卑职考虑在这里建一座坚城，同时修建码头，这样军事和民生都能兼顾。”


张铉缓缓点头，说到他心坎上去了，交通便利是控制高句丽的关键，“可以接受乙方案！”张铉想了想又问道：“能否在对面也修建一座码头，再将直道一直延伸到平壤？”


“卑职明天就去考察，尽快做一个方案出来。”


“不用着急！”


张铉笑道：“那个只是远期计划，当务之急是要修通乌骨城到辽东城的道路，你觉得最大的困难是什么？”


李恺看了一眼房玄龄，房玄龄笑道：“如果方案能够确定的话，那就只缺乏修路的民夫了。”


“民夫没有问题，用降卒来干活，铺路、采矿，所有降卒就干这两件事。”


张铉又对李恺笑道：“从现在开始，你出任辽东郡司马一职，你要考虑好修路的长远计划，一年的计划，三年的计划，五年的计划，十年的计划，需要多少人力物力？怎么和中原腹地连同？怎么分步实施？不光陆路，还有水路，我的要求是，十年后假如平壤出现叛乱，驻扎辽东城的军队三天便可杀到平壤，幽州的援军则在六天内赶到平壤，你明白了吗？”


李恺有一种如梦如幻的感觉，仿佛他眼前打开了一扇窗户，让他看得了前所未见的景色，五年的计划，十年的计划，现在就开始做，然后分步实施，他心中激动万分，“卑职明白了，一定能做到！”


张铉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把这个辽东十年计划完成了，我就任命你为工部侍郎，继承你父亲的位子。”


“那我父亲——”


“放心吧！你父亲很快就不再担任工部侍郎之职了。”张铉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

第728章 中都使者


乌骨城就是今天辽宁丹东一带，位于鸭禄江入海口附近，是控制高句丽中部以及辽东半岛的重要城池，战略地位极其重要，高句丽军队想渡河北上站稳脚跟，首先就要拿下乌骨城，所以高句丽的军营也在距离乌骨城不远处的南岸支流萨水旁，大船航行在鸭禄江畔便可依稀看见数里外高句丽军队的大营。


下午时分，张铉和一众将领乘船来到鸭禄水视察，两千石的大船在乌骨水上缓缓而行，再行十里便是鸭禄水了，张铉扶着船舷，注视着两岸的密林，偶然可以看见一片片荒芜的稻田和破败的村庄。


“年年战争使这里很不安定，当地人陆续抛弃家园迁到浿水北岸去了，那里的土地更加肥沃。”


房玄龄出现在张铉的身旁，他很清楚张铉的心思，又笑道：“下一步殿下就要向这边移民了吧！”


张铉淡淡一笑，“移民是个长期赔本的生意，不仅不能收税赋，早期还要提供耕牛和粮食补助，这种赔本生意至少要做二十年，等一代人在这里生根落叶后，我们才能保持盈亏平衡，想从这里赚钱是不可能了，不过虽然是赔本生意，但还是必须要做。”


“殿下很看重交通，也是为了移民？”


“不仅仅为了移民！”


张铉笑道：“交通是我们控制高句丽的关键，当年秦国为了抗击匈奴而特地修建了秦直道，如果没有这条直道，汉朝也不能最后战胜匈奴，辽东也是一样，要想真正控制住辽东，而不是设立羁绊州之类，那么交通必须跟上，交通越强大，朝廷的控制力也就越强，先帝修建大运河的本意就在于此，不仅有利于朝廷控制南方，也有利于消融几百年南北对峙产生的隔阂，辽东不存在南北对峙，而是存在回归和控制。”


房玄龄笑道：“关于控制辽东的问题我和李靖以及来老将军聊过，我们都认为水陆并行才是最佳手段，从辽东半岛到东莱郡也才两天航程，来老将军尤其盛赞横洋舟，如果横洋舟能转为民用，不仅运载量大，海运安全问题也可以解决了，可以在辽东和河北之间形成一条固定线路，就像渡船一样，每天都有一艘横洋舟出发，对于辽东和河北之间的往来将大有益处。”


张铉暗暗点头，虽然来护儿想到的是渡船办法，但实际上这就是固定航班了，这倒是个好主意，不过要横洋舟来做渡船，还要等几年了，横洋舟耗费的资源太大，目前他们还承担不起，至少等天下统一才能考虑，十年内还是要以陆路为主。


张铉在想着如何强化辽东的交通，他这两天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旁边房玄龄却小心翼翼试探着问道：“殿下上午和李恺谈话时说倒他父亲将很快不再担任工部侍郎一职，微臣感觉这句话似乎意味深长。”


张铉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起来，“玄龄想到了什么？不妨坦率一点。”


这个话题别人或许不敢说，但房玄龄和张铉呆的时间很长，他很了解这位年轻的主公，绝不是那种喜怒无常之人，而是内心宽厚且有理智，自己确实可以和他坦诚相待。


“微臣在想，殿下是不是准备升李春为工部尚书？”


两人对话的关键不在于李春，也不在于工部尚书，而是在于现任工部尚书崔焕，确切说是指崔焕背后的河北士族集团，张铉知道房玄龄已经了解自己的想法了，便笑了笑道：“这件事只是初步想法，还没有什么决定性的东西，现在聊也没有什么意义。”


言外之意就是告诉房玄龄，暂时别谈此事，房玄龄立刻知趣地闭了嘴，但他心里明白，如果河北士族集体再不知收敛，恐怕就要大难临头了。


就在这时，一名士兵跑来禀报，“启禀大帅，前面来了一条船，船上有从中都过来的使者，特地来拜见大帅。”


张铉一怔，快走走到船头，只见前面一艘千石战船上站着一人，约四十余岁，方面大耳，青衣长袍，头戴纱帽，正是鸿胪寺卿崔君肃，崔君肃也看见了张铉，连忙躬身行礼：“微臣参见殿下！”


张铉呵呵一笑，“难为崔使君这么远跑来，辛苦了。”


张铉让人将崔君肃接上船，来到内舱坐下，又令亲兵上了茶，崔君肃笑道：“确实不容易，先从中都坐船到幽州，再出关到柳城郡，结果杨太守说将军已经去了高句丽，微臣便再坐船到卑奢城，转到鸭禄水，路上足足走了半个月才找到殿下。”


“崔使君一定有很多事情要向殿下汇报。”旁边房玄龄笑道。


“正是！”


崔君肃笑道：“发生的事情太多，我竟然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先说一说滏口陉和井陉的情况，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张铉问道。


这是张铉最关注的问题，他在围困燕城时得到消息，三万唐军偷袭滏口陉，多亏尉迟恭率军及时赶到救援，滏口陉才没有失守，但后续的情况他却不知道了，这让张铉十分担心，为此，他特地命令裴行俨率两万骑兵返回河北，这次征伐高句丽，他只带了一万骑兵。


崔君肃想了想道：“微臣临走前，兵部李尚书专门提到了此事，唐军最终没有能攻下壶关，撤军回太原了，目前不仅是滏口陉还是井陉，太行八陉都加强了防御，兵部为此再次募兵两万，全部分配到八陉去加强防守。”


说完，崔君肃取出一份兵部尚书李景的奏卷，呈给张铉，张铉看了一遍，基本上和崔君肃说的一样，只是细节要丰富得多，他放下卷轴又笑问道：“还有别的奏卷吗？”


“有很多！”


崔君肃让士兵抬进一只大木箱，打开箱盖笑道：“这里面有五十三份奏卷，都是各部寺的重要大事，内史省和门下省都已审过，请殿下过目。”


张铉大致翻看了片刻，对士兵道：“先送给杜参军，请他整理一下。”


士兵又将木箱抬了出去，张铉又问道：“瓦岗军那边情况怎么样？还有洛阳的情况，都简单说一说。”


“瓦岗军和宇文化及的军队还在徐州一带激战，打了几个月了，听说双方均损失惨重，而且双方都没有了退路，任何一方退却都是灭顶之灾。”


“那洛阳呢？”张铉又追问道。


“洛阳现在是王世充一手遮天，皇泰帝已经被架空，卢楚写信来说，王世充篡位已是迟早之事。”


“卢楚和我们有联系？”张铉连忙问道。


崔君肃点点头，“卢楚说在洛阳早不保夕，想来投靠我们，因为殿下不在，所以两位相国征得太后同意后答应他了，先保留他的散官，具体职官等殿下决定。”


张铉笑道：“看来我不在中都还真不行，很多事情都决策不了。”


“正是如此，微臣此来也是受百官委托，希望殿下能回中都，不用亲征高句丽。”


“这个我明白，高句丽战役也不会拖得太长，我会在赶在中元节之前结束战争。”


这时，崔君肃又取出一份文书，呈给张铉，“这是百济和新罗联合写给殿下的国书，他们派使者送去了中都，微臣特地前来送给殿下。”


张铉心中暗暗冷笑一声，接过了国书，这在他的意料之中，当初第三次高句丽战役到最后关头时，新罗便派使者去见了杨广，现在局势对高句丽不利，唇亡齿寒，新罗和百济又岂会袖手旁观。

第729章 水营旱寨


张铉看了一遍两国国书，依然是和第三次高句丽战役一样，恳请大隋不要灭了高句丽，它们愿担保高句丽彻底臣服，如果隋朝和高句丽达成停战协议，它们也愿督促高句丽履行协议。


张铉不由冷笑一声，将国书递给房玄龄，“军师看看吧！”


房玄龄接过看了一遍，眉头也微微皱起，问道：“殿下相信他们的担保吗？”


“他们拿什么担保？”


张铉冷笑道：“前面是担保臣服，后面却变成了督促履约，在涉及到关键利益之时，它们就不愿担保了，这就是百济和新罗的诚意！”


崔君肃在一旁道：“苏裴两位相国也认为它们缺乏诚意，苏相国推测，或许是因为高句丽还没有到山穷水尽之时，所以两国还留有余地。”


张铉负手走到船窗前，大船早已进入鸭禄水，前面可以看见支流萨水的河口，越过一片树林，已隐隐可以看见敌军营寨的影子，半晌，张铉冷冷道：“主动权在我们手中，不用去理睬百济和新罗，关键是要彻底歼灭高句丽的军队，将高句丽军队全歼，他们就只能任我们宰割了。”


……


萨水又叫冷江，是鸭禄水下游的一条重要支流，大业八年，高句丽在夺取隋军设在辽水上的一座小船场后，便将这座船场转移到了萨水河畔，专门建造五百石的运输船来运送物资。


在大业十一年的第三次高句丽战役中，隋军并没有发现这个藏在鸭禄水支流内的造船场，使船场幸运地保留了下来。


而这一次，因为要运送军队和粮食物资北上辽东，这座船场便完全公开了，一百多艘运输船成了高句丽在鸭禄水上的运输主力，但强大的隋军水师在一次突袭中便俘虏和摧毁了九十余艘运输船。


为了保住这座造船场和最后的十六艘运输船，高句丽五万大军不惜将军营修建在船场上，用厚实坚固板墙将船场包围起来，十六艘运输船也安全地停泊在军营内。


入夜，一艘隋军哨船停泊在萨水河口，三名水鬼从哨船上悄然滑入水中，向萨水深处潜去，进入萨水一里后，两边开始出现大量巡哨士兵，但这三名水鬼是隋军水师中最精锐的士兵，潜水和隐秘能力极强，他们像鱼一样向高句丽大营游去，不断躲开一道道水网，这是高句丽士兵特地安置在河中防止隋军水鬼的报警装置，网眼很大，一般鱼碰不到，但人触碰到水网，岸上的铃铛便立刻响起。


这三名水鬼并非是想进入军营，他们只是来详细探查萨水的情报，距离萨水军营越近，两岸的巡逻士兵便更加严密。


这时，一名水鬼在岸边一簇灌木下探出头，水下便是一道铁栅栏，他游不过去了，他仔细观察着百步外的军营大门。


高句丽的军营是跨河而建，所以它的北大门有两座，一座是陆地大门，目前被重兵把守，一座是水门，用数百根碗口粗的木头造成，两扇大门中间锁了三道铁链，水门关闭得严严实实，已经很久没有开启了。


观察了约一个时辰，三名水鬼悄然潜回了河口，翻上了哨船，哨船迅速调头，向北岸大营驶去。


隋军水师的大寨位于鸭禄水的乌骨河口，距离萨水河口约二十里，这一带江面很宽，隋军沿着江面用木栅围了一座数千亩的水寨，里面停泊着三百余艘大船，而岸上的军营也已经安扎完成，同样占地也有数千亩，八万大军驻扎这里。


水寨的西北角岸上是隋军水师的战船修理场，负责维护和修缮损坏的船只，两千余名随军的船匠和铁匠在忙碌地打造军器、修理船只，而在一个角落内，三百余名铁匠正在打造一个巨大的三角形铁撞头，足有两丈高，一丈宽，重达数千斤。


这个铁撞头是李春设计，和一般撞头相比，它的前端十分锋利，不仅有强大的撞力，而且具有强大的切割能力，其破坏力要比普通撞头强三倍以上。


这时，张铉在数十名亲兵的护卫下快步走来，李春和造船管事连忙躬身行礼，张铉和众人打了招呼，便来到这个黑黝黝的撞头前看了片刻，见前端楔口很薄，长足有八尺，宽有五尺，颇像一把巨大的三尖两刃刀，张铉笑着问李春道：“这么薄，如果撞上去不会折断吗？”


李春笑道：“这具撞头的关键就在于这个前端楔口，它是用夹钢法反复锻打，六十个铁匠轮番上阵，足足打造了三天三夜，韧性不行，但坚硬无比，它其实就是一把巨型陌刀。”


张铉点点头，他还有点担忧一事，便问造船管事道：“斥候传来的消息，恐怕三千石的战船不能用，最多只能用两千五百石战船，这个撞头能装上吗？”


造船管事姓于，也是一名经验丰富的老船匠，他连忙躬身道：“回禀殿下，我们试验过，三千石的战船正好，对于两千五百石的战船它稍微重了一点点，不过也能用，但两千石就不行了。”


张铉稍稍松了口气，他们原计划是用三千石的战船，但根据最新情报，他们最多只能用两千五百的窄体战船，让张铉着实担心的一阵子。


“那什么时候能安装上船？”


于管事看了一眼李春，李春微微笑道：“今天晚上撞头就可以完工。”


于管事连忙道：“如果撞头今晚完工，那我们保证明天中午之前将它安装上麒麟舟。”


张铉欣然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就等你们了。”


“我们绝对不会耽误军情！”


……


次日中午，中军大帐内数十名大将聚集一堂，包括从国内城刚刚赶来的李靖，所有人都摩拳擦掌，等待着和高句丽军队决战时刻的到来。


张铉站在一幅巨大的地图前，缓缓对众人道：“前段时间有部分高句丽军队撤走，但又返回来了，说明高句丽军心不稳或者上层的决心不稳，我不希望看到高句丽大军又撤回平壤，我们兵力数量远远超过他们，又有他们不具备的水战能力，只要我们不犯错误，那胜利必然属于我们。”


大帐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默默听主帅的指示，张铉看了一眼众人又道：“打赢这场战斗的关键就是集中优势兵力消灭敌人，这是原则，但战术上又要灵活多变，我们必须要想办法让敌军分裂，大家也知道，高句丽军队中有两个主将，高延寿和渊庆宫，他们分属不同的派系，他们并不是铁板一块，现在他们看似在一起，可一旦他们遇到重大军情，他们就会分开。”


这时，李靖举手问道：“请问大帅，这个重大军情是指什么？”


张铉点点头，“这个问题问得好，这个重大军情就是粮食，渊庆宫之所以和高延寿驻兵在一起，就是因为他们的军粮是掌握在高延寿手中，使渊庆宫不得不依附他，一旦他们粮食不保，两支军队必然就会分裂，这就是我们眼下需要做的事情。”


张铉给房玄龄使了个眼色，房玄龄会意，走上前对众人笑道：“高句丽军队显然很在意他们的船场和十几艘船只，为此不惜跨河扎营，虽然这是水寨的常用驻营方式，但遗憾的是他们没有多少船只护卫水路，用水寨的方式驻扎旱营，这里面就有漏洞，大家想一想宇文化及在淮河是怎么扎营，就明白漏洞在哪里了。”


帐内大部分将领都参加了对宇文化及的拦截，他们沉思片刻，渐渐明白了房玄龄的意思，脸上都露出激动之色。


这时，张铉提高声音道：“料敌在先，部署在先，这才是胜敌之道，诸将可听我的军令！”


众人肃然站立，一个个挺直了腰，张铉走回自己座位，取出一支令箭道：“苏烈将军听令！”


苏定方听主帅第一个便叫到自己，心中一阵激动，走出队列躬身道：“末将在！”


“你可率一万军队埋伏在萨水以东的官道旁，若敌军南撤，先不理会，待敌军走尽后断其北上之路。”


“遵令！”苏定方取了令箭退下了。


张铉又取出一支令箭，“雄阔海将军听令！”


雄阔海雄伟的身体大步走出，躬身道：“末将在！”


“你可率三千陌刀军抢在前方，一样部署在东岸，务必给我截断敌军南归之路！”


“李靖将军，你率一万军配合陌刀军清剿败兵，可以接受敌军投降。”张铉将两支令箭交给了雄阔海和李靖。


……

第730章 强袭敌营


三更时分，二十几艘水军大船出现在萨水河口，为首大船是一艘两千五百石的战船，前端装有刚刚造出的铁撞头，像一只巨蛇头吐出红信，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狰狞。


这二十几艘战船身体尤其细长，叫做麒麟船，但隋军将士都私下叫它‘蚰蜒船’，船体下方开有小口，两边各有五十根长桨划水，外形极像一只蚰蜒，它不需要风力驱动，靠划桨航行，速度极快，是隋军水师突破封锁的利器。


后面的二十几艘蚰蜒船都在千石左右，但为首这艘蚰蜒大船却有两千五百石，船体异常坚固，体格庞大，两边各有百根船桨，萨水河口虽然宽阔，本身可以容许三千石战船航行，但如果加上船桨就不行了，就算两千五百石的船只也不行，但蚰蜒船特殊细长的体型使它可以在萨水上航行。


除了这二十几艘蚰蜒船外便不再有其他船只，此时，距离萨水河口约三里的高句丽哨塔上，有士兵发现了这二十几艘行迹诡异的船只，但由于鸭禄水上随时出现隋军的战船，高句丽哨兵没有立刻报警，只是严密关注这些船只的一举一动。


忽然，几支毒箭从哨塔背后的几株大树上射出，两名哨兵咽喉中箭，手无力地挥了挥，便摔倒在哨塔内，几名黑影立刻爬上哨塔，控制住了警钟，在哨塔内睡觉的其他哨兵也悉数也被冲进来的隋军斥候杀死。


与此同时，对岸的另一座哨塔也被隋军斥候用同样的手段拔掉，又过了一刻钟，时间渐渐到了三更二刻，约定的时间终于来临，为首的蚰蜒大船忽然启动，调头向萨水中驶去，后面二十几艘蚰蜒船紧随其后，向萨水内的高句丽大营方向疾速航行。


从河口到高句丽军营约有二十里，除了河口三里处有两座哨塔外，在距离大营十里处还有两座哨塔，在紧靠大营的四周更有八座哨塔矗立包围，另外还有数十支巡哨队在大营周围巡逻，仅萨水两岸就是十六支巡哨队，隋军也知道不可能避免被发现，但他们必须争取时间，干掉最外面的哨塔后，至少争取到了半炷香的时间。


二十几艘蚰蜒船在萨水内劈波斩浪航行，速度极快，两边密集的长桨整齐划一，划手显然是经过严格的训练，但他们驶入萨水八里后，船队便被夜间巡哨发现了，巡哨开始大喊起来，惊动了中部的两座哨塔，哨塔上的士兵发现了一艘大船如风驰电掣般驶来，吓得他急忙敲响了警钟。


‘当！当！当！’


急促的警钟声划破了寂静的夜晚，大营内的巡逻士兵急忙奔去向主将禀报。


高句丽大营跨河而建还有另一个现实意义，五万高句丽士兵分属两个派系，一支是渊庆宫率领的三万军，属于渊太祚派，另一支则是高延寿率领的两万军，是婴阳王高元的直属之军，这两支军队远远谈不上和睦，不过大敌当前，他们还是勉强保持沟通合作，但在驻军上，两军泾渭分明，渊庆宫的三万军驻扎在萨水东，高延寿的两万军驻扎在萨水西，河上有浮桥相连。


由于高句丽的财权掌握在权桓手中，粮仓也自然设在萨水西岸，八万石粮食堆放在百顶帐篷内，四周有营栅包围，戒备森严，渊庆宫手中缺粮，只得依靠高延寿的粮食供应，而且渊庆宫掌握的船只已损失大半，仅剩的十几艘运输船也被高延寿强势夺走，使渊庆宫不得不忍气吞声，处于一种弱势地位。


这时，高延寿在沉睡中被士兵叫醒，他穿上鞋走出大帐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启禀将军，有警报声传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高延寿心中也有点担忧，他这几天也发现对岸的隋军兵力明显增多了，他很担心是因为辽东的战役已经结束，张铉率领隋军主力南下了，但他没有辽东的情报，所以心中虽然怀疑，也无法确定实际情况，只能在焦虑中等待消息。


高延寿听说有警报发生，他心中顿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可是第一次警钟声响起，难道隋军开始进攻了？想到这，他急忙披上盔甲便向营墙上奔去。


高句丽大营的围墙约有三丈高，坚固结实，巡逻哨兵们正趴在墙上向外张望，这时，高延寿快步走来，高声问道：“发现了什么情况？”


“将军，刚才有骑兵来报，发现了隋军的十几艘战船，意图不明。”


高延寿眉头一皱，十几艘战船能做什么，而且是逆水行舟，又不是北风，船只怎么航行得了？他虽然勇猛善战，但毕竟年轻，又出身王族，实战经验几乎没有，他没有想到隋军十几艘战船能做什么？


这时，有士兵指着远处大喊：“将军快看，它们来了！”


高延寿定睛细看，果然看见一艘船的影子正向这边疾速驶来，看船的影子绝不是小船，与此同时，大营的警钟声也同时敲响了，纷纷将睡梦中的高句丽士兵惊醒，士兵们纷纷跑出大帐，一群群窃窃低语，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渊庆宫也被惊动，他走出大帐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亲兵摇头道：“已经有弟兄去打听了，还没有消息。”


渊庆宫长得极像其兄渊太祚，只是更加高大雄壮，他远没有兄长的政治头脑，但武艺骁勇，善于带兵打仗，是渊太祚的最信赖之人，统领着渊太祚最精锐的军队。


渊庆宫感觉到了气氛紧张，大将的本能使他立刻喝令道：“令所有士兵都起来，穿上盔甲，拿好兵器！”


这时，隋军的蚰蜒大船距离军营只有百步了，只听见水下连续两声闷响，水中的两座铁栅栏已被大船撞翻，强大的惯性使大船没有丝毫停滞，以一种摧枯拉朽般的力量向高句丽大营水门冲去。


高延寿看见了大船前端那模样狰狞的撞头，他顿时明白过来，急得对士兵大喊道：“快放箭，阻止它前进！”


千余士兵顿时箭如雨发，射向为首的大船，但没有任何效果，高延寿再次大吼，“扔沙袋到河里去！”


扔沙袋到河中是阻断船只航行最有效的办法，但副作用也很明显，这种办法同样也阻断自己的船只航行，同时造成河水上涨，淹没两岸营帐，尤其对粮食的损害极大，所以不到迫不得已，高句丽军队绝不会采用这个办法，但现在形势危急万分，高延寿终于下达了命令。


数百名士兵扛着沙袋向河中扔去，但只扔出一轮，还没有看到任何效果，便听见一声惊天动地的爆裂声，‘轰！’水门被两千五百石的战船硬生生撞开了，一扇大门被撞断，斜挂在木柱上，碎木四溅，大船余势未消，又继续向前冲出三十余步才停下。


强大的冲击力同样使船内的操桨手纷纷摔倒，船体发出恐怖的吱嘎嘎声，仿佛随时要断裂，军营内的高句丽士兵都惊呆了，就像时间被冻结一样，所有动静都停止了，数百名扔沙袋士兵被水浪掀翻在地，傻呆呆地望着眼前的巨型大船，营墙上的高延寿抱着一根木桩，没有从墙上摔下，但他眼睛里却充满了绝望。


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大喊一声，“跟我来！”千余士兵跟随他冲下高墙，向西北角的粮营奔去。


这时，大船内的操桨手纷纷就位，大船再次启动，向军营深处驶去，而后面的二十几艘千石蚰蜒船跟着冲进了大营，数千名隋军士兵开始对向两边营帐发射火箭，抛射出火球，投掷出火把，尤其集中射向西岸的粮营，不多时，高句丽大营便陷入一片火海之中。


与此同时，大营西面喊杀声大起，不知道有多少军队向高句丽西面大营杀来。

第731章 分而歼之


尽管高句丽对火攻做了周密的防御，但他们怎么也没想到隋军竟然有如此坚硬的战船，直接撞开了水门，隋军战船冲进大营立刻实施了火攻，这是所有大营的缺陷，各个主将都要想尽办法来防止敌军的火攻，可一旦被敌军得手，形势就很难逆转了。


此时，熊熊烈火在东西两边的大营内迅速蔓延，而张铉亲率一万骑兵大军攻破了西墙，杀向还没有被烈火波及的南面大营，一万骑兵在高句丽大营内风驰电掣般纵横奔驰，肆意杀戮，杀得高句丽士兵哭喊连天，四散奔逃，眼看整个北天空都被大火照亮，士兵们都胆寒了，纷纷向南大门处逃命。


但位于西北角的粮营却成了一个要塞，由于粮营和军营之间隔离了一段距离，不容易被大火波及，但更重要是，粮营帐篷和普通的营帐不一样，用的是阻燃布，外面又覆盖了一层防水防火的油布，虽然战船上不断有火箭射来，却没有引起大火，被防守粮营的士兵及时扑灭。


此时，高延寿正率领三千士兵严密护卫着粮营，越来越多的隋军骑兵向粮营杀来，高延寿率领士兵拼死抵挡，和犀利的骑兵激战在一起。


“将军，背后出事了！”


一名士兵跌跌跌撞奔来，指着粮营背后大喊：“营墙要被攻破了！”


高延寿回头望去，正好看见粮营背后的高墙轰然坍塌，尘土弥漫，渐渐露出一段二十余丈宽的缺口，不知有多少隋军杀进了粮营。


高延寿心急如焚，急对士兵喊道：“速去让渊庆宫率军来救援，粮营丢了，我们所有人都得饿死！”


几名士兵飞奔向东岸跑去。


东岸也同样陷入一片火海之中，但由于没有隋军攻入，渊庆宫及时拆除了浮桥，使军队混乱程度远不如西岸，虽然也有数千名士兵逃不出火海而被烧死，但大部分士兵还是及时撤离，此时渊庆宫率领两万六千余名士兵退到船场内，这里有大片空地，不会被大火波及。


士兵们都呆呆地望着烈焰渐渐吞没了大营以及对岸的一片哭喊混乱，他们都没有主将渊庆宫的命令，谁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渊庆宫骑在战马上，全神贯注地凝视着西岸的隋军，火光中他看见了张铉的王旗，镶嵌有金边的青龙赤旗，他心中不由一阵阵惊恐，张铉出现在鸭禄水，那就说明他的侄儿和乙支文德都完蛋了，辽东高句丽军必然已全军覆灭。


这时，一名士兵从萨水中爬上岸，奔到渊庆宫面前跪下泣道：“高将军正在死守粮营，粮营目前无恙，但遭遇隋军猛烈进攻，高将军快支持不住了，他恳请渊将军去支援，高将军说若粮营丢了，我们所有人都得饿死！”


渊庆宫冷冷问道：“围攻粮营敌军多吗？”


“启禀将军，大部分敌军都在围攻粮营，高将军已经支持不住了。”


渊庆宫又看了看对岸，果然有无数隋军骑兵向西北方向奔去，那边正是粮营的位子。


他摇了摇头，对报信士兵道：“你去告诉高将军，浮桥已被摧毁，我们难以渡过萨水，无法去救援他，告诉他我很抱歉，我很钦佩他的壮烈。”


说完，他手一挥，厉声喝道：“出营，向南撤退！”


他调转马头便走，报信兵大哭道：“渊将军不救，我家将军必死无疑！”


渊庆宫回头看了他一眼，冷冷道：“大将战死沙场，死得其所，又何惧之有？”


他狠狠抽一鞭战马，率领军队向南营大门奔去，两万六千余名高句丽精锐士兵跟随他迅速撤离了大营，向平壤方向撤退。


……


这时，隋军也停止了对粮营的火攻，五千步兵和五千骑兵从三个方向向粮营发动猛攻，高延寿身边士兵越战越少，已不足千人，被压制在粮营的东南角，这时，隋军士兵一阵欢呼，只见百余名骑兵簇拥着一名金盔铁甲的大将出现了，身材挺拔魁梧，手执紫阳双轮戟，胯下宝焰兽，正是齐王张铉。


张铉用长戟一指高延寿，“投降可饶尔一命！”


高延寿猜到了对方的身份，他一言不发，催马向张铉奔来，手中大刀寒光闪闪，目光中充满了杀机，张铉勃然大怒，“既然想找死，那就成全你！”


不等众将阻拦，他长戟一挥，迎了上去，面对着高延寿的大刀狠狠劈砍上去，高延寿的大刀重八十斤，加上他武艺高强，有万夫不当之勇，和渊盖苏文并称高句丽双杰，只可惜他遇到了天下排名第三的张铉，只听‘当！’一声刺耳巨响，刀戟狠狠撞在一起，高延寿双臂顿时失去了知觉，大刀脱手而出，飞出十几丈远。


高延寿大叫一声，拨马便逃，但已经来不及了，他只觉背心一凉，长戟已刺穿了他的身体，戟尖从前胸透出，高延寿惨叫一声，当即毙命。


张铉甩掉他的尸体，忽然觉得有些索然无趣，他心中已经没有了为将者单挑敌军的兴奋，便调转马头回阵，喝令三军道：“不投降者，格杀无论！”


数千骑兵从四面八方杀去，千余名高句丽士兵渐渐消亡，最终战死殆尽……


徐世绩率领一万士兵埋伏在西营外，当无数士兵从南大门仓皇逃出时，遭遇到了隋军的包围截杀，高句丽士兵走投无路，只得纷纷跪地投降，乞求隋军饶命，隋军对高句丽西营的战役顺利收关，按照分而聚歼之的原则，他们放过了东营的高句丽士兵，使他们顺利南撤。


但战役并没有结束，张铉令徐世绩负责善后，他随即率一万骑兵从临时搭建的浮桥渡过了萨水，向南不紧不慢地追去。


……


在萨水东岸的一座山谷内，苏定方率领一万军队在这里休息，他们的任务是截断高句丽军的退路，配合埋伏南面的两万罗士信军队准备全歼南撤之军，大网已经铺开，就等高句军进入埋伏圈。


苏定方坐在一块大石上无聊嚼着草根，天快亮了，一群群士兵坐在地上闭目休息，等待主将的命令，这时，两名郎将凑上前问道：“将军，这次我们要彻底灭亡高句丽吗？”


苏定方瞥了他们一眼，没好气道：“你们关心这种事情做什么，还是关心一下自己的功劳吧！”


“弟兄们都在打赌，我们也下了赌注，如果将军能透露点消息，或许能赚一笔。”


苏定方在两人头上各拍一巴掌，笑骂道：“坑自己兄弟，还好意思说得出口，告诉你们吧！其实我也不知道。”


苏定方大笑，这时，一名斥候飞奔而来，苏定方连忙止住笑，走上前问道：“来了吗？”


“启禀将军，已经来了，正在官道上向南行军，走得非常匆忙，马上就要走过了。”


苏定方立刻喝令道：“让兄弟都起来，准备出发了！”


士兵们纷纷起身，稍微收拾了一下，便跟随着苏定方向西奔去，苏定方军队藏身的山谷距离官道约两里，当他们赶到官道上时，两万六千多名高句丽士兵刚刚走过官道，还能看到他们后军的尾影。


就在这时，南面数里外忽然爆发出一片喊杀声，苏定方精神一振，这是罗士信率领的两万伏兵出击了，他大喊一声，“弟兄们，跟我杀上去！”


隋军将士一声呐喊，挥舞着战刀长矛向高句丽的后军杀去。


埋伏在官道上的罗士信率两万军杀了出去，将高句丽军队拦腰截成两段，两支军队激战在一起，渊庆宫位于中军，隋军正好在他前面杀出，将大军一截为二，就在渊庆宫心慌意乱之时，后军也爆发出一片喊杀声，有士兵来报：“将军，后面也有隋军杀来了。”


忽然，北方传来了雷鸣般的马蹄声，大地开始震动起来，这是隋军骑兵杀来了，渊庆宫急得大吼一声，“跟我突围出去！”


他率领数千军队向拦截他们的隋军杀去，他的经验很丰富，目标也非常明确，必须突围到前方，才能摆脱隋军的包围，这时南面的高句丽军队也大喊起来，企图南逃的高句丽士兵遭到了三千重甲步兵和八千步兵的拦截，使他们南北两头的退路都断了，西面是湍急的萨水，东面是一望无际的莽莽森林，除了拼死从南面突围出去，他们已经没有出路了。


晨曦初现，天色已蒙蒙亮，在鸭禄水以南约六十里处的萨水东岸，五万隋军将两万六千名高句丽士兵团团包围，喊杀声震天，隋军兵力优势明显，高句丽军队士气低落，败局已定。

第732章 最后内讧


平壤城，自从权桓意外消失后，渊太祚逐步将权桓的财权夺取在自己手中，百官争先向他献媚，纷纷写血书表示效忠，甚至原本忠于高元的大将高惠真也写了血书愿意向他效忠，而婴阳王高元则病倒了，病势十分沉重，渊太祚便开始考虑新王的人选。


不过最焦虑紧迫依然是北方的战局，十二万大军都已派到北方，到现在辽东的情况不知，鸭禄水的军队也没有消息，一个是他长子，一个是他胞弟，都没有了消息，着实让渊太祚感到不安。


这天下午，渊太祚午睡后醒来，准备起身前往王宫，今天是和百官商议立王储的日子，所谓的商议也不过是走走形式，他渊太祚看中谁，那谁就是后继之王，渊太祚和高元之弟高建武的关系不错，高建武多次向他表达愿意替他分忧的意思，意思就是说，高建武愿为傀儡，将大权拱让给他渊太祚。


这个表态倒也让渊太祚满意，不过渊太祚有点嫌高建武年纪太大，已年近四十，如果年仅四岁还差不多，所以究竟立谁为王储，渊太祚还没有考虑成熟。


一名侍女小心地替渊太祚戴好帽子，左右两名侍女又将他扶站起身，渊太祚这才向堂下走去，刚走到院子里，只见管家急急慌慌奔进来，渊太祚脸一沉，重重哼了一声，管家吓得连忙跪下，将手中一小卷信高高举起，“是二将军发来的鹰信！”


渊太祚听说是兄弟的鹰信，他也顾不得仪态，两步上前，一把将鹰信抓到手中，这是渊庆宫刚刚撤出大营时发来的鹰信，就在这封鹰信发出一个时辰后，渊庆宫也走进了隋军的包围陷阱之中。


渊太祚颤抖着手将信打开，匆匆看了一遍，他眼睛渐渐发直了，隋军火攻大营，高延寿全军覆灭，渊庆宫的军队及时退出大营，正向平壤撤退。


渊太祚不知是喜还是悲，高延寿军队竟然全军覆灭，那就意味着高氏王族最后的力量也消亡了，那他还用纠结谁来继承王位，他渊太祚自己登位当高丽王不好吗？


但大军在鸭禄水兵败又给渊太祚带来的巨大的压力，那就意味着隋军即将兵临城下了。


等一等！


渊太祚忽然想到一个十分严重的问题，如果隋军主力出现在鸭禄水，那辽东的高句丽军队怎么样了？


他又继续向下看去，在信的最后，渊庆宫匆匆写了一行字，‘张铉之王旗出现于战场，弟甚惑之，若张铉果真从辽东南下，则大郎危矣！’


渊太祚胸口一痛，如一把匕首狠狠插入了他的胸膛，身体晃了晃，差一点摔倒，侍卫连忙扶住他，‘大人！大人！’


渊太祚摆了摆手，稳定住自己情绪，心中暗暗思忖，‘儿子毕竟是主帅，就算全军覆没也应该还活着，只是当了战俘，把他赎回来就是了。’


他不停安慰着自己，又沉思了片刻，他必须下定决心夺取高句丽的王位了。


“给我准备马车，去王宫！”


马车在大街上疾驶，渊太祚暂时放下北方的战局，放下儿子生死，将思路转到夺取王位之上，目前平壤的军队还有两万人，由赵北义、高惠真、剑武岐和权文寿四名大将统领，其中三人已经向他表示了效忠，只有权文寿依旧保持沉默，权文寿是权桓长子，他当然不会效忠自己，不过此人是个花花公子，不足为虑，而且还驻兵在城外，也影响不大。


目前驻扎在城内的剑武岐和赵北义都是自己的手下，当然会支持自己为王，关键是高惠真的态度，他虽然向自己递交了效忠书，但他毕竟是王族，不管他是否效忠自己都必须斩草除根，还有高开道，听说此人逃去突厥了，也是一个隐患。


渊太祚考虑清楚了，今天暂时不提废高氏王族之事，等杀了高惠真再正式废王。


马车进了王宫，在台阶前缓缓停下，一名侍卫跑来替他开了车门。


“大臣们都到了吗？”渊太祚问道。


“回禀莫离支大人，都已经到了，在白虎堂等候大人。”


白虎堂是高句丽朝廷商议军机要务之处，紧靠着内宫了，一般侍卫都不准入内，渊太祚颇有武艺，且腰挎宝剑，倒也不惧，他让侍卫在外殿等候，自己快步走上台阶，向白虎堂走去，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前面院子便是白虎堂了。


渊太祚走进了院子，却忽然发现内外没有一个侍卫，他心中顿时感到一丝不妙，正要转身离去，堂上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莫离支大人，别来无恙乎？”


他抬头向大堂望去，大堂上没有等他前来商议决策的百官，而是负手站着一人，正是在十天前已被高烈手下刺杀的权桓，只见他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


渊太祚仿佛见了鬼一样，吓得他魂飞魄散，后面院门轰地关上了，渊太祚已经明白了，权桓根本就没有死，他铮地拔出长剑，大喝一声向权桓扑去，“高烈杀不死你，让老夫亲手来结果你！”


权桓冷笑一声，将手中杯子狠狠向地上一摔，喝道：“动手！”


两边侧门内忽然冲出上百名黑衣刀斧手，向渊太祚杀来，渊太祚奋力反抗，他只刺死两人手中宝剑便折断了，刀斧手一拥而上，乱斧劈下，可怜高句丽一代枭雄，最后却死在刀斧手之下。


一名刀斧手将渊太祚人头献上，权桓阴阴笑了一声，对人头道：“你这个蠢货，以为一支手弩就可以射穿我身上的龙鳞甲吗？我就在看你想干什么，等着收拾你的这一天。”


院门开了，大将剑武岐快步走了上来，单膝跪下道：“启禀大人，宫内已经完全控制了，高建武已被属下秘密处死。”


权桓满意地点点头，一指渊太祚的人头，得意地笑道：“剑将军，你看看这是谁？”


剑武岐看清了人头的面孔，吓得他霍地站起身，半晌，他猛然醒悟，立刻跪下道：“剑武岐愿为大人效死命！”


“去吧！给我包围赵北义的府邸，全家老小一个不留。”


“遵令！”


剑武岐又偷偷看一眼人头，这才心有余悸地转身匆匆走了。


权桓带着人头走进了内宫，一直来到高元的病床前，只见一名侍女正给气息微弱的高元喂药，看模样高元已奄奄一息，眼看不行了。


权桓走上前笑道：“让我来吧！”


权桓接过碗给高元喂了几口药，高元慢慢睁开眼睛，见是权桓，他低声问道：“怎么样了。”


权桓摆了摆手，“你们都退下！”


周围的宦官和宫女都退了下去，大殿内只有他们两人，权桓这才笑道：“我给君上看一样东西。”


他回头一摆手，“端上来！”


一名小宦官战战兢兢端着盘子走上来，盘子里正是渊太祚的人头，高元看了人头一眼，眼睛顿时瞪圆了，他忽然坐起身，一把将头上的缠头布抓下，大笑道：“渊太祚，你也有今天！”


他笑得如此畅快，声音如此洪亮，哪里有半点生病的样子，伺候他的宦官和宫女如果在旁边，一定会惊得目瞪口呆，原来君上病重频死居然是装出来的，实际上一点病都没有。


旁边权桓淡淡道：“君上最好还是当心点，别真的病倒了。”


高元双手一摊，大笑道：“我从来就没有病，渊贼已死，我还需要再伪装吗？”


“那可不一定！”权桓的语气变得有点冷淡了。


高元一怔，回头望向权桓，只见他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他心中有点不安，问道：“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权桓慢慢摊开手掌，只见他手心里竟然攥着一个红色的小瓷瓶，“这是——”高元不解这是什么。


权桓若无其事道：“这是鹤顶红，最烈毒药，见血封喉，刚才我不小心把它倒进君上的药碗里了。”


“你——”


高元忽然觉得小腹一阵剧痛，痛得他直不起腰，他连忙扶住床柱，指着权桓道：“你为什么……要杀我，难道怕我……不封你……莫离支吗？”


权桓不慌不忙道：“渊太祚死了，我当然是莫离支，不过我更喜欢一个年幼的小王，反正君上已经快要病死，现在死了大家也不觉得奇怪，我会厚葬君上，请上路吧！”


“你……不得好死。”


高元拼命站起身向权桓扑来，但只走了一步，便一头栽倒在地上，浑身抽搐片刻，终于七窍流血而死。


权桓低下头阴阴笑道：“我不会死，相反，我会活得很好。”


他站起身回头令道：“把他收拾好，搬上床去！”


小宦官连忙上前收拾尸体，待他收拾得差不多，权桓从背后一剑刺死了小宦官，拎起渊太祚的人头，大步向殿外走去。


两天后，权桓立年仅两岁的高藏为高句丽王，他自封为莫离支，彻底掌控了高句丽的军政大权。

第733章 谈判投降


大隋兴宁二年六月十五日，齐王张铉亲率八万大军兵临平壤城下，由于隋军骑兵来势疾快，驻扎在城外的大将权文寿撤退不及，被截断了回城之途，权文寿率军投降了隋军。


与此同时，两万隋军水师在老将来护儿的率领下从浿水登陆，全歼了高惠真的五千军队，高惠真不甘被俘自杀身亡。


十万大军兵围平壤，而平壤城内只剩下一万守军，城内军民混乱，人心惶惶，唯恐隋军破城屠城，很多富裕人家早在几个月前就考虑形势不妙时逃去别的小城避难，但由于消息被封锁，当前方兵败消息传来时，隋军已兵临城下，使他们无路可逃。


清晨，数百名平壤大户长者聚集在权桓的官邸前，要求面见莫离支大人，“我们要见莫离支大人，请大人出来说话！”


人群情绪激动，不断地高声大喊，百余名士兵十分紧张，在台阶前结成人墙阻止激动的人群冲入府内，这时，权桓正准备出发去王宫，府门外不断传来的呐喊声使他叹了口气，对两边侍卫道：“不用再阻拦了，我去见见他们。”


权桓这两天着实十分被动，他的长子权文寿一战未打便投降了隋军，尽管权桓下令封锁消息，但还是有小道消息在城内传播，有损权桓的威望。


权桓走出了大门，外面人群更加激动起来，拼命向前涌动，不断叫喊，权桓摆了摆手，有士兵大喊：“安静，大人要发话了。”


好一会儿，人群才渐渐安静下来，人人探着脖子望向权桓，权桓高声道：“大家的心情我能理解，我会尽一切可能保住各位的身家性命，请大家放心。”


一名老者激动地问道：“请问莫离支大人，我们一定要抵抗隋军攻城吗？难道就不能和谈？”


权桓叹了口气，“是否和谈，我还要和大臣们商议，但恐怕和谈的代价很大。”


人群又开始激动地叫喊起来，刚才的老者连忙回头对众人大声喊道：“大家安静，不要吵！不要吵！”


众人再次安静下来，老者向权桓行一礼，“大人，没有谁愿意和谈，可是……如果只能在屠城和和谈之间选择，那宁可和谈，代价虽大，但至少可以保住身家性命，人若死了，要钱还有什么用，大人说是不是？”


权桓点点头，“你们的诉求我明白了，我会好好考虑，大家散去吧！”


“我们不打扰大人了。”


老者对众人道：“大家散了吧！各自回家。”


众人三三两两各自走了，这时，等在下面的一名家人跑上前，低声对权桓道：“长公子派人送信来了。”


权桓心中一惊，急问道：“送信人在哪里？”


“现在在侧堂等候。”


权桓也顾不得去王宫，转身便向侧堂走去，走到侧堂，权桓看见了一名文士，他立刻认出是长子权文寿的幕僚孙德艺，权桓心中一阵失望，他还以为是张铉派来的人，没想到是自己人，这其实是一种态度，如果是张铉派来的人，那就说明还有通融的余地，现在来的是自己人，他们面临的局面依然十分严峻，极可能将遭遇最后通牒。


孙德艺连忙上前行一礼，呈上一封信，“这是长公子给大人的信。”


“他现在怎么样？”权桓接过信问道。


“长公子还好，只是被软禁，没有遭到虐待，大人先看信吧！”


权桓打开信看了一遍，不出他的意料，儿子在信中恳求他投降，但这只是儿子的意思，不是张铉的意思，权桓难以掩饰脸上的失望之色，孙德艺看出了权桓的失望表情，便小心翼翼提醒道：“不过卑职能来送信，是经过齐王特批的。”


权桓顿时醒悟，张铉既然肯答应让人来送信，这其实就已经表明了一种态度，自己刚才竟然钻了牛角尖。


“张铉有没有暗示过什么？比如说过什么话，或者给了什么东西。”


孙德艺苦笑一声道：“让卑职来送信其实就是一种暗示，大人应该主动派人去谈判，而不应该在这里等齐王使者，我想，不会有什么先礼后兵，如果大人迟迟不派人去，就会产生误判，攻城就难以避免了。”


权桓叹了口气，“你说得对，应该是我们去求隋军，不能再犹豫了。”


……


中午时分，高句丽的礼部侍郎武辄俊出现在隋军大营外，不多时，一名军士将他领进军营，一直来到一顶大帐前。


“请稍坐，我去禀报！”


武辄俊有些忐忑不安地在大帐内坐下，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样的结果，他并不是权桓的心腹，权桓之所以派他来，是因为他曾经出使过北海郡，和张铉打过交道。


好一会儿，帐帘忽然被掀开，一阵风吹进大帐，武辄俊一回头，只见是军师房玄龄走了进来，武辄俊连忙起身行礼，“参见房军师。”


“武侍郎，好久不见了。”


房玄龄微微一笑，摆手道：“请坐！”


武辄俊不安地坐下，他和隋军打过交道，知道张铉一般不会接见自己，房玄龄来接见就已经是非常重视了，武辄俊连忙欠身道：“我这次受莫离支大人的委托前来和贵军协商，看能不能和平解决目前的局面，找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方案。”


房玄龄淡淡笑道：“方案是有，但要双方都能接受，恐怕就很困难了。”


武辄俊沉默片刻道：“这次进攻辽东完全是渊太祚个人的强势决策，事实上，权大人是希望两国和解，不要再战，所以他一直持反对态度，但渊太祚掌握军权，权大人无法阻拦他，但为了高句丽的命运，权大人已冒险铲除了渊太祚，所有支持渊太祚的官员都被清除，请贵军理解我们的诚意。”


房玄龄笑道：“齐王殿下也知道渊太祚被杀之事，他也知道权大人是主和派，所以才给你们一个机会，否则昨天就要大举攻城了，一旦城池被攻破，那就是屠城灭国，希望你们能抓住这个机会。”


武辄俊知道隋军不太可能让步了，他心中暗暗叹一口气，鼓足勇气道：“我愿意把齐王的意见转交给权大人和其他大臣。”


房玄龄取出一只卷轴，递给武辄俊，缓缓道：“我也是文人，不会说粗鲁之言，也习惯于含蓄表达，但这件事关系到高句丽生死，就请恕我直言了，高句丽只有接受和不接受的选择，如果接受，高句丽可以保留，如果不接受，那就是屠城灭国，请三天之内答复，逾期就视为拒绝。”


武辄俊心里像灌满了铅一样沉重，他默默接过卷轴，又向房玄龄行一礼，“感谢房军师的宽容，在下告辞了！”


房玄龄从袖子里取出一卷红色封门条递给他道：“看在两次打交道的份上，我个人送给武侍郎一件礼物，如果谈判破裂，请武侍郎务必将此封条贴在大门上，城破后可保家宅无恙。”


武辄俊感激万分，接过封条连连施礼道：“多谢房军师之恩，武辄俊铭记于心。”


武辄俊告辞走了，这时，张铉从大帐旁边慢慢走出，负手望着武辄俊远去的背影，房玄龄笑道：“殿下觉得他们会答应吗？”


张铉冷笑一声，“他们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

第734章 凯旋西归


王宫内，当权桓将隋军的十三个条件向数十名大臣公布，所有大臣顿时炸开了锅，一次性赔偿隋军军粮五十万石，军费五十万两黄金，鸭禄水以北土地划归隋朝，以后每年缴纳岁粮二十万石，岁绢两万匹，禁止高句丽拥有军队，高句丽的安全由隋军负责……


众大臣群情激昂，纷纷表示坚决不能接受如此苛刻的条件，有大臣愤怒得叫喊道：‘与其接受这个条件，还不如灭国！’


几乎所有的官员都不肯在同意书上签字，众人纷纷起身拂袖而去，大殿内只剩下寥寥数人，权桓铁青着脸，一言不发地望着众人离席而去。


这时，他的亲家吏部尚书剑文德叹了口气道：“其实我觉得关键是第八条，所有官员的嫡长子都要去中都读书，这就是人质啊！如果这一条能改一改，或许条件可以商榷，毕竟谁也承受不起屠城的命运。”


权桓冷冷道：“那怎么改，难道让我权桓的儿子去中都为质就行了吗？”


剑文德知道权桓是不想一个人承担这个责任，所以让大家签字，表示是朝臣们共同的决定，但众人都不肯承担这个责任，剑文德便道：“那就再等两天，等大家冷静下来，大人再和大家说一说，如果还是不肯接受，那大人就开城投降吧！任由隋军处置。”


权桓心里明白，如果不答应条件投降，就算没有屠城也会灭国，他可接受不了这个结局，必须要保住高句丽，保住自己的权势。


其实权桓倒是能接受这些条件，交出高烈不用说了，高烈就在大牢之中，主要是几款核心条件，赔偿军粮五十万石，仓库还有三十万石，再去各城凑一凑，应该凑得出来；赔偿军费五十万两黄金，渊氏家族的财富也足够了，而鸭禄水以北的土地是渊氏家族的封地，他也并不心疼，每年的粮食和布绢，他们也拿得出，关键是不能拥有军队，隋军将在高句丽驻军，这个条件太苛刻。


但权桓也无可奈何，他知道张铉绝不会在这一条上让步，这才是整个投降条件的关键，除非大隋灭亡，否则高句丽休想翻身了。


剑文德又低声道：“大人，过几年后我们或许可以再和张铉商量，我们划一块专门的土地筑城给隋军驻扎，相信他会同意，我们再成立少量的内务军以维持治安，他应该也会同意，只要隋军不干涉高句丽内部政务，我觉得也可以接受，最多是恢复旧制，高句丽王由大隋册封，大人以为呢？”


权桓点点头，这也是个办法，以后再慢慢地一点点争取权利，可无论如何隋军的条件必须满朝文武都签字才行，绝不能把历史责任都压到他权桓一个人的身上。


想到这，他咬牙切齿道：“也罢，我一家家去找，丑话说在前面，愿意接受条件的官员可签字免死，不愿签字官员的名单则交给隋军，让他们接受抄家灭门的命运吧！”


权桓这一招确实很毒辣，到第二天晚上，约七成的官员都乖乖在同意书上签字了，还有三成的官员不肯签字，同时提出辞去官职，但权桓不接受辞职，并派军队将不肯签字的官员和他们家人一律捉拿下狱，再给他们最后一晚考虑，如果还不肯签字，那么官员和家人全部处斩，财产交给隋军作为赔偿。


凌晨五更时分，剑武岐匆匆找到一夜未眠的权桓，躬身将一份完整的签名同意书交给权桓，“大人，都签字画押了。”


权桓接过签满姓名并押了手印的同意书看了看，他不由长长松了口气，对剑武岐道：“天亮后开城投降吧！”


……


当天晚上，武辄俊带着投降国书和两辆囚车再次来到隋军大营，中军大帐前火光猎猎，张铉接过了投降国书，高句丽接受他的全部条件，张铉满意地点了点头，对武辄俊道：“明天巳时正开城投降，隋军要举行入城仪式，我们不会屠城，但也不希望看到任何抵抗。”


武辄俊默默点头，“卑职回去转告！”


这时，张铉看了看囚车，几名士兵将第一辆囚车推了上来，里面关押之人正是高烈，虽然他按照约定刺杀了权桓，但渊太祚却出尔反尔，将高烈和穆遂新抓捕入狱，其余手下全部杀死，渊太祚准备用他们二人作为投降条件。


张铉走上前看了看高烈，笑道：“高会主，别来无恙乎？”


高烈在狱中遭到宫刑，身心被严重摧残，早已心灰意冷，他此时只想逃得性命，再没有恢复北齐的雄心壮志了，他苦苦哀求道：“粪土烈已无争雄之心，只想苟延残喘度过余生，恳求殿下饶我一命，烈愿为殿下之奴。”


背后穆隧新大怒，厉声喝道：“高烈，你给祖先的脸都丢尽了，堂堂大齐宗嗣，就算死也要顶天立地。”


张铉也没有想到高烈居然变得如此胆小惧死，哪里还有半点渤海会会主的气势，不过高慧一系还在中原活跃，高烈还有利用价值，他笑了笑道：“只要会主能洗心革面，做个富家翁安享晚年其实也不错。”


“来人！打开囚车，带他去大帐休息。”


高烈没想到自己居然能逃过一死，激动得眼泪都下来了，哽咽着说不出话来，连声致谢，几名士兵打开囚车，将他扶下去休息了。


张铉又走到穆隧新面前，穆遂新重重哼了一声，扭头不理，张铉冷笑一声道：“虽然有几分骨气，可惜却投靠异族，你也同样把祖先的脸丢尽了。”


穆遂新怒视张铉，“要杀就杀，何必再侮辱我！”


张铉知道穆遂新此人是北齐复国顽固派，留下他后患无穷，便点了点头，“敬你是条汉子，留你全尸。”


他回头喝令道：“推下去绞死！”


士兵将囚车推了下去，远远听见穆隧新一声悲呼，“大齐彻底完了！”


“痴人说梦！”张铉冷冷地说了一句。


……


次日上午，十万隋军旌旗招展，盔甲鲜明，在北城外杀气腾腾列队，每个人都十分激动，大隋数度征伐高句丽，死伤百万，今天，他们终于见证了高句丽的彻底投降。


随着一阵鼓声响起，平壤城门大开，一万高句丽军队在剑武岐的带领下出城投降，上缴了兵器、盔甲，被隋军带去战俘营，等候发落。


随即权桓抱着年仅两岁的高句丽王高臧以及数十名文武百官出城投降，他们每个人赤着上身，官印皆挂在脖子上，走出城外便匍匐在地。


权桓大喊道：“高句丽冒犯天军，愿受齐王殿下惩罚！”


张铉点点头，吩咐左右，“我不灭高句丽，让他们穿上衣服！”


士兵让众人穿上衣服，权桓被士兵领上前跪下泣道：“权桓死不足惜，只恳求齐王殿下慈悲为怀，饶过千千万万无辜黎民。”


张铉淡淡道：“莫离支大人是聪明人，能够审时度势保住高句丽，你可继续出任莫离支，将来你长子权文寿可继承你的职位，只要你一心维护宗主国的利益，那么宗主国也会坚决捍卫你的权利，明白吗？”


权桓注视着张铉，点了点头，“微臣明白！”


张铉笑了起来，“好吧！准备入城仪式。”


隋军的鹿角吹响了，‘呜——’低沉的号角声响彻平壤城，一队队隋军骑兵举起大旗开始入城，张铉在数百重甲士的护卫下也进入了平壤城，大街两边家家户户摆着香案，跪迎齐王殿下入城。


张铉心中感慨万千，大业十年，他与入城失之交臂，而今天，终于弥补了这个遗憾。


……


入夜，张铉负手站在大帐前注视着黑黝黝的平壤城墙，这时，徐世绩跟着张铉的亲兵匆匆走来，躬身施礼道：“卑职参见大帅！”


张铉笑了笑，望着平壤城墙道：“徐将军知道我为什么不灭掉高句丽吗？”


“卑职觉得大帅不是不想灭它，而是因为——”


“因为什么？”张铉回头看了他一眼。


徐世绩踌躇一下道：“卑职觉得我们虽然能灭掉它，却一时无法吞掉他。”


张铉笑着点了点头，“你说得不错，我们的国力还不够深雄厚，等将来我们统一了天下，不仅是高句丽，百济和新罗都将是我们大隋……是我们中原王朝的郡县。”


“殿下，我们将来的国号……也叫大隋吗？”徐世绩鼓足勇气低声问道。


“这个问题我现在不好回答你，将来你会知道答案。”


张铉并没有责怪徐世绩的鲁莽疑问，笑了笑道：“我今晚请你过来，是想告诉你，我打算任命你为首任驻高句丽都督，能理解我的任命吗？”


徐世绩毫不犹豫道：“卑职绝不会给百济和新罗半点机会。”


这个回答让张铉十分满意，他笑道：“还有什么要问吗？”


徐世绩想了想问道：“殿下打算什么时候班师回朝？”


张铉回头望向西方，良久道：“我答应他们中元节前回到中都，时间很紧，最晚三天后就必须动身了，我走后，高句丽就交给你了。”


徐世绩默默点了点头。


三天后，九万大军离开了平壤城，一部分大军北上，一部分去浿水乘船，海陆并行返回中原，至此，持续近半年的高句丽战役终于落幕。

第735章 残忍出卖


洛阳城，自从王世充借瓦岗之手除掉了韦津，他便完全控制了主要军权，而其余几名大将军，诸如宇文成都和张镇周等人也不得不碍于形势向王世充低头。


王世充又一步步通过提升、换人等种种手段，将朝政大权也逐步控制在自己手中。


这两天新的郑王府终于修造完成，这是王世充的新王府，韦津战死后不久，王世充便被皇泰帝封为郑王，加九锡，以安抚这位手握军权大臣不满的内心，但王世充已经对郑王不感兴趣了，他开始渴盼更高的位子。


建造新王府就是一次试探，他王府不仅造得富丽堂皇，奢华无比，而且王府占地千亩，正堂的高度和宽度与大业殿完全一致，很多建造材料都是直接从皇宫拆来，占地五百亩的后花园更是将西内苑直接搬了过来。


王府里生活着五百名佳丽，吃穿用度和宫中嫔妃毫无区别，王府大门上方挂着‘郑王宫’的金边大匾，各种僭越换来的是朝野内外一致的沉默。


王世充的野心开始迅速膨胀，不过王世充虽然已牢牢掌握了洛阳的军政大权，但他认为禅让登基的时机还不成熟，他需要做一件让天下人认可之事，那就是消灭瓦岗军和宇文化及。


这半年，王世充一直在养精蓄锐，基本不出一兵一卒，尽管瓦岗老巢空虚，只要他愿意，东郡和梁郡唾手可得，但王世充还是克制住了出兵的欲望，他在耐心等待时机，他要等瓦岗和宇文化及两败俱伤之时才出兵谋渔翁之利。


王宫书房内，两名美貌妖娆的新姬妾正依偎在王世充身边，给他轻轻捶着后背，美眸带着一丝幽怨，王世充则坐在桌边批阅奏卷，这应该是皇帝的事情，却被他拿到府中一手包办了。


若是往常，两名姬妾逃不过他的狼爪，但今天王世充却被一份密报吸引住了，一时忘记了身边的美色。


密报是太常少卿崔文象所上，密报上说司隶大夫独孤机常在府中宴请宾客，但每次来都是同一批客人，崔文象怀疑独孤机等人是借口宴席而偷偷聚会，希望能引起郑王重视。


后面还有一份名单，司隶大夫独孤机、礼部侍郎杨慎恭、荥阳郡丞孙师孝、步兵总管刘孝元，还有千牛直长李俭、大理丞崔孝仁等人。


王世充看了片刻，立刻门外侍卫令道：“速去召太常少卿崔文象来见我！”


只片刻，崔文象便匆匆赶来，虽然崔文象的父亲崔召效忠了宇文化及，现已升为宇文化及的吏部尚书，但在洛阳为官崔文象却效忠了王世充。


王世充并不喜欢崔文象此人，浮躁、浅薄、愚蠢、冷酷无情，为了向上爬而不择手段，有阿谀媚上之功，却无治国安邦之才，不过崔文象是博陵崔氏的嫡子，为了拉拢博陵崔氏，王世充还是重用了崔文象，封他为太常少卿。


崔文象走进书房跪下行礼，“微臣崔文象拜见郑王殿下！”


王世充看了看崔文象，长得倒是一表人才，可惜只是个绣花枕头，他扬了扬密报问道：“你写的这个东西可是真？”


崔文象连忙道：“确实是真，微臣已经观察很久了，他们至少已有五次聚会，在短短两个月内。”


“你是怎么知道？”


崔文象有些得意地笑道：“回禀殿下，大理丞崔孝仁是微臣的堂兄，他目前就住在我府内，我有一次无意中看了杨慎恭写给他的信，微臣怀疑他们想投靠李渊。”


‘无意中’三个字让王世充脸上浮起一丝冷笑，恐怕不是无意吧！


不过脸上的冷笑迅速消失，王世充又换了一副笑眯眯的神情，“崔少卿也知道，光凭猜测而没有证据，是很难服众，这样吧！崔少卿如果能替我找到他们想谋反的确凿证据，我可以让你再升一级，出任太常卿，怎么样？”


崔文象大喜过望，连连磕头谢恩，“感谢殿下的信任，微臣一定不让殿下失望！”


“去吧！尽快给我消息。”


崔文象磕了个头，又慢慢退下去了，旁边一名美姬撇撇嘴道：“居然出卖自己的堂兄，这种人倒也罕见。”


王世充哈哈大笑，双手搂住两个美姬，“你们两个的床榻之功更是罕见，让我再好好享受一番。”


……


崔文象的府邸位于积善坊，这是崔氏家族二十年前花了大钱在京城置办的一座宅子，占地二十余亩，原意是给族人在京城时居住，相当于崔氏家族在京城的招待所，但自从五年前崔文象的父亲崔召搬进来居住后，它的性质就慢慢变了，变成家主专门享用的宅子，现在更是被崔文象强占，变成了他的私宅。


不过由于崔召效忠宇文化及，成为博陵崔氏之耻，崔氏家族于年初革除了崔召家主之位，改由德高望重的崔弘升暂时担任家主，崔文象失去了家主嫡子的光环，也不敢太嚣张，便将府邸东院让出来，给几名在洛阳读书做官的崔氏族人居住，大理丞崔孝仁就是其中之一。


崔孝仁是崔召同父异母的兄长崔杰所生长子，由于父亲是庶出，崔孝仁在家族的地位也不是很高，不过由于他为人勤奋，也一步步做到大理寺丞之职，也算是六品高官了。


下午，崔孝仁刚回到住处，崔文象便出现在他的院门口，手中拎着一瓶好酒，笑道：“兄长再不回来，这瓶上好葡萄酒我就一个人独享了。”


虽然崔文象和崔氏族人关系很僵，崔孝仁也不太喜欢他，但他毕竟是自己的堂弟，崔孝仁笑道：“就只有喝酒那么简单吗？”


崔文象神情黯然，叹口气道：“心中很烦闷，但又没有什么朋友，就想找兄长说说话。”


“既然如此，就进屋坐吧！”


两人进书房坐下，崔孝仁取了两个酒杯，“我不太擅长喝酒，只能稍稍喝两杯，贤弟见谅！”


崔文象给他斟满一杯酒，“无妨！尽兴便可，不用喝醉。”


两人碰了一下酒杯，一饮而尽，崔孝仁关切地问道：“贤弟有什么烦心事？”


崔文象叹口气道：“今天我被王世恽羞辱了，就因为之前我稍微怠慢了他，他怀恨在心，今天便辱骂我和父亲为父子犬。”


崔孝仁一怔，“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我怎么没有听说？”


“这种事情自己忍气吞声就是了，怎么还能让别人知道。”


崔孝仁同情地望着兄弟，安慰他道：“大家都知道王世恽是什么人，仗着他兄弟王世充的权势作威作福，很多人都被他骂过，贤弟就不要放在心上了，就当他是条狗，被狗咬了一口。”


“话虽这么说，但心中窝囊啊！眼看王世充篡位在即，我又得罪了他们王家人，前途一片黑暗，若不是早年得罪了张铉，我真的就去投奔中都了，兄长，给我指条明路吧！”


崔文象目光期盼地望着他，崔孝仁沉吟良久道：“或许你可以投靠李唐。”


崔文象两手一摊，“兄长别说笑话了，我是河北士族，李渊怎么可能要我？”


“这倒未必，武德帝若连河北士族都容不下，他还要什么天下。”


说到这，崔孝仁注视着崔文象，“你若真想投奔长安，我倒可以给贤弟介绍一条路。”


崔文象瞪大了眼睛，故作惊讶道：“原来兄长已经——”


“这倒没有，也是别人来找过我，我没有答应，但也没有拒绝，只是说要考虑几天。”


“不知是谁？”


崔文象有点紧张地望着崔孝仁，只要崔孝仁说出那个名字，他就找到目标了。


崔孝仁沉吟一下，歉然道：“很抱歉，事关重大，我不能说是谁，如果贤弟真有意，我可以当中间人。”


崔文象心中有了定计，便对崔孝仁诚恳地说道：“这样吧！我写一封信，烦请兄长明天帮忙转交一下，我想尽快能得到答复，如果长安那边不行，我只能转投中都。”


崔孝仁点点头，“不是明天就是后天，我一定帮兄弟转交。”


“来！我们喝酒。”


“喝酒！”


……


次日晚上，崔文象紧急找到王世充，他跪下行礼，对王世充道：“启禀殿下，微臣肯定礼部侍郎杨慎恭是李唐在洛阳的联络人。”


“为什么如此肯定？”王世充问道。


崔文象便将他和崔孝仁饮酒之事详细地说了一遍，最后道：“崔孝仁第二天上午便去了杨慎恭的府邸，然后今天中午崔孝仁就告诉我，信已经转交，让我耐心等候，我跟踪了他一个上午，他除了去见杨慎恭外，再没有见其他人，所以我能肯定杨慎恭就是李唐联络人。”


王世充眼中闪烁着杀机，缓缓点头道：“一个时辰后，你的富贵能否出现，就看结果吧！”


崔文象顿时激动起来，他仿佛看见太常卿的位子在向自己招手了。


……


半个时辰后，千余名王世充的侍卫包围杨慎恭的府邸，他们撞开大门，直接冲了进去，王世充身披金盔金甲，手执宝剑大步走进了杨府，这时，杨慎恭被士兵捆绑着押了出去，杨慎恭是隋朝宗室，杨达之子，王世充早就想除掉他了，这一次正好抓到了把柄。


杨慎恭见到王世充，大声喊道：“无罪！”


王世充冷笑一声，“有没有罪，要搜过才行。”


侍卫们在杨府中翻箱倒柜，最终在书房内找到一间暗室，从里面搜出了大批信件，其中就有他和姊夫唐朝工部尚书、应国公武士彟的十几封通信。


王世充将厚厚一叠信扔到杨慎恭面前，杨慎恭脸色刷地变得惨白，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当天晚上，杨慎恭熬不过酷刑，一一交代，王世充的军队大举搜捕，包括司隶大夫独孤机、荥阳郡丞孙师孝、步兵总管刘孝元，还有千牛直长李俭、大理丞崔孝仁等等二十余人全部被抓。


三天后，被抓大臣被押赴洛水边斩首，也在这一天，崔文象正式升为太常寺卿，成为了王世充的心腹之一。

第736章 王妃烦恼


时间渐渐到了七月上旬，正是一年最热之日，烈日如火一般炙烤着大地，空气仿佛已被融化，像水一样在半空中流动。


中都的大街上格外安静，看不见一个行人，连流浪狗也躲在阴凉处吐着长舌头喘息。


数十名守城士兵满头大汗地站在城门洞内，虽然没有被太阳直射，但城门洞内极为闷热，每个士兵都大汗淋漓。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守门士兵精神一振，纷纷向远处望去，只见一队隋军骑兵正向这边疾速奔来，等他们奔近，原来是三名骑兵带着六匹战马。


只见每个骑兵穿着红色的号甲，连头盔也是红色的，这是八百里加急报信骑兵的服饰，如果不超过三人，那么各地城池均不准阻拦，京城也不例外，守城士兵连忙闪开道路。


片刻，三名报信兵奔至城门前，城头上有士兵大声问道：“是什么好消息？是不是高句丽那边打赢了。”


一名报信兵大喊：“没错，高句丽投降了，我们攻下了平壤！”


这个消息中都守军期待已久，当它突然到来时，城头所有士兵几乎同时欢呼起来，士兵们高高扔起头盔，激动得拥抱在一起，在城上城下的一片欢呼声中，三名骑兵风驰电掣般冲进了城内，只听他们一路大喊：“最新战报，攻克平壤，高句丽投降了！”


“攻克平壤，高句丽投降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般在城内传播，整个中都城为之沸腾了，烈日也终于阻挡不住人们的热情，大街小巷挤满了从家中奔出的民众。


越来越多的人被胜利喜悦所感染，男女老幼在大街上敲锣打鼓，载歌载舞，欢庆高句丽战役的胜利，消息依旧飞舞着翅膀迅速向中原传播，向并州传播，向关陇传播，向天下传播。


齐王府，正在午睡的王妃卢清被外面的锣鼓声惊醒，她连忙起身问道：“梨香，发生了什么事？外面在吵什么？”


“夫人稍候，我去打听一下。”


梨香快步出去，不一会儿就跑了进来，激动万分道：“夫人，天大的好消息。”


“看你笑得脸都开花了，什么好消息？”


“外面都在说，我们在高句丽大胜，高句丽投降了！”


“啊！”


卢清顿时惊喜异常，那就意味着丈夫要回京了，离别四个月，卢清格外思念丈夫，隋军曾惨败在辽东，她心中更是充满了担忧。


这时，一名小丫鬟跑进院子，在院子里屈膝施礼道：“启禀夫人，外面来了一个送信兵，说是有王爷的家信。”


“快！快！快！帮我头发整理一下。”


卢清顿时有点手忙脚乱，她不仅要看信，还想问问丈夫的情况。


不多时，卢清和几个姐妹出现在外堂，报信兵单膝跪下施礼道：“卑职参见王妃，参见各位夫人！”


“免礼，请起！”


一名报信士兵从怀中取出齐王张铉的家信，双手呈上，有丫鬟上前接了信，转交给王妃，卢清要先问问情况，便将信随手递给了武娘，她又笑问道：“你出发时，王爷在哪里？”


“回禀王妃，卑职出发时，大帅在卑奢城，现在应该乘船到齐郡了。”


“他身体怎么样，这几个月没有没感恙？”卢清又关切地问道。


“大帅身体还好，只是有点疲惫，人瘦了很多，皮肤也晒得黝黑。”


卢清点点头，旁边裴致致问道：“王爷有口信吗？”


“没有！只有几封给两位相国的信，卑职等会儿还要去送信。”


“一路辛苦你们了！”


卢清回头吩咐管家婆，“拿三十两黄金赏给他们！”


报信士兵大喜，连连磕头感谢，卢清让人送他们下去，这时，武娘把信交还给卢清笑道：“里面有些内容我不能看，还是还给大姐吧！”


“神神秘秘的，家信有什么不能看。”


卢清打开信大概看了一下，信一收笑道：“真有些东西不能给大家看，这样吧！我把那部分裁掉，再把信给大家传阅。”


裴致致笑道：“不能看就算了，反正最多四五天就到家了，只要人平安归来就行，别的我们也不关心。”


其他两人都表示同意，卢清也不再坚持了，笑道：“这里怪热的，我们先回去再说吧！”


四人站起身，返回了后宅各自的院子。


卢清回到房中，又仔细看了两遍信，她脸上露出一丝愠色，想了片刻，她坐到桌边提起笔给父亲写了一张纸条，她纸条装入信封封好，交给梨香道：“你去前院把信交给管家，让他派人给我娘家送去。”


梨香行一礼，接过信匆匆走了。


卢清坐回自己位子，心中暗暗恼火，其实这件事她也知道，她曾提醒过兄长，没想到后果竟如此严重，她是要和父亲好好谈一谈了。


……


傍晚时分，卢倬的马车缓缓停在了齐王府大门台阶前，管家早在台阶上等待，见卢倬马车到来，连忙跑上前开了车门，并行一礼，“王妃已在等候卢公多时了。”


卢倬点点头，“前面带路吧！”


一般应该是子侄前来迎接重要客人，但张铉儿子还小，又没有兄弟，所以只能大管家出来迎接，虽然略有点失礼，但也没有人会真的在意。


卢倬跟着管家来到内堂，卢清已经在堂上等候了，尽管他们是父女，但同时也是君臣，卢倬不能失礼，上前恭恭敬敬行礼，“微臣参见王妃！”


卢清摆了摆手，“今天并非正式接见，只是叙叙家事，父亲请坐吧！”


“多谢！”


卢倬稍微放松一点，在下方坐了下来，一名侍女给他上了茶，卢倬本想问问孩子的事情，但他发现女儿脸色有些不愉快，便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父女二人一时都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卢清低声问道：“父亲和西房大伯从前有矛盾吗？”


西房大伯叫卢万峰，是卢倬这一辈中最年长之人，今年七十岁了，他有两个儿子，次子便是在洛阳出任相国的卢楚，而长子很年轻时就病逝了。


“我和大伯怎么会有矛盾？相处一直很融洽，当年若没有他的偏方，你兄长恐怕也难保住，我一直很感激他。”


卢倬有点不解，又疑惑地问道：“你问大伯做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卢清喝了口茶，依然很平淡地问道：“既然没有矛盾，父亲为何除掉大伯长孙的功名？”


卢倬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他明白了，是为了卢涵之事，卢涵就是卢万峰的长孙，他脸色越来越难看，半晌道：“你大伯写信给你了吗？”


“大伯没有写信，他不知道孙子已经落榜，但齐王写信给我了。”


卢倬的眼睛瞪大了，这件事居然把齐王卷进来了，这……这是怎么回事？


他心念一转，忽然明白了，一定是有政敌在背后暗中告了自己一状，那会是谁？


卢倬心中转了无数个念头，想到崔君肃，崔君肃虽然本身和他没有矛盾，但崔君肃出身博陵崔氏，自从博陵崔氏被范阳卢氏压下后，两个家族之间就有了很深的裂痕，为了家族的利益，崔君肃很有可能背后给自己一刀，更何况崔君肃上个月还去了高句丽。


卢倬认定了崔君肃，恨得暗暗咬牙，卢清却淡淡道：“不用管齐王是怎么知道这件事，但这件事已经发生了，父亲就没有想过怎么善后吗？”


“善后？”


卢倬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他是我的族孙，又领头闹事，我是大义灭亲，需要善什么后？”


“不是这个问题，而是父亲破坏科举，这是第一次科举，意义非同小可，父亲没有得到齐王同意，也没有和相国大臣们商议，便擅自利用权势将科举第二名直接除名，齐王非常震怒，也非常失望。”


卢倬半晌说不出话来，这件事他确实是在名单提交政事阁之前，暗中指使礼部侍郎赵世长将卢涵的名字除去，虽然后来苏威和裴矩都知道了这件事，但木已成舟，大家也不想得罪他，所以也就默认了。


现在居然齐王为之震怒，卢倬也意识到事情有点闹大了，沉默片刻他问道：“齐王殿下是给你来信了吧！他要我做什么？”


卢倬忽然意识到，女儿来和自己谈这件事必然是张铉的意思，想私下解决此事，那么怎么私下解决，他想知道张铉的态度。


卢清看了一眼父亲，又缓缓道：“齐王在信中告诉我，卢涵才学过人，领导能力很强，而且稳重踏实，能考中第二名实属不易，父亲却把他除名，很可能会让卢家失去一个未来的宰相。”


卢倬忽然一阵心烦意乱，他打断女儿的话道：“这件事已经发生，我不想再解释什么，你也不用再指责我，我现在只想知道齐王准备怎么处罚我？”


卢清深深看了一眼父亲，对他道：“齐王给父亲两个选择，一个是称病辞官，一个调去江淮为官，父亲自己选择。”


房间里的气氛十分压抑，卢倬低着头一句话不说，这是张铉看在翁婿份上给他的一个让步，卢倬也知道这一点，但卢倬功名利禄心极强，让他辞官回家他可办不到，沉默半晌，卢倬嘶哑着声音问道：“让我去江淮做什么？”


“确切的答案我没有，但齐王好像提到了江都。”


卢倬一怔，难道是让自己出任江都太守？可是江都还在陈棱手中，他怎么去上任？


卢倬一时有点糊涂了，这时，他又想起一事，如果自己被调去南方，那卢家在朝廷中枢的地位怎么办？还有自己的河北士族领袖怎么办？


可这种问题，似乎自己的女儿无法回答，卢倬抬头看了女儿一眼，只见她面带倦容，已有逐客之意。

第737章 旁观者清


从齐王府出来，卢倬还是处于一种恍惚状态，还是因为他没有心理准备，去一趟齐王府，他的礼部尚书就没有了，让他着实难以接受。


“老爷，回府吗？”卢倬坐上马车，前面的车夫小声问道。


“回府吧！”


卢倬刚说完，忽然又改变了主意，连忙吩咐道：“去裴相国的府邸。”


此时天已经快黑了，烈日退去，空气有了一点凉风，大街上变得热闹起来，到处是人来人往，远处依稀还可以听见庆祝胜利的锣鼓声。


卢倬的到来在裴矩的预料之中，书房内，一名侍女给他们上了茶，裴矩喝了口茶笑道：“贤侄似乎有心事？”


权力是一剂甜美的毒药，令裴矩欲罢不能，尽管他已七十余岁，但依旧无比痴迷了手中的权力，一刻不肯放松，争取最多的盟友来维护自己的权力，便是裴矩一直在做之事。


卢倬和裴矩的私交一直很好，尤其在张铉娶了裴致致后，两人在某种程度上变成了‘亲戚’关系，尤其裴矩连续推荐大臣失败，正处于一段失落时期，这时候他更需要盟友的支持，但环顾四周，似乎只有范阳卢氏能给予他支持，所以裴矩对卢倬也格外笼络。


卢倬叹了口气，“上次我族孙卢涵被我科举榜上除名，原本以为是件小事，但现在才发现我竟闯了大祸。”


“贤侄何出此言？”


“齐王指责我破坏科举，他为之震怒，真不知道是谁把这件事告诉了他？”卢倬恨声说道。


裴矩并不关心是谁泄的密，他只关心卢倬是怎么得到齐王的消息，他略一沉吟，顿时醒悟，笑道：“贤侄刚刚从王妃那里过来吧！”


“正是！”


卢倬见裴矩猜到了消息来源，便叹口气道：“齐王顾及我的面子，愿意私下解决此事，但我心中总不是滋味，而且很迷茫，所以请世叔替我指点一下迷津。”


“贤侄能不能先告诉我，齐王的解决方案是什么？”裴矩注视着卢倬问道。


卢倬稍稍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说出来，“齐王有两个方案，让我任选其一，一个是让我称病辞官，其次是调去江淮为官，是一种变相的贬黜。”


裴矩听到第二个方案时，眉毛为之一挑，他笑了笑道：“第一个方案我想贤侄不会考虑，实际上只有一个方案，如果我没有猜错，齐王准备让贤侄出任江都太守。”


“可江都还在陈棱手中！”


“很快就不是了。”


卢倬欠身上前，很感兴趣地问道：“这么说，陈棱已经决定效忠中都了吗？”


“很难说，不过长安那边已经派特使前往江都了，据说是陈棱之弟，压力之下，我们也不会再拖下去。”


说到这里，裴矩笑道：“我再告诉贤侄一个消息，崔焕很可能也要调到北海郡为太守，今天齐王给我们的来信中也提到了这一点，当然，作为补偿，将封崔焕为清河县公，那么，贤侄也会封范阳县公。”


卢倬愣住了，不是因为封爵，而是崔焕也要调走，他头脑一片混乱，半天没有明白这是为什么？


“贤侄还不明白吗？”


裴矩微微笑道：“不是什么破坏科举，那只是借口，根本原因是河北士族集团，士族本身没有问题，可一旦形成利益集团，任何一个上位者都不会容忍了。”


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裴矩的一句话使卢倬如梦方醒，张铉把自己和崔焕调走，就是要拆掉河北士族集团。


……


卢倬心事重重回到家中，刚进府门却意外得知，他的次子卢庆元来中都了。


卢庆元从去年开始出任涿郡郡丞，原本出任郡丞的原寿光县令蒋忠改任安乐郡太守，这也算是张铉的一个私心，将这个重要的职务让给了自己的妻兄。


卢庆元虽然不是一郡太守，但涿郡是河北人口最多的两郡之一，作为涿郡郡丞，其官场地位要远远超过一般的小郡太守。


卢倬回书房换了身衣服，这时，侍女在门口禀报，“老爷，二公子来了。”


“让他进来！”


卢倬回到自己桌前坐下，片刻，卢庆元快步走进了房间，跪下行大礼，“孩儿拜见父亲！”


卢倬今天心情着实不太好，儿子的到来使他心中稍微感到一丝快慰，不过他也有点奇怪，好好的，儿子来中都做什么？应该还没有到述职之时。


“坐下说话！”


卢庆元坐了下来，对父亲道：“孩儿来中都是接到吏部牒文，好像孩儿要调进朝廷了。”


卢倬心中一跳，自己很快要调去江都，儿子却要从地方调入朝廷，这两者之间有关系吗？


“要你出任什么职务？”卢倬追问道。


卢庆元犹豫一下道：“孩儿今天去见了韦尚书，和他闲聊几句，他问孩儿愿不愿来礼部任职，但父亲是礼部尚书，儿子怎么能再进礼部，所以孩儿觉得韦尚书只是在开个玩笑。”


卢倬一下子站起身，心中异常激动，就像忽然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他负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这就对了，张铉并非要打压卢家，依旧会维护卢家的朝廷的利益，如果自己所料不错，儿子卢庆元将出任礼部右侍郎一职，再过十年或许就能升为礼部尚书了。


“父亲，孩儿一点也不想来朝廷就职！”卢庆元平静地说道。


“为什么？”卢倬不解地望着儿子。


“孩儿出任涿郡郡丞才半年，刚刚理顺各种关系，正准备开始履行职责，却又被调回中都，孩儿实在难以接受这个任命。”


卢倬也沉默了，他负手在房间里缓缓地来回踱步，这时他已慢慢冷静下来，儿子的想法其实也很有道理，儿子现在还年轻，才三十岁，先在地方上历练十年，积累足够的资历，等四十岁时入朝为官，当几年侍郎便可直接升为尚书了，五十岁之前便可荣升相国，这才是稳妥的升迁之道。


现在张铉只不过是为了安抚卢氏家族才让儿子入朝为官，这样的升官缺少资历支撑，也长不了，稍微出错还容易被贬，还是应该从地方官做起，卢倬又想起了李清明，已经升为兵部侍郎，却一再要求去地方为官，其实是一个道理。


至于卢氏家族在朝廷中的利益，还有卢楚，一旦他来中都，倒也可以出任礼部侍郎之职。


想到这，卢倬对儿子道：“这件事我可以给齐王说一说，让你继续在涿郡为官，明天我就和韦尚书谈，让你先回去，总之，你就安心在地方为官，好好积累名望和经验。”


“多谢父亲，父亲的教诲孩儿将铭记于心。”


卢庆元行一礼要走，卢倬又对他道：“还有一事你要牢牢记住，河北士族的任何聚会你都不要参加了。”


卢倬身为河北士子领袖而被贬黜，他痛定思痛，绝不想让自己的儿子再被连累了，他知道，张铉现在只是警告，如果河北士族集团再不解散，那就要杀人流血了。


……


四天后，第一批凯旋将士共计五万隋军乘坐大船抵达了中都。


在中都以北的洹水岸边，中都民众倾城而出，欢迎凯旋而归的大唐将士，岸上和官道两旁挤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十万民众，他们欢呼雀跃，载歌载舞，每个人都激动万分，挥舞彩旗，整个洹水成了彩旗的海洋。


当隋军士兵从大船上下来，无数的父老乡亲一拥而上，将一壶壶美酒和面饼递给隋军将士，热情洋溢的笑容将所有隋军将士的内心都融化了。


当齐王张铉从所乘坐的朱雀大船中走出时，数十万中都民众沸腾了，整个洹水南岸顿时爆发出了山崩海啸般的欢呼声，“齐王殿下万岁！”


“万岁！齐王万岁！”


张铉不断向岸上的民众挥舞致敬，热烈的气氛被推到了高潮，“万岁！”欢呼声响彻云霄。


随后便是三万隋军举行入城仪式，这是鼓舞士气，提高民众认同度和向心力的最有效办法，当一队队盔明甲亮隋军士兵列队向中都北门走去，两边的数十万民众夹道相迎，人人欢呼雀跃，激动的神情溢于言表，他们敲锣打鼓，挥舞着用锦缎做成的旗帜，“隋军万岁！”


这种无上的荣耀让每一个隋军士兵都激动得热泪盈眶，这是一种他们愿意用生命去维护的荣耀。


但最激情疯狂的还是数十万民众对张铉的欢呼，他乘坐的马车每走到一处，立刻掀起了海潮般的欢呼声，“齐王万岁，皇帝陛下万岁！”


终于有人喊出了他们深处的渴望，他们由衷希望这个英明的齐王能够再上一步，成为他们的皇帝陛下，无论是否立国为隋朝还是别的朝代，他们都不在乎。


数百名身着白衣的老者，虔诚地跪在张铉的马车前，白发苍苍的头颅在地上叩首，他们对齐王殿下寄予着最大期盼，每个人都渴望着盛世重现。


尽管张铉坐在防卫严密的马车内，看不清楚欢迎人群的热情，但他还是从偶然一闪而过的缝隙中看到了激动万分的人群，看到了那一张张泪流满脸的脸庞，听到山呼海啸的欢呼声，他心中也异常感动。


他深深感到了身上担负着千斤的重担，他知道中都人民已经不是在欢迎他的凯旋，而是在乱世中寄托了他们对自己的最大期望，万里河山，几千万人的命运，一个帝国的强大复兴，都将系于他的一身。

第738章 尚书之争


张铉回府后整整休息了三天，和家人度过了难得一段轻松时光，但他知道朝廷内有堆积如山的奏卷要自己审批，张铉只得收回舒适闲散的心态，第四天一早回到了紫微宫。


张铉的摄政官房实际是一座小殿，叫做朱雀殿，大殿分上下两层，下面一层是十几名从事的办公之地，用屏风隔成了四五间屋子，张铉的记室参军杜如晦的办公之地也在大殿一层，事实上，十几名从事都是杜如晦的佐官，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分工。


内殿则是议事堂，摆放着宽大的桌子，可容三十人在这里商议军政事务。


二楼便是张铉的官房了，面积比下面的殿堂稍小，但也十分开阔，最外面摆放着天下沙盘，宽三丈，长五丈，由八架独立小沙盘拼接而成，除了放置沙盘的参军房外，还有一个小的议事堂，这是张铉接待重要客人之地，最里面便是张铉的官房了，其实还有三楼，三楼是张铉休息睡觉之地，是私人场所，一般人不得入内。


张铉的官房很简洁清爽，靠墙是一排排书架，放满了各种书卷、图纸，墙角还有一只青铜蹲兽香炉，正袅袅的冒着青烟，使整间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除了书架和香炉外，房间里就只有一张宽大的书桌，上面摆放着笔墨纸砚。


此时张铉正坐在书桌前批阅堆积如小山的数百本奏卷，卷轴已经由杜如晦按类别和重要程度分好，奏卷上贴着一张小纸条，杜如晦用最简洁的文字写清了奏卷的主要内容，这才是对记室参军才学最大的考验，他需要看懂奏卷内容的实质，然后用最简短的文字将这种内容实质表述出来，这才能帮助张铉不迷失在纷繁复杂的各种奏卷之中。


张铉一口气批阅了二十几本奏卷，这时，门口有侍卫禀报：“殿下，苏相国、裴相国和吏部韦尚书求见！”


“让他们上二楼来！”


侍卫下去了，不多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苏威、裴矩和韦云起先后走了进来，张铉起身迎了上去，笑道：“事情太多，还没有来得及去大家那里串串门，这段时间辛苦各位了。”


苏威见张铉房中堆满了奏卷，歉然道：“殿下事情这么多，我们还来打扰，实在过意不去！”


“这话就说得不对了，难道三位真是来串门的？”


众人大笑，在小议事堂坐了下来，一名从事给他们上了茶，这时，苏威给韦云起使个眼色，韦云起会意，欠身笑道：“今天我们主要是来和殿下商议一下新的尚书人选，崔尚书已确认调到北海郡为太守，那工部尚书一职该由谁来接任？希望殿下能明确这一点。”


张铉笑了笑问道：“按照以前的惯例是怎么安排？”


旁边苏威接口说：“具体的任职惯例没有，可以从地方调任，可以从别的部寺转任，也可以从本部升任，一般大家会拟出几个方案，然后由天子来选择，当然，大部分时候都是先帝自己决定。”


苏威言外之意，张铉可以自己指定工部尚书人选，他们都是聪明人，知道卢倬和崔焕被免是齐王深谋远虑的结果，齐王需要考虑权力平衡和世家平衡，他必然早就有了合适的人选。


张铉沉吟一下道：“我还是考虑从本部升任，工部侍郎李春这次随军东征，立功甚大，我考虑升他一级为兵部尚书，三位意见如何？”


三人对望一眼，原来齐王是想升李春为工部尚书，李春这个人大家了解不多，长期在都水监和工部做中低级官员，去年升为工部侍郎时，大家都很惊讶，此人一无背景，二无资历，就是擅长于造桥修渠，居然就能升为工部侍郎，着实让人费解，现在居然又要提拔他为工部尚书，三人都有点无法接受了。


裴矩劝张铉道：“尚书之职非同小可，在长安，尚书若有平章事之衔就是相国了，如果殿下觉得李春能干，或者立功，可以让他当雄郡太守，或者出任寺监主官，但任工部尚书老臣认为他资历不足，会引起很大的争议，将有损殿下在百官中的威望，请殿下三思！”


苏威也赞同裴矩的意见，对张铉道：“大家都做官不易，论才华，谁也不比谁差多少，为什么他能提升，我就不能提升？每个人心中都有帐，这种情况下，要让人心服口服就必须有一个规则，资历就是大家公认的规则，殿下让老臣和裴公为相国，我想殿下看中的就是这份资历，其次就是影响力，像卢倬和崔焕的资历确实不够，但他们二人为尚书大家都没话可说，一个是范阳卢氏家主，一个是清河崔氏家主，两大家族的影响力让大家心服口服。


但李春并非世家出身，在老臣的记忆中，他最高也只是做到郎中之职，当然被殿下赏识而得到破格提拔也不是不行，但这种事情不能多，更不能在一个人身上反复出现，否则就是破坏规则，它在官场中造成的恶劣影响将完全抵消高句丽战役胜利所带来的人心凝聚，会让人心寒，老臣肺腑之言请殿下稍微聆听一二。”


裴矩和苏威的坚决反对让张铉着实不舒服，他又望向韦云起，希望能得到韦云起的支持。


韦云起沉吟一下道：“微臣考虑，殿下打算提拔李春应该是为了推广工学，如果是这样，出任军器监令、将作监令或者就像裴相国所言，出任雄郡太守，这样我觉得更合适，但如果殿下觉得因为他立功，应该有所奖励而提拔为工部尚书，那我认为就大可不必了，殿下完全可以赐爵位，这更符合军功之赏，殿下三思！”


韦云起丝毫不提工部尚书，但他的意思却明明白白，他也同样反对李春出任工部尚书。


如果说苏、裴二人还带有前朝的某种偏见，张铉可以不听，但韦云起却是和他一起奋斗创业，是最了解他，最让他信赖的心腹，现在连韦云起也反对，张铉就不得不慎重考虑自己所做的决定了。


张铉无奈，只得点点头道：“好吧！新人选我再考虑考虑，你们也可以草拟几个方案，看看工部和工部谁担任尚书更合适一点。”


苏威和裴矩见张铉终于让步，他们两人心中大喜，任命尚书是摄政王的权力，他们不能干涉，但他们也不希望张铉破坏官场规则，好在张铉虚怀若谷，接受了他们劝谏，这让苏威和裴矩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这时，苏威捋须笑道：“微臣倒有一个方案，殿下可以考虑一下。”


“相国请说！”


“殿下既然打算让卢倬出任江都太守，那是不是可以让陈棱来出任礼部尚书，凭陈棱的资历是足够了，其次关于工部尚书人选，微臣推荐洛阳的相国卢楚，当然他现在还没有来，但老臣觉得他比李春更适合出任此职。”


裴矩心中暗骂，让卢楚来出任工部尚书也是他的想法，很显然，朝廷中枢中不能没有河北士族的代表，卢楚便是最合适不过，不料苏威却抢先一步，将他的想法夺走了。


裴矩连忙道：“殿下，老臣也是想建议卢楚为工部尚书，这样可以安抚河北士族的不满，不过让陈棱放弃兵权，他未必肯答应。”


苏威笑道：“这只是给他的选择，既然我们要和长安争夺江都，那诚意就要做足，拿出礼部尚书之位，我觉得这就是最大的诚意。”


张铉点了点头，江都的归宿不能再拖下去了，陈棱的态度始终模棱两可，那是因为他们准备胡萝卜太多，而没有准备大棒的缘故。

第739章 兵出东海


苏、裴两位相国告辞而去，韦云起却留了下来，张铉负手站在窗前，注视着远处的正在修建的中都塔，韦云起明白张铉留下自己的原因，他坦率地说道：“微臣完全能理解殿下想重用李春的原因，想大力发展手工业，尤其造纸、印版，扩大文学的传播，建立官学，逐步削弱豪门士族的基础，但微臣想说，殿下想法很好，但重用李春的时机确实还不成熟。”


“为什么？”张铉没有转身，冷冷地问道。


“殿下免去了两名尚书，谁都知道这是针对河北士族，已经在朝野引发巨大的震动了，河北士族人人自危，这个时候还是应该以稳住官场为主，如果再重用李春，中都的官场会大乱，殿下在朝廷的基础还并不牢靠，微臣担心中都官场的人心会散，最后只会便宜了李渊。”


沉默片刻，张铉缓缓点头，“你说得对，有外敌在，不可过于变更制度，引发动荡，也罢，李春颇擅长治水，我任命他为都水监令，这个苦差事相信没有人会和他争。”


韦云起笑道：“这就对了，从五品侍郎升为正四品寺监主官，也算是一个很大的提拔，但总比直接升为从三品尚书要好得多。”


张铉不想再提此事，又回头道：“卢庆元出任礼部侍郎的任命取消吧！让他继续担任涿郡郡丞。”


这却是妻子卢清请求，理由是她兄长缺乏州县历练，不懂民间疾苦，让他普通民众多打交道，有利于兄长人生阅历的积累，而且这也是他们父亲卢倬的一再要求，张铉能理解卢倬的长远打算，他便答应了妻子，让卢庆元继续出任涿郡郡丞。


韦云起点点头，“微臣明白了，他现在还没有办入职手续，新涿郡郡丞也没有任命，此事很简单，也不用下牒文，让他直接回涿郡就是了。”


“那就好，还有什么事吗？”张铉问道。


“微臣还有一事。”


韦云起压低声音道：“现在中都大街小巷都在议论，殿下姓张不姓杨，再继续维持隋朝不太合适，也没有必要，殿下，我们是不是该改国号了？”


张铉摇摇头，“这件事时机还不成熟，正如你刚才所言，我在朝廷的基础还并不牢靠，李渊还在一旁虎视眈眈，等天下大势已定，我们再慢慢讨论此事不晚！”


韦云起欣然赞道：“殿下的定力非常人可及也！”


张铉也笑道：“我可没有什么定力，比如对拿下江都，我在回师的半路就迫不及待了。”


……


江都是一个前朝的遗留问题，在宇文化及渡淮北上后张铉确实准备一并解决江都，但由于唐军进攻河内，使张铉不得不暂时放弃收复江都，撤军回了河北，江都便成了大将军陈棱控制的一块大隋飞地。


但无论洛阳隋朝还是中都隋朝都无法控制陈棱，江都实际上成了一个打着大隋旗帜而自立的割据势力。


东海岛外的船帆遮天蔽日，三万水军在老将来护儿的率领下，在东莱郡仅仅休整一天后便再度沿海南下，数日后抵达了东海郡。


来护儿从大船上走下，驻东海郡守将李贲连忙上前向来护儿行礼，东海郡是大隋的最南面，由于紧靠徐州，东海郡守军情况比较特殊，在郡治胊山县有一千郡兵，直属于兵部管辖，而在东海岛又有三千驻军，却属于水军，由鹰扬郎将李贲率领，除了供应物资外，东海郡官府一般不涉足东海岛。


“卑职参见老将军！”李贲上前单膝跪下行礼。


“李将军请起！”


来护儿让他起身，又问道：“骑兵到东海郡了吗？”


这次张铉对江都势在必得，所以不仅三万水军数百艘战船全部南下，而且裴行俨的三万骑兵也没有返回中都，也是直接从河北南下，从琅琊郡进入了东海郡，也是骑兵的优势，高速机动，调动灵活。


李贲连忙道：“今天上午裴将军的骑兵刚到，不过在胊山县。”


迟疑一下，李贲又问道：“要卑职通知裴将军吗？”


来护儿点点头，“你现在就发信告诉他，我将继续南下，请他也按计划南下，淮河那边我会安排船只给他渡河和运送粮草。”


“卑职遵令！”李贲匆匆去发信了。


来护儿随即高声令道：“传令三军休息两个时辰，大军继续南下！”


……


由于宇文化及在徐州掠夺以及和瓦岗军爆发战争后，大量的人口从徐州逃到江都郡和琅琊郡躲避兵灾，胊山县的人口从两万激增到十万，县城负担极重，民众也苦不堪言。


东海郡和琅琊郡两郡官员连发十几份求援牒文去中都，恳请朝廷支援赈灾。


为此，朝廷特地拨付粮食五万石以及十五万袋野豌豆给琅琊郡和东海郡用于赈灾，同时又从各地调来一百多名官员协助两郡赈灾。


就在隋军水师抵达东海岛的同时，裴行俨率领三万骑兵也在清晨时分抵达了胊山县，胊山县城内有草料和粮食仓库，可以给隋军士兵和战马补充粮食草料。


在胊山县外一片延绵数十里树林内，外面环绕着一条小溪，流水潺潺，在盛夏里格外的清凉诱人。


三万骑兵和战马在树林内休息乘凉，躲避炎热的天气，炎热的天气对战马影响很大，所以士兵们都小心翼翼爱护自己的战马。


不断有士兵去树林外的小溪内取水，给战马浇在身上降温，他们尽量夜间赶路，白天休息，到目前为止，军队和战马依然保持着充足的体力。


裴行俨坐在一块大石上，专注地研究地图，张铉给他的命令是渡淮南下，止于高邮，没有命令不准进攻江都，裴行俨明白大帅的意图，大帅是要威慑陈棱，让他认清形势投降中都，可一旦陈棱投降了长安，战争就不可避免了。


威慑江都对于裴行俨问题不大，关键是要避免遭到敌军偷袭，裴行俨很清楚战马对于中原各路诸侯意味着什么，就算是水网密布的江淮贼首杜伏威也同样会眼红，裴行俨绝不能让自己的骑兵遭遇偷袭。


这时，一名士兵飞奔而来，单膝跪下禀报：“启禀将军，赵县令派人送来一封信，可能是东海岛那边发来。”


裴行俨精神一振，这极可能是来护儿抵达东海岛了，他当即问道：“信在哪里？”


一名县衙从事被领进树林，将一封信呈上，裴行俨打开看了一遍，和他所料一致，来护儿到了东海岛，又继续南下了，信上说来护儿将派一支船队给他运输粮食草料。


裴行俨连忙问道：“东海岛派来了什么样的船队？”


“派来了两百艘小船，可以从东海郡直接去淮河。”


裴行俨稍稍松了口气，他就怕派来千石以上的大船，根本走不了小河，只能走海路再绕去淮河，那样会误事的，来护儿考虑得还算周到。


裴行俨对从事道：“烦请告诉赵县令，请他立刻组织民夫搬运粮食和草料上船，务必在天黑之前准备好。”


“将军放心，我家县令上午就组织了民夫，现在应该已经在搬运粮食草料了。”


从事告辞走了，裴行俨看了看天色，现在还是下午时分，等天黑下来就出发。

第740章 施压江都


江都因大运河而繁华，当淮河以北战乱爆发而使运河航运被迫中断后，江都的繁华开始褪色，大量船夫和码头挑夫失业，商业凋敝，人口锐减，大量人口返乡，短短半年时间，江都人口从百万之众锐减到了五十万。


唯一的运输和商业则是和江南地区的贸易，几大被江南会控制的商行逐渐垄断了江都的商业，江南会的势力也越来越深地渗透到江都的每一个角落，所以陈棱只是控制了江都城的安全，但江都的经济和民生却被江南会控制了，连江都的地方官府也不得不看江南会的脸色。


这两个月大将军陈棱的日子确实很难过，两个月前，江南会派沈坚前来说降陈棱，希望他能效忠江南会，但被陈棱一口回绝，江南会随即断绝了和江都的粮食交易，江都粮食供应日趋紧张，仅靠江都一郡的土地远远无法养活江都城的百万民众，更不用说陈棱的军队。


江南会断粮的后果首先就是粮价飞涨，江都粮价从斗米八十文涨到了斗米五百文，随即又上涨到斗米八百文，短短两个月时间粮价便翻了十倍。


粮价飞涨使很多商人看到了商机，纷纷组织船队去荆州购粮，却被江南会派军队在江面上拦截，使众多商人损失惨重，购粮计划由此失败。


陈棱也遭受了极大的压力，他本意并不想割据为诸侯，但他也不想站错队，所以一直在观望形势，他要么投降李渊，要么投降张铉，而绝不会投降江南会，但随着粮食压力日渐增大，他也不得不面临选择了。


就在一个月前，陈棱同时派人去了长安和中都，虽然只是试探，却引发了中都和长安的轩然大波，江都的战略地位自然不必多言，谁得江都，谁都得了半个东南，为此，长安和中都几乎同时派使者前来江都和陈棱联系。


江都兵马府位于江都东城外，这里原来是骁果军军衙，现在成了陈棱的军衙，军衙内外戒备森严，在军衙门口停泊着一辆马车，几名随从无聊地在一旁等待。


军衙内堂，陈棱正在招待从长安过来的特使，这名特使不是别人，正是陈棱亲弟陈桐，陈棱有三个兄弟，其中两个在家乡当土绅，最小的一个兄弟便是陈桐，目前在长安出任兵部员外郎。


这次陈桐是带着重任来出使江都，临走前天子李渊专门接见了他，并向他承诺，如果他能说服陈棱投降长安，朝廷将升他为兵部侍郎。


从兵部员外郎到兵部侍郎，这是两级的跨越，需要在官场煎熬二十年资历，现在机会却突然摆在陈桐面前，极大地激励着陈桐说服大哥归唐的决心。


内堂小桌上摆着酒菜，陈棱一杯一杯地喝酒，始终沉默不语，而陈桐这耐着性子，一遍又一遍地劝说兄长。


“兄长想必也看到了，唐的疆域从并州到关陇到巴蜀，控制着天下最富庶之地，军粮完全不成问题，实力要比中都伪隋要高得多，实力对比决定着将来的天下走势，有人说张铉深谋远虑，我也承认张铉有过人之处，但大唐天子也同样礼贤下士，虚怀若谷，也同样抱负远大，一点也不亚于张铉，所以才能天下归心，建立大唐王朝，兄长不要再犹豫了，看看大唐天子的诚意吧！”


陈桐见兄长始终不吭声，他有点急了，将手中酒杯放下道：“大哥，天子已表示愿封你为骠骑大将军，江都郡王，如此诚意还有什么可挑剔，人生得此殊荣，还有什么不满足？大哥为什么就沉默不答应呢？”


陈棱叹了口气道：“阿弟的心情我能理解，人人都想升官发财，你好容易才得这个机会，你当然不想失去，我虽然很想成全你，但现实却很残酷，这关系到三万将士的性命，关系到江都的未来，你就不要为难愚兄了。”


“可是……兄长归降长安就不现实吗？”


“如果你一定要问，那我就只说一件事，投降了李渊，我军粮问题怎么解决，江都五十万人谁来养活？李渊远在长安，他怎么把粮食送给我？”


“这个——”


陈桐想了想道：“可以从巴蜀走长江送粮，或者向江南会施压，让他们恢复粮食贸易，总归有办法解决。”


“这些我都考虑过，都不现实，长江送粮只会便宜萧铣，至于向江南会施压，那更是无稽之谈，张铉向江南会施压我还能相信几分，长安拿什么施压？恐怕连李渊也不敢这样说吧！”


陈桐脸胀得通红，半晌道：“那兄长决定归降隋朝吗？”


“我本来就是大隋将军，何有‘归降’之说，不过我也没有考虑清楚，我们先不提此事，说说家里的情况吧！两个侄儿境况如何？”


陈桐心中无奈，只得暂时压下劝说兄长的念头，但他并不气馁，他相信中都给不了唐朝那样优厚的条件。


不多时，陈桐告辞而去了，陈棱呆坐在桌上，久久没有起身，不知过了多久，陈棱叹息一声，慢慢站起身，这时他才发现幕僚杜文逊就站在自己身旁不远处。


陈棱尴尬地笑了笑，“刚才有点走神了，没有看见先生，很抱歉！”


“我能理解大将军的苦衷，禀报大将军，卑职见过卢倬了。”


卢倬就是中都派来的特使，他是张铉的岳父，同时也是北隋的礼部尚书，地位崇高，要比陈桐的分量重得多，李渊让陈桐出使，走得亲情路线，而张铉却让卢倬出使，走的重臣路线，其效果绝不亚于陈桐出使，甚至更显出北隋朝廷的重视态度。


“他怎么说？”


陈棱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但他脚步却停止了，表现出了倾听的姿态，他的肢体语言出卖了他的内心。


杜文逊看出了陈棱心中的紧张，便沉声道：“北隋开出了两个条件，大将军可任选其一，第一是出任将军之职，驻兵辽东，其二是弃武从文，出任礼部尚书一职。”


陈棱一怔，“礼部尚书不是卢倬吗？”


“卢倬告诉我，他已经辞去了礼部尚书之职，目前出任南巡安抚使，安抚琅琊郡和东海郡的灾民，如果将军北上中都，那他将出任江都太守一职。”


陈棱脸色略有些失望之色，相比李渊给他的骠骑大将军、江都郡王，张铉确实有点小气了，居然只给他将军之职，礼部尚书还不错，那爵位呢？似乎提都没有提。


他沉默片刻道：“先生不觉得张铉给得太低了吗？”


杜文逊笑着摇摇头，“我倒不这样认为。”


“为什么？”陈棱目光一挑，锐利地注视着杜文逊。


“将军是隋朝目前最高的军职，连来护儿都心甘情愿接受了将军之职，说明这是很实在的东西，来护儿统领水师，得到了实权，将军也将驻兵辽东，获得军队实权，相反，唐朝的骠骑大将军是什么，一个好听的散官头衔而已，军权在哪里？李渊丝毫没有提到。”


停一下，杜文逊又道：“至于江都郡王，大将军可以参照一下罗艺，他可是北平郡王，幽州失守后他现在还有什么？谁还记得他？如果大将军能保住江都，当个江都郡王倒也不错，可如果保不住，这个江都郡王又有什么意义。”


杜文逊说到了点子上，关键就在于他陈棱能不能保住江都，不仅要保住江都，还要解决粮食问题。


虽然陈棱告诉其弟，江都目前最大的问题是粮食不足，但陈棱还是有办法解决粮食不足的难题，直接杀到江南去，用武力震慑江南会重新放开粮食贸易，但陈棱真正难以启口的是，他能不能保住江都了。


陈棱叹口气，取过两份情报递给杜文逊，“这是今天下午接到的快报，三万隋军骑兵已经抵达高邮县，另外三百余艘战船也杀到了江阳县外的长江上，这是隋军水师，至少有两万人，一旦我归降大唐，隋军就会南北夹击，兵临城下，先生觉得我还守得住江都吗？”


杜文逊愣住了，隋军竟然出兵威胁了，而且是南北夹击，难怪大将军从下午到现在都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原来如此。


“大将军觉得自己是受到张铉的侮辱了？”杜文逊试探着问道。


陈棱摇摇头，“我又不是三岁孩童，不至于连软硬兼施都不懂，我现在只是在想，我该选哪一个，文还是武？”


杜文逊笑道：“其实我个人觉得礼部尚书更加可取，李景不就是放弃驻守幽州而愿意出任兵部尚书吗？大将军，军权惠一时，而朝权惠子孙。”


陈棱负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良久，他终于缓缓点头道：“先生说得很对，我陈氏家族也应该创办一座家学了。”

第741章 闻风而动


张铉派骑兵和水军威压江都绝不仅仅是为了逼迫陈棱屈服，当然，这确实是最重要的目的，但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要控制江都。


无论陈棱是回归中都也好，还是投降长安，张铉都必须将江都郡这个战略要地牢牢控制在自己的手中。


否则，一旦陈棱降唐北撤，江都空虚，就会被杜伏威或者江南会趁虚而入，自己的南方计划就会遭到重挫，所以张铉未雨绸缪，他一定要将这个漏洞事先堵住。


高邮县位于江都城以北约一百五十里，隋朝时代高邮湖还没有形成，还是一片方圆数百里的狭长形的洼地，洼地内布满森林和沼泽，北面和南面则被开垦出大片耕地，通济渠便从这片洼地中纵贯而过。


县城城北，三万骑兵驻扎在通济渠东岸，这里有一座骁果军的军营，军营极大，占地方圆五里，由于骁果军也是以骑兵为主，因此各种骑兵设施一应俱全，极大方便了隋军骑兵。


只是时间稍久，长满了杂草和青苔，士兵们仅用半天时间便将军营收拾一新，入驻下来，船上的粮食和草料也搬进了军营内。


入夜，军营的灯光大都熄灭了，隋军士兵也入睡休息，军营内还燃烧着一堆堆驱蚊艾草，烟雾缭绕，暑热季节，附近的沼泽滋生了大量蚊虫，三万士兵和战马成为它们疯狂的进攻目标，好在自然界中物物相克，在沼泽四周又生长了大量艾草，绞汁涂身则蚊虫不侵，燃之则可驱蚊，虽然蚊虫极多，但士兵和战马却睡得比较安稳。


一更时分，一支数千人的军队悄悄靠近了通济渠西岸，为首大将正是杜伏威，杜伏威的势力几乎被张铉打得烟消云散，好在渤海会在河北肆虐，张铉又被调回青州，使杜伏威得到了喘息之机，当洛阳朝廷成立后，杜伏威立刻向洛阳朝廷表示臣服，被皇泰帝封为楚国公，他也改旗易帜，打出大隋的旗号，一夜洗白变成了隋军。


经过几年的发展，他的军队再次突破十万人，割据江淮，此时杜伏威已有立朝称帝的想法，夺取江都郡，定都于江都便成了杜伏威开国立朝的关键。


为了夺取江都城，杜伏威在江都城内安插了大量的探子，他很清楚江都城目前的困境，城内人口太多，在得不到外郡的粮食供应后，江都城立刻陷入了粮食危机中，陈棱的军粮也出现了困难，杜伏威认为自己的机会即将到来。


但人算不如天算，大量隋军忽然出现在了江都境内，这让杜伏威大吃一惊，他同时又暴跳如雷，立刻杀了替他分析隋军情报的一名幕僚，这名幕僚认为隋军陷入高句丽战役之中，无法顾及江都，使杜伏威有了不战而胜夺取江都的想法，但隋军的突然出现，严重打乱了杜伏威的战略部署。


慌乱之下，杜伏威亲自率领数千精锐士兵来高邮县试探隋军的底细了。


“楚公，运河中有船！”一名士兵指着运河中的船队低声道。


杜伏威也看见了，一支很长的船队停泊在运河东岸，上面黑黝黝地搭着油布，不知里面是什么，如果是粮食和草料，或许他就有机会了。


杜伏威回头令道：“派一队水鬼去看看，船里究竟有什么，再看看岸上隋军的情况。”


不多时，十几名水鬼潜入了通济渠中，他们分成两队，一队向停泊在对岸的船队潜去，另一队则上岸去打探隋军的动静。


半个时辰后，探查船队的水鬼先回来，他们带来一个让杜伏威失望的消息，两百余艘小船内什么都没有，是一支空船队。


但上岸去探查隋军的另一队水鬼却始终没有消息，又过了一刻钟，对岸忽然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似乎一群骑兵在疾奔，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紧接着有人惨叫，声音很远，但在寂静的夜晚还是传到了西岸，杜伏威不由捏紧了长枪，他派去水鬼探子被隋军骑兵发现了。


‘扑通！扑通！’


一连两下落水声，有水鬼从隋军骑兵的追赶下逃脱了，只见对面出现了数十名骑兵，在岸边来回策马，不断向水中放箭，其中一人勒马向这边张望，片刻，他一挥手，“我们走！”


数十名骑兵跟随着他向东面疾奔而去，不多时，两名潜水回来的水鬼被士兵们救上岸，他们都受了伤，一名水鬼身上还插着一支箭，两人极度疲劳，惊魂未定。


这时，杜如晦快步走了过来，蹲下问道：“隋军情况如何？”


一名探子气喘吁吁道：“启禀楚公，隋军大营就是原来的那座骁果营，都是骑兵，但有多少军力我们不知，我们准备靠近大营时被巡哨发现了，八名弟兄只有我们两人逃回来。”


“其余弟兄都死了吗？”


“死了四个，还有两人被抓，我们幸运逃回。”


杜伏威听说还有两人被抓，他心中有点担忧起来，隋军很快就会知道自己在对岸了，可就这样撤走，他心中又有点不甘，杜伏威想了想便令道：“去将对岸的船只给我一把火烧了！”


就算他无法偷袭隋军，也要将隋军运粮的船只毁掉，或许会有那么一点效果。


……


天渐渐亮了，裴行俨率领数千士兵来到通济渠岸边，通济渠距离他的军营只有一里，昨晚他得知对岸有杜伏威的军队后，他也派出军队在岸边严防敌军破坏船只，但还是防不胜防，尽管敌军火烧船队失败，但还是通过凿船等手段毁坏了三十几艘小船，杀死了十几名船夫。


此时隋军已经利用六十余艘小船搭建了一座浮桥，裴行俨阴沉着脸色，望着隋军士兵忙碌地搭建浮桥，昨晚居然是杜伏威来偷袭自己，虽然偷袭没有成功，但他们也失去了一个绞杀杜伏威的机会。


一名将领上前禀报道：“启禀将军，浮桥已经搭成！”


裴行俨随即对鹰扬郎将史横波令道：“你率两千骑兵去对岸五十里内搜寻，若有敌情立刻向我禀报，注意不要被敌军伏击了。”


“卑职遵令！”


史横波随即率领两千骑兵牵马过了浮桥，随即翻身上马，向对岸疾奔而去……


杜伏威对张铉的军队已到了草木皆兵的程度，当他发现自己已被隋军骑兵察觉，他便立刻率军向西撤退，一直撤出了江都郡。


直到撤出了江都郡，杜伏威才知道自己一时头脑发热犯下了大错，他不该在隋军接管江都之时出现在江都郡，这会让张铉感到他对江都的威胁，从而会集中兵力清剿自己。


如果他冒充江南会的军队袭击江阳城，就会将祸水南引，使隋军先清剿江南会，或许他就能再次得到占领江都的机会。


懊悔已没有用，杜伏威只能带着遗憾返回了庐江郡。


江都城，陈棱最终不得不面对现实，他决定接受中都礼部尚书一职，拒绝长安李渊对自己的拉拢。


郡衙大堂上举行了简单的军权交割仪式，陈棱将放弃他的三万隋军，将军权交给来护儿，而卢倬作为见证人，他将宣读摄政王敕令以及太后懿旨，张铉以摄政王的身份任命陈棱为礼部尚书，加紫微阁资政，而萧太后则颁发懿旨，封陈棱为宣国公。


不仅是陈棱受封，陈棱手下的左右副将徐振辉和王威也被任命为虎贲郎将，加封县公之爵，手下数十名将领也大多封为郎将，各有封赏，一时皆大欢喜。


至此，陈棱正式回归北隋，江都郡并入了北隋的疆图。

第742章 陈棱建议


内堂上，陈棱和来护儿相对而坐，张铉这次让来护儿来接受陈棱的军队，也考虑到了来护儿和陈棱原本是同乡，而且有数十年交情，陈棱的抵触情绪相对会偏小，从而顺利移交兵权。


来护儿给陈棱斟了一杯酒叹道：“我真的很羡慕老弟能弃军从政，晚年进入朝廷权力中枢，而我快七十岁的人了，还在南征北战，操劳军务，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解脱。”


陈棱喝了口酒微微笑道：“论水军统帅，天下无人能和兄长比肩，这样的人才，齐王怎能舍得让兄长从政，再说，十二虎侄个个文韬武略，都是难得一见的大才，兄长协助齐王打天下，让侄儿们位列朝班吧！”


来护儿捋须大笑，来护儿精力极为充沛，数十年来娶了几十房妻妾，这些妻妾给他生下十二个儿子和八个女儿，十二个儿子号称来氏十二虎，文武皆有，个个有出息，尤其五子来弘在杨广时代就是高官，在中都更是被封为吏部侍郎，而第八个儿子来涛在罗士信手下出任虎牙郎将。


两人又喝了几杯酒，来护儿问道：“我中午接到裴将军的信件，说前天晚上杜伏威率军企图偷袭骑兵军营，难道杜伏威是江都最大的威胁吗？”


陈棱冷笑一声道：“江都的三大威胁中，他排名第二，谈不上最大。”


“那谁为第一？”


“第一大威胁是粮食！”


“粮食？”来护儿不由一怔。


陈棱点点头，“江都是天下大城，曾经人口百万，就算现在也有五十万人口，仅凭江都一郡是无法养活这么多人口，粮食必须从外调入，一般是通过贸易进来，徐州、江南、江淮和荆襄之粮，而江都商业和手工业极为发达，丝绸、布匹、油料、造纸、漆器等等物品行销天下，现在困境是江都被封锁，北面是宇文化及和翟让，西面是杜伏威，南面是江南会，导致江都的物品卖不出去，外面的粮食进不来，所以粮价飞涨，解决粮食困境已迫在眉睫，一天也不能耽误。”


来护儿沉思片刻，“那我应该从哪里破局？”


“江南会！”


陈棱淡淡笑道：“它也是江都的第三大威胁，兄长必须用武力迫使他放开粮食贸易，使江南的粮食能流入江都，粮荒立解，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齐王殿下是打算将水军军衙迁到江都了，对吧！”


来护儿也不否认，缓缓点头道：“齐王殿下认为，中都需要能供应大量粮食物资的后勤重地，江淮和江南是最理想之地，不容置疑，这里是水军的天下。”


停一下，来护儿又道：“江都就是最好的物资中转之地，大宗物资可以在这里通过水运北上，走河道和海路都可以。”


“如果江都是如此重要的话，我就有一个建议，请兄长尽快转告齐王殿下。”


“什么建议，贤弟尽快直言。”


陈棱微微欠身，压低声音道：“我并非贬低卢倬，他虽然是王妃之父，河北世族家主，但他还是个白面书生，以他的能力不足以掌控江都之乱，我建议调李清明出任江都郡丞或者司马，让他来梳理江都。”


“李清明？”


来护儿和李清明不熟，只知道他是兵部侍郎，对他的能力一无所知，来护儿有些疑惑道：“他是不是太年轻了。”


陈棱摇摇头道：“兄长不了解此人，他之前在江都当斥候头子，非常有魄力，现在江都被各大势力渗透，商业几乎被江南会控制，这里还有关陇贵族的势力，还有渤海会的势力，萧铣的势力，甚至还有倭国、新罗等外国势力，卢倬太温和、软弱，缺乏雷厉风行的手段，只有李清明能治理好江都，朝廷要控制江都，则非他莫属。”


来护儿知道陈棱为人比较高傲，不太看得起人，既然连他都如此赞扬李清明，说明此人却有过人之处，来护儿便点点头，“我正要发八百里加急军报去中都，既然贤弟如此推荐他，那我就一并推荐他。”


……


张铉回来之时，正好是夏收时节，粮食对于人民和军队都是如此重要，连在徐州一带进行拉锯战的翟让和宇文化及也暂时停战，让民众能得以收割粮食。


魏郡和汲郡是河北最大的粮仓，这里沃野千里，水源充足，一望无际的麦田延绵数百里，在曹魏时期曾有‘魏邺足天下’的美誉。


虽然北齐灭亡后，魏邺一带的经济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城池被焚毁，人就被迁移，粮食产量锐减，已经不能和北齐鼎盛时期相比，但魏郡和汲郡的粮食产量依旧对河北影响重大，至少称得上‘魏汲熟，河北足’。


这次高句丽战役，隋军最后几乎把高句丽的金库、武库和粮仓收刮一空，得到了四十余万石粮食，但这点粮食对二十万隋军而言，还是远远不够，按照一名隋军士兵一年消耗五石米来算，他们一年的军粮至少要百万石，所以，每年的粮食产量对于隋军和朝野而言就至关重要了。


为维持粮食产量稳定，不仅要大量兴修水利，还有保证足够的劳力，但河北地区由于年年战乱，人口损失太大，农业远远没有恢复，粮食问题一直是张铉最大的困扰。


在中都以东约十里的一处官田内，张铉和十几名官员正在麦田满头大汗地割麦，几乎所有的朝官都分配去各地参与收割了，这是千百年来历代朝廷的传统，到张铉这里也不例外。


张铉一边用镰刀割麦，目光不时望向不远处的空地，他的宝贝儿子张廷在几名亲兵陪同下，正在忙碌地捡拾麦穗。


虽然孩子还小，四岁不到，但张铉还是把他带来麦田了，让从小感受劳动的气氛。


小家伙有没有感受到劳动的气氛谁也不知，但他肯定玩得兴高采烈，正撅着小屁股将一根根麦穗拾进小篮子里。


“殿下可以让世子读书了！”给他们送水过来的苏威望着孩子笑道。


“他母亲在家里教他认字，每天认三个字，现在已经认识几百个字了。”


不等苏威开口，张铉笑道：“我知道相国说的读书是指什么，明年让他正式开始接受教育。”


苏威点点头，“孩子要从小教起，世子身上寄托我们太多的希望了。”


这时，不远处有人对张铉道：“殿下，青州那边夏秋之季已经开始种水稻了，我们这里水源更加充足，光照也长，我觉得应该也可以种水稻吧！毕竟稻米比粟米的产量高得多。”


说话的是吏部侍郎来弘，他刚陪同崔焕去北海郡上任回来，对青州开始种水稻印象极为深刻。


苏威对来弘打断自己和齐王的话头有点不满，他狠狠地瞪了来弘一眼，来弘愣了一下，吓得不敢吭声了。


旁边御史大夫虞世南道：“亏来侍郎还是南方人，旱田改水田哪有这么容易，土壤墒情，农耕习惯，耕作器具技术，甚至耕牛都不同，还是老老实实种麦种粟吧！万一造成魏、汲两郡大量粮食减产，可不是闹着玩的！”


张铉站直腰，擦了一把脖子上的汗，笑道：“能提高粮食产量当然是好事，但虞大夫说得不错，确实得一步步来，今年清河郡先做水稻试验，如果清河郡今年种植水稻成功，那么明年就轮到武阳郡的一部分县，而且种水稻最好用水牛，还得想办法去南方买一批水牛回来，反正事情不会那么容易就是了。”


苏威心中的怒气稍稍平息，接过话头道：“我记得开皇初年为了囤积粮食攻伐南方，大伙儿想尽了办法，朝廷还特地颁布了豆瓜令，要求家家户户的屋顶上都种上冬瓜，房前屋后种上豆子，水塘里种藕，山土里种山药，然后将它们磨成粉，和麦粉混在一起，后来粮食宽裕了，瓜豆令也不再提了。”


苏威的话让众人一致夸赞，“这是个好办法，鼓励农户们种植，官府出钱收购，用来赈灾也好，用来备荒也好，只要手中有粮食，大家的压力也就小了很多。”


众人一起向张铉望去，张铉点点头道：“我看恢复豆瓜令可行，苏相国回去草拟一个方案，把豆子和山药可以先种起来。”


正说着，几名穿着红色号甲的骑兵从远处官道疾奔而至，来弘连忙道：“殿下，好像是加急军报！”


张铉也看见了，他对周围大臣道：“估计是江都那边的消息来了，大家也一起休息一下吧！”


张铉抱起儿子，并带着十几名大臣向官道走去，一名送信骑兵看见了张铉，翻身下马，上前单膝跪下，双手呈上战报道：“江都送来八百里加急快报，请大帅过目！”

第743章 老奸巨猾


张铉打开战报看了一遍，事实上他昨天已经接到卢倬的飞鹰传信，信上只有一句话，‘陈棱愿出任礼部尚书一职’，所以此时他对江都的紧急军报并不惊讶。


不过这份战报是来护儿派人送来，里面的内容更加详尽，有张铉所关心的军队交接情况，以及三万隋军的具体情况，张铉看得格外仔细。


在报告最后，来护儿提到了江都粮食困境和陈棱建议李清明为江都郡丞，以及隋军骑兵在高邮县险被杜伏威率军偷袭。


这三件事让张铉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这时，他感觉有人在轻扯自己衣服，一回头，是旁边的苏威，他笑着指了指张铉怀中的孩子，张铉一低头，才发现小家伙竟然趴在自己怀中睡着了。


张铉连忙将军报递给苏威，自己小心抱起儿子向不远处马车走去，这时，马车里的乳母迎了出来，张铉嘘了一声，将儿子放进马车里睡觉，嘱咐乳母道：“不用他再拾麦了，等会儿就回去，先让他好好睡一觉。”


“老爷放心吧！我会看好公子。”


乳母进了马车，张铉将车门关上，这才返回苏威身旁坐下，这时，苏威已经看完了军报，对张铉笑道：“殿下一定很关心最后的三件事吧！”


“确实如此！”


张铉苦笑一声道：“来将军给我出难题啊！”


“其实都在意料之中，不是吗？之前大家商议江都事宜时，这些问题就提到过，户部李尚书当时就提出卢尚书出任江都不太合适，殿下还记得吗？”


张铉点了点头，他当然记得，李纲当时明确反对卢倬出任江都太守，理由是卢倬适合在稳定的郡县，而不适合江都这种刚刚收复的郡县，他无法应对各种纷繁严峻的挑战。


只是张铉一心想把卢倬调离河北越远越好，所以没有接受李纲的意见，他想了想道：“那就接受陈棱的建议，把清明调去江都当郡丞，他确实有能力把江都各种问题解决好。”


苏威淡淡一笑，“殿下觉得他在卢倬手下能施展开手脚吗？”


卢倬是李清明长辈，他们同为河北士族，以卢倬的性格，李清明确实很难施展开手脚，处处要被卢倬压制住，张铉一时有点为难了。


“那依相国建议呢？”张铉把球踢给了苏威。


苏威笑道：“我倒是有一个办法。”


“相国请说！”


“我们可以效仿唐朝，听说李渊在蜀郡设立了巴蜀尚书行台，巴蜀各郡归尚书行台临时节制，等天下统一后尚书行台就会解散，我们也可以效仿，在江淮设立淮南尚书行台，卢倬改任行台尚书，节制庐江、历阳、淮南、钟离、同安、江都等江淮六郡，但江都城却不属于淮南尚书行台管辖，因为江都城建制为大隋南都，所以应该直接由中都管辖，来护儿任江都留守，李清明任长史，来护儿掌军，李清明管政，殿下觉得这个方案如何？”


张铉暗暗赞叹，苏威不愧老奸巨猾，一方面恢复卢倬尚书之位，满足了卢倬的尊严，另一方面转移权力，把江都城从卢倬手中剥离出来，更绝妙是让来护儿做留守，便将李清明和卢倬隔开，李清明归属于军方，卢倬也就无法越级干涉李清明的江都事务了，可谓面面俱到，滴水不漏。


“真是一个绝妙之极的方案！”张铉由衷地赞道。


“不过这件事还需要殿下和卢倬再谈一谈。”


“不妨，我回去后就写信给他。”


……


两天后，张铉颁发了摄政王敕令，成立淮南尚书行台，节制除江都城以外的江淮六郡，行台设在庐江郡治合肥县，由前礼部尚书卢倬出任行台尚书，不过在剿灭乱匪杜伏威之前，行台官署暂驻江都，开始筹备各项行台事宜。


张铉随即又颁发第二道敕令，宣布江都城为中都直辖，来护儿出任江都留守，兵部侍郎李清明出任留守长史兼江都令。


李清明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居然又返回了江都，从江都到长安到中都，最后又返回江都，他就像走了一个圆。


虽然他也很想去地方任职，增加地方治理经验，为自己积累人脉资历，但江都却不是他的首选，他想去清河郡，用十年时间将这片被乱匪蹂躏得千疮百孔的土地治理成河北雄郡，这是他的梦想，可惜张铉不给他这个机会，又把他派回了江都。


李清明来到了摄政王官府，在一楼等了片刻，杜如晦走出来笑道：“殿下请你上楼！”


李清明心中暗暗叹了口气，有点不甘心地低声问道：“杜兄，这个任命真的无法挽回了吗？”


杜如晦微微笑道：“这是个多好的机会，我羡慕你还来不及，去吧！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杜如晦的暗示使李清明心中又燃起一线希望，‘难道齐王让自己返回江都是另有深意吗？’他心中暗暗忖道。


李清明上了二楼，有从事在门口禀报，“殿下，李侍郎来了。”


“进来！”屋里传来张铉的声音。


李清明整理一下衣冠，这才快步走进了张铉的官房。


房间里，张铉正在伏案批阅一份奏卷，李清明连忙上前躬身施礼，“微臣参见殿下！”


张铉用笔指了指旁边的位子，“先坐下吧！等我写完这行字。”


李清明坐了下来，这还是他第一次来摄政官房，他打量了一下这间屋子，房间里书卷和奏卷很多，但摆放得非常整齐，有条不紊，使房间有一种说不出的简洁、清雅，张铉不由暗暗点头，简洁、整齐代表着理智清醒，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齐王的从容理智。


这时，张铉放下笔笑道：“这些奏卷每天都让人忙得喘不过气来，现在又开始怀念戎马生涯了，真想和你一起去江都。”


李清明欠身道：“其实殿下可以适当放权，学习长安的做法，设立多相制度，这样殿下就可以把精力放在军事上，毕竟军事才是王权的基础。”


张铉点了点头，“这个我也在考虑，长安确实有不少制度值得我们学习，尚书行台就是其中之一，不过我们需要一步步来，先不说这件事，谈谈江都吧！”


张铉笑了笑问道：“在紫微阁议政时，户部李尚书明确表态反对卢尚书出任江都太守，你认为呢？”


李清明犹豫一下道：“卢尚书是微臣长辈，微臣不敢妄评。”


“他是我岳父，你不能说，我更不能评判，但我们对事不对人，说说也无妨。”


李清明低头想了想，对张铉道：“如果从人脉和资历上说，卢尚书出任江都太守绰绰有余，而且他尚书是从三品，江都太守只是四品，在卢尚书没有犯错的情况下出任江都太守确实有左迁之嫌，从这个角度说，卢尚书出任江都太守确实不妥。”


“那从能力来看呢？”张铉又继续问道。


李清明有点不好回答了，在张铉锐利目光的注视下，他只得苦笑一声道：“卢尚书是国子监祭酒出身，办教育、选人才是他的擅长，相比江都郡，微臣觉得齐郡更适合他。”


张铉笑了起来，这个李清明很会说话，含蓄委婉，但张铉却不想因此放过他，又追问道：“为什么江都不适合他？”


“殿下，微臣在江都呆了一年，深知江都情况复杂，它是天下最大的商贸都城，人口过百万，大量财富集中于此，不仅三教九流混杂，而且势力众多，大到关陇贵族，小到一支乱匪都可能在江都有店铺，而且江都民间藏匿的兵器足可以武装一支数万人军队，卢尚书是宽厚长者，他适应不了江都的残酷。”


“你说得不错，李尚书也是这样反对卢尚书出任江都太守，陈棱也觉得他太文弱，不适合江都，陈棱大力推荐你去治理江都，所以我才决定让你去。”


说到这，张铉语气中带着一丝遗憾对他说：“你需要明白一件事，今天的江都和你离去时又不一样了。”


张铉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望着窗外，半晌他低低叹息一声，“商业凋敝，人口锐减，粮价暴涨，江都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挑战，怎么让江都重新繁荣起来，怎么让江都能为我所用，李侍郎，你肩负重担啊！”


“微臣不怕重担！”


“是吗？”


张铉回头充满期待地注视着李清明，“你打算怎么做？”


李清明低头沉思片刻说：“微臣去年在江都时曾经有过一些想法，要想控制江都就必须得控制商业，并不是说要独占所有商业，关键是要捏住商业的命门，微臣认为商业的命门就是运输，所以微臣在江都的第一件事就是组建一支庞大的运输船队，有隋军护卫的船队，将所有船只纳入官府控制，使江都商业不得不依靠我们，有求于我们，这样我们指东，他们就不敢朝西了。”


张铉欣然点头，“看来陈棱推荐你确实没错，我给你五年时间，希望五年后你能将江都恢复到大业时代的繁荣。”


虽然五年时间不短，但李清明依旧感到压力很大，他低声道：“江都的衰落并不在于江都本身，而是在于外围形势恶化。”


“这个我知道，你上任后，对外围的清剿就会拉开，说不定关键时刻我会亲自来江都坐镇。”


李清明站起身深施一礼，“微臣绝不会让殿下失望！”


张铉拍拍他胳膊，对他意味深长道：“争夺相位的年轻人有很多，我希望你也是其中之一。”

第744章 威压江南


江南会是陈朝遗臣贵族组成的政治团体，在南陈被灭亡后它们就成立了，在南陈灭亡的第二年，也就是开皇十年，江南会便组织了大规模的反隋起事，江南会的骨干成员汪文进、高智慧和沈玄侩分别在婺州、越州和苏州造反，兵力数十万，声势十分浩大，大军攻陷州县，重建南陈，但最终还是被隋军残酷地镇压了。


江南会也随之转入地下，不再公开活动，处于一种蛰伏状态，一直到大业八年，北方造反兴起，天下渐乱，处于蛰伏中的江南会再次苏醒过来，他们得到江南贵族的全力支持，开始在吴郡一带造反，声势越来越大，隋军屡剿不灭，随着江都发生政变，杨广被宇文化及所杀，在江南平叛的陈棱被迫撤回江都。


江南会再也没有了隋军威胁，开始迅速壮大，目前江南会在江南地区有两支军队，一支是直属军队，也就是沈法兴率领的队伍，约五万余人，控制吴郡以北。


另一支则是江南会扶植的孟海公的军队，约三万余人，控制越州及宣州一带。


而江南会老巢则在丹阳郡的江宁县，他们控制着江南的土地及物资，江南会会主叫做陈宪，是陈后主侄孙，两年前他父亲因病去世，陈宪便被江南会拥立为新会主。


但他只是名义上的首领，江南会实权掌握在四大士族手中，吴郡沈氏，丹阳郡袁氏、王氏和谢氏，另外丹阳萧氏和会稽虞氏虽然在地方实力强大，但因为他们和北方关系太密切而没有被江南会接纳。


但从去年开始，为了笼络孟海公，江南会决策圈又接纳了孟海公的兄长孟希德为第五士族。


虽然没有隋朝军队的围剿使江南会得到了快速发展，但江南会也并不安定，他们同样有内忧外患存在，内忧就是孟海公，当年为了减轻沈法兴的军事压力，将孟海公残部引入江南，但事实证明，江南会引入孟海公是一步昏招，典型的引狼入室。


孟海公和江南士族根本不是一路人，没有江南士族的背景和历史传承，他只是一支北方悍匪，被江南会扶持壮大后便不再理睬江南会，而且野心勃勃，不止一次表现出统一江南称帝的野心。


而江南会的外患则是杜伏威，由于江南和江淮士族敌视百年，杜伏威为了得到江淮士族的支持，也采取了敌视江南会的态度，不断派出小股水贼掠夺江南会的船队。


为了增强自身力量，同时也为了对付杜伏威，江南会用重金厚爵诱饵陈棱投降，却被陈棱一口回绝，江南会恼羞成怒，断绝了与江都的粮食贸易，使江都陷于绝境，企图逼迫陈棱投降，但江南会怎么也想不到，他们这个愚蠢的举动使陈棱不得不归降北隋，同时也引来了北隋的水军。


这天上午，数百艘隋军战船出现江宁县城外的江面上，江宁城头上随即敲响了急促的警钟声，拱卫江宁的八千士兵纷纷奔上城头，十几名江南会的成员也闻讯上了城。


会主陈宪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当初他曾和沈坚一起去见过张铉，但他并没有给张铉留下什么印象，他毕竟只是傀儡，和掌握渤海会的高烈完全不同，既没有高烈的雄心壮志，也没有高烈的心机手腕，陈宪是在锦衣玉食中长大，没有经历过什么挫折和风浪。


此时，江面上的隋军战船惊得陈宪脸色惨白，他回头向沈坚望去，“沈执事，这……这是怎么回事？”


沈坚是江南会中沈氏家族的代表，他掌控着江南会在江都的商业，也负责和隋军交涉，现在不仅是陈宪问他，其他几名江南会重要成员都向他望来，希望他能解释这是怎么回事？


沈坚的神情十分凝重，他之前已经得到陈棱归降中都的消息，他也担心隋军会有所行动，却没有想到隋军来得如此之快。


半晌，沈坚缓缓道：“隋军刚刚接手江都，并没有攻打江南的准备，而且杜伏威还在一旁虎视眈眈，所以我认为这些战船只是来威胁我们。”


“威慑我们什么？”旁边的另一名江南会重要成员袁文种问道。


“威胁我们放开粮食贸易，江都快支持不住了。”


众人面面相觑，这时，孟希德急道：“他们虽然不会攻打江南，但会攻打江宁城，我们只有八千守军，能抵挡住隋军大举攻城吗？如果城池被攻破，我们谁也活不了。”


所有人的身家性命都在江宁城内，一旦江宁城失守，后果不堪设想。


考虑到自身的切身利益，十几人纷纷要求和隋军谈判，避免隋军攻城，沈坚便点点头，“好吧！我去和隋军谈一谈。”


沈坚下了城，乘坐一艘小船向隋军战船驶去……


江面上，数百艘战船排列成雁行阵列，在为首一艘三千石的战船上，来护儿箕坐在一张半高胡榻上，左手执刀为拐，目光凌厉地注视着南岸的江宁县，城墙上大旗招展，站满了密密麻麻的士兵。


这时，郎将周猛低声建议道：“将军，情报说江宁只有八千守军，我们可以一举破之，将江南会骨干全部擒拿！”


“然后呢？”来护儿问道。


“然后便可以他们为要挟，令沈法兴军队投降！”


“如果沈法兴军队不降呢？”


来护儿冷冷问道：“要不要继续交战？那和现在又有什么区别？”


周猛听懂来护儿的意思了，他挠挠头道：“将军的意思说，关键是歼灭军队，是吧！”


来护儿淡淡道：“王世充曾经来江南平叛，杀了一批又来一批，杀了十几万人，但依然造反，鱼俱罗也是，屡灭屡生，就像割韭菜一样，乱匪生生不息，最后连鱼俱罗也死在剿匪不力上，然后是陈棱，交战十几仗还是无法消灭江南乱匪，难道我们就可以剿灭这些乱匪吗？”


“那将军有什么良策？”


来护儿点点头道：“我来之前大帅就告诉过我，对付江南会就是只有一个办法，让他们来求我们，等我们救了他们，然后江南可平。”


这时，一名士兵上前行礼，“启禀老将军，江南会特使求见！”


众人纷纷竖起拇指，“老将军神人也！”


来护儿摇摇头道：“我说的不是现在，现在还不是时候，他们只是来求和罢了。”


不多时，有士兵将沈坚领了过来，沈坚认识来护儿，连忙上前抱拳行礼，“老将军，好久不见了。”


来护儿微微一笑，“原来是沈东主，出乎我的意料啊！”


沈坚笑了笑道：“我以为老将军早就知道我的身份。”


“我能猜到，但还是深感意外。”


沈坚话题转回他的来意，试探着问道：“不知老将军为何兵临江宁城下，难道齐王殿下已经决定对江南会开战了吗？”


“非也！我只是率水军在江面上演练队列，齐王并没有命令我进攻江南。”


沈坚暗暗松了口气，又笑道：“可是老将军的阵势很容易让人产生误会。”


“误会嘛！总是会有的，就像江南会断绝和江都的贸易，又夺取了荆州粮船，我就以为江南会要向我们开战了，沈东主，这难道不是误会吗？”


来护儿问得很尖锐，意思也很明显，如果江南会断绝和江都的粮食贸易，不归还运粮船，那就视为江南会对隋军宣战，他实际上也给了对方一个台阶。


沈坚连忙抓住这个台阶道：“老将军误会了，我们断绝江都粮食贸易，拦截荆州粮船，是因为我们以为陈棱投降了长安，要知道我们一向和关陇贵族是敌人，我们是针对唐朝，而不是针对北隋。”


来护儿暗骂沈坚圆滑，从前和江南会和窦家进行兵器交易之时，却不说他们仇视关陇贵族了，不过来护儿也明白，对方也不想撕破脸皮，大家找个台阶解决粮食问题罢了。


来护儿微微一笑道：“现在江南会应该明白了吧！是我们占据了江都，而是不是唐军，所以粮食贸易也应该重新开放了，是不是呢？”


沈坚暗暗叹口气，来护儿先礼后兵，如果他们不知趣，那战争就立刻出现在眼前。


沈坚点了点头，“老将军放心，我们无意和隋军对抗，和江都的粮食贸易会立刻开禁，另外荆州那批粮食，我们也会立刻归还。”


“很好，那我们就以长江为界，大家井水不犯河水。”


沈坚一转念，忽然明白了，隋军必然是要攻打杜伏威，所以才要暂时安抚住江南会，他连忙笑道：“如果隋军要攻打杜伏威，我们愿意出兵相助！”


“这个就不必了，江南和江淮是世仇，如果借助你们的力量，那江淮世家就不会归降我们了，沈东主说是不是？”


沈坚尴尬一笑，“说得也是！”


来护儿笑了笑，回头吩咐左右，“送沈东主回去！”


沈坚行一礼，下船去了，望着小船驶远，来护儿随即令道：“收兵回江都！”


他一回头，见众人都有点担心，便笑道：“不用担心，江南会中断粮食贸易只是为了逼陈将军投降，现在陈将军已归顺北隋，他们也没必要引祸上身了。”


三百艘隋军战船缓缓调头，顺水向东驶去。


就在来护儿大军返回江都的同时，之前被江南会拦截的数百艘粮船也从京口返回了江都，江南会解除粮食贸易禁令的消息顿时传遍了江都城，粮价开始调头下降，当天便从斗米八百文降到五百文，一时间江都为之沸腾。

第745章 天降瑞兆


两天后，李清明和御史中丞王琮抵达了江都，王琮向众人宣读了摄政王敕令，宣布成立淮南尚书行台，节制江淮六郡，江都太守卢倬改任首任尚书，同时宣布江都城与中都同级，来护儿出任江都留守，李清明任长史。


这个命令皆大欢喜，尤其卢倬更为满意，虽然他的散官依然是从三品银青光禄大夫，可职官却降为四品太守，这个结果令他郁郁不乐。


但没想到才几天朝廷就改变了任命，任命他为行台尚书，尽管江淮大多没有收复，卢倬还是心花怒放，立刻接受了任命，开始考虑官署和人员安排。


大堂上，李清明和来护儿正在商议下一步的行动计划，李清明是文职军官出身，又长期担任情报主管，他的思维完全跟得上来护儿的想法。


来护儿给李清明简单介绍了他威逼江南会放粮一事，最后来护儿问道：“大帅认为孟海公会是江南的一大隐患，如果我们能促成孟海公和江南会翻脸，双方发生内讧，那么对我们收复江南会有事半功倍的效果，李长史有想法吗？”


李清明笑了起来，“不瞒老将军，这个引发内讧想法还是我告诉大帅，之前我在江都时便一直关注孟海公的情况，孟海公想为儿子娶丹阳袁氏之女，但袁氏嫌他出身草莽，嫌他儿子粗鲁凶悍，一口回绝了他，这就是孟海公和江南士族矛盾开始，我由此得出结论：孟海公迟早会和江南会翻脸，不过相比之下，我还是远不如大帅的深谋远虑。”


“此话怎么说？”来护儿不解地问道。


“当初孟海公率数千残部藏匿在庐江郡，准备渡长江去江南，但江淮士族出卖了他们，当时大帅率领数万大军就在历阳郡，可以轻而易举将孟海公歼灭，但大帅却默许了孟海公去江南，当时大帅就知道孟海公迟早会成为江南会心腹大患，他对裴弘说：既然江南会想引狼入室，为什么不成全他们？”


来护儿慨然叹服，人人都说张铉深谋远虑，现在他才终于体会到了，居然在孟海公渡江之前便料到了数年后的今天，这是何等睿智，有这样的主公，何愁天下不定？


“那李长史觉得我们该怎么做？”


李清明想了想道：“关键是孟海公是否已决定翻脸，如果他只差一个借口，我们可以成全他，如果他还想继续隐忍，那我们暂时按兵不动。”


“这怎么知道呢？”


“这个只要派人去一趟会稽郡就知道了，我可以略施小计，试探出孟海公的真实心态。”


来护儿捋须欣然笑道：“陈将军推荐李长史来江都，一点都没有看错人！”


……


江南地域广阔，土地富饶，人口众多，在隋军势力北撤后，江南便渐渐形成了两大势力，沈法兴势力和孟海公势力，这两大势力都属于江南会，分占南北诸郡。


沈法兴以吴郡为中心，占据了余杭郡、吴郡、毗陵郡和丹阳郡四郡，而孟海公则占据了会稽郡，遂安郡，新安郡、东阳郡和宣城郡五郡，虽然孟海公地盘比沈法兴多一郡，但遂安郡、新安郡和东阳郡主要以山地为主，人口稀少，只有会稽郡和宣阳郡有点人口。


随着孟海公势力逐渐增强，他开始不再服从江南会的调度，已经有脱离江南会的想法，尤其数年前他为儿子求娶袁氏之女为妻，被一口回绝，孟海公始终怀恨在心。


另外他一直认为余杭郡应该属于自己的地盘，但江南会却将余杭郡划给了沈法兴，令孟海公极为不满，加上他野心渐生，孟海公开始有了称帝之心。


这天上午，会稽郡东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只见无数农夫向城门走来。


“发生了什么事？”守城校尉走上前喝问道。


众人纷纷闪开，只见一名农夫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块巨大的白玉石，像一枚西瓜大小的鹅蛋，校尉愣了一下，上前看了看，只见白玉石上面有六个大字。


“这是什么？”校尉上前好奇地问道。


“小人也不知。”


旁边有名识字士子低声对校尉说了几句，校尉吓了一大跳，连忙对农夫，“速跟我去见越公！”


校尉带着农民匆匆来到了城内军衙，孟海公虽然是江南会的人，但他同时也被洛阳朝廷封为越国公，孟海公正要去军营，听到禀报，连忙来到前院。


这时，卵形白玉石已被放在一张铺有红布的桌上，周围数十名侍卫远远围观，窃窃私语。


有士兵大喝一声，“越公驾到！”


侍卫们纷纷单膝跪下，孟海公在几名宫装侍女的簇拥下缓缓走来。


一名从事正要禀报，孟海公却摆了摆手，“我看见了！”


他走到桌前，打量着这枚白玉石，眼睛竟慢慢眯了起来，只见白玉石上写着六个大字，‘吴越主，凤鱼生’。


前面三个字很好理解，但后面三个字恐怕就让人迷糊了，但孟海公心里却很清楚，凤鱼就是他出生的村庄名，他出生的村庄因有人看见凤凰入水化为鱼而得名，曾有方士预言，此村必出贵人，孟海公一直认为这个预言是在说自己。


“你是哪里人？是怎么发现这枚白玉？”孟海公问农夫道。


年轻农夫战战兢兢道：“小人住在会稽山下，昨夜见田里闪着白光，一早起来就在土里挖出了这个。”


“是有人夜里去你田里？”


“绝对没有人，小人在田里没有看见外人脚印，只有小人脚印。”


“你说得可是真？”孟海公目光锐利地盯着农夫。


“小人句句是实，若有一句欺骗大王，小人全家不得好死！”


孟海公见他发了毒誓，倒也信了，他心中暗暗思忖，“难道真是天意？”


孟海公吩咐左右道：“赏他五百贯钱！”


“谢大王赏赐！”


农夫连连磕头，千恩万谢走了，这时，周围数十名将领纷纷祝贺，“恭喜越公天降瑞兆！”


孟海公笑着嘴都合不拢，捋须对手下道：“准备一辆上好马车，把它运出去向全城展示。”


会稽山下发现龙蛋的消息迅速传遍全城，会稽城内议论纷纷，讨论它的真假，但它的寓意却没有分歧，自古以来，出龙蛋之地必出真龙天子。


消息不仅在会稽城传播，数日之内便传遍了整个江南。


……


江都城留守府内，李清明和来护儿一起仰天大笑，来护儿竖起大拇指赞道：“果然是绝妙之计，孟海公居然将它向全城展示，由此可见他称帝野心已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也！”


李清明捋须笑道：“其实里面颇有漏洞，比如那农夫会发现他自己的鞋被人穿过了，所以田里只有他的脚印，再比如全村犬吠，这显然是有人进村了，只是这些漏洞孟海公不愿去面对，他宁可相信这是真的天意。”


“是啊！早知道就不要浪费一块上好白玉石了，找几个人在城下装狐狼叫，再喊几句‘吴越兴，孟海王’之类，或者编几首童谣去唱唱，一样有用，花百贯钱买块白玉石，真他娘的可惜了。”


两人再次大笑，来护儿又问道：“那我们下一步怎么办？”


李清明微微一笑，“不瞒老将军，下一步我已经安排好了！”


……


江宁城外，几匹战马在官道上狂奔，为首之人正是孟海公之兄孟希德，孟希德年约五十岁，在家乡他只是一个种田农民，叫做孟大，孟海公派人把他接来，起官名为希德，让他代表自己成为江南会第五士族。


就在今天上午，孟希德接到孟海公的急信，让他立刻离开江宁返回会稽县，否则会有性命之忧，吓得孟希德简单收拾一下细软，带着两名随从骑马奔出江宁城，沿着官道向南奔去。


大约奔出二十余里，后面隐隐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孟希德一边打马一边向后张望，只见后面黄尘滚滚，一支追兵越来越近，吓得他魂飞魄散，拼命抽打战马。


就在这时，一支箭嗖地射来，正中孟希德后背，他大叫一声，翻身落马，但一只脚却套在马镫内，战马拖着他狂奔，足足奔出一里路，随从才终于拉住奔马缰绳，只见孟希德浑身血肉模糊，头颅只剩一点皮连着脖子，脖子被地上石块割断了。


这时骑兵追上来，为首骑兵校尉厉声喝道：“孟希德既死，就饶尔等一命，你们去转告孟海公，再弄什么天命瑞兆，会主一定会取他的狗命！”


骑兵校尉一挥手，“我们走！”


数十名骑兵调转马头向江宁城方向奔去，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两名随从死里逃生，只得大哭一场，他们埋葬了孟希德的尸体，带着人头返回会稽郡了。

第746章 最后一注


孟希德之死成了江南会分裂的关键，听闻兄长被江南会所杀，孟海公暴跳如雷，立刻举起了造反大旗，自封吴越王，亲自率三万向余杭郡进兵，两天渡过浙水，富阳县的三千守军投降，孟海公随即将降军中的十几名江南士族子弟斩首，用他们人头祭祀自己的兄长。


此举震惊了江南士族，也使江南会极为恐慌，但沈法兴早料到会有这个结果，在孟海公起兵的同时，他便派大将张奉率领六千军火速南下余杭郡，抢先一步进入余杭郡治钱唐县，钱唐县也就是今天的杭州，是江南运河起点，城内有五十万石的大粮仓和无数盔甲军械，是兵家兵家必争之地。


孟海公随即率大军杀到钱唐县，开始强攻县城，双方在钱唐县爆发了激烈的战斗，江南内乱由此拉开了序幕。


……


江南内乱刚刚爆发，但许军和瓦岗军在徐州的战役已经打了大半年，由瓦岗军二十万大军对阵六万许军，虽然兵力上处于劣势，但许军的前身便是隋军中最精锐的骁果军，大多是关中子弟，装备精良，战斗力极强，以六万对二十万大军，丝毫不落下风。


双方都杀红了眼，谁也无法后退一步，双方在彭城郡和下邳郡土地上打了大大小小五十余战，战斗异常血腥，双方皆不留战俘，对方的伤兵和战俘全部的处死，半年多绞肉机般的血战使得双方损失极其惨重，六万许军只剩下不足两万人，而二十万瓦岗军也只剩下七万余人。


不仅士兵伤亡大半，对两郡的数十万普通民众也同样是灭顶之灾，双方士兵烧杀奸淫，抢掠粮食，数十万民众逃离家园，向南面的江淮地区和北面的琅琊郡及东海郡逃亡。


民众倾数逃亡的最大恶果在入夏后渐渐显示出来，原本富庶的下邳郡和彭城郡变成千里赤野，城池皆空，粮食产量锐减八成以上，只有宇文化及所在的‘都城’，也就是彭城县附近还有一点麦田，其余各县土地全部荒芜。


但彭城附近的一点还远不够宇文化及自己的挥霍，更不用说军粮，宇文化及不得不下令杀马，以战马为食，但这样还是无法解决日益紧迫的军粮和兵源问题。


宇文化及空旷的御书房内，几名重臣正在激辩抢粮征兵方向，宇文智及道：“陛下，现在看来只有谯郡可以解燃眉之急，战马已经杀尽，军粮只能维持十天，如果十天后再找不到粮食，除了以人为粮，真没有别的办法了。”


听到以人为粮，宇文化及不由一激灵，由于纵欲过度，宇文化及的眼睑都变得十分浮肿，眼睛通红，就像一只患了白化病的蛤蟆，他凶狠通红的眼睛扫向元敏，“元相国的意见呢？”


“微臣赞成宇文大将军的建议！”


元敏几次想找借口离开宇文化及，但都失败了，宇文化及对他已经有了疑心，要不是宇文智及极力保他，宇文化及早就将他杀了，元敏从此以宇文智及马首是瞻，宇文智及说什么他就同意什么。


宇文化及知道问他没有用，目光又落在户部侍郎崔召的身上，嘶哑着声音道：“崔爱卿是户部侍郎，筹集粮食是崔爱卿的职责，朕想听听崔爱卿的意见。”


崔召躬身道：“启禀陛下，微臣派人去谯郡调查过，去年中原大灾，谯郡也同样灾情严重，至今没有恢复，斗米五百文，大多逃去江淮的人口还没有回来，现在又有十几万徐州民众逃去谯郡，微臣以为，从谯郡弄到粮食的可能性不大，不过兵源倒有。”


崔召刚说完，旁边宇文智及便恶狠狠问道：“既然你说谯郡不行，那你说哪里可以？”


崔召缓缓道：“其实有一个地方有粮食，而且是座粮仓，里面至少有十万石以上的粮食，距离下邳郡不过百里。”


宇文智及眼睛一亮，随即又暗淡下来，他哼了一声道：“你是说东海郡的朐山县粮仓吧！那可是张铉的地盘，说它有屁用。”


经过一次淮河拦截后，他们对张铉已经害怕之极，虽然明明知道隋军主力在征伐高句丽，但他们却始终不敢越境一步，唯恐遭到张铉的报复。


崔召手一摊，意思是说他也没有办法了。


宇文化及却没有吭声，负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回头问崔召道：“谯郡真没有粮食吗？”


崔召点点头，“微臣派人去了谯郡所有的县，官仓里一粒粮食都没有，一路上看见饥民剥树皮为食，如果我们手中有粮，倒可以在谯郡迅速征募数万军队。”


此时宇文化及就像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只要有一线翻本的希望他都绝不会放弃，虽然张铉可怕，在灭亡的威胁下，他已经顾不上隋军骑兵主力就在江都一带，随即对宇文智及和元敏令道：“大将军和相元国可率领驻扎在下邳郡的六千军队进攻东海郡，抢夺朐山县的粮仓，不得有误！”


宇文智及和元敏对望一眼，两人万般无奈，只躬身答应了，“微臣遵旨！”


……


入夜，彭城县城门紧闭，为了防止奸细入城，早就几个月前宇文化及就不准开启城门，只有持有特殊通行令牌的人才能进出城。


彭城县也是徐州地区没有被兵灾波及的一个县，但四周的难民却不准入城躲避战乱，不仅如此，为了减少粮食消耗，宇文化及还下令将一半的居民迁出县城，使城内居民只剩下三万余人，只有从前的三成，城池内十分空旷，几乎所有的空地都种上了豆子和蔬菜。


但收获却和居民无缘，所有食物都被搜走，城内实行严格的粮食配给，每个居民每天得到的一点点微薄稀粥仅够勉强生存，一旦生病，那就很可能意味着死亡。


不仅居民饿得瘦骨如柴，就连户部尚书崔召也同样面有菜色。


崔召是少数跟随宇文化及的大臣，尽管宇文化及封他为博陵郡王、太傅，但崔召却没有半点喜悦，相反，他每天都在惶惶不可终日中度过。


崔召早已被博陵崔氏免去家主之位，不仅如此，就在两个月前，所有的崔氏长老在宗祠一致同意将崔召逐出家族，彻底割裂了崔氏家族和弑君乱贼宇文化及的关系，但这件事崔召还不知道，不过崔召自己也知道，他的下场将十分悲惨，能隐居终老都是一种奢望。


崔召住在一座占地十亩的大宅内，但他身边只有一名已跟随他二十年的随从，整个大宅空空荡荡，布满了灰尘，他所有财产只有几十部书和一匹瘦马，那是他作为郡王的待遇，可以骑马代步。


豆大的灯光下将书房照得十分昏暗，崔召负手站在墙边，眯着眼睛注视着墙上的一幅画，那他自己所画的青山独钓图，画上青山如黛，河水似碧，斜风细雨，垂柳依依，一个戴着斗笠，穿着蓑衣的老者坐在大石上垂钓，神情悠然自得，崔召呆呆地望着画上的老者，那就是他自己，他渴望自己的后半生能像画上的老翁一样平淡从容。


但他办得到吗？崔召此时也和宇文化及一样，只要有一线机会他都不会放过，作为户部尚书，他没有同意宇文智及去谯郡抢粮的计划，而是建议宇文化及去抢东海郡的大粮仓，这本身就是他最后一次人生赌博。


崔召转过身，拾起桌上的出城令牌递给随从道：“我给你一份公文，你佯作去下邳公干，但你实际上是去淮河，那边应该有隋军驻扎，你告诉他们，宇文化及已决定派六千军队进攻东海郡，骑上我的马立刻就走。”


随从默默点头，“老爷放心吧！我一定把口信送到。”

第747章 反戈一击


在粮食不足的紧迫驱动下，许军的进展十分迅速，两天后，宇文智及和元敏便率领六千军队进入了东海郡境内，军队只带了三天的干粮，不足以支撑他们抵达朐山县，只能靠沿途掠夺来补充军粮，他们的第一个目标就是三十里外的沭阳县。


一路上元敏十分沉默，事实上，在年初时元敏便接到叔父派人送来的信，告诉他元家已不可能再取代李氏了，家族已决定放弃立国的计划，催促他尽快返回长安。


几个月来，元敏几次想离去，但都被宇文化及察觉，宇文化及盛怒之下要杀他祭旗，多亏宇文智及力保才被宽恕，但宇文化及还是不放心，下令宇文智及负责监视他，并威胁兄弟，如果元敏跑掉，他宇文智及也将同罪。


也正是这个缘故，宇文智及去哪里都要带上元敏，包括这次去东海郡抢粮。


宇文智及瞥了他一眼，有些不满道：“元兄怎么整天郁郁不乐的，就像欠钱被逼债一样。”


元敏若有所思，缓缓道：“其实我之前就给陛下说过，我们应该和王世充联手，南北夹击瓦岗军，瓦岗军必败无疑……”


不等他说完，宇文智及便冷冷道：“然后就派你出使，等走到一半时，你就转道去长安了，多吧！”


“这话怎么说呢？”


宇文智及哼了一声，“别以为我不懂你那点小心思，你觉得我们宇文氏要完蛋了，所以你就想先溜，然后撇清和我们的关系，告诉你别做梦了，要不是我顾及从前的交情，你早就该死了。”


元敏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狡辩道：“是因为你们不听我的方案，所以才落到今天这个地步，若听我的方案，我们早就占据荆襄了！”


宇文智及恶狠狠地逼视着他，“我可没有忘记，当初极力劝说我兄长北上徐州的人是谁？现在又想赖账，当我是白痴吗？”


说完，宇文智及狠抽一鞭战马向前军奔去，那边正有士兵在找他，望着宇文智及远去，元敏恨得拔出战刀，周围几名骑兵忽然警惕地望着他，一齐按住刀柄，这是监视他的士兵，元敏无奈，只得恨恨地将刀插回了刀鞘。


此时沉沉的夜晚即将过去，月华如水，草地、树林、河流和山坡都蒙上了一层银色的光晕，大地显得各位寂静。


军队已经停止前进，前方被一条波光粼粼的大河拦住了去路，这是沭水，发源于琅琊郡，流经大半个东海郡，最后流入东海。


沭水宽三十余丈，水流比较平缓，而对岸就是沭阳县，月光下，士兵们可以清晰地看见县城城墙。


宇文智及看了看河水宽度，水流虽然平缓，但河水却很深，他的大部分士兵都不会水，必须搭浮桥才能过河。


宇文智及随即令道：“第四营、第五营和第六营去砍树搭建浮桥，其余三营士兵就地休息！”


出征的六个营中，前三营是宇文智及的嫡系，后三营是大将宋涛的队伍，宇文智及当然会区别对待。


三千士兵骂骂咧咧地去周围砍树搭桥去了，其余士兵则疲惫地坐在官道两边休息，宇文智及见士气有点低迷，便对众士兵打气道：“等拿下沭阳县，大家可以随便抢，女人随便玩，只要拿得动，财物可以统统带走。”


宇文兄弟为了掌控这支骁果军，他们用了很有效但也是最恶劣的办法，放纵军队抢掠奸淫，军队士兵大多是关中人，一心想发财回家，对徐州地区没有什么认同感，半年多来，他们给彭城和下邳两郡带来了深重的灾难。


但另一面，宇文兄弟却由此控制住了这支军队，尽管他们付出了极大的道义代价，但这种代价对他们兄弟已经无足轻重了。


在宇文智及的承诺和鼓动下，数千士兵的士气开始振作起来，砍伐大树搭建浮桥的速度也加快了，人人都渴望着渡河杀进沭阳城内。


就在这时，大地忽然轻微地震动起来，不少士兵都察觉到了，躺在地上的士兵纷纷跳起身，惊恐地四下张望，这些士兵原来都是骁果骑兵，虽然战马当了军粮，但骑兵的经验还在，他们都立刻意识到这种震动意味着什么，士兵们一片混乱，很多人大喊大叫。


“骑兵来了，有骑兵杀来了！”


宇文智及也愣住了，半晌，他忽然反应过来，立刻喝令道：“军队立刻集结！”


这时，在南面树林里砍树的士兵哭喊着奔了出去，在他们身后，黑压压的骑兵从树林内追杀了出来，雪亮的战刀劈砍，锐利的战槊无情刺杀这些四散奔逃的许军士兵。


在西面和北面，铺天盖地的骑兵向河边疾速奔来，许军列队还没有完成，北面的数千骑兵便率先杀到了，裴行俨挥舞长槊大吼：“给我杀，杀绝这些畜生！”


马蹄翻飞，在狂飙中奔入敌军队伍，无数士兵被战马冲撞摔倒，在铁蹄下哀嚎挣扎，但冰冷的槊尖无情地刺穿了他们的胸膛，尽管许军士兵拼死反抗，但胜负依然没有任何悬念，三万骑兵将六千步兵团团包围，许军士兵除了在绝望中死去，他们没有其他选择。


元敏逃亡的念头也终于断绝，他死在乱军之中，马踏如泥，没有人认识出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便是江都事变的策划者，他的人头被一名士兵割走请功。


在绝望中，上千名士兵跳进沭水逃命，但大多数跳水士兵都被沉重的铠甲拖进河底，只有极少数水性不错的士兵及时脱去盔甲，泅水逃到对岸，他们害怕被民众所杀，跌跌撞撞地向远处奔去。


天快亮时，随着最后数百士兵被骑兵杀死，这场屠杀终于结束了，六千士兵除了不到百人泅水逃生外，其余士兵或被骑兵杀死，或淹死在沭水里，隋军不留战俘，这些士兵罪恶深重，不值得怜惜，隋军必须用最严厉的惩处来赢得徐州民众的拥戴。


主将宇文智及却没有死，被隋军骑兵认出，在突围逃跑时被隋军活捉，宇文智及被两名士兵五花大绑拎地到裴行俨面前，他双腿发软，已经站立不稳。


“宇文智及，想不到你也有今天？”裴行俨冷冷道。


宇文智及吓得面如土色，战战兢兢道：“我愿劝说兄长投降，望将军饶命！”


裴行俨摇摇头，“我不会杀你，因为我没有权力杀你，你和宇文化及的生死都将由齐王殿下决定，拉下去打入囚车！”


宇文智及被带了下去，裴行俨看了看被鲜血和尸体覆盖的战场，他心情着实不爽，这些士兵太凶悍，骑兵也伤亡了近千人，裴行俨随即对左右令道：“打扫战场吧！然后我们去朐山县迎接主帅到来。”


……


宇文化及怎么也想不到，他想杀向东海郡夺取朐山县的粮食，但北隋摄政王张铉却在此时抵达了东海郡。


当然，张铉只是路过东海郡，他是去江都视察，作为北隋的实际最高统治者，当他的军队拿下战略要地时，他就应该及时出现在那里，安抚民众，赢得当地大族支持，更何况江都还是他曾经呆过之地，对那里有着一定的感情。


张铉是在三千军队的护卫下抵达东海郡，受到了东海郡官民的热烈欢迎，张铉之所以选择路过东海郡，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要视察东海郡灾民情况。


东海郡太守许延年当初虽然是被张铉威逼利诱而投降，不过他这个太守做得很不错，颇有能力，将东海郡治理井井有条，人口也逐渐增加，在应对突来的徐州难民潮时也表现得很从容，安排及时得当，没有导致难民在东海郡造反。


朐山县以南一望无际的旷野里扎满了密密麻麻营帐，这里是数十万徐州难民的临时避难地，数百名从青州各郡临时调来的官员正在大营中忙碌，他们对安置难民已有丰富的经验，整个难民营被安排得井井有条，营中路径纵横交错。


此时还是清晨，难民营内十分安静，只有一队队士兵在营路上来回巡逻，维护着难民营的秩序。


许延年指着难民营对张铉禀报道：“殿下，到昨天为止，一共收容了二十三万四千五百余难民，基本上来自于彭城郡和下邳郡。”


张铉听他颇为了解难民情况，便笑问道：“是许太守直接管难民吗？”


“不是！微臣只是协助管理，负责管理难民是齐郡的黄郡丞。”


“黄菊在这里吗？”张铉笑问道。


“正是，黄郡丞虽然年轻，但非常能干。”


张铉点点头，对左右亲兵道：“去把他找来见我！”

第748章 改变计划


难民的安置已经由朝廷来负责，自从去年中原大灾后，北隋便制定了完善的各种赈灾制度，除了重大情况需要禀报张铉外，其他各项事务便由重臣们自己商议决定。


这次张铉前往江都视察，跟随他一同前来的还有户部侍郎周文生，他已经先到了琅琊郡巡视灾情，又跟随张铉前来东海郡。


不多时，黄菊匆匆来到大营外，在北隋迁都中都之前，青州军做了很多重大调整，除了青州军的名称取消外，很多跟随张铉的文职军官都被任命到各地为官，比如裴弘被任命为中都令，崔元翰被任命为高密郡太守，卢庆元被任命为涿郡城，而黄菊也被任命为齐郡丞。


这次徐州难民事件，具有丰富经验的黄菊便被朝廷派来东海郡，主管难民安置事宜，很久没有见到主帅，黄菊心中十分激动，他上前躬身行礼，“微臣黄菊参见殿下！”


张铉笑着拍拍他肩膀，“我说得没错吧！当地方官比军营舒服，你小子都长胖了。”


这句话说出来把旁边的许延年和周文生都吓了一跳，两人面面相觑，这还是齐王吗？


黄菊有点尴尬地挠挠头道：“殿下何出此言？”


张铉这才醒悟，他平时在军营内和大家开玩笑惯了，竟然忘记旁边还有两人，张铉干笑一声，对三人道：“我们去大帐里坐坐！”


旁边不远处就是官员营帐，他们来到一顶空帐内坐下，张铉对三人笑道：“你们或许还不知道，前天半夜，宇文化及派六千军队杀入东海郡，准备来这里抢掠粮食，但在沭水西岸被埋伏的骑兵全歼。”


三人吓了一跳，尤其许延年脸都吓白了，他是东海郡太守，他最担心宇文化及的军队杀入东海郡，提心吊胆过了半年，他们还是来了。


张铉看了他一眼，笑道：“许太守不用担心，宇文化及被我们在淮河杀怕了，不到迫不得已他不敢铤而走险，这次他派军队杀来东海郡，也说明他已经撑不下去了，我派三万骑兵南下，就是防止他狗急跳墙。”


六千贼兵被全歼，又有齐王的安抚，许延年稍稍松了口气，心有余悸道：“既然如此，殿下为何不一鼓作气，全歼这支罪恶深重的军队？”


张铉点点头，“这就是裴将军南下的任务。”


张铉话题一转，又问黄菊道：“赈济灾民的粮食够吗？”


黄菊连忙道：“目前是按照第七档粮食供应来赈灾，大概还能支持一个半月，微臣已经向朝廷写报告，申请追加赈灾粮。”


北隋的赈灾制度中，将赈灾粮食分为九档，最低是第九档，只能勉强维持生存，这只有城池被围，粮食实在不足时才启动，一般是第七档，也就是维持半饱，如果是以工待赈的话，还会提高到第五档。


张铉又问道：“难民能接受野豌豆吗？”


这是第一次大规模用野豌豆来赈灾，张铉也很关心这种代粮食的使用效果。


黄菊苦笑一声，“他们哪里还有选择余地，总比剥树皮好得多吧！”


话音刚落，黄菊便意识到自己说得不妥，他连忙又补充道：“回禀殿下，我们是用小麦粉和野豌豆粉混合，大概各占一半，为此，我们特地派人去调查，除了少部分人抱怨粮食粗糙外，其他并没有异议。”


“少部分人是多少？”张铉又继续追问。


“大概三成左右。”


这和张铉的预料相符，加上不敢抱怨之人，应该有一半人不习惯野豌豆，但从大营的秩序井然来看，大家还是接受了这种赈灾粮食。


张铉便回头对周文生道：“你把情况好好调查一下，逐步加大野豌豆粉的配量，然后写一份详细的报告，以后野豌豆就正式作为临时赈灾粮食，如果是以工代赈，那就不要用野豌豆，总之，制度要逐渐完善，我们要赈济难民，但也要考虑自己的承受能力。”


黄菊心中觉得有点奇怪，这件事应该嘱咐自己才对，殿下怎么去嘱咐这位周侍郎？他又不敢多问。


不过答案立刻便揭晓了，张铉随即对黄菊道：“你随我一起去江都。”


黄菊立刻明白了，殿下让自己去江都，恐怕是和江淮有关。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吵嚷声，张铉以为是难民在吵架，但立刻发现了不对，竟然还有哭喊声和惨叫声。


张铉快步走出营帐，只见一群士兵架着十几名血肉模糊的男子向这边走来，后面跟着数千难民，很多人一边哭喊，一边用石头砸这十几名男子，士兵们喝止不住。


“出了什么事？”


张铉的亲兵郎将李准率领士兵奔跑上去，厉声大喊：“不准再前进！”


数百名亲兵拦住了激动的人群。


这时张铉走了过来，一名校尉上前单膝跪下行一礼，回头指着十几名血肉模糊的男子道：“启禀大帅，这十几人是宇文化及的士兵，前天兵败后逃到朐山县难民营，结果被认出，愤怒的难民要将他们打死，被我们拦住了。”


张铉这才明白，原来这十几人是被裴行俨击溃的敌军逃兵。


他看了看愤怒的难民人群，便下令道：“将这十几人斩首，人头挂在难民营示众。”


四周顿时响起一片欢呼……


下午时分，一支千余人的骑兵队在裴行俨的率领下赶到了朐山县。


军队在城外临时驻扎，裴行俨则匆匆赶到大帐拜见张铉，大帐内，张铉专注地听完了裴行俨的详细报告，他沉吟片刻道：“崔召派来的人还说了什么？”


“他们说，宇文化及的军粮只够支撑十天，所以才冒险向东海郡进军，卑职又从宇文智及的口中证实了这一点。”


张铉负手来回踱步，久久沉思不语，他已经意识到进攻宇文化及的机会成熟了，那么与此同时，王世充进攻瓦岗军的机会也要成熟了，这是一次重新瓜分中原时机，唐朝会不会参与进来？


按照张铉的计划，在江都回归后，他将集中兵力剿灭杜伏威的军队，收复江淮地区，然后再回头收拾宇文化及，夺取徐州以及中原东部。


但宇文化及的衰败比他之前的预料还要快得多，如果剿灭杜伏威再打中原，恐怕时机便已经丧失了。


张铉终于决定改变计划，暂时放一放江都，集中兵力应对中原之变。


想到这，张铉问裴行俨道：“如果让你驻兵下邳郡，你的军粮草料跟得上吗？”


裴行俨想了想道：“士兵的粮食还比较充足，关键是草料有点不够。”


“还能支持几天？”张铉追问道。


“大概十天左右。”


“那问题不大，朐山县仓库还有一点草料，可以维持五天，我立刻令北海郡运送两个月的草料过来，十天后可以抵达。”


裴行俨也有点激动起来，“殿下是准备攻打宇文化及了吗？”


张铉点点头，“如果我没有料错，宇文化及会孤注一掷，全力进攻瓦岗军，也一定会被瓦岗军全歼，你先不管宇文化及，等他兵力北上，先占领彭城县，夺取他的全部物资。”


“那瓦岗军呢？”


张铉微微一笑，“我会写一封信给王世充，邀他共猎瓦岗。”


……


大帐外的囚车内，宇文智及披头散发，有气无力地垂着头，不远处，几名孩童不停拾起石头狠狠向他扔来，宇文智及不想再猜测自己的命运，但他明白自己已求生无望，只是怎么死的区别。


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宇文智及慢慢抬起头，见到一个十分熟悉的人，竟然是张铉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他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眼睛露出了惊恐的神情。


“没想我们还有见面的机会。”张铉冷笑一声道。


“我只恨当年没在天寺阁酒楼杀了你！”宇文智及终于崩出一句话。


“是吗，你在和我叙旧？”张铉故作不解问道。


宇文智及叹了口气，“给我一个痛快吧！或者给我一杯毒酒，我拿条件和你交换。”


“你还能有什么条件？”


“我兄长不会和瓦岗军决战，他早已准备好了退路，我们宇文家族在某处有一座占地五千顷的大庄园，他一定会带着财富和女人逃到那里去。”说完，宇文智及期待地望着张铉。


张铉注视他片刻，回头令道：“拿一瓶最烈的毒酒来！”


不多时，亲兵拿来一只红色的小瓶子呈给张铉，张铉看了看瓶子对宇文智及道：“这是鹤顶红，可以最快结束你的姓名，你说吧！”


宇文智及盯着红瓶子，一咬牙道：“在东平郡巨野县东三十里，紧靠巨野泽有座白杨庄园，庄园内有码头，有危险逼近可以迅速退入巨野泽内，庄园内藏有大量粮食，还养有数百名壮丁。”


张铉回头望向裴行俨，裴行俨立刻躬身道：“卑职立刻安排军队！”


张铉这才将瓶子扔进囚车内，宇文智及颤抖着拾起瓶子，绝望地看了看四周，他将瓶中毒酒一饮而尽，闭上眼睛躺倒在囚车内，不多时，宇文智及七窍流血，死在了囚车之内。


张铉冷冷地看着他死去，随即令道：“将他人头割下，挂在难民营中示众，告诉所有难民，他们很快就能回家了。”


就在这时，一名士兵匆匆跑来，将一份苏威的快信递给张铉，“启禀大帅，是中都刚刚派人送来的。”


张铉打开信看了看，不由一怔，卢楚一家在逃离洛阳时被王世充抓住，现已被下狱审问。


张铉立刻写了一封回信，要求中都动用一切力量，尽量避免卢楚及其家人的人身受到伤害。

第749章 生擒恶枭


宇文化及军队对东海郡的冒险偷袭使张铉意识到了中原局势即将巨变，他改变了去江都的计划，立刻返回青州。


在路上他一连下达了数道命令，调动包括三万骑兵在内十万大军进军中原。


裴行俨率三万骑兵进驻下邳郡，罗士信率五万青州军从齐郡进军东平郡，准备配合裴行俨的骑兵合击梁郡的瓦岗军，而北面则令魏文通率一万军队准备渡黄河进入荥阳郡，李靖率一万军队从汲郡进入东郡，直接端瓦岗军老巢。


隋军布下了天罗地网，对中原势在必得，但张铉也没有忘记王世充，当张铉抵达鲁郡时，派人去给王世充送一封信，邀请王世充共猎瓦岗军。


虽然靠自己的力量就可以灭掉翟让和宇文化及，但从政治上考虑，他现在还不能和王世充翻脸，他需要和王世充联手对付李渊，而不是让李渊和王世充联手来对付自己。


和王世充共分中原利益就是一种政治上的必要妥协了。


当然，如果王世充不肯接受他的方案，那么双方逐鹿中原的战役将不可避免。


……


宇文智及全军覆灭的消息终于传到了彭城县，宇文化及陷入了极大的恐慌，他下令亲兵封锁一切消息，将逃回的十几名士兵秘密处死，防止消息传播。


当初宇文化及率领十万大军离开江都北上，逃亡和战争使他的军队一天天减少，随着下邳郡的六千军队全军覆灭，宇文化及手中只剩下一万三千军队，其中还包括他的两千亲兵。


临时皇宫内，宇文化及就像热锅上的蚂蚁，负手在他的御书房中来回踱步，不停回头喝问：“尚将军怎么还没有来？再派人去催！”


好一会儿，才有侍卫在门口禀报：“陛下，尚将军来了！”


宇文化及连忙道：“快让他进来！”


片刻，大将军尚师徒快步走进了御书房，单膝跪下行礼，“微臣参见陛下！”


尚师徒是宇文述一手培养起来的心腹太保，排名第三，目前宇文成都在洛阳任左屯卫大将军，魏文通投降张铉也获得了重用，其余太保或死或逃，只有尚师徒依旧忠心耿耿地跟随着宇文化及，宇文化及也十分信任他，封他为龙骧大将军、陈留郡王，最后的一万余军队便由尚师徒统帅。


“宇文大将军已全军覆灭……尚将军知道吗？”


尚师徒默默点头，“微臣已听说了一点。”


“如果朕决定和瓦岗军决一死战，你赞成吗？”


“陛下的命令，微臣会坚决执行。”


宇文化及慢慢坐下来，发了一会儿呆又问道：“军队还有多少粮食？”


“回禀陛下，还能支持六天左右。”


宇文化及随即将御书房所有人都摒退，这才压低声音对尚师徒道：“我打算秘密北撤东平郡，但需要大将军掩护，你可率军全力攻打瓦岗军，如果不幸兵败，你可去东平郡巨野县找我，那座庄园你去过的，还记得吗？”


尚师徒点点头，“卑职十年前去过，还记得那座庄园位置。”


“那好！宇文大将军全军覆灭的消息恐怕要封锁不住了，你立刻率军杀去萧县，天黑后发动进攻，掩护我的撤离。”


“卑职遵令，马上率军出发，请主公自己当心。”


尚师徒行一礼走了，宇文化及下了决心，他立刻令道：“来人，给朕披上盔甲。”


……


夜幕刚刚降临，一支两千人的军队押解着一千多辆大车悄然出城了，一千多辆马车内大部分都是宇文化及从江都带出来的财富，还有一百多名宇文化及的嫔妃，至于文武大臣和其他数百名宫女和宦官，宇文化及也不管了，任他们自生自灭。


宇文化及披挂了一身金盔金甲，骑在一匹白色的高头骏马之上，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夜幕下的彭城县，便在数十名骑兵簇拥下毫不留恋地催马向北奔去。


就在宇文化及队伍刚走一个时辰后，一支三万人的隋军骑兵便杀到了彭城郡，裴行俨命令大军先进彭城县休整，他自己则亲率一万骑兵继续追赶宇文化及。


宇文化及的军队押解的大车浩浩荡荡沿着菏水北上，由于军队的战马都变成了军粮，两千士兵只能跟随在大车旁步行，使得队伍的行军速度很慢，士兵们都十分沉默，没有人说话，只听见沙沙的脚步声和大车轱辘声。


这两千士兵是宇文述留下的死士，对宇文化及十分忠心，他们享受着最好的待遇，不用打仗，有充足的军粮，也有精良的装备，不过此时宇文化及已经到了穷途末路，这支军队的士气也变得十分低迷。


宇文化及的目的地是位于东平郡巨野县的一座大庄园，那也是宇文述留下的一座大庄园，占地五千顷，紧靠巨野泽，庄园内有上万石粮食和几百名庄丁，目前宇文化及的兄弟宇文士及带着妻儿就藏身在那座庄园内，宇文士及的妻子便是前皇帝杨广的女儿南阳公主，她没有跟随母亲去北隋，而是跟着丈夫儿子躲去了东平郡。


队伍刚走了不到三十里，身后忽然传来轰隆隆的闷雷声响，大地在颤抖，士兵们回头望去，每个人都吓得魂不附体，只见南面夜空中尘土遮天蔽日，一条黑线在滚滚尘云之下向这边疾速奔来。


宇文化及脸色惨白，颤抖着声音令道：“给我……顶住！顶住！”


这时，几辆大车内的嫔妃吓得尖叫起来，有士兵大喊：“陛下，前面也来了！”


宇文化及一回头，几乎吓得跌下战马，只见数百步外，一支两千余人的骑兵正迎面奔来，气势如奔雷，骑兵们挥舞着雪亮的战刀和锋利战槊，强大的杀气席卷而来。


士兵们正在慌乱时，宇文化及忽然一抽战马向西奔逃，数十名骑兵亲卫紧紧跟随，这个举动让士兵们措手不及，他等于就是抛弃了军队和大车。


主公的逃走使士兵们也绝望了，他也纷纷拔腿奔逃，但他们无法和骑兵的速度相比，隋军骑兵兵分两路，一半去控制大车和车夫，一半在裴行俨的率领下去追杀溃逃的士兵。


逃兵片刻便被骑兵追上，战马狂飙，骑兵挥舞战刀，毫不留情地劈砍杀戮，宇文化及的水兵纷纷摔倒，一时间血光四溅，人头翻滚，惨叫声响彻了原野。


宇文化及的坐骑是杨广的收藏宝马之一，叫做赤箭，是一匹极品汗血宝马，奔跑起来如一支赤色飞箭，速度极快，瞬间便冲出了三百余步，将后面的侍卫亲兵远远抛下。


但宇文化及只奔出不到两里，前面骤然杀出两支埋伏的骑兵，前面百名骑兵将他团团包围，他的金盔金甲便是最显眼的目标。


另一支骑兵则拦截住了宇文化及的骑兵侍卫，侍卫们纷纷被杀，最后只剩下宇文化及一人，数十支战槊前后左右指他的身体，宇文化及再也承受不住极度的惊吓，眼前一黑，竟从马上摔下地，晕死过去。


这时，裴行俨催马奔来，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宇文化及，问道：“他怎么回事？”


一名校尉禀报：“启禀将军，我们没有杀他，是他自己吓晕过去了。”


“没用的东西！”


裴行俨骂了一声，随即令道：“剥去他的盔甲打入囚车，和大车一起押送去中都。”


裴行俨看了看宇文化及的宝马，虽然他十分心动，但这样的宝贝必须献给齐王，他只得忍痛割爱，命士兵将赤箭宝马一并带走。


此时裴行俨已经得到了消息，宇文化及最后派出的一支军队在萧县被瓦岗大军包围，双方正在萧县激战，但瓦岗军极可能会分兵来追赶宇文化及，他必须立刻应对。


裴行俨派三千骑兵押送大车和宇文化及前往鲁郡，他则率领七千骑兵转道东南方向的另一条支道，支道很窄，骑兵无法放开奔驰，他们不得不放慢了速度，但只奔出数里便迎面来了两名斥候。


为首斥候向裴行俨禀报道：“将军，瓦岗军追兵已到二十里外，大约有一万人，正沿着官道向我们这边奔来。”


裴行俨打量一下周围地形，只见一里外有一片方圆数里的树林，距离官道不到五十步，他马鞭一指令道：“传我的命令，大军去树林内埋伏，准备伏击瓦岗军追兵！”


七千骑兵调头向树林内奔去。

第750章 瓦岗西撤


瓦岗军在彭城县附近部署了数支斥候队，严密监视着彭城县许军的一举一动，当尚师徒率一万军杀向萧县时，立刻有斥候发鸽信回萧县禀报，夜幕初下，当宇文化及率两千军押送一千多辆大车北上后，这个重要的情报也以最快的速度反馈给了萧县瓦岗军。


翟让最初拦截宇文化及的目的便是想夺取他从江都带走的财富，不料却陷入了长达半年的血战，使翟让军队损失极其惨重，此时他听说宇文化及要带着财富北逃，他怎么可能放过宇文化及，翟让立刻令大将张童儿率领一万军队去追赶宇文化及。


夜色中，官道上传来杂沓的奔跑声，一支装备还算精良的士兵正沿着官道奔跑，这条官道是条支道，从萧县通往留县，路程约一百五十里，大约在八十里处和彭城县北上的主官道相汇。


这一带是平原地带，官道两边杂草茂盛的灌木丛，再远处便是茂密的树林，大片的农田光秃秃的，鼠蛇滋生，长满了参差不齐的杂草。


张童儿打量一下周围地形，这边树林太多，很容易遭到伏击，他心中不由有点担心起来。


“这里是哪里？”张童儿高声问道。


有熟悉情况的士兵答道：“将军，前面就是官道汇合处，还有三里左右。”


张童儿正要派士兵去周围打探一下，这时，后面忽然有人大喊：“将军！”


张童儿勒住战马，只见后面奔来一名骑兵，似乎是主公身边的亲卫，“什么事？”张童儿迎了上去。


骑兵高举一支令箭道：“主公让将军立刻撤回萧县！”


张童儿一怔，“为什么？”


“就在你们走后，彭城县那边又传来消息，说隋军骑兵主力也北上了，将军很可能会遇上。”


张童儿吓了一大跳，隋军骑兵的主力有三万人，而他们只有一万人，如果遭遇，他们必然是全军覆灭的命运。


张童儿急声大喊：“撤退！立刻撤退！”


一万军队正在奔跑行军之中，听到命令，士兵开始放慢了脚步，很多士兵迟疑一下便掉头撤退了。


此时，裴行俨的军队就埋伏一里外，皎洁的月光下，对方的动静他看得清清楚楚，裴行俨见敌军撤退了，他知道对方已经察觉什么了，裴行俨当机立断，拔出战刀喝令道：“追击！”


七千骑兵从树林内骤然杀出，如山洪暴发一般，冲上了官道，向一里外的瓦岗军席卷而去。


……


就在隋军骑兵伏击瓦岗军的同时，萧县的战役也渐渐进入了尾声，宇文化及的军队被六万瓦岗军军伏击，许军死伤殆尽，尚师徒杀出一条血路，率领数十人向西北方向逃去，至此，宇文化及从江都带出的骁果军全军覆灭。


虽然全歼了宇文化及的军队，但翟让一点也不高兴，甚至大发雷霆，他死伤十余万人，最后的胜利果实却被张铉摘走了，财富被夺走，宇文化及兄弟被隋军抓走，天下人必然认为剿灭逆贼宇文化及是张铉的功劳，和他翟让无关，这让翟让怎么能不怒发冲冠。


房间里不时传来翟让的怒吼声，侍卫们都吓得心惊胆战，谁也不敢去劝说翟让，这时，单雄信快步走进院子，却正好看见一只食盘从房间里扔了出来，碗碟酒壶摔落一地。


“滚！滚出去！”房间里传来翟让的怒吼声，只见一名侍卫跌跌撞撞跑了出来。


单雄信眉头一皱，主公怎么能如此失态，他单雄信可以暴跳如雷，作为主公怎么能随便发脾气，这会让将士寒心啊！


单雄信慢慢走到门口，沉声道：“主公，是我！”


里面怒吼声戛然停止，半晌听见翟让深深叹息一声，“进来吧！”


单雄信走进房间，只见翟让坐在榻上，双手捧着脸，显得十分疲惫和无助，单雄信静静看了他片刻道：“主公，隋军骑兵主力集结了。”


“哦！什么时候的消息。”


“就是刚才，从彭城县飞鸽传来的情报。”


“你说……我们该怎么办？”翟让沮丧地问道。


“主公，我也很愤恨隋军，但现实摆在这里，我们不是隋军骑兵的对手，我们必须撤离，而且要迅速撤离。”


翟让将桌上一张纸慢慢捏成一团，手又松开了，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只听一名士兵惊恐万分道：“大王，大事不好！”


单雄信蓦地转身，急步走到门口，问道：“可是张将军那边出事了？”


这时单雄信最担心的事情，张童儿恐怕会遭遇隋军骑兵了，士兵点点头，“逃回几名受伤士兵，说他们被敌军骑兵伏击，全军覆灭，张将军也死在乱军之中。”


单雄信一回头，只见翟让就站在自己身后，一手扶着门框，脸色惨白，眼中露出了恐惧之色，这次不用单雄信再劝了，翟让立刻令道：“快！传令大军立刻退回梁郡。”


半个时辰后，六万瓦岗军离开了萧县，浩浩荡荡向西迅速撤退，连库存的五万石粮食也顾不上拿走，而此时近三万隋军骑兵就在三十里外，裴行俨已经得到了瓦岗大军西撤的消息，但他并没有追击，这是主帅张铉的命令，放瓦岗军离去，现在还不到和瓦岗军决战之时。


两天后，瓦岗军返回了梁郡，二十万瓦岗军东征宇文化及，最后只剩下六万余人返回，瓦岗军上下士气低落，怨声载道，翟让在瓦岗军将士心中的地位也迅速下降了。


……


洛阳，在王世充的郑王宫内，王世充和几名心腹聚在书房内讨论着张铉派人送来的一封信，信中内容让王世充大为紧张，竟然提议共猎瓦岗军。


王世充大半年来一直在等待翟让和宇文化及两败俱伤，他便可轻易得渔翁之利，张铉那边他也考虑过，张铉在和高句丽作战，应该无暇顾及中原，相对于张铉，王世充更担心江淮杜伏威。


但形势却向他最担心的一面发展，张铉已决定对瓦岗军动手了。


王世充当然知道，张铉所谓共猎瓦岗军，实际上是提出共分中原，他原想独霸中原，但现在他独霸中原的希望破灭了。


“大家说说看吧！我们该怎么办？”王世充叹了口气，对众人道。


房间里的大臣都一片沉默，谁也不愿先开口，大家都知道王世充有自己的想法，万一自己的想法和王世充不符，会招来杀身之祸。


王世充见谁都不肯说话，便狠狠瞪了众人一眼，对段达道：“段公先说！”


段达浑身一颤，半晌才吞吞吐吐道：“卑职怀疑……张铉在写这封信的同时便已经出兵了。”


“你说这话有什么依据吗？”王世充有点不耐烦问道，他现在就害怕张铉已经抢在他前面出兵，他很讨厌听到这种论断。


“卑职没有证据，只是从常理推断，卑职觉得张铉不会坐失先机。”


王世充心中愈加恼火，这时，王世充长子王玄应匆匆走进房间，在王世充耳边低语几句，王世充眼睛蓦地瞪大了，半晌问道：“这是真的吗？”


“是彭城郡发来的鹰信，应该是真。”


众人不解地向王世充望去，王世充已经急得站起身，快步走了出去，不再理睬众人，郭文懿连忙问王玄应道：“请问世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郑王为何如此失态？”


王玄应叹了口气，“刚刚接到彭城郡的消息，宇文化及的君度彻底被瓦岗军歼灭，但北隋军队却出手了，抓住了宇文化及，瓦岗军被迫向梁郡撤退。”


众人面面相觑，难怪郑王如此失态，瓦岗军西撤，就意味着徐州落入了张铉手中。


当天上午，王世充便给张铉回了一封信，表示响应齐王的建议，双方共猎瓦岗乱匪翟让。


蓄势已久的十万王世充兵分三路，一路令荥阳太守杨庆为左都督，率军两万从荥阳郡杀向东郡，一路令左屯卫大将军宇文成都率军三万南下襄城郡，务必拿下襄城、淅阳、南阳、淯阳和淮安等五郡，王世充留下长子王玄应守洛阳，他自己亲自率领五万大军扑向梁郡。


会猎瓦岗军的战役已经在中原大地上打响。

第751章 被迫回军


就在张铉率军远征高句丽的同时，唐军也加紧了在西线的战役，薛举、李轨、梁师都、刘武周就像四把锋利的匕首顶在唐朝的后背，使李渊如鲠在喉，如芒刺背，也正是这个缘故，唐军在攻打壶关失利后，便立刻撤军回太原，不再纠结于对空虚河北的攻打，而是调头对付刘武周南侵。


唐军二十万兵力几乎都在对付这四支割据势力，其中刘武周由李元吉应对，李轨由李建成应对，薛举和梁师都则由李世民率十万大军分别剿灭。


唐朝倾举国之力应对这四支势力，半年内确实取得了很大的进展，李建成密派武威豪强安兴贵佯投李轨，说服其兄安修仁投降了唐朝，安氏兄弟暗中勾结河西胡人反叛李轨，趁李轨率军西征羌人之时，说服李轨部众造反，李轨走投无路，兵败被抓，被李渊斩首于长安。


而陇西薛举虽然声势浩大，但他为人残暴，强征暴敛，河湟男子尽皆驱赶从军，在陇西一带民愤极大。


尽管薛举在浅水原一战击败唐军，但他却被李世民派去的刺客所杀，唐军随即大举反击，薛举军队大败，他儿子薛仁杲率残兵败退至西平郡，部属皆众叛亲离，薛仁杲被部将宗罗睺所杀，人头献给了李世民。


河西河湟两路皆平，唐军士气大振，李世民率八万大军分兵三路北征梁师都，李世民部将段德操在会宁郡凉川县大败梁师都堂弟梁洛仁，斩敌五千人，另一支军队由骠骑将军蔺兴粲统帅，在平凉郡击败悍将辛獠儿，辛獠儿只率数百骑狼狈北窜。


而第三路由兵部尚书屈突通率领，在弘化郡迎战梁师都率领的三万骑兵，双方激战三天三夜，李世民率援军杀至，梁师都大败北归，他一方面向突厥紧急求援，另一方面召集残部拒守灵武郡。


李世民的八万大军随即杀至灵武郡，而此时，突厥始毕可汗由于在突厥内部争位中失利而忧愤成疾，不久病逝，由其弟继位，称处罗可汗，突厥内部纷乱，无暇南顾。


但张铉已灭契丹，占据了辽东，处罗可汗不想唐军在西面坐大，便派其弟莫贺咄设率军三万赶往灵武郡援助梁师都。


与此同时，一份从长安送来的八百里加急快报抵达了灵武郡。


李世民的大军驻扎在鸣沙县，这里位于灵武郡最南面，绿洲少，戈壁多，时值八月，灵武郡一带干燥酷热，大地如同着火一般，席卷方圆数千里，唐军水土不服，中暑者极多，战斗力迅速下降。


但酷热中暑并不仅仅是唐军遭遇的困难，梁师都利用骑兵和熟悉地形的优势，派出十几支小规模骑兵队，南下骚扰唐军的军粮运输，这些骑兵队十分熟悉地形，神出鬼没，一连摧毁三支唐军粮草运输队，使唐军的后勤补给出现了困难。


大帐内，李世民忧心忡忡地来回负手踱步，这时，屈突通、段德操、长孙无忌和张公瑾快步走进大帐，李世民回头看了众人一眼，摆摆手道：“大家请坐吧！”


长孙无忌见李世民面有忧色，便问道：“殿下可是为粮食不足而烦恼？”


李世民苦笑一声，“烦恼之事太多了，何止粮食一件。”


这时，屈突通缓缓道：“当初张铉平琅琊郡乱匪孙宣雅时，也是因为粮食运输困难而失败，后来他们采用了在山中修筑军堡屯粮的方式，步步为营向南推进，最终解决了粮食问题，一鼓作气击败了孙宣雅和王薄，卑职认为这种步步为营的办法值得我们效仿，灵武郡最大的困难就是孤悬于北方，中间有大片戈壁荒漠和陇右相隔，如果不解决粮食运输问题，我们拿不下灵武郡。”


李世民点点头，他很赞赏屈突通的这种实事求是的态度，不因为张铉是敌人就排斥，优点大家都可以互相学习，这时他见段德操欲言又止，便问道：“段将军想说什么？”


段德操欠身道：“粮草运输确实是大问题，卑职考虑，我们能否利用黄河运输来解决这个难题，卑职观察过，从金城郡到灵武郡这一段黄河水流平缓，非常有利于水运，而梁师都和突厥军都以骑兵为主，水战是他们的薄弱环节……”


不等段德操说完，众人都一致夸赞，这是一个好办法，他们之前怎么没有想到呢？


这时，李世民又摆了摆手，对众人道：“我的忧心并不是粮食问题，也不是士兵水土不服，更不是突厥骑兵来援，而是我刚刚接到从长安送来的天子旨意，父皇催促我立刻撤军回长安。”


众人一怔，异口同声问道：“这是为何？”


李世民取出刚刚接到了八百里加急快报，递给众人道：“中原局势骤变，张铉和王世充联手共猎瓦岗军，也就是瓜分中原，父皇不愿意唐军缺席这场瓜分盛宴，所以要求我回兵长安。”


众人面面相觑，西面之敌还没有彻底平息，怎么又开始对中原动心了呢？


长孙无忌急道：“如果我们就此撤军，恐怕会功亏一篑，梁师都会重新恢复元气，我们现在虽然遭遇困难，但梁师都困难更大，他的军队已不足两万，突厥军远在河套，迟疑不肯南下，只要我们等到秋天稍凉，一战可击败梁师都，殿下不可撤军！”


张公瑾也劝道：“虽然现在粮食运输困难，但我们可以从河西借用胡人的大型羊皮筏子运粮，在黄河中如履平地，金城郡那边还有十万石存粮，把粮食运送过来，我们粮食问题立刻解决，至于水土不服，就像长孙长史所言，天凉后暑气消退，士兵战力便可渐渐恢复，现在撤军必然是功亏一篑。”


屈突通也劝道，“自古就有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之说，殿下只有把具体情况给圣上说清楚，相信圣上能理解殿下。”


众人纷纷劝说，李世民只是苦笑不言，长孙无忌先反应过来，低声问道：“殿下，难道天子一定要撤军回去吗？没有通融的余地？”


大帐内一片寂静，众人都望着李世民，李世民叹了口气对众人道：“其实我很理解父皇，天子登基尚不到一年，君主威严是第一重要，必须一言九鼎，就算明知是错误也必须不折不扣实施。


可现在连我这个儿子都搞一个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父皇会是什么感受？他或许不会责怪我，但一定会迁怒诸位，这不是我想看到的结果，这是其一。


第二便是中原变局，父皇对东进的渴望大家也知道，连张铉北征高句丽之时父皇还忍不住要偷袭壶关，更何况现在是瓜分中原之际，他怎么可能置身事外？”


“可是我们东面就是洛阳，怎么参与瓜分中原？”段德操疑惑地问道。


旁边屈突通很了解中原的情况，沉声道：“天子的想法应该走武关进南阳，夺取中原西南部一块，然后以此为根基，进军荆襄，而另一个可能就是趁王世充出兵中原，洛阳空虚之际一举夺取洛阳。”


李世民点点头，“应该是两个可能性都有，所以父皇才让我立刻回军，否则以长安现有之军，夺取南阳各郡也应该够了。”


“殿下已决定回师长安了吗？”长孙无忌了解李世民，他知道李世民必然是已经有决定了。


李世民长长叹口气，“我决定撤军南归，以后再打梁师都。”


他随即又对段德操道：“我会提请父皇封段将军为平凉都督，段将军可率军两万镇守平凉和弘化两郡，不给梁师都南下的机会。”


段德操起身行礼，“卑职绝不会让殿下失望！”


次日，李世民大军拔营难归，李世民令屈突通统帅大军南下，他自己则率五千骑兵先行，一路风驰电掣向长安奔去。

第752章 西征东顾


数天后，李世民率领的骑兵先一步抵达了长安，李渊早得到飞鸽传信，知道次子已经撤军，他当即派人在城外等候，当李世民到达长安之时，便立刻被接进了太极宫中。


李渊已经很着急了，他是得到洛阳内应的情报，张铉邀王世充共猎瓦岗，李渊才发八百里加急快报去通知李世民撤军。


当然，李渊也并非不想一鼓作气剿灭梁师都，但李渊考虑到梁师都的问题本质上是突厥问题，想解决起来不是那么容易，就算一时剿灭梁师都，只要突厥扶持，梁师都很快又会卷土重来，绝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剿灭。


相反，一旦张铉和王世充达成了瓜分中原的协议，他事后再杀进去，只会导致王世充和张铉联手对付自己，一旦南北隋结盟，唐军就被动了，所以李渊格外焦急，他一定要以剿灭乱匪为借口，杀进中原去分一杯羹，同时阻止张铉和王世充结盟。


李世民风尘仆仆来到了武德殿御书房外，有侍卫立刻去向天子李渊禀报，片刻一名老宦官出来行礼道：“殿下请进吧！陛下在房内等候。”


李世民整理一下衣冠，快步向御书房内走去，李渊的御书房很宽大，俨如一座小殿，此时在御书房内，十几名重臣已聚集一堂，相国裴寂、刘文静、陈叔达、窦威、独孤怀恩，另外还有太子李建成，以及尚书左右丞和各部尚书、侍郎等重要大臣。


李世民向众人一一点头，上前躬身施礼，“儿臣参见父皇！”


李渊眼中露出欣慰之意，他就怕次子不肯受诏回来，让自己失去君王的威严，他笑道：“皇儿一路辛苦了，赐坐！”


有宦官给李世民铺了软垫，李世民正要汇报灵武郡的战役情况，李渊却明白他的心思，摆摆手道：“灵武郡的情况回头再汇报，我们继续商议中原之事。”


李世民心中有些失落，他知道父皇已经不考虑梁师都了，解决了薛举和李轨，唐朝后方轻松了很多，剩下一个梁师都翻不起风浪，至于刘武周，他或许会威胁太原，但威胁不到关陇，大唐战略向东转已是不可扭转了。


但李世民也不是一般人，他看出了大唐战略东转这一点后，他也迅速调整自己状态，暂时忘掉征战梁师都的事情，这时，他才注意到大堂上挂了一幅巨大的中原地图，兵部侍郎赵慈景就站在地图前。


李渊点点头对赵慈景道：“赵侍郎再给秦王说说中原的情况吧！”


赵慈景是李渊的女婿，容貌异常俊美，号称长安第一美男子，侍母至孝，才学也不错，目前出任兵部侍郎，他权势极大，在兵部掌控实权，实际上已经架空了兵部尚书屈突通，屈突通也明白这一点，所以才主动提出跟随李世民东征西讨。


赵慈景向李世民微微欠身，用木杆指着地图道：“根据最新情报，隋军分兵四路，一路是裴行俨的骑兵，他在夺取徐州后又分一万骑兵向南，夺取了谯郡、汝阴郡、汝南郡和淮阳郡，另外两万骑兵则进军梁郡，目前驻扎在宋城县以东的谷熟县，这是骑兵一路，第二路是罗士信大军，他们从齐郡杀入东平郡和济阴郡，目前已将两郡收入囊中，目前罗士信大军驻扎在梁郡北面的考城县一带，第三路则是李靖率一万军进入东郡，准备夺取瓦岗寨，而王世充方面……”


“稍等一等！”


李世民打断了赵慈景的介绍，问道：“刚才赵侍郎说张铉兵分四路，但现在只介绍了三路，那还有一路呢？”


赵慈景将木杆指向河内郡，“目前还有一路在这里，魏文通的军队，随时准备渡过黄河进入荥阳郡。”


李世民有点明白了，他对李渊道：“父皇，张铉是不是想以北面虎牢关为界，他们占据包括荥阳郡在内的中原大部地区。”


李渊冷哼一声道：“皇儿说得没错，从目前张铉出兵的方向来看，他是这样打算，北面以虎牢关为界，南面以颍川郡为界，以东属于北隋，以西属于王世充。”


“那我们的目标呢？”


李世民想起了屈突通的推测，心中暗忖，‘不会被屈突公说准了吧！’


李渊看了一眼李建成，“大郎，你来告诉世民吧！”


“儿臣遵命！”


李建成起身走到地图前，赵慈景连忙将木杆呈给他，李建成点点头，用木杆指着地图道：“走潼关一线，我们难过崤关之险，拿不下洛阳，我们就无法东进，所以我们目前只能走武关！”


李建成将木杆指向上洛郡，对李世民道：“先组织民力将粮草物资运到上洛郡，再沿丹水南下，利用丹水运送粮草辎重，出武关进入南阳郡，现在王世充已派大将军宇文成都率两万军南下了，也就是说，我们将和王世充的军队争夺中原西南部的南阳、淅阳等六郡，一场大战必不可免。”


李世民怔怔没有说话，他心中十分震惊，但他震惊并不是屈突通说准了唐军的计划，而是张铉的深谋远虑，半晌，李世民缓缓道：“张铉早就算准了我们要走武关南下吧！”


李渊脸色有点难看，虽然他也知道自己不及张铉的深谋远虑，但他却不想输了面子，冷冷道：“这很正常，我们过不了洛阳，谁都能想到我们将走武关这条路。”


他不想再谈张铉，便对李建成道：“继续说下去。”


李建成又继续道：“目前南阳和襄阳一带被乱匪朱桀占领，此人有军队八万，以人肉为粮，残暴无比，宇文成都的军队正在鲁阳关一带和朱桀军队激战，我们可乘机杀入，夺取南阳郡和襄阳郡。”


李世民眉头一皱，这样的话，三万军队就足够了，这么着急催促自己的回来做什么？


李渊看出了次子的不满，心中略略有些不快，对李世民道：“我们虽然有二十万大军，但并不够用，你三弟率五万军在并州和刘武周对峙，守益州要用两万军，还有关中需要三万军，这就十万大军去了，还有河西、河湟的驻军，防止薛氏旧部和李轨族人卷土重来，我们其实已无兵可派，就等着你的八万军回来。”


“可儿臣的八万军至少三天后才能赶回来，孩儿怕误了军机。”


“这个倒无妨，长安有两万御林军可以临时用一用，朕就把你神通叔父的三万军队交给你，由你率领南下武关，务必给朕夺取南阳，打通南襄一线，为我们进军南方打下根基。”


李世民这才明白父亲的野心，夺取南阳襄阳，以此为根基向南方进军，虽然他想带自己的旧部出征，但现在他没有拒绝的余地，立刻躬身道：“孩儿绝不会让父皇失望！”


停一下李世民又道：“南征需要大量民夫，调度民夫需要时间，不如儿臣还是等西征军队回来，不在乎这三天时间。”


李渊想了想便答应了，“也罢，那就再等三天！”


这时，李世民又想起一事，连忙道：“儿臣这次归来前任命段德操为平凉都督，率两万军继续应对梁师都，恳请父皇批准儿臣的任命。”


李渊是何等老于世故，他淡淡笑道：“既然皇儿已任命，朕批准就是了。”


李世民大喜过望，连忙躬身行礼，“感谢父皇恩准！”


当天下午，李渊令裴寂在关中招募二十万民夫运输粮食，李渊封秦王李世民为征东大元帅，率三万军讨伐逆贼翟让和朱桀。


在长安只休息了三天的李世民便率领三万步兵和五千骑兵浩浩荡荡向上洛郡进发，李渊随即有任命相国刘文静为督粮后军元帅，总督二十万民夫以及后勤粮草运输。


这是唐朝的重大决策，标志着唐军战略由西方转向东方，开始中原争霸的征程。

第753章 坑王咬金（上）


在隋军进攻中原的四支队伍中，裴行俨和罗士信无疑是主力军，而李靖率领的一万军队任务看似最为简单，夺取东郡，端掉瓦岗军老巢瓦岗寨，但事实上这个任务并不简单，王世充也必然派军队夺取东郡，这将是两支隋朝军队的侧面交锋。


怎么样才能斗而不破，对主将的智慧和作战能力要求极高，正是这个缘故，张铉选中了李靖来攻打东郡。


李靖是从汲郡渡过黄河，一万军队驻扎在靠黄河不远的郡治白马县内，李靖并不急于攻打瓦岗，他此时已经得到消息，郇王杨庆率领两万军队正从荥阳郡浩浩荡荡杀来。


大帐内，李靖正在给主帅张铉回信，就在一个时辰前，他接到了主帅从济阴郡送来的快信，张铉在信中要求他务必全歼杨庆的军队，李靖当然也知道，杨庆是张须陀之死的罪魁祸首，主帅对他一直恨之入骨，绝不会再轻饶他。


这时，小将秦用出现在帐门口，躬身行礼道：“将军，瓦岗山有人送信过来，说你知道的。”


李靖心念一转，便明白过来，这一定是程咬金派人送信来了。


“让他进来！”


李靖是在出征前才得知瓦岗寨的留守之将居然是程咬金，这着实出乎李靖的意料，当年在草原上，李靖和程咬金打过交道，知道他是张铉的伙计，一个奸猾无比之人，有此人在瓦岗，李靖对付杨庆的办法就明显增多了，他可以选出一条对自己最有利的办法。


片刻，进来一名农夫模样的年轻男子，他单膝跪下行礼，“斥候三营校尉李舟参见李将军。”


李靖一怔，怎么会是自己人，他连忙问道：“你是从瓦岗寨过来？”


“正是！卑职是大帅挑选，让我们跟随程将军去瓦岗寨。”


李靖大喜，“那你们一共有多少人？”


“一共五十人，现在扮作程将军的亲卫，程将军让卑职过来联系，看看李将军需要他做什么？如果没有直接要求，他便把可瓦岗寨献给将军。”


李靖想了想，他确实有一个方案，但还不太成熟，他提起笔准备给程咬金写一封信，李舟苦笑一声，“程将军不识字，将军还是直接告诉我吧！”


“那你识字吗？”


“卑职识字。”


“那就是了，你把信中内容告诉他，有些事情嘴上说不清楚。”


李靖便提笔给程咬金写了一封信，他一边写一边问道：“程将军在瓦岗表现如何，应该很精明能干吧！”


李舟又苦笑一声，“他确实很精明能干，但不是将军想象的那种精明能干。”


李靖倒有了一点兴趣，多年不见程咬金，却不知他变成什么样了，李靖便停下笔问道：“那他又是怎样的一种精明能干呢？”


“将军有所不知，这位程将军是瓦岗军中出了名的‘三绝将军’也有人称他为‘三无将军’，所谓三无就是‘好赌无品，好酒无量，好色无胆’，听说要打仗，他逃得比谁都快，假如有好处，他肯定是第一个冲上去，卑职认识他这两年从未见过他吃过亏，若是别人请客喝酒，他兴致盎然，可以喝到第二天早上都不醉，若是轮到他请客，一碗酒下肚就烂醉如泥，怎么也叫不醒。”


李靖不由哑然失笑，果然和从前一样，这种奸猾之人正好对付杨庆，他飞快写完了信，将他递给李舟，笑道：“我只是把我想达到的结果告诉程将军，具体怎么做由程将军自己发挥。”


“将军放心吧！他不会让将军失望。”


跟了程咬金几年，连李舟都相信，天下之大，比程咬金还精的人还真没有几个。


……


自从一场莫名其妙的大火烧了瓦岗寨的粮库后，程咬金因救火有功，被翟让提拔为瓦岗寨留守主将，封为忠节将军，表彰他的忠勇气节，率五千军驻守瓦岗寨。


可惜这位程将军既不忠勇，也没有什么气节，在瓦岗寨闲来无事，整天聚众赌博，喝酒吃肉，有人实在看不下去，跑到翟让那里告他一状，翟让却认为这是小节，他的手下基本上都有好酒好赌的毛病，只要能守住瓦岗，这些小事不必计较。


正是在翟让的不管和放纵下，程咬金更加肆无忌惮，在瓦岗寨通宵达旦赌博喝酒，日子过得比神仙还快活。


但好日子终于结束了，东郡的战争即将来临，程咬金整整一天没有喝酒了，更没有了赌博的兴致，从中午起便坐在山头一块大石上发呆。


李舟给他带来了李靖的消息，任务是全歼杨庆两万军，要他瓦岗军独立完成，和隋军无关，让程咬金感觉见了大头鬼，这怎么可能完成呢？


“将军，实在不行就告诉李将军，我们不用冒险。”李舟忍不住劝道。


“屁话，我怎么办不到！”


程咬金狡黠的小眼睛在急速打转，他已经想到一个绝妙的损计，他问道：“老李，如果我向好兄弟请罪，一般用什么礼节？”


李舟挠挠头，“这种情况，古人有负荆请罪的说法。”


李舟知道他不懂，便简单地告诉他，“光着上身，背一束荆条，表示自己做错了，很有诚意地向对方赔礼道歉，但不可乱用场合，会被人笑话的。”


“我记住了！”


程咬金点点头，又嘿嘿笑道：“老李啊！你知道杨庆此人最大的毛病是什么？”


李舟摇摇头，“卑职不知！”


“我告诉你，杨庆此人最大的毛病就是贪财，当初他用陈米烂谷子从瓦岗军身上赚走了多少钱，他就是不满足，这次老子估计他是主动请缨来攻打瓦岗，根本目的还是为了钱，我就再好好满足他一次，让他一辈子也忘不了。”


说完，程咬金向李舟招招手，在他耳边低声道：“你再去找那个买药出身的李将军，要他这样这样办……明白了吧！”


李舟咧了咧嘴，这么损的办法估计也只有这个程咬金这个混蛋想得到。


“将军，卑职这就去，另外，李将军不是出身赵郡李氏吗？怎么会是卖药出身？”


“他肯定是卖药出身，他外号叫什么药师，估计以前就是专门给人捣药的。”


李舟捂着嘴飞奔而去，跑出老远才哈哈大笑起来。


……


程咬金不愧是杨庆的知己，杨庆这次不顾年迈，坚持请缨率两万军出征瓦岗寨，确实是为了钱财而来，杨庆从大业七年就和瓦岗军打交道，简直比一般的瓦岗将领还要熟悉瓦岗军。


翟让纵横河南，在黄河内打劫商船，不知攒下了多少钱财和奇珍异宝，钱财估计用来做军费了，但奇珍异宝不会，杨庆知道按照瓦岗军的规矩，钱财充公，珠宝首饰则为大王所有，由大帅赏赐诸将，但翟让从来就没有赏赐诸将什么财宝。


杨庆曾向翟让提出用财宝换粮食，却被翟让一口回绝，仅翟让三个娘子每人首饰就有两大箱，杨庆亲眼见过翟让正妻有一颗鸽卵大的夜明珠，镶嵌在发冠之上，价值连城，杨庆眼睛都要红了，目前她们都住在瓦岗寨，不在梁郡，杨庆相信翟让的财富一定还在瓦岗寨。


杨庆唯恐北隋军先一步抢占瓦岗军，他率两万大军昼夜行军向瓦岗山疾奔，不过杨庆运气不错，他的斥候禀报，北隋军粮食出了问题，渡黄河后一直驻扎在白马县，没有前往瓦岗山，这让杨庆长长松了口气，这天下午，杨庆率领两万大军抵达了瓦岗山脚下。


他在这里从曾经驻扎了一年多，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十分熟悉了，重回故地，杨庆竟有一种时光缩短的感觉，仿佛往事都是在昨天才刚刚发生。


杨庆并不想打仗，尤其瓦岗寨主将是那个混账得出了名的‘三绝将军’程咬金，和他打仗简直是自损身份，杨庆派人上山去送信，要求程咬金立刻投降，否则大军攻上山，将一个不留，全部杀光。


一个时辰后，送信士兵下山来报，“启禀殿下，程将军愿意投降殿下，他只有一个要求，他的士兵都不愿去洛阳，求老将军放他的士兵回乡务农。”


“不愿去洛阳？”


杨庆问道：“你看到的吗？”


送信士兵点点头，“他问周围士兵，这些士兵都想回家了，卑职亲眼看见。”


杨庆笑了起来，对身边众将道：“想不到这个三绝将军居然还挺讲义气，难得啊！”


众人大笑，杨庆便点点头道：“我答应他的条件，每人发五斗米回乡，绝不食言！”

第754章 坑王咬金（中）


半个时辰后，瓦岗山道上锣鼓声响起，只见一群穿着黑色瓦岗军服的将士走下山来，为首一名黑脸大汉，光着上身，后面背着一捆荆条，正是有名的三绝将军程咬金。


所有杨庆手下大将都笑喷了出来，这厮投降居然用负荆请罪，他懂不懂什么叫负荆请罪啊！


杨庆也捋须暗暗好笑，原来是个不学无术的蠢汉。


程咬金上前单膝跪下，高高抱拳，背书一般地说道：“程咬金仰慕殿下已久，今天归降殿下，实属……那个三生……三生什么来着？”


程咬金挠挠头，他似乎忘记了‘三生有幸’这个词，众将皆扭头拼命地忍住笑，杨庆呵呵笑道：“程将军的心意老夫领了，既然愿意洗心革面，我们自然既往不咎，回头我会向圣上请示，封将军一个大大的官，说不定还能封国公光宗耀祖呢！”


杨庆着实瞧不起程咬金这个蠢汉，索性也天花乱坠哄他一番，程咬金顿时高兴得眉开眼笑，“我老程封了国公，马上就回老家修祖坟去！”


众人再也忍不住，一起大笑起来。


虽然笑归笑，但关系倒变得融洽了，杨庆随即承诺自己的若言，让程咬金解散五千瓦岗军，程咬金忙碌了一夜，在杨庆部将徐俊的监督下，瓦岗军士兵拿着钱粮便各自散去了。


杨庆的两万大军驻扎在山下，他显得有点心事重重，三更时分，长子杨绩带着十几名士兵匆匆赶回大帐，杨庆连忙问道：“如何，拿到了吗？”


杨绩一摆手，后面士兵抬过来两只大箱子，士兵又退了下去，大帐内只有杨庆父子二人，杨绩笑道：“程咬金昨天上午派人将翟让、单雄信等大将的家眷都送走了，但家眷收拾好的一部分首饰财物却被他偷偷扣下了，就是这个！”


杨绩打开箱子，箱子里珠光宝气，全是各种金银首饰，还有各种珠宝翠玉，杨庆上前翻了翻，又回头望向儿子，“那只镶有夜明珠头冠呢？”


“孩儿没有发现头冠，但孩儿听说那只头冠确实被程咬金扣下了，估计是被他藏匿起来。”


杨庆勃然大怒，“混账东西，竟敢私藏宝物，看我怎么收拾他！”


杨绩又道：“父亲，还有那批宝藏的下落，孩儿也打听到了一点消息。”


杨庆按耐住内心的怒火，连忙问道：“有什么消息？”


翟让的财宝也是杨庆最为关心之事，可以说他就是为了这批财宝才主动请缨来攻打瓦岗寨，杨庆显得十分紧张，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唯恐这批财宝被翟让运走了。


杨绩压低声音道：“孩儿问了多人，可以肯定这批财宝就藏在瓦岗山中，但没有人知道它的具体藏匿处，不过有一个人可能知道。”


“程咬金吗？”杨庆觉得只可能是他知道。


杨绩点点头，“有人告诉我，几个月前程咬金带了一批心腹手下在瓦岗山中四处搜寻，后来他忽然出手阔绰起来，经常用黄金来赌博，他至少输了上千两黄金，有人说程咬金捡到宝了，孩儿可以肯定，他一定是找到了那批财富。”


杨庆忽然醒悟，咬牙切齿道：“我明白了，他把瓦岗士兵全部解散，一定就是为了掩盖这个秘密，此人不蠢啊！居然是个贪财忘义的小人。”


杨绩笑道：“此人确实是个无赖，贪财好赌，他如果聪明，应该把那笔财富献出来，而不是想着自己独吞，此乃取祸之道也，他却不懂，典型的泼皮无赖罢了。”


杨庆感觉儿子是在说自己，他不由狠狠瞪了一眼儿子，“你在说谁？”


杨绩吓一跳，连忙惶恐地躬身道：“孩儿在说程咬金，父亲是要做大事之人，他一点米粒之光，怎能和父亲皓月之辉相提并论。”


杨庆捋须点点头，这番话让他听着舒服，这时，杨绩又问道：“父亲，那我们该怎么办？”


杨庆冷笑一声，“对付他很容易，我知道他的弱点，你派人去把他找来见我。”


“现在吗？”


“就现在，以免夜长梦多。”


杨绩匆匆去了，不多时，程咬金被他带了进来，“程咬金，你做的好事啊！”杨庆冷冷道。


程咬金见杨庆满脸怒色，不由有些惶恐道：“老将军是指什么？”


“我们大军南征北战，军费困缺，就想攻下瓦岗寨补充军费，但我们看到的却是空仓库，粮食不足三万石，铜钱更是一文皆无，我问你，钱粮都到哪里去了？”杨庆恶狠狠地瞪着程咬金。


“老王爷冤枉卑职了，自从去年瓦岗粮库失火，翟让就把钱粮全部运去梁郡了，卑职句句是实，若有半点隐瞒，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你先不要发誓赌咒，我知道翟让还有一批财宝，就藏在瓦岗山中，你告诉我，藏在哪里？”


程咬金有些心虚地低下头，半晌道：“卑职……不知！”


杨庆善于察言观色，他看出了程咬金的心虚，心中更加确定程咬金一定知道，便冷冷道：“程将军，我知道你是济北郡东阿县斑鸠镇人，家中还有一个兄长和老娘，多亏你送钱回去，他们日子过得很不错，听说刚刚修了新宅，我说得没错吧！”


是否修了新宅杨庆也不知道，只是诈一诈程咬金，程咬金顿时吓得跳了起来，“王爷怎么知道？”


杨庆恶狠狠道：“你若想兄长和老娘无事，就乖乖说实话，否则，休怪我杨庆心狠手辣。”


程咬金惊得满头大汗，半晌，嘴唇嚅嗫说道：“我知道有座山洞，里面藏了不少大箱子，不知是不是老王爷想要的东西。”


杨庆顿时大喜，“山洞在哪里？”


“在后山一个幽深之处，那里居然有石制的亭台楼阁，很是奇怪。”


杨庆顿时想起一个传说，据说晋初八王之乱时河间王司马颙在瓦岗山发现了一处龙脉，便按帝王规格在瓦岗山秘密修建了一处墓穴，但墓穴尚未完工，司马颙便被南阳王司马模所杀，帝王墓也就不了了之，难道翟让发现了这处墓穴，便将财宝藏在那里，越想越有这个可能，杨庆开始怦然心动了。


杨庆本人也已七十岁，人生七十古来稀，他知道自己天命没有几年了，这几年他一直在为自己寻找墓穴，如今瓦岗山中就有龙穴，如果自己死后能葬在这里，那他的子孙就将有帝王之兆，杨庆知道翟让离灭亡时日不长了，这处龙穴必然会被人渐渐遗忘，这个机会他怎么能放过？


“除了你之外，山洞还有别人知道吗？”


程咬金低声道：“目前只有卑职一人知晓，本来还有几十名亲兵，卑职都把他们遣散回乡了。”


杨庆心中暗暗冷笑，果然被自己猜中了，程咬金想独吞这批财宝，他心中杀机顿起，便拍了拍程咬金的肩膀笑道：“放心吧！我不会全部拿走，我们三七开，我留三成给你。”


程咬金大喜，“多谢老王爷！”


杨庆沉吟一下又问道：“翟让之妻有一个头冠，头冠上镶有一颗鸽卵大的珠子，你见过吗？”


程咬金咧嘴笑了起来，“黄金头冠倒也打造得精致，只可惜那颗大白珠太劣了，不值几个钱，王爷要它做什么？”


杨庆心中猛地怦怦跳起来，夜明珠白天看就是一颗普通的白色珠子，只有在夜晚或者暗室它才会越来越亮，满屋生辉，程咬金显然不识货，他急问道：“头冠在哪里？”


程咬金挠挠头，“昨天我嫌它不值钱，随手赏给一个亲兵了，亲兵应该拿回家了吧！”


杨庆大急，一把揪住程咬金脖领吼道：“那个亲兵家在哪里？”


“老王爷，那珠子很值钱吗？”程咬金眨巴眨巴小眼睛问道。


杨庆恨恨放开他，“珠子不值钱，但头冠我祖传之物，是翟让从我老宅偷走，我必须要回来。”


“原来如此，待卑职想想那个亲兵家在哪里？回头派人取回来给老王爷。”


“你只要告诉我，他家在哪里就行了。”


“卑职只知道在济北郡，但具体哪县哪乡哪村，我一概不知，不过我可以打听到，最迟后天给老王爷一个准信。”


杨庆气得恶狠狠瞪着他，半晌道：“明天先带我去看看那座山洞吧！”

第755章 坑王咬金（下）


次日一早，杨庆开帐交代众将几句，让众人休息两天，他仰慕瓦岗山已久，去瓦岗山各处看一看风景，最迟次日必归，交代完毕，他便和儿子杨绩带着数百名亲兵上山了。


程咬金带着众人穿过一座座山谷，下午时分，他们来到后山一座极为隐蔽幽深的山谷内，继续在山谷内走了数里，前面出现一处更小的谷口，就像一处岩石裂缝，这条小谷口长约五十步，十分狭窄，仅容两人并肩通过，头顶只是一线天，两边峭壁藤蔓低垂，颇有点阴森森的感觉。


走出谷口裂缝，眼前顿时豁然开朗，这里竟是一处绝地，两边皆是百丈高的悬崖峭壁，中间是开阔的谷地，里面树林茂密，藤蔓丛生。


“原来这里竟别有洞天！”


杨庆颇懂风水，见周围山势如九龙腾空，仿佛这座山谷就是龙穴，他忍不住赞叹道：“好一处风水龙脉宝地。”


“老王爷，就是那里！”


程咬金指着前方主峰山脚的一座山洞，“箱子就藏在山洞内，进山洞走百步可见。”


杨庆不会轻举妄动，他给儿子杨绩使了个眼色，杨绩立刻带了十几人向山洞奔去，程咬金也想同去，却被杨庆的手下拦住了。


一刻钟后，一名亲兵匆匆跑回来，对杨庆附耳低语几句，杨庆顿时喜形于色，居然发现了数百只大箱子，这时，他瞥了一眼程咬金，心中杀机已动。


程咬金却咧嘴笑道：“我想起来了，那个头冠没有赏给亲兵，我好像是把它随手放在哪里了？”


杨庆半晌没有说话，一挥手道：“一起去山洞看看！”


几名亲兵留在谷口，杨庆带着众人以及程咬金一起向山洞内走去，山洞内很干燥，众人举着火把打量，看得出不是天然山洞，而是人工凿出，山洞高三丈，宽五六丈，一路上果然是各种石头雕成的亭台楼阁，十分精致，而且空气流通很好，不觉得任何气闷之感。


杨庆一路欣赏一路感叹，果然是视死若生，一切都和生前一样，这座墓没有完成，正好便宜了自己，好好改造一下，这里就是自己死后的归宿之地了。


走出数十步，前面出现一座大殿，有飞檐斗拱，气势十分壮观，大殿正中堆着数百口大箱子，儿子杨绩和十几名就站在一旁，只见最外面的几口箱子已经被打开，在火把照耀下金光闪闪。


杨庆急忙奔了过去，只见箱子全是像砖头一样金块，金光灿烂，照得他眼睛都花了。


杨庆呼吸十分急促，这一箱子至少就有上千两黄金，那这数百口箱子，又会有多少黄金？他简直不敢想象了，他抬头打量小山一般的箱子，颤声令道：“把它们全部……打开！”


数百名士兵一起动手，把沉重的大箱子抬下来，撬开了箱锁，忽然有士兵大喊：“王爷，不对！”


杨庆走上前，一下子愣住了，打开的箱子里竟然全部是砖头，他心中感到不妙，立刻喝令道：“全部打开！”


一口口箱子被撬开了，所有人都目瞪口呆，除了最外面的几口箱子里是黄金外，其他全部是砖头和石子，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是……怎么回事？


“程咬金呢？”


杨绩大喊一声，杨庆这才发现刚才还在自己身边的程咬金已经踪迹全无，众人找了一圈，程咬金影子都不见了。


杨庆气得暴跳如雷，大吼道：“该死的混账，竟敢骗我，气死老夫也，我非剥了他的皮不可。”


就在这时，守在谷口的几名士兵跑了进来，杨庆一愣，“你们进来做什么？”


为首士兵挠挠头，“刚才程将军说，人手不够，让我们进来帮忙抬金子。”


“他是不是还说我正在赏赐黄金珠宝！”杨庆对几名亲兵咆哮道。


几名士兵心虚地低下头，程咬金就是这样告诉他们，每人先赏一百两黄金，大家分一箱珠宝，而且程咬金手中还拿着一块金砖和一小袋珠宝，说是他分到的一份，他们怕没有了自己的份，所以都跑进来了。


杨绩走上前狠狠给了他们几记耳光，大骂道：“一群蠢货，他人到哪里去了？”


为首士兵捂着脸道：“他在谷口放哨！”


话音刚落，只听见轰隆隆一阵巨响，仿佛地动山摇，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杨庆忽然大叫一声，“不好！”


他拔足便向谷外奔去，数百名士兵纷纷奔了出去，奔到谷口，所有人都呆住了，只见狭窄的谷口尘土飞扬，通道已经被巨石堵死了，山顶似乎站着很多人。


隐隐听见程咬金那破锣般的嗓子在大喊，“杨庆，你这个蠢货，老子不解散军队，你会放心进山吗？老子就知道你这只贪心的老王八会上钩，这里就是你的墓穴，龙脉之地啊！还有儿子陪葬，感谢老子吧！”


杨庆气得几乎晕倒，杨绩连忙扶住他，“父亲，先稳住，应该还有办法。”


杨庆稳住心神大喊道：“程将军，我们好商量，你想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商量个屁，那颗夜明珠就藏在老子的头盔里，老子准备献给齐王，你这个老杂毛真以为老子不懂吧！还大白珠，你这个大白痴才对，你以为老子不懂什么叫负荆请罪，老子哄哄你的。”


杨庆又悔又恨，他竟然看走眼了，以为这个程咬金是蠢汉，结果这个人奸猾得像鬼一样。


这时，程咬金在山顶上大笑，“老子忘记告诉你们了，这山谷里没水，倒是有老子的一泡尿，就在洞口，你们渴极了可以去舔舔，味道还不错的，哈哈！”


上面的士兵一起大笑起来，杨庆气得浑身发抖，拔出宝剑大喝道：“给我从石头上爬出去！”


数十名士兵搭人梯向巨石堆上爬去，刚爬出数十步，山顶上忽然下了一阵乱石雨，将士兵们砸得头破血流，纷纷惨叫着从巨石堆上摔下来，当场死了十几人。


杨庆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莫名的恐惧，浑身开始发抖起来，这时，杨绩听见程咬金要把夜明珠献给齐王，心中一动，忽然大喊道：“程将军，请你转告李靖将军，我们愿意投降，我父亲可以让两万军队放下兵器投降。”


“你这小子倒也聪明，不过老子做不了主，你们等着，不过先警告你们，再敢乱来，老子就扔几十个牛蜂巢下来，蛰死你们！”


众人无奈，只得困在山谷内，眼巴巴地等着李靖的消息。


……


此时李靖率领一万军队已经到了瓦岗山东面，和杨庆军队大营相距四十余里，但距离杨庆被困之处只有十里。


李靖在大营内听了李舟的汇报，不由对程咬金的计谋拍案叫绝，旁边秦用撇撇嘴道：“这种阴损之计上不了台面，将军何必夸他？”


李靖笑道：“计策虽然损了一点，但它却精准地把握住了杨庆贪财的心理，步步设套，将杨庆套进去了，比如他不用夜明珠为饵，或许杨庆就会杀人灭口了，一般人还真想不到，大帅说此人是歪才，果然不错。”


秦用听说大帅也夸程咬金是歪才，便不再多说了，但他又提醒李靖，“将军，当年飞鹰军上下都恨不得食杨庆老儿的肉，罗士信肯定第一个杀他，将军接受他投降，难道是要饶他一命吗？”


李靖拍了拍秦用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杨庆这种鲜廉寡耻之人谁也容不了他，大帅更不会饶他，他必死无疑，但区别只是现在死还是一个月后死，先收了他的两万军队和他历年收刮的钱财，然后再让他暴病而亡，用他的人头祭祀张大将军吧！”


秦用点点头，“卑职明白了。”


夜晚，杨庆饥渴难忍，浑身忽冷忽热，他望着乌沉沉的天空哀叹道：“我杨庆今天要死在这里了。”


“父亲放心吧！李靖需要父亲下令军队投降，父亲还有用，他们不会让父亲死的。”


杨庆心中稍定，他忽然又恨得咬牙切齿道：“如果我大难不死，我一定不会饶过程咬金这个王八蛋！”


杨绩默默无语，父亲仇家太多，就算逃过今天，但能逃过明天吗？


就在这时，堵在山谷内的巨石上忽然出现了人影，士兵们纷纷站起身，杨庆也被儿子扶起，紧张地望着巨石上的士兵，几名士兵放下一架梯子，对他们道：“李将军已在谷外等候，你们一个一个出来吧！”

第756章 创造底牌


关于郇王杨庆投降北隋的真相一直是个谜，直到几年后真相才慢慢被揭露出来，杨庆是被瓦岗山守将程咬金骗进山洞内困住，最后被迫投降了李靖，这是后来才被揭开的真相。


但在这次会猎瓦岗军的战役中，天下人看到的真相却是另一个版本，杨庆在投降北隋后便向天下发表了申明，说他早就看出王世充有篡位的野心，他已经无法容忍王世充的欺君罔上，所以借出兵东郡的机会投降了北隋。


杨庆在洛阳的种种行为着实令人不齿，人人都知道他是王世充的忠实走狗，第一个喊出‘郑王天命，可代隋杨’之人就是他，虽然杨庆的反王世充申明令人耻笑，但另一面，杨庆投降北隋却给王世充带来了重大损失。


不仅仅是两万装备精良的军队投降了北隋，更重要是，杨庆是荥阳郡太守，杨庆的投降使北隋军名正言顺地接手了荥阳郡，就在杨庆投降李靖的第三天，魏文通率一万军从河内郡渡过黄河南下，进入了荥阳郡，直接占领了郡治管城县。


此时，王世充正率领五万大军驻扎在陈留县，杨庆投降和北隋军队进入管城县的消息是同时送到王世充的大营内，此时王世充刚刚睡下，这个消息就如同晴天霹雳一般，王世充一下子被惊呆了，片刻，便听见他的怒吼声从大帐内传来。


片刻，谏议大夫苏良闻讯匆匆赶来王帐，他是王世充的幕僚出身，王世充为人固执，不轻易听人劝，苏良是少数能劝说他之人，被王世充夸奖为最好的谏议大夫。


王帐外围满了军官，众人正在窃窃私语，这时，有人喊道：“苏使君来了！”


众人纷纷闪开一条路，苏良问道：“出了什么事？”


大将丘怀义躬身道：“杨庆投降北隋了，把荥阳郡献给了北隋军队，王爷正在发怒。”


苏良暗吃一惊，荥阳郡是洛阳的外围缓冲，荥阳郡失守，洛阳的东线就危险了，他见众人皆忧心忡忡，便道：“局势应该还有挽救的余地，大家先回去吧！我来劝说郑王。”


众人纷纷回帐了，苏良来到大帐前对侍卫道：“替我禀报郑王，说我来安慰他。”


此时王世充正惶恐之时，听到苏良到来，连忙令道：“快让他进来！”


苏良快步走进了大帐，躬身施礼，“参见殿下！”


王世充长长叹了口气，“先生，张铉欺我太甚啊！”


苏良微微一笑，“张铉占领了荥阳郡，殿下让他退出去就是了。”


“他肯退吗？”


苏良点点头，“微臣觉得他应该肯退！”


王世充心中稍安，收敛了失态，他连忙请苏良坐下，又让人上了茶，这才问道：“何以见得张铉肯退出荥阳郡？”


苏良笑了笑道：“殿下，其实张铉完全可以独自击败翟让，独占中原，他又为什么写信给殿下，建议共猎瓦岗呢？”


王世充似乎抓到了什么，但又不真切，他迟疑一下道：“先生能否明言？”


“殿下，张铉真正的目的是想和殿下结盟，共同对付长安李渊，所以他肯把中原让给殿下一半，荥阳郡对于我们的重要性他不是不知道，他如果真想和我们结盟，那占领荥阳郡岂不是适得其反。”


这个解释王世充能接受，他点点头道：“但事实上他占领了荥阳郡，那他想做什么？”


“问题就在这里，他不是强占荥阳郡，而是因为荥阳太守杨庆投降，他顺理成章地接管了荥阳郡，虽说荥阳郡并不属于杨庆，但我们也不能说张铉无理取闹，张铉要的就是这个理，我们想要回荥阳，那就需要去和他谈，如果他提出的要求我们能接受，那么荥阳自然就会回来。”


“我明白先生的意思了，张铉是想用荥阳郡来和我们换别的让步，但如果他的条件太苛刻，我不能接受怎么办？”


“他既然要和殿下结盟对付李唐，我想条件应该不会太苛刻。”


“好吧！就烦请先生替我跑一趟楚丘县，替我和张铉谈一谈，看看他想要什么条件。”


苏良一怔，“张铉在楚丘县？”


王世充缓缓点头，“我刚刚接到消息，张铉已抵达楚丘县。”


……


王世充的情报并没有错误，张铉确实在楚丘县，既然他邀请王世充共猎瓦岗军，现在王世充已经率军抵达梁郡，他自然也不会再继续隐身幕后，这其实也符合他的一贯传统，各种重大战役他必须亲自统兵作战。


隋军大营位于楚丘县城以南，大营占地数千亩，扎下了近四千顶大帐，六万精锐大军驻扎在其中，另外还有两万骑兵驻扎在谷熟县，张铉的军队和王世充的军队已经将十万瓦岗军三面包围，瓦岗军只能向西南方向撤退。


大帐内，张铉坐在灯下批阅奏卷，这里不像高句丽远离朝廷，中都已经可以通过加急方式将重要的奏卷及时送到张铉案头。


“殿下，微臣听说朝中不少大臣反对输送生铁给拔野古部，殿下这个决定是不是再慎重一下，尽量取得朝野共识后再实施？”旁边杜如晦拿着一份敕令，小心翼翼建议道。


张铉摇摇头，“这种事情永远不会有共识，很多朝臣并没有大局观，他们不懂铁勒人和突厥人的深刻矛盾，他们也不懂俱伦三部联手可以阻止突厥向西扩张，我们的辽东就不会遭到突厥骑兵入侵，况且我只是授他们以鱼，而不是授他们以渔，如果他们得不到生铁，就会逼得他们自己去找矿、冶铁，那才是我们的心腹大患。”


“殿下说得这些微臣都明白，微臣也完全支持殿下的决定，但这件事确实在朝中争议太大，微臣建议殿下还是稍缓一缓，回去召开朝会再讨论一下，让大家都能明白殿下的苦衷，而不是传言中的私利。”


张铉沉默不语，他知道很多人都以为是自己和拔野古部的关系不一般，所以才草率决定出售生铁，张铉叹了口气，“好吧！这份敕令先放一放，回去后再说。”


“殿下明智！”


张铉苦笑一声，又问旁边一名侍卫道：“有什么事情吗？”


侍卫上前禀报：“启禀殿下，王世充派使者苏良求见。”


张铉笑了起来，这必然是为荥阳郡之事而来，他点点头道：“带他去客帐，我随后便来！”


侍卫出去了，张铉随即又吩咐道：“让军师来见我！”


不多时，房玄龄快步走进大帐，进帐便笑道：“听说王世充的使者来了，殿下考虑好条件了吗？”


张铉笑道：“我想追加一半的洛口仓粮食，先生觉得可能吗？”


“一半估计不可能，洛口仓粮食也是王世充的命根子，十几万石我觉得他或许能答应。”


张铉占领荥阳郡，很大程度上就是想创造一张和王世充讨价还价的底牌，另一方面，他也是想把杨庆几十年守刮的财富远走，张铉很清楚荥阳郡对洛阳意味着什么，为了荥阳郡，王世充会不惜和自己开战，在现在这个三大势力鼎足的局面下，他还不想和王世充撕破脸皮。


沉思良久，张铉点点头道：“好吧！不低于十万石，其他条件如故，烦请军师去和他谈一谈。”

第757章 讨价还价


大帐内，苏良负手来回踱步，灯光将他瘦小的身影拉得格外长，其实他已经猜到了张铉夺取荥阳郡的用意，是要用荥阳郡为条件，换取他们在中原划界上的让步。


这时，帐帘一掀，房玄龄快步走了进来，对苏良笑道：“苏兄还记得我吗？”


苏良是京兆苏氏子弟，当初房玄龄曾经在关中求学，认识了一众年轻的关中世家子弟，苏良便是其中之一，不过他们也只是点头之交，谈不上深交。


苏良当然知道房玄龄极受齐王重用，是齐王最信赖的军师，但现在公务在身，他不想叙旧，便躬身行礼，“苏良参见房长史。”


房玄龄笑了笑，摆手道：“苏使君请坐！”


两人收起了私人交情，分宾主落座，有侍卫给他们上了茶，望着侍卫离去，苏良开门见山道：“我来这里主要是为荥阳郡一事而来，杨庆虽然是荥阳太守，但他的官职是洛阳朝廷所封，荥阳郡不是他的私人土地，他无权授予他人，希望贵方能从即刻荥阳郡撤军。”


房玄龄喝了口茶，淡淡道：“率土之滨，莫非王土，我们是大隋之军，又有什么土地不可以进驻？”


苏良一时语塞，再争下去就是谁为大隋正统了，洛阳虽是嫡孙即位，但中都有太后在，又有传国玉玺，天下人认为中都更正宗一点，争论起来，他占不到便宜。


沉吟片刻，苏良道：“我家郑王认为，既然齐王邀请他共猎瓦岗，那就应该有诚意，但你们非但没有猎瓦岗，反而占据我们的荥阳郡，郑王殿下说，看不到你们的诚意，甚至只有恶意，如果我们配合唐军出兵河内，那你们会认为我们有诚意吗？”


“苏使君是在威胁我们吗？”房玄龄语气变冷了下来。


“没有什么威胁，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罢了！”


房玄龄沉默片刻道：“我觉得我们之间是有误会，虽然荥阳郡名义上是你们的地盘，但实际上瓦岗军也同样控制着荥阳郡，否则韦津就不会惨死在瓦岗军手中了，所以我们认为荥阳郡其实也是瓦岗军的势力范围。”


苏良刚要开口，房玄龄一摆手止住他，“苏侍郎听我把话说完，我刚才说，我们之间有误会，就是我们需要事先明确，一旦剿灭了瓦岗军后，中原地盘该怎么划分，哪些郡县属于洛阳，哪些郡县属于中都，把这些明确下来，那么我们就会合作愉快，也绝不会像今天苏侍郎这样上门问罪了。”


苏良心里很明白房玄龄的意思，他怎么能让房玄龄把荥阳郡的地位模糊化，他态度坚决道：“中原谈判可以，但荥阳郡不能谈判，它是我洛阳朝廷的土地，它的归属不能谈判。”


“但现在荥阳郡在我们手中，如果它的归属不能谈判，那我们就无法还给贵方了。”


房玄龄的态度也非常强硬，吃下嘴的肥肉不可能再吐出来，如果一定要归还，那对方就得付出代价。


苏良无奈，只得放软了姿态，“那你们想要什么？”


房玄龄伸出两根手指，“我们齐王的态度，首先，洛阳需要补偿我们军队进出荥阳郡的钱粮耗费，这一点我觉得合情合理，请苏使君先答应。”


“适当补偿一点钱粮也不是不可以，但我觉得不能漫天要价，请问贵军要多少补偿？”


“要十万石粮食和三万贯钱，或者不要钱，全部折算为十五万石粮食，洛口仓有一百五十万石粮食，我们的要求并不高，只有洛口仓的一成。”


苏良想了想，这个条件确实不算离谱，他们可以承受，他便点点头，“基本上问题不大，但我还是须回去向郑王殿下禀报，由他来定夺，请问第二个条件是什么？”


房玄龄取出一只卷轴递给他，“这是一幅中原分界图，希望我们两家以这幅地图上红线划分为界。”


苏良接过地图看了半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但这已是成文的地图，争论没有意义了，只有答应和不答应的区别，半晌他点点头道：“好吧！我回去禀报郑王。”


苏良随即起身告辞而去，房玄龄派人把他送出大营，目送他远去，这时，张铉从后面慢慢走了上来，笑道：“军师觉得他们会答应吗？”


“粮食应该没有问题，但中原划界恐怕他们不干。”


张铉冷笑一声，“我把盛产粮食的颍川郡划给他们一半，他们应该知足了，否则荥阳郡和颍川郡都不给他们，看他们到时怎么来求我？”


“殿下不怕他们和李渊结盟来对付我们吗？”


张铉摇摇头，“之前我有点担心，但现在我已经不担心了。”


房玄龄一怔，“大帅有什么新消息吗？”


张铉点了点头，“刚刚接到长安的消息，李渊准备从武关出兵了，很显然是为了夺取南阳郡，现在恐怕是我们和李唐会猎洛阳了。”


……


王世充看完地图，不禁怒发冲冠，用荥阳郡换梁郡，简直欺人太甚，将颍川郡一分为二，并以此为界，颍川中线以东归中都所有，颍川中线以西归洛阳所有，如果是这样，他发兵征讨瓦岗军又有什么意义，这岂不是帮别人做嫁衣吗？


王世充越想越气，他将地图撕得稀烂，跳脚指着东方大骂，“张铉，这就是你的结盟诚意吗？这样的结盟老子宁可不要！”


苏良默然无语，王世充的态度在他的意料之中，张铉确实有点欺人太甚了，连颍川郡都居然只给他们一半，不过这只是张铉的出价，如果他们再还还价，颍川全郡应该归他们。


“殿下，颍川郡他们或许能让步。”


“这也不行！”


王世充怒道：“荥阳郡明明是我的土地，现在却用它来要挟我，要我放弃梁郡，把梁郡一分为二还差不多。”


说到这，王世充又恨恨问苏良道：“你到底有没有告诉他们，如果他们没有诚意，我会和李渊结盟，一起出兵收拾他的河内郡。”


“微臣说了，但对方不置可否。”


就在这时，一名士兵飞奔而来，单膝跪下呈给一封急报，“启禀殿下，宇文将军急信！”


王世充一怔，难道宇文成都也遇到什么麻烦了吗？他连忙接过信，细细看了一遍，顿时跺脚叫苦，“怎么会这样！当真是想气死我吗？”


“殿下，怎么了？”苏良问道。


“李渊出兵了，李世民率军三万从武关杀出来了，现在前锋已抵达淅阳郡内乡县。”


苏良也愣住了，这可如何是好？


王世充已经明白张铉为什么要价这么高了，他和李渊结盟对付北隋已经不可能，洛阳唯一的势力扩充方向就是向南至襄阳一带，只要占据襄阳，将来还有机会图谋南方，现在唐军大举南下，直接侵犯自己的利益，一场恶战已不可避免。


王世充呆了半晌，便对苏良道：“麻烦先生再去一趟楚丘县，告诉张铉，我接受他的地图划界，至于粮食，我可以给他三十万石，我只有一个条件，烦请他独立对付瓦岗军，你可以明着告诉他，唐军出武关了，我必须撤军南下。”


王世充不得不面对现实，如果他不答应张铉的条件，他就会很快面临腹背受敌的严重局面，他除了妥协外别无选择。


双方很快便达成了一致，王世充留大将军丘怀义率两万军守陈留县，防止瓦岗军向洛阳方向进军，他自己则率三万大军向南阳郡方向疾速赶去。

第758章 思虑退路


宋城县，翟让也在紧锣密鼓的训练军队，经历了半年多与宇文化及的消耗战，他的精锐已消耗殆尽，只得将三万后备军全部征用，凑齐了十万大军，但翟让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他将面对名震天下的张铉军队，能否度过这次危机，他只能向上天祷告了。


城头上，翟让站在一杆大旗下注视着远方，这时，单雄信慢慢走到他身边，低声道：“翟公，关于瓦岗寨一事……”


翟让一摆手打断了他的话，“你不用再道歉了，我已经说过，瓦岗寨失守与你无关，我也能理解程咬金的投降，他是为了保全你我家眷和士兵的性命，毕竟他只率五千军守瓦岗，却要面对两支军队的夹击，在这种情况下还能你我家眷送回梁郡，我完全不会责怪他，更不会责怪你。”


单雄信叹了口气，他对瓦岗寨失守一事始终耿耿于怀，毕竟程咬金是他大力推荐之人，他明白程咬金根本没有抵抗，直接选择了投降，不过杨庆的两万大军怎么会投降隋军，他却难以理解。


翟让望着远处又问道：“雄信，你觉得我们能守住宋城吗？”


“这正是我想和翟公商量之事。”


翟让回头注视着他，“你觉得我们守不住宋城县吗？”


单雄信咬了一下嘴唇道：“我们守住宋城县的唯一理由是，唐军会大举进攻河北，迫使张铉不得不撤军，但翟公觉得这个可能性有多大？宋城是座老城，最后一次修葺还是一百多年前由北魏大修，太老旧了，城墙虽然高大宽阔，但并不坚固，护城河水也不够宽深，对付一般的乱匪是足够了，但要应对北隋的精兵强将，我估计最多只能对峙一个月左右。”


“你的意思是，我们放弃宋城？那我们囤积在宋城的几十万石粮食怎么办？没有粮食为后盾，我们十万大军将很快崩溃。”


“卑职不是这个意思，卑职的意思是说，我们不能孤守宋城，我们首先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后路？”


翟让脸上有些不悦，还没有开战就想着退路了，这会动摇军心，但他还是忍住不悦道：“你是想向颍川撤退吗？但王世充对颍川郡是势在必得，宇文成都和张镇周已经率军南下了，我觉得颍川郡已不可能作为我的后路。”


“但卑职是考虑汝南郡。”


翟让微微一怔，他倒从未考虑过汝南郡，汝南郡南部是莽莽的淮阳山脉，桐柏山更是山势险峻，如果他们能撤退进汝南山区，倒是一条很好的退路。


翟让负手来回踱步，他停住脚步道：“我们确实可以在汝南山区建一个新瓦岗寨，或许能把家眷先送走，但现在有一个问题，我们的军队只要一出城就会被对方斥候发现，而张铉的骑兵正好布防在南面，我们如何突破骑兵封锁？”


单雄信道：“这就是卑职要说的第二个问题，用十万大军来守城是不是太浪费了，事实上，两万人守城就足够了，其余八万人只是光耗粮食，没有任何意义。”


翟让有点明白他的意思了，“你的意思是说，我们主动出击？”


单雄信点点头，“除非我们现在有二十万大军，还可以和隋军一战，但我们的十万大军和隋军的十万大军相比，我们肯定不是对手，所以这十万大军对我们更多是拖累，如果我们大军主动出击，那么谷熟县的隋军骑兵必然会北上，这就给了我们家眷南撤的机会，这个机会稍纵即逝，我们必须牢牢抓住。”


翟让又沉思片刻，最终下定了决心，“好吧！就依你的方案行动。”


单雄信立刻抱拳道：“卑职愿率大军出击！”


当天下午，单雄信率领六万大军杀出了宋城县，向隋军主力所在的楚丘县方向浩浩荡荡杀去，就在瓦岗大军杀出城的同时，在外围的隋军斥候立刻发送鸽信前往楚丘县。


张铉欣然接受王世充的要求，不再要求他和自己共击瓦岗军，对于张铉而言，瓦岗军并不重要，唐军才是他的头号劲敌，王世充率大军去和唐军激战，他乐见其成。


就在翟让决定出动出击的同一时刻，张铉也在收拾军队准备向宋城进发，就在这时，张铉接到了斥候的飞鸽传信，约六万瓦岗军杀出了宋城县，向自己大营方向杀来。


隋军大营距离宋城县约八十里，瓦岗军至少要在第二天才能杀到，隋军还有从容的应对时间，此时，原本驻守江都，属于陈棱的两万大军也已北上，加入了围剿瓦岗军的大军之中，使楚丘县的隋军兵力达到七万人，另外还有驻扎在谷熟县的两万骑兵，足以一战击溃瓦岗军。


隋军暂时放弃了拔营，而是集中六万兵力准备迎战北上的瓦岗军，张铉同时对裴行俨下达了命令，两万骑兵准备从背后突袭瓦岗军，以保证他们能以最小的代价将瓦岗军击溃，杀敌三千、自损八百这样的惨胜张铉不会接受，那只能证明主帅无能，他追求的胜利是以最小的代价战胜敌军。


大帐内，房玄龄良久注视着沙盘，目光若有所思，张铉问道：“军师想到了什么？”


房玄龄缓缓道：“我有点奇怪这次瓦岗军出兵，居然没有后勤辎重跟随，如果在宋城外激战也就罢了，偏偏是在八十里外的楚丘县，如果战役的时间拉长，他们怎么保证粮食供应？”


房玄龄这样一说，张铉也有点奇怪了，确实如此，难道这支瓦岗军是破釜沉舟一战吗？不成功便成仁。


房玄龄拾起木杆指向宋城南面，“我觉得这支大军前来激战的真正目的是打算掩护瓦岗军撤退，西撤的可能性不大，王世充主力已经到了颍川郡一带，我觉得南撤可能性最大，如果退向汝南郡，那边山地众多，适合瓦岗军保存实力，以便东山再起。”


张铉点点头，“军师说得对，这支军队出击，我们的骑兵也就北上了，或许瓦岗军就是要把我们骑兵北调，既然如此，骑兵就继续驻防谷熟县，不需要他们北上助战。”


“殿下不可！”


房玄龄笑道：“如果骑兵不离开，瓦岗军也就不会出城了，我们为何不将计就计，骑兵佯作北调，先把瓦岗军引出城，然后我们再集中兵力歼灭呢？”


这个方案很高明，张铉欣然道：“就这么决定，我们不急着迎战六万瓦岗军，待他们粮食不继，士气消退后再出兵猛击。”


张铉又再次派人去给裴行俨下达了新的命令。


裴行俨三万骑兵在占领徐州后，随即分兵两路，一路由虎贲郎将罗成率领一万骑兵向南进入谯郡，夺取谯郡、汝南郡、汝阴郡、淮阳郡等四郡，他自己则率两万骑兵进驻谷熟县，从南面包围宋城瓦岗主力。


裴行俨接到了主帅张铉要求他出兵助战的命令，裴行俨立刻率领两万大军北上，准备从后面进攻六万瓦岗军，给予瓦岗军致命一击。


两万隋军骑兵一路向北奔行，走出约八十余里，夜幕初降，前面是一条河流，过河之桥损坏严重，裴行俨便下令大军就地休息，又派人去修复木桥。


骑兵们先喂了战马黑豆和清水，这才坐下自己喝水吃干粮，裴行俨也坐在大石上啃着干饼，这是隋军的优良作风，将士同甘共苦，不仅出身寒门的罗士信、尉迟恭等大将能做到，就连出身世家的裴行俨和苏定方等人也能做到。


隋军的行军干粮很简单，两块干饼和一块咸羊肉，另外每名士兵有一只装着腌菜的竹筒，干饼用水泡在头盔里吃，放点腌菜调味，咸羊肉则全靠尖牙利齿了，用士兵们的话说，比石头还硬，只能一点点撕着肉丝吃。


裴行俨刚啃了两口干饼，这时，几名亲兵带着一名送信兵快步走上来，“将军，有大帅的紧急命令！”


裴行俨连忙放下干饼，接过送信兵递上的手令，他仔细看了两遍，沉吟片刻问道：“大帅还有什么口令吗？”


“启禀将军，大帅没有口令了，要说的都在信上。”


裴行俨点点头，随即令道：“停止修桥，让弟兄们抓紧时间吃饭，一个时辰后出发！”

第759章 涣水截杀


就在裴行俨大军离开谷熟县北上后，宋城南门开启，一支万余军队押送着辎重和马车离开县城，在夜色的掩护下迅速向南而去。


这支军队便是翟让派往汝南的先遣队，共两万人，运载着瓦岗军所有的黄金珠宝和一部分粮食，这批黄金珠宝就是杨庆在瓦岗山梦寐以求的宝贝，只是他不知道，翟让在去年就将它们秘密运到了梁郡，只留了极少一部分在瓦岗山。


这支军队由翟弘和他的儿子翟摩侯率领，在前往汝南郡这个重大决策上，翟让信不过别的瓦岗军大将，就连单雄信他也信不过，只能让自己的兄长和侄子率军押运财宝前往，另外还有千余名瓦岗将领的家眷也乘坐马车跟随大军南下。


翟让站在城头注视着队伍远去，他的心情十分沉重，瓦岗军已经到了不得不另觅出路的程度，难道他们真的已经走向衰败了吗？


这时，记室参军房玄藻走到翟让身边，“翟公为何不随同军队南下？”


翟让摇摇头，“我是瓦岗之主，当然要和瓦岗大军共存亡，岂能丢下大军自己离去，况且战后最后，我也能突围去汝南，倒是先生为何不肯走？”翟让不解地看了他一眼。


房玄藻是房玄龄族兄，最早也曾担任过宋城县县尉，虽然兄弟二人都才华出众，但最后走的路却截然不同。


房玄藻淡淡笑道：“翟公觉得二将军能容得下我吗？”


房玄藻因得到翟让的器重，任命为记室参军，却被王儒信和翟弘嫉恨，翟让也知道这一点，若房玄藻跟随军队南撤，必然会被翟弘所害。


翟让沉默片刻，不由长长叹了口气，“我翟让独霸中原，最后却和宇文化及两败俱伤，导致今日衰败，令人不胜唏嘘，苍天不容我啊！”


“中原乃四战之地，瓦岗军这些年确实被消耗太多，若翟公占据巴蜀，就算无法问鼎天下，但至少也能割据一方，就连王世充也迟早会衰败，未来天下之争，必定是中都和长安。”


“先生的意思是说，我退到汝南也没有机会吗？”


房玄藻一时沉默不语，翟让明白了他的意思，摇了摇头向城下走去，房玄藻望着翟让背影走远，心中也暗暗叹息，有些话他确实不好说。


翟让之败，就败在他太相信自己的兄长翟弘，从瓦岗军的第一次分裂到东征失败，再到倾兵南下对付宇文化及，这些都是翟弘在背后怂恿的结果，翟让优柔寡断，不相信外人，却一味听信自己那个愚蠢兄长的话，一次又一次，从不吸取教训，瓦岗军怎么能不走向衰败，恐怕翟让到死也不会明白这一点。


……


由于隋军骑兵北上，南面没有了隋军封锁，翟弘队伍行走得异常顺利，第二天中午，他们便抵达了涣水，过了涣水，前面就是谯郡了，此时他们距离宋城已有百里，完全摆脱了战局。


翟弘的心中格外舒畅，他这次拿走了瓦岗军的全部财富，摆脱了兄弟的控制，下面该怎么做就由他翟弘来做主了。


涣水是一条大河，宽数十丈，河水很深，两边都是茂密的森林，原本河上有几座大桥，沿河各郡官府为了防御杜伏威北扰，便将所有的桥梁都拆毁了，两岸民众只能靠摆渡过河。


翟弘一行来到码头，码头很破旧，岸上堆满了破烂的船只，但河里却没有一艘渡船，翟弘见不远处有一座简陋的木屋，里面似乎有人，便令士兵将屋子里的人抓来。


片刻，一名老者被抓了过来，老者吓得跪下连连求饶。


翟弘低头问道：“我不杀你，但你要告诉我，在哪里能搞到渡河船只？否则我就一刀宰了你这个老东西。”


老者浑身哆嗦道：“向西走三里，那边有一处水荡，里面应该藏有一艘渡船。”


翟弘大喜，立刻派人带着老者去水荡寻找渡船，他令士兵原地休息，又派人去找军师王儒信和儿子翟摩侯过来商议，不多时，两人匆匆赶来。


翟弘让两人在软席上坐下，给他们各倒上一杯酒，笑道：“想和你们商量一下，我们下一步去哪里？”


翟摩侯愕然，“叔父不是让我们去汝南郡建立根基吗？”


翟弘哼了一声，“当了这么多年贼了，难道还想一辈子当贼吗？”


王儒信却很了解翟弘的想法，笑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二将军是想投奔李渊。”


翟弘点点头，“知我者先生也，我手上有一万军队，又有瓦岗重要将领的家眷，我若去投奔李渊，至少可以封列侯，还有这么多财富，我的后半生财势皆有，便可纵情享受了。”


翟摩侯却要比他父亲厚道得多，他沉默半晌道：“叔父为了掩护我们南撤，自己死守宋城，把瓦岗军的命运和家眷托付给我们，父亲却要把他们献给李渊，这样做太对不起叔父了。”


“那是他自己的选择！”


翟弘恶狠狠道：“我早就劝他投降李渊，他却不肯，他自己选择和张铉决战，与我何干？再说这一万人都是我的军队，这些财富一大半也该归我，军队和财富都是我的东西，难道我不能决定自己的命运吗？非要替他卖命！”


翟弘声色俱厉，吓得翟摩侯低下头，不敢再顶撞父亲了，过一会儿，他小声嘟囔道：“可是李渊太远，我们怎么去投降？”


这倒是个大问题，他们现在距离汝南郡还有上千里，更不用说长安了，完全就是南辕北辙，翟弘向王儒信望去。


王儒信想了想说：“不如我们转道去上洛郡，按照我们现在的粮食，可以支持到那边，到了上洛郡，再派人去长安联系，相信将军会受到隆重的欢迎。”


翟弘仿佛看到了李渊亲自出城来迎接自己的一幕，他心中无比向往，便断然决定道：“这就这样决定，转道去上洛郡。”


可就算去上洛郡也要首先渡过焕水，正好，他的手下找了一艘大渡船过来，停在了码头上，翟弘当即下令，先搬运大箱子上船。


就在这时，后面军队忽然大喊起来，翟弘吓了一跳，急站上一块大石向后面望去，只见从一里外的树林内杀出了一支骑兵，杀进了正在休息中的队伍里，再看远处，铺天盖地的骑兵正向这边杀来。


翟弘吓得脸色惨白，他忽然大喊道：“快把箱子抬上船，快！”


翟弘已经顾不上军队了，他只想自己带着财宝先逃过对岸，就算投降不了李渊，他也能做个富家翁。


忽然，身后传来儿子翟摩侯怒吼声，“王儒信，你在干什么？”


翟弘一回头，却见王儒信奔上了船，正令几名心腹撑船离去，翟弘大怒，拔剑冲了上去，但还是晚了一步，渡船已经离开河边一丈了。


翟弘气极，用剑指着王儒信大喊，“王儒信，我待你不簿，你为何要叛我！”


王儒信阴阴一笑，“翟公待你也不薄，你不是一样也背叛了他吗？我们彼此彼此！”


翟摩侯张弓搭箭向船上射去，王儒信吓得趴在船上大喊：“快走！快走！”


渡船慢慢驶远了，翟弘气得暴跳如雷，却又无可奈何。


裴行俨率领两万骑兵已经铺天盖地杀到，杀得翟弘的士兵如砍瓜切菜一般，士兵们哭喊连天，却无处可逃，无数士兵跳进了涣水，企图游过对岸，但河水太宽，大部分士兵都淹死在河中。


这时，裴行俨看见了翟弘父子，他见翟摩侯的兵器居然也是一对铜锤，他当即喝令士兵拿来自己的双锤，他将大锤一撞，催马向翟摩侯奔去，“贼将吃我一锤！”


翟摩侯认出了裴行俨，他心慌意乱，挥锤向裴行俨击去，裴行俨大笑一声，“来得好！”


只听‘当！’一声巨响，翟摩侯大锤飞了出去，翟摩侯大叫一声，调头要逃，却被裴行俨一锤砸在后背，顿时骨断筋折，摔落下马，眼看活不了。


翟弘见儿子被击落下马，眼睛都红了，挥刀向裴行俨杀去，裴行俨冷笑一声，左锤挂着对方的大刀，右锤刮起一阵风，迎头向翟弘砸去，‘啪！’一声脆响，大锤砸在翟弘脑门上，翟弘顿时脑浆迸裂，当场惨死。


裴行俨心中杀机顿起，大喝道：“不收战俘，给我杀！”


骑兵开始了屠杀，参军宋正本大急，催马追上裴行俨大喊道：“将军，齐王有令，不可滥杀！”


裴行俨虽然恨不得将这些瓦岗乱匪斩尽杀绝，但迫于张铉的严令，他不得不改变了命令，妇孺不杀，投降者可饶一死。


正是被宋正本及时阻止，涣水河边的屠杀停止了，六千五百余名瓦岗军士兵得以活命，千余名瓦岗军将领的家眷也逃脱了被屠杀的命运。


裴行俨留下陈景率五千骑兵协助宋正本处理战俘物资后事，他自己则率一万五千骑兵风驰电掣般向楚丘县方向疾奔而去。


楚丘县才是裴行俨渴望之地，在那里，他们将和瓦岗军主力决一死战。

第760章 沙场单挑


单雄信率领六万大军杀到了楚丘县隋军大营，但隋军却高挂免战牌，不和瓦岗军对阵，张铉很清楚六万瓦岗军杀来的真正用意，不过是想消耗自己军队的兵力，掩护瓦岗军的南撤，他张铉会上这个当吗？


隋军大营是一座板墙式大营，就仿佛一座占地数千亩的城池，中间营帐被三丈高的营墙包围，板墙上大旗招展，站满了手执弓箭隋军士兵。


张铉站在营墙大门上方，注视着数百步外黑压压一望无边的瓦岗军士兵，瓦岗军并没有携带营帐等辎重，队伍虽然庞大，气势恢宏，但这只是人数众多堆出来的效果，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瓦岗军队伍并不整齐，服色斑驳，各种兵器乱七八糟，甚至队正中还能看到锄头、钉耙等农具。


这时，苏定方有些不解地问道：“大帅，莫非瓦岗军是在故意示弱，诱我们出战吗？”


旁边罗士信一撇嘴，“小苏儿又在卖弄他的兵法了，在他看来谁在使计策，然后就畏畏缩缩不敢出战。”


苏定方怒道：“我在请教大帅，又没有问你，你啰嗦什么？”


张铉笑了笑道：“这倒真不是什么诱兵之计，瓦岗军就是这个样子。”


罗士信大笑，“我说得没错吧！小苏儿认赌服输吧！”


张铉冷冷看了他一眼，罗士信的笑声戛然而止，低下头不敢吭声了。


张铉又继续对众将道：“瓦岗军最初是由无数支小乱匪汇总而成，每个大将都有自己的军队，所以导致第一次分裂，李建成率一半军队北上了，这件事对翟让刺激很大，所以在他发动中原战役后，便不再允许各将扩充军队，所有新编军队都由他翟让直属，前前后后有近十五六万之众，由于军队扩张太猛，装备跟不上，导致大部分瓦岗士兵武器装备十分低劣，翟让没有办法，只要实行精兵制，组建了一支三万人的精锐军队，所有好装备都用在这三万人身上，叫做瓦岗飞虎军，现在这三万飞虎军还在宋城，跟随在翟让身边，而今天杀来的六万人却是杂劣军。”


张铉见众人不太明白，又笑着解释道：“所谓杂劣军就是一个杂，一个劣，杂是指来源复杂，士兵不管是哪里人，是否用真名，这些都不重要，只要肯打仗就行，就是临时凑成的乌合之众，而劣是指装备差，最好的装备属于翟让的飞虎军，次一点的装备翟让给了手下四大金刚，最差的装备就给了杂劣军，你们看到的锄头钉耙就是了。”


苏定方看了半晌，又道：“但我看到的一部分军队的装备也不算差，队伍也整齐，士气似乎也不低，这又是什么缘故呢？”


“这就说明翟让的三大金刚都来了，单雄信、郝孝德、陈智略，他们各有一万部曲军队，另外三万军队就是杂劣兵，看对方大旗，应该是由单雄信统一指挥，这里面只有单雄信稍微忠勇，其余两位分钱占地盘可以，让他们牺牲自己军队为翟让效死命，绝对不可能，只要军队一败，他们就会各奔东西。”


众人听主帅分析得头头是道，皆心悦诚服，一齐躬身道：“大帅一兵不出便已胜券在握，战神也！”


张铉呵呵大笑，“你们这群马屁精，这是为将者最起码的知己知彼，和战神有什么关系。”


众人面面相觑，都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大家都想拍主帅的马屁，结果都拍到一起去了。


这时，瓦岗军大营内鼓声大作，一名大将飞马冲了出来，手执一杆大铁枪，奔至隋军大营下喝道：“我乃瓦岗大将张童仁，让张铉下来受死！”


众将勃然大怒，纷纷请缨作战，张铉却冷冷对众人道：“瓦岗军目前有五员猛将，号称瓦岗五虎将，单雄信排名第一，其次是孙长乐、郝孝德、张童仁、翟摩侯，这个张童仁排名第四，是陈智略的部将，手中铁枪八十斤，有万夫不当之勇，可惜元庆不在，否则以他的大锤，瓦岗军不过是土鸡瓦狗罢了。”


罗士信的脸胀得通红，抱拳道：“我也是英雄会十杰，大帅为何把我忘了，五个回合之内拿不下他的首级，我罗士信自裁于城下！”


张铉哼了一声，“看样子你当真屡教不改，动不动就要逼死自己，既然你要死我也不拦，五个回合战不下他，你就自裁吧！”


罗士信闷吼一声，转身奔下墙去了，张铉又给苏定方使了个眼色，苏定方会意，抽出一支箭跟了下去。


营门开启，身着铁盔铁甲皂罗袍的罗士信奔了出来，他也手执一杆大铁枪，杀气腾腾，在他身后跟着五百名亲卫，双方军队顿时鼓声大作，给各自大将助威。


张童仁也是怀着满腔仇恨而来，他的胞弟张童儿被裴行俨骑兵伏击，身受重伤，逃回来不久便伤势过重而死，张童仁发誓要为兄弟报仇雪恨。


今天是他主动请缨出战，就算杀不了张铉，也要杀死张铉手下大将，为自己兄弟报仇。


张童仁长枪一摆，大喝道：“来将通名！”


罗士信傲然道：“小子，你居然不认识我手中霸王枪？”


罗士信虽然年轻，但成名却极早，一杆霸王枪威震山东，在几年前的天下英雄会上，以一杆大铁枪技压群雄，排名天下第九，张童仁听说对方竟然就是罗士信，顿时一阵头皮发麻，不过他没有参加过英雄会，又自负武艺骁勇，想到了兄弟之仇，张童仁畏惧之心消退，复仇之心开始炽热起来。


“看我取尔项上人头！”


张童仁催马疾奔，分心便是一枪，枪势迅猛沉重，速度极快，眨眼便到了罗士信面前，罗士信因在大帅面前夸下海口，五合内杀死这个张童仁，所以他也格外急切。


罗士信经验丰富，他见张童仁这一枪又快又狠，枪速极快，而且破绽很少，果然是一个厉害家伙，他心中也有点懊悔了，他真没有把握五个回合内战胜此人。


这时，苏定方出现在罗士信亲兵身后，张弓搭箭，准备在关键时刻助罗士信一臂之力，罗士信是个勇烈之人，若五个回合拿不下对手，说不定真会拔剑自杀。


罗士信长枪向外一分，‘当’一声将对手枪头荡了出去，双马交错，他反手一枪，枪尖如闪电，刺向对方脖颈右侧，他发现对方右眼似乎不太好，或许会出现漏洞。


张童仁最大的漏洞确实是在右眼上，那是他年轻时右眼被人打伤，右眼视力变得模糊，留下了终身残疾，张童仁眼睛虽然不好，但听力却极为灵敏，他听得身后有风声，身体大幅度一侧，躲过了罗士信这一枪。


不料罗士信长枪一划，枪尖改变了方向，刺在张童仁胯下战马的后臀上，这一枪刺得极狠，战马痛得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张童仁为躲罗士信一枪身体已失去平衡，这时他再也控制不住身体，被战马掀翻落地，两边将士都一片惊呼，罗士信下手极快，不等张童仁爬起身，便一枪刺穿了他的脖颈，将他钉死在地上。


隋军营墙上顿时欢声如雷，只一个回合便将敌将刺死，不愧是天下第九条好汉。


瓦岗大营内却嘘声一片，张童仁是陈智略之人，陈智略想抢头功才推荐张童仁先出战，不料却死在罗士信手中，陈智略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竟有点恼羞成怒，怒视单雄信道：“我的人死了，是他学艺不精，死得活该，下面该单将军的人出场立功了吧！”


他言外之意就是单雄信的人也要出战，旁边郝孝德也应和道：“老陈说得对，就这样认输我们士气就完了，应该再战一场。”

第761章 两将激战


郝孝德和单雄信也同样矛盾很深，尤其去年围困韦津一战，单雄信得了降卒，郝孝德想要洛口仓的盔甲，却中了王世充的计，最后损兵折将一无所获，导致郝孝德对单雄信极为不满。


眼看瓦岗军覆灭在即，郝孝德已有脱离瓦岗的念头，所以他也愿意跟随单雄信出征隋军，伺机离去。


这时候他已经不怕得罪单雄信了，他就恨不得单雄信亲自上阵，被隋将一枪刺死，单雄信很为难，提出单挑方案的是自己，他本意想激出隋军决战，不料隋军却不为所动，现在放弃单挑似乎又不太公平了。


不等单雄信回答，单雄信手下猛将孙长乐抱拳道：“将军，卑职愿出战！”


“好！”陈智略在旁边大声赞道：“不愧是五虎第二将，勇气可嘉，单将军批准吧！”


单雄信无奈，他知道孙长乐有真本事，要比张童仁厉害得多，便点了点头，“胜败乃兵家常事，不行就撤回来，千万不要呈一时之能！”


“卑职明白！”


孙长乐抱拳行一礼，手提一把三尖两刃刀向沙场上奔去，单雄信亲自擂鼓助威，他对孙长乐很有信心，论武艺，孙长乐还在自己之上，只因为名声不如自己，才屈居五虎将第二，如果当初孙长乐也参加英雄会，那他杀进前二十名绝对没有问题。


张铉在城头见此将身材雄壮，兵器十分沉重，至少在百斤以上，而且他的战马竟然是杨广收藏的爱马之一黑金刚，能骑这样的战马，说明此人绝非等闲之辈。


张铉心中有了几分担心，喝令道：“鸣金收兵！”


罗士信士气高昂，他正准备催马迎战第二名瓦岗大将，不料大营响起了鸣金之声，‘当！当！当！’


罗士信大恨，却不敢违令，只得调转马头向大门奔去，却正好看见躲在自己亲兵身后的苏定方，见他手中居然还拿着弓箭，罗士信顿时怒视苏定方，“你是欺我五合拿不下敌将吗？”


苏定方冷冷道：“我不过奉命行事罢了，你有脾气向大帅发去，谁稀罕助你！”


苏定方催马进了军营，罗士信心中郁闷，打马进了城，快步来到张铉面前，单膝跪下道：“卑职请令再战！”


张铉却没有理会他，他注视着正在营墙下纵马挑衅的孙长乐，回头问诸将道：“谁知道此将是何人？”


旁边沈光上前一步躬身答道：“回禀大帅，此人是我同乡，叫做孙长乐，原是吴郡鹰扬府的一名校尉，有万夫不当之勇，在吴郡名气极大，此人事母极孝，在吴郡又有赛专诸的美称，不知为什么却投奔了瓦岗，卑职不解。”


另一名郎将也补充道：“启禀大帅，此人在瓦岗排名第二，仅次于从前刀帅王君廓，但实际上他的武艺和王君可在伯仲之间，目前是单雄信的头号爱将。”


张铉点点头，这才回头问罗士信道：“你都听见了吗？”


罗士信心中十分惭愧，他终于明白了主帅的良苦用心，是怕自己轻敌，便抱拳道：“卑职记住，卑职会尽力一战。”


张铉终于对罗士信露出了难得笑容，“这就对了，你的胜败决定不了战局，也妨碍不了你的功劳，更影响不了你的名声，心平气和，胜则勇，败则归。”


“卑职铭记在心！”


罗士信又向苏定方抱拳行一礼，这才大步离去了。


房玄龄微笑道：“大帅用人在于心也！”


张铉捋须笑而不语，这一战他希望罗士信败，败了对罗士信的成熟只有好处。


隋军营门再度开启，罗士信再一次从大营内奔出，营墙上鼓声如雷，士兵呐喊声震天，不用张铉嘱咐，苏定方再次下了城，躲在一杆大旗背后，抽出了一支狼牙箭。


孙长乐将战刀摁在马前，高声对罗士信道：“罗将军可愿和我下个赌注？”


“什么赌注？”罗士信冷冷问道。


“假如将军败了且侥幸未死，那请把张童仁的首级还给我。”


“如果你败了呢？”


“我若败了，我把首级给将军！”


罗士信上下打量一下他，冷笑道：“你的语气很狂妄啊！以为一定会战胜我吗？好！我罗士信跟你赌了。”


两人催马后退，退出约三十步，两人同时大吼一声，催马向对方奔去，两边将士都紧张得摒住了呼吸。


两匹战马越奔越近，罗士信抢占先机，大喝一声，如晴空霹雳，一枪向对方的胸膛疾刺而去。


孙长乐不慌不忙，三尖两刃后发而至，当一声巨响，击偏了枪尖，顺势反手一刀向罗士信脖子劈去，这一刀无声无息，快似飞影，罗士信头向后一仰，一刀劈空，但刮过的刀风依然刺得他皮肤生疼。


罗士信大怒，手腕一抖，一招漫天枪花，七个枪尖出现在孙长乐眼前，刺向他七个要害部位，孙长乐战马向后疾退，长枪如影而附，但长枪力量已稍减，使孙长乐立刻看清了虚与实，他冷笑一声，大刀向外一抽，精准地将刺向他腰间的实枪头格挡出去，引来两边将士齐声叫好。


张铉点点头，对众人道：“这就是破解一枪七头的最好办法，一枪七头有虚有实，很难分清，但它唯一的破绽就是实重虚轻，所以向后退，拖长枪势时间，虚实的区别就明显了。”


一枪七头是很多猛将擅长的招式，很难抵挡，主帅这一讲解，大家心中恍然，都点了点头，他们都学到了一招，但张铉心中却暗暗冷笑，自己的一枪七头却能在虚实随时转换，看清楚了也没有用。


这时，罗士信和孙长乐已激战在一起，罗士信的霸王枪如一条乌龙在大海中翻滚，掀起惊涛狂浪，变化万千，声势骇人，完全笼罩住了沙场，使人看不见对方三尖两刃刀的影子。


但孙长乐却始终没有被罗士信的霸王枪气势吞没，他的三尖两刃刀就像一只帆船，始终在惊涛巨浪中穿行。


虽然罗士信完全处于上风，但张铉、苏定方这样的高手都暗暗摇头，他们看出罗士信的武艺确实要胜对方一筹，但对方的策略却把握得很好，藏而不露，保存体力，而罗士信锋芒毕露，体力消耗太大。


眨眼间，两人激战了五十余个回合，罗士信依然抖擞精神，长枪如暴风骤雨般刺向对方，孙长乐开始反击了，不断听到刀枪相撞的巨响，双方从招式较量转为了力量较量。


张铉忽然发现了问题，虽然罗士信依旧臂力强劲，勇不可挡，但他的战马却有点支持不住了，而孙长乐骑的却是前皇帝杨广的宝马之一的黑金刚，战马体力充沛，要远远强于罗士信的战马，孙长乐显然早就有了预案，所以才用防御为主，消耗对方战马的体力，以己之长，克敌之短。


两将交锋，不仅是人和人的较量，同时也是战马的较量，胯下战马吃力，使罗士信的躲闪速度变慢了，很多时候只是罗士信的身体在躲闪，而战马却跟不上。


张铉心中暗叫不妙，立刻派人去通知苏定方，准备出手救人，苏定方张弓搭箭，瞄准了孙长乐，这时，战场上局势骤变，当两马交错，孙长乐一击拖刀，劈向罗士信后腰，这一刀快如闪电，瞬间便到，罗士信急策马后退，但战马却疲惫之极，打着响鼻，只勉强移动了一小步。


罗士信大惊，万般无奈之下只得身体向外倾倒，几乎整个身体都移到战马之外，躲过了致命一刀。


孙长乐大喜，他终于抓住了机会，孙长乐的三尖两刃刀转劈为刺，狠狠刺穿罗士信的战马的身体，罗士信的战马惨嘶一声，轰然摔倒，将罗士信摔出一丈多远，大铁枪也脱手而飞。


双方士兵一片惊呼，孙长乐一言不发，策马向罗士信追去，这时，苏定方的箭脱弦而出，射向孙长乐右脸颊，力量强劲，这一箭射中，狼牙箭必然会穿脑而过，孙长乐大惊，急低头躲避，‘咔！’长箭射穿了他的头盔。


罗士信抓住了这个机会，连奔两步，一把抓起了地上的长枪，一转身，长枪指向孙长乐，他准备步战孙长乐。


孙长乐却没有出手，而是看了他片刻，冷冷道：“希望罗将军信守承诺，将张童仁的首级还回来。”


这时，墙头上鸣金响起，张铉看出了端倪，急令收兵。


罗士信又恨又气，一跺脚转身向大营内奔去，同时对准备救援自己的亲兵大喊，“把敌将的首级给他！”

第762章 各奔东西


罗士信从未栽过这么大的跟斗，在三军面前丢尽了颜面，他气急败坏奔上墙，老远便大喊道：“战马不济，但末将还能步战，大帅为何招我回来？”


众将都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个罗贲儿还死要面子。


张铉却怒斥一声，“给我闭嘴！”


罗士信单膝跪下，低下头一言不发，脸却胀得如猪肝一样，胸膛剧烈起伏，天底下他就怕两个人，一个是他的师傅张须陀，一个就是张铉，这个时候罗士信愤恨得胸膛都要爆炸了，只有张铉能压住他。


张铉语气一转，稍微和缓下来，“之前我就给你说过，胜败乃兵家常事，当初我也在众目睽睽之下败在李玄霸手中，我像你这样愤恨过吗？”


罗士信实在无话可说，孙长乐能和李玄霸比吗？但张铉柔和的语气也安抚了他心中的愤恨，他声音哽咽起来，抹一下眼泪道：“卑职给大帅丢脸，请大帅重罚！”


周围大将都忍俊不住要笑出声，连苏定方也扭头望天，脸上却是狂笑的表情。


张铉狠狠瞪了众人一眼，又对罗士信道：“这一战非你武艺不高，只是战马不济，这样吧！回头我把宇文化及的战马赏给你，你就不会再有今天这样的尴尬局面了。”


众人都一脸羡慕，要知道宇文化及的战马也是天子杨广的坐骑，是一匹极品大宛汗血宝马，被称为‘赤箭’，被裴行俨俘获，献给了大帅，人人都渴望自己能得到那匹宝马，却没有想到大帅最终将他赏给了罗士信。


罗士信心中感动之极，泪水再次流下，哽咽声音道：“卑职粉身碎骨，也不能报答大帅的知遇之恩！”


张铉点点头，让罗士信下去休息，他又转向敌军大阵，这时，孙长乐正调头回本阵，瓦岗军中鼓声震天，一片欢呼，孙长乐的胜利使瓦岗军士气大振，张铉随即令道：“关闭营门，弓箭防御，不准出战！”


尽管瓦岗军士气大振也没有用，除非他们来攻打大营，否则很快就会粮尽而退。


孙长乐回到军中，单膝跪下交令，单雄信却厉声喝道：“给我绑了！”


士兵们一拥而上，将孙长乐捆绑起来，孙长乐大惊，“卑职无罪！”


单雄信喝道：“你明明可以杀罗士信，为何不动手？”


“启禀将军，卑职被敌将冷箭所扰，失去了先机！”


“放屁！”


陈智略冲上来指着孙长乐大骂：“他没有了战马，只是一个步将，难道你还杀不了他吗？”


孙长乐怒视陈智略，“卑职本来武艺就弱于罗士信，旁边还有苏定方救援，陈将军觉得我能杀得了他吗？况且我为陈将军要回了张童仁的首级，陈将军为何不领情？”


“我领你的狗屁人情，张童仁的首级有屁用，杀了罗士信才是报仇，分明是你吃里扒外，单将军，请杀了此贼，以正军法！”


孙长乐是单雄信的心腹爱将，也是他的兄弟，他不过是给陈智略面子才斥责孙长乐，怎么可能真的杀他。


单雄信冷冷道：“孙将军击败罗士信，振奋我军士气，若杀了他，恐怕会动摇军心。”


旁边郝孝德阴阴笑道：“原来单将军的军法是给别人看的，难怪程咬金会投降，难怪孙长乐敢临阵放敌将一马，原来根本不用受什么惩罚啊！”


“你——”


单雄信怒视郝孝德，“你不用挑拨离间，也休想要拿军法来吓我，孙将军有没有违反军法我心里清楚，他未杀罗士信是他审时度势，但击败罗士信却是大功，单某认为他有功无过，如果两位将军一定要坚持杀将，那我们去找翟公评判，翟公说要杀，我绝不护短。”


郝孝德不过是想找个借口发难罢了，他冷冷道：“既然如此，我就去找翟公评判，等翟公主持了公道，我再服从单将军的军令攻打敌营，陈将军，你要留在这里攻打敌营吗？”


陈智略气得大骂：“老子留个卵子，老子也先去找翟公主持公道，我们走！”


单雄信气得眼中冒火，却又无可奈何，他知道郝孝德和陈智略分明是借故发难，不想听从自己的指挥攻打隋军大营，这就是瓦岗部曲制的弊端，除非翟让前来，否则谁也指挥不动这些手握军权的大将。


这时，长史邴元真劝单雄信道：“军心不齐，不宜攻打敌营，不如撤下去再商议一下吧！”


单雄信带来的六万大军，一半是杂劣军，只能壮壮气势，打仗却没有用，一战即溃，关键还是要靠他们三人各自的一万保留军队，那才是精锐之军，如果郝孝德和陈智略不肯战，光靠单雄信的一万军队也没有意义。


更重要是，这次单雄信率军北上的真正目的是要掩护一部分瓦岗军南撤汝南郡，在汝南郡重建根基，并非真的来和隋军拼命。


单雄信望着高大坚固的大营，隋军防御极为严密，他心中暗暗思忖，攻打军营损失太大，不如佯退，引隋军出来追击，逼迫郝陈二人不得不应战。


想到这，单雄信随即令道：“大军撤退！”


六万瓦岗军缓缓撤退了，他们临时驻扎在二十里外的一大片树林内，这时天下起了小雨，树林内又潮又冷，树木难挡风雨入侵，士兵们没有营帐，着实苦不堪言，人人低声咒骂。


在西面一顶行军帐内，陈智略独自一人坐在桌前喝闷酒，这时，有士兵禀报：“郝将军来了！”


只见帐帘一掀，郝孝德走了进来，笑道：“闻到酒味，我就忍不住冲进来了。”


“来得正好，一起喝一杯。”


陈智略请郝孝德坐下，又让亲兵上了一副酒具，陈智略倒了一杯酒叹口气道：“这个仗打得太窝囊了，我就不明白，好好的宋城不守，却跑来送死，翟让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郝孝德眯起眼睛道：“你真的想不到吗？”


陈智略愕然，“想不到什么？”


郝孝德盯着他半晌，见他真的像不知情，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冷冷道：“那我就告诉你吧！翟弘率一万军队南下了，带走了瓦岗军所有的黄金珠宝。”


陈智略的眼睛蓦地瞪大了，“这……这是为什么？”


“原因很简单，翟让要另辟根基，听说准备去汝南郡，翟弘便是先一步前往汝南郡，一旦形势不妙，翟让就会率军突围南下。”


陈智略有点糊涂了，他连忙摆手，“你等一下，我不明白，这和我们出兵有什么关系。”


郝孝德见他还是没有转过弯来，便摇摇头道：“你还没有想到吗？隋军两万骑兵就部署在谷熟县，隋军骑兵不离开，翟弘军队怎么南下？必然是需要一支军队引开骑兵，而这支军队兵力绝不能少，否则楚丘县就足以对付了，只有诱饵足够肥大，才能把谷熟县的骑兵引来，陈兄，我们就是这块肥大的诱饵，让张铉吃得爽快，他们翟家就能逃脱覆灭的命运了。”


郝孝德挑拨十分尖锐，陈智略顿时勃然大怒，他重重一拍桌子，“我跟随他五年，忠心耿耿，他就这样待我吗？”


郝孝德冷冷道：“跟他十年也没有用，除非我们也姓翟，否则我们在他眼中就是一条狗，随时可以宰杀，陈兄，翟让已经不是从前的翟让了，权力将他变成了另一个人。”


陈智略又愤恨又失望，他恨不得立刻造反，但想到自己妻女在翟让手中，一时令他忧愤难泄，他一把抓起酒壶便向自己口中灌去，郝孝德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注视他眼睛道：“陈兄，喝酒解决不了问题！”


“那怎么办？”


“翟让无情，我们何必再有义，天下如此之大，我们又何必在他这棵树上吊死？”


陈智略沉思良久，终于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军队是我带上瓦岗的，是我陈智略的军队，他想要我替他死，做梦吧！”


郝孝德见时机已成熟，便低声对他道：“实不相瞒兄长，我和翟弘已经联系了太子李建成，他表示愿意接收我们，估计翟弘已经投去长安，机不可失，我们今晚也离去。”


陈智略惊得目瞪口呆，连翟弘也投降李建成了吗？他知道太子李建成就是从前瓦岗军的二当家，郝孝德和他暗中有联系很正常，但翟弘居然也投降了，着实让陈智略深感震惊。


他终于明白了，瓦岗军真的完蛋了，连自己的兄长都背叛了，翟让还有什么？


陈智略虽然不舍自己的妻女，但他想到隋军可怕，想到自己未来的前途，便终于点了点头，“也罢！大丈夫何患无妻，我跟将军一起走。”


郝孝德大喜，他自己一人兵力太少，如果加上陈智略的一万军队，那么他们成功的可能性就大多了，他当机立断道：“时间就定在今晚三更，我们向西撤退，穿过上洛郡去长安。”


“那单雄信怎么办？就这么放过他吗？”陈智略想起了张童仁之死，他心中还是有点不甘。


郝孝德阴阴一笑，“你就放心吧！我就算走了，我也会让他尝到我的厉害。”


“好吧！”陈智略终于下定了决心，“那我们就一言为定！”

第763章 瓦岗内讧


单雄信的行军帐位于最北面，虽然夜已经很深了，但行军帐内依旧亮着灯光，单雄信围住桌上的地图来回踱步，苦苦思索着下一步的应对之策。


虽然白天单雄信摆出了一副气势汹汹，要大举进攻隋军大营的姿态，但实际上单雄信并不想进攻，他这次北上的真正用意是要把谷熟县的骑兵引出来，掩护部分瓦岗军南撤，一旦他们被隋军主力击溃，谷熟县的骑兵也就没有北上的必要了。


现在单雄信不知道谷熟县的骑兵是否已经北上，也摸不透张铉到底是什么态度，最理想是隋军骑兵北上，然后自己又率大军顺利退回宋城县，但这种美事可能会发生了，单雄信不敢想，同样，另一种最坏的结果单雄信也同样不敢想，南下之军全军覆灭，自己的军队也全军覆灭。


种种可能和不可能，种种最好与最坏纠缠在一起，使单雄信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将军，孙将军求见！”帐外有士兵禀报。


“让他进来！”单雄信叹了口气。


帐帘掀开，孙长乐快步走进大帐，单膝跪下抱拳道：“长乐谢将军不杀之恩！”


单雄信淡淡一笑，明眼人都看出孙长乐放了罗士信一马，他单雄信又怎么能看不出，难怪陈智略如此愤怒，但单雄信只是想知道孙长乐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找你来，就是想问一问，你白天为什么不杀罗士信？给我说实话！”


孙长乐半晌低声道：“罗士信是张铉的左膀右臂，是昔日青州军第一将，张铉视他为弟，卑职若杀了他，恐怕我们瓦岗军谁也别想活了，卑职放罗士信一马，就是希望张铉也能放瓦岗军将士一马。”


单雄信怔怔地望着孙长乐，他没有想到孙长乐竟然是抱着救瓦岗将士的慈悲之心，单雄信心中有一种莫名的伤感，他点了点头道：“只怕张铉不会这么轻易放过我们瓦岗军。”


“将军，瓦岗军大势已去，但瓦岗军将士却是千千万万普通人，他们家中有妻儿父母，卑职只是希望张铉能饶过他们罢了，而不要像对宇文化及军队那样斩尽杀绝。”


单雄信苦笑一声，“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你，说你扰乱军心，但似乎又不像，说你无罪，但你又确实触犯了军规，罢了，我单雄信也触犯一次军规，你去吧！”


孙长乐却没有动，单雄信奇怪地问道：“你还想说什么？”


“将军不觉得郝孝德和陈智略已经有异心了吗？”


单雄信点点头道：“我知道，我也知道郝孝德去年就秘密和李建成进行联系了，如果他真要走，我也不想拦他。”


“将军，不仅是郝孝德和李建成有联系，而且翟弘也准备秘密投唐了。”


“不可能！”


单雄信觉得不可思议，当初翟弘和李建成势同水火，可以说就是翟弘逼走了李建成，翟弘投降别人都有可能，唯独不可能投降唐朝。


孙长乐叹口气道：“卑职并不是危言耸听，是翟弘亲口告诉卑职，他想拉卑职过去。”


“他怎么说？”单雄信的目光变得严峻起来，他心中有一种大事不妙的感觉。


“翟弘说高慧为中间人，由高慧负责牵线搭桥，而且翟弘还说李建成已经完全原谅了他，只要他把瓦岗军带去大唐，李建成将封他翟弘为县公，包括郝孝德、王薄、张童仁等人都已被翟弘策反，翟弘两次找到卑职，但卑职都没有答应他，只是保证不出卖他。”


“苦也！”


单雄信急得连连跺脚，翟让一定是让翟弘去汝南郡，这不是全完蛋了吗？


单雄信想给翟让写信，但又觉得已经来不及了，就在他焦躁不安之时，帐外忽然传来奔跑声，紧接着一名士兵急声禀报：“启禀将军，郝将军和陈将军带着各自的军队离开树林向南去了。”


单雄信俨如中了定身术一样，呆立不动，仿佛一尊泥塑，半晌他长叹一声，“也罢，由他他们去吧！”


虽然单雄信并不在于郝孝德和陈智略的离去，但对树林中的其他瓦岗将士而言，这个消息俨如热油里浇水，整个瓦岗军将士都炸开了，尽管单雄信再三告诉其他大将，郝孝德和陈智略二人是奉命去迎战隋军骑兵，但已经没有人相信。


郝孝德临走前留下的一封信早已传遍了全军，翟让已经率军南撤，带走了所有的财富和粮食，单雄信是带大家送死，目的是为了掩护翟让南车，郝孝德和陈智略号召大家各自逃生，郝孝德显然并不想放过单雄信，他从背后狠狠地捅了单雄信一刀。


郝孝德和陈智略在瓦岗军中威望极高，他们的话造成了严重的军心混乱，士气低迷，对死亡的巨大恐惧促使三万杂劣军士兵开始大规模逃亡，单雄信率领三百校刀手巡视各营，他们连杀数十人，将人头传遍全军，但依然无法止住士兵们愈演愈烈的逃亡潮。


单雄信无奈，他只得牢牢控制住自己的一万军队，其余三万杂劣军任其离去或者留下。


到天亮时，三万杂劣军已逃亡殆尽，单雄信率领士兵在树林内巡视，只见树林内满地都是丢弃的破烂盔甲和低劣兵器，但干粮却一颗也没有留下，单雄信心中无限凄凉，这时，几名士兵押着一名逃亡士兵过来。


“将军，此人也是逃兵，在树林外徘徊，被我们抓住了。”


单雄信见这名逃兵最多十三四岁，身材稚嫩，还是少年，便摆摆手令道：“放开他！”


士兵们放开少年，单雄信蹲下问道：“你为什么不逃走，又回来了？”


少年跪在地上战战兢兢道：“我家在东郡，我的粮袋忘记拿了，回来……想拿粮袋。”


单雄信叹了口气，取过两只粮袋搭在他肩头，“走吧！回家去照顾爹娘，再也别出来了。”


少年磕了三个头，起身飞奔而去，这时，一名士兵上前禀报：“将军，林外来了一名书生，说是齐王的使者，来见将军！”


张铉的使者到来在单雄信的意料之中，他点点头，“请他来行军帐见我！”


单雄信回到行军帐，孙长乐上前低声道：“将军，外围探子传来消息，七万隋军出现我们北面十里外，树着张铉的王旗。”


“我知道！他们就在等我们的内讧。”


单雄信走进大帐，这一刻他的内心反而平静下来了，大不了一死而已，何惧之有？


不多时，一名身材魁梧的年轻文士被士兵带进营帐，躬身行一礼，“齐王帐下参军从事卢涵参见魏将军。”


单雄信坐下，目光凌厉地注视着他，“张铉让你来做什么？”


卢涵不满道：“齐王殿下让我来见单将军，对将军尚有尊重，将军为何要直呼齐王之名？”


单雄信歉然笑了笑，“我并不是有意不尊重他，实在是习惯了，好吧！齐王有什么事？”


“齐王殿下让我转告单将军，翟弘欲投奔李唐，被我们骑兵追上歼灭了，他们父子二人的人头已送到楚丘县，如果将军想看一看，我们可以送来。”


如果说翟弘是去汝南郡建根基的路上被杀，单雄信或许还有点惋惜，但既然知道翟弘已投降李唐，他对翟弘便没有兴趣了。


单雄信心念一转，忽然想起一事，连忙问道：“你们骑兵已回来了吗？”


卢涵点了点头，“此时应该正在追击郝孝德和陈智略，齐王布下了天罗地网，岂能容他们逃走？”


单雄信忍不住想大笑几声，当真是报应来得快，郝孝德从背后捅自己一刀，他自己也没有好结果。


“那齐王殿下是什么意思，让我投降吗？”


卢涵取出一封信，递给单雄信，“这是齐王殿下给将军的亲笔信，请单将军过目。”


单雄信看了看信，张铉在信中叹惋中原千里赤野，民不聊生，希望单雄信能投降大隋，为中原民众尽力，张铉在信中许他东郡太守之职，如果不愿为官也可以回乡，希望他能响应自己的建议，不要再让兵灾涂炭中原黎民了。


单雄信着实有点心动了，出任东郡太守，张铉竟如此信任他，把瓦岗寨所在的东郡给他治理。

第764章 雄信归隋


张铉给了单雄信一天时间考虑，同时七万大军包围了单雄信所驻军的树林，软硬兼施，逼迫单雄信投降。


这时，张铉接到了裴行俨发来的快信，隋军骑兵在考城县追上了郝孝德和陈智略的军队，双方发生激战，郝孝德率数百人突围逃去了陈留县，陈智略在乱军中战死，两万军队投降者不计其数，骑兵也不幸阵亡了一千余人，目前大军正押解战俘前来楚丘县。


张铉立刻令人将这个消息告诉了尚在考虑中的单雄信。


单雄信心中十分矛盾，一方面他愿意接受张铉的条件，出任东郡太守，而另一方面他不愿背负背叛翟让的罪名，单雄信当然知道瓦岗军大势已去，已无可挽救，灭亡就在眼前了。


行军帐内，单雄信心中十分焦虑，负手在帐中来回踱步，这时，单雄信若有所感，一回头，却见孙长乐不知何时出现在帐门口。


“孙将军，有事吗？”


“启禀将军，陈智略已死，郝孝德逃走不知去向。”


“我已经知道了，你不必再说。”


沉默片刻，孙长乐道：“将军，卑职想投降齐王。”


“你这是……”单雄信愕然地望着他。


孙长乐平静地说道：“齐王早就可以轻而易举击败我们，但他迟迟没有动手，而是一次又一次劝将军投降，他不是为了将军，而是为了我们瓦岗士兵，正如他给将军的信中所言，中原生灵涂炭，不能再让民众遭遇兵灾了，这是齐王兼济天下的帝王之心，如此明主，我怎么能不去为他效力！”


说到这，孙长乐单膝跪下抱拳道：“将军待我恩重如山，我希望将军也能做出明智的选择，不要再执迷不悟。”


单雄信长长叹息一声，“我们瓦岗军给中原民众造成了深重灾难，也罢，丢去个人荣辱，我们一起赎罪吧！”


单雄信终于下定了决心，他派人将长史邴元真请来，对他道：“烦请先生替我出使隋营，告诉齐王我只有一个条件，恳请他破宋城之时，饶过翟公一命。”


邴元真点点头叹道：“将军乃忠义之人也，放心吧！我一定会说服齐王答应将军的条件。”


单雄信又对孙长乐道：“孙将军和先生一起去。”


“谢将军成全！”


……


隋军大阵前，有士兵禀报：“邴元真和孙长乐来求见大帅！”


张铉对房玄龄微微笑道：“看来单雄信还要提一点条件。”


“殿下不妨听一听，单雄信是知道分寸之人，不会让殿下为难。”


“请他们上来！”张铉当即令道。


这时，罗士信迟疑一下，小心翼翼道：“大帅，如果孙长乐是来投降，能否将他划为卑职部将？”


张铉瞥了他一眼，“你想报一刀之仇吗？”


“非也，卑职只是感激他饶我一命。”


“看来你也不糊涂，知道别人是饶了你一命。”


张铉笑道：“如果他本人愿意，可以跟随你。”


不多时，几名士兵将邴元真和孙长乐领到张铉面前，身材瘦高的邴元真躬身施礼，“参见齐王殿下！”


“邴先生不必多礼，可是单将军请先生带话而来？”


“正是！”


邴元真斟酌一下言辞，小心翼翼道：“单将军很愿意归降殿下，为中原民众尽一点力，但他感于翟公的知遇之恩，只恳请殿下若俘获翟公，能饶他一命。”


张铉笑着点点头，“这个要求不算高，我可以答应。”


邴元真大喜过望，“那小人这就去回复单将军。”


“那邴先生自己的决定呢？”张铉微微笑问道。


邴元真愣了一下，他忽然上前跪下，激动地说道：“若殿下不嫌邴元真学识浅薄、见识粗陋，元真愿为齐王殿下效命！”


张铉当然知道邴元真是瓦岗军谋士级的人物，极有谋略，只是被翟弘和王儒信排挤，最后只得跟随单雄信，张铉翻身下马，将他扶起，笑道：“先生就暂时留在军中做我的幕僚吧！”


“多谢殿下厚待！”


这时，孙长乐上前单膝跪下，“孙长乐感殿下仁德，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望殿下收录！”


张铉连忙将他也扶起，夸赞道：“孙将军武艺超群，能得孙将军如此虎将，张铉平添一翼也！”


张铉随即封邴元真为幕僚参军，协助杜如晦掌军中文书，又封孙长乐为虎牙郎将，跟随将军罗士信，两人大喜，一起躬身谢恩。


虽然孙长乐略有点忐忑，但罗士信待他十分厚道，丝毫不记旧怨，孙长孙不安之心渐渐消退，从此死心塌地跟随罗士信，成为了罗士信的左膀右臂。


当天下午，单雄信率领一万军队正式投降了张铉，并接受了张铉的印绶，出任东郡太守，加封银青光禄大夫，单雄信就此弃武从文，成为了东郡父母官。


……


入夜，在宋城南面的官道上，一队骑兵护卫着一名文士向宋城疾奔而来，不多时，骑兵队抵达了城下，城上有士兵大喊：“是什么人？”


为首骑兵上前高声道：“我们是从南阳郡过来，有急事求见翟公！”


说完，骑兵首领将一封信射上城，有士兵拾到信，急向城内奔去，不多时，城门缓缓开启，一名瓦岗将领上前施礼道：“在下肖平明，翟公侍卫郎将，请各位跟我来！”


一队骑兵跟随着郎将肖平明向城内疾奔而去，城门又再次关闭了。


虽然夜幕下的宋城县显得十分平静，但事实上，宋城县已风声鹤唳，人心惶惶，翟弘被隋军骑兵全歼的消息随着几名逃回的士兵传遍了全城，而另一个消息也在城内迅速传播，单雄信的六万大军已在楚丘县全军覆灭，单雄信不幸阵亡。


尽管后一个消息是误传，但还是给瓦岗军的士气带来了一定的影响，单雄信是瓦岗军将士的军魂，仅次于首领翟让，他的命运影响着每一个瓦岗军将士的内心。


翟让也同样压力山大，兄长和侄子之死令他万分愤慨，虽然他并不知道翟弘已经秘密投降了唐朝，但翟弘之死使他的后路断绝，转移去汝南郡成为了泡影，同时又令他惶恐而迷惘，他不知自己最后会是什么下场。


翟让已经入睡了，但城门处送来的一封信让他困意全无，他怎么也想不到大唐李渊居然派工部尚书独孤怀恩来找他了，这让他绝望中又看到了一线光明。


翟让负手在大堂上来回踱步，独孤怀恩的到来让想起一件往事，当初以关陇贵族为背景的武川府和以北齐遗臣为代表的渤海会同时拉拢他，他最终选择了武川府，武川府派来的第一个使者就是独孤怀恩，随后李密上了瓦岗，很快他便知道这个李密的真实身份却是李渊的长子李建成，直到最后，一山不容二虎，他才和李建成分了家，礼送李建成北上河内郡。


翟让这才想起一事，自己好像还是武川府的成员，并没有退出武川府，难道是独孤家和窦家念及旧情，劝李渊再给自己一条出路吗？


翟让正在胡思乱想之时，一名士兵在堂下禀报：“启禀大王，长安来客已经到了，在院外等候。”


“快快请进！”


翟让连忙走下堂，只见穿着一身骑兵盔甲的独孤怀恩快步走进院子，大笑道：“翟公，多年不见了！”


独孤怀恩年约四十岁，是天子李渊的表弟，刚刚出任工部尚书，意气风发，气场极高，一进门便声先夺人。


翟让连忙行礼，“翟让已穷途末路，但独孤将军却是东升之日，令人不甚唏嘘！”


独孤怀恩一摆手，“这是什么话，翟公名震天下，仰慕者无数，还怕无路可走吧！我今天就是来给翟公指路。”


翟让大喜，他就要独孤怀恩这句话，这时，他见独孤怀恩背后还跟着一名中年文士，刚开始他以为是独孤怀恩的随从，但很快就发现不是，应该是一名唐朝官员。


他见独孤怀恩似乎没有介绍的意思，便笑问道：“这位是——”


独孤怀恩瞥了一眼身后的中年男子，脸色立刻冷了下来，毫不掩饰眼中的敌意，他淡淡道：“这位是武都督，荆州都督。”他特地把‘荆州都督’四个字咬得很重。


翟让一怔，荆州还未归唐，怎么会有荆州都督？


中年男子微微笑着自我介绍，“在下武士彟，现任秦王军中司马。”


翟让恍然，原来他是武士彟，早就闻其大名了，他前面笑道：“两位请堂上坐！”

第765章 翟让抉择（上）


李渊进入长安侯，原本答应将工部尚书封给独孤家族，但最后却封给了武士彟，使独孤家族十分不满，自然对武士彟有了敌意，认为是他夺走了独孤家族的尚书之位。


这次武士彟转任荆州都督，李渊便把工部尚书之职封给了独孤怀恩，虽然此举稍稍缓解了独孤家族对李渊的不满，却无法消除他们对武士彟的敌意，就像一个冰清玉洁的美貌少女被武士彟抢了先一样，原本属于独孤家族的开国工部尚书已经被这个该死的武士彟玷污了。


翟让不会明白独孤家族和武士彟的恩怨，他还以为他们是属于不同的派系，据说长安的太子派和秦王派已初露端倪。


三人走上大堂，翟让又向他们介绍了军师房玄藻，四人分宾主落座，武士彟坐在下首一言不发，独孤怀恩一个人占据了气场。


独孤怀恩笑道：“我先转达太子殿下对翟公的问候，他很怀念瓦岗，也很感激翟公在瓦岗对他的厚待。”


翟让着实有点尴尬，当初是他把李建成赶走，才是两年前发生之事，那一幕还历历在目，翟让惭愧道：“当初瓦岗分裂也是不得已，我个人是希望建成留下，只是……”


独孤怀恩连忙笑道：“翟公千万别误会，太子殿下没有半点责怪翟公的意思，他说当初就是翟公不说，他也要走了，在河内郡建立根基已迫在眉睫，他很感激翟公给了他军队和粮草，而且天子也同样很感激翟公。”


翟让有点愣住了，李渊感激自己什么？


独孤怀恩取出一封信，双手呈给翟让，这是天子给翟公的亲笔信，是私人信件，当年翟让对太子的身份守口如瓶，不仅保住了太子，也保住天子一家，他们对翟公一直心存感激之念。


翟让这才明白，原来是因为这件事，不过他确实收口如瓶，当初渤海会对李建成的身份已经有了怀疑，高慧便借助翟弘来反复试探自己，但他却始终不露口风，想想看，如果渤海会知道了李密的真实身份是李建成，后果将有多严重。


想到这，翟让的心中也有点得意起来，自己确实有功于李家。


他打开了李渊的信件，李渊在信中很客气，首先感激他厚待并保护长子建成，他们全家铭记于心，后面话锋一转，李渊知道他现在处境困难，非常愿意帮助他，希望他来长安为官，并承诺封他为滑国公，特进，大将军，在信的最后，是李建成写的几句话，意思差不多，追忆瓦岗，怀念旧情，希望翟让不要忘记李二将军还在长安。


翟让心中感动万分，不胜唏嘘，他默默收起信，沉思片刻对独孤怀恩道：“圣君美意翟让岂能推却，只是来得太突然，心中有千头万绪，待翟让今晚理一理，明天一早给独孤尚书一个明确答复。”


独孤怀恩很痛快地答应了，“好！我明天一早等翟公的好消息。”


翟让派心腹送独孤怀恩和武士彟去贵宾馆休息了，他又反复看了李渊的信，疑惑地对房玄藻道：“我实在不明白，李渊让我投降，但让我怎么去长安？”


房玄藻微微笑道：“独孤怀恩说了一堆光面堂皇的话，却没有半点实际意义，真正有用之人是武士彟，翟公应该问他才对。”


翟让狠狠一拍脑袋，“我真是糊涂了，武士彟刚才给我说过了，他现在是秦王军中司马，显然就是在暗示我，我居然没有听出来。”


翟让连忙又派亲兵去秘密请武士彟回来。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在堂下禀报，“启禀大王，王参军有紧急之事求见！”


“让他进来！”翟让有点疑惑，这么晚了，王薄会有什么事？


不多时，王薄匆匆走进了大堂，王薄在琅琊郡兵败后便投奔了瓦岗军，他和翟让私交不错，翟让也待他颇厚，让他出任瓦岗军录事参军，并主管后勤粮草。


王薄刚才得到心腹禀报，唐朝使者秘密来拜访翟让，着实将他吓了一跳，他急忙来见翟让。


“卑职参见翟公，参见军师！”


“王参军，有什么要紧事吗？”翟让笑问道。


王薄取出一封信，开门见山道：“这是洛阳王世充给翟公的亲笔信！”


翟让愣住了，他瞪着王薄问道：“你投降王世充了？”


“绝对没有！”


王薄坚决否认，解释道：“如果卑职投降他，就不会直呼其名讳了，卑职之所以有王世充的信，是因为今天上午，一个昔日长白山的旧部找到卑职，他托我把这封信转给翟公，在此之前，卑职从未和王世充有过联系，卑职句句是实，若有半点背叛翟公，天诛地灭！”


王薄下了毒誓，翟让这才相信了，笑道：“我就说嘛！贤弟怎么会是如此不堪之人，要投降至少也该选张铉，怎么会投降王世充？”


王薄有点尴尬，连忙躬身道：“卑职只是来送这封信，和王世充无关，卑职告辞！”


王薄告辞匆匆去了，翟让望着他背影冷冷问道：“军师觉得他说的是实话吗？”


“应该大部分属实，或许王世充许他了什么，所以他个人希望翟公投降洛阳，不过此人是聪明人，不会让自己陷于绝境，翟公不必担心他。”


翟让点了点头，在这关键时刻，各种势力都跳出来了，之前他还接到了萧铣的一封信。


翟让打开王世充的信看了一遍，王世充在信中许他为曹王，只要他肯投降洛阳，王世充答应把东郡和荥阳郡划给他为王地，军队也会继续交给他统帅，并保证他的军粮供应，条件丰厚得让人瞠目。


翟让将信递给房玄藻，“军师看看吧！”


房玄藻接过信看了一遍，不露声色问道：“翟公自己的感觉呢？”


翟让摇摇头，“他自己还是个郑王，凭什么封我为曹王？”


“这个倒问题不大，皇泰帝是他的傀儡，他想怎么封就怎么封，而且估计王世充很快就要篡位了，他才敢如此大手笔，不过王世充的许诺有诸多不可靠的地方，我劝翟公还是不考虑的好。”


“说说看，哪些地方不可靠？”翟让倒有了点兴趣。


“首先是他封的王不可靠，王世充的地盘不过是河洛之地，却喜欢大肆封王，现在洛阳就有一堆王了，如果王世充登基，我估计王爷的帽子一定会漫天飞，翟公这个曹王也就不太值钱了。”


翟让眉头一皱，“确实如此，不敢他似乎也明白这一点，所以答应给我地盘，应该属于实封。”


“这就是第二个不可靠的地方！”


房玄藻笑道：“东郡在张铉手中，王世充凭什么封给翟公，他的意思是让翟公自己的攻打东郡，其次是荥阳郡，荥阳郡是郑王的核心之地，王世充只会把它封给儿子，怎么可能给外人，况且荥阳郡现在也张铉占领了，能不能夺回来还是一回事，从这两个封地卑职就可以看出王世充的诚意堪忧。”


翟让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他刚要发作，却见房玄藻似乎还没有说完，便忍住怒火道：“先生继续说下去，我听着。”


“第三就是王世充不敢得罪张铉，从王世充和张铉结盟而不选择李渊，便可见王世充有求于张铉，其实他想要的不过是翟公的军队罢了，如果张铉要求王世充把翟公交出去，王世充已经吃了葡桃，翟公觉得他会不会把皮吐掉？”


一连三个不可靠把王世充虚伪的外皮剥得干干净净，翟让顿时勃然大怒，“王胡儿欺人太甚！”


翟让恨得要撕掉王世充的信，房玄藻慌忙拦住，“翟公莫撕，此信可以交给李渊，提升翟公的份量。”


翟让醒悟，忍不住呵呵笑了起来，“王世充也不可恨，至少他给我做了一个不错的垫脚石。”


这时，士兵在堂下禀报，“大王，武公请回来了！”


翟让连忙走下堂，正好遇见武士彟匆匆走进院子，翟让连忙行礼，“适才怠慢了武司马，请武司马见谅！”


武士彟笑着摆摆手，“无妨，翟公又请我回来，足见翟公是明事理之人，我们好好详谈！”


“武司马请！”


三人重新落座，武士彟笑道：“我和独孤怀恩不同，独孤怀恩是从长安过来，而我是从南阳郡过来，奉秦王之令和翟公谈一谈合作细节。”


翟让和房玄藻对望一眼，两人都露出了惊讶之色，原来李世民在南阳郡！

第766章 翟让抉择（下）


“莫非唐军也要参与中原之战？”


翟让终于看明白了中原大势，不仅中都和洛阳杀进中原，长安那边也没有袖手旁观啊！


武士彟点了点头，“我家圣上志在天下，豫州乃九州重鼎，又岂能让张铉和王世充之流窃取。”


旁边房玄藻又问道：“秦王决定如何参与中原之战？”


这是最关键也是最核心的问题，武士彟并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微微笑道：“翟公已经做出决定了吗？”


翟让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我和建成太子渊源极深，既然天子诚意相邀，我翟让又岂能不从，我已决定归降唐朝，愿成为唐军一员。”


武士彟大喜，立刻道：“请翟公取出中原地图一观！”


翟让连忙令亲兵取出地图，将地图铺在桌上，武士彟手执油灯，指着上洛一线道：“目前秦王统帅三万大军从上洛郡南下，目前已占领淅阳郡，正在南阳郡和朱桀军队激战，而从洛阳下来的王世充军队则驻扎在淯阳郡内乡县，由宇文成都统帅，根据最新情况，王世充也率领五万大军杀到了颍川郡和淯阳郡之间，就在这里！”


武士彟指了指地图上一个点，“目前王世充大军在舞阳县，八万大军从北面施压，王世充之所以迟迟没有出兵，是想利用唐军的压力逼迫朱桀投降，一旦朱桀投降，王世充就会立刻对唐军出击，所以秦王殿下暂时放松了对朱桀的压力，撤军回淅阳县，目前三家处于对峙状态，就在我出发之时，王世充的使者已经前往朱桀的大营。”


武士彟寥寥数语便将中原南部的形势讲述得十分清晰透彻，也说出了唐军目前的困境。


翟让眉头一皱问道：“唐军怎么只有三万，应该远远不止才对！”


“三万军只是为了击溃朱桀，既然王世充参战，我们后援军队很快就会到来，屈突通率五万军队已从长安南下，两天内应该抵达淅阳郡，这样我们军队将达八万人，完全能应对朱桀和王世充联手。”


翟让沉默半晌道：“这样说起来，我也发挥不了什么作用。”


“不！不！翟公误会了。”


武士彟取出一支金令箭放在桌上，“这是秦王金令，秦王希望翟公能率军突入襄国郡，切断王世充的粮食供给线，这样王世充不得不调头回击，我们便可一鼓作气歼灭朱桀，然后立刻回援翟公！”


旁边房玄藻道：“似乎秦王没有考虑张铉，如果他也加入战局，形势就完全不同了。”


武士彟笑道：“秦王殿下怎么没有考虑张铉呢？我们已经和杜伏威谈妥，唐朝封杜伏威为淮王，江淮大都督，杜伏威将北上徐州，这样，张铉将无暇顾及中原西部的战役，我出发前得到的最新情报，杜伏威的军队已经进入谯郡，中原这块肥肉，杜伏威怎么会不动心呢？”


话虽这样说，但房玄藻还是觉得杜伏威的选择未必明智，中原这块肥肉可不是谁都能吃到，就怕肥肉吃不到，反而会被流血割肉，房玄藻沉吟一下道：“就怕杜伏威太弱，牵制不住张铉。”


武士彟呵呵笑了起来，“翟公和房军师尽管放心，秦王殿下料事如神，他知道张铉为人狡猾，更愿意坐山观虎斗，让我们和王世充两败俱伤，但碍于他和王世充的结盟，他又不好不出手，所以我们就给他找一个借口，说服杜伏威北上，只要杜伏威率军北上，张铉就有了不参与中原西部战役的借口，如何？两位放心了吧！”


房玄藻给翟让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可以接受，虽然翟让还是有点踌躇，但他也知道，既然自己决定投降唐朝就不能一毛不拔，他必须有所付出才能在朝廷中得到应有的地位。


“好吧！”


翟让终于拾起了桌上的金令，“既然长安援军两天内将到，那我明天就率军突入襄国郡。”


……


次日清晨，翟让在三万军队面前摆下香案，独孤怀恩宣读了圣旨，翟让正式接受了唐朝册封，封为滑国公、左威卫大将军，三万瓦岗军改旗易帜为唐军，这便意味着瓦岗军从此在中原消失，瓦岗军的大旗陨落了。


中午时分，楚丘县方向传来消息，郝孝德和陈智略在考城县以东被隋军骑兵全歼，陈智略战死，郝孝德突围投奔了洛阳，一万六千多人成为隋军战俘，随即第二个消息又传到宋城，单雄信军队军心溃散，三万杂劣军一夜逃亡殆尽，单雄信率余部投降了北隋军，六万大军全军覆没。


很快又传来第三个消息，张铉率领七万大军正杀向宋城县，前锋距离宋城县已不足三十里。


消息一个比一个紧张，一个比一个惊心动魄，翟让已来不及运走全部军粮，他只能带走两万石粮食，翟让随即令部将樊文超率三千军守城，阻挡隋军追击，并责令他放火烧毁其余十万石粮食，翟让则心急如火燎般地率领三万大军迅速向西撤离。


一个时辰后，裴行俨率五千骑兵率先杀到了宋城县，大将樊文超开城投降，他并没有遵从翟让之令烧毁余粮，而是将十万石粮食献给了隋军。


下午时分，张铉率领大军抵达了宋城县，此时，宋城县内已经平静下来，一队队隋军骑兵在大街上巡逻，维持县城内秩序。


这时，裴行俨带着樊文超匆匆来前来拜见张铉。


樊文超是前民部尚书樊子盖之子，因参加杨玄感造反而被朝廷通缉，不得已投奔了瓦岗，他父亲樊子盖也为此宣布和他断绝父子关系。


虽然樊文超是名门之后，但在鱼龙混杂的瓦岗军却很难有出头之日，尤其被翟弘敌视，尽管他武艺超群，却没有人敢推荐他为五虎将，樊文超在瓦岗军郁郁过了几年。


这次翟让投降隋朝，由于樊文超父亲樊子盖曾得罪过李渊，樊文超不敢跟随翟让投降唐朝，他便主动请缨阻击隋军，从而被翟让留下处理后事，使樊文超抓住了最后的机会。


樊文超上前单膝跪下行礼，“罪臣樊文超拜见齐王殿下！”


张铉扶起他安抚道：“你没有放火烧粮，不仅保住了粮仓，也保住了宋城数十万军民，有功于梁郡，你父亲从前待我有恩，我又岂能忘记，如果将军不嫌委屈，就暂出任虎牙郎将，跟随裴将军，将来立功封爵，也不辱你父亲的威名！”


樊文超心中大为感动，他在瓦岗军这么几年，才勉强混到一个郎将之职，而齐王丝毫不在意他曾跟随杨玄感造反，出手便封为虎牙郎将，让他怎么能不感激，他眼睛一红，哽咽着声音抱拳道：“卑职粉身碎骨也不能报答殿下的知遇之恩！”


张铉笑着拍拍他肩膀，“我要巡视一下粮仓，你陪我前去。”


“卑职遵令！”


这时，裴行俨上前低声对张铉道：“翟让投降唐军，转道襄国郡，必然是要截断王世充的粮道，我们要不要连夜追击，卑职保证明天天亮前追上翟让大军。”


张铉笑着摇了摇头，“王世充都没有来要求我，我们为什么要这么积极，让王世充和李世民先恶战一番吧！”


裴行俨立刻明白了主帅的意思，坐山观虎斗，让王世充和李世民打得两败俱伤，他挠挠头，“只是我们和王世充刚刚结盟，大帅就不闻不问，这有点交代不过去，要不卑职进军颍川郡，从侧面协助王世充？”


张铉还是摇了摇头，“你若去了，王世充就会拿你的骑兵当苦力使，荥阳郡还在我手上，谅他不敢不让出颍川郡，至于你说的交代不过去，我可以给他一个交代，杜伏威进攻谯郡了，我们必须杀回去。”


次日，张铉给王世充写了一封信，信中回顾了他和王世充的友谊，并表示将坚决捍卫两军之间的联盟，但话题一转，他在信中忧虑地告诉王世充，杜伏威十万大军进攻徐州，形势万分危急，他必须立刻率军杀回去，待击溃杜伏威，他一定会转头回头支援王世充。


张铉命人将信给王世充送去，又令杜云思率五千军守宋城县，张铉随即亲率领六万大军调头向谯郡方向疾速进发。

第767章 抓住战机


虽然武士彟在说服翟让之时透露了唐军五万援军即将到来之事，但实际上，这件事被李世民下令严密封锁，屈突通率领五万大军已经抵达淅阳县，藏身在丹水县境内，而此时李世民率领三万大军驻扎在郡治南乡县，距离援军所在的丹水县不过三十里。


此时李世民面对的敌军是乱匪朱桀率领的十万大军，朱桀的势力在南阳以及襄阳一带，唐军东征，首先就是要剿灭朱桀，而王世充势力南下，也同样要入侵朱桀的地盘。


南阳郡便成了整个战争的焦点，由于王世充大举南下，李世民迫于压力只能率军撤出南阳郡，驻兵在距离南阳郡仅五十里的南乡县，密切关注局势的变化。


南乡县军衙内，李世民正和武士彟以及刚刚到来的屈突通商议对策，武士彟带来了翟让的消息，翟让率三万军已经杀进襄国郡，截断了从洛阳南下的三条粮道，并摧毁了两支王世充的粮队。


李世民负手走了几步道：“粮道被截，王世充八万大军将无以为继，王世充必然会反扑翟让，洛阳军队只有三万，需要守住洛阳不失，所以反攻翟让的军队只能是宇文成都或者王世充本人，从之前的王世充军队的表现来看，我觉得由王世充亲自率军反扑翟让的可能性更大一点。”


屈突通笑问道：“不知王世充军队之前是怎么表现的？”


“我率军和朱桀激战，王世充的军队却袖手旁观，并没有趁机侧击，很让人感到蹊跷。”


“莫非王世充是希望殿下和朱桀斗得两败俱伤再出手吗？”屈突通又继续笑问道。


李世民沉吟片刻道：“我觉得不像，从以前王世充几次要求朱桀投降来看，他更像是在逼迫朱桀向他投降。”


“有效果吗？”


李世民点点头，“朱桀手下有一个叫做段韬的幕僚，从前几次劝说朱桀投降王世充，结果触怒了朱桀被关押起来，这个人前两天被释放了，还出任朱桀的谋主，由此可见朱桀对王世充的态度已经有微妙的变化。”


屈突通想了想道：“这样的话，我们需要尽快歼灭朱桀军队，防止两军联合。”


“我也知道形势危急！”


李世民忧心忡忡道：“现在关键是看王世充的军队什么时候去反扑翟让，那时就是我们机会来了。”


就在这时，门外有士兵禀报，“启禀殿下，颍川郡有紧急情报送来！”


众人对望一眼，几乎同时意识到他们想要的情报或许到了，李世民立刻令道：“让送信兵来见我！”


不多时，一名斥候被领进房间，斥候单膝跪下行礼，“参见秦王殿下！”


“快说，颍川郡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有两个情报，一个是张铉率大军杀向徐州去了，据说杜伏威军队入侵徐州。”


李世民大喜，果然被自己料中了，张铉并不想助王世充，找到借口便东去了，他又急问道：“那还有一个情报呢？”


“还有一个情报是王世充率五万军杀进襄国郡，据说翟让在襄国郡截断了王世充的粮道。”


李世民大喜，连连拍额头道：“老天助我啊！”


这时，屈突通微微笑道：“我有一计，可大破朱桀，殿下可愿听？”


李世民让报信兵下去，欣然道：“屈突公之计必然绝妙，世民愿洗耳恭听！”


……


朱桀是隋末各路诸侯中最残暴的一支，他拥兵十余万人，起兵时在荆襄及南阳一带烧杀抢掠，所过之处寸草不生，在军粮缺乏时甚至以人肉为食，是天下出了名的吃人魔王。


在此之前，王世充曾几次派人去劝说朱桀投降，却被朱桀一口回绝，而此次唐军东征，朱桀感受到了极大的压力，他也知道自己罪孽深重，恐怕除了王世充，再没有人敢收容自己。


不过朱桀手中还有军队十万，还有希望击败唐军，因此朱桀也迟迟没有表态是否愿意投降王世充。


朱桀身高七尺，头大如斗，身体宽阔雄武，尤其肚子极大，尤其他皮肤黝黑，长一蓬杂乱的大胡子，远远看起来就像一个黑魔王，长相令人恐惧。


朱桀本人武艺超群，力大骁勇，使一把八十斤重的青龙偃月刀，自号周仓再世，朱桀战场上虽然骁勇，但他本人却是个有勇无谋之人，更没有什么政治头脑，他打仗喜欢大军压上，以多凌弱，他极为喜欢这种大军压城的快感，尤其城破后大军杀入城去血洗满城，更是令他兴奋得发狂。


这天上午，朱桀得到消息，李世民率三万军队杀进了南阳郡，正向南阳城杀来，朱桀大怒，立刻喝令军队准备迎战，这时，谋士段韬匆匆找到朱桀，“大王，卑职有一个紧急情报。”


朱桀是个刚愎自用之人，他重新启用段韬为谋主，更多是为了向王世充表明态度，他可以考虑投降王世充，但他并不喜欢别人干涉他的决定。


朱桀满脸不高兴问道：“什么消息？”


“卑职听说南乡县粮价暴涨，军队在大肆收购民间粮食，卑职怀疑很可能是唐军粮食也出了问题，他们才急于想和大王决战。”


“这又有什么意义？”朱桀声音粗鲁，嗓门极大，和他说话需要很大的勇气才行。


段韬心中有点胆怯，但他还是鼓足勇气道：“如果我们闭城不战，唐军粮草不继，必然会被迫退兵回上洛郡，大王便可追杀唐军，一战击溃。”


朱桀想了想，等两天不战也没有损失，他便用指头重重戳了戳段韬的胸膛，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冷冷道：“如果你说得不对，老子清蒸了你！”


段韬吓得一哆嗦，这个吃人魔王也不是说着玩的。


朱桀当即下令闭门不战，唐军天天派大将和士兵来南阳城下大骂挑衅，企图激怒朱桀出战，但朱桀也看出了唐军急切求战的心情，心中开始相信段韬的话，他更加坚定闭门不战。


三天后，天刚刚亮，城头的士兵忽然大喊起来，唐军竟然撤退了，有人急忙赶去禀报朱桀，朱桀大喜过望，亲自率军出城查看唐军大营。


唐军撤退得十分仓促，至少有三成的营帐都没有撤退，但粮食却一颗没有。


这时，一名士兵飞奔而来，手中捧着一个饼子对朱桀道：“大王，这是在唐军火头帐内找到。”


朱桀接过饼子慢慢捏碎，只有极少量的麦粉，里面还有糠壳、野菜和麦麸，他心中暗喜，唐军果真断粮了，他连忙道：“火头帐在哪里？带我去看。”


士兵领着朱桀来到了火头帐，帐内大多是无法带走的坛坛罐罐，里面空无一物，这时，朱桀发现角落有点潮湿，他立刻令道：“给我挖开！”


几名士兵挖开了泥土，里面是唐军士兵吃剩下的菜，朱桀捞起菜细看，竟然都是煮熟的野菜和树叶，没有一点油水，朱桀再没有怀疑，唐军果然是粮尽退兵了。


朱桀当即立断：“集结大军，给我追击唐军！”


十万大军迅速集结，在朱桀的率领下杀进了淅阳郡，只留五千人守南阳城，十万大军沿着唐军逃跑的官道奋起直追，一路看见唐军丢弃的皮甲和辎重，朱桀更加肯定自己判断，全歼唐军就在眼前。


“给我追！他们只有三万军队，我们十万大军可一举歼之！”


唐军丢盔卸甲，诱引着敌军追赶，朱桀大军兴奋异常，一口气追出了百余里，杀到了丹水县附近，却不见了唐军的踪影。


就在疑惑之时，有士兵追上朱桀禀报：“大王，一支万余人的唐军杀进了南阳城，段韬开城投降，南阳城失陷！”


朱桀大惊失色，南阳郡怎么还会有唐军，更重要是他的粮草都囤积在南阳城，南阳失守，他的军队吃什么？朱桀已经意识到情况不妙，自己极可能中计了，他急令道：“立刻撤军！”


十万大军人心惶惶，后队变成前队，火速后撤，就在这时，贼军的前后左右骤然响起了轰隆隆的战鼓声，李世民亲率七万大军从四面八方杀来，喊杀声震天。


如果是三万大军，或者朱桀军队还能抵抗，但现在是七万唐军精锐，朱桀军队抵挡不住，迅速溃败了，但后路已被截断，士兵们无处逃命，投降这不计其数。


朱桀带着千余向北杀出一条血路，投奔王世充去了，李世民整顿投降士兵，得降卒八万余人，他随即率领大军挺进了南阳郡，又令武士彟率军一万进军襄阳。

第768章 关键一环


五万唐军援军的到来彻底改变了南襄一线的战局，李世民发动了凌厉的攻势，首先是朱桀中计，在淅阳郡丹水县附近全军覆灭，紧接着李世民率五万大军猛击驻扎在淯阳郡的宇文成都军队，宇文成都两战皆败。


这时，屈突通率两万军从东线杀至，宇文成都左右受敌，已无法守住淯阳郡，不得已宇文成都只得率领两万败军向北退回襄国郡，与王世充主力汇合。


此时，王世充正在襄国郡和翟让激战，翟让的三万军队是他直属的精锐之军，训练有素，又全部装备了从骁果军那里缴获的明光铠甲和上等刀矛，战斗力极强，和宇文化及的骁果军作战也不落下风，它们也是翟让最后的资本。


虽然翟让本人因畏惧张铉而放弃宋城县，但他却不怕王世充，在襄国郡承修县一带和王世充的五万大军进行激烈的拉锯战，双方战事十分惨烈，尽管翟让军队比王世充还少两万人，但并没有落在下风，经过五天五夜的激烈战斗，双方均损失过半。


中军大帐内一片狼藉，到处是撕碎的地图和踢翻的架子，还有撒了一地的令箭，大帐布帘上甚至还有刀劈开的裂口，这一切都表明，王世充曾经在这里大发雷霆。


十几名亲兵正小心翼翼地收拾中军大帐，他们的主公王世充就在内帐生着闷气，这时，一名士兵不小心撞翻一支灯架，‘咣当！’一声，灯架翻滚在地上，那名亲兵吓得面如土色，匍匐在地上浑身发抖，其他士兵也吓得脸色惨白，像泥塑一样，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只听见王世充冰冷的声音，“去叫苏良来见我！”


两名士兵飞奔而去，这时，王世充从内帐慢慢走出来，他手中还拿着一封信，士兵们都知道，那是齐王张铉前几天送来的信，王爷反复看了不知多少遍，别的东西都撕掉了，唯独这封信还在，而偏偏就是这封惹出了王爷滔天怒火。


士兵们匍匐在地上，一动不敢动，王世充坐下挥了挥手，就像赶一群苍蝇，“你们都滚出去！”


一群士兵迅速退了下去，王世充的滔天怒火是因为朱桀之前不肯投降，现在兵败了才想到投降自己，导致南部各郡的全面沦陷，而另一个原因便是张铉不肯助他对付瓦岗，这也同样也让他怒不可遏，刚刚才谈好双方共同对付瓦岗军，可一转身张铉就忘记了承诺。


王世充想到自己损兵折将，却没有一点收获，他怎么能不怒发冲冠，怎么能不暴跳如雷？


不过王世充此时已经慢慢冷静下来，尽管有些事情他不想接受，但也不得不面对现实，比如翟让写了一封信给他，建议双方罢手，翟让率军退出襄国郡。


王世充恨不得将翟让挫骨扬灰，如果没有唐军在南面威胁，王世充绝对不会接受翟让的建议，一定会和翟让死战到底。


但现实摆在这里，他要么尽快将翟让斩尽杀绝，要么就让翟让军队立刻离去，否则会造成腹背受敌的局面，显然他无法尽快消灭翟让，那么他就不得不面对现实，接受翟让的建议，让他离去，使自己能够集中兵力应对南面的唐军。


王世充当即写了一封信，唤一名亲兵进来，把信交给他道：“你跑一趟翟让的大营，把这封信交给翟让，一定要交给他本人，再告诉翟让，总有一天，我王世充必将他碎尸万段！”


士兵接过信匆匆去了，王世充稍等平静一下，又眉头一皱问道：“苏良怎么还没有来？”


“启禀王爷，苏大夫已经到了，在帐外等候！”


“还不快让他进来？”


不多时，苏良匆匆走了进来，躬身行一礼，“苏良参见王爷！”


“先生请坐！”


苏良坐下，迅速瞥了一眼帐内尚未收拾好的乱象，刚才跑去找他的亲兵说了郑王大发雷霆之事，他大概已经明白了王世充此时的心情，也知道王世充为什么要找自己。


王世充似乎并不在意满地狼藉，他沉吟一下道：“之前我们和张铉谈妥，共同对付瓦岗军，但翟让窜到襄国郡，他却袖手不管，是不是张铉钻了字面上的空子，因为现在翟让已经不是瓦岗军了，先生觉得是这个原因吗？”


苏良不慌不忙道：“其实卑职觉得张铉倒不至于如此小家子气，或许他觉得翟让已经不是什么威胁，可以轻易消灭，所以就不用他多事了，卑职觉得应该是这个缘故。”


王世充冷笑一声，“消灭了几万杂劣军，瓦岗军最精锐的军队却没有动，剩下的瓦岗军就可以轻易消灭了吗？分明是把最难啃的骨头扔给了我。”


苏良只得苦笑一声，尽量保持沉默了，他知道王世充找自己来必然是有重要事情交代。


王世充并不在意苏良的反应，他又缓缓道：“我刚刚得到消息，张铉并没有走远，他还在梁郡，我觉得我有点明白他的意思了，他是在等待我的出价，要他对付唐军必须要付出代价，所以我想让先生再替我跑一趟，看看他想要什么？张铉现在就在梁郡砀山县。”


苏良点点头，“卑职立刻出发，为了争取时间，卑职会在砀山县用飞鸽和王爷联系。”


“这样最好，你立刻就出发！”


苏良接过王世充的信物便匆匆去了，王世充想通了最关键的一环，心中稍稍松了口气，就看张铉开价多少，自己能不能承受了。


……


经过数天激战，翟让的三万精锐之军只剩下了一万六千余人，损失近半，翟让也承受不起这样的巨大的损失，决定和王世充议和。


目前翟让军队位于襄国郡的最北面，距离洛阳外围的伊阙县不足三十里，这个位置不仅是王世充军队的后背之芒，同时对洛阳也是一个巨大的威胁。


翟让正是明白这一点，他才不怕王世充不妥协，但翟让唯一担心的是，他和王世充议和没有经过李世民的同意，会不会引发李世民对自己的不满，毕竟他现在已是唐朝大将军，不再是瓦岗军的首领了，这个角色的变化他一时还没有能适应过来。


大帐内，王世充派来的亲兵将信呈给了翟让，翟让接过信打开看了看，和他所料一致，王世充同意议和，并要求他立刻向西撤离，承诺绝不会追击他。


“你家王爷还说了什么吗？”翟让看完信又问道。


亲兵犹豫了一下，王爷说的话太难听，恐怕会触怒翟让，但如果不说回去又会被王爷责怪，他连忙躬身道：“我家王爷还说了一句气话，小人不敢明说。”


“你按原话述说就是了，与你无关。”


亲兵无奈，只得鼓足勇气道：“王爷的原话是这样，‘你再告诉翟让，总有一天，我王世充必将他碎尸万段！’这就是王爷的原话，小人复述一字不差。”


翟让勃然大怒，重重一拍桌子，“你回去告诉王世充，我翟让不仅会将他碎尸万段，还会灭他九族，掘他的祖坟！”


送信兵吓得屁滚尿流逃走了，这时，房玄藻走进大帐，望着慌慌张张逃走的送信兵背影，笑了笑对翟让道：“莫非王世充不肯让步，要和翟公决战吗？”


“这倒没有，王世充确实同意议和，让我向西撤军，不过我很担心李世民那边，他会不会希望我留在伊阙县，与他前后夹攻王世充？”


房玄藻点点头，“确实很有这个可能，现在局势对唐军有利，李世民一定想彻底打残王世充，让翟公留在伊阙县确实是最好的选择，如果我是李世民，我也会提这个要求。”


翟让顿时急道：“可是我兵力损失太大，如果再打下去，我什么都没有了，我不能把本钱全部消耗干净。”


“这就是我来见翟公的缘故，我们必须找个理由撤军，让李世民无话可说，卑职觉得我们粮草将尽就是最好的借口，趁李世民军令未到之前立刻撤军，同时派人给他送一封信，就说我们粮食已尽，不得不撤军。”


房玄藻正中翟让下怀，翟让当即写了一封信，派人火速送给李世民，随即率领大军向西撤退，渐渐脱离了与王世充激战的战场。

第769章 条件难却


翟让显然做出了一个不利于他前途的决定，就在翟让刚刚擅自撤离了战场，李世民十万火急的军令便送到了，军令明确要求翟让占领伊阙县，并死守住伊阙县，但李世民的信晚了一步，就在翟让的军队刚刚撤走，王世充便派侄子王仁则率五千军抢占了伊阙县，防止翟让再次杀回来。


与此同时同时，李世民也收到了翟让的快信，因为粮草不足，他不得不暂时向西撤退，这让李世民大发雷霆，大帐外远远便听见李世民的怒吼声，众将还是第一次看见秦王如此大发脾气。


“他以为自己是谁，还以为自己是瓦岗王吗？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不听我的命令，擅自撤离，坏了我的大事！”


李世民痛心疾首，一盘来之不易好棋就被翟让的擅自撤军给破坏了，翟让不仅毁掉了全歼王世充的良机，也毁掉了灭掉洛阳的千载难逢之机。


有自己牵制王世充，只要翟让死守伊阙，使王世充粮草断绝，洛阳的军队就不得不杀来伊阙救援，那时，一支奇兵出潼关，便可趁虚夺取洛阳了。


可惜翟让放弃了伊阙，也就放弃了这个宝贵的机会，让李世民怎么能不跺脚大骂。


但骂归骂，李世民最终还是无可奈何，只得重新下令翟让南下和自己汇合。


双方经过重新整顿军马，李世民分兵两路，他率五万军队在襄国郡和王世充对峙，屈突通则率三万军分别去占领颍川、汝南和淮安三郡，李世民不敢东进梁郡，他知道那会触犯到张铉利益，张铉必然会大举反击。


而王世充则和宇文成都汇兵一处，约四万大军驻扎在郡治承休县，修筑工事、巩固城墙，加强防御，准备依靠城池坚固的承休县和李世民打持久战，王世充关键是要给苏良争取时间，只要张铉肯出兵，那么他王世充还有翻盘的机会。


……


张铉确实没有南下，对付小小的杜伏威不需要他大动干戈，徐州早就被宇文化及剥削得干干净净，杜伏威的军队在徐州得不到粮食补充，只要截断他的后勤运粮线，杜伏威大军就不得不退回江淮。


张铉的王帐大营位于砀山县以南十里处，砀山县正好位于梁郡、彭城郡和谯郡三郡交界处，地理位置十分重要，张铉驻兵此地，一方面可以指挥罗士信、裴行俨和苏定方三名大将在徐州的军事行动，同时也可以观察王世充军队和李世民军队的大战。


他不可能真的放弃王世充，让唐军东征成功，他已经部署好了一切，耐心等待王世充来和自己谈判。


时间已经到了九月中旬，正是秋高气爽，果粮成熟的季节，砀山县的早粟已经成熟，农民们不分男女老幼，纷纷进入粟田，开始热火朝天的抢收粟米，中原大地上一派秋收忙碌的景象。


砀山县同时也盛产水果梨，砀山酥梨自古有名，果实硕大，黄亮美色，皮薄多汁，肉细甘甜，在汉朝时便是皇宫贡品。


张铉王帐大营所在地正好紧靠一片占地数千亩的梨园，张铉向当地十几家大户买下了这片梨园的今年梨产量，得酥梨数十万斤，他派人运一部份梨分发给徐州诸军，同时又令齐郡太守崔焕立刻发三百艘货船来砀山县运梨，准备赏赐给北方诸军和中都文武大臣。


这天上午，张铉正和士兵们在梨园摘梨，这时，一名士兵飞奔而至，在一棵梨树下大喊道：“大帅，王世充的使者苏先生来了，有急事求见大帅！”


张铉的笑声从树顶传来，“烦请苏先生到这里来，就说我请他吃最好的酥梨。”


不多时，苏良在士兵的带领下匆匆来到梨园，正好张铉从一棵大树上跳了下来，手中抱着一只俨如柚子般大的黄梨，他笑着把梨扔给了苏良，“接着，这可是今年的梨王，送给你了。”


苏良手忙脚乱地接住了梨，苦笑一声，“殿下好兴致！”


“那是当然，看见丰收我就喜欢，不管是粮食丰收还是果子丰收，都会让人心情振奋。”


苏良心急如焚，哪有心思和张铉讨论梨园，他把梨交给旁边士兵，深深行一礼道：“洛阳危急，恳请殿下出手相救。”


张铉一指不远处一座石亭，“我们去那边坐坐！”


早有士兵在亭内铺了席子，又摆了一张小桌，张铉和苏良坐下，亲兵给他们上了茶，苏良叹口气道：“李世民封锁了援军到来的消息，致使朱桀轻敌落入包围，全军覆没，唐军大举北上，而翟让从背后断了我们粮道，我们腹背受敌，郑王和洛阳已危在旦夕，殿下，唇亡齿寒，如果我们灭亡，殿下就得直面唐军，恳请殿下出兵救援！”


苏良越说越激动，最后直跪在张铉面前，张铉却喝茶沉思不语，半晌道：“实不相瞒苏大夫，洛阳危急，我也很着急，但最近半年多扩张太快，我们兵力不足，高句丽要驻军、辽东要驻军，江都要驻军，徐州和中原也准备驻军，还要出兵应对江淮杜伏威的威胁，兵力之缺乏，我们实在捉肘见襟，我们打算整编一部分降军，但我们的粮食和兵甲不足，能否请洛阳支援我们？”


张铉开出了价码，要粮食和兵甲，苏良早有心理准备，王世充也交代过他，只能在洛阳的承受范围，他们可以答应，苏良迟疑一下问道：“不知殿下需要多少兵甲和粮食？”


张铉要恢复徐州的生产和秩序，需要大量粮食，而他从辽东获得战争红利只能支付军队的需要，所以他必须别处另辟粮源。


张铉便笑道：“洛阳仓的粮食虽然在地窖中保存得不错，但毕竟时间太长，再过两年就会霉烂坏掉，我估计洛阳也用不完，与其烂掉，不如让我来赈济中原和徐州灾民，这样吧！连同之前郑王答应的三十万石粮食在内，我总共需要五十万石粮食，这只是洛口仓的三成库存，希望郑王能答应。”


苏良想了想又问道：“除了粮食，殿下说还需要兵甲，不知需要多少？”


张铉喝了口茶，不慌不忙道：“在说兵甲之前，我想先谈谈颍川郡，之前我说两家各占颍川郡一半，但我后来考虑了一下，这样容易导致两家产生矛盾，就像弟兄分家一样，最好分干净一点，免得留下隐患，所以我觉得还是颍川郡全部划归我们比较好，作为补偿，你们可以向南占据襄阳郡，以半个颍川换取襄阳，你们其实并不吃亏。”


此时，张铉说什么就是什么，不过这个条件还不算太过份，之前郑王也不指望他们能拿到颍川郡。


苏良点点头，“这个条件我可以做主答应，还是再说说兵甲之事。”


张铉见苏良答应得痛快，便不再提颍川之事，又继续道：“我听说洛口仓内还有八万套明光铠甲，我想用它来扩军。”


苏良吓一跳，慌忙摆手道：“实不瞒殿下，八万套明光铠甲我们已全部换装了，洛阳军器监仓库内还有几十万套皮甲，如果殿下不嫌……”


张铉的脸立刻阴沉下来，他的皮甲多得是，从高句丽的仓库内就缴获了二十万套崭新的兵甲，他要的是明光铠或者重甲，隋朝的重甲本身就不多，在历次战争中消耗殆尽了，只有明光铠甲还有库存。


明光铠甲只库存在洛阳、长安和太原三地，高句丽也有不少，张铉目前已有十万军队装备了明光铠甲，他希望全军都能装备，所以一直在打洛口仓明光铠的主意，不料却被王世充抢先用掉了，让张铉怎么能不恼火。


不过张铉还想要洛阳一样东西，那就是匠人，洛阳的玉鸡坊、铜驼坊和上林坊居住着天下最优秀的两万匠户，能打造最精良的兵器，制造最坚固的盔甲，一直令各方垂涎，如果王世充拿不出八万套明光铠甲，那张铉就要这些工匠。


想到这，张铉缓缓道：“我不需要皮甲，既然明光铠甲没有了，那我只能想办法自己打造，但中都工匠太少，我要求郑王将洛阳军器监和将作监的两万匠户给我，就这两个条件，只要郑王答应，保证十天之内让唐军撤回关中。”


苏良有些犹豫，他是文官，他深知这批工匠的重要，将是未来他们重新崛起的基础，如果给了张铉，再找这些经验丰富的工匠就很难了。


张铉看出他的担心，便笑道：“至少目前为止，这批工匠对你们没有意义，据我所知，早在两年前洛阳仓库中的生铁就用尽了，这些工匠在家无事可干，很多人偷偷打零工，或者出卖苦力养家糊口，与其等唐军攻下洛阳，白白便宜了李渊，还不如把工匠给我，我帮助你们保住洛阳，我相信郑王一定会毫不犹豫答应，苏大夫何必自寻烦恼？”


一句话提醒了苏良，这件事应该是王世充来决定，自己犹豫什么，他立刻道：“我明白了，我立刻发鸽信请示郑王，最迟后天就有明确答复！”


正如张铉的意料，五十万石快要发霉的粮食和两万户鸡肋匠户丝毫没有让王世充感到可惜，况且本来他就要给张铉三十万石粮食，现在只是增加二十万石而已。


王世充反而庆幸张铉没有要军器库中的数十万件兵器和盔甲，那才是他难以割舍的宝贝，只要唐军能在十天内撤军，他怎么能不答应，王世充当即回复苏良，完全接受张铉的两个条件。


张铉随即发鹰信给已经集结在河内郡的尉迟恭大军，令他立刻开始行动。

第770章 突袭河东（上）


深夜，一场小雨不期而至，细细密密的秋雨带着一丝寒意，白茫茫的冷雾笼罩着远方的山林和旷野，树林不时传来夜枭饥饿的叫声，在秋夜、秋风、秋雨的渲染下，大地变得格外的凄冷和苍凉。


这里是河东郡百梯山脉的南麓，一支万余人的军队在略有点泥泞的官道上列队行军，每个士兵都带着斗笠，全然不顾冷风细雨的侵袭，他们在夜幕的掩护下正向河东城方向疾速而去。


为首大将正是尉迟恭，早在张铉抵达梁郡准备进攻瓦岗军之时，张铉便秘密向尉迟恭下达了命令，令他率一万精兵赶赴河内郡轵关城集结，准备随时向河东城进发。


河东城是连接并州和关中的战略要道，尤其河东城外黄河边的蒲津关更是关中的大门，拿下蒲津关，关中大门洞开，河东城以及蒲津关对长安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是长安的咽喉。


但由于唐军主力进攻中原，另一部分主力在太原以北和刘武周作战，还有两万军在防御梁师都，再有一部分军队驻防巴蜀，最后的三万重兵则拱卫长安，驻守在关中各要害处。


导致了并州南部兵力十分空虚，各郡只能依靠郡兵守城，河东城也同样只有一千郡兵防御城池，夺取河东城，也就切断了关中和并州的联系。


但尉迟恭的目标并不仅仅是河东城，他们还要夺取蒲津关，直接威胁关中的安全，虽然在大局上张铉还无力进攻关中，但占据河东城是一步险棋，这步棋若走得好，也足以惊破李渊的肝胆，逼迫李渊不得不撤军防卫关中。


经过数天的昼伏夜行，这天清晨，尉迟恭率领的一万大军已经抵达了河东城以西三十里的方寸山脚下，这里却没有下雨，秋高气爽，令人心情大好，尉迟恭见众军经过一夜的行军都已疲惫不堪，便找了一片松林，让士兵们就地休息。


一万士兵都疲惫之极，草草吃了一点干粮便倒地呼呼大睡，尉迟恭则找来十几名主要部将，和众人商议攻打河东城的撤离。


“从情报来看，河东城只有一千郡兵，防御松弛，我们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占领，关键是蒲津关，情报上说有三千军队镇守，而且关隘险要，我们也而没有携带攻城武器，硬攻肯定是拿不下，我们只能智取，我决定先夺蒲津关，再占河东城，这样就不会惊动蒲津关的守军，大家都说说吧！”


众人都沉思不语，尉迟恭见郎将王玄敬眼中若有所思，便道：“王将军说说吧！”


王玄敬因死守壶关立下大功，已被张铉破格升为鹰扬郎将，尉迟恭更是视他为自己的左膀右臂，尉迟恭知道他敢于担当，颇有谋略，便想问问他的想法。


王玄敬连忙躬身道：“卑职觉得与其在这里冥思苦想，不如去蒲津关看看，我觉得会有收获。”


尉迟恭欣然点头道：“这件事我就交给你了！”


蒲津关是连接秦晋之间的雄险之关，早在春秋战国时期，秦国为了谋取河东地区，便在蒲津关外的黄河之上修建了一座由船只搭建起来的浮桥，千余年来，浮桥无数次被摧毁，又无数次被修复。


而蒲津关也修建得异常坚固，城高门小，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其夺城的艰难程度，不亚于争夺潼关，但蒲津关又是从河东前往关中的必经之道。


因此，夺取蒲津关便是彰张铉能否逼迫李渊撤军回关中的关键一步，他把这个任务交给了尉迟恭。


按照按照尉迟恭的方案，夺蒲津关要用智取，在关中军队赶来支援之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夺取蒲津关和河东城，震慑关中和长安，这不仅将迫使李渊不得不放弃东进中原计划，更会沉重打击长安军民和朝廷百官的士气，会动摇李渊的统治。


张铉这个想法由来已久，自从唐军偷袭壶关后，张铉便在寻找机会实施这个计划。


而这次唐军南下上洛郡东征中原，便让张铉看到了机会，帮助王世充只是顺带人情，他要从精神上、心理上沉重打击李渊和他的臣民们。


尽管周边战火不断，并州南部和关中地区却已经进入和平时代，没有了战争威胁，蒲津关便成了一座商贸重地，它不仅军事地位重要，它同时也是并州和关中货物及人员往来的必经之路，每天商队络绎不绝，人员往来穿流不息，守卫关隘的士兵也由此捞足了油水。


王玄敬和几名手下扮作普通路人坐在黄河东岸的一座茶棚内休息喝茶，关注着蒲津关士兵的一举一动，在黄河东岸的浮桥入口处也站着几十名士兵，他们只做简单的盘问，商队和行人便可直接走上浮桥，向对岸的蒲津关走去，在那里再接受严格的盘查，然后过关进入关中。


“将军，我们可以扮作唐军入关，等他们发现不对时，我们已经冲进了关隘！”一名士兵低声建议道。


王玄敬摇摇头，其实这个办法不错，他一来便想到了，他们可以控制住东岸的士兵，等蒲津关的军队反应过来，就已经有一部分军队冲进关内了。


但问题是唐军盔甲和隋军已经不一样了，他们没有携带唐军盔甲，无法假扮，当然他们可以先攻下河东城，冒充郡兵过关，但就怕进攻河东城会立刻惊动蒲津关守军，天知道他们之间有多少种联系方式？


这时，一支商队来到东岸浮桥入口，为首商人似乎说了什么，几名守关士兵便给他们一堆小白旗，商队将白旗插在载货大车上，径直上了桥向蒲津关而去。


王玄敬感觉有点蹊跷，目不转睛地盯着这支商队，最后发现他们直接进了关，居然没有被盘查，他大为惊愕，还有这种事情，难道是那些小白旗的起作用了吗？


他立刻招来茶棚伙计，笑着问他道：“刚才我看见一支商队过关，但士兵根本不检查，也不盘问，直接放他们过去了，这是怎么回事？”


伙计笑道：“那一定是货物上插着白旗吧！”


“正是！”


“这就对了，那是免检旗，又叫权贵旗，权贵过关时插上此旗，士兵就不会盘查，这是长安天子规定的，一般五品以上官员可以享用。”


“但刚才那支商队我看也不像什么权贵。”


伙计笑了起来，“这面三角白旗还有一个名字，叫权钱旗，你没有权，有钱也行，这种法度上的漏洞守关将领怎么可能不利用它来发财？反正这面旗帜是合法的，至于怎么用怎么辨别就是下面具体守关人的事情了，朝廷也不会知道。”


王玄敬眼前一亮，他有办法了。


……


蒲津关守将叫做何潘义，他原本是个胡商，大业十二年，他和兄长何潘仁在关中司竹园造反，聚众数万人，和他们一起造反的还是李仲文、向善志、丘师利等关中豪杰，后来他们都被李神通收编，成了李神通的部将，这次李世民率八万军东征中原，关中地区便由李神通的三万军队驻防，何潘义跟随兄长攻打长安有功，被封为都尉，率军驻守冯翊郡一带。


这次李神通驻防关中，便令何潘义率本部三千军驻守蒲津关。


何潘义本身就是胡商出身，对钱财的渴望早已浸入他的血脉，加之他从前是关中盗匪，对朝廷制度极为蔑视，所以他接任蒲津关后，做得比前任还黑，捞钱更狠，只要给钱，就算是一等违禁品他也会放马过关。


下午，何潘义正在城头上巡视，这时，一名校尉带着一个矮矮胖胖的商人走上前来，校尉上前对何潘义低声道：“将军，有肥羊来了！”

第771章 突袭河东（下）


何潘义精神一振，打量这名商人一眼，见此人一脸奸商模样，穿的绸袍颇为考究，便笑道：“你有什么事吗？”


何潘义长得虽然粗鲁，但本着和气生财的原则，对这些求自己办事的商人都十分客气，语气也很柔和。


矮胖商人上前施礼道：“小人姓杨，长平郡人，从商多年，小人有批货物想运去长安，特来求免检旗。”


“你是什么货物？”


“这个……”商人有点犹豫，“将军，这不太好说。”


“你不说我怎么给你开价，不同的货物，免检旗的价格可不同。”


矮胖商人半晌才吱吱呜呜道：“是一点点生铁。”


何潘义眼中闪过一道亮色，生铁可是朝廷严禁民间买卖的货物，但民间需求又很大，在黑市上价格惊人，为获取暴利，很多人铤而走险私运生铁，何潘义可不是第一次遇到了。


他很清楚生铁利润，一辆大车可运三百斤生铁，利润就是十两黄金，一般运十车，利润就是一百两黄金，难怪校尉说有肥羊来了。


他故作为难道：“生铁可是第一等禁品，若被人告发，我这个主将也是要掉脑袋的，不好办啊！”


商人连连躬身道：“小人绝不会出卖将军，恳请将军帮忙。”


何潘义伸出一只手掌，“一辆大车五两黄金，最多走二十辆大车，护卫伙计不能超过五十人。”


商人吓一跳，“五两黄金，这个价格太高了吧！小人打听过，一般都是二两黄金。”


“那是非战时期的价钱。”


何潘义冷冷道：“我实话告诉你，朝廷已发动征东之战，大唐已经进入战争状态，很快对各种禁品会查得更严，尤其是生铁、兵器一类，抓到就要杀头，我也是最后一次帮忙了，如果你无法接受，那我也没有办法。”


商人踌躇良久，最终从背囊中掏出五锭黄金，每锭约重十两，递给何潘义道：“我们一共十辆大车，每车五名护卫，这是五十两黄金，我一半的利润都给将军了。”


何潘义接过黄金，呵呵一笑，“有财大家发嘛！”


他随即从怀中取出一面圆形铜牌给商人，“凭这面铜牌可领十面免检旗，记住了，护卫伙计只能佩剑，不准带刀，更不准带长兵器。”


“这个小人明白，请将军放心！”


商人告辞走了，何潘义望着商人远去的背影，他又忍不住掂了掂手中的黄金，这种金灿灿、沉甸甸的感觉让他心中很舒服，他低低叹息一声，自言自语道：“发财的日子不多了，赚一点算一点吧！”


……


一个时辰后，暮色已近，由于天黑将闭关，所以这时候过关的行人和商队格外多，东岸入口处，劳累了一天的士兵们也没有早上那么严格了，草草检查一下货车便放商队过去，至于行人只要不携带兵器，基本上不用检查，直接上桥去关隘。


但关隘口的检查依然十分严格，所有的大车都打开，货物全部倾倒出来，士兵们直接用长矛在货物上捅刺，商人们吃了大亏后，下次自然就会交钱租免检旗，至于行人也要一个个盘问，主将发财靠商队，士兵们的油水却在行人身上，想不被搜身盘问，多交百文钱就可以直接过关，关隘外狭窄的台阶上站满了等待盘查过关的行人。


这时，一支由十辆大车组成的车队顺着官道快速驶来，看得出这一支货物价值不菲的车队，每辆大车左右都有五名护卫伙计，穿着一色的灰布短衫，个个身材魁梧，膀大腰圆，腰中挎着长剑，在乱世，商人们都要花重金聘请武艺高强的武士担任护卫，但像这样有着五十名武士护卫的商队还是比较少见，也格外令人瞩目。


他们刚走到入口前，士兵举矛拦住了他们，“去哪里？运送什么货物？”


为首商队首领上前递给一块铜牌，“我们有这个！”


居然是圆形铜牌，说明这支商队付了价钱不菲的过关费，士兵想起了下午那个胖商人，笑问道：“你们东主呢？那个矮矮胖胖的家伙。”


“他在后面，很快就会到来。”


“要他快点啊！天一黑就闭关了。”


“我们已经派人去催了。”


士兵们取了十面黑色三角旗给他们，白色三角旗或许还要稍微看看货物，但黑色三角旗就完全不用开箱了，这就是金钱的威力，付的钱越多，获得的优待也就越大。


首领将三角旗查上每一辆大车，大车依次上了浮桥，五十名武士护卫在大车左右，快步向前面的蒲津关走去。


就在数百步外的一片树林内，三千名士兵蓄势待发，尉迟恭手按刀柄，目不转睛地盯着十辆大车向黄河对岸的蒲津关走去。


太阳已经落山了，西天空晚霞灿烂，霞云已经泛起一抹黑色，天很快就要黑了，在蒲津关外等待入关的数百名行人更加焦急，纷纷大声叫喊起来，他们都有经验，闭关后所有人都得返回东岸，第二天才能继续过关。


尽管行人急躁不安，但士兵们早已司空见惯，他们依旧不慌不忙盘问搜查，或者收钱放人，不过有几名士兵心中奇怪，今天外面行人全部年轻男子，虽然有菜贩、脚夫、农民、书生，身份各个不同，但似乎个个身材魁梧，骁勇有力，这倒有点奇怪了。


但毕竟蒲津关离战场太远，士兵们的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他们更关注有多少人愿意出钱过关，或许是黑夜要来临之际，一名校尉辟开一条通道，大喊道：“交一百文钱，不用检查排队，先入城过关！”


顿时数百人蜂拥而至，迅速排成长队，这里果然便捷，交钱就可入关，不多时，便有一百余人进了关隘。


这时，十辆大车终于抵达了蒲津关城门前，由于车上插着黑色三角旗，士兵们连声喝令，将其他货车推开，让出一条通道，给这十辆大车先入关。


在城头上，何潘义注视着这十辆大车，每辆大车用两匹骡子拉拽，车上放着大木箱子，用铜锁锁死，无法知道箱子里的物品，当然，据那名商人说，他们是运载生铁过关。


但何潘义感觉有点奇怪，这不是第一次私运生铁过关，但之前运送生铁都是用麻绳包裹，和其他乱七八糟的蔬果混在一起，以免被人发现，绝没有这样放在大木箱子里，难道他们不怕入关后被其他军队盘查吗？


何潘义心中有点生疑，运载哪里需要这么多精壮武士护卫，他怀疑箱子里恐怕不是生铁，或许是其他更加严禁的物品，比如黄金、白银之类，最近长安金价大涨，据说不少人偷运黄金去长安谋取差价，难道他们也是……


何潘义越看越怀疑，只有偷运黄金才会这般护卫严密，假如箱子里真是黄金，自己只收五十两黄金过关费那就太蠢了，他一定要看看木箱子到底是什么？何潘义转身便向城下走去。


蒲津关并不是一座城门，实际是一座关城，四周是高墙，中间是瓮城，关城很小，周长只有两里，城内除了数百名当值士兵的军营外，还有十几座建筑，驿站、仓库、税署之类，而军营则在西面城外，平时只有数百人在城关内当值。


另外，在城内还有一家占地颇大的邸店，卖行旅杂货，同时租赁骡马，还可以用金银换钱，邸店是一个郎将的父亲所开，生意还算兴隆。


此时，正一大群人拥挤在店里买物品，虽然蒲津关有严令，行人不准在城内停留，进关后须立刻离去，但在邸店里买东西例外。


十辆大车刚进了城，何潘义便城头走下来，按住第一辆大车厉声喝道：“把车上箱子打开！”


商队护卫首领正是王玄敬，他见对方主将生了疑心，便给手下使了个眼色，吩咐道：“打开箱子！”


一名护卫武士上前打开了一口大箱子，何潘义走上前，见上面覆盖着麦杆，他伸手向麦杆下掏去，就在这时，站在旁边的王玄敬猛地出手了，只见剑光一闪，‘咔嚓！’一声，何潘义的脖子被锋利的长剑砍为两段，人头滚进了木箱内，无头尸体软软倒在地上，血流满地。


骤然的变化惊呆了所有士兵，王玄敬大吼一声动手，“动手！”


五十名士兵一起动手，他们推翻了木箱子，无数战刀长矛从箱子里翻滚出来，他们拿起战刀向士兵杀去，而正在邸店买货的百余人也从店里冲出，而正在检查的数百名菜贩、农民、脚夫、士子也纷纷冲进城内，拾起地上的刀矛开始和敌军杀了起来。


他们都是最精锐骁勇的士兵，个个能以一敌三，片刻便将城内的士兵杀得落花流水，王玄敬率领五十名手下冲上城头，一部分人去东城头点火，另一部分人抢占了西城头，吱嘎嘎关上了西城门，阻止城外的守军杀进来。


这时，尉迟恭看见了蒲津关上的黑烟，他知道王玄敬得手了，便大吼一声，“杀！”


三千士兵跟着他冲出树林，向数百步外的浮桥入口处杀去。

第772章 关中危机（上）


四更时分，长安城内依旧是一片漆黑，万籁寂静，只偶然听见梆子声敲响，要到五更以后，长安城才会有一点动静，官员们将陆陆续续起床准备上朝，店铺也准备开店了，脚夫也要收拾出门干活，但此时才是四更三刻，城内依旧十分寂静。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几名骑兵各骑两匹战马狂奔而来，片刻奔至东城下，为首骑兵大喊：“速开城门！十万火急军情。”


城上守军见只有三名报信兵，便缓缓开启了城门，三名报信兵扔给守军通行令箭，便打马向城内疾奔而去。


急促的马蹄声将春明大街两边的居民纷纷惊醒，众人议论纷纷，不知道出了什么大事？报信兵一口气冲到皇宫前，对上面守军大喊：“紧急军情，要立刻禀报圣上。”


天子李渊昨晚睡在尹德妃的宫内，他一般要五更以后才起床梳洗，进行上朝前的准备，而此时正是他睡得正香甜之时，不敢有任何人来惊扰天子的睡眠。


但李渊还是被尹德妃轻轻推醒了，“陛下！陛下！”


李渊疲惫地半睁开眼睛，问道：“是要上朝了吗？”


“陛下，外面说有紧急军情禀报。”


听说是紧急军情，李渊一下子惊醒了，连忙问道：“是秦王送来的军情吗？”


帐外有宦官禀报：“不是秦王殿下，是从河东送来的军情，说十万火急。”


李渊愣了一下，难道是太原失守了？


他急忙坐起身，尹德妃给他披上一件外袍，李渊穿上外袍，走出内帐问道：“军报在哪里？”


外面一名宦官走进，跪下呈上一卷军报，李渊拾起军报，撕开上的封蜡，打开军报匆匆看了一遍，他顿时如五雷轰顶，军报从手中脱落，腿一软，眼看摇摇欲倒，旁边宦官手疾眼快，一把扶住了李渊。


“陛下！陛下稳住！”


尹德妃也披上轻纱出来，和宦官一起将李渊扶坐在龙榻上，李渊仿佛呆住了一眼，尹德妃心中大急，低声问道：“发生了什么事，陛下怎么这样了？”


宦官惶恐地摇摇头，他什么都不知道，这时，李渊忽然大叫一声，“天杀我也！”


“陛下，发生了什么事？”


李渊此时终于缓过神了，他痛苦地摇摇头，对宦官道：“速去宣召所有三品以上官员来武德殿商议大事。”


宦官飞奔而去，李渊这才对尹德妃道：“蒲津关和河东城失守，隋军将它们攻占，关中危在旦夕！”


尹德妃就是并州人，她深知河东城和蒲津关的重要，她吓得花容失色，大惊道：“陛下，难道并州已经失守了吗？”


李渊也同样心慌意乱，他的四子元吉以及诸多重臣都在太原，如果太原失守，那他早就该接到消息了，可如果太原无事，那蒲津关和河东城又怎么会被隋军攻占？


李渊心中乱成一团，站起身走了几步道：“立刻给朕梳洗一下，朕要去和大臣商议！”


……


五更正也就是凌晨四点，天还没有亮，武德偏殿内灯光通明，十几名重臣已匆匆赶到皇宫，此时离卯时一刻的上朝时间还早，大臣们都猜到应该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偏殿里窃窃私语。


这时，礼部尚书窦威问道：“陈相国，圣上紧急召我们前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陈叔达是昨晚的当值重臣，如果发生什么事，他应该知道情况，所有人都向他望来，陈叔达苦笑一声说：“应该是大半个时辰前送来了一份紧急军报，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军报直接送进内宫了。”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议论声，众人都在猜测，要么是中原战报，要么是太原失利，别的地方都不太可能，其中中原战报的可能性最大，哪里正在爆发激战，秦王每天都会用加急方式送战报来京城，送来的时间也正好是这个时候，只是一般不会惊动天子，难道是发生了重大军情不成？


这时，一名侍卫高喝道：“陛下驾到！”


众大臣纷纷起身，只见穿一身常服的天子李渊在十几名宫女的簇拥下从侧门走进了偏殿，隋唐皇帝上朝不一定要穿得那么隆重，那只是大朝时或者祭祀时才会注重穿着礼仪，而平时上朝穿常服居多，头戴纱冠，身穿明黄色龙袍，腰束玉带，和大臣们朝服样式差不多，只是颜色上所有区别。


“臣等参见皇帝陛下！”


李渊显得神色忧虑，摆摆手，“大家坐下吧！”


众人见圣上面色沉重，心中都暗暗吃惊，难道是中原战况不利？


李渊叹了口缓缓道：“这么早把各位找来，很是抱歉，但实在是出了大事，朕半个时辰前接到了一份紧急军报，就在昨天傍晚，隋军攻占了蒲津关和河东城。”


这个消息使偏殿内一片哗然，众人面面相觑，每个人都露出极度震惊的神情，隋军攻占了蒲津关，那么关中大门不就完全敞开了吗？


每个人心中都开始慌乱起来，到底有多少隋军攻占了蒲津关，他们会不会再大举进攻关中，杀到长安来？


这时，刘文静急问道：“陛下，太原之前已经被隋军攻占了吗？”


刘文静也是昨天晚上才从上洛郡返回长安，对长安的情况一无所知，他还以为前两天发生了什么军情。


李渊摇摇头，“在这个军报之前，朕没有接到并州任何军情，只知道刘武周三万大军刚从娄烦关南下，在太原郡北部一带抢掠秋粮，仅此而已。”


“居然如此，隋军怎么会突然而至，占领了蒲津关和河东城，难道他们是从水路杀来的吗？”


众人都知道隋军水师十分强大，如果隋军从水路杀来，也不会让人觉得奇怪。


“军报很简单，具体细节都没有，是蒲津关外面的守军送来，估计神通大将军还不知道发生这件事。”


说到这，李渊将宦官把军报交给众人传阅，军报上只有两句话，众人很快就传阅了一遍。


这时，左骁卫大将军马三宝起身行礼道：“陛下，能否让微臣说两句。”


马三宝最初为李渊之女平阳公主的家僮，因作战勇猛，胆识过人而被一步步提拔，年初他跟随李世民平定薛仁杲立下大功，被提升为左骁卫大将军，深得李渊赏识。


李渊对马三宝很信任，知道他言之必有道理，便点点头道：“大将军请说！”


马三宝不慌不忙道：“蒲津关十分险要，如果正常攻打，至少要一天一夜，我们不可能在它沦陷后才得到消息，说明隋军是突袭蒲津关得手，这样看来，隋军应该不是大规模西征，而是一次冒险远征。”


“那你认为隋军是从哪里冒险杀来？”


“微臣刚才也考虑了一下，我们在滏阳陉和井陉附近部署有军队监视，对方的一举一动我们都会知道，而且隋军过境，上党郡和长平郡也会有官府飞鸽传信来长安，所以应该不会从这两条通道过来，要么是白陉，要么是轵关陉，如果是微臣出兵河东城，微臣一定会选择轵关陉，直接从河内郡杀到河东郡，非常隐蔽，路程也短，微臣有七成的把握推断，隋军应该是从轵关陉杀过来。”


马三宝不愧是军中大将，分析得条理十分清楚，令人信服，李渊也接受了马三宝的推断，他一颗心稍稍放下，又问道：“如果隋军只是一次突袭，那么他们的企图是什么，他们究竟派了多少军队前来，我们又该怎么应对，大家各抒己见，都说一说吧！”

第773章 关中危机（下）


这时，裴寂起身行一礼道：“张铉做事一向深谋远虑，微臣觉得，这应该是他早就策划的行动，绝不会是一时心血来潮，隋军占领蒲津关，对关中和长安的威胁太大，但如果兵力不够，那么也无法攻下长安，所以微臣觉得，张铉的本意也并非是想继续进攻关中或者长安，他很可能只是做个姿态，为了报复我们在他攻打高句丽时进攻壶关。”


裴寂话音刚落，刘文静便冷哼一声道：“张铉会那么无聊，为一个小小的壶关来报复我们吗？”


裴寂心中顿时大为恼火，怒视刘文静道：“圣上说各抒己见，我只是说出自己的想法罢了，刘相国何必处处针对我？”


众人一阵头大，这两人到哪里都要针锋相对，这么重要的议事也不肯消停，李渊心中十分不悦，很不客气地对刘文静道：“刘相国有什么见解，请对朕说！”


刘文静连忙起身施礼道：“微臣也接受马将军的推断，张铉目前在中原一带，如果他有意大举进攻关中，他必然会回中都坐镇，所以这次攻打蒲津关，他一定另有深意。”


“他会有什么深意？”李渊追问道。


“微臣觉得应该从张铉目前正在做之事来推断。”


刘文静的这句话一下子给众人指明了方向，陈叔达连忙道：“陛下，刘相国说得对，张铉目前正在率军争夺中原，一定是中原的战况发生了巨变，所以张铉才令军队从北面出手，攻占了蒲津关。”


事态越来越明朗了，李渊立刻令道：“宣兵部侍郎赵慈景立刻来见朕！”


赵慈景就在殿外等候，听到宣召，他快步走进了大殿，躬身施礼道：“微臣参见陛下。”


“赵侍郎，今天中原的最新战报可到了？”


“回禀陛下，战报刚刚送到，因路上被大雨淋湿了，微臣正在重新抄誉整理，陛下请稍等片刻，最迟一刻钟后可以上呈陛下。”


李渊心急如焚，哪里还等得了一刻钟，便急道：“你就说说内容吧！朕想知道中原战役究竟发生什么大变化？”


“回禀陛下，秦王殿下率军在襄国郡承休县再次击败王世充，王世充已退到伊阙县，形势十分危急，最新消息是张铉亲率五万军队杀进了颍川郡，正和屈突通将军的军队对峙。”


这个消息一出，殿中所有大臣都明白了，这就是围魏救赵之策，隋军进占蒲津关，威胁关中，逼迫唐军从中原撤军。


李渊长长叹息一声道：“好一个围魏救赵之策，这一步棋果断狠毒，不仅撕掉了去年签署的两军停战协议，更是杀得朕心惊胆战啊！”


马三宝再次起身禀奏道：“陛下，其实我们的形势非常危急，我们在太原以南兵力空虚，而太原军队被刘武周牵制，无法南下，如果隋军再继续增兵河东郡，恐怕就真的要大举进攻关中了。”


“那大将军认为我们该怎么办？”李渊虽然语气平静，但心中也有点急了，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焦虑之色。


马三宝又道：“太原城应该能挤出一点军队，陛下可领李孝恭将军立刻率一万军南下攻打轵关陉，想办法切断隋军西进道路，虽然成功的可能性不大，但至少能拖住隋军，争取到一点时间，微臣以为，陛下要立刻调回中原军队支援关中。”


“大将军是指中原军队全部调回来吗？”陈叔达追问道。


马三宝欠身对陈叔达道：“卑职以为，留一部分军队不足以维护我们中原的利益。”


众人都沉默了，马三宝的意思很清楚，立刻从中原撤军，但东征中原是李渊策划已久，目前唐军战果丰硕，他怎么舍得轻易放弃。


李渊沉思良久，缓缓对众人道：“中原的战果不能轻易放弃，既然秦王已经占领襄国郡，那么可以走弘农郡撤回一部分军队，比如让屈突大将军率三万军回来，朕以为关中应该无恙了。”


……


尽管李渊要求大臣们封锁隋军占领河东城和蒲津关的消息，但消息还是不胫而走，首先在朝廷中传播，紧接着很多长安大族从冯翊郡送来飞鸽信中得到了确切消息，隋军攻占蒲津关、关中面临危机的消息便如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长安城。


一时间长安风声鹤唳，一种不安的情绪在长安迅速蔓延，最明显的就是米价，这是危机的风向标，一夜之间，米价从斗米百文涨到了斗米一百五十文，很多家庭拿着米袋子奔向长安各大米铺，到了下午，米价便涨到了斗米两百文。


不仅米价迅速上涨，家家户户都开始收拾细软钱物，准备考虑在危机严重时，逃出城去乡下亲戚家躲避。


长安西市是大宗货物的集散地，每天大量的粮食、布匹、油料、牲畜在这里进进出出，每家店铺的生意都格外兴隆。


在西城北大门斜对面有一家酒肆叫做文昌居酒楼，虽然规模在长安只能算中等，不过地段不错，每天的生意也颇为兴隆，这家酒肆另一个背景是隋军在长安的一个情报点，经过近一年的努力，隋军在长安的情报点已经扩张到十三处，这座文昌居酒肆就是其中之一。


中午时分，文昌居酒肆生意十分兴隆，三层楼都坐满了客人，客人们正高谈阔论说着蒲津关之事，蒲津关之事已经有了七八个版本，每个版本都说得像真的一样，各种小道消息就是从酒肆这种地方传出去。


这时，一名年轻文士匆匆走进了酒肆，正在大堂招呼客人的掌柜看见了年轻文士，连忙迎上来笑道：“原来是高公子，好久不见了，今天还是老位子？”


年轻文士笑着点点头，掌柜给了他使了个眼色，继续笑道：“高公子，我们楼上请！”


年轻文士叫做高瑾，出身渤海高氏，但只是一名庶子，曾担任高唐县尉，张金称祸害清河郡时他弃官回家读书种田，三年前投奔张铉，现已被提升为参军从事，几个月前被派长安情报署担任参军。


高瑾虽然主管内勤，但他也有一定的任务，他主要是负责和长安朝廷的一名高官单线联系。


高瑾和掌柜上了三楼，三楼全部是单间雅室，也已经客满，他们来到东面最靠边的一间雅室前，高瑾指了指隔壁，掌柜连忙低声道：“隔壁无人！”


高瑾这才推门走进雅室，雅室内已经有了一名客人，是名皮肤白皙的中年男子，他头戴纱帽，身穿唐朝的绛色官袍，正负手站在窗前，高瑾连忙上前行礼，“学生参见侍郎！”


中年男子淡淡道：“我要马上回去，只有一个消息告诉你，天子已经决定从中原调三万军回援关中，秦王继续留在中原。”


说完，中年男子转身便离开了房间，房门轻轻一响，脚步声很快便走远了。


高瑾在房间里稍稍坐了片刻，也随即离开了酒肆，他并没有走远，而是直接来到了西市。


在西市东北角有一个颇大的货行，大大小小的店铺二十余家，是专门卖各种文房四宝的货行，由于长安人对文具纸张的需求量很大，因此这里的生意也格外兴隆，从早到晚都挤满了客人，经常会有官府的公差赶着前来购买笔墨纸砚，尤其纸张的需求量最大，这算是文具中卖得最好的商品。


货行虽小，却藏龙卧虎，其中一家以卖纸为主，叫做东海纸行的文宝店便是隋军在长安的情报总站，谁也不会想到，这家弥漫着一股纸帐味道的店铺竟然就是张铉了解长安各种动向的窗口。


高瑾来到东海纸行，前堂有十几个客人正在挑选文具纸帐，店内大大小小几十个箩筐里堆满了各种空卷轴，而白麻纸和黄麻纸堆砌有两层楼高，两名伙计正在招呼客人，见高瑾走进来，其中一人连忙迎了上来。


“杨东主回来了吗？”


“刚回来！就在里面。”


尽管这里是隋军在长安的情报总站，但情报头子杨重澜却很少呆在这里，他每天都会出现在长安的各个情报点上，听取执事们汇报情况，然后把重要情报带回交给高瑾处理。


高瑾直接走进后院，上了二楼，杨重澜正伏案疾书，他抬头见是高瑾，连忙放下笔关切地问道：“见到人了？”


高瑾点点头，“他告诉我一个极为重要的情报，正是我们最关心的那件事。”


杨重澜连忙关上门窗，低声问道：“李世民从中原撤军吗？”


高瑾摇了摇头，“李渊只肯撤三万人回来，李世民会继续率大军留在中原。”


杨重澜神情变得凝重起来，无论如何，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情报，他需要立刻将情报发送去中都。

第774章 一信退敌


张铉目前率五万大军驻扎在颍川县，从侧面牵制唐军继续北攻，正如之前隋军的判断，杜伏威北攻徐州虽然顺利，但徐州在被宇文化及的惨烈蹂躏后已经没有足够的人口和粮食，无法支撑杜伏威军队的长期驻扎，而只要隋军骑兵断其粮道，杜伏威就只能撤军回江淮。


张铉重新杀回无疑给了李世民巨大的压力，尤其北隋军队强大的骑兵突袭能力使李世民极为担心自己的后路被断，他不得不战略后撤，放弃襄国郡，率军后退到淯阳郡南部的向城县一带，而屈突通则率三万军驻坊在颍川郡最南部的叶县，翟让奉命率一万五千军进驻汝南郡西平县，距离叶县约百里。


这样，从向城到叶县到西平县，三支唐军便形成了品字形部署，彼此相距百里，互为犄角，互相呼应，恰好封住了北隋军南下的通道。


由于张铉的及时西援，王世充终于从危机中解脱出来，他迅速整顿军队，命令侄子王仁则守伊阙县，自己又率领三万精兵重新杀入襄国郡，和张铉的军队东西呼应。


双方都十分谨慎，不敢轻易发动进攻，进入一种战术对峙状态。


这天上午，三名送信兵风驰电掣般来到了向城县唐军大营，他们带来了天子李渊的紧急敕令。


很快，在李世民的要求下，远在百里之外的屈突通也连夜赶到了向城大营内。


屈突通心中有点不安，在战局十分紧张的时刻，秦王紧急召见自己，必然是有什么重大事件发生了。


唐军大营内一片漆黑，只有秦王的中军大帐依旧灯火通明，屈突通匆匆来到大帐前，有士兵上前低声道：“殿下在等大将军，请吧！”


大帐内，李世民负手站在地图前，神情十分严峻，旁边站着长孙无忌和参军张公瑾，尽管他们也是一夜未睡，但两人都没有困意，目光里也同样充满了忧虑，这时，帐外传来屈突通的声音，随即帐帘一掀，风尘仆仆的屈突通快步走进了大帐。


“殿下，发生了什么事？”屈突通急切地问道。


李世民叹口气道：“无忌，你告诉大将军吧！”


屈突通的目光又转向了长孙无忌，长孙无忌缓缓道：“今天上午接到长安紧急军报，隋军突袭了河东城和蒲津关，两地均已失守，关中大门已被隋军打开！”


“啊！”


屈突通大吃一惊，急道：“是从哪里来的隋军？”


李世民注视着桌上的地图道：“应该是从河内郡轵关道北上，而河东郡和蒲津关防御空虚，被隋军一击得手，这显然是张铉的围魏救赵之策，难怪他在颍川郡引而不发，他就在等我们撤回关中。”


屈突通也意识到问题严重了，他又问道：“那天子的意思呢？”


“我父亲送来了敕令，要求我们撤一部分军回关中协防。”


李世民回头注视屈突通，“父皇要求大将军率三万军走弘农郡回关中。”


屈突通心中有点乱，他当然可以回去，但中原战役怎么办？兵力一下子少了三万，而朱桀的八万降军都已解散回乡了，他们怎么应对张铉和王世充的军队？


李世民咬了一下嘴唇道：“我可以把襄阳的一万军队调回来，加上翟让的军队，我手中就有七万五千人，依然可以和对方一搏。”


“可是……殿下别忘了，隋军三万骑兵还没有出现，一旦三万隋军骑兵从侧面出现，那他们就是十一万人，比对方少了三万五千人，或许就是决定胜负的关键！”


“但没有办法，大将军不回去，关中怎么办？一旦隋军打通了河内到河东的通道，他们会很快增兵，一旦增兵到三万人，广通仓就首当其冲，这对长安军民的信心打击太大了。”


屈突通沉默片刻，低声道：“卑职的意思说，我们全军撤回关中。”


李世民一动不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何尝不是这样想，但如果全军撤队，父皇那边怎么交代？


大帐内众人都沉默不语，就在这时，外面有士兵紧张地禀报道：“启禀殿下，北隋齐王张铉派人送来一封信。”


众人面面相觑，李世民连忙道：“信在哪里？”


不多时，一名士兵快步走进，单膝跪下，呈上了一封信，李世民连忙打开信，只见信中写道：


‘致秦王李世民殿下，两国对垒，不谋大局者不足以谋一域，我已派尉迟恭率一万军进占河东城和蒲津关，想必殿下已知之，然后续出兵铉可明示于殿下，魏文通已率军北渡黄河，将走白陉进占长平郡，王辩将军率军走滏阳陉进占上党郡。


秋收已至，晋南粮足，三万大军军粮无忧，殿下若明大局，当尽快撤军西归，否则张铉宁可放弃中原，集中兵力攻入关中，兵临长安城下，孰轻孰重，殿下可自酌，张铉敬上。’


李世民看得目瞪口呆，半晌他把信交给屈突通和长孙无忌，两人也惊呆了，屈突通长叹一声，“有此劲敌，大唐之不幸也！”


“殿下，我们该怎么办？”长孙无忌低声问道。


李世民摆摆手，“让我想一想，大家先去休息吧！”


众人退出了大帐，大帐里只剩下李世民一人，他负手来回踱步，忧心忡忡，一夜无眠。


天亮时，李世民终于下达了命令，“放弃东征，全军立刻撤回关中。”


李世民令屈突通先一步撤回关中，又随即派人火速去襄阳通知武士彟，又派人去汝南郡通知翟让，令他们二人立刻撤军西归。


唐军主力开始缓缓南撤，李世民骑在战马上，望着五万大军拔营西归，心中不胜遗憾，但他知道自己的决定没有错，正如张铉所言，不谋大局者不足以谋一域，他必须从整个天下来考虑，不能只考虑小小的南阳诸郡。


这时，长孙无忌和他并肩骑马而行，低声问道：“卑职一夜也没有想通，张铉为何把他的战略告诉殿下，如果用王世充牵制我们，他的大军北上进攻并州乃至关中，这岂不是更有利？”


“张铉只是在纸上谈兵罢了，事情哪有那么容易，攻占了并州几个郡，并不意味着就可以一直拥有它，我其实只是担心张铉冒险一搏，兵临长安城下，对我们大唐百官及军民的信心将是沉重打击，还是那句话，若不先安内，就不能急于攘外，不灭掉刘武周，我们还是不宜东征。”


“可就怕灭掉刘武周后，天下已经被瓜分光了。”


李世民笑着拍拍长孙无忌的肩膀，“我们以后也要学会先捡软的捏，回去休整几个月，然后我们从巴蜀出兵，东征荆襄萧铣，中原就暂时放一放！”


长孙无忌默默点头，他忽然想起一事，又问道：“那并州怎么办？殿下觉得张铉会真的北撤进攻并州吗？”


李世民淡淡笑道：“张铉若真想打并州，就不会催促我们回去了，他需要我们先替他剿灭刘武周，然后他再来摘并州的果子，如果我没有猜错，他下一步是要打江淮杜伏威，杜伏威不灭，江都就拿不稳，江都不稳又何谈经略南方。”


“那么……殿下怎么向圣上交代？”长孙无忌又担忧地问道。


李世民苦笑一声，“还能怎么交代，把张铉那封信交给父皇，相信父皇就能理解了，如果父皇实在不理解，那我也没有办法。”


大隋兴宁二年，大唐武德元年，隋军的围魏救赵之计使唐军战略上极为被动，为避免局面继续恶化，李世民不得不决定放弃东征，大军向长安撤退。

第775章 不当之礼


颍川郡便是三国时代的许都一带，这里是和梁郡齐名的另一个中原大郡，这里人口众多，广阔的平原一望无际，而且土地肥沃、灌溉便利，是中原地区重要的产粮大郡。


另外这里受乱匪影响较小，也没有成为战场，社会生产力都幸运地保存下来，使得这里的经济十分繁荣。


这也是张铉坚持要占据颍川郡的重要原因，有了颍川郡，驻扎中原的军队就不用再从北方调粮。


张铉驻扎的官衙便是颍川郡郡衙，颍川郡太守叫做庾闻古，年约四十余岁，相貌清瘦，十分精明能干，他出身颍川望族，是前太史令庾质的族弟，开皇二十年科举进士，十几年来一直在颍川为官，从县令一直做到太守，当颍川太守至少已有五年，在颍川郡具有很深的人脉。


虽然王世充的军队并没有占领颍川郡，但在政治上，庾闻古却是向洛阳皇泰帝效忠，被皇泰帝封为舞阳县公。


实际上不光颍川郡，包括襄国郡、淯阳郡、南阳郡、汝南郡、淅阳郡等等，在天子杨广死在江都后，它们纷纷转向洛阳效忠，这也是地理位置决定，它们不可能向遥远的中都效忠。


但这场三国大战后，中原的局势渐渐明朗，尤其张铉公布了他和王世充的划界协议，这就意味着中原被一分为二，颍川郡以东都属于中都的管辖范围。


清晨，庾闻古和郡丞韩复正式拜见了张铉，虽然他们早已熟悉，但这一次庾闻古和韩复是作为下属前来参拜大隋摄政王。


张铉请二人坐下，又令亲兵上了茶，他笑着对二人道：“之前我接见了梁郡、东郡、东平郡等地的太守和郡丞，我都是告诉他们，中原当务之急一是要民心稳定，二是要恢复生产，对所有官员来说，恢复生产就是天大的事情，一切困难都会在民生的慢慢恢复中解决，这句话我对你们也要说一遍，希望你们能传达到下面的每一个县去。”


庾闻古和韩复对望一眼，两人异口同声道：“请殿下放心，我们一定会把殿下的话原原本本传达下去。”


“那就好！”


张铉笑着点点头又道：“颍川郡可是人杰地灵，英才辈出，我在颍川郡的时间虽然不长，但我自己也感受到了，颍川县最多的店铺是卖文房四宝，最多的馆舍便是学馆，各大世家都在颍川县办学，春天时中都科举，颍川郡也应该有不少人去吧！”


庾闻古连忙道：“回禀殿下，今年中都和长安的春闱很多士子都去了，事后我们有统计，一共去了五千四百人，其中长安去了两千三百人，中都去了三千一百人，长安那边考中六个，中都则考中八个，而且有上千人考进了两地的太学，中都那边略略多一点。”


“不简单！不简单！”张铉连声赞道：“一共只有百个名额，光颍川一郡就占了八个，果然名不虚传。”


又说了几句科举之事，张铉又问：“目前颍川郡最大的困难是什么？”


庾闻古忧心忡忡道：“困难倒是没有，但我们很担心。”


“担心什么？”张铉不解地问道。


“我们很担心王世充。”


旁边韩复补充道：“殿下和王世充划了边界，颍川郡便成了首当其冲之地，我们担心假如有一天王世充和殿下翻脸，或许他想掠夺中原，他一定会首先想到颍川郡，殿下也很清楚王世充的为人，当年在清河郡他实在太残暴了，我们记忆犹新。”


张铉能理解他们的担心，便安慰他们道：“有一点我希望你们能明白，王世充将会一直面临长安的巨大压力，唐军若想向东扩张，王世充这个坎他们绕不过去，在这种情况下，王世充只能有求于我，可以说，他的生存是掌握在我的手中，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侵犯我们的土地，而且我把襄阳郡让给了他，就是给他开一个向南发展的口子，让他去南方和唐军争夺荆襄。”


“殿下的意思是说，唐军还要来？”


张铉点点头，“一定会来，不过我估计他们从巴蜀东征的可能性更大，不太可能走上洛郡了。”


张铉的一番安慰让二人的都松了口气，他们又说了几句，随即告辞了。


庾闻古和韩复刚走，等在门口的一名亲兵快步走了进来，躬身行礼道：“启禀殿下，李将军从襄国郡回来了。”


张铉连忙道：“快让他来见我！”


不多时，张铉的亲兵郎将李奉快步走进了房间，单膝跪下行礼，“参见将军！”


“事情办妥了吗？”


“启禀殿下，宇文成都将军收下了战马，还给殿下一把宝剑，卑职带回来了。”


在半个月前，宇文成都率军在淯阳郡和唐军进行了一场激战，宇文成都被李世民击败，他的战马魔麟兽也不幸在战场上中流矢阵亡，没有了魔麟兽，其他普通战马承受不住宇文成都的体重和兵器重量，使他十分苦恼。


张铉听说了这件事，便让李奉将从宇文化及手中缴获的另一匹战马送去给了宇文成都，天子杨广收藏十几匹宝马良驹，全部被宇文化及所得，在宇文化及北逃时又被隋军缴获，张铉便将其中一匹颇像魔麟兽的宝马送给了宇文成都，解了他最大的苦恼。


李奉简单说了他把战马交给宇文成都的经过，又将一把黑色的短剑呈给了张铉，“启禀大帅，就是这柄剑，宇文成都用它来谢大帅赠马之恩！”


张铉当然认识这把黑色的短剑，是梁武帝萧衍仿造鱼肠剑而造，叫做胜卢，从胜邪和湛卢两剑各取一字而得名，是萧衍最心爱的佩剑之一，最后传到陈后主手中。


陈朝被灭后，隋文帝杨坚把这柄剑和大量珠宝一起赏给了杨素，后来杨玄感造反，宇文述去抄了杨素的家，这柄剑又归了宇文述，最后宇文述把它赏给了宇文成都，一直是宇文成都最心爱的佩剑，他居然把这柄剑送给了自己。


张铉抽出这把柄短剑，剑身呈黑色，黑黝黝的没有一点光泽，张铉轻轻一挥剑向案上一盏铜灯劈去，只听‘咔！’的一声，铜灯长颈竟被短剑整齐地劈为两段，当啷落在地上，果然是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剑。


张铉暗暗忖道：‘看来宇文成都明白自己赠他战马的深意。’


……


唐军被迫撤退，最大的得益者却是王世充，他被李世民连续击败，被逼到了角落里，最后张铉的出手使他不战而胜，重新占领了南阳、淯阳、淅阳、襄阳、襄国、淮安等六郡，使整个中原西部都成了王世充的地盘。


王世充一方面感激张铉出手，另一方面他也必须抱紧张铉的大腿，他很清楚，一旦唐军再度东征，他王世充将首当其冲。


所以王世充很痛快地履行了之前和张铉达成的条件，从洛口仓划出五十万石粮食，同时将洛阳的两万匠户迁去中都，这件事由洛阳相国段达和中都相国裴矩来完成。


另外出于对张铉的示好，王世充特地下令将准备弃官逃跑而被抓捕下狱的卢楚一家释放，并礼送去中都。


不过有一件事却让王世充不太高兴，那就是张铉送给了宇文成都一匹帝王之马，那是前天子杨广珍藏的十二匹大宛良驹之一。


虽然这只是张铉和宇文成都个人交情，但这件事本身却让王世充感到很不舒服，他王世充尚没有享受到帝王之马，他手下大将倒先得到了，王世充觉得这对他准备禅让帝位是一种不祥之兆。


当然，他还不敢对张铉不满，便将这份不满迁怒到了宇文成都的身上，如果宇文成都识相，应该把这匹帝王之马献给自己才对。

第776章 不可共臣


当初杨广去江都之时，宇文成都正好生病而没有同行，杨广便封宇文成都为左卫将军，令他留在洛阳保护越王。


宇文化及在江都发动兵变后，越王杨侗在洛阳被留守百官拥立登基，称为皇泰帝，皇泰帝大封功臣，加封宇文成都为许国公，左屯卫大将军，许国公正是当年宇文述的爵位，又被皇泰帝重新授给了宇文成都。


不过在王世充借刀杀人，设计害死了兵部尚书韦津后，洛阳朝廷人人自危，迫于形势，几名处于中立的大将，包括左屯卫大将军宇文成都、右骁卫大将军张镇周等人为了自保，也不得不投书王世充，支持他为郑王。


宇文成都在这次和唐军的作战中，跟随他多年的心爱战马魔麟兽不幸中箭阵亡，宇文成都又是伤心又是苦恼，伤心是战马跟随自己多年，就俨如自己的兄弟一般，爱马头部中箭，让宇文成都心痛万分，他抱着爱马在帐篷中熬了一夜，眼睁睁望着爱马死在自己怀中。


而苦恼则是宇文成都身材雄伟，体重近两百斤，加上他二百四十斤重的凤翅鎏金镗，除了魔麟兽，任何一匹战马都载不动他，除非他不能再使用兵器，没有兵器，无疑是雄鹰没有了翅膀，宇文成都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


就在他十分苦恼之时，张铉却派人送来一匹天子杨广珍藏的极品大宛马，令宇文成都喜出望外，这匹大宛马通体黑如火炭，身高八尺，体长一丈二尺，四蹄粗壮如树干，能载重千斤疾奔。


更让宇文成都满意的是，这匹大宛马和他的魔麟兽一样，鬃毛极长，极像一匹西方魔马，战马原本叫黑月，被宇文成都毫不犹豫地改名为魔麟兽，以纪念他逝去的战马。


但宇文成都却不知道，他得到这匹战马已经引起了王世充对他的强烈不满。


下午，宇文成都刚从外面遛马回来，却见大将军张镇周站在自己的大帐外，正和自己亲兵说着什么，宇文成都大笑，“张兄是几时来的襄国郡？”


宇文成都为人极为孤傲，被他看得起的人没有几个，张镇周便是其中之一。


张镇周年约四十余岁，也是原隋军水师大将，在大业初年曾和朱宽出海远征琉球国，在归途时发现了高华屿，也就是后世的钓鱼岛，皇泰帝登基后，封张镇周为右骁卫大将军，和宇文成都一样，迫于王世充的淫威，不得不支持他为郑王。


这次王世充攻打瓦岗军，张镇周和丘怀义率军驻扎陈留县，拦截瓦岗军北逃，唐军东征后，张镇周被调回洛阳，负责总督粮草。


张镇周拱手笑道：“我押送一批粮草来襄国郡，听说贤弟得了一匹宝马，特来一观！”


宇文成都翻身下马，将马缰绳扔给亲兵，“就是它，张兄不妨一观！”


张镇周仔细看了片刻，不由有些奇怪，“这不就是贤弟的魔麟兽吗？”


“确实很像，但还是不一样，它的头比魔麟兽略小，鬃毛也不够长，而且负重能力更强于魔麟兽。”


“看来自己的爱马只有自己最清楚，我们这些局外人很难区分，不过这匹战马我曾经见过。”


宇文成都轻轻抚摸自己的爱马，“它就是先帝十二匹宝马中排名第四的黑月，另外一匹不亚于它的黑金刚，听说被罗士信得到了。”


张镇周点点头，“我另外有事找贤弟。”


宇文成都一摆手，“请帐中坐吧！”


两人走进大帐坐下，宇文成都又让亲兵上了茶，他见张镇周显得有点忧虑，便低声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事，我这次南下前去皇宫拜见了圣上，给他讲述这次三国大战的过程。”


“那圣上怎么说？”


“圣上很高兴，他说南北隋本是兄弟，他十分欣慰兄弟齐心，共御外侮，虽然兄弟分了家，但也有重新融合的一天，他很期望这一天早日到来。”


宇文成都苦笑着摇摇头，北隋分明就是张铉的王朝，和大隋有什么关系，圣上还是太单纯了。


张镇周明白宇文成都苦笑的含义，他也叹口气道：“圣上毕竟年幼，看不懂人心复杂，其实对他最大的威胁并非北隋，而就在他身边。”


宇文成都当然明白张镇周在指谁，只是这个话题比较敏感，他一时沉默不语，这时，张镇周又道：“圣上还交给我一件事，让我尽量办妥！”


“什么事？”


张镇周喝了口茶，凝视着手中的茶杯问道：“你觉得王世充为什么一定要接受朱桀的投降？”


“圣上交给你的事情就是关于朱桀吗？”


张镇周点点头，“圣上极为憎恨朱桀残暴，说他绝不会接受吃人魔王为臣，他希望我劝说王世充杀了此人，不要让社稷受到玷污。”


“那为什么圣上不直接下旨，责令王世充杀掉朱桀？”


张镇周冷笑一声，“你觉得圣上的旨意能出得了皇宫吗？”


宇文成都默然，王世充任命他儿子王玄应为内史侍郎，掌握天子符玺，所有的天子敕令或者圣旨都要由王玄应盖章才能下发，事实上大家都很清楚，绝大部分天子敕令都被王世充篡改了。


宇文成都叹了口气，“我估计很难，王世充想利用朱桀掌控荆襄，这个时候他绝不会杀朱桀，反而会重用他。”


“但杀了朱桀，岂不是更赢得荆襄的民心吗？”


宇文成都还是摇摇头，“你还不了解王世充吗？当年他纵容淮南军烧杀掳掠，在江南他屠杀投降民众数万人，什么时候他在意过民心，他要的是威严，荆襄各地怕极了朱桀，朱桀到来，各郡各县无不望风而降，谁敢有半点抵抗，王世充就看中了这一点。”


“但你我与这种人为伍，你不觉得耻辱吗？”


宇文成都沉默了，过了片刻问道：“张兄想让我做什么？”


张镇周取出一封要求诛杀朱桀的联名信，“这是我发起的联名信，已经有十几名大臣签名了，要求王世充诛杀魔王朱桀，贤弟也签名吧！”


宇文成都看了看，上面有内史令元文都、兵部尚书皇甫无逸，守卫皇宫的左右监门卫将军将军费曜和田闍，河南府长史尧君素等等十几人，宇文成都心中暗暗苦笑，这不就是反对王世充的名单吗？不过这些名单王世充心里都很清楚，递上去也无所谓。


宇文成都沉吟一下，便在上面签了自己的名字，左屯卫大将军宇文成都。


张镇周大喜，“我就去南阳郡见王世充，无论他高兴也罢，不高兴也罢，必须要逼他杀了朱桀，我们与朱桀不可共臣，绝不能让此人玷污朝廷的名声。”


……


王世充目前在南阳郡视察，自从唐军西撤后，王世充迅速向南扩张，按照他和张铉的协议，占领了淅阳、南阳、襄阳、淯阳、淮安、襄国等六郡，加上他本身控制的弘农郡、河南府和荥阳郡，王世充便控制了整个中原西部以及荆州北部。


上午，王世充在数十名大将的簇拥下，在新野县一带视察秋收，新野和襄阳一样种植水稻，此时已到丰收季节，稻浪翻滚，一眼望去是一望无际的金黄色，无数农人在天地里忙碌。


王世充兴奋异常，用马鞭指着稻田对众将大将笑道：“看看朕的江山如何？”


众将愕然，朱桀极为机灵，立刻谄笑道：“陛下江山如画，天下黎民得陛下为君父，苍生之幸也！”


这记马屁拍得王世充心花怒放，微微笑道：“孤王只是开个玩笑，不必当真！”


这时有士兵上前禀报：“启禀王爷，洛阳粮草已经押到！”


“粮食来得正好，我们看看去！”


王世充催马向军营而去，一路听他得意大笑，众人暗暗心惊，郑王的野心已经按耐不住了。

第777章 草料风波


王帐内，王世充阴沉着脸，桌上请愿书让他感到格外刺眼，请求诛杀朱桀，他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张镇周，尽量压制住内心的恼怒，用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道：“这件事本王知道了，张将军一路辛苦，先下去休息吧！”


张镇周可不是容易被糊弄之人，他又道：“朱桀残暴无比，又是天下出名的食人魔王，收留他恐怕影响到王爷名声，会影响天下士族对王爷的支持，请王爷三思！”


“张将军的关心，本王心领了，本王也知道朱桀残暴，现在我们只是暂时用他，等稳定了荆襄后，本王会再做打算，请将军放心，本王也很在意自己的名声，张将军下去吧！”


张镇周见王世充如此表态，他也不好再说什么，便施一礼退下了。


王世充拾起请愿书看了看不由冷冷哼了一声，“这群人本王将一个不饶，迟早会一网打尽！”


旁边王仁则低声问道：“叔父，宇文成都的名字可在上面？”


王世充看了看，在最后发现了宇文成都的名字，他心中更加恼怒，“战马之事我还没有找他算账，他居然又敢公开反对我，此人绝不可轻饶，杀之才能解我心头之恨！”


王仁则连忙道：“侄儿的意思是说，既然张镇周、宇文成都等人已经和反对叔父之人站起一起，那就绝不能让他们掌军权，叔父要做大事，必须先夺他们军权。”


一句话提醒了王世充，这确实是个大问题，如果不把军权牢牢掌握在自己人手中，恐怕他登基的阻力就会增大，他沉思片刻又问道：“那依你之见呢？”


王仁则笑道：“其实有办法解决，可以让张镇周出任淮安郡太守，让他转为文官，就不足为虑了。”


“好办法！”


王世充连声称赞，又问道：“那宇文成都呢？”


“宇文成都在军中名气太大，叔父要稍微谨慎处置，侄儿建议让他调出京城，比如镇守虎牢关或者崤关，不让他影响叔父的禅让部署。”


王世充眉头一皱，“办法虽然不错，但他还是手握军队，对我依然是一个威胁。”


王仁则阴阴一笑，“待叔父要举大事之时，再以昏君的名义诏他进京述职，那是他不就是叔父的一只待宰之羊吗？”


王世充点点头，虽然没有直接杀了宇文成都痛快，但宇文成都在军中威望太高，确实需要谨慎处理，以免激起兵变。


“好吧！就按照贤侄的方案来实施，不过我不会给他任何军权。”


王世充随即又令人把朱桀找来，朱桀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匆匆来到王世充大帐，“王爷找卑职有事吗？”


王世充将请愿书冷冷扔到他面前，“你看看吧！这么多重臣要求我诛杀你。”


朱桀吓得五雷轰顶，扑通跪倒在地，痛哭流涕道：“卑职过去是做了一些不当之事，那也实在是被军粮所逼，并不是卑职的本意，王爷是领军之人，应当知道军心不稳的后果，卑职愿痛改前非，求王爷饶卑职一命。”


王世充负手淡淡道：“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我只看忠心，其他一概不管！”


朱桀听出了玄机，急忙跪着走了几步，左手拉住王世充的衣摆，右手指着自己的心窝道：“卑职对王爷忠心耿耿，卑职愿向上天发誓，卑职若有半点对王爷不忠之心，子孙世世为奴，子女代代为娼！”


王世充心中大悦，拾起请愿书，当着朱桀的面撕得粉碎，“纵有千万人反对，也比不上一个对我忠心耿耿的大将，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龙骧大将军！”


朱桀感动得泪流满面，“王爷知遇之恩，朱桀粉身碎骨不能报也！”


……


谯郡临涣县以西约八十里处，一支数千人的骑兵正在树林里休息，这是虎贲郎将罗成率领的一支三千人骑兵，虽然张铉看在他的名声以及私人交情上，封罗成为仅次于将军的虎贲郎将，成为裴行俨的左右副手，但这却是罗成第一次独立带兵，他的任务是寻找并歼灭杜伏威后勤船队。


杜伏威大军目前已从彭城郡南退到谯县一带，但依然有粮船陆陆续续向北运输粮食，裴行俨便索性将一万骑兵分成三队，由三名虎贲郎将罗成、邵翊明和赵亮各率三千骑兵在长达千里的淮河北岸搜寻杜伏威的粮船。


罗成率骑兵一路奔行了一百余里，骑兵们着实有点疲惫了，罗成便下令军队在树林里暂时休息一个时辰。


但对于罗成而言，现在最要紧的是补充战马草料，每个士兵都带有草料袋，基本上都已见底，他们必须在天黑前找到战马的草料，一片草场也行，或者几船草料，但他们奔行了一百五十余里，始终找不到一片合适的草场，战马只能啃啃河边的一点青草，但对于三千匹战马而言，这点青草只是车水杯新，无法解决实际问题。


这让初次领兵的罗成心急如焚，同时感受到了极大的压力。


罗成坐在一块大石上研究地图，他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从县城里面搞到草料，按照大隋制度，每座县城一般都会有草料仓库，但罗成走了几个县城，草料都被杜伏威抢先征用了，现在只能在临涣县再碰碰运气。


就在罗成心急如焚之时，远处几名骑兵疾奔而来，老远便大喊：“将军，好消息！”


罗成精神一振，好消息就意味着县城有草料，他几名迎上前问道：“什么好消息？”


骑兵翻身下马，快步走上前单膝跪下行礼，“启禀将军，我们在临涣县粮仓内发现了上万斤黑豆粉。”


罗成大喜过望，居然是黑豆，简直大大出乎他的意料，虽然只是豆粉，但蒸熟了一样是战马的美味佳肴。


他立刻令道：“立刻出发，去临涣县！”


听说找到了黑豆，士兵们格外精神抖擞，又重新上马向三十里外的临涣县奔去。


临涣县是一座小县，因紧靠涣水而得名，城墙周长只有十里，县城人口不足千户，全城居民以种粮捕鱼为生，也没有什么商业，是一个自给自足的平静小县。


三千骑兵到来似乎吓坏了城中的居民，家家关门闭户，大街上冷冷清清，看不见一个行人，这时，县令和县丞匆匆来到县城大门前，跪下行礼，“临涣县令赵城、县丞汪羽参见将军！”


罗成笑道：“县令请免礼，在下罗成，隋军骑兵虎贲郎将。”


“将军莫非就是幽州罗都督的公子？”旁边县丞惊喜地问道。


“正是！”


“难怪公子有点眼熟，下官十年前在卢氏家学读书，曾见过公子，那时公子还年幼。”


赵县令重重咳嗽一声，“汪县丞，现在不是谈私事之时！”


汪县丞立刻不吭声了，此时罗成也没有心思叙旧，他又继续问道：“我听士兵说，贵县有一批黑豆，是这样吗？”


赵县令躬身道：“回禀将军，确实有一批黑豆，去年中原大旱，我们救灾后剩下了部分黑豆，大约有一万两千斤，但为了保存方便，我们已全部将它磨成豆粉。”


罗成连忙道：“豆粉无妨，能否将它借我们，我们战马急需饲料。”


赵县令想了想道：“当然可以资助将军，但能否在将来偿还时，将它们折算成小麦。”


罗成大喜，“那我们一言为定。”


赵县令随即训斥县丞道：“你去安排士兵休息，我带罗将军去仓库，尽心做事，不要整天想着拉关系找空子，听见了吗？”


汪县丞唯唯诺诺答应了，赵县令又对罗成施一礼，“将军请跟我来！”

第778章 县丞示警


罗成在县衙旁的仓库看到了令他振奋的黑豆粉，大约有一百余袋，每袋百斤左右，黑豆粉都被磨碎，看来是晒干了后再收藏，显得十分干燥，估计一斤可以蒸出三斤豆饼。


罗成立刻令士兵将黑豆粉全部搬到士兵宿地去，这时天色已晚，罗成决定索性在城中休息一夜，明天一早出发。


夜幕降临，在几间民房内，十几名士兵正用大锅蒸煮黑豆，准备给战马做晚餐。


罗成则在一间屋子里奋笔疾书，给裴行俨写一份巡查报告。


这时，门口传来了一个男子的声音，“我有重要事情找罗将军！”


罗成听出这似乎就是白天那个汪县丞的声音，便笑道：“请县丞进来！”


片刻，汪县城走进房间，躬身行礼道：“参见将军！”


“县丞请坐！”


罗成请县丞坐下，又让士兵上茶，他笑问道：“白天我就想问，只是不太方便，汪县丞也是涿郡人吗？”


“不是，卑职就是本县人，年轻时曾去涿郡求学，在卢氏书院整整读书五年，后来得卢老家主的一封推荐信，回乡做了一名县吏，主管诉状文书，去年得太守推荐，被朝廷提升为县丞。”


“汪县丞也不容易啊！”


“确实不容易，像卑职这种寒门子弟，想向上走一步都千难万难，说到底还是因为卢老家主给我一封推荐信，太守才给了这个面子，我心中对卢氏家族一直感恩于心，所以我坚持称自己为卢氏门生，更多是出于一种感激。”


罗成点点头笑道：“我在十三岁时也在卢氏家学读了两年书，那时汪县丞应该还在卢氏家学读书，我们居然是同窗！”


汪县丞也笑了起来，“所以我说看见将军面熟，确实见过。”


说到这，汪县丞沉吟一下又道：“其实我们官仓虽然没有草料，但民居里都有，尽管每家每户不算多，都集中起来也有上千担，如果再去乡下征集一下，估计草料会更多，我觉得将军没必要用黑豆喂马，太浪费了。”


“县丞这就不懂了，在骑兵眼里战马就是兄弟，宁可自己饿肚子，也要把战马喂饱，莫说黑豆，实在不行我们也会用小麦来喂马，黑豆可比草料好得多，对恢复战马体力尤其有效果。”


“是吗？”


汪县丞表情有点不自然，又劝道：“黑豆可以留着以后再吃，先喂草料我觉得会更好一点。”


“黑豆已经蒸煮了，或者草料下次再用。”


就在这时，一名士兵走到门口躬身禀报，“启禀将军，黑豆已经煮好！”


罗成立刻吩咐道：“那就把它分发给每个士兵，让大家喂马！”


士兵转身要走，汪县丞终于忍不住大喊一声，“不要喂！”


罗成愣住了，“县丞这话是什么意思？”


汪县丞脸色惨白，扑通跪下道：“黑豆粉中掺有巴豆粉，千万不能喂马！”


罗成大吃一惊，一把揪住汪县丞衣襟，厉声喝问道：“你们为何要害隋军？”


汪县丞眼泪流了下来，“不是我们要害隋军，是杜伏威的安排，这些黑豆粉就是他刻意留给将军的，我们只是……只是被胁迫，没有办法。”


罗成放开了他，对旁边惊愣的士兵令道：“快去，传我的命令，黑豆不准喂马！”


士兵飞奔而去，罗成心中虽然怒火未消，但他也恢复了一点理智，如果不是这个汪县丞念及旧情告诉自己真相，恐怕他就真的中计了，想到战马全部瘫掉，罗成不由惊出一身冷汗。


他连忙安慰汪县丞，“你尽管放心，这次你有功无过，我问你，现在杜伏威在哪里？”


“应该就在附近，他昨天还在我们县城。”


汪县丞泣道：“我和县令都被胁迫了，我们的家人在杜伏威手中，如果不按照他的指令办，家人就有性命之忧。”


罗成想到自己还要依靠县令和县丞突围，他便克制住了满腔怒火，安抚县丞道：“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来担责任，我会说是士兵们自己发现，与你无关。”


罗成说得是实话，一支完整的骑兵是有专门马夫和兽医，敌人很难在草料上做文章，因为这次罗成的骑兵只是一支军队的部分，又在执行任务，马夫和兽医便没有跟随，险些上了当。


罗成立刻做出安排，说是他的士兵发现了黑豆中的异常，与县丞和县令无关，与此同时，赵县令也痛哭流涕，表示他没有办法，如果不从杜伏威，母亲和妻儿都会死在杜伏威手中，为了弥补自己的过失，不被罗成所杀，赵县令也全力配合隋军，秘密派人去向杜伏威汇报情况。


这时，天已经黑尽了，城外被黑沉沉的夜幕笼罩，罗成站在城头注视着四周的动静，此时他在明处，而杜伏威在暗处，他不知道杜伏威会埋伏在哪里，这个时候很可能会落入杜伏威的埋伏圈，他必须耐心等待，等杜伏威的军队出现，那才是他的突围机会。


罗成心中有点紧张，但同时也充满了期待。


……


正如汪县丞所言，杜伏威的三万军队确实就埋伏在临涣县附近，由杜伏威亲自率领，准备伏击这支三千人的隋军骑兵，同时夺取隋军的战马。


这次隋唐郑三国在中原西部大战，李世民派使者前去和杜伏威联系，希望杜伏威能配合唐军的行动，使唐军能借此机会全歼张铉的军队，作为回报，唐军将把徐州划给杜伏威，并支持杜伏威在江都建国。


杜伏威当然不会相信李世民的种种承诺，但他也知道，张铉拿下江都后一定会全力剿灭自己，也正是因为中原争夺战爆发，才使张铉不得不改变计划，暂时放过自己，转而去争夺中原，可一旦中原大战结束，张铉必然回过头继续收拾自己。


杜伏威知道自己唯一的机会就是张铉在中原大战中惨败，不得不撤回河北，所以为了使唐军能够击败张铉，杜伏威也决定配合唐军行动出兵徐州，这不仅是帮助唐军，也是杜伏威的自救。


此时杜伏威大军就驻扎在临涣县城北面三里外的官道上，杜伏威在焦急地等待县令的消息，他打了很好的如意算盘，一旦战马吃了混有巴豆的黑豆，必然将站不起身，他的军队将全歼没有了战马的隋军士兵，然后待战马康复后，他便可一举获得三千匹战马，建立自己的骑兵。


时间一点点过去了，杜伏威心中越来越焦急，就在这时，有士兵禀报，“大王，县城来人了？”


“快带上来！”


一名衙役被带了上来，衙役跪下道：“启禀大王，赵县令和汪县丞都被隋军抓起来了，汪县丞让我来禀报大王，隋军发现了黑豆内的秘密。”


杜伏威脸一沉，狠狠一鞭抽在衙役身上，“狗屁！一定是你们出卖了我。”


“我们绝对没有出卖大王，是因为隋军有战马拉了肚子，他们就发现黑豆粉内有问题。”


杜伏威一下又看到了希望，一把揪住衙役衣襟问道：“快说！多少战马出了问题？”


“具体多少我也不知，不过隋军已经抓捕了县令和县丞，卑职是逃出来报信。”


杜伏威仿佛触摸到了什么，却又看不清楚，令他心急如焚，旁边右将军王雄诞道：“无论隋军战马有多少中招，隋军肯定要突围，不如卑职先带一支军队去试探隋军虚实，大王则率大军埋伏在城外，待敌军突围，可用强弓硬弩射之。”


“可不知隋军会向哪个方向突围？”


王雄诞想了想道：“向东是涣水，渡河不易，卑职觉得隋军从西面突围的可能性最大，或者大王在东城外虚张声势，使隋军不敢向东撤离，主力在西面埋伏。”


时间已经不容杜伏威细想，他当即立断道：“就这么办，你可率三千人前去试探临涣县，如果隋军战马不可使用，立刻通知我！”


“卑职遵令！”


王雄诞率领三千士兵借着夜色的掩护，向临涣县猛扑而去。


杜伏威屡败于张铉，军队上下已经有严重的恐隋症，连杜伏威自己也十分害怕张铉，但他又希望自己和军队都能走出这个阴影，那么临涣县这一战就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了。

第779章 骁将罗成


临涣县城内，隋军士兵已经从县城居民人家中收集到了数百担草料，给战马喂饱了草料和清水，战马抖擞精神，等待着主人出发的命令。


罗成还在耐心等待着时机，他虽然带兵经验不足，没有仔细辨别饲料，险些中了杜伏威的毒马计，但另一方面，罗成毕竟是将门之后，对作战有一种异乎常人的天赋。


城墙上，罗成注视着北方的情形，尽管夜幕掩盖了一切，但罗成还是察觉到了北方官道上的异常，他感觉有人在黑暗中窥视着城墙，那应该是杜伏威的探子，在暗中监视自己。


“将军，我们将据城而守吗？”一名郎将低声问道。


罗成摇了摇头，“骑兵的优势在于快速灵活，在于奔跑突破，如果放弃这个优势，今晚我们都将死无葬身之地，必须撤退！”


“那我们往哪里撤退？”


“现在还不清楚，再看一看，敌军会给我们答案。”


就在这时，罗成感到一股杀机正悄然向城墙而来，他目力超过常人，他发现黑暗中有人影晃动，罗成立刻意识到杜伏威的军队已经到眼前了。


“下城，上马准备迎战！”罗成果断下令。


城头上的百余士兵迅速向城下奔去，三千骑兵已经准备就绪，骑兵列阵立在大街上，前面一千骑兵手执角弩，张弓搭箭，后面两千骑兵一手提战槊，一手执圆盾，杀气腾腾。


罗成刚翻身上马，一名骑兵奔来禀报道：“我们在东城外发现了贼军踪迹，数量不详。”


“西城外的情况如何？”罗成问另一名斥候道。


“启禀将军，西城外很安静，没有任何动静。”


这时，轰地一声巨响，北城门被撞开，数千江淮士兵杀进了城内，罗成银枪一指前方，大喝道：“射击！”


千支箭脱弦而出，密集地射向率先冲进城门的数百名江淮士兵，江淮军士兵猝不及防，顿时惨叫声响成一片，大片大片士兵被射倒。


罗成大吼一声，“跟我杀出城去！”


三千骑兵骤然发动，向北城门处疾奔而去，罗成一马当先，银枪不断拨打迎面射来的箭矢，他的亮银枪如漫天飞雪，霎时间杀进了敌军群中，罗成之所以能排名天下第七条好汉，就在于他的枪法之快，天下无双，在高手过招之时，张铉、宇文成都等高手可以以拙胜巧，只需一招便可封死罗成所有的进攻路线，罗成枪法再快也没有任何意义。


但在对阵普通士兵时，快枪的威力便充分显示出来了，罗成的梅花亮银枪如暴风骤雨般刺向四周的士兵，一眨眼间，在身边围攻他的数十名士兵全部摔倒在地，每个人的前胸或者咽喉都被枪尖刺穿，当场惨死。


后面士兵吓得恐惧万分，纷纷调头便逃，罗成大喝一声，纵马追上了敌军士兵，银枪如闪电般左右突刺，杀开了一条血路，一口气冲出了城门甬道，只听两边惨叫声四起，血光四溅，罗成战马所过之处无一活口，五十余人皆一枪毙命。


而后面骑兵冲出了城门，向两边迅速扩散，同时也清除了两侧的近百名敌军，仅仅一轮乱箭疾射和一次骑兵冲击，便将王雄诞派出的第一批三百名士兵杀得干干净净。


后面第二批数百名江淮士兵被罗成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气势吓得魂不附体，见隋将纵马冲来，他们大叫一声，扭头便逃。


罗成长枪一指东方，对身后骑兵厉声令道：“向东撤离，遇到涣水，沿河北上！”


罗成凭他敏锐的直觉判断出，贼军主力一定在西面埋伏，而东面贼军踪影只是虚张声势，企图给他造成错误判断。


军令如山倒，三千骑兵如铁流一般向向疾奔而去，罗成单枪匹马站在土丘上，银盔红缨，如天神一般，他冷冷地望着前方百步外的数千敌军士兵，在他身边躺满了敌军士兵尸体。


王雄诞见隋军骑兵完全无损，而且是向东撤退，他心中大急，急令一名士兵赶去报告杜伏威，但他感觉时间上已经来不及了，隋军都是骑兵，他们怎么追得上。


情急之下，王雄诞大吼一声，手提大刀催马向罗成杀来，“隋将留下人头！”


罗成冷笑一声，纵马迎上，他一言不发，刷地一枪刺向王雄诞胸膛，枪尖变成了九个枪头，王雄诞大吃一惊，他顿时意识到自己遇到了绝世武将，但此时他已无法应对，只得手忙脚乱挥刀封住自己的要害，大腿一痛，紧接着肚子也是一阵剧痛，罗成连刺中他三枪，两枪刺中大腿，最后一枪刺穿了他的小腹，枪尖一绞，将他一截肠子带了出去。


王雄诞惨叫一声，捂着肠子调头便逃，后面数十名亲兵一起向罗成放箭，阻挡罗成追击主将，罗成没有追击，他一边用枪拨打箭矢，一边用眼角余光向身后查看，所有骑兵都出城了，最后十几名骑兵也从他身后疾奔而过。


罗成也无心恋战，对王雄诞的背影大喊道：“记住爷爷的名字，幽州罗成是也！”


他调转马头，便向东疾奔而去，渐渐从官道上消息。


半个时辰后，在十里外布下天罗地网准备包围隋军的杜伏威率军赶到了临涣县，士兵抬着受伤沉重的王雄诞走了上来，他的大腿有两处枪伤，虽然枪伤不浅，但他毕竟皮肉粗糙，能挺得住，但他肚子上也被刺穿一个洞，肠子断了一截，这处伤口令他痛不欲生，话都说不出来。


旁边亲兵替他说道：“启禀王爷，刺伤王将军之人是敌军主将，便是幽州罗成，他已率骑兵向东奔去了。”


杜伏威听说居然是天下排名第七的罗成，也吓出了一身冷汗，据说这个罗成出枪心狠手辣，王雄诞居然能活下来，也是他命大了。


王雄诞是他的心腹大将，若不幸阵亡，胜过断他一臂，杜伏威顿时急道：“还不快去找名医诊治！”


“大王，军医在谯县大营，一时赶不过来。”


这时，旁边一人胆怯道：“大王，县内有一名医，擅治刀剑之伤，不如让他来看看。”


杜伏威一回头，却见是县令和县丞，只见两人浑身鞭痕累累，衣服上血迹斑斑，显然也受了拷打，杜伏威本想杀了这二人，但赵县令保命的一句话令心中杀机稍淡退，他挥鞭向两人抽去，斥骂道：“还不快去给我把名医请来。”


两人正要离去，杜伏威却道；“县丞去请，县令给我留下！”


汪县丞一瘸一拐地进城去了，杜伏威恶狠狠盯着县令，“为什么他们的战马没有中毒？”


赵县令跪下磕头泣道：“我们完全是按照大王的指示去做，成功哄骗了罗成，把豆粉给了隋军，他们蒸熟后捏成豆饼喂马，但大王巴豆放得太多，巴豆味苦，隋军士兵闻出有异味，便识别出了巴豆，罗成盛怒之下将我们二人抓去拷问，我们熬刑不过，只得承认是大王留下的豆粉，望大王饶命！”


杜伏威听他说得有点道理，他又看了看重伤的王雄诞，恨恨道：“若王将军有三长两短，我就拿你们全家殉葬！”

第780章 兄弟暗斗


李世民大军撤回长安虽然是明智之举，但它并不符合天子李渊的战略，甚至让李渊感到屈辱，他每次东进计划都败在张铉手中，前一次是河北，而这一次却是中原，尤其在中原已经大胜的情况下被迫从撤回，更让李渊倍感憋屈。


当然，李渊也知道隋军已大举进攻并州，它们不仅占领了河东城和蒲津关，还占领了上党郡和长平郡，并州的局势同样令李渊焦虑万分。


也正是这个原因，当李世民返回长安时，李渊并没有勃然大怒，也没有斥责李世民不遵自己的旨意，擅自从中原撤离，李渊也承认，他们之前低估了张铉捍卫中原利益的决心。


武德殿内格外安静，李世民、李建成以及一班重臣肃然而坐，天子李渊坐在龙榻上仔细阅读张铉写给李世民的短信，他似乎想看透每个字背后的深意，确实，这封的一些内容很让人浮想联翩，比如‘集举国之兵力攻入关中，兵临长安城下’，彰显出张铉的野心，再比如‘秋收已至，晋南粮足’，又暗藏着张铉对晋南的渴望。


李渊默默看完信，将信交给旁边宦官，“给众大臣传阅！”


宦官先将信交给了太子李建成，李建成看完，又交给了旁边的陈叔达，在一片沉默中，众人依次看完了这封短信。


“众爱卿说一说吧！”


李渊的目光的落在裴寂身上，暗示他先表态。


裴寂明白天子的暗示，他起身行一礼道：“微臣认为张铉此信威胁多于实质，当然也暴露出了他的部分野心，甚至可以看出他未来的某些计划，至于他威胁杀入关中，我们可以重视，但不能过于当真。”


“裴相国别忘了，现在蒲津关还在张铉手中。”旁边刘文静冷冷说道。


“刘尚书也太妄自菲薄了！”


裴寂毫不客气地回敬道：“占领蒲津关就能攻陷关中吗？既然如此，张铉为什么按兵不动，难道他不知道攻陷长安就能灭我大唐？究竟是张铉太蠢了，还是刘尚书想得太多了？”


裴寂一连串的诘问令刘文静哑口无言，这时，陈叔达起身打个哈哈道：“两位先别争论了，我们还是就事论事，商议如何解决并州目前遇到的危机吧！”


话题转到了现实问题上，李渊也点点头，问太子李建成道：“建成也说说吧！”


“儿臣遵令！”


李建成起身向父亲和众臣行一礼，这才不慌不忙道：“我以为蒲津关危机和上党、长平两郡危机从表面上看是一件事，都是张铉为了逼迫我们从中原撤军，但如果我们再仔细推敲，就会发现这其实是两件事，蒲津关只是临时危机，而上党、长平二郡却是隋军西扩走出的必然一步，我们的威胁不在蒲津关，而在上党。”


“兄长，何以见得？”李世民有些不解地问道。


李建成微微一笑，“所以我说要推敲推敲了，去年张铉在签署停战协议前占领了西平关和壶关，看起来似乎是为了防止我们东征，但如果只是为了防止唐军东征，他们扼守住苇泽关便足够了，完全没有必要占据西平关和壶关，这样会引发我们不适，最终导致我们攻打壶关，张铉不是不懂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他这样做只有一个原因，为他进攻并州做准备，他在这封信中——”


李建成扬了扬张铉的短信，又继续道：“晋南粮足，从他说出的这四个字，便可看出隋军最大的软肋，那就是粮食不足，他现在能支撑近三十万大军，完全是因为他从高句丽战争的获得的红利，可战争红利迟早会用完，那时他又该怎么办？


未雨绸缪，夺取产粮重地便是他的下一步的计划了，从对颍川郡的占领便可看出他的产粮地的渴望，所以我能肯定，张铉下一步的战争计划必然是江淮和晋南，这是两个产粮重地。”


李建成的分析合情合理，见解深刻，众人一致赞同，这时，李世民沉吟一下道：“皇兄认为他会两线开战，但我却觉得不太可能，以他现在的实力还支撑不起两线开战。”


“问题就在这里！”


李建成笑道：“我也认为他支撑不起两线作战，比如东西两线同时开战，一面是高句丽，一面是我们，这种两线作战张铉确实支撑不起，但杜伏威就不一样了，皇弟觉得他会举倾国之军去攻打杜伏威吗？显然不会，但他又不可能同时进攻杜伏威和并州，所以他占领上党和长平，继而采取守势，只要他不大举进攻并州，那么两线作战还是能办到，这就是张铉派尉迟恭和魏文通进驻上党、长平两郡的原因，这两员大将都以擅守而著称。”


李世民沉思片刻又问道：“那兄长认为蒲津关和河东城危机怎么解决？”


“派人去中都谈判，既然两地危机不是一回事，那么蒲津关和河东城通过谈判就应该能拿回来。”


“如果张铉提出归还蒲津关与河东城的条件是承认上党、长平两郡归隋，那我们该怎么办？”李世民一针见血地问道。


李建成缓缓道：“我们是希望谈判解决问题，如果谈判解决不了，那就该军队上场了，相信皇弟已经做好了准备。”


……


朝议的最终结果是陈叔达提出的折中方案，一方面派使者去中都要求隋军撤出蒲津关和河东城，另一方面唐军积极备战，一旦谈判破裂，唐军随即大举进攻蒲津关，用武力收回失地。


李渊接受了这个方案，他随即任命黄门侍郎温大雅为特使，前往中都谈判隋军从蒲津关和河东城的撤退。


虽然找到了解决蒲津关和河东城的方案，但李渊还是为隋军西扩并州而感到忧心忡忡，返回御书房，他随即令人把两个儿子找来。


不多时，李建成和李世民匆匆赶到了御书房。


“你们两个不必多礼了，坐下说话。”


兄弟二人行一礼，便坐了下来，李渊缓缓道：“在朝议上，朕怕你们兄弟二人争吵，所以暂停了后续商议，但朕还是很担心上党郡和长平郡的收复，这里只有我们父子三人，你们有什么话就直说，世民先说吧！朕看你后来一直沉默，估计你有保留意见。”


李世民连忙道：“世民和大哥争议归争议，那是公事，但不会影响我们兄弟的感情。”


李建成也道：“二弟说得对，父皇不要为我们担心。”


“那就好！”


李渊欣慰地点点头，“既然你们兄弟这样说，那朕也就放心了，世民继续吧！”


李世民又继续道：“儿臣认为，大哥之前的看法有一定道理，河东城和上党二郡确实是两件事，但那只是儿臣还在中原的状态，状态是会变化的，当儿臣率军撤回关中后，状态就已经变化，儿臣敢肯定河东城和上党郡已经变成了一件事，就是张铉要在并州站稳脚跟。”


“你的意思是说，张铉要一直控制蒲津关和河东城吗？”李渊不解地问道。


“他当然想控制蒲津关，但能不能守住，还是要我们军队的实力，儿臣的意思是说，河东和和蒲津关已经是隋军能否守住上党二郡的一部分，他们必然会死守蒲津关和河东城，阻止我们去攻打上党郡和长平郡，派使臣去中都谈判其实没有半点意义。”


“怎么没有意义！”


李建成有些不悦道：“张铉违反了我们去年签署的停战协议，我们当然应该派人去中都指责，或许张铉这种枭雄对协议不屑一顾，但中都的大臣未必这样想，这些大臣都是要脸皮的人，况且协议上还有苏威和裴矩的签名，儿臣相信我们的文攻会让苏裴二人向张铉施压，会取得我们意想不到的成果。”


李渊对李建成的一番话大为赞赏，他又对李世民温和地笑道：“世民，你大哥毕竟经历了在瓦岗山的多年磨砺，人情世故和政治上都要比你成熟得多，在打仗上，父皇承认你比常人厉害，但在政治上，你还是应该多听听大哥的建议。”


李世民无奈，只得欠身道：“父亲教训得对，儿臣考虑问题确实不周。”


这时，李建成又笑道：“说到瓦岗山，我又忍不住动了旧情，二弟能否把翟让的军队交给我，我实在难以割舍这支军队。”


李世民沉默片刻，“不瞒大哥说，我打算让瓦岗军去巴东镇守，为了我们将来第二次南征做准备！”


李建成顿时脸色大变，“不可！”他厉声反对这个方案。

第781章 帝王心术


长子的严厉态度让李渊不解，“建成为何如此失态？”


李建成急道：“父皇，儿臣非常了解翟让为人，他绝不会甘于人下，他是没有办法才投靠我们，如果让他入巴蜀，就像龙入大海，他迟早会占据巴蜀，那时我们就追悔莫及了。”


李渊也觉得长子说得有理，他目光严厉地向李世民望去。


李世民却冷冷道：“兄长为何如此激动，我只是说让瓦岗军去巴东部署，并没有说让翟让一同去，我知道翟让是什么人，过不了多久，他就会中箭不治而亡。”


李建成也拉长了脸，“那二弟决定任命谁来担任这支瓦岗军的新首领？”


“我打算任命骠骑将军张亮接管这支军队，不过我需要提醒大哥，瓦岗军已经不复存在了，它现在改名叫巴东军。”


“不妥！”


李建成摇头道：“张亮只是骠骑将军，以他的资历怎么能统领一万五千军队，而且这种坐镇一方的军队，必须由李氏皇族来统领，父皇觉得呢？”


李渊点点头，“建成说得有理，世民，朕也以为，张亮可为大将，但不能独镇一方，我们不能忘记张铉独镇青州的教训。”


李世民的嘴角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冷笑，他仿佛知道兄长会这样说，他连忙道：“回禀父皇，让张亮去统领这支军队只是儿臣最初的想法，但屈突老将军已经及时劝阻了儿臣，正如兄长所言，这种独镇一方的机会不能交给外人，所以儿臣在进京路上又改变了主意，儿臣把军队交给孝恭，请他兼任巴东军统领，我觉得有孝恭率坐镇，父皇应该放心了！”


李渊对侄儿李孝恭是绝对信任，何况李孝恭现在就在巴蜀坐镇，他便对长子笑道：“让孝恭兼任领兵，朕也觉得没有问题。”


李建成心中有点苦涩，他没想到二弟心机如此深，先用张亮来挖一个坑，让自己落入坑中，随即又推出李孝恭，让李建成彻底无话可说了，是他自己提出要皇族的统领，李孝恭完全符合这个标准。


李建成心中叹了口气，无奈道：“既然父皇同意，那儿臣没有意见。”


其实李渊并非看不出兄弟二人在争夺瓦岗军，他也能理解长子对瓦岗军的感情，但李渊有一个原则，军队交给次子世民和四子元吉，朝政交给长子建成，所以他支持李建成的出使方案，但又接受李孝恭坐镇巴东，就是这个原则的具体体现。


……


李建成郁郁不乐地回到了东宫，虽然率军南征北战是由二弟和四弟负责，但并不是说李建成绝对没有军权。


事实上，李建成也有一支由他间接控制的军队，就是他当初从瓦岗军带出来的三万军队，虽然东征使他军队损失惨重，但现在还有一万余人，目前就驻扎在并州离石郡，名义上是由楚王李元吉统一率领，但实际上是李建成的心腹王伯当统帅。


李建成最大的心愿就是将效忠自己的军队恢复到三万人，但父皇始终不肯给他补充兵源，当然，李建成心知肚明，这是他和父皇之间的一个默契，父皇只想将效忠他的军队维持在一万人规模，历朝历代的帝王和太子之间都会有那么一点防范。


而翟让投降唐朝使李建成看到了一线扩军机会，瓦岗军和别的军队不一样，和他李建成渊源极深，只要自己提出来，尽管父皇会不太情愿，但最终还是会把这支军队给自己，因为他有充分理由，父皇也不好拒绝。


只是李建成没有想到二弟李世民先下手了，把这支军队直接派去了巴东，又把它交给了李孝恭，分明是不想把这支军队给自己，父皇也顺水推舟，使自己眼睁睁地失去了这个机会，这让李建成怎么不恼火万分。


李建成回到自己书房，便坐在桌前发呆，他只觉一阵阵心烦意乱，但他自己也不知道到底在烦什么，就像一个巨大的威胁站在他身边，但他又看不见、看不清。


这时，一双雪白纤细的手将一碗参茶放在他眼前，紧接着他头部感到一阵暖意，一个温暖的胸膛靠上了他，“夫君在烦什么呢？”轻柔的声音在他耳边回响。


李建成将头依偎在温暖而柔软的胸脯上，同时握住了妻子的手，虽然心烦意乱，但妻子却给了他一种说不出的慰藉，让他感受到了人生的另一面，除了权力之外，他的人生还有生活，还有家庭和妻儿。


这时，门外有侍卫禀报，“启禀殿下，魏先生求见！”


妻子郑氏笑道：“臣妾先回避一下吧！”


李建成点点头，郑氏施一礼便退下去了，这时李建成心中的烦恼已经消退了很多，他端起碗喝了口参茶，“请他进来！”


不多时，魏征快步走进了朝房，躬身施一礼，“参见殿下！”


“先生免礼，请坐！”


魏征是李建成的心腹幕僚，也是李建成的军师，他听说李建成从武德殿回来心情不好，便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急赶来见李建成。


魏征见李建成笑得很勉强，笑容难掩眉眼间的失落，便低声问道：“殿下，出了什么事？”


李建成苦笑一声，便将今天朝堂和御书房中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魏征，最后道：“其实翟让的龙武军和我关系并不大，是我离开瓦岗后他才创建，得不到它我也无所谓，我只是感到很遗憾，毕竟我在瓦岗寨呆了多年，对瓦岗军有一种特殊的感情，父皇却不能理解。”


魏征心细如发，他立刻发现了这里面的一个漏洞，“一万五千军队，秦王竟然能擅自把它们交给李孝恭，不用得到天子的许可便能任命主将，殿下不觉得奇怪吗？”


李建成霍然一惊，他竟然忽略了这个问题，三千人以上的跨军调动必须得到天子的许可，并且要在兵部备案，而二弟将一万五千军队交给李孝恭，父皇似乎今天才知道，这不符合情理啊！


难道是……


李建成顿时惊出一身冷汗，他顿时明白了，二弟肯定之前已经报告了父皇，并且得到父皇的同意，他才敢把军队交给李孝恭，那么父皇今天的表现竟然是装出来的，装作不知情的样子，还故意同意自己非皇族不得任主将的建议。


李建成只觉得一阵心寒，他不愿意没有根据地揣测父皇，但如果真是这样，那父亲也太伤他的心了。


魏征明白李建成的心情，便安慰他道：“殿下也不必太难过，其实这很正常，圣上虽是殿下的父亲，但同时他也是帝王，只要是帝王，都会或多或少地运用一些帝王心术，对大臣如此，对儿子其实也一样。”


“什么帝王心术？”李建成有些不解地问道。


魏征没有明着告诉李建成，而是委婉地说：“殿下没有看出刘文静和裴寂之间的矛盾吗？有时甚至在圣上面前争论，那种剑拔弩张的敌视，圣上居然没有调和他们之间的矛盾，令人费解，不过历史上很多帝王刻意制造重臣间的矛盾，帝王居中平衡这就是帝王常用之术，微臣绝非指圣上，只是谈谈历史。”


尽管魏征否认，但李建成还是明白了魏征的意思，父皇是刻意在制造自己的二弟间的矛盾，然后平衡自己和二弟的关系，可这样做又有什么意义？


李建成看出魏征心中还有话未说，他起身关了门窗，令侍卫站到远处，这才压低声音道：“先生与建成是患难之交，也是建成最信任之人，现在我对父皇的态度非常困惑迷茫，俨如黑暗中不知方向，恳请先生坦言相告，建成对天发誓，今天之言只在你我心中，绝不会有第三人知晓。”


魏征叹了口气，“殿下对魏征有知遇之恩，魏征宁可被上天惩罚也不会隐瞒殿下，微臣以为，圣上的问题是即位太晚，圣上五十四岁才品尝到帝王之酒的甘醇，而殿下却已经三十有一了，圣上身体健朗，保养有术，在位二十年应该没有问题，可十年后殿下就已经四十一岁了，虽然殿下无心，但圣上的压力很大啊！”


魏征的话如一根针一样刺穿了李建成的内心，他陷入了长久的沉思之中。

第782章 恩威相济


张铉在正式签署了和王世充划界而治的协议文书后，便随即率领大军浩浩荡荡抵达了谯郡，此时，杜伏威因粮道被断而不得不退回了江淮，而另一方面，唐军撤回关中也给了杜伏威狠狠一击，他知道自己的危机将至，但他绝不会束手就擒，无论如何，江淮是他杜伏威的根基，他绝不会拱手交给张铉。


五万精锐大军在官道上浩浩荡荡行军，他们已经进入谯郡，距离郡治谯县还有三十里。


张铉位于队伍的最前面，头顶上飘扬着他的金边赤底的青龙王旗，周围簇拥着数百名亲卫骑兵，官道两边的粟田已经收割完毕，光秃秃的原野一望无际，远处青山如黛画，绿水似碧带，尽管风景令人赏心悦目，但张铉却没有心思欣赏，他一直在思虑着破杜伏威之策。


作为主帅，他不用考虑具体每一场仗该怎么打，但需要考虑战略，考虑战争方向，对杜伏威是剿灭还是安抚？或者是恩威相济，他还要考虑周围的大环境，林士弘的长江水军会不会支援杜伏威，江南孟海公和江南会的内战会不会出现戏剧性的转折等等。


攻打杜伏威，只是他南方战略的第一步，但它却是关键一步，为后面的南方攻略打下坚实的基础。


正在思考时，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只见远方尘土飞扬，奔来一队骑兵，张铉一挥手喝令道：“大军停止行军！”


队伍缓缓停下，亲卫骑兵纷纷催马上前，挺槊列队成数排，警惕地注视着前方骑兵的到来。


片刻，一队骑兵飞驰而至，有士兵大喊：“是裴将军！”


张铉也看清楚了，为首之将正是裴行俨，后面还有一名大将，却是罗成。


张铉已得到裴行俨写来的军报，罗成在临涣县险些被杜伏威暗算，最后突围而走，没有损失一兵一卒，军报中裴行俨大力夸奖罗成胆识过人，明知涣水道路不通，但依然强行东撤，躲过了杜伏威在城西布下的埋伏。


骑兵瞬间奔至张铉面前，裴行俨在马上抱拳行礼道：“卑职参见大帅！”


后面罗成也行一礼，“参见大帅！”


张铉微微一笑，“你们是来迎接我吗？”


“大帅不准扰民迎接，卑职没有惊动平民，也不算专门迎接。”


张铉笑着点了点头，“关键在于不要扰民，你只要能做到这一点，其实过来迎接也无妨！”


“多谢大帅理解。”


裴行俨兴奋道：“弟兄们都别憋足了劲，一心想狠狠教训杜伏威，希望大帅让我们骑兵先动手。”


张铉却摇摇头，“我很抱歉地告诉你，这次剿灭杜伏威，骑兵不是主力，主力应该是水军和步兵，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卑职明白，江淮水网密布，不适合大规模骑兵作战，但两万骑兵已经回了河北，卑职只率一万骑兵南征江淮，小规模骑兵作战完全没有问题，希望大帅能给我们机会。”裴行俨有些急道。


张铉笑了起来，“我只是说骑兵不是主力，又没说不让骑兵作战，怎么会没有作战机会？”


裴行俨这才反应过来，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连忙罗成拉上来，岔开这个令人尴尬的话题，“大帅，这次罗将军有勇有谋，完全可以独当一方，所以卑职把他留下与我并肩作战。”


罗城却十分羞愧道：“这次临涣县遭遇，暴露了卑职骑兵经验不足的一面，若不是县丞暗中告诉卑职黑豆中的秘密，三千骑兵将毁在卑职的手中。”


张铉缓缓道：“这次罗将军临危不乱，果断处置，确实胆识过人，值得赞赏，不过正如你自己所言，饲料的安全对战马是第一重要，你却疏忽了这一点，这对任何一个骑兵主将都是不可原谅的大错误，只是因为县丞的一时念旧才使你侥幸逃过这一劫，虽然你作战勇猛，保全了骑兵，但我认为这是为将者应尽职责，谈不上什么功绩，功过难以相抵，罗将军明白我的意思吗？”


罗成神情黯然，“卑职明白！”


张铉又道：“从现在开始，降你为虎牙郎将，可继续行使虎贲郎将之权，若再有类似错误，直接降为鹰扬郎将，绝不姑息！”


“多谢大帅轻饶，卑职必会知耻而后勇！”


旁边裴行俨听得目瞪口呆，他原本想好好夸奖一番罗成，不料大帅非但不奖赏，反而降了罗成的职，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令他张口结舌，说不出一句话。


这时，张铉严厉的目光向裴行俨望来，“裴将军，你也知道自己之过？”


裴行俨心中一阵惊慌，连忙道：“卑职作为骑兵主将，部将犯错，作为主将也不察之过。”


“非也！”


张铉厉声道：“你明知罗将军是第一次单独带兵，经验不足，你为何不给罗将军配备行军司马？使他险被杜伏威所害，也使他犯过降职！”


罗成连忙替裴行俨辩护，“这是卑职之功，卑职应该申请司马随行，但由于卑职太自负，便没有提出这个要求，和裴将军无关。”


“和你无关吗？”张铉严厉地注视裴行俨问道。


裴行俨叹了口气，“这怎么能与卑职无关，这是卑职的疏忽，愿接受大帅严惩！”


张铉道：“你的军职不变，但你的爵位降一等，从县公降为县候，你可接受？”


“卑职知罪！”


裴行俨心中难受，要知道爵位比职务重要得多，职位可以熬资历升迁，而爵位只看功绩，他的县公是靠一次又一次的战功拼来，他宁可自己军职被降，也不希望降爵。


张铉看出他的难过，便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我没有说你有罪，有罪是违反军法，你只是犯了疏忽之过，杜伏威这一战好好打，争取立功，只要立功我就把你的爵位升回去，记住了吗？”


裴行俨抹了一下眼角泪水，“元庆记住了。”


张铉笑了笑，又对罗成道：“赏罚分明是我立军之本，你要吸取这一次的教训，争取早日立功，恢复军职！”


罗成心中又是感动又是敬佩，他从未见过裴行俨流泪，却第一次见裴行俨像少年一样抹泪，难怪裴行俨的父亲投降了唐军，他依然死心塌地效忠张铉，这就是君王之恩威了，罗成心中也受到了深深的震撼，他连忙躬身道：“大帅军规严明，卑职铭记于心，将来一定会小心谨慎，不让士兵白白牺牲。”


“看来你是真明白了，你的一言一行都关系到数千弟兄的生死，所以我才会对你们要求这么严。”


“卑职感激大帅指点！”


张铉又笑道：“走吧！去谯县，我们商量一下猎狼方案。”


谯县是一座大城，城池周长三十余里，人口近十万，但由于徐州兵灾，大量徐州难民逃到了谯县，使谯县人口猛增两倍，达到三十余万，虽然宇文化及被隋军剿灭，战乱平息，徐州民众开始陆陆续续返乡，重建被战争摧毁的家园，但谯县人口依然还有十八九万，城内拥堵异常。


听闻齐王到来，谯郡太守周文正连忙率领一班官员前来拜见，张铉勉励了众人一番，表示他们赈济灾民有功，一定会褒奖他们，并鼓励他们继续赈济灾民，众人欢喜，只要殿下开口褒奖，那么吏部的考评就会记上一笔了。


这时，罗成带一名官员来见张铉，“大帅，这位就是临涣县丞汪羽，正是他的及时提醒才是卑职军队逃过一劫。”


汪羽跪下行礼，“微臣临涣县丞汪羽拜见齐王殿下！”


张铉连忙扶他起来，关切地问道：“我在军报上看见，你家人被杜伏威抓走为人质，不知他们情况如何了。”


汪羽流泪道：“感谢殿下关心，妻儿无恙，但老父亲却被乱贼拷打，已不幸去世。”


张铉点点头，“这笔账我会和杜伏威清算，你这次报信有功，正好谯县县令空缺，我就封你为谯县县令，以表彰你的功绩！”


汪羽跪下哽咽道：“卑微臣粉身碎骨，也难报殿下的提携之恩！”


“好好协助太守安置好灾民回乡，就是对我的报答。”


“微臣瑾遵殿下敕令！”

第783章 长安来使


一队骑兵从谯县南面的官道疾速奔来，为首一员老将，正是来护儿，他们奔至军营前翻身下马，当值军官连忙出来行礼，“老将军一路辛苦！”


来护儿将战马缰绳扔给亲兵，笑问道：“大帅来了吗？”


“大帅来了，今天刚到！”


来护儿快步向大营内走去，他心中也十分兴奋，期盼已久的时刻终于到来，他们终于要对杜伏威动手了。


杜伏威是江都最大的威胁，尤其对江都民生恢复产生重大的阻碍，很多人都以为宇文化及和瓦岗军被剿灭，运河将恢复通畅，江都的商业将渐渐恢复从前的繁荣，但杜伏威却再一次截断了运河航运，洗劫了不少货物和船只，使一批急于出货的商人遭遇了惨重损失。


商人的哭诉使来护儿异常恼火，彻底剿灭杜伏威就成了他日思夜想之事，而这一天终于到来。


来护儿大步来到中军大帐前，中军大帐前戒备森严，站满了士兵，显示着大帐内正在商议重大军政事务，士兵见来护儿到来，连忙进大帐禀报，片刻出来道：“来将军，大帅请你进去。”


来护儿稍微整理一下盔甲，这才走进了大帐，只见大帐中间摆放着一张巨大的沙盘，长约三丈，宽两丈，两边站满了大将和文官，将沙盘团团围住。


张铉站在沙盘前，手执一根长长的木杆，他见来护儿进来，笑道：“我们已经等候老将军多时了。”


来护儿连忙上前抱拳施礼，“卑职参见大帅！”


“老将军不必多礼！”


张铉看了看他的身后，又问道：“李长史没有来吗？”


“回禀大帅，李长史实在走不开，请大帅原谅！”


“既然他事情忙，那就算了。”


张铉笑了笑，请来护儿站到沙盘前，来护儿的水军将是这次进攻杜伏威的主力之一，为此，张铉不惜将来护儿从江都叫来谯郡。


来护儿看了看沙盘，他一眼便认出这是江淮和江南的沙盘，或许山的高度有点不太准确，但城池、道路、长江、河流、桥梁等等各种地形风物一应俱全，非常形象地展现了江淮和江南的全貌，果然战争策划的利器，令来护儿心中暗赞不已。


“既然来老将军到了，那我就再简单复述一下之前的战略计划。”


张铉用木杆一指沙盘上的长江，用有力而低缓的语气对众人道：“首先这次战役的范围南止长江，北到谯郡，主要是彻底剿灭杜伏威，或许会涉及林士弘和江南会，但他们不是重点；其次，我们投入的兵力约八万人，包括三万水军，一万骑兵和四万步兵，而我们对阵的敌军约十三万人，虽然军队人数上我们处于劣势，但我认为八万军队已经足够了；第三，我们这场战役的粮食投入十五万石，差不多一个士兵有两石，也就是说，我们必须在三个月内彻底剿灭杜伏威，这是给我们的一种压力，我个人也不希望这场战役打得旷日持久；第四，由于涉及到水军、骑兵、步兵的协同作战，所以这场战役由我来统一指挥；第四，我们的后勤重地有两处，一处在谯县，一处在江都；第五……”


来护儿在谯县大营只呆了一个时辰便要急着赶回江都，张铉将他送出大营，来护儿问道：“大帅接下来要去江都吗？”


按照张铉之前的计划，他早就应该去江都视察了，但一连串的变故改变了张铉的计划，来护儿还是希望张铉早日成行。


张铉笑了笑道：“是要去江都，目前我还在等中都的消息，长安那边应该会派人去中都谈判，把并州之事解决，我就会前往江都，不过老将军不用等我，按照我们刚才商定的方案，尽快进行江河面上的清剿。”


“殿下放心，卑职回去就部署。”


两人走出营门，来护儿的亲兵已经在营门外等候了，来护儿翻身上马，抱拳道：“大帅还有什么吩咐？”


张铉笑道：“该说的都说了，但我还需要再提醒一下，注意林士弘，一旦他在长江上有异动，就毫不留情打击，不给他半点侥幸之心。”


“卑职明白，请大帅保重！”


张铉点点头，“我们江都见！”


来护儿抱拳行一礼，调转马头便纵马飞奔，亲兵们纷纷跟随，一行骑兵向东南方向疾奔而去。


张铉一直望着他们走远，这才转身向大营走去，他需要给苏威和裴矩写一封信，明确他们和长安谈判的态度。


……


隋军在徐州和中原的连续作战并没有影响到中都的发展，相反，中都丝毫不受战争的影响，而且日渐繁荣。


在中都以东约十里处新建造的安阳新县也初步完成，县城周长约三十里，将容纳二十余万人，这里将是商业集中之地，中都的西市便位于新县城以西，占据了县城三成的面积，另外，从洛阳迁来两万匠户也将在安阳新县和邺县落户。


安阳县将成为北隋的工商业中心，天下各地的大商人纷纷闻讯而至，在安阳新县买地开店，一座座店铺迅速在县城内拔地而起，连接中都和安阳新县的直道也已修筑完成，直道宽达五丈，道路十分平整，可同时让十辆马车并驾齐驱。


如果说新安阳主要是工商户的大量迁入形成繁盛局面，那么中都的繁华则是另一种景象，尽量靠近权力中心从古至今便是世家豪门的作风。


随着征服高句丽的战役的结束，张铉的个人威望在天下如日中天，尤其在争夺中原的战役中，隋军出奇兵攻占河东城和蒲津关，严重威胁关中的安全，唐军被迫撤出中原，这一战更是震动天下，使很多豪门世家都忽然意识到，或许夺得天下之人将是张铉，而不是李渊。


在这种意识的驱动下，中都再次兴起了买地造房的高潮，天下各地的豪门世家都希望在权力中心拥有一处家族的房宅，中都的地价再次暴涨，很多精明的平民都顺势卖掉了中都的房宅，转而去安阳新县购地买宅，这样他们距离中都并不远，但两者之间的土地差价足以让他们再购买上百亩的农田。


但豪门世家却不在意区区百亩农田，他们看不上安阳新县，那里是商人聚居之地，不符合他们的身份，他们要的是靠近权力中心。


正是这种迁入迁出的土地转换，使中都又变成了一个大工地，到处是成片城片拆除的旧房，新的房宅拔地而起，来自天下各地的口音在中都大街上随处可闻，富裕人口的迅速增加直接促进了中都的繁荣。


这天上午，一支从长安来的使者队伍走进了中都南大门，为首使臣正是黄门侍郎温大雅，他奉天子李渊的旨意前来中都商谈解决并州危机之道，在城外迎接他的北隋大臣是鸿胪寺卿崔君肃，崔君肃陪同着温大雅向紫微宫缓缓而去，一边走，一边给讲解中都风物。


“那里便是华严寺宝藏塔！”


崔君肃指着不远处一座高大的白色佛塔道：“塔高九丈，一共十三层，因为通体呈白色，中都民众都称它白塔，目前是我们中都最高的建筑，比紫微宫的端楼还要一丈，当然，佛塔的重要性不能和端楼相比。”


崔君肃指着最北面一座依稀可见的城楼影子笑道：“那就是端楼，我们很快就能看到。”


温大雅只是随声应和，他显得很是心不在焉，事实上他这次出使中都，肩头的担子极重，圣上要求隋军全部退出并州，但中都可能答应吗？


他唯一的依据就是去年双方签署的停战协议，但如果张铉真的看重这份协议，他就不会突袭并州了，可见在张铉心中，这份协议没有半点实际意义。


“不知摄政王殿下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温大雅小心翼翼地问道。


这才是关键，如果没有张铉点头，不管苏威还是裴矩都不过庙堂里的泥菩萨罢了。


崔君肃并没有直接回答温大雅，只是淡淡笑道：“这件事我不是很清楚，等会儿温侍郎可以问一问苏相国或者裴相国。”

第784章 谁毁协议


一路风尘仆仆赶到中都，温大雅并没有选择去馆舍休息，而是直接来到紫微宫，拜见了苏威、裴矩两位相国，但他也知道，吏部尚书韦云起才是张铉在中都的代言人，所以温大雅也请求韦云起同时在坐。


内史省天赐楼内堂上，温大雅恭恭敬敬将天子李渊和相国陈叔达的信转交给苏威，李渊的信自然应该由摄政王张铉来拆开，但摄政王不在中都，便由相国苏威代为收下。


而相国陈叔达的信苏威便毫不客气地拆开了，他看完信，又将信递给了旁边的裴矩，笑道：“贵国天子之信我会派人转交给摄政王殿下，不过内容我估计也和陈相国的信差不多，温侍郎，我说得没错吧！”


温大雅连忙躬身道：“苏相国说得完全没有错，其实内容都一样，只是……”


“只是措辞和级别不同。”旁边裴矩笑着替他说完了后面的话。


温大雅点点头，“我们一向珍视双方的友谊，更尊重双方签署的协议，所以，齐王殿下率大军东征高句丽，河北兵力空虚，我们依然遵守双方去年签署的停战协议，没有做乘人之危之事，现在距离协议到期还有两个月，为什么贵军就违反了协议，军队杀进了并州？”


说到这，温大雅取出去年签署的协议，在桌上摊开，又继续道：“苏相国、裴相国，协议上还有两位的亲笔签名，你们不会否认自己的承诺吧！”


在温大雅出发来中都的前一天，李渊特地召集重臣商议这次出使中都的种种细节问题，其中就提出了谈判节奏问题，是步步为营，含蓄引出长安的诉求？还是开门见山，一针见血地提出要求？


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谈判方式，众人商议后，都同意决定采取后一种方式，直接开门见山地指出北隋违反了去年签署的停战协议，毕竟张铉不在中都，直接向苏威和裴矩施压比较好。


苏威和裴矩对视一眼，他们知道对方一定会拿出这一招来压迫自己，毕竟上面白纸黑字有他们的签名，不过苏威和裴矩也有应对之策，苏威喝了口茶不慌不忙道：“我没有想到温侍郎会把这份协议拿出来，坦率地说，这份协议已经在我们这里被封存了，也就是说，这份协议早已经失效。”


“为什么失效？”


温大雅顿时急道：“要过了十一月的最后一天，协议才失效，恕我愚钝，我听不懂苏相国这句话的意思，能否解释一下？”


“温侍郎不要着急！”


裴矩在一旁笑眯眯道：“凡事都有原因，我们当然不会想当然地认为它失效就失效，一定是发生了让它失效之事，温侍郎不妨看看协议补充条款的第二条。”


这份协议温大雅不知看了多少遍，他几乎可以倒背如流，他立刻明白裴矩指的补充第二条是什么内容了，协议续存期间，任何一方发动针对协议另一方的战争攻击，如果三十天内双方没有达成谅解，那本协议即告中止。


温大雅当然很清楚这个失效条款的限制，朝中大臣也清楚这一点，他立刻道：“从隋军进入河东郡，夺取蒲津关来算，现在只过了二十天，补充条款说要三十天后才失效，所以两位相国现在还不能说协议失效。”


苏威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不解地问道：“难道贵国认为进攻壶关不算是战争攻击吗？”


温大雅顿时呆住了，半晌说不出一句话，他们在讨论这份协议时，都忘记了唐军曾经攻打过壶关，他们都没有想到，攻打壶关实际上就意味着唐朝单方面撕毁协议了。


“可是……壶关属于并州的一部分，应该不在协议范围内吧！”温大雅说这话已经有点没底气了。


这时，一直没有说话的韦云起肃然道：“壶关我们是去年十月中旬拿下，而这份协议是去年十月三十日签署，协议上写得很清楚，双方承认协议签署日的实际控制线，我记得当时为壶关和西故关的归属问题双方争执了两天，最后双方达成了妥协，壶关和西故关属于北隋的领域，这份协议应该还有一份附件地图，上面明确标注了双方的控制领地，壶关是属于我们的领土，那么按照协议的补充条款，几个月前唐军对壶关的进攻也就意味着这份停战协议失效了。”


温大雅有点急了，如果协议失效，他就没有了要求隋军撤军的理由，那么他的出使也没有意义了。


“为什么当时你们不指出这一点，如果贵国派使者来长安协商，那么双方也可能达成谅解，我们不会再攻击壶关，也不会出现协议失效的尴尬。”


韦云起冷笑一声，“我想攻打壶关应该不会是某个大将一时头脑发热吧！退一万步说，就算长安不知情，那么事后也应该是你们来中都解释此事，双方达成谅解，但你们没有派人来，那我们只能认为是贵国不愿意这份停战协议再延续下去了。”


温大雅极为被动，他心中乱成一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时，裴矩笑眯眯打圆场道：“温侍郎一路辛苦了，今天就算大家见见面，改天我们再正式商谈，相信办法总比困难多，只要双方有诚意，一定会找到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方案。”


温大雅有了台阶，他便起身告辞，裴矩亲自送他去鸿胪寺馆舍休息，这时，内堂里只剩下韦云起和苏威两人，韦云起取出一封信，递给苏威：“这是齐王殿下今天一早派人送来的快信，相国请过目。”


韦云起为人刚正，原则性极强，他不喜欢裴矩的私心太重，比如裴矩送温大雅去馆舍必然会说一些上不了台面的话，令人不齿，相反，韦云起更欣赏苏威小事装糊涂，大事讲原则的作风。


苏威微微一怔，急忙接过信，他看了一遍信，信中内容很短，但观点表达得非常清晰，由韦云起出任中都谈判代表，可让唐军赎回蒲津关和河东城，而上党郡和长平郡寸土不让。


苏威缓缓点头，他有些不解地问道：“殿下在信中说，让唐军赎回蒲津关和河东城，那我们的条件呢？殿下之前对云起说过吗？”


“不瞒相国说，我也在考虑这个问题，既然殿下在信中不提条件，显然是因为我知道该提什么条件，我觉得虽然现在粮食暂时不缺，但殿下提到过，要将军队扩充到三十五万人，那么粮食显然又要紧张了，我觉得还是要以粮食为条件，至于要多少粮食，就由我们来决定。”


苏威也想起张铉确实提到过要增兵至三十五万，就是因为现有人口及粮食产量无法支撑，所以才决定拿下江淮，粮食问题始终是困扰他们的一个大问题，否则就不会大量用野豌豆去赈灾了。


想到这，苏威便点了点头，“你说得没错，条件应该是粮食！”


……


鸿胪寺的职能相当于后世的外联部，由于接待藩国使臣的需要，鸿胪寺在紫微宫对面的民坊内有一座占地约五十亩的馆舍，温大雅一行人就住在这里。


裴矩亲自将温大雅送去了馆舍，这时，温大雅见崔君肃已离去，便取出一封信递给他，“这是天子给裴公的亲笔信，我本想今晚拜访裴公，但看样子不太方便，还是直接交给裴公吧！”


裴矩接过信却没有看，直接将信收了起来，他知道李渊在信中会说什么，不过他现在对唐朝已经没有什么兴趣了。


“多谢温侍郎，温侍郎还有什么事吗？”


温大雅又叹了口气道：“今天我遭遇了重大挫折，信心丧失殆尽，裴公能否给我指点一条明路，难道我这次出使真要失败而归吗？”


裴矩微微一笑，“我不是说了吗？只要有诚意，一定会有解决的办法，关键就在诚意。”


裴矩又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出使事大，不是一次两次谈判双方就能达成一致，更不是在中都呆一天两天就能解决问题，需要双方不断磋商，不断妥协，最终才能达成共识，温侍郎需要有耐心啊！”


温大雅心中若有所悟，开始又有了一点信心，他深深行一礼，“多谢裴公给晚辈指点迷津！”

第785章 再回江都


就在隋唐双方开始中都谈判的同时，张铉也抵达了中都，而这时来护儿已经先一步发动了水军攻势，他亲率数百艘战船沿长江向西而去，清剿杜伏威的水上运输能力。


阔别两年，张铉又一次来到了他曾经治理过的江都，消息传开，数十万江都民众自发地来城外迎接昔日的江淮招讨使归来。


江都城外的运河两岸已是人山人海，延绵十余里，当张铉的座船出现在江都运河上时，运河两岸顿时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和呐喊声，无数人喜极而泣，忘情地大声欢呼，数十万双手臂在两岸挥舞，不少白发苍苍的老者在岸上跪下，仿佛在迎接英雄的凯旋归来。


江都在宇文化及兵变后已经沉沦太久，他们无比渴望获得重生的机会，渴望着繁华能重新归来，而当张铉到来时，使所有人都看到了一线希望，张铉身上承载着数十万江都人新生活的梦想。


当张铉从大船内走出，两岸再次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张铉挥手向两岸民众致敬，他着实被江都民众的热情感动了，数十万民众出城迎接他的到来，而他仅仅只在江都呆了数月。


这时，数十名白发苍苍的老者被官员们带了上来，他们跪下大礼参拜，“小民拜见齐王殿下，祝齐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张铉连忙伸手虚托，“各位长者快快请起，折杀张铉了！”


众老人被士兵扶了起来，为首一名老者喜极而泣道：“我们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殿下盼回来了。”


张铉认识这名老者，是江都豪门梁氏家族长老会的首席，至少八十五六岁了，他担任江都士绅领袖近三十年，张铉微微笑道：“两年未见，梁翁的身体还很康朗啊！”


梁实翁见张铉认出自己，心中更加激动，连忙道：“托殿下之福，小民身体还不错，既有千岁的金口玉言，小老儿一定还会多活几年。”


这时，张铉对众长者高声道：“张铉明白大家述求，恢复江都的繁荣也是张铉最紧迫要解决的事情，宇文化及已被抓获，不日将在中都公开处斩，瓦岗军也被剿灭，我这次南下就是为了彻底剿灭杜伏威而来，他是江都的心腹大患，这次一定要彻底铲除，相信通济渠很快就会恢复，南北贸易会重新流动起来，我向大家承诺，三个月内，江都不再有匪患之忧！”


张铉的话仿佛长了翅膀一样，迅速在人群中传播，运河两岸彻底沸腾了，男女老幼喜极而泣，无数人振臂高呼，“万岁！齐王万岁！”


……


江都留守府官房内，张铉正在听取长史李清明的述职汇报，李清明虽然出任江都留守府长史，但实际上江都的政务就是他全权负责，把江都城管辖权划给留守府，这就架空了江淮行台尚书卢倬干涉江都事务的可能。


“卑职这三个月主要拜访江都各大家族，以及各大商行，逆转江都人口外流，恢复大部分江都手工业，另外也要稳定住江都粮价，按照卑职最初的方案，是要把货运船队暂时集中在官府手中，这样可以集中运输，军队便可以参与护航。”


“效果如何？”张铉直截了当地问道。


“回禀殿下，由于粮价回落，江都人口外流已经停止，而且由于孟海公和江南会的战争持续不断，大量人口逃到江都，这几个月，江都人口数量从五十万又恢复到七十万，不过都是临时难民，江都的负担反而加重了，卑职这段时间一直在忙碌安置难民，人手不足，有点焦头烂额。”


说到这，李清明忍不住苦笑了一声，挑起江南和孟海公的内战就是他一手策划，但最后导致的难民潮他又不得不面对。


“人手不足可以从东海郡调人过来，东海郡那边的徐州难民返乡已经差不多快完成了，我会立刻将那边的官员调来协助你处理好江南难民问题，这是收买人心的机会，要好好把这个机会抓住。”


“卑职也明白这一点，卑职也在殚精竭虑安置好江南难民。”


张铉点点头，又问道：“货船集中运输进展如何了？”


“这件事可以说一波三折，屡屡出人意表。”


“具体说一说。”


张铉对这件事很感兴趣，中都已渐渐成为北方的经济中心，而江都是南方的经济中心，如果能把两个经济中心统一起来，在经济上会迸出巨大的能量，李清明提出控制货运船队，这确实是一个好办法。


“卑职之前拜访了江都三大船货运商行，百捷船行、南运船行和全通船行，他们拥有江都九成以上货船，达六百余艘，其中百捷船行的背景是独孤氏，而南运船行和全通船行的背景都是江南会，我提出三家船行的船运由官府统一协调，结果被他们一致拒绝，几次拜访都被严词拒绝，所以我考虑成立北运船行，由官府提供货船免费为商家运输物资，用竞争将他们挤垮，不料杜伏威却帮了我一个大忙。”


“你是说杜伏威军队袭击货船之事？”


“正是！”


李清明点点头笑道：“杜伏威的军队同时在谯郡、下邳郡和彭城郡抢劫商船队，导致数十家商行遭遇惨重损失，四百多条船只被杜伏威夺走，三大船行现在只剩下不到百艘货船，前天他们同时来找我，希望能临时租赁官府的船只，被我一口回绝。”


“那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张铉继续问道。


“卑职打算双管齐下，一方面成立北运船行，从各地调集五百艘货船至江都，以免费货运方式彻底击垮三大船行，同时釜底抽薪，责令江都船场不得为私人造船，这样不出三个月，江都官府就完全能垄断货运，那时再适当收点运费，不说赚钱，至少也不能亏本，卑职算过，只要是现在三大船行一半的价格便可以维持收支平衡了。”


张铉暗暗赞叹，李清明不愧是从兵部侍郎转为留守府长史，果然没有辜负自己的期望，也只有他才能迅速打开局面，扭转江都商业被各大势力控制的现状，卢倬确实不行，他没有这种魄力和手腕。


心中虽然十分赞赏，但张铉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他沉思片刻又问道：“江都船场的造船能力如何？可以造多大的船？”


这也是张铉十分关心的问题，虽然他已经收集了北方最好的船匠，并且搞到了图纸，但建造横洋舟之类的大船依旧很吃力，到目前为止只造出一艘，如果南方能造横洋舟，当然是最好不过。


李清明却摇了摇头，“恐怕让殿下失望了，这一年江都流失了近半人口，其中大部分是优秀工匠，船匠也大部分离去了，当初数千艘巨大的龙舟就是在江都建造，可目前江都船场最多只能造五百石左右的货船，还不如北海郡船场，殿下，请恕卑职说句逆耳之话，我们去年拦截宇文化及时，没有顺势拿下江都，是我们一个重大的战略失误，要知道当时的江都可是汇集了大隋一大半的精华。”


张铉没有说话，这一点不用李清明指出他心里也明白，他确实犯下了一个大错。


沉思良久，张铉道：“优秀的人才不会凭空消失，我们亡羊补牢，用种种办法来吸引这些优秀工匠的重新回归。”


张铉拍了拍李清明的肩膀，“这个任务我就交给你了，你下一步不要管难民之事，把它交给黄菊，他过两天就来了，你全力以赴恢复江都的制造能力，我不管你用什么手段，也不用担心朝廷会不会同意，这件事你直接向我汇报。”


李清明缓缓点头，他感受到了齐王殿下对自己的信任，但也同时感受到了肩头上的巨大压力。

第786章 反攻蒲津


隋唐两国的谈判已经进入了第三轮，吏部尚书韦云起作为摄政王张铉的全权代表向唐方提出了三大条件，第一，隋军可以撤出蒲津关和河东城，但唐方必须付出代价，韦云起开出了一百万石粮食的天价，但这也只是第一个条件。


第二个条件便是唐方必须将居住在关中的一万匠户交给隋朝；而第三个条件更是让长安方面无法接受，唐方必须承认上党郡和长平郡归属隋朝，并在此基础上重新签署双方的停战协议。


这三个条件遭到了温大雅的坚决反对，但他没有决策权，便连夜发送鹰信回长安请示。


不出温大雅的意料，这三个极其苛刻的条件在长安也同样激起了大唐君臣的强烈愤慨，尤其以主战派李世民为代表，他强烈要求用战争的方式夺回被隋军强占的城池和土地，绝不退让一步。


李世民获得了朝臣上下的一致拥护，这时，主和的太子李建成也被迫改变态度，不得不同意李世民的方案，以战争为辅，促使中都方面让步。


李渊遂下定决心，令李世民统帅三万大军向蒲津关发动全面进攻。


武德殿御书房内，李建成忧心忡忡对天子李渊道：“儿臣能理解大家的愤怒心情，但如果能一战夺回并州土地，我们又何必派人去中都谈判，儿臣就害怕拿不下并州，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有了。”


“你觉得我们拿不下来？”


李建成叹了口气道：“或许能拿下蒲津关，但河东城高大坚固，易守难攻，仅靠三万军队，儿臣觉得不太现实，更不用说上党郡和长平郡，如果通过谈判达成协议，我们至少可以拿回河东城，可如果兵戎相见，而且又拿不下河东城，那太原怎么办？父皇，愤怒容易，冷静却难啊！”


李渊负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长子的话不是没有道理，可中都开出的条件令人神共愤，他李渊就算贵为天子，也不能冒天下之大不韪去同意中都的条件吧！


半晌，李渊也忍不住长叹一声道：“朕也想冷静，可中都提出的条件实在太过分，满朝文武一致支持秦王出战，朕还有什么可说？朕只能希望唐军旗开得胜，拿下蒲津关和河东城。”


李建成沉默了片刻，他最终没有说出‘拿不下怎么办？’这句话，他能理解父皇的无奈，父皇是被满朝文武的官意挟持，不得不答应出兵。


李建成便不再提这件事，转换话题道：“父皇，关于募兵之事，儿臣已经拿出具体方案，目前已转交兵部，希望父皇尽快批准实施。”


唐军增加兵力也是一件迫在眉睫之事，目前唐军军队人数只有十五万，而隋军已有军队二十五万人，据说还准备扩军到三十五万。


从军队人数来看，隋军已经远远超过唐军，使朝廷上下都感到了巨大的压力，尤其这次东征而被隋军突袭时表现出的狼狈，使每一个大臣都意识到，如果唐朝有足够的军队保卫关中和并州，那么秦王就不会在节节胜利时被迫撤军了。


在短期内增兵至二十万朝廷已经达成了共识，但李世民提出增兵到三十五万的要求却让很多大臣稍有迟疑，他们担心朝廷无法承受如此大的军费开支，不过最后大家还是达成妥协，先增兵至二十七万，然后在三年内逐步增兵至三十五万。


李渊当然知道兵力不足的严重后果，他当即对李建成道：“募兵方案朕今天就批准下来，你先去着手准备吧！”


……


蒲津关对于并州是天险，用长长铁链桥和黄河对岸连接，但蒲津关对关中却不算天险，由于蒲津关和关中通过陆路连接，其军事防御能力只能算一座稍微难以攻打的关隘。


目前蒲津关有三千隋军驻扎，守将正是尉迟恭爱将王玄敬，在蒲津关以西数里外，一万五千唐军在大将李神通的率领下构筑大营和隋军对峙，不过到目前为止，唐军只是为了防止隋军杀进关中，而并没有夺回蒲津关的行动。


这天上午，李世民率领一万五千大军抵达了蒲津关，加上李神通的军队，一共有三万军队将参与这场夺回蒲津关和河东城的战役。


李世民在数百名将士的簇拥下骑马来到关隘前，他在数百步外远远打量着这座关隘，尽管他已不止一次从蒲津关经过，但他还是第一次从西面，用军事的角度来打量这座横亘在秦晋之间的雄关。


蒲津关是修建一座小山之上，山背后便是滔滔黄河，小山树木葱郁，巨石矗立，一条笔直的山道直通山岗上的雄关，不过山道并不陡峭，也不算长，只有八十余步。


李世民用马鞭一指关隘，对李神通笑道：“三叔看见没有，蒲津关虽然看起来雄伟，但实际上并不难打。”


李神通和隋军对峙二十几天，早已摸透了这座关隘的每一个细节，李世民这一说，他便笑道：“这座关隘最大的优势是拥有黄河天险，但对于我们，黄河天险却没有了，而且山上树木太多，巨石耸立，树木甚至紧靠城墙而生，便于进攻士兵遮挡，使关隘看起来虽然雄伟，但夺取它却并不难。”


“那三叔为何不夺下它呢？”


李世民的语气很平淡，但他目光里却透出一丝不满，这座关隘明明可以夺取，李神通拥有一万五千人却不肯出力，无非是寄希望于谈判。


“这个……圣上没有下旨攻关，作为臣子当然也不好擅自出兵。”


“可圣上也没有下旨放弃蒲津关，三叔，我说得没错吧！”李世民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李神通。


李神通听出了李世民语气中的不满，他叹了口气道：“世民请放心，这次蒲津关是丢在何潘义手上，也算是丢在我的手上，无论如何我一定会身先士卒，夺回蒲津关。”


但李世民要的不是李神通什么身先士卒，他要的是李神通把军队交给自己，他来统一协调作战。


沉默片刻，李世民道：“这次我奉父皇旨意夺回蒲津关和河东城，父皇给了三万军队，除了我本身带来的一万五千军队外，还有就是三叔手中的一万五千人，我需要全权指挥这支军队，不想麻烦三叔。”


李世民说得很直白，就是要李神通将军队交出来，由他统一指挥。


李唐内部同样派系林立，这和李渊建立唐朝有直接关系，当初李世民为左都督，掌控太原之军和后来投降的长安隋军，李建成为右都督，他手中的三万军队是他从河内郡带来。


另外，李元吉出任太原留守，他手中也掌控五万并州留守军队，这支军权他绝不会交出去。


另外还有李孝恭掌控的巴蜀军和李神通掌控的三万关中军。


李神通的军队原本是关中乱匪，被他收编后纳入自己麾下，手下大将诸如丘师利兄弟、何潘仁兄弟、盛彦师等人。


所以李神通承认何潘义没有守住蒲津关是他的责任，其逻辑正是因为蒲津关守军是他的军队。


李世民的坦率直言使李神通脸色有点难看，但他又无法拒绝李世民的要求，那是圣旨中的明示。


踌躇片刻，李神通只得点了点头，“好吧！我愿协助世民夺取蒲津关和河东城，我只是出谋划策，军队暂时交给世民统帅。”


李神通刻意强调了‘暂时’二字，而且他也必须在军中，防止李世民清洗整顿自己的军队。


李世民心中冷笑一声，便微微笑道：“三叔识大义、明事理，小侄万分佩服，今晚整顿攻城器械，明天一早攻打蒲津关。”

第787章 火筏攻击


黄昏时分，尉迟恭带领百余名士兵从河东城赶到了蒲津关，他不久前接到了王玄敬的紧急消息，唐军已大举向蒲津关外增兵，这让尉迟恭心中警惕起来。


就在前两天他接到了韦云起派人送来的快信，双方的谈判无法继续，唐军极可能会军事破局，提醒他做好准备，看来，很可能被韦云起言中了。


尉迟恭快步来到蒲津关关门前，王玄敬已率众在这里等候了，他上前躬身行礼，“卑职参见将军！”


“情况怎么样？”


尉迟恭没有停步，继续大步向城内走去，王玄敬连忙跟上说道：“今天下午，对方数百人前来关城前视察，据卑职观察，为首大将很有可能是秦王李世民。”


“你能肯定吗？”尉迟停住了脚步。


“卑职只有六成把握！”


尉迟恭知道王玄敬是个十分谨慎之人，没有一句虚言，他的六成把握就相当于别人的九成把握了。


尉迟恭没有说话，快步上了城头，城头上数百名士兵张弓举弩，警惕地注视着城外山脚下的数千唐军士兵，此时，唐军士兵正在忙碌地修葺工事，几座青石平台已经砌成了。


“你看出他们在修建什么吗？”尉迟恭注视着石台问道。


“卑职觉得他们在修建投石机平台。”王玄敬在一旁回答道。


尉迟恭点了点头，“一点没错，确实是投石机平台。”


他又注视远方大营片刻，唐军大营的旗帜已有变化了，‘李’字大旗已经镶上了金边，这是亲王的标志，王玄敬应该说对了，唐军主帅由李神通换成了李世民。


“将军，我们该怎么办？”王玄敬低声问道。


“你觉得呢？”尉迟恭笑问道：“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王玄敬沉默片刻道：“卑职不敢说。”


“你说就是了，难道你还会劝我投降唐朝吗？”尉迟恭笑了起来。


“这当然不会！”


王玄敬咬紧牙齿道：“卑职想劝将军放弃蒲津关！”


“说下去！”尉迟恭目光变成深沉起来。


或许是感觉到尉迟恭并不抵触，王玄敬又继续道：“蒲津关对并州是天险，但对关中不是，而且山上树林太密，唐军完全可以借助树林的掩护直接攻到城下，只要有攻城武器，攻上城头是必然之事，卑职很担心我们撤退时来不及毁掉浮桥，与其撤退时的手忙脚乱，不如先撤退，直接毁掉浮桥，然后我们在黄河岸边构筑防御工事，依靠黄河防御，卑职觉得更有把握。”


尉迟恭早有预案，他们的援军已经到来，他知道该怎么对付唐军，沉默片刻，尉迟恭道：“这个方案我能接受，立刻撤军到东岸，直接毁掉浮桥。”


王玄敬大喜，“这件卑职来做，一定不会让将军失望。”


尉迟恭点了点头，“天黑之前，这件事务必须完成！”


……


唐军用了一夜的时间在山脚下修筑了五座石台，随即又将五架重型投石机安装上的石台，投石机射程为三百步，尽管进攻蒲津关需要仰射，但山体只高数十丈，投石机依旧可以轻易攻上城头。


天渐渐亮了，唐军大营内响起了轰隆隆的战鼓声，紧接着营门打开，一队队唐军士兵从大营内列队走出，杀气腾腾向山脚下杀来，三万唐军在山脚下摆下了阵势，旌旗招展，刀枪如林，五架重型投石机已经准备就绪，就等主帅李世民一声令下。


这时，李世民骑在马上远远打量着城头，只见城头上站满了身着盔甲的隋军士兵，似乎并不慌张，十分稳重，看了片刻，李世民感觉有点不对，便回头问道：“昨天城头上有动静吗？”


一名斥候校尉上前答道：“回禀殿下，昨晚城头上有隋军士兵，但……似乎没有人巡逻。”


李世民眉头一皱，当即令道：“带几个兄弟去城下再看看。”


校尉翻身下马，手一挥，带着几名士兵向山顶上奔去，李世民目送他们奔进了树林，又抬头注视城头，他觉得有点奇怪，城头上的隋军士兵怎么一动也不动，他心中开始有点怀疑起来。


这时，长孙无忌上前低声道：“殿下，城头似乎有诈！”


“我也注意到了，再等一等。”


不多时，只见斥候校尉从树林中疾奔而出，大喊道：“殿下，城头全是稻草人！”


唐军士兵一片哗然，李世民勃然大怒，一挥战剑，“给我攻城！”


数千士兵如潮水般向关城奔去，他们用巨木撞开了城门，士兵们杀进了城头，李世民气得浑身发抖，催马向蒲津关奔去，后面数十名将领也纷纷催马跟上，片刻，他们如一阵狂风般杀进了蒲津关内。


蒲津关内果然已经空空荡荡，除了刚刚杀进来的唐军士兵，再没有一名隋军士兵，也没有一袋粮食，瓮城内，数百只草人堆在一起，几名士兵正用火把点燃它们。


李世民没有阻拦，直接催马冲出东城门，眼前出现的一幕令他心冷了半截，果然不出他所料，隋军已经毁掉了通往黄河对岸的浮桥，摧毁得干干净净，竟然一点痕迹都没有了，只剩下岸边拴扣铁链的两根大铁桩子，这时，唐军将领们纷纷冲出城门，空空荡荡的黄河让所有人都愣住了，浮桥到哪里去了？


李世民狠狠一拳砸在墙砖上，他心中十分清楚，夺取蒲津关容易，但渡过黄河却很难，夺取河东城更是难上加难，尤其隋军是主动撤军，说明他们防御将放在黄河东岸。


但无论如何，这一场恶战还是要打，他们必须要打通关中和并州之间的通道，否则太原的唐军怎么办？


李世民随即写了一封信给父皇，向他禀报蒲津关已夺下，关中威胁解除，但由于隋军破坏了浮桥，他们不得不强行渡河，伤亡情况将难以预料。


李世民又立刻下令，从最近的大小河流中征调三百艘中小型货船，虽然唐军修建一条从渭河直通蒲津关的运河，但船只无法直接越过蒲津关进入黄河，李世民命令一万士兵从运河内将三百艘船只抬过蒲津关放入黄河。


这时，长孙无忌献计道：“殿下，卑职观察半天，发现隋军目前并没有船只，我们可以搭建浮桥至河中央，士兵从河中央上船，这样会节省士兵很大的体力，保证士兵以最快速度冲上对岸。”


这个方案赢得了李世民的赞同，他也正好在担心军队划小船渡过黄河有点吃力，长孙无忌的方案正如及时雨一般地到来，李世民当即接受了这个方案，下令道：“传我的命令，工事兵先搭建浮桥至河中央！”


李世民下达了命令，三千工事兵立刻开始行动起来，他们利用两百艘小船为桥体，开始在黄河中搭建浮桥，好在黄河浮桥本身就有基础，隋军虽然拆毁了桥体，但水下部分的木桩却还在，只要用铁链穿过水底木桩上的大洞，河面上的船只就有了依托，不会被河水冲走。


浮桥恢复的十分顺利，仅用了一天时间，黄河上的浮桥便搭建到距离东岸约五百步之处，这个距离正好是河对岸弓弩和投石机无法攻到之处，这里已经搭建了一座的巨大的平台，就像一座临时栈桥码头，长长的栈桥从河西岸一直延伸到河中央，临时栈桥码头上前后左右都可以停船，长长的栈桥更是停靠船只有利之处，可以一次性停泊数十艘中型船只。


天还没有亮，无数工事兵正在栈桥上巩固桥体，李世民则亲自在栈桥上指挥士兵们加班加点造桥，他也心急如焚，昨天半夜，他接到了父皇紧急送来的敕令，只给他五天时间拿下河东城，如果拿不下，那就继续谈判。


李世民算了算时间，如果今天天黑前能抢滩河东岸成功，那他还有四天时间攻打河东城，以河东城的高大坚固，四天时间就想夺取它，谈何容易。


就在这时，忽然有士兵指着北方河面喊道：“殿下，那是什么？”


李世民急向黄河上游望去，只见河面出现了数十个小亮点，就像一簇簇火苗，正向他们这个方向漂来。


“不好！”


李世民大吃一惊，是隋军要用火船来烧浮桥了，他急声令道：“三千长矛兵立刻上浮桥！”


令如山倒，已在岸上集结等待的一支长矛兵冲上了浮桥，这时，火船距离他们已不到百步，所有士兵都看清楚了，河面上大约漂来了七八十艘筏子，筏子上点燃着熊熊烈火，显而易见，隋军是准备烧毁刚刚搭建的栈桥。


很多士兵脸都吓白了，惶然不知所措，但李世民却冷静下来，他已找到了应对之策，当即下令道：“水鬼下水，倾覆木筏！”


数十名水鬼跳入水中，奋力向燃烧的木筏游去，三千长矛手已经在栈桥上一字排开，手握长矛，准备阻挡木筏靠近浮桥。


水鬼在水中不断将木筏掀翻，燃烧的木头落入水中便熄灭了，最后只有十几艘木筏靠近浮桥，却被士兵用长矛顶住，随即赶来的水鬼也将这十几艘木筏掀翻，最终有惊无险地化解了隋军的第一次反击。

第788章 再开谈判


几名士兵邀功一般将一艘木筏抬到李世民面前，“殿下，就是这只木筏！”


李世民走到木筏前，仔细打量这只筏子，只见它制作十分粗陋，用刚刚砍下的树木绑扎而成，李世民对身后大将们笑道：“张铉自诩天下水军第一，要是他看见自己手下扎这么粗陋的筏子，不知他会有什么感想？”


众人都笑了起来，长孙无忌躬身道：“应该是隋军水军都已南下，北方各郡的船只都已调去江都，卑职刚刚得到情报，从蒲津关向南都没有隋军船只，殿下，这是我们进攻的机会！”


李世民点点头，一叶知秋，从一只小小的筏子便可看出隋军并没有准备充足，至少他们的水军没有及时赶到河东城，李世民振奋精神令道：“传我的命令，大军开始渡河！”


命令下达，一百余艘中型船只开始在栈桥临时码头上停靠，第一批五千士兵在大将刘弘基的率领下，纷纷登上船只，船夫奋力摇橹，百艘中型大船如蚁群般向东岸驶去。


尉迟恭就站在黄河岸边，注视着唐军战船载着第一批士兵出发了，在他身旁，房玄龄轻轻摇着羽扇笑道：“看来那批木筏起作用了，他们真的以为隋军水师不在河东城。”


“军师，俺可以下令吗？”尉迟恭问道。


房玄龄点了点头，“既然对方已经出发，那我们也可以行动了。”


尉迟恭立刻回头令道：“令城头举火！”


不多时，河东城城头上燃起了烽火，浓烟滚滚，直冲云霄，尉迟恭和房玄龄也随即向东撤退。


河东城距离黄河只有一里，这一带两岸地势地平，是极好的渡河之地，唐军船只原以为会遭到岸边隋军的强烈反击，不料当船只纷纷靠岸，唐军士兵意外地发现河岸上竟然没有隋军的一兵一卒。


为首大将刘弘基也愣住了，先是蒲津关摆了空城，然后又是黄河东岸没有了防御，隋军的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难道真应了之前有人妄言，隋军在蒲津关和河东城摆下了空城计。


刘弘基回头向栈桥望去，只见栈桥上站满了准备第二批渡河的唐军士兵，刘弘基心中疑惑，但眼前的局势不容他再考虑下去，他当即令道：“登陆！”


一艘艘船只开始靠岸，一队队士兵奔下大船，在空旷处迅速集结，大船随即调头又向栈桥驶去。


李世民却紧锁眉头，注视着河东城的滚滚黑烟，这显然是点燃了烽火，那么，河东城是在通知谁？


而且李世民也发现了河岸上竟然没有隋军防御，这显然很不合常理，隋军完全可以在岸边部署数十架投石机，打翻数十艘运兵船，不仅打击敌军士气，还能减弱敌军的攻城，这么浅显的道理李世民不相信对方想不到，对方可是以防守出名的猛将尉迟恭啊！


那么为什么隋军不在河岸部署防御呢？难道是他们是想引唐军上岸，一举歼之，可唐军会有源源不断的大军上岸，隋军又拿什么来阻止这一点呢？


想到这，李世民本能地向北边望去，他的眼睛蓦地瞪大了，只见上百艘隋军战船出现在北方的河面上，风帆挂起，顺风顺水向栈桥这边疾速驶来。


就在电光石火的一瞬间，李世民幡然醒悟，他中计了，对方用木筏载火根本就不是为了烧毁浮桥，只是让他相信隋军水师不在河东城。


这时，不仅李世民看见了隋军战船，其他唐军也看见了疾速驶来的隋军船只，栈桥上的一万多名唐军士兵吓得大喊大叫起来。


李世民一把抓住长孙无忌便向岸边奔去，数十名彪悍的亲兵在前面开道，不断将唐军士兵推下黄河，这时，浮桥上的唐军士兵终于反应过来，他们哭喊着向岸边奔跑撤退，你推我攘，互相践踏，不断有士兵惨叫着掉下黄河。


这时，两艘三千石的战船向栈桥迅猛驶来，只听‘轰！轰！’两声巨响，长达三里的栈桥被拦腰撞为三截，唐军士兵纷纷落水，栈桥上和水中一片惨叫声。


这时，又一艘三千石的巨船撞在临时码头上，码头瞬间坍塌了，只见碎木乱飞，数百名唐军惨叫着落入水中，其余战船开始围剿准备运载第二批唐军的百艘中型货船，一艘艘货船被撞翻撞沉，河面上成了隋军水师耀武扬威之地。


与此同时，尉迟恭率领两万大军向第一批上岸的五千名唐军围攻而来，他们从四面八方包围了唐军，鼓声如雷，喊杀声震天……


李世民已逃上岸，绝望地望着在河面上横冲直撞的隋军战船，无数士兵掉入滔滔黄河水再也没有了踪影，最后一段还没有被撞毁的栈桥上，上千名唐军士兵绝望地哀哭着，他们的栈桥前后都被撞断，他们已无路可退。


这时，两艘大船迎面撞来，最后一段栈桥被撞得粉碎，千余名士兵在一片惨叫声全部落水，李世民跪倒在地，狠狠一拳砸在泥土里，他双拳紧攥，无助地哭了起来。


……


夜晚，八百里紧急军报奔进长安城，紧急军报直接送进了皇宫。


后宫内，李渊正和一群嫔妃围坐在一起，一边饮酒作乐，一边观赏舞姬的翩翩起舞，登基为帝后，李渊好色的一面淋漓尽致地暴露出来，短短一年多时间，已有多名嫔妃怀了身孕，饮酒、拥美，听歌看舞成了李渊最大的爱好，他将一般政务都扔给了太子李建成，只有重大军国政务他才会过问。


这时，一名宦官匆匆走进大殿，在李渊耳边低语几句，李渊笑道：“军报在哪里？拿来给朕看！”


另一名宦官小跑进来，跪下将紧急军报呈给了李渊，李渊一边喝酒，单手将军报抖开，但他只看了几行，便如晴天霹雳一般，手中酒杯‘当啷！’落地。


李渊被惊得目瞪口呆，超过四千人葬身黄河，大将刘弘基和五千士兵被俘，隋军水师已完全隔断了关中和并州的联系。


“陛下连酒杯都拿不稳，当罚酒一杯！”


一名美人没有眼色，娇笑着端酒凑上李渊，李渊心烦意乱，一巴掌将这名美人打翻，怒喝道：“拖下去，打一百棍！”


所有嫔妃都吓得花容失色，丝竹声骤然停止，舞姬们有些不知所措，李渊重重哼一声，起身便向殿外走去。


……


不多时，李建成、陈叔宝、裴寂和刘文静都匆匆赶到了御书房，李渊负手在书房内来回踱步，众人站在一旁，谁也不敢开口，李渊叹了口气，对众人道：“虽然渡河不利，但至少蒲津关夺回来了，朕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李渊此话一出，众人立刻明白了，天子不想处罚秦王渡河不利，裴寂反应极快，立刻道：“陛下，既然隋军有两万人，那就算渡河过去攻城，我们三万军队也绝对攻不下城池，反而损失更加惨重，从这一点来说，止于河西岸也未必是坏事。”


旁边刘文静极为鄙视裴寂的随声附和，不过他也知道天子心情，这个时候不能触怒天子，便委婉地说道：“陛下，看来我们必须在延安郡设立渡口，否则，我们无法和太原联系了。”


李渊何等精明，他立刻听出刘文静是在委婉地指责裴寂‘止于西岸’的话，李渊心中着实不舒服，这个刘文静只会给人伤口上撒盐。


李建成看出了父亲的不满，他连忙替刘文静打圆场道：“刘相国倒不必担心我们和并州的联系问题，冬天黄河结冰，我们直接可以走过黄河，而且只要谈判得当，隋军还是会撤出河东城，刘相国多虑了。”


裴寂心中冷笑一声，脸上却挂满了赞誉的笑容，“太子殿下高见，确实只要再过两个月，黄河就结冰了，黄河上的交通不成问题，但想通过谈判要回河东，恐怕我们需要付出的代价就不是之前隋军提出的条件了。”


李建成淡淡道：“这也没有办法，当初裴相国极力要求用武力夺回蒲津关和河东城，难道就没有想到如果失败该怎么办吗？”


裴寂脸上顿时露出尴尬之色，半晌苦笑道：“太子殿下言重了，当时满朝文武都义愤填膺吧！”


“可满朝文武并非个个都是相国。”


“好了，建成！”


李渊及时制止住了长子的讥讽，他缓缓道：“我们确实需要面对现实，朕的意思是说，先把河东城拿回来，等以后再夺回上党郡和长平郡吧！该示弱时就不要硬逞能，那样只会失去更多。”

第789章 搜查疑踪


水军是张铉创立青州军时极力发展的一支军种，它的重要性甚至超过了骑兵，当初张铉极力发展水军的原因是船只的运载量可以极大地减少民夫使用，降低战争成本。


比如高句丽之战，张铉动用了上千艘大船，包括九艘横洋舟运送军队的粮草，最终只征用了三万船夫和五万码头搬运民夫，这和隋帝杨广征发百万民众参与高句丽战役形成了天壤之别。


正因为张铉用举国之力发展水军，才使得隋军水师独步天下，在关键时刻能封锁江面，从而实现重大战略目标，这次李世民反击就是被八千隋军水师封锁了黄河水面，四两拨千斤，使李世民大军无法渡黄河东进，李渊不得不再次接受谈判解决的命运。


此时，隋军一支五千人的水师正在长江缓缓而行，这支水师有百艘战船，包括二十艘补给船和八十艘战船，统帅这支军队的大将是虎贲郎将朱宽，朱宽是陈棱手下四大金刚之一，陈棱回归隋朝后被封为礼部尚书，他手下三万军队则交给了张铉。


陈棱特地向张铉推荐了两名前大隋水师人才，一个是水军猛将朱宽，一个是航海士何蛮，这两人在大业初年曾率军前往琉球，都有着十分丰富的水军作战及远航经验，张铉便任命朱宽为虎贲郎将，任命何蛮为水军左司马，跟随来护儿。


朱宽年约四十六七岁，在航行琉球后他便被天子杨广冷落，不再重用，十几年郁郁不得志，一直跟随在陈棱左右，而张铉对他的重用使他重新焕发青春，正是这种感恩之心使朱宽更加尽职尽责。


朱宽的任务是清剿沿江杜伏威隐藏的粮食和船只，这两年，杜伏威从各个渠道弄到了五六百艘小船，仅仅从江都货行手中便抢到了三百余艘货船，这些船只使杜伏威有了强大的运输能力。


杜伏威一直秉承着狡兔三窟的习性，难以改变，当他意识到危险来临时，杜伏威将这些船只分藏在各处，粮食也是，他在江淮各地秘密修建了十四座粮仓。


“将军，会不会藏在从前黄家的仓库内！”一名校尉小声提醒道。


这名士兵参加过从黄家搬运生铁的行动，他对那座隐蔽的仓库记忆犹新。


朱宽在江都呆了好几年，他很清楚黄家和朝廷的关系，黄菊被调来江都出任江都郡太守，管理除了江都城以外的江都郡各县，如果贸然去搜查黄家，那必然会得罪黄菊，但朱宽也确实怀疑黄家港湾内的船只和粮食是杜伏威的存货。


朱宽一时犹豫不决，他毕竟已经四十多岁，他长期在稳定的帝国为官，骤然转变为战乱时代的大将，他一时还不适应。


很多时候，他还是习惯于旧思维，习惯于官场中的人情世故，黄家是江淮士族领袖，得罪了黄家就等于得罪了江淮士族。


就在这时，有士兵大喊：“将军快看前方！”


只见前方驶来一支船队，由四五十艘战船组成，为首大船正是一艘体型巨大的横洋舟，朱宽大喜，目前长江上只有一艘横洋舟，那便是齐王的座船，他急忙喝令：“船队减速！”


两支船队都放慢了速度，战船靠上了横洋舟，朱宽上了大船。


张铉此时就在横洋舟大船之上，他从庐江郡过来，准备返回江都，没想到正好在路上遇到了朱宽率领的船队，这时，朱宽跟着亲兵走上前，单膝跪下行礼，“卑职参见大帅！”


“朱将军免礼！”


张铉笑问道：“将军在长江搜寻，可有收获？”


朱宽有点惭愧道：“只抓到两支小规模的杜伏威船队，二十余艘船，几万斤生铁，其他一无所获。”


“来老将军倒是搜到两百多艘船只，找到七座粮仓，收获很大，朱将军得再努力了。”


“卑职也很着急，只是……”


“只是什么？”


张铉听出他的犹豫，笑道：“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嘛！”


“卑职刚才经过黄家仓库时，发现里面藏有不少船只，卑职有些怀疑这些船只，只是……”


“只是怕得罪黄家，是吧！”


朱宽点了点头，“正是！”


张铉正要说可以先派人去黄家说一声，但心念一转，便明白了朱宽的意思，笑道：“朱将军是希望我出面，是吧！”


“卑职不敢。”


张铉点点头，“我能理解你的难处，也罢，我和你一起去，就说是我的命令，你尽管放手去做！”


“多谢大帅！”


朱宽立刻返回了自己主船，下令船队调头，带领着张铉的船队向历阳郡方向驶去。


历阳郡的一条小小江湾内，江湾叫做鱼钩湾，因外形像鱼钩而得名，这里便是黄家隐藏在长江岸边的一座秘密仓库。


当初，黄家便是从这里将百万斤生铁和三十万近粗铜运送给了北海郡的张铉，那一批生铁和铜锭对青州军的扩张起到了十分关键的作用，也正是这个原因，张铉对黄家便有了一种特殊的优待。


不过优待归优待，公事还要例行进行，只要黄家能证明那些港湾内的船只都是属于黄家，那么张铉也不会为难黄家。


近百艘大船封锁了港湾出口，两千名隋军士兵先一步上岸，迅速包围了山脚下了两排白色巨大石屋，这里是黄家的仓库，和前年相比，多了一排大仓库。


数十名守卫仓库的家丁猝不及防，都显得十分惊慌，他们想退回仓库，却被隋军士兵拦截住了。


这时，朱宽率领一支很小的船队驶入了水湾之中，在方圆约千亩的水湾内，横七竖八地停泊着上百艘船只，大多是三百石左右的货船。


这时，一名管事乘船迎了上来，厉声大喝道：“这里是黄家私人重地，请立刻退出去！”


朱宽不慌不忙取出一支令箭，向对方高高举起，“奉齐王军令前来搜查，尔等不得阻拦。”


“这里是黄家的仓库，不是什么阿三阿四的地方，齐王不会允许你们来搜查黄家仓库，请立刻退出！”执事依然很强硬。


朱宽有些恼火了，怒道：“我们只是奉命行事，你有意见去找齐王，他就在外面。”


执事听说齐王就在外面，脸色不由微微一变，气焰立刻收敛了，朱宽不再理睬他，一挥手，“给我搜查！”


他身后的数十艘小船立刻向四面八方驶去，执事则在另一边，神情显得十分紧张，朱宽瞥了他一眼，心中更加起了疑心，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这时，远处有士兵大喊：“将军，过来看一下。”


朱宽立刻令士兵划船过去，士兵指着一艘三百石货船的船舷道：“将军请看这里！”


朱宽上前细看，只见上面有陈旧的字迹，虽然字迹已十分斑驳，但依旧清晰可辨，只见是四个字‘百捷船行’。


朱宽脸色顿时一变，他久在江都，知道百捷船行是江都第一大船行，但一个多月前遭遇巨大的损失，一百多艘满载货物的船只被杜伏威抢走，一起遭受损失的还有另外两家大船行，这艘船极可能就是被抢走的货船之一。


这时，旁边又有士兵不断喊道：“将军，这边也有字迹！”


“将军，这边也有！”


朱宽一连找到五艘货船，上面不仅有‘百捷商行’的字迹，还有‘南运船行’的字迹，朱宽再没有怀疑，这一定就是被杜伏威抢走的那批船只。


他一回头，却见刚才执事的船已经靠岸，那名执事和几名手下正撒腿狂奔，朱宽厉声大喊：“拦住他！”


正在仓库旁边巡逻的一队隋军士兵从斜刺里奔来，将执事和几名手下扑倒在地，用绳索将他们捆绑起来。


朱宽也上了岸，这时，负责搜查仓库的将领奔来过上前禀报：“启禀将军，仓库全部是粮食，约有五万石，看守粮食的守卫已经承认他们不是黄家家丁。”


“那他们是什么人？”


“他们不肯说！”


朱宽冷笑一声，转身来到执事面前，执事双手被反绑，脚也被困住，垂头丧气地坐在地上，他一抬头见对方大将走了，顿时吓得面如土色，连连后退。


朱宽走到他面前冷冷道：“你现在还敢说自己是黄家的管事吗？”

第790章 江都消息


大船上，朱宽快步走到张铉面前，躬身施礼，“启禀大帅，抓住了一条大鱼！”


“多大的鱼？”张铉笑问道。


“有粮食五万石，货船一百八十艘，还有长矛、战刀、弓箭不计其数，数里至少在十万以上。”


张铉眼睛一亮，五万石粮食，当真是一条大鱼，来护儿找到六座仓库，粮食加起来也才四万五千石，这一座仓库就缴获了五万石粮食，当真是出人意料。


张铉笑问道：“是怎么发现对方不是黄家之人？”


朱宽便将他们搜查的过程详细说了一遍，最后一挥手，“带上来！”


两名士兵将捆得像粽子一样的执事推了上来，张铉打量一下此人，见此人长得十分瘦小，目光胆怯，看面相就是个胆小怕事之人，张铉见他捆得像老鼠一样，便笑着一摆手，“把他绳索解开！”


士兵解开了绳索，这名执事立刻跪在张铉面前，磕头如捣蒜，“齐王殿下饶小人一命，小人再也不敢了。”


张铉淡淡道：“想活命靠下次再也不敢可不行，必须要立功赎罪。”


“小人什么都愿做，只求殿下能饶小人一命。”


张铉点点头又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小人以前就是黄家仓库管事，这边仓库一直是小人管理，上次殿下派人来运生铁时，小人还参与了清点交接。”


“那你为什么要为杜伏威效力？”


执事低下头半晌道：“黄家因为私藏生铁被人告发到江都，天子十分震怒，下旨几名在江淮各郡做官的黄家族人全部革职，又责令历阳郡太守严惩黄家，最后不了了之，这座仓库也就废了，小人被黄家迁怒，便被惩罚前来看管这座废仓库，年初时，杜伏威亲自率领军队前来，他看中了这座仓库，又重建扩大，成为他最重要的中转粮仓，直接供应他的军队，上个月刚从荆州买来三万石粮食，但还没有来得及运走。”


“杜伏威就那么相信你，让你继续当管事？”张铉又问道。


“不是，小人一直在这里打杂，上个月杜伏威才让小人当管事，为了冒充黄家仓库。”


张铉这才明白，原来是为了冒充黄家仓库，他沉思片刻又问道：“黄家知道这件事吗？”


“小人……不敢说！”


“说！”张铉严厉地注视着他。


管事吞吞吐吐道：“黄家肯定会说他们不知情，但实际上他们知道。”


“他们来过这里？”旁边朱宽问道。


“没有！一次也没有来过，正是因为一次都没有来，所以小人才说他们知道，以前黄家经常会派人来，因为这里只是临时废弃，他们以后还会启用，但自从杜伏威把这里当做中转仓库后，黄家的人再也没有来过了。”


这时，张铉忽然想起一件极为重要之事，立刻追问道：“你刚才说，这里的粮食直接供应他的军队，那你应该知道，他的老巢在哪里？”


杜伏威狡兔三窟，张铉知道杜伏威至少有五处根基，自从杜伏威南撤回江淮后，竟然销声匿迹了，五处根基都有大军活动的踪迹，让张铉一时难以判断，他现在忽然意识到，粮食不会作假，它能告诉自己杜伏威的真实藏身之处。


张铉目光凌厉地注视这名管事，管事吓得连连磕头，“小人不知，这种事情小人不会知道。”


“那谁会知道？”


管事心虚地低下头，他的表情瞒不过张铉的眼睛，张铉哼了一声，喝令道：“来人！”


几名亲兵同时上前，“在！”


张铉一指管事，“将此人拖下去砍了，尸体扔进长江喂鱼！”


几名亲兵如狼似虎，上前抓住管事便拖了下去，管事吓得大声哭喊，“我说！我说！”


张铉一摆手，亲兵放开了他，张铉蹲在他面前冷冷道：“你要明白自己面对的是谁，我先警告你，你再胆敢有半点不老实，我就亲手砍了你的脑袋。”


“小人真的不敢啊！”


管事浑身哆嗦，泣道：“被抓的人中有一个满脸横肉的秃头男子，他才是仓库的真正头领，他是杜伏威的亲卫，杜伏威所有的命令都会发送给他。”


旁边朱宽恨得咬牙切齿，“原来是那个混蛋，装得比谁都老实，卑职这就去拷问他。”


张铉点点头，“再让所有士兵都行动起来，把粮食全部搬上船，准备运回江都。”


“遵令！”


朱宽匆匆走了，张铉又对士兵道：“把此人带下去，等灭了杜伏威后放他回家！”


管事激动得连连磕头，“谢殿下饶命！谢殿下饶命！”


张铉摆摆手，让士兵带他下去，这时，参军杜文逊在一旁低声道：“殿下，这件事黄家不该隐瞒我们。”


张铉摇了摇头，“世家在乱世生存不易，有时候他们不得不去做他们并不情愿之事，不用苛责黄家，它对我们已经很尽力了。”


停一下，张铉又道：“不过有必要让黄家知道，杜伏威丢了五万石粮食，很可能会认为是黄家出卖，最好让黄家立刻转移到江都。”


张铉当即写了一封信，让一名亲兵给黄家送去。


这时，朱宽快步走来，将一份供词呈给张铉道：“启禀大帅，已经审讯结束，杜伏威和辅公祐各率一支军队，分别藏身在庐江郡隐龙山和半阳山，两地相距一百五十里，这是详细供词！”


张铉接过供词看了看，他随即又写了一份军令，让士兵用飞鸽传给来护儿和罗士信，令他们派斥候去两地确认，光凭一份供词，张铉还不能完全肯定。


……


虽然发生在黄家仓库之事只是一件意外的偶遇，但它的意义却十分重大，首先以粮食为线索，张铉初步找到了杜伏威的藏身之处，其次他收获了五万石粮食和一百八十艘货船，加上之前来护儿缴获的粮食和船只，他们已经到手近十万石粮食和四百艘货船，足以让李清明组建一支强大的货运船队。


粮食也可以交给李清明建立常平仓，用来在关键时刻平抑粮价。


数日后，张铉的船队抵达了江阳县码头，先一步得到消息的李清明以及刚刚抵达江都负责赈灾的黄菊一起来到码头迎接。


张铉走下船板，李清明和黄菊立刻上前躬身行礼，“微臣参见殿下！”


张铉看了看黄菊，问道：“黄使君和家里有过联系吗？”


“微臣今天上午刚到江都，还没有来得及和家人联系。”


“我给你祖父写了一封信，估计他们这几天就会来江都，你要先替他们安排一个住处。”


“黄家在江都有宅子，倒不用专门准备，不过……殿下，黄家出了什么事？”黄菊不解地问道。


“没什么，黄家再立功劳，让我们端了杜伏威最大的粮仓。”


张铉回头对杜文逊道：“杜参军，你来告诉黄使君吧！”


杜文逊行一礼，一摆手道：“黄使君，我们这边走！”


两人走到一边去详谈，这时，李清明连忙道：“殿下，有中都的最新消息。”


“是不是双方达成妥协了？”张铉笑问道。


“正是！”


张铉笑了起来，这在他意料之中，与其丢掉整个并州，不如先赎回河东城，一百五十万石粮食虽然狠了一点，但李渊拿得出来，光永通仓就有三百万石存粮，足够支付这笔赎金。


“苏相国派人来送信，希望殿下立刻赶回中都，签署新的停战协议。”


“我知道了，这件事回头再说。”


张铉指着正缓缓停靠码头的船队，对李清明笑道：“这里有一百八十艘货船和五万石粮食，很快还有一批货船和粮食要送来，这批货船我就交给你了，就按上次的构想来做，建立两家货运船行，粮食用来赈济难民或许建立常平仓，这个由你决定。”


李清明大喜，有了粮食和船只，他的很多计划便可以实施了。


这时，张铉又低声笑道：“这些船只其实都是三家船行的货船，可别让他们知道了。”


李清明忍住笑道：“殿下放心，天下长得一样的船只多的是，他们有什么证据来要，再说给他们一百个胆子他们也不敢来。”


“这倒也是！”


张铉和李清明对望一眼，一起大笑起来。

第791章 另类斥候


隐龙山脚下，辅公佑带着几名亲兵快步走上了山腰，山上到处是刚刚搭建好的草屋，到处可见士兵正在砍树搭建房屋，数万士兵在山上居住需要大量的屋子，很多士兵还住在帐篷内。


不仅搭建房屋，数千名士兵还在构筑一条长长的防御墙，就像一条腰带束在大山腰间。


辅公佑摇了摇头，怎么越混越不济了，好歹也是皇泰帝封的淮王、大将军，现在却成了一个山大王，传出去不让天下人耻笑吗？


辅公佑也很理解杜伏威的心态，杜伏威几年前险些被张铉赶尽杀绝，尤其害怕张铉的骑兵和水军，所以他才选择上山，但上山就能躲开张铉的绞杀吗？只能说杜伏威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


走过一处山梁，前面山谷内出现一片小小的山庄，这里就是杜伏威的临时王宫了，山庄大门前站满了士兵，众士兵见辅公佑到来，一齐挺直了腰板，辅公佑径直走进了大门，在大门内等了片刻，一名侍卫跑来行礼道：“殿下请大将军进去。”


辅公佑一言不发，快步走进了内堂，只见杜伏威独自一人在堂上来回踱步，显得忧虑忡忡。


“殿下，发生了什么事？”辅公佑走进堂内问道。


杜伏威回头看了看他，苦笑一声道：“大哥先坐下吧！”


辅公佑长途奔波而来，着实有点疲惫了，他在桌前坐下，有亲兵进来上了茶，这时，杜伏威也在对面坐了下来，他沉默片刻道：“刚刚接到历阳传来的消息，我们藏在鱼钩湾的粮食被物资被隋军水师发现了，船只和粮食全部被隋军夺走。”


辅公佑半天才道：“当初我劝你不要上山，把粮食集中在城中，守城和隋军对战，但你怎么也不听……”


杜伏威一阵心烦意乱，摆手打断辅公佑的话，“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大哥既然来了，就说有点有用的话，而不要总是抱怨从前，像个怨妇一样。”


“好吧！”


辅公佑无奈道：“我不说以前的事了，光埋怨确实没有什么意思，说说我们该怎么办吧！今天我过来是想告诉贤弟，半阳山的粮食储备只有三万石，而山上有四万军队，最多一个半月就耗光了，还有我存在襄安县附近的三座粮仓也全部被端，损失了两万石粮食，我们据山而守，粮食也运不上山，贤弟觉得我们能坚持多久？”


杜伏威沉默不语，最初决定上山时手下大将纷纷反对，但他一意孤行，强令军队上山，以为这样就能避开隋军强大的骑兵和水军，但没想到隋军却在清剿外围，使他损失惨重，如果再这样下去，他这两年辛辛苦苦储存的粮食军器都会被隋军扫荡干净。


“那以大哥之见呢？”


辅公佑感觉杜伏威口气有点松动了，连忙劝道：“亡羊补牢，未为晚矣，据山而战既不符合贤弟的身份，也不能长久，更重要是我们被困在山上，一旦兵败，我们往哪里逃，在平原就不一样了，就算失败，我们也有退路。”


或许是最后一句话打动了杜伏威，他叹了口气，“让我再考虑一下吧！”


辅公佑暂时退下，杜伏威负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权衡着各种利弊，事实上他心里已经意识到，自己决定上山是一个严重错误，他是皇泰帝册封的淮王，政治上已经合法，就是这个缘故，地方官府和士族开始逐渐接受他，可当他决定上山，使得他之前的种种努力都付之东流，严重损害了他在政治上合法性，变成了一个山匪流寇，令杜伏威心中懊悔不已。


下午，杜伏威终于下达了命令，全军放弃隐龙山和半阳山，全军下山前往合肥一带集结，之所以选择合肥，因为他在合肥周围还有六座仓库，七万石粮食和大量兵甲，他决定以合肥为老巢和隋军决战。


……


根据仓库守卫招供的情报，杜伏威的主力藏身在半阳山和隐龙山内，这是位于庐江郡襄安县境内的两座大山，相距约一百五十里，都是方圆数十里，可隐藏百万大军的苍莽之山。


这天下午，几名从江都过来的行脚商人出现在隐龙山山脚下的一座小镇内，小镇叫龙东镇，顾名思义，就是隐龙山以东的小镇。


小镇不大，约百余户人家，一条石板路贯穿整座小镇，两边不满了大大小小数十家小店，酒馆、客栈、妓院、铁匠铺，杂货店等等，由于这里是去合肥的必经之路，小镇还算热闹，各家店铺的生意都不错，两家酒馆里坐满了客人，都是来自各地口音。


三名行脚商坐在最里面的窗边，为首商人长一脸大胡子，皮肤黝黑，说话声音如破锣一样，格外刺耳。


“你们两个怎么这样烦，喝杯酒有什么关系，难道喝杯酒就会误了大事，不！误了合肥的买卖。”


他的声音很大，整个酒馆里都能听见，不少人回头向他们望去。


这三名行脚商便是隋军派来的斥候，为首商人正是大将程咬金，程咬金归隋后，张铉封他为虎牙郎将，又将他派给了斥候军，张铉觉得他有当斥候的天赋，尽管斥候军主将沈光再三拒绝，不愿接收这个出了名的三无将军，但张铉还是把程咬金强行压给斥候军。


好在程咬金这个人没有官架子，虽然是虎牙郎将，但依然和普通士卒打得火热，被军官们暗暗鄙视，但士兵们却很喜欢他，很快，他的名声传遍了整个隋军，成为隋军中的一大另类。


今天，程咬金的任务是打探隐龙山杜伏威军队的情况，本来这种事情轮不到程咬金这样的虎牙郎将出马，但程咬金主动请缨，带着两名精锐斥候前来隐龙镇打探消息。


两名斥候头大如斗，他们感觉这位程将军其实就是找借口来隐龙镇喝酒，已经喝了两壶酒，还意犹未尽，这不，又开始要第三壶酒了。


“掌柜，这样不行，真的会误事的。”


“你们知道个屁，老子喝酒什么时候误过事？再说三壶酒算什么，半坛子都没有，以前老子都是喝一坛子。”


话虽这样说，程咬金的舌头已经有点打卷了，好酒无量的底细开始泄露出来。


这时，酒保托着酒菜快步走来，“酒来了！”


他酒壶放在桌上，笑道：“客官慢用，需要酒再找我？”


他转身要走，程咬金却一把抓住他，醉熏熏道：“我来问你，这山上可有强盗？”


两名斥候吓了一跳，那有这样直接问别人的，他们连忙使眼色，程咬金只是不理，“告诉我，我请你喝酒！”


酒保挣脱不掉，只得苦笑一声道：“以前有，但现在没有了。”


“胡说！昨天我们上山去游玩，太娘的，什么狗屁隐龙山，老子说就是耗子山，遇到一群贼耗子，他们说是杜伏威的手下，抢了老子的货物和钱，老子心里不痛快，明天老子就是找杜伏威算账去。”


“不会吧！淮王的军队三天前就离开隐龙山了，山上怎么可能还有他的军队，客官一定是被骗了。”


两名斥候对望一眼，不由暗暗惊喜，没想到居然误打误地问到了情报，原来，杜伏威已经不在山上了。


程咬金却不肯善罢甘休，带着三分酒意怒骂道：“狗屁！他到哪里去了，老子要找他算账。”


酒保无奈道：“他率军去合肥城了，客官要找他就去合肥吧！”


……


从酒馆里出来，程咬金打了个酒嗝，得意洋洋对两名手下道：“你们看见了吧！老子那么明显地打听杜伏威的消息，却没有什么意外发生，要是杜伏威还在山上，肯定满街都是他的暗探。”


两名手下暗暗摇头，像他这样当斥候，他们早就死定了，只能说他运气不错，正好杜伏威撤军离去了。


不过这位程将军是虎牙郎将，两名士兵得罪不起，不敢当面指责，其中一名手下道：“程将军，虽然这个情报看似可靠，但必须要进一步确认，我们还是要上山一趟。”


“哎呦！最近腰不太好，一爬山就疼得厉害，这样吧！我就在小镇上等你们，找个郎中看看病，再买张膏药什么的。”

第792章 争夺北岸


隋军这次围剿杜伏威所采用的策略是，步步为营，斩草除根，他们并不急于立刻和杜伏威决战，而是先从外围开始清剿，搜寻杜伏威的仓库，拔掉他的探哨。


同时，作为江淮行台尚书，卢倬肩头压力极大，同时也最为辛苦，江淮六郡，他需要一个郡一个郡的奔波，和太守谈话，安抚县令、县丞等基层地方官员，还要拜访世家等等。


隋军不仅要消灭杜伏威的军队，同时还要消除杜伏威在江淮的影响，当然，杜伏威在江淮的影响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消除，尤其杜伏威在底层民众中颇有威望，北隋朝廷还一时无法取代，只能先从官府和士绅层面入手，获得他们的支持，在这一点上，卢倬的成效很大，这和张铉在江淮的影响有着直接关系。


张铉从各个渠道接到了相似的情报，所有情报都证明了一点，杜伏威已纠正了他之前所犯下的错误，放弃了半阳山和隐龙山，转而以合肥为根基，集中兵力，依靠庐江郡和隋军对抗。


这时已是九月下旬，最多再过两个月冬季就要来临，张铉也有了压力，他必须在冬季休兵前完成清剿杜伏威的任务。


尽管如此，张铉依旧不急不躁推行他步步为营的计划，先彻底清除外围，然后兵力逐渐收缩，半月后，也就是十月初，隋军完成了江都郡、历阳郡、钟离郡、淮南郡等江淮外围郡的清剿。


隋军随即兵分四路，罗士信率四万步兵从北面压下，而来护儿率两万五千水军从南面向北进发，裴行俨率一万骑兵从东路向进入庐江郡，最后一路便是张铉自己，他率领一万步骑军从江都出发，向庐江郡挺进。


隋军一共出动了八万五千人以及五百艘战船，而粮草等后勤运输也从水路出发，水陆并进，浩浩荡荡杀向庐江郡。


庐江的水系十分发达，其中最为重要的便是占地广袤的巢湖，巢湖位于庐江郡中部，最北面距离合肥城也不过五十里，通过淝水和巢湖相连，而巢湖又通过栅水和长江相连，这种四通八达的水系结构，使得江都出发的战船也能一路杀到合肥城下。


也正是这个缘故，率先进入庐江郡的隋军便是来护儿率领的水军，他们需要在合肥城南面的巢湖北岸修建一座水陆大营，作为隋军的后勤重地。


此时，杜伏威的船只几乎已被清剿殆尽，隋军水师已经完全控制了水面，但杜伏威也很清楚隋军一定会在靠近淝水的漕河北岸修筑大营，他派大将陈宝襄率军一万，全力阻挠隋军大营修建。


眼看还有一个多月就要进入冬季，杜伏威便想尽一切办法拖延战争时间，只要将战争拖入冬季，双方就会进入对峙状态。


巢湖水面上，数百艘战船正浩浩荡荡驶向湖北岸，来护儿站在为首的大船上，仔细查看斥候之前绘制的地图，来护儿当然希望将大营修筑在同时靠着淝水和巢湖之处，但巢湖北岸沼泽密布，适合扎营的地方并不多。


尤其是他们准备扎一座占地数千亩的大营，土地更是难寻，实际上，这样的地方只有一处，位于淝水以东两里，紧靠着巢湖，有一片占地数千亩的树林，土质十分坚硬，将这片树林砍倒，木头用来筑营墙，广阔的土地便可以扎下大营，尤其周围都是沼泽地，对大营更是一种天然的防护。


但杜伏威显然早有埋伏，十几艘隋军战船刚刚靠岸，一队队士兵列队下船，忽然，树林内一阵梆子声响，顿时乱箭齐发，密集的箭矢射向正在下船的隋军士兵，数百名隋军士兵猝不及防，纷纷中箭摔倒，惨叫声在岸边骤然响起。


树林里随即杀出数千江淮军士兵，向停靠在岸边的十几艘战船扑来，主将周猛大喊：“撤退！立刻撤退！”


撤退的钟声响起，隋军战船顾不上受伤士兵，纷纷调头，向湖内迅速撤退，只离开岸边十几丈，江淮军便杀到了岸边，数十名受伤未死的士兵被乱刃分尸，密集的箭矢射向离岸的船只，岸边响起一片欢呼声。


来护儿远远看见了隋军登陆吃了大亏，顿时大怒，喝令道：“给我擂鼓进攻！”


“且慢！”


右司马赵俨喊住了传令士兵，他上前行一礼，对来护儿道：“老将军，硬攻不如智取，既然这片树林周围都是沼泽地，我们不如去外围截断他们的退路，逼迫他们走投无路，不得不投降。”


来护儿怒气稍平，硬攻确实不如智取，他沉吟一下道：“只怕对方带了几天的粮食，我们等不了那么久。”


赵俨一笑，“他们若不肯出来，就把他们逼出来！”


来护儿顿时醒悟，立刻令士兵找来周亮和朱宽，对两人道：“你们二人可率军入淝水北上，从外围堵住敌军撤退后路，若部署完毕，可用浓烟报信。”


两人躬身行礼，“遵令！”


隋军水师随即兵分两路，来护儿继续在湖面上敌军对峙，而周亮和朱宽则率一支船队沿淝水向北而去，由于淝水河床不够宽阔，无法行驶两千石以上的大船，这便使得隋军无法将营寨安扎在距离合肥更近的地方，只能安扎在巢湖北岸。


来护儿的船队缓缓靠近北岸，一万江淮军士兵迅速在岸边排列出了三排箭阵，陈宝襄目光冷厉地注视着隋军战船，只要隋军士兵敢靠岸，他将的箭阵将给予敌军迎头痛击。


这时，一名士兵飞奔来报：“将军，河边弟兄来报，有两支船队沿着淝水北上了，去向不明。”


陈宝襄心中一惊，难道隋军是想抄自己的后路吗？


这片被沼泽包围的林地一共只有两条出路，一条在东北方向，一条在西北方向，除了这两条路外，其他都是可以淹没头顶的沼泽，他们只五天的干粮，现在已经两天过去，还能支持三天，如果后路被断，三天后他们就将粮食断绝。


陈宝襄当即对一名部将令道：“你立刻率三千弟兄前往东北方向出口，如果遭遇大队隋军，立刻派人来向我禀报！”


部将答应一声，率领三千士兵离开了岸边，向树林的西北方向奔去。


时间一点点过去了，隋军战船始终没有靠岸，也没有进入弓箭的射程，一百多艘战船排成了一字长蛇阵，耐心地等待着机会。


时间已经过去了近一个时辰，一名郎将走到陈宝襄面前低声道：“将军，有点不对劲！”


陈宝襄心中也颇为担心，他总觉得有问题，却又看不出问题出在哪里？令他一直踌躇不决。


他连忙问道：“哪里不对劲！”


“卑职发现船上都有投石机，旁边士兵已经准备就绪，以投石机的射程要远远超过弓箭，完全可以给予我们重击，那他们为什么不动手？”


陈宝襄点点头，这确实是个很大的疑点，为什么隋军不动手？难道他们是等什么吗？


这名郎将又低声道：“我们几个弟兄讨论了一下，我们怀疑隋军是要用火攻。”


陈宝襄心中一惊，回头向树林望去，这一刻他突然明白了，隋军一定是火烧这片树林，先前船队北上也是为了拦截自己的退路。


陈宝襄吓出一身冷汗，他当即立断下令，“传我的命令，全军向东北方向撤退！”


七千名江淮士兵撤掉了箭阵，迅速向树林内奔去，来护儿心中大骂，对方一定看破了自己的意图，这个时候再烧树林就是阻挡自己了，他毫不犹豫下令道：“船队靠岸，刀盾兵先行，强行登陆！”


一艘艘大船向北岸停靠，船板搭出，一队队刀盾兵高举盾牌奔下船队，这一次再也没有敌军箭矢的袭击，有士兵跑进树林探查，片刻回来挥动红旗，这表示敌军已经撤退。


来护儿再次下达了登陆命令，“全军登陆上岸！”

第793章 兵临城下


沼泽地的东北出口已是喊杀声一片，陈猛率两千军在这里堵住了出口，正和最先冲出来的三千江淮士兵激战在一起，箭矢如雨，刀光疾闪，浓烟滚滚，双方在只有数十丈宽的出口处激战在一起，不断有士兵跌进沼泽被泥潭无情吞没。


这时，从北岸退出的七千江淮士兵杀到了出口处，后面战鼓声如雷，这是隋军主力从后面追杀而来，陈宝襄大急，喝令道：“不想死在这里，就给我冲出去！”


江淮军士兵拼死冲杀，渐渐杀出一条血路，这时，周猛忽然发现远处东面出现了一条黑线，正向这边疾速奔来，他心中大喜，当即令道：“全军撤离，让他们出去！”


他随即带着两千隋军士兵向西迅速撤离，没有了隋军堵拦，被堵在沼泽内的一万江淮军士兵如决堤的潮水一般汹涌而出，向北方的旷野里疾奔，但奔出不到数百步，前面士兵吓得纷纷调头，大喊大叫向西奔逃，只见一支骑兵从西面杀来，万马奔腾，尘土滚滚，大地在颤抖，为首大将银盔铁甲，手执一杆马槊，正是骑兵主将裴行俨。


裴行俨的一万骑兵为先锋，前来接应船只上岸，却正好遇到了江淮军士兵突围，他厉声高喊，“给我杀！”


骑兵如狂风暴雨般奔驰而来，片刻便追上了敌军，战刀挥舞，战槊挺刺，血肉横飞，人头翻滚，不断有敌军被卷入铁蹄之下，惨叫声、哀嚎声……一场血腥屠杀在巢湖北岸的旷野里上演。


……


三天后，张铉率领大军抵达了隋军新筑成的大营，隋军依旧选择了东北入口为主要进出地，在泥土两边打下木桩并拉起绳索，形成了一条长约十里的通道，防止士兵误入沼泽，并在通道口筑起了营门。


张铉注视着远处的淝水，用马鞭指着淝水问道：“如果敌军利用淝水发动水攻，我们的大营会不会被淹没？”


来护儿笑道：“请大帅放心，这个问题我们已经考虑到了，这一带地势东高西地，沼泽遍地，尤其巢湖水位远低于大营，如果拦截淝水来淹我们，水就会直接泄入巢湖，不会波及到大营。”


张铉点点头，催马进了通道，不多时，便来到了大营驻地，只见占地数千亩的树林只剩下西北角的一点点，其余树林都被夷为平地，矗立起一顶顶巨大的货物帐篷，帐篷纵成列横成行，整齐而有序，大营四周围有营栅，水寨也紧靠大营，数百艘战船和货船停泊在岸边，形成了协调统一的水陆联动大寨。


这时，张铉发现水寨外没有围栅，眉头不由一皱，来护儿立刻明白了主帅的担心，连忙解释道：“启禀大帅，杜伏威的战船已经被剿灭殆尽，唯一威胁我们便是江南会或者林士渠的水军，但长江通往巢湖的栅水已经被我们严密封锁，入江口还有烽燧，只要有任何敌情出现，我们这里就会接到消息。”


张铉却摇摇头，“我过来时，发现巢湖上还有渔船，如果这些渔船被杜伏威所用，夜间偷袭船队，几艘小船就可以烧掉整支船队，而且巢湖和长江之间并不仅仅只有栅水相连，还有很多不为人知的小河沟，我们不知道，并不表示敌军不知道，老将军，我们不能大意啊！”


来护儿心中惭愧，连忙道：“卑职明白了，立刻搭建水寨围栅，不给敌军任何机会。”


巢湖北岸只是一处后勤重地，主要存放粮草和各种军资物品，由水军负责护卫，这里同时也是水军驻地，大船从江都运来物资粮草，暂时存放在这里，再由小船运往五十里外合肥城隋军大营，张铉参观了后勤重地，随即率军北上隋军大营。


这场对战杜伏威的战争并没有什么悬念，杜伏威虽然兵力众多，足有十二万人，但大多是最近一年从灾民中招募的士卒，装备落后，训练低下，战斗力并不强，而江淮军真正的精锐士卒只有两万人，还是当初杜伏威逃去淮南郡后得以幸存的军队。


由于隋军从三面施压，杜伏威被迫不断收缩防御线，他很清楚自己的军队无法和精锐强大的隋军主力对阵，他只能依靠优势兵力死守合肥城，以拖待变。


此时，杜伏威的军队已全部退入合肥城，城门紧闭，吊桥高挂，城头上站满了防御士兵，合肥城是江淮地区除了江都以外的第二大城，自三国时期起这里便是江淮的军事重镇，南北朝时代，前秦王苻坚率领八十万大军南侵东晋，便是在合肥一带爆发了著名的淝水之战，东晋以八万军击败了十倍于己的敌军，创造了战争史上的奇迹。


合肥城自此战后便屡屡修缮，最终成为一座易守难攻的坚城，也成了南方政权抵御北方军队进攻的桥头堡。


合肥之所以被称为江淮第一坚城，主要有三个原因，一是城墙高大宽厚，全部用花岗石砌成，异常坚固，用投石机攻击也无法动摇城墙，其次便是从城池面积很大，周长近四十里，至少需要八万士兵才能守住每一处的要害，同样，进攻方要攻克合肥城，也至少需要二十万大军，兵力太少，攻城将无济于事。


第三个原因也是最重要的一个原因，那就是合肥的护城河堪称天下第一，宽达百丈，甚至还有逍遥津这种占地数千亩的湖泊水荡，四座城门前各修建了一座石桥，供人进出城池，目前三座石桥都已被拆除，只剩下西城外的一座石桥，那是杜伏威给自己的留下的后路。


护城河是淝水以及巢湖水系的一部分，从巢湖过来的船只可以直接驶入护城河内，由于隋军可以借助战船攻城，这让便给守军施加了巨大的压力。


隋军大营位于南城外，是一座半月型的板墙式大营，紧靠淝水，大营向南延绵十余里，有近八千顶帐篷，可容纳十万大军入驻。


杜伏威站在城头上，目光复杂地望着隋军大营，昨天没有看见这座大营，就仿佛一夜之间长出的菌菇，虽然杜伏威知道会有一天出现，但当这一天真的到来时，还是令他一阵阵双股战栗。


这时，陈宝襄走上前低声道：“殿下，要击败隋军，卑职觉得还是应该从他们后勤大营入手，只要隋军后勤粮草不保，他们就不得不撤退。”


陈宝襄是在两天前率领千余残军败退回了合肥，他是这次第一个和隋军交战的大将，尽管遭遇隋军骑兵而几近全军覆灭，但杜伏威还是比较听从他的建议。


杜伏威低低叹了口气，“张铉就是袭击别人后勤重地的老手，他怎么可能让我们轻易得手，而且隋军有强大的船队，随时可以将后勤补给源源不断送来，我们就算一时得手，也无法斩断他们的后勤补给，除非毁了他们的船队。”


“那殿下为什么不找外援，卑职是说林士渠，去年殿下不是卖了一百万斤生铁给他吗？卑职记得他说过，若殿下若有难，他一定会鼎力相助。”


杜伏威冷笑一声，“说说罢了，这个时候他还会引火烧身吗？”


旁边辅公佑走了过来，笑道：“殿下，陈将军说得对，我们应该向林士渠求救，林士渠也有强大的水军，他们完全可以封锁长江江面，截断隋军的后勤运输。”


“大哥觉得可行吗？”杜伏威问道。


“怎么不可行？”


辅公佑肃然道：“林士渠和隋军有深仇，当初他的结义兄弟操师乞便是死在隋军手中，但更重要是唇亡齿寒，如果我们倒了，林士渠还能坚持多久，这个道理他不会不懂，殿下应该去试一试，其实不光是林士渠，萧铣那边也应该派人去，一旦隋军攻下庐江郡，就直接和萧铣的地盘接壤了，难道他不着急吗？我们应该尽全力去争取外援。”


辅公佑说动了杜伏威，不管成与不成他都应该去试一试，就算失败了也没有什么影响。


杜伏威点了点头，“那就试一试！”


半个时辰后，几匹快马风驰电掣般从西门冲出了合肥城，向西南方向疾奔而去，隋军并没有阻拦，任由他们远方奔驰而去。

第794章 吕氏兄弟


俗话说狡兔三窟，虽然杜伏威在庐江郡以东及其以北的各处秘密仓库都被隋军清除，但在庐江郡以西的同安郡，还保留着杜伏威的最后一处秘密仓库。


这座仓库位于同安郡最南面的望江县，紧靠长江，存放着一万石粮食，同时还有一千驻军，驻军主将叫做吕飞，鄱阳郡人，原本是江南一带有名的游侠，后来投奔了杜伏威。


杜伏威见他们兄弟武艺高强，便用他们为亲兵，又见他们聪明能干，便又再次提拔他们带兵镇守粮仓，这也是杜伏威的原则，他分布在江淮各郡的十四座秘密仓库都是由他的亲兵掌管，都是他信得过之人。


吕飞已经知道隋军已经开始围剿江淮军，他心中也同样担忧之极，一旦庐江兵败，覆巢之下绝无完卵。


“大哥，我们该做出抉择了。”


说话的是吕飞的孪生兄弟吕平，他们兄弟二人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性格上略有差异，吕飞是兄长，能统帅军队，心狠手辣。


而吕平有头脑，善于出谋划策，这两兄弟合体便是一个厉害角色，只可惜杜伏威没有看出一点，而打发他们兄弟去守仓库。


“你的意见呢？”


吕飞回头望着兄弟，“你觉得我们应该投靠林公吗？”


林士弘和他们兄弟是同村，已经不止一次派人来拉拢他们兄弟，但吕飞不忍背叛主公，一直不肯答应，但形势一天比一天恶化，吕飞也不能考虑自己的前途了，虽然他也知道林士弘是看中了自己的军队和粮食，但毕竟是同村，他应该也不会亏待自己和兄弟。


吕飞见兄弟低头不语，又道：“我估计这几天林公又会派人来了。”


吕平叹了口气，“兄长不觉得林士弘迟早也是张铉的一盘菜吗？”


吕飞一怔，兄弟这句话使他忽然也觉得投靠林士弘似乎并不明智，他迟疑一下，“你的意思是说，我们投降隋军？”


吕平点点头，“能争天下者无非李唐和北隋，但李氏出身贵族，不重视草莽，像我们兄弟这样低微之人几乎没出头之日，而张铉重视寒门庶子，赏罚分明，奖励军功，他手下大将都出身寒门，我们兄弟只能立功，就会有出头之日，我反复考虑，觉得我们还是应该投奔北隋军。”


吕飞想了想道：“你说得有道理，你我都是有儿子之人，我们必须要为子孙考虑，博一个功名，惠及子孙，只是我们没有引荐之人，张铉也未必会重视我们。”


吕平笑道：“兄长忘记沈光了吗？”


吕飞顿时醒悟，当年沈光和他们同为江南游侠，颇有交情，自己怎么把他给忘记了。


……


下午，四名送信骑兵一路疾奔，来到了地处偏僻的望江县仓库，几名士兵翻身下马，牵马仓库大门走来，吕飞从大门走了出来，打量四人一眼，“你们是什么人？从哪里过来？”


为首士兵抱拳问道：“请问是吕将军吗？”


“我正是！你们有什么事？”


“我们是从合肥而来，奉殿下之令去鄱阳郡和岳阳郡送信，烦请吕将军为我们准备船只过江。”


吕飞点了点头，“船只正好出去了，要傍晚才回来，你们几个请进来吃点东西，休息一下。”


四名报信兵又饿又累，将马交给吕飞手下，一起进了仓库，吕飞连忙让手下置办酒菜，片刻，四人围坐在桌前大吃大喝起来，但意外却发生了，四人纷纷倒在桌前，口吐白沫，四肢抽搐。


这时，吕飞走了进来，目光复杂地望着四人，吕飞的兄弟吕平快步走上前摸了摸四人的鼻息，向吕飞摇了摇头。


“直接把他们扔进江内！”


几名士兵上前将尸体拖了下去，吕飞这才打开四人的信筒，一封信是给林士弘，一封信是给萧铣，吕飞低低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主公，吕飞抱歉了。”


……


五更时分，张铉被亲兵叫醒了，“大帅，沈将军有重要情况禀报。”


“我知道了，这就起来。”


张铉披上一件外袍走出寝帐，此时天还没有亮，外帐内灯火通明，沈光正来回踱步，见张铉出来，他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参见大帅！”


“有什么重要情报？”张铉问道。


“是杜伏威的最后一座粮仓，位于同安郡的长江边，守将吕飞愿意向我们投降，卑职带来了他的兄弟，殿下是否愿意见一见？”


张铉眉头一皱，“你觉得这件事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大帅，这兄弟二人当年和卑职同为江南一带游侠，卑职很了解他们，他们兄弟武艺高强，精明能干，颇有见识，是出身草莽的豪杰，而且他们兄弟二人和林士弘是同村，还有点转弯抹角的亲戚关系。”


张铉沉思片刻，便道：“把人带进来吧！”


不多时，一名二十五六岁的男子被亲兵带了进来，男子单膝跪下行礼，“小民吕平拜见齐王殿下！”


“起来说话！”


张铉坐回自己位子，一名士兵呈上两只信筒，吕平解释道：“这是杜伏威派人去给林士弘和萧铣送信，被我们拦截了。”


张铉打开信看了看，是杜伏威向林、萧二人的救援信，写得言辞恳切，尤其是恳求林士弘出兵截断隋军的后勤运输线，张铉对此兴趣不大。


给林士弘和萧铣十个胆子也不敢越线一步，更重要是杜伏威已经没有时间了，张铉便没有拦截送信的士兵，没想到却被吕氏兄弟截下了。


张铉笑问道：“你们为什么不去投降林士弘或者萧铣呢？”


吕平连忙道：“鸟择良木而栖，我们兄弟虽然官职卑微，但也知道天下大势，愿顺势而为，为自己和子孙求一富贵，林士弘和萧铣注定成不了大事，迟早是殿下的盘中之菜，我们在杜伏威手下为贼就已是错误，怎可一错再错？”


张铉点点头，此人倒也坦诚，能说会道，说不定真能替自己做点事，他又笑问道：“你们家里还有什么人？”


“家里还有妻儿和老母，不过不在老家，而在同安郡，我们兄弟在那里买了土地和房宅。”


张铉笑道：“这样吧！你们替我做件事，做成了，将来我封你们兄弟二人县伯之爵，你们若想要富贵功名，惠及子孙，这是你们唯一的机会。”


吕平听说能封县伯，顿时大喜过望，连忙道：“我和兄长愿意竭心尽力为殿下效力！”


张铉点点头，对他缓缓道：“你们二人可带粮食和士兵前去投降林士弘，给我做一个卧底，明白我的意思吗？”


吕平连忙单膝跪下，“卑职明白了，殿下可以我兄弟的妻儿老母为人质，我们若有三心二意，天打雷劈！”


“沈将军夸赞你们兄弟是聪明人，所以我才决定让你们去做这件事，相信你们心里有数，林士弘只能让你们一时富贵，我却能让你们子孙富贵，孰轻孰重，你们心中应该有杆秤。”


“我们心中如明镜一样。”


“很好，我封你们兄弟为鹰扬郎将，赏黄金五百两，事情若成功，我再封你们爵位。”


吕平大喜，跪下磕头，“卑职谢殿下封赏！”


“去吧！到时候会自有人和你们兄弟二人联系。”


吕平心中激动万分，行一礼，跟随亲兵退下去了，这时沈光低声问道：“大帅觉得可行吗？”


张铉微微一笑，“我觉得应该可行。”


他负手来到沙盘前，注视着沙盘上的鄱阳郡，林士弘控制了九江、鄱阳、豫章、宜春、临川等赣水五郡，拥有十万大军，战船数百艘，是除了他们隋军之外的天下第二支水军，绝不能等闲视之，尤其不能被唐朝所得。


只是现在已是深秋，冬天很快将来临，无论风向还是水流都不利于下游的隋军，只能等明年开春再说了。


想到这，张铉回头吩咐沈光道：“派人去把吕氏兄弟的妻儿老母都送去江都，严密保护起来。”


……

第795章 备战合肥（上）


张铉并不看好杜伏威的军队，尽管江淮军以善战勇猛而出名，比如王世充的两万淮南军，杜伏威也有过一支比较善战的军队，但基本上已被自己打残了，现在军队人数虽多，其实和瓦岗军的杂军没有什么区别，都是近一年才草草拼凑而成，无论训练、装备还是作战经验都远远逊于身经百战的隋军士兵。


如果在平原上，张铉完全有把握一战击溃敌军，似乎杜伏威也知道这一点，他拒守城池，以拖待变，但对于张铉而言，他不愿意自己精锐士兵丧命在合肥城下，所谓善战者无赫赫之功便是这个道理，以最小的损失战胜敌军，已经成为隋军作战的第一法则。


对于攻城，隋军已有足够的经验，隋军攻打过水环境十分类似于合肥城的黎阳仓，知道怎么才能攻下这座看似高大坚固，却又有着致命漏洞的城池。


不过张铉尽管蔑视这支徒有兵力优势的军队，但他在战术上却十分重视，一面积极备战，张铉下令隋军在巢湖北岸修建一段和合肥城完全一样的城墙，集中两万军队进行夜战登城训练，而另一方面，张铉又派人去给杜伏威送信，督促杜伏威投降北隋。


隋军在积极备战，杜伏威也并没有坐以待毙，这几天开始，江淮一带的风向开始转为西北风，这对隋军的战船航行极为不利，逆风逆水，隋军的后勤运输即将面临中断，这使杜伏威看到了一线希望，杜伏威也开始了全面备战，城中工匠昼夜不停地制作投石机和石砲，一部分破损的城墙也被更换，数万士兵被集中起来训练守城作战。


与此同时，杜伏威又派出了几名送信士兵，分几路前往长安，向长安朝廷求援，如果唐军能发动东征，那或许就是他杜伏威得以生存下去的希望了。


一早，杜伏威带领数十名大将在巡视城防备战，他走到城垛前指着外面的护城河对众人道：“护城河虽然很宽，能阻挡敌军用攻城武器攻城，但也有很大的问题，那就是敌军的战船可以驶入，战船就像一架巢车，反而利于登城，但好在淝水不宽，无法驶入两千石以上大船，两千石以下战船对城池的威胁就小得多，这时我们守住城池的办法只有一个，训练再训练。”


众人纷纷点头，杜伏威又道：“关键还是要对付战船，如果战船有帆，那我们可以用火箭射击，如果战船没有船帆，我觉得最有效的武器就是投石机和石砲，上百架石砲和投石机同时发射，再坚固的船也会打的稀烂，当然也可以使用火箭，万箭齐发，一万支火箭射向战船，也同样会点燃大船，总之办法很多，我希望大家能集思广益，让我们坚守住城池。”


说到这，杜伏威回头对一名文士道：“左长史，说说你的看法。”


左长史叫做左游仙，是一名谋士，杜伏威被皇泰帝封为淮王后，便任命左游仙为淮王府长史，替他处理各种文书杂事，偶然也会替杜伏威出谋划策。


左游仙上前躬身施礼道：“回禀殿下，卑职意见和殿下大同小异，只是卑职更关注粮食问题，目前我们存粮还能维持一个半月，但我们必须要考虑好后续方案，卑职建议先收集合肥市场上的所有粮食，估计能得粮五六万石，又能维持一个月，如果长期和敌军耗下去，那就必须实施粮食配给了。”


杜伏威想了想道：“收集市场上的粮食可以，但不准强夺城中平民的粮食。”


“卑职明白，暂时不会扰民。”


杜伏威点点头，对旁边大将王雄诞道：“你带些士兵协助长史收集粮食。”


“遵令！”


就在这时，一名士兵匆匆走上前，躬身施礼道：“启禀殿下，隋营来了一名文士，给殿下送一封信，说是他们主帅给殿下的亲笔信。”


“信在哪里？”


士兵飞奔而去，片刻将一名年轻的送信文官带上来，正是卢涵，卢涵躬身行一礼，将一封信递给杜伏威，“这是我家大帅给淮王殿下的亲笔信。”


杜伏威接过信，只见上面写着，‘隋摄政王张铉致淮王殿下！’


杜伏威便对众人笑道：“这居然是张铉给我的信，大家说里面会是什么内容？”


“殿下，这种信不看也罢！”众人七嘴八舌喊道。


旁边辅公佑低声道：“殿下还是回王府再细看吧！”


“不必！”


杜伏威打开信，简单看了一遍，又冷笑道：“张铉在劝我投降，许我太尉之职，封淮国公，哼！他想得倒很不错，以为我是三岁小孩，给一点甜头就屈服了。”


众人一起大笑，有人忿忿不平道：“皇泰帝尚封殿下为淮王，他张铉却连个郡王都不给，根本就没有半点诚意。”


“不错！他有诚意就应该先退兵，一边积极备战，一边劝我投降，哪里有什么诚意，这种信不看也罢！”


说完，他将信撕得粉碎，一把扔下城去，卢涵霍地挺直腰，狠狠地瞪着杜伏威道：“我家大帅以礼待之，尔却如此无礼，这还是淮王的举动吗？和山匪野贼有什么区别？”


杜伏威勃然大怒，拔剑压在卢涵的脖子上，“你小子活腻了，竟敢辱骂我，看来这颗人头是不想要了，给我跪下！”


卢涵伸长脖子道：“要砍就砍，要我卢涵跪你这个江淮贼头，做梦吧！”


杜伏威心中杀机顿起，狠狠一剑向对方脖子劈去，这时，辅公佑一把抓住他的手臂，高声道：“殿下，两国相争，不斩来使，我们不能被天下人耻笑。”


几名大将原本也拔剑准备共戮这名隋军使者，听到辅公佑的话，众人便悄悄收了剑，要知道辅公佑是江淮军的第二号人物，众人对他又敬又怕，杜伏威也不得不给辅公佑这个面子，他恨恨收了剑，“若不是看在大哥的面上，我今天非宰了这个混蛋！”


杜伏威转身便怒气冲冲而去，望着杜伏威远去的背影，辅公佑不由暗暗叹了口气，其实他们可以隋军讲和保留江淮军，退一万步说，就算谈判破裂，也拖延了时间，可杜伏威竟然把张铉的亲笔信撕了，事情已经做绝，哪里还有什么缓和的余地，还是太年轻气盛了，要面子害死人。


辅公佑心情大坏，也不想多说什么，便吩咐士兵送卢涵出城，他自己也返回官房。


……


淝水靠近巢湖的河床两岸，上万名隋军士兵正在挖泥疏淤，淝水千百年从上游冲来的淤泥最后都堵在入湖口附近，从入湖口上溯五里，河床被厚厚的淤泥覆盖，使河道陡然变窄，这也是淝水无法驶入三千石以上战船的主要原因，可一旦疏通了这段长达五里的河床，三千石的船只便可以驶入淝水，兵临合肥城下。


这些细节只有仔细观察后才能发现，杜伏威只知道淝水无法驶入三千石以上战船，但为什么不能驶入，他却不知道，而决定成败的，偏偏就是这些细节问题。


万名士兵挑着装满稀泥的箩筐在河两岸飞奔，士兵们不断从淤泥中挖出大量人骨，这些人骨都是淝水之战中死在淝水中的前秦士兵，数十万苻坚的士兵葬身河底，两百多年来不断被河水冲刷，有的被冲入巢湖，但也有不少尸骨便堆积在入湖口。


张铉站在岸边注视着士兵们忙碌，挖掘淤泥已进入第三天，已经工程量完工了六成，再忙碌两天便可大功告成。


这时，一名亲兵指着北面道：“大帅，卢参军来了。”


张铉回头，只见十几名骑兵向这边疾速奔来，为首之人正是去给杜伏威送信的参军从事卢涵，只见卢涵满脸愤怒，张铉便知道杜伏威的态度了，不用说，杜伏威不仅严厉拒绝了自己，还羞辱了卢涵一番。


这在张铉的意料之中，如果杜伏威肯投降自己，他早就投降了，也不至于和自己硬顶到今天。

第796章 备战合肥（下）


片刻，卢涵飞马奔至张铉面前，翻身下马，上前躬身行礼道：“卑职参见殿下！”


“看来卢参军不太顺利，是吧？”张铉笑问道。


“回禀殿下，岂止是不顺，简直让人肺都要气炸！”


卢涵便将他进城去送信之事详细说了一遍，说到杜伏威将信撕得粉碎之事，张铉迅速闪过一道骇人的杀机，他又不露声色问道：“然后呢？”


卢涵又说了杜伏威要杀他之事，最后道：“辅公佑拉住了杜伏威，才使卑职幸免于难，卑职出使不利，没有完成殿下交给了任务，实在惭愧万分！”


卢涵确实很惭愧，他还有更深一层的任务，假如杜伏威肯和他细谈，他就会好好劝说一番，不料杜伏威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直接撕毁了信件，着实令他沮丧万分。


这时，旁边杜如晦问道：“是辅公佑救了参军吗？”


“应该是，卑职能感觉到，杜伏威是要杀我了，但辅公佑一句话也没有多说，杜伏威一走，他便直接令亲兵把我送出城，卑职摸不透他的真实用意。”


叹了口气，卢涵又道：“卑职辜负了殿下的委托，请殿下责罚！”


张铉却淡淡道：“这在我的意料之中，卢参军就不用自责了，我本来就只是让你去送信，既然信已经送到，那这件事就结束了，卢参军去休息吧！”


卢涵想一想，好像殿下确实没有让自己劝说杜伏威，他心中顿时好受了一点，便躬身行一礼，退下去了。


这时，杜如晦笑道：“殿下是不是感觉到辅公佑的态度有点微妙呢？”


张铉摇了摇头，“辅公佑和杜伏威是刎颈之交，就是他有什么想法也只会尽力劝说杜伏威，而绝不会背叛他，但杜伏威已经把事情做绝，所以辅公佑也觉得没有和解希望了，所以他才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如果克明寄希望于辅公佑引发内讧，那就大错特错了。”


“或许吧！是我想多了。”


杜如晦又笑问道：“那殿下准备几时发动进攻？”


张铉看了看正在忙碌的挖泥士兵，缓缓道：“如果不出意外，最晚五天后发动进攻，只要我们准备得越充分，攻下合肥城的时间也就越短。”


……


攻打合肥之战，是张铉准备时间最长的一次攻城战，原因却很简单，因为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风向已经改变，无法再从水路运粮食到合肥，八万隋军目前只有一个多月的存粮。


如果一个月之内攻不下合肥，他们只能暂时撤军，等到来年春天再发动新的攻势，但这样一来他们之前步步为营所做的全部努力都白费了。


为了以最快速度拿下合肥城，唯一的办法就是准备充分，方方面面都要考虑清楚，尤其要做到知己知彼，对方会怎么守城，他们又该怎么应对？


夜晚，在水军大营内，数百名船匠正在忙碌地加工三艘大楼船，这三艘大楼船都是三千石战船，船楼高三层，正好与合肥城头平齐，只要船只靠上城墙，直接搭上挂板，士兵便可以从船头冲上城头。


但怎样防备合肥城头的投石机、石砲以及火箭的攻击就是一个关键问题，他们不仅需要合适的攻城战术，也需要技术保护。


船匠们在面对城墙的左侧船身和正面做了一层木架子，架子上又绷上一层皮革，一般选用熟牛皮，这样，三艘大船就仿佛穿上了一件铠甲，足以抵御一阵子投石机和石砲的猛烈攻击。


临时码头上灯火通明，数百名工匠加班加点地忙碌着，而在三里外的岸边，却是另一番情形，这里沿岸的湖水很深，大船可以直接靠岸，隋军便在岸边修建了一段长约百丈的城墙，和合肥城墙完全一样。


张铉派出了千余名最骁勇的士兵站在城墙上进行防御，战船则带着士兵轮番靠岸，轮番攻城，除了钝刀、钝矛、无头箭外，其余一切都和真实战争一样，双方拼命厮杀，七天来，几乎每天晚上的攻城战都会有士兵不幸意外身亡，有的是掉下城墙，有的是被钝刀重伤头部而死。


今晚守城一方是大将苏定方，而攻城一方却是拼命三郎秦用，秦用一直跟随在张铉身边，已经长成了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将领，积功升为鹰扬郎将，目前他是张铉的直属部将。


就在去年和前年，他的身材猛涨一截，身高已达六尺五，相当于后世一米九几的身高，膀大腰圆，双臂力大无穷，使一杆一百二十斤重的长柄大铜锤。


由于得到李靖的悉心教导，秦用锤法十分精湛，已如火纯青，在去年的内部比武中，秦用连败三十余名大将，挤身进了北隋八虎将的行列，排名在裴行俨、罗成、苏定方、罗士信、魏文通之后，排名第六，他后面是尉迟恭和雄阔海，由于他作战极其勇猛，被将士们誉为‘拼命三郎’，其风头甚至超过了当年的霸王枪罗士信。


由于这是训练士兵，不准大将上阵，眼看一炷香时间快要到了，秦用急得大吼大叫，他的士兵已经被连续击败，始终无法登上城头，他就恨不得拎起铜锤冲上去激战。


这时，一名旅帅被两把钝刀击伤了左肩，惨叫一声，从船板上摔了下去，有人连忙向秦用报告，秦用喝道：“不准停下，给我继续攻城！”


他自己脱去盔甲，一头跳进了湖中，不多时，他找到了受伤的旅帅，将他托出水面，早有巡逻救护的小船驶上前来，一名士兵伸手要接伤员，秦用急得大吼，“眼睛瞎了吗？给老子当心点，他的左肩断了！”


旁边几名士兵吓得脸都白了，连忙提醒他，“将军，看清楚一点。”


秦用一抬头，顿时愣住了，原来这名士兵不是别人，正是他的主帅张铉，秦用吓得一哆嗦，手中旅帅险些再次落下水，张铉将受伤军士抬上小船，随手抽了秦用一记头皮，笑骂道：“臭小子居然敢骂我，胆子不小啊！”


“天地良心，夜里黑，我没有看清楚，若知道是大帅，卑职绝不敢乱放屁！”


张铉又在他后脑勺上狠狠敲了一记，“还在胡说八道，应该让你去跟随程咬金，我发现你倒适合当他的徒弟。”


秦用挠挠头皮，满脸紧张道：“大帅千万别！那位程大爷，我对他只有景仰。”


张铉哑然失笑，他又看了看船头，船头上的香已经熄灭了，便道：“让你的士兵退下来吧！时间已经到了。”


秦用大急，如果撤退，他们就是两万训练军队中第一支没有攻上城头的军队，这个脸他可丢不起。


“大帅，能不能再给卑职半炷香时间，一定会攻上城头。”


张铉淡淡道：“你要我坏规矩吗？”


秦用万般无奈，只得喝令道：“鸣金收兵！”


‘当！当！当！’


钟声敲响，秦用的一千士兵始终无法攻上城头，军队败退下来，这是集训七天来第一支攻城失败的军队，没有能在一炷香内攻上城头。


士兵们都垂头丧气坐在岸上休息，秦用更是沮丧万分，眼睛里含着泪水，他极为要强，把名誉看得比自己性命还重要，偏偏这次不仅失败，还被主帅看见了。


张铉能理解他的心情，便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回去好好总结一下失败的原因，希望在真正的战场上不要让我失望。”


“卑职记住了。”


张铉又道：“回去好好休息，养精蓄锐，后天晚上正式攻城！”


……


时间一天天过去了，隋军始终没有攻城，但每天都会有船只前来骚扰，擂鼓呐喊，昼夜不断，使得城头上的江淮守军每天都十分紧张，休息也不好，士兵们疲惫万分，防御多多少少有点松懈下来。


这天黄昏，在隋军中军大帐内，数十名虎牙郎将以上聚集一帐，听从主帅的作战部署，每个人都激动万分，他们终于等来了决战时刻。


在大帐中间摆放着一张矮桌子，桌子上便是数十名木匠精心制作而成的合肥模型，城池、护城河以及数十艘大船，做得惟妙惟肖。


这时，张铉轻轻咳嗽一声，大帐内顿时鸦雀无声，张铉拾起木杆，指着其中三艘略有点特殊的大船道：“这三艘大船在夜间看不出来，但各位应该都知道它的特殊之处，今晚攻城，它们就是决定胜败的关键。”

第797章 激战到来


夜幕深沉，时间渐渐到了三更时分，从一更时分开始的隋军骚扰进攻终于偃旗息鼓，合肥城外开始变得死一般沉寂，被骚扰得筋疲力尽的城头守军纷纷倒头入睡，一连十天，他们已经养成习惯了，隋军每天的骚扰三更时分结束，然后守军抓紧时间睡觉，天一亮，隋军的白天骚扰又将开始。


但杜伏威却无法入睡，他是一个十分敏感之人，不知为什么，今天晚上有种不祥的感觉总萦绕在他心中，使他寝食不安，难以休息，隋军的骚扰刚刚结束，他便带着一队亲卫来城头巡视。


今晚当值守将王雄诞连忙上前行礼，杜伏威问道：“外面没有动静吗？”


“回禀殿下，隋军骚扰已经停止，外面没有任何动静。”


杜伏威点点头，他走到城墙边凝视着外面的护城河，护城河内波光粼粼，河水宽阔，另一边稀稀疏疏着停泊着数十艘小船，小船距离城墙很远，无论投石机还是弓箭都无法射及。


尽管杜伏威心中不安的感觉依然强烈，但城外的情形和平时并没有什么区别，他心中略略放下，回头看了一眼王雄诞，见他欲言又止，便笑道：“有什么话就直说！”


“殿下，能不能夜里分两批士兵守城。”


“为什么？”


王雄诞看了看熟睡的士兵，苦笑道：“殿下也看见了，隋军三更时分骚扰结束，士兵们都筋疲力尽，纷纷入睡，如果隋军在三更后偷袭，岂不是钻了我们一个漏洞？”


杜伏威却没有放在心上，笑了笑道：“有哨塔在监视，便可以及时发现敌情，他们睡着了也能叫醒。”


“卑职不是担心这个，而是他们太疲惫了，体力下降，守城效果会大大削弱。”


杜伏威想了想，这倒确实是个问题，他点点头，“好吧！明天大家商议一下，就像你说的，夜里分两批或者三批守城。”


就在这时，有士兵忽然指着前方大喊：“殿下，那是什么？”


杜伏威回头顺着士兵手指方向望去，只见远处南面的淝水河口出现了一只身型庞大的巨船，正向城池这边驶来，河边似乎有人在拉纤，杜伏威大吃一惊，就在这时，城头上的警钟‘当！当！当！’敲响了，王雄诞急得大吼：“起来！有敌情，快起来！”


士兵们纷纷从睡梦中醒来，疲惫地站起身，很多士兵还趴在城头上继续打瞌睡。


杜伏威光死死地盯着即将要驶入护城河的大船，虽然夜里只能看见一个轮廓，但从轮廓上他便可以判断出，这竟然是一艘三千石的大船，他心中万分震惊，淝水竟然能驶入三千石的战船，完全颠覆了他之前的断定。


杜伏威忽然意识到了不妙，这是隋军要攻城了，他浑身一激灵，大喝道：“命令全军上城，敌军要攻城了！”


轰隆隆的战鼓声在合肥城头骤然响起，合肥城全城动员，十万江淮军士兵纷纷进入自己的防御阵线，尤其在逍遥津内河沿岸更是部署了三万重兵，由辅公佑统帅，这一带没有城墙，隋军可以直接从这里杀入城内。


城头上一队队士兵在奔跑，几乎一半以上的士兵负责操纵投石机和石砲，上千架投石机和石砲吱嘎嘎拉开，数万弓弩手张弓搭箭，严阵以待。


数百艘战船出现在城外运河之中，战船上开始有士兵向城头放箭，正在隋军的挑动下，城头上的大规模反击开始了，密集的大石腾空而起，飞出城头，砸向护城河中的隋军战船，发出嘭嘭的巨响。


而江淮军弓弩手的火箭更是壮观，铺天盖地的火箭射向对面的大船，火光将整条护城河都照亮了，数艘千石战船不幸被巨石砸得稀烂，缓缓沉入河底，而另外两艘战船被火箭点燃，开始在河面上迅猛燃烧，士兵们纷纷从大船上跳入水中，拼命向岸边游去。


隋军的战鼓声也敲响了，轰隆隆的战鼓声在城东敲响，城东水深宽阔，尤其适合大型战船航行，而且隋军为攻城而修建的训练城墙就是完全模仿东城。


张铉和一众文武将领站在一艘三千的大船之上，远远望着隋军攻城，这时，三百艘大大小小的战争全部到位，仅三千石战船就多达八十艘，罗士信上前禀报道：“大帅，已经准备就绪！”


张铉点了点头，“开始进攻！”


岸边的鼓声骤然变得密集起来，在鼓声中，战船纷纷向城头靠拢，密集的火箭划过江面，巨石铺天盖地砸来，战船被巨石砸中，碎屑乱飞，桅杆断裂，或者被火箭射中，燃起一簇簇火苗，但更多的巨石是落入水中，嘭嘭溅起一片片水花。


终于有战船靠近了城墙，隋军和江淮士兵展开了激烈的战斗，双方激战渐渐进入了白热化。


“大帅，对方也准备充分啊！”


张铉点点头，守城的江淮军远攻近守，作战极有章法，而且城头士兵十分勇猛，这应该是杜伏威的直属亲卫军，胜负就在今晚这一战了。


张铉回头令道：“三艘战船进攻！”


只见三艘身躯庞大的三千石战船从黑暗中缓缓驶出，向东城南侧驶去，所有人都在关注这三艘大船，是因为它们经过特殊改装，浮桥可以直接连进船体，它们才是隋军真正的攻城利器。


在为首的第一艘大船内，秦用手执大锤，他心中已经憋足了劲，目光凶狠地盯着城墙，胸中的屈辱已化作滔天斗志，他一定要洗刷掉自己不擅攻城的耻辱。


这时，已开始有战船上的士兵攻上了城头，在城头和敌军厮杀，但这些只是零星的突破，没有对城池防御形成真正的威胁。


杜伏威站在城楼上高声指挥着士兵战斗，他不断厉声大喝，“投石机不准一齐发射，要轮番发射！”


“速从城内调一千长矛军支援城墙东北，快去！”


杜伏威喊得满头大汗，他已经感觉到隋军士兵的犀利，百余人登上城头便能和自己的数百甚至上千士兵激战，如果城池真的攻破，他的军队无论如何抵挡不住隋军进攻，失败将不可避免。


就在这时，有士兵奔来急报：“殿下，有三艘怪船，不怕石砲和火箭！”


杜伏威吃了一惊，急忙奔跑到城头，只见五十步外出现了三艘蒙蒙的大船，体型和其他战船相比略显得臃肿，这时，一架石砲‘砰！’射出一块巨石，正中五十步外的船身，却隐隐听见发出一声沉闷巨响，战船竟然没有丝毫损伤，火箭纷纷射上大船，却始终无法点燃这三艘大船。


“殿下，好像是蒙了一层牛皮！”一名大将指着船体喊道。


杜伏威倒吸一口冷气，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急令道：“让王将军立刻到这里来！”


石砲和火箭对三艘蒙皮船没有任何效果，第一艘三千石大船轰然靠上城墙，四层船楼竟然比城墙还高，三百名隋军士兵从楼顶城头射箭，箭如雨发，数十名守城军士兵应声而倒，杜伏威也险些中箭，他转身便向城楼奔去，大喊道：“速让王雄诞率军过来！”


隋军士兵的箭雨冲开了一条通道，一块长达两丈铁板轰然从大船上落下，狠狠砸在城垛上，顿时碎石四溅，铁板前端的巨钩牢牢钩住了城砖，这时，又有数十名守城士兵杀了上来，秦用一声怒吼，手执大锤冲了上去，大锤挥舞，一连砸翻了二十几名士兵。


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只听一声冷喝，“隋将休要猖狂，看我王雄诞来会你！”


‘呜——’的一声风响，一把板门大刀迎头向秦用劈来。

第798章 城池陷落


王雄诞号称江淮第一猛将，一把九十斤重的板门大刀使得出神入化，当年他也参加了在洛阳举行天下英雄会，一路斩关过将，可惜最后败在伍云召的蟠龙枪下，没有能进入前二十名。


尽管如此他还是取得了极为骄人的战绩，是杜伏威最为倚重的大将，此时王雄诞得到了杜伏威的命令，向东城门以南处疾奔而来，他也看出了形势危急，便大喝一声，不顾一切地向秦用杀去。


刀势极为猛烈，刮起的劲风让人气都喘不过来，如果是别人，一定会先避开这猛烈的一刀，然后再伺机反击。


但王雄诞今天偏偏遇到的是以‘拼命三郎’而闻名隋军的猛将秦用。


秦用双膀较力，憋足了劲猛地将大锤向上一击，大刀变招不及，狠狠一刀劈在锤面上，只听‘当啷！’一声刺耳巨响，秦用连退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只觉得两膀一阵酸麻。


王雄诞的战马稀溜溜一声暴叫，前蹄高高扬起，随即哒哒后退，王雄诞只觉得膀子要断了，几乎没有了知觉，一只手被弹开，单手拼命抓着刀柄，大刀才没有飞出去。


王雄诞暗暗心惊，他知道自己遇到了劲敌，难道对方是裴行俨，他知道以大锤威震天下之人，除了李玄霸外，就是裴行俨。


这时，秦用已缓过神，大吼一声，挥锤扑了上来，“小子，再吃你秦爷爷一锤！”


王雄诞忽然知道对方是谁了，小将秦用，在隋军中也是以使长柄单锤而出名，但想到对方不是裴行俨，他心中稍定，厉喝一声，挥刀从侧面向秦用劈去，他不再和秦用硬击，而是用变化莫测的刀法和秦用激战，秦用则以拙化巧，两人在城头上激战在一起。


三艘蒙皮大船的一千名秦用手下也纷纷冲上了城头，他们和主将秦用一样，心中都憋足的一口气，千余士兵异常勇猛，和城头上的数千江淮士兵激战在一起，兵对兵，将对将，双方在城头打格外激烈。


就在蒙皮大船靠上城头的同一时刻，隋军的大规模进攻开始了，无数只小船迅速在护城河上搭建浮桥，隋军事先已做了充分准备，这些小船首尾都安装上了铁环，只要用大锁扣住，便可立刻连接在一起，数百名工事兵动作十分迅速，用木板铺在首尾相扣的船只上，仅仅用了一炷香时间，一座长三百丈的简易单浮桥便出现在护城河上，一直连进了蒙皮大船内。


张铉在船头远远注视着秦用和敌将的激战，秦用是部将，而对方骑在马上，秦用略显吃亏，张铉见对方武艺骁勇，刀法精湛，心中动了爱才之念，便用马鞭一指，问左右道：“那名大将是何人？”


有人知道杜伏威军中底细，便道：“回禀大帅，应该是杜伏威手下第一猛将王雄诞！”


张铉赞道：“好一员猛将！”


旁边苏定方笑道：“让卑职去生擒他吧！”


张铉点了点头，苏定方手执弓箭立刻下船去了，这时，一名校尉奔来，单膝跪下禀报：“启禀大帅，浮桥已搭建完成！”


张铉走上船头，注视着刚刚搭成的浮桥，在黑暗的水面上就仿佛一条细长的水蛇，张铉更关注水军的进攻，他们在南北两头的进攻已经有力牵制住了敌军的主力，使得中段兵力空虚，除了三艘蒙皮大船周围在激战外，其他城墙几乎没有什么守军。


时间已经成熟，最后的决战终于来临，张铉缓缓令道：“传我的命令，令罗士信大军开始进攻！”


命令下达，一百零八面军威大鼓敲响了，这种鼓宽达三丈，仅鼓槌就达二十斤，需要三名彪形大汉敲击一面鼓，一百零八面大鼓同时敲响，鼓声沉闷而动人心魄，‘咚——咚——咚——’，数十里外依然清晰可闻。


集结在岸边的五万大军在罗士信的率领下，一个个摩拳擦掌，早已急不可耐，尽管浮桥已经搭好，就在他们脚下，但没有主帅的命令，谁也不敢踏上浮桥一步。


就在这时，惊心动魄的军威大鼓声骤然响起，罗士信激动万分，将大铁枪高高举起，厉声大喊：“弟兄们，跟我杀上城头！”


他率先冲上浮桥，五万士兵一声低吼，跟随着罗士信向城头奔去。


城头上，秦用和王雄诞已激战了三十个回合，论力量，秦用略胜一筹，论武艺，两人却在伯仲之间，但此时王雄诞在马上，而秦用只是步战，劣势明显，三十个回合后，秦用便渐渐处于下风，有一点难以抵挡了，而王雄诞却越战越勇，漫天刀光，虚虚实实劈向秦用。


秦用心中有点焦躁起来，这样打下去，不仅耽误了攻城，而且他自己也要吃大亏，这时，王雄诞一刀猛劈而至，秦用一个滚翻，躲开了这一刀，同时他右手一甩，只见一道黑光从他袖中射出，正是他的绝门暗器流星锤。


这一锤直打王雄诞面门，但王雄诞已有准备，他早就听说隋军小将秦用擅打流星锤，所以一直很提防，当秦用袖子一抖，他便知道危险到来，头一侧，流星锤擦着他的面门打了个空。


王雄诞却抓住这个机会，单刀一挥，向秦用腰部劈去，这一刀来势极为凌厉，秦用因打流星锤而分心，身形便慢了一步，这就是收益和风险对等，如果流星锤打中，王雄诞必会命丧秦用之手，可一旦没有打中，那么秦用的风险同样会立刻倍增。


眼看秦用将被王雄诞一刀劈为两段，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一支狼牙箭嗖地射至，王雄诞大吃一惊，本能地闪身，但这一箭却不是射他，而是一箭射中了战马的眼睛，王雄诞的战马稀溜溜一声暴叫，双蹄高扬，骤然向城外猛冲，战马一跃跳出了城墙，王雄诞脱鞍不及，大叫一声，和战马一起坠入了护城河中，城下，一艘小船中十几名隋军水鬼也跟着跳进了护城河中。


秦用死里逃生，惊魂稍定，一回头，却见苏定方站在一艘大船船头，手执弓箭，向他猛地一挥手，指向士兵，秦用顿时想起自己的任务，他大吼一声，挥锤冲进了江淮士兵群中，如一头猛虎般在敌军中横扫。


一直在远处观战的杜伏威见王雄诞坠河，他也大吃一惊，急向城下望去，只见王雄诞已经被十几名水鬼抓住，他不甘地在水中挣扎，却又被水鬼拖入水中。


就在这时，杜伏威猛地发现了距离王雄诞坠河处约数十步的河面上，有无数的隋军士兵正在疾速奔跑，浩浩荡荡，俨如一条长龙，前锋已经冲进了蒙皮大船之中。


杜伏威惊得肝胆皆裂，大喊道：“隋军上城了，给我堵住！”


话音刚落，只见一名隋军大将如大鹏鸟一样从城头跳了下来，大铁枪一挥，十几名冲上来的士兵被扫下城去，他单膝跪在地上，像头豹子一样，目光锐利地盯着杜伏威，正是猛将罗士信。


杜伏威也认出了罗士信，他大叫一声，调头便逃，大腿却一阵剧痛，扑通摔倒，一支狼牙箭正中他的大腿，却是苏定方在船头抢先出手了。


苏定方笑道：“小罗儿，这只猎物是我的！”


罗士信大怒，向杜伏威狂奔而去，这时，秦用也从敌军中杀出，他才发现原来杜伏威就在距离他不远之处，恨得他狠狠抽了自己一记嘴巴，拎着锤跟在后面猛追，很快便形成了三虎猎狼之势。


杜伏威的数百亲兵见形势危急，有人背起杜伏威就向城下奔去，数百名亲兵堵住甬道，和罗士信等三人拼死激战。


隋军主力通过浮桥开始全面上城，守城士兵见大势已去，纷纷向城下奔逃，这时，两万水军也从逍遥津发起了猛烈的进攻，守卫逍遥津的三万大军抵挡不住，被杀得节节败退，辅公佑急得大喊：“抵住！给我顶住！”


一名传令兵纵马狂奔而来，对辅公佑道：“二将军，城头已经失守，殿下令二将军立刻从从西门撤退！”


辅公佑大惊，急问道：“殿下在哪里？”


“殿下受了箭伤，现已在西门，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辅公佑一回头，他的军队已被截为两段，身边只有千余人，大部分士兵都在拼死和隋军作战，辅公佑咬牙道：“我不能丢下士兵，你告诉殿下，我会死战到底，掩护他撤退！”


传令兵无奈，只得狠狠抽一鞭战马，向西门狂奔而去，此时合肥城内已是一片大乱，隋军主力已全部杀进城内，江淮士兵已无心恋战，要么跪地投降，要么脱掉盔甲混入民居。


此时西门还在江淮军手中，杜伏威带着数千精兵集结在西门，他的箭伤已经包扎好，正焦急地等待辅公佑过来，他和辅公佑誓同生死，他不能丢下辅公佑独自逃生，旁边大将阚陵急道：“殿下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杜伏威回头怒视他，吓得阚陵不敢吭声了，这时，报信兵狂奔而至，大喊道：“二将军请殿下先走，他率军抗击敌军，掩护殿下撤退！”


杜伏威轻轻叹息一声，调转马头便向城外石桥奔去，阚陵率领数千人跟随在后面向城外撤退。

第799章 一路追杀


张铉之所以放过开西门不打，就是留一条路给杜伏威撤退，这样可以削弱杜伏威的抵抗意志，否则杜伏威无路可走，便会死战到底，和合肥城玉石俱焚，不仅会毁掉一座城池，十几万人的性命，还会让隋军付出惨重的代价。


当然，张铉也并不打算让杜伏威就这么轻易跑掉，这个任务，张铉就交给了裴行俨和他的骑兵。


杜伏威率领五千士兵冲出西城门，向西方疾奔而去，这五千士兵是杜伏威精锐中的精锐，被称为‘上募军’，跟随他多年，装备精良，享受着最特殊最优厚的待遇，战争获得的财富会优先分给他们，甚至士兵阵亡，杜伏威也会让他们的妻妾殉葬，因此这五千上募军对杜伏威忠心耿耿。


杜伏威率领五千军队一路向西奔逃，他们的目标也很明确，穿过荆襄地区，走南襄道前往关中投奔李唐。


杜伏威的军队一口气奔出三十余里，杜伏威需要整理一下思路，他见前方有一片树林，便马鞭一指令道：“去树林内休息半个时辰！”


士兵们奔进了树林，纷纷找干燥之地坐下，喝水吃肉，更多士兵是抓紧时间小寐片刻。


杜伏威在一块大石上坐下，跟随他一起出城的长史左仙游上前建议道：“我们在同安郡还有一处仓库，殿下为何不去那里补充？”


杜伏威摇摇头，“那里离林士弘太近，隋军大举进攻江淮，林士弘岂能不知，我估计他的主力就在附近长江上，我们过去太危险了。”


“殿下不相信林士弘吗？”


杜伏威冷哼了一声，“这不是相不相信的问题，利字当头，一旦我没有了利用价值，若被他抓住，他会立刻把我献给张铉以谋取利益，同富贵可以，共患难我是不指望了。”


杜伏威确实说得有道理，左仙游沉吟一下又问道：“如果殿下直接去投降长安，卑职建议最好先派人去和唐帝联系，看看唐廷的态度，如果唐廷不欢迎殿下，那就需另谋出路了。”


左仙游的这个建议说到了杜伏威心坎上，他也很担心李渊会冷待自己，他想了想便道：“那就烦请长史先走一步，先去长安替我打点，如何？”


左仙游起身行一礼，“卑职愿为殿下奔波！”


杜伏威随即写了一封信，又派一小队亲卫骑兵护卫着左仙游先一步向西而去。


东天空已经翻起了鱼肚白，正是处于昏暗和黎明的交界时分，此时已是十月中旬，地面长了厚厚一层白霜，天气已十分寒冷了。


杜伏威被一名亲兵扶着慢慢走出树林，眺望着合肥城方向，他心中忽然涌起一种难以抑制的伤感，多年的心血付之东流了，泪水竟忍不住涌入了眼眶。


“殿下，稍微休息一下，马上要出发了。”亲兵低声劝道。


杜伏威默默点了点头，转身向树林走去，但只走了几步，他忽然又停住了脚步，他似乎感受到了什么？


这时，树林内的战马开始不安地嘶叫起来，大地在微微抖动，杜伏威趴在地上听了片刻，忽然起身大吼：“全军起来，隋军骑兵杀来了！”


正在树林内休息的士兵吓得纷纷起身，这时大地越来越震动，一条黑线已经出现在旷野尽头，距离他们最多只有三四里，杜伏威改变了主意，他的军队跑不过骑兵，被骑兵追杀一定会全军覆灭，不如就地迎战。


“各军列阵，弓弩准备！”杜伏威在树林内厉声大喊。


五千上募军士兵和隋军一样都配备了角弓，一千士兵还带有射程更远的军弩，他们利用树林为掩护，准备应对隋军骑兵的冲击，骑兵很难在山地和树林内奔跑，这是所有人都掌握的常识，附近没有山地，那只能利用树林的掩护，用弓箭大量杀伤敌军，严重打击隋军的士气后，军队在列阵出击，用长矛应对骑兵，或许他们还有一线胜机。


片刻，裴行俨率领一万骑兵铺天盖地杀来，裴行俨一挥手，军队缓缓停下，像一幅巨毯一样列阵在旷野里。


裴行俨冷冷打量前方的这片树林，树林并不是太大，占地约数百亩，能清晰地看见树林边的江淮军士兵，张弓搭箭，严阵以待。


裴行俨不由冷笑一声，以为有座树林就可以自保了吗？


他随即喝令道：“包围树林，给我放火烧林！”


骑兵开始迅猛奔跑起来，像一张大网一样，向树林两边飞奔，江淮军和骑兵很少打交道，经验不足，士兵们看不到骑兵的战术。


另一名大将陈宝襄对杜伏威低声道：“殿下，好像有点不对劲啊！”


就在这时，有士兵大喊起来，“火！敌军放火了。”


隋军骑兵射出了火箭，迅速点燃了树林中的落叶，一些干燥的枯枝也开始燃烧起来，两边的火势十分迅猛，部署在两侧的士兵纷纷向树林内奔来。


几名大将都急了起来，纷纷对杜伏威道：“殿下，守树林不行，趁敌军还没有完成包围，突围吧！”


杜伏威没有想到隋军竟然使用火攻毒计，他心中也乱成一团，但有一点他很清醒，撤退得越晚，他们就越被动，杜伏威当即立断喝令道：“全军撤退！”


江淮军士兵已被烧得心急火燎，纷纷撤离了战线，穿过树林向西奔跑。


“将军，他们已经撤了！”一名亲兵指着树林中士兵大喊道。


裴行俨点点头，“传令士兵追击，以人头计功！”


一万骑兵发动了，铺天盖地向奔逃的江淮士兵追去，这时，江淮士兵刚刚从树林中冲出来，阚棱见形势危急，便对杜伏威大喊道：“殿下先走，我来阻挡敌军！”


他大吼一声，“跟我来！”


阚棱率领两千士兵向追来的骑兵迎面杀去。


阚棱也是一员猛将，在江淮仅次于王雄诞，同样有万夫不当之勇，他的兵器是一把三尖两刃刀，重八十斤，骁勇无比，他当然不是想以身殉主，他对自己有信心，就算被隋军骑兵包围，也能杀出一条血路逃走。


但阚棱做梦也想不到的是，迎面向他杀来的敌将竟然是罗成。


罗成瞬间杀到眼前，阚棱依稀觉得罗成有点眼熟，却忘记在哪里见过，但此时他无暇多想，大喝一声，迎面一刀劈去，刀势十分猛烈。


罗成冷笑一声，拨马闪开这一刀，银枪一抖，瞬间出现了七个枪头，阚棱大吃一惊，急忙闪身躲避，但罗成的枪法已如火纯青，虚中有实，实中有虚，阚棱躲开了六个枪头，但最后一个枪头却变成了实枪，一枪刺穿了他的胸膛。


阚棱胸膛一阵剧痛，在他临死的一刹那，他终于认出了对手，原来是天下排名第七的罗成，他在洛阳曾经见过。


阚棱心中一阵悔恨，但已经没有意义了，他最后惨叫一声，气绝身亡。


随着猛将阚棱的阵亡，江淮军士兵再也无心恋战，纷纷向西溃逃，一万骑兵如暴风骤雨般向他们追杀而去，隋军骑兵不接受投降，猎头以为军功，杀得敌军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


天渐渐亮了，合肥城内的战役也已进入了尾声，一群群江淮军战俘被押解出城，一队队隋军士兵依然在挨家挨户搜查，寻找藏匿在民居中江淮逃兵。


张铉在数百亲卫的簇拥下，和杜如晦在城中各地巡视，隋军杀进城后和江淮士兵爆发了巷战，尽管战斗不到一个时辰便结束了，但还是有很多平民人家惨遭不幸，有败兵趁火打劫，也有奸淫妇女，在城东一带还有数百户民居被烧，大火刚刚才扑灭。


张铉下了狠令，但凡被抓住有抢劫、放火、奸淫罪行的败兵一概处死，隋军犯法同罪，在杀了上千败兵后，合肥城的治安终于稳定下来。


这时，一队士兵抬过来一具尸体，尸体放在担架上，用白布盖着，为首校尉向张铉行一礼道：“启禀大帅，这就是敌军第二号人物辅公佑的尸体，他在乱军中受了重伤，自刎身亡。”


张铉翻身下马，上前掀开白布看了一下，摇了摇头，他回头对亲兵道：“找副好棺木给他葬了。”


“遵令！”几名亲兵连忙去张罗棺木了。


这时，杜如晦笑道：“这次攻打合肥，战俘却收获不少，抓了八万余人，殿下打算如何处置？”


张铉想了想道：“这得看裴将军能否抓住杜伏威，如果抓住了杜伏威，这些士兵可以像中原降卒一样遣返回家，但如果让杜伏威跑掉了，以杜伏威在江淮底层民众中的威望，他很可能会卷土重来，那么这些降卒就得去铁矿干活，按照规矩，挖矿三年后释放回家。”


杜如晦笑了笑，“其实我是想劝一劝殿下，无论是否抓住杜伏威，这些降卒都应该用来挖矿，也不用虐待他们，和矿工一样待遇便可，我们需要大量生铁，这些降卒不利用起来真可惜了，至于杜伏威卷土重来，这倒有可能，我有两个小小的策略，可令杜伏威劳而无功！”

第800章 黄氏请罪


“愿闻其详！”张铉笑道。


杜如晦望着不远处走过去的一群战俘，压低声音对张铉道：“殿下可以在战俘矿工中收买一些人做耳目，一旦有人企图煽动矿工闹事，我们就能立刻得知，然后毫不留情镇压领头之人。”


张铉点了点头，这个办法不错，如果杜伏威逃脱，那他回来继续造反的可能性很大，在矿工中安插耳目确实是一条防范良策。


“你刚才说有两条策略，那还有一条是什么？”


“还有一条策略就是让世家监视，杜伏威或许受底层民众欢迎，但未必受世家欢迎，微臣认为，其实世家什么都知道，从前只是因为杜伏威有强大的兵力，世家不得不忍辱沉默，但现在不一样了，如果杜伏威卷土重来，那必然会严重侵害世家的利益，微臣相信江淮各地世家更愿意将杜伏威扼杀在萌芽状态，朝廷治郡县，士绅管乡里，千百年来都是这样，微臣恳请殿下记住这一点。”


张铉没有说话，他并不赞同士绅管乡里这种说法，这样做的后果就是小世家控制乡里，大世家控制郡县，这也是隋朝灭亡的根源之一，要打破这个局面就必要由朝廷来牢牢控制郡县，不过目前张铉也没有想到什么好的方案。


杜伏威见张铉沉默不语，他又立刻补充道：“至少在乱世，殿下应该倚重世家。”


张铉沉吟一下道：“你说得或许有点道理，让我再考虑一下吧！”


这时，一名大将催马奔来，对张铉低声说了两句，张铉笑了起来，对杜如晦道：“说曹操，曹操就到了，黄氏家主来了，我们去见一见！”


……


城外的隋军大营内，黄氏家主黄祐在外孙赵文竹的陪同下在客帐内等待着张铉的接见，陆文竹官任合肥县丞，大业九年进士，今年约三十岁，父亲是前任淮南太守陆迪，也是江淮一带赫赫有名的世家，他们先祖便是三国时代的陆绩，他们这一房在两百多年前从吴郡迁到了庐江郡，便在此生根落地。


虽然陆文竹陪同着外祖父，其实他心中也很紧张，毕竟在杜伏威占据合肥城后，他们官府也替杜伏威效力，替他组织民夫，修缮城池，如今杜伏威兵败逃亡，隋军会不会秋后算账呢？


黄祐感觉出外孙有点坐立不安，便笑道：“放心吧！齐王是明事理之人，你们是为了保民才为杜伏威做事，他不会和你们计较，再说，现在正是用人之时，整个江淮官场都不会有什么变化。”


外祖父的话令陆文竹心中稍微稳了一点，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侍卫高声喝喊：“大帅到！”


陆文竹连忙扶住外祖父站起身，这时，帐帘一掀，张铉和杜如晦快步走进大帐，张铉笑道：“老家主怎么从历阳郡过来了？”


“哎！心中惭愧，特来向殿下请罪！”


黄祐颤巍巍要跪下，张铉连忙扶住他，“不必！不必！老家主请坐。”


张铉请黄祐坐下，这时，杜如晦给张铉介绍道：“这位是合肥陆县丞，也是黄老家主的外孙。”


陆文竹连忙躬身施礼，“微臣参见齐王殿下！”


张铉点点头，他也听过一点，这个陆文竹是庐江陆氏家族的嫡次子，江淮士族为了对抗江南士族，各郡望世家十分团结，世代联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陆家之子娶了黄家之女也就很正常了。


“陆县丞免礼，一起坐下吧！”


张铉颇为客气，请陆文竹也坐下，他和杜如晦坐在对面，笑道：“黄老家主是怎么过来的？”


“回禀殿下，我是乘船过来，走白虞水可以直接到巢湖，然后进淝水抵达合肥。”


“历阳郡有河流通巢湖吗？”


“当然！有很多小河都流入巢湖，可不止栅水一条大河，白虞水在地图上找不到，很小的一条河，但可以行使三百石的货船，不是当地人还真不知道。”


张铉心中一转念，杜伏威在江淮多年，肯定也知道这些大大小小的河流，难道他将船只分散藏匿，就是想利用这些河流来偷袭水军大营吗？


黄祐叹了口气，“关于黄家仓库一事，其实我们也知道那座仓库被杜伏威强占了，坦率地说，我不敢直接告诉殿下，就害怕杜伏威报复，但我确实想找一个机会暗示殿下，不料隋军却抢先一步，将那座仓库端掉了，使我们失去了坦白的机会，所以我特来向殿下请罪！”


“谢罪就不必了，没有人会认为黄家把前途压在杜伏威身上，很多年前我就说过，乱匪肆虐，为了自保或者保民，很多世家或者官府都不得不和乱匪配合，这种情况我一律不追究，其实这种情况在河北很普遍，几乎每个世家都不能幸免，每个官府也无法躲过，但我从来就没有追究过任何人。”


黄祐感激道：“多谢殿下理解，黄家再没有出息，也不会把前途命运压在杜伏威身上。”


旁边陆文竹也长长松了口气，齐王殿下这番话又何尝不是对他所言。


张铉又道：“既然杜伏威的军队已经被剿灭，那么历阳郡的铁矿开采也该继续进行，包括官府的矿山和各地世家的矿山都恢复开采吧！这才是当务之急的大事。”


黄祐面露难色，半晌道：“这两年由于杜伏威强行征兵，矿山基本上都停产了，所有生铁库存都被他抢走，恐怕没有那么快恢复，殿下能否给我们一个月时间？”


“官府的矿山现在是什么状况？”张铉关切地问道。


这也是张铉十分关心之事，拿下江淮不仅扩大粮食来源，更重要是他们将得到源源不断的生铁供应，便可以维持三十万军队兵甲消耗，这是极为重要的战略资源。


之前张铉曾考虑在辽东进行开矿，但从矿山建成到投入生产，到最后产出生铁，至少需要三年时间，如果想得到每年百万斤以上的生铁供应，那还要八到十年的时间来慢慢积累，张铉等不到这么长的时间，况且还要大量移民，成本太高，所以张铉和重臣们最终决定，还是充分利用江淮现有的产能，大规模采矿并冶炼生铁。


这时候张铉忽然有点担心起来，如果杜伏威彻底破坏了矿山，后果不堪设想。


黄祐感到张铉的担心，笑道：“殿下不必担心，官府的矿山和我们的矿山一样，只是停产，没有被破坏，只要劳动力充足，立刻就能恢复开采冶炼。”


张铉松了口气，他看了杜如晦一眼，杜如晦会意，笑道：“至于劳动力，老家主也请放心，这次剿灭杜伏威，我们手上有八万战俘，准备全部投入矿山，当然也包括黄家的矿山，具体事务自会有官员和黄家联系。”


黄祐大喜，黄家主要收入就是靠采矿，如果有了充足的劳动力，那采矿就无忧了，他连忙表态道：“多谢殿下关照，我们会全力以赴，尽快恢复采矿。”


张铉沉吟一下又道：“我刚才接到骑兵传来的消息，虽然我们歼灭了大部分杜伏威的残余士兵，但还是被杜伏威逃走了，我有点担心杜伏威会卷土重来。”


黄祐眼中也露出了忧色，“难道殿下不准备在江淮驻兵吗？”


“当然会驻兵，如果杜伏威是率军前来，我们会毫不犹豫歼灭他，可怕的就是杜伏威潜入江淮，秘密在农户中招募士兵，恐怕我的军队就无法知晓了。”


说到这，张铉意味深长地看了黄祐一眼，黄祐立刻明白了张铉的意思，他毫不犹豫道：“维护江淮平安稳定不仅仅是军队之事，也是所有江淮各个世家的职责，我回去就和众世家商议，一定要坚决防止杜伏威在底层活动，相信只要杜伏威出现，我们立刻就会知道，那么隋军也会马上知晓。”


张铉微微一笑，“有老家主这句话，江淮无忧矣！”

第801章 江南来客


七天后，隋军船队离开了合肥，顺流而下，浩浩荡荡返回江都，张铉留下杜如晦全权负责处理善后之事。


船队在长江上航行了两天，这天经过江宁县，虽然这并不是张铉第一次经过江宁县，但这一次张铉却江宁县格外有兴趣，拿下了江淮，隋军没有了后顾之忧，隋军的下一个目标自然是长江以南，当然，凭借现在隋军的实力，横扫江南没有一点问题，但问题要坐稳江南，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隋朝在统一南北后，江南一直就没有真正被征服，而是不断的造反，尤其大业七年后，江南各地的造反便风起云涌，王世充、鱼俱罗、陈棱轮番征伐都没有将他们降服。


张铉还暂时不想让自己的兵力陷在江南，更何况江南激战正酣，孟海公和江南会的军队正杀得难解难分，就让他们再厮杀几年，等杀得差不多了，自己再去收拾残局不晚。


船队很快便驶过了江宁县城，大约又走了百余里，天色便渐渐黑下来，这是距离江阳县还有八十里，船队不再前行，而是在北岸停泊下来过。


时间已经到了十月下旬，初冬时节已经来临，目前各个战场都处于休战状态，除非有特殊情报，冬天并不是一个适合作战的季节，尤其新年将至，士兵们也没有了战斗意志，新年休战已成了各军默认的潜规则。


船舱内灯光明亮，张铉坐在桌前细细阅读刚送来的粮食收获报告，这是今年秋收后的年报，虽然只是初步报告，但最后修正后也差不了多少。


今年中原和青州的收成一般，比去年略有下降，不过河北秋粮却获得了丰收，而徐州四郡除了东海郡以外，其他三郡基本上没有什么收成，这完成在意料之中，宇文化及对徐州破坏太大，没有三五年时间很难恢复过来。


在报告最后，张铉却看到了一个特别报告，那就是上党郡和高平郡，这是隋军刚刚获得的两个并州大郡，让张铉感到意外的是，这两个郡居然获得粮食丰收，而且粮食产量都能排进前十名。


难怪裴矩再三告诉自己，并州是天下有名的粮仓，一个并州就能养十万大军，张铉欣然提笔在报告画了个圈。


这时，船舱外有士兵禀报：“启禀大帅，李长史有急事求见！”


张铉一怔，李清明居然等不及自己回江都，有什么急事，他连忙令道：“让他进来见我！”


片刻，李清明一阵风似的走进船舱，躬身行礼，“微臣参见殿下！”


“坐下说吧！”


张铉见李清明神情有些焦急，便让坐下，又令亲兵上茶，刻意放慢节奏，好一会儿，张铉看了看他，笑道：“平静点了吗？”


李清明这才醒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多谢殿下教诲，微臣有点失态了。”


“什么事情一急就会乱了分寸，保持定力才能清醒地决断大事，先喝口茶再说！”


李清明喝了口茶，这时，他的心态完全平静下来，他略一沉吟，整理一下思路，对张铉道：“就在昨天，江南会派沈坚来找微臣，向我们求救！”


“求救？”


张铉哑然失笑，“狼向猎人求救，会有好结果吗？”


“他们现在形势十分危急，如果不是危在旦夕，他们不会来求救。”


“他们败给孟海公了？”


李清明点点头，“沈法兴的军队连战连败，现在率残军一万余人被孟海公的十余万大军包围在吴县已有两个月，听说城内粮食已经断绝，城中军民以吃老鼠、剥树皮充饥，形势十分危急，江南会无计可施，便派人来向我们求援。”


“孟海公没有派军队直接北上灭了江南会？”


“孟海公派大将乐伯通率两万军挥师北上，沈法兴的儿子沈纶率领最后三千军在丹阳郡和他对峙。”


“你不觉得这里面有问题吗？”


张铉冷笑道：“三千军居然能阻拦两万军北上，这是诸葛亮再世吗？”


“微臣也觉得奇怪，江南不是太行山有雄关阻挡，正常情况下三千军队绝对挡不住两万大军的北上，微臣怀疑江南会暗中收买了这个乐伯通，听说他就是丹阳郡人，和江南会很熟悉。”


说到这，李清明又忡道：“现在江都有不少从江南逃来的士族，足有数千人之多，微臣也能感觉到他们的惶恐不安。”


张铉点点头问道：“沈坚也跟你一起来了吗？”


“一起来了，他现在就在外等候。”


“让他进来见我。”


李清明起身出去了，不多时，沈坚被领了进来，自从在粮食换战马一事上江南会吃了大亏后，青州军和江南会便断绝了关系，直到北隋建立，双方关系依旧没有改善的迹象，而这一次如果不是江南会遭遇重大危机，沈坚也不会来求隋军。


沈坚走进船舱跪下行礼，“小民沈坚参见齐王殿下！”


“沈东主免礼，请坐！”


张铉笑着请沈坚坐下，沈坚心急如焚，连忙道：“江南即将沦入悍匪之手，危在旦夕，恳请齐王殿下出兵救援。”


张铉淡淡道：“我想沈东主应该明白，在河北我不容渤海会的存在，江南会其实也一样，天无二主，如果不是因为冬季要来临，我就会掉头灭了江南会，我不懂你们为什么会来求我？”


沈坚叹了口气道：“我们心里很清楚，至少殿下不会杀灭士族，会容忍世家大族的存在，但孟海公不是。”


“孟海公不容士族吗？”


沈坚眼中露出愤恨之色，“孟海公不事耕作，哪里有钱粮来养活十几万军队，只能掠夺豪门世家，会稽郡和吴郡的豪门世家几乎都被……”


说到这，沈坚恨得咬牙切齿道：“上个月他们攻下吴兴县，留在沈家老宅的一百二十八名族人全部被他屠杀，他又令乐伯通北掠丹阳郡，若不是乐伯通的父母在我们手中，我们又花了五千两黄金来贿赂他，恐怕建安和江宁两县都已成齑粉了，丹阳郡的各大士族一个都活不成。”


张铉沉吟一下又问道：“你们不是和林士弘关系密切吗？为什么不向他求援。”


“我们已经派人去了，但他借口军中疫病流行，不肯出兵来援。”


沈坚心中惶恐，他们之所以心急如焚，是因为孟海公怀疑乐伯通作战不力，改派他从弟孟啖鬼来率军北攻，孟啖鬼在江南被称为孟啖人，为人极为残暴，杀人如麻，尤其喜欢凌虐妇女，很多士族的女眷落在他手中都生不如死，如果他率军北攻，士族能逃去江都已是幸运，若逃不走，那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说到这，沈坚忽然‘扑通！’跪了下来，哀求道：“如果殿下能救我们，我们愿解散江南会，臣服于殿下。”


张铉负手走了几步，缓缓道：“首先你们要明白一点，孟海公在中原被我打得如丧家之犬，已走投无路，却被你们接去了江南，孟海公今日之祸，完全是你们自身的责任。”


沈坚悔恨万分道：“是我们引狼入室，犯下了最愚蠢的错误。”


“我可以救你们，正如你所言，我的条件就是解散江南会和军队，从此臣服于北隋，江南士族我不会追究过去之事，但陈朝贵族必须迁去中都，可以为官，也可以在中都当个富家翁，你们能接受吗？”


沈坚点点头，“我们应该能接受。”


“可我信不过你们。”


“那殿下要怎样才能信过我们？”


张铉注视着他，一字一句道：“我要你们写下臣服保证书，四大家族都必须签名画押，并公告江南各地。”


沈坚低头想了片刻道：“我做不了主，必须回去商量一下。”


“那我就在江都等待你们的消息，我就等三天，三天后没有消息，大军就挥师北上。”


“小民明白了，小民现在就赶回江宁县。”

第802章 侥幸之心


张铉让士兵送沈坚上船，李清明依然留在船舱里，他知道主公还有事情找自己。


张铉负手站在窗前，默默思考着这件意外发生之事，这件事虽然在情理之中，但确实又出乎张铉的预料，主要是江南局势发展得太快，以为他们会对峙激战半年，没想到沈法兴的军队如此不济，步步败退。


沉思良久，张铉回头问道：“关于孟海公兄长之死，江南会有疑心了吗？”


“启禀殿下，江南会曾经追查这件事，但他们认为是乐伯通的手下所为，当时乐伯通还没有投降孟海公，率几千盗匪活跃在丹阳郡一带，他的手下时常在官道上抢劫往来商人，不过这件事已经不重要，孟海公杀了太多士族，江南会已和他不共戴天。”


“那逃去江都的那些江南士族，你觉得他们如何？”


“回禀殿下，这些士族和北方士族已经没有什么区别，微臣他们谈过，微臣发现他们中有不少家族已在中都置地。”


“怎么会这样？”


张铉不解地笑问道：“不是说江南士族一直很抵触北方吗？他们居然去中都置地，着实有点不可思议。”


“殿下，不管世人对前天子如何不满，但微臣却很佩服他的高瞻远瞩，他开凿大运河，将江都发展为天下最大的商业中心，江南很多士族都在江都有投资，正是二十几年的商业贸易，南方士族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排斥北方，通过长年累月的商贸，南北方已渐渐消除了敌意，大量江南士族逃到江都避难，就说明他们已经有向北走的意识了。”


张铉当然知道杨广为了消除南北隔阂而做出的巨大努力，开凿大运河就是其中之一，弊在一时，却利在千秋。


他点点头又问道：“你觉得江南会能接受我开出的条件吗？”


“微臣觉得他们暂时会接受，但从远看就未必了，虽然殿下让他们写下保证并公开，但这也只是对最近几年有用，最多三年后这种保证也就淡了，关键还是在于利益，微臣和江南世家打交道已久，利益对江南世家最为重要，前朝在这一点上没做好，就是因为攻下江南后，关陇贵族对他们的利益侵害太大，殿下把这一点都处理好，写不写保证书其实都无所谓。”


李清明的见识令张铉暗暗赞赏，张铉笑道：“话虽这样说，但保证书还是有必要，至少两三年内，我不希望这些江南世家拖我的后腿。”


……


沈坚连夜行船，在次日清晨他赶回了江宁县，江宁县是江南会老巢，也是世家集中之地，由于孟海公军队对江南世家的严重威胁，大部分世家纷纷将家人送去了江都，江宁城内显得十分冷清，很多店铺都关了门，行人冷落，从前行走在大街上的华丽马车也不见了踪影。


沈坚匆匆赶到了江南会总部白虎楼，会主陈宪和其他二十几名士族的代表都聚集在大堂内，他们已经心急如焚，就在昨天上午，孟啖鬼的军队杀进了毫无防御的毗陵县，屠杀并洗掠全城，毗陵县城内的三家江南会成员全部被灭门屠杀，百年积累的财富被抢掠殆尽，这让江南会的各家士族惶恐万分，他们在争论是否放弃丹阳郡撤去江都。


这时，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者大声道：“各位请安静，请听我一言！”


老者叫做袁柘荣，是丹阳袁氏家族的第二号人物，也是江南会中的袁家代表，袁家是几十年前从巴蜀迁来，虽然时间很多，但发展极为迅速，已经成为江南著名的世家之一。


事实上，江南会的权力核心就是四大家族，吴郡沈氏，丹阳郡袁氏、王氏和谢氏，其他士族只能算普通会员，比如吴郡陆氏家族、顾氏家族等等。


大堂内渐渐安静下来，袁柘荣便道：“现在形势确实很不乐观，我们几大家族商量一下，如果把所有世家的庄丁凑起来，大概能有一万余人，加上沈纶的三千人，一共能集结到一万五千军队，兵器和盔甲库存里都有，而孟啖鬼的军队也不过一万余人，我们尚能一战，所以大家也不用太害怕，另外，沈副会主已经赶往江都向隋军求援……”


这句话一出，大堂内顿时炸开了锅，众人议论声一片，有人激动得大喊道：“当初把孟海公接到江南就已经是引狼入室了，难道现在还要引虎入宅吗？”


“统统闭嘴！”


副会主谢勇一声厉喝，声如闷雷，大堂内顿时安静下来，谢勇怒道：“你们的妻儿老母都送去了江都，江都是谁的地盘你们不知道吗？”


众人面面相觑，这句话很有说服力，既然大家都把家人送去了江都，却又对隋军怀有敌视，这显然是很矛盾之事，大堂里一片沉寂，就在这时，一名侍卫跑到袁柘荣身边，低声道：“沈副会主回来了！”


袁柘荣急对谢勇使了个眼色，谢勇喊道：“大家先回去集中壮丁吧！这是当务之急的大事，必须立刻行动起来。”


众人也知道形势危急，都纷纷回去了，袁柘荣和谢勇快步向后堂走去，一直沉默不语的陈宪也跟了上来，他在江南会虽然没有实权，只是一个象征，但他并不愚蠢，他很清楚自己落入孟海公手中的下场，恐怕比任何人都要惨。


内堂上，刚刚回来的沈坚正听另一名核心成员王致礼给他讲述毗陵县之事，三人快步走进内堂，袁柘荣急问道：“怎么样，遇到张铉了吗？”


沈坚点点头，“遇到他了，谈了我们的境况，也向他求援。”


“他愿意出兵帮助我们吗？”谢勇也连忙问道。


“他愿意出兵，但条件比较苛刻，我觉得大家还是先商议一下再说吧！”


四人在方桌前坐下，陈宪也坐到一旁，一般这种核心会议他没有资格参加，但这次情况非同小可，众人也让他一起参与。


沈坚便将他和张铉的见面情况详细给众人说了一遍，最后道：“他只给我们三天时间考虑，实际上只有一天，我赶去江都至少还要两天时间，大家决定吧！”


众人都沉默不语，半晌，袁柘荣嘶哑着声音道：“解散江南会，我们几十年的心血就白费了，还要写保证书公示，很难接受啊！三郎，张铉能否有商榷余地？”


“肯定不行！”


谢勇性格直爽，他对众人道：“刚才沈公也说了，天无二主，如果我们不投降，他怎么可能来救援我们？现在我们的选择是要么被孟海公屠杀，要么无条件投降北隋。”


袁柘荣拉长了脸，“这也未必，我们应该还有第三个选择。”


“袁公觉得我们能击败孟啖鬼吗？”


“我觉得不是不可能，我们库存有一万套明光铠甲，有犀利的战刀和长矛，而对方大都是布甲，连皮甲都没有，兵器更是粗制滥造，我们的庄丁都进行过数年的军队训练，绝不是孟海公那种乌合之众可比。”


“就怕士气不如对方。”王致礼有点担忧。


“士气？”


袁柘荣冷笑一声，“我们还有退路吗？这些庄丁也一样，什么叫背水一战，现在我们就是，没有退路，他们只有死战一条路，否则妻儿老小都会沦入敌手，我不觉得他们没有士气。”


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陈宪开口道：“我觉得可以一试。”


众人都回头向他望来，他连忙道：“孟啖鬼只是来接管乐伯通的军队，而乐伯通的军队大家都知道，军纪涣散，大多是地痞无赖，烧杀奸淫他们厉害，但真正打起仗来，就像袁公所言，一群乌合之众罢了，装备也十分低劣，我们的庄丁军队完全可以战胜他们。”


王致礼点点头，“我也觉得可以一试，恳请张铉支援的代价太大。”


“谢贤侄的意见呢？”袁柘荣望向谢勇。


谢勇沉思良久，终于点了点头，“那就试一试吧！”


沈坚见四人都决定最后一战，也只得叹口气道：“那我好吧！我再去一趟江都，向齐王殿下解释清楚。”


五人算是达成了共识，但背后的潜意识谁都没有说出口，他们都意识到其实还有一条路，实在不行，就放弃江南逃去江都。

第803章 拒不投降


剿灭了杜伏威，江都城最大的心腹之患被拔除了，消息传到江都，江都城一夜未眠，欢呼声不断从城中各处响起，庆祝江都重生的饮酒欢庆一直延续到次日天亮，无数人喝得酩酊大醉。


在一夜欢庆后，江都城的繁荣立竿见影，城中的商人开始迅速活跃起来，很多商人都囤积了大量的货物，急于运到北方去销售，或去洛阳，或者就去中都。


一连几天，捷运和北运两大官方船行前天天拥挤得水泄不通，近千名先知先觉的商人争先恐后地预定船位，两家船行各有四百艘中型货船，垄断了江都的船运，商人们之所以着急，是想赶在北方河流结冰前将手中货物出清。


但这只是小商人，大商行则不用排队，他们和船行早就签署了长期合作协议，船行会先优先给他们运货，只有剩下的船位才会分配给小商人。


北运船行内，数十名伙计忙碌得几乎脚不沾地，声音都嘶哑，每一个伙计身旁都缠着三四个商人，用各种手段恳请伙计能给自己安排一个船位。


“我的货物不多，不像他们要用几艘船，我只要一艘船就足够了，我可以睡在甲板上。”


“兄弟，这点小意思请务必收下，帮帮忙吧！”


……


在船行的内堂，李清明一边喝茶，一边听管事的汇报。


“启禀长史，这批船实在太紧张，现在基本上已经订满了，但外面还有上千人排队，据说还会有大量商人前来订船，卑职真的很难办啊！”


“捷运船行那边呢？”


“那边比这边还要紧张，昨天就订满了。”


管事叹了口气，“这个时间很尴尬，再过一个半月北方河流都要结冰了，这是今年最后一趟北运，大家都想抢这次运输，否则商人们会损失惨重。”


“已经发出船满告示了吗？”


“还没有，在等长史决定。”


“那就暂时不要泄露船队已满的消息，我再想想办法，尽量让所有商人都能赶上最后一趟北上。”


李清明又嘱咐了几句，便起身离开了北运船行，匆匆向留守府而去。


张铉目前暂时住在留守府内，他是昨天上午才返回江都，这两天一直在忙碌地接见逃来江都的江南士族，虽然身体很劳累，但他的心情却轻松愉快。


张铉的好心情是来自于江南的局势，孟海公没有让他失望，将一直桀骜难驯的江南闹得天翻地覆，逼得江南会不得不来求他，凡事先破后立，甚至不破不立，如果没有江南彻底被破坏，也就不会有南北的进一步融合。


这时，有侍卫在门口禀报：“殿下，李长史求见！”


“请他进来！”


片刻，李清明匆匆走了进来，躬身施一礼，“参见殿下！”


“不必多礼，坐下吧！”


李清明坐了下来，张铉笑问道：“有江南那边消息吗？”


李清明取出一份情报递给张铉，“回禀殿下，这是刚从江宁县飞鸽送来，江南会在纠集军队了。”


张铉接过情报看了看，不由冷笑一声，“集合庄丁和孟啖鬼决战，就算他们侥幸战胜孟啖鬼，那孟海公的十几万军队又怎么办？”


“殿下，我们该怎么办？”


张铉沉吟片刻道：“不用着急，江南会求我们越晚，我们的胜算就越大。”


“那殿下还要北归吗？”


张铉笑了起来，“这么好的机会，我怎么会轻易放过。”


李清明这时又低声道：“有件事微臣想恳请殿下帮忙。”


“什么事？”


李清明便将船运紧张之事简单给张铉说了一遍，最后道：“现在已是十月下旬，这是到明年开春前最后一次北运，商人们都很着急，微臣也能理解他们的心情，毕竟商业停顿已经快两年，商人们积货太多，大商行还好一点，很多小商人都快熬不下去了。”


“你是希望我用战船帮他们运输货物？”张铉有点明白李清明的意思了。


“倒不一定是战船，比如十艘横洋舟，其实也可以暂时用作民船。”


张铉想了想，“这样吧！当初杨广的数千艘龙舟船队目前都停靠在东海郡那边改造，一半已经改造完成，我这就下令让船队返回江都，最晚十天后就能抵达，大概有一千艘大船，不过纤夫就要你们自己解决了。”


李清明听说有一千艘大船，兴奋得摩拳擦掌，连忙道：“让商人出钱雇纤夫，相信他们一定愿意。”


“这些船以后就留在江都吧！用于南北货运，不仅是商人，官方货运也需要。”


“多谢殿下成全！”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士兵在门外禀报：“启禀大帅，江南会沈坚求见！”


李清明一惊，“难道他们又改变主意了？”


张铉摇摇头，“他们并没有改变计划，沈坚只是来给我说明情况罢了。”


张铉随即吩咐亲兵，“让他进来！”


不多时，亲兵将沈坚带进了内堂，沈坚跪下道：“小民参见齐王殿下！”


张铉并没有让他坐下，而是冷冷问道：“我听说你们在组织军队，也就是说，你们不再需要隋军帮助，是这个意思吗？”


“殿下，我们并没有建立军队，只是将庄丁集合起来自保，只是因为贼军进兵太快，而且毗陵城被屠城，死了数万人，丹阳郡上下极度恐慌，只要殿下能剿灭贼军，我们一定会解散庄丁，不会拥有军队。”


“你说得很动听，那你们的诚意呢？之前我说过，必须解散江南会，而且要写保证书并公示，现在江南会解散了吗？保证书在哪里？”


张铉一连串的诘问使沈坚哑口无言，半晌道：“殿下能否给我们一点时间，毕竟江南会成立了几十年，说解散就解散，大家心里还没有准备。”


“我可以给你们时间，只怕孟海公没有这个耐心，我还是那句话，江南会不解散，不写保证书公示，隋军绝不会进江南剿匪，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张铉的态度十分坚决，没有一点回旋的余地，沈坚深深叹了口气，他知道一定会是这个结果。


……


吴郡，孟海公十几万大军围城已经过去了五十余天，吴县城内粮食断绝，军民只能靠树皮和老鼠为生，尽管如此，吴县军民也快支持不下去了，与此同时，孟海公的耐心也快被磨掉了。


入夜，孟海公在数十名将领的簇拥下，登上了西城外的一座巨大木台，木台占地数十亩，比城墙还要高两丈，站在木塔上可以清晰地看见城内的情形。


城内基本上还保持完整，孟海公之所以没有用火攻，是因为他打算在吴县建都，建立吴国，所以他才尽量容忍，逼迫吴县军民投降。


但就在前两天他得到了消息，张铉已经攻破合肥城，杜伏威全军覆灭，杜伏威本人向西逃走，不知去向，江淮已经被隋军攻占。


这让孟海公心中有了一丝担心，隋军会不会调头再攻江南？


孟海公更担心江南会那帮混蛋投降张铉，引狼入室，他必须尽快结束吴郡战役，横扫丹阳郡，将江南会之人斩尽杀绝。


孟海公站在高台上冷冷地望着黑漆漆的城内，回头问道：“地道挖通了吗？”


挖地道入城是谋士毛文深的献计，他建议孟海公围而不攻，使城内守军懈怠，然后出其不意偷袭，吴县城便唾手可得。


一名手下禀报道：“毛先生已经去看了，很快就会有消息。”


话音刚落，只见一名身材瘦小的文士匆匆走来，正是谋士毛文深，此人原是会稽郡衙的一名文吏，狡诈多计，便是他建议孟海公将江南会士族斩尽杀绝，再扶持一批新的豪强，便可稳控江南。


毛文深的建议深得孟海公之心，毛文深也由此得到了孟海公的重用，成为孟海公的军师。


毛文深上前眉开眼笑道：“启禀大王，三条地道都已挖通，城内守军均未发现。”


孟海公大喜，喝令道：“传令全军集结，今晚便可破城！”

第804章 江南蒙灾


三更时分，吴县城内喊杀声一片，三千名从地道攻入城内的精锐士兵夺取了西门，数万孟海公的军队杀进了城内，城内守军士气低迷，纷纷跪地投降，孟海公的军队开始全城搜捕逃兵，孟海公下达了严令，顽抗者一律格杀无论。


这个命令给吴县平民带来巨大的灾难，家家户户被破门而入，士兵们借口平民抵抗进行烧杀奸淫，城内到处是火光和哭喊声。


孟海公率军冲到郡衙，此时郡衙的战斗已经结束，这里是城内战斗最激烈之处，千余名守军在这里拼死抵抗，不过他敌不过数千敌军的围剿，几乎所有士兵都阵亡了。


“沈法兴抓到了吗？”孟海公厉声怒喝道。


一名偏将上前道：“启禀大王，沈法兴杀死了几个妻妾和幼子，他本人也伏剑自刎。”


孟海公重重哼了一声，“将他人头砍下，给我做成尿壶！”


这时，百余名士兵将大群男女驱赶而来，大约有七八十人左右，个个吓得浑身发抖，一起跪下求饶，“他们是什么人？”孟海公打量一眼这些人问道。


“禀报大王，他们是韩家和曲家的族人，均是江南会的成员。”


韩家和曲家也是吴郡的士族，但郡望比不上陆氏和顾氏两大家族，孟海公眉头一皱，“陆家和顾家应该也在城内，怎么不见？”


“启禀大王，陆将和顾家都是空宅，守宅人说，他们在一个月前就逃去江宁县了。”


孟海公心中恼怒之极，马鞭一指地上的人，“统统拖下去宰了！”


七八十人顿时吓得魂飞附体，苦苦哀求饶命，孟海公的士兵如狼似虎，两个人抓一人，将他们拖了下去，哭喊求饶声渐渐消失了。


孟海公余怒未消，咬牙切齿道：“我非踏平江宁县不可！”


孟海公命儿子孟义率五万军守吴县，他自己则亲率五万大军浩浩荡荡北上，一路烧杀劫掠，比孟啖鬼更狠，所过之处皆为白地，所有庄园粮仓都被抢光，然后一把火烧掉，大军进军神速，三天后便进入了丹阳郡境内。


此时，孟啖鬼的军队正在曲阿县和江南会的一万三千士兵对峙，孟啖鬼的军队约一万五千人，几乎都是乐伯通的军队，装备和士气都比较差，这是孟海公借口乐伯通作战不力而剥夺了他的军权。


为了笼络这支军队，孟啖鬼一路放纵士兵烧杀奸淫，赢得了士兵的效忠，但孟啖鬼心里也清楚，这支军队对付平民厉害，让他们上战场恐怕就不行了。


而对方装备十分精良，明光铠、鹰棱盔，横刀、战矛，这让孟啖鬼有点发憷，他不敢再北上，拒守曲阿县等待支援。


曲阿县城外，江南军军旗招展，鼓声如雷，士兵们盔明甲亮，格外的精神抖擞。


主将沈纶是沈法兴的次子，年约三十余岁，长得方面大耳，相貌堂堂，他是沈法兴五个儿子中最有出息之人，能带兵打仗，独当一方。


沈纶远远眺望城池，考虑着如何攻城，曲阿城并不高，也十分陈旧了，攻下这座城池并不困难，只要攻城武器到位，他们一天便可攻下城池。


只是沈纶有点担心他的军队没有来得及进行攻城训练，恐怕会死伤惨重，所以他心中有点犹豫不决。


这时，旁边沈家的管家沈福低声道：“二公子，不如直接杀去吴郡吧！看看能不能皆吴县之围。”


沈纶摇摇头，“我们的任务就是敌住这支军队，否则我们一走，江宁县就完了。”


这时，一名骑兵斥候疾奔而至，大声喊道：“将军，前方发现一支贼军，约两千人，距离曲阿县已不足五里。”


沈纶大喜，这支军队来得正是时候，可以一举歼灭，鼓舞士气，他当即喝令道：“传令全军南下，准备作战！”


一万三千名江南军出动了，绕过曲阿县沿着官道奔去，孟啖鬼站在城头上冷冷望着渐渐远去的士兵，不由冷笑了一声，既然要找死，那就成全他们了。


他立刻令道：“大军立刻出城，截断敌军归途！”


此时刚刚过了正午，官道上空空荡荡，没有一个行人，官道左边紧靠江南运河，而右边则是一片光秃秃的稻田，再远处便是大片树林，附近的几座村庄皆已被乱军摧毁，秋风萧瑟，显得格外凄冷。


一万三千名江南军士兵在官道旁的旷野里已经列阵就绪，在他们前方数百外，一支两千人的贼军静静地矗立着，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将军，好像有点不对！”一名大将低声对沈纶道。


沈纶也感觉到了什么，但他又说不出哪里不对，“你发现什么了吗？”沈纶问道。


“这支军队只有两千人，见到我们应该调头便逃才对，怎么还居然在等待我们的模样，不合常理啊！”


沈纶倒吸一口冷气，他猛地想到了‘诱饵’这个词，他转头向远处的树林望去，这时，他隐隐发现树林内有人影走动。


“不好！中计了。”


沈纶意识到他们已经进了圈套，厉声大喝道：“立刻撤退！”


但已经来不及了，远方树林内战鼓骤然响起，黑压压的军队从树林内冲了出来，数万敌军从三个方向将江南包围，士兵们惊得一片大乱，沈纶大喊道：“不要慌乱，列队迎战！”


孟海公骑马站在一处土丘上，远远注视着一片混乱的江南军，他眼睛眯了起来，居然是明光铠，来得正是时候，他战刀一挥，冷声令道：“杀无赦！”


五万孟海公的军队呐喊着如潮水般向敌军杀去。


……


江宁县城，数十辆马车满载着大箱小箱停泊在码头上，数十名家丁忙碌地将箱子抬上一艘大船，箱子都是袁府的物品，这已经是第三批搬运物品，在一个月前，江南会几个核心家族便将大部分财产运去了江都，而在几天前，又趁夜运走一批物资，四大家族的财产和家眷基本上都去了江都。


码头的台阶上站着一名满头白发的老者，正是袁柘荣，他在指挥家丁搬运最后一批别宅财物，眼看物品要搬完了，还剩下几个格外沉重的大件，十几名家丁正在吃力抬一座极品太湖石，袁柘荣挥舞着龙头杖大喊道：“那块石头当心点，若有一点损坏，当心我剥了你们的皮！”


就在这时，远处响起马蹄声，谢勇快马加鞭，满脸焦急地向这边奔来，战马还没有停稳，他便翻身下马，连奔几步上前道：“袁公，完蛋了！”


“什么完蛋了，不要着急，慢慢说！”


“我们军队在曲阿县全军覆灭，沈纶将军也不幸阵亡。”


袁柘荣一下子呆住了，半晌才道：“不是说孟啖鬼不敢和我们军队作战吗？”


“不是孟啖鬼的军队，是孟海公，他率五万大军杀来，我们的军队被包围，大部分阵亡，只有一部分跳入江南河逃走，孟海公的大军正向我们杀来。”


袁柘荣腿一软，险些摔倒，谢勇连忙扶住他，“袁公，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袁柘荣满头大汗，问道：“贼军离江宁县还有多远？”


“最多一百里，今晚就会杀到，我们手中只剩下五百名守城士兵，该怎么办？”


袁柘荣故作镇静对谢勇道：“你先去通知其他世家准备撤离，我马上就来！”


谢勇心急如焚，翻身上马又向县城奔去，就在谢勇刚走，袁柘荣便大喊道：“快扶我上船！”


几名家丁连忙扶着他向大船上走去，一名家丁又问道：“这几块石头怎么办？”


“全部扔到江中去，马上开船，快一点！”


家丁们七手八脚将几块太湖石扔进了长江中，他们扶着袁柘荣上了大船，船夫问道：“老爷，我们去哪里？”


“去江都，快走！”


大船缓缓离开了码头，顺流向江都方向驶去。

第805章 危急时刻


江南军全军覆灭，孟海公即将杀来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江宁城，由于毗陵县的屠城已经让江宁县民众惶恐不安，所以这个消息迅速在城内引起了极大的恐慌，满城民众简单收拾细软便开始扶老携幼逃亡。


几座城门前挤满了出城逃难的民众，数十辆马车和牛车堵在城门洞内，使人流行走极为缓慢。


城内是密密麻麻的人流，延绵数里，哭声、喊声、咒骂声在城门处交织成一片，三百名士兵在维持秩序，疏导人流离城。


在江南会总部白虎楼前，数十名江南会的普通成员围住了谢勇，他们激动万分，纷纷高声怒斥。


来自吴县的陆晏愤恨得浑身发抖，他已经得到消息，他嫁到曲家的小女儿贼军惨遭士兵蹂躏而死，他痛心之极，揪住谢勇的衣襟大吼道：“为什么你们不接受隋军入江南？非要让江南惨遭兵灾横祸，吴县被杀了那么多人，谁来承担责任！”


这是最令士族们愤恨之事，张铉愿意出兵来剿灭孟海公，这几个大世家不仅隐瞒了这个重要情报，而且还拒绝了隋军的支援，使他们的家丁被杀戮殆尽，每家每户都将付出一笔极为沉重的抚恤金，不仅如此，他们的庄园、房宅和家仆也将沦入乱贼之手，这个损失实在让他们承受不起。


谢勇被世家们骂得焦头烂额，他拼命解释道：“事情不是那么简单，张铉要求解散江南会，我们无法接受！”


他的解释令人群更加愤怒，陆晏狠狠一拳打在他脸上，“江南会算个屁，我女儿死了，你们还我女儿！”


陆晏失声痛哭起来，众人纷纷谴责几个家族太自私，只考虑自己的利益，不管别的士族死活。


就在这时，一名士兵匆匆跑来，向谢勇禀报道：“卑职没有找到袁公，问码头上的人，他们说袁公已经上船走了，应该是去江都了。”


这句话俨如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人群彻底愤怒了，无数只拳头向谢勇狠狠打去……


时间已经渐渐到了黄昏，江宁城外的码头上聚集了人山人海，十几万人焦虑万分等待着船只来接他们渡江，不知是谁传出的消息，江南会将有船只送他们去长江对岸。


秋风凛冽，卷起一阵阵尘土，大江上风急浪高，浪花拍打着沿岸，人群不断传来的孩子的大哭声，女人的饮泣和老人的叹息。


这时，一支百余人的士兵奔来，为首士兵大喊道：“江南会没有船只了，大家速向西逃命吧！孟贼的军队已经不足三十里了。”


人群一片大乱，哭声震天，惶恐万分的平民纷纷起身，准备向东逃命。


就在这时，有人忽然指着江面大喊：“快看，船队来了！”


无数人纷纷向江面上望去，只见江面上出现了一支规模庞大的船队，为首是十艘体格庞大的横洋舟，船头上插着一面巨幅大旗，在夕阳下迎风飘扬，是一面金边青龙赤旗。


“是齐王的船队！”


码头上一片欢呼，人们激动得大喊：“齐王来救我们了！”


很多老人跪地痛哭，仰面大喊：“苍天有眼啊！”


江宁码头可以同时停靠十艘三千石大船，十艘横洋舟先后靠岸，搭上了宽厚的船板，一队队隋军士兵从大船上下来，开始扶持民众上船，一艘横洋舟可载三千人，十艘大船便运走了三万人，十艘横洋舟陆续调头向对岸驶去。


紧接着是三千石的大船靠岸，运载老弱妇幼上船，数百艘大船足以将十几万民众运走。


与此同时，先下船的一万骑兵和一万步兵在裴行俨和罗士信的率领下已经在码头前方部署，摆下了疑兵，仿佛五六万大军的气势，准备迎战孟海公的先锋军。


张铉在一艘三千石的大船上，有士兵领着数百名士族子弟上了这艘大船，众人听说眼前这位头戴金盔的年轻大将便是名震天下的齐王张铉时，数百人一起跪下磕头拜谢救命之恩。


陆晏哭倒在地，泣道：“殿下，孟贼屠杀吴县，我那可怜的女儿啊！”


张铉连忙扶起他，好言安慰，他又让士兵扶起众人，高声对众人道：“我听说孟贼涂炭江南，本想率军南下，拯救万千黎民，但江南会严词拒绝隋军南下，我没有办法，一直率船队游弋在江面上，没想到真的救了大家，我也很激动，请各位放心，我张铉不灭孟贼，绝不北归。”


数百人一片欢呼，这时，谢勇走上前跪下，他心中又是感动，又是惭愧，他含泪对张铉道：“殿下心怀仁义，亲自救江宁无辜之民于水火，从现在开始，江南愿臣服于殿下，永不再乱。”


众人纷纷表态，“我们愿臣服殿下，恳请殿下出兵替我们收复家园，剿灭孟贼！”


张铉点点头，诚恳地对众人道：“江南士族的利益也就是我张铉的利益，我会坚决捍卫诸位的利益，扫荡孟贼，收复家园，恢复江南的和平宁静。”


……


孟海公的三千前锋已经杀到了江宁县，但江宁县已成为一座空城，只剩下千余名不肯离家的老人，先锋大将叫做汪顺，也是一个极为残暴之人，他主动请缨才得到这个先锋机会，却没想到了竟是一座空城，令他恼怒万分。


这时，一名士兵奔来，大喊道：“将军，打听到了，城中之民都在码头！”


“码头在哪里？”


“就在城西五里处！”


汪顺一挥手，“去码头！”


这时，天色已晚，码头上灯火通明，隋军战船仍旧在忙碌地运载平民去对岸，十几万人至少要运载一夜才能完成。


在码头前方的官道上，两万隋军藏身在树林内，他们已得到情报，孟海公的三千前锋正向码头这边杀来，由于主帅张铉不在岸边，罗士信和裴行俨达成了共识，全歼这支贼军。


“将军，他们来了！”


罗士信精神一振，握紧了大铁枪，只见官道上黑压压的奔来一支军队，尽管他们气喘吁吁，已显得十分疲惫，但一个个依旧兴奋异常，争先恐后地向码头这边奔跑。


罗士信暗骂一声，喝令道：“弓弩准备！”


五千名弓弩手刷地端起了军弩，瞄准八十步外的官道，不多时，三千士兵进入了伏击圈，罗士信大喝一声，“射！”


不需要梆子声响，士兵们乱箭齐发，密集的弩矢射向官道上的贼军士兵，贼军猝不及防，顿时惨叫声一片，一群群士兵中箭摔倒，一轮箭便死伤了六七百人，贼军一阵大乱，调头便逃。


罗士信长枪一挥，“给我杀！”


鼓声大作，树林内埋伏的隋军掩杀而出，罗士信一马当先，大铁枪左右疾刺，瞬间刺翻了七八名贼军士兵，但他想找为首的贼将，找了一圈，却不见了踪影，气得他大吼一声，挥枪向贼兵群杀去。


汪顺和所有的贼将一样，既残暴贪婪，同时又奸猾无比，当隋军的第一轮箭射出，他便意识到不妙，调转马头便向回奔逃，后军的千余名士兵紧急跟随着他。


但奔出不到两里，只听一声鼓响，斜刺里杀出一支骑兵，迎面一员大将，正是骑兵主将裴行俨，裴行俨疾奔至汪顺眼前，不等他反应过来，马槊疾快如闪电，一槊刺穿了汪顺的胸膛，将他挑于马下，裴行俨喝令道：“杀！一个不留。”


隋军从四面八方将贼军包围，无论他们如何投降求饶，隋军皆不留战俘，全部斩杀殆尽，这是主帅张铉的命令，孟海公的军队杀无赦，用他们的人头来收复江南的民心。


尽管隋军布下了天罗地网，但还是有几名漏网之鱼，几名贼兵士兵躲过了两道隋军的埋伏击杀，惶惶向东奔逃而去。

第806章 幕僚献策


孟海公率领六万大军在全歼了沈纶率领的最后一支江南军后，开始全速向江宁方向扑来，此时已是一更时分，孟海公的主力大军距离江宁县还有三十里。


这一次孟海公发了狠，他一定要将江南会的成员斩杀殆尽，他心里很清楚，江南士族不会支持自己，这些士族才是江南的势力代表，只有将他们全部铲除，自己才能在江南站稳脚跟，把反对自己的士族铲除，转而培养支持自己的地方豪强，比如他的手下大将等等。


“大哥！”


从弟孟啖鬼追了上来，对孟海公道：“汪顺到现在都没有消息传来，我建议最好还是当心一点。”


孟海公也觉得有点奇怪，他之前告诉过汪顺，不管是否攻下城池，都要立刻把江宁的情况向他报告，按理，汪顺的快信早该到了，怎么现在还没有消息？


孟海公当即下令道：“放慢行军速度！”


几名传令兵骑马飞奔去传令，“大王有令，放慢行军速度！”


大军的行军速度终于慢了下来，就在这时，几名骑兵探子带回来三名士兵，“大王，汪将军出事了。”


孟海公一怔，立刻问三名士兵道：“出了什么事？”


三名士兵跪下哭泣道：“我们被隋军包围，弟兄们全部被杀死，汪将军也战死了！”


孟海公大吃一惊，居然是隋军，他急声令道：“停止前进！”


队伍停了下来，他一把抓住一名士兵的衣襟怒道：“到底是怎么回事，给我说清楚！”


“我们先赶到江宁县，但江宁已是一座空城，汪将军听说江宁县人都逃去码头，他便带领弟兄们向码头追去，在半路上却被隋军伏击，除了我们几个跑得快逃脱外，其他弟兄都没有能逃出来。”


“有多少隋军？”


“不知道有多少，但至少有两拨，其中一支是骑兵，至少有几千人，卑职亲眼看见汪将军被为首大将用槊刺死。”


孟海公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又问道：“你能肯定对方大将是用马槊？”


“肯定是马槊，和公子的马槊完全一样，出手太快了，一个照面就将汪将军挑于马下。”


孟海公大概猜到击杀汪顺之人应该就是裴行俨，隋军大将只有裴行俨一人用马槊，同时也是骑兵大将，汪顺武艺不弱，能一个照面刺死他，一定是极为厉害之人，除了裴行俨外不会有别人。


“大哥，是裴行俨吗？”孟啖鬼紧张地问道。


孟海公点了点头，“一定是他！”


孟啖鬼倒吸一口冷气，裴行俨都出现了，难道隋军主力杀来了吗？他心中一阵胆怯，低声对孟海公道：“大哥，我们还是退回曲阿吧！别被隋军劫了我们的后路。”


尽管这是孟啖鬼胆怯的借口，但这句话却提醒了孟海公，隋军水军强大，他们很可能会从京口沿着江南运河杀下来，确实会断自己的后路，他们退到曲阿县正好扼住江南运河。


虽然孟海公恨不得将江南会斩尽杀绝，但隋军的出现却让他警惕起来，他必须谨慎，先放那帮浑蛋，回头再收拾他们。


孟海公当即喝令道：“传令全军撤退，退回曲阿县！”


……


天渐渐亮了，江宁码头上的十几万民众已全部撤到长江北岸，不远处便是延绵上百里的六合山，隋军早已准备，他们在山脚下搭建了数千顶帐篷，供十几万人临时居住，并熬了上千锅热粥，五千士兵负责维持秩序，尽力帮助这些逃过长江的平民。


由于过了长江，十几万民众惊魂稍定，隋军的救命之恩和对他们悉心照顾，使每一个江宁民众的心中对隋军都充满了感激之情，但同时他们也担忧自己的家园，孟海公会不会一把火烧了江宁县，如果真是那样，他们将来又何去何从？


下午时分，对岸的隋军带来了消息，孟海公的前锋被隋军伏击，全军覆灭，孟海公军队已仓皇南撤，江宁县安然无恙。


这个消息令十几万江宁民众一片欢呼，他们的家园保住了。


张铉一般很少视察难民营，这些事情他都是交给文官大臣们去执行，但这次江宁难民营他却异乎寻常地关注，整整一个上午，他都在临时搭建的难民营中视察，和江宁民众们聊天，了解他们的想法和疾苦。


陪同张铉视察难民营的还有邴元真，这位瓦岗寨的头号谋士因在内部权力斗争中失败而欲仙欲死，最后和单雄信一起投降了张铉，单雄信出任东郡太守，邴元真则成为张铉的幕僚，相处一段时间后，张铉便发现他的谋略和能力完全不亚于房玄龄和杜如晦。


这次难民营的安置，张铉完全就交给他去做，从帐篷到粮食供应等等，他都考虑得十分细心周到，安排得井井有条，从一些细节方面，张铉便可看出他的能力。


比如厕方便，这是很多难民营都不太注意的细节，但邴元真却想到了，他搭建了三十座大帐为茅厕，其中女人二十座，男人十座，尤其让人拍案叫绝的是，女人的茅厕大帐外面包围了营栅，有士兵专门看守，极大的方便了女人如厕。


不仅如此，邴元真还设立了母婴帐，给母亲和年幼的孩子专用，正是这些细心妥帖的考虑赢得了江宁民众的一致赞誉，当然，更让张铉心中满意，很显然，邴元真很明白自己的心思，赢得江南民众的民心是这次救援任务重中之重。


“先生怎么会想到为女人专门设置茅厕？”张铉望着远处一排被营栅包围的大帐笑问道。


邴元真笑道：“卑职曾深有体会，大业八年新年，瓦岗寨爆发了一次骚乱，翟公让我去处理此事，我发现参加骚乱的士兵都有家眷在瓦岗寨，再深入调查才知道，是因为翟公赏给翟弘五百匹绸缎，翟弘把它分给了手下老兵和将领，而另一部分将领的妻女没因有得到绸缎而在背后怂恿，结果导致骚乱，找到了问题源头，我便建议翟公给所有家眷都发一匹绸缎，作为新年贺礼，骚乱便立刻平息了。


我便深有体会，很多时候枕边风会更管用，殿下要赢得江南民心，卑职觉得在女人身上做做文章会更有效果，比如如厕问题和母婴问题，看起来事小，但如果考虑周全了，其实花不了什么费用，江南的妇女就会支持殿下，这就叫于细微处做大事。”


张铉连连点头，“说得很好，‘于细微处做大事’让我深有启发。”


邴元真又笑道：“卑职还有一个建议，希望殿下能考虑。”


“你说！”


“卑职考虑过，南北融合问题的根本就在于南方对北方的认可程度，几百年南北分裂，北方是胡人天下，而南方是汉人天下，导致胡汉互不认可，虽然隋朝统一了南方，但隋朝的权贵重臣依然是以鲜卑人为主流，所以南方不认可，导致南方始终起义不断，但经过近三十年的磨合，尤其明皇帝（注：杨广谥号）扶汉抑胡，南北之间的矛盾实际上已经由胡汉之争变成了利益之争。”


“说下去！”张铉颇感兴趣。


邴元真得到了鼓励，又继续道：“卑职曾在吴郡求学五年，比较了解江南的情况，由于稻米价格高产量大，所以在两湖和江南一带关陇贵族占有大量良田，形成了无数庄园，殿下完全可以将这些庄园收归官府所有，将来官府授田时便有利于人口向江南流动，对江南的开发会有很大的促进作用。”


“这对江南士族有利益上的好处吗？”张铉沉吟一下问道。


邴元真笑道：“殿下，关陇贵族会通过兼并购买等方式扩大庄园，很多没落的小士族或者小地主的土地都会被他们利用权势占有，江南士族往往处于下风，对土地的争夺就是最根本的利益之争，其实江都的商业也一样，也是江南士族和关陇贵族之争。”


张铉沉思良久道：“这件事事关重大，让我好好考虑一下吧！”


邴元真便不再多说什么，这时，一名亲兵上前低声对张铉说了几句，张铉笑道：“这倒有意思，他现在人在哪里？”


“人已带到殿下的座船上等候。”


张铉点点头，又嘱咐了邴元真几句，便转身向江边走去。

第807章 立功赎罪


船舱内，袁柘荣显得有点坐立不安，他是在今天上午被隋军水师截获了座船，被隋军士兵带回到临时驻营地，袁柘荣不知自己的命运如何，心中十分紧张，尤其他抛弃了江宁县众士族独自逃生，更让他此时感到一种莫名的懊悔。


早知道隋军战船会来接应，自己又何必逃走？


但袁柘荣更害怕张铉追究自己的责任，正是他的坚持，才使得江南会最终拒绝了张铉的要求，而现在他却落在了张铉的手中。


就在这时，船舱外响起了脚步声，袁柘荣一回头，只见张铉快步走了进来，吓得他连忙上前跪下行礼，“小民袁柘荣拜见齐王殿下！”


“袁公认识我？”张铉笑问道。


袁柘荣听齐王称呼自己一声‘袁公’，心中稍安，又生出一丝侥幸的念头，难道张铉并不知道是自己坚持反对他的条件吗？


他不及多想，连忙道：“小民曾在江都见过殿下。”


“原来如此，袁公请坐吧！”


张铉请袁柘荣坐下，又让亲兵上了茶，这才道：“我听沈坚说，袁公是江南会的元老，在江南会地位最高，上次我提出的条件就是因为袁公坚决反对，才不了了之，是这样吗？”


袁柘荣心中大骂，沈坚竟然这样出卖自己，把责任全部推到自己头上，简直岂有此理，他急忙解释道：“殿下，事情不是这样，江南会自有规则，重大事情由四大家族协商决定，必须有三家支持才能通过，殿下所说的事情是四家一致同意，包括沈坚，他也认为不能接受殿下的条件，这怎么能说是我坚决反对呢？”


“或许吧！所以我才想确认一下，不愿听一面之词。”


张铉笑了笑，又问道：“那现在呢？袁公怎么考虑。”


袁柘荣叹口气，“殿下已经出兵了，这个问题还有什么可讨论？”


“也不是这样，现在我只是临时出兵，为了救江宁县民众，我之前说过了，如果江南会不解散我绝不会进军江南，我张铉虽不是什么金口玉言，但至少也须言而有信，我准备下午就撤军回江都。”


“请问殿下，那其他人的意思呢？”袁柘荣又低声问道。


张铉淡淡道：“我以为袁公是聪明人，如果袁公不愿单独和我谈，我也不勉强，会立刻送袁公去江都，就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然后我和会沈家谈，相信沈家会非常愿意与我单独协商此事，袁公再考虑一下吧！”


说完，张铉起身要走，袁柘荣忽然喊道：“殿下，我完全接受殿下的一切条件。”


张铉回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袁公想通了？”


袁柘荣大骂自己是蠢货，竟然没有明白齐王的意思，齐王是在寻找一个江南士族领袖，自己险些把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放过了，他急道：“我完全支持殿下的一切决定。”


“无条件支持！”他又慌忙补充道。


张铉又笑着坐了下来，打了这么多年交道，张铉也渐渐了解南北士族的不同，南方士族要更加团结，很容易连枝成林和朝廷对抗，所以张铉需要在南方士族群中各安插一根搅屎棒。


江淮士族他用了黄家为士族领袖，而对于朝廷影响力更小的江南士族，张铉看中了这个袁柘荣，原因就在于他贪生怕死，自私自利，而且目前袁家在江南的势力最大，袁柘荣无疑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我也是希望江南稳定，希望江南民众能安居乐业，希望江南鱼米丰饶，相信袁公也一样的期待。”


“殿下说得对，没有人喜欢战争。”


张铉点点头又道：“我在剿灭杜伏威后，又召集江淮所有郡望世家共同商议江淮的前途未来，我们达成了一致共识，既兼顾的中央朝廷的利益，同时也保护了世家的利益，江淮便迅速稳定下来，我希望江南也是一样。”


“恐怕江南和江淮的利益诉求会有很大不同。”


“我不这样认为。”


张铉缓缓道：“之前我在江都和很多江南士族都会谈过，我感觉和江淮士族其实大同小异，都是诉求自己的利益，当然，利益有很多，比如商业利益，土地利益或者矿山利益，江淮士族更偏重于矿山，而江南士族则偏重于商业，但不管是什么利益，关键要把握好官、民、士三者的平衡，袁公说是不是？”


“殿下看得很透彻，前朝就是失去了这个平衡，才导致江南造反不断，其实官、民、士三者的平衡也不难实现，只要官守法度，民守规则，士为官民之桥梁，自然就平衡了，而前朝始终做不好这一点的原因是关陇贵族对江南利益的侵蚀，我们并不排外，北方民众逃来南方，我们积极的帮助他们安稳定居下来，江南也需要人口，但我们不欢迎外来入侵势力，我不是指朝廷，而是指关陇贵族，殿下如果处理不好这一点，江南会后患无穷。”


“还有什么建议？”张铉又笑问道。


袁柘荣沉吟一下道：“还有就是科举，听说中都在明年一月就要宣布科举时间，这次科举对江南融入北隋非常重要，希望殿下能把这件事安排好，比如安排船只运送士子和京城食宿问题等等。”


张铉和袁柘荣闲聊几句，只是想稳住他的情绪，不让他有屈辱之感，却没想到这个袁柘荣颇有见识，出乎张铉的意料。


张铉这才意识到，这个袁柘荣既然能成为江南会的头号决策人，必然有他的过人之处，贪生怕死是一方面，但到了和平年代，又会成为一个合格的太守。


张铉便开始考虑在江南会解散后，任命这个袁柘荣为丹阳郡太守。


张铉笑了笑问道：“我军中还缺一个仓曹参军，袁公能否推荐一个年轻优秀的袁氏子弟？”


袁柘荣大喜，他们袁家也有成为第二个上位的机会了，他想了想道：“我侄子袁天罡极为精通算术，原在成都府任职，因反感李孝恭镇压巴蜀而去职，前来江南求发展。”


张铉很惊讶，“袁天罡之名我也已久闻，不过他不是成都人吗？”


袁柘荣笑道：“殿下有所不知，丹阳袁氏就是从蜀郡迁来，至今不过五十年，而我们这一房更是十年前才从蜀郡过来，袁天罡之父便是我的胞弟。”


“原来如此！”


张铉欣然笑道：“他人在哪里？我想见他一见。”


“回禀殿下，他现在人在何处我也不知，不过我会尽快找到他。”


……


随后，张铉又和谢、王两大家族达成了解散江南会的共识，就在当天晚上，一艘大船运载着沈坚等江南会成员代表抵达了临时宿营地，由袁柘荣牵头，三十五名世家代表商议了近一个时辰，最后一致达成决议，决定正式解散江南会，江南各郡士族承认北隋任命的官府。


一更时分，亲兵将刚刚睡下的张铉叫醒了，“殿下，邴先生来了，他说结果出来了。”


张铉尽管身体十分疲惫，但依然强打精神起身，“让他在外舱等我片刻！”


张铉简单披了一件长袍，走到外舱，邴元真将厚厚一只卷轴呈给张铉，“殿下，这就是江南会三十五名成员的最终决定，请大帅过目。”


张铉连忙接过协议，在桌上缓缓摊开，条款不多，一共只有六条，主要内容便是解散江南会，陈朝后裔不再谋求复国，江南各郡士族接受由中都朝廷任命的官府，完全承认江南六郡归属于北隋，同时各大世家愿意出钱出物支持隋军剿灭乱匪孟海公。


后面便是密密麻麻的三十五人的签字画押，应该说这份决议的条款张铉之前已经和四大核心家族都谈妥了，变化不大，不过也有一些决定并没有体现在这份决议上，比如，江南会会主陈宪将在中都朝廷出任校检工部尚书一职，并封为光禄大夫、陈国公。


所谓校检工部尚书，就是候补工部尚书的意思，只是拥有工部尚书的级别，而没有实际权力，众人对这个任命没有异议，陈宪本人也接受了去中都出任官职的决定。


另外，还有一个没有明示的决定就是由袁柘荣出任丹阳郡太守，虽然众世家对袁柘荣临阵脱逃有点耿耿于怀，但袁柘荣的威望很高，一直被江南士族视为领袖，所以张铉的这个任命还是赢得了众人的一致拥护。


正是前期准备做得充足，所以才有这么一份完全让张铉满意的决议。


“殿下，我们下一步做什么？”邴元真问道。


张铉指了指决议笑道：“既然对方这么有诚意邀请我们，我们怎么能让他们失望，明天开始，隋军进驻丹阳郡。”


“另外，江宁民众再多住几天，等丹阳郡彻底安全后再让他们迁回去，就辛苦你了。”


“卑职会尽力把事情做好。”


张铉点了点头，又笑道：“还有一件事忘记了，我既已决定让袁柘荣出任丹阳郡太守，那么丹阳郡丞就由你来担任。”


邴元真一怔，眼中随即露出感激之色，他尽力克制住内心的激动，躬身施礼道：“卑职绝不会让殿下失望！”

第808章 无米之炊


次日一早，隋军开始大规模在丹阳郡登陆，除了先上岸的一万骑兵和一万步兵外，这一次又有三万步兵上岸，另外还有两万水军占领了延陵县，延陵县又称京口，也就是今天的镇江，也是江南运河的起点，夺取延陵县，使北隋水军拥了一块进入江南的根基。


但张铉自有他的行动计划，冬天已经来临，他并不想在冬天打这一战，他首先要完成自己在江南的战略部署，不仅仅是攻打吴郡、会稽等郡，还有下一步对林士弘的剿灭战。


所以第一步便是在江南打造一块根基之地，这是张铉的一贯手法，当年在黄河对岸打造清河郡根基，使青州军能顺利进入河北，几个月前攻占了上党郡和长平郡，同样也是为隋军进入并州打下根基。


这次也是一样，张铉选中了丹阳郡作为自己南下的第一处根基地，用一个冬天的时间来全面控制它。


十天后，隋军前锋攻占了只有千余名士兵把守的曲阿县，此时孟海公的军队已经南撤至毗陵郡，随着五万隋军全面进驻丹阳郡，江宁县所面临的威胁被解除了，在对岸住了整整十二天的十几万江宁民众开始渡江南下，开始陆陆续续返回自己家园。


在江宁城外隋军大营已经建成，这是一座不亚于江宁城的巨大板墙式军营，周长足有二十里，超过六千顶大帐和广阔的训练场，此时，五万大军正整齐地排列在训练场上，接受隋军最高统帅的训话，张铉站在一座两丈高的木台上，身后站着十几名大将。


在略带寒意的江风中，张铉的声音传得很远。


“从徐州到中原再到江南，我们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足以让我们向子孙夸耀，而今天我们又跨过长江，准备横扫江南，但不是现在，现在我们需要的是休息，新年到来，我们要吃饱喝足，要给远方的家人写信报平安，积极训练，等待春天的战鼓的敲响。”


张铉深深吸一口气，锐利的目光扫过每一个士兵的脸庞，他仿佛听见了士兵的心跳，又缓缓道：“有很多老兵都还记得，几年前我们只有数千人，占据北海一郡，但到今天，我们已经拥有青州、河北、徐州、中原、江淮，沃野数千里，人口超过两千万，但不够！明年开春后，我们开始向江南进军，我会带各位将士横扫南方，那将是我们新的征程，我们的目标是天下，我们要统一天下，铸造最强大的帝国，将士们，用我们的怒吼声来表达我们此时的心情吧！”


张铉举起右臂大吼道：“我们必胜！”


“必胜！”


五万将士一起高呼，所有人的眼睛涌起激动的泪水，一种甘愿慷慨赴死的信念在他们心中燃烧，每个人无论士兵还是大将，都声嘶力竭地振臂大吼，“必胜——”


……


长安太极宫，李建成匆匆走上武德殿前的台阶，却听见后面有人在叫他，李建成一回头，却见是尚书仆射裴寂，这段时间裴寂刻意巴结李建成，无形中便疏远了秦王李世民，李建成也顺势笼络裴寂，两人已渐渐达成了契盟关系。


裴寂巴结李建成是有原因，由于李渊在后宫沉醉于酒色，竟然在初五的大朝会上晕厥，引发了众臣的议论和担忧，裴寂更是暗中买通了首席御医，了解李渊的身体状况，御医含蓄地告诉他，如果圣上再这样继续放纵自己，恐怕三年内会生重病。


正是担心李渊命不长久，裴寂才转而开始抱李建成的大腿，放弃了他一贯支持秦王李世民的立场。


李建成停住脚步呵呵笑道：“我还以为自己来晚了，没想到相国也迟到了。”


“刚才在军器监仓库清点新造出的兵甲，估计今天圣上会问及此事。”


“哦——不知现在兵甲是否足够新兵？”


这两个月，唐军在关陇招募了十三万新兵，使唐军兵力达到三十万，但后勤却没有能跟上，主要是从前隋朝留在长安的兵甲已消耗殆尽，但新兵甲的锻造进度却跟不上，影响了军队成军，令李渊十分恼火。


裴寂苦笑着摇了摇头，“还有四万套兵甲的缺口。”


“这么多！”


李建成吃了一惊，“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工匠不足吗？”


“工匠不足只是一方面，关键是我们库房中没有生铁了，没有了生铁，巧妇就难为无米之炊啊！”裴寂长长叹了口气。


李建成正要再问，这时，一名宦官快步走出来，正好看见了二人，宦官急忙上前道：“圣上要发怒了，殿下和相国快去吧！”


李建成点点头，和裴寂快步向殿内走去……


御书房内，李渊满脸怒气，负手来回疾走，堂下，李世民、陈叔达、刘文静、唐俭、崔民干、窦琎、独孤怀恩等重臣垂手而立，谁都不敢说话。


“朕几个月前就说起募兵之事，眼看就到年底了，募兵还没有完成，朕养的都是什么人，一群饭桶吗？”


李渊越说越怒，他抓起案上一叠奏卷狠狠向地下摔去，“都是一群无能的饭桶，一个刘武周打了两年都拿不下，出兵中原空手而归，张铉已经拿下江南了，我们却无法向东走一步，你们还有什么脸领朕的俸禄？”


众人都跪了下来，“陛下息怒！息怒！”


这时，宦官在门口禀报：“太子殿下和裴相国求见！”


“让他们进来！”


李渊自己坐位上颓然坐下，摆摆手道：“朕有点失态，你们都起来吧！”


众人站起身，心中都十分惭愧，今天他们得到快报，隋军灭了杜伏威后，又出兵丹阳郡，江南士族投降了张铉，这个消息令众人十分震惊，没想到隋军扩张如此迅速，使每个人都有了十分沉重的危机感。


片刻，李建成和裴寂先后走进御书房，上前躬身施礼，“参见父皇！”“参见陛下！”


李渊不悦地责备李建成，“为什么现在才来，不知道朕等得急吗？”


“启禀父皇，儿臣准备出宫去巡视市场，刚走到朱雀门便得知父皇召见，所以儿臣匆匆赶来。”


李渊不满的目光又望向裴寂，裴寂连忙道：“微臣正在军器监清点刚入库的兵甲，因此来晚了片刻，请陛下恕罪！”


“你们都有借口，罢了，平身吧！”


两人行礼起身，李渊又对李建成道：“朕今天把众人找来，想必皇儿也知道原因，江南士族被孟海公所逼，归附了张铉，北隋的势力已经扩张到江南，我们却寸步难行，连募兵这么简单的事情拖了几个月都完不成，朕实在是失望，也很愤怒。”


李建成躬身道：“父皇，募兵进展缓慢并不是大臣们做事不力，募兵本身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要有相应的国力来支撑，不仅需要大量钱粮，而且还要有相应的兵甲，当初我们之所以将兵力定为二十万，是因为我们兵甲库存只能供应二十万人，现在猛地增加十三万人，兵甲就供应不足了。”


李渊冷冷哼了一声，“你的意思是说，这两年我们连一把刀都没有造出来，全部在吃前朝的老本，是这个意思吗？”


“儿臣不是这个意思，兵甲会不断消耗，一把刀最多只能参加两场战役就不能用了，盔甲也是一样，很容易损坏，难以修复，这两年我们也打造了大量兵甲，但消耗也太大，所以显得有点入不敷出。”


李渊不理睬他，又问裴寂道：“刚才裴相国说在清点新入库兵甲，朕想知道，现在我们究竟还差多少？”


“陛下，大概还差四万套兵甲。”


众人一片哗然，李渊怒道：“为什么会差这么多？”


“陛下，工匠们都已经尽了力，很多工匠一个月都没有回家了，吃住在工场内，实在是我们没有生铁了，陛下，左藏库中再无一斤生铁。”

第809章 阴魂不散


裴寂的最后一句话着实让人难以接受，李渊脸色愈加阴沉，眼睛里愤怒得快喷出火来，御书房内一片寂静，就仿佛暴风雨即将到来前的宁静。


这时，李世民上前道：“父皇，儿臣有一言。”


李世民的出头使快崩断的弦骤然一松，众人都轻轻出了口气，李渊克制住了内心的滔天怒火，半晌道：“说吧！”


“父皇兵甲不足其实可以解决，儿臣有办法。”


“说下去！”李渊的脸色终于和缓了一点。


“儿臣知道在河西武威县和河湟县还有五万余套兵甲，这是李轨和薛仁杲的军队投降后收缴，因为儿臣觉得品质不太好，所以就没有收归军方，至今还在两县的仓库内，我们完全可以利用起来。”


李渊也想起来了，好像是有这件事，自己当时没有放在心上，便忘记了。


“但你说品质不太好，我们可以使用吗？”李渊有些担忧地问道。


“启禀父皇，长矛和战刀其实还可以，只是盔甲比较粗糙，都是皮甲，儿臣考虑，可以把两万御林军的盔甲暂时换成皮甲，把好盔甲给作战军队。”


李世民的方案赢得了众人的一致赞同，陈叔达笑道：“其实也不用和御林军更换，现在新兵需要训练，装备皮甲也可以，兵甲到位后，新兵就可以投入训练了。”


李渊点了点头，虽然是权宜之计，但至少也解决了眼前的危急，他便对李世民道：“这件事就交给皇儿了，尽快办妥！”


“父皇放心，儿臣回头就去做！”


李渊又对众人道：“大家再谈谈生铁之事吧！虽然解决了眼前之危，但如果生铁问题不解决，我们还是会有巨大的后患。”


刘文静上前道：“启禀陛下，微臣倒有发现。”


“刘相国请说！”


刘文静不慌不忙道：“前朝的铁矿山主要集中在江淮和荆州，冶炼在洛阳和江都，关陇地区没有矿山，不过微臣翻阅旧官文，发现在北魏年间，蜀州有大规模铁矿开采，矿山位于隆山郡和眉山郡一带，虽然文卷上没有矿山的具体地点，但地方志上一定有记录，微臣觉得应该容易找到，只要恢复巴蜀的矿山开采冶炼，我们生铁不足问题就能渐渐解决。”


裴寂心中着实不甘，他干笑一声道：“刘相国想法是不错，方案也可行，但矿山恢复开采到冶炼出第一炉铁水，至少需要一年时间，可现在我们手中已经没有一斤生铁，这一年时间我们该怎么办？兵器消耗补充怎么解决？”


刘文静轻蔑地看了他一眼道：“生铁不光存在于官库中，还有很多地方存在，比如民间，家家户户都有生铁制品，还有寺院的铁钟和铁佛，还有损坏的兵器也可以回炉，甚至我们可以向外购买，我不是指向北隋购买，他们也不会卖，我是说向西方购买，由粟特商队给我们送来，这么多生铁来源，裴相国又怎么会束手无策呢？”


裴寂被说得哑口无言，半晌道：“与民争利总是不太妥。”


刘文静正要乘胜追击，李渊却摆手打断了他们的争论，对李建成道：“解决生铁燃眉问题刻不容缓，这件事你要想尽一切办法解决，朕不想扰民，但也没有办法，我们若不能与隋军同步强大，我们迟早会被他们击败。”


“儿臣遵旨！”


李渊点点头，又对李世民道：“还有杜伏威，朕既然封他为淮南郡王，就希望他不要徒有虚名，要考虑在适当的时候放他回去，绝不能让张铉坐稳了江淮。”


李世民躬身道：“请父皇放心，这件事儿臣已经在积极准备了。”


……


李建成心事重重地回到东宫，刚进宫门，魏征便迎上来对他说了几句，李建成眉头一皱，“她这个时候来做什么？”


“微臣也问过她，她只是说有大事和殿下商议，却不肯明说。”


“你去应对她就是了，我没有时间管她的事。”李建成有些心烦意乱道。


“微臣知道了。”


魏征行一礼，转身要走，这时，李建成却想到了什么，迟疑一下道：“稍等一下！”


魏征停住了脚步，“殿下还有什么吩咐吗？”


李建成沉吟良久道：“也罢，我就见一见她，请她在外府等候。”


李建成的外府就是从前他父皇的唐王府，由于李建成身为太子，需要住在东宫，但李渊又将大部分政务都交给他处理，只住在东宫已经不太现实，所以李渊便将从前的唐王府赏赐给他，作为李建成的外府。


半个时辰后，数百名骑兵护卫着李建成的马车在外府台阶前缓缓停下，一名家仆奔上前开了车门，扶李建成下了马车，“魏先生在吗？”


“他刚到，太子殿下！”


李建成看了一眼停在对面的一辆华丽马车，便快步向府内走去。


李建成已经快一年没见到高慧了，进门时第一眼，还以为自己认错了人，尽管高慧依旧化妆得花枝招展，但脸上厚厚的一层粉也掩盖不住她憔悴的面容和变得干瘦的脸庞，就仿佛老了十岁。


“夫人好像最近不太如意？”李建成淡淡笑问道。


高慧起身行一礼，叹息道：“其实殿下也知道，自从渤海会灭亡后，我就变成丧家之犬了。”


李建成坐了下来，又笑问道：“既然如此，夫人为何不找个归属，相夫教子，平平静静度过下半生呢？”


高慧苦笑一声，摇了摇头，这个问题她无法回答，也不想回答。


李建成看了看她，又道：“夫人不知道吧！江南会也解散了，天下大势已定，后来者争霸，从前的北齐和南陈都没有任何复国的机会了，你兄长现在不是过得很好吗？”


“不要给我提那个窝囊废！”


高慧紧咬银牙，她对自己那个只知贪图享受，雄心壮志消磨殆尽的大哥高烈恨之入骨，竟然暗通官府来抓她，若不是她逃得快，自己就真的栽了。


这时，李建成忽然发现她手上又戴满了指环，顿时若有所悟，笑道：“原来夫人又嫁人了。”


高慧鼻子里哼了一声，“谈不上嫁人，只是利益结合罢了。”


李建成淡淡一笑，他并不关心高慧是否嫁人，他只关心唐朝的利益，李建成沉吟一下道：“我们缺乏生铁，夫人有没有办法替我们搞到生铁？”


高慧笑了起来，“殿下问对人了，渤海会在荆州江夏郡有一座铁矿，每年产生铁五百万斤，是我们一大财源，现在依然掌控在我的手中，殿下如果需要，我可以卖给殿下。”


李建成大喜过望，“五百万斤我们统统要，我们高于市价购买。”


“最近库存倒是有一批生铁，但我们自己要用，从下个月开始，每个月供应唐军三十万斤生铁，走南襄道运送进关中。”


李建成眼睛笑成一条线，“那就拜托夫人了。”


意外的收获使李建成心情格外好，他也知道高慧之所以这么痛快答应，是因为她也有事求自己，李建成便主动问道：“不知夫人来找我，有什么要紧事？”


高慧缓缓道：“我们想在河北起事，希望能得到唐朝的支持。”


李建成顿时有了兴趣，问道：“夫人不妨详细说一说，怎么起事？”


……


清河郡漳南县靠进漳水附近，有一座占地近百亩的大宅，四周小河环绕，绿树成荫，是一处十分清雅的修身养性之处。


这里便是窦建德归隐之后的府宅，窦建德妻儿都已死在战乱之中，在投降隋军后，他又娶了一房小妾，就在年初，小妾给他生下了一个白白胖胖儿子，让晚年得子的窦建德欣喜若狂，起名为窦归农，小妾也凭子贵，升为了正妻夫人。


张铉也得到了消息，封他儿子为骑羽尉，赏金五百两。


转眼，窦建德的儿子就开始牙牙学语、蹒跚学步了，窦建德整天抱着自己宝贝儿子，教他学步说话，人生得到极大的乐趣。


这天傍晚，窦建德的府上意外来了几名客人，这让窦建德娇妻李氏有些不满，她不喜欢外人再来打扰他们平静的生活，尤其这几个人长得凶神恶煞，一看便不是善类。


“小花，这边来！”


李氏躲在侧门旁，她招了招手，把上茶的丫鬟叫到自己身边，低声问道：“他们在说什么？”


“小婢不知，小婢一进去他们就不说话了，不过老爷好像很不高兴，一直都没有说话。”


“你再去听听，在隔壁听他们在说什么，回头告诉我。”


“遵命，夫人！”


丫鬟行一礼走了，李氏心中着实很担心，老爷很多事情都不肯告诉自己，可千万别又是什么造反之事。

第810章 家有小郎


窦建德的书房内坐着四个人，坐在正中间是主人窦建德，坐在他对面主客位是一个身材高大魁梧的黑面男子，年约三十五六岁，目光凌厉，满脸横肉，此人便是窦建德从前的旧部刘黑闼，他是窦建德的同村好友，也是窦建德军中的第二号人物。


窦建德投降张铉后，他的军队全部被解散，刘黑闼却在窦建德决定投降后便带着数百名心腹亲兵离开了军队，他在上党郡的太行山中落草为寇，并逐渐纠集了数千匪众，自称为黑王，在太行山一带混得颇有名气。


但刘黑闼是一个野心极大之人，他绝不甘心在太行山做一个草寇，所以当同样不甘心的高慧找到他后，两人一拍即合，决定在河北腹地起兵，这里隋军兵力较少，盛产粮食，容易造成声势。


刘黑闼当然想做老大，但高慧却不断劝说他，让他去说服窦建德同反，利用窦建德在河北的威信，必将一呼百应，风起云涌，刘黑闼也被高慧说服，化妆商人，秘密来到了漳南县武丁乡，这里是窦建德的故乡，但同样也是刘黑闼的故乡。


刘黑闼已经劝了窦建德半个时辰，说得他口干舌燥，但窦建德依旧沉默不语，不知他是在考虑，还是委婉拒绝，好在刘黑闼很了解窦德建，知道窦建德是很重情义之人，必须耐心劝说才会有效果。


刘黑闼刚要开口，只见丫鬟端着一壶新煮的茶走进来，刘黑闼立刻咬住了舌头，丫鬟在茶壶放在桌上，窦建德摆摆手，让她出去。


丫鬟退了下去，刘黑闼回头见丫鬟关上门，这才压低声音又继续劝道：“当年我们起兵之时，大哥就说过，除非灭掉大隋，否则我们将战死方休，现在隋朝还在，我们的志向还没有完成，大哥为何雄心泯灭，甘为一乡人？我们完全可以东山再起，以大哥的威望，振臂一呼，河北数十万勇士将云集在大哥身边，那时我们据幽州，控辽东，有突厥人的战马，有大唐的钱粮，天下三分，我们也能得其一，大哥，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


刘黑闼声泪俱下，在隔壁偷听的小丫鬟却翻窗出去，找到了主母李氏，紧张道：“夫人，那个黑大汉我认识，就是以前的刘二叔，他在劝老爷重新起兵造反呢！”


李氏惊得脸色惨白，如果再造反，自己的孩儿可就活不成了，她想了想，便对小丫鬟道：“你去河对岸那座养羊的屋子，找到一个叫小武的年轻人，你把听到的话都告诉他，快去！”


“夫人，可以吗？”


“没问题的，快去吧！”


丫鬟一溜烟地出去了，这时，刘黑闼的劝说也到了尾声，窦建德一直沉默不语，刘黑闼也没有办法，而且他不能呆的时间太长，他便对窦建德道：“我话已经说尽了，大哥却始终不表态，这样吧！大哥考虑两天，我两天后再来，先告辞了！”


窦建德还是沉默不语，低着头，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刘黑闼无奈，只得拱拱手带着两名手下快步离去。


走出大门，刘黑闼对一名手下低声道：“留在这里，盯着他们一举一动。”


窦建德直到他们都离开府门，才叹息一声，起身向内院走去，正好碰见了怀抱儿子的娇妻，窦建德抱过儿子，在他小脸蛋上亲了一下，笑道：“你爹爹想过几年安稳日子都难。”


李氏忧心忡忡问道：“老爷，他们是什么人？”


“是我的旧部，来看看我。”


“他们是来劝老爷起兵造反吗？”


窦建德感觉到娇妻的担忧，便笑道：“放心吧！我有了儿子，已经没有那个心了。”


“可是……他们不会放过老爷的，我见他们都阴沉着脸出去。”


“我给你说没事的，别放在心上。”


窦建德抱着儿子向内堂走去，李氏在后面咬了一下嘴唇低声道：“老爷为什么不向武校尉求救，他们就和我们隔河相望。”


窦建德脸色大变，回头怒视妻子道：“你去告诉他们了？”


“老爷，他们是来保护我们的，我觉得应该向他们求救！”


窦建德急得直跺脚，“真糊涂啊！你要害死我们了。”


“老爷，我做错了吗？”


李氏吓得呆住了，窦建德怀抱中的儿子也吓得大哭起来。


窦建德连忙哄儿子，又对妻子急道：“快收拾一下细软，立刻去中都，快去！”


窦建德心如明镜，他很了解张铉，一旦张铉知道刘黑闼再度邀请自己出山，那么张铉一定会下手除掉自己，只有去中都自首，才有希望免除一死。


而且刘黑闼劝不动自己，也一定会杀了自己，引发自己旧部生乱，他必须立刻离去。


不多时，一辆马车从窦府里驶出，向小桥驶去，刚过了小桥，一名年轻男子从树上跳了下来，他名叫武铮，是一名隋军校尉，奉命率五十名士兵监视窦建德，窦建德也知道他的存在，大家互不干涉，相安无事。


武铮得到了丫鬟的消息，专门在这里监视窦建德，他拦住马车笑嘻嘻问道：“窦公这是要去哪里？”


窦建德拉开车帘道：“我要去中都面见齐王殿下，武校尉也随我一起去吧！我可能遇到了不安全之事。”


武铮欣然道：“保护窦公安全是我们的职责，我们自当护送窦公前往中都。”


很快，从远处奔来的五十名骑兵护卫着窦建德的马车，离开窦府，向中都方向疾速驶去。


就在马车刚走，从远处奔出一人，正是刘黑闼留下监视窦建德的手下，他心中大急，也翻身上马向漳南县方向奔去。


……


张铉回到中都已经快半个月了，离新年也已不到十天，这半个月，张铉大部分时间都呆在家里，好好慰藉了妻子们的相思之苦。


书房内，张铉年仅四岁的儿子张廷背着手站着，稚声稚气地给父亲背诵《论语》，他已经能把《论语》完整地背诵下来了。


“子曰，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


“子曰：其为人也孝悌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悌也者，其为仁之本与？”


张铉望着小脸严肃的长子，心中泛起了一丝愧疚，自己很少有时间陪儿子，却从未发现他的眼睛很像自己。


卢清坐在一旁陪同着丈夫和儿子，这是她最幸福的时刻，在她身边的摇篮里，还睡着乖巧的女儿。


“夫君，让廷儿喝口水吧！”卢清看出儿子有点紧张。


张铉笑着点点头，“不用再背了，我知道廷儿背得下来。”


张铉疼爱地摸了摸儿子的后脑勺，又问道：“平时除了读书，还做什么？”


“还有习武！”


“你会练武？”


张铉有点惊讶，儿子看起来有点瘦弱，居然还会练武。


“嗯！”


张廷重重点点头，“是二娘教我的剑法，孩儿练给爹爹看。”


他毕竟还是孩童，说到练武，立刻兴奋起来，他一下跳了起来，从桌上拾起一把铁尺子，开始舞剑，张铉见他练得不错，步伐虎虎生威。


卢清在一旁低声道：“武娘说廷儿有点瘦弱，需要练武强身，每天上午廷儿都要去跟二娘练武。”


“他是有点瘦弱，应该多锻炼，让他长得强壮一点。”


夫妻二人一边说，一边看着儿子，张廷忽然用力过猛，铁尺竟脱手而出，直射张铉的面门，旁边卢清吓得掩口惊呼起来，张铉手疾眼快，凌空一把抓住了尺子。


张廷吓呆住了，一动不动，张铉笑道：“莫非你二娘还教你脱手剑吗？”


张廷连忙躲到母亲身后，胆怯地望着父亲，卢清歉然道：“夫君，廷儿只是不小心，你可别吼他！”


张铉也不想吓坏孩子，便笑道：“既然你娘求情，这次就饶你，下次我可不再饶你。”


卢清推了一把儿子，张廷上前跪下，“孩儿知错！”


张铉摸了摸儿子的头，“好了，爹爹还有客人，晚上爹爹再陪你。”


张铉站起身对卢清道：“我去外书房，房先生应该已经到了。”


“夫君去吧！我带孩儿回内宅。”


张铉点点头，便快步向外书房走去。


外书房内，房玄龄正坐在桌前喝茶，他上午才从上党郡和长平郡回来，来向张铉汇报情况。


片刻，张铉快步走了进来，笑道：“让先生久等了。”


房玄龄连忙起身行礼，“微臣也是刚到！”


“坐下吧！”


两人已经熟悉了，分宾主落座，张铉问道：“并州两郡的情况如何？”


“启禀殿下，目前两郡局势比较平稳，但长安那边还是有点小动作。”


“什么小动作？”


“长安在收买两郡的官员，据我推测，至少有四成的官员暗中效忠长安。”

第811章 及时提醒


张铉喝了口茶问道：“有高层的官员吗？比如太守、郡丞之类。”


“两郡太守暂时没有证据，他们很谨慎，但长平郡郡丞梁懿礼却明显效忠于长安，所有的长平郡牒文，他依旧是向长安汇报，并没有向中都汇报。”


张铉眼中闪过一丝怒色，随即冷冷问道：“这个梁懿礼是什么背景？”


“微臣调查过，他是京兆人，家世平平，大业二年考中进士第五名，随即娶了长安巨富赵宏之女为妻，这个赵宏应该是关陇贵族赵氏族人。”


“应该是？”


“微臣不能肯定，赵宏平时和赵家往来密切，但有可能是攀附亲戚，但去年赵氏族祭，赵宏也参加了，所以微臣有九成的把握认为赵宏也是赵氏族人。”


张铉冷哼一声，“不管这个赵宏是不是赵氏族人，但梁懿礼效忠于长安，我们就不能容忍，立刻革职拿办，如果证据确凿，可以通敌罪处斩。”


“殿下，微臣建议让御史台处理此事。”


张铉点点头，房玄龄掌管情报系统，虽然也有除奸杀敌的职能，但梁懿礼毕竟是五品郡丞，让御史台调查惩处更合适一点，同时也能震慑宵小。


张铉随即写了一份敕令，加盖印章，叫来一名从事，对他道：“去一趟御史台，把敕令交给虞大夫，告诉他，我希望今天就立案。”


从事行一礼，接过敕令匆匆去了，这时，房玄龄又道：“还有一件重要事情要向殿下汇报。”


“什么事？”


“微臣今天中午收到一份紧急情报，是关于窦建德。”


张铉一怔，“他怎么了？”


房玄龄取出一份情报呈给张铉，“这是监视士兵用飞鸽传书送来的情报，是有人去拜访他，鼓动他再度起兵。”


张铉看了一遍情报，脸色立刻阴沉下来，房玄龄低声道：“此人不会是刘黑闼吧？”


张铉点点头，“正是此人！”


刘黑闼是张铉眼中的一个巨大隐患，窦建德投降时，张铉便四处搜捕这个刘黑闼，却得知他已事先带领士兵离去，去向不明，张铉一直在担心此人，派士兵监视窦建德也多少和刘黑闼有关，这个刘黑闼果然回来了。


张铉负手走了几步，当即令道：“给监视窦建德的士兵下令，如果这个刘黑闼再来，无论死活，不准让他逃走。”


房玄龄苦笑一声，“可能有点晚了！”


“为什么？”


“殿下将情报翻过来就知道了。”


张铉将情报翻了过来，背面写了一行小字，看得出是仓促所写，窦建德要进中都，士兵们将护卫他前来，张铉半晌没有说话，这样一来就打草惊蛇了。


房玄龄又道：“殿下，微臣觉得窦建德不会再造反，他有了儿子，这个儿子寄托了他所有的希望，从他主动要求进中都，便可看出他要和刘黑闼撇清关系了。”


“他其实是怕我杀他！”


张铉冷冷道：“如果他有半点动摇，我绝不会让他卷土重来，必定会杀他除掉后患，此人倒很聪明，知道逃到中都来避祸。”


张铉又想了想，对房玄龄道：“这个刘黑闼很可能会寻求唐朝支持，命令长安的情报点，给我收集有关河北乱匪造反的一切情报，这里面必然有刘黑闼的情报。”


“殿下认为刘黑闼会在河北造反吗？”


“一定会！”


张铉又找来一名亲兵，令他道：“速去找斥候军沈将军来见我！”


“殿下觉得问题很严重？”


张铉点了点头，“问题不是一般的严重，河北是我们的根基，关系到朝廷稳定，如果河北生乱，那我们所有的计划都要打乱了。”


“殿下不妨和窦建德好好谈一谈，或许他知道刘黑闼的情况，另外，我建议殿下立刻派兵保护窦建德，防止他被刘黑闼所害，挑起窦建德旧部的仇恨。”


房玄龄的这个提醒非常及时，张铉心中也生出了一丝担心。


就在这时，沈光匆匆赶来，躬身行礼道：“参见大帅！”


他又向房玄龄行一礼，“参见军师！”


“沈将军，有件重要的任务交给你。”张铉说道。


“请大帅吩咐！”


张铉便将刘黑闼之事详细告诉了他，随即走到墙边地图前，用木杆指着河北各郡道：“现在的问题是，我们不知道刘黑闼会在河北哪里起兵，我想应该在某处有了根基，你可派五百支斥候队，每队五人，分赴河北各地去调查，寻找刘黑闼藏身之处，回头我会和窦建德谈一谈，有进一步的情报我再通知你。”


“卑职遵令！”


张铉又道：“另外还有一件事，窦建德已经在前来中都的路上，很可能刘黑闼的人会来追杀他，你可派三百名斥候骑兵前去保护，立刻就出发，还有，尽量给我抓几个活口，或许他们知道刘黑闼躲在哪里？”


“卑职马上就派兵。”


沈光躬身行一礼，转身便快步而去。


……


由于北方河流已经结冰，航行中断，北方交通只能靠车马通行，漳南县位于清河郡最北面，从漳南县前往中都大约需要走六天，千余里路程，窦建德也知道刘黑闼为人果断、残忍，一旦自己拒绝他的要求，他绝不会放过自己，所以窦建德吩咐马车昼夜兼程，沿着永济渠北岸的官道向中都疾奔，五十名骑兵紧紧跟随，保护着窦建德一家的安全。


这天中午，马车到了武阳郡的馆陶县，昨晚他们错过了宿头，随身携带的干粮都已吃完，急于找一个地方休息补充干粮。


武铮记得附近有一家茶棚，他搭着手帘四下寻找，忽然指着前方道：“窦公，茶棚就在前面，我们在那里休息片刻吧！”


窦建德又饥又渴，马匹也累坏了，确实需要找一个地方休息半个时辰，他便点头道：“可以！”


马车又继续前行，大约走了两里，前面果然有一家茶棚，由于快到新年的缘故，茶棚内空空荡荡，没有一个客人，几名伙计懒精无神地趴在桌上打盹，窦建德队伍的到来，一下子使茶棚热闹起来，五十名隋军骑兵纷纷去水井打水喂马。


掌柜跑上前点头哈腰道：“各位是来吃午饭吧！”


窦建德扔给掌柜一锭黄金，“你们店里所有的食材我们都包了，有多少吃的全部搬出来。”


掌柜见黄金足有五两，欢喜得脸都快炸开了，连声催促伙计道：“快把所有吃的都搬出来！”


一路上，窦建德出手阔绰，和士兵们相处得十分融洽，大家也沾了他的光，吃得好睡得好，大家心情都不错，坐在桌前吃吃喝喝，又说又笑，窦建德一家则坐在另一边，孩子在熟睡中，妻子李氏心中忧郁，没有食欲，只喝了一点米汤，窦建德用大饼卷裹着羊肉，又倒了一碗酒，大口吃喝。


但窦建德毕竟不是一般人，他虽然也和士兵一样大吃大喝，但同时他又十分警惕，不断注视着远处官道，他心里清楚，再走百余里他们就进入魏郡，那边靠近中都，防御更加严密，如果刘黑闼要对自己动手，那他只有这百里的机会了。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出现了十几个小黑点，窦建德一下子站起身，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远处的十几个黑点，士兵们也发现了异常，也纷纷跟着起身。


又过了片刻，远处的黑点渐渐变得密集起来，窦建德立刻大喊道：“有情况，大家快回战马！”


士兵们纷纷向自己战马奔去，李氏吓得声音颤抖着问道：“老爷是什么？”


窦建德咬牙切齿道：“是我的好兄弟来杀我了！”


他抱过儿子，扶着妻子向马车跑去，上了马车便喊道：“快去！”


车夫挥动长鞭，马车向前疾奔而去，武铮厉声大喊：“准备战斗！”


五十名骑兵纷纷举起战槊和盾牌，在官道上列队成两排，茶棚内的伙计和掌柜吓得撒腿向结冰的河面奔去。


这时，追兵已经杀到了三百步外，蹄声如雷，尘土飞扬，足有五六百人之多，为首一员黑脸大将，正是刘黑闼。

第812章 半路截杀


刘黑闼并不愿意请窦建德出山，那将威胁到他的首领地位，但这几个月他拜访不少旧部，大家纷纷表态，除非窦公再度出山，否则他们不会再造反，刘黑闼无奈之下才来请窦建德出山，但他还有一个备用方案，如果窦建德不肯出山，那他就索性杀了窦建德，嫁祸于中都朝廷，那么同样会有很多旧部愿意为窦建德复仇而造反。


此时，刘黑闼已经看出了窦建德的用意，竟然想去中都，这显然是要出卖自己，而且一旦窦建德在中都发话，那些本来就不愿再造反的旧部更不会答应自己了，刘黑闼立刻下定决心，一定要杀了窦建德，嫁祸给中都。


他率领五百骑兵一路追赶，眼看渐渐追上了，前面官道上出现了五十名隋军骑兵，刘黑闼极为狡猾，他立刻对副将范愿令道：“你率三百弟兄缠住隋军骑兵，我绕道去杀猎物。”


范愿喝令道：“前三旅跟我杀上去！”


他带着三百骑兵加快马速，瞬间便杀到隋军骑兵眼前，两支骑兵激战在一起，刘黑闼却一挥手，带着其余两百骑兵绕过了树林，向前方窦建德马车追去。


窦建德坐在马车上扭头望着后面的情形，后面尘土飞扬，隋军正和追兵激战在一起，令他心中着实忐忑不安，就在这时，从旁边树林内忽然杀出一支骑兵，为首之人正是刘黑闼，他们挥舞着战刀，大喊着向这边杀来。


窦建德一瞬间脸都变绿了，回头大喊：“快！再快一点！”


车夫拼命抽打挽马，马车在官道上如发疯一样奔驰，但刘黑闼率领手下还是渐渐追上了，窦建德拔出宝剑，看了看怀中睡得正沉的儿子，他不由心如刀绞，自己死不足惜，但他绝不愿自己儿子死去，刘黑闼可能放过自己的儿子吗？


妻子李氏在伏在他身上放声痛哭，窦建德长叹一声，“罢了，一死百了吧！”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前方忽然出现了无数骑兵，杀气腾腾向这边冲来，车夫大喊，“老爷，前面有隋军骑兵。”


窦建德也看见了，令他心中一阵狂喜，急喊道：“不要停，迎上去！”


刘黑闼率领追兵此时距离马车已不到五十步，眼看要追上，前方一股尘土扑面而来，他的手下惊恐大喊：“是隋军骑兵！”


只见数百隋军骑兵出现在他们百步外，装备精良，杀气腾腾，刘黑闼大吃一惊，急令道：“立刻撤退！”


手下纷纷调转马头奔逃，刘黑闼又不甘心地看了一眼马车，张弓搭箭，一箭向马车激射去，这一箭擦过窦建德的脸庞，插在车壁上。将窦建德吓出了一身冷汗。


数百名隋军骑兵从马车两边疾奔而过，向刘黑闼追去，刘黑闼和手下拼命奔逃，一直奔出百余里，才渐渐甩掉了隋军骑兵追击，而这时他的手下骑兵只剩下不到百人，其余士兵都死在追杀的途中。


……


两天后，窦建德终于抵达了中都，校尉武铮率领手下骑兵向他告别，他们在一起相处近两年，为了保护他，五十名骑兵不幸阵亡了十三人，让窦建德也有些伤感。


张铉已经给窦建德安排了房宅，还有专门士兵保护他的安全，有官员带着他的家眷先去府宅，窦建德则跟随着张铉的亲兵向紫微偏殿走去。


偏殿内，张铉正和重臣们商议明年科举的安排，大方案已经拟定了，关键是一些细节问题需要落实。


苏威依然是这次科举方案的草拟人，他缓缓对众人道：“明年科举时间和今年一样，放在五月初举行，考试内容也基本不变，由于我们在中原、江淮扩大了控制范围，明年或许还会向南扩展，所以录取人数比去年有所增加，大约两百人左右，这些大家都讨论过，诸位还有意见吗？”


偏殿内一片沉默，苏威看了看张铉，张铉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苏威笑道：“既然大家都没有意见，那我继续说，下面就是名额分配问题。”


偏殿内顿时引起一阵轻微的骚动，今年五月的首次科举就是因为名额问题闹得沸沸扬扬，最后两个尚书被降职，这事关各地方的切身利益，所以大家格外关注。


苏威看了一眼张铉又道：“地域分配名额，本来就是从权之举，不能形成惯例或者制度，所以从今年开始，取消科举录取的地域之分，所有士子凭自己的才学公平竞争，以后也是这样，不会再有特殊。”


大殿内一片沉默，没有人反对或者赞同，大家都知道，苏威是没有这个权力决定制度或许惯例，这必然是齐王的意思。


不过公平竞争大家也无话可说，谁也不愿承认自己子弟的才学不如别人。


这时，张铉对众人道：“去年我们暂时按照地域来划分录取名额，事实证明这个决定并不明智，不过我们确实也要照顾一些地域的士子，尤其是南方士子，所以我考虑在太学名额上进行倾斜，大家如果没有意见，就让苏相国继续宣读下去。”


这时，礼部尚书陈棱欠身道：“据微臣所知，在开皇年间如果进入太学，就等于半只脚踏入了官场，我们是不是也是这样，进入太学读书是不是在科举方面会有优待？”


张铉笑道：“这个问题让苏相国来回答吧！他最清楚。”


苏威咳嗽一声道：“开皇初年因为依旧施行九品中正制，所以各地推荐来读太学的士子基本就是官员的候选人，故而有进入太学就半只脚踏入官场的说法，但我们现在完全不是，现在科举才是进入官场的正式途径。”


“那进入太学读书又有什么意义呢？”陈棱继续问道。


“进太学读书当然有好处，食宿全免，每月还有钱米，这对贫穷人家子弟尤其有诱惑，读书便可以养家，另外，进太学读书也能得到名师指点，提高学识，无论对他参加科举还是将来出任幕僚都有好处，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太学生将来会是郡县文吏的重要来源，这将是大部分太学生的出路。”


这时，一名侍卫匆匆走来，对张铉低语几句，张铉起身笑道：“大家继续，我临时有点事情，很快就回来。”


张铉回到自己的官房，侍卫禀报道：“他在议事堂等候。”


张铉点点头，走进了议事堂，只见房玄龄已经先一步到了，正和窦建德在谈论着什么，窦建德见张铉进来，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微臣参见齐王殿下！”


窦建德被封为漳南县公，有爵位在身，所以他也行臣子之礼。


张铉笑道：“窦公请坐吧！”


三人坐下，窦建德感激道：“多亏殿下派军队来接微臣，使微臣幸免于难，建德感激不尽！”


张铉淡淡道：“其实窦公也应该知道刘黑闼半路追杀的真实用意，我说得没错吧！”


窦建德默默点头，又道：“微臣心里明白，他是想嫁祸朝廷，鼓动我从前的旧部跟他造反。”


“刘黑闼如果造反，对朝廷将影响巨大，对刚刚安定下来的河北民众也将是一场灾难，我相信窦公也不愿意看到这种事情发现，我只是希望窦公能全力和军队配合，将刘黑闼的造反扼杀在萌芽之中。”


窦建德叹口气道：“于公于私我都不会拒绝殿下的要求，我会全力配合，首先我要告诉殿下，刘黑闼背后有唐军的支持。”


张铉和房玄龄对望一眼，这个消息在他们的意料之中，如果刘黑闼寻求唐朝的支持，李渊一定会很乐意支持他。


张铉沉吟一下问道：“我想知道，刘黑闼究竟藏身在何处？”


窦建德缓缓道：“虽然他并没有告诉我他藏身何处，但我们可以从一些蛛丝马迹来推断他目前老巢的大概所在。”


张铉大喜，“愿闻其详！”

第813章 唯一隐患


窦建德沉思片刻道：“刘黑闼告诉我，唐朝对他很器重，准备和他联手剿灭刘武周，并答应将来把刘武周所有的战俘和物资都给他，他又说，河北北方空虚，是起兵的重要时机，我便推断刘黑闼述是想占据幽州和辽东，而且他居然动用五百骑兵来追杀我，说明他手中有一定量的骑兵，至少不下于千人，说明他的老巢必然靠近草原，否则他购买的战马根本过不来，所以我能断言，刘黑闼的老巢一定在幽州某处。”


张铉眉头微微一皱，幽州虽然缩小了范围，但幽州本身还有涿郡、上谷郡、渔阳郡、北平郡和安乐郡等五郡，地域辽阔，山脉众多，又去能去哪里找他们？


窦建德看出了张铉的为难，又笑问道：“殿下认识高慧这个人吗？”


张铉点点头，“我认识她，她怎么了？”


“她现在嫁给了刘黑闼，刘黑闼购买战马兵器的所有资金都来自于高慧，这也是刘黑闼亲口告诉我，说他得到了渤海会的全部财产，如果殿下很熟悉这个女人，从她身上说不定就能找到刘黑闼的藏身之处。”


这个消息着实出乎张铉的意料，高慧居然嫁给了刘黑闼，不过张铉立刻便明白了，这两人各有所需，一个需要高慧的人脉和钱财，一个需要刘黑闼的军队，所以一拍即合。


张铉又安抚了窦建德几句，便派人送窦建德回府宅去休息，望着窦建德背影远去，张铉对房玄龄笑道：“我们确实可以从高慧着手，而高慧的去向又可以从高烈处得到线索，这件事就拜托军师了。”


“请殿下放心，微臣即刻着手调查。”


房玄龄告辞要离去，张铉忽然想起一事，连忙叫住他，“稍等一等！”


“殿下还有事吗？”


“两天前长安转来一份情报，说长安面临生铁困缺，这个消息能确定吗？”


“这个情况完全可以确实，据微臣所知，不仅是长安生铁困缺，洛阳也一样，王世充已经下了缴铁令，所有人家的生铁都必须交出来，引起很大的风波，长安也要开始从民间搜刮生铁了。”


这时，一名侍卫小声提醒道：“前面还在等殿下过去。”


张铉点点头，对房玄龄道：“刘黑闼之事要加快调查，绝不能给他起事的机会，我们必须将他们扼杀在萌芽之中。”


“卑职这就去安排！”


房玄龄行一礼，便快步离去了，张铉也返回了偏殿。


这时偏殿内的朝议已经结束了，张铉在自己位子上坐下，笑问道：“朝议结束了吗？”


苏威笑道：“回禀殿下，科举朝议已经结束，微臣草拟的方案大家一致同意了。”


张铉点点头，“这次科举涉及到诸多南方士子，所以很多细节上考虑周全，丹阳郡袁太守曾建议我，最好官府能用船只运送江南士子集体北上，以保证安全，我觉得这个建议很好，具体细节苏相国不妨再写信与袁太守沟通一下，总之，准备得越充分，科举就会越顺利。”


苏威笑道：“请殿下放心，我们已经有了第一次科举的经验，相信第二次只会更好。”


“科举之事就暂时商议到这里，另外，还有一件事我要和诸位商量，就是关于生铁控制，我已经得到消息，长安和洛阳生铁困缺，以至于影响到了军队招募，我们必须要严控市场上的生铁数量，绝不允许一斤生铁流入关中或者洛阳”


……


自从唐军被迫撤回关中，王世充军队夺得了中原西部六郡后，王世充的野心便渐渐无法抑制了，尤其他和张铉结盟共同对付李唐，使王世充愈加相信，就算自己篡了皇帝位也不会遭到张铉的反击。


眼看新年将到，王世充便开始秘密策划取代皇泰帝，事实上，皇泰帝已经成了傀儡，王世充完全掌握了军政大权，所有反对他的大臣都被他用各种手段铲除。


王世充夺位的时刻即将到来，这几天，洛阳街头上出现了一首童谣，‘东头一个张，西头一个李，洛阳当出天子王’。


不仅如此，太史监令安伽陀发现天象有异，紫微星闪亮异常，他便上书朝廷道：“洛阳当出新主！”


洛阳道士桓法嗣向王世充献《孔子闭房记》一书给王世充，称先贤已有明示，相国王世充当代隋为天子，王世充一方面说道士之言不可信，另一方面却封桓法嗣为谏议大夫，赏金千两。


朝廷百官在太常卿崔文象的率领下发起了连署情愿书活动，恳求郑王登基为帝，王世充佯怒，“尔等要陷我于不义乎？”遂拒绝了百官的请愿。


虽然王世充登基的条件已经成熟，但王世充还有一块心病，那就是他最不放心的宇文成都和张镇周两名大将军，虽然这二人已经被他调离了洛阳，一个去驻防荥阳郡，一个转任淮安太守，而且宇文成都手下大将也都是王世充的心腹，实际上已经将大将军宇文成都架空了，但王世充还是不放心，他必须要除掉二人，才能正式登基。


郑王府内，王世充正和几名心腹在商量铲除两名大将军的对策，王仁则道：“还是按照之前我的建议，用诏书召两人回来述职，在半路杀之，嫁祸于乱匪，这样可以堵住众人之口。”


云定兴有些不以为然，“不必这么麻烦，直接在军中杀之，就说两地兵变，两人皆死于乱军之手，王爷则派军队去平乱，然后哀悼两名大将军，一切就顺理成章了。”


王世充着实拿不定主意，便向段达望去，段达笑道：“两个方案都不错，一人用一个方案便可以了，一样的死法多少会让人生疑。”


王世充点了点头，段达这个方案可以接受，他沉思片刻，对王仁则道：“荥阳郡离东郡太近，将宇文成都召回，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叔父放心，我会万无一失！”


王世充又看了一眼云定兴，云定兴连忙躬身道：“淮安郡那边也不会有问题，卑职会处理好！”


王世充欣然道：“两人首级到洛阳的那一天，就是我登基之日。”


……


宇文成都这几个月着实闷闷不乐，与唐军一战后，王世充提请天子封他为英国公、荥阳大帅，虽然爵位连升两级，但他军权却被剥夺，名义上让他统领荥阳的一万军队，但这一万军队实际上是王世充的直属军队，除了王世充外，谁也指挥不动他们，无形中便架空了宇文成都。


虽然张铉之前多次向他示好，甚至还送给他一匹宝马良驹，宇文成都也明白张铉的暗示，希望自己能归降北隋，但宇文成都还是不愿背叛皇泰帝，而另一个难以启口的原因便是两个月前，中都在闹市公开处斩了宇文化及和宇文智及兄弟，轰动天下，这让宇文成都多少有点尴尬，毕竟他曾是宇文家族的大太保，不管他承不承认，这个像胎记一样的身份会跟随他一生。


这天上午，宇文成都的幕僚许印匆匆向大帐走来，许印便是当年宇文述的幕僚，宇文述去世后，他没有跟随宇文化及，而是转而投奔了已被封为将军的宇文成都，两人在宇文府的关系就很好，正是许印的一再建议，使宇文述同意了宇文成都进朝廷为官，宇文成都也由此自立，渐渐脱离了宇文太保的身份。


为此，宇文成都对许印感激万分，所以当许印前来投奔时，宇文化及便毫不犹豫地让他做了自己的幕僚。


许印走进大帐，笑道：“听说圣旨到了，给将军说了什么？”


宇文成都拾起一卷圣旨道：“天子诏我回京，参加元旦大朝。”


许印接过圣旨看了看，冷笑一声道：“估计天子连大将军在哪里他都不知道，这就是王世充召大将军回朝。”


宇文成都点了点头，“我想应该是这样，就像把我调到荥阳，名义上是天子旨意，实际上就是王世充的意思，我觉得倒没有必要追究这件事，这是公开的秘密，应该是王世充希望我们回洛阳参加大朝。”


“将军，最近洛阳可不太平啊！”许印语重心长地说道。


宇文成都连忙摆摆手让几名亲兵出去，大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宇文成都低声道：“先生是指王世充那个吗？”


许印缓缓点头，“星象、瑞兆、童谣、谶语在洛阳轮番出现，将军还想不到要发生什么事吗？”

第814章 匪影疑踪


宇文成都半晌没有说话，他怎么可能不知道王世充的野心，恐怕洛阳三岁孩子都知道，但他宇文成都又能怎么样，除了百余名亲兵，他手上再无一兵一卒。


“先生说我该怎么办？”宇文成都叹了口气问道。


“其实路就在将军眼前，只看将军肯不肯走。”


宇文成都负手在大帐内来回踱步，路确实就在他眼前，但这条路他怎么走？让他直接去投降张铉，皇泰帝尚在，这个背主的名声他可背负不起。


良久，宇文成都长长叹息一声，“我还是去一趟洛阳吧！无论如何，我要再见一面天子。”


许印很了解宇文成都，宇文成都虽然武艺超然绝伦，但性格却比谁都固执，而且十分愚忠，就因为杨广临去江都时将越王托付给他，他便对杨侗忠心耿耿，至死不渝，让人可敬，但又可叹。


“我是担心将军去了洛阳会被王世充所害。”


“这倒不会！”


宇文成都笑道：“军营里都是他的人，他要杀我易如反掌，何必召去洛阳，况且我已无兵无权，杀我又有什么意义，他是想利用我的名声笼络军队。”


停一下，宇文成都语气坚定地说道：“如果他一定要当皇帝，我也无法阻止，但我绝不能让他害皇泰帝，我要把皇泰帝带走。”


许印心中暗暗叹口气，以王世充的狠毒，他怎么可能饶过皇泰帝，宇文成都不懂政治，想得太简单了。


“将军，这不现实——”


不等许印说完，宇文成都一摆手止住他的话，“先生不要再劝我了，我心意已决，如果我不去尝试，我必会悔恨终身。”


“好吧！”


许印不能再劝了，毕竟宇文成都的妻儿在洛阳，就算他被自己劝服，他又怎么能丢下妻子和儿子独自逃生？


许印只得无奈道：“我去中都给将军安排后路，如果将军被王世充囚禁，或许齐王也能像救卢楚那样逼王世充放了将军和家人。”


宇文成都默默点头，缓缓说道：“请先生替我转告齐王，如果我宇文成都不幸被害，他对我的恩情我只能来世再报了。”


……


一个时辰后，宇文成都便收拾物品离开了军营，前往洛阳参加朝会，许印也和他一起离开军营，但随即又转道向南，宇文成都派了两名亲兵陪同向梁郡而去。


就在宇文成都刚走，军营内立刻飞出一只信鸽，向虎牢关飞去。


荥阳郡军营并不在郡治管城县，而是在荥阳郡最南面，靠近梁郡陈留县，从军营到虎牢关相距约两百里，进入了虎牢关再走百余里便可抵达洛阳。


宇文成都一路疾奔，他想在天黑尽之前赶到虎牢关，但路上积雪阻路，他们只能绕路而行，便耽误了时间，一更时分他们才走到管城县地界，距离虎牢关还有五十里。


此时离新年还有三天，几天前中原下了大雪，白茫茫积雪覆盖着大地，道路也被淹没了，虽然是平原地带，众人也不敢随意而行，田地里往往会有秸秆尖刺，稍不留神就会伤了战马，使得众人行路十分缓慢。


“将军，还是找个地方住宿一晚吧！”亲兵们纷纷劝道。


宇文成都点点头，他对朝会也并不感兴趣，不急于赶去洛阳，他便向四处张望，县城在东南方向，他们已经走过了，相距至少有三十里，宇文成都也不想去县城了。


这时，他看到前方依稀有灯光，便一指灯光问道：“亮灯处是那里？”


亲兵中有本地人，笑道：“将军，那是管西镇，很小的镇子。”


“有客栈吗？”


“有！镇口就有一家，叫做老榆树客栈。”


“就去那里住宿！”


宇文成都一挥马鞭，催马向便亮灯处奔去，众人也连忙催马跟上……


因为新年的缘故，客栈基本上都是空的，没有生意，宇文成都和他百余名亲兵到来，顿时挤爆了客栈，把掌柜和两名伙计忙得脚不沾地，前前后后伺候这群兵大爷。


宇文成都对掌柜摆摆手，“你把我们马匹照顾好就行了，其他我们自己来！”


掌柜连忙答应，走了几步，又回头道：“将军最好当心一点，最近这一带不太平？”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有蟊贼？”


“不是蟊贼，最近不知是怎么回事，居然出现了一支山匪，大约有几百人，听说在桃屏山落草，昨晚宋家庄就被洗劫了，死了好多人，十几个年轻女人也被抢走了。”


宇文成都愣住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荥阳郡居然会出现乱匪，而且还是管城县，这可是洛阳的中心地带，哪个乱匪活腻了，居然在这里落草为寇。


虽然宇文成都瞧不起这些小匪众，但是他也担心这些乱匪不知好歹跑来抢自己，造成自己手下和战马不必要的伤亡，他便叫来两名手下，各赏他们十贯钱，令他们今晚在镇子两边放哨，两名亲兵领命而去。


众人乱哄哄吃了点东西，又用热水烫了脚，纷纷去睡觉了，宇文成都也有点疲惫了，他上三楼去睡觉了。


睡到半夜时，宇文成都被手下叫醒了，“什么事？”宇文成都迷迷糊糊问道。


“有人来找将军，好像出了什么事？”


宇文成都翻身坐起，披上一件外套问道：“什么时候了？”


“四更刚过！”


宇文成都心中奇怪，这么晚有谁来找自己？


他下了楼，楼梯口遇到了派去南面镇口放哨的士兵，士兵对他道：“将军，是跟许先生南下的弟兄，另外一人从南阳郡张大将军那边过来。”


“他们人在哪里？”


“就在大堂。”


宇文成都快步来到大堂，只见大堂上坐着两人，一人是他派去护卫许印的亲兵，而另一人神情悲伤，宇文成都走近，忽然认出了他，是张镇周的侄子张延年。


“许先生到哪里了？”宇文成都先问他的亲兵道。


亲兵上前单膝跪下行一礼，“启禀将军，先生已经到陈留县了，在县城外遇到了这位弟兄，他是张大将军的侄子，他认识许先生。”


张延年上前‘扑通！’跪下大哭道：“大将军，我叔父已被王世充狗贼害死了！”


宇文成都大惊失色，连忙扶起他道：“是怎么回事？”


“三天前，杨公卿率军来到淮安郡，请叔父去商议驻军问题，叔父也有准备，带着亲兵前去，但叔父刚进军营便发现两边埋伏有刀斧手，便冲了出来，我们拼死杀出了重围，却遇到了云定兴的伏兵，叔父和弟兄们都战死了，只有我一个人逃出来，叔父临死前让我来找大将军，王世充一定会杀大将军，让大将军立刻去中都。”


宇文成都转身狠狠一拳砸在木柱上，泪水涌了出来，他和张镇周交情极深，张镇周居然被王世充害死了，使他心中充满了愤恨。


这时，亲兵上前将一张纸条递给宇文成都，“这是许先生让我交给大将军的短信。”


宇文成都抹去泪水，接过纸条打开，上面只有一句话，‘虎牢关必有伏兵，速离！’


宇文成都没有说话，他也相信王世充要杀自己了，张镇周已经被害，下一个必然是自己，他又问亲兵道：“先生还有什么口信吗？”


“有！先生说，王世充必然会假扮成乱匪山贼之类来害大将军，这样便可避免军中不满，请大将军千万小心。”


宇文成都猛然想到了什么，急令道：“让所有弟兄立刻起身！”


话音刚落，外面隐隐传来一声惨叫，宇文成都大吃一惊，拔出宝剑冲出大门，只见街头跌跌撞撞跑来一人，正是去镇子北面放哨的亲兵，他浑身是血，身上中了三箭，亲兵看见宇文成都，伸手喊道：“有敌情！”


喊完这一句，亲兵便扑倒在雪地而死。


宇文成都勃然大怒，抬头向北面望去，只见黑暗处出现了黑压压的人影，‘嗖！’一支冷箭向他面门射来，宇文成都一剑劈开，转身喝令道：“统统上马，跟我杀出去！”

第815章 洛阳变天


王仁则率领三千精锐士兵包围了管西镇，之前他派五百人假扮匪众，四处骚扰民众，让所有人都以为荥阳郡出了一支乱匪，昨天晚上更是血洗宋家庄，这是为今晚屠杀管西镇做准备，他不容许任何看到真相之人活下来。


三千士兵不再是乱匪打扮，而是穿着明光铠，手执长矛弓弩，从四面八方将老榆树客栈团团包围。


宇文成都并不急于突围，他一面命令士兵将掌柜和伙计藏到地窖中避祸，一面耐心等待突围时间，他需要知道敌人主将在哪个方向，一般敌人主将就是兵力最多之处。


“准备盾牌，突围时不可恋战！”宇文成都回头对士兵们低声令道。


黑暗中，王仁则站在远处目光阴冷地望着客栈，他本来是伏兵在虎牢关外的山谷内袭击宇文成都，没想到宇文成都居然来晚了，直接在小镇上过夜，王仁则唯恐夜长梦多，决定连夜动手杀死目标。


此时，军队已经包围了客栈，但王仁则却不敢上前，他深知宇文成都的厉害，恐怕一个照面自己的人头就得飞掉，只有集中兵力杀死他，就算三千死掉一半也不足惜。


这时，一名士兵奔来禀报：“对方似乎没有突围的意思。”


王仁则冷冷道：“放火箭烧房，把他逼出来！”


数十名手下立刻点燃了火箭，张弓搭箭向客栈射去。


数十支火箭腾空而起，向客栈射来，宇文成都看得清楚，火箭是从西面射来，那么下命令的敌军主将也必然在西面，他当即喝令道：“跟着我，向东突围！”


他翻身上马，挥动凤翅鎏金镗向大门砸去，只听‘砰！’的一声巨响，碎木乱飞，大门被砸得粉碎，宇文成都催马杀了出去，身后手下也纷纷从大门从窗户纵马冲出，宇文成都并不急于奔走，而是等待着手下，片刻，身后有人大喊：“将军，都到齐了！”


宇文成都大吼一声，纵马向东杀去，迎面射来了密集的箭雨，他的凤翅鎏金镗挥舞得滴水不漏，挡住了所有的箭矢，瞬间杀进了敌群，金镗如雷电，一道金光闪过，十几颗人头腾空而起，金镗回扫，五六名士兵被打得头颅粉碎，宇文成都如杀神再世，所过之处尸横遍地，血肉模糊，只冲杀了两轮，便有一百多名士兵惨死在他的鎏金镗下，他的手下士气大振，个个异常骁勇，刀砍矛刺，不断有敌军士兵惨叫倒地。


宇文成都突围之处正是敌军人数最薄弱的地方，只有三百余人，只片刻便被杀死一半，其余士兵吓得肝胆破裂，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四散奔逃，宇文成都挥镗杀死了最后十几名士兵，意外发现前面没有了围堵，他们竟然已杀出重围。


宇文成都回头厉喝道：“快走！”


他的手下风驰电掣般从他身边飞驰而过，宇文成都则横镗立马，冷冷望着后面蜂拥而至的数千士兵，这时他看见了王仁则，喝道：“王仁则，回去告诉王世充，叫他把脖子洗干净，我宇文成都总有一天会杀进洛阳取他项上人头！”


王仁则大怒，喝令道：“冲上去杀了他！”


士兵们一拥而上，宇文成都挥镗冲来，士兵们吓得魂飞魄散，争先恐后向后逃命，互相践踏，大喊大叫，叫声中充满了恐惧，王仁则连杀数人，也挡不住士兵们向后奔涌。


宇文成都哈哈大笑，调转马头向黑暗中奔去，不多时，身影便消失在茫茫的雪地之中。


王仁则目瞪口呆地望着宇文成都奔远，他猛地打了个寒战，自己回去怎么向叔父交代？


……


洛阳，王世充已经迫不及待地筑好了禅让台，云定兴将张镇周已死的消息带到了洛阳，宇文成都的消息还没有传来，但王世充已经等不下去了，明天就是正月初一，他必须在元旦这天登基，预示着新王朝的开始。


之前，郑王府长史韦节，司马杨续，太常博士孔颖达等人已经制订好了禅代礼仪，万事俱备，就等皇泰帝下诏退位。


皇宫内，段达、云定兴、崔文象等十几名重臣见到了皇泰帝杨侗，杨侗身体十分瘦弱，身旁监视他的宦官都逃跑了，只剩他孤零零一人坐在榻上瞪着众人。


众人走到他面前，谁也没有下跪，大家都清楚，再过一个时辰，这个少年的地位连自己的都不如，在这个关键时刻可别跪错了人。


殿堂上一片寂静，最后，崔文象咳嗽一声，上前道：“上天的旨意不是永恒不变的，如果郑王功高德重，希望陛下能遵从唐尧、虞舜的做法禅让，陛下顺天意而行，也能得到善终。”


杨侗气得浑身发抖，厉声道：“天下，是高祖的天下，如果隋运未亡，这种话就不应提起，如果上天旨意已经改变，那也用不着什么禅让，各位不是朕的祖辈旧臣，就是身居三公高位，你们却甘愿做王世充的狗，朕还能说什么！”


杨侗神情十分严峻，使众人都不由有些惭愧，段达叹了口气上前道：“如今海内尚未安宁，我们确实需要一个年长一些的做君主，待到天下安定时，一定会公开恢复陛下帝位，郑王绝不会违背他之前的誓言。”


杨侗冷笑一声，“待天下安定之时，是张铉来恢复我的庙位吧！你们助纣为虐，绝不会有好下场。”


众人对望一眼，云定兴高喝道：“传圣上口谕，正式禅让帝位于郑王！”


话音刚落，外面立刻想起了震天动地的鼓乐声，有人大喊，“禅让大典开始，请新皇旧帝登台。”


众人不再看杨侗一眼，转身向殿外走去，两名侍卫上前要架起杨侗，杨侗不等他们靠近，猛地拔出一把匕首，狠狠向自己胸膛刺去，喃喃道：“皇祖父，孙儿来陪你了！”


……


杨侗之死并没有影响到王世充登基，天亮时，王世充用全套皇帝龙辇进入宫城，即皇帝位，他随即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开明。


王世充篡了南隋帝位，但在天下并没有引起太大反响，一方面是长安和中都不约而同地保持了沉默，另一方面则是洛阳朝廷影响力太小，在天下已经欲仙欲死，天下之争只有中都和长安，洛阳注定只是陪客。


但这件事在南隋内部却引起不小的风波，大将军宇文成都在荥阳郡痛斥王世充弑君篡位，正式宣布和王世充决裂，归降了北隋。


河南府尹尧君素也挂印而去，不愿为王世充效力，南阳郡太守郑虔符和淮阳郡丞皇甫无逸也公开宣布不为王世充效力，归降北隋。


陆续有重臣离去，在洛阳官场引发了巨震，官场内人心惶惶，主动上书支持王世充称帝者得高位，而沉默者则被贬黜。


但洛阳市井却格外平静，尽管到处都是张灯结彩，但大街上却看不见欢欣鼓舞的奔跑，也听不见鼓乐庆祝之声，这倒不是人们对王世充登基不感兴趣，而是王世充下了封口令，只准庆贺而不准妄议，没有什么人愿意庆贺，有兴趣的议论又不准许，大家只能保持沉默。


天寺阁酒楼依然生意火爆，不过东家已经变了，独孤家族的势力被赶出了洛阳，王世充的兄长王世恽成为这座最赚钱酒肆的新东主。


或许是因为王世恽的缘故，酒楼里的朝廷耳目很少，酒客们也能聊几句时评，不用担心被监视者偷听，尤其包厢雅室内更是畅所欲言，毫无忌惮。


在四楼的一间雅室内，十几名年轻士子正聚在一起喝酒。


“明知道自己争不了天下，还要登基当皇帝，大家说这样人是不是太傻了？”一名黑皮肤的士子笑道。


“周兄，这就是你的境界不到了，人生在世短短数十年，谁不想当皇帝爽一爽，就算死也无憾了，要不然宇文化及明知自己即将灭亡，还一定要登基建立许朝，我若有机会，我也要登基当皇帝，三宫六院，岂不是快活！”


众人大笑，一人道：“明德，你明天去把百花楼包下来，里面的女人都来伺候你，不仅三宫六院，还有七十二嫔妃呢！就看你小命能不能撑住。”


“去！去！去！那些女人能和宫中美女相比？”


这时，一名方面大耳的年轻人轻轻咳嗽一声，众人都安静下来，一起回头向他望去。

第816章 蛛丝马迹


这名方面大耳的年轻人叫做褚遂良，年约二十余岁，江南余杭郡人，和其他士子一样，褚遂良也在洛阳太学读书，王世充对太学生也颇为笼络，两千名太学生每月都有钱粮供应，生活还算优越。


诸遂良便是这群士子首领，他对众人道：“我得到一个消息，中都今年五月初将举行第二次科举，考试内容和去年一样，大家想不想去试试？”


众人都沉默了，半晌，姓周的士子叹息一声，“就怕考不上，太学也进不了，那时什么都丢了。”


褚遂良能理解众人的担忧，虽然洛阳没有科举只有太学，但太学的待遇很好，每个月有十贯钱，一石米，但王世充却不准太学生去长安或者中都参加科举，若有前去者立刻除名，这就造成了很多士子的犹豫，一方面又想去参加科举，另一方面又怕科举考不上，太学也进不了，而洛阳这边也除了名，最后一无所有。


“可是大家想过没有，凭朝廷现在的地盘根本养不活十万大军，听说王世充还要扩军到十五万，全靠吃洛口仓的老本，洛口仓的粮食吃完了怎么办？王世充要养活军队，还会管我们这些读书人的死活？”


另外一名士子道：“褚兄是江南人，听说今年江南考生会有优待，褚兄去没有问题，可是我们……还是等明年吧！”


褚遂良喝了口酒慢悠悠道：“我可不是因为江南人才去应考，我是觉得现在有机会，等什么都完善了，位子都坐满了，就算考中进士就不可能再得县令的实缺了，去年进士中最差的一个也被任命为县丞，而今年机会更好，今年张铉要发动江南战役，估计一直要打到岭南，那么多郡县需要任命官职，只要考中进士，当县令肯定没有问题。”


褚遂良的一番话说得众人都有点动心了，谁不想当县令，治理一方，实施胸中抱负，当皇帝果然只是玩笑，可在山高皇帝远的地方当县令，不就是土皇帝吗？


这时，一名士子小声问道：“褚兄觉得中都和长安，谁会笑到最后？”


褚遂良沉吟一下道：“这个很难说，每个人的想法都不一样，不过我可以断定洛阳最多支撑两年。”


这时，门外有人敲了敲门，众人顿时醒悟，这是伙计来提醒他们不要乱说话，一定是巡查军队来了。


“喝酒！喝酒！”


众人笑道：“聊聊百花楼吧！最近谁去了，花魁还是叶怜儿吗？”


……


就在士子们不远处的另一间雅室内坐着一名中年男子，有点心事重重的喝着酒，看他的打扮应该是个商人，眼睛里也充满了商人侩气。


这时，门开了，走进来一名身材高大的年轻男子，他叫殷宏志，是隋军在长安的一名情报头目，原本是斥候校尉，因精明能干，又是洛阳本地人，所以被调来洛阳做情报斥候。


殷宏志进来，中年男子连忙起身，却被殷宏志按坐下了，“这里不是多礼之处，坐下吧！”


男子坐了下来，手哆嗦着端起酒杯，殷宏志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目光锐利地注视着他，“我要的东西打听到了吗？”


男子点点头，又道：“这次……我要五十黄金。”


“要你的情报值这个价才行。”


“我不想干了，这次我把渤海会最大的秘密告诉你们。”


“为什么不想干了？”殷宏志问道。


半晌，男子低声道：“万宝绸庄的李掌柜死了，说是醉酒落入茅厕淹死，但我知道他是被杀人灭口了，他知道得太多，夫人不容他了，我也一样，下一个就轮到我。”


男子从怀中摸出一卷纸，“你想知道的东西都在上面，我把他们最重要的秘密告诉你，这个情报至少价值五百两黄金，但我只要五十两，算便宜你们了。”


殷宏志打开纸卷看了看，眼睛顿时一亮，这确实是个极为重要的情报，便他取出五十两黄金放在桌上，男子刚要伸手拿，却被殷宏志按住了黄金，“我先警告你，如果你提供的是假消息，那就不是淹茅厕那么痛快了。”


“我知道，你们比夫人还狠，我只是卖情报给你们，其他我不招惹。”


殷宏志手一松，男子一把夺过黄金，塞进口袋里，又抓起桌上的酒壶咕嘟咕嘟痛饮一番，这才出门匆匆离去了，连个招呼也不打。


殷宏志随即付了酒钱，也转身离开了酒肆……


半个时辰后，殷宏志来到了南市江淮布庄，这里便是当年张铉买下的商铺，现在是隋军在洛阳的情报中心，他们自己开了一座布庄作为掩护。


殷宏志走进布庄，一直走到后院楼上，推开一扇门闪身进去了。


房间里光线明亮，一名掌柜模样的人正在低头算账，他叫杨善，是殷宏志的顶头上司，也是洛阳情报署侯正，掩护身份是布庄的掌柜，手下有百余名情报探子。


但在他身后不远处，一名三十余岁的文士正负手站在窗前，他穿一身白色儒袍，头戴纱帽，腰束革带，皮肤白皙，目光明亮，留着三缕青须，显得十分儒雅，此人正是张铉帐下录事参军凌敬，从前窦建德的谋士，他是两天前受房玄龄的派遣前来中原调查渤海会的情况。


“怎么样，有情报吗？”杨善关切地问道。


凌敬也目光犀利地注视着殷宏志，殷宏志主动请缨，表示自己认识一名渤海会的成员，从他那里能得到他们想要的情报。


殷宏志取出纸卷递给杨善，“比之前预料的还要好！”


杨善看了看纸卷，又递给了凌敬，凌敬仔细看了一遍，眼中也露出喜色，这个情报太重要，他必须要立刻汇报。


“杨掌柜，你们这里信鸽在哪里？”


“信鸽就在后院，参军写好交给我就是了。”


凌敬连忙写了一份简单的鸽信，交给杨善，他又嘱咐道：“我要立刻赶去陈留县，这封信就烦请马上送走，另外，再派人去中都，把纸卷交给房军师。”


殷宏志施礼道：“就让卑职去中都吧！”


杨善点点头，“也好，情报是你搞到的，估计房军师还要问一些详细情况，你即刻出发吧！”


……


三天后，凌敬抵达了陈留县，他之所以来陈留县，是因为情报中提示，他们要寻找的物品目前就在陈留县内，但只是在陈留县中转，很快就会运去北方。


陪同凌敬一起来陈留县的随从约有二十人，都是隋军最精锐的斥候，为首之人是一名鹰击郎将，名叫刘兰成，北海郡人，出身贫寒，原是琅琊郡孙宣雅的手下探子，后来投降了隋军，被编到斥候军，他凭借自己的才干和勇猛，一次次立功提升，现在已经是鹰击郎将了。


这次调查刘黑闼，房玄龄向沈光要人，沈光便将他调给房玄龄，跟随凌敬一同南下。


凌敬对刘兰成很满意，从不多说一句话，也从没有逾规之举，严格执行自己的每一道命令。


陈留县是中原最重要的水陆中转之地，是南北和东西两条主要官道的交汇处，当初朝廷在陈留县修建了数十座大仓库，虽然仓库已经不再使用，但陈留县作为水陆交通要道的地位却没有变，这里商人云集，县城各处建立了大大小小数千座私人仓库，很多民房也被租出去当做仓库。


凌敬没有去县衙，而是住进了一家客栈内，凌敬关上房门，取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他指着北城门对刘兰成道：“现在我们就位于北城门口，我们的目标是这里！”


凌敬指着南面不远处，“这里应该有一座仓行，叫做北地仓行，里面有十几座仓库，它实际上是渤海会在陈留县的物资中转站，根据我们在洛阳得到的情报，这座仓库内在几天前进了一批重要物资。”


说到这，凌敬看了一眼刘兰成，见他并没有询问的意思，便笑问道：“刘将军不想问问是什么东西吗？”


“如果卑职有权知道，参军自然会告诉卑职。”


凌敬笑着点点头，“是五百副明光铠甲，渤海会用十万斤生铁从孟海公手上换来。”


“参军是需要卑职摧毁这座仓库吗？”


“不是！”


凌敬摇了摇头，“我们的目标是找到刘黑闼的老巢，这五百副明光铠必然是送给刘黑闼，刘将军的任务就是跟踪这批明光铠，找到刘黑闼老巢所在之地。”


“卑职明白了。”


“所以现在第一步就是确认这批明光铠还在不在仓库内，第二步就是耐心等待他们出发，如果他们是明年春天出发，刘将军也必须等到明天春天，此事是大帅亲自抓的大事，事关重大，希望刘将军不要让大帅失望。”


刘兰成默默点了点头，他感到了肩头的压力，自己绝不能失败……

第817章 顺藤摸瓜


凌敬之所以不找县衙帮忙，是因为县令还是原来的官员，刘兰成认为县衙内一定有人被渤海会收买了。


但怎么样探查明光铠还在不在仓库内，却又是一个难题，如果夜晚潜进去，一旦被发现就会打草惊蛇。


刘兰成在仓库对面的酒肆里观察了整整一天，他发现仓库内的看守非常警惕，任何人进出仓库大门都要核对腰牌。


但他还是发现一个目标，是一个长得油头油脑的年轻男子，此人似乎是本地人，也有腰牌，但出入仓库十分频繁，他似乎负责购置骡马，不断见他牵着不同的骡子进仓库。


傍晚，当这名男子又一次从仓库里出来，刘兰成便率领三名手下在后面盯住了他。


在一条小巷子里，刘兰成和手下将这名男子堵住了。


“饶命！饶命！我给钱。”


当这名男子看见刘兰成手中锋利的匕首时，他以为自己遇到拦路抢劫的蟊贼。


这时，一辆马车停在巷子口，刘兰成一把将他拖进了马车，马车随即飞驰而去。


“老老实实回答我的话，我饶你一命，否则你只有死路一条。”


男子的脸都吓白了，他已经意识到自己并不是遇到了蟊贼，自己摊上大事了。


“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小人叫王顺！”


刘兰成一把拽下他的腰牌，上面果然写着‘王顺’，第二十六号。


“一共有多少号？”刘兰成晃了晃腰牌。


“一共有二十八号。”


“看样子你混得不行嘛！排在后面去了。”


“小人只是一个小人物，负责骡马采购，别的事情不管。”


这时，马车使出了城，在城外官道上奔驰，刘兰成冷冷问道：“你们仓库有什么？”


“有绸缎、茶叶、香料、油料、羊皮、马牛皮，大概就这么几种。”


“还有呢？比如盔甲。”


王顺浑身一震，眼中露出了恐惧之色，刘兰成的匕首顶住了他的咽喉，“说不说？”


“既然你们知道，还问我做什么？”


“盔甲有多少？”


“具体数目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有五十包，放在用青石砌成的仓库内，看守得非常严密，我也偶然才知道里面是盔甲。”


“盔甲什么时候送走？”


“我不知道，骡马早就备齐了，但上面就迟迟不肯动身，听说好像是查得严。”


王顺吓得结结巴巴道：“不要杀我，我家里还有孩子，才三岁，还有老父亲，都要靠我养活。”


刘兰城正准备一刀结果了他，听他这句话，顿时改变了主意，便喝道：“带我们去你家里！”


……


夜晚，刘兰成回到了客栈，进门便对凌敬行礼道：“启禀参军，有收获了。”


“坐下喝口茶，慢慢说！”


凌敬请他坐下，刘兰成喝了口茶，这才将他抓捕王顺之事详细说了一遍，凌敬眉头一皱，“你放他回去，不怕他出卖我们吗？”


“回禀参军，他的儿子在我们手上，而且我承诺他，如果他配合我们做事情，事后将不追究他为渤海会做事，还会赏他五十两黄金，相信他不会出卖我们。”


“这倒是软硬兼施，好手段！”


凌敬赞了一声，又问道：“他们准备什么时候将盔甲送走。”


“那个王顺说，因为路上查得很严，所以他们在等待时机。”


凌敬负手走了几步，他知道现在因为在严控生铁私运，所有沿途关卡查得很严，看来他有必要给房玄龄发一份鸽信。


……


新年刚过，河北又下了一场大雪，整个中都都被皑皑白雪覆盖，沟壑里被大雪填满，房屋上、宫殿顶、河道里、小桥上到处是泡沫般的白雪，大树结成了冰条，格外的晶莹剔透。


一辆辆马车从大街上驶过，将路上的积雪压成了黑泥，大街两边到处是打雪仗的孩子和年轻人，笑声、喧闹声响彻了中都城。


这时，一辆马车缓缓停在齐王府前，车门开了，房玄龄从马车里出来，向府中走去，正好管家带着几名下人在打扫台阶上的积雪，见房玄龄过来，管家连忙行礼。


“殿下在吗？”


“在屋里，我去给先生通报，房先生先去外书房暖一暖。”


这是房玄龄的特权，他可以直接先去张铉的外书房等候，房玄龄搓搓手，“好吧！烦请管家替我通报。”


书房内，张铉正倚靠在软榻上看书，难得这样休憩时间，他也尽量放松自己，什么都不考虑，静静享受这一刻的安宁。


这时，外面传来了脚步声，只听管家在屋外禀报，“老爷，房先生来了，说有要紧事找，他现在外书房等候。”


“我知道了，马上就去！”


别人来打扰张铉或许会有点不太高兴，但房玄龄却不会，他知道房玄龄无事不登三宝殿，这时候来，一定有要紧事。


他穿上一件皮袄，便出门向外书房走去。


走进外书房，正在喝茶的房玄龄连忙起身行礼，“打扰殿下休息了！”


“你不也一样吗？没有休息时间。”


房玄龄苦笑一声，“正好接到了凌参军的鸽信！”


张铉一摆手，“我们坐下说。”


两人坐了下来，前两天，殷宏志从洛阳赶来，给房玄龄带来了凌敬的亲笔信，他们便知道去洛阳调查的凌敬已经找到了线索，张铉十分关注此事，他知道房玄龄这时候赶来，一定是凌敬那边有进展了。


一名侍女进来给他们重新上了茶，房玄龄道：“他们已经在陈留县找到了那批盔甲，但对方迟迟不肯上路。”


“为什么？”张铉不解地问道。


“估计是因为前段时间我们严查生铁私运，各个关卡查得极严，使对方不敢上路。”


张铉沉吟一下道：“你的意思是说，我们暂时放松盘查吗？”


“倒不一定，关键是我们要知道对方的北上路线，然后有针对性地放松。”


张铉起身走到墙边，刷地拉开了帘子，露出了墙上的天下地图。


房玄龄走到地图前，拾起木杆指着陈留县道：“从陈留县去河北有两条路，一条是走东郡北上，一条走荥阳郡北上，正好王世充大赦天下，道路皆不设卡，我推测对方一定走荥阳郡，过黄河到河内郡，然后进入并州。”


“先生的意思是说，他们会通过太行八陉重新进入河北吗？”


“他们如果不这样走，那就要经过魏郡了，但我相信他们一定不会进魏郡冒险，要么就是绕过魏郡，从武阳郡北上。”


张铉负手走了几步，回头道：“如果他们走太行八陉会风险更大，尤其是井陉和滏阳陉，他躲不过守军的盘查，所以他们还是会进入河北，绕过魏郡北上，我们必须给他们创造机会，还是放松检查比较好。”


“但殿下用什么借口呢？”


张铉笑了起来，“用太后的寿辰，三天后便是太后寿辰，我们也大赦天下，军民欢庆十天。”


房玄龄点点头，“这个借口不错，就给他们十天时间，看他们会不会抓住机会。”


“我相信高慧一定会抓住机会。”


……


下午时分，张铉来到城外的军营，这里是隋军的主大营，驻军十万，目前隋军的总兵力已达三十五万人，分别驻扎在并州、中原、辽东、青州、徐州、江淮和江南丹阳郡。


随着疆域不断扩张，所需要的兵力也越来越多，按照计划，夺取江淮后，他的兵力将扩充到四十万人，可以保证他控制半壁江山。


军营内营房整齐，虽然是新年，但军队依旧和往常一样严格，不过很多士兵都放了假，军营内显得比较冷清。


刚走进大营，张铉便隐隐听见一阵雷鸣般的叫好声，“这是怎么回事？”张铉问旁边的当值校尉道。


“好像是在比武，在校场那边。”


张铉顿时有了兴趣，快步向校场走去，只见校场两边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士兵们不断喝彩叫好，越过士兵的头顶，只见苏定方和魏文通两把大刀正在围攻宇文成都，只见刀光翻滚，寒光如电，两把大刀舞得如车轮一般，一左一右围着中间的宇文成都。


宇文成都虽然力战两员猛将，但他却不慌不忙，简简单单几个招式便封住了对方的进攻，这时，‘当！’一声巨响，魏文通的大刀脱手而飞，魏文通只得认输退了下去，校场上只剩下苏定方在激战宇文成都，但不到三个回合，宇文成都的凤翅鎏金镗便顶住了苏定方的胸膛，“苏将军，你输了！”


“好！”


张铉鼓掌叫好，士兵们这才发现大帅竟然和他们站在一起，大家纷纷闪开。


张铉走进了校场，宇文成都和苏定方连忙翻身下马，上前单膝跪下，“参见大帅！”

第818章 龙争虎斗


魏文通也上前行一礼，这时，有士兵喊道：“大帅也上阵吧！”


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应和声，“大帅，比一次吧！”


张铉笑道：“这些浑蛋想要看我出丑吗？”


苏定方也笑道：“卑职快一年没看见大帅出手了，一直很期待啊！”


张铉随手在他头上敲了一记，笑骂道：“你也来凑热闹？”


话虽这样说，可周围数万士兵期待的目光令张铉无法拒绝，而且这几年他的武艺更加成熟，对紫阳戟法的理解更加透彻，他也期待与高手一战，便笑道：“宇文将军可愿比一场？”


宇文成都躬身道：“如果大帅有兴趣，卑职自当奉陪！”


“好！拿我的戟来。”


军营士兵听说主帅要和宇文成都比武，纷纷奔了出来，足足有七八万大军将校场围得水泄不通，天下第二猛将对阵天下第三猛将，这样的精彩场面并不是随时可以看到。


张铉翻身上马，宝焰兽抖擞精神，宇文成都的战马虽然是新马，但依然叫做魔麟兽，浑身黑亮，没有一根杂毛，宇文成都高高举起凤翅鎏金镗，表示致意。


张铉一挥双轮紫阳戟，厉声喝道：“宇文将军，放手施为吧！”


“得令！”


两人同时大喝一声，催马疾奔，两匹战马从百步外风驰电掣向对方冲去，张铉长戟如风，刺向宇文成都的前胸，此时，张铉招式更加精炼简单，一戟七头之类的花招已经没有了，就这么平平淡淡一刺，里面却暗含着一种无形的劲力。


宇文成都神情十分严肃，他知道自己遇到了真正的高手，他立刻采取守势，鎏金镗平划一个半圆，封锁住了所有的进攻点，不料张铉的长戟却不受任何影响，刺破了他的防御，不紧不慢地刺向宇文成都的胸膛，宇文成都大吃一惊，对方的戟尖看似不快，但他却无法躲避，一股强大的势场将他浑身罩住了。


万般无奈之下，宇文成都大喝一声，挥起鎏金镗向张铉的头部扫去，这是一种两败俱伤的打法，战场上可以，但现在使出却多少有点无赖，他明知张铉不会真刺，只是宇文成都的面子也放不下，天下第二猛将一个照面就败了，消息传出去，他的面子往哪里搁？


果然，他胸前的压迫感陡然消失，宇文成都也急忙收势，两马交错而过。


这一个回合打得稀奇古怪，双方兵器未碰，只是比划了一下招式便结束了，而且招式也简单得出奇，就这么一刺一扫，没有一点眼花缭乱的感觉，校场四周鸦雀无声，大家看得莫名其妙，不知道该不该喝彩。


魏文通经验老到，他看出了其中的端倪，低声对苏定方道：“看出来了吗？宇文将军已经败了。”


苏定方轻轻点头，叹息道：“什么叫做入简超凡，我今天终于看到了，大帅那一刺我躲不过。”


这时，宇文成都满脸通红，他刚要放镗认输，张铉却喝道：“再来！”


不等宇文成都开口，张铉率先催马奔出，直冲宇文成都，宇文成都暗暗感激，这是大帅给自己面子，不让自己一招即败，他也抖擞精神，挥镗迎战而上，刚才一招他有点大意，此时他不敢有半点轻敌大意，竭尽所能和张铉激战，这一次他们拼力量和速度，不断听见兵器相撞的‘当啷！’巨响声，声音极为刺耳，很多士兵都捂住耳朵。


转眼间两人激战了二十个回合，如龙争虎斗，激烈精彩，那种夺天地之威的强大气场使两边士兵都感到了阵阵杀气，看得两边的士兵如痴如醉，声音都喊哑了。


在力量上张铉稍落下风，但张铉那种化繁为简，平淡中出神奇的武艺却又胜宇文成都一筹，这时两匹战马再次交错而过，却不再返回，宇文成都横镗抱拳道：“大帅超凡绝伦的武艺宇文成都自愧不如，多谢大帅手下留情。”


张铉微微一笑，“就算打个平手吧！我们下次再较量。”


“卑职回去再好好琢磨一下大帅起手那一击。”


两人大笑，校场周围骤然爆发出一片鼓掌声，欢声如雷，士兵们拼命大喊，不断地欢呼万岁。


魏文通和苏定方都松了口气，这样点到为止最好，这时张铉一摆手，校场四周顿时安静下来，张铉对众士兵高声道：“今天是大年初四，我特来向大家问候新年，希望大家在新的一年里奋勇杀敌，为子孙攒下丰厚的家财，也希望大家苦练武艺，我相信新的天下第一猛将一定会在诸位中产生。”


校场四周再次响起一片欢呼声……


张铉走进大帐，请诸将坐下，他先对宇文成都道：“你妻儿之事不用担心，我已经给王世充写信了，他承诺即刻放人，现在他们应该在路上了。”


宇文成都感激万分，连忙道：“大帅之恩，卑职铭记于心。”


张铉笑了笑又问道：“在这里还习惯吗？”


宇文成都摇摇头，“不太习惯！”


张铉一怔，“为什么？”


宇文成都看着众将道：“所有人都战功赫赫，卑职却身无寸功，压力太大，希望大帅能立刻卑职派发任务。”


帐下众将一起大笑，张铉也点点头笑道：“好吧！马上有三万江淮降兵要来中都集训，这个任务我就交给宇文将军了，让他们好好尝一尝宇文将军的厉害。”


众人再次大笑，宇文成都刚想说话，张铉摆手止住了他，笑道：“我知道宇文将军是想参战，开春后将发动江南战役，宇文将军可以参战。”


宇文成都大喜，起身行礼道：“卑职遵令！”


这时，帐内所有大将的眼睛都热切起来，他们也想参加江南战役，张铉缓缓对众人道：“目前我在江南部署四万步兵，以及一万骑兵和两万水军，从情报来看，孟海公很可能会和林士弘联手，所以我准备再向江南增兵三万，使江南兵力达到十万人，另外江淮驻军只有一万，我也准备再向江淮增兵一万，巩固江淮的安全，至于并州，我暂时不想开战，维持现状。”


这时，魏文通问道：“请问大帅，唐军今年会发动对我们的进攻吗？听说他们也在积极募兵，是不是想收复上党和长平两郡？”


这也是众人很关心的事情，虽然隋军不准备进攻并州，但不等于唐军就会相安无事。


张铉微微笑道：“唐军是否想收复并州两郡，关键看他们有没有向河东增兵调粮，我们的情报斥候一直在收集对方的情报，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唐军并没有增兵，也没有调动粮食，军队可以临时部署，但粮食却需要数月筹备，一旦开春，黄河解冻，我们的水军就会再次封锁黄河，他们就不会有机会了，所以我可以判断，唐军今年反攻并州的可能性不大，而且从情报来看，唐军极可能会发动荆州战役，从巴蜀出兵进攻荆州。”


“那王世充呢？大帅觉得他会有什么动作？”苏定方也问道。


张铉对众将道：“之前的中原大战，很多人奇怪，我为什么会把襄阳郡让给王世充，其实我就是想给王世充开一个口子，让王世充向南发展，一旦唐军进攻荆州，必然会威胁到王世充的利益，所以我推断王世充今年的主攻方向也会在南方，中原不会有什么战事，但我们要当心又有乱匪趁机造反，所以今年斥候军的任务会相当繁重。”


说到这，张铉看了一眼沈光，沈光立刻起身行礼，“卑职已经准备就绪。”


众人恍然大悟，都暗暗佩服，都说大帅深谋远虑，从襄阳郡来看，大帅果然布局深远，有这样雄才伟略的主公，大家心中对夺取天下更加有了信心。


这时，中都方向传来了爆竹声，张铉起身笑道：“抓紧时间让士兵好好休息训练，等待开春后的大战来临。”

第819章 一路追踪


陈留县，刘兰成盯梢北地货仓的第五天，一直沉寂仓库终于有了动静。


这天上午，十几名武士护卫着一辆马车缓缓停在大门前，车门开了，高慧从马车内出来，快步向仓库内走去。


坐在对面酒肆二楼的刘兰成连忙低声问凌敬，“先生，这女子是何人？”


“她就是高慧，渤海会的头目。”凌敬望着高慧背影道。


“既然是渤海会的头目，我们索性直接抓了她，会不会更方便？”另一名斥候副手曹安信问道。


凌敬想了想，还是摇头道：“我们的计划已经制定，并没有漏洞，还是不要轻易改变。”


等了五天，对方终于有了动静，凌敬也有点兴奋起来，他对刘兰成低声道：“去找到王顺，我们随时需要情报。”


“卑职明白，这就去安排！”


刘兰成给自己的副手使了个眼色，曹安信连忙起身，跟着他匆匆去了，凌敬喝了口酒，其实他也想抓高慧，不过刘黑闼显然比高慧更重要，他便压下了这个念头。


……


货行内堂上，几名手下向高慧躬身行礼，高慧坐在榻上，喝了口茶问道：“最近这里有没有什么异常情况？”


“回禀夫人，陈留这边很平静，没有任何异常。”


“但洛阳那边却有了异常，两个管事都想溜走，一个被处死，一个暂时不知下落，这两个管事都知道陈留县这边的情况，我很担心官府会端了这个货行。”


“启禀夫人，如果官府那边若有不妙的消息，王主簿一定会事先通知我们，但现在王主簿没有消息，那就说明隋军没有盯住我们陈留县。”


“但我担心夜长梦多，那批货要立刻运走。”


为首主事道：“卑职是想运走，但隋军一直在严查生铁，路上不安全，我们在等机会，不过这两天听说松懈了。”


高慧冷冷道：“我就是为了这件事而赶来，现在松懈是因为太后寿辰，天下各郡庆贺十天，所以这十天关卡不查，我做了试验，生铁可以通过关卡了，所以那批货必须立刻启程，马上就走，走东郡北上过黄河，要快！必须在十天内赶到上谷郡。”


众人纷纷行动起来，将一包包货物装上了骡子，他们以运茶叶为掩护，利用两百多匹骡子运送茶叶、牛皮和五百件明光铠北上。


就在仓库内忙成一团之时，王顺却从侧面悄悄溜了出去，刘兰成的软硬兼施在他身上起了很好的作用，王顺现在成了隋军在仓库里的内应，替隋军盯着那五百件盔甲。


王顺快步来到隔了一条街的巷子口，一辆马车正停在这里，他坐上了马车，马车缓缓起步，王顺对马车里的刘兰成道：“那批货物一个时辰后上路，和茶叶以及牛皮一起上路，是走东郡过黄河。”


“消息准确吗？”


“绝对准确！”


刘兰成取出一锭重约三十两的黄金递给他，“你的儿子回头会放掉，这几天辛苦你了，以后有人会继续和你联系。”


王顺接过黄金，一言不发地下了马车，快步走了回去，刘兰成随即令道：“去客栈！”


……


一个时辰后，一支由两百头骡子组成的商队离开了北地货行，浩浩荡荡出了北城门而去，他们的货物是茶叶和熟牛皮，隋军律令严禁屠牛，但牛也有生老病死，病牛和死牛一般是由官府宰杀，商人可以从官府购得牛皮，只要有官府证明，那么贩运熟牛皮也并不违法。


就在商队刚走，刘兰成随即率领三十名隋军远远跟随，凌敬则直接返回了中都。


当天晚上，张铉接到了房玄龄的密报，在房玄龄的建议下，张铉派出了一百名稽查校尉，赶赴河北中部的各郡哨卡，临时担任各个哨卡的头领，他们的任务是保证渤海会的货物顺利北上，防止出任何意外。


这是一次大规模的秘密行动，也是北隋情报署成立以来最大的一次行动。


牛皮商队的路线并不难确定，他们从东郡渡过黄河后进入汲郡，随即转道武阳郡、武安郡、襄国郡、赵郡、博陵郡，最后进入上谷郡，商队在进入博陵郡后，开始离开官道走荒野小路。


一路尾随商队的刘兰成发现对方开始走山道，这样他们很容易被发现，刘兰成决定做一次冒险尝试，他令副手曹安信率领队伍在视距外远远尾随，他自己则扮作一个山农挑着两担山货近距离跟随。


走了约五六里山路，刘兰成被两名商队护卫拦住了，将他带到商队前，此时商队正在山道的一处开阔地休息，四周是白雪皑皑，厚厚的大雪将整个山区覆盖成一片白色。


为首的商队主事姓蒋，是高慧手下一名得力干将，他打量一下刘兰成，问道：“筐子里是什么？”


刘兰成憨厚地笑道：“回禀老爷，都是冬笋，还有两只山鸡，准备去县城卖掉。”


“你不是本地人？”蒋管事又看了他一眼。


“小人是齐郡人，大业八年流落到这里，便在这里当了上门女婿。”


“哦——”


蒋管事倒没有多问，大家都知道，大业八年朝廷发动辽东战役，青州一带征夫数十万，无数人流离失所，幽州一带出现青州人很正常。


蒋管事看中了他的健壮，挑着百斤重的担子居然能走山道，便笑道：“你的货物我都买了，另外，我雇你半个月，你开个价吧！”


刘兰成低头想了想道：“如果老爷能给我每天一百文钱，我就愿意。”


蒋管事呵呵一笑，“那我们就一言为定！”


刘兰成没有让蒋管事失望，他非常能干，一个人照顾三十匹骡子，而且搬货卸货任劳任怨，人也憨厚老实，主动照顾骡马，又砍树枝给众人烧火取暖，令蒋管事非常满意，两天后，他的工钱就涨到了三百文钱一天，刘兰成干活更加卖力了。


但蒋管事做梦也想不到，刘兰成砍树枝时留下的特殊印记指点着后面的手下，使手下能够远距离跟随而不会被发现。


五天后，商队用二十贯钱贿赂了关卡军官，顺利通过了博陵郡的最后一个关卡，这也是商队的必杀技。


他们一路上用重金贿赂通过了各个关卡，他们货物始终没有遭到任何搜查，这让行商多年的蒋管事也感到惊奇，他们运输五百副盔甲居然能穿过整个河北，除了证明他们运气好外，蒋管事也暗暗叹息隋军底层的腐败。


但如果说这是隋军的一次大规模配合行动，蒋管事打死也不会相信，毕竟拦截住盔甲才是大功一件，谁会把盔甲放走呢？


这天傍晚，商队在遂城县安顿休息，刘兰成和商队呆了六天，彼此都很熟悉了，商队对他的戒心也完全消除，大家都很喜欢这个憨厚勤快的小伙子，蒋管事甚至动了念头，招募他为自己的手下。


刘兰成正在后院牲畜棚内忙碌，担水、铡草，一个人照顾两百多头骡子，蒋管事看了片刻，走上前笑道：“刘哥儿辛苦了。”


“没事，在家里已经习惯了。”


“哦！刘哥儿是家里的顶梁柱啊！”


“没办法，家中有妻儿，有岳父岳母，岳父原本是个猎人，去年摔断了腿，从此瘫掉了，家里就只剩我一个劳动力，他们待我不薄，不光收留我，儿子也跟我姓，我无法报答他们的恩情。”


“刘哥儿是个厚道人，以后刘哥儿就跟我干吧！我一个月给你二十贯钱，足够你养活家小了，怎么样？”


刘兰成故作沉吟片刻道：“这个……我得回去和娘子商量一下。”


刘兰成又挠挠头，“要不我明天先回去，管事看行不行？”


刘兰成已经成为商队中最重要的伙计，离开他商队很不方便，刘兰成心里也明白，所以他便故意试探一下。


蒋管事哪里肯放他走，便笑着摇了摇头，“刘哥儿不用着急，我们就在郎山交货，再走三天就到了，然后我们一起回去。”


刘兰成心中猛地一跳，他终于知道刘黑闼军队的藏身之处了，原来就在郎山。


当天晚上，刘兰成和往常一样睡在牲口棚内，这时墙外传来了三声犬吠，刘兰成用木炭在一块木板上写了‘郎山’两个字，走到墙边小解，迅速将木板扔出了墙外，等在墙外的曹安信接到这个极为重要的情报。

第820章 胆识过人


五更时分，张铉在沉睡中被裴致致推醒了，“夫君，快醒醒！”


张铉疲惫地睁开眼看了看，又随手揽住裴致致的腰，将她搂在怀中继续熟睡，裴致致又好气又好笑，对他耳边道：“是房先生有急事找！”


张铉一下子睁开眼，睡意全无，他坐起身问道：“他来多久了？”


“丫鬟说刚刚到。”


裴致致先起身点亮了蜡烛，穿上了衣服，又帮丈夫简单梳洗一下，给他穿上一件厚实的皮袄，张铉在她洁白的俏脸的亲了一下，低声笑道：“晚上我还睡这里！”


裴致致脸一红，“这可由不得你，快去吧！别让房先生等久了。”


张铉也知道房玄龄这时候来找自己，必然是刘黑闼那边有消息了，他也快步离开了院子，向前宅走去。


张铉一阵风似的走进外书房，正在谈话的房玄龄和凌敬连忙站起身，张铉问道：“有确切消息了吗？”


这两天快到最后关头，房玄龄和凌敬索性都睡在官署里，接到消息后他们便立刻来找张铉。


“刚刚收到鹰信，是在郎山！”


张铉走到墙边，抬头望着墙上地图，郎山曾经是魏刀儿的老巢，最多时有乱匪十余万人，但魏刀儿、王拔须和卢明月先后被剿灭后，上谷郡已经没有了乱匪。


“消息确定吗？”


凌敬点点头，“是刘兰成混入了商队中，此人胆大心细，同时也十分稳重，卑职对他非常信赖，既然他说是郎山，那么就能确定了。”


“房军师的意见呢？”张铉又问道。


房玄龄沉思片刻道：“有两种可能，一是在郎山交货，刘黑闼不一定在郎山，第二个可能刘黑闼的老巢就在郎山。”


“那军师倾向哪一种？”


房玄龄笑道：“我昨天特地研究过上谷郡的地形，如果刘黑闼得到唐军的支持，那么唐军一定希望刘黑闼配合唐军剿灭刘武周，而郎山距离飞狐道不远，又正好是官府管不到之处，加之这里又有魏刀儿打下的基础，我个人倾向于第二个可能，刘黑闼的老巢就在郎山。”


张铉又向凌敬望去，凌敬笑道：“卑职和刘黑闼相处多年，此人不是一个多疑之人，一向直率，卑职也觉得他不会再绕弯子，也没有必要。”


张铉点点头，“无论如何，只要我们盯住五百副盔甲，就能找到刘黑闼的老巢！”


张铉随即下达军令，令幽州统领段先达率五千军赶赴郎山，同时又令提前驻扎在河间郡高阳县的苏定方率一万骑兵昼夜行军杀向郎山。


……


郎山就是后世的狼牙山，属于太行山余脉，山势延绵五十余里，这里山峦叠嶂，幽谷纵深，奇峰林立，山势极为峥嵘险峻。


几年前，这里曾是魏刀儿的老巢，最盛时驻兵十余万人，魏刀儿在这里称帝。


魏刀儿虽然在卢明月和宋金刚的联手打击下灭亡，但郎山中还留下了不少建筑，刘黑闼便率领三千部下在这里落了脚，准备在这里起事大干一番。


刘黑闼此时还属于隐蔽状态，他在等开春后，隋军发动江南战役的机会在上谷郡起兵，攻占上谷郡，继而席卷幽州和辽东，然后以幽州为根基夺取河北。


但刘黑闼之前并不在郎山，而是在河间郡，由于截杀窦建德失败，他担心被俘骑兵出卖自己，便连夜撤离河间郡，转到了上谷郡郎山，在此之前，他已经秘密派手下在郎山储存了大量粮食。


目前刘黑闼最缺乏的是铠甲，高慧为此去长安拜访了太子李建成，李建成答应给他们提供一万套皮甲，但这一万套皮甲也要等唐军剿灭了刘武周后才能运到上谷郡，远水解不了近渴，高慧只能另想办法。


一方面，她利用商队给刘黑闼送来了不少皮革，让刘黑闼自己剪裁皮甲，而另一方面她又从江南购买铠甲，这次她竟然搞到了五百副明光铠，让刘黑闼喜出望外。


刘黑闼一直在期待着明光铠甲到来，这天中午，一名在山下放哨的士兵飞奔来报，“大王，蒋管事来了！”


刘黑闼大喜，等了半个月，明光铠终于来了，他急忙带领数百人下山接货……


郎山脚下一条废弃的山道旁，商队正在等待刘黑闼前来接货，众伙计走了十几天，都已疲惫不堪，纷纷找地方躺下休息，刘兰成却独自一人准备卸货，蒋管事笑道：“刘哥儿不用忙了，等会儿骡马也要给对方的，休息一下吧！”


刘兰成便找了块大石坐下休息，一边打量着周围的地形，他们位于半山腰，四周被皑皑白雪覆盖，山道一边是陡峭的大山，另一边则是深达百丈的沟壑，不过并不是悬崖峭壁，而是比较缓和的土坡，裹上一层厚厚的雪装，下面便是黑森森的松林。


就在这时，刘兰成忽然发现山脚下松林内隐隐出现了无数人影，他立刻明白了，一定是隋军赶到了，就埋伏在松林内，有自己的手下为向导，隋军很容易找到他们。


但商队的其他人却没有发现山脚下出现了异常，都在兴奋地聊天，话题大多和女人有关。


“他们来了！”


蒋管事忽然站了起来，众人纷纷起身，只见从一条狭窄的山道上走下一队人，约有数百人，为首是一名黑脸大汉，身材魁梧，满脸横肉，长得十分凶狠，令人见而生畏，旁边一名伙计低声对刘兰成道：“此人叫做刘黑闼，是个山贼匪首，杀人如麻，别惹着他了。”


片刻，刘黑闼跳下山道，爽朗地笑道：“蒋管事，我娘子没来吗？”


蒋管事满脸陪笑道：“启禀将军，夫人也很期待和刘公相聚，但她还要想办法再给将军买第二批铠甲，所以她暂时不能前来和将军团聚。”


刘黑闼大笑，“我娘子很体贴啊！”


他走到骡子前喝令道：“把货物都卸下来！”


蒋管事一愣，连忙道：“将军不直接赶骡子上山吗？”


刘黑闼摇摇头，“大雪封路，骡子上不去了，只能扛上去，这些骡子等会儿全部宰杀，我们需要肉。”


刘兰成连忙上前道：“这些骡子很通灵，说不定它们能上山！”


刘黑闼一怔，“你是何人？”


蒋管事连忙道：“将军，这是我们骡夫，他比较爱惜牲畜。”


刘黑闼咧嘴大笑，“骡夫嘛！当然会很爱惜骡子，可以理解。”


他见刘兰成长得高大健壮，比一般人都高大半个头，可以和自己相比了，而且长手长脚，绝对是练武的好材料，他倒动了爱才之心，此人若好好培养，说不定能成为自己的手下大将。


刘黑闼便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小人叫刘兰成，齐郡人。”


“原来你也姓刘，我们都是大汉高祖的后裔，我家就在齐郡对面的清河郡，我们老家有句俗话，叫一河不隔两家亲，说不定我们还是亲戚。”


刘黑闼兴致很高，又问道：“练过武吗？”


刘兰成拍了拍腰间的柴刀，“小人只会砍柴、养马。”


蒋管事连忙献媚道：“刘哥儿力气很大，三百斤重的货物，他一个人就能卸下来。”


刘黑闼大笑，“好！你就卸货给我看看。”


刘兰成一口气卸下了五大包货物，博得众人一致称赞，“好大的力气！”


这时，士兵们纷纷动手，将货物卸下来，刘黑闼的注意力也转到了明光铠上，他撕开一包货物，取出一副沉甸甸的明光铠甲，上下打量一下，忽然对刘兰成道：“老弟穿上给我看看！”


刘黑闼想自己穿，但又碍于身份，他便让身材和自己相仿的刘兰成穿，刘兰成很快穿上了铠甲，有士兵给他系上带子，他不露声色地将柴刀拿到手上。


刘黑闼上下打量一番，啧啧称赞，“不错！不错！”


他低头又去取一副铠甲，刘兰成就在等这个机会，见刘黑闼的脖子伸得老长，就在自己面前，其余士兵都在另一边，他手中柴刀猛地砍了下去，柴刀被他磨得锋利异常，力量异常猛烈。


只听‘咔嚓！’一声，刘黑闼的人头竟然被活生生剁了下来，连叫喊声都没有，不等其他人反应，刘兰成一把抓起人头，飞奔十几步，一跃跳下了山坡，骨碌碌向山下滚去。


这时山道猛地传来了惊恐地大喊声，“大王被杀了！大王被杀了！”


这时，藏身在树林里的段先达见情况有变，立刻大喊道：“杀上去！”


从松林里杀出了无数了隋军士兵，沿着山道杀了上去，这时，刘兰成的手下冲过来救到了首领，刘兰成的左臂被雪下一块石头撞得骨折，柴刀也丢失在雪地之中，但他右手依然死死攥着刘黑闼的人头。


刘兰成挣扎着坐起身，举起人头对骑马冲上来的大将段先达道：“启禀将军，这就是刘黑闼的人头！”


说完，他左臂一阵剧痛，竟一下子晕了过去。

第821章 友情提示


由于刘黑闼意外被杀，山上乱匪失去了首领，而一万隋军骑兵也已杀到，在隋军强大的威慑下，山上数千乱匪纷纷下山投降，苏定方按照张铉的命令，斩杀了范愿、董康买、曹湛、高雅贤、王小胡等主要头领，其余匪众全部解散。


刘黑闼的起兵被扼杀在萌芽状态，去除了张铉一大心病，张铉重赏这次行动的有功之臣，刘兰成被破格连升两级，从鹰击郎将升为虎牙郎将，赏金千两。


剿灭了刘黑闼，张铉随即下令，大规模清除渤海会的残余势力，并悬赏一千两黄金捉拿高慧，生死不论。


各地隋军纷纷开始行动，由房玄龄统一指挥，查没庄园，关闭店铺，很多被买通的官员也纷纷被捕，短短十天内，从河北到青州，从中原到徐州，从江淮到江都，十六座庄园被查没，二百多家各种店铺被封闭，三十多名官员被抓捕，五百多名成员落网，包括高慧手下的八大金刚，没收黄金数万两，钱财三十余万贯。


这次行动，渤海会的残余势力被彻底连根拔起，但高慧本人却因为在会稽郡和孟海公谈判铠甲而逃过了剿杀，她吓得躲在江南不敢再露面。


时间渐渐到了二月初，隋军的战备开始进入高潮，这次江南之战，隋军以江都为大后方，以丹阳郡为后勤重地，动员战船和各类船只千余艘，船夫三万人，调集军队十万人，粮食三十万石，兵甲、弓弩、盾牌、战鼓、军器等等不计其数。


就在隋军紧锣密鼓进行战备之时，张铉派出的特使凌敬也抵达荆州。


在天下各大势力中，萧铣是南方势力中最大的一支，当年他绰号北镜先生，活跃在草原一带，组建金山会，当隋末乱局呈现，他看到了机会，便带领在草原培养的势力返回了梁朝故地，并通过其姑母萧皇后的关系，被封为罗县县令，他一方面是朝廷命官，另一方面在罗县招兵买马，在部分梁朝旧权贵的秘密支持下，发展十分迅速。


大业十三年，杨广在扬州被杀，萧铣随即正式起兵，自称梁王，拥有军队已超过六万人，他的势力发展十分迅猛，短短数月，他的军队便扩展到四十万人，梁国疆域南到交趾，北到荆州，西至三峡，东至九江，沃野数千里，甚至超过了王世充的郑国，成为仅次于北隋和唐朝的第三大势力。


就在去年，萧铣正式称帝，建国号为梁，年号凤鸣，置办百官，建立朝廷，出入皆按天子制度。


但国力是否真的强盛，冷暖却自知，萧铣很清楚自己的实力，他的军队号称四十万，但绝大部分都是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装备简陋，战斗力极其低下，真正能战斗的军队也只有五六万人，也就是他最初建立的根基。


而疆域数千里，那些太守县令不过是表面上接受他的统治，各郡都是国中之国，被地方豪门士族把持，实际上他的政令只对江陵郡和岳阳郡有效。


萧铣目前的敌人并不是占领了襄阳郡的王世充，也不是势力扩张迅猛的杜伏威，而是他隔壁的另一个军阀林士弘，林士弘是黑道出身，水军强大，仅次于北隋。


去年六月，萧铣和林士弘在九江郡开战，双方各有胜负，但萧铣的水军却败得一塌糊涂，两百多艘战船全部被烧毁，水军阵亡被俘六千余人，无奈之下，萧铣只得割让九江郡求和。


但在去年秋天发生的一系列江淮战事使得林士弘和萧铣停止了敌对，他们不安地望着隋军灭掉了杜伏威，统一江淮，又惊恐地得知隋军在江南登陆，攻占了丹阳郡。


唇亡齿寒，一直敌对的萧林两家开始谈判结盟，准备联合对付隋军南征，而就在这时，张铉的特使凌敬秘密抵达了梁国都城江陵城。


凤鸣宫的御书房内，梁帝萧铣忧心忡忡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旁边站着他的丞相岑文本。


“朕与张铉认识多年，当初他还是一个小小侍卫时，朕就和他交过手，当时朕就预言，此人绝非池中之物，却没想到他会有今天的成就，早知如此，当年朕不顾一切杀掉他也就罢了。”说到这，萧铣忍不住长长叹息了一声。


他又回头问岑文本道：“相国觉得张铉派使者来梁国是什么用意？是不是想和我们联手对付林士弘？”


岑文本躬身道：“正如陛下所言，张铉此人深谋远虑，行事难测，但他要发动江南战役已是不争事实，所以他肯定不愿意长江以南的各路诸侯形成联盟，以连横破合纵应该是他此时最好的选择。”


萧铣没有说话，他们江南各路诸侯根本就联合不起来，如果江南会出面联合，或许有可能达成盟约，但他和孟海公根本就没有什么关系，而且他也不齿孟海公的残暴不仁，至于他和林士弘仇恨太深，面和可以做到，但做到心意一致也不现实。


不过利用张铉派人来谈判的机会捞一点实际利益倒也不错。


想到这，萧铣道：“估计特使已经到了，烦请相国替我去接待他，探探他的口风，然后朕再接见他不迟。”


“微臣遵旨！”


……


江陵码头，凌敬的座船缓缓靠岸了，几名侍卫保护着凌敬从大船上走了下来，岑文本连忙迎上前施礼道：“在下岑文本，特奉我家陛下之令特来迎接凌参军。”


凌敬淡淡道：“感谢岑先生来迎接，不知粱公是否在江陵？”


岑文本脸色微微一变，他当然知道北隋并不承认萧铣称帝，也不承认梁朝，只承认皇泰帝封给萧铣的爵位梁国公，至于自己这个相国，北隋更不会承认。


岑文本勉强一笑，只得回答道：“我家主公当然在江陵，请凌参军先随我去贵宾驿馆休息。”


两人上马车进了城，凌敬见街上行人大多衣着粗陋，很少看见光鲜的丝绸，他当然知道这并不是萧铣倡导简朴，而是萧铣要养活四十万大军，四十万大军比北隋的兵力还多，但南方的人口却比不上北方，萧铣只能与民争利了。


凌敬暗暗忖道：‘传闻梁国税赋沉重，此言果然不虚。’


不多时，两人来到了贵宾馆，房舍已经安排好，岑文本急于和凌敬交谈，便请凌敬在大堂坐下，歉然道：“本应让凌参军先休息，但我家主公还在等我的回复，我想先请教参军，这次参军前来究竟是为了何事？文本无礼之处，请凌参军多多包涵。”


凌敬不慌不忙取出一封信，“这是我家齐王给梁公的亲笔信，先请岑先生转交给梁公。”


“我一定转交！”岑文本接过信，但眼睛还望着凌敬。


凌敬微微一笑道：“这次我出使江陵其实是为两事而来，一是我家齐王殿下明确表态，这次南征不会涉及梁公之地，其次是齐王殿下要提醒梁公，梁公大祸即将来临！”


岑文本大吃一惊，“此话怎讲？”


……


御书房内，萧铣蓦地转身，目光凌厉地注视着岑文本，“他说唐军即将发动对我梁朝的战争吗？”


“回禀陛下，凌敬是这样说，还说情报可靠。”


萧铣负手慢慢走到窗前，忧虑地望着西方，自从唐军被迫从南阳撤军后，他就很担心唐军会从巴蜀出兵，张铉提醒正好说中了他的担忧，难道唐军真要对自己发动战争吗？


岑文本低声问道：“齐王在信中难道没有说这件事吗？”


“他在信中没有提到此事。”


萧铣回头注视着岑文本，“相国觉得唐军会出兵进攻我们吗？”


岑文本犹豫一下道：“这件事微臣考虑过，唐军东进有四条路，北线并州非但没有成功，还丢掉了上党和长平二郡，而中线是洛阳，如果张铉不支持王世充，那么唐军一定会攻打洛阳，但王世充已和张铉结盟，两家互相呼应，所以无论洛阳还是南阳，这两条线唐军都不会轻易出兵，剩下第四条线就是我们，眼看张铉已夺取江淮，又即将发动江南战役，唐军再不动手，南方就没有了，所以微臣也觉得唐军出兵攻打我们可能很大。”


萧铣长长叹息一声，“所以张铉说不会进攻我们，就是希望我们和唐军鏖战，替他削弱唐军，他就是这个意思，朕心里清楚得很。”


“但张铉并不承认我们梁国，凌敬只称陛下为梁公，我们是不是先让他们承认梁国？”


萧铣摇摇头，“时间上恐怕来不及了，而且这种事是小节，不要太计较名义上的东西，朕只关心唐军攻来时，他会不会支持我们。”


“请陛下放心，微臣认为张铉一定会在背后支持我们，这一点毋容置疑。”


“光说没有，张铉在等我们用实际行动表态。”


萧铣低低叹息一声，他拾起桌上的信对岑文本道：“张铉在信中给朕说了一件事，江夏郡五龙山有一座铁矿是渤海会的产业，唐军就是想从这座铁矿获取生铁，张铉希望朕毁了这座铁矿，朕觉得这就是张铉的试探，如果朕用霹雳手段灭了这座铁矿，那么双方就能合作下去，否则，他就会认为朕将联手林士弘，对抗他的南征。”


“那陛下的态度呢？”


萧铣毫不犹豫道：“朕明天就派兵彻底摧毁这座铁矿！”

第822章 国之宝鼎


江夏郡也是隋朝重要的铜铁矿产地，也就是后世著名的矿区大冶，这一带的铁矿埋藏浅，易开采，最初是官方专营，杨广登基后铜铁需求量大增，律令又有放松，允许私人向官方交钱后参与矿产开采，但所采粗铜和生铁必须卖给官方，为此，各地矿山派出了矿监。


政令宣布后，无论是历阳郡的矿山还是江夏郡的矿山，豪门士族开始纷纷进入参与开采，渤海会也在江夏郡购买了一座矿山，主要出产生铁，开始几年还是比较严格地按照规定卖给官府，但随着吏治衰败，矿监和矿主勾结，大量生铁开始流入民间，谋取更大的利益。


渤海会购买矿山的动机本身就不纯，它们利用监管松弛的机会，矿山低价收购官府矿山，开始迅速扩大，成为江夏郡第一大铁矿和炼铁坊，他们将生铁大规模输往河北，有力促进了三万渤海军的诞生。


如今，渤海会已经烟消云散，作为渤海会残余势力，高慧掌握着渤海会的大部分资产，这座江夏郡第一大铁矿作为她手中最大的产业，成了她和唐朝讨价还价的本钱。


两天后，一支万余人的军队杀到了五龙山，为首将领正是萧铣手下心腹大将雷世猛，萧铣登基后封雷世猛为秦王、龙武大将军，统帅两万精兵。


五龙山一带矿山众多，大大小小二十几座矿山，但带有冶炼工场的矿山只有一座，便是渤海会的白水矿山，也是五龙山乃至江夏郡最大的矿山，矿山占据了一条最大的矿脉，当军队抵达矿山时，三千多名矿工正在山上叮叮当当的开采矿石，山脚下几座大石屋内袅袅冒着白烟，那里便是生铁冶炼工场，紧靠着汉江的一条支流白水，大量生铁和粗铜从那里上船，可以通过汉水直接运到上洛郡。


萧铣之所以决定铲除这座矿石，并不仅仅是给张铉的投名状，同时他也害怕李唐势力通过这座矿山先一步进入荆州，如果矿山中藏有一支数千人的军队，他根本就无法察觉。


一万军队杀到了矿山，矿山大管事急忙迎了上来，躬身施礼道：“请问各位军爷有什么事？”


雷世猛见他居然不认识自己，心中更加恼火，冷冷道：“搜查逃兵，命令所有的矿工集合！”


大管事连忙摸出一锭十两黄金塞给雷世猛，“这是一点小意思，军爷去喝杯水酒！”


雷世猛勃然大怒，一巴掌将大管事打翻在地，拔出刀指着他怒喝道：“再敢给老子放个屁，老子一刀宰了你！”


大管事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喊道：“快让矿工集合！”


不多时，数千名矿工被集中起来，雷世猛一挥手，上万士兵将他们团团包围，矿工们开始惊慌失措起来，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雷世猛站在高处喊道：“你们不要害怕，我们在追查逃兵，所有人一个一个过关！”


矿工们情绪稍定，开始议论纷纷，雷世猛低声对副将李武臻道：“这些矿工若是本地人则放走解散，若是关陇人则一概抓捕，另外，冶铁工匠则留下来，好生安抚。”


“矿工都要解散吗？”


“正是！明确告诉他们，矿山将被摧毁，如果再敢来矿山干活，格杀勿论！”


“卑职明白，这就去安排！”


李武臻随即带着五千士兵将数千矿工带到数里外的空旷处进行甄别，雷世猛就是等他把人带走，防止数千矿工被管事们要挟作乱，引发军队不必要的伤亡。


等矿工走远，雷世猛用战刀一指十几名管事，“给我抓起来砍了！”


士兵们如狼似虎扑上去，将十几名管事扑倒，管事们吓得魂不附体，大喊饶命，雷世猛走上前，蹲在他们面前阴阴道：“实话告诉你们，你们效忠渤海会，所以该死！”


管事们顿时一个个脸色惨白，雷世猛一挥手，“拖下去宰了！”


士兵们将抓羊一样将十几名管事拎了下去，“饶命啊！饶命！”


声音渐渐远去，片刻便消失无声了，不多时，士兵上前禀报：“启禀大将军，全部斩杀了！”


“好！给我摧毁矿山，摧毁冶炼场，所有财物和生铁粗铜全部充公！”


一个时辰后，白水矿山便被军队摧毁殆尽，军队立标，矿脉严禁开采，违者格杀无论，矿工也全部被解散，数百名冶炼工匠则带回江陵，几十万斤准备运往长安的生铁和粗铜则成为了梁军的战利品。


就在梁军摧毁冶炼石屋的同时，在对面山的一间木屋里，两名唐军管事目睹了梁军施暴的一幕，他们二人是李建成派来接交生铁，因为不和渤海会人住在一起而幸免于难，面对浓烟滚滚的矿场，两人立刻向长安方向发去了一封鸽信。


……


武德殿，数十名重臣齐聚一堂，众人神情专注，听太子李建成介绍生铁进展情况。


“这一个月我们从寺院、道观以及民间征集生铁，一共得生铁两百四十万斤，铜料八十万斤，基本上可以满足十三万新军的武器装备需求，现在军器监和将作监正在昼夜打造兵器，而铜料准备用来铸造新钱，用开元通宝来取代前朝的五铢钱。”


“请问太子殿下，矿山进展如何？”礼部尚书唐俭问道。


“位于眉山郡平羌县的铁矿山我们已经找到，不过矿脉位于岩石下层，不易开采，每年最多产生铁百万斤，远远无法满足军队和民生需要，现在已经责令当地官府恢复开采，并在成都建立冶炼工场，最多三个月后我们就能冶炼出自己的生铁。”


“可有伴生铜矿？”


李建成摇摇头，“基本上没有。”


众人沉默了，从民间征集生铁、铜料，那不过是在吃前朝的老本，尤其不能长久，最多一两次，否则很容易会激起民变。


这时，李渊缓缓道：“朕之所以决定再一次召开专门针对铜铁的朝会，是因为这个问题事关重大，而且迫在眉睫，没有铜铁，无以成帝国，我们如果没有稳定大量的铜铁供应，我们就打造不出兵器，铸造不出铜钱，我们的王朝就无法持久，所以这个问题尽管我们已经讨论了两次，但如果拿不出一个合理的解决方案，那么危机就会一直存在，愈演愈烈，直到我们的王朝无法支撑下去，希望各位爱卿看清楚这件事的严重性。”


“陛下说得对。”


相国陈叔达表态道：“我们必须拿出一个有效的解决方案，不能无限制的拖延下去。”


众人纷纷表态，都能理解事态严重，李渊点点头，又李建成道：“皇儿继续说下去。”


李建成又继续道：“解决铜铁问题无非是寻找到矿山，进行大规模开采冶炼，从去年十一月开始，工部便派出得力官员分赴关陇、巴蜀各地寻找矿脉，这是从内部解决，但这个很耗费时间，而且有时候找到了铁矿，却因为交通艰难而无法运出来，所以在内部寻找矿脉的同时，我们也寻求外部的资源，目前天下有名铁矿区有四处，一个是历阳郡铁矿区，一个江夏郡铁矿区，一个北平郡铁矿区，听说张铉在辽东也开始大规矩冶炼铁矿，四大铁矿区北隋占去其三，现在只剩下一个江夏郡铁矿区，被萧铣所占。”


这时，裴寂问道：“微臣记得殿下曾说过，渤海会在江夏郡有一个大铁矿，交通便利，高慧愿意将所产生铁和粗铜全部供应我们大唐，现在这件事有进展吗？”


李建成轻轻叹息一声，“这件事原本已经谈成了，我们报以巨大的希望，但昨天我接到江夏郡的鸽信，这座铁矿已经被萧铣军队彻底摧毁了。”


大殿内顿时一片哗然，工部尚书独孤怀恩怒道：“这个萧铣在挑战我们吗？”


“现在具体原因不知，不知道萧铣只是应张铉的要求摧毁渤海会的资产，还是针对我们大唐，就是不知道我们和高慧的秘密交易是否已泄露？”


“安静！”


李渊摆了摆手，众人安静下来，李渊又道：“铜铁关系到帝国生存，我们绝不能受制于人，江夏矿区乃国之宝鼎，岂能由萧铣这种跳梁小丑拥有，朕再三考虑，准备出兵荆襄，夺取江夏矿区。”

第823章 图谋襄阳


出兵荆襄的决定赢得了众大臣的一致支持，夺取江夏矿区固然出兵的重要理由，但光凭铁矿还不足以解释李渊东扩的极度野心，根本原因还是张铉占领了江淮，准备发动江南战役，李渊唯恐南方土地被张铉独占，所以他便急不可耐地想出兵了，日益严峻的铜铁问题就成了他出兵荆襄的最好借口。


御书房内，李渊兴奋得来回踱步，出兵荆襄的决定获得朝臣们一直拥戴，下面就是出兵细节了。


李世民在一旁道：“儿臣一直在观察张铉攻打江南的计划，仅仅从军事上来谈，张铉先占领丹阳郡，以丹阳郡为后勤基地，确实是一个很高明的策略，儿臣觉得我们也可以借鉴这个策略，以襄阳郡为根基，建立后勤重地。”


“可襄阳郡在王世充手上，二弟打算再次发动南襄战役吗？”李建成疑惑地问道。


李世民摇摇头笑道：“我并没有发动南襄战役的意思，半个月前我派人去襄阳郡调查，发现最近一段时间襄阳郡令王世充有点焦头烂额。”


“此话何解？”李渊急问道。


“关键就在于朱桀身上，王世充受降了朱桀这个吃人魔王，无意中就得罪了荆襄士族，听说王世充还准备派朱桀率军驻扎襄阳郡，更是激起了襄阳人的强烈反弹，襄阳郡各大士族联手组织了一支万余人的义军，他们驱赶王世充任命的襄阳太守，据襄阳城自治，还击败了前来镇压的杨公卿军队，洛阳上万士子也联名要求杀朱桀以谢天下，支持襄阳的正义行动。”


“还有这种事？”李渊颇有兴趣地望向李建成。


李建成点点头，“儿臣也听说了，为朱桀之事，洛阳城确实闹得沸沸扬扬。”


“那皇儿是什么意思呢？”李渊又对李世民笑问道。


李世民躬身道：“儿臣的意思是说，我们可以和王世充谈判，用条件和王世充交换襄阳郡。”


“用什么条件呢？”


“可以用我们手中的弘农郡和王世充交换，另外我们可以承认王世充取代杨隋，承认他的帝王之位，同时我们再收买王世充的兄长王世恽，这件事就十拿九稳了。”


李渊沉思片刻，又向李建成望去，李建成想了想道：“这个方案倒是可行，但我们得到襄阳郡，又怎么和它建立联系，我是说军粮物资怎么运送。”


李世民笑道：“可以利用汉江运输，我已调查过，上洛郡的丹水直通汉江，千石货船航行有点困难，但五百石的货船可以从上洛郡直达襄阳郡，我们再支付给王世充借道费，相信这笔买卖王世充一定愿意接受。”


李建成点点头，“这样的话，倒是可以一试。”


李渊便欣然对李世民笑道：“这件事朕就交给皇儿了。”


“儿臣遵旨，但儿臣希望父皇再帮我一个忙。”


“什么？”


“儿臣听说独孤家族珍藏有一对母子夜明珠，儿臣希望父皇能把它要过来。”


“你是说……王世恽？”


李世民肯定地点了点头，李渊笑道：“那朕就试一试。”


……


长安和洛阳的边界并不是潼关，而是崤关，崤关以东属于王世充的地盘，崤关以西，洛水以北，包括河南府的一小部分和弘农郡的一半都属于大唐，这也是王世充的一大心病，崤关离洛阳太近，缺乏战略纵深，但王世充又畏惧唐军，唐军不来攻打他已经是万幸了，他怎么还敢主动挑起战争。


王世充篡位登基后，一直就处于焦头烂额之中，一方面是很多官员不愿为他效忠，挂印而去，使得朝官出现了很多空缺，光他兄长王世恽一人就兼任了十几个职务，他不得不从太学中挑选有学识的年轻人来出任朝官。


其次是南阳诸郡不服他的统治，当地各大士族反对他篡位代隋，王世充不得已便让太子王玄应前去安抚南方各郡士族，但效果却不明显。


第三件事就是朱桀给他带来的麻烦，襄阳郡、淮安郡这些曾经深受朱桀荼毒的郡县强烈要求杀朱桀谢天下，他们甚至组织了义军，驱赶王世充任命的太守，据城自治，王世充恼羞成怒，派杨公卿率军去镇压，但杨公卿却攻不下襄阳城，又被当地人烧了粮船，狼狈退回南阳郡。


这天上午，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了王世恽的府门前，王世恽是王世充的兄长，王世充原本想封他为齐王，但又怕触犯了张铉王爵，便改封为越王，同时任命他为尚书令，主管尚书六部，权倾朝野。


王世恽远没有虞世基的才干学识，但贪赂索财却不比虞世基差多少，甚至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的府门前每天门庭若市，求官的、求门路的，抬着各种礼箱等待接见。


看门人已经养成了一双犀利的眼睛，当华丽的马车到来时，他眼睛顿时一亮，马车上居然镶嵌着宝石，这会是什么人？


这时，从马车上下来一名衣着光鲜的中年男子，对门房道：“我是从长安过来，我姓武，有重要事情求见你家王爷！”


“先生可有拜帖？”


中年男子取出一张蜡封的拜帖给他，门房接过拜帖，向宅内飞奔而去。


这名中年男子便是李渊派来的特使，按照李世民的计划，武士彟首先要来拜见王世恽，寻求王世恽的支持，让王世恽支持很简单，只要拿出让他动心的财宝便可。


不多时，一名身着华服的年轻男子匆匆走了出来，正是王世恽之子王道诚，王道诚躬身行一礼，“我父亲在书房等候武先生，请先生随我来。”


武士彟跟着他快步向府内走去，不多时来到王世恽的书房前，王世恽已在书房前等候了，王世恽长得白白胖胖，一张大饼脸，看起来就像一个和善的掌柜，只是一双小眼睛里充满了奸诈，总会不时暴露出他贪婪的一面。


王世恽已经得知李渊派使者来洛阳的消息，但他却想不到武士彟居然会先来拜访自己，这令他满腹疑惑。


两人寒暄几句，便走进书房分宾主落座，武士彟便将来意简单说了一下，笑道：“从前我们两家确实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就让它成为过去，我家天子想和郑国修好，特来我的出使，还望尚书令在贵天子面前多多美言几句。”


“好说！好说！”


王世恽嘴上客气，但眼睛里的神情却表露无遗，不管是什么人，拿不出实惠的东西，他可不懂得什么叫美言。


武士彟心中一笑，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锦盒，放在桌上笑道：“这是我家天下送给尚书令礼物，也是一份心意，请务必收下。”


锦盒看起来一般，用金线缠绕，当王世恽拿起来时，手中一沉，原来是金盒，他心中从充满了期待，慢慢打开盒子，里面红缎垫上竟然是一大一小两颗白珠子，大的如鸡卵，小的似鸽卵。


王世恽心中猛地跳了起来，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夜明珠吗？


夜明珠是帝王之宝，杨广也有十几颗，但他全部带去了江都，洛阳一颗都没有了，所以王世恽只闻其名，却从未见过实物，他心中只是疑惑，却不敢确认。


武士彟起身放下锦帘，房间里顿时变得昏暗起来，只见两颗珠子渐渐开始变得明亮，越来越亮，王世恽激动得气都快喘不过来，他把珠子分开，很快两颗珠子又滚在一起。


“这难道就是当年独孤信从巴蜀得到的那两颗母子夜明珠吗？”


武士彟笑着点了点头，“天下独一无二！”


王世恽把珠子放下，肃然问道：“唐天子希望我能帮什么忙？”


他并不愚蠢，李渊把这么贵重的宝贝送给他，必然是有所重求，他未必能办得到。


“其实只是一个小忙，我们想用潼关以东的土地换贵国的襄阳郡，另外还想租借淅阳郡的汉江航道。”


王世恽半晌没有说话，他久久凝视着两颗夜明珠，他的眼睛也渐渐发出了贪婪之光。

第824章 政治交换


次日一早，郑国皇帝王世充在徽猷殿接见了唐使武士彟，武士彟进献了李渊的国书，代表大唐正式承认郑国，随即，武士彟和郑国君臣谈起了交换土地的条件。


王世充没有答应也没有反对，而是命人送武士彟回贵宾馆休息，这件事他需要好好考虑一下。


御书房内，王世充负手来回踱步，他心中着实有点为难，崤关以西的土地一直是他的心病，崤关离洛阳太近，虽然大部分唐军都部署在潼关，崤关的唐军并不多，只有数千人，但还是让他感到一种巨大的压力。


如果唐军愿意用别的条件把土地换给他，他当然求之不得，偏偏唐军也想要襄阳郡，尽管襄阳郡最近让他焦头烂额，但他也有南征计划，如果把襄阳郡换给唐军，他自己的南征计划就泡汤了。


尤其换了襄阳郡，他又怎么向张铉交代，恐怕他和张铉的盟约就此断送了。


王世充很纠结，也很犹豫，他自己也不知道该不该和唐军交换。


这时，有宦官在门口禀报，“陛下，楚王殿下求见！”


王世充看了宦官好一会儿，才慢慢回过神，“哦！让他进来吧！”


片刻，王世恽匆匆走进了御书房，早上王世充正式接见武士彟时他也在场，谈判时他保持了沉默，他心里有数，这种事情必须要单独劝他的兄弟。


“微臣参见陛下！”


“四哥就别客气了，自己人，听着怪别扭的。”


“就算是亲兄弟，君臣关系也不能免，要不然会影响陛下的帝王之威。”


“有什么事吗？”王世充笑了笑问道。


“微臣是为唐使谈判之事而来，这件事微臣一直在考虑。”


“那你是什么态度？”


王世恽毕竟是尚书令相国，虽然才学一般，但还是有一点眼光和智谋，王世充非常倚重他，他想听听尚书令的意见。


“其实微臣觉得这是个不错交易。”


“为什么？”


“陛下如果一天不解决朱桀之事，那就一天无法解决和襄阳的矛盾，但微臣知道陛下要考虑军心稳定，所以不可能动朱桀，这样襄阳郡就成了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而崤关以西关系到洛阳的安全，如果唐廷出兵，我们至少还能在崤关以西和弘农郡进行抵抗，给洛阳一个间隔阻碍，否则唐军直接兵临城下，会杀我们个措手不及，对我们的压力很大。”


“这个问题朕也考虑过，但朕正考虑向南扩张，如果丢掉了襄阳郡，也就堵住了郑军南下之路，所以朕着实拿不定主意。”


王世恽笑道：“陛下觉得李渊为什么要襄阳郡？”


王世充一怔，这个问题他确实没有考虑，他一直在考虑自己，却没有考虑李渊提出交换土地的目的，王世充沉思片刻，蓦然醒悟，“难道他们也想攻打荆襄吗？”


“除了这个原因，微臣实在想不到别的理由，唐军畏惧我们和北隋结盟，所以暂时不敢攻打洛阳，但张铉准备发动江南战役，李渊焉能不着急，他急于灭掉萧铣，使唐朝的疆域向南方扩张，如果陛下也想南征，那就和唐军的战略相撞了，那时唐军兵压洛阳，陛下回不回兵？如果放弃南征回兵，那么襄阳又有什么意义？”


王世充终于被说动了，是啊！如果唐军向荆襄以及南方扩张，自己就很难和唐军争夺南方了，毕竟唐军对他的掣肘太大，那襄阳对他而言就真是鸡肋了。


王世充沉默良久道：“朕就担心和唐军交换土地后，会惹恼张铉。”


“这就是微臣要劝陛下的主要原因，当年祝阿县一战，陛下和张铉早已恩断情绝，所以张铉和我们结盟并非为什么情义，而是因为我们有利用价值，双方联手对付唐军，就算陛下和唐军换了土地，只要陛下的利用价值还在，张铉就不会和陛下翻脸，但更重要是，假如有一天张铉要灭我们，我们又向谁求救？”


王世充眉头渐渐皱成一团，他终于明白四哥的意思，或许有一天他们真会和唐军结盟来对付北隋。


王世恽又淡淡道：“我们夹在隋唐之间，最重要是掌握平衡之道，唐强则联隋抗唐，而隋强则联唐抗隋，陛下，我们要给自己留一点余地，不能真的得罪了唐朝，从目前的势态来看，很可能有一天我们会唐军联手对付隋军。”


王世恽的劝说使王世充幡然醒悟，他的兄长说得对，洛阳夹在隋唐之间，最重要的便是平衡之道，用襄阳郡换崤关以西土地，由此缓和他与唐朝的紧张关系。


……


王世充最终答应了李渊提出的交换土地建议，用襄阳郡交换唐朝控制崤关以西数百里的土地，并同意唐朝以一年万贯的价格借道汉水，唐军势力随即退到了潼关，王世充派朱桀率一万军队接管了崤关以西的土地。


而在南面，李渊则任命武士彟为襄州总管，接管襄阳郡并负责整合襄阳郡的义军，武士彟受到襄阳军民的热烈欢迎，这令李渊欣喜万分，考虑武士彟手下人力不足，又任命左武卫将军桑县为副总管，带着二十几名精干官员并率三千精锐之军借道汉江乘船前往襄阳郡，协助武士彟整合襄阳义军并控制襄阳郡。


由于王世充的出卖，使唐朝势力挤进了荆襄，荆襄的局势陡然间变得严峻起来，唐军开始大规模向襄阳郡运送粮食和军械兵甲。


十天后，在王世恽的劝说下，王世充再一次答应了唐军的陆地借道要求，唐军老将屈突通率两万精锐唐军穿过了淅阳郡，直接进入襄阳郡，加上武士彟和桑显已整合完成的两万襄阳义军，唐军在襄阳郡拥有了四万大军。


屈突通在襄阳郡打造战船，操练军队，储存粮食物资，积极进行备战，耐心等待着开春时节的来临。


……


孟海公的军队已撤到了吴县，孟海公在吴县正式称帝，建立吴国，年号明政，册封儿子孟义为太子，兄弟孟啖鬼为大将军，他控制的疆域西至宣城郡，南至五岭，北达长江，东西长数千里。


孟海公任命原沈法兴的长史韩儋和谋士毛文深为左右仆射，任命原会稽郡太守李百药为中书令，原郡丞殷芊为吏部尚书，又招揽了一批贫寒出身的江南读书人做百官。


孟海公采用了严打士族，笼络底层民众的做法，宣布免除一切赋税，开始整顿军纪，不准军队再扰民，尽管如此，但由于之前他对江南民众荼毒太深，这一系列举动并没有能消除底层民众的疑虑，江南民众对他的支持始终处于低位状态。


但对于孟海公而言，最急迫的事情并不是挽回底层民众的支持，而是隋军即将开始发动的江南战役，巨大的战争压力令孟海公寝食难安，就在这时，林士弘派使者前来和孟海公协商结盟，共同对付隋军南侵，这个举动令孟海公喜出望外，他当即答应了林士弘的结盟要求，同时应林士弘的要求派儿子孟义赶赴东阳郡金华县，和林士弘的儿子林正泰歃血为盟，两人并结为兄弟。


二月初的江南已经有了一丝暖意，早春时节，小河里游着成群的鸭子，不时发出嘎嘎的叫声，垂柳开始发芽，牧童在牛背吹着横笛，一群群小鸟欢快地在头顶上盘旋。


这天上午，在吴郡靠近吴县的江南运河旁，沿着官道走来一名年轻的货郎，他头戴软帽，身穿灰布短襟，脚穿粗布短筒鞋，腰间束了根布带，年轻人身材不高，长得矮矮墩墩，一脸老实憨厚，挑着一副满满当当的货担，手中拿着拨浪鼓。


他一边走一边敲着拨浪鼓，身后跟着几名蹦蹦跳跳的小孩和两条吐着舌头的土狗，年轻货郎一点儿也不生气，满脸笑眯眯的，不是给小孩一点麦芽糖。


这时，前面出现一座茶棚，货郎或许有点口渴，挑着担子加快步伐走进了茶棚。

第825章 风雷之军


由于还是早晨，茶棚里的客人不多，只有寥寥三四人，年轻货郎走到一名布衣老者对面坐下，一名伙计懒洋洋上前，“要点什么？”


“一碗水，一个干饼。”


“水不要钱，饼要五文钱，先说好，烂钱不收。”


“前两天不是只要三文钱吗？”货郎眉头一皱。


“你到底要不要？”伙计有点不耐烦了。


货郎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布袋，慢慢数给伙计五枚钱，又仅仅捂住钱袋，生怕伙计看一眼又少点两枚钱。


伙计哼了一声，拿了钱走了，片刻给他端来一碗水和一个小干饼，货郎熟练地将干饼掰碎，放进水碗中，这时，他发现对面老者正全神贯注望着自己，便憨厚地向老者笑了笑。


老者顿时对他有了好感，笑道：“听你口音，好像不是吴郡人。”


“我是毗陵郡人，来吴郡谋生没几天。”


“怎么会想到来吴郡呢？”老者问道。


货郎叹了口气，“毗陵城遭遇屠城后，毗陵郡的人都差不多跑光了，但生活还得继续，想着吴县既然是都城，所以来吴县碰碰运气。”


“你不该来吴郡，应该是丹阳郡，吴郡比毗陵郡好不了多少，你挑着这么多货，如果被士兵看到，你就惨了。”


“不会吧！”


货郎有点吃惊，“不是说吴王已经约束军纪了吗？”


老者哼了一声，“这你也信，狗能改掉吃屎的性子吗？他只是不允许军队有规模的屠杀，但他阻拦不了那些虎狼士兵的私下抢掠，现在年轻女子都不敢出门了，就算是吴县城内，孟海公下面，也有将领当街强抢民女，每天都会发生，孟海公管过吗？”


货郎半晌没有说话，停一下，他又问道：“听说孟海公免除了一切税赋，是真的吗？”


老者反问道：“你们毗陵郡免了吗？”


“好像没人收税，但粮食还是会被抢走。”


这时，伙计走过来给他碗里添满水，冷冷道：“如果不收税赋了，他的十几万军队吃什么？”


老者笑了起来，“小哥儿一针见血啊！”


他又对货郎道：“不征税赋，军队又不屯田，孟海公拿什么养活他们，我们吴郡人都说，他现在还有一点余粮，所以还装模作样收买一下民心，可等他余粮吃光，十几万军队要造反的时候，恐怕他连征税都来不及了，直接去各家各户抢粮，本来就是一只吃人的猛虎，还假装什么慈悲，小伙子，听我的话，赶紧去丹阳郡，在吴郡你活不下去的。”


货郎有点惊慌起来，三口两口吃完了泡饼，又喝了半碗水，抹嘴向老者躬身施礼道：“多谢老丈提醒，我这就离去！”


“快走吧！尽量不要走官道，走小路离开。”


“晚辈不知道小路。”


老者稍微犹豫一下，便从怀中摸出叠好的一册麻纸，“这个送给你了，上面有小道标识！”


说完，老者丢了几文钱在桌上，起身便扬长而去。


货郎一阵发呆，伙计走过来拾了钱，货郎连忙问他道：“这老者是谁？”


“你连他都不认识，这便是我们从前的郡丞蒋元超，孟海公逼他出来做官他不肯，孟海公又要装姿态，所以没有杀他，否则他早就被——”


伙计用手掌向脖子上一砍，“明白吗？”


“原来他就是蒋郡丞，不知他家住在哪里？”


“住在前面不远处的蒋墩村，你问这个干嘛！”


“只是随便问问。”


货郎连忙挑着担匆匆走了，伙计望着他走远，不由摇了摇头，居然在官道上挑着货担，没有被抢被杀，当真是很幸运了。


……


丹阳郡码头上一片忙碌，一艘艘大船不断靠岸，将一袋袋粮食和麦杆捆扎的兵器卸下大船，码头上的物资堆得如十几座小山一般，码头上的数千名船夫驾着小船，将粮食和物资通过一条小运河运送进江宁城。


码头已经被修葺一新，加固加长，可以一次性停泊更多的船只，不仅如此，江边还修建了两座哨塔，有哨兵警惕地注视着江面的动静。


这时，张铉在数百骑兵的护卫下正在码头上视察，张铉是三天前抵达江宁，早春已至，他们的战备也已进行到最后时刻。


张铉站在一座亭子中，远远注视着忙碌运货的小船，他脑海里却在考虑着这次江南战役的一些细节问题。


虽然大部分江南士族都愿意归顺北隋，但张铉并不敢掉以轻心，他知道江南情况十分复杂，虽然这些士族表示纷纷表示支持北隋，但并不代表他们对自己或者朝廷心悦诚服，很大程度上他们是被孟海公所逼，不得不向隋军求救，如果自己剿灭了孟海公后，会不会有势力感到心怀不满，又重新卷土再来？


这个问题张铉一直在考虑，随着他所占的疆域越来越广，很多郡县军队已经控制不到，一旦再发生类似刘黑闼的起兵，恐怕他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将造反扼杀在萌芽中了，隋朝的另一个教训就是没有及时剿灭乱匪，杨广最初没有将这些乱匪放在心上，导致造反愈演愈烈，最后无法收拾，他必须吸取这个惨痛的教训，为了把造反损失降低到最小限度，张铉决定建立一支直属于的快速反应部队。


从一万斥候军中再挑选出最精锐的一千人，选用最好的战马，配备最精良的武器，使他们的战斗力达到五千人以上的效果，事实上，张铉已经命令沈光挑选军队，同时他也想好了这支军队的主将。


这时，一名亲兵上前低声道：“大帅，他来了！”


张铉回头，只见两名亲兵带着一名身材高大魁梧的将领快步走了上来，此人正是斩杀刘黑闼的刘兰成，沈光和房玄龄对他十分赞赏，极力向张铉推荐。


刘兰成快步走上前，单膝跪下抱拳道：“卑职刘兰成拜见大帅！”


张铉见他面相很亲善，是那种很阳光型的年轻人，心中不由对他有了几分好感，便笑问道：“你是哪里人？”


“回禀大帅，卑职是齐郡邹平县人。”


“原来是齐郡人，我看你的简历，你曾参加过左孝友的造反，是吗？”


刘兰成脸胀得通红，“卑职那时才十八岁，还不懂事！”


张铉微微一笑，“这个不是什么大问题，只要能洗心革面，我会既往不咎，左孝友我不一样任命他为东莱郡太守吗？我也只是随便问问罢了。”


“卑职不会再让大帅失望。”


张铉点点头又问道：“练过武吗？”


“练过几年，可惜卑职不能成为猛将为大帅效力。”


“就算猛将也未必能杀得了刘黑闼啊！这个需要胆识，需要决断，需要胆大心细，冷静多谋，你都能做到，至于武艺，我觉得只是大将的发展方向不同，像李靖将军和徐世绩将军，他们都没有什么武艺，却能独当一面，你们沈将军也谈不上什么武艺，也能成为斥候军主将，你的发展方向不需要武艺。”


刘兰成一直为自己武艺不高而耿耿于怀，但张铉这番话却如晨钟暮鼓一般令他幡然醒悟，大帅说得对，每个大将的发展方向不同，武艺并非必须，自己又何必自寻烦恼，刘兰成心中感激，又抱拳道：“多谢大帅教诲，卑职明白了。”


张铉一伸手，“拿剑来！”


有士兵递上一把宝剑，张铉接过剑缓缓抽出，看了看黑色无华的剑身，他将剑递给刘兰成，“听说你是用柴刀砍下孟海公的人头，也解除我的一大心腹之患，这把胜卢剑赏赐给你，以后就不要用柴刀了。”


刘兰成双手接过宝剑，“大帅知遇之恩，卑职铭记在心！”


张铉注视着他道：“我新组建了一支特殊的军队，名为‘风雷’，从今天开始，你就是这支‘风雷’之军的统领，你现在就去见沈将军，他会把军队和各种事项交代给你。”


“卑职遵令！”


刘兰成行一礼，匆匆下去了。


这时，旁边一名士兵上前道：“启禀大帅，军师和凌参军回来了，在大营等候大帅！”


张铉一直在等待凌敬的消息，他当即带着众人催马向大营奔去。

第826章 战幕拉开


大帐内，房玄龄正和凌敬在商议着什么，房玄龄刚从延陵城视察回来，延陵城也就是京口，是隋军的水师大营所在，这一次张铉将发动规模空前的江南战役，为了实现对江南各郡的有效控制，张铉从朝廷调来了十几名江南籍的中高级官员，包括中书侍郎萧瑀，萧瑀将被任命为江南行台尚书，全面负责北隋在江南建立起有效的统治。


目前萧瑀等人正在江都组建尚书行台，而江南的战役即将拉开序幕。


这时，有士兵在帐外高喊道：“大帅到！”


房玄龄和凌敬连忙站起身，帐帘一掀，张铉快步走了进来，两人连忙躬身施礼，张铉笑着摆摆手，“辛苦了，来！我们坐下说话。”


三人坐了下来，亲兵给他们端来茶，张铉顾不上喝茶，先问房玄龄道：“孟海公那边有什么消息。”


“孟海公还是老样子，急于享受皇帝的乐趣，不过我们的一名斥候却意外得到一幅地图，是原吴郡丞蒋元超给这名斥候。”


房玄龄取出一幅地图递给了张铉，张铉接过地图问道：“蒋元超知道对方是我们的斥候吗？”


“这名斥候扮作货郎，在茶棚遇到了蒋元超，他也不知道蒋元超有没有认出它，不过微臣仔细研究这张地图，发现这张地图有极高的军事价值，微臣觉得蒋元超已经看出了我们斥候的身份。”


张铉打开了地图，地图画在黄麻纸上，长宽约五尺，画得密密麻麻，仔细查看就会发现它其实是一幅吴郡的水路图，包括太湖在内，画满了大大小小的河流，每一条河流旁都标注了可以通航的船只上限，张铉顿时喜出望外，有了这张地图，他们攻打吴县就等于长了一只眼睛。


“看来到时候我有必要去拜访一下这位蒋郡丞。”


张铉收了地图，又问凌敬道：“襄阳郡目前的局势如何？”


张铉已经从洛阳情报署那里得到了王世充和唐朝交换土地的消息，这个消息让张铉立刻意识到了，唐军即将出兵荆襄，发动对萧铣的灭国战。


不过唐军的这些举动尚没有影响到隋军的利益，只能说唐军是在隋军的虎爪旁抢夺一些零星的食物，所以张铉也并没有急于干涉此事，只是提醒萧铣必须进行战备。


凌敬欠身道：“回禀殿下，唐军进驻襄阳的速度非常快，短短十天之内，唐军在襄阳郡已经拥有了四万大军，其中包括两万襄阳郡义军，主将是屈突通，武士彟出任襄阳郡主管，这也是和襄阳郡上下齐心协助唐军进驻襄阳郡有密切关系。”


说到这，凌敬叹了口气道：“殿下，微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殿下当初不该把襄阳郡给王世充，这个决定使襄阳郡从士族到普通民众对殿下都十分不满，失去人心，想挽回就难了。”


“是和朱桀有关吗？”


凌敬点点头，“这是这个原因，襄阳等荆北数郡对吃人魔王恨之入骨，殿下将襄阳郡交给王世充后，王世充便考虑利用朱桀来夺取荆北六郡，所以才激起襄阳等郡民众的强烈反弹，微臣去了一趟襄阳，发现襄阳民众已经将殿下和王世充并列为暴君了。”


张铉心中有点苦涩，虽然他做事深谋远虑，但这一点他却没有想到，他只考虑到了给王世充开一个南下的口子，却完全忽略了襄阳民众的感受，导致于襄阳民众对自己的憎恨，令他始料不及。


半晌，他也微微叹道：“这样看来，我确实犯下了一个错误。”


房玄龄安慰道：“襄阳民众只是迁怒于殿下罢了，但殿下怎么也不可能与王世充相提并论，相信大家心里都有一杆秤，其实这件事要弥补也容易，既然襄阳民众对殿下不满在朱桀身上，那么只要杀朱桀以谢荆北民众，那么襄阳的民心也就挽回来了，殿下不必过于担心。”


张铉心中稍微好受一点，他走到沙盘面前，注视着沙盘上片刻，回头问二人道：“你们说，唐军和王世充交换土地的用意何在？”


“这个问题我刚才和凌参军讨论过。”


房玄龄走上来缓缓道：“其实唐军的用意很明显，他们的首要目标是江夏郡铁矿，其次是准备在唐军大举进攻夷陵郡之时，然后襄阳郡唐军从北面策应，应该说这是一个很高明的策略，只是我们没有想到王世充竟然是个毫无信义之人，此人绝不可靠，他是想两头下注，在隋唐之间玩平衡。”


张铉冷笑一声道：“脚踏两只船，迟早两头落空，我们回头再收拾他！”


张铉又问凌敬，“萧铣对此是什么态度？”


“回禀殿下，萧铣对此忧虑之极，他希望我们能帮助他抵抗唐军东征。”


张铉负手来回踱步，思索着协助萧铣之策，他们不可能大规模出兵对付唐军，但仅仅是物资援助估计也没有什么效果，萧铣本身并不缺乏物资，必须用点穴之术击中唐军的要害，尽量削弱唐军东征，他的头脑里渐渐出现了一个方案雏形。


……


五天后，隋军在江宁县大营举行出征仪式，献三牲祭拜了水神、马神，张铉亲自率领步骑六万大军浩浩荡荡东南进发，并留两万军队继续镇守丹阳郡，与此同时，一万水军周猛的率领下从延陵出发，数百艘战船沿着江南运河南下，而老将来护儿则率两万水军和五百艘战船驻扎在历阳县和当涂县，严防林士弘的水军东进。


隋军进兵顺利，三天后便抵达了毗陵郡郡治晋陵县，这里便是后世的常州，去年十一月，孟海公的军队便是在这里屠城向江南会示威，城中数万人惨遭杀害。


此时，晋陵县几乎已是一座空城，包括城门在内的一半民房都被大火烧毁，城中只生活着百余名的老弱病人，没有一个孟海公的吴军士兵驻扎。


所有被屠杀的尸体都被掩埋在城北，形成一座巨大的陵丘，张铉率领数百名将领在陵丘前拜祭了不幸惨死的无辜民众，大军随即继续向南进军，这时，斥候传来消息，前方八十里外的无锡县有孟啖鬼率领五万大军驻守，成为吴军阻挡隋军南下的第一道防线。


无锡县位于毗陵郡最南面，过了无锡县再走数十里便进入吴郡境内了，是孟海公都城吴都的北大门，战略地位极为重要。


无锡县也是一座坚城，城池高大宽阔，护城宽达十丈，早在一个月前孟啖鬼便开始坚壁清野，他将毗陵郡所有的人口全部驱赶进了无锡县，粮食财物都被军队抢夺一空，大部分村落被付之一炬。


目前无锡县城内有人口二十余万，使县城内拥挤不堪，人民生活极度困苦，孟啖鬼夺走了所有人的口粮，为了最大程度减少粮食消耗，同时防止城中平民帮助隋军，孟啖鬼丧心病狂地在城西修建了一座大监狱，将城中所有青壮男子全部关押起来，每天只给一点点稀粥吊命，稍有抱怨便立刻被抓去地牢饿死。


一个月来不断有人病死饿死，或者被严刑拷打折磨死，数万青壮男子死去了三成以上。


孟啖鬼更是放纵士兵抢掠财物，奸淫妇女，二十余万毗陵郡人俨如生活在地狱之中，每天都有无数的妇女被拖进军营中蹂躏而死，士兵们兽性大发，他们已经不考虑自己的未来，只想发泄自己内心的欲火。


但该来的还是要来，这天下午，孟啖鬼得到探子禀报，隋军的主力大军出现在三十里外，这让孟啖鬼极为紧张，喝令五万士兵全部上城，准备和敌军激战。


隋军在距离县城五里外扎下了大营，张铉则在百余名将领的簇拥下来无锡城下考察城池，张铉立马在一座土丘上，用马鞭指着城池对众人笑道：“出人意料啊！城头上居然没有投石机，他们以为凭弓箭就可以守住这座城池吗？”


房玄龄也笑道：“或许他们也觉得我们只有攻城梯吧！”


“那就让他们看看吧！”


张铉随即下令道：“传我的命令，五天内务必给我堆砌出一座土山！”

第827章 首战无锡


隋军攻城可谓身经百战，而且极有章法，首先便是使用远程武器压制住对方，使用重型投石机是一个办法，建造超过城墙的土山，占据高处也是一种办法，两种方案相比各有优势，使用重型投石机方便快捷，而且不受场地限制，可以数十架同时发射，而建造土山不仅费时费力，而且山顶也只能安放几架投石机，打击效果不佳。


但建造土山却有一个巨大的优势，那就是能给敌军士气带来沉重的打击，每天抬头望着山顶飞来的巨石，那种巨大的压力可以摧毁敌军的战斗意志。


张铉曾经在东海郡和东平郡将孟啖鬼打得屁滚尿流，他很了解孟啖鬼此人，而且又通过几个月的全方位观察，他发现孟啖鬼凶狠残暴的另一面却又是胆小如鼠，他的心理承受能力恐怕连一个普通士兵都不如，所以张铉决定双管齐下，用巨大的攻城压力摧毁孟啖鬼的抵抗意志。


当天晚上，沿护城河北面矗立起了一道长五百步的木墙，木墙高两丈，十分宽厚，外面覆盖了一层泥土，足以抵挡城头弓箭射击和火箭袭击，在就在木墙背后，五万大军一起行动，用木车用肩挑，将一车车一筐筐泥土运到木墙旁边，第二天土山的基础便形成了。


城头的贼军恐惧了一夜，他们看不见对面的情形，长长的木墙掩盖住了隋军的行动，在隋军大营北面，四周一圈火把将大片空地照如白昼，数百名工匠正在忙碌地搭建重型投石机，所有的重型投石机部件都是通过大船运来，只要进行简单的组装便可投入战斗。


张铉在数十名亲兵的护卫下正在视察投石机的组装，旁边有工匠的管事陪同，“一共有多少架投石机？”张铉问道。


“回禀殿下，这次一共运来五十架投石机，今天晚上可以全部安装完成！”


张铉点点头，随即来到了一架已经安装完成的投石机前，他抬头看了看这座几乎和城墙一样高的投石机，俨如巨人一样矗立在自己眼前。


“这座投石机的威力有多大？”张铉拍了拍粗壮的木头问道。


管事走上前笑道：“从城下仰射，可将百斤重巨石投出两百五十步远，若是安装在城头，射程可达三百五十步，而且用绞盘加力，只需五十人便可操纵。”


“下面可安装了木轮？”张铉发现下面没有木轮。


“有木轮，马上就安装，需用健牛拉拽上战场。”


这时，张铉回头对陪同他视察的罗士信道：“不用等土山堆好，明天五十架投石机先动手。”


“卑职遵令！”


……


天刚刚亮时，从城楼上便能看到木墙后的情形，一座占地百亩高达一丈的土山基础已经夯成，四周用巨大的青石固定，这让守军们惊得目瞪口呆。


不多时，孟啖鬼也闻讯匆匆赶来，他也被眼前的一幕呆住了，只见无数的隋军士兵穿流不息，将一车车泥土堆上了土山，他立刻明白了隋军的用意，顿时又慌又乱，却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本来是他们居高临下，现在变成隋军居高临下，这座城池还怎么守？


“将军，我们该怎么办？”旁边一名副将问道。


“这个不必惧怕，隋军虚张声势罢了。”


孟啖鬼回头对所有士兵道：“明白吗？虚张声势。”


他话音刚落，只听‘轰！’的一声巨响，西城方向的士兵大喊起来，紧接着巨大的响声此起彼伏。


孟啖鬼吓了一大跳，大吼道：“这又是怎么回事？”


众将面面相觑，谁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这时，一名士兵狂奔而来，恐惧万分地喊道：“将军，隋军投石机发动攻城了！”


孟啖鬼心中一哆嗦，他一言不发地快步向西城走去，心中异常紧张，后面跟着大群将领，一个个脸色都充满了不安。


当众人距离西城垛墙还有不到二十步时，前方士兵忽然发一声喊，纷纷趴在地上。只见一块百余斤重的巨石狠狠砸在城垛上，顿时碎石乱飞，巨石向上弹了一下，呼啸着从孟啖鬼头顶掠过，正好砸在后面将领人群之中，只听见一片惨叫，七八名将领被滚翻的巨石砸中，两名郎将被砸成肉饼，和巨石一起坠入城内，其他五名大将或死或伤，倒在地上痛苦呻吟。


所有人的脸色都吓得惨白，和孟啖鬼一起，连滚带爬地奔到城墙下，片刻才慢慢抬起头，从垛口向城下望去，只见两百余步外，一字排开了五六十架重型投石机，就像五十个巨神矗立在原野上，被隋军士兵操纵，长杆抛射，不断将巨石向城头砸来，所有士兵都被压制得抬不起头，已有数百名士兵惨死在巨石的打击之下。


孟啖鬼一阵阵胆寒，双股战栗，他本来就不想来守无锡城，被兄长孟海公硬逼而来，面对如此强大的隋军，他的信心开始一点点崩溃了。


……


五万大军昼夜堆积，短短五天时间，无锡城下便矗立起了一座高达八丈的土山，比三丈高的城墙足足高了近三倍，令城头的士兵感到心惊胆战，但真正让无锡城防遭受重创的，却是隋军的五十架投石机连续五天的轰击，西城墙眼看快到坍塌了，城头上已经无法呆人，大半西城守军都已撤到城下，贼军士气极度低迷。


这时，土山上两千名隋军弓弩手开始向北城头射箭，密集的箭雨将城头上的贼兵士兵死死压住，守军死伤惨重，连盾牌都挡不住头顶上射来的犀利重箭，士兵们纷纷向城下奔去。


攻打无锡县的条件终于成熟了，中午时分，张铉下达了攻城的命令，进攻无锡城的套路和攻打合肥城完全一样，十几艘千石战船驶入了护城河，分别停泊在北城和西城城墙便，隋军士兵迅速搭建了浮桥，两万隋军士兵冲上浮桥，借助大船向城头上冲去，这时，隋军的投石机和弓箭停止了攻击，西城和北城的城头已经没有了守军，两万隋军士兵毫无阻挡地冲上了城头，向城内杀去。


就在这时，唯一可以出逃的南城门开启，无数贼军士兵疯狂地从城内冲出，丢盔卸甲，没命地向旷野里狂奔，但他们却不知道，就在一里外，一万骑兵和两万步兵已经在旷野里布下了天罗地网。


这时主将张铉下达了杀戮令，“杀无赦！”


张铉要用孟海公士兵的人头来彻底收买江南民众的人心，战马奔腾，战刀闪烁，一万骑兵如海潮一般杀来，无情地杀戮着每一个贼兵士兵，无论他们怎么跪地哀求饶命，他们依旧逃不过一死，旷野里尸横遍地，鲜血染红了土地，就像士兵侥幸逃过骑兵的追杀，他们也逃不到外围步兵的杀戮，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近五万孟海公的士兵几乎都被屠杀殆尽。


这时，一群士兵将一个穿着女装的男子押到张铉面前，“大帅，此人就是孟啖鬼，他穿着女装想混入城内，被他们自己人告发！”


孟啖鬼跪倒在地，拼命磕头哀求饶命，张铉冷冷看了他一眼，“杀你都嫌脏了我的刀，将他剥光衣服，交给城内民众处理！”


孟啖鬼吓得大小便失禁，顿时晕了过去，一个时辰后，孟啖鬼被上万名极度愤怒的民众撕咬得干干净净，连骨头都被愤怒的人群踩成了碎渣。


张铉随即下令，将五万贼军尸体做成京观，封土为丘，震慑孟海公贼军，更是为了收买江南人心，这一战后，张铉的生祠在江南很多县出现了，他的画像更是传遍江南各地，他成了江南人护宅之神。

第828章 奇袭均阳


淅阳郡均阳县，这是一座被群山环抱的县城，地势西高东低，武当山脉山高林密，人口稀少，盛产优质皮毛、珍菌和名贵楠木，丹水和汉水便是在县城东面交汇，这也是均阳县的一大优势，水运便利，大量的山货便是从丹水上船，运到长安或者襄阳，每年都会有大量的商人涌来，用低价收购这里出产的优质山货。


虽然均阳县位于王世充控制的淅阳郡，但由于它紧靠襄阳，又是丹水入汉水之处，战略地位十分重要，这里实际上已经成为唐军最重要的物资转运中心，由于丹水只能航行五百石货船，运输能力较低，所以从上洛郡运来的粮草物资到了均阳县后，便要换装千石货船运去襄阳。


唐军便在丹水西岸建造了数百座仓库，堆放无数了粮食物资，并有一支三千人的军队在这里驻扎，尽管这里还是属于王世充的地盘，但事实上已经被唐军占领。


这天上午，均阳县以西的一条小道上出现了一支来历不明的军队，这支军队全部是骑兵，约有一千人左右，装备十分精良，而且骑兵们个个身材魁梧高大，双臂强健，就仿佛是由专门挑选出来的士兵组成。


这支军队正是隋军刚刚才成立的新军‘风雷’，所有士兵都是从一万斥候军中挑选而出，斥候军本身就是由隋军精锐组成，而他们更是精锐中的精锐，个个骁勇善战，武艺高强，不仅近身格斗勇猛，而且也擅长于骑射，他们配备了隋军最好的盔甲装备，他们的战刀和战槊都是由镔铁打制，连战马也是从辽东马场专门挑选出来的优质战马，既能长途跋涉，又能短距离疾冲。


创建这支风雷军是张铉很久的想法，现在有了强大的国力支撑，这支军队便孕育而生了，军队首领便是刚刚提拔为虎牙郎将不久的刘兰成，手下有两名得力副将，一个叫张厉，一个叫李客师，而李客师便是李靖的幼弟，今年只有二十岁，都是沈光推荐给张铉的后起之秀。


这次风雷军的任务便是袭击襄阳唐军的后勤，削弱唐军作战能力，根据之前的各种情报，刘兰成便将第一个目标锁住了均阳县，他们是从合肥过来，奔行千里，在紧邻襄阳郡的舂陵郡枣阳县稍微补给休整后，便穿过桐柏山进入南阳郡，昼伏夜行，绕到了均阳县。


士兵们在距离丹水约三里的一座山谷里休息，耐心等待斥候的消息，对于第一次带兵出战的刘兰成而言，他身上的压力很大，他知道自己肩负的任务关系到南方战局的发展，齐王给他说过，他们不可能阻止唐军东征，但希望他们尽可能地拖延唐军东征的步伐，为隋军协助萧铣抗唐赢得时间。


刘兰成带着两名斥候站在一座山岗上注视着山下的情况，山脚下便是丹水，继续向南不到五里就是宽阔的汉水，由于即将注入汉水，这一段丹水的河面很宽，可以航行千石大船，而且水流十分平缓，正是修建码头的优良之地。


对岸便是均阳县，县城很小，城墙周长不过十一二里，刘兰成的目光又收回到山脚下。


山脚下便是唐军的仓库群，分布在丹水东岸，绵延七八里，大约有五六十座用木头搭建的大仓库，而一座唐军大营便位于仓库群最东面，距离仓库约有两里，码头正好位于军营和仓库之间，三者呈品字型分布，码头上停满了千石大船，足有数十艘之多。


观察了片刻，刘兰成便带着两名手下返回了山谷。


回到山谷，刘兰成让士兵将两名副将请来，三人在一座大石前商议作战之策，刘兰成画了一张草图，对二人道：“我们这次袭击的重点是仓库，我打算一把火将仓库全部烧毁，船只也不想放过，但我们必须要面对唐军，距离太近了。”


“请问将军，对方有多少军队？”李客师问道。


“从对方军营占地来判断，大概有三四千人？”


“会不会在县城内也有驻军？”张厉也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刘兰成摇了摇头，“县城没有什么战略价值，他们是来保护码头和仓库，而不是均阳县，除非东岸没有地方驻军了，但我看到军营周围的地方很多，完全可以再扩大，所以我可以断定县城没有驻军。”


刘兰成的分析让二人心服口服，张厉笑道：“那以将军之见，我们该如何打这一战？”


刘兰成粗壮的手指点了点地图上的军营，“只要干掉这支军队，仓库和码头就是我们的瓮中之鳖了。”


……


均阳县木材丰富，唐军就地取材，用木头搭建了五十余座大仓库，四周围了栅栏，仓库里面堆满了十余万石粮食和各种军需物资，这座仓库是唐军最重要的中转站，防御得极为严密，三千士兵分为三班，昼夜不停防卫着仓库安全，随处可见一队队士兵在仓库中巡逻，进来搬运粮食的民夫也由士兵专门看守，任何火种都不准带进仓库，围栏的南面便是仓库大门，有百余名士兵驻防，所有民夫进入仓库都要被严格搜身。


均阳县的管辖权虽然属于洛阳，但实际上它是在唐军的势力范围之内，这里距离隋军的地盘很远，而且地处偏僻，所以唐军并不是针对隋军来防御，而是针对周围的小股山贼乱匪，三千驻军便足以应对。


和往常一样，一队百余名的唐军士兵正沿着东面的围栅巡逻，这里紧靠大山，也是唐军防御的重点，不仅有三百人分队巡逻，还修筑了三座哨塔，有士兵在哨塔上观察山中的情形。


就在这支巡逻队走过中间一座哨塔时，忽然从山上射出一支冷箭，正中哨兵咽喉，哨兵捂着咽喉，从哨塔上翻滚下来。


沉重的坠地声惊动巡哨士兵，他们纷纷拔出刀向哨塔奔去，就在他们距离哨塔还有十步，忽然从栅栏缝中出现了无数箭头，蓝盈盈的泛着毒光，只听一片弓弦声响，数十支箭射向巡哨士兵，唐军士兵一片哀嚎，纷纷中箭摔倒，后面的唐军士兵吓得魂飞魄散，转身便逃，但逃不出三十步，一片毒箭再次射出，将奔跑的士兵射倒大半，只跑掉了十几人。


“有敌情！”


士兵们一边狂奔一边大喊：“有人杀进来了！”


这时，哨塔上敲响了警钟，仓库内的近千名唐军士兵从四面八方向出事之处奔跑而来。


“轰！”


营栅被拉倒一片，出现了一个宽达三丈的缺口，两百名风雷军骑兵由张厉率领杀进了仓库内，此时，唐军士兵从四面八方杀来。


“结阵！”


骑兵迅速成了四支小队，每队五十人，每个士兵手执圆盾和战槊，催马向四个方向杀去，风雷军士兵骁勇异常，个个能一敌五，他们五十人为一队，配合默契，发挥出了极大的骑兵优势，片刻便逆转了形势，将一千唐军士兵杀得尸横遍地，狼狈逃窜。


这时，张厉点燃了一根火棒，火棒是隋军斥候必备之物，实际就是将浸油麻布条晒干后和硫磺粉一起塞入干燥的竹筒之中，外面再包裹上油纸，这种火棒一点便着，能迅猛燃烧，是极好的引火之物，张厉将点燃的火棒扔进一座草料仓库内，士兵们纷纷效仿，很快便点燃了二十余座仓库。


两百骑兵合兵一处，调转马头向营门口杀去。


仓库内响起的警钟声和冒起的浓烟惊动了两里外的大营，统领这支军队的唐军都尉名叫宋文福，他正在吃午饭，忽然听见远处传来的警钟声，他不由一怔，放下筷子走出大帐，有士兵禀报道：“将军，好像是仓库那边出事了。”


宋文福当即喝令道：“全军立刻集合！”

第829章 亡羊补牢


军营内正在吃午饭的两千唐军迅速集结，这时，远处仓库已经起火，冒起滚滚浓烟，宋文福心急如焚，率领两千冲出大营，向两里外的仓库奔去。


仓库内可是储存着十五万石粮食和五万担草料以及三万套兵甲，是唐军准备转运去襄阳的战备物资，如果出了事，他宋文福担不起这个责任。


丹水东岸的地形由山势来决定，山势圆转，使南北各有一大片空地，但中间却被突出的大山推到沿河一线，是个典型的哑铃状地形，两头宽阔，中间细长，使军营相隔仓库约两里。


由于中间部分地势较低，便于大船靠岸，唐军便将它利用起来修建码头，码头足有两里长，停泊了数十艘大船，这是刚从襄阳驶来准备运送粮草物资的千石船队。


船夫们并不在船内，而是去对岸的县城内喝酒寻欢去了，明天才开始上货开船，风雷隋军便抓住了这个空挡期出击。


宋文福一马当先，率领两千士兵沿着小道狂奔，小道西面不远处便是码头，而另一边则是阴森森的山林，即使是白天，山林也是昏暗一片。


距离仓库还有五百余步，隐隐传来了喊杀声和惨叫声，宋文福心中一惊，不由拉紧了缰绳，战马顿时慢了下来。


就在这时，山林内忽然响起一阵梆子声，密集的箭矢从山林内射出，唐军措手不及，纷纷被乱箭射倒，惨叫声响成一片，主将宋文福更是成了众矢之的，数十支箭射向他，宋文福躲闪不及，身上连中二十余箭，射得像豪猪一般，手中大刀落地，尸体从马上栽落下地。


埋伏在这里的刘兰成大吼一声，“杀出去！”


八百名骑兵从山林中冲了出来，瞬间将唐军士兵冲为两段，风雷骑兵们如猛虎下山，挥舞着横刀和战槊向混乱中的唐军士兵杀去……


仓库中燃起的浓烟也惊动了对岸的县城，县城内只有数十名守城士兵，他们吓得关闭了城门，正在城中喝酒寻欢的千余名船夫听到了消息，纷纷跑上城头向丹水对岸望去，只见仓库群已被浓烟和烈火笼罩住了，浓烟遮蔽了天空，连山林也开始燃烧起来，但燃烧的并不仅仅是仓库，南面的军营也燃起了熊熊烈火。


小道上的战役已经结束，已经看不见双方交战的情形，这时，一名船夫指着大船喊道：“他们在码头上！”


很多船夫都看见了，只见数十名骑兵手执火把向大船上扔去，所有船夫的心都沉入了深渊，这是骑兵在烧船了，片刻，几艘大船开始着火了，火势越烧越大，另一边也有两艘大船被大火点燃，绳子和桅杆燃烧起来。


这时，数十名骑兵纵马冲上了山岗，向树林深处奔去，身影渐渐消失不见了。


……


两天后，屈突通率领五千军队赶到了均阳县，均阳县的丹水东岸已是一片狼藉，粮仓和军营皆被烧成了白地，山上有大片过火的痕迹，只剩下一片片烧得焦黑的树桩，而停泊在码头上的数十艘千石货船也只剩下数十具残骸，堆积在码头上，极为触目惊心。


屈突通走在被烧成了白地的仓库内，所有的物资都被烧成了灰，整座仓库只剩下一段三十丈长的围栅，还有数十根烧成木炭而没有断掉的大木头，这令屈突通心中十分沉重，十五万石粮食和大量兵甲草料被烧毁，使他们不得不停止备战，也不得不将攻打荆北的计划向后拖延，屈突通知道后果的严重性，他怎么即将到来的秦王交代？又怎么向天子交代？


这时，一名校尉领着几名幸存的士兵过来，“大将军，他们都是幸存者士兵！”


三千驻兵也同样被斩杀殆尽，只剩下不足百人因游过丹水而幸运地活了下来，几名士兵余悸未消，跪下便痛哭道：“大将军，弟兄们死得太惨了！”


“不准哭！”


屈突通有点不耐烦地喝止住他们，问道：“到底有多少军队？”


“大概一千骑兵！”


才一千骑兵，屈突通眉头一皱，“是隋军骑兵吗？”


“是不是隋军骑兵我们不知道，但他们太厉害，个个凶神恶煞，战马也极为强壮，一个人就能轻松干掉我们五个弟兄，可能是洛阳派来的骑兵。”另一名士兵说道。


屈突通当然知道不会是洛阳骑兵，洛阳一共只有五千骑兵，五千骑兵根本凑不出这样强大的千人骑兵，肯定是隋军，只有隋军庞大的骑兵和斥候骑兵才可能挑选出这样勇猛的一千人。


“大将军，秦王殿下明天就到了，我们要不要把这里收拾一下？”一名大将小心翼翼问道。


屈突通叹了口气，摇摇头道：“保持原样吧！”


……


李世民来得比预想的还要快，第二天清晨他便和一支船队抵达了均阳县，李世民已经在半路听到了一点消息，一支来历不明的军队袭击了均阳县的唐军后勤重地。这个消息使他心急如焚，令船队连夜航行，赶到均阳县。


李世民站在船头，注视着丹水东岸被烧成白地的仓库，他心中极度震惊，他此时急于想知道，到底造成了多大的损失？会在多大程度上影响唐军的东征计划？


由于码头上无法停船，船队便在西岸停泊，只有李世民的座船缓缓停在一处空隙内，两边都是被烧成焦炭的巨大残骸，李世民刚刚走上岸，屈突通便迎上前跪下，“卑职失职，恳请殿下严惩！”


“先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损失多少？”


“殿下，卑职推断应该是隋军所为……”


“先说说有多少损失？”李世民打断了他的话。


“伤亡三千人，兵甲被焚毁三万套，草料五万担。”


“粮食呢？”李世民心中顿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草料和兵甲基本上都没有被运走，那么粮食的数量也不会少。


屈突通半晌低声道：“十五万石粮食全部被烧毁。”


“什么？”


李世民眼前一黑，几乎要摔倒，两名侍卫连忙扶住他。


李世民慢慢回过神，痛心疾首道：“忙了一个月，一共才运来二十万石粮食，居然被烧掉了十五万石，这一个月我们不就白忙了吗？”


屈突通满脸羞愧道：“这是卑职的责任，卑职选址有误，这里虽然是丹水和汉水的交汇处，但两边土地太狭窄，最多只能驻军五千人，卑职认为五千和三千的区别不大，所以就只驻扎了三千人。”


“如果驻扎五千人，就可以避免这次损失吗？”李世民冷冷问道。


屈突通摇了摇头，“除非驻军一万，否则五千人也难保仓库。”


“那就是了，问题出在我们不该设立中转仓库，给了对方可乘之机。”


李世民叹了口气，“如果一定要追究责任，那也是责任在我，我没有想到张铉会出奇兵，更没有想到他会干涉我们东征，是我低估了张铉，这件事我会向父皇请罪！”


李世民心里很清楚，如果是由屈突通来担责任，那父皇一定会处罚他，使屈突通无法再为主将出兵，李世民不愿看到这样的结果，如果是由自己来担责，那么这件事最终会不了了之。


屈突通还想再说，李世民却不准他再提此事了，李世民又沉思片刻，对屈突通道：“张铉的用意很明显，他是在拖延我们东征的进度，使他最后能腾出手干涉我们东征，我们当务之急就是要夺取江夏郡矿山，大量征集荆州民船，就在襄阳冶铁并打造兵甲，至于粮食不足，我们可以暂时向襄阳士族借粮，由我来担保，回头再还给他们，这样就能把时间争回来了。”


屈突通躬身道：“卑职昨晚反复考虑，我觉得张铉这种精兵突袭的战术很好，我们完全可以借鉴，我们也可以抽调三千最精锐之军，直接杀去江夏郡，目前江夏郡只有五千梁军，三千军队足以夺取！”


“此计可以实施！”


李世民完全同意屈突通的借鉴之策，虽然他们在均阳县损失惨重，但他们绝不能因此影响东征进度，必须亡羊补牢，挫败张铉拖延他们东征的谋算。


李世民当即道：“我不久前从兄长那里接手了一支军队，主将叫做秦琼秦叔宝，此人智勇双全，有名将之风，就令他率军突袭江夏郡。”

第830章 叔宝启用


就在唐军决定东征的同时，李渊也调整了军队部署，他任命裴寂为并州行台尚书，辅助讨伐刘武周不力的四子李元吉，又令李孝基率两万军补充太原的兵力，使太原兵力达七万人，既可以阻挡刘武周南下，也可以应对上党郡隋军西扩。


与此同时，李渊又将驻守在离石郡的王伯当共一万五千人调到河东郡，与柴绍部一万人合并，共两万五千人守河东郡及晋南。


为了集中兵力，避免不必要的军队浪费，李渊又撤销了延安郡的驻军，将延安郡的五千人调给李世民用于东征，而延安郡的守将正是裴仁基。


秦琼也就因此成了李世民的部将，李世民对裴仁基不感兴趣，令他守上洛郡，而秦琼则得到了李世民的赏识，跟随李世民南下襄阳。


目前秦琼的官职并不高，虽然在河内郡时，李建成曾经表现出重用他的姿态，但那只是为了架空裴仁基，而并非真的赏识他。


随着李建成的职责全面转为政务，秦琼也渐渐被冷落，没有战功也没有提升，默默无闻，在唐军军制改革后，他的军职被定为中郎将，相当于隋军的鹰杨郎将。


而当年和他同时期的罗士信、裴行俨等人都已成为统帅千军万马的将军了，甚至连他的义子秦用也升为了鹰扬郎将，与他平级，这让秦琼心情十分郁闷。


不过这次军队调整，秦琼终于得到了机会，李世民颇为赏识他，将他带来了襄阳，使他终于摆脱了官场上一直倒霉透顶的裴仁基，有了出征立功的机会。


刚到襄阳，秦琼便被李世民派人请到大帐，大帐内，李世民正在地图前和屈突通、桑显商议进兵江夏之事，均阳县遭袭之事李世民暂时不想告诉父皇，他准备在拿下江夏郡后将两件事一起上报，冲淡均阳县的责任。


这时，秦琼快步走进大帐，单膝跪下行礼，“卑职秦琼参见秦王殿下，参见屈突将军，参见桑将军！”


“秦将军请起！”


李世民笑着对二人介绍道：“这位就是秦琼将军，被沙尘掩埋的明珠。”


秦琼心中感动，连忙躬身道：“谢殿下夸奖，秦琼担当不起！”


屈突通打量秦琼一眼，淡淡道：“我知道秦将军，秦将军是张须陀的部将吧！”


“正是！”秦琼心中有点不安，他感觉屈突通知道自己的老底。


屈突通又对李世民道：“当年张须陀组建了飞鹰军，南征北战，破王薄，逐徐圆朗，灭格谦，攻灭刘霸道、左孝友、孟让、张金称、郝孝德、杨公卿，以两万之军平匪近百万，威震华夏，被杨广誉为大隋第一柱梁，可惜官场人缘太差，立功再多也不得重用，这位秦琼将军和张铉以及罗士信、裴行俨一起被称为张须陀手下四大金刚，我一直以为秦将军也在张铉帐下，却没想到居然也是唐将，当真是被埋没了。”


李世民也叹道：“昏君就是昏君，明明知道是栋梁之才却不重用，却一味相信奸佞，糟蹋了大好江山，我李世民绝不会成为第二个杨广。”


说到这，李世民又对秦琼道：“张铉以小股精锐骑兵突袭均阳郡得手，使我们陷入极大被动，这种战术值得借鉴，本王也决定组建一支三千人的精锐骑兵，叫做玄甲军，直属于本王，其主将就由秦将军出任，为了更好统帅玄甲军，本王封秦将军为骠骑将军。”


秦琼心中激动万分，再次单膝跪下抱拳哽咽道：“殿下知遇之恩，秦琼铭记于心，卑职绝不会让殿下失望！”


李世民点点头又道：“秦将军之下有副将两人，一个是原幽州大将侯君集，另一人是我帐下骠骑将军翟长孙，希望秦将军替我拿下江夏郡。”


“卑职遵令！”


李世民又对桑显道：“桑将军，带秦将去见军队和两名副将吧！”


桑显行一礼，便带秦琼下去了。


这时，李世民注视着地图问道：“老将军觉得这支隋军骑兵的下一个目标会在哪里？”


“突袭均阳县得手，按照正常的思路，我们的后续行动就得暂停了，等待粮食再次运来，最初我也是这样考虑，相信这支骑兵的主将也会这样认为，所以卑职可以认为他们在襄阳郡的任务已经完成，下一个目标必然转道向南。”


屈突通指了指地图上的夷陵郡，“我想应该是巴蜀的军队，殿下有必须提醒赵郡王。”


赵郡王就是李孝恭，目前是巴蜀唐军的主帅，即将率军出三峡，李世民深以为然，点了点头，“我这就写信给他！”


……


张铉大军在全歼孟啖鬼的军队后，大军休整了三天又继续南下，这一次隋军行军速度并不快，而是水陆同时并进。


四天后，大军抵达吴县以北的陆墓镇，并在这里驻扎下来，等待派出的斥候从吴郡各地回来报告情况。


这天上午，张铉正在大帐内和房玄龄商谈军务，一名士兵在门口禀报道：“启禀大帅，孟海公派使者前来求见。”


“来的是什么人？”


“是一名文士，叫做李百药。”


张铉笑了起来，“孟海公居然派他的相国来见我，带他进来！”


房玄龄在一旁道：“此人可是大才，他父亲李德林曾是北齐的内史侍郎，归隋后官至内史令，封安平公，任内又奉诏续修《齐史》，可惜全书未成而卒，这个李百药曾任太子舍人，礼部员外郎，文才名动朝野，深得文帝器重，天子诏书大多出于他之手，可惜被杨勇牵连，大业后便被贬黜回家，因其名声在外，沈法兴和孟海公都用他为相，但微臣听说他为孟海公的丞相后，常劝孟海公恢复税赋，严肃军纪，不要在民间选采秀女，可惜孟海公从不听他一句，从此他再无一策，每天喝得烂醉如泥，被孟海公封为酒王，殿下，此人不是奸佞之辈。”


张铉摇了摇头，“他是不是奸佞不由我来说，而是由吴县民众来评判，如吴县民众认为他是忠良，那我宽恕他，如果吴县民众认为他是奸佞，那么他就和孟海公同罪！”


不多时，李百药被士兵带进了大帐，张铉见此人身材削瘦，两鬓斑白，目光也没有神采，衣服单薄陈旧，显得十分落魄，看起来至少有六十岁，但张铉知道他实际年纪应该才四十余岁。


李百药走进帐跪了下来，“罪臣李百药特来请罪！”


“你为什么向我称臣？”


“回禀殿下，微臣继承父爵，依旧是隋臣。”


张铉冷冷道：“既然是隋臣，为何要侍奉沈法兴和孟海公？”


李百药满脸羞愧道：“百药无兄弟姐妹，父亲早亡，吴郡是母亲故土，我便送母亲来此养老，沈法兴是我母亲远亲，又曾有大恩于我，我碍不过他再三来请，才答应为他整理文书，而孟海公则以母亲性命来威胁，微臣私心重于大义，只好违心事贼！”


“可如果我杀你，你母亲怎么办？”


李百药眼中垂下泪水，“母亲听说微臣侍奉孟海公，一气之下断绝水米，已于半月前亡故。”


说到这，李百药再也忍不住，双手捂着脸悲声痛泣。


张铉这才注意到他全身素白，原来是给母亲戴孝，张铉心中不由生出了几分怜惜，点点头道：“你这个吴国相国不做也罢，就留在我军中吧！”


“不可！”


房玄龄急道：“殿下可暂时将李公囚禁，以免被天下人耻笑，等以后再用不迟！”


李百药抹去泪水道：“多谢齐王殿下宽恕罪臣，多谢房军师理解，但罪臣不愿为官，若幸而不死，只想结庐替母亲守孝终身。”


张铉冷笑一声，“你以为我是想让你为官？我是敬你母亲刚烈，所以才给你一个赎罪的机会，否则，你怎么让你母亲瞑目于九泉？”


李百药跪下磕头，“殿下之恩，微臣粉身碎骨不能报也！”


张铉点点头道：“你的事情回头再说，说说孟海公想做什么？”

第831章 弃城南撤


“孟海公的信在这里，我也不知他想做什么？”李百药将孟海公的信呈给了张铉。


张铉略略看了信，对房玄龄冷笑道：“孟海公愿意放弃帝号，只求为会稽郡太守，从皇帝一下子降为太守，他这个要求也未免太低了吧！”


房玄龄也笑道：“早知有今天，还不如当年就做个东海郡太守，走个大圈子又回到原点，这又何苦？”


“恐怕这一次他连原点也回不去了，我不会饶他！”


“殿下索性答应他，让他解散军队，以后再找个借口杀了他！”


张铉坚决摇头，“如此，我和王世充又有什么区别，他收录了朱桀，难道也要让我接受孟海公吗？此事军师不必劝我。”


张铉随即李百药道：“就委屈先生几天吧！”


张铉一声喝令，“来人！”


几名亲兵出现在帐门口，张铉一指李百药，“将此人带下去囚禁起来，待灭了孟海公再行发落！”


李百药向张铉深深行一礼，便跟随亲兵下去了。


张铉又提笔在孟海公的信上写下三个字，‘死可恕！’


随即让李百药的随从将此信带回去给孟海公。


房玄龄着实忧心忡忡，他再也忍不住道：“殿下，孟海公可死，但他的士兵还是饶了他们吧！”


之前，张铉屠尽了孟啖鬼的五万大军，着实让房玄龄感到忧虑，五万条性命啊！就这么活生生杀光了，实在有违天和，他实在不愿张铉再继续杀戮下去，所以他刚才才劝张铉接受孟海公投降，解散士兵。


可现在看来，张铉是铁了心要把战争打到底，房玄龄害怕另外一场大屠杀即将来临。


张铉明白房玄龄的心思，淡淡道：“我之所以不放过孟啖鬼的军队，是因为他们罪孽太深，不死不足以赎其罪，孟海公的军队虽然也有屠杀士族罪，但比孟啖鬼的军队要好一点，我自然会甄别对待，该杀的杀，该放的放，轻罪则服劳役，如果军师还不放心，那处理战俘之事我就交给军师了。”


房玄龄起身行一礼，“只恳请殿下先不要下达杀绝令。”


“军师似乎话中有话？”


房玄龄点点头，“孟海公的老巢在会稽郡，他怎么可能在吴郡和殿下绝一死战？微臣认为他会撤出吴郡。”


张铉大笑，“好吧！如果被军师说中，那我就答应不下达杀绝令！”


……


吴县皇宫内，李百药的随从给孟海公带回来两个消息，一个是李百药被齐王下令囚禁了，将定其从贼之罪，另一个消息便是张铉的回复，‘死可恕！’三个大字就写在信皮上，格外地刺眼，殿内的文武大臣议论纷纷，不明白张铉为什么会写这三个字，难道圣上信中是向张铉求宽恕吗？


孟海公呆立半晌，忽然暴跳如雷，指着隋军大营方向大骂：“匹夫张铉，给脸不要脸，你以为我孟海公真的怕你吗？我孟海公纵横天下，何惧一死，要战，我就和你死战到底！”


“匹夫张铉，不得好死，天打雷劈……”孟海公足足骂了半个时辰，才一甩袖子，怒气冲冲地回宫去了。


孟海公的皇宫是陈后主在吴县虎丘山下修建的一处行宫，叫做姑苏宫，隋朝灭陈后，这座行宫成了苏州官学，后来沈法兴将它整体搬进城内，修葺一新，现在是孟海公的皇宫，孟海公登基后选了七十二名秀女，封为七十二妃，又选了数百名宫女，整天陪他饮酒作乐。


他也知道自己的皇帝当不久，所以昼夜不息地在宫中宣淫，拼命放纵自己，享受皇帝的滋味，直到张铉大军攻破无锡县，尽屠孟啖鬼的五万大军，孟海公才终于从醉生梦死中醒来，陷入了无尽的恐惧之中。


孟海公在殿内色厉胆薄地叫骂一通，在百官面前装模作样地显示了他的勇烈，但回到内宫他便原形毕露，心中又慌又乱，不知该怎么办才好，负手在内殿里来回踱步，显得十分焦躁不安。


他这几天天天夜里做恶梦，梦见自己被剥光衣服扔给一群屠户，屠户将他剁碎了卖肉，一文钱一块，满城人都来买他的肉，将他从梦中吓醒，虽然只是恶梦，但他却知道这个梦很可能会发生，孟啖鬼不就这样死掉的吗？


这时，两名最宠爱的妃子端着酒娇声劝道：“臣妾二人陪陛下饮酒，一醉解去千愁，管他什么兵什么将，让别人忙去，与陛下何干？”


她们愿以为孟海公会欣然答应，然后搂着她们一起饮酒作乐，就和往常一样，不料今天她们却踩到了孟海公的痛脚，别人都可以逃走，唯独他孟海公要等死，孟海公勃然大怒，拔出剑，一人一剑将两名妃子刺死在地，大吼道：“都是你们这些贱人害我！”


孟海公拎剑向四周的妃子和宫女冲去，女人们吓得尖叫声一片，跌跌撞撞四散逃命。


恰好此时他的儿子孟义来打听情况，正好遇见父亲行凶杀人，他从后面一把抱住父亲的手臂，“爹爹，冷静一点！”


亲兵们也冲上前抢去了孟海公手中的宝剑，孟海公坐在地上仰天大恸，“天要亡我，我孟海公何去何从？”


孟义劝道：“父亲也不要着急，我们还有七万大军，军队人数比隋军还多，我们完全可以和隋军决一死战，即使败了我们也可以退回会稽郡，甚至我们还可以继续向南，退到永嘉郡、建安郡，那边根本就荒无人烟，隋军无法补给，也就不会继续追赶，哪里会没有生路？”


儿子的一番话顿时让孟海公心中又燃起一线希望，当初他选择会稽郡作为老巢，就是考虑到南面还有退路，现在他竟然忘了。


孟海公连忙起身对亲兵令道：“速去请毛军师来见朕！”


不多时，毛文深匆匆赶到了孟海公的御书房，躬身行礼：“微臣参见陛下！”


孟海公摆摆手，“这个皇帝我不想当了，不要再称什么陛下了，和原来一样。”


“卑职遵令！”


孟海公连忙指着眼前的江南地图道：“我决定和张铉决一死战，军师认为我应该在哪里摆战场？”


毛文深看了一眼，只见孟义向自己眨眨眼，他立刻明白了，孟海公并不是真的想决战，估计是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跑，就和当年在东海郡一样。


毛文深沉思片刻，指地图上的钱唐江北面的富阳县道：“卑职觉得我须给自己留条后路，大王可以退到富阳县一带和隋军决战。”


“为何？”孟海公问道。


“大王，富阳县紧靠钱唐江，我们可以先派一支军队在钱唐江上搭建浮桥，如果我们胜了，自不必说，如果我们败了，大王便可迅速从浮桥南撤，然后一把火烧了浮桥，将隋军拦截在钱塘江以北。”


孟海公毕竟也是身经百战，他立刻便发现了这条计策中的不妥之处，犹豫一下道：“我们的士兵大多是乌合之众，军心凝聚力太弱，一旦南撤就会军心失控了，如果隋军骑兵追上来，再想让他们列阵作战就不可能了。”


毛文深苦笑一声道：“大王不会真的认为我们集结大军还能击败隋军吧！”


孟海公没有吭声了，他明白了毛文深的意思，实际上就是用数万大军来阻挡隋军，以掩护他逃走，尽管他心中很不舒服，但他又不得不接受现实，两军人数相仿，他的军队绝不是隋军的对手，毋容置疑。


孟海公叹了口气，“就怕临时搭建浮桥来不及。”


“大王，天下没有十全十美的计策，我们尽量弥补不足，比如我们可以用金蝉脱壳之计，派一支军队扮作疑兵去攻打隋营，掩护大王连夜撤退，至于浮桥，其实不用先搭建，只要先准备好，便可在最短时间内搭成，我们攻打沈法兴军队时，不就用过这条计策吗？”


孟海公顿时想起来了，他们之前攻打沈法兴军队时，事先派士兵将五十艘小船用铁环扣住首尾，一串停泊在岸边，后来砍断船队最西面的绳索，船队便被水流冲横在河上，一座浮桥立刻形成，连半炷香都不用，使他们杀了沈法兴军队一个措手不及。


孟海公一拍脑门，“不说我险些忘了，好吧！我们就按照军师的计策，先派一支疑兵去迷惑隋军。”


孟海公又回头对孟义道：“去集合军队，我们今晚连夜撤退！”

第832章 秘密地图


波光浩淼的太湖之上，一支由百艘蚰蜒船组成的船队正疾速向南行驶，这支船队是由五百石的中型战船组成，载着三千名士兵，由水军虎贲郎将周猛率领，由于都是蚰蜒船，所以船只显得十分细长，可以在一丈宽的小河道内航行，每艘船上的三十名士兵都是桨手，用短桨划水，使船只行驶得飞快。


这支船队是从无锡进入太湖，他们的目标并不是吴县，而是太湖南面的乌程县，张铉之所以从无锡南下进军缓慢，就是给这支船队争取时间。


这支船队的最终目标却是钱塘江，他们要先一步进入钱塘江，截断孟海公大军的退路。


从无锡县到钱塘江有两条水道，一条是江南运河，江南运河的终点就是钱塘江，由于走江南运河必须经过吴县，那就会失去隐秘性，所以他们只能选第二条水道，从无锡县进入太湖，绕过吴县。


当然，从太湖是没有河流通往钱塘江，但从太湖可以再进入江南运河，航行到余杭县便进入钱塘江了。


在官方地图上，太湖连接江南运河的水道只有两条，一条在无锡县，而另一条便是紧靠吴县的吴淞江，但如果他们从吴淞江驶入江南运河，势必会被孟海公的军队发现，孟海公很可能就会改变策略，转而向西面的宣城郡撤退，他们去钱塘江断孟海公军队的后路就没有意义了。


所以这支船队必须再寻找第三条连接江南运河的河道，而吴郡前郡丞蒋元超给他们的那张吴郡水网地图便在这时发挥了巨大作用。


在地图上的吴县以南至少还有四条小河连接着太湖和江南运河，但前三条河道太窄，无法行驶五百石的蚰蜒船，唯有第四条河流，叫做乌嘉河，连接乌程县和嘉兴县，在嘉兴县直接注入江南运河，地图上标注河道最窄处宽一丈八尺，完全符合他们的要求。


傍晚时分，船队终于抵达了乌程县，乌程县也就是后世的湖州，隶属于吴郡，是太湖南面极为重要的产粮之地。


船队沿着湖岸寻找乌嘉河的入口，但乌程县沿岸至少有数十条小河注入太湖，要想找到只有两丈宽的乌嘉河入口并不容易。


此时，夕阳斜照在太湖之上，使太湖变得波光粼粼，仿佛湖面上点燃了无边无际的一片紫红色火焰，使湖水和远方的天空融为一体，格外的绚丽壮观。


周猛却没有心思欣赏湖面美景，眼看天要黑了，他们必须在天黑前找到河口，他心中十分着急，船队放慢了速度，周猛拿着地图，仔细观察着岸上的参照物，在地图上，紧靠河口处应该有座湖神庙，那就是他要寻找的标识。


“将军，是不是那里！”一个士兵指远处一座小庙大喊道。


小庙很隐蔽，被一人高的荒草遮挡，只露出一个房顶，屋顶两边是飞檐，黑瓦黄墙，正是一座庙宇的模样，而这时，周猛也看见了在小庙旁边有一处被水生灌木遮蔽的河口，周猛大喜过望，当即对士兵竖起拇指赞道：“赏十贯钱！”


船队驶进了岸边，房子的全貌呈现出来，果然是一座破旧的小庙，而这时，周猛也看出这处河口的与众不同，别的河口都是水流入太湖，而这处河口却相反，太湖水流入了河中，士兵们抽刀砍掉灌木，一条两丈宽的河道呈现在他们眼前。


就是这条河了，周猛立刻令道：“入河！”


在夜幕悄然落下之时，隋军长长的船队驶入了乌嘉河中，渐渐消失在小河深处。


……


在距离隋军大营约两里处，有一座不大的村庄，叫做蒋墩村，村子里大约有七八十户人家，几乎家家户户都姓蒋，午后，一支两千人军队的到来打破小村庄的宁静。


张铉命令军队在村外等候，他带着十几名亲兵进了村子，就在村子最东头有一座占地二十亩的大宅，院墙高达一丈，白墙黑瓦，朱漆大门，门口还有两座石貔貅，代表着这座府邸主人身份的非同寻常。


一名士兵翻身下马，上前叩响了门环，片刻，大门吱嘎一声开了条缝，露出一张苍老的脸庞，他见外面是十几名士兵，不由怒形于色，“我家老爷说过了，不为你们效力！”


说完，‘砰！’的一声将大门关上，这还是张铉第一次吃闭门羹，亲兵们大怒，正要上前踹门，张铉却拦住他们，高声道：“老丈，我们是隋军，不是孟海公的军队！”


他知道那个老人一定以为他们是孟海公的军队，也说明孟海公经常派人来骚扰他们。


这时，大门又开了，老人歉然道：“很抱歉，我以为你们是孟屠夫派来的，刚才失礼了。”


张铉笑道：“不知者不怪，请替我通报一声你家主人。”


老人上下打量一下眼前的年轻将领，“请问将军是？”


“你就说张铉来访？”


“请稍等！”


老人没有反应过来，转身向内院走去，嘴里念着‘张铉！’，但他刚走了两步，猛地停住了脚步，回头惊恐地望着张铉，“你就是……齐王……张铉？”


“正是！”


老人吓得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砰砰磕头，“小人有眼无珠，冲撞了殿下，求殿下恕小人之罪！”


张铉笑着虚托一下，“我刚才说了，不知者不怪，老丈不用自责了，速去替我禀报你家主人。”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老忠，是谁啊！”


老人慌忙起身道：“老爷……是……齐王殿下来了。”


院子里传来‘啊！’的一声，只见一名清瘦的老人快步走出，正是吴郡郡丞蒋元超，他认识张铉，连忙躬身施礼，“微臣蒋元超参见齐王殿下！”


“蒋郡丞认识我？”张铉笑问道。


“微臣几年前曾任大理寺少卿，在京城见过殿下。”


“原来如此，我来得唐突，打扰蒋郡丞了。”


“哪里！哪里！殿下快请进屋。”


张铉欣然走进了府宅，在大堂内坐下，蒋元超又连忙令老仆上茶，张铉笑道：“我来拜访蒋郡丞，首先是要感谢郡丞给我们提供的地图。”


蒋元超笑了起来，“看来我没有看错人，那个货郎小哥儿就是隋军斥候。”


张铉有些好奇地问道：“蒋郡丞怎么看破他的身份，他哪里露陷了？”


“那名斥候小哥表现得很好，没有一点破绽，打听消息也不露声色，是一个十分优秀的斥候，刚开始我也没有看破，还真以为他是货郎，直到后来告别时我才猛地想到了他的漏洞。”


“是什么？”


“其实殿下也应该知道，毗陵郡所有人在一个月前便全部被孟啖鬼抓到无锡县了，这个货郎却说他几天前才从毗陵郡来吴郡谋生，怎么可能？我后来才反应过来，又想想他不露声色打听的消息，我便断定是他是一名隋军斥候，我便将地图送给了他。”


张铉大笑，“果然不是普通人，有官场练出来的觉悟，难怪他会被看破，也只有蒋郡丞才能办得到。”


蒋元超连忙道：“我对那个货郎小哥儿印象很好，只求殿下不要怪罪他露陷。”


张铉笑了笑，“他拿到地图算是立了大功，又提供了蒋郡丞的消息，有希望从旅帅升为校尉。”


沉吟一下，张铉诚恳地说：“我今天来拜访蒋郡丞，也是想和蒋郡丞谈一谈如何治理吴郡？”


丹阳郡、吴郡和会稽郡代表着江南三种不同的文化，也是江南三大势力的中心，丹阳郡张铉已经完全控制，而吴郡他还没有把握。


蒋元超微微一笑，“殿下在无锡县不是做得很好吗？吴郡人听说孟啖鬼和他的军队被殿下杀光，家家户户都关门庆祝，连微臣也痛饮了一番，相信殿下进入吴县时，家家户户一定会焚香跪迎殿下。”


张铉笑道：“我担心杀人太多，有违天和。”


“非也！”


蒋元超摇摇头，“除恶即是扬善，除恶不尽，最终遭殃的还是善良父老，我并不认为殿下屠恶有违天和，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孟啖鬼的军队作恶太深，人神共愤，殿下之举实为替天行道。”

第833章 困兽之斗


张铉沉吟一下又道：“除恶报仇只是解一时之快，但我更关心吴郡的长久之道，郡丞可能教我？”


蒋元超笑了笑，“一般而言，士族是一方维稳的重要力量，吴郡士族之盛，无非陆氏、顾氏和沈氏，殿下安抚好三家，至少可保吴郡二十年无恙。”


“可这也才二十年。”


“正是，笼络士族不过是治标不治本之策，如果殿下要治本，还必须从民生入手，如果人人都能安居乐业，那谁又会造反？殿下，治理一方，治吏先行。”


张铉点了点头，蒋元超一番话说到了他的心坎上，尤其‘治理一方，治吏先行’这八个字可谓金玉之言。


张铉笑问道：“郡丞觉得李百药其人如何？”


蒋元超摇摇头，“微臣不敢妄评他人，恳请殿下不要让微臣为难。”


“就说这一次。”


在张铉的一再坚持下，蒋元超只得说：“虽然他本人并未作恶，吴郡人也认为他是因母亲而被胁迫，忠孝难以两全，但成为孟海公的相国这件事本身却是他人生的污点，对他一生都会有影响。”


蒋元超语气中充满了对李百药的不屑，李百药被孟海公任命为相国导致他母亲含恨去世，他纵然天天泡在酒坛中，纵然自责和悔恨，但也难以挽回他德行上的污点。


“如果我让他为吴郡太守，郡丞觉得可行吗？”


蒋元超一怔，踌躇片刻道：“李百药在吴郡民众享有很高的声望，加之他母亲便是沈坚的姑母，笼络吴中三大世家他完全能胜任，如果殿下只是想维持吴郡的稳定，李百药确实是最好的太守人选。”


张铉听出了弦外之音，便笑问道：“郡丞意思是说，李百药并不是合格的太守？”


“微臣不愿评论同僚，但微臣既然说了，就要据实相告，李百药的优势在于制诏，他所制诏书措辞委婉而不失犀利，说服力极强，既能彰显圣意，又能使州县部寺心服口服，可谓天纵之才，所以他深得文帝信赖，开皇十年之后，文帝诏书十之八九都出自他之手。


但如果让他为太守，他既不会下田劝农，也不会深入了解民间疾苦，而只会走世家路线，治标而不治本，微臣认为让他治理地方，无异于让农夫行猎，让樵夫打铁，吴郡不出五年，必然民怨沸腾，这只是微臣一家之言，殿下自斟。”


“可是他从未在地方为官，郡丞又如何知道？”


“启禀殿下，李百药虽然是因为太子杨勇一案而被贬黜，但他离京后还是做了三年晋陵县令，因治下兼并土地严重而被弹劾，由此被罢官免职，微臣正是根据他这三年的所作所为来评判其人。”


张铉这才恍然，起身拱手笑道：“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我并没有打算让李百药为吴郡太守，而是想让他在江南行台任职，既然他有制诏天才，那就要人尽其才，让他去中都任职，离开江南对他也是有好处，至于吴郡太守，我其实是想让蒋郡丞来出任，郡丞可愿意？”


蒋元超一躬到地，“殿下不嫌微臣才疏学浅，微臣一定会尽全力而为，让吴郡民众安居乐业。”


……


张铉刚刚回到大营，房玄龄立刻迎了出来，“殿下，孟海公有动静了。”


“他们要撤军了吗？”


“暂时看不出他们的用意，但根据斥候观察，城内军队应该在集结了。”


两人快步走进大帐，张铉来到了沙盘前，这是他逐渐养成的一个习惯，他喜欢在沙盘前商谈军事，就算谈论的内容和地图无关，他也会不自觉地走到沙盘前。


“孟海公现在还有多少军队？”张铉注视着沙盘问道。


沙盘上很多城池都插着各种标识，有小三角旗，有小木牌，还有小铜牌，代表着各种意思，比如黑色三角旗上写的数字就代表城中兵力，木牌上数字就代表城中人口，而铜牌上的数字则代表城池的周长，城墙宽厚等等，但如果是一面白色的方旗，上面没有任何数字，则表示暂无情报。


张铉见吴郡、余杭郡和会稽郡的很多城池都有黑色小三角旗，这就表示孟海公的兵力绝不止吴县一处，这让他心中有点疑惑。


“启禀殿下，目前吴郡的兵力有七万人左右，全部集中在吴县，余杭郡在钱唐和富阳两地有驻军，但人数不多，不超过五千人，会稽郡是他的老巢，在会稽、诸暨、句章等地都有驻军，总人数大概两万左右，另外在永嘉郡的临海县，在东阳郡的永康县也有少量驻军，微臣初步统计过，孟海公现在的兵力大概有十万人左右。”


张铉指了指钱塘江道：“这里是整个江南战役的关键之处，如果让孟海公过了钱塘江，他就会继续向南逃窜，我们就很难彻底剿灭他了，所以无论如何，我们绝不能让孟海公逃过钱塘江。”


说到这，张铉又问道：“周猛有消息吗？”


“暂时还没有消息，不过从时间上算，他现在应该抵达钱塘县了。”


张铉眉头一皱，“钱塘县那边有多少贼军？”


“大概两千人左右。”


房玄龄明白张铉的担心，笑道：“江南运河是从城外注入钱塘江，周猛是个谨慎之人，他不会让守城贼军发现船队，请殿下放心！”


张铉缓缓点头，“他的任务至关重要，希望他不要让我失望。”


……


夜幕悄然降临，吴县北城门大开，一支万余人的军队从城内浩浩荡荡杀了出去，向驻扎在的陆墓镇的隋军大营进发，这支贼军的主将叫做洪仁涛，原是会稽县的一名屠夫，长得身材雄伟，十分彪悍，使一柄八十斤重的长柄铜锤，他同时也是孟海公的心腹，按照毛文深的计策，他负责掩护孟海公主力南撤。


就在洪仁涛率军离开北城门不久，孟海公的儿子孟义便率领数百骑兵向南疾奔而去，他的任务是在钱塘江进行浮桥准备，孟海公公开说要在吴郡和隋军决战，但那也只是说说而已，壮壮军威，实际上他只想立刻撤过钱塘江，拒钱塘江而守，他是想在钱塘江和隋军决战，即使败了，他也能立刻向南撤退。


就在儿子孟义率骑兵离开吴县一个时辰后，近两更时分，孟海公的六万大军终于出城了，借着夜色掩护，沿着江南运河东岸官道浩浩荡荡地向南方撤退，就在孟海公大军刚出城门，立刻有隋军斥候骑兵飞奔回大营禀报。


张铉在接到有数目不祥的贼军向大营方向杀来时，他便立刻意识到孟海公要南撤了。


营栅内，一万弓弩手严阵以待，防止敌军冲营，张铉则和诸将站在寨门上注视着远处数里外的贼兵，只见夜色中，贼军火把成阵，蔚为壮观，看起来至少有三四万军队。


“这只是敌军的疑兵，人数不会超过一万！”


罗士信有些急不可耐道：“请大帅下令，让卑职率军突击，全歼这支嚣张的贼兵。”


旁边苏定方低声道：“你又着急了，大帅是在等孟海公离城，否则会打草惊蛇。”


罗士信听他说得有理，便悻悻地哼了一声，不再说话了。


看了片刻，张铉对罗士信道：“再加派五千弓弩手，敌军若靠近只管射杀，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出营杀敌。”


说完，他转身回大营去了。


此时，两万骑兵和三万步兵已经集结完毕，众士兵厉兵秣马，耐心等待着主帅最后出击命令。


时间一点点过去了，已到了两更时分，张铉始终没有下达出击的命令，但也没有解散军队回营休息，大营各位寂静，五万大军坐在校场上整理着自己的战刀和长矛，杀气弥漫着隋军大营的每一个角落。


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大营的宁静，只见两名斥候骑兵冲进大营，沿着马道向中军大帐疾奔，所有士兵精神大振，他们知道，决战的一刻已经来临了。


片刻，张铉从大营内快步走了出来，他走上校场最前面的高台，高声对五万士兵喊道：“孟海公已经离开吴县南撤，歼敌立功的一刻到来了，我们要求你们奋勇作战，但不准肆意屠杀，这一战以抓俘为首功，抓获一名战俘策勋三转，杀敌一人策勋一转……”


这并不是战前动员，而是在交代规矩，对付孟海公的乌合之众不需要战前动员，但张铉必须要及时刹住隋军士兵杀俘的欲望，他不能让屠杀孟啖鬼一战成为惯例，那么奖励军功就是最好的办法。


士兵们个个跃跃欲试，按照隋军的军功奖励标准，策勋一转赏永业田一亩，钱一贯，也就是说，抓住一名战俘能得三亩永业田和三贯钱的赏赐，抓俘一般以一火士兵集体行动，如果运气好，一火士兵能抓百余名战俘，平均一人就有十名战俘的对应奖励。


张铉简单交代了规矩，厉声道：“裴行俨将军何在？”


裴行俨上前施礼，“卑职在！”


“两万骑兵先行，给我彻底击溃贼军，骑兵无论是否抓到战俘，每人至少策勋三转！”


“卑职遵令！”


张铉又对罗士信和苏定方道：“你二人可各率一万步兵出击，尽可能多地抓捕战俘，给我记住了，这一战我需要战俘来屯田！”


张铉毫不含糊的命令打消了二人杀敌的欲望，两人一起躬身道：“遵令！”


……


一道道命令下达，隋军南营营门缓缓开启，张铉亲率五千斥候骑兵列阵出营，他负责对付前来掩护主力撤退的贼军，而裴行俨、罗士信、苏定方三员大将则率领四万大军从军营东门杀出，向南方追杀而去。


洪仁涛率领一万军队佯作三万疑兵部署在隋军大营以南两里处，但他们伪装并不高明，每个士兵举三支火把，使火把总数超过三万支，只要稍微靠近，隋军斥候便很容易看破了他们的伪装。


洪仁涛的任务虽然是拖住隋军主力，掩护孟海公撤退，他憋足了一股劲，就想和隋军大战一场。


黑暗中，一支隋军已经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们三百步外，待洪仁涛惊觉时，另一支隋军已经悄悄绕到他们身后，截断了他们的退路，就在这时，一名手下奔来，低声对洪仁涛道：“将军，对面的主将好像就是张铉。”


洪仁涛又惊又喜，“你能确认？”


“有兄弟认出来，应该不会有错。”


洪仁涛只是会稽郡的一名屠户，这辈子活了三十余岁，还从来没有去过长江以北，加之消息闭塞，比较孤陋寡闻，加入孟海公的军队才一年，还属于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阶段，加上他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否则也不会被孟海公忽悠，接受这个送死的任务。


听说张铉就在队伍之中，他心中开始痒了起来，如果自己能抓住张铉，那岂不是会名震天下，而且也能为主公立下盖世功劳。


想到这，他回头大喊一声，“众儿郎，看爷爷如何生擒张铉！”


说完，他催马挥锤迎了上去，身后的万余士兵顿时一片鼓噪，这些贼兵大都是江南各郡好事的无赖，唯恐天下不乱，听说主将要去抓张铉，且不管可不可能，都跟着激动地大喊大叫起来。


只有一些将领心中暗暗紧张，张铉可是天下第三猛将，洪仁涛居然敢去单挑，这分明是活得不耐烦了，他们开始考虑自己的退路。


洪仁涛催马到阵前，他声音极为粗犷，大吼道：“我乃会稽天王洪仁涛是也！张铉可敢和某家一战？”


隋军中一片大笑，这时，隋军中响起一个破锣般的声音，“让程爷爷来会会你！”

第834章 大军杀至


只见从隋军队伍中杀出一员大将，虽然夜色中看不起模样，但他那标志性的破锣嗓子还是让大部分隋军士兵都猜出了他的身份，肯定是三无将军杀出来了。


秦用大怒，他也是使长柄大锤，正想和对方会一会，去被这个混蛋抢先了，他低声恨恨道：“不经大帅同意就擅自出战，违反军令，该杖打一百军棍。”


说完，他又偷偷向主帅望去，只见主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冷冷地望着程咬金杀上去。


秦用心中忽然噤若寒蝉，不敢再说一句话。


程咬金心中也是憋足了一口气，他虽为虎牙郎将，却从没有上战场的机会，整天做些偷鸡摸狗的探子勾当，让他好生厌烦，这次是因为军队都派出去了，张铉只能率斥候军来迎战，程咬金才终于得到一个机会，他唯恐别人抢他的功劳，加上他不懂规矩，一向自由散漫，竟来不及向张铉请示便杀了出来。


夜风一吹，程咬金也有点醒悟过来，心中暗暗懊悔，不由偷眼回望，只见张铉面无表情，也没有说准还是不准，他只得硬着头皮冲上去，杀敌来将功折罪。


“呔！”


程咬金一挥宣花大斧喝道：“跪下来让老子劈一斧，饶你性命！”


“你可是张铉？”洪仁涛打量一下程咬金问道。


“老子是你程爷爷，吃斧子吧！”


程咬金的大斧横劈而去，“劈脑袋！”


大斧来势凌厉，一股劲风扑面而去，洪仁涛听说对方不是张铉，心中大怒，怎么对方说打就打，完全是不要命招数，他只得采取守势，挥锤向对方的斧刃砸去。


洪仁涛之所以从屠户被孟海公看中，就在于他力大无穷，孟海公有一次打猎回来，见他两腋各挟一口百余斤重的大肥猪进城，便将他招为麾下。


洪仁涛的长柄大铁锤重八十斤，比程咬金的宣花大斧重二十斤，如果这一锤击实，程咬金的大斧非被磕飞不可，不料程咬金这一斧却是虚招，洪仁涛一锤击空，身体一晃险些失去平衡，程咬金的第二斧便杀到了。


“鬼剔牙！”


程咬金改劈为刺，用斧头前端的斧纂狠狠向对方面目刺去，由于洪仁涛身体失去平衡，无法回架对方凶猛一击，他只得向后一躺，一记铁板桥躺在马鞍上。


程咬金等的就是他这一躺，两马交错，他改刺为劈，顺势向躺在马鞍上的洪仁涛狠狠劈去，“掏耳朵！”


这一招来势疾快，洪仁涛再也躲不过，只听‘咔嚓！’一声，洪仁涛被劈掉了半个脑袋，白花花的脑浆流满马鞍，程咬金恶心得一咧嘴，连忙在对方马身上擦去斧子上的红白之物。


贼军士兵没想到他们的主将一个照面便被对方大将杀了，顿时一片惊慌失措，这时张铉战刀一挥，厉声令道：“出击！”


五千斥候骑兵骤然杀出，铺天盖地向贼军杀去，贼兵主将已死，正心慌意乱，隋军骑兵的杀来使他们仿佛断了绳子的铜钱，顿时一片散乱，有士兵胡乱抵挡，也有将领和士兵调头逃跑，随着逃跑的士兵越来越多，贼兵迅速崩溃了。


士兵们争先恐后逃跑，惊恐得大喊大叫，但他们跑不过隋军斥候的战马，骑兵们从两边各拉出一条线，在前方堵住了贼兵士兵逃命的去路，骑兵们大吼：“齐王殿下有令，投降者可以回家！”


奔在最前面的三千贼兵走投无路，纷纷跪下投降，隋军骑兵一路疾奔高呼，“齐王殿下有令，投降者可以回家！”


这无疑是最犀利的武器，所向披靡，听到这句话的贼兵士兵无不跪地投降，一片片士兵跪倒，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只片刻，近万名士兵全部跪倒，兵器放在地上，双手高高举起，就像无数信徒朝拜神灵一样，蔚为壮观。


这时，沈光叹道：“有时候不杀比杀还有用。”


张铉淡淡道：“他们是被无锡那座京观吓坏了，所以逃得性命对他们而言比上天堂还要重要。”


说到这，张铉瞥了一眼正兴冲冲押解战俘的程咬金，也是巧，程咬金正好向这边看来，程咬金看见大帅凌厉的目光，吓得他心中一哆嗦，不需要张铉招手，他便自己上前跪下，“卑职向大帅请罪！”


“你也知道自己有罪？”


“卑职听见那厮竟敢直呼大帅的名字，我愤怒得一股血就涌上头顶，所以什么也顾不上了，就想杀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蛋。”


身后两名亲兵‘噗！’地笑出声来，张铉回头狠狠瞪了他们一眼，又对张铉程咬金冷冷道：“未请示而擅自出战者，犯军队第十三条，引发严重后果者当斩，最低责一百军棍，你可认罪？”


程咬金低下头，“卑职认罪！”


“念你斩杀敌将，可折罪一半，来人！将他拖下去打五十军棍！”


几名士兵上前将程咬金拖了下去，拉到后面噼噼啪啪打了起来，张铉又对沈光道：“你是他的主将，应该是你来处罚才对，我越俎代庖了。”


沈光苦笑一声，“任凭大帅处罚，卑职只求大帅将他调出斥候军，实在受不了他了。”


张铉却摇了摇头，“他是最好的斥候，总有一天你会感谢我的安排。”


沈光心中长长叹息一声，无奈，只得躬身道：“大帅的安排，卑职不敢违抗。”


……


孟海公和儿子孟让率领六万大军一路向南疾速奔跑，孟海公心里有数，洪仁涛挡不了多久，隋军也一定会迅速向南追击，他拼命抽打战马，带着数百骑兵一路狂奔，根本不管后面的士兵。


倒是孟义不忍丢下士兵，放慢马速让士兵跟上，军队且行且走，四更时分时，隋军骑兵终于追上了贼军大队。


大地在震动，所以士兵都陷入了极度恐惧之中，仿佛惨绝人寰的屠杀即将来临，每个人拼命狂奔，恐惧使他们忍不住大喊大叫，那数万颗人头垒成的京观仿佛要成为他们的命运。


“少主公，不能再跑了！”


一名大将奔来喊道：“骑兵马上要追上了。”


孟义勒马回头望去，只见一条长长黑线出现在数里外的旷野里，在黑线的上空，飞扬的尘土形成一片厚厚的乌云，遮蔽了空中的月色，原本银白色的大地开始变得昏暗起来。


孟义拔出战刀大喊：“集结，立刻集结！”


黑暗中，他的声音被士兵们恐惧的大喊声淹没了，没有任何效果，六万士兵还在拼命的狂奔，孟义大急，喝令左右亲兵道：“立刻去传达我的命令，传令各军集结！”


亲兵们骑马飞奔而去，他们一路高声下达孟义的命令，“少主有令，各军立刻集结！”


但在黑夜中要把六万乌合之众迅速集结起来谈何容易，何况还是一支充满了恐惧，一心逃命的军队，所有的士兵只有一个念头，逃！逃过屠杀！


孟义竭力全力地集结军队，但最终只集结了六千直属的精锐之军，而这时，隋军两万骑兵已经杀到了一里外，铺天盖地的骑兵如涨水的海潮一般汹涌杀来，孟义心中绝望了，挥刀大吼：“长矛列阵，和他们拼了！”


六千长矛士兵迅速列阵，这时，无边无际的骑兵已如暴风骤雨一般杀进了大阵之中，贼兵士兵拼死抵抗，但实力相差太大，隋军骑兵很快将六千士兵撕扯得粉碎，两万隋军骑兵并没有止步，而是继续向南面溃逃的贼军士兵追去。

第835章 钱塘断桥


孟海公率领数百骑兵一路狂奔，直到次日中午才停下战马休息，隋军已经没有再追赶，使他惊魂稍定，但同时他心中又开始担忧起来，儿子孟义率军后行，一定已被隋军追上，让孟海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上，儿子现在情况如何？


就在这时，有士兵指着远处道：“大王，有骑兵过来，好像是我们的人！”


孟海公连忙从大树下站起身，回头向北望去，只见从北面奔来一队骑兵，大约有十几人，穿着暗红色胸甲，正是他的军队，片刻，骑兵奔近，为首之人是一名郎将，他也看见了孟海公，激动得向他连连挥手。


孟海公认出了此人，叫做李漳，是洪仁涛的部将，他心中顿时一阵失望，他还以为是自己儿子追上来了。


李漳上前跪下行礼，“参见大王！”


“洪将军情况如何？”


“洪将军想单挑张铉，结果被对方一员大将一斧子砍掉了脑袋，军队敌不过隋军，全军溃败，大王，隋军夜战很厉害，可我们却没有任何夜战训练，为什么会想到夜间撤退？”


孟海公的脸色立刻黑了下来，他心中恼火得就想一刀将眼前这个浑蛋砍了，语气开始有点对自己不尊重了，不过他一心想知道儿子的下落，便克制住心中的不满问道：“少主的下落你们知吗？”


李漳道：“我们今天清晨遇到一群逃亡士兵，他们说隋军骑兵已经将我们的大军击溃了，少主率领几千人抵抗隋军骑兵，好像已全军覆灭。”


孟海公的心猛的一痛，难道儿子已经出事了吗？


李漳感觉到了主公的痛苦，连忙道：“大王，这次隋军主要是以俘获为主，不怎么屠杀投降士兵，如果少主逃不出来，十有八九也是被俘了，但少主有亲兵护卫，应该能杀出一条血路，或许是走另外一条路，连我们都能逃出来，少主更应该能逃生才对。”


李漳的话也有几分道理，孟海公心中稍稍好受了一点，这时，毛文深走上前道：“大王，这里离钱塘江还远，我们必须立刻动身南下，必须尽快渡江。”


孟海公也暂时顾不上儿子，他必须先保住自己的性命，他便立刻令道：“上马出发！”


孟海公带着数百骑兵一路疾奔南下，他们不断听到隋军骑兵追击的消息，使他们如惊弓之鸟，不敢走官道大路，专门挑选偏僻小道南下，一路草木皆兵，三天后，他们终于抵达了钱塘江北岸的富阳县。


孟海公率领手下躲在距离富阳县约十几里的一片偏僻树林内，不安地等待着探子的消息，这时，两名手下从远处疾奔而来，他奔进树林翻身下马，孟海公上前急问道：“富阳县的情况怎么样？”


“大王幸亏没有去富阳县。”


“隋军已经杀到富阳县了吗？”孟海公吃惊地问道。


探子点点头，“隋军骑兵刚刚杀到，就比我们早半个时辰，一共有五千骑兵，卑职不敢进城，也不知道城中弟兄情况如何？”


孟海公俨如被雷击中一般，半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隋军先一步杀到了，自己岂不是过不了钱塘江了吗？


毛文深急道：“大王，我们现在就去文星镇，那边也有一个渡江处，隋军或许还不及过去，但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孟海公顿时被提醒了，狡兔三窟，他们一共设了三个渡江点，富阳县是一处，钱塘县是一处，另外，富阳县以西约五十里外的文星镇也有一处，那里距离他们最近，既然隋军刚杀到富阳县才半个时辰，那他们就还有机会。


孟海公当即率领骑兵们穿过树林，向西面的文星镇疾奔而去。


文星镇因紧靠文星码头而得名，由于受战乱影响，小镇上的居民早已逃亡一空，孟海公赶到码头上时，虽然看得出隋军还没有杀来，但码头上去却也看不见一艘渡船，令孟海公失望万分。


忽然，一名士兵指着远处喊道：“大王，那是不是一座浮桥？”


众人向他士兵手指处望去，只见三里外的水面上隐隐有一条黑线，众人面面相觑，如果说那条黑线不是浮桥，那又是什么？


“看看去！”


孟海公调转马头向西奔去，手下紧紧跟随，不多时，他们抵达黑线处，果然是一座搭建在江上的浮桥，孟海公顿时狂喜万分，这一定是他的手下奉命搭建，只是按照他的计划，浮桥应该在他抵达北岸时才从对面横漂而来，怎么就早早搭好了？而且怎么会没有士兵在北岸等候自己？


虽然有一丝疑虑，但他已经来不及深究，他此时感觉到大地在微微颤抖，这是有骑兵从远处杀来了。


“主公快走！”


亲兵们急声催促，“再不走就来不及拆桥了。”


孟海公顿时醒悟，他们不仅是要渡过钱塘江，还要拆掉浮桥，他立刻催马向浮桥上奔去，浮桥剧烈晃动一下，孟海公的战马险些摔下江去，这典型是没有打木桩牢固的浮桥，不能骑马，只能牵马步行，孟海公暗骂一声，只得翻身下马，牵着战马小心翼翼走上了浮桥。


后面的手下也十分心急，他们纷纷下马跟着孟海公缓缓牵马前行，这时，远处的隋军已经出现了，大约有一千余骑兵，已经杀到了文星镇，又向浮桥这边奔来。


孟海公唯恐隋军上桥，他急令李漳和手下走在最后，拆去一部分浮桥，防止隋军尾随上桥。


钱塘江江面十分宽阔，是江南地区仅次于长江的第二大江，江面足有三百丈宽，相当于后世的一千米，至少需要三百余艘小船首尾相连才能搭建而成，由于江面风大，浮桥摇晃难行，至少要走半个时辰才能到对岸。


隋军骑兵在岸边停住了，并没有上桥追来，孟海公长长松一口气的同时也有种莫名的不安，隋军不上桥追赶自己，似乎有点不合常理，难道这座浮桥有什么地方不对吗？他又想到北岸没有士兵的不妥，心中更觉得疑惑。


但就算有一万个疑惑也没有用了，他们不可能再退回去了，只能带着疑惑继续前行。


渐渐的，对岸越来越近，忽然，孟海公停住了脚步，愣愣地望着前方。


“主公，怎么回事？”


毛文深挤了上来，他也呆住了，只见前方竟然没路了，距离岸边至少还有五十丈，但浮桥已经没有了，原来这是一座尚未完工的浮桥。


大家都以为孟海公一定会破口大骂修建浮桥的士兵，但孟海公此时却异常冷静，回头对毛文深道：“军师有没有感觉这是隋军布下了一个陷阱？为了防止我逃去宣城郡而修了一座浮桥给我。”


“大王认为隋军早就到了吗？”


孟海公点点头，“刚才我还有点奇怪，既然浮桥没有被毁，为什么没有士兵接应我，因为后面的追兵来得急，所以我没有细想，现在居然是一座断桥，就证明了我的怀疑没有错，这一定是陷阱。”


毛文深想了想道：“要不把船直接拆下来，我们划船过去，反正已经离南岸不远。”


这是一个好办法，孟海公当即命令士兵动手拆船，就在这时，江面上忽然出现一支船队，足有五六十艘之多，每艘船的船身十分细长，两边各有一排桨，活像一只在水面快奔的蚰蜒。


孟海公的脸色刷地变得异常惨白，他看见为首大船上的黑边青龙赤旗，这是隋军战船，他们完蛋了。


战船上为首大将正是周猛，他率领的船队早就五天前便抵达了钱塘江，他们发现钱塘县和富阳县的贼军都早已逃走，南岸也没有一个贼军士兵，他们索性扫荡了所有江中船只，在文星镇这里设下一处陷阱，就等孟海公上套，孟海公果然中计进了圈套。


周猛此时高声喝道：“加速，撞毁浮桥！”


最前面的十几艘蚰蜒船加快了速度，越来越近，伴随着一片绝望的惨叫声，只听‘轰！轰！’连续巨响，浮桥被撞成数段，孟海公以及数百匹战马和士兵一起落入了钱塘江中。


数百名水军士兵跳下大江，他们争先恐后向孟海公游去，抓住孟海公者官升两级，赏金千两，对所有士兵都有着巨大的吸引力。

第836章 会稽城下


两天后，张铉率领大军抵达了钱塘江北岸的富阳县，孟海公的大部分士兵都被隋军抓捕，关押在吴县，由房玄龄负责甄别释放，而张铉则继续率大军南下，他的目标不在于江南一地，他要恢复大业年间的疆土，大军一直杀到岭南海边，才是他这次江南战役的最终目标。


钱塘江两岸已经完全被隋军控制，水军在富阳县江面上搭建了一座坚固宽大的浮桥，这时，周猛押解着孟海公前来见张铉，钱塘江表面平静，但水面下却急流涌动，水军士兵只抓住了孟海公和另外二十余名士兵，其余包括军师毛文深在内的数百人都被激流卷走，生还的可能性不大了。


孟海公戴着木枷坐在木笼子里，目光呆滞，精神十分萎靡，张铉走上前，上下打量他一眼，冷笑一声道：“在东海郡你就该死了，却让你祸害到今天。”


孟海公慢慢转过头注视着张铉，他平静地说道：“这不是你期望的吗？齐王殿下。”


孟海公忽然大笑起来，“你以为我真不知道我兄长孟希德其实是死在你们手上吗？”


“看来你也不蠢。”


孟海公叹了口气，“成者为王，败者为寇，我作孽太深，死不足惜，我只想知道我儿子现在在哪里？齐王殿下能否成全我最后一个心愿？”


张铉摇了摇头，“你儿子应该是死在乱军之中了，我们找到了他的战马，但没有找到尸体，应该是被士兵掠首邀功了。”


孟海公听说没有找到儿子的尸体，他心中顿时生出一线希望，或许是亲兵和他换马，护卫他杀出去了，尽管他也知道这种可能性极为渺茫，可至少没有确定，儿子有可能还活着。


“殿下给我一个痛快吧！”孟海公又哀求道。


“我会给你一个痛快！”


张铉注视着他道：“但不是在这里，而是在会稽郡，这是你的宿命，注定你会成为我收取江南的祭品，好好享受你的最后几天吧！”


……


隋军在钱塘江北岸休整一天继续南下，五万大军跨过了钱塘江，进入余杭郡境内，余杭郡境内已经没有了贼军，张铉接见了余杭郡太守和部分县令后，又率领大军继续南征，两天后，大军抵达了会稽县。


会稽县是会稽郡的郡治，也就是孟海公的老巢。


目前孟海公在会稽郡还有两万军队，由两员大将统帅，一个叫孟兴，一个叫杨智甫，他们一共统帅一万五千军队驻扎在会稽县。


孟兴原本姓梁，自从他被孟海公收为义子后便改姓为孟，他在血缘上的付出也获得了丰硕收获，他被孟海公封为会稽郡王，主管会稽郡大小事务，虽然这个孟兴甚至不识字，但并不妨碍他对权力的熟练运用，短短几个月时间，他便利用手中权力强敛了上万两黄金和无数的珠宝。


孟兴不喜欢土地，土地无法携带，他更喜欢黄金珠宝这种比较实在的财富。


另外，孟兴还有一大爱好，特别喜欢装神弄鬼，养了十几个自称能召唤鬼神的大仙巫婆，甚至他还给自己制造天兆，比如在鱼腹里发现一块写着他名字的帛布，或者在鸟脖子挂着写有他名字的布条，但正是这一点触怒了孟海公，孟海公便将他的军队分走一部分，由另一名大将杨智甫率领，算是对他的一次严重警告。


会稽县城门紧闭，城头上站满了密密麻麻士兵，张弓搭箭，枕戈以待，孟兴身着黄金铠甲，手执长枪站着北城正门之上，他年约三十岁，长得身材魁梧，相貌英俊，武艺高强，从表面此人相貌不错，但实际上却是个心狠手辣之人，在会稽郡杀人无数，无人不怕他。


尽管有很多部将都劝他投降，可他死活不肯走出这一步，他心知肚明，别人或许能活下来，但他孟兴却必死无疑。


“跟隋军耗下去，坚持一个月，隋军必然会退兵！”孟兴高声对士兵们喊道。


这也是他唯一的精神支柱，他手下有一万五千军队，足以守住会稽县，他赌隋军还要去对付林士弘，必然不会在这里久待，只要自己能支持一个月，隋军必退兵无疑，而且城中粮食充足，足够他们吃一两年，粮食兵器充足，他又有什么理由不坚持下去呢？


这时，孟兴忽然想起一人，便恶狠狠令道：“去把杨将军请来！”


他唯一担心的便是杨智甫，此人名义上是他的部下，但杨智甫却独立统帅着一支三千人的军队，若不是忌惮义父孟海公，孟兴早就一刀将这个杨智甫宰了。


不多时，杨智甫匆匆赶来，杨智甫年约四十岁出头，会稽郡余姚县人，年约四十岁出头，身材中等，相貌很普通，走在大街上没人注意到他，不过他为人很稳重，孟海公正是看中他这一点，才他单独统帅三千军队，监视住孟兴，防止孟兴做出什么出格之事。


“卑职参见孟将军！”杨智甫躬身施礼道。


杨智甫是个文职军官，曾任孟海公的兵曹参军，他颇有学识，却不会武艺，正是这个原因，他一直被武艺高强的孟兴所轻视。


孟兴看了他一眼，冷冷道：“昨天我已经给杨参军谈过了，我不会投降，如果杨参军想向隋军投降，最好给我提前说一声，我让好替杨参军准备高棺木，明白我的意思吗？”


“卑职不敢！”


杨智甫恭恭敬敬道：“卑职会跟随将军的步伐，将军向东，卑职绝不会向西。”


“谅你也不敢，但我丑话说在前面，如果你有半点异心，那就休怪我心狠手辣了。”


“卑职不敢！”


“去吧！好好守住城脚，防止隋军打洞进城。”


杨智甫行一礼退下去了，孟兴一直望着他的背影走远，才冷冷哼了一声，“不自量力的东西，居然敢分我的军队？”


……


会稽县城下，五万隋军已经在三里外扎下大营，隋军一路势如破竹，到了会稽县这里却遇到了阻力，张铉并不急于进攻会稽县，一无所知便盲目进攻，这不是他的做事风格，他下令军队扎下大营，耐心等待进攻的命令。


当然，张铉并非一无所知，他知道会稽县主将孟兴的所作所为，也知道对方有一万五千人，甚至连他们的装备和粮食储存情况都了解得清清楚楚，早在去年，便有一支由会稽郡本地人组成的隋军斥候混进了城内，他们一直在城内潜伏至今，等待着今天这一刻的到来。


这时，帐门有士兵禀报：“罗将军求见！”


“让他进来。”张铉停住笔道。


片刻，罗士信快步走了进来，单膝跪下行一礼，“参见大帅！”


“有什么事吗？”张铉笑问道。


罗士信站起身急不可耐道：“卑职研究了城池，会稽县远远不能和北方高大的坚城相比，而且城头士兵也没有受过守城训练，卑职有把握一个时辰内拿下这座城池。”


“你居然还要用一个时辰，如果是我攻城，我只需用半个时辰便可攻下它，不过哪怕只要一刻钟，我也不想攻城。”


罗士信愣了半天道：“卑职不懂！”


“我知道你不会明白，我身为齐王为什么一定要亲率大军进攻江南，就是我不仅要收江南之地，还要收江南人心，孟海公当初只有三千人渡江南下，最后居然拥兵十余万，说明这十几万士兵都是江南子弟，我在无锡县斩杀五万贼兵，杀戮已经足够，下一步就必须要表现出宽仁的一面，否则我和孟海公又有什么区别？”


“大帅从不扰民，和孟海公怎么会没区别？”罗士信小声嘟囔道。


张铉笑了起来，“你说得没错，但还不够深刻，我在会稽县内安插有斥候，从他们的情报中便可以知道，主将孟兴贪财勒索，但他手下的士兵却很收敛，很少听到骚扰平民的消息，为什么？原因很简单，这些士兵都是本地子弟，不敢乱来，如果我们攻城杀死两千人，这两千人有父母兄弟，又有三姑六婆，牵扯不知多少家庭，所以我们先做到仁至义尽，如果对方实在不肯投降，我们再攻城也不迟，罗将军，你说呢？”


“大帅觉得他们会投降吗？”罗士信又问道。


张铉缓缓点头，“我相信他们一定会开城投降！”


停一下，张铉又笑道：“如果你实在觉得枯燥无聊，那就把孟海公的囚车推城绕一圈，让城上士兵看一看，或许他们的想法就会不一样了。”

第837章 兵不血刃


下午时分，数百名隋军士兵押解着一辆囚车从城下缓缓走过，不断有隋军士兵向城头高喊：“这就是孟海公，你们的大王，已经被隋军俘虏！”


城头士兵一片哗然，议论声四起，很多眼力好的人都认出，囚车内之人确实是他们的大王孟海公，那罕有的宽大额头就是他的标识，这时，孟兴手执弓箭怒气冲冲走上前，大喝道：“这不是大王，是假冒之人！”


说完，他张弓搭箭，一箭向城下囚笼，他的力量很大，这一箭竟射出一百五十步，‘当！’的一声射在铁囚笼上，引起城头一片惊呼，只听孟兴在气急败坏地大吼：“这假冒的大王，你们听懂没有了？”


众士兵畏惧于他的武力，都默默无语，不过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孟兴却没有解释清楚，那就是——如果囚笼中人不是大王，那么大王到哪里去了？隋军已兵临城下，难道大王还会在吴郡吗？


事实上，当隋军大举杀到会稽县时，很多士兵都猜测孟海公已经完蛋了，如果孟海公还在，隋军主力是不会杀来，这是很明显的事情，但孟兴就是不肯承认，一定要和隋军死战到底，并下严令，谁敢再谈言和就杀了谁，令军队上下敢怒不敢言。


杨智甫军队的大营位于会稽城西南角，是一座占地近五百亩的中型营盘，虽然远不如孟兴军队的大营，但驻扎杨智甫自己的三千人也足够了，在不远处还有一座小的军营，只驻扎了数百人，里面的士兵都是孟兴派来专门监视杨智甫的一举一动。


入夜，杨智甫和往常一样在军营旁边的小酒馆内喝酒，近一个月，他几乎天天光临这家小酒馆，早已成为熟客，也有了专门的座位，他喜欢坐在角落，用他的话说，这样有安全感，喝酒定心。


这时，掌柜端了食盘快步走来，笑道：“杨参军，今天还是老样子吧！酒菜都备齐了。”


杨智甫点点头，“随便吧！”


掌柜将食盘放在他面前，手指有意无意地敲了敲酒壶，随即转身离去了，杨智甫独自一人慢慢喝酒，喝到最后，他趁人不备从酒壶取出一只蜡丸，迅速揣进了兜里，起身拿着头盔便离去了。


就算是喝酒，酒馆里也有人在盯着杨智甫，只要杨智甫有任何出格之处，都会给孟兴找到杀他的借口，但孟兴做梦也想不到，这家酒馆竟然是隋军斥候所开，杨智甫就是在这家酒馆里被隋军斥候策反了。


杨智甫回到自己大帐，便立刻钻进了内帐，他取出蜡丸端详片刻，用小刀慢慢切开，里面露出了一张纸条，杨智甫打开纸条看了一遍，顿时愣住了，这张纸条下面的落款竟然是齐王张铉，杨智甫顿时激动起来，他仔细地将纸条看了一遍又一遍，生怕看漏一个字，直到最后他牢牢记住了纸条上的每一个字。


杨智甫随即烧掉了纸条，又沉思了片刻，走出帐对几名亲兵道：“四更正，带二十副兵甲去顺风酒馆，把兵甲交给掌柜便可，切记走后门出去，二十人也一并从后门带回来！”


……


主营大帐内，孟兴坐在桌前轻轻抹拭着战刀，寒冷的刀光映照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迸射出骇人的杀机，就在刚才，他亲手斩杀了十几名传播谣言的士兵，刀上血痕犹在，使他心中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但这种满足并不是因为杀人得到，而是将人头传遍全军后，全军上下再没有一个人敢再谈论孟海公之事，他很喜欢这种军队被震慑的感觉，这也是他一贯信奉的原则，只有强力才会使手下服从自己。


只要他牢牢控制住这支军队，相信很快他就会取代孟海公，成为众士兵心中的新主公。


这时，一名亲兵在门口禀报：“启禀将军，马校尉来了！”


“让他进来！”


很快走进来一名精明能干的军官，此人姓马，军职出任校尉，是孟兴专门派去监视杨智甫的一举一动。


“怎么样，杨智甫今晚有什么异常吗？”孟兴冷冷问道。


“回禀将军，他和平时一样，傍晚时分去顺风酒馆吃了晚饭，酒馆里监视他的弟兄说，他没有见任何人，很沉默，喝完酒就回军营了，听说他进了自己大帐后就没有出来，总之，今晚他很安静，没有任何异常。”


孟兴沉吟半晌，这倒有点出乎他的意料，不过杨智甫一直很谨慎，不会轻易让人抓到他的把柄，也罢，现在需要稳定军心，暂时不动他，等隋军退兵后再杀他不迟。


孟兴随即对校尉道：“继续监视他，不准有丝毫懈怠！”


……


次日上午，孟兴和往常一样上城巡视，隋军依旧保持着平静，没有任何攻城的迹象，城头士兵的紧张情绪稍稍减缓，不过军队的士气却在衰落，已经没有了昨天那种剑拔弩张的杀气，反而有一种畏畏缩缩，仿佛每个人都在刻意保留着一点什么。


孟兴刚上城头，便有士兵跑来道：“将军，杨将军那边发现了异常，请将军立刻过去。”


“什么异常？”孟兴眉头一皱问道。


士兵在他耳边低声道：“城下有地道！”


孟兴吃了一惊，急转身向城下走去，在西城墙下埋着二十口大缸，倒扣在泥土之中，通过大缸可以听见地下的回声，由于护城河不深，不到一丈，隋军确实可以掘洞进城，所以守城士兵对这个弱点防御得十分严密，由大将杨智甫全权负责。


孟兴快步来到西城墙下，杨智甫连忙迎了上来，孟兴问道：“是隋军挖的地道吗？”


“还不能肯定，但卑职感觉不太像，我们士兵已经挖通了下面的地道，地道内着实有点古怪，里面居然有石室。”


“石室？”


孟兴一怔，问道：“哪里来的石室？”


“刚刚发现，卑职还不能确定，所以等将军过来看后才能决定是否继续调查。”


孟兴点点头，杨智甫的谨慎让他还算满意，他快步来到一处刚刚挖掘的大坑前，大坑深两丈，一丈见方，已经有梯子放下去，孟兴探头向下望去，见左面土壁上有一处大洞，正好有一名士兵从里面爬了出来，手中端着一只簸箕，簸箕里面似乎是铜钱。


“启禀参军，地下都是一些零星的开皇钱，都霉烂了。”


士兵爬了上来，孟兴从簸箕抓起一把铜钱，果然都有点烂掉了，似乎埋藏得有一些年头了。


“杨将军下去看过吗？”


“卑职下去看过了，里面很宽敞，有点像大户人家的地窖，四周都是石壁，四周摆放着二十只大型铜箱。”


“什么铜箱子？”孟兴有兴趣地问道。


“不知道，上面有锁，而且非常沉重，体型太大，很难抬出来。”


孟兴有点动心了，他知道他们目前的位子原本是虞世基在会稽郡的主宅，被孟海公一把火烧毁，难道士兵们无意中发现了虞世基的宝藏？


孟兴最大的一个弱点就是贪财，而且性格急躁，他心中有点迫不及待了，便对几名亲兵道：“你们跟我下去看看！”


他又对其他亲兵道：“你们在上面守着，不准任何人靠近。”


孟兴便顺着楼梯快步下了大坑，他的几名亲兵也跟着他钻进了土洞之中，杨智甫脸上露出一丝冷笑，如果孟兴不想下去看一看，他就不是孟兴了，杨智甫非常了解孟兴这个弱点。


杨智甫见时机到来，他立刻重重咳嗽一声，躲在另一边壕沟内的十几名士兵猛地拉动三根绳索，洞中的支柱被拉掉，只听‘轰！’的一声，土洞坍塌了，隐隐听见洞中传来一声惨叫，便再无声息了，孟兴竟被活埋在了洞中。


数十名亲兵没有发现另一边壕沟内的动作，他们还以为是土洞不牢固而坍塌，顿时大惊失色，纷纷跳下大坑去挖土救主公，杨智甫大喊道：“快来救人！”


这却是一个信号，等候在周围的上百名士兵一起冲上来，张弓向下面射箭，下面立刻响起一片惨叫声，一轮箭后，二十几名亲兵全部被射死在大坑中，众士兵一起动手，将泥土填满了大坑，孟兴和他的亲兵全部被活埋在坑穴之中。


杨智甫之所以用这个计策来诱引孟兴入坑，一方面是他自己不会武艺，有点畏惧孟兴武艺高强，怕杀不了他反被其害，其次他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想投降，万一众人都不肯投降，反而来救孟兴，那他就控制不住局势了。


所以杨智甫利用了孟兴的弱点，用一招毒计将孟兴活埋在洞中，当然，如果孟兴如果不上当，那他也只能下令手下硬拼了。


杨智甫见计策已成功，他必须利用孟兴还没有被发现的短短时间行动，杨智甫当即转身喝令道：“传我的命令，军队立刻集结，随我去接管西门！”


杨智甫留两百士兵看守大坑，他率领三千人向西门奔去，要求接管西城门，没有了孟兴，杨智甫就是城中军职最高的将领，西城守将找不到孟兴，不得已，只得率军撤离了西城门。


这时，西城楼被大火点燃了，杨智甫发出了约定的信号，城门缓缓开启，吊桥放下，集结在城外的两万骑兵早已等待多时，裴行俨猛的一挥战刀，“杀进城去！”


万马奔腾，向西城门汹涌杀来，裴行俨一马当先，第一个冲进了会稽县城，随着两万骑兵杀进县城，隋军兵不血刃地占领了这座孟海公最后的老巢。

第838章 收复会稽


在隋军骑兵杀出县城的同时，会稽县的守军开始迅速瓦解，无论孟兴在不在城内皆已不重要，守城士兵纷纷向城下奔去。


他们脱去盔甲，扔掉兵器，向各自的家中狂奔，即使家在城外的士兵也各自去投奔亲戚，一时间，城内一万余守军如树倒猢狲散，最后只剩下五千士兵跟随杨智甫投降隋军。


杨智甫率领五千士兵出城投降，士兵们皆已放下兵器，脱去了盔甲，忐忑不安地等待隋军到来，隋军骑兵进城并没有杀戮，而是迅速占领仓库官衙等战略要地，这使士兵们看到了一线希望。


杨智甫被士兵引导，来到了张铉的战马前，他跪下磕头，“罪臣杨智甫特向殿下请罪！”


杨智甫之所以称臣，是因为他曾担任过宣阳郡司马，后来投降孟海公，被任命为兵曹参军事，所以他比一般人更加害怕被清算。


张铉淡淡道：“你跟随孟海公确实有罪，不过看在你没有祸乱一方且献会稽县投降的份上，我准你功过相抵，不追究你的罪行，请起吧！”


杨智甫大喜过望，起身又行礼道：“启禀殿下，这些士兵很多都是原来的府兵，他们愿意重回隋军，恳请殿下收录！”


张铉看了看五千名士兵，士兵们倒也精壮，虽然都穿盔甲，但并不杂乱，军容颇为整齐，放他们归田确实有点可惜了，他便问道：“他们都是本地子弟吗？”


“九成以上都是会稽郡和余杭郡人。”


张铉点点头，他大都是用本地子弟为郡兵，一般受父老乡亲限制，军纪比较好，其次离家很近，军心也比较稳定，张铉回头对罗士信道：“去接收这支军队，按照惯例整编！”


罗士信又禀报道：“卑职能否令解蕴统帅这支军队？”


解蕴是罗士信手下一名虎牙郎将，余杭郡人，为人谨慎细致，张铉对他印象不错，便答应了，“可以！”


罗士信随即转身去了，张铉又对杨智甫道：“先进城吧！”


张铉随即举行了简单的入城仪式，他率领五千铁甲军列队进入了会稽城，家家户户在门口摆设香案，跪迎齐王殿下入城。


张铉随即进了郡衙，会稽郡并没有太守，孟兴就是会稽郡军政统领，所以怎么安排会稽郡主政官员也是一个大问题，江南地区文化迥异，就像后世的成都和重庆在外人看来都差不多，实际上一个是蜀文化，一个是巴文化，并不一样。


江南地区也是一样，就像吴越分属两种不同的文化，而丹阳郡的金陵文化又和吴越文化不同，文化差异导致地域差异，在官员的任命上也有讲究，比如可以用北方人来江南各郡做官，却不能让吴人来越地做官，也最好不要让越人去吴地任职，那样会产生某种微妙的抵触。


所以张铉必须亲自任命丹阳、吴郡和会稽三地的太守，这关系到江南的长久稳定，这个人选张铉早就想好了，也一同随军前来。


不多时，仓曹参军事萧鉴匆匆走了进来，躬身行礼，“卑职参见大帅！”


萧鉴是梁朝后裔，萧太后的从侄，年约三十五六岁，性格温雅，博学多才，而且十分精明能干，曾在洛阳出任朝议郎行右卫府长史，张铉便考虑让他来出任会稽郡太守。


按理，萧氏家族是丹阳郡著名士族，让萧鉴出任会稽郡太守略有不妥，但萧鉴还有一个重要身份，他是虞世南的女婿。


虞氏家族是会稽郡第一大士族，影响会稽郡已有数百年，连杨广为了笼络江南地区也不惜重用虞世基，张铉心里也很清楚，他若想得天下，必须要先得到天下士族的支持。


而削弱士族又是一个循序渐进且漫长的过程，只有在经济文化得到长足发展后，科举渐渐成熟，士族无法再垄断文化，他们就自然会渐渐弱下去。


正是有了充分的认识，所以张铉才会尽量笼络各郡士族，尽量容忍各地士族在利益上的结盟。


会稽郡也不例外，他心里很清楚，要想治理好会稽郡，必须得到虞氏家族的支持，就像吴郡要得到陆氏家族和顾氏家族支持一样，萧鉴是虞世南的女婿，当然会得到虞氏家族的支持和认可。


张铉请萧鉴坐下，笑问道：“在江都和虞柔见面了吗？”


目前虞氏家族的家主是虞世南，但由于虞世南在中都为官，无暇管家族中之事，家族中之事都是由侄子虞柔负责打理，但由于孟海公占领了会稽郡，虞柔在几个月前便率领族人乘船前往江都避祸了。


萧鉴欠身道：“回禀大帅，我和柔弟谈过了，他这几天就会返回会稽郡，到时他会召集会稽郡所有世家见见面。”


张铉点点头笑道：“既然如此，这件事我就交给你了。”


萧鉴吃了一惊，“大帅不等见了面再走吧！”


张铉笑了笑，“我倒是很想，但形势不留人，我要立刻率军赶去东阳郡，刚刚得到消息，唐军已经从巴蜀出兵进入夷陵郡了，你就替我向所有会稽郡士族问好，下次我会再来见他们。”


萧鉴默默点头，他想了想又道：“大帅，我想让杨智甫为郡丞，大帅觉得可以行吗？”


“不妥！”


张铉毫不犹豫道：“杨智甫可以去别的地方做官，但就不能留在会稽郡。”


“这是为什么？卑职不知，请大帅明示。”


“这其实是个原则问题，杨智甫虽然也是文人，但他在会稽郡统领过士兵，五千郡兵中有三千人曾是他的部属，我不是说他会造反，可如果他想造反，那就难说了，萧使君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卑职明白了。”


张铉又笑道：“朝廷自然会派郡丞过来，要不了多久就会到任，萧使君先把会稽郡的局势稳定下来，我会留下五百士兵负责训练郡兵，有什么事情你就找解将军帮忙，我会吩咐他尽一切努力帮助你。”


“多谢大帅考虑周全！”


张铉又吩咐萧鉴几句，便起身离开郡衙回军营了，刚到军营门口，正好遇到了去仓库清点物资回来的李靖，李靖连忙上前行礼，张铉笑问道：“物资丰富吗？”


“回禀殿下，不愧是富饶之乡，粮食大概有十五万石左右，布匹堆积如山，管仓库之人说有二十余万匹，还有绸缎八万段，还有铜器、生铁、各种兵器盔甲等物资堆积如山，另外卑职抄了孟光的府邸，抄到黄金一万三千两，珠宝三大箱，其中光名贵的海珠就有满满一箱子，铜钱堆满了一地窖，卑职也不知有多少。”


李靖一边说一边感叹，隋朝的富有让他觉得不可思议，这还只是一个郡，若天下各郡的财富都集中起来，那又不知该有多少？


张铉当然知道，唐朝的强大就是建立在无比富庶的隋朝之上，这几年他也得了无数黄金珠宝，比如王薄的财富、虞世基留下的财富、宇文化及从江都带出来的几千车金银财富，高句丽国库抄到的黄金宝石，还有瓦岗军的财富等等。


所有的黄金珠宝都集中放在江都国库之中，作为立国之财富，将来天下民众需要休养生息，但朝廷运转以及军队的维持，都要耗费大量财富，他必须要有足够的积累。


“回头派船把所有布匹、绸缎还有黄金珠宝之类都运回中都，粮食和兵甲就留作军用，另外，我有重要任务交给你，去大帐说。”


张铉转身向军营走去，李靖连忙跟了上来，走进大帐，张铉将脱去铠甲和头盔，换了一身轻便军服，坐下对李靖道：“很简单，我给你一万军队，五千步兵和五千骑兵，你率领他们一路杀到南方去，一直杀到岭南。”


李靖肃然施礼，“卑职遵令！”


张铉笑了起来，“不用这么严肃，应该不会有什么敌人，最多是一些山贼，岭南总管冯盎去年进攻林士弘失利，只带数千人逃回南海郡，从目前情报来看，他暂时还没有割据自立的野心，但也不能掉以轻心。”


说到这，张铉压低了声音道：“我会调冯盎来中都为官，如果他有半点犹豫，立刻给我杀了他！”


……


三天后，孟海公在会稽县北城头上被隋军公开处斩，数以十万计的会稽民众围观了这次大快人心的行刑，如果说孟海公最大的遗憾就是隋军在大举南下时他没有能及时退回会稽郡，以至于惨败于钱塘江畔，那么孟海公最痛恨之事便是林士弘没有依照双方的盟约前来援助，而是冷眼旁观他的灭亡，他只希望林士弘和他一样被隋军公开处斩。


就在孟海公被公开处斩的同一时刻，张铉已经率领大军进入了东阳郡，横穿东阳郡，再向西便是林士弘的地盘鄱阳郡了。

第839章 防不胜防


江夏郡，秦琼率领三千玄甲军，沿汉江南下，突袭杀入了江夏郡，他不负李世民的重托，在武昌县北以三千军击败了驻守江夏的八千梁军，梁军主将沈柳生被秦琼在阵前斩杀，秦琼不管武昌城，他随即兵分三路，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占领了整个江夏矿区，缴获了梁国官库以及各矿区来不及运走的生铁四百余万斤。


这个消息令李世民大喜过望，他亲率两万大军向江夏杀来，沿途各郡纷纷望风而降，短短半个月时间，唐军便占领了荆北七郡，李世民随即收缴货船四百余艘，将江夏郡的生铁全部运到襄阳郡。


唐军在江夏郡缴获四百万斤生铁的消息传到了长安，满朝欢庆，李渊龙心大悦，当即封秦琼为武昌县公，左武卫将军。


与此同时，大将军李孝恭率五万大军进入巴东郡，向夷陵郡进发，夷陵郡也就是今天湖北宜昌一带，自古便是巴蜀进入荆州的战略要地，三国时代夷陵之战，陆逊火烧连营，大破刘备六十万大军，刘备也由此死在归途的白帝城中。


但夷陵郡境内并没有驻军，这是萧铣和李渊在去年达成的共识，双方以夷陵郡为缓冲地带，互不驻军，但夷陵郡本身却属于唐朝，隋朝太守许绍曾是李渊少年时代的同窗好友，当李渊登基后，许绍立刻向李渊表示效忠，使夷陵郡成为唐朝在荆州的第一个郡。


早在去年冬天，许绍便接到了长安密令，开春后唐军将大举进攻荆州，令他及早进行战备。


这一个冬天许绍格外忙碌，他一连做了几件大事，重新修葺几处重要的关隘，修建码头，派人去荆州秘密买船，以招募郡兵的名义秘密接纳两千唐军入境，这天下午，许绍终于得到了五万唐军进入巴东郡的消息，令他长长松了口气。


不过另一件事他却不敢放松，李世民在一个月前给他送来一封信，要他千万要当心一支隋军精锐骑兵，尤其是要保护粮仓、船只和各种物资的安全，李世民在信中指出，这支骑兵的主要意图便是要延缓唐军东征进度，为江南的张铉赢得时间。


许绍确实很担心，一是长江内的数百艘货船安全，唐军是从陆路抵达夷陵，各种粮食物资却是走水运送来，就在今天上午，一支从巴东过来的运输船队抵达了夷陵县，这就叫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船队送来的八万石粮食，许绍很担心，他的两千士兵能否抵挡住隋军骑兵的冲击。


但担心归担心，许绍立刻组织数千民夫将粮食运送回城，只要粮食进了城，危险也就减弱了很多。


码头上格外热闹，八万石粮食已经卸下了一半，便形成三座小山般的粮堆，四周到处是运送粮食的码头挑夫，数千人或挑着粮食，或推着独轮鹿车，形成了两条长长的队伍，方向各不相同，而两千士兵分为十队，在码头和县城中巡逻，注视着四周的一举一动。


许绍和中郎将冯泰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处的码头，许绍很担心，他感觉这几天隋军骑兵就要杀到，而夷陵兵力太少，只有两千人，一旦隋军杀到，他们能否抵得住？


冯泰看出了许绍眼中的担忧，便笑着劝他道：“太守不用太担心了，夷陵的道路不好，骑兵从东面杀来只能走官道，我在十里外的官道上已经安排的探子，一旦骑兵出现就会立刻放烟，我们及时撤回城就没事了，骑兵是攻不了城的，我估计最多三天，我们大军就会杀到了。”


冯泰的安慰让许绍稍稍心安，他看了看天色，已经黄昏了，便道：“估计天黑之前是搬运不完了，我打算夜晚也不休息，一口气将它搬完，将军觉得是否可行？”


冯泰想了想道：“其实白天运和晚上运都是一回事，既然太守担心，那就连夜搬运吧！”


说到这，冯泰又一指城下的民夫，“这些民夫的来历太守核查过了吗？”


许绍心中暗骂一声，几千人在干活，又不是几个人，让自己怎么查，他有些不高兴问道：“冯将军问这个做什么？”


“我觉得他们太多太杂，里面很可能混有隋朝探子，我有点不放心，我想逐一排查一遍。”


许绍心中更加不满，这些民夫和挑夫又不是奴隶，是看在钱的份上才来干活，惹恼这些人，大家撂了担子，谁来搬运粮食？还逐一排查，黄口白牙一张，说得就那么容易，人家凭什么给你查，简直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许绍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那又能怎么办？里面有六七千人，从里面找一两个探子无异于大海捞针，再说就算有，他们又会站在那里等死吗？一查肯定就溜走，查到最后一无所获，还耽误了运粮。”


许绍又加重了语气，“冯将军，几个探子不重要，一千骑兵才是我们的威胁，我们必须在天亮前将粮食运进城，把船队打发走，这才是急迫之事，孰轻孰重，请冯将军好好考虑一下。”


冯泰虽然是军职，和文官不是一个体系，不过他的地位还是远远不能和太守相比，太守可以直接向天子弹劾自己，而李孝恭也只是他上级的上级，更不要说高高在上的皇帝了。


冯泰心里明白，许绍只是有求于自己，所以才对自己这样客气，这个太守还真不是自己惹得起之人。


冯泰立刻打个哈哈笑：“说得也是，搬运粮食要紧，等搬完粮食我们再查也来得及。”


许绍点了点头，“这个方案我同意！”


码头上的搬运民夫约有六千余人，其中一半从城中招募来的民夫，而另一半则是码头上挑夫，他们大多来自荆州各地，来夷陵县卖苦力挣钱，这时，一队百余人挑夫从城里出来，每个人肩头扛着一根五尺长的竹筒，这时是他们吃饭的家伙，被手掌磨得十分油亮，每个人肩头还搭着一副坎肩，防止竹筒压着骨头疼痛，他们个个穿着灰布短衣，看起来就和平常的挑夫没有任何区别。


但为首挑夫身材高大健壮，年纪不过二十余岁，看起来和蔼可亲，此人正是风雷军统领刘兰成，许绍做梦也想不到，他一直担心的隋军骑兵，早在半个月前就悄然潜入了夷陵县，这是许绍的一个思维误区，他一直认为准备偷袭他们的隋军是一支骑兵，所以他怎么也想不到隋军士兵其实早已混入了夷陵城。


隋军先后分三批进入夷陵城，全部在码头上当挑夫，一共有五百人，凭他们的实力，干掉两千唐军易如反掌，但刘兰成的任务并不是夺取夷陵城，而是要摧毁唐军的粮草物资以及战船，等了近十天，今天唐军的粮船终于被他们等来了。


隋军五百人分为三批，一批在城内仓库搬运粮食，一批在大船上负责卸粮，而刘兰成亲率三百人混在挑夫中搬运粮食。


这时，一名士兵快步走上前，低声对刘兰成道：“刚刚得到消息，今晚不休息，将彻夜搬运粮食。”


刘兰成心中盘算一下道：“粮船已经卸了一半，照这个进度，估计四更之前就会全部卸完，我们就在三更时分动手，立刻去通知张将军和李将军！”


“遵令！”


手下匆匆去了，刘兰成的两名副将，张厉在粮船上卸粮，而李客师则在城中仓库内运货，他们各占据了一个重要之处。


这时，刘兰成回头看了看城头，城头上一队士兵正在来回巡逻，刘兰成摇了摇头，本身就只有两千人，还要分散巡逻，这不是给人各个击破吗？这个唐将看来也并不高明。


夜幕很快便降临，城外码头上更加热闹了，城门口和码头上各点燃了数百支火把，将码头和城门处照如白昼，数千名民夫和挑夫看在工钱加倍的份上，也咬牙夜战，一队队民夫如一条长龙般向一里外的县城内绵延而去，但路上并没有火把，显得有点漆黑，不过走一段路后又渐渐亮了起来，队伍抵达了被火光照亮的城门处。


六千人在浩浩荡荡运送粮食，少了三百人根本看不出来了，刘兰成率领三百名手下已经离开了码头，他们来到数里外的一片树林中，他们挖出了事先埋藏在这里的盔甲和兵器，装进了粮袋内，随即又悄然返回了运粮大军，轻而易举地混进了城内。


时间渐渐到了两更时分，这时，从长江对岸驶来了一艘同样插着唐军旗帜的千石粮船，无声无息地混进了数百艘粮船之中，这艘千石粮船内并没有一颗粮食，而是藏着三百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另外还带来部分盔甲和兵器，他们是来接应正在粮船上卸粮的张厉以及百名弟兄。


由于今晚连夜卸粮，明天一早船队将返回巴东郡继续运粮，船夫们都抓紧时间休息睡觉，他们并不知道附近有一支危险的隋军骑兵。


隋军士兵已经开始动手了，他们扮作唐军搜查奸细，开始一艘一艘船的搜查，他们将船夫们关进船舱内，用铁链将一艘艘大船锁在一起，事实上，只要将外围的百余大船锁住，里面的大船便出不去了。


时间渐渐到了三更时分，动手的时间终于来临，隋军士兵已经完成了船只的锁定，也全部换好了盔甲，张厉喝令道：“将所有船夫赶下江去！”


他不愿滥杀无辜，但也不想因船夫误事，最好的办法就是将船夫直接赶下江去，生死由天。


一群群船夫被逼无奈，纷纷向江中跳去，这时，隋军带来的船只被点燃了，船中有大量硫磺和火油，是最好的引火之船，船只开始迅速燃烧，轰然撞进了船队之中，周围几艘大船同时被点燃了。


这时，城头上的巡哨唐军发现了江中起火，连忙敲响了警钟，‘当！当！当！’警钟声响遍了全城。

第840章 虎穴夺子


太守许绍吓得心惊胆战，带着几名随从向城头上跑去，直觉告诉他，一定是隋军骑兵杀来了。


许绍忽然看见了对面有数十名唐军士兵奔来，为首骑马之人正是将军冯泰，他急忙大喊道：“冯将军，请等一等！”


冯泰勒住了战马，他急问道：“太守有什么事？”


他急着要去召集军队集结守城，城头上根本没有防御，隋军很容易攀上城头。


许绍厉声质问道：“将军不是说有哨兵在十里外放哨吗？怎么隋军无声无息就来了？”


冯泰有些恼羞成怒，恨恨道：“是江中船只起火了，他们一定是水上杀来，我哪里想得到！”


说完，他不理睬许绍，猛抽一鞭战马便向城中奔去，许绍呆住了，江中船只起火，秦王殿下再三叮嘱自己，当心被隋军烧了船只，还是被隋军得手了，这……这可怎么办，自己怎么向秦王交代？


这时他忽然想起一事，回头大声问道：“冯将军，城门可关闭了？”


“已经关闭了！”远远传来冯泰的回答。


许绍心中稍定，城门关闭就好，隋军不会那么轻易进城了，可就在这时，他的一名随从指着仓库方向大喊道：“太守，是不是仓库也着火了？”


许绍一回头，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只见南城处的十几座仓库上方浓烟滚滚，暗红色的烈焰冲天，十几座仓库都被大火吞没了，许绍腿一软，顿时瘫倒在地上。


长江内火光滔天，大火已蔓延到码头上，三堆小山一般的粮食和附近十几座建筑都被大火吞没了，数千民夫和挑夫乱成一团，人们争先恐后地向县城奔去，这是人的本能，被高墙包围的县城有一种天然的安全感，但县城大门已经被守城士兵关闭，任凭数千人怎么叫骂哀求也不开，数千民夫无奈，只得纷纷向树林内逃去。


城外的大火越烧越猛烈，几乎所有的船只都被点燃，船夫们早已跳江逃命，很多人混进了民夫之中，跟随民夫一起奔跑，甚至连张厉率领的四百名隋军士兵也不知了去向。


这时，城内的刘兰成和李客师已合兵一处，一共有四百名手下，城内的仓库也被李客师的手下一把火点燃了，此时城内火势已极为猛烈，火光照亮了半个县城，大街上到处是奔跑救火的人群，谁也不会留意社庙里还藏着另一群人。


所有的隋军士兵都换上了盔甲，手执战槊和横刀，他们的杀气立刻沛然而出，和之前老实温顺的挑夫完全判若两人。


“跟我来！”


刘兰成一挥手，数百名士兵跟随着他向北城门奔去，他们早就安排好了计划，一旦张厉在城外点燃大火后，就会立刻转到北城门处，等待城内接应。


刘兰成为人十分谨慎，对付两千唐军，虽然他们四百人也可以办到，但毕竟有点吃力，伤亡也会增大，如果是八百士兵来对付两千人，那就是小菜一碟了，甚至还不会有太大伤亡，所以在刘兰成的计划中，接应军队进城也是极为重要的一环。


夷陵县虽然是郡治，但也只是一座中县，城墙周长不过二十里，只有一南一北两座城门，南城外因为靠近长江码头，又有官道经过，所以南城门是主城门，而北城外则是一片树林，越过这片宽达数里的树林，背后便是莽莽群山。


所以北城门对夷陵县百姓而言只是摆设，不过对军队却不是，和南门一样，北门处也有三百名守军，他们没有受城中失火影响，反而更加警惕，一个个剑拔弩张，他们看见对面跑来数百名士兵，一起大喊起来，但并没有放箭，黑暗中，守军一时没有看出他们是隋军。


“将军，我们怎么办？”李客师低声问道。


“还能怎么办，杀过去！”


刘兰成从后背扯过盾牌，握在手中，大吼一声，“跟我杀！”


士兵们也纷纷举起盾牌，跟在刘兰成身后向城门处杀去……


南门处唐军正在迅速集结，两千唐军除了南北门各有三百士兵守城门外，其余一千四百名唐军正在城中各处巡逻或者参与救火，但随着集结钟声敲响，分散在城中各处的士兵纷纷向南门处奔来。


冯泰已经猜到隋军杀来了，他们并没有骑马，一定通过某种方式靠近了夷陵县，要么是藏身在六千民夫和挑夫之中，要么就是从水路悄然潜来，如果是前者，隋军很可能已经进了城。


冯泰心中十分紧张，隋军已经毁了粮食和船只，如果再让局势恶化下去，李孝恭一定不会饶他了。


就在这时，北城楼上传来了急促的钟声，这是求援钟声，冯泰暗叫一声不妙，隋军一定在攻打北城门，他拔出战刀大喊：“去北城门！”


他只留下一百士兵守南城，其余一千六百名士兵跟随着他向北城门方向奔去，但距离北城门还有两百余步，忽然传来一阵梆子声响，两边民房上忽然射来密集了箭矢，奔在前面的唐军士兵措手不及，纷纷中箭栽倒，惨叫声一片。


唐军士兵顿时一阵大乱，忽然，从两边巷子里杀出两支隋军士兵，如猛虎扑入羊群，瞬间将唐军队伍冲成两段，这时从后方也杀出一支隋军，向唐军后方猛扑而来。


八百名精锐隋军分成了四队，埋伏弩射，左右冲刺，后路包抄，打得极有章法，使唐顾头不顾尾，左右难支，很快便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这时，屋顶上的两百名士兵已撤下，在刘兰成的率领下，迎面向唐军士兵杀去。


双方激战在一起，隋军士兵骁勇异常，杀伐凶悍，个个能以一敌五，虽然唐军士兵人数比他们多一倍，但依旧难以抵挡，被隋军杀得节节败退，仅短短一炷香功夫，唐军便败相已现。


冯泰被十几名隋军前后左右包围，冯泰发了狠，挥动大刀连杀数名隋军士兵，但依旧未能冲出包围，不远处的刘兰成大怒，他张弓搭箭，瞄准冯泰的战马一箭射去，这一箭力量极大，箭矢射入了战马的头颅，战马长长嘶叫一声扑倒在地，将冯泰掀翻一丈远，大刀也摔到一旁，七八名隋军士兵一拥而上，将冯泰乱刃分尸。


主将阵亡使唐军士兵再无斗志，纷纷跪地投降，但隋军士兵却不接受投降，发狠杀戮，将唐军士兵悉数斩尽杀绝，这一战，隋军也付出了四十余人伤亡的代价。


南城门处被火把照如白昼，守城的百名唐军士兵早已逃亡殆尽，这时，几名士兵将太守许绍和郡丞罗慧明押解而来，刘兰成将刀押在他脖子上，冷冷问道：“我只问你，唐军主力现在到了何处？”


许绍扭过头去一言不发，刘兰成冷笑一声，一刀刺进了他的心窝，许绍惨叫一声，当场毙命，刘兰成又提刀向郡丞罗慧明走去，罗慧明吓得腿一软，扑通跪倒，“我说！我说！”


“说！唐军主力现在何处？”


“昨……昨天我们接到李孝恭发来的鹰信，五万大军已经进入巴东郡，现在在哪里我也不知道。”


刘兰成在脑海里勾勒出了巴东地图，他又用刀指着罗慧明问道：“你可有儿子？”


罗慧明吓得浑身发抖，他们想做什么？难道想杀自己的儿子，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不杀你儿子，我只问，你有没有儿子？”


罗慧明结结巴巴道：“我有……两个儿子。”


“可在城内？”


“都在，他们最大十岁，最小才六岁。”


刘兰成收刀回鞘，“从现在开始，你就是夷陵郡太守。”


刘兰成又对李客师道：“你率百名弟兄守夷陵县，拿他长子为人质，他就会老老实实。”


李客师明白刘兰成的意图，他迟疑一下问道：“将军真要去冒险吗？”


刘兰成点了点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算了一下时间，应该还来得及。”


“卑职担心襄阳唐军杀来怎么办？”


刘兰成拍拍他的肩膀笑道：“所以我要你留在夷陵县，张将军在城外特地留了三艘大船，你注意监视官道动静，如果襄阳唐军杀来，你们可立刻驾船去秭归接应，我们乘船撤退。”


刘兰成又道：“我们富贵就在此一举，绝不能退缩！”


李客师鼓足勇气道：“卑职明白了。”


刘兰成随即问张厉，“我们战马来了吗？”


“已经到了，就在城外等候。”


“我们走！”


刘兰成率领军队向城外走去，两百士兵带着千余匹战马已在城外等候了，隋军士兵纷纷翻身上马，在主将刘兰成的率领下，疾速向西奔去。


刘兰成军队在均阳县虽然成功袭击了唐军的仓库和船只，但他们的行动却没有能阻止唐军东征，令刘兰成十分沮丧，这一次他吸取了教训，无论如何要将唐军东征主力拦截在三峡蜀道上。

第841章 家有恶弟


林士弘原本是长江上的一名水贼，从十二岁跟随父亲在长江上抢劫商船，二十岁时他父亲被隋军抓住处死，林士弘便继承了父亲的事业，手下只有十五名水贼，成了鄱阳湖最小一支水贼匪首。


又经过二十年的拼斗，林士弘统一了长江上所有的水贼，成为百年来最大的一支长江水贼，军队十余万人，拥有大小战船五百余艘，其中还拥有十艘隋军著名的五牙战船，他的势力遍布长江和赣江两岸，其中江面上的势力西起夷陵县，东到江宁县，占据了主要的长江干流。


林士弘随即自封为楚王，杨广死在江都后，林士弘随即向洛阳皇泰帝上书表示臣服，由此换来了洛阳朝廷对他楚王的承认，但他的敌人也由此悄然而生。


随着萧铣的崛起，萧铣要求林士弘退出武昌县以西的江面，但林士弘认为自己占据长江已有三年，萧铣才是侵犯自己的利益，他要求梁军退出洞庭湖，不准萧铣染指长江，两人之间的矛盾越来越深，互相斩使示威。


为了争夺长江水域，两支军队终于在去年爆发了战争，长江水面上，林士弘全歼了萧铣的船队，大获全胜，但在争夺江夏郡的战役中，林士弘的楚军却被梁军击败，不得不退出江夏郡。


不过楚梁两家的战争并没有持久，随即北隋军势力南下，尤其张铉灭了杜伏威后，林士弘感到了深深的恐惧，开始谋求和昔日的老对手联合，共同对抗隋军，林士弘和萧铣的联合没有成功，但他却成功地和孟海公结盟，相约两家唇齿相依，联军共保。


不过盟约上的词句虽然写得华丽动听，但孟海公在最后关头时，林士弘并没有出兵去援助，但也不能说林士弘违背盟约不肯出兵，事实上，林士弘早就派儿子林正泰率三万军队驻扎在紧靠会稽郡的东阳郡，准备侧应孟海公。


不过当隋军攻到无锡县时，唐朝使者秘密拜访了林士弘，林士弘随即改变了主意，急令儿子撤军回鄱阳郡，不愿再为孟海公耗费兵力资源。


目前，林士弘的陆地疆域包括鄱阳郡、九江郡、豫章郡、宜春郡、庐陵郡和临川郡等六郡，实际上就是整个赣江流域，但他的水上势力却涵盖了大半条长江，只是随着北隋军势力南下，林士弘不得不缩减势力范围，将分布各处的战船全部调回了鄱阳湖，十几万大军更是日夜操练，准备和隋军决一死战。


鄱阳县，这里便是林士弘的老巢，县城并不紧靠大湖，距离鄱阳湖还有五十里，位于鄱水北岸，鄱阳县是一座大县，城池周长三十里，人口十万余人，在城外驻军三万，距离城池约半里的码头上停泊着数百艘货船，一旦形势危急，林士弘便可立刻乘船进入鄱阳湖避难。


这天下午，林正泰率军返回了鄱阳县，军队去了军营，林正泰带着几名随从向城内疾奔而来，林正泰年约二十四五岁，身材中等偏瘦，皮肤白皙，看起来就像一个文弱书生。


不过林正泰确实从小读书，他虽然是长江最大水贼之子，但林士弘却从不准他上船，而是要求他读书学文，用林士弘的话说，他们林家几代人都不识字，他不希望自己儿子也像自己一样，幕僚当着他面写几行字，他都不知道写的是什么东西。


奔至城门处，迎面从城内奔出一群猎犬，后面跟着一支骑兵，约二十余人，为首两名年轻公子，年纪不过二十岁左右，却长得十分高大魁梧，满脸凶悍，这两人也是林士弘的儿子，老三和老四，一个叫林正雄，一个叫林正彪，和林正泰是同父异母兄弟。


林士弘妻妾成群，子女众多，有九个儿子和十三个女儿，但长子林正泰是他和发妻所生，发妻在二十年前便染病去世，林士弘感念妻子恩情，便立林正泰为继承人，不过林正泰性格羸弱，加上从小体弱多病，普遍不被林士弘部将看好，林士弘也不是很喜欢他。


而林士弘的另外三个成年儿子却个个体格强壮，性格彪悍，尤其次子林正威，十五岁时便独领一支水贼，在长江上杀人劫掠，林士弘认为他像极了自己，对他格外宠爱，便任命他为水军大将军，统领着数百艘战船，数万水军。


林正雄和林正彪兄弟是鄱阳、豫章等郡出了名的凶神恶霸，欺男霸女，杀人放火，可谓恶贯满盈，偏偏这兄弟二人武艺高强，一个使双刀，一个使长枪，是林士弘的得力大将，所以就算他们兄弟二人作恶再多，林士弘也是睁只眼闭只眼，从来不闻不问。


这两兄弟从城门奔出，老远便看见了长兄，但他二人却装作没看见，想纵马飞驰而过，但林正泰却看见他们二人马上各驮着一名年轻少女，嘴被堵上，手脚都被捆上，林正泰心中恼怒，喝道：“给我站住！”


兄弟二人这才停住战马，上前干笑道：“原来是大哥回来了，恕小弟眼拙，没有看见！”


“你们去哪里？”


林正雄眉毛一扬道：“大哥眼睛不好吗？我们去打猎，若没什么事，我们先走了。”


两人催马刚要走，林正泰冷冷道：“你们去打猎我不管，把马上两个女子给我放了。”


兄弟二人对望一眼，林正雄冷笑道：“这两个女子我们不过玩玩罢了，至少还可以活命，如果大哥要救她们，就怕她们连命都没有了。”


“放了她们！”林正泰的声音变得愈加严厉，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


“好吧！就放了她们。”


兄弟二人将两名少女踢下战马，重重哼了一声，转身便催马而去。


林正泰让手下给她们割了绳索，送她们回家，两个少女千恩万谢，转身正要走，就在这时，两支长箭破空而来，正中两名少女后心，只听两声惨叫，两名少女当场被射死。


林正泰大怒，回头望去，只见他的两名兄弟收了弓箭，林正彪恶狠狠道：“不从我们就死，既然大哥要做英雄，索性替她们收尸吧！”


说完，两人纵马疾奔而去，林正泰气得双眼喷火，恨恨一跺脚，“你们就等着瞧！”


他命令随从收尸，自己则狠狠抽了几鞭战马，向城内疾奔而去……


县城内几乎两成的建筑都是林士弘的楚王府，规模宏大，但林士弘却很少在他的王府之中，他大部分在九江郡，今天是他少有在王府的日子。


房间内，林士弘正负手来回踱步，他已得到消息，孟海公在会稽城被公开处斩了，其余被抓住的孟氏族人也一并被处斩，这让林士弘焦虑万分，他几乎可以肯定，张铉就在前来征讨他的路上，但唐军却没有了消息。


林士弘和张铉并非第一次交手，当年他的结义弟兄操师乞就是死在张铉手中，那也是他一生中最大的惨败，给他留下了巨大的阴影，如果张铉再一次杀来，使他竟有一种不寒而栗之感。


之前秦王李世民派使者前来和他秘密协商，承诺将派军队进入九江郡与他共同对付隋军，他由此撤回了准备支援孟海公的军队，但隋军即将杀到，唐军却没有了动静，这让林士弘怎么不恼火，怎么不揪心。


这时，门外有侍卫禀报：“世子回来了，求见大王！”


“让他进来见我。”


不多时，林正泰怒气冲冲走进房间，他克制住内心的怒火，跪下行礼：“孩儿参见父亲大人？”


“你是怎么回事？”


林士弘察觉到了儿子的不满情绪，眉头一皱问道：“谁惹着你了？”


“父亲，是三弟和四弟，实在是肆意妄为，杀人如草芥，让人忍无可忍！”


林正泰便将发生在城门口之事详细给父亲说了一遍，他愿以为父亲会勃然大怒，痛斥三弟和四弟的胡作非为，不料林士弘却冷冷问道：“把你气成这样，就为这么一件小事吗？”


父亲的态度让林正泰一愣，他大急道：“父亲，这可不是小事，孟啖鬼的下场父亲也知道，五万士兵被悉数屠杀，又是为了什么，如果三弟、四弟再不知收敛，恐怕张铉会拿他们开刀，收买人心，恐怕我们整个家族都会被他们连累……”


“够了！”


林士弘一声怒喝，打断了林正泰的指责。

第842章 兵临弋阳


林士弘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长子怒斥道：“仗还没有打，你就诅咒自己的兄弟被张铉杀死，你到底站在哪一边？是不是张铉大军杀来时，你就去跪地求饶，是不是！”


林士弘最后一句声如炸雷，吓得林正泰连连磕头，“父亲，孩儿绝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说！”


“孩儿只是希望兄弟不要随意杀人，给隋军以收买人心的机会，尤其不要败坏父亲的名声。”


林士弘颓然坐下，他送儿子读书，是希望儿子能识文断事，目光远大，以文建立大业，几个兄弟再以武略辅之，却没有想到儿子竟然读成一个书呆子，居然说出‘不要败坏自己名声’的话来。


他林士弘还有名声吗？十三岁就亲手杀死一船的人，十四岁开始奸淫妇女，十五岁就得到了‘鄱阳血枭’的恶名，三岁小孩闻之不敢夜啼，几十年来他不知道杀了多少人，儿子居然还说怕败坏他的名声。


林士弘感到一种深深的失望，这样迂腐、懦弱的儿子怎么能继承自己的事业？


这个时候，林士弘倒冷静下来了，再没有刚才的盛怒，他摆摆手道：“现在张铉大军压境，我们危在旦夕，就不要再管这些芝麻小事了，我现在有件重要之事交给你去做。”


林正泰见父亲根本没有处罚三弟、四弟的意思，心中失望之极，但他又无可奈何，只得躬身道：“请父亲吩咐！”


“你速去一趟江夏郡，之前唐军秦王承诺将出兵助我对抗隋军，但为什么唐军迟迟没有动静，如果他想要什么条件，你也请他明说，只要不是太过分，我可以答应。”


林正泰愣住了，“父亲让唐军进来，岂不是引狼入室吗？”


林士弘的怒火再一次从胸中燃起，怒道：“我看你读书读傻掉了，唐军要谋的是萧铣，不是我们，他必须要阻止隋军西进，否则会坏了他们的大计，你到底懂不懂？”


林正泰并不认可父亲的观点，但父亲已经发怒，他不敢再争辩，只得认了错，慢慢退下去了。


林士弘望着长子走远，不由又一阵说不出的心烦意乱，他觉得自己有必要换继承人了。


……


张铉率领五万大军一路西进，在金华县休整两天后，又继续西行，这天下午，大军抵达了鄱阳郡弋阳县，距离林士弘的老巢还有三百余里，但大山层层阻拦，行军十分艰难，这三百余里至少要走四五天才能抵达鄱阳县。


弋阳县是鄱阳郡的第二大县，颇有钱粮，当大军抵达县城时，县令徐庆率领县丞、主簿等官员前来迎接齐王殿下，让张铉意外惊喜的是，县城仓库内居然还有两万石粮食，这让他的五万大军得到了粮食补充。


这次隋军西进都是轻兵简行，没有辎重跟随，每个士兵携带了六天干粮，在金华县得到一次补给，张铉原本计划一鼓作气杀到林士弘的老巢鄱阳县，但没想到弋阳县就有粮食，解决了他的燃眉之急，这也说明林士弘没有想到他们会从东阳郡杀来，否则县城内不可能有粮食等着他们。


县衙内，张铉和房玄龄正在听取县令汇报情况，这次行军，房玄龄因为疲劳而病倒了，但他依然强支病体，和张铉一起听取县令汇报鄱阳郡的情报。


“回禀殿下，微臣是朝廷任命的官员，并非林士弘任命，不仅是微臣，所有林士弘控制郡县的官员都是朝廷任命，我们并非效忠林士弘，只要按时交纳钱粮，一般林士弘都不会来找麻烦。”


“林士弘要多少粮食？”房玄龄追问道。


“一年两次，夏收和秋收后的次月必须交粮，现在仓库中的粮食还是去年秋天的上交粮，林士弘一直没有运走，至于上交数量和朝廷的税赋一样，不过户税要加五成，这一点有点吃力，但没有办法，大家都想着破财免灾，不过从前年开始，可以用鱼和野味来冲抵户税，虽然压价很低，但很多人家都宁愿去水中捕鱼，去林中打猎，这些东西在县城本来就不值钱。”


“可林士弘怎么核定户税，他知道有多少户人家吗？还是每年派人的核查？”房玄龄锲而不舍地追问道。


徐县令的表情略略有点不自然了，他犹豫一下道：“他哪里会来核查，就按照大业十年的户籍人数收钱，几年来一直没有变过。”


张铉何等精明，立刻看透了徐县令表情不自然的原因，孟海公为祸江南，有不少人家逃到了鄱阳郡，弋阳县这两年的人口必然增加了，户税也会相应增加，但上交林士弘还是和从前一样，那么多出来的税款到哪里去，答案显然易见。


不过张铉暂时不想追究这种事情，他见房玄龄还有追问的意思，便笑着打断了房玄龄的问题，“说说军队吧！林士弘在鄱阳郡有多少驻军。”


徐县令暗暗松了口气，连忙道：“回禀殿下，鄱阳郡虽然是林士弘的老巢，但他在鄱阳郡的兵力却不多，只有鄱阳县有驻军，大概三万人左右。”


“从这里前往鄱阳县最快怎么走？”张铉又问道。


“没有最快，只有一条路，沿着弋水北上，大概走四天左右就能抵达潘阳县，如果殿下要去鄱阳县，微臣可以在县城中征用百艘小船，军队可以把粮食运走。”


张铉大喜，这样当然最好，他连忙问道：“征用小船需要多少时间？”


“明天一天就足够了。”


张铉点点头，“那就烦劳徐县令了。”


县令告辞走了，房玄龄冷冷道：“这个县令一定贪了不少钱粮，看他心虚的样子，就恨不得亲自提刀上阵去赎罪了。”


张铉淡淡道：“这里还不是我的地盘，这种事情我暂时不想问，我现在只考虑如果剿灭林士弘。”


“殿下在鄱阳郡打不到林士弘，咱们大军在弋阳县，一定会有人向林士弘通风报信，等我们杀到鄱阳郡，他们已经躲进大湖中去了。”


说到这，房玄龄双眉紧锁道：“关键是要知己知彼，我们现在对林士弘的情报一无所知啊！”


张铉微微一笑，“这一点军师请放心，我们会得到林士弘的最详细情报。”


……


林士弘的军队分为三个体系，第一便是水军，人数约四万，战船五百余艘，这也是林士弘起家的本钱，一直被他牢牢控制，直到去年秋天，他才把水军交给了次子林正威。


第二支军队是林正弘的直属精锐步兵，约三万人，目前依然由他控制，不过具体掌兵大将是他的三子、四子以及女婿赵方，每人各掌一万军队，林士弘信不过外人，所有精锐之军都由他儿子或者女婿掌握。


第三支军队约六万人，叫做虎豹联军，名字好听，实际上是一支来源混乱的杂军，由六名大将各率一万军，不管是装备还是战斗力都比较弱，他长子林正泰率领去东阳郡准备侧应孟海公的三万军队就是杂军。


林正泰从东阳郡回来后，这支军队便转道去了九江郡，而鄱阳城外大营内的三万军队却是林士弘的直属精锐之军，他们只跟随林士弘的行踪，林士弘到哪里，他们就会出现在哪里，基本上从这支军队的去向就能判断出林士弘的方位。


中午时分，一名将领带着十几名随从从县城县城方向奔来，在大营前翻身下马，当值校尉讨好地笑道：“吕将军回来了！”


这名大将叫做吕平，正是从同安郡前来投靠林士弘的吕氏兄弟中的弟弟，由于吕氏兄弟和林士弘是同乡同村，又带来不少粮食兵甲，颇受林士弘器重，封为他们将军，编入了三万直属军中，兄弟二人的上司正是林士弘的四子林正彪。


吕平鼻子哼了一声，将战马缰绳扔给属下，便快步向军营内走去。

第843章 挑拨离间


吕平一阵风似的走进大帐，大帐内兄长吕飞正焦虑不安地等待消息，他见兄弟回来，连忙问道：“怎么样，见到了吗？”


吕平摆摆手，让帐中人都退下，他给兄长使个眼色，兄弟二人走进内帐，吕平这才压低声音道：“我见到齐王派来的人了，现在齐王率大军就在弋阳县。”


吕飞一惊，“隋军已经杀到鄱阳郡了吗？”


他又急问道：“那齐王殿下要我们做什么？”


“他让我们提供情报，另外，齐王要求我们相机行事，尽可能地配合隋军行军。”


“提供情报倒是没有问题，但是我们怎么配合？”吕飞眉头皱成一团，自言自语道。


吕飞又看了一眼兄弟，他知道兄弟十分机灵，颇有头脑，说不定他有办法。


吕平明白兄长的意思，微微笑道：“我一路上就在想，我们该怎么配合隋军，还真让我想到一个办法。”


吕飞大喜，“快说，什么办法？”


吕平在兄长耳边低语几句，吕飞连连点头，最后他兴奋地问道：“我估计他就在大帐内，我去和他谈谈。”


吕平笑道：“还是我去吧！这种事情我比兄长擅长。”


兄弟二人又商量了一下，吕平便离开大帐，直接向大将军帐走去。


林士弘将三万精兵交给两个儿子和女婿赵方，同时封他们为大将军，三人各掌管一万军队，吕氏兄弟目前就在老四林正彪的麾下，他们二人的军职不低，林正彪正是他们的顶头上司。


吕平来到大帐前，却被林正彪的几名亲兵拦住了，亲兵笑道：“将军，现在有点不方便。”


吕平立刻明白了，笑道：“要不我等等。”


“四将军兴致若好起来，可能要一两个时辰，将军回头再来吧！”


刚说完，只见帐帘一掀，两名妖艳的年轻女子扭腰走了出来，“我们回去了，替我们备车吧！”


吕平认出这两名女子是鄱阳城红清楼的名妓，他不由暗暗撇嘴，居然把妓女带进军营了，这种事情也只有林家兄弟干得出来。


几名亲兵连忙带着两名妓女离去了，这时，一名亲兵进去禀报，随即出来笑道：“大将军请将军进去。”


吕平快步走进大帐，只见大将军林正彪正坐在桌案前喝茶，从他背后帐帘隐约可见一名小婢女正在替他收拾内帐，林正彪很喜欢吕氏兄弟，尤其吕平经常给他出谋划策，深得他的器重，他连忙招手笑道：“二郎，快请坐下！”


“四公子好有兴致。”


“闲得无聊，便找两个妓女来玩玩，二郎有什么消息吗？”


吕平点点头，“我也刚从县里回来，在县里听到一个消息，不知是真是假。”


说到这，他看了一眼内帐的小婢，林正彪回头看了看笑道：“她是我的贴身丫鬟，二郎但说无妨。”


吕平便压低声音道：“听说王爷准备废世子了。”


林正彪却不在意的地笑了笑，“这不是什么传闻，是真事，我是听母亲说的，父亲嫌大哥懦弱无能，已经决定不让他继承王位了，不过听说老爷子很踌躇，一直迟迟不肯宣布这件事。”


“那王爷有没有决定立谁为世子？”


“这倒没有听说，不过我们都觉得应该是二哥的可能性比较大。”


吕平摇了摇头，“如果已决定立你二哥为世子，王爷就不会这么踌躇了，别忘了二公子的身世。”


林正彪顿时醒悟，他们几兄弟每个人的母亲都不同，二哥的母亲其实是父亲的一个叔婶，大娘去世时，父亲喝醉了酒，这个叔婶当时在府中帮忙，莫名其妙就怀上了身孕，后来二哥出生后，这个叔婶难以交代，便上吊自杀了，二哥便由父亲抚养长大，这个丑闻大家都知道，但谁都不敢提到它，如果父亲立二哥为世子，这桩丑闻岂不是就等于承认了。


“二哥的意思是说，我也有希望当世子？”


吕平缓缓点头，“我觉得你们兄弟三人都有可能，其实能否成为世子，主要还是看实力，如果最终是二公子被立为世子，并非王爷选择他，而是因为他的实力最强，毕竟他掌管着四万水军，如果四公子想争位，那就得控制住大营内的三万军队。”


林正彪眼睛一亮，随即又暗淡下来，父亲怎么可能让他统领三万军队？


吕平看透了林正彪的心思，他们几兄弟谁都想继承林士弘的王位，之前是没有机会，现在机会来了，他们怎么可能轻易放弃，尤其这个林正彪心肠歹毒，一旦他想占有某样东西，就会想方设法去达到目标，而且不择手段，甚至兄弟相残也绝不会手软。


吕平正是看透了这一点，所以才会拿这件事来挑拨林正彪，林正彪有野心却无良谋，他一定会利用自己替他出谋划策，但事后他很可能会杀自己灭口，只是形势变化，他想杀自己也没有机会了。


吕平淡淡道：“如果四公子真想争位，倒并不是办不到，关键是四公子要有决心。”


林正彪大喜，急忙挥手让小婢女出去，他也知道这个时候不能有第三者在场。


这时，吕平压低声音对他道：“首先三万军队要和大王分开几天，然后公子便可以……”


吕平详细给他策划了一个方案，林正彪连连点头，眼中射出了无比歹毒的目光，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只要能夺取世子之位，他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


李世民大军在攻占了江夏郡后并没有离去，大军驻扎长江西岸的武昌县，一方面唐军需要巩固对江夏郡尤其各个矿山的占领，另一方面李世民也提防张铉军队干涉唐军东征。


均阳县的一把火烧醒了李世民，他意识到张铉绝不会坐视唐军东征成功，隋军一定会干涉，不管是大规模军队出击还是小规模的骚扰，他们都须防备。


而江夏郡正好位于一个关键的节点上，汉水以东是杜伏威曾经的势力范围，现在已被北隋纳入版图，南面便是林士弘的势力范围，但再向西便是萧铣建立的梁国，而荆州北部已被大唐占领，江夏郡正好位于四国交界之处。


武昌城头上，李世民负手注视着眼前波光浩淼的长江，目光投向了更远的东方。


这时，长孙无忌慢慢走上前，笑问道：“眼前的大江可使殿下想到了当年三国的赤壁之战？”


李世民摇摇头，“我现在可没有那么好的雅兴，无忌，我内心忧虑如火。”


“殿下是在担心巴蜀唐军？”


“是！”


李世民一点不掩饰他心中的烦恼，“他们早该杀到南郡了，但现在却迟迟没有消息，他们再不来，可是要误大事啊！”


唐军之所以决定此时东征，很大程度上就是想利用隋军攻打孟海公的战略空隙，一举歼灭实力虚胖的萧铣，占领梁国的千里沃土，使大唐拥有足够的战略纵深。


但张铉已经剿灭了孟海公，开始转头向西进攻林士弘，唐军却还没有出巴蜀，严重地贻误了战机，这当然让李世民心中极为不满，极为担忧，李世民深知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的道理，如果隋军灭了林士弘，他们再想灭萧铣，基本已经不太可能了。


长孙无忌沉默片刻道：“巴蜀军队不是我们能控制，殿下不要为他烦忧了。”


他又指着远处的陆地道：“殿下，对岸便是蕲春郡，卑职已经调查过，蕲春郡是梁国地盘，太守也是萧铣任命，隋军并没有进驻该郡……”


李世民明白他的意思，不等他说完，便摇了摇头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张铉可不是糊涂人，汉水是天然分界线，如果我们越过这条线，那么他们也可以杀到江夏郡来，蕲春郡只是名义上还属于萧铣罢了，这一点我们应该心知肚明。”


“既然如此，殿下为何要出兵助林士弘对抗隋军？”长孙无忌有些不解地问道。


“谁说我出兵是要对抗隋军？”李世民似笑非笑道。


长孙无忌愕然，不明白李世民这话是什么意思，就在这时，一名士兵飞奔而至，单膝跪下禀报，“启禀殿下，林士弘派长子林正泰前来出使。”

第844章 路断秭归


林正泰的座船在武昌码头缓缓靠岸了，有船夫搭上船板，林正泰从船舱里走了出来，早等候在岸边的长孙无忌连忙迎了上去，“欢迎长公子到来，在下长孙无忌，奉秦王殿下之令前来迎接长公子。”


“原来是长孙长史，久仰了！”


两人寒暄几句，长孙无忌便请林正泰上了马车，马车迅速向城内驶去，马车内，长孙无忌见林正泰心事重重，便关切问道：“可是隋军已经开始进攻了？”


林正泰摇摇头，“隋军暂时还没有动静，只是家里有些烦恼之事，不提也罢！”


“大敌当前，外患往往会触发内忧，所以内忧外患总是会同时发生，就是这个缘故，公子也不要太放在心上，外患消失，内忧自然也就没有了。”


林正泰苦笑一声，父亲已决定废掉自己，这可不是外患消除就能随之消失的，但这种家事他又不能对外人说，只能苦笑一声，“多谢长史关心。”


不多时，马车进了武昌城，来到李世民的临时下榻处，李世民已在大门口等候多时，以李世民的身份亲自来大门口迎接林正泰，这无疑是一种低姿态，但任何不合情理之处必有所图，这句古话在李世民这里一样适用，李世民早就看中了林士弘的一项重要资源。


秦王亲自出迎令林正泰有点受宠若惊，他一路傻笑着跟随李世民进了大堂，连自己的手该往哪里放也不知道了。


李世民请林正泰坐下，又让人上了茶，他关切地问道：“长公子路上还安全吧！”


“路上很顺利，多谢殿下关心。”


林正泰也没有多少寒暄，便直接进入了正题，“隋军已经灭掉了孟海公，即将大举进攻楚国，之前殿下曾经承诺将出兵协助我们共抗隋军，但至今唐军并没有动静，父亲便让我来问问原因，是不是殿下又改变了主意？”


李世民微微一笑，“我虽然不是什么金口玉言，但至少也不会言而无信，坦率地说，我们是在等巴蜀的船队到来，否则我的军队无法渡江，我也很着急，一旦隋军灭了你们，会严重影响到我们东征萧铣的计划，请公子放心，我们的利益完全一致。”


“那不知巴蜀船队几时能到？”


“这个我说不准，但现在船队还没有驶出夷陵的消息，我估计至少要十天后，如果船队还在巴蜀运粮，那么就要一个月以后了。”


林正泰的心顿时冷了半截，一个月后，楚国早就被灭了，这时，他心中倒了有了一个方案，如果实在不行就让楚国的船队来运送唐军，不过这不是他能做出的决定，他必须请示父亲，林正泰沉思片刻，便转开了话题问道：“除了船只，殿下还有什么别的难处吗？”


李世民故作苦恼道：“还有就是粮食也不足，江夏的存粮只能维持我们一个月，如果贵方能提供我们五万石粮食，那事情就好办得多，当然，如果长公子为难的话，这话就当我没有说。”


原来是为粮食，林正泰心中松了口气，虽然他们的粮食也不多，但五万石粮食还是拿得出，这件事他倒能做主，他正要答应，又忽然想起临走时听到的那个消息，他父亲要废除他的世子身份了，林正泰心中的痛苦之火又开始燃烧起来。


他克制住自己内心的不安，点点头道：“我这就回去禀报父亲，我想五万石粮食的话问题应该不大，我们一定会尽快答复。”


林正泰告辞走来，李世民和长孙无忌来到城头，望着大江上远去的船只，长孙无忌低声问道：“殿下觉得他们会答应吗？”


“我知道林士弘的原则是绝不用战船搭载别人的军队，但如果到了危急之时，他就应该就顾不上这些原则了，我们就耐心等候吧！”


“也只能如此了。”


这时，李世民眉头一皱又道：“再发信给襄阳，让屈老将军派人去夷陵看看，巴蜀的军队怎么到现在还不出来？”


李世民眼中有一种难以掩饰的忧虑，他了解李孝恭，从不会延误战机，很可能是遭遇到什么不测之事，难道是——


李世民想起了均阳县的大火。


……


李世民的担心并没有多余，李孝恭的大军被阻挡在秭归县已有十三天，秭归县城是三峡的最后一关，左边是悬崖峭壁，右边依旧是百丈深的悬崖，而下面是滔滔长江，水流湍急，秭归县就扼守这条悬崖峭壁的必经之道上，悬崖上的官道只有三百步宽，城墙高大坚固，是一座名副其实的险关雄隘，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刘兰成率领九百名勇士就坚守在这座险关雄城之上，已十三天过去，经过了二十几次激烈的攻城守城战，隋军伤亡已近三百人，但秭归城依旧屹立不倒，使唐军难以逾越。


“咚！咚！咚！”


唐军战鼓声再一次在三峡古道上敲响，李孝恭一挥战刀，“给我冲上去！”


城池狭长，短短的三百步城墙最多只容两千人进攻，这也是让李孝恭恨之入骨的地方，他有五万大军，却无法施展兵力强大的优势，被几百名隋军阻拦了十三天，已经成了他的奇耻大辱，传出去岂不让天下人笑话。


两千精锐唐军扛着攻城梯如潮水般地冲了上去，他们的攻城梯十分粗陋，是用树林临时制作，五万唐军只是精兵简行，所有的粮草辎重都是用船运出长江，但让李孝恭更加感到担忧的是，他们是在秭归县已有十几天，似乎并没有看见夷陵县的船队返回，难道船队出事了吗？


如果是这样，那事情就麻烦了，他们只运了八万石粮食过去，大量的武器辎重都还没有来得及运输，而且那几百艘大船是他耗时近半年才从蜀中各大船行中强征得来，是他这次南征的关键后勤保障，他可不希望这批船只再出任何问题。


李孝恭心急如焚，他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去夷陵县看一看，而偏偏他就过不去这座秭归县城，李孝恭简直要急疯了，十三天啊！他们可能就已经丧失了战机，让他怎么向圣上交代。


“拿不下城池，谁也不准回来，第二批弓弩手给我上！”


李孝恭发狠了，为攻下这座县城他已经阵亡了六千士兵，但他毫不心疼，他决定昼夜不停地进攻，就不相信对方的几百人是铁打的。


两千士兵呐喊着冲到城墙下，隋军箭矢如雨点般落下，连续十几天守城，隋军自身的箭矢已经耗尽，但他们从城外阵亡士兵的尸体上又得到了大量箭矢，使他们始终保持着强大的防御能力。


城头上的隋军只有六百人，已经阵亡两百二十人，伤七十余人，这也是风雷军成立以来损失最惨重的一次战斗，不过相比对方六千人伤亡，他们还是好得多。


隋军使用的都是兵箭，箭身粗重，以抛物线射出，利用自身的重力落下，穿透力和杀伤力极强，一般的盾牌也抵达不住。


一轮轮兵箭从城头射出，这时，刘兰成看见唐军的箭阵已到位就绪，立刻大喊：“躲避！”


六百唐军纷纷躲在城垛之下，这时，三千唐军弓弩手发作了，箭如疾雨般射向城头，这种战术隋军已经经历了无数次，彼此了如指掌，隋军早已躲到墙后，城头的箭雨没有任何杀伤效果，但于攻城士兵却不一样，这是他们攻城的机会。


一架架攻城梯搭上城头，士兵们如蚁群般地向上爬去……

第845章 一线希望


唐军的攻城和隋军的守城就像演习一样，彼此早已配合得熟练无比，唐军即将攻上城时，射箭便停止了，这时，躲在城垛背后的隋军出现了，他们开始强烈反击，滚木礌石如冰雹一般砸下，唐军士兵抵挡不住，纷纷惨叫着跌下城去。


隋军的自身武器是战槊，但由于战槊长度不够，士兵们都换了唐军的长矛，左右刺捅，将一个个即将杀上城头的士兵挑下城去。


城下的尸体已经填满了壕沟，极为血腥狰狞，但在残酷的战争中这已经是家常便饭，没有人会放在心上，而且很多唐军士兵摔在尸体上反而能保住性命，经历二十几场恶战后，双方都渐渐摸透对方的套路，伤亡均大幅度减小，唐军每次攻城的伤亡由最初的数百人减少到了一百余人，而隋军的伤亡也由二三十人减少到十人以下。


唐军士兵的攻城梯不多，只有十架，但每架攻城梯都十分沉重，难以破坏，二十几名隋军士兵用长叉顶住了一架梯子，这时隋军特别打制的大铁叉，长达两丈五尺，重四百五十余斤，需要十几名士兵才能使用，它是攻城梯克星，屡试不爽。


二十几名隋军大声喊叫，抱起钢叉一起向外用力，攻城梯渐渐离开了城墙，在一片惨叫声中，攻城梯向外翻去，上面的数十名唐军士兵纷纷坠地，或者被沉重的梯子砸压在下面，死伤惨重。


紧接着第二架攻城梯、第三架攻城梯……短短半个时辰，便有六部攻城梯被推翻，而且攻城梯制作粗陋，经不住摔打，在重重摔砸下几乎全部断裂。


李孝恭勃然大怒，喝令道：“再上十架攻城梯！”


“启禀殿下，攻城梯已经没有了。”


李孝恭愣了一下，他长长叹息一声，颓然令道：“退兵吧！”


‘当！当！当！’


退兵的钟声敲响，唐军士兵又如潮水般撤下，这一战经历了一个半时辰，他们伤亡了一百八十余人，而隋军士兵只伤亡了十一人，都是在激烈的搏斗中被刺死刺伤，没有一人被箭矢所伤。


唐军士兵退下，城头上的隋军士兵甚至来不及欢呼，便立刻倒下休息睡觉，十三天的高强度攻城使士兵们疲惫不堪，抓紧一切时间吃饭睡觉。


刘兰成则在记录卷上又写上一笔，‘第十三天下午，击退唐军士兵第二十四次进攻’。


他放下笔低低叹息一声，他希望自己能坚持到第二十天，那样他们就能给主力隋军创造更多的机会了。


城下，李孝恭也终于等到了信使，信使是从南浦县赶来，那里有一座信哨，他们接到了襄阳发来的急信，信使将信呈给了李孝恭，李孝恭打开信看了一遍，信是屈突通写来，但信中却是转述秦王的原话，问他们为什么还不出夷陵道，以至于严重贻误战机。


李世民的语气中有一种明显的责备，让李孝恭又恨又恼，难道他愿意被困在巫山道吗？粮食都快断绝了，襄阳军队既然觉得不对劲，为什么不派军队来接应他们？


“有襄阳的信鹰吗？”


“有！卑职带来了。”


有信鹰就好，李孝恭当即写了一封短信，简要说了情况，又请求襄阳唐军从东面攻打秭归城来支援自己，从东面攻打秭归，相对要容易得多。


信鹰盘旋飞起，向东北方向飞去，李孝恭心中稍稍一松，不管最后结果如何，但至少他们已经看到希望了。


这时，李孝恭回头问道：“我们粮食还能支持几天？”


“启禀殿下，还能支持六天左右。”


李孝恭点点头，他们是轻装前进，每人只带了六天的干粮，若不是巴东县和巫山县还有一点存粮，他早就不得不撤军回巴郡了，但愿襄阳的援军能在六天内赶到。


……


鄱阳县已是一片风声鹤唳，隋军主力从南面杀到鄱阳郡的消息传遍了县城的每一个角落，民众开始恐慌起来，到处看见拿着大包小包的民众向城外撤离。


民众之所以恐慌，倒并不是隋军军纪被妖魔化，而鄱阳县至少有一半的民众都是林士弘军队的家属，他们唯恐隋军对他们实施报复而大量撤离县城，或者躲去乡下，或者躲去他县，一时间，县城大门口挤满了出城的人群。


这时，百余名骑兵护卫着十几辆马车疾速奔来，为首武士大喊道：“让一让，楚王殿下出城！”


守城士兵连忙拦住民众，让开了一条车道，骑兵护卫着马车如一阵旋风般驶出了县城。


不多时，马车队抵达了码头，这里是鄱阳河码头，河流直通鄱阳湖中心，林士弘在鄱阳湖内修建了大大小小数十个藏匿之处，分布在湖中各个岛上，一般而言，林士弘只是去哪里休憩游玩，避难则是第一回。


这一次隋军来得太迅猛，林士弘不敢走陆路，他习惯地想从水路撤离，除了他本人以外，他的妻妾和儿女也跟他一起撤离。


码头上，他的两个儿子林正雄、林正彪以及女婿赵方已等候多时，码头上只是几艘大船，无法容纳三万大军撤离，所以三万军将走陆路撤退到九江郡。


林正彪心中暗暗欢喜，这两天他一直在考虑怎么让父亲暂时离开军队，没想到机会这么快就来了。


十几辆马车疾奔而来，在码头前停下，三人连忙上前见礼，林士弘走下马车对三人道：“你们可速去湓城县大营，我安顿了家人也会去那里与你们汇合，记住了，要暂避隋军锋芒，不可发生战争，明白了吗？”


“我们明白了！”三人一起躬身行礼。


林士弘点点头，“去吧！迅速率军撤离。”


三人行一礼，便翻身上马去了，林士弘随即带着家人上了大船，三艘大船拉起船帆，缓缓向西驶去。


……


弋水东岸，浩浩荡荡的隋军正沿着官道向北行军，距离官道百步外便是宽达二十余丈的弋水，一支由百余艘平底拖船组成的船队正和隋军同步而行，船只是顺水航行，不需要拉纤，满载着两万石粮食，可供五万大军食用一个月。


张铉位于队伍的前面，由于房玄龄身体感恙，便留在弋阳县养病，没有随大军北上，这时，天空飘起蒙蒙细雨，此时正是仲春时节，桃李芳菲，绿水如玉带，远处的山峦若隐若现，就仿佛是一幅极美的水墨画，连行军的士兵也感到心旷神怡，南方的景色竟是如此的秀美。


这时，几名斥候骑兵疾速奔来，在张铉面前抱拳行礼道：“启禀大帅，鄱阳城已撤走了绝大部分居民，林士弘和军队都已北撤。”


这在张铉的意料之中，毕竟鄱阳郡是林士弘的老巢，自己大军身处鄱阳郡中，林士弘怎可能不知？


“这里距离鄱阳县还有多远？”


“大约五十里！”


张铉看了看天色，中午刚过，应该天黑前能赶到鄱阳县，他随即问道：“苏将军何在？”


有亲卫飞奔而去，片刻，苏定方匆匆赶来，抱拳施礼道：“请大帅吩咐！”


“你可率三千骑兵为前锋，先去鄱阳县，当心敌军埋伏。”


“遵令！”


苏定方领令而去，不多时，他率领三千骑兵疾奔而去。


黄昏时分，隋军主力和船队同时抵达了鄱阳县，这时，苏定方的军队已经控制了全城，隋军随即入住了林士弘军队的军营，士兵们检查水井，埋锅做饭，大营内十分忙碌。


这时，一名掌柜模样的男子被带到张铉大帐，此人姓杨，是隋军安插在鄱阳县的斥候探子。


他被领进大帐，上前单膝跪下禀报：“卑职杨续，参见大帅！”


“请起！”


张铉请他起身，笑问道：“你在县城做什么为掩护？”


“卑职在县城买下一家客栈，这样和来来往往的人打交道也不会被人怀疑。”


客栈和酒肆都是不错的掩护手段，张铉笑着点点头问道：“吕将军那边有消息吗？”


杨掌柜取出厚厚一封信呈给张铉，这是吕平将军留给大帅的信，请大帅过目，亲兵将信转给张铉，张铉简单看了看，便放下信又问道：“为什么全城几乎成了一座空城？”


“回禀大帅，鄱阳县一半的人口都是军队家属，军队撤退了，家眷自然也不会留在城内。”


“那还有一半呢？他们为什么也要逃走。”


“卑职问了周围几户邻居，他们也不是军属，我问他们为什么要走，他们说人心惶惶，大家都在走，所以还是走了心里安全一点。”


原来是望风而逃，张铉不禁哑然而笑，他对林士弘的情报大部分都了解，找这个杨掌柜来只是想问吕氏兄弟的消息，别的倒不需要知道什么了，他便鼓励了杨掌柜几句，让亲兵领他出去。


大帐内只剩下张铉一人，他打开了吕平的信再细看了一遍，不由拍案叫绝，这对吕氏兄弟堪称大才，之前一直默默无闻，倒也埋没了他们，尤其吕平谋略狠辣，就算一般的谋士也未必比得上他，此人如果能忠心自己，绝对是一颗很有用的棋子。


张铉沉思片刻，便写了一封信，让几名斥候想办法混入吕平所在的军队中去。

第846章 彭泽激战


隋军主力占领了鄱阳郡的同时，一支隋军战船正向蕲春郡的蕲口方向驶去，蕲口位于九江郡湓城县对岸，将是隋军水师的驻地。


虽然蕲口的战略位置十分重要，但隋军在灭了杜伏威后，林士弘却不敢派军队前去占领，唯恐被隋军找到出兵攻打他的借口。


此时驶向蕲口的船队是隋军水师主力的一支，由一百艘战船组成，船队将领正是水师主将来护儿。


这是隋军第一次驶入林士弘的核心地带，就像入侵者闯进了主人家的客堂，来护儿也知道敌军船队必然会有强烈反应，他们十分警惕注视着南面江面上的动静。


来护儿知道，在彭泽县有一支楚军水师主力，由楚军水师第二号人物蓝平望统帅，在某种程度上，来护儿就是特地率军前来挑衅这支水军，击败这支水军，占领彭泽县。


如果不打掉这支水师，隋军的船队无法向已杀到鄱阳郡的隋军主力提供后勤支援，在出征之前，张铉便已经将主力军队的后勤重地定在了彭泽县，这样，彭泽县和对岸的蕲口便形成了包围九江郡之势。


‘当啷啷！’


桅杆上传来一阵清脆的铃声，表示眺望兵发现了情况，来护儿立刻凝神向南面望去，渐渐的，江面上出现了无数小黑点，楚军水师果然出现了。


来护儿当即下令，“迎战上去！”


……


两支船队在江面缓缓靠近，相距数里，两支军队都是水上精锐之军，极善于水战，隋军船只高大坚固，士兵装备精良，训练有素。


而林士弘的楚军虽然战船不如隋军，但数量众多，而且水上作战经验丰富，是一支不可忽略的水上劲旅。


楚军密集的战船已经出现，在迅速进行水上布阵，楚军战船有两百五十艘之多，但大多是五百石左右的中小型战船，他们将使用狼群战术，也就是集中船只围攻敌军战船，摧毁一艘战船后再集中兵力对付另一艘敌船。


在去年和梁军的水战中，楚军便是利用这种战术歼灭了楚军七成以上战船，从而大获全胜。


而隋军百艘战船都是千石以上战船，他们摆出了天蝎阵，周猛和齐亮各率三十艘战船为左右蝎钳，留二十艘蚰蜒快船为蝎尾，主将来护儿则率五十艘战船为蝎身。


这是水战中的经典战法，对配合和指挥的要求都极高，稍有缓慢就会被敌军断钳断尾，可一旦配合默契，却又威力十足。


楚军主将叫做蓝平望，年约五十余岁，早年和他林士弘的父亲一起都曾是西梁军中的水军校尉，西梁被杨素击灭后，他从此跟随林士弘的父亲在长江做水贼。


二十几年前，林士弘的父亲被隋军斩杀，他又跟随了林士弘，为林士弘成长为长江水霸立下了汗马功劳，成为水军中的第二号人物。


蓝平望目前是楚军的第一水战大将，声望很高，经验极其丰富，他一眼看出隋军摆出了天蝎阵，令他心中暗暗吃惊。


天蝎阵要么徒有其表，容易攻破，要么威力极大，如果是一般水贼摆出这种阵型则属于前者，可一击而破，但隋军显然不是这样，他们具有强大的水战实力，摆出天蝎阵必然是胸有成竹。


这时，林士弘年仅的侄子林雷高声道：“隋军阵型看似可怕，其实内部空虚，我率三十艘快船杀入腹部，一刀斩断心脏，敌军阵型自然瓦解。”


“你想得太简单了！”蓝平望不屑地哼了一声。


“哼！简不简单试试再说！”


林雷转身而去，他跳下一艘小船，向自己的座船驶去，蓝平望看着他远去，不由一阵头痛，此人就是军中的一个刺头，仗着他是大王之侄我行我素，作战倒是很勇猛，但现在面对的是隋军，鲁莽出击会坏大事。


话虽这样说，他也拦不住林雷，眼睁睁望着他远去。


部将李应在一旁低声道：“我们用狼群战术恐怕有点不妥，卑职建议改列蜂巢战术，集中兵力攻其一侧。”


蓝平望摇了摇头，“阵型不在于好坏，而在于熟练程度，蜂巢战术我们不熟，反而会被敌军所破，我已用狼群战术多次，配合默契，其实林雷说得没错，集中攻击蝎身，蝎身一破，钳尾皆毁。”


“卑职明白了。”


蓝平望随即对他令道：“林雷年轻好勇，我担心他会贪功轻进，你可率二十艘船接应他，我率主力替你们撑住两边蝎钳。”


“遵命！”


李应下了主船，上了自己的战船，他一挥绿色战旗，率领二十艘战船紧紧跟随着林雷的战船。


这时，蓝平望大喝一声：“擂鼓出击！”


……


一场激烈的水战在江面上爆发，三百五十艘战船犬牙交错，逐队厮杀，大江上箭如飞蝗，石砲攻击，击中敌军船队，发出巨大的撞击声，十几艘战船的船帆被火箭射中，在江面上迅猛燃烧起来，惊恐万分的士兵纷纷跳江求生。


隋军和楚军的战术大不相同，隋军偏向于远程作战，用弓箭和石砲摧毁对方船只，即使双方靠近，隋军也是用猛烈撞击的方式，利用坚船撞毁对方船只，远近结合，十分有章法。


这次出战，隋军也携带了大量火箭，他们使用火箭和投石机抛掷，燃烧的战船使整个江面上变成了一片火海，异常惨烈壮观。


而楚军的战术却完全不同，他们最拿手就是狼群战术，实际上就是多艘船围住一艘敌船，所有人冲上船去将敌船士兵杀死。


这是水贼的战术，一直是林士弘军队的传统。


这时，一支楚军船队从侧面杀出，疾速向隋军阵型的中部驶去，这二十艘战船组成的船队正是林雷所率领。


他不仅好勇斗狠，而且十分固执，他的战术很明显，擒贼先擒王，杀入敌军腹地，斩断隋军的心脏，也就是那艘三千石的主船，只要主船被击毁，那隋军水军也就随之溃败。


林雷率领二十艘战船冲进了隋水军腹地，他不断将战船释放，去抵挡从两边杀来的隋战船，而他则率领五艘核心战船直扑那艘体型最大的隋军主船。


林雷看得很清楚，那艘三千石的大船桅杆上，有令旗兵在举旗发号施令，这必然是敌军主船，主要占领了这艘主船，他们就将大获全胜。


“挂尾帆，加快船队，冲上去！”


林雷象一头捕杀猎物的豹子，兴奋得大声命令，他的战船是一艘五百石战船，连同四艘副船，五艘战船呈棱型行队列，他们冲破了第一道封锁，冲向数里外的敌军主船。


老将来护儿发站在船头上，冷冷望着迎面冲来的五艘楚军战船，他仿佛嗅到了敌军急不可耐的气息，想击毁自己，来护儿冷笑一声，当即下令道：“摧毁这五艘船！”


桅杆上的令旗兵挥动旗帜，下达了包围命令，二十余艘战船从三个方向朝林雷的五艘战船包围过来，林雷眼睛都要喷出火来，他还有一线机会，在敌军包围完成之前，从一处空档冲出。


十几艘大船就像慢慢合拢的大门，而林雷的战船则企图在大门合拢前冲出去，眼看着林雷的战船即将抢到先机，就在这时，一艘两千石大船忽然从斜刺里驶来，大船前端包着巨大的生铁撞角，在一片惊呼声中，两艘船轰然相撞，木屑四溅，水花喷起，两艘船剧烈震荡。


林雷战船被拦腰撞裂成两段，大量江水涌入船舱，船只开始迅速下沉，林雷和数十名士兵在仓皇中跳水逃生，与此同时，另一艘五百石的战船迅速将林雷救起，其余几艘船被迫停了下来。


这个意外事件使林雷率领的其他四艘战船都失去了先机，近二十艘隋战船将四艘战船团团包围，密集的火箭从四面八方射出，一只只重达二十余斤的石弹被投石机抛出，砸向四艘楚军战船，船体碎裂，江水涌入，还有两艘被火箭点燃了，战船很快被大火吞没。


“将军，弃船逃生吧！”


一名士兵急得大声叫喊，林雷望着四面烈火焚船，俨如恶魔般的烈火向他张开了血盆大口，也激起了林雷骨子里的野性，他反手一枪刺死了劝他跳船的士兵，对百名士兵大吼道：“谁敢跳水弃船，杀无赦！”


五十余名楚军士兵被镇住了，林雷目光四下扫望，他看见了左侧面一艘隋军战船，离他们不到五十步，他一指隋战船喝令船工，“转向，靠近那艘战船！”


被大火焚烧的楚军战船缓缓掉头，顺着水流向左前方划行，慢慢向隋战船靠近，林雷右手执枪，左手持盾，率领士兵伏在船舷边，密集的火箭从他们头顶略过，桅杆烧得吱嘎嘎作响，眼看要翻沉。


就在距离敌船即将相碰时，林雷一跃而起，跳上了隋战船，长枪横扫，将数名隋士兵打翻在地，“跟我杀！”林雷大吼一声，数十名楚军士兵跟着他冲上了隋战船，双方在甲板上展开了血腥的生死争夺战。

第847章 手足相残


江面上的激战已经进行了近两个时辰，双方皆损失惨重，隋军有超过二十艘战船被烧毁击沉，而楚军战船的损失也近半，双方最初的阵型已渐渐散乱，变成了江面上的混战，整个江面已成为一片火海，到处漂浮着破碎的船板和断裂的桅杆。


大船靠近，士兵们冲上敌船血腥厮杀，船身被强劲的石砲砸开大洞，江水灌入，使船只迅速下沉，但战船搏斗中用得最多的还是弓箭，大江之上箭如疾雨，不断有士兵中箭惨叫，坠入长江。


夹杂在箭雨之中的是火箭，已经有数十艘战船被大火点燃，江面上烟雾弥漫，火光冲天，鼓声如雷，喊杀声震天。


无数小船在大船中间穿梭，搜救落水的士兵，这种小船是专门的搜救船，它们冒着被撞沉和被射杀的危险，将受伤的落水将士抢救上小船。


一艘搜救小船脱离了战场，迅速驶向南岸，小船上躺着浑身是血的林雷，他最终没有能夺下了隋军的战船，身中三箭坠入大将，他的战船被大火烧毁，所有士兵都被隋军射死或者杀死。


林雷已处于昏迷状态，他的伤势十分严重，尤其流血过多，已经奄奄一息，很难再救活了。


在混战之中，李应的战船终于缓缓靠近了隋军的主船，那是一艘三千石的巨船，李应已经看出了战局的不利，楚军败象已现，如果再不用奇兵击败隋军，那他们必将全军覆没。


而这支奇兵就是击毁隋军的主船，只要主船沉没或者败退，那隋军也将全军溃退，当然，这是水贼一贯的作战理念，抓住运载商人的那艘主船，其他货船就会乖乖地停下，所以李应有这样的想法也就不足为奇。


李应的战船从侧面渐渐靠近了隋军主船，此时隋军主船正和另外三艘楚军五百石的战船激战，李应的战船也是楚军的十艘主力战船之一，原是隋军水师的五牙战船，载重两千石，船上有兵力两百余人。


江面上箭矢如雨，巨石飞击，双方士兵在相隔数十步的江面上激战，以弓弩箭为主，这时双方的火箭似乎都已耗尽，只能依靠传统的水战方式搏击。


李应也看出了对方主船没有了火箭，心中暗喜，命令他的战船以一种偷袭的方式，急速向对方主船的另一面靠拢，只要他的军队杀上敌船，那么两艘战船夹击，必能击败隋军的主船。


“老将军，一艘敌船准备从另一面偷袭！”一名士兵飞奔到来护儿面前禀报道。


来护儿看见了企图偷袭的敌船，相距不到百步了，他冷笑一声道：“准备拍杆！”


拍杆是隋水军独有的水战武器，一般五牙战船都有，当年杨素率领隋军水师在长江上击败了强大的西梁水军，用的秘密武器就是拍杆，只是因为这一次出战船只主要是大业年后建造的战船，并没有装备拍杆，唯独来护儿的主船装有这种秘密武器。


二十几名士兵拉起了放置在船舷边的拍杆，拍杆高达八丈，粗壮而坚韧，当李应战船距离主船还五步时，二十几名士兵一声呐喊，拍杆猛地拍打下去，只听‘嘭！’一声巨响，拍杆如巨鞭一般狠狠抽打在甲板上，船身剧烈摇晃，数名楚军士兵被砸成肉饼，甲板上木屑横飞，砸开了一条长长的裂隙，连桅杆也摇摇欲坠。


在剧烈的摇晃中，李应立足不稳，被摔出去一丈多远，他一把抓住了缆绳，才免于落水，李应望着这根如‘长鞭’一般的木杆，心中惊惧万分，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武器，但他还是第一次看到，威力竟如此强大，使他一时忘记了眼前的危机。


就在这时，一名士兵惊恐大喊：“李将军，它又要来了！”


李应蓦然醒悟，连声令道：“快调头离开！”


但已经来不及了，拍杆第二次猛烈砸下，这一次的力量更胜上一回，虽然士兵们都躲开了，但甲板却无法躲开，只听一声剧烈重击声，很多士兵都痛苦地捂住耳朵，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甲板上的裂缝变成一尺宽，裂缝迅速蔓延到船体，整个船身传来恐惧的开裂声，连桅杆也支持不住，在晃了两下后，轰然倒下，船体裂成了两半，甲板上士兵哭喊着纷纷跳水逃命。


李应也跳进江中，拼命向南岸游水，只片刻时间，断裂的船只沉入江中，卷起的水涡将几十名逃走不及的士兵吸入了江底。


蓝平望已杀红了眼，纠集最后七十余艘战船和隋军决一死战，就在这时，有士兵指着远处喊道：“快看，是隋军战船！”


蓝平望一回头，只见远处江面上出现了上百艘战船，都插着青龙赤旗，这是隋军的援军到了。


蓝平望心中叹息一声，只得令道：“全军向西撤退！”


……


黄昏来临，惨烈的战斗结束了，血红的夕阳照在大江上，仿佛战船还在熊熊燃烧，将整条大江都点燃了。


这场战斗双方都遭受了重创，楚军战船被击沉两百余艘，只有不到五十艘战船仓皇逃窜，而隋军也被重创或者击沉了近四十艘战船，伤亡三千余人，这也是隋军水师成立以来伤亡最惨重的一次。


这时，一百余艘隋军战船拖着十几艘被重创的战船停泊在了彭泽县码头前，彭泽县是九江郡最西面的一座县城，也是楚国东面防御重镇，彭泽县因为背靠波光浩淼的彭泽湖而得名，三国时代，周瑜曾经在这里训练水军。


只是沧海桑田，彭泽湖已经渐渐消失，变成了一处长江上的水荡，占地数千亩，虽然面积不到原来的一成，但它却是一个天然军港，之前林士弘的战船便是停泊在水荡之中。


彭泽县不大，只是一座中县，人口只有两万余人，但因为是防御重镇的缘故，林士弘又将城池重新修建，城池变得高大坚固，隋军要的就是这座城池，有了这座城池，隋军步兵就有了和林士弘大战的后勤重地。


虽然鄱阳县也不错，但水军去鄱阳县不便，很难水陆配合，还是彭泽县紧靠长江，更方便于和水军配合，来护儿立刻派两名骑兵赶去鄱阳县通知主帅。


从次日开始，数百艘隋军运输船只抵达了彭泽县，它们带来了大量的帐篷和粮食物资，来护儿率领军队在彭泽县城外开始修筑一座板式军营。


……


林士弘的三万步兵离开鄱阳县后，走陆路前往九江郡的湓城县，由于林士弘不在军中，三万军队没有最高主帅，基本上是由林氏兄弟做主。


这天晚上，大军在官道边驻营休息，他们没有帐篷，每个士兵各有一张毯子，铺在草地上，士兵便和甲而睡，在但在一片树林内却有几座大帐，这是林氏兄弟和赵方的营帐，一座大帐内灯光明亮，林氏兄弟和赵方正聚在一起喝酒。


林正彪注视着手中酒杯道：“三哥，姊夫，我想和你们商量一件事。”


“难得看到老四这么认真，什么事说来听听？”林正雄笑道。


“就是关于父亲继承人之事，父亲已经放弃了大哥，但似乎又不想二哥继承，那么就是我们兄弟二人了，三哥有想法吗？”


林正雄愣了一下，半晌道：“这个应该是父亲指定吗？莫非四弟有想法？”


林正彪点点头，“这个继承人之位非我莫属，我希望三哥姊夫能全力支持我。”


林正雄和赵方对望一眼，脸色都有点变了，看不出四弟居然有这么大的野心，赵方试探着问道：“四弟需要我们怎么支持呢？”


“很简单，从现在开始，我就是这三万军的统帅，你们二人必须无条件服从我的命令。”


“这怎么行！”


林正雄立刻跳了起来，他满脸愤然道：“这是父亲的军队，父亲才是统帅，没有父亲的同意，谁也无权自封统帅！”


“那姊夫呢？”


林正彪冷冷问道：“姊夫也是要听父亲的决定吗？”


赵方感觉有点不对劲，他为人奸猾，不敢明确表态，踌躇着说道：“这件事来得太突然，我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这时，林正雄怒道：“希望明天不要再提这件事，否则连兄弟都做不成了。”


他转身便怒气冲冲而去，可刚走到帐门口，只见从夹帐冲出一人，捂住林正雄的嘴，一刀便割断了林正雄的脖子，赵方大吃一惊，转身要逃，一支冷箭射来，正中他的背心，赵方惨叫一声，扑倒在地上。


林正彪随即拔出刀，狠狠一刀刺死了赵方。


吕氏兄弟走进了大帐内，他们二人各干掉一人，吕飞杀掉了林正雄，而吕平一箭射中了赵方。


林正彪已经下了狠心，他反手一刀刺伤自己，便对吕氏兄弟道：“立刻搜查全军，抓捕刺客！”


全军开始骚动起来，一个消息迅速在军队中传播，三名隋军刺客刺杀了三公子和赵大将军，刺伤了四公子，要求全军搜查，不得放过隋军刺客。


军队上下开始了大搜查，但折腾到天亮也没有抓到隋军刺客，这时，林正彪令所有大将在大帐内集中。


林正彪额头上和左肩上都有包扎，似乎伤势很重，他对众人道：“我兄长和姊夫不幸被隋军刺杀，我已派人去禀报父亲，但军队不能乱，从现在开始，兄长和姊夫的军队由我暂时统领，等待父亲的最后决定，希望大家严守我的军令，不得违抗！”


众将虽然感到有些蹊跷，但林正彪毕竟是主公之子，他一起跪下高声道：“愿听大将军之令！”


“好！传我的命令，大军转道建昌县。”


众将领令纷纷下去了，这时，林正彪对吕氏兄弟冷冷道：“看来我的最后一步还得必须走出去，这件事我就交给你们去办了。”

第848章 紧急撤退


秭归城，六百隋军已经坚守到第十九天，自从上一次攻城后，唐军便再没有攻城，而是耐心等待援兵，既然唐军不进攻，隋军自然也求之不得，他们也开始了正常的作息，在城头上三班轮换站岗。


东城一角，刘兰成正望着唐军考虑着什么，副将张厉慢慢走到了他的身边，如果说之前张厉多少对他的能力还有点怀疑的话，那这一次行动，他就不得不佩服刘兰成的胆识了，不仅突袭夷陵县得手，还竟然占据了秭归县，拦截唐军主力达十九天之久，很可能唐军这次东征就毁在他们手上。


“将军在想什么呢？”张厉笑问道。


刘兰成若有所思道：“我在想，他们的粮食居然也坚持了十九天，究竟是怎么办到的？”


张厉也觉得有点奇怪起来，对方明明是轻兵行军，没有带辎重粮食，应该只带一些干粮，那他们军队消耗的粮食哪里来？


他想了片刻，想不透其中的缘故，刘兰成笑道：“如果我没有猜错，他们应该是在巴东县得到一点粮食补充，有趣的是，如果他们杀到夷陵县，发现粮食和船只都被烧毁了，他们又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那就退兵回去呗！”


刘兰成摇摇头，“退兵是不可能，他只能从襄阳那边得到粮食，但襄阳的粮食也不多，如果萧铣能把南郡粮食全部运走，不给唐军在沿途任何补充，这次东征我估计唐军就进行不下去了。”


张厉觉得他说得有理，连忙道：“那我们立刻去通知萧铣。”


“再等一等，明天我们就撤离！”


刘兰成话音刚落，一名士兵疾奔而来，禀报道：“李将军来了！”


刘兰成一惊，如果这时候李客师放弃夷陵县赶来，那就说明襄阳的唐军杀到了，他连忙下了城，正好遇到李客师，李客师急道：“我们必须立刻撤离，屈突通亲自率领一万军队杀到夷陵县了。”


“他们已经来了吗？”


李客师点点头，“我们是骑马赶来，他们是步行，秭归距离夷陵不远，最多相差两三个时辰。”


刘兰成暗暗叹息一声，看来他守不到二十天了，他随即又问道：“那船只呢？”


“船只已经到了，但只有两艘千石货船，恐怕载不了我们那么多人马。”


刘兰成当即立断道：“我们撤去对岸便可！”


……


秭归县的码头在县城东面，是一座很简陋的小码头，由于秭归县位于三峡道上，很多日用品都是通过长江运来，在这座小码头上卸货，此时码头上停泊了两艘千石货船，几乎跟随李客师的骑兵同步到达。


秭归县一段的长江宽约百丈，水流平缓，对岸是一片丘陵缓坡，绕过缓坡后也是一条艰险难走的三峡崖道，刘兰成之前就有过备选方案，如果能乘船离去最好，如果船坐不了，他们就走对岸蜀道，尽快离开三峡道。


刘兰成知道时间不等他们，他立刻命令军队开始上船渡江。


此时，唐军并不知道城内已发生了变故，他们还在等待援军杀到，足足用了一个半时辰，刘兰成带着最后一百名士兵乘船渡过了长江，他们牵马越过山丘，向远处的南岸蜀道走去。


一个时辰后，屈突通率领一万军队杀到了秭归县，他简直觉得不可思议，五万唐军竟然被一座小小县城拦截了近二十天之久，但屈突通毕竟也是名将，当他站到县城上，看到城下填满壕沟的尸体时，他立刻明白了攻城的艰难。


崖道狭窄，虽然有五万大军，却最多只能一两千人攻城，对方只要数百人就能坚守住城池，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难怪李孝恭一直杀不过来，自己有点错怪他们了。


援军的到来并没有使李孝恭的军队有多少欢欣鼓舞，事实上，包括李孝恭在内的大部分军队都已撤退到百里外的巴东县，在秭归县外只留下了三千人和隋军对峙，被阻拦在三峡道近二十天，几乎磨光了唐军的锐气，连李孝恭对这次东征也快失去信心了。


巴东县衙内，屈突通见到了李孝恭，李孝恭的情绪有点低沉，半晌叹了口气道：“几百名隋军就将我五万大军阻拦了二十天之久，还伤亡了六千余人，消息传出去，我李孝恭非被天下人耻笑不可。”


“这件事不能说是殿下的责任，从古至今，三峡道上的几座县城，夷陵、秭归、奉节、巴东都必须要有重军驻防，但因为我们和萧铣签立了中立协议，夷陵郡不驻兵，所以才出现了防守漏洞，被隋军钻了空子，我也看过秭归县的防御，就算是我也很难攻下县城，实在太雄险了。”


“但协议是圣上拍板决定，难道我们还能把责任推给圣上不成？”


两人一时都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李孝恭又问道：“夷陵县那边情况如何了？”


屈突通摇摇头，“你可以往最坏的地方想，许太守已经遇难了。”


李孝恭半晌说不出话来，最后他长长叹息道：“这次东征还有什么意义呢？没有了粮食，没有了运输船只，我甚至连攻城的武器都没有，还是暂停吧！我已经向天子请罪了。”


屈突通暗吃了一惊，秦王殿下让他赶来救援的另一个原因就是希望李孝恭暂时不要向朝廷汇报，就是怕朝廷改变计划，影响东征大计，没想到李孝恭还是向天子上书了。


屈突通无奈，只得道：“秦王殿下的意思是，我们虚攻萧粱，实保荆州，尤其要不惜一切代价保住江夏郡的铁矿，这次我们需要打通襄阳到巴蜀的通道，拿下南郡就是我们东征的第一步目标。”


这个方案倒也可行，虽然东征计划没有完成，但至少拿下了荆州，也算是完成一半，不至于满盘皆输，李孝恭想了想又道：“可是我现在面临粮食将断绝的严重问题，若不是我刚从巴郡陆运来一批粮食，大军昨天就断粮了。”


“粮食不足我们可以从襄阳运来，虽然会耗一点民力，另外殿下不用出兵五万，留下军队守峡道和夷陵，只要率三万军进攻南郡便可，卑职也会率军配合殿下。”


“好吧！今天我稍微准备一下，明天就出兵南郡。”

第849章 武德廷议


太极宫武德殿，一场气氛紧张的朝会正在紧锣密鼓的进行着，李渊脸色阴沉地坐在龙榻上，他一直在关注这次唐军在南方实施的东征，虽然均阳县出现一次不愉快的事件，但二郎还是没有让他失望，秋风扫落叶一般占领了整个荆州北部，包括他期盼已久的江夏郡铁矿。


但南征的第二步却十分不顺，他今天上午接到李孝恭的快报，才知道巴蜀五万大军被隋军拦截在峡道上已有半个月之久，迟迟未能杀到南郡，这让李渊极为恼火，隋军已经横扫孟海公，眼看要剿灭林士弘，如果他们再不动手灭掉萧铣，恐怕就没有机会了。


“各位爱卿都说说吧！我们重新整理一下思路，看看下一步该怎么办？”


李渊看了一眼裴寂，“还是裴相国先说吧！”


裴寂起身道：“微臣一直在想，隋军怎么会杀到秭归县？既然能拦截住五万唐军，那么隋军的人数必然不会少，至少应有数千人之多，这样一支军队，到底是怎么插翅飞到秭归？其实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张铉和萧铣已经秘密结盟了，隋军是借道萧铣的地盘进入夷陵郡，秭归县事件只是一个表象，我们要看到表象背后的真相，下一步如果我们进攻萧梁，那么我们面对的不仅是萧铣军队，还有他们背后的隋军，陛下，这一点如果看不透，我们将会吃大亏。”


裴寂话音刚落，刘文静便起身道：“陛下，裴相国所言甚谬，请容微臣说几句。”


裴寂心中大怒，狠狠瞪向刘文静，裴刘二人之争，朝臣们早已见怪不怪了，李渊也习以为常，他便点点头道：“刘相国请说！”


刘文静就当没看见裴寂凶狠的目光，不慌不忙道：“裴相国先入为主，他想到拦截五万军队应该有数千人之多，这只能说明他没有去过秭归县，闭着眼睛胡说，微臣之前了解巴蜀铁矿之时，也曾研究过峡道，秭归县正好扼住了峡道，崖路狭窄，攻打秭归县十分困难，一次最多只能投入两千兵力，莫说五万人，就算五十万人也是一样，事实上，隋军只要有几百军队就能守住秭归县，如果微臣没有料错，这支突袭秭归的隋军就是偷袭均阳县的那拨隋军，大概一千骑兵左右，他们是从襄阳郡直接杀去夷陵郡，而并非借道萧铣的地盘。”


裴寂脸胀得通红，怒视刘文静道：“难道张铉和萧梁不会秘密结盟吗？张铉就会任由我们攻灭萧铣？之前萧铣派军队扫掉了渤海会在江夏的铁矿，这难道不是张铉的意思？”


刘文静依旧不慌不忙道：“我并没有说张铉不会和萧铣结盟，我也认为张铉一定会在背后秘密支持萧铣，但这里面有一个问题，张铉会不会直接出兵和萧梁军队并肩作战，如果按照裴相国的意思，隋军是要投入作战，但我觉得张铉军队一定不会直接帮助萧梁军，我觉得张铉真正的目标是江夏郡，他一定会趁唐军和萧梁军激战正酣之时出兵江夏，夺走铁矿山。”


刘文静显然看得更透彻，裴寂冷笑一声，“照刘相国的意思，只要我们保住江夏郡便可，那么我们现在没有必要东征了，反正江夏郡已在我们手中。”


“话不能这样说，如果我们不从西面牵制住萧梁军，那么萧铣就会在张铉的鼓动下进攻襄阳，萧梁自称四十万大军，虽然有点夸张，但二十万是有的，而我们在襄阳只有两万人，如果萧铣十万大军攻打襄阳，江夏唐军要不要回援？如果回援，那张铉会不会趁机进攻江夏郡矿山？”


刘文静一连串的质问驳得裴寂张口结舌，这时，陈叔达起身笑着打圆场道：“具体该怎么作战应该是由秦王殿下来考虑，我们应该站得更高一点看问题，陛下，请容微臣说两句。”


李渊便顺水推舟道：“两位相国稍坐，我们听听陈相国的意思。”


裴寂狠狠又瞪了刘文静一眼，便坐下了，刘文静斜晲裴寂一眼，心中冷哼一声，也坐了下来。


这时，陈叔达走出座位不慌不忙道：“战争其实打的是后勤，相信大家一定赞同我的话，张铉这些年之所以战无不胜，关键并不在于他比我们多多少粮食物资，相反，他的粮食不如我们丰饶，人口也不如我们众多，但他的后勤保障能力却远比我们强大，根本原因就是他拥有一支强大的船队，这次我们东征出现了困难，其实困难还是和第一次东征一样，问题出在后勤上面，如果我们也有一支强大的运输船队，那么我们走丹水也好，西出长江也好，我们就不会像今天这样被动了，各位说是不是？”


独孤怀恩点点头道：“陈相国说得一点不错，可问题是造船需要时间积累，需要大量的船匠，两者我们都缺乏，我们该怎么办？”


陈叔达笑道：“与其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我们有时间，只要我们想造船，现在就可以着手，两三年后，我们也会有几百艘货船，如果我们不做，那我们永远没有时间，至于船匠，关陇或许没有，但巴蜀有，岷江上就曾有十二家船场，虽然船场已经大多关闭，但人还在，只要我们高价招募，相信船匠一定会蜂拥而至，不过……”


说到这里，陈叔达停一下，他目光望向李渊，言外之意是就征求天子的意见，自己是不是可以再说下去。


李渊连忙道：“陈相国请继续说。”


大殿里十分安静，所有大臣都在聚精会神地听陈叔达的分析，陈叔达笑了笑又继续道：“不过正如独孤尚书所言，我们现在确实急需船只，微臣有一个临时方案或许能解决这个问题，我们可以借鉴胡人的办法，用大型皮筏子来运输货物，一艘大型皮筏就相当于一艘千石货船，因为我们都是顺水而下，大型皮筏完全可以满足使用。”


大殿内顿时一片议论声，陈叔达的这个方案并不新鲜，之前就有人提出用羊皮筏子运粮，但遭到了朝臣的普遍反对，堂堂天朝居然用胡人的办法运输，传出去会让人笑话，而且当时军队也征集到不少船只，所以这个皮筏方案就被否决了。


却没有想到今天陈相国再一次提出这个方案，不过此一时彼一时，现在唐军的运输大船被隋军烧掉了，用胡人的运输工具总比前线断粮要好，这一点大家并不迂腐，只是皮筏能否适用，却让众人有些疑惑。

第850章 心如毒蝎
这时，兵部侍郎赵慈景道：“陈相国的皮筏方案兵部可以考虑，但峡道一带的长江水流湍急，暗礁众多，皮筏子很容易被暗礁撕裂，恐怕不太适合长江上航运。”
陈叔达笑道：“赵侍郎只知其一，却不知其二，峡道一带的长江虽然水流湍急，礁石众多，但基本上都是明礁，没有暗礁，对于江面上航行的木船却影响很大，容易触礁撞碎，但另一方面，长年的水流冲刷使礁石变得十分圆润，没有锋利锐角，不用担心皮筏被撕裂，况且皮筏本身弹力很好，如果我们再加牛皮覆盖，完全不用担心触礁撞沉，我认为可以适用于长江。”
话说到这个份上，大家也不好再反驳了，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天子李渊，李渊沉吟片刻道：“远水难解近渴，蜀中的民船已征用殆尽，关中的小船也送不去巴蜀，但前方确实需要运输粮食，朕觉得可以试一试，如果不行我们再想别的办法，这件事就由兵部来执行，要抓紧时间！”
赵慈景连忙躬身施礼，“微臣遵旨！”
……
李渊回到御书房，不多时，太子李建成也跟了进来，“父皇找儿臣有事吗？”
“你先坐下！”
父子二人坐下，李渊喝了口茶，对李建成道：“你对东征目前的局势怎么看？”
李建成沉默片刻道：“儿臣认为控制住荆州和江夏郡是关键，萧铣是否剿灭其实并不重要，留下他反而使我们和隋军之间多了一道缓冲。”
“你这样说，是因为我们攻灭萧铣已经不太现实了吗？”
“有一点这方面的原因，但儿臣还是觉得江夏郡的矿山更重要。”
李渊点了点头，“这件事朕会责令你二弟去妥善处理，今天朕找你来，是另外有一件重要之事。”
“请父皇训示！”
李渊对长子谦虚的态度很满意，便笑道：“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这样说吧！朕想让你去太原。”
“儿臣遵旨！”
李渊有点奇怪地看了看长子，他知道长子一定误会，以为自己是让他太原犒军，李渊摇摇头，“你没有明白朕的意思，朕是让你去对付刘武周，把你四弟换回来。”
李建成一下子愣住了，原来是让自己去打刘武周，他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李渊叹口气道：“刘武周把我们拖得太久，最近朕看到几本御史台的上奏，当然说得很含蓄，说元吉在太原所为不符合他的身份，什么叫不符合他的身份，一定是他在太原胡作非为，如果是胡作非为倒也简单了，朕怀疑刘武周迟迟灭不掉并不是他有多强大，而是因为你四弟不得力。”
李建成默默无语，其实他也有点怀疑刘武周迟迟灭不了是四弟在故意放纵，为了不调回长安，去年父亲想让孝恭取代四弟，结果四弟暗中指使并州士族联名上书，要求他留下，父皇还似乎被说服了，取消了调令，李建成知道父皇也不糊涂，只是父皇已经有出巴蜀东征之意，所以才暂时放弃了调动。
但为什么现在父皇却想到把自己调去并州呢？
李渊仿佛明白李建成的不解，缓缓道：“如果张铉要攻打萧铣是另一回事，如果他不打萧铣，那南方的战事就会渐渐平息，朕担心并州那边就会有争端了，虽然不会立刻就发生，但须未雨绸缪，我们必须解决刘武周了，不能再拖下去。”
李渊负手走到窗前，怔怔地望着远处的天空，良久，他的声音变得十分悠远，又有一丝说不出的怨恨。
“当初，窦威和独孤顺告诉我，天下虽然群雄并起，但不会有什么大的威胁，唐朝会很顺利兼并各路诸侯，最终统一天下，就算张铉也会归顺大唐，成为朕的臣下，但事实证明他们错了，而且错得离谱，张铉已成为我们最大的威胁，鹿死谁手尚为未可知，不知朕还能不能见到天下统一的那一天。”
说到这，李渊长长叹了口气，目光中充满了惆怅。
……
鄱阳湖以西，豫章郡和九江郡的交界处，这里有一条狭窄的官道，从南向北，又呈九十度向西转弯，官道通往百里外的建昌县，但就在转弯处，又有一条支道，一直延伸到两里外的鄱阳湖边，那里是一座天然的码头，千石大船也能在那里直接靠岸。
很多在鄱阳湖打渔的渔民就是从这处天然码头上岸，然后走支道回家，但这条支道却不是渔民所修，而是林士弘所筑，为了便于他从鄱阳湖中上岸。
这天下午，几艘大船停泊在湖畔，三十几名亲兵护卫着林士弘快步走上了岸，另外两艘马船上牵下来数十匹战马。
林士弘表情极为难看，似乎胸中的怒气即将爆发，导致他情绪不稳的原因并不是彭泽失守，而是他得到消息，他的三子和二女婿在军中意外身亡，原因是被隋军刺客所害，林士弘一听便炸了，简直是胡说八道，哪里军中主将被刺杀的道理，那些亲兵护卫都是吃干饭的吗？要杀也是杀他林士弘才对。
二人绝对不是隋军所刺杀，而且林士弘越来越怀疑他们是被四子所害，理由很简单，四子林正彪为了夺取军权，越想这个可能性越大，越想林士弘心中的愤怒就难以抑制，他一定要将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如果真是四子所为，那就休怪他不念父子之情。
林士弘翻身上马，在三十名亲卫骑兵的护卫下，向西面建昌县方向疾奔而去。
这一带由于是两郡交界处，人口稀少，地处偏僻，一路向西基本上看不到村落，只有靠近鄱阳湖边有座小渔村。
战马疾奔，卷起滚滚黄尘，两边是一望无际的森林和起伏的丘陵，林士弘咬紧嘴唇打马飞奔，他必须在天黑之前赶到建昌县大营。
奔出三十里后，他们进入一条谷道，两边是陡峭的山峦，灌木丛生，怪石嶙峋，再向上则是大片原始森林。
谷道长约三里，当他们奔出一里后，却不得不停住战马，前方一棵倒伏的大树拦住了去路。
大树长约五六丈，树径两个人还抱不拢，林士弘不由抬头看了看山上，这棵大树应该是从山上滚下来，就在这时，林士弘忽然发现数十步外的灌木丛中有人影晃动。
林士弘顿时惊得头皮发炸，“不好，有埋伏！”他大喊一声，调转马头便逃。
但已经来不及，只听一声梆子响，两边灌木丛内出现了至少两千名弓弩手，他们乱箭齐发，箭矢如暴风骤雨般射向林士弘和他的护卫，可怜一代枭雄竟死在乱箭之下，林士弘身中数百箭，被射得像刺猬一般，他所有亲兵连同战马都全部被乱箭射死。
箭矢停止了，左边大石旁出现了将军吕飞的身影，而吕平则从右边大树背后走出，吕飞喝令左右，“去看看！”
一名士兵飞奔下山，片刻禀报道：“启禀将军，全部死了。”
兄弟二人交换一个眼色，他们完成了齐王交给他们的任务，吕平当即派两名心腹将林士弘的人头送去彭泽县。

第851章 老将建议
“二弟，你说林正彪会不会杀我们灭口？”在返回的路上，吕飞忧心忡忡问道。
吕平笑了笑，“一般人会这么做，但林正彪或许是例外。”
“为什么？”
吕飞不解地问道：“这种豺狼之人连自己父兄都敢杀，他还有什么不敢做，为什么会对我们网开一面？”
“很简单，也现在还不是杀我们的时候，此人虽然心狠手毒，野心勃勃，但同样头脑也比较简单，他根本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除了我们能帮他，还有谁能指点他。”
停一下，吕平又笑道：“我也并不是说他不想杀我们，但现在还不是时候，等到他不需要我们了，他自然会动手。”
吕飞点点头，“你说得对，此人寡恩薄情，疑心极重，也没有什么心腹，但凡他有信得过之人，弑父这种机密之事也不会让我们去做了。”
夜晚，吕氏兄弟返回了建昌县，两人还是决定留一手，提防林正彪狗急跳墙，吕飞先一步带着士兵回了他们的营房。
林正彪的三万军队没有携带营帐，他们将建昌县一半的居民赶出了家门，军队则进占民居为营房，林正彪的军衙为县衙，此时林正彪正焦急地在县衙大堂内来回踱步，不时向外面望去。
他很担心吕氏兄弟伏击失败，一旦父亲进了军营，这支军队他就控制不住了，那时他林正彪也必死无疑。
就在这时，有士兵禀报：“大将军，吕二将军回来了。”
林正彪精神一振，连忙道：“快快让他进来！”
片刻，吕平快步走进大堂，单膝跪下行礼，“卑职参见公子！”
“怎么样？”林正彪期待地问道。
吕平笑着点点头，“公子放心，已经得手了。”
林正彪顿时如释重负，连连拍着额头在大堂里打圈，这下子他不用担心父亲来杀他了，略略回神，他又问道：“后事处理得怎么样？”
“所有人都葬在一座山谷内，我也不知道那座山谷叫什么名字，反正留了记号，将来可以找到尸骨。”
林正彪除掉了父兄，没有了心头之患，但下一步该怎么办他又迷茫起来，在座位上坐了片刻，他又问道：“下一步我该怎么办？”
“首先是要封锁消息，暂时不能把大王去世的消息传出去，不过这个消息也瞒不了多久——”
“难道你们的人会泄露出去？”林正彪的眼睛里顿时迸射出一道凌厉的杀机。
“不是这个意思。”
吕平看到了林正彪眼中的杀机，连忙解释道：“我是说大王失踪，其他各路军队很快就会知道，二公子会最先知晓。”
林正彪眼中的凶光稍微缓和一点，又道：“接着刚才的话题说。”
“公子当务之急是控制住这支军队，必须把自己人换到关键位子上，如果有必要，公子还得再杀一批将领，比如杨羚、王行善以及张绿威等人，他们可是三公子和赵大将军的心腹，要防止他们带领军队去投奔大公子。”
“那该怎么办？”
吕平取出一只皮袋递给林正彪，“这是大王的印鉴，我们可以假借大王之令发布任命书，任命公子为军中主帅，然后公子可以直接免去那几人之职，让自己人接掌军权。”
林正彪没想到吕飞拿到了父亲的印鉴，他不由大喜过望，他父亲不识字，所有的命令都是幕僚所写，父亲亲自压印，所以只要有印鉴在手，他便可以发出父亲的命令了。
半个时辰后，林正彪再次召集各军大将，出示了他父亲发来的楚王令，楚王令中任命他为军中主帅，统帅三万大军，负责防御豫章郡。
林正彪同时强行罢免了九名大将的军职，将他们隔离审查，又任命吕氏兄弟和其他四名部将为裨将，各统领五千军队。
当天晚上，林正彪秘密处决了九名被免职审查的大将，天刚亮，他便率领大军离开了建昌县，转道南下豫章郡。
……
张铉的大军终于抵达了彭泽县，就在大军刚刚进驻大营，吕氏兄弟派来报信的心腹也赶到了隋军大营。
大帐内，有士兵将两名报信兵带了进来，两名报信兵跪下行礼，“参见齐王殿下！”
“吕将军让你们带来了什么？”张铉问道。
“回禀殿下，我们带来了林士弘的首级。”
说到这，旁边亲卫将一只铜盘端了上来，上面是一个布包，张铉顿时大喜，“打开看看！”
亲兵将布包解开，里面霍然是一颗首级，两边亲兵都忍不住一阵惊呼，张铉当即令道：“去请老将军来见我！”
亲兵飞奔而去，只片刻，来护儿大步走了进来，躬身行一礼，“参见大帅！”
“老将军请免礼。”
张铉指着铜盘笑道：“请老将军看看这颗首级。”
来护儿走上前，仔细看了一下铜盘里的人头，吃惊道：“这是林士弘的首级啊！”
“老将军能确定？”
“当然确定，当初他两次来我府中请我出山，我认识他，尤其额头这颗三角形的大黑痣就是他特有的标志。”
来护儿愈加惊讶，“大帅，林士弘的首级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
来护儿有点糊涂了，他们这次大军杀到就是来剿灭林士弘，怎么林士弘已经被杀了？
张铉笑了笑，便简单将吕氏兄弟的情况告诉来护儿，来护儿这才恍然，他点了点头，便不再多言了。
这时，张铉又问送信兵道：“两位吕将军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为首送信兵行一礼，“启禀殿下，吕二将军说，他们会继续在林正彪军中任职，只要殿下吩咐，他们随时会效犬马之劳。”
“我知道了！”
张铉随即吩咐亲兵，“各赏他们十两黄金，带他们下去好好吃一顿。”
两名送信兵千恩万谢去了，张铉又让亲兵将林士弘的人头先冷冻起来，这时，来护儿踌躇一下道：“大帅，卑职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老将军尽管直说。”
“大帅，吕氏兄弟虽然立下功劳，但此二人心狠手辣，做事不择手段，食人禄而不忠人主，教唆杀兄弑父，这样的人，如果大帅能满足他们私欲倒也罢了，如果大帅让他们失望，恐怕他们反而会成为大帅的心腹之患，此二人绝不可用之，卑职率直之言，请大帅自酌。”
张铉点了点头，实际上，让吕氏兄弟挑唆林正彪杀死父亲林士弘是他张铉的意思，这话他却不好对来护儿说，张铉便笑着岔开话题道：“老将军的建议我一定会慎重考虑，现在林士弘既死，我们先商议一下怎么应对下面的局面。”
来护儿沉思片刻道：“楚军主要有三大块，一块是林正威的水军，一块便是林正彪夺权的三万精锐，再有一块是驻扎在九江郡的六万杂军，分别由林士弘的六名部属统帅，如果林士弘还在，那他可以联合三支军队来对付我们，现在他不在了，那么这三支军队就只能各自为阵，卑职认为这是林士弘之死最大的影响。”
张铉笑问道：“老将军难道不认为林士弘之死会造成他的军队军心瓦解吗？”
“会有一点影响，但影响程度有多大，卑职不能肯定。”
张铉点了点头，“我想应该先把这个消息传出去，让它慢慢地发挥作用。”
张铉又走到沙盘前，这座沙盘是不久前才完成，隋军制作沙盘，主要是靠大量斥候在各处打探消息，绘制地图，所以在城池周围和平原地区，沙盘比较准确，但在山区和湖泊，沙盘也只能提供一个大概信息，对鄱阳湖也是一样，斥候很难进入鄱阳湖内部去绘图，所以只能把外围的情况摸透，比如周围的官道走向、大小河流、桥梁、码头以及城池分布等等。
但鄱阳湖内部，沙盘也只是做了一个形状，标注成黑色，表示这座湖泊内部一无所知。
张铉看了片刻沙盘，对来护儿道：“老将军认为林正威的水军老巢应该在哪里？”
这是隋军目前面临的一个难题，彭泽县水战之后，一直在长江上横行的楚军战船几乎在一夜之间消失了，张铉当然知道敌军的战船不会沉入江底，而是躲进了鄱阳湖内。
隋朝时代的鄱阳湖和后世鄱阳湖不一样，不仅占地面积更加广阔，而且湖内岛屿众多，有好几座岛屿面积甚至比一个县的占地还大，岛屿内有峡湾，有内湖，森林密布，当年鄱阳湖水贼屡剿不绝，就是因为官兵很难找到水贼的老巢。
隋军要剿灭这支号称天下第二的水军，首先就得找到他们的老巢，然后从根子里铲除这支水贼，就像彻底剜掉苹果上的一处腐烂一样，否则长江水路将永无宁日。
来护儿对鄱阳湖比较熟悉，他曾两次进入鄱阳湖，一次是平定陈朝，一次是在鄱阳湖中练兵。
来护儿指着鄱阳湖中心道：“鄱阳湖中有四座大岛，一座叫三山岛，一座叫七公岛，一座叫白鲤岛，一座叫神龟岛，这四座大岛都可以修建为水军老巢，我们可以派人进入探查，确定贼军老巢的位置，尤其要关注七公岛，这里面有湖中湖，面积又足够大，我觉得这儿的可能行最大。”
“除此之外，还需要做什么？”张铉又问道。
来护儿笑道：“除此之外就是要封锁鄱阳湖湖口，防止贼军战船再进入长江，尤其要防止贼军战船落入唐军之手。”

第852章 暗寻贼踪
	这天晚上，天空没有一片云，一轮圆月在这一碧无际的湖面上航行，独孤地撒下一地清冷的光辉，湖面上波光粼粼，远处的岛上和树上都染上了一层银白色，夜非常静。
	在这寂静的夜晚，几根木头在湖水中无声无息地漂来，渐渐靠近了七公岛。
	七公岛是鄱阳湖内很独特的一座岛屿，面积是数百座岛屿中排名第三，方圆约二十里，岛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乱石和森林，七公岛的独特在于它是一座环形岛，从高空向下看，外形就像一把弯月一样的镰刀，当然缺口很小，只有三十余丈宽，这个缺口将内湖和外面的大湖连为一体。
	七公岛上戒备森严，沿外湖每隔百步就有一座哨塔，严密地监视着湖面上的动静。
	这时，几根木头渐渐靠近了岸边，正好有一队巡哨士兵经过，看见了水面上的木头，几名士兵看了片刻喊道：“校尉，是几段破木头，顺着水流漂来，不是船！”
	“怎么回事，这两天总是漂来木头，是哪里在砍树造屋吗？”
	“好像是三山哪边吧！可能渔村又要造屋了。”
	“整天就砍岛上的树，这树长这么大容易吗？一帮败家子，我们走！”
	校尉骂骂咧咧，带着巡哨士兵继续向前走了，等他们走远，从两段木头下潜出了两名黑衣水鬼，他们小心地爬上岸，接着乱石的掩护，迅速向几百步外的树林内奔去。
	树林宽约数里，大树上栖息着大量水鸟，两名水鬼尽量小心翼翼行走，唯恐惊动大树上的水鸟，三更时分，他们终于来到树林内缘，树林内缘也是一片宽约一里的空地，然后便是占地数千亩的内湖，但此时，内湖中停满了大大小小的战船，足够数百艘之多，而内湖边缘的空地上密密麻麻分布着上千顶帐篷，还有大量木石结构的房子，就像是一座座仓库，这里便是林士弘的水军老巢了。
	两名水鬼观察了近一个时辰，眼看快到四更时分，这才从原路返回，重新潜入大湖之中，那两段枯木离开七公岛数里后，来到了另一座无人小岛，在乱石中停泊着一艘小渔船，两人上了船，换上了渔民的衣服，奋力向大湖的东面划去。
	……
	林士弘已死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九江、鄱阳以及豫章三郡的各支军队，这个消息俨如平地一声惊雷，让楚国所有将士都懵掉了，有人悲痛欲绝，有人则暗寻退路，但更多人是不相信，至今才和隋军战了一场，他们的主公怎么会死？这必然是对方造出的谣言。
	但他们的主公林士弘却没有任何消息，就仿佛凭空失踪一般，让很多心怀疑虑的人开始恐慌起来，最初的变故是发生在九江郡湓城县，这里驻扎着六万军队，由六名大将分别统帅，当林士弘失踪的消息传到湓城县后，这六支军队渐渐混乱起来，之前大将们都一口咬定，主公之死是谣言，勉强稳定住了军心，但林士弘失踪的事实佐证了之前传言并非谣言，主公可能真的死了。
	六支军队都开始出现了逃兵，而且逃兵现象愈演愈烈，短短三天时间，便有一万多人逃离了军营，根本无法阻挡，军心涣散，士气低迷。
	一座大帐内，六名大将在紧急商议对策，如果还止不住士兵逃亡，那他们几个也得回家种田了。
	“大家听我一言！”
	将军樊策对其他五人道：“唯一的办法就是要确定新的主公，水军很稳定，因为有二公子坐镇，振威军也很稳定，因为有四公子掌权，我们若想要稳定下来，也必须要有一个新的主公。”
	“樊将军是想让我们投奔二公子吗？”另外一人问道。
	樊策摇摇头，“我其实是指大公子！”
	大帐内顿时吵成一团，有人说大公子太懦弱，不适合统军，有人说二公子是水军，不会重视他们，四公子天性凉薄，还是大公子厚道，众说纷纭，一时争执不下。
	“大家安静！安静！”
	另一名年纪最长的大将杨厚德高喊了两声，大帐内终于安静下来，杨厚德对众人道：“反正大家都是各自统领军队，可以自己选择，要么拥戴长公子，要么去投奔二公子或者四公子，人各有志，我想大家就不要勉强别人了。”
	众人纷纷赞成，这个方案不错，可以自己选择，确实不用勉强别人，以免伤了感情。
	当天晚上，两支军队先后离开了军营，一个去鄱阳湖投奔二公子林正威，另一个则去豫章郡投奔四公子林正彪。
	次日下午，一直百余人的骑兵护卫长公子林正泰来到了军营，大门前众将一齐跪下施礼，“参见长公子！”
	林正泰心中既感动，又担忧，感动是大家忠心于自己，拥戴自己为主，而担忧是父亲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真的遇到了不幸。
	“各位将军请免礼，既然大家信得过我林正泰，我竭尽全力保护大家的利益。”
	众人大喜，长公子虽然文弱了一点，但他却一点也不糊涂，众人簇拥着林正泰进了中军大帐，林正泰在父亲的位子上坐下，缓缓道：“从现在开始，我就是各位的主公了，但我对军中的情况还不了解，请大家先告诉我，我们还有多少军队？还有多少粮食？”
	杨厚德出列躬身道：“启禀主公，目前军心不稳，士兵逃掉不少，加上汪将军和秦将军昨晚离去，我们现在还有军队两万八千人，粮食比较充足，湓城县内还有二十万石存粮。”
	林正泰眉头一皱，六万大军居然只剩下不到一半了，这怎么敌得过隋军。
	这时，樊策问道：“前几天主公不是去见了老王爷吗？王爷情况到底如何？怎么会有已死的传闻，而且现在也没有任何消息，主公能不能给我们一个说法？”
	这也是众人最关心的问题，所有人都向林正泰望去，林正泰咬一下嘴唇道：“父亲很好，身体没有任何问题，其实我有点怀疑是振威军那边出事了。”
	众人不解，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当时我正向父亲汇报出使江夏之事，忽然传来一个消息，说我三弟正雄和妹婿赵方被隋军刺客杀了，父亲勃然大怒，说根本是放屁，然后我们就分道走了，我回了湓城县，父亲则去建昌县调查真相，再后来就没有消息了。”
	众人面面相觑，这里面恐怕隐藏着一个巨大的人伦惨祸，没有人敢再继续问下去了，这时，杨厚德岔开话题问道：“我们之前听说主公去江夏向唐军求援，不知情况如何了？唐军愿意出兵帮助我们吗？”
	林正泰叹了口气说：“秦王提出了两个条件，一个是要我们负担军粮五万石，另一个条件要我们出战船将唐军运过长江，前一个条件父亲说可以接受，但后一个条件父亲坚决不肯答应，他说李世民是在谋我们的战船，我们的战船去了武昌就回不来了。”
	“这是王爷的态度，那主公怎么看呢？”
	林正泰苦笑一声道：“我们又没有战船，谈这个问题又有什么意义？”
	杨厚德捋须笑道：“我们是没有战船，但豫章县还有两百多艘货船，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把它们弄到湓城县来。”
	林正泰却暗暗摇头，四弟现在就驻兵在豫章县，这些货船一定被他得到了，他怎么可能把它们给自己。
	“算了，我们不说这个问题，还是商量一下怎么应对隋军吧！”
	大帐内都沉默了，这个问题谁也没有办法应对，实力摆在这里，一旦隋军主力大举杀来，他们拿什么抵挡？

第853章 滴水不漏


第三批战船浩浩荡荡抵达了彭泽县，此时彭泽县江面上的大小隋军战船已有近五百艘，三万水军。


在一艘横洋舟内，十几名虎牙郎将以上的水军将领和几名文官聚集一堂，听主帅张铉部署最后的作战计划。


宽阔的船舱内摆放着一座长三丈宽两丈的沙盘，这是临时赶制的一座鄱阳湖模型，虽然做工比较粗糙，也并不准确，但也是为了给众人进行比较直观的作战部署。


十几名将领围在模型四周，一个个磨拳擦掌，跃跃欲试，张铉用木杆着七公岛道：“根据最新情报，目前敌军的水军就隐藏在七公岛的内湖之中，那里也是林士弘的水军老巢，营造多年，已有很完备的各种设施，很显然，他们是想和我们在鄱阳湖中进行决战，利用他们熟悉鄱阳湖的优势。”


“请问大帅，敌军目前有多少战船？”刚抵达彭泽湖的大将朱宽问道。


“他们一共有大小船只七百余艘，其中两百余艘是货船，现在停泊在豫章县，并不在鄱阳湖内，其余五百艘战船之前在彭泽被我们重创了一部分，目前还有三百五十艘左右，七成都是五百石左右的小船，千石战船大概有九十余艘左右，这是比较确切的情报，具体作战方案，我让来老将军来部署。”


张铉将木杆递给了来护儿，来护儿用木杆指着七公岛道：“虽然七公岛比较隐蔽，躲藏在其中很难被发现，也可以避开鄱阳湖时常会出现的狂风巨浪，但凡事有利有弊，贼军战船躲在七公岛，同时也是将自己陷于一种绝境，一旦被敌军封锁了出口，很容易全军覆灭在内湖中，我考虑我们可以利用这种地形，将贼军水师全歼在七公岛内。”


旁边周猛躬身行礼道：“老将军，我想这一点贼军应该有防备，不会让自己陷于绝境。”


“确实如此，所以贼军在三十几里外三山岛上修建了烽燧，一旦三山岛发现了我们的主力，他们就会立刻举火通报七公岛，另外，七公岛上还修建了十三座哨塔，观察水面情况，就算我们躲过了三山岛的监视，也会被本岛哨塔发现，这说明他们也知道自己的弱点所在，但也并不是无懈可击，要实现我的方案，关键就在于策略得当。”


来护儿看了一眼众将，又道：“下面我就具体说一说，我们该怎么办？”


……


在距离彭泽湖南面约五里，有一条东西流向的小河，这条小河由于太小而没有名字，它发源于新安郡，最后向西南方向流入鄱阳湖，小河宽不到两丈，无法行驶大型战船，只能航行三百石以下的小船。


就在张铉做出决战鄱阳湖的决策后，近五万唐军开始行动了，他们需要挖掘出一条长五里的河渠，将目前隋军所在的彭泽湖和这条未名小河联通。


虽然河渠长达五里，但工程量并不浩大，这一带地势低洼，土地松软，非常便于挖掘，而且隋军只需要挖一条浅沟便可，五万隋军士兵一起动手，仅仅只用了三天时间，这条五里长的人工河渠便顺利完工了。


就在河渠完工的当天下午，百余艘五百石的蚰蜒船便从彭泽县出发，在士兵的拉拽下，沿着人工河渠向五里外的小河驶去，要想实现来护儿的作战方案，这百余艘蚰蜒船就是关键。


与此同时，隋军战船几乎倾巢出动，大大小小四百艘战船沿着长江向鄱阳湖口驶去。


彭泽县距离鄱阳湖口约百余里，隋军战船航行半天后便抵达了湖口，但他们并不急于进入湖口，而是耐心等待消息，来护儿是经验极为丰富的老将，他知道林士弘经营鄱阳湖已经有十几年，绝不会轻易将自己困死在七公岛内湖之中，他们必然在湖中各处部署了大量预警探子，令人防不胜防，一旦有大军来袭，他们就会立刻从内湖中驶出来，不会给敌军任何机会。


所以另一支蚰蜒船队就是这次行动能否成功的关键，来护儿需要得到消息后才能开始行动。


来护儿站在大船上向湖口眺望，湖口宽数十里，波光浩淼，来护儿能理解林正威为什么将水军退回鄱阳湖，在鄱阳湖中与隋军决战。


因为长江宽只有十几里，活动面积不大，对于灵活机动的小船而言比较容易吃亏，而鄱阳湖就不一样了，即使打不过，他们也可以迅速撤离逃走。


这时，一名士兵快步上前禀报道：“启禀老将军，曲将军抓到一艘探船。”


来护儿精神一振，连忙令道：“速带来见我！”


不多时，一名年轻将领快步走了上来，后面士兵押着两名贼兵，年轻将领大约二十岁，叫做曲武，是一名鹰扬郎将，这也是张铉军中的特点，不看资历，只论军功，所以一大批寒门出身的年轻将领脱颖而出，出现了不少二十小郎将、四十老校尉的现象，曲武出身贫寒，他十六岁从军，骁勇善战，悍不畏死，所以屡立战功，二十岁便积功升为鹰扬郎将。


这次出征林士弘，他奉命率领一百多艘哨船封锁鄱阳湖口，严防敌军探子进入长江，他们果然抓住了一艘敌军探船。


曲武上前单膝跪下行礼，“曲武参见老将军！”


“曲将军免礼！”


来护儿关切地问道：“抓到什么样的探哨船？”


“启禀老将军，这是一艘刚从彭泽县返回探哨船，一共有五人，他们在沿着岸边行驶时被我们埋伏的船只拦截，其中三人被射死，两人被活捉。”


曲武回头令道：“带上来！”


两名贼兵被押了上来，跪下连连求饶，来护儿蹲下对他们道：“想活命的话就老实给我交代，若事后我发现你们有半句虚言，我就杀你们祭旗！”


“我们不敢。”


“我来问你们，一共有几艘船被派去彭泽县，又有几艘船回来报信？”


“一共……有五艘船被派去彭泽县探查，按照惯例，三艘船继续留守探查，两艘船回来报信，我们是其中一艘。”


“还有一艘在哪里？”


来护儿顿时紧张起来，如果敌军得知隋军大规模出动，很可能就不会呆在七公岛内湖中了。


“我们不也知道，不过我们是第一艘回来报信的哨船。”


来护儿站起身道：“把他们带下去继续严加审问！”


士兵将两名探子带了下去，来护儿沉思片刻又对曲武道：“要加强湖口拦截，务必将另一艘探哨船给截住！”


“卑职遵令！”


曲武行一礼，退下去了，来护儿沉思片刻，又写了一道手令让亲兵去给齐亮传令，湖口太大未必能封锁住，必须再封锁一道江面才行，无论如何，一定要拦截住另一艘探哨贼船。


……


鄱阳湖的支流有大大小小上百条，最大的支流便是赣水，其次较大的支流还有弋水、修水、鄱阳水等等，但更多的是无数不知名的小河，仅从东面流入鄱阳湖的小支流就有十三条之多。


其中一条很小的河流从一片树林中静静注入了鄱阳郡，连渔夫都不会关注它的存在，这条支流最大的特点就是它向北绕了个弯，离彭泽湖只有五里，但并没有注入彭泽湖中，只是擦了一下边便继续蜿蜒南下，最后注入鄱阳湖。


沉沉夜幕之中，一支船队同样悄然无声地从小河里驶了出来，进入了鄱阳湖，这支船队正是隋军水师的南面突击队，他们奉命从东南方向靠近七公岛，船队断断续续进入鄱阳湖，船体十分狭长，三十名船员同时划动船桨，速度极快，就仿佛一只蚰蜒在水面上疾速奔跑。


从最初的情报来看，东南方向的十几个岛上并没有哨塔，从常理判断，七公岛的威胁也是来自于北方，所以来护儿就要赌这一次，蚰蜒船队从东面方向靠近七公岛的路途中不会被敌军哨塔发现。


当然，毫无根据的下赌注只能叫撞大运，真正名将的赌注是在已经有了九成五的把握下，只对剩下的半成未知进行押赌。


来护儿知道在东南方向的湖面上有一条宽达十几里通道，这条通道上没有岛屿，也没有固定哨塔，来护儿唯一不能确定的是，这条通道上有没有流动哨船？


这支蚰蜒船队依然由大将周猛率领，船队无声无息地在水面上疾速航行，周猛站在第一艘船的船头上，全神贯注地注视着湖面上的动静，湖面上十分安静，看不见任何敌军哨船的影子，甚至连渔船也没有。


三更时分，船队安全抵达了距离七公岛约三里处的无人小岛，他们躲在无人小岛背后，远远注视着七公岛的入口，在入口附近，有十几艘来来往往的哨船在来回巡逻。


周猛观察了片刻，便对之前探查过七公岛的两名水鬼道：“你们立刻去湖口，告诉老将军可以入湖了。”

第854章 拦路之虎


隋军的主力船队依然停泊在鄱阳湖口，主船船舱内，来护儿正负手来回踱步，耐心地等待着前方周猛的消息，按照他们的约定，如果周猛没有消息，那战船会准时在四更时分进入湖口，如果配合不顺利，被敌军看透他们的策略，那也没有办法了，只能在鄱阳湖中和敌军水师决一死战。


但此时来护儿心焦的并不是周猛，而是那艘漏网的贼军探哨船。


就在这时，门外有士兵禀报：“启禀老将军，曲将军派人来禀报，那艘漏网的哨船被抓住了！”


这个消息顿时让来护儿一颗心落地，他快步走出船舱问道：“是在哪里抓到的？”


曲武派来的士兵行礼道：“启禀老将军，那艘哨船很狡猾，他们贴着长江北岸绕过了我们的第一道封锁，向湖口最西面潜入鄱阳湖，但被我家将军料到了，在那里守株待兔，抓个正着，船上五名探子一个都没有逃掉。”


来护儿大喜，对报信士兵道：“去告诉你家将军，如果这次水战我们大获全胜，我会记他一次大功。”


士兵行一礼走了，来护儿彻底放下心，他对这次行动成功充满了信心，半个时辰后，来护儿接到了周猛的消息，他当即下令全军进入鄱阳湖。


在夜幕的掩护下，隋军战船分为三批进入了鄱阳湖，他们并没有沿着鄱阳湖东岸航行，而是直线疾速南下，这个时候他已经不在意对方会不会发现他们了，他们必须用最快的速度杀到七公岛。


七公岛在鄱阳湖中部，船队至少要耗费一个时辰才能抵达，这是极为关键的一个时辰，就看周猛率领的前锋船队能不能将敌军船只堵在内湖老巢之中。


……


七公岛楚军老巢内一片寂静，数百艘船静静地停泊在水面上，岸上的营帐一片漆黑，士兵们大多在梦乡之中。


但主将林正威却难以入眠，他的全部战船退缩回老巢已经有十天了，这是水军成立以来的第一次，林正威也不知道自己的决策是否正确。


林正威今年只有二十余岁，从去年开始他成为了水军主帅，统领这支天下第二强大的水军，但早就十年前他就是长江上最年轻也是最残暴的水贼，俨如当年他的父亲一样，所以当林士弘开始沉溺于楚王的奢侈生活之时，水军统帅权自然而然就交到了林正威手中。


林正威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显得有点心烦意乱，不过让他睡不着觉的原因并非隋军大举来攻，而是他父亲死得不明不白，另外四弟林正彪抢占了豫章郡，要知道豫章郡是水军的地盘，四弟应该去鄱阳郡才对。


前几天他接到一个消息，原本驻扎在庐江郡的大将张边卫率六千士兵来投奔自己，他们去了豫章郡，准备从豫章郡乘坐货船进入鄱阳湖，不料张边卫却被四弟所杀，六千军队也被吞并了，这让林正威不由勃然大怒。


他早就怀疑父亲和三弟是被林正彪所害，为了抢夺军权竟然杀兄弑父，现在林正彪又抢占了属于他的地盘和货船，还吞并了自己的军队，使他们兄弟已经势不两立。


林正威一阵心烦意乱，从船舱里走出来，来到大船船头，正好看见副将蓝平望率领一队哨船从他船下驶过，去港外替换巡哨，林正威连忙高声问道：“蓝将军，外面可有什么情况？”


蓝平望连忙躬身道：“回禀少主，外面一切正常。”


“希望蓝将军加强巡哨，若发现任何隋军船只，立刻敲响警钟。”


“请少主放心，卑职一定会加强巡哨，已经四更了，少主请休息吧！”


蓝平望行一礼，手中旗帜一挥，船队继续前行，渐渐走远了。


但林正威刚刚才平静一点的内心却又被搅乱了，他想起了隋军已大军压境，蓝平望的军队在彭泽县被击败，那么在鄱阳湖中，他们又会是隋军的对手吗？


林正威叹了口气，转身向船舱走去，但刚走到船舱门前，身后却传来一阵骚动，隐隐听见有人在惊呼，“快看，那是什么？”


林正威心中一愣，又转身走回来，问几名士兵道：“发生了什么事？”


“少主，你看那边！”几名士兵指着北面喊道。


林正威也向北面望去，只见北面湖面上有一个火点在闪动，林正威顿时大吃一惊，这不是三山岛上的烽燧吗？


就在这时，外围哨塔上的警钟急促地敲响了，‘当！当！当！’


林正威立刻大吼，“快让所有军队上船，船队入外湖！”


他心中又气又急，一定是隋军开始进攻了，他急得一跺脚，向自己船舱冲去，“速速给我披挂盔甲。”


……


就在三山岛烽燧点燃的同一时刻，一百艘蚰蜒战船向七公岛的缺口处杀来，缺口很小，只有三十余丈宽，将内湖和外面的大湖连为一体。


正在巡逻的哨船也发现了疾速驶来的隋军船队，蓝平望惊得大喊：“拦住他们，不要让他们进入通道！”


蓝平望反应极快，这些船若进入通道，内湖的船就出不来了，但百石小哨船远远挡不住五百石蚰蜒战船的冲击，“轰！”一声巨响，几艘哨船被迎面冲来的隋军战船撞翻。


周猛站在船头，他稳住身形，张弓搭箭，一箭向蓝平望射去，蓝平望躲闪不及，被一箭射中脖子，翻身落水。


一连十几艘哨船被撞翻，百艘隋军战船杀进了通道内，这条通道长约四里，实际上是一条河流，两边都是茂密的森林，最宽处有四十丈，位于内湖口，而最窄处只有十五丈，位于大约进入通道后三里左右，是一处九十度的河道转弯。


隋军战船就是在这里遭遇到了准备出来的敌军战船，迎面驶来了一艘体型庞大的战船，出乎周猛的预料，竟然是一条三千石的五牙战船。


周猛却不知道，它原本是隋军的战船，大业八年被林士弘以三百两黄金的价格买下，同时被买下的还有其他九艘同样的五牙战船，这十艘巨型五牙战船是林士弘水军的镇军之宝，现在也同样是林正威的镇军之宝，林正威的座船就是其中一艘五牙战船，在任何有危险的时候，一定会是这十艘五牙战船先撤离，这是毫无疑问之事。


周猛心中大喜过望，他没有想到对方竟然是让重型船只先走，简直是天助他成功，他立刻下令道：“点火撞船！”


周猛有着十分丰富的作战经验，他知道在河道内堵截对方前行最好的办法就是凿船自沉，阻塞河道，其次是用火，用火同样能阻挡住对方船只航行。


隋军早有准备，最前面的五艘蚰蜒船内存放了大量引火之物，士兵们点燃了自身船只，纷纷跳入水中向岸边游去。


最前面的五艘战船火光冲天，尽管士兵已经跳船，但它们依旧依靠惯性向对方船只冲去，只听一连串的撞击声，五艘迅猛燃烧的蜒蚰船和对方的五牙大战船重重撞击在一起。


周猛又大喊道：“沉船！”


行驶在前面的二十几艘蜒蚰船纷纷自沉，士兵们砸穿了底舱，大量湖水涌入，船只开始沉没了，船上近千名士兵跳水向岸上游去，他们都主要集中在南岸，但并不会在岸上久呆，而是上了后面的船只。


船队被堵在通道内动弹不得，后面的林正威急得大吼：“怎么回事，为什么不走了？”


这时一艘小船从缝隙里驶来，船上士兵爬上大船禀报道：“启禀少主，前面有隋军船只堵住了河道，前面几艘船只还点燃了大火！”


林正威呆住了，隋军这么快就杀来了吗？这可怎么办？


他急得满头大汗，却又无计可施，这时，手下大将汤谦建议道：“少主，五牙大船不可能占满全部河道，旁边必然还有空余的通道，可让后面的小船先出去，能出去多少算多少。”


林正威点点头，他随即令道：“所有大船靠边，五百石以下小船先行！”


命令传达下去，后面的小船开始陆陆续续驶了上来，五牙大船宽约十丈，就算河道最窄处也还有五丈的余地，可以让五百石以下的船只列队航行，一艘艘小船依次从五牙大船的侧面通过，向外湖驶去。

第855章 老巢聚歼


第一艘五牙战船已经被大火点燃，开始迅猛燃烧起来，借着风势，火势蔓延得十分迅猛，不仅整个船头都被大火吞没，桅杆和甲板也燃起大火，船上士兵惊慌失措，纷纷跳水逃命。


忽然‘轰！’的一声巨响，大船前半部断裂坍塌，沉入了水中，但火势却并没有减小，烈火向大船的中部和尾部迅速蔓延，整艘渐渐变成一个巨大的火球，后面的第二大船无法后退，也被大火引燃了。


这时，一艘艘小船从侧面狭窄的通道中冲了出来，但它们面前却是二十艘沉入江中的隋军战船，就像一大片礁石堵住了整个河道，林正威的军队心急如焚，求生的欲望使很多士兵跳入水中，企图清理出一条通道，但就算搬出一条水道也没有意思，前方还八十余艘战船塞满了河道。


周猛一声令下，隋军战船箭矢如雨，射向对面的敌军战船和两边岸上奔来的敌军士兵，这时，八千名楚军士兵从森林中奔出，在距离岸边五十步外张弓搭箭，密集地向河中的隋军战船和士兵放箭，企图用铺天盖地的箭矢逼退隋军战船，一时间压制住了隋军的攻击。


甚至还有不少士兵冲下水抢夺战船，船中隋军士兵奋起反击，用刀劈，用矛刺，喊杀声、惨叫声，双方激战在一起。


这时，来护儿率领的隋军水师主力终于杀到了七公岛，来护儿只看见密集的隋军蚰蜒船堵死了河道，岛中燃起熊熊烈火，那必然是敌军的战船烧起来了，来护儿心中大喜，自己的方案终于成功了，他当即下令道：“全岛点火，命令周将军部众沉船撤离！”


无数火箭铺天盖地向岛上的森林中射去，火箭引燃了树林中的枯枝落叶，森林内出现了十几处火点，岸边的木哨塔也被点燃了，哨塔内的士兵吓得大喊大叫，仓皇向岛中奔去。


为了最快地完成烧岛的目标，一队队士兵开始乘小船登上岛屿，他们携带了大量的易燃引火之物，用火油、硫磺粉和火布在岛内四处抛洒，随即点火，士兵所过之处皆燃起了熊熊烈火。


这时，水面上的风力开始加强，火借风势，大火迅猛蔓延，西北角和西南角都是松林，燃烧更加猛烈，两处大火渐渐连为一片，开始向纵深烧去。


与此同时，河道隋军战船开始逐渐沉没，船上士兵纷纷上岸，向东南方向撤离，大火焚烧猛烈，留给他们撤离的时间已经不多，这时，无数楚军士兵也从密林中奔出，他们遭遇到了撤离的隋军士兵，但此时两军的战斗已经没有了，楚军士兵纷纷跪地投降，恳求隋军救他们性命。


士兵们跳入湖中，向百步外的大船游去，来护儿站在船头，望着一群群站在岸边哭喊饶命的楚军士兵，这些哭喊声都是他的乡音，令他心中着实不忍，来护儿随即令道：“去告诉他们，脱去盔甲，放下兵器，赤着上身游过来，可以准他们上船！”


几艘小船向岸边驶去，船上士兵大喊道：“来将军有令，脱去盔甲、放下兵器，赤上身游去隋军船下者可受降！”


小船上的士兵喊了几轮后，岸上的士兵这才如梦方省，纷纷脱去盔甲，扔掉兵器，扯掉上衣，甚至不少人赤条条地跳入湖中，向隋军大船游去。


天已经大亮，包括九艘横洋舟在内的近百艘大型货船也抵达了七公岛，他们是专门来接收战俘，大船将一船船战俘运去了三山岛，隋军在这里已经搭建了临时战俘营，所有战俘要在这里进行甄别登记，然后送往彭泽县关押，由主帅张铉最后决定他们的命运。


七公岛上的大火足足烧了两天两夜，所有的树木、房屋和船只都被焚烧殆尽，数千名士兵丧身火海，但隋军战船并没有离去，而是等待大火熄灭，来护儿很清楚，一定还有很多士兵躲在内湖水中逃生，尤其他还没有抓住林正威，他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大火刚刚熄灭，岛上到处是一片片漆黑枯焦的残木，炙热的土地还没有冷却，来护儿便命令四千士兵分兵两路，沿着通道两侧的空地进入内湖，去搜寻并抓捕幸存的楚军士兵。


中午时分，一队队投降的楚军士兵被押解出来，这时，大将齐亮上了大船，躬身禀报道：“启禀老将军，粮仓已经烧成白地，不过三座钱库是用巨石砌成，有两道铁门紧锁，基本保存完好，卑职略略清点了一下，有铜钱大概八十万余万贯，黄金约十万两，首饰珠宝上百大箱，还有布匹十几万匹，绫罗绸缎不计其数。”


这也是张铉特地叮嘱之事，林士弘横行长江二十余年，不知道打劫了多少商船，积累了无数财富，他们在攻下鄱阳县时没有找到财物，只有粮食，张铉便估计林士弘的财富一定藏在水军老巢内，他便将这个任务交给了来护儿。


来护儿大喜，随即吩咐齐亮令道：“让弟兄们清理出一条通道，大船进内湖搬运财物。”


“卑职遵令！”


齐亮转身刚要走，来护儿又叫住了他问道：“有没有查到林正威的下落？”


齐亮挠挠头道：“弟兄们搜遍了内湖，抓到五千多名幸存贼兵，但就是没有发现林正威，卑职问了不少投降士兵，他们都说没有看见。”


来护儿有点奇怪了，“难道林正威已经烧死在船中的吗？如果是那样，那岂不是连尸体都找不到了。”


齐亮行一礼，快步下船去了，这时，参军何蛮上前笑着建议道：“林正威怎么可能轻易死掉，既然内湖中找不到，那他一定伪装成降兵被押解去三山岛了，将军可悬赏捉拿，不出一个时辰，一定会有人来告密。”


这倒是一个办法，来护儿当即令道：“传我命令下去，所有投降士兵，凡有帮助隋军抓到林正威者，立刻释放回家，并赏黄金百两。”


林正威确实是躲在三山岛临时战俘营中，他在脸上划了一刀，血流满面，又用匕首在左肩和腿上各刺一刀，并胡乱包扎一下，再赤着上身，看起来就是一个受伤的士兵，两名亲兵也扮作伤兵来掩护他。


林正威化名冯小年，这是他表弟的名字，连口音都变了，变成了鄱阳郡南部口音，他便自称为弋阳县人。


林正威已经通过了甄别和登记，拿到一面战俘竹牌，和数百名同为弋阳县的战俘呆在一起，准备被押解去彭泽县，这让他暗暗得意，自己最终没有被隋军认出来。


这时，一名校尉带着数十名士兵快步走进船舱，校尉问道：“这里可是弋阳县的战俘？”


众人纷纷答应，校尉喝令道：“去甲板上排成五行！”


战俘们驱赶去了甲板，林正威感觉有点不妙，但又不得不硬着头皮跟着战俘们去排队，很快，三百多名战俘在宽阔的甲板上排成了五行，校尉一个个细看他们的木牌，走到林正威面前，校尉看了看他的牌子，又打量一眼林正威道：“你叫冯小年？”


“小人正是！”


校尉回头一招手，“带上来！”


几名隋军士兵带上一名降兵，林正威顿时浑身僵硬了，此人正是之前掩护他的一名亲兵，士兵上前跪下泣道道：“我并非贪图赏金，母亲年老多病，我要回家去侍奉老母，求少主原谅！”


“你这个混蛋！”


林正威暴怒，狠狠一脚将亲兵踢翻，转身向船舷奔去，“抓住他！”校尉大喊道。


隋军早有准备，不等林正威跑到船边，头上一张大网盖下，将他网住，几名士兵一拥而上，将他牢牢按在甲板上，用绳索将他捆绑起来。


林正威一声悲鸣，“我命休矣！”

第856章 投降边缘


就在隋军水师火烧七公岛的同一时刻，张铉已率领四万大军渡过了鄱阳湖口，向湓城县进军，湓县城就在鄱阳湖西，距离湖口仅十里，张铉原以为楚军会在岸边阻击自己登陆，却没有想到他们没有遭到任何抵抗，也没有看见一名敌军士兵，着实出乎张铉的意料。


这时，参军凌敬对张铉笑道：“听说林正泰从小读书学礼，是鄱阳郡出了名的文弱书生，和他的父亲以及兄弟大为不同，加之林士弘已死，他的手下必然人心惶惶，不如我去劝他投降。”


张铉想了想，便欣然同意，“可以一试！”


“殿下能否将林士弘的人头交给微臣？”


张出笑着摇了摇头，“一是我怕他的部将会加害先生，二是等于告诉林正彪，吕氏兄弟已投降了我，我看就不必了。”


“既然如此，那微臣先去了。”


张铉命两名亲兵陪同凌敬前往湓城县，随即又令道：“大军布阵，向城头示威！”


……


林正泰虽然在众将的拥戴下成为新的主公，但很快他表现出的文弱作风又让手下众人深深失望了。


先是樊策劝他在鄱阳湖口以西修建工事，防御隋军渡湖口西进，但林正泰却认为隋军完全可以从南面登陆，绕过工事杀到湓城县，而且修建工事劳民伤财，没有必要，就在江边探子发现隋军开始渡江后，大将杨厚德劝他立刻出兵阻击隋军登陆，但林正泰又担心兵力分散，容易被隋军各个击破，他迟迟没有下定决心，但隋军已经渡过湖口，大军向湓城县浩浩荡荡杀来。


众将对林正泰的优柔寡断失望之极，皆叹大势已去，再没有人肯为他出谋划策了。


中午时分，林正泰正坐在书房内看书，他嗜书如命，每天几乎卷不释手，就算是睡觉也要用书来做枕头，就算大战即将来临也不能耽误他看书。


这时，一名侍卫奔至门口禀报道：“启禀主公，城外来了一名文士，说是隋军的录事参军，姓凌，特来求见主公！”


林正泰慢慢放下书，难道对方是凌敬，林正泰毕竟是楚王世子，他对带兵打仗没有兴趣，更多是关心政治，他对隋唐两朝的朝廷官员都了如指掌，他知道凌敬原来是窦建德的谋士，窦建德兵败投降后，这个凌敬成了张铉的幕僚，后来被任命为录事参军，是一个很厉害的角色。


既然凌敬奉命来找自己，必然是来劝降，林正泰想起了父亲和几个兄弟，他心中着实有些复杂，但他还是起身对侍卫道：“请凌先生进城，来官衙见我！”


凌敬被请进了军衙，从林正泰没有亲自来城门口迎接，凌敬便知道林正泰投降的意愿并不强烈，但绝不是坚定决战，否则他连城门都进不了，凌敬很清晰地判断出了林正泰患得患失的心理，他也知道该怎么对付林正泰，对付林正泰的手下大将，强压或许会有很好的效果，但对这种书生型的敌人，强压作用不大，反而会激起他的自尊，说说道理倒是一个办法。


凌敬坐在大堂上喝茶沉思，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只见一个穿着白袍玉带的年轻公子快步走了进来。


凌敬起身行一礼问道：“可是长公子？”


“我正是，先生是凌参军吧！”


“在下凌敬，奉齐王殿下之令特来和公子谈一谈。”


“先生请坐！”


两人分宾主落座，凌敬缓缓道：“惊闻令尊意外身亡，虽然我们双方是敌人，但齐王殿下也觉得有点惋惜，未能在沙场一战，不过，我们需要申明，令尊并非隋军所害。”


林正泰默默点了点头，“我并没有说父亲去世和隋军有关，我知道是谁害死了他。”


“长公子想知道楚军水师的情况吗？”


林正泰一怔，“你们……找到他了？”


凌敬点了点头，“他们藏在七公岛，这样说吧！七公岛已经隋军被烧为白地，你们的水军已全军覆灭，林正威已被抓住，这是我们渡湖口时刚得到的情报。”


“那你们打算如何处置他？”


凌敬淡淡道：“齐王殿下准备把他交给鄱阳郡民众处置，他的命运如何，我们也不知道。”


林正泰心中暗暗叹了口气，他的几个兄弟个个恶贯满盈，交给民众处理哪里还能活得成？也是他们自作自受吧！


凌敬见林正泰并没有太大的反应，便知道他们兄弟间的感情一定很恶劣，他又将话题转了回来，“今天我来找公子，是来转达齐王殿下的态度，齐王殿下不希望湓城县的民众受战乱牵连，也不想士兵死于战争，如果殿下的军队能开城投降，那么按照隋军的规矩，士兵可直接遣返回家，可如果是在战争中被俘，那就要服役三年才能释放，希望殿下能为将士着想，能为湓城县的民众着想，做出明智的选择，这对长公子自己也有好处。”


林正泰沉默不语，凌敬又劝道：“坦率地说，并不是每一个人齐王殿下都愿意受降，比如孟啖鬼，齐王殿下非但不肯接受他们投降，还要将他们赶尽杀绝，他们的做所作为决定了自己的命运，还有长公子的四弟，士兵兵败投降，殿下或许能接受，但林正彪就必死无疑，杀兄弑父，残害平民，他若不死天理不容，就算是令尊，他落入隋军之手也未必活得成，他过去犯下的罪孽太深，但长公子却能善待民众，常常劝父亲宽仁待民，正因为这一点，殿下才不忍心攻城，希望殿下能直接投降，保全民众，保全将士，也保全林家血脉。”


林正泰长长叹了口气，“让我想一想，明天我给先生答复！”


“可以，明天这个时候，我会准时再来！”


凌敬告辞走了，林正泰负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显得极为忧心忡忡，他并不是不想投降，只是自己刚刚成为主公便投降隋军，这和三国刘琮有什么区别，岂不是要被天下人耻笑？但他也知道，自己的军队根本敌不过隋军，一战即溃，到时不仅自己活不成，还要连累士兵服三年苦役，更要连累无辜的民众惨死于战乱。


所以林正泰心乱如麻，自己该怎么办才好？


这时，林正泰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哗之声，他心中一怔，回头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几名侍卫面面相觑，他们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一名侍卫奔了出去，片刻回来道：“主公，外面来了好多士兵和将领，要求见主公。”


林正泰心中奇怪，不由向外面走去，走出大门，顿时吓了一跳，只见外面广场上黑压压地站满了士兵，至少有四五千人，还不断有士兵向这边奔来，这时杨厚德和樊策也气急败坏地赶来，有鞭子狠抽士兵，令他们回军营，林正泰连忙上前制止住他们。


这时，士兵们的情绪越来越急，纷纷叫嚷起来，林正泰快步走回台阶，摆摆手道：“大家不要吵嚷，有什么事好好和他说。”


广场上的数千士兵渐渐安静下来，一名为首的年长士兵道：“听说齐王派使者来见长公子，是不是劝长公子投降？”


林正泰不会说谎，他踌躇片刻便承认道：“确实有这回事，不过我还没有决定，还要再考虑考虑。”


年长士兵‘扑通！’跪下，他身边的人都跟着跪下，紧接着十个带动百个，百个带动千个，广场上所有士兵和将领都跪下，只剩下十几个大将站着，略略显得有些尴尬。


林正泰大吃一惊，连忙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年长士兵流泪泣道：“启禀长公子，我们家中都有父母妻儿，如果兵败被俘，听说要被发送矿山服役三年，还不知能不能再见到年迈的父母，恳求长公子投降，让我们得以被遣返！”


“长公子，投降吧！”


“投降吧！”


喊声此起彼伏，令林正泰心中着实不忍，就在这时，一名士兵飞奔而来，急声禀报道：“启禀主公，东城守将李温擅自开城门，率领数百士兵去投降隋军了。”


林正泰目瞪口呆，半晌，他慨然长叹，“好吧！我再和隋军使者谈一谈。”

第857章 吕平之策


次日中午，凌敬准时来到湓城县，这一次，林正泰亲自来城门处迎接凌敬的到来，在万众瞩目之下，林正泰将凌敬请上城楼。


城楼内，林正泰叹口气道：“为了士兵能够返家，我决定投降北隋，不过我有三个小小的要求。”


凌敬笑道：“长公子请说，我洗耳恭听！”


林正泰缓缓道：“首先是希望齐王殿下能赦免城中所有的将士，不要剥夺他们的财产，让他们顺利返家。”


凌敬点点头，“这个条件不算过分，我可以代齐王殿下答应。”


“第二个条件，恳请齐王殿下放过我那几个未成年的兄弟，他们都还年少，最大才十一岁，最小才一岁，并没有恶行。”


凌敬想了想，“这一条我需回去请示殿下，不过我个人觉得，只要不包括林正彪应该问题不大，像左孝友、窦建德、单雄信等人齐王殿下都赦免了，几个孩子他不会计较，请说第三个条件。”


林正泰稍稍犹豫一下道：“第三个条件，是希望我父亲能以王爵之礼葬之。”


凌敬当即摇头，“这个恐怕办不到，北隋并不承认楚国，而且我们主公才是齐王，也是北隋唯一的王爵，你父亲便要以王爵之礼下葬，这把我们齐王殿下置于何地？最多同意公子自己厚葬父亲，这是个人行为，我们不会干涉。”


其实第三个条件林正泰也知道对方不会答应，他只得点点头，“好吧！我自己安葬父亲。”


凌敬又道：“然后是关于长公子的官职，齐王殿下决定封公子为鄱阳郡公，从三品银青光禄大夫，至于具体职官，长公子可以自己选择一个从四品的官职，可以为中郡太守，也可以在朝廷为少卿少监，但不能在鄱阳、豫章和九江三郡为官。”


林正泰吞吞吐吐道：“能否让我为秘书省少监？掌管朝廷图书。”


凌敬有些不解，笑道：“秘书省虽有一个‘省’字，实际上也是寺监，而且是最清淡的官职之一，和宗正寺并称为二闲，长公子为何选这个职务？”


林正泰苦笑一声，“我从小酷爱读书，自己也收藏了数万卷书籍，我早闻隋朝图书数十万卷，只恨不得化身书虫钻进去，若能进秘书监掌管藏书，不负今生也！”


凌敬大笑，“隋朝的图书一部分在江都，但大半都在洛阳，不过迟早会归我们，既然长公子有志管理图书，相信殿下一定会成全。”


……


张铉最终接受了林正泰的前两个条件，同时授爵林正泰为鄱阳郡公，加银青光禄大夫，实封秘书少监，监掌经籍图书，次日上午，林正泰率两万八千士兵正式投降了张铉，按照隋军规矩，这些士兵将全部遣返回乡。


自此，林士弘的楚军只剩下林正彪控制约四万军队占据豫章郡，四月初十，张铉率水陆六万大军浩浩荡荡杀向豫章郡，准备一举荡平贼军。


这天傍晚，四万隋军在鄱阳西岸驻营休息，准备明天一早再出发南下。


两千名斥候骑兵在四周巡逻，大营里格外热闹，士兵们埋锅造饭，安扎营帐，显得十分忙碌。


这时，一队斥候骑兵带着一名年轻男子来到大营前，这名年轻男子名叫夏逊，也是一名隋军斥候校尉，不过他的任务并非在周围探查巡哨，而是奉命留在吕氏兄弟身旁，替吕氏兄弟给张铉通风报信。


斥候将夏逊直接带到帅帐前，有亲兵进去禀报，不多时，亲兵出来道：“大帅让你进去！”


夏逊走进大帐，只见主帅张铉正坐在桌前批阅奏卷，他连忙上前单膝跪下行礼，“卑职夏逊参加大帅！”


“不必多礼，请起吧！”


张铉放下笔笑问道：“是吕平让你来送信吗？”


“正是！”


夏逊取出一封信呈上，亲兵接过递给了张铉，张铉打开信看了一遍，又放下信问道：“吕氏兄弟现在情况如何？”


“启禀大帅，两人在军中如日中天，林正彪对他二人信任之极，尤其吕二将军，林正彪更是对他的话言听计从，毒杀张边卫吞并他的军队，就是吕二将军的一手策划，这件事让林正彪十分满意。”


张铉沉思片刻道：“你回去告诉他们二人，他们的成败就在此一举，我会造他们的建议去做，不过仅此一次。”


“卑职遵令！”


张铉令人重赏了夏逊，这才下令道：“让罗将军和裴将军二人来见我！”


……


这段时间林正彪在豫章郡颇为安静，他一直忙于掌控军权，不久前，从九江郡下来两支军队，一支是大将张巍率领五千军队，他是专门来投奔林正彪，另一支则是大将张边卫率领的六千军队，他却是想入鄱阳湖投奔二公子林正威，但他们没有战船入湖，只得南下豫章县，想借用停泊在豫章县的两百余艘货船入湖。


不料，林正彪借口置酒送行，却用一杯毒酒毒杀了张边卫，吞掉了他的六千军队，使林正彪的军队达到四万人，一跃成为楚军中实力最强的军队。


林正彪的驻地位于豫章县，紧靠赣水，豫章县也是林士弘的老巢之一，其重要性仅次于鄱阳县和湓城县，它一直是水军的势力范围，是水军将士的休整补给之处。


在去年和萧铣的战争中，林士弘虽然水战大胜，但在豫章郡却被萧铣军队击败，多亏水军及时来援，才勉强保住了豫章县，但豫章郡的西部地区已被萧铣军队占领。


不过西部地区主要以山区为主，人口稀少，连县城也没有几座，基本上没有什么战略价值，几个月前，萧铣军队便撤离了豫章郡。


大帐内，林正彪正和吕氏兄弟商量应对张铉之策，他们刚刚得到消息，林正威的水军已全军覆灭，林正泰在湓城县投降了隋军，这让林正彪着实感到心慌意乱，他想撤退到宜春郡或者庐陵郡，但吕氏兄弟却极力劝他不要南撤。


吕飞苦口婆心劝道：“这两天卑职仔细查看了军士卷，我们的军队八成来自于鄱阳、豫章和庐江三郡，如果我们南撤，会引起军心动荡，到时一定会出现大量逃亡潮，还不如以保卫家园的名义号召士兵和隋军死战，如果被隋军击败，我们再南撤也不迟。”


旁边吕平也劝道：“这次隋军以五万大军西征，在鄱阳郡他们留了一万军驻守，在九江郡，他们又留了一万军队防备唐军，实际上进入豫章郡的军队只有三万人，而我们有四万大军，在兵力上占优势，如果战术得当，我们并非没有击败隋军的可能。”


这时，旁边另一名大将赵延禄却冷笑道：“吕二将军倒是挺会掐枝去叶，隋军只有三万军队，我就不知道水军到哪里去了？”


吕平鼻子里喷出一股冷气，不屑瞥了他一眼道：“这只能说明你情报的落后，隋军水师刚进赣水不久就调头北上了，重新进入鄱阳湖。”


这个消息让林正彪精神一振，连忙问道：“隋军战船为什么撤离？”


“具体原因卑职也不知道，不过卑职估计应该和唐军有关，唐军一直在江夏虎视眈眈，林正威和林正泰的军队都已灭亡，如果他们再不动手就没有机会了，卑职已经派人去跟踪，若有新情况，卑职会随时禀报主公。”


林正彪的心开始活络起来，笑道：“如果是这样，我们就可以杀到鄱阳郡，重新夺回鄱阳县，甚至一直杀到江南去，反正隋军过不了赣水，这是不是我们的机会？”


吕氏兄弟大笑，“主公的雄心着实出乎卑职意料啊！”


赵延禄连忙道：“主公，张铉不会给我们这种机会，千万不要冒险出战。”


林正彪笑着摆摆手，“我只是说说罢了，不要那么一本正经。”


这时，吕氏兄弟起身行礼，“我们去部署防御，就算不出击，我们也要守住豫章县。”


两人匆匆离去了，赵延禄却没有走，他是一员老将，年约五十岁，已跟随林士弘多年，被林士弘派来辅佐四子林正彪，不过林正彪却不太喜欢他，嫌他太胆小谨慎，什么都不敢做，不符合自己的胃口，便一直冷落他，直到最近林正彪无人可用才又重新启用了他。


赵延禄着实厌恶吕氏兄弟，整天就怂恿主公杀人控权，从前的老将因此被杀掉多少？他就恨不得一刀宰了这两人。


“赵将军还有事吗？”林正彪有点不悦地看了赵延禄一眼。


“主公，吕氏兄弟信不得，这二人居心叵测，若信了他们的话，我们迟早会死在他们手上。”


林正彪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冷冷道：“我的事需要你来说吗？”


“主公，卑职句句是实，他们表现不合常理……”


“够了！”


林正彪一声怒喝，打断了赵延禄的话，怒视他道：“你若想取代他们，就给我出点有用的主意，不要像小人一样在背后中伤，来人，给我轰出去！”


几名亲卫连劝带推地将赵延禄请了出去，林正彪心烦意乱，猛地拔出刀，狠狠一刀向桌子劈去。


赵延禄被推出大帐，他忍不住仰天长叹一声，“可怜主公几十年的基业，就这样毁在逆子之手！”

第858章 天罗地网


下午时分，林正彪得到消息，隋军前锋已经杀到了百里之外，这让他极为焦虑，他再无法等下去，急忙来城头找吕平商量对策。


城头上，士兵们正在忙碌的搬运各种滚木礌石，上万士兵部署在豫章城各处，吕平正在指挥工匠安装投石机，这时，有士兵喊道：“主公来了！”


吕平回头，只见林正彪带着十几名手下正快步走来，吕平连忙迎上去行一礼，“参见主公！”


林正彪摆摆手，忧心忡忡问道：“有什么消息吗？”


“回禀主公，卑职也在等消息，从时间上算，卑职派出的探子应该已经回来了。”


话音刚来，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众人连忙探头向城下望去，只见一名士兵正骑兵向城门处疾奔而来。


“是他吗？”林正彪问道。


吕平点了点头，故作疑惑道：“是他，但应该是三个人，怎么只回来一个？”


不多时，骑兵进了城，被守城士兵领到城头，士兵跪下禀报，“夏逊参见主公，参见将军！”


“怎么只有你一个，另外两名弟兄呢？”吕平问道。


“回禀将军，我们在湓城县南遇到了一队隋军斥候，另外两名弟兄不幸中箭阵亡，卑职骑两匹马狂奔才摆脱了隋军斥候的追击。”


“不说这些了，快说说隋军情况，他们水军是怎么回事？”一旁的林正彪急问道。


“回禀主公，隋军战船已回撤到长江了，听说是数万唐军渡江进攻蕲春郡和庐江郡，合肥危急，守将向齐王求救。”


林正彪一拍额头，激动万分道：“苍天有眼啊！”


林正彪心中狂喜，唐军终于出兵了，他的基业可以保住了。


吕平连忙道：“主公，张铉之所以没有随水军北上，必然是想急速攻下豫章城，全歼我们后再回兵，我们完全可以利用江淮危急，张铉急于撤军的心态和他打迂回战，守城是下策，我们应该远走，让他们追之不及，不得不撤军。”


“你的意思，我们南撤去宜春郡？”


吕平摇摇头，“隋军有一万骑兵，我们跑不过骑兵，我的意思是向东走！”


林正彪豁然开朗，“去鄱阳郡！”


上午他说杀去鄱阳郡、杀去江南只是开个玩笑，却没有想到这个玩笑居然要成真了。


吕平缓缓道：“其实主公的建议很正确，隋军战船北上，使他们主力无法渡过赣水，我们坐货船过江去鄱阳郡，隋军无法追赶，也只能北撤去对付唐军，那么我们不仅可以收复鄱阳郡，甚至可以像主公说得那样杀到江南去，这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往小里说我们可以保住基业，可往大里看，甚至可以成就霸业，就看主公要不要干一票大的？”


林正彪的身体里流着天朝的血液，一个原本的玩笑渐渐变成现实，他仿佛看见了自己登基为帝王的那一天，热血开始在他血管里沸腾，他毫不犹豫地下达了命令，“传我的命令，全军立刻收拾行装，去江边集结！”


……


豫章郡是一直是水军的地盘，也是水军的后勤补给重地，上百艘货船便静静停泊在赣水码头上，这些货船是林正威的财产，但现在却属于了林正彪，由于隋军前锋已经出现了百里外，所以林正彪的四万军队撤离得极为迅速简单，在吕飞的强烈要求下，每个士兵只携带少量干粮上船，所有的粮草辎重都丢弃了。


“我们在和时间赛跑，隋军马上杀来了，不要让我们成为第二个孟啖鬼！”吕飞急得大吼道。


想到孟啖鬼和他军队的下场，士兵们个个胆战心惊，很多人甚至连自己的财物都不要，只收拾一点细软，便跟随军队迅速撤离。


一队队士兵向货船上走去，一艘艘满载着士兵的货船缓缓离开码头，向赣江对岸驶去。


这时，吕飞骑马奔至码头，对正要上船的林正彪道：“主公，我们不能便宜了隋军，卑职去把仓库里的粮食和财物全部烧掉。”


吕飞的建议说到了林正彪的心坎上，他当然不想把财物和粮食留给隋军，林正彪立刻同意了吕飞的方案，“吕将军可率三千军队善后，不要久呆，当心隋军随时杀到！”


“主公放心吧！卑职会及时撤离。”


吕飞又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兄弟，“二弟，主公就交给你了。”


“大哥放心吧！你自己要当心。”


吕飞调转马头，率领本部三千名士兵向豫章县城奔去。


吕平和林正彪上了大船，大船启动，向对岸驶去。


百艘货船一共运送了三趟便将四万大军全部运过了赣水，当百艘货船返回时，西岸只剩下最后吕飞率领的最后三千军队。


这时吕飞对手下士兵令道：“去把所有的船夫叫下船，我有话对他们说！”


……


四万大军渡过赣水，便一路向西疾行，他们带的粮食并不多，每人背了十斤米，最多可维持七八天的消耗，但并不是他们过了赣水就有补给，过了赣水，他们还在豫章郡境内，走三天后抵达弋水，过了弋水才进入鄱阳郡境内，但还要再走两天才能到达有粮食库存的鄱阳县。


也就是说他们要走五天才可能有补给，他们所携带的粮食其实并不多，稍微放宽了吃就不足了，而且其间不能出意外，否则也会拖延他们的时间，使他们粮食不够支出。


林正彪率领军队一口气走了两天，这天中午，士兵们都有点筋疲力尽了，体力透支严重，行军速度如蜗牛爬行，林正彪也疲惫不堪，他的战马不停打着响鼻，也快不行了。


这时，吕平上前劝道：“主公，休息一下吧！后面还有很多士兵没有跟上来。”


“原地休息！”


林正彪无精打采地吩咐一声，他自己从马上滑落下了，躺在草地上不想动了，士兵们纷纷就地休息，一般五个人一伙，每人贡献一把米，大家架火煮饭。


林正彪喝了口水骂道：“走了两天连个鬼影子都看不见，人都死哪里去了？”


旁边一名亲卫道：“主公有所不知，这一带靠鄱阳湖近，地势低洼，一旦长江涨水，鄱阳湖的水位也会上涨，这里就会被淹掉，所以这一带没有人烟，村庄都在南面，往南走五六十里就能看见村庄了。”


“难怪！这里离弋水还有多远？”


“回禀主公，大概还有一百二十里左右。”


林正彪一阵头大，这岂不是要明天才能抵达，这时，林正彪左右看了一圈，却不见了吕平，便问道：“吕将军哪里去了？”


“吕将军好像是去接应后面的弟兄了。”


“后面还有多少人没有跟上？”


“大概有五六千人。”


“一群没用的饭桶！”林正彪低低骂了一句。


就在这时，有士兵指着前方喊道：“快看，那是什么？”


众人向前方望去，只见前方尘土飞扬，黄尘遮天蔽日，就像沙尘暴来临一般，这时大地也开始颤抖起来，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什么事，忽然，前方士兵开始惊恐地大喊大叫起来，无数士兵向这边狂奔而来。


“发生了什么事？”林正彪怒吼问道。


“主公！”


一名亲兵跌跌撞撞奔来，喊道：“骑兵！隋军骑兵杀来了！”


林正彪大吃一惊，隋军不是被赣水拦截在河西了吗？这里怎么会有骑兵？


“主公快上马！”


亲卫们七手八脚将林正彪扶上战马，这时，林正彪看见了，铺天盖地的骑兵正从前方杀来，已经杀进了他的军队之中，看得出隋军骑兵来得非常突然，使他的军队措手不及。


“主公，南面也杀来了！”


林正彪一回头，只见南面树林内也杀出一支数千人的骑兵，距离他不过两百步远，为首一名银盔银甲的年轻大将，手持梅花亮银枪，白马如龙，盔顶红缨飞扬，手中银枪如梨花纷飞，所过之处尸横遍地，皆是一枪毙命，那名隋军白马将看见了林正彪，催马向他杀来。


林正彪吓得魂飞魄散，调转马头便逃，他的亲兵一声呐喊，百余人一拥而上，阻拦住了杀来的隋将。


这名隋将正是白马银枪将罗成，张铉率领的三万军队已经在这里布下了天罗地网，等着贼军钻进口袋，罗成率领三千骑兵埋伏在南面的树林内，正好是林正彪的休息之处。


罗成并不认识林正彪，但林正彪头戴金盔，暴露了他非同一般人的身份，罗成催马杀来，却被百余士兵拦住了去路，他勃然大怒，长枪左挑右刺，只片刻便杀死了三十余人，但林正彪的亲兵却个个悍不畏死，死活不肯退让，拼死将罗成拦住。


这时，数百名隋军杀来，替罗成挡住了部分敌军，才使罗成杀出重围，但林正彪却逃得不见了踪影，气得罗成破口大骂，调转马头向这些拦路敌军杀去，他的满腔怒火都发泄在了林正彪的亲兵身上。

第859章 正反两面


林正彪的军队素质良莠不齐，在强行军两天两夜后，这种良莠不齐地素质表现得尤其明显，四万军队足足拖了约二十里长，这种军队一旦遇到伏兵，根本就来不及集结御敌，更何况他们是进了隋军的包围圈。


这时，罗士信率领一万军队分两队从南北杀来，将楚军拦腰截为两断，楚军一片混乱，很多将领指挥士兵抵抗，但士兵们大多疲惫不堪，加之受到其他逃亡士兵影响，只稍稍抵抗便迅速溃败了。


原野上，到处是在拼命逃亡的士兵，士兵们丢盔卸甲，丢掉一切影响他们逃跑速度的物品，连兵器和米袋子也不要了，逃不掉的士兵则跪在地上苦苦哀求饶命。


一万骑兵在后面疾速追赶，很多奔逃中的士兵被风驰电掣般奔过的骑兵劈掉了脑袋，人头落地，尸体翻滚，骑兵却毫不停留，继续向下一个目标杀去，在骑兵的全力追赶下，大部分楚军士兵都无法逃脱，要么跪地投降，要么就死在隋军骑兵的刀槊之下。


林正彪带着十几名亲兵向西拼命奔逃，一口气奔出二十余里，后面渐渐没有了追兵，他们才长长松一口气，这时西面又来了一支军队，着实将林正彪吓得半死，最后看清是楚军的旗号，这才带着亲兵迎了上去。


奔至近前，为首大将却是赵延禄，他率领一支约三千人的老弱之军，士兵们体力更不行，跟不上主力军队，只得在后面缓行，却因此躲过了隋军的包围伏击。


赵延禄也看见了林正彪，心中大惊，连忙上前行礼道：“主公为何在此？”


林正彪懊恼道：“中了隋军埋伏，我凭着马快才拼命逃来，军队都在后面，生死我也不知了。”


赵延禄吓得呆住了，林正彪心急如焚，再不走隋军骑兵又会追上了，他急忙喊道：“快跟我走，再不走隋军骑兵可就追上来了？”


士兵们听说后面有追兵，都吓得纷纷调头奔跑，林正彪之所以向赣江逃亡，是因为吕飞还率领着三千军队在后面，赵延禄这三千老弱之军他看不上，但也可以替他当肉盾。


拿到吕飞的三千精锐之军后，他便可以逃到南方去。


两天后，林正彪率领军队抵达了之前渡江之处，江边没有一艘船只，望着空空荡荡的江面，林正彪心中更加焦急，按理，吕飞只是回去善后，最多只比他们晚走一两个时辰，不至于到现在还没有过江，难道是遭遇了隋军，他们来不及渡江了？


这时，赵延禄叹了口气，“主公还不明白吗？隋军为什么会在赣水东岸埋伏，这分明是吕氏兄弟暗中通敌，怂恿主公去鄱阳郡，吕飞当然不敢再出现，他做贼心虚啊！”


林正彪心中也有点动摇了，他想到吕平也在隋军杀来之前意外失踪了，莫非他们二人真是出卖了自己？


就在这时，后面忽然传来士兵惊恐大喊，林正彪一回头，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只见他们身后出现了三支军队，呈‘品’字型将他们包围，每支军队大概有三千余人，中间一支军队大旗上镶嵌有金边，这是隋军的王旗，意味着齐王张铉就在军队之中。


三支军队向前步步逼近，林正彪和士兵不断后退，后面便是赣江了，三支军队从品字型变成半圆形，这时，赵延禄咬牙道：“我保护主公从南面突围出去，否则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那就拼命吧！”林正彪一咬牙，他也没有选择余地了。


赵延禄大吼一声，“杀！”


他率领百名士兵挥舞大刀向南面冲去，林正彪跟随在赵延禄身后疾奔，他也使一把大刀。


这时，南面的三千隋军士兵一起举起军弩，冷冰冰的军弩瞄准了他们，赵延禄并没有停步，他发狂般地向隋军士兵杀去。


一阵梆子声响，三千隋军士兵同时射出了弩箭，密集的弩箭射向迎面冲来的百余人，赵延禄顿时被射得像刺猬一般，当场毙命，他身后的百名士兵也纷纷中箭落马，无一生还。


奔在后面的林正彪也连中二十几箭，力量骤然消失，大刀当啷落地，就在林正彪落马的一瞬间，他居然看清了对面的一名隋将，不是别人，正是意外失踪的吕平，在死亡来临前的刹那，林正彪忽然明白了一切。


但他已经没有机会了，落马后，他的身体变成了一具尸体。


吕平默默地注视着林正彪死去，他眼睛里流露出了一丝伤感，但这就是战争，他和兄长也同样是张铉手中的工具罢了。


这时，张铉冷冷下令道：“投降者免死，抵抗者格杀勿论！”


……


林氏三兄弟的覆灭，意味着南方的第三块硬骨头被啃下，也意味着北隋的势力向东扩张到了豫章郡一带。


一支船队正缓缓在鄱阳湖中向北航行，为首一艘大船内，张铉正在听取房玄龄视察蕲春郡的报告，房玄龄身体康复后并没有直接来豫章郡，而是从彭泽县乘船去了长江北岸的蕲春郡视察。


蕲春郡原本是萧铣的地盘，但蕲春本身属于江淮，当张铉灭杜伏威取了江淮，李世民又夺取了江夏后，萧铣便不得不放弃了在两强夹缝中的蕲春郡，蕲春郡太守转而向北隋效忠，房玄龄便受张铉委托前去安抚蕲春郡的官员。


但房玄龄的真正任务是评估蕲春郡的防御和安全。


“蕲春郡西靠汉水南临长江，与江夏郡隔江相望，可以说是进攻江夏郡的桥头堡，对江夏郡的威胁极大，如果我是李世民，我必然会拿下蕲春郡，作为江夏郡东部的防御缓冲。”


“先生觉得李世民会这样做吗？”张铉笑问道。


“他当然想，只是苦于没有战船，无法运送大军过江。”


“唐军不至于连运送士兵的船都没有吧！”


“他们有几艘货船，但殿下也应该明白，如果没有控制长江的水军实力，唐军渡江只会自取灭亡，李世民不会做这种毫无意义的决定。”


张铉点了点头，“先生说得对，这次我们攻打林士弘，唐军虽然频频现身，但始终不敢介入，还是因为他们缺乏水军，底气不足，本来李世民是想借口援助林士弘而骗取他的战船。


刚开始林士弘一口回绝，但如果如果林士弘抵不住我们的压力，极可能会牺牲部分战船来换取唐军的援助，偏偏林士弘在关键时刻死了，给我们争取了时间，就算最后林正威妥协也来不及了，我们已封锁了鄱阳湖口，所以说求人不如求己，若唐军早一点开始造船，也不至于今天这样被动了。”


房玄龄笑了笑，“水军是需要慢慢积累，不可能一蹶而就，当年殿下如果不是在北海郡便开始大力发展造船业，也不会有今天我们强大的水军，即便如此，我们的水军也是一步步积累，一点点壮大，唐军已经失去了先手，再想补救已经很难了，最多只能在关陇或者巴蜀搞搞运输，对了，险些忘记一件事，长安传来一个重要情报，唐军准备使用皮筏子了。”


张铉愕然，“使用皮筏子？”


“正是！”


房玄龄笑道：“应该不是我们想象中的那种小皮筏子，而是大型皮筏，八年前我去金城郡游历之时曾经见过，在黄河之上运送物资，载货量相当于一艘千石战船。”


张铉不由哑然失笑，“看来唐军对船只需求之急，已经到了饥不择食的程度，也说明刘兰成功劳卓越，我要好好嘉奖他们才行，居然把巴蜀唐军拦截在峡道上二十天，彻底改变了南方战局，这个功劳可以封县公之爵了。”


“那是殿下有识人之明，破格任用刘兰成，他也没有辜负殿下的期待。”


说到识人之明，张铉稍稍犹豫一下，问房玄龄道：“还有就是关于吕氏兄弟，已经有好几个大将劝我杀掉他们，军师怎么看？”


“不知他们犯下什么罪孽，竟然需要杀掉他们？”房玄龄不解地问道。


“他们没有犯罪，而是立下大功，若不是他们为内应，我还不会那么容易剿灭林士弘。”


“既然立下大功，那为何要杀他们？”


张铉苦笑一声道：“是因为他们阴狠毒辣，怂恿林正彪杀兄弑父，最后又出卖了林正彪，将士们对他兄弟二人极为反感，不愿意与这种人为伍。”


房玄龄微微笑道：“首先这两人是殿下派去卧底，所以他们无论做什么都应该是维护殿下的利益，至于阴毒狠辣，我倒不觉得是什么罪孽，就像一把刀，可以除恶扬善，同样也可以滥杀无辜，关键是谁来用这把刀，当然，将士们的心情可以理解，但殿下不能只用光明磊落之将，也还需要阴险毒辣之臣，某些事情还是需要有人去做恶人，就看殿下怎么用他们。”


张铉点了点头，既用之，则信之，房玄龄的劝说使他最后下定了决心，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

第860章 新的任命


吕氏兄弟跟着两名亲兵上了张铉的座船，他们都显得有点紧张，他们知道这是决定他们命运的时刻了。


这两天他们也感受到了隋军将士对他们兄弟的仇视，这种感觉令他们很不好受，他们可以不在意将士的敌意，但他们却不能不担心张铉的态度，如果张铉弃他们如破履，那他们该怎么办？


不过他们也没有选择的余地了，用吕飞的话说，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还不如早点知道，早了心结。


不多时，他们来到张铉的船舱前，亲兵示意他们在外面稍候，自己进去禀报，不多时，亲兵出来道：“大帅请二位进去！”


两人对望一眼，一起走进了船舱，船舱内张铉正坐在桌前批阅奏卷，旁边有两名文官在整理堆积得像小山一样的各种牒文奏卷，兄弟二人对望一眼，一起上前单膝跪下，“卑职参见大帅！”


“辛苦两位将军了，请坐！”


张铉笑眯眯地用笔指了指旁边的位子，“稍等我片刻，马上就好。”


张铉的和蔼的态度让两人稍稍心安，这时，两名亲兵进来上了茶，不多时，张铉批完了眼前这份奏卷，连同身旁的十几份批好的奏卷一起交给两名文官，嘱咐他们立刻派人送往中都。


两名文官行一礼退下去了，张铉放下笔笑道：“让两位久等了。”


兄弟二人连忙欠身，“卑职不敢！”


张铉沉吟一下又道：“这次剿灭林士弘的军队，两位将军居功甚伟，按照之前我的承诺，我正式封两位将军为县侯，各赏黄金五百两，土地百顷。”


兄弟二人大喜过望，一起跪下谢恩，张铉笑了笑又道：“爵位可以传给子孙，也算是两位将军为后人乘荫种下的大树，另外军职我授予两位虎牙郎将之职。”


吕氏兄弟心中着实感动，齐王并没有因为他们之前的所为而怀有偏见，封爵封官赏赐一样不少，这才是真正做大事之人。


这时，张铉又问道：“我听说两位将军和其他同僚相处不太融洽，有这回事吗？”


吕平叹了口气道：“是我们一些所作所为让大家产生误会，我们也能理解大家的心情，也不想辩解。”


张铉点点头，“我也给众人解释过了，你们是我派去的卧底，你们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隋军的利益，如果林士弘之死需要你们来承担责任，那被林士弘害死的千千万万无辜民众又向谁去声讨道义？他被儿子所杀完全是他自己的报应，是上天的谴责，与你们无关！”


吕氏兄弟皆泪流满面跪下，哽咽道：“殿下的知遇之恩，我们无法报答，请殿下受我们一拜！”


兄弟二人恭恭敬敬行了大礼，张铉摆摆手道：“不必多礼了，我考虑了一下你们的具体职务，我决定让吕飞将军加入隋军第五卫，也就是跟随李靖将军，目前他的军队在建安郡闽县休整，我正要派一支船队去运送物资，你也跟随船队一起去吧！”


吕飞连忙躬身，“卑职遵令！”


“你先去找贾司马，具体运输由他来安排，我再和吕平将军谈一谈。”


吕飞知道兄弟另有任用，便起身行一礼，先退下去了。


这时，房玄龄也匆匆赶来，吕平连忙起身向军师见礼，房玄龄笑道：“以后我们打交道的时间会很多，不必客气了。”


吕平心中不解，房军师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让自己改任文职不成？


张铉对吕平笑道：“房军师还负责我们北隋的情报署，这是一个很神秘的衙门，大家都知道它存在，却不知道它在哪里？”


“大帅的意思，让卑职进情报署？”


张铉点点头，“我觉得这更适合发挥你的才能。”


张铉又淡淡道：“当然，你可以自己选择，如果你不愿进情报署，我也可以像你兄长一样，把你安排进军队。”


张铉话音刚落，吕平立刻表态道：“卑职当然愿意进情报署，愿意接受殿下的一切安排！”


吕平心里明白，如果进了军队，他以后的日子就不会好过了，只能庸庸碌碌地混到战争结束，而进情报署，他就和军队没有关系了，将开始他新的人生，这其实是齐王刻意对自己的提拔重用。


张铉很满意他的态度，笑道：“长安的情报署目前运转得很好，但洛阳的情报署却还比较弱，令我不太满意，所以我决定让你出任洛阳侯正，吕将军，你肩负重任啊！”


吕平毫不犹豫道：“卑职一定会竭尽全力为殿下收集情报。”


这时，房玄龄缓缓道：“想必你也知道，这次唐军和王世充达成秘密协议，向唐军出卖了襄阳，使唐军突袭襄阳得手，继而又占领了整个荆州北部，更重要是夺取了江夏矿区，令我们十分被动。


虽然这是王世充出卖了我们，但情报的不及时也使我们竟然不知道襄阳民变之事，洛阳情报署责任重大，殿下已经罢免了洛阳侯正，现在由你去掌管洛阳情报署，我想知道，你打算从哪里入手？”


“这个……卑职还没有考虑过。”


吕平的坦率令房玄龄比较满意，他点点头笑道：“我给你指点一个方向，你不妨从从王世恽身上着手。”


……


吕平跟随房玄龄退下去了，这时，参军从事卢涵又抱着数十支奏卷走进船舱，“这是杜参军派人刚刚送来的一批奏卷，都是急待殿下批阅。”


张铉眉头一皱，“看来是不让我晚上睡觉了。”


这时，张铉又想起一事，对卢涵道：“你先放下奏卷，我有话对你说。”


卢涵放下奏卷，垂手而立，他目前出任杜如晦的从事，负责给张铉整理文书，张铉笑道：“你在军中表现得很不错，杜参军对你十分赞赏，你决定就这样做下去吗？”


卢涵不明白张铉的意思，犹豫一下道：“卑职在这里做得很舒心。”


张铉点点头，“我能理解，但一个人的追求，并不能仅仅是为了做事舒心，相反，困境更能磨练意志，你应该有更高的目标。”


说到这，张铉取出一封信，“这是你姑母给我写的信，她希望你回京城参加科举。”


卢涵的姑母正是齐王妃卢清，卢涵半晌没有说话，张铉又继续道：“你姑母说，你原本是去年科举第二名，有很好的基础，如果就这样放弃科举，未免太可惜了，也会成为你一生的遗憾。”


“如果殿下要卑职参加，卑职一定从命！”


张铉温和地笑道：“你还是没有明白我的意思，这是你自己的人生，应该你自己决定，不过我可以给你提一个醒，在朝廷，五品官是一道门槛，能否跨过这道门槛，首先是要看功名，有功名者可以排资历，熬到一定年数自然就上去了。


但如果没有功名，那就只能看特殊贡献，像房军师、杜参军他们就是特殊贡献，甚至可以做到相国，如果没有功名和特殊贡献，那这道五品门槛就很难跨过去了，和你同来的人现在还是从吏，而你却升为参军从事，你想过这里面的原因吗？”


卢涵脸胀得通红，他当然明白，因为他是卢家子弟，他的姑母是王妃，所以他才被特殊提拔，他立刻明白张铉的暗示了，他的优待不可能一直延续。


卢涵羞愧道：“卑职决定去参加科举！”


张铉微微笑道：“距离科举还有一个月时间，从现在开始，你就抓紧一切时间温习了，如果没有书，可以去湓城县找林正泰暂借，正好这边有一批士子也要去中都参加科举，贾司马安排了船只送他们进京，你就和他们一起去中都吧！”


“卑职遵令！”


张铉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考不中也没有关系，回来继续干就是了。”


“多谢殿下照顾。”


“去吧！我要开始大干一场了。”


张铉看了看堆了几大筐的奏卷，不由一阵头大，不知回到中都，还有多少积累的文书在等着他。

第861章 援军到来


当隋军在赣水以西剿灭了林正彪的军队不久，便立刻有探子以飞鸽传信的方式将这个重要情报送去了武昌县。


一个多月来，李世民一直呆在江夏郡，一方面他需要了解隋军的进展，另一方面他要督促江夏郡各矿山数百万斤的库存生铁尽快运往长安，必须赶在隋军剿灭林士弘的水军之前把这批生铁全部运走。


李世民和他大哥李建成一样，也是一个很务实之人，没有他父亲李渊那种有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也不像他父亲那样热衷于帝王之术。


他从一开始就没有考虑出兵帮助林士弘，虽然他派使者和林士弘接触，欺骗林士弘背弃了和孟海公的盟约，但他只是在打林士弘战船的主意，可惜他最终没有能够成功，隋军以霹雳手段烧毁了林正威所有的战船，将这支天下第二水军付之一炬。


得到这个消息后，李世民便彻底对鄱阳湖的战役不感兴趣了。


“殿下！”


长孙无忌快步走上前，将一份鸽信递给了站在城头沉思的李世民，“豫章郡最新消息。”


李世民回头瞥了一眼情报，淡淡问道：“你觉得会是什么消息？”


“卑职觉得……应该是林正彪的军队完蛋了。”


李世民点点头，“一定是它！”


李世民还是接过情报打开看了看，又递给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叹息道：“这个林正彪也真是愚蠢到家了，不向南方撤退，居然打鄱阳郡的主意，他还以为自己能和隋军较量一番吗？”


李世民却冷笑一声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林正彪向东走一定是有原因，你没看出来吗？张铉在赣水以西布下天罗地网，林正彪偏偏往里面钻，这就说明林正彪是中了计，这也符合张铉的一贯作战原则，以最小的损失歼灭敌人。”


“殿下说得对，这确实是中计的表现，或许张铉给了林正彪一种错觉，我们的军队杀进九江郡了，隋军必须回援，林正彪才想趁机东进，说不定他还想杀去江南。”


“不用再说他了！”


李世民对这个林正彪没有兴趣，隋军灭掉鄱阳林氏家族是早在他意料之中的结果，李世民现在关心的是南郡，他们还没有来得及发动对南郡的战役，但隋军已经结束了对林士弘的战争，这让李世民感到很忧虑，他们还有希望夺取南郡吗？


……


就在来护儿的水军火烧七公岛后的第四天，张铉便派凌敬再次一次出使江陵城，和萧铣协商共同抗击唐军的大计。


但凌敬并不是独自一人前往，另外还有五十艘战船和一万水军与他一同前往江陵。


此时的江陵城已是风声鹤唳，巴蜀四万唐军抵达了夷陵县，而从襄阳下来的三万唐军也抵达了竟陵郡，两支唐军对南郡形成了左右夹击之势，而南郡以东的沔阳郡和江夏郡也被唐军攻占，南郡的地位极为被动，萧铣甚至有了迁都回巴陵郡的想法。


不过萧铣也得到了刘兰成的消息，夷陵郡的巴蜀唐军粮食严重短缺，短时间内不会发动对南郡的进攻。


刘兰成甚至建议他主动进攻夷陵唐军，唐军没有粮食支撑，将会不战而败，狼狈撤回蜀中，刘兰成又建议萧铣屯重兵于当阳，截断襄阳郡和夷陵郡间的粮道，同样可以让夷陵郡唐军不战而退。


但萧铣的部将一致反对刘兰成的方案，理由是如果他们出兵夷陵或者当阳，竟陵郡的屈突通军队必然会趁机杀到江陵。


尽管萧铣也觉得刘兰成的方案不错，但他碍不过众将的反对，最终没有采纳刘兰成的大胆方案，还是决定死守江陵，等待张铉的救援。


这天上午，一支由五十艘大型战船组成的隋军船队缓缓抵达了江陵城。


凌敬和五十艘战船的到来无疑是雪中送炭，萧铣激动之余，亲自前来码头迎接隋军战船的到来。


这时，凌敬从一艘大船上快步走了下来，萧铣连忙迎上前笑道：“欢迎凌先生再次光临江陵，我更欢迎齐王殿下送来的诚意！”


凌敬微微笑道：“唐军兵临城下，形势危急，我家殿下担心来回交涉耽误时间，所以直接派水军进入南郡，事先没有商量，请梁公见谅！”


“哪里！我怎么会怪你们，我高兴还来不及，你们的到来使我不再担心南郡守不住了。”


“梁公没有从各郡调集军队吗？”


“这件事一言难尽，不如先与我回宫，我们慢慢商谈。”


萧铣命他的兵部尚书赵壁给隋军将士安排军营和粮食，他则带着凌敬坐上他的白马金车向城内皇宫驶去。


……


皇宫内，萧铣请凌敬坐下，有宫女给他们上了茶，萧铣叹口气道：“事到如今我也不用再隐瞒凌参军了，我们的四十万大军包括了很多僚蛮部落的军队，但他们不接受梁国的统治，我们也指挥不动这些军队，实际上我能掌控的军队不足十万人，这十万人至少有一半分布在南方各郡，维护地方安全，如果地方无兵，很可能就会被僚蛮部落洗劫，这样一来，真正能调动防御的军队也只有五万人，其中三万部署在南郡，两万部署在巴陵郡，而我们面对的唐军却将近十万人，压力不是一般的大。”


这个实情并没有让凌敬感到吃惊，在剿灭林士弘军队的过程中，隋军便发现了一些蹊跷之处，林士弘除了水军外，其余军队都是不堪一击的弱旅，而且一共只有八万步兵，如果萧铣真有四十万大军，在去年的战争中，萧铣早就可以将林士弘灭掉，而不会仅仅取得惨胜。


这只能说明一个道理，萧铣兵力绝不强大，所谓四十万大军可能只是一个口头数字，如果唐军真的全力进攻萧铣，萧铣恐怕连十天都抵挡不住，正是基于这个认识，张铉便改变了对萧铣的支持方式，原本是想从背后支持萧铣，给他武器装备等等，但现在张铉决定直接出兵干涉，一万水军和五十艘大型战船便出现南郡的江面上。


凌敬微微笑道：“梁公不必太担心，唐军出夷陵郡的时间太晚，战机已经消失，现在唐军再想灭掉你们已经不现实，齐王殿下认为唐军目前是想夺取南郡，使襄阳、江夏以及巴蜀连为一体，所以殿下派来一万水军，就是为了阻止唐军渡江，恐怕这个对峙时间会很长，半年甚至到一年，希望梁公能做好充分的准备，尤其要保证粮草供应。”


萧铣点了点头，“粮食问题不大，我们也有长期对峙的准备，齐王殿下也会留在这里九江郡吗？”


“齐王殿下在视察完宜春郡和庐陵郡后，就将直接返回中都，南方战役暂时就结束了，以后会有水军长驻九江郡和豫章郡”


这时，旁边一直沉默的岑文本问道：“隋军不准备攻打江夏郡吗？”


凌敬微微欠身道：“北隋一年多来一直处于战争状态，不仅士兵十分疲惫，而且国力也难以支撑，江夏郡是唐军的战略重地，秦王李世民亲自坐镇，一旦我们发动对江夏郡的战役，唐军必然会拼死反扑，隋军将陷入战争泥沼，这不符合我们的长远利益，所以江夏郡暂时不攻打，等以后连同襄阳郡一并解决。”


岑文本还想再问，萧铣却摆了摆手，不让他继续问下去，“齐王殿下自有考虑，文本就不要再多问了。”


萧铣十分精明，他知道只要江夏郡对峙存在，那么张铉就需要借助自己来牵制唐军，反之，如果江夏郡对峙不存在了，自己就失去了利用价值，第一个要灭梁国的，恐怕就不是唐军了，而是张铉。

第862章 无奈罢战


和萧铣会见后，凌敬并没有立刻回贵宾馆，而是来到风雷军的临时驻地，风雷军也就是刘兰成的军队，目前风雷军还有七百人，暂时驻扎在江陵城内，他们阻截巴蜀唐军十九天，延误了唐军的战机，不仅立下了大功，而且萧铣也对他们深为感激，给他们最好的待遇，让他们能够安心休整，当然，这也是张铉的命令，命令他们暂驻江陵。


凌敬来到了受到了风雷军将士的热烈欢迎，所有士兵都出来迎接凌敬的到来，凌敬索性停住脚步，对将士们高声道：“各位将士，我奉齐王殿下之令特地来看望大家，齐王殿下请我代他向各位表达他的问候和敬意，这次你们立下大功，每个人都会得到丰厚的赏赐，阵亡将士也会得到双倍抚恤，不仅如此，风雷军的威名必将传遍天下，你们的父母妻儿都会以你们为荣耀。”


士兵们激动万分，一起振臂高呼起来，“齐王殿下万岁，万岁！”


刘兰成等三人将凌敬请进大帐，凌敬在帐中宣读了齐王张铉对他们的嘉奖令，授主将刘兰成邹城县侯之爵，赏金千两，土地五百顷，授两名副将李客师和张厉为县伯之爵，各赏金五百两，土地百顷，另赐宝刃一口，其余风雷军将士各赏黄金五十两，绢百匹、土地二十顷，其家人免十年税赋。


三人皆跪下谢赏，刘兰成随即令士兵将齐王嘉奖令传遍军营，军营内顿时又响起了一片欢呼声。


大帐内，四人已坐下，凌敬问刘兰成道：“刘将军觉得萧铣此人如何？”


刘兰成摇摇头，“此人性情外表宽仁而内心疑忌，手下大将无人不怕他，而且面对乱局优柔寡断，做事畏手畏脚，成不了什么气候，如果不是大帅这次护着他，他必然会被唐军灭亡。”


凌敬眉头一皱，“他有这么不堪吗？”


旁边李客师接口道：“刘将军曾建议他要么出兵夷陵县，要么屯兵于当阳，截断唐军粮道，结果他犹豫不决，五天后才派一支探子去打探消息，结果才发现唐军已经将大量粮食运去了夷陵县，一盘好棋就这么毁了，否则巴蜀唐军将不战而败，我们烧毁夷陵县粮食赢来的机会就这么白白错过了，着实令人郁闷。”


凌敬点点头，“殿下也说过，萧铣的问题在于根基不稳，包括他的军队也并不是完全支持他，所以才导致他不信任大将，尤其在面对强势的隋军或者唐军之时，他害怕手下大将直接率军投降，这就是萧铣不敢主动发起进攻的原因，其实唐军是否撤退倒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势力要进入南郡，你们明白吗？”


三名大将面面相觑，眼中都露出了恍然之色，大帅的深谋远虑果然不是他们能够考虑到。


这时，凌敬又问道：“殿下让我问你们，目前还有什么困难？”


刘兰成沉吟一下道：“我们在秭归一战损失了三百名弟兄，战马倒是不缺，看看大帅能不能替我们补足兵源，另外，我们下一步的行动也需要指示。”


凌敬笑道：“这个殿下已经替你们考虑好了，五百名精锐士兵已经随我一同到来，至于任务，殿下希望你们去淅阳郡，破坏唐军的生铁运输，目的只有一个，要逼迫长安不得不派重兵进驻淅阳郡，明白殿下的意思吗？”


刘兰成当然明白主帅的用意，“一旦唐军出兵淅阳，就等于占领了淅阳郡，王世充的麻烦就来了，这确实是一步高明之棋，比起萧铣让他感到的憋屈窝火，还是他们主帅更加老辣，更让人感到振奋。”


三人立刻躬身道：“我们绝不会让大帅失望！”


……


一万隋军水师抵达南郡彻底改变了唐军进攻南郡的势态，并不仅仅是因为水军本身，而是因为隋军已经实质性地介入到南郡之战中来，无论李孝恭还是屈突通都不敢轻举妄动，甚至李世民也不能擅自做主，李世民写了一份加急快报，令士兵以八百里加急快报方式连夜送往长安。


这段时间，长安和中都一样也准备科举考试，来自关陇、巴蜀、并州以及其他地区士子约三万余人齐聚长安，准备参加五月初的第二次科举考试，和去年相比，来长安参加科举考试的士子少了一万余人，主要是南方地区的士子明显减少，他们大多去了中都，这也是南方战役后一个最直观的变化。


但就算是这样，也把长安百官忙得手脚不停，天子李渊特地下旨，科举例制比照中都，也就是说，中都有的待遇长安也必须有。


但对于天子李渊而言，科举虽然重要，但还是远远比不上南方的东征重要，他们已经成功走出第一步，占领了荆襄六郡，尤其攻占江夏郡，解决了唐朝最紧迫的生铁问题，一洗唐军屡屡东征不顺的阴霾。另外，太子李建成坐镇太原后，攻打刘武周三战三捷，刘武周被退回楼烦关以北，一连串的胜利使李渊君心大悦，同时也刺激了他更大的野心，虽然巴蜀唐军贻误了战机，使得灭掉萧铣已不太可能，但李渊还是批准了次子李世民的方案，夺取南郡，使荆襄和巴蜀连为一体，他们南方的这盘棋就走活了。


不过随着张铉彻底剿灭林士弘势力，李渊的心就开始提了起来，他知道张铉不会坐视唐军东扩，一定会有所行动，果不其然，他很快便接到了次子李世民送来的八百里加急快报。


御书房内，几名相国重臣都被李渊紧急召来，他将李世民的快报递给众人，让他们传阅，一时间，御书房内鸦雀无声。


“陈相国，皮筏之事进展如何？”李渊打破了房间里的沉寂。


陈叔达连忙道：“回禀陛下，大型皮筏已经搞到三百余艘，目前正在因为巴郡的途中，最迟半个月后第一批运粮皮筏就可以启程了。”


李渊点点头，又问众人道：“大家都说说吧！目前南郡的局面该怎么办？”


众人都沉默不语，半晌，刘文静道：“陛下，微臣愿抛砖引玉，先说两句。”


李渊一向不喜欢刘文静，不过这段时间刘文静真的变得稍微‘文静’一点了，不再像刺头一样说哪些难听且让自己下不了台的话，今天居然主动表态发言，李渊欣慰地点了点头，“刘相国请说！”


刘文静不慌不忙道：“首先我们要明白一点，萧铣也不过是张铉架子上的一块肉，迟早烤而食之，他之所以不动萧铣，是因为他们最近吃得太多，从江淮到江南，再到赣江流域，听说李靖还在远征更远的南方郡县，所以暂时把萧铣放一放，但张铉又怕萧铣被我们吞掉，所以才派水军进驻南郡，名义上这支水军是在协助萧铣对抗我们，可一旦条件成熟，这支水军就会成为割向萧铣的第一把刀。”


“刘相国说得有理，张铉居心叵测，野心勃勃，不知刘相国认为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应对？是不是要放弃攻打南郡？”


这是礼部尚书窦琎在问刘文静，由于裴寂和李建成一起去了太原，刘文静的发言就少了一个天然反对者。


刘文静微微笑道：“如果张铉真的想帮助萧铣，那他就应该进攻江夏郡，围魏救赵，南郡之围立解，相信张铉很清楚这一点，但他却没有这样做，而是派一支水军进入南郡，微臣觉得张铉是在向我们传达一种信息，我不动你的江夏郡，你也休想染指南郡，应该是这个意思。”


刘文静的分析使众人竟有一种遮云消散之感，细细一想，确实是这个意思。


这时，陈叔达笑道：“刘相国说得很正确，江都那边传来消息，张铉经过江都，向北而去了，这必然是他返回中都了，这就说明他暂时不会攻打江夏郡，派军队入南郡正是告诫我们，不准我们进攻南郡，一旦我们进攻南郡，肯定会和隋军发生冲突，局势就会复杂化了，到时候发生冲突之地绝不会只有南郡，江夏郡以及并州都可能爆发战争，张铉正是吃准了这一点，所以他才丢下南郡自己返回了中都。”


“那依两位相国的意思，我们只能放弃对南郡的进攻计划？”李渊微微有些不悦道。


“其实也不尽然！”


陈叔达笑道：“微臣一直觉得，我们攻打萧铣的准备并不充分，比如粮草运输问题没有解决，现在夷陵郡的唐军只能靠襄阳运粮过来，耗费民力不说，也不安全，而且运输量也不大，微臣的意思是说，我们应该保持目前的对峙状态，一方面进行充分的战争准备，另一方面可以从内部分解萧铣，尤其是董景珍，此人值得拉拢。”


刘文静也补充道：“南郡对我们而言只是便于荆襄巴蜀连为一体，但在我们没有解决水路交通问题之前，就算拿下了南郡意义也不大，微臣倒觉得江夏郡的铁矿对我们更重要，我们应该不惜一切代价保护江夏郡安全。”


刘文静的态度非常鲜明，铁矿才是唐朝的重中之重，江夏郡要比南郡重要得多，他提醒李渊，千万不要因小失大，陈叔达也是同样的意思，不要为了南郡而导致江夏郡爆发战争，李渊最终被说服了，虽然他不想放弃南郡计划，但为了江夏郡的安全，他只能做出选择。


“好吧！朕同意两位相国的意见，暂停南郡计划，全力保江夏郡。”

第863章 志同之友


在长安朝廷做出最后决定后，南郡的局势也就没有了悬念，屈突通从竟陵郡退兵，直接撤退到江夏郡，这是李渊的旨意，李渊封屈突通为荆州总管，军衙驻地设在武昌县，也就是说，屈突通将率领重兵长驻武昌，李世民也随即返回长安述职。


但李孝恭依然驻扎在夷陵郡和南郡梁军对峙，八天后，唐军的百艘皮筏满载着粮食顺利抵达夷陵县，终于解除了李孝恭军队的粮食危机，虽然粮食问题解决，但李孝恭也放弃了进攻南郡的姿态，开始转而经略夷陵郡，为下一次东征做好充分准备。


随着长安唐廷放弃攻打南郡的计划，南方的局势开始迅速冷却，而与此同时，一年一度的科举却渐渐到了沸腾的时刻。


五月初一，距离科举还有五天，中都城内所有的话题都离不开‘科举’的内容，和去年相比，今年来中都参加科举的人数达到了七万三千人，比去年增加了一万余人，主要是南方士子陡然增加，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这一年北隋的疆域迅速扩大，中原、江淮、江南、赣江六郡，所增加的面积远远超过了原来的地盘。


中都城内到处是三五成群的士子，能投亲靠友的，则在亲戚家中借住，而中都没有亲戚，那也只能另想办法，几乎所有的客栈都已爆满，寺院、太学也住满了借宿的士子，为了解决南方士子的住宿，朝廷特地将中都城内的左卫大营腾空，三千顶帐篷成了南方士子们的临时住处，而且朝廷提供免费饭食。


朝廷对南方士子的照顾一度引起北方士子不满，不过朝廷很快对北方士子的食宿也给予了相应的补贴，不满之声也渐渐消去了。


这天下午，在北市附近一家酒肆内，近百名士子挤满了二楼，喧嚣声、高谈阔论声使大堂内异常嘈杂，在最里面一个偏僻角落内，卢涵正独自一人坐在桌前自斟自饮。


他是一个月前和一群豫章郡士子一同乘船来中都，他化两倍价钱在附近一家名为顺兴客栈内租到一间阁楼，每天足不出户在阁楼里拼命攻读，经过一个月的温习，他渐渐恢复到去年科举前的状态，终于松了口气，便出来走走，了解一下今年科举的形势。


这时，旁边传来一个温和的笑声，“这位兄台，对面位子可有人坐？”


卢涵一抬头，只见身边站着一个满脸笑容的年轻士子，身材中等，年约二十岁出头，长得方面大耳，仪表堂堂，卢涵顿时对他有了好感，摆手笑道：“请坐！”


年轻士子坐下笑道：“今天来晚了一点，找一圈都没有位子了，只有兄台这里有一个空位，所以便冒昧前来打扰。”


“无妨，一个人喝酒也无聊，有人说说话也是乐事。”


年轻士子让伙计上了一壶好酒，三个菜，和卢涵的酒菜拼在一起，卢涵见他颇为客气，便笑问道：“听口音，贤弟好像是南方人吧！”


“在下是余杭郡钱塘县人，姓褚名遂良，字登善。”


“原来是褚贤弟，也是巧，上个月我才去过钱塘县，褚贤弟是从钱塘县过来吗？”


“说来惭愧，我是从洛阳过来，已经好几年没有回家乡了，兄台贵姓？”


“我姓卢名涵，字默然，涿郡人。”


“原来是卢兄，小弟有礼了。”


其实无论褚遂良还是卢涵，一听他们的籍贯和姓氏便知道是名门子弟，但名门子弟大多谦虚自律，家风严谨，和人交往一般都尽量不提自己的家门，以免被人误以为狂妄子弟。


更何况卢涵和褚遂良初次见面，自然都小心翼翼，尽量不提家世，以避免尴尬。


褚遂良给卢涵倒了一杯酒，笑道：“我还是第一次来中都，中都给我的印象很好，不仅城池气势宏大，有天下帝都的气象，虽然规模略逊于洛阳，但比洛阳更加生机勃勃，尤其民风尚俭，很少看到奢侈浪费的现象，说实话，就算考不上功名，我也不想回洛阳了。”


卢涵笑着点点头，“贤弟说得很多，来过中都的人，都会感觉到中都的宽厚，无论官府还是平民，都会以一种宽厚的态度来接纳天下之士，虽然比不上长安和洛阳的繁华，但它更加朝气、年轻，更有吸引力，让人愿意与它共同成长，我去年第一次来中都时就有这种感觉。”


两人一起大笑，褚遂良举杯道：“为我们的共同感受，饮了此杯！”


“好！干杯。”


两人举杯拱手，皆一饮而尽，卢涵又笑道：“今年对南方士子确实是一个很好的机会，科举虽然没有照顾，但太学却偏向南方士子，据我所知，今年七成的太学名额都给了南方士子，贤弟留在中都的心愿应该有机会达成。”


褚遂良连忙问道：“我也听说了这种说法，不过也有人说这只是传言，如果朝廷太偏袒南方士子，会引发南北士子对立，不知到底是真是假？”


“贤弟自己认为呢？”


褚遂良迟疑一下道：“我认为可能性比较大，毕竟南方之战刚刚结束，朝廷需要笼络南方士族，在太学名额上照顾，我觉得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


卢涵一竖大拇指，“贤弟看得很透彻，这不是传言，是齐王殿下亲自定下来，七成太学名额，不会再改变。”


卢涵给酒杯满上，问道：“现在洛阳的情况怎么样？”


褚遂良摇摇头道：“我是在王世充篡位第三天后便离开了洛阳，不过洛阳民众对王世充篡位的反应还比较平静，或许是因为大家都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洛阳就像一个重病缠身之人，它唯一的结局就是慢慢走向死亡，没有什么希望了，尤其这次襄阳换弘农，王世充犯下了战略大错，这件事将成为洛阳动乱的根源。”


卢涵端起酒杯笑道：“怎么我觉得王世充缓和了李唐的关系，从此可以在隋唐之间左右逢源，为自己博取最大的利益，倒未必是一步臭棋。”


褚遂良从怀中摸出一枚五铢钱，往桌上一放，“兄长说这是好钱吗？”


卢涵看了看笑道：“是开皇钱，干净且字迹清晰，应该是好钱！”


褚遂良把钱翻过来，另一面却是布满了铜锈，将整个钱面都腐蚀掉了，他笑问道：“兄长还觉得它是好钱吗？”


卢涵愕然，他忽然明白了褚遂良的意思，微微笑道：“你是说，一面是王世充左右逢源，看似占了便宜，而另一面却是自毁长城，是这个意思吗？”


褚遂良点点头，“唐军以弘农换襄阳名义上是为了占领江夏的铁矿，可另一方面生铁要运回长安，唐军就需要走淅阳郡北上，这不就是打通了南襄道吗？唐军虽然说得好听，只租借水道，可唐军已经在襄阳站稳了脚跟，夺取淅阳郡和南阳郡已易如反掌，他们还真的会老老实实走水道，信守承诺吗？一旦淅阳郡和南阳郡被唐军乘势夺走，唐军大举北攻洛阳，王世充又向谁求救，齐王殿下还会再救这个无信无义的人吗？”


卢涵笑了起来，“虽然王世充可恨，但我相信齐王一定还是会救王世充。”


“为什么？”


“那是因为你不了解齐王殿下，他救王世充绝不是考虑王世充的利益，而是要从北隋的整盘棋来考虑，在并州未归北隋之前，洛阳一定要保持现状，作为隋唐之间的战略屏障。”


褚遂良沉思良久，忽然起身抱拳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请问卢兄住在哪里？”


“我住在顺兴客栈。”


褚遂良大喜，“真是巧了，我也住在那里，我住在二楼的甲五房。”


“我住在阁楼，来晚了，好说歹说才把阁楼租下来。”


褚遂良一摆手，“阁楼怎么能住人，我那里房间宽敞，就我一人，卢兄不妨搬下来与我同住，如何？”


卢涵所住的阁楼里老鼠太多，夜里不安静，让他睡不好觉，使他颇为苦恼，他想了想便欣然答应了，“那就麻烦贤弟了！”

第864章 悬崖勒马


张铉已经返回中都半个月了，这次南征用了四个月时间，他也着实有点疲惫了，回到家与家人朝夕相处，得到妻子们无微不至的照顾，他很快便摆脱了疲惫状态，又重新精神抖擞地投入到繁重的朝务中去。


这天上午，张铉来到了后宫，专程拜见了年幼的天子和萧太后，天子今年才四岁，事实上他已经被人遗忘了，在天下臣民心中，张铉才是天命皇帝，而在朝廷文武百官心中，北隋的最高权力象征是太后。


这也难怪，按照朝廷法度，在天子未成年之前，最高旨意是由太后颁发，连新年大朝也是由萧太后出面，至于天子，他的身影从来没有在任何仪式上出现过，有没有任何诏书，随着时间流逝，大家自然便渐渐将这个年幼的天子遗忘了。


张铉见天子只是简单看一看，问问身体情况，再嘱咐宫女宦官好好照顾，时间很短，然后便去见太后。


萧太后接见外臣的宫殿叫做流云殿，是一座小宫殿，有时候几位相国也会来这里拜见太后，不过今天萧后是在自己的起居之处，芙蓉殿接见张铉，这也是对张铉表示一种特殊的恩宠。


这两年萧后过得十分宁静，由于后宫和齐王府后宅有湖水相连，可以坐画舫往来，张铉不在府中时，萧后和卢清时常串门聊天，日子过得倒也不寂寞。


“微臣张铉拜见太后！”张铉在台阶前跪下行礼。


萧后保养得很好，肌肤细嫩雪白，容貌依旧美艳绝伦，看起来比她女儿南阳公主还要年轻几分，只是身体稍显丰满，更衬托出她的雍容华贵，萧后笑道：“殿下免礼，请坐！”


有宫女送来蒲团，萧后摆摆手，让宫女们都退下，芙蓉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张铉在萧后下首坐下，关切地问道：“听王妃说，太后春天时曾感恙，现在好点了吗？”


萧后笑着摆摆手，“那是两个月前的事情了，只是小感恙，早就好了，不过还是要感谢殿下的关心。”


萧后又仔细打量一下张铉，微微叹道：“几个月不见，殿下黑瘦了很多，想必王妃很心疼，甚至连我也……”


张铉听出她话中有话，不用一抬头，正好和萧后四目相对，萧后脸微微一红，目光连忙移开，又低声道：“殿下把小女送回我身边，我心中对殿下的感激无以言述，请殿下受我一拜！”


说完，萧后站起身，走上前盈盈向张铉跪了下来。


萧后指的是南阳公主，宇文士及的妻子，宇文兄弟被处死后，宇文士及抛妻弃子，逃去了长安，他和李建成的私交极好，在长安又重新得以重用。


南阳公主和儿子被隋军俘获，张铉将她们母子交给了萧后，这件事令萧后对张铉感激不尽。


张铉吓了一跳，连忙扶起萧后，“太后不可如此！”


他触摸到了萧后雪白细嫩的手臂，忽然觉得不妥，连忙缩手，这一瞬间，他心中竟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萧后向他媚然一笑，便转身回到位子上去了，萧后是个极为精明的女人，久阅人世，深知宫廷斗争的残酷。


她知道她们孤儿寡母的命运都掌握在张铉的手中，现在张铉是需要她，一旦过两年张铉登基称帝，她的利用价值就消失了，她们的命运又会如何？会不会被打入冷宫，缺衣少食，在凄苦中死去，或者就干脆及时生病死去。


所以萧后便决定利用她的一切资本的来笼络张铉，包括讨好齐王妃，在朝廷中尽力发挥她太后的价值等等，但她总觉得还差那么一点点，她揽镜自照时，发现自己依旧美艳无比，她便生出一个念头，或许她能用女人的资本来进一步笼络张铉。


张铉感觉到了什么，萧后其实只要在座位上跪拜就可以了，没必要走到自己面前来跪拜感谢，难道她就是故意让自己来扶她吗？


张铉又发现小殿中竟然只有他们两人，这显然也是萧后刻意安排的。


张铉心中猛地一阵乱跳，他心中对萧后确实有一种仰慕的念头，毕竟这是以美貌而名垂历史的萧皇后，正是这种内心深处的仰慕使他对萧后尤其关照。


但他对萧后从没有过非分之想，而这一刻，在萧后的某种暗示之下，他心中终于生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那种掌天下权者特有的征服的欲念。


张铉竭力掩饰住眼中的尴尬，干笑一声问道：“太后平时都做些什么？”


萧后已经看透了眼前这个男人的心念，她知道自己快要成功了，便抿嘴一笑，“我从小喜欢绘画，没事就画几幅山水或者人物，对了，我特地为殿下画了一幅肖像，殿下可愿一观？”


“微臣当然想目睹太后大作！”


“画不太好取，殿下可随我来。”


萧后起身，又回头深深看了一眼张铉，移步向帘幔后面走去，张铉稍稍犹豫了一下，他想克制住那种欲念，但他毕竟是凡人，更重要是他在权力的高位上盘衡已久，那种宁可我负天下人，莫让天下人负我的权力毒药早已不知不觉侵入他的骨髓。


张铉没有犹豫，跟随着萧后向帐后走去，但就在他刚走到帐边，却猛地停住了身体，他听见了身后有极为轻微的脚步声，眼角余光向后扫去，身后并没有人，但张铉却看到了大柱旁一双翠绿镶嵌金丝的绣花鞋，再向上望去，他看见了一个少女愤怒的目光。


……


下午，张铉独自坐在紫微宫官房内处理公务，早上发生之事令他内心久久难以平复，他不知自己是该遗憾还是该庆幸。


这时，有侍卫在门外禀报，“启禀殿下，李靖将军的八百里加急快报已经送到！”


张铉精神一振，连忙道：“立刻呈上来！”


虽然南方主要战场上的战役已经结束，但向南扩张的战役却还在进行之中，隋军在江南战役结束后，最南面打到东阳郡，但再向南还有永嘉郡和建安郡，尤其建安郡面积极大，也就是后世的福建省。


另外在赣江战役结束后，隋军控制的最南面一个郡是南康郡，也就是赣江源头，但南康郡更南面的岭南诸郡这次战役却没有涉及。


所以李靖的任务就是将永嘉郡、建安郡和岭南诸郡收入北隋版图，它们本身就是大隋的疆土，所有官员都是由朝廷任命。


当杨广死在江都后，南方诸郡便处于一种脱管自治状态，既没有自立为诸侯，但也没有中央朝廷管辖，但这种名不正，言不顺的状态不会延迟多久，李渊的东征计划中就明确包含了对南方诸郡的收纳，张铉也并没有遗忘，他的南下战略中也同样包括了南方各郡，李靖更是率领一支万人的远征军直接向南方挺进。


不多时，侍卫送来了紧急军报，张铉随即令道：“去把房军师和杜参军都请来！”


张铉缓缓铺开了卷轴，仔细阅读李靖写来的军报，目前远征军已经收复了永嘉郡和建安郡，之前都一路顺利，军队只是在南安县发生了一场战斗，南安县被一支海盗占领。


海盗人数不多，只有数百人，已经被隋军剿灭，但李靖军报上提到的另一个情报却让张铉很感兴趣，这些海盗都原本是沿海渔民，聚伙为盗，往来于永嘉、建安和流求之间，流求便是台湾。


大业年间，隋军战船曾两次前往流求，负责此事的主将正是陈棱，不过正好陈棱代表朝廷去安抚江淮和江南了，张铉只得暂时放下这个念头。


这时，侍卫在门口禀报：“房军师和杜参军来了！”


“请他们进来！”


不多时，房玄龄和杜如晦走了进来，两人躬身施一礼，“参见殿下！”


“请坐！”


张铉笑着请他们坐下，将李靖的快报递给他们，“药师已经进入南海郡，军报上说，岭南总管冯盎已经派人和他联系，表示愿意归附北隋，不过药师很谨慎，他已得知冯盎已事先大量募兵，怀疑冯盎居心叵测，所以暂时驻扎在增城一带，等待我的决定。”


房玄龄看了一遍报告笑道：“这就是卑职之前给殿下的建议，需要文武两手兼备，文要安抚，武要立威，刚柔并济，收复岭南各郡就会事半功倍，可惜殿下只用了刚的一面，冯盎自然心怀疑虑，卑职还是那句话，先稳住冯盎，至少让他名义上臣服北隋，等将来条件成熟后再做定夺。”


杜如晦也道：“其实不管是岭南的冯盎也好，钦州的宁长真也好，他们都是世代统治，冯盎的祖母冼夫人更是被誉为岭南圣母，冯氏家族在岭南有崇高的威望，宁氏家族也一样，他们世代为俚僚各族首领，在钦州乃至广南道地位崇高，对这样的地方豪族，殿下只能用安抚的手段，而绝不能强攻，否则李靖将军的一万军队很难保全。”


张铉也意识到自己当时考虑得有点简单了，他便缓缓点头，“也罢，我这就派人前往岭南！”

第865章 故友重逢


时间又过去了三天，距离科举只有两天了，这时，大部分士子都放弃了温习，要么去投名状、拜师门，要么就相约喝酒，在考前放松自己，使中都城格外热闹。


中都城西有一座很出名的酒楼，叫做临漳酒楼，由于这里靠近太学，生意更是火爆，中午还没有到，这座酒楼内便已经挤满了来自天南各地的士子。


这时，沿着大街快步走来两名年轻人，都穿着白色儒袍，头戴游学冠，正是卢涵和褚遂良，两人交往了三天，早已成为莫逆之交，彼此的底细都已了解，褚遂良知道卢涵是参军从事，齐王妃的族侄，而卢涵也知道褚遂良的父亲褚亮是长安秦王府文学馆学士，但这些都不影响他们的交情。


“卢兄，我们来晚了吧！”


褚遂良望着酒楼门口一群士子，忧心忡忡道：“你看那边还有不少人在排队呢！”


卢涵笑道：“放心吧！我那几个兄弟应该已经到了。”


两人走到酒搂前，一名酒保连忙迎上来，“真对不起，小店已经没有座位了，两位去别的店吧！”


“我朋友已经订好位子了，在三楼沧海房。”


“原来如此，两位请！”


卢涵和褚遂良在酒保的引领下上了三楼，来到最里面的一间雅室前，“就是这里，两位请吧！”


卢涵推门走进去，里面正在谈话的三人站了起来，正是卢涵当初的至交好友李兆希、崔广平和崔广林三人，三人见卢涵进来，顿时激动起来，紧紧拥抱在一起。


李兆希又给了卢涵一拳笑道：“据说你来中都已经一个月，为何不早点来找我们？”


“哎！我刚刚才决定参加科举，以前的东西都忘得差不多了，还得重新温习准备，你说我哪有时间？”


“这也是！”


李兆希笑了笑，目光转向卢涵身后的褚遂良，“这位公子是？”


“我忘记大家介绍了。”


卢涵连忙将褚遂良拉过来笑道：“这位是我的新好友褚贤弟。”


他又向褚遂良介绍三人，诸遂良连忙躬身施礼道：“小弟褚遂良，余杭郡钱塘县人，见过各位兄长。”


“原来你就是褚遂良！”崔广林惊喜地笑道。


褚遂良一怔，“广林兄认识我？”


“我是听人说起过贤弟，说贤弟的字写得极好，十岁时就有大家风范，御史台的虞大夫贤弟应该认识吧！”


虞大夫就是御史大夫虞世南，褚遂良当然认识，他点了点头，“他是我恩师！”


卢涵惊讶道：“原来名动天下的书法大家虞公是贤弟的恩师，贤弟竟没对我说过。”


“这只是一桩小事，不足挂齿！”


褚遂良的谦虚顿时赢得大家的喜爱，三人连忙邀请他入座，这时，酒保给他们送来了酒菜，众人满了酒，卢涵端起酒杯感慨道：“一晃便是一年过去了，去年我们分手还历历在目，今天就到了再次相聚的时刻，来！为我们相聚饮了这杯！”


众人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褚遂良好奇地问道：“各位兄长都是去年参加科举的吗？”


李兆希笑道：“我们去年可都是名人，组织了士子游行，不过还是考中了。”


卢涵给褚遂良介绍道：“这位李兄是去年科举二十名，现在礼部任员外郎，崔老二是去年科举四十一名，在御史台任职，上月刚刚升为监察御史，崔老大是去年科举第二十三名，现为馆陶县丞，昨天来中都办事，所以今天大家就能聚会了。”


褚遂良肃然起敬，原来他们三人都是科举进士，不是靠家族门荫，这时李兆希起身笑着狠狠掐了一下卢涵的脖子，“褚贤弟不懂他的意思，他是在故意损我们么呢！”


“这是为何？”


崔广平笑道：“他自己原本是去年科举第二名，被他家主强行抹掉了功名。”


褚遂良惊讶地笑道：“原来卢兄去年就是第二名了，卢兄可从来没有说过。”


卢涵摆摆手，“这种丢脸之事有什么好说的，就像你的恩师是虞公一样，你是谦虚，我是怕丢脸。”


说到这，卢涵又得意洋洋道：“不过我虽然丟了功名，但我现在却是参军从事，比他们三人都混得好，转到地方官府，至少是个中县县令。”


“瞧这位卢爷美成什么样子了！”


众人一阵大笑，崔广平端起酒杯感慨道：“我们都以为你回家继续温习，准备参加今年的科举，没想到你居然去辽东从军了，不过你是有真才实学之人，受到重用也不足为奇，只是你怎么又跑来参加科举了？”


“这其实是齐王殿下的意思，他告诉我说，没有功名，我将很难逾越五品这个门槛，在他的鼓励之下，我只好硬着头皮重新提笔上阵了。”


“如果……考不中怎么办？”


“如果考不中，还是可以回去继续担任参军从事，不过提升的希望就不大了，算了，我们不说这个，崔老二，说说你遇到的趣事。”卢涵岔开话题道。


崔广林笑道：“说起来难为情，这一年我基本上都是在御史台整理各种文书，没有查案的机会，虽然时常会遇到御史台高官，像虞大人也常常和我聊天，但没用，人家只看资历和办案能力。”


“可你不是也被提升为监察御史了吗？”


“老兄，监察御史才八品好不好，和我一起进御史台的三人都一起升监察御史了。”


“有办案的机会吗？”卢涵笑问道。


“机会倒是有，下个月御史台去中原各郡检查义仓，分为七个租，我是第三组，目前去哪个郡还是严格保密中，要上了路以后才知道。”


“那你呢？”


卢涵又笑着问崔老大，“当县丞过瘾吗？很威风吧！”


“别提了，所谓县丞就是所有乱七八糟的事情都是你的，第一个月就直接把我累趴下。”


“那县令做什么？”李兆希好奇地问道。


“县令只管审案，参加一些露脸的仪式，然后接受士绅的宴请，再就是接待上司，其他杂事都归我这个县丞管。”


褚遂良在一旁听他们聊天，心中充满了羡慕，什么时候自己也能像他们一样聊聊官场，聊聊自己的事业，他知道有一条路可以达到，那就是后天的科举，这一刻，褚遂良暗暗下定决定，无论如何，他一定要考上。


……


四更时分，褚遂良便起床了，他尽量轻手轻脚，不想吵醒卢涵，不料他刚拿起洗漱水盆，卢涵却已经从外面端着水盆回来了。


“啊！卢兄已经起来了。”


“今天考试嘛！睡不着就早点起来准备。”


“我去洗漱！”


褚遂良暗暗惭愧，他快步向楼下院子走去，院里的水井边已经有十几名士子在打水洗漱，褚遂良打了一桶水，便蹲在一旁忙碌地洗漱起来。


这时，开始有官员在客栈外摇铃了，这是在提醒各位士子该起床了，士子们纷纷端着水盆从房间里出来，小院里顿时热闹起来。


褚遂良回到自己房间，卢涵已经煮好了茶，两人在桌边坐下，喝茶吃肉饼，褚遂良一边吃着肉饼，一边含糊地问：“去年你参加科举的时候，什么时辰去考场比较好？”


“五更一刻到那里比较好，要排队搜身，还要验明身份，手续很繁琐，其实时间还是蛮紧张的，卯时考场落锁，卯时一刻正式开考，不过我们不用急，这里离太学考场很近，一炷香便可以走到了。”


“嗯！我要再看一看几个要点，五更一到便准时出发。”

第866章 视察科举


五更时分，太学大门口排了七支长队，近两万名士子，上千名士兵在这里维持着秩序，十几支骑兵队在士子队伍中来回巡视，防范着任何可能引发混乱的苗头。


这次科举共有四处考场，其中太学是最大的一座考场，太学里面又继续细分成七座分考场，近三成考生都在这里参加科举，虽然天还没有亮，但已经开始检查放人入考场了，以防止最后时间来不及。


检查非常严格，每个考生只能带笔墨和砚台，除了记录考生姓名的考状外，其余任何纸张都不允许带入，去年发现有考生将作弊纸条卷在笔筒中带入，所以今年连笔筒也要检查，还要搜身，辨别相貌是否和考状上记载一致，比如方脸，左眉有痣等等。


不过就算这样也很难辨别有心作弊之人，所以只能用严厉的惩处来约束士子的作弊欲望，一旦作弊被查出将终身禁止为官，如果作弊者是官家子弟，甚至还会连累他做官的家人。


褚遂良在乙考场三百四十一号，卢涵在丁考场一千四百五十八号，两人排队时便分开了，队伍缓缓前行，终于轮到褚遂良了，有官员大喊：“下一个！”


褚遂良连忙走上前，将考状呈上，官员在名卷中找到了他的名字，在上面打了个钩，又仔细看了看他的相貌，便问他道：“作弊的后果知道吗？”


“学生知道！”


“只允许携带笔墨砚台和考状，其余任何东西被搜到都会被停考，如果携带纸条和书籍那就是作弊了，现在是你最后的机会，你自己检查一下，有任何额外的东西先放我这里，回头来领取。”


“学生没有了。”


“进去吧！”


褚遂良快步走了进去，经过搜身后他进了考场，正好一名拿着灯笼的考官喊道：“乙考场的士子跟我来！”


这时，后面一名士子大哭起来，“我不是故意携带，我是忘记了，求求你们，给我一次机会吧！”


褚遂良摇摇头，跟着灯笼快步向考场而去。


褚遂良所在的乙考场是太学的一座大殿，可同时容纳三千人考试，每人一张小桌子，考状放在左上角，旁边有一小壶磨砚用的清水，考试一共两天，每天考六个时辰，第一天考贴经和诗赋，第二天则专门考试策，试策是隋朝的传统。


张铉对北隋实行了与众不同的百分制，其中贴经占十分，诗赋占二十分，试策则占七十分，最后以分数高低来排名。


一般而言，贴经是考基本功，就是默写经文，只要是苦读十年之士，基本上都能考好，而诗赋是考文学素养，读书人都会作诗写赋，只是水平高低罢了，但这两门加起来只占总成绩的三成。


关键是试策，这才是能否考中科举的重中之重，也是考士子的真才实学，用后世的话来说，就是写一篇有关国家政治生活方面的政治论文。


大殿内灯火通明，俨如白昼，士子们很快便找到自己的位子，纷纷坐下，立即开始着手磨墨。


时间渐渐到了卯时，外面有士兵高喊：“卯时已到，落锁！”


这时，几乎所有考生都已就坐好，等待着发放试题，只听一阵脚步声，近百名士兵手执试题牌快步走出，每个士兵都有固定的位子，这样可以保证每一个士子都能看到木牌上的试题。


贴经并不难，《左传》、《周礼》、《易经》各考一篇，另外还有《吕氏春秋》和《淮南子》的内容。


很多士子心中暗喜，这十分基本上可以拿到了。


褚遂良更关心诗的题目，诗赋是他的弱项，他绝大部分时间用在苦练书法之上，写诗作赋就相对弱了一点。


木牌上的题目很简单，要求五言杂诗一首，也就是不限题目随便写，这让褚遂良大喜，他曾经写过一首诗，深得父亲赞誉，今天便可以用上了。


……


褚遂良从考场出来时已是黄昏时分，他老远便看见了卢涵，连忙迎上去笑道：“卢兄，考得如何？”


卢涵摇摇头，褚遂良一惊，“卢兄没考好吗？”


“不是，是题目太简单了，所有人都考得很好。”


卢涵苦笑一声，“这就意味着明天的试策会非常难。”


两人在街头胡乱吃了一点东西，快步返回客栈，回到房间，褚遂良终于忍不住道：“卢兄，我感觉试策之题很可能是齐王殿下所出，你一直跟随他，你觉得他会出哪个方向的题目？”


“贤弟是要我押题吗？”


“卢兄试试看！”


卢涵想了想道：“齐王殿下最关心的事情莫过于南北融合，不过很多人都知道这一点，他必然不会出这个题目，我觉得他会更偏向于天下治理。”


“这个题目很大啊！”


“这个题目是很大，正是因为大，所以才难写，不过贤弟可以往小里写，古人云，一叶可知秋，一个小县的治理实际上就是天下治理的缩影，齐王殿下很在意言之有物，切记！”


……


次日，第二场试策开考，百余名士兵还和昨天一样执牌快步走出，牌上写着今天的试策之题：‘礼记有云，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试问何为天下？’


下面是具体要求，限字五千以内，书法字体不限，题目可自拟。


褚遂良暗暗欢喜，果然被卢涵押题押中了，昨天晚上他几乎考虑了一夜，褚遂良不假思索地提笔写下了自己的题目：《浅述大业五年钱塘县失履一案》


这是他叔父褚明在大业五年审理过的一桩经典之案，从这桩案子牵引出了吏治、民生、道德、官场以及经济等等问题，从细微处来说明何为天下之大同。


……


考生们都在全神贯注地奋笔疾书，考场上只听见一片下笔的沙沙声，不少考生不时抬头凝神思考，继而又低头疾书，由于篇幅限制在五千字内，这就要求士子策论的辞句须十分精炼，这对士子策论的水平要求很高，同时对士子的眼光、思路更是一种重大考验。


由于治理天下是每一个读书人都考虑过的问题，所以几乎每个读书人都能写出自己观点，但题目很大，看似容易，实际却很难，水平略浅的士子大多泛泛而谈，尽量面面俱到，而高水平的士子便知道不可能从全局来论述，需要寻找一个切入点来详谈。


宽阔的考场上，一个个监考官正来回踱步，注视着每一个考生的细微动作，今天国子监的主监考官是李百药，李百药从吴郡进京后被任命为国子监司业，主管太学，相当于教育部副部长兼任太学校长，这个职务很适合发挥他的才能。


李百药也在考场内巡视，这时，一名官员快步走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李百药吓了一跳，慌忙跟着官员向考场外走去，只见考场外的台阶上，张铉带着苏威、裴矩等十几名重臣来到了考场。


李百药连忙走上前躬身施礼，“微臣参见齐王殿下！”


张铉笑道：“今天是科举第二天，也是最后一天，我们来看一看考生的情况，现在应该已经开始了吧！”


“回禀殿下，已经开始一个时辰了。”


旁边苏威又笑问道：“我们可以进考场看看吗？”


“当然可以，只是……”


李百药有点犹豫，他不好说人太多，只是看了看众人，张铉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回头对众人笑道：“我们分头去看看吧！人太多会影响士子做题。”


李百药心中感激齐王考虑周到，连忙安排官员带众人去各处考场视察，他和苏威则在李百药的陪同下来到了最大的乙考场。


考场内十分安静，所有士子都在奋笔疾书，没有人注意到监考官中多了两个特殊的身影。


考生位子整齐划一，每个考生都有一席之地，张铉在走道里观察着两边每一个考生，有的考生洋洋洒洒已写了数千字，有的考生却踌躇难以下笔，这时，张铉被一笔漂亮的书法吸引住了，不由放慢了脚步，这是一名很年轻的考生，大概已写了千余字，书法雄浑不失飘逸，颇有大家风范，张铉顿时被吸引住了。


这时，这名注意到了身旁有人，不由抬头看了一眼张铉，又低下头，但笔却停住了，显然是在等旁边之人走过去。


张铉见自己已经影响到了这名考生发挥，心中略有些歉然，便从他旁边缓缓走过，目光迅速瞥一眼左上角的考状，上面写着考生名字，‘钱塘褚遂良’。


张铉心中惊讶，原来这个年轻人就是历史上有名的大书法家褚遂良，但张铉并没有再打扰他，直接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褚遂良并不知道从自己身旁经过的官员就是齐王殿下，他还以为是一名监考官，使他思路略略停顿了一下，不过，他迅速回到了之前的状态之中，开始继续他的科举之旅。

第867章 资政议策


时间终于到了傍晚，最后一名交卷的士子也离开了考场，考场外面早已响起一片欢呼声，士子为考完科举而欢呼，由于试策评分并没有标准，完全是靠考官的喜好来评分，所以基本上每个考生都觉得自己考得不错，前两门都能拿到高分，最后一门也抒发胸中的大志，信心在每个考生心中滋生，接下来的十天是他们等待和享受的时刻。


虽然中都也有不少青楼妓院，但中都治吏较严，官员可以娶妾，但不允许出现在青楼，也不准养别宅妇，士子当然并不受影响，可一旦考中科举，而被人揭发在中都眠花宿柳，轻则官职分配极差，重则直接从榜单中除名。


去年就有两名中榜士子被揭发在青楼狎妓，最后一名士子只得到了小县主簿的低职，另一名士子狡辩抵赖而被除名，终身不得录用。


正是这条严厉的规定使得士子们没有人敢涉足青楼，连喝花酒也不敢，万一自己金榜高中，最后却毁在小节上，岂不是得不偿失。


但喝酒聚会却没有任何约束，所以中都大大小小酒肆酒楼的生意都异常火爆，从早到晚都是坐得满满当当，以至于很多客栈也临时做起酒肆的生意，在客栈中提供家常酒菜，让士子们回客栈去吃喝，士子们喝醉了酒，客栈伙计还负责扶回房中。


一场科举使中都的酒肆和客栈赚得钵满盆满，唯独青楼失意，不过科举发榜后，青楼的生意会骤然扭转，弥补它们之前的失落。


在顺兴客栈内临时开辟的酒食区内，二十几名士子各自在这里聚会小酌，褚遂良和卢涵坐在角落里喝酒聊着天，褚遂良显得有点沮丧，虽然昨晚想了一夜，使他在考场上很庆幸自己已有准备，但现在回过头再细想，却又感觉自己的天下视野还太狭窄了。


他叹了口气，“现在正是天下争霸之时，开疆辟土，统一天下才是主流王道，我居然写小县城中鸡毛蒜皮之事，失策啊！还是卢兄明智。”


卢涵依然写他最擅长的平胡策，包括对突厥和西域的策略，他提出扶持铁勒诸部，联合对付突厥的思路，在去年辽东战役结束后，卢涵曾作为从事跟随李靖去了一趟拔野古部，使他有了更直接的实践体会。


卢涵笑道：“我体会得最深的一件事就是齐王殿下对战俘的态度，除非罪大恶极，一般都尽量不杀，这就是为了保存劳力待将来恢复民生经济，由此可见，齐王殿下对地方经济恢复非常重视，你我写的其实是同一件事的两面，我觉得你一点不用担心，只要言之有物，凭你的水平应该能中榜。”


“但愿吧！”褚遂良还是闷闷不乐地叹了口气。


“来，先喝了这杯酒，明天我带你去河北各地逛逛，反正十天后才发榜，暂时忘记科举之事，好好游历一番。”


……


科举结束后，近百名官员便全力以赴进行阅卷，这是一项繁重浩大的工程，平均每个官员需要审阅七百份试卷，第一审是初阅，凡书法不合格、策论内容空洞的试卷均被淘汰，近八成的试卷在第一审就会被淘汰出局。


第二审是关键，这里会再淘汰九成的考生，而剩下的千名考生进入最后的角逐，这千名考生的两份卷子被送给主审官，由十名主审官确定最后百名科举中榜者。


一旦确定百名中榜者后，其余试卷都会被退回，官员们要重新进行二审，这就是确定太学的录用了，由于科举施行了糊名制，姓名和籍贯都分别被纸条糊住，一直到确定百名中榜者后，所有士子的姓名籍贯的糊纸会被撕去，这是为了保证南方士子更多进入太学的机会。


天刚亮，在紫微阁议政堂内进行一次重要的朝议，紫微阁又叫北阁，而内史省的天赐阁则称为南阁，紫微阁紧靠张铉的官房，年初刚刚修建完成，取代了原先的紫微偏殿而成为北隋的权力中心，所有的重大军国政务都是在这里决定。


但紫薇阁之所以被称为北隋权力中心，并非因为这座建筑本身，而是北隋从今年年初开始施行的一项重大权力改革，对于核心重臣，张铉会以摄政王的名义加封为紫微阁资政，目前获得紫微阁资政名号的一共有五人，分别是苏威、裴矩、韦云起、萧瑀和陈棱。


虽然还没有明确规定，但大家心里都明白，紫微阁资政其实是学习唐朝的平章事，唐朝加平章事的称号就可以称为相国，北隋也一样，加了紫微阁资政后便可以称为相国了，可以说这是拜为相国的一道门槛。


张铉坐在上首，两边包括左右相国苏威和裴矩，以及内史侍郎萧瑀、黄门侍郎张玄素，吏部尚书韦云起，民部尚书李纲，以及国子监祭酒杜淹、吏部侍郎来弘、礼部侍郎温彦博、齐王府长史房玄龄、记室参军杜如晦等等十几名高官济济一堂，决定最后的科举名单。


这次科举的主考官依旧是右相国苏威，副主考是吏部侍郎来弘和礼部侍郎温彦博，这也是因为科举由吏部和礼部共同举行。


这时，监殿侍御史冯善长上前对张铉躬身道：“启禀殿下，应到十五人，因礼部陈尚书不在京中缺席，其余十四人皆已到齐。”


张铉点点头对苏威道：“开始吧！”


苏威显得有点疲惫，他年事已高，但作为主考官，他依旧连续三天阅卷，将一百份中榜士子的策论都审阅了一遍，署上了自己的名字。


苏威振作一下精神，缓缓对众人道：“这次科举一共有士子七万两千六百人参考，比去年多了一万一千余人，录取名额依然和去年一样，前一百名为进士及第，另外再录用三千名太学生，太学生的录用已经结束，共三千三百人被录取，其中淮河以南的士子有两千二百人，按照去年的惯例，名单经民部复审后便可发布。”


张铉回头看了一眼民部尚书李纲，李纲连忙道：“名单正在最后的复核之中，今天上午前可以完成。”


这时，苏威向副主考温彦博使个眼色，温彦博上前将一份密封的科举名单呈给了张铉，张铉拆去封蜡，在桌案上缓缓展开了卷轴。


苏威又继续道：“这一百名录取士子的考卷都由十名三审考官交差审核过，确实代表了这次科举的最高水准，当然，在初审中有不少士子因为书法太差而落选，或许他们的文章不错，但书法是前提，这是我们去年就达成的共识，另外前二十名的排名并没有确定，最后谁能进前十名，就是今天的议题。”


按照惯例，前二十名为甲榜，后八十名为乙榜，乙榜名次由主考官来排定，而甲榜名次必须通过紫微阁内商议后决定。


至于前三名，状元、榜眼和探花，则必须由张铉的决定。


另一名副主考来弘将放有前二十名考生试卷的朱漆木盘呈给了张铉，张铉翻了一下道：“把贴经和诗赋去掉，我们只看策论！”


来弘撤去了贴经和诗赋的木盘，只剩下二十只试卷，张铉笑道：“大家都看看吧！一齐品论一下。”


他从试卷中抽出了两份，把其余十八份分给了众人，众人各取一只试卷，仔细地看了起来……


这时，苏威道：“这次策论的题目是何为天下，题目很宽泛，可以让士子畅所欲言，所以每个士子的谈论方向各不相同，像甲榜这二十名士子，有的论述地方县城治理，有的论述经略西域，有的论述平胡之策，还有论述南北融合，还有论述中央和属国的关系，也有论述道路及航运开发，可以说篇篇策略都精彩绝伦，论据详实丰富，文笔流畅，见解非常深刻，很多见解连我也自愧不如。”


“苏相国有排过顺序吗？”张铉问道。


苏威笑道：“昨天晚上老臣、裴相国以及韦尚书和萧侍郎，我们四人商议了一下，根据他们的策论见解、文笔和书法大致排了一个顺序，但前三名我们拿不定主意，请殿下决定！”


苏威拿出一份甲榜名单呈给张铉，张铉看了看，又将名单递给众人，“这份名单大家都看一看，如果有反对意见，现在可以提出来。”


苏威、裴矩、韦云起和萧瑀，这四人都是紫微阁资政，实际上就是四个相国决定了名次，如果没有什么明显的错误，大家都不会轻易表示反对，议事堂上一片寂静。

第868章 一言定音


张铉见没有人反对，便点点头道：“既然没有反对意见，那甲榜名单可以暂时定下来，我们再看看难以确定的前三名。”


张铉又看了看名单道：“汾阴县薛收，钱塘县褚遂良，阳信县高季辅，都是名门子弟啊！”


这时，裴矩起身行礼道：“启禀殿下，这次科考完全是唯才是举，只看才华，不看门第，但中榜的百名士子中，八成以上都是名门子弟，微臣以为这和他们游学经历有密切关系，只有游历天下，深入民间，有足够的阅历见识，才能写出治理天下的好文章，而寒门子弟自身受家庭条件限制，大多足不出户，做出的文章也是闭门造车偏多，辞藻虽然华丽，内容却空洞无物，要改变这种局面，科举制度必须完善。”


张铉笑了笑，“裴相国说得很好，我们虽然做到了形式上的公平，但结果却并不公正，这不是一年两年能改变，确实需要完善教育和科举，不过具体完善办法我们回头再商议，今天我们先说说这三名士子怎么排名，下午就要放榜了，温侍郎是阅卷主官，你来点评一下吧！”


温彦博起身行一礼，朗声道：“这三人的策论都各有特色，堪称字字珠玑，高季辅写的是边疆控制，他用岭南为例，提出开放海疆，鼓励海外贸易，以广州、泉州为中心，设立为两座贸易大城，由朝廷直接管辖，最后形成土人自治内疆，朝廷管辖海城的局面，这样以广州的繁荣带动岭南的繁荣，以泉州的繁荣带动建安山民的发展，以点带面，共生共荣，利益紧密相连，而只要朝廷牢牢控制住广州和泉州，也就控制住了岭南，推而广之，广南和辽东也同样可以实施。”


众人都叹道：“不愧是渤海名门，看问题很透彻。”


温彦博又道：“薛收写的是人口滋生，他指出人口滋生是帝国强盛的关键，须三管齐下，首先是废奴，汉初修养生息制度弊端丛生，一味地律法松弛，无为而治，纵容了兼并蓄奴之风，导致了强者愈强，弱者愈弱，各郡豪门士族便是在这时出现，汉朝灭亡的根源却始于汉初，废除蓄奴制有利于大量释放人口。


其次是减税，人口滋生和税赋沉重有直接关系，减低税赋可以使民众家有积蓄，养育孩子的意愿自然会上升，否则民不足食，何以生儿育女，减税的同时必须要减少朝廷开支，他认为施行府兵制可以使朝廷减少最大部分的军队开支，而府兵制的前提在于均田制，均田制的基础在废奴，三者缓缓相扣，必需并举实施。


第三是革新生产技能，提高粮食产量，人口滋生缓慢的主要原因还是粮食不够吃，改良耕作工具，完善灌溉设施，在北方推广水稻，这些都是提高粮食产量的有力途径……”


薛收这篇策论没有人说话，不愧是薛道衡的儿子，什么都敢说，居然提出了废奴的建议，这不知会触犯多少人的利益？


不过这样的文章却进入了前三，难道齐王殿下已经有废奴的想法了吗？


众人都偷偷向张铉望去，张铉却面无表情，淡淡道：“再说一说褚遂良的策论。”


温彦博又道：“褚遂良这篇策论很新颖，他是以大业五年发生在钱塘县的一桩案子谈起，案子是他叔父钱塘县令褚瑜主审，案情很简单，一名商人丢了一只鞋，鞋不值钱，但鞋上缀了几颗名贵的珠子，这名商人就到县衙告邻居偷了自己的鞋，当然没有什么证据，邻居也坚决不承认，这桩案子就很难再审下去了，但双方都不肯罢休，一个坚持称对方偷鞋，一个告对方诬告，褚瑜就以理判决，判这名丢鞋的商人向邻居赔礼道歉，然后以藐视官威罪各打五十板赶出县衙……”


“等一等！”


张铉叫停了温彦博，对众人笑道：“大家以为这篇策论如何？”


杜淹笑道：“故事讲得不错，但好像不符合天下这个主旨。”


工部尚书卢楚也笑道：“这个褚县令审得不错，是非曲直很清晰，受害者虽然可怜，但他却没有证据乱告，使他邻居变成了受害者，理应赔礼道歉，两人又纠缠不清，不服调解，藐视县令权威，所以各打五十大板赶出公堂也可圈可点，但微臣也觉得似乎有点偏题，难道下面还有故事？”


张铉又对温彦博笑道：“说下去！”


温彦博继续道：“这个丢鞋的商人并不肯罢休，第二天便告到了褚家，将状纸递给了褚县令的父亲，也就是这位士子的祖父褚玠。”


众人面面相觑，这后面倒有点意思了，这个褚遂良倒有勇气，竟然写到了自己的祖父，大家都期盼着继续听下去。


“褚玠受了这个案子，同时找来另外两家余杭郡的望族，许氏家主和阎氏家主，三大家主会审此案，事情出乎人意料，商人的邻居上堂后竟不敢抵赖，立刻乖乖地承认了偷鞋的事实，并从他的厨房间里挖出了埋藏的珠鞋，三名家主判决偷鞋者倒骑驴押街示众三天，替商人服差役一年……”


温彦博还没有说完，大堂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声，褚遂良说的故事虽小，却点出了大隋最严重的一个问题，到县这一级到底谁来管，是朝廷任命的县令来管，还是地方豪门士绅来管？


这就叫‘朝廷管郡县，士绅管乡里’，褚玠甚至连他儿子的面子都不给，似乎士族会审已成制度，什么倒骑驴押街示众三天，替商人服差役一年，《开皇律》中也没有这两项条款。


更重要是偷鞋者不怕县令，百般狡辩，但到了士族堂上，他却乖乖地交代一切，说明在一般民众心目中，士族的权威要远远大于官府。


在场的大臣几乎都是士族出身，他们都深有感触，而另一方面，他们都是朝廷重臣，他们当然希望朝廷的权威能深入到每一个百姓心中。


张铉又道：“这个褚遂良提出了什么解决方案吗？”


温彦博继续道：“褚遂良提出，可以在各县设立贤德院，由各县名望且有德行的长者担任，他们有权对县令的各项政务提出疑义，县令须向他们解释，如果解释不接受，贤德院长者可以向郡衙申述，甚至可以向朝廷御史台上书。


另外，县令审案之时，他们可以旁听，由他们决定受审者有罪或者无罪，但具体判决则县令宣布，这样既照顾了士绅权益，同时也维护了朝廷权威，这对地方郡县也是一种监督。”


在座官员都是阅历极深的老官场，他们何尝不知道，这里面其实还有另一个弊端，那就是县令被豪门士族收买了怎么办？


引入贤德院，县令更容易成为豪门世家的傀儡，但就算没有这个贤德院，县令同样也会被豪门世家控制，这是个自古以来就无解的难题，除非豪门士族这个阶层消失，个个都变成普通民众，那么天下就真正大同了。


而褚遂良提出引入贤德院的深意，就是要把地方豪门士族也纳入朝廷的管辖之中，让这些士绅必须在朝廷的权威下维护自己的利益，避免县乡以下政出二门，也就可以避免再出现‘失履案’的尴尬和无奈，虽然本质上依然是一种妥协，但应该说是一个现实可行之策。


这时，苏威起身道：“三名士子的策论都很精彩，文章结构严谨，笔法老道，首先文辞就高人一筹，内容更是言之有物，高季辅谈论边疆治理很有见地，为我们控制岭南和广南提供了很现实的思路，薛收见解深刻，敢于针砭时弊，说出了人口锐减的根源，是一篇不可多得的好文，褚遂良从小案着手，使文章更加生动有趣，文章角度虽小，但管中窥豹，时见一斑，其实说透了一个天下治理的大问题，所以我把这三人评为前三，具体排名请殿下决定。”


张铉沉思良久，缓缓道：“说实话，三人文章本身都难分伯仲，但褚遂良书法雄浑苍劲，有大家风范，更胜其他两人一筹，所以我决定将褚遂良定为榜首，薛收和高季辅在策论上虽然难分高下，薛收的诗写得更好，所以薛收定为榜眼，高季辅为探花，另外前十名我还有一个意见，那就是第五名卢涵的策论我曾经在辽东读过，虽然是他本人所写，但不是他临场发挥，所以我建议卢涵调为第二十名。”


裴矩连忙起身行礼：“启禀殿下，这个题目太宽泛，微臣相信绝大部分士子的策论都不会是临场发挥，肯定是平时的所思所想，殿下单单下调低卢涵似乎有所不公。”


张铉冷冷道：“别人我不知道，但卢涵这篇策论我很清楚，我调低他自有道理，只调低到二十名已经是宽恕他了，不要再和我争了！”


话已经说到这一步，本来想替卢涵申辩的苏威也闭上了嘴，张铉便令道：“就这样决定了，午后发榜！”


……


从紫微阁出来，裴矩故意放慢脚步等苏威上前，他低声对苏威道：“相国有没有发现，齐王殿下这些天有点变化了。”


苏威点点头，“我也感觉到了，他开始有帝王的气势了，似乎就是从他入宫拜见了太后以后，他的心态有点变了。”


裴矩又低声道：“是不是我们要开始准备禅让了。”


苏威沉思片刻道：“我们找机会再和他谈一谈，试探一下他的态度，千万不要仓促替他决定什么？”


“还是苏兄考虑周全啊！”


两人心中感慨，但同样也充满了疑惑，真不知齐王去拜见太后时发生了什么事，或者是太后对齐王殿下说了什么。

第869章 新科进士


七万士子期待的一刻终于来临，这一次和去年不同，去年很多士子在考完后便知道自己没有上榜希望而早早离去，而今年，几乎所有士子都对自己抱有信心，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发挥得不错，就算上榜困难，但至少太学能进，所以七万两千人几乎都留在了中都。


中午时分，中都白塔上的大钟敲响了，这表示中都有重大消息宣布了，这是一个不成文的规定，白塔的钟声敲响就意味着有重要消息宣布，像敌寇入侵，科举发榜，大军出征等等，而端楼上的大钟则更有特殊意义，端楼大钟敲响则意味着有重大涉及皇权之事发生，比如皇帝即位，太后薨逝等等，到目前为止，端楼大钟只敲响过一次，那就是张铉被册封为摄政王。


而今天中午的白塔钟响，大家都知道是科举发榜了，由于朝廷还没有实行报喜制度，所以士子都需要去太学广场上看皇榜，或者去端门前看榜。


太学广场上已人山人海，数万名士子从四面八方涌来，正面是三丈高的皇榜，旁边各有八名士兵站岗护卫，最上面一行是状元、榜眼和探花的大名，字大如斗，老远便能看到，下面则密密麻麻写着其余九十七名中榜者名单。


而旁边文轩殿和文华殿两座大殿的墙上则贴满了太学录取名单，很多人在皇榜前唉声叹气片刻后，便径直涌去两座大殿了，毕竟被太学录取的可能性更大一点。


卢涵和褚遂良来晚了一步，他们刚回到中都，午饭还没有来得及吃便听见钟声响了，等他们吃完午饭赶到太学时，广场上早已是人山人海，他们根本看不见皇榜上的名字。


只一名士子从人群中挤出来满脸沮丧道：“押十贯钱赌薛收夺状元，这下全赔了。”


“状元不是薛收吗？难道是高季辅？”一群人围着他急问的。


薛收和高季辅的才华早已名动天下，今年他们二人参加科举，便成了夺取状元的大热门，很多人押注赌钱，赌他们二人之一夺得状元。


“不是！薛收只是榜眼，高季辅是探花，今年是不是特别关照南方士子，太学名额多给也就罢了，居然连状元也是南方士子。”


“状元是谁？”众人七嘴八舌问道。


“我没看清楚名字，只知道是余杭郡士子。”


旁边褚遂良的心猛地一跳，卢涵低声笑道：“看来我要祝贺贤弟了！”


褚遂良连忙摇头，“不一定是我，余杭郡士子来了三百多人，里面有很多年少高名之士，像许敬宗，他的诗赋就远远超过我，写文更是绝妙，被誉为余杭第一才子，应该是他夺得状元。”


“我们上去看看就知道了！”


卢涵拼命分开众人，向前面挤去，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他们才终于来到了皇榜前，抬头向榜上望去，褚遂良忽然感到一阵急剧的眩晕，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卢涵拍拍他肩膀笑道：“还说不是呢！”


褚遂良揉了揉眼睛，这下终于看清楚了，北隋辛亥榜状元：余杭郡钱塘县褚遂良。


褚遂良鼻子猛地一阵辛辣，眼睛又模糊了，泪水汹涌而出，这时，一名官员走出高声问道：“钱塘县褚遂良到了吗？”


卢涵指褚遂良喊道：“已经到了，他就是！”


四周一片哗然，在士子们的一片欢呼声中，褚遂良被高高抛起，一次又一次欢呼抛起……


半个时辰后，一百名新科进士头戴纱帽，身披彩带，骑上高头大马，他们在千名士兵的护卫下，从太学出发，开始骑马夸街，接受数十万中都百姓的祝贺，在一阵阵欢呼声和夸赞声中，每一个新科进士都感受到了巨大的荣耀。


连卢涵也激动得流下了眼泪，虽然他只是第二十名，但这个功名对于荒废功课整整一年的他更是来之不易，无论如何，他挤进了甲榜。


按照传统，早有好事者将一百名士子的履历传遍了大街小巷，对于巨富豪门，他们更关心这些进士是否已经婚配，如果没有婚配，他们就想方设法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他。


这是从隋朝科举制度开始后就形成的一种社会现象，很多巨富需要跻身官场，改变地位，他们自身已无能为力，而有一个当官的女婿就成了最好的办法，尤其是寒门人家子弟没有钱财在官场打点，所以他们和巨富的联姻就顺理成章了。


这时，一个惊人的消息传遍了中都豪门，状元褚遂良居然未婚，这使得无数豪门巨富开始打他的主意了。


骑马夸街的终点是紫微宫，百名新科进士在端门前翻身下马，在礼部官员的引导下步行进入紫微宫，每个人心情激动万分，从踏入紫微宫的这一刻起，就意味着他们开始步入仕途了。


……


进士们在进入紫微宫后并不会立刻获得官职任命，还有一连串的手续要完成，包括吏部面试，御史台审查，去年就有两名进士因为夜宿青楼而没有通过御史台的审查，简单地说，士子们进入紫微宫，只是礼部将进士们交给吏部的过程。


吏部官署大堂内，百余名进士耐心地坐着等待，有吏部的官员将进士一个一个叫入内堂面试，吏部面试并不按照科举排名的顺序进行，而是按照地域分布，第一轮面试的是青州进士，第二轮是河北及辽东进士，第三轮是中原和徐州进士，第四轮是江淮及江南进士，第五轮是荆州和其余南方进士，第六轮是巴蜀及关陇进士。


进士们则按照地域而坐，褚遂良和其他十几名江淮江南进士坐在一起，“褚贤弟还记得我吗？”旁边一名进士低声笑问道。


这名进士也很年轻，约二十五六岁，名叫许敬宗，也是余杭郡人，是隋朝礼部侍郎许善心之子，他在江南的名气很大，也是这次夺取状元的热门人物之一，他这次考中第四名。


褚遂良连忙欠身道：“我怎么会忘记许兄，很抱歉，只是有点紧张，忘记和许兄打招呼了。”


许敬宗微微一笑，“不用紧张，吏部面试只是走走形式，只要没有大的缺陷，品行上没有瑕疵，基本上都能合格通过，去年所有的进士都通过了面试。”


旁边另一名进士问道：“许兄，大的缺陷是指什么？”


其他几名进士都围了上来，他们同样很紧张。


许敬宗笑道：“我父亲告诉过我，朝廷选官有一些基本原则，最基本的一条就是身体不能有缺陷，比如手足残疾，比如耳聋眼盲，吏部面试也主要看这个。”


几个进士都明显松了口气，他们没有这方面的问题，褚遂良又问道：“那别的基本原则是什么？”


“主要是德行，每个时代的要求都不太一样。”


许敬宗见众人都很关心，便详细说道：“文帝时代要求孝道第一，其次是不能杀人，不能入狱，不能谤佛，到了先帝则去掉了谤佛，又加了几条，不能加入乱匪，后来又增加不能助逆，也就是杨玄感，到了摄政王时代，把谤佛、入匪和助逆都去掉了，改为不能养别宅妇，不能入青楼，很多人说摄政王禁止士子入青楼有点吹毛求疵，其实是他们无知。”


“为什么这样说？”褚遂良不解地问道。


许敬宗冷冷道：“这其实是摄政王避重就轻，去掉了入匪和助逆，这会使多少读书人有了重获新生的希望，这些士子不懂，却整天抱怨，胡说八道。”


说到这，许敬宗犹豫一下，还是压低声音道：“比如今年我们的探花郎。”


“高季辅！”几名士子都惊呼起来。


许敬宗点点头，“你们不知道吧！他曾经是格谦的记室参军。”


褚遂良默默无语，他完全能理解齐王的心胸和宽容，他的父亲现任李世民的文学士，齐王却毫不计较，依然点自己为状元，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得到，难怪薛收因父亲之死而发誓不为隋朝效力，今天却依然参加了科举，他应该也是被齐王的宽宏所感动。


这时，褚遂良看见卢涵从内堂里出来，跟着一名官员匆匆向外面走去，卢涵神情显得十分凝重，这让褚遂良微微一怔，发生了什么事？

第870章 王府新人


官房内，张铉正负手站在窗前发愣，这些天，一种情绪在他内心深处潜移默化地滋生，这种情绪有时让他莫名的发怒，有时又让他生出一种深深的罪恶感。


他对太后有了一种欲望，但他又克制着自己的欲望滋生，使他内心充满了矛盾。


短短十几天，这种情绪已经长成了大树，使他无法再回避，他尽量克制它，忘记它，但一转身，就会发现它就在自己身后，就像幽灵一样如影相随，使他内心变得十分焦躁。


这时，一名侍卫的禀报声及时打断了他没有边际的思维。


“启禀殿下，卢参军来了。”


张铉凝神片刻，让自己的情绪恢复了正常，“让他进来！”


片刻，卢涵走进了房间，他第一次来张铉的官房，显得很急促，也很紧张，手心里全是汗水，站在一旁垂手而立。


张铉并没有让他坐下，瞥他一眼淡淡道：“我应该先祝贺你再中进士。”


卢涵低下头，嚅嗫说道：“只是侥幸而已！”


张铉点点头，“你原本考中第五名，被我调到第二十名，你知道吗？”


“卑职已经知道。”


“是卢尚书告诉了你？”


卢涵摇摇头，“是苏相国，就在刚才。”


这倒有点出乎张铉的意料，他沉吟一下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调低你吗？”


卢涵浑身一哆嗦，半晌才小声道：“因为那篇策论……我把殿下一些思路也写进去了。”


张铉笑道：“其实我还不至于如此心胸狭窄，不让你为第五，是因为不想让你被人瞩目，我希望卢家尽量低调一下，卢家已经有三人在朝廷为官了，加上你就是第四人，在朝廷绝无仅有……”


沉默一下，张铉道：“王妃不想被人说她看重外戚，明白吗？”


“卑职明白。”卢涵如释重负，心中一块大石放下了。


张铉又笑了起来，“放轻松一点，不用太紧张，你是靠真本事考中进士，没人会嫉妒你，我们来说说你的官职任命吧！”


卢涵犹豫一下道：“卑职还想回军队任旧职。”


张铉摇了摇头，“我打算让你去鸿胪寺，去做崔君肃的从事，出任突厥副使，这是从六品的官职，对你这样的新科进士，已经很高了。”


卢涵心中激动，他最大的志向就是平定突厥，扫清北方的威胁，没想到齐王最终还是让他走出了这一步。


他深深行一礼，“微臣一定不会让殿下失望！”


“去吧！”


卢涵慢慢退下去了，走出官房大门，他欢喜得快要呐喊出来，捏紧两只拳头用劲一挥，转身向吏部官署跑去。


这时，那种刺得张铉无法再坐下去的情绪终于爆发了，使他无法再忍受，他必须要去宣泄它，就算它是毒药，他也要一口喝干，一刻也不能耽误下去。


张铉起身对侍卫道：“我要去见太后。”


……


芙蓉殿内，张铉向萧后行了大礼，萧后笑道：“殿下为何想来见我？”


“微臣来见太后，是想和太后谈谈相国改制之事。”张铉克制住内心躁动说道。


“就为这件事？”


萧后长长的细眉一挑，风情万种笑道：“或者这只是你来见我的一个理由，对吗？”


“微臣……这是确实只是一个理由。”


“我刚刚配了一种罕见的胭脂，殿下有兴趣一观吗？”萧后轻轻摩挲着手指，美眸一挑，目光热烈地注视张铉。


那种原始的欲望在张铉心中悄然膨发，他缓缓站起身，火一般双眸迎向太后。


“微臣愿意一观……”


但张铉话没有说完，他忽然发现了什么，脸色一变，心中不由微微一叹，“自己一来她就出现了，这绝不是巧合，看来她已经看出了端倪。”


张铉的内心立刻冷了下来，心中的欲望也骤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萧后感到了张铉的异常，她向后看了一眼，身后什么没有。


“怎么了？”


“没什么，微臣还有事，先告辞！”


张铉不等萧后挽留，行一礼便转身迅速离去，萧后愕然地望着他远去，她心中刚刚燃起的一份期待也被张铉的无情离去扑灭了。


就在这时，萧后忽然发现身后大柱子侧面露出了一角裙边，她惊讶道：“吉儿，是你吗？”


从大柱背后慢慢走出一个少女，俏脸苍白，紧咬着嘴唇，她久久注视着母亲，目光里充满了怨恨。


……


三天后，新科进士的吏部任命终于下来，八成以上的士子都去地方为官，主要集中在南方，以出任县丞居多，士子们大多年轻缺乏经验，尚不能独当一面，出任事务繁重的县丞更有利于他们迅速走向成熟。


褚遂良和许敬宗在一名官员的带领下来到了摄政王官房，他们都换上了七品的官服，不过两人都显得有点紧张。


官员看出了他们二人的紧张，笑着安慰他们道：“不用太担心，今天你们见不到齐王殿下，主要是去见杜参军，两位请吧！”


褚遂良和许敬宗都没有分配去地方为官，而是被分配到了齐王府，齐王府只是一个机构的名称，并不是指办公地方在齐王府，他们的办公地点依然在紫微宫内。


两人走进院子，只见院子很大，大大小小三十余间房子，院子里种了几株大树，长得格外的枝繁叶茂，郁郁葱葱，越过树顶，便可看见恢宏壮观的齐王官阁。


院里的官员很多，但十分安静，没有人大声说话，二十余人来来往往，大多抱着文书，一个个步履匆匆，从服饰上看得出来，他们大多是底层的从吏，还没有官职，只有升为从事后才算是九品官。


许敬宗低声对褚遂良道：“注意到门上的牌子了吗？”


褚遂良这才注意到，每间屋子的门前都挂有木牌子，兵曹、铠曹、骑曹、屯曹、仓曹、法曹等等，还有几间大屋子上挂着‘仓库、书库’等的牌子。


‘原来这就是军队的六曹了，不知道自己能分到哪个曹？’褚遂良暗暗忖道。


官员笑着介绍道：“这里是六曹，一共有三座大院，这是其中之一，另外两座院子以后再看吧！先进官阁，我们这边走！”


官员带着他们从中间一扇门走进去，直接进了官阁，官阁内很大，就像一座殿堂一样，整齐地摆放着三十几张桌案，分为长长的三列，每张桌案旁都堆满了文书。


许敬宗小声笑道：“我知道了，这三列一定是长史、记室和录事。”


褚遂良点点头，他也是这样认为，中间一列是长史，左右两列分别是记室和录事，就不知他们的位子在哪里？


最里面有三间官房，分别是长史房、录事房和记室房，都是套间，由三间屋子组成，两人走进了最左边的屋子，房间里坐着一名三十岁左右的官员。


官员走上前行一礼道：“启禀杜参军，他们来了！”


褚遂良和许敬宗立刻知道这人是谁了，齐王的记室参军杜如晦，两人连忙躬身行礼，“参见杜参军！”


杜如晦微微笑道：“我想我应该能分辨，年纪稍小的褚进士，另一位便是许进士了。”


两人连忙自我介绍，“卑职许敬宗！”


“卑职褚遂良！”


“看来我没有认错，这次是齐王殿下亲自点名让你们二人来齐王府，褚进士跟随我，许进士跟随房长史，都出任参军从事之职，正好房长史有事不在，便委托我替他安排一下。”


说到这，杜如晦起身向门外走去，“你们跟我来！”


两人跟随他走了出去，杜如晦来到最靠里面的一张桌子前，他抬头望了望屋顶，回头对褚遂良笑道：“这里有点暗，白天也需要点灯，当然，也可以不点灯。”


褚遂良不知道他的意思，只得勉强一笑，杜如晦拍了拍旁边堆得很高的一叠文书，对褚遂良道：“这里原本是卢涵的座位，现在归你了。”


褚遂良一下子愣住了，瞅着位子半晌不说话，杜如晦看了看他，“如果你不愿意，可以换一个位子。”


“我当然愿意！”


褚遂良连忙在位子上坐了下来。


杜如晦笑了笑，“取出一叠奏卷递给他，自己先看看吧！我带许进士去他的位子，回头再教你怎么做。”


杜如晦带着许敬宗走了，褚遂良已经渐渐从刚才的震惊中恢复过来，轻轻抚摸着桌子，这里就是卢涵的座位，自己竟然接了他的班，这是巧合，还是刻意安排？


他随手取过最上面一支卷轴，缓缓展开，又取过一支处理好的奏卷，仔细地对比学习起来……

第871章 相制改革


此时在紫微阁内，张铉正和裴矩、苏威讨论相制改革，宰相制度改革一直是张铉在考虑的重大问题，他由于常年在外征战，很多紧急朝务因为他批复太迟而耽误了，这让张铉心中生出了扩大相权的想法，但怎么样扩大相权，这里面有很多值得商榷的东西。


“我仔细考虑了一下，我们可以学习长安的做法，唐朝现在有五相，裴寂、刘文静、陈叔达、唐俭和窦琎，重要朝务都须五人商议后决定，这样可以防止一人权力独大，我认为这是一个很好的制度，由多相制衡，这样很多重大政务就不一定非要我批准才能实施，像年初幽州蝗灾造成的惨重损失就完全可以避免。”


张铉需要说服苏威和裴矩，实行多相制不仅意味着他放权，同时也是削弱两个相国的权力，他见两个相国沉默不语，又淡淡道：“我希望形成一个制度，数百年地延续下去。”


张铉的意思很明确，这不是针对他们二人，这将是几百年的制度，不希望他们二人为了自己最后几年短暂的相权而损害百年大业。


这是苏威缓缓道：“我们更关心殿下几时登基？”


裴矩也道：“我们都感到殿下似乎和太后达成了某种默契，事实上，当皇帝年幼之时不需要什么禅让，由太后直接下旨幼帝退位，殿下登基，在殿下未登基之前，我们都认为不宜削殿下之权。”


张铉笑了笑道：“此事我也深思熟虑，放什么权，守什么权，我心里很清楚，请两位相国放心。”


“那登基呢？”苏威追问道。


张铉对登基也同样很矛盾，他明白将士们的期盼，也明白重臣们对于开国功臣的期待，更知道天下民众对他的认可，但无论如何，他张铉才是主角，是否登基是由他自己决定。


从一个大将变成一方诸侯，只是从小到大的渐进量变，而从一方诸侯变成天下帝王，却是从量变到质变，不是谁披上龙袍就可以称孤道寡，他张铉不是孟海公，也不是王世充，更不是李渊。


他需要建造一个什么样的天下，需要打造一个什么样的帝国，他还没有考虑清楚，也没有准备好，他还需要时间。


张铉沉吟片刻道：“现在还不是时候，至少我还没有准备好，我上次就说过了，这件事情水到渠成，不需要刻意去做，当然，距离那一天已经不太远了。”


话说到这一步，苏威和裴矩就不好再继续坚持下去了。


这时，苏威终于对相制改革表态了，“殿下要效仿长安相制，我没有意见，也会全力支持殿下，事实上，我们设立紫微阁资政，就是相国改制的开始了。”


“多谢苏相国理解！”


张铉的目光又转向了裴矩，他知道相对于苏威，裴矩更加恋权，不过既然苏威已经表态，裴矩也就无法再保持沉默。


良久，裴矩道：“老臣年事已高，在相位上也呆不了几年，当然不会为了自身的一点点小利益而反对百年大计，但作为臣子，老臣有责任提醒殿下，相制改革涉及的利益纠葛太多，唐朝由关陇贵族的支持，利益分配比较简单，但北隋则不同，北隋是得到各地士族的全力支持而得以建立，可是士族间的互相联姻便形成了地域上的利益，不管殿下对这种地域利益再不满，但它却事实存在，而且影响巨大，所以多相制的本身就是一个利益争夺和妥协的过程，希望殿下充分考虑，谨慎推行。”


张铉点点头，“裴相一席话可谓金玉之言，这个问题我也反复考虑过，之前册封紫微阁资政其实就已经考虑到这个问题了，裴相和苏相不仅德高望重，而且一个代表并州，一个代表关陇，萧侍郎代表南方士族，陈尚书实际上是代表军方，云起虽然也是关中士族，但实际他更受青州士族拥戴，他代表青州士族，但我考虑的是七相，还缺两人，其中一个我已经决定让民部李尚书入相，无论资历，还是能力，还是德行威望，都足以让他入相，只是第七人我还没有考虑成熟，希望两位相国能协助我一同考虑。”


苏威笑道：“第七位相国如果不出意外，应该是河北士族吧！”


“虽然我也倾向河北士族，但如果资历才能欠缺，也不一定非要河北士族才行，其他地域也可以，关键是要一个合格的相国。”


苏威和裴矩对望一眼，都笑道：“我们明白了！”


张铉又道：“另外内史省我考虑改名为中书省，内史令改名中书令，门下省名称不变，但纳言改名侍中，尚书省设尚书令，废尚书左右丞，改设为尚书左右仆射，云起出任尚书令兼吏部尚书。”


裴矩沉吟一下道：“如果尚书左右丞变为仆射，对任职之人的要求也高了，不管是左丞李寿节，还是右丞张善，我认为他们都不太适合，能力资历都不足。”


张铉笑道：“我只是说废除尚书左右丞，另外再新设左右仆射，并没有说简单地升级，废除左右丞，张善调为毗陵郡太守，李寿节任河间郡太守，左仆射我考虑让张玄素担任，右仆射为卢楚，工部尚书由侍郎接任。”


苏威暗暗好笑，齐王在等待了一年后，还是将李春升为工部尚书了，看来齐王是铁了心要重用李春，不过这次苏威不再反对了，经过一年的考察，苏威发现李春能力很强，而且清正廉洁，尤其注重道路交道和农业工具的提高推广，苏威也开始对他刮目相看，虽然资历还不足，不过李春的能力可以补足资历上的缺陷。


“殿下如果任用李侍郎为工部尚书，老臣没有意见！”裴矩抢先表达他的支持。


苏威苦笑一声，“老臣也支持。”


张铉点点头，“那我们就这样决定了。”


苏威和裴矩起身告辞，张铉望着他们远去，他慢慢负手走到窗前，久久凝视着远方天际如山一般的白云。


他还在回味着裴矩说的那番话，显然，裴矩在情急之下说出了他以前想说而不敢说的话，北隋是存在着士族利益集团的，不管他张铉承不承认，这个事实是存在的，现在还是隋末，距离士族最强大的南北朝时期并不遥远，那种以数百年的互相联姻为基础，各个地域之间形成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士族集团，依旧顽强的存活着。


隋朝的灭亡，不就是因为天下两大势力关陇贵族和山东士族之间的撕裂而导致的吗？唐朝得到关陇贵族的支持而建立，他张铉掌控的北隋却是得到了山东士族的支持而成立。


历史又仿佛走了一个轮回，又回到了北齐和北周时代，山东士族和关陇贵族之间的对决。


这时，张铉目光慢慢变得坚毅起来，他绝不会让历史重演，他将来也绝不会容许各个士族地域集团把持朝廷，即使现在他不得不接受它的存在。


张铉不会再重蹈杨广的覆辙，杨广企图凭借皇权彻底摧毁关陇贵族集团和山东士族集团两大势力，但他太急于求成，最后终于无法控制局势，导致隋朝灭亡。


这也是张铉迟迟不肯登基的缘故，他需要在两大势力之外建立一个更强大的势力，那就是由他张铉牢牢掌控的军方势力，只是他不像李渊有家族来掌控军队，他只能靠自己来牢牢掌握军权，这样在朝权上必然得让步，为了避免朝权旁落，实行多相制就势在必行了。

第872章 第七相国


黄昏时分，裴矩的马车在中都大街上缓缓而行，十几名代刀侍卫在两边骑马跟随，往日这个时候，裴矩都会闭目在马车上小憩片刻，但他今天他显得有点心事重重，当初设立紫微阁资政之时，他心中就有点担心，而今天他的担心终于变成了现实。


多相制果然要施行了，两相时代要结束了，七相时代开始，从前是他和苏威两人轮流掌握相权，两个人吃的饭要变成七个人吃，决策权变成了表决权，这必然会极大损害他裴矩的利益，让他如何心甘。


但就算他不同意也无济于事，他已经看出了张铉推行多相制的决心，他可不想成为张铉推行多相制的祭品，他必须同意，而且要积极推行，多相制的推行，也就意味着张铉将实质性地放权，比如财权、人事权以及其他朝权，恐怕除了军权、封爵权和三品以上官员任命权张铉不放手外，其他朝廷事务他都会放给相权了。


裴矩已经意识到，这将是一次君相确权的开始，也是权力重新分配的开始，他需要尽快建立自己的派系，就算他无法改变自己权力被削弱的事实，他也要保住自己的利益。


七个相国已经确定了六个，他、苏威、韦云起、萧瑀、陈棱、李纲，还缺第七相没有人选。


在六人中，李纲和苏威虽然早年有矛盾，但李纲封民部尚书，却是苏威极力争取的结果，在某种程度上，李纲其实是苏威的人。


而他裴矩也并不孤立，陈留和他关系非同寻常，他完全可以把陈棱视为自己的派系，如果他争取到第七相，那么在紫微阁七相中，他就有三票了。


这名第七相，对裴矩尤其重要。


裴矩基本上可以确定，第七个人应该是出自河北士族，不管张铉再怎么对士族集团不满，但裴矩心里清楚，在张铉的帝国还没有彻底建立起来之前，他必须也只能选择妥协，否则北隋就会从内部开始分裂，这是唐朝最期待之事。


第七相如果是河北士族，那么这个人会是谁？无非是卢、二崔、李、高、白几大家族，裴矩心中一一甄别，按理应该是卢家，但张铉任命卢楚为右仆射，显然就是把卢楚暂时排除在外了，更不会是卢倬，此人志大才疏，非但帮不了张铉，反而会给他带来无尽的麻烦，所以才会被任命去地方，其余卢氏子弟，无论卢庆元还是卢涵都太年轻，不堪大用。


其次是博陵崔氏家族，崔召在徐州被俘后张铉将他释放回家族，听说被家族终身禁足在宗祠悔罪，他儿子崔文象还在为逆贼王世充效力，据说已经升为黄门侍郎，有这对崔氏父子给博陵崔氏抹黑，第七相应该和博陵崔氏无关了。


再其次便是清河崔氏，清河崔氏受张金称之乱影响极大，死了不少杰出子弟，像清河太守崔炎，平原郡太守崔鸿信都是河北名臣，不幸死在乱军之中，崔氏学堂也被张金称付之一炬，导致清河崔氏这几年人才凋零，家主崔焕也只能说能力平平，让他当齐郡太守都有点勉强，更不用说相国。


还有就是赵郡李氏，李寿节就无望了，马上出任河间郡太守，倒是他儿子李清明和族侄李靖深得张铉器重，李清明迟早会入相，但现在还不行，张铉会把赵郡李氏的机会留给李清明。


其余渤海高氏、信都白氏基本上没有什么可担任相国的重臣出现。


裴矩心中不由有点迷茫了，不过他也清楚，如果不是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人选，张铉也不至于到现在还没有定下第七相。


裴矩的马车缓缓在府前停下，一名随从将他从马车里扶了出来，次孙裴隽从台阶上快步跑来，扶住了裴矩，裴矩看见旁边停着一辆马车，便问道：“有客人来访吗？”


“启禀祖父，是刑部郑尚书，他已等待祖父快一刻钟了？”


裴矩眉头一皱，“我和郑尚书事先有约好吗？”


“应该没有，郑尚书自己也说他来得唐突。”


裴矩点点头，既然如此，让郑善果等一刻钟就不是他裴矩的问题了。


“去告诉郑尚书，我换一件衣服，马上就来！”


裴矩回自己书房换了一件居家禅服，他需要时间考虑一下郑善果前来见自己的目的，按理不会涉及到多相制，毕竟这件事张铉只告诉了自己和苏威，除非是苏威泄露了消息。


裴矩想不到郑善果来找自己的原因，换了衣服，便快步向贵客堂走去。


贵客堂内，郑善果正在低头喝茶，显得有点心事重重，他官任刑部尚书，也是北隋的重臣之一，不过这段时间他也有点心烦意乱，作为在大隋官场上混了几十年的老官僚，他也敏锐嗅到了权力重新分配即将来临，但他却徘徊在门外，似乎无法参加这场权力分配的盛宴，让他怎么能平静得下来。


这时，门口传来轻轻一声咳嗽，将郑善果从沉思中惊醒，一抬头，只见裴矩已出现在门口，郑善果连忙起身行礼，“小侄冒昧来访，打扰了世叔休息，请世叔见谅！”


郑善果今年五十岁，属于裴矩晚辈，他郑诚是裴矩挚友，所以他在裴矩面前一直以侄儿自称。


裴矩走进房间笑道：“贤侄好歹也是尚书，身份非同寻常，就不用这样委屈自己了，请坐吧！”


两人分宾主落座，有侍女进来重新上了茶，裴矩不急不缓地喝了口茶，笑道：“听说贤侄的族弟郑寿在洛阳被封为吏部尚书，有这件事吗？”


郑善果苦笑一声，“也是被迫任职，为了保家族安全。”


“其实也无妨，只能说郑家很受重视，在长安有个女婿做了太子，在洛阳和中都各有一名尚书，不愧是中原士族领袖。”


虽然裴矩是带着夸赞的语气，但郑善果却听得格外不舒服，他连忙岔开这个话题，“世叔听说了吗？崔召在崔氏宗祠自杀身亡了。”


裴矩一怔，“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五天前，听说崔家封锁消息，但还是传出来了。”


崔召曾极力巴结裴矩，甚至他的儿子崔文象差点娶了裴矩的孙女，此时听闻崔召死讯，裴矩却半点表情，只淡淡道：“他死或不死又有什么区别？”


“但这件事对博陵崔氏的影响很大，听说崔弘升要辞去涿郡太守之职。”


“他不是因为这件事辞职，早在一个月前他便请求告老还乡了，毕竟七十岁的老人，在高句丽又受了很大的折磨，身体已让他无法承受太守的繁重事务了，他的辞呈殿下已经批准了，只是还没有下发而已。”


郑善果面露喜色，他犹豫片刻道：“小侄还听说卢楚要出任尚书右仆射，这是要册封紫微阁资政吗？”


裴矩眼皮猛地一跳，目光锐利注视着郑善果，“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


郑善果被裴矩锐利的目光盯得心中发慌，喃喃道：“下午我听韦尚书说起此事。”


原来是韦云起泄露了消息，不过裴矩一转念，张铉是在上午和他、苏威谈及此事，下午必然又和别人也谈过了，况且郑善果是刑部尚书，他知道这件事也很正常。


裴矩又关切地问道：“是云起告诉你，卢楚将要册封为紫微阁资政吗？”


这个消息很重要，韦云起是张铉的心腹，将出任尚书令，他的消息往往反映了张铉的真实意图，所以裴矩十分关注。


郑善果摇摇头，“他没这样说，只是说卢楚将得重用，所以小侄猜测……”


“这种事情不要胡乱猜测！”


裴矩松了口气道：“卢楚是要被重用不假，他将升为尚书右仆射，这就是重用了，至于紫微阁资政，我没有听说。”


这时，郑善果再也忍不住问道：“不知册封紫微阁资政需要什么条件，小侄还差多远，世叔能否告诉小侄？”


“你——”


裴矩这才明白郑善果来拜访自己的真实意图，原来他也盯着了第七名相国，作为尚书，郑善果不可能不知道紫微阁资政的条件，郑善果只是在含蓄地问自己，他能否入阁为相？


裴矩心念急动，忽然醒悟，张铉并没有说一定由河北士族出任第七相国，还有中原地区的士族也可以作为备选，那么作为中原地区的士族领袖，郑善果确实有希望入阁为相，自己完全可以把郑善果拉进紫微阁为相，那么除了自己和陈棱，又多了一个郑善果，他在紫微阁七相中就有三票了。


裴矩心中开始激动起来，负手在大堂内来回踱步，其实郑善果的担心并没有错，如果一定要在河北士族中寻找第七相，那么此人非卢楚莫属，如果卢楚无法担任第七相，那么名额从河北转到中原，郑善果便是最有希望的人选。


裴矩几乎已经能肯定，第七相就在卢楚和郑善果之间产生，郑善果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他今天才来找自己。


想到这，裴矩笑道：“这里不是说话之地，请贤侄随我去书房细谈！”

第873章 官场铁律


位于城北门旁边的恒山酒肆是一座规模颇大的酒楼，占地足有三亩，由两栋呈‘L’型的建筑组成，皆为三层楼，可供数百人同时就餐，由于酒肆距离紫微宫较近，便成了官员们经常聚会的场所，尤其在中午，常常可以看见成群结队的官员相约来酒肆聚餐。


这天中午，恒山酒肆和往常一样酒客满座，热闹异常，这时，大门口来了四名年轻的官员，正是褚遂良等人。


除了褚遂良、卢涵、许敬宗外，还有一名与他们同来的年轻官员，名叫赵嗣良，柳城郡人，也是今年的新科进士，同样被分到鸿胪寺，和卢涵关系很好，由于他出身小户人家，没有任何后台背景，所以卢涵对他特别关照，今天也一同拉他来饮酒。


或许都是年轻人、而且又是同科进士的缘故，赵嗣良和褚、许二人一见如故，很快便熟悉起来。


四人走进酒肆，酒保连忙迎了上来，酒保天天和各种官员打交道，早就炼就了一双火眼金睛，他通过官服、气质和举止便分辨出这四人是新科进士，刚进官场，便笑道：“祝贺四位进士郎荣授新官，小店有专门的登科酒，各位一定要来一壶！”


卢涵今年二十五岁，在四人中年纪最大，有一定官场经验，所以其他三人都以他马首是瞻，他见一楼大堂已经坐满了，便有点担心地问道：“现在还有座位吗？”


“四位来得很巧，二楼靠窗处正好有一桌客人吃好离去，请随我来！”


四人听说居然有靠窗的位子，都心中欢喜，跟随酒保上了二楼，果然在靠窗处有一张方桌，下面铺有软席，正好可坐四人，酒保笑道：“来小店喝酒要想得到好位子，要么早来，要么晚来，四位来得稍晚，所以就有靠窗的位子了，请坐吧！”


酒保重新铺了席子，四人也不分座次，随意坐了下来，虽然他们随意而坐，但酒楼就餐也有一点规矩，那就是请客结账的人一般都坐在东面，便于酒保区分，也不至于尴尬，所以卢涵便抢先在东位子上坐下，众人碍不过他的热情，只得笑道：“下次我们轮流请客！”


酒保先给他们拿来一壶登科酒，酒瓶通红，上写‘登科酒’三个字，褚遂良拿起酒壶看了看，有些不解地问酒保道：“你怎么知道我们是新科进士，刚授新官？”


酒保笑道：“四位穿的都是簇新的官服，虽然每名官员有两套官服，但四位都同时穿新官服，所以我就知道四位的官服刚刚上身，而且从举止和官品来看，四位应该是今年新科进士，而且我没有猜错的话，这位就是状元郎褚公子！”酒保一指卢涵。


四人一怔，都大笑起来，卢涵摸着下巴笑道：“你为什么说我是褚公子？”


“因为使君的官品最高。”


北隋判断官品主要从三方面来看，首先是看服色和腰带，三品以上官服是深紫色配金腰带，五品到四品的官服是浅紫色配银腰带，七品到六品的官服是深红色配绸带，七品以下官服是绯红色配革带。


其次是看腰带上镶嵌的佩玉，这主要是为了区别具体官品，官品越高，佩玉越多，一品高官是九块玉，九品小官则只有一块玉。


但腰带上的佩玉也分主玉加副玉，主玉是指腰部正中那块玉，也就是肚脐眼的位置处，其他玉则为副玉。


之所有有主玉和副玉之分，这主要是同一级官品还有正从的区别，比如卢涵是从六品官员，那他腰间绸带上就镶有四块玉，同时卢涵的主玉为圆形，这就表示他是从六品，假如卢涵的主玉为方形，那他就是正六品官员。


另外，如果是武将进京穿官服的话，则要穿骑服，也就是官服款式和文官不同，其他都颜色、腰带和佩玉一样，这是官场必备的常识，作为天天和官员打交道的店酒保当然也知道。


卢涵一笑，“我虽然是新科进士，但不是状元郎，你知道是什么缘故吗？”


酒保略一沉吟，顿时恍然大悟，“一定是因为使君在科举之前就已是官员了。”


这是北隋的一条特殊规定，凡七品以下官员也可以参加科举，考中后可在正常进士授官基础上再升一级。


一般而言，科举前三名授正七品官，其余甲榜进士则授从七品官，乙榜进士则授从八品官，卢涵是甲榜最后一名，所以他应该授从七品，但他之前在军中出任参军从事，所以他考中科举甲榜后便被提了一级，为从六品，不过这种情况很罕见，一般非科举出身的官员很难考上进士，卢涵是特殊情况。


卢涵又笑道：“其实你猜得不错，状元郎褚公子确实在我们中间，你猜猜是谁？”


酒保眼珠一转，立刻向褚遂良深深行一礼，“状元郎光临小店，令小店蓬荜生辉，按照小店规矩，今天中午这顿饭免费，四位尽管点酒菜。”


褚遂良腰间有三块玉，主玉为方形，他是正七品，许敬宗是科举第四名，虽然腰间也是三块玉，但主玉为圆形，他是从七品，酒保便轻易判断出谁是褚遂良，至于赵嗣良，他是乙榜进士，授从八品官职。


众人再次大笑，褚遂良点点头笑道：“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四人点了七八个菜，又要了一壶好酒，推杯换盏喝了起来。


喝了几杯酒，赵嗣良叹道：“没想到一件官服就有那么多讲究，竟如此复杂。”


许敬宗道：“官场等级森严，官职设置当然会很复杂，其实除了职官，还有散官和爵位的区别，对我们而言，散官品阶才重要，那关系到我们的官宅和永业田，不过那是要看资历的，我们就慢慢熬吧！”


赵嗣良有些不解，“职官和散官不是同等的吗？比如我现在鸿胪寺典客署主簿，职官为从八品，散官也是从八品承务郎，难道职散不一样吗？”


“职散当然不一样！”


卢涵摇摇头道：“那是因我们刚刚入职当官，所以职官和散官才一样，等五年、十年以后就会不一样了，打个比方，十五年后你正常升为某寺少监，正五品官，散官为中散大夫，也是正五品，住的府宅和永业田都是五品的待遇，但因为你能力很强，天子破格提升你为正四品某部侍郎，俸禄也加上去了，但你的官宅和永业田却加不了，因为你的散官没上去。


为什么散官上不去？原因就是你的资历还不够，你要当官满二十年，你的散官才能升到正四品的正议大夫。


当官满三十年后，你可能因为背景后台等种种原因，职官还是四品侍郎，但你的散官就应该熬到从三品的银青光禄大夫了。


职官看能力、后台和背景，散官则只看年限和资历，这是官场铁打的规矩，当然相国除外，除非你贪赃枉法，或者子婿犯罪，否则散官不会轻易被剥夺或者降阶，至于爵位，那是可以传给子孙的待遇，得靠上战场拼命才能得到，就不是我们这些书生能指望了。”


赵嗣良默默点头，他终于有点懂了，这时褚遂良笑道：“我们不说这些了，对了，卢兄，房子你帮我找到没有，一直借住在恩师府中，总觉得不方便。”


卢涵笑道：“你真是笨了，住在御史大夫府中，这种好事哪里去找，你还想搬出去。”


褚遂良挠了挠头，“总觉得不太方便。”


旁边许敬宗眨眨眼笑道：“是因为虞家女公子的缘故吧！”

第874章 诽言四起


卢涵大笑，“这样说起来，我就不能多事了。”


褚遂良急得狠狠敲了许敬宗一记，“要你多嘴！”


他又合掌向卢涵求道：“我真的想搬家，卢兄一定要帮小弟这个忙。”


卢涵喝了口酒，慢慢悠悠道：“要我帮忙可以，但你要给我说清楚，你为什么看不上虞家女公子？”


褚遂良无奈，只得说道：“我没有看不上她，我们自幼便已定亲，再过几个月就要迎娶她，只是住在那里不太方便了，虽然恩师没有说什么，但我自己觉得应该离开。”


“原来如此，看来我是错怪贤弟了，其实房子我已经替你找好了，就离你现在的住处不远，一座小民宅，大约一亩半，房租每月十贯开皇钱，房主说，如果你肯用黄金付房租，在兑换铜钱比例方面他可以再让一让步。”


褚遂良当即欣然答应，“那就一言为定，我明天就去看房子。”


褚遂良家族是余杭郡豪门，他们家族不缺钱，只是在中都缺关系，所以才要卢涵帮忙。


旁边赵嗣良听得暗暗乍舌，一亩半小宅的房租居然要每月十贯钱，自己每月俸禄才不过十五贯钱，岂不是大半都要交房租了？


他不由低声问道：“像这样一亩半小宅，在中都卖多少钱？”


卢涵笑道：“现在中都的房子不是有钱能买到，天下各郡各县的豪门世家都想在中都有一座房宅作为进京的落脚点，像褚贤弟他们家族想在中都买一块地，出价五十两黄金买一亩地，但就是买不到，这座小宅是我亲戚的房子，地段极好，离紫微宫不到百步，堪称风水宝地，年初有人出百两黄金想买下它，我亲戚还不肯卖。”


赵嗣良听得目瞪口呆，黄金十分贵重，一两黄金在中都可换三十贯开皇钱，这座一亩半的小宅岂不是要卖三千贯钱，而且是开皇钱，这也太夸张了。


他半晌才惊叹道：“我们柳城县的三亩宅才卖三十贯钱，差了两百倍！”


“这没有办法，中都就这么大，全天下的豪门世家都来买，价格不上天才怪。”


“那我们这些贫寒子弟怎么办？我要不吃不喝二十年才能买得起一座一亩半的小宅。”赵嗣良着实有点沮丧。


褚遂良拍拍他肩膀笑道：“其实也没有这么惨，进士一般升官很快，贤弟暂时可以先住两三年官舍，现在贤弟是从八品官，单人两间屋子，到明年转为正八品，单人就有三间屋子了，再做两年就是从七品，就可以申请外放，外放一般为小县县令，这时就有官宅了，可以成家立业，把父母接到身边，在外面做上十年官，如果调进京就是五品了，按照朝廷规定，五品官有五亩官宅，这不，你的住房问题就解决了，还不用自己花一文钱。”


赵嗣良苦笑一下，事情哪有那么简单，自己没有后台背景，想外放为县令，太难了，这次吏部派官，他之所以主动申请留京城，就是考虑到京城人脉多，他可以慢慢找到后台，对他这种寒门子弟，若没有后台背景，什么好事都轮不到他，苦就苦一点吧！


不过赵嗣良自己也知道，他的俸禄会逐年增加，就算不住官舍，三年后他也租得起房子，何况从七品官的官舍就是一座六间屋的独院了，完全可以娶妻生子，自己倒真不用太发愁。


“多谢褚兄安慰，我只是感慨京城房价贵，倒没有别的意思。”


“想得开就好，来！我们喝酒。”


四人继续喝酒，就在这时，旁边一桌有几名官员大声争论起来，“胡说八道，卢尚书为官清廉，他怎么可能纵子侵占良田？”


“为官清廉只是现在，他现在出任尚书，以前也捞够了，现在当然表现得很清正，但以前呢？人家可是有证据，王世充没收他在荥阳郡的良田五千顷，都是挂在他儿子名下，你说这些良田是从哪里来的？且不说他有没有贪赃枉法，但一个官员的儿子怎么可以拥有这么多土地？”


“王世充是什么人，他为了打击政敌而不惜损害别人的名义，难道还没有先例吗？之前他曾说韦津虚报兵源，贪污军饷二十万贯，你觉得可能吗？”


“有没有违法要查了才知道，但我觉得既然连明细都有，肯定不会信口开河，一定是有据可查的。”


大堂内议论成一片，卢涵心中十分惊讶，他便问来上菜的酒保道：“刚才他们说卢尚书的事情，究竟发生什么事？”


“你们不知道么？这件事在中都已经传开了。”


“究竟什么事？”


酒保叹口气道：“这两天中都出现了一张清单，是卢楚儿子在荥阳郡各地的庄园，清单很详细，每个庄园的位置以及良田数量，清单上都写得清清楚楚，据说来源是王世充抄没卢楚家产的一份清单，也不知是真是假，这件事闹得很厉害，到处都在说。”


卢涵心中顿时担忧起来，卢楚是他族叔，如果这个传闻是真，不仅会严重损害家族的名誉，甚至连他也会受到牵连。


这个突如其来的传闻让卢涵没有心思再继续吃饭下去，他告了罪，先一步告辞走了，其他三人不多时也各自回官署了。


……


关于卢楚放纵儿子兼并土地的传闻在中都越传越广，由于这是北隋第一桩涉及高官的案子，几乎整个中都皆在谈论此事，信者有，不信也者。


但在好事者的推动下，中都开始谈论起了卢家的财富，大家都知道卢家是第一批在中都买地的世家，至少买了上千亩土地，按照现在的市价，这些土地价值多少钱？不少人开始惊呼，卢家竟然成了富可敌国的豪门世家，一直低调的卢家终于被卷入一场舆论的风暴之中。


次日上午，一辆宽大的马车停在了齐王府前，从马车里走出一名三十岁左右的男子，中等身材，方面大耳，眉眼间颇有几分像齐王妃卢清，此人正是卢清的长兄卢庆鸿，卢倬和妻子崔氏一共养育了两子一女，长子卢庆鸿，次子卢庆元，小女儿便是卢清。


卢庆元一直跟随在父亲身边，最后跟随张铉成为兵曹参军，现任涿郡丞，而长子卢庆鸿在大业三年中了进士后便一直在并州为官，从县丞升为县令又出任离石郡丞，和李渊关系颇好，李渊并不因为他是张铉妻兄而敌视他，反而在去年准备调他入长安任刑部侍郎。


但卢庆鸿最终选择了中都，去年他辞去郡丞之职回北隋任少府寺卿，掌管北隋的左藏财帛，以及铸钱造器等事项，由于他为人低调，很多人都知道齐王妃之兄是卢庆元，却不知道卢庆鸿也是齐王妃的长兄。


卢庆鸿在管家的带领匆匆来到中堂，他刚刚坐下，便听见一阵环珮声响，只见大群侍女簇拥着王妃走了进来，卢庆鸿连忙起身行礼，“微臣参见王妃！”


卢清摆摆手，“今天我让大哥来，只是为了谈家事，大哥就不用行君臣之礼了。”


卢庆鸿点点头道：“小妹找愚兄有什么事？”


卢清一摆手，“坐下再说！”


卢庆鸿坐了下来，卢清让侍女上了茶，这才问道：“关于二叔纵子并田一事，在中都已传得沸沸扬扬，连我都听说了，这件事对卢家声誉影响很大，我想听听大哥的解释。”


卢家几乎有一半的族人都生活在中都，作为家主继承人，卢庆鸿自然而然便负责中都的家族事务，卢庆鸿精明练达，他沉吟一下问道：“这是齐王的意思吗？”


“你别管是谁的意思，现在是我在问你！”卢清的语气中开始有了一丝不满。


卢庆鸿立刻明白过来了，这一定是齐王委托王妃来询问自己，他不敢随便应付小妹了，沉吟一下道：“那份清单我看到了，也询就此问过二叔，二叔没有否认，五千顷土地确实是他挂在二郎名下，但这里面有隐情。”


“什么隐情？”


卢清克制着即将爆发怒火问道：“难道那些庄园是卢家在荥阳郡并购的土地吗？”

第875章 当廷对质（上）


卢庆鸿苦笑一声道：“卢家没有在荥阳购买土地，而且这五千顷良田中，其实一亩地都不属于二叔，所有良田都和他无关，只是有人将土地挂在他名下，他是替别人保管。”


“是谁？”


卢庆鸿摇摇头，“二叔不肯说。”


“他为什么不肯说？”


卢庆鸿也骤然不满起来，提高声音道：“他是我的长辈，是朝廷工部尚书，他不肯说，难道我还能掐着他脖子逼他说出来吗？”


“可是这件事已经影响到了卢家的声誉，他保持沉默，置卢家于何地？”卢清也愤怒地喊道。


卢庆鸿慢慢冷静下来，缓缓道：“小妹不觉得这件事是有人在背后暗算二叔吗？”


卢清长长出了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对卢庆鸿道：“将军告诉我，这件事水很深，他让我转告你，卢家务必继续保持低调，多办学开义庄，不要被金钱腐蚀了家风。”


卢庆鸿点点头，“齐王的话我会铭记于心。”


卢清叹口气又道：“将军让我再转告你们，应御史台的要求，后天朝会要专门廷问此事，如果二叔通不过，可能要被弹劾免职，将军让他好好准备，只有两天时间了。”


沉默片刻，卢庆鸿问道：“殿下不准备过问此事吗？”


卢清摇了摇头，“这是卢家的事情，卢家应该自己想办法解决，不要事事都指望别人。”


卢庆鸿掩饰不住脸上失望的表情，他还指望齐王能够帮助他们，但齐王这次却置身事外了，无奈，卢庆鸿只得道：“好吧！我再去和二叔谈谈。”


……


卢庆鸿离开了齐王府，随即来到了工部尚书卢楚的府上，今天并不是休日，但卢庆鸿已经没有心思顾及公务了。


卢楚刚刚下朝回来，他就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上朝下朝，忙碌公务，就仿佛中都最近的传言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这也是很多人同情他的地方，他虽然贵为尚书，但家境却并不宽裕，住的是官宅，自己没有宅子，家具破旧，只有几个老仆跟随，连妻子都要亲自上街去买菜，饭食衣物都是十分俭朴。


这样的清官居然拥有五千顷良田，怎么想都不可能，所以很多人都替他辩解，既然五千顷土地是真，那也一定是卢家的财产，和卢尚书无关。


也有人认为，土地在荥阳郡，又不属于北隋的疆域，购买土地时，卢楚也不是北隋的官员，卢楚并没有违反北隋的律法，这件事和朝廷无关。


还有人说，卢楚是洛阳的内史令，这些庄园土地应该是皇泰帝赏赐，朝廷应该调查清楚，不能随意非议大臣。


尽管有很多讥讽他和同情他的说法，但卢楚却丝毫不理睬，也不屑于解释。


书房内，卢庆鸿向二叔卢楚转达了王妃的态度。


卢楚因为说话口吃，言语涩难，所以他一向沉默寡言，话很短也很少，半晌他说道：“下午我……见过殿下了。”


卢庆鸿一惊，连忙问道：“殿下提到此事了吗？”


卢楚摇摇头，“没有！”


卢庆鸿苦笑一声道：“这就对了，殿下根本不想过问此事，他只是出于好意，让王妃来提醒我们，后天朝会要廷问此事了。”


卢楚淡淡一笑，“这件事……殿下心如明镜，其实……我也知道是谁在传播。”


“是谁？”


“别问了，你就不要操心了，好好约束族人，殿下说得对，莫让家风被金钱腐蚀。”


卢庆鸿碰了一个钉子，这就是他二叔的臭脾气，什么都无所谓，什么都不说，他也有点心灰意冷了，实在不行，就向父亲请罪吧！


……


北隋朝廷并不是每天都举行朝会，而是每年正月初五举行大朝会，由太后主持庆贺新年，不讨论朝政，只举行一次简单的仪式。


而每月则在朔望之日举行小朝会，也就是每月初一的朔日和每月十五的望日，这两天举行一次小朝会，小朝会又叫廷议，朝廷七品以上的职事官都要参加，一般是宣布一些重大决定。


两日后便是六月初一，天不亮，中都各处的官员纷纷整装出门，向紫微阁汇聚而来，廷议将在卯时一刻开始，所以官员五更时分就得起床，在卯时之前便赶到了紫微宫。


朝会在安阳大殿内举行，由于进殿时间还未到，群臣们在三三两两聚集在安阳广场上聊天，昨天下午从御史台传来的一个消息便悄悄在百官中传播，今天廷议御史台将廷问工部尚书卢楚。


这个消息引起了百官的轩然大波，首先御史台并不认为这是法外之事，北隋的疆域在天下，荥阳郡只是被王世充非法侵占罢了，其次已经到了廷问阶段，就说明御史台已经掌握了充足的证据，否则不会对一个尚书进行公开质问。


一旦卢楚无法在廷问中合理解释，下一步就是御史台弹劾了，就算张铉也很难庇护，毕竟北隋严禁兼并土地，这是张铉自己亲自签发的第三号摄政王令，百顷以上降职三级，五百顷以上将免职夺爵，何况这次是五千顷，免职后必然要问罪了。


广场上三五成群的官员们都在低声议论此事，卢楚则一个人孤零零站在角落里，没有人敢和他接近，隐隐听见有官员不屑的声音，‘一个伪君子……’


卢楚却面无表情，仿佛一切都和他无关，这时，旁边传来脚步声，一个低沉的声音道：“卢尚书，这件事我真的很同情。”


卢楚一抬头，却见是纳言裴矩，他淡淡道：“多谢相国关心。”


裴矩关切地问道：“这件事皇泰帝知道吗？如果他知道，便可视为他给卢尚书的赏赐，这件案子就可以了结了。”


卢楚摇摇头，“他不知！”


裴矩叹口气，“卢尚书再想想，我觉得皇泰帝应该知道，只要找一个证人，就算他现在在洛阳也没有关系，只要尚书坚持皇泰帝知道此事，老夫也一直支持尚书。”


“多谢相国，这件事我自有分寸。”


卢楚一旦着急就会口吃，所以他尽量用冷静的语气说话，虽然语速很慢，但意思却表达得很清楚，这件事不需要裴矩帮忙。


裴矩无奈，只得道：“不管卢尚书是否愿意，我还是要表达我的意见，这也是我的职责。”


卢楚笑了笑，便没有再说什么了。


这时，台阶上传来一声清脆的钟声，这是要进殿了，数百名大臣迅速列成两队，沿着盘龙道向大殿上方走去。


廷议由摄政王张铉主持，他的坐榻位于丹陛之上，正对群臣，却不是皇帝位，因为他的背后还有一只象牙坐榻，坐榻前垂有珠帘，这是太后之位，萧太后只有每年正月初五的大朝之时才会出现在坐榻上，平时她的坐榻都是空的。


张铉几乎是和群臣同时进殿，端坐在榻上，面前的桌案上放着一把尚方天子剑，他是以摄政王的身份代行天子之权。


群臣就位，在苏威和裴矩的带领下，一起躬身施礼，“参见摄政王殿下，祝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各位大臣请免礼！”


张铉的声音不大，但大殿设计得非常巧妙，尽管安阳大殿可容纳万人，但他的声音依然可以让每个大臣都能听见。


“谢殿下！”


张铉又缓缓道：“在廷议开始之前，我先向各位宣布一件事，岭南总管冯盎正式接受了朝廷册封，愿意归顺北隋，岭南将驻军三万，其中一万地方军由总管冯盎统帅，另外两万军队由朝廷派驻，岭南八郡和之前归顺的建安郡，一共九郡官员都将由朝廷任命，希望吏部尽快落实此事。”


大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兴奋的议论声，岭南终于回归了，他们都知道唐朝的特使也去了岭南，据说将封冯盎为南海郡王，但他们只能给冯盎冼国公之爵，最后冯盎还是选择了北隋，可见大势所趋。


这时，殿中少监杨师道敲响了云板，大殿内再次安静下来，张铉远远看了一眼卢楚，便道：“廷议开始吧！”

第876章 当廷对质（中）


殿中少监杨师道走上前高声道：“廷议第一项，由御史台廷问工部尚书卢楚。”


御史台是一个很特殊的机构，它独立于三省六部之外，对朝廷及地方百官实施监察，直接向天子负责，权力很大。


北隋的御史台是直接向摄政王张铉负责，张铉授予了他们很大的监察权，比如五品以下官员他们可以直接下监察令停职待审，五品以上官员由张铉签署摄政王敕令后，他们也可以要求被审官员停职待审，无须经过紫微阁相国同意。


如果紫微阁相国认为御史台的监察有问题，也可以向摄政王提出共议，摄政王同意后，便可以实施三堂会审，届时，刑部和大理寺也将加入进来，和御史台一起共审官员。


御史台的另一个权力便是可以在廷议上直接提出廷问官员的要求，殿中监必须安排，除非是廷问相国，否则不需要经过摄政王同意。


但廷问也有品阶上的限制，被廷问的官员必须在五品以上，必须由御史大夫向殿中监提出要求。


这就保证了廷问的严肃性和严重性，官员的小错、小罪是不会在廷议这种重大场合上来询问，所以如果进行廷问，一定是高官大罪。


尚书是从三品高官，非同小可，御史大夫虞世南走朝臣中走了出来，向张铉躬身道：“臣请殿下同意廷问！”


这是张铉实施否决权的时候，如果张铉觉得不妥，可以直接否决，那么廷问就此取消，由御史台直接进行停职监察。


张铉之所以没有将否决权设计成幕后环节实施，就是出于他对御史台监察权的巩固，在扩大相权的同时，他也要加强监察权。


当然，监察权并不会失控，御史台要监察相国，必须经过张铉同意，同时相国也有权向张铉弹劾御史中丞和御史大夫，这样便可以使御史台和紫微阁互相制衡，有利政权的稳定。


虽然张铉有权在此时终止廷问，但他并没有否决，而是点了点头，“准！”


虞世南转身道：“有请工部尚书卢楚！”


卢楚从朝臣中走了出来，向张铉行一礼，“微臣愿接受廷问。”


廷问虽然很严肃，但在某种程度上还是一种公开质问，还没有到定罪的程度，只是要求合理解释，如果被问一方能解释通过，那么御史台就可以直接撤案了，有点相当于后世的听证会，给对方一个解释的机会。


如果官员果真是无辜，那么公开质问就是对官员的一种名誉保护，让官员公开解释自己所作所为的理由，而不会让人想到暗箱操作。


可是一旦大臣通不过廷问，那不仅意味着正式立案，面临弹劾问罪，更多是名誉上的损失，廷问的威力就在于此。


卢楚是昨天下午接到御史台廷问的通知，要求他进行相关准备，同时御史台之前也已经了大量调查，掌握了相关证据才提出廷问的要求。


此时，所有人都为卢楚捏一把汗，郑善果目光复杂地望着卢楚，眼中带着一丝期待，但又有一种难以言述的恐惧，张铉深不可测的态度让他仿佛在黑暗中找不到方向。


虞世南不慌不忙道：“我们仔细算计，卢尚书在转入中都为官之前，累计俸禄收入共计六千四百余贯，法定永业田和职分田租收入累计五千六百余贯，其中各种开支可用去一半，尚余六千贯，去年王世充的抄家清单中只有钱三百贯不到，我的问题是，我关于卢尚书收入的计算可正确？其余钱财是否都用来购买土地？”


大殿内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声，众人这才意识到，御史台不仅是在追究卢楚兼并土地的问题，而且还在追查他是否贪赃枉法，他兼并土地的钱是从哪里来？问题变得严重了。


郑善果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齐王张铉，只见他面无表情，依旧是那样深不可测，郑善果的心中更加不安了，他又向裴矩望去，他看得出，裴矩尽管在极力掩饰自己的神情，但他的目光中还是流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兴奋，就仿佛猛虎在远处窥视自己的猎物一般。


郑善果忽然意识到，裴矩并不仅仅是在帮助自己，他似乎还隐藏着一种更深的企图，郑善果心中开始对裴矩怀疑起来。


卢楚说话依旧吃力，不过他语速很慢，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他表达困难的先天缺陷。


“我有记账的习惯，从我入仕至今，收支都有记录，若御史台需要，我可以提供。”


停一下，卢楚又道：“隋制规定我应有永业田二十顷，职分田六顷，但实际上我只得授田六顷，都在涿郡，用来奉养双亲和乳母，我本人没有田租收入，从来没有。”


虞世南一怔，又问道：“除了俸禄外，可有别的收入？”


卢楚摇摇头，“没有！”


“好吧！请卢尚书提供收支帐表，我们事后核查，另外，洛阳抄家记录中有两百八十贯钱，白玉两对，金笔一对，除此之外，记录中还有别的未记财物吗？”


“白玉一对是皇泰帝所赐，金笔一对是先帝所赐，应该还有一方名贵砚台，是我父亲遗留，还有几支银首饰，是我夫人之物，钱数正确，是我历年的全部积蓄。”


朝臣中再次响起一片窃窃私语声，如果不考虑那五千顷土地，这个卢楚真的是一贫如洗，在洛阳他可是内史令，居然连普通人家都不如，但由于五千顷土地尚未明确，所以大家都压制住了敬佩之心。


虞世南点点头又道：“我们军队去年曾占领荥阳郡，撤离时带走一批文书，其中就有荥阳郡田契，还有历年的荥阳郡田亩汇计表，御史台仔细核对，我们共找到记录在令郎名下的上田共计五千顷整，分布于十二座庄园，我想先确认，这个田契上的卢幼龄可是令郎？”


卢楚迟疑一下道：“正是！”


“令郎今年只有十四岁，这五千顷上田应该和他无关吧！”


“确实无关！”


大殿上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很明显，廷问对卢楚越来越不利了，现在已经确认那五千顷上田就是卢楚所用，那么这些土地是从哪里来？如果是兼并购买，那卢楚哪来的巨额钱财？


这时殿中少监杨师道再次敲响了云板，大殿内渐渐安静下来。


虞世南并不急于下结论，又不紧不慢地继续问道：“这五千顷土地可是你族人购买，或者是天子赏赐？”


卢楚依旧摇摇头，“土地和家族无关，也不是天子赏赐。”


虞世南的目光陡然变得严厉起来，“那么卢尚书需要明确回答我三个问题，第一，你购买土地的钱财是从哪里来？第二，如果没有花钱，那你是否强占民田？第三，你是否从这些土地获取利益？”


卢楚额头上终于出现了汗珠，半晌颤声说道：“我卢楚从未贪赃收贿，我所有积蓄只有两百八十贯钱，也从未购买过土地，更不会强占民田，之前我已说明，除俸禄外，没有别的收入。”


“那你怎么解释这五千顷上田？”虞世南的眼中也露出一丝困惑，不仅是他，所有人都疑惑了。


这时，虞世南又缓缓道：“我们确实没有查到购买记录，甚至没有查到这些庄园的前主人，所以我才提出廷问的要求，如果卢尚书无辜，请解释清楚，御史台会还尚书一个清白。”


卢楚叹口气道：“这些庄园其实并非我所有，我只是替人保管。”


大殿中的议论声再起，所有人都感到十分惊讶，最后的结论令人匪夷所思，居然是替人保管，看来这些庄园真正的主人是非常信任卢楚，直接把田契上的名字换成了他的儿子。


“请问卢尚书，这些庄园你是替谁保管？”


卢楚却保持了沉默，没有回答虞世南的追问。


这时，裴矩走出朝列道：“殿下，老臣能否说两句。”


张铉点点头，“准言！”


裴矩不慌不忙道：“这批庄园的原主人究竟是谁，这才是此桩案子的关键，虞大夫为什么不调查谁经办此事？土地转让必然会有第三人，官府中也有记录人，不应该只问卢尚书，这对他不公平。”


裴矩虽然看似在替卢楚说话，但实际上却是在暗示虞世南，不能只听卢楚的一面之词，应该寻找证人。


虞世南沉吟一下道：“裴相国确实说得有理，应该需要证人，但这就是此案的诡异之处，竟然没有任何购买转让记录，我们也询问了几名曾在荥阳郡任职的官员，他们都不知情，唯一在田契上留下名字之人是前荥阳太守杨庆，他似乎就是经办人，但杨庆在三个月前已经因病去世了，我们找不到任何证人，所以才提出廷问的要求。”


这时，卢楚向张铉躬身施礼，“启禀殿下，微臣恳请辞去尚书之职，愿受兼并土地之罪！”

第877章 当廷对质（下）


大殿内一片哗然，大家都听出来了，御史台的证据并不确凿，并不能证明卢楚有罪，但卢楚却居然主动辞职，甚至愿意甘领土地兼并之罪，很多精明的大臣都看出了这个案子的关键之处，就是这五千顷土地的真正主人。


虞世南也连忙躬身道：“殿下，廷问尚未结束，请允许微臣继续！”


“廷问继续！”


张铉又看了一眼裴矩，微微笑道：“裴相国请退下吧！”


“老臣遵旨！”


裴矩心中有一丝不安，他感觉张铉已经看透了自己，无奈，他只得退了下去。


虞世南又继续道：“我们在核查荥阳郡的官府记录时，发现所有的田契转让记录都在，唯独没有卢尚书那五千顷良田的记录，另外，以前年度的田亩汇计表中，那五千顷良田也没有前主人记录，在官田记录中也没有，就像凭空冒出来的五千顷良田。


当然，因为时间关系，我们没有去荥阳郡实地核查，我现在没有别的要求，请卢尚书告诉我，那五千顷良田的前主人究竟是谁？卢尚书有没有土地兼并之罪，甚至有没有贪赂之罪，关键就在于此。”


一直对此事沉默的张铉也终于表态了，“我知道卢尚书有苦衷，或许不愿公开土地的原主人，但此事已关系到朝廷的信誉，关系到我们内部是否会出现分裂，它已不仅仅是卢尚书个人的隐私问题，所以我还是希望卢尚书能尊重廷问制度设立的本意，以公开求得公正，当然，如果涉及重大军事机密，卢尚书可以提出异议。”


卢楚脸色苍白，他始终踌躇不决，这时，苏威走出来道：“殿下说得不错，廷问的本意就是以公开求公正，给大臣一个争取清白的机会，这已经不是卢尚书个人的荣辱，也关系到朝廷的声誉，如果卢尚书不愿说，那我想说两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苏威身上，卢楚脸色更加苍白，他不敢直视苏威，但也没有阻止苏威出声。


苏威向张铉行一礼，“请殿下恩准！”


“准！”


“谢殿下！”


苏威提高声音道：“刚才虞大夫提到，五千顷土地在荥阳官府中没有任何记录，官田中也没有记录，这让我想到了一种情况，确实有一种土地不会在官府中有记录，那就是皇庄，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五千顷良田是皇庄，卢尚书，我说得对吗？”


卢楚长长叹了口气，“苏相国说得对！”


居然是皇庄，每个都瞪大的眼睛，但没有人敢说话，大殿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答案眼看要揭晓了，虞世南问道：“既然是皇庄，请问卢尚书，是哪位皇族把它托付给卢尚书？”


“是我父皇！”


殿外忽然传来一个少女清脆的声音，众人回头，只见广陵公主杨吉儿从殿外走了进来。


大殿里一片寂静，这个突来的结论让所有大臣都震惊了，那五千顷良田竟然是先帝杨广委托给卢楚，简直是匪夷所思，可再细细一想，似乎也只有这个缘故，原主人才不会有任何记录。


众人默默注视着这个已经长大的公主，当年那个调皮捣蛋的小公主已经出落得如牡丹花一般美貌华贵，她仿佛就应该出现在这座大殿中，没有任何违和之感。


杨吉儿走上前，向张铉行一礼，长长的睫毛垂下，目光却不看他，她心中始终无法原谅张铉对她母亲的非分之念，虽然并不是完全是张铉的责任，但她看得出，张铉也有那种念头。


张铉默默注视着她，目光中多少有几分歉疚，但这种歉疚在他心中只是一闪而过，他淡淡道：“公主有什么话要说？”


杨吉儿目光投向了张铉，眼中已经没有了私人恩怨，她朗声道：“摄政王殿下，各位大臣，卢尚书名下的五千顷土地确实是我父皇在临去江都之前托付给他，是给我和赵王留下的一条后路，如果将来社稷不在，他的一对年幼儿女也有糊口之资，父皇考察了很多人，最终选择了卢尚书，因为他清廉、正直、忠于信托，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晚上除了父皇和卢尚书，还有郇王杨庆也在，另外还有我和兄弟赵王，连母后也不知道此事，现在，中都居然传得沸沸扬扬，说卢尚书贪赃枉法，兼并土地，说他虚伪奸诈，堪称王莽第二，我不能不站出来，就算我不要那些土地，也绝不能让卢尚书背负不白之冤。”


这时，卢楚已经泪流满脸，颤抖着声音道：“公主殿下，不必这样！”


杨吉儿取出一份发黄的白绫圣旨，“这是父皇留下的旨意，一式三份，我和赵王各一份，卢尚书手上也有一份，这就是证据。”


卢楚颤抖着手从怀中也取出了一份同样的旨意，杨师道上前接过两份圣旨，呈给张铉，张铉深深看了一眼杨吉儿，将两份圣旨看了一遍，果然是天子杨广的笔迹，将荥阳郡的五千顷土地委托给卢楚暂时保管，将来天下太平，再将五千顷良田交还给赵王和广陵公主，下面是杨广的签名以及卢楚的画押。


张铉又让杨再师把旨意交给虞世南，虞世南看了片刻，忽然向卢楚躬身施一礼，“虞某勘察不明，让尚书背负不白之冤，愿向尚书道歉！”


卢楚叹道：“有虞大夫这样正直严明的御史，是朝廷之福也！”


虞世南高声道：“现已查明情况，卢尚书清正廉洁，没有兼并土地，御史台正式撤案，廷问到此结束！”


张铉一摆手，“给公主殿下安排一个临时之座。”


有官员取来一只绣墩，放在丹陛之侧，杨吉儿犹豫一下，也坐了下来，朝臣们也没有什么异议，摄政王殿下说得很清楚，只是临时之座，出于礼节让公主就坐，并非让她听朝。


卢楚行一礼，“殿下，微臣告退！”


张铉却笑道：“尚书稍候，下一个廷议也和尚书有关。”


张铉缓缓对群臣道：“廷问不仅以公开促公正，同时也让我们看到了一个正直廉洁的栋梁之臣，下面我们进入廷议第二项，关于多相制实施的解释，在解释之前，我需要做两项任命。”


说到这，张铉提高了声音道：“民部李尚书听封！”


李纲快步朝臣中走出，躬身道：“微臣在！”


“李尚书为民部尚书，主管天下财政，收纳度支，事体重大，本王特加封李尚书为紫微阁资政，参与紫微阁议政。”


“微臣谢殿下之封。”


李纲退下去了，张铉又看了一眼卢楚，高声道：“工部卢尚书听封！”


郑善果的脸色刷地变得苍白，他知道最害怕的事情终于出现了，他头脑一片空白，只听张铉在宣布，“调任为尚书右仆射，加封紫微阁资政，参与紫微阁议政。”


大殿内顿时爆发出一片鼓掌声，显然所有人都支持卢楚出任紫微阁资政，卢楚激动得泪水流出，跪下磕头，“微臣愿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杨吉儿也流下了激动的泪水，她一双美眸向张铉望去，虽然还是充满怨恨，但这种怨恨中却有一丝暖意。


裴矩仿佛一脚踏空，内心再没有任何依托，只觉失落之极，原本卢楚资历不足，出任紫微阁资政会引来非议，但经历了这次土地风波，卢楚出任紫微阁资政竟然成了众望所归，自己不仅策划失败，相反还助了卢楚一臂之力。


他抬头向张铉望去，正好张铉也向他望来，目光之冰冷，令裴矩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颤。


张铉随即对众人道：“下面由吏部韦尚书正式宣布多相制计划！”


韦云起走到丹陛前，接过杨再师递给他的卷书，展开对众人高声读道：“自文帝以来，多相制屡屡提及，先帝实施选曹七卿，实为多相制之雏形，然没有以制度将其定型，经多方酝酿，权衡利弊，特决定在本朝推行多相制，逐渐总结利弊，完善制度，现宣布草案如下……”


在中都民众为卢楚持有五千顷良田的真相而感慨之时，又一个重磅消息在中都炸开了，朝廷正式推出多相制，由摄政王任命七名相国，包括苏威、裴矩、韦云起、萧瑀、陈棱、李纲、卢楚等七人，凡朝政重务，皆由七人协商投票决定，七相任免皆由摄政王决定。


其次还有部寺改革和重大人事任免，韦云起出任尚书令兼吏部尚书，设尚书左右仆射，尚书右仆射管吏、户、礼六部，由工部尚书卢楚改任，尚书左仆射管兵、刑、工六部，由黄门侍郎张玄素改任。


内史省改名为中书省，主官内史令改为中书令，由苏威出任，下设中书侍郎，门下省名称不变，主官纳言改为门下侍中，继续由裴矩担任，下设黄门侍郎。

第878章 秋后算账


多相制颁布已经有一个月了，但朝廷始终平静不下来，多相制改变了整个权力架构，北隋的官员们多多少少都会受到影响，很多制度细节随着时间一步步落实，几乎每一个官员都感受到了它对自己的影响。


大家每一天都在关注，都在期待，以至于曾经沸沸扬扬的卢楚一案已经被完全淡忘了。


但有人却没有忘记这桩案子。


中都城东有一条小街，叫做东贡巷，小街长约一里，住户不多，两边却分布着十几家赌馆，隋朝时代的赌术并不多，主要以掷樗蒲为主，玩法很像后世的掷骰子，但玩法要复杂得多，每家赌馆里都挤满了各种各样的赌徒，几乎每个人都输红了眼，大声叫喊。


这时，一名黑壮男子输光了最后一贯铜钱，骂骂咧咧走出赌馆，他姓杜，本地人，从小就没有名字，大家都叫他杜黑，由于他肚子上有一撮浓密的黑毛，所以又得绰号黑肚，早年曾是安阳县有名的无赖，后来投奔魏刀儿，当了一名校尉，魏刀儿死后，他便带着十几名手下回家乡混口饭吃，渐渐变成了安阳县的乞丐头子，控制着数百名乞丐，成为地方一霸。


如今安阳县变成了中都，人口增至五十余万，从河北各地过来的乞丐也多达数千人，作为地头蛇，他以残暴的手段杀了其他几名乞丐头子，他便成了中都最大的乞丐头子，半个安阳城的乞丐都被他控制。


杜黑今天输光了所有的钱，心中着实不甘，“夜里几点歇业？”他回头问道。


赌馆掌柜阴阴一笑，“只要杜爷有钱，随时可以来！”


“就等你这句话，给我等着。”


杜黑快步走出赌馆，向小街尽头走去，他需要回去再拿一点钱，不过等在街口的小厮和他的马都不见了，此时已经过了亥时，夜色深沉，大部分人家都开始入睡，街头冷冷清清，没有一个行人。


这时，一辆马车从黑暗中快速驶来，‘嘎！’地停在他面前，从马车里跳出两名黑衣大汉，杜黑大吃一惊，转身便逃，却发现他身后早已站着一人，不等他反应过来，脑门上一阵剧痛，他便什么都不知道了，软软倒在地上。


三名黑衣人将他塞进马车，马车疾驶而去，很快便消失在黑暗之中。


……


杜黑慢慢醒来，却发现自己身处一个阴冷黑暗的石室之中，豆大的灯苗忽明忽暗，墙上挂满了各种刑具，四名赤身大汉叉手站在四周，冷冷地望着他。


这时，杜黑发现自己也赤着上身，浑身被铁链锁住，他心中开始惊恐起来，一回头，却见一名年轻男子坐在自己身边不远处，他面前摆着桌案，桌案上铺着纸笔。


“你们是什么人，这是哪里？”杜黑开始惊恐地挣扎。


年轻男子显得有点不耐烦，给旁边大汉使了个眼色，大汉走上前狠狠抽了杜黑十几记耳光，打他眼冒金星，牙齿也掉了一颗。


“我问你一句，你就答一句，若有半句不实，我就剁你一根手指，明白吗？”


杜黑恐惧地点点头，年轻男子便冷冷道：“关于杜尚书的谣言，我们查到你是传播源头，也就是说，谣言是从你这里开始，我们想知道，是谁让你传播谣言？”


杜黑头脑‘嗡！’的一声，自己惹上大麻烦了，他刚要开口，忽然又想到那人对自己的威胁，他迟疑一下道：“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子，是他让我传播一些东西，并给了我十两黄金。”


年轻男子冷哼一声，旁边大汉一刀剁下，杜黑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他的右手拇指已被剁掉，顿时血流如注。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不说就砍掉你的脑袋！”


“我说！”


杜黑哭着嘶喊道：“是郑府的管家！是他让我去做。”


“哪个郑府？”年轻男子走上前盯着他眼睛问道。


“刑部尚书郑善果，他的管家我兄弟认识。”


“管家叫什么名字？”


“姓秦，叫做秦大管家，别杀我，我知道他家住哪里？”


年轻男子点点头，吩咐左右道：“带他下去，给他包扎一下，回头让他指证。”


……


黄昏时分，裴矩和往常一样坐在餐堂中用餐，他非常注重保养，晚饭只喝一碗白米粥，吃一点水果便可，旁边站着两名侍女，小心翼翼地伺候着他。


这时，他看见次孙裴隽在台阶前犹犹豫豫，似乎有什么事要禀报自己，便放下茶盏问道：“什么事？”


裴隽硬着头皮进来行礼道：“郑尚书来了，说有急事求见！”


裴矩想了想，“带他去贵客堂稍候，我马上就来。”


裴矩一边喝茶一边考虑郑善果的来意，其实他能猜到郑善果还是为了那件事而来，几十年官场经验告诉他，这件事并没有结束，张铉不可能就这么不了了之。


这件事做得确实有点过份，险些造成卢楚身败名裂，也差点破坏了多相制的实施，张铉深不可测的态度让他心中着实不安，这件事若处理不好，极可能是他裴矩仕途的终结，他必须要和这件事做个彻底割裂。


想到这，裴矩起身向贵客堂负手而去。


裴矩来到贵客堂，却见郑善果如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裴矩心中有点不满，一点气都沉不住，居然还想封紫微阁资政！


他轻轻咳嗽一声，走进了大堂，郑善果一下子跳了起来，急上前道：“世叔，出事了！出事了！”


“郑尚书有何事这么着急？”裴矩笑眯眯问道。


一句‘郑尚书’顿时将他和郑善果的距离拉远了，郑善果心中仿佛被猛的一刺，他呆了一下，慢慢坐了下来，裴矩笑道：“这就对了嘛！有什么事情慢慢说，不要着急。”


郑善果沉声道：“我的管家下午自缢身亡了。”


“哦！这太不幸了。”


郑善果将一张纸条递给裴矩，“他留下了这个。”


裴矩接过纸条打开，上面只有一句话，‘背叛主人，唯有一死谢罪！’


“这是什么意思？”裴矩不解地问道。


“这个秦管家从前是我的书童，跟了我三十年，对我忠心耿耿，卢楚之事我就是让他去做，他看过他的尸体，他受过酷刑，应该是他招供了。”


“我不明白，他招供了什么？”


“当然是招供了卢楚之事，世叔不明白吗？”


裴矩摇摇头，“我真的不明白，郑尚书究竟在说什么？卢楚发生了什么事？”


郑善果惊愕地望着裴矩，良久，他点点头道：“我明白了，那就不打扰裴相国休息了，属下告辞！”


郑善果阴沉着脸，起身便向外快步走去，裴矩端起茶盏淡淡道：“替我送客！”


……


朱雀殿官阁内，张铉正在看房玄龄交给他的一份报告，房玄龄有些歉然道：“殿下，基本上可以肯定，那个谣言是郑善果所为，他和杨庆关系极好，那份庄园清单应该是从杨庆之子那里得到。”


张铉将报告扔在桌上，哼了一声道：“恐怕不仅是郑善果，他背后还有人在替他策划，光凭他一个郑善果，他能得到紫微阁资政吗？”


房玄龄沉吟片刻，猛然醒悟，“难道会是——”


张铉负手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飞檐，良久，张铉冷冷道：“为了一己之利，险些分裂的朝廷，他令我太失望了。”


房玄龄低声道：“只是卑职没有想到，那个管家竟然自缢身亡了，这样一来，就没有证人了，恐怕无法指证他们。”


张铉摇摇头，“这种事情大家心知肚明，让你查这件事，只是我自己想确认一下，他们承不承认又有什么关系？”


“那殿下打算怎么办？”


张铉沉思良久道：“我决定任命郑善果为蕲春郡太守。”


房玄龄心中暗暗叹息一声，从刑部尚书降为蕲春郡太守，意味着郑善果的仕途终结了，但房玄龄心里也明白，张铉惩处郑善果并不仅仅是因为卢楚事件，郑家同时在长安、洛阳、中都下注，尤其郑家暗中将杨庆的大量财富转移到关中，张铉早就对郑家不满了。


“调查就结束了吗？”


张铉点点头，“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尤其是负责操作传播之人，让他永远闭嘴。”


“卑职明白！”房玄龄行一礼退下去了。


沉思了好一会儿，张铉缓缓令道：“明天一早，让中都府尹来见我。”

第879章 含蓄之劝


次日一早，中书省便正式下达了摄政王敕令，刑部尚书郑善果改任蕲春郡太守，升太常寺卿杨恭仁为刑部尚书。


朝廷文武百官依然沉迷于多相制的改革细节之中，对这条敕令虽然稍感惊讶，但也并没有太在意，毕竟在多相制实施后，尚书的地位已经明显下降了，上面不仅有了尚书令，还有了左右仆射，在很多官员看来，没有紫微阁资政头衔的尚书已经不算什么高官了，至少被排挤出了决策圈。


郑善果对自己被贬黜的原因心知肚明，齐王在敕令中丝毫不提卢楚之事已经是在照顾他的名声了，他还有什么话好说。


郑善果只得长长叹息一声，黯然收拾行装，在第二天便离开了中都，带着无尽的失落乘船向江淮蕲春郡而去。


文武百官中只有裴矩有点黯然失落，他原以为张铉会考虑中原世家的影响，对郑善果稍加警告，比如改任太府寺卿或者干从前的老本行，出任大理寺卿等等，却没有想到张铉如此决然，直接将郑善果贬黜为小郡太守，这样一来，裴家和郑家的关系就彻底完了。


裴矩心中失落，便借口身体不适，返回自己府宅了，他将自己关在书房内，谁也不见。


中午时分，裴矩坐在书房里看书，他显得心神不宁，半天也没有看进一个字，这时，门外传来长孙裴弘的声音，“祖父，孙儿有要事求见！”


裴弘是裴矩最看重的孙子，也是他的嫡长孙，才三十岁出头便出任中都府尹，几年时间将中都治理得井井有条，深得文武百官赞誉，加上他风度儒雅，人品正直，大家都夸赞他是第三代世家子弟的佼佼者。


裴矩也认为自己的长孙出类拔萃，当然，第三代优秀的世家子弟还好几个，比如李寿节的儿子李清明，还有齐王府长史房玄龄，记室参军杜如晦，礼部侍郎温彦博等等，但无论如何，自己的长孙不比他们任何人差。


虽然裴矩的心情不太好，但长孙有重要事情，他还是要见，裴矩便道：“进来吧！”


门开了，裴弘从外面走了进来，他跪下给祖父磕头，“孙儿给祖父请安！”


“罢了，坐下说话。”


“谢祖父！”


裴矩见他还穿着朝服，便问道：“你是从府衙过来吗？”


“回禀祖父，孙儿是从紫微宫过来。”


裴矩一怔，“你去紫微宫做什么？”


裴弘恭恭敬敬道：“这就是孙儿要禀报祖父的大事，齐王殿下一早召见了孙儿。”


裴矩脸色大变，紧张得竟有点结巴起来，“他……他接见你做什么？”


他知道张铉不会就此罢休，一定不会放过自己，但他会怎么做？裴矩忽然发现一个令他恐惧的可能，张铉不会拿自己的长孙开刀吧！


祖父的紧张让裴弘有点惊讶，他连忙道：“启禀祖父，齐王殿下和孙儿谈了半个多时辰，他说张玄素出任尚书左仆射后，黄门侍郎一直空缺，他考虑让孙儿出任黄门侍郎。”


裴矩呆住了，竟然是让他的长孙出任黄门侍郎，这可是号称相国候补的高官，自己长孙虽然优秀，但资历尚浅，经验也不足，还不至于到出任黄门侍郎的程度，张铉葫芦里是在卖什么药？


这时，裴矩忽然明白过来，他嘴角慢慢流露出一丝极为苦涩的笑意，张铉这是在委婉地劝自己告老还乡啊！


“齐王已经决定让你出任黄门侍郎，还是考虑让你出任黄门侍郎？”裴矩又仔细问道。


这两个概念完全是天壤之别，前者是逼他退仕，后者则是引诱他告老还乡，态度完全不一样，所以裴矩一定要确认清楚。


裴弘想了想道：“齐王殿下原话说，门下侍中可以暂时空缺，但黄门侍郎不能缺，否则朝政无法运转，他考虑了不少人选，我也是其中之一，殿下问我自己有没有这方面的想法？”


“那你怎么说？”


“孙儿说需要回去考虑一下。”


裴矩松了口气，张铉这就是开出条件让自己退仕了，属于诱惑，如果自己不肯退仕，那他也不会勉强，但自己的长孙就没有机会了。


‘真是厉害的手段！’裴矩心中暗暗忖道。


“孙儿特来向祖父请示。”


裴矩沉思片刻道：“你明白张铉的意图吗？”


“孙儿感觉有些不妥。”


裴矩笑了笑，“我是门下侍中，你却是黄门侍郎，祖孙二人独霸门下省，真要成千古奇谈了。”


“孙儿觉得……”裴弘咬了一下嘴唇，没有说下去。


“觉得什么，继续说下去。”


“孙儿觉得齐王殿下似乎想把祖父调离门下省。”


裴矩点点头，“你看到了一半，不过不是调离门下省，而是劝我告老还乡。”


裴弘一惊，“这……这怎么行？”


“这其实是我咎由自取。”


裴矩长长叹了口气，“郑善果被贬黜到蕲春郡，而我只是有条件的退仕，说起来他对我也不薄了。”


“祖父，究竟出了什么事？”


裴矩沉吟一下，还是决定据实相告，否则孙子不知情，会导致他做出错误的选择。


“郑善果被贬黜，是因为卢楚之事。”


“啊！”


裴弘低低惊呼一声，他心中异常震惊，他怎么也想不到，闹得沸沸扬扬的卢楚案竟然是郑善果，听祖父的语气……似乎他也参与了。


裴弘十分精明，尽管祖父语焉不详，但他还是立刻明白了前因后果，一定是祖父和郑善果策划了卢楚一案，齐王开始秋后算账，郑善果被贬黜，而祖父是要求告老还乡，作为条件交换，升自己为黄门侍郎。


裴弘沉默片刻道：“孙儿决定回复齐王，资历不足，不适合做黄门侍郎。”


裴矩明白长孙的意思，他宁可放弃仕途也要维护自己的尊严，使他心中不由一阵羞愧，自己造的孽居然要孙子来承担责任。


裴矩摸了摸孙子的头，语重心长对他道：“张铉并不是因为卢楚案才贬黜郑善果，我很了解他，他早就想对郑善果动手了，只是一直在等待机会，这一次被张铉抓住了机会。”


“为什么？”裴弘不解地问道。


裴矩苦笑了一声，“世家只对家族忠心，不在意朝代更迭，所以世家往往都会两头下注，一部分子弟在长安做官，一部分子弟在中都做官，像我们裴家、温彦博兄弟，太原王氏，甚至新科状元褚遂良父子，还有军队中有不少，秦琼父子，裴仁基父子，罗艺父子等等，张铉其实也并不在意，所以褚遂良能中状元，但关键有一个度的问题，世家在长安和中都之间必须保持平衡。”


“祖父是说郑家偏向于长安吗？”


裴矩哼了一声，“何止是偏向，唐朝的太子妃是郑家之女，郑家便不遗余力地支持唐朝，杨庆贪赂了多少财富，几十万两黄金暂时寄存在郑家，结果全部被郑家捐给了唐朝，如果是财富也就罢了，郑家还在政治上支持唐朝，这次王世充和唐朝达成了襄阳换弘农的协议，就是郑家在中间穿针引线，之前郑家不肯支持王世充，在李建成写来一封信后郑家便改变了态度，还有中原士子基本都去长安参加科举，这又是什么缘故，弘儿你明白吗？”


“难道是郑家向其他中原世家施压的结果吗？”


“正是这个原因！这些都是郑善果亲口告诉我，他还以为张铉不知道，我早看出张铉对他忍无可忍了，只是为了顾全大局才迟迟没有对他动手。”


“既然如此，那祖父为什么还……”


裴弘不理解，既然知道齐王反感郑善果，祖父为什么还要帮助郑善果暗算卢楚？


裴矩冷笑一声，“我哪里是为了帮他，我只是不希望卢楚为相罢了，我是为了裴氏家族的利益，你不知道致致怀孕了吗？”


裴弘如同遭到电击一般，他猛地明白了祖父的所思所图，原来裴家是在和卢家争夺北隋的第二代君主。

第880章 河渠竣工


“既然郑善果被贬黜的原因并不完全是因为卢楚一案，那么要求祖父退仕又是什么原因？”裴弘心中还是有点不甘。


裴矩半晌才缓缓道：“其实答案我已经告诉你了，你自己想想吧！”


裴弘低头沉思片刻道：“是不是因为卢家？”


裴矩对孙子举一反三的能力非常赞赏，他点点头道：“张铉是一个极为擅长平衡之人，懂得妥协之道，去年他为了打击河北士族集团而贬黜了卢倬和崔焕，还有在科举上的偏向，在某种程度上已经引起了河北士族的普遍不满，你也应该看得出来，朝廷中河北籍的高官已经不多了，而这次设立尚书仆射又剥夺了李寿节升为尚书左仆射的机会，这势必会引发河北士族的更加不满。


尤其是卢家，卢清是王妃，致致只是偏妃，这种卢上裴下的格局反映在朝廷中也应该一致，但事实上朝廷是裴上卢下，之前是因为致致尚无子嗣，所以卢家还不在意，现在致致怀了身孕，情况就变得更敏感了，如果处理不好这件事，就会使北隋陷入事实上的分裂，这个时候张铉就需要平衡，在这次多相制的改革中进行新的平衡，我告老还乡也就顺理成章了。”


裴弘毕竟也是高官，他沉思片刻道：“可孙儿觉得齐王殿下并没有打算让祖父退仕，而且河北士族的不满和祖父并没有直接关系，会不会是祖父想得太多，事实上就是因为卢楚一案的缘故，齐王殿下才对祖父有些不满，这个时候孙儿觉得祖父应该先去和齐王沟通一下，而不应该忙于告老还乡，请祖父恕孙儿直言！”


裴矩负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当然不想告老还乡，在新朝开国之时，他的退让必然会影响到裴家的百年利益，他可不想成为第二个郑家，站位错误导致整个家族输得干干净净。


“你说得不错，我是应该先和张铉好好谈一谈。”


裴弘又低声道：“孙儿还有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


“祖父能不能不要直呼齐王之名，毕竟他是君上，作为臣下应该尊重。”


裴矩望着眼前的长孙，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


中元节已过，天气依旧炎热难熬，张铉返回中都已经三个月了，生活变得很平淡，但唯一让人期待的是裴致致有了身孕。


任何有关齐王子嗣的消息都是大事，尤其对于裴家，这更是一件让他们想入非非的惊喜之事，如果裴致致诞下儿子，会不会有一天裴家的外孙能够君临天下呢？


消息迅速在朝野流传，很多官员都在猜测，张铉这个孩子会是儿子还是女儿？


不过齐王府内却很平静，没有受到外界的任何影响。


一早，卢清来到了裴致致的院子里，裴致致正坐在房内休息，有丫鬟在门口禀报，“夫人来了。”


裴致致正要起身，卢清走到门口笑道：“千万别动！”


裴致致只得坐下，笑道：“这么热的天，大姐怎么来了？”


卢清走进房间，在她对面坐下，打量一下她的脸色笑问道：“听说昨晚你不太舒服？”


裴致致脸一红，“没事，就是有点胸闷，后半夜就好了，是小蛮告诉大姐的？”


“你别怪她，是我特地嘱咐的，你有什么不舒服时要立刻禀报我，她还是慢了一点，在天亮才告诉我。”


“大姐也要休息，这种小事怎么能好意思打扰大姐。”


卢清摇了摇头，“四妹，大姐是过来人，身孕在三个月前最要当心，保胎是首要之事，任何不舒服都不能轻视，还有六个月以后也要小心保养，你二姐当初七个月小产，就是因为……”


卢清脸微微一红，有点说不下去，裴致致有了身孕，对这种事情极有兴趣，连忙追问：“二姐当时是因为什么？”


卢清没有回答她，却道：“三个月前和六个月后都绝不能进行房事，这点你要谨记！”


裴致致有点明白过来，俏脸也跟着一红，喃喃道：“小妹知道了。”


裴致致是个绝顶聪明的女子，她知道大姐是在委婉地提醒她，昨天她娇缠着丈夫在她这里过了一夜，肚子不舒服她也不敢说出来，忍受了半夜，直到后半夜才沉沉睡去。


卢清不再多言，又关切地问道：“你真的没关系吗？我还是找御医来看了一看。”


“不要！”


裴致致连忙摆手，“大姐，我真的没事了，只是稍有点疲惫，休息一下就好了。”


“那就好！”


卢清握着她的手又笑道：“你保养身体要紧，府中事务我就先替你接过来，等你身体好了，我再交给你。”


裴致致负责掌管府中钱财开支，每天都要看大账房送来的帐卷，确实让她消耗精力，苦不堪言，只是她生性要强，一直咬牙坚持着，直到今天大姐才终于提出这件事，她心中顿时一松，竟脱口而出，“多谢大姐！”


话说出口，她立刻意识到自己不该如此推脱，又连忙改口道：“其实也没有关系，一点小事，小妹顶得住！”


卢清叹了口气，“我早就该让你休息了，直到今天才想起这事，是我的责任，四妹，你就别犟了。”


裴致致只得低头不语，片刻，她岔开话题问道：“将军今天出去了？”


“嗯！他天不亮就出城了，新河这两天竣工，几乎一半的朝臣都去了。”


“听说新河竣工，我们就可以直接坐船去江南了，是吗？”


“说傻话了，难道以前不可以吗？”


“不是！我是说坐大船，那样我就不晕船了，你知道坐小船我很难受。”


卢清知道她有点晕船，便笑道：“这倒也是，春天时可以坐船去南方走走，确实很方便，整天呆在家中，也烦闷得慌！”


“那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出去走走？”裴致致惊喜地问道。


卢清也知道出去走走对裴致致有好处，尤其坐大船和在家中其实没有区别，不会影响胎儿，但致致的心情却会很好，对腹中的孩子也有好处，她笑了笑道：“回头我和将军商量一下，让他给我们安排。”


两人又说了几句，卢清便不再打扰她休息，告辞离去了，裴致致却开始盘算坐船出去游玩的日子，天天住在府中，也着实将她闷坏了。


卢清刚走出院子，一名小丫鬟跑来道：“夫人，广陵公主来了。”


“她在后湖码头吗？”卢清笑问道。


“不是，她在王府大门处。”


卢清愣住了，杨吉儿怎么会从府门进来，她不及思索，连忙向大门处走去，走到外堂院子里，只见杨吉儿迎面走来，她穿着一身平民女子的衣裙，后肩还背着一个小包袱，脸上分明有哭过的痕迹。


卢清心中惊疑，连忙迎上前问道。“吉儿，怎么了？”


杨吉儿红着眼睛道：“我和母亲吵架了，清姐，我想在你这里住几天。”


……


中都城北有洹水和百里外的永济渠相连，但洹水年久淤堵，河道狭窄，最多只能航行千石船只，千石以上的大船就只能停泊在百里外的永济渠了，为了疏通这条中都的主干河道，从去年冬天开始，朝廷投入五十万贯钱，雇佣两万劳工疏浚河道，经过大半年紧张施工，这两天终于要大功告成。


这不仅是中都民众的大事，也关系到整个中都的兴盛，这就意味着像横洋舟那样的巨船也能直接停泊在中都城下，而不用像从前一样停泊在百里外的永济渠中，从天下各地运来的货物将使中都变成天下第一富裕之城。


中都朝廷也极为重视此事，在摄政王张铉的率领下，近一半的官员都赶来参加竣工祭奠。


这次疏浚洹水，不仅仅是扩大了航道，还彻底锁住了洹水数百年因淤堵而造成的水患，劳工们在距离中都五十里处的一片低洼处围堰造湖，竟形成了一片数千亩的湖泊，水深超过两丈，可以停泊横洋舟和三千石战船，竣工祭奠就在湖边举行。


湖边的空地上整齐地扎着数百顶帐篷，四周有数千名士兵护卫，在紧靠湖边搭建了一大木台，台上摆放着三牲，此时时辰未到，参加祭奠的官员都没有过来。


张铉的王帐位于群帐中间，是一座占地约三亩的复帐，外形俨如一朵盛开的莲花倒扣在草地上，大帐内铺着厚厚的地毯，大帐内十分安静，张铉负手在帐内来回踱步，旁边不远处坐着裴矩。


裴矩脸色苍白，平静如水，他今天是想借这个机会和张铉开诚布公地谈一谈，他已经很坦然地承认了卢楚一案是自己的策划，愿意接受任何惩处。


但张铉却显得有一丝烦躁，没有了往日的冷静，他在尽力克制着内心的怒火，有的事情就是这样，不能说出来，一旦说出来就不好办了，张铉已经猜到卢楚案背后有裴家的手脚，但裴矩现在却坦然承认，使张铉一直压抑着的怒火陡然发作了。


“为什么要这样做？”张铉负手望着帐顶，脸色阴沉如水，他的怒火不会表现在外，但冰冷的语气足以显示出他内心的不满。

第881章 相落谁家


“这是老臣的私心作祟。”


裴矩叹了口气，“千百年来河北和并州的世家之争使老臣很自然地想着要阻止卢楚入阁。”


虽然裴矩却有此心，但它远不足以让裴矩失去理智，但裴矩绝不敢提裴卢两家的外戚之争，那会严重伤害到裴致致，裴矩承担不起这样的后果。


停一下，他又叹道：“不仅仅是今天，二十年前卢倬之父卢慎原本要升为礼部尚书，但最后却被我的兄弟裴蕴网罗了罪名，被贬为上谷郡郡丞，原因也是一样，终隋一朝，卢崔白李河北五大世家就从来没有担任过尚书以上官职之人。”


张铉的目光渐渐柔和起来，作为执掌天下的君王，他不会有什么‘嫉恶如仇’的想法，他要的是平衡，以侍中平衡中书，以九寺平衡尚书，以相国平衡相国，这里面也包括以世家平衡世家。


但张铉知道，卢楚之事裴矩必须做出交代，否则他就不是天下君王了。


张铉目光变得柔和起来，“裴公写一份辞呈吧！”


裴矩浑身一震，他最担心之事果然来了，他眼神黯淡下来，目光变得无比苍老，半晌，用一丝极为苦涩的语气道：“老臣这就告老还乡！”


张铉有点奇怪地回头看了看他，哑然失笑道：“裴公为什么要告老还乡？”


裴矩心中一颤，眼中有点燃了一朵小小的希望火苗，他连忙低下头，生怕张铉看出他的心思，但张铉并没有再回头，负手望着帐顶道：“我一直在考虑怎么安置德高望重之老臣，如果裴公不嫌，就屈居司徒吧！”


三公中的太尉、司徒、司空，张铉最终没有把地位最高的太尉给他，就算是这样，裴矩也喜出望外了，他深深行一礼，“老臣遵旨！”


张铉转身看了他片刻，又问道：“让裴弘为黄门侍郎，裴公可有意见？”


裴矩摇摇头，“多谢殿下好意，他资历不足，揠苗助长未必是好事。”


张铉淡淡道：“我不这样认为！”


停一下，他又笑道：“裴公知道我准备让谁替代裴公入阁吗？”


“愿闻其详！”


“我准备让房玄龄入阁。”


裴矩半晌说不出一句话，他忽然明白了，恐怕张铉在构思多相制之时就考虑让自己出局了。


这时，外面的鼓声隆隆敲响，张铉笑道：“祭典开始了，我们走吧！”


他转身快步离开了大帐，裴矩终于下定决心，房玄龄这么年轻也能为相，为什么自己长孙不能出任黄门侍郎，也罢，张铉既然坚持，那就先让长孙做几年黄门侍郎，然后再去地方做太守，再从地方回来之时，就该是相国了。


……


祭典十分平淡，由百名官员和千余名挖河的劳工代表组成，他们主要祭祀河神，仪式也很简单，由张铉念完祭文后，将三牲抛入湖中，众人跪拜后便结束了，前后不到一刻钟，但重要的不是仪式本身多么隆重，而在于虔诚，摄政王亲自来拜祭，足以证明祭典的虔诚。


结束了祭典，士兵们开始收拾营帐，数十艘大船缓缓驶来，官员们准备乘船回去了。


而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惊人的消息在百官之中迅速传播，德高望重的裴矩因年老多病请辞门下侍中一职，请求退出紫微阁，而更让众人吃惊的是，摄政王似乎已经接受了裴矩的辞呈。


这个消息让已经被多相制扰乱得疲惫不堪的百官们再次兴奋起来，开始猜测将由谁来接裴矩的相位。


若论资历，刚刚出任刑部尚书的杨恭仁最合适，但摄政王行事每每出人意料，最后会是谁入阁，每个人的心都被钩了起来。


在为首一艘大船内，张铉负手站在船窗前，脸色阴晴不定，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失望，在船舱的另一角坐着军师房玄龄，他却很平静，不过嘴角的笑意中却有一丝苦涩，就在刚才他拒绝了张铉的提议，拒绝了无数人梦寐以求的相位。


这着实让张铉想不到，一种为人君的挫折感使他恼怒起来，只是他喜怒克制已深，流露出来的只是失望。


“为什么？”张铉需要一个理由化解心中的怒火。


“你要给我一个理由！”张铉目光锐利地注视着房玄龄。


房玄龄依然平静如水，连刚才嘴角的一丝歉然也没有了。


“规则！”房玄龄淡淡说道。


“什么规则，我听不懂！”


张铉终于有点暴怒了，他天生就不是守规则的人，但这些年他却在大大小小的规则中生活，君臣之道、将帅之道、庙堂之道，甚至还有夫妻之道，折磨他着实有点烦厌不堪，今天，连他最心腹之人也在和谈规则，他压抑在心中的愤怒终于要爆发出来。


房玄龄太了解自己的主公，知道他的所思所想，他急于破坏世家间近乎固化的利益分配，硬生生将自己这裉楔子打入其中，挑起世家之间的不满和内讧，这确实是高明的帝王之术，只是主公有点太急于求成了。


房玄龄站起身，直视张铉的目光，“天道自然，人道法则，纵然殿下本身是制定规则之人，但制定规则本身也不能为所欲为，没有了规则的束缚，人心也就散了，隋唐争霸，胜负应决定于战场之上，决定于国力之间，若北隋内部分裂，人心涣散，殿下还拿什么去争霸？”


房玄龄的铮铮直言如一记警钟在张铉耳边敲响，他心中顿时乱成一团，房玄龄的诤言已经让他有点明悟了，但这种明悟还有点浑浊不清，就像一团乱麻找到了第一个线头，他需要时间来慢慢理清心中的混乱。


但至少他情绪中已经没有了之前的狂躁，变得冷静下来。


“先生请继续说下去。”


房玄龄见主公已经冷静下来，他欣慰地坐下继续道：“从汉开始，朝廷就有一种默契的规则，不经州县，不能入省台，也就说没有治理地方的实践经验，是不能进权力中枢决断天下之事，当然，这里面不包括殿下，而是指大臣，微臣知道殿下是想在紫微阁安插自己的心腹，但有韦尚书在其中，就已足够，而且殿下也要相信紫微阁七相，他们是殿下之臣，君臣若没有信任，何以治理天下。”


张铉默默点了点头，房玄龄说得对，他如果不信任自己任命的相国，多相制还有什么意义？


停一下，房玄龄又笑道：“微臣也凡人，怎么不想当相国，那是微臣多少年前就梦寐以求之事，等天下平定，微臣恳求殿下让我地方为太守，历练十年后再回朝，如果那时殿下再任命微臣为相，微臣一定不会拒绝。”


张铉也笑了起来，点点头道：“好！我答应你，这个本属于你的相位，我在十年后再给你！”


……


在船队即将抵达中都之时，摄政王的敕令终于下达，刚刚任命为刑部尚书但还没有上任的杨恭仁又重新被任命为门下侍中，加封紫微阁资政，刑部尚书改由尚书左仆射卢楚兼任，同时中都尹裴弘提升为门下侍郎。


在敕令的最后，宣布八月初九，也就是次日，紫微阁将召开第一次资政议事。


这也就意味着多相制度正式开启，之前困扰了众人一个多月的权力变更终于落下了帷幕。

第882章 论婚多事


齐王府后院有一片面积达数百亩的湖泊，叫做碧渊，连接着紫微后宫和齐王府后院，其中湖泊的七成属于皇宫范围，只有三成归齐王府，但湖面连为一体，很难分清宫院界线，在湖中央有一座占地二十亩的小岛，岛上林木葱郁茂盛，掩映着数十座大大小小的亭台楼阁。


小岛只有坐船才能上去，而整座碧渊内只有两艘画舫，分别停泊在皇宫和齐王府中，此时在小岛旁停泊着一艘画舫，几名女护卫挎刀站在画舫旁。


小岛上一条长长的走廊内，卢清正和杨吉儿并肩缓缓而行，后面则远远跟着几名女护卫。


杨吉儿穿一身鹅黄色长裙，上身穿翠绿色半袖短衫，裙带系在腋下，显得她格外的修长飘逸，出落得亭亭玉立，她今年已经十五岁，身材高挑而苗条，肌肤雪白细腻，容貌秀美俏丽，红嫩圆润的小嘴，乖巧的秀鼻微微上翘，显得她俏丽中又一丝调皮。


隋朝上层女子一般十三四岁就开始谈婚论嫁，已经十五岁的杨吉儿自然引来很多大臣的关注，尤其一个月前她在朝堂上挺身而出，替卢楚辩护，更是赢得了朝臣上下的一致夸赞，她那如含苞欲放的牡丹花般的仙姿更让无数大臣考虑到了自己儿子的婚姻。


尽管她是先帝的公主，但隋朝余荫尚在，齐王依旧承认她为公主，在她身上就藏有不少政治资源。


杨吉儿从小调皮在朝廷中是出了名的，就算到了十五岁，她骨子还是有一种从小带来的叛逆精神，比如这次她和母亲吵架，竟然独自一人离开了皇宫，好在她只是叛逆，但并不任性，离开皇宫后她来到了齐王府。


卢清立刻派女护卫进宫去告诉了萧后，让杨吉儿在自己这里住上几天。


“清姐，你别劝我了，我现在不想回去，你再劝我，下次我就不到你这里来了。”


卢清无奈地苦笑一声道：“每次劝你，你就拿这个威胁我，好吧！我不说了，省得你总担心家里像养不起你似的。”


杨吉儿拉着卢清的手臂撒娇道：“清姐，我吃得真不多。”


“好了！好了！我怕你了，行不行？”


杨吉儿掩口偷偷一笑，两人沿着走廊缓缓走着，凉风轻拂，令人心旷神怡，杨吉儿长长伸个懒腰笑道：“你们家王爷不在家真好，轻松自在，他一回来我的日子就难过了，最好永远别回来。”


卢清白了她一眼，“这又在说什么胡话呢，我觉得还是应该马上把你送回去，否则我非被你气死不可。”


杨吉儿笑嘻嘻道：“我在和清姐开玩笑呢！哪有不让人家丈夫回家的道理。”


“你呀！”卢清轻轻戳了她额头一下，笑着摇了摇头。


“说真的，你和母亲这次为什么吵架？你母亲也不肯说。”


卢清有点好奇，从未见过她们母女翻脸到这个程度，三天了，她们母女都互不过问，杨吉儿还年少，有一点逆反之心可以理解，但作为母亲，萧后居然也不管女儿。


当然，杨吉儿并不是萧后的亲生之女，但她却是萧后从小养大，视为己出，十几年的感情在这里，她怎么能不闻不问？这让卢清着实感到不理解。


杨吉儿犹豫一下道：“是一件难以启口的家事，等将来有机会再告诉清姐吧！”


“既然是家事就别告诉我了，我也只是随便问问。”


这时，卢清又想起一事，拉过杨吉儿的手笑道：“对了，昨天张玄素的夫人来拜访我，你猜她和我谈了什么？”


“我哪里猜得着。”


“谈了关于你的事情。”


“关于我？”杨吉儿有点惊讶，歪着头笑问道：“谈我什么？”


“谈了很多，你的性格，你有没有定亲，平时喜欢做什么等等，我都据实相告。”


杨吉儿的表情有点不自然了，嘟囔道：“我不认识她，她干嘛问我的事情。”


“你还在装糊涂吗？她的小儿子今年二十一岁，尚未娶妻，你说她来做什么？”


杨吉儿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当我是什么，市场上的菜吗？谁都可以来问问价格，清姐，以后再来问我的人你就说不知道，我不喜欢这样！”


杨吉儿语气十分恼火，这让卢清呆了一下，半晌笑道：“原来我们的吉儿不喜欢这种相亲方式。”


“不是什么相亲方式的问题，而是我现在根本不想……我不想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


“那你有喜欢的人吗？说不定我能帮帮你。”


杨吉儿脸一红，吞吞吐吐道：“现在应该……还没有吧！”


这时一名女护卫快步走上前禀报，“启禀王妃，殿下已经回府了。”


“知道了，我马上就回去。”


卢清见杨吉儿一脸紧张，便笑道：“齐王又不是老虎要吃你，你怕什么？”


“清姐，我现在心情不好，谁也不想见。”


“知道了，你回去就把门锁上，再拿几个柜子把门顶住，这样你就谁都见不到了。”


说完，卢清自己都笑了起来，拉着杨吉儿快步回去了。


……


入夜，张铉洗了澡，穿着一身宽松的衣服坐在卢清的房间里看书，卢清则坐在梳妆台前小心地卸妆，她对丈夫笑道：“很奇怪，吉儿怎么会那样怕你？”


“吉儿还在吗？”


“别打岔，我在问你呢！”


张铉摸摸鼻子笑道：“我也不知道，或许是我这人太严肃了吧！”


“我倒觉得是吉儿长大了，开始害羞了，你知道今天张玄素的妻子来找我，可能是想为她儿子求娶吉儿吧！”


张铉有点奇怪，不解地笑问道：“这种事应该找太后才对，干嘛找你？”


卢清白了他一眼，“她们孤儿寡母的，还不是由你来决定她们命运吗？吉儿名义上是公主，但她还是不是公主，你心里不明白吗？”


张铉笑了笑，却没有说话，卢清又追问道：“说实话，张玄素的小儿子怎么样？夫君见过吗？”


“我倒是听说过，他在太学读书，为人很活跃，喜欢弹琴，打猎，和吉儿的性格倒是很般配。”


卢清却撇了撇嘴，“二十一岁了，还这样好玩，居然是个太学生，我还以为至少是个县官，像我大哥十八岁就考上科举出任县丞了，二十二岁当县令，说实话，太原王氏年轻一代还真不行。”


“并不是每个世家子弟都那么年少有为，张玄素的儿子人品不会差到哪里去，更重要是要吉儿自己选择，她喜欢就行。”


“问题是她不喜欢，她说她不想像市场上的菜一样被别人挑挑拣拣。”


张铉大笑，“这个比喻倒有趣！”


卢清瞪了他一眼，“这是什么话，婚姻是双方的事情，人家也想多了解一点，都是有身份的人，若不先上门问问，万一冒昧求婚被拒绝怎么办？这件事我去和她母亲说，小丫头脸皮薄，当然不会愿意，万一将来她母亲怪我怎么办？”


张铉点点头，“也好，这件事你们自己去商量，就不要问我了，只要她不嫁去长安，她嫁给谁我都不反对。”


……


次日一早，紫微阁政事堂内举行了第一次资政议事，这便标志着多相制正式开始运作。


紫微阁并不是一座孤零零的小楼，它实际上是一组建筑的总称，占地约二十余亩，大大小小四十余座建筑，仅开会议事的场所就有六处，包括议事大堂、半圆堂、政事堂、勤政堂等等，另外，每名相国在紫微阁内都有一处官房，各有两三名从事在此办公，即使相国不在，也能及时找到。


七名相国实行审议表决制，一般朝务若多数相国赞成便可通过，但若是重大政务，必须要五人以上同意才可通过，如果达不到这个标准，则必须请示摄政王。


紫微阁议事有三种方式，一种是每天清晨举行的例会，一种是摄政王提议临时召开的议事，还有一种由执政事相国临时通知召开，执政事相国也就是议事召集人和政务主导人，七人轮流担任，每人担任一个月。


今天的第一次议事便是由张铉提议召开，张铉宣布苏威为第一任执政事相国，同时宣读了议事规则和权限范围，各种规则大家都事先已知晓，在这里是宣读一遍。


“今天第一次紫微阁议事我想和大家商量币值统一的问题。”张铉笑着对众人道。

第883章 资政议事


这时，从外面走进来一名官员，手中捧着一只扁平的木盒子，官员将木盒子打开，一一在众相国面前呈现，盒子里有二十几枚铜钱。


张铉对众人道：“这二十几种钱都是目前在北隋各郡流通的铜钱，可谓五花八门，最多是开皇五铢钱，还有大业年间铸造的开皇五铢钱，还有陈朝的五铢钱，甚至还有北周乃至晋朝的铜钱，还有不少私铸的铜钱，怎么兑换也没有明确的规矩，大家都随心所欲，钱法十分混乱，我从前在北海时曾遭遇到不收大业钱的情况，就是这个……”


张铉从盒子里取出一枚颜色晦暗的铜钱，“这也叫开皇五铢钱，但它是在大业十年铸造，所以大家都叫它大业烂钱，烂到什么程度呢？”


张铉轻轻一掰，铜钱很轻易地被掰成两半，再揉搓一下，粉屑纷纷落下，“大家都看到了，这种五铢钱含铜量极低，里面有纸屑、布帛等等乱七八糟的东西，偏偏这样的烂钱铸造量极大，它严重影响到了开皇五铢钱的声誉，大家都有经验，去酒肆吃饭，付钱时，酒保要一枚枚辨认，生怕收到大业烂钱，耗时费力，甚至买贵重之物只收黄金。”


这时，张铉又从盒子里取出一枚钱，“我们再看看这枚铜钱，这是两个月前唐朝开始铸造的开元通宝，比五铢钱略大，一贯钱重六斤四两，而一贯开皇五铢钱只有四斤二两，听说唐朝已经铸造了二十万贯，在市场上极受欢迎，一枚开元通宝可兑换五枚开皇五铢钱，什么意思呢？就是长安铸造一贯钱就可以买走我们五贯钱的货物，很轻易地掏空我们的资源，情况非常严重，所以第一次资政议事我就要求明确钱法，我建议铸新钱以取代开皇五铢钱，大家都谈谈吧！”


张铉在昨天便今天的议事内容发给了各位相国，所以大家都有准备，苏威是第一任执政事笔，他站起身道：“本朝钱法混乱大家都有目共睹，早在四个月前，我和裴相就曾经商讨这件事，只是当时殿下在鄱阳湖，而且朝廷又忙于科举，所以这件事没有深入研讨下去，不过我们还是有了一个初步的想法。”


苏威走到桌前取出一枚五铢钱，对众人道：“这是几年前我们在青州铸造的开皇五铢钱，民间叫做‘青钱’，含铜量很高，在市场上极受欢迎，已经有了很高的声誉，但因为铸造量少，所以大部分都被人家收藏了，在市场上反而很少看见，我们的第一个方案，就是利用现在青钱的声誉，扩大青钱铸造量，用青钱来逐步取代从前的大业五铢钱和开皇五铢钱，第二个方案就是恢复开皇五铢钱的铸造……”


这时，旁边的韦云起笑道：“很抱歉打断一下苏相国，恢复开皇五铢钱已经不可能了，钱模子已经全部被熔解，我昨天已经确认过了。”


张铉也道：“我也觉得恢复开皇五铢钱没有必要，建议铸新钱，大家认为呢？”


众人纷纷表态，都认为再重铸开皇五铢钱没有必要，这里面其实是一个原则性的问题，他们的国号虽然也叫北隋，但此隋非彼隋，新的帝国迟早会建立，这个时候他们需要和旧隋划清界限，尤其在钱法上必须要明确。


苏威也明白这个道理，便点点头继续道：“那我再谈谈第三个方案，第三方案就是殿下建议的铸造新钱，刚才殿下也说了，唐朝开始铸造开元通宝，一枚开元通宝仅仅增重五成，便可以换五枚开皇五铢钱，这说明大业五铢钱严重拖累了开皇五铢钱的声誉，民众对开皇五铢钱已经没有了信心，所以铸新钱也就势在必行了。”


停一下苏威笑道：“那么按照新规矩，大家要做一个表决，钱法属于制度变更，这就超过了紫微堂的权限，但同时它又是重大政务，所以紫微堂需要先表决，至少六票赞成，然后再提交摄政王签署，只有摄政王签字后它才能生效，大家看还有什么意见，如果都没有意见，那就准备表决了。”


政事堂上沉默了片刻，没有人发表不同的看法，苏威便道：“准备表决吧！”


这是第一次多相表决，表决的内容为是否拟定钱法，铸造新钱，实际上一旦决定铸造新钱，就意味着钱法要改变，实际上一个表决捆绑着两个问题。


表决很简单，如果同意则举手，如果不同意则不举手，没有弃权的选择。


苏威缓缓道：“同意铸造新钱，重拟新钱法者请举手！”


苏威率先举起手，其次是韦云起，紧接着萧瑀、李纲、陈棱、卢楚和杨恭仁都举起了手，大家都认为改革钱法迫在眉睫，也同意铸造新钱取代开皇五铢钱，所以这次表决一致通过。


张铉颇为欣慰，他看得出众人并不是因为自己的缘故才违心举手，这些都是有自己的原则的相国，不会轻易被谁左右。


苏威点点头，“既然一致通过，那么本案在经过摄政王签署后便可正式施行。”


众人都向张铉望来，张铉笑道：“我现在就回官署，准备签署大家通过的议案，大家请继续讨论新钱的具体实施方案！”


张铉先一步离去了，这时，主管财政的民部尚书李纲道：“铸造新钱已经没有疑义，但铸造什么样的新钱还需要讨论，是继续铸造五铢钱，还是仿造开元通宝，另外新钱的铸材是否需要加一点黄金，以提高新钱的价值，我觉得这些都是需要进行充分讨论。”


……


中午时分，苏威和韦云起找到了张铉，三人分宾主落座，张铉笑问道：“商议结束了吗？”


“大家商议了整整一个上午，终于达成妥协，请殿下过目！”


苏威将一份议事备忘录交给了张铉，张铉却不急着看备忘录，他把备忘录放在一旁笑道：“还有一件事我想和相国商议一下。”


“殿下请说！”


“今天看了众相国的议事，我觉得还是应该实施旁听制度，应该允许各部主官和寺监主官参与旁听紫微阁议事，在必要的时候，他们也可以发表意见，但他们没有表决权，这样可以将政务公开化，当然，如果涉及机密事宜，那就可以闭门议事，相国觉得呢？”


苏威想了想道：“只要不涉及表决权，我想大家都不会反对，但也用不着所有主官都来旁听，只要议题涉及到的部寺旁听便可，我们可在前一天公布议题和涉及部寺，然后涉及到的主官都必须前来旁听，殿下以为如何？”


张铉点点头，“这个方案可行，另外，御史台每天必须有人前来旁听，并要在备忘录上签名。”


苏威和韦云起对望一眼，苏威道：“老臣明白了，我们回去和大家商议一下，在再拟定一份草案给殿下过目。”


张铉这才拾起钱法变更的备忘录细看，苏威在一旁解释道：“大家提了很多方案，最后在五铢钱和通宝间进行表决，除了陈相国和卢相国赞成继续使用五铢钱外，其余五名相国都赞成使用通宝新钱，又经过讨论，大家都一致决定外形、重量和材质和开元通宝完全一致，只是通宝名字需要殿下来决定。”


“其实我也赞成使用通宝，使用五铢钱很容易和从前的各种五铢钱混淆，这也是唐朝使用通宝的主要原因，至于通宝名字，可以考虑使用‘大同’。”


旁边韦云起笑问道：“殿下为何想使用‘大同’这个名字？”


张铉不急不缓道：“名字一旦决定，就会终一朝使用，我的理想是实现天下大同，所以大同永远不会过时，另外，将来的年号，或许就叫大同。”


“大同通宝！”


苏威喃喃念了两遍，笑道：“这个名字不错，老臣也赞成使用，另外，大家还提出黄金能否也可以用来铸钱，以提高价值，购买贵重货物。”


张铉沉思片刻道：“我考虑过这个问题，黄金现在还是战略物资，我们可以用它来集中大量购买关陇地区的物资，使得关陇地区物资匮乏，而且现在使用黄金，会削弱大同通宝的地位。所以我建议暂时不使用，等统一天下后再考虑。”


苏威赞道：“殿下睿智！”


张铉又问韦云起道：“铜矿问题解决了吗？”


“启禀殿下，从前朝廷的铜矿来源还是以历阳郡和江夏郡为主，不过微臣曾核对陈朝的官方旧文卷，发现陈朝每年的粗铜产量都在五百万斤以上，这也是江南富庶的一个重要原因。”


“那陈朝的铜矿在哪里？”


“主要集中鄱阳郡和豫章郡，其中鄱阳郡弋阳县的铅山众多，是陈朝最大的粗铜来源，每年产粗铜三百五十万斤。”


张铉微微一怔，他讨伐林士弘时曾经经过弋阳县，却没有听说那里产铜，难道铜矿已经废弃了吗？这件事他必须让来护儿详细调查，光靠历阳县的铜矿还是不够。


“我知道了，我会让来将军探查此事。”


两人随即告辞，张铉给韦云起使了个眼色，告诉他自己还有事情交代，韦云起心领神会，便留了下来。


“殿下还有什么交代？”


“是关于开元通宝！”


张铉淡淡道：“我们可暗中铸造一批劣质的开元通宝，让它们在北隋境内和‘大同通宝’同时流通，云起明白我的意思吗？”


韦云起虽然并太不赞成张铉这样做，但他知道，既然张铉已经决定，那他一定会实施这个抹黑之策，毁掉开元通宝的信誉，来保证大同通宝的流通，与其张铉暗中施行此事，还不如这件事让朝廷来做，至少他们可以控制数量，控制影响程度。


韦云起躬身施一礼，“微臣明白了！”


张铉拾起一份情报，又道：“云起关心并州的战局吗？”


“微臣略知一二，刘武周已岌岌可危。”


“确实让人想不到啊！李建成坐镇太原才几个月，便打得刘武周无还手之力，静乐县一战，刘武周几乎全军覆灭，说明从前李元吉确实有放水之嫌。”


韦云起笑道：“其实大家都看得出，太原唐军兵强马壮，而刘武周虽然有十几万大军，但大多是乌合之众，几年来唐军居然死伤惨重，最后不得不龟缩在太原城，要么是李元吉无能，要么就是他有私心。”


张铉点点头，“我看是后者偏多。”


韦云起知道张铉不会无缘无故提这件事，他微微笑道：“殿下觉得出兵的时机到了吗？”


张铉眯眼笑了起来，“果子熟了，自然要摘下，不过我不光想摘一个果子，我还想把整个果园收为已有。”

第884章 洛阳情报


随着中都崛起，繁盛也离开了洛阳，曾经盛极一时的洛阳也开始凋敝起来，人口从最多时的百万余人锐减到了五十万出头，几乎减少了一半，从南方过来的商船也不再来洛阳，而是直接去了中都，各行各业的生意十分冷清，大量店铺倒闭关门。


洛阳南市的皮草行就是洛阳衰败的一个典型，最繁盛之时皮草行共有二十家大店，生意都做得很大，但现在已经倒闭了十八家，只剩下两家能维持下去，白天基本上看不到生意，顾客稀少，街道上冷冷清清。


已经倒闭的店铺也租不出去，就这样空关着，成了鼠蛇和野猫的角斗场。


最后两家皮草店一家供应普通的羊皮，物美价廉，深得洛阳民众喜爱，叫做‘北原皮货店’。


巧的是，另一家店铺名字中也有个‘北’字，叫做‘北山皮草铺’，两家店铺有没有什么关系就无人得知了。


和‘北原皮货店’只供应廉价羊皮相反，‘北山皮草铺’主要做高档货生意，洛阳城的皇宫和权贵都从它这里买货。


它店铺里供应的皮货都是上好毛皮，甚至还能买到一些珍贵的皮毛，比如王世充坐席上的一张罕见的白虎皮就是这家店铺献给王世充，王世充龙心大悦，大笔一挥，这家店铺也由此成为权贵和皇宫的专门供应商。


在某种程度上说，皮草行的其他店铺都是被这两家店铺迅速挤垮，整个一条街都成了这两家店铺的天下。


这当然是新任洛阳情报署侯正吕平的手段了，吕平首先看中了皮草行的地段，位于南市的西北角，背后是漕河，既偏僻又运输方便。


吕平便买下了两家店铺，用低于成本的价格进行恶性竞争，迅速打垮本来就生意难做的所有同行，同时他向贪财如命的王世恽每月送上两千贯钱作为保护费，并通过王世恽向王世充献了一张罕见的白虎皮，博得王世充的夸赞，由此和洛阳的上层建立了关系。


仅仅一个月时间，吕平便挤垮了所有的同行，并租下周围五家店铺作为他的仓库，这便使他拥有了数百间屋子，使他的店铺复杂得像迷宫一样，他在店铺大门和货船上挂上了王世恽的旗帜，没有人敢搜查他的店铺和货船。


吕平的手下只有三十余人，他不需要太多手下，他的情报系统和长安不一样，他走的是上层路线，只要有足够的钱，他想要什么情报，自然有人会提供给他。


这天中午，吕平来到了天寺阁酒楼，他在这里有一间长包的雅室，门口招客的酒保认识他，连忙上前行礼，“吕爷来了！”


吕平点点头，“我的客人来了吗？”


“已经到了，小人已经带他去房间等候了。”


吕平随手摸出一把钱递给他，“拿去喝茶吧！”


酒保顿时眉开眼笑，千恩万谢地收下了，吕平为人很有心计，他做每一件事都有目的，比如这个酒保被他收买，只要王世充的巡查队到来，酒保就会及时跑到三楼的雅室去通知他，使他能避免很多风险。


吕平来到三楼最东面的一间雅室，这里便是他的长包房，吕平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坐着一名三十岁左右的矮个男子，见吕平进来，他连忙站起身，吕平笑道：“让徐主事久等了。”


此人名叫徐善明，是洛阳朝廷的一名九品小官，官任兵部职方司主事，是兵部最低的官员，负责保管兵部的各种档案地图。


不过他官职虽低，但他却能提供吕平需要的一些机密情报。


徐善明为了避嫌而没有穿官服，从他的衣着便可看出他的家境窘迫，他穿一件半旧的细麻长衫，头戴洗得有点发白的平巾，脚穿已经破裂的旧乌靴，腰中一根革带也不知用了多少年。


吕平知道他家孩子多，都还年幼，还两个老人，全家人十口人就靠徐善明一点微薄的俸禄度日，而郑国财政匮乏，王世充最近又扩充了三万军队，巨大军费压力导致朝廷欠官员薪俸是常有之事，令这些底层小官苦不堪言。


吕平便抓住了这一点，用一点小恩小惠便将一些底层官员暗中笼络住了。


两人坐了下来，吕平笑道：“听说朝廷这个月的俸禄又要拖到下个月了？”


徐善明低低叹息一声，“连续三个月没有发俸了，家里上个月就已经揭不开锅，不瞒吕东主，现在我家里只能靠母亲和妻子帮人洗衣度日了。”


“我知道徐主事日子难过，所以才想和徐主事做笔生意。”


徐善明精神一振，连忙问道：“我能帮吕东主做什么？”


“我需要三张地图，分别是淯阳郡、南阳郡和淅阳郡的军队驻防图，兵部职方司应该有副本。”


徐善明脸色大变，他没想到竟然会是这个要求，这可是郑朝的军事机密，那么这个吕东主究竟是什么人？


他低下头半晌问道：“吕东主不怕我告发吗？”


吕平淡淡道：“有六个儿女，父母还在身边之人是不敢告发我，徐主事，我说得对吗？”


徐善明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叹了口气道：“吕东主说得很对，我是不敢惹事，但吕东主的要求太让我为难了。”


吕平取出一只小布包放在桌上，解开布包，里面竟然是十锭黄澄澄的金子，灿灿金光照得徐善明眼睛都花了。


“这是什么意思？”徐善明颤抖着声音问道。


“这里是一百两黄金，我拿到地图后再付百两黄金，如果徐主事不干，我去找杨主簿，他一样能帮我拿到地图，但徐主事就一文钱没有了。”


吕平说的杨主簿是徐善明的顶头上司，原本是个商人，贿赂给王世恽一笔钱后便得了兵部职方司主簿的八品官，他花钱买官自然想把本钱收回来，所以向属下索贿，徐善明哪有钱给他，拿不到好处，这个杨主簿便整天给徐善明穿小鞋，官场日子难熬，若不是要养家糊口，他真不想干了。


徐善明盯着黄澄澄的金子，又低声问道：“是长安要，还是中都要？”


“中都要！”


徐善明心中稍稍一松，他是梁郡人，说起来自己就是北隋人，也不算背叛了，又想到老母和妻子每天洗衣到半夜，日子过得十分艰难，如果有这笔钱，他就可以辞官回乡了。


两百两黄金啊！自己一辈子也挣不到。


徐善明心一横，颤抖着手抓了黄金，他慌乱地将黄金塞进自己的衣服里，又问道：“吕东主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


徐善明想了想道：“副本我不能拿，但我可以重新绘制一份，最迟明天中午我把地图给你。”


吕方大喜，连忙问道：“有多大把握？”


“这本来就是我的事情，再说杨主簿去弘农郡公干了，要后天才能回来，这两天官房里就我一人，问题不大。”


说到这，徐善明又胆怯地说道：“我绝不会出卖吕东主，我上有老，下有小，都靠我养活，只恳请吕东主事后千万不要……”


吕平笑了起来，“放心吧！我以后还要用你，只要你乖乖替我做事，说不定将来北隋攻克洛阳后，你还能有功封为兵部郎中。”


“那我就先告辞了。”


吕平点点头，“明天这个时候，我会在这里等候徐主事！”


徐善明行一礼便捂着腰间匆匆走了，走出房间门，他想到自己怀中竟然有一百两黄金，欢喜得他一蹦多高，心花怒放，像兔子一样跑掉了。


吕平负手在后面望着他走远，不由摇了摇头，这个徐善明根本没有意识到他提供的情报是多么重要，此人官职虽卑微，却能接触到机密情报，这是洛阳朝廷中的一个漏洞，下一步得让此人替自己搞到洛阳城防图，兵部应该也有一份副本。

第885章 风雷再起


各地的战局基本上都已停止，唐军暂时放过了萧铣，开始集中精力经略江夏，大量的生铁和粗铜就在江夏郡被冶炼出来运往长安。


唐军运输生铁和粗铜最终采用了船运方式，这也是唐军再三斟酌试用的结果，用船运输生铁比马车的运量大五倍以上。


而且十分方便，江夏铁矿没有官道，必须用船运到武昌县，再转马车，不仅费时费力而且时间慢，运量低，更重要是如果从矿山运输武昌这一段距离没有遭到隋军战船袭击，那么继续北上也不会有什么问题，所以屈突通最终决定直接使用货船运输。


一百多艘五百石货船组成的船队沿着汉水北上，一次便可运载三十万斤生铁，从武昌前往襄阳再到均阳，直接转入丹水北上，最后抵达上洛县，这便是著名的南襄道，可以从关中直抵江夏，如果走水路，还可以走到更遥远的江南和江都。


不过这条著名的南襄道并没有完全掌握在唐军手中，其中连接丹水和汉水的淅阳郡便是王世充的地盘，王世充可以交换襄阳，但绝对不会交换淅阳郡，如果淅阳郡被唐军占领，那就意味着南阳郡、淯阳郡等重要郡县将会被唐军随时吞并，这也是去年中原战役王世充从瓦岗军手中夺取的最大利益。


不过在王世恽等人的劝说下，王世充最终做出了让步，准许唐军船只从淅阳郡内交费过境，并同意唐军在均阳县建一个中转码头，也可以少量驻兵，但除此之外，王世充不准唐军踏上淅阳郡陆地一步。


但淅阳郡对唐军的运输也极为重要，它涵盖了丹水的主干道和汉水中游，不过迄今为止，唐军并没有违背它们和王世充达成的协议，唐军只是船只在河中航行，而在岸上行走的只有纤夫。


这天下午，一艘满载着粗铜的船队在襄阳郡和淅阳郡交界处的汉水上缓缓而行，崎岖艰难地河边走着一队纤夫，长长纤绳拉着船队向西偏北方向航行，再百余里船队便到达丹水入汉口，也就是均阳县，船队将在那里进入丹水，继续向北而去。


就在汉水北岸约两里外的一座小山上，几名隋军斥候远远注视着汉水中的唐军船队，看了片刻，为首队正一摆手，几名斥候调转马头，跟随队正向身后密林中奔去，很快便消失在密林之中，不多时，一只信鹰在密林中腾空而起，向东北方向飞去。


均阳县事件后，唐军向郑军提出了在丹水沿途驻军保护航道的要求，但被王世充一口拒绝，王世充的态度非常坚决，要么唐军派战船跟随货船，可以在河中进行护卫，要么就改道走长江入蜀。


但唐军显然派不出战船，在几次磋商后，最终达成了妥协，由王世充派六千军队在淅阳郡沿岸护卫，防止盗贼袭击船队，同时，唐军又在每艘货船上派二十名士兵跟随，船队才勉强有了一点点安全感。


刘兰成率领的风雷军一直驻扎在颍川郡最南部的叶县，叶县是群山之间出现的一块平地，实际上是一片宽达数十里的谷地，自古便被称为宛之喉、许之腹，隋军在这里驻扎了五千军队，由虎贲郎将麦孟才统帅，刘兰成的风雷军也在叶县内等待机会。


风雷军在南郡得到五百精锐的兵源补充后，军队已达一千二百人，是一支战斗力十分强悍的特殊骑兵，但他们此时藏身在叶县军营内，换上了和守军一样的盔甲军服，就如一颗沙子扔进了沙漠之中，唐军便很难找到这支让他们万分头疼的军队了。


这天下午，刘兰成正在大帐内仔细研究三份地图，这是洛阳情报署紧急派人送来的三郡驻兵图，是刘兰成这次行动最急需的情报，地图来得非常及时，令刘兰成喜出望外。


这时，帐帘一掀，副将李客师匆匆走进大帐，“将军，鹰信到了！”


他将一份鹰信递给刘兰成，刘兰成连忙接过信看了一遍，笑道：“看来是上天眷顾我们，我们所需要的东西都同时送来了。”


“莫非将军拿到地图了？”


刘兰成用手指点了点桌上的三幅地图，“这就是洛阳情报署刚派人送来的三郡驻防图。”


李客师顿时惊喜万分，有了这三份地图，他们便可以顺利避开郑军，寻找空档出击唐军运输队了。


“将军，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刘兰成点点头，“去告诉张将军，让弟兄们开始换装，我们连夜出发！”


……


一千两百名风雷军骑兵在夜幕的掩护下离开了叶县，进入了淯阳郡，他们有了郑军的三郡布防图，无论是淯阳郡、南阳郡还是淅阳郡的军队，他们都了如指掌，可以远远绕开驻防之处，避免被郑军发现，从而猜出他们的企图。


从叶县到丹水相距约三百余里，风雷骑兵昼伏夜行，一路畅通无阻，两天后他们便抵达了丹水东岸，距离南乡县约二十里。


军队在一片树林内暂时休息，树林距离丹水约五里，刘兰成已经派出斥候前去打探消息。


在一块大石上，刘兰成将淅阳郡的驻兵图铺在桌上，对李客师和张厉道：“王世充军队在淅阳郡东岸一共有六个驻兵点，每个驻兵点一千人，我们南面二十里外的南乡县有一个驻兵点，北面三十里外的丹水县也有一处驻兵点，我们正好位于这两个驻兵点的空档内，从时间上算，从我们斥候发现唐军货船处到这里至少也要行驶两天，差不多和我们同步，如果我们没赶上，那就绕道北上，在最北面拦截他们，不过我觉得还是这个位置最好。”


李客师也笑道：“在郑军的眼皮子下面摧毁唐军货船，恐怕王世充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这个嫌疑了。”


“我们要的就是这个后果。”


刘兰成见张厉沉思不语，便问道：“张将军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们该怎么拦截对方的船只？”


这确实是一个问题，刘兰成沉思片刻道：“只能打纤夫的主意，让纤夫驻足休息，船只就自然靠岸了。”


李客师也道：“这是个好办法，一般而言，一支纤夫对都有个纤头，我们只要控制住这个纤头，那么其他纤夫就会听从命令休息，可以找一个弟兄扮作纤夫混入其中。”


刘兰成笑了起来，“我少年时也曾在黄河上拉过两年纤，这里面的规矩我懂，就让我来扮这个纤夫吧！”


“将军是主将，怎么能当纤夫？”


“你们不要争了，让其他弟兄未必能成功，若有什么变故也无法做出决定，但若是我做，就一定会成功。”


李客师和张厉见主将坚持要扮作纤夫，便只得答应了。


这时，一名斥候快步进来禀报，“启禀将军，发现目标了。”


刘兰成大喜，“在哪里？”


“发现时，船队刚刚抵达南乡县，现在已经过了南乡县。”


“在南乡县停留了吗？”


“没有停留！”


刘兰成知道这是唐军船队对郑军很戒备的缘故，不可能在郑军眼皮子底下休息，他当即对两名副将道：“就按照我们商定的计划行事！”

第886章 逆水行舟


由于是逆水行舟，运载着八十万斤粗铜的船队速度并不快，一百艘五百石的平底货船用铁链相连，在江面上形成长长一串，近百名纤夫拉拽着长索在岸上艰难行走，每个人上身都光赤着，粗大的绳索勒进了他们古铜色的肌肉之中。


每艘船上除了粗铜锭外还有二十名护船士兵，他们手执弓箭长矛，无聊地坐在货船两侧打盹，这已经不是船队第一次航行，之前他们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五次，将数百万斤生铁和百万斤粗铜运往长安，并没有发生任何意外。


从江夏到长安的沿途都有军队驻扎保护，就算到了属于王世充管辖的淅阳郡，也有六千郑军在沿途驻扎，尽管唐军船队十分厌恶郑军，但他们也不得不承认，郑军在沿途驻扎确实给了船队一定的安全感。


船队在均阳县进行了一夜的休息补给，便没有在南乡县靠岸休息，而是准备在五十里外的丹水县停靠过夜，这是屈突通制定的航行规则，船队必须在有军队驻扎处停靠过夜，就算临时停靠也不允许。


船队主将叫做夏杰，三十余岁，襄阳郡人，是一名中郎将，这次他奉命率领两千军队护卫船队。


这时，一名手下低声骂道：“王世充根本就没有诚意，这六千军队就像六头死猪一样。”


在荆州境内的沿途唐军都会随船而行，一站又一站的交接，而到了淅阳郡四百里长的河道内，虽然有六支郑军在沿岸保护，但郑军却不像唐军那样沿途行军保护，而是驻扎在军营中一动不动。


“算了，王世充本来就没有诚意，派兵护卫也只是走走过场，还是靠我们自己吧！”


夏杰见两岸都是茂密的树林，他感到一丝不安，随即令道：“传令下去，都给我提高警惕，不准睡觉！”


东岸上近百名纤夫都是江夏人，他们是船队运输最大的成本，从江夏郡到上洛郡要走半个月左右，由唐军沿途提供干粮补给，每名纤夫能赚二十贯钱左右，虽然拉纤十分辛苦，但每趟能赚二十贯钱，还是让纤夫们心甘情愿地卖力干活。


按照惯例，每支纤夫都有一名纤头，他负责控制拉纤的节奏，使船队能平稳航行，同时也能利用船只惯性减少纤夫的辛劳。


“汉水千转走丹水，嘿呦——”


“十县百镇穿肩过，嘿呦——”


……


纤歌便是控制节奏的方法，跟随着歌声大家一起用劲，使力量用在一处，更高提供拉纤效力。


纤头是一名六十余岁的老者，姓姜，大家都叫他姜纤头，在汉水和丹水上拉了四十年的纤，经验丰富，威望很高，他手下这支纤队也是汉水上最有名的纤队。


姜纤头的纤位位于队伍的最前面，纤歌也由他来开唱，他会根据地形和纤夫们的劳累程度控制拉纤节奏，也就是控制船的速度。


这时，姜纤头忽然觉得绳子松了一下，一回头，只见一名高大健壮的年轻后生出现在自己身旁，和自己一起拉纤，虽然看似是好意，但年轻人却坏了规矩，使他感觉不准纤绳的力量了。


姜纤头不由狠狠瞪了他一眼，“到后面去，这里没你的事！”


他没见过这名年轻后生，还以为是新来的帮手。


年轻人却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你是什么人？”


姜纤头忽然觉得不对劲了，所有的纤夫都是他从老家带出来，这个年轻人他居然会不认识，他惊疑地望着这名年轻人。


这名年轻人自然就是刘兰成了，他躲在一棵大树背后，当姜纤头从大树旁经过时，他便立刻加入了纤夫队，他的目标就是控制住这名纤头。


“闭嘴！”


刘兰成冷冷道：“不想死就老实拉纤！”


姜纤头发现了对方插在腰间的匕首，他经验十分丰富，四十年来不知遇到多少次盗贼，盗贼抢船首先便是控制住纤头。


经验告诉他，对方绝不是一个人，此时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你找错船了，船上可是有两千士兵。”


他以为对方是盗匪，便压低声音提醒，希望对方能知难而退。


“实话告诉你，我们是隋军！”


“啊！”


姜纤头惊呼一声，他知道自己遇到大麻烦了。


这时，他身后不远处的儿子也发现了多出来的人，便问道：“爹，出什么事了。”


姜纤头生怕儿子上前来遇难，连忙道：“没事，是个老朋友，问我一点事情，别离开纤位！”


他又低声对刘兰成道：“军爷，我们纤夫都是靠苦力吃饭的，别伤害我们！”


所有纤夫都是他从老家带出来，就算一人出事，他也无法回乡交代，他知道隋军的目标是船只，不是他们这些纤夫。


刘兰成冷冷道：“听我的安排，我自然会放你们走，不会伤害你们，继续唱纤歌！”


姜纤头心下稍安，又继续唱了起来，“一肩挑千船，双脚量汉江哟！嘿呦——”


低沉的歌声在岸边回荡。


大约走了一里路，姜纤头感觉这名隋军并不是凶恶之人，又壮起胆子道：“军爷要动手我可以配合，但我们可是损失两千贯钱啊！”


“回头你们自己去叶县领钱，老实配合，不会让你们损失。”


刘兰成见船队已经进入了隋军的埋伏圈，立刻吩咐道：“就说前面道路被泥石流冲毁，让船停下靠边！”


姜纤头稍微犹豫了一下，刘兰成立刻捕捉到了他心中的矛盾，杀气腾腾道：“如果伏击失败，就杀你们来泄愤！”


姜纤头心中一颤，再没有犹豫，立刻回头挥手道：“暂停片刻！”


纤夫们纷纷停下脚步，姜纤头的儿子上前问道：“爹，怎么回事？”


“我朋友说前面的道路被泥石流冲毁了，你去看一看，在五里外！”


姜纤头恨不得将儿子支得越远越好，他又吩咐手下纤夫，“将船只靠岸停泊！”


船只没有动力，逆流而行，不进则退，所以必须要暂时靠岸停泊，用绳子拴在岸边。


这时，夏杰心中奇怪，立刻令手下去问情况，不多时，手下游了回来，上船道：“那个老姜头说前方发了泥石流，把路冲毁了，他已派儿子前去查看，如果不行，他们就走西岸拉纤。”


“他怎么会知道前方道路被泥石流冲毁？”夏杰心中着实不解。


“好像是遇到一个熟人。”


夏杰见纤夫们纷纷坐在地上休息喝水，船队也开始靠岸，他心中虽然不爽，但如果真是泥石流冲毁道路，情况就有点麻烦了。


“催他们快点，沿岸不能停留！”夏杰喝令道。


一名士兵跳上岸，向姜纤头奔去，“将军有令，船队不能停留，准备出发！”


又等了片刻，夏杰愈加不耐烦，起身喝令道：“船队立刻出发！”


话音刚落，只见从他身后水中‘哗啦！’飞出一根鱼叉，力量极大，顿时刺穿了夏杰的胸膛，夏杰惨叫一声，跌下水去。


突来的变故将所有人都吓呆了，就在这时，从树林中杀出无数士兵，手执盾牌和长矛向岸边冲来，正在休息的百名纤夫吓得跌跌撞撞向边上狂奔，隋军士兵不管纤夫，直接冲上了船只，和护卫船只的士兵激战。


这时，藏在水中的数十名隋军水鬼纷纷爬上了第一艘船，正和船上的三十名唐军士兵激战。


首船是一艘八百石的客船，没有运载铜锭，是整支船队的指挥船，对控制船队至关重要，由于船队是用铁链相扣，为防止夜晚休息时水贼盗船，铁链上都上了大锁，所有大锁的钥匙都集中存放在第一艘指挥船上，只要占领这艘指挥船，那么整支船队就逃不掉了。


刘兰成手执横刀一跃跳上大船，挥刀劈翻了两名士兵，他一脚踢开舱门冲了进去，他不和敌军士兵纠缠，直接杀向内舱，刚到舱门，只见一名唐军校尉抱着一只大木箱冲出来，刘兰成大喝一声，迎面一刀劈去，唐军校尉闪身躲过，他不敢恋战，向船舱外逃去，刘兰成反手一挥，手中匕首射出，正中这名唐军校尉的后颈。


唐军校尉惨叫一声，手中木箱落地，摔得裂开，从里面滑出几大串钥匙，每把钥匙上都有编号，正是解开百艘小船铁链的钥匙，也是刘兰成上船要寻找的东西。


刘兰成一刀刺穿了唐军校尉的胸膛，抓起三大串钥匙便向船舱外冲去，连杀两名拦截他的唐军士兵，冲上了甲板。


没有了钥匙，唐军士兵无法再迅速解开铁链，在隋军士兵一次又一次的强大冲击之下，唐军士兵最终抵挡不住，死的死，逃的逃，仅仅一刻钟，风雷军便结束了战斗，占领了百艘货船，刘兰成随即下令将百艘货船驶入河中央倾翻，八十万斤全部粗铜沉入了丹水之中。

第887章 先礼后兵


长安太极宫武德殿内，李渊正和五名相国以及秦王李世民紧急商议发生在淅阳郡内的袭击事件。


和中都一样，唐朝也是实施多相制，不过唐朝是五相制，裴寂、刘文静、陈叔达、唐俭、窦琎，但再加上同样有表决权的太子李建成和秦王李世民，隋唐两国相制在决策人数上并没有区别。


这几个月，来自江夏郡的大量生铁和粗铜运到长安，不仅迅速增强了唐军的军事实力，大量铜锭到来也使唐朝开启了新钱法，开始铸造开元通宝以取代旧钱。


太子李建成在并州也打得气势如虹，从年初以来屡屡击败刘武周，六月初更是在娄烦郡静乐县以五万军一举击溃了刘武周的十万大军，刘武周几乎全军覆灭，只率数千残军逃回娄烦关。


目前李建成正集中兵力攻打娄烦关，眼看数年的并州毒瘤将被彻底割除，令李渊心中深感快慰。


但福无双至，就在李渊喜悦未尽，淅阳郡便传来了令他难以接受的消息。


发生在淅阳郡内的袭击事件使唐朝不仅损失百艘货船，还损失了八十万斤粗铜，这对刚刚起步的新钱法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这让李渊勃然大怒，立刻令次子李世民率一万军杀向淅阳郡，在众相国的再三劝说下，李渊才慢慢冷静下来，召集政事堂诸相国商议对策。


武德偏殿内一片寂静，李世民在给大臣们讲述这次袭击的前因后果，他很清楚这次袭击的军队背景。


“这次袭击船队的隋军应该和均阳县以及秭归县的袭击者是同一批人，他们是隋军在半年前成立的风雷军，由一千名精锐骑兵组成，首领叫做刘兰成，两名副将一个叫李客师，一个叫张厉，这是我掌握的全部情报。”


“请问殿下，这支风雷隋军是藏身在何处？他们是怎么穿过王世充的地盘？难道是王世充有意放他们过境吗？”裴寂一连问了三个问题。


李世民让侍卫搬进来一幅挂着木架上的地图，他拾起木杆指着地图道：“如果王世充真有意放隋军过境，那么袭击地点一定会在淅阳郡北部，这样王世充就可以撇清关系，但从发生袭击的地点来看，位于丹水县和南乡县之间，而这两个县都有郑军驻扎，这便使王世充十分被动尴尬，基本上可以排除王世充事先知情，至于他们怎么穿过王世充的地盘，我不知道，但从他们袭击的范围来看，这支军队应该是从叶县过来，他们也同样会原路返回。”


“朕不想听什么解释！”


李渊冷冷道：“朕只想知道，我们的生铁和铜怎么办？我们开元通宝还要不要铸造了？”


这时，陈叔达起身道：“秦王殿下，能否让老臣也说几句。”


“陈相国请！”


李世民让到一边，陈叔达走上前缓缓道：“其实所有矛盾都集中一个问题上，那就是淅阳郡的归属问题，如果淅阳郡掌握在别人手上，那我们的南襄通道就一天没有安全可言，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袭击，事实上这已经是第二次了，均阳县被袭击后，王世充承诺加强沿途安全，但有用吗？还是照样被袭击，还在距离他们驻军那么近的地方，我认为我们必须要有所行动，要么我们直接拿下淅阳郡，要么王世充必须准许唐军在淅阳郡驻军。”


说到这，陈叔达笑道：“从这一点来说，丹水事情正好给了我们一个出兵淅阳郡的借口。”


一旁唐俭说道：“如果王世充再承诺加强丹水防御，我们又该如何应对？”


“王世充的承诺没有丝毫意义，难道他真敢纠集大军将北隋的风雷军全歼吗？”


陈叔达一向是主张议和，但这一次他的态度却很果断，原因也很简单，他负责开元通宝的铸造，现在正准备大规模铸造的时候，急需的铜料却被隋军沉入丹水，让他怎么能不恼火着急，但另一方面他又觉得这是彻底拿下淅阳郡的大好机会。


这时，李世民又上前道：“启禀父皇，儿臣同意陈相国的意见，王世充绝不会得罪隋军，只要王世充态度暧昧，袭击就一定还会发生，不过直接出兵不妥，应该先礼后兵，派特使前去洛阳谈判，最低条件就是王世充准许我们在淅阳郡的丹水两岸驻兵，如果王世充不肯，那么我们便直接出兵占领淅阳郡，无论如何我们必须保证南襄通道的绝对安全。”


其他人纷纷表态，同意秦王李世民的方案，先礼后兵，软硬兼施。


李渊点点头，“朕也同意这个方案，各位爱卿说，此事派谁为使比较合适？”


陈叔达道：“启禀陛下，工部独孤尚书和王世充私交极好，臣建议让他为使者。”


李渊稍微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欣然答应了，“准奏，宣独孤怀恩觐见！”


……


虽然丹水袭击案引发长安的极大愤怒，但在洛阳却没有引起什么波澜，一方面固然是这件事没有造成洛阳的损失，朝野普遍不关心，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洛阳夹在隋唐之间，两边都不好得罪，索性只能以沉默应对。


但沉默并不能解决问题，王世充也知道这件事对唐朝影响重大，便下令组织人力在丹水上打捞沉船货物，同时，王世充又派使者前往中都给张铉送去一封他的亲笔信，他不干涉隋军对唐军的行动，只是希望不要发生在他的领地内。


数日后，崤关传来消息，唐帝派出的使者，工部尚书独孤怀恩已抵达崤关，王世充立刻派太子王玄应代表他前去迎接唐朝使者的到来。


御书房内，王世充正和兄长王世恽、内史令段达以及兵部尚书云定兴等几名心腹商议对策，很明显，独孤怀恩一定是为丹水袭击事件而来，对方会提出什么条件，他们又该如何应对？


段达道：“听说这次唐朝损失了八十万斤粗铜，而他们正好在铸造新钱，这批铜料损失对唐朝影响重大，微臣可以理解李渊已经恼羞成怒。”


王世充不满地哼了一声，回头问云定兴，“既然丹水有驻军，为什么会有种事情发生？”


云定兴满头大汗，心中暗骂，他虽是兵部尚书，但他哪里指挥得动军队，军队也不会向他汇报，他怎么知道这种事情会发生，分明是王世充把责任推给他。


但云定兴又不敢说此事和他无关，他只得吱吱呜呜道：“当初均阳县还有唐朝自己的驻军，粮食和船只一样被焚毁，船队在河中航行，隋军又是骑兵，若正常航行怎么会遭到袭击，微臣怀疑船队护卫中就有隋军的内应，他们内外勾结，驻军也鞭长莫及。”


云定兴又把责任推给了唐军，是他们自己擅自靠岸，和郑军无关，段达连忙道：“云尚书说得有道理，我们在沿途有六座军营，他们完全可以在我们的驻军处靠岸休息，如果是在南乡县或者丹水县被袭击，那我们是有一定责任，可问题是，他们擅自靠岸，怎么能把责任推给我们？”


云定兴和段达的意思很明白，这次事件是唐军船队擅自靠岸导致，责任不在郑军，话虽这样说，但这种事情的对错只看军队实力，和谁占理无关，现在唐朝派使者来兴师问罪，王世充总不能一盆冷水将对方泼回去。


王世充又回头向一直没有吭声的王世恽望去，“丹水那边的打捞应该结束了吧！”


“回禀陛下，打捞今天上午已经结束了，但最终只打捞出大约八万斤铜锭，其余铜锭都找不到了。”说完，王世恽迅速给王世充使了个眼色。


王世充是何等精明之人，他立刻明白这个眼色的意思了，打捞出来的铜锭应该远不止八万斤，应该还有更多的铜锭，只是他们自己也需要铜锭，便隐瞒不说了。


“好吧！这八万斤铜尽快运到洛阳，交还给唐使。”


这时，段达又道：“陛下，这次唐使到来，应该是和我们讨论淅阳郡的归属问题——”


不等他说完，王世充重重一拍桌子怒喝道：“淅阳郡的归属还有讨论的必要吗？”


段达吓得不敢吭声了，王世充的脸色阴晴不定，眼中凶光四射，半晌才冷冷对段达道：“你继续说下去！”


段达小心翼翼道：“南襄通道对唐朝至关重要，之前他们就提出在淅阳郡驻兵要求，但被陛下一口回绝，这次唐使到来，应该还是会提这个要求，当然，我们不会答应，但如果我们不答应，唐朝又会采取什么手段，这才是我们应该关注的重点。”


段达说得很含蓄，但房间里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说什么，如果他们不答应唐朝的驻兵要求，唐朝一定会出兵攻占淅阳郡。


王世充没有吭声，半晌才说道：“等他们来了再说！”

第888章 绝密任务


云定兴和段达两人退下，王世恽却没有走，他心中着实有点不安，让唐军船只借道淅阳郡他是一手促成，现在开始出现了后果，自己怎么向天子交代？


王世充瞥了他一眼，叹息道：“朕现在最后悔之事就是不该用襄阳郡换弘农郡，没想到萧铣这么弱，唐军进入襄阳郡不到一个月便横扫荆州七郡，这分明是拿荆州七郡去换弘农半个郡，我们吃的亏太大了。”


王世充还没有意识到他和唐朝的交易已经失去了张铉对他的信任，他仅仅是从疆域损失上来算这笔账，巨大的损失令他悔恨不已。


王世充当然不会认为是自己的责任，事情都是别人造成，包括自己的这位兄长，但王世充根本不相信段达、云定兴等人，认为他们一定会给自己和家族留下后路，绝不会对他王世充忠心耿耿。


王世充唯一能信任之人，就是他的兄弟子侄了，所以他也并不想追究王世恽的责任。


“我问你，到底捞起多少了铜锭？”


“回禀陛下，我们已捞起一半，如果再继续捞下去，我估计还能捞出二十万斤。”


王世充点点头，这还差不多，丹水不是汉水，没有那么宽深，只捞出八万斤，他怎么也不会相信。


“就把八万斤铜锭还给唐朝，其余铜锭收入国库，我们也要铸钱，这批铜锭来得正好。”


这时，宦官在门口禀报，“启禀陛下，王仁则将军来了。”


“让他进来！”


不多时，王仁则快步走了进来，王仁则被封为荥阳郡王、左武卫大将军，是王世充手下所有大将中掌握军队最多之人，深得王世充的信任。


他进来单膝跪下行礼：“微臣王仁则参见陛下！”


王世充走到他面前道：“估计唐军要对淅阳郡动手了，淅阳郡是南阳郡和淯阳郡的门户，淅阳郡丢失，南阳郡和淯阳郡也守不住了，不能半点有失，你可率两万四千军进驻淅阳郡，同时接管淅阳郡本身的六千军队，你务必用这三万军给我守住淅阳郡，不允许唐军再踏入淅阳郡半步。”


“微臣遵令！”


王世充一时糊涂，答应唐军借道淅阳郡，结果唐军得寸又要进尺。


王世充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了，他很清楚淅阳郡的重要性，淅阳郡的重要城池都在丹水沿岸，若答应唐军在丹水沿岸驻兵，就等于把淅阳郡拱手让给了唐朝。


没有了淅阳郡的险要，唐军便可长驱直入南阳郡和淯阳郡，到了那一步，他就只剩下洛阳孤城了。


……


洛阳南市，一辆牛车缓缓在北山皮草店前停下，一名身穿伙计服色的男子从牛车上跳下，将牛绳拴好，便快步走进了店铺大门。


“小六，午饭吃了没有？”伙计们和他打着招呼。


“吃过了，掌柜呢？”


“掌柜自然在掌柜房。”


年轻伙计快步走到后院，来到一间屋子前，在门口躬身道：“掌柜，北方的新货到了！”


这是一句暗语，意思就是说，有中都新情报，里面立刻传来吕平的声音，“拿进来！”


洛阳和中都之间的紧急通信大多通过鹰信往来，只有特别重要的情报才会派人去中都送信，情报署的鹰站并不在城内，而是在城外的一座村子里，每天上午吕平都会派人去取情报，这名伙计就是去城外取鹰信回来。


伙计走进房间，取出一管鹰信放在桌上，负手站在一旁的吕平瞥了一眼信筒，又问道：“还有什么情况？”


“其他没有了，就只有这个。”


“去吧！”


伙计行一礼，退了下去，吕平这才取过鹰信，细细的信管居然是红色，表示里面有重要的情报，吕平拔开帽筒，从里面抖出一束细绢，他小心翼翼地将细绢展开，只有巴掌大一块，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是房玄龄的亲笔所书，没有让人代笔，意味着这封信的隐秘和重要。


吕平迅速看完了里面的内容，收起细绢，开始低头沉思起来，看得出，房玄龄交给他一个棘手的任务。


良久，吕平披上外衣，直接走到外面大堂，对几名伙计道：“我出去一会儿，晚上可能不会回来，你们早点关门。”


“掌柜，知道了！”


吕平背着手，心事重重地走了。


……


半个时辰后，吕平来到了洛阳上东门附近的一家武馆内，他已经化了装，变成一个头发花白，脸庞削瘦的老者，看起来就像六十岁，和他之前的模样完全是两个人，就连伙计也未必认得出他来。


自从隋朝进入乱世后，武馆便在天下各大都市方兴未艾，洛阳的武馆最盛时曾有五十余家，但经过兼并淘汰后，现在只剩下七八家武馆，每一家武馆都有很强的背景，它们已不仅仅是输送武士那么简单，也暗中做一些非法的勾当，只要付得起钱，杀人越货它们也照做不误。


吕平找到的这家武馆叫做河西武馆，是所有武馆中最有实力的一家，大家都知道它的后台便是汉王王应恕，王应恕是王世充的次子，是一个好强斗狠之人，他在朝廷中没有官职，但他负责洛阳情报和监视，洛阳城臭名昭著的巡捕队便是由他全权掌控。


吕平出手阔绰，进门便给了武馆守门弟子十两黄金，早惊动了武馆，副馆主刘顺亲自在贵客堂接见了他。


“在下姓吴，江夏商人，最近遇到一点生意上的麻烦，想请贵馆帮忙解决。”


吕平化名为江夏商人吴谦，开门见山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他是来求武馆帮忙解决麻烦，这当然是武馆的赚钱之道，隋朝还没有黑社会这种说法，但需要黑社会出面的事情一样不少，这种情况大多是通过各种势力来解决，武馆也是其中一种势力。


刘顺笑道：“吴东主既然找到我们，想必也知道我们的背景，这样说吧！只要在洛阳城，没有我们解决不了的麻烦，吴东主先说说看，究竟是什么事情，然后我才好报个价格。”


“是这样，我和一名长安商人做了一笔大生意，生意做成了，但对方的货金却迟迟不肯给我，找各种理由推脱，我在洛阳人地生疏，便想请贵馆出面替我狠狠教训一顿这个混蛋。”


“呵呵！这是小事一桩，是在洛阳解决吗？”


“正是！”


刘顺沉吟一下又问道：“对方有没有后台？涉及多少货金？请吴东主明示！”


“对方是长安人，在长安或许有后台，但在洛阳没有，不过他请有几名武艺不弱的护卫，关键是要干倒这几名护卫，至于货金，一共八千贯开皇钱。”


刘顺听说货金价值八千贯，心中暗暗笑了起来，这真是一只肥羊啊！


他沉吟一下道：“这样吧！我们不仅替你教训对方，还会让对方承诺还钱，我们的佣金一般是货值的两成，一口价，百两黄金。”


黄金在洛阳市场是极为值钱，官价是一两黄金兑换十贯开皇钱，但黑市价已经到了一两黄金兑换二十贯开皇钱，刘顺看准对方是外地商人，又出手阔绰，才开高价痛宰。


吕平想了想道：“恐怕这次要帐会见血。”


“这是当然，就算杀了人也由我们承担，不过我丑话说在前面，如果真杀了人，吴东主还得再付百两黄金，我们也需要打点官府，如果吴东主跑了，那就别怪我们去江夏找人。”


“这个不会，几时付钱？”


“现在先付一半，动手前再付另一半，如果出事，吴东主就得再来一趟。”


吕平立刻取出五十两黄金放在桌上，“这是一半，具体动手的时间、地点我会来通知你们，应该就是这两天了。”


黄澄澄的金子使刘顺的眼睛变成了一条缝，这年头居然还有人用黄金付帐，这个又肥又蠢的家伙，不狠狠敲诈几百两黄金怎么对得起他。


吕平起身告辞走了，刘顺立刻吩咐两名手下，“给我盯住此人，看他住在哪里？”


……


吕平早就有了安排，他事先在南市附近找了一家客栈，用江夏吴谦这个名字登记住下，还特地置办了一套商人的行头，房间里堆放一点乱七八糟的货物，怎么看都是一个商人。


当天他便住进了这家客栈内，刘顺派来的手下摸清了他的底细便回去了。


入夜，吕平来到了贵宾馆，这里是郑国接待贵客之地，无论是唐朝的使者还是隋朝的使者，一般都住在这里，此时贵宾馆外戒备森严，数百名士兵站满了几处大门，还有三队士兵围着四周高墙来回巡逻，将贵宾馆保护得像铁桶一般，周围人都知道，这是唐朝使者来了。


吕平找门房通了一个信，这是吕平的做事风格，他会结交一些关键岗位上的小人物，这个贵宾馆的馆丞就是其中之一。


片刻贵宾馆馆丞匆匆走了出来，拱手笑道：“吕东主，好久不见了。”

第889章 出师未捷


在距离驿馆不远的一家小酒肆内，吕平给两人杯子斟满酒，笑问道：“听说唐使是独孤怀恩，此人如何？”


王馆丞摇摇头，语气里充满鄙视，“此人当年在洛阳时就是出了名的花花公子，和宇文化及兄弟有一拼，现在年纪大了，虽然不再肆意妄为，但一些骨子里的东西仍然改不掉，堂堂的工部尚书，居然暗中招妓，还一下子招了五个女人前来。”


“今晚他不会出门了吗？”吕平沉吟一下问道。


“应该不会了，他已经让我预备晚饭了。”


这时，吕平将一只小袋放在桌上，推给了王馆丞，王馆丞眼睛一亮，慢慢伸手拿起小袋，里面沉甸甸的，至少是五十两。


“这是五十两黄金，你帮我做件事。”


王馆丞当然知道别人的黄金不能白拿，他连忙道：“请吕东主吩咐！”


“你鼓动独孤怀恩明天晚上去天寺阁酒楼喝酒，你提前帮他定好房间，然后把房号和时间告诉我，就这件事。”


王馆丞笑了起来，“吕东主放心吧！他今天还问起我天寺阁酒楼的情况，若不是他招来五个粉头，今晚他就去了，我明天中午之前给吕东主一个准信。”


两人又喝了几杯酒，王馆丞便告辞而去。


房玄龄交给吕平的任务很简单，让他干掉独孤怀恩，而且最好是让人感觉是王世充下的手，但又不能确定，吕平便想到了利用武馆，这家武馆的后台不就是王应恕吗？岂能不让人联想。


吕平又沉思片刻，也起身离开了小酒馆。


……


夜晚，王世恽匆匆进宫找到了王世充，向王世充禀报道：“陛下，独孤怀恩住进贵宾馆后便召了五名妓女进馆鬼混，明天的谈判独孤怀恩能否出席还是问题。”


王世充冷冷哼了一声，“此人当年就是个纨绔子弟，他能当上工部尚书是因为他的姓氏，和他本人无关，李渊居然派这个窝囊废来出使，估计他以为独孤怀恩和朕有点交情，在国之利益面前，那点交情有屁用。”


“那我们该怎么应对？”


“我们要尽量拖延谈判，给仁则部署军队争取时间，这样吧！你去告诉独孤怀恩，就说朕病倒了，让他在洛阳好好先休整两天，三天后朕再接见他，再给他多安排一点女人，让他醉生梦死地过两天。”


“微臣遵令！”


王世恽行一礼，匆匆去了，王世充又负手走到墙边，望着墙上的地图，他少的可怜的一点点疆域，心中郁闷地叹了口气，王世充知道张铉还需要自己成为隋唐之间的一个缓冲，这一两年都不会动他，倒是唐朝进军南郡没有成功，会不会转而打自己的主意就真的难说了。


……


中午时分，吕平再一次来到了河西武馆，他还没有到门口，守门的武士早看见了他，飞奔进去禀报了。


听说大肥羊来了，副馆主刘顺亲自迎了出来，他已经从弟子口中得知吕平的住处，确实是个江夏商人，他心中更加愉快，这个大肥羊可是他抓住的，他不准别人插手。


“吴东主，这么快就来了吗？”


吕平叹了口气，忧心忡忡道：“再不动手，那家伙可就跑了。”


“这里不是说话之地，我们里面请。”


两人走进了武馆，在贵客堂坐下，吕平当然是得到了馆丞的确切消息，这才来找刘顺，吕平坐下道：“我的对头今晚会在天寺阁酒楼饮酒，这是时间和房号。”


吕平将一张纸条递给了刘顺，刘顺看了看笑道：“没有问题，我会亲自带二十个武艺高强的弟兄前去办事，不过，按照规矩——”


吕平将手中沉甸甸包放在桌上，“这是一百两黄金。”


刘顺一愣，“吴东主是什么意思？”


“我昨晚考虑一下，不打狠一点，那个姓蒋的不会害怕，你们索性杀死了一个护卫，将人头扔给他，他就老实了！”吕平咬牙切齿道。


刘顺眯起了眼睛，“另外五十两黄金就是我们杀人的预定金吗？”


吕平点点头，“只是一半，事成之后，我再给另一半。”


刘顺沉吟一下问道：“你的对头究竟是什么人？”


吕平知道他会这样问，便不慌不忙道：“对方叫做蒋文，是长安有名的布匹商，我和他打交道有很多年，一般都是准时给钱，从无拖欠，没想到这次……”


吕平又长叹一声。


刘顺想了想，好像听说过这个名字，他又问道：“对方有什么背景？”


“背景倒是有一点点，好像他有个亲戚在长安朝廷当官，什么礼部侍郎，名字我忘记了。”


刘顺顿时放心了，莫说长安的礼部侍郎，就算是洛阳的礼部侍郎他也不怕，只要不是关陇贵族子弟就行，想到眼前这个大肥羊还可以狠狠再宰一笔，他心中开始火热起来，他一定要先把货金拿到自己手上，八千贯钱啊！


……


入夜，独孤怀恩换了一身常服，身穿白色锦袍，头戴纱帽，腰束缎带，加上他面皮白净，看起来就是一个风度翩翩的中年公子，他怕被人认出，所以只带了四名武艺高强的护卫跟随，都打扮成平民的装束。


天寺阁酒楼从前就是独孤家的财产，从前独孤怀恩每天都在这里喝酒，自从三年前他去长安后，便再也没有来过这里，令他无限怀念，所以他在路上就想到，一定要再来这里坐坐，怀念一下从前的生活。


刚走到大门前，一名酒保就迎了上来，“这位爷可有预订？”


独孤怀恩心中一阵不舒服，居然酒保不认识自己，他再看看周围，正好一名掌柜模样的人送客出来，他居然也不认识，独孤怀恩意识到，王世恽将酒楼抢走后，酒楼中的酒保和掌柜估计都被换掉了。


独孤怀恩郁闷地说道：“五楼甲三号。”


这是他的固定雅室，他特地嘱咐馆丞要订这间雅室，酒保对了对名单，笑问道：“客人可是姓蒋？”


天寺阁酒楼生意火爆，事先预定都要留名，独孤怀恩当然不会用真名，便化名姓蒋，这也是吕平告诉刘顺，他的仇家姓蒋的缘故。


独孤怀恩点点头，“正是！”


“蒋爷请随我来！”


酒保领着独孤怀恩和他的手下上楼去了，不多时，远处出现了一群人，正是刘顺和他的二十几名弟子，他们个个腰佩长刀，杀气腾腾而来，这时，吕平迎了上来，低声道：“他已经来了。”


刘顺拍拍胸膛，“放心吧！交给我了。”


他却不放心吕平，怕他跑掉，便以保护吕平为借口，特留下两名弟子看住他，自己则带着众弟子向酒楼大门走去，他们之前也订了位子，便一起进去了……


天寺阁酒楼内生意火爆，人头涌动，喧嚣吵嚷声充斥于耳，楼梯上到处是上上下下的酒客，也没有人过问他们，刘顺带着弟子上了五楼，在东面走道尽头，刘顺一眼便看见了甲三号房，门口站着两名彪形大汉。


刘顺走上前，冷冷道：“叫你家主人出来见我！”


“滚！”两名侍卫一声怒喝。


刘顺勃然大怒，拔刀大吼一声，“动手！”


他手下纷纷拔刀向两名侍卫杀去，两名侍卫反应敏捷，他们立刻拔刀应对，两人武艺极为高强，瞬间便砍倒两人，刘顺见自己弟子被杀，眼睛都红了，“敢杀老子的弟子，你们去死吧！”他吼叫着，率领众人疯狂地围攻两名侍卫。


这时，里面的两名侍卫发现异常，一人拔刀冲了出去，另外一人留下保护独孤怀恩，独孤怀恩端着酒杯，惊讶地听着外面的动静，乱哄哄的，外面到底是什么人？


忽然，从窗外闪电般射出一支蓝汪汪的毒箭，射向留下的侍卫，侍卫正全神贯注盯着大门，却没有提防背后，这一箭正中他的后颈，侍卫惨叫一声，踉跄奔了两步，摔倒在地上。


就在毒箭射出的同时，两名黑衣人从窗外翻腾而入，他们身手快疾凌厉，不等独孤怀恩反应过来，两把长剑便刺到了他眼前，独孤怀恩只觉脖子一痛，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两名黑衣人消失了，地上只留下一名中毒倒毙的侍卫和一具无头尸体。

第890章 滔天大祸


天刚刚黑，洛阳城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启，王世充登基为帝后，对洛阳的管理要比从前宽松得多，天黑后关城门的规矩不变，但城内每晚的宵禁却取消了，坊门彻底不闭，这便使得洛阳城的夜晚格外繁华，有钱人出来寻欢作乐，穷人则利用夜间出来做点小生意，使洛阳城夜晚的热闹更胜于白天。


这也是王世充想要的效果，他喜欢看到一个繁华的洛阳，这让他有一种帝王的满足。


但今天晚上却有点非同寻常，就在很多人准备出门寻乐之时，马蹄声忽然在大街上轰然响起，数千骑兵冲上大街，用凶狠的斥骂和皮鞭驱赶民众回家，与此同时，两万军队开始挨家挨户搜查。


只听一队队骑兵在街头大喊：“速速回家，今晚施行宵禁，不准任何人出门！”


在此之前，数百名士兵已经包围了天寺阁酒楼，所有酒保、掌柜和酒客全部被抓到军营审问，河西武馆也被士兵包围，馆主和两百名弟子全部被抓捕。


洛阳一时间鸡飞狗跳，一种恐惧的气氛在城中迅速蔓延，不到半个时辰，大街上已经没有了行人，家家关门闭户，酒肆、青楼、乐坊也纷纷提前打烊，关门上锁。


城中所有人都在提心吊胆地等待着，猜测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这时，两支搜查士兵队伍进入了南市，他们敲开每一家店铺的大门，士兵一拥而入，开始仔细搜查，搜查这种事最受士兵欢迎，这就意味着他们要发一笔横财。


给了好处，那就象征性地搜查一下，不给好处，那就翻箱倒柜，掘地三尺，即使给少了也不行。


但今天晚上却有点特殊，上面下了严令，不准士兵走过场，因此就算给了好处也要严格搜查一番，最多是不惊扰女眷。


搜查南市当然是肥差中的肥差，虽然南市店铺大多有后台，但在最严格的搜查令下，就算搬出太子也没有用，两千名士兵专门搜查南市。


在北原皮货行内，吕平已经恢复了原本的模样，两名看守他的武馆弟子也被他轻而易举地干掉，他们的店铺大门也关闭了。


这时，一名手下匆匆走来，躬身行礼道：“启禀侯正，东西已经处理好了。”


吕平点点头又问道：“有血迹的衣服呢？”


“丢进厨房灶里烧掉了，卑职亲眼目睹它们烧成了灰。”


“好吧！让大家都回去睡觉，等待搜查士兵上门。”


众人都各自回房了，吕平并不担心，他藏在店铺中的一些违禁物品都在昨天送出城了，就算搜个底朝天也查不出问题，独孤怀恩人头他们装入沉重的铁盒，沉进了后墙外的漕河河底，除非士兵脱去衣服潜入河底去摸索，否则他们什么也找不到。


外面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一队士兵跑来了，开始‘咚！咚！咚！’砸门，门吱嘎一声开了，一名伙计战战兢兢问道：“你们有什么事？”


“叫你们掌柜出来！”


大门上方插着王世恽的三角旗，为首队正倒不敢直接冲进去，不多时，吕平穿着中衣匆匆赶来，“各位军爷，发生了什么？”他之前去武馆的江夏口音消失了，变成了一口纯正的京城官话。


“你就是掌柜？”队正上下打量他一眼问道。


吕平陪笑道：“小人正是！”


“我们奉命搜查，不光是你们，全城每家每户都要搜查。”


吕平连忙道：“前面的北山皮草行其实和我们是一家，也是由我来掌管。”


“那就去把店铺门打开，我们一并搜查。”


吕平连忙吩咐伙计去把北山皮草行的店铺门打开，他又拉了一下队正，两人走到一边，吕平低声道：“不瞒军爷说，这家店铺的真正东主是越王殿下。”


越王便是王世恽，是洛阳最有权势的人之一，队正面露难色道：“我也不瞒你说，这次天子震怒，亲自下旨搜查全城，就连亲王府也要搜查，我们必须遵令，除非有天子金牌，否则任何店铺都无法避免搜查。”


“那就烦请弟兄们不要损坏货物。”


说着，吕平将一锭十两重的黄金塞给了队正，队正心中一阵狂喜，居然是十两黄金，赚大了，他连忙道：“请掌柜放心，我们公事公办，绝不会损坏一物，最好请店伙计带我们去搜查，这样更方便。”


他又吩咐手下士兵，“小心搜查，不准损坏任何一物，不准惊扰女眷，搜查完立刻退回来。”


士兵们都知道队正一定得了很大的好处，否则不会这样好说话，士兵们齐声答应，吕平便让十几名伙计分头带他们去搜查。


仅仅一炷香的功夫，搜查的士兵们便从各房回来了，两家商铺的房间虽多，但大部分都是空房，士兵们看一眼便走了，在十两黄金的光环照耀下，掘地三尺就成了笑话，这让吕平有点后悔，早知道把人头埋在后院便可，沉入河中还要麻烦自己去寻找。


最后一名士兵回来，禀报道：“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物！”


队正呵呵一笑，“那就打扰掌柜了！”


“不客气，大家例行公事嘛！可以理解。”


吕平笑着送他们出去，就在这时，外面又来了一队士兵，为首却是一名校尉，他喝问道：“搜完了吗？”


队正连忙上前见礼，“启禀校尉，仔细搜查过了，没有任何可疑之物。”


校尉随即令道：“让店铺中所有人都出来，站成一排！”


吕平一眼便看见校尉身后有一名年轻男子，他认出是武馆的一名弟子，曾经见过自己一面，吕平顿时明白过来了，对方要让这名弟子来认人。


吕平心中冷笑一声，自己早就变了样，他能认出才怪。如果是刘顺，听声音或许能辩出自己，可惜刘顺已经被独孤怀恩的侍卫杀了。


吕平低声吩咐伙计去叫人，不多时，三十几名伙计都出来了，站成长长一排。


校尉拿着火把对武馆弟子道：“你仔细辨认，这里面有没有那个江夏商人？”


武馆子弟苦着脸，上前一一辨认，江夏吴姓商人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这里面个个年轻力壮，一个都不是，武馆子弟最后走到吕平面前，他感觉这个掌柜眉眼间有一点点像，不过那个江夏商人鼻翼左侧有一颗很大的肉瘤黑痣，而此人没有，再说年纪也差得太远，他便摇摇头，“都不是！”


“走！”


校尉一挥手，带领众人又去下一家了。


伙计回房关了店门，一名伙计低声问吕平道：“现在就去河里把那东西捞出来吗？”


吕平摇了摇头，“再等两天！”


……


皇宫内，王世充虽然没有了之前的暴跳如雷，但他的滔天怒火远远没有平息，唐朝使者竟然在他的眼皮子下被人杀了，凶手不知所踪，独孤怀恩的人头更是影子都找不到，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而且被杀之人是独孤家族的嫡子，是独孤家族在朝廷中的代表，如今他死在洛阳，关陇贵族怎会善罢甘休？


王世充心烦意乱，背着手在御书房内来回踱步，这时，有宦官禀报，“太子殿下和越王殿下来了。”


王世充连忙道：“让他们进来！”


片刻，王应玄和王世恽走进了御书房，他们两人负责调查刺杀案和处理后事，王世充问道：“调查怎么样，有进展了吗？”


王应玄躬身道：“启禀父皇，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儿臣基本上理清了。”


“怎么说？”


“今晚在天寺阁酒楼和独孤怀恩护卫拼杀的一群人是西部武馆之人，为首的刘顺身负重伤而死，很多细节就无从知晓了，不过还是有人知道一点情况，事情是从昨天开始，一个姓吴的江夏商人找到武馆，想请武馆帮他讨一笔债，时间就是今晚，地点正是独孤怀恩预订的酒楼雅室，这群武馆子弟前来滋生，便和独孤怀恩的护卫发生了冲突，外面在格斗，房间里却有人潜入，猎走了独孤怀恩的人头。”


“那个吴姓商人是什么人？”


王世充立刻意识到了关键人物，就是这个吴姓商人骗武馆人出头，此人就是刺客。


王应玄苦笑一声道：“是一个头发花白，约六十岁左右的老者，鼻翼左侧有一颗很大的黑色肉痣，我们找到了他住的客栈，此人叫做吴谦，但人已经消失了。”


“给我描图缉拿，提供线索抓此人者，赏钱万贯！”


王应玄犹豫一下，“父皇，这里面有一个关键问题，为什么对方要让河西武馆来替他出面？”


“这又是什么缘故？”王世充眉头一皱问道。


“这家河西武馆其实是二弟所开，也就是说，刺杀唐朝使者，二弟成了最大的嫌疑。”


王世充一下子愣住了，居然让自己次子顶锅，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半晌道：“难道……这是北隋所为？”


王应玄又继续道：“其实还有一个证据，儿臣当时觉得奇怪，这个吴姓商人怎么会知道独孤怀恩今晚在哪里喝酒，又怎么知道他预订的房号？孩儿追查消息源头时才发现，贵宾馆丞下午借口出城购物，已经携带家小畏罪潜逃了，今晚独孤怀恩在天寺阁酒楼喝酒，就是这个馆丞的安排。”


王世充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阴黑，居然把自己的官员也收买了，除了北隋外，还有谁会这样干？

第891章 出兵飞狐


王应玄忧心忡忡道：“父皇，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该怎么向唐朝交代？”


“这件事我知道！”


王世充恼火地打断了儿子的话，他负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向唐朝交代，他就恨不得一脚将这件事踢开，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不闻不问，可是别人都可以踢开，他王世充又能踢给谁？


沉默良久，王世充又回头问王世恽道：“唐朝使团安抚住了吗？”


“目前是安抚住了，但他们要说法，要我们交出凶手和独孤怀恩的首级。”


王世充恨得一跺脚，“继续给朕搜查全城，翻个底朝天也要把凶手和首级找出来，不找出真凶，搜查就不准停！”


停一下，王世充又喝令道：“传朕的旨意，协助军队抓到刺客者，赏黄金千两，官升三级！”


今天晚上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洛阳城内到处是哭声、喊声，一队队士兵一次又一次地搜查全城，洛阳城内怨声载道。


随着巨额悬赏挂出，洛阳民众终于知道了闹得鸡飞狗跳的真实原因，唐朝使者被人刺杀了，虽然很多官员都隐约猜到了真相，也有极少数底层官员想到了南市皮草店的吕东主，但这种悬赏谁也不敢去领，告发北隋探子，那将是抄家灭族的后果。


次日一早，唐朝使团怒气冲冲离开了洛阳，返回长安，王世充无奈，只得派民部尚书郑颋陪同唐朝使团返回长安，去给唐廷解释这件事的前因后果。


……


就在洛阳因唐使之死闹得鸡飞狗跳之时，一支三万人隋军正在崇山峻岭之间疾速行军，这支隋军由一万骑兵和两万步兵组成，军师房玄龄随军西征，他负责协调步骑两军作战。


骑兵主将为裴行俨，副将罗成，而步兵主将为苏定方，除了骑兵和步兵外，还有三万头牲畜携带粮食兵甲，千余名民夫负责照顾骡马，形成一支浩浩荡荡的大军向西进发。


隋军是从上谷郡易县出发，走飞狐陉西进，在上谷郡，有两条横跨太行山的行军路陉，南面叫做蒲阴陉，北面叫做飞狐陉，相对而言，飞狐陉的战略价值更大，它能行走战马和牲畜，正是这个缘故，飞狐陉也是北方游牧民族杀进河北的一条重要通道。


飞狐陉和蒲阴陉在各走了一百五十余里后，在崇山峻岭中的飞狐县交会，飞狐县便是后世的涞源县，这里是交通咽喉之地，是南下河北和西进并州的必经之地，具有极高的战略价值，隋军在这里驻扎了三千人，防御刘武周侵入河北，城内修建了十几座大仓库，储存了大量粮食草料，用于隋军西进补给。


经过五六天的艰苦行军，这天下午，三万隋军抵达了飞狐县，按照计划，他们将在飞狐县休整一天，然后继续西行。


这次隋军的任务是剿灭刘武周，刘武周在和唐军经历了数年的拉锯战后，已经疲惫不堪，实力大损，尤其从春天开始，唐军换由太子李建成坐镇太原，率五万军和刘武周激战，刘武周连战连败，军队已不足万人，士气低迷，他们只能靠死守娄烦关和唐军对峙，这个时候，隋军出兵歼灭刘武周的时机终于来临。


三万西征隋军在飞狐县内暂时驻扎下来，县衙内堂上，房玄龄正和苏定方、裴行俨、罗成以及飞狐县守将李广昌商议下一步的行动方案。


房玄龄指着地图对众人道：“从飞狐县向西有两条路，一条叫飞狐北道，向北绕过恒山通往马邑郡，一条叫做飞狐南道，通往雁门郡的灵丘县，根据目前掌握的情报，一支五千人的突厥骑兵目前驻扎在马邑郡北面的伏乞泊，他们是刘武周的靠山，一旦唐军杀入马邑郡，这支突厥骑兵就会南下干涉，我们必须要提防这支骑兵。”


房玄龄话音刚落，裴行俨便笑道：“我们一万骑兵都是精锐，装备精良，训练有素，这五千突厥骑兵当然是我们大餐。”


房玄龄摇摇头，“这场战斗不能这样打，出发前大帅就说过，这次是步骑军混合作战，我们应该贯彻大帅的思路，我给你五千骑兵，再给你五千步兵，最后再给你一只锦囊，你就按照我锦囊中的策略来作战，不准擅自改变我的计划。”


房玄龄在军中多年，在将士中也颇有威望，尤其这次西征，张铉给了房玄龄主帅金牌，房玄龄可以凭此金牌斩杀大将，裴行俨不敢再多言，躬身行一礼，“遵令！”


“这样就对了！”


房玄龄笑道：“这次我们出击刘武周，南线北线都要走，南线由我和苏将军负责，北线就交给裴将军，务必在半个月内全歼刘武周和突厥援军。”


这时，一直沉默的苏定方问道：“耗时半个月，那我们粮食怎么解决？”


“当然是从刘武周那里得到解决，刘武周一共有三处粮仓，一处在娄烦关，一处在善阳县，还有一处在武周山下，娄烦关的粮食很难拿到，所以我们的目标是善阳县粮草和武周山下的牛羊大营，但为了稳妥起见，我们还需用灵丘县来作为后勤重地。”


说到这，房玄龄又嘱咐守将李广昌道：“下一步我们将轻兵速行，三万牲畜就交给李将军了，李将军可用这三万头牲畜运送粮食去灵丘县，如果遭遇粮食危机，这三万头牲畜就是我们最后的粮食了。”


李广昌连忙行礼，“请军师放心，卑职一定会安排妥当！”


……


次日一早，隋军兵分两路，一路由裴行俨和副将赵亮率步骑各五千军队走飞狐北道北上，另一路则由苏定方和罗成以及军师房玄龄率两万军队南下。


裴行俨这是第一次率领步骑混合军，在出发前，张铉专门和他谈过这个问题，隋军准备进行一次军制改革，实施步骑混合制，不再设立单独的骑兵，这次出击刘武周就是这种步骑混合制的试验。


施行步骑混合制也是和北隋的国力增强有直接关系。


从六月份开始，北隋在辽东医无闾山脚下的养马场已经有了第一批三千匹战马出栏，而他们之前在高句丽各地也缴获了近四万匹矮种战马，也已陆陆续续抵达辽东，隋军在辽东设立了骑兵训练大营，这四万匹矮种战马正是用来训练骑兵。


另外，北隋在年初制定了联合铁勒诸部对抗突厥的国策，北隋开始扶持漠西的拔野古、仆骨和回纥三部，主要是放开之前的生铁禁令，在幽州安乐郡的燕乐县设立北市司，专门负责和铁勒三部的贸易，八个月时间内，北隋用三百万斤生铁以及茶叶、陶器、布匹等大量日用品和铁勒三部交换了三万匹战马和百万头牛羊及羊皮。


正是来源于各个渠道的战马数量增加，使得隋军的战马总数量达到十万匹之多，骑兵数量也增加到了四万人。


骑兵数量增多正是张铉决定进行军制改革的主要原因，以前是因为骑兵数量稀少，才不得不成立一支专门的骑兵，现在北隋总兵力已扩增到四十万人，就没有必要设立专门的骑兵了，张铉决定将骑兵分散到各卫，使每一支军队都能拥有骑兵。


裴行俨将不再是骑兵主将，当然，他的军队中也会出现大量步兵，裴行俨虽然刚开始不太能接受这种改革，但最终他还是理解了大帅的良苦用心，也愿意承担第一次步骑混合作战试验。


“将军！那便是武周山！”


经过两天的快速行军，裴行俨率领的一万步骑军终于抵达了马邑郡中部，一座巍巍大山横在他们前方，那里便是武周山，在武周上脚下的云内县有一座占地数千亩的羊马城，里面有百万头牛羊，这就是突厥支持刘武周具体体现，否则，以马邑郡、雁门郡和娄烦郡的人口稀少，怎么养得起刘武周的十几万军队。


作为对突厥的回报，刘武周已经将北部的定襄郡和榆林郡割让给了突厥，给中原王朝留下了极大的负资产，尤其对于北隋的压力很大，为了保证河北安全，他们必须夺回并州北部各郡，作为对河北的外围缓冲保护。


裴行俨看了看手上的地图，云内县距离他们还有三十里，他收起地图，一挥战刀，“继续北上！”

第892章 奇袭并北（一）


云内县位于武周山脉和纥真山脉之间，是一片宽达数百里的陷落盆地，历史上，这里曾是一座十分繁华的县城，它从前的名字叫做平城县，也就是后世的大同，它曾做了北魏近百年的都城，六镇兵乱时被愤怒的军队彻底摧毁。


大隋建立后，平城又稍微有了一点生机，聚集了数千人居住，隋王朝将它改名为云内县，但随着刘武周造反兴起以及突厥人的入侵，这座县城的数千民众死的死，逃的逃，县城再次荒芜了。


夜幕降临时，一万隋军抵达了云内县，这时，两名斥候迎了上来，向裴行俨躬身禀报道：“启禀将军，羊马城大概有一千军队！”


裴行俨点点头，这和他们的情报一致，羊马城原本有五千刘武周的驻军，但因为南面战事吃紧，刘武周便将大部分云内县的军队都调去了娄烦郡，只剩下一千守军。


全歼这一千守军易如反掌，关键是不能逃走一人，尤其不能向伏乞泊的突厥军通风报信，裴行俨一时有点拿不定主意。


就在这时，远处出现了一缕尘土，似乎是一名骑兵，正从西面斜奔而来，裴行俨低声令道：“截住此人！”


两队骑兵立刻疾奔而出，向这名骑兵包抄而去，这名骑兵忽然发现了前面有军队拦截，顿时大吃一惊，调头便逃，但另一支隋军骑兵从后面将他包抄，两支军队很快便将他包围，一起举弩对准了他，这名骑兵吓得举手投降，大声叫喊着什么，隋军骑兵上前将他抓住，带到了裴行俨面前。


“将军，是刘武周的传令兵！”


被抓士兵跪在裴行俨面前，拼命磕头求饶。


裴行俨打开他随身携带的信件，一共有两封信，一封信是一卷羊皮，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突厥文，这应该是一封回信，而另一份军令则是要求羊马城的守军南下，突厥军队会接管这里的防御。


裴行俨冷冷道：“要想活命就老老实实交代，这两封信是怎么回事？”


“禀报将军，因为你们军队攻打娄烦关甚急……”


这名士兵显然是把眼前的军队误以为唐军了，裴行俨打断他的话，“我们不是唐军，是隋军！”


“啊！”


报信兵吓得呆住了，眼前居然是隋军，隋军怎么会来并州了？


裴行俨问道：“你是说唐军在攻打娄烦关吗？”


“正是！四五万唐军围攻娄烦关已有一个月，我们大王快抵挡不住了，便派小人给伏乞泊的突厥军队送信求援。”


“然后呢？”


裴行俨追问道：“继续说下去！”


“然后突厥军队很快会来接管羊马城，羊马城的守军全部南下楼烦关。”


裴行俨已经明白报信兵的意思了，他将突厥文的羊皮信递给旁边一名军士，军士看了看道：“将军，这上面说突厥军队将分兵两路，一路来接管羊马城，一路去娄烦关助战。”


“两路突厥军队分别有多少人？”


“信上没有说。”


“那你应该知道吧！”裴行俨低头问传令兵。


传令兵吓得一哆嗦，“小人也不知，不过……”


“不过什么？说！”


“不过突厥人曾经建议我家大王，说羊马城只要一千军队驻守就够了，多了也是浪费，我家大王就是听从了他们的建议，撤回四千军，只留一千军队守羊马城。”


裴行俨明白他的意思，想了想又问道：“南下支援娄烦关的突厥军队出发了吗？”


“小人离开的时候他们还没有出发，他们万夫长说最快三天内出兵，现在应该出兵了。”


“突厥军队装备如何？”旁边副将来涛问道。


“突厥军的装备都差不多，皮甲、长矛和战马，不过这支突厥军队战斗力很强，据说是他们可汗的近卫军。”


裴行俨重重哼了一声，怒斥道：“看你的模样是个汉人，居然帮助异族屠杀自己兄弟姐妹，你怎么向自己的列祖列宗交代？”


传令兵垂泪道：“小人只是一个小兵，身不由己，小人也不想帮助突厥人，受他们欺辱。”


“那你就立功赎罪，带我们去拦截突厥人。”


“小人愿为将军效力！”


裴行俨令人将他带下去，这时副将来涛问道：“将军准备暂时放过羊马城吗？”


裴行俨点点头，“我怕军师他们不知道敌情，被突厥军队从背后袭击，既然我们北上的主要目的是歼灭这支突厥军，那就索性正面迎战，试验我们的混合作战阵型，至于羊马城，他们逃不掉！”


来涛大喜，“那就请将军下令吧！”


裴行俨随即下令道：“传令大军向西疾速行军！”


一万隋军不再继续向北进攻云内县，而是转道向西，只留下数十名斥候监视云内县的一举一动。


……


从伏乞泊南下一般是走武周山西面的直线商道，也就是当年张铉第一次北上走的马邑道，不过这条闻名大隋的商道早已多年没有商队通行了，沿途一些小的突厥部落也因战乱而北迁，很多地方的荒草长得比人还高。


隋军奔行一百余里后，在第二天中午抵达了紫河，这一带是一望无际的肥美草原，长满了紫花苜蓿，五千匹战马有了最好的饲料，但隋军士兵的粮食却不多，每个人只剩下两天的干粮。


这让裴行俨多少有点担心起来，裴行俨坐在一块大石上研究地形，这一片都是草原和森林，紫河如玉带般围着大片森林蜿蜒流淌，而且紫河已渐渐进入枯水期，河水很浅，骑兵可以直接蹚河而过。


一群群士兵坐在草地上喝水休息，忽然，大地开始微微颤抖起来，所有隋军士兵立刻跳了起来，他们经验丰富，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隋军的训练有素在这一刻充分体现出现，步兵迅速列队，骑兵纷纷上马，裴行俨厉声喝道：“硬弩拒河列阵！”


他马鞭又一指左面森林，“骑兵入森林隐蔽！”


五千骑兵调转马头，向森林中奔去，这是隋军的一贯策略，大敌当前尽量隐藏实力，以弱旅骄慢其心。


两千名已集结完毕的隋军士兵先奔至紫河河边，排列成长长一排，举弩列阵，为后面隋军集结争取时间。


这时，数里外出现了一条黑线，突厥骑兵出现了。


这支突厥骑兵一共有五千人，但分了一千骑兵去云内县守羊马城，突厥骑兵只剩下四千人，为首主将正是突厥柱国康鞘利，他被处罗可汗封为定襄总管，负责协助刘武周对付大唐，消耗其国力。


康鞘利也知道刘武周被太子李建成打得节节败退，损失惨重，已经快支撑不住，所以他接到刘武周的求救信后，便立刻率军南下助战，却没想到遭到了另外一支神秘的军队。


突厥骑兵也发现了前面的隋军步兵，都纷纷勒住战马，康鞘利心中一惊，唐军怎么会在这里？难道唐军已经攻克了娄烦关，全歼刘武周了吗？


“柱国，好像不是唐军！”


一名千夫长指着对方军旗喊道：“旗帜不对！”


康鞘利也看见了，竟然是青龙赤旗，这是北隋的军旗，他更加吃惊，北隋的军队怎么来了？


但一转念他便明白过来，刘武周屡战屡败，眼看覆灭在即，隋军便下山来摘果子了，康鞘利不由暗骂了一声无耻。


骂归骂，眼前的局面他也要解决，他看见对方还有一部分军队正在仓促整队，显然这是一次遭遇战，对方的兵力和自己差不多，不过对方是步兵，在实力上应该弱于自己。


康鞘利一抬手令道：“缓缓推进！”


突厥骑兵没有立刻冲击，而是缓缓向前推进，这时，隋军也开始列队迅速后撤，显得很急促，但队伍却没有散乱，他们似乎想摆脱突厥骑兵，康鞘利不由冷笑起来，‘想跑，没那么容易。’

第893章 奇袭并北（二）


隋军示之以弱，不断地后撤，显得有点惊慌，大旗歪斜，长矛凌乱，队伍也不再整齐，但不管隋军显得怎么凌乱不堪，主阵纽带却没有断裂，就像一堆杂乱不堪的铜钱，但只要拉起钱绳一抖，铜钱就立刻变得整整齐齐。


两军偶然遭遇，若一方不愿战，可以用退战的方式表示他们立刻离开，若对方也不愿战，则会按兵不动，等待对方离去。


不过突厥骑兵显然不想让隋军退战，他们步步紧逼，大军渡过了紫河，跟随着隋军向南移动，就像一群盯着猎物的狼，不急于下手，等待着最好的机会。


后退了约五六里，隋军见无法摆脱突厥军，便不再后撤，开始迅速列阵。


康鞘利等待就是这个机会，他挥刀大吼一声，“杀！”


五千突厥骑兵骤然发动了，如沙尘暴一般向三里外的隋军滚滚杀去。


裴行俨挥刀喊道：“列弓箭阵！”


五千隋军阵脚迅速变换，排成了三排，所有士兵都举起了军弩，寒光闪闪的弩矢瞄准了铺天盖地杀来的骑兵。


蹄声如雷，突厥人越奔越近，五百步……三百步……两百步……已经渐渐逼近了弩箭的杀伤射程。


这时，一阵梆子响，隋军的箭阵骤然发动了，一片清脆的弩机声响起，第一排两千支箭腾空而起，在空中布成了一片密集的箭雨，发出诡异的声响，如蝗虫般呼啸着向突厥人头顶射去，奔在最前面的突厥人一阵人仰马翻，箭矢射中了士兵，头颅瞬间被射穿，血光四溅，战马被射中，惨嘶着摔倒，将马上士兵死死压在身下。


一场箭雨便死伤了两百余名骑兵，使突厥人疯狂的气焰为之一挫，他们的进攻却没有停止，前赴后继，继续向隋军大阵杀来，第二波箭雨再次袭来，又是一片人仰马翻，第三波一千五百支箭再次射出，此刻，他们的前锋部队离隋军大阵已不足一百五十步。


隋军第二轮的箭阵发动了，一阵鼓声敲响，两千具弩弓同时发射，一片密集的箭雨腾空而起，在空中形成一片长长的黑色箭云，瞬间变成了黑点，铺天盖地地向突厥人迎头射来。


已经有所准备的突厥骑兵纷纷举盾相迎，但隋军的弩箭雄霸天下，不仅是射程远，而且力道强劲，普通的盾牌和皮甲根本抵挡不住，尤其是从空中抛射，箭矢下降时更带有自身的重力，使突厥骑兵的木盾牌成了摆设。


力道强劲而沉重的透甲弩箭洞穿了骑兵的盾牌，射穿了皮甲，骑兵纷纷中箭落马，哀嚎声遍野，随即第二波、第三波弩箭如雨点般呼啸而来，密集得让人透不过气，长箭嗤嗤落下，射穿了盾牌，射穿了敌军的脸庞和胸膛。


这些突厥骑兵仿佛是被暴风骤雨摧残的庄稼，一片片地倒下，血光四溅，一个个在哀嚎声悲惨死去，敌军的士气急剧消亡，他们开始动摇了，马蹄不再强劲，喊声也不再勇烈，仿佛劲风吹破乌云，霎时间云开雾散，突厥人的进攻遇到了强大的狙击，他们遭到沉重的打击，隋军仅射出两轮箭，五千骑兵便减员两成，超过一千人死伤。


在后面督战的康鞘利倒吸了口冷气，他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强劲霸道的弩箭，突厥的弓箭和隋军军弩相比还相差太远，尽管弓箭并不是突厥的强项，突厥军擅长短距离冲刺，用强大的冲击力摧毁对方的防御线。


可就算是擅长弓箭的唐军，似乎也无法和隋军的弩箭比拟，尽管死伤惨重，康鞘利还是没有改变他的计划，他知道突厥军队迟早会和北隋军大战，但他们却对北隋军队一无所知，那么就利用今天这场战斗来试探隋军的战斗力吧！


他举起鹿角仰天劲吹，‘呜——’


低沉的号角声响彻原野，这是进攻的命令，距离隋军只有两百步的突厥骑兵再次向隋军杀去，他们飞越过了满地尸体，挥舞战刀长矛，以一种勇不可挡的气势向隋军大阵扑去。


这时，隋军已经开始变阵，他们背好军弩，拾起脚下的长矛，阵型开始迅速收缩，三排五千人也变成九排，形成一个方阵。


前三排各有五百名强壮高大的士兵手执一丈八尺的长矛，他们呈半蹲状，长矛尾部顶在地上，所有隋军士兵都十分紧张，尽管他们不止一次训练过这种阵型，但那只是训练，而今天是真的迎战。


突厥骑兵越来越近，冲天的杀气席卷而来，这个时候不管是冲击突厥骑兵，还是迎战的隋军士兵都已经无法后撤，很多隋军士兵都不由闭上了眼睛。


‘轰！’的一声巨响，如巨浪拍上了坚固的礁石，顿时血肉横飞，一百多匹战马和士兵被长矛刺穿了身体，战马悲嘶，士兵惨叫，但巨大的冲击力还是将近百名隋军士兵撞飞出去，阵型瞬间被撕开了五六个缺口，三十几名突厥骑兵冲进了大阵。


后面的隋军士兵立刻补上前，用长矛顶住了突厥骑兵对大阵的冲击，尽管第一波强大的冲击造成了上百名隋军士兵伤亡，但长矛大阵还是顶住了突厥骑兵强大的冲击力。


凭士兵的单人力量是无法和骑兵对抗，就算是一队步兵也不行，但如果是用阵型，数千人用长矛结阵，用集体的力量来对抗骑兵，那就有可能了。


这时，突厥分兵三路，一路正面和隋军厮杀，而另外两支骑兵则分别袭击隋军的左右翼。


裴行俨是要试验步骑混合作战，并不是要步兵单独和突厥骑兵作战，即使最后顶住突厥骑兵的进攻，那也一定会损失惨重，这不是裴行俨想要的结果，他立刻令道：“令骑兵出击！”


几名隋军士兵立刻吹响了号角，‘呜——呜——’号角声嘹亮，如寒风穿过山谷，和突厥骑兵的低沉的号角声完全不同。


隋军连续的号角声令康鞘利愕然，他开始意识到了不妙，急向四周查看，他身后忽然有士兵大喊：“柱国，隋军骑兵杀来了！”


康鞘利一回头，只见从森林里杀出无数的隋军骑兵，奔腾如狂涛般向突厥后军杀来，康鞘利顿时惊得魂飞魄散，他身边只有百余骑兵，根本无法抵御隋军骑兵强大的冲击。


情急之下，他来不及通知其他军队，自己调转马头便向西面奔逃，边跑边喊，“传令撤军！”


突厥军队低沉的鹿角声再次吹响，这是撤军的命令，很多骑兵也发现了背后杀来了黑压压的隋军骑兵，吓得他们纷纷调转马头奔逃，但隋军骑兵从三面包围杀来，瞬间将正面出击的千余名突厥骑兵吞没了。


隋军步兵也开始反击，用长矛阵堵住了两个缺口，使突厥骑兵无法撤离，步兵骑兵配合十分默契，突厥骑兵被杀得尸横遍野，鲜血染红了草原。


四千名突厥骑兵只有数百人逃脱，其余全部死在隋军骑兵和步兵的联合绞杀之下，缴获战马两千余匹，但隋军步骑兵也付出了六百余人伤亡的惨重代价。


康鞘利心中惶恐万分，他派几名骑兵去云内县通知一千骑兵立刻北撤，他自己则率残军向伏乞泊的突厥大营逃去。


裴行俨令来涛率四千余步兵打扫战场，治疗伤兵，在后面缓行，他则率领五千骑兵调头向云内县狂奔而去。


羊马城的百万头牛羊对他们控制并州北部至关重要，他无论如何要将这批牛羊抢到自己手中。

第894章 奇袭并北（三）


裴行俨心急如焚，他知道逃脱的突厥军主将必然会派人通知云内县的一千突厥骑兵撤退，即使突厥骑兵带不走牛羊，他们也会将所有牛羊毒死，使自己最终一无所获。


五千骑兵风驰电掣般向东方昼夜奔行，黄昏时分，他们终于返回了云内县。


距离云内县还有数里，一队隋军斥候迎了上来，裴行俨急问道：“羊马城情况如何？”


“回禀将军，今天上午来了一支突厥骑兵，约千余人，使羊马城的守军增加到两千人。”


“城内牛羊有动静吗？”


“没有，很安静！”


裴行俨顿时松了口气，看来他们终于及时赶到了，就在这时，又有几名斥候赶来禀报，“将军，羊马城内好像有动静了，突厥军队开始屠羊！”


裴行俨大惊，他不及细想，急令道：“全军杀向羊马城！”


五千骑兵骤然发动，向数里外的羊马城狂奔而去。


羊马城实际上就是利用原来的县城城墙，在其中养了百万只牛羊，不仅使牛羊有了栖身之地，也能防止狼群的袭击，县城内除了牛羊外，还有两千士兵驻扎，其中一千人是上午才过来接管羊马城的突厥骑兵。


这支突厥骑兵的主将叫做乌利，是一名千夫长，他刚刚接到柱国康鞘利的命令，令他屠尽牛羊后撤离。


乌利也知道他们主力遭遇到了隋军，不幸战败，几乎全军覆灭，这个消息令他心惊胆战，他立刻下令屠羊，但屠杀百万头牛羊谈何容易，乌利率领军队拼命屠杀，用了一刻钟时间也才杀了两万多只羊，而这时，城头哨塔上敲响了警钟。


‘当！当！当！’


警钟十分急促，这表示有大队敌军杀来了，乌利知道这是隋军主力杀回来了，无奈之下，他只得放弃屠杀，率军开北城门奔逃，云内县城已经荒废多年，城墙塌了十几段，防狼都有点勉强，更不用说防军队进攻了。


就在突厥军队奔出北城门的同一时刻，五千隋军骑兵也杀到了云内县南城之下，郎将史横波率领一千骑兵从东面的一处缺口处杀了进去。


留守在城内的一千刘武周军队见势不妙，立刻开城向隋军投降，裴行俨听说牛羊基本上都在，这才长长松了口气，他心情大好，对城内守军的杀戮之心也随之消退，便下令接受守军的投降。


这是一支老弱之军，装备十分落后，一大半的士兵都没有盔甲，士兵的武器更是五花八门，大多是劣质刀矛，甚至还有锄头、竹枪等等，正是因为他们毫无战斗力，刘武周才留他们在云内县看守牛羊。


守军还以为是唐军杀来，当他们发现城外骑兵竟然是北隋军时，一个个都惊得呆住了，北隋军竟然杀进并州了，在他们记忆中，只有当初齐王张铉率军来雁门郡救驾，青州军才出现在这一带，众人心中哀叹，这一次刘武周算是彻底完蛋了。


……


刘武周和唐军的拉锯战已经进行了三个年头，三年前，刘武周率领十几万大军几次杀进并州南部，劫掠了大量财富和粮食，烧杀奸淫，无恶不作。


并州各郡民怨沸腾，纷纷向唐朝施压，要求唐军彻底铲除刘武周之祸患，唐军也和刘武周交战数次，双方互有胜负，为了支撑并州的局面，唐军在并州始终保持着五万军队，阵亡、补充，再阵亡、再补充，前前后后，唐军在并州已征兵近十万，损失将近一半的兵源，成为唐朝巨大的负担，这三年和刘武周的拉锯战，几乎耗干了唐朝的国力。


李元吉三年来的剿匪不力以及无底洞一样的钱粮投入，终于使李渊忍无可忍，用太子李建成换掉了李元吉，李建成不负李渊的期望，短短半年时间连战连捷，尤其五月初在娄烦郡静乐县和敌军决战，李建成率军全歼刘武周和宋金刚的六万大军，刘武周和宋金刚只率数千残军逃回了娄烦关。


静乐县一战是并州局势的转折点，从此刘武周再也无力南下，只得率领最后的一万五千军队死守娄烦关，从六月开始，李建成便率八万大军猛攻娄烦关，但娄烦关城墙坚固、易守难攻，唐军足足进攻了两个月，死伤两万余人，还是没有能攻下娄烦关，而刘武周的兵力已不足万，士气低迷，军心动摇，娄烦关已岌岌可危。


无奈之下，刘武周只得故技重施，派人向驻扎在伏乞泊的突厥骑兵求救，只要突厥军队出现娄烦关，那么出于政治上的考虑，唐军很可能就此撤军。


三年前，刚起兵不久的刘武周便使了这一招，全面投靠突厥，突厥便出面调停唐军和刘武周的激战，唐军被迫停战，使刘武周赢得了时间。


这一次，就不知道能不能再次使唐军退兵了。


娄烦关下，李建成负手望着远处高耸坚固的关隘，李建成答应了刘武周临时停战三天的要求，唐军也需要掩埋尸体，休整军队，刘武周则抓紧时间鼓舞士气，修葺城池。


李建成的心情有点复杂，一方面刘武周已经穷途末路，终于要覆灭了，想到并州的毒瘤眼看要被割掉，李建成着实感到欣慰，但另一方面，李建成又为洛阳的局势感到担忧。


他接到了长安快报，得知独孤怀恩在洛阳被刺杀，他立刻猜到这是北隋所为，目的就是要挑起唐郑之间的争斗。


一旦唐郑再次爆发战争，唐军被王世充军队牵制住，那么张铉就能从容侵蚀唐军的利益了，就像上次围魏救赵之计一样，隋军最终吞并了上党和长平两郡。


而这一次张铉的目标会在哪里？并州还是江夏？


李建成已经写信告诉父皇，一定要克制住心中的愤怒，不能让张铉的诡计得逞，就不知自己的建议能否让父皇和朝廷接受。


这时，柴绍缓缓走上前，和李建成并肩而立，他望着娄烦关低声道：“殿下觉得这次突厥会出兵吗？”


李建成点点头，“我觉得突厥一定会出兵，不过他们只有五千骑兵，又不擅守城，对我们攻打娄烦关影响不大。”


柴绍叹了口气，“可就怕突厥向朝廷施压，万一朝廷畏惧突厥的军力，最后接受和刘武周和解，那该怎么办？”


李建成淡淡笑道：“光凭康鞘利是无法调动长安的突厥使者，他必须派人回去请示处罗可汗，这一来一去至少就二十天了，刘武周还能再守二十天吗？”


柴绍也笑道：“殿下说得对，对方确实没有时间了，那我们几时发动进攻？”


“再休息今天一天，明天一早，大军开始猛攻娄烦关，争取三天内拿下关隘。”


……


就在李建成视察娄烦关的同一时刻，刘武周也站在城墙上向这边眺望，他远远看见了站在树林边的李建成，眼睛里流露出滔天的怒火。


自从李建成替代李元吉坐镇太原后，唐军不再龟缩太原城不出，而是主动出击，仅靠五万军队便一次次击败了自己的十万大军，静乐县一战更是令自己几乎全军覆灭。


目前刘武周手上只剩下八千军队，士气低迷，军心涣散，如果突厥再不出兵援助自己，自己这次恐怕真的熬不过去了。


刘武周心中又担忧起来，从时间上算，突厥援军今天就应该到了，怎么还没有消息，还有他的传令兵也没有回来，难道……出了什么事吗？


就在这时，副将宋金刚快步走了过来，低声道：“大王，事情不妙！”

第895章 奇袭并北（四）


“发生了什么事？”刘武周的心悬了起来，他隐隐猜到是突厥军出事了。


“灵丘县那边传来消息，发现了北隋军的迹象。”


“啊！”刘武周一下子惊呆了，北隋军出现了吗？


几年来北隋军从来不踏入飞狐县一步，刘武周也知道北隋军是在利用自己来牵制唐朝，所以他从不担心北隋会进攻雁门郡，索性连灵丘县的防御都取消了。


没想到在这个关键时刻，张铉出兵了。


刘武周恨得咬牙切齿，“我就知道张铉骨子里是个卑鄙无耻的混蛋，当年我怎么不一刀杀了他！”


“大王，我们的家眷都在善阳县，善阳县那边防御空虚，卑职愿率本部去守善阳县。”宋金刚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刘武周心乱如麻，没有注意到宋金刚的眼光有异，他也想去守善阳县，但突厥军队今天就会抵达娄烦关，他不能离去。


宋金刚娶了刘武周的妹妹为妻，有了这层姻亲关系，他便是刘武周最信任的心腹，加上刘武周几个兄弟都已战死，其他族人要么不堪用，要么就私心太重，刘武周也只有宋金刚这一个可用之人了，他点了点头，“也好，不能让隋军得到补给，你立刻出发！”


宋金刚心中狂喜，他抱拳行一礼，便匆匆下去了，不多时，宋金刚率领本部三千军队向北疾奔而去，奔出二十里，宋金刚下令军队休息，他将几名心腹大将召来商议。


“现在的形势大家也知道，隋军已经出兵雁门郡，刘武周覆灭在即，我想趁机另寻出路，大家看看有没有好的建议。”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怎么说，宋金刚又道：“形势危急，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各位都是我的心腹，大家随便说吧！”


大将寻相小心翼翼道：“将军，投降隋军倒是一条出路？”


宋金刚摇了摇头，“如果可以投降隋军，我早就投降了，也不至于到今天，大丈夫当纵横天下，怎能看别人眼色生活，我不投降张铉。”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幕僚姚铠，“先生这几个月一直很沉默，我想应该有所思虑吧！”


姚铠最早是幽州都督郭绚的幕僚，后来投奔卢明月，成了卢明月的军师，卢明月被杀后，他又跟随宋金刚来到并州投奔刘武周，但刘武周并不喜欢他，他又无去处，便只得跟随宋金刚，这几年比较沉默，只偶然给宋金刚出谋划策，比如让宋金刚迎娶刘武周的妹妹，就是他的建议。


姚铠叹了口气道：“刘武周残暴并州，并州人恨之入骨，张铉为收并州人心，必杀刘武周，将军投降隋军其实也一样是死，我们所有人都活不成，将军要向东山再起，只有向西。”


“先生是说进关内？”


姚铠点点头，“延安郡就是最好起兵之处，梁师都元气大伤，退缩灵武郡，李渊收兵关中，关内各郡空虚，这岂不是给将军准备的根基之地吗？”


宋金刚大喜过望，“先生良策，深得我心也！”


这时，手下心腹大将吕崇茂又对他建议道：“将军在关内起兵需要钱粮，刘武周掠夺的钱粮财宝都囤积在善阳县，将军当取之作为起兵之资。”


另一名大将张缀也兴奋道：“善阳县不仅有财宝粮草，还有战马数千匹，骡车无数，卑职知道还是很多羊皮筏子，是去年刘武周考虑渡黄河而特地准备，正好给我们用上。”


众人无比兴奋，你一言我一语，宋金刚顿时心花怒放，当即下令道：“传令全军起身，准备出发！”


大将们纷纷上马，士兵也收拾兵甲，这时，姚铠低声对宋金刚道：“刚才我有话不好当众说，将军虽然不想投降张铉，但相信张铉一定乐见将军西去关内，所以最好能派人和隋军联系，这样隋军就能放我们西去。”


宋金刚顿时醒悟，当年不就是张铉放自己离开河北来并州吗？他不由拍拍额头，“先生的提醒太及时了。”


姚铠又笑道：“人情也要做，将军为何不将刘武周的全家送给隋军，另外还有粮食，我们其实也拿不了那么多，将军可把余粮散给善阳县民众，收买人心，张铉必念将军之善，将来说不定你我的性命就落在这件事上。”


宋金刚心中暗叹，有的事情还是得听文人的建议，他当即点头道：“就按先生说的做！”


宋金刚随即写了一封短信，派心腹军士去雁门郡送给隋军，他则率领三千军队向二十里外的善阳县奔去。


隋军主力此时已经杀到了距离娄烦关约三十里处的枣林镇，但隋军并没有立刻进军娄烦关，而是在枣林镇旁边驻扎下来，大帐内，房玄龄正在给张铉写信汇报并州战况，北面的裴行俨出师大捷，不仅全歼伏乞泊的突厥军队，还夺取了羊马城，不过南线隋军却始终按兵不动。


按照出兵前商定的计划，南线隋军的任务并不是夺取娄烦关，他们将按兵不动，任由唐军攻下娄烦关，一旦唐军杀进楼烦关，攻入了马邑郡后，那他们就会截断娄烦关，将唐军主力锁在娄烦关内，那时，太原守军不足一万，隋军就会从上党郡大举进攻太原，到那一步，并州一半土地都将归北隋。


这时，一名士兵在帐门口禀报道：“启禀军师，苏将军请军师去一趟，说有重要事情商议。”


房玄龄放下笔，起身出了大帐，向帅帐走去。


房玄龄并不是主将，他只是负责协调苏定方和裴行俨两支军队的合作，同时也负责出谋划策，南线军队的主将苏定方，不过张铉之前曾下令，无论苏定方还是裴行俨，他们两人必须听从房玄龄的调遣。


苏定方来到中军大帐内，只见苏定方正在考虑着什么，便笑道：“苏将军找我有事吗？”


苏定方连忙道：“确实有重要之事和军师商议。”


他取出一封信递给房玄龄，“这是宋金刚派人送来的信，就在刚才！”


房玄龄心中微微一怔，宋金刚想做什么？他打开信看了一遍，原来宋金刚准备率军撤退去关内。


“就这封信吗？”房玄龄扬了扬手中信问道。


“不仅如此，宋金刚已经前去善阳县，他会将刘武周所有的家人交给我们处置，卑职很为难，请军师指点。”


房玄龄想了想笑问道：“那苏将军觉得该怎么办？”


苏定方犹豫一下道：“其实卑职觉得宋金刚如果去关内起兵，那他就会成为第二个刘武周，将极大消耗和牵制唐军的资源，是一件好事，只是我们怎么能和乱贼讨价还价？这种事情若传出去，总有一点自损声誉的感觉。”


“那就不要理睬宋金刚，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将军可直接派兵进攻善阳县，如果宋金刚逃走，将军不要追赶就是了。”房玄龄微微笑道。


“卑职明白了！”


苏定方当即令道：“令罗成将军来见我！”


……


入夜，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到了娄烦关，先是善阳县的守军传来消息，宋金刚抓捕了刘氏家族的所有成员，刘武周的叔父和两个堂弟在善阳县街头被乱棍打死，刘武周的妹妹和妻子上吊自杀，三个儿子不知所踪，宋金刚随即席卷了仓库内所有的财富、粮食以及数千匹战马，向西北方向撤退了。


这个消息如晴天霹雳一般，令刘武周欲哭无泪，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一向信任的宋金刚竟然做出如此丧心病狂之事，刘武周气得几乎晕倒过去，而就在这次，康鞘利派人送来另一个可怕的消息，伏乞泊的突厥军队已被隋军击败，康鞘利决定退回突厥，他建议刘武周立刻北撤，等时机成熟再卷土重来。


一连两个消息从彻底击垮了刘武周，他信心丧尽，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才好，这时，宋金刚抢掠善阳的消息迅速传遍了全军，引起一片哗然，绝大部分将士的家眷都在善阳县，善阳县出事，让将士怎么能安心继续守城？


本来就士气低迷的军队终于爆发了逃亡潮，眼看覆灭在即，谁也不想给刘武周卖命了，只短短一个时辰，五千军队便逃走了四千余人，娄烦关内只剩下数百名刘武周的亲兵。


这时，十几名亲兵奔到刘武周房间，只见刘武周正披头散发饮酒，已经有了几分醉意，亲兵们大喊：“大王，弟兄们都跑光了，我们快走吧！天一亮，唐军就要攻城了。”


刘武周醉醺醺笑问道：“走？我还能到哪里去？”


“去突厥，康鞘利不是让将军北撤吗？以后还有机会杀回来。”


亲兵们不管刘武周是否愿意，给他披上盔甲，又强行将他架上战马，这时，亲兵们已经将所有的物资都带上，数百名亲兵纷纷上马，大军簇拥着刘武周城外奔去。


“等一等！”


刘武周忽然大喊一声，众亲兵停下，这时刘武周终于有点清醒过来，他回头望着娄烦关，连声冷笑道：“张铉，既然你要算计我刘武周，那我也让你尝一尝被算计的滋味！”

第896章 奇袭并北（五）


三更时分，熟睡中的李建成被侍卫叫醒，“殿下，有情急情况！”


李建成坐了起来，有些睡眼惺忪地问道：“什么事？”


“王将军在帐外求见，好像娄烦关有异常。”


“啊！”


李建成顿时清醒过来，他连忙披上外衣，向帐外走去，帐外站着一名虎背熊腰的大将，正是李建成帐下猛将王君廓。


李建成在年初接手五万并州军后，便在军队中进行清洗，全部重用他的旧部，使李建成得以牢牢控制这支军队，极大增强了军队的战斗力和凝聚力，其中王伯当、王君廓、谢映登、薛万均、薛万彻成为李建成手下最有名的五虎上将，正是他们的勇猛无敌，才使李建成在静乐县以五万大军全歼刘武周的十万大军。


王君廓被封为云麾将军，他负责攻打娄烦关左路，他见李建成出来，连忙上前单膝跪下，“卑职参见殿下！”


“王将军，娄烦关发生了什么异常？”


“启禀殿下，刘武周派人来了。”


“什么？”


李建成吃了一惊，“人在哪里？”


王君廓回头一挥手，“带上来！”


几名士兵将一名刘武周的手下押了上来，来人跪下道：“拜见太子殿下！”


“你是什么人？”李建成看了他一眼问道。


“小人是刘将军的亲兵，姓杨，这是刘将军的金牌！”


来人将一面刘武周的金牌呈上，李建成看了看金牌，心中更加疑惑，刘武周这是什么意思？


他放下金牌注视着送信人，“说吧！刘武周让你来做什么？”


“启禀太子殿下，我家大王已经北撤了，娄烦关内现在空无一人。”


李建成不露声色问道：“为什么北撤？”


“殿下，宋金刚背叛我家大王，席卷财物逃走了，军心已散，我家大王只好弃关北撤。”


李建成给王君廓使了个眼色，王君廓会意，立刻转身走了，他要率领军队去娄烦关看一看，刘武周到底有没有走？


“继续说下去！”李建成目光凌厉地注视着报信之人，这里面很蹊跷，一定另有原因。


送信兵又道：“我家大王让我转告殿下，隋军已杀进雁门关。”


“胡说！”李建成怒斥送信兵道。


“小人没有胡说，伏乞泊的突厥军已被隋军全歼，正是惧于隋军到来，我家大王才弃关北撤。”


这时，军中长史魏征和柴绍也闻讯匆匆赶来，“殿下发生了什么事？”魏征问道。


李建成缓缓道：“刘武周派人来告诉我，隋军杀进雁门关了。”


“啊！”


魏征和柴绍同时发出一声惊呼。


……


大帐内，李建成负手站在地图前，久久注视着并州地图，脸色十分凝重，魏征和柴绍站在一旁，他们没有打扰李建成的沉思。


这时，有侍卫在帐外禀报，“殿下，王将军派人来禀报，娄烦关内确实没有一兵一卒，唐军已经占领了娄烦关。”


“我知道了！”


李建成低低叹口气，回头问道：“你们觉得隋军真的杀进雁门关了吗？还是刘武周的诱兵之计？”


柴绍道：“诱兵之计确实也有可能，但我个人更倾向于前者，我觉得应该是隋军杀进来了，这符合张铉的一贯风格，寻找最好的时机切入。”


“魏长史的意见呢？”李建成又转向魏征。


魏征沉思片刻道：“刘武周穷途末路，他唯一的希望就是依靠突厥军反败为胜，但迄今为止，突厥军并没有和我们正面作战，几次都是以调停人的身份威逼我们退兵，我觉得突厥应该用这个方法，而不是直接和我们对抗，再者伏乞泊的突厥军队并不多，就算直接和我们作战，他们也未必是我们的对手，我觉得与其用诱兵之计，还不如死守娄烦关。”


“魏长史的意思是隋军来了？”


魏征点点头，“我也认为隋军杀进了雁门关，来摘我们的果子。”


柴绍眉头一皱，疑惑地问道：“我很奇怪，刘武周为什么要告诉我们，难道是希望我们和隋军火并一场，他来收渔翁之利吗？”


“或许有这个可能，这里面蕴藏着更大的危机，两位想到了吗？”李建成注视着地图道。


“太原！”魏征脱口而出。


李建成冷笑一声，“这才是张铉环环相扣的毒计，如果我们不知隋军到来，率军杀入马邑郡，却被隋军截断我们的后路，将我们困在马邑郡，上党郡的尉迟恭就会大举进攻太原，张铉果然厉害啊！”


柴绍惊得脸色苍白，太原只有八千守军，其中还不少伤兵，隋军大举进攻，太原怎么守得住？一旦太原失守，恐怕并州就完了。


“殿下，会不会隋军已经发动攻势了？”


李建成摇摇头，“应该不会，现在我们可以迅速撤回太原，隋军暂时不会发动攻势，只有等我们后路被断，他们才会出兵。”


“那殿下打算怎么办？就把马邑郡和雁门郡拱手让给隋军吗？”魏征低声问道。


李建成眼中燃烧着怒火，他们损耗了多少国力，阵亡了多少将士，眼看要取得最后的胜利，但胜利的果实却被张铉摘走了，让他怎么不愤怒，怎么能甘心。


但李建成毕竟是一国太子，他不能让怒火烧掉了理智，明知太原危险还要北上，这不是上位者该做之事，可就这么放弃，他又怎么向父皇交代？


这时，魏征道：“殿下，我们不如分兵两路，一路军队先驻守娄烦关，和隋军对峙，另一路则立刻南下支援太原防御，殿下认为如何？”


李建成点了点头，虽然不是理想之策，但也是目前唯一能采取的办法了。


他随即对柴绍道：“嗣昌可率三万军火速南下，支援太原防御，我则亲率三万军在娄烦关和隋军对峙，他们休想轻易摘走我们的胜利果实。”


……


刘武周在数百亲兵的护卫下向北奔逃，在半路上他们得到消息，隋军已经占领了善阳县，惶恐之下，他们只得绕过了善阳县，沿着马邑道疾速北上。


刘武周的亲兵只剩下五百人，都是骑兵，对北上的道路十分熟悉，两天后，他们渐渐抵达了紫河，过了紫河便是突厥人的势力范围了，这也是刘武周和突厥达成的共识，突厥军队不会轻易南下紫河，而刘武周军队也不会越过紫河一步，在某种程度上，紫河便成了突厥和中原王朝的国界。


狂奔了两天，只有两次短暂的休息，无论士兵还是战马都累得筋疲力尽，刘武周喝令休息，士兵便直接从战马上翻滚下来，躺在草地上动弹不得，几百匹战马则自己去河边饮水。


刘武周躺在草地上，脑海里一片空白，他不知道娄烦关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隋唐两军有没有为争夺娄烦关爆发战争，最好他们打得两败俱伤，给自己一个重新杀回来的机会。


实际上，刘武周并不想去突厥，他知道自己一旦去了突厥，就会彻底成为突厥人的傀儡，就算将来突厥大军杀回来，重新让他上位，他也不过是突厥人的牵线木偶罢了，那又有什么意思呢？


但如果不去突厥，他又无路可走了，刘武周不由暗暗叹了一声，活一天算一天吧！就算掌不了权，后半生在享受中度过也不错。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手下士兵恐怖的大喊：“隋军！隋军来了！”


刘武周吓得腾地坐起身，只见从东面森林内杀出了无数隋军骑兵，足有数千人，他们骤然加速，挥刀向这边杀来！


所有躺在草地上睡觉的士兵都吓得魂飞魄散，纷纷爬起身向河边的战马奔去。


几名亲兵拉起刘武周，“大王快跑！”


刘武周双腿发软，跌跌撞撞向河边奔去，不等他们奔到河边，河对岸忽然出现了千余隋军弓弩手，一起向奔来的士兵射箭，密集的箭矢扑向刘武周的亲兵，亲兵们躲闪不及，纷纷中箭倒地。


他们为了减轻战马负重，沉重的盔甲和兵器都抛弃了，每人只佩戴一把腰刀，单薄的衣服抵挡不住锋利的箭矢，数百名亲兵死伤惨重，当场便被射死三百余人，其余士兵放弃了战马，发一声喊，向西面奔逃。


刘武周却跑不掉了，扶他的两名亲兵都不幸中箭身亡，刘武周的肩膀和大腿也连中两箭，血流如注，失去知觉，他急得大喊：“帮帮我！帮帮我！”


生死关头，没有人再管他了，每个士兵只管自己逃命，只见数百名骑兵已经杀到眼前，为首大将银盔银甲黑罗袍，手执一杆锋利的马槊，正是大将裴行俨，他连杀十几名士兵，瞬间冲到刘武周面前，举槊向他刺去，刘武周绝望地大喊起来，“我是刘武周！”


裴行俨一怔，在他咽喉前停下了马槊，刘武周看到一线生机，大喊道：“我是刘武周，愿投降齐王，饶我一命！”


裴行俨冷笑一声，居然还想活命，不过是死法不同罢了，他一挥手，“给他包扎伤口，将他装入囚车！”


几名隋军士兵奔跑上前，将刘武周腿上伤口简单包扎，替他止住血，随即将他打入了一辆囚车，裴行俨事先准备了这辆囚车，就在等刘武周前来。

第897章 奇袭并北（六）


上党郡榆社县，这里是上党县最北面的一座小县，紧靠太原郡，东面便是山峦起伏的太行山脉，浊漳水从县城以西流过，两岸是肥沃的土地和一望无际的森林。


由于这里地方偏僻，也很少有军队到来，使榆社县成为并州少数几座没有受到兵灾波及的县城，但十天前，榆社县却来了一支大军，四万隋军在大将尉迟恭和魏文通的率领下在榆社县驻扎，等待着出击太原城的命令。


按照张铉事先部署的计划，一旦李建成的大军攻入马邑郡，已经进入雁门郡的隋军将迅速截断唐军退路，太原城没有了支援，尉迟恭就将全力进攻太原城，而在军令到来之前，他们只能耐心等待。


这天下午，一支运粮船队沿着浊漳水缓缓而来，这也是隋军作战的特点，军队必须要临河驻扎，便于利用河道运送军粮补给。


船队有一百余艘，都是常见的平底货船，这种船运量大、吃水浅，可在各种河流内航行，但它也有弱点，那就是没有动力，顺流还好，如果是逆流而行就必须用纤夫了。


船队在靠近军营的河边缓缓停泊，早等待在这里的数千士兵立刻上前来搬运粮袋，尉迟恭也来到码头前，随船前来的参军从事褚遂良也从船上跳了下来，他看见了尉迟恭，连忙上前躬身施礼，“参军从事褚遂良参见尉迟将军！”


尉迟恭微微一笑，“原来是状元郎来了！”


“不敢，科举已经结束，在下只是一名参军从事。”


尉迟恭点点头，年轻人懂得谦虚是件好事，他又笑问道：“大帅可有信让参军送来？”


“有信！”


褚遂良取出一封信，恭敬地递给尉迟恭，尉迟恭接过信笑道：“褚参军一路辛苦，请随我回营吧！”


褚遂良很兴奋，这是他第一次被张铉派到作战前线，他的任务是帮助尉迟恭处理军务，尉迟恭知道他会带来大帅的信，所以特地来河边迎接。


大营距离河边很近，走不到百步便到达大营门口，这时，几名斥候骑马进了大营，褚遂良很奇怪，问道：“军营不是不准跑马吗？刚才两人怎么会骑马进营？”


尉迟恭笑道：“军营确实有很多规矩，不准跑马只是规矩的一部分，应该说，军营不得随意跑马，骑马进军营，只要走马道便可，否则，数十万人的大军营，主帅大帐距离军营大门还有十几里，若发生紧急军情，等跑到中军大帐门口就已经耽误大事了，所以军营内必须允许跑马，只是要立规矩，人有人道，马有马道，不光马不能乱跑，人也不准乱窜。”


尉迟恭知道大帅很看重这个年轻的参军，特地让他来实战军营助事就是为了培养他，所以尉迟恭很耐心地给他讲解。


尉迟恭带他走进大营，指着大营道：“大营有兵帐和事帐之分，兵帐是士兵的住宿之地，必须行列整齐，所有的地桩必须整齐划一，无论从哪个方向看都必须成一条直线，这样夜晚遇到紧急军情，士兵在营中奔跑时就不用担心被绊倒，集结的速度就会加快，无数这样的小细节集合起来就能形成一个大优势，往往会成为决定战争胜败的重要因素。”


褚遂良默默点头，这些他都是第一次听说，令他增加了很多见识。


“那事帐又是什么？”褚遂良又问道。


“很好理解，粮草帐、兵甲辎重帐、马厩、军医帐、火头帐等等，这些都属于事帐，需要和兵帐分开，大家各施其责，互不干扰。”


“卑职明白了。”


两人走进中军大帐，只见大帐内摆放着一架很大的沙盘，褚遂良走上前，他在紫微宫中见过，是并州沙盘，只是上面插满了小旗，表示各种事态，从这些小旗上的文字便能看懂目前的作战局势。


褚遂良顿时有了兴趣，站在沙盘前仔细看了起来，尉迟恭也不叫他，他回位子打开了主帅的亲笔信。


不多时，尉迟恭慢慢走到褚遂良身旁，见他眉头紧锁，便笑问道：“褚参军觉得哪里不对吗？”


褚遂良指着沙盘上的太原城道：“我见城头上的小旗上写，目前太原城驻兵只有三千人，将军写给大帅的报告上，不是说太原城有八千守军吗？”


尉迟恭笑道：“太原的情况我很了解，有情况变化我都会发鹰信给大帅，大帅也很清楚，原本是有八千人，但在半个月前，离石郡那边发生了稽胡叛乱，殷开山率领五千军队前去镇压，昨天大军才回来。”


“可是……这是夺取太原城的良机，尉迟将军为何不迅速进兵攻打太原城呢？”褚遂良着实不解。


“因为没有主帅的命令。”


“若一定要等到命令，那很多战机都要失去，岂不闻将在外，君命有所不授吗？”


尉迟恭淡淡道：“有一点需要褚参军记住了，我们北隋军队的原则是军令如山，军规第一条，不服帅令者斩！我只是主将，并不是主帅，主将必须服从主帅的命令，就算太原城无一兵一卒，若主帅军令不到，我也不能进军一步。”


褚遂良半晌说不出一句话，尉迟恭也觉得自己语气太硬，便拍了拍他肩膀，放缓语气笑道：“正如你所言，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所以军队作战也并不像褚参军想得那样死板，白白坐失良机，一般而言，大将出征时，主帅会赐给一支金令箭，这就表示大将可以对重大军情相机行事，先做后奏，去年我率军夺取河东城和蒲津关，就事先得到了这样一支金令箭，但这一次我却没有得到，包括北路的裴、苏两位将军也没有得到，这就表示我们必须严格按照事先部署的计划行事，不能擅自改变计划。”


说到这，尉迟恭停了一下，他见褚遂良有点理解了，便又继续道：“八天前我发现太原城只有三千守军，我当时便立刻发送了紧急鹰信给大帅，向他汇报了这个情况，但大帅却没有任何答复，我就知道，大帅不允许我进攻太原城。”


“可万一……大帅没接到这封鹰信呢？”褚遂良忍不住又道。


“紧急鹰信一定会有回执，我连回执都拿到了，大帅怎么会没有接到信，褚参军，我们大帅深谋远虑，他未必真的想攻下太原城，如果我擅自攻下太原城，可能就会坏了大帅的大事，不遵帅令，这可是为将者的大忌啊！”


褚遂良心中十分惭愧，歉然道：“小子无知，胡言乱语，请尉迟将军见谅。”


尉迟恭诚恳地对他说道：“我虽然是个大老粗，读书远没有褚参军多，但我也喜欢读史记，其实很多事情都是相互相通，上规下随，君规臣随，帅规将随，当年王翦率六十万秦军灭楚，秦王给他的任务是灭掉楚国，难道他敢随意变更计划，率军东去打齐国吗？”


尉迟恭着实喜欢褚遂良这个懂礼谦虚的年轻人，所以他说得非常含蓄，特地用王翦率军灭楚的典故来教育褚遂良。


褚遂良先是一怔，他随即想起了王翦率领六十万秦军出征时的更深一层典故，顿时恍然大悟，明白了尉迟恭告诫自己的一番良苦用心。


褚遂良心中感动，他深深行一礼，“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尉迟将军真是登善的良师也！”

第898章 奇袭并北（七）


娄烦关，隋军三万步骑混合军和三万唐军的对峙已经进入第十天，虽然刘武周已经灭亡，但隋唐之间争夺并州的战役并没有打响。


于无声处听惊雷，在战争阴云的笼罩下，两个王朝都在紧锣密鼓地进行战争部署，北隋第一次征用了三十万民夫，从中都和易县源源不断将大量的粮草物资运向雁门郡和上党郡。


而唐军也从关中向太原增兵三万，同时征集民夫二十万，从河东城运送二十万石粮食和兵甲物资前往太原，使太原城的守军增加到七万，如果加上娄烦关李建成的三万军队，那么防备太原的唐军便达到了十万人。


太原是唐王朝的龙兴之地，对唐王朝的稳定有着至关重要的影响，一旦太原失守，极可能会导致朝野信心崩溃，李渊对这一点心知肚明，所以他不惜代价也要守住太原城。


娄烦关位于群山之中，地势高险，城池坚固，是娄烦郡北上雁门郡和马邑郡的必经之地，属于长城的一部分，只是它地处一座山口，通过这座山口形成一条极为重要的南北通道。


娄烦关对于南面而言易守难攻，但对于北方却只是一座普通的关隘，地势平坦，城墙只有两丈高，很容易被攻下，而且根本无法容纳三万人，最多只能容纳三千人，大部分唐军士兵只能驻扎在南面的关外。


不过隋军看起来并没有急于攻打娄烦关的势态，而是在娄烦关对面构筑了一座占地两千亩的板式军营，三万大军驻扎这座庞大的军营内。


这天下午，一封从中都送来的紧急鹰信摆放在军师房玄龄的案头。


这是张铉写来的鹰信，他在信中告诉房玄龄，长安派来的三万军队已经抵达太原城，时机已经成熟，可以拿下娄烦关了。


房玄龄极为佩服自己主公博弈天下的棋力以及控制战争节奏的能力，明明可以一举夺取太原，他却不下手，而是用太原作眼，利用李渊不肯失去太原的心理，牵制并损耗唐朝的国力，到最后，太原还是会落到他们手中，但这种引而不发的高明战略，却不是每一个人都能理解。


以太原一城是远远支撑不起十万大军的消耗，为了守住太原，唐军只能源源不断从晋南各郡吸血，繁重的劳役，沉重的赋税，迟早会使唐朝在并州的民心丧尽，这就像一个沉疴之躯最后耗光了家产，还是难逃一死一样。


夺取娄烦关，在娄烦郡和上党郡前后夹击，形成包围太原之势，就算李渊明知隋军的战略，他们也只能硬着头皮守下去，除非他们有壮士断腕的勇气放弃太原城，可一旦放弃太原，隋军便形成了破竹之势，可以一路南下攻克晋南各郡，最后唐军只能眼睁睁失去并州。


房玄龄沉思片刻便道：“速请裴将军和苏将军到我帐中一叙。”


不多时，裴行俨和苏定方两位主将匆匆赶到了房玄龄大帐，一起躬身行礼，“参见军师！”


“不必客气，两位将军请坐！”


房玄龄并不是主帅，而是两支军队的协调者，但他在军中威望很高，将士们对他十分信服，也忠实地执行他的建议和方案。


两人坐下，房玄龄从旁边箱子里取出一只木制模型放在桌上，裴行俨和苏定方都好奇地凑上前细看，半晌，裴行俨问道：“这是娄烦关？”


房玄龄点点头，“这是我让几名木匠耗时十天才做成，不容易啊！娄烦关基本上就是这个样子吧！”


裴行俨和苏定方对望一眼，忽然明白军师的意思了，两人皆惊喜万分，难道终于要开战了，他们在娄烦关外憋了足足十天，早已急不可耐，军师的暗示令他们看到了希望。


房玄龄取出张铉的手令笑道：“这是大帅的命令，北上唐军已进驻太原，要求我们拿下娄烦关。”


“莫非大帅并不想拿下太原？”苏威终于有点反应过来，小心翼翼问道。


房玄龄微微一笑，“刘武周牵制唐军多年，给我们创造了一个又一个的机会，刘武周最终被打垮，但我们也可以继承刘武周的事业，继续牵制唐军嘛！”


裴行俨不太理解，疑惑地说：“可换而言之，也是唐军在牵制我们呀！”


“可以这样说，但最后是谁牵制谁，就看双方的棋力了，当初大帅拿下上党郡和长平郡，就是想用这两郡的粮食来供应我们在并州的军队，军队也不需太多，就像钓鱼一样，一颗诱饵足矣！”


说到这，房玄龄摆摆手，“我们不谈这个了，说说怎么攻打楼烦关吧！”


房玄龄将城关模型移到桌子中间，指着北面的城墙道：“从北面攻打娄烦相对南面要容易得多，我考虑了两个方案，一个是直接用攻城梯攻下城头，一个是用投石机进攻，想问问两位将军的意见。”


苏定方笑道：“这点小问题还需要问我们吗？军师直接决定就是了。”


裴行俨因为没有攻打太原的决定，心中顿时没有了激情，无精打采道：“我的意见也一样，军师决定吧！”


房玄龄笑道：“其实用投石机最省力，但我想能否用步骑结合的方式攻城，这方面我没有经验，所以想请教两位将军。”


裴行俨虽然尊重房玄龄，但俗话说隔行隔山，军师的作用是运筹帷幄，而大将才负责临战指挥，尤其裴行俨骑兵经验丰富，他立刻坚决地摇了摇头。


“启禀军师，攻城绝不能用骑兵，骑兵体型太大，即使奔跑不停，但在乱箭之下也很难幸免，骑兵在攻城中的作用无非是抢夺城门或者城墙坍塌后的冲击，如果军师决定用投石机，骑兵倒是可以随时准备冲击。”


苏定方也道：“军师，裴将军说得对，骑兵训练不易，战马也比较宝贵，尽量不要做无谓的牺牲，太可惜了。”


既然两名主将都反对，房玄龄便不再坚持，他笑了笑道：“幸亏这十天来我制造了十架投石机，否则还真被两位将军难住了。”


他指着模型上的城墙道：“娄烦关南部城墙我就不说了，唐军攻了两个月都无法攻下，足见城墙的高大坚固，北部城墙虽然高只有两丈，但大部分都是双墙，去年才刚刚修葺过，非常坚固，但它毕竟不是南城墙，它存在着弱点，弱点就在西北角。”


房玄龄指着西北角道：“城墙里面就是仓库，无法修葺，所以城墙迄今还是单墙，承受力较弱，我们可以用投石机攻打西北角，裴将军，十架投石机我就交给你了，明天天黑之前务必给我拿下娄烦关。”


裴行俨立刻躬身道：“卑职遵令！”


房玄龄笑道：“请苏将军慢走一步，我还有话要交代。”


……


娄烦关容不下全部唐军，只驻扎了三千唐军，他们和北隋军对峙了足足十天，也多少有些筋疲力尽了，尽管如此，三千唐军还是强打精神在城墙上警戒，防止隋军的突然袭击。


城头上，李建成负手望着夜色笼罩下的隋军大营，目光里充满了不甘和疑虑，不甘是他们苦战三年才终于剿灭了刘武周，但马邑和雁门二郡却被张铉不费吹灰之力夺走，他心中甚至充满了愤怒。


而疑虑是他摸不透北隋军真正的企图，为什么在这里和他们对峙十天而不进攻，使他们抓住时机增兵太原，北隋军到底是什么意图？


这时，魏征慢慢走到李建成身边，关切地问道：“殿下从下午就在这里注视敌营了，有什么烦心之事吗？”


魏征很了解李建成，李建成只有心里忧虑时才会这样。


李建成叹了口气，“烦心的事情太多，我真不理解，在半个月前太原城只有三千守军，上党郡的隋军明明有机会夺取太原城，为什么他们按兵不动？我不相信一向重视情报的张铉会不知道太原城的情况。”


“其实殿下的疑问算是问到了关键点上。”魏征也注视隋军大营道。


李建成一怔，回头向魏征望去，“这话怎么说？”


“殿下有没有想过，张铉其实并不想拿下太原城。”


李建成眉头皱成一团，他有点不太理解这句话的意思，魏征解释道：“太原对张铉而言谈不上什么战略之地，拿下太原郡，无非是派遣太守郡丞，和其他郡县一样治理罢了，但太原城对我们却有着非同小可的意义，是唐朝的龙兴之地，一旦丢失会动摇国本，但这样一来，太原就成了我们的负担，刘武周拖了我们三年，我们消耗了多少资源和军队，永通仓四成的粮食都供应了太原，如果隋军对太原引而不攻，我们又会有多少兵力和资源被隋军牵制住？”


李建成半晌说不出话来，他心中十分震惊，他觉得魏征已经看透了张铉的布局，如果真是这样，他们又能怎么办？


魏征沉声道：“卑职认为，殿下有必要写一封信告诉圣上目前的局势，让圣上明白，放弃太原未必是坏事。”

第899章 奇袭并北（八）


次日天刚刚亮，隋军大营内便响起了轰隆隆的闷鼓声，像一阵阵闷雷从低垂的乌云中传出，这是隋军十天来第一次鼓声大作，镇守娄烦关的唐军纷纷奔上城头，警惕地望着三里外的隋军大营。


李建成也匆匆赶来，站在城头向远处眺望，隋军大营很明显出现了变化，战旗增多，营门大开，透过开启的营门可以依稀看见大营内军队正在迅速集结。


这时，从大营内奔出三名骑兵，向娄烦关这边疾速奔来，片刻，他们奔至城下，将一封箭信射上了城头，转身便奔回去了，城头上早有士兵拾到箭信，跑去呈给了李建成。


李建成接过信，上面写着：唐太子殿下启，落款是北隋第三卫虎威将军裴行俨。


信的内容很短，隋军即将发动对娄烦关的进攻，限唐军一个时辰之内撤离娄烦关，以避免兵戈相见。


李建成脸色铁青，将信撕得粉碎，一个小小敌将也竟然敢威胁自己，简直欺人太甚。


“传我的命令，三军准备迎战！”


娄烦关上虽然只有三千唐军，但关外却有数万唐军严阵以待，可以随时进行兵力补充。


这时，隋军开始从营内列队而出，前面是一队队步兵鱼贯而出，在步兵身后出来巨大的投石机身影，高达两丈五尺，比娄烦关的北城墙还高，十架投石机如十名巨人，在健牛的拉拽下缓缓列队而出，在投石机背后则是一万隋军骑兵。


一万八千隋军和十架重型投石机在距离娄烦关北城墙约一里外摆下了阵型，八千步兵和一万骑兵组成六幅黑色的地毯，盔明甲亮，长矛如林，杀气腾腾，给城头上的三千守军带来了极大的压力，尽管城关南面也有三万唐军整齐列队，但城关上毕竟只有三千人，他们要直接面对六倍于己的敌人。


连李建成心中也有点不安起来，他开始冷静下来，考虑自己是不是应该放弃娄烦关，他心里也明白，娄烦关对防御北面的敌人意义并不大，起不到防御作用，他总不能三万军一直驻扎在这里，首先粮食供应就会成问题，不过就这么放弃娄烦关南撤，他心中又不甘。


父皇态度也是希望他能尽量守住娄烦关，这关系到唐朝的颜面问题，以前他总觉得父亲把面子看得太重，但在做了太子以后，他才渐渐理解颜面对于天子的重要性。


“弓箭手准备！”


三千唐军刷地举起了军弩，这时，大将王君廓上前低声道：“殿下，对方居然没有带攻城梯！”


李建成一呆，他刚才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王君廓提醒之下，他也仔细向隋军望去，果然没有看见任何攻城梯，李建成顿时醒悟过来，隋军就准备用投石机砸垮城墙，然后大军直接杀入。


这该怎么应对？李建成一时没有了主意。


王君廓忧心忡忡道：“我们的城墙还比较坚固，能承受投石机攻击，但卑职担心西北角，那边是单墙，如果被隋军发现那边薄弱，后果就严重了。”


“后果再严重也必须死战！”


李建成抛下一句话，便快步向城关西北角走去，虽然王君廓没有明说后果是什么，但李建成很快就明白他的意思，西北角竟然是单墙，单墙里面就是仓库，若用重型投石机，城墙很快承受不住打击，隋军就会从垮塌之处杀进关城，在狭窄的关城内，就看谁的军队更勇烈了。


李建成半晌说不出话来，他竟然不知道北城还有这个漏洞，当然，建造娄烦关的人压根就没有想过敌军会从北面杀来，娄烦关本来就是用来防御从南面杀来的敌军。


李建成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心中开始动摇，他再一次萌生了退意，就在这时，远远只听见王君廓厉声大喝道：“太子殿下有令，即使战到最后一人，绝不放弃娄烦关！”


李建成只得暗暗叹息一声，看来这一战得硬着头皮战到底了。


……


一个时辰须臾即过，隋军也完全排好了阵型，这时，天色已经大亮，裴行俨见城关没有任何动静，当即战刀一挥喝道：“进攻！”


“咚——咚——咚——”


进攻的战鼓声敲响，十架巨人般的投石机开始向西北角方向移动，这个举动令李建成大惊失色，隋军竟然知道娄烦关的弱点在哪里？


这时，王君廓大声喝令道：“准备泥土袋！”


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如果外墙被攻垮，他们只能临时用泥土袋堆砌一堵土墙，只要能熬过今晚，他们会在夜间运送巨石入关，在西北角处用巨石砌一道高墙，这本来是早就该做之事，他们直到今天才发现这个漏洞，应该说守城主将王君廓负有主要责任。


当然，王君廓从军事角度上考虑，他认为只有两丈高的北城墙更适合用攻城梯进攻，为此他花了大量的心血准备弓矢和滚木礌石，没想到隋军竟然是采用投石机，而且发现了西北角的漏洞，这令王君廓既担忧又愧疚，他上前对李建成抱拳施礼道：“请殿下准许卑职率一支骑兵去袭击投石机，趁敌军立足未稳，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李建成负手望着城外淡淡道：“守城主将居然要出城作战，这是为将之道吗？”


“可是卑职……”


李建成手一摆，不准他说下去，“娄烦关守不住很正常，守住了才奇怪，你与其现在愧疚，还不如吸取教训想想怎么守住太原城。”


王君廓满脸愧疚道：“卑职明白了。”


李建成随即令道：“传令全军向太原撤退！”


他又对王君廓道：“我只要你坚守半个时辰，你也率军撤退！”


“卑职遵令！”王君廓心中无奈地叹息一声，殿下最终决定放弃娄烦关了。


三万唐军开始迅速向南撤退，而娄烦关内的三千唐军则负责给主力撤离争取时间，掩护主力顺利南下。


这时，隋军的进攻开始了，两百五十步外，十架投石机轮番拉开了进攻架势，重达百斤的巨石放入铁兜内，随着指挥士兵红旗一挥，长长的抛竿猛地弹出，百斤巨石腾空而起，呼啸着向西北角城墙砸去。


十块巨石呼啸砸来，其中三块巨石越过了城墙，两块巨石在抵达目标前落下，但还是五块巨石先后砸中城墙，脆薄的城墙顿时出现了一道道可怕的裂痕。


而此时，王君廓正指挥两千名士兵紧急搬运仓库内的物资，他们需要将仓库中的物资清空，然后再用泥袋在仓库里堆砌，此时他们已经将近千袋粮食搬出了仓库，士兵背负着一袋袋泥土送进仓库。


‘轰隆！’又是连续巨响，一块大石终于破墙而入，仓库内的七八名士兵躲闪不及，被巨石砸中，顿时死伤一片。


“加快速度！”王君廓急得大喊。


每名士兵背负着七八十斤的泥袋向仓库内冲去，城内已经形成一条长达三十丈，高一丈，宽约八尺的泥袋墙，士兵们正在拼命加高，只要加高到两丈，便可和其余城墙连为一片。


这时，又有两块巨石破墙而入，但这一次却没有人伤亡，不过单墙坍塌一片，露出了空旷的城外景象。


房玄龄在大阵中望着西北角的城墙被攻破，露出了一片泥袋墙，他笑了笑对旁边士兵道：“传令苏将军，他可以进攻了！”


……


随着击穿城墙的巨石越来越多，整座仓库开始摇摇欲坠，“屋顶要塌了！”不知谁大喊一声，只见仓库屋顶扑簌簌砂石落下，仓库内的唐军吓得惊慌失措，争先恐后向外逃去，只听‘轰隆！’一声巨响，仓库大片屋顶坍塌了，数十名来不及逃出的士兵被压在仓库内。


但由于仓库内的泥墙已经堆砌到一丈五尺高，加上坍塌的屋顶，整个西北角的泥袋墙的高度已经达到一丈八尺，只比其他城墙略矮两尺，这让王君廓稍稍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一名士兵跌跌撞撞奔来禀报，“将军，隋军大将苏定方已经率军攻上了东北角城头！”


这个消息顿时令王君廓呆住了，原来投石机进攻只是虚攻，是为了吸引自己的士兵去修砌西北角城墙，降低城墙防御，隋军却在另一面的东北角攻上城头。


“全军上墙和敌军决一死战！”


王君廓知道大势已去，但为了南撤的唐军主力争取时间，他决定死战到底了。

第900章 奇袭并北（九）


房玄龄的声东击西之策获得了成功，大量士兵被调去搬运泥袋，城墙的一千守军无法顾及方方面面，苏定方率领三千军队便从守军最少的东北角突破，当敌军还来不及去禀报主将之时，苏定方便率先攻上了城头，继而有更多隋军士兵跟随他杀上城头，东段城墙的防御开始迅速溃败。


尽管王君廓率军拼死抵抗，但唐军主力已经南撤，娄烦关大势已去，不到一刻钟，城门被攻进城内的隋军开启，憋足了劲了裴行俨率领骑兵杀进了关城之内，唐军伤亡大半，王君廓最终只率领数百人杀开一条血路，冲出娄烦关向南撤离，对峙了十天的娄烦关终于落入了隋军手中。


娄烦关的失守并不仅仅是一座关隘得失，它意味着太原以北再也无险可守，隋军长驱南下，随即占领娄烦郡，四天后，三万隋军进驻太原郡北部的交城县，距离太原城约百里，而上党郡的两万隋军也向北移一百八十里，进驻太原郡东部的寿阳县，依凭井陉补给后勤线，和西部的交城县互为犄角，一东一西和太原城内的唐军对峙。


这就是张铉想要的战略格局，他并不急于拿下并州，而是希望利用并州最大程度上牵制住唐朝的国力和资源，使他能够腾出手来逐步蚕食唐朝的南方利益。


八月底，也就是隋军夺取娄烦关十天后，张铉亲率一万大军走滏口陉抵达了上党县，这天上午，上党县城北城城头搭建了一座高达一丈的大木台，周围人山人海，早在五天前隋军便传出了消息，八月最后一天，隋军将在上党县公开处斩刘武周。


这个消息让整个并州都沸腾了，短短几天内，来自上党郡、长平郡、太原郡的三十余万民众几乎要挤爆了上党县城，原本计划在县衙前开斩，也不得不将行刑地转移到城楼上，以便使城外的数十万民众能够亲眼目睹这一幕。


刘武周率领十几万大军三次洗掠并州各地，给并州各郡县民众带来了深重的灾难，此时这个罪大恶极之人就被反绑着双臂，跪在木台之上，他的头发被拴在一根木柱上，后颈内插着一根木条，几天来箭伤的痛苦和巨大的恐惧极度折磨着他的肉体和灵魂，使刘武周已经处于一种半昏迷状态，脸色惨白，头颅无力垂下。


这时，张铉出现在城头，四周响起一片震耳欲聋的欢呼声，“齐王万岁！万岁！”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如海潮奔腾，响彻原野。


张铉摆摆手，待呼喊声稍稍平息，他高声大喊道：“所有的父老乡亲们，今天我张铉要为你们死难的亲人报仇，用刘武周的人头来祭奠你们的亲人，让他们在九泉之下得以安息！”


张铉的话令无数人跪倒在地嚎啕大哭，他们想到了自己被残害的父母妻儿，人们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愤怒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杀了他！将他千刀万剐！”


这时，张铉喝令道：“准备开斩！”


轰隆隆的追魂鼓敲响，人群激动的到了高潮，数十万人开始涌动上前，一万士兵拼命地维持秩序。


这时，一名手执大斧的行刑手走上木台，等待着张铉最后的命令，随着午时三刻终于到来，张铉一声喝令，“斩！”


行刑手拔掉了刘武周后颈内的木条，高高举起了锋利的斧头，这时刘武周的眼睛慢慢睁开了，他看见了张铉冷酷的目光，他又绝望地闭上了眼睛，随着一声厉吼，行刑手的利斧狠狠劈下，‘咔嚓！’一声，血光四溅，将刘武周的脖子劈为两段，木杆弹起，将刘武周人头高高悬挂在半空，四周数十万人群再次响起了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


张铉在上党县只呆了一天，当天下午他便率领军队继续北上，先去了寿阳县，慰问了两万驻军，随时又向北，绕过太原城，一天后抵达了交城县。


房玄龄和裴行俨、苏定方出营十里专程迎接主帅的到来。


在回营路上，众人一路谈笑风声，一起享受胜利的喜悦，裴行俨听说有三十几万人赶去上党县目睹刘武周斩首，不由一乍舌道：“幸亏当时没有一槊刺死他，否则会误了大事，并州人岂不会把我骂死？”


张铉笑道：“怎么会骂死你，大家都会感激你替他们省了路费！”


众人一起大笑起来。


和众人重逢，张铉的心情着实不错，秋高气爽，两边粟田一望无际，粟浪在秋风下起伏，蔚为壮观。


张铉用马鞭一指两边的粟田笑问道：“再过一个月，南方的稻田和北方的粟田就要收获了，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去马邑郡了，那边的农业如何了？”


房玄龄道：“马邑郡和雁门郡的农业本来就比较弱，经过刘武周这些年折腾，人口都快跑光了，不过从去年开始刘武周也开始了军屯，善阳县和雁门县一带有两片军屯土地，大概有三万顷之多，主要种植春小麦，一年一熟，下个月也该收割了，可以解决我们的军粮。”


张铉点点头，又对众将道：“和唐军在太原对峙是一件长期之事，我也希望并州军队实施军屯，粮食能够自给自足，毕竟并州没有河流直达，运粮不便，太耗费民力。”


苏定方躬身道：“请大帅放心，刘武周的军屯土地我们已经接收，会继续耕种，而且当地人说善阳完全可以种麦粟两季，只是因为人手不足才种了一季。”


张铉笑了笑，便没有再说什么，不多时，众人回了大营，隋军大营位于交城县南部，紧靠汾水，占地数千亩，也是一座坚固的板式军营。


张铉并没有进帐，而是站在军营城头负手注视着半里外的汾水，这里是汾水上游，河道并不宽，但水流湍急，河面上还修建了一座七孔石桥，但汾水过了太原后，河道便陡然变宽，水流变得平稳，向南方浩浩荡荡流去，养育着三晋大地的人们，被称为并州的母亲河。


这时，房玄龄缓缓走到张铉身旁，笑道：“殿下在考虑水运粮食物资吗？”


张铉摇了摇头，“汾水流经太原，如果是水运则必须经过太原，显然不太现实，我们不可能处处都有水运，交城和寿阳只能靠陆运。”


“但微臣总感觉殿下有点思虑，是为什么？”房玄龄低声问道。


良久，张铉微微叹了口气，“其实我是担心突厥，从前我们在辽东其实已经严重侵犯了突厥的利益，当时因为突厥内部权力斗争而暂时顾不上辽东，这次我们再次歼灭数千突厥军队，夺取马邑郡和雁门郡，相信突厥人不会再沉默，大军一定会南下。”


房玄龄沉默片刻道：“这个问题其实我也考虑过，这次殿下到来，我就准备和殿下好好商议此事。”


“你也认为突厥会来吗？”


房玄龄点点头，“一定会来，不过现在已经是九月初，再过两个月草原就要下雪了，突厥要来至少也要等到明年春天了，我们还有半年的时间准备。”


张铉心中着实有点恼火，他的布局中，并没有考虑突厥这个变量，如果突厥真的大举南下，势必会严重影响到他的计划，他将不得不用举国之力来对付突厥，唐军就会趁机扩张了。


沉吟一下，张铉又道：“如果我请义成公主延缓突厥南下，军师觉得有用吗？”


义成公主是隋朝在突厥的和亲公主，最早嫁给了启民可汗，启民可汗死后又按照突厥习俗先后交给启民可汗的两个儿子始毕可汗和处罗可汗，目前是突厥王后，在突厥权势很大。


房玄龄苦笑一声道：“可以一试，不过我觉得可能性不太大，殿下不能指望义成公主，还是得靠自己，我们迟早会面对突厥，与其临阵担心，不如积极备战，即使突厥会影响我们的计划，但只要殿下的大方向不变，稍微转一个弯，还是会回到我们最初的计划上来。”


张铉默默点了点头，房玄龄说得对，他迟早会面对突厥，又岂是逃避能解决问题。

第901章 再次出击


洛阳城终于恢复了平静，此时距离独孤怀恩被杀已经过去了一个月，由于北隋军队突袭并北，转移了唐朝的注意力，洛阳的压力也随之减轻，尽管唐朝还是要求王世充给一个明确说法，但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威胁出兵，唐朝原本集结在潼关，准备大举进攻弘农郡的三万军队也调去了太原。


没有了军事压力，王世充也不再为独孤怀恩被杀一事烦恼，一个月后他下旨取消了令洛阳民众不断抗议的宵禁，洛阳城的夜晚再次恢复了莺歌燕舞，唐使被杀事件也渐渐被人们淡忘了。


这天晚上，在北市附近一家叫做‘安然居’的酒肆内，吕平再次见到了兵部职方司主事徐善明，他依旧和上次一样打扮，穿一件半旧的细麻长衫，头戴洗得发白的平巾，脚穿已经破裂的旧乌靴，腰中系一根不知用了多少年的革带，不过脸上的菜色已经消退了，略略有些丰润起来。


他自从得了吕平给的三百黄金后，生活得到了极大的改善，妻子和母亲不再给人洗衣了，家里的粮食也换成了小麦，不再吃豆饼，桌子上每隔三五天也能看见一点肉食，眼看快到深秋，家里也开始购置冬衣，不过徐善明自己还是非常小心谨慎，他只敢把真相告诉妻子，对父母则说他找到一份薪水不错的夜活，给人抄书赚钱。


不仅如此，他自己的衣服则一点不变，依旧穿得很落魄，生怕被人看出他有钱了。


徐善明不止一次想辞官回老家，但都被吕平制止，而且吕平给他承诺，将来隋朝攻灭洛阳，他一定会保举徐善明为兵部员外郎，这才稳住了徐善明，而且徐善明主动加入了洛阳情报署，正式成为吕平的一个秘密属下。


房间里，吕平关心地问道：“怎么样，这次大搜查没有出事吗？”


洛阳大搜查足足延续了十天，反反复复，仅吕平的两座店铺就被搜查了五次之多，也水中也搜查了，但没有发现藏匿在水中的首级木匣，严峻的形势迫使吕平最后不得不将独孤怀恩的首级彻底烧毁。


吕平也很担心徐善明，毕竟徐善明手中有数百两黄金，一旦被搜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徐善明连忙躬身道：“多谢将军关心，黄金我藏在夹墙内，搜查士兵见我家里太穷，又是朝廷官员，便没有仔细搜查，只是翻箱倒柜一番就走了。”


“这样最好，我就担心你们会出什么事。”


吕平想起一事，笑着取出一面铜牌递给了徐善明，“这是你的正式腰牌，由房军师签发，恭喜先生了。”


徐善明接过铜牌，上面刻着六十九号，他心中十分感慨，自己终于成为北隋一份子了，真不知是该激动还是惶恐，但他心中还是有点不理解，自己算什么职务？


吕平看出了他眼中的疑惑，笑了笑道：“情报署属于军方，每个情报斥候在军方都会有相应的职务，你也一样，不过你应该是文职，暂时还没有定，我个人估计应该属于从事一级，只要你不断立功，就会升为参军从事，如果转为地方官，那至少也是大县县丞或者小县县令了。”


徐善明是看不到自己的前途才决定主动加入情报署，他知道隋军是论功行赏，对资历背景并不看重，对他这种出身贫寒的底层官员尤其有吸引力，听说能当县令，他顿时精神一振，连忙道：“将军找我来有什么事吗？”


吕平沉吟一下道：“我还是需要三郡的布兵图。”


徐善明借口老家田宅卖了，手中有点小钱，便行贿了顶头上司杨主簿五十贯，他现在和主簿的关系十分融洽，杨主簿把什么事情都丢给他做，自己乐得清闲，这样便使徐善明接触到了更加机密的情报。


徐善明明白吕平的意思，连忙道：“上次三份地图可以继续使用，三郡驻兵之地没有变，只是王仁则率三万军进驻了淅阳郡，最新的驻兵地图五天前已经送到兵部，目前还在员外郎手中，一般要才十天后才会装档入库，如果运气好，三天后也能拿到了，但一般都要五天。”


吕平眉头一皱，竟然还要等五天，可前方急需啊！齐王殿下已经下达了命令，刘兰成就在等他的地图。


“为什么要这么久？”吕平不解地问道。


“员外郎必须要先复绘一份，其实是例行公事，最多一个时辰就可以绘制完了，但现在官员做事都很拖沓，不到拖到最后一天他们是不会动手。”


吕平顿时有点急了，又追问道：“那有没有什么办法？”


徐善明笑了起来：“很巧，还真有一个办法，员外郎手下负责绘图的主事叫做周水根，与我是同乡，他妻子上个月在老家生了一个儿子，他急着要回家探亲，但正好遇到刺杀案，只准进城不准出城，好不容易熬得今天取消出城管制，他便要赶回去了，今天上午还问我能不能替他二十天，我说回去和主簿商量一下，既然将军急需那份地图，等会儿我就去找他，明天开始替他二十天，最迟明天晚上我就可以把地图给将军了。”


吕平大喜，“这件事若办妥，我记你一大功。”


徐善明担心周水根又去找别人帮忙，他便告辞匆匆去了，吕平望着他背影走远，心中开始考虑重新安插这个徐善明，他也知道，总是用收买的方式迟早会被人告发，最好还是用自己人，这个徐善明可惜只是一个小小的九品主事，如果他是员外郎，那自己想要的各种最新地图就不是问题了。


吕平觉得有必要和王世恽谈一谈，就说这个徐善明是自己表兄，相信王世恽会给自己这个面子。


……


叶县军营内，刘兰成正和李客师、张厉两名副将商议新一次的行动计划。


他们在三天前接到了齐王令，要求风雷军尽快在淅阳郡再次袭击唐军船队，但刘兰成知道淅阳郡的驻军已经有了变化，王世充向淅阳郡增派了三万驻军，刘兰成急需得到最新的驻军地图。


但吕平的高效作风也着实令他惊讶，仅仅三天，吕平的地图也送到了军营内。


“原本的军队驻扎地没有变化，但新增的三万军队基本上都驻扎在丹水东岸！”


刘兰成指着桌上的地图对两名副将道：“我估计唐朝的船队不会再靠岸补给停泊了，如果袭击纤夫，船队一定会及时斩断纤绳，唯一的办法就是下水，直接上船控制住首船，两位觉得如何？”


三人相处已久，都彼此很了解了，李客仙笑道：“我觉得可行，但需要再补充一点，东岸我们已经没有机会了，只能去西岸下手。”


新增的三万军基本上都部署在丹水东岸，西岸那边只有驻扎在南乡县的三千军队，机会很多，刘兰成指着地图上的丹水县北面道：“这里好像有一座新造的木桥，上次还没有，而且距离军营至少有十里，白天容易被发现，我们夜间可以利用这座桥跨过丹水。”


……


三人决定了方案后便再度率军出发了，他们有王世充兵部的驻军地图后便如虎添翼，这次他们走北面一条路，也同样远远避开了所有的驻兵之地，在丹水县北面三十里处接近了丹水。


夜幕降临时，斥候回来禀报，在丹水县以北十里处确实有一座新搭建的木桥，但两边并没有驻军。


三人一致认为，这一定是因为并州事件影响到了唐军的军队部署，导致唐军取消了攻打淅阳郡的计划，所以王仁则也停止了派军去西岸，这座刚刚搭建的木桥便失去了用武之地。


但这座木桥也给他们一个意外惊喜，桥墩占用了大部分河面，给船只通过的河道并不宽，而且必须紧靠西岸航行。


这样一来，他从西岸便直接杀上船只，根本就不需要下水抢夺首船，一千名士兵，每十名士兵负责夺取一艘船，就算对方来一百艘船也足够用了。


三更时分，一千隋军无声无息跨过了木桥，进入了丹水西岸的山林中隐藏起来，而与此同时，一支由五十艘平底船组成的船队满载着生铁从南面驶来，徐徐经过了南乡县水面。

第902章 矛盾激化


武德殿外的长廊上，秦王李世民脸色铁青地快步向天下御书房走来，他心中的愤怒已经快掩饰不住，在他前面带路的宦官一阵阵胆寒，不知是谁引发了秦王殿下滔天怒火。


就在半个时辰前，李世民接到了上洛郡驻军送来的紧急报告，又有一支满载生铁的船队在淅阳郡被摧毁，三百名押船士兵全军覆灭，只逃出了五名船夫。


在短短四十天内，这是第二次船队被击沉，这让李世民怎么能不愤怒，大军原本要出击淅阳郡，但并州出事，这又使父皇改变了计划，暂停对淅阳郡出击，也停止追究独孤怀恩之死。


父皇这一系列被动的决策令独孤家族严重不满不说，还危及到唐军在荆州的存在，使唐军上下都深感挫折。


李世民也不例外，他主管东面战场，无论洛阳还是荆州都是他负责的地域，现在父皇为了并州而放弃荆州战略，在李世民看来，这无疑是顾此失彼，被隋军牵着鼻子走，实在太被动，而这第二次毁船事件足以证明他们应对上的失策，战略上的被动。


李世民在御书房外稍等了片刻，一名宦官出来道：“殿下，圣上召见！”


李世民深深吸一口气，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又整理一下衣冠，这才走进了父皇的御书房。


出乎他的意料，御书房内居然有不少人，除了大哥李建成外，还有裴寂、刘文静、陈叔达和唐俭，每个人神情严肃地望着他进来。


这让李世民心中有些不安，难道又发生什么事了吗？


他快步走上前，跪下行礼：“儿臣拜见父皇！”


“皇儿免礼！”


“谢父皇！”


李世民起身禀报道：“儿臣有重要情报要禀报父皇。”


李渊缓缓道：“你是要说淅阳郡发生的事情吧！”


李世民一怔，父皇怎么知道？


但一转念他就明白过来，这一定是上洛郡官府的快报，李世民是得到驻军的禀报，而同样的事情官府也要报告朝廷，很显然，官府禀报的速度比军方快了一步。


这并不是官府的效率比军方高，而是官府先抓到逃回上洛郡报信的几名船夫，审问结束后两天后才把消息告诉上洛郡驻军，李世民得到消息当然会慢一步。


这让李世民心中略略有些不满，父皇召集众人商议为什么不通知自己，难道不想再让自己过问此事吗？


李建成看出了兄弟脸上有些不悦的表情，便给他解释道：“我们也是刚刚才得知发生在淅阳郡之事，准备安排完秋收事宜后便通知二弟前来商议。”


李世民这才明白，原来他们是在商议秋收事宜，他心中的不满略略平息，连忙道：“皇兄误会了，臣弟只是心急江夏郡生铁和粗铜库存大量积压，如果再不解决淅阳郡航运问题，长安的生铁和铜料又要断货了。”


“江夏那边积压了多少生铁和粗铜？”李渊问道。


“回禀父皇，生铁大概积压了五百万斤，粗铜也有百万斤。”


李渊又向陈叔达望去，陈叔达连忙道：“上次我们用黄金向关陇和巴蜀各家大户换了几百万斤铜器，现在铸钱的铜料倒不缺了，但生铁确实紧张。”


“赤铁矿的筹备进展如何？”李世民问道唐俭道。


“回禀陛下，已经快结束了，应该很快就可以开采了。”


李世民愣住了，他听得一头雾水，连忙问道：“父皇，什么赤铁矿？”


李渊微微一笑，“难道朕没有告诉皇儿吗？”


李世民连忙摇头，“儿臣这段时间在雍县训练新兵，什么情况都不了解。”


“难怪！唐相国，你来告诉秦王吧！”


唐俭笑道：“真是天佑我朝，一个月前，找矿的官员在盐川郡境内发现了一条大型铁矿脉，埋藏浅，含铁量高，同时伴生铜矿，朝廷便责令盐川郡官府立刻募集数千劳工准备开采矿石，这样我们又多了一处铜铁来源。”


李世民这才恍然，难道父皇又不着急打通南襄道了，原来是找到了新的铜铁来源，可是……不打通南襄道，荆州怎么办？难道就这么放弃了吗？


“父皇，淅阳郡的计划就此停止了吗？”


李渊淡淡道：“朕知道皇儿擅长军事，但淅阳郡并不一定要靠军事解决，张铉两次派人袭击丹水船队，又派人刺杀了唐使，其目的就是要挑起我们和王世充的战争，但我们都一致认为，现在还不宜和王世充翻脸，我们要集中精力和国力解决并州危机，等回头再收拾王世充。”


李世民心中异常失望，打通南襄道，经略荆州曾是大唐的国策，既然是国策就应该持之以恒，怎么能因为发现一座新的铁矿山就放弃它，难道荆州的意义就只在于生铁吗？


……


李世民从武德殿里出来，最初的怒火已经没有了，他心中只有失望和沮丧，刚走下台阶，却听见后面似乎有人在叫他，李世民一回头，却见是刘文静向这边奔来，他停住了脚步。


刘文静气喘吁吁跑上前，“殿下请缓行，微臣有话要说。”


李世民看了看刘文静，默默点了点头，两人并肩缓缓向长廊走去。


“微臣能理解殿下为南襄道战略暂停之事心情不快，但陛下并非不知道南襄道的重要，只是陛下也有难言的苦衷。”


“什么苦衷？”李世民不解地问道。


“主要是国力不支持我们两线作战。”


刘文静叹口气道：“王世充令他侄儿王仁则率三万军队进驻淅阳郡，显然在南襄道上不想让步，如果两家爆发战争强夺淅阳郡，那就意味着唐郑两家大战爆发，一旦张铉从背后支持王世充，萧铣也趁机进攻荆州，唐军就会陷入旷日持久的战争，而隋军又在和我们争夺并州，两线作战，我们的国力实在消耗不起。”


“仅仅是因为国力不足吗？”


刘文静摇摇头，低声道：“我听陈相国说，关陇贵族也在向陛下施压，要求陛下必须集中兵力保住并州，如果并州有失，他们将停止对唐军钱粮的支持。”


李世民有些不解，独孤怀恩死在洛阳，按理关陇贵族应该向父皇施压先剿灭王世充才对，怎么变成了并州优先？


刘文静明白李世民的困惑，解释道：“关陇贵族在并州南部有大量的田庄，一旦隋军攻下并州，将严重威胁他的切身利益，所以他们集体上书圣上要求保住并州，并不惜以切断钱粮援助为要挟，大家都明白圣上的难处，所以都没有劝说圣上，而是支持圣上的决定，暂停打通南襄道的战略，集中兵力保住并州。”


李世民半晌没有说话，他怎么也想不到，父皇放弃南襄道竟然是关陇贵族施压的结果，他终于理解父皇的无奈了。


沉默片刻，李世民又问道：“那江夏生铁和粗铜的库存怎么办？怎么运回长安？”


“陈相国想出了一个方案，在襄阳县直接打造成兵甲，铸造铜钱，就不用运到长安了，如果有多余的精铜和生铁，可以走陆路运输，从竟陵郡经当阳县进入夷陵县，我们曾经走这条陆路给夷陵郡的唐军运送了数万石粮食，有经验和运输车队，然后再从夷陵走三峡水运进入巴蜀，反正南方也需要资源，江夏郡出产的铜铁就用来支撑南方了。”


李世民摇摇头，与其避开南襄通道，还不如去和王世充达成妥协，双方共享江夏矿山，然后由王世充保证船队安全，逃避绝不是上国所为，难道走陆路就能躲过隋军风雷骑兵的突袭吗？


但李世民也知道，如果独孤怀恩这个结不解开，王世充不给唐朝一个交代，双方就很难达成妥协。


这时，一名宦官飞奔而来，向李世民施礼道：“秦王殿下，圣上请你速回御书房。”

第903章 败也萧何


李建成在议事后并没有离去，而是留下和父亲商议并州大计。


御书房内，李渊正负手来回踱步，毫不掩饰内心的不满，恼火溢于言表。


“他们以为自己是什么人，以为有一点拥立之功，就可以骑在朕的头上，指挥朕做这做那吗？朕的天下到底是谁做主，他们有没有搞明白？”


李建成站在一旁垂手而立，他低声安慰父亲道：“削弱关陇贵族须从长计议，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做到，杨广之所以十三载而亡，很大程度上就在于他操之过急，父皇，我们要吸取这个教训。”


李渊走到窗前，负手望着窗外，半晌恨恨道：“朕当然知道不能操之过急，所以一直在容忍他们，但这一次他们做得太过分，竟然干涉朕的军队部署，如果继续再纵容他们，下一次不知他们还要提出什么要求？”


这时，李世民走进了御书房，他感觉父皇语气中有怒意，便不敢吭声，而是垂手站在另一边。


李渊回头看了次子一眼，对长子道：“告诉世民发生了什么事？”


李建成小声对李世民道：“今天上午武川会送来一份关陇八大家族的联名书，要求我们在并州再增兵十万，在年底前将北隋势力彻底赶出并州，其次是要求我们停止攻打南襄道，与王世充和解，第三个要求是再由他们推荐一名相国。”


李世民有些不解问道：“现在相国之位并没有空缺，他们为什么提这个要求？”


李渊没有回头，冷冷答道：“他们是要你退出政事堂，然后由他们推荐相国来顶替你的位子。”


“什么！”


李世民极为震惊，关陇贵族分明在明目张胆地干政了，不仅干涉军队部署，还干涉相国任命，他们还把朝廷和天子放在眼里吗？


“父皇，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些关陇世家为何提出如此过分的要求？”


李渊阴沉着脸没有回答，李建成冷哼一声道：“应该是觉得我们表现不力，没有铲除北隋，反而被北隋步步进逼，令他们感到失望，所以他们开始警告我们了。”


李世民这些年一直南征北战，对朝廷之事过问较少，他也知道武川会还存在，但他怎么也想不到武川会居然还如此强势的干涉朝政，难道大唐离开他们就活不了吗？


李渊长长吐了口闷气，他心里很清楚，关陇贵族的势力无论在军方还是地方都十分强大，尤其他们每年给朝廷缴纳的钱粮占据了全年税赋的一半，所以他们才有干涉朝政的底气。


这时，李渊缓缓道：“并不是说关陇贵族我们消灭不了，而是唐朝建立才几年，根基还十分薄弱，如果强行消灭他们的代价太大，我们承受不起，而且关陇各郡至少一半以上的太守县令都是他们的人，一旦强势打压他们，很容易导致内战爆发，甚至他们会转而支持北隋，唐朝也就完了，希望你们能看明白这一点。”


“父皇最终还是决定妥协？”李建成明白父亲的意思了。


李渊点点头，“正如你所言，削弱关陇贵族须从长计议，就像张铉容忍山东士族一样，我们也必须容忍关陇贵族，建成，你今晚去一趟窦家，就说他们开出的三个要求朕接受了。”


“儿臣明白了！”


李渊又对李世民道：“二郎留下来，为父还有话对你说。”


李建成行一礼告辞走了，御书房里只剩下李渊和李世民父子二人，李渊让他坐下，对他说道：“其实关陇贵族最初的决定是拥戴元氏为帝，他们利用元敏和司马德戡等人策划了江都兵变，原本是想立宇文化及为傀儡，将十万骁果军带回关中，没想到最后骁果军和瓦岗军两败俱伤，使关陇贵族最初的计划破灭，他们才得不转而支持我们李家。”


李世民默默点头，这些他都知道，但不知父亲为什么要告诉自己这些事情，他没有插口，而是继续耐心地听下去。


李渊又继续道：“但关陇贵族无论如何是依附在李唐王朝身上的毒瘤，因为他们对良田土地大量占有，才使我们的均田制和府兵制迟迟得不到施行，而张铉之所以成功，就在于他的朝廷掌控了大量土地，建立起土地奖励军功制度，这才是隋军能屡次战胜我们的根本原因。”


李世民沉思一下道：“正因为没有建立均田制，士兵才会对土地渴望，父皇其实也可以实施土地奖励军功制度，儿臣觉得会更有效果。”


李渊摇摇头，“这些我也考虑到，但实施起来却不现实，首先朝廷掌握的土地主要集中在巴蜀和关内，而军中士兵则以关陇籍贯为主，这两地的土地对他们没有吸引力，其次大部分士兵主要以佃农为主，和关陇贵族之间有着某种人身依附关系，他们家人也大都生活在庄园内，很难脱离关陇贵族的控制，本来朕希望给立功士兵及其他们家人自由，但这却触犯到了关陇贵族的根本利益，所以一直施行不了。”


李世民默默无语，所谓成了萧何败也萧何，他们是靠关陇贵族的支持才能迅速在关陇立国，但关陇贵族对土地和人口的大量占有又反过来成为唐朝稳固统治基础的最大障碍。


张铉也同样受到山东士族的困扰，但山东士族的影响主要在于学识和郡望，关陇贵族的影响在于土地和财富，这是两者之间最大的区别，士族的影响可以用科举来逐渐平衡，而贵族的影响只能用暴力来消灭。


李世民沉吟良久问道：“儿臣能替父皇做点什么？”


“你还记得玄武火凤吗？”


“儿臣还有点印象。”


李渊缓缓道：“朕需要建立这样一支组织，在需要的时候就有他们来出手，明白朕的意思吗？”


“儿臣明白了。”


“这件事朕就交给你了，此事只有你我父子知晓，包括你兄长也不能说，必须保证所有成员都不知他们的主人是谁，朕有事只会吩咐你，你找一名心腹来统帅这支队伍，一个月后，朕就希望他们能行动了。”


“请父皇放心，儿臣今天就开始着手组建！”


……


入夜，一辆马车在数十名带刀骑士的护卫下，缓缓停在了务本坊独孤府的大门前，站在台阶上等候的独孤长明连忙奔了下来，主动打开车门，小心翼翼将马车内的窦威扶了出来。


“窦公小心脚下。”


窦威笑问道：“你祖父可在？”


“窦公来访，祖父怎能不在，他老人家在听风阁等候窦公。”


“听风阁？”


窦威笑了起来，“我的老友倒是很会选地方嘛！”


听风阁是独孤顺的外书房，用来接待重要客人，窦威当然是重要客人，他被独孤长明领到听风阁前，独孤顺已在这里等候多时了，独孤顺年事已高，身体很不好，已经基本上不出门了，也很少见外客，但窦威是例外。


“窦老弟有多久没到我这个破园子里来啦？”


“记不得了，上次来时独孤兄刚刚做新郎吧！夫唱妇随，正风华少年。”


两人一起大笑，重重拥抱一下，独孤顺随即请窦威进了他的书房，他心里明白，窦威无事不来，一定有重要事情找自己。


两人分宾客落座，侍女进来给他们上了茶，慢慢退了下去。


窦威喝了口茶，这才淡淡道：“刚才太子殿下来找我了。”


“他怎么说？”


“他告诉我，圣上原则上同意了我们的三个要求，已经停止了南襄计划，准备再向并州增兵八万，分别镇守绛郡、临汾郡和河东郡，确保并州所有的庄园安全。”


“那新相国呢？”


独孤顺更关心新相国人选，取代李世民进入政事堂，连忙问道：“他决定让谁入相？”


“初步定为豆卢宽，他现在是礼部侍郎，准备升为吏部侍郎、平章事，另外上郡太守独孤怀琛将进京出任工部尚书，接替独孤怀恩之职。”


怎么会是豆卢宽入相，独孤顺的脸色立刻阴沉下来。


独孤顺当然很失望，再让一名关陇贵族入相是他替自己家族量身打造的要求，既然窦氏家族的窦琎入相，那么独孤家族也应该有人入相才对。


以前是不好提出这个要求，正好独孤怀恩在洛阳被杀，李渊却一直没有给自己说法，作为安抚，他当然有理由提出入相的要求，不料李渊却把这个名额给了豆卢家族，令独孤顺十分不满。

第904章 得罪豪门


但独孤顺是一个成精的老狐狸，他很清楚，李渊考虑让豆卢宽入相绝不是一时头脑发热，这里面一定有原因，说不定就是窦家在背后暗中操控，窦家和独孤家族暗斗已久，双方一直在争夺关陇贵族的主导权，如此，窦家怎么会让独孤家族也登堂入相？


独孤顺勉强笑了笑，问道：“贤弟还去过别家吗？”


窦威笑着摇摇头，“当然是先来见兄长，我岂会主次不清？”


独孤顺‘哦！’了一声便端起茶碗喝茶，不再有任何评论。


窦威又小心翼翼问道：“既然圣上已经接受了三个要求，那兄长觉得……？”


独孤顺淡淡一笑，“独孤家族人微言轻，表态也没有什么意义，窦兄还是去和别的家族商量吧！豆卢航对此事颇为热心，又和贤弟家族渊源极深，相信他会促成大家意见统一。”


独孤顺言语中暗含尖刺，尤其一句‘和贤弟家族渊源极深’，就暗指豆卢家族始祖豆卢宁曾为窦泰部将一事，其言外之意就是指责窦威在豆卢宽入相一事上用了不光彩的手段。


窦威岂能听不出独孤顺的指责，他脸上有些挂不住，连忙解释道：“我事先确实不知圣上提议豆卢宽为相之事，也是太子上门我才知晓，窦家是要维护大局，绝不会做这种龌蹉的小人之举，请兄长理解。”


或许窦威没有暗中操控，或许是李渊在故意挑拨关陇贵族之间的矛盾，但独孤顺只看利益，他独孤家族没有入相，那么李渊的妥协他就不接受。


独孤顺摆摆手笑道：“我年事已高，武川会之事我基本上已经不过问了，贤弟去武川会召集大家协商吧！这件事独孤家族会以大局为重，不表达任何意见。”


独孤顺表示了弃权，窦威无奈，只得告辞离去，待窦威刚刚离去，独孤顺顿时脸色大变，他随即吩咐长孙，“速去让独孤武来见我！”


片刻，一名身材健壮的年轻男子快步走进听风阁，单膝跪下道：“卑职参见家主！”


此人叫做独孤武，他并不是独孤族人，而是独孤家将，早在北周时期，由于军队施行部曲制，几乎每个家族都养了大量家将和军队，这些家将都改为主人姓氏，最有名便是宇文述，他的先祖原姓野破头，成为宇文家奴后便改姓为宇文。


这些家将一般世代跟随主人，大多和主人的利益结为一体。


这个独孤武的祖父便是独孤信的家将，族孙三代都效忠独孤家族，对独孤家族忠心耿耿。


独孤武武艺高强，且精明能干，一直是独孤顺的左膀右臂，深得他的信赖。


独孤顺喝了口茶道：“听说宋金刚已经进入延安郡，但苦于粮食不足，你去延安郡找到宋金刚，你告诉他，在上郡洛川县一带有三座独孤家族的大庄园，每座庄园各有两万石粮食，还有不少铜钱，让他率军去搬运钱粮，这些钱粮我送给他。”


独孤顺又取出一份地图，交给独孤武，“这是庄园地图，你连夜赶赴延安郡。”


独孤武抱拳行一礼，“遵令！”


他接过地图便转身走了，独孤顺冷冷地自言自语道：“和我玩手腕，那就看谁最后痛哭吧！”


……


俗话说虾有虾道，蟹有蟹路，三百六十行，每个行当都有自己的圈子，比如某个大酒肆要出卖转让，普通民众一般都不会知道，但酒肆这个行当的人基本上都会得到消息。


长安人口众多，藏龙卧虎，生活着形形色色的人，其中游侠便是其中一个特殊的群落。


所谓游侠，就是一群四海为家，浪迹天涯的人，文则称为游学，武则称为游侠，他们仗剑漂泊，居无定所，很多人身份不明，有身怀武艺闯荡天下之人，也有犯下重案隐姓埋名之人，还有杀人越货专门收钱替人做黑事之人。


也有很多无赖混混也自称游侠儿，整天聚集街头惹是生非，但真正的游侠是不会把这些无赖地痞放在眼中。


游侠只是一个过程，很多人在浪迹天涯的同时，也在寻找自己的归宿。


比如隋军斥候主将沈光，他就曾是江南赫赫有名的游侠，还有吕氏兄弟也是游侠出身，甚至张铉本人也曾经做过一段时间的游侠，只因为猎杀了杨玄感才在燕王杨倓那里谋到一个职位。


这几天在长安游侠的圈子里传播着一个小道消息，长安恒安武馆在招揽高水平的武师，每月薪酬一两黄金。


要知道黄金在长安的市价已达每两三十五贯开皇钱，这已经是五品高官的俸禄了，长安西市，一名资深伙计的月薪也就五贯钱，用物价风向标的米价来算，一两黄金可以买三百五十斗上好粟米，一两黄金还可以买七百斤羊肉，可以买三名奴仆，可以月租一座占地十亩的大宅。


恒安武馆居然开出一两黄金的月薪，虽然是秘密招募，但还是轰动了长安游侠圈，人人趋之若鹜。


长安西市附近的凤鸣酒肆是一座开在小巷深处的小酒肆，没有酒幡，只在屋檐下挂了一只灯笼，上写‘凤鸣’二字，也没有说它是什么店铺，一般客人很难找到这里，但每天这里都有客人上门，凤鸣酒肆实际上就是长安游侠圈的聚集之处，据说这座酒肆也是一名游侠所开，在圈子里很有名气。


酒肆面积也就百个平方左右，中间是大堂，摆了八张小桌子，两边有坐榻，而四周则用屏风隔开，便隔出了六小间雅室。


这天中午已经过了吃饭时间，客人基本上都走了，只有东北角一间雅室内还坐着五名喝酒的游侠，这五人若说认识，但谁也不知彼此的底细，如果说不认识，但互相又常常见面，彼此已经很熟悉。


为首是一名三十岁左右的精悍道士，他头戴竹冠，穿着一件蓝色道袍，修长有力的手指显示出他是一个真正佩剑之人，剑对他来说是武器，而不是装饰品。


大家只知道此人姓孙，曾是终南山的一名道士，大家都叫他孙道长，至于他是哪里人，本名叫什么，大家都不知道了，但也没有人关系，在座的五个人都是这样的情况，只是在酒肆认识而已。


“怎么样，恒安武馆的消息可是真？”众人七嘴八舌问道。


今天是武馆招募的最后一天，孙道长今天一早也去了恒安武馆应募，使众人极为感兴趣，纷纷向他打听应募之事。


孙道长喝了口酒，苦笑道：“应募是真，而且一两黄金只是最低的固定收入，不干活也能拿这么多，如果出去做事，再另外算钱，要比一两黄金多得多。”


众人听得血脉贲张，纷纷问道：“去做什么？”


“具体不知道，但听说是给关中的巨商大贾运送贵重货物提供保护，一些豪门大户的家人出游，也需要人保护，大概就是这些事情。”


另一人笑道：“我也听说是洛阳和中都也出现这种生意了，路上不太平，很多大商人就雇佣武艺高强之人护卫，一般人信不过，所以会找武馆，不过价格可没有这么高。”


“孙道长通过了吗？”旁边几人问道。


孙道长摇摇头，叹口气道：“如果通过了，我就不会坐在这里和你们聊天了。”


“要考验什么，道长能不能和我们说一说？”


“很简单，就是比剑，走进一间大屋子，和一名蒙面黑衣人比剑，旁边一个人没有，只要击败这名黑衣人都算通过了，如果被黑衣人击败，又不肯弃剑认输，那很可能就死在屋子里，今天上午去了二十几名高手，只有一人被录取，死了两人，伤了二十人，只有我和另外两人全身而退，各位，这黄金可不好挣啊！”


“谁被录用了？”众人问道。


这时，酒肆掌柜走过来给他们添酒，笑道：“就是住在我们酒肆的那个小马儿，绰号摘星手那个，他刚才来结账走人了。”


“原来是他！”


众人都想起那个整天喝酒，一声不吭的闷葫芦，原来是他被录取了。

第905章 意外收获


西市东海纸行内，长安情报署侯正杨重澜和主管情报述内勤的参军高瑾皆面色凝重，他们正在听一名手下的汇报。


这名手下名叫马耀宗，年约二十四五岁，彭城郡人，是从隋军斥候中精心挑出来的弓弩旅帅，有百步穿杨的神技，他是以徐州游侠的身份潜伏在长安，绰号摘星手，这是因为他手臂极长的缘故。


正是这名手下得到一个消息，恒安武馆招募高水平武士，居然给出了每月一两黄金的高薪，斥候特有的敏感让杨重澜生出一丝警惕，便让马耀宗也去应募，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次恒安武馆的招募背景绝不简单，卑职听说一共只录用了十二人，其中三个女人，所有人都来历不明，但卑职感觉，这个恒安武馆只是替人招募。所招募的人实际上和他们无关。”


“关于这家武馆，高参军查到什么了吗？”杨重澜回头问高瑾。


高瑾点点头道：“这家武馆的前身叫做晟长武馆，在长安以培养弓箭手出名，是当初天下第一箭长孙晟开设，长孙晟去世后，武馆便改名为恒安武馆，据说是被他的次子长孙无傲接手，这个传闻应该正确，因为长孙无傲的字就叫恒安。”


杨重澜眉头一皱，“长孙无傲现任左监门卫将军，他要招募十二名武士做什么？”


这时马耀宗禀报道：“或许和长孙无傲无关，是长孙家的另一个人。”


“为什么？”


“今天下午来了一个年轻人，馆主对他非常恭敬，叫他四公子，他将录用的每一个人都审视一遍，然后要求我们各自回去考虑一晚上，一旦决定就不能反悔，卑职直觉，此人才是真正的幕后主导。”


高瑾脱口而出，“难道他是长孙无忌？”


“你确认他是叫四公子吗？”杨重澜问道。


“卑职不会听错。”


杨重澜负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似乎看到了什么，但又看不透彻，似乎抓到了一点线索，但眼前又是一团乱麻。


高瑾小心翼翼提醒道：“卑职觉得，关键是要确认这个四公子究竟是不是长孙无忌。”


杨重澜点点头，还是高瑾看得透彻。


长孙无忌的府邸位于安业坊，是一座占地五亩的小宅，他妹妹嫁给李世民后，李世民便将这座小宅送给了他，目前长孙无忌和妻子以及几个儿子住在这里，此外，还有十几名仆人。


夜晚，忙碌了一天的长孙无忌骑马回了家，由于他对李世民极为重要，李世民特地派了两名贴身侍卫保护他的安全。


长孙无忌翻身下马，他的长子长孙冲从大门内奔了出来，扑进了父亲的怀抱，长孙无忌抱着儿子哈哈大笑进了大门，侍卫也将马匹牵入府中，大门随即关闭了。


这时，藏身在街道对面一堵高墙上的杨重澜问道：“今天审视你们的人是他吗？”


马耀宗点点头，“卑职看人从不会出错，就是此人！”


杨重澜轻轻拍了拍自己额头，他不知是不是该庆幸，自己竟然在无意中发现了唐朝的一个秘密，不用说，长孙无忌是在筹建一个杀手组织，杀手组织为谁服务，无需考虑，肯定是李世民。


庆幸的是，他们的人也被长孙无忌招揽进去了。


杨重澜沉思片刻，他的当务之急是需要为马耀宗建一个假的籍贯和假的成长记录，长孙无忌一定会去查他的背景。


……


目前张铉并没有返回中都，而是在马邑郡北部的紫河一带，这一带地势平缓，紫河以北便是一望无际的草原，而紫河以南则是重峦叠嶂的山脉，巍巍长城便修筑在紧靠紫河的山峦之上，经过七百年的风雨侵蚀和战争破坏，秦长城早已坍塌损坏殆尽，而这些山峦之间又有无数的山口，几百年来草原游牧民族大举南下就是从这些山口杀向中原。


八年前，已经意识到突厥开始有南侵野心的隋帝杨广为了堵住突厥骑兵南下并州，便强行征发了四郡三十万民夫在紫河至榆林一带重修了近千里的长城，这段长城成为突厥骑兵难以逾越的障碍。


不过就在刘武周统治马邑郡后，他在突厥人的一再要求之下，刘武周将紫河山口的一段约三十里的长城拆毁，使突厥骑兵又能沿着紫河山口长驱南下。


紫河山口其实就是紫河河道，原本东西流向的紫河在这里折道向南变成了南北流向，长年累月的冲刷，使流经山峦之间的紫河冲出了一条最宽处达二十几里的山谷，这条长达数十里的谷地在和平时期是著名的马邑商道，张铉第一次去草原便经过了这条商道。


而一个月前隋军伏击突厥骑兵，也是发生在这条谷道内。


隋帝杨广修建的长城也经过了这段谷地，在低缓的平地上修建了二十余里的长城，形成了一座关隘，叫做紫关，派有重兵在这里驻守，可惜这段长达二十余里的关隘却被刘武周拆除了。


为了恢复这段关隘，张铉在马邑、娄烦、雁门三郡征集了三万民夫，连同两万隋军一起重新修筑一道二十余里的长城，重新将山峦两边的长城连接起来。


尽管此时正是秋收农忙季节，但为了防御突厥入侵，三郡民众还是踊跃报名，况且还能包食宿，还有每天五百文的工钱，另外，凡是参加过刘武周军队的年轻青壮，只要参与修建长城，将不再追究从贼之罪，如此好的条件，三郡民众怎么能不趋之若鹜。


很多人都是赶着骡车前往，隋军缺乏运输工具，便承诺以每天三百文的价钱租赁民众的畜力车。


长达二十余里的工地上格外热闹，到处是叮叮咚咚的凿石声，骡车排成长长的队伍，将大量石料从南方运来，木工制造大型防御武器，石匠开凿方石，泥瓦匠修砌城墙，实在没有手艺也只能卖苦力搬运方石青。


五万军民昼夜不停地运送石料，修建城墙，好在刘武周虽然摧毁了这段长城，但大部分城砖还在，可以利用，加上民夫从附近山上采来大石，凿成一块块大方石夯基，使这段长城造得比原来更加坚固，但隋军不仅要修建长城，还要每隔三十里，在山上修建烽燧，烽燧分两路，一路通往上谷郡，一路通往善阳县，另外在北方武周山上也要修建五座烽燧，负责监视突厥军是否南下。


尽管工程量浩大，在军民的全力配合之下，只用了短短半个月时间，长城和烽燧工程便接近了尾声。


此时已是九月下旬，秋风萧瑟，树木凋零，早晚起了霜，寒气逼人，在紫河北岸的草原上，搭建了一望无际的大帐，在北方数十里范围内，隋军部署了上千名斥候，关注着北方的一举一动。


中军大帐内，张铉站在沙盘前默默注视着并州各郡，他已经得到长安的情报，李渊和武川会达成妥协，暂停打通南襄道的计划，派人去洛阳和王世充和解，唐军将全力和隋军争夺并州。


这个结果让张铉有些失望，他是希望唐军两线作战，南线和王世充争夺淅阳郡，北线和自己在太原对峙，使唐军陷入巨大的国力消耗之中，这样只需一年的时间，唐朝的经济和民力就会被战争拖垮。


但张铉没有想到，李渊竟然没有上当，反而和王世充和解了，宁可忍受使者被杀的巨大耻辱，转而集中力量对付自己，虽然也会消耗国力，不过专攻一线会使资源得到很好的利用，以唐朝目前的国力以及关陇贵族的支持，并州对峙他们还是能支撑得起。


倒是张铉自己将面临一个严重的势态，那就是突厥，搞不好会形成腹背受敌的局面，这让张铉着实感到忧虑。

第906章 出使突厥


房玄龄就站在张铉身后，他没有打扰主公的沉思，但同时他也很理解主公的忧思，主公并不是惧怕突厥，而是突厥极有可能的南下入侵会打乱了主公夺取天下的布局，还会消耗大量北隋资源，将会大大延缓他们统一天下的步伐。


但现实摆在眼前，他们需要考虑的是，如果用最小的代价抗击突厥入侵。


“军师能否说一说想法？”张铉注视着沙盘上的太原城，缓缓问道。


房玄龄沉吟一下道：“微臣有三个方案。”


“军师请说，我洗耳恭听。”


房玄龄走到沙盘前道：“第一个方案是李代桃僵之策，我们放弃马邑郡和雁门郡，回撤上谷郡，守住飞狐道，相信唐军必然会北上，这样，将由唐军来面对突厥大军的冲击。”


话音刚落，张铉便摇头道：“计策看似很妙，但我会失尽天下人心，抗击北虏是每一个汉人心中的底线，我若撤退，无疑就会使我之前所做的一切都前功尽弃，这个方案不妥。”


房玄龄并没有坚持，又继续道：“第二个方案是在冬天前拿下太原，然后以太原城为抗击突厥的中心，突厥几次南侵都未拿下太原城，对我们而言，这是代价最小的一个方案。”


这个方案张铉也考虑过，但这样一来并州民众就会遭受灭顶之灾，突厥大军必将把并州人口财物洗劫一空。


张铉没有立刻反对，又问道：“那第三个方案呢？”


“第三个方案是个妥协方案，我们主动与唐朝妥协，将军队从太原郡从撤出，适当之时可以把上党郡和长平郡也暂时归还唐朝，然后我们和唐朝签署互不攻击协议，这样我们便不用考虑腹背受敌，全力对抗突厥大军，相信唐军也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在我们抗击突厥之时落井下石，他们一定会顺水推舟，接受我们的妥协。”


张铉负手在大帐里来回踱步，第三个方案他可以接受，和唐朝妥协也不是丢人之事，但他并不想放弃上党郡和长平郡，娄烦郡倒是可以给唐军，只有守住占据娄烦关，娄烦郡便可席卷夺取。


张铉沉思良久道：“可以和唐军商议第三个方案，不过在派使者出使长安之前，我们必须要确定突厥大军是否会南下？如果突厥大军并没有南下的意图，那么我们也没有必要和唐朝妥协了。”


“殿下说得有理，崔君肃一个月前已经北上，相信他此时已经见到了义成公主。”


……


突厥王廷在始毕可汗去世后，便从肯特山以西的独洛水上游迁徙到了西面千里之外的于都斤山北麓额根河上游一带，这里也是极其肥美的草原，水源充足，草原广袤无垠，数十万突厥人生活在这一带。


突厥处罗可汗登基已经快两年，但突厥的局势依旧不稳，连续两年的旱灾已使突厥羊群存栏数量锐减了五成，尤其前年独洛水干涸，使突厥人的黄金牧场消失，牧民的损失极其惨重，他们不得不放弃经营了近百年的王廷，转而向西迁徙。


另外，铁勒各部也不堪忍受突厥为转移损失而增加税羊的残酷剥削，以拔野古、回纥和仆骨三部为首的铁勒各部开始有了结盟抗税的迹象，突厥内部开始有了‘处罗可汗不是长生天所选择可汗’的声音，突厥内部各大势力对汗位有了窥视之心。


内忧外患使处罗可汗的日子十分难过，而就在这时，突厥所支持的刘武周被北隋攻灭，驻扎在伏乞泊的五千突厥军死伤大半，一连串不利的消息传到了突厥，令处罗可汗暴跳如雷。


但这同时也是一个机会，处罗可汗便决定用一场大规模的南征来巩固自己的可汗地位，事实上，他早就想动手了，只是隋军在并州北部的军事行动打乱了他原有的秘密计划。


这天上午，一支来自北隋的使者队伍抵达了突厥王廷，在距离突厥王帐还有百里，队伍便遇到了外围的突厥巡哨，一千名突厥骑兵将这支三十余人使者队伍押送到了突厥王帐。


北隋使者是鸿胪寺卿崔君肃，崔君肃是继长孙晟、裴矩之后的第三代隋朝突厥使，在北隋建立后，崔君肃被升为鸿胪寺卿，继续主管突厥事务，这一次他并不是来见处罗可汗，而是奉命来拜见义成公主。


黄昏时分，崔君肃一行抵达了突厥王帐，这是由一片十几万顶突厥穹帐组成的帐城，方圆近百里，目光望去，皆是一望无际的帐篷，异常壮观，这里生活着数十万军民以及突厥可汗等贵族。


突厥是部落聚居，最大的部落便是突厥王族所在的阿史那部落，这是突厥最强大也是最富裕的部落，他们拥有最丰美广袤的草场，拥有数量众多的奴隶和牛羊，这些都是他们财富的体现。


帐城分为三层，最外层居住着普通的突厥子民和他们抢掠的奴隶，由于阿史那部落男子一向是突厥军队的中坚，所以他们每次抢掠南方，得到的战利品也是最多。


战利品中最重要的一块就是奴隶，有汉人也有其他游牧民族，人数众多，这些奴隶地位卑微，且干着最繁重的活，几乎每家突厥人都会有几名奴隶。


突厥男人喝酒赌博，输掉奴隶是最常有之事，奴隶经常变更主人是家常便饭，很多女奴隶在承担繁重活计的同时，身心也会遭到极大的摧残。


帐城的中间一层便是突厥可汗的五万近卫军驻地，这些近卫军是突厥大军精锐中的精锐，都是草原各个部落的勇士，战马强健，装备精良，战斗力十分强悍。


而最核心一层便是突厥王帐，由数千顶大帐组成，生活着突厥可汗和贵族，还有铁勒各部落酋长作为人质生活在这里的子女。


卢涵也跟随崔君肃出使突厥，这是他第一次来到突厥王帐，既好奇，但也有点紧张，崔君肃在路上便告诉过他，并州之战已经触怒了突厥人，让他做好最坏的打算，也就是性命可能会丢在突厥。


使者队伍在突厥骑兵的严密护卫下在豁道上缓缓而行，这里通往突厥王帐的主道，两边有粗大的木栅栏相隔，不时可以看见躲在木栅栏背后一些衣衫褴褛的妇孺奴隶，她们胆怯地这支来自故乡的使者队伍，瘦弱的脸庞上分明流着和他们同样的血脉。


忽然有个年轻女人抓住栅栏哭着大喊起来，“我家在马邑郡善阳县，我爹爹叫杨正，在城北开杂货铺，求求他赎我回家！”


卢涵热血涌上头顶，他催马要上前，却被崔君肃抓住了胳膊，严厉地注视着他，向他摇了摇头。


这时一名突厥大汉走上前一把抓住女人的头发，像抓住牲畜一样拖着她走远了，隐隐听见女子嚎啕大哭和突厥大汉的怒骂，卢涵猛地仰头向天空望去，眼中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由于发生了刘武周事件，崔君肃一行没有受到应有的礼遇，他们被带着两间空帐内，突厥士兵便扬长而去，没有水和食物，也没有人招呼他们。


众人各自寻找一个地方坐下休息，卢涵坐在一个角落内，双手抱膝，将脸深深埋进了膝盖内。


这时，崔君肃走上前拍了拍卢涵的肩膀，将一个水壶递给他，在他身旁坐了下来，柔声对他道：“我知道你心情不好受，看到这一幕谁的心情都不会好受，大隋强盛之时这种事情不会发生，自从天下大乱后，突厥军队时常南下抢掠，被抢走的妇孺数以万计，很多人在路上就被糟蹋而死，就算到了草原，大部分人第一个冬天就熬不过去，对她们而言，能活下来就已是幸运了，朝廷弱了就会遭到异族的欺凌，受苦的都是最底层的子民，从古至今都是如此，永嘉之乱后汉人几乎要被赶尽杀绝，这些你应该知道。”


卢涵喝了口水，长长叹了口气，“这些我都知道，但书卷上看到的和自己亲眼目睹完全是两回事，那个女子的哭喊令我心痛如刀剜，那是我们的姐妹啊！”


崔君肃很喜欢这个年轻人，聪明能干，正直善良，崔卢两家又是百年世交，他希望能把卢涵培养成自己的接班人，所以他并不认为卢涵鲁莽，但他要教育他，让他明白道理。


“我听说你在军队里呆过，你应该知道，一队斥候去打探重要情报，却遇到敌军杀人放火，这种情况他们该管还是不该管？”


卢涵立刻明白了崔君肃的意思，他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崔君肃笑道：“路见不平，想拔刀相助是人之常情，但我们肩负着更重要的使命，若你真想帮助那个可怜的女子，你回去后可以找到她父亲，让她父亲通过突厥商人把她赎回来。”


“可以赎回来吗？”


“当然可以，奴隶是他们的私人财产，可以买卖，一般是通过突厥商人做中间人，只要价格合适，突厥人大都会卖掉，反正他们还会去抓新的奴隶，不过这个女人如果在突厥生了孩子，孩子就带不走了。”


卢涵默默记了一遍，善阳县城北杂货铺，父亲叫杨正，他下定决定，他一定要帮助这个女人，就算自己出钱也要把她赎回来，否则他良心难安。


这时，有下属喊了崔君肃一声，“使君，有人来了！”


崔君肃回头，只见帐外来了一队突厥士兵，他立刻起身走了出去，崔君肃能说一口流利的突厥语，和为首将领交谈几句，他便回头对众人道：“大家收拾一下，公主殿下要给我们换个地方。”


众人连忙收起了物品，便跟着突厥军队向王帐的东北角走去。

第907章 公主条件


这一次换的住宿条件还不错，有四五顶大帐，帐内有羊皮毯，有简单的家具摆设，关键是有粮食和饮水了，还有几名侍女服侍他们，使他们可以安心住下来。


不过义成公主并没有立刻召见他们，直到三天后，大帐外才来了一名头戴脱浑帽、身穿突厥大袍的年轻男子，虽然是一身突厥人打扮，但他眉眼之间分明是一个汉人。


崔君肃的脸色立刻变得严肃起来，和这名男子见了礼，请他到隔壁的客帐中就坐。


卢涵不解地问旁边一名老资格的同僚道：“这是何人？”


同僚捋须笑道：“此人是义成公主的胞弟，名叫杨善经，也是隋朝宗室，他应该是代表义成公主来见崔使君。”


“公主不见我们吗？”


同僚淡淡一笑，“义成公主是隋朝的公主，你觉得我们真是隋朝吗？”


卢涵默然，大家都是明白人，恐怕这就是最关键之处了，义成公主并不承认他们。


……


客帐内，杨善经和崔君肃分宾主落座，能在异乡看见故乡之人，看得出杨善经还是很高兴，他当年在洛阳时就常和崔君肃一起喝酒，两人私交不错。


杨善经笑道：“把你们安排来这里其实我的意思，不管怎么说，崔使君是我们的故人，我阿姊虽然不愿见你们，但也没有反对我的安排。”


“多谢公子关照，但为什么公主不肯见我们？”崔君肃不解地问道。


杨善经笑容有些尴尬，半晌道：“虽然你们国号中有个‘隋’字，但我阿姊认为你们并不是隋朝，和她无关。”


“为什么要这样认为，我们太后是先帝皇帝，天子虽然年幼，但毕竟也是杨隋宗室，哪里不是隋朝了？”


杨善经苦笑一声，“我阿姊十分固执，她认定的事情不会轻易改变，也从不听我的劝告。”


崔君肃沉默片刻道：“那好吧！杨公子能否告诉我，突厥真要进攻中原吗？”


杨善经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缓缓点头，“可汗已经向长生天发誓了，聚兵的命令也已提前分发各部落，明年春天，金狼头令下达，最少也是十万大军进攻并州，希望你们能早做准备。”


……


可敦是突厥皇后的意思，目前突厥可敦依然是义成公主，按照突厥的风俗，只要没有血缘关系，父兄死后，他们的妻子将由儿子或者兄弟继承，所以义成公主已经是第三任突厥可敦了。


义成公主在突厥的地位十分崇高，她可以在可汗死后决定由谁来继承可汗之位，所以她在突厥的地位甚至超过了国师。


义成公主并不和处罗可汗住在一起，她有自己的大帐和护卫，她只是政治上的处罗可汗之妻，由于她在突厥地位崇高，连处罗可汗有时也不得不看她的脸色。


大帐内，杨善经苦苦劝说义成公主，“中原毕竟是我们的故国，我们的父母皆埋葬在那里，阿姊为什么不能劝说可汗休兵罢战，不要再涂炭中原，如果他需要财富，可以派使者去中原商量，相信张铉为避免战争，他会考虑给予一定的布帛绸缎，双方也皆大欢喜，有何不好？为什么一定要战争？”


义成公主身材高挑，也因为饮食关系而长得十分健壮，不过她容貌依旧美艳，只是草原的恶劣环境过早侵袭了她的容貌，使她眼角已经略略生出了几道鱼尾纹，令她一直郁郁不乐。


她冷笑一声道：“你少说这种幼稚的话，俟利弗设决定攻打并州可不是为了什么钱财，他的汗位不稳，他要借这场战争来巩固他的汗位，他已经向长生天发誓了，你觉得我还能劝服他吗？”


杨善经半晌低声道：“如果阿姊真想劝，他还是会听从，你我心里都很清楚。”


义成公主脸色一变，半晌重重哼了一声，“看来你并不傻，确实，可汗会听从我的劝告，停止南征并州，但我为什么要劝他？不要给我提什么故国，皇兄死在江都后，隋朝就已经灭了。”


“可是皇后还在。”


“哼！萧后从来只考虑自己的利益，她什么时候考虑过大隋，大隋存亡与她何干？”


说到这，义成公主冷冷道：“好吧！你去告诉崔君肃，我可以劝说可汗罢兵休战，但我有条件，张铉必须辞去摄政王之位，不准干涉北隋朝政。”


杨善经愣住了，摇摇头道：“这怎么可能！”


“你也知道不可能，什么北隋，分明是张铉自己的王朝，借我大隋之名来收揽天下之心，这比李渊更可恨，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愿帮他吗？突厥灭了他，会重新立隋朝宗室为帝，真正的大隋，连你也有机会，你明白吗？”义成公主目光锐利盯着兄弟，美眸中闪烁着异彩。


杨善经并没有狂喜之色，他对当皇帝没有兴趣，何况还是突厥人扶持的傀儡皇帝，他更没有兴趣，杨善经摇了摇头，“阿姊想得太多了。”


“哼！没用的窝囊废！”


义成对自己的兄弟十分不满，别人都野心勃勃，唯独自己的兄弟喜欢这里的风景那里的山湖，整天醉心于游山玩水，没有一点上进之心，着实令她失望。


“你去告诉崔君肃，我的条件就那一个，他们愿意接受就可以停止战争，如果他们不愿接受，我也没有办法！”义成公主语气决断，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


崔君肃等人在突厥王廷只呆了三天就要回去了，由于他们是可敦的客人，如果可敦不留客，处罗可汗一般不会为难他们，但也不会接见他们，突厥目前只承认唐朝，并不承认北隋，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突厥还看不起北隋。


杨善经念及私交，将崔君肃等人送出王廷，走出二十里外，杨善经将一支令箭递给他，“这是可敦令箭，你们拿着它，沿途巡哨就不会为难你们了。”


崔君肃接过令箭，拱手道：“多谢贤弟这几天的关照！”


“你不用谢我，只可惜我不能帮你们说服阿姊。”


杨善经见左右无人，便低声道：“突厥出兵之前一定会拜祭长生天，我听说拜祭时间定在明年二月底，那么出兵并州也就是那个时候了，处罗可汗至少可以动员二十万控甲士和五万近卫军，实力强大，你们可千万要做好防御准备。”


崔君肃心中感动，“杨公子之恩，我们会铭记于心，告辞了！”


崔君肃调转马头便率领手下向南方奔去，渐渐消失了，杨善经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不由长长叹了口气，明年中原又要生灵涂炭了。


……


崔君肃一行在半个月后抵达了善阳县，此时北面紫河口的长城已经修好，在那里驻扎了三千士兵，张铉已经返回中都，崔君肃他们一路劳累，没有休息的时间，风尘仆仆赶到了善阳县，崔君肃决定让大家休息三天，三天后再出发前往中都。


卢涵在客栈里放好行李后便来到了善阳县北门，他忘不了那个女奴隶对他的哀求，他一定要把这个消息转告给他的家人。


善阳县原是著名的商业大县，这里常年聚集着准备去突厥的商人和从突厥过来的商队，最繁盛之时连客栈的马厩都住了人，但经过刘武周的残酷统治，善阳县的繁盛早已烟消云散，大街上冷冷清清，偶然才有行人走过，不过由于刘武周灭亡，已经开始有商队出现了，卢涵就看见一支骡马队满载着货物进了城。


北门附近倒是有几家店，卢涵看了片刻，发现只有一家杂货店，他走进殿中，一名矮胖的中年男子连忙迎了上来，“公子要买什么？”


店主非常热情，看得出店里很少有客人上门，很多货物都陈旧不堪，长着霉斑，估计是好几年前货物，一直藏在某个地方，刚刚才拿出来。


“我想问一下，店主可是姓杨？”


店主见他不是来买东西，顿时没有了热情，没好气道：“我是姓杨，怎么了？”


“是叫杨正吗？”


“是！没错，公子是什么人？找我有什么事？”男子上下打量一下卢涵问道。


“我刚从突厥过来，在突厥那边我见到你女儿了。”


店主呆住了，好一会儿他抱住卢涵，呜咽着哭出声来，“你看见我的三娘了？她还没有死吗？”


“大叔，她没有死，被掳去突厥当奴隶了，她求你把她赎回去！”


“赎？”


卢涵点点头，“大叔应该知道怎么赎吧！”


店主抱住头蹲了下来，半晌，他伤心地说道：“我拿什么赎她？我哪里有钱赎她，店铺也不是我的，我连房租也交不起，下个月就要关门了。”


店主忽然抱着头嚎啕大哭起来，“我的女儿啊！”


卢涵半晌说不出话，只得看着他嚎哭，过了好一会儿，等店主慢慢平静下来，卢涵蹲下来问道：“你知道怎么赎吗？”


店主点点头，哽咽着说道：“托北上的商队去打听，如果找到人了，他们就会带回来，一般是三十只羊的价钱，也就是百贯钱左右，包括商队的佣金，但很少有人能赎回来，不是死了就是拿不出钱，我们在马邑郡的人还知道点路子，如果是内地被掳走就是生死两别了。”


卢涵一咬牙，从怀中取出一锭黄金，大约五两重，这是他的全部积蓄，他将黄金塞到店主手中，“大叔，你把她赎回来，她在突厥王廷，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奴隶。”


说完他转身便走，店主大惊，“公子，我不能要！”


他追了上去，却没有卢涵走得快，跑出一百多步，眼睁睁地望着卢涵身影消失了，店主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地大喊道：“公子的大恩大德，容我和小女来世相报！”

第908章 隋使裴矩


中都，紫微阁，从突厥出使归来的崔君肃正在向摄政王张铉以及七名紫微阁成员汇报他这次突厥之行。


“突厥可汗知道我们到来，但他没有任何接见我们的表示，也没有阻拦我们离去，就像我们只是过客一样，我只能理解突厥人决心已下，不愿和我们沟通，也不愿和我们往来。”


“为什么义成公主也不肯见使者？”苏威问道。


“她对我们怀有怨恨，只是派她兄弟杨善经和我们联系，她认为……我们并不是真正的隋朝。”


崔君肃看了一眼张铉，但张铉却面无表情，崔君肃叹口气又道：“我们在突厥王廷只住了三天，第四天一早，杨善经就送我们离去，这当然是义成公主的意思，催促我们离去。”


“那义成公主有没有表示会劝说处罗可汗停止南征？”这是相国萧瑀在提问。


“她提出了条件。”


“什么条件？”萧瑀追问道。


“微臣……”


义成公主提出的条件着实让崔君肃难以开口，但这是紫微阁询问，是极为严肃之地，他不能有任何隐瞒，他只得含糊地说道：“义成公主提出还政于天子。”


众人对望一眼，这个条件大家都猜得到，大家也能理解，义成公主是隋朝的公主，当然要维护隋朝的利益，只是北隋绝对不可能接受。


这时，一直沉默中的张铉缓缓起身对众人道：“和平不是祈求得来，就算突厥人肯罢战，但提出的条件也必然是异常苛刻，那是我们承受不起的物资损失，我也不愿承担，这次崔使君北上突厥，他的任务只是确定突厥是否决定南侵，以及我们还有多少备战时间，从这一点上，崔使君已经完成了任务，崔使君，你给大家说说吧！”


“突厥确实决定南征，处罗可汗已向长生天发誓，这是义成公主借杨善经之口告诉我们，理由是突厥可汗想利用这次南征来巩固他的汗位，他还告诉我，处罗可汗的调兵令箭已颁发给突厥各部，他说至少有十万以上的军队南下，但我认为至少三十万人，时间在二月底，那是他们出征祭祀长生天的时间，祭祀完成，大军即刻出发。”


大堂内一片安静，这时，张铉向崔君肃使个眼色，崔君肃行一礼便退下去了。


良久，韦云起道：“想必殿下已经有所准备了，请殿下谈一谈吧！”


张铉走上前道：“既然已经明确突厥大军将南侵，那我们接下来需要做三件事情，第一是备战，这是军方已经在做的事情，但粮食物资还远远不够，我决定将幽州潞水仓库的粮食物资全部用来备战，我们可以利用桑干水将粮食物资直接运到善阳县……”


这时，卢楚举手道：“殿下，请容微臣打断一下，桑干水需要耗用大量民力进行大规模疏通后才能行船，恐怕时间上来不及了。”


张铉点点头道：“这就是我要和大家商议之处，我们要做两手准备，首先请朝廷拿出五十万贯钱，募集幽州各郡的十万民夫疏通河道，如果能半个月内疏通河道，那么便可以行船运输到善阳县，如果在结冰前实在完成不了疏通工程，那我们只能用雪橇在冰面上运输粮食物资，那就需要朝廷再出面征用一万副马拉雪橇。”


苏威笑了起来：“不是老臣打击殿下，今天已经是十月十四，最多再过半个月就开始结冰了，那样运粮船会冻在半路上，确实来不及了，用雪橇在冰面上拉粮食确实是个好办法，一般十一月上旬就会下第一场雪，我们索性就直接用这个办法。”


众人纷纷赞成用拉雪橇的方式运输粮食货物，张铉便答应了大家的方案，暂时不考虑招募民夫疏通河道。


张铉又继续道：“第二件事便是将马邑郡、雁门郡和娄烦郡的人民全部迁移到河北，一旦和突厥大战，我不希望三郡再遭生灵涂炭，安置移民之事我就交给各位了。”


这件事也容易达成共识，而且大家安置灾民经验丰富，也得到了众人的一致支持。


这时，张铉又说出了第三件事，“第三件事是我想和唐朝谈判，双方罢兵一年，防止我们在抗击突厥之时，唐军从后面捅我们一刀子，至于怎么妥协，就看双方谈判的情况了。”


……


崔君肃的出使确定了突厥将在明年开春大举南侵，北隋随即开始了大规模的备战，首先是上千艘五百石货船开始从涿郡的潞水仓将粮食兵甲等战略物资运送到涿郡西北部的怀戎县，也就是后世的北京官厅水库一带。


这一段距离长达三百里左右，还可以行船，再向西走就需要进行疏通河道了，这样一来，怀戎小县便成了物资转运的中转站，大量的战略物资便暂时囤积在这里。


与此同时，北隋朝廷和地方官府开始在幽州和辽东各地招募大型雪橇，这是幽州辽东一带冬天运货的运输工具，几乎家家户户都有，非常普遍，募集一万副畜力雪橇基本上没有问题。


另外，朝廷又从各地调拨三百名精干官员以及两千名太学士子赶赴太谷郡，涿郡驻军已经在易县开始搭建帐篷营，准备接收并北三郡的移民。


就在北隋朝廷进行大规模备战的同时，太尉裴矩作为张铉派出的特使，前往长安和唐朝进行停战谈判。


……


裴矩虽然不再担任相国，失去了议政的权力，但他的政治地位却得到进一步提升，成为北隋唯一的三公，地位仅次于摄政王张铉之下，这便是一种典型的政治妥协，交出权力，获得地位。


虽然裴矩失去了权力，但他的影响力依然在，一些朝廷政务如果他坚决反对，朝廷决策时还是要考虑他的意见。


不过领教了张铉的手腕后，裴矩变得沉默了，不会轻易实施他对政局的影响力，更重要一个原因是张铉承诺了他，十年之内，会提拔他孙子裴弘入相，虽然君无戏言，但也要看他自己是否明白事理，不该说的话整天到处宣扬，换哪个皇帝都不会记得什么承诺。


“裴公，我们这次谈判唐廷事先知道吗？”


说话的是副使温彦博，温彦博现任礼部侍郎，这次出使，张铉考虑到裴矩年事已高，长时间的谈判恐怕体力承受不住，然思维敏锐，才能出众的温彦博为副手，无疑是一个很好的补充。


眼看离长安城已不到十里，可清晰地看见巨龙般的城墙，但唐廷似乎什么反应都没有，令温彦博心中生出一丝疑虑。


裴矩坐在马车内，他看了一眼护卫他们的唐军骑兵，微微笑道：“放心吧！李渊什么都知道。”


话音刚落，只见从城门内奔出一队人马，很快便奔至隋使面前，为首之人便是唐朝相国陈叔达，陈叔达翻身下马，在马车内的裴矩拱手施礼道：“裴公，多年未见了！”


裴矩早年曾在陈朝为官，而陈叔达是后主陈叔宝之弟，两人关系十分密切，不过他比裴矩小十岁，所以他主动上前行礼。


裴矩回礼笑道：“子聪请上车一叙！”


陈叔达和后面一辆车的温彦博打了招呼，便上了裴矩的马车。


两人在马车内相对而坐，裴矩笑道：“我刚才还在怀念一些长安的老朋友，第一个就想到了子聪，冥冥中果然自有天意。”


两人大笑，马车缓缓启动，向城内驶去。


进城门洞时，光线顿时变黑了，陈叔达压低声音道：“听说裴公转任太尉了，这是为什么？”


裴矩淡淡一笑，“北隋人才辈出，我们这些老人年事已高，精力又不够，需要给年轻人让让位子。”


“但苏相国可还在位。”


陈叔达的言外之意就是说，苏威年纪更大，他却还在相位，给年轻人让位子的理由似乎说不过去。


裴矩怎么可能把真实原因告诉陈叔达，这不是陈叔达在问，而是李渊在问，他笑了笑道：“不可能两个人都同时退下去，须留一个资历老，经验足的老相国带带他们，苏相国显然比我更合适，不过苏相国恐怕也干不了几年了，他的身体也一年比一年糟糕。”


陈叔达没有问到真实原因，心中有些悻然，他只得岔开话题道：“我还听说朝廷百官请齐王登基，但齐王还是婉拒了，这又是什么缘故？”


裴矩笑道：“其实你应该想得到，齐王可不像贵天子那样家族庞大，子侄众多，可以由子侄族人分别掌军权，齐王出身贫寒，族人死在战乱之中，儿子又年幼，他如果登基，那谁来掌军权？”


陈叔达恍然，点点头道：“原来如此，齐王殿下也有难言之隐，我理解了。”


不多时，车队便抵达了贵宾馆，贵宾馆前三人一步，五人一哨，站满了精锐的唐军士兵，戒备得异常森严，还有骑兵队在来回巡逻。


陈叔达笑道：“房间都收拾好了，裴公好好休息一晚，需要什么，尽管提出来，明天一早，我家天子会正式接见裴公，到时我会亲自来接裴公入朝。”


“这里如此戒备森严，是把我们软禁了吗？”裴矩指了指站岗士兵问道。


陈叔达吓了一跳，“裴公这话不能乱说，怎么会软禁使者，我们是怕洛阳的不幸发生在长安，不得不谨慎从事，如果裴公要送信或者接见什么人，只要不是本人出门，士兵绝不会干涉过问，也绝不会有人监视，这点肚量我家天子还是有的。”


裴矩呵呵一笑，“原来如此，那就替我转达对贵天子的谢意！”


“一定！一定！”


陈叔达告辞离去，裴矩对满脸疑惑的温彦博笑道：“一切在我的意料之中，我们进去再细谈！”

第909章 最大诚意


陈叔达匆匆返回了御书房，在大门外稍等了片刻，一名宦官出来笑道：“陛下在等候，陈相国请吧！”


陈叔达走进了御书房，李渊正在御案前批阅奏卷，看得出他心情不错。


“微臣参见陛下！”


“怎么样，接到裴公了吗？”李渊放下笔笑问道。


“回禀陛下，微臣已经将他安排妥当了。”


“和他谈得如何？”


“关于他退出相位的真正原因他不肯说，至于张铉不肯登基，他的说法和陛下见解完全一致，还是军权的缘故。”


李渊笑了笑，“他退出相位一定和卢楚事件有关系，最后卢楚清白了，但幕后的谣言策划者却始终没有消息，以张铉的性格他怎么可能善罢甘休，郑善果被贬，裴矩出相，朕以为应该就是这个原因。”


“陛下圣明！”陈叔达由衷地赞道。


李渊得意一笑，负手走到窗前，注视窗外半晌道：“相国觉得张铉为何要派使者前来长安？”


陈叔达出身陈朝皇室，从小耳闻目睹，他比一般人更懂得帝王心思，什么时候该直抒己见，为帝王分忧，什么该思虑迟钝，不要抢帝王的出彩，陈叔达心里清清楚楚，也正是这个缘故，他比裴寂、刘文静更受李渊器重，成为大唐首相。


他知道，圣上此时并不是在问他，而是在抛砖引玉，他陈叔达抛出一块砖，引出帝王的金玉之言，但装得一无所知，也会令帝王轻视，所以要把握这个度，恰到好处方为最妙。


陈叔达沉吟一下道：“前两次张铉和我们达成停战协议，是因为他另有所图，莫非是高句丽出事了吗？”


李渊微微一笑，“你太小看张铉了，一个小小的高句丽他还处理不了？不是高句丽，如果朕没有猜错，应该突厥要大举南侵了。”


“突厥？”陈叔达吃了一惊。


李渊点点头，“张铉以为并北三郡是那么好夺取的吗？刘武周杀掉后就没有后患？全歼伏乞泊的五千突厥军，夺取了一百多万头牛羊，突厥就会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也只有突厥要大举南攻，张铉才会放低身段和我们暂时妥协，除此之外，朕想不到别的任何原因。”


陈叔达默默点头，“陛下说得完全正确！”


就在这时，有宦官在门口禀报，“启禀陛下，太子殿下紧急求见！”


“宣他进来！”


片刻，太子李建成快步走了进来，躬身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皇儿有什么事吗？”


“启禀父皇，儿臣刚刚接到太原的消息，隋军已经开始大规模撤离马邑郡、雁门郡和娄烦郡的人口了，沿飞狐道向上谷郡方向撤离。”


李渊呵呵冷笑起来，“看来朕说得一点都没有错。”


陈叔达惊叹道：“陛下观略天下，更胜人一筹，裴矩到来真是突厥的原因。”


李渊心中受用，他看了一眼建成，见他欲言又止，便问道：“还有什么事？”


“父皇，是关于宋金刚——”


李建成的话没有说完，李渊的脸色便沉了下来，这是让他十分扫兴的一件事，宋金刚最初逃到延安郡时只有数千人，占山为王，也不敢招惹官府，但不知为什么，最近一个月宋金刚的军队人数猛增，已达三万之众，十天前攻下了郡治肤施县，占领了延安全境，自封为延安王。


宋金刚的造反说大不大，但说小也不小，令李渊十分头疼，李建成在他心情不错之时提到了宋金刚，着实令他不悦，“有什么话就直说！”


“父皇，儿臣推荐四弟率军前去剿灭宋金刚，趁宋匪还没有壮大，将他们剿灭在萌芽之中。”


李渊想了想便同意了，“也好，让他和孝基一起率三万军北上，三个月内剿灭宋金刚。”


李建成刚要告辞退下，李渊却叫住了，“稍等一等，朕还有话对你说。”


李渊又对陈叔达道：“陈相国先去吧！明日一早在承天门和隋使会谈。”


陈叔达行一礼便退下去了。


这时，李渊对长子李建成道：“今天晚上你去拜访一下裴矩，试探一下他，隋军将上党郡和长平郡归还我们的可能性有多大？”


由于突厥大军南侵的可能性极大，李渊暂时不想要并北三郡，他可不愿意在这个时候直面突厥，不过既然是北隋使者主动来长安，那么就应该是中都让步，李渊自然想到了令他一直耿耿于怀的上党郡和长平郡，利用这次谈判收回上党、长平两郡就成了李渊最大的希望。


李建成当然理解父亲的心思，他笑道：“请父皇放心，儿臣今晚就去拜访裴公！”


……


这次出使长安裴矩为正使，温彦博为副使，正使一般是出席欢迎仪式、双方签署协议等等，而到了具体谈判之时，则由副使出面，另一方面由于裴矩年事已高，更多谈判琐事就由温彦博负责，裴矩则在幕后策划，他比温彦博更加老奸巨猾，更加经验丰富。


贵宾馆内堂上，裴矩给温彦博倒了一杯茶，笑道：“明天上午只是见一见李渊，表达一下双方愿意和解的诚意，或许还会叙叙旧，不会涉及到谈判的具体事宜，应该是下午谈判开始，我们要做好心理准备，恐怕一个月内也无法结束谈判。”


温彦博沉吟一下道：“对方知道我们谈判的原因吗？”


“应该能猜到，我们已经开始从并北三郡大规模撤离民众，李渊会猜不到吗？只是这样一来，李渊就要狮子大开口了。”


“裴公是指上党郡和长平郡？”


裴矩点了点头，“上党和长平两郡掌握在我们手中始终是唐朝控制并州的心腹大患，上一次是为了换回河东郡和蒲津关，唐朝不得不答应把上党郡和长平郡割让给我们，这次我们自己送上门，李渊岂能放过这次机会？”


“但殿下并不打算把这两郡交给唐朝。”


裴矩笑了起来，“殿下只是说不想把上党郡和长平郡还给对方，但并不是说绝对不行，上党和长平两郡对唐朝而言战略意义重大，失去了它们就像失去了自己的孩子，可对我们而言不过是两个普通的郡县罢了，就像两件货物，可以卖给唐朝，但需要对方出得起价钱，这就是我们这次前来谈判的意义所在。”


温彦博缓缓点点头，“我们拿下了并北三郡，上党和长平两郡对我们的战略价值就不大了，也就变成了两个普通的郡县，裴公，是这个意思吗？”


裴矩呵呵大笑，“不愧是温氏三兄弟中最杰出的一个，看得果然透彻。”


“多谢裴公夸赞，但卑职还是有点不清楚，我们需要对方开出什么样的价钱？”


裴矩摇摇头，“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殿下只是说，唐朝必须拿出最大的诚意，那就需要我们一点点谈下去，但至少在谈判之初，上党和长平两郡根本没有通融的余地，用一纸停战协议就想换取上党和长平两郡，门都没有！”


“可至少我们得拿出一点东西，既然是我们来长安，那我们的诚意又在哪里？”


裴矩笑得像只老狐狸一样，“我们当然会有诚意，比如我们战船会在他们攻打萧铣时及时撤出南郡，我想，这就是最大的诚意了。”

第910章 第三势力


温彦博在黄昏时分来到了兄长温大雅的家中，温大雅目前出任黄门侍郎，执掌机要，是李渊最信任的心腹之一，温大雅的府宅位于宣阳坊，是一座占地八亩的中宅，由于父母皆已去世，府中只有温大雅和妻儿共六口人，另外还有二十几名仆妇。


兄弟的到来使温大雅格外欢喜，虽然温彦博已经吃过晚饭，温大雅还是置酒和兄弟喝上两杯。


内堂上，温大雅的妻子王氏端来一瓶温好的酒，温彦博连忙致谢，“多谢大嫂！”


王氏抿嘴笑道：“自己兄弟还客气什么，你们先喝酒，我马上把菜端来。”


王氏快步去了，温大雅给兄弟倒了一杯酒笑道：“听说你调为礼部侍郎，为兄要恭喜你啊！”


温彦博摇摇头，“说实话，我在河间郡才刚刚有点成就，还不到两年，本来很好的资历，可惜了。”


温大雅笑了笑道：“很多人都犯了一个错误，总把现在和几年前对比，几年前大隋还比较稳定，升迁确实要看资历，做了多少年的县令才能升一级，又做了多少年的太守才能再升一级，但现在是战乱期，根本不要什么地方官资历，裴寂和刘文静当过什么官，还不是一样当了相国，我也从未在地方做过官，一样升为黄门侍郎。”


温彦博苦笑一声，“长安或许是这样，但中都还是要看资历，主要是我们齐王是个甩手掌柜，这几年把政务都扔给了苏相和裴相，他们很看重资历，现在又成立了紫微阁资政，能进去的人除了韦云起，其他哪个不是几十年的老官，倒是军队里不看什么资历，一切论功升职，这倒也不错。”


“才一年不见，你好像一肚子苦水似的，来！我们喝酒。”


两人喝了一杯酒，这时，王氏端了几样小菜上来，温彦博抢过酒壶给大哥满上，温大雅端起酒杯沉吟一下道：“你能告诉我，为什么齐王想签署停战协议？”


温彦博想了想道：“给大哥直说也无妨，反正大哥这两天就会知道了，因为突厥要大举进攻并州，我们需要避免腹背受敌。”


温大雅吃了一惊，“突厥要进攻并州，能肯定吗？”


温彦博点点头，“崔君肃已经去过突厥了，如果不能肯定，我们就不会来了。”


说到这，温彦博问道：“不知唐朝这边谁负责谈判？”


“主使是陈叔达，副职原本是我，但圣上听说是隋方副使是贤弟，他便让并州行台尚书李文和替换了我，他正好在长安述职，李文和曾做了多年的并州总管，他对并州的情况很熟悉，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温彦博默默点头，他当然明白兄长的意思，兄长在暗示自己，李渊的目标是并州，但这又不是泄密，只要他们稍微调查一下李文和的背景就会明白。


沉默片刻，温彦博问道：“兄长现在过的如何？”


“怎么说呢？圣上对我相当器重，居然让我做了黄门侍郎，可能再过两年就要入相了，但不知为什么，现在已经没有当初的那种激情了，感觉很平淡，对前途也没有了信心。”


温大雅叹了口气，片刻又低声道：“现在长安有两种说法，一种说法是隋唐会像北周和北齐，至少能维持数十年的对峙，还有一种说法是五年之内天下又会再度统一，目前在长安前一种说法占据上风，大家都认为至少会维持二十年的东西对抗，三弟认为会是哪一种？”


温彦博淡淡道：“中都朝廷大部分的官员都认为，五年内天下必将统一，虽然不能说全部，但这种观点是主流。”


温大雅点点头，“看来所处朝廷不同，立场也会不同，隋攻唐守已经成势！”


兄弟二人又喝了几杯，温彦博便起身告辞了，温大雅有些责怪道：“这还不到半个时辰，你就离去吗？”


温彦博歉然道：“明天谈判就要开始了，我们今晚还要准备，改天我再来探望大哥。”


“也好，公事为重，我就不留你了，你坐我的马车回去吧！”


“我的马车在外等候，就不烦劳大哥了。”


温大雅把兄弟送出门，拍了拍他肩膀道：“洛阳发生了刺杀使臣事件，你自己千万当心，不要一个人出去。”


“大哥放心，我们不会将自己置于险地。”


温彦博坐上马车，向大哥挥挥手，马车便缓缓而行，二十名武士骑马护卫在马车周围，待马车走出一段距离，温彦博低声问为首的校尉道：“有人监视跟踪吗？”


“启禀使君，没有人跟踪。”


这次派来保护北隋使者的一百名武士是从三千紫微宫侍卫中抽调出来的精锐，个个武艺高强，探察能力远超常人，既然他们说没有监视跟踪，那就不会有问题了，温彦博随即吩咐道：“从东市的西南门走，那边有人在等我。”


马车转了过弯，向东市方向驶去。


东市距离宣阳坊很近，占地相当于一个坊，四周围墙高耸，它有八座门，四正四偏，西南门属于偏门，平时很少开启，这里基本上没有人。


不多时，马车抵达了西南门，放慢了速度，这时，从一座石狮背后闪出一个黑影，向马车奔来，几名护卫武士拦住了他，来人连忙低声喊道：“莲花绽放！”


温彦博笑道：“让他上车！”


他们从中都出发时，房玄龄给了温彦博一封信，交代他抵达长安的当天晚上从东市西南门经过，会有长安情报署的人和他们联系，口令就是莲花绽放，所以今晚温彦博来拜访大哥更深一层目的，便是来东市见情报署人，看看从他们那里能得到什么消息。


来人上了马车，竟然是个年轻的文士，他向温彦博躬身行礼道：“卑职情报署参军高瑾，参见温侍郎！”


“原来是高参军，请坐！”


来人不是一个粗鲁的武士，而是一个文质彬彬的书生，这让温彦博心中很喜欢。


待高瑾坐下，温彦博笑眯眯问道：“情报署给我们提供什么样的情报？”


“只要谈判需要，我们都会尽力而为，我们会从一些蛛丝马迹慢慢找到使君想要的情报，目前倒有一个情报，事关谈判使团，温侍郎或许可以考虑利用。”


温彦博听他说得条理清楚，不由暗暗赞赏，笑道：“说说看，什么情报？”


“王世充在长安的情报点忽然增加二十名善武之人，颇有点蠢蠢欲动，卑职估计他们的目标就是使团。”


温彦博吃一惊，难道王世充真要破坏这次谈判吗？他有些不解地问道：“你们怎么会知道？”


“王世充情报点中有我们的人，我们一直掌握着对方的一举一动，我们可能不方便出面保护使团，但我们可以提供情报。”


高瑾将一张小纸条递给温彦博，“这是情报点的地址，必要时，温侍郎可以要求唐军把他们端掉。”


温彦博收起了纸条，高瑾看了看外面，笑道：“马上要到贵宾馆，我得走了。”


“那以后我们怎么联系？”温彦博急问道。


“明天开始，贵宾馆的厨房里就有我们的人了。”


这时，马车停下，高瑾下了马车，快步走到街道对面，上了另一辆马车，马车随即飞驰而去。


不多时，温彦博的马车也抵达了贵宾馆，他们没有停下，马车直接驶入馆舍之中，在照壁前停了下来，温彦博下了马车，这时，一名手下匆匆走上前低声道：“我们的人发现对面有人在监视，卑职确认过，并不是唐朝在监视我们，是来历不明之人。”


温彦博顿时醒悟，应该就是高瑾所说的王世充的人了，他们确实要提高警惕才行。


温彦博不仅是谈判副使，同时他也负责整个使团的日常事务，当然也包括安全。


他当机立断道：“告诉所有弟兄提高警惕，这段时间很可能会有刺客！”


“遵令！”手下行一礼去了。


温彦博刚要回房，这时，门口一名唐军侍卫飞奔跑来禀报道：“启禀温侍郎，太子殿下来了。”

第911章 不欢而散


裴矩和温彦博将太子李建成迎进内堂，双方分宾主落座，李建成诚恳地对裴矩道：“我父皇一直感念裴公当年对他的关照，特让我来拜见裴公，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助裴公的地方。”


李建成穿着常服，是以私人的身份前来拜访，所以和裴矩谈论之事当然只能是私事，裴矩笑了笑，“感谢你父皇的关心，如果有需要，我一定会请他帮忙。”


“有什么难处裴公尽管提出来，只要我们能办到，一定不会推迟。”


李建成又笑着问温彦博道：“温侍郎有没有去看望兄长？”


温彦博欠身道：“刚从兄长家里回来。”


李建成点点头，“我们两国彼此渊源太深，总会有家人分别在两国为官，我父皇就一直认为，公事归公事，亲情归亲情，只要私不废公，那么就没有什么问题，也相信绝大部分官员能够做到公私分明。”


“两国都是圣明君主，是我们这些臣子之幸也！”


这时，李建成沉吟一下又问道：“听说贵国在大规模撤离马邑郡、娄烦郡和雁门郡之民，是不是因为突厥的缘故？”


裴矩和温彦博对望一眼，看来对方已经很清楚他们前来谈判的原因了，裴矩点点头，“我们已经从义成公主那里得到了确切消息，突厥将在明年春天大举进攻并州，齐王殿下希望我们两国能够携手共抗异族入侵，使并州人民免遭生灵涂炭。”


旁边温彦博暗暗赞叹，姜不愧是老的辣，裴矩首先用大义框住了对方，‘携手共抗异族’，大义之下，让对方怎么回答呢？


李建成的表情略略有点尴尬，但很快便平静下来，淡淡道：“抗击异族入侵是每一个中原王朝义不容辞的责任，唐朝也不例外，我们会坚决抵抗突厥对并州的入侵，但与贵国携手共战之前，我觉得还需要将双方一些矛盾消除，将一些不愉快的芥蒂解开，裴公以为呢？”


裴矩微微笑道：“这就是我们出使的目的，为两国携手共抗突厥而来。”


两人都在含蓄地试探对方，但谁都不肯露一丝口风，李建成想谈上党郡和长平郡之事，但裴矩却不肯接招，只谈大义，李建成无奈，只得沉默了。


这时，温彦博在一旁道：“我相信双方只有有诚意谈下去，一定会有收获，但我们担心一些外部势力想破坏这次隋唐两国的谈判，希望贵国能予以重视。”


李建成一愣，“温侍郎这话怎么说？”


“刚才我们的护卫发现，外面有些来历不明的人在监视贵宾馆，难道是贵国派出的暗中护卫吗？”


李建成脸色一变，他们派出的护卫就是军队，再没有别的暗藏之人，难道是有人想刺杀隋使吗？


他连忙道：“我们没有派人监视，这次父皇以诚相待，除了军队护卫以外，再也没有安排其他人，这一定是某些居心叵测之人，我要回去禀报父皇，必须加强安全戒备。”


温彦博将一张纸条递给李建成，“这是王世充在长安的情报点位置，最近他们增加了二十名武艺高强的武士，很可能就是针对我们而来，我们双方都希望谈判成功，但别人未必想看到，希望殿下尽快采取措施吧！不要让独孤怀恩的不幸再度重演。”


李建成心中大怒，王世充竟然是想破坏这次谈判，如果裴矩在长安遇难，隋唐两国必将爆发大战，王世充便可坐享渔翁之利了，好歹毒的手段。


不过怒归怒，若没有确凿证据，李建成也不会完全相信温彦博的一面之词，他克制住怒火，接过纸条缓缓道：“请裴公和温侍郎放心，我们绝不会让任何人破坏这次谈判。”


……


次日一早，李渊在承天门举行隆了重仪式，欢迎北隋使者一行到来，裴矩将北隋摄政王张铉的亲笔信交给了李渊，李渊明确表态，一旦突厥南侵并州，唐军决不退缩，将竭尽全力保护并州民众的生命财产安全。


承天门的见面只是一种礼节性的接见，双方的表态只务虚，不落实，不会涉及到具体的谈判细节。


不过虽然只是一种礼节性的接见，但从中还是能看出一些端倪，比如从仪式的隆重程度便可看出唐朝对这次谈判有多少期待，再比如，李渊的表态也从一个侧面证明唐朝对突厥南侵的担忧。


突厥如果真的选择了进攻并州，那唐朝也不可能避免一战，一旦隋军撤离马邑郡和娄烦郡，那么太原就是首当其冲。


也正是看到了这一点，李渊对隋使的到来表示了热烈欢迎。


但李渊更念念不忘的是上党郡和长平郡，他希望能利用这次谈判的契机收回上党郡和长平郡，所以在下午的正式谈判中，陈叔达便正式提出了这个要求。


谈判是在中书省议事堂内举行，第一天谈判，双方正使都需要出席，隋方主使为裴矩，副使温彦博，唐方主使为陈叔达，副使李文和，另外，双方各有三名参军和主簿出席。


“今天上午，我朝圣上明确表态，愿意和贵国携手共抗突厥南侵，更不会趁人之危进攻北隋，这是我们的诚意，但也希望贵国也能拿出同样的诚意。”


裴矩微微笑道：“我们主动来长安协商，难道诚意还不够吗？”


陈叔达摇了摇头，“在过去的一年里，我们双方交战多次，将士死伤惨重，已经形成了敌对关系，无论军队还是朝廷还是民间，仇恨都不会轻易消泯，我方认为，合作的前提是消除仇恨，如果仇恨不消，芥蒂不解，双方的合作也就没有了基础，就算签署了协议也会变成废纸，没有任何意义，裴公应该能明白我的意思。”


“既然是协商，那么双方就应该坦诚布公，不要彼此猜测，就算协商不成也没有关系，陈相国为何不明着说出来，怎么才能消除唐朝的仇恨？”


“裴公说得不错，双方需要坦诚布公，我们认为，双方和解的前提是将上党郡和长平郡交还我们，如果这一点贵方做不到，那么双方签署停战协议就不可能实现。”


裴矩却回应得很平淡，“我觉得这是贵方的理解有了误会，突厥南侵并不仅仅是对北隋的威胁，而是对整个中原的威胁，说得不客气一点，如果我们大军撤回河北，守住飞狐道，那么面对突厥大举入侵的便首先是太原，突厥若继续大举南下，则西河郡、临汾郡和龙泉郡都难以避免，甚至整个并州都会面临灭顶之灾，那时就不是我们来长安，而是你们来中都了，我家主公不愿中原遭受屠戮，毅然担起抗击异族入侵的重任，带着满腔诚意来和贵方协商，却面临贵方的讨价还价，岂不让人心寒？”


裴矩一番话说得陈叔达哑口无言，旁边李文和却哼了一声，“说的比唱的好听，刘武周在并州肆虐多年，却不见你们出兵剿灭，等我们把刘武周剿灭得差不多了，你们却来摘胜利的果实，最后惹怒了突厥，然后又跑来所谓的和解，不就是怕我们趁机进攻吗？大家心里都明白，你们用不着在这里装圣人，你不想抵抗，那撤军走好了，我们的军队北上抵抗突厥。”


温彦博也抓住了对方的口误，针锋相对道：“李尚书此言大谬，什么叫招惹了突厥，马邑郡是不是中原王朝的疆域？定襄郡是不是我们的领土？突厥军队驻扎在马邑郡，难道我们不该把他们赶走？难道我们不该收回属于中原王朝的疆域？原来在李尚书看来，收复被占的疆域就是招惹强敌，难怪这么多年从未见李尚书率军北上过！”


李文和大怒，恶狠狠地盯着温彦博，温彦博也毫不示弱，冷冷地看着他，双方剑拔弩张，大堂气氛十分紧张。


这时，陈叔达摆摆手道：“看来大家的情绪都不太好，我建议先休会，等大家各自冷静下来，然后再接着谈，裴公以为如何？”


裴矩笑着点点头，“陈相国所言极是！”


第一天的谈判，双方不欢而散。

第912章 沿街刺客


就在北隋使臣抵达的长安的同样，洛阳也及时得到了这个重要的情报。


皇宫内，段达正在向王世充汇报他刚刚得到的消息。


“微臣从几名大商人那里得到消息，隋军正在大规模迁徙马邑、雁门和娄烦三郡的民众进河北，另外听说紫河那边的长城也重新修复了。”


“这意味着什么呢？”王世充坐在铺着白虎皮的龙榻上，冷冷地问道。


“陛下，微臣认为，这意味着突厥大军有可能会南侵，隋军在积极进行备战。”


“那么这是不是张铉派裴矩去长安的原因？想和唐军携手抵抗突厥人入侵。”


“应该就是这个原因，不过微臣认为，张铉是怕唐军从背后袭击他们，所以要先安抚住唐军。”


王世充冷哼一声，“应该是李渊怕才对，突厥人杀来，张铉军队撤回河北，太原就首当其冲了，朕搞不懂，为什么不是唐使去中都？”


段达暗暗叹息一声，张铉独立抗击突厥是想捞取天下名声，自己主公却不能理解，这是双方所站高度不同，段达不敢解释，以免引来王世充的暴怒。


但王世充并不关心突厥入侵，突厥入侵离他太远，他更关心隋唐两国将达成的停战协议，王世充有亲身体会，上一次就是因为隋军攻打高句丽，隋唐两国达成了停战协议，唐军没有了后顾之忧，开始大规模进攻南襄道，险些把自己逼死。


如果这一次再达成停战协议，而隋军全力抵抗突厥，唐军会不会趁机进攻自己？王世充越想越有这个可能。


他负手在大殿上来回疾走，忽然停住脚步问道：“段相国认为隋唐之间会不会牺牲我们来达成妥协？”


段达一怔，“微臣不太明白陛下的意思？”


“就是唐军攻打洛阳，张铉装聋作哑，会不会？”


“这个……微臣觉得……”


段达的心思转得极快，在王世充脸上怒色出现之前，他终于想到了借口，“用萧铣做牺牲倒是有可能，但洛阳……是不是让步太大了一点。”


王世充极为刚愎自用，他一旦认定的事情就很难听别人的意见，他脸色十分难看，望着大殿外咬牙自言自语道：“以为我王世充是砧板上的鱼肉吗？想宰就宰，恐怕先宰杀的是你们自己。”


他当即令道：“令王太立刻来见朕！”


段达脸色大变，王太是王世充的侄子，主管长安和中都情报，王世充召见王太，必然是要出手了，恐怕要出大事。


段达心中着急，却不敢劝王世充，他知道王世充决心已下，谁也劝不了他。


……


在长安西市内，有一家卖彩缎的店铺，叫做左氏彩衣绸缎店，在长安颇有一点名气，店铺占地约三亩，和其他西市的店铺一样，除了一间不大的门面外，其他都是以仓库为主，用后世的话来说，西市商铺大多做批发生意，大宗货物进大宗货物出，只是为了方便长安民众，才辟出一块门面进行零售，但对他们而言，仓库才是第一重要。


这家绸缎店还有另一个身份，那就是王世充在长安的情报点，王世充还没有建立情报署这样的专门机构，但并不代表他不关心情报，他收集长安和中都的情报也同样不遗余力。


情报点的首领就是这家绸缎店的掌柜，叫左怀德，三十余岁，十分精明能干，他自称和这家店的东主是亲戚关系，但他真实身份是王世充帐下的一名亲兵校尉，出任情报站首领已经有一年。


情报站成员连同左怀德在内一共有十四人，公开身份都是店伙计，平时利用各种渠道来收集长安和唐军的情报。


不过从十天前开始，情报点增加了二十名武艺高强的武士，增加这些武士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对付北隋使者，那时北隋使者还没有出现，增加这二十名武士的真正原因，是王世充受到独孤怀恩刺杀案的启发，想在长安组织一支能执行特殊任务的队伍，包括刺杀、绑架、威胁等等，在关键时刻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


就在隋唐谈判进入第二天的下午，一名伙计匆匆走进绸缎店后院，给掌柜左怀德送去了一份从洛阳刚刚送来的紧急鹰信。


左怀德在桌上打开鹰信，上面只有一句话，‘上谕：刺杀隋使’。


左怀德顿时呆住了，这竟然是天子王世充的命令，几天前他们接到过类似的命令，当时的命令是监视隋使，但现在却变成了刺杀隋使，这便给了左怀德极大的压力。


左怀德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苦苦思虑着刺杀隋使的办法。


……


隋唐间的谈判已进入第二天，第二天的谈判是在副使之间进行，但依然没有任何进展，几乎就是第一天下午的重复，双方都不肯让步，冷坐了一天，最后不欢而散。


这种冷场是谈判中常见的状态，实际上就是双方意志力的一种考验，就看谁先支撑不住，表现出让步的迹象。


不过谈判虽然不顺，但唐朝的礼数却表现得很好，又增派了五百军队参与贵宾馆保护，而内院则是由隋使自己的护卫负责保护，唐军士兵不准进内院一步。


使者的进出都有重兵护卫，而且裴矩下了严令，除了谈判以外，使团成员谁也不准出贵宾馆一步，当然温彦博例外，一些必要的外交活动都是由他去做。


这天晚上，一名隋军护卫提着一只食盒来到温彦博的院门前禀报道：“温使君，这是厨房送来的细粥，说是使君着急要的。”


正在看书的温彦博一怔，自己什么时候要过细粥，但他一转念便明白过来，笑道：“是我要的，拿给我。”


侍卫迟疑一下，“还没有验过，请容我们验过后再给侍郎送来。”


“这次就不必了，给我吧！我们自己会检验。”


侍卫还有一点迟疑，这也是裴矩下的严令，所有的饭食饮水都要严格检验，否则出意外，但温彦博已经吩咐手下把食盒接了过来，侍卫无奈，只得把检验的银针交给手下，告辞而去了。


温彦博打开食盒检查了一番，细粥内不可能有异常，很容易会被侍卫查到，他仔细检查食盒，最后在食盒底部找到了一张纸条。


高瑾告诉过他，情报署的人已经进入了厨房，所以温彦博便猜到，一定是情报署有消息告诉自己了。


他打开纸条在灯下看了一遍，随即将纸条烧掉了，纸条中告诉了他一个极为重要的消息。


……


次日一早，温彦博穿戴整齐，坐上了马车前往皇城进行第三天的谈判，昨晚裴矩指示他，今天可以在长江水运上稍作让步，也就是允许江夏出产的铜铁走长江水道前往巴蜀，隋军水师不再拦截。


这是隋方做出的善意，那么作为回应，唐军也必须要释放相应的善意，这样，谈判才能继续推动下去，最终双方达成一致。


两辆马车缓缓在朱雀大街上北行，前面一辆马车是温彦博乘坐，马车宽大，便于他在马车内办公，而后面一辆马车是三名随从乘坐，前后左右有五十名隋军骑兵执盾护卫，戒备十分森严。


朱雀大街很宽，可以容五十辆马车并排而行，两旁树林繁茂，树木背后是高大的坊墙。


大街上行人不少，人来人往，格外热闹，五名唐军骑兵在最前面并排而行，为后面的马车开道，人们见马车到来，纷纷向两边闪开，站在两旁注视着车队，大家都知道马车内是隋朝使者，人们都带有几分敬意。


在车队经过一片临时集市时，由于买菜卖菜的人太多，马车放慢了速度，忽然，旁边有人大哭，“冤枉啊！老爷给我们做主！”


三名喊冤者向为首的马车冲来，来得非常突然，护卫在马车前的骑兵大惊，本能地拔刀向喊冤者冲去，“不准靠近！”


但就在执盾侍卫离开马车的瞬间，从左边人群中同时射出了密集的弩箭，二十支弩箭闪烁着蓝汪汪的光泽，强劲地洞穿车壁，射进了为首的马车之中。

第913章 给个交代


这就是左怀德唯一的机会，贵宾馆有内外两道防御，打造得如铁桶一般，左怀德的手下没有任何机会，只能在路上下手，而左怀德发现每天早晨在安仁坊的坊墙外会有一个临时买菜的小集市，人比较多，左怀德便将刺杀地点放在了这里。


二十名刺客使用的弩为大黄弩，这种弩体积大，杀伤力极强，两百步外尚可洞穿盾牌，更不用说木制马车壁了，二十支淬了剧毒的弩箭射入马车内，只要有一支箭射伤隋使，使者便必死无疑，虽然射手无法瞄准马车中人，但想在这种箭阵中存活下来的可能性极小。


但刺客射出的其实是二十一支箭，还有一支箭专门射马，战马中箭，惨嘶一声，当场倒地而死，突来的变化使在场所有人都呆住了，当战马倒地后，四周顿时一阵大乱，骑兵已经发动，向十几名射箭人猛扑而去，大黄弩需要两人配合上弦，所以在刺杀时只能使用一次，刺客丢下大弩便逃，骑兵瞬间包围了其中几人，乱刀劈死四人，活捉了其中一人。


躲在远处观战的左怀德觉得有些不妙，按理，隋军骑兵应该紧急抢救主人才对，但隋军骑兵根本就不顾马车，只管凶狠地抓人，难道马车里……


就在这时，正在附近巡逻的数百唐军士兵飞奔而来，很快便封锁了周围所有街道，左怀德还想再看下去，但已经有唐军士兵发现他，指着他大喊，无奈，左怀德只得跳下高墙，藏匿进了安仁坊内。


隋使被刺杀的消息迅速传到了皇城，所有人惊呆了，这可是极为严重的事件，搞不好会引发隋唐大战，李渊立刻下旨，所有城门关闭，与此同时，李建成率三千士兵赶到了刺杀地点。


马车还倾翻在地，拉车的挽马已经死去，李建成急问最先赶来的唐军将领道：“人怎么样？”


“启禀太子殿下，两辆马车都是空的，使者似乎已事先得到消息，没有乘坐马车。”


李建成顿时长长松了口气，首先人没有事就好，他快步走到倾翻的马车前，车门已经打开，但里面没有收拾，士兵没有破坏现场，只见车壁一侧钉满了弩箭，每一支弩箭都发着蓝色的剧毒光泽。


李建成脸色铁青，温彦博提醒自己的事情果然发生了，他回头命令手下道：“去通知薛将军，告诉他可以收网了！”


……


一刻钟后，三千身披精甲的唐军士兵冲进了西市内，在大将薛万彻的率领下向绸缎行杀去。


左氏绸缎庄内，刚刚赶回来的左怀德正在房间里焚烧各种文书，伙计们则在后院挖坑，企图将私藏的兵器全部掩埋，他们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但他们知道唐军即将开始大规模的搜城，必须将所有的违禁品都销毁。


就在这时，一名伙计飞奔进来大喊：“不好了，店铺被唐军包围了！”


所有人都惊得目瞪口呆，只听‘轰！’的一声巨响，大门被撞开，无数唐军士兵杀了进来，伙计们吓得纷纷拔刀，这时围墙四周忽然出现了无数唐军士兵，上百弓弩对准了院子里的伙计，“谁也不准动，统统跪下！”


伙计们面面相觑，不知该怎么办才好，这时，左怀德从外面被士兵押了进来，他在房间里想翻窗逃跑，正好被埋伏的唐军抓个正着，伙计们便知大势已去，纷纷扔下兵器，跪了下来。


这时，大将薛万彻快步走了进来，将雪亮的战刀压在左怀德脖子上，冷冷问道：“刺客在哪里？”


他见这些伙计虽然看似有点武艺，但还远远到不了当刺客的程度，刺客必然另有其人。


薛万彻的杀气和压迫使左怀德最终承受不住了，他脸色苍白，低下头道：“东面隔壁也是我们租下的店铺！”


薛万彻一挥手，“去东面隔壁！”


唐军士兵又向隔壁冲去，片刻便传来了刀枪撞击声和惨叫声，随着一片弓弩声响起，激战中的隔壁忽然安静下来，紧接着最后一声惨叫声传来，隔壁再也没有了声音，左怀德无力地垂下了头，他知道十几名刚刚逃回来的武士已全部被唐军干掉了。


……


发生在长安街头的刺杀事件尽管性质非常严重，万幸没有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使团所有人都安然无恙，唐方也随即表现出了高效的处理危机作风，仅仅一个时辰后，唐军便干掉了所有的刺客，并端掉了王世充在长安的情报站，并及时向抓获刺客的情况详细地通报给了北隋使团。


但刺杀案并没有因此结束，主使裴矩及时向齐王和紫微阁分别进行了汇报，在没有得到中都的进一步指示前，隋方暂时中止了谈判，一方面是需要敦促唐方作出有效的解释，另一方面也是隋方借此事施压，要求唐方在谈判桌上让步。


武德殿的御书房大门紧闭，所有当值宦官都被赶了出去，在内宫总管程忠良严厉目光的注视下，无论侍卫还是宦官都不敢说话，一大排人站在走廊下耐心等待，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御书房内圣上正在对太子殿下大发雷霆。


御书房内，李渊恼火万分，很多年来他还是第一次像这样指着长子大骂。


“养条狗都知道看家护院，你还能做什么，这么简单的事情都被你做砸了，要你有什么用！”


李渊气得满脸通红，直着脖子大吼，李建成深深低下头，站在墙边一声不敢吭。


令李渊勃然大怒是因为他刚刚才得知，之前温彦博已经把王世充情报点地址给了长子建成，还警告他对方要行刺，但他的长子却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导致今天刺杀案发生。


如果李建成当天晚上就端了这个情报点，那他们就不会像今天这样被动了，而且对方居然刺杀了一辆空的马车，说明温彦博事先已经知道对方今天要刺杀，却不通知唐军，当刺杀发生后，北隋使团就掌握主动了，现在整个长安都在议论这件事，怎么能不使李渊气得发疯。


“你现在，现在我们该怎么办？你做出来的蠢事，你去擦屁股！”李渊指着儿子的鼻子暴跳如雷般地吼道。


李建成心中十分难过，这件事确实是他一时疏忽了，他是想抓到证据后再动手，却没有想到一念之差便使他们陷入了极度被动之中，裴矩捏住了这次刺杀案，要求他们给一个交代，逼迫他们在谈判上让步，令李建成有苦难言。


李渊骂了半天，终于有点疲惫了，怒气发泄完，他也知道骂解决不了问题，他见长子眼睛都红了，便气呼呼坐回位子，半晌道：“朕不骂你了，你说吧！这件事该怎么解决？”


李建成连忙擦去泪水，低声道：“父皇，事已至此，只能先给对方一个交代，把抓获的人全部斩首示众。”


“他们要的恐怕不是这个交代吧！”李渊冷冷道。


“父皇的意思是——”


李渊哼了一声，“既然人犯是在西市抓到，那么主管两市的户部和太府寺就有不查的责任，将户部侍郎陈君滨和太府寺卿柳源二人革职查办，西市停业整顿一个月，由朕写信给张铉赔礼道歉，同时将人犯打入囚车，押送去中都，这才是完整的交代。”


停一下，李渊又道：“另外你要代朕上门去赔礼道歉，你明白朕的意思吗？”


“父皇是让儿臣再去试探？”


李渊点点头，“刺杀事件后，对双方都会有影响，看看他们要提什么新要求，如果条件不是太苛刻，那就可以接受。”

第914章 达成妥协（上）


刺杀案发生后，北隋使者便单方面停止了谈判，主使裴矩提出了两个要求，一个是唐朝必须就这次刺杀案给北隋一个明确的交代，这是其一，第二便是唐朝必须在谈判中先让步以破解目前双方的僵局。


当天晚上，太子李建成代表父皇前来贵宾馆向北隋使团赔礼道歉，与他同来的还有相国陈叔达，这是一次正式拜访，以至于双方都穿上正式的官服。


大堂上，李建成将一卷书信放在朱漆盘上，让手下呈给裴矩，他解释道：“这是我父皇给齐王殿下亲笔道歉信，为这次刺杀事件表示歉意，烦请裴公转交给齐王殿下。”


裴矩点点头，“我能感受到贵国的诚意，这封信我会立刻派人送往中都。”


旁边陈叔达又补充道：“为了给贵使团一个交代，今天下午，圣上已经将管辖两市的户部侍郎陈君滨和太府寺卿柳源革职拿问，以追究他们把关西市商人不严，导致王世充的探子冒充商人混入了西市，这是其一。第二是王世充情报点的探子已全部被抓捕，他们便是这次刺杀案的策划者，我们将把他们押送去中都，交给贵国处置；第三，是今天晚上我们特地来向贵方道歉，对给贵方造成的困扰，我们深表歉意。”


说完，李建成和陈叔达双双跪下，向裴矩和温彦博行大礼致歉。


裴矩和温彦博对望一眼，对方既然像这样表态了，那他们也不好再执意让对方给交代，但也由此可以看出，唐朝也是希望能尽快达成协议，他们也要进行备战，不愿再被刺杀案纠缠下去，所以对方才会这样低姿态的道歉，甚至连李渊的亲笔道歉信都有了。


裴矩便点点头，“既然刺杀案没有造成我们实质性的伤害，那么我们就不要再纠缠此事了，但为了使谈判能够继续下去，我希望双方都能拿出一些诚意，太子殿下和陈相国以为如何？”


李建成欣然道：“这也是我的来意，为表示支持贵军抗击突厥，我们愿意支援三万石粮食，虽然数量不多，但它却是一种态度，希望贵方能理解。”


裴矩微微一笑，“粮食我们倒不缺，就不需要了，这样吧！我们先提一个方案，如果贵方能接受，那么我们初步的协议就算达成，然后再继续深入探讨。”


“裴公请说！”


裴矩不慌不忙道：“我们也知道，贵国在南襄道上很难有突破，所以我们可以放过长江水道，贵国的货船可以从江夏直接驶往巴蜀，隋军水师不会再拦截，将保证贵方的货船安全抵达夷陵郡。”


李建成大喜过望，这样一来，江夏郡的铜铁又可以继续输往巴蜀乃至长安了，水运通道终于解决，他连忙问道：“那贵方需要什么条件？”


裴矩沉吟一下道：“突厥将大举南侵，我们不能保证将它们拦截在娄烦关以北，如果突厥骑兵突破娄烦关，很可能会杀到太原，太原城有高墙防范，突厥骑兵无可奈何，但其他各县的民众就难保了，我们希望太原郡除了太原城以外的其他民众，全部撤离到河北，不知贵方能否同意？”


陈叔达脸色一变，对方竟然是在讨要太原郡人口，这怎么行？一个小小的水道让步，就想换取半个郡的人口，北隋心黑不是一点点啊！


他刚要明确拒绝，李建成却一摆手止住了陈叔达开口，李建成淡淡道：“这件事我不能做主，需要向父皇禀报，希望明天谈判能恢复，我们在谈判桌上正式回复贵方，如何？”


裴矩笑着点点头，“那我们就一言为定！”


……


御书房内，李渊听完了李建新和陈叔达的汇报，不由冷笑一声道：“打的好主意啊！非但上党、长平两郡不还给我们，反而要我们太原郡的人口，就一个小小的长江水道，这就是他们的诚意吗？你为何不当场拒绝？”


李建成平静地说：“启禀父皇，儿臣当然是要拒绝，但那样一来双方又翻脸了，儿臣希望谈判能继续进行，在谈判桌上婉拒不是一回事吗？”


李渊负手走了几步，沉思良久道：“其实你不当场拒绝倒不一定是坏事，朕相信他们也在等我们还价，这种不平等的条件谁都接受不了，对方也知道，所以裴矩刻意压低了条件，就是在等我们的讨价还价。”


陈叔达有点听懂了，他笑问道：“陛下的意思是——”


李渊负手淡淡道：“把半个太原郡的人口给他们不是不可以，但朕要另一个条件，朕要萧铣的江山，唐军将再次东征，不准他们再支持萧铣，要求他们必须把水师撤走。”


陈叔达一竖大拇指，“陛下高明！”


李渊又问李建成，“建成觉得呢？”


李建成想了想道：“这个方案可行，而且我们要提出要求，不能强行驱赶太原郡民众去河北，必须是自愿前去，这样，并不是所有的太原郡民众都愿意去河北，还有很多人更愿意南下，他们拿不走全部人口。”


陈叔达连忙补充道：“明天谈判之时，不要立刻把萧铣这个要求提出，我们先提上党郡和长平郡，如果对方不肯，我们再退而提出萧铣这个条件，这样双方达成妥协的可能性就增大了。”


李渊欣然捋须笑道：“可以！而且如果上党郡和长平郡的人口要迁移去晋南，朕也不希望他们阻拦，作为回报，如果离石郡和西河郡的民众要逃难去河北，朕也不会阻拦，简而言之一句话，民众迁徙自由，双方不得强迫。”


这时，李建成又问道：“那么王世充那边，我们是不是要派人去兴师问罪？”


李渊摇摇头，“王世充那边先放一放，暂时不提此事，等以后再找他算账，这笔账迟早要算清楚。”


……


次日一早，双方的谈判继续在中书省议事堂内举行，有了前一天晚上的沟通，今天的谈判就顺利得多，由于今天有可能达成妥协，裴矩和陈叔达两位正使都出席的谈判，陈叔达先答复昨天裴矩提出的要求，唐方不需要长安水道，希望隋方能将上党和长平两郡交还唐朝，作为对等条件，唐朝将允许并州各郡的民众自由迁徙去河北。


这个方案裴矩明确表示了拒绝，上党郡和长平郡是北隋的疆土，绝不能用疆土来交换。


陈叔达缓缓道：“既然裴公无法接受用疆土来交换，不肯交还上党和长平两郡，那么我们再回到最初的条件，昨晚裴公提出希望太原郡除太原城以外的各县民众迁往河北，作为条件，可以把长江水道给我们使用，不再拦截我们的货船，是这样吗？”


裴矩笑着点点头，“不仅是不拦截，而且会保证货船安全抵达夷陵郡。”


“这个方案我们希望贵方再让一步。”


“陈相国请说！”


“我们希望隋军水师撤离南郡，而且我们攻打萧铣时，希望贵军保持中立。”


裴矩沉思良久道：“萧铣的地盘南北数千里，如果全部把它们划归唐朝，恐怕我们也不能接受。”


陈叔达立刻让李文和去见圣上，征询圣上的意见，片刻，李文和返回并让人挂起一幅天子给他的地图。


他指着地图道：“清江郡紧靠三峡，是巴蜀的外围防御，我们必须拿回，其次是南郡、澧陵郡、武陵郡和巴陵郡，以上五郡归我们唐朝，其余长沙、沅陵、零陵、衡山、桂阳五郡可以由贵方收取，而更南方的广南道各郡，除了交趾郡已经投降了唐朝外，其余桂平、郁林、阳朔等郡我们都可以放弃。”


李渊算得非常精明，他要除了长沙郡以外所有的汉人聚居区，南方各郡大多汉人稀少，实际上是被蛮夷各族控制，只是名义上归属原本的隋朝，并没有什么战略价值，他可以慷慨地做个人情。


裴矩想了想道：“那么并州其他各郡的民众如果愿意撤去河北，希望贵方不要阻挡，当然，上党和长平两郡的民众如果想撤去晋南，我们也不会阻挡，这样贵方可以接受吗？”


陈叔达欣然道：“那我们双方就此达成妥协！”

第915章 达成妥协（下）


武德殿偏殿内，一份刚刚达成的谈判协议正在众臣手中传递，每个人都匆匆看了一遍，最后，陈叔达将这份协议呈给了天子李渊。


协议一共有四点，主要内容如下：


一、隋军水师将在双方协议达成后，撤出南郡，对于以后唐梁之间的战争，北隋军将保持中立。


二、一旦西梁灭亡，唐军将占领清江、南郡、澧陵郡、武陵郡、巴陵郡和交趾六郡，其余土地唐军将不再涉足。


三、两军将携手抵抗突厥入侵，在此之前，有必要将并州中北部的民众撤离，撤离去向由民众各自决定。


四、双方在协议达成后，一年之内不得侵犯对方的现有的控制领地。


……


李渊看了一遍协议，对众人道：“大家都说说吧！还有什么不足和不妥之处。”


这时，刘文静走出来道：“陛下，微臣想说一句。”


“刘相国请说。”


“微臣看第二条，除了南郡等六郡外，其余各郡唐军将不再涉足，这个微臣理解，也就是将其他各郡让给北隋，这样北隋必然出兵长沙等郡，这就和第一条有点矛盾了，北隋其实并没有保持中立。”


陈叔达道：“保持中立只是一个说辞，实际上就是要求北隋军不得助萧铣。”


李渊也笑道：“陈相国说得不错，只要北隋不出兵，攻灭萧铣问题不大，如果他一定要出兵，那只能进入双方协商好的分界内，南方各郡蛮夷众多，我们大唐实力不足以控制，让北隋去操这个心吧！”


“微臣明白了。”


刘文静退了回去，李渊又问太子李建成道：“建成的意见呢？”


“儿臣没有意见。”


“那世民呢？”李渊望向一直沉默的李世民。


李世民上前躬身道：“启禀父皇，儿臣有些不解，为何没有提到洛阳？”


李渊淡淡道：“我们也要对抗突厥，而且还有南方萧铣，不可能三线出兵，所以洛阳就暂时放一放，皇儿关心的南襄道也一样暂停。”


可谓知子莫若父，李渊太了解自己这个儿子，始终对南襄道耿耿于怀，李世民无奈，又道：“儿臣还有一个想法。”


“皇儿但说无妨！”


“父皇，皇兄，各位大臣，我认为张铉并非没有想到突厥会入侵，他之前就已经在做部署了，据我所知，他在从去年秋天开始就逐渐放开了和铁勒各部的生铁贸易，很显然是想利用铁勒来制衡突厥，同时北隋军队也能获得大量战马和肉食，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很高明的策略，既然早有布局，那么张铉决定出兵并北三郡，也并非没有想到突厥会入侵，我总觉得他是在借这次突厥入侵进行一次新的战略部署。”


李世民这番话引起朝堂上一切窃窃私语声，李渊也有了兴趣，问道：“皇儿觉得张铉的真实意图是什么呢？”


“儿臣现在还看不出来，等突厥战事平息，看张铉下一步的动向我们就明白了。”


李建成道：“不管怎么说，一年之内北隋军不会再进攻我们控制的土地，包括并州，我倒觉得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加强太原等地的战略防御，不仅是为了抗击突厥，也为了以后对抗北隋军的入侵。”


这个建议令李渊很满意，他点点头道：“这次并州防御建设，朕就交给建成和裴相国，无论人财物的需要，朝廷都必须全力支援。”


李建成和裴寂一起躬身道：“遵旨！”


……


武德殿的廷议后，李渊最终批准了这次双方达成的妥协，虽然他为没有收回上党和长平二郡而耿耿于怀，但李渊也不得不面对现实，突厥大军入侵不仅仅是北隋之事，同时也是唐朝的危机，在这种情况下他不可能要价太高，更何况北隋对南郡松口使他看到了在南方东征成功的希望。


就在唐朝批准协议三天后，在中都紫微阁议事堂内，七名相国和张铉一起也在最后讨论这份协议，只有李渊和张铉都在协议上签字，这份停战协议才算成立。


负责和长安北隋联系的相国是韦云起，他起身对众人道：“这份协议的核心是瓜分萧铣的地盘，从协议上看，唐朝拿到了比较重要的几个郡，而我们拿到的几个郡虽然汉人不多，民族复杂，但地域广阔，可以将岭南和广南连为一体，但更重要是由唐军出面攻打萧铣，这就避免了我们在道义上站不住脚，总的说来是唐朝利益占优，他们拿到了完整的荆州。”


这时，张铉缓缓道：“考虑把荆州让给唐朝，也是我在反复考虑后做出的决定，荆州水网密布，又有长江和汉水两条大江，没有强大的水军是无法控制这里，而水军恰恰是唐军的弱项，唐军的强项是在北方作战，所以我们需要有步骤地将唐军的战略重点逐渐向南倾斜，削弱他在北方的力量，这对我们将来彻底战胜唐军有极大的好处。”


众人都缓缓点头，都说齐王深谋远虑，果然见识卓远。


这时，陈棱起身道：“这份协议总得来说可以接受，只是一些细节上需要再讨论一下，比如允许并州民众选择避难地，微臣觉得既然并州民众逃到河北，最终还是会返回家园，这样会增加我们的财政压力，有点得不偿失，微臣觉得没有必要。”


旁边苏威微微笑道：“陈相国说得确实不错，晋人念故土，自古便是如此，要想让他们战后留在河北，几乎是不可能，唐朝也是知道这一点所以才故作慷慨，同意让民众自由选择避难，但我们要的不是让晋人留在河北，而是要利用这次战争争取并州人心，为我们将来夺取并州打下很好的基础。”


张铉走出来道：“说到人心，我想再多说几句，当初中原大旱，百万难民携家带口逃到青州，耗掉了我们近一半的粮食，当时有很多官员都认为得不偿失，但我们还是坚持到最后，耗费了粮食，收获了人心，到今天，中原各郡十分稳定，家家户户都安居乐业，从前乱匪横行，山贼肆虐，今天几乎都没有了，这就是人心的力量，人民认可朝廷，就算有人想参加造反，也会被他的家人劝阻，乱匪没有了生存的土壤，今天的中原就前所未有的稳定了，徐州也是如此，江淮也一样，这是一笔非常合算的买卖，我们不要舍不得一点粮食，投下的本钱越大，将来收获也就越大。”


张铉的话赢来了众人的一片掌声。


……


官房内，张铉提笔在协议上签署了自己的名字，并加盖了印章，他把协议递给韦云起笑道：“唐军有行动了吗？”


“听说太子李建成和相国裴寂赶去了太原，太原开始筑城了，但南郡那边还没有，不过唐军本身在夷陵郡屯集了三万大军，江夏和襄阳各有两万大军，只要我们水军撤离，攻入南郡是很容易之事，就看萧铣的抵抗意志了，不过我并不看好他。”


“为什么？”张铉不解地问道。


“萧铣猜忌太重，手下大将皆封王，却又不信任他们，自从年初他杀了大司马董景珍后，西梁人人自危，两个月前他召集众将来江陵祭天，结果只有宋王杨道生一人前来，其他人皆不敢来，结果萧铣盛怒之下杀了杨道生祭天，此人杀戮之心太重，迟早会众叛亲离。”


张铉又问旁边的房玄龄道：“镇守长沙之将是何人，军师可知道？”


房玄龄行礼道：“回禀殿下，是秦王雷世猛！”


“他家人可在？”


“好像只有一个老母，此人事母至孝，力大无穷，绰号小专诸。”


张铉点点头，吩咐房玄龄道：“打听他母亲爱好，再派人去送一份昂贵之礼，不用解释什么，就说是我的一份心意。”


房玄龄点点头笑道：“微臣明白了。”

第916章 巡视井陉


十一月初，河北的第一场雪来临了，这场雪并不大，只是一场中雪，将山峦和树林抹上一层淡淡的白色，但这场雪却意味着河北的冬天来临了。


冬天来临，河北的大部分河流都开始结冰，尤其幽州一带的河流结冰更厚，人和牲畜都可以直接在冰上行走。


位于涿郡西北部的小城怀戎县，迎了它数十年来前所未有的热闹，在过去的一个多月内，一支支船队将大量的粮食和战备物资运送到了这里，粮食、干草、兵器、盔甲、弓弩、箭矢以及重要的投石机铁部件等等物资堆满了县城，而从幽州各地招募来的雪橇马车和它们的主人也陆续抵达了怀戎县，就在雪后的短短数天内，上万部雪橇马车抵达了这座小城，使县城格外热闹。


县城外面紧靠桑干河的空地上已经搭建起了一座占地千亩的大营，为了这次远距离的雪橇运输，隋军投入了五千士兵，在沿途设置了一百多座引导点，帮助每一辆雪橇马车都能顺利抵达终点。


张铉抵达怀戎县时，雪橇运输已经开始五天了，只见河边空地上排满了数千辆雪橇马车，每辆马车上有两人，一人挥鞭，一人负责控制方向，大多是父子或者兄弟。


“怎么样，运输顺利吗？”张铉笑问道。


负责这次运输的主官是虎牙郎将萧劲勇，他是裴行俨手下大将，使一口七十斤重的大刀，有万夫不当之勇，他连忙道：“回禀大帅，雪橇本身没有问题，这些人都是老把什，有丰富的经验，唯一的困难就是他们对路途不熟，很多人是第一次走桑干河，第一天准备不足，有数十匹马冻坏，还有十几部雪橇在路上倾翻，其他问题倒是没有。”


张铉点点头，走到一辆正在装货的雪橇前，雪橇是用木制，结构很简单，两根长约一丈的弧形橇棒十分光滑，看起来就像一对大象牙，中间是用绳索编成的网格，用来放置货物，由一匹健壮的挽马拉拽，张铉不止一次见过这种雪橇，载货量很大，这次运输物资，一辆雪橇一次至少可以运输二十袋粮食，每袋粮食重达一石，还可以再装几大捆干草，这也是隋军的规定，运送粮食兵甲物资必须同时配送干草，主要用来给雪橇上的保暖。


雪橇的主人是一队父子，儿子负责控制方向，父亲则负责控制马匹，此时二十岁出头的儿子正在雪橇上捆扎干草，他父亲则细心地给马匹的肚子包裹。


“老丈哪里人？”张铉走到马匹前笑问道。


“我们是北平郡卢龙郡人。”


“北平郡过来不近啊！”


“反正在家里也没事可做，跑一趟可以挣十贯钱，这种赚钱的机会可不是天天都有。”


张铉见他正给马肚子仔细地包裹羊皮，好奇地笑问道：“居然要包三层羊皮吗？”


这名老人不认识张铉，还以为是一名普通将领，便一边捆绑羊皮一边笑道：“这可是在河面上行走，寒气太大，不保暖怎么行，这一路过去三百余里，至少走两天，莫说马，人也受不了，路上必须上岸休息，否则就算到了善阳县马也不行了。”


“听说第一批损失了不少马匹，是不是因为经验不足？”


老头冷笑一声，“那是他们贪心，想多跑几趟撞钱，大家都是雪地橇车，谁不知道河上行驶要防备寒气，一心想赚钱，最后把自己的马都赔进去了。”


“爹！我已经好了。”年轻的儿子在后面道。


“我把马腿包一下，马上就好。”


老头又抽出一张羊皮包扎马腿，张铉便离开雪橇，向士兵群走去，数百名士兵正在帮助雪橇出发，见张铉到来，纷纷躬身行礼，刚才老者心中疑惑，便问旁边一名士兵道：“小哥，刚才那是谁啊！”


“是谁？”


士兵摇摇头笑道：“那是我们的主帅，北隋的皇帝陛下，你以为是谁？”


老者吓得心中一慌，顾不得把最后一条马腿绑好，便连声催促儿子，“快走！快走！刚才我说话无礼，恐怕要闯祸了。”


他儿子听说刚才之人是齐王，心中也有点不安，连忙站上雪橇，老者挥动长鞭，马匹拉动雪橇，在雪地上缓缓而行，几名士兵在旁边推送，起步极为重要，起步得好，雪橇就会一路走得稳，所以必须要士兵在一旁帮助，开始雪橇速度不快，但随着有了惯性后，雪橇速度就会变快，挽马也会渐渐轻松下来，但控制马匹的人要有很高的技巧，否则雪橇会撞上马匹，造成严重后果。


张铉见刚才那对父子已经出发了，便向他们挥了挥手，吓得年轻儿子身体一偏，雪橇险些失去重心倾翻，老者大吼一声，“当心！”


他立刻拉马放慢了速度，使雪橇渐渐稳定下来，终于消失在冰雪覆盖的桑干河尽头。


……


离开怀戎县，张铉一行又来到了恒山郡的真定县，这里是北隋设置的四个避难临时居住点之一，主要是接收来自娄烦郡和太原郡的避难民众，居住点占地面积极大，隋军修筑了板式大营，足有两个真定县城大小，大营内就俨如一座大县，里面道路纵横，分布着数万顶帐篷，基本上做到了每户人家一顶帐篷。


一些善于抓住机遇的商人甚至还开了杂货铺和小酒馆，这种有利于稳定民心的店铺得到了主管官员的支持，特地为他们提供了专用帐篷，使得大营内出现了十几家小店和酒馆。


一队队士兵在大营内来回巡逻，维持大营内的秩序。


对于前来逃难的大户豪门和有钱人家，营地条件虽不错，免费提供食宿，但他们还是看不上眼，他们便在真定县城内租房居住，享受正常生活，不愿和其他逃民混居在一起。


由于在谈判之前，隋军就实施了大规模撤离计划，娄烦郡的民众几乎都撤退到了真定县，而随着谈判结束，唐朝不再限制太原郡民众的避难去向，便开始有大量太原郡民众穿过井陉，逃到了河北，在他们看来，太行山更能阻挡突厥大军的铁骑。


真定县的避难大营是由恒山郡郡丞方祐珍负责，协助他进行管理的，还有二十几名底层官员和一百余名太学生以及三千士兵。


齐王张铉的到来使方祐珍格外紧张，他推掉了一切事务，专门陪同张铉视察大营。


看得出张铉对大营的整洁宽阔很满意，尤其大营中还有一条宽阔的中轴大道，使大营仿佛一座城池。


“现在大营内有多少人？”张铉问道。


“启禀殿下，大约有十二万八千多人，十三万人不到，近三万户人家。”


张铉眉头微微一皱，这个人数比他预期的要少得多，他认为至少应有二三十万人，张铉又问道：“娄烦郡的人全部都撤出来了吗？”


“启禀殿下，娄烦郡的人全部都撤出来了，一共十一万人，其余两万人是从太原郡撤来，听说路上还有大量避难的人群，都是从太原郡过来，娄烦郡已经没有人了。”


旁边跟随张铉视察的房玄龄明白张铉心中的疑惑，便叹口气道：“殿下，刘武周的肆虐给并北三郡带来了深重的灾难，并北三郡的人口远远少于我们的预料，易县避难大营是负责马邑和雁门两郡，人数也才二十余万，从前马邑郡就有三十多万人，并北三郡应该有百万人口才对，否则长城就修不起来了，可现在三郡汇总才三十多万，令人不胜悲戚。”


张铉半晌说不出话来，他曾经走过马邑道去草原，知道当初并北三郡的繁华，一座小镇都有百余户人家，竟然衰败到如此程度，着实令他难以接受。


良久，张铉咽下了这口怒气，又问方祐珍道：“我看大营基本上都住满了，但路上还有大量的太原逃民过来，你怎么安置他们？”

第917章 帐篷酒馆


方祐珍指向县城南面方向，“启禀殿下，县城南面也在筑造一座新军营，很快就要完工，大概能容纳六到八万人，准备用来给太原郡的逃民居住，如果还不够，那只能考虑向其他县疏散了。”


张铉点点头，“尽量考虑周全一点，我之前给朝廷说过，这些逃民在河北至少要住半年以上，可以在明年开春后给他们土地种植小麦，收获全归他们自己，至于冬天，可以组织壮丁兴修水利，给他们找点事情做做，如果你这边人手不足或者土地不够，要及时向朝廷申请。”


方祐珍连忙躬身道：“微臣明白了。”


这时，跑来一名官员，低声对方祐珍道：“郡丞，又来了一批逃民，有上千人，已经登记过了，就等着安置住宿。”


方祐珍狠狠瞪了他一眼，“没看见我在忙吗？你们自己去安排。”


官员吓得唯唯退下，张铉笑道：“方郡丞去忙吧！我这边不用你陪同了。”


方祐珍无奈，只得行了一礼，跟着手下匆匆去了，这时，张铉发现路边居然有座帐篷门口挂着酒幡，帐篷顶的颜色也是深褚色，与众不同，估计就是一座小酒馆了。


张铉笑道：“这里居然也有酒馆，咱们进去休息一下。”


他带着房玄龄和十几名侍卫走进了酒馆，帐篷酒馆当然不会大，地上铺有羊皮，摆放了五六张小桌子，倒也别致，不过现在已经过了吃饭时间，酒馆里没有客人。


张铉和房玄龄在一张小桌前坐下，又让其他侍卫也坐下休息。


这时，掌柜连忙迎了出来，一眼认出了张铉，顿时吓了一跳，慌忙跪下磕头，“小人参见齐王殿下！”


后面两名酒保也跟着跪了下来，张铉让他们起身，笑问道：“你们原来就是开酒馆的吗？”


“回禀殿下，我们原来是娄烦郡第一大酒楼静乐酒肆，现在酒肆全部东撤了，我们在真定县城内开了新店，由东主亲自当掌柜，东主便让小人带着两名伙计来这里开分店了。”


“你们东主挺有眼光。”


张铉点点头笑道：“我现在是你们酒馆的客人，你要招呼客人才对，这样多礼，我们什么都没得喝了。”


“小人明白！”


掌柜恭敬地问道：“殿下想喝点什么？”


“这里有什么？”


“小店只有果酒，葡萄酒，梨酒和梅酒，另外点菜的话只有羊肉，烧羊腿、酱羊肉、羊肉汤，还有小葱爆炒羊肉，蔬菜只有腌萝卜和炒萝卜，主食是胡饼，不过小人要禀报殿下，菜都是从城内送来，有点冷了，味道会差一点。”


张铉点点头，“给我的手下每人一只烧羊腿，两张胡饼和一盘酱羊肉，另外每桌一壶酒，要什么酒他们点。”


“那请问殿下要什么？”


张铉对房玄龄笑道：“军师点吧！”


房玄龄对掌柜笑了笑道：“除了烧羊腿，其他都各来一份，酒要葡萄酒，另外，给我们殿下来三张胡饼，我们午饭还没吃，尽量快一点。”


“小人明白，马上就来！”


很快，掌柜带着两名酒保端着酒菜如流水般的上来，几张桌子都摆满了，两名亲兵试了毒，表示可以用餐，众侍卫便如风卷残云般地大吃起来。


张铉吃了几筷子菜，给自己和房玄龄倒了杯酒，张铉又对掌柜道：“我有几句话要问一问，烦请掌柜过来一下。”


掌柜连忙上前，垂手而立，张铉问道：“娄烦郡的人口我记得大业八年是三十万，但现在却只剩下十一万，足足少了六成，难道他们都在刘武周的造反中死去了吗？”


掌柜叹口气道：“刘武周在娄烦郡各地抢掠粮食，肆意杀戮，死亡无数，活着的人几乎都逃到了静乐县，年初县城人口约二十万人，但几个月前的静乐县大战，唐军和刘武周军队在县城内爆发了巷战，几乎死了一半的人，满城都是尸体，简直太惨了。


虽然唐朝太子李建成在战后极力安抚，开仓放粮，但人心已丧失殆尽，所以这次迁徙河北，静乐县上上下下全部都来了真定县，没有一个人愿意去当唐朝的臣民，殿下，得人心者得天下啊！”


“你说得不错，那太原郡，你认为会有多少人来河北？”


掌柜想了想道：“如果是五年前，我估计八成人都不会来。”


“为什么？”


“那时的李公真是忠厚长者，劝学劝农，体恤百姓，大家提到李公，没有人不竖大拇指，但后来李公去了长安，当皇帝了，太原交给他儿子李元吉，李公的声誉就一点点被他儿子毁掉了。”


“发生了什么事，可以举个例子说说吗？”


“发生了很多事情，比如打猎，这个李四公子酷爱打猎，隔三岔五就要出城狩猎，听说他找不到猎物，便驱赶一村的人当猎物供他和军队射玩，当然，这只是酒客们聊天时说得话，小人没有亲见，也不知真假，但有一件事却是小人亲眼看见，那就是践麦！”


“践麦？”


掌柜点点头，“去年五月，我去了一趟太原，在太原城北面的麦田里，小人亲眼看见李四公子率领数百骑兵在麦田里追赶鹿群，上万亩麦田几乎践踏殆尽，周围农民都跪在地上嚎啕大哭，他们却扛着鹿兴高采烈回去了，这次李公让太子建成来太原主持大局，把李元吉换回长安了，听说满城都在放爆竹庆祝。”


“那么掌管觉得会有多少太原郡人来河北？”


“我觉得应该是三七开，七成的人会来河北，虽然很多人念及李公的好处，愿意留在唐朝，但想到并州未必能挡住突厥骑兵的长驱直入，他们最终还是会选择来河北避难。”


“我明白了，多谢！”


张铉和众人吃完了午饭，亲兵上前结账，掌柜吓得慌忙摆手，“小人不敢收！”


亲兵将钱往桌上一拍，瞪眼道：“你以为齐王殿下也是李元吉吗？还是穷得连饭钱都付不起。”


掌柜连声道：“不敢！不敢！小人收下就是了。”


张铉哈哈大笑，快步走出帐外，房玄龄笑问道：“殿下，我们下一步去哪里？”


张铉一指南面，“我们去新营看看，七成太原郡人要逃来河北，得让他们扩大营盘才行。”


……


自从隋唐在长安达成停战协议后，唐朝也破例同意隋军借道太原郡北上，尉迟恭和裴行俨的军队合兵一处，七万大军放弃了对太原城的包围，浩浩荡荡穿过太原郡向马邑郡开去。


此时，将军李靖率领士兵从飞狐道过来，驻扎马邑郡的善阳县，善阳县也是刘武周的都城，在两年前重修，城池扩大了一倍，城墙高达三丈，厚两丈，城外还挖了一条四丈宽的护城河，引桑干水的支流黑狼水灌入护城河中，城池高大坚固，易守难攻，宋金刚也是骗开城门，如果强攻，他根本无法得手。


善阳县和重新修筑的娄烦关以及紫河长城将是隋军抗击突厥骑兵的三道防线，尤其善阳县更是十几万隋军粮草物资的集中地，还有五十万头牛羊也养在城中，是北隋军防御中心。


此时，李靖正在积极进行各种防御准备，首先是坚壁清野，善阳县三十里内所有树木全部被砍伐殆尽，房子也悉数拆毁，房梁和青石被运入城内用作滚木礌石。


此时，上千名工匠在打造各种守城武器，投石机、床弩、石砲等等大型武器都积极地建造中，很多易燃物品也放入石房，准备用来火攻敌军。


这天清晨，李靖和往常一样在城头上巡视战备情况，马邑郡刚下了一场大雪，善阳县城外被大雪覆盖，已成一片白雪皑皑的世界。


李靖负手望着正忙碌安装投石机的士兵，这时，有士兵奔来大喊道：“将军，河北过来的雪橇队已经到来。”


李靖顿时大喜，他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第一批雪橇队盼来了。


“可有确定他们的身份？”


“巡哨弟兄已辨认无误，正陪同他们前来。”


李靖当即令道：“立刻开城门，迎接雪橇队的到来！”


……


善阳县城外的雪原上，无数小黑点正向城池方向疾速驶来，这是第一批雪橇队，约有两千架之多，雪橇进入雁门郡后便没有了单独行动，而是集体出发，主要是防备雪原上的狼群。


数千辆雪橇在距离善阳县数百步外缓缓停下，这是因为善阳县位于高处，居高临下，使雪橇无法上去，这段距离一般只能靠士兵肩扛或者畜力托载入城，但因为有大雪覆盖，隋军想到了更好的办法。


此时，李靖已经率领三千士兵赶着千余匹牛骡在山坡下等候，当雪橇缓缓停下，立刻有士兵牵着骡马或者健牛上前帮忙，原本单马拉拽的雪橇变成了三头畜力拉拽，后面有几名隋军士兵助推，使一辆辆满载粮食物资的雪橇缓缓上了山坡，向城内而去。


李靖走到一辆雪橇前，拍了拍上面的货物笑问道：“这一辆雪橇运送了多少物资？”


“启禀将军，运了二十石粮食和五捆草料。”


“每一车都是这样吗？”李靖又问道。


“并不是，我们雪橇运的是盔甲，十副一捆，足足有十大捆！”旁边另一名中年汉子答道。


“好！”


李靖兴奋地对众人挥手道：“大家先进城好好休息，恢复了体力后再回去。”


雪橇陆陆续续上了城，第一批雪橇给善阳县运送来了三万石粮食和一万担草料以及大量的兵甲物资，但更重要是，雪橇队的到来意味着雪橇运货这种方式行得通，很快就会有第二批雪橇队到来。

第918章 娄烦备战


娄烦关是北隋军三道防线中的最后一道防线，一旦突厥大军突破这道防线，突厥铁骑就将杀进并州腹地，给并州民众带来灭顶之灾。


在北隋军占领娄烦关后，便立刻着手重建关城，主要是北面关城的城墙需要重建，从一丈高修建到三丈高，重新换成巨大的青石条，将城墙修宽修高，使参与守城的士兵从三千人增加到五千人。


这天下午，一支三千人骑兵队伍从娄烦郡北上，抵达了娄烦关，娄烦关守将是虎牙郎将樊文超，他属于北隋军第三卫也就是裴行俨的部将，率军五千镇守娄烦关。


樊文超听说军队中有王旗出现，连忙迎出五里外，这支军队正是张铉从井陉过来，巡视并北三郡的战备。


“卑职参见大帅！”樊文超催马上前，向张铉抱拳行礼。


樊文超是前民部尚书樊子盖之子，因参加杨玄感谋反而被通缉，他父亲也和他断绝了父子关系，樊文超走投无路，只得投降了瓦岗军，一直郁郁不得志，翟让在投降唐朝时，樊文超奉命善后而趁机投降了张铉，被任命为虎牙郎将。


樊文超武艺平平，使一杆六十斤重的大刀，并不擅于长途奔袭，也不擅于冲锋陷阵，裴行俨便让他负责训练第三卫新兵，但他的过人之处很快便显示出来，他训练出的军队十分擅长于守城，裴行俨便发现了樊文超的特长，那就是擅于防御，这次守娄烦关的主将选择，裴行俨便大力推荐樊文超。


张铉微微笑问道：“樊将军怎么会知道我到来，难道是因为王旗？”


“回禀大帅，卑职派出的斥候已经确定是隋军到来，而隋军不会擅打王旗，所以卑职能断定是大帅到来。”


张铉其实是想问他，如果是唐军装扮自己，樊文超出城迎接岂不是自投罗网，但樊文超的回答虽然简单却没有漏洞。


张铉便点点头笑道：“关城补给充足吗？”


“回禀大帅，雁门郡过来的雪橇队送来了补给。”


张铉欣然点头，雪橇队果然到了。


张铉随即跟随樊文超进了城，稍微休息片刻，张铉便上城视察战备情况，虽然裴行俨大力推荐樊文超守娄烦关，并赞扬他守城能力胜人一筹，但张铉从未见过，今天他倒有点好奇，想看看裴行俨的推荐是否名副其实。


张铉首先去了仓库，仓库还在西北角，不过已经是几座独立的石屋，仓库顶部略高于城墙，墙上开了一个大方洞，和城头连为一体，旁边整齐地摆放着数十辆人力独轮木车，也就是鹿车。


张铉不解为何要开一个大洞，难道是直接将物资从这个大洞里送出来？可这个洞离地面至少有三丈高，令他着实不解。


樊文超笑道：“殿下进仓库就知道了。”


张铉随即走下甬道，进了仓库大门，从外面看不出仓库大小，但进了仓库，却发现仓库内空间巨大，所有的物资分门别类靠墙而放，码放得整整齐齐，而且异常干净整洁，是张铉所见到仓库中最干净的一座，可以说让人赏心悦目。


樊文超连忙解释道：“卑职发现整洁有序的仓库对于提高军队保障能力非常有效，比如城头士兵急需箭矢，但仓库内乱七八糟，这边一堆那边一堆，箭矢可能压在长矛下面，这样就耽误了太多时间，所以卑职认为仓库的整洁有序是第一重要。”


张铉暗暗点头，从这个小细节便可看出樊文超在守城方面确实有独到之处。


但张铉没有夸奖，他直接来到了一座木制的吊塔前，吊塔一共有三座，正好对着上面的墙洞，可以直接从仓库内将作战物资用绳索和网兜吊上城墙，原来这就是开墙洞的缘故，这还是张铉第一次见到，他颇有兴趣，站在吊塔仔细打量。


樊文超在一旁解释道：“卑职认为，守城很重要的一环，就是守城物资必须以最快速度到位，比如城头守军的箭已经射完，但仓库的箭还没有送来，很可能就会误大事。


而保证守城物资及时到位的关键就是要运送便捷，士兵从城下跑甬道，慢还不说，最大的问题是鹿车很难推上甬道，人力可以搬运上城，但搬运数量不多，一些大件还比较困难，所以用吊塔直接吊上城头，甚至直接放在鹿车上，士兵推着小车在城头奔跑，可以将大量物资及时送到守城士兵手中。”


“做过试验吗？”


“当然做过，时间比从下面运送缩短五成，运输人员也减少一半。”


张铉由衷地夸赞道：“这是个好办法，值得大力推广。”


这下，张铉完全放下心，他身经百战，知道守城很大程度上是打后勤保障，如果后勤保障得力，那么这场守城战就有了获胜的基础，难怪裴行俨大力推荐此人，果然是胜人一筹。


然后就是临战指挥，这也极为重要，是能否守住城池的关键，不知这一点樊文超是否擅长？


这时，张铉忽然想到了另一人，尉迟恭手下大将王玄敬，此人也是以守城著称，而且此人尤其擅于临战指挥，在壶关以数百人守住了数万唐军的进攻，那一战他被破格提拔为鹰扬郎将，王玄敬的临战指挥加上樊文超的后勤保障，这不就是一对天衣无缝的组合吗？


想到这，张铉立刻决定向尉迟恭要人，要让他们二人尽快磨合，达成默契，那么娄烦关就如铜墙铁壁了……


从仓库出来，张铉随即又上了城，他又发现一个与众不同之处，城头竟然没有投石机，而是摆满了大黄弩，大黄弩又叫重弩，单兵无法操作，至少需要两人上弦，而且颇为沉重，携带不便，所以在野战中使用不多。


张铉眉头一皱，问道：“樊将军准备用大黄弩取代投石机吗？”


樊文超连忙道：“启禀殿下，卑职仔细考虑过，用大黄弩要比投石机更有杀伤力。”


“为什么？说来听听！”


“一架大型投石机射程是三百步，一架大黄弩的杀伤射程也是三百步，操纵一架投石机需要二十五人，而操作一架大黄弩只要两人，也就是说一架投石机可以换来十二架大黄弩，而且训练有素的士兵可以在投石机一次投掷的时间内射出三箭，这样就是一块大石和三十六支大黄弩的对比，对付密集的骑兵，一块大石可以伤十人左右，而三十六支大黄弩至少可以杀死三十人……”


不等他说完，张铉便冷冷打断了他的话，“用大黄弩取代投石机，裴将军知道吗？”


樊文超头上有点冒冷汗，使用投石机是大帅下达的严令，自己未经主将同意就擅自改掉了命令，这违反了隋军军法。


他低声道：“卑职正准备向裴将军禀报，但殿下就先到了。”


张铉的脸色有点难看，军法如山，虽然樊文超给他的印象不错，但要不追究他，也必须要有充足的借口。


“除了大黄弩比投石机更有杀伤效果，这也只是你的观点，我们在辽东，一块大石滚翻出去砸死了三十余人，绝对不止十人，也罢，就算骑兵躲得快，只死伤十人，那么还有别的理由吗？”


樊文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低声道：“启禀殿下，娄烦关只能容纳五千士兵，投石机占用的士兵太多，占用地方太大，影响到了防御力量均衡和物资运输，卑职认为这才是用大黄弩替换投石机的真正原因。”


张铉脸色稍缓，这个理由他还勉强能接受，他便淡淡道：“今天还不是最终战备完成的期限，这件事你要及时禀报裴将军，给他讲清楚情况，如果裴将军还是不同意，那你就必须改回来，明白了吗？”


“卑职明白了！”


“另外，我会再调一名擅长临战指挥的大将来做你的副将，希望你们各自发挥优势，配合默契，那么突厥人就休想攻破娄烦关。”


“卑职一定铭记殿下的训导！”


这时，远处有士兵大喊：“又下雪了！”


张铉抬头，只见乌蒙蒙的天空又飘起了鹅毛大雪，他负手走到城墙边，望着灰蒙蒙的北方，不知突厥人是否也在进行积极的备战呢？

第919章 微服私访（上）


时间渐渐到了十二月下旬，再有十天便是兴宁三年的新年到来了。


中都城内格外热闹，自从疏浚洹水后，大船可以直接抵达中都，使得大量物资从南方运到中都，商业异常繁盛，中都固定人口加上流动人口已突破百万，完全压制住了洛阳和长安，也远远超过尚未完全复苏的江都，一跃成为天下第一大商业都市。


中都有两座大市场，和长安一样，也叫东市和西市，其中东市位于安阳新县内，安阳新县距离中都只有十里，是一座新筑的县城，主要是给匠户以及军队家属居住，一条宽阔平坦的直道将安阳县和中都连接起来，和中都的天价土地不同，安阳新县的土地要便宜得多，主要是天下世家都无法在安阳新县买地的缘故。


而底层民众则住在中都南面十里外的灵泉县，但那里地价也不高，因为档次比较低，世家也大都不愿意在那里买地，在那里买地也就失去了紧靠权力中心的意义。


位于安阳新城内的东市占地很大，它主要是手工业作坊的集中地，集中了一千多家各种各样的手工作坊，商业到不多。


商业主要集中在西市，但西市也不在中都城内，而在安阳县和中都之间，直道北面，紧靠洹水，交通运输极为便利，西市内有大大小小的店铺三千余家，四周筑有高墙，就俨如一座周长十里的小县城。


由于临近新年，西市内熙熙攘攘，人流如织，中都民众纷纷来这里购置年货，由于军队得到大量赏赐，使得军队家眷们出手十分阔绰，绸缎猪羊都是整匹整只地买回家，引得其他中都民众十分羡慕。


这天中午，张铉略略化了妆，头戴游学冠，身穿蓝色儒袍，腰束革带，佩一把华丽的长剑，手拿一把时下士子中最流行的玉尺，他扮成一个游学的士子前来西市微服私访，但长年累月的征伐使他的皮肤变得黝黑而粗糙，着实不像读书人，这身打扮看起来有点不伦不类。


和张铉一起来微服私访的还有房玄龄和杜如晦两人，他们两人也扮作太学生，但气质儒雅，比张铉更像士子。


在三人后面远远跟着十几名侍卫，他们十分紧张，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三人，尤其盯住张铉，生怕他有什么闪失，但他们却忘了，张铉可是天下第三猛将，可和宇文成都并驾争先，真正能击败他的人还在长安。


这次三人前来微服私访的目的是想看一看大同通宝在中都的流通情况，张铉还是亲自感受一下北隋的经济状况，对他而言，这份自由也是一种难得的享受。


大同通宝在三个月前便开始大量上市流通，它的出现直接冲击了开元通宝的价值，最初一枚开元通宝可兑十枚开皇五铢钱，但现在只能兑三枚了，和大同通宝一样。


由于正好到了中午，三人便找了一家酒肆坐下吃饭，十几名侍卫则坐在楼下，两名侍卫上楼，远远坐在另一边的角落，观察着周围的情况。


张铉点了一壶酒，要了七八样菜，酒保答应一声便匆匆去了，竟没有认出眼前之人便是摄政王殿下。


这种效果让张铉很满意，他取出一枚大同通宝和一枚开元通宝放在桌上，笑问道：“两位说实话，这两枚铜钱仅看外表的话，谁更胜一筹？”


杜如晦笑道：“钱刚出来之时我就仔细对比过，两者重量一样，皆轮廓精细，圆润肉厚，而且都是大家手笔，开元通宝是欧阳询所书，大同通宝是虞世南所书，两者皆文字庄重、隽秀挺拔，但在润色方面欧阳询略输于虞世南，正是这一点，我认为大同通宝要更胜一筹。”


这时，端酒等在一旁的酒保笑道：“如果要我选，我也会选大同通宝。”


“为什么？”三人异口同声问道。


酒保鄙夷看了一眼桌上的开元通宝，撇撇嘴道：“因为开元通宝有假货，我们小店就收到过，外表看起来一样，实际上含铜量很低，稍不留神就上当，所以现在开元通宝只能换两枚五铢钱，比大同通宝少了一枚，就是这个原因。”


杜如晦和房玄龄对望一眼，都感到不可思议，开元通宝怎么会这么快就出现假货了？


这时，房玄龄发现张铉笑得有些古怪，他顿时明白了，连忙笑道：“多谢小哥赐教，我们记住了。”


酒保去给他们端菜了，房玄龄压低声音笑问道：“这是我们干的吗？”


张铉故作一脸茫然，“先生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三人对望一眼，都一起笑了起来，房玄龄和杜如晦都明白了，这一定是朝廷暗中所为，如果是军方所为，他们怎么会不知道。


张铉拾起两枚铜钱淡淡道：“无论如何，我绝不允许私铸铜钱，不管是大同通宝还是开元通宝，发现一人杀一人，就算在唐朝境内也不允许。”


……


从酒肆出来，他们来到了米行，和洛阳长安一样，中都的米价也是物价的风向标，一旦物价上涨，首先就会体现在米价上，所以紫微阁议事堂上竖了一块大牌子，上面标示着每天清晨中都的米价，一旦出现一成的涨幅，紫微阁当期执政事笔相国就会立刻派人调查。


张铉每天也看一眼这块大牌子，所以他对中都的米价十分熟悉，不过来实地查看，则又是另一种感觉。


和长安西市以及洛阳南市一样，中都的西市也是分为一百余种行当，每种行当聚集在一起，米行是占地最大的行当之一，占了足足一条街，十几家米铺，每家米铺都占地广阔，主要是用来囤放粮食，但这也只是它们仓库的一小部分，每家米铺都另外觅地修建了大仓库，库存了大量粮食，商人的仓库、官方仓库以及魏郡各县的义仓，一起形成了中都完整的粮食体系。


在米行的最前面是一座占地近十亩的巨大建筑，这里便是中都市署官衙，同时也是户部的常平仓所在地。


常平仓内在正常情况下存放了十万石粮食，一旦中都市场上发生恐慌，粮价暴涨五成以上，常平仓就会启动，以低价卖粮，打压粮价，不过到目前为止，常平仓还从未启用过。


或许是临近新年的缘故，前来买米的民众特别多，整条街上人潮涌动，每家店铺前都排了长长的队伍。


一共有十五家米行，其中最大的四家米行是燕山米行、双城米行、河东米行和漳西米行，它们背后分别代表了卢氏家族、崔氏家族、裴氏家族和李氏家族，这也反应了河北士族掌控中都经济命脉的现实，张铉之所以能有今天的成就也是河北几大士族全力支持的结果。


张铉三人走进了燕山米行，燕山米行是卢氏家族所开，占地约五亩，出售的粮食小部分来自卢家的几大庄园，但大部分还是来自于天下各地，店铺交通十分便利，背后紧靠漕河。


漕河是中都的内河体系，流经西市和东市，沟通中都的护城河、城内环河，最后流入洹水，五百石的货船可以航行到天下各地，不过现在已经结冰，冰上冻结了数十艘粮船，可以想象夏秋之季，燕山米行的码头上是如何的繁忙。


此时，售粮院子里格外热闹，院子大门前竖着一块长宽各一丈的黑色大木屏，就像屏风一样，挡住了店内的情形，木屏上挂满了二十几块白色小木牌，上面用木炭写着各种粮食的当天价格，粟、麦、谷、黍、豆等等，产地不一样，价格也不一样。


紫微阁内关注的米价也就是稻米的价格，这是因为南方的稻米产量比较稳定，价格变化不大，但主要受交通和战乱影响，有时候也会发生病虫害而减产，但这种情况每年都有，所以变化也就相对不大了，价格稳定，适合用来参考米价。


而粟米和小麦虽然是北方主产，但受气候和蝗虫影响较大，随着大运河的开凿通行，南方的稻米大量涌入北方，尤其洛阳、中都等大都市，食用大米的人家已经超过了一半。


张铉三人走进了院子，立刻有一名伙计迎上前笑道：“客人要买米吗？”


后面排队的人群立刻大声鼓噪起来，“他们没有排队，不能卖给他们！”

第920章 微服私访（下）


后面的几名侍卫大怒，捏着拳头刚要冲上前，张铉摆摆手中玉尺，笑道：“我们不是来买米，大家不用担心！”


不知是惧怕几名大汉的拳头，还是对方不买米的表态让他们定心，人群又安静下来，伙计这才发现后面十几名大汉原来是这名公子的手下，他心中顿时警惕起来，不买米，带这么多人来做什么？


张铉回头吩咐手下，“这里太挤，你们都到外面等候！”


侍卫行一礼退下去了，张铉笑着对伙计道：“我家中在洛阳也开了一家米铺，听说你们是中都最大的米铺，所以来看一看行情。”


“原来如此！”


伙计更不放心他们随便乱走了，赶他们出去，又怕外面的十几名大汉惹出事端，便决定跟着他们，“公子想参观什么？”


张铉用玉尺一指黑木牌，“稻米价格是斗米八十三钱，这是指什么钱？”


“当然是开皇五铢钱，但必须是大业五年之前出了钱，以后出的大业钱我们不收，也不兑换。”


“如果用大同通宝或者开元通宝来买米，这个收吗？”


“当然收，大同通宝兑开皇五铢钱是一比三，开元通宝是一比二，但开元通宝必须要经过鉴定才能用，不过现在用大同通宝来买米的人不多，如果一次买五石米以上，我们就要收黄金了。”


“黄金也收吗？”


伙计咧嘴一笑，“现在还有人不收黄金吗？”


张铉点点头，紫微阁的米价也是斗米八十三钱，和这里一样，等大同通宝发行多了，就必须用大同通宝来报价了。


他向两边又看了一圈，见院子墙边摆满了箩筐，箩筐里是各种粮食，上面插着一根木条，标明产地和价格，他忽然发现两个箩筐里都是稻米，但价格却不一样，一个是斗米七十五钱，一个是斗米九十五钱，他不由一愣，用玉尺指着两只箩筐问道：“同样是稻米，为什么价格差这么大？”


伙计笑道：“不光公子奇怪，几乎所有人都要问，两种米价格不同主要是产地不一样。”


“产地？”


张铉这才发现木条背后写的是产地，斗米七十五钱的稻米产地是青州，斗米九十五钱的产地是巴蜀，这让他有点弄不懂，为什么青州大米如此便宜？


“公子有所不知，青州出的稻米没有江南稻米好吃，口感比较干涩，而江南米又香又糯，价格只差八文钱，大家当然愿意买江南的稻米，如果不是因为青州米运费太贵，它还要更便宜一点。”


“那巴蜀的稻米，为什么要卖九十文，因为运费贵吗？”


“公子说对了，巴蜀的稻米运输太不方便，要先运到关中，再从关中转运到中都，这价格里面至少有四十钱是运费，去年新年前夕，江南稻米斗米一百三十钱，今年一下子降到八十钱，主要原因就是我们拿下江南，大量稻米北上，使得价格一下子下来了，说到底，还是普通人得利啊！”


这时，从内堂走出一名中年男子，张铉认识此人，是卢倬的堂弟卢瑀，见过几次面，张铉怕他认出自己，便给杜如晦和房玄龄使了一个眼色，三人转身便离去了。


伙计正滔滔不绝介绍，结果一回头，刚才的三个人已经不见了，再找一圈，只见他们三人向大门外走去了，“莫名其妙！”伙计低低骂了一句。


这时，卢瑀走了上来，望着张铉远去的背影，他眼中有点疑惑，此人背影怎么很像齐王殿下？


“刚才那人是谁？”卢瑀问伙计道。


伙计见是大管事问自己，连忙点头哈腰道：“是从洛阳来的，他说他家也是开米铺的，来了解一下中都的行情。”


“他姓什么？”


“这……这倒不知道，小人对他不感兴趣。”


“他有随从吗？”


“有！有十几个凶神恶煞的大汉，在外面等他。”


卢瑀更加疑惑了，难道真是齐王在微服私访吗？


……


从米行出来，斜对面一条街便是骡马行，也有十几家店铺，刚走到街口，浓烈的气味便迎面扑来，这里主要是卖大型牲畜，骡子、马匹、耕牛等等，像食用的猪羊并不在这里交易。


和米铺完全不同，这里的建筑很少，都是一座座用简易木栅栏围成的圈，雪地里有不少牲畜拴在桩上悠闲地吃草。


这几年随着时局的稳定，北隋各地的牲畜出栏明显增加，尤其北海郡，张铉当年播下的种子开始得到了丰硕的成果，北海郡已经成为天下最大的牲畜产地，牛、马、驴、骡的出栏均为天下第一。


尤其隋军马场转到辽东后，北海郡的马匹全部改用作民间畜力，尽管这些马匹都是军方淘汰剩下的次马，但它们比起普通马更加强健有力，立刻成为北隋各郡最受欢迎的牲畜，每年秋天，各郡官府都会派人去北海郡购买畜力。


事实上，北海郡益都县才是天下畜力的集散中心，相比之下，中都的骡马行连小巫都远远不如，更不用说去见大巫了。


所以张铉对这里并不感兴趣，他只是大概看了看，便要转身离去，就在他刚要转身之时，远处忽然传来稀溜溜一声马匹嘶鸣，声音雄壮有力，张铉立刻停住了脚步，听声辨马是每一个大将的基本技能，这匹马的叫声明显不是普通马。


他顺着声音方向望去，声音似乎从一家牲畜店的院子里传来，一般而言，畜力都会放在外面供客人挑选，很少有人将畜力放在院子里，除非是比较宝贵的牲畜。


就在这时，刚才的马匹再次发出一声雄壮的嘶鸣，张铉的手下也听出来了，这是一匹战马的嘶鸣声，两名侍卫飞奔过去，指着一间院子大喊：“公子，在这里！”


张铉也快步向这家骡马店大门走去，几名伙计有点慌了，连忙上前拦住张铉，“小店的牲畜都在外面，公子请在外面随意挑！”


“我要看刚才鸣叫的那匹马，牵出来给我看看。”


“公子搞错了吧！我们院子里怎么会有马，一定听错了。”两名伙计十分慌张地说道。


“胡说！”


张铉脸一沉，“我刚才分明听得清楚，就是你们院子里传来，你敢说没有？”


旁边一名管事走上前，拱手施礼道：“很抱歉公子，那匹马……已被客人订走，我们不卖！”


“就算被别人订走，我们看看总可以吧！”


“这……不妥吧！”


这时，一名手下快步上前，在张铉耳边低语道：“刚才有弟兄爬上院子看了，里面居然有几十匹战马！”


张铉心中暗暗吃惊，他便不露声色笑道：“既然不肯，那就不勉强了，告辞！”


他一挥手，“我们走！”


十几名侍卫跟着他向骡马行外走去，在路边等候的房玄龄和杜如晦低声问道：“殿下，发生了什么事？”


张铉没有回答他们，而是取出一支令箭交给亲卫，“立刻去调西市外的驻军包围那家骡马行！”


“遵令！”亲卫接过军令飞奔而去。


张铉又对几名侍卫道：“你们留在这里，监视那家骡马店，不要被他们发现了。”


“卑职明白。”几名侍卫闪身进了一条小巷。


张铉这才对杜、房二人道：“这里不是说话之地，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


他们又回到了米行，直接走进两市官署，门口两名站岗士兵挥矛大喝道：“这里是官衙重地，闲人不得入内！”


一名侍卫快步上前，低声对两人说了句话，顿时吓得他们手足无措，张铉也不理睬，快步向官衙内走去，其中一名士兵飞奔进去禀报了。


不多时，几名官员迎了出来，一起躬身行礼，“参见殿下！”


“不必多礼了，我在这里稍坐片刻，你们忙自己的事情去吧！”


官员们将张铉三人请入内堂坐下，又给三人上了茶，他们不敢打扰，便退下去了。


张铉这才把发现战马之事告诉了房玄龄和杜如晦，两人都吃了一惊，战马属于战略物资，朝廷严禁民间买卖，中都一家骡马行内居然有几十匹战马，这些战马是从哪里来的？又打算卖给谁？


房玄龄想了想道：“应该是把战马伪装一下，混在普通畜力马进入河北，所以沿途没有发现，最后汇集到了中都。”


张铉冷笑一声说：“这种把戏当年张金称已经玩过了，也只有这个办法才能混入中原，只是这帮人居然在我眼皮底下玩，简直是胆大妄为！”


三人喝了一杯茶，这时，一名侍卫跑了进来，躬身禀报道：“启禀殿下，军队已经将那家骡马店包围了。”


“来了多少人？”


“来了一千名弟兄！”


“很好！”


张铉起身对房玄龄和杜如晦道：“两位在这里休息，我去看一看。”


房玄龄起身道：“这是我的职责范围，我当然应该和殿下一起去。”


杜如晦也起身笑道：“茶已经喝完，该出去走走了。”


张铉见两人一定要跟随，便点了点头，“好吧！就一起去。”

第921章 意外发现


在西市的南面便是一座军营，驻扎一千人，他们的职责就是维护西市的正常秩序，每天都有士兵在西市内巡逻，因为侍卫带来了张铉的金令箭，立刻调动了军营的全部士兵。


一千名士兵迅速出动，冲进西市内，包围了被张铉怀疑的那家骡马店，当张铉三人再次来到这家骡马店时，军队已经完全控制住了这家骡马店，掌柜和二十几名伙计被士兵押在一旁，几十匹藏在店内战马也被拉出来，放养在外面的木栅栏内。


骡马行的整条街都被一千士兵戒严，看热闹的人将骡马行外面的大街拥堵得人山人海，这时，张铉和房玄龄、杜如晦在十几名侍卫的护送下快步走到店门口，掌管这支军队的将领是一名鹰扬郎将，名叫蒋继德，他慌忙上前单膝跪下行礼，“卑职第一卫鹰扬郎将蒋继德，参见大帅！”


旁边几名伙计和管事顿时脸色惨白，原来这个年轻人竟然是齐王，他们腿肚子开始发软了，在外面看热闹的一名米铺伙计吓呆了，他忽然狠狠抽了自己一记耳光，大骂道：“你这个大蠢货，真是有眼无珠啊！”


张铉摇摇头道：“蒋将军起来吧！”


“遵令！”蒋继德站起身，忐忑不安地跟在一旁。


张铉走到牲畜圈前，打量着几十匹战马，几十匹战马每一匹都十分雄壮，堪称百里挑一的宝马，这样的一匹马在中原至少要卖百两黄金，而且是几十匹宝马，这岂不是要几千两黄金，一家小小的店铺会有这么大的手笔吗？


张铉心中生出一丝怀疑，这时，他又发现一个奇怪之处，这几十匹战马都不是幼马，起码都有五六岁了，这不符合常识，草原人都是将幼马卖给中原，绝不会把训练熟练的战马卖给中原，这倒像是从军队直接拉出来的战马。


张铉回头吩咐另一家骡马店的掌柜几句，掌柜点点头，上前蹲下看了片刻，回来张铉道：“都阉割了很多年，不是新马。”


这就对了，这些都不是新马，张铉心中闪过一个念头，问蒋继德道：“店铺仔细搜过吗？”


“回禀殿下，还没有来得及搜查。”


张铉当即令道：“派三十名弟兄进去仔细搜，还有这些人。”


张铉指着掌柜和伙计道：“全部反绑起来，不准他们自杀！”


“遵令！”


蒋继德一挥手，士兵将掌柜和伙计按倒反绑起来，口中也堵住了破布，三十名士兵奔进了店铺，张铉也带着房杜二人走进了店铺。


这家店铺大约占地三亩，一间大院子以及二十几间房舍，还有存放草料的仓库和地下室，士兵开始翻箱倒柜地仔细搜查。


房玄龄低声问道：“殿下怀疑什么？”


“我怀疑这是唐朝或者洛阳设在中都的一个情报点，那些战马都是军马，主人混进中都城了，战马无法进城，就留在城外。”


“很有可能，那些马明显是现役战马，不是出售的货物。”


这时，杜如晦出现在门口，低声道：“殿下，请来这边看看。”


张铉知道他一定发现了什么，便快步走出房间，跟着他进了走廊尽头的屋子，屋子堆满各种文书账卷，看来这是掌柜屋，中间摆放着一只火盆。


“殿下请看这里！”杜如晦指着火盆道。


张铉走上前，发现火盆里有一堆灰烬，似乎是刚刚才烧毁的什么文书，张铉立刻明白了，掌柜抓紧时间烧毁了一些重要的证据。


杜如晦将一张羊皮残片递给张铉，“这是卑职刚从盆里抢出来的，只剩下它了。”


残片如樟树叶大小，边缘已经烧焦，大部分都是空白羊皮，但在烧焦的边缘上还有几个隐约可见的文字，张铉再仔细看了看，不由一惊，竟然是突厥文。


“难道他们是——”


杜如晦点点头，“微臣也觉得他们是突厥奸细。”


……


紫微宫摄政王官房，张铉正负手站在窗前沉思，他若有所感，一回头，只见房玄龄平静地站在门口。


“有结果了吗？”张铉笑问道。


“回禀殿下，已经有了口供！”


“进来坐下说话。”


张铉将房玄龄请进房间坐下，又让茶童上茶。


他这才接过房玄龄手中的口供看了看，口供是骡马店掌柜提供，还有所有的伙计也画了押，承认他们是突厥人派来的奸细。


“这家骡马店无论掌柜还是伙计都是突厥人派来的奸细，他们原本都是并州一带的汉人，因逃避战乱去了突厥，又被突厥利用，派他们来中都、太原和长安当细作，至今已有一年。”


房玄龄着实有些惭愧，北隋的情报系统是由他掌控，对外情报他做得风生水起，但自家的防范却比较薄弱，这次若不是张铉微服私访，意外发现了一群来历不明的马匹，他根本不知道那就是突厥人的情报点，所以当他汇报之时，他脸上有点挂不住了。


“这是微臣的失职，他们在中都已经一年多，收集了大量情报，微臣却一无所知，请殿下严惩！”


张铉摆摆手，“责任问题我们回头再谈，现在我还有两个疑问，一是我们有多少官员被他们收买，给他们提供情报，供词中却没有提到；其次，那三十匹战马是怎么回事，我也很想知道。”


“回禀殿下，后面的一份供词中会提到这两件事，尚没有审讯结束，微臣先把他们认罪的供词拿来。”


“那先生知道吗？”


“微臣已略知一二，我们确实有被他们收买的官员，他们已经招供了一人，户部郎中蹇延寿，就在两个月前，他将我们和铁勒交易的明细提供给了突厥人，得了五百两黄金的贿赂，还有安乐郡丞邵燕山，突厥人给了他一千两黄金，突厥战马就是从安乐郡进入幽州，他们得到了安乐郡官府的批文，所以才一路畅通无阻南下。”


张铉脸色铁青，一个朝廷机要之臣，一个是边疆重吏，竟然为了黄金甘心为异族卖命，他绝不能容忍。


张铉克制住了满腔怒火，又问道：“三十匹战马又是怎么回事？”


“殿下，这里面可能有大问题，这三十匹战马只是突厥战马入境的一部分，后续还会有战马入境，具体会来多少他们也不知道，他们只知道是人马分离，突厥的人和马分开进入中原，但细节他们也不知道。”


张铉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负手走到窗前，他刚才就在想这个问题，他怀疑突厥骑兵已经进入中原，所以才会有三十匹战马，但三十匹战马没有什么作用，肯定远远不止三十人。


现在已经是隆冬季节，草原被大雪覆盖，根本无法通行，若等化雪后再走，就已经是开春了，突厥南侵在即，时间他们来不及了，更不用说潜入中原还需要时间，如果以上解释成立，那只有一个结论，突厥骑兵和战马早已经潜入了中原，只不过不在中都，而是藏匿在别处，一旦突厥大军开始南侵，这支潜伏在中原的突厥骑兵必然发难，目标很可能是中都。


从三十匹战马的素质来看，这支潜伏在中原的骑兵必然也是突厥最精锐的骑兵，就算数百人也能造成极大的破坏。


想到这，张铉当即对房玄龄道：“继续严厉审问，抓住每一个细节，另外，立刻派人赶赴安乐郡，秘密抓捕郡丞邵燕山，必须要从他嘴里得到一切细节情报。”


房玄龄又补充道：“殿下，既然突厥收买了安乐郡丞，微臣怀疑安乐郡也会成为突厥军队明年春天的入侵路径，微臣建议紧急加强安乐郡的防御。”


张铉只觉得一阵头痛，原本已经完成了防御，现在又出现一个大漏洞，他们之前一直认为突厥一定是从并州南侵，为此不惜耗用了大量人力物力，可现在才突然发现他们有点太想当然了，谁说突厥一定会从并州南侵，如果突厥大军从安乐郡杀进河北，北隋将面临前所未有的危机。


这一刻张铉既感到庆幸，又感到后怕，同时也要感谢苍天的眷顾，竟让他意外发现了突厥的一个巨大阴谋。


张铉已经坐不下去，他必须立刻赶赴安乐郡，实地查看那边的防御，尽管马上要到新年，尽管裴致致就在这几天生产，但张铉还是毅然决定即刻北上。


他当即令道：“让罗士信火速来见我！”

第922章 十万火急


北隋的军政并非一体，而是两套班子，两个体系，虽然有时候因为地方征兵、战争动员、和后勤支援方面，两个体系会有交会，但大部分时候他们都互无关系。


张铉给了紫微阁足够大的权力，但在军权却毫不含糊，这也是自古以来帝王绝不会放手的一个权力，无论是李渊、王世充还是张铉，他们都始终把军权牢牢捏在自己手中。


这次突厥情报站事件，张铉便始终没有让紫微阁参与，他在军方体系有自己的文武官员。


在齐王楼的议事堂内，张铉、房玄龄、杜如晦、凌敬、贾润甫以及罗士信、苏定方、沈光、王辩等八名文武高官正在紧张商议幽州一线的对策。


张铉已决定立刻赶赴安乐郡，但在走之前他必须要把这件事落实下来。


“此事非同小可，我们需要几头落实，首先是幽州的驻军，目前幽州的驻军主要集中在上谷郡一线，防突厥从飞狐道入侵，对于东面一线的防御比较薄弱，苏定方将军可率三万军赶赴安乐郡驻扎。”


张铉对苏定方道：“正月初十出发！”


苏定方起身道：“卑职遵令！”


“光有三万军还不行，王辩将军可率本卫军队驻扎涿郡，负责接应东西两线，这支军队在正月十七日出发。”


王辩起身抱拳道：“遵令！”


罗士信有点着急，忍不住问道：“大帅，卑职可有任务？”


“坐镇中都事关重大，你现在什么都不要考虑，一旦战争形势需要，恐怕你也要上战场。”


罗士信暗暗叹一口气，只得躬身道：“卑职期盼那一天到来。”


张铉又问沈光，“风雷军回来了吗？”


“启禀大帅，已经在返回的路上，估计明后天就到中都。”


张铉今晚就要走，来不及表彰他们了，只能等回来再说，他又对沈光道：“斥候军必须要立刻行动起来，配合房军师将藏匿在北隋的突厥骑兵挖出来，这支军队十分强悍，尽量智取，最大程度减少我军伤亡。”


“卑职已经准备就绪，随时听从调遣。”


张铉点点头对房玄龄道：“我再重申一遍，现在不是追责和改组情报署的时候，现在必须要将迫在眉睫之事解决，隐藏在北隋内部的这支突厥骑兵是我们的心腹之患，但他们一定会有蛛丝马迹，请军师全权负责此事，必须在冬季结束前将他们挖出来消灭掉，我建议可以采用对付刘黑闼的经验，点面结合，沈将军的斥候军负责面，进行广泛追查，而风雷军负责点，深挖可疑之处，就烦请军师统一部署了。”


房玄龄默默点头，他深知此事的重要，但目前他没有任何线索，又该从何着手呢？或许从安乐郡丞邵燕山那里能得到一点线索。


在进行了全面补救性的部署后，张铉又写了一封亲笔信，派人北上俱伦湖，将信送给拔野古部大酋长图勒，提醒他注意突厥很可能会对拔野古部发起突袭。


……


张铉离开官房回府时已是黄昏时分，百名骑兵护卫着张铉的马车向紫微宫外缓缓驶去，马车里，张铉还在考虑突厥伏兵一事，有一个蹊跷之处他一直没有想通。


那就是西市的骡马店怎么会有三十匹战马？


如果真的只有三十名突厥骑兵，他倒可以理解了，但如果是数百名突厥骑兵，那三十匹战马放在中都又有什么意义？


当然，也可能只有三十名突厥人，那么他们有必须骑战马吗？


张铉有点怀疑，这三十匹战马其实只是突厥放的一个烟雾，放在中都就是为了故意暴露，从而让他们产生误判。


来人或许根本就不是什么突厥人，而是被突厥买通的汉人高手，他们已经潜伏进了中都。


无论如何，他得做好万全的防备，要给房玄龄再留一封信。


不多时，马车便抵达了齐王府，张铉刚走进府门，妻子卢清便焦急地迎上来问道：“夫君，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又要出门？”


张铉下午派人回来给妻子送了信，让她替自己收拾一下，自己要连夜出发。


张铉知道这个新年家中特别忙，上上下下一大家子要照顾，偏偏裴致致的产期很可能就在新年前，使家中更加俨如雪上加霜，这么多事情都压给了妻子一人，张铉心中着实歉疚。


他歉然道：“今天抓到了突厥奸细，发现我们的防御出现了大漏洞，时间非常紧急，如果不及时把这个漏洞堵上，突厥大军很可能会直接从幽州杀入河北。”


卢清的脸都吓白了，如果是那样，卢家岂不是要遭到灭顶之灾？


“夫君，问题很严重吗？”她揪心问道。


“现在草原被大雪覆盖，我们还有时间，只要堵漏及时，应该可以补救，所以我要抓紧时间，连夜北上幽州，贤妻，真的很抱歉了，那么多事情都让你来操劳。”


卢清笑了笑道：“夫君放心吧！夫君新年若回不来，我就把吉儿抓来帮我，这小妮子整天赖在我们家不肯回宫了。”


张铉点点头，“把萧后也请来一起过年，她一个在宫中也怪寂寞的，你们大家在一起，也热闹热闹！”


卢清笑道：“你现在不怕人说你不顾礼制了吗？”


“做人也不能太死板，其实我也想通了，想指责你的人，就算你做得完美无缺，他也会捕风捉影造谣，认可你之人，哪怕你做得再过分，他也能找出理由替你辩解，是不是这样？”


卢清嫣然一笑，“好像我的夫君开窍了！”


张铉哈哈一笑，又问道：“武娘呢？我有事找她。”


“她应该在致致那里，夫君不见看看致致吗？”


“走之前再去看她吧！我先去书房收拾一下，等会儿让新羽也来见我，你也一起来，我有重要事情和你们说。”


张铉拥抱一下妻子，便快去了内书房，他收拾了一些物品，准备着手写一封信，这时，卢清端着一碗参茶走进书房，后面跟着武娘和新羽。


“夫郎，有什么事吗？”


“来！我们坐下说话。”


张铉让三人坐了下来，武娘看出丈夫眼中有一丝忧虑，便问道：“出什么事了？”


张铉犹豫一下道：“我有点担心家人的安全。”


三人都吃了一惊，“发生什么事了？”


张铉便将突厥人之事简单地告诉了武娘和新羽，最后对三人道：“到目前为止我们都认为河北潜入了一支精锐的突厥骑兵，因为我们看见了战马，但正如我们之前从未想到突厥人会从安乐郡入境一样，他们很善于伪装迷惑我们，如果来的不是突厥骑兵，而是突厥刺客呢？他们的目标当然是我，但也有可能是我的家人。”


旁边新羽接口道：“将军说得不错，父亲曾给我说过，突厥人一向喜欢向敌人的家人下手，这是他们的传统，我大娘以及二叔和三叔就是死在突厥人的一次偷袭之中。”


卢清和武娘对望一眼，她们都想到了孩子，突厥刺客会不会对孩儿下手？两人心中都揪了起来。


张铉又道：“我反复考虑，还是决定让你们带着孩子住进皇宫中去，皇宫的更加戒备森严，外围有五千军队守卫，又两千侍卫巡逻护卫，内宫有女护卫，齐王府和内宫的女护卫合在一起有三百人之多，应该算得上铜墙铁壁了，这样我才能放心。”


卢清并不是太喜欢住进皇宫，她感觉有点压抑，没有自己家中那样自由，但为了孩子的安全，这点小事已不成问题了。


她便点了点头，“既然夫君这样说了，我们明天就收拾进宫，等突厥战事彻底平息了我们再回来！”


张铉心中松了口气，有妻子这句话，他便可以放心去了。


当天晚上，张铉便在两千骑兵的护卫下离开了中都，向幽州方向疾奔而去。

第923章 防御漏洞（上）


安乐郡也就是今天的北京密云一带，位于燕山脚下，是只有两个县的小郡，安乐郡北面是巍巍燕山，形成了幽州的天然屏障，但燕山又并非浑然一体，而是属于比较破碎的山地，其中两条大河贯穿燕山山地，一条叫沽河，从西北山地方向流入，一条叫鲍丘水，从正北方的草原流入。


沽河上中游也是经过起伏的燕山山地，地势险要，流经众多悬崖峭壁，只有冬天结冰时才能从河面上行走，军事价值不大。


而鲍丘水则从北方草原直接贯穿燕山，河床宽阔，是北方草原进入安乐郡的一条通途，具有极大的军事战略价值，其中穿越燕山的通道长约三十余里，叫做老北口，由于其外形似虎口，所以又叫做虎北口，安乐郡郡治燕乐县便位于虎北口最南端。


除了虎北口外，在东面五百余里外的北平郡，还有卢龙塞和临榆关也是塞外民族杀入幽州的通道，不过卢龙塞易守难攻，隋军屯有一千军守卫，而辽东也有五千隋军驻守，如果突厥从东面南下，首先就要面对辽东的守军，突袭就没有了效果。


唯有安乐郡的虎北口是一条南下的便捷之道，张铉当年从草原返回中原，就是从虎北口进入安乐郡，这里同时也是东面商道的主出口，北隋和铁勒各部的互市便是在这里进行。


张铉一行昼夜行军，在雪地上艰难跋涉，三天后进入了涿郡，涿郡军使麦孟才也意识到问题严重，他顾不得过新年，也率领三千军跟随张铉北上。


幽州原本是设立总管制度，总管又叫都督，下辖各郡军使，在罗艺时代形成事实上的割据，所以张铉在建立北隋后便废除了中原各州都督，只在高句丽单独设立都督，而在其他重要的边疆战略郡县设立军使制度，幽州都督也随之废除，变成了范阳、上谷、辽东三地军使，直属于齐王府统领。


都督的地位和卫一样，主将都为将军，军使则低一级，为虎贲郎将，范阳军使为麦孟才，下辖蓟县、虎北口、卢龙塞、临榆关四营，四营主将皆为鹰扬郎将。


范阳军使共统军七千人，其中蓟县三千，卢龙塞和临榆关各有一千人，虎北口则有两千军队。


大军在被大雪覆盖的官道上浩浩荡荡北行，麦孟才忍不住低声对张铉道：“大帅，如果突厥骑兵真有数百人入境，那么不仅郡丞有问题，恐怕驻军也有问题。”


“为什么？”


“卑职并不是说周元庆一定有问题，就看突厥骑兵是怎么过境，如果是集体一次性过境，那军队就严重失职，但如果是装扮成铁勒商人，陆陆续续进入中原，那军队也很难发现。”


张铉点点头，“我们调查后再说，但我现在更关心虎北口的防御，当年我走过一次，我印象中城关非常破旧，现在怎么样了？”


“去年年初倒是修葺过一次，不过是修建商城，不是修建军事堡垒，恐怕会让大帅失望。”


张铉冷冷道：“我不怕失望，我怕的是失察，等突厥大军从这里杀进幽州，那时我们才会追悔莫及。”


“大帅说得对，亡羊补牢，未为晚矣！”


两天后，两千精锐骑兵和三千步兵护卫着齐王张铉终于抵达了燕乐县，当大军抵达县城南门外时，安乐郡太守李翼，郡丞邵燕山和驻军郎将周元庆以及边市署正赵遂一起出城迎接齐王殿下的到来。


张铉问道：“谁是周元庆将军！”


周元庆上前一步，“末将在！”


张铉一挥手，“拿下！”


十几名士兵冲上去，将他按倒捆绑起来，周元庆拼命挣扎，“卑职无罪！”


“有没有罪，我等会儿再告诉你。”


这时，郡丞邵燕山脸色刷地变得惨白，向后退了一步，张铉锐利的目光已经盯住了他，“你就是郡丞邵燕山？”


邵燕山硬着头皮上前施礼，“卑职正是！”


张铉哼了一声，“一千两黄金拿着不烫手吗？”


这句话如五雷轰顶，邵燕山面如死灰，腿一软，顿时瘫倒在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张铉一挥手，几名士兵上前将他反绑起来。


旁边太守李翼看得目瞪口呆，半晌，他鼓足勇气问道：“殿下，到底出了什么事？”


“你的副职勾结突厥，企图出卖北隋，你作为一郡太守却毫不知情，你可知罪？”


“啊！”李翼大吃一惊，回头指着邵燕山，“你……你竟敢……”他恨得说不下去了。


邵燕山低下头，不敢说一句话，这时，周元庆胀得满脸通红，大喊道：“大帅，卑职没有勾结突厥，卑职冤枉！”


麦孟才上前道：“周将军，你手握军队，大帅必须要严格防范，如果你确实无辜，那也不用担心，大帅会公道处置。”


周元庆叹了口气，“卑职明白了，请孟将军把军队收走，卑职愿接受调查。”


张铉看了他一眼，便催马向城内走去。


安乐郡和马邑郡一样，也是一条主要的商道，不过隋朝的重点在关陇，突厥的王帐也在西方，所以马邑郡的商业繁华要远远超过安乐郡，安乐郡主要是和草原东面的铁勒诸部进行贸易，但随着北隋确定了和铁勒各部扩大贸易的国策后，安乐郡的贸易迅速繁荣起来。


加上刘武周肆虐马邑郡，马邑商道衰败，大量商人开始转道安乐郡，从安乐郡北上草原进行贸易，而朝廷也在燕乐县开设官方互市，燕乐县渐渐繁荣起来。


尽管此时已是寒冷的冬天，商业基本停顿，但从城门内两边密集的店铺，依旧能看出商业季节来临时的盛景，此时新年的气息笼罩在这座北方县城的上空，距离新年只有三天，到处可以看见燃烧爆竹驱邪声，家家户户正在忙碌地清扫屋子，竖竿子、贴门符，为新的一年做准备。


张铉来到了燕乐县军营，燕乐县有一千驻军，他们主要负责保卫互市的安全和安乐郡商道的畅通，这里从来没有发生过战争，也没有人想到这里会成为草原骑兵入侵的通道。


麦孟才已经先一步控制了燕乐郡的军队，他是范阳军使，燕乐军营属于他的麾下。


张铉在中军大帐内坐下，随即道：“把邵燕山给我带上来。”


几名杀气腾腾的士兵将邵燕山推了上来，邵燕山此时已经吓得魂不附体，站都站不稳了，进帐便跪在地上，“殿下……饶命！”


邵燕山年约四十岁出头，体格文弱，看起来倒是很斯文，张铉看了看他的吏部档案，涿郡人，仁寿二年进士，出任密云县主簿，此后十余年一直在幽州为官，两年前从燕乐县令升为安乐郡丞，吏部对他的评价不高，大多以中平为主，主要是政绩不明显。


“我问你几个问题，老老实实回答，或许我会考虑从轻处罚，但若有半点隐瞒或许欺骗，我当诛你九族，你明白吗？”


张铉语气中透出强大的杀气，邵燕山吓得浑身发抖，连连点头。


“我来问你，突厥军队从安郡郡进来了多少人？多少战马？”


“大概进了四百余人，五百余匹战马。”


“是以什么方式进来？”


“是乔装成铁勒马贩子，从年初开始，陆陆续续进来。”


“说具体一点！”


邵燕山满头大汗，不敢有半点隐瞒，断断续续交代了突厥骑兵入境的过程。


“年初二月下旬左右，有一个回纥马贩子找到我，说想贩运一批挽马进中原，大概三百匹左右，按照朝廷规定，百匹以上的马匹入境必须要太仆寺批准，他偷偷给了我两百两黄金，我知道这是严重违法，但抵不住黄金的诱惑，便将三百匹战马在入境文书上改成了九十五匹，顺利过关了。”


张铉立刻听出了这里面的漏洞，安乐郡的贸易分为两类，官方贸易和民间贸易，官方贸易中有两件货物是不准民间涉及，一是战马，另一个是生铁，另外还有一些货物严禁出口，如铜器、粮食等等。


其他诸如出口的茶叶、布匹、丝绸、日用品以及进口的牛羊、羊皮、奶酒、药材等等货物，官方贸易可做，民间贸易也可做。


但由于安乐郡尚未设立税司，目前都是由郡衙代征，实际上民间贸易就是由郡衙来负责管理。


对方便钻了民间贸易不允许买卖战马但可以买卖畜力的漏洞，买通了邵燕山，将战马混入普通畜力马中进入幽州。


张铉心中恼火，重重哼了一声，“继续说下去！”

第924章 防御漏洞（中）


邵燕山擦一把额头上的汗又继续道：“当时我不知道里面混有战马，直到第三次入境时才发现，但已经晚了，我只得继续接受他们的贿赂，如法炮制，放马匹入关，后来才发现每次赶马的伙计都不一样，我才意识到不仅是战马入关，人也混进来了，直到三个月前有人告诉我，这个马贩子不是回纥人，而是突厥人，我终于反应过来自己闯下了大祸。”


张铉忽然听出了一丝端倪，立刻追问道：“是谁告诉你对方是突厥人？”


“是一个河间郡的商人，叫做王宝林，他和这个突厥人有交易。”


“河间郡哪个县？做什么生意，再说仔细一点。”


“就是河间县，是做骡马生意，在河间县很有名气，绰号叫王骡子。”


张铉沉思片刻又问道：“突厥人为什么要偷运入中原几百士兵？”


这也是张铉感到奇怪之处，他们进攻并北三郡是九月才开始，但突厥人从年初就开始向中原偷运战马和士兵，他们究竟是什么企图？


邵燕山茫然的摇摇头，“微臣也不知道！”


“好一个不知道，你还以为自己能侥幸脱罪吗？”


邵燕山含泪道：“臣罪恶深重，死不足惜，望殿下饶过臣的老母和幼子。”


张铉冷冷道：“你私通敌国，出卖北隋，你所做的一切不足以赎你之罪，但你家人的生死掌握在你手中，你自己看着办吧！”


张铉一挥手，“押下去关押起来，给他纸笔，让他写一封详细的供词！”


邵燕山跪下磕了一个头，被士兵押了下去。


张铉见他被押走，又令道：“将周元庆带进来！”


片刻，郎将周元庆被反绑着押了进来，他进来便单膝跪下急道：“大帅，卑职真的不知情！”


张铉吩咐左右亲兵，“给他松绑！”


亲兵上前用尖刀挑断绳索，周元庆稍微揉了一下麻木的手腕，又道：“邵燕山私通突厥，卑职刚刚才知晓，之前确实一无所知。”


这时，麦孟才和太守李翼也走了进来，和周元庆站在一旁，张铉负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过了一会儿，他锐利的目光落在周元庆的身上。


“你口口声声说自己不知情，为什么这么多次突厥战马和人员入境，军队却不检查？任他们畅通无阻！”


“这……卑职失察！”


旁边麦孟才连忙道：“启禀殿下，这里面确实存在着一个漏洞。”


“什么漏洞？”


“北虎口驻军的职责是维护北虎口商道的畅通，维持安乐郡地方秩序，后来又增加了两项，保护市署和铁勒各部的互市，协助郡衙查堵逃税和走私违禁品，一般而言，查堵逃税和走私违禁品郡衙有专人负责，但发生了特殊情况，比如发现有异常贸易，或者地方官府人手不足，郡衙提出协查的要求后，军队才能参与查堵，否则军队不会干涉地方政务。”


张铉没有说话，军队不干涉地方政务，地方官府也不能干涉驻军，这确实是他定下的规矩，但没有想到这个规矩中居然出现了漏洞。


这时，周元庆连忙道：“多谢麦将军替卑职解释，但这件事卑职还是有失察之责，朝廷规定百匹以上畜力入关必须要得到太仆寺的批准，可突厥人多次贩运数百匹马入境，卑职却没有进行仔细盘查，这就是卑职的失察。”


张铉点点头，“你能承认这一点，说明你还有自知之明，也罢，这次安乐郡事件连我也有责任，除了邵燕山外，其他官员我就不追究了。”


周元庆激动万分，“谢大帅宽恕！”


张铉又道：“从现在开始，通过北虎口的每一票进出的货物都必须由军队仔细盘查，一旦发现违禁和异常，立刻拘捕审问。”


“卑职遵令！”


……


张铉当天便发鹰信到中都，要求房玄龄查找河间县的骡马商王宝林，看从他那里能否得到一点线索。


次日一早，张铉立刻动身前往北虎口查看防御现状。


相对于突厥骑兵潜入中原，张铉更关心北虎口的防御情况，一旦突厥大军选择从这里突破，北隋将面临灭顶之灾。


北虎口是燕山山脉的三条通道之一，它是鲍丘水经过千万年的冲刷而渐渐形成了一条河谷，河谷很宽，最宽处有十几里，最窄处也有一里，和娄烦关一样，两侧的山峦上都是连绵不断的长城。


由于北虎口距离漠北草原的黄金牧场遥远，同时也距离辽东渔猎民族的栖息地较远，这便使得北虎口远离战争，数百年来几乎没有遭遇战争的威胁，甚至曹操攻打乌桓也是走东面的卢龙塞，而没有选择北虎口。


北虎口实际上应该叫做北虎谷，鲍丘水流淌在数十里长的山谷之中，两边群山巍巍，山高林密，沟壑幽谷遍布，麋鹿猛兽众多，一条清澈的河流从山谷中哗哗流淌，水流湍急，河床两边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石块。


不过此时正值隆冬，整个山谷都仿佛被凝固了，厚厚的积雪齐到人的膝盖，流水变成了玉雕，整个山林都被一层白雪覆盖，阳光照耀在冰川和白雪上，闪烁着瑰丽的光芒，偶然可以看见斑斓的雪豹从雪地里缓缓走过。


这时，远处树林内惊起一片飞鸟，觅食的一群麋鹿警惕地竖起了耳朵，只见一支骑兵从树林旁的大道远处走来，马队艰难地在雪地里跋涉，这支两千人的骑兵正是张铉在北虎口内视察防御情况。


但一路视察的情况着实令他深感失望，除了沿途看见几座士兵的戍堡外，其他各处都看不见建筑，整条山谷几乎处于不设防状态。


这时，守将周元庆指着不远处的一棵高达二十余丈的巨松道：“殿下看见那棵松树了吗？那就是北虎谷著名的迎客松，也是整座山谷最窄之处，两边峭壁相距只有一里，大概走百步后便豁然开阔了，就象一只葫芦的腰部。”


张铉勒住战马看了片刻，便催马冲了上去，后面的骑兵纷纷跟上，不多时，张铉便来到巨松之下，他先看了看这棵从未见过的大树，足足有二十三四丈高，底部更加粗壮，至少需要七八个人才能围拢。


张铉拍了拍这棵巨大的松树笑道：“这棵松树我喜欢，不准锯掉，把它保存下来！”


这时，麦孟才催马跟了上来，向两边眺望一下笑道：“大帅，这里很适合修筑一座关城！”


张铉也看了看四周的环境，又看了看两边的高山，点点头道：“最好能修一座四到五丈高的关城，我们一路过来，河中巨石很多，就用巨石修砌，必须在二月中旬以前完成。”


众人面露难色，谁也没有吭声，隆冬季节修砌城墙首先就很艰难，何况时间只有一个多月，怎么可能修得起来。


张铉看了一眼太守李翼，“安乐郡最多可以募集多少民夫？”


“回禀殿下，估计在一万人左右。”


张铉当机立断道：“去通知安乐郡所有人家，只要愿意来这里修砌关城，可免五年税赋。”


李翼点点头，“如果是这个条件，我估计所有人家都愿意前来修砌城墙。”


“这件事我就交给你去做，十天之内，所有民夫都要到达这里，另外，让他们自带干粮，每人每天给三百钱作为粮食补助，所需帐篷等物资由军队负责解决。”


张铉又问麦孟才道：“这里筑城至少需要三千顶帐篷，你那边有吗？”


麦孟才面露难色道：“启禀殿下，我们所有的帐篷都运去上谷郡给移民用了，潞水仓库里也没有了帐篷。”

第925章 防御漏洞（下）


这时，周元庆忽然道：“大帅，燕乐县就有帐篷！”


张铉大喜，“有多少帐篷？”


“市署里有，是今年秋天朝廷从草原购买的一批羊毛帐篷，目前还没有运走，就在市署仓库内，卑职亲眼看见过，大概有五千顶左右。”


这着实是个意外惊喜，张铉尚无时间去视察市署，却没有想到市署居然还存放有这么多帐篷，他又继续问道：“市署的仓库里还有什么？”


“卑职知道市署的仓库里还不少羊皮、奶酒等御寒之物，还有一批准备开春后运去草原的生铁。”


张铉当即立断道：“市署仓库内能利用的物资全部利用起来，包括生铁也可以用来铸造工具和兵器，我会让市署安排物资。”


麦孟才又建议道：“殿下，卑职麾下有七千士兵，我们完全可以参加筑城，卑职觉得光凭万余民夫恐怕人数还不够，参与筑城的劳力越多，耗时就越短。”


张铉想了想，确实如此，他在紫河先后动员了数万人才用一个月时间筑成一道数里长的城墙，光凭一万民夫想一个月内完工确实不太现实。


张铉便点点头道：“也好，七千军队也全部投入筑城，但首先要在前方一里处用泥袋堆出一道泥墙，高两丈左右，可以成为军队的初道防御线，为我们修建城关争取时间，同时在山顶修筑六座烽燧，保证两百外得以发现敌情。”


“卑职明白了。”


张铉又对麦孟才和太守李翼道：“修建关城之事我就交给你们二人了，无论如何要在草原冰雪融化前修建完成，需要物资和军队协助，李太守尽管向孟将军开口，市署仓库的所有物资也准许你调用。”


麦孟才行一礼，“遵令！”


李翼也躬身行一礼，“微臣明白了。”


张铉这时又想起一事，郡丞已经被免，新官还没有上任，这会影响到施工进度，如果从朝廷调官员过来，光熟悉情况就要一两个月，不如就地提拔。


他回头看了一眼燕乐县令张华翠，淡淡道：“我也希望县令全力以赴，如果修建关城能按期完成，我就升你为安乐郡丞。”


张华翠大喜过望，深深施一礼，“微臣一定不会让殿下失望。”


张铉安排好修城的各种细节方案，便带领众人返回燕乐县，返回当天，郡衙和县衙开始联合贴出布告，以五年免税的优厚条件向全郡募集一万壮丁筑城，为期一个月，这张布告俨如一石激起千层浪，立刻引发安乐郡的报名热潮，短短两天时间便超过八千人应募。


市署也拿出了五千顶帐篷、三万张老羊皮和五万袋奶酒以及五十万斤生铁，随着麦孟才手下的军队陆续抵达燕乐县，一场争分夺秒的筑城运动就此拉开了序幕。


正月初五，张铉结束了安乐郡的紧急巡视，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开了燕乐县，向数百里外的蓟县方向而去。


以此同时，苏定方率领的三万军队也抵达了涿郡。


……


去过河间县的人都知道，从南门进县城后，第一眼就会看见一片很大的空地，四周用栅栏围住，里面圈养着数百头骡子、马匹、毛驴和健牛等畜力，这里便是在河间郡也颇有名气的王氏骡马行。


随着战争结束，河北经济恢复，给骡马行带来大量的生意，每天都有络绎不绝的乡农和商贾从各处赶来挑选自己中意的畜力，用于耕田或者运物。


王氏骡马行是祖传五代的老店，王氏家族也是河间县有名的豪强，济弱扶贫，在河间县口碑极好，说起王家，河间县人都会竖起大拇指。


目前骡马行的当家人叫做王宝林，是个四十余岁的中年人，十五岁便和父亲去草原购买畜力，已经在这个行当摸爬滚打了三十年，阅历极深，十五年前正式从父亲手中接过了骡马行，成为王氏骡马行第五代当家人。


这天上午，王宝林正在店铺中考虑新一年的进货打算，他去年秋天已在北海郡订购了上千头骡种马牛，准备应对下个月将开始的春耕，但从目前河间郡各地的购买意愿来看，他的骡马可能备少了，至少还需要六七百头骡马，这让他十分懊恼，唯一的办法就是再去一趟北海郡，看看能不能抢到一点骡马。


这时，一名伙计在门口禀报道：“老爷，外面来了几个客人，可能是笔大生意！”


王宝林精神一振，连忙问道：“人在哪里？”


“在骡马圈那边。”


王宝林顾不得再算账，起身披上一件衣服便走，他们这一行，拿到一笔大生意，以后就往往会形成老客，所以他十分重视。


王氏店铺的旁边便是占地数十亩的牲畜圈，他走出大门，远远看见十几名大汉簇拥着一个文士打扮的男子在说着什么？


王宝林心中有点奇怪，读书人来买牲畜他还很少遇到，说不定是某个世家需要牲畜，他兴冲冲走上前，拱手笑道：“在下王宝林，是骡马小店的当家人，请问先生是？”


文士转过身，打量他一下，笑道：“王东主不认识我了吗？”


王宝林也觉得这个文士有点眼熟，但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便歉然道：“很抱歉，是看着先生眼熟，但实在想不起来了。”


“这也难怪，一面之缘罢了。”


文士淡淡笑道：“几年前窦建德要征用你所有的骡马，不就是我来和你谈的吗？”


王宝林大吃一惊，那是他一生中最痛苦的一件事，窦建德军队强征他的牲畜，使他损失了五百多头骡马，他顿时想起来了，吓得后退几步，“你是……凌军师！”


来人正是凌敬，房玄龄接到张铉的鹰信，告诉了他们一个线索，凌敬认识这个王宝林，便主动请缨前往。


凌敬微微笑道：“王东主不用害怕，窦建德军队已经灭亡多年了。”


王宝林虽然不再害怕，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依旧惊魂未定，不安地问道：“凌先生有什么见教吗？”


“我不是来买你的骡马，只是来问你一件事。”


“问事？”


王宝林眉头一皱，“问我什么事？”


这时，凌敬背后的刘兰成冷冷道：“劝你知趣一点，凌先生可是齐王帐下的录事参军，就算你们县令来也要恭恭敬敬行礼。”


王宝林见多识广，他知道齐王帐下的录事参军是什么职务，那可是相当于太守一级的高官，他吓得不敢怠慢，连忙赔礼道：“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请凌参军宽恕！”


“这里不是说话之地，我们换个地方吧！”


“请参军到小人店铺中喝茶休息！”


凌敬点点头，便跟着他向店铺走去，走进店铺内堂，凌敬坐了下来，陪同凌敬前来的刘兰成也在一旁坐下，王宝林亲自给他们上了茶，凌敬摆摆手道：“请东主坐下吧！”


王宝林忐忑不安地在他们对面坐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凌敬不慌不忙问道：“王东主应该认识安乐郡郡丞邵燕山吧！”


王宝林点点头，“我常去草原购买畜力马，认识他多年了，他怎么了？”


“他因通敌之罪已经被免官下狱了。”


王宝林一下子愣住了，半晌才长长叹息了一声，他忽然又警觉道：“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凌敬注视着他眼睛问道：“邵燕山获罪下狱，应该在王东主的意料之中吧！”


王宝林心中有点慌乱起来，目光避开了对方注视，结结巴巴道：“这……这话怎么说，我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感到……感到有点可惜。”


凌敬摇了摇头，淡淡道：“我们并没有来抓你，只是我来和你谈一谈，谈得好，你继续经商发财，谈不好，五代相传的骡马店可能就要到此为止了，希望王东主明白这一点。”


凌敬毕竟是文人，说话都很含蓄，如果是刘兰成开口，就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王宝林明白对方的意思，他低下头半晌道：“邵燕山可是因为突厥人之事被抓？”

第926章 抓到线索


凌敬和刘兰成对望一眼，没想到这个王骡马如此知趣，凌敬关切问道：“你知道什么？”


王宝林叹了口气，缓缓道：“我记得是去年八月份，邵燕山知道我急需一批畜力马，便将一名回纥商人介绍给我，他手中正好有三百多匹畜力马，当时我就觉得奇怪，朝廷限制百匹以上的畜力马入境，这个回纥商人怎么会有三百多匹马？


但这是邵郡丞介绍，我就没有多问了，我们谈好了价格，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就是了，但这个回纥商人坚持要跟随我来河间县交货，我也就答应了，正好可以替我节省路上的马料和住店开支，我们便一路南下，来到河间县。”


“你是在哪里发现的问题？”凌敬追问道。


“在交货之时，本来说好所有的马都给我，但他最后留下了六十匹好马，只卖给我三百匹马，我心中很不甘，但也没有办法，就在这时，我的一个伙计刷马时无意中发现那六十匹马竟然是伪装的，我这才注意它们，凭我多年的骡马经验，我辨认出这六十匹是战马，不是普通的畜力马，而且我发现他的伙计也不是普通人，都是很凶悍的骑士，我便害怕了，一心打发他们离去。”


“那你怎么知道他们是突厥人而不是回纥人？”旁边刘兰成问道。


王宝林苦笑一声道：“回纥人属于铁勒人种，和突厥人风俗信仰和生活习惯基本上一样，但他们还是不同之处，他们脸庞不同，突厥人的脸宽鼻子扁平，回纥人鼻子高，脸庞稍窄，但一般人不会注意这些细节，我是亲耳听到几名伙计在说突厥语，而不是铁勒人的语言，我才注意到他们相貌和回纥人不一样，我便判断出他们是突厥人，而且是突厥骑兵。”


“所以你就去警告邵燕山？”


“是的，这些突厥人离开后，我立刻去了安乐郡，找到邵燕山，但他却矢口否认给我介绍了什么回纥商人，我意识到不妙，害怕他杀人灭口，当天就走小路逃出了安乐郡，我再也没有去过了。”


这时，凌敬问到了最关键的问题，“我们想知道那些突厥人现在在哪里？”


“我……我真的不知道，他们离开河间县后便再也没有消息了。”


“王东主，我要告诉你这件事的严重性，你遇到的只是其中一批，根据邵燕山交代，他们进来了很多批，至少有五百余人和五百多匹战马，你知道五百名精锐突厥骑兵能做什么吗？如果他们在河间郡动手，他们可以在两天内杀光全郡的男女。”


王宝林脸色十分苍白，低声道：“我真的不敢肯定！”


“你说就是了！”


王宝林想了想道：“那个回纥商人虽然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语，但他和我南下的路上很沉默，很少说话，有时我问他草原之事，他都回答得不着边际，直到有一次我无意中告诉他，我常去北海郡买进骡马，他忽然有了兴趣，问了我很多关于北海郡的事情。”


“他问了什么？”凌敬终于抓住了线索，急问道。


“问了很多，北海郡的风俗、人口，怎么喂养牲畜，还有……驻军情况。”


“他问到驻军情况了？”


王宝林点点头，“他很感兴趣，反复追问，但我只是告诉他军队的事情与我无关，我一点也不了解，他显得很失望。”


凌敬心中很震惊，他忽然明白过来了，突厥人的目标并非中都，而是兵力空虚的青州，尤其是北海郡，北海郡是齐王起兵之处，北海郡和齐郡也是众多主要将领的家乡，他们的亲人都生活在那里，一旦突厥骑兵在北海郡动手，势必会严重动摇军心，齐王也将不得不回救北海郡，这确实是很毒辣的一步棋。


刘兰成也低声道：“北海郡山地众多，容易躲藏，而且北海郡盛产马匹和其他牲畜，他们的战马在北海郡不会引起注意，那里确实是藏身的最佳之处，参军，我要立刻出发。”


刘兰成的任务是率领风雷军追踪线索，歼灭躲在中原的突厥骑兵，他知道了线索，便立刻要动身了。


凌敬并不着急，他又问王宝林道：“王东主认为呢？”


王宝林点点头。“这位兄弟说得不错，北海郡河滩和海边滩涂到处是一群群的马匹，很多人家养了几百匹马，如果这五百匹战马安置在一座大院内，根本就不足为奇，也没有人会告发，那里确实藏匿战马的最佳之处，藏在河北或者青州的任何一处都会引人注意，唯独北海郡不会。”


凌敬便笑道：“王东主和北海郡牲畜商人很熟悉，能否辛苦一趟，带我们去北海打听消息，此事事关重大，如果王东主立下功劳，相信齐王殿下不会亏待你。”


王宝林很痛快地说道：“既然参军用到我，我当然义不容辞，请容我收拾一下，我带几个伙计马上就出发。”


凌敬随即写了一封信派人去中都向房玄龄汇报情报，刘兰成则吩咐李客师和张厉率领风雷军一千二百名精锐骑兵缓行，他亲自带着二十几名弟兄护卫着凌敬，跟随王宝林和他的几名伙计南下，一行人骑马向北海郡方向疾速奔去。


……


黄昏时分，齐王妃的马车在百余名侍卫的严密保护下缓缓向紫微宫驶去，这几天虽然是新年，但卢清却一直很忙碌，作为齐王妃，每年新年她都要去拜访军方重要将军的家眷，主要是那些无法回家和家人团聚的将领，卢清都要去拜访他们的妻子。


一般而言都是下属的妻女去拜见齐王妃，但新年例外，新年无论张铉还是相国，都要放低姿态给下属拜年，齐王妃当然也是一样。


今年卢清的任务格外繁重，大部分重要将领都在并州部署，连她丈夫也去了安乐郡，卢清今年需要拜访近二十家高官的家眷，一连三天，她都早出晚归，任务几近完成，明天她还要去拜访两名虎贲郎将的妻子，今年的任务就结束了。


由于今年张铉发布了安全警告，所以侍卫们对齐王妃的安全护卫也格外严密，马车里有三名贴身女护卫和她坐在一起，寸步不离，外面则是一百骑兵侍卫，将马车严密护卫。


马车转了一个弯，进入邺城大道，再走一里便是紫微宫了，两边渐渐热闹起来，这一带酒肆颇多，掩饰在高大的树冠之中，虽然包括张铉出行在内都事先不清街道，但两边民众还是纷纷让开一条道。


这时，在一家酒肆的二楼靠窗边座位上，两名身材瘦高的道士注视着大街上缓缓驶过的马车，车帘是一层薄纱，但在侍卫的遮挡下，看不清里面的人。


“就是她吗？”一名道士冷冷问道。


“她就是齐王妃。”


“她已经三天外出了，明天恐怕就不会再出来，现在是最后动手的机会，为什么不动手？”


另一名道士摇摇头，“她只是目标之一，而且是次要目标，我们的第一目标是她的儿子，现在动手无疑打草惊蛇，再说价格没有谈好，我们急什么？”


“只怕主公那边不好交代。”


“主公只是人情罢了，但我们的报酬更重要，定金还没有付，我们最好还是再耐心等几个月，说实话，金山宫的人一向说话不可靠。”


两人都沉默了，这时，其中一人向酒保招了招手，酒保快步走上笑道：“两位客官有什么吩咐？”


“那是齐王妃的马车吗？”为首道士指着渐渐驶远的马车问道。


“一点没错，齐王妃的马车是红车厢镶嵌银边，中都人都知道，所以大家纷纷给王妃让路。”


“原来如此，王妃常常出宫吗？”


“过年嘛！王妃也会出去拜年，两位还要加菜吗？”


酒保不愿意和这些无聊道士多谈王妃之事，两名道士却不知趣，其中一人又问道：“王妃之子现在是太子吗？”


酒保一怔，“两位不是中原人吧！”


“呵呵！我们当然是中原人，刚从陇西过来，不太懂这方面的规矩。”


“这不是懂不懂规矩的问题啊！这是常识，皇后娘娘的长子才会是太子，王妃的儿子怎么会是太子呢？”酒保疑惑地望着两人，三岁小孩都知道的事情，他们怎么会不知。


“我真是糊涂了！”


为首道士拍拍额头笑道：“我总是习惯地把齐王视为北隋皇帝，忘记了王妃的儿子怎么会是太子。”


酒保点点头，这就勉强说得通了，确实很多人都以为齐王就是天子。


“齐王长子也在刚才的马车上吗？”


“一般不会，世子要读书，很少出门。”


两人对望一眼，看来要干掉齐王世子，只能进宫了，但进宫又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第927章 再回北海


苏定方三万军队进驻了蓟县，但张铉并没有立刻让他们入驻安乐郡，在军粮没有完全运入安乐郡之前，苏定方的三万军队驻进入会给安乐郡带来巨大的粮食压力，还是驻扎在军粮比较充裕的地区比较好，蓟县无疑最符合这个要求。


在蓟县城南的潞水大营内，三万隋军正在广阔的操场上训练，士气高昂，喊声如雷，弓弩军、长矛军和骑兵在各自的领地上有条不紊地训练着。


在训练场的东南角，张铉骑在战马上远远望着军队训练，三万军队的到来无疑给张铉吃了一颗定心丸，一旦北虎谷的防御工事修建完成，三万军队足矣抵御突厥大军的突袭。


“殿下为何不让军队修建关城，让民夫修建关城事情太多，也太缓慢，以微臣的经验，让军队修建至少可以节约三成的时间。”


说话之人是刚刚从中都赶来的工部尚书李春，他先来拜见摄政王殿下，然后赶往安乐郡主持关城修建。


张铉淡淡一笑道：“我也知道动用民夫修建关城耗时耗力，但我们不能仅仅着眼于修建一座关城，我考虑更多的是防御，防御不仅需要士兵，也需要民夫。”


“所以殿下动员民夫修建关城，也是考虑到要他们参与防御。”


张铉点了点头，“早点把他们动员起来，有利于发挥他们保卫安乐郡的积极性，战争结束后也便于他们组建民团。”


“殿下高见！”


李春由衷夸赞，他虽然专注于工程，不太考虑其他方面的影响，但他毕竟是工部尚书，他比一般人更能理解张铉的想法。


张铉笑了笑又道：“李尚书到燕乐县后再看一看县城的城池防御情况，虽然我感觉不错，但毕竟时间太短，需要李尚书这样的专门官员去审视，希望能发现防御漏洞，及早补救！”


李春默默点头，他原本打算明天一早出发，可这会儿他又想立刻出发了。


就在这时，一名骑兵从远处疾奔而至，奔至张铉面前行礼道：“启禀大帅，军师急信！”


张铉精神一振，他就在等房玄龄的消息，应该查到什么线索了，他接过房玄龄的快信，打开仔细看了一遍，果然不出他所料，河间县有消息了，房玄龄在信中告诉他，凌敬和刘兰成找到了王宝林，并从王宝林那里得到线索，突厥骑兵极可能藏身在北海郡。


‘北海郡！’


张铉的心猛地一揪，就仿佛杀人犯就藏身在他老家一样的感觉，他对北海郡有着深厚的感情，那里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他都深深地眷爱，突厥骑兵竟然躲在北海郡？


张铉又看下去，房玄龄认为北海郡只是有可能，或许还会躲在别处，还是需要继续发动斥候进行全方位的搜寻，但无论如何，北海郡是一个重要线索，目前凌敬和刘兰成已经率军赶赴北海郡。


这显然只是房玄龄在安慰他，从语气中房玄龄基本上已能确定突厥骑兵就躲在北海郡。


张铉久久沉思不语，他一直在考虑一个问题，为什么突厥从去年开始就向北隋渗透？


也就是说，突厥早就有进攻北隋的计划了，和他们剿灭刘武周并没有关系。


而突厥在制定计划之时刘武周尚存，所以突厥要么走飞狐道，要么就是穿越燕山南下，如果是穿越燕山南下，那就有可能是出于对他们灭掉契丹的报复。


很显然，突厥骑兵渗透进中原是想从内部搞乱北隋，以配合他们从外围入侵，但突厥人外貌和中原人差异很大，如果在中原潜伏一年再发动战争，这样做风险很高，一般是春天潜伏，秋天发动战争的可能性更大。


张铉越来越怀疑突厥原计划就是去年秋天发动对北隋的进攻，但因为他们突然攻打刘武周打扰了对方的计划，使对方不得不将计划延期到今天春天。


无论如何，张铉感觉自己之前犯下了一个重大的战略错误，那就是忽略了突厥，这是一个足以亡国的战略错误，也幸亏刘武周覆灭给了他们一次机会，这是上苍在刻意眷顾他们，使他们躲过了一次灭顶之灾。


……


虽然北隋迁都给北海郡留下了很大的遗憾，但得益于张铉之前打下的基础，北海郡的畜牧业、造船业和渔业这几年突飞猛进，造船业使北海郡已成为天下最大的民船建造中心，每月建造各种船舶上百艘，但大多是五百石以下的内河民用小船，但同时也建造千石左右的大渔船。


如果说造船发达还让普通百姓感受不深，但提起北海郡的牲畜，天下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除了南方的水牛没有外，一般北方用的黄牛、挽牛、挽马、骡子、毛驴，北海郡的产量都是天下第一，体壮、个头大、毛皮光亮，四肢有力，北海郡的牲畜已经建立了极好口碑。


北海郡大大小小十几条河流，两岸数里内全部都是上好的牧草，甚至一望无际的滩涂也种满了野豌豆，还有紫花苜蓿等等，官府的大力扶植，尝到甜头后的普通民众踊跃种植牧草，以及为数众多，经验丰富的民间兽医，这些都成为北海郡跃升天下第一畜牧大郡的支撑优势。


每年夏秋之际，北海郡的牲畜开始出栏，来自天下各地的骡马商云集北海郡，每年都要交易数万头牲畜，北海郡也渐渐成为北隋最富庶的三个郡之一，要么造船、要么出海打渔，要么养殖牲畜，就算普通的小户人家也会养上十几头牲畜，在秋天时卖个好价钱，很多大户人家则会养数百头、乃至上千头牲畜。


这一切都源于张铉在北海郡的苦心经营，直到今天，民众都从内心感激并崇拜张铉，和外人提到齐王，北海郡人都会自豪地说，‘齐王就是我们北海郡人’。


北海郡太守是前工部尚书崔焕，郡丞则是前益都县令赵蜀，北海之所以能发展成今天的繁荣，主要功劳应归属于郡丞赵蜀，他虽然不是科班出身，但他为官务实勤勉、造桥修路，兴办学校，济贫扶弱，在北海郡口碑极好，原太守王运谦被调到高密郡后，应该是赵蜀升为太守，结果朝廷却调来了工部尚书崔焕，赵蜀则改任鲁郡太守。


但得到消息的北海郡士庶联名数十万人请愿，要求留下赵蜀，这件事甚至惊动了张铉，得知实情的张铉也深为感动，便让赵蜀继续留任北海郡丞，但将的散官从五品升为正四品的正议大夫，同时赐赵蜀的母亲为正四品诰命夫人。


这天下午，几架穿越黄河冰面的冰橇从北面驶来，抵达了北海郡的黄河码头，这里是北海郡的民用码头，也是北海郡的牲畜集散市场，有大大小小三十几个牲畜场，还有码头和其他货仓。


整个码头显得有点脏乱，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牲畜体味和粪便的混合气息，虽然现在是冬天，气味已经不那么浓烈，但可以想象大规模交易的秋天会是什么感觉。


凌敬和刘兰成从冰橇上跳下，走上岸，凌敬打量一下码头，眉头不由一皱，他感觉和从前相比，这里显得有点脏乱了，王宝林笑道：“没有办法，北海郡以牲畜出名，味道肯定好不到哪里去。”


这时，几名小贩上前殷勤地揽客道：“坐我们的马车吧！去临淄或者益都都可以，又快又便宜。”


凌敬他们的战马就在后面不远，他们不需要马车，刘兰成便摆了摆手，表示不需要，这时，凌敬忽然看见远处有一群官员从官署里走出来，他便指着官员问道：“那是哪里的官员？”


一名小贩笑道：“那是我们郡丞，这两天过来检查码头。”


凌敬大喜，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郡丞赵蜀，他连忙派人去通报，不多时，赵蜀带着几名官员匆匆走来，他当然认识凌敬，凌敬不属于朝廷系统，而属于军方，赵蜀上前行一礼歉然道：“卑职不知凌参军到来，怠慢了！”


凌敬回礼笑道：“我们是有秘密任务来北海郡，事关重大，需要得到赵郡丞协助。”


‘事关重大’四个字从凌敬的口中说出，那一定是严重的事件了，赵蜀神情严肃起来，连忙道：“请参军到码头官衙一叙！”


凌敬又向他介绍刘兰成，“这位是刘兰成将军，虎贲郎将，与我同来北海郡。”


赵蜀听说这位浓眉大眼的年轻人就是赫赫有名的风雷军统帅，不由肃然起敬，“原来是风雷军刘将军，久仰了。”


刘兰成也淡淡道：“事情重大也很严重，希望北海郡官府能全力协助。”


赵蜀心中更加不安，一摆手，“两位请！”


刘兰成让手下在岸边等候战马，他和凌敬带着王宝林跟着郡丞赵蜀向码头官署走去。

第928章 征询线索


几人在官署内堂坐下，赵蜀令人上了热茶，这时，凌敬已经将情况简单地告诉了赵蜀，不出所料，赵蜀被惊得目瞪口呆，北海郡里竟然藏着一支突厥骑兵，简直不可思议。


“凌参军真的能确实吗？”赵蜀还是不太相信。


旁边刘兰成冷冷道：“在前天已经有我们的五百骑兵先一步进入北海郡了，赵郡丞发现了吗？”


赵蜀半晌无言以对，凌敬又笑道：“我们并非是指责赵郡丞失职，突厥也并非披盔带甲进入河北，他们是装扮成骡马商人分批混入河北，所以才难以发现，我们也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们前来北海郡，只是说他们来北海郡的可能性最大，希望能得到北海郡官府的全力协助。”


赵蜀点点头道：“如果是扮作骡马商进入北海郡确实很有可能，坦率地说，五百多匹马在北海郡不算什么，事关北海郡民众安危，我当然愿意协助你们调查，但不知我能做点什么？”


凌敬笑道：“其实很简单，赵郡将北海郡所有的畜牧大户聚集起来，给他们讲清楚情况，相信他们会提供一些可疑线索。”


“我明白了，这就派人去通知。”


这时，赵宝林提醒赵蜀道：“赵郡丞，还有山区的几座牛庄，我觉得可能性更大。”


赵蜀这才注意到赵宝林，刚才他就觉得有点眼熟，现在再仔细看，他终于认了出来，“你是赵东主？”


“在下正是，多谢郡丞还记得我。”


赵宝林只是一个小小的骡马商，他怎么能和凌敬以及刘兰成坐在一起，赵蜀顿时意识到，这个赵宝林一定是知情人。


“不知赵东主还有什么线索给我？”赵蜀又问道。


赵宝林道：“那些都是真正的突厥骑兵，不会说汉话，只有一个领队会说汉语，就像一大群哑巴，如果在人多之处必然会引起民众怀疑，所以我认为他们一定会藏身在偏僻之处，山区内的那几座牛庄地处偏僻，占地面积大，正适合他们隐藏。”


刘兰成接口道：“赵东主说得有道理，不过这些突厥人十分骁勇，一旦意识到他们已被发现，必然会玉石俱焚，会给北海郡带来重大伤亡，不如我们兵分两路，郡丞召集士庶了解线索，但不要告诉他们有关突厥人的事情，一是避免无谓的恐慌，其次是不让突厥人感到自己被发现，该怎么说赵郡丞可自己斟酌，然后那几座山区牛庄就交给我们，希望太守能给我们一份地图。”


赵蜀明白这件事的凶险，他没有坚持，点点头道：“就依刘将军所言，我现在就回去，地图郡衙里就有，我会派人送来，不知将军还有什么别的需要？”


“我们需要军粮和草料，希望郡丞能提供。”


“没有问题，码头上就有两座粮仓和一座草仓，将军请尽管使用。”


凌敬也道：“我和赵郡丞去益都县，这边就交给将军了。”


众人遂分兵两路，凌敬跟随赵蜀返回益都县召集士庶征询线索，刘兰成则留在黄河码头，等待他的部下前来码头汇集。


且说赵蜀在黄河码头边派人去给各大世家豪门以及养畜大户送信，要求他们立刻到益都县商议大事，以赵蜀的威信，各大家族纷纷响应，在赵蜀和凌敬返回益都县的第二天，近百名家主或者家族代表赶到了益都县，众人在郡衙大院内聚集，议论纷纷，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这时，凌敬向赵蜀点点头，赵蜀会意，起身咳嗽一声道：“大家请安静吧！”


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赵蜀这才不慌不忙道：“把大家找来，是有一件事想请大家帮帮忙。”


贾氏家族的第二号人物贾向阳笑道：“郡丞有什么事尽管直说，我们能帮上忙就一定不会推迟。”


众人也纷纷道：“郡丞直说吧！我们会尽力而为。”


赵蜀点了点头道：“其实这件事和大家也有关系，我们得到情报，有一支乱匪可能藏身在北海郡，大约有五六百人……”


他的话没有说完，下面顿时炸开锅，众人激动地叫成一片，这也难怪，北海郡对乱匪的痛苦记忆至今难忘，不管是豪门还是普通民众，没有人愿意再有乱匪来北海郡。


“安静，大家请安静！”


赵蜀叫了半晌众人才渐渐安静下来，赵蜀又继续道：“现在乱匪只是一个苗头，我们必须及时扑面，齐郡那边很快就有驻兵过来灭匪，但现在的问题是，我们不知道乱匪藏身在哪里，所以想从大家这里得到一点线索。”


贾向阳高声问道：“请问郡丞，这些乱匪有什么特征吗？比如他们是从哪里来？是哪里人？大家才好对应。”


“这支究竟是哪里人我们也不清楚，不过他们都有马匹，深居简出，一般会用黄金购物，肉食消耗很厉害，我们所知就这么多，大家想想看，自己平时的接触中有没有来历不明之人。”


但问了半晌，大家皆七嘴八舌，皆不得要领，赵蜀见众人确实不知，心中失望，只得安抚了众人几句，又再三叮嘱众人不要传出消息，以免引起恐慌，赵蜀随即让大家先回去休息。


“凌参军，恐怕这条路行不通。”赵蜀歉然对凌敬道。


凌敬点点头，心中也有点失望，要么这些突厥并不在北海郡，要么就是他们藏匿太深，看来这趟北海郡之行远没有去河间县顺利。


“郡丞将地图送给刘将军了吗？”


“已经送去，昨天我一回来就派人去码头送地图。”


两人正说着话，这时，一名随从领着一名养畜大户上前道：“使君，此人说他可能有点线索。”


“什么线索？”


这名大户怯生生问道：“郡丞所说的乱匪是不是突厥人？”


凌敬和赵蜀同时腾地站起身，异口同声问道：“他们在哪里？”


大户吓得一哆嗦，赵蜀连忙稳住他，“别慌！慢慢说。”


大户慢慢说道：“小人叫周广昌，临朐县人，以养牛为生，家中也种黑豆，两个月前，有人向我买了一批黑豆，大概要三百石，他们给了我一百两黄金，要知道这是十倍的价钱了，我家中库存黑豆不够，又来益都买了一部分，然后带伙计租几艘船给他们送货，他们收货地点在箕山脚下，当时来了一群人，用牛车拖走了黑豆，我看这些人都是不是中原人，应该是突厥人。当时我就很奇怪，北海郡怎么会有突厥人？不过对方给了我一百两黄金，我就只能装着什么都不知道了。”


凌敬又追问道：“你能确定对方是藏身在箕山吗？”


“是不是在箕山里面小人不敢肯定，但一定在箕山附近，因为他们赶来的牛车装不下那么多黑豆，他们还每人扛了一袋，一袋就是一石，扛那么重的黑豆，我想他们藏身之处应该不远。”


凌敬和赵蜀又问了这个周广昌几句，这才再三叮嘱他不要说出去，以免惹杀身之祸。


周广昌连连答应，便告辞而去了，凌敬和赵蜀兴奋地对望一眼，没想到最后终于有线索了，赵蜀刷地打开一幅地图，指着箕山道：“箕山位于益都县东南，相距约八十里，正好是益都县和临朐县的交界之地，山脚下就是巨洋水，交通十分便利，但箕山很深，向东绵延三十余里，里面有不少盆地，确实适合于藏身。”


“有牛庄吗？”


“有！有两座牛庄，各养了几百头黄牛，但我不知道他们藏身在哪一座牛庄内？”


凌敬沉思一下道：“这些突厥人十分强悍骁勇，官府就不要插手了，让刘将军来对付他们，我建议益都县和临朐县加强城门守备，一有风吹草动就立刻关门！”


赵蜀点点头，“我明白了，这就派人去给刘将军送信。”

第929章 发现敌踪


箕山位于巨洋水东岸，传说箕子曾在这里隐居而得名，箕山向东绵延三十里，虽然山体不高，但山头众多，属于丘陵地带，中间藏有很多小盆地。


不过由于巨洋水继续向北则渐渐变成土地肥沃的平原，大量人口更愿意生活在平原一带，使得位子并不算偏僻的箕山人烟稀少，整座箕山方圆近百里，却只有几十户人家。


箕山内有两座牛庄，各养数百头牛，待到了出栏季节，牛庄主人便会将牛从山中赶出了，坐船北上去交易市场，甚至还会有骡马商上门来求购，不过去年秋天，箕山内的牛并没有像前年一样上市，但因为北海郡的牲畜太多，箕山的牛没有出栏也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


这天傍晚，在箕山内的一座山头上，两名隋军斥候正探头向山下注视，就在数十丈远的山脚下有一座占地颇大的牛庄，占地近百亩的牛圈内站着百余头牛，显得有点空旷，旁边是用木头搭建了一座饲料仓库，还有一排牛庄主人住的房子。


在仓库和房子背后隐藏着一处山谷，山谷口正好被房子挡住，由于天色已晚，加上树木茂盛，山谷内显得有点幽深，看不清下面的情况。


这座牛庄位于箕山腹部，距离巨洋水约二十余里，两名隋军斥候趴在山头已经一天了，他们已经发现山谷内修建有房子，但他们观察了一天也没有发现人的踪影，这本来就是一件非常可疑之事，如果是正常的牛庄，主人也会去牛圈看看牛的情况，何况中午时分还有两头牛打了架，但主人却没有出现，这就耐人寻味了。


就在两名斥候快要失去耐心之时，一名斥候忽然用肘拐了同伴一下，“快看，有人出来了！”


两人顿时打起精神，目不转睛地盯着下面，只见从屋子背后转出来二十余人，个个身材魁梧强壮，身材虽然不高，但肩膀都十分宽厚，正是突厥人普遍的身材。


二十几人跳进牛圈，其中为首之人指向一头比较肥壮的牛，其余人一拥而上，将牛扳倒在地，纷纷拔出刀割断了肥牛的咽喉，片刻，他们割下大块大块的牛肉，扛在肩头向山谷内走去，半个时辰后，一头肥壮的牛变成了一具骨骇，最后几人抬着牛骨骇走进房间里，除了满地的鲜血外，牛圈又恢复了白天的宁静。


不多时，几人从房子里出来，愉快地交谈着什么，他们嗓门很大，声音传得极远，如果说刚才杀牛的一幕只是证明他们疑似突厥人，那么这一刻他的声音传到两名斥候耳中，则千真万确地证明了他们的身份，他们说的都是突厥语。


两名斥候兴奋万分，两人商量一下，其中一人留下来继续监视，而另一人赶去临朐县报告。


刘兰成率领的一千二百名风雷军士兵目前就驻扎在临朐县，他们之所以没有在益都县驻扎，是担心益都县有突厥人的眼线，发现他们到来必然会引起警觉。


房间里，斥候向刘兰成汇报了他们的发现，刘兰成打开一幅刚刚请人绘成的箕山地图，很快在地图上找到了士兵所说的牛庄，刘兰成沉思片刻问道：“山谷有多深？”


“启禀将军，大概有两里左右，里面树木茂盛，只隐隐看见里面有不少木屋，具体情况我们也不知道。”


“你们发现那群人只杀了一头牛，对吗？”


士兵点点头，“正是！”


刘兰成负手来回踱步，眉头紧锁，一头牛显然不够五百人分食，但五百人都吃牛肉，牛圈的牛早就被吃光了，里面的人必然还有别的食物，或者还有另一种可能，这座牛庄只有一部分突厥人。


“将军，我们要不要动手？”旁边李客师问道。


刘兰成心一横，对李客师和张厉道：“我们可以动手，但绝不能让他们逃掉一人，否则后患无穷。”


……


入夜，刘兰成率领一千两百名风雷军士兵进入箕山，在一处山坳内，刘兰成听取了留守斥候的汇报。


在第一名斥候离去后，牛庄又出现了情况，一群人赶来两百多头牛羊放入牛圈，山谷中人又宰掉了十几头牛，刘兰成这才明白，原来牛庄中的牛早已被突厥士兵食尽，只是他们不断从外面采购活牛才使得牛圈中还有一百余头存牛。


有了这个情报，刘兰成心中最大的疑虑消失了，他立刻令人将李客师和张厉找上前，低声对两人道：“敌军藏身的山谷只有一条通道，我考虑可以用火攻，我们在谷外用强弩伏击，敌军必然是骑马突围，我们可多设绊马索，另外李将军率三百骑兵在外面再设一道伏兵，确保万无一失。”


“用火攻怎么攻？”张厉问道。


刘兰成抬头看了看上方的山顶，笑道：“山谷顶上是悬崖，这就有办法。”


张厉顿时明白过来，笑道：“杀人放火我擅长，我去山顶！”


三人又商议了片刻，考虑了各种细节，此时已经到了一更时分，风雷军士兵将战马留在山外，留下一百名士兵看守，李客师率三百骑兵在进山约五里的一个险要处埋伏，其余八百余士兵则在刘兰成和张厉的率领下迅速向山内牛庄奔去。


时间渐渐到了三更时分，张厉率领数十名士兵已经在山顶悬崖边上准备了十几个大火球，这种大火球外面用细竹片编镂空球状，里面填满了火布干草等易燃之物，从高处坠地后极容易碎裂，引火之物便四散抛洒，从而引起大面积烈火。


“将军，三更到了！”


张厉和刘兰成约好的时间到了，张厉立刻令道：“点火！”


士兵们用火镰点燃了十五只大竹球，火势在竹笼中迅速燃烧，片刻就成了一只只大火球，士兵们用长棍将球推下了山崖，十五只火球如流星般向山谷中坠去，除了两只火球被藤蔓挂住外，其余十三只火球全部坠入谷中。


刘兰成和士兵们就埋伏在牛圈外的一片树林内，刘兰成注视着山顶，当山顶火光乍现，刘兰成立刻喝令：“冲上去！”


八百名士兵向谷口扑去，守在木屋前的三名突厥哨兵发现了他们，惊恐地大喊起来，但只喊了两声，一阵乱箭便将这三人射杀。


士兵们迅速就位，五百名士兵冲进长长的木屋内，木屋其实是突厥人特地修建，正好横在谷口，使谷口十分隐蔽，很难被发现，但有利便有弊，木屋虽然掩护了山谷内的秘密，但同时却阻碍了山谷内骑兵向外突围。


一部分隋军士兵上了屋顶，另一部分士兵则占据了窗口，一支支角弩对准了山谷口，其余士兵则在木屋两边拉开了数十根绊马索。


几名突厥商人用了一个多月时间才找到这个位置，离益都县近，同时地处偏僻，是藏身的最佳之处。


突厥处罗可汗确实准备在去年十月发动对北隋的闪电突袭，掠夺财物和人口，同时可以大大提高处罗可汗在漠北草原的威望。


而潜伏在北海郡的五百余名突厥精锐是大祭司摩亚伦的手下，他们的任务是在防御空虚的北隋腹地进行血腥杀戮，摧毁北隋军队的抵抗意志。


但人算不如天算，刘武周的溃败使北隋军攻入马邑郡，而突厥在马邑郡北部并没有设立防御，隋军骑兵甚至可以一直杀到突厥王帐，这便打乱了处罗可汗的部署，他改变了计划，决定延迟几个月，在春天时再发动大规模进攻。


不过这样一来便使得事先潜入中原的这支突厥骑兵身处险境，他们只能尽量隐蔽，除了采购食物和特殊马料外，他们都不外出，不过一次采购黑豆的行为却最终使他们的藏身处暴露了。


山谷内修建了数十座木房子和一座占地很大的马厩，突厥骑兵们隐忍着内心的烦躁，在这里度过一天又一天，耐心等待着春天来临。

第930章 烈火焚谷


三更时分，突厥骑兵们沉睡得正香甜，忽然从上空坠下十几只大火球，坠地后便砰然碎裂，火布和燃烧的干草四散飞溅，火势迅猛，瞬间便点燃了冬季干燥的枯枝和灌木，火势在山谷内迅速蔓延。


战马惊恐的嘶鸣，一群群突厥士兵大喊大叫着从屋子里冲了出来，大部分人连皮甲也来不及穿戴，事实上，盔甲和长矛等一切能证明他们身份的物品都被特地藏匿起来，每个人只随身带着战刀和匕首，穿着普通人的衣服。


“快出山谷，快！”一名千夫长大喊着下达命令，四周烈火肆虐，火舌席卷树木和房屋，迅速蔓延的火势令他胆寒了，再不出去，恐怕所有人都会丧身火海。


这时已经有人打开了马厩，一群群战马从马厩中奔腾而出，战马和士兵一样惊恐万分，本能沿着山谷向外面奔去，很多士兵翻身骑上了无鞍战马，凭借着高超的骑术纵马疾奔，率先冲到山谷。


一百名骑兵刚到山谷，只听一声梆子响，密集的箭矢迎面射来，所有箭矢仿佛长了眼睛一般，射人不射马，百余突厥骑兵纷纷惨叫着落马，战马却没有停留，沿着两侧向谷外奔去，刘兰成见前面数十匹战马都没有骑兵，大喊道：“放过前面的马！”


绊马索没有绷起，当前面三十几匹战马奔过后，后面出现了有骑兵的战马，和其他马匹混在一起。


就在这时，地上绊马索纷纷弹起，奔跑中的战马躲闪不及，一连串被绊倒在地，很多骑兵从马上翻滚落地，不等他们起身，锋利的短槊便已刺穿了他们的背心，将突厥骑兵钉死在地上。


当一群群战马率先奔过后，后面速度稍慢的人群也出现在谷口，不用主将下令，密集的箭矢射向仓皇逃来突厥士兵，前面士兵躲闪不及，一百余人纷纷中箭倒地，发出凄厉的哭喊声，后面士兵吓得纷纷调头逃回山谷。


但此时山谷内已是烈焰滔天，不仅所有的房舍和树木被吞没，甚至山崖上的藤蔓也被没有两团没有落下的竹笼大火点燃，整个山谷内火光冲天，连天空都映红了，不少突厥士兵已被大火吞没了，活活烧死在山谷各处。


这时，突厥千夫长挥刀对堵住谷口的最后两百余名手下大吼道：“不冲出去，大家都要烧死在这里，杀出去！”


突厥士兵本能求生的意志被点燃了，他们拔出战刀大吼，不顾一切向山谷外冲去，尽管一片片士兵被箭矢射倒，但还是有一百多人冲出了谷口，刘兰成喝令道：“包围他们，一个不留，统统杀死！”


隋军从四面八方包围了这些突厥士兵，尽管突厥士兵骁勇善战，此时为了生存更加拼死激战，但他们遇到的却是北隋军精锐中的精锐，个个盔明甲亮，手执锐利的战刀和精钢短槊，且兵力数倍于他们。


只片刻，一百多名突围出来的突厥士兵全部被杀死，突厥千夫长也被刘兰成亲手劈掉了脑袋，至此，五百三十八名突厥士兵全部被北隋风雷军歼灭。


凌敬和王蜀站在城头，凝视向东南方向被映红的天空，火光中卷出滚滚浓烟，守城士兵们窃窃私语，都猜测是哪里发生了火灾。


“参军，他们能敌得过突厥骑兵吗？”


凌敬负手微微笑道：“齐王殿下只派这支军队来围剿突厥骑兵自有他的道理，虽然他们只有一千余人，可就算万余敌军也未必是他们的对手，他们在夷陵道上曾经拖住了五万唐军二十天，郡丞觉得他们会敌不过五百突厥人吗？”


王蜀点点头苦笑道：“我险些忘记他们就是大名鼎鼎的风雷军了，关心则乱啊！”


“放心吧！明天会有好消息传来。”


……


熊熊烈火直到第二天中午才渐渐熄灭，开始有士兵浑身浇透了水进入山谷内查看情况，山谷外的战报早已清点完毕，山谷外隋军射死杀死了四百三十五人，缴获了近四百匹极为雄健的战马，但和他们的预计还是有些出入，战马摔伤或者被射死约八十匹，还有五十匹左右战马的缺口，另外士兵人数也少一百余人。


这让刘兰成多少有点担心，偏偏所有的突厥士兵在昨晚都被杀死，他们无法得到口供，只能等大火熄灭后去山谷内现场探查了。


刘兰成派了五批三百名士兵进入山谷内探查，山谷内极热，士兵们只能短暂停留，最多半个时辰便大汗淋漓地跑出来，然后又是一批士兵进去，这样，五批士兵轮换进入，到傍晚时，结果终于出来。


一名校尉向刘兰成禀报道：“启禀将军，我们在山谷内发现了九十九具烧焦的尸体，另外在马厩里发现了四十八具战马的骸骨。”


刘兰成心中略略计算一下，战马数量和人的数量基本上都能合上了，那就说明所有的突厥骑兵都在这里，或许有几人外出未归，但已经不影响大局，刘兰成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


他又问道：“有没有发现文书信件之类的东西？”


校尉摇摇头，“没有发现，所有房屋都被烧成了白地，不可能存在了。”


刘兰成心中多少有点遗憾，如果能搜到对方的文书信件，或许他们能得知突厥的南侵部署，他只得站起身，对士兵们令道：“收拾山谷，军队返回益都县！”


就在这时，一名骑兵飞奔而来，抱拳高声道：“启禀将军，李将军在山口抓住了两名回纥商人，经审问，他们正是突厥细作。”


……


二月初，空气中已经略略有了一丝温暖的气息，虽然幽州各地的河流尚未完全解冻，但贴耳在冰盖上，已经能隐隐听见冰下潺潺流水声，积雪消退，玉树琼枝不见了晶莹，露出了树枝原本的黑色，这一切都预示着再过十几天，幽州的早春也即将来临。


在安乐郡略有点泥泞的官道上，一支两千人的骑兵正列队行军，虽然是骑兵，但队伍并没有疾奔，而是在官道上缓缓而行，在镶嵌有金边的青龙赤旗下，头戴金盔、身着铁甲的齐王张铉正在思考着什么，身体随着战马的行走微微晃动着。


在他返回中都二十天后，又一次来到了安乐郡，刘兰成率领风雷军于半个月前在北海郡全歼了五百余名突厥骑兵，消除了严重威胁北隋腹地的一大隐患，同时抓住了两名突厥商人。


通过严格审问，他们得到了突厥军队的一些最初计划，处罗确实准备在去年秋天突袭河北，他们选择的突破点正是北虎谷而并非刘武周控制的马邑道，毕竟北隋军在飞狐陉东端屯有重兵，突厥骑兵未必能杀进上谷郡，但北虎谷就要容易得多，这条传统的商道已经有数百年没有遭遇战争，如果大军突袭，可以杀北隋一个措手不及。


这个情报便证实了张铉之前的担忧，尽管并北之战改变了突厥的计划，但并不能证明突厥大军就不会从北虎谷再次南下，张铉又想到了辽东，假如突厥杀到辽东，再从临榆关南下，那时隋军又怎么防御？


当然，这种可能性不大，但从这件事张铉便深深体会到汉朝抗击匈奴人为什么最终选择主动出击，单纯防御必然会处处挨打，游牧骑兵的高度机动性使中原军队很难摸透他们的进攻路线，唯有击胡骑于国门之外才是最好的防御。


痛定思痛，张铉暗暗下定决心，度过这次难关后他们不能再继续被动，如果国力允许，他们也须主动出击，将突厥人彻底打残，即使统一天下会被推迟，他也在所不惜。

第931章 草原异动（上）


经过二十余天三万士兵的紧急建造，北虎谷的关隘已经初现雏形，完成了九成的进度，很远就能看见巨大巍峨的城墙，高高矗立在北虎谷最窄之处，这令张铉极为欢欣鼓舞，北虎谷关隘进展如此之快是张铉没有想到，他甚至顾不得休息，一到关城便在苏定方和李春的陪同下登上城头视察。


修建北虎谷关城原本是由麦孟才和太守李翼负责，张铉在李春到来后又进行了调整，麦孟才转而去负责卢龙塞城墙的加高加宽，而北虎谷关城则改由苏定方和李春负责，事实证明这个决策的正确，苏定方对军队控制有力，效率极高，再加上李春天才而巧妙的设计，使这座关城仅用了二十天便初见雏形，堪称一大奇迹。


城墙外，苏定方指着底部一座拱桥，由衷地赞叹道：“李尚书对城关的底部的策划俨如神来之笔，既解决了鲍丘水的穿城问题，又大大节约的工程量，加快建造速度，卑职心服口服！”


张铉也注意到了，城墙底部竟是一座月牙形的扁拱桥，只有半人高，下方装有手腕粗的锋利钢刺，冰层已经凿开，冰冷清澈的河水从桥下哗哗流过，张铉又蹲下看了片刻，问道：“人可以钻过去吗？”


李春捋须笑道：“人贴着河底是可以潜水过去，但战马过不去，没有战马，突厥军队还有什么战斗力？”


这个创造性的想法令张铉点头称赞，“李尚书说得不错，突厥军队人马一体，没有了战马，突厥士兵什么都不是。”


他又看了看高耸的城墙，有点担心地问道：“下面的拱桥可承受得起上方如此沉重的墙体？”


李春连忙道：“殿下有所不知，微臣充分利用了互市仓库中的生铁，用生铁在城墙内做一个铁架，下面有八根粗壮的铁桩支撑，实际是铁架在支撑墙体，微臣不敢保证十年无恙，但至少能保证五年之内不会坍塌，三年后我们可以重修这座关城，那时微臣再用一年的时间来细细修建，便可以做到数百年安全无恙。”


张铉笑了笑，“只要能保证一年不塌，我们的计划就可实现了。”


这时，张铉忽然发现这座一里长的关隘竟然没有城门，他不由有些奇怪地问道：“城门在哪里？”


“殿下，城门在最东面，只有七尺宽，刚能容纳一辆马车通过，不过现在已经用一百余块巨石封死，等战争结束后，我们把巨石拖开，商队就能通过了。”


张铉点点头，他转身登上五丈高的城头，这便相当于后世的五层楼高，登高望远，可以看到十余里之外，视野顿时变得开阔。


虽然突厥在几年前曾收纳了万余名中原逃民，其中也有部分工匠，他们给突厥带去了攻城武器的制造方法，在制弓技术上也有了一定的发展，但随着北隋的强势崛起，使得大量河北优秀工匠投奔青州而并非突厥，突厥的技术进步还是有限，五丈高的城墙使突厥军队很难攻打。


“殿下给这座城关起个名字吧！”


李春微微笑道：“城关已经快建成，却还没有名字，朝廷那边也不好备案。”


张铉想了想道：“这条商道既然叫做北虎谷，那么就叫虎谷关吧！”


李春和苏定方连连称好，李春笑道：“微臣明天就安排人制备关名，还恳请殿下赐墨宝一幅。”


张铉的书法虽然一般，但勉强可以见人，更关键是关名他若不题词，那谁敢越俎代庖？张铉便点了点头，答应了李春的请求。


这时，张铉忽然看见一里外有一道矮墙，这让他有点意外，当时他是担心城关在突厥大军到来前来不及修建完成，所以才决定先用泥袋筑一道矮墙，但现在城关已经九层完工，那道矮墙其实就没有太大的意义，但居然已经修建完成了。


“那道矮墙是几时修建完成？”张铉指着远处的矮墙问道。


李春连忙道：“回禀殿下，矮墙是三天前修建完成，我们只用了不到五天，参与修建的人数也不过千人，没有影响虎谷关的修建。”


“是用泥袋吗？”


李春摇摇头，“不是用泥袋，我们是用巨木和生铁搭成外框，里面再铺一层厚板，其中填满了河床上的碎石，上面再铺木板和栅栏便于士兵在上方防御，虽然不能和用巨石修砌的关城相比，同样坚固耐用，不是那么容易摧毁，即使突厥军队夺取，对他们也没有什么作用，但对于我们却防止突厥军队对虎谷关发动的偷袭。”


“最后一句话说到了关键点上！”


张铉欣然道：“无论是修建那道矮墙还是我们修建烽燧都是为了防止突厥军队的偷袭，这是突厥军队一向擅长的战术，相信他们同样会对我们使用，所以要考虑到各种细节，才能使我们从容面对突厥大军的偷袭和长途奔袭。”


旁边苏定方若有所思，低声道：“启禀大帅，卑职听说裴将军派了不少骑兵斥候去草原，现在草原虽然还有积雪，但已经可以行军，我们这里是否也可以派出斥候深入草原，一旦突厥人有风吹草动，我们的斥候便立刻能传来消息？”


张铉沉思片刻道：“元庆那边派斥候去草原是我的命令，但他们也只是去伏乞泊和定襄郡一带，东部草原是铁勒的地盘，一旦突厥大军来袭，会有人及时通知我们，所以倒没有必要派斥候北上，况且一旦遭遇狼群，斥候的损失就大了，我们不需要冒这个险，只要把烽燧建好，两百里外就有眼睛了。”


“卑职明白了！”


张铉又沉声道：“现在当务之急是训练军队，最多还有二十天，草原将春暖花开，那时，战争的风雨就要来临，抓紧一切时间吧！”


苏定方默默点头，张铉随即又对李春道：“卢龙塞那边虽然易守难攻，但也需要加强工事修建，烦请李尚书再去一趟卢龙塞，看看还有什么防御漏洞。”


“明天微臣把剩下的事情交代完，立刻就去卢龙塞。”


张铉点点头，他缓缓走到城墙边，远远注视着北方，现在草原的积雪开始消融，突厥人的调兵应该已经开始了。


……


进入二月，温暖的气息也传到了草原，虽然冰河尚未解冻，但皑皑白雪开始融化，原本齐腰深的厚雪也只仅仅覆盖脚背，战马已经可以在草原上奔驰。


在额根河下游和娑陵水的交汇处，也有一片一望无际的丰美草原，不过这片草原突厥人却把它给了铁勒九部中的思结部。


一方面这里一直是思结部的故土，如果强行夺走，会引发铁勒各部的强烈抵抗，另一方面思结部也是铁勒各部中最亲突厥的部落，突厥便做了一个顺水人情，允许思结部在这里继续放牧生活，不过启民可汗强行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了思结大酋长丹廷为妻，丹廷原配妻子被废除不久后便病死，为此还引发了思结内部的一场争斗。


这天上午，一支百余人组成的突厥骑兵出现在思结大酋长大帐附近，疾奔的战马在雪地上掀起一片片稀泥，早有护卫大酋长的武士发现，他们立刻从四面八方聚拢，拦住了突厥骑兵的去路。


为首突厥百夫长高高举起一支金狼头令箭，厉声喝道：“可汗狼头令，我要立刻见丹廷大酋长。”


金狼头令是突厥的最高军令，一般是由突厥可汗亲手发出，只针对各部酋长，思结武士看到了金狼头令，倒不敢怠慢，便领着突厥骑兵来到了大酋长帐前，这时，大酋长思结丹廷已经从大帐内走出来，后面跟着他的几个儿子。


思结丹廷年约五十岁，这在平均寿命还不到三十岁的草原上已经算高寿了，他的长子和次子都已在去年和前年病死，三个女儿也已去世，只有这个大酋长依旧活得精神抖擞。


思结丹廷身材不高，但长得十分健壮，长着一个特大号的鼻子，看起来就像一个紫茄子直接长在脸上，令人过目难忘。


“有什么事？”


突厥百夫长快步走上前，举起金狼头令，“传可汗命令，思结大军立刻集结，去王廷听候调遣！”

第932章 草原异动（下）


百夫长传完突厥可汗之令便向东飞驰而去，他们还要去别部继续传令。


丹廷目光阴鹜地望着突厥骑兵远去，始终一言不发，这时，他身后的小儿子阿采恨恨道：“叫我们出兵就出兵，当我们是猎狗吗？”


“给我闭嘴！”丹廷回头狠狠瞪了儿子一眼。


丹廷心中也十分恼火，去年秋天他就给突厥可汗说过，他们部落去年遭了大灾，需要休养两年，不能出战，没想到处罗可汗根本不理睬他的诉求，依然强令他出兵。


这时，他的四子木达低声道：“要不今年增加一点税羊，看看能不能免去这次出征？”


丹廷摇摇头，“金狼头令已经下了，来不及了，好吧！我就亲自率三万军前往，你看好部落，把春天的羔羊照顾好。”


丹廷有五个儿子七个女儿，长子和次子已经病故，三子在突厥牙帐为人质，四子木达今年二十岁，非常精明能干，幼子阿采今年只有十八岁，但高大威猛，骁勇善战，十六岁参加思结武士大赛，已连续三年夺魁，被公认为思结第一猛士。


木达点点头，“我会照顾好部落，请父亲好好保重自己！”


这时阿采在一旁道：“父亲亲自出征，若有人趁机偷袭我们怎么办？”


说完，他转身便回自己大账了，丹廷愣住了，幼子看似信口而言，但他却说到了要害之处，突厥可汗部落或许不会碰自己，但别的部落就难说了，他一时沉吟不语，木达明白父亲的心情，苦笑一声道：“父亲还是让阿采领军前去吧！思结部确实需要父亲坐镇。”


丹廷想想也只能如此，幼子是思结第一猛士，他若不率军，会被思结人耻笑，只要自己派一个老将辅佐他，应该问题不大了，不过自己虽然不领兵南下，但他还是要去王廷，这是一个态度问题。


想到这，丹廷对儿子道：“立刻派人去传我的命令，思结各部勇士立刻前来我的大帐前集中，准备去王廷应征。”


……


突厥可汗的金狼头令在十天之内传遍了草原，包括突厥各部，以及铁勒的思结、薛延陀、都波、同罗、契骨、斛薛等等被突厥控制较大的部落各出兵数万，甚至东方三部的回纥、仆骨和拔野古也不得不有所表示，各出兵数千前往王廷应召。


一时间，草原各部一呼百应，各路大军前往突厥王廷集结，战争阴云迅速在漠北草原上空蔓延。


突厥王帐内，老态龙钟的大祭司摩亚伦向空中扔出一把粉末，又小心翼翼挥动着手中的羊骨法杖，仿佛在拨开迷雾，看清粉末在空中留下的痕迹。


良久，他转身坐下，闭目不语，一旁的处罗可汗问道：“大祭司，如何？”


摩亚伦慢慢吞吞道：“我看到了天命，这是长生天安排的战争，需要可汗亲自去执行。”


处罗可汗松了口气笑道：“这和去年看到了长生天意志完全一样吗？”


“不太一样。”


摩亚伦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睛里竟然透出一丝冷厉的光芒，“长生天的意志比去年更加浓厚，我看到了长生天的不满，可汗，你去年就该出兵了。”


处罗可汗冷笑一声，“我看长生天倒没有不满，而是大祭司有点不满吧！”


“你是可汗，是草原之主，在你的面前我敢有什么不满，反正我的人在可汗眼里和几百只羊没有区别。”


摩亚伦的语气中充满了愤恨，自从萧铣背叛金山宫南下后，摩亚伦便不再相信任何人，开始亲自经营他的势力，他追求精悍量少的原则，将原来两千余人的军队缩减到了六百人。


这六百人个个勇猛强悍，他们战马也是百里挑一，是草原上令人闻风丧胆的黑狼，先后血洗了多个不敬大祭司的部落，极大提高了摩亚伦在草原上的话语权，连处罗可汗也忌惮他三分。


或许是太过于自信，摩亚伦竟答应了处罗可汗的请求他将金山宫全部精锐五百余人伪装成商队分批潜伏进了中原腹地，处罗可汗将在秋天发动大规模进攻，双方里应外合，重创北隋。


不料，处罗可汗却因为刘武周被歼灭而推迟了南下进攻计划，将摩亚伦手下的数百精锐丢弃在中原，使他们陷入十分危险的境地。


大雪封锁了草原一个冬天，他和手下失去了联系，生死不知，这令摩亚伦心中恼恨异常，他甚至在怀疑处罗可汗是在借刀杀人，借隋军的力量铲除金山宫。


摩亚伦冷冷道：“我的要求很低，只希望可汗为去年的失信做出补偿。”


“大祭司要什么补偿？”


“这次南下的战利品收获，我要求分三成。”


“这次出征的部落太多，大家都要分战利品，战利品远远不够分，我最多只能给大祭司一成。”


“一成我难以接受。”


“一成已经不少了，大祭司。”


摩亚伦的贪婪也让处罗心中也有些不悦起来，语气也无形中加重了，“你的手下隐藏在最富庶的北隋腹地，他们的收获不会比我少，如果把他们的收获也拿出来一起分，那我就答应你三成。”


摩亚伦铁青着脸半晌道：“那就一言为定，一成的战利品收获必须给我。”


说完，他拄着羊骨法杖缓缓走了，处罗可汗望着他蹒跚的背影走远，脸色阴沉得可怕，等这次南征结束后，突厥就该换一个大祭司了。


……


时间一天天过去，二月下旬，春天气息已经笼罩着草原，草原上呈现出一片嫩绿之色，从草原各地前来应征的军队也陆续抵达了突厥王廷，在原本一望无际的草原上，布满了来自各个部落的帐篷。


处罗可汗在大群将领的陪同下巡视着驻军草原，这次处罗可汗将率领三十万大军南征，其中包括十五万突厥军和十五万铁勒军，其规模不亚于几年前他兄长始毕可汗进军雁门关那一次，仅后勤所需牛羊就达五百万头之多，为了坐位草原江山，处罗可汗不惜动用倾国之力。


旁边和处罗可汗并驾齐趋的突厥大将是他的兄弟步利设，在处罗可汗的三个兄弟中，只有二弟步利设可以让他信赖，这次步利设也率领本部三万人支持兄长南征。


但并不是所有突厥贵族都支持处罗可汗南征，阿史那王族中只有一半人支持他南征，很多反对者都是处罗可汗的至亲，比如他的两个叔叔，还是兄长始毕可汗的长子钵苾，还有他的两个兄弟咄苾和欲谷设。


当然，这并不是他们和唐朝或者北隋有什么交情，关键还是在于权力争夺，突厥可汗之位并不一定要传给长子，主要以能者居位，所以每个人都有机会登上可汗之位，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比别人更有才能。


加上处罗可汗自身体质较弱，当初启民可汗就曾说过他不能为汗，却被义成公主选中立为可汗，这让其他阿史那王族怎么能服气。


正因为一半的阿史那王族不支持可汗南征，所以这次出兵比预计少了十几万大军，突厥八部虽然都出兵，但数量明显偏少。


这时，一队骑兵如洪流般从极窄的帐篷之间奔驰而过，他们欢呼尖叫，激起四周一片不满的叫骂声。


正在巡视的处罗可汗眉头一皱，用马鞭一指远去骑兵队，问兄弟步利设道：“那是何人的军队？”


步利设看了片刻说：“那应该是思结的军队，为首年轻人我认得是丹廷的儿子阿采。”


“思结军队来多少？”


“来三万人！”


“哼！太少了，他们至少能来五万人。”处罗可汗不满地哼了一声。


“兄长，思结其实已经不错了，回纥、仆骨、拔野古三部加起来才一万五千人。”


处罗可汗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他早就知道这三个部落暗中和北隋有勾结，北隋居然卖生铁给他们，好像张铉的一个妻子还是图勒的女儿，若不是怕草原内乱，他早就出兵灭了拔野古部。


处罗可汗暗暗下定决心，等这次南征归来，他坐稳了可汗之位后，第一个就要收拾拔野古。


想到这，他回头问道：“大祭司那边准备好了吗？”


按照惯例，他们将在额根河祭祀长生天后，大军便可南征了，目前后勤牛羊已经准备好，就等大祭司摩亚伦那边的祭祀准备了。


“回禀可汗，大祭司上午传来消息，最迟三天后就完成了。”


“哼！他想拖我后腿吗？”


处罗可汗心中十分不满，他又对兄弟步利设道：“战机不容耽误，你路途较远，可以率军先行，动作要快，杀北隋一个措手不及。”


这次突厥大军将两路并进，步利设率五万大军进攻东路，从安乐郡杀入河北，西线则由处罗亲自统帅大军南下马邑郡。


步利设点点头，“我即刻出发！”

第933章 战争来临


时间渐渐到了二月下旬，草原的河湖皆已解冻，东方的俱伦湖重新出现了粼粼波光，一些南下的候鸟也逐渐返回，成群的天鹅和大雁在湖面上嬉戏觅食，到处呈现出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拔野古俱伦部这两年和南方的几个小部落合并后，已经一跃成为拔野古九部中的最大部落，而在前年初，拔野古部大酋长查木不幸病世，俱伦部酋长图勒便被各部一致推举为拔野古部新一任大酋长。


图勒也不负众望，他充分发挥自己和北隋关系良好的优势，和中都朝廷建立了一种战略互市，具体表现就是拔野古部突破了突厥禁令，将大量优质战马卖给了北隋军队，而北隋也放开了对草原的生铁禁令，拔野古部开始源源不断从北隋得到了梦寐以求的生铁。


有了生铁，拔野古的兵甲数量迅速增加，军队人数从一万人增加到四万人，与此同时，盟友仆骨部和回纥部也得益于拔野古的兵甲，两大部落的兵力也迅速增加，三个部落的兵力已达十万人之众，一旦他们联合起来，将是一支突厥人也不敢忽视的强大力量。


这天上午，一支骑兵从远处疾速奔到了湖边大酋长帐前，为首骑兵百夫长翻身下马，对大帐前的侍卫道：“请禀报大酋长，有紧急军情！”


侍卫进去了，片刻出来道：“大酋长让你进去！”


百夫长快步走进大帐，大帐内，图勒正和儿子铜泰谈论着什么，虽然图勒有好几个儿子，铜泰也并非正妻所生，但因为铜泰的胞妹辛羽嫁给了张铉，所以铜泰也极受图勒器重，已经在开始培养他为自己的继承人了。


图勒心里很清楚，拔野古部要想得到北隋的全力支持，就得让铜泰继承自己的事业，另外铜泰本身也具有很强的能力，完全不比其他儿子差。


铜泰之所以来找父亲，是因为图勒做出了一个令他很不安的决策，派五千军队前往突厥王廷，参加对中原的南征，这让铜泰感情上无法接受，同时他也担心因此触怒张铉。


图勒微微笑道：“我能理解你的担忧，说实话，这个决策我也是犹豫了很久才做出，而且我在去年秋天派人去了河北，向张铉解释了此事，他表示理解，不反对我派少量军队参与。”


“可为什么一定要派兵，我们可以联合仆骨和回纥，三家都不派兵参与，突厥能拿我们怎么样？”


“这不是突厥能拿我们怎么样的问题，突厥可汗毕竟是草原共主，我们还臣服于突厥帐下，突厥可汗拿出了金狼头令，就连突厥内部反对他的人也不得不出兵，以突厥的强大，我们还没有到敢不服从金狼头令的地步，你要明白这一点，总有一天是我们会反抗突厥，但现在还不行。”


铜泰也知道父亲说得有道理，只是他心中郁闷难挡，一旦他的军队和北隋军队发生激战，他以后怎么和张铉面对？


这时，百夫长快步走进，单膝跪下道：“大酋长，有紧急军情禀报！”


“什么紧急军情？”


“肯特部传来鹰信，一支五万人的突厥大军正向东南方向杀来。”


肯特部是拔野古部中最西面的一个部落，栖息在肯特山南部，距离俱伦湖约千里之遥，尽管路途较远，但这个消息还是令图勒吃了一惊。


他立刻意识到，这一定是突厥准备从东路进攻北隋了，去年秋天他向张铉承诺过，一旦突厥南侵开始，他将立刻通知北隋。


这时，铜泰也明白了突厥军的企图，便低声道：“父亲，让我去送信吧！”


图勒却摇摇头，“送信谁都可以，若被突厥知道你出现在南方，会引来不必要的风险，还是让其他人去比较好，而且你们要率领军队进行防御准备，防止突厥军队调头偷袭我们。”


铜泰听父亲说得有道理，便不再坚持，图勒随即写了一封信，交给一名亲卫道：“你立刻带领几名弟兄南下北虎谷，让他们把这封信立刻转交给齐王，并告诉他们，突厥大军已向东杀来，让他们立刻做好防御准备。”


亲卫行一礼便快速走了，图勒想了想便令道：“传我的命令，部落全体北迁到大牧场。”


图勒具有丰富的人生经验，他知道在战争到来时，最好的办法就是远离战争，大牧场离他们现在的俱伦湖牧场约千余里，也是拔野古部的传统牧场，他们并不是打算放弃俱伦湖，而是等战争结束后再南归。


两天后，数十万俱伦部牧民离开了俱伦湖，浩浩荡荡向北方大牧场迁徙。


……


虎谷关在半个月前便完成的全部工事，参与修建工事的数千民夫则负责给关隘运送粮食，三万军队驻扎在距离燕乐县约三十里外的虎谷关，每天要耗费大量粮食，因此，虎谷关的后勤保障便成了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


但虎谷关只是前线，张铉又令宇文成都率领八万军队驻扎涿郡，作为东西两线总后援，无论东线还是西线战事吃紧，涿郡的大军都能及时进行支援。


此时，北隋的四十余万大军已全面动员，仅在并北三郡就部署了二十万大军之多。


另外，卢龙塞给临榆关也各自屯兵一万五千人，辽东则部署了三万大军，张铉任命王辩为第二任高句丽都督，将徐世绩调至辽东统领军队，防止突厥军队进攻辽东。


但中都的五万驻军却雷打不动，无论北方战事如何激烈，京城的安全永远是第一重要。


随着时间渐渐到了二月底，北隋大军已经完成了全面军事部署，静候突厥大军的南下。


这天上午，虎谷关外墙上的钟声敲响了，负责防御外墙的两千士兵立刻警惕起来，注视着远方山谷内的情况，不多时，只见一队北隋巡哨骑兵带着几名铁勒牧民向这边奔来。


刚刚赶到外墙的苏定方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为首巡哨士兵高声禀报道：“拔野古部大酋长派人来送信了。”


苏定方一惊，连忙令道：“放调笼下去！”


虎谷关的外墙就是关城三里外那道一丈高的城墙，是虎谷关的第一道防御，由于没有城门，从北方过来人巡哨士兵只能靠梯子上城，而战马则用调笼拉上城。


不多时，送信牧民上了城，躬身施一礼，取出图勒的信递给苏定方，“这是我家大酋长写给齐王的亲笔信，请将军立刻派人将他送给齐王。”


“我会立刻派人送信，但你要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


“将军，突厥军队杀来了，距离这里只有五百余里了，最迟两天后杀到，希望你们立刻做好防御。”


苏定方点点头，果然来了，他又问道：“有多少突厥军队？”


“大约五万人左右。”


才五万人，这个人数有点出乎他们之前的预料，比他们预料的要少得多，但苏定方立刻明白过来，突厥大军一定是东西两线同时进攻。


他不由冷笑一声，突厥人还以为他们能偷袭河北吗？

第934章 首战爆发


并州向北过了长城后，便是一望无际的草原，这片方圆千里的草原包括了西面的定襄郡，中部的马邑郡和东面的雁门郡，以马邑郡的乞伏泊为中心，是一片牧草丰美、土地肥沃的草原，但它实际上是中原王朝和北方草原游牧民众的一个战略缓冲区。


在这片广袤的草原上生活着一部份内附的游牧部落，包括突厥和铁勒的一些小部落，但随着突厥的再度强大和刘武周的出卖，这片草原再次被突厥人控制，成为突厥的南沿势力范围。


就在去年秋天之前，突厥和中原王朝的实控分界线已经南推到紫河一线，不过，北隋军在重创了突厥驻乞伏泊的军队后，突厥军队已经北撤，乞伏泊一带被隋军重新控制。


这天清晨，一支由五十人组成的斥候骑兵队正在乞伏泊以北的草原上疾速奔驰，北隋在乞伏泊一带部署了二十支斥候骑兵，约一千余人，由斥候鹰扬郎将孙英统帅，孙英就是孙宣雅之侄，他从队正、旅帅、校尉一步步升职，现在已经累功升为鹰扬郎将，是北隋军一名十分优秀的斥候将领。


这支五十人的斥候队便是由孙英率领，他们的任务是建立外围巡哨，一旦发现突厥军队，便立刻向南方发去警报，他们和武周山上的烽燧相辅相成，组成了一个十分严密的预警系统。


孙英之所以疾速北行，是因为昨天他们发现了几只带着箭伤的狼，狼是群居动物，一般数百头一群，很少看见落单的狼，除非是遭遇到人类屠杀，狼群大部分成员都死伤殆尽，剩下的狼才会落单逃跑，孙英立刻敏锐的意识到，一定是狼群遇到了突厥军队巡哨。


“将军，快看那边！”一名士兵指着前方数里外的一座草丘喊道。


孙英也发现了草丘上的异常，似乎趴着一头狼，他立刻拔出战刀催马迎了上去，其余骑兵连忙跟了上去。


果然是一头体格硕壮的巨狼趴在草丛中，但已经死去了，看样子死了不久，身上中了八九支箭。


孙英拔出其中一支箭，和昨天收集到的几支箭做对比，几支箭完全一样，但和隋军的箭又不一样，箭杆稍短，箭头呈三角形，做工精良，是典型的游牧民族军队所用箭矢，说明这是制式箭，成批制造，不是普通牧民制造的土箭。


孙英基本上可以判断了，附近出现了一支突厥军队，狼群敢袭击他们，说明他们人数并不多，最多百人左右，应该是一支突厥巡哨队。


“将军，我们怎么办？”士兵低声问道。


孙英起身对众人道：“这头狼中了九支箭，其中至少五支射在致命之处，这只狼不可能跑太远的距离，如果我没有料错，这支突厥巡哨队就在我们附近了。”


士兵们顿时紧张起来，草原上视野开阔，十几里外的敌人都能看到，会不会敌军已经发现了他们？


孙英翻身上马，催马奔上草丘向北眺望，北方依然是广阔无垠的草原，但没有看见任何军队的踪迹，不过孙英发现西北方向有一片占地数百亩的树林。


孙英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他看见树林上方有几只鹰在盘旋，这说明树林内有飞鸟，孙英回头对手下令道：“放狼烟！”


放狼烟是隋军斥候之间的联系方式，狼粪的烟不容易飘散，就算一条细烟，在数十里外都能看到，不多时，两名士兵点燃了狼粪，一条笔直的狼烟直冲天空，只要数十里内看见这条狼烟的北隋斥候队，都会从四面八方赶来支援。


孙英并不急于前去树林，他要尽量拖延时间等待其他斥候到来，孙英也急需抓一两名敌军探子，从对方口中探知突厥主力大军的情报。


就在这时，远处树林上空一阵惊鸟飞起，只见从树林内冲出一队突厥骑兵，大约有百余人，他们兵分两路，一左一右向隋军斥候包抄而来，这支突厥巡哨队同样是想抓捕几名隋军斥候，从他们口中探得隋军的部署情况，他们埋伏在树林内，企图伏击隋军斥候，只是孙英并没有上当，反而点燃了求援的狼烟。


孙英并不想和突厥军队硬碰硬，他立刻喝令道：“向东撤退！”


五十名隋军斥候迅速调转马头，跟随着孙英向东疾奔而去，百名突厥骑兵紧追不舍，这也是突厥骑兵的自信，在草原上骑马追逐，突厥骑兵根本就没有把中原汉人放在眼里。


双方相隔数百步，虽然突厥骑兵渐渐追上了隋军骑兵，但他们始终没有进入三百步的距离内，半个时辰后，他们已奔出三十余里，这时，孙英大喝一声，“准备迎战！”


隋军斥候纷纷勒住战马，调转了马头，一齐举起了军弩，孙英喝令道：“射！”


弩机声咔咔作响，五十支箭腾空而起，射向穷追不舍的突厥骑兵，这时，突厥骑兵已经在张弓搭箭，他们的制弓水平虽然得益于北逃的河北和并州工匠，有了极大的进步，但受限于材料和制弓工艺，突厥的弓箭还是要略逊于隋军弓箭。


突厥弓箭射程在百步，有效杀伤距离在七十步左右，而隋军弓箭射程在一百五十步，杀伤距离百步，而弩箭的杀伤距离还要更远，达到一百五十步，超过突厥弓箭的两倍。


所以突厥骑兵在张弓搭箭的同时，已经进入隋军弩箭的杀伤范围，为首的百夫长忽然意识到不妙，大喊道：“立刻后退！”


突厥骑兵纷纷后退，但五十支弩箭已经呼啸着射来，十几名突厥骑兵来不及撤退，纷纷中箭落马，就在这时，从南面和北面又出现了三支隋军斥候，孙英之所以停住军队东撤，就是因为他召唤的援军已经赶到。


南面的两支斥候队立刻分出一支队伍向突厥巡哨士兵的后方奔去，突厥百夫长见势不妙，喝令道：“向西北撤退！”


突厥士兵也发现他们陷入了隋军包围圈，他们大惊失色，纷纷吆喝着战马向西北方向奔跑，这是目前最大的一个缺口，他们能否突破隋军包围就在此一举。


四支隋军斥候队约两百名士兵从四个方向向突厥骑兵杀来，包围圈在迅速收缩，而就在这时，西面又杀来一支隋朝斥候队，这是第五支隋军斥候队，他们正好挡住了突厥骑兵的突围之路。


突厥骑兵眼睛都红了，怒吼着，挥舞着战刀和长矛向隋军骑兵杀去。


这支突厥巡哨队也是突厥军队的精锐，他们披挂着全套牛皮铠甲，头戴皮盔，有木盾和突厥制式弓箭，手执锋利的长矛和雪亮的战刀，胯下是最雄健的战马，战马要害处也覆盖着牛皮铠甲，但和隋军斥候相比，装备就明显低了一档。


隋军斥候的战马也同样是从草原输入的优质战马中挑选而出，绝不比突厥骑兵的战马逊色，他们披挂着明光铠甲，手执精钢短槊，腰挎横刀，后背圆盾，同时配备了角弓和军弩，这就是北隋的国力体现，他们的生铁产量远远超过突厥。


突厥骑兵的优势在于骑术，他们从小在马背上长大，对战马的驾驭能力要比隋军骑兵强得多，他们之前没有能追上隋军骑兵，原因并不是隋军骑兵的骑术高超，而是突厥骑兵的战马也披挂了皮甲，战马的承重量要远大于隋军骑兵。


这是两支精锐骑兵的较量，五十余名从西面杀来的隋军斥候挡住了突厥骑兵的撤退，两支军队激战在一起，这支骑兵的杀来使突厥骑兵的突围希望落空，只片刻，从四面八方杀来的隋军骑兵斥候便将这支百余人的突厥巡哨队团团包围。


一刻钟后，百名突厥骑兵在不断赶来的隋军斥候的不断绞杀下渐渐死伤殆尽，草原上到处是突厥骑兵的尸体，五名突厥人最终成了隋军斥候的俘虏。


数百名隋军斥候调转马头向南面的乞伏泊方向疾奔而去。

第935章 虎谷夜警


张铉原本在涿郡，图勒送来的信件使他立刻赶赴安乐郡，就在他率军队刚刚抵达燕乐县时，远方的高山上烽燧出现了大军到来的警报，三道浓烟直冲天际。


燕乐县城上的烽燧也点燃了烽火，三十里外也出现了浓烟，一座座烽燧传了下去，密云县、蓟县、河间县，最后将一直传到中都，战争终于来临了。


不过烽燧只是预警，突厥大军还在两百里外，至少还有一天才能杀到虎谷关。


下午时分，张铉抵达了虎谷关，苏定方出城前来迎接主帅到来。


两人走上城头，张铉笑道：“我有言在先，不要因为我到来就把指挥权交还给我，虎谷关这边我不管，稍微观战两天我就得赶去马邑郡，那边才是我要指挥的战场。”


苏定方有些不好意思道：“对方只杀来了五万军队，卑职觉得我们足以应对。”


“你有什么计划吗？”张铉又问道。


苏定方指着前方深谷道：“北虎谷贯穿燕山，谷道长约百里，虽然地势开阔，但南北也只有一条通道，卑职考虑能不能将五万突厥军队困死在北虎谷内。”


“那具体怎么做呢？”


“卑职还没有完全考虑好，只是想能不能一部分军队从卢龙塞出去，从北面堵住突厥军队的退路。”


张铉沉思片刻道：“我们和突厥军队打交道的机会不多，但我认为突厥主帅也会想到后路被断的问题，如果我是东路突厥主帅，我就不会将全部军队进入北虎谷，只进两万军队便可，比较山谷狭窄，全部五万军队杀进来也没有意义，如果我们军队仓促出击，反而会给对方一个草原对决的机会，甚至会从卢龙塞突入河北，这个问题你要考虑清楚。”


虽然张铉并没有直接指责他的方案不妥，但苏定方也意思到自己把问题考虑简单了，他有点羞惭道：“多亏大帅提醒，卑职确实考虑不周。”


张铉笑了笑，“对方只派来五万军队，你有反攻的想法也可以理解，不过我们的军队部署都是偏重于防御，如果在保证防御的基础上适当进行一些反击也不是不可以，但一定要有机会才行，这样吧！我把凌参军留下辅佐你，你凡事多和他商议就对了。”


“卑职明白了！”


停一下张铉又缓缓道：“我倒觉得你可以多派斥候从卢龙塞出去，仔细探查东路突厥的情报，比如他们数千里跋涉而来，后勤保障怎么解决？比如他们发现从虎谷关无法突破时，会不会转道去进攻卢龙塞，甚至进攻辽东？我觉得情报是第一重要，只有知己知彼，才能掌握胜机。”


“大帅金玉之言，卑职铭刻于心。”


……


突厥军队进军速度和隋军预料相符，次日中午，东路突厥的先锋，一支五千人的骑兵已经杀到了北虎谷北部入口附近，他们的任务是清除隋军的斥候以及沿途烽燧，并选择合适的地点建造羊马城。


这次东路突厥大军轻装东进，并没有携带牛羊等粮食，而是携带十天的干粮和奶酪，在北虎谷以北数百里外的草原上，生活着三支突厥部落，处罗可汗便给他们下达了命令，由他们提供五万大军的牛羊供应，这就意味着他们要准备百万只羊，这对任何一个部落都是灭顶之灾，但他们没有选择的余地，如果不从，这三支部落就将不复存在。


这支五千突厥骑兵的主将是一名突厥万夫长，叫做乌蛮，是东路主帅步利设的心腹大将。


突厥军队没有直接杀入北虎谷，草原上新修建的烽燧使乌蛮怀疑隋军已经有了准备，并不是可汗所言可以偷袭得手。


这时，一队骑兵从远方奔来，他们带来了三名突厥部落的酋长，这三支部落属于中小部落，人口都只有千余人，三名酋长脸色很难看，显得忧心忡忡。


可汗给他们每个部落下达的指令是三十万只羊，这是他们的大半财产，意味着他们族人在几年内都将忍饥挨饿，虽然可汗同时免了他们十年税羊，但前提必须是处罗可汗必须在位十年，否则新可汗就位后就未必承认免税了。


三名酋长上前向乌蛮躬身行礼，乌蛮用马鞭指着远处的微微山脉问道：“我们一路东来，发现了不少新建造烽燧，我问你们，隋军是否有了准备？”


三名酋长面面相觑，其中一人道：“启禀将军，冬天大雪封路，隋军不可能北上修建烽燧，应该是以前就修建好。”


“胡说！”


乌蛮怒斥道：“去年秋天还没有烽燧，现在却有了，难道它们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三名酋长战战兢兢道：“如果去年秋天没有，那一定是才修建了不久。”


“哼！我还不知道吗？我就想问你们，你们有没有发现隋军的异动？”乌蛮十分不满道。


其中一名酋长想了想道：“我曾经听牧民说他们看到了隋军骑兵，人数不多，只有百余人。”


“什么时候的事情？”


“大概在半个月前。”


乌蛮心中已经明白了，情况绝不是可汗说的那样简单，直接可以从北虎谷杀进河北，隋军已经有了准备。


他不敢鲁莽，随即派了一支百余人的骑兵队进谷查看隋军的防御情况，他自己则在北虎谷入口以西三十里的一处山崖下开始修建羊马城。


突厥最初是修建木栅羊圈防狼，但木栅的效果并不大，草原狼还是能从缺口钻进来，后来他们从北逃的汉人那里学会了夯土技术，他们也开始夯土筑墙，中间用木头为骨，修建土木板墙，夜里突厥士兵还能在板墙上巡逻。


尽管三个酋长心中万分不情愿。但他们没有办法，只能回各自的部落组织运羊到羊马城，否则五千军队将直接来他们部落抢夺牛羊，那时就不是三十万只羊那么简单了。


……


午夜时分，虎谷关南面的军帐内，一名亲兵叫醒了正在熟睡中的张铉，“什么事情？”张铉沉声问道。


“启禀大帅，苏将军传来消息，发现了敌情！”


张铉立刻坐起身问道：“是突厥大军杀来了吗？”


“具体不太清楚，但没有引发警钟，应该不是大军杀来。”


“什么时辰了？”


“四更刚过。”


张铉穿上军靴，披上一件外衣便匆匆向关城上走去，他一直来到前面的外墙，这时，外墙上千余名士兵已严阵以待，苏定方注视着远处的峡谷，有士兵道：“大帅来了！”


苏定方一回头，只见大群军士簇拥着主帅张铉快步走来，他连忙上前见礼，“参见大帅？”


张铉摆摆手，问道：“什么情况？”


“启禀大帅，是一支突厥探哨，大约有百余人，来查探我们的情况。”


“主力没有来吗？”


“应该已经到北谷口了，估计是有所怀疑，所以先派一支探哨来查看情况。”


这时，有士兵喊道：“他们又出现了！”


张铉走上前，借助皎洁的月光向北望去，只见在银色的月光下，一队突厥骑兵出现一里外的河滩上，一般人在夜色中很难看清他们究竟有多少人，但经验丰富的将领却能从战马身影推断出他们的人数，不多时，突厥骑兵调转马头向北疾奔而去。


张铉回头对苏定方道：“突厥人作战迅速，一旦他们确定目标，他们很快就会投入战斗，你这边要做好准备了。”


苏定方默默点头，又问道：“大帅还是明天就离去吗？”


张铉原本是想在虎谷关多呆一点时间，但前天他接到娄烦关的紧急报告，主将樊文超在守城演练中不幸坠城，身负重伤，无法再指挥战斗。


张铉只得紧急调上党郡主将魏文通北上接替樊文超镇守娄烦关。


这件事着实打乱了张铉的计划，他实在不放心娄烦关，天亮后就必须离开虎谷关，前往娄烦关。


虽然突厥骑兵已经出现，但张铉并不想改变计划，便道：“突厥军主力估计也快杀到马邑郡了，我必须尽快赶过去，只要稳扎稳打，五万突厥骑兵威胁不了虎谷关，这边我就交给你了。”


“请大帅放心，卑职不会仓促行事，更不会冒险出击。”


这时，张铉又想起一事，指着悬崖上方笑道：“我们五万大军的营帐都在山谷内，当心突厥军队爬上山顶用大火球实施火攻，我们一向用此计对付敌军，可别自己也被敌军用大火烧了。”


“回禀大帅，两边山顶已各驻扎了三百人，既然大帅不放心，那卑职将驻军人数扩增到千人，保证万无一失。”


“防范不在于人数多寡，而在于真正用心去做，记住我的一句话，‘成败源于细节’，这句话不光对你有效，对突厥军队也一样有效，任何防御都会有漏洞，可别让突厥人找到了你的漏洞。”


苏定方记住了主帅的嘱托，这时，张铉又嘱咐了凌敬几句，让他全力辅佐苏定方，他这才返回了大营。


天刚亮，张铉便在两千骑兵的护卫下离开了虎谷关，向并州方向疾奔而去。

第936章 西线大军


并州一线的隋军防御已经全面加强，两天前，隋军斥候在乞伏泊抓了五名战俘后，隋军的每一个士兵都知道战争即将到来，突厥可汗亲率数十万大军已经在南下的路上。


首当其冲便是紫河长城，又叫紫河关，这是隋军的第一道防线，城墙高三丈，长约三里，由五千名士兵守卫。


长城一直是中原王朝防御北方游牧骑兵的有效工事，在漫长的边境线上，巍巍长城便成了突厥骑兵难以逾越的障碍，但前提是长城之上必须有守军，否则游牧骑兵完全可以摧毁长城后长驱直入。


所以长城上的守军才是真正的防御者，长城不过是使守军占据了防御优势。


但长达万里的长城上并不可能布满防御士兵，只有那些骑兵可以通过的要塞关隘才是守军的防御重点。


除了东面的雁门关外，紫河口便是突厥大军南下的最便捷通道，宽约数十丈的紫河就在城关前方折道九十度，由南向北贯穿长城后又向西方流去，相对于易守难攻的雁门关，紫河口是河道冲积平原，没有险峻的地势，更加容易攻打，所以紫河口便不可避免的迎来的第一场大战。


紫河口的守将叫做张镇秋，是原隋朝大将张镇周的幼弟，隶属于裴行俨的第三卫，官任虎贲郎将。


张镇秋出任紫河关守将是裴行俨的推荐，裴行俨给他的评价是谨慎、稳重，可独当一面。


张镇秋约三十余岁，他和兄长张镇周相差了二十岁，虽然是同父异母，但因为父亲死得早，张镇秋便一直是由长兄养大，事兄如父，他从兄长那里学了一身好武艺，使一把七十斤重的大刀。


张镇秋原是陈棱的部将，跟随陈棱一起投降了北隋，陈棱的军队打散后他被分到第三卫，成为裴行俨的部将，他的稳重和谦虚低调深受裴行俨的赞赏，被裴行俨推荐为紫河关大将。


这天上午，张镇秋正在城墙上注视着远处草原，虽然看不清远方的情形，但他感觉远方已经有了某种说不清楚的变化，天地间似乎变黑了，两千名士兵端起弩箭，个个神情严肃，从前天隋军斥候全歼了突厥巡哨队后，紫河关便进入了临战状态，五千军队分为三班，每天昼夜不断地在城头严阵以待。


就在这时，两名隋军骑兵从远处疾奔而至，片刻奔至城下大喊道：“突厥大军杀来了！”


他们话音刚落，远处忽然传来了低沉的号角声，‘呜——’号角声此起彼伏，响彻了草原，这时，远处出现了一条长长的黑线，足有数十里长，城墙的隋军士兵都变了脸色，所有人都看出来，这至少是数十万人的规模。


张镇秋神情异常严肃，喝令道：“敲响警钟，举烽火！”


‘当！当！当！’城头上警钟声大作，正在城下休息的三千士兵纷纷起身，拿起弓箭和兵器向城头奔来，城墙上的烽燧点燃了烽火，三道狼烟直冲天际，向南面发出了突厥大军到来的消息。


这是敌军到来后的最后一次警报，但如果在烽燧熄灭后再次点燃，则就是告诉南方，紫河关失守了。


虽然从突厥王廷南下马邑郡要比到虎谷关近得多，但突厥大军启程就晚了三天，加上路上行军速度不快，他们带着数百万头牛羊南下，足足比东线突厥军晚了四天抵达隋境，又行军两天才抵达紫河。


在一杆高达三丈的金狼头大旗下，突厥处罗可汗冷冷注视着十几里外的紫河长城，他用马鞭一指，回头不满地问道：“那座城墙一直就在吗？”


旁边的柱国康鞘利连忙上前道：“启禀可汗，这应该是隋军新建的城墙，原来的城墙已经被刘武周拆毁。”


处罗可汗哼了一声，“螳臂也想挡车，让我们的铁蹄将他们踏为齑粉吧！”


康鞘利上前道：“卑职愿为前锋，攻下紫河长城！”


处罗可汗点点头，“我给你三万军队，天黑之前拿下关城！”


“遵令！”


康鞘利接过令箭去领兵了，这时，突厥大军震天动地的鼓声敲响了，整个大地就仿佛颤抖起来。


这次突厥大军南下携带了大量辎重，包括几百架攻城梯，这是突厥计划去年秋天进攻北隋而做的战争准备，现在终于派上了用场。


康鞘利从突厥和铁勒各部中抽调了三万大军，迅速组成了攻城先锋，在一阵又一阵战鼓声的激励下，三万大军扛着一百架攻城梯向长城城关如海潮一般涌去。


突厥大军进攻十分讲究气势，他们并不太在意生死，战死沙场对士兵们来说是一种幸运，这也和突厥人的寿命较短有直接关系，大部分普通突厥人都活不到四十岁，所以能死在战场上也是他们最好的归宿之一，这能给他们的子孙带去极大的荣誉。


但突厥人又和其他游牧民族一样，他们士气容易被鼓动，但也容易消退，一旦士气消退，那种视死如归的荣誉感便荡然无存了，士兵们就开始畏惧死亡，开始担心妻儿成为别人的财产，便不愿再死战，一旦这种畏惧形成共识，大军就会溃败了。


这是一种很矛盾的心理，视死为荣和畏死不战往往就在士气转换的一念之间，所以突厥主将都会千方百计振奋士气，包括用气势宏大的号角声和鼓声来激励，在进攻之时，每个士兵都要痛饮一袋马奶酒，让酒劲转化为进攻的士气。


突厥军队虽然士气高昂，视死如归，但他们并不是没有一点进攻的策略，他们也有进攻方略，最前面是五千执盾骑兵，他们要冲到城下，先用弓箭压制住隋军强大的箭阵，五千骑兵铺天盖地从十几里外向紫河长城冲来，气势波澜壮阔，巨大的马蹄声震动得大地也颤抖起来。


这时，城头上的五千隋军士兵也纷纷各就各位，摒住了呼吸，等待着发射的命令，由于守军并不多，所有紫河长城也没有安装投石机，而是采用大黄弩和军弩两种远程武器。


大黄弩为十石重弩，仅靠一人是无法拉开弓弦，必须要两人合作，两人一起蹬弩拉弦才能拉开重弩，弩箭长约三尺，一般用比较沉重的榉木制作，箭头是破甲箭，又细又长，呈流线形，射程可达五百步，杀伤射程三百五十步，三百五十步外可射穿突厥士兵的双层皮甲，杀伤力惊人。


隋军在城头上部署了一千架大黄弩，两千士兵使用，其余三千人则使用军弩，杀伤射程一百五十步，远近结合，形成一道强大的防御线。


张镇秋冷冷地望着突厥骑兵越来越近，在距离关城还有两里时，突厥骑兵队忽然发生了异变，只见战马纷纷惨嘶摔倒，将骑兵掀翻在地上，不少人摔得骨断筋折，伤势严重，这是隋军撒在草丛中的铁蒺藜和陷马坑发挥出了效果。


铁蒺藜是一个桂圆大的鉄丸，上面有四根长约两寸的细针，无论怎么抛洒，总会有一根细针向上，战马踩到后会带来剧烈的疼痛，使战马失去了奔跑的动力。


但铁蒺藜并不足以致命，所以大多时候，防御士兵会在铁蒺藜上淬毒，战马中毒后，轻则失去战斗力，重则丧命。


不过比起陷马坑，铁蒺藜要温柔得多，陷马坑深约一尺，洞口约碗口粗细，上面用干草遮挡，更为狠毒的是，陷马坑中插有一根淬毒竹签，无论马蹄还是人的脚掌，踩上后必然会被竹签刺穿，战马踩中陷马坑，一定会腿骨折断，而腿断对于战马而言就意味着死亡。


隋军在长达两里宽的草原上撒了数万枚铁蒺藜，挖了上万个陷马坑，当然，中间留了一条小路并做了记号，隋军斥候可以小心地奔回来，但在万马奔腾中，没有人会注意到脚下那一点点特殊的记号。


只瞬间，便有七百余匹战马摔倒，士兵滚翻一地，五千人的骑兵军阵一旦发动就很难停止，后面的战马纷纷从摔倒的战马和骑兵身上奔踏过去，很多原本只是摔伤的骑兵被后面的战马踩踏而死。


这时，越来越多的战马中招，五千骑兵竟然摔倒一半，后面的骑兵终于停住了，纷纷惊恐后退，只见满地都是战马的悲嘶和突厥骑兵的哀嚎，铁蒺藜淬了剧毒，很多士兵摔倒在铁蒺藜上，伤口处迅速变得乌黑肿胀起来。


处罗可汗脸色铁青，但他不得不面对现实，他不知道隋军究竟部署了多少铁蒺藜，挖了多少陷马坑，只得咬牙切齿地下令道：“传我的命令，大军就地驻营！”

第937章 陷阵士兵


突厥二十五万大军在紫河以北的草原上扎下了大营，一望无际的大帐绵延数十里，处罗可汗原本打算一鼓作气踏平紫河长城，但先锋骑兵的损失过半使他稍稍冷静下来，既然隋军做好了充分的防御准备，他倒不能操之过急了，需要稳扎稳打。


他一方面传令大军休息一天，另一方面令康鞘利继续率领三万军队去破解隋军的蒺藜阵和陷马坑，破解办法却很简单，草原游牧民族从汉朝起便和中原军队作战，中原军队的铁蒺藜给他们带来巨大的损失，但他们最终想到了破解的办法。


每年夏秋季节，草原人就要开始为过冬做准备，他们收割了大量青草，晒干后再捆扎好收藏起来，冬天便可给牛羊过冬了，几乎每个部落都有大量的干草，这些干草一束束捆绑好，但把它们铺开，足以铺满方圆十几里，这次突厥南征也带了大量的干草，它们担心进入中原后战马缺乏草料。


当天晚上，数万军队一起动手，在紫河北岸开始铺设一片长四里宽达两里的干草地垫，这样便可破解北隋军队的蒺藜阵和陷马坑。


夜色中，紫河北岸人影晃动，不知有多少人在忙碌着，这时，一名隋军斥候飞奔到城下，爬软梯上了城，张镇秋问道：“情况如何？”


“启禀将军，敌军正在用携带的干草铺地，已经快铺成一大片草地了，十分壮观。”


张镇秋不由冷笑一声，又问道：“他们撒水了吗？”


“还没有，估计铺到河边就开始洒水了。”


在干草垫上洒水是必不可少的一个环节，是为了防止对方在干草垫上点火，那会给进攻士兵造成严重的后果。


张镇秋当即令道：“带十名陷阵士兵上来！”


陷阵军就是敢死队，一般都是由死囚组成，给他们一个活命的机会，目前北隋军中有五百名陷阵军士兵，都是从各郡死囚中挑选出来，目前在紫河关也有十名陷阵军士兵。


片刻，十名带着镣铐的男子被带了上来，张镇秋对他们道：“现在是你们的活命机会来了，紫河对岸有数万突厥军士兵正在铺设草垫，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只要去把草垫点燃，我就赦免你们死罪，放你们回家！”


这三十名死囚大都犯下重罪，准备在去年秋天问斩，但因为和突厥开战在即，他们便得到了一线生机，众人接到任务，都激动起来，一起躬身答应，“愿为将军效力！”


为首一名死囚是徐州一带的江洋大盗，名叫韩千回，他带领五名手下曾连续偷盗了四个县的官库，使官库损失了数千两黄金，在去年夏天准备夜盗彭城郡官府时被手下出卖，落入官府手中，判了死罪，押送中都秋后处斩。


正好遇到军队在招募陷阵营，他便报了名，虽然陷阵营死亡的可能性极大，但也有一线生机，所以死囚都愿意尝试，但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应募成功，只有身体强壮，头脑灵活的人才会被选中，韩千回以江洋大盗的身手而被选中。


他有很强的领导能力，便被张镇秋任命为十名死囚的头目，这时，韩千回上前道：“将军能否让我们换上突厥人的兵甲，这样我们便可以靠近动手。”


张镇秋点点头，这个想法不错，他随即令士兵去取来十副突厥人的兵甲，又赏给他们每人一壶酒，一块酱羊肉，命人给他们打开镣铐。


韩千回等十人吃饱喝足，换上了突厥人兵甲，将引火之物用油布层层包裹，贴肉捆在身上，便爬着软梯下去了。


张镇秋一直望着他们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旁边副将牛隽忧心忡忡道：“其实我们自己的斥候去就行了，这些人不可靠，趁机逃掉怎么办？”


“放心吧！这是他们消罪的机会，假如逃掉，这辈子也休想做人了。”


张镇秋笑了笑又道：“这个姓韩的死囚是个有本事之人，假如他真的成功，我倒想用他。”


“但愿他们能成功吧！”


所有人都向紫河方向望去，就不知这群死囚是否会让他们失望。


……


紫河长城关隘两边都是大山，关隘位于两座大山之间，外形就像一处喇叭口，紫河就贴着东面大山从山谷中流出，又折道向西，正好从喇叭口前方横流而过，流向西方的黄河，成为紫河长城的天然屏障。


紫水南岸没有铁蒺藜和陷马坑，紫水宽约三十余丈，但比他们预料的要浅得多，只齐到大腿部位，十名陷阵死囚伏在河边窥视对岸的情况，对岸水边站满了突厥士兵，每个人手执弓箭和长矛，正警惕地向远处关城眺望，这是负责警戒的一千突厥士兵，他们从远处绕道蹚水过来，躲过了岸上防不胜防的铁蒺藜和陷马坑。


韩千回是十名陷阵士兵的头目，他看了对岸片刻对其他手下道：“人多过去反而会失手，我一个人潜水过去，你们等会儿朝东面逃跑掩护我，当心别被突厥人的箭射中了。”


其他九人都默默点头，虽然他们觉得有点过意不去，但在生死关头，没有人愿意跟随韩千回去冒险赴死。


韩千回连衣服也没有脱，便迅速潜入了水中，上面水流湍急，但水底层却水流平缓，他俨如鳄鱼一般向对岸无声无息潜去，片刻，他已经靠近了对岸，距离最后一名突厥士兵只有几步远。


就在这时，九名同伴忽然站起身向东面大山疾速奔跑，他们立刻被对岸的突厥士兵发现了，突厥士兵一阵骚动，百余名士兵跳进水中向他们追来，更多士兵是向对岸放箭。


韩千回不愧是江洋大盗，他趁最后一名突厥士兵的注意力被东面发生的情况吸引，便无声无息地爬上岸，一点点向前方爬去。


韩千回的压力很大，他一方面不能被突厥士兵发现，另一面又要小心翼翼摸索前进，以免被地上的铁蒺藜刺中，隋军在紫河北岸的草地上播撒了十余万枚淬毒铁蒺藜，稍不留神就会被铁蒺藜刺中，挖了多少陷马坑连隋军自己都无从统计。


爬出百余步后，韩千回一跃跳上了突厥士兵刚刚铺好的厚厚干草垫内，数千名突厥士兵正在忙碌地铺设最后一段草垫，铺完草垫后，他们会在草垫上洒水，防止隋军士兵用火箭射入草垫内。


韩千回穿着同样的突厥军服，在夜色中根本看不出他是一个隐藏的奸细，他也低头佯作铺设草束的样子，但他已经从怀中取出了用油布密密包裹的火镰，撕掉油布，他毫不犹豫动手了，咔咔两声，一团火苗在他手中出现了。


夜晚的一团火苗格外醒目，在他身边不远处立刻有人大喊起来，紧接着几名黑影向他猛扑而来，但此时韩千回已经点燃了身边的草垫，又狠狠将燃烧的火镰向南面扔去。


一名突厥士兵扑倒了他，燃烧的火焰阻碍了其他人靠近，到处是惊呼声，无数突厥士兵向这边奔来，拼命扑打迅速蔓延的大火，但火焰在干草上的燃烧太猛烈，尤其是火镰落地处，火焰已经吞没了大片干草，只有十几人在扑打，火势开始失控了。


韩千回用匕首刺穿了他身上突厥士兵的心脏，翻过身便不顾一切向河边奔去，他是名江洋大盗，从来都有给自己留条后路的习惯。


他爬过来的草地上已经清理掉了所有的铁蒺藜和陷马坑，他不断弯腰低头奔跑，箭矢不断从他头顶和身边射过，就在他跳入水中的瞬间，左肩一阵剧痛，一支箭矢射中了他的肩膀。


‘嘭！’韩千回重重摔进了水中，站立不稳，被水流冲倒，身体迅速消失在湍急的河水之中。


此时，紫水北岸浓烟滚滚，烈焰冲天，刚刚铺好的草垫子已变成了人间地狱，数里长的草垫上，无数突厥士兵正没命地向北奔逃，不断有人惨叫着摔倒在大火之中。


这场大火导致三千余人丧身火海，挫败了突厥军队破坏蒺藜阵的计划，也同时严重打击了突厥军队的士气。


天亮后，韩千回捂着肩头箭伤，跌跌撞撞奔回了紫河长城关隘之下。

第938章 激战长城（上）


王帐内，数十名万夫长都羞愧地低下头，处罗可汗负手在王帐内来回疾走，指着帐内的将领大骂，“统统都是一群无用的懦夫，草原汉子的勇烈到哪里去了？你们的胆子都被狼吃了吗？你们自诩草原雄鹰，我看都是一群山鸡，喝酒吃肉玩女人个个在行，打仗却是一群孬种！”


草垫被一把火烧毁，但遍地的蒺藜刺和陷马坑还在，所有人都一筹莫展，其实突厥人也发现河对岸没有蒺藜刺，唯一的办法就是从西面十里处渡过紫河，沿西面大山绕道杀去城下，避开正面的蒺藜陷坑阵，但处罗可汗却不肯接受这个方案，这个方案实在有失他的尊严。


这时，人群中万夫长康鞘利低声道：“可汗！或许还有两个办法。”


“什么两个办法？快说！”处罗可汗走到康鞘利眼前，恶狠狠瞪着他问道。


“一个办法是驱赶牛羊来蹚路……”


康鞘利还没有说完，大帐内顿时响起一片叫好声，突厥人并不是想不到这个办法，只是他们视牲畜为财产，很少想到将牲畜用到战争之中，倒是康鞘利长期和中原王朝打交道，知道很多典故，故而能想到利用牛羊来解决隋军的蒺藜阵难题。


处罗可汗的目光稍微柔和了一点，点点头又道：“那第二个办法呢？”


“第二个办法是上山！”


“上山？”


处罗可汗不解地问道：“什么上山？”


“可汗，紫河关城是长城的一部分，和两边高山上的长城连为一体，既然我们不是用骑兵攻城，那么士兵也可以上山翻入长城，沿着长城从山上杀下来，这比我们从城下进攻要有效得多。”


处罗可汗是要面子之人，他想用一场惨烈的大胜来鼓舞士气，相对于从山上杀下来，直接攻上城头似乎更加能激励士气，而且让擅于骑战的突厥士兵上山，似乎有点不务正业。


他沉思片刻道：“这件事让我再考虑一下。”


处罗可汗一挥手，“你们都退下吧！明天一早进攻关城。”


……


次日天刚刚亮，十里外的突厥大营中鼓声大作，这是进攻的鼓声，北隋士兵纷纷奔上城头，他们昨天好好休息了一整天，恢复了体力，个个精神抖擞，斗志昂扬。


在城头最西面，韩千回和他的九名兄弟都换上了隋军的盔甲，手执弩箭，张镇秋实现了之前的承诺，赦免了他们的死罪，将他们编入隋军之中，成为十名弓弩手，韩千回则出任火长。


十个人都异常激动，从死囚变成了普通士卒，这就意味着他们也可以和其他隋军士兵一样立功受赏，获得军田，这无论对他们还是他们的家人，都是最好的结果。


虽然隋军士兵斗志昂扬，但主将张镇秋的目光却十分凝重，突厥在遭受重创后的第二天便再度进攻，说明他们已经有办法对付自己部署的蒺藜阵了。


一旦蒺藜阵被攻破，紫河关城就将进入惨烈的攻城战，他们只有五千守军，而对方有数十万大军，张镇秋不由咬紧了牙关。


这时，突厥大军开始列队出营了，一共两个万人方阵出营，每个方阵由百名士兵组成一排，共有百排之多，前面是步兵，后面则是浩浩荡荡的骑兵，战旗铺天盖地，气势十分浩大。


有士兵忽然喊道：“快看，牛群出来了！”


只见两座方阵之间出来一群群健牛，每头牛身上披着皮甲，四蹄皆用多层兽皮紧紧包裹，张镇秋心中一紧，他顿时明白对方的意图了，用奔牛来破他们部署的蒺藜阵了。


这确实是个好办法，只是需要大量的奔牛，恐怕也只有游牧民族才用得起这个大手笔。


其实破蒺藜阵的办法很多，比如用大木轮滚，如果物资准备充分，还可以铺设泥袋或者木板的办法，直接用泥袋或者木板一夜之间便可铺出一条新路来，比突厥人用的草垫有效得多。


不过突厥人确实使用了大手笔，他们准备用五千头健牛来蹚出一条进攻之道，即使五千头牛全部阵亡，用牛尸也能铺出一条牛尸道，这也是处罗可汗今天志在必得的主要原因。


处罗可汗望着远方十里外的关城，冷冷下令道：“牛阵进攻！”


第一批五百头牛已经准备就绪了，它们排成长长一排，每一头牛背后站着一名突厥士兵。


这时，进攻的鼓声敲响，突厥士兵猛地将手中匕首插入牛屁股，健牛吃痛，闷声大叫一声，四蹄奔开，向前方黑漆漆一片草原狂奔而去。


那是一场大火将草垫烧成了灰烬的草原，里面还埋藏着三千士兵的骸骨，但遍布二十余万枚铁蒺藜的草原使突厥军队无法去收尸，只有让牛将他们的尸骨踏为尘土了。


五百头奔牛在草原上狂奔，激起漫天黑尘，不断有奔牛踩中陷马坑摔倒，但牛和马不一样，大部分牛并没有折断腿骨，而是站起身继续奔跑。


它们异常狂怒，在灰烬草原上横冲直撞，将一枚枚铁蒺藜深深踩如土中，但还是有不少牛被铁蒺藜一次次刺穿了皮肤，终于中毒倒地，口吐白沫而亡。


这时，第二批五百头健牛狂奔而来，刚刚平静的草原上再次黑尘飞扬，紧接着第三批奔牛冲来，这批奔牛拖着剥了皮的羊尸体，血肉模糊地在草原上奔跑，零星的铁蒺藜深深刺进了羊身体内……


不得不说，突厥人仿佛开了窍一样，将牲畜的利用程度发挥到了极致，只用了一个多时辰便初步清理出一条长约五里，宽达三里的通道，这时，五千士兵列成长长五排，爬在地上开始如地毯般地搜索，并将奔牛踏出的陷坑填平，这种人工搜索必须要做，但一开始就投入并不太现实，只有用牛群初步清理后才能进行深入清理。


人工清理进度极快，正午过后，突厥军队便彻底清理出了一条坦途，这时，等待已久的突厥大军终于发动进攻了。


‘咚！咚！咚！’


随着惊天动地的战鼓声敲响，两万突厥军队如潮水般向紫河关城杀去，这一战突厥大军势在必得，他们的士气连连受挫，如果不能迅速鼓舞起来，恐怕这次南征将凶多吉少。


只片刻，一万名突厥先锋军手执弓箭和盾牌冲过了紫河，向一里外的城墙杀去，他们的任务并不是攻城，而是要用弓箭压制住城头隋军士兵，为后面的士兵攻城创造条件。


城墙上的五千隋军士兵已严阵以待，一千支大黄弩已对准了越来越近的突厥士兵，每个人的脸上异常严肃，他们不知道这场战争会是什么结果，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能返回家乡。


五百步……四百步……三百五十步……


突厥军队终于冲进了大黄弩的杀伤射程，张镇秋大喊道：“大黄弩射击！”


一千支大黄弩同时发射了，密集的箭矢强劲射出，只见一片黑影骤然飞出，一千支箭闪电射向正奔跑而来的突厥士兵。


大黄弩的箭矢长约三尺，箭身用沉重的榉木制作，箭头是破甲箭，又细又长，呈流线形，杀伤力极强，就算两层皮甲也挡不住从天而落的长箭，突厥士兵大喊一声，纷纷举盾相迎，他们的盾牌能顶住普通的箭矢，却挡不住隋军最强大的弩箭，沉重的长箭洞穿了盾牌和皮甲，也射穿了突厥士兵的身体。


数百名突厥士兵惨叫着倒地，但北隋士兵并没有查看射箭效果，他们在射出一箭后便立刻拉开重弩，再度上弦，需要两人齐心协力才能拉开这架笨重却强大的重弩。


不需要张镇秋的命令，当隋军士兵上弦后便立刻扳动悬刀，也不需要瞄准，又是一千支强大的弩箭向突厥军队密集的人群射去，仅仅两轮射击便有一千余人被重箭射杀，但士兵的死伤在突厥大军的计划之中，除非进攻的两万人被射杀大半，否则处罗可汗绝不会下令退兵。


第二批五千突厥士兵也渡过了紫河，跟着前锋身后向城头杀去，他们则扛着一百余架攻城梯，第二批士兵才是攻城的主力军队。


这时，突厥先锋军已经进入的弩箭的射程范围，大黄弩已停止远射，士兵们纷纷换成了军弩，五千士兵一齐向城下方放箭，密集的箭矢如冰雹般射向突厥士兵，大片大片的士兵被射倒，突厥士兵弓箭的射程不足使他们极为被动，一万士兵的死伤已经超过三千人，前锋军开始混乱起来。

第939章 激战长城（下）


指挥这次攻城的主将依旧是康鞘利，他在上一次遭遇蒺藜阵的攻城失利后，处罗可汗取消了他的指挥权，但又因为他出谋划策有功，处罗可汗又重新令他指挥今天的攻城战。


这时，一名骑兵飞奔而来，向康鞘利禀报道：“将军，隋军箭矢太猛，我们难以抵挡，死伤惨重，特穆将军请求先将军队撤下来。”


康鞘利回头看了可汗一眼，只见可汗目光冷冷地看着他，令他脊梁骨一阵发寒，他很清楚可汗的心思，可汗绝不再允许任何动摇军心的行为出现，之前可汗就有严令，不惜一切代价夺取关城，如果自己敢下令大军撤回，恐怕可汗第一个就不饶他。


无奈，康鞘利只得咬牙令道：“不准撤退，再上五千人！”


突厥军队又压上了五千人，在紫河以南长只有一里、宽约三里的喇叭口空地内，康鞘利先后投入两万士兵，尽管隋军的军弩犀利凶猛，杀伤了大量突厥士兵，但在突厥战鼓一次又一次地催促下，一万多突厥士兵疯狂进攻，上百架攻城梯搭上了城墙，突厥士兵如蚁群般向上攀爬。


隋军士兵不得不分兵防御，五千弓弩手变成了两千人，他们转而从马墙两侧向正在攀城的突厥士兵后背发射弩箭，有力支援了城头上的防御，城头守军用长矛和梯上敌军士兵搏杀，两侧不断有滚木礌石砸下，一串串突厥士兵惨叫着摔下城去。


这时，康鞘利将最后一支万人队也投入了攻城战，双方的搏杀变得异常血腥，城墙下尸体堆积，血流成河，不光是突厥军死伤惨重，守城的隋军也同样伤亡巨大。


张镇秋喊得声嘶力竭，不断调动军队去补充危急之处，这时，忽然有士兵指着西面大喊：“突厥人从上面杀来了！”


张镇秋一抬头，顿时一阵心寒，只见数千突厥士兵竟然已经攀上了西面高山上的长城，正沿着长城向山脚下的关隘杀来。


这时守军无论如何都没有料到的一幕，一向只会骑马的突厥人居然也会爬上山，但危机已经出现，紫河关城本身就是长城的一部分，和山上的长城连在一起，中间有三座城台相隔，此时隋军只在最后一座城台上有十几名士兵。


张镇秋心急如焚，突厥军队的第二批百架攻城梯已经杀到，所有的士兵都投入到防御之中，他根本从抽不出士兵去防守城台，眼看数千从山上杀来的突厥军队距离关城已不到半里，形势万分危急，他只得对副将牛隽大喊道：“牛将军指挥关城！”


不等牛隽回答，张镇秋便亲自率领百余名士兵向西面的城头奔去。


远处，处罗可汗有些得意地笑了起来，令一支五千人军队上山是他安排的一支奇兵，当奔牛在清除铁蒺藜的同时，万夫长布罗扎已经率领五千士兵悄悄上山了。


从城头隋军仓皇迎战，处罗可汗便知道自己的奇兵成功了，两线作战，守城隋军根本就办不到，夺下关城只是迟早问题了。


处罗可汗冷然喝令道：“擂鼓！”


‘咚——咚——咚——’


一百面巨鼓同时敲响，如滚滚闷雷划过天际，这是死战的命令，今天夺不下关城绝不休兵。


攻城战已从中午杀到了黄昏，突厥大军死伤一万余人，而五千隋军也伤亡过半，紫河关城上险情迭出，不断有突厥士兵攻上城头，但又被隋军士兵拼死杀了下去。


但最惨烈之处还是关城最西面，张镇秋亲自率军堵住从山上杀来的突厥士兵，一百多名士兵已战死大半，只剩下十几名士兵死守最后城台。


张镇秋嗓子已经喊哑，再也说不出一句话，他挥舞大刀，不断将冲杀来的突厥士兵劈死在城台内，城台内的尸体已堆积半人高，残肢断臂，血肉模糊，张镇秋浑身受伤无数，但他依然如天神般守住了出口，使突厥士兵难以逾越一步。


就在这时，十几名突厥士兵跳上城台，从城台上一起向他放箭，张镇秋挥刀拨打，不料他的体力已透支殆尽，双臂竟然毫无力气，举不动七十斤的大刀，连躲闪的力气也没有了，十几支箭悉数射中了张镇秋，张镇秋大叫一声，连退数步，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身后士兵喊道：“全军撤……退！”


生命消逝了，主将张镇秋倒地阵亡，没有张镇秋的阻杀，突厥士兵蜂拥杀出，最后十几名士兵调头奔逃，对副将牛隽哭着大喊道：“牛将军，张将军阵亡，令你撤退！”


这个消息如五雷轰顶，牛隽呆住了，这时，隋军士兵阻挡不住从西面杀来的突厥士兵，纷纷后退。


“牛将军，守不住了！”


牛隽见大势已去，只得长叹一声，喝令道：“全军向东撤退！”


隋军士兵很清楚，一旦关城失守，他们跑不过突厥骑兵，只有向东撤退，退到山上才有一线生机，这是隋军之前就确定好的撤退路线，可以走另一条线路撤退到雁门郡。


最后的一千八百余名士兵迅速而有序地向长城东面撤退，突厥士兵纷纷杀上城头，城头上响起了一片欢呼声，处罗可汗马鞭一指喝令道：“拆毁关城！”


仅仅一夜功夫，北隋重建的紫河长城再次被突厥大军夷为平地，突厥大军浩浩荡荡向南方杀去。


而就在夜幕初降，位于东山顶上的一座废弃的烽燧内，韩千回和另外三名士兵被留下来点燃烽燧，他们也同样死伤惨重，十名重罪士兵最后只剩下四人，虽然主将张镇秋并不歧视他们，但副将牛隽却始终觉得他们并不是正常士兵，最后将他们留下来点燃报警烽火，向南方通告紫河关城已失守。


紫河关报信的烽燧在城头和西面高山上，但那边已经被突厥军战领，只剩下东面山上这座已经废弃的烽燧，也没有干狼粪和干柴，需要他们自己去准备。


韩千回带着三名弟兄背负十几捆干柴爬上烽燧，其中一人怒气冲冲道：“为什么让我们留下来，难道这个牛头儿还当我们是陷阵兵吗？”


韩千回苦笑一声道：“他心里明白的，张将军已经赦免了我们，只是他多少还有点歧视我们。”


“假如我们不干怎么样，反正他们已经走了，咱们也回家吧！”另外一名士兵也十分不满道。


韩千回连忙拦住他们，对他们三人道：“我们都是有重罪之人，如果我们不点烽火就离去，那么我们之前的努力就全部作废，战死的弟兄也白死了，我们还会继续受到官府通缉，也无法和家人团聚，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相反，我们只要点燃了烽燧，牛将军就无话可说，我们才真正脱罪了，现在就当是我们最后一次赎罪吧！”


三人默然无语，韩千回说得有道理，如果他们不点燃这堆烽火，那他们就永远也休想有出头之日，“然后我们怎么办？”其中一人问道。


“谁知道呢？先搞点粮食，然后再回去找牛将军，张将军死了，只有他才能证明我们已被赦免。”


韩千回一边说着，一边点燃了火镰，“抓紧时间点火吧！”


众人将枯树枝合拢在一起，很快便点燃了一堆火，火焰渐渐点燃了干柴堆，不多时，火势越烧越旺，烈火高达数丈，这时南方数十里外的烽燧也点燃了，突厥大军杀进紫河关的消息一站一站向南方传去。


韩千回带领三名手下收拾了兵器和盔甲，转身向山下走去。

第940章 东线对峙


突厥大军在西线经过数天的苦战，以伤亡一万五千人的代价攻破了北隋的第一道防线紫河关，大军继续南下，而与此同时，东线突厥军队也攻占了虎谷关外墙，却在进攻虎谷关时失利，死伤八千余人，被迫和隋军进入对峙状态。


东线的五万突厥大军是由处罗可汗的兄弟步利设统帅，处罗可汗之所以决定攻打东线，是想打北隋一个措手不及，只要大军攻入河北，便会造成北隋大乱，西线也就有了机会。


不料北隋早就有了准备，在北虎谷内修建了一座异常高大坚固的关隘，令突厥军队束手无策。


这天下午，步利设在十几名大将的陪同下，骑在马上远远眺望着高大坚固的虎谷关，他心中十分沮丧，敌军的关城高达五丈，而他们攻城梯最高也只有三丈，他们采用了将两架攻城梯绑在一起使用的办法，但攻城时却遭遇了惨败，伤亡五千余人，加上之前攻打外城损失的三千余人，东线突厥已损失八千四百余人。


攻城本来就是突厥军队的短板，他们擅长的是在草原上骑兵奔驰决战，现在却让他们丢掉战马，用两条罗圈腿来爬城，使无数精锐的骑兵无比憋屈地死在乱箭和滚木礌石之下。


步利设用马鞭一指城头道：“大家认为关城上究竟有多少隋军士兵？”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无法回答，这是他们一直在猜测之事，很明显，关城上只能容纳几千人，但隋军真的只部署五六千人吗？


“乌蛮，你最早到这里，你应该消息最多，你说说看！”步利设转头问万夫长乌蛮。


乌蛮半晌才道：“隋军也不知道我们东线有多少人，如果我们在东线有三十万大军，他们只部署几千人就太少了，所以我个人觉得最少也应该是两万人，如果我没有料错，关城南面应该是一望无际的帐篷。”


乌蛮只是随口猜测，却意外点醒了步利设，他想到了什么，急抬头向山顶上望去，两边都是悬崖峭壁，高达百丈。


步利设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如果南面山谷内真是扎满帐篷，倒是老天助他一臂之力。


突厥军队大营也驻扎在山谷内，不过他们是驻扎在山谷最宽处，山谷宽达十七八里，距离虎谷关二十余里，他们根本不用担心隋军从山上杀下来，倒是隋军的关城修建在最狭窄处，山顶的威胁也就陡然增大了。


……


入夜，一支千余人的突厥军正沿着山脊向十几里外的山顶艰难行军，这支突厥士兵的最终目的地正是关城上方，每个士兵都携带着三斤干羊毛，干羊毛火力大，燃烧持久，是他们最好的引火之物，如果能点燃隋军的大营当然是最好不过，实在不行，用火攻关城也有利于突厥大军的进攻。


这支突厥士兵由一名千夫长率领，叫做阿史那素土，也是一名王族，今年只有二十岁，步利设明确要求他在天亮之前发动火攻，这给阿史那素土及他的手下带来极大的压力。


他们都是在草原上狂放生活的汉子，什么时候大黑夜的去偷偷摸摸爬山放火？况且他们对上山之路事先一无所知，也没有向导，第一次上山就安排在夜间，让他们怎么完成这个艰巨的任务？


时间渐渐到了四更时分，在树林中摸索的突厥士兵早已累得筋疲力尽，众人都抱怨万分，阿史那素土无奈，只得下令众人原地休息。


阿史那素土站上一块大石向四周探望，他心中焦急万分，他们已经走了大半夜，却依然找不到方向。


从山脚看这条路确实不难走，二十几里，走一条直线便能到达，可上了山却发现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山上有下面看不见的断层，必须绕路，这一绕路就不止二十几里路程了。


阿史那素土自己估计，他们至少已走了三十余里，更要命是，他们陷入了茫茫山林，完全失去了方向，就算爬上大树也辨不清方向，天空乌云密布，没有任何月色星光，这是夜袭的好机会，但对他们而言，却陷入了迷路的绝境。


“将军，等天亮再走吧！我们这样子只是瞎折腾，自己累死了，却越走越远。”


几名百夫长走上前提出了建议，阿史那素土站在大石上看了半晌也摸不准方向，只得沮丧地跳下大石，他正要说话，不远处忽然传来‘咔！’的一声响，仿佛是踩断枯树枝的声音，在寂静的夜中听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摒住了呼吸，一起向声音发出处望去。


这时又传来一声轻响。


“有狼！”一名百夫长低声喊道。


“胡说！这又不是草原，哪来的狼，这应该是虎豹夜里觅食，让弟兄们当心，不要走单。”


片刻，所有声音都消失了，树林又恢复了之前的寂静，阿史那素土见实在没有办法辨认方向，只得叹口气道：“大家去休息吧！我们天亮后出发。”


……


突厥军队在山林里迷了路，但实际上他们距离关城所在的悬崖已经不远了，只要再向西走两里就能抵达悬崖边，但突厥军队却不知道，隋军在山顶两边各驻扎了两千人，他们一向是偷袭的老手，怎么能容忍别人上山偷袭他们。


一千名疲惫不堪的突厥士兵正在树林中熟睡，十几名哨兵在不远处警惕地注意着外围的情况，他们倒不是担心有敌军来袭，他们是怕自己成为饥饿虎豹的觅食目标。


在西北角有两名哨兵，两名哨兵也同样行军得疲惫不堪，便约定剩下的时间里轮流睡一会儿，他们找到一块大石为倚靠，一名哨兵靠着大石睡觉，另一名士兵则坐在大石上放哨，若有猛兽来袭，他就会立刻叫醒同伴。


这时，放哨士兵忽然感觉到不远处树林里有动静，他凝神细看，只见寒光一闪，一点寒光到了眼前他下发现是一支泛着绿光的弩箭，哨兵大吃一惊，但已经来不及，弩箭‘噗！’地射穿了他的咽喉，士兵本能地捂住咽喉，喉头发出咯咯声响，一下子栽倒在大石下，当即毙命。


另一名士兵被尸体坠地声惊醒了，他茫然地睁开眼睛，还不等他反应过来，一只毛耸耸的手掌捂住了他的嘴，锋利的匕首在他脖子上一抹，顿时切断了喉管，随即又一刀刺入心脏，干净利落地结果了他的性命。


干掉了两个哨兵，从西北方向涌出来无数黑影，一个个身手矫健，他们正是驻扎在西面悬崖顶上的隋军士兵，隋军探哨早就发现这支突厥军队，也猜到了他们的企图，就在这支突厥军队疲惫不堪休息之时，两千名隋军士兵从四面八方将他们包围，刚才将领们听到的异响正是隋军士兵部署包围时不小心发出的声响。


树林内，一千突厥士兵正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熟睡，包括主将阿史那素土也在焦虑和疲惫中睡着了，就在这时，一名哨兵忽然发现了悄然靠拢的隋军士兵，顿时大喊起来，“有敌人！”


隋军主将大吼一声，“杀！”


两千隋军士兵从四面八方同时向熟睡中的突厥士兵杀去，睡在外围的突厥士兵还没有醒来，便被长矛刺穿了心脏，不断发出的惨叫声惊醒了熟睡中的突厥士兵，他们拾起长矛，惊慌失措，不知该撤离还是抵抗。


几十名隋军士兵的目标便是突厥军主将，阿史那素土睡觉之地是在一棵大树下，不在外围但也不在中央，此时他已站起身，喝令士兵不要慌乱，列队抵抗。


阿史那素土的指挥暴露了他的身份，数十名隋军士兵一起举弩向他射箭，阿史那素土躲闪不及，被数十支箭射穿了身体，活活钉死在大树上。


主将阵亡，突厥士兵没有了主心骨，开始各自突围逃生，但隋军的包围异常严密，在外围还部署了数百名弓弩手，专门猎杀逃出来的突厥士兵，他们不能允许一名士兵逃去山崖处，如果真的在悬崖处点火烧山，会给下面的关城和大营带来严重的影响。


这场绞杀战只进行了一刻钟，一千名突厥士兵全部被杀死，隋军搜索了三遍，确信没有士兵逃出的迹象，这才掩埋了尸体，军队撤回了位于悬崖附近的临时军营内。

第941章 血战善阳（上）


东线的突厥军队在虎谷关束手无策，但西线却战事激烈，突厥大军在攻陷了紫河长城后，便一路南下，第二天便杀到了善阳县。


善阳县是隋军严密防守的并北第一重镇，县城内储藏了大量的粮食兵甲等物资，并有三万大军驻防。


县城修建在一座高坡之上，城池高大坚固，易守难攻。


善阳县是隋军的第二道防线，之所以叫做防线，是因为善阳县正好位于南北通道的必经之路上，突厥骑兵可以不理睬这座城池继续南下，但他们的后勤补给线却会被善阳县的守军截断。


突厥大军一路南下都没有发现普通居民，处罗可汗便意识到，隋军已经将所有民众都迁徙走，这便意味着他们无法通过劫掠获得粮食补给。


那么攻下善阳县，夺取城中粮食物资并保证补给线路的安全，便成为突厥大军绕不过去的一道坎。


……


天色渐渐亮了，当阳光透过重云，将万丈金光投射在善阳城头时，示警的钟声在善阳城头‘当！当！’的敲响了，三万隋军将士奔上城头，手执弓箭和硬弩，严阵以待。


城外，铺天盖地的突厥、铁勒联军已经浩浩荡荡开来了，他们分成四个大方阵，从四个方向向善阳城涌来，号角吹响，鼓声如雷，步兵、骑兵、骆驼兵，二十余万大军俨如波浪起伏，渐渐地停下了脚步，距离城池约有五里。


突厥士兵头上戴着双层皮盔，身着皮甲，脚上穿着一双结实的长皮靴，他们的武器是战刀和长矛，也有大量的弓箭。


尽管突厥人曾是柔然的锻奴，善于打造各种兵器，但自从突厥夺取草原后，生铁的严重缺乏，使他们不得不将各种废旧的兵器熔化后重新打造，这反而影响了兵器的质量，使突厥人的武器大大不如从前。


所以这次大军南下，夺取中原王朝的生铁和兵器也是处罗可汗的战争目的之一。


突厥大军显然对攻城战没有太多准备。


二十余万大军竟只有数百架攻城梯，没有云梯，没有投石机，没有巢车，也没有攻城槌，他们就仿佛是来自草原的蛮族，手中只有最原始的武器。


突厥军显然也意识到了急迫的攻城问题，数百架楼梯不足以攻下善阳城，处罗可汗立刻派出数百人去砍伐了一棵生长千年的大树，他们需要这棵粗壮的树干来撞开善阳城的城门。


处罗可汗冷冷地望着远处的城池，城头上旌旗密布，站满了密密麻麻的隋军士兵，在他们身后，是近百架巨大的投石机，高高地矗立在城墙之上，处罗可汗曾参与过攻打雁门城的战役，深知投石机的威力。


当年正是十几架投石机给突厥大军带来了重大损失，攻城一个月也没有俘虏隋朝皇帝杨广，一直打到大量杨广的援军出现，突厥大军才最终被迫撤回了草原。


可惜他没有料到隋军会进行了近半年的战争准备，更没有想到隋军会把并北三郡的民众全部迁走，打乱了他的计划，使突厥军队不得不放弃优势骑兵，进行自己薄弱的攻城战。


而且从草原南下，他们无法携带大量攻城武器，更没有怪兽般的攻城槌，诸多不利因素使处罗可汗心中充满了忧虑。


“可汗，撞城木已经准备好了！”一名万夫长飞奔来报道。


处罗可汗回头望去，只见数百匹战马拖来了一根庞大的树干，长足有七丈，直径六尺，需要数百人才能抱动这根巨型撞城木。


尽管处罗可汗心中尚对隋军的投石机心存疑虑，但他也想看一看，隋军的投石机究竟有多大的威力，他更想知道隋军的防御有多强大。


“命第三军发动进攻！”


第三军也就是思结部落的军队，处罗可汗既想看投石机威力，但又不想让自己的突厥直属军队遭受惨重损失，这场打头阵的任务铁勒军队就义不容辞了。


“咚！咚！”进攻的鼓声敲响了，位于北城外的思结军队发动了第一轮攻势，一万思结军队如潮水般地拥来，他们抬着上百架攻城梯，挥舞着战刀和长矛，呐喊着向城门飞奔而至，箭如密雨，几百步外便向城头射击了，却没有任何效果，倒是误伤了不少自己人。


在潮水般的军队后面，一根硕大无比的撞城木，在千余大汉的搬运下缓缓向城门运来。


对于隋军而言，他们分不清突厥人和铁勒人的区别，在他们眼中都是突厥军，确实也是如此，虽然攻城者是铁勒思结族人，但他们依旧打着突厥军的旗号，本质上他们依旧是突厥军。


城头上，隋军十架投石机开始吱吱嘎嘎地拉开了，由于是从上向下攻击，隋军工匠便调整的臂距，又设置了一根巧妙的借力杠杆，使这种巨投石机不再需要二百人挽动，只须五十人便可发动。


磨盘大的石块放进了投掷兜袋中，大将尉迟恭一声令下，五十部投石机同时发射，五十块巨石被高高抛起，在空中翻滚，划出一条弧线，猛地向密集的人群中砸去。


“轰！”地一声巨响，惨叫声四起，几名突厥士兵避之不及，被一块巨石砸成肉饼，巨大的惯性使石块在人群中翻滚，迅猛异常，一连滚出二十几步，突厥士兵拼命向两边躲闪，但还是五六十人死在巨石的冲撞下，更有上百人受伤，骨断筋折，哀嚎声响成一片。


紧接着第二轮、第三轮、第四轮投石机射出，伴随着隋军弓弩，城头上箭如密雨，城下死伤惨重，每一块巨石砸下，都会带来上百人的死伤，它简直就是一部屠杀人的机器，给思结军队带来了灭顶之灾。


张铉将并北三郡划分为三个战区，雁门战区、马邑战区和娄烦战区，分别由大将尉迟恭、李靖、裴行俨率领，由他本人总管协调。


善阳战区原本是李靖负责，但考虑到李靖更擅长奇兵作战，而尉迟恭擅长守城，张铉考虑再三，最终在一个月前将他们二人负责的战区互换，马邑战区便改由尉迟恭负责。


由于有了充分的战备，隋军在善阳县城上安装了天下最先进投石机，给进攻的突厥军队造成了巨大的杀伤，战场上已是尸横累累，到处是被砸扁的身躯，被砸碎的人头，血流成河，将砸下的大石都染成了红色。


这时，撞城木已经上了山坡，一步一步向城门而去。


由于韩千回等人及时点燃了烽火，使尉迟恭提前得到了紫河长城失守的消息，在防御部署上掌握了先机。


在马邑郡出产一种黑色石脂，也就是后世的石油，不过马邑郡出产的石脂杂质太多，也太过于粘稠，不适合军用，而是用作膏车，也就是车轴润滑剂，同时也能用来制作火把。


但通过从各地搜集的石脂对比，隋军发现在延安郡肤施县出产石脂杂质较少，油质清亮，燃烧性较强，当地叫做‘高奴油’。


隋军便用五百套兵甲从宋金刚手中换取了五千桶高奴油，储藏在善阳县中。


就在今天凌晨，尉迟恭派人在土坡上挖了十条浅沟，灌了五百桶高奴油，用一层薄土掩盖。


这时，尉迟恭见敌军的撞城木已经上了斜坡，当即令道：“准备火攻！”


隋军随即调来了五架中型投石机，安上了五个火布干球，五名士兵用把火点燃了油浸布球，随着投手一声大喊，五团熊熊燃烧的大火球向二百步外的撞城木投去。


火团砸进了人群中，点燃了地上的石脂，顿时形成一片火海，无数人被大火点燃，成为火人，他们张开臂膀，哀嚎着四处奔逃，没跑出几步，一头栽倒在地上，大火将他们烧得蜷缩了起来。


隋军的火攻给撞城木造成了致命的打击，随着大火燃烧扩散，巨大的撞城木也被点燃了，大量抬运的士兵逃跑，撞城木轰然落地，被熊熊的大火吞没了。

第942章 血战善阳（下）


思结军队的主将便是酋长丹廷之子阿采，他率领本部三万军队被编为突厥第三军，之前在紫河口他们没有参加战斗，却没有想到善阳县的第一战便是由他们思结负责，这着实令阿采不满，攻打紫河关阵亡一万余人也主要是铁勒人，现在攻打善阳县还是交给铁勒人，分明是让他们铁勒人当踏脚石。


不过阿采虽然不满，但他还是下令大军攻城，但他们族人死伤着实惨重，投石机抛出的巨石砸得他的士兵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但杀伤力最强的还是弩箭铺天盖地的射击，无论是数百步远的强弩，还是一百五十步远的军弩，箭矢如暴风骤雨般射向他的士兵，使他的一片片倒下，才短短奔跑了数百步便死伤了近两成，至少超过六千人丧命了。


“少酋长！”


一名千夫长飞奔而来，大喊道：“我们顶不住了，死伤太惨重！”


“传令立刻撤退！”


“不可！”


副将乔波次急忙制止他，“没有可汗的命令，我们不能撤退，少酋长忘了吗？”


阿采当然知道他们不能擅自发出撤军的命令，必须经过可汗同意才行，这是昨天可汗在王帐内的严令，任何军队后撤都必须由他同意才能执行，这是为了杜绝各部落只考虑自己本部利益而擅自撤退，在大战之时会引发全军溃败。


他恨得狠狠一抽战马，向后方奔去，远远听见他大喊道：“再坚持片刻，我去找可汗！”


此时，处罗可汗也在后面观战，他怔怔地望着城下战场，尽管他知道投石机的厉害，但却没有想到竟会犀利至斯，还有那令人恐惧的烈火，粗大的撞城木也没有发挥出任何作用，被大火烧毁。


这时，一名侍卫禀报道：“可汗，阿采将军紧急求见！”


“不见！”


处罗可汗断然拒绝了阿采的求见，他知道阿采为什么想见自己，刚刚开始战争就想撤退，这是哪家的攻城？


“我要见可汗！”


阿采冲开了拦截他的突厥侍卫，纵马冲到了处罗可汗面前，厉声道：“可汗，思结军队伤亡惨重，我要求立刻撤下来！”


处罗可汗冷冷道：“攻城梯还没有搭上城墙就要撤退，这就是所谓的思结勇士吗？”


阿采的热血涌上头顶，狠狠回敬一句，“如果思结人不是勇士，那比起连战场都不敢上的突厥人又如何？”


处罗可汗大怒，“你敢对我无礼！”


阿采大喊道：“你是突厥可汗，谁敢对你无礼，但思结人的命运由思结人自己决定！”


他调转马头便向战场奔去，处罗可汗气得脸色铁青，望着阿采的背影咬牙切齿道：“小羊羔子，总有一天非宰了你不可！”


不多时，有士兵来报，“启禀可汗，思结军队后撤了！”


处罗可汗气得胸膛都要炸开了，这时，康鞘利低声劝道：“可汗补一个命令吧！否则会动摇军心。”


处罗可汗无奈，只得令道：“传我的命令，暂时停止进攻，大军包围善阳城。”


虽然思结军队在其少酋长阿采‘擅自’做主后撤的情况下得以幸免，但三万思结士兵还是死伤了近七千人，其中阵亡了五千余人，给思结部落带来了五十年来最惨重的一次伤亡。


下午时分，突厥大军在距离善阳县十里外安扎下了大营，思结的军队驻扎在西北角，军营内点燃了几堆冲天篝火，这是在为死去的士兵火葬，连同他们的物品一起烧化，几名萨满巫师手执法杖，戴着面具在火边跳跃，口中念念有词，四周围满了死去士兵的亲人，每个人都面带悲伤。


军队中很多都是父子、兄弟或者亲戚，不少人跪下捂面失声痛哭，阿采在远处默默地望着大火，半晌，他低低叹息一声，心中的憋屈和悲伤将令他今晚彻夜难眠。


“少酋长，回去休息吧！”身后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这是副将乔波次在劝他。


乔波次约三十余岁，是思结酋长丹廷最信赖的万夫长，由于他为人稳重，考虑问题周全，丹廷就让他出任儿子副将，阿采太过于年轻气盛，着实令人不放心。


阿采默默点了点头，转身走回了大帐，乔波次犹豫了一下，也跟随他走进大帐。


“将军，陪我喝一碗酒吧！”阿采心中烦闷，想找人说说话。


乔波次在他对面坐下，给两人各倒了一碗马奶酒，阿采端起碗一饮而尽，恨恨道：“明明知道隋军武器犀利，还命令我们没有任何防备就去攻城，分明就是想让我们去试探隋军的防御，在他眼里，我们思结人和蹚蒺藜阵的牛群有什么区别？”


乔波次又给他将酒碗倒满，缓缓道：“我完全能理解少酋长的心情，说实话，我也认为处罗可汗从未把铁勒人的死活放在心上，不过草原的规则是弱肉强食，突厥是草原之主，如果我们不能取代它。那就只能俯首听命，这也是你父亲现在做的事情，他也不愿出兵，但没有办法，我们距离突厥太近，如果不出兵，我们的牧场就会被他夺走。”


阿采沉默片刻道：“可同样是铁勒人，拔野古、仆骨和回纥只肯出兵五千人，那个草原之主不也拿他们没有办法吗？”


乔波次摇摇头，“他们三个部落来得太晚，如果要追究他们，南征就得取消了。”


“将军的意思是说，以后会追究他们？”


“这是肯定的，如果可汗不追究，这个草原他就管不住了。”


“那我们呢？”


阿采追问道：“他也会追究吗？”


“我们和拔野古他们不一样，我们出兵三万，已经是最大的诚意，只是说可汗对少酋长的态度或许有点不满，但他不能动思结，否则突厥内部也不会容他。”


阿采点了点头，乔波次又笑道：“不过少酋长还是要尽量给他面子，他虽然表面上不好动少酋长，但一定会为难我们思结军队，会派我们到最危险的战场去，处罗可汗心胸狭窄在草原上可是出了名。”


“我知道了，只要他不要再为难我们，我不会再自寻没趣。”


说完，阿采将手中一碗酒一饮而尽。


……


突厥王帐内，处罗可汗也独自一人喝着闷酒，这次南征着实令他窝火，一路上都是险关要隘，偏偏隋军准备充满，每一次攻打都令他死伤惨重，而就在刚才，他接到了兄弟步利设派人送来的快报，东线战役也遭遇不顺，隋军早有准备，竟然在北虎谷内修建了一座高达五丈的关隘，令他们难以攻打。


这个报告着实令处罗可汗深感郁闷，东西两线都开局不顺，当然，今天思结主将公开顶撞自己，使自己难堪，这也让处罗可汗一直怒气难平，但为了大局着想，他只得将这口恶气强忍在心中。


这时，一名侍卫在帐门口禀报，“可汗，康鞘利将军求见！”


“让他进来！”


片刻，康鞘利快步走了进来，单膝跪下行礼，“参见可汗！”


“有什么事？”


“卑职有一个建议。”


处罗可汗想到正是康鞘利的建议使自己夺下了紫河关，他便点点头，“你坐下说吧！”


康鞘利盘腿坐下，不慌不忙道：“善阳县本来就难以攻打，现在加高加固，隋军又有了充分准备，就算围城也不会有什么结果，我建议可汗转而去打娄烦关。”


“难道楼烦关就容易攻打？”


“回禀可汗，楼烦关主要是防御南方，地势北高南低，从南面进攻十分困难，而从北面进攻却十分平坦，虽然隋军对娄烦关也加高加固，但相对于攻打善阳城，还是要容易一点。”


其实处罗可汗也想打娄烦关，攻破娄烦关，骑兵便可以席卷并州了，只是不拔掉善阳县，自己的后勤补给怎么办？他一时沉吟不语。


康鞘利明白处罗可汗的担忧，笑道：“我们现在还有二十万大军，可汗可以兵分两路，一路继续围困善阳县，另一路则南下攻打娄烦关，横扫并州，卑职觉得十万铁骑就足够了。”


康鞘利的建议令处罗可汗怦然心动，这确实是一个很不错的方案，骑兵最大的优势就是行军速度快，一旦隋军想进攻北路大军，南下的大军便可以立刻杀回来，和隋军决战的机会就来了。


想到这，处罗可汗缓缓点头道：“这个建议值得一试，不管要不要南下，但先攻下娄烦关有利于振奋士气，我给你五万军队，务必给我攻下楼烦关！”

第943章 第三防御（上）


次日天不亮，康鞘利率领五万大军南下，转道攻打娄烦关，通过白天的试探性进攻，处罗可汗也发现了凭他们现在的攻城能力，善阳县确实难以攻下，与其毫无意义地围困善阳县，还不如另辟捷径，攻打娄烦关就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楼烦关是隋军的第三道防御线，之所以把它和善阳县分开，是因为善阳县是被娄烦关的北大门，如果不拿下善阳县就直接来攻打娄烦关，很容易被善阳县隋军断了后路，断了突厥大军的后勤补给。


不过处罗可汗最终用了权益之计，分兵两路攻打善阳县和娄烦关，分兵也就意味着会被各个击破，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若不是善阳县难以攻下，处罗可汗绝不会用此下策。


娄烦关距离善阳县约八十里，突厥大军的杀到早已惊动娄烦关的守军，他们严阵以待，等待着突厥大军的到来。


经过扩建过后的楼烦关可以一次性容纳士兵五千人，但仅仅靠五千人是无法守住这座关隘，因为守城士兵在不断减员，城上守军就得不断增加，要保证娄烦关不失守，至少要有三万军队和充足的物资作为后备，但实际上，娄烦关只有一万守军，五千驻城军和五千驻扎在城外的后备军。


娄烦关的主将原本是樊文超，但在几天前的守城演练中不幸坠城受重伤，已经送回善阳县疗伤，新任主将魏文通前天才赶到娄烦关。


目前娄烦关的副将是鹰扬郎将王玄敬，王玄敬是尉迟恭的部将，以守城著称，张铉之所以没有直接提拔王玄敬为主将，主要是守城士兵都是裴行俨的第三卫，而王玄敬属于第二卫，加上他本人资历不够，他未必能指挥得动一万将士。


魏文通是第八卫主将，他也是擅长于守城，张铉本来就想任命他来守娄烦关，只是碍不过裴行俨的一再推荐，所以还是让裴行俨推荐的部将樊文超来守城，既然在关键时刻樊文超出事，张铉便毫不犹豫任命魏文通为娄烦关主将。


而且他和裴行俨的交情极好，派他来替代樊文超，虽然裴行俨心中会不太舒服，但至少不会抵触，不会互相拆台而误了大事。


北隋军已有四十万大军，各种关系也日趋复杂，派系众多，作为主帅，他需要协调平衡各个大将之间的关系，使他们能够良好合作。


城头上，魏文通在副将王玄敬的陪同下正在部署一些细节处的防御，魏文通为人谨慎、严肃，考虑问题周全，和王玄敬属于同一类型，两人倒也谈得来，不过王玄敬资历很浅，远不能和名震天下的‘花刀将’魏文通相比。


也是这个缘故，王玄敬在魏文通面前表现得十分低调，很少发挥自己的想法，只有魏文通问到他，他才会说了几句。


两人来到城下的一架巨型投石机前，原主将樊文超本不想安装投石机，他偏向于用大黄弩，但也因此引发了张铉的不满，最后经过协商，樊文超决定在娄烦关安装十架巨型投石机。


投石机根据射程和体积大小分为五种，一种是小型投石机，又叫便携式投石机，大多用在战船上和斥候军中，第二种叫做中型投石机，这种投石机用得比较广泛，最大的特点是可以移动，第三种叫大型投石机，第四种叫重型投石机，这两种投石机是守城必备，也是目前数量最多的一种。


最后一种投石机便是巨型投石机，它的体积庞大，高达三丈，抛杆为六丈，可以将百斤重的巨石投出去三四百步远，是攻城和守城的利器，这种巨型投石机由于占地面积大，需要百人才能挽动，就算经过改良，也需要五十人拉拽，在城头上安置不下，一般是安装在城墙下，从城内发射巨石。


樊文超最后采用了巨型投石机，也是为了不影响他在城头安排的运输通道，另外十架投石机也只要五百士兵便可操纵，不用占用太多的人力，是一种妥协的结果。


魏文通拍了拍投石机粗大的底座木架，笑道：“我曾在虎牢关用大型投石机对付瓦岗军，当时虎牢关城头安装了八十架投石机，杀伤效果很大，可惜这里只有十架，王将军可知樊将军当初为什么只装这十架吗？”


王玄敬躬身道：“樊将军更偏重于用大黄弩防御，装这十架投石机也是裴将军的要求，他认为投石机消耗兵力太多，占地太大，关城内的兵力和地方都没有了，对防御不利。”


“这个想法倒也有几分道理，不过樊将军不太明白投石机的威力，投石机不仅杀伤力强，而且对敌军士兵内心的威慑极大。”


正说着，远方忽然传来了低沉的号角声，有士兵在城头上大喊：“敌军来了！”


魏文通霍地转身，快步向城头走去。


……


远方的旷野里，俨如一片乌云覆盖在大地上，黑压压的突厥大军出现在娄烦郡十里之外，低沉的号角声不断在天际回荡，呐喊声如一阵阵海啸。


城头上的隋军士兵早已严阵以待，娄烦关和紫河长城关一样，也是位于两座大山之间，但娄烦关还要狭窄，宽度只有两里，城头只能并排站两千名士兵，但和紫河长城不同的是，娄烦关有南北两座城墙，下面是士兵食宿和存放物资的瓮城。


重修后的北城头宽达两丈，可以容纳两排士兵，中间是五尺宽的专用物资通道，隋军便在北城墙上部署两排士兵，前面是弩兵，后排为弓兵。


同时又在南城墙上部署一千士兵，他们主要使用大黄弩，这样一来，城头实际上就部署了五千士兵防御。


另外，为了最大程度利用空间，樊文超又将瓮城的营房的临时物资仓库全部拆除，安装十架巨型投石机，由五百人负责操控，另外还有五百人进行后勤支援，运送物资、抢救伤员等等，实际上娄烦关内有六千士兵，而娄烦关南城大门敞开，城外驻扎了四千候补士兵，一旦守城士兵死伤减员，候补士兵就立刻填补上去。


城头上，魏文通和王玄敬凝视远处大军片刻，王玄敬忽然道：“这不是突厥可汗的军队！”


“何以见得？”魏文通问道。


“很简单，我没有看见金狼头大旗，而且从士兵规模来看，也就五六万人，如果是突厥可汗到来，不会只有这么少的兵力。”


魏文通点点头，“你说得不错，确实不是突厥军主力，突厥军主力应该还在围困善阳县，一定是善阳县难以攻下，他们才转而打娄烦关的主意，想从娄烦关进行突破。”


说到这，魏文通冷笑一声，“善阳县攻不下，难道我娄烦关就那么容易攻打吗？”


就在这时，后面有人禀报，“将军，大帅派人送信来了。”


魏文通一怔，连忙问道：“送信人在哪里？”


不多时，一名送信士兵快步走上前，单膝跪下行礼道：“启禀魏将军，大帅紧急手令！”


他将一只信卷双手呈上，魏文通连忙接过信卷打开，匆匆看了一遍，他顿时愣住了，旁边王玄敬见魏文通神情有异，便低声问道：“将军，大帅说了什么？”


魏文通苦笑一声，将信卷递给王玄敬，“你自己看吧！”


王玄敬接过信看了一遍，他也愣住了，只见信卷上只有一句话：‘死守五日后弃关！’


竟然让他们五日后弃关，王玄敬着实也难以接受，他沉思片刻道：“将军，大帅这是何意？”


魏文通没有立刻回答他，又问送信士兵道：“大帅现在何处？”


“大帅现在娄烦郡静乐县，昨天晚上抵达。”


魏文通点点头，对王玄敬道：“我大概明白大帅的意图了，这是大帅在下一局大棋，不管怎么说，我们死守五日便是了。”


王玄敬也点了点头，“既然大帅有令，我们自当严格遵从。”


魏文通转身厉声令道：“给我擂鼓，全军准备投入战斗！”

第944章 第三防御（中）


康鞘利很熟悉娄烦关，他之所以建议处罗可汗先夺娄烦关，就是因为娄烦关地势南低北高，从北面攻打比较容易，虽然他也知道隋军一定重修了娄烦关，但的地形摆在这里，隋军无法改变城池的根本结构。


从南面看，娄烦关是在山坡上，而从北面看，娄烦关却在平地，地势十分平坦，没有护城河，甚至连护城壕沟也很难挖掘，最多只能挖一条浅沟，下面都是巨石，比起修建在半山腰的善阳县要容易攻打得多。


康鞘利远远注视着新建的娄烦关，城上旌旗招展，守军如墙，杀气腾腾，但康鞘利已经看出了重修后的变化，城墙变高不用说，原来只有两丈高，现在变成了三丈高，而且城墙明显加宽，他可以断定，隋军一定在城墙上部署了前后两排士兵。


但他却没有看见城头有投石机，说明隋军防御是以弓弩为主，康鞘利抬头看了看天色，中午刚过，还来得及发动一次试探性进攻，摸一下守城隋军的虚实，他当即令道：“罗勒将军何在？”


一名万夫长上前躬身道：“卑职在！”


突厥内部登基极为森严，虽然康鞘利也是万夫长，但他同时又是定襄总管，他的等级要比一般万夫长高半级，而且既然处罗可汗任命他为攻打娄烦关主将，那么手下军队都必须听从他的指挥。


康鞘利率领的五万军队由八个突厥部落的军队组成，八支军队首领都是万夫长，而且这八名万夫长中，即使有人属于突厥部落，但也不是王廷突厥本部，而是一些比较偏远的突厥部落。


罗勒便是突厥金山诸部的一个酋长，原本属于西突厥，是一个比较小的突厥部落，在突厥军中地位较低。


康鞘利冷然令道：“我给你百架攻城梯，你可率本部攻打娄烦关，没有我的命令不准撤退，违令者斩！”


罗勒心中暗骂，他当然知道康鞘利是让自己去试探守军虚实，但军令如山，他不得不服从，“卑职遵令！”


康鞘利喝令道：“擂鼓！”


“咚！咚！咚！”


突厥军队的进攻战鼓敲响，六千突厥士兵迅速排列成出了进攻阵型，他们分为三段，最前面两千骑兵手执盾牌长矛，负责冲锋，中间两千骑兵则是弓箭手，他们负责用弓箭压制城头，后面两千步兵则扛着百架攻城梯。


罗勒也有私心，在他的部落中有不少铁勒部的葛逻禄人，所以最前面冲锋的两千骑兵便是葛逻禄人，如果地上有什么蒺藜刺、陷马坑之类，自然是葛逻禄人去送死。


这时，罗勒战刀一挥，大吼道：“进攻！”


最前面的两千葛逻禄骑兵率领发动了，他们用双腿控马，手执长矛和盾牌，纵马向娄烦关奔去，两千弓骑兵紧随其后，罗勒则亲率两千步兵扛着攻城梯在后面奔跑。


三支突厥大军如三道波浪向娄烦关涌来，魏文通注视敌军片刻，便明白了敌军试探自己的意图，当即令道：“投石机不准发动，强弩和弓弩准备！”


在前任主将樊文超和现任主将魏文通的相继努力之下，娄烦关已经形成了很完善的防御层次，大黄弩和投石机为远程打击，可攻打三百五十步外的敌军，弩箭为中程防御，应对一百五十步外的敌军，而弓箭主要为近程防御，从后方向五十步外的攻城士兵进攻。


虽然娄烦关地势不如善阳县险要，但强大的防御体系也注定突厥军队即使攻下娄烦关也要付出沉重的代价。


主将魏文通负责决策，副将王玄敬负责执行决策，两人配合得十分默契。


面对汹涌杀来的突厥骑兵，首先反应的便是大黄弩，大黄弩部署在北城墙的后排，公有一千支大黄弩，每支大黄弩由两名士兵控制，为了便于操控，隋军还为每支大黄弩制作一个铁架子支撑。


由于投石机保持了沉默，一千支大黄弩便成了第一波打击的主角，两尺长的大弩箭斜角向上，将以四十五度的斜角发射出去，从空中弧线射下，形成巨大的杀伤力。


最前面的两千葛逻禄骑兵越来越近，冲进了三百步的杀伤射程，王玄敬大吼一声，“射！”


‘咔！咔！咔！’一片弩机声响，只见一千支大弩箭腾空而起，形成一片密密麻麻的黑点，向三百步外的敌军骑兵射去，一千支大弩箭从从头顶呼啸射来，数百匹战马纷纷中箭倒地，将骑兵摔翻在地，不仅是战马中箭，骑兵也一样难以幸免，强大的冲击力射穿了葛逻禄骑兵高举的盾牌，又射穿了他们身上的皮甲，弩箭射透身体，将上百名士兵活活钉死在地上。


两千士兵没有丝毫停滞，长箭发射后又上弦装箭，开始第二轮射击，极为流畅熟练，三轮大黄弩射出，突厥骑兵损失了六百余名士兵，但大黄弩并没有停止，他们的目标转向了后面杀上来的步兵。


这时，骑兵先锋已经冲进了一百五十步内，早已等候多时的两千士兵一起举弩疾射，密集的弩矢如暴风骤雨射向进入杀伤射程内的骑兵，如果说大黄弩主要以射程远而发挥远程打击作用，那么弩箭则以密集射击发挥作用，毕竟两千支箭和一千支箭的效果完全不同。


城下一片人仰马翻，突厥士兵抵挡不住城头密集的箭矢，死伤惨重，就在这时，后方的收兵钟声敲响，“当！当！当！”


攻城的突厥士兵又如潮水般地退下，第一次试探进攻，突厥士兵死伤了两千三百余名士兵，占了进攻军队的三成，死在城下的士兵就有一千八百余人。


罗勒一阵风似的冲到康鞘利面前，狠狠将盾牌摔在地上，“将军，这盾牌根本就没有防御作用，我希望得到新的盾牌！”


普通突厥士兵的盾牌都是木制，外面再蒙一两层牛皮，制作比较粗糙，仅仅能抵挡住普通弓箭的射击，但面对弩箭就容易被射穿了，更不用说力量强大的大黄弩。


而罗勒所说的新盾牌就是突厥近卫军的盾牌，盾牌是仿制隋军的复合圆盾，两层硬木，中间夹一张铜皮，虽然较为沉重，但能抵挡住隋军弩箭射击。


罗勒终于忍无可忍，他是来抢掠中原的人口和财富，不是来送死的，一次冲锋就导致两千三百人伤亡，他回去怎么向族人交代？


“要么就给我最好的兵器，要么就让别人上阵！”罗勒愤恨地说道。


康鞘利把手中盾牌递给他，“你要的盾牌我这里只有一面，送给你吧！”


“你——”


罗勒气得不接他的盾牌，恨恨瞪了他一眼，转身飞奔而去。


……


康鞘利知道了隋军弓弩厉害，便不再继续进攻，下令道：“大军就地扎营，明天再战！”


五万突厥大军在十里外的旷野里扎下了大营，士兵们杀牛宰羊，准备下午的晚饭。


这时，一名大将来到了中军大帐，他是一名千夫长，从盔甲穿戴来看，他和一般的突厥将领完全没有区别，也长一把毛刺刺的胡子，但如果细看，还是会发现他和突厥人长得不一样，像一个中原人。


此人正是当年辽东乱匪头目高开道，高开道在辽东失败后逃奔去了突厥，他其实是高句丽王族出身，不过常年活跃在幽州和辽东一线，他的真实身份已经不重要了，目前他是处罗可汗一颗准备用在辽东的棋子，尚有作用，因此被任命为名义上的万夫长，实际只统领一支千余人的汉人军队，都是逃去突厥的中原人，不过他们并不是作战士兵，而是工匠兵，修复并制造攻城武器。


高开道在大帐门口等了片刻，一名士兵道：“将军让你进去！”


高开道走进大帐，给康鞘利单膝跪下行礼，“参见将军！”


“高将军免礼！”


康鞘利笑呵呵请他起来，给他倒了一碗马奶酒，笑道：“先喝一碗酒再说！”


高开道端起酒碗一饮而尽，康鞘利这才笑道：“你久在中原，应该知道怎么防御弩箭射击，说实话，隋军的弩箭很强大，你也亲眼看见了，但任何锋利的矛必然有之对应的盾，我想听听你的方案。”

第945章 第三防御（下）


高开道想了想道：“事实上隋军也怕弩箭，卑职亲手试验过，五十步内，隋军的盾牌和盔甲都挡不住弩箭的穿透，百步外倒可以挡住……”


康鞘利摇摇头，“现在说这些没有意义，我只关心现实有效的手段，你负责后勤，工匠也归你管，应该是你提出好的建议。”


高开道半晌道：“我虽然没有办法，不过我的一名手下工匠或许有办法。”


“那你立刻派人把他找来。”


高开道吩咐随从是找人，不多时，一名老者被带进了大营，他战战兢兢跪下磕头，“小民卞小德拜见将军！”


康鞘利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语，他温和地笑问道：“你是哪里人，从前是做什么营生。”


“小民是上谷郡人，从前是一名木匠，大业八年逃入草原。”


康鞘利点点头又问道：“现在我们攻城不利，主要是敌军的弩箭太犀利，我们盾牌和盔甲都挡不住，我想问你，你有没有什么简单有效的办法？”


老者想想道：“小民曾给卢明月做了一种木板，覆盖两层熟牛皮，五十步外弩箭射不穿，不过进入五十步内，还是挡不住弩箭。”


康鞘利顿时有了兴趣，这不是和隋军的甲盾一样了吗？他急忙问道：“什么样的木板？”


老者有点犹豫，高开道在一旁不耐烦地催道：“有什么话就说，到这里还想隐瞒什么吗？”


老者吞吞吐吐道：“我用来当桌子的小板就是这种盾板。”


康鞘利大喜，急忙派人去取，不多时，两名突厥士兵拿回来一张木板，木板很结实，天长日久，被磨得油光锃亮，康鞘利接过木板，反复看了看，木板长约三尺，宽一尺，厚达一寸，一面覆盖着皮革，手感十分厚重。


康鞘利立刻走到帐外，令士兵将它竖在六十步外的一根火把旁，他举起一把隋军军弩，瞄准了木板，‘咔！’的一箭射去，弩箭力量十分强劲，正射中木板，箭尾还在不停颤抖，士兵将木板拿回来，康鞘利大喜，果然没有射穿木板。


他拿着木板走回大帐，再次反复查看，感觉木板像是用松木制成，但松木木质比较疏松，不可能这么密集厚重，他不能确认，便问道：“这是什么木质？”


“启禀将军，是松木。”


康鞘利很惊讶，不解地问道：“松木有这么细密吗？”


“最初当然不是这样，要浸油，阴干，再浸油，再阴干，如此三次，最后木质就是十分厚密了。”


康鞘利的眉头皱了起来，“做这张木板需要多少时间？”


“大概需要六个月。”


康鞘利顿时掩饰不住脸上的失望，六个月，黄花菜都凉了，旁边高开道感觉到了康鞘利的失望，急忙对老者道：“有没有什么快速制作的办法？”


“要么就是直接用小火烘烤，十天或许就可以了，主要是浸泡需要一点时间，但效果远没有阴干的好。”


十天康鞘利也等不了，他沉思片刻问道：“既然因为浸油阴干才需要时间，如果不用松木，换一种本身就细密的木头呢？也不用浸油阴干，那需要多少时间？”


“一天就够了！”


康鞘利心中闪过一个念头，连忙问道：“有什么木头做出的外表和这块木板很相似？”


老者半晌道：“马邑郡有一种青刚栎木，木质强韧坚硬，外面只要刷一层油，看起来就和我这块木板完全一样了。”


想了一想，老者又道：“如果做到两寸厚，虽然拿着吃力，但说不定也能挡住弩箭，这只是我的猜测，不能肯定。”


高开道低声道：“将军，两寸厚的生木太重了，士兵拿着非常吃力，还不如在原来盾牌上多覆盖两层牛皮。”


康鞘利淡淡一笑，“没听说过望梅止渴的典故吗？盾牌能否挡住箭矢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给士兵希望，拿着新盾士兵就会有信心，有了信心关城就能攻下来，希望和信心才是第一重要。”


说到这，康鞘利拿起木板站起身道：“明天一早我要给所有士兵演示，让他们亲眼看到这面盾牌能挡住隋军的弩箭。”


天刚亮，康鞘利随即派人去附近山上伐木，老者说的青刚栎木，山上到处都是，突厥士兵砍下数千根大树，工匠兵按照老者的木板式样将它们锯成了一块块木板，但要略厚一点，直接装上把手，刷上一层土漆，看起来和老工匠的木板完全一样了。


这时，康鞘利又当着数万士兵的面演示了新盾牌的强大防御力，果然在五十步外挡住了隋军强劲的弩箭。


突厥军将士顿时士气大振，一名经验丰富的大将又提出一个很有作用的建议，如果骑马飞奔迎挡，那么弩矢的穿透力会很大，但如果是步兵蹲下迎挡，弩矢的穿透力就没有那么强了，这个道理其实谁都知道，但要用实战上，就需要突厥军改变传统阵型了。


……


一连三天，突厥军队在如火如荼的进行新盾牌制作和新阵法的演练，与此同时，娄烦关内的隋军士兵停下来休息，他们为了贯彻大帅的战略意图，开始改变娄烦关的一些结构。


改变之处依然在西北角，这里是娄烦关的仓库，最早，仓库的外墙就是城墙，导致仓库成了关隘的最薄弱处，用投石机很容易便将仓库外墙砸塌，所以后来便给仓库重新修了一面外墙，西北角的城墙也就和其他城墙一样坚固厚实了，用巨型投石机也很难破坏，但凡事就怕有心人，隋军决定在仓库内造出一处隐蔽的后门，为他们将来重夺娄烦关留下伏笔。


三天后，随着八千面新盾牌的诞生，突厥大军开始了新一轮的攻势，这一战突厥大军志在必得，不仅仅是他们有了新盾牌，更重要是处罗可汗下了死令，两天之内还拿不下楼烦关，千夫长以上将领全部处死。


天刚刚亮，沉闷的号角声和战鼓声便在突厥大营内响起，五万突厥大军开始迅速集结，这一次依旧是罗勒的军队为前锋，他们没有骑马，全部为步兵，每个士兵手执新盾牌，他们的任务是攻打城下发动弓箭战，压制住城头上的隋军弩阵，为后面军队大举进攻创造机会。


罗勒的军队只剩下四千人，康鞘利又给他追加了四千薛延陀士兵，使他的军队达到八千人。


“为什么又要让我上？你分明是报复，想把我们全族人置于死地！”罗勒气得暴跳如雷，指着康鞘利的鼻子大吼大叫。


康鞘利举起处罗可汗的金狼头令，“这是可汗军令，不服从军令者斩！”


金狼头令压住了罗勒，他狠狠向地上吐了口唾沫，转身飞奔而去，大吼大叫道：“准备出战！”


康鞘利对左右冷冷令道：“上一千名刀斧手，他的军队胆敢有一人退回来，立斩！”


……


‘咚！咚！咚！’惊天动地的战鼓声敲响了。


罗勒的八千军队已经排好了阵型，全部都是步兵，前面五千士兵是葛逻禄人和薛延陀人，后面三千士兵是罗勒的本部族人，罗勒也只能用这个办法尽可能地减少本族人的伤亡。


罗勒拔出战刀大吼一声，八千突厥大军呐喊着，向娄烦关奔涌杀来，他们个人都配备了新的盾牌，康鞘利给了他们全部八千面新盾牌，罗勒心中稍稍舒服一点，至少他的士兵有了坚固的装备，死神离他们就远了一点。


这时，城头上守军进入了临战状态，一千支大黄弩长箭冷冷指向半空，十架巨型投石机开始准备启动，一百余斤重的巨石堆满了投石机两侧。


突厥士兵越来越近，前锋步兵已经进入了五百步内。魏文通早已看清楚了对方的情况，确实和上次略有不同，全部都是步兵，后面一支军队似乎还拿着新盾，魏文通冷笑一声，喝令道：“投石机准备！”


巨型投石机的杀伤射程要比大黄弩远百步左右，所以投石机将承担第一波打击任务。


瓮城内的十架巨型投石机吱嘎嘎的拉开了，高三丈，臂长六丈，投石可至四百步外，有绞盘帮助，省下了一半的人力，但还是须五十人才能挽动，黑黝黝的十架投石机矗立在城内，就俨如十尊魔兽，百斤重的巨石放进了弹兜，粗大的铁钩扣住了地钩，蓄势待发。


在南城墙上，一千士兵手执长弓大箭，一支支两尺长的粗杆箭已经搭上弓弦，防御所用的弓箭和平地交战用的弓箭不同，不需要箭能射多远，但必须要沉重，使箭能依靠本身的重力射穿敌军的盔甲，因此一般都是用大箭，手指粗的箭杆，锋利的箭尖呈流线型，四边有放血槽，射击时箭朝空中射出，以抛物线射下城，对城墙前五十步内的敌军具有强大的杀伤力。


敌军前锋已渐渐地进入了投石机的四百步射程，魏文通下达了射击的命令，低沉的号角声骤然响起：‘呜——’

第946章 弃守娄烦


两名士兵迅速松开了挂钩扣，没有了下坠力量的牵制，十尊魔兽的长臂猛地挥出，十块巨石凌空飞射，呼啸着向城外砸去。


当城头鹿角声吹响之时，康鞘利便感觉到了不妙，这是上次进攻没有出现的号角声，他不由抬头向天空望去，只见天空出现了十颗小黑点，仿佛掠过天空的一队大雁。


但小黑点却越来越大，瞬间变成了在天空翻滚的巨石，向突厥前锋士兵的头顶砸下，队伍一声呐喊，士兵吓得四处躲闪，巨石砸下，‘嘭！’的一声巨响，尘土飞扬，几名士兵躲闪不及，被巨石砸成肉酱，巨石余劲未消，继续向前翻滚，一连撞翻数十人，才停了下来。


一块巨石砸中了人群，一片‘咔嚓’的骨头碎裂声，四周士兵们吓得魂不附体，连滚带爬，嚎叫奔逃，但巨石却是圆形的石弹，借着余劲又向前翻滚了一百余步，人群中一片惨叫声再次响起，巨石竟然滚出一条血肉之路。


魏文通说得并没有错，投石机不仅是杀伤力强，对于人的心理也有巨大的威慑力，远不是大黄弩能比拟，仅仅两轮投石攻击，便有数百名第一次南下的薛延陀士兵承受不住内心的巨大恐惧，开始调头奔逃。


这时，罗勒回头看见了不远处一千多名刀斧手，他心中恼火之极，既恨康鞘利的无情，也恨自己士兵丢脸，才是一波投石机攻击就吓破了胆。


他咬牙令道：“把他们赶回去，不肯回去之人给我斩杀！”


不用康鞘利的执法士兵出手，罗勒手下数百名士兵冲上去，用战刀和长矛驱赶逃跑的士兵调头，十几名士兵不肯回去，被当场斩杀，几百名薛延陀士兵只好又调头继续进攻。


巨石的血腥砸击，大黄弩的无情射杀，使得突厥军队一批批倒下，损失四成以上，让所有士兵失望的是，他们的新盾牌并没有发挥太大作用，根本无法敌挡大黄弩的穿透，他们只能安慰自己，只要冲过大黄弩的射击范围，他们生存的机率就大了很多。


近五千名突厥士兵终于杀到了城下，这时，隋军角弩的密集箭阵发力了，弩箭铺天盖地射来，突厥士兵纷纷举盾蹲下，厚重的盾牌被蝗虫般射来的弩矢击打得噼噼啪啪作响。


但它终于挡住了弩箭的射击，箭矢并没有射穿盾牌，或者即使射穿了盾牌，也是强弩之末，箭杆被卡在盾牌上，无法再继续射穿士兵的皮甲。


正是得到新盾牌的保护，五千突厥士兵仅死伤两百余人，这使突厥军士兵士气大振，他们开始互相配合，一人执双盾，一人张弓向城头放箭，城上城下渐渐形成了一道箭网。


这时，康鞘利见新盾见效，心中大喜，喝令道：“一万攻城军上！”


第二批一万名攻城突厥士兵向城墙奔来，前面五千人手执战刀和长矛，后面五千士兵则扛着两百五十架攻城梯向城墙奔去。


天空巨石翻滚，强箭如闪电飞射，到处是破碎的肢体和飞溅的血肉，惨叫声、哀嚎声响彻大地，突厥士兵终于杀到了城下，一架架攻城梯搭上城头，疯狂的突厥士兵如蚁群般攀城而上。


两千隋军士兵放下了角弩，滚木礌石如冰雹般砸下，一群群士兵被砸得头破血流，从梯子上摔下，隋军士兵用钢叉叉住梯子，奋力向外顶去，攻城梯失去了重心向外翻去，梯子上的一串突厥士兵惨叫着摔落下去。


康鞘利已经杀红了眼，今天再攻不下娄烦关，可汗就不会容他了，他大喊令道：“第三队、第四队压上！”


每一队都是一万士兵，五万突厥军队已经投入了四万人，整个战场上密密麻麻都是人群，巨石从天空翻滚而下，砸死了一片片敌军，但数量太多，就像波涛中的几朵浪花，起不了什么作用。


突厥军已先后有五百架攻城梯投入了战场，两万多名突厥士兵结成强大的弓兵阵，铺天盖地的箭矢射向城头，将城头上的隋军士兵死死压制住，第二批三百架攻城梯冲到，攻城梯达成城头，一万余突厥士兵疯狂向上攀爬。


城下箭矢停止射击，隋军随即展开了反击，长矛刺杀，战斗劈砍，一块块巨石向下狠狠砸去，一千名隋军弩兵躲在八座马墙上，从背后向攀城的突厥士兵射击，这是极为有效的防御手段，很多突厥士兵抗住头顶滚木礌石的冲击，却挡不住身后冷箭的袭击，纷纷中箭坠墙。


但最从容地不迫却是南墙上的一千弓兵，他们将一支支兵箭用抛物线射下城，城头的突厥军队太过于密集，几乎每一箭都会射伤射死一人。


这时康鞘利投入了最后的八千士兵，他孤注一掷，成败就在此一役。


城头上，魏文通见对方已倾兵杀上，便对王玄敬道：“可以进行撤退前的准备了！”


王玄敬大喊一声，“跟我来！”


五百名负责后勤的隋军士兵跟着王玄敬分头行动，事实上，在接到主帅命令后，隋军士兵三天前就开始准备撤退了，仓库内的重要物资都已撤走，现在需要摧毁一些守城设施，首当其冲就是十架巨型投石机，投石机停止了射击，主轴被一根根锯断，并泼上了高奴火脂。


在王玄敬的引导下，操控投石机的五百士兵率先撤走，随即是南城的一千弓兵，紧接着是重弩士兵抗着大黄弩撤退，这时，只剩下一千五百余名士兵在和疯狂攻城的突厥军决战。


突厥军队越来越多，仅靠一千多名守军快顶不住了，这时，城下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整个城墙都在晃动，这是一千名突厥士兵在用巨木撞城门了。


“魏将军，可以撤退了！”一名士兵大喊道。


魏文通点点头令道：“点火！”


王玄敬和士兵们点燃了投石机上的火脂，大火开始燃烧，城头上刚刚倾倒的高奴火脂也被隋军士兵点燃，城头上顿时浓烟滚滚，这就是撤退的命令，士兵们之前已经得到了通知，一千余士兵纷纷调头冲过浓烟，向城下奔去。


魏文通翻身上马，手执大刀守在南城门口，一群群士兵从他身边飞奔而来，向山下军营奔去，裴行俨的骑兵给他们准备了战马，所有士兵将骑马撤退。


这时城头上火光冲天，火焰迅猛，连城楼也被点燃了，攻城的突厥士兵不敢冲上城头，纷纷向城下撤退。


‘轰！’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闷响，北城大门终于支持不住，被巨木轰然撞开，数百名抱着巨木的突厥士兵收势不及，跟着巨木冲进了城内，正好此时一座巨型投石机基座被烧断，投石机倒下，狠狠向百余名突厥士兵的头顶砸来。


突厥士兵一片惊呼，吓得慌忙后退，但还是有数十名士兵撤退不及，被熊熊燃烧的投石机吞没了，烈火中传来凄厉的惨叫，渐渐没有了声息。


此时娄烦关内已经没有了隋军士兵，魏文通冷笑一声，拨马便走，最后一个撤离了娄烦关。


娄烦关的烈火烧了一个下午，到黄昏时分才渐渐熄灭，虽然攻打娄烦关突厥军付出了伤亡万人的惨重代价，但所有的高级将领都长长松了口气，至少他们完成了可汗下达的死令，夺取了娄烦关。


康鞘利立刻派人去通报可汗战况，又派千余人去收拾关城，直到第二天上午，他才和十几名将领一起骑马进了关城。


娄烦关的失守意味着并州的北大门被打开了，突厥大军便可以席卷南下，直接杀到太原城。


此时，驻扎娄烦关的八万隋军在张铉的命令下，也已悉数向西撤退，突厥军没有任何阻挡，处罗可汗开始面临一个重大抉择，他要不要率军南下。

第947章 可汗抉择


部署在娄烦郡的八万隋军此时已经撤退到石艾县，石艾县也就是后世的山西阳泉，隶属于太原郡，它的重要是因为它的位置，它是井陉的西入口。


石艾县本身是一座小县，两年前被隋军占领后，隋军随即对它进行扩建，城墙加高加固，并在此驻军三千人。


这也是隋军在太原郡插入的一根钉子，同样令李渊耿耿于怀，但有趣的是，双方都不提此事，宁愿争论上党郡和长平郡的归属，却对石艾县不闻不问，仿佛没有这件事一样。


也正是这个缘故，长安绝大部分人都不知道隋军竟然也占领了太原郡的一个县，即使是知情大臣也讳莫如深，谁也不敢在天子面前提及此事。


张铉负手站在石艾县城头，凝视着北方和城外的隋军大营，八万大军的粮食物质存放在城内，军队却驻扎在城外，大帐延绵二十余里，十分壮观。


这时，房玄龄慢慢走到张铉身后，笑道：“殿下在担心善阳县吗？”


张铉点了点头，“娄烦关虽然是我们有意撤出，但迟早还是挡不住敌军的人海战术，我担心突厥可汗再用此计来攻打善阳县。”


“殿下，善阳县不是娄烦关，娄烦关最多只能容纳五六千守军，而善阳县的三万守军却能全部投入战斗，加上我们的远程打击远远强于突厥军，还有官兵一致坚守城池的意志，微臣相信善阳县绝不会被攻下。”


“或许你说得不错，我有点过于担心了。”


张铉笑了笑又问道：“军师觉得突厥大军会南下吗？”


房玄龄淡淡道：“敌酋不会不知道南下的风险，但很多事情在于他无从选择，他是否率军南下，我觉得关键就在于善阳县的战况，可以说，尉迟将军决定着突厥可汗的选择。”


“是啊！我也是这样认为，所以我才担心善阳县能否坚守得住！”


……


张铉的担心并非没有道理，康鞘利夺下楼烦关的消息传到善阳县，令突厥军士气大振，而康鞘利以人海战术攻克娄烦关的策略给了处罗可汗启发，他当即出动八万大军向善阳县发动了最大规模的攻势。


攻城战已经进行到第三天，战争打得极为惨烈，双方皆死伤惨重，八万突厥大军阵亡已超过三万，而守城隋军的伤亡也达七千余人，这是北隋军自北海郡成立以来最惨重的一次损失。


但突厥大军并没有能够攻下善阳县，正应验了房玄龄的一句话，隋军将兵上下齐心守城的意志使善阳县始终魏然屹立。


天还没有亮，百余名隋军工事兵正在忙碌地更换西城门，西城门已经被突厥军用攻城槌撞坏，露出了城内堵门的巨石，但这是一个隐患，突厥军队可以从外面将巨石抽走，掏空城门。


所以城内的隋军工匠又昼夜不停地打造了两扇新城门，趁夜色掩护，搬去巨石，更换被撞坏的城门。


城头上，尉迟恭手执大铁枪，亲自给更换城门的士兵的放哨，在他身旁两边站着数百名执弩士兵。


这时，一名士兵指着山坡处低声道：“将军快看，有敌军探子！”


尉迟恭已经看见了，大概有五六名骑兵，立马在两百步外向这边张望观察，这显然是突厥军探子，只有突厥军探子才会正好站着军弩的射程之外。


尉迟恭心中恼火，立刻令道：“调十架大黄弩来！”


立刻有二十名士兵扛着十架大黄弩飞奔而至，尉迟恭用大枪一指，“给我射杀他们！”


十架大黄弩架上城墙，瞄准了二百步外的几名突厥探子，为首旅帅低喝一声，五支大黄弩率先射出，大箭如闪电般射向远处的突厥军探子，六名突厥探子顿时落马三人，其他探子大吃一惊，调转马头便逃，第二发五支弩箭随即调整，也向骑兵射去，奔在后面的两名突厥探子应声倒地，最前面一名探子因得到后面两人的挡箭，侥幸逃过一劫，落荒向远处奔去，很快消失在黑暗之中。


此时，处罗可汗也在数十名大将的簇拥下站在大营前向善阳县城方向眺望，连续三天伤亡惨重使他也有点动摇了。


不仅是他，所有突厥将士都怨声载道，明明并州大门已经被攻打，中原的财富和女人就在眼前，可汗不率大家去夺取，却在这里拼死攻打善阳县，攻下善阳县又能得到什么？


全军上下逐渐蔓延的厌战情绪给处罗可汗施加了巨大的压力，但处罗可汗又深知南下的危险，如果不处理好马邑郡后路，他们的南下将面临极大的风险，稍不留神就会中断补给，大军被困死在并州。


南下不是不可以，但必须拿下善阳县，建立以善阳县为补给重地的后勤支援，他们才能没有顾虑地南下。


但拿下善阳县又是那么困难，处罗可汗也有点动摇起来了，直觉告诉他，他们很可能最终拿不下善阳县。


这时，有士兵喊道：“探哨回来了！”


处罗可汗派了一队探哨去查看善阳县的城门情况，主要是攻城梯伤亡太大，三万阵亡士兵至少有两万死在攻城上，而他们的攻城梯也快消耗殆尽，正好此时，军中工匠用一棵千年青刚栎木制成了一根庞大无比的攻城槌，这又给了处罗可汗一线希望。


片刻，一名探哨士兵被领了上来，他单膝跪下行礼，“参见可汗！”


处罗可汗连忙问道：“情况如何？”


“启禀可汗，我们发现隋军在更换西城门，但最后遭到城头大箭射击，其他弟兄都不幸阵亡，只有小人逃脱一劫。”


处罗可汗不关心士兵的死活，他更关心城门的情况，又追问道：“除了西城门，别的城门更换吗？”


“暂时没有，卑职只看见更换西城门。”


处罗可汗心中暗喜，他们可不止攻打西城，北城和南城也同样发动过猛攻，西城换门，说明北门和南门也快支持不住了，尽管将士不满情绪严重，处罗可汗还是决定孤注一掷，天亮后就发动最大强度的攻城。


……


天刚亮，处罗可汗在王帐中召集所有主要将领议事，将领们议论纷纷，每个人在说自己部落的人员损失，这时，处罗可汗重重咳嗽一声，大帐内顿时安静下来。


处罗向两边看了一眼，冷冷道：“我知道你们不想再攻城，但隋军的兵力要远远少于我们，他们应该也快支持不住了，我不想在胜利到来之前转身离去。”


众人都明白可汗的意思了，竟然还要再打善阳城，众人面面相觑，心中都不满，却没有人敢说出来。


这时，回纥部主将吐迷度道：“可汗，我们并非不愿跟随可汗作战，只是我们都是骑兵，擅长于马上作战，不擅长攻城，为何一定要攻下善阳县？我们完全可以大军杀入并州，甚至杀进关中，退一步说，或许我们需要一座县城作为后勤重地，那为什么我们不去打太原城？”


吐迷度的话代表了所有人的心声，思结部主将阿采也道：“可汗出兵之时保证过，要让每一个草原男儿都满载而归，最多一个月就能返回家园，可现在快一个月过去了，我们的士兵非但没有拿到一文铜钱，还有无数人命丧他乡，我们思结三万人已经死了一半了，可攻城战还是没有尽头，难道非要我们全部战死在城下，可汗才肯善罢甘休吗？”


阿采的一番话令处罗可汗的脸色极为难看，半晌，他铁青着脸道：“动摇军心的话都不要再说了，今天我们全力以赴攻下善阳县，然后我就率领大家南下，我会实现自己的承诺，让大家满载而归。”


“如果今天还是攻不下善阳县呢？”


阿采的一句话令大帐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望向处罗可汗，这是个极为尖锐的问题，大家都想问，却又无法开口，只有初生牛犊不怕虎，让阿采这样的年轻首领来问了。


这一刻，处罗可汗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他慢慢站起身，杀气腾腾地看了一眼阿采，这才缓缓道：“只要大家都尽了力，即使今天攻不下善阳县，我也答应大家南下。”

第948章 最后一战（上）


大战的一刻终于来到，天空格外阴沉，乌云低垂，在善阳县十里外的旷野里，处罗可汗已经整兵就绪，十五万突厥士兵分布长达十余里的战线上，虽然真正投入战斗的士兵不会那么多，但处罗可汗还是希望能用气势压垮城头的守军。


一阵飞沙走石，漫天的黄尘弥漫在空中，远方的善阳城变得有些模糊不清，处罗可汗骑在一匹雄壮油亮的乌鬃马上，手执突厥王剑，神情十分凝重，他冷冷地注视着城头上青龙赤旗，脸上又掩饰不住那种与隋军决一死战的期盼之色。


“可汗，可以开始了吗？”一名万夫长低声问他道。


处罗可汗眺望着隋军平静的城头，冷冷道：“准备出击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黑压压的突厥士兵，催马在队伍面前奔行，他用尽全力厉声高喊道：“我们大军南下是要获取财富和奴隶，我们要杀尽一切胆敢反抗的敌人，勇士们，荣誉属于你们，财富也属于你们，杀进城去，让敌人在我们脚下哀嚎！”


“杀光隋军！”突厥人骨子里的野性被处罗可汗点燃了，他高举长矛，齐声呐喊。


处罗可汗战剑一指城池，“杀！”


突厥人的攻势发动了，八千弓骑兵催动战马，铺天盖地地向隋军城池杀去，他们要以最快的速度通过隋军远程打击区，直击善阳城下，呐喊声、吼叫声、马蹄奔腾声，响彻了原野。


城头的隋军依然静悄悄的，但在一座座城垛背后，一万隋军已经准备就绪，三千隋军手执大弓组成了一道密集的弓墙，在他们身后则是六千角弩手，分为三队，人人手执劲弩，弩箭斜指天空。


在弓弩手之后则是两百架中型投石机，每架十人操纵，用牛皮绞绳将投石机绷紧，兜袋中放着四十斤重的石块，弓兵、弩兵和投石机形成了远近三道打击防线，虽然这一次大黄弩因为大箭不足而没有部署，但隋军的杀伤力依旧无比强大。


尉迟恭站在城头，注视着远方万马席卷而来，八千突厥骑兵如汹涌的波涛，在草原上起伏奔腾，他眼中露出了一丝怜悯。


这些骑兵就像蝼蚁一样，毫无意义地冲锋，最后悲惨地死去，但内心的那一丝怜悯无法动摇他坚守城池的决心，尉迟恭长期生活在马邑郡，善阳县就是他的家乡，他怎么能容忍突厥军队蹂躏自己的家乡。


尉迟恭厉声喝道：“投石机准备！”


两百架中型投石机拉开了，善阳县城的备战比娄烦关更充分，从投石机就看得出来，这两百架投石机全部是从中都运来，由最好的工匠打造，更加结实耐用，可将四十斤重的石块投出两百步外。


他们之所以采用中型投石机一方面是因为中型投石机便于整体运输，不用拆开后再组装，另一方面中型投石机占地小，可以在城头转移，十分灵活机动。


这种投石机是中都刚刚研发出来，发射效率极高，一刻钟便可以发射十五次，比巨型投石机的效率高三倍。


另外这种投石机是针对骑兵研制，使用的投石也与众不同，它们的投石是经过石匠精心打磨过的石弹，是对付骑兵的利器，石弹在落地后能继续向前冲击五十余步，比起普通石块只能冲击十几步，对战马的杀伤力要大得多。


而且石弹可以回收，在突厥军晚上收兵后，便会有士兵下城去收回石弹，准备第二天再使用。


尉迟恭和突厥人打交道多年，突厥人作战特点他了如指掌，突厥人更像是山洪暴发，来势汹猛，但他们却后继乏力，今天突厥大军摆出了全力攻城的架势，但尉迟恭知道，突厥军队已是强弩之末了。


在他身旁，秦用显得有些紧张，突厥人这种大规模的攻城战他还是第一次遇到，他感觉突厥大军今天是要拼命了。


秦用低声提醒尉迟恭道：“将军，要防备敌军用攻城槌！”


尉迟恭点了点头，这一点他已经想到了，虽然他们更换了西城门，但南城门和北城门都不太牢靠了，那确实他们的一个弱点，但尉迟恭已做好充分准备，这个弱点突厥人未必能抓得住。


蹄声如雷，突厥骑兵越奔越近，一千步、八百步、六百步、三百步……


已经渐渐逼近了投石机的射程，“射！”尉迟恭一声令下，隋军的投石机发动了，一连串劲风响过，两百枚石弹腾空而起，在空中布成了一片密集的石雨，发出诡异的声响，呼啸着向突厥骑兵头顶砸去。


奔在最前面的突厥骑兵一阵人仰马翻，巨石砸中了士兵，人头瞬间被砸飞，血肉模糊，战马被砸中，惨嘶着摔倒，将马上士兵死死压在身下，石弹落地继续奔腾，向密集的骑兵群冲过去，一群群战马躲闪不及被石弹撞翻，同时也绊倒了旁边的战马。


一场石雨便死伤了八百余骑兵，使突厥骑兵疯狂的气焰为之一挫，他们的进攻却没有停止，前赴后继，继续向城池杀来，这时第二波石雨再次袭来，又是一片人仰马翻，此刻，他们的前锋部队离城池已不足一百五十步了。


隋军的弩箭阵发动了，一阵鼓声敲响，六千具角弩同时发射，一片密集的箭雨腾空而起，在空中形成一片长长的黑色箭云，瞬间变成了黑点，铺天盖地地向突厥人迎头射来，突厥骑兵纷纷举盾相迎。


但隋军的弩箭雄霸天下，不仅是射程远，而且力道强劲，普通的盾牌和皮甲根本抵挡不住，尤其是从空中抛射，箭矢下降时更带有自身的重力，使突厥骑兵的木盾牌成了摆设。


力道强劲而沉重的透甲弩箭洞穿了骑兵的盾牌，射穿了皮甲，骑兵纷纷中箭落马，哀嚎声遍野，随即第二波、第三波弩箭如雨点般呼啸而来，密集得让人透不过气，长箭嗤嗤落下，射穿了盾牌，射穿了敌军的脸庞和胸膛，这些突厥骑兵仿佛是被暴风骤雨摧残的庄稼，一片片倒下，血光四溅，一个个在哀嚎声悲惨死去。


敌军的士气急剧消亡，他们开始动摇了，溃退，四散奔逃，仿佛劲风吹破乌云，霎时间云开雾散，突厥人的第一次进攻被瓦解了，他们遭到了沉重的打击，隋军仅射出两轮六个波次箭，加上投石机的持续不断打击，八千骑兵已超过四千人死伤。


在后面观战的处罗可汗倒吸了口冷气，他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强劲霸道的弓箭阵，虽然他知道突厥的弓箭和隋军相比有一定的差距，也知道弩箭比弓箭更厉害。


但他对箭阵了解却不多，隋军的三段箭阵能保证箭矢持续不断地射出，威力更加强大。


突厥骑兵的锐气在隋军强劲的弩箭下迅速消退，刚才喊得如山一般响亮的杀敌口号也随之烟消云散，每一个人都在忐忑不安地考虑自己的退路。


他们本来都是普通牧民，当他们发现夺取财富和奴隶要付出的惨重代价后，如何回家和妻儿团聚才是他们所关心的头等大事。


但第一次骑兵进攻的失败却动摇不了处罗可汗攻打善阳县的决心，更何况第一次骑兵作战只是一种试探，他感觉到隋军也没有前几天那样强大了，一直令突厥军队心惊胆战的大弩箭没有出现，应该是他们的弩箭消耗殆尽了。


不过处罗可汗也敏锐捕捉到了他们士兵明显士气下降了，他意识到绝不能长时间的攻打城池，必须用最短时间，用人海战术攻下善阳县。


处罗可汗横下一条心，一次性投入了五万大军，将最后的三百架攻城梯和五十辆皮斗车全部投入战斗。


他锐利的目光盯着高大的城门，城门千疮百孔已经摇摇欲坠，那便是隋军弱点，撞破城门，抽走堵城石，他们的骑兵便可以杀进城去。


处罗可汗转身向后面不远处望去，一根体型庞大的攻城槌已经出现在身后的军队内，这将是他最后的绝杀。


“进攻！”处罗可汗一挥王剑，嘶声大吼。

第949章 最后一战（下）


突厥大军的鼓声骤然间变得紧密，这是进攻的鼓声，五万突厥大军扛着数百架攻城梯和八十辆皮斗车向大利城潮水般地杀去，俨如一幅巨大的黑色地毯，将整个原野都覆盖了。


经过工匠迅速安装三十架新的投石机，这三十架投石机属于小型投石机，是一种弦式投石机，利用杠杆原理上弦，只需要三个人操控便可，两人用铜棍上弦，一人放弹。


另外投掷杆也和其他投机机不同，这种投石杆带着硬铁兜，一次可以将三百余枚蒺藜刺播撒到三十步到百步的范围内，三十架投石机一次就能播撒一万枚蒺藜刺。


这种小型投石机实际上是蒺藜刺播撒机，三十架蒺藜刺播撒机，将一片片密集细小的淬毒蒺藜刺撒播到城下，蒺藜刺不仅是针对战马，而是也针对攻城士兵，细长的淬毒针尖能刺穿突厥士兵的皮靴。


当大黄弩因为弓箭不足而停止使用之时，另一种让突厥士兵胆寒的武器又悄然出现了。


就在百余名隋军士兵悄然部署蒺藜刺的同时，城头上的远程战争正打得如火如荼。


三百架投石机长长的臂杆轮番抛出，三百枚石弹砸向密如蚁群般的敌群，每一块石弹砸下，就会出现一个缺口，尘土弥漫，鲜血迸射，哀嚎声响彻原野，但瞬间缺口合拢，又被进攻的敌群淹没。


‘轰！’的一声，一辆巨型皮斗车被石弹砸中，木屑四溅，皮斗被砸开一个大洞，下面躲藏的士兵发出一片惨叫。


体积庞大的皮斗是专为躲避投石机和大黄弩而量身打造，皮斗长宽各三丈，高一丈，用巨木拼成，全身覆盖着牛皮，外形就像一只倒扣的扁平粮斗，故名皮斗车。


皮斗车是鲜卑人发明的一种战车，下面装有六只木轮，由八头披挂重甲的健牛拖拽，一辆皮斗车可以躲藏八十到一百名步兵。


不过皮斗车迅速很慢，一般是跟随后勤牛羊一起行动，所以来到军中比较晚，这次处罗可汗携带一百辆皮斗车南下，但在路上损坏了二十辆，最终只有八十辆投入战场。


‘轰！’


又是一辆皮斗底部被砸中，左面的两只后木轮脱出，轮轴断裂，皮斗车顿时倾斜，摇摇晃晃，趴在地上无法动弹了，车内的百名士兵只得钻出来，加入到队伍中向城墙冲去。


五万突厥大军攻势如潮，轮番打出的石弹仿佛海洋中溅起的一朵朵小浪花，瞬间便被人潮淹没了，密集射出的弩箭虽然造成大量伤亡，但依旧无法影响到突厥大军的冲击，俨如狂潮般的敌军终于杀进了城墙百步内。


就在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情况出现，奔在最前面的数千名突厥士兵忽然倒地，抱着脚哀嚎，他们踩中了刚刚播撒的蒺藜刺，就像最没有防备的时刻猛地被马蜂狠狠叮了一下。


数万突厥士兵并没有意识到前方已经出问题，他们继续向城墙前涌动，越来越多的士兵被地上蒺藜刺刺中脚底。


紫河草原上的蒺藜刺和陷马坑给突厥士兵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阴影，当这一幕再次出现时，突厥士兵的内心开始极度恐惧起来。


刚才还热血奔腾的突厥军队的热情骤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就仿佛烧得火红的木炭被一盆冷水迎头泼下。


城头大量射来的弩矢和兵箭使突厥士兵死伤惨重，加上对蒺藜刺的恐惧情绪在突厥士兵中迅速蔓延，进攻阵型开始混乱，一些士兵开始后撤，一些士兵却茫然不知所从。


就在这时，突厥大军中响起了低沉的号角声。


“呜——”


数百只号角声齐鸣，一根体型巨大的攻城槌在队伍中出现了，攻城槌也是放在一辆皮斗车上，攻城槌是用一棵千年的青刚栎树制成，前端装有生铁打造的撞头，要两个人才能抱拢，整根攻城槌长八丈，重达万斤，两边钉满了密密麻麻的铁抓手，需要两百名健卒才能将它抬起来。


八头健牛缓缓拉动着皮斗车，周围有两千名突厥可汗的近卫军士兵护卫，他们是处罗可汗在五万攻城大军部署的两千名特殊士兵，每个人都披挂着最好的盔甲，拿着最坚固的铜盾。


但他们任务却不是攻打城头，而是南城门。


这时，皮斗车停了下来，两百名强健的士兵上前握住了攻城槌上的抓手，齐声大吼，将万斤重的攻城槌拎了起来。


在他们身旁又各有五名士兵举盾护卫，用从粟特人手中买来的铜盾护卫，抵挡着城头暴风骤雨般射来的箭矢。


还有一千名候补士兵跟着在后面，被射倒一人，就立刻有人上前补充站位。


战争最残酷的一面在这时出现了，突厥士兵用阵亡者的战士尸体铺路，他们迅速铺出了一条长达百步的肉路。


俨如千足巨虫一般的攻城槌队伍在‘肉路’上缓缓行走，一步步向南门走去。


这支队伍丝毫不惧头顶上隋军的弓箭和弩矢，甚至也不怕滚木礌石。


城头上，秦用正率领数百名士兵将上千只数十斤重的木桶和陶瓮向城门下面扔去，陶瓮碎裂，乌黑的高奴油流淌出来，这就是尉迟恭不惧敌军攻打城门的底气，善阳城内还存放着数千瓮高奴油，能在危急时分发挥作用。


在城墙外狭长的斜坡上，城头士兵将一桶桶火油倾倒在地上黑色粘稠的液体在斜坡上缓缓流动，空气最后充满了刺鼻的油腥之味。


尽管一些突厥士兵意识到了不妙，但攻城槌的队伍并没有停步，反而加快速度向山坡的城门奔去。


这根攻城槌已经成为整个战场上焦点，数万名突厥士兵退到数百步外的安全地带便没有继续后撤，而是望着这支特殊队伍向城门发起的冲击。


战场上鼓声如雷，处罗可汗也亲自敲响了战鼓，能否成功就在此一击。


攻城槌的队伍距离城门不到二十步了，城头已泼下了上千桶高奴油，就在这时，一根正在燃烧的火把从城门上扔了下来。


‘轰’的一声，地面上出现了一片火苗，疾速向四周扩散，很快便扩散到敌军脚下，火越烧越大，蔓延迅速，一桶桶火油不断从城上抛下，加大了火势。


两千攻城士兵开始慌乱起来，有士兵开始调头逃跑，很多人身上也燃起大火，尖叫声、惨叫声四起。


顷刻之间，两百步长、一百五十步宽的山坡上变成了一片火海，到处是火人在奔逃，摔倒的人在火中挣扎，凄厉的惨叫声响彻整个旷野。


巨大攻城槌在距离城门只有五步时轰然落地，向山坡下滚去，将无数士兵碾压成肉饼，最后也被大火吞没了。


突厥士兵死亡前的哀嚎，空气中弥漫的焦臭，善阳城外变成了人间炼狱，城头很多隋军士兵都不忍再看，纷纷捂着鼻子扭过头去。


处罗可汗手中的鼓槌落地，良久，他长叹一声，“传我的命令，大军向西撤退！”


攻城槌的失败是压垮突厥军士气的最后一根稻草，在撤军的战鼓声中，突厥大军开始后撤了。


并北之战突厥大军虽然损失了七万大军，但十八万主力突厥军还在，没有获得足够的利益补偿这次并北战役的惨重损失，处罗可汗无法撤军回草原，否则，他的汗位就保不住了。


正如房玄龄所言，尉迟恭替处罗可汗做出了抉择。


突厥大军攻打善阳县的死伤惨重使处罗可汗已经没有了选择，他明知南下的危险也只能无视善阳县的存在而继续南征。


两天后，突厥大军兵分两路，康鞘利率七万大军留守并北，处罗可汗亲率十一万大军越过了娄烦关，向并州南部席卷而去。


而此时，北隋军部署在并州的军队也同样达到十八万之多。

第950章 三个道士


尽管并州和幽州正在发生抗击突厥入侵的战争，但中都却没有因战争而产生较大影响，物价稳定，人心安宁，大多数人还是和平常一样早出晚归地生活着。


不过战争的影响还是存在，首先是人人都在谈论正在发生的战争，隋军取得什么了胜利，虎谷关怎么高大坚固，令突厥军队束手无策等等。


其次便是治安明显比平时加强了，街头巷尾到处可以看见巡逻的士兵，大将罗士信率北隋第一卫坐镇中都，兢兢业业，丝毫不敢懈怠。


尽管罗士信心中十分郁闷，但主公的重托也让他不敢掉以轻心，尤其在发生突厥骑兵潜伏事件后，罗士信唯恐又从哪里杀出一支骑兵来。


同样没有去前线的军队还有沈光的斥候卫，一万多名斥候被拆散成数百支斥候队，分配到河北各个县去蹲点，监视各个县的情况，同样也是为了防止河北发生内乱。


中都北面有一条小巷叫做五槐巷，因为小巷口有一片很小的槐树林而得名，槐树林占地约两亩，生长着十几棵枝繁叶茂的大槐树，而在槐树林的对面，也就是巷子口的另一边，是一家不大不小的客栈，叫做平远客栈。


由于今年春天爆发了战争，所以原计划春天举行的科举推迟到了秋季举行，这对中都的各家客栈带来了不小的影响，很多客栈为了应对今年的科举都刻意扩大接待能力，而科举推迟使这些客栈的如意算盘都落了空，十几家小客栈因难以维持而被迫关门歇业。


平远客栈的生意也很不好，它平时可以接待七八十名客人，而现在客栈内只住了十几名客人，大多是来中都寻找关系的地方小官，这也是这家客栈的优势之一，靠近紫微宫，不过今年的生意着实清淡，令伙计和掌柜整天无精打采，捱着日子盼望秋天到来。


这天上午，客栈外来了一名客人，伙计连忙迎了出去，这名客人是个三十余岁的男子，穿一身短衣，身上披一件黑弘红色的羊毛大氅，长得身材高大，骑一匹枣红色大马，看得出是在外面闯荡江湖之人，削瘦的脸上过早地布满了风霜，腰佩一口长剑，剑柄磨得铮亮，剑鞘边缘皮质脱落，也有点发白发旧了。


伙计见多识广，打量一下这名男子便猜到他可能是名游侠，但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凶相毕露，一看便知道此人不是善类。


不过伙计秉着来者都是客的宗旨，只要不是城门边通缉令上的人物，他都会热情欢迎。


“欢迎客人光临小店！”


男子点点头问道：“我是来找人，你们小店住着三个陇西客人吧！”


“原来是来找他们啊！他们就在小店内。”


伙计听说不是来住店，心中大失所望，刚才的热情也迅速消退了。


男子把马缰绳扔给他，“我也是来住店，要一间上房，好好给我喂马，回头重重有赏！”


伙计大喜，连声答应，他先将男子领进大堂，便去牵马去了。


男子简单地登记了一下，陇西郡西平郡湟水县赵双，商人，他扔给掌柜五两黄金，便拎着沉重的马袋跟掌柜上楼了，他要先找三个同伴，然后再回自己房间住下。


掌柜领他来到二楼最东面，指着最里面的两间屋子道：“他们就住在那里，平时不准我靠近，客人自己进去吧！”


这个男子要找的三个同伴已经在这里住了几个月了，说是道士，但平时早出晚归，神神秘秘的，也不见他们从事任何道家活动，不过客栈规定不准过问客人的隐私，更重要是三个客人出手阔绰，付了三倍的房钱，所以掌柜也从来不打听这三个客人的真实身份，多年的客栈经验告诉他，少打听、少参与神秘客人的事情才能保自己平安无事。


男子见掌柜走了，这才走到房门前，有规律地敲了敲门，房门开了，男子一闪身进了房间，房门随即关上了。


房间里十分昏暗，拉着厚厚的窗帘，点着一盏油灯，地上摆放着十几件兵器，刀剑长弓，甚至还有严禁民间使用的角弩。


房间里站着三人，两男一女，年纪皆在三十岁左右，都是道士打扮，三人目光热切地望着推门进来的男子。


“这几个月让大家久等了。”


男子放下马袋，三人的目光一起集中在地上的马袋之上，看得出马袋很沉重，里面的物品至少有几十斤重。


“带来了吗？”女道士开口问道。


她虽然是女人，却没有半点女人的味道，长得又黑又瘦，大脑门、尖鼻子，一张瘦长的马脸配上一双阴毒的三角眼，估计三人就算住在一间屋里也会相安无事。


“先说说你们的情况吧！”男子在回避她的问题。


“黄金不到，谈任何事情都是多余。”其中一名男道士冷冷道。


疤脸男子无奈，只得一提马袋，哗啦一声，里面滚出来数十锭黄金，“说好的，这是五百两定金，事情做完后再付两千五百两。”


女道士眼中射出贪婪之色，上前迅速清点了一下，十两一锭的黄金，一共五十锭。


她回头向为首的道士点点头，为首道士缓和了很多，一摆手笑道：“请坐吧！”


疤脸男子和三人一起在小桌前坐了下来，疤脸男子虽然长了一副汉人的模样，但他实际上是名突厥人，确切说是名突厥化的汉人。


此人的突厥名字叫做骨林特伦，给自己起个汉名叫做赵双，他是大祭司摩亚伦心腹，也是金山宫的副总管。


这次突厥南征，摩亚伦和处罗可汗达成了合作协议，由金山宫负责在北隋内部制造乱局，配合处罗可汗的南征，不料几个月前金山宫的五百多名精锐战士被北隋军一网打尽。


虽然摩亚伦怀疑是处罗可汗借刀杀人，铲除金山宫的势力，但他却没有证据，而且突厥内部权力斗争十分激烈，各种势力错综复杂，就算是借刀杀人，也未必是处罗可汗下的手。


不过摩亚伦要想收获丰盛的战利品，他就得继续履行自己和处罗可汗达成的协定，刺杀张铉的家人也能打乱北隋军的部署。


摩亚伦便把这个任务交给了心腹特伦，只是金山宫已经没有了汉人武士，派胡人去中都行刺确实不太方便。


特伦便秘密找到了梁师都，梁师都便给他介绍了三名游侠，三名游侠就是这两男一女三个道士，他们名义上是梁师都的供奉，但实际上独行特立，并不受梁师都控制，主要在陇西河西一带出没，专门收钱杀人，武艺都十分高强。


他们三人确实是武威郡的道士，从小就出家学艺，只是他们心狠手黑，早已没有了出家人的慈悲。


三人听说是去刺杀北隋摄政王的家眷，开价便是三千两黄金，先付五百两黄金，由梁师都做保，事成后其余两千五百两黄金一次性付清。


既然五百两定金已经支付，双方就可以谈谈正事了。


三名道士中为首之人叫做李青山，另一人叫做王白月，女道士叫做赵黄泉，在河西陇右一带提到青白黄，大户人家都会面露骇色，这个看似色彩绚丽的名称，实际上就是指他们三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这几个月你们应该已经探明门路了吧！”赵双开门见山问道。


“黄泉，你来告诉他！”为首李青山吩咐女道姑道。


赵黄泉尽管长相丑陋，但毕竟是女人，探查情报比较方便，她负责打探消息。


她点点头便道：“齐王的妻女目前并不住在王府内，而是住在皇宫里，已经有几个月了，就算齐王回来也会住在皇宫，只有在新年前王妃出过几次宫门，后来便再也没有出宫了。”


“不会吧！你们不是说齐王世子要出来读书吗？”


赵黄泉摇摇头，“那是在齐王府，但搬进皇宫后，教他读书的几个老家伙也要进宫了，他也不再出宫门。”


“那你们有方案吗？”赵双有点按捺不住地问道。


三名道士对望一眼，李青山缓缓道：“我们确实有方案了。”


“既然有方案，那为什么一直不动手？”赵双不满地问道。


三人的目光一起转向了桌上的五百两黄金，黄澄澄的金子闪烁着诱人的光芒。

第951章 紫微刺客


张铉的家眷搬去皇宫已经有几个月了，齐王府虽然空置，但外围依然戒备森严，当然，如果能通过外围的戒备进入府中，被发现的可能性就会大大减小，毕竟主人已不住在府中，大部分侍卫都调去了皇宫，府中只有最基本的巡逻。


次日晚上，三个黑影翻过了齐王府的高墙，拿到了五百两黄金，山月泉组合自然就要开始行动了。


在此之前，赵黄泉乔装成一名清理茅厕的贱役进入过齐王府，并在齐王府呆了两天，她发现了皇宫的一处漏洞，三人便制定了一个详细的计划。


以三人的武艺高强，避开外围的戒备问题不大，他们借助大树翻过高墙，直接进了王府的后园。


三人藏身在后花园一角，赵黄泉知道后花园内虽然没有巡逻士兵，却藏有几名女护卫，她们虽然人数很少，却更具有威胁，只要他们在后园内露面，必然会被隐藏的女护卫发现。


不过三人的目标不是齐王府，而是皇宫，他们翻入之处，正好有一条小河，从小河可以游进内湖，而这片叫做碧渊的内湖便把齐王府后宅和皇宫连为一体。


这就是赵黄泉发现的防守漏洞，他们从正面很难进入守卫森严的皇宫，但他们却可以从空置齐王府内游水进入内宫，直接避开了最外一层军队护卫和第二层侍卫巡逻，他们将直接面对贴身女护卫的防范。


三人早有准备，他们脱去外套，穿着紧身水靠，将用油布层层包裹的随身之物背上，便无声无息潜入河中，从小河向百步外的内湖游去。


……


张铉的妻女在皇宫已经住了几个月，从刚开始的不习惯，到后来慢慢适应了空旷宽大的宫殿，她们最后也都渐渐习惯了皇宫生活。


两个月前裴致致诞下一子，取名张麒，随即被太后封为彭城郡王，而张铉的长子张廷在去年被封为北海郡王，几个女儿则被封为郡主，正是有了几个孩子的欢笑和奔跑，一向冷冷清清的皇宫开始变得热闹起来。


虽然卢清不想让自己的孩子被各种皇宫规矩约束，但卢清还是谨记丈夫的嘱托，她们搬进皇宫是为了安全考虑，所以卢清在家人和孩子的安全方面却毫不含糊，坚持女护卫贴身保护，不仅她自己，姐妹和孩子们也都一样，天黑后便不准孩子离开房间。


卢清曾经被孟海公的手下刺杀过一次，给她留下深刻记忆，若不是武娘及时出现，那一次她真的没命了，当刺客杀到眼前时，她距离死神是如此之近。


天刚擦黑，一名女护卫便来禀报道：“启禀王妃，世子不在房内。”


卢清一怔，儿子为什么不在房内，她连忙问道：“去二夫人那边找过了吗？会不会在跟二夫人习武。”


“卑职就是从二夫人那边过来，世子今天没有去习武。”


卢清见天已经黑了，儿子却不知下落，宫中这么大，他能跑到哪里去？


更重要是，卢清知道自己的儿子是个脾气温和的孩子，绝不是调皮捣蛋的那种熊孩子，她有点急了，连忙吩咐左右，“快去找世子！”


就在这时，杨吉儿笑嘻嘻地走了进来，“大姐不用找了，我知道他在哪里？”


“快说！他在哪里？”


“在禅师那里，两人在下棋呢！”


禅师就是南阳公主的儿子宇文禅师，也是宇文士及的儿子，宇文士及现在长安从出任户部侍郎，因为他兄长宇文化及的杀父之仇，南阳公主和他基本上断绝了夫妻关系，而她也不肯把儿子宇文禅师交给宇文士及。


宇文禅师比张廷大两岁，两人都正好是需要朋友之时，因此关系十分要好，一起读书，一起下棋钓鱼，一起练剑学武，两人整天形影不离。


卢清拍拍额头，自己怎么把禅师忘记了，儿子没有回来，在禅师那里的可能性更大。


卢清便对心腹侍女梨香道：“你去告诉那个顽童，下完棋马上回来，否则他娘就要生气了。”


“我知道了！”梨香行一礼快步去了。


这时，杨吉儿上前坐下道：“大姐，去漳水踏青太近了吧！我们索性去远一点，去涿郡如何？去大姐的娘家看看。”


杨吉儿最近有个任务，卢清见大家在宫中闷得慌，便打算带大家出去走走，一家老小，把萧太后也带上，大家坐船出游。


萧太后虽然觉得有点不妥，但后宫是齐王妃做主，既然是卢清的提议，她就不好反对了，欣喜万分的杨吉儿便自告奋勇，担当起了这次踏青的策划。


卢清笑道：“幽州那边在打仗，我们凑什么热闹，再说，朝廷重大公告还需你母后加印才能颁发，太后可不能离京太远。”


杨吉儿低声嘟囔一句，“她做什么都扫兴，就让她留在宫中好了，我们去远一点。”


“是我这个王妃要去安抚阵亡将士家属，没有时间走远，这下你不啰嗦了吧！”


杨吉儿无奈，只得让步，“好吧！我再看看，漳水附近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杨吉儿走了，卢清见儿子还没有回来，心中有点着急了，便对身边人道：“我去外面看看，你们跟我一起去！”


……


今天张廷玩得有点过头了，他和宇文禅师下棋，两人杀得难解难分，张廷毕竟还是个七八岁的孩子，玩性正浓时也忘记了回家，虽然母亲让侍女梨香来找他，但他非要下完这盘棋才走，梨香没有办法，只好在一旁等待。


张廷终于吃掉宇文禅师一条大龙，宇文禅师见大势已去，只得推枰认输。


张廷得意洋洋道：“明天我们再下。”


“今天是我计算失误，明天你就没机会了。”


两人说笑两句，梨香在一旁道：“公子还不回去，夫人可就生气了。”


张廷见天已经黑尽了，吓了一跳，“现在什么时辰了？”


“快亥时了。”


“糟糕！糟糕！要被母亲骂了。”


这时，南阳公主走上前笑道：“给母亲认个错，保证下次不会了，母亲就不会责怪了，快点回去吧！”


“那我走了！”


张廷披上外袍就走，南阳公主对儿子道：“禅师，你送世子回去吧！”


“娘，我知道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宫殿，十几名女护卫在门外等待他们多时了，宇文禅师接过一只灯笼，拉着张廷上了世子的轻便马车，女护卫纷纷上马，跟随在他们身旁。


南阳公主和萧后住在东宫，而张铉家眷住在西宫，要穿过整座内宫，相距约两里，走回去要花点时间，所以一般都是坐轻便小巧的单马车。


张廷也有一辆自己的专门马车，因为他是世子，所以他的马车上有一顶罗盖，以示尊贵，女护卫们也是骑马跟随，警惕地注视着周围的情况。


不多时，马车来到了金麟桥，桥下是一条小河，连通内湖，过了桥就进入西宫范围了，宇文禅师家教很严，他母亲不准他踏入西宫，所以他一般就会送到金麟桥，宇文禅师跳下马车笑道：“老规矩，我就送到这里了，别忘了向母亲认错。”


他就在这时，忽然有一名女护卫拔剑大喊：“是谁在哪里？出来！”


女护卫话音刚落，只见从河边几棵大树后射出三点寒光，宇文禅师没有半点防备，三点寒光全部射中他的后背，宇文禅师大叫一声，扑倒在地。


十几名女护卫顿时反应过来，大喊道：“有刺客！”


几名女护卫护住了马车，其余女护卫纷纷拔剑向几棵大树冲去，大树后闪出三个黑影，纵身跳进了河中。


一名女护卫张弓搭箭，一连将三支鸣镝射上天空，尖利的啸声刺破了宁静的夜空，这就是有刺客的警报，内宫立刻传来了‘当！当！当！’的急促钟声。


整座皇宫都被惊动了，大群侍卫率先冲到桥边，为首侍卫郎将大声问道：“刺客在哪里？”


“他们跳下水了，有三个人！”


这名郎将忽然想到了什么，顿时脸色惨白，他大吼一声，“去齐王府！”


这时，卢清也在十几名女护卫的严密护卫下急匆匆跑来了，她一眼看见躺在地上的少年，惊得几乎晕厥过去，女护卫连忙扶住她，“王妃，不是世子！”


卢清这才惊魂稍定，急请问道：“我儿在哪里？”


“母亲！”


张廷扑进母亲怀中，放声大哭起来，“禅师……死了！”

第952章 抓捕刺客


由于侍卫郎将赵桓已经想到刺客是如何潜入皇宫，军队和侍卫立刻动员起来，一千余士兵从侧门冲进了齐王府，将齐王府的岸边团团包围。


刺杀王妃和世子是天大之事，军队和侍卫反应十分迅速，五千军队和两千侍卫已经将碧渊包围，数十支搜索队正沿着皇宫和齐王的每一条小河搜寻。


这时，正在城中巡逻的罗士信也及时赶到了，他听说宫中有刺客，可能世子出事了，他俨如遭雷击一般，大叫一声便向皇宫狂奔而来，世子出事，他怎么向主公交代？后面百余名亲兵跟着他奔跑。


冲到皇城和宫城相连的彩虹桥，正好遇到侍卫郎将赵桓，就是他第一个赶到刺杀现场。


赵桓连忙单膝跪下行礼，罗士信一把揪住他脖领大吼道：“世子怎么样了？”


赵桓吓得战战兢兢道：“启禀将军，世子无恙，宇文公子正好在世子的马车上，他不幸遇刺了。”


罗士信长长出了口气，他感到腿一阵阵发软，差点将他吓死了，“那王妃怎么样？”


“王妃和其他人没有事。”


罗士信抹去头上的冷汗，咬牙切齿道：“刺客抓到了吗？”


“应该还在水中，正在搜寻！”


就在这时，一名侍卫跑来禀报：“启禀将军，发现刺客的踪迹了，就藏身在湖心岛上。”


罗士信心中杀机迸射，喝道：“给我备船，我亲自上岛去抓人！”


他身后一名手下提醒道：“将军，刺客必然还有同伙在城内，我们应该宵禁搜城才对，防止同伙跑掉。”


一句话提醒了罗士信，他取下自己的令牌交给亲兵，“你们立刻去找钱将军，让他封锁街道，严密巡逻城墙，无论是谁，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准出城。”


亲兵接令飞奔而去，罗士信这才持枪跳上一条小船，小船向湖心岛摇去。


碧渊平时只有两艘画舫，一艘在内宫，一艘在齐王府，但侍卫那边却有二十几艘小船，主要是用来清淤，一年也难得用一回，今天为了搜捕刺客，全部都动用起来。


小船向湖心岛驶去，稍稍冷静下来的罗士信这才问刺杀的细节。


赵桓道：“三名刺客应该是从齐王府泅水进入内宫，他们先抓到一名宦官，得知世子还在东宫，他们便埋伏在金麟桥，等世子的马车回来，只是他们不认识世子，误将马车里的宇文公子当成了世子，三名刺客是用短弩，射出毒箭后就跳水了。”


“被抓的宦官还在吗？”


“我们在河边发现了这名宦官的尸体，脖子被拧断了。”


罗士信脸色铁青，他知道大帅是担心妻儿被刺，所以才让她们住进皇宫，没想到真被大帅猜到了。


不用说，这必定是突厥人所为，为了扰乱前线军心而不择手段，也幸亏宇文禅师在世子身边，否则真要被他们得逞了。


不多时，小船抵达了湖心岛，湖心岛四周已被二十几艘小船和两艘画舫团团包围，罗士信问道：“刺客在哪里？”


一名士兵指着湖心岛上的小楼道：“刚才从小楼上射出毒箭，他们应该就在楼上。”


罗士信从一名侍卫手中夺过一面大盾，一纵身跳上了岸，大步向建筑的入口走去。


这时，寒光一闪，一支淬毒弩箭向罗士信迎面射来，罗士信举盾挡住，脚下步伐却丝毫不停。


侍卫们见霸王枪罗士信来了，顿时士气大振，都纷纷跟着他上了岸，向岛上的建筑内杀去。


三名道士认为击杀世子得手，急切要逃出宫去，不料侍卫郎将赵桓已经派人抢先一步赶到齐王府，切断了他们的退路，他们只得调头游回皇宫，很快，赵黄泉体力不支，三人只得到湖心岛稍事休息，但他们留下的水迹被搜寻士兵发现，一百多名侍卫迅速将他们藏身小岛包围。


“机会来了，跟我去夺船！”


李青山见侍卫们纷纷弃船上岸，便意识到这是他们逃走的唯一机会，只是他并不认识罗士信，还以为他也是一名侍卫首领。


三名道士从二楼一跃跳下，迎面遇到罗士信执枪大步走进院子。


“一起杀了他！”


李青山毕竟经验丰富，他已经发现对方手中的大枪竟然是纯铁打造，起码重百斤以上，这是名大将，不是普通的侍卫，不能轻敌。


三人大喝一声，一起挥剑向罗士信扑来，罗士信却冷笑一声，手中长枪如闪电般刺出，随即向后退了两步，躲过赵黄泉迎面一剑。


“你们怎么不上？”


赵黄泉见两名同伴没有跟上，急得大喊，她一回头，却呆住了，只见两人头上都被刺穿一个大洞，直挺挺地倒下去了。


赵黄泉惊怒交集，悲声大喊：“老娘跟你拼了！”


她挥剑不要命地向罗士信杀去，她已完全失去了理智，全然没有注意十几名侍卫已杀到她身边，罗士信喝道：“抓活的，不准杀她！”


一名侍卫从后面一跃扑上，从后面抱住了赵黄泉的腰，将她扑倒在地，其余侍卫一拥而上，将赵黄泉死死摁在地上，用绳索将她捆绑起来，赵黄泉却全然不顾，她拼命挣扎，瞪着罗士信大骂：“恶贼，王八蛋，老娘一定要杀了你！”


罗士信却冷哼一声，对赵桓道：“剩下的事情就交给你处置了，我今晚就要这个女人的口供！”


赵桓咬牙道：“将军放心吧！对付女人，我们有的是办法。”


罗士信摇摇头，转身向外走去，很快便乘船回到金麟桥，他刚上岸便远远听见了南阳公主撕心裂肺的哭声，罗士信虽然对宇文家族的后人没有好感，但南阳公主的哭声却让他心中也感到难过，毕竟还是个少年，而且还是替世子挡了箭。


“罗将军！”旁边有人在喊他。


他一回头，却见是相国萧瑀，七个相国除了苏威外，其他六人每天都会有人在紫微宫值夜，今天正好轮到萧瑀。


罗士信连忙上前行礼，“参见相国！”


萧瑀叹口气，忧心忡忡道：“没想到今晚会出这样的大事，竟然敢进皇宫刺杀，刺客抓到没有？”


罗士信点点头，“都抓到了，杀了两人，留了一个活口。”


“罗将军觉得这会是何人所为？”


“应该是突厥人，之前大帅便担心家人会被突厥人刺杀，才让她们搬进皇宫保安全，没想到突厥人竟然追杀到皇宫里来了。”


“我认为也是突厥人，不过我有一个建议，希望罗将军考虑。”


“相国请说。”


萧瑀想了想道：“今晚刺客之事最好不要传出去，传出去恐怕会影响军心，其次最好不要宵禁，也不要戒严，我担心会造成不必要的恐慌，引发物价上涨，这将对目前的战事不利。”


罗士信苦笑一声道：“作为大将，必须要抓捕刺客同党，戒严宵禁一定免不了，这是我的职责，如果不做就是我失职，不过杜参军在中都，他有权取消戒严和宵禁，相国可以去和杜参军商议，杜参军向我发出消除令，我就会取消戒严和宵禁，另外，请相国放心，刺客之事我会下令禁言，不准任何人传出去。”


萧瑀拱手道：“多谢罗将军配合，我这就去找杜参军商议。”


萧瑀转身匆匆离去了，这时，萧太后扶着悲痛万分的南阳公主回了寝宫，罗士信看见了王妃，连忙上前行礼，“卑职参见王妃！”


卢清心乱如麻，又十分害怕，她看见了罗士信，心中稍稍安稳了一点，问罗士信道：“罗将军，刺客抓住了吗？”


“回禀王妃，三名刺客都已抓住，宫中应该平安无事了。”


“那我就放心了，哎！今晚之事，你们大帅之前都预料到了。”


罗士信心中更加羞愧，大帅都预料到了，还把中都的安全交给自己，可还是发生了刺杀案，这是自己的失职，他也知道是皇宫的防御出了漏洞，刺客利用齐王府直接泅水到内宫，自己安排在齐王府的士兵竟然成了摆设。


他心中暗暗咬牙，他要将齐王府围得像铁桶一样，看谁还能再钻这个漏洞。


这时，一名士兵快步奔来，附耳对罗士信说了几句，罗士信脸色一变，那个被抓的女刺客竟然嚼舌自杀了。

第953章 保命重要


纸终究包不住火，尽管罗士信严禁士兵外传皇宫刺客之事，但这件事还是通过各种渠道悄悄传了出去。


次日一早，中都城一些消息灵通之人已先一步听到了传闻，虽然只是传闻，但还很多人还是通过隋军的一些异常状态证实了传闻的真实性，比如城门已经严控，只准进不准出，大街上到处是巡逻士兵，凡是出家人，无论和尚还是道士都被带去军营盘查。


尽管杜如晦听取了萧瑀的建议，在天亮之前及时取消了宵禁和次日的戒严，但还是无法阻止市场上恐慌波动，次日一早，米价从斗米八十文猛涨到了一百文，这便更加助长了各种谣言的传播，其中传播得最快最广的一个谣言便是齐王世子已被刺客刺杀。


五槐巷平远客栈，一名伙计匆匆跑进大门，急慌慌喊道：“掌柜！掌柜！”


“我说你这只死猴子，什么时候才能安静下来。”


“出大事了！”


伙计吓得脸色都变了，压低声音道：“昨晚皇宫出现刺客了。”


“这个我也听说了，有什么大惊小怪！”


“不是……和我们客栈有关。”


伙计将掌柜拖进楼梯下的小房间，从怀中取出一份布告，“掌柜看看这个。”


掌柜接过布告，背后的浆糊还没有干，显然是刚从墙上揭下来，他打开布告，举过油灯细看，顿时吓出一身冷汗，布告上在通缉三名道士，两男一女。


这……这不就是住在自己客栈的那三个古怪道士吗？掌柜只觉两腿发软，原来他们就是刺客。


“掌柜，要不要报官？”


伙计指了指楼上，掌柜明白他的意思，房间里还有一个同伙，他有点犹豫，今天一早那个人还偷偷塞给自己二十两黄金，说他生病了，搬去了阁楼，不准自己告诉任何人。


掌柜摸了摸怀中的黄金，那人还说病好后再重谢百两黄金，掌柜终于明白那个人意思了，就是用重金收买自己，要自己替他掩护，他哪里是搬进阁楼，分明是躲进了阁楼。


布告上说，提供线索者有重赏，但人家要给自己一百二十两黄金啊！自己的下半生就衣食无忧了。


掌柜一时有点犹豫，伙计急了，“掌柜，那人是刺客啊！”


掌柜点点头，“我去看看再说。”


掌柜偷偷爬上了三楼外面，阁楼旁边原本还有一间鸽房，因为官府去年开始严禁私人养鸽子，这间鸽房便空了，掌柜小心翼翼爬进鸽房，屏住呼吸趴在旁边木板上，透过木板上的几个小洞可以看到阁楼内的情况。


阁楼内布满了灰尘，乱七八糟堆放着各种杂物，只见在杂物中间，一名黑衣男子背对他，盘腿坐在地上，正在擦拭一把寒光闪闪的长剑。


这时，男子猛然回头，脸上长长的刀疤格外狰狞，掌柜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眼睛都直了。


他忽然反应过来，这个男子今天之所以没有杀自己，是怕打草惊蛇，暴露了他，可一旦风头过去，他一定会杀自己灭口，说不定今天晚上他就杀自己。


掌柜几乎是爬到一楼大堂内，他从柜子拿出一瓶酒，猛地灌了几大口，这才颤抖着取出一包药粉，他嗅了嗅药粉，咬牙对伙计道：“你去厨房端一份饭食来，再去地窖拿一坛好酒。”


……


一刻钟后，罗士信亲自率领五百名士兵将平远客栈团团包围，他又调了两千名士兵将整个五槐巷包围得水泄不通。


罗士信快步走进了院子，掌柜和伙计连忙迎了出来，罗士信问道：“那个人可在？”


“在！还在阁楼，小人给他送去了掺有迷药的酒，还有他的马也下了巴豆。”


罗士信一挥手令道：“把所有的住店人都控制住，要严加审问！”


他将铁枪扔给亲兵，拔出战刀对掌柜道：“前面带路！”


掌柜战战兢兢地带着罗士信和数十名士兵上了三楼，来到阁楼小楼梯前，他指了指上方，“上面就是阁楼了。”


“你闪开！”


罗士信走上前，见楼梯太小，躲闪不便，他便抄起一面盾牌，提刀向阁楼上走去，后面跟着三名武艺高强的校尉。


罗士信走到阁楼门前，‘砰！’的一脚踢开了门，头顶上落下一把锋利的板斧，重重地嵌进了木板内，激起一股灰尘。


这时，罗士信已经看见地板上躺着一名黑衣人，旁边一坛酒倾翻在地，酒水流满了地盘，罗士信冷笑一声，对手下道：“将他捆绑起来，小心有诈！”


三名校尉冲了上去，将躺在地板上黑衣男子反绑起来，男子喝了不少有迷药的酒，已昏迷不醒，脸上一道长长的伤疤格外醒目。


罗士信这才走进阁楼，只见男子藏身旁边堆放着不少兵器，还有几个大包裹，其中一个包裹里露出了金灿灿的黄金，罗士信对黄金不感兴趣，他要的是刺客的来源证据。


这时，一名校尉从黑衣人怀中摸到一封羊皮信，连忙递给罗士信道：“将军，看这个！”


罗士信打开信，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突厥文字，这时，另一名校尉从一个包裹里搜出了三面金牌，“将军，这好像是三个刺客的东西。”


罗士信接过一面金牌，名字叫李青山，竟然是梁师都颁发的供奉金牌，罗士信大喜，这些才是他要的证据。


“所有物品统统带走！”


……


中午时分，隋军撤销了城门管制令，民众开始自由进出，所有被抓的疑犯都全部释放，中都的巡逻控制也完全恢复到平时的情形，军方也发布了正式公告，三名刺客都被抓住，齐王世子平安无恙。


虽然军方和官府都想极力恢复中都的平静，但中都的粮价却还在上涨，从早上的斗米百文又涨到了斗米一百五十文，和前一天粮价相比足足翻了近一倍。


粮价是物价的风向标，也是定心盘，一旦粮价控制不住，其余物价也会跟着疯涨，民心和军心都会出现剧烈动荡，大战当前，这对军队士气会产生致命的影响。


中午时分，在苏威的提议下，紫微阁召开了相国紧急议事，包括户部、太府寺、司农寺等主副官都一起参加，另外，军方体系的齐王府记室参军杜如晦和大将罗士信也被请到了紫微阁议事。


但今天的紧急议事并不仅仅是粮价失控风险，还有皇宫刺杀案的处理意见，紫微阁需要和齐王府沟通。


七名相国都知道了昨晚发生的皇宫刺杀案，众人都十分震惊，皇宫行刺无论在哪朝哪代都是极为严重的事件。


杜如晦先向众人汇报了刺杀案的进展，“罗将军已经抓到了刺客同伙，此人叫做骨林，汉名叫做赵双，他是突厥大祭司摩亚伦的心腹，也是金山宫副总管，罗将军从他身上搜到了这份信。”


杜如晦举起羊皮信，“这是突厥大祭司写给隐藏在北海郡手下的一份命令，但他并不知道北海郡的手下已经被剿灭，信中提到了皇宫刺杀的安排，由此可以证明皇宫刺案和北海突厥骑兵都是突厥大祭司摩亚伦的策划，为了配合突厥大军南侵。”


杜如晦又举起三面金牌道：“这是三名刺客的身份牌，证明他们的身份是灵州供奉堂的武士，也就是说，梁师都是这次皇宫刺杀案的协从者，由此，皇宫刺杀案已真相大白，我会和罗将军一起写份报告提交紫微阁和摄政王殿下。”


苏威又问罗士信，“罗将军还有什么要补充吗？”


罗士信摇摇头，“杜参军已经说清楚了，我没有补充。”


苏威这才缓缓道：“刺杀案已经发生，宇文公子不幸陨命，世子侥幸逃过一劫，但并不能因为世子无恙就将此事不了了之，如果不彻底反省并严追责任，刺杀案还会再次发生，我们上午紧急协商，提出两个方案，请杜参军和罗将军一起商榷。”


杜如晦微微欠身道：“苏相国请说！”

第954章 紧急议事


苏威不慌不忙道：“第一，工部有直接责任，工部对皇宫的建造审查不严导致皇宫出现防御漏洞，紫微阁将直接革除工部主事郎中之职，工部尚书李春也要承担相应的责任，其次羽林军和侍卫在巡逻部署上也犯下错误，羽林军虎贲郎将卫孝则和侍卫统领赵桓应承担责任，我们将建议齐王府罢免二人的职务。”


皇宫的管辖权并不属于朝廷，而是属于齐王府，朝廷不能干涉军务，尤其是将领任免，那是齐王府的职权，所以紫微阁只能提出建议。


但皇宫在建造设计上出现了漏洞，使刺客能够绕过羽林军和侍卫直接进入后宫，这是工部的责任，所以紫微阁可以罢免工部的主事官员，至于工部尚书的惩处，那是摄政王的权力，紫微阁只能表示尚书要负责。


杜如晦点点头，“我也会写报告向殿下如实汇报，请苏相国继续说。”


苏威又道：“第二个方案是改造齐王府，将齐王府后宅直接并入内宫，将齐王府前半部分并入紫微宫，延建宫墙和宫门，这样羽林军和宫廷侍卫便将扩大防卫范围，彻底杜绝碧渊的隐患。”


杜如晦一时沉默不语，这第二个方案实际上就是取消了齐王府，让摄政王直接住进皇宫，虽然张铉前几个月回来时确实是住在皇宫内，但那只是权宜之计，但一旦取消齐王府，就是正式搬进去了，这就是登基的前兆了，杜如晦感觉紫微阁的这个方案其实还有更深的意图，尤其苏威特别积极。


当然，杜如晦也能理解，人人都想当开国之臣，争取得到拥立之功，福荫自己的子孙，苏威年事已高，他自然想在自己彻底退仕前促成新朝建立。


杜如晦笑道：“第二个方案事关齐王殿下私事，不是你我就能决定，这样吧！我们先杜绝隐患，按照皇宫的标准重建齐王府的外墙，加强齐王府的巡逻，是否将齐王府与紫微宫合并，还是征求了齐王的意见后再说，各位相国觉得呢？”


杜如晦就是在暗示苏威，有些事情不能自己做主，就算出于好意也不行，七名相国互相看了看，韦云起笑道：“杜参军说得不错，此事确实不能太心急。”


众人纷纷表态支持杜如晦的意见，苏威见众人都比较慎重，他自己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这时，萧瑀起身对众人道：“关于第二件重大议事，就是今天粮价上涨得太猛，我们要否考虑启动常平仓平抑粮价，大家商议一下吧！”


众人望向苏威，他是七相第一人，资格最老，经验也最丰富，出于尊重也需要先听听他的意见。


苏威沉吟一下道：“说实话，今天粮价猛涨我觉得有点蹊跷，去年秋天虽然青州和徐州遇蝗灾减产，但河北、中原和江淮都获得粮食大丰收，而且这次北御突厥的军粮都是从官仓调集，并没有征用民粮，市场上应该不缺粮才对，我怀疑是不是有人在故意操纵粮价，利用刺杀案的机会故意哄抬粮价。”


卢楚小声接口道：“或许只是一时恐慌。”


苏威摇摇头，“一般而言只有前线兵败才会产生屯粮的恐慌，但并州那边没有任何消息传来，仅仅凭一个刺杀案，不应该有这么大的影响力，当然，我不是说刺杀世子案事情不大，但这件事影响重大只是在于官场，在于北隋声誉，对民生影响不大，老百姓对这种事只会津津乐道，而不会产生恐慌。”


姜不愧是老的辣，连萧瑀也认为刺杀世子案会动摇军心、造成民间恐慌，但苏威却一针见血，说皇宫刺杀案只会让老百姓津津乐道，而不会产生恐慌。


这时，杜如晦缓缓道：“有件事我需要告诉大家，就在昨天晚上我接到情报署的快报，突厥十万大军已经突破娄烦关南下了，如果这个消息传开，我想粮价上涨很正常，不过大家不用担心，善阳县还在我们手中，突厥大军仓促南下未必是好事。”


众人默然，如果是出于这个原因，那粮价上涨也就能理解了，只是他们可以理解突厥大军仓促南下未必是好事，但一般民众能理解吗？


苏威沉思良久问道：“快报上有说突厥大军是什么时候杀入娄烦关吗？”


“有！就在昨天上午杀入娄烦关。”


“这就有点奇怪了，才一天的时间，中都的粮商就能得到消息吗？娄烦郡的人都撤光了，太原城倒是有几十万人，他们会发消息通知中都，可问题是突厥骑兵至少要两天才能从娄烦关杀到太原郡，恐怕现在太原城都还没有得到突厥军南下的消息，那会是谁把消息传到中都？”


众人也觉得苏威的质疑有道理，杜如晦笑问道：“苏相国认为粮价上涨和突厥军无关吗？”


苏威点点头，“我还是坚持我之前的猜测，有人在恶意哄抬粮价。”


“那相国觉得该怎么办？”


“首先是平抑粮价，常平仓要出手抛粮，以最快的速度将粮价打压下来，其次必须要彻底调查粮价猛涨的真正的原因，粮价稳定事关重大，在粮食问题上朝廷绝不能有一点含糊。”


苏威的方案得到了众人的一致同意，杜如晦笑道：“调查粮价上涨原因就交给我们情报署来做吧！”


众人皆同意由情报署来调查粮价上涨原因，但同时要求暂时封锁突厥大军从娄烦关南下的消息，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


就在紫微阁紧急议事结束半个时辰后，位于西市的常平仓第一次启动了，户部一次性从司农寺粮仓调入十万石粮食供应常平仓，由常平仓以斗米九十文的价格敞开向中都民众供应。


效果几乎是立竿见影，当天下午，各大店铺的米价也纷纷下调到了斗米九十文，各家米铺前数里长的买米队伍渐渐消散了。


不过这个举动却引发了另一个意想不到的后果，很多上午高价抢米人的严重不满，尤其不少小商人一下子便多付了斗米数十钱，令他们损失几十贯钱到几百贯钱，就算普通人家损失几贯钱也令他们无法接受。


各家米铺前很快又出现了另一个盛况，家家粮铺前都有几百人甚至上千人堵门论理，愤怒的人群向米铺讨要自己损失的钱财。


燕山米行前也挤满了要求退钱的民众，数百人愤怒地大喊大叫，吵嚷和骚乱使得米铺无法正常经营，内堂的大门关闭了，数十名伙计堵住大门，和外面的民众对吵。


伙计们的理由也很充分，一名伙计站在大门上方大喊道：“简直是无理取闹，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们逼你们买米了吗？你们自己跑来抢米，米价跌了你要我们退钱，那米价涨了，你们要不要过来补交差价？”


伙计的喊话顿时引发了数百人的愤怒，有人大喊：“打这个奸商！”


噼噼啪啪的石块和泥团向伙计砸来，将伙计砸得满头满脸是血，大叫一声从门上摔了下去，人群已经开始不耐烦，越来越多的石块向其他伙计和店铺砸去，伙计们只好用桌子来抵抗，狼狈不堪。


这时，一名管事慌慌张张跑出来喊道：“请大家冷静，冷静，我家大管事正在算账，很快就会给大家一个交代了。”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众人催促道：“识相的快点还钱，否则砸了你们的鸟店！”


管事连声答应，转身又跑回去了。


内堂上，几名账房正在清算账目，大管事卢瑀正心烦意乱地来回踱步，他倒是一个很精明的卢氏族人，只是他没有经历过大事，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形，令他也有点慌乱，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这时，小管事跑来禀报道：“启禀大管事，小人已经让他们安静下来了。”


卢瑀让小管事去安抚闹事者不过是缓兵之计，给官府衙役到来争取时间，他怎么可能真的赔钱。


账房起身道：“大管事，算出来了，我们以斗米九十文为准，我们共多赚了两千三百五十五贯钱。”


副管事低声道：“要不要先返回一部分？”


“屁话！”


卢瑀怒道：“怎么返还？他说要十贯你就给十贯，他说要一百贯你就给一百贯吗？”


“我只是想先稳住他们。”


卢瑀重重哼了一声，又问小管事道：“官府那边有消息吗？”


“还没有，别的店也没看见衙役。”


这时，侧门背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你们就别指望官府了！”


众人大吃一惊，一起回头，只见从侧门内走出十几名大汉，个个身材魁梧高大，为首是一名年轻高大的男子，气势十足。


“你们是什么人？”卢瑀后退几步，吃惊地问道。


为首年轻人抱拳行一礼，“在下姓刘，齐王府的人。”

第955章 交换条件


中都人人都知道，齐王府有两个意思，一个是齐王的私人官邸，另一个意思就是北隋军队的官署，原来叫做大将军署，现在也叫做齐王府，这个年轻男子显然说得是后一种意思。


“你们是怎么进来的？”卢瑀又紧张地问道。


来人正是刘兰成，当他们剿灭了北海郡的突厥骑兵后，张铉意识到北隋疆域内部面对的各种威胁，他需要一支专门作为内部应急的精锐之军，也就是内卫。


张铉考虑再三，终于决定将风雷军从斥候卫调到了齐王府，作为齐王府的直属内卫，负责执行疆域内的应急任务，并同意扩军到三千人，不从外面招募，而是从各军抽调精锐，今天刘兰成就是奉杜如晦之令前来调查粮食涨价的真实原因。


刘兰成笑道：“前面堵了这么多人，我们当然是从后面进来，找卢大管事有点事情。”


就在这时，头顶上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击打声，紧接着窗纱被砸烂，几块拳头大的石头飞了进来，这是外面的人群再次向店铺扔石头了，吓得所有人脸色大变。


刘兰成回头对手下令道：“去制止一下。”


十几名手下各从箩筐里抓了几贯钱，大步向外面走去，只听外面一片惊叫，人群似乎混乱起来，一名伙计跌跌撞撞跑来，“大管事，外面人都在满地捡钱，乱成了一团。”


刘兰成笑道：“这下子我的手下就能占据有利位置了，后面人自然会听他们的引导，不会闯店铺了。”


卢瑀佩服，几十贯钱就占据了主动，果然出手不凡，他连忙摆手道：“刘先生里面请！”


刘兰成跟了他进了里屋，两人分宾主落座，刘兰成做了自我介绍，卢瑀顿时肃然起敬，“原来是刘将军，久仰大名了。”


“不敢当，今天我是奉命来调查一些情况。”


卢瑀对刘兰成的公务不感兴趣，他现在只关心自己粮铺的安危，他低声问道：“刚才刘将军说，官府不会来人，这是为什么？”


“很简单，大战当前，你们却挑起了粮价的剧烈波动，引起中都混乱，让朝廷极为不满，所以当你们遇到麻烦时，官府一定会袖手旁观。”


卢瑀顿时急了，“涨价并不是我们店铺决定的，我们也是看别人涨价，我们才涨，责任怎么能怪到我们头上？”


“这就是我来的目的，紫微阁一定要查清楚涨价的真实原因，分清责任，我知道燕山粮铺是卢家的产业，不会出卖北隋的利益，所以我才来找你，希望你能告诉我涨价的真实原因是什么？”


卢瑀叹了口气说：“涨价是从哪家先开始已经搞不清了，我们其实都不想涨价，但今天上午米行内部忽然传出一个消息，让大家都乱套了，几家小粮铺率先囤货涨价，我们也只得跟上了。”


“是什么消息，皇宫刺杀案吗？”


“不是！是前军战局不利，善阳县已被突厥军攻破，尉迟恭将军和三万守军全部阵亡，突厥大军已攻破楼烦关南下了。”


刘兰成愣住了，这是个很高明的谣言啊！把真消息和假消息混在一起，一旦前军消息传来，大家就不会发现这个消息在造假了，而且把握时机非常巧妙，就在刺杀案出现的第二天发布，使朝廷还以为是皇宫刺杀案导致的粮价暴涨。


更重要是，传播谣言的人怎么会知道善阳县主将是尉迟恭？那可是极为重要的军情，属于隋军的战略部署范围，只有军方高层和兵部才会知道。


刘兰成立刻判断出，这绝不是普通的谣言，而是敌对势力在刻意制造恐慌，企图引发中都的动荡。


“如果我要查这个消息的源头，可以从哪里着手？”刘兰成又追问道。


卢瑀回头看了一眼大堂慌乱的手下，吞吞吐吐道：“如果我提供一点线索，刘将军能替我将外面的闹事者赶走吗？”


“这是大管事的条件？”


卢瑀苦笑一声，“我实在没有办法了，他们都要求退钱，我不是不肯退，只是退钱就乱套了。”


“这样吧！我给大管事出个主意，或许能解决今天的麻烦。”


“将军请说！”


“大管事可以让他们先登记，然后和粮铺出售记录核对，如果核对得上，那让他们把粮食拿回来按原价退。”


“可如果核对不上，他们又要无理取闹呢？”


“我的手下就在一旁维持秩序，我让他们换上盔甲，如果无礼取闹，那我的手下负责抓人。”


这个办法使卢瑀眼前一亮，他的粮袋左下角都有店铺印记，而且十石以上购买都有记录，完全可以核对后退货，他就怕有人浑水摸鱼，买常平仓的粮食来他这里退货，如果旁边有士兵维持秩序，那就没有问题了。


他连忙起身行礼，“多谢刘将军仗义相助！”


刘兰成淡淡道：“这只是卢管事的条件。”


卢瑀拍拍额头，歉然道：“将军不提醒，我险些忘了。”


“我洗耳恭听！”


卢瑀压低声音道：“将军不妨去查一查河洛米铺，我听双城粮铺的崔管事说，隋军兵败的消息就是这家米铺传出来。”


刘兰成大喜，按照约定，他吩咐手下协助卢管事办理退粮事宜，他自己则立刻返回紫微宫汇报情况。


……


刘兰成赶到紫微宫时已经是临近黄昏时分了，但杜如晦并没有下朝回府，他还在官房等待刘兰成的消息。


官房内，杜如晦请刘兰成坐下，又让人上茶，这时，录事参军凌敬也匆匆赶来，他在一旁坐下，刘兰成这才把他拜访燕山粮铺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


凌敬眉头一皱，“河洛米铺，难道这是王世充开的米铺？”


杜如晦笑道：“从名字来看确实有点像，其实我也怀疑和王世充有关，或者是萧铣，他们两人是最大的嫌疑，也有明显的动机，不过没有线索，光猜测没有意义。”


“现在我们有线索了，该怎么办？”刘兰成问道。


以刘兰成的风格，这家粮铺不是敌对势力的情报点就是分支，应该以霹雳手段拿下，以免夜长梦多，但现在不是他说了算，房玄龄和杜如晦都是他的上司，他必须听从上司的安排。


杜如晦沉吟片刻道：“如果我是情报头目，我绝不会从自己总站传播消息，要么找一个分支点，要么就是通过人情来利用这家粮铺，所以我们不能贸然动手，以免打草惊蛇。”


凌敬曾是窦建德的军师，也是足智多谋之人，他笑了笑道：“那么办法很简单，从店外秘密抓他们掌柜就是了，不会打草惊蛇。”


两人向刘兰成望来，刘兰成笑道：“今天晚上卑职会把所有相关的人统统抓捕。”


……


由于目前是战争时期，虽然战争是在并州爆发，但也同样多多少少影响到了中都的生活，主要是天黑后就必须关闭城门，中都和安阳县都必须严格执行这个规定，所以西市也受到了相应的影响，大部分店铺在黄昏时分就必须关店，才能抓紧时间在城门关闭前回城。


河洛店铺也是一样，店掌柜叫做沈春，荥阳郡人，目前住在安阳新县，黄昏时分，在各家粮铺前闹事的人大都回城了，在燕城粮铺成功地解决了矛盾后，大家纷纷效仿，使得这次涨价冲击有了解决的希望。


河洛米铺也关了店铺，留两名伙计看店，掌柜沈春骑着一匹毛驴向安阳新县赶去，他必须在天黑之前进城，否则今晚他就得呆在城外了。


大路的行人很多，基本上都是和沈春一样，急急慌慌赶回县城，马、驴、骡子、马车、牛车，各种交通工具在大街上汇聚，颇为壮观，但更多是步行的苦力挑夫，挑着担，大步流星迈步疾走。


夜幕刚刚降临，关闭城门的鼓声便敲响了，城外的行人向城门蜂拥而去，沈春也及时进了城，他的家离城门不远，在一条小巷子里，沈春刚到巷子口，一辆马车在身后骤然停下，一名黑衣人从后面一把捂住他的嘴，将他拖进了马车，另一人则骑着他的毛驴走了。


车厢里，一把锋利的匕首顶住了他的咽喉，一人冷冷道：“说实话就饶你一命，否则就直接把你的尸体扔进护城河。”


“你们要我说什么？”沈春冷冷问道。


“好一个镇定自若，看来我们不用互相猜谜了。”


刘兰成匕首一收笑道：“我便是虎贲郎将刘兰成，你应该很熟悉这个名字，我应该怎么称呼你呢？叫你沈掌柜，还是沈侯正？”

第956章 一网打尽


入夜，一支约三十人的骑兵疾速奔到了中都城下，为首刘兰成高高举起一面金牌喊道：“紧急情况，速开城门！”


城门一旦关闭就不准再开，但凡事不会绝对，在两种特殊情况下城门还是会开启，比如八百里加急快报，送信人可以要求开城门。


还就是刘兰成手上这面天下通行金牌，这面金牌一共只有三枚，一枚在张铉身上，一枚在齐王府，一枚在紫微阁。


刘兰成这面金牌就是齐王府的金牌，由杜如晦保管，一般须军师和记室参军联合签字同意后才能使用，房玄龄不在中都，只要杜如晦同意便可使用。


紫微阁的天下通行金牌也是一样，由每月轮换的执政事笔相国保管，需要得到中书令、尚书令以及当月执政事笔相国联名签署后才能使用。


这面金牌不仅能通行天下，而且还能紧急调动刚刚组建的内卫军，也就是从前的风雷军，作用十分巨大。


城上守军已被惊动，东城门当值校尉射出一支鸣镝，片刻，藏身在城外的巡哨骑兵飞奔而至，为首骑兵验了金牌，对城头大喊道：“金牌验证无误，可以开城！”


吊桥放下，城门缓缓开启，刘兰成和手下催马疾奔，奔进了中都城。


内卫新军营就在中都城内，紧靠太学，原本是一座废弃的社庙，重新平整后修建了一座军营，可容纳五千士兵，张铉在出征前下达敕令，将这座军营正式划给了内卫。


刘兰成返回军营不久，数百名士兵从军营内疾奔而出，不多时便消失在黑暗之中。


在中都南城门附近有一座占地约三亩的酒肆，叫做汾阳酒肆，酒肆规模在中都属于中等，不过地段不错，每天都有天南地北的客人进进出出，还有不少固定的老客，酒肆供应的各种菜系也是并州南部一带的口味，口味偏酸辣，从店名到菜系，大家都很自然地认为这座酒肆是并州人所开，甚至有不少人怀疑它是裴家的产业。


不仅是店名和口味，就连它的掌柜也是并州河东郡人，掌柜姓郑，是一个四十余岁的中年人，整天挂着笑脸，为人也很和善，别人向他打听酒肆的东主，他总是呵呵一笑把话题扯开。


但老酒客们怎么也想不到，这家酒肆的真正背景却非同小可，它是王世充设在中都的情报总站，正如中都在洛阳和长安都有情报网一样，王世充也同样在长安、太原和中都设立了情报点，不过长安的情报点因涉及刺杀隋使一案而被端掉，中都的情报点却一直保持着低调，将酒肆装扮成并州风格也是一种掩饰手段。


王世充在中都一共有五个情报点，基本上都是酒肆、客栈、商铺一类，主要是因为这些地方人来人往是常态，不会引人注意，而且收集情报还很便利。


这段时间王世充也极为关注北隋和突厥军队的战况，不过他是希望突厥军队能击败北隋军，给予北隋重创，一旦隋军衰弱，无力控制中原，那么他的机会就来了。


当然，这种可能性并不大，可但凡有一线希望，王世充都会朝这个方向去积极努力，这次中都粮价暴涨便是王世充在中都情报站的得意之作。


他们趁皇宫刺杀案的机会秘密在米行中传播隋军兵败的消息，促使米行数十家店铺集体涨价，引发了中都的抢米风潮，若不是常平仓及时出手平抑粮价，很可能就会造成中都的一次严重社会动荡。


酒肆已经关门，但三楼的一间屋子里却依然亮着灯，不过厚重的窗帘放下，外面看不到屋内的灯光。


房间里坐着四五个人，除了酒肆郑掌柜外，其余也都是各店的掌柜，他们同时也是分支情报点的小头目，但河洛米铺的掌柜沈春却没有来，郑掌柜会单独和他联系。


“我先告诉大家一个最新情报，突厥大军确实已经南下，看来我们的判断完全正确，突厥久攻善阳县不下，必然会转道南下。”


郑掌柜看了一眼众人又道：“洛阳给我们的最新指示是极力在中都城传播突厥大军南下的消息，尽最大努力引发中都的恐慌和动荡，这是圣上亲自下的命令，圣上在看着我们，这也是大家的机会。”


和中都情报署一样，洛阳的情报站也属于军方系统，由王世充兄长王世恽统领，这个郑掌柜真名叫做郑霆，据说是郑家的远房族人，但他的真实身份却是一名刑曹参军，是王世恽的心腹，被王世恽派来主管中都的情报站。


郑霆表面上一脸和气，笑容从不消失，但他在军中的外号叫做笑面虎，为人心狠手辣，秘密将皇泰帝杨侗处死便是他亲自下的手。


他的手下也知道他的狠毒，所以没有人敢反对他的意见。


郑霆见众人都没有吭声，满意地点点头，又继续道：“估计突厥军南下的消息最迟后天就会传到中都，我希望你们今晚辛苦一点，每人写一份详细的方案，明天中午之前交给我，一旦我批准，立刻就去执行，需要多少钱物人手，怎么开支，怎么布置，务必在报告里写清楚明细，不要让我抓到谁的把柄，明白了吗？”


众人一起站起身行礼，“卑职明白了！”


“去吧！立刻去准备方案。”


众人都转身向屋外走去，就在这时，一名酒保飞奔冲了进来，惊恐地喊道：“大事不妙，外面被军队包围了！”


郑霆大吃一惊，他忽然明白了，一定是沈春那边出事了，把他招供出来，他也顾不上其他手下，拔剑冲了出去，酒肆的后院有一条秘密地道，通往百步外的一座民房，这是他们逃生的唯一机会。


其他分支头目也知道他想从地道逃走，都纷纷跟随着向后院奔跑。


这时，外面吃传来的酒保的惨叫声，这是有酒保想向外突围，被乱箭射倒了。


郑霆一口气冲到后院，向角落的一座柴房奔去，地道入口就在柴房内，不料距离柴房还有十几步，柴房便轰然坍塌，从柴房背后出现了数十名士兵，都半蹲在地上，手执角弩瞄准了他们，再看四周，墙头也出现了百余名手执弓弩的隋军，将他们团团包围在后院里。


郑霆大叫一声，挥剑扑上去，对面的数十名隋军士兵同时射出了弩箭，数十支箭同时射在郑霆身上，将他射成刺猬一般，当场气绝身亡。


其余手下吓得纷纷跪下求饶，扔掉手中长剑，这时，刘兰成出现在院子里，一挥手令道：“把人犯全部带走！”


这时，一名士兵奔来，将一只卷轴交给刘兰成，“启禀将军，搜到了他们的名册，一共一百二十八人。”


刘兰成看了看名册，上面有姓名和居住地址，非常详细，刘兰成立刻将名册交给张厉和李客师道：“立刻按照名册抓人，今晚务必将洛阳的情报点一网打尽！”


内卫军当即行动起来，一千名内卫军士兵分成二十队，分别在中都城、新安阳县和西市搜捕王世充的情报斥候，天亮之时，搜捕行动开始收尾，一共抓捕了一百二十二名情报斥候，除了首领郑霆和两名手下被射杀，以及另外三名情报斥候不在中都外，其余在册人员全部抓获，没有一人漏网。


上午，七份完整的报告放在了紫微阁每个相国的案头，齐王府仅仅用一天时间便查清了粮食涨价的原因，同时彻底端掉了王世充在中都的情报点。


官房内，苏威将报告放在桌上，对韦云起和萧瑀感叹道：“军方有大才啊！文武配合默契，齐王殿下调教有方，也是我大隋的幸也。”


韦云起笑道：“应该是齐王殿下会用人，一个房玄龄，一个杜如晦，虽然年轻，却都是宰相之才，将来接替我们的新相国，应该就是他们了。”


苏威点点头，又问萧瑀道：“粮铺风波结束了吗？”


萧瑀笑道：“只有燕山粮铺结束了，听说双城粮铺昨天被抢了，损失了一万多贯钱和几千石粮食，漳西粮铺虽然把钱粮及时运走，没有损失，但铺子被砸得稀烂，还有五六家小粮铺也被砸烂，好在没有放火，今天军队去控制局面了，风波应该就此结束。”


苏威哼了一声，“不顾大局，见利忘义，不给他们一个惨痛的教训，他们就不会记住自己的错误。”


萧瑀沉吟一下道：“其实我在想，为什么官府不直接开办粮铺，我们完全可以开设一家中都最大的粮铺，由我们来控制价钱，这样就不用常平仓事后再去干涉了。”


韦云起连连点头，“萧相国说到我的心坎上了，我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不光粮食，像生铁、油料、食盐这些事关天下稳定和民生的物资，官方应该直接参与经营，掌控价格，而且不仅要在中都开店，还应该在天下各地都开设官方店铺，另外还有新旧钱的兑换等等，官方应该行动起来，有所为有所不为，凡事都依靠民间商业，很容易被人操控，我们太被动了。”


苏威点点头道：“我也觉得可行，紫微阁先商议出一个明确方案，等殿下回来后再做最后的决定。”

第957章 奇兵北上


处罗可汗最终承受不住巨大的压力，被迫停止了对善阳县的围困，大军随即过娄烦关南下，不过在大军南下之前，为防止隋军断其后路，处罗可汗也做了周密的部署，首先将手中的十七万大军兵分两路，他率领十万突厥大军南下，而由康鞘利则率领七万大军留守马邑郡。


同时他又命令康鞘利以娄烦关为防守中心，将设在紫河的羊马城南迁到娄烦关外，这是为了防止长途运送牛羊时被隋军所截，另外又在乞伏泊设立一座大营，驻兵一万，负责沟通王廷和并州之间的联系。


在部署完马邑郡的防御后，处罗可汗这才亲率十万大军穿过楼烦关，向南方滚滚杀去。


这天下午，在云内县以南的旷野上，一支五万人的大军正疾速向北行军，这支五万人军队是李靖率领的北征军，他的大军一直就驻扎雁门郡，他一直在耐心等待时机，按照事前的部署，一旦突厥主力南下，他将立刻率军北上，佯作进攻兵力空虚的突厥王廷。


时间已经渐渐到了黄昏时分，距离云内县还有十里，李靖下令士兵就地休息，这次北征隋军主要是以步兵为主，但也有八千骑兵，隋军骑兵主力主要部署在太原郡，准备和突厥主力决战。


而李靖的军队和尉迟恭的军队则负责歼灭留在马邑郡的七万军队。


李靖并不急于北上，他的阵势很大，他需要让突厥军的巡哨队发现自己。


夜幕降临，行军一天的士兵们都已疲惫不堪，吃过晚饭过便早早入睡了，他们是轻兵北上，没有携带帐篷等辎重，每个士兵只有一张军毯，用毯子把身体一裹便在草地上沉沉睡去。


在唯一的一顶行军帐内，李靖站在一座沙盘前久久沉思不语，他首先是要解决五万人后勤粮草辎重问题，事实上他心里很清楚，没有强大的后勤支援，五万人北伐突厥王廷其实是不太现实。


西汉军队之所以能一次次击败匈奴军，那是因为西汉以举国之力进行后勤支援的缘故，以至于到了武帝后期，整个汉王朝几乎崩溃，以北隋现在的国力，灭掉突厥并不现实，但把南下入侵的突厥军全歼倒是有可能。


李靖在计算自己携带的粮食，他们携带的干粮只能支持军队十天，而现在已经三天过去了，他们必须尽快找到补给，李靖计划全歼驻扎乞伏泊的一万突厥军，夺取他们的牛羊物质。


而从云内县北上乞伏泊还需要走四天时间，他有点担心乞伏泊的驻军发现隋军后会及时撤离，使他们扑过空，那时他们的干粮供应就只剩三天了，如果能找到一个草原部落还好，如果找不到，他们就将面对断粮的危机。


这也是隋军北上计划中最大的一个风险，令李靖踌躇不已，李靖当然也想多带一些粮食，但轻兵北上，士兵携带十天的干粮已经是极限了。


就在这时，帐外有士兵禀报道：“启禀将军，我们的外围巡哨遇到四名隋军士兵，他们说有重要情报禀报。”


李靖一怔，问道：“是哪里的隋军士兵？”


“好像是紫河关的守军，他们和主力失散，准备转道去雁门郡。”


李靖随即令道：“带他们来见我！”


不多时，几名衣衫褴褛的隋军士兵被带了进来，这几人正是最后撤离紫河关的韩千回等人，他们下山时遇到了一支突厥巡哨，一名伙伴守受伤，在紫河一带躲闪了半个多月才向西逃亡，正好遇到了李靖的军队。


“卑职参见李将军！”几名士兵单膝跪下行礼。


李靖见他们面黄肌瘦，皮甲破败，但勉强还是隋军的模样，便问道：“你们是谁的部下，怎么会在这里？”


韩千回抱拳道：“回禀将军，我们是紫河关张镇秋将军的麾下，张将军不幸阵亡，牛将军率领军队撤离紫河关时，令我们上山点燃烽火，我们便和主力失散了，后来遭遇到了突厥巡哨，我们在紫河一带东躲西藏，前几天偷到了三匹马，这才向西奔逃，正好遇到了李将军。”


李靖点点头，他听撤退到雁门郡的牛隽说过，张镇秋御敌时不幸阵亡，突厥军声势太大，他们抵挡不住才被迫撤离紫河关，这几名士兵应该就是当时走散的士兵了。


“现在紫河关那边情况如何？关隘还在吗？”李靖又问道。


“关隘已被突厥军队拆毁了一半，不过那里还有突厥守军。”


李靖一怔，问道：“有多少守军？”


“原本有两千人，但前些天又从北面过来万余人，现在大概有一万多人。”


李靖吃了一惊，急问道：“你的消息可当真？”


“小人怎敢欺瞒将军。”


李靖连忙查看地图，他心里明白了，这应该是乞伏泊的军队南撤到了紫河关，自己还准备去乞伏泊歼灭这支军队，若不是这名士兵及时告诉情况，他们北上必然会扑个空，扑空问题倒不大，关键是他们的粮食最多只能支持七天，从这里去乞伏泊往返就要八天，他们半路就会面临断粮之虞。


李靖后背出了一身冷汗，他暗暗庆幸自己运气不错，李靖又连忙问道：“紫河关可有羊马城？”


“当然有，我们全靠偷吃他们的羊活下来，还偷了三匹战马，大概有百万头牛羊。”


李靖大喜，他想了想又问道：“你们从紫河过来遇到突厥巡哨吗？”


韩千回躬身道：“回禀将军，突厥军队在紫河南面和东面布下了重哨，我们不敢从武周山南面走，而是绕道武周山北面，迂回到了云内县后再南下，一路上没有遇到突厥巡哨。”


李靖点点头，让士兵带他们几人下去换衣休息，准备用他们为向导兵，他随即令道：“传令全军五更出发！”


……


四更时分，一支三千人的前锋军便用韩千回等人为向导先一步出发了，一个时辰后，五万大军继续穿过云内县北上，但他们不再是去乞伏泊，而是绕道武周上北面，迂回前往西面的紫河关。


从云内县到紫河口如果是骑兵需要两天时间，步兵则需要四天时间，这还是走直线所需时间，但如果是迂回走曲线则需要更多时间，隋军显然也知道这一点，他们明显加快了行军速度，夜里不再驻扎，而是小憩一个时辰后便继续西行。


三天后，军队距离紫河口还有百里距离，李靖下令士兵原地休息吃午饭，这时，前锋军也放慢了速度，距离后面的主力只相距三十里，形成了首尾呼应的格局。


不多时，一队骑兵疾奔而来，他们翻身下马，带着韩千回快步走进李靖的临时行军帐内，校尉躬身施礼道：“将军，他来了！”


韩千回连忙上前，单膝跪下行礼，“参见将军！”


他换了一身新衣，披挂明光铠甲，收拾干净了倒也威风凛凛，李靖打量他一眼，笑道：“我听前锋马将军说，你身手颇为了得，怎么只是一个小小的火长？”


韩千回半晌叹口气道：“小人不敢隐瞒将军，我们原本是陷阵兵，因在紫河防御时立功才被张将军转为正式士兵，所以小人只是一个火长。”


李靖这才恍然，原来他们都是死囚，他心中更有兴趣，又问道：“那你之前是做什么？”

第958章 夜袭紫河（上）


“小人是大盗，带着五名手下连盗四个县的官库，得手两千两黄金，在去年夏天准备夜盗彭城郡官府时被手下出卖，落入官府手中，判了死罪。”


“两千两黄金，你应该是个富豪了，却还想继续偷盗，是贪得无厌吗？”李靖目光凌厉地注视着他。


韩千回挺直腰道：“我并非贪得无厌，我自幼便是孤儿，要饭长大，后来学了一身本事，就想为孤儿做点事，两千两黄金全部散给了中原一带的流浪乞儿，因此才被手下怀恨，最后把我出卖了。”


李靖目光稍稍缓和，他见韩千回目光诚挚，没有畏惧回避，便点了点头道：“英雄不问出身，我不管你过去做了什么，既然你已被张将军转为正式隋军，说明你立下的功劳已经洗去了过去的罪孽，我希望你再立新功，再升一步，成为堂堂的北隋将校。”


韩千回心中感动异常，哽咽道：“卑职愿跟随将军，至死不渝！”


“我们都是为齐王殿下效力，跟随我倒不必了！”


“卑职——”


韩千回想解释，李靖却笑着一摆手，“不必解释了，为自己的前途奋斗吧！”


“卑职……明白了！”


李靖笑了笑又道：“我找你来是想问一件事，我记得你第一天说过，你们在突厥人的羊马城偷羊充饥，最后还偷了他们的三匹马，是这样吧！”


“确实如此！”


“那我想知道，以突厥人的防守严密，你们是怎么偷到羊和马？”


“回禀将军，突厥人虽然防御严密，但还是有漏洞。”


李靖当然知道，任何防御都会有漏洞，关键是能不能找到这个漏洞，他连忙问道：“什么漏洞？”


这时，韩千回看见了桌上的沙盘，一指沙盘道：“用它说或许更直观一点。”


李靖手一摆，韩千回走上前，他仔细端详桌上的沙盘，沙盘是马邑郡北部的地形缩景，其中武周山北部插了一面小红旗，这就是他们目前所在的位子。


韩千回指着紫河口以西道：“突厥大营驻扎在这个位置，紫河以北，紧靠河水，而羊马城则在河水南面，被一圈土墙包围，土墙大概有七八尺高，突厥人挖了一条很浅的水渠，将紫河水引入城屠杀牛羊饮用。”


李靖在马邑呆了多年，很熟悉这边的情况，他沉吟一下道：“紫河河水很浅，你们应该不是从河水潜入。”


“将军说得不错，我们最初想从河水潜入，但发现不仅河水很浅，而且守卫严密，根本没有任何机会，但我们还是找到了另一个漏洞。”


韩千回掩饰不住眼中的得意，指着羊马城最南面道：“紫河以南的空地其实很狭长，南面就是大山，虽然突厥人布防了不少巡哨，但不可能面面俱到，它们很长一段围墙是依山而筑，我们就是从山上潜下去，神不知鬼不觉偷了几只羊，估计到现在突厥人还不知道。”


“那战马呢？”


李靖又问道：“你们是怎么得到的战马？”


“战马来自三名落单的突厥巡哨，我们侥幸袭杀成功，夺得了他们的战马。”


李靖负手在大帐内来回踱步，他在考虑一个计策，从韩千回这里得到的情报，使他的计策渐渐丰满起来。


他向韩千回一招手，低声对他道：“我有一个想法需要你带领十几名弟兄去完成，想来想去，还是你最合适，完成这个任务，我封你为校尉！”


“请将军吩咐，卑职万死不辞！”


李靖低声给他详细地交代了任务，韩千回连连点头，他天性喜欢冒险，李靖交代的任务令他热血澎拜。


……


突厥人虽然学会了筑墙，但也只能筑造七八尺的矮墙，他们尚不能像隋军那样建造板式军营，突厥人驻营也没有这个习惯，他们筑墙的目的主要是为了防止狼群和野兽对牛羊的侵袭，他们自己倒没有这个需要。


突厥军队的传统是逐水草而居，扎营一般都要选择水边，这主要是他们携带的大量牛羊需要饮水，所以乞伏泊和紫河对于突厥而言才会是如此重要。


一万两千突厥大军驻扎在紫河北岸，一座座用羊毛编织的穹帐宽大而舒适，一千顶大帐占地约近五百亩，而紫河南面便是形状狭长、占地上千亩的羊马城。


突厥军的大营没有营栅，也没有围墙，甚至没有大车包围或者长矛包围，连一道浅浅的壕沟也没有，突厥军队主要以外围巡哨来代替防御工事，内层巡哨最少要延伸到十里之外，而外围巡哨则要到百里之外，一旦有敌情就会立刻通报大营，给突厥士兵争取到准备出击的时间。


由于受兵力偏少的影响，突厥军外围巡哨面比较狭窄，他们部署了四支百人巡哨队，全部安排在南面和东面，另外两支更远的巡哨则部署在武周山脉以南。


他们并没有考虑敌人从北面杀来的可能性，这不符合历来的行军常识，所以没有在武周山北部部署宝贵的巡哨。


入夜，五万北隋军已经抵达了紫河关东面大山的脚下，距离突厥军营约二十余里，他们不再西进，而是耐心地等待着前方两支斥候队的消息。


袭击羊马城的百名斥候由郎将王苍海率领，他们的任务是潜入羊马城中制造骚乱，目标是突厥军队的战马。


王苍海按照韩千回他们发现的漏洞，从山上潜行过去，从羊马城紧靠南面大山一侧翻进了城内，他们进展非常顺利，一更时分，百余名隋军士兵便无声无息潜入了羊马城中。


事实上，李靖只须用突袭和夜袭的策略，以五万之众的大军一样能轻易击溃这支只有一万人的突厥骑兵。


但击溃不等于歼灭，突厥骑兵即使夜战不能和隋军对垒，他们一样会拼死突围逃走，李靖不想要这个战果，他要的是全歼突厥军队。


王苍海也是一名老牌斥候，经验十分丰富，在山上他便看出了羊马城的结构，牛羊在东，战马在西。


之所以叫做羊马城，是因为围墙内不仅饲养牛羊等肉食之源，同时还是突厥军队战马的集中喂养之地，这是和平年代突厥军队一般做法，如果是大军出征，对于非作战状态的突厥军也是如此安排。


比如这支驻扎紫河的军队，他们的任务是接应南方的大军，一旦善阳县一带的突厥军队不幸兵败北撤，他们便负责南下接应，并拦截后面追兵的掩杀。


由于他们远离战场，所以他们便处于这种非作战状态，士兵和战马分开宿营，否则像娄烦关一带处于作战状态的突厥军，他们的战马一定是跟随在士兵身旁。


斥候们沿着中间的分隔栅栏无声无息向前奔跑，这时，前方隐隐出现了说话声，王苍海连忙一摆手，众人一起伏在草丛中，草丛高两尺，将士兵们悄然吞没。


不多时，十几名突厥巡哨骑兵缓缓而来，他们在大声讨论着什么，不时发出一阵大笑，或许他们在讨论即将分到手的女人和财富。


骑兵们从栅栏旁边杂沓而行，他们讨论得太过于兴奋，全然没有注意到脚下还埋伏着一支隋军斥候。


一只马蹄贴着王苍海的脸侧面踏过，王苍海紧紧捏着短槊，手心都攥出汗来，只要突厥士兵一声惊叫，他就暴起杀人。


但十几名巡哨骑兵说说笑笑从他们身旁走过，并没有发现脚下藏着一支隋军斥候。


待突厥巡哨走远，王苍海也意识到贴着木栅栏行动太危险，他便一摆手，众人跟随他一跃翻过木栅栏，向黑暗处弯腰疾奔，很快便消失在马圈内茫茫的草丛中。

第959章 夜袭紫河（下）


韩千回带着十五名士兵同样也是从山上潜入羊马城，这样便可避开外围防不胜防的突厥巡哨，这便是突厥军队最大的防御漏洞，他们派出千名士兵在大营外十里范围内进行巡哨，却无法顾及羊马城的南面，这里紧靠大山，骑马无法巡逻，便成了突厥军营的一处防御漏洞。


但无法顾及并不等于忽视，突厥万夫长还是安排了两支巡哨队在围墙内部巡哨，但这里不利的地形还是使羊马城南面成为了突厥外围防御的软肋。


韩千回在这里有过多次偷羊的经验，他知道怎么避开羊马城内部的巡哨，当一队巡哨骑兵飞驰而过，他便率领十五名士兵一跃攀上围墙，翻墙而过，向羊马城深处疾速奔去。


这十五名士兵都是挑选出来的武艺高强者，而且水性都还不错，加上韩千回丰富的大盗经验，他们在百万只拥挤的牛羊中迅速穿行，只是引起了近千只羊的轻微骚动，羊群咩咩地叫着，不安地避让他们，但千只羊的轻微骚动在百万只牛羊中只俨如大海中的一朵浪花，没有产生任何影响。


十几名隋军士兵迅若狡兔、快如疾鹿，很快便穿过了羊城马城，又从羊马城北面的围墙翻了出去，外面便是紫河，而对岸便是一顶顶突厥穹帐，这里没有任何巡哨士兵，距离他们最近的哨兵也在数百步外，那里是紫河流向羊马城的一条沟渠入口，有五十名士兵把守。


士兵们伏在岸边草丛中，密切关注着河对岸的情形，河水并不深，最深只齐到大腿处，但水流十分湍急，很难在水中站稳，稍有不慎便会被激流卷走。


此时正值三更时分，也是一万突厥军熟睡之时，他们远离战场，南下一个月来没有遭遇任何袭击，军营的戒备也渐渐松懈了，除了大营四周有密集的巡哨外，军营内部基本上看不到巡哨士兵了。


韩千回抬头看了看天空，月光时明时暗，一轮满月下，大片大片薄薄的灰云速度极快，向西北方向飘去，风力正强，风向依然是东南风。


这是韩千回第一次率领正规军队执行任务，他心中十分紧张，他非常清楚，这对他是一次彻底翻身的机会，但同时也是一次严峻的考验。


他目光迅速瞥了一眼手下十五名士兵，这十五名士兵是从五万军中挑选出来的武艺高强者，有队正也有旅帅，而他这个头目却是职务最低之人，只是一名火长，好在大家都彼此不知底细，若让手下知道他是陷阵兵出身，又只是一名火长，恐怕没有人会听从他的指挥。


“大家听我的安排！”


韩千回把众人召集到身边，低声对他们道：“河水非常湍急，我亲身试验过，如果站起身很难站稳，会被河水卷走，最好的办法是潜入水底，身体贴着河床游行，底层的水流很平缓，大家需要一口气潜到对岸，中途不能停，大家看看自己能不能办到？”


众人看了看河面，河水宽二十余丈，众人都点了点头，表示没有问题。


韩千回又嘱咐道：“即使被河水卷走也不要慌张，无须挣扎，到紫河口那边河水就会变缓，不会有生命危险，但也不要再过来了，以免被哨兵发现！”


说完，韩千回一一注视众人，众人皆默默点头，韩千回见无人有疑义，便道：“最后检查一下身上的油纸包，准备下水了！”


每个人脱去上衣，稳固一下绑缚在后背的油纸包，深深吸一口气，潜入了水中……


只片刻，韩千回第一个上了对岸，紧接着士兵们也纷纷上岸，韩千回迅速清点人数，十五人一个不少，这时所有士兵都匍匐在岸边的草丛中，等待着进一步的命令。


韩千回他们的任务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他们的任务是火攻突厥大营，说简单只要点把火，凭着风力，大火会很快蔓延，但要突破突厥军的外围防御却并不容易，突厥士兵十人一队，黑暗中要一次性射杀十名全部哨兵，只要有一人不死便会大声叫喊，从而触发警报，所以火攻成功的关键就在于能否避开突厥巡哨。


而韩千回恰好知道突厥大营的防御漏洞，从山上进入羊马城，再穿过羊马城和紫河，便潜入了突厥大营之中，从而避开了外围密集的巡哨。


众人纷纷解开绑缚在身上的油布包裹，从里面取出包得层层叠叠的火镰、火布等引火之物。


韩千回轻轻挥了挥手，十六人动作异常迅速，每人扑向一座大帐，隐身在帐后，士兵们几乎是同时点燃了火布，火布迅速燃烧起来，士兵们将火布扔上大帐，又扑向另外一顶穹帐，他们身手矫健，动作熟练而迅速，只片刻功夫，他们便点燃了四十五顶穹帐。


作为首领，韩千回任务并不是去点火，他手执两支火把，将十几顶没有点燃的大帐补燃，同时观察着周围的动静，这时，远处传来喊叫声，人影晃动，有骑兵正向这边奔来，韩千回毫不犹豫下令道：“撤退！”


士兵们转身便跑，纷纷跳入紫河，向对岸潜去，很快便上了岸，又翻进了羊马圈，消失在百万头牛羊之中。


这时，位于突厥大营东南角的火势开始迅猛蔓延起来，火焰冲天，在风力的强劲助攻之下，大火吞掉一顶又一顶大帐，毫无停滞的迹象，烈焰巨口越来越大，不断有熊熊燃烧的帐篷借风力腾空而起，向远处飘去，使得烈火呈现出一种跳跃式的蔓延。


突厥士兵们恐惧得大喊大叫，从大帐里狂奔出来，光着脚没命地奔逃。


这时，王苍海率领的百名士兵潜伏在马圈内，他们就在等候大营的信号，相对于他们的任务，火烧大营更重要，一旦他们提前下手，很可能会惊动突厥大营，使得火烧大营的任务失败，这一点大家心里都非常明白，尽管他们心急如焚，但依旧耐心等待。


就在士兵们眼睛都快看酸之时，忽然，大营东南角出现了火光，十几名士兵激动地同时指着火光大喊：“将军，火起了！”


王苍海心中也激动，当即下令道：“放马！”


羊马城的马圈并不是用泥土夯成，而是用长木的围成，众人一起动手，只片刻便拆除了大段围栏，数十名士兵翻身上马，催促着马群向外奔涌，这时，从不远处的马房里奔出三十几名马夫，挥舞鞭子大喊大叫，王苍海一声令下，数十支箭射出，前面十几名马夫纷纷中箭摔倒，其余马夫吓得连滚带爬，调头向马房内逃去。


指挥这支突厥军队的将领叫做伏勒啜，是一名突厥阿史那部的万夫长，这支突厥军队也是阿史那部的核心军队之一，处罗可汗想尽一切办法保存自己部落的实力，放在北面负责接引要比别的地方安全得多，这种好事当然不会交给别的部落。


但处罗可汗还是没有想到，隋军率先拿这支军队开刀了。


伏勒啜见大营内火势太猛，根本就无法阻挡了，急得他大吼道：“向东撤离！”


他知道这必然是隋军火攻，那么隋军主力一定会等在北面和西面，只有向东撤离才有一线生机。


但没有士兵听从他的大喊，东面已经被火吞没，只有向北和向西逃亡才有生机。


这时，大火已经吞没了一半以上的大营，正迅猛向北向西蔓延，很多士兵跑不过烈火蔓延的速度，被大火吞没了，只听见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在大火中回响，很快便消失了。


“将军，快走！”


十几名亲兵奔来，拉着伏勒啜战马的缰绳便逃，普通士兵的战马都在马圈里，但他和亲兵的战马则养在专门的大帐之中，是为巡查大营方便。


伏勒啜见大火已经吞没了自己的大帐，他吓得心惊胆战，猛地一抽战马，战马向东北方向狂奔而去。


无数士兵逃离了大营，很多士兵跑去马圈，却发现他们的战马已经不在马圈之中，士兵们赤手空拳，大部分士兵还光着脚，只穿一件单薄的内衫，士兵们皆心头惶恐，纷纷向西逃命。


这时，五万隋军已经包围了西面和北面，就仿佛布下了一张大网。


李靖在马上冷冷注视着大群突厥士兵逃来，冷然喝令道：“给我杀，一个不留！”

第960章 太原战役（一）


张铉在并州一线部署二十万大军，其中在马邑郡和雁门郡部署了十万军队，在太原郡部署了十万大军，而唐军则在太原城内屯集了八万重兵，一旦突厥大军南下，隋唐十八万联军将对这支突厥大军实施战略围剿。


目前南线隋军由齐王张铉亲自统帅，而太原城则由李建成坐镇，全权指挥八万唐军抗击突厥军，当突厥大军突破娄烦关南下后，如何协同两军共同作战便是他们紧迫面临的问题。


尽管他们未必能捐弃前嫌，但形势却逼迫他们不得不进行合作，尤其对于李建成的压力巨大，他不仅仅是要守住太原城，他还要负责整个并州的安全，突厥以战养战，如果不顾太原城，大军直接席卷南下，并州南部的百万民众怎么办？


迫不得已，李建成只得放下姿态，主动向张铉表示合作意向，就在突厥大军从娄烦关南下开始，太原郡的形势便骤然紧张起来。


这天下午，一支唐军骑兵护卫李建成的特使，军师兼行军司马魏征抵达了石艾县。


“司马，那里应该就是隋军军营了。”为首骑兵校尉指着十里外隐隐可见的一座大营低声道。


魏征点点头，“我想隋军的斥候巡哨就在附近吧！”


话音刚落，一支鸣镝便从他们头顶掠过，发出尖利的啸声，只见两边树林内各冲出百余骑兵，一起举弩指着他们，一名郎将高声喝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为首校尉连忙高声答道：“我们从太原过来，这位是行军魏司马，奉太子殿下之令前来求见齐王殿下！”


事实上，隋军斥候早在百里外便发现了他们，只是他们人数不多，所以隋军斥候没有惊动，而是派人回来送信，这两百名拦截就特地在这里等候他们到来。


郎将点点头，果然是太子李建成的使者，他便催马上前道：“你们请跟我来，我家大帅已在大营等候你们了。”


魏征不解，笑问道：“齐王殿下知道我要来吗？”


郎将淡淡道：“这里距离大营只有十里，如果现在才发现你们，斥候主将早该自杀谢罪了，我们斥候早在寿阳县就发现你们了，只是没有惊动罢了。”


魏征恍然，心中暗忖，‘看来张铉也是希望自己到来，双方达成合作意向，这是好兆头啊！’


想到这，他心中大慰，便抱拳笑道：“那就烦请这位将军带领我们去见齐王殿下。”


“你们这边请！”


斥候郎将一摆手，便带着魏征等人向大营方向走去……


隋军大营的中军大帐内，张铉正负手站在一座巨大的沙盘前，这是一个月前才制作完成的并州沙盘，上面清晰的呈现出了并州的山脉、原野、河流、城池、道路、关隘、桥梁等等。


沙盘周围站着房玄龄、贾润甫、裴行俨和魏文通，他们也在注视沙盘上刚刚插上了一面红旗。


在太原郡交城县以北约三十里处的汾水东岸插着一面红旗，那里便是突厥军大营的驻扎之处，也正好是娄烦郡和太原郡的交界处。


“大家也看到了，突厥军始终不肯真正南下。”


张铉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说得格外清晰，“他们驻军在太原城和娄烦关之间，处于进可攻、退可守的位置，由此说明处罗可汗的谨慎，他并不像我们初想的那样盲目南下，从他坚持要攻打善阳县来看，他率军南下更多是一种被迫行为，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大家都说说吧！”


张铉的目光落在房玄龄的身上，作为军师，张铉更希望房玄龄能发表意见。


房玄龄笑了笑道：“从突厥驻军交城北来看，处罗可汗确实很谨慎，当然，我们也能理解，偌大的娄烦郡已空无一人，说明我们已经枕戈以待，作为突厥大军主帅，作为一国之君，处罗可汗的迟疑不决完全正常，或许他打算随时撤离，或许他确认了敌情后会继续南下，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必须以最快速度堵住他后撤的退路，也就是夺取娄烦关，微臣认为这才是当务之急。”


魏文通也道：“军师说得对，截断突厥后路至关重要，卑职撤退时在娄烦关做了手脚，我们完全可以夺取娄烦关。”


张铉负手走了几步，他不是不知道攻打娄烦关的重要，但处罗可汗显然也知道娄烦关的重要，所以才在楼烦关屯集五万重兵，就是了确保北撤要塞的绝对安全，现在隋军最大的麻烦就是突厥在娄烦关屯兵太多，使他们难以攻打，如何将娄烦关的突厥主力调走，就成了他们殚精竭虑要考虑的问题。


张铉沉思良久又问道：“有娄烦关突厥军北上的消息吗？”


张铉在今天凌晨接到了雁门县发来的鹰信，李靖在紫河全歼了一万后援突厥军，相信这个情报娄烦关的突厥主将不久就会知道了，这个信号就是告诉突厥军，隋军将北攻突厥王廷，逼迫突厥军队分兵回援王廷，一旦突厥援军北上，那么就给了隋军攻打娄烦关的机会。


房玄龄摇摇头，“目前娄烦关突厥军没有动静，不过恐怕让他们北上救援王廷不是康鞘利能决定，必须要处罗可汗同意才行，只是这样一来，我担心处罗可汗恐怕也要撤军了。”


这确实是他们这个计策中的一个漏洞，如果处罗已经有撤军的想法了，那么王廷被袭便正好成了他撤军的借口。


张铉不由一阵心烦意乱，当初策划李靖北上策略之时，他认为突厥南下的决心很大，一旦突厥主力从娄烦关南下，一定会快速向南进军，却没有想到处罗可汗竟然一直驻军在交城北，迟迟不肯南下，这就导致李靖北上的计策很可能会适得其反，倒反而促成了处罗可汗率军北撤。


房玄龄一时也无计可施，只得沉吟不语，旁边魏文通刚要开口，帐外便传来士兵的禀报，“启禀大帅，太原使者魏征到了。”


张铉连忙令道：“请魏先生到客帐稍坐。”


这时，房玄龄笑道：“不如让微臣先和他谈一谈。”


张铉摇了摇头，“大敌当前，我们应该表现出诚意，对付突厥是我们共同的心愿，不要再彼此试探了。”


“殿下说得对，卑职失计较了。”


张铉笑道：“军师不妨和我一起去见魏征。”


魏文通犹豫了片刻，最终将到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魏征被领进客帐稍坐了片刻，外面有士兵高呼，“大帅驾到！”


魏征连忙起身，只见帐帘一掀，张铉和房玄龄先后走了进来，魏征连忙上前一步，躬身施礼道：“参见齐王殿下！”


“先生免礼，请坐！”


三人分宾主落座，张铉还死第一次见到这个历史上赫赫有名的谏臣，见他长得十分黑瘦，其貌不扬，倒是一双眼睛十分明亮，闪烁着睿智的光芒。


张铉笑了笑问道：“建成太子身体可好？”


“多谢殿下关心，太子殿下身体尚好，只是他全力部署防御，十分忙碌，我感觉他太疲惫了。”


“大敌当前，他的压力很大，我完全可以理解，其实太原城的防御问题倒不大，关键是并州南部，一旦突厥大军绕过太原，杀向并州南部各郡，那将是生灵涂炭。”


“殿下说得对，太子殿下也正是为此事焦虑，我这次前来见殿下，就是代表太子和殿下商议怎么共同应对突厥大军，如果我们双方缺乏配合，很可能会被突厥大军各个击破。”


张铉点点头，“建成太子说得不错，我也是有同感，我们两家加起来有十八万大军，几乎两倍于突厥军，只要配合得当，我们确实能将突厥军全歼在并州。”


魏征眼皮猛地一跳，他连忙问道：“殿下的意思是想把突厥军队全歼在并州吗？”


张铉点点头，“我正是此意！”


魏征一时沉吟不语，长安的想法是把突厥军赶出并州，倒没有和突厥大军决战的意图，但张铉却是想把突厥大军全歼在并州，双方的根本意图就有所差异了。


不过长安还有更深一层的企图，据说是天子的意图，魏征却不敢深思。

第961章 太原战役（二）


张铉和房玄龄迅速对望一眼，房玄龄不慌不忙笑道：“突厥军孤军南下，补给不足，只要我们夺取娄烦关，切断他们的退路，另外屯重兵于鼠雀谷，使得突厥大军无法南下并州南部，等他们耗尽了军粮，又得不到供给，必将不战自乱，那时就是我们全歼突厥军的时候了，如果不将突厥军彻底打残，他们下次还会再来，我们岂不是永无安宁了。”


魏征默默点头，半晌道：“殿下说得有道理，这是我们最好的一次机会，我会回去把殿下的想法转告我家主公。”


张铉又道：“接下来就是一些细节方面的磋商，将由房军师具体和先生商谈，我就不参与了，有什么疑问先生尽管直言，事关两国的共同利益，相信我们双方都有诚意。”


魏征连忙起身感谢，张铉又说了两句，这才转身离去了。


房玄龄又请魏征坐下，笑道：“我们就从双方的兵力部署说起吧！”


……


张铉回到中军大帐，依然站在沙盘前沉思，他虽然对魏征的表态很明确，但他心里也明白，如果他们不采取切实有效的措施，他们很可能会失去全歼突厥军队的机会，处罗可汗之所以现在还没有撤退，是因为他还没有得到紫河驻军全军覆灭的消息，自己是得到飞鹰传信，而突厥靠战马奔驰，消息不会有这么快。


张铉想到的唯一办法就是在突厥主力没有得到消息之前，主动出击，再让唐军配合作战，付出代价剿灭十万突厥大军，但张铉又担心李建成的心机，李建成很有可能等隋军和突厥军打得两败俱伤，他再出来捡渔翁之利，利用突厥来削弱北隋军，再利用北隋军来重创突厥，两全其美之事，李建成会放过吗？


张铉一时沉吟不语，这时，一名亲兵低声道：“殿下，魏将军求见，他说有重要之事。”


张铉点点头，“让他进来！”


不多时，魏文通匆匆走进大帐，躬身行礼道：“卑职有一策要献给大帅。”


“什么策略？”


“关于夺取娄烦关！”


张铉精神一振，这正是他最为苦恼之处，难道魏文通真有办法？


“继续说下去！”张铉连忙道。


魏文通走到沙盘前，拾起木杆一指娄烦关两侧，“大帅，娄烦关其实是长城的支线，两边山脉都是巍巍群山和连绵不断的长城，卑职完全可以率一支三千人的斥军队上山，就像突厥军队攻破紫河关一样，沿着长城杀入娄烦关。”


张铉沉吟一下道：“这个办法其实我也考虑过，但娄烦关和紫河关不一样，娄烦关两侧都是悬崖，刀削一样的峭壁高达十几丈，你怎么下得去？”


“卑职可以借助软梯，速度也一样快，卑职做过试验，用三条软梯，三千士兵只需一炷香时间便可以全部攀下去，在夜间行动，完全可以做到雷霆出击。”


“可是下面有巡哨，你怎么解决？突厥军反击可要比一炷香快得多。”


“这就是关键了，卑职在撤离娄烦关时已做了手脚，我会事先派一支斥候队潜入娄烦关，干掉城西的哨兵和巡哨，同时控制住南北城门的开关。”


张铉负手在大营内来回踱步，他还是觉得这其中风险太大，突厥军队出兵五万管控娄烦关，哪里是那么容易得手，就算侥幸得手，又怎么守住它？


魏文通见主帅沉吟不语，便知道主帅不太相信自己的方案，他有点急了。


“启禀大帅，卑职非常清楚突厥军在娄烦关的防御，关城南面驻兵一万人，关城北面驻军三万人，但这两支军队都不是驻扎在关城下，而是距离娄烦关十几里，只要卑职及时破坏报警烽燧，他们甚至不会知道娄烦关已经被攻占。”


说到这，魏文通从怀中取出一卷厚厚的作战计划，呈给张铉道：“卑职已经策划了很久，各个细节都考虑到了，恳请殿下同意！”


张铉接过厚厚一卷计划书，心中有点惊讶，原来魏文通已经准备了很久，看来娄烦关失守令魏文通憋足了一口气。


张铉便笑道：“让我看看吧！行或不行，中午之前给你一个明确的答复。”


“多谢殿下！”


魏文通行一礼便慢慢退下去了，张铉打开计划书，细细看了起来……


过了半个时辰，张铉还在沙盘前推敲魏文通计划的可行性，这时，房玄龄掀开帐帘走了进来，张铉便暂时放下报告书笑问道：“魏征走了吗？”


房玄龄点点头，“我们详细交流过了，他要立刻赶回去向李建成汇报。”


“你觉得李建成有配合的诚意吗？”


房玄龄叹口气道：“魏征也明确告诉我，李建成更倾向于突厥军不战自退，但微臣感觉……长安那边没有诚意。”


“你是说李渊？”


房玄龄点点头，“魏征当然不会告诉我，但他无意中说漏了一句话，李建成和长安的意见不统一，那我就在想，李建成倾向于突厥主动撤军，难道李渊希望李建成和我们积极配合，将突厥大军全歼在太原郡吗？绝对不可能，那么自有一个可能，李建成只想如何保住并州，但李渊却在考虑趁我们和突厥军队打得两败俱伤之时，出动大军将我们两支军队一起歼灭，这应该就是李建成和李渊的意见不统一。”


“军师说得对，当初我们远征高句丽之时，李渊就在考虑从背后捅我们一刀了，我们在拦截宇文化及之时，他也这样干，在此人心中，我们对他的威胁要比任何人都大，利用我们和突厥作战之时从背后给我们一刀，他完全做得出来，大不了他最后向突厥求和。”


“殿下，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张铉负手走了几步，与其让突厥军队就这样北撤回草原，还不如冒险一试，从魏文通的详细计划书来看，他至少有三成成功的可能。


想到这，张铉又令道：“速让魏将军来见我！”


……


娄烦关西面属于吕梁山脉北线，而东面则属于太行山余脉，两大山系在此交汇，到处是高山峻岭，悬崖峭壁，地势十分险要，而娄烦关正好是一处谷道缺口，也是山脉断层的边缘，所以从娄烦关向南地势陡然降低，从南面向北走，娄烦关位于高处，从南面攻打它十分艰难。


而楼烦关两边也是大山，而且是悬崖绝壁，长城在此突然断裂，事实上楼烦关以东就没有长城了，它其实是西面长城支线的最末端。


魏文通提出的方案是从西面长城垂下关隘，这也是因为西面的断崖教矮，只有十一丈高，而东面断崖却有三十余丈高，完全不现实。


当然，突厥军也防备了隋军从西面长城杀入关隘的可能，所以在西面山崖下修建了一座哨塔，专门有几名士兵昼夜盯着西面的悬崖，一旦有异常就立刻敲响警钟，同时还有十几名士兵在夜里专门巡逻这一段，确保万无一失。


所以没有内部接应，隋军基本上不可能从西面断崖突入关城。


不过突厥军在娄烦关南北都屯了重兵，将娄烦关打造成一个大关，从北面杀来的军队要击败三万人的防守，南面也一样，南面杀来的军队要突破一万人的防守，所以关隘本身驻军倒不多，只有两三千人。


这天晚上，一支百余人的精锐斥候军在王玄敬的率领下翻越过了西面大山，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悄抵达了楼烦关的北面，这就是步兵可以办到而骑兵办不到的事情。


王玄敬是尉迟恭的爱将，暂时借调给了魏文通，他和魏文通一样，因为失守娄烦关而憋足了一口气，一心想夺回娄烦关，他便和魏文通默契配合，一个率军下悬崖，一个潜入关城为内应。


隋军士兵在山坡上的树林中迅速穿行，前面是一块白色巨石，长约十余长，颇像一条一半埋在土里的石鱼。


士兵们都认识这块巨石，纷纷停住了脚步，前面就出树林了，王玄敬爬上大石向前方查看，前面五十步外便是娄烦关的西北角了。

第962章 太原战役（三）


隋军在撤离娄烦关之前便做了手脚，他们设置了一条秘密通道，就是了重夺娄烦关的那一天。


王玄敬凝视城墙片刻，轻轻一摆手，十几名士兵跟随着他向城墙弯腰疾奔而去，不多时，他们奔到城墙下，距离城墙一丈有一块重约千斤的大石。


士兵们一起用力，将大石缓缓搬开了，紧接着又刨去上面的浮土，露出了埋藏在下面的一块石板，石板上有铜环，士兵握住铜环拉开了石板，下面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穴。


空气流通了片刻，王玄敬第一个跳进了地道，地道长约两丈，高只有四尺，他们只能匍匐着身体向城内艰难地爬去。


地道的出口位于娄烦关内仓库和城墙之间的一处过道，这里前后都被堵死，就是一条死巷子，而上方是女墙，除非正好有士兵站在墙边，否则不会发现有人出来。


巷子里地上一块石板松动了，石板先移开一条缝，确定头顶城上无人，这才完全移开了石板，露出了地道出口，王玄敬一跃跳了出来，他身后的手下一个一个跟着钻了出来。


但巷子最多只能容纳十几人，王玄敬和手下从地道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开辟新的容身空间，不过他们之前已经安排好，王玄敬在角落的仓库墙上摸索了片刻，低声道：“就是这里！”


两名士兵上前，他们手中拿着铁撬棒，在墙上轻轻一撬，一块砖便松动了，他们小心翼翼地抽出三块墙砖，眼前出现一个墙洞，王玄敬伸手进去摸了一下，里面是一袋袋粮食，当初他们撤离时，特地在这里堆放了两千石粮食，看来突厥人没有动这些粮食。


粮食和墙之间特地留了三尺宽的距离，而在粮堆中间也留了一片空地，就是为了今天准备。


众人一起动手，将仓库墙拆了一个大洞，王玄敬率先闪身进了大洞，向仓库内奔去……


一刻钟后，一百多名士兵全部进了仓库，在城外还留了两人，他们要负责将城外入口用泥土和草掩盖，防止被突厥巡哨发现，士兵们同时恢复了过道和墙壁原样，就算有人站在墙头，也看不出下面曾经发生过变化。


仓库内十分安静，这边是粮食库，大门紧闭，地上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灰尘，看来突厥人没有使用，隔壁是兵器库，隋军撤退前全部搬空了，估计突厥人用了隔壁的仓库。


百名士兵都在等待王玄敬的命令，按照计划，王玄敬将率二十人去接应从悬崖下来的隋军士兵，另外八十人则去夺取南城门。


他们并不担心北城门，数万突厥军驻营在娄烦关以北约十余里外，就算发现关城异常也来不了这么快。


但南城门外的一万驻军却在一里外，也就是原来隋军的营房，一旦关城示警，南面的突厥援军会迅速杀到，所以必须提前夺取南城门。


王玄敬的副将叫做杜平，齐郡人，是一名鹰击郎将，年仅二十一岁，却已经做了四年的斥候，胆大心细，武艺高强，他们之前已经进行了无数次模拟训练，包括各种意外情况出现的应急处理，每个士兵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这也是主将魏文通深知夺取娄烦关的意义重大，不能出半点差错，每一个细节都要考虑周全。


不需要吩咐，王玄敬给杜平使了一个眼色，他一挥手，二十三名士兵则跟着他向上方的气窗攀去，杜平则率领其他八十名士兵在仓库内稍等片刻，他们将从仓库大门出去，从下面前往南城门。


隋军斥候之前便在山顶上观察过娄烦关的防御部署，从空中向下看，娄烦关的外形颇像一枚回形针，南北城墙在东面和西面分别汇合后，又有一段较短的城墙连接在山崖峭壁上。


就在这段较短的城墙上分别建造了一座城台，正好堵在从山崖过来的通道上，突厥人便将西面的那座城台改建成了一座哨塔，专门有几名哨兵昼夜注视着悬崖上的动静，另外在哨塔背后还有一队士兵巡哨，他们只在百步内巡哨，就是为了防止隋军从悬崖上攀爬下来，突厥军在紫河就用这个办法攻占了紫河关，所以他们自己也格外防备。


夜色中，王玄敬和三名换了突厥军服的士兵借助绳索的帮助，沿着围墙爬到了哨塔靠近山崖那一面，哨塔挡住了巡哨士兵的视线，使他们看不到几名隋军士兵已从哨塔的另一面上了城。


四人贴着哨塔墙壁站在城头，在他们对面三十几步外便是长满了藤蔓的山体，王玄敬给其中一名士兵使了个眼色，士兵蹲了下来，王玄敬踩上士兵的肩膀，士兵缓缓地站起身，将王玄敬一点点托上哨塔窗口。


哨塔颇像后世的碉堡，头顶有木盖，四角有四根木柱，王玄敬听了片刻，里面隐隐传来低微的鼾声，他慢慢上探，终于看清了哨塔内的情形，哨塔内一共有三人，其中两人已经靠墙坐在地上睡着了，另一人则疲惫地倚靠在木柱上，手执一袋酒，无精打采地喝着酒。


王玄敬向下比划了一下，意思是三个人，两人睡着了。


另一名隋军士兵摸出了两把淬有剧毒的匕首，也被下面的士兵慢慢托了起来，不过他没有上探，他是要对付两名睡着的哨兵。


王玄敬举起手弩，瞄准了哨兵的脖子，‘咔！’的一声轻响，弩箭准确地射中了哨兵脖子，弩箭上的剧毒见血封喉，哨兵软软倒下，一声都没有叫出来。


这时，另外一名士兵被托起，他双手一挥，两把锋利的匕首射出，同样刺穿了两名熟睡士兵的咽喉，无声无息地干掉了三人。


王玄敬翻身跳下城墙，三名士兵翻进了哨塔，他们三人都换了突厥士兵军服，扮成哨兵继续在哨塔内观察悬崖情况。


不多时，另外二十名士兵在王玄敬的率领下也攀上了墙头，不过他们伏身在仓库屋顶上，而一队十人的突厥巡哨士兵就在不远处的南城头上来回走动，他们专门负责悬崖一带的警戒，最近时相距隋军伏兵只有二十步。


士兵们慢慢举起了弩箭，瞄准了越走越近的十名哨兵，斥候事先在悬崖上仔细观察过，突厥哨兵一共有十三人，其中十人是巡哨，三人是固定哨，固定哨已被干掉，现在只剩下十名巡哨。


二十名隋军士兵训练了无数次，他们两人负责射杀一人，交叉射杀，确保万无一失，每个士兵都知道自己的目标在哪里，也知道何时发箭，他们一起举弩瞄准十名巡哨。


当十名巡哨走到哨塔边，又调头向回走，这时，他们距离隋军士兵只有二十步，当最后一名突厥哨兵转身的一瞬间，二十名隋军同时射出了弩箭，俨如一阵突来的疾风暴雨，二十支箭同时射中十名突厥哨兵的脖子，每人的脖子上精准地插着两支箭，一起倒地阵亡，几乎没有发出一点响声。


这时，隋军士兵支起一个斗篷，围成了一个圈，在斗篷中点燃了一支火镰，四周看不见火光，被斗篷挡住了，但从上方，却能清清楚楚看见，这是隋军斥候向山顶发出了信号。

第963章 太原战役（四）


悬崖顶上抛下了三条长达十余丈的绳梯，早等候在山顶上的士兵开始迅速向下攀爬，所有士兵都训练过多次，动作十分熟练，只片刻，第一批数十名士兵便冲上了城头。


王玄敬见时机已到，立刻下令夺取南城门，早已等候多时的八十名隋军立刻向南门杀去。


娄烦关无论南城门还是北城门都是突厥军队重点防护之地，尽管此时只是三更时分，但南城门依旧有两百名士兵把守。


南城门之所以对隋军至关重要，就是因为在南城一里外驻扎着一支万余人的突厥大军，他们负责从南面阻挡隋军主力对娄烦关的进攻，一旦隋军拿不下南城门，突厥援军杀进城，他们这次偷袭很可能会遭遇失败。


南城门分为楼下大门和城楼枢纽两部分，城楼枢纽一般负责吊桥，虽然娄烦关并没有护城河，但为了防止攻城槌对城门的冲击，南城门外依然有一座比较宽短的吊桥，吊桥下也有一条深达一丈的壕沟。


另外，城楼上的枢纽也负责大门顶部的一道铁门栓，也是城门最坚固的一道门栓，必须要先把城门枢纽打开，城楼下才能开启城门。


所以隋军的进攻目标便是城楼上的枢纽，和城下相比，城楼上守卫枢纽的士兵较少，只有三十余人，大部分都呆住城楼内睡觉，只有三名士兵在城外站岗，关注城下的动静。


这时，一支突厥巡逻队快步向城楼走来，三名在城墙边站岗的士兵没有在意，他们依旧望着城门，并没有和这支巡逻队打招呼，巡逻队士兵对这三名士兵也视而不见，昂首挺胸地向他们三人身后走去。


就在这时，变故骤然发生，正在巡哨的士兵从后面猛地扑上，捂住了三名哨兵的嘴，一刀刺穿了他们的心脏。


躲在上城甬道处的杜平见同伴得手，一挥手，他率领数十名士兵疾速奔来，一脚踹开大门，冲进了城楼，但一个意外的情况却发生了，城楼内并不止三十余人，而是有一百多人躲在这里睡觉，杜平毫不犹豫令道：“给我杀！”


隋军士兵一拥而入，向正在熟睡中的突厥士兵杀去。


……


关城最西面，埋伏在山顶上的三千隋军已经有一千余人爬下了悬崖，哨塔遮挡住了隋军士兵的聚集，但短短一段城墙容不下一千余士兵，士兵们开始向城下转移，但就在这时，南城门处响起了激烈的喊杀声，紧接着北城头上的警钟声急促的敲响了。


隋军士兵终于和突厥军队正面交战了，城楼内的激战和惨叫声惊动了城下的守军，一名百夫长率领百余士兵冲上城头，和刚刚控制了城楼的隋军激战起来，北城巡哨也发现最西面的山崖处的异常，敲响了警钟。


魏文通当即立断对王玄敬道：“你率五百名士兵赶去南城门，南城门处事关成败，无论如何要牢牢控制在我们手中。”


“遵令！”


王玄敬大喊一声，“第一营跟我来！”


第一营五百名士兵是最先一批上城，他们跟随着王玄敬向南城门奔去，这时，城头响起的警钟声已经惊动了正在熟睡中的突厥士兵，士兵们纷纷拿起兵器向城头涌来，为首是一名百夫长，他骑马率领数百士兵向哨塔处杀来。


魏文通一跃从哨塔跳下，大刀一挥，将这名百夫长劈为两段，他翻身上了战马，对隋军士兵厉声喝道：“跟我杀！”


隋军士兵一片呐喊，跟随着魏文通向涌来的敌军杀去……


驻扎在娄烦关南城外的一万突厥军由万夫长布罗扎统帅，他是处罗可汗的一名心腹大将，承担着极其重要的任务，从南面保护突厥大军北撤退路。


四更时分，突厥士兵叫醒了熟睡中的布罗扎，“将军，关城上好像有异常，好像传来喊杀声。”


布罗扎半晌才反应过来，连忙问道：“关城有人来送信吗？”


“没有！”


布罗扎心中有点犹豫，关城没有给他送信很正常，主将拙勒是康鞘利的人，驻军也是康鞘利的军队，如果关城出事，守军肯定是给康鞘利送信求援，而不是给自己。


但布罗扎又想起了可汗的重托，娄烦关不仅关系到他们的后勤补给，更关系到他们的回家之路，一旦娄烦关真的出事，他没法向可汗交代。


布罗扎当即令道：“速派探子去关城查看，我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楼烦关的战斗已渐渐到了高潮，王玄敬已经彻底控制住了南城门，战斗主要集中在瓮城之内，双方共有数千人在瓮城内激战。


魏文通率领的这三千军队是专门挑选出的精锐之军，极为骁勇善战，尤其擅长夜战，突厥军队擅长骑兵，但步兵交战能力却一塌糊涂，主要是没有任何阵型，也没有配合作战，突厥士兵各自为阵。


当三千隋军士兵全部从悬崖下来后，他们的实力已经大大超越了同样是三千人的突厥军队，杀得突厥士兵死伤无数，节节败退。


魏文通手执大刀在突厥军中横冲直撞，他的战马所过之处血光四溅，尸横遍地，雪亮的大刀也被鲜血染红，俨如杀神下凡，连主将拙勒也被他一刀劈飞了脑袋，但凡见他手提大刀杀来，顿时吓得突厥士兵魂飞魄散，望风而逃。


这时，一名士兵奔来禀报道：“将军，南城下有敌军探子来询问情况！”


“就说城内发生了铁勒人内讧，正在镇压之中。”


“遵命！”士兵飞奔而去。


这时魏文通又仔细观察一下敌情，只见北城门下已经聚集了大部分突厥士兵，足有一千七八百人，他们拼命撞击城门，但北城城楼已被隋军士兵控制，要开启北城门，必须上城打开枢纽。


魏文通冷冷道：“不准让敌军开城，传令第三第四营上城，给我用弩箭射击！”


一千名隋军士兵迅速向城头奔去，他们在城墙上居高临下，用军弩向人群最密集的城门下射箭，箭如疾雨，突厥士兵纷纷惨叫倒地，这时，数百名突厥士兵开始拼死突围，但迎接他们的却是隋军士兵的无情杀戮。


这一刻，所有的突厥士兵都绝望了。


……


南城下，一队突厥骑兵正城下引颈探望，这是城外主将布罗扎派来打听情况的探子。


此时城内的喊杀声已经平息了很多，但还是隐隐能听见士兵的惨叫声，不得不令他们生疑，但如果说隋军已经攻下城池，却有不太合理，关键是隋军从哪里来？如果是从北面杀来，那为什么一点消息都没有，至少会有守军去报告可汗。


所以城下一头雾水，他们不明白城内到底出了什么事？


城上有隋军士兵假扮为突厥守军向前来询问探哨高声道：“你们回去禀报布罗扎将军，是部分铁勒人和突厥人发生矛盾，几百名铁勒人造反，已经被镇压了，没有什么敌情。”


城头的隋军士兵说一口流利的突厥语，城下探哨又道：“能否开城门，让我们进城看一看。”


“不行！”


城头守军断然拒绝，旁边有人耳语几句，士兵又厉声道：“康鞘利将军说，开启南城门必须要有他的命令，我们不得擅自开城门。”


探哨无奈，只得调头返回了大营。


这时，万夫长布罗扎已经披甲戴盔，在大营门口等候了。


待探哨回来，他立刻问道：“城内发生了什么事？”


“回禀将军，说是铁勒人内讧，大军正在镇压！”


布罗扎眉头一皱，又问道：“有没有进去看看？”


“他们不肯开城，上面守军说，康鞘利将军有令，没有他的命令任何不得开启南城门。”


布罗扎顿时大怒，南城门分明是归他管，康鞘利竟敢越权下令，他转身便向大营内走去，他着实不想再管了，一切后果都让康鞘利去承担。


但刚走了几步，布罗扎忽然觉得不对，临走之时，可汗再三嘱咐过，关城内不准有铁勒士兵，必须全部由突厥士兵守卫，怎么会有铁勒人叛乱？


难道是康鞘利让几百铁勒人来参与守城？


不可能，康鞘利虽然胆大妄为，但也不至于对抗可汗的命令，况且要么全部让铁勒人来守城，要么就没有一个铁勒人，哪有只安排几百铁勒参与守城的道理。


布罗扎立刻意识到了城内一定有问题，肯定是出事了，他当机立断下令道：“传令全军集结！”


布罗扎来不及等到士兵集结，他亲自率领两千名骑兵向娄烦关南城奔去。

第964章 太原战役（五）


只片刻，布罗扎率领骑兵奔至城下，他听了片刻，里面没有了喊杀声，布罗扎对城头士兵厉声大喊：“我是布罗扎，让拙勒立刻来见我！”


好一会儿才有人答应道：“我们这就去禀报！”


此时城内的战斗已经结束了，隋军士兵正在收拾战场，部署新的防御，城门内的三千突厥士兵几乎全部被杀死，没有一人逃脱出城，北城外的突厥军队相隔较远，没有发现关内的异常，但南城外的突厥军队却已经生疑了。


魏文通匆匆来到城头，透过城垛向下望去，见城下有两千余骑兵，但看不清主将布罗扎在哪里？


他略一沉思，顿时心生一计，让士兵将一卷羊皮绑在箭上，一名士兵用突厥语大喊道：“我们有可汗的命令，布扎罗将军可以自己看！”


士兵将羊皮箭射了下去，这时，魏文通立刻张弓搭箭，慢慢拉开了弓弦。


城下突厥士兵捡到了羊皮卷，连忙跑去呈给布扎罗，布罗扎心中奇怪，怎么会有可汗的命令？


他想不到中原人的诡计，心中强烈的好奇驱使他急于想知道可汗究竟怎样下令，他接过羊皮卷便立刻打开，一支火把凑了上来。


魏文通等的就是这个机会，当火把照亮了布扎罗的面孔，他的弓弦一松，一支狼牙箭‘嗖！’地射出，箭矢如闪电般射向布扎罗。


布扎罗做梦也想不到这份可汗手令是个陷阱，他发现眼前的羊皮卷竟然一个字都没有，顿时一怔，他本能的一抬头，箭矢便到了他的眼前。


这一箭又快又狠，他躲闪不及，只听‘噗！’的一声，一箭正中他的右眼，布罗扎大叫一声，从马上摔倒落地。


与此同时，魏文通厉声大喊：“给我射箭！”


城头上箭如疾雨，密集地射向城下骑兵，下面骑兵顿时一阵大乱，百名骑兵纷纷中箭落马，数十名亲卫骑兵抢了身受重伤主将，向后疾速撤退，突厥骑兵如一阵潮水般的撤下了。


……


魏文通知道自己这一箭即使射不死敌军主将，但也能给他们争取到一点时间，一天或者两天，他一方面命鹰奴飞鹰传信给大帅，另一方面他立刻着手部署关城防御。


这次魏文通率领五千士兵绕道避开了突厥巡哨，从娄烦关西面上山，三千军队轻兵突袭，夺取关隘，还有两千士兵带着大量的弓弩箭矢以及部分粮食在山顶等候。


魏文通令一名校尉上山去接应两千名后备军队下山，而副将王玄敬负责紧急部署士兵在南北城头守城，防止突厥军队的突袭。


魏文通则带着数十名士兵在各处检查城池情况，他尤其关心城内还有多少存粮，后面士兵携带了大量弓弩箭矢，但粮食却带得不多，如果城内粮食不足，他们就必须立刻向大帅紧急求援。


不过刚才王玄敬告诉他，他们当初留在城内的粮食突厥军队基本上没有动，这让魏文通松了口气，当初他们留下了两千石粮食，如果这两千石粮食还在，那五千人一个半月的粮食便解决了。


几名士兵推开了沉重的仓库门，仓库有两座，一座是粮库，一座是军械库，魏文通先进了粮库，粮库内就只有一袋袋码放整齐的粮食，每袋粮食重一石，士兵们迅速清点一下，果然不错，一共有两千袋。


魏文通用匕首捅开一袋粮食，金黄的小麦哗哗流了下来，他欣慰地点了点头，这时，旁边一名士兵奔来禀报道：“将军，请到隔壁仓库看一看。”


“怎么了？”


“将军看了便知。”


魏文通心中诧异，便快步向隔壁的仓库走去，一进仓库大门，顿时让他打了个冷战，这里原来是军械库，在他撤退之前便搬空了，里面应该是一座空仓库才对，但实情并非如此，里面的麻袋堆积如山，麻袋上冒着丝丝白气，使所有人都如坠冰窟。


名士兵已经割开了一只麻袋，只见里面是冻得硬邦邦的半羊，一袋共有五片半羊，还有大块的冰块，魏文通顿时明白了，这座军械仓变成了突厥人的粮仓，难怪他们没有碰粮食。


“将军，里面还有酒！”


几名士兵走进里面，发现了大量皮袋，里面全部是酿好的马奶酒。


魏文通大喜，对众人笑道：“我刚才还在想，我们只有粮食，却没有菜怎么办？这不！突厥人都给我们准备好了，美味的牛羊肉啊！今天中午大家要好好的吃一顿。”


一名士兵也凑趣地喊道：“将军，可惜我们只带了盐，早知道就多带点烤肉香料啊！”


众人都一起大笑起来。


……


隋军偷袭楼烦关意义重大，它不仅截断了突厥军队的补给通道，同时也断了突厥大军北归之路，对整个并州战局产生了极为重大的影响。


两天后，处罗可汗得到了娄烦关失守的消息，令他暴跳如雷，而心腹大将布罗扎也因中箭而身负重伤，最终不治而亡，更令处罗可汗心烦意乱，他将满腔的怒火都发泄在康鞘利身上，是康鞘利的疏忽和无能才使隋军偷袭娄烦关得手。


处罗可汗并不知道隋军其实是从南面过去，他认为隋军是从北面突破，是康鞘利的防御出现漏洞才导致隋军袭取了娄烦关，当天下午，他下令发鹰信给康鞘利，令他三天内必须攻下娄烦关，否则提头来见。


与此同时，处罗可汗开始拔营北归，开始缓缓撤退了。


事实上，不需要处罗可汗督促，康鞘利在一天后也发现了娄烦关易手，镇守娄烦关的主将咄勒是他的心腹，每天黄昏时分，咄勒会派一名士兵前来向他报平安，同时点燃一堆狼烟，表示关隘平安无事。


但第二天黄昏虽然关隘和往常一样点燃了狼烟，但前来送信的士兵却没有了，康鞘利隐隐意识到娄烦关出事了，他不等天亮，当天晚上便派一支五千人的军队赶到关城下试探，结果遭到了城头箭雨袭击，死伤数百人，康鞘利这才确定娄烦关已经失守了。


大帐内，康鞘利心中焦虑之极，就在昨天他得到紫河的消息，隋军火烧紫河大营，一万接应军队全军覆灭，这让他意识到隋军很可能会北上突厥王廷，他刚派人去向可汗报信，不料娄烦便意外失守了。


北部突厥军之所以没有紧靠娄烦关驻扎是因为他们需要水源，康鞘利不仅要保住娄烦关的北部安全，还要保护住突厥大军所需的数百万头牛羊，而桑干河的一条支流就在楼烦关以北二十里外。


虽然羊马城有了水源，但为了确保楼烦关不失，康鞘利又出兵两万人，分别驻防在通往楼烦关的各条路上，只要有军队从北面靠近娄烦关，必然会被突厥军队发现。


尽管康鞘利做了一切努力，但隋军还是从南面夺取了娄烦关，使突厥军陷入了巨大的被动中，已经处于被隋军分割包围的境地，怎么能让康鞘利不烦心，让他怎么向可汗交代？


不过康鞘利略略感到宽慰的是，他手下还有六万大军，这是可汗有先见之明，屯重兵在马邑郡，使他们还有机会夺回娄烦关。


这时，有士兵在帐外禀报，“将军，他们来了！”


“让他们进来！”


片刻，一群大将纷纷走进了大帐，康鞘利的军队比较混杂，除了一万五千突厥士兵外，其余军队全部是铁勒军队，南下劫掠财富和女人当然轮不到铁勒仆从军，所以这些铁勒军队都被留在了并北，交给康鞘利统帅。


铁勒大将们七嘴八舌，议论纷纷，他们也听说了楼烦关出事的消息，让每个人心中都感到了一丝恐慌。


这时，康鞘利重重咳嗽一声，大帐内慢慢安静下来，康鞘利这才道：“想必大家都知道了娄烦关出事的消息，我要告诉大家，这是南面防御出了漏洞，和我们没有关系，我们虽然和娄烦关相距十几里，但各处通道都被我们堵死，隋军插翅也难飞过去，所以责任不是我们，是布扎罗的责任，请大家放心。”


康鞘利首先要撇清责任，稳住众人的情绪，但他话题一转，又加重语气道：“虽然关隘失守和我们没有责任，但娄烦关事关重大，我们的主力将陷在并州回不来，粮食也无法送过去，后果极为严重，形势异常危急，我们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夺回娄烦关！”


这时，思结部首领阿采问道：“请问将军，听说紫河接应军队已全军覆灭，这个消息是真的吗？”

第965章 太原战役（六）


康鞘利脸一沉，他显然对阿采的节外生枝很不高兴，但似乎众人都很感兴趣，他便拉长了声调道：“紫河那边没有什么事情，只是一支几百人的隋军斥候想偷袭羊马城，已经被守军击退，大家不要听信各种传言，现在当务之急是夺回娄烦关，其他事情大家就不用关心了。”


大帐内顿时像炸了锅一样，众人议论纷纷，他们怎么可能不关心北面的情况，康鞘利高声喊道：“下面我来部署明天的进攻，明天将由薛延陀部、思结部和契骨部为主力……”


他的声音渐渐被大帐内叫骂声淹没了。


阿采怒气冲冲回来思结大营，他翻身下马喝令道：“传令全军准备北归！”


刚刚迎上来的副将乔波次吓了一跳，急问道：“少酋长，出什么事了？”


阿采满脸怒容道：“康鞘利让我们明天出一万军队攻城，我无法再接受了，要么他自己的军队也上，要么我就走人，绝不给他卖命了。”


乔波次连忙劝道：“少酋长先冷静下来，事关思结部能否在草原生存下去，千万不要义气用事。”


阿采冷笑一声道：“每次你都这样劝我，所以我一忍再忍，但这一次不一样，隋军已经全歼了紫河突厥军，如果他们继续北上，杀到王廷去，甚至杀到了思结部，我们拿什么抵挡？”


乔波次刚要再说，阿采强硬地打断了他的话，“我们三万大军已经阵亡了一万七千人，但捞取好处之时，可汗却将我们像狗一样踢开了，我们甚至连狗都不如，狗为主人拼命还能赏到一块骨头，我们呢？什么都没有！康鞘利还要把我们最后一点血喝光，一点肉吃尽，我不干，我今晚就走，所有后果由我来承担！”


乔波次叹口气道：“我能理解少酋长的愤怒，但我们不能当出头鸟，要走也是别人先走，这样吧！我去和康鞘利谈一谈，让他取消我们明天的出战令，我们再忍一忍。”


阿采心中虽然愤恨之极，但他还是很尊重乔波次，他慢慢冷静下来，冷冷问道：“如果他不肯取消呢？”


“如果他实在不肯取消，那我们就撤到善阳县去，我们不北撤，但也不能再死伤将士了。”


阿采点点头，“好吧！你去和他谈，我就再忍这一次。”


乔波次翻身上马，匆匆赶去康鞘利的大帐，阿采则回了自己的大帐，一边喝闷酒，一边等待乔波次的消息。


半个多时辰后，有士兵禀报：“乔波次将军回来了。”


“让他进来！”


帐帘一掀，乔波次快步走了进来，笑道：“不枉此行！”


“康鞘利同意了？”


乔波次坐下点点头道：“他同意我们在最后一轮出战，明天出战改由回纥部和仆骨部，如果明天能顺利拿下娄烦关，我们就不会出战了。”


阿采冷冷道：“他似乎把善阳县和雁门郡的隋军忘记了，张铉会让娄烦关成为孤城吗？”


乔波次一怔，这个问题他倒没有想到，阿采又将一碗酒一饮而尽，哼了一声道：“隋军明显是布下了天罗地网，如果拿不下娄烦关，恐怕连处罗可汗也回不了草原了，我倒是想看一看，突厥人最后怎么收场。”


……


魏文通争取到了宝贵的一天一夜时间，将五千军队悉数部署完毕，这一次防御他们要比第一次弱了很多，主要是没有了投石机和大黄弩，只有弓弩，甚至从前准备的大量滚木也被突厥士兵用来烤肉了，城头上只剩下一堆石块。


但隋军士兵却士气高昂，他们没有了退路，只能背水一战。


天刚亮，北面便传来有节奏的战鼓声，‘咚！咚！咚！’


黑压压的突厥大军开始向娄烦关杀来，突厥六万大军全部出动了，一望无际的大军杀气腾腾，旗帜招展，长矛如林，大军如波浪一般起伏，不断传来低沉的鹿角号声，‘呜——’。


‘咚！咚！咚！咚！’突厥大军雄浑的战鼓声在娄烦关以北十里外的旷野里回荡，在数千只大鼓同时击响的震天鼓声中，一万突厥人组成的骑兵方阵簇拥着主将康鞘利缓缓靠近。


在骑兵方阵的前方和后方的两边各分布着四片万人骑兵队，黑压压的军队无边无际，延绵数里。


在大军北面十余里外的河边还有一万突厥军护卫的羊马城，这次进攻娄烦关，康鞘利下了所有的赌注，他要不惜一切代价夺回楼烦关，否则可汗的大军在南面就万分危险了。


康鞘利骑在一匹高大神骏的战马上，目光复杂地望着数里外矗立的娄烦关，他意识到他们犯下了一个错误，如果当时一举摧毁娄烦关，就没有今天的麻烦了。


不过他也知道，处罗可汗也是想用娄烦关将隋军截为两段，娄烦关就像一把锋利的刀，杀敌又伤已，关键就看它掌握在谁的手中。


他转身望去，只见无数人都在看着他，康鞘利立刻举起金狼头令箭嘶声喝令，“第一军向楼烦关进发！”


第一军就是临时编成的第一天进攻军队，共有两万人组成，其中包括薛延陀部和葛逻禄部一万人为右军，回纥部和仆骨部一万人为左军，他们分别进攻娄烦关的东城和西城，由康鞘利亲自指挥战斗。


两万大军浩浩荡荡向楼烦关进发，数千面大鼓敲动，鼓声如雷，数十里外可闻，两万大军杀气冲天，密密麻麻的军队中跟着数百架攻城梯，突厥大军扛着它们奋勇前进，以一种势不可挡的杀气向十里外的楼烦关席卷而去。


……


楼烦关北城墙头旌旗招展，三千隋军在城头列队而立，他身着明光铠甲，头戴鹰棱盔，手执步弓和角弩，个个目光坚毅，他们曾经失守过一次娄烦关，但他们绝不会再失守第二次。


突厥大军在楼烦关三里外停住了，鼓声停息，两万大军开始迅速排列进攻阵型，两支进攻方阵出现在城外，康鞘利骑马走出队伍，眺望这座令他们留下耻辱的城池，城墙在阳光下闪耀在暗红色的光泽，那是第一次大战时留下的血迹。


“将军，今天恐怕拿不下这座城池。”万夫长罗勒在他身旁忧心忡忡道。


“拿不下也要拿！”


康鞘利咬牙切齿，如果三天之内拿不下，他在可汗心中的地位可就危险了，“无论如何，三天之内一定要拿下，令葛逻禄部先上！”


‘咚！咚！咚！’震天的鼓声再次敲响，五千突厥大军如潮水般涌出，扛着百余架攻城梯向楼烦关杀去。


这是突厥大军中的葛逻禄部，他们属于金山诸部之一，在突厥中地位较低，这种危险的战争都是由他们先打头阵。


百架攻城梯一字排开，轰轰烈烈地奔向楼烦关，五千士兵身着皮甲，手执盾牌长矛，喊杀声震天，他们距离娄烦城下越来越近，一千步、五百步……


……


城墙上，魏文通全身铠甲，头戴鹰棱盔，手执大刀，站在城楼之上，俨如天神下凡。


他将大刀高高举起，厉声对城头众军喊道：“突厥可汗和十万大军已被我们拦截在太原郡内，能否将他们全歼，关键就在于我们能否守住娄烦关。


弟兄们，今天我们不是在为个人而战，也不是为城池作战，而是为千千万万父老乡亲而战，为大汉民族的尊严而战，哪怕最后只剩一人，楼烦关也绝不能沦陷！”


在城外传来的隆隆战鼓声中，五千将士的热血沸腾了，他们高举弓弩战刀竭力呐喊：“为齐王殿下而战！为大隋帝国而战！”


喊声震动满城，魏文通大刀一挥，厉声喝道：“敌军已至，准备射击！”


城头上，三千隋军弩兵站在北城头，另外两千弓兵则站在南城头，隋军士兵目光冷肃，一起举起弓弩，等待着射击的命令。


魏文通见敌军已经奔进了一百五十步，立刻喝令：“弩箭射击！”


随着一阵梆子声敲响，城上隋军箭如雨发，三千支弩箭密集地射向敌军，突厥军举盾相迎，葛逻禄人的盾牌是简易木盾，木板较薄，这种盾只能承受草原上的弓箭，无法抵挡隋军的弩箭，更无法抵挡随后射来的沉重兵箭。


但不少士兵自己在盾上覆盖了几层生牛皮，勉强抵住了一百五十步外的弩箭射击，但进入百步后，大部分盾牌都被强劲的弩矢射穿了，一片片的士兵惨叫着被弩矢射倒。


进入五十步后，南城的两千弓兵也开始了射击，他们射出的兵箭是守城专用，比普通箭矢长而且粗重，从高处射下，会带着自身的重量射向敌军，杀伤力极强。


第一批千余人冲到了城墙之下。


‘轰！’的一声巨响，碎石四溅，第一架攻城梯搭上了城头，紧接着三十余架攻城梯先后搭上了城头，三千突厥士兵如蚁群般冲上，用刀砍、用长矛捅、用箭射，拼命冲上城头。


城上箭如密雨，礌石如雹子般砸下，刀劈矛捅，血肉横飞，隋军士兵用长叉叉住攻城梯向外猛推，一架长长的攻城梯被推出，向后翻到而下，梯上传来一片凄厉的叫声。


这时，第二批五千薛延陀人杀到了，他们在城下列阵开始用弓箭反击，箭如密雨，射向城头，不断有隋军士兵被射中，惨叫着从城头上摔下，双方伤亡逐渐加大。


这时，突厥军沉闷的鼓声再次响起，左路的一万突厥军也投入了战斗，这是仆骨部和回纥部的军队，城上红旗飞扬，主将魏文通下达了增兵命令，南城的两千隋军被调往北城，也加入到了激战之中，战争渐渐进入了白热化。

第966章 太原战役（七）


张铉在娄烦关以北部署了十万大军，其中尉迟恭率三万人守善阳县，李靖则率七万大军驻扎在雁门郡，李靖虽然率军北上，在紫河干掉了一万接应突厥军，但雁门郡依旧还有两万军队，由罗成率领。


三天前，罗成率领的两万大军便已经抵达了善阳县，和尉迟恭的军队汇合，魏文通夺取了娄烦关后的次日，便立刻向善阳县送了一封鹰信，请求尉迟恭支援。


尉迟恭和罗成天不亮便率领三万大军南下娄烦关，娄烦关距离善阳县并不远，直线距离只有八十里，但如果走官道则稍远一点，约百里左右。


中午时分，三万隋军抵达了东关镇，这里距离突厥军大营只有三十里了，这时，几名骑兵斥候从南面疾奔而来，为首旅帅来到尉迟恭面前，抱拳行礼道：“启禀尉迟将军，娄烦关已经发生了激战，突厥军正大举攻城，投入了数万大军，战事十分惨烈。”


“突厥大营还有多少人？”


“大约一万人左右。”


尉迟恭笑道：“康鞘利显然有点沉不住气了，六万大军居然投入五万人去攻城，完全忘记了要防御羊马城，只有一万人驻守，守得住吗？”


罗成虽然被封为虎贲郎将，但他的军职还是要低于尉迟恭，因此罗成表现得比较低调，他笑了笑道：“康鞘利或许认为我们不会立刻到来，对他而言，只要一天时间便能夺回娄烦关，然后再回头对付我们。”


“罗将军说得有道理，但娄烦关压力太大，我们必须立刻夺取羊马城，助魏将军一臂之力。”


“卑职倒有一个想法。”


罗成对尉迟恭低语几句，尉迟恭连连点头，“这是个好策略，可以节省时间，我们就这样办！”


两人当即兵分两路，尉迟恭率领两万步兵直扑羊马城，而罗成则率一万骑兵迂回绕到了突厥军大营的西面。


留守突厥大营的军队全部由突厥部落的士兵组成，康鞘利不可能让铁勒人来守羊马城，这支大军的主将正是高开道，不过高开道虽然名义上是万夫长，但他并不能服众，一万军队实际上是掌握在十名千夫长手中。


高开道正在羊马城内巡视，这时有骑兵疾奔而来，紧张地禀报道：“将军，巡哨有消息传来，一支两万人的隋军正从北面向羊马城杀来！”


高开道大吃一惊，他立刻意识到这是善阳县的隋军出动了，趁突厥大军前去猛攻娄烦关之时，前来袭击羊马城。


“传令各军准备迎战！”


高开道立刻下达了迎战命令，一万突厥军队纷纷上马，在羊马城外集结，高开道又急忙派人去通报康鞘利，请求康鞘利派兵回援。


突厥大营位于桑干水支流黄水河南岸，突厥大营在西面，而羊马城在东面，呈狭长形部署，绵延二十余里，其中军营和羊马城各占一半，黄水河畔的羊马城和紫河的羊马城一样，也是土木夯制，高约六尺，里面饲养了数百万头牛羊，这便是突厥大军南下的后勤保障，和娄烦关一样，都是康鞘利不惜一切代价要保护的战略资源。


此时，一万突厥骑兵已经顾不得大营，他们迅速在羊马城对岸集结，排列成长长的阵型，高开道还是有一点信心，对方只有两万步兵，而他们虽然只有一万人，但全部是战斗力强大的骑兵，这一战他们至少有六成把握战胜对方。


两万隋军也在两里外停住了脚步，开始迅速列阵，前排是五千弓弩手，后面则是一万五千长矛兵，双方都在等待着出击的命令。


但就在这时，忽然有人指着西面大喊：“火！大营起火了。”


众骑兵回头，只见大营方向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烈焰腾空，正迅速向羊马城方向蔓延而来。


突来的变故使得突厥骑兵一阵慌乱，队伍有点混乱了，高开道大喊：“不要慌乱，军营是座空营，我们要保住羊马城！”


话音刚落，队伍后面忽然一阵大乱，惨叫声四起，高开道大吃一惊，回头望去，只见羊马城的北墙边出现了无数的隋军骑兵，他们已经撞破了羊城城，从数十个口子冲了出来，一边奔驰，一边放箭，后排的突厥骑兵死伤惨重。


突厥骑兵惊恐万分，纷纷后退，就在这时，两里外的隋军阵营内鼓声大作，两万隋军士兵齐声呐喊，向突厥骑兵掩杀而来。


一万突厥骑兵腹背受敌，军心大乱，队伍混乱不堪，军队的士气也迅速消退，这时已经没有士兵再想与隋军决战了，各部落的千夫长只想保存自己的实力，纷纷调转马头向东撤离。


高开道急得大喊，却没有人理睬他，高开道万般无奈，只得率领数十名亲兵向东奔逃，刚奔出不到百步，一支隋军骑兵从斜刺里杀来，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为首是一名年轻的隋军大将，只见他锦袍银盔黄铜甲，白马银枪玉面郎，正是大将罗成。


高开道当然认识罗成，他曾投靠罗艺，在涿郡呆了一年多，和罗成打过无数次交道，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罗成，高开道一下子呆住了。


罗成也是擒贼先擒王，他早看见了突厥军主将大旗，便锁住了这支军队，但他也没有想到，对面的突厥主将竟然是高开道，罗成半晌冷笑道：“我还以为高将军早死了，没想到阴魂不散，居然混到突厥哪里去了，今天遇到我，看来也是一个天意！”


高开道深知罗成厉害，连忙哀求道：“玉郎，看在昔日我效忠令尊的面上，放我这一次吧！”


“呸！”


罗成冷冷吐了口唾沫，“出卖民族的败类，还敢和我套近乎，我若是你，早就一头撞死，也免得辱没了祖宗。”


高开道大怒，“小畜生，受死吧！”


他挥动三尖两刃刀，催马向罗成杀去，罗成不慌不忙，银枪一抖，长枪如梨花暴雨般向高开道刺去，一连刺出数十枪，杀得高开道手忙脚乱，这时，长枪如闪电般向高开道胸口刺来，高开道本能的举刀格挡，不料这只是虚招，不等高开道反应过来，长枪已经刺到了高开道脖子。


高开道只觉脖子一阵剧痛，他大叫一声，竟被罗成挑下马来，罗成复一枪，结果了高开道的性命，高开道屡屡从危险中逃脱，但正如那句话：‘不是不报，时候未到’，高开道最终没有逃过天道，死在了罗成的手中。


高开道被杀虽然并没有影响到突厥军队的军心士气，但此时突厥军已全线崩溃，一万突厥骑兵是由大大小小十个突厥部落组成，每个部落首领出任千夫长，率领自己的部落士兵。


如果在杀戮抢掠之时，这些部落会团结一心，个个奋勇争先，可一旦战争落败，他们则首先考虑保存实力，逃离战场无疑是最明智的决定。


突厥骑兵向东逃出十几里后又仓皇向北奔逃，罗成立刻分兵两路，令鹰扬郎将史横波率领五千骑兵继续北上追杀，另外五千骑兵则蹚过黄水河，在罗成的亲自率领下向娄烦关杀去。


五千隋军骑兵一路向北追杀，追出百余里，杀敌大半，史横波便不再追赶，率军返回羊马城。

第967章 太原战役（八）


娄烦关之战已经激战了四个时辰，从清晨一直激战到下午，双方死伤惨重，康鞘利先后投入三万大军，企图重演他上次用人海战术夺取娄烦关的一幕，但今天他却失算了。


尽管隋军没有了投石机，没有了大黄弩，但他们却有着钢铁般的意志，顽强地顶住了突厥一次又一次的进攻，突厥人攻上城头又被杀下去。


就在这时，一名士兵指着北方大喊：“快看！”


康鞘利回头望去，只见北方浓烟滚滚，天空都变得乌黑了，他心中一沉，就仿佛一脚踩空，难道大营那边出事了吗？


这时，十几名突厥骑兵从北面疾奔而来，恐惧地大喊道：“将军，敌军要杀来了！”


康鞘利和十几名大将迎了上去，康鞘利对奔来的骑兵闻问道：“出什么事了？”


“将军，隋军从北面杀来，弟兄们抵挡不住，全军溃败，大营被烧，羊马城失守。”


康鞘利呆住了，他不是不知道北面还有隋军，只是他心存侥幸，想用人海战术一鼓作气夺回娄烦关后再返回大营，或许隋军援军没有这么快赶到，但怕什么就来什么，隋军援军果然在最关键之时杀来了。


“有多少军队，离我们这里还有多远？”康鞘利急问道。


“大概有三万人，其中有骑兵一万人，还有两万步兵，他们前锋已经杀莱了，马上就到。”


话音刚落，士兵便指着远处大喊起来，只见北方十几里外尘土飞扬，旌旗铺天盖地，大地在颤抖，这是大队骑兵杀来了，从飞扬的尘土来看，至少有一万骑兵。


所有突厥大将都向康鞘利望去，康鞘利经验丰富，他们的军队在东城已经占据上风，他已经意识到隋军快守不住城池了，他心一横，厉声令道：“传令全军全部压上！”


“咚！咚！咚！”惊天动地的战鼓声再度敲响。


但全军压上还是不行，康鞘利还需要时间，只需要半个时辰，他就能攻下娄烦关了。


康鞘利没有选择的余地，只有在隋军杀来之前，用思结军队去抵挡一阵子，给他争取最后的半个时辰。


康鞘利一咬牙，取出金狼头令交给一名百夫长道：“去命令思结部迎战隋军，告诉阿采将军，我只要他给我咬住敌军半个时辰，只要半个时辰！”


“遵令！”百夫长接过狼头令便飞奔而去。


这时，康鞘利已经杀红了眼睛，在最后关头，他必须要动用自己的杀手锏了。


他回头大吼：“突厥第一勇士在哪里？”


一名突厥千夫长咆哮着冲来，他叫满察，是大前年突厥各部落比武的金刀获得者，夺取了突厥第一勇士的称号，但这个称号去年和前年他都没有得到，只能说他是曾经的突厥第一勇士。


满察身高足有七尺，相当于两米出头，皮肤黝黑，身材雄壮，俨如一头巨大的黑熊，手执一杆八十斤重的铸铁狼牙棒。


满察和五百名手下是可汗的近卫军，被处罗可汗留下来替康鞘利督战，他们同时也是康鞘利的杀手锏，不到最后关头康鞘利不会拿出来，此时形势异常危急，康鞘利终于将他们也投入战斗了。


康鞘利用战刀一指东城墙，厉声喝令道：“夺下关城，封你为万夫长！”


满察仰头大吼一声，如野熊嚎叫，他一挥手“跟我杀！”


他翻身下马，拎狼牙棒向数百步外的东城墙飞奔而去，身后跟着五百名同样勇猛的突厥近卫军。


箭如疾雨，上千支箭向他们射来，五百名突厥近卫军士兵举着铜盾向前猛冲，叮叮当当的箭矢射在铜盾上，他们都没有受伤，满察率先冲到了城墙下，一跃跳上攻城梯，奋力向城头攀去。


他的勇猛使身后五百名手下士气高涨，个个悍不畏死，跟着他向城头冲锋。


城外突厥大军的狂野激情都被点燃了，他们高举兵器，吼声如雷，令天地都为之变色。


……


思结部驻扎在最东面，他们在中午时分也参与了攻城，并伤亡了数千人，连副将乔波次也不幸连中三箭而身受重伤，这令主将阿采的心情极为愤怒和悲伤，他带来了三万军队，就这么一点一点损失，只剩下一万人了，两万将士死在异国他乡。


虽然康鞘利下令全军压上，但阿采却没有理睬，他蹲在一块大石旁，握着乔波次的手，泪水禁不住涌了出来，对于突厥士兵而言，受伤往往就意味着死亡，或是死于流血过多，或是伤口感染，乔波次流血过多，已经奄奄一息。


阿采从小跟随乔波次学艺长大，乔波次就是他的师父，两人情同父子，乔波次声音低微道：“少酋长可以抗令，但千万不要……擅自撤回草原，不能被……被突厥人抓住把柄。”


阿采满脸泪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乔波次微弱地叹了口气，目光开始涣散了，最后艰难地说出一句话，“带我回……”


话没有说完，乔波次便闭目长逝，阿采扑在乔波次身上，放声痛哭起来。


就在这时，不远处有人大喊：“让我过去，康鞘令将军的命令，你们敢不遵从吗？”


阿采霍然站起身，擦去眼泪道：“让送信人过来。”


一名突厥百夫长大步走上前，他看见了地上乔波次的尸体，不由一怔，依然高举金狼头令道：“康鞘利将军传狼头令，令思结军队立刻去抵御隋军骑兵，务必顶住隋军半个时辰！”


阿采异常冷静道：“请告诉康鞘利将军，我绝不会让他失望！”


他翻身上马，厉声喝道：“所有人上马！”


一万思结纷纷上马，阿采令人带上乔波次遗体，他自己高举思结战旗，高声喊道：“跟随我的旗帜，前进！”


阿采纵马向北方奔去，一万骑兵如溃堤的海潮，汹涌奔腾地跟随着思结大旗奔驰，激起滚滚黄尘，渐渐远去了。


……


这时，突厥士兵已经全线压上，战斗已经到了白热化，隋军士兵用箭射，用石头砸，一群群突厥人被射死、被砸倒，但又有新的敌军涌上，在后方，突厥士兵的箭矢铺天盖地射向城头，不断有隋军中箭倒下，隋军士兵被压制住，抬不起头来。


这时，城下尸体已堆积如山，突厥士兵阵亡超过一万五千人，而隋军也死伤过半，双方都杀红了眼，谁也不肯撤退，就看谁能坚持到最后一刻。


尽管隋军士兵拼死抵抗，但面对十倍于己的突厥大军，他们还死渐渐处于下风。


值得庆幸的是，突厥军队的攻城梯只剩下三十余架，其中大部分集中在东城，如果突厥军队还有一百架攻城梯，恐怕关城早已经沦陷了。


尽管如此，隋军还是渐渐支持不住了，主将魏文通心中万分担忧，五千守城士兵已经伤亡两千七百余人，他们最多还能坚持半个时辰，如果突厥军再这样不顾死活地打下去，恐怕今天他们都得与关城共存亡了。


魏文通焦虑地向北方望去，他们的援军怎么还不来？


“将军，我们援军来了！”一名士兵指着北方大喊起来。


魏文通定睛细看，只见一支骑兵从西面大山背后杀了出来，黑压压的足有五六千人，相距城池约十余里，他们手中大旗正是隋军的青龙赤旗。


魏文通激动得泪水都快流下来，他厉声大喊道：“大家坚持到底，我们的援军来了！”


隋军士兵士气大振，抖擞精神拼死和突厥大军激战，战斗已经到了最后关头，两万五千突厥大军疯狂进攻，能否在最后一刻攻下城池，就看思结部能不能给他们争取到半个时辰。

第968章 太原战役（九）


罗成率领五千骑兵已经杀到了距离娄烦关十余里外，从关城上便可以清晰地看见隋军骑兵，但就在这时，对面黄尘滚滚，一支骑兵大军正迎面杀来，罗成立刻喝令道：“骑兵列阵！”


五千骑兵迅速排列阵型，中间是三千骑兵主力，两侧各一千士兵为侧翼，骑兵纷纷张弓搭箭，准备给冲来的骑兵以迎头痛击。


“将军，好像不对！”


一名将领看出了对面骑兵奔行的方向有点蹊跷，低声对罗成道：“好像不是冲我们来的。”


罗成也发现了异常，对面滚滚骑兵竟然是向斜偏东方向奔去，并不是针对自己而来，罗成心中有点惊讶，难道是想迂回绕到自己背后吗？


但又觉得不像，这不是迂回作战的打法，倒像是从自己身旁路过，他举手令道：“没有我的命令，任何士兵不得妄动！”


一万思结大军就从隋军以东两里外疾奔而过，向北奔去，隋军将士们都觉得奇怪，难道对方是去救羊马城吗？


罗成开始也这样想，但这个想法立刻被推翻了，如果是去救羊马城，首先是这一支军队先缠住自己，然后另一支军队再迂回北上。


可现在，唯一一支前来迎战的突厥军居然和自己擦肩而过，而把突厥大军的后背暴露给自己，这绝对是不合常理的做法。


罗成知道这里面必有蹊跷，但他无暇多想，战刀一挥，厉声道：“大军进攻！”


五千隋军骑兵骤然发动，向娄烦关冲杀而去。


……


康鞘利将两万五千士兵全部派去攻打关城，但他却不断地回头张望，他不放心思结军队，尤其不放心阿采，很少见他这样痛快答应出战的，从前他不是提条件就是抗令不遵。


而这一次他居然毫不犹豫地出击了，康鞘利总觉得这里面有问题，或许阿采就是在应付自己，根本不肯全力以赴。


“将军，不对！思结军队北撤了。”


有士兵指着北方大喊起来，康鞘利也看得清楚，思结大军根本就没有迎战隋军骑兵，而是从东面直接北上撤退了，这一幕惊得康鞘利目瞪口呆，他怎么也料不到会发生这种事情。


“将军，怎么办？要不要把军队撤回来！”


就在这时，有士兵大喊：“满察将军已经攻上城头了。”


康鞘利心中燃起了希望的火苗，他咬牙对身边的五百骑兵令道：“速去抵挡隋军骑兵，能挡多久算多久！”


尽管这是去送死，但五百骑兵还是在一名千夫长的率领下，向北面军营奔去。


康鞘利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合掌默默祷告，“长生天啊！把最后的机会留给突厥吧！”


……


满察已攻到城垛口，他忽然后肩一痛，一名隋军士兵站在马墙上从背后射中了他，满察大吼一声，他拔下身上的箭，随手将手中铜盾重重砸向隋军，挥动狼牙棒，一棒打碎了一名隋军火长的头颅。


又吼叫一声，抓住另一名士兵的胳膊，将他扔下城墙，他的无比凶悍令眼前一名年轻隋兵迟疑了一下，就是这个机会，他单手攀住城垛，一跃跳上城墙，仰天狂笑，城下突厥士兵一片欢呼，数十名手下跟在他身后猛冲上来。


年轻的隋军士兵意识到自己闯下大祸，他大喊一声，纵身扑了上去，企图将这名凶悍的突厥将领扑下城墙。


满察迎面一棒砸在隋兵脸上，将士兵脸庞打得稀烂，他抓住年轻士兵的尸体，猛地向冲来的隋军士兵砸去，一连砸翻了两名隋兵。


“快去求救！突厥军杀上城了。”一名隋军校尉嘶声大喊。


满察大吼一声，挥舞狼牙棒向隋军扑了上去。


十几隋兵眼睛都红了，在校尉的率领下一起挥矛扑上，满察挥动狼牙棒，一连打翻七八名隋兵，他身后三十余名突厥士兵也已攀上城头，开始和隋军士兵近身鏖战，辟开了一片空地，后面突厥士兵源源不断涌上城头，东城墙终于出现了一个缺口，形势危急万分。


千夫长满察尤其凶悍，力大无穷，连杀二十余人，无人能抵挡。


就在这时，只听一声厉喝，“敌将休要猖狂，吃我一刀！”


声到刀到，一刀寒光如闪电般劈向满察，隋军主将魏文通率领两百名士兵杀到了，满察力大无穷，他一转身，手中狼牙棒迎击而去，只得‘当！’一声刺耳巨响，刀棒相撞，震得魏文通手臂一阵发麻，战马连退数步，满察也震得双臂酸麻，双脚站立不稳，连连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


魏文通见自己的大刀被磕缺了一个小口，他心疼之极，这可是父亲留给他的大刀，竟然被崩了缺口，他怒吼一声，催马冲上，不再和这名突厥悍将拼力气。


刀影寒光从四面八方向满察劈去，魏文通在天下二十猛将中排名第九，刀法绝伦，又岂是一个突厥勇士所能比拟，他的刀法犀利精准，刀刀劈向对方的人要害，满察大骇，挥动狼牙棒抵挡，只觉右臂一阵剧痛，一条手臂已被大刀劈断，狼牙棒也脱手而飞。


满察痛得大吼一声，转身狂奔几步，向城墙外扑去，落在城外堆积的尸体上或许还有一线生存的希望，但他的身体刚刚飞出城，一道寒光闪过，他斗大的人头便和身体分家了，血浆喷溅，正在攀城的突厥士兵都吓呆了。


魏文通却毫不在意满察之死，他纵马向城头最密集的突厥士兵奔去，刀光闪过，血水迸射，惨叫声响成一片，只片刻，三十几名跟随满察冲上城头的突厥近卫军士兵全部被魏文通斩杀。


隋军士兵士气大振，将其他数十名冲上城头的突厥士兵杀死，重新封住了东城缺口。


魏文通几乎快要脱力了，眼前一阵阵发黑，但他知道，楼烦关保住了。


……


满察之死带给康鞘利的绝不仅仅是绝望，更多却是一种无尽的恐惧。


“隋军骑兵杀来了！”


士兵们惊恐大喊，只见原本还在十里外的隋军骑兵骤然出现在五里外，他们穿过了军营，分出数百骑兵去迎战五百突厥骑兵，其余骑兵主力却丝毫不停留，继续向楼烦关方向狂奔而来。


“混蛋！”


康鞘利气急败坏的大吼一声，思结军的擅自撤离不仅使他们功败垂成，也使他们陷入了绝境，他只恨自己为什么不早点杀了阿采那个浑蛋。


这时，康鞘利忽然意识到一个极为严重的问题，顿时惊出一身冷汗，调转马头便向城墙狂奔而去，“停止攻城，立刻收兵！”


隋军骑兵已杀到五里之外，如果他不收兵，军队将来不及回撤上马，他们将遭遇隋军从背后的凌厉打击，这是他承受不起的代价。


‘当！当！当！’


急促的收兵钟声敲响，两万五千突厥大军如潮水般撤退，城头士兵也看到了杀来的援军，城头上顿时响起一片欢呼。


突厥大军是以步兵方式攻城，所有的战马都集中在后面两里外的阵地上，用木栏杆围城七八个占地宽广的大马圈，每个马圈里都是各个部落士兵的战马，最大一个马圈是突厥人的战马集中地，占地足有百亩，由百名士兵看管。


攻城的突厥大军需要先退回来，各自上马整顿队伍后才能迎战，而隋军五千骑兵已经近在咫尺，康鞘利才猛地想起士兵们都还是步兵这个致命的漏洞。


罗成也发现了这个漏洞，心中大喜，大喊道：“进攻马圈！”


五千隋军如一支锋利无比的战剑，向一个个马圈杀去，战马疾奔的速度要远远超过人腿奔逃的速度，只片刻，隋军士兵便杀到了马圈前，他们率先冲断了最大一座马圈的栏杆，驱赶一群群战马向北面北面奔跑。


楼烦关下乱成一团，距离马圈最近的契骨人率先上了战马，来不及整队便向隋军骑兵杀去。


罗成大声喝令：“第一营去迎战，其余各营继续摧毁马圈。”


一千名隋军骑兵向契骨骑兵迎战而去，其余隋军则继续摧毁马群，大批战马没有了马圈的阻挡，开始蜂拥向北方奔去，犀利的隋军骑兵、被驱赶向北奔跑的战马，后面大声叫喊的突厥士兵，整个楼烦关下乱成一团。

第969章 太原战役（十）


战马对于草原战士而言就是他们的第二生命，没有了战马，他们就不会在旷野里战斗，攻城已经让他们勉为其难，如果再让他们像中原步兵一样去战斗，他们就会变成一群不懂阵型，不懂配合，各自为战的乌合之众。


犀利的隋军骑兵已经将目标转向了奔跑中的突厥大军，他们化整为零，五千骑兵分解成了五十支百人骑兵队，每支骑兵队由一名旅帅率领，五十支骑兵队在密集的突厥大军队伍中肆意奔驰杀戮，将突厥大军撕扯得七零八落。


突厥大军被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残肢断臂随处可见，叫声、喊声、哭声、哀求声……战场上混乱到了极点，无数士兵向北拼命奔逃，也不知道他们是追赶自己的战马还是逃命。


康鞘利已经喊哑了嗓子，他发现隋军骑兵并不多，只有五千人左右，只要他们组织起来，完全可以将这支骑兵歼灭，但他们已经没有机会再组织兵力了，各个部落的士兵混杂在一起，兵找不到将，将找不到兵，数万人乱成一团。


更要命是，思结部落的逃走创造了一个极为恶劣的开端，回纥人和仆骨人也跟着逃跑了，而他们的逃跑带动了更多铁勒人的逃跑。


康鞘利恨得心中滴血，如果他们还能回到草原，绝不能饶过思结部，正是思结部在关键时刻的擅自撤军，毁掉了整个战役。


“将军，又有隋军杀来了！”


一名士兵指着北面大喊，康鞘利也看见了，又是一支隋军从北面掩杀而来，康鞘利见势不妙，调转马头东北方向逃去。


这是尉迟恭率领两万步兵杀到了，他们只比罗成的骑兵慢了片刻，士兵们让过了数万匹奔跑的战马，却正好拦截住了后面逃跑而来的突厥士兵，隋军步兵迅速列阵，尉迟恭喝令道：“弓弩手准备，射击！”


隋军士兵万箭齐发，密集地射向奔逃而来的突厥士兵，一片片突厥士兵被射倒，紧接着第二轮、第三轮箭矢射出，只片刻便射出了五轮箭矢，射倒了数千人突厥士兵，彻底封锁了北逃之路，其余突厥士兵发一声呐喊，转而向东面溃逃。


尉迟恭战刀一指，厉声令道：“左侧翼拦截！”


‘呜——’


低沉的号角声吹响，左翼的五千士兵向东面疾奔，这时，罗成率领三千骑兵从南面追杀而来，罗成看得清楚，他率领骑兵从东面斜拉开了包围圈，配合尉迟恭的步兵很快截断了突厥士兵的退路，陆陆续续逃来一万多突厥士兵见无路可逃，纷纷跪地投降。


这场娄烦关大战，除了思结部向雁门郡方向逃走外，也只有康鞘利率数千人逃脱，另外后勤军队也逃走了五千余人，被俘一万三千余人，整个六万大军伤亡近三万人，整支军队被隋军歼灭。


至此，娄烦关以北的突厥军全军覆灭，只剩下娄烦关以南的十万突厥军主力。


……


这天中午，隋军录事参军凌敬在一支隋军骑兵的护卫下抵达了太原城，凌敬是作为魏征出使隋军的回访，双方已经多次接触，虽然双方一致同意共灭突厥主力，但在细节上却始终谈不拢，张铉感觉到唐军还是有坐取渔翁之利的嫌疑。


这一次凌敬出使太原是受李建成的邀请，邀请的背景是隋军重新控制了娄烦关，这便使并州战局焕然一新。


太原城依然处于严密的军控状态，每天只有南城门开启一个时辰，只准出城，不准进城，就算出城也会受到极为严格的搜查，防止城内布防情况泄露。


凌敬的到来正好是南城门开放时刻，不过凌敬并没有看到任何人出城，只见城门口站满了唐军士兵，这时，一队人马从城门疾奔而出，为首一名皮肤黝黑的文官，正是魏征。


魏征连忙翻身下马，上前躬身行礼道：“魏征迎接来迟，让凌参军久等了。”


“哪里！哪里！我也是刚到，有劳魏使君出城迎接。”


“这是应该的，凌参军请随我入城。”


凌敬翻身上马，他用马鞭一指城门笑道：“似乎没见人出城。”


魏征微微一笑，“出城的人都是官府或者军方前去关中公干，真正的普通民众怎么可能允许出城，只是做个姿态罢了，参军请吧！”


凌敬大笑，“完全理解，使君请！”


两人打马一前一后向城内疾奔而去。


……


李建成的军署位于晋阳宫，这里原本是前隋帝杨广的行宫，现在改为太子行宫，行宫本身不大，占地只有百余亩，但晋阳宫的仓库却占地数千亩，里面储存无数的粮草军械。


晋阳宫之前是紧靠太原城的独立宫城，为了防御刘武周军进攻，李元吉扩大了城池，将晋阳宫和太原城连为一体。


让凌敬没有想到的是，李建成不仅派魏征出城迎接，而且还亲自到晋阳宫大门前迎接自己到来，着实令他感到意外，他连忙翻身下马上前行礼，“凌敬参见太子殿下！”


作为一国储君，李建成亲自到大门前迎接凌敬，这是一种极高的礼节，这里蕴藏着深刻的含义，它实际上是李建成一种变相的道歉。


这是双方第三次接触，前两次双方都未能就共同歼灭突厥一事达成细节上的一致，根本原因就在于唐朝没有诚意，确切说是天子李渊想利用突厥和北隋军的对抗来谋取渔翁之利。


这并不是李建成的本意，作为坐镇并州的主帅，李建成更担心突厥大军对并州的伤害，但胳膊拧不过大腿，李建成只得执行父皇的战略意图。


而这一次李建成决定违抗父皇的意志和隋军共歼突厥，当然，这是和隋军重新夺取娄烦关有着直接的关系。


李建成笑着请凌敬进了晋阳宫，双方在大堂落座，北隋一方虽然只有凌敬一人，但唐朝一方却坐着十几人，除了李建成亲自主持协商外，还有魏征以及并州行台尚书李仲文，另外还有李建成的心腹大将王君廓、薛万均、薛万彻等人，足以表现李建成对这次协商的重视。


一队侍女进来给众人上了茶，李建成摆摆手让侍女退下，他这才不慌不忙道：“从战国时代开始，草原游牧民族对中原的威胁始终存在，尤其突厥取代柔然入主草原后，更是屡屡威胁中原王朝，现在中原人口凋敝，山河破碎，更需要休养生息，所以坚决痛击南侵突厥已成我们两家的共识。”


凌敬笑着点点头，“如果没有共识，我今天就不会来太原再商大计，齐王殿下对我们两家的合作始终充满了信心。”


凌敬先把场面话说开，话题一转便切入实质，“只是时间已经不容许我们再反复磋商，一旦突厥无法夺回楼烦关，突厥大军将面临断粮之危，处罗可汗必然会狗急跳墙，而突厥的破局之举就在眼前了。”


旁边李仲文插口问道：“请问凌参军，贵方认为突厥的破局之举会是什么？”


凌敬微微一笑，“齐王殿下认为突厥的破局会有两个方向，一个是解断粮之危，一个是寻回家之路，解决断粮之危只有靠掠夺，要么南下西河郡，要么西去离石郡，而突厥大军要返回草原也只有向西一条路，所以我们认为，突厥大军向西去离石郡的可能性极大。”


这时，大将王君廓忽然问道：“请问凌先生，齐王现在何处？”


王君廓在军事战术上极为敏感，既然张铉判断突厥会向西撤退，那他就不可能一直呆在石艾县按兵不动了。


李建成也明白了王君廓的意思，也连忙问道：“齐王殿下现在应该不在石艾县了吧！”


凌敬点了点头，“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北隋大军当然不会坐失全歼突厥大军的良机，不瞒太子殿下，齐王殿下现在已率大军在交城县。”


大堂内顿时一片哗然，交城县位于太原西北百里外，原来北隋大军竟然已经向东进军数百里，太原唐军居然一无所知，所有人面面相觑，眼中都露出极为震惊的神情。

第970章 太原战役（十一）


协议虽然谈不上不欢而散，但也临时中断了，凌敬先去贵宾驿休息，晚些时候再给他一个明确的答复。


书房内，李建成负手站在窗前久久沉默不语，他还没有完全从震惊中恢复，但同时，他心中充满了苦涩，在和张铉的对抗中，他们步步被动，甚至在对付突厥人南侵，他们也远远落在了北隋军身后。


李建成从不敢怨恨自己的父皇，但这一次他却深深感到他被父皇严重拖了后腿，父皇只想到取渔翁之利。却没有考虑到一旦北隋在并州战胜突厥，他们将赢得并州人心和道义，夺取并州便顺理成章了。


父皇只想用最小的代价去占最大的便宜，可对方的便宜哪有这么好占，张铉完全可以撤走大军，不管太原和并州，可他却不惜代价亲自出征，难道张铉会把胜利成果拱手让给唐朝吗？


父皇把别人想得太简单，最终只会误了自己，李建成轻轻叹了口气，他心中竟有一种深深的怨念。


这时，李建成若有所感，一回头，只见魏征静静地站在自己身后，不知他来了多久了？


李建成转身苦笑一声道：“让先生见笑了。”


魏征摇摇头，“我能理解殿下的震惊，这件事我们都一样难以置信，殿下，我们都有责任。”


“这件事张铉做得令人失望，让我看不到他的诚意。”


“殿下，张铉一定会把原话奉还，在他看来，我们也一样没有诚意。”


李建成没有说话，魏征又道：“张铉之所以出兵没有通报我们，是因为他看破了我们想坐收渔翁之利的企图，其实是我们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


李建成低低叹了口气，“先生说得对，我们确实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如果张铉这么容易被我们算计，他就不会有今天这样的成就了。”


“那殿下打算怎么办呢？”


这个问题确实不好回答，李建成慢慢坐了下来，沉吟半晌问道：“如果张铉战胜了突厥大军，先生觉得我们会失去并州人心吗？”


“殿下，并州的得失并不仅仅靠一次战争，我们守住太原本身也是一种胜利，毕竟唐军没有从并州全面撤军，首先这种态度就不会失去民心，只能说我们在抗击突厥的贡献上略比隋军少一点。”


“恐怕不是少一点的问题，我们根本就没有贡献。”李建成苦笑着说道。


“殿下，话不能这样说，需要从大局来分析，首先我们和北隋达成了停战协议，这本身就是政治上的一大贡献，北隋军才能没有后顾之忧，全力抗击突厥，我们动员太原郡民众南撤，耗费大量人力物力，使突厥军得不到补给，也这是一种抗敌。


更重要是我们没有撤离并州，而是增兵七万全力防御突厥，这才是关键，我们抗击突厥的态度坚决，太子殿下更是深入抗击突厥第一线，相信天下人都能看到我们抗击突厥的决心。”


李建成负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虽然魏征的话有几分道理，但李建成还是觉得有点牵强，毕竟隋军在浴血奋战，而唐军却一兵不出，这于情于理都有点说不过去。


这时，李建成停下脚步缓缓道：“张铉现在也只是到了交城县，还没有和突厥大军进行决战，我还是决定出兵五万人，配合隋军和突厥主力决战，先生觉得如何？”


“可殿下怎么向天子交代？”


“我会向父皇解释清楚，我只是问该怎么出兵？”


魏征沉思良久道：“其实凌敬已经说清楚了，突厥军要么南下，要么西进，我觉得殿下要出兵，还是应该以守为主，抢先截断西面和南面的要道，逼迫突厥大军在太原郡或者娄烦郡和隋唐军决战。”


李建成点了点头，南面西河郡鼠雀谷已经有八千军队驻守，他有必要再派一万大军南下，以南方谷道的险要，可以万无一失，关键是西去的要道，他们必须要保证离石郡的安全。


想到这，李建成当机立断道：“烦请先生再去和凌敬谈一谈。和他具体协商一下细节问题，如果双方确定，明天我就出兵！”


……


李建成最终决定出兵五万，他令薛万均率军一万南下，驻防介休县，防止突厥大军南下掠夺。


另外他又派薛万彻率一万军队先一步进入离石郡建立防御，收民回城。


最后李建成任命王君廓为主将，谢映登为副将，率军三万精兵北上策应隋军主力。


太原郡以西便是巍巍的吕梁山脉，群峰逶迤、沟壑众多，使吕梁山脉有无数条小路沟通东面太原郡和西面的离石郡，但能行走大车和骑兵的官道却只有两条，一条在太原郡，而另一条位于娄烦郡南部。


此时张铉率领十万大军以交城县为后勤重地，部署在娄烦郡和太原郡之间，这里正好是进入离石郡的北线战略要道。


中军大帐内，张铉正和十几名大将站在沙盘前商议军务，就在一个时辰前，一队斥候骑兵带来了突厥军的最新消息。


张铉用木杆指着静乐县道：“根据斥候最新情报，目前突厥大军位于静乐县一带，在此之前，它们曾北上娄烦关，但又折道返回了，说明他们已经对原路返回绝望，只能另做打算，他们要么南下，劫掠到足够的财富和人口后再想办法渡过黄河北上，要么直接杀入离石郡，在离石郡夺取人口，然后从离石郡渡黄河北上，当然，他们还有第三个选择……”


说到这，张铉停住话头看了众人一眼，缓缓道：“那就是击败我们，从我们这里获得足够的战争利益，他们便可以彻底翻盘了。”


大帐内鸦雀无声，显然大家都没有考虑到第三个可能，张铉给房玄龄使了一个眼色，房玄龄接口笑道：“大家可能有一个误解，那就是退路丧失，他们会仓皇北逃，其实不然，突厥军队并没有到山穷水尽的程度。”


“军师的意思是说，处罗可汗还指望北面军队攻下娄烦关，重新打通南北要道吗？”裴行俨不解地问道。


房玄龄微微一笑，“南北消息断绝，处罗可汗并不知道北面突厥军队已经被全歼，他确实还对康鞘利抱着很大的希望，但这只是一方面，更重要是处罗可汗就这样逃回突厥，他在草原的威望将丧失殆尽，其实处罗可汗一开始就不想南下，所以在拿下娄烦关后突厥军显得很犹豫，就是因为处罗可汗知道南下的风险太大，但一旦他决定南下，他就没有选择了，他必须要拿到足够的利益才可能率军北归，这就是突厥大军没有立刻向西逃亡，而是又继续南下的根本原因。”


虎贲郎将来涛道：“或许是他们没有渡河的船只。”


“他们有！”


张铉缓缓道：“他们曾用羊皮筏子渡过汾水，而且他们军中还有至少百万只羊，这是我们不久前才得到的情报，只能说我们之前有点轻敌，小看了处罗可汗，我们以为夺取娄烦关，南面的突厥军就粮食断绝了，会仓皇寻路北逃，直到我们得到情报，突厥军中还有百万只羊，还有羊皮筏子可以渡河，我才意识到处罗可汗在娄烦军徘徊不前的真正意图。”


“他想和我们决战！”裴行俨脱口而出。


“完全正确！”


张铉深深吸一口气道：“为了全歼这支突厥主力，我决定率军迎战，绝不能让突厥大军从容撤离。”


众人都激动起来，他们终于明白主帅率军西进的真正目标了，虎贲郎将赵亮磨拳搽掌道：“这一天我们等待很久了，大帅，下令北上吧！”


“大帅，下令北上吧！”众将纷纷请令。


张铉点点头，“既然来了，我们就不会逃避，但为了赢得这一战，我们必须要做好充分的准备。”

第971章 太原战役（十二）


宽阔的训练场前，张铉负手望着正在训练的三千重甲步兵，在虎牙郎将雄阔海一声喝令中，重甲步兵动作整齐划一，挥舞着长长的斩马刀，发出闷雷般的一声怒吼，三千把斩马刀同时劈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这时，房玄龄慢慢走到张铉身旁，低声笑问道：“殿下似乎信心不足？”


张铉也笑了笑，“十万骑兵，这是我第一次面对如此强大的敌军，怎么可能有把握。”


“既然殿下没有把握，为何还要迎战？”


张铉注视着远方，目光变得深邃起来，缓缓道：“这是我必须要面对的挑战，无论胜或者负，我都不能逃避，闯过这一关，我们的路从此就变得宽坦了。”


房玄龄完全能理解主公胸中的抱负，他目标是天下，这个天下也包括草原。


“殿下觉得唐军会来吗？”


张铉冷笑一声道：“李渊是想取渔翁之利，趁我们两败俱伤，一举灭了北隋和突厥，可天下哪有那么好占的便宜，如果他真想那样做，他一定会偷鸡不成倒蚀一把米。”


“比如殿下会趁他大军北上一举夺取太原城。”房玄龄笑道。


张铉笑着点点头，“一定会这样，不过李建成比较现实，他不像李渊那样被欲望冲昏头脑，我估计出兵的可能性大。”


就在这时，一名士兵飞奔来禀报道：“启禀大帅，凌参军回来了。”


张铉大喜，连忙道：“请他速来中军大帐见我。”


士兵飞奔而去，张铉对房玄龄笑道：“我们去听听凌参军的消息吧！”


……


不多时，凌敬匆匆走进了大帐，躬身行礼道：“卑职参见大帅！”


张铉笑着点点头，“参军辛苦了，太原那边有什么消息？”


“回禀大帅，李建成已决定出兵，薛氏兄弟各率一万军前往西河郡和离石郡建立防御，王君廓则率三万大军北上，愿意接受殿下统一调度。”


房玄龄笑道：“果然被大帅中了，看来李建成还是有诚意，出兵三万协助，大帅准备如何安排？”


张铉沉思片刻问道：“唐军现在在哪里了？”


“应该已经抵达交城县，正在继续北上途中。”


张铉又负手走了几步，对房玄龄道：“如果我把三万唐军编入我的队伍，军师觉得可行吗？”


房玄龄想了想道：“从我们的角度看问题不大，让他们单独为左翼或者右翼，但我估计王君廓一定不会接受，确切说是李建成不会接受。”


“这是为何？”


“很简单，李建成肯派兵出战就已经是违背他父亲的意志了，如果再把唐军编入我们的队伍，他就没法向父亲交代了，后果非常严重，李建成不会把自己逼上绝路，不过殿下有这个想法，我倒有变通之策。”


“军师请明言！”


房玄龄便对张铉低语几句，张铉连连点头，“那就有劳军师跑一趟了。”


……


中午时分，王君廓率领三万精锐唐军抵达了隋军大营驻扎地，王君廓今年三十余岁，身材魁梧高大，面如赤枣，颌下留一缕半尺长的美髯，他最早曾在太行山落草为寇，和单雄信关系极好，正是在单雄信的劝说下，他率军投奔了瓦岗，成为瓦岗军五虎上将之一。


王君廓使一把八十斤重的青龙偃月刀，刀法绝伦，再加上他好读兵书，文武双全，被瓦岗将士誉为小关羽，他的出类拔萃遭到了翟弘的嫉妒，常常在翟让面前说他的坏话，久而久之，翟让也对他心生厌恶。


王君廓被翟弘排挤，便很自然地投入到李建成的派系，深得李建成的信赖，便成了李建成的心腹大将，仅次于王伯当，李建成归唐后，王君廓被封为高平县公、左威卫将军，一直跟随在李建成左右，成为李建成的左膀右臂。


在去年王君廓失守娄烦关，引发天子李渊震怒，李建成也是责任揽在自己身上，保住了王君廓，王君廓感激涕零，也更加忠心于李建成。


王君廓并不急于前去拜见张铉，而是下令大军就地驻营休息，毕竟他是唐将，不是张铉的手下，他很清楚自己的原则在哪里？


唐军刚驻扎下来，便有一队骑兵护卫着房玄龄来到大营前，后面还跟着上百车杀好的羊肉，为首校尉催马上前对哨兵道：“请转告王将军，就是北隋房军师前来拜访！”


哨兵立刻飞奔进去，片刻，王君廓和副将谢映登匆匆从大营内走出，王君廓上前躬身行礼，“卑职王君廓欢迎房军师到来！”


谢映登也上前行一礼，房玄龄笑道：“两位将军不必多礼，我奉齐王殿下之令，特来慰问两位将军，一点心意请两位将军笑纳。”


房玄龄回头一挥手，士兵赶着百辆大车缓缓上前，房玄龄笑道：“这是五千只羊，给士兵们改善一下伙食。”


王君廓和谢映登对望一眼，王君廓连忙施礼道：“多谢齐王殿下美意，我们带了足够的粮食，不过心意还是收下，房军师请进大营休息。”


谢映登连忙带士兵去收羊肉，王君廓则将房玄龄请进了大帐，两人分宾主坐下，王君廓笑道：“想必凌参军已经返回大营了。”


“当然，正是凌参军回来，齐王殿下才派我前来和将军商谈。”


王君廓也是主战派，他极力支持李建成对突厥开战，既然房玄龄开门见山，直陈来意，王君廓也坦诚地说道：“太子殿下临走时曾言，让我听从齐王殿下调令，我个人也认为这是正确的决策，只有统一调度作战，才能发挥出最大的战力，也才能取得战果，请房军师转告齐王殿下，我会绝对服从他的作战命令，暂时成为他的部下。”


房玄龄笑着点点头，“将军能这样坦率，也足见诚意，齐王殿下也说，只要双方精诚团结，就一定会击败突厥入侵者，不过，毕竟两军各为其主，有些细节安排将军最好还是先请示太子殿下，得到太子殿下认可后再执行，我觉得这样比较好。”


王君廓沉吟一下问道：“比如什么安排？”


“主要有两个安排，第一个安排是希望将军参加战前军事部署，战前部署极为重要，诸多细节都要商议到，所以王将军和谢将军最好都能参与。”


王君廓默默点头，又问道：“还有一个安排是什么？”


房玄龄笑了笑又继续道：“还有一个安排是双方左臂都扎一条红带，作为这次隋唐联军的标志，齐王殿下认为这很有必要，扎了红带，就不会被一些往事刺痛了。”


王君廓叹口气道：“两个安排我明白了，正如房军师所言，我确实不能做主，必须要请示太子殿下，我这就发送鹰信去太原，最迟明天中午就会有明确回复，不过太子殿下能否答应，我不能保证。”


“无妨，如果太子殿下拒绝，我们也不勉强，但合作还是会继续，大不了我再辛苦多跑几趟罢了。”


房玄龄又和王君廓商议了一些驻军、斥候和布防的细节，这才起身告辞而去。


房玄龄刚走，谢映登便走进了大帐，两人坐下，王君廓便将和房玄龄商议的情况详细告诉了谢映登，最后问道：“你觉得隋军的建议能接受吗？”


谢映登和王君廓在瓦岗寨时便是关系密切的好友，现在同为李建成部将，两人更是感情深厚，彼此信赖，所以王君廓要听从谢映登的意见。


谢映登沉吟片刻道：“这种做法倒无可非议，参与作战部署确实很重要，关系到彼此间的配合，手臂系红带倒不是什么联军标志，而是以免将来战场再见时不好翻脸，其实我也举得有必要，不过将军确实应该先请示太子殿下。”


王君廓点点头又问道：“房玄龄要求我们驻扎在隋营左侧，你觉得呢？”


谢映登笑道：“确实有必要，不过还是那句话，先请示太子殿下，看看殿下的意见再做决定。”

第972章 太原战役（十三）


唐军驻地距离太原城并不远，一个时辰后，李建成便收到了王君廓发来的飞鹰传信，这让李建成着实有点为难。


其实他心里清楚，张铉的要求并不过分，两军联合必然是以强者为主导，弱者为仆从，否则两军各行其事，反而会彼此拖累，导致战役失利，而这一战他输不起，隋军失利可以撤回河北，而并州怎么办？


偏偏魏征一早便去河东郡催粮了，李建成也没有人商量，令他心中十分焦虑，他的本意是想答应，但父皇那边又怎么交代？


这时，门外有士兵禀报：“殿下，李尚书求见！”


李尚书就是并州行台尚书李仲文，他是西魏八柱国之一赵国公李弼的嫡孙，也是李密的堂叔，同时也是李氏家族家主，他和李渊一起长大，关系极为密切，两人互称兄弟。


作为关陇贵族对李渊的支持，李仲文也利用家族庄丁在关中建立了一支五千人的军队，有力地支援了李渊军队进关，李渊投桃报李，封他为并州行台尚书，也就是并州地区的最高行政主管。


不过李仲文和太子李建成的关系且并不好，原因有很多，比如前一次隋唐在长安谈判，李建成明明知道王世充的探子会袭击隋使，但李建成却没有放在心上，也没有告诉谈判副使李仲文。


最后刺杀案发生，导致唐朝十分被动，不得不放弃了索回上党、长平两郡的条件，这就让李仲文对李建成十分不满，作为并州行台尚书，上党、长平两郡一直是李仲文最大的心病。


但这只是一种不满，并不是李仲文怨恨李建成的根本原因，而根本原因是李建成冒充他侄子李密上了瓦岗，这件事李仲文误解了侄子，他一直以为侄子擅自上瓦岗从贼，令他极为恼怒。


为此，李仲文不惜动用家法，逼迫李密之妻于氏改嫁，导致于氏自缢而死，也严重影响了李家和于家之间的关系。


直到后来李仲文才知道自己侄子早死，是李建成冒充了自己的侄子，为此他心中十分悔恨，同时他也认定是李建成害死了侄子，一腔怨恨便落在了李建成身上。


不过李建成是太子，他心中再不满也只得隐忍，李建成从去年开始坐镇太原，虽然击败了刘武周，但同时也并州的军政大权揽在自己手中，从而架空了李仲文的尚书权力。


这次，李建成派王君廓出征突厥，李仲文再也忍无可忍，前来求见李建成。


李建成此时并不想见李仲文，不过出于礼貌，他还是让李仲文进来，片刻，李仲文快步走进书房，躬身行礼，“老臣参见太子殿下！”


“李尚书有什么事吗？”李建成淡淡问道。


“老臣得到消息，似乎殿下派王将军北上了，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


李仲文踌躇一下道：“微臣主管并州政务，按理不应该过问军事，但圣上曾有密旨，要求殿下按兵不动，待隋军和突厥两败俱伤，我们再取渔翁之利，既然圣上已有旨意，为什么……”


李建成脸上露出一种抑制不住的反感，冷冷道：“抗击突厥是大唐军队本份，何谈什么利益？”


“可这是圣上——”


不等李仲文说话，李建成一摆手打断了他的话，“该怎么做我心里清楚，既然李尚书也知道不该过问军事，那就不要再说了。”


“请殿下三思！”


“你退下吧！我还有军务要处理。”


李建成直接下达了驱逐令，李仲文心中愤恨，只得抱拳行一礼，转身便快步离去。


如果说之前李建成还有一点犹豫，而李仲文干涉却无形最后促使李建成下定了决心，他当即在王君廓鹰信的下面批示了一个‘准’字，并盖下自己的印章。


李建成将鹰信交给侍卫道：“立刻派人去给王将军送信，今晚务必送到王将军手中。”


……


次日中午，三万唐军抵达了隋军的大营，双方事先已有沟通，唐军将不驻扎进隋军大营，而是紧靠隋军大营再筑一座新的大营，和隋军大营一样，都是板墙式大营，占地千亩。


唐军士兵和数千隋军工事兵当即投入了热火朝天的建设之中。


大帐内，一顶顶帐篷正在搭建，士兵们夯泥伐木，挖掘壕沟，构筑围墙，到处是一片忙碌的景象，这时，数十名隋军士兵簇拥着一名将领走进了唐营内，唐营的大门还没有建成，岗哨也还没有布置，唐军士兵并没有注意到这名隋军将领。


将领正在四处查看，这时，一队唐军巡哨奔了过来，为首校尉高声问道：“请问有什么事……”


校尉话没有说完，顿时瞠目结舌，眼前这个年轻高大的隋军将领竟然是齐王张铉，张铉微微一笑，“我来看看大家！”


巡哨士兵们顿时发应过来，立刻单膝跪下，“参见齐王殿下！”


周围所有的唐军士兵都呆住了，纷纷跪下行礼，张铉摆摆手笑道：“大家请起吧！”


这时，齐王张铉出现在大营的消息迅速传遍了唐军将士，将领和士兵们纷纷从四面八方涌来，大家都想亲眼看一看这个传奇人物的真容。


不多时，数千唐军将士围在张铉两侧，张铉周围的数十名侍卫紧张异常，拼命拉出人墙，张铉笑着对众士兵挥手致意，引来士兵一片鼓掌声和欢呼声。


张铉摆了摆手，人群渐渐安静下来，张铉这才高声道：“虽然我们过去是敌人，是战场上的对手，或许将来也是，但这一刻我们不是对手，我们是并肩战斗的兄弟，我们共同的家园被胡虏入侵，所以我们一起站出来，拿起刀枪保护我们的家园，保护我们的父母妻儿。”


说到这，张铉的声音变得高亢起来，“各位弟兄，大战即将来临，或许我们中很多人会战死，但请大家记住，我们是堂堂的汉家男儿，宁可战死沙场，也绝不后退一步！”


张铉的话语慷锵有力，激起了在场所有将士的共鸣，很多人都留下了眼泪，这时，不知是谁振臂高喊：“战死沙场，绝不后退！”


上万将士热血沸腾，一起振臂高喊起来，“战死沙场，绝不后退！”


声音震天动地，这时，原本想阻止士兵的王君廓也停住了脚步，不由低低叹了口气，旁边谢映登忍不住赞道：“竟然敢深入唐营，鼓动唐军士兵，这份胆识，恐怕天下无人再出其右！”


王君廓顿时惊觉，连忙挤了上去，抱拳施礼道：“卑职王君廓参见齐王殿下！”


张铉微微笑道：“正好出营查看巡哨，便信步过来看看，有点唐突了，请将军莫怪！”


王君廓叹口气道：“殿下前来查看大营建造没有问题，但这样安全难以保障，还是请殿下随卑职去大帐。”


张铉欣然道：“也好，我正想听听王将军对突厥军队的看法。”


张铉跟随王君廓来到中军大帐，王君廓请张铉坐下，又让士兵上了茶，这时，谢映登也走了进来，向张铉行一礼，“参见齐王殿下！”


“你是谢将军？”


“在下正是谢映登！”


“久闻谢将军箭法天下无双，希望能一睹犀利。”


“卑职会在战场上发挥，不过……卑职只是擅长射箭，天下箭法佼佼者比比皆是，苏定方将军的箭法卑职就自愧不如。”


张铉笑了笑，“谢将军过谦了，请坐吧！”


谢映登抱拳行一礼，在王君廓身旁坐下，张铉沉吟一下道：“这次王将军率领三万军北上，其中可有骑兵？”


“回禀殿下，骑兵有，但不多，只有五千余人，主要还是以步兵为主。”


张铉点点头又道：“我想听听王将军的建议，王将军觉得，这一战该怎么打？”


王君廓坦率地说道：“卑职认为，还是应该以拖为主！”


“具体说说！”张铉饶有兴致问道。


“殿下，突厥军队大多是普通牧民，他们南下中原无非是想抢掠财富和女人，如果久不能满足他们的愿意，士气就会下降，而且他们北归之路被断，军心士气必然会受到影响，所以突厥可汗才急于和我们一战，企图通过这场大战翻盘，这种情况下，我们偏偏就不和他们决战，尽量拖，拖到他们疲惫不堪，士气低落、军心不稳，然后我们再出击，此战必胜无疑。”


张铉微微一笑，“王将军的想法和我不谋而合，看来天下英雄所见略同。”


王君廓吓了一跳，连忙道：“卑职何等何能，敢和殿下相提并论，卑职只是提提建议，殿下才是决策者。”


张铉笑着站了起来，“好吧！今天晚上进行战前部署，希望两位将军一起来参加。”


张铉说完，便转身而去。

第973章 太原战役（十四）


当天晚上，在隋军的中军大帐内，数十名将领济济一堂，由张铉亲自主持进行第一次作战部署。


众人站在一座巨大的沙盘前，这是并州北部的沙盘，高山、河流、森林、城池、道路、桥梁，应有尽有，王君廓和谢映登就站在沙盘一角，神情复杂地注视着眼前的沙盘，他们早就知道隋军使用一种更加直观形象的地图，正是这种地图帮助他们在征服战一路横扫披靡，屡战屡胜。


今天他们是第一次亲眼看见了这种沙盘地图，心中的震惊难以言述。


张铉有意无意地看了他们一眼，又缓缓对众人道：“根据刚刚得到的斥候情报，突厥军主力位于许家镇一带，就是这一带——”


张铉用木杆一指大营北面插着的一枚小三角黑旗，“这里就是许家镇，距离我们大营约百里，目前突厥主力也处于驻营状态，并没有立刻南下和我们决战，似乎在等待什么？在作战部署前，大家有什么问题可以先问。”


张铉目光转向王君廓和谢映登，这句话实际上是对他们而言，王君廓沉吟一下问道：“请问齐王殿下，突厥军队还有多少粮食？”


“目前我们尚不知突厥的粮草状况，不过根据突厥人的作战习惯，他们南下一般都会携带部分牛羊，比例大约是一兵十羊，我们推断他们军营内应该还有百万只羊，所以他们南下后的行军比较缓慢，这也是其中一个原因，不过我们的斥候正在努力探查对方粮草的真实情报，相信会有收获。”


“多谢殿下，卑职明白了。”


这时，张铉见谢映登欲言又止，便笑道：“谢将军有话请说。”


谢映登欠身道：“多谢殿下给我们这个机会了解突厥军情，卑职确实有一个疑问，之前凌参军曾说，突厥军队用羊皮筏子渡过了汾水，但娄烦郡的汾水河床狭窄，而且水量很小，完全不能和黄河相比，卑职的意思是说，突厥大军真有渡过黄河的实力吗？”


张铉点了点头，“这个问题问得很好，之前裴将军也有同样的疑问，坦率的说，我们也不知道突厥大军的羊皮筏子能不能渡过黄河，恐怕连他们可汗也不太清楚，但我们是从最坏的一面来考虑问题，我们就当突厥大军有能力渡过黄河，我们一切部署都是按照突厥大军能渡过黄河为前提，如果突厥军队渡不了黄河，那就是给我们的惊喜了。”


谢映登恍然，“殿下解释透彻，卑职完全理解了。”


停一下，张铉又笑道：“我们还部署有后手，现在还谈之过早，总之一句话，我们尽量考虑周全，慎重决策，宁可劳累费力一点，也绝不让突厥军队北撤。”


说完，张铉又笑问道：“两位将军还有别的问题吗？”


王君廓和谢映登一起摇摇头，表示他们没有疑问了，张铉又问其他大将，“大家有问题吗？”


在场大将都没有表态，事实上，在此之前他们已经商议过几轮，大家的疑问都一一解释清楚了，今天不过是给唐军将领一个解惑的机会。


张铉见大家都没有说话，便道：“既然都没有疑问，那就进入军事部署阶段……”


就在这时，帐外有士兵急声禀报道：“启禀殿下，外围斥候发现大队突厥骑兵！”


众人都吃了一惊，张铉却沉住气道：“进来禀报！”


一名当值校尉快步走进，单膝跪下道：“刚刚有斥候赶来报信，大约在西北方向的汾水沿岸发现了大队突厥骑兵，大约一万人左右，正向我们大营疾速杀来，现在距离我们估计只有十里了。”


王君廓顿时脸色大变，他们的大营就在西面，但还没有筑造完成，骑兵可以跃过矮墙杀进大营，他急道：“齐王殿下，卑职要立刻回去准备迎战。”


这时，远处传来急促的警钟声，是从唐营方向传来，看来唐营已经发现了敌情，张铉点点头道：“你们立刻回去，先拆掉大帐，不要迎战，以弓弩射阻足矣，我们军队会立刻前来支援。”


王君廓和谢映登向张铉行一礼，急忙出帐去了，张铉又对虎贲郎将钱杰和邵翊明道：“你们二人可各率一万骑兵分别部署在南北，以大营举火为号，南北夹击敌军。”


“遵令！”


两人行一礼，也匆匆赶去了，这时张铉又对站在一旁的虎牙郎将李平江道：“李将军可率五千骑兵赶赴唐营，我估计唐营挡不住敌军骑兵，你们可主动迎战。”


李平江默默点头，接令走了。


旁边房玄龄道：“突厥也有可能是声东击西，把我们调去西面，结果他们从东面杀来。”


“军师说得有道理，我们更要东面加强防御。”


张铉赞同房玄龄的担忧，随即令道：“传我的命令，大军立刻拆帐。”


夜间进行防御战，最重要是防止敌军用火攻大营，所以当外围斥候发现敌情后，第一件事就是拆掉大帐，没有大帐，大火就烧不起来。


众将纷纷出帐去准备战斗，张铉的脸色才渐渐黑了下来，刚才当着众人的面，尤其是王君廓和谢映登都在，他克制住怒火没有发作，但他心中早已燃起了怒火。


这是斥候军严重失职，突厥驻营在许家镇显然是为了迷惑他们，让他们从容不迫的部署军队，但实际上，突厥大军竟然早已出动，发动了不明情况的偷袭，让张铉怎么能不万分恼火。


房玄龄看出了主公的恼怒，他连忙劝道：“殿下请冷静，未必是斥候的问题，我们斥候不可能连万人出动都发现不了，这支骑兵一定在我们来之前就已部署完成了。”


张铉渐渐冷静下来，房玄龄的话很有道理，他的斥候确实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他便点点头道：“先击退敌军的偷袭后再慢慢反省吧！”


说完，张铉转身快步向帐外走去，房玄龄慢慢走到沙盘前思考这次突厥偷袭的因果关系，突厥军队到底是什么企图？


……


黑夜中，一支八千人的突厥骑兵正疾速向唐营杀来，这支骑兵属于处罗可汗的近卫军，处罗可汗一共有五万近卫军，他们和其他由牧民临时拼凑的军队不一样，他们是职业军人，是从草原各部抽调出的精锐士兵组成，装备着优良的兵甲，他们同时也进行夜战训练，为今天夜袭隋军大营打下了基础。


一支支火箭凌空闪亮，由远而近，这是外围的隋军斥候不断向大营发出警告，这时，大地开始颤抖，闷雷一般的马蹄声在大地滚动，首当其冲是唐军大营。


唐军大营内到处是人影奔跑，大营还没有修建完成，刚刚夯造的营墙还只有七尺高，壕沟已经挖好，但鹿角还没有埋设，尤其泥墙尚未干透，给唐军大营防御带来了巨大的隐患。


三万唐军士兵已经全部动员起来，王君廓和谢映登也赶回了大营，两人分头行动，谢映登率领五千骑兵已经从南面出营，准备从外围拦截突厥骑兵，五千士兵则负责抢收帐篷，收拾粮草辎重，而王君廓则率领两万士兵在大营西面设下了三道弓弩阵，将用强大的箭阵射杀偷袭而来的突厥大军。


但时间还是太急促，唐军骑兵刚刚出了大营，两万弓弩手还没有完成布阵，突厥大军便杀到了。


只见铺天盖地的骑兵大军从西面疾速杀到，距离唐军大营已不足一里，黑压压的突厥骑兵卷起漫天黄尘，凌厉的杀气俨如俨如迎面扑来的暴风骤雨。


突厥骑兵已经无法停止下来，前面骑兵的停步就意味着死亡，只有义无反顾的冲击，不顾一切冲杀过去，是死是活只能听天由命。


王君廓见已经来不及部署箭阵了，立刻喝令道：“准备射击！”


‘呜——’数十支粗大的鹿角号同时吹响，低沉的号声在唐军士兵头顶上回荡。


两万唐军士兵一起举起弓弩，两万支箭矢瞄准了铺天盖地杀来的突厥骑兵，突厥骑兵越来越近，前锋骑兵终于进入一百五十步。


“射！”随着王君廓一声令下，梆子声骤然响起，两万支箭腾空而起，仿佛一片黑云向奔驰的突厥骑兵射去，这其中也包括了近一半射程不到的弓箭，但王君廓已来不及布阵，只能任凭弓箭和弩箭同时射出。


尽管如此，还是给高速奔跑中的突厥骑兵带来了较大的伤亡，虽然突厥骑兵举盾相迎，但在密集的箭矢下，骑兵们还是防不胜防，前面奔驰的数百名突厥骑兵纷纷坠地。


不仅是箭矢给骑兵带来了伤亡，翻倒的战马也给奔跑中的突厥骑兵带来很大的障碍，黑夜中，后面的战马纷纷被绊倒，骑兵也被掀翻在地，引起了一片混乱。


但唐军的弓弩还是没有阻挡住突厥大军的狂奔，突厥骑兵已经冲进了百步内，这时，谢映登见形势危急，用弓弩已经无法阻挡骑兵的冲击，他挥刀大吼一声，“杀啊！”


“杀啊——”


五千骑兵齐声怒吼，从南面杀向奔跑中的突厥大军，唐军骑兵从侧面冲进了突厥队伍中，此时，五千唐军步兵在围墙内迅速结阵，手执长矛，等候突厥骑兵的第一轮冲击。


五千唐军只是从后面阻挡住了部分突厥大军的冲击，但前面数千突厥骑兵已经杀到大营前，数百匹战马轰然撞塌了围墙，直接冲进了军营，紧接着一片惨嘶，数百名骑兵和战马纷纷死在唐军的长矛之下。


但突厥骑兵前仆后继，继续和唐军激战在一起……

第974章 太原战役（十五）


尽管唐军大营内两支军队已经激战在一起，但隋军大营却始终按兵不动，隋军斥候及时发现了隐藏在东面山脚下的另一支突厥大军，人数远远多于西面发动进攻的突厥军队，至少有三万余人。


张铉不得不佩服房玄龄的判断，突厥军果然是用声东击西的策略，用少数骑兵从西线进攻，吸引自己主力去西线救援，但他的真正主力却隐藏在东面，就像一群狡猾的狼，等待猎物露出破绽。


隋军大营内的帐篷已经全部拆除，十万隋军已部署就位，南北各部署了一万军队，正西面五里长的营墙上部署了三万弓弩手，另外还有两万骑兵分别部署在南北数里外，就像张开了一个巨大的布口袋，就等突厥军队杀进来。


隋军一共有四万骑兵，除了南北各部署一万骑兵外，在大营内还有一万骑兵准备应对突厥军队的突破，但张铉不可能不管唐军死活，毕竟唐军今天才来和他汇合，营墙还没有筑好，如果阻挡不住突厥军队的突击，恐怕会死伤惨重，如果他不去救援，会影响到两家的协同作战。


虽然李平江已经先一步率五千骑兵前去增援了，但张铉还是不放心。


张铉当即又令虎贲郎将张洪再率领五千骑兵再赶去增援唐军。


此时唐军激战正酣，八千突厥精锐骑兵已从三个方向突破了唐军的外围防御，杀进了大营之中，而谢映登率领的五千骑兵截住三千突厥骑兵，两军在大营外围激战，唐军骑兵人数占优，但突厥骑兵更加骁勇善战，双方打得难解难分。


这时，一万前来的增援的隋军骑兵先后赶到了，他们兵分两路，一路张洪率领五千人去外围支援谢映登，而另一路由隋将李平江率领五千人从北面杀进了唐营之中，直击数千突厥骑兵的后背，将突厥骑兵杀了个措手不及。


援军的到来使唐军士气大振，他们从四面八方包围了杀进大营的突厥骑兵，鼓声如雷，喊杀声震天。


……


在隋军大营东面二十里外是一座方圆数十里的大山，叫做羊角山，山势险峻，林木茂盛，山脚下被大片树林包围，树林将整座大山包围了一圈，又向南面绵延而去，就像一条绿色的腰带，颇为壮观。


这片森林长约百余里，宽十里左右，一条小河穿林而过，给森林带来充分的水源，林木长得高大茂盛，里面生活在大量猛兽鹿群。


此时就在羊角山的西面山脚下，一支三万人的突厥骑兵队已经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发动对隋军大营的突袭。


这支突厥骑兵队也全部由处罗可汗的近卫军组成，装备精良，作战骁勇，战斗力十分强大，它统帅不是别人，正是处罗可汗本人。


当隋军还在交城县时，处罗可汗便策划了这次夜袭，他早早便将四万军队派出，避开了隋军斥候，以能达到出其不意的效果，事实证明，他的夜袭策划确实有效，隋军并没有发现一支四万人的骑兵已经隐藏在外围。


处罗可汗原本计划在隋军北上时发动突袭，但他在今天上午改变了计划，一方面是隋军并没有北上的动静，而另一方面，也是最重要的原因，那就是三万唐军前来和隋军汇合，这便使处罗可汗看到了偷袭的机会。


为此，处罗可汗做了周密的部署，八千精锐突厥骑兵突袭还没有修建完成的唐军大营，而他亲自三万骑兵隐藏在十几里外的声森林内，等待着出击的一刻。


处罗可汗被数百骑兵护卫着立马在森林前的一座土丘上，远远眺望着十几里外的隋军大营，乌云低垂，风高月黑，数百步外便笼罩在夜雾之中了，根本看不见十几里外的大营，不过大营高墙上挂了几盏灯笼，就像黑夜中指路灯，能让处罗可汗知道隋军大营所处的位置。


不过此时处罗可汗又恢复了他一向多疑的本性，直觉告诉他，这次偷袭恐怕凶多吉少，但军队已经完成了部署，作为诱饵的八千骑兵也已杀出，就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两种矛盾的判断令处罗可汗左右为难，这一战到底打不打？


“探子回来没有？”处罗可汗回头厉声问道。


“启禀可汗，还没有回来。”


处罗心中恨得直痒，关键时刻这些探子却如此不得力，当全部处斩，这时远处传来的喊杀声和战鼓声越来越紧张，似乎战斗已到了关键之时。


时间已经不容他继续为难下去，要么放弃，要么出击，他必须做出选择了，处罗可汗终于心一横，咬牙令道：“传令温木铁，令他率军突袭！”


命令传出，一万骑兵在万夫长温木铁的率领下骤然从森林中杀出，向十几里外的隋军大营疾奔而去。


处罗可汗随即率领两万大军缓缓而行，等待这一万先锋军的战果，一旦他们突袭成功，两万大军就将悉数杀上。


……


处罗可汗派出的十支探哨已经被隋军斥候悉数围歼，使突厥军队变成瞎子和聋子，反而让隋军知道了突厥军的底细，统领三万大军之人正是突厥可汗。


这时，张铉就站在军营高墙上，目光严肃地注视着远处，他已经听到了闷雷般的马蹄声，仅仅从奔跑的马蹄声他便可以判断出这是一万突厥骑兵。


这说明处罗可汗最后还是留了一手，不肯倾兵进攻，后面应该还远远跟着两万骑兵。


“大帅，我们要出击吗？”裴行俨低声请示，他也判断出了突厥军并没有悉数杀上。


张铉冷冷道：“传令全军，按照原计划出击！”


……


和袭击唐营的八千突厥军不同，袭击唐营的八千突厥军是为造声势，所以八千骑兵的声势俨如几万人，而东线的突厥军却极为低调，无声无息，他们所有战马的四蹄都用羊毛毡包裹，减轻马蹄和地面的撞击声。


一万突厥先锋骑兵已经杀到了距离隋军军营五里外，万夫长温木铁的心开始悬了起来，作为大将，他并不在意高墙上忽然冒出隋军士兵，对他而言，正面冲击和偷袭都是一种作战，他担心地上会忽然出现无数的蒺藜刺和陷马坑，那是战马的大忌。


一万骑兵没有丝毫停步的意识，继续向大营疾奔，前面的数百骑兵已经取出了索套，这是用来拉倒隋军的大营高墙，板式军营是用木头搭建框架，然后中间用泥土夯制而成，所以只要拉垮木制框架，整面营墙就会随之坍塌。


这时，一万骑兵距离大营已不到一里，始终没有遭遇到蒺藜刺和陷马坑，温木铁悬在半空中的心终于落下了，他也生出一丝侥幸，难道隋军真被西线的突厥骑兵吸引过去了吗？


突厥骑兵已经杀进了三百步内，这时，高墙上的裴行俨大吼一声，“攻击！”


“咚！咚！咚！”隋军大营上方突然响起了急促的鼓声。


随着鼓声大作，九十余架投石机同时发动，长长的臂杆挥出，将八九十斤重的巨石凌空抛出，近百块巨石在空中旋转，呼啸着砸向密集的人群，‘轰！’巨石砸下，在人群中翻滚，染红的土沫腾空而起，十几匹战马和骑兵被砸得血肉模糊，惨不忍睹，接二连三的巨石砸进人群，此起彼伏的惨叫声一片。

第975章 太原战役（十六）


几乎是同一时刻，一千架蜂窝重弩骤然发作，密集如蝗虫一般的长箭强劲地射向密集的骑兵，蜂窝重弩是北隋军器监刚刚发明的一种大型床弩。


实际上就是利用连弩的原理对床弩进行改良，加大绞盘力量，床弩大箭改成小铁箭，一次性可以射出三十支穿甲铁弩箭，射程达四百步，杀伤射程三百步，是对付密集骑兵的利器。


军器监工匠更创造性地发明了蜂窝箭筒，三十支铁箭便封装在箭筒内，箭矢射出后，直接将蜂窝箭筒装上重弩，便可再次发射，大大节约了装箭时间，能和大黄弩的射击频率相比了。


一架蜂窝重弩长一丈，宽六尺，重达数百斤，一般是放在城墙上，或者装上轮子后向空中射击，一共有六人操纵，其中四人负责用绞盘上弦，两人负责装箭。


这种弩射程远，箭矢密集，杀伤力强大，唯一的缺点就是没有准头，但用来对付密集进攻的突厥骑兵阵无疑是最适合不过。


隋军在大营内装了一千架蜂窝重弩，距离城墙约三十步，分列三排，一次便可以射出三万支铁弩箭，这需要强大的国力来支撑，今天是隋军第一次使用，便创造了强大的杀伤效果。


尽管突厥骑兵是装备精良的可汗近卫军，手执大盾，身披坚固的皮甲，但他们无法抵挡重弩强箭的射击，强大的弩矢击碎了盾牌，穿透了皮甲，巨大的推力直接将骑兵射落下马，正面披了皮甲的战马也纷纷被重箭射穿，嘶叫着扑倒在地。


投石机的进攻主要产生震撼效果，杀伤效果并不是很理想，但蜂窝重弩射出弩矢则完全相反，杀伤效果极为明显，铺天盖地如蝗虫般的袭击令人躲无可躲。


第一轮三万支箭射出，奔驰在前锋的三千余名突厥骑兵便被射倒大半，只剩下千余名骑兵安然无恙，地上躺满了痛苦嚎叫的士兵和战马。


但突厥没有能立刻反应过来，黑夜中看不清楚伤亡情况，后面的突厥大军依然前仆后继向大营杀来，这时，隋军士兵已经迅速更换了箭筒，在一阵梆子声中，第二轮三万支铁弩矢如暴风骤雨般向奔跑中的突厥骑兵迎面扑来。


顿时惨叫声四起，大片大片的突厥骑兵及战马中箭射倒，俨如一片狂风扫过，百步内再没有站立着骑兵。


仅仅两轮强弩射击，一万突厥骑兵损失近半，剩下的五千余骑兵终于发应过来，他们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调转马头奔逃。


远远在墙头上观战的张铉冷冷令道：“骑兵出击！”


“咚——咚——咚！”


沉重而缓慢的鼓声敲响了，这是骑兵出击的信号，埋伏在南北两个方向的两万骑兵骤然出动，迅速将正在溃逃的数千突厥骑兵包围合拢。


而在尚十里外的两万突厥主力并没有前来救援，而是在等候可汗的命令。


数十名将领一起向可汗望去，处罗可汗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眼睛里充满了犹豫，胸中的斗志已经消亡殆尽，过了良久，处罗可汗终于下达了命令，“传令，全军北撤！”


众将都暗暗叹息一声，只得纷纷纵马奔回自己的军队大喊：“可汗有令，全军北撤！北撤！”


随着撤军的钟声敲响，突厥大军纷纷调头向北撤退，处罗最后看了一眼西面被围困的军中，也猛抽一鞭战马，向北疾奔而去。


撤退的钟声传到了进攻的突厥军队伍中，温木铁率领数千骑兵拼死突围，最后从东北角杀出一条血路，温木铁率领千余名骑兵突围出去，虎贲郎将邵翊明见敌军主将突围，不由大怒，喝令周围士兵道：“跟我去追赶！”


就在这时，一名骑兵疾奔而来，大喊道：“大帅有令，穷寇勿追！”


邵翊明恨得狠狠将长枪插在地上，咬牙切齿道：“给我杀，一个不留！”


既然大帅没有说要接收投降，这些突厥骑兵全部成了他的出气筒，被两万隋军骑兵不断绞杀，连伤兵也不放过，死伤极其惨重，最终只有一千余人被隋军俘虏，其余七千余士兵全部阵亡，两万隋军也付出了近两千人的伤亡代价。


……


唐军大营战斗已经先一步结束了，尽管突厥骑兵最终被击败，丢下了五千四百余具尸体，但唐军也同样死伤惨重，骑兵伤亡近两千人，步兵伤亡则超过三千人，前来救援的隋军骑兵也死伤近千人，大营内一片狼藉。


突厥大军已退，唐营内点燃了上千支火把，将大营照如白昼，士兵们忙碌地清扫营地，修补外墙，重新搭建帐篷，到处是一片片忙碌的身影。


王君廓正和几名大将站在突厥军队的兵甲堆前研究对方的装备，这时，远远士兵喊了一声，“齐王殿下驾到！”


众人连忙转身，只见齐王张铉在数十名侍卫的簇拥下快步走来，士兵们纷纷闪开一条路，王君廓连忙上前行礼，“参见齐王殿下！”


“参见齐王殿下！”众将也一起行礼。


“各位将军请免礼！”


张铉向众人摆摆手，又问王君廓道：“伤亡情况如何？”


“死伤五千余人，其中阵亡三千四百人。”


张铉点点头，心情略有点沉重道：“这次突厥军杀来完全在意料之外，我们斥候不力，也有一定的责任。”


“殿下千万不要这样说，两军交战，不可能完全做到洞察秋毫，遭遇偷袭很正常，说起来我还要感谢殿下的及时支援，若没有一万贵军骑兵及时杀到，恐怕我们死伤就要上万了。”


王君廓完全说的是实话，他们根本来不及排列长矛大阵，各营士兵各自为阵，阵脚十分混乱，被骑术高超的突厥骑兵杀得伤亡惨重，若不是隋军骑兵及时赶到，隔开了突厥骑兵和唐军士兵，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这次突厥骑兵偷袭我们一共出了四万大军，攻打唐营只是声东击西，如果我们大军悉数赶来救援，那么三万突厥大军从东面杀来，结局就绝不会乐观了，突厥可汗也是发现我们已用充分准备，才放弃了继续进攻的念头，率军撤退了，虽然有点窝囊，不过打了这一战，我们也亲身了解了突厥军队的情况。”张铉看了一眼堆积像小山一样的兵甲说道。


“殿下说得完全正确，这是我们缴获的突厥军装备，我们确实了解到了不少突厥军的情况，请允许卑职向殿下汇报。”


张铉点点头笑道：“王将军请说，我洗耳恭听！”


王君廓拾起一面盾牌道：“殿下请看这面盾牌，这竟然是一面铜盾，难怪我们的弓箭没有发挥出作用。”


张铉接过盾牌，入手十分沉重，至少重二十斤，他沉吟一下道：“突厥并不出产铜，生铁的产量也不大，这应该是来自西方的铜盾，不过并不是所有的突厥军都准备，今晚从东面进攻我们的突厥骑兵就没有装备，这应该是突厥可汗的心腹军队，普通近卫军也没有他们这样的装备。”


“确实如此，殿下请再看这件皮甲。”


王君廓又拾起一件皮甲道：“这件皮甲竟然是双层牛皮，缝制得细细密密，非常坚固轻韧，完全没有一般双层皮甲的笨拙，这种缝制是汉人女子的手工。”


张铉接过牛皮，第一感觉就是鞣制得非常好，轻柔而坚固，穿在身上比普通牧民骑兵的单层皮甲还要轻便，北隋也从铁勒部落那里买进了不少皮革，其中就有这种皮革，属于顶级皮革，半张牛皮便可值十张羊皮，这确实不是一般士兵能装备得起。


张铉又拾起一根长矛和一把战刀，都是隋军的上好制式兵器，他点了点头道：“看来进攻唐营的这支突厥军非同小可，你们能将对方重创也是大功一件。”


“多谢殿下夸奖！”


王君廓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他的心情十分沉重，一场夜袭就让他们死伤了五千多人，他怎么向太子殿下交代？

第976章 太原战役（十七）


虽然突厥骑兵的偷袭没有能够成功，但如果隋军仅仅是感到庆幸，然后便将此事搁之脑后，其实也是一种失败，总结每一次作战的经验教训，便是下一次成功的基础。


天刚刚亮，所有鹰扬郎将以上的将领都跟随着主帅张铉来到大营外的战场上，尽管王君廓和谢映登有很多急待处理之事，但两人还是主动跟了过来，这种机会不是能轻易遇到。


战场上到处是正在清理善后的隋军士兵，搬运尸体，押送战俘，清点战马，一些受伤的战马也得到了细心地照顾。


还有很多士兵赶着牛车在收集铁弩矢，这支铁弩矢打造一支就需要一贯钱，一次射击就耗费掉三万贯钱，再强大的国力也经不起这样的耗费，所以收回铁弩矢就是战后的首要任务了。


张铉骑在一匹雄骏的青骢马上，这也是他的九匹爱马之一，从宇文化及手中缴获，也是原来隋帝杨广的珍藏宝马，名叫青雁。


“我们这次遭遇偷袭的最大问题是斥候战术有误，当然，我并不是指责我们的斥候士兵，他们很努力，也非常优秀，无可指责，我是说我们的斥候战术出了差错……”


这时，裴行俨低声提醒张铉道：“大帅，有外人在。”


张铉当然知道两名唐将也在自己身后，但他并不在意，他对裴行俨点点头，又继续对众人道：“我们从抓获的战俘口中知道，他们是五天前离开主营，那时我们正好从石艾县出发西进，而我们的斥候是三天前才部署到位，也就是我们抵达交城县之时。


如果我们斥候能一直严密监视突厥大营，那么我们就能将计就计，进行全面部署，一举将来偷袭的四万突厥全部歼灭，这就是我们在斥候部署上的前瞻不足，这个教训我们一定要吸取，包括各位也是一样。”


众人默默点头，张铉之所以不在意两名唐将在一旁，是因为他只谈表象，而不谈根源。


根源在于他们的战略虽然已确定，就是将突厥军全歼在并州，但在具体战术上却有点举棋不定，是直接和突厥大军对决，还是坐等突厥军队粮尽，或许是等突厥军南下失败，正是这种战术的迟迟不决，才导致他们在军队部署上的迟缓。


而再深一层的原因则是隋唐之间的互不信任，李渊想让隋军和突厥鹤蚌相争，渔翁得利，张铉的内心又何尝不想借突厥之手攻下太原，他再来当救世主。


只是突厥大军并没有攻打太原的意图，而在娄烦郡止步不前，才最终使张铉决定出兵北上。


不过这些深一层的原因他就不想对大将们详谈了。


这时，谢映登忍不住问道：“听说这次击溃突厥军是因为有了一种新式防御重弩，殿下能否介绍一下？”


谢映登的这个问题让旁边一群隋军将领为之侧目，很明显，谢映登问了一个很敏感的问题，王君廓也觉得有点不妥，他轻轻咳嗽一声，提醒谢映登有些事情不能问。


张铉却微微一笑道：“击溃突厥军队偷袭是因为我们房军师识破了突厥军声东击西的策略，使我们才得以先一步部署，所以如果论功，房军师应该排第一。”


众将一起向房玄龄鼓掌，房玄龄欠身笑道：“大帅着实过奖了，军师就是该出谋划策，如果哪一天大帅说房玄龄上阵杀了敌将，那时大家再来赞美我吧！”


众将轰然大笑，气氛一下子活跃起来，这时，几名士兵抬了一架蜂窝重弩，张铉拍了拍重弩笑道：“如果说房军师是首功，那么这具重弩就是次功了，没有它的出色发挥，进攻大营的一万骑兵不会那么快败退，突厥后军也不会当即决定撤军，所以研制这架重弩的工匠我要给予重赏。”


王君廓和谢映登没想到张铉真把这具重弩拿出来了，而且事先已经准备好，丝毫没有半点避讳，他们二人心中都有点感动，一起和众人围了上去。


这时，五名操纵蜂窝重弩的士兵也被带了上来，张铉笑道：“学会总结经验，吸取教训，不仅是大将的事情，同时也是每个士兵的事情，我们听听这几名军士的意见，看看这部重弩在哪些方面还略有不足？”


一名火长躬身道：“这架重弩操作简便，而且用长杆铜棒上弦，也很省力，杀伤力就不用说了，如果说它还有不足，我个人觉得在一些细节上需要改进，比如更换箭筒是用木楔卡进去，在重力击打下，这种木楔很容易碎裂，导致连同箭筒一起射出去，如果改成铜扣件，像弩机一样，那么就更加耐用了。”


另一名士兵也道：“后置的绞盘是平放，这样便导致上弦士兵和装箭士兵互相影响，只有上完弦后才能开始装箭，这样就浪费了宝贵的时间，如果绞盘是竖着放置，那么上弦和装箭就互不影响了，可以同时进行，节省了一半的时间，而且只要两人上弦就够了，三个人便可操纵这架重弩，比现在的五人减少两人。”


再有一名旅帅道：“全木结构确实容易散架，每次射击的力道都很猛烈，虽然只发射了两次，却感觉架子要散了，卑职原来是操纵石砲，石砲就没有这个问题。”


“石砲为什么没有这个问题？”张铉追问道。


“启禀大帅，石砲主要连接处都是生铁，所以非常结实，虽然蜂窝重弩是全木结构，比较轻便，但如果用大车拉运，用生铁重了一百多斤其实问题也不大，但至少变得很结实。”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都在总结一次战斗的经验和教训，王君廓在一旁心中感慨万千，他心中终于明白为什么北隋军能够屡战屡胜，所向披靡，原因固然有很多，但就他今天所见，善于总结经验教训也是一个极为重要的原因，这一次因斥候不力吃了亏，那么只要及时反省，亡羊补牢，就不会再有下次。


王君廓的心情沉重起来，一次作战总结不仅军队高层在做，而且普通的士卒也参与讨论，明明很强大的武器也被批得体无完肤，这样的军队怎么能不可怕？王君廓开始对唐朝的前景担忧起来。


……


回到中军大帐，房玄龄喝了口茶笑问道：“殿下今天怎么怎么会把两个唐军将领也请来？”


张铉站在沙盘前静静注视着突厥大营，半晌，他淡淡道：“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极致，相信他们二人在隋营中的一言一行李渊迟早都会知道。”


房玄龄微微叹道：“殿下深谋远虑，一般人真的想不到啊！不少将领还在为让唐将参与讨论感到担心。”


张铉笑了笑，回头问裴行俨道：“元庆担心吗？”


裴行俨迟疑了一下，刚才军师那句话让他不敢轻易开口了，大帅的深谋远虑指的是什么？


但既然大帅问了，他就不能不回答，踌躇片刻，裴行俨道：“回禀大帅，卑职确实也有点担心。”


张铉微微一笑，“其实我心里明白，有些东西确实是机密，比如斥候部署的教训，比如蜂窝重弩等等都属于比较重要的情报，将来我们和唐军交战，这些情报或许他们都用得着，不过他们就算知道这些情报，就能战胜我们吗？”


裴行俨想了想道：“我们斥候的规律他们摸索几次就能发现，蜂窝重弩就算亲眼看到也未必造得出来，大帅所说的所说之事虽然重要，但并非机密，所以让他们听听其实也无妨。”


张铉还是摇了摇头，“你只说到了表面，没有说到骨子里，两军作战在于士气，两国争霸在于国力，我们和唐朝争夺天下，本质上就是国力之争，打个比方，我把蜂窝重弩的图纸送给唐朝，一千架重弩一次射击就要六万斤生铁，而且鉄弩矢极难打造，做三支铁弩矢才能成功一支，这里面需要消耗多少生铁，你觉得唐朝有这么大的国力使用它吗？”


裴行俨缓缓点头，“卑职终于明白了。”

第977章 太原战役（十八）


唐军大帐内，谢映登忧心忡忡对王君廓道：“一叶可知秋，从今天张铉组织将领们进行战役总结，甚至连也士兵参与，便可知道北隋军为何能屡战屡胜，为何极少犯错误，相反还能常常抓住别人的错误，我现在算是知道原因了，君廓，唐军真不是对手啊！”


王君廓半晌道：“张铉或许是在培养大将，所以才会召集将领来一起总结经验教训，我承认这确实是一个好办法，不过让士兵来说重弩的不足，你不觉得是事先安排好的吗？”


谢映登摇了摇头，“我并不这样认为，这种事情谁都能想到，关键是能不能做到，我谢映登也曾经考虑去征求士兵的想法和意见，但我做不到，因为面子放不下，但堂堂的齐王却做到了，这并不是第一次，听说在辽东水淹燕城，就是一个士兵出的主意，我觉得张铉会真的屈身去征求士兵的想法和意见，从这些小事就看出张铉的非凡之处，如果让我们天子和他相比，我更看好张铉。”


“谢将军！”


王君廓的脸沉了下来，厉声喝道：“你忘记自己的立场了！”


谢映登一言不发，半晌才哼了一声，王君廓还想再说他，就在这时，一名士兵在门口急声道：“启禀将军，齐王有紧急军令！”


王君廓和谢映登同时一怔，发生了什么事？王君廓连忙道：“让传令人进来！”


片刻，一名报信隋军士兵快步走进大帐，单膝跪下，举起一支令箭道：“大帅有令，唐军立刻召集军队，马上出发。”


“发生了什么事？”王君廓和谢映登同时问道。


“启禀两位将军，斥候传来情报，突厥大军开始向西转移，有可能是渡黄河西撤了。”


王君廓点点头，“请转告殿下，我们知道了，立刻集中兵力西进！”


报信兵起身匆匆去了，谢映登有些迟疑道：“这会不会是突厥人之谋，因为攻打大营艰难，便想把我们引出去，然后正面交战！”


“或许有这个可能，不过我们已经没有选择，如果突厥大军真是西撤呢？”


谢映登默默点头，站起身道：“我就去召集军队！”


这时，王君廓也已经顾不得和谢映登争论隋唐之胜了，他也连忙起身向大帐外走去。


与此同时，隋军大营内传来了轰隆隆的战鼓声，这是军队集结的信号，一队队士兵从大帐内奔出，开始迅速集结，从火到队，从队到旅，从旅到营，从营到团，乃至成军成卫。


北隋士兵以十人为一火，五十人为一队，百人为一旅，三百人为一营，一千二百人为一团，五千人为一军，分别由火长、队正、旅帅、校尉、鹰扬郎将、虎贲郎将统帅，队以上有副职，分别为队副、旅副、副尉、鹰击郎将和虎牙郎将。


北隋四十万大军又分为十一卫，不过每卫的人数皆不相同，或者会临时组合，每卫主将为将军。


为了便于士兵们作战集结，北隋军在团上设立了团旗，以飞狮、飞虎、飞豹、飞狼、飞鹰、飞狻、飞熊、飞象等八旗，又有十二种颜色，使得每个团的旗帜都不一样，这样在大军作战之时，士兵便可以辨认并跟随着在自己所属的战旗。


隋军大营内格外忙碌，十万大军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各级军官将领都在大声地命令着，一面面大旗挥舞，指引着士兵前往自己的队伍集结。


中军大帐内，士兵们也在忙碌地收拾，张铉负手站在沙盘前，久久注视娄烦郡的西面，娄烦郡以西是吕梁山脉的北部余脉，穿过吕梁山便是大片丘陵地区，地势起伏，却没有了崇山峻岭，但娄烦郡的最北面又是大山横阻，唯一的山口便是娄烦关。


可如果过了黄河，北上虽然也是大山和长城阻挡，当关隘颇多，而且没有了隋军阻拦，突厥大军便可穿过大山北上河套，从河套返回草原。


“殿下在想什么呢？”房玄龄走上前笑问道。


“我在想，突厥军队到底有没有能力渡过黄河？”张铉沉声道。


“这确实是一个很关键的问题，我们审问了很多战俘，他们也说不清楚，不过我个人估计，他们有一定的渡河能力，但这个能力绝不大，能不能渡过黄河都很难说，不过渡过突厥可汗应该可以办到。”


张铉眉头一皱，“你是说，处罗可汗想抛弃他的军队吗？”


房玄龄点点头，“在危急关头，他一定会这样做，此人生性凉薄，御下苛刻，在草原极不得人心，所以才不断有其他突厥贵族反对他，想谋他的汗位，从他怎么对待铁勒军队就知道了。”


张铉点了点头，前天晚上偷袭隋军大营，处罗可汗不管两支军队的死活便北逃了，由此便可看出此人在关键时刻一定会抛弃突厥大军。


“不管处罗可汗是想渡河北上，还是策划诱兵西进，和突厥大军的一战我们避免不了，以不变应万变就是最好的策略。”


这时，行军司马贾润甫走进大帐笑道：“大帅，就只剩下中军帐没有拆除了。”


“好吧！我们去集结处。”


张铉带领众人走出了大帐，向大营外的军队集结处走去。


……


吕梁山脉的北部由芦芽山和管涔山两座方圆数百里的大山组成，这一带森林茂盛，高山草原众多，沟壑、峡谷纵横，地形十分复杂，突厥大军偷袭隋军失败后，便改变了策略，转而向西进发，虽然偷袭损失近两万人，但突厥主力依然还有九万大军，有足够的军力和隋唐联军决一胜负。


突厥大军从静乐盆地向西进发，两天后便进入了吕梁山区，如果突厥大军不去离石郡的话，穿过吕梁山的通道至少有五条道可选，突厥大军选的是中间的一条道，大约长一百五十里，需要走两天才能穿过整座山脉，两边是低缓的草坡，上方是茂密的森林，他由于突厥大军携带了大量牛羊，行军速度并不快，众多高山牧场也给了他们战马和牲畜丰富的食物。


第二天中午，突厥大军的后军约两万人在一个小盆地内停脚休息，数里外都是大片森林，士兵们点燃了上百堆篝火，纷纷围在火边炙烤羊肉，说说笑笑，热闹异常。


在不远处则卧伏着上千头骆驼，这就是突厥军队的后勤物资运输队了，每头骆驼都背负着沉重的物品，因为只是暂时休息，骆驼背负的物资都没有卸下，便于随时出发。


这些物质却不是帐篷，帐篷由士兵们自己携带，这些骆驼有一半都背负着大将们的私人物品，光处罗可汗的各种物品就需要三百头骆驼背负，另外一半骆驼则背负着渡河的皮筏子。


不管是高官可汗们的私人物品，还是渡河皮筏子都是十分重要的物资，所以突厥军队也部署了重兵护卫，专门有五千士兵护卫这千余头骆驼。


这时，在北面数里外的一片森林内，一队隋军斥候出现在森林边缘，借助林木的掩护远远观察着这支突厥军队。


隋军斥候约五十人左右，为首一名二十七八岁的将领，正是郎将孙英。


前不久发生了大营被突厥军队偷袭，尽管主帅认为这是斥候的军队部署出了问题，和斥候士兵无关，但隋军上下还是将责任压在了斥候军的身上。


这次应对突厥南征，沈光和他的斥候卫主力并没有出战，他们留在北隋各地进行内部防御，随战的斥候只有两千人，便是由鹰扬郎将孙英统领，偷袭战给孙英带来了极大的压力，也给他带来了巨大的耻辱，他发誓要洗掉这个耻辱。


孙英便亲自带队深入敌军驻扎处探查情报，这一次孙英主要是探查突厥军的羊皮筏子，这是关系突厥军西进的真正目的，是一个极为关键的情报。


孙英昨天已经探查了突厥前军和中军，都没有发现羊皮筏子，而今天探查后军，终于发现了一千头背负重物的骆驼。

第978章 太原战役（十九）


“将军，那些骆驼身上会是羊皮筏子吗？”一名手下低声问道。


孙英也不能肯定，不过他出发之前特地找了几名精通皮筏子的士兵跟随，他回头问两名士兵道：“你们认为呢？”


两名士兵观察了片刻道：“突厥人没有用布遮住，而是直接绑在骆驼身上，一定是皮筏子没错，而且从卷曲的大小来判断，大多数是小皮筏子，还有十几只骆驼是中筏。”


“小皮筏子能运几个人？”孙英又追问道。


“一般的河流能坐十个人，如果骑兵的话，最多也就三人三马，但黄河水流太急，小筏子很容易翻掉，不过黄河也要看地段，河套那边小筏子可以正常渡河，秦晋大峡谷这边肯定不行。”


“中筏呢？”


“中筏子可以走黄河，一次运输二十五人没有问题，骑兵是五人五马。”


“那么像大船一样的大型筏子，这里有吗？”


两名士兵对望一眼，都笑了起来，“将军，中筏子只比小筏子大一号，但将军说的大型皮筏子真不是一回事了，它折叠起来就像屋子一样庞大，做工也完全不是一回事，光底部绷的牛皮至少要五层，非常结实，水底的石块也很难划穿，不是多少小皮筏子就可以拼接而成，到现在为止，我们根本就没看见有这么大的皮筏子，就算中筏子也没有多少，不过小筏子倒可以拼成中筏，四个拼一个，他们渡过黄河可以，但他们这点筏子的运量太小，十万大军至少要一个月才能运往。”


孙英又回头注视了骆驼队片刻，光这样说也只是猜测，最好能搞到一头骆驼，手中有了实物，那什么都好说了。


只是对方戒备十分森严，大约有五千人在看守这些骆驼，没有一点机会。


这时，孙英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远处突厥大军在烤肉吃饭，这五千军队不可能一口不吃，然后就出发，他们必然也要吃午饭。


孙英心念一转便明白过来，突厥军队必然是轮流吃饭，等会儿会有军队替换这五千军队，那么替换之时会不会就是机会呢？


孙英急向四周观察地形，在那群骆驼的东面不远处就是一片森林，距离最近的一头骆驼大概一里左右，地上的草和灌木长得很茂盛，他心中立刻有了一个主意。


虽然很冒险，但想到突厥偷袭给他们带来的耻辱，孙英一咬牙，无论如何他要试一试。


孙英立刻将手下聚拢，向他们交代了几句，众人纷纷点头，分头去行事了……


果然如孙英所料，小半个时辰后，一批大约三千人的士兵已吃饱喝足，在大将的喝令下，懒洋洋向骆驼队这边走来，骆驼队这边的守军早已饥渴难耐，不等替换的士兵走来，便纷纷起身向远处的篝火奔去，羊肉堆放在地上，还有不少，士兵们自己有食盐和香料，每人还拎着一袋马奶酒。


新守卫未到，老守卫便已离去，这便是最好的机会，就在这时，十几名穿着突厥军服的隋军士兵从灌木丛中跳起，每个人背着几袋高奴油奔进了骆驼群中。


守卫们并没有发现，骆驼群挡住了他们的视线，忽然，骆驼伏卧周围的灌木丛开始噼噼啪啪燃烧起来，紧接着，骆驼群中也莫名其妙燃烧起来，黑烟滚滚，格外地刺鼻。


千余头骆驼顿时受了惊，纷纷起身四散奔逃，躲避烟熏和烈火。


突厥士兵们大吃一惊，一起奔跑上来，拉住受惊骆驼，现场一片混乱。


混乱中，谁也没有注意到一头满载着羊皮筏子的骆驼已经离开了队伍，两名穿着突厥军服的士兵拉着它向一里外的树林奔去，只片刻便奔进了树林中，现场一片混乱，浓烟遮住了视线，竟然没有人发现一头骆驼进了树林。


后军主将正是处罗可汗的心腹大将温木铁，他只率领不到一千士兵突围成功，回到了突厥大营，处罗可汗对他十分愧疚，便提升他为后军主将，统帅两万大军。


温木铁奔过来大喊道：“先灭火，用土来灭火！”


四处找水的突厥士兵顿时醒悟，数千人一起动手挖土灭火，不多时便将两片大火扑灭了，这时，受惊的骆驼群也被安抚平静下来。


温木铁脸色铁青，狠狠给了五名千夫长每人一记耳光，大骂道：“晚一点吃饭会死吗？一个个像饿死鬼一样，居然起火了，是谁放的火！”


五名千夫长都不敢说话，其中一人战战兢兢道：“没人敢放火，这火就莫名其妙燃烧起来了。”


怎么可能自己燃烧起来，一定是有士兵饥不可耐地拿着火折子，不小心就烧起来了。


温木铁虽然这样猜测，但他还是有点怀疑，他快步走到最初先起火的灌木丛边上，这里已被火烧得一片漆黑，到处都是泼洒的泥土。


忽然，温木铁在地上发现了一些细碎的黄色晶体，他蹲了下来，小心翼翼拾起几颗豆大的黄色晶体，用手指轻轻捻着，又放在鼻子嗅了嗅，他的瞳孔蓦地收缩成一线，这竟然是硫磺。


就在这时，一名士兵奔过来大喊道：“将军，少了一头骆驼！”


温木铁顿时明白过来了，他拔出战刀大吼道：“周围有隋军斥候，给我搜！”


数千士兵纷纷上马，奔向四面八方的森林内去搜寻隋军斥候，一名千夫长率领一千骑兵，向距离骆驼最近的一处森林奔去，他们在森林边上发现了骆驼的脚印，便大喊大叫，沿着骆驼的脚印向森林深处狂奔而去。


突厥骑兵奔出二十余里，前面是一条宽达数丈、深十几丈的沟壑，吓得突厥骑兵们纷纷勒住战马，这时，一名骑兵指着沟壑下面喊道：“快看，在那里！”


众人纷纷探头，只见在沟壑中，一头骆驼血肉模糊地倒在一堆乱石上，血流满了一地，但骆驼背负的物资却不翼而飞。


千夫长急令手下四处搜索，搜了片刻却一无所获，千夫长无奈，只得率领士兵返回了大营。


事实上，孙英早有准备，就在骆驼刚刚被牵进森林，众人便一起动手，将骆驼背负的皮筏子卸下，驮在马背上带走，而两名士兵则继续赶着骆驼前行，以吸引突厥骑兵的追击，直到二十几里后才将骆驼摔下深沟，两名士兵从另一边迅速撤离了。


此时，十余万隋唐联军已经过了静乐县，正向吕梁山口进军，隋军同样携带了大量粮草辎重，行军速度也不快，和突厥后军保持着一天的行军距离。


由于突厥大军尚有九万大军，同样可以将隋唐联军全歼，所以张铉比较慎重，他派虎牙郎将孙长乐率三千军为先锋先行五十里，又派出数百名斥候在前方盯住突厥大军。


这样双管齐下，张铉就能控制住局势，不会被敌军伏击，也不会让敌军轻易逃走。


上午，联军主力进入了山口，两边是起伏的大山，山极为高大，但并不险峻，山坡很缓，山坡上是大片大片的草地和森林，张铉位于队伍中部，他一边打量山势，一边催马缓缓而行。


这时，前方奔来一队骑兵，为首骑兵抱拳道：“启禀大帅，斥候郎将孙英紧急求见！”


“让他来见我！”


片刻，士兵将孙英领了上来，孙英躬身行礼道：“卑职参见大帅！”


“你有什么急事见我？”


“启禀大帅，我们发现了突厥军的羊皮筏子，由五百头骆驼托运，我们侥幸偷到一头骆驼，搞到了羊皮筏子。”


张铉大喜，这可是一个十分重要情报，他急令亲卫去把军师房玄龄找来，不多时，房玄龄匆匆赶到，笑问道：“殿下有羊皮筏子的情报了？”


张铉点点头，对孙英令道：“你说吧！”


孙英便将他们发现了羊皮筏子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最后道：“我们抓住守卫交换的机会，通过制造火情偷到了一头骆驼，不过骆驼带不来，我们只把骆驼托运的羊皮筏子带来了。”


说完，孙英向身后一挥手，“抬上来！”

第979章 太原战役（二十）


不多时，几名士兵抬过来黑漆漆的一大卷物什，士兵解开绳索，将物品平坦拉开，果然是羊皮筏子，一共有四条，叠放在一起。


张铉翻身下马，完全拉开皮筏子，一条皮筏子长约一丈，宽六尺，是一条小皮筏子。


“一头骆驼就只背负四条皮筏子吗？”张铉问道。


孙英连忙道：“回禀大帅，皮筏子虽然不重，但体积很大，很占地方，卑职仔细观察过，每头骆驼背负的皮筏子大小皆差不多，所以四条皮筏子是极限。”


“可你刚才说有一千头骆驼。”张铉又问道。


“确实有一千头骆驼，不过另外五百头骆驼背负都是箱笼等物品，不是皮筏子，而且它们是分成两支骆驼队，卑职可以肯定只有五百头骆驼背负皮筏子。”


张铉回头看了看房玄龄，“先生怎么看？”


房玄龄走到皮筏子前仔细看了片刻，又让十名士兵坐上皮筏子演示一下，他这才对张铉道：“这种小皮筏子载十名士兵绝对过不了黄河，更不用说还有战马，就算中型皮筏子也载不了战马过黄河，除非他们丢弃战马，倒是可以坐中型皮筏子过黄河。”


张铉点点头道：“我与军师所见略同，突厥人之所以能使用皮筏子，是因为草原河流水势平缓，波平如镜，但中原河流则完全不同，黄河河底暗流激荡，莫说皮筏子，就算百石船只在河上航行都非常危险，这种小型皮筏子太小太轻，肯定无法渡河，中型皮筏子虽然勉强可以载人，但还是非常危险，如果处罗可汗以为凭借这种皮筏子就能渡河逃走，那他只能是自取灭亡。”


张铉和房玄龄对望一眼，他们两人都同时明白过来，处罗可汗不可能不知道他的皮筏子无法渡过黄河，他之所以西撤，绝非是想渡河西逃，而是想把隋军从大营引出来，破解隋军的防御优势，而采取突厥人擅长的原野作战方式。


这个可能性张铉也考虑过，也有相应的应对方案，张铉并不畏惧和突厥在平原决战，不过他秉承自己一贯作风，以最小的损失谋取最大的胜利，这是他的作战原则，绝不会轻易放弃。


可以说这次孙英搞到的情报改变了整个战局，如果没有皮筏子实物，张铉还是会谨慎从事，继续跟随突厥大军西进，但孙英搞到了突厥大军的皮筏子，这是最切实的证据，暴露了突厥军的底细，从而也改变了张铉的计划。


张铉沉思片刻道：“我还是想把战场转回娄烦郡，军师觉得可行吗？”


房玄龄点点头道：“只要能彻底让突厥军队渡河的计划破灭，我支持殿下的决定。”


张铉想了想道：“从时间上计算，齐亮的军队应该已经抵达了离石郡。”


“那微臣就没有意见了。”


张铉终于下定了决定，他对孙英道：“这次你们搞到的皮筏情报极为关键，甚至可以改变整个战局，我记你们大功一件，希望你们能再接再厉，获得更多更重要的情报。”


孙英大喜，连忙躬身回答，“感谢大帅认可，卑职和斥候将士们一定不会辜负殿下的期望！”


孙英带领手下离去，张铉随即下令：“大军立刻调头，向后撤出山口！”


一道道命令下达，十余万隋唐联军开始调头向后撤退，包括孙长乐的三千先锋军，在接到主帅命令后，孙长乐立刻率军疾速后退。


……


此时，处罗可汗所在的突厥中军已经走出了吕梁山区，进入了西部的丘陵地带，再走百里左右便能抵达黄河。


在距离吕梁山脉约二十里一片辽阔的丘陵草地上，突厥中军的五万士兵正在临时休息，处罗可汗则坐在一块大石前研究一张刚刚得到的娄烦地图，突厥人之前对吕梁山脉以西并不了解，甚至一无所知，只是巡哨士兵在十几天前来这里巡视一圈后，回去禀报处罗可汗，这边虽然地势不平，但可以摆开骑兵战场，处罗可汗才最终决定西进。


毋容置疑，处罗可汗西进的真正目的就是要把隋军从大营引出来，在旷野里进行决战，当然，如果形势不妙，渡过黄河西撤也是他考虑的因素之一。


就在这时，一队骑兵从远处疾奔而来，为首百夫长被亲卫引到了处罗可汗身边，百夫长单膝跪下禀报道：“启禀可汗，温木铁将军有紧急消息！”


百夫长将一卷羊皮呈给了处罗可汗，处罗可汗眉头一皱，接过羊皮卷打开，里面的内容顿时惊得他站了起来，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内容，隋唐联军竟然东撤了。


处罗可汗半晌说不出一句话，这是怎么回事？张铉发现了什么，明明已经跟进，怎么又撤退了？难道是……


处罗可汗立刻追问道：“后军是否遭到过隋军袭击？”


他怀疑是隋军得到了他们的皮筏子，从皮筏子上推断出他们无法渡过黄河，所以才东撤了。


百夫长连忙摇头道：“我们没有遭到任何袭击，隋军先锋离我们很远，我们有探哨盯着他们，直到先锋调头回撤，温木铁将军才发现隋军主力也东撤了。”


其实温木铁知道隋军为什么东撤，就是那头骆驼被隋军斥候得到，从而泄露了他们的秘密，但温木铁绝不敢把真相告诉突厥可汗，他再三叮嘱这名报信的百夫长，绝不能在可汗面前泄露一点口风。


百夫长的坚决否认让处罗可汗相信了，他心中更加困惑，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隋军东撤？


但他面临一个更加严峻的问题，他的军队该何去何从？


处罗可汗沉思片刻令道：“令康苏密来见我！”


康苏密是一名随军谋士，粟特康国人，为人狡诈多谋，但由于他是大祭司摩亚伦推荐，所以处罗可汗一直不喜欢他，用他为谋士，却从不听他的计谋。


不过这次突厥大军西进就是康苏密的建议，被处罗可汗采纳，也成功调动了隋唐联军衔尾跟随，现在对方又突然后撤，令处罗可汗百思不得其解，所以又派人找他来询问对策。


不多时，康苏密匆匆赶到，康苏密年约四十岁，长得十分干瘦，一双细长眼睛，一个大阴钩鼻子，一看便是一个阴险狡诈之人。


“卑职参见可汗！”康苏密上前行一礼。


“你看看吧！这是温木铁刚刚送来的情报。”处罗可汗将羊皮卷递给他。


康苏密接过羊皮卷匆匆看了一遍，他脸上也露出了震惊之色，“这不可能！”康苏密自言自语道。


“为什么不可能？”


“张铉不知道我们皮筏的实际情况，他绝不会冒这个险，撤军回去。”


“那你说这是为什么？”


康苏密锐利的目光盯着了送信百夫长，“运载皮筏的骆驼一定出事了，对不对？”


百夫长心虚地避开康苏密的眼睛，慌忙摇头道：“骆驼都好好的，没有被敌军攻击。”


“你敢向长生天发誓吗？”康苏密追问道。


百夫长已经骑虎难下，他只得跪下，硬着头皮道：“我向长生天发誓，骆驼没有被隋军袭击，后军安然无恙。”


康苏密心中也奇怪了，如果张铉不知道突厥军队的底细，他怎么敢向后撤军，这不符合常理，他又怀疑地看了一眼百夫长。


百夫长心虚地低下了头，康苏密心中若有所悟，又问道：“隋军现在情况如何，撤军南下了吗？”


“他们好像就是撤离到谷口，并没有立刻南下，现在情况如何，卑职也不知道。”


“想到原因了吗？”处罗可汗有些不高兴的问道。


“卑职也觉得很奇怪，张铉应该担心我们渡河撤走才对，所以他才会追赶过来，但是什么原因促使他又调头回去，卑职实在想不通。”


“那就不管他撤军的原因吧！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康苏密想了想道：“既然张铉军队在谷口停住了，说明他心中也没有把握，可汗索性就到黄河边，摆出渡河的架势，再让部分军队渡过黄河，相信一定会有隋军斥候看到，张铉发现我们真的能渡河，他一定就会继续追来，卑职觉得这是最好的办法。”


处罗可汗点了点头，康苏密的建议正中他的下怀，他可不想再重新退回娄烦郡。

第980章 太原战役（二十一）


温木铁刻意隐瞒真相，或许他并没有意识到被隋军斥候夺取一具皮筏的严重后果，他只是想逃避责任，但正是他的这个决定使处罗可汗的判断出了偏差，处罗可汗没有及时调头东进，而是接受了康苏密的建议，大军继续向黄河进军，摆出一副要渡黄河西进的架势。


颇为呼应的是，张铉率领大军在退出吕梁山区后也并没有立刻南下，而是停驻在静乐县，似乎在遥遥关注突厥大军的一举一动。


双方都在打哑谜，但唯一知道谜底之人却是处罗可汗的谋士康苏密。


康苏密并没有立刻跟随处罗可汗西去黄河，而是留下来等待温木铁，他的理由也很充分，他一定要查清隋军为什么撤军的真正原因。


温木铁率领的后军在夜里和康苏密汇合了，大军临时驻扎下来。


大帐内，温木铁略有点紧张地注视着康苏密，“你是说我们根本没有办法渡过黄河吗？”


康苏密缓缓点头，“我们西进只是为了将隋军吸引到吕梁山以西，我们大军将在山口一带等候，一旦隋军出来，可汗便将以骑兵的绝对优势将隋军截为两段，全歼他们的数万前军，然后再集中兵力追击他们的后军，这样隋军的主力便被我们一举歼灭了，整个局势都将彻底扭转，却万万没有想到，已经上钩的鱼居然又溜掉了，可汗非常震怒，后果非常严重，很可能导致我们反而被隋军全歼。”


温木铁脸一阵红一阵白，他心里非常清楚隋军为什么东撤，就是因为自己的一时疏忽，暴露了突厥军队的底细，温木铁深深低下头，心中极为忐忑不安。


康苏密看了他一眼又道：“其实我感觉送信的百夫长没有说实话，他神情有异，请将军告诉我实话，是隋军袭击了后勤运输队吗？”


温木铁无法再否认了，他长长叹口气道：“隋军并没有袭击我们后军，是隋军斥候偷走了一头骆驼，骆驼上有四只皮筏子。”


“果然不出我所料，可为什么将军不说实话？”


“我不知道后果会这么严重，只是觉得这是小事一桩，如果知道后果这么严重，我绝不会隐瞒！”温木铁虽然信誓旦旦，却掩饰不住他的心虚。


“那将军要向可汗坦白吗？”


“这……”


温木铁迟疑了，他很了解处罗可汗，别看大家都认为自己是处罗可汗的心腹，实际上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如果真当自己是心腹，那天晚上他会把自己抛弃北撤吗？


处罗可汗根本就不相信任何人，一旦他知道自己没有说实话，后果简直不堪设想，他一定会杀了自己。


木温鉄的额头流下了汗珠，半晌道：“这件事我暂时不想……向可汗坦白。”


“难道将军就不怕我向可汗告状吗？”


“你——”


温木铁抬头望着康苏密，见他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他忽然明白了，此人早就知道自己没有说实话，却没有向可汗揭破，原来他另有所企图。


“你就明说吧！要我做什么？”温木铁咬牙切齿道。


“其实我只要将军答应一件事。”


康苏密从怀中取出一束羊皮卷，将羊皮卷展开，淡淡笑道：“明天就要选出新的大祭司，我们现在的大祭司还想继续出任，如果将军支持，就在下面按个手印吧！”


温木铁的全名叫做舍利温木铁，是突厥舍利部酋长之弟，他们的部落是突厥比较大的部落，生活在阴山北部，这支部落在突厥中地位较高，一直被处罗可汗笼络。


温木铁并不识字，他的报告也是心腹手下帮他写，所以康苏密给他看这张羊皮卷，他满眼茫然，根本不知道上面究竟写的是什么？


但有一点温木铁很清楚，一旦他按下手印，就代表舍利部支持摩亚伦继任突厥大祭司。


温木铁迟疑一下道：“我不识字，能不能让我手下替我念一念？”


康苏密摇了摇头，“此事极为机密，不能让任何外人知道，更不能让可汗知道，你也清楚可汗对大祭司的态度。”


温木铁当然知道，可汗和大祭司的矛盾已经公开化了，可汗绝不会允许大祭司继任。


温木铁和他兄长舍利元英并不反对摩亚伦继续出任大祭司，他可以支持，但他不知道羊皮卷上究竟写的是什么，所以他有点迟疑。


这时，康苏密见温木铁迟疑不决，便将羊皮卷收了起来，淡淡道：“如果将军不肯支持摩亚伦，那我也不勉强，不过我也履行自己的责任，这是公事，我也只是对事不对人，希望将军莫怪。”


温木铁叹了口气，“好吧！我答应就是了，但我有言在先，我只是支持摩亚伦继续出任大祭司。”


“当然，将军还以为是什么事？”


康苏密将羊皮卷展开，温木铁将手掌抹上一层粘稠的牛血，整个手掌按在了羊皮卷上。


温木铁就是吃亏在不识字上，如果他识字就会明白，上面写的文字根本不是支持摩亚伦继续出任大祭司，而是支持处罗可汗次弟阿史那咄苾为新可汗。


康苏密是摩亚伦的心腹，摩亚伦已经决心废除处罗可汗，另立新可汗，但需要得到突厥各部的支持，摩亚伦在草原上活动，而康苏密则奉命在军中寻求支持。


康苏密便是利用了温木铁不识字的弱点，又抓住他隐瞒真相的把柄，骗取温木铁在羊皮卷上按下了手印。


……


黄河从青藏高原奔出后，又呈一个巨大的几字型在中原大地上回旋，其中流淌在秦晋之间的黄河便是‘几’字型的东侧，这里从高原向平原过渡，又遭遇了巨大的山脉断层，便形成了著名秦晋大峡谷，水流湍急，咆哮奔腾，是黄河上最艰难的一段航程。


不过延安郡以北，黄河水势稍缓，一般渡船便可渡过黄河，但这种水势平缓也是相对南部的峡谷断崖而言，只是一种表面上的平缓，实际上水下暗流激荡，旋涡众多，只要稍不留神就会船翻人亡。


突厥大军按照可汗的命令继续西进后，次日上午抵达了紧靠黄河的临泉县，和娄烦郡其他县城一样，临泉县也是一座空县，目前已被两万突厥前军驻扎。


突厥前军统帅名叫执失思力，是突厥执失部的酋长，率领两万本族勇士跟随处罗可汗南征，在马邑郡的几场大战中，执失部士兵都没有上阵，损失不大。


当处罗可汗的大军抵达临泉县时，执失思力出城迎接可汗到来。


“卑职参见可汗！”执失思力率领十几名千夫长单膝跪下向可汗行礼。


处罗可汗挥了挥马鞭，“起来吧！”


执失思力站起身，又对处罗可汗道：“启禀可汗，县城内空无一人，所有民众都不知去向，粮食和值钱的细软也被带走，只剩下一些粗苯的物什，不过城内的八十三口井都可以使用，能解决军队的饮水问题。”


处罗可汗哼了一声，和娄烦郡的其他县城一样，在他的预料之中，有人才是怪事，他又问道：“黄河情况如何？”


“回禀可汗，黄河表面水流平缓，但下面暗流湍急，卑职都试验过，小皮筏子无法在河面上漂流，很快就会翻掉，中型皮筏如果只载二十个人，勉强可以渡过黄河，但无法载马，如果载马，很容易失去平衡。”


处罗可汗脸色十分难看，如果没有马匹，他们怎么返回草原？这种渡河和没渡有什么区别！


就在这时，一名士兵狂奔而来，向执失思力急声禀报道：“将军，快去看一看，黄河上有不明船只出现。”


执失思力吃了一惊，急忙对处罗可汗道：“可汗，卑职先去看一看。”


处罗可汗狠狠抽一鞭战马，率先向城内奔去……

第981章 太原战役（二十二）


不多时，执失思力领着处罗可汗以及几名万夫长上了城墙，在西城墙上，可以清晰地看见一里外的滔滔黄河，只见在浑浊的河面上出现了数百艘船只，这些船只大约在五百石左右，尤其细长，两边分布密集的长桨，就像一只只蚰蜒在水面上列队缓缓爬行。


这时，有士兵大喊：“快看，那艘船上有旗帜！”


只见一艘千石左右的大船出现了，桅杆上挂着一面大旗，正是北隋军青龙赤旗，城头上所有人的心都仿佛沉入了深渊，北隋军的水军出现了，封锁了黄河，就算他们有大型皮筏子也休想渡河了。


这时，处罗可汗只觉心中绞痛难忍，喉咙一甜，一口血直接喷了出来，眼前变得一片漆黑，所有意识都消失了，仰面向后摔去。


“可汗！可汗！”


几名万夫长扶住处罗可汗大喊，城头上乱成了一团，千夫长们不知所措地望向主将，执失思力暗暗叹了口气，北上和南下都被大山阻挡，如果过不了黄河，他们就只能调头东撤了。


……


就在处罗可汗在临泉县晕倒的同一时刻，在北方数百里外的榆林城以东出现了一支五万余人的浩荡大军。


榆林县是榆林郡郡治，位于黄河‘几’字型的东面顶端转弯处，黄河由西向东流淌了千里后，在榆林郡开始转弯向南奔流而去，这里属于河套平原的东套，五原郡则属于中套，而灵武郡则属于西套。


‘黄河百害，唯利一套’，指的就是河套平原，由灵武郡、五原郡和榆林郡组成的黄河‘几’字型北端，这里土地肥沃，灌溉便利，从两汉以来便是著名的粮食产区，目前三郡有人口数十万，但主要集中灵武郡和五原郡。


目前河套地区被两大军阀所控制，其中一个便是灵武郡的梁师都，另一个则是原隋朝五原通守张长逊，他控制着五原和灵武二郡。


这两大军阀虽然都依附突厥，不过他们所依附的突厥派系不同，梁师都原本就是金山宫的黑狼军首领，他依附的当然是突厥大祭司摩亚伦，而张长逊则向始毕可汗请降，现在又依附处罗可汗，两人依附的派系不同，再加上河套地域辽阔，两军之间被茫茫戈壁沙漠阻隔，所以一向井水不犯河水。


虽然他们依附了突厥，但他们毕竟都是汉人，突厥也不想将他们纳入突厥部族，而是支持他们拥兵自立，封他们官爵，使他们成为了突厥的南藩。


另一方面，张长逊又和梁师都有所不同，梁师都野心勃勃，自立为天子，建国号梁，被突厥封为大度毗伽可汗。


张长逊投降突厥只是权益之计，他一心回归中原，所以李渊在长安建都后，他便秘密归降了唐朝，被李渊封为丰州总管，不过为了自保，他并没有立刻打出唐军旗号，依然是竖立突厥大旗，对外还是使用突厥封他的官爵，割利特勒。


这支抵达榆林郡的五万人隋军正是李靖率领的北伐军，李靖北征突厥王帐只是虚攻，现在北隋的国力还不足以灭掉突厥，目前北隋对突厥的策略依旧是挑拨草原内乱，从内部削弱突厥的实力。


尽管李靖率军北征并非针对突厥，但李靖北上还是有更深的企图，张铉布局深远，他不仅要占领并州北部，同时还要继续西进，灭掉张长逊和梁师都，控制整个河套，从北面形成对关陇的包围。


李靖在紫河战役后，又随即挥师杀入定襄郡，全歼驻守定襄郡的三千突厥军，同时解救了被突厥安置在定襄郡的三万余汉民，这些汉民有的是被突厥掳掠去草原的并州及关内民众，有的是为逃避战乱而躲入草原的汉民，他们和被突厥士兵抢走的中原女人不一样，那些可怜女人属于私奴，而他们则是官奴。


突厥人把这些官奴安置在定襄郡的大利城，他们主要从事制陶、铁匠、鞣革和纺织等手工业，为突厥官方源源不断地提供各种工具、用品，并有三千军队监视控制他们。


李靖在攻下定襄郡后，任命参军从事何兆年为定襄郡长史，又令虎牙大将赵智率五千军驻守定襄郡，李靖则继续率领大军向西进发。


这天下午，大军渡过黄河后抵达了榆关镇，李靖便不再继续西进，下令全军就地休息。


榆关镇是一座商镇，小镇其实就是一条长约一里的街道，百余户人家，街道两边店铺林立，客栈、酒肆、青楼足有十几家之多，看得出从前这里的商业相当繁盛，不过受突厥南征影响，镇内基本上没有了商人，生意十分冷清，大部分店铺都关门挂锁了。


李靖带着十几名士兵在大街上缓缓而行，旁边还跟着从事褚遂良，这次李靖西征是要建立河套根基，需要大量文官，张铉便调拨了数十名年轻有为的文官给他，褚遂良就是其中之一，他在李靖军中出任仓曹参军。


李靖见褚遂良满脸惊奇，不由微微笑道：“没想到吧！”


褚遂良点点头，“确实没有想到塞外苦寒之地竟然也有这么繁华的商业，我一直以为榆关是座关隘，没想到是座小镇。”


“可别小看了榆林郡，过了龙门关后，便可沿着黄河西岸北上草原，是一条极为重要的商道，一般就是从榆林县过黄河，这个榆关镇是商旅必经之路，只可惜现在被战争波及，北上的商队都没有了，所以才变得如此冷静。”


“是因为突厥南侵？”


李靖摇了摇头，“突厥南侵是在并州，并不影响这里，这边主要是宋金刚在延安郡和唐军交战，阻断了所有商队北上。”


“原来如此！”


褚遂良这才恍然，这时，他发现左面的一座房宅颇为有趣，便笑道：“将军，这里居然也有官衙。”


众人走上前，这是一座废弃的小官衙，大门上方挂一块牌子，风吹雨淋，上面的字迹已经看不清了，只隐约可以看出‘查捕’二字。


李靖笑道：“我想起来了，这里我曾经来过，好像是丰州交市监榆林查捕所。”


褚遂良知道交市监是隋朝主管边境贸易的官署，但查捕所是什么意思他却不太明白，他迟疑一下问道：“查捕什么？”


“当然是查捕违禁品，生铁、食盐、兵甲、做弓箭的原料等等，一旦抓到就是杀头重罪。”


“可是真的运输禁品，也不会从这里走，向北走的路多呢！怎么管得过来。”


李靖奇怪地瞥了他一眼，笑道：“你以为前朝修长城是用来做什么的，抵御北方游牧骑兵南下吗？错了，修长城的真正目的是为了阻挡内地不良商人运送禁物北上，也为了防止中原人越境北逃，否则几百驻军的关隘能抵挡得住成千上万骑兵南下吗？管管商队和逃民还差不多。”


诸遂良愣住了，他一直认为修长城是为了抵挡草原游牧民族南下，没想到李靖竟然说是为了阻止运送禁物的商队北上，也为了阻挡内地人逃去草原，这完全颠覆了他对长城的认识。


李靖拍了拍他肩膀，语重心长道：“凡事要好好动脑考虑，长城什么时候阻挡草原骑兵南下过？”


褚遂良默默点了点头，这时，一名骑兵疾奔而来，高声喊道：“将军，张长逊的使者已抵达大营！”


李靖冷冷哼了一声，“他来得倒快，我们立刻回营！”


士兵牵来战马，众人纷纷上马，调转马头向东疾奔而去。

第982章 太原战役（二十三）


隋军大营就在榆关镇外，是一座占地千亩的临时大营，所谓临时大营，就是没有营墙和营栅，只是在周围挖了壕沟，壕沟内用大车围一圈，壕沟外则插满了长矛，从矛阵边缘到大帐至少相隔百步，这是防止被火箭袭击大帐，同时外围在部署了大量巡哨，防止被敌军偷营，另外，还搭建了几座哨塔，哨塔上有士兵向远处观察。


大营中军帐内，一名中年文士正心神不宁地来回踱步，他名叫杜桓，曾任马邑郡郡丞，刘武周在马邑郡造反后，他带着家人逃到了榆林郡，同时向洛阳汇报刘武周造反的消息，他因汇报及时而被越王杨侗任命为榆林郡郡丞。


这次突厥南侵并州，杜桓也一直在观望，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北隋虚晃一枪便杀到了榆林郡，这令杜桓大吃一惊，而张文逊此时在五原郡，杜桓一方面紧急派人去向张文逊汇报，另一方面他只得硬着头皮前来隋营探问虚实。


杜桓并不担心自己的生命安全，当初他在马邑郡任郡丞时，李靖还是他的下属，也算是老交情，他知道李靖不是残暴之人，所以才敢孤身前来隋营。


这时，帐外有士兵高喊：“李将军到！”


杜桓连忙回头，只见帐帘一掀，李靖大步流星从帐外走了进来，李靖一进帐便笑道：“原来是故人，杜郡丞别来无恙？”


杜桓略略有点尴尬，当年李靖可是向他行礼，不过现在是乱世，连刘武周都当了皇帝，也没有什么不平衡了。


杜桓连忙上前行礼，“多谢药师关心，我身体还好，倒是药师高升，我要祝贺药师……不！祝贺李将军了。”


“杜郡丞太客气了，请坐！”


李靖请杜桓坐下，又让亲兵上了茶，这才淡淡问道：“我现在不太清楚，杜兄现在是突厥的官吗？”


“不！不！”


杜桓慌忙摆手，“这可是大是大非的问题，我要先申明，我和突厥一点关系没有。”


“但张长逊可是投降了突厥，现在榆林郡和五原郡都属于突厥吧！”


“也不尽然，张通守投降突厥不假，但我们并没有投降突厥，我依然是皇泰帝任命的榆林郡丞，而且……”


“而且什么？”李靖听出了杜桓话中有话。


杜桓犹豫良久道：“而且张通守已经暗中归降了唐朝，被唐帝封为丰州总管，只是没有公布罢了。”


李靖喝了口茶，不慌不忙问道：“杜郡丞意思是说，你们现在其实是唐朝官员了，对吗？”


杜桓苦笑着摇了摇头，“唐帝只封了张长逊一人，还没有顾及到我们这些中下层的官员，我现在还是皇泰帝任命的郡丞，现在这里的情况很复杂，大家谁都搞不清我们究竟属于哪里的官员？”


“那杜郡丞来找我有什么事？”李靖淡淡一笑问道。


“首先是想和药师叙叙旧，另外，药师老弟带了数万大军前来，榆林县城内人心惶惶，作为榆林郡主官，我有责任出头。”


“怎么郡丞是主官，王太守呢？”


“王太守去年已经病逝了，现在太守由张长逊兼任，只是他一直呆在五原郡，很少来榆林郡，所以榆林郡的主官实际就是我。”


李靖负手走了几步，缓缓道：“杜郡丞的来意我很清楚，想必我的来意杜郡丞也心知肚明，我就明人不说暗话了，这次我奉齐王殿下之令讨伐张长逊和梁师都，河套地区从两汉以来便属于中土，无论榆林郡、五原郡还是灵武郡都是大隋的疆土，我这次率军前来就要把河套三郡从突厥手中收回，如果杜郡丞识时务，立刻开城投降，我会禀奏齐王任命你为榆林郡太守，如果杜郡丞执迷不悟，负隅顽抗，那么大军猛攻之下，整座榆林城将被压为齑粉，孰轻孰重杜郡丞自己考虑吧！”


……


榆林郡面积虽大，但只有两个县，榆林县和南面的富昌县，富昌县只是一个很小的人，人口只有两三千人，榆林郡的大部分人口都集中在榆林县，即便如此，榆林县的人口也只有四万余人，其中六成是汉民，另外四成则是铁勒人和突厥人，这里的经济主要以耕田以及畜牧为生。


农田主要分布在黄河两岸，而畜牧业则集中在北面的金湖四周，由于这里土地肥沃广袤，牲畜极为便宜，因此县城大多数家庭都比较富裕，家家户户都有十几匹畜力，有的代步，有的耕田，汉民和铁勒人、突厥人在这里相处十分融洽。


生活在县城中的居民有两万余人，九成都是汉民，铁勒人和突厥人则生活在北面不远处的金河两岸，所以县城并不大，周长只有二十里左右，城墙也不算高大坚固，城内除了两万民众外，还驻扎有三千张长逊的军队，由一名郎将统帅。


郡丞杜桓忧心忡忡回到了县城，他没有当场给李靖答复，不过他也知道自己必须面对现实，除了投降北隋外，他们没有第二条路可走，不过县城是控制在军队手中，不是他能说了算，他需要回去劝说军队离去或者投降。


杜桓刚走进县城，郎将秦弘武便迎了上来，秦弘武年约三十余岁，和张长逊同乡，跟随他多年，他原来是隋军武勇郎将，张长逊拥兵自立后他便被提升为虎牙郎将，率五千人驻守榆林郡，不过榆林县只有三千人，北面的云中戍城有五百驻军，最南面的连谷戍城也有五百驻军，另外在富昌县还有一千驻军。


也由此可见秦弘武的重要，张长逊一共只有两万人，他便率领了五千人。


“杜郡丞，李靖怎么说？”秦弘武拦住杜桓问道。


杜桓叹口气道：“他还能怎么说，他说奉张铉之令率大军起讨伐梁师都，五原郡和榆林郡也要一并收归北隋。”


秦弘武冷冷哼了一声，“他说得倒简单啊！他以为五原郡和榆林郡还是隋朝的地盘？”


杜桓摇摇头，“他没有这样认为，他认为五原郡和榆林郡现在是突厥人的地盘。”


秦弘武一怔，“怎么会是突厥人的地盘？”


“我也给他解释了，但他不相信，他说他只认这个！”


杜桓指了指头顶上的突厥狼头大旗，“他说既然挂着突厥的旗帜，这里当然是突厥人的地盘，他给我们一夜时间考虑，要么离去，要么投降，明天天亮后他将大举攻城。”


说完，杜桓抽一鞭战马向郡衙而去，秦弘武愣了半晌，忽然大喊道：“那郡丞打算怎么办？”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想回去睡一觉。”杜桓的声音远去了。


秦弘武心中乱成一团，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对方可是五万大军，他的三千守军哪里守得住县城？


这时，他忽然回头问道：“总管的回信来了吗？”


……


榆林郡衙和县衙都在一起，县令叫做孟守义，延安郡人，在这里担任县令至少有七八个年头了，他是个十分胆小怕事之人，虽然杜桓的到来夺走了他的权力，但孟守义并不抱怨，只有没有战争屠杀，让他平平静静地过日子，赡养老母，抚养儿女，他也不在意自己能有多大的权力。


孟守义当然也知道五万北隋大军杀到了榆林县，吓得他心惊胆战，当杜桓从隋营回来，他便立刻跑来询问情况。


杜桓正要派人去找他，没想到他自己先来了，两人在大堂坐下，杜桓便将他去隋营的情况说了一遍，不等杜桓最后说完，孟守义便重重一拳砸在桌上，急道：“这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当然开城迎接大军，我们本来就是隋朝，我觉得这不叫投降，这叫回归本朝，郡丞为什么不立刻答应下来？”


杜桓叹了口气道：“哪有这么容易，我们投降有什么用，要那一位肯投降才行。”


孟守义沉默了，他知道杜桓说得是秦弘武，半晌，孟守义低声问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杜桓沉思片刻道：“你去找几大家族的族长商议，让他们去动员自己子弟开城投降，务必在今晚就投降，如果拖到明天，隋军就开始攻城了。”

第983章 太原战役（二十四）


杜桓沉浸官场已久，他从隋营回来便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他不可能劝说秦弘武投降，但秦弘武手下中层将领中有不少是出身榆林郡陈、林、李、许四大家族，士兵大半也是榆林郡人，只要让四大家族出面劝说各自族人率军投降，大势已去，秦弘武就没有办法了。


杜桓知道孟守义在榆林县呆了八九年，连他妻子陈氏也是出身榆林四大家族，他出面劝说比自己会更有效果，他同时向孟守义许诺，如果自己为太守，一定推荐他为郡丞。


孟守义于公于私都无法推辞，他和杜桓又商议一下细节，便起身前往岳父家去了，他的岳父叫做陈寿全，正是榆林第一豪门陈氏家族家主陈寿达之弟。


趋利避害是隋朝世家的共性，无论是天下名门，还是郡望，还是最小的县中豪族，都遵循这个原则，如果违背了这个原则，就会导致引祸上身，家族破败，尤其在乱世，这是比金子还要宝贵的护身之术。


陈家兄弟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孟守义和杜桓的要求，他们两人分头行动，陈寿达去联系其他三大家族，而陈寿全则去军中找侄儿陈泉，陈泉是秦弘武帐下三大武勇郎将之一，统帅一千士兵。


夜色悄降，时间已渐渐到了一更时分，秦弘武在大帐内心烦意乱地来回踱步，他是张长逊的同乡，更是张长逊的心腹，他不可能选择投降隋军，而是跟随张长逊，今天中午他已经送鹰信去五原郡，向主公请示自己该如何应对北隋大军到来。


如果主公让他撤退，他会毫不犹豫率军西撤，可问题是主公的回信迟迟不到，他便不知该怎么办了。


其实秦弘武心里清楚，主公的回信最快也要明天中午才能到自己手中，他无论如何也必须自己选择了。


守军只有三千人，县城高不过两丈，宽不到一丈，城池已经数十年未修葺，哪里抵挡得住五万大军攻城，恐怕最多半个时辰，城池就会陷落。


撤军是一定的，关键是怎么撤，是现在撤军还是抵挡不住再撤军，虽然同为撤军，但性质却完全不同，一个叫弃城而逃，一个拼死抵抗不敌而撤，秦弘武慢慢握紧了腰中佩剑，不用说他也知道自己该选什么？


既然明天一早隋军就要攻城，那他现在就必须部署好防御，想到这，秦弘武厉声喝道：“传我的命令，所有郎将立刻到我的大帐集中！”


士兵飞奔而去，不多时，郎将蒋勇和费明经匆匆赶来，应该还有两个郎将，一个是郎将陈泉，一个是郎将许孝先，这两人都是本地人，今晚他们主动请缨，一个负责守城，一个负责巡城，他们应该不在军营，没有那么快赶来。


又等了近一刻钟，这两人还是没有到来，秦弘武顿时有点急了，骂道：“他娘的，这两人喝醉酒掉茅厕了吗？怎么还不来！”


话音刚落，只听外面鼓声大作，轰隆隆的鼓声响彻全城，三人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秦弘武大步走出营帐，只见东城楼火光大作，鼓声和喊声响成一片。


“将军，恐怕情况不妙！”


蒋勇和费明经都意识到了什么，一起对秦弘武道：“会不会是隋军趁夜攻城了？”


这时，几名士兵狂奔而来，急声道：“将军，陈泉和许孝先献了城，隋军已经进城了。”


秦弘武大叫一声，他陡然明白过来，这两人白天就商量好了，才会主动请缨守城和巡城。


秦弘武气急败坏大喊道：“全军立刻上马，从西门突围撤退！”


秦弘武心中恨得滴血，就恨不得率军去杀了这两人的全家，但他已经没有时间了，隋军已经进城，他再不走就要全军覆灭了。


三人翻身上马，也顾不得等候全军集合，带着已经从营帐出来的数百士兵便向西门奔去。


西城门大开，但没有隋军进城，三人惊喜万分，率领数百人冲出了城门，向城外旷野里奔去，但奔出不到百步，只听一阵鼓响，火光四起，埋伏在城外的一万军队已将他们团团包围。


这时，一名头戴银盔的大将从火光中露面，正是隋军主将李靖，他不想在城中抓捕秦弘武，便在西城外布下了天罗地网，正好将他们数百人围住。


李靖捋须高声道：“我乃李靖是也，秦将军还不速速投降？”


秦弘武只见周围数千支军弩对准自己，他只得长叹一声，翻身下马跪地道：“秦弘武不识天军之威，愿投降将军！”


蒋勇和费明经见主将已降，两人也只得下马投降，数百士兵纷纷跪地求降。


李靖心中大喜，兵不血刃拿下了榆林县，为他此次西征开启了一个好的始端。


秦弘武又随即下令富昌县以及云中、连谷两个戍城的两千守军投降，榆林郡各地扯下了突厥的狼头旗，换上了北隋的青龙赤旗。


李靖随即任命杜桓为榆林郡太守，孟守义为郡丞，责令他们二人动员民众加高加厚城墙，又令虎牙郎将韦银城率军五千镇守榆林县。


三天后，李靖率大军离开了榆林县，沿着黄河南岸向千里外的五原郡浩浩荡荡杀去。


……


娄烦郡发生颇为戏剧性的一幕，七天前是突厥大军西撤，隋唐联军衔尾跟随，但七天后却是隋唐大军东撤，而突厥大军则在后面追赶。


关键就在于张铉看破了突厥军无法渡河西逃，只是想将自己引到西面全歼，他便不再追赶，率军退回了静乐县。


而与此同时，北隋水军大将齐亮率领百艘蚰蜒舟杀到了娄烦郡的黄河水面上，彻底断绝了处罗可汗渡河西撤的念头，考虑到他们携带的牛羊最多还能维持大军半个月，处罗可汗便破釜沉舟，不顾一切地杀回静乐县，无论如何，他们要和隋军决一死战，这是他们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但张铉此时却不肯和突厥军队决战了，他继续率军南撤，又重新返回了之前的大营，突厥军还有九万骑兵，张铉并没有取胜的把握，那么扬长避短就是他的选择了。


他要利用军营高墙，尽可能地杀伤敌军士兵，削弱敌军士气，直到最后一刻他才会出击，彻底歼灭这支南侵的突厥大军。


这天下午，隋军大营北面十几里外鼓声隆隆，号角呜咽，九万突厥大军浩浩荡荡杀来了。


隋军早已严阵以待，营墙上，一万隋军张弓搭箭，一支支锋利的箭镞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冷的光芒，近百架重型投石机也已整装待射，长长的臂杆随时可以挥出千钧之力。


一千架蜂窝重弩排成三排，这是隋军最神秘也是最强大的远程攻击利器，将随时给予突厥骑兵以毁灭性地打击。


张铉在数十名大将的簇拥下，站在营墙上远远注视着突厥大军杀至，他嘴角露出一丝轻蔑地笑意。


他回头对众人道：“若我是突厥可汗，在楼烦关被掐断之时，我就会审时度势，充分发挥骑兵优势，在隋军北上之时便倾兵给予对方雷霆一击，绝不会给对方筑营造墙的机会，现在折腾了近半个月，还是回到了起点，士气都已经消退殆尽了，这一战气势上首先就输了三分。”


裴行俨接口笑道：“大帅说得不错，大军作战在于扬长避短，骑兵之长在于冲击和格斗，骑兵之短在于弃马攻城，这次突厥人完全反过来了，从攻打马邑郡开始便不断地攻城，骑兵犀利一次都没有用过，突厥失败便早已注定。”


房玄龄在一旁微微笑道：“根源还是出在处罗可汗身上，此人刚愎自用，多疑无智，同事又优柔寡断、寡恩刻薄，看不透大局，当年始毕可汗四十万大军攻打雁门郡，当各地勤王大军杀到，尚未交锋，始毕可汗便知道大势已去，率军北撤，可谓有大局观。


而处罗可汗则鼠目寸光，明知隋唐备战充分，在马邑郡遭遇了惨重损失，居然不思北撤，还要继续南下掠财，一错再错，这就是不懂大局，不知进退，这样的人为草原之主，难怪那么多人不服气他，想取而代之，这也是上苍垂青我们北隋。”


一番话令众将精神大振，他们纷纷磨拳擦掌，就恨不得立刻上阵和突厥军大战一场。


张铉却淡淡道：“不把突厥军队战力彻底耗光之前，我们绝不出营一步。”

第984章 太原战役（二十五）


十里之外，处罗可汗也在上百名万夫长和千夫长的簇拥下，远远眺望着隋军大营，隋军大营修建高处平地约数丈的一片土坡之上，东西长约五里，南北长三里，整座大营就俨如一座县城，而在西面数里外便是汾水，一条小河从东而来，穿营而过，最后注入汾水，之前的唐营已经拆除，变成了一堆泥土，隋唐大军已合兵一处。


如果从进攻的角度来看，难度并不大，四周都是旷野，不过南面地势更低，对进攻方不利，东西两侧有河流，容不下太多军队，还是只能从北面攻打最为有利。


这时，处罗可汗的目光又落在地面上，他最担心隋军部署了淬毒蒺藜刺，他们屡遭蒺藜刺和陷马坑的重击，已经成了他们的噩梦。


目前在突厥大军的队伍里，目前还有一支铁勒军队，那就是拔野古部的五千人，由大酋长图勒的侄子金洛率领，处罗可汗当然很清楚拔野古部和张铉的关系，也知道隋军出卖生铁给拔野古部，拔野古部早已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


只是碍于拔野古、回纥和仆骨的三部联盟，处罗可汗便一直没有动手，他准备这次南征后便开始着手清理东方三部，扫除一切敢反对突厥统治的力量。


这次拔野古部也派出五千人参与南征，处罗可汗便一直没有使用它们，他想把这支军队留到最后来羞辱张铉，今天就用拔野古部来扫除障碍吧！


“金洛将军何在？”


从将领中出来一名万夫长，年约二十五六岁，正是拔野古军首领金洛，他长得很像伯父图勒，脸庞宽大，身材不高，但异常壮实。


金洛上前行一礼，“末将在！”


处罗可汗冷冷令道：“大军攻战，立威为先，今天第一战就由拔野古军来立威！”


金洛当然知道处罗可汗的用意，他暗暗咬牙，又问道：“不知需要我们立什么威？”


“攻破一处营墙便可！”


这时，前军主将执失思力上前道：“可汗，拔野古军只有五千人，兵力太少，恐怕立威不成反而影响我军士气，我愿和拔野古军共打第一战。”


后面突厥众将都暗暗吃惊，谁都知道可汗让拔野古打一战的目的，执失思力却不知好歹，居然要和拔野古一起一战，这不是让可汗难堪吗？


处罗可汗眼睛眯成一条缝，眼睛闪烁着骇人的厉光，由此可见他心中的恼怒，处罗可汗冷冷道：“你既然想上阵，那就打第二阵吧！”


执失思力当然知道处罗可汗的用意，只是他一直反对可汗苛待铁勒人，要知道铁勒诸部和突厥共同生活在草原上，数十年来臣服于突厥，双方相安无事，这次南征，十几万铁勒军几乎都死伤殆尽，可汗对待铁勒人的不公平、不公正已经让铁勒人心寒，听说连最忠诚于突厥的思结部都造反了，这样下去，迟早会引起草原大乱。


但可汗根本不听劝，令执失思力忧心忡忡，今天可汗又要拿最后一支铁勒人开刀，执失思力终于忍无可忍，便挺身而出，当众顶撞处罗可汗。


“可汗，士气已经低迷，此时应该鼓舞士气，如果可汗担心地上有蒺藜刺，可以让数百士兵前去探查，可让拔野古部前往……”


“给我闭嘴！”


处罗可汗气得满脸通红，恶狠狠怒吼道：“我可是可汗，我让谁去就谁去，你若想当可汗，我让给你就是了！”


执失思力低下头，心中长长叹了口气，“卑职不敢！”


处罗可汗举起金狼头令，“给我擂鼓！”


“咚！咚！咚！咚！”


突厥军中鼓声大作，处罗可汗厉声喝道：“拔野古部出击！”


此时，拔野古部的五千骑兵已经列阵，金洛万般无奈，只得拔刀一挥，“出击！”


“杀啊！”


五千骑兵如决堤的大河奔腾而出，向十里外的隋军大营席卷而去。


处罗可汗又对自己的近卫军万夫长阿木伦冷冷令道：“你可率三千近卫军去督战，谁敢逃回来，给我立斩！”


“遵令！”


阿木伦立刻率领三千近卫军骑兵向前方奔去，他们手执利刃在后面督战，百余名迟疑不敢上前的拔野古骑兵被他们当场斩杀，在近卫军凶狠的杀戮之下，五千拔野古骑兵被逼着向隋军大营发动进攻。


铺天盖地的骑兵俨如一片黑压压的大潮向隋军大营汹涌杀来，营墙上，张铉摇了摇头，突厥立足未稳就开始进攻了，就算压力再大也不至于如此急切，这必然是对方来试探隋军防御，甚至是来试探隋军是否布下了蒺藜刺。


这时，旁边的房玄龄低声道：“殿下，看他们战旗好像是拔野古部。”


张铉一怔，仔细向战旗望去，前方的战旗有数十杆之多，绝大部分都是突厥的狼头大旗，但其中有一杆黑旗，那是俱伦部的旗帜，现在也是拔野古部的战旗。


而且从士兵的装备来看，和突厥士兵都不一样，这些骑兵戴着脱浑帽，和突厥军的头盔相差很大，也是东方铁勒人的特点。


虽然不能完全肯定这支军队就是拔野古部，但可能性已经很大了。


“大帅，要不要发射蜂窝弩？”裴行俨低声请示道。


张铉摇了摇头，“不用蜂窝弩和投石机，等他们靠近时用弓弩射击。”


张铉倒不是心存怜悯，战场上对敌人的怜悯就是对自己军队的残酷，关键是他不想被突厥人试探出底细，五千骑兵用弓弩便足够了。


拔野古部骑兵冲到了一里处，出乎他们意料，地上并没有蒺藜刺和陷马坑，这让后面的突厥大军都同时松了口气，处罗可汗心中暗喜，没有蒺藜刺和陷马坑，他们最大的威胁也消失了。


但惊讶之事却接连而至，不仅没有蒺藜阵，连投石机和远程强弩也没有出现，着实让突厥大将们感到奇怪，大家议论纷纷，不知隋军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处罗可汗一阵冷笑，拔野古部就可以享受优待吗？杀到大营之下看张铉再怎么优待。


拔野古部骑兵距离营墙越来越近，已经进入了角弩杀伤射程，骑兵们纷纷拔刀大喊起来，前面数百骑兵已经准备好了绳套，准备套住营墙，用战马奔跑的力量拖垮一段营墙。


这也是攻城和攻营的区别之处，攻城必须攻城梯登城，必须使用步兵，但攻营除了可以使用攻城梯外，也可用绳套来拖垮高墙，只因营墙较薄，远不如城墙那般厚重。


相比之下，突厥骑兵更愿意用绳攻，他们就可以不用离开战马，这些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游牧士兵离开了战马也就失去了依赖，连怎么走路似乎都不会了。


但隋军并不因为他们是拔野古部便网开一面，当他们冲进弩箭杀伤射程的同时，大营内的梆子敲响了，墙头上万箭齐发，这是一万弩军士兵率先射出了弩矢，但在城墙内，一万弓兵也列队枕戈以待，只要敌军骑兵杀进百步内，弓兵同样是万箭齐发。


密集的弩矢射向奔腾而来骑兵，一片片骑兵中箭摔倒，为首数百名手执绳套的骑兵全军覆灭，弩箭对于骑兵的杀伤力要远远大于步兵，这是因为骑兵的奔跑加大了箭矢的冲击力度，使弩矢更容易射穿铠甲和盾牌，杀伤力更强。


但奔跑的骑兵群很难停止下来，第一轮弩矢射杀了千余名骑兵，而后面的骑兵则继续向前冲锋，这时，隋军的弓兵开始发动进攻，一万弓手将长箭射向半空，长箭又雨点般从天空密集落下，骑兵们纷纷举盾相迎。


但沉重的兵箭破甲力比弩矢更强，锋镝嗜血，射穿了盾牌和皮甲，射进了骑兵和战马的身体，战场上哀嚎声一片，很多士兵虽然躲过了弩矢和长箭，但他们的战马却难以躲过，战马中箭倒地，骑兵从地上爬起身便向后狂奔逃命。


仅仅两轮四万支箭射出，五千骑兵便损失了近七成，金洛也胆寒了，大喊道：“撤退！撤退！”


金洛率领一千六百余名骑兵奔逃而回，但处罗可汗却不肯轻易饶过他们，三千近卫军逼迫他们继续攻营，在突厥大将们纷纷求情下，处罗可汗才最终松口，准许他们归阵。


这时，天色已昏暗，处罗可汗也无心继续攻营，便下令道：“大军就地驻营！”

第985章 太原战役（二十六）


突厥大营驻扎在汾水东岸，距离隋军大营约十里，整座大营呈同心圆结构，外圈为一般突厥部落，中圈是突厥可汗的三万近卫军，而最里面则是五千可汗心腹侍卫，核心便是突厥可汗的王帐。


突厥大军还有四十余万只牛羊，大约可供突厥大军食用十天，为防止隋军偷袭羊马城，处罗可汗索性取消了羊马城，直接将这四十余万头牛羊安置在军营内。


整座大营没有营墙，也没有营栅，不过突厥军派出了五千名外围巡哨，这也是游牧军队的传统，倚重巡哨而不是墙栅，年长日久，他们也逐渐形成了一套完整的巡哨体系。


在一望无际的草原地带，这种巡哨体系不会出问题，非常严密，不过到了地形复杂的中原地带，就容易出现漏洞，比如在紫河的驻军就是被隋军利用山势的漏洞突破。


而且草原上有足够的平地给突厥大军驻营，他们的大营占地极大，往往占地上百里，每顶穹帐之间相距甚远，即使一顶穹帐起火燃烧，也绝不会波及到别的大帐。


但到了中原地区，尤其是山地众多的并州北部，就没有这么多空地给突厥大军驻营，他们不得不压缩驻营面积，大帐和大帐之间也紧靠在一起，完全不同的驻营环境使得突厥军的传统防御出现了不少漏洞，也更加危险。


所以对于突厥大军而言，驻营是一个很头疼的事情，他们没有掌握中原军队的筑墙和编栅技术，只能加强自己的原有的防御体系，比如将巡哨士兵加倍，从原本的一千人增加到五千人，这就有力的巩固了突厥大营的安全。


而且突厥军也吸取了不少教训，比如大营不能直接靠在河边，否则会遭到敌人来自水面的攻击，再比如哨兵不再设立单哨，至少是十人一队，这样被隋军干掉的可能性大大减少。


尽管处罗可汗在防御上下了一番心思，将大营打造得固如金汤，但他现在面临的威胁已经不是隋军对大营的偷袭，而是粮食开始日趋紧张的问题了。


太原郡以北所有的民众都被迁走，粮食颗粒不留，北方退路也被截断，突厥大军已经得不到粮食补给，只能坐吃山空，而且十万大军的消耗惊人，原本一百余万头牛羊，半个月后便只剩下四十余万头，按照这个消耗，最多十天，突厥大军便将粮食断绝，那时他们只能靠杀马度日，可失去了战马的突厥军队距离全军覆灭还会有多远？


大营内，处罗可汗正骑马视察士兵们用餐，望着士兵狂放地喝酒吃肉，地上到处是只啃了一半肉的骨头，这让处罗可汗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从前处罗可汗什么时候在意过士兵吃喝？从前只恨士兵吃得太少，体力不够，可现在全军只剩下十天的存粮，处罗可汗心态发生了变化，越来越不能容忍这种浪费了。


这时，一名喝得醉醺醺的士兵突然破口大骂：“这是昨天的肉，居然拿给我们吃，当我们是狗吗？老子不吃这种肉！”


士兵越骂越狠，还是不解气，又飞起数脚，将满满几大盘刚烤好的羊肉踢进了火堆里，“老子要吃新鲜羊肉，不吃这种狗食！”


处罗可汗勃然大怒，拔出战刀狠狠一刀劈在这名士兵的脖子上，士兵惨叫一声，跌进火堆里，挣扎几下便再也没有动静。


突然发生的一幕将四周数千名突厥士兵都惊呆了，所有人都怔怔地望着这一幕，不知道他们可汗为何会大发雷霆？


处罗可汗咬牙切齿道：“从明天开始，羊肉奶酒实行配合制，每人只有自己的一份，不想吃就饿死！”


他狠狠抽一鞭战马，调头返回了王帐。


……


面对突厥大军的驻营，隋军除了派出数百名斥候外，又再一次加强了隋军大营的防御。


夜色中，在隋军大营的外墙上分布着数十架小型投石机，这种小型投石机在马邑郡善阳县也曾使用过，它并非真正意义上的投石机，而是一种特制的，专门用来播撒铁蒺藜的投掷器。


士兵们都戴着鹿皮手套，小心翼翼地将一袋袋淬毒的蒺藜刺倒进投掷器的铁兜内，随着长杆挥出，数百枚细小尖利的铁蒺藜便被均匀地抛洒到高墙百步内的草地上。


和在善阳县以及紫河关的作战思路有所不同，主帅张铉更看重百步内的遏制，有了头顶上的弓弩威胁，就算突厥士兵前来排除蒺藜刺也办不到。


当然，突厥军队依然可以像从前一样驱赶牛群羊群前来排除蒺藜刺，但在粮食日趋紧张的当下，突厥还能投下多少本钱就值得商榷了。


其次，牛羊群只是粗陋地排除蒺藜刺，最后还是得动用人力的仔细清除，数里外或许还可以，但在距离隋营百步内则完全办不到。


其实就算办到了也没有意义，清除干净了，隋军还会再播撒。


从部署蒺藜刺一事上就看出了张铉料敌比处罗可汗更高一筹，张铉知道处罗可汗一定会派军队前来试探隋军虚实，所以他并不急于部署，而是在试探之后，他才趁夜间部署蒺藜刺，这样便可以在敌军大举进攻之时杀他们一个出其不意，会严重动摇敌军军心，这比对付试探的敌军，效果要好得多。


这时，一队人马沿着高墙缓缓走来，这是隋军主帅张铉在和大将裴行俨视察隋军的备战情况，从主帅到士兵都知道，明天将有一场恶战。


张铉站在墙头，远远眺望着月光下的突厥大营，沉声问道：“元庆，你说实话，如果我们和突厥在旷野里列阵大战，谁的实力更胜一筹？”


裴行俨迟疑一下道：“卑职觉得，这个问题得分阶段回答。”


“此话怎讲？”张铉有些不解。


“如果是之前作战，就如大帅白天所言，我们刚从石艾县过来，立足未稳，后勤不继，那时突厥军如果全力压上，以他们十余万骑兵的优势，我们确实不是对手，但突厥可汗却迟疑不定，白白错失了良机。”


张铉笑道：“他其实也不是迟疑不定，只是他采用了偷袭之策，而没有倾兵压上，只能说他犯了决策上的错误。”


“是啊！估计他现在应该醒悟了。”


“那现在呢？”


张铉又笑问道：“如果我们两军在旷野里列阵对垒，胜负如何？”


裴行俨咬一下嘴唇道：“现在我真说不准，胜负应该是五五分，我们士气高昂，装备精良，而突厥军虽然士气低落，但依然骑兵众多，而且他们已无退路，粮食将断，也将形成背水一战之势，如果主帅指挥得力，加上士兵拼死相博，他们还是有取胜的机会。”


停一下，裴行俨又道：“但大帅的应对很好，坚壁不战，这就像当年廉颇对阵王龁，秦军长途奔袭，劳师疲惫，粮草不济，而赵军坚守不战，秦军败亡便是必然了，突厥大军也是一样，只要我们坚持十天半个月不战，突厥军便会全军溃败了。”


张铉微微一笑，“说不定突厥人也会跑去中都用反间之策，来一个纸上谈兵的赵括取代我，历史就会重演了。”


裴行俨一怔，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举的例子不妥，连忙道：“卑职考虑不周，请大帅见谅。”


张铉哈哈一笑，他心情颇好，说话也开始无所顾忌起来。


“元庆，你是否觉得我在这里主持战役，剥夺了你当主将的乐趣？”


裴行俨连忙摇头道：“前两年或许我会有这种想法，但现在没有了。”


“为什么？”张铉看了一眼裴行俨问道。


“对等吧！对方是突厥可汗，当然应该是大帅来应对，如果对方只是一个万夫长，那就不需要大帅费神，我来应对便可。”


张铉笑了起来，“这个理由倒挺有趣，还有别的原因吗？”


“还有嘛！如果这场战役败了，那责任就不是我了。”


张铉大笑起来，裴行俨挠挠头，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他跟随张铉已久，很了解张铉的脾气，他知道主帅刚才并没有生气，而且心情很好，这个时候开开玩笑也无妨。


张铉慢慢收了笑容，又关切地问他道：“对了，你父亲情况怎么样？”


张铉也有耳闻，裴行俨的父亲裴仁基目前出任武威郡太守，已经远离了长安官场。


裴行俨摇了摇头，苦笑一声说：“我上个月还接到父亲的一封信，他在信中颇有抱怨，说自己名为太守，实际上没有任何权力，权力都掌握在凉州都督李道立手中，李道立太年轻，凉州政务都交给了长史安修仁，实际上一切都是安修仁说了算，武威郡的郡丞、司马都不买父亲的帐，看得出父亲心灰意冷，他在信中说，想告老还乡了。”


“你父亲没提到我吗？”张铉又笑问道。


“只是间接提到了，让我劝大帅早日称帝，这样我就有了拥立之功。”


张铉拍了拍裴行俨肩膀，他一直很喜欢裴行俨的坦诚磊落，这种话他能随口说出，说明他心中并没有这种想法。


“好好劝一劝你父亲，如果他愿意回来，我让做马邑郡太守，他其实还是很有才能，只是当年耳根太软，被李渊的花言巧语迷惑了。”


裴行俨心中十分感动，他知道大帅是念旧情之人，何况当年父亲还是大帅的上司，裴行俨默默点了点头，他是要好好劝一劝父亲了。


就在这时，一名士兵飞快奔来，单膝跪下行礼道：“启禀大帅，军师有请，说有重要军情商议。”


张铉点点头，让裴行俨继续巡视，他便下了营墙，快步向中军大帐走去……

第986章 太原战役（二十七）


张铉走进中军大帐，只见房玄龄正摊开一张地图在桌上细看，张铉心中一怔，怎么不看沙盘看地图？


一转念，张铉忽然明白过来，笑问道：“可是药师那边有消息来了？”


房玄龄不由一竖拇指赞道：“殿下果然料事如神！”


“军师过奖，我也觉得他该有消息了，他现在怎么样？”


房玄龄将一管鹰信递给张铉，“这是刚才交城县转来的西征快信，请殿下过目。”


张铉接过鹰信打开，仔细看了一遍，欣然笑道：“不错，已经拿下榆林郡了，大军正杀向五原郡，进展神速啊！”


张铉也连忙走到地图旁，房玄龄指着地图上标识道：“微臣刚刚研究过，他们现在应该是沿着黄河南岸向西进发。”


张铉眉头一皱，“可张长逊的老巢九原县在黄河北岸，军队也在黄河北岸，到时大军怎么渡黄河？”


“微臣觉得李将军从黄河南面走是考虑到突厥军队可能会从北面杀来，另外南面农田更加集中，大军能得到粮食补给，如果从黄河北面走，主动权就掌握在张长逊手上了，请殿下放心，李将军考虑周全，他既然选择走南线必然有他的道理。”


张铉点了点头，“我既然让他西征，当然很放心他，刚才我只是说说而已，军师不用担心。”


“其实张长逊兵力不多，容易解决，关键还是梁师都，殿下这个西征决策确实很高明，张长逊现在是突厥势力，梁师都更是割据军阀，我们将他们剿灭，占领河套地区，既对唐朝产生了巨大威胁，又不违反双方达成的停战协议，李渊有苦难言啊！”


张铉微微一笑，“难道军师不觉得我把宋金刚放去延安郡更高明吗？”


房玄龄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大悟，连连赞道：“高！高明！殿下深谋远虑，天下无人能及。”


房玄龄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当初他也不太理解张铉为什么把宋金刚放去延安郡，现在他忽然明白了，等宋金刚占领了延安、弘化、平凉等郡，李靖便以剿灭宋金刚为借口，大军从河套南下，将宋金刚驱赶到更南面的上郡、北地郡，这样，整个关内郡的北部就将名正言顺地落入隋军手中。


房玄龄想了想又道：“现在三万唐军正在延安郡和宋金刚作战，难道李渊也已经想到了这个后果吗？”


张铉摇了摇头，“如果我们不拿下河套，李渊还想不到这个后果，他现在之所以着急，是因为雕阴郡的铁矿，那是唐军最重要的战略资源，现在已经落入宋金刚手中了，李渊焉能不急得跳脚，这一战宋金刚必须要击败唐军，我们不妨再拿兵甲去和宋金刚换取高奴油。”


“微臣明白了，这件事微臣来安排，让尉迟将军从北面秘密支援宋金刚。”


……


次日天刚亮，突厥大营轰隆隆的战鼓声便敲响了，突厥八万骑兵从大营内列队而出，列成三个骑兵大阵，向隋军大营缓缓开来，在距离隋军大营五里处压下了阵脚。


突厥上下都知道形势异常严峻了，如果他们十天内无法击败隋军，他们粮食就要断绝了，而且没有了退路，并州大地将成为他们的丧身之地。


每个突厥将士的心中都沉甸甸的，整个大军弥漫着一种背水一战的悲壮气氛。


除了拼死一战，他们没有第二个选择，今天这一战将有执失部和舍利部共三万人出征，他们的任务是冲开隋军大营一处缺口，然后全军杀入隋营，和隋军决一死战。


处罗可汗抬头看了看天空，天空格外清朗，阳光灿烂，此时已经是四月中旬，暮春已至，天气也渐渐有点热了。


处罗可汗忽然觉得阳光格外亮，远方光秃秃的大山和地面大石反射着刺眼的阳光，甚至比隋军大营还要刺眼。


他心中一阵烦躁，回头了即将出征的突厥大军，执失思力和温木铁的三万军队已经准备就绪，三万骑兵分布长达两里的战线上。


一阵飞沙走石，漫天的黄尘弥漫在空中，远处的隋军军营变得有些模糊不清，大旗也被黄尘淹没了。


但处罗可汗分明看见张铉就站在高墙之上，手执他那威震天下的双轮紫阳戟，威风凛凛，他仿佛在冷冷地注视着自己，脸上带着那种对自己掩饰不住的鄙视。


处罗可汗打了个寒战，慌忙揉了揉眼睛，除了漫天的黄尘外，他什么都看不见，刚才张铉的人像原然是他的心魔。


“可汗，说两句吧！”阿木轮低声对处罗可汗建议道。


处罗可汗回头看了一眼扛着数百架攻城梯的突厥士兵，他点点头，催马在队伍面前奔行，他用略微颤抖的声音高喊道：“我们已经没有退路，粮食即将断绝，你们妻儿在家中等着你们，能否回家，就在于我们能否战胜敌军，鼓起勇气，用你们的长矛和战刀杀出一条回家之路吧！”


三万突厥士兵鸦雀无声，士兵中弥漫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杀戮的渴望，有对未来的绝望，也有对死亡的害怕，更多的却是麻木，处罗可汗已经点燃不了他们内心的激情。


这个曾经许诺给他们带来财富和女人的首领，最终却将他们带到了山穷水尽的境地。


几乎每一个将士都对他充满了失望。


“出战吧！”没有看到士兵激情的处罗可汗冷冷下令道。


温木铁长矛一指隋军大营，厉声大吼道：“杀！”


突厥人的攻势发动了，一万舍利部骑兵催动战马，铺天盖地地向隋军大营杀去，这一刻突厥士兵的野性被战争点燃了，呐喊声、吼叫声、马蹄奔腾声，响彻了原野。


在一万骑兵后面，两万步兵也在执失思力的率领下骤然奔出，在惊天动地的战鼓声中，两万突厥大军扛着攻城梯和撞墙木槌向军营狂奔而去。


隋军大营依然静悄悄的，但在高墙上，隋军弩兵已经准备就绪，一万隋军士兵手执角弩组成了一道密集的弩林，在他们身后则是九千唐军弓手，由谢映登率领。


弓手分为三队，人人手执大弓，长箭斜指天空，在弓手之后则是百架重型投石机，每架五十人操纵，用牛皮绞绳将投石机绷紧，兜袋中放着数十斤重的石块，弓弩和投石机形成了远近两道打击防线，隋唐联军已经严阵以待。


这时，五千士兵拉下了遮挡蜂窝重弩的油布，露出了一千架骨架粗壮的蜂窝重弩，这才是隋军对付密集军阵的大杀器。


两侧各有五千骑兵和五千临时工事兵，一旦突厥军撞塌营墙，骑兵将立刻迎战上去，在营墙外拦住敌军的冲击，而一万工事兵则迅速用泥土袋堆砌泥墙，将被攻破的高墙重新封堵。


在蜂窝重弩身后已经搭建了一座占地十几亩、高达四丈的观战台，同时也是指挥台，台下摆放着上百只战鼓，数十名旗手在高台上变换旗帜，几名测量士兵则在关注敌军是否已经进入射程范围。


张铉和房玄龄、凌敬等几名谋士也站在高高的指挥台上，他们注视着远方千军万马席卷而来。


前面的一万突厥骑兵如汹涌的波涛，在原野上起伏奔腾，张铉眼中也露出了冰冷的笑意，这是一种杀戮带来的兴奋，为这一刻他已经准备了很久，也等待了很久。


“启禀大帅，敌军骑兵已经进入投石机和重弩的射程！”


“传令投石机和重弩发射！”


张铉下达了发射的命令，隋胡决战的序幕终于徐徐拉开了。

第987章 太原战役（二十八）


蹄声如雷，声势浩大，突厥骑兵和步兵越奔越近，一千步、八百步、六百步、五百步……已经渐渐逼近了隋军远程打击的范围，指挥台上黄旗挥舞，隋军的投石机率先发动了。


一连串劲风响过，百块大石腾空而起，空中出现了一群黑点，发出诡异的声响，呼啸着向突厥骑兵头顶砸去，奔在最前面的突厥骑兵一片人仰马翻，狂暴巨石砸中了骑兵，人头瞬间被砸飞，血肉模糊，战马被砸中，骨折筋断，惨嘶着摔倒，将马上士兵摔飞出去，骑兵也有了经验，不断大喊躲避。


投石机气势虽然猛烈，但杀伤效果却明显逊了一筹，一轮大石攻击死伤了四百余骑兵，突厥骑兵疯狂的气焰并没有被扑灭，反而更加张狂，他们大喊大叫，前赴后继，挥舞战刀长矛继续向隋军大营杀来。


张铉也看出投石机的效果不大，他冷冷道：“重弩出击！”


令万人期待的蜂窝重弩再一次发动了，指挥台上蓝旗挥舞，随着一阵急促的鼓声敲响，一千架蜂窝重弩同时发射，一片密集的箭雨腾空而起，三万支铁弩矢在空中迅速形成一片长长的黑色箭云，瞬间变成了黑点，铺天盖地地向突厥骑兵迎头射来，突厥骑兵纷纷举盾相迎。


但隋军的蜂窝重弩已是天下第一远程利器，不仅是射程远，力道强劲，从空中抛射，生铁打造的弩矢下降时带有自身的重力，使普通的盾牌和皮甲根本抵挡不住。


最令人恐惧的是密集，三万支铁弩矢仿佛台风登陆的瞬间，暴风骤雨猛烈的袭来，狂暴得让打击射程内的所有士兵都无藏身之地。


沉重的透甲弩矢洞穿了骑兵的盾牌，射穿了皮甲，穿透了骑兵和战马的身体，骑兵纷纷中箭落马，战马扑倒，哀嚎声遍野，最前方的三千骑兵已经消失不见。


随即第二波、第三波铁弩矢如密集的雨点般呼啸而来，密集得让人透不过气，弩矢嗤嗤落下，射穿了盾牌，射穿了敌军的脸庞和胸膛，这些突厥骑兵仿佛是被暴风骤雨摧残的庄稼，一片片倒下，血光四溅，一个个在哀嚎声悲惨死去。


一片片骑兵在铁弩矢暴雨中消亡，后面的骑兵和步兵吓得魂飞魄散，不顾一切地调头奔逃，突厥军的第一次进攻被彻底瓦解了，他们遭到了极其沉重的打击。


在短短片刻时间内，隋军一共射出了三轮蜂窝重弩，共计九万支铁弩矢，一万骑兵便阵亡近八千四百余人，只有一千五百骑兵幸运地逃了回来，所有幸存的骑兵都惊魂未定。


突厥军队格外安静，只听见主将温木铁在无助的嚎啕大哭，他连撤军的机会都没有，两万族人过跟随他出征，现在只剩下不到两千人了，让他回去怎么向兄长和族人们交代？


强大的蜂窝强弩令后面观战的处罗可汗目瞪口呆，他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强劲霸道的弩箭，突厥的弓箭和隋军相比便已相差太远，何况现在隋军又有了远程的密集弩矢，这让处罗可汗一阵胆寒。


这时，执失思力催马上前，将一支铁弩矢递给处罗可汗，“可汗看看这个。”


处罗可汗接过沉甸甸的弩矢，他这才明白，原来隋军射出来的是金属箭，这需要多么大的财力物力，突厥是绝对做不到。


“可汗，这支铁箭可不简单，箭杆是生铁，但箭头却是青铜，使箭矢能在空中保持平衡，最后是箭头射中目标，而且箭头内有放血槽，一旦被射中，将血流不止，杀伤力很强大。”


处罗可汗半晌叹了口气，“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就此撤军吗？”


“不可！”


执失思力连忙摆手道：“我们在马邑郡没有见到这种箭矢，应该是刚刚才送来，一般而言，第一批箭矢不可能充足，隋军已经射出了八九万支箭，我估计他们的库存已经差不多了，如果我们就此撤军，他们一定会出来收捡箭矢，下次再使用，我们的士兵就白白牺牲了，卑职的建议是，再坚持打下去。”


处罗可汗信心低落，但执失思力还是提醒了他，这种箭矢可以重复使用，如果他们不继续攻营，那么前面的军队就真的白白牺牲了，更重要是突厥大军的士气将丧失殆尽。


处罗可汗一咬牙道：“好吧！执失部继续攻打，如果你们能攻进隋营，我就把于都斤山的牧场全部给执失部。”


于都斤山位于定襄郡以北，那里有一片方圆数千里的肥美牧场，一直由突厥可汗直辖，由于它紧靠执失部的牧场，执失部对这片牧场渴盼已久，几次向可汗申请都被拒绝，这一次，处罗可汗终于答应了。


执失思力大喜道：“既然可汗承诺，执失部愿为可汗死战！”


……


执失思力的判断并没有错，隋军一共只有十万支铁弩矢，为了尽快摧毁突厥军的士气，张铉便采用了集中打击的策略，密集射出了九万支弩矢，以十矢一人的代价全歼了近一万骑兵，这是从未有过杀伤力，几乎所有的突厥军队都动摇恐慌了。


但让张铉没有意料到的是，并不是所有的突厥军队都信心丧尽，其中一支军队竟然在绝望中看到了机会。


两万突厥步兵在原野上迅速列阵，很明显要进行第二次进攻，张铉也很清楚蜂窝重弩无法再启用，但没有重弩并不等于他们防不住突厥军队的进攻。


张铉当即令道：“重弩撤下，再增加两万五千弓弩手”


又有三万步兵迅速奔来，在高墙前排列成了弓弩大阵，隋军营墙并非是一堵薄墙，虽然不能和城墙相比，但厚达六尺，墙头可以站立一排士兵，加上后面还有一排木架，实际上可以站两排士兵，这便使得三里长的北营墙上一共可以部署一万五千人，全部都是弩兵。


另外在营墙下方又部署了六排弓兵，共计三万人，使得整个北营墙上下共部署了四万五千弓弩手，形成了强大的防御箭网。


不仅如此，隋军又在东西两面营墙上各部署了一万弓弩手，防止突厥军从东西两面进攻。


执失思力也是一名经验丰富的大将，他少年时代曾在洛阳和马邑郡生活了十年，很了解中原军队的战法，也熟悉娄烦郡一带的地形。


这次处罗可汗为轻装速行，掠夺并州人口财富，只带了一个月的粮食，遭到不少突厥大将的反对，执失思力便是反对者之一。


执失思力认为应该将羊马城迁到娄烦郡来，粮食不应该离开主力太远，但处罗可汗却太过于相信娄烦关，又担心羊马城会拖累主力北撤，便没有听从执失思力的劝说，坚持将羊马城放在马邑郡。


最后导致他们只剩下十天的粮食，如果再节约一点或许还有十二天，但这已经没有意义了。


除非能一举全歼隋军，否则娄烦郡就是他们的丧身之地。


执失思力默默望着远方的隋军军营，他心中憋足了一口气，今天无论如何也要冲进隋军大营。


“杀！”他大吼一声，前面的五千突厥骑兵发动了，他们高举盾牌，战马奔腾，卷起滚滚黄沙，杀气弥漫戈壁，向隋军大营席卷而去。


后面一万五千步兵扛着攻城梯和撞墙槌在后面奔跑。


当骑兵率军冲进四百步线时，投石机发动了，不过这一次投来的不是石块，而是一个个巨大的火球。


这是用干草扎成的大球，上面浸满了易燃的高奴油，火焰夹杂着浓烟，从空中向骑兵头顶呼啸砸来。


火球的杀伤力并不大，主要是给敌军带来心理上的震撼，对于奔跑中的突厥士兵或许感受不深，毕竟大多数人都是举盾奔跑。


但对于远方观战的突厥大军却能产生很大的震撼效果，一百颗赤亮的大火球引发烟与火在空中飞腾，这是草原民族极少见到的一幕，这俨如神灵发怒般的景象竟让不少士兵跪了下来。

第988章 太原战役（二十九）


火球只是漂亮的烟火，让人暂时忘记了战争的残酷，而蜂窝重弩的缺席又使处罗可汗和执失思力感到了一丝侥幸。


但更严峻的考验却如期而至。


当突厥骑兵逐渐接近一百五十步时，指挥台上的观测士兵大喊：“两百步了。”


张铉面无表情地冷冷令道：“弓弩手准备射击！”


红旗挥舞，一万五千隋军弩兵早已严阵以待，人人手执角弩，后背弩箭壶，他们列队成两排。


虎贲郎将来涛大喊道：“准备射击！”


城墙上的一万弩兵上前两步拉开了距离，隋军角弩的射程在两百步左右，而有效杀伤射程在一百五十步，经过严格训练，在一次冲击中他们可以连续射两轮弩矢。


当突厥军冲进百步时，弩手将换成大盾和长矛，抵御突厥骑兵的箭矢，而对突厥军队的攻击将由营墙下面的弓兵接阵。


在突厥军奔到大营前百步内，一般弓兵可以发射三轮箭，而经过训练的弓兵可以发四轮箭，并进行三段射。


弩兵和弓兵前前后后一共可以发射十万支箭，对突厥军的威胁极大。


转眼间突厥骑兵便冲进了一百八十步内，接近了杀伤射程，一万五千弩兵刷地将角弩举高，弩矢呈三十度倾角向上。


敌军越奔越近，黄沙弥漫天地，遮天蔽日，已经完全看不见突厥军的身影，只听一阵梆子响，第一排隋军的一万支弩矢腾空而起，密集地向弥漫的黄沙中射去。


立刻第一排营墙上的弩兵装箭，第二排站在木架上的弩兵射击，一轮两排箭，一万五千支弩箭俨如织成的一张箭网，铺天盖地射向突厥骑兵。


黄尘中顿时惨叫声四起，不断有人马中箭，战马摔倒，将骑兵摔滚出去，力量强劲的弩箭贯穿了突厥人手中的木盾，射进骑兵的脸庞和胸膛，但突厥骑兵已经杀红了眼，不顾生死，策马疾冲。


这时又一阵梆子声响，隋军弓兵的长箭也跟着射出了，矢如雨注，箭若飞蝗，铺天盖地射向突厥骑兵，突厥骑兵也随即张弓搭箭还击，双方密集的箭矢几乎将天空都遮蔽了，一场残酷的锋镝噬血战就此进入高潮。


就在这时，意外却发生了，上百名突厥骑兵挥舞绳套向隋军大营的高墙奔去，但奔到七十步时，战马忽然发疯般嘶鸣起来，乱奔乱跳，马背上的骑兵措手不及，纷纷被掀下战马，战马随即调头狂奔，但奔跑不了多久，便被城头隋军乱箭射倒。


被掀下战马的骑兵也跟着奔跑，但很快便痛苦地倒下，不等他们说出真相，呼啸而来的箭矢已经将他们钉死在地上。


有几名士兵忽然明白过来，惊恐地大喊：“有蒺藜刺！地上有刺！”


但几名士兵的叫喊很快便被战场上的鼓声和喊杀声淹没了，绝大部分士兵都没有意识到藏在高墙下的杀机，后面一万五千步兵如潮水般杀来，尽管突厥士兵在密集的箭矢下一批批被射倒，但他们还是前仆后继，不顾一切地冲向城墙。


‘一百五十步……一百步……八十步……’


眼看希望在即的进攻步兵忽然发出一片惨叫，他们纷纷倒地，惊恐万分地抱着脚哀嚎，这次突厥南征已经屡次遭到了蒺藜刺的重创，每个士兵心中都留下了深深的阴影，他们对蒺藜刺的恐惧甚至超过了强弓硬弩，士气迅速瓦解，没有踩中蒺藜刺的士兵吓得调头逃跑。


执失思力在后面督战，只见前方士兵一阵大乱，即将奔至墙边的士兵们争先恐后向后奔逃，就仿佛前方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推攘他们，这让执失思力不由一怔。


这时，几名骑兵飞奔而至，大喊道：“将军，距离高墙七十步内布满了毒蒺藜，已经有上千士兵被刺中了，无法行走。”


执失思力呆住了，昨天白天还没有铁蒺藜，怎么今天就出现了，他顿时明白过来，是昨天晚上隋军部署了蒺藜阵。


旁边一名千夫长低声道：“将军，怎么办？”


执失思力心中极为失落，地上有了蒺藜刺，士兵们根本就攻不到高墙边，只能白白牺牲，况且士气已衰，这一战没有希望了，他不由长叹一声，“传令收兵！”


“当！当！当！”收兵的钟声敲响，一万四千余名步骑士兵仿佛潮水一般地退下了，短短一刻钟的进攻突厥士兵便伤亡了近六千人，士气最高的执失部也完全丧失了斗志。


执失思力无奈，只得来到处罗可汗面前请罪，“启禀可汗，隋军布下了严密的蒺藜阵，卑职军队无法攻入敌营，特来向可汗请罪！”


此时，处罗可汗的信心已经彻底动摇了，他微微叹道：“隋营准备充分，我们再从长计议吧！”


他随即一摆手，“大军回退营地！”


突厥大军沉闷的回营战鼓敲响，一队队骑兵调转马头，无精打采的向五里外的大营而去，两天的战斗，突厥军损失了两万人马，使突厥军兵力进一步减少到七万人，战争的天平开始渐渐倒向隋军一边。


……


就在并北的汉胡之战打得如火如荼之际，唐朝内部也在经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这场风波的根源是延安郡剿灭宋金刚之战，三万唐军在楚王李元吉和永安郡王李孝基的率领下在延安郡和宋金刚激战。


李元吉刚开始并没有把宋金刚军队放在眼中，认为宋金刚的八万大军是乌合之众，一战便可击溃，不料宋金刚故意示弱，连败三仗，诱引头脑发热的李元吉率八千军孤军深入，当李元吉率军占领肤施县之时，宋金刚立刻反头一击，全歼了李元吉的三千先锋军，八万大军随即包围了肤施县，将李元吉的五千军围困在县城内。


李孝基急率大军赶来救援，却被宋金刚围城打援，宋金刚和手下大将吕崇茂在肤施县以南三十里处夹击两万唐军，唐军大败，两万军几乎全军覆灭，李孝基身手重伤逃回了长安。


李元吉虽然趁宋金刚大军伏击唐军的机会突围成功，但五千军也只剩下不足千人逃脱。


宋金刚大军随即占领了雕阴郡、弘化郡和上郡，自称关内王，拥兵十余万，兵锋直指长安，关中为之震动，李渊急调李世民率两万军北征，李世民在洛交县击败了吕崇茂，宋金刚军队被迫退出上郡，屯重兵于延安郡，李世民并没有继续北上，而是在上郡修建防御工事，和宋金刚大军对峙。


宋金刚的强势崛起使长安人心惶惶，物价随之上涨，粮价涨到了斗米三百文，黄金价格更是暴涨，黄金首饰都断了货，官价是一两黄金兑换十贯开元铜钱，但黑市价格更是涨到了一两黄金换三十贯开元钱。


由于汉胡之战和唐宋之战都在唐朝境内进行，极大影响了唐朝的经济和民生，再加上唐军全力备战荆州，使唐朝朝廷出现了财政困难，长安和成都两大重城商业凋敝，民生开始变得艰难起来。


李渊对儿子李元吉兵败延安郡极为震怒，当三万唐军全军覆灭的消息传来后，李渊当即削掉了李元吉的楚王之爵，贬为庶民，李孝基也被免去同州总管、鸿胪寺卿之职，不过李孝基因为重伤在身，便暂时没有罢黜其王爵。


这天晚上，长安东市的平凉酒楼内，长安情报署参军高瑾和往常一样，慢慢悠悠走上了酒肆三楼，酒保替他推开一扇门，“就是这里，先生请进吧！”


高瑾走进了房间，只见房间里已经坐了一名身穿儒袍的年轻文士，见高瑾进屋，年轻文士连忙起身行礼，高瑾笑着行一礼道：“让贤弟久等了。”


“哪里！哪里！我也刚到，兄长请坐！”

第989章 长安风波（上）


这名年轻公子叫做于唯铭，父亲是匠作监令于筠，于筠则是隋朝大将军于仲文的侄子，属于关陇贵族一系。


于唯铭只有二十岁出头，尚在太学读书，不过他聪明成熟，极得父亲的喜爱，因为他不引人注意，所以于筠便让他来见高瑾。


高瑾之所以认识于唯铭的父亲于筠，是因为于筠的前妻便是高瑾的姑姑，三十年前嫁给了于筠，那时还是隋文帝时代，杨坚为了弥合东西裂痕，曾大力促成关陇贵族和河北士族联姻，相国高熲的一个堂妹便嫁给了于筠。


只是高瑾的姑姑去世得早，只生了两个女儿，没有留下子嗣，于筠又娶新妇，生了三个儿子，于唯铭便是最小了一个。


虽然于唯铭和高瑾并没有血缘关系，但说起来两人还是有那么一点亲戚关系，于唯铭的大姐也是高瑾的表姐，本来于筠和高家的关系已经平淡如水，但高瑾告诉他，自己是齐王府参军从事，于筠便立刻认了这个妻侄，对他格外笼络。


两人寒暄几句，便坐了下来，这时，酒保给他们送来酒菜，又恭恭敬敬退下去了。


于唯铭给高瑾倒了一杯酒，歉然道：“本来是想请兄长去府中一叙，但兄长也知道最近长安风声很紧，父亲不想被人盯住，所以只好请兄长来这里小酌几杯，不过请兄长放心，这家酒肆是于家的族产，我已经安排好，不会隔墙有耳。”


高瑾点点头，“我知道，是楚王兵败的缘故。”


“其实远不止那么简单。”


于唯铭压低声音道：“永安王已经不行了，估计熬不过今夜，很多大臣都去见最后一面，我父亲也去了。”


永安郡王便是李孝基，在延安郡被宋金刚军队伏击，两万军全军覆灭，李孝基也头颅中箭，被亲兵救下，又连夜送回长安救治，高瑾只知道他伤势很重，却没想到居然不行了。


高瑾也知道唐军被宋金刚击败引发了长安官场大地震，楚王李元吉被剥夺王爵，贬为庶民，就算重伤的李孝基也被免去所有官职，只保留了爵位，不仅如此，还有二十余名官员涉嫌隐瞒宋金刚造反之事而被免职，听说还牵涉到了关陇贵族。


不过具体详情高瑾不知道，但他知道于唯铭来见自己，就是想告诉自己一些消息，高瑾便喝了一口酒，耐心地等于唯铭继续说下去。


于唯铭又叹口气道：“这次天子追查宋金刚造反一案，有人密告，宋金刚之所以迅速壮大，和独孤家族有一点关系。”


常年的情报生涯使高瑾有一种异乎寻常地职业敏感，他立刻意识到这里面有内情，连忙问道：“此话怎讲？”


于唯铭当然知道高瑾的真实身份，也知道父亲为什么笼络高瑾，其实就是想借助高瑾给于家安排一条后路，所以父亲才会把一些绝密之事告诉告诉高瑾。


于唯铭低声道：“此事事关重大，兄长切不可一听笑之。”


“我明白，贤弟尽管直言。”


于唯铭又起身到门外看了看，这才反锁上门，走回位子压低声音道：“前天有人向天子告密，宋金刚之所以能迅速壮大，是因为独孤家族秘密资助了他十万石粮食和一万套兵甲以及五十万贯钱，是独孤家族藏在两座上郡庄园内的物质，全部给了宋金刚，天子为此责问独孤顺，独孤顺承认了庄园内藏有大量钱粮物质，却坚决否认是他资助，而是被宋金刚的军队抢掠，这件事在朝廷高层已掀起轩然大波，不过消息已被严密封锁，连我父亲也没有资格得知，是昨晚窦尚书来拜访父亲，我父亲才知道这件事。”


高瑾心中十分震惊，要知道关陇贵族是李氏江山的根基，如果真是独孤家族秘密资助宋金刚，那就是李氏江山的根基出问题了，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这里面一定有更深的隐情。


想到这，高瑾又问道：“独孤家族为什么会资助宋金刚？这里面有什么隐情吗？”


“父亲告诉我，从表面上看是相国之争，但如果看得更深一点，是天子和关陇贵族之间的权力之争，这是父亲告诉我的原话，具体我也不太理解。”


高瑾点点头，这里面确实很复杂，不过独孤家族资助宋金刚倒是一个很重要的情报，他需要立刻向中都汇报，高瑾又笑问道：“上次我烦请姑父帮忙的那件事，有没有眉目？”


长安情报署一直考虑在皇城附近开一座大酒肆，他们看中了务本坊的一家酒肆，叫做青云酒肆，占地大，环境幽雅，主要做朝廷官员的生意，非常有利于收集情报，情报署便想高价买下这家酒肆，但这家酒肆背景和窦家有关系，对方怎么也不肯卖，高瑾便想请于筠帮忙。


于唯铭笑道：“那家青云酒肆就是窦家开设，是窦家的重要资产，窦家当然不肯轻易出售，不过昨天父亲和窦尚书谈过了，用我们蓝田县的一座庄园和他交换，那座庄园正好位于窦家的两座庄园之间，窦家恳请我们出售多年了，父亲一直不肯，昨晚就达成交换，过两天就办手续，那座青云酒肆就是于家的产业了，我们可以租给兄长经营，父亲说，只要不在里面收藏兵甲之类，于家就不会有任何干涉。”


高瑾大喜，连忙拱手道：“如此就多谢了！”


这时，于唯铭取出一封信道：“这是我父亲给齐王殿下的一封信，能否请兄长转交？”


高瑾接过信笑道：“虽然齐王殿下目前在娄烦郡作战，但我们还是有渠道传递消息，一定会尽快送到。”


两人又喝了几杯酒，这才先后离开了酒肆，高瑾匆匆返回了东市。


……


这几个月对李渊而言真可谓屋漏又遭连夜雨，由于并州的战事使收入锐减，而不断扩军备战又导致开支巨大，永通仓储存的钱粮已被消耗殆尽，财政渐渐入不敷出，偏偏这个时候剿灭宋金刚的战争遭遇惨败，三万唐军全军覆灭，引起朝野一片哗然。


如果说被北隋军击败，大家都能接受，毕竟北隋军公认实力强大，而这次偏偏是被刘武周的残部宋金刚击败，简直让人无法容忍，李渊自己也很清楚这次兵败的后果，令朝野和民众对唐朝失去信心，一个连乱匪的战不胜的朝廷，还能统一天下吗？


李渊本想杀掉儿子元吉谢罪，但他最终下不了这个决心，只能将这个骄狂无能的儿子贬为庶民，或许稍微能平息一下民愤。


御书房内，李渊负手来回踱步，各种各样的不顺令他心烦意乱，在他身旁的御案上放着一卷密奏，是并州行台尚书李仲文写来的奏卷，奏卷中详细讲述了太子建成是怎么和张铉谈判，最后怎么派兵前往娄烦郡和张铉合作，这些细节李渊都一无所知。


尤其让李渊震惊的是，建成竟然同意王君廓的请求，将三万唐军交给张铉统一指挥，和隋军同吃同住，参与军机商议，这已经不是联军了，分明已成为隋军一员。


这完全违背的李渊的本意，李渊的本意是等北隋和突厥鹤蚌相争，他们唐军渔翁得利，等他们两军战得筋疲力尽，最后唐军一举将两者全歼。


但长子建成不但不听，还擅自同意唐军加入隋军，李渊觉得这个问题的严重性已经远远超过了被宋金刚击败，到底谁才是大唐天子，是他李渊，还是太子建成？


“陈相国，你说说看，这件事朕该怎么办？”李渊忍住心中的恼怒，回头问站在一旁的相国陈叔达。


陈叔达当然清楚圣上和太子之间出现了矛盾，其实这种矛盾以前就有，比如太子不建议东征，而圣上坚持东征，导致大军惨败，还有两人在对关陇贵族庄园和税赋问题上建议也不统一，李建成主张对关陇贵族土地征税，但圣上却倾向于维持现状。


不过这些矛盾在朝廷财力宽裕，各方面大业能顺利发展之时，大家都能容忍，可一旦朝廷面临困境，他们父子之间的矛盾便开始放大了。


比如这次征讨宋金刚，太子建成是坚决反对楚王元吉带兵，但圣上却轻视宋金刚，认为其人是乌合之众，不堪一击，便想给儿子一个立功扬名的机会，不料最后的战果却让天子陷入极度尴尬之中，同时也证明了太子当时的先见之明。


陈叔达暗暗叹了口气，天子的权威开始受到太子的挑战了，在皇位面前，就算是父子也一样不能容忍。


“陛下，微臣的意见是此事从长计议！”


李渊明白陈叔达的意思，不要再朝臣面前出现父子不和的迹象，李渊沉思良久便哼了一声道：“好吧！朕接受相国之劝，暂时不追究此事了。”


李渊拾起李仲文奏卷放进了自己的要事箱中。


陈叔达心中微微一叹，看来这件事不会那么轻易了结。

第990章 长安风波（中）


如果说登基之前裴寂和刘文静是李渊最信任之人，但现在李渊最信任之人却是陈叔达，主要是刘文静和裴寂和太子及秦王走得太近，使李渊多了几分忌讳，而陈叔达精明练达，和李渊的两个儿子都保持距离，渐渐赢得了李渊的信任。


李叔达也知道，天子这么晚找自己来，绝不是为了询问太子之事，自己一句话便说服了天子，只能说明天子早有想法，正好符合自己的劝说，天子一定还有另外之事要和自己商量。


陈叔达便没有说话，耐心等待天子的表态。


李渊负手在窗前站了良久，忽然沉声问道：“陈相国觉得朕该怎么处理关陇贵族？”


陈叔达心中释然，这才是天子找自己的真正目的，从表面上看，是因为独孤顺暗中支持宋金刚惹恼了李渊，但根源却是关陇贵族对土地和人口的大量占用严重影响了朝廷的税赋收入，这个问题已经严重到非解决不可的程度了。


这其实就是前年李渊和太子李建成之间的一个矛盾，对关陇贵族土地征税的问题，由于关陇贵族在李渊起兵之初给了唐军大量钱粮支持，所以李渊在建立唐朝后，作为投桃报李，给予关陇贵族的庄园土地特殊照顾，基本上不征税赋，而关陇贵族也时不时拿出大量钱粮支援唐军，时间久了便渐渐形成了一种默契，关陇贵族以捐助取代税赋。


就在两年前，太子李建成认为应该收回关陇贵族的特权，取消捐赠而正常缴纳税赋，但李渊担心这样做会引发关陇贵族强烈反弹，而导致新建立的唐朝根基不稳，出于稳定基业考虑，李渊便坚持之前的默契。


应该说李渊的考虑比较合理，在开国之初确实不宜轻易触动支持者的利益，但李建成建议也有道理，这种事情改得越晚，阻力就越大，而且会在大唐形成一个特权群体。


但最终李渊没有改革这种默契，他考虑将来唐朝的地盘会不断扩大，自耕农也会越来越多，不会影响到朝廷的税赋收入。


不料几年来非但疆土没有扩大，朝廷重要的税赋来源地并州也因为受战争影响而赋税锐减，而巴蜀的税赋需要拿去备战南郡，这便使得朝廷只能指望关陇的税赋收入，而关陇是关陇贵族的老巢，最肥沃的土地都被关陇贵族占据，偏偏他们又免税，今天朝廷税赋收入只有去年的两成，这让天子李渊怎么能不着急。


这其中的缘由陈叔达非常清楚，说白了就是有钱的时候大家一起吃肉，没钱了就要拿小弟开刀了，谁让关陇贵族积累了几十年，一个个家族富甲天下，猪养肥了总归要宰杀，圣上没有在正式场合商议此事，而是私下问自己，其实就是在问自己怎么杀猪？


陈叔达沉吟良久道：“微臣也知道朝廷财力紧张，陛下可以召集一些关陇世家，给他们摆明朝廷困难，请他们拿出钱粮支援朝廷，或者陛下拟定一个总数，让各家分摊。”


“如果朕改为征税呢？”


“陛下，征税是长久之计，难解现在的燃眉之急。”


李渊想想也对，如果对这些关陇贵族说起来要征税，保证谁都不肯再拿出一分一厘钱财，而且如果要征他们的税，还要核定税率，丈量田亩，还要面对各种破坏，各种抵制，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征到，当务之急是尽可能多地榨取他们钱粮，弥补朝廷财力的不足。


李渊走了几步又问道：“如果他们不肯拿出钱财怎么办？”


“陛下，对付狼群只要先擒住狼王，其他狼就好办了。”


虽然陈叔达说得很含蓄，但李渊便立刻明白了，他负手望着屋顶若有所思，似乎已经想到了什么。


就在这时，门外有侍卫急报，“启禀陛下，永安郡王府送来讣告。”


陈叔达目光黯然，李孝基最终还是不治。


李渊却面无表情，半晌点了点头道：“朕知道了！”


“如果陛下没有什么事，微臣告退了！”


“去吧！”


陈叔达行了一礼，慢慢告退了。


李渊则负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需要做一个决定，在此之前他心中便生出了杀机，只是陈叔达的提醒将这种杀机落实为决定，做出最终的决定并不难，难的是需要权衡利弊，方方面面考虑周全。


李渊足足沉思了一刻钟，最终下定了决心，他取出一张便笺，写下三个字，锁进一只巴掌大的青铜兽头里。


李渊叫来一名心腹宦官，将兽头递给他道：“速去秦王府，将此物交给秦王。”


宦官接过兽头快步走了，李渊负手望着屋顶，在昏暗的灯光下，面容变得异常狰狞。


……


李世民今天上午才从上郡返回长安，他让副将左卫大将军李高迁继续率军和宋金刚军队对峙，自己则回京城述职。


就在刚才，李世民也接到了堂叔李孝基去世的讣告，他急忙换一件衣服要赶去永安王府。


刚走到门口，一名侍卫跑来对他低语几句，李世民一怔，立刻点点头，“带他来外书房见我。”


李世民心里明白，这个时候父皇来见他，一定有极为重要之事，他倒不急着赶去永安王府了，而是转身回到了外书房。


不多时，送信宦官被带到外书房，他跪下行大礼，“奴冯恩重拜见秦王殿下！”


“父皇让你来送什么信？”李世民问道。


宦官从怀中摸出兽头，呈给李世民，“圣上让奴把此物交给殿下！”


李世民慢慢接过青铜兽头，瞳孔立刻收缩成一线，这是他和父皇的暗语，只有父皇和他以及长孙无忌三人明白其中的意思。


“你稍等片刻！”


李世民拿着兽头走进里屋，从柜子里取出一把青铜钥匙。


这只兽头是用青铜浑然一体铸成，开启青铜兽头的钥匙是一对，一只在他这里，一只在父皇那里，如果没有钥匙，那就只能用利刃将兽头劈开了。


李世民用钥匙插进匙孔，‘咔吧！’一声，兽头开启了，李世民从里面取出一张纸条，却不急着看，他走出房间，将兽头递给宦官，“带回给去圣上吧！”


宦官匆匆走了，李世民这才打开纸条，只有纸条里只有三个字‘独孤顺’。


李世民一下子呆住了，独孤顺可是他的舅祖父，父皇怎么能……


李世民慢慢坐了下来，怔怔望着纸条发呆，父皇第一次使用兽头，目标竟然是他自己的舅父，李世民着实难以接受。


不过李世民也知道，这绝不会是父皇一时冲动，而是深思熟虑的结果，当年舅祖父支持元家而不是他们李家，父皇就和他的感情有了很深的裂痕。


今天他从上郡匆匆赶回来，就是向父皇汇报调查独孤山庄的结果，调查显示当时独孤山庄的庄丁是协助宋金刚搬运钱粮，由此证明独孤家族确实在暗中支持宋金刚。


甚至还给了宋金刚一万套兵甲，那原本是支持元家起兵的战略物质，当初父皇在太原起兵时，独孤顺可是一套兵甲都没有给，这次却给了宋金刚一万套兵甲，做得很过分。


李世民也很生气，但也不至于到动杀机的程度，那毕竟祖母的娘家，而且独孤顺很多年来一直是关陇贵族的领袖。


这时，李世民心念一动，难道父皇是想对关陇贵族下手了吗？


李世民心乱如麻，但有一点他心里如明镜一般，父皇之所以没有将自己召入宫中当面传令，而是让宦官前来送信，就是不希望自己在这件事上劝他。


看来父皇已经割断了这份亲情，李世民心中不由低低叹口气，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对站在门口的一名侍卫吩咐道：“速去把长孙长史请来见我。”

第991章 长安风波（下）


不多时，长孙无忌匆匆赶来，他走进书房见李世民坐在桌上沉思不语，便上前躬身行礼，“参见殿下！”


“请坐吧！”


长孙无忌坐下，等待李世民的吩咐，李世民沉吟片刻问道：“玄武火凤怎么样？”


玄武火凤是从前武川会的一个刺客组织，后来被元旻解散，但去年李世民在父皇的授意下也成立了一个特殊的武士组织，沿用了‘玄武火凤’这个名称，人数三十人，其中玄武二十人，火凤十人，用重金收养，个个武艺高强。


他们不光是刺客，也包括监视、情报打探等等，不过这支玄武火凤不对外，只对唐朝内部，对外情报署是掌握在太子李建成手中。


这支玄武火凤由长孙无忌负责管理，直接听从李世民的命令，但李世民也无权使用他们，只有天子李渊才能调用，它们实际上是李渊的秘密组织，只是李渊做得很巧妙，让儿子替他掌控，这样他就和这支刺客组织没有一点关系了。


长孙无忌欠身道：“回禀殿下，他们很好，随时待命。”


李世民点点头，又叹了口气道：“今天宫里送来了兽头令。”


之前玄武火凤已经使用了很多次，基本上都是监视大臣，到目前还没有刺杀的先例，而兽头令就意味着第一件刺杀任务来了。


不过长孙无忌并没有吃惊，玄武火凤本身就是刺客组织，他当然知道刺杀令迟早会到来。


李世民取过桌案上的纸条，递给他道：“你自己看看吧！”


长孙无忌打开纸条，顿时浑身一震，抬头吃惊地望着李世民，李世民知道他会这样反应，便苦笑一声说：“我最初也和你一样震惊，但父皇之令我无法拒绝。”


“难道是因为宋金刚之事？”长孙无忌不解地问道。


“没有这么简单！”


李世民摇摇头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宋金刚之事只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罢了。”


“那为什么要这样做，殿下，现在可不是时候啊！”


“你说错了，现在朝廷危机四伏，有很多人已经暗通北隋，关陇贵族也不会例外，暗助宋金刚事件只是露在水面上的一部分石头罢了，恰好被我们发现，可水底下的部分究竟有多大，我们都不知道，父皇也无从下手，索性拿独孤顺下手，可以震慑其他关陇贵族的背叛。”


长孙无忌沉思片刻，还是有些不解地问道：“既然私通宋金刚一案证据已经确凿，为什么圣上不公开责令他自尽，而是用玄武火凤来下手？”


李世民淡淡道：“我相信父皇也是经过了深思熟虑才做出这个决定，我个人觉得是因为是关陇贵族的缘故，大业初年，杨广公开处死了元胄和元岩，后来又逼死元旻，关陇贵族从此与他决裂，父皇正是不想走出和关陇贵族决裂的这一步，所以才不想公开处理，但又需要震慑关陇贵族，让他们明白背叛的后果，所以才用这种方法来警告，无忌，你我同为其中一员，更应该明白圣上这样做的苦心。”


长孙无忌半晌才暗暗叹了口气，如果关陇贵族中有人已生二心，恐怕对独孤顺下手只会更加促使背叛之心滋长，这是个无解的死环，当年杨坚禅让北周时就埋下了今日之祸的种子。


长孙无忌便默默点了点头，将纸条紧紧攥在手心。


……


李孝基的王府位于光禄坊，是一座占地近百亩的大宅，李孝基是天子李渊的堂弟，加上本人也颇为能干，所以一直深受天子李渊重用，被先后封为鸿胪寺卿、同州总管，掌握关中东部兵权。


几个月前李渊令儿子李元吉为统帅，率三万关中军讨伐乱匪宋金刚，李渊也知道儿子头脑比较简单，脾气又急躁，便又任命性格谨慎的李孝基为副将，和李元吉一同北上剿匪，李渊也是担心一般人驾驭不住李元吉，所以让堂叔跟随他出战。


唐军刚进延安郡便和宋金刚的军队发生了遭遇战，结果唐军三战三捷，杀得宋金刚屁滚尿流，这时，李孝基已经看出宋金刚有问题，但李元吉头脑发热，不肯听劝，直接率军追击敌军，结果被宋金刚大军困在肤施县，粮食断绝，战马全部宰杀，士兵们挖鼠度日。


李孝基唯恐李元吉死在肤施县，只得硬着头皮北上援助，最后还是被八万宋金刚大军伏击，两万唐军全军覆灭，李孝基连中三箭，其中一箭射中头部，若不是被亲兵拼死救出，他便当场死在延安郡了。


不过在隋唐时代，一旦被箭矢射中头部，能生存的机会就极其渺茫了，区别只是早死和晚死，李孝基在长安熬了一个月，最终还是不治身亡。


当天晚上王府前便搭出了灵棚，府内哭声一片，所有仆人和几个妻妾都披麻戴孝，跪在灵棚前痛哭。


次日一早，王公大臣们纷纷赶来为李孝基吊孝，由于李孝基没有子嗣，只能由几个李氏族侄替他充当孝子哭灵。


中午时分，王府前站满前来吊孝的大臣，这时一辆马车缓缓来到了王府前，两名带刀武士从马车里扶出了颤颤巍巍的独孤顺，自从独孤顺因为宋金刚事件被天子责问后，就仿佛一夜老了十岁，基本上已经不出门了，深藏在宅内。


如果细看，就会发现独孤顺的老态有点蹊跷，他只是步履蹒跚，需要人扶持才能走路，但他满头花白的银发还是一根不少，眼神依旧和从前一样犀利。


不过此时也没有人会注意到独孤顺的蹊跷，由于前来吊孝的人太多，大家只能简单地上炷香，安抚一下家属，在灵堂前寒暄叙旧是在逝者的不尊重，因此就算同僚见面，也只是点点头，然后各自离去。


独孤顺在门口签名簿上留下了自己的名字，这才是他此行的目的，表现他的诚意，作为独孤家族的家主，他不顾年迈体弱亲自来给李孝基吊孝，相信李渊会看在眼里，冲淡宋金刚一事带来的不利影响。


独孤顺披了麻衣，头缠白布，对李孝基的妻子安抚了几句，便拿着三炷香在灵位前给李孝基磕头吊孝，旁边几名李氏子弟连忙将他扶起。


独孤顺老泪纵横道：“想当年，孝基还是孩童时便受我教诲，如今他虽不幸早逝，却是为国捐躯，壮哉！”


几名李氏子弟十分感动，一起垂泪道：“得老家主如此评价，家叔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独孤顺又鼓励他们几句，继承长辈未尽遗志，继续为国效力等等，便拄着拐杖蹒跚离去了。


两名武士将他扶上马车，十八名护卫武士纷纷上马，车夫问道：“老爷，是直接回府吗？”


“回府吧！”


上了马车的独孤顺已经挺直了腰，衰老气息一扫而空，虽然年过七旬，但他保养得非常好，眼不花，耳不聋，满头银发，精神矍铄，只是为了掩饰才在外出时或者接待客人时将自己伪装得十分体弱衰老。


独孤顺并不为自己帮助宋金刚而感到后悔，或许当时他是出于对李渊任命豆卢宽为相国的报复，但就在前几天他得到一个重要消息，北隋军已经攻占了榆林郡，他立刻意识到隋军即将对关内北部动手了，而宋金刚或许就是张铉布下的一颗棋子，否则以隋军骑兵之犀利，宋金刚怎么可能逃过黄河。


而且独孤家族的延安郡也有不少高奴油井，独孤顺也得知隋军和宋金刚有过交易，用兵甲交换高奴油，独孤顺便更能肯定，北隋军在背后支持宋金刚。


作为独孤家族的家主，独孤顺当然要考虑家族的未来，一旦唐朝被北隋击败，他的家族又该何去何从？


而且当年窦庆看重张铉时，他却得罪过张铉，这件事让独孤顺一直很懊悔，他也不得不佩服窦庆独到的眼光，如果当年他能把张铉笼络住，独孤家族就完全是另一种命运了。


想到这，独孤顺不由暗暗叹了口气，就看还能不能再亡羊补牢，从北隋那里挽回一点余地了。


就在这时，马车‘嘎！’的一声停住，独孤顺猝不及防，差点从座位上摔倒，这让他心中大怒，喝问道：“怎么回事？”


“老爷，前面有死人拦路，衣服好像是我们府上的人。”


独孤顺一怔，拉开车帘探头向外望去，只见前面地上躺着两具尸体，确实穿着他们府上的家仆服色，这时，武士纷纷奔上前去查看。


就在这时，一支冷箭从西面屋顶上‘嗖！’的射来，直取独孤地头顶，箭头泛着一种剧毒的蓝光，这支箭的力道十分强劲，瞬间便射到了，不等独孤顺和周围武士反应过来，‘噗！’长箭从他头顶直接贯穿进去，独孤顺惨叫一声，当场毙命。

第992章 分配指标


独孤顺被人东市一带伏击身亡的消息在长安朝野引发轩然大波，李渊震怒，下旨将京兆尹孟孝都革职查办，又责令刑部、大理寺和御史台三堂会审独孤顺被刺杀的原因，由刑部牵头，三家抽调精干联合调查此案，限期十天内查清凶手。


同时李渊又令次子李世民代表自己前去慰问独孤家族，对舅父独孤顺之死表示诚挚哀悼，追封他为金城郡公，上柱国，又准许独孤家族以国公之礼安葬独孤顺，各种关怀做得非常细致，在朝廷赢得一片赞誉，朝臣皆赞皇恩浩荡。


三天后，刑部拿出初步调查报告，指出独孤顺很可能是被宋金刚派人谋杀，理由有二，一个是射中宋金刚的长箭是用坚硬的黄枣木制成，从箭杆分析，这是一个月前才从树上砍下的木枝，而黄枣木正是延安郡的特产。


另一个理由则更加明显，在刺杀案的附近的房宅中，有几个延安郡来的大汉租下了一间民屋，刺杀案发生后他们便迅速离开了长安城。


当然，刑部还缺乏直接证据，所以尚无法出具正式报告，无论如何，刑部的调查报告中将嫌疑人指向宋金刚，加上之前独孤家族有援助宋金刚的传闻，很容易便人想到宋金刚和独孤顺发生了某种矛盾，或者内讧。


各种说法在长安传播，但官方始终没有辟谣，在有心人引导下，传言越来越荒谬，最终演变成了独孤顺之死是因为他想和宋金刚争夺军队权力，而被宋金刚派人杀死。


夜幕初降，一辆马车停在了务本坊窦府的台阶前，于筠从马车里走了出来，早等候在门口的窦威之孙窦旻连忙迎了上来，躬身行礼，“参见世叔！”


于筠笑问道：“祖父在家吗？”


“祖父在书房等候，请世叔随小侄前往。”


于筠点点头，便跟着窦旻走进了府内，于筠年约五十岁，身材高大魁伟，年轻时是出了名的勇将，曾任大隋左卫将军，后来弃武学文，颇有小成，目前出任唐朝匠作监令。


于筠是大将军于仲文的侄子，和李渊同辈，所以要比窦威矮一辈，但他又是于家家主，地位又不一样，今晚他是接到窦威的邀请，前来窦府商谈要事。


走进府中，于筠低声问道：“其他家主都来了吗？”


窦旻点点头，“豆卢家、长孙家、独孤家都来过了，世叔是第四个。”


于筠有点奇怪，为什么不是大家聚在一起，而是一个一个来见窦威呢？窦威到底找他们有什么事？


带着疑问，于筠走进了外书房的院子，窦旻在门口禀报道：“启禀祖父，于世叔来了。”


“请进！”房间里传来窦威的声音，显得有点疲惫。


“世叔请吧！”


于筠默默点头，走进了书房。


书房内灯光明亮而柔和，窦威坐在一张小桌前正伏案写着什么，于筠连忙上前行礼，“小侄于筠参见窦世叔。”


“贤侄不必客气，请随意坐。”


窦威笑着请于筠坐下，又让侍女上了茶，这才笑道：“今天上午圣上召我进宫，和我谈了一些事情，我觉得有必要和大家商量，但一起商议恐怕会扯皮，所以便请大家分别过来，打扰贤侄今晚休息了。”


“小侄没什么事情，世叔既然有事商量，小侄怎敢不来，就不知是什么事情？”


窦威沉吟一下道：“圣上告诉我，目前太原的军粮出现困难，而永通仓中粮食已尽，无法再向太原提供军粮，并州受战争影响，粮食减产一半，所以税赋也指望不上了，所以圣上请我们关陇世家支援钱粮，圣上给我三天时间和大家商议，最迟后天下午我就要答复圣上了。”


窦威是关陇贵族领袖，也是新武川会会主，在关陇贵族中享有崇高的威望，每次他都会当场答应天子的要求，大家也没有异议，但这一次他却要回来和大家商议，于筠立刻意识到，恐怕事情不是那么简单。


“世叔请直说吧！”于筠深深吸了口气道。


窦威缓缓道：“我之所以没有当初答应，是因为这次的量有点大，圣上提出了一百万石粮食，五十万贯钱的要求。”


于筠顿时吃了一惊，一般关陇贵族支援军队都是三十万石粮食左右，钱也不过二十万贯，每年一次，最多时两次。


然后大家平摊，二十几个家族每家一万多钱粮，大家都承受得起，而是这次竟然涨到了一百万石，五十万贯钱，这个胃口也开得太大了，难怪窦威不敢当场答应，要回来大家商议。


尽管百万石粮食平摊下来，每家要出四到五万石粮食，两万贯钱，于家肯定承担不起，但于筠毕竟是家主，又是朝廷高官，他没有立即跳起来反对，而是沉吟一下问道：“其他几家是什么态度？”


如果大家都反对，那他反对也无妨了，如果大家都不反对，那他也只得从长计议。


窦威笑了笑道：“我明白大家的难处，毕竟我们年初刚刚支援过一次，所以我向圣上提出，这是今年最后一次，圣上也答应了，明年夏收之前不会再要我们负担，我给前面三家说了后，他们都表示能接受，而且情况还出乎我的意料，可能不会让大家平摊一百万石粮食。”


“世叔这话是什么意思？”


窦威淡淡笑道：“独孤家表示认捐粮食三十万贯，钱二十万贯，窦家和豆卢家都有相国，所以我们两家各捐粮十万，钱五万，这样下来还有五十万石粮食和二十万贯钱，就由其他十八个家族平摊，也就两万五千石粮食和一万贯钱，剩下零头就由窦家来补上，我觉得大家都能承受得起，贤侄的意思呢？”


于筠心中暗暗吃了一惊，独孤家竟然独捐三成，难道是因为独孤顺被刺一案吗？


不过窦威还在等他答复，他便收回心神道：“于家能接受！”


窦威欣然道：“贤侄果然痛快啊！既然答应，就签个字吧！”


窦威将桌上的卷轴打开，于筠见上面已经有三家的签名，第一个就是独孤氏新家主独孤纂的签名，捐粮三十万石，钱二十万贯，于筠暗暗叹息，虽然独孤家族号称天下第一豪富，但也从来没有这样慷慨过，这肯定与独孤顺被刺有关。


于筠没有犹豫，便在后面签了自己的名，认捐粮两万五千石，钱一万贯。


他放下笔，忍不住低声问道：“世叔今天见了圣上，独孤世叔那件案子有定论了吗？”


窦威默默点头，“圣上已经基本接受宋金刚所害这个结论了，他已下诏可以结案。”


于筠顿时有点急了，“可被刺原因呢？外面各种谣言对独孤世叔很不利啊！难道独孤世叔真是和宋金刚有什么利益冲突而被杀吗？”


窦威叹了口气，“圣上已经抓到了独孤顺资助宋金刚钱粮的人证物证，否则独孤家族怎么可能独自认捐三十万石粮食和二十万贯钱，现在已经顾不上独孤顺为什么被杀了，最紧迫是说服圣上同意不追究独孤家族资贼的罪名，这才是天大之事。”


话说到这个地步，就没有必要再谈下去了，于筠随即起身告辞离去。


马车在大街上缓缓而行，于筠坐在马车里沉思不语，他觉得这桩刺杀中疑点颇多，刑部只是根据箭的材料是黄枣木以及几个延安郡口音的路人，便初步断定是宋金刚行刺，不仅是荒谬，而且是明显地搪塞糊弄。


这样荒谬的结论偏偏圣上就接受了，让于筠更觉得不可思议，而窦威态度暧昧，似乎在刻意回避此事，也令人可疑，于筠越想越觉得这里面另有隐情。


于筠回到府中，直接来了书房，这时，后面想起一阵脚步声，于筠回头，只见是儿子于唯铭。


“三郎，有什么事？”


“父亲，孩儿有重要之事禀报。”


“进书房里再说吧！”


于筠回到书房，脱去外袍坐下，侍女给他端来一杯热茶。


于筠喝了口热茶，这才问站在一旁的儿子道：“有什么重要之事。”


“父亲，今天高瑾来找我了。”


于筠精神一振，连忙问道：“可是齐王殿下有回信了？”


“父亲，没有这么快，是另外一件重要之事，关于独孤家主被刺杀一案。”


于筠眉头皱了起来，“他怎么说？”


于唯铭吞吞吐吐道：“他说刺杀独孤家主的凶手不是别人，正是……正是当今天子。”


“啊！”于筠被惊得目瞪口呆，这个消息实在太令他震惊了。


半晌，于筠才克制住心中的震惊问道：“他有什么证据这样说？”


“他说秦王府下面有一支秘密刺客组织，也叫玄武火凤，就是他们刺杀了独孤家主，他说他有证据，不过他们已经送去了中都，信不信就在于父亲了。”


于筠坐不住了，负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知道高瑾是北隋情报署的人，他们一定掌握着自己所不了解的渠道，高瑾这样说，他们一定是有什么证据了。


难道独孤顺真是天子所杀？这个答案仿佛就是解开他疑惑的钥匙，一切疑惑顿时迎刃而解，难怪刑部要匆匆结案，难怪这么荒谬的结论圣上也能接受，难怪圣上答应给独孤顺国公之礼安葬，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圣上便是真凶。


“传令，立刻给我备马车！”


于筠心急如焚，他急着要去找窦威再谈谈此事。


但他刚走了几步，却猛地停住脚步，心中忽然明白过来，难怪窦威要回避此事，他也一定知道了真相。


于筠又慢慢坐了下来，如果圣上真是真凶，那么这件事还真不能随便说出去，那可是自取灭亡之道。

第993章 意外情报


隋唐联军和突厥大军的对峙已经进入了第七天，七天时间内，除了第一天进攻惨败外，后来的连续五次进攻无不以惨败告终，突厥军队死伤巨大，兵力已经从最初的九万人锐减到不足四万人，死伤过半，军心动摇，士气低迷，连处罗可汗也彻底失去了信心，不再攻打隋营，而是把自己关在大帐内借酒浇愁。


不过兵力锐减也带来了另一个好处，那就是粮食不再那么紧张了，首先是伤亡的战马也成了可食之肉，其次对库存牛羊的需求量也减少了一半，这就使得原本只剩下十天的粮食又延长到二十余天，现在已经过去了七天，但他们至少还能坚持半个月。


不过粮食增多对突厥士兵而言并没有意义，关键是从上到下都没有了斗志，从可汗到将领，从将领到士卒，所有人的士气都已瓦解，每天喝酒吃肉，拼命糟蹋几百个随军的铁勒女人，过一天算一天。


这天晚上，大将执失思力快步走到可汗的王帐前，十几名近卫士兵拦住了他的去路，向他摇了摇头，表示让他不要打扰可汗。


“我必须要劝劝可汗，这样下去，我们只有死路一条。”执失思力着急地说道。


一名千夫长叹息一声说：“可汗不会再见任何人，至少晚上不会见，将军回去吧！或者明天中午再来试一试。”


执失思力隐隐听见大帐传来一阵女人急促的尖叫声，所有人都无奈地看着他，意思是说，你听见了吧！


执失思力咬牙高声道：“可汗，我有急事禀报！”


“可汗，或许我们还有希望回去。”


大帐内的声音忽然停止了，片刻，帐帘一掀，光着上身的处罗可汗走了出来，通过帐帘宽大的缝隙，还可清楚地看见两个光身子的女人在穿衣裙。


“你刚才说什么？”


处罗可汗醉醺醺地走到执失思力面前，火光下，通红的眼睛像狼一样狠狠的盯着执失思力。


“可汗，末将想到了一个办法，或许我们能回草原。”


处罗可汗眼睛一亮，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将他拖进大帐，对两个年轻女人挥手道：“你们滚到里面去。”


两个女人衣裙还没有来得及穿好，便慌忙抱着裙子跑进了内帐。


“你快说，什么办法？”


“卑职需要一张地图。”


处罗可汗伸手在桌一挥，‘哗啦！’一声，桌上的酒肉浆果，金盘玉杯被通通扫到地毯上。


处罗可汗在桌上摊开了一张地图，“你说吧！”


执失思力指着地图上的娄烦关道：“我想明白了，隋军偷袭娄烦关一定是从南面爬上山，从长城下到关隘，而北面有数万大军封锁，隋军没有机会上山，只有南面有漏洞，他们可以从娄烦关西面上山。”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也效仿隋军，从西面上山，再沿着长城下去夺取娄烦关吗？”


执失思力摇摇头，“隋军不会再给我们这个机会了，而且我们的战马也上不了山。”


“那你是什么意思？”处罗可汗不满地瞪着他。


“卑职只是告诉可汗隋军夺取娄烦关的原因，并不是说要效仿他们。”


执失思力见可汗脸现怒色，连忙道：“卑职确实有办法去雁门郡。”


“什么办法你快点说，别总说那些没用的屁话。”


“卑职考虑走滹沱水峡谷。”


“不可能！”


处罗可汗断然道：“你以为我想不到吗？滹沱水太急太深，峡谷根本过不去，冬天结冰还差不多，现在可是丰水期！”


“可汗，卑职仔细考虑过，我们可以像隋军一样，先让数千士兵步行上山翻过长城，到峡谷北面筑水坝，拦截滹沱水，这样滹沱水就变浅变缓，甚至还会枯竭，我们大军就可以直接从峡谷北上雁门郡了。”


处罗可汗一下子愣住了，他忽然猛地一拍额头，“真他娘的蠢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可以筑水坝。”


终于看到了一线希望，处罗可汗顿时兴奋起来，连忙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我们先准备干粮，把所有牛羊都杀了，给每个士兵背负一份，然后立刻向东北方向撤退，卑职已经派巡哨前去探路上，路上我们应该能遇到。”


人有求生的本能，只要有一线希望，处罗可汗都不会放弃，他要紧咬牙关道：“就这样干！”


……


在娄烦关的东面是太行山的余脉五台山，莽莽大山横亘在并北大地上，将娄烦郡和雁门郡彻底隔开，这里山势险绝，到处是奇峰峭壁，就像一座天然屏障，隔绝了突厥军队北上雁门郡的希望。


但山体至刚，唯水可破，滹沱水发源于雁门郡，向南咆哮奔流，水势湍急，贯穿了五台山脉，又向东横穿太行山，流入河北大地。


其中贯穿五台山的峡谷叫做忻口，宽只有数十丈，两边是悬崖峭壁，湍急的河流和从峡谷中奔腾而过，正如处罗可汗之言，现在正值丰水期，水势湍急，人马无法涉水北上，只有等冬天结冰，才可以从冰面上直接过去。


在忻口西南方向百里之外，矗立着一座方圆百里的大山，叫做程侯山，这里山高谷幽，森林茂盛，一条官道便从大山西面绕过，一直通向三百里外的突厥大营。


这天中午，一支二十人的隋军斥候坐在官道旁的树林里吃午饭，斥候的首领是一名旅帅，叫做李文耀，年约二十岁出头，河北恒山郡人，是个身体十分健壮且精明能干的年轻人，从军仅三年，屡立功绩，从一名斥候小兵一步步升为旅帅。


自从突厥偷袭事件后，隋军斥候都憋了一口气，所有斥候将士都奋发努力，自觉扩大监视范围，李文耀率领的这支斥候队属于自由斥候，没有固定任务，只负责在娄烦郡东北部巡查敌情。


三天前，他们接到另一支斥候队的消息，在程侯山一带发现了突厥骑兵的踪迹，李文耀立刻率领手下赶到了程侯山。


众手下坐在官道旁一片树林内的草地上休息吃饭，李文耀则坐在一块大石前查看地图，他发现地图绘制有误，地图上官道在程侯山的东面，可明明西面也有一条大道，这让他十分恼火，自己该不该再相信这幅地图了？这可是行军司马下发的地图啊！


他坐在大石前生闷气，旁边一名手下一边嚼着面饼干肉，一边含糊不清道：“头儿，或许只是几个逃兵，没有什么敌情，我们白跑一趟。”


“吃你的东西吧！别乱放屁了。”李文耀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众人大笑。


就在这时，李文耀忽然嘘了一声，让大家安静下来，众人都忍住笑安静下来，只听见远处隐隐传来了马蹄声。


“有情况，快上马！”


众人丢掉手中的面饼，纷纷起身上马，向树林外奔去，刚奔出树林，只见北面官道上奔来三个小黑点，似乎是三名骑兵。


李文耀当机立断道：“用绊马索！”


两名士兵迅速跑到对面，拉起了两根绊马索，四名士兵埋伏在官道两旁的灌木丛内，其余士兵则躲进了树林。


不多时，三名突厥骑兵疾奔而来，马蹄在官道上激起滚滚黄尘，李文耀举起角弩，对手下低声道：“射马抓活的。”


士兵们纷纷举起了角弩，对准了三名骑兵，这时，三名突厥骑兵已经奔至树林前，居然地面弹起两根绊马索，两匹战马在奔跑中躲闪不及，被绳索绊倒，摔倒在草丛中，马背上的两名突厥骑兵也被摔出一丈多远，第三名骑兵反应极快，战马一跃而起，从绊马索上跳了过去，但就在这时，十几支弩箭同时射到，战马连中十几箭，惨嘶一声，倒地而亡。


隋军斥候纷纷从树林里冲了出去，片刻便将三名失去战马的突厥士兵团团围住，三名士兵吓得跪地求饶，李文耀喝了一声，“将他们捆绑起来！”


士兵们一拥而上，用绳索将三名突厥士兵牢牢捆绑起来，两名士兵从他们身后搜出几幅刚画好的地图，递给李文耀，“头，你看看这个。”


李文耀打开地图看了片刻，顿时脸色大变，急声道：“立刻返回大营！”


二十名斥候骑兵带着俘虏上马，向西南方向的隋军大营疾奔而去。

第994章 大战在即


隋军大营内，房玄龄快步走到了中军大帐前，几名站在帐前的士兵连忙闪到一旁。


“大帅在吗？”房玄龄问道。


“大帅在帐内，军师请进。”


中军大帐相当于军事指挥中心，既不是张铉的寝帐，也不是张铉处理公务的营帐，但大多数时候，主帅张铉都呆在中军大帐内。


房玄龄走进大帐，只见两名从事正在沙盘上标注最新的情报，而张铉则坐在帅案前沉思不语。


房玄龄笑道：“大帅还在想昨天那封信吗？”


张铉在昨天收到了长安转来的一封信，是唐朝匠作监令于筠的亲笔信，于筠也是关陇于氏家族的家主，他在信中委婉地表达了他愿意效忠于北隋。


实际上，于筠并不是第一个表示愿意和北隋合作的关陇贵族，早在几个月前，独孤顺便通过宋金刚向北隋军队提供了五千桶上好的高奴油，延安郡的高奴油井皆被独孤家族控制，不准其他人染指，由于独孤顺资助宋金刚大量钱粮，投桃报李，宋金刚也就没有动独孤家族在延安郡的产业，包括一百多口自溢油井。


于筠的表态张铉并不奇怪，这些关陇贵族为了保住家族的财富和未来，不可能把前途命运都压在唐朝一家之上，尤其在唐朝日渐被北隋压制之时。


张铉笑了笑，“只是胡思乱想，军师有事吗？”


房玄龄回头对两名从事使个眼色，两名从事便退了下去，张铉有点奇怪，便问道：“出什么事了？”


“刚刚接到长安的消息，独孤顺在街头被刺杀了，一箭射穿头颅。”


张铉一怔，“是何人所为？”


“殿下应该知道。”


张铉立刻反应过来，“难道是秦王府的玄武火凤？”


长安情报署早就知道李世民筹建了新的玄武火凤，甚至其中一名刺客便是长安情报署的成员，被玄武火凤招募进去，便使得长安情报署可以随时知道玄武火凤的情况。


“你能确定是玄武火凤所为？”


“当然！”


房玄龄冷笑道：“就是我们在玄武火凤的探子出手射杀了独孤顺。”


“那李渊是什么表现？”


“还能怎么样，李渊声嘶力竭要严惩凶手，还下旨三堂会审此案，不可谓不重视，可笑刑部最后却把责任推给了宋金刚，说是宋金刚派人刺杀，而李渊也默认了这个结论。”


张铉负手走了几步，又问道：“那李渊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他为什么要铲除独孤顺？”


房玄龄把长安送来的情报递给张铉，“上面没有说，但我也能猜到一二。”


“军师不妨说说看。”


“天下帝王心思无非是‘权利’二字，李渊也不例外，我知道长安朝廷的财力日渐枯竭，入不敷出，这种情况下，李渊不打关陇贵族的主意是不可能的，尤其独孤家族号称天下第一豪富，手中握有的财富难以计数，拿独孤家族开刀就不奇怪了，这是其一。”


房玄龄笑了笑又继续道：“其二便是独孤顺暗中资助宋金刚让李渊感到了背叛，其实资助宋金刚本身问题不大，李渊最多是恼怒而已，但真正让李渊害怕的是这种背叛苗头，他担心独孤顺再继续和我们暗通款曲，杀了独孤顺既可以制止这种苗头滋生，同时也能给其他关陇贵族敲警钟，李渊思虑深渊，绝非一时冲动所为。”


“那军师觉得有用吗？”


“牟利或许有用，关陇贵族应该会乖乖地缴纳钱粮，但真要让关陇贵族从此没有异心，我觉得这是缘木求鱼，李渊把方向弄错了。”


张铉点点头，“军师说得不错，只要军政强大，何愁关陇贵族不归心，以杀止杀只怕关陇贵族会更加离心。”


“微臣建议殿下不妨静观其变，与其去拉拢不如让他们自己来投，那样会更好处理。”


张铉微微一笑，“军师是让我高坐钓鱼台么？”


“正是此意，当当姜太公，说不定还能钓到大鱼，比如于筠之流。”


两人一起大笑起来。


就在这时，帐外有军士禀报：“启禀大帅，斥候发现重要情况。”


张铉一怔，问道：“斥候在哪里？”


“就在帐外等候。”


“带他进来！”


片刻，几名士兵将斥候旅帅李文耀带了进来，李文耀单膝跪下行礼，“斥候旅帅李文耀参见大帅！”


“你们发现了什么重要情况？”


“启禀殿下，我们在程侯山抓到了三名突厥探子，从他们身上搜到了几幅地图，殿下一看便知。”


说完，李文耀将几卷羊皮呈上，张铉接过羊皮打开细看，这时，旁边房玄龄问道：“你们怎么会在程侯山巡哨？”


“启禀军师，我们原本是在程侯山西面探查情况，几天前接到东面斥候弟兄的消息，说程侯山一带发现突厥骑兵，我们便赶了过来，结果在西面官道拦截住了三名突厥巡哨，他们招供说自己奉命去忻口查探地形。”


这时，张铉快步走到沙盘前，对着手中羊皮卷细看，房玄龄见张铉神情有异，便让李文耀在帐外等候，他慢慢走到沙盘前问道：“殿下发现了什么？”


“军师看看羊皮卷便知。”


房玄龄结果羊皮卷，只见上面画着一幅画，一座峡谷，下面是河水奔流，在峡谷上有一座土坝，旁边还有数据，房玄龄眉头不由一皱，“突厥人想在滹沱水筑坝？”


“军师再仔细看看图画的方位。”


房玄龄又仔细看了看，顿时醒悟，“这是在峡谷北面画的图！”


张铉点点头，“问题就在这里，滹沱水势太急，骑兵根本过不去，那么突厥探子是怎么去北面的？”


“殿下觉得呢？”


张铉用木杆指了指忻口旁的大山，“我觉得他们是从山上翻过去的。”


“可战马怎么过去？”


“战马没有过去，一人在南面山下看马，另外两人翻过大山去了北面，在峡谷北面绘制了这幅图，上面还有丈量，河水宽二十丈，深及一人，筑坝二十五丈，附近泥石丰富，军师明白他们的意思吗？”


房玄龄点点头，“在北面筑坝，断流滹沱水，然后数万骑兵便可以从峡谷北入雁门郡了，这是个好计策。”


张铉用拳头轻轻捶了两下木架道：“如果突厥骑兵真要北上，一场大战就难以避免了。”


房玄龄笑道：“那么就按照原计划行事吧！”


这时，帐外有士兵禀报，“大帅，裴将军来了。”


“让他进来！”


裴行俨快步走进大帐，行一礼禀报道：“大帅，汾水有异！”


“有什么异常？”


“汾水全部变红，弥漫着血腥之气。”


张铉和房玄龄对望一眼，张铉立刻道：“先看看去！”


……


不多时，张铉在数百骑兵的护卫下骑马赶到了汾水，刚到河边，一股刺鼻的血腥之气便扑面而来，只见汾水两边已经有数千隋军士兵，十几艘小船在河水中打捞着什么。


一名正在河边指挥士兵打捞的郎将见主帅到来，连忙上前施礼，“参见大帅！”


张铉指了指小船问道：“在捞什么？”


“启禀大帅，捞上来不少死羊。”


士兵们将几堆捞上岸的羊尸抬了过来，足足有上百之多，郎将又道：“河水里都是羊血和牛血，只有大规模屠杀牛羊才会造成这种情况。”


张铉和房玄龄对望一眼，看来情报无误，突厥军是准备从忻口北撤了，大规模屠羊就是突厥人下定了决心。


张铉又在河边观察片刻，这才返回了大营，他进了营门便令道：“令所有虎牙以上的大将立刻到中军大帐集中。”

第995章 程侯决战（上）


天还没有亮，四万突厥大军便抛弃了营帐，迅速离开大营，向北奔驰而去，几乎所有的士兵都知道了可汗的计划，这是执失思力的建议，无疑是明智的策略，给了士兵回家的希望，也就给了他们和隋军拼命的斗志以及重新燃起的士气。


每个人带着数十斤牛羊肉，用盐腌制，防止肉食腐烂，这是他们未来半个月的粮食，只要出了雁门郡，进入草原，他们就能找到小的游牧部落，也就有了新的粮食补给。


就在突厥大军刚离开大营没多久，八万隋军也同时启动了，张铉只留九千人镇守大营，其他隋唐联军全部北上，其中两万骑兵已经先一步离开大营北上，他们将在程侯山一带拦截突厥大军。


张铉的意图也同样清晰，绝不准许突厥军从忻口北撤，由于突厥军队的筑坝拦河计划有切实可行性，张铉也改变了作战策略，从之前的消耗突厥大军，变成了提前和突厥大军决战。


连续五天的残酷防御战，隋军死伤也达到七千余人，但相对于突厥军死伤过半，这还是一个骄人的战绩。


不过一旦失去了大营的依托，隋军就将将进入更加残酷血腥的地面战，张铉也同样告知了所有的将士，让所有将士都有了战死沙场的心理准备。


八万名隋唐士兵在带有一丝寒意的晨风中离开汾水东岸，向数百里外的忻口疾奔而去……


突厥大营距离忻口约三百里左右，对于强大的突厥骑兵而言，这只是一天一夜的路程，不过娄烦郡属于高原地形，地表破碎，沟壑众多，没有草原那样可以纵马奔驰的坦途，所以突厥骑兵行军并不快，一天只奔行了一百五十里，当夜幕初降，处罗可汗便下达了原地休息的命令。


尽管突厥人都是在战马上长大，个个骑术精湛，但奔行了一天，无论人马都已疲惫不堪，纷纷下马休息，每人割下一条羊腿，聚在一起烤肉喝酒，一堆堆篝火如天空的点点繁星，格外壮观。


处罗可汗也坐在一个背风处休息，这时，执失思力走上前道：“可汗，隋军也追来了。”


处罗可汗点了点头，这在他的意料之中，他也承认隋军的斥候强大，他们北撤逃不过隋军斥候的眼睛，张铉必然会率大军北上追赶。


“他们到哪里了？”


“距离我们大约六十里。”


处罗可汗眉头一皱，“他们走得这么快？”


在处罗可汗看来，隋军大部分是步兵，相距他们应该在百里左右，却没想到居然只有六十里。


“可汗，不是隋军走得快，而是我们走得慢，一天只走了一百五十里，至少要到明天晚上才能抵达谷口，卑职觉得应该做好充分的准备。”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执失思力忧心忡忡道：“今天下午卑职遇到了从山口南下的巡哨，他们说早就派了三名骑兵前来大营送图纸，但我并没有看到三名骑兵，更没有看到什么图纸，卑职怀疑他们三人已经被隋军斥候拦截。”


“你是说张铉已经知道了我们的计划？”


执失思力缓缓点了点头，处罗可汗的心中也有点担忧起来，如果张铉知道了自己的计划，他会不会先一步派兵北上占领山口，阻截自己北归。


从滹沱水峡谷北归草原是处罗可汗唯一的希望了，如果连这一线希望也断绝，那他必死在中原，不行！他一定要保住自己最后的一线希望。


想到这，处罗可汗急切地对执失思力道：“你速派一支军队先一步北上，一定要明确峡谷那边的情况。”


……


隋唐大军在相距突厥大军约五十里的距离时，也停住了脚步，这时还是黄昏时分，太阳即将落山，绚丽的晚霞布满了天空。


张铉下令全军就地休息，八万大军纷纷坐下休息吃干粮，这时，大将孙长乐上前对张铉行一礼道：“大帅，卑职有一个想法。”


孙长乐曾是瓦岗五虎大将之一，跟随单雄信投降了张铉，单雄信被任命为东郡太守，而孙长乐则被封为虎牙郎将，跟随罗士信，隋军取消骑兵卫，施行步骑混合后，罗士信的第一卫也有了七千骑兵，便由孙长乐统领，这次和突厥大战，孙长乐也被调到了并州战场。


张铉笑道：“你有什么想法？”


“启禀大帅，卑职统帅的骑兵经过严格的夜战训练，卑职希望能带领弟兄们夜扰突厥大军驻地，使突厥士兵无法休息，加深疲劳，如果明后天爆发大战，将会影响他们的战斗力。”


“你的想法倒不错，可如果突厥军队也经过夜战训练呢？”


“大帅，卑职听说游牧民族普遍夜间眼力不佳，想必突厥也一样，如果他们确实经过夜战训练，卑职就不会贪战，立刻率军返回。”


张铉想一想这个方案也不错，便笑道：“那就带三千弟兄前往，当心别落入突厥人的捕狼陷阱。”


孙长乐大喜，连忙道：“卑职一定谨慎从事，绝不会落入敌军陷阱。”


孙长乐接了军令，便带着三千骑兵离开了隋军大营，绕道北上，孙长乐也知道如果直行必然会被突厥巡哨发现，如果绕道走南危山东路，便可接近突厥军休息之地。


一更时分，三千隋军在夜幕的掩护下抵达了南危山，南危山要比程侯山小得多，山势也不高，名叫叫做山，倒像一条二十余里长的土岭，突厥军队就在南危山的西面停脚休息。


孙长乐并没有急于继续深入，而是派一支斥候前去探查，他怀疑自己已经被突厥探哨发现了，这两年孙长乐在北隋军也学到了不少东西，尤其学会了谨慎，他的性格也渐渐稳重下来，罗士信也时常夸他能独当一面，这也是张铉放心让他单独率一支骑兵北上骚扰突厥军队的缘故。


不多时，几名斥候飞奔回来，抱拳道：“启禀孙将军，前面没有埋伏，不过有巡哨在树林内，他们已经发现了我们。”


斥候回头一指，只见远处半山腰的一片树林内出来几名突厥哨兵，他们远远看了隋军骑兵片刻，便调头疾奔回驻地了。


孙长乐立刻招来一名校尉，对他低语几句，校尉会意，立刻一挥手，“第一旅跟我上山！”


百名骑兵跟随着他沿着坡道较缓处向山岗上冲去。


就在百余骑兵刚刚冲上山岗，不远处便传来低沉的号角声，从山岗上可以清晰的看见位于山岗西面的突厥军驻地，突厥大军骚动起来，只见突厥骑兵开始调动，一支万余人的突厥骑兵正沿着山岗南面向东面杀来。


这时，孙长乐已率领骑兵向东奔去，迅速离开了山岗，而山岗上的百余骑兵则奔进了森林，消失在林海之中。


隋军骑兵消失了，突厥骑兵又返回了大营，刚安静下来没有多久，山岗上忽然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大片树林迅速燃烧起来。


突厥军队再一次被惊动了，靠近山岗的万余骑兵纷纷起身，离开山岗，整支大军向西移动，以免被山上的火势波及。


就在这时，突厥大军的北面一阵大乱，喊杀声震天，一支数千人的隋军骑兵从北面骤然杀至，突厥士兵被杀得措手不及，被杀得人仰马翻，惨叫声一片，只片刻便被偷袭的隋军杀了数百人。


处罗可汗大怒，亲自率领两支骑兵向北面夹击杀去，但不等突厥大军杀至，孙长孙便率领骑兵迅速撤离，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三更时分，刚刚从惊魂中平静下来的突厥士兵终于入睡了，就在这时，西面忽然传令巡哨士兵急促的钟声，‘当！当！当！’顿时将刚刚入睡中突厥士兵惊醒了。


他们惊恐地爬起身，这时，远处一阵乱箭向突厥军队的驻地射来，睡在边缘的突厥士兵纷纷中箭，响起一片惨叫，数千名突厥士兵吓得魂不附体，跌跌撞撞向东面逃去。


但一阵弓箭射出后，偷袭地隋军士兵便消失了。


这一夜，不断有各种惊扰从四面八方传来，隆隆战鼓声一夜未停，喊杀声震天，南面不断出现铺天盖地的尘土，北面忽然又燃起了熊熊大火，花样繁多，每一样都是大军来袭击的迹象。


处罗可汗被折腾得疲惫不堪，最后他也不想应对了，他严令哨兵，只要不是隋军主力杀来，就不准任何人再来禀报他，他倒头睡觉了。


但绝大部分士兵都无法入睡，他们浑身紧裹羊皮，熬着瞌睡，坐在地上耐心等待天亮。

第996章 程侯决战（中）


天终于亮了，骚扰了一夜的隋军骑兵也不见了踪影，突厥骑兵开始疲惫上路，继续北上，尽管突厥骑兵呵欠连天，但回家的意念支持着他们，使他们还能坚持下去。


中午时分，突厥大军抵达了程侯山西路，就在这时，处罗得到一个极为不利的消息，两万隋军已经北上了，堵住了滹沱水峡谷。


这令处罗可汗脸色大变，浑身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旁边执失思力低声道：“可汗，绝不能让隋军形成南北夹击之势，我们立刻加速北上，以最快的速度击溃峡谷口前的隋军骑兵。”


所有将领都望着处罗可汗，等待着他的决定，良久，处罗可汗摇了摇头，“不要北上，我们立刻南下，和张铉决一死战！”


执失思力大惊，“可汗，这不是良策，对方兵力是我们两倍，一旦拖住我们，骑兵很快就会南下。”


“张铉才是我们的进攻目标！”处罗可汗咬牙说道。


他终于被张铉逼得忍无可忍，这一刻回不回草原对他已经不重要了，他要和张铉决战，痛痛快快地大战一场，草原雄主的斗志在他心中熊熊燃烧，即使这一战败了，他死而无憾！


“传我的命令，大军就地列阵，准备和隋军决战！”


一道道命令下达，突厥大军开始调整队伍，摆出阵型，准备迎战正向他们疾速追来的隋唐大军。


……


下午时分，北隋大军已经进入程侯山的范围，相距突厥大军已不足二十里，隋军早就知道突厥大军在程侯山脚下准备迎战了，但作战经验丰富的隋军并不急于北上应战，而是选择了一处不利于骑兵作战处停驻下来，开始排列大阵。


隋军驻兵之地虽然是平整的高地，但地面十分破碎，到处是数十丈深的沟壑和小片林地，对于阵型整齐的军队影响不大，但对于在旷野里肆无忌惮奔驰的突厥骑兵却影响很大，稍不留神便会落入深沟。


隋军在这里驻兵，显然是想利用这一带的地形来做主战场，针对性极强。


战争在主动和被动之间切换确实很微妙，之前突厥大军粮食不足，后退无路，隋军便坚壁清野，死守不战，一直牢牢掌握着战争的主动权，但前几天突厥军队发现了北撤的希望，大军立刻北上，隋军只得跟随北上，战争主动权又转到了突厥人手中。


而当突厥发现隋军两万骑兵已事先北上堵住峡口时，突厥军队面临腹背受敌的局面，只能调头和隋军决战了，而这时，战争主动权又悄然转到了隋军手中。


突厥摆出架势急于一战，但这时，隋军又转回了自己的节奏，他们选择有利于自己的地形，以逸待劳，要么就耗下去，看谁能坚持到最后？


中军大阵内，隋军士兵用战旗围出了一片空地，十几名大将聚在张铉身边，听从主帅最后的作战部署。


张铉缓缓道：“这次我们面对的是四万骑兵，基本上都是处罗可汗的近卫军，战斗力要强于一般的突厥士兵，无论战马还是兵甲都是突厥最好的装备，这是一支劲敌，所有人都不准轻敌！”


张铉肃然看了众人一圈，又继续道：“对付骑兵我们要坚持自己的弓弩优势，另外和骑兵作战，战场瞬息万变，各位都是带兵大将，临战指挥我就交给各位了，总体应对由我来协调，具体我坐镇中军，王君廓将军率唐军为左翼，裴行俨将军为右翼，邵翊明和孙长乐两位将军各率五千骑兵为中军护卫，钱杰将军率一万军为后军，这场大战我们占有优势，只要稳定发挥，不贪功冒进，我们必胜无疑，总之就一个字：‘稳！’所有人都给我稳住，明白没有！”


众人一起行礼，“卑职明白！”


这时，一名斥候骑兵而至，大喊道：“启禀大帅，突厥军已南下，正向我们这里杀来，大约还相距十五里。”


张铉冷笑一声，他知道突厥人熬不过今夜了，他便对众人道：“就按照我刚才的部署，有什么疑问可单独问我，大家回去准备战斗吧！”


众人纷纷上马归队了，张铉也翻身上马，来到王旗之下，大旗被风吹得啪啪直响，他不由抬头看了看天色，天色阴沉，乌云滚滚，娄烦郡已经有近两个月没有下雨了，难道今天会下大雨吗？张铉不由有点担心，一旦下了大雨，弓弩就无法射击了。


这时，八万隋军士兵已严阵以待，中军为三万大军，左右翼各两万军队，另外还有一万骑兵分布在中军的两侧，突厥人作战特点是喜欢进攻敌军要害，所以进攻中军的可能性最大。


中军的三万大军中，一万为弩兵站在前排，其余两万为长矛兵。


“咚——咚——咚”


远处传来的沉闷的鼓声，一条黑线出现在远方的原野上，突厥大军终于杀到了。


处罗可汗最终无法和隋军对峙下去，战争主动权又转到了隋军手中，突厥骑兵变得十分被动了，他知道张铉不肯和自己决战是在等到北面的骑兵杀来，对自己形成南北夹击，处罗可汗也害怕出现这种局面，他便不再等待，直接率领大军向隋军冲杀而来。


这时，处罗可汗已经看到了远处的隋军，隋军的阵型是典型的三军两翼阵，主力在中间，两边是侧翼掩护。


“可汗！那就是北隋王旗。”一名千夫长指着隋军阵营中的一杆大旗低声道。


处罗可汗也看见了，镶了金边的青龙赤旗，这说明张铉也在这支军队之中，处罗可汗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或许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了，中原人不是说擒贼先擒王吗？


想到这，他厉声对士兵喊道：“我们能否活下去，能否回草原见到父母妻儿，能否满载女人和财富而归，就在今天这一战，勇士们，拔出你们的战刀，击溃敌军！”


“击溃敌军！”数万突厥骑兵高举长矛，喊声如雷。


“执失思力将军和温木铁将军，你们各率一万骑兵冲击敌军中军，不惜一切代价杀进去。”


所有突厥大将都知道，他们要想突破隋军的箭阵，就必须付出代价，这是无法避免的损失，执失思力和温木铁一起躬身道：“遵令！”


处罗可汗喝令道：“出战！”


‘呜——呜——’


‘咚！咚！咚！’


突厥大军号角呜咽，鼓声大作。


执失思力战刀一挥，“杀！”


突厥骑兵骤然发动了，一万骑兵率先杀出，马蹄声惊天动地，紧接着温木铁也率领一万骑兵杀出来了，黄尘弥漫，遮蔽了天空，铺天盖地向隋军阵营杀去。


中军一万隋军弓弩手已经准备就绪，左右翼也各部署了五千弓弩手，一共隋唐两万弓弩手将迎接突厥大军的冲击。


他们部署大同小异，都是中原军队传统的作战方式。


中军一万人都是弩军，人人手执角弩，后背弩箭壶，他们列队成三排，在虎牙大将江孝天的统一指挥。


隋军硬弩的射程在两百步左右，而有效杀伤射程在一百五十步，在突厥军冲近至三十步时，弩手将后退改为长矛军，由两侧的骑兵掩护。


从突厥军奔入杀伤射程到最后弩手撤退，一共有一百二十步的距离，一般士兵可以发两箭，而经过训练的弩兵可以发三箭，迎战突厥军的这些弓弩手都经过严格训练，完全可以从容的射出三箭，也就是一次射出一万箭。


再加上左右翼的一万弓弩手骑兵射击，他们也同样能在短时间内射出三箭，这样两万弩手射三轮就是六万支箭射出，对突厥军的威胁很大。


而且弩箭的劲力强大，百步内可以射穿突厥军队的盾牌，一百五十步就能杀伤战马了。


转眼间突厥骑兵便冲进了射程内，第一排三千弩兵刷地将隋弩举高，呈三十度倾角向上，敌军越来越近，黄沙弥漫天地，遮天蔽日，已经完全看不见突厥军的身影。

第997章 程侯决战（下）


“将军，已经一百五十步了！”一名士兵大喊道。


“第一排射击！”


在震天动地的马蹄声中，命令声已经被马蹄声淹没了，虎牙郎将江孝天手执三面红旗，他骑在战马上高高举起大旗，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手中一面红旗猛地向下一挥，只听一片弩机声响，第一排隋军的三千支箭矢腾空而起，呼啸着向弥漫的黄沙中射去，两边侧翼的弩军士兵也同时射出了箭矢。


立刻第一排蹬弩装箭，第二排举弩射出，紧接着第三排射出，一轮三排箭，两万支弩箭俨如织成的一张箭网，铺天盖地射向突厥骑兵。


黄尘中顿时惨叫声四起，不断有人有马中箭，战马摔倒，将骑兵摔滚出去，力量强劲的弩箭贯穿了突厥人手中的木盾，射进骑兵的脸庞和胸膛。


但突厥人已经杀红了眼，不顾生死，策马疾冲，这时隋军第二轮箭矢也随即射出，矢如雨注，箭若飞蝗，密集地射进了突厥骑兵密集的阵营中，一片片的突厥骑兵中箭摔倒，战马惨嘶，士兵哀嚎，前锋的伤亡极其惨重。


两轮四万支箭射翻了三千余突厥骑兵，就只弩手开始第三轮箭射出时，突厥骑兵已杀进了六十步内，他们在马上也纷纷射箭还击，第一排的弩手顿时倒下一片。


江孝天不为所动，同时挥下了三面红旗，第三轮没有了三段射，两万弩军士兵同时射出了弩箭，两万支箭矢如暴风骤雨一样射进了突厥骑兵中，这一次杀伤力更强，近两千士兵中箭倒下。


短短三轮弩箭便有六千余名突厥骑兵中箭倒下，但突厥骑兵并没有因此撤退，他们前赴后继杀来，片刻便席卷而至，他们的目标非常明确，放过两翼，集中兵力直击中军。


这时，站在一座山丘上的张铉冷笑一声令道，“车阵出击！”


隋军弓弩手三箭射出，便如潮水般后撤，三千名士兵推上小车奔上前，将由这些小车来迎接突厥骑兵最强大的第一次冲击。


这是中原军队对付游牧骑兵的传统办法，他们利用上千辆运粮小车，每辆小车前端绑缚着十余根长矛，千辆小车排列成长长两排，紧紧挤靠在一起，便形成了一个阻击骑兵冲击的车矛阵。


两侧的一万骑兵跃跃欲试，他们也将出击敌军，这时，突厥大军越来越近，双方甚至已经看清楚了对方脸上的怒气。


但最前面突厥骑兵的脸色霎时变了，变得惊恐万分，但是他们已无法停止奔跑，面对着无数的长矛，他们在无比恐惧的尖叫声中绝望地闭上眼睛。


刹那间一声巨响，数千骑兵轰然撞上了小车，最前面的无数人在这次相撞中悲惨地死去，身体支离破碎，头盔和折断的长矛飞向天空，很多小车被撞飞了起来，到处是被撞得粉碎的木头。


这时，隋军骑兵黄色大旗挥动，护卫在弩军两侧的一万骑兵从左右杀出，挥舞精钢短戟向后面的突厥骑兵杀去，一场惨烈的鏖战就此拉开。


战马捉对厮杀，枪刺刀劈，喊杀声、惨叫声、骨骼被砍断的咔嚓声、临死前喉头的咯咯声，此起彼伏，万夫长阿木轮凶悍异常，他手执五十斤的大刀鏖战，与他对战的是一名年轻的隋军，经验不足，被他揪住战马，反手一刀，将隋军士兵拦腰斩为两段，内脏滚出，血箭喷出丈外。


后面压阵的孙长乐大怒，他纵马疾冲，迎面一枪猛刺，力道极为强劲，阿木轮躲闪不及，竟被一枪刺透了锁子甲，枪尖从后背透出，孙长乐大吼一声将他高高挑在半空，阿木轮仰面向天，一双铜铃大眼死不瞑目地瞪着天空，仿佛在愤恨长生天没有保护自己的生命。


……


时间已经过去近一个时辰，七万隋唐联军全部压上，除去被弓弩大阵射杀的五千骑兵外，突厥大军在战场上还剩下两万五千骑兵，但张铉却发现至少还有一万突厥骑兵按兵不动，并不被惨烈的战场所影响，他们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在张铉的身后同样还有一万三千士兵，如果没有对方那支按兵不动的突厥骑兵，这一万三千士兵恐怕也投入了战场，张铉感觉到对方留了一手，他也不急于将身后的军队投入战场了。


“北面的骑兵到哪里了？”张铉回头问道。


“启禀大帅，大约还有二十里。”


张铉眉头微微一皱，看天色已快到黄昏时分了，两万骑兵还没有杀到，难道真要和突厥大军夜战不成？


张铉忽然感到了脸上有水滴，他不由抬起头，透过战场漫天的黄尘，他发现程侯山山顶上早已是乌云翻滚，一道道闪电划破天际。


就在这时，天空传来了一阵隆隆的闷雷声，几颗豆大的雨点打在张铉的脸上。


“大帅，让我们上吧！敌军快不行了，给我们一次作战机会。”大将雄阔海在恳请张铉将自己的军队派出，他的军队已经很久没有出战了。


张铉却没有回答他的请求，他立马横戟，目光冷峻地注视着隋军骑兵和突厥骑兵的短距离厮杀，突厥骑兵娴熟的骑术和隋军骑兵坚固犀利的兵甲，成了双方各自的优势，虽然一时杀得难解难分，但隋军士气和斗志明显占据上风，突厥军死伤惨重，确实已经快不行了。


“大帅，让我们上吧！”雄阔海再一次恳请道。


张铉回头看了看自己身后，在他身后是已经列队整齐的三千斩马刀重甲步兵，他们每个士兵都已跃跃欲试，眼巴巴地望着自己。


但张铉还是果断地摇了摇头，否决了雄阔海出战的请求，好钢要用在刀刃上，现在显然还不是刀刃的时刻，不过他还是给雄阔海说明了原因。


“你自己看看突厥阵地，那边还有一支军队按兵不动，我估计是他们最精锐之军，那支军队不动，你们也不准动。”


雄阔海也看清楚了，在对方大旗背后，确实还排列着一支精锐的突厥骑兵，大约一万人，每个人穿着和隋军一样的明光铠甲，那应该是传说中突厥最精锐的铁甲近卫军。


“看清楚了吗？”张铉淡淡一笑问道。


“卑职看清楚了！”


雄阔海连忙抱拳行一礼，“卑职明白了，多谢大帅提醒。”他不再催促主帅让自己出战，而是在耐心等待机会。


山脚下的战场上金戈铁马，鼓声如雷，在并不宽阔的空地上，两军惨烈地鏖战，骑兵厮杀，箭矢如雨。


一批批隋军骑兵倒下，可后续军队呐喊着、呼喝着，继续猛扑上前，突厥军队的白底黑狼头大旗和隋军青龙赤旗交织在一起，一方为了逃回草原，一方则要捍卫民族的尊严，将入侵强盗杀死，双方杀红了眼，以至于双方对阵中间，死人死马堆积成一道墙。


在不远处同样一座小山丘上，处罗可汗心急如焚，他已看出自己的军队快不行了，如果再不尽快扭转战局，一旦两万隋军骑兵杀到，他们就全军崩溃。


“铁甲近卫军杀上！”


处罗可汗终于投下了他最核心的护卫之军，这是启民可汗和始毕可汗两任可汗从三十万突厥大军中挑选出一万精锐，每个人都是突厥的勇士，他们拥有最好的战马，拥有和隋军骁果骑兵一样的装备，他们是草原上最强悍的骑兵，是草原少女所倾慕的勇士。


始毕可汗去世后将这支军队留给了处罗可汗，由处罗可汗亲自统帅，一般情况下他绝不会使用这支核心军队。


在这次大战中也曾出现过他们的身影，就是康鞘利最后投入攻城的由千夫长满察率领的五百近卫军，他们就是处罗可汗的铁甲军。


在这最关键的时刻，处罗可汗毅然将一万铁甲骑兵投入了战场。


突厥军迅速变化阵型，战场上的两万突厥军从两边分开，一万铁甲近卫军杀进了狭长的战场，他们的冲击如狂风暴雨般猛烈，已经战了两个时辰，略显疲惫的隋军骑兵开始支持不住，节节后退。


“重甲步兵上！”对方压箱军队出击，张铉也冷冷地下达了命令。


‘呜——’


隋军阵营中低沉的号角声吹响，隋军骑兵如潮水般退下，在雄阔海的率领下，三千身披重甲，手执斩马刀的步兵上阵了，他们步伐俨如泰山般凝重，一步一步向突厥骑兵靠近，他们五百人一排，站列成六排，锋利的斩马刀寒光森森。


处罗可汗心底的勇气也被激发，他就不相信，草原最精锐的铁甲近卫军会敌不过隋军的重甲步兵，他大吼一声，“擂鼓催战！”


‘咚！咚！咚！’巨大的皮鼓声骤然敲响，一万铁甲近卫军一声呐喊，他们掀起如惊涛骇浪般的气势，扑向隋军的坚甲铁壁，扑向隋军的锋刀利刃，双方轰然相撞，雄阔海大吼一声，锋利而强劲的斩马刀劈下，将迎面一名突厥甲兵从肩膀斜劈成两半，鲜血喷溅他一脸，战马长嘶，前蹄高高扬起，对准他的脸踢去，斩马刀闪过一道弧形的寒光，回转劈来，从后面将战马的两条前蹄削飞，战马轰然倒下。


“先杀马再杀人！”


雄阔海大喊一声，挥刀向另一名落马铁甲骑兵劈去……


时已近黄昏，一颗雨点打在张铉脸上，他惊讶地抬起头，这才发现天空已是黑云低沉，电闪雷鸣，一场暴雨不期而至。


暴雨如注，大雨滂沱，两个多月的雨水都集中在这一刻倾盆而下，所有人马都湿透，地上的血水也被冲淡，眼前一片雨雾茫茫。


双方都有点支持不住了，就在这时，北方陡然传来了嘹亮的号角声。


‘呜——’


暴雨之中，北方的号角声俨如一阵狂风席卷程侯山，两万隋军骑兵终于杀到了战场。

第998章 可汗之死


隋军的南北夹击终于使突厥军队彻底崩溃，得益于暴雨的掩护，突厥军队四散奔逃，在雨中各自逃命，处罗也在执失思力率领千余骑兵的护卫下拼死杀出一条血路，向西方奔逃而去……


这场不期而至的暴雨直到深夜才渐渐结束，战场上躺满了两支军队阵亡士兵和战马的尸体，暴雨将他们的鲜血冲洗干净，但随处可见的残肢断臂和斩掉头颅的尸体依然令人触目惊心。


隋军士兵则在忙碌地打扫战场，各种兵甲堆积如山，战马前前后后便缴获了七万余匹，加上马邑郡缴获的八万余匹战马，这场战争隋军一共缴获十五六万匹战马，另外还有数百万只羊，加上数万战俘将获得的赎金，这就完全弥补了战争带来的损失。


在山脚下已经挖了十几个大坑，死去的突厥士兵和战马扔进大坑之中，泼上高奴油，将他们一把火烧掉，然后用土掩埋，而隋军或者唐军阵亡士兵则一一辨认，每具尸体烧化后将骨殖装入坛中，挂上阵亡铭牌，战争结束后送回他们家中。


光各种尸体处置就耗用了整整一天时间，程侯山下到处黑烟滚滚，这场程侯山下的大战，突厥士兵阵亡两万四千余人，被俘一万一千人，还有数千人借助暴雨掩护逃跑，不知去向。


而隋唐联军也死伤巨大，阵亡六千余人，受伤者近万，虽然士兵们都已筋疲力尽，但每个人脸上都充满了胜利的喜悦，这场大战历时三个月，他们终于战胜了南侵的突厥大军，将他们全歼在娄烦关内外。


但战争还没有完全结束，处罗可汗逃掉了，另外还有数千突厥骑兵在暴雨中逃脱，必须要将所有敌军士兵全歼，不能留下隐患，尤其突厥可汗，那是他们重点追捕的大将。


张铉当即派出两万骑兵，分成二十支搜捕队，在娄烦郡和太原郡境内搜捕逃脱的突厥骑兵，又派人去给尉迟恭送信，令他派出一万骑兵南下娄烦郡参与对突厥可汗的搜捕。


隋军在整个并州大地上撒下了天罗地网……


在静乐县西北约一百二十里外的一片森林内，千余名突厥骑兵藏匿在这里，他们正是跟随处罗可汗和执失思力逃脱的突厥骑兵。


两名士兵爬在大树上，望着一支千余人的隋军骑兵飞驰而过，他们小心翼翼爬下大树，向森林深处奔去。


突厥骑兵的临时栖息地位于森林中部的一条小河边，士兵们用树枝和木头搭建了十几个窝棚，其中最大一个窝棚便是他们可汗的宿处，虽然随身携带的羊肉在战斗中已经遗失，不过森林内野味颇多，还有不少浆果，他们暂时还不缺粮食。


他们最忧虑地是怎么回家以及可汗身体能否康复，巨大的压力和暴雨侵袭，使处罗可汗半路便病倒了，而且病情越来越严重，夜里开始吐血了，陷入了深度昏迷。


突厥军医已经死在乱军之中，所有人都不懂医术，唯独跟随处罗可汗逃出的谋士康苏密略懂一点医术，由他负责医治处罗可汗。


窝棚内，康苏密端了一碗药水走到处罗可汗身旁，此时的处罗可汗已是深度昏迷，双眼深凹，脸色惨白，气息十分微弱，几乎到了奄奄一息的程度。


“你们二人帮我把可汗扶起来，我喂可汗喝药！”康苏密对两名亲卫士兵道。


两名亲卫士兵犹豫一下，其中一人低声道：“可汗早上开始尿血了，能不能暂时不要喝药。”


“胡说，如果可汗不喝药，早就没命了，还能挺到现在？快扶他起来。”


两名亲卫无奈，只得将可汗扶起来，康苏密抽出自己的匕首撬开了处罗可汗的牙齿，慢慢将药灌了下去，他站起身笑道：“可汗今晚应该就有起色了，让他好好休息吧！”


说完，康苏密转身离去，两名亲卫震惊地对望一眼，康苏密刚才竟然是用他的匕首来撬开可汗的牙齿，这可是极为无礼的举动，他怎么能这样做？他们两人心中不仅愤怒，而且都生出了怀疑。


……


在森林的另一边，大将执失思力正在听取两名哨兵的报告，他心中着实有点担忧起来，从昨天晚上到现在，这已经是第三支隋军骑兵出现在森林外了，每支骑兵都有千余人，足以将他们歼灭，这说明隋军的搜捕已越来越向西面靠拢，很可能今天就要搜捕森林了。


这片森林并不大，一旦隋军进入森林搜查，他们很容易暴露，执失思力沉思片刻，决定尽快离开这片森林，藏身到吕梁山中去，躲上几个月后再寻找机会北上。


跟随他逃出的一千余骑兵中，大部份都是他的部族，绝对听从他的命令，只有百余人是可汗的亲卫，必须说服他们，尤其可汗此时病体沉疴，亲兵们恐怕更不会答应，但不走也不行，眼看隋军就要搜到这里了。


执失思力便起身向可汗的宿处走去，但走了没几步，前面却跑来一名士兵，执失思力认出是可汗的贴身侍卫，便问道：“出什么事了？”


“将军，我有重要之事要向将军汇报。”


执失思力指了指旁边一片空地，“我们去那边说。”


两人在空地上坐下，亲卫便将刚才发生之事向执失思力详细说了一遍，执失思力的眉头也皱了起来，用匕首撬开可汗的嘴，这确实很无礼，就算对一般的突厥人也不能这样做，何况还是可汗，他沉声问道：“是不是正好没有喂药的器具？”


“不是！我们手中都拿着玉勺，昨天和前天都是用玉勺来给可汗喂药，今天他却急不可待，居然用匕首撬开可汗的牙齿，那么锋利的匕首，稍不留神就会伤人，不仅无礼，而且危险之极。”


“我去问问康苏密！”执失思力心中恼怒，站起身要走。


亲卫连忙拦住他，“将军，我还有更重要的话没有说完。”


“你说！”


亲卫迟疑一下道：“我们怀疑药中有毒。”


执失思力惊得后退一步，“为什么？”


“将军不知道，我们心里清楚，可汗只是染了风寒，本来头脑还很清晰，只是身体虚弱，可喝了他的药后，就陷入了昏迷，昨天晚上开始吐血，今天上午大小便失禁，全是腥臭的脓血，可汗已经奄奄一息了。”


“那你们为什么不制止他？”


“他可是谋士，为什么要给可汗下毒？”


执失思力想想也对，康苏密根本没有理由给可汗下毒，但现实却是可汗的病情严重了，他必须要去找康苏密问一问。


“我去找康苏密，你们看好可汗，不要再给他喝任何东西了。”


执失思力快步向康苏密的窝棚走去，刚走到窝棚旁，只见一名士兵惊恐起身，转身向窝棚跑去，“先生，有人来了！”


执失思力心中生疑，康苏密在干什么，他几步冲上去，一脚踢开了窝棚小门，只见康苏密正在地上藏什么东西，执失思力上前一把拖开了康苏密，掀开地上树枝，从下面拾起一卷羊皮。


“这是什么？”执失思力怒视康苏密问道。


康苏密扑上来便抢，他哪里是身材魁梧的执失思力对手，被一把推到角落，执失思力打开了羊皮卷，眼睛蓦地瞪大了，这竟然是支持阿史那咄苾继任可汗的效忠书，下面印了十几个手印。


执失思力回头看了一眼康苏密，见他目光阴冷，执失思力心中顿时明白了，他上前一把揪住康苏密的脖子怒吼道：“所以你就在可汗的药里下毒，是不是！”


“我原本不想下毒，是你害死了他！”


康苏密拼命挣脱了执失思力的手，退缩到角落里，怨毒地盯着执失思力喊道：“是你建议可汗投降，逼得我没有办法，是你害死了可汗！”


执失思力仰头大吼一声，痛苦地蹲在地上，双手抓扯着头发，在撤退的路上他建议处罗可汗投降张铉，或许能用政治条件释放回草原，但可汗说他无颜去见草原子民，他便不再坚持劝说可汗，没想到竟然成了苏苏密毒杀可汗的动机。


康苏密走上前阴阴道：“草原上的形势你不是不知道，咄苾已经获得大部分部落的支持，就连军中十三个万夫长，已有十一个按了手印，就差你和阿木轮，阿木轮是死脑子，我不想劝他，但将军是聪明人，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执失部考虑。


咄苾登位已是必然了，我知道你们之间有一点宿怨，但如果将军拿俟利弗设的人头去见咄苾，相信咄苾一定会不计前嫌，从此重用将军，怎么样？将军若肯答应，也请按下手印吧！”

第999章 战俘之众


执失思力的愤怒仿佛一下子消失，他出奇冷静道：“我可以在羊皮上按上手印，但前提是你必须救活可汗。”


康苏密摇了摇头，“他已经没有办法救了！”


执失思力顿时暴怒，他又一把揪住康苏密的领口吼道：“是你下的毒，你就有解药救他！”


就在这时，两名处罗可汗的亲卫狂奔而来，在门口大哭道：“将军，可汗吐血不止，已经……气绝身亡了！”


执失思力只觉眼前一黑，身体晃了几下，几乎摔倒在地，康苏密趁机挣脱他的手，将树枝围挡撞开一个大洞，夺路而逃。


执失思力一脚踢开门，大步走了出来，他见两名亲卫要去追赶，便喝道：“你们闪开！”


两名亲卫急忙闪开，执失思力手中的匕首脱手而出，划出一道寒光，就在康苏密刚要奔进树林之时，匕首从后颈射入，刺穿了他的脖颈，康苏密扑倒在地，浑身蜷缩成一团。


执失思力大步走上前，一刀劈下了他的人头，仰天大吼一声，跪在地上失声痛哭。


就在这时，有士兵奔来大喊：“将军，我们被包围了！”


执失思力站起身，只见四面八方出现了隋军骑兵，他的部下惊恐万分，纷纷向这边聚拢，这时，一名隋将大喊：“我乃北隋大将罗成是也，尔等已被重军包围，投降不杀，否则这里就是你们丧身之地。”


突厥骑兵纷纷拔出刀，一起向执失思力望来，执失思力摆了摆手，“你们把刀放下！”


他叹口气，走上前用一口流利的汉语道：“我可以投降，只求罗将军给我一点点时间，让我交代几句。”


罗成奉尉迟恭之令南下搜寻突厥可汗的下落，就在刚才他得到几名斥候的消息，这片森林内藏有一支突厥骑兵，他率五千骑兵从四面包围，果然找到了藏在密林深处的一千突厥军队。


罗成在马上打量着前面这名汉语说得十分流利的突厥大将，只见他满脸泪水，手中拎着一颗人头，浑身是血，脚下还踩着一具尸体，看尸体的服色，应该也是突厥人，却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令他们发生内讧。


罗成看了一下手下副将，副将向他点点头，表示大军已经将这片树林包围，突厥军逃不出去。


罗成便高声道：“给你半炷香时间！”


执失思力立刻来到可汗所住的窝棚，处罗可汗已吐血身亡，百名侍卫跪在周围痛哭，执失思力将人头放在可汗身旁，忍不住再次跪下大哭起来。


片刻，他抹去泪水，起身将所有人召集到自己身边，对他们高声道：“我们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了，如果投降隋军，或许我们还有机会返回故乡，如果不投降，只有一死。”


执失思力左边差不多九百余人都是他的族人，他们不会有属于自己的想法，跟随酋长是他们唯一的选择，执失思力自己也很清楚，这番话实际上是说给处罗可汗的一百多名亲兵，让他们做出自己的决定。


执失思力又道：“如果愿意跟随我，那请站到我的左边来！”


一百多名可汗可汗亲卫都哭了起来，他们陆陆续续站到了执失思力的左边，所有人都愿投降了。


执失思力长长叹息一声，“放下兵器出去吧！”


一千余名突厥士兵放弃了战马，放下了兵器，脱去盔甲，列队走出了森林，这时，一名士兵奔到罗成身旁禀报道：“启禀将军，我们发现一个病亡的突厥贵族，从他所穿服饰来看，应该就是突厥可汗。”


罗成大喜，立刻令道：“速发鹰信向大帅汇报！”


……


此时张铉已经率领大军进驻静乐县，静乐县是娄烦郡郡治，原有居民十余万人，目前所有居民不分老幼全部避战去了河北，整个县城就是一座空城，除了房屋和一些笨重难以带走的家具物品外，基本上所有的细软和粮食都被带走了。


隋军虽然驻扎在静乐县，但士兵们并没有驻扎在城内，而是在城外扎下了占地数千亩的大营，在这里驻扎了十万大军。


这两天隋军极为忙碌，清理完战场就紧接着盘点战利品，两万唐军也准备返回太原了。


这次战役唐军近伤亡万人，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同时这支军队也和隋军结下了深厚的友情，想到将来他们会在战场上相见，大家心中都多少有点难过，但现实又是这么残酷，王君廓不可能率领军队就此投降北隋，他必须率军返回太原城。


“此次能跟随殿下作战，是君廓的我荣幸，殿下的指点，君廓收获良多，特此告辞，望殿下保重！”


谢映登却有点心事重重，他一言不发，向张铉深深行一礼。


张铉微微点头道：“这次攻灭突厥大军，唐军付出了巨大代价，两位将军更是功不可没，我会亲笔写信给唐朝天子，请他给予两位将军嘉奖，阵亡将士也请唐朝厚加抚恤，另外所获战利品的分割，我会派人前往太原和建成太子具体商议，我就不让两位将军为难了。”


“感谢殿下关心和理解，我们后会有期！”


说完，王君廓调转马头疾奔而去，谢映登也向张铉行一礼，调转马头追了上去。


两人率领大军浩浩荡荡南下，渐渐地走远了。


这时，房玄龄缓缓走上前笑道：“他们在殿下这里能得到高度评价，在唐朝恐怕就不会了。”


张铉明白房玄龄此言的深意，淡淡道：“李渊不承认，并不等于天下人不承认，公道自在人心。”


这时，一名报信兵飞奔而至，高声喊道：“启禀大帅，突厥可汗被罗将军抓到了。”


张铉心中绷紧的一颗心终于松了下来，处罗可汗被抓到，意味着这次突厥南侵最终落下了帷幕。


……


罗成是黄昏时分赶到静乐县，出乎张铉的预料，处罗可汗并不是被活捉，而是已经病逝，罗成带回来了他的尸体。


一同被带回来的还是大将执失思力和一千多士兵，他们选择了投降，投降分为两种情况，一种是被包围或者没有后路后举手投降，这种投降其实是被俘，隋军的规矩是顽抗者格杀无论，没有力竭被擒的情况。


另一种是逃离了战场后又主动前来隋军大营投降，这个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投降，它带一点自首的性质，所以多少会有点优待，这样的突厥士兵也有不少，他们就是昨晚借着大雨掩护逃走后，第二天又主动来隋唐投降的突厥士兵，一共有三千余人，当然，他们真正来投降的原因是粮食断绝，不得不回来投降。


这次大战包括马邑郡在内一共俘虏了近三万突厥士兵，两名万夫长被俘，一个是温木铁，一个便是执失思力。


按照惯例，突厥各部落酋长需要拿出牛羊或者其他物资来赎回这些族人，比如被突厥掳走的汉人奴隶等等，如果没有赎金，这些战俘将在大隋矿山服苦役五年后才会被释放回草原，而主动投降的士兵只用服劳役两年后释放，这就是自首的一点点优待。


张铉来到了一顶大帐内，大帐内坐着一人，正是被罗成俘虏的万夫长执失思力。


执失思力稍微与众不同，他是执失部的酋长，而执失部落分布在阴山南部一带，是突厥的一个大部落，另一个原因是这个执失思力在历史上成为了唐朝名将，率领大军击败了吐谷浑、吐蕃、薛延陀等军队，为唐朝立下了赫赫战功。


张铉知道这一点，所以他对这个执失思力也颇有几分兴趣，并不是所有的突厥部落都是敌人，只要策略运用得当，一些突厥部落还会成为北隋的助力。


“大帅驾到！”


随着士兵一声大喝，张铉掀开帐帘快步走进了大帐，坐在大帐内心事重重的执失思力立刻站了起来，躬身行一礼，“参见齐王殿下！”

第1000章 分割战利


张铉摆摆手，“请坐吧！”


执失思力坐了下来，这时，房玄龄也走了进来，坐在张铉身后，张铉便坦率地问执失思力道：“此战后，执失部还剩下多少青壮？”


张铉开门见山便击中了执失思力的要害，执失思力叹口气道：“我率三万部族青壮跟随可汗南下，最后几近全军覆灭，执失部的青壮失去了一半，我真不知该怎么向族人交代，向他们的妻儿交代，可汗南征是一个巨大的错误，不仅自己丢了性命，也重创了突厥，我们都将成为突厥的罪人。”


张铉沉吟一下又问道：“酋长能否告诉我，突厥会是谁来继任可汗之位？”


“当然是可汗之弟阿史那咄苾来继承汗位，他的实力在突厥本身就仅次于可汗之下，这次可汗的势力全军覆灭，再没有人是咄苾对手了，只是他当了可汗，我们执失部的日子以后就难过了。”执失思力忍不住低低叹息一声。


“为什么？”


“为了牧场之争，阴山牧场一直是执失部的牧场，去年咄苾的妻兄得到咄苾的撑腰，率领部族前来阴山，要强行分走我们一半牧场，我们两家便发生争斗，他们死了几百人，咄苾妻兄也死在我的手中，咄苾一怒之下要率军来讨伐，但被可汗拦住了。”


“可现在处罗可汗病逝了，你们新可汗继位，执失部又遭到重创，你们部族该怎么办？”


执失思力黯然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张铉注视他片刻道：“我可以放你和族人回去，但我有一个条件。”


执失思力就知道张铉见自己不会那么简单，沉默片刻，他问道：“殿下请说吧！”


“我要你向长生天发誓，从现在开始，你的部落不得有一兵一卒侵入河套。”


这就是张铉看重执失思力的另一个重要原因，执失部的牧场就在河套北部，紧靠河套地区，张铉希望用执失思力的誓言来约束他的部族不得侵扰河套。


执失思力立刻明白了张铉的意思，这个誓言并不算重，他可以接受，执失思力当即跪下，手掌放在胸前对长生天发誓，“我执失思力向长生天发誓，终我一生一世，执失部骑兵绝不入侵河套，也不允许别的部落借道南侵，若违此誓言，长生天诛我于烈火！”


张铉大喜，他感受到了执失思力的诚意，便微微笑道：“当然，北隋会在河套开市，用生活用品来换取你们的牛羊，相信我们会相处融洽。”


“感谢殿下厚爱！”


“你好好休息两天，然后便可带领部族北归了。”


旁边房玄龄接口道：“除了你手下一千人，另外执失部还有四千余战俘，你都可以一并带回草原。”


执失思力心中感动，他默默点了点头，又问道：“殿下能否准我把可汗遗体带回草原？”


张铉沉思片刻，便点了点头，“可以，我会准备一副冰棺，你把他带回去吧！”


执失思力泪水涌出，他跪下向张铉磕了三个头，起身离开了大帐。


这时，房玄龄叹息道：“此人是真性情，忠心耿耿，值得敬佩，可他带着前可汗的遗体回草原，新可汗恐怕就不会再信任他了。”


张铉笑了笑道：“他心如明镜，知道自己的选择，既然他无法成为新可汗的心腹，那么就成为新可汗的对头，一旦他把前可汗的遗体带回草原，他就正式加入新可汗的对立派系，突厥派系斗争激烈，突厥新可汗也不会轻易拿他怎么样，我放他回去，只是为了让执失部成为河套的屏障，给我争取十年的时间。”


“殿下深谋远虑，卑职不如也！”


就在这时，帐外有士兵禀报，“启禀大帅，太原使者到来，在大营外求见大帅！”


张铉笑了起来：“看来李建成很心急嘛！这么快就派人来讨要战利品了，难道怕我们不给吗？”


房玄龄也笑道：“恐怕他们不是要一点战利品那么简单，还想谈一谈并北四郡的归属问题。”


张铉冷笑一声道：“他谈他的，我们谈我们的，军师就按我们事先商定的方案和他好好谈一谈。”


……


不多时，李建成派来的使者魏征被士兵领进了一顶大帐，有士兵给他奉上香茶，魏征显得有点心事重重，这次他被李建成派来隋营商议后事也并非他的本意，他建议李建成将这件事交给长安来处理，但这次李建成却没有接受他的劝告，执意要自己来解决并州遗留问题，这让魏征很是为难。


这时，帐帘一掀，房玄龄快步走进了大帐，笑道：“让魏先生久等了。”


魏征连忙起身道：“来得匆忙，打扰房军师了，请问齐王殿下可在？”


“很抱歉，殿下去娄烦关视察尚未归来。”


“原来如此！”


魏征笑了笑便没有再问下去，他刚才向领他进帐的士兵打听过，士兵可是说他们大帅就在大营内，魏征当然知道这是张铉不想见自己，便由房玄龄出面。


不过魏征自己也并不想见到张铉，和房玄龄商谈还有回旋的余地，而张铉是最高的决策者，一旦他开了口，就等于下了结论，事情就很难再改变了，现在下结论的时机还不成熟，至少应该由朝廷和朝廷之间去商谈。


这时，两名亲兵重新给他们上了茶，魏征这才笑道：“我听王将军说，连突厥可汗死在了娄烦郡，这可是一场罕有的大胜啊！振奋天下汉人之心，齐王殿下的威名更要传遍天下了，我要恭喜北隋军获此大胜。”


房玄龄淡淡道：“这是我们两军精诚团结的战果，并不是北隋一家的功劳，我家齐王殿下便说，没有一万唐军将士的牺牲也不会有最后的胜利。”


魏征点点头叹道：“齐王殿下真是仁义之主也！”


两人寒暄了几句，魏征便将话题引到了正事上，“这次我奉太子殿下的委托前来贵军，是想商议下善后之事，王将军只是领兵大将，他不管非战之事，所以太子殿下便将我派来，想和贵军再好好谈一谈。”


房玄龄微微一笑，取出一只卷轴放在桌上，缓缓道：“就算魏先生不来，齐王殿下也会派人去太原，既然魏先生来了，那我就给魏先生说说这次娄烦战役的具体战果。”


“我洗耳恭听！”


房玄龄不慌不忙道：“这次突厥大军进入娄烦郡共有十一万骑兵，我们最大的战果就是战马，去除伤马不谈，这次我们共俘获了七万三千匹战马，因为突厥本身粮食断绝，牛羊没有收获，但得到大帐八千顶，羊皮十万张，完整的皮甲四万套，兵器十余万箭，这里有详细的清单，请魏先生过目。”


说完，房玄龄把卷轴推给了魏征，魏征拾起卷轴半晌说不出话来，对方已经把界线划好了，只限于娄烦关以南的战利品，至于娄烦关以北根本就不在此范围之内，虽然魏征也能理解，马邑郡的战斗确实和唐军无关，但他这次前来，最主要是谈并州北部的归属问题，这里面就包括了马邑郡和雁门郡，对方预先将它们隔绝，让自己怎么开口。


虽然魏征感到很为难，但太子交代之事他还是要提出来，他将卷轴放在桌上，笑了笑道：“相信齐王殿下是心胸宽阔之人，不会和唐军计较一点点战利品，分割方案就由贵方来草拟吧！”


房玄龄却一点也不含糊，他摇摇头道：“齐王殿下虽然心胸宽阔，但他同样也会坚持原则，他会按照出兵原则和立功原则来分割，如果贵方不能接受，可以提出来，我们再具体协商。”


魏征沉吟一下问道：“战争已经结束，不知贵方将在何时撤军回河北？”


“太原郡的军队我们将在半个月内撤回石艾县，主要是从交城县撤离粮食物资，需要一点时间，但我想半个月足够了。”


“我并不是仅仅指太原郡，还有娄烦郡、马邑郡和雁门郡，我们想知道贵军几时从这三郡撤离？”


房玄龄笑了起来，“刘武周已经被我们剿灭了，难道还要把这三郡还给他儿子来继承不成？”

第1001章 金玉良言


魏征的脸顿时胀得通红，对方的话让他无言以对，并北三郡是刘武周的地盘，并不属于唐朝，北隋占领了刘武周的地盘，唐朝又有什么理由来劝对方把地盘让出来？


魏征咬了一下嘴唇道：“我家太子殿下从去年开始坐镇太原，和刘武周打了十几仗，基本上歼灭了刘武周的主力，唐军也为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这就像种一棵桃树，我们松土、施肥、捉虫，辛辛苦苦把树木养大，眼看结了桃子，最后桃子成熟之时，你们却轻易地把桃子摘走了，房军师觉得这公平吗？”


房玄龄笑道：“这个桃子比喻比较形象，我们当然理解唐军的辛劳，但正如我刚才所言，我们讲原则，这个原则就是桃树究竟属于谁？属于唐朝，还是属于我们北隋？”


魏征愕然，房玄龄又继续道：“当年李公在太原起兵，大军随即南下，而刘武周的造反比李公起兵还早一个月，他率先占据了马邑郡和雁门郡，李公之军还没有进入关中，刘武周的军队又占领了娄烦郡，直接威胁太原郡的安危，李公急派刘文静赶赴突厥请求突厥调停，刘武周才没有继续攻打太原，所以从一开始并北三郡就不是唐朝的土地。


说得不好听一点，连太原郡也不是，李公坐镇太原因为他是先帝任命地太原留守，他是隋臣，太原是大隋的疆域，当然，这样算下去就是一笔糊涂账了，所以我们也坚持原则，以李公建国登基的时间为准，他登基之时，刘武周和唐朝的疆域怎么划分，那就是我们的基准。”


“可唐朝从来没有和刘武周划分过什么疆域，又哪里会有原则？”


“魏先生这话就站不住脚了，如果没有原则，那么刘武周军队在前年曾攻打到临汾郡，那我们是不是认为临汾郡也是刘武周的地盘，当然，我们也知道唐军和刘武周经历了不少大战，双方互有伤亡，但唐军是为了保卫太原才和刘武周大战，是出于防御，唐军自始至终就没有踏入过马邑郡一步，凭什么认为马邑郡和雁门郡是唐朝疆域？”


房玄龄的话掷地有声，于情于理都无法反驳，魏征半晌叹了口气道：“看来我们各执理由，彼此很难说服对方，我回去向太子殿下禀报吧！”


房玄龄深深看了他一眼，语重心长道：“齐王殿下有一句忠告要送给建成太子，太子毕竟是太子，太子若做了天子之事，那社稷就要乱了。”


魏征肃然起身，深深行一礼，“请军师替我感谢齐王殿下的金玉良言，魏征先告辞了。”


房玄龄亲自将魏征送出大营，望着魏征的马车走远，这才返回中军大帐，张铉正负手站在沙盘前注视着河套地区，并北三郡他已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中，他其实并不在意李建成怎么折腾，相对而言，他更关心李靖的远征，现在李靖大军应该进入五原郡的核心地区了。


这时，房玄龄走了进来笑道：“殿下，魏征已经走了。”


“如何？”张铉微微笑问道。


“正如殿下所料，魏征并不是为什么战利品而来，而是为了并北三郡，我给他说了一番大道理。”


“他能接受军师的大道理吗？”张铉又笑问道。


“我的大道理魏征未必能接受，但殿下的忠告魏征却接受了，他称之为金玉良言，他让我转达他对殿下的感激之情。”


张铉摇摇头，“他并非是接受了我的忠告，应该是我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罢了，不过李建成未必肯接受我的忠告，从种种迹象来看，李氏父子在治国理念上的矛盾很深，迟早有一天他们父子之间的矛盾会爆发。”


“殿下已经决定和唐朝谈判吗？”


张铉笑了笑道：“当然是和他们朝廷谈，这个时候我们也要避避嫌疑，以免李渊以为我们在挑拨他们父子的关系。”


停一下，张铉又笑道：“其实战利品分割并没有什么好谈，我倒想和唐朝谈谈灵武郡或者延安郡，这和李建成没法谈，必须找他们天子。”


“所以殿下是用战利品商议为借口，然后引进这个话题，是吗？”


“正是如此！”


张铉笑了笑，他负手走了几步又道：“军师可拟一份战利品分割草案，就按照出兵人数来划分战利品，每个阵亡唐军士兵家庭我们另外再给三十贯的抚恤钱，草案拟好后，我让凌敬返回中都和紫微阁详谈。”


“不如让我回去中都！”


张铉摇摇头，“我决定率一万骑兵赶赴河套，明天一早就出发，这边善后之事需要军师处理，还是让凌敬回去，相信凌敬会明白我的意思。”


……


正如张铉所言，魏征的想法确实是和张铉的忠告不谋而合，他也认为太子建成在有些方面做得有点越位了，比如上次擅自同意唐军出兵和隋军联手对抗突厥，这就直接违背了天子的命令，甚至还同意唐军进驻隋军大营，实现隋唐联军一体化，虽然这更有利于和突厥军作战，但政治上的后果却极为严重，会严重触怒天子。


还有这一次，太子让自己去隋营商议并北三郡回归，尽管北隋的强硬态度让魏征白跑一趟，但魏征担心是出使协商这件事本身，这明明是朝廷的事情，应该是由天子做出决策，太子却一定要越俎代庖，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魏征着实不解，为什么太子会一错再错？太子当然不会是一时糊涂，更不是想法幼稚，这便让魏征隐隐感到了太子对当今天子的一种不满，应该是出于这个原因，这便更让魏征担心了，这件事若处理不当，恐怕会引发唐朝高层的皇权之争。


两天后，魏征返回了太原城，他直接来到晋阳宫，找到了李建成，走进书房，却见李建成的亲兵正在收拾书橱，让魏征不由一怔。


李建成淡淡道：“上午接到父皇的圣旨，让我立刻回京述职，恐怕这一去我就不会再回来了，所以把书籍都收拾带走。”


“殿下若回长安，那太原谁来镇守？”魏征急问道。


“我已任命王君廓将军为太原郡主将，王伯当将军为离石郡主将，由他们‘二王’镇守，太原一线应该万无一失。”


李建成看了魏征一眼，又问道：“谈判情况如何？”


魏征苦笑着摇摇头，便将他出使隋军大营之事详细说了一遍，最后道：“张铉不肯见我，原因不言而喻，但他也知道我来的目的，所以才含蓄提醒我们，这个谈判应该是由两边朝廷来进行。”


魏征还以为李建成会勃然大怒，没想李建成却沉默了，半晌，李建成才道：“如果张铉认为这是朝廷之事，我也没有意见，这件事烦请先生写一份详细的报告，到时我来交给父皇吧！”


“那关于战利品分割之事呢？”魏征又问道。


李建成有点不耐烦地挥挥手，“一并交给朝廷来处理。”


魏征没想到李建成竟然这么轻易地放弃了，之前他可是坚决不听自己的苦劝，这里面一定发生了什么事，魏征便低声问道：“殿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李建成冷冷哼了一声道：“李仲文秘密向父皇上书，弹劾我行僭越之事，列举了一堆所谓的‘事实’，父皇的诏书十分强硬，估计也受到他的上书影响了，这个时候我就不再让某些人抓我把柄了。”


魏征十分震惊，李仲文竟然敢弹劾太子，简直闻所未闻，他就不怕太子即位后遭到报复吗？


一转念，魏征忽然意识到，李仲文恐怕是圣上刻意安排在太原监视太子，魏征后背一阵阵发寒，他也意识到问题有点严重了，这已经不是圣上对太子不满那么简单，而是快发酵到皇权之争的地步了。

第1002章 渡黄之战（上）


中河套也就是今天的乌梁素海以东的河套平原，黄河在从宁夏平原北上转弯时在这里分为两股，一南一北向东流去，两股黄河流淌千里后又合二为一，继续向东奔流，这两股黄河就像一个绳套，河套平原之名也由此而来。


东河套是榆林郡，中河套便是五原郡，西河套则是灵武郡，这是黄河对西北地区的最大贡献，滔滔的黄河水滋养着这片辽阔的土地，肥沃的土地，丰富的灌溉水源和充足的阳光，使这一带在两汉时期便成了著名的灌溉农业区，但随着两晋南北朝的大混乱时期到来，生机勃勃的河套地区从此荒芜，逐渐成了游牧民族的放牧之地。


数十年前，北周和隋文帝杨坚也曾陆续迁移部分关中及关内的民众前往河套地区垦殖，并在这里建立了丰州总管府，驻军两万保护河套地区的民众，经过三十余年的人口繁衍和土地开垦，五原郡的人口已渐渐增至十余万人，其中一半是士兵的家属，他们形成了军户。


张文逊是隋军在河套地区的最后一任丰州总管，统帅着五原和榆林两郡，当天子杨广死在江都的消息传来后，为了保护五原郡和榆林郡十几万民众的生命安全，张长逊投降了突厥，被突厥封为割利特勒。


但就是唐朝建立后不久，张长逊又秘密归降了李渊，被李渊封为五原郡太守，但张长逊唯恐突厥可汗震怒，引大军袭击河套，因此他并没有改旗易帜，城头上依然插着突厥的白狼头大旗。


这次处罗可汗率领大军南征，张长逊也在密切关注着战局的进展，但他怎么想不到，隋军在剿灭了马邑郡的突厥大军后，李靖率五万大军开始西征，一举攻占了定襄郡和榆林郡，张长逊开始恐慌起来，向突厥求援似乎不现实，突厥大军被困在娄烦郡，似乎还指望别人救援他。


向唐朝求援同样也不现实，唐朝军队刚刚被宋金刚击败，况且如果唐军军队能北上河套，为什么不能先灭了梁师都呢？


张长逊发现自己举目无援后，他也只能自救了，他命令儿子张武率五千军死守郡治九原县，他自己则率一万五千军进驻永丰镇。


永丰镇是九原县的东大门，也是渡黄河最便利之处，这一段的黄河水最为平缓，而且河床不宽，用皮筏子就能轻易渡过黄河，所以永丰镇也是著名的黄河渡口，小镇由此而兴旺。


当张长逊得知隋军还在黄河南岸之时，他心中便燃起了一线希望，他已得到情报，隋军并没有携带榆林县的船只，斥候也没有发现隋军携带皮筏子的迹象。


要知道黄河南岸并没有树木，隋军根本无从伐木造船，或许他们真能将隋军拒在黄河以南。


或许刚刚入夏的缘故，黄河南岸也是沙漠边缘，毒日当空，天炎热得仿佛将一切都烤干了，但到了夜里气温又变得很凉，这使得隋军行军速度很缓慢，昼伏夜行，一天只走四五十里，天刚亮，隋军就驻地休息，天黑尽了才拔营行军，足足走了十天才进入五原郡，但距离郡治九原县至少还有三百里。


虽然李靖像旅行一样走得悠悠哉哉，但他手下的将领们却有点着急了，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抵达九原县？但隋军等级森严，下属绝不能质疑主将的决策，无奈之下，众人只得推举曹嗣宁代表他们去和主将谈一谈。


虎贲郎将曹嗣宁是所有将领中资格最老的一个，早在张铉参加第三次东征高句丽战役时，曹嗣宁便是张铉手下的校尉了，他也一步步积功升为虎贲郎将，但因为本身能力限制，使他最终无法像裴行俨那样成为独当一方的将军，但就是这样，他也是虎贲郎将中爵位最高者之一，被封为朱阳县公。


中午时分，骄阳似火，五万隋军士兵驻扎一片山崖之下，陡峭笔直的山崖遮住了火一般的烈日，给岩壁下的隋军士兵带来一点点阴凉，刚刚吃了午饭的士兵们用竹笠遮住脸庞，躺在山崖下睡觉，而山崖上却有百余名骑兵斥候巡哨，警惕地监视着四周的情况，防止被敌军偷袭。


李靖的行军帐也在山崖之下，曹嗣宁快步来到大帐前，对帐外亲兵道：“我有要事和主将商议，请替我禀报！”


亲兵进帐了，片刻出来道：“将军请进吧！”


曹嗣宁走进大帐，只见李靖负手站在地图前沉思，他躬身行礼道：“参见主将！”


“曹将军有什么重要之事？”李靖笑问道。


“卑职有一个渡河的建议，希望将军能采纳。”


“你说说看！”


“我们没有带皮筏子，也没有渡船，又带了无数辎重，渡黄河将是一个大问题，如果当时能把榆林县的船只带上……”


不等他说完，李靖便果断地打断了他的话，“我明白曹将军的意思，但现在说这些话也没有意义了，请曹将军直接说好的建议吧！”


曹嗣宁当然不能说是众将质疑主将的行军策略，特地推举他来反对，那是北隋军绝对不允许之事，他只能委婉劝说，以渡河为借口比较好。


“卑职听说永丰镇是河套一带最大的渡口，那里必然有众多渡船，卑职愿意率一支骑兵疾速赶到渡口，夺取渡船。”


李靖笑了笑道：“曹将军想法很好，不过稍微晚了一点，张长逊几天前已经率大军进驻永丰镇，所有的渡船都在河北岸，黄河岸边没有一艘渡船。”


曹嗣宁愣住了，他心中大急，结结巴巴道：“我们走了数百里，沿途看不见一棵树木，向西走也不会有树木，又没有携带皮筏子，那我们……我们怎么渡过黄河？”


面对曹嗣宁质问的语气，李靖并不生气，笑着解释道：“将军何必着急，要着急也是我这个主将之事，可我并不着急，胸有成竹，这说明了什么，难道曹将军还看不出来了吗？”


李靖的一番话让曹嗣倒有点疑惑起来，想想也对，如果渡不了黄河，作为主将的李靖不急得跳脚才怪，他却十分从容，难道他已经暗中有安排了吗？


“主将莫非另有安排吗？”


李靖捋须微微一笑，“把话说透了就没意思了，就这两天答案就会揭晓，不过曹将军倒提醒我了，我给曹将军三千骑兵，就像刚才曹将军的建议，立刻赶赴永丰镇夺取渡船。”


“可主将说，渡船全部到河北岸了。”


“装装样子也不错嘛！”


曹嗣宁若有所悟，便点了点头道：“卑职遵令！”


当天晚上夜幕初降，曹嗣宁便率领三千骑兵向西疾奔而去，李靖依旧不急，直到天黑尽后才命令士兵起身出发，大军不紧不慢地继续向西进发。


……


天刚亮，张长逊便在数百亲卫的簇拥下来到黄河码头前巡视，张长逊年约五十余岁，关中扶风郡雍县人，世家出身，他长得身材魁梧，脸如紫铜，使一把七十斤重的虎牙刀，武艺十分高强。


他虽然坐镇河套多年，但他野心不大，没有像梁师都、刘武周那样自立为帝的想法，虽然始毕可汗有心封他为河套王，但他坚决不肯接受，只愿做一地都督。


或许是在河套多年的缘故，他对这片十分挚爱，对民众也十分厚待，从不征收一文税赋，军纪严厉，不准士兵扰民，因此他深得河套民众的爱戴，不过他是关中人，又和独孤家族有很深的关系，他出任丰州总管，就是独孤顺的推荐，独孤家族就是他的后台，所以当李渊建立唐朝后，他便理所当然地投降了唐朝。


就在张长逊眺望对岸之时，一名斥候骑兵从远处飞奔而来，奔到张长逊面前抱拳禀报道：“启禀大将军，对岸斥候刚刚发来鹰信，一支三千人左右的隋军骑兵正对这边疾奔而来。”


张长逊捋须冷冷一笑，果然在他的意料之中，大军故意磨磨蹭蹭行军，却派骑兵疾速赶来，不就是想抢夺渡船吗？想法倒是不错，可惜隋军失算了……

第1003章 渡黄之战（下）


两天后，数万隋军抵达了永丰镇黄河对岸，在黄河对岸扎下了营帐，虽然这里的黄河水势确实很平缓，也是最狭窄之处，但它毕竟是黄河，河面还是宽达一百五十丈，没有船是无法渡过大河。


大军刚刚驻扎下来，李靖便命三千士兵分赴方圆五十里寻找树木，他们显然没有皮筏子，只能靠伐木造船。


很快，张长逊便得到了消息，他来到黄河边注视着对岸的隋军大营，冷笑一声，对身旁的大将高静道：“隋军以为这里到处是森林，可以轻易伐木造船，可他怎么也想不到黄河南岸竟然是沙漠，百里内寸草皆无，看他们去哪里找树？”


高静是唐朝的右武侯骠骑将军，被李渊派到五原郡协助张长逊统领军队，高静曾跟随李叔良进攻过河北，他比较了解隋军的情况。


他便对张长逊道：“隋军作战的特点一向是情报优先，而且这个李靖曾率军远征岭南，一举收复了泉州和岭南，是个十分厉害的名将，他既然已经攻下榆林郡，怎么会不知道这边的情况？如果连渡河的准备都没有，这样人张铉怎么会派他西征，将军说对不对？”


张长逊想了想，确实也有道理，李靖派骑兵赶来渡口夺船，显然很不现实，但李靖还是这样做了，现在回想起来，似乎有点在装样子。


“难道隋军是在故作姿态？”张长逊犹豫一下道。


“我不敢肯定，但至少李靖很清楚，如果没有事先准备，是绝对渡不了河。”


“那他现在是什么意思？”


张长逊心念急转，猛地想起一事，虽然这里没有树木，但如果继续向西走，走出两百里后便是灌溉区了，那边可是有大片树林，绝大部分是汉朝时种下的树木，都是参天大树，造船就不成问题了。


“会不会他们的一支军队已经向去了，从西面灌溉区渡河？”


高静笑了笑，“将军在对岸部署了那么多斥候，如果有军队向西去，将军怎么会不知道？”


张长逊想想也对，黄河以南是一望无际沙漠，隋军如果有先遣军不可能从沙漠中走，只能沿着黄河西进，正如高静所言，自己一定会知道。


张长逊更加困惑了，那么隋军到底是什么企图？


……


第二天，一个惊人的消息从九原县传来，一支万余人的隋军已经杀到了县城之下，这个消息惊得张长逊目瞪口呆，隋军是从哪里杀来？是怎么过的黄河？


但他已经来不及寻找答案了，他不由惊慌失措，急问高静道：“我们该怎么办？”


高静此时已经醒悟过来，隋军一定有渡河船只或者皮筏子，只是他们放在后面，一万人从后面渡了河，从北面绕到九原县，前面主力为诱饵，将他们吸引在永丰镇，一万隋军就从后面杀到了九原县。


尽管高静也感到大势已去，但他还是安慰张长逊，“将军不要着急，我们军队人数多于隋军，可以前后夹击，击败这支偷袭隋军，我们就还有机会。”


话音刚落，一名士兵仓皇跑来禀报：“将军，有船！河面上来了一支船队！”


张长逊和高静急忙赶到黄河边，眼前一幕让两人都惊呆了，只见河面上出现了上百艘体型狭长的船只，浩浩荡荡颇为壮观，在为首一艘大船上，高高飘扬着一面青龙赤旗，这是北隋军的战旗。


对岸隋军一片欢呼，大将们都惊讶万分，隋军蚰蜒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这时，李靖走上前笑着对众人道：“这是从娄烦郡过来的战船，因为过来需要时间，还要运送我们后军渡河，所以我们只能尽量缓慢行军，将敌军拖在永丰镇，我们的一万后军已经变成前军杀到了九原县，攻下县城就在眼前。”


众人心悦诚服，一起躬身道：“李将军之谋，我们远不及也！”


李靖笑着摆摆手，“大家收拾一下，今晚大军开始渡河！”


当天晚上，就在对岸敌军刚刚撤走，数万隋军便开始加快速度横渡黄河，由于九原县形势危急，张长逊已经率军赶回去救援县城，一夜之间，数万隋军毫无阻碍地渡过了黄河，天刚亮，数万隋军便浩浩荡荡向九原县杀去……


永丰镇距离距离九原县约八十里，大军急行军的话，一夜之间便可以杀到。


张长逊率领一万五千士兵星夜赶赴九原县，九原县不仅是他的老巢，所有粮食物资都囤积在九原县，更重要是大部分士兵的家眷都住在县城内，每天在县城外耕田种地，早出晚归，县城外辽阔而肥沃的土地足够他们耕种，就算一年一熟，所出产的粮食也能使他们衣食无忧。


正因为有足够的粮食来源，张长逊也是各地军队中粮食最充足的一支军队，仓库里常年保持着三十万石的存粮。


但一夜之间，三十万石存粮似乎已经换了主人。


五更时分，张长逊军队在距离县城还有二十里时，迎面来了一支军队，有士兵前来禀报：“将军，是公子的军队！”


张长逊心中猛地一沉，他儿子可是驻守九原县，儿子的军队出现在这里，是不是意味着县城已经……


这时，张武被士兵领了上来，见到父亲便跪下痛哭道：“孩儿无能，未能保住县城，辜负了父亲的期望，愿受父亲严惩！”


张长逊无法责怪儿子，是他自己判断失误，中了隋军的调虎离山之计，和儿子无关。


他忍住心痛问道：“隋军是怎么攻下县城？”


“回禀父亲，隋军是在夜里攻城，我们士兵没有受过夜战训练，十分混乱，最后被隋军攻上西城，孩儿只能从东城撤退。”


“还剩多少军队？”张长逊又追问道。


“还剩约两千人，阵亡数百人，也有不少人投降，但大部分人都在城破时逃回家了。”


张长逊心中沮丧之极，回城之路断了，后面隋军也应该渡过了黄河，他该何去何从？


这时，高静在旁边道：“将军可撤去永丰县，等待唐军前来救援，我已派人去向朝廷求救，相信圣上不会坐视不管。”


高静唯恐张长逊生出投降之心，连忙劝他去永丰县等待援军，尽管他也知道援军并不靠谱，但至少给了张长逊一线希望。


张长逊已经无路可走，隋军有一万军队，以他们目前的兵力不仅无法攻下九原县，而且还会陷入腹背受敌的严重局面，除了另觅他途外别无选择，好在永丰县也有点粮食，驻兵一两个月没有问题，他便点了点头，“好吧！我们先去永丰县。”


两支军队合兵一处，立刻向永丰县赶去……


中午时分，李靖率领的大军抵达了九原县。


九原县是一座大县，它是在两汉时期修建，是河套移民最先聚居之处，经过数百年的发展，屡经重建，九原县已经成为河套地区仅次于灵武郡郡治回乐县的第二大城，城池周长二十余里，人口十余万人，城墙高大坚固，四面有护城河，正是这样一座可以坚守的城池，却因为守军不擅夜战而被隋军一举攻下。


数万大军开进了九原县，县城内已经戒严，家家关门闭户，由于县城内一半是军户，大部分人家的子弟都跟随张长逊逃去了永丰县，所以军户人家尤其紧张，不知他们将遭遇什么样的命运，整个县城内笼罩着一种不安的气氛。


李靖首先去视察仓库，对他而言，五万隋军的粮食补给比什么都重要，如果要以河套为根基向南发展，那么首先就要保证军粮供应。


仓库已经被隋军接管，九原县的仓库是一座仓城，四周有高墙护卫，相当于一座城中之城，占地数百亩，三千隋军护卫着仓城内的数十座大仓库，防御极其严密。


李靖刚走到仓库后，后面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李靖回头，只见一名送信兵疾奔而至，送信兵翻身下马，单膝跪下禀报，“启禀将军，大帅紧急手令！”


士兵将一卷手令呈上，李靖打开看了一遍，顿时大喜，大帅率领一万骑兵已经抵达了榆林郡，正沿着黄河北岸向九原县疾速赶来。

第1004章 争取民心


张铉率领一万骑兵在两天后抵达九原县，这是他第一次踏上河套平原，河套平原的战略意义对他而言是如此重要，以至于他要亲自来这里巡视。


拿下河套平原，将是他关陇战略的第一步，经过几年的努力，将这里建成南下的战略基地，一步步向南向西挺进，最终完成他的天下霸业。


两天后，张铉率领一万骑兵抵达了九原县，李靖率领众将和一群文官出城迎接主帅的到来。


众人行了礼，李靖拉过一名三十余岁的官员介绍道：“这位是五原郡郡丞崔行枢，有他在，九原城保持了稳定。”


崔行枢连忙行礼，“下官崔行枢，参见齐王殿下！”


张铉听他口音是博陵郡一带，便笑问道：“听口音，崔使君似乎是博陵郡人？”


“下官确实是博陵崔氏子弟，大业二年进士，不过博陵崔氏不太知道我这个族人。”


“为什么？”


“下官是偏房庶子，从祖父一代就在家族中就没有什么地位。”


张铉微微一笑，“那就勤勉做官，积极有为，一步步做到相国，让崔家天天吃后悔药去。”


崔行枢心中感动，又深深施一礼，“殿下之言，下官铭记于心。”


张铉又和其他人打了招呼，这才在众人的簇拥下进了九原县城。


县城内的戒严已经取消，隋军军纪严明，并不扰民，县城便渐渐恢复了从前热闹繁华，而且士兵带来大量购买力，店铺纷纷开业，卯足了劲做隋军士兵的生意，城中各家酒肆、青楼的生意十分火爆。


齐王张铉的到来，使得城中家家户户都在门口摆上香案，伏身叩首迎接北隋君主的到来，张铉没有逛城，随即进了郡衙，这里也是李靖的临时军衙。


二十余名虎牙郎将以上将领以及十几名参军从事一起参与了会见，李靖向张铉简单介绍了九原县的情况，尤其告诉主公，仓库中还有三十万石粮食，这是大军能够在河套长期驻扎的关键。


张铉点点头问道：“张长逊的情况如何？”


“启禀大帅，张长逊还有一万七千军队，目前驻守在永丰县，我们军队在攻城战中和他们交过手，战斗力并不强，当然，或许和他们不擅夜战有关，至于装备，都是隋军制式兵甲，和我们披挂完全一样，只是头盔上刷一块白色，据说这是突厥的标志。”


“骑兵有多少？”张铉沉吟一下又问道。


“骑兵不多，只有不到三千人。”


“这是为什么？”


张铉有点奇怪，在河套地区居然只有三千骑兵，这让人有点想不通。


旁边崔行枢道：“回禀殿下，这个问题下官可以回答，最初是没有必要建立骑兵，我们没有敌人，刘武周不会西征，我们和梁师都又隔着沙漠，后来突厥人愿意赠送两万匹战马给我们，但张将军拒绝了，他的借口是士兵不擅骑马，所以后来不想让突厥人多心，便一直没有全部设为骑兵，只装备了三千骑兵。”


“原来如此！”


张铉点点头，又对众人笑道：“大家先回去吧！今天暂时到这里，明后天我们在大帐内再商议如何出兵。”


众人纷纷起身走了，张铉对李靖和崔行枢使了个眼色，两人会意，便留了下来。


这时，大堂内只剩下他们三人，张铉便道：“我想知道怎么歼灭张长逊，想必你们都有方案了，说说看吧！”


李靖笑道：“启禀大帅，其实歼灭张长逊并不难，永丰县城池薄弱，无法抵御大军攻城，一击可破，我们军队三倍于张长逊的军队，全歼他们易如反掌，我们之所以没有立刻出兵，是因为大帅到来，我觉得有必要再和大帅商议一下。”


“商议什么？”张铉问道。


李靖看了一眼崔行枢，崔行枢忧心忡忡道：“启禀殿下，张长逊手下一万七千人都是军户子弟，他们家人就生活在九原县，亲戚朋友，一大半五原郡人都和他们有关，这一万七千士兵就是河套长治久安的基础，如果北隋大军将他们都杀死，隋军就会在河套彻底失去人心了，请殿下三思。”


张铉沉吟一下又问道：“崔郡丞在河套呆了八年，应该很了解张长逊其人，郡丞觉得他会投降北隋吗？”


崔行枢叹了口气，“如果他愿意投降北隋，他就不会去永丰县了，我觉得他投降的可能性很小。”


“为什么他不肯投降？”张铉不解。


“殿下，他是关中人雍县人，他投降李渊后，便将父母妻儿送回了雍县老家，只有长子在他身边，这是其一，其次便是他的后台是独孤家族，他实际上独孤家族培养出来，没有独孤家族的同意，他不敢投降唐朝的敌人，还有第三个原因，他身边的副将叫做高静，是唐朝将领，名义上李渊派他来协助张长逊，但实际上是监视他，不准他再生异心，所以我说他不会投降北隋。”


李靖也苦笑道：“这就是矛盾之处，一方面，我们想劝降张长逊，保住一万七千士兵的性命，而另一面他又坚决不降，确实有点难办。”


张铉笑了笑道：“我在榆林郡听了汇报，我认为你拿下榆林郡的手段非常高明，完全可以在五原郡故技重施，说不定我还能助逆一臂之力。”


“殿下的意思说……”


张铉笑着对崔行枢道：“烦请崔使君召集城内的名望大户，我要和他们谈一谈！”


崔行枢欣喜万分，连忙起身道：“下官这就去安排！”


……


下午，一百多名九原县的望族、大户以及长者齐聚郡衙，众人又是期待又是紧张，齐王殿下亲自和他们共商九原未来，令他们无比期待。


这时，崔行枢快步跑了走进来，双手向众人示意起立，众人纷纷站起身，只见李靖陪同着一名年轻英武大将走了进来，他头戴黄金盔，身穿紫金铠甲，腰束九龙玉带，肩披一件镶有金边的黑缎大氅，这是天子的装束，不用说大家都知道是谁来了。


“臣民拜见齐王殿下！”一百多人纷纷跪下磕头行礼。


张铉笑着摆摆手，“各位父老乡亲免礼，请快快起身，我们随意一点。”


众人纷纷起身，崔行枢又向张铉介绍了几名五原郡名望人士，张铉和几人一一寒暄见礼，这才请大家坐下。


“今天崔郡丞安排我和大家见面，我感到十分荣幸，可以说正是诸位在河套坚持垦荒，数十年农耕不缀，河套才没有变成突厥人的马场，从这个意义上说，诸位是大汉民族的有功之臣，请大家接受我的敬意！”


张铉跪下向众人深深行一个大礼，众人吓得纷纷跪下回礼，齐王的大礼谁敢接受，但众人也很感动，齐王把他们的地位抬得很高，充分肯定了他们数十年三代人戍边垦荒的艰辛，每个人心中都生出一个共同的念头，这才是真正的君主，胸怀天下，深明大义。


这时，张铉又高声道：“我首先要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突厥处罗可汗率三十万大军南侵，经过北隋将士数月的浴血奋战，已经将三十万突厥军全歼在并州，处罗可汗也战死在娄烦郡，我们获得了抗击突厥的大胜！”


现场顿时一片欢呼，很多人激动得拥抱起来，没有人比他们更在意这个消息，也没有人比他们更明白这个消息的含义，三十万大军全军覆灭，处罗可汗身死中原，这就意味至少二十年内，也就是一代人的时间里，突厥大军都不会再大规模南侵，河套将迎来长久的和平时期。


众人再次跪下，含泪给张铉磕头，一名长者激动道：“河套苦突厥久矣！突厥骑兵年年南下骚扰，抢夺财物人口，朝廷也拿他们无奈，但殿下的铁和血终让他们有了剜心之痛，相信他们不敢再来河套侵袭，殿下是我们的大恩人，我们无以为报，请再受我们一礼。”


“请殿下受我们一礼！”


众人再次感激地给张铉行了大礼。

第1005章 诛心之战（上）


见面会的效果非常好，所有人都一致支持张铉的方案，不管张长逊肯不肯投降，但将士们不能再做无谓的牺牲，必须放下兵器回家，大家纷纷表示愿意写信给军队里的孩子。


军户们纷纷动员起来，在军队的协助下，三天时间写了近两万封信，劝说自己的孩子放下武器投降。


数万北隋大军随即拔营西征，浩浩荡荡向永丰县进发。


永丰县是五原郡仅有的两个县之一，位于九原县以西三百里，是一座中县，人口约三万余人，由于它在五原郡处于从属地位，长年不受重视，城墙已经近七十年没有修缮，非常老旧单薄，甚至还有五六处坍塌。


张长逊率军抵达永丰县后，第一件事就是组织兵力修补坍塌的城墙，也就是将已经坍塌腐朽的部分城墙清理掉，重新用沙袋堆砌，建立一个简单的防御体系，与此同时，张长逊又命令儿子张武对士兵进行夜战守城训练，防止九原县的悲剧再一次重演。


尽管张长逊心里也清楚，他们远不是五万隋军的对手，但他没有选择，只能硬着头皮对抗到底。


这天清晨，张长逊和往常一样在城墙上视察防御准备，张长逊负手望着远方的原野，茫茫的田野里，小麦已经长成了绿油油一片，河套地区虽然水源充足，灌溉便利，阳光也很好，但冬季漫长，这里的小麦只能生长一季，不过这里还大量出产瓜果，甜瓜、葡萄、李子、石榴等等，张长逊不由低低叹了口气，他无比热爱这片土地，可惜他即将守不住了。


这时，儿子张武出现在他的身后，“父亲！”张武低声道。


“训练怎么样？”张长逊问道。


“回禀父亲，训练已经小有成效，孩儿模拟夜间攻防战，士兵们已经渐渐适应夜间作战了。”


“这只是模拟，一旦真的作战，心里感受就完全不同，我们士兵没有经历过实战，你要告诉士兵战争残酷，要让他们有心里准备。”


“孩儿明白了。”


停一下，张长逊见儿子没有走，不由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还有什么事？”


张武咬一下嘴唇，鼓足勇气道：“父亲，孩儿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如果是劝我投降，你就不用说了。”张长逊冷冷道，他很清楚儿子的心思。


张武顿时急了，“可是父亲，对方可是有五万大军啊！三倍于我们，无论战力、经验，还是武器装备，我们统统都不如，我们拿什么抵挡他们？”


“我知道，此战我们必败无疑。”


“既然父亲知道，为什么还……”


“那你让我怎么办？”


张长逊蓦地回头怒视儿子，“你的祖母、母亲和两个弟弟都在唐朝手中为人质，高静又在一旁监视我们，我若投降，家人怎么办？你以为没有想过吗？”


“可这些无辜的将士怎么办？”


“你不要再说了！”张长逊一阵心烦意乱。


这时，他忽然看见高静走了过来，连忙对儿子使个眼色，训斥他道：“还不快去训练！”


张武也看见了高静，他只得将满腔郁闷憋回心中，行一礼，向另一个方向匆匆去了。


高静慢慢走了过来，望着张武远去的背影，笑问道：“公子做错事情了？”


“他向我诉苦，说夜战不好训练，我就训了他几句。”张长逊淡淡道。


“夜战训练我也看了，还不错嘛！我看是张公对公子的要求太高了。”


张长逊笑了笑，没有说话，高静又笑道：“我在考虑，隋军如果占领五原郡，他们下一个目标必然是梁师都，我觉得我们可以和梁师都联手，共同抵御北隋入侵。”


“高将军想法虽好，但不太现实。”


“为什么？”高静不解地问道。


“灵武郡和我们相隔一片茫茫沙漠，虽然黄河沿岸可以行军，但沿途没有补养，需要跋涉千里，除非梁师都造大船沿着黄河北上，但他们又没有造大船的能力，甚至连大型皮筏子也没有，如果真是那么容易北上，梁师都早就出兵灭了我们了。”


高静知道张长逊这话言不由衷，梁师都都是骑兵，可以轻易沿着黄河北上，而且梁师都不少大型皮筏子，他亲眼见过，至少有上百艘之多，之所以梁师都没有入侵五原郡，绝不是因为行军不便，而是因为突厥施压，突厥不允许梁师都一家坐大。


高静没有戳破张长逊的不实之言，又笑道：“我是说，如果我们撤军到灵武郡，和梁师都合兵一处反攻五原郡，然后由突厥出面，责令梁师都退回灵武郡，张公觉得这个方案如何？”


张长逊笑了起来，“梁师都被秦王殿下屡屡击败，损失惨重，兵力不足两万，正惶惶不可终日，如果我们大军南下，将军觉得梁师都会不会把我们当做上门大餐，美美大吃一顿，高将军，你我恐怕都死无葬身之地了。”


高静默然，就在这时，远处一名斥候骑兵疾奔而来，在城下大声喊道：“隋军杀来了！隋军杀来了！”


众人大吃一惊，远处忽然传来低沉的鹿角声，‘呜——’


连续不断的鹿角声在田野里回荡，一支长达数里的黑线出现在远方的旷野里。


城头上顿时一阵大乱，士兵们惊慌失措，很多士兵吓得歇斯底里大喊起来，“隋军杀来了，我们要完蛋了！”


张长逊大怒，快步走上前，几个耳光将乱喊的士兵抽倒在地，他怒喝道：“所有人不准惊慌，给我安静下来！”


城头上士兵渐渐安静下来，但眼睛里的害怕之色去无法消退，张长逊跳上城垛大喊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要我们众志成城，就一定能击败隋军，夺回我们的家园！”


士兵们大多默默低下头，虽然张长逊这番话并没有什么说服力，但张长逊在士兵心中的威望很高，尽管没有能说服士兵，但士兵们也没有人反对他的观点。


张长逊又大喊道：“进入各自的位子，准备战斗。”


城头上的士兵惊惧之心消退，开始忙碌起来，这时，张长逊对高静道：“大战将至，我先去安排防御了，暂时不陪高将军了。”


高静默默点头，隋军已经杀到，除了一战他们也没有选择了。


……


除了留一万军队守卫九原县外，这次张铉亲率一万骑兵和李靖的四万军队合兵一处，杀到了永丰县，不过主将依旧是李靖，张铉只是过来巡视，并不抢夺李靖的指挥权。


数万隋军在距离东城三里处的旷野里扎下了大营，整齐的大帐如方块一样平铺在旷野里，南北和东西各长十里。


中午时分，隋军扎营完毕，三架巨型投石也开始在大营内安装了。


这时，两名骑兵护卫着一名年轻的文官来到城下，文官正是参军从事褚遂良，他主动请命进城和张长逊谈判，因为他父亲褚亮是秦王府重要官员，在唐朝颇有名气，即使谈判不成，张长逊和高静也不敢轻易加害他。


“请禀报张太守，褚遂良奉命前来送信。”


张长逊就在城头上，他看了片刻，便令道：“开城让他进来！”


城门开启，褚遂良催马进了城，刚进城门，数十根长矛一起顶住了他，褚遂良面无惧色，笑道：“我只是一介书生，身上连一把匕首都没有，需要这样来欢迎我吗？”


这时，张长逊沿着上城甬道走了下来，他打量一下褚遂良问道：“你就是褚希明之子？”


“正是！”


褚遂良是去年北隋科举状元，名满天下，唐朝人人皆知，连地处偏僻的张长逊也知道褚亮的儿子考中了北隋状元。


张长逊点点头，“既然是褚公的儿子，我就不为难你了，把信给我，你去吧！”


士兵们撤去了长矛，褚遂良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张长逊，笑道：“张太守先看看信，然后我还有口信。”


张长逊看了一眼信皮，只见上面写着：‘大隋摄政王张铉敬告五原郡张长逊太守阁下’。


张长逊一下子愣住了，竟然是张铉给他的亲笔信，他倒吸一口冷气，问道：“齐王殿下也来了吗？”


“齐王殿下就在城外！”


张长逊心乱如麻，半晌挥了挥手，“你们都退下！”


围在周围的士兵纷纷退了下去，张长逊一摆手，“既然有齐王殿下的口信，我不能失礼，我们去城楼中谈。”


褚遂良微微一笑，“客随主便，太守请吧！”

第1006章 诛心之战（下）


城楼内，张长逊请褚遂良坐下，令手下上了茶，他先不急着看信，而是问道：“齐王殿下是几时来的河套？”


“刚到，娄烦郡战役一结束，他便赶来了。”


张长逊心中猛地一跳，又小心翼翼问道：“娄烦郡的战局最后如何？”


“突厥已经全军覆灭，处罗可汗也战死在楼烦关，三十万突厥大军南侵，除了东线突厥军北撤外，其他二十五万大军都被歼灭在了并州，我大获全胜。”


张长逊拍了拍额头，长长松口气道：“天佑华夏，突厥此次大败，至少二十年内不敢再南侵了，河套的和平也到来了。”


这时，褚遂良又取出一封信递给张长逊道：“这是九原县长者梁颂给太守的一封信，托我送来。”


梁颂是五原郡第一望族梁家的家主，也是张长逊的亲家，他的长子张武之妻便是梁颂的长女，生了两个儿子，张武撤退时没有能带出来，孩子跟随母亲留在了娘家。


张长逊极为关心两个孙子的情况，他先打开信，匆匆看了一遍，信中说儿媳和两个孙子都安然无恙，令张长逊松了口气，至于大量篇幅是劝他投降，五原郡各大家族都愿意回归北隋，这些话张长逊能想得到，他现在也不关心。


收起信，张长逊又问道：“齐王殿下有口信给我，不知怎么说？”


褚遂良缓缓道：“齐王殿下说，他不希望再死一兵一卒，如果张太守愿意投降北隋，可继续出任五原郡太守，至于张太守在关中的老母妻儿，我们可以和唐朝交换回来，这是齐王殿下的承诺，信中或许也有提及，太守可以细看。”


张长逊叹了口气，“让我想想吧！”


“齐王殿下会给太守两天时间考虑，两天内我们不会攻城，两天后没有动静，一万铁骑将踏平丰安县，五原郡居民全部撤回河北，这也是齐王殿下的原话。”


张长逊眼皮一跳，褚遂良最后一句话里透着强大的杀机，张长逊知道这是王者之怒，要么完璧归赵，要么玉石俱焚，一旦攻城出现重大伤亡，那么这些阵亡将士的家属也不可能留在五原郡成为隐患了。


张长逊没有表态，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外面有士兵高声禀报：“高将军到！”


张长逊眼中立刻闪过一丝警惕，刚刚要说的话又吞回了肚子里，只见高静快步走了进来，呵呵笑道：“听说有使者到来，能否让我也旁听？”


“高将军这是什么话，我正要派人去请将军。”


高静干笑一声，又回头看了一眼褚遂良，笑道：“想必这位就是去年的状元郎褚公子了，果然一表人才啊！”


高静虽然是李神通派系，但他也知道褚遂良的父亲褚亮深受秦王器重，虽然他有心杀了隋军使者，绝了张长逊的投降念头，但对方派来的是褚遂良，他杀人之心也只能收了起来，得罪了褚亮也就是得罪了秦王，以后自己别想在唐朝混了。


这时，褚遂良起身告辞，张长逊没有挽留，令亲兵送他出城，城头上，张长逊目睹褚遂良离去，心中久久难以平静，高静慢慢走上前笑问道：“李靖怎么说？”


张长逊淡淡道：“褚遂良送来我亲家的信，我两个孙子平安无事，至于李靖，他给我两天时间考虑，如果不投降就踏平永丰县。”


“那张将军准备投降吗？”高静目光凌厉地盯着张长逊。


张长逊却冷笑一声，“你说呢？”


说完，他转身下城去了，高静的拳头慢慢捏紧，他感觉张长逊已经动摇了。


……


百名工匠经过一夜的忙碌，十架巨型投石机终于安装完成，中午刚过，隋营中鼓声大作，李靖亲率两万士兵护卫着十架巨型投石机缓缓向城头开来。


城头再一次混乱起来，‘当！当！当！’警钟声大作，士兵们纷纷奔上城头，紧握兵器，紧张地望着城下浩浩荡荡杀来的隋军，而巨大的投石机更让他们双股战栗。


张长逊也闻讯赶来，他望着十架巨人般的巨型投石机，眼中极为震惊，张铉不是给自己两天时间考虑吗？现在才刚刚过去一天，怎么就要开始进攻了？


他已经无暇细想，大喊道：“所有人进入战斗状态，弓弩准备！”


十架重型投石机在隋军士兵的推动下轰隆隆前行，行到两百步时便停止了前进，巨型投石机有三丈高，身躯庞大，比只有两丈高的城墙还要高出一截，长长的臂杆足五丈长，可以将百斤大石抛出三百步外。


可以说，用这样的巨型投石机只需几轮便能将并不牢靠的城墙摧毁坍塌，怎么能不让城上守军心惊胆战。


十架巨型投石机已经准备就绪，长臂吱嘎嘎拉足了力量，巨大的黑弹也放入了铁兜中。


“射击！”


一阵梆子声响，十架投石机同时发射，十颗巨大黑弹腾空而去，向城中飞去，黑弹掠过了城墙，飞到了县城上空，令城头所有士兵一片欢呼，巨石全部击空了，只有张长逊感到一丝不妙，这种情报不应该出现，难道隋军另有所图？


果然，十颗黑弹在县城上空先后裂开了，从里面纷纷扬扬飞出来大量纸片，瞬间弥漫在县城上空，县城上空到处是飘舞的纸片。


“是信！”一名士兵拾起纸片大喊。


士兵们纷纷喊了起来，“是我们的家信！有我父亲的信。”


得益于张长逊在五原郡推广识字，大部分士兵都能认识自己的名字，已经有士兵找到了自己的家信，激动得大喊大叫起来，城头上顿时混乱起来，没有上城的士兵也到处捡信，都想找到自己的家信，九原县失陷，每个人都对自己家人安危担忧万分。


这时，一名亲兵飞奔上来，将一封信递给张武，“将军，也有你的信。”


张武一怔，连忙接过信，只见信皮上写着‘父亲大人武勇郎将张武启’，下面是两个儿子的名字：张大明，张大亮，张武心中一热，正是他两个儿子的笔迹，他的两个儿子是一对罕见的孪生兄弟，今年七岁，已经读了两年书，可以提笔写信了。


张武趁人不注意，连忙将信揣入怀中。


一连投出三轮，将两万余封信全部投进城内，隋军十架巨型投石机缓缓后撤了，两万大军也调头退兵回营，城外恢复了安宁，隋军并没有违背承诺进攻，而是给城内送信。


这时，高静气急败坏奔来，对一直无动于衷的张长逊喊道：“为什么不制止他们，把所有信收上来烧毁！”


张长逊冷冷道：“如果我敢这样做，全军会立刻哗变，如果高将军不信就试试看吧！”


说完，张长逊转身向城下走去，高静目瞪口呆站在城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心中一阵悲鸣，这不是攻心战，这是诛心啊！


……


夜晚，张武匆匆来到父亲房内，躬身行礼道：“参见父亲！”


“士兵情况如何？”张长逊问道。


张武摇摇头，“情况非常不好，士兵厌战的情绪高涨，很多有亲戚关系的士兵聚在一起，商量怎么回家，父亲，没有一个士兵愿意打仗了。”


张长逊并不奇怪，这个结果在他的意料之中，张铉这一招极为毒辣，禁止看信，士兵会立刻造反，允许看信，后果就是军队厌战思家，无论如何他的军队已经瓦解，就像高静所言，这是诛心之战。


“听说你也收到一封信？”张长逊望着儿子问道。


张武从怀中取出信，“父亲，是大明和大亮写给我的信。”


“连我的儿子都不放过，张铉手段真是毒辣啊！”


张武忽然跪了下来，垂泪道：“父亲，孩儿不能丢下他们，孩儿办不到！”


张长逊点点头，他也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是齐王殿下写给我的亲笔信，他劝我把眼光放长远，给自己留条后路，如果将来北隋战胜唐，我的子孙在新朝也能有立锥之地。”


张长逊叹息一声，“齐王殿下这几句话，字字诛我心啊！”


“那父亲打算怎么办？”


张长逊负手走到窗前，久久望着窗外，他声音有点嘶哑，缓缓道：“我自诩热爱这片土地，可如果我让一万七千将士命丧永丰县，那我还谈什么热爱，我不会再战了，但独孤家族对我恩重如山，我已是唐臣，再弃唐降隋，我张长逊岂不成了三姓家奴？”


见儿子要说话，张长逊一摆手止住他，“你不用说了，今天晚上你就带着军队去投降张铉，我想，既然张铉不在意褚遂良的父亲在唐朝为臣，那他也不在意你的父亲在唐朝为将，我今晚就和高静去长安。”


“父亲，孩儿不孝！”张武放声大哭。


张长逊笑道：“这有什么，难道我们父子再也不能相见了吗？张铉说得对，我必须要给自己子孙留条后路，你去吧！我们以后书信往来，我想早则三年，晚则五年，就是我们一家人重新团聚之时。”


张武万般无奈，磕了三个头，拜别父亲而去。


当天晚上，永丰县军营内发生了哗变，无数士兵冲出县城，奔去隋营投降，投降的士兵越来越多，形势已经失控，张长逊带着二十几名亲兵和高静开了南城门，向南疾奔而去，逃出了永丰县城，张长逊的儿子张武在父亲走后，率领最精锐的三千骑兵出城向隋军投降。


自此，隋军收复了河套三郡中的榆林郡和五原郡，只差最后的灵武郡还没有收复，与此同时，三路唐军对江陵城的围攻也渐渐到了破城的一刻。

第1007章 江陵陷落（上）


按照隋唐两国在长安达成的协议，北隋将默许唐军攻打萧铣之军，事实上，唐朝已经为此准备一年，从夷陵郡、竟陵郡和沔阳郡三个方向包围了南郡。


在二月初，当北隋水军撤出南郡后，唐军便在主帅李孝恭的率领下，从三个方向同时向南郡发动了猛攻。


江夏总管屈突通率先攻下了巴陵郡，晋王董景珍献巴陵城投降屈突通，屈突通随即沿长江西进南郡，连败梁军大帐雷长颍和周法明的军队，雷长颍死在乱军之中，周法明向唐军投降。


而西路军由李孝恭亲自率领，和梁军大将文士弘战于清江口，李孝恭大败其军，缴获大小战船数百艘，攻取宜昌、当阳、枝江、松滋等县，萧铣的江州总管盖彦在枝江县举城投降。


而竟陵郡一路由唐军大将王仁寿率领，先后攻克了紫林、安兴两县，二月下旬，三路十万唐军会师江陵城下，将江陵城团团包围。


此时，萧铣只剩下军队不足一万，他强逼江陵青壮从军，又得精兵三万人，死守江陵城，同时派使者前往洛阳和中都求救。


时间渐渐到了四月下旬，唐军围城已有两月，城内粮食渐渐断绝，萧铣将粮食全部集中，实行配给制，每日每人只得一合米活命，饥民哀嚎，士气瓦解，不断有士兵逃亡，仅被萧铣抓住斩首示众的士兵便达三千人之众。


但斩杀警告也挽救不了溃败的军心，到了四月底，招募的三万精兵已全部逃亡殆尽，忠于萧铣的军队只剩下八千人。


虽然城池已经完全可以攻破了，但唐军还是按兵不动，是因为主帅李孝恭接到圣旨，命李孝恭去收复其他各郡，而攻打江陵城的任务转交给秦王李世民。


五月初，李世民带着兄弟李元霸从长安赶到了江陵城，和李孝恭办了交接，李世民正式成为攻打南郡的主帅。


关于临阵换帅，唐军大将们都保持了沉默，连普通士兵都看得出这是天子要把破江陵的功劳给秦王，眼看江陵破城在即，这个功劳转手交给了秦王，不过三路围攻江陵的大军中，屈突通和王仁寿都是李世民的派系，李孝恭率军去清剿各郡萧铣的残余势力，留下这两路军攻打江陵，由李世民统帅也是理所当然，所以也不觉得太令人奇怪。


黄昏时分，李世民在屈突通的陪同下来到了北城下，北城是由雷世猛镇守，也是唐军攻打的重要地段，北城外的护城河已被唐军用泥土填平，大军可以直接冲到吊桥之下。


李世民看了片刻，发现似乎有重要将领在城头观察自己，他便回头对两名亲兵道：“去告之城头，就说最后决战在即，我李世民亲自主战，让城头守将投降，我保举他为八卫将军，封爵县公，否则他活不到明天晚上！”


两名亲兵催马而去，绕过了一片土堆，片刻奔至城下，数十步外，一名士兵大喊：“城上主将听着，秦王殿下亲自领兵而至，命你放下武器投降，秦王保举你为八卫将军，封爵县公，若执迷不悟，你活不到明天晚上！”


城上守军一片哗然，竟然是秦王李世民亲自领兵到了，很多人眼中露出惧意，城头大军正是雷世猛，他对萧铣忠心耿耿，没有半点投降的念头，他冷笑一声，回头厉声喝令：“放箭！射死他们。”


城下乱箭齐下，两名亲兵慌忙举盾相迎，迅速后退，两匹战马皆不幸被射中，惨嘶倒地，将两名亲兵先后掀翻在地，两名士兵转身便逃，其中一人忽然腿一软，跪倒在地上，被十几支箭射中，当即阵亡，另一人也中了招，他瘸着腿逃回了阵地，“殿下，守军无礼！”


李世民勃然大怒，一个小小的守将竟敢欺他，他咬牙切齿道：“此人必然是雷世猛，攻破城池，我非将他千刀万剐不可。”


屈突通查看了士兵的脚底，对李世民道：“殿下，他们在城外洒了铁蒺藜！”


“小小的铁蒺藜何足挂齿，明天看我怎么破它！”


李世民拔出战刀高声令道：“速传我的命令，明天天亮攻城，夺下城池，双倍赏赐，先斩下守将人头者，官升两级，赏金五百两！”


……


次日天刚亮，唐军大营内鼓声大作，六万大军分别在南、北城以及东城外列阵，在北城外有三万大军，这里是唐军进攻的重点。


三千唐军士兵已经在三百步外静静等待，在他们身后是三根长达五丈的攻城槌，每根重达万斤，今天这三根攻城槌将成为攻城主角。


李世民立马在一座土丘上，打量着这座南方大城，萧铣的都城，只见江陵城高约三丈，巨大的城门威然挺立，一丈宽的护城河已经被泥土填平，只有一座高高的吊桥像盾牌一样保护着城门，绚丽的朝霞洒在城头，将城门和吊桥染成了一片金黄之色。


城头上站满了密密的士兵，足有五六千人之多，看得出对方也是重点防范北城。


李世民回头看了一眼四周茂密的森林，他战刀一挥喝令道：“砍松林铺路，！”


对付铁蒺藜最好的办法就是铺一条新路，比如用袋子装土铺路、比如用木板铺路，如果周围树木多，用树木铺路也是一种简易有效的办法，尤其是松树，若树冠高大茂密，几十棵大树便可以铺出一条新路。


千余士兵一起动手，片刻便砍下了百余棵松树，士兵们拖着松树飞奔而至，这时城头上乱箭齐发，唐军举巨盾防御，不断有士兵中箭倒地，但前面士兵倒下，后面士兵立刻接应上去，在死伤了数百士兵后，唐军终于在密集的箭雨下铺设了一条松路，松树五根一排，很快便铺出一条宽阔的松树路，满地的铁蒺藜失去了作用。


铺设了松路的士兵并没有离去，他们结成了三面盾牌阵，给后面的士兵创造机会。


数百士兵扛着油桶飞奔而至，他们单手执盾，冒着箭雨，沿着松树路向城门奔去，油桶里装的也是高奴油，这是李世民受隋军大战突厥的启发，从官仓中找到了数百桶高奴油，携带前来江陵城。


一桶桶高奴油泼在护城桥上，黑油顺着桥板流满了一地，士兵们飞奔而回，这时，一支火箭腾空而起，在空中划出一条弧线，射在黑油中，大火顿时熊熊燃烧而起，火焰迅速吞没了护城桥。


要用攻城槌攻破城池，关键就在于毁掉外面的护城桥，用火烧是一个很好的办法。


护城桥上浓烟滚滚，大火在熊熊燃烧，城上守军乱作一团，他们已经意识到唐军的企图，将一盆盆热水从城头泼下，却丝毫起不了作用。


李世民立马在土丘上，冷冷注视着城上守军手忙脚乱地灭火，这时他看见城头上有士兵抬来一袋袋沙土，李世民当即下令，“用重弩压制！”


“咚！咚！咚！”急促的鼓声敲响，两千唐军从队列中奔出，他们手执体型硕大的蹶张重弩，这是一种七石大黄弩。


大黄弩并非北隋军发明，是自汉朝以来的传统重弩，有五石弩、七石弩和十石弩三种。


和北隋军的大黄弩一样，唐军的大黄弩也须合两名强壮士兵之力才能上弩，射程可达三百步，矢长两尺四寸，两百五十步内可伤敌，一百五十步内可洞穿敌军盾牌。


两千名士兵手执一千张重弩，两人面对而站，双足踩住弩弓，四臂奋力拉弦，弓弦慢慢张开，卡住了弦扣，一名士兵用肩扛起重弩，另一名士兵装上弩矢。


两千士兵都是李世民的亲卫，训练有素，他们动作熟练，只片刻，一千支重箭便对准了城头，一名都尉郎将大喝一声，“射！”


只听一片咔嚓声，一千支长矢脱弦而出，呼啸着射向城头，有的箭射中城垛，火星四溅，碎石乱飞，有的箭则射进了城头的士兵群，城头士兵猝不及防，被强劲的长矢洞穿头颅和身体，爆发出一片惨叫射声，紧接着第二轮箭又呼啸而至，又有近百人被射倒，唐军强大的弩箭令城头守军胆颤心惊，守军们吓得纷纷蹲下，不敢再露头。


护城桥足足烧了半个时辰，已经被烧成碳的护城桥再也承受不住自身重量，轰然断裂，一部分被铁链挂在城墙上，而另一部分则重重砸在泥土上，摔裂成五六块。


“重弩掩护，擂鼓攻城！”李世民下达正式攻击的命令。

第1008章 江陵陷落（下）


在惊天动地的战鼓声中，攻城槌出阵了，这是三根由千年巨木制成的攻城槌，锤头上装有生铁，槌身装有密密麻麻把手，重达万斤，由两百名士兵抬动，两边各站百人提槌，又各有三百人举盾掩护。


巨大的攻城槌就像一只黑色的蜈蚣，沿着松树路，向城门缓缓走去，在他们身后，李世民亲率两万骑兵已经列队就绪，等待城门撞开便杀进城内。


这时唐军重弩已经压制住了敌军，一轮轮长弩矢射向城头，叮当之声此起彼伏，城垛上碎石四溅。


主将雷世猛心急如焚，他从城垛缝隙里看到了攻城槌慢慢靠近城门，但他的士兵却被唐军强大的弩箭压得抬不起头，他急得大喊：“准备滚木礌石！”


数百名士兵猫着腰，将一根根三尺长的滚木和一块块数十斤重的石头堆砌在城头，他们不敢抬头，只能用抛的方式将滚木礌石砸下城去。


大半截吊桥裂成五六块倒卧在泥土上，大火已经熄灭，可被烧成碳的吊桥上依旧火星点点，暗红色的火光时隐时灭，几十名唐军冲上去抡起大斧一阵猛劈，将吊桥完全砸烂。


就在这时，城头的滚木礌石如雨点般落下，几十名唐军士兵猝不及防，被石块和木头砸中，惨叫着倒地。


指挥撞城的都尉大怒，大吼一声，“撞木！”


两百名士兵猛然加速，抬着攻城槌向城门撞击而去，‘轰！’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万斤力道撞上城门，城门剧烈晃动，城头沙石扑簌簌落下，城头上的很多士兵痛苦地倒地蜷缩，撞城时那种巨大的冲击力使他们心脏都几乎破裂了。


一种绝望的情绪在城内蔓延，很多士兵都意识到城将守不住了，没有重型守城武器，城门迟早会被撞破，而且这是李世民亲自率军攻城，军心开始崩溃，很多士兵趁着城头混乱之机，脱去盔甲撒腿便向城下跑去。


逃跑的士兵越来越多，士兵们疯狂向城下涌去，大声叫喊道：“城池要破了，城池要破了！”


雷世猛已经无法阻止士兵们逃亡，原本四千人的城头只剩下三百余人，雷世猛绝望地大喊道：“用石块砸下去！”


他身边几十名士兵搬着石块不顾一切向下砸去，这时，又是一轮千支大弩矢射来，数十余名士兵纷纷被射翻在地，雷世猛也被一支箭射中左肩，巨大的箭力将他掀翻在地，箭尖从后背透出，钻心的疼痛使他几乎晕厥过去。


在齐声大吼中，攻城槌再一次撞上城门，城门再次支撑不住，被轰然撞开，数百唐军跟着攻城槌冲进城内。


李世民见城门已开，他战刀挥动，厉声令道：“杀进去，顽抗者格杀无论！”


两万骑兵骤然发动，战马奔腾，喊杀声震天，挥舞战刀向城中杀去，骑兵如铁流一般冲进城内。


雷世猛长叹一声，调转长剑自刎而死。


……


皇宫内，萧铣身着孝服，在太庙内磕头向先祖谢罪，这时，中书侍郎岑文本飞奔赶来，惊惶喊道：“主公快走，城池马上要被攻破了！”


萧铣十分平静，给先祖上了三炷香，这才走出大殿，对岑文本道“天虽不佑梁朝，但同样也不会保佑唐朝，虽然张铉负我，但得天下者非他莫属，你可趁城破速去中都投奔，明公有宰相之才，相信张铉一定会重用。”


岑文本泣道：“请主公与微臣一同出城！”


萧铣摇摇头，“天下有逃亡的大臣，绝没有逃亡的君主，明公快走吧！”


岑文本见主公坚决不走，不由大哭着跪下磕了三个头，转身离开皇宫，他躲进了亲戚家中，十天后，岑文本扮作一名书生离开了江陵，用十两黄金雇了一条客船，坐船前往江都。


城内已是一片混乱，百姓哭爹叫娘，四散奔逃，大街上铁骑滚滚，很多民众躲藏不及，被唐军骑兵劈死在道边，百姓被杀者极多。


李世民率领三千骑兵杀到了皇宫前，这时，皇宫大门开启，萧铣披头散发，独自一人走了出来，他对李世民高喊道：“应死者仅萧铣一人，百姓无罪，请秦王安民，不要杀掠他们！”


有认识萧铣之人告诉李世民，此人正是逆贼萧铣，李世民倒也佩服他的胆识，回头喝令道：“传令全军停止剿杀，军纪兵入城，骑兵撤到城外集结。”


李世民一挥手，一辆囚笼马车缓缓驶上前，李世民厉声道：“我以礼待之，请吧！”


萧铣最后看了一眼皇宫太庙，泪水从他眼中流出，他一咬牙，快步走进了马车，铁门锁死，五百骑兵护卫着马车向城外大营而去。


抓住了萧铣，李世民一颗心终于落下，随即下令全城戒严，军队接管江陵城，又任命周法明为南郡太守，下令将雷世猛遗体以厚礼安葬，留五千军暂守江陵城，他自己率大军北上，押送萧铣及女儿萧月仙返回长安城。


……


五月初五，由北隋紫微阁派出的使者温彦博和副使凌敬也抵达了关中，准备和唐朝协商战争善后事宜。


百名隋军骑兵护卫着使者的马车过了蒲津关，进入了关中境内，虽然这是温博彦第二次出使长安，但和第一次出使谈判不同，他这次出使没有底，心中着实不安。


其实不仅他没有底，就连紫微阁的相国们也不知该怎么和唐朝的协商，他们只有凌敬带回来的一封主公的信，信中也有一些细节没有交代，让相国们着实为难，最后他们一致决定，让稍微了解情况的凌敬为副使，陪同温彦博前往长安。


温彦博在幽州时和凌敬打过交道，那时凌敬还是窦建德的谋主，不过同归北隋后两人便没有交集，凌敬是在军方，而温彦博是礼部侍郎，两人没有了打交道的机会。


这次一同前往长安，他们一路交谈，两人都是博学之士，竟谈得十分投机，关系变得十分融洽了。


温彦博望着车窗外的风景，叹口气道：“离长安还有两天路程，说老实话，我真不知道殿下需要我们去谈什么，直接把战利品划给他们就是了，他们不要就拉倒，这种事情还需要协商吗？”


凌敬微微笑道：“其实我刚开始没有想通，中午过黄河时，我才有点醒悟了。”


温彦博大喜，连忙道：“凌兄快说，莫要打哑谜了。”


“我离开静乐县时，齐王殿下也率军出发去了河套，河套虽然不是唐朝地盘，我们夺取并不违反双方的协议，但我听玄龄说，张长逊已经秘密投降了唐朝，五原郡和榆林郡实际上已经属于唐朝，想必李渊也知道这件事，正在大发雷霆。


而且夺取河套，其战略是剑指关陇，李渊焉能不知，还有雕阴郡的铁矿，延安郡的宋金刚，唐朝烦恼的事情太多，也需要和我们协商，恳请我们不要继续南下。


那么问题就来了，我们要灭梁师都，要灭宋金刚，这是正大光明之事，你要我们不要插手显然也说不通，所以需要双方协商，谁灭梁师都，谁灭宋金刚？如果灭不了又该怎么办？我觉得殿下让我们出使长安，是和唐朝谈这件事，绝不是分割战利品那么简单。”


温彦博如醍醐灌顶，顿时明白了，他立刻想到了上一次谈判，笑道：“我明白了，应该还和上一次谈判有关，上次谈判已经讲好怎么瓜分萧铣的地盘，如果唐军不守信怎么办？所以河套战局就逼得唐军不得不信守承诺，把属于我们的郡县交出来，否则隋军直接杀进雕阴郡和延安郡，灭了宋金刚，北隋的兵锋就抵达上郡了，这也需要我们和李渊当面锣对面鼓地说清楚，凌兄说对不对？”


凌敬笑道：“我觉得我们二人在妄猜上意。”


两人一起大笑，可不是这样吗？两人出使连个方向都没有，一头雾水，就坐在马车里胡思乱想，自以为是。


温彦博也有点担心他们真是妄猜上意，万一齐王殿下根本没有这个意思该怎么办？


这时，凌敬若有所悟，笑道：“这次我真的明白了，我要兵分两路，我先下马车单独走，贤弟一人去长安，到时我们在长安会合。”


温彦博心念一转，顿时也明白了，“凌兄的意思是说，齐王殿下会有具体指令给长安情报署？”


凌敬点点头，“因为当时还没有拿下五原郡，所以有些话殿下不好早说，我相信现在已经拿下了，那么殿下一定会发鹰信通知长安情报署，让他们转告这次谈判的内容。”


“凌兄说得对，这就解释得通了。”

第1009章 武德议事


和上一次温彦博出使略有不同的是，这次北隋使者前来长安的消息并没有引来太多关注，朝野上下依然沉浸在攻取江陵，灭掉梁国的喜悦之中。


这是唐朝建国以来最大的一次胜利，秦王李世民也成了长安市井人人赞颂的英雄，酒楼茶馆到处有人在眉飞色舞描述攻下江陵城的大战，就仿佛他们亲眼所见。


“秦王殿下左手提蟠龙枪，右手拿混天盾，率先一跃跳上城墙，所向披靡，杀得敌军人仰马翻，血流成河，鬼神皆为之胆寒！”


“为什么赵王玄霸这次没有大展神威，因为秦王在，秦王率先冲进城，被萧梁十八杰围攻，他单枪匹马，连挑十三将，吓得其他将领望风而逃……”


“告诉大家一个秘密，秦王殿下是武魁星下凡，真正的天下第一猛将，赵王玄霸就是他亲手调教出来。”


……


种种说法在长安街头流传，越说越玄，将李世民夸赞得天下绝无仅有，无形之中，坚守太原，并派出唐军和北隋联合作战，全歼突厥数十万大军的太子李建成已经被秦王李世民的光环取代，长安军民已将他遗忘。


而这时，天子李渊也发布了嘉奖令，所有参与江陵战役的大将升官一级，士兵赏钱二十贯，土地十亩，秦王李世民封为天策上将，开天策府议政。


这个册封一般民众不会明白它的含义，但朝廷重臣却明白，开府议政就意味着的大唐将有两个权力中心了，这明显是圣上对太子不满而采取了制衡之策。


太子李建成早已回朝，他简单述职后，便投入到繁重的政务之中，李渊也并没有指责他擅自出兵和北隋联合，但李渊却免去了他兼任的太原留守之职，他和并州的事务就没有关系了，李渊随即任命襄邑郡王李神符为太原留守，并州总管，主导并州军政事务，李仲文继续出任并州行台尚书。


这天清晨，李建成和平常一样在东宫处理政务，这时，魏征快步走了进来，躬身行礼道：“殿下可听到并州的消息？”


李建成停住笔问道：“并州有什么消息？”


“王君廓将军被撤职了。”


李建成一惊，“这是哪里的消息？”


“从兵部听到的消息，我今天上午遇到赵侍郎。”


兵部侍郎赵慈景是李建成的妹夫，两人关系极好，赵慈景显然是通过魏征把消息传给李建成。


李建成顿时有点急了，并州可是他的地盘，王君廓战功赫赫，忠心于大唐，更是自己的左膀右臂，怎么能将他撤职，他连忙问道：“什么理由？”


是李仲文上书天子，说王君廓放纵士兵奸淫民女，败坏天子名声，天子震怒，便责令兵部将王君廓撤职，改由原代州总管王孝基接任。


“又是李仲文！”


李建成怒不可遏，将笔重重往桌上一拍，起身道：“我去找圣上，简直岂有此理！”


魏征连忙拦住他，“殿下息怒，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


“我知道不简单，但要撤职就撤职，非要给王君廓安这么一个卑劣的罪行，我不能接受！”


“殿下，这不就是圣上的意思吗？”


魏征这句话俨如迎头一棒，顿时将李建成打醒了，他也终于明白过来，这是父皇在剪除自己的军权，这一次是王君廓，下一个就是王伯当了。


李建成踌躇半晌道：“不管父皇是什么目的，我还是要去争取，这对王将军太不公平了，这样唐朝会渐渐丧失人心的。”


“我劝殿下还是在等一等吧！圣上很快就会来宣召殿下。”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李建成不解地问道。


“赵侍郎还告诉我，隋军已经攻占了榆林郡和五原郡，兵指灵武郡，殿下，这件事意义非同小可啊！”


榆林郡被隋军攻占一事李建成也听说了，但他没想到会发展得这么快，五原郡也被攻占，河套地区已被占领大半，那么隋军下一步是进攻灵武郡，还是延安郡，这就值得商榷了，李建成确实意识到问题严重了，河套被攻占，形象的说，这就像长安头顶上悬了一把刀，随时可能会落下。


就在这时，有侍卫在门口禀报：“启禀殿下，圣上派人前来宣召，请殿下立刻去武德殿商议要事。”


李建成点点头，对魏征道：“果然被先生说中了。”


“会不会协商河套之事？”


李建成摇摇头，“河套之事还处于绝密，而且有人提醒我，河套之事是圣上的痛处，千万不能在公开场合提及，我想应该不会谈此事。”


“那殿下准备怎么办？”


李建成沉吟一下道：“我先去看看情况，不过王将军之事我也绝不会就这么接受，一定要把事情查清楚。”


“殿下看准时机再说吧！”


“我知道，我会视情况而定。”


李建成换了一件衣服便匆匆赶去武德殿了。


武德殿内已经坐了十几名重要大臣，包括相国裴寂、刘文静、陈叔达、窦琎和豆卢宽，另外还有赵慈景等各部尚书，以及李神通、柴绍等军方重要人物。


李建成和众人一一打了招呼，回到自己位子坐下，李建成的座位原在丹陛中部，但李建成坚持以臣礼相待，座位要回归大臣行列，众人说服不了他，只得同意，现在李建成的座位在右首第一个，他对面的左首第一个则是兄弟秦王李世民的座位，因为李世民南征未归，所以座位空着。


李建成身边是中书令裴寂，下面是陈叔达，再下面是窦琎，侍中刘文静则坐在对面李世民的身边。


这种座位排序非常讲究，两大功臣裴寂和刘文静分坐群臣之首，但裴寂坐在太子身边，说明裴寂的地位要略高于刘文静。


李建成坐下便低声问裴寂道：“今天商议什么要事？”


裴寂笑得有点勉强，半晌含糊道：“微臣也不太清楚！”


李建成心中不由冷笑一声，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裴寂了，当初父皇为南襄道一事打压二弟军权时，裴寂拼命讨好自己，一天要跑东宫三次，现在二弟被封为天策上将，开府议政了，裴寂便不再来东宫，其人趋炎附势，令人不齿。


这时，陈叔达微微欠身笑道：“启禀殿下，可能是和中都使者有关！”


“中都又派使者来了？”李建成有点惊讶地问道。


陈叔达点点头，“中都派温彦博为使者，前来长安商议战后战利品分割事宜，听说已经过蒲津关了。”


李建成眼皮一跳，当初自己派魏征去和张铉谈，这本是一件小事，双方很容易就达成共识，偏偏张铉还要兴师动众，让中都派使者来长安谈判，他真是为了战利品之事吗？


这时，有侍卫高喝：“皇帝陛下驾到！”


偏殿内顿时安静下来，只见李渊在八名宫女手执长柄罗扇的簇拥下，从旁边小门走进了偏殿，众臣连忙起身行礼，“参见陛下！”


李渊在御案前坐下，摆摆手道：“众卿免礼，请坐吧！”


众人纷纷坐下，李渊这才缓缓道：“今天上午朕接到中都送来的官牒，由紫微阁签署，任命温彦博为使者，来长安商议并州战后的善后事宜，按理应该是朕批复同意后，对方再派出使者，但朕又接到消息，温彦博已经过了蒲津关，明天就能抵达长安，这有点不合仪礼，不过朕也不想计较了，所以召集各位来商议，我们该如何应对中都使者到来。”


众人面面相觑，这个消息来得很突然，大家都没有准备，大殿内一片寂静，没有人起身表态，李渊看了众人一圈，目光最后落在太子李建成身上，李渊淡淡道：“这件事说起来应该是皇儿之事，在太原就应该解决，朕不理解怎么会牵扯到朝廷，皇儿，你来说说吧！”

第1010章 青云酒肆


李建成当然明白父皇言不由衷，若真的在太原解决了，事情就大了，他微微点头，从容道：“父皇，各位大臣，在并州全歼突厥大军，唐军将士也流血出力，付出了一万人的代价，尤其王君廓将军功高卓著，连张铉也不敢否认，他亲口承认了唐军的功绩，战争既然结束，下一步就是善后处理，怎么分割战利品，怎么抚恤阵亡将士，对唐朝而言，还涉及到一个并北三郡的归属问题，事情不是那么简单，所以应该由双方朝廷协商此事，我想，这就是中都派使者前来的原因。”


李渊锐利地目光注视着李建成，又问道：“皇儿在并州已经和张铉接触过了？”


“回禀父皇，既然共同抗击突厥，当然会有接触。”


“那张铉是什么态度？愿意归还并北三郡吗？”


李建成已经察觉到父皇语气中的不满在加剧，他沉吟一下道：“张铉回避了此事，只谈战利品分割。”


这时，陈叔达起身笑道：“陛下，微臣对此事倒有点想法。”


陈叔达挺身而出，使大殿内的紧张气氛为之一缓，李渊也意识到自己有点失态，便点点头，“陈相国请说！”


陈叔达又向李建成微微欠身，这才不慌不忙道：“正如刚才陛下所言，分割战利品只是一件小事，唐军抗击突厥是为大义，绝非贪图一点点战利品，张铉既为上位者，这个道理他应该也懂，那么他为什么非要把小事闹大？考虑到对方使者又是温彦博，微臣认为张铉是借谈判战利品这件事来提醒我们须遵守上次谈判的成果，萧铣已灭，那么郡县划分就要按照已达成的协议来办。”


李渊笑道：“不愧是相国，果然考虑得远，确实有几分道理。”


这时，李渊见刘文静欲言又止，便笑道：“刘相国有什么见解？”


刘文静起身行礼道：“微臣觉得应该和河套之事有关？”


他这句话一说出来，对面的裴寂立刻露出了一种幸灾乐祸的表情，陈叔达则大惊失色，这件事是圣上的痛处，怎么能在公开场合说出来？


李渊的脸色当时就沉了下来，冷冷道：“今天只谈北隋使者之事，刘相国不要偏了话题。”


李建成暗暗叹息，其实刘文静见识高明，总能看到问题的实质，可他就是不懂揣摩圣意，在人情世故上还是一个白面书生。


李建成不忍，便出面打圆场道：“既然使者明天就要到达长安，不如父皇先任命我们这边的对应大臣，听一听对方的表述，我们再应对也不迟！”


李渊已经被刘文静扫了兴，便不想再谈下去了，“既然是来商议善后之事，那就由皇儿负责应对吧！”


陈叔达连忙道：“对方只是来了一个礼部侍郎，让太子出面应对有点不妥，不如太子殿下在幕后坐镇，我们也出一名级别对应的官员，以免被对方小瞧了，不知陛下以为如何？”


李渊点点头，“准奏，由礼部侍郎宇文士及为对应谈判。”


停一下，李渊又对陈叔达道：“就烦请陈相国也参与协同此事！”


“微臣遵旨！”


李渊在众臣的恭送之下起身走了，众人也三三两两离开偏殿，这时，李建成走到陈叔达身边笑道：“陈相国若有时间不妨来东宫，我们一起商量一下对应之事。”


“太子有召，老臣怎敢不从，老臣上午还有两件重要之事要处理，不如我下午过来。”


“没问题，就看相国方便，要不我来吏部，顺便将宇文侍郎也一并请来。”


“这……这怎么行，还是微臣去东宫吧！”


汉语的博大精深就在于此，很多事情不用说透，语气稍微迟疑，对方就能心情神会，陈叔达当然知道现在去东宫并不是好主意，和太子稍微保持一点距离才是明智之举，但碍于太子相召，他又不好不答应，所以在太子给了一个台阶之时，他立刻表现出了犹豫，这其实就是暗示李建成，为避免一些不必要的猜忌，最好不要在东宫谈。


李建成心领神会，便笑道：“那就一言为定，我下午来吏部和相国协商。”


两人又说了几句，便各自离开了。


……


位于务本坊的青云酒肆在长安颇为有名，它是距离皇城最近的一座酒肆，地方宽敞，环境幽雅，而且酒醇菜鲜，酒肆名字也起得好，暗喻平步青云，因此深受朝官们喜爱，每天这里酒客盈门，生意十分火爆。


一些资深酒客都知道，这座酒肆是窦家的产业，不过就在上个月，窦家用这座酒肆和于氏家族换了他们渴盼已久的一座庄园，使得窦家的两座庄园能连为一体，得到了终南山一处极好的风水位置。


至于两家的交易谁占了便宜已经不重要了，至少是各取所需。


换了东家，掌柜和伙计也要一并换掉，青云酒肆的新掌柜是个极为精明能干，而且能说会道，伙计们的服务也十分周到，很快便赢得了老酒客们的认可，使青云酒肆丝毫没有受到换东主的影响，生意继续火爆。


由于生意太好，酒肆也配了一个账房，账房姓高，是个二十余岁的读书人，据说是于家的远房亲戚。


高账房自然便是高瑾了，酒肆产权虽然归于家所有，但经营者却是北隋设在长安的情报署。


房玄龄对这座酒肆极为重视，他决定由高瑾来坐镇这座酒肆，利用这座酒肆来获取唐朝的重要情报。


所以高瑾名义上是账房，实际他才是这座酒肆的真正主管。


清晨，长安城门开了不久，酒肆也开始忙碌起来，进行开业前的准备，打扫卫生，准备食材，布置单间雅室，一般要忙碌一个时辰，才正式开门营业。


这时，一辆马车停在了店门口，车夫回头笑道：“先生，这里就是青云酒肆了。”


从马车里走出一名三十余岁的文士，他抬头打量一下巨大的酒幡，上面用篆体写着‘青云酒肆’四个大字。


文士点点头，取出一片半两重的金叶子递给车夫，笑道：“一路辛苦你了。”


车夫双手捧着金叶子连声道谢，这才兴高采烈地赶着马车离开了酒肆。


文士整理一下衣帽，上了台阶向酒肆内走去，酒肆大门没有关，门口正好有个扫地的酒保，他见文士要进来，连忙上前陪笑道：“这位先生，小店还有半个时辰才开始营业，先生可去旁边看看风景，回头再来，小人一定盛情招待先生。”


文士正是半路下了马车的凌敬，他没有带随从，而是租了一辆马车一路来到长安。


凌敬笑了笑道：“我是从中都过来，来找你们高账房，他可在？”


酒保听说是从中都过来，立刻肃然起敬，连忙道：“账房在，我去叫他！”


酒保飞奔而去，片刻，高瑾匆匆赶来，见是录事参军凌敬，他急忙上前见礼，“原来是凌先生，好久不见了。”


凌敬微微一笑，“贤弟知道我要来？”


高瑾点点头，这里不是说话之地，请随我去后院。


凌敬来到后院账房，高瑾关上门，这才行下属之礼，凌敬摆摆手笑道：“这里不是中都，我们就随意了，你知道我的来意吗？”


“卑职前天收到了军师从娄烦郡送来的一封紫筒鹰信，上写转交中都使者，这是我们收到了第一封紫筒信，我们正在疑惑，没想到参军到了。”


鹰信以信筒颜色区分重要性，最高级别是紫色，其次是红色，再其次是黄筒，而普通鹰信则没有任何颜色，而杨重澜的级别只能拆开红筒信，对于紫筒信一般是齐王手令，只有军师级别才有权开启。


凌敬的到来，让高瑾立刻明白了紫筒信的意义。


凌敬大喜，果然殿下有手令来了，他连忙道：“我就是副使，我特地来这里就是为了取殿下的手令。”


“参军请坐下休息，再吃点东西，卑职这就去东市取信，即刻便回。”


凌敬着实有点饿了，便笑道：“随便来几样小吃，你速去速回！”


高瑾行一礼转身出去了，他先交代酒保给凌敬上菜，自己则骑了一匹马向东市疾奔而去。

第1011章 齐王密诏


温彦博比凌敬晚了两个时辰到达长安，凌敬是独身进入长安，温彦博则是被唐朝礼部侍郎宇文士及迎入长安。


宇文士及年约三十五六岁，他是宇文述的三子，宇文化及的亲弟，但他性格温文尔雅，学识渊博，容貌俊美，和不学无术的大哥宇文化及相差甚远，所以天子杨广看中了他，在他十八岁时便将自己十六岁的女儿南阳公主嫁给了他，宇文士及便成了大隋天子杨广唯一的驸马。


宇文士及在隋朝曾经风光无限，但江都事变改变了他的命运，他毅然割裂了妻子和儿子，又投入了大唐的怀抱，成了李渊的座上嘉宾，再一次利用妹妹是李渊宠妃的裙带关系当上了唐朝的礼部侍郎，又重新娶李渊的侄女寿光县主为妻，可谓官运亨通，平步青云。


温彦博听说前来迎接自己之人便是宇文士及，心中不由充满了鄙视，但公事为重，温彦博克制住了内心的鄙夷，一路有说有笑，跟随宇文士及住进了贵宾馆。


大堂上，温彦博和宇文士及分宾主落座，两名侍女给他们上了茶，宇文士及笑道：“这次温使君前来大唐，我们非常欢迎，中都的官牒上说，温使君是来商谈善后事宜，但官牒上诸多细节不祥，能不能请温侍郎再进一步介绍一下。”


温彦博微微一笑，“我们两国精诚团结，共同抗击胡虏南下，保卫了中原大好河山，同时我们也建立了良好的互信，摄政王殿下希望这种互信能扩大并加深，所以我奉命前和唐朝沟通就很有必要了。”


温彦博说得很圆滑，也说得很光面堂皇，但实质内容却丝毫不碰，使宇文士及就像喝了杯白开水一样的感觉。


宇文士及要回去汇报，没有收获怎么行，他不甘心地又继续问道：“不知摄政王殿下所说的互信扩大加深是指什么？”


温彦博也知道，不给宇文士及一点东西，他就会像秋天蚊子一样缠着自己不放，他笑了笑便道：“当然涉及的内容很多，比如双方可以互相建立一个联络官署，互派官员长驻，再比如可以扩大贸易，鼓励民间贸易，互通有无，再比如互相承认对方的科举，诸如此类等等，总之就是一句话，加深沟通，促进了解。”


宇文士及笑着点点头，“有使君这番话，我回去就好交差了，太子殿下希望使君不要担心安全，这次我们将严密防范。”


这时，一名守卫快步来到堂下，犹豫一下禀报道：“启禀宇文侍郎、温侍郎，外面有一个文士，他说自己是副使者。”


温彦博笑了起来，“没错的，是我的副使凌参军，请他进来吧！”


宇文士及有点疑惑，“温使君，我不太明白。”


“是齐王府参军凌敬，他作为军方代表参与这次出使，比如战利品分割之类都由他负责参与协商，他之前在新丰县有点私事，所以比我晚一步，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赶来了。”


宇文士及恍然，“原来是凌参军！”


他立刻对守卫道：“还不快请凌参军进来。”


守卫答应一声快步去了，宇文士及起身道：“那我就不打扰使君休息了，先告辞！”


温彦博将宇文士及送出内院，正好在路上遇到了匆匆走来的凌敬，温彦博笑着给他介绍宇文士及，两人见了礼，宇文士及便告辞而去。


回到内室，温彦博冷笑道：“不愧是宇文述的儿子，自始至终不问自己的发妻和儿子情况，天性薄凉。”


“他应该知道儿子被刺杀，发妻出家为尼之事吧！”


“他知道是一回事，但关心是另一回事，我知道他又娶了宗室之女为妻，这种人自以为抱紧了唐朝大腿，可一旦唐朝不继，他是不是又想休妻求荣？”


“他如果真这样做，殿下也不会容他，算了，不要被这种人坏了心情，我拿到殿下的信了。”


温彦博大喜，殿下真有信留给他们，他急问道：“信在哪里？”


凌敬取出紫筒鹰信，递给了温彦博，温彦博连忙将信筒拆开，取出了里面一张薄绢，只见上面写了几行字，正是齐王手谕。


两人看了一遍鹰信，不由暗暗庆幸他们猜对了，一共有四条指示，第一条就是要求他们和唐朝谈灵武郡和延安郡一事，第二条要求他们督促唐朝履行萧铣地盘分割协议，第三条是按出兵人数分割战利品，并仅限于楼烦关以南的战利品，第四条是用娄烦郡换萧铣父女。


两人面面相觑，第四条却让他们没有想到，凌敬心里却明白，这是殿下的一点私心，弥补他对萧铣的失信。


两人又继续商议种种细节，一直到华灯初上，才各自回屋休息了。


……


宇文士及匆匆来到吏部，见吏部尚书陈叔达，如果在朝廷按派系分，他是秦王李世民一派，他当然不想去见太子李建成，而且他只是侍郎，应该是向尚书汇报，而不是越过尚书直接去找太子汇报，这是官场大忌，宇文士及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他直接来了吏部，见到吏部尚书陈叔达，将他和温彦博见面的详细经过汇报给陈叔达。


陈叔达对温彦博的见面不感兴趣，他更关心凌敬，凌敬是齐王府录事参军，属于军方高官，这次北隋派军政大员同来，恐怕会涉及到军政两边的谈判。


“宇文侍郎，你觉得凌敬为什么会晚来？”陈叔达沉吟良久问道。


“卑职觉得，或许凌敬另有任务，所以晚来长安一步。”


陈叔达摇了摇头，“你弄错了，这个凌敬实际上是早来了长安一步，他应该是去长安情报署了。”


“相国看得透彻，应该是这个原因。”


陈叔达负手来回踱步，心中充满了疑惑，他自言自语道：“凌敬去长安情报署做什么？难道他们需要接受进一步的指令？难道真是为了河套前来谈判？”


陈叔达想不通原因，便问道：“具体谈判时间定了吗？”


“回禀相国，初步定在明天一早开始，由我们派兵去贵宾馆接人，具体时间地点由我们决定，然后今晚通知他们。”


陈叔达点点头，“我回头再去和太子殿下商议一下，明天一早你去接他们来皇城，军队我来安排。”


“属下明白，相国还有什么交代？若没有别的事，属下就先告辞了。”


陈叔达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笑道：“宇文侍郎当然要和我一起去东宫，明天可是由侍郎主谈，具体怎么谈，怎么决定，不先明确下来，明天岂不是乱成一团？”


宇文士及呆了一下，连忙歉然道：“属下考虑不周……属下这就和相国去东宫。”


……


次日一早，五百铁甲骑兵严密护卫着北隋使者的马车穿过了朱雀大街，从朱雀门进了皇城，一直来到政事堂大门前，这也是上次谈判之地，双方极为重视，由于北隋又多了一个谈判副使，所以天子李渊便临时指派兵部侍郎赵慈景为唐朝的谈判副使，负责军方事宜。


双方在大堂正中坐下，一张宽大的桌子将双方隔开，在唐方后面，太子李建成和相国陈叔达作为旁听就坐，北隋正副使者连同主簿和参军从事等等一同有六人参加谈判，唐方也出了六人。


这时，陈叔达起身笑道：“今天的实质并非谈判，而是友好协商，大唐天子让我转告双方，他希望气氛平和友好，双方互谅互让，达成一个皆大满意的结果。”


温彦博欠身笑道：“这也是北隋摄政王殿下的意愿，双方的互相加深扩宽，友好协商自然就是前提，既然双方协商的提议是我们提出，就由我们开始吧！”


宇文士及笑着点点头，“温使君请说，我们洗耳恭听！”


温彦博取出两只卷轴，将其中一只交给宇文士及，“这是娄烦郡之战所获战利品的详细清单，另外还有双方出兵的人数，先请贵方过目并确认。”

第1012章 虚伪友好


有从事将清单转交给了宇文士及，宇文士及接过清单铺开细看，只见上面写着长长的一溜清单，战马五万三千五百五十五匹（伤马不计），骆驼八百五十头，兵甲三万七千套，战俘两万六千四百人，黄金九千四百两，旗帜、战鼓、器皿……


旁边副使凌敬解释道：“贵方也清楚，战马的皮肉之伤可以忽略，这里只是指骨折或者眼伤，这种伤势很难治愈，能痊愈活下来的战马最多也只有一半，而且不能再当战马，只能用作畜力，所以我们没有把伤马计算在内。”


宇文士及昨天和太子建成、相国陈叔达仔细商量到深夜，基本上也知道该怎么应答，他让从事将清单转给陈叔达，眉头一皱对温彦博和凌敬道：“一般而言，应该是双方一起清点，制成清单后双方清点人签字确认，现在贵方就给我们一份已经清点好的清单，实物却不见，似乎有点……”


凌敬脸一沉，冷冷道：“这上面有齐王殿下的印章确认，堂堂北隋摄政王、统领四十万大军的齐王殿下，难道在宇文侍郎眼中就如街头卖菜小贩，还要故意缺斤短两不成？”


宇文士及十分尴尬，连忙解释道：“我没有此意，只是说有点……”


后面陈叔达重重咳嗽一声，制止住宇文士及的解释，陈叔达温和笑了笑道：“凌参军误会了，齐王殿下信誉卓著，天下何人不知，这份清单没有问题，我们完全接受，分割方式按照出兵人数我们也能接受，总之一句话，我们完全接受贵方的战利品分割方案。”


宇文士及虽然十分尴尬，但他心中却有点着急，陈叔达的表态和昨天晚上他们商议的结果完全不同，不是说还要继续讨论马邑郡的战利品吗？而对方的清单上明显只是娄烦郡的战利品，陈相国怎么又改变了主意，就这么接受对方的方案，这是为什么？


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太子李建成，只见太子殿下在一旁平静地喝茶，丝毫没有半点奇怪的神情，宇文士及立刻明白了，他们二人一定在自己走后又继续商议，但商议的结果却没有告诉自己。


宇文士及顿时有一种被愚弄的感觉，他心中异常恼火，太子不待见自己也就罢了，这个陈叔达也跟着欺瞒自己，他把自己当做什么了，木偶还是泥塑？


这时，温彦博看出宇文士及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旁边副使赵慈景也是满脸惊讶，显然他们内部有分歧，便微微笑道：“陈相国也不用这么急着表态，不如把这份清单再呈给贵朝天子御览，这样或许比较稳妥。”


不等陈叔达表态，赵慈景便接口道：“温侍郎说得对，确实需要慎重一点。”


这时，李建成也意识到他们内部有分歧，他也知道内部分歧的原因，这主要是他们前天上午才决定和北隋谈判，时间太仓促，而赵景慈更是昨天下午才由父皇指定，想必赵景慈得到了父皇什么指示。


李建成终于开口道：“大家先休息一下吧！回头我们再继续谈。”


……


后堂内，赵慈景低声对李建成和陈叔达道：“昨天圣上明确告诉我，战利品是巨大的战争资源，如果不能被我们所用，就会被北隋所用，最终是用来对付我们，我们要尽力争取到最大的收获，绝不能任由对方开价，更不能被他们左右，这是圣上的原话。”


李建成和陈叔达对望一眼，两人眼中都露出了惊诧之色，这和之前圣上的表态完全不同，圣上可是将此事全权交给太子建成处置，陈叔达就站在一旁，怎么到了赵景慈这里就变成了另一种说法，赵景慈当然不会假传圣意，这必然是天子的原话，只是为什么天子前后说法不一。


当然，对于宇文士及也是同样的困惑，他接到的信息也是前后说法不一，不过那是李建成的策略，必须要有人做恶人来试探对方，所以李建成和陈叔达才故意对宇文士及隐瞒了真实态度。


当这两者的性质完全不同，宇文士及只是一个中层官员，他说错什么话也无碍大局，并不能代表朝廷的意志，对方也不会相信，最多只是宇文士及自己感到难堪罢了。


可陈叔达是相国，李建成是太子，以他们的身份说出口的话基本上就代表朝廷的意志了，圣上既然全权交给他们处理，怎么能又有新的指示给赵慈景，这会产生不必要的混乱。


陈叔达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根源还是出自圣上对太子的不信任，他当即对李建成道：“我们还是多请示圣上吧！”


陈叔达言外之意就是说，圣上并没有真的全权交给他们处理。


李建成心中十分郁闷，他当然明白陈叔达的意思，尽管他心中十分不满，但也无可奈何，父皇已经将二弟册封为天策上将，还准他开府议政，这就是在警告自己了，如果自己再和父皇继续争斗下去，恐怕自己这个太子之位也将不久。


李建成沉吟良久，点点头道：“我们立刻进宫！”


……


武德殿御书房内，李建成和陈叔达垂手站在一旁，李渊坐在御案前仔细审阅北隋所给的战利品清单，片刻，他问李建成道：“这份战利品清单里为何没有营帐？还有受伤的战马如果治好后怎么分割他们也没有提及，另外，突厥出兵三十万南侵，几乎全军覆灭，怎么可能只俘获了五万多匹战马，两万多战俘，你觉得可能吗？”


李建成躬身道：“启禀父皇，营帐和伤马，我可以再去和对方确认，不过有一点父皇可能没有理解，这份清单只是娄烦郡之战的战利品清单，没有包括马邑郡的战利品。”


“为什么？”


李渊不悦问道：“为什么只算一部分？”


“父皇，对方认为我们两军合作只限于娄烦郡，马邑郡的大战是他们独立完成，与我们无关！”


“这是他们告诉你的？”


“是！”


“是谁说的？”李渊紧追不舍地逼问道。


李建成犹豫一下道：“是张铉军师房玄龄对儿臣派去的人所言。”


李渊的脸色再次阴沉下来，“原来你们之前已经接触过了，为什么不告诉朕？”


李建成心中暗暗叹口气，有些事情他无法躲开了，他只得硬着头皮道：“大战结束，两军士兵要各自返回，所以儿臣派人去询问隋军什么时候撤离并北三郡，唐军好取接收，其中便说到了战利品之事，因为这需要朝廷来决定，我们的接触没有任何意义，儿臣便没有告诉父皇。”


李渊冷冷道：“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朕，一并说吧！以免等会儿朕再逼问你。”


李建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儿臣没有别的事情再瞒着父皇了。”


李渊瞅了他半晌问道：“那并北三郡怎么说，他们几时退兵还给我们？”


“他们说并北三郡是刘武周的地盘，和我们无关，除非刘武周的儿子才有权向他们索取。”


“混蛋！”


李渊骤然暴怒，狠狠一拳砸在桌案上，他怒气冲冲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似乎快要按耐不住滔天的怒火。


李建成深深低下头，他知道父皇至少一大半的怒火是冲着自己来的，其实父皇什么都明白，根源还是自己违背圣意，擅自出兵和北隋联手，父皇的怒火压到今天才暴发出来。


李渊瞪着李建成怒斥道：“什么叫做和我们无关，我们耗费了两年时间，耗费了多少钱粮，阵亡了多少将士，就是为了从刘武周手中夺回并北三郡，眼看要将刘武周歼灭殆尽，他们却出来摘果子了，惹出突厥人，让两家一起承担，最后的名声归他张铉，好处归他张铉，那我们是什么？擦脚布吗？用完了一脚踢开，是不是！”


说到最后李渊的情绪失控了，竟指着李建成嘶声怒吼起来，他对儿子的满腔不满这一刻统统发泄出来了。


李建成和陈叔达跪下，李建成噙着泪水道：“儿臣无能，不能替父皇分忧，造成并州今日的局面，所有责任都在儿臣一身，儿臣愿接受一切处罚，绝无怨言。”

第1013章 撕开天窗


陈叔达在一旁苦劝道：“请陛下息怒，陛下气坏了身体也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对方更加得意。”


李渊也意识到自己有点失态了，他缓缓坐了下来，沉思片刻，便对李建成道：“你政务繁忙，这件事你就不要过问了，就让陈相国处理吧！”


李渊压根就不想让长子处理此事，只是他对长子不满，才想借这件事再继续敲打长子，所以他才一方面说他们可以全权处置，另一方面又对赵景慈表达了截然不同的态度。


但李渊毕竟是君主，当他发泄了一通怒火后，也终于冷静下来，这件事牵涉很深，事关大唐的根本利益，他不能再含糊下去。


李渊又挥挥手，“你先退下吧！”


“是！”


李建成默默点了点头，低头退了下去，走出御书房，他心中才长长松一口气，在父皇身边，太让他感到压抑了，也好，这件事自己不管也罢，只是王君廓被撤职又该怎么办？李建成心中愁绪难平，只得郁郁不乐地离去了。


御书房内只剩下李渊和陈叔达两人，李渊没有说话，而是负手站在窗前久久沉思不语，陈叔达也没有说什么，他知道天子心如明镜，而且从天子的视角看问题，有时候自己也不能理解，很多时候沉默才是上策。


好一会儿，李渊才缓缓说道：“马邑郡的战利品我们可以放弃，朕也可以接受他们的方案，但我们要有底线，我们底线就是太原的安全，娄烦郡作为太原的战略缓冲，一定要拿回来，娄烦关是娄烦郡的咽喉，也要让隋军归还，毕竟是我们先占领娄烦关，另外，张长逊早已经投降了大唐，河套是我们的疆域，隋军必须退出河套。”


“可是陛下，隋军已经攻占了河套，张长逊逃离，手下士兵全部投降，再让隋军撤离恐怕不太可能了。”陈叔达低声道。


李渊冷笑一声，“这世上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事情，如果张铉不退出河套，那萧铣的地盘他也休想拿走一县一郡。”


陈叔达无言以对，他意识到圣上是想撕毁之前和北隋达成的分割萧铣疆域的协议了。


……


双方关于战利品分割的方案很快便达成一致，唐朝完全同意了北隋的方案，双方共出动大军十三万人，其中唐军三万，所有战利品以两成三的比例分给唐朝。


不过唐方婉拒了张铉提出给每个阵亡士兵三十贯钱的追加抚恤，原因是隋军坚持要把钱亲自交到每一个阵亡士兵家属手中，唐方不能接受，而是要求由唐方朝廷来统一发放，但隋方坚持要自己发放，最后双方无法达成共识而不了了之。


另外，唐朝也同意了北隋紫微阁提出的几个建议，在长安和中都互设官署，派驻各自的代表，双方承认对方科举有效，双方一致同意放开民间贸易。


可以说，前两天的谈判双方都在一种友好、愉快的气氛中度过，虽然抚恤金没有达成一致，但并没有影响祥和的气氛。


但到了第三天，唐方提出重新界定并北三郡的新建议，双方的友好气氛就像秋后的暑气一样，开始迅速消退了。


政事堂议事厅内，双方唇枪舌剑，争得面红耳赤，双方争论的焦点是娄烦关的归属，对于唐朝而言，一旦确认娄烦关归唐朝，那么南面的娄烦郡也自然属于唐朝，而对于北隋，娄烦关是马邑郡和雁门郡的南大门，一旦归属于唐朝，就等于两郡的大门开启了，娄烦关绝没有让步的余地。


虽然张铉在指示中同意把娄烦郡还给唐朝，换取萧铣父女，但作为谈判技巧，温彦博也绝不会轻易答应，必须要到最后不得不让出，方显出让步的弥贵。


“我觉得我们还需要再重申一遍！”


宇文士及按着桌子，像斗鸡一样地伸长脖子，面红耳赤对温彦博高声道：“我们曾击败刘武周占领了娄烦关，这是铁的事实，你们不能否认，也无法否认，娄烦关是我们的领土，已经不属于刘武周，既然双方要谈论友好，要和解，那至少你们应该把强占的唐朝领土还回来，把娄烦关还回来，这才是你们的诚意，否则我们双方没有什么可谈下去。”


“宇文侍郎请冷静，先听我一言。”


温彦博语气虽然温和，但言语内容却十分犀利，“宇文侍郎认为唐军占领过的土地就是唐朝的领土，假如这个论断成立，那么我们也可以提同样的要求，我们曾占领过蒲津关，那么蒲津关就应该是北隋的领土，我们可以把娄烦关还给唐朝，那唐朝也应该把蒲津关还给我们北隋，宇文侍郎觉得这个方案可行吗？”


“你……你简直是在胡搅蛮缠！”


宇文士及气得七窍生烟，英俊的脸庞都变得扭曲了，他用拳头捶桌子大喊道：“蒲津关本来就是我们大唐的领土，与你们何干？娄烦关是我们阵亡三万将士才夺下来，又与你们何干？被你们用武力强占，既然要和解，那就应该把属于我们娄烦关还回来！”


这时，陈叔达站起身摆摆手道：“两位都请冷静下来吧！听我说两句。”


既然陈叔达要出面表态，宇文士及只得克制住满腔怒火，扭头望着屋顶，前胸剧烈起伏，温彦博要比他好得多，欠身笑道：“陈相国请说！”


陈叔达语重心长道：“像你们这样谈判，就算嗓门压过了对方又有什么用呢？就算道理上占了优势，难道对方就会让步？谈判不是买菜，不是三姜两蒜地争论就可以使对方让步，谈判是妥协，是双方都要拿出诚意，让我来和温侍郎谈几句吧！”


陈叔达将宇文士及赶到一边，坐上正使的位子，他微微笑道：“温侍郎，娄烦郡和娄烦关是太原的战略缓冲，对我们至关重要，不知我们需要拿出什么条件，贵朝才肯答应把娄烦关和娄烦郡还给我们？”


温彦博也点点头，“陈相国的务实态度值得赞赏，不过娄烦关是马邑郡和雁门郡的南大门，就算你们把我和凌参军关进大牢，我家殿下也不会让步，但娄烦郡或许有商量的余地。”


温彦博这一次很坦率地告诉对方，娄烦关就别想了，如果想要娄烦郡，那么倒是可以谈一谈。


陈叔达何等老辣，立刻听懂了温彦博话中深意，这时，一旁的宇文士及刚要反驳，却被陈叔达一摆手止住了，他对温彦博笑道：“那我们就先谈谈娄烦郡吧！”


这就是陈叔达的务实，与其水中捞月，不如窗前摘花，把能实现的目标先拿到手，然后再谈娄烦关。


这时，副使凌敬道：“我们数十万将士在娄烦郡和突厥骑兵大战，最终将突厥大军歼灭，数万将士的忠魂埋葬在娄烦郡，隋军将士极为珍视这片土地，但齐王殿下出于对唐朝出兵抗击突厥的尊重，也出于对一万唐军将士阵亡的缅怀，所以才授权我们可以讨论娄烦郡的归属，以表示他的诚意，不过我们也有条件。”


光面堂皇的话谁都会说，陈叔达出于礼貌地含笑点头，但他更关注凌敬的最后一句话，他捋须笑道：“齐王胸怀仁义，令人敬佩，我们也愿意以诚意来换取贵方的诚意，不知条件是指什么？”


“条件很简单，希望贵国将萧铣父女交给我们。”


“这……”


陈叔达一下子愣住了，他没想到对方竟提出这样一个条件，这个条件他可不好答复啊！


沉思良久，陈叔达缓缓道：“这个条件我确实无权决定，这样吧！我回去请示圣上，如果圣上同意，那么我们双方便可达成一致，我还想知道，除此之外，贵方还有什么别的条件？”


凌敬摇了摇头，“换取娄烦郡就这一个条件，没有其他条件了，不过我需要提醒陈相国，这是一个没有替代余地的条件，如果贵方不肯接受，那么娄烦郡无法再商量了。”


陈叔达淡淡道：“我明白，此事明天我再答复你们，时间不早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隋使纷纷起身，众人互相行一礼，他们便告辞离去了。

第1014章 谈判破裂


“张铉居然想用娄烦郡换萧铣父女，真是令人难以理解的怪诞想法！”


李渊的眼睛里充满了嘲讽，“难道他觉得握住萧铣，有利于他重新夺回南郡吗？”


李渊看了一眼正好也在御书房的刘文静，问道：“刘相国怎么看？”


刘文静恭恭敬敬道：“微臣认为张铉或许是感到出卖萧铣有损名声，所以才想用这种办法来挽回名声。”


陈叔达也点点头，“微臣也这样认为。”


李渊不屑地冷哼了一声，又问道：“那娄烦关怎么说？”


“启禀陛下，微臣是想一步步来，先拿回娄烦郡，再和对方谈娄烦关，如果两者混在一起，或许一样也拿不回来。”


李渊负手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其实他心里也清楚，以娄烦关重要的战略地位，张铉绝不会让出娄烦关，可拿不到娄烦关，他们也守不住娄烦郡，仅仅拿回娄烦一郡意义并不，可在谈判桌上是实现不了，只有他们的大军才能把娄烦关攻下来。


李渊又想到了河套，他心中顿时一阵心烦意乱，他真正关心的是河套，隋军夺取河套，意味着隋军的兵锋已指向关陇，无论如何他不能让隋军攻占河套，隋军必须退兵回去。


想到这，李渊咬牙道：“可以答应用萧铣父女换取娄烦郡，娄烦关就不要再纠缠了，直接和对方谈河套问题，就明着告诉他们，他们侵占河套，就等于撕毁了之前签订的协议，朕无法保证把长沙、沅陵等五郡交给他们。”


这时，刘文静又犯下了他口无遮拦的毛病，他忍不住低声道：“咽下肚子的肥肉，张铉还怎么能吐出来？”


李渊怒视他一眼，重重哼了一声，“那到了长安的人，也休想再回中都！”


……


次日的谈判几乎进入了胶着状态，温彦博和凌敬一口咬定他们对河套发生之事一无所知，也无法回应唐朝的呼吁。


不过对于唐朝准备毁约，不再交付长沙等五郡，还是令温彦博和凌敬十分震惊，虽然他们在路上也想到了这个可能，但没想到唐朝真要撕毁之前的协议。


作为抗议，温彦博和凌敬当即退出了谈判，乘马车返回贵宾馆。


马车在朱雀大道上缓缓而行，两边都是严密护卫他们安全地唐军铁甲骑兵，手执长槊，将马车包围得水泄不通。


就在这时，一只纸团忽然从车窗角滚了进来，温彦博一怔，他打开纸团，只见上面写着一句话，“天子已决定软禁使团，贵宾馆骑兵已被抓捕扣押，有什么消息请立刻传出。”


温彦博大吃一惊，把纸条递给凌敬，凌敬脸色一变，冷笑道：“看来之前所有的谈判都是过场，关键还是河套，李渊要的是河套。”


温彦博沉吟一下，低声道：“会不会是对方使计，让我们把长安情报署暴露出来？”


凌敬想了想道：“感觉不太像，关键是谁在提醒我们？”


这句话说到关键了，是谁在帮助他们？


温彦博将车窗推开一条缝，紧靠车窗的一名唐军校尉低声道：“我是于公的人，请相信我。”


温彦博是朝廷官员，他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但凌敬却知道内情，一定是于筠在暗助他们。


他便点点头对温彦博道：“可以相信！”


凌敬当即写了一张纸条，递给这位骑兵校尉道：“把这张纸条交给青云酒肆高账房！”


唐军校尉迅速接过纸条塞进袖子里，双脚轻轻一催战马，向前面奔去了……


唐军校尉果然没有欺骗他们，贵宾馆已经被三千唐军甲士团团包围，当北隋使者一行进入大门后，大门随即封闭，贴上了封条，将温彦博等人软禁在了贵宾馆内。


李渊已经铁了心，如果张铉不退出河套他就绝不放人，之前已经达成的种种共识，也被李渊一脚踢开，他不在意什么战利品，拿不回娄烦郡也不重要，但隋军绝不能过染指关陇。


……


中午时分，年轻公子于唯铭来到了青云酒肆，他是这里的常客，虽然青云酒肆是于家的产业，但他的父亲已经将青云酒肆交给长安情报署经营，于家便不再过问酒肆，不过长安情报署是于筠和北隋之间的一座桥梁，他当然会让儿子常来走走。


于唯铭进了二楼一间雅室，等了不多时，高瑾也快步走了进来，笑道：“我还准备下午去找贤弟，真巧，没想到贤弟自己上门了。”


“兄长有事找我？”于唯铭听出高瑾话中有话。


高瑾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他，“这是齐王殿下给令尊的回信，昨天晚上才送到。”


于唯铭大喜过望，连忙接过信，看了看便小心翼翼收了起来，他又道：“我也有很重要事情来找兄长。”


“有什么事？”


“兄长还不知道吧！贵宾馆已经被三千军队封锁，北隋使者都已被软禁在馆舍中。”


高瑾吃了一惊，急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刚刚发生，就在半个时辰前。”


于唯铭又取出一张纸条递给高瑾，“这是凌参军在回馆舍半路写的纸条，让我们转交给兄长。”


高瑾急忙接过纸条打开，只见上面写着一句话，‘河套谈判破裂，长沙等五郡撕约’，正是凌敬的笔迹。


高瑾沉吟一下问道：“贤弟是怎么得到这张纸条？”


“护卫使者的羽林军校尉是于家的家将，我父亲得知天子下旨软禁使者的消息后，立刻通知这名校尉传递消息，凌敬便在路上写了这张纸条，如果兄长再想和他们联系，我们恐怕也办不到了。”


于唯铭明白高瑾的意思，高瑾是想借用他们的力量和温、凌二人联系上，但他们确实也无能为力。


高瑾无奈，只得点点头，“我明白了，我会立刻把凌参军的纸条送走。”


于唯铭急于将张铉的亲笔信送给父亲，他也顾不得吃饭，起身告辞了，高瑾随即前往东市，安排鹰信发往娄烦郡，他们无法直接和河套联系，只能先发鹰信到娄烦郡静乐县，再由房玄龄转发去河套。


……


于家就在务本坊旁边的开明坊，于唯铭离开青云酒肆，很快便回到家中，他的父亲，出任匠作监令的于筠正好午休在家，于唯铭匆匆走进书房，跪下给父亲行礼。


“那张纸条给高瑾了吗？”


“回禀父亲，已经给了，他说马上就送走。”


于筠点点头，今天确实有点异常，圣上竟然下旨软禁北隋使者，这是唐朝建立起来的第一次，天子竟然如此震怒失态。


当然，于筠并不奇怪，他也知道河套被北隋攻占一事，这件事确实很严重，一旦北隋向西再灭了梁师都，陇右与河西的大门就向隋军敞开了，反之，如果隋军向东灭掉宋金刚，那兵锋将直抵上郡，距离关中也就近在咫尺，这就是丢掉并北三郡带来的一连串严重后果，并北三郡就像一条走廊，占领这条走廊，向西的大路便呈现在隋军面前，难怪圣上会急得暴跳如雷，连最基本礼节也不要了。


这时，于唯铭取出怀中信，呈给父亲，“这是齐王殿下给父亲的回信，昨晚刚送到，刚才高瑾给了我。”


于筠大喜，急忙接过信，打开信匆匆看了一遍，张铉在信中的措辞很委婉，赞赏他为天下统一作出的努力，同时对于家的未来寄予希望，看到这，于筠感到十分振奋，信中已经明确了将保障于家的未来，同时他也佩服张铉会说话，把背叛唐朝说成了为天下统一作出的努力，这便使于筠在道义上站住脚了。


于筠又继续看下去，在信的后面，张铉又提出了几点要求，比如让他继续支持长安情报署，让他继续保持低调隐蔽。


最后还有一条，张铉说得极为含蓄委婉，但于筠还是看懂了，张铉是要求他团结诸如独孤家族、元氏家族，共同开创关陇世家的新局面。

第1015章 揭露真相


于筠一时沉默不语，于唯铭低声道：“父亲，孩儿还有一事要提醒父亲。”


“什么？”于筠暂时放下心事问道。


“请父亲一定要约束于氏族人，让他们不要去青云酒肆，孩儿担心会节外生枝，引起朝官怀疑。”


于筠一惊，连忙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昨天晚上大伯家的三郎和五郎去了青云酒肆，质问掌柜和父亲什么关系，还动手打了一名酒保。”


于筠眉头皱成一团，不满地问道：“他们怎么会知道青云酒肆是于家的产业？”


这件事极为隐秘，于家也只有他和两个儿子知道，消息怎么会传出去？


于唯铭道：“孩儿估计应该是窦家告诉他们。”


“不可能，窦威答应过我，此事绝不外传。”


“孩儿是绝不会说，难道是大哥说出去？”


“也不会，你大哥这段时间一直在巴蜀，他哪有机会说出去，再说我反复叮嘱过他，他应该明白。”


说到这，于筠也迟疑了，似乎除了窦家之外，再没有别人会泄密了。


“难道真是窦家？”


于筠意识到这里面有漏洞，酝酿着巨大的风险，如果被朝廷查出，不仅长安情报署要被端掉，他们于家也会遭遇灭顶之灾。


于家绝不能和情报署有直接联系，最好的办法就是把青云酒肆卖给情报署，彻底和于家脱钩，想到这，于筠交代儿子几句，于唯铭点点头，“孩儿明白了，这就去找高瑾！”


于唯铭匆匆走了，于筠则负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还在考虑张铉告诉他的那番话，‘团结独孤家族、元氏家族，共同开创关陇世家的新局面。’


这无疑就是要分裂关陇贵族了，事实上，这是关陇贵族的老问题，几十年来便一直存在，窦家和独孤家是关陇贵族的两大领袖，两大家族关系时好时分，在独孤罗时代，两家关系十分紧密，共同创立了武川会。


但随着独孤罗去世，其弟独孤顺接手独孤家族，独孤家族和窦氏家族的关系渐渐走向分裂，尤其在支持李家和元家的选择上，两大家族彻底决裂，而随着李渊建立唐朝，窦威压倒了独孤顺，而在相国的推荐上，独孤顺被激怒转而暗中支持宋金刚，而最终不幸死于非命。


前因后果于筠非常清楚，但作为局外人的齐王张铉却目光毒辣，发现了关陇贵族中暗藏的裂痕，也极为精准地把握住了时机，这不得不让于筠感到后颈一阵阵发凉。


但问题是他要不要去做，作为关陇贵族一员，于筠很清楚这样做的后果。


于筠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心中矛盾之极，他也忘记了下午要去上朝，足足过了近两个时辰后，于筠的书房门开了，于筠从房间里走出来，吩咐管家道：“给我准备马车，去独孤家！”


……


不多时，于筠的马车在独孤府前缓缓停下，新任家主独孤篡亲自到大门前迎接于筠到来，独孤篡是独孤家族的嫡长孙，前任家主独孤顺是他的五叔，他父亲便是独孤顺大哥独孤罗。


从辈分上来说，独孤篡和于筠是同一辈分，只是年纪上略小几岁，另外于筠官任鸿胪寺卿，而独孤篡没有官职，他父亲在隋朝官封蜀国公，但到了唐朝他只得了一个武城县公之爵，也就是说唐朝不承认隋朝的爵位。


但这只是一个借口，李渊也照样册封窦威为国公，这里面的原因独孤篡心中比谁都清楚。


独孤篡在隋朝出任过河阳郡尉，但在唐朝却没有官职，目前赋闲在家，他将于筠请到内堂，两人分宾主落座，侍女给他们上了茶。


独孤篡因为前任家主独孤顺暗中支持宋金刚一事而变得十分低调，他不仅耗费了巨大的钱粮支持唐军，以平息天子对独孤家族的震怒，同时他也遭到了其他其他关陇贵族的孤立，尤其遭到窦威的孤立，已经连续三次武川会议事都没有通知他参加。


所以于筠的到来就显得弥足珍贵，独孤篡格外热情地招待这位自叔父死后第一次上门的关陇贵族家主。


两人寒暄了几句，于筠缓缓道：“今天我来找贤弟是想说一件事，这件事我本不应该说，但如果不说我良心难安，从这件事发生到现在，我没有一天能睡好，此事和独孤家族关系重大，我不得不说。”


独孤篡肃然道：“兄长请说！”


“你一定要向我保证，此事只有你我二人知晓。”


“我保证！”独孤篡郑重地点了点头。


于筠沉吟一下说：“贤弟觉得令叔说被何人所害？”


“朝廷说是被宋金刚所害，虽然我也觉得有些疑点，但我已经无法追究了。”


“贤弟觉得疑点在哪里？”


“在杀人动机上，刑部说宋金刚是为了掩盖他们之间的交易而杀人灭口，但细想起来这里面有点荒谬，宋金刚需要掩盖什么？他可是造反的乱匪，又不是隐藏极深的某个朝廷重臣，他根本不需要掩盖交易，倒是我叔父需要掩盖交易，用杀人灭口这个理由根本站不住脚。”


“你说对了，刑部的报告之所以漏洞百出，还被朝廷承认，是因为上面不准他们真正去查，只要他们找个借口草草结案。”


独孤篡愕然，“兄长这话是什么意思？”


于筠一字一句道：“因为杀令叔之人，不是别人，就是当今天子。”


“啊！”


独孤篡呆住了，半晌他结结巴巴道：“这……这怎么可能？”


“这么重大之事我会胡说八道吗？等贤弟冷静下来我再继续说。”


独孤篡心中乱成一团，自己叔父可是李渊的舅舅，哪有外甥杀舅舅的道理？


但独孤篡也知道，这种事于筠当然不会胡说八道，这必然是真的，只是自己难以接受罢了。


过了好一会儿，独孤篡才渐渐冷静下来，低声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保证过，此事只有你我知道。”


独孤篡点点头，“我明白，这件事传出去不仅你活不了，我也必死无疑，我更不会乱说。”


于筠这才继续道：“秦王李世民秘密成立了一个秘密组织，也叫玄武火凤，由长孙无忌统帅，直接受天子的密旨行事，专门铲除内部不安分的大臣，这个组织极为隐秘，知道它存在的人极少，我也是从一个不能说的渠道得知，令叔就是被一名玄武射手所杀。”


独孤篡猛地想起一事，难怪长孙无忌在拜祭自己叔父时十分失态，连磕了九个头，还放声痛哭，自己叔父和他并没有什么交集，当时他还觉得奇怪，想不通，现在独孤篡猛地明白了，因为长孙无忌心中有愧啊！


一种前所未有的仇恨从独孤篡心中升起，他咬牙切齿道：“就因为我叔父暗助了宋金刚一点钱粮，他就要把叔父往死里整吗？”


于筠摇了摇头，“事情哪有这么简单。”


“那是为什么？”


“我反复考虑过，应该是两个原因，一个是唐朝财政窘迫，李渊想从关陇贵族中榨取更多钱粮，因为窦威得了两个相国，所以窦威积极为李渊筹集钱粮，但令叔却是最大的反对者，有令叔在，窦威也无法贯彻李渊的要求，每次筹集钱粮的数量都不大，已经对唐军产生了重大影响，所以李渊必须要将令叔铲除。”


独孤篡恨得咬牙切齿道：“所以叔父一死，窦威就为李渊筹集到一百万石粮食和五十万贯钱，是从前的三倍，我现在明白了为什么窦威为什么要孤立独孤家族了，就是怕我成为第二个独孤顺。”


独孤篡忍住心中仇恨又问道：“第二个原因是什么？”


于筠缓缓道：“第二个原因恐怕贤弟更不敢相信，我觉得这才是令叔被害的真正原因，是令叔和北隋暗中有联系。”


独孤篡腾地站起身，吃惊地看着于筠，但他又慢慢坐了下来，“兄长为什么会这样说？”


“这是令叔亲口告诉我，我举一个例子，延安郡的高奴油都被独孤价家族控制，其实宋金刚并没有夺走它们，对不对？”


独孤篡点点头，“我之前也以为数十口油井都被宋金刚夺走了，后来我才发现它们还在独孤家族手中，管事还正常向我写了报告，宋金刚看在独孤家族支持他钱粮的份上，没有碰它们。”


“既然高奴油还在独孤家族手中，那隋军的几千桶高奴油又是从哪里得来？”


独孤篡无言以对，高奴油是从地下深处一点点渗透上来，产量很小，一年才能有五千桶的产量，大部分都是供给朝廷，隋军手中忽然冒出几千桶高奴油，不用想，这必然是叔父给他们，自己调看一下记录便知道了。


独孤篡终于相信了，这才是叔父被李渊所杀的真正原因。

第1016章 出兵雕阴


北隋攻下五原郡已经有七天，这些天张铉一直在五原郡和榆林郡视察，同时也在等待长安的消息。


这天上午，在榆林县以东十里外，一支百余人骑兵从东面疾奔而至，早有士兵飞奔去禀报张铉，张铉赶来城门时，这支骑兵已经进城，张铉立刻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军师房玄龄居然赶来了。


张铉笑着迎了上去，“军师怎么来了？”


房玄龄翻身下马笑道：“自然是来向殿下汇报娄烦郡的情况，我才发现原来河套这么近！”


众人都笑了起来，骑兵们一起向行礼，张铉安抚他们几句，这才和房玄龄来到郡衙，张铉当然知道房玄龄是有重要事情才来。


两人在郡衙大堂上坐下，一名随从给他们上了茶，张铉喝了口茶问道：“长安情况如何？”


“微臣就是为长安之事而来，情况不太好。”


房玄龄取出一筒鹰信递给张铉，张铉从信筒中抖出内容，是一卷细绢裹着一张小纸条。


房玄龄解释道：“小纸条是凌参军的手笔，应该是在仓促中写成，细绢是情报署的说明，温侍郎和凌参军等人已经被李渊软禁了，这张纸条是于筠的一名家将侍卫在路上从凌参军手中得到，及时转给了高瑾。”


张铉打开小纸条看了一眼，虽然只有短短一句话，但内容却很丰富，不仅河套谈判破裂了，而且李渊也拒不履行前一次达成的协议，不向北隋移交长沙等五郡，这让张铉心中勃然大怒。


河套谈判破裂张铉一点也不奇怪，破裂是必然得，李渊不能容忍隋军西扩，一定会要求隋军退出河套，但北隋怎么可能答应，双方为此矛盾尖锐很正常，但张铉却不能容忍李渊撕毁上一次的协议。


张铉森然道：“看来他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微臣也正是为此事而来。”


“军师有什么良策？”张铉克制住心中的怒火问道。


“微臣觉得此事很容易解决，只要殿下发布讨伐宋金刚的檄文，相信李渊就会不得不让步，正所谓上兵伐谋，不用出一兵一卒，就可以解决这次风波，何乐而不为？”


张铉却没有立刻回答，他负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这时张铉已经冷静下来，他需要仔细斟酌此事。


张铉之所以让北隋使者出使唐朝，根本原因就是为了河套，他要设一个套，让隋唐达成协议，北隋攻打梁师都，唐朝攻打宋金刚，他同时在暗中支撑宋金刚，最大限度消耗唐朝的国力，使唐朝无力北攻灵武郡乃至河套。


等北隋在河套彻底站稳脚跟，他再来攻打宋金刚，一举占领延安郡，那时长安也将罩在北隋的兵锋之下。


现在李渊似乎看透了自己的意图，坚决不肯让步河套，甚至不惜用萧铣的地盘来威胁，如果仅仅是一番恐吓，李渊是绝不会感到疼痛。


想到这，张铉缓缓道：“不用发表什么檄文，我们直接出兵雕阴郡，攻占他们的铁矿，同时破掉他们对宋金刚的夹攻，既然李渊撕毁协议，那么两军在雕阴郡一战便很正常了。”


房玄龄见张铉决心已定，便不再多劝，说道：“殿下尽管用兵，微臣会保证后勤供应！”


……


雕阴郡位于榆林郡南面，也就是今天陕西绥德、米脂一带，奢延水从西流来，将雕阴郡一截为二，其中南部的人口密集地区已经被宋金刚占领，但人口稀少、环境相对比较恶劣的北部依旧被三千唐军控制。


唐军之所以极为看重雕阴郡北部，就是因为唐朝目前最大的铁矿：赤铁山，就在雕阴郡北部和朔方郡的交界处，有三千唐军专门镇守这座铁矿以及一座冶炼场，唐朝将来每年可以从这里获得三千万斤生铁以及数百万斤粗铜，大量的生铁和粗铜由数百艘小船运载，沿着奢延水进入黄河，再从黄河南下到关中，这可比从江夏长途跋涉运到关中要便利得多。


不过奢延水已经被宋金刚的军队控制，所以生铁及粗铜的运输在年初便已暂停，矿场仓库积压了大量的生铁和铜锭。


宋金刚的军队之所以没有来抢夺这些生铁和粗铜的原因，是唐朝在紧靠雕阴郡的朔方郡境内部署了一支万余人的唐军，使宋金刚的军队颇为忌惮，一旦他们渡奢延水北上，朔方郡的唐军就会立刻杀到他们背后，断了他们的退路。


另外，宋金刚也暂时不缺生铁和铜，他对攻打矿山兴趣不大，目前宋金刚最大的考验是如何击败上郡的左卫大将军李高迁和朔方郡唐军大将段德操的南北两面夹攻。


赤铁山位于奢延水北面约八十里处的儒林县附近，离县城不远，赤铁山原来叫做锈山，因为山体无树木，整座山就像长了铁锈一样，故名锈山。


唐朝工部官员在去年发现这座长达百余里大山竟是一座品位极高的大铁矿时，便将锈山改名为赤铁山，并在儒林县设立矿监，从附近数郡招募三万名矿工前来挖矿冶铁，同时在这里驻兵三千人。


矿山的开采使不远处的儒林县渐渐繁荣起来，很多矿工全家都迁来，加上矿工的消费使儒林县的商业迅速发展起来，酒肆、青楼、赌馆、客栈、药铺、乐坊、骡马行、商铺等等林立次比，光酒肆和青楼就各有十几家之多，短短一年时间，儒林县的人口从最初的数千人发展到了数万人。


在儒林县的仓库内已经堆放了来不及运出的七百多万斤生铁和两百万斤粗铜，李渊也为此十分焦虑，他希望能尽快击败雕阴郡的宋金刚军队，将生铁和粗铜运回长安。


为此，李渊在次子李世民出兵上郡后，便做出另一个决定，将正在围攻梁师都的大将段德操紧急调到朔方郡岩绿县，准备从哪里发动对宋金刚的北面攻势。


但不等唐军的两面攻势开战，一支两万人北隋军队便在张铉亲自率领下从榆林郡杀了下来，向赤铁山疾扑而来。


唐军镇守矿山的大将名叫郗士陵，原来弘农郡的一名贼帅，李渊起兵杀到潼关时，他率部投降了李渊，被封为镇东将军、燕郡公。


不过郗士陵只是一名乱贼，能力有限，在李渊建立唐朝后，他也渐渐不再受重用，目前他是左翊卫大将军柴绍的部将，去年被派到雕阴郡镇守铁矿。


郗士陵被派到环境比较恶劣的雕阴郡出任雕阴郡都尉实际是一种变相贬黜，李渊原来可是承诺他为弘农郡都尉，现在只是一个铁矿看守，令郗士陵极为郁闷。


上午时分，位于赤铁山山顶一座哨塔忽然发出了急促的警钟声‘当！当！当！’这是有敌军来袭的警报，此时三千唐军士兵正好从军营出来，他们要分去各个矿场，监督矿工干活，原本是监工的事情也丢了他们。


忽来的警报声使所有唐军士兵面面相觑，郗士陵忽然意识到这一定是宋金刚的军队杀来了，这么紧促的警报声表示至少有上万军队杀来，他的当务之急并不是要保矿山，矿山贼军搬不走，而是要保住县城内的仓库，那里有大量的生铁和铜锭，县城内还有他的一名爱妾，一旦贼军杀进城，后果不堪设想。


郗士陵大喊一声，“立刻撤回县城！”


唐军士兵连军营也来不及返回，也顾不上正在矿场干活的三万矿工，三千唐军调头便向数里外的儒林县城奔去。


不得不说，郗士陵在逃跑方面确实胜任一筹，果断坚决，绝不拖泥带水，就在郗士陵刚刚离去，北面的官道上尘土飞扬，马蹄声如雷，一支隋军骑兵正从远处杀来。


矿山顿时炸了窝，三万矿工吓得四散奔逃，有的逃向县城，有的逃去矿工大营，也有人反应敏捷，向山上攀爬，骑兵可上了不了山，十几里长的五座矿场全部乱成一团。


这时，大将孙长乐率领的三千骑兵先锋瞬间杀到了矿山，三千骑兵冲进军营，抓住了几名因生病没有出兵的唐军士兵。


孙长乐马鞭一指，喝问道：“军队到哪里去了？”


几名士兵吓得连连磕头求饶，一名士兵战战兢兢道：“启禀大王，郗将军刚才已经率军逃去县城了，我们身体有病没有能跟上，求大王饶命！”

第1017章 围城打援（上）


孙长乐又好气又好笑，自己在瓦岗寨被人叫做大王，好容易当了几年将军，这会儿又被人当做大王，还是唐军士兵，他厉声喝道：“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我们是什么人？”


几名唐军士兵这才发现对方不是宋金刚的军队，而是北隋骑兵，他面面相觑，都呆住了。


孙长乐不想和他们啰嗦，他见矿工到处乱跑，便下令道：“各旅帅率部归拢矿工！”


三千骑兵立刻分解成三十支百人骑兵队，向四面八方奔去，他们大喊道：“我们不是乱匪，是北隋骑兵，大家不要害怕！”


一遍遍的大喊终于有了效果，惶恐万分的矿工们终于发现对方不是宋金刚的军队，而是北隋骑兵，他们惊惧之心消减，纷纷调头向矿工大营奔去，大部分人在营地内都有自己的财物，他们可不想在混乱中丢掉了。


半个时辰后，三万矿工被聚集在一片广阔的空地上，孙长乐跳上一块大石，雄壮的声音在矿工上方回荡，“请大家不要害怕，齐王殿下很快便到，他不会为难大家，大家暂时可以回家，矿山可能要暂停一个月，然后会继续运转，到时便是给北隋朝廷干活，愿意回来继续干活者可加五成的工钱，不愿回来就在家中务农吧！我们绝不勉强。”


三万矿工就像炸了马蜂窝一样，窃窃私语声大作，大家感兴趣的是加五成工钱，现在他们每月六贯钱，如果加五成，那就是每个月能拿九贯钱了。


有人高声问道：“那我们什么时候能回来？”


“大家耐心等待，大约一个月左右，到时会有募工消息，现在战争要爆发，大家赶紧回家吧！”


众人听说战争要爆发，都纷纷向南面的奢延水逃去，也有几千人逃去县城，他们的妻儿还在县城。


这时，一名鹰扬郎将低声问道：“将军为什么不把这些矿工留下来，以免被敌军所用。”


孙长乐摇了摇头，“这是大帅的命令，我们只管执行。”


另一名将领指着奔向县城的几千矿工道：“我们可以派弟兄扮作矿工跟随他们混进城去，可以里应外合，一举夺取县城。”


孙长乐笑着拍拍他肩膀道：“等你看到儒林县城，你就会觉得自己的想法可笑了，况且我们的目标不是儒林县城，而是朔方郡的一万八千唐军。”


孙长乐并不急于赶去儒林县城，他要给守城大将一点时间安排报信。


这时，郗士陵已经从逃来的矿工们口中知道，杀来的骑兵不是宋金刚的军队，而是隋军，更让他惶恐万分，他当即派出几名骑兵火速赶往百里外的岩绿县向段德操求援。


与此同时，郗士陵又写了一封鹰信，向长安报告矿山已被隋军占领。


中午时分，张铉率领两万大军浩浩荡荡抵达了儒林县，并在儒林县城外扎下大营，数百名斥候被派往朔方郡，监视段德操的一举一动。


……


儒林县是一座小县，城池周长不过十二里左右，人口最初只有数千人，但随着赤铁山的开发，县城人口已达两万人，县城虽然商业繁荣，但同样也拥挤不堪，道路狭窄且坑洼不平，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


而维护着县城安全的城墙则远远谈不上高大坚固，只能用破旧低矮来形容，很多段城墙已经出现了坍塌的先兆，城墙上宽达一尺的裂痕随处可见，所以孙长乐根本不屑于派人进去潜伏，这样的城墙用投石机一击即塌，没有半点里应外合的必要。


不过就算城池唾手可得，隋军也没有攻城的意图，两万三千军队驻扎在县城北面，而县城南面不远便是滔滔的奢延水。


张铉骑马站在一座山丘山注视着数里外的县城，他们站在半山腰，能清晰地看见县城内的情形，旁边孙长乐指着县城内一座巨大房子道：“那里就是仓库了，里面大概有七百万斤生铁，两百六十万斤铜锭，甚至还有数万两黄金，是从去年十月到今年的全部产量，据说是宋金刚的军队封锁了奢延水而无法运送去长安。”


张铉沉吟片刻，回头问褚遂良，“长安生铁存量还有多少？”


褚遂良躬身道：“回禀殿下，根据最新情报，长安少府寺生铁还有九十万斤，铜只有三十万斤。”


张铉冷冷道：“这点铜铁存量，李渊可输不起啊！”


“大帅的意思是说，段德操一定会来救援？”


张铉点了点头，“就算刀山火海，他也必须来！”


……


段德操是庆州总管，他奉命率领两万唐军在灵武郡剿灭梁师都残部，去年十月以来，梁师都在河西、陇右一带招募了三万军队，但在年初的几场战役中连续被段德操击败，梁师都只剩不足万人龟缩在郡治回乐县内，凭借回乐县城墙的高大坚固死守。


就在段德操准备一股作气荡平梁师都时，李渊的圣旨到来，令他暂时停止攻打梁师都，立刻赶去雕阴郡保护赤铁矿山。


尽管段德操遗憾万分，但圣意不可违抗，他只得挥师东进，进驻朔方郡郡治岩绿县，距离赤铁山不足百里。


也正是段德操的到来，使得准备率军进攻儒林县的宋金刚手下大将吕崇茂军队不得不停止北上，驻兵在奢延水以南，这是因为段德操的驻军位置极为微妙，一旦吕崇茂大军渡河北上，唐军就会立刻攻其后背，截断他的退路是，使得吕崇茂不敢轻举妄动。


双方已对峙二十余天，此时段德操还在等朝廷的命令，他将配合李高迁的南面主力，南北夹击宋金刚军队，就在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传到了岩绿县。


大帐内，段德操负手站在地图前，久久沉思不语，而一旁跪在地上报信的军士泣道：“将军，儒林县城池破旧，不堪一击，守军只有三千人，一旦城破，积累的铜铁黄金都将成为隋军的战利品，我家将军再次恳清将军出兵救援！”


段德操今年约三十四五岁，长一张方脸，身材高大魁梧，十分威猛，他常年在西北和羌胡作战，战争经验十分丰富。


他也知道隋军已攻下河套，由于信息不便，他没有来得及北上救援五原郡，更重要是，朝廷没有给他支援五原郡的指示，他不敢轻举妄动。


而此时，段德操心中充满了疑惑，隋军为什么会忽然南攻雕阴郡，按理，隋军应该先攻下灵武郡，占领整个河套才对，难道张铉在暗中支持宋金刚，阻止唐军南北夹击延安郡的宋金刚吗？


跪在地上求救的报信军士已经是第三个了，段德操始终按兵不动，让郗士陵要急疯了，连续不断地派人去催促段德操出兵。


这恰恰是段德操怀疑之处，以隋军的兵力攻下儒林县易如反掌，但已经两天了，隋军却迟迟不动，明显是在围城打援。


虽然朝廷给他的指示是保卫赤铁矿山，保住仓库铜铁，但直觉告诉段德操，事情没有那么简单，隋军的真正目标很可能是自己而不是矿山，这让段德操心中有点踌躇，自己该不该率军东进。


就在这时，一名士兵飞奔至大帐前禀报：“启禀将军，朝廷紧急鹰信送到！”


段德操一怔，立刻喝令道：“把鹰信给我！”


士兵上前，将一管鹰信呈给了段德操，段德操这才发现信筒居然是金黄色，他大吃一惊，这是圣上的手谕啊！


他连忙拆开信筒，取出一张细绢，上面只写了一行字，下面还盖有天子印章，果然是天子手谕，只见上面写着：


‘敕令庆州总管段德操将军，即刻率军救援儒林，保住库存铜铁，击败敌军，不得有误，钦此！’


段德操半晌说不出话来，这时，旁边副将梁礼低声问道：“将军，该怎么办？”


段德操低低叹了口气道：“圣旨已下，我还能怎么样，必须出兵！”


他随即对报信兵道：“你速去禀报郗将军，我亲率大军将很快杀至，让他坚守城池，不得大意！”


报信兵喜极而泣，连连磕头，告辞去了，段德操又对梁礼道：“隋军围而不攻儒林县，很明显是围城打援，就等我们去救援，这将是一场硬战，必须格外谨慎，我率一万三千军先行，你率五千军在后面押送粮草，但一定要当心隋军偷袭，尤其在过横山之时要格外小心。”


梁礼点点头，“请将军放心，末将一定会谨慎从事。”


段德操又令士兵带上五天的干粮，这才率领一万三千士兵向儒林县奔去。


岩绿县和儒林县之间隔着一座长数百里的大山，这一段叫做横山，山上便是巍巍长城，奢延水从大山中穿流而过，唐军就沿着奢延水北岸行军。


就在段德操出兵半天后，副将梁礼也率五千军押送着辎重粮草队向东进发，战争不仅需要粮食，还需要兵器补给，比如箭矢以及刀矛补充等等，要用充足的物资才能保证军队作战获胜，作为身经百战的大将，段德操极为清楚这一点。


梁礼押送着近千辆大车沿着奢延水北岸缓缓而行，他们十分谨慎，不断派斥候去前方巡视，防止前方有埋伏。


奢延水也就是无定河，发源于朔方郡南面的崇山峻岭之中，流向东北方向的岩绿县，穿过横山后又转向东南，最后从雕阴郡南部注入黄河。


尽管梁礼十分谨慎小心，但他们并没有遇到任何异常，穿越大山河谷也没有遭遇到隋军伏击，使所有人松了口气。


出了山口后地势便逐渐平坦，走了十几里后，便是柔缓的高山草甸，穿过大片树林，北方一座横亘的大山就是赤铁山了，再走五十里便可以抵达儒林县。


由于天气十分炎热，后勤队伍行军速度不快，中午时分，军队在河边休息，千辆大车在外围围成了一个圆圈，士兵们则躺在圆圈中的草地上休息。


这时，梁礼隐隐听见了雷声，不由抬头向天空望去，天空一片碧蓝，烈日炎炎，耀眼的阳光照射得眼睛都睁不开，哪里有半点下雨的迹象，梁礼心中十分诧异，这是哪里来的雷声？


就在这时，一名斥候骑兵疾奔而来，大喊道：“隋军骑兵杀来了！骑兵杀来了！”


吓得唐军士兵纷纷起身，梁礼大喊道：“立刻列阵！”


但已经来不及了，两里外的树林内冲出无数骑兵，俨如山洪暴发一般向他们铺天盖地杀来。


这支骑兵足足有七千人，由虎贲郎将罗成率领，实际上，南下雕阴郡的隋军共有三万人，其中两万步兵、一万骑兵，骑兵中三千人由孙长乐率领，作为前锋南下。


而另外七千人则是奇兵，从西面穿过赤铁山山谷，埋伏在森林内，罗成的任务是进攻段德操的后军，摧毁唐军的后勤辎重。


此时，七千隋军骑兵如脱弦之箭，以掩耳不及迅雷的速度向南面的五千唐军杀去，瞬间便冲到了三百步外，战马不停，继续向前疾冲。


由于隋军骑兵来得太快，五千唐军根本来不及完成整队，梁礼见形势危急，也顾不上整队了，大喊道：“放箭！”


一部分唐军张弓搭箭向洪流一般冲来的唐军骑兵射去，箭如疾雨，近两千支箭矢从空中射下，隋军骑兵纷纷举盾相迎，但还是有不少骑兵被箭矢射中，翻滚倒地。


“将军！来不及了。”一名校尉对梁礼大喊。


梁礼心中快要绝望了，骑兵前锋距离他们已不足百步，滔天的杀气迎面扑来，大地在震动，狂暴的马蹄卷起的黄尘几乎要让他们窒息了。


“杀上去！长矛顶上去。”


梁礼喊声刚落，只听轰一声巨响，东面几辆大车被隋军骑兵撞飞起来，紧接着北面的大车也被撞翻了，强大的隋军骑兵终于杀进了唐军之中，无数唐军士兵呐喊，举矛冲了上去，两支军队在奢延水北岸展开了激战。


这是一场军力不对称的战争，七千骑兵对阵五千步兵，骑兵强大的冲击力将唐军阵脚扯乱，使唐军士兵无法结阵，只能单兵和骑兵对战，步兵远不是骑兵对手，不多时，唐军士兵便被杀得节节后退，败相已现，眼看唐军士兵即将崩溃。

第1018章 围城打援（下）


就在这时，远方忽然传来了低沉的号角声，‘呜——’。


熟悉的号角声令梁礼惊喜万分，这是他们主力杀回来了，他大喊道：“顶住！我们援军来了。”


援军到来使唐军士气大振，士兵纷纷反攻，即将溃败的阵型又渐渐恢复了，竟然顶住了隋军骑兵强大的攻势。


这时，唐军主力一万三千人在主将段德操的率领下从东面掩杀而来。


由于北面是森林，南面是大河，骑兵的很多战术都施展不开，反而有利于步兵的集团进攻，前面唐军长矛士兵已经结成阵型，而后面的唐军主力来势凶猛，隋军骑兵竟形成腹背受敌的不利局面。


罗成见形势不妙，立刻喝令道：“北撤！”


“呜！呜！”


隋军骑兵撤军的鹿角号声吹响，七千士兵死伤五百余人，其余大军跟随主将向森林奔去，很快便消失在森林之中。


唐军没有追赶，而是迅速合兵一处，这时，段德操催马上前问道：“梁将军，损失多大？”


梁礼叹口气道：“估计伤亡近两千人，隋军骑兵进攻太犀利，若不是将军及时杀回来，恐怕我们要全军覆灭了。”


段德操冷哼一声道：“我就知道隋军围城打援必有后手，毁粮草，断后路，这是他们的一贯手法，这次也一定如此，果然被我料中了。”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是撤军回去？还是……”


段德操有点犹豫了，虽然圣上令他务必保住儒林县仓库和矿山，但多年的经验告诉他，这次和隋军作战，他绝对没有胜机，对方不仅有两万步兵，还有一万骑兵，从今天的骑兵看得出，都是精锐之兵。


张铉只是想将损失降到最低才偷袭自己的后队，可一旦他决定正面作战，自己也一样会全军溃败。


犹豫良久，段德操终于下定决心道：“先回朔方郡再说，圣上那边我来解释！”


他下达了命令，军队迅速调头，向朔方郡方向撤退。


……


张铉的大军在唐军西撤一个时辰后抵达了战场，这时隋军骑兵已经重新返回，罗成并没有去追赶西撤的唐军，他的任务没有成功，但他不能擅自去追赶西撤的唐军，这是北隋军的一个原则，允许在一个任务范围内持续行动，但绝不能擅自去执行另一个任务。


简单的说，如果梁礼的后勤军队被迫西撤，罗成确实可以率军继续追赶，追杀到底，这就是在一个任务范围内，可段德操的主力返回，和后勤军队合兵一处西撤，后勤军就消失了，罗成的任务也随之结束，如果再去追赶就属于擅自执行另一个任务。


罗成已渐渐走向成熟，他深知军规严厉，兵败不是问题，如果擅自行动而导致兵败，那问题就严重了。


骑兵们正在忙碌地清理战场，这时，隋军主力到来，罗成心中惭愧，连忙来到主帅张铉面前，单膝跪下行礼道：“卑职没有完成任务，导致敌军后勤军队逃脱，请大帅责罚！”


张铉点点头问道：“伤亡情况如何？”


“回禀大帅，我军阵亡三百八十四人，伤两百七十人，敌军尸体和伤兵都已被搬走，准确数字不知，但推断应该在两千人左右。”


张铉这才缓缓道：“骑兵和步兵的伤亡比例一般在一比三左右，你的军队伤亡属于正常，这次袭击没有成功责任不在你，唐军主力及时西撤才是关键，所以我不会处罚你，请起吧！”


“多谢大帅宽恕！”


罗成行一礼站起身，他又翻身上马，对张铉抱拳道：“唐军虽然西撤，但他们同样没有完成任务，请大帅准许卑职夺取儒林县，全歼城内敌军！”


张铉微微笑道：“这次战役既然是我主导，那么战争胜负就不仅仅局限在战场上，这个段德操颇有谋略，但他又岂能是我的对手，不用着急，我的软刀子已经刺出！”


……


这些天，隋军对儒林县围而不攻，县城内已是一片风声鹤唳，所有店铺都已关门歇业，家家关门闭户，士兵惴惴不安，也没有人去修葺城墙，谁都知道城墙只是一个摆设，隋军攻下城池易如反掌，修葺城墙没有半点意义。


主将郗士陵更是不见人影，他心里清楚，一旦隋军破城，他将是第一个死，反正死活也是这几天，所以他整天躲在家中和小妾饮酒作乐，能享受一日算一日。


上午，郗士陵刚喝了两杯酒，这时，一名亲兵在门外道：“将军，外面有隋军使者求见，说是你的旧人。”


是不是旧人郗士陵不关心，但‘隋军使者’四个字却让他心中一跳，使他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一线希望，郗士陵连忙问道：“人在哪里？”


“就在门外！”


郗士陵顾不得喝酒，慌忙起身，小妾连忙给他穿上衣服，郗士陵吩咐士兵道：“请他到客房稍等，我马上就来。”


士兵快步去了，郗士陵穿上衣服，还没有整理好便匆匆赶了过去。


客房里，一名年轻男子坐在榻上，腰挺得笔直，目光冷静，这时，郗士陵匆匆走了进来，年轻人起身行一礼笑道：“郗将军，别来无恙？”


“你是……”


郗士陵只觉得他很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名字，“我记得你，却想不起名字。”


“在下姓徐，将军还记得吗？”


“你是……徐春！”


郗士陵顿时想起来了，这个人是他当年在弘农郡时的部将，自己投降李神通后，他也离开了，没想到他居然投奔了北隋。


年轻人笑着点点头，“将军还记得我。”


郗士陵连忙拉他坐下，问道：“你现在在隋军做什么？”


“在北隋最初担任旅帅，高句丽战役后被提升为校尉，后来又屡屡立功，年初积功升为鹰击郎将。”


“不错！不错！我一直听人说，隋军最难突破的是校尉，你竟然突破了，成为中级将领，可喜可贺！”


“多谢将军夸赞，这次我是奉大帅之令，也就是齐王殿下之令，前来见将军。”


郗士陵心中怦怦跳了起来，张铉居然有话给自己，会是什么？


他咽了口唾沫问道：“齐王殿下说什么？”


“齐王殿下可以答应不杀你，放你一条生路，而且还可以保你后半生的富贵。”


“条件是什么？”郗士陵当然知道张铉不会无缘无故放过自己，必然是有条件。


“条件很简单，希望你上书天子，弹劾段德操敷衍圣意，在雕阴郡露一下面就撤兵回去了，而且要暗示天子，段德操有拥兵自立之心。”


郗士陵低头不语，他当然知道对方的用意，也知道自己上书天子的后果，段德操要么被罢免，要么被逼着继续西进。


徐春又道：“我并没有说假话，段德操军队确实来了，但出了横山不久便退回去了，他根本没有救援儒林县之心。”


郗士陵默默点头，“我知道他又撤军了。”


“那将军还有什么疑惑。”


徐春取出一支金令箭，放在桌上，“这是齐王殿下的金令箭，表示他的承诺有效，将军还不放心吗？”


郗士陵叹了口气道：“那我的结局如何？”


“儒林县我们一定会攻下，将军有两条路，一是撤军到黄河西岸的延福县，战争结束后，我们放你返回唐朝，二是收拾自己的财物离去，我们赏你一千两黄金，你可以去河北找一个县买地当财主，享受后半生的富贵，但我家大帅有言在先，将军不准碰仓库中的任何物质，否则他所有承诺都作废。”


郗士陵沉思良久，最终点了点头，“好吧！我现在就写鹰信给天子，不过两个抉择让我考虑一下再告诉你们。”


徐春将金令箭留给了郗士陵，告辞离去了，郗士陵长吁短叹，其实他想选第二个，反正李渊不待见自己，这样官做得也没有意思，还不如去享受荣华富贵。


……

第1019章 反间之计


张铉是以上位者的心态来平度李渊的心思，他知道李渊忌讳什么？在乎什么？


一句放弃救援，足以让担忧库存铜铁命运的李渊气得怒发冲冠，而一句轻描淡写的拥兵自立也会让疑心极重的李渊心生杀机。


武德殿内，几名相国聚集在天子的御书房内，紧急商议北方出现的危机，就在几天前，南方的唐军全线推进，占领原本属于萧铣的全部地盘，从长江边的巴陵郡到最南面的交趾郡，开疆数千里，使唐朝的疆域面积赫然扩大了一倍，李渊第一次尝到了帝国滋味的甘甜，再让他按照原先的约定将大部分疆土交给北隋，他是万万办不到了。


他宁可撕毁协议，背负无信之名，也绝不肯将到手的疆土再交出去了。


北方出现的危机和南方无关，绝不能用南方的让步换取北方的安宁，这是李渊定下的原则，不容讨论，这一点一开始李渊便对众人明确说清楚了，所以御书房里十分寂静。


所有人都知道，北方出现的危机就是因为谈判破裂和圣上背信弃义，要想让北隋军队退出雕阴郡，那只有恢复谈判以及把长沙等五郡以及广南道土地交给北隋，否则这个结很难解开。


李渊见房间里十分沉默，心中着实不悦道：“既然是让大家一起来商议，大家都说一说，而不是朕一个人说，你们在听，那商议还有什么意义？”


这时，陈叔达开口对众人道：“陛下之所以担忧儒林县仓库的铜铁是有一定原因，大家可能还不知道，左藏铜锭已耗尽，铸钱已被迫停止，我们比什么时候都急需铜料，生铁也是大问题，目前长安库存生铁已不足五十万斤，有人可能会说巴蜀有库存，但巴蜀库存的五百万斤生铁已经用来备战南郡，消耗得差不多了，江夏那边倒是还有六百万斤生铁，但路途遥远，很难运输来长安，而不像雕阴郡的生铁直接走黄河就能送到关中，各位，形势非常困难，所以圣上才紧急把大家召集来商议。”


有了陈叔达的抛砖引玉，众人开始表态了，窦琎上前一步道：“陛下能否再把郗士陵的求救信给微臣看一看？”


李渊将御案上抄誉好的鹰信递给窦琎，窦琎细细看了一遍，说道：“陛下，这只是郗士陵的一面之辞，不能太过于相信。”


“为什么？”


“微臣去过儒林县，深知儒林县城墙破旧，一战即垮，凭郗士陵的三千守军根本守不住县城，隋军之所以迟迟不攻打县城，显然用是围城打援之策，微臣认为段将军的慎重可以理解，至于想做朔方王，依臣看更是无稽之谈。”


窦琎和李世民关系极好，他知道段德操是李世民的人，今天李世民不在，所以他必须要替李世民出头。


李渊心里明白窦琎在替段德操洗白，他鼻子不由哼了一声道：“慎重就可以将朕的手谕当做废纸吧！慎重就可以不出兵，不救儒林县？那朕养这些军队做什么？大家都去慎重，等张铉杀到长安来，一刀把朕的脑袋砍了，这就是慎重的结果吗？”


李渊语气中明显带着滔天的怒气，窦琎吓得不敢吭声了，这时刘文静躬身道：“陛下息怒，容微臣说两句。”


李渊克制住怒火，点点头道：“刘相国请说！”


“微臣认为，隋军围城打援是真，但围城打援的本质是以偷袭或者奇袭打援军一个措手不及，但这却给了我们救援的时间，从这一点来说隋军围而不打未必是坏事。


对于援军而言，只要识破隋军的意图，那么就可以采取应对之策，步步为营进军，围城打援也就破解了，而段将军不肯出兵，不是因为隋军用了什么计策，而是他内心惧怕，怕自己被隋军击败，这才是根本原因。”


刘文静的分析十分清晰，也说得很透彻，李渊点点头，“那依刘相国的意思呢？”


“微臣认为儒林县一定要救，但怎么打段将军可以自己决定，陛下可以再发一份手谕给他，明确原则，赋予权力。”


“比如赋予他什么权力？”李渊心中有些不以为然，他对‘权力’两个字极为敏感。


“陛下，可以给段将军征兵的权力，既然有三万矿工，完全可以把他们武装起来……”


“万万不可！”


不等刘文静说完，裴寂便走了出来，向李渊行一礼，肃然道：“自古以来藩镇易乱，所以才会有各种制度约束，对于坐镇一方的领兵大将绝不能放开征兵权。


一旦征兵，就需要钱粮，如果朝廷钱粮运不过去，他们就会在当地征集钱粮，这就等于财权扩大了，又需要人员管理，那么必然要招募文职，还需要将领管理，必然会提拔心腹，陛下，这不就是张铉走的路吗？当年在北海郡，不就是因为杨广给了他征兵权，才最终导致失控，前车之鉴不可不防啊！”


刘文静怒道：“段将军在西北多年，对朝廷忠心耿耿，裴相国扪心自问，他会走张铉的路吗？”


裴寂冷冷道：“那是因为他没有喝过权力的毒药，一旦我们给了他征兵之权，让他尝到权力的滋味，你认为他还会把权力交还出来吗？郗将军弹劾他有拥兵自立之嫌，绝不会空穴来风，他必然有什么事隐瞒了朝廷。”


裴寂的一句话说到了李渊的心坎上，他自己不就是这样吗？拿到了萧铣的疆土，他怎么还可能再把它们交给北隋，真给了段德操权力，段德操怎么可能再交出来，恐怕真养成了第二个张铉。


想到这，李渊冷冷道：“一战未打就急于扩权，这不是明智之举，朕现在需要的是态度，闻鼓则进，闻金则退，军令重于山，这才是为将者的素养，而不是把朕的手谕当做废纸，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说法，朕从来不认可。”


刘文静无奈，只得点点头，“陛下说得也有道理，关键是要出兵，为将者未战先惧，确实不妥！”


李渊当机立断道：“朕用天子剑令他出兵救援儒林县，若他还不肯战，那么朕的剑下也不能再容他了！”


……


李渊心急如焚，为了逼迫段德操出兵，他不惜动用了尚方宝剑，这是比圣旨还要严厉的措施，如天子亲临。


当天晚上，一队骑兵护卫着御史程铎携带尚方宝剑以八百里加急的方式，昼夜不停地向朔方郡疾奔，两天后，宣旨队伍抵达了岩绿郡。


段德操听说宣旨官从长安赶来，连忙带着梁礼出城迎接，御史叫做程铎，三十余岁，是御史台出任侍御史，他肩负重任，也深知天子的焦急，不等进城，他便举起天子剑对段德操高喊道：“天子尚方宝剑在此，段德操接天子口谕！”


段德操心中一激灵，竟然是尚方宝剑，这是出了什么事？


他连忙跪下，“微臣段德操叩迎天子御旨！”


后面将领也纷纷跪下，程铎厉声道：“传天子口谕，儒林县形势危急，急待救援，庆州总管段德操怠慢圣意，无视国难，特免去其庆州总管之职，暂保留右翊卫将军，责令其立刻出兵救援儒林县，立功赎罪，敕令御史程铎执天子剑，督促三军，钦此！”


段德操大惊，连忙道：“此话从何说起？”


程铎冷冷道：“段将军依旧不肯接旨吗？”


段德操磕一个头，“微臣接旨！”


程铎这才和缓一下语气道：“段将军，这可是天子尚方宝剑，本朝第一次使用，事态很严重啊！”


段德操叹口气，“这里面有误会，我早已派人进京送信给兵部，难道圣上没有看到吗？”


“段将军，天子有没有看到你的信我不知道，但我要告诉你，天子为儒林县的铜铁忧心如焚，为你不肯出兵极为愤怒，你必须立刻不折不扣地出兵去救援儒林县，否则我就用尚方宝剑直接罢免你一切军职，就地问罪，由梁将军出任主将。”


段德操半晌才低声问道：“我已经出兵，被隋军击败，天子不知道吗？”


程铎上前扶起段德操，在他耳边低声道：“将军不要再解释，事态已经很严重，天子开始怀疑你有拥兵自立之嫌了。”


“啊！”段德操一下子被惊呆了。

第1020章 被迫出兵


大帐内，段德操久久站在地图前沉思，他面临着前所未有的严峻考验，他面对着装备和兵力都超过自己的北隋精锐，而他的背后是天子的强大压力。


如果他不打这一仗，就有拥兵自立之嫌，使他的没有选择，只能出兵，段德操竟不知道该如何打这一仗。


这时，梁礼慢慢走到段德操身旁，他低声提醒道：“将军，隋军至今没有攻打儒林县。”


段德操点点头，“我知道，他们就在等着我。”


“他们显然知道天子会逼将军出兵，会不会是……”


“你说得没错，这必然是张铉在朝廷施了反间之计，圣上才会怀疑我拥兵自立。”


“卑鄙！”梁礼的牙缝里迸出了两个字。


段德操摇摇头，“不能说别人卑鄙，如果是我，我也会这样做，这是谋略，很高明的谋略，只是……”


说到这，段德操眼睛里露出了深深的悲哀，“连皇帝的意志都操控在敌人手上，这样的朝廷岂不令人心寒？”


梁礼沉默了，他没有段德操那样刺痛的感受，更没有段德操那种对天子的失望之情，相反，天子对他的重视令他心怀感激，这也使他坚持认为张铉手段卑劣。


不过出于对段德操的尊敬，梁礼没有反驳段德操对朝廷的妄议，而是沉声问道：“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出兵吧！我们尽力一战，即使全军覆灭也对得起自己了。”


说到这，段德操对梁礼吩咐道：“一个时辰后出兵，让每个士兵带七天干粮，粮草辎重就不要带了。”


“遵令！”


梁礼行一礼匆匆去了，段德操又微微叹口气，明知凶多吉少却还要出兵，这一战还没有打便可猜到结果了。


一个时辰后，段德操和副将梁礼率领一万五千军队离开了岩绿县，再一次向雕阴郡浩浩荡荡杀去。


……


奢延水在横山中的一条巨大峡谷内奔流，这条峡谷长约四十余里，宽一到两里，除了滔滔的河水外，还分布着大片森林，而两边巍巍的高山却没有多少树木，而是一种巨大的褚黑色岩体，这里和东面的赤铁山实际上是一脉相承，只是没有赤铁山那边含铁量高，开采价值不大。


唐军是黄昏时出发，在半路上休息一夜后，次日上午进入了横山山谷，一万五千唐军沿着奢延水河滩列队疾行，只要军队保持快速行军状态，最多两个时辰便可走出山谷。


中午时分，唐军已经快要走出横山山谷了，段德操骑在马上注视着山谷两边的情形，直觉告诉他，这一次隋军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等自己到来，但隋军会在哪里动手，他却没有把握，但上一次隋军就在他们后军走出山谷后不久便动手了，那一带确实是比较容易埋伏之地。


这时，一名部将催马上前道：“将军，兄弟们都有点疲惫了，要不要坐下休息一下？”


段德操回头看了看，士兵们确实有点倦怠了，这里距离谷口还有五里，他们需要等斥候的消息，段德操便点点头，“就地休息半个时辰，让后面军队立刻跟上来！”


休息的命令传下，又累又饿的士兵们纷纷跑去河边舀水，又回到河滩上冲泡干粮就食，冷寂的河滩上顿时变得热闹起来。


这时，梁礼率领的数千中军队伍也赶到了，士兵们纷纷加入河边打水洗脸的行列，副将梁礼上前找到了段德操，对他道：“我刚才想起一事，听说隋军善于夜战，很可能今晚他们会偷袭我们，我在想，我们今天最好早点驻营，下午就可以停止行军，修建防御工事，反正我们已经进入雕阴郡，也不急那一时，将军以为呢？”


段德操点点头笑道：“将军的谨慎值得赞赏，我们所见略同，出了山谷，再走一个时辰，在白石原驻兵休息，那里地势较高，敌军偷袭不易。”


就在这时，一名士兵指着山上大喊：“快看，有烽烟！”


众人抬头，只见大山冒起一股浓烟，笔直地飘向天空，这显然是狼烟，草原上最常见的报信方式。


段德操顿时感到一丝不妙，立刻令道：“速令斥候去谷口查看！”


几名斥候飞奔而去，梁礼想命令士兵起身列队，段德操摆手止住他，“沉住气，先不要声张！”


不多时，几名斥候骑兵从前方疾奔而来，他们一边疾奔一边高声大喊，“前方有敌情！前方有敌情！”


士兵们顿时一阵大乱，顾不得吃饭了，纷纷起身，段德操大步走上前，厉声喝问道：“前方什么情况？”


为首斥候骑兵翻身下马，单膝跪下禀报，“启禀将军，我们在谷口发现了大队隋军，至少在万人以上，正在修建工事。”


段德操一怔，居然在谷口，那之前自己派出的斥候为什么没有发现？他又问道：“其他斥候呢？”


“不知道，我们没有遇见！”


段德操和梁礼对望一眼，两人都明白了，隋军也必然也是得到狼烟信号才刚刚杀到，否则斥候早就发现他们了。


“将军，我们先撤退吧！”


梁礼十分担心，他们只带了七天的干粮，如果被困在山谷中，后果不堪设想。


段德操却摇了摇头，“应该趁他们立足未稳冲过去。”


“可后军怎么办？”


段德操脸色一变，他们还有五千后军未到，御史程铎也在后军中，如果把御史丢了，后果一样严重，段德操心里清楚，天子派来的御史实际上就是监军，‘执天子剑，督促三军’，这句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如果等后军到来再突围，时间已经来不及了，隋军已经准备好，突围的机会已不存在。


可如果全军撤退，他又担心程铎向天子弹劾自己畏敌不战。


一时间，段德操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梁礼明白段德操为难，连忙道：“卑职去催促后军，再问一问程御史的态度，如果他同意撤军，那么我们就全军回撤。”


段德操心中无奈，有了监军，他必须事事商量请示，这种被掣肘的感觉实在令人不舒服，他只得点点头，表示同意梁礼的建议。


梁礼当即调转马头带着十几名亲兵向后方疾奔而去。


段德操随即厉声下令道：“三军列阵，弓弩准备！”


……


一般主力军队行军需要分前军、中军和后军，这主要有防备其中一支军队被敌军伏击时，其他两支军队能够及时救援。


这次唐军东进也不例外，段德操亲率五千军队为前军，梁礼率五千军队为中军，后军则由御史监军程铎率领，三支军队各相隔十里左右。


程铎是相国陈叔达的女婿，大业三年进士，最早在礼部为官，后来调到延安郡出任肤施县丞，李渊建立唐朝后，他进入御史台出任侍御史，在台院八大侍御史中，他名列第一，也就是说，如果御史中丞空缺，他将第一个被提升上去。


这次李渊派他前来监督段德操，一方面是程铎曾经在延安郡做过官，对雕阴郡的情况比较熟悉，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岳父称叔达的缘故，李渊便把这次监军的机会给了他。


程铎非常精明练达，也懂得人情世故，而且他出发时，岳父再三叮嘱他，段德操是秦王之人，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行弹劾之事。


所以虽然他是监军，但并没有摆出咄咄逼人的气势，相反，他在军队部署调动都没有表态，尽量尊重并服从段德操的安排，所以当段德操建议他统领后军时，他毫不犹豫的一口答应了。


程铎只是文官，也是第一次领兵，但这并不影响他出任后军主将，具体行军驻营的细节不需要他过问，行军司马会一一安排妥当，程铎只需要在大事上做出决策便可。


五千后军此时还在谷地中部，距离谷口还有二十里左右，这时，梁礼带着十几名亲兵疾奔而至，奔至程铎面前，梁礼抱拳道：“徐御史，前方有敌情出现！”


程铎吃了一惊，急忙问道：“出了什么事？”


“斥候在谷口发现了大队隋军，段将军想问一问徐御史的态度，我们是前进还是暂时后撤？”


“段将军是什么意见？”


“隋军刚到，段将军主张立刻突围冲过去，但因为后军未至，所以段将军暂时按兵不动，让卑职来请说御史的态度。”


程铎沉思一下问道：“有多少隋军？”


梁礼摇摇头，“具体不太清楚，大概万人左右，但也不能肯定。”


程铎着实为难，他这还是第一次参加作战，他哪里知道是该前进还是后退，而且他只是监军，他只负责监督段德操是否对朝廷忠诚，具体作战之事和他无关。


犹豫半晌，程铎道：“我的态度很简单，听从段将军的安排，他才是主将，怎么作战应该是他决定，而不是我。”


这时，一名骑兵疾奔而至，高举令箭道：“梁将军，徐御史，段将军要求你们立刻后撤，迅速退出横山！”


梁礼连忙问道：“又发生了什么事？”


“情况不妙，隋军主力全军杀到，段将军担心后路被断，希望你们可以后撤。”


梁礼也大吃一惊，他猛然想起他们只带了七天干粮，急对程铎道：“我们必须立刻后撤，否则我们将会被困死在山谷内。”


程铎点点头，对行军司马喊道：“段将军有令，立刻后撤！”


五千后军调转方向，又向西面出发之地奔去。

第1021章 横山之困


隋军一万士兵同时行动，短短半个时辰内，便用泥袋和巨木在横山谷口修建了一座两里长，七尺高的泥木墙，堵住了唐军东进之路。


张铉骑马立在高处，可他的角度，可以清晰地看见数里外的唐军士兵，甚至可以看见他们的主将段德操，张铉嘴角不由浮现一丝淡淡的冷笑，这就是他的想要的效果，李渊为了区区一点生铁和粗铜，便不计牺牲地强令段德操军队东进，这就是段德操最大的短板，他有再高明的策略也必须服从天子的旨意。


但要击败段德操的军队，也不至于绕这么大一个弯子，在长安实施反间计，他只要率军直接杀到朔方郡，也能一战击败段德操，只是张铉有点爱惜人才，从这段时间的表现来看，段德操不愧是名将，自己正需要有这样一员大将坐镇河西走廊。


这时，大将孙长乐赶来禀报：“启禀大帅，唐军并没有撤退，而是伐木修建工事，似乎要和我们对峙，卑职请示是否需要进攻？”


张铉冷冷道：“段德操只是在掩护后军撤退，他绝不会和我们硬抗，继续耐心等待，没有我的命令，大军不得进攻！”


“遵令！”


孙长乐策马飞奔而去，张铉又随即令道：“传信给罗成，按照原计划出击！”


……


五千后军一路疾奔，一个多时辰后，他们便退回到了谷口，但谷口附近却十分安静，和他们之前路过时没有什么变化，程铎看了片刻，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不由眉头一皱道：“会不会是段将军判断出错了。”


梁礼跟随段德操多年，他对段德操的判断一向深信不疑，他摇摇头道：“如果隋军不封堵后路，只堵前面，那就没有什么意义了。”


“那你说隋军在哪里？”


程铎话音刚落，两支箭忽然从树林中闪电般射来，自取程铎面门，梁礼大惊，急喊道：“快闪！”


程铎只是一介书生，哪里躲得过两支致命的冷箭，他惨叫一声，从马上栽了下来，一支箭正中额头，一支则射中咽喉，程铎当场毙命。


梁礼惊得目瞪口呆，但不等他做出发应，两边梆子声响起，密林中乱箭齐发，唐军措手不及，纷纷中箭倒地，士兵们乱成一团，纷纷向后退却。


这时，密林中鼓声大作，一万骑兵从左右杀出，如两股洪流，自扑唐军士兵。


梁礼大惊失色，“撤退！撤退！”


他顾不得士兵，调转马头先逃，唐军士兵惊恐得大喊大叫，自相践踏，拼命奔逃，罗成大喝道：“投降者免死！”


隋军骑兵纷纷大喊：“投降者免死！”


混乱中的唐军士兵仿佛看到了一线生机，大片士兵举矛跪地投降，隋军并没有杀戮，一部分骑兵接受投降，另一部分骑兵则在罗成的率领下继续追赶。


追出七八里，罗成一摆手，“停止追赶！”


数千隋军骑兵跟随他向谷口撤去。


梁礼一口气逃出十几里，两名亲兵一左一右拉住了他的战马缰绳，大喊道：“将军，隋军已经没有追赶了！”


梁礼这才慢慢停住了战马，这时十几名亲兵也骑马跟了上来，梁礼惊魂稍定，回头望去，只见稀稀疏疏的士兵正向这边奔逃，人数不过百人左右。


这让梁礼心中一阵阵发寒，难道五千军队只剩下这么一点士兵了吗？


一名亲兵道：“应该是士兵们跑得慢，后面还有不少，我们去看一看。”


梁礼点点头，“速去速回！”


几名骑兵调转马头向回奔去，梁礼则翻身下马，坐在一块大石上休息，他心中这才感到一阵阵后怕，军队被歼灭倒是小事，关键是御史程铎中箭阵亡，这才是天大的问题，他们怎么向天子交代，更重要是，程铎是陈叔达的女婿，程铎这一死，便意味着自己刚刚看到一线前途又彻底完蛋了。


梁礼心烦意乱，不知自己该怎么办才好。


半个时辰后，一群群唐军逃兵终于赶了过来，梁礼清点一下，大约有千余人左右，这时，两名亲兵回来了，对梁礼道：“将军，就这么多了。”


“这才……一千人出头！”


梁礼惊得眼睛都瞪大了，“其他弟兄都阵亡了吗？”


亲兵摇摇头，“我们看到的尸体很少，估计大部分都投降了。”


不管阵亡也好，投降也好，对梁礼而言都是一回事，他八成的军队都被歼灭了，梁礼只能无奈地叹息一声，带着残军惶惶向东而去。


但走出不到五里，天色还没有完全黑下来，他们便迎面遇到了回撤的段德操大军。


一块大石前，梁礼满脸羞愧地将他们遇到隋军伏兵的情况详细地说了一遍，段德操被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昨天才上任的监军，堂堂的朝廷御史就这么被箭射死了，自己怎么向圣上交代？


一连两天过去了，段德操始终无计可施，并不是他想突围就能突围出去，他之前已经失去了机会，突围对他们便不再现实了。


两头谷口都被巨木堵死，数万隋军从两头封锁的出路，即使强行突围也将意味着大量士兵被隋军围歼，段德操无法做出这个抉择。


时间渐渐到了第三天晚上，天下起了雨，唐军苦不堪言，他们没有帐篷，无法点火取暖，干粮也逐渐耗尽，一万将士挤在一片树林内昏昏入睡，在饥饿和寒冷的折磨下，很多士兵都不幸病倒，士气变得十分低沉。


这时，几名士兵从外面奔来，他们被领到了段德操面前，段德操坐在一块大事上，连忙探身问道：“怎么样，找到出路了吗？”


为首士兵叹口气，“将军，翻山过去不现实，下面倒是可以攀上去，但上面几乎都是悬崖峭壁，根本无法攀登，我们找了两天都无法找到出路。”


这时，旁边梁礼冷笑道：“就算攀过了大山，回到岩绿县至少也要五六天时间，我们粮食早已断绝，大家都会饿死在路上，将军，我一开始就说这条路走不通，别在抱希望了。”


段德操心中失望之极，摆摆手，将士兵们下去了，段德操叹了口气，深深低下了头。


这时，梁礼走上前坐在他身旁道：“将军，我就说几句实话吧！”


段德操抬头看一眼梁礼，“你想说什么？”


梁礼见左右无人，便压低声音道：“程铎死了，儒林县仓库也注定保不住，天子绝不会放过我们，将军，就算我们逃回去也是死路一条。”


“那你说怎么办？”


梁礼意味深长道：“将军应该明白我的意思，我们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


段德操当然明白他的意思，他沉默片刻道：“我明白你的意思，让我再考虑考虑吧！”


就在这时，一名士兵跑来禀报：“启禀将军，隋军那边来了一名年轻文官，说是奉齐王殿下之令来见将军。”


不等段德操开口，梁礼连忙道：“快请他进来！”


不多时，一名年轻的文职军官被领了进来，他躬身行一礼，“在下是齐王帐下参军从事褚遂良，奉齐王殿下之令来见段将军和梁将军。”


褚遂良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这是齐王殿下给段将军的亲笔信，请将军一观。”


段德操听说是张铉的信，他不敢怠慢，连忙接过信，梁礼点燃了一支火把凑上前，段德操仔细看了一遍信，张铉在信中仔细的描述了这次战役的前因后果，他在信中指出，正是李渊背信弃义，软禁北隋使者，撕毁之前协议，才导致隋军不得不改变计划南下雕阴郡。


信中还赞扬段德操忠于职责，并表示希望段德操能坐镇河西，维护中原王朝的对河西的治理，信中的语气非常诚恳，就像在劝一名隐士复出，压根没有提到段德操现在还是唐将。


段德操又问道：“被俘士兵准备如何处理？”


褚遂良肃然道：“齐王殿下对他们施行优待，按照战前投降的方式处理，根据他们自愿，愿意继续从军，则编入隋军，不想从军则遣返回家。”


段德操心中长叹一声，便起身对梁礼道：“看来我们没有选择余地了，告诉弟兄们，准备投降隋军！”


……


天亮后，段德操和梁礼率领一万军队投降了北隋，张铉亲自安抚他，并封段德操为将军，赐爵武威县公，封梁礼为虎贲郎将，赐南山县侯。


在接受了段德操投降的第二天，罗成率一万骑兵杀到儒林县城，主将郗士陵已已逃亡不知所踪，三千守军献城投降，张铉随即令孙长乐率五千军驻守儒林县，又令黄河上的隋军船队前来儒林县运输铜铁回马邑郡。


张铉则率数万大军继续西进，向灵武郡进发，与此同时，李靖也率两万军队从五原郡南下，沿着黄河杀向灵武郡，灭亡梁师都的战役即将打响。

第1022章 父过子偿


深夜，李建成在两名宫女手执灯笼的引导下，匆匆向武德殿走来，李建成心中颇为惊讶，现在已是两更时分了，父皇还要召见自己，这是什么缘故？


但李建成还是隐隐意识到，一定是出了大事，否则，父皇不可能这个时候还在御书房。


李建成走进武德殿，只见两边站满了侍卫，戒备森严，大殿内灯火通明，在御书房的大门前站着十几名宦官，一名老宦官见李建成到来，连忙上前道：“殿下一定要劝劝圣上。”


“父皇怎么了？”李建成惊讶地问道。


“不知道，圣上从下午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水米未进，陈相国来劝过他也没有用，恳请殿下再劝劝圣上吧！”


李建成更加心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父皇如此失态？


就在这时，陈叔达从御书房里匆匆走出来，低声问道：“太子殿下来了没有？”


“陈相国，我在这里！”


陈叔达一回头，这才看见李建成，他苦笑一声道：“殿下总算来了。”


李建成连忙将他拉到一边，“相国，发生了什么事？”


陈叔达目光黯然，“段德操率军投降北隋了，儒林县也随之陷落，圣上遭受了很大的打击，而且，程铎听说也不幸战死……”


说到这，陈叔达声音有点哽咽，李建成默然，他确实没想到事态会如此严重，他连忙安慰陈叔达道：“人生不能复生，相国请节哀顺变！”


“我没事，殿下还是劝劝圣上吧！他遭受的打击太大了。”


李建成轻轻拍了拍陈叔达的手臂，这才快步向御书房走去，陈叔达犹豫一下，没有跟进去，而是站在门口等候传召。


御书房内，李渊负手站在窗前，默默注视着天空的一轮半月，目光显得十分沉重。


这时，李建成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站了片刻，跪下沉声道：“儿臣参见父皇！”


李渊没有动，好一会儿才缓缓道：“陈相国都告诉你了吗？”


“略说了一二。”


“事情确实不多，但后果却极其严重！”


李建成没有吭声，等待父皇继续说下去，李渊慢慢转过身，又回到墙边，望着挂在墙上的地图，略有伤感地说道：“雕阴郡丢了，朔方郡和盐川郡太守也先后投降，北隋军正在向灵武郡进发，看来他们是要一鼓作气剿灭梁师都，拿下灵武郡了，如果北隋就此止步也就罢了，段德操军队投降，使陇右和河西没有了抵御之军，如果唐军一鼓作气南下，陇右河西恐怕也保不住了，这就是朕坚决不肯让他们占领河套的原因，皇儿应该知道后果的严重了。”


“儿臣明白！”


“哼！段德操竟然背叛了朕，亏朕那么信任他，让他独领一军，他太令朕失望了！”


李建成虽然没有参加那天御书房的决策，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他很清楚，他也知道根本原因是父皇软禁了北隋使者，撕毁之前达成的协议，这才触怒了张铉，大军随即南下。


事实上，张铉占领河套并不一定想动雕阴郡，否则他早就出兵了，李建成能理解张铉的态度，一是他看在共同抗击突厥的份上，其次是他需要巩固对河套的占领，所以暂时不会动雕阴郡，但父皇这次做得有点过分，导致遭到张铉的报复。


至于段德操投降北隋，李建成完全能够理解，在父皇的高压势态之下，段德操不投降才是怪事。


尽管李建成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但他不知道父亲为什么要找自己？


不过他也隐隐猜到了一点，难道会是……


李渊回到座位坐下，他沉思良久道：“朕想重启谈判，但之前犯下的错误需要有一个交代，所以朕把皇儿找来。”


“父皇是让儿臣去和北隋使者谈判吗？”


李渊摇了摇头，“你没有明白的朕的意思，最近发生之事，总要有人出来承担责任……”


李建成的心猛地一沉，原来父皇是要自己承担来责任，来背这个黑锅，这就是父皇找自己来的用意，可是……段德操是二弟的人，父皇为什么不让二弟出来承担责任，却让自己来承担责任。


李建成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憋屈，他低下头，始终一言不发。


李渊看了他一眼，又道：“除了当权者的责任，还有建议者的责任，朕已经决定罢免刘文静的相位，皇儿可以推荐一个继任者。”


这是一个对李建成承担责任的补偿，但李建成更想知道，父皇要自己承担什么责任？是不是想趁机废掉自己的太子之位，当然，废太子是动摇国本的大事，父皇不会做这种事情，那父皇要让自己承担什么责任？


半晌，李建成低声问道：“父皇要儿臣承担什么责任？”


李渊温和笑道：“当然只是象征性地承担责任，后天早朝，朕希望皇儿能上书自责，承担起这次雕阴郡失利的责任，朕会处以罚俸一年，其他就没什么了，至于北隋使者那边，朕会让陈相国去解决。”


李建成默默点了点头，他明白父皇的意思，并不一定要受到什么惩罚，而是要把这个损兵折将，丢失疆土的恶名担下来，是他李建成的决策，才导致段德操投降，雕阴郡被攻占，李建成心中极为不舒服，但他也没有办法，父皇既然这样决定了他就得无条件执行。


“儿臣愿为父皇分忧！”


儿子的态度还不错，李渊点点头笑道：“刚才朕也说了，你可以推荐一名继任相国，说说你的想法？”


李建成沉默片刻道：“王君廓去与隋军联合作战完全是儿臣的决定，和他无关，恳请父皇不要追究他的责任。”


李渊看了儿子片刻，从旁边柜子里取出一份奏卷，递给李建成道：“这是他在隋军大营的所作所为，坦率地说，只免去他的军职，已经是宽恕他了，否则朕会以通敌之罪将他处斩，你自己看看吧！”


说完，李渊把奏卷重重扔在御案上，“带回去看吧！看完后你就会明白，朕的眼睛都揉不得沙子！”


李建成无奈，只得拾起奏卷告辞而去了……


长子最终答应替自己承担责任，李渊的心情稍稍好了一点，主要是段德操投降影响太大，不仅动摇他在众臣中的威信，而且会造成一连串的反应，尤其在陇右河西地区，会让很多人郡县心生异心，有了太子承担责任还不够，还必须解决陇右将遭遇的现实威胁。


这时，一名宦官进来禀报道：“陛下，他们来了！”


“让他们进来！”


不多时，次子李世民和四子李元吉快步走了进来，两人跪下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两位皇儿免礼！”


李世民和李元吉站起身，垂手站在一旁，虽然李元吉因为延安郡之战而被夺去了王爵，但他毕竟是李渊的儿子，李渊只是为了向文武百官交代才严惩李元吉，私下里，李渊还是很喜欢这个儿子。


李渊先对李世民道：“发生在雕阴郡的事情想必你也知道了，朕知道你很看重段德操，但他已经投降了北隋，以后就不要再提及此人了，明白了吗？”


李世民无奈地点点头，“儿臣记住了！”


李渊这才道：“找你们前来，是有两件重要之事要交给，第一是移权，二郎军务繁重，无暇顾及内政琐事，玄武火凤就移交给四郎吧！”


李世民浑身一震，这就等于是将对内监察权交给了四弟，父皇是要让四弟来监视百官吗？


可这么重要的事情，父皇事先没有和自己商量，李世民心中忽然感到一种说不出来的堵，就和他大哥听说要替父担责一样。


李元吉按捺不住脸上的喜悦，他立刻跪下，“儿臣绝不会让父皇失望！”


李世民看了一眼满脸兴奋的四弟，他心里明白了，父皇事先一定已经和四弟谈过了，否则四弟怎么会知道自己手中的玄武火凤？那可是绝密情报。


李世民万般无奈，只得答应了，“儿臣遵旨，这两天就把它移交给四弟。”


“不！”


李渊摇摇头，“你明天一早就移交，朕要你明天下午就率军去陇右。”

第1023章 新的指示


次日天不亮，贵宾馆外面的三千军队便撤离得干干净净，又换成了之前的守卫，不仅如此，唐朝为了表现出诚意，还将贵宾馆西门交给了隋军护卫看守，也就是说，北隋使者可以出入自由了，这场延续了半个月的闹剧终于不了了之。


虽然唐朝在物质上没有亏待北隋使团，但那种被软禁的憋屈却是无法用物质补偿，所以当陈叔达上午来拜见温彦博时，便被温彦博一口回绝，‘染病在身，恕不接见’。


内堂上，凌敬笑问道：“侍郎为何不见见他，看看他们的新嘴脸会是什么样子？”


温彦博冷笑一声道：“不用见我也能猜得到，无非是诚挚道歉，发生误会之类的话，想必是殿下让他们吃了大亏，才逼得他们不得不改变态度，不想谈，把我们赶回去就是了，还居然把我们软禁了半个月，这就是李渊的诚意。”


凌敬淡淡道：“可无论如何，我们还是得见一见对方，有些事情与其我们在这里猜测，不如当面说清楚更好。”


温彦博点点头，“我也知道还是要见他们，不过我们必须得到的殿下明确指示，要不要继续和唐朝谈下去，我觉得殿下应该有指示到了，我们最好先派人去情报署。”


凌敬笑道：“既然唐朝故做诚意，把西门让给我们，就是不干涉我们的行动，那我不妨试一试，看看对方是否真有这个诚意，我现在就亲自出去一趟。”


凌敬回房换了一身衣服，便带着两名随从离开西门，大摇大摆地出去逛街了，贵宾馆离东市很近，凌敬在东市内逛了一圈，买了一点小玩意，又租了一辆马车游逛长安城。


这时，一名手下骑马追上马车，在窗户边低声道：“参军，他们已经回去了。”


凌敬一出门便发现有人在盯着他们，所以他故意绕了几圈，既然监视他们的人已经回去，凌敬便立刻吩咐车夫道：“去青云酒肆！”


不多时，马车在青云酒肆前缓缓停下，这时，已经到了午饭时间，青云酒肆酒客盈门，生意十分火爆。


凌敬对两名手下笑道：“听说这家酒肆的葡萄酒不亚于洛阳天寺阁酒楼，我们好好喝一杯。”


两名随从笑道，“多谢参军请客。”


虽然已经没有了跟踪之人，但凌敬还是有点不放心，他就当自己真的是慕名前来喝酒。


这时，一名酒保迎了上来，躬身道：“欢迎贵客光临小店，不知一共有多少人？”


“就我们三个，可有雅室？”


酒保露出为难之色，“如果贵客没有事先预定，恐怕就没有了，现在正好是客人最多之时。”


凌敬微微一笑，“我预定了白菊房，现在应该没有客人吧！”


酒保一怔，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惊讶，‘白菊房’是暗号，表示对方是自己人，酒保立刻笑道：“既然有预订，那就没有问题，三位请随我来！”


酒保带他们进了酒保，两名随从却没有跟上，他们进门便在靠门处的小桌前坐下，一边喝酒，但目光也警惕地观察着门外的每一个人。


酒保将凌敬领进了三楼的一间小屋子，不多时，高瑾快步走了进来。


“卑职听说贵宾馆今天解禁了，就在想凌参军会不会来，果然被我猜中了。”高瑾笑着坐了下来。


凌敬给他倒了一杯酒，微微笑道：“既然知道我要来，那有没有我要的东西？”


“当然有！”


高瑾从怀中取出一支紫色信筒，递给凌敬，“昨晚才送到，如果参军不来，我们就得想办法送进去了。”


凌敬连忙打开信筒，取出一卷细绢，慢慢在桌上铺开，上面只有一句话，‘换回萧铣父女，即返中都！’依旧是齐王的手书。


凌敬点点头，将细绢收了起来，又问道：“究竟出了什么事，唐朝居然让步了。”


高瑾便笑着将发生在雕阴郡的战役说了一遍，最后道：“这件事已经传开了，大家都说隋军竟然攻进关内，唐朝气数将尽，不过也有很多人说雕阴、朔方等郡都是荒漠，无足轻重，不影响大局，患有不少人说唐朝应该迁都去巴蜀，摆脱关陇贵族的控制，总而言之，这件事已闹得满城风雨。”


凌敬这才恍然，难怪唐朝要释放他们，原来在雕阴郡吃了大亏。


他又喝了几杯酒，便起身告辞了。


回到贵宾馆，凌敬将齐王殿下的信交给了温彦博，温彦博看了看，又沉思了片刻，对凌敬道：“殿下似乎回避了长沙五郡毁约的事实，好像也不提战利品了。”


凌敬点点头，“我也有同感，似乎殿下并不在意他们撕毁条件，甚至还有一点期待。”


“这是在为下一次南方战役留下伏笔！”


两人的意见渐渐统一，齐王殿下并不在意唐朝毁约，这种毁约在某种程度上不是坏事，有了这份指令，他们便知道，该怎么应对唐朝了。


次日一早，陈叔达再一次来到了贵宾馆，这一次凌敬亲自来大门口迎接。


陈叔达关切地问道：“温侍郎身体怎么样，要不要再让御医来看一看？”


“多谢相国关心，温侍郎只是略感风寒，休息了一天，今天好多了，不必烦劳御医上门。”


陈叔达知道温彦博并没有生病，所以他也只是说说而已，两人又寒暄两句，便走进了贵宾馆，在进院时，陈叔达见左右无人，便低声道：“之前发生之事，我们深表歉意，希望双方不要因此伤了和气。”


凌敬摆摆手，“之前发生的事情陈相国不要再提，我们以国事为重，个人荣辱可以放在一边。”


陈叔达尴尬地笑了笑，便跟随凌敬走进了院子，温彦博已在门口等候，有了凌敬的预防，两人见面便轻松了很多，陈叔达绝口不提软禁之事，温彦博也仿佛昨天才与陈叔达把手言欢，没有任何抱怨之辞，众人走进大堂坐下。


陈叔达又诚恳地说道：“之前发生了一些不愉快地事情，主要是因为太子殿下在决策上的一些失误造成，我们圣上也是身体不太好，在宫中静养，这段时间没有顾及朝政，直到前天他才重回朝政，便立刻纠正了太子殿下所犯下的决策失误，今天朝会上太子也公开承认了自己错误，表示愿意承担责任，天子报以最大的诚意，希望能重新展开和谈，所以让我来主导这次和谈，不知温侍郎的态度如何？”


温彦博笑了笑问道：“既然是和谈，那必然有和谈的范围，不知这次是继续谈战利品分割，还是谈点的别事情？”


“主要是谈谈河套和雕阴郡之事。”


其实陈叔达也很难办，他来之前，天子明确指示他，不谈长沙五郡的归属问题，只谈隋军怎么从河套和雕阴郡撤军，这就是典型的己所不欲，只施于人，自己办不到的事情却让别人做到，让陈叔达没有一点信心。


温彦博沉吟一下便淡淡道：“陈相国也知道，我只是礼部侍郎，而凌参军也只是齐王府录事参军，都只是四品官员，我们对朝廷大事没有决策权，我们只能谈及权限之内的事情。


坦率地说，我虽然知道河套之事，但我们没有得到任何谈及它的权力，之前我们谈河套已经是越权了，我们能谈之事只有两件，一个是战利品分割，一个是用娄烦郡还萧铣父女，这也是我们这次来长安的使命，至于陈相国提到的河套和雕阴郡，即使我们答应了什么也没有半点意义。”


陈叔达心中十分失望，半晌才道：“我能理解温侍郎的难处。”


旁边凌敬笑道：“陈相国恐怕没有明白我们的意思，我们并不是说雕阴郡和河套之事不能谈，只是说我们没有权力做任何承诺。


这其实是一个新的谈判，既然是新的谈判就需要做一系列的准备，首先我们必须回去向朝廷汇报当前的协商结果，然后两国进行接触，如果两国高层都同意协商，那么我们才能返回继续商谈此事。


在此之前，我们只能谈这一次的出使任务，如果陈相国愿意继续谈战利品分割和娄烦郡换萧铣父女之事，我们很愿意配合。”


陈叔达点点头，“好吧！我回去请示圣上，明天再和两位细谈，那我就先告辞了！”

第1024章 出兵灵武


昨天和今天一连发生了三件让李渊心中稍定的事情，一是次子李世民率领五万大军赶赴陇右，进驻弘化郡、会宁郡和金城郡，防御北隋大军进犯陇右和河西，其次是今天上午，长子李建成在朝会上公开承认段德操投降和雕阴郡失守是他放下的战略错误，并表示愿意承担责任，这便使李渊撇清了这件事上的责任。


第三件事是李渊刚刚接到侄子李孝恭送来的急报，唐军正式接管了萧铣位于桂阳郡和衡山郡的五座铁矿和两座铜矿，年产量也可以达千万斤，尤其在矿山的一处秘密仓库内搜到了萧铣军队藏匿的四百万斤生铁和六十万斤粗铜。


这份急报让李渊喜出望外，同时也更加坚定了之前的想法，绝不把长沙、桂阳、衡山等郡交给北隋。


这时，陈叔达已经从贵宾馆回来，正在向李渊汇报他和北隋使者见面的过程。


李渊眯着眼睛一言不发，他负手在房间里踱步，就算陈叔达最后说完了，他也没有表态，过了好久，他才缓缓道：“河套之事已经没必要再谈下去了，张铉绝不会撤退，谈也是白谈，萧铣父女换娄烦郡，上次朕也答应了，这次也不变，关键是雕阴郡，我希望以奢延水为界，他们不要再继续南下了，至于战利品，只要他们答应军队不跨过奢延水，朕可以不要。”


“陛下是怕张铉以剿匪的名义进入延安郡吗？”


李渊点点头，“他们进军河套之时，朕便想到了这一点，一个是宋金刚，一个是梁师都，都是他们进军南下的好借口，他们实在要打梁师都，朕也不好阻拦，但宋金刚绝不准他们再插手，唐军会自己将它剿灭。”


对于李渊的这番想法，陈叔达却有点不以为然，李渊在萧铣之事上反悔，就等于撕毁了之前达成的一年停战协议，隋军根本没有任何限制了，就算没有宋金刚，他们也照样会进攻延安郡，就像攻打雕阴郡一样，圣上偏偏认为隋军想利用宋金刚作为进攻延安郡的借口，这就是走进了一种误区，隋军的进攻完全是根据自己的作战计划，而和什么协议无关。


虽然是这样想，但陈叔达却不敢提出来，他怕在这件事上进一步触怒李渊，陈叔达只得低声道：“陛下，微臣刚才也说了，雕阴郡之事恐怕温彦博做不了主。”


李渊哼了一声，“那就我们派使者去中都，总而言之就是一句话，隋军绝不能出现在延安郡！”


……


温彦博和凌敬出使长安一个月，最终只达成了一个协议，那就是用娄烦郡换取萧铣父女，至于战利品分割的协商，由于李渊提出了放弃战利品来换取隋军不跨过雕阴郡的奢延水，因此又被延后了。


两天后，唐朝派出中书侍郎封德彝为使者，带着已被押送进京的萧铣父女，跟随温彦博一行向中都而去。


……


灵武郡属于河套平原的西套，也就是今天银川平原，这是黄河三套中最富庶的地区，相比五原郡和榆林郡，这里气候更加温和，无霜期长，有利于农作物的生长，五原郡的小麦只能一年一熟，而灵武郡却能两年三熟，加上水源充足，灌溉便利，使得灵武郡的人口要比五原郡和榆林郡多得多，大业十三年时，全郡人口已四十万。


虽然这些年遭受梁师都造反的影响，灵武郡的人口已经锐减一半，但还是有二十万人口，主要分布在农业最发达的回乐县一带，回乐县是灵武郡的郡治，河渠纵横，树林茂密，分布着大片大片的肥沃耕地，每年的粮食产量占到了整个灵武郡的六成，这里简直就是灵武郡的白菜芯，生活着十五万人口。


梁师都被段德操屡屡痛击后，实力已经衰败之极，兵力只剩下六千人，士气低迷，人心惶惶，但由于唐军在延安郡的惨败，导致宋金刚的军队威胁到了关中，也威胁到了雕阴郡的铁矿，为了牵制住宋金刚大军南下并保住铁矿，李渊强令段德操军队转向雕阴郡，使梁师都逃过了灭顶之灾。


梁师都利用这段时间趁机募兵，强抓壮丁扩充军队，短短两个月时间，他的军队又迅速增加到三万人，不过由于装备落后，战斗力极弱，而灵武郡除了农业资源比较丰富外，其他资源都比较匮乏，为了获取资源，梁师都又开始蠢蠢欲动，准备率大军进攻陇右了。


而就在这时，雕阴郡方向传来了不利消息，段德操投降了北隋，数万北隋军浩浩荡荡向灵武郡杀来。


攻打灵武郡是隋军的既定策略，如果没有唐朝软禁北隋使团这件发生，那么北隋就应该在半个月前从北部进军灵武郡了。


正是因为受到雕阴郡战事的影响，隋军进攻灵武郡的时间向后推迟了半个月，不仅如此，进攻的策略也发生了重大转变，隋军不仅从北面进攻灵武郡，而且还从东面发动了对灵武郡的攻势。


不过炎热的夏季却十分不利于隋军行军，尤其朔方郡和盐川郡的北部都是茫茫沙漠，三万五千隋军便从南部的荒漠地带西进，这里属于半干旱地区，要比沙漠好一点，大部分地段都是生长着蒺藜的戈壁，白天炙热如火炉，而到夜间气温急剧下降，变得寒气逼人，不过戈壁上偶然会出现一片绿洲和草原，这便给了隋军驻兵休息的机会。


北隋军昼伏夜行，足足用十天时间才走了六百里路途，进入灵武郡境内，进入灵武郡后，完全是另一种景象了，戈壁消失了，变成了一望无际的草原，到处是大片树林，一条条清澈的河流分布在草原上，这里属于没有开发的土地，但土地却十分肥沃，扔下一颗种子就能生长出庄稼。


这天下午，数万隋军躲在一片占地数千亩的树林内休息，骄阳似火，草原上的空气也仿佛凝固了，变成了一种透明的流体状。


虽然进入灵武郡环境要好了很多，但热浪依旧，为了保存士兵体力，张铉还是采取了昼伏夜行的策略，白天尽量让士兵休息，夜间行军作战，同时也能锻炼士兵的夜战能力。


这次西征，隋军一共出动了三万五千人，除了三万隋军外，还五千人是由段德操的唐军精锐整编而来，三万五千人中包括两万五千步兵和一万骑兵，战斗力十分强大，另外还有李靖率领两万军队从北面杀来，隋军一共投入了五万五千人攻打灵武郡，这一战势在必得。


树林旁的一条小溪前，张铉远远眺望着辽阔的草原，这里土地之肥沃令他感到十分意外，也让他有了很多想法，这时，段德操慢慢走上前笑道：“大帅，这里在两汉时期原本也是农田，两晋时这里被诸胡所占，又渐渐恢复为草原，到了现在，这一带还是属于羌人的地盘。”


“这里有羌人？”


张铉有些惊讶，他一路上根本没有看见羌人踪迹。


“当然有，这里的羌人叫做党项羌，现在基本上都叫党项人，分布很广，河西、陇右都有，我们这一带是党项拓跋部，也是党项八部中最大的部落，人口有十几万。”


“可是我们沿途没有遇到一个党项人，他们生活在哪里？”


段德操笑道：“他们就在我们南面，只是他们的生活习惯和我们恰恰相反，他们是昼行夜伏，而且他们不会招惹军队，所以我们没有碰见他们。”


“他们支持梁师都吗？”张铉问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段德操沉默片刻道：“梁师都和党项人都被突厥人控制，梁师都曾多次用粮食换取过党项人的战马，除此之外，他们是井水不犯河水，但现在党项人有没有支持梁师都，我就不知道了。”


就在这时，一队斥候骑兵疾奔而至，大喊道：“大帅，西南方向来了一支骑兵，大约两千人。”

第1025章 党项骑兵


隋军骑兵立刻上马，罗成率领三千骑兵迎了上去，其余士兵也停止休息，纷纷进入作战状态。


片刻，罗成派人回来禀报张铉，“启禀大帅，不是梁师都的军队，是党项骑兵，他们酋长前来求见大帅！”


段德操笑道：“党项人一直依附中原，开皇十六九年进攻会宁郡失败后便投降了隋朝，至今再没有和中原军队作战，他们知道轻重，应该没有敌意。”


不让陌生军队靠近自己军队宿地是张铉的一贯原则，张铉便点点头道：“让他们军队停留在五里外，首领前来便可！”


不多时，一队骑兵护卫着一名年轻大将疾奔而至，单手执一杆白色大旗，这名大将头顶光秃无发，只在两侧的耳后有两根小辫子，身披细鳞甲，后背巨弓，魁梧高大，看起来年纪不过二十四五岁，却给人一种沧桑之感。


有隋军骑兵给他引路，不多时这名党项大将便来到张铉身边，他翻身下马，将巨弓和大旗交给随从，上前单膝跪下抱拳道：“党项项拓跋赤辞叩见齐王殿下！”


段德操在一旁低声对张铉道：“此人就是党项拓跋部新酋长！”


张铉没想到拓跋酋长会如此年轻，便上前笑着扶起他，“拓跋酋长不必多礼，请起！”


拓跋赤辞又团团向众人抱拳行一礼，他认识段德操，也笑着点了点头，“段将军，好久不见了。”


张铉暗暗思忖，这个拓跋酋长是个有心人，居然知道段德操已投降自己，看来他也自己西进的用意。


张铉淡淡道：“这次我们征讨梁师都，路过此地，希望没有惊扰你们的妇孺老人。”


“殿下言重，这片草场是大隋天子赐给我们，殿下是大隋继承人，也就是我们党项人效忠的朝廷，小民特率两千骑兵前来助战！”


张铉也暗暗佩服这个党项酋长会说话，说得光面堂皇，如果真的想效忠北隋，那为什么以前不去中都，现在自己攻取河套，收服了段德操的军队，夺取雕阴、朔方、盐川等郡，他就跑来套交情了，是一个善于见风使舵之辈。


不过张铉也能理解，党项人现在还很弱小，生活在中原王朝和塞外突厥的夹缝之中，使他们养成了背靠强权的习惯，谁强大他们就依附谁，这是他们的自保之道，无可厚非，也正是隋军击败了突厥大军，他才自称是大隋子民，否则他们未必会赶来效力。


想到这，张铉笑问道：“不知你现在官任何职？”


“小民尚为白身，但小民祖父在开皇四年被封为大将军，后由小民父亲继承，小民是在大业十三年继承父亲汗位，却没有能继承父祖军职。”


张铉明白他的意思，沉思片刻便道：“目前北隋尚无大将军之职，将军便为最高军职，这样吧！我封你为戎西将军，赐爵怀远县公，准你归属北隋。”


拓跋赤辞大喜，跪下行礼道：“微臣谢齐王殿下恩赐，愿为齐王殿下效力。”


张铉又道：“我准你率军助战，不过我言在先，我军法严明，你好好给我约束士兵，遵守军令，不准扰民伤民，否则我定斩不饶！”


“请殿下放心，党项人在这一带已生活数十年，和汉民和睦相处，绝不会自毁家园。”


“好！回去统帅军队，听从段将军调遣。”


“遵令！”


拓跋赤辞骑马飞奔回去，张铉这才对段德操道：“好好约束住他们，要让他们成为隋军的助力，而不是负担！”


段德操默默点头，“卑职明白！”


……


夜幕悄然降临，炽热迅速消退，寒意悄然而生，开始侵袭大地。


北隋军也开始整顿军马，继续向回乐县方向进发，此时，回乐县距离他们约一百五十里，张铉命令军队加快了行军速度。


军队向西行军五十里后，草原渐渐消失，大片农田出现，远处隐隐出现了村落的轮廓，他们已经进入了农耕区。


这时，段德操催马上前，指着前方一个突兀的山峰对张铉道：“大帅，前面便是苍龙堡，是回乐县的东大门，位置十分重要，必然会有梁师都的军队驻扎，那里易守难攻，卑职有一计，可夺取倚天堡。”


张铉注视远处山峰片刻，问道：“段将军有什么良策？”


段德操对张铉低语几句，张铉笑道：“他们会相信吗？”


段德操笑道：“卑职很了解那里的主将，他们一定会相信。”


张铉便点了点头，吩咐亲兵道：“去请拓跋将军来见我！”


……


这一带虽然是冲击平原，但偶然也会出现几座高山，孤零零矗立在平原之上，回龙山便是这样一座大山，方圆只有十里，高约百丈，山上大树参天，林木茂盛，几条溪水从山上潺潺流下，风景极为秀丽。


在回龙山的半山腰处有一座军城，大约有驻军两千人，它原本叫做回龙镇，生活着百余户人家，里面有大大小小数十家商铺，但被梁师都改造成军城，三面修葺高高围墙，又改名为苍龙堡，与北面的玄武镇、南面的朱雀镇一起构成了回乐县的三大外围要塞。


苍龙堡的主将是梁师都帐下四虎之一，名叫辛獠儿，身材魁梧高大，相貌粗鲁，使一根八十斤重的狼牙铁棒，有万夫不当之勇。


辛獠儿是河西胡人，从小就彪悍有力，后来被招募进突厥金山宫，在金山宫接受训练，最后加入了黑武士，成为梁师都的手下，他跟随梁师都十几年，对梁师都忠心耿耿，深得梁师都信赖，奉命镇守苍龙堡。


五更时分，辛獠儿在熟睡中被亲兵摇醒，他极为不高兴喝道：“什么事情？”


“将军，拓跋部酋长来了，想进城借宿！”


“他来做什么？”


“好像是大王要买马，他带来了大群战马。”


辛獠儿一骨碌坐起身，转怒为喜道：“我去看看！”


辛獠儿从小在河西草原长大，嗜马如命，他知道党项人养的战马很有名，被称为党项马，尤其善于在戈壁沙漠生存，既然拓跋赤辞亲自来卖马，必然会有好马，这种机会他岂能错过。


此时还不到五更，夜色最深沉之时，高达两丈的城堡大门前被数十支火把照如白昼，三百多名值夜士兵站在城头上向下面张望。


只见大门前列队站着一百余名骑兵，个个剃光了头，穿着皮甲，杀气腾腾，一看便是党项人骑兵。


在他们中间便是党项首领拓跋赤辞，身披细鳞甲，后背大弓。


后面是黑压压的大群战马，足有上千匹之多，不过，略让人有点奇怪的是，每一匹战马上都有马鞍。


这时，辛獠儿走上寨墙高声笑道：“拓跋酋长什么时候变成了夜猫子？”


拓跋赤辞怒道：“晚上不走什么时候走，有本事你白天跑十里路看看！”


辛獠儿大笑，又道：“我只是开个玩笑，不知酋长去哪里？”


“你们梁大王要买战马，又要我附送马鞍，贪得无厌，看在从前交情的份上，我们就跑这一趟。”


辛獠儿知道大王从前向党项人买了不少战马，他又见下面的战马个个体格膘壮，四肢有力，他顿时动心了，令道：“开门，让他们进来！”


粗重的大门吱嘎嘎拉开了，拓跋赤辞让手下让路，后面的千余战马拥入了城门，忽然有士兵大喊起来：“将军，马下面还藏有人！”


辛獠儿一愣，他也发现战马肚子下面还藏有人，刚才战马在后面，他们看不清楚，现在战马进了城，便看得格外清晰。


“这是怎么回事？”辛獠儿大吼道。


就在这时，躲在战马肚子下面的隋军骑兵一跃起身，坐稳在战马之上。


一起举弩向城头士兵射去，一片箭雨射出，守城士兵纷纷中箭摔倒，惨叫声四起，大门前一片大乱，数百隋军骑兵趁机冲进了城堡之中。


辛獠儿已经明白过来了，这是隋军偷袭苍龙堡，他心中大怒，冲下城翻身上马，手执狼牙棒冲来。


这时，迎面来了一名大将，白马银枪，相貌英武，威风凛凛，俨如天神下凡，正是大将罗成。

第1026章 兵临城下


辛獠儿并不认识罗成，盛怒之下，他只想一棒将挡路之人打得粉碎，辛獠儿大吼一声，狠狠一棒向罗成迎面打来，罗成手中看起来只有三十几斤重的银枪让只崇尚力量的辛獠儿无比蔑视，他根本就不把对方长枪放在眼中，手中狼牙棒凌厉无比地向对方天灵盖砸去。


就在这时，他忽然浑身一软，手中的力气消失了，狼牙棒从手中落下，辛獠儿慢慢低下头，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的长枪，他根本没有看见对方出手，但对方的长枪已经刺穿了他的咽喉。


罗成冷笑一声，将辛獠儿挑翻下马，复一枪，结果了他的性命。


这时，一千骑兵已经杀进了苍龙堡，数百骑兵杀进了军营，近两千名刚从睡梦中惊醒的士兵吓得魂飞魄散，衣衫不整地四散逃命，但大门已被隋军堵住，士兵们走投无路，纷纷跪地投降。


天渐渐亮了，数万隋军抵达了苍龙堡，一队队被俘士兵从山上押解下来，当张铉得知，隋军不伤一人便拿下了苍龙堡，心中大为赞许，对段德操笑道：“段将军的计策果然高明，不知道我们能否再用此计去骗回乐县？”


段德操摇摇头道：“卑职之所以能在苍龙堡用此计，是因为卑职了解辛獠儿嗜马如命，而且粗鲁无智，他一定会在党项人的战马中挑几匹好马留下，所以计策能成功，但梁师都阴险狡猾，他不会相信党项人，而且苍龙堡和回乐县之间，一定会用鹰信联系，这时候，他应该知道苍龙堡失守了。”


“那你对攻打回乐县有什么建议？”


“大帅，卑职当初率军离开灵武郡时，梁师都最多只剩六千人，灵武郡已经没有人再愿为他卖命了，如果他的军队在短短两个月内恢复到数万人，那么这些士兵一定是被强征入伍，装备简陋不用说，关键是他们一定不愿替梁师都卖命，没有强大的作战士兵，县城修建得再高大坚固也没有用，只要我们军队攻下一个缺口，那梁师都的军队就会全军崩溃，所以卑职建议强攻一个点。”


这时，隋军士兵押来一群工匠，约五十余人，一名郎将上前向张铉禀报，“启禀大帅，这些都是修建苍龙堡的工匠，回乐城也是他们修建！”


一群工匠见到了隋军主将，纷纷跪地求饶。


张铉呵呵一笑，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自己正好需要了解县城情况，便抓到了修建县城的工匠，他便吩咐士兵道：“带着他们同行，不准虐待他们，我还用他们！”


隋军大军继续整队西行，下午时分，他们距离回乐县只有十里，张铉下令扎营，一座座帐篷开始出现在一望无际的旷野里。


就在这时，一名斥候奔来禀报：“启禀大帅，李将军的队伍也来了！”


张铉也远远看见了北面一支军队，正是隋军的旗号，这是李靖率领的两万军队赶来了，张铉心中大喜，当即令道：“速让李将军来见我！”


不多时，一队骑兵簇拥着北路主将李靖疾奔而至，奔至面前，李靖抱拳施礼道：“卑职李靖参见大帅！”


“不必多礼了！”


张铉笑道：“将军是什么时候抵达回乐县？”


“回禀大帅，卑职是前天夜里抵达北边的玄武镇，一直在那里等待大帅军队到来。”


张铉点点头又问道：“玄武镇有守军吗？”


“有一千守军，不过已经望风而降。”


李靖看了看县城，又笑问道：“大帅可有了攻城之策？”


“段将军有了一个建议，将军不妨一起来商议。”


……


刚刚搭建的中军大帐内，十几名大将围在一张大桌前，桌上摆放着一座木雕的城池，这是太原城的模型，被张铉临时用作回乐县。


段德操给众人介绍道：“回乐县是一座大县，最多时曾有人口三十余万，就算现在也有二十万之众，城墙周长原本有三十里，但在前年被梁师都拆掉重修，使城墙长度增加到四十余里，城墙高三丈三尺，宽达一丈五尺，外面护城河宽三丈，高大坚固，河宽水深，是一座少有的坚城，当初唐军三次攻到城下，都没有能攻下这座坚城，这确实是一块很难啃的硬骨头。”


“城内粮食情况怎么样？”张铉又问道。


段德操道：“梁师都最丰富的资源就是粮食，他自诩库存粮食可供士兵吃十年，但根据我们在年初搞到的情报，回乐县城内的存粮大概有百万石，不愧是盛产粮食的河套，几年的官粮白白便宜了梁师都。”


“那他什么最缺呢？”李靖忍不住问道。


“生铁！”


段德操笑道：“灵武郡本身不产铁，官方和民间的铁器和铜器几乎都被梁师都盘剥干净，普通民众只能用陶锅做饭，他后来大举南攻，在陇右各郡收集了数百万斤生铁，存放在金城郡，但还没有等他将生铁运走，他便被唐军击败，仓皇北逃，这些生铁便成了唐军的战利品，听说去年已被运送去长安了，我不知道现在城内军队的装备情况，不过从苍龙堡战俘身上便可见端倪。”


张铉点点头，“请段将军继续说下去！”


段德操又继续道：“我特地查看了战俘的装备情况，一半战俘身上穿着品质低劣的突厥皮甲，应该是突厥人淘汰给他们，另一半战俘则穿着布甲，士兵的兵器都是长矛，一根枣木白蜡杆装一支矛头，绝大部分士兵都没有战刀，我问过战俘，他们两个月前还有战刀，但都被搜上去了，连匕首也没有，虽然这些士兵并不知道战刀用途，但我们可以推断，一定是被梁师都重新熔化来打造矛头，由此可见梁师都的生铁匮乏到什么程度。”


张铉又问李靖，“玄武镇的战俘是什么境况？”


李靖笑道：“还不如苍龙堡，至少这边还有皮甲、布甲，玄武镇那边士兵连甲都没有，都穿着布衣，也一样只有长矛，没有战刀。”


这时，一直沉默的拓跋赤辞补充道：“皮甲是梁师都的嫡系军队，有六千人，叫做苍龙军，穿布甲的军队是后来招募的三万新军中挑选出八千精壮，编为白虎军，其余两万余人一分为二，一支叫玄武军，另一支叫朱雀军，名字好听，实际上就是一群乌合之众，都穿玄色和白色布衣，兵器有长矛、锄头、木棍，各种乱七八糟。”


张铉微微笑道：“这样说起来，梁师都的嫡系军队现在只剩五千人了，都是骑兵吗？”


“回禀殿下，他们只有一千骑兵！”拓跋赤辞回答道。


这时，众人纷纷回头，只见两名士兵带着一名头发花白的老者步履蹒跚走了进来，士兵向张铉行一礼，“大帅，人带来了。”


老者扑通跪下，浑身颤栗，颤抖着声音道：“殿下，老臣是被梁师都胁迫！”


张铉冷笑一声，对众人道：“此人叫做赵松，原是前朝的工部侍郎，大业十二年退仕回老家金城郡，当时李渊招揽他去长安效力，梁师都也招揽他去灵武郡当相国，他最后出人意料地选择了梁师都，成为梁师都三相中的一员，被封为左相，赵相国，我没有说错吧！”


赵松老泪纵横道：“老臣是一时迷了心窍，来灵武郡后就后悔，但已经无法回头了，被梁师都胁迫当了相国。”


“是吗？”


张铉哼了一声，“可我听说你在回乐郡娶了七房小妾，日子过得逍遥自在，如果你不是碰巧在苍龙堡被抓住，你会说自己是被胁迫吗？”


赵松羞愧地低下头，半晌低声道：“老臣该死！”


“死与不死不在于我，而在于你自己，明白我的意思吗？”


赵松是官场中的老油条，他怎么能不懂张铉的意思，连忙磕头道：“老臣愿立功赎罪！立功赎罪！”


张铉看了座上的城池模型一眼，淡淡问道：“听说回乐新城是你主持建造？”


赵松见桌上摆放着一座木制城池模型，便立刻明白自己的机会在哪里了，“回禀殿下，包括梁师都的王宫和回乐县新城，所有建筑都是老臣主持建造，老臣很清楚城墙的漏洞在哪里？”


“继续说！”


“殿下，回乐县最大的弱点是四座城门，因为没有生铁，所以四座城门都是木门，可以用巨木撞开，也可以用大火烧毁。”


“但城门上方都有吊桥，又该怎么破解？”


“殿下，北城门吊桥的并不是用铁链拉拽，而是绳索，城中实在找不到铁链了，只能用麻绳替代，用火一烧便断。”


大帐内响起一片笑声，大将们还第一次听说用麻绳来拉拽吊桥，不过这个赵松不说，大家还真想不到这一点。

第1027章 夜袭北城


城墙上，梁师都在十几名将领的簇拥下，目光阴鹜地望着数里外的隋军大营，他已经注视了一刻钟，谁也不知道他们的大王在想什么？


梁师都实际上在回忆多年前的那次遭遇，他扮作黑马贼袭击的张铉率领的商队，如果当时他们下手再果断一点，张铉必会死在他们手中，也不会有今天这个局面了。


梁师都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因果轮回，他还记得自己受伤逃脱之时，张铉对他喊了一句话，‘你迟早会死在我手中！’


一股寒意从脖颈流下后背，梁师都感到双股一阵阵战栗，难道那句话要灵验了吗？他扶住城墙，浑身微微颤抖起来。


大将们都发现了主公的异常，主公似乎在发抖，众人不由面面相觑，这时，梁师都的堂弟梁洛仁低声问道：“大哥，你没事吧？”


梁师都立刻稳住心神，点点头道：“我没事！”


他不想让手下看破自己的心思，转身便向城下走去，丢下了一句话，“你们自己安排防守，不要跟着我！”


众人摇摇头，便各自散去了，这时，大将李正宝对另一名大将冯端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向城下走去，直接走进了不远处的一座酒肆。


在二楼的一间雅室内，李正宝给冯端满了一杯酒，忧心忡忡道：“你应该也看见了，大王刚才竟然浑身发抖，难道他心中十分害怕吗？”


冯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冷哼一声道：“他当然害怕，眼看死期就要到了，谁不害怕？”


“贤弟觉得我们这次真的守不住了？”


“兄长认为我们还守得住？”


李正宝叹了口气，“真正能战之人不过五千人，其余都是乌合之众，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而隋军似乎有五万大军，还是张铉亲自率军来攻打，看来这一次真守不住了。”


“那兄长有什么打算吗？”


李正宝咬牙道：“一不做二不休，索性献城投降，我们还能得后半生的富贵！”


话音刚落，只听‘砰！’的一声，门被人一脚踢开，两人惊得跳了起来，顿时吓得脸色惨白，只见梁师都手执宝剑站在门口，冷冷地望着他们。


“你们的后半生我已经替你们安排好了。”


梁师都剑一挥，“给我抓起来！”


十几名的侍卫一拥而进，李正宝和冯端大吼一声，拔剑抵抗，但侍卫个个武艺高强，很快就将他们按倒在地。


梁师都走上前，恶狠狠盯着两人道：“我待你们不薄，你们竟然背叛我！”


“大王，我们只是抱怨，不敢真的背叛，大王看在我们跟随十几年的份上，饶我们一命！”两人苦苦哀求饶命。


梁师都回头向堂弟梁洛仁望去，“是你发现他们二人有异心，你说怎么办吗？”


梁洛仁冷冷道：“纵虎容易缚虎难，已经到这个时候了，兄长还要讲妇人之仁吗？”


梁师都顿时醒悟，咬牙切齿对二人道：“就用你们的人头来警告三军吧！”


说完，他一人一剑刺穿了两人的胸膛，梁师都喝令手下道：“把他们人头悬挂在城头上示众，胆敢背叛我者，杀无赦！”


李正宝和冯端都是梁师都的心腹大将，在军中威望颇高，梁师都将二人人头示众，原本是警告三军，不料效果适得其反，反而严重挫伤了三军的士气，士兵们议论纷纷，连李、冯两位将军都要背叛大王，说明灵武郡真的没救了。


军心浮动，人心不稳，士兵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议论着自己的前途，很多人都暗暗决定，只要形势不妙，他们就立刻逃走。


……


第三天夜里，月黑风高，乌云密布，城外一片漆黑，守城的士兵们什么都看不见了，城头数千士兵也无心值守，纷纷聚在一起聊天喝酒。


大约亥时左右，数十名黑影出现在了北城外的护城河边，护城河宽达三丈，而吊桥只一丈五尺长，所以在河中又修建了半截石桥，吊桥放下来正好落在石桥上，城中便可通行出城。


不过五天前回乐县便封城了，吊桥高举，任何人都不准进出，城头部署了五百名士兵，梁师都下了严令，一旦外面有风吹草动，只要有人出现，城头守军必须立刻放箭射杀。


但数十名黑影动作十分快速安静，城头士兵没有发现他们，他们无声无息下了水，游过护城河，贴身站在城门前，两名士兵轻轻一纵身，如猿猴般地爬上吊桥，动作十分敏捷轻巧。


两人爬到桥头，发现果然是用麻绳拉拽吊桥，他们向城门边黑衣士兵点点头。


士兵们一起动手，将携带的高奴火油涂抹在城门上，又将大量火油倾倒在城门下浅坑内，数十名士兵这才跳入水中，这时，吊桥上的两名隋军士兵不用点火，他们锋利的战刀一挥，同时斩断了拉拽吊桥的麻绳，吊桥轰然落下，两人也跳入护城河中。


城头上的士兵听到了动静，纷纷探头出来，这时，两支火箭从对岸射出，正射中城门，城门‘轰！’地一声燃烧起来。


“隋军攻城了！隋军攻城了！”


城头上的士兵惊恐得大喊大叫起来。


城头士兵纷纷探头向下张望，只见下面火势惊人，整座大门都被大火吞没了，士兵们吓得个个双腿发软，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却。


这时，一名校尉冲过来大骂：“还不快敲警钟！”


士兵们才如梦方醒，一名士兵敲响了城楼边缘的铜钟，‘当！当！当！’警钟声大作。


这时，三千攻城隋兵背着巨盾冲到护城河边，这种巨盾又叫龟盾，顾名思义，它像龟壳一样覆盖在士兵背上，虽然比较沉重，却能防御住城头射下的弓箭，但这种龟盾也抵挡不住滚木礌石的重击。


在龟盾群中有一根五丈长的攻城槌，是用一根百年枣树做成，重达数千斤。


另外隋军士兵还准备了几根十余丈长的铁链，这是隋军的攻城经验，这些物品一般都会用得着。


火势已稍小，大门已被烧成了漆黑地焦炭，挂在城墙上摇摇欲坠，城头上已经集结了数千敌军，向城外胡乱射箭。


这时，一万隋军弓弩手已经到位，一起向城头放箭，箭矢如暴风骤雨般射向城头，迅速压制住了城头上的守军，等待已久的龟盾军开始发动进攻，一百五十名士兵背负着巨盾，提着攻城槌步履整齐地冲上吊桥，向城门奔去。


‘轰！’的一声巨响，攻城槌重重撞上了城门，被烧成焦木城门纷纷坠落，露出了黑漆漆的城洞，里面堵满了巨石，这在隋军士兵的预料之中，立刻有隋军士兵冲进去，将铁链拴住了一块巨石。


“向后拉！”城洞内的隋军士兵大声叫喊。


……


梁师都今天多喝了几杯，虽然不是烂醉如泥，但也是醉意十足，尽管亲兵将他从熟睡中叫醒，但他依然坐在房间里没有完全清醒。


这时，梁洛仁带着大群士兵急匆匆奔来，急得大喊道：“隋军都要杀进城了，大王怎么还不出来？”


几名侍卫无奈道：“大王喝得太多，我们给他洗过脸了，但还没有清醒。”


“用水泼了没有？”


侍卫们面面相觑，谁敢这样做？


梁洛仁便知道他们什么都没做，急得一跺脚，“去打一桶井水来！”


侍卫们也知道形势危急，连忙跑去打井水，几名侍卫将梁师都搀扶到院子里，梁洛仁冲上前急道：“大哥，隋军在攻打北城门，已经快攻破了。”


梁师都痛苦地摆摆手，“我知道，让我恢复了一下，我头疼得厉害。”


这时，两名士兵端了一桶井水，梁洛仁举起水桶向梁师都迎头淋下，梁师都浑身打了个激灵，酒意顿消，他正要大骂，远处传来一片喊杀声。


梁师都一下愣住了，“隋军攻进城了吗？”


“大哥，快去看看吧！北门已经快支撑不住了。”


梁师都回头大骂侍卫不早点叫醒自己，他翻身上面，心急如焚向外奔去。


大街上已经乱成一团，到处是奔逃的士兵，士兵们丢盔弃甲，各自奔逃回家，这些士兵本来就是被强征入伍，没有人真心愿意为梁师都卖命，在形势危急之时，士兵们便随之崩溃了。

第1028章 夺取灵州


隋军已经打通了城门洞，堵在城门洞内的近百块巨石都被隋军拖进了护城河内。


用巨石堵门其实并不是有效的办法，巨石堵死城门洞的同时，也同样堵住了守军对进攻隋军的反击，反而让敌军能够在城洞内从容不迫地将巨石一块块拖走。


随着最后一层的巨石被拖走，城洞内豁然通畅，守军也终于可有向城洞内射箭，但此时已经晚了，数十名隋军士兵一声呐喊，奋力推开了最后堵路的两块巨石，隋军士兵开始冲进城内。


正如段德操所言，梁师都在和唐军两年的战斗中实力已渐渐被消耗殆尽，两个月前便是苟延残喘，若不是延安郡危机将段德操调走，梁师都早已被全歼。


虽然这两个月前梁师都拼命强征了两万多军队，但已经无力回天，民心丧尽，军无斗志，没有人再愿意为他卖命，所以当隋军打通了北城门这个点后，就像针刺上气球，‘砰！’的炸裂了，守军全线崩溃，两万多名强征的士兵纷纷趁机逃跑回家，甚至连带着将原来的士兵也跟着逃亡了。


只剩下两千多士兵在大将温常青的率领下在北城门和冲进城的隋军激战，这时，三千骑兵在罗成的率领下疾奔而来，吊桥上的士兵纷纷避让，骑兵风驰电掣般冲过吊桥，向城中冲去。


“前方士兵闪开！”


罗士信大喝一声，正在激战中的隋军士兵听见了罗成的声音，皆大喊道：“罗将军来了！”


士兵们如波浪劈开，让开了战场，罗成一马当先冲了进来，战马如奔雷，长枪如闪电般刺向温常青。


温常青大吃一惊，急忙挥刀格挡，不料罗成的枪已经消失了，温常青只觉小腹剧痛，长枪已经刺穿了他的小腹，罗成冷笑一声，将枪杆一拧，银枪连同肠子一起拉了出来。


温常青嘶声惨叫，手中大刀当啷落地，人坐立不稳，翻身落马，还不等他身体落地，罗成便在空中一枪刺进了他的心脏，落地时已是一具尸体。


罗成长枪一挥，“给我杀！”


三千骑兵铺天盖地杀进城，两千多梁师都被杀得哭喊连天，惨叫声一片。


就在大队隋军杀进城的同一时刻，梁师都和梁洛仁在数百亲卫的护卫下正向北城门奔来，到处都是奔逃的士兵令梁师都一阵阵心寒，他已经意识到大势已去，距离北城门还有一里时，一名校尉迎面跑来，被梁师都叫住了，“北城情况怎么样？”


校尉带着哭声喊道：“隋军骑兵已经杀进城了，温将军阵亡，大王快撤吧！”


梁师都惊得满脸惨白，勒住了战马，一时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四座城门外都有隋军，他往哪里逃？


梁师都却没有注意到，他身旁的梁洛仁面目变得狰狞起来，梁洛仁忽然一指东面，“大王快看，那边好像有援军！”


梁师都回头望去，就在这时，梁洛仁从后面猛地一刀劈在梁师都的后颈上，‘咔嚓！’一声，梁师都的人头被劈飞起来，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竟然死在自己堂弟手中。


所有人都被惊呆了，梁洛仁伏身拾起人头，催马向隋军奔去，不顾一切大喊道：“梁师都被我杀了！梁师都被我杀了！”


但迎接他的却是一阵乱箭，隋军骑兵没看见他手中人头，却以为这是一名上前来拼命的敌将，百支弩箭同时射向梁洛仁，梁洛仁连中二十几箭，当场毙命，手中人头也滚到十几丈外，此人杀兄求富，最后却送了自己的命。


梁师都已死，数百名侍卫再无斗志，纷纷跪地投降，隋军已从东、西、南三座城门杀进，回乐县终于全线陷落了。


……


隋军并没有在回乐县展开杀戮，早在攻城之前张铉便有严令，不准士兵以任何借口进入民居，梁师都的军队只要放下兵器，一律不杀。


三千骑兵杀进城内，只是为了控制回乐县的各个要害之处，仓库、王宫、城门以及官署。


当隋军控制全城后，随即下达了宵禁令，除了五千士兵留在城内巡逻和处理尸体外，包括骑兵在内的两万进攻士兵都撤出了回乐县，回乐县城内渐渐安静下来，大街上只有一队队巡逻的士兵，战争迅速平息了。


天渐渐亮了，宵禁令也随即取消，一些大胆的民众悄悄走出家门查看情况，所有尸体都被搬走处理，箭矢和破碎的兵甲也被收走，甚至连北城门处的大量血迹也被冲洗干净，已看不出昨晚发生过攻城战的迹象。


大街小巷贴满了隋军的安民告示，告示中明确表示既往不咎，数十名军队文官分成十队，开始挨家挨户地安抚居民，询问情况，城内的秩序已完全恢复，在隋军刻意安抚之下，回乐县的惊惧之心渐去，快乐之心升起，越来越多的民众走出家门，开始敲锣打鼓欢庆梁师都的覆灭。


城内的店铺也纷纷恢复营业，成群结队的小孩子在城内奔逃，回乐县又恢复了从前的热闹繁华。


这时，几辆马车在百余骑兵的护卫下从北城缓缓驶入城内，马车速度很慢，骑兵也没有在前面开道，只是在人群中徐徐而行，整支车队显得十分低调，人们也没有意识到这支车队的特别之处，很多人只是好奇地打量一下，便快步走开了。


马车内，李靖对张铉笑道：“我还以为殿下要搞灭国入城式，就像在平壤一样。”


张铉笑了笑，“梁师都这种割据军阀谈不上国，搞入城式那是太高看他了，我可没有那个兴趣。”


“其实这样入城也挺好，至少不扰民。”


“尽快恢复秩序，减少对民间干扰，有利于我们笼络人心，从而控制灵武郡。”


“大帅要笼络人心，为什么不减免税赋，我觉得这样效果最好，而且也顺理成章，灵武郡民众饱受梁师都的残暴统治，免税两年便可收拢人心，何乐而不为？”


张铉摇了摇头，“但梁师都并没有过份盘剥灵武郡民众，相反，这里是他的老巢，他还公开表示要减赋十年，只是在收缴铁器和最后强征青壮入伍两件事上触怒了民众，除此之外，这里没有受灾，也没有饿殍遍野，我没有理由给他们减税，而且减税这个口子最好不要乱开，今天我们攻下灵武郡给他们减税，那么明天我们攻下蜀郡要不要减税，如果不减税蜀郡会不会认为我们歧视？甚至齐郡、魏郡更有理由减税，哪有对敌人宽待而对自己人刻薄的道理？”


李靖惭愧道：“大帅见识高明，卑职惭愧！”


张铉淡淡一笑，“这有什么见识高明，不在其位不谋其职，你别忘了，我可不仅是你们的大帅，我还是北隋摄政王，刚才那番话就是站在摄政王的立场上说。”


“卑职明白了。”


这时，马车在仓城前缓缓停下，仓城位于城东，也是一座城中城，仿长安太仓建造，里面有一百余座巨大仓库，每座仓库可存粮万石，但这只是一座临时官仓，临时囤积河套三郡生产的粮食，按照隋朝的规定，每隔三年，这座仓库的粮食就要运送去补充永通仓和洛口仓的库存。


但就在仓库粮食准备送送洛口仓的前夕，李渊在太原起兵，粮草运送不得不暂停，便一直没有起运，最后积累到了百万石粮食，却便宜了梁师都。


张铉从马车里走出，行军司马贾润甫快步迎了出来，躬身行礼，“参见大帅！”


“粮食清点情况如何？”张铉笑问道。


贾润甫兴奋得直搓手道：“大收获啊！一共有九十三万石粮食，属下简直不知该怎么处理才好了。”


张铉笑道：“这个问题很简单，我让水军过来，将粮食全部运回中都。”


李靖有点急了，“大帅，不能全部运走，还有我们军粮也要这里面支出。”


张铉拍拍他后背笑道：“放心吧！军队的一份我会留下来，再说五原郡那边还有不少粮食，足够军队半年消耗了。”


“多谢殿下！”


“走吧！我们抓紧时间看一看，明天一早我就要返回中都，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再来。”


张铉在众人的簇拥下，快步走进了仓城大门。

第1029章 新年预议


夏去秋来，秋去冬至，转眼间，兴宁四年的新年即将来临了。


自从灵武郡的战役结束后，天下各地的战争也纷纷结束了，隋军占领灵武郡后便没有再继续南下，张铉任命礼部左侍郎李清明为灵武郡太守，李靖为河套总督兼河套屯田使，率五万大军在河套地区进行军屯，等待着南下的机会。


颇具戏剧性的一幕出现在延安郡，宋金刚和唐朝在一番艰苦谈判后达成了妥协，宋金刚接受唐朝册封，被李渊封为延安郡王，准许他统军三万，由唐朝提供钱粮给养，作为条件，宋金刚同意延安郡重新并入唐朝版图，由唐朝委派太守等官员。


但这只是一种名义上的归属，实际上，宋金刚依旧是割据军阀，统领着自己的三万精兵，他的势力范围包括延安郡和雕阴郡南部。


对唐朝而言，暂时平息了宋金刚之乱，也有利于他们将注意力转向东方和南方。


离新年还有两天，新年的气氛也变得越来越浓，家家户户在忙碌地准备祭品、打扫房宅、竖起长杆、张贴门符，大户人家更是张灯结彩，孩子们也在盼望着新衣，等待着压胜钱。


紫微宫也不例外，往年紫微宫的新年比较冷清，但今年随着齐王一家搬入宫中，紫微宫的新年气息也变得十分浓厚起来，早在十天前，宦官们便开始挂灯笼，宫女们聚在一起剪春花，齐王妃今年做主，给每个宫人发放十贯钱的红包，紫微宫上下皆大欢喜。


天还没有亮，张铉在睡梦中被睡梦中被娇妻裴致致弄醒，他重重打了个喷嚏，慢慢睁开眼睛，才发现裴致致笑嘻嘻站在床头，手中拿着一根细细的狗尾巴草。


张铉又好气又好笑，一把将裴致致抱住，裴致致惊叫一声，被夫君拖上床，张铉在她玉臀轻轻拍了两下，佯作生气道：“这样作弄夫君，不怕我把你就地正法吗？”


裴致致躺在夫君胸前，用指甲轻轻刮丈夫的脖颈，轻声笑道：“昨晚才刚刚正法过，怎么又动了念头？”


张铉心中一荡，一翻身将她压在身下，这时，门外的贴身侍女小声道：“四夫人，王妃还在前面等着呢！”


裴致致顿时收了娇媚态，连忙坐起身，她又在丈夫的脸上亲了一下笑道：“天天吃会腻的，今晚去吃武娘，改天妾身再好好伺候夫君，现在先伺候夫君起床！”


说完，裴致致起身快步走出去了，带起满屋子的香风，张铉将双手枕在头下，尽管他回中都已经快半年了，但和突厥的大战仿佛就在昨天才发生，远征河套的苍茫仿佛还在眼前浮现。


“夫君，你不是说今天紫微阁有重要议事吗？”裴致致在门口笑着提醒他道。


张铉笑了笑，翻身站起来，他走到窗前长长伸了一个懒腰，望着娇妻丰满而高挑的身姿，他忽然感到自己的家竟然是那般美好。


……


天刚刚亮，张铉的马车在百名骑兵侍卫的严密保护之下进入紫微宫皇城，在崇阳殿前的台阶上，张铉意外地看见了正在练剑的裴矩。


“停下！”


马车缓缓停下，张铉从马车里走出，负手慢慢来到裴矩身旁，这时，裴矩也看见了张铉，剑势一收，呵呵笑道：“让殿下见笑了！”


张铉一阵鼓掌，笑道：“确实想不到，裴公这么大的岁数，身体还这么敏捷。”


裴矩把长剑还给侍卫，走上前道：“年轻时就喜欢练剑，年纪大了，更是每天都要练一练，否则腿脚就走不动了，今天来得早，便借侍卫的仪剑练了一圈。”


两人寒暄几句，裴矩又笑问道：“殿下是去紫微阁参加新年预议吗？”


张铉点了点头，从前年开始，每年新年放假前相国们都要集中讨论次年的一些重要事项，不过只是预先讨论，并不做任何决定，所以叫做新年预议。


张铉笑道：“阁老若有时间，不妨一起参加。”


“我去恐怕不太妥当了。”裴矩犹豫一下道。


“其实也无妨，参加的官员并不止相国，阁老一起旁听便可。”


裴矩见张铉并非随口说说，而是真的请自己去紫微阁旁听，便欣然答应了，“好吧！既然殿下相邀，老臣又怎能不领好意。”


“那就请上马车。”


裴矩也不客气，上了张铉的马车，马车继续缓缓向紫微阁方向驶去。


马车内，张铉笑道：“听致致说，裴公新年要回乡参加族祭，怎么没有回去？”


“原本是想回去，但族中人商议，说我年事已高，不宜长途奔行，便决定将族祭改在中都，所以我就不用回去了。”


张铉笑着点点头，“原来如此，和苏相国一样了。”


“苏相国是没有办法，以他的身份出现京兆，终究有点不妥，他更多是从安全上考虑。”


张铉沉吟一下道：“有件事我想和阁老商量一下。”


“殿下请说！”


“我想让裴弘出任丹阳郡太守，裴公觉得如何？”


裴矩想了想道：“这是他自己提出来的吗？”


“是我自己考虑，李清明已调去灵武郡为太守，我也想让裴弘去州郡历练一番，正好丹阳郡太守宋正本调去梁郡，我便考虑让他去丹阳郡。”


裴矩表示了赞同，“不历州郡，怎能入省台，他是需要去地方好好学习治理，我没有意见，不过他本人是什么态度，殿下和他谈过吗？”


张铉苦笑一声道：“他坚持想去马邑郡或者五原郡，最好阁老能和他谈一谈。”


裴矩微微笑道：“艰苦创业，方显男儿本色，殿下就成全他吧！”


既然裴矩也支持自己的长孙，张铉便不再坚持，点了点头道：“好吧！就让他去马邑郡，那里可真是百废待兴啊！”


“那也正合他意！”


马车缓缓在紫微阁前停下，前来参加新年预议的相国们都到了，除了七名相国外，还有各部尚书，各寺监卿令，以及御史台和齐王府的高官，一共二十余人。


众人正三三两两坐在议事堂内窃窃私语，谈论着各自的议案，这时，有侍卫高喊：“摄政王殿下驾到！”


大堂内顿时安静下来，只见十几名带刀侍卫簇拥着张铉快步走了进来，众人纷纷起身，欢迎摄政王殿下入内，张铉已经入住皇宫，大家心里都清楚，只是名称上的不同，张铉实际上已经是北隋天子，不过张铉如果正式登基，张铉首先要改变国号，北隋国号一天不变，张铉就会一直是摄政王。


但究竟什么时候改变国号，什么时候登基，这却不是大臣们能决定，一切都由张铉本人决定，一旦张铉觉得时机成熟，那么改国号和登基便水到渠成了。


张铉笑着摆摆手请众人坐下，裴矩也无声无息地坐在御史大夫虞世南的身旁，两人笑着点点头，虞世南是个极为稳重之人，就算心中奇怪也不会表现出来。


议事堂面积相当于后世的三百平方左右，是一个方形平面，正中间放着一张回字型的大桌子，张铉独自坐在最北，其他七名相国分别坐在三个方向，而其他主官则坐在外围，每人面前有一张桌子，他们位子并不固定，随到随坐，这些主官都是旁听，也就是说他们只能听，而不能发言，除非得到许可才能发表意见。


紫微阁议政并不严肃，大家都比较放松，有休息时间和上茶时间，专门有侍女替他们上茶。


今天的主持是兵部尚书李纲，他见上茶侍女已经退下，便轻轻敲了一下云板，大堂里安静下来，李纲笑道：“今天是新年预议，大家都有准备，那么还是按老规矩，从军方开始，殿下请吧！”

第1030章 三江酒肆


张铉是齐王，代表军方在坐，不过去年的新年预议他没有参加，而是由房玄龄代表军方出席。


张铉微微笑道：“今天是紫微阁资政成立以来的第一次新年预议，之前我和几个相国都谈过，不要被预议两个字束缚了手脚，很多重大决定并不是一定要在预议上提出。


比如进军河套这样的重大决定，在去年的预议上就没有提出，但还是一样地发生了，还有一些事情虽然预议了，但也未必能执行，比如设立江南尚书行台和岭南尚书行台预议已通过，可最终还是被取消。


我的意思是说，预议只是探讨一些可能会发生的事情，但绝不是正式决定，明年大家有什么重大的想法或者决定，就算没有预议也可以提出来。”


说完，张铉看了众人一眼，见大家都没有意见，张铉便道：“关于军方的明年计划，我还是提议由房长史来阐述。”


张铉向房玄龄一抬手，李纲笑道：“那就请房长史上前入座！”


东面和西面各坐了三名相国，南面是主持位，由今天的主持相国就坐，旁边则是临时座位，给上前发言的各部寺主官就坐，房玄龄作为齐王府长史，官居从三品，和尚书同级，仅次于正三品的紫微阁资政。


房玄龄在李纲身旁坐下，向张铉欠身行一礼，这才不紧不慢道：“摄政王殿下，各位相国，各位主官同僚，我有幸代表军方来阐述明年军方的一些重大安排，也希望得到朝廷的全力支持，下面我主要谈三点，首先是募兵，目前北隋共有正规军队四十七万，各郡的地方军五万，民团一百三十万，明年军方需要扩军至六十万，兵源将来源于民团，具体募兵方案齐王府和兵部协商后拿出来。”


由于北隋的一个主要原则是军政互不干涉，所以朝廷重臣的一些疑问也只能通过既是齐王同时又是摄政王的张铉来提出。


张铉便笑问道：“能不能具体说一说扩军的理由？”


房玄龄点点头道：“扩军的理由主要是我们获得定襄、马邑、雁门等并州三郡以及河套三郡，这些都是前方郡县，需要大量驻军，另外广州、泉州和中原内地的联系主要通过海运，在沿海建立长江、黄河以外的第三水军就迫在眉睫了，再其次是我们在对突厥作战中缴获了大量战马，使我们的骑兵人数已达十万人之众，步兵人数就有所不足了，所以军方的初步计划是水军扩军三万，步骑兵扩军十万。”


众人交头接耳一阵议论，这个问题其实不大，大家心里都明白，这几年都将是重要的征战之年，扩军完全有必要，而且朝廷也承受得起，所以大家都没有反对意见。


李纲又道：“请房长史谈第二个安排吧！”


“第二个安排是关于军户，为了开发河套和未来的河西走廊、河湟谷地等地，军方希望重建军户制，以军户的形式向以上边疆地区扩充人口，一来有利于士兵安心戍边，其次有利朝廷对边疆的控制，我们初步考虑先在河套设置五万军户，也就是将五万户人家迁徙到河套，大概三十万人左右，以分配土地、长期低税和免劳役的优惠吸引民众自愿迁徙，由于他们是军户，也就是说这五万户人家应从现役士兵和民团户中挑选，具体方案也将由齐王府和兵部来协商。”


停一下，房玄龄又道：“至于我今天要说的第三点，就是兵甲打造，我们将来的对手会更加强劲，这就意味着我们需要更强大的兵甲支持，像蜂窝弩、龟盾等创新兵甲我们需要很多……”


这时，张铉举手道：“容我先打断一句。”


房玄龄点点头，不再继续，张铉这才道：“今天房长史的谈话涉及到很多军事机密，也包括我们未来的军事进攻方向，我希望在座诸位严守机密，不要把今天房长史的发言泄露出去，就这件事，房长史请继续吧！”


众人都默默点头，从房玄龄的发言中可以知道，明年隋军的进攻方向应该是河西走廊和河湟谷地了。


这时，房玄龄已经说完，便起身回自己的座位了，李纲笑道：“下面是吏部的预议，请韦相国阐述！”


韦云起向张铉行一礼，这才清一下嗓子，缓缓道：“吏部明年的重大安排首先是科举，由于今年与突厥作战，原定五月举行的科举不得不暂停，唐朝方面也暂停了今年的科举，那么明年的科举就有点紧张了，为了安抚各地士子，紫微阁初步协商，明年放在三月下旬举行。”


张铉眉头一皱，“还不到三个月，时间很紧张啊！”


“是比较紧张，不过科举范围和去年一样，那就意味着各地士子已经准备了一年多，准备考试的时间已经足够，主要是路上耗费时间，过了年我们就会把科举时间确定下来，颁布到各郡，抓紧一点，应该来得及。”


张铉想了想，问苏威道：“紫微阁确定此事了吗？”


苏威连忙道：“科举时间大致已定在三月下旬，但一些细节还须再商议。”


“那今天就把具体时间确定下来，明天开始用八百里加急快报送到各郡，令各郡立刻着手安排，如果出现拖拉懈怠情况，直接追究太守的责任。”


“老臣明白了，今晚我们会连夜商定下来。”


张铉点点头，这才对韦云起笑道：“韦相国请继续！”


……


新年预议在紫微阁紧锣密鼓地进行，但对于一般的中下层官员而言，还有一天就是新年了，明天下午开始放春假，大家的心思都已经不在政务上。


兵部内也不例外，在兵部职方司的朝房内，十几名官员正在坐在各自的位子上闲聊，职方郎中刘进对众人笑道：“正月初三是犬子周岁，我在东湖酒肆摆了十桌酒席，大家务必赏光，我这里通知大家，就不发请柬了！”


一名官员惊讶道：“令郎已经周岁了，时间过得好快，我感觉就好像前几天令郎才出生。”


“不奇怪！”


另一名官员笑道：“我儿子已经十五岁了，在我记忆中他还是三岁的顽童，去年回老家时带了一堆吃的，结果发现他长得比我还高了。”


“大家不要把话题岔开，都表个态，初三去不去？”刘进大声问道。


“老刘的儿子要抓周啊！怎么能不给面子，一定去！”


“当然去的！”


众人纷纷表态要去，这时，刘进问坐在角落的一名官员，“老侯，你去不去？”


这名姓侯的官员叫做侯春生，二十余岁，荥阳郡人，官任员外郎，在官署里一向沉默寡言，加上他本人长得很瘦小，大家都戏称他为‘哑猴’。


侯春生半晌才吞吞吐吐道：“初三我可能有事？”


“你有什么事啊！”


刘进有点不高兴道：“你又不回老家族祭，也没有什么应酬，初三那天你就来半个时辰，喝一口酒就走，这个面子总可以给我吧！”


侯春生吱吱呜呜，始终没有答应，着实让整个朝房中人都扫了兴，这时，午休的钟声敲响了，众人纷纷起身向宫外走去。


刘进走上前重重拍了拍侯春生的肩膀，“我看你这几天有点心神不宁，家里发生了什么事？”


“我没事！”


刘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又笑道：“一起去喝一杯吧！我请客。”


“不了，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侯春生挣脱了刘进的手，快步离开了朝房，刘进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着实有点奇怪，这几天侯春生是有点反常，不止他一个人看出来，很多同僚都发现了，这家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


北隋的官员中午可以休息一个时辰，家住得近的，可以回家吃饭再小睡片刻，不过大部分官员都会利用这个机会相约出去小酌一番，包括相国也是如此。


这样一来，便催生了生机蓬勃的午休酒肆，在靠近紫微宫一带已经开了五家酒肆，家家生意兴隆。


在距离紫微宫约两里处有一条小街叫做仓街，小街很长，里面分布着大大小小的店铺，显得有点鱼龙混杂，昂贵的土地价格使绝大部分小街小巷都消失了，这里便是中都仅剩的一条小街。


在仓街中部有一家小酒肆，斑驳的牌匾上写着‘三江酒肆’四个模糊不清的字，蓝色的酒幡被风吹雨淋，早已变成了灰白色，依稀还可辨认出上面的‘酒’字。


酒肆掌柜没有心思经营，酒肆也显得冷冷清清，生意不太好，一个酒保懒精无神的坐在门口晒太阳，也懒得招呼客人。


这时，换了一身普通服饰的侯春生骑着一头毛驴匆匆而来，他将毛驴拴在木桩上，走到酒肆前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走了进去。


“老客一位！”身后传来酒保懒洋洋的喊声。


侯春生走进酒肆，直接穿过大堂走进了里间，他挑开门帘走进一间屋子。


屋子里坐着一个三十余岁的男子，正不慌不忙喝酒，桌上摆满了酒菜。


男子见侯春生走进来，眉毛一挑，“你来晚了！”


侯春生一言不发地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钱在哪里？”侯春生一反常态地冷冷道。

第1031章 八面来风


这名男子叫做胡弘嗣，隶属于楚王宫下面的八面来风楼，八面来风楼是一座建筑，但也是一个组织，它是唐朝的对外情报署。


八面来风楼原本叫做唐风，在三年前成立，由太子李建成主管，不过就在三个月前，李元吉重新被他父皇恢复了楚王爵位，全面主管对内对外情报，李建成主管的对外情报署也被划归了李元吉，唐风便被李元吉改名为八面来风楼。


在李元吉的楚王府内有两座很神秘的建筑，一座叫做八面来风楼，一座叫做玄武火凤堂，各有几百名成员，这个胡弘嗣便是八面来风楼中的三大干将之一，也是唐朝在中都的情报头子。


胡弘嗣笑了笑道：“钱当然有，不会少你一两黄金，但我要的东西呢？”


侯春来依旧面无表情道：“钱在哪里？”


胡弘嗣无奈，只得从身边地上拾起一只布袋子，重重地放在桌上，他把细在袋子口的绳子解开，顿时露出了金光闪闪的黄金，“二十两一锭，一共十五锭，整整三百两黄金，一两不少，但我要的东西呢？”


侯春来从怀中取出一只卷轴，放在桌上推给了胡弘嗣，“这是长江水军部署图和详细兵力分布，就算在兵部也是绝对机密，你自己看看吧！”


胡弘嗣连忙接过卷轴打开，仔细看了看，从上面的来护儿署名、水军印章、兵部印章便知道此图不假，他心中大喜，连忙收起卷轴，将黄金推给了侯春来，“这是你应得的报酬，收下吧！”


侯春来不客气地收下了黄金，喝了一杯酒起身要走，这是胡弘嗣连忙道：“请稍等片刻！”


“还有什么事？”


“还有一个大买卖，不知你要不要做？”


“什么买卖？”


胡弘嗣欠身上前压低声音道：“我们想要蜂窝重弩的制作图纸，若你能搞到，我们支付五百两黄金。”


侯春来满脸难色，半晌道：“蜂窝重弩连我都没有见过，只闻其名，而且兵器的图纸都在军器监，和兵部没有关系，很抱歉，我真的办不到。”


胡弘嗣淡淡道：“五百两黄金啊！你居然不想要？”


侯春来咽了口唾沫，“我怎么会不想要，但兵部不管兵甲，就算你们唐朝也一样，你让我有什么办法？”


胡弘嗣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李元吉给他施加的压力很大，令他一个月之内搞到蜂窝重弩的图纸，否则让他全家人头落地，眼看已经过去半个月了，他没有任何进展，他也知道李元吉为人凶残，要杀他全家的话可不仅仅是威胁，胡弘嗣心急如焚，只得病急乱投医，找侯春来想法办法。


他沉思片刻道：“这样吧！你帮我找能搞到图纸的人，我付给你两百黄金的居间佣金，怎么样？”


侯春来想了想道：“我可以试一试，但不敢说有十足的把握。”


胡弘嗣大喜，“你有线索？”


“我认识一个人，或许他能知道一点端倪。”


“那你什么时候给我消息？”


“正月初三，和现在同一时刻。”


两人约好了再见面的时间，侯春来拎着黄金袋子快步走出酒肆，骑上毛驴走了，胡弘嗣又仔细看了一遍北隋水军的兵力部署图，心中暗喜，有了这张图纸，他便可以向楚王先做个交代了。


……


自从张铉的府宅并入皇宫后，作为府宅的齐王府牌子便消失了，但在皇城内还有一座齐王府，这里便是北隋最高级别的军衙，也是张铉的朝房所在地，有数百名官员在这里做事。


中都情报署也位于齐王府内，目前由长史房玄龄负责总管情报署事宜。


在情报署内堂，张铉坐在墙角的黑暗处，目光冷静地注视着垂手而立的侯春来，而房玄龄则坐在桌前，耐心地听侯春来汇报今天中午和胡弘嗣的见面，最后侯春来将一袋黄金放在桌上，“这便是他给卑职的报酬，三百两黄金，卑职不敢有半点隐瞒。”


侯春来出身贫寒，但天资聪明，有过目不忘之才，荥阳郡郑氏家族便将他招进了家学，悉心培养，从此侯春来成为郑氏门生，前年他来中都参加科举，结果考中了第七十四名，被分配到兵部职方司，由于他做事认真，勤奋自律，连续两年赢得了吏部的上上考评，今年七月被升为员外郎。


就在两个月前，胡弘嗣带着郑善果的一封信找到了他，要求他为唐朝提供情报，虽然侯春来是郑氏门生，对郑家怀有很深的感恩之心，但并不代表他没有自己的原则，也不代表他愿意为蝇头小利毁了自己的前途，侯春来当即向房玄龄汇报了唐朝对自己的收买，房玄龄却让他不露声色，继续和胡弘嗣接触。


“他怀疑那份水军部署图了吗？”房玄龄又笑问道。


“启禀长史，他没有怀疑，上面的印章都是真的，他应该看不出真假，其实……连卑职也看不出真伪。”


房玄龄淡淡一笑，那份水军兵力分布图本来就是真实的，只要他们事后再做针对性调整，那份兵力布防图反而会成为一个陷阱，作为北隋情报署的直接领导者，房玄龄不仅要从外部获得情报，同时也要监视外部情报署对中都的渗透，尤其是唐朝。


房玄龄的作事风格与众不同，他不主张摧毁长安或者洛阳设在中都的情报机构，而是主张利用它们来传递致命的假情报，张铉对他十分支持，从不干涉情报署的运作。


房玄龄笑了笑又问道：“那胡弘嗣又提出了什么要求？”


“回禀长史，胡弘嗣提出用五百两黄金购买蜂窝重弩的制造图纸。”


张铉眼皮猛地一跳，唐朝居然想要蜂窝重弩，一股怒气从他心中升起。


房玄龄问道：“那你怎么回答？”


“卑职告诉他，蜂窝重弩和兵部无关，我也没有办法。”


这时，张铉缓缓开口了，“他没有请你帮忙吗？”


侯春来这才看见坐在里面的齐王殿下，他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跪下，“微臣没有看见殿下，罪该万死！”


“赦你无罪，起来回答我的问题。”


侯春来战战兢兢起身，恭敬地答道：“回禀殿下，回禀长史，他确实请微臣帮忙，微臣的话没有说死，说可以替他打听知道蜂窝重弩之人。”


“然后呢？”张铉追问道。


“然后如果找到线索，正月初三中午依旧在小酒肆和他见面。”


张铉点了点头，“你先退下，不要离开，马上还有话吩咐你！”


“是！”侯春来慢慢退了下去。


侯春来身影消失了，张铉终于掩饰不住脸上的怒气道：“我只用蜂窝重弩对付异族，从未想过用它来对付汉人，他们居然想谋蜂窝重弩，李渊太令我失望了。”


房玄龄微微笑道：“如果李渊争夺天下占据上风，令殿下朝不保夕，恐怕谋蜂窝弩之人便是殿下了，而说刚才殿下那番话之人却变成了李渊，殿下觉得会不会这样？”


张铉一怔，沉思良久，心中的怒气也渐渐消退，最后他点点头道：“你说得也有道理，这天下并无圣人，只有庸人，我又何必自扰？”


停一下，张铉又道：“不过我毕竟不是李渊，蜂窝重弩我不会对汉人使用，但也绝不让他们得到。”


“那我们能否在关键之处做做手脚，让他们造不出真的蜂窝重弩？”


张铉摇了摇头，“我们不能小看唐朝的工匠，只要让他们得到一架蜂窝重弩实物，他们也能模仿出来，就算给他们一架赝品，他们也能将它变成真品，我们不能冒这个风险。”


“殿下的意思是，直接拒绝胡弘嗣的要求？”


张铉负手走了几步，冷冷道：“还有另一个办法！”

第1032章 双面间谍


中都虽然气势恢宏，已渐渐出现帝王之都的气象，但论热闹繁华，论民间气息浓厚，那么中都比不上安阳县。


安阳县的地价只有中都的两成，导致这里成为了中下层民众的聚居之地，短短几年，安阳县的人口便突破了五十万，给安阳县官府带来巨大压力的同时，也给中都带来了充足的人力和巨大的繁荣。


随着夜色渐渐加深，喧嚣了一天的安阳县也终于安静下来，县城内到处是一片漆黑。


两更时分，一支内卫骑兵出现在东城外，大约百余人，为首大将正是内卫主将刘兰成，刘兰成高高举起一面金牌，对城头喝道：“奉命入城，速开城门！”


外城门缓缓开启一条缝，一名军士跑出来，检验了金牌，对城头挥了挥旗帜，内外城门同时开启，这时，刘兰成喝令道：“弃马步行入城！”


马蹄声太大，刘兰成担心会惊动他们此行的目标，便将战马留在瓮城，百名士兵跟随他想向城内徒步奔去。


他们的目标是距离东城门约两百步外的一条小巷，队伍刚到小巷旁，两名早就在此监视的斥候奔了出来，刘兰成问道：“人还在吗？”


“就在房宅内，除了他之外没有别的人。”


刘兰成一摆手，士兵们立刻分散向小巷四周包围而去，刘兰成则带着十几名精锐士兵直奔小巷。


小巷很短，仅七八丈长，里面只有尽头的一户人家，房宅大约占地两亩左右，房东就是本地人，卖了中都的宅地后得了一大笔钱，便在安阳新县买了两块地造宅，一处宅子自己住，另外就是这座小巷中的宅子出租出去，一个月能收租金二十贯，收入十分丰厚。


这座宅子的租客便是胡弘嗣，这里是他的秘密住处，只有极少人知晓，但齐王府情报署早就派人盯住了他，发现了他在安阳县的这处秘密住宅。


士兵们没有撞门，而是从墙头一跃翻入院中，与此同时，其余百名士兵从四面八方翻墙而入，将所有的出路都封死了。


刘兰成带着十几名士兵包围了最东面的一间屋子，一名士兵从窗户看了片刻，对刘兰成点点头，表示人还在房中，刘兰成一挥手令道：“动手！”


十几名士兵轰地撞开房门，向房内扑去。


正在熟睡中的胡弘嗣顿时从睡梦中惊醒，还不等他反应过来，几名士兵将他死死按在床榻上，嘴也被捂住了。


胡弘嗣忽然明白过来，拼命挣扎，这时一把雪亮的战刀顶住了他的咽喉，刘兰成冷冷道：“我们是内卫，再反抗，一刀剁了你的脑袋！”


胡弘嗣知道大势已去，便停止了挣扎，士兵将他捆绑起来，嘴也堵住，用黑布袋罩了头，便将他迅速带走了。


有士兵又在后面收拾，去除了所有的痕迹，就像胡弘嗣今晚没有返回这里睡觉一样。


内卫带着胡弘嗣一阵风似地撤走了，东城又恢复了宁静，就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


……


四更时分，一辆马车在百名骑兵的护卫下停在了中都兰亭街的一处大宅的台阶前，这处大宅看起来就像一户豪门权贵的府邸，但实际上这里是齐王府情报署的外衙，而紫微宫的官署则是内衙。


张铉从马车里走了出来，在侍卫的簇拥下快步向府宅内走去，他一直来到后堂，房玄龄从堂内迎了出来，躬身施礼，“参见殿下！”


“他怎么样？”张铉问道。


“他已经同意为我们效力，只是……”


“只是他一定要殿下承诺他的安全，他不相信我。”


张铉笑了起来，“先去看看吧！”


两人快步走上台阶，向后堂内房走去。


后堂的一间屋子里，换了一身衣服的胡弘嗣独自坐在榻上，他不停地喝水，略显得有点紧张，两边站着四名雕塑一样的侍卫，目无表情地望着胡弘嗣。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侍卫高喊：“齐王殿下驾到！”


几名侍卫立刻挺直了腰，一动不动，胡弘嗣也连忙站起身，只见张铉和房玄龄从外面快步走了进来。


胡弘嗣当然认识齐王，他连忙上前跪下行礼，张铉笑道：“胡将军请起吧！”


这时，房玄龄对两边侍卫使个眼色，侍卫们立刻退了下去，张铉请胡弘嗣坐下，有侍卫上了茶，这种阵势令胡弘嗣有点受宠若惊，要知道他在唐朝也只是一名中郎将，虽然是情报署的三大骨干之一，但地位却不高，至今从未被天子接见过，现在齐王居然请他坐下，要知道齐王实际上就是北隋的皇帝陛下啊！


张铉笑道：“我也是军人出身，深知军人荣誉的可贵，所以我一般都比较尊重军人，那怕是个普通士兵，只要他是为国效力，奋勇杀敌，也会赢得我的尊重，就算不幸阵亡，我也一定要把他们骨殖送回家乡，正是这种对军人荣誉的尊重，所以我也赢得了五十万北隋将士衷心爱戴，我希望胡将军也能成为其中一员。”


直到最后一句话，胡弘嗣才忽然明白了张铉的深意，他心中既感动，又惶恐，连忙伏身道：“卑职何德何能，竟得到齐王殿下如此厚爱，卑职愿效忠齐王殿下！”


张铉又请胡弘嗣坐好，笑着问道：“听说胡将军有难处，好像是家人在长安被扣押，究竟是怎么回事？”


胡弘嗣叹口气道：“从前太子殿下待下属宽仁，我的妻儿在长安过得很好，甚至还能回陇右老家住一阵子，非常自由，但自从三个月前楚王接管唐风后，楚王不仅是改名为八面来风楼那么简单，而且待属下苛刻残暴，他派人将卑职妻儿严密监视，甚至用妻儿的人身安全来威胁卑职，如果不在规定期限内拿到他想要的情报，就会将卑职妻儿处死，不仅对我这样，对洛阳的情报使者也是如此，逼得我们不得不铤而走险。”


胡弘嗣说的是实情，他对唐朝早就失去了信心，从前只是因为太子殿下待下属宽仁，使他不忍背叛，而李元吉为人残暴，待下属无情无义，胡弘嗣若不是因为妻儿性命捏在他手上，他早就撂担子不干了。


张铉又道：“所以李元吉用你妻儿的性命逼你搞到蜂窝重弩的图纸，对吧！”


胡弘嗣默默点了点头，半晌，叹了口气，“他令我上元节之前必须搞到蜂窝重弩，否则就把我儿子的人头送给我。”


张铉眼中显现怒色，他想起当年第一次见到李元吉时的情形，在太原毒打一名下人，还要挖掉下人的眼睛，这种残暴的性格到今天还是一样，如果李渊栽在他这个儿子的手上也一点不冤了。


这时，房玄龄忽然问道：“那份水军部署图对李元吉重要吗？”


胡弘嗣吓了一跳，“那份图纸还没有送走，卑职立刻还回来。”


张铉明白房玄龄的意思，笑道：“不妨，那份图纸是真的，不过既然我们知道它落入唐军手中，那么这份图纸的意义就不大了，你不用还回来，直接给李元吉便是了。”


胡弘嗣苦笑一声道：“那份部署图确实非常重要，是天子指名要的东西，太子殿下将它列为最高级别情报。”


“那同属最高级别的情报还有什么？”


“最高级别的情报有五样，水军部署图排名第三，排名第一是齐王殿下的作战计划，不过这个情报每次都需要，排名第二是北隋在长安情报署详情，排名第四是横洋舟的图纸，排名第五便是蜂窝重弩的图纸，原本是洛阳兵力部署排名第五，但李元吉觉得蜂窝重弩更重要，所以就将它取代了洛阳的兵力部署。”


张铉笑道：“难道北隋的粮食库存情况不重要？难道北隋财政收支明细不重要？我觉得这才是真正有用的情报，李元吉居然看重蜂窝重弩，眼光太狭隘了。”


“启禀殿下，他本来就难成大器，和他两个兄长差得太远。”


张铉负手走了几步道：“蜂窝重弩图纸我不能给你，就算假的也不行，不过我可以把横洋舟的图纸给你去交差。”


胡弘嗣吓了一跳，连连摆手，“殿下，国之重器怎么能交给敌人？”


房玄龄笑道：“横洋舟和蜂窝重弩不一样，就算唐朝拿到也造不出来，一是唐朝没有这么多高超的造船匠，其次唐朝的国力承受不起，我们这些年也只造出三艘，所以图纸虽然重要，但对唐朝没有什么用，给你也无妨。”


张铉也缓缓道：“军师说得很对，军队需要强大的国力来支撑，其实蜂窝重弩也是一样，需要用大量精铁打造弩矢，普通生铁还不行，一般的弩矢更不行，承受不住那一瞬间的巨大撞击，所以唐朝拿到蜂窝重弩也没有用，我之所以不把它给你，是因为我不想对唐军士兵使用这种大杀器，已经将它封存了。”


胡弘嗣点点头道：“我明白了，如果能得到横洋舟图纸，李元吉这次应该就会放过我。”


张铉笑道：“好好替我做事，努力立功，等将来我统一天下，我会封你爵位军职，让你荣耀还乡。”


胡弘嗣大喜，单膝跪下道：“卑职愿为殿下尽心效力！”

第1033章 喜讯到来


天不亮，胡弘嗣便匆匆离去了，这是怕被他的同僚发现。


房玄龄笑道：“我发现只要殿下亲自出面说降，没有不成功的，这次说降胡弘嗣，看起来是小事，但意义却重大，我想殿下是打算在关键时刻用他，对吧！”


张铉点了点头，“胡弘嗣是一条非常有用的鱼，要想让他关键时刻发挥作用，必须要将他养成大鱼，要让唐朝对他的情报深信不疑，所以一些有价值的情报要陆陆续续给他，甚至可以让他策反某些官员，就像一个人说谎，十句话有九句半是真的，但最关键的半句话却是假的，这样就能在关键的战略层面上发挥作用了。”


“殿下想到怎么用他了吗？”


张铉缓缓点头，“我已经想到了，不过需要时间来慢慢培养胡弘嗣，等到关键时刻再使用他。”


这时，远处隐隐传来了五更的钟声，张铉这才想起今天是除夕了，便笑道：“今天是除夕，军师回去陪陪家人吧！这个新年应该没有什么重要事情，过完年后我们再好好打算一下新一年的军事部署。”


“好！我收拾一下就回去，殿下也辛苦了，抓紧时间回去休息吧！”


张铉也坐上马车离开外署，他却不急着回宫，而是让马车在中都城内缓缓而行，他每天忙忙碌碌，操劳国事军政，已经很久没有留心看一看中都的变化。


大路直通紫微宫，这是一个空气清新而没有风的月夜，街上只听见他的马车发出一阵阵辘辘声响，当马车停下来，四周便是一片寂静。


车窗旁边是一棵高大的杨树，那光秃的树枝纵横交错，将影子清晰地投落在干净平整地石板上，左面也是一片交织的树枝，枝条被月光映照的白亮亮的，在树枝的掩映下看得见背后一座黑漆漆的高墙，这应该也是一户豪门，张铉依稀记得自己来过，好像是渤海高氏在中都的族宅。


张铉有些贪婪地吸着沁人心脾的空气，这时，眼前地面的树影消失了，大地忽然被黑暗笼罩，张铉抬头向天空望去，一片巨大的黑云不知何时飘来，将月亮遮蔽了，一片轻飘飘的白花落在他脸上，脸上顿时感到一阵冰凉，是雪！天空开始飘落大片大片的雪花，北风呼啸而来，兴宁五年新年前夜，一场突来的大雪席卷了整个河北大地。


……


正月初四，太极宫后宫的千步廊上，李元吉正兴奋地向紫云阁走去，李元吉也是善武之人，长得高大魁梧，英武挺拔，一支八十斤重的方天画戟使得出神入化，虽然比不上老三玄霸那样威震天下，但他也是一员勇冠三军的猛将，右威卫将军史怀义在天下英雄会时曾杀进前二十名，和李元吉比武却难分高下。


不过李元吉在太原对付刘武周表现不力，以及进剿宋金刚时的惨败，使他父亲李渊不太放心他了，不敢让他代兵，转而让他主管对外情报和对内监视。


相比领兵打仗，李元吉更喜欢目前这个职务，尤其是监视百官，暗杀叛臣，让他有一种说不出的兴奋。


今天，李元吉接到了从中都送来的重要情报，令他喜不自胜，急忙来向父皇汇报，他急需政绩来证明自己的能力。


自从宋金刚和唐朝达成妥协后，战争渐渐平息，李渊也开始尽情享受皇帝的生活，每日沉溺在美人和舞乐之中，不过这段时间他又迷恋上了占卜和星象，每天大部分时间在紫云阁中度过，紫云阁是太极宫最高的一座建筑，站在屋顶可一览漫天星斗。


目前紫云阁住着一个有名的术士，叫做袁守诚，他侄子便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袁天罡，目前袁天罡在北隋出任太史少监，主持新历法的制定。


袁守诚也是名震关中的术士，尤其擅长天象和占卜。


在紫云阁四楼的静室内，李渊正凝视着窗外的槐树，袁守诚在一旁缓缓道：“所谓心目，就是用心来视物，比如这棵大树，我们用眼睛看到的是树叶、树干，可如果我们用心看，就能看到更加丰富的树木，看到树皮内蠕动的虫子，看见树梢上忙碌的喜鹊，看见树叶下嗡嗡的蚊虫，甚至还能看见树根中沉睡的虫卵，陛下，很多事物是我们眼睛看不见，但我们能用心却感受到，其实世间万物都是一样，用心去看，陛下就会发现事物更多更丰富的另一面。”


李渊微微一笑，“其实人也是一样，知人知面不知心，不过我用心目就能看透对方。”


“陛下说得极对！”


这是，一只喜鹊停在窗前鸣叫两声，又振翅飞走，李渊好奇问道：“这可做何解？”


袁守诚笑道：“喜鹊为眷鸟，鸣叫清脆悦耳，必有家人带来喜讯。”


话音刚落，门外有侍卫禀报，“启禀陛下，楚王殿下有急事求见！”


李渊和袁守城对望一眼，一起大笑起来。


“宣他进见！”


李渊心中着实佩服袁守诚的未卜先知之术，袁守诚更是知趣，起身退了下去。


不多时，李元吉匆匆走进房间，跪下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李渊入长安后宠妃颇多，又给他生了好几个儿子，但李渊真正看重的，还是他原配夫人窦氏生的四个儿子，长子建成、次子世民、三子玄霸、四子元吉，当年在太原，章仇太翼就暗中给他说过，他的四个儿子如鼎之四足，缺一不可。


所以李渊极为看重自己的四个儿子，尽管四子元吉给他惹了不少麻烦，但李渊还是一如既往地信任他，尽管暂时不让他领兵，但李渊还是把极为重要的情报署以及监视百官的玄武火凤交给了他，他相信自己的儿子在经历了一次次挫折后，会渐渐走向成熟，最终将不负自己的重望。


李渊捋须笑问道：“你可是给朕带来了好消息？”


“正是！”


李元吉从怀中取出一只卷轴，双手呈上，“这是隋军的长江水师驻防图，驻扎的港口，战船种类及数量，以及水军士兵的驻军人数，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李渊精神一振，急忙接过卷轴展开，他仔仔细细看了一遍，顿时大喜过望，有了这张地图，他们以后在南方和北隋水军作战就能做到有的放矢了，这可是他期待已久的情报，建成一直弄不到，元吉居然搞到了。


李渊又看了看地图上的印章，心中更加惊奇，这居然还是原件，他急忙问道：“这是怎么搞到的？”


“启禀父皇，儿臣手下利用郑家的关系用重金收买了郑家在北隋的一个门生，此人是北隋兵部职方司员外郎，因为今年夏天雨水较多，兵部库房很多图纸都霉掉了，在不久前晾晒图纸时，他偷偷将这份地图藏匿带了出来。”


李渊眉头一皱，“可这是原件，兵部核查时发现它丢失了怎么办？”


“父皇放心，儿臣手下已经做了一份赝品放回原处，和这份地图一模一样，除非专门去辨别它的真伪，否则只是正常盘查的话，根本不会看出图纸有假。”


李渊这才放心，点点头笑道：“皇儿的手下很能干，可是那个姓胡的郎将？”


“正是此人，以前皇兄对他们太宽容，没有压力，所以他们也是在中都混日子，整天吃喝玩乐，几年也没搞到什么重要情报，儿臣接手后便给他们施加了压力，在压力之下，胡弘嗣连连突破，不仅搞到了长江水军驻防图，他又向我汇报，他已经有希望搞到横洋舟的图纸。”


李渊惊喜交加，横洋舟可是国之重器，他眼馋了多少年，如果唐朝也有这样的巨船，不管是对物质运送、国力上升还是士气振奋都会产生巨大的影响。


所以在情报署唐风的成立之初，他就明确对太子建成指示过，要想尽一切办法搞到横洋舟图纸，他们也要打造大唐的横洋舟。


没想到多少年没有实现的夙愿，今天元吉要替自己实现了。


李渊按耐不住心中的兴奋，问道：“为什么能搞到图纸？”


“回禀父皇，横洋舟图纸就在兵部仓库内，我们安插在兵部中的官员也看见了，只是因为数量太多，足足有五大箱，他必须等机会才能搞出来，上元节正好是他当值，他将掌管钥匙，他先将图纸从仓库中搬出来，然后再一点点带出紫微宫，最迟一月底之前能搞到图纸。”


李渊长长舒了口气，袁守诚说得对，果然是儿子给自己带来了喜讯。

第1034章 张铉做媒


李元吉察觉到了父亲的喜悦，他心中暗暗得意，这是一个机会，他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使自己获得更多的利益。


“启禀父皇，儿臣还有一事禀报。”


“还有什么事，你说！”


“还有就是关于监军，儿臣有些想法。”


监军涉及军队，那是极为敏感的话题，一般情况下，李渊不愿意提及这个话题，不过今天他心情不错，而且儿子办事得力，更让他深感欣慰，他今天的尺度便放宽了。


“你说吧！朕听着。”


李元吉心中暗喜，连忙道：“儿臣也是带兵之人，深知监军的重要性，也知道监军的漏洞，比如段德操背叛，父皇也派了监军前去，但还是没有能阻止，那么问题在哪里？儿臣觉得问题就是监军没有制度，平时不报告情况，只有在监视之人快要背叛时才报告情况，但那时已经晚了，监军很可能就会第一个被杀，所以建立一个严密的监军报告制度，平常的小细节也应该报告，防微杜渐，这样便可在大将出现背叛苗头时及时调回或者罢免，才能真正起到监军的作用。”


李元吉的这番话是他背后有高人策划，句句打中李渊的要害，李渊本身是个极为多疑之人，他不相信外人，大部分军权都是交给自己兄弟子侄，只有在作战时，他才有可能派外人领兵，但监军一定不能少，但就算有监军李渊也不放心，就像段德操，自己派御史程铎为监军，可段德操还是投降了张铉，说明监军确实有漏洞，漏洞就在儿子所说的制度上，关键还是防微杜渐。


李渊当然也明白儿子的意思，儿子想把军队监察权也接过去，实现朝官、军队以及对外情报三权统一，这其实也不是不可以，长子建成主政，次子世民主军，三子玄霸负责宫廷安全，那么四子元吉掌管监察，那也是应该的，这就是章仇太翼所说的四龙托鼎之势了。


想到这，李渊便缓缓道：“这样吧！皇儿写一份详细的监军制度，如果让朕满意，那朕就把监军之权交给你了。”


李元吉轰然大喜，磕头道：“儿臣一定不会让父皇失望。”


……


李元吉走了，这时，袁守诚笑着走了进来，“微臣感觉到了陛下的喜悦，恭喜了！”


李渊对袁守诚的未卜先知佩服得五体投地，他也笑道：“先生刚才应该见到朕的四子了，先生决定他如何？”


“陛下之子皆栋梁之才也！”


李渊沉吟一下道：“说实话，长子建成和次子世民朕知道他们的才能，三子玄霸武艺绝伦，勇冠三军，也让朕颇有荣光，唯独四子元吉一直令朕不省心，他守太原，朕几乎丢掉了整个并州，让他去剿灭宋金刚，他却全军覆灭，令朕被动之极，有时候他真让朕很失望。”


袁守诚微微笑道：“上古龙有九子，九子却个个不同，长子囚牛喜音乐，立琴头；次子睚眦，嗜杀斗，刻镂于刀环；三子嘲风好远望，故树立于殿角；四子蒲牢好吼叫，故铭刻于大钟；五子狻猊，喜烟好坐，故刻在香炉，随之吞烟吐雾；六子霸下善负重，故为碑下龟；至于七子狴犴、八子负屃、九子螭吻都各有作用，陛下为龙，四龙子当各有擅长，焉能个个都派去带兵打仗，陛下用他们，扬长避短便是了。”


一席话说得李渊如梦方醒，他深深施一礼道：“先生所说，金玉之言也！”


……


北隋朝廷的春假从除夕下午开始，正月初五结束，正月初六正式上朝，不过正月初一上午要举行新年朝会，所有在京九品以上文官和七品以上武将都必须参加，由太后主持，然后摄政王率文武百官进行新年祭天，随后便是新年大宴了，朝会、祭天、大宴等诸事一个上午便可结束，大家中午宴散回去便可享受五天的新年假期了。


不过北隋官员在新年有当值制度，每个部寺每天都必须有人当值，大家轮流来朝房坐一天，防止临时有什么急事，就算相国也不例外。


对于张铉，新年同样是忙碌的日子，他要去军队给士兵祝贺新年，还要探访并安抚阵亡将士家属，还要去拜访一些资历深的老臣，像裴矩、苏威等人。


不过去年他在幽州备战，前年在丹阳郡备战，大前年则在高句丽作战，连续三个新年都在战争中度过，今年他终于在中都呆了五天，虽然每天都很忙碌，但也让他的家人心满意足了。


正月初五，张铉一早来到了位于扶仙桥附近的一座大宅前，这座大宅占地约十亩，四周树木成荫，十分幽静。


这座府宅便是前梁朝皇帝萧铣的住处，张铉用娄烦郡将萧铣父女换回来，并封为他巴陵郡公，闲居于中都。


很多人都认为张铉是因为心怀歉疚所以才救了萧铣一命，当然也有一点这方面的因素，但更重要的一点是为了荆州的长治久安。


就像南陈，杨坚灭了南陈，并没有将后主陈叔宝杀死，而是封他为将军，将他养在洛阳并派人监视，只要陈叔宝还活着，江南之人就不能利用陈叔宝来做造反的借口，三国时，蜀、吴两国的亡国之君也是一样，留着他们，就不会有人再举复兴蜀吴的大旗造反。


萧铣和女儿萧月仙就住在这座大宅内，专门有下人伺候，也有侍卫保护他们安全，这是张铉从河套回来后第二次来探望他们父女二人了。


大堂上，萧铣和张铉分宾主落座，萧铣身穿一袭儒袍，头戴平巾，看起来就像一个白面书生，谁也想不到此人曾登基为帝，掌控千里疆土。


这时，萧月仙给他们上了茶，慢慢退下去了，萧月仙长得如花似玉，美貌端庄，年仅二十岁，她的丈夫是雷猛之子，在江陵陷落时不幸阵亡，使她尚无孩子便守了寡。


萧铣望着女儿的背影叹口气道：“不满殿下说，我最大的心愿就是给月仙再找一个如意郎君，她才二十岁，不能就这么寡居一辈子。”


张铉笑道：“那不知萧兄对新女婿有什么要求？”


萧铣摇了摇头道：“她之前的夫婿是我为了笼络大将而指定，她并不喜欢，夫妻感情也不太好，我一直为此愧疚于心，所以这一次我希望找一个她自己喜欢的男子为夫婿。”


“那不知月仙小姐有什么要求，我回头让王妃做个媒。”


“她极喜欢文学和书法，所以她一直就想找个知己为夫君，可惜她之前却嫁了个粗鲁武夫，令她一直郁郁不乐。”


张铉忽然想到一人，笑道：“前年的状元褚遂良如何？”


“这……当然好，只怕褚公子不太愿意。”


“褚参军之前也有妻室，是御史大夫虞世南的女儿，去年八月不幸难产，母子都没有能保住，他父亲写信劝他再娶，虞世南也劝他另娶新妇，褚家是余杭名门，萧氏是金陵贵族，正好门当户对，萧兄问问令爱，如果她愿意，那么我亲自写信给褚亮提亲。”


萧铣当然知道女儿的心思，月仙十有八九是愿意的，不过他还是要征求女儿的意见，萧铣便欣然点头道：“多谢殿下对小女的厚爱，我明天就给殿下一个明确的答复。”


……


入夜，张铉将他给萧月仙做媒之事告诉了妻子卢清。


卢清却摇摇头笑道：“做媒可不是像夫君这样，你这是乱点鸳鸯谱了，若不成，还让月仙姑娘空欢喜一场。”


“为什么？”张铉不解地问道。


“这件事夫君要先问男方，月仙姑娘虽然无辜，但她父亲可不是一般人，夫君觉得褚公子会愿意吗？”


张铉略一沉吟，也觉得自己有点鲁莽了，萧铣是亡国之君，萧月仙就是亡国公主，一般人还真不愿意和他们联姻，自己居然把这个茬忘记了。


“那夫人说我该怎么办？明天估计萧铣就会派人来送信表示同意，这件事有点麻烦了。”


卢清想了想道：“萧铣是太后之侄，月仙就是太后侄孙女，也算是外戚，夫君可以请太后去给褚家提亲，或许还有一线希望，另外找机会让两人见一面谈一谈，只要他们本人愿意，又有太后提亲，我觉得就有七成的希望了。”


张铉大喜，但他着实不太想去见萧后，便搂着妻子肩头笑道：“那太后方面就交给夫人了，两人见面之事我让萧相国来安排，这可是我新年做的第一件事，最好能成功！”


卢清暗暗摇头，夫君在大事上一向高明，可在这件事却做得没谱了，让褚遂良娶亡国公主，他怎么想得出来？

第1035章 家有难事


这几天萧后也在为女儿之事烦恼，大女儿因为儿子宇文禅师被刺杀一事绝望，遁入了空门，萧后无法阻拦，她只得眼睁睁地望着大女儿在中都城外的妙玄庵出家为尼，心中暗暗难过，随着时间的推移，她也渐渐接受了女儿出家的事实，毕竟这也是一种选择，至少女儿还平平安安活着，想通了这一点，这件事在她心中也慢慢淡了。


不过儿女之事才下眉头，却上心头，大女儿之事刚刚让她平静，小女儿杨吉儿的烦恼又接踵而来。


杨吉儿的婚事这两年一直令萧后十分操心，之前黄门侍郎张玄素想为自己儿子迎娶杨吉儿，但杨吉儿却坚决不肯，甚至打算不辞而别，这件事被张玄素知道后，便主动撤了求婚意向。


不久，兄弟萧瑀向她推荐妻侄虞文定，出身会稽郡虞氏，前年考中进士，现任钱塘县丞，不仅才华横溢，而且人品相貌都不错，萧后颇为动心，但她这一次留了一个心眼，没有直接告诉女儿，而是在九月时让吉儿去给舅父祝寿，让双方见一面，不料两人谈话不投机，吉儿竟将虞文定一脚踢下池塘，这桩婚事也就黄了，萧后气得差点病倒。


母女二人互相看着不对眼，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这个年着实过得心情很糟糕。


萧后一早起来也无心化妆，坐在窗前发怔，这时，有宫女在门口禀报：“启禀太后，王妃来了！”


萧后吓了一跳，连忙道：“请她稍等片刻，我马上就来。”


萧后稍微收拾一下头发，换了一身衣裙，这才走到暖阁客堂，只见王妃正坐在火盆前喝茶，萧后歉然道：“让王妃久等了。”


卢清起身行了一礼，笑道：“我没事，倒是打扰太后休息了。”


“这都什么时辰了，我还休息，快请坐吧！”


两人在火盆前坐下，宫女给她们送来热茶，卢清见萧后没有化妆，气色也不太好，便关切地问道：“是不是天太冷，太后有点受凉了？”


“受凉倒没有了，只是这些天心情不好，睡眠也不好。”


“发生了什么事？”


萧后叹了口气，“当然是为那个小妮子之事烦恼，可怜天下父母心，她却一点都不体谅。”


卢清当然也知道杨吉儿相亲失败之事，不过杨吉儿居然把对方一脚踢下池塘，着实让她吓一跳，杨吉儿的性格竟是如此刚烈。


卢清便笑道：“太后其实也不用着急，这种事情是上天安排的缘分，以吉儿公主的身份，她怎么会找不到好夫婿。”


“我怎么能不着急，过了年她就十七岁了，她的终身大事再不定下来，过了黄金年龄，她想找个好夫婿真的就难了，她父亲都死了，她这个亡国公主还有谁想要？”


萧后忽然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对方可是齐王妃，自己怎么能在她面前说出亡国的话来，要是被齐王知道了，他恐怕会恼怒自己。


萧后心中懊悔，一时无语，卢清也略觉尴尬，倒不是对萧后的话有什么不满，而是她要说的话也涉及到了亡国公主。


沉吟片刻，卢清还是缓缓道：“今天来找太后，主要是为了月仙之事。”


萧后一怔，她一时没有想到月仙是谁，但一转念她便明白了，是为萧铣之女，萧后便笑道：“她有什么事？”


卢清便将昨天晚上丈夫想替月仙做媒之事说了一遍，萧后顿时哑然失笑，“他怎么会有这种兴致？”


“就是啊！他头脑发热便答应了人家，现在却要我来替他收拾烂摊子，哎！谁让他是我夫君呢？我不出面怎么办？”


卢清便将萧月仙之事前前后后给萧后说了一遍，萧后点点头道：“说起来月仙也是我的侄孙女，既然齐王殿下怜悯她，想帮助她，我这个姑祖母怎么能置身事外，好吧！这件事我可以出面，不过最好等一等月仙本人的答复，现在这些小辈个个都要自己做主婚姻大事，不像我们那时候，父母说了就是了。”


卢清的脸有点发热，他自己不就是这样吗？她只得讪讪笑道：“谁都希望自己能嫁个如意郎君，她们的心思可以理解。”


“我是能理解她们的心思，可谁又来理解我们的心思？算了，不说这些了，我明天把月仙召进宫，让她就住在我这里，总之这件事千万不能把她父亲参与进来，不然事情就黄了，至于两人见面之事，我来和兄弟商量一下，实在不行，就把月仙过继给我兄弟，反正他也没有孙女，大哥的孙女也就是她的孙女。”


萧月仙毕竟是自己大哥的嫡孙女，萧后于情于理都推脱不掉，便很痛快地答应了，卢清又和她商量了片刻，这才告辞而去。


离开萧后居住的暖阁，卢清小心的向台阶下走去，中都已经下了两场大雪，到处是一片白雪皑皑，台阶上也有积雪，必须小心下脚，两名侍女正要上前扶她，卢清摆摆手，示意自己可以下来。


忽然，从旁边的石兽背后扔来一只雪团，正打在卢清的肩膀上，卢清停住脚笑道：“出来！死丫头，你以为我不知道是你吗？”


一声轻笑，杨吉儿从石兽背后跳了出来，上前扶住卢清，“大姐怎么知道是我？”


卢清在她额头上戳了一下，笑道：“笨妮子，用这里想想！”


“哦！好像除了我和你儿子外，没有人敢用雪团砸你。”


“我儿子也不敢，就你这个长不大的小妮子有胆子。”


杨吉儿装作委屈道：“我哪里有胆子敢砸王妃，刚才是扔一只鸟雀，结果扔偏了。”


卢清又在她额头上戳了一下，“你还敢拐着弯骂我是鸟雀！”


杨吉儿捂嘴‘嗤！’地笑出声，她拉住卢清的胳膊撒娇道：“人家是闷得慌，听大姐来了，就连忙跑来，大姐，我去你那里坐坐。”


“叫得这么甜，我又怎么能拒绝了，上车吧！”


杨吉儿心中欢喜，跟卢清上了马车，马车在雪地里缓缓而行，旁边没有了侍女，杨吉儿才小声问道：“是母亲又找大姐来给我做媒吗？”


卢清笑着反问道：“我给你做媒，你不喜欢吗？”


杨吉儿哼了一声，“大姐别说这话，你知道我不愿意。”


“我还真不知道，今天我才听你母亲说，你居然把虞文定一脚踢下池塘，很厉害嘛！”


杨吉儿撇了撇嘴，“我哪里厉害，是那个家伙太无用，手无缚鸡之力，想靠我近一点，被我轻轻一脚就踢翻了，他自己掉进池塘，与我何干？”


说到掉进池塘，杨吉儿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幕来，自己第一次见到他，不就是将他骗进池塘吗？想到这，杨吉儿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你在想什么开心的事？”


卢清好奇地注视她，“是在想谁？”


“没……没什么？”杨吉儿心中一阵发慌，连忙摇头。


卢清歪着头望着她，心中若有所思，这小妮子这个不肯，那个不行，莫非她自己已经有了心上人不成？

第1036章 徐公述职


今天是正月初六，也是紫微宫新年后的第一天上朝，朝房内格外忙碌，大大小小的朝官们都在处理新年前积压的一些公务，拖了五六天，本来不是很紧急的事情也变得紧急了。


紫微阁政事堂内，七名相国一脸严肃，正在聆听张铉的重要军事安排。


“去年年中我们和唐朝进行了一次谈判，我原本是想和唐朝达成妥协，隋军攻打梁师都，唐军攻打宋金刚，但因为河套之事李渊彻底和我们翻脸，不仅软禁了两位使者，还撕毁了前年达成的协议，不再将长沙等五郡以及广南各郡交给我们，这件事我保持了沉默，但沉默绝不代表承认，更不代表软弱，虎噬人时须深蹲，北隋也是一样，我隐忍了半年，调整了半年，现在该是出击之时了。”


“殿下已经决定要攻打荆襄了吗？”苏威平静地问道。


张铉缓缓点头，“已经决定了！”


这时，兵部尚书李纲道：“我们是前年十月和唐朝达成的停战协议，为期一年，从去年的旦日到腊月三十日，不管李渊是否撕毁协议，那份协议到现在已经作废了，也就是说，我们两军从现在开始重新处于交战状态，所以无论隋军发动什么样的攻势都很正常。”


“请殿下说说计划吧！需要朝廷怎么协助？”


张铉点点头道：“朝廷需要做两件事，一是陆续动员十万民夫作为战争后援，主要是江都郡、鄱阳郡和豫章郡，这次南征将动用八万大军，其中三万水军和五万步骑军，第二件事是需要朝廷派使者前往洛阳，和王世充协商联合进攻南阳郡，同时要给王世充一定数量的粮食和兵器援助，具体细节我会让房长史和各位协商，今天我只是知会大家，让大家有心里准备，此事事关重大，请各位相国严守秘密。”


众人纷纷点头，张铉又和众人商议片刻，这才离开紫微阁返回自己的官房。


张铉刚走进齐王府勤政楼大门，迎面便遇到了步履匆匆的罗士信，罗士信吓了一跳，“连忙单膝跪下，参见大帅！”


“你是来找我，还是找房军师？”


“卑职是来找大帅。”


张铉点点头，“那进去说吧！”


张铉回到自己官房，脱下外袍递给了随从，这时，房玄龄也走了进来。


张铉摆摆手对两人道：“坐下吧！”


三人坐下，张铉喝了口热茶，这才对忧心忡忡的罗士信笑道：“看你一脸忧郁，是家里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罗士信挠挠头道：“家里没有困难，只是有一件事我想问一问大帅。”


“说吧！也就你敢跑来问我事情了，什么事？”


罗士信欠身低声问道：“大帅是不是决定攻打荆襄了？”


张铉一怔，扭头向房玄龄望去，房玄龄连忙举手，“我先申明，我什么都没有说过，罗将军也没有问过我。”


张铉心中奇怪，问罗士信道：“你怎么知道我要荆襄了？”


“是一种直觉，李渊背信弃义，摆了我们一道，以大帅的性格怎么可能善罢甘休，我就估摸着开春后大帅可能就要攻打荆襄了。”


张铉点点头，“你猜得没错，我确实有这个计划，不过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罗士信顿时急了，“大帅，打突厥没有我的份，攻打河套也没有我的份，大帅不能这样偏心，整天将我晾在一边，这次攻打荆襄我一定要出征。”


“因为你总是自作主张，违背我的军令，所以我才不想让你上战场，明白了？”


罗士信跪下咬牙道：“我罗士信一诺千金，今日立此誓言，军令如山，罗士信若胆敢再有一次违反大帅军令，再有一次自作主张，我必自刎在长江内。”


张铉徐徐道：“你要明白一点，大将率军作战，很多时候都要自己做出决定，你若事事等我的命令，黄花菜都凉了，关键是你要得到授权，没有我的授权，任何军令都是擅作主张，明白了吗？”


“卑职明白！”


“去吧！好好操练军队夜战能力，南征之事给我严守秘密。”


罗士信大喜，行一礼道：“就算烂在肚子里，卑职也绝不会泄露一句。”


罗士信欢天喜地地走了，房玄龄微微笑道：“看来殿下是要给他机会了。”


张铉点点头，“一个是罗士信，一个徐世绩，这两人跟我南征，对了，徐将军回来了吗？”


“已经回来了。”


张铉便吩咐侍卫去传徐世绩，侍卫匆匆去了。


张铉又道：“另外还一件重要之事要和军师商量。”


“殿下请说！”


张铉缓缓道：“我希望屈突通能被调回长安，此人坐镇江夏，确实是我们的一大劲敌。”


房玄龄沉思良久问道：“殿下准备何时出兵？”


“初步考虑定在二月底三月初，到时看具体情况，但应该就是那个时候。”


房玄龄考虑自己还有两个月时间，应该来得及，他便笑道：“殿下，我可以试一试，但没有把握。”


“军师尽力而为便可。”


这时，有侍卫在门口禀报：“徐将军来了！”


张铉欣然道：“请他进来！”


不多时，徐世绩快步走进了朝房，单膝跪下行礼，“参见大帅！”


这是徐世绩被任命为高句丽首任都督后，张铉第一次见到徐世绩，徐世绩在去年改任辽东总管，防御突厥大军对辽东的侵袭，直到此时，徐世绩才返回中都，正式卸任述职。


张铉摆手笑道：“徐将军免礼，请坐！”


“谢大帅！”


徐世绩坐下，一名随从给他上了茶。


张铉笑了笑道：“高句丽一战分别，我们已经有两年没见了吧！”


“大帅率军奋战，卑职却在他乡不能效力，深感惭愧与不安。”


“坐镇高句丽也不容易，况且还源源不断送来大量钱粮，徐将军的功绩，兵部都记录在案。”


“多谢大帅赞誉，卑职受之有愧！”


张铉笑了笑又道：“我原本想徐将军述职问一件事，是关于灭高句丽国建郡县时机问题，既然将军今天在，我们就简单说说这个问题，将军是第一任高句丽都督，应该最有发言权，我想听听将军的意见。”


张铉当初没有灭掉高句丽国是时机不成熟，一旦仓促灭国，不仅会导致高句丽各地的反抗起义，甚至还有南方百济和新罗的暗中侵袭，会极大牵制住北隋的力量，所以张铉迟迟没有考虑这个问题，但灭高句丽国，恢复两汉郡县旧制是必然，这就是一个时机问题。


徐世绩想了想道：“这是个一而二，二而三的问题，如果要彻底灭亡高句丽国，重建郡县，那么就要准备对南方百济和新罗开战，如果涉及到百济，又会有倭国的问题，卑职的意思是，必须考虑周全，准备充分，至于时机，我觉得这一两年后就会有机会。”


“此话怎么说？”张铉听出徐世绩话中有话。


“关键在百济，百济和新罗一直是死对头，但新罗的力量强于百济，所以百济便暗中勾结倭国，倭国的大量军队暗中进入了百济，若不是新罗有高句丽支持，它早已被百济击败。


现在高句丽失去了战争能力，新罗也就失去了北方强援，百济和倭国便开始厉兵秣马，积累兵甲士卒，准备大举进攻新罗，卑职估计，新罗很快就会向北隋求救，这就是卑职所说的时机。”


张铉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我们就耐心等待新罗的消息。”


说到这，张铉又叮嘱房玄龄，“加强新罗和百济的情报已刻不容缓，请军师立刻进行部署。”


房玄龄微微欠身，“微臣明白了！”

第1037章 西市事件（上）


长安青云酒肆后院的一间小屋里，几名长安情报署的重要官员正在商议刚刚接到的重要任务。


杨重澜尤其感到压力巨大，上面竟然给他们压下了扳倒屈突通的任务，这分明是反间之计。


“大家都说说吧！我们该怎么办？”杨重澜沙哑着声音问道。


房间里一共有三人，除了侯正杨重澜外，还有副侯正秦孝远以及参军从事高瑾。


秦孝远看了一眼高瑾，见他没还在沉思中，便道：“屈突通远在江夏，如果在长安动手，无非就是宣扬他拥兵自立，欲割据荆襄，但我觉得效果不大，除非是有确凿证据，不过有一点我们可以利用。”


“是什么？”杨重澜追问道。


“我听说自从段德操投降后，李渊对从前的隋将都不太信任了，屈突通是因为得到李世民的保举才被任命为荆北都督，主管荆州北部襄阳、江夏等八郡军事，麾下有五万精兵，李渊真的放心他吗？”


秦孝远一句话提醒了杨重澜，杨重澜忽然想起一事，当初屈突通被封为兵部尚书，但兵部的实权却掌握在兵部侍郎赵慈景手中，屈突通完全被架空了，也由此可见李渊并不信任屈突通。


杨重澜虽然看到了一线希望，但该怎么做他却把握不住方向。


杨重澜向一直沉默的高瑾望去，“参军怎么看？”


高瑾淡淡笑道：“屈突通最大的问题是没有监军，我有一计，或许会有效果。”


高瑾便低声对两人说了一番，杨重澜和秦孝远连连点头，这确实是一个好办法，不过杨重澜心中还是略有点迟疑。


“但我们没有抓入此事的把手。”


高瑾微微一笑，“使君忘记了去年我们策反的那个人吗？”


杨重澜顿时醒悟，他当机立断道：“就按参军所说的办法，我们分头行动！”


……


目前长安令便是屈突通的兄弟屈突盖，由于长安权贵云集，势力复杂，因此无论是京兆尹还是长安令都难以持久，往往半年或者一年就要换人。


屈突盖出任长安令已经有一年时间，他以方正严肃闻名，正直严厉，不畏权贵，不徇私情，权贵恶徒为之忌惮敛迹，长安人便说，‘宁食三斗艾，不见屈突盖。’


虽然屈突盖严厉正大，赢得了市井民众的广泛赞誉，但在利益博弈的社会，一方得利必然会有另一方损失，屈突盖得罪的权贵也为数不少。


中午时分，屈突盖正在官房内和几名官员一起休息吃午饭，屈突盖年约五十岁出头，长了一张方脸，眉眼很重，看起来颇有几分凶相，相由心生，屈突通本身也是嫉恶如仇，脾气火暴，由于他得到了李建成和李世民的双双支持，有强硬的后台，长安权贵无人不怕他。


这几天屈突盖心情不太好，起因是正月初三一家权贵点燃爆竹庆祝，燃烧的竹片崩到隔壁人家屋顶上，结果引燃了大火，几乎烧掉一条街，烧掉数百间房屋，烧死三十余人，这件事引起天子震怒，责令屈突盖查清此事，杜绝此类事件再次发生。


这件事其实很容易查清，点燃爆竹的人家是尹德妃之父尹阿鼠，当时只有他家在燃放爆竹，最后他们家墙高没有被烧着，反而让百余户人家遭了殃，可现在的问题是，尹阿鼠坚决不承认是他们家引起大火，更谈不上赔偿，而屈突盖一时抓不到证据，着实让他难以处理此事。


屈突盖闷闷不乐地一边吃饭，一边思量对策，就在这时，一名衙役奔到门口禀报道：“府君，西市出事了！”


屈突盖一怔，放下筷子问道：“出了什么事？”


“有人在强占店铺，双方打起来了，听说死人了。”


屈突盖大吃一惊，出了人命，问题就严重了，他顾不得吃饭，立刻起身披上衣服便向外面走去，“到底是怎么事，谁杀了人？”


“具体还不太清楚，只听说死了三个伙计，几个弟兄去查看情况了。”


屈突盖走出署衙，翻身上马，带着二十几名衙役向西市奔去，刚到西市大门，迎面跑来了一名衙役，向屈突盖禀报道：“府君，铺子都砸了，弟兄们也被打伤了五人。”


屈突盖大怒，“是什么人怎么猖狂？”


“府君，听说是楚王殿下的家奴。”


屈突盖心中一愣，竟然是李元吉的家奴？他连忙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启禀府君，是京城三大布帛店之一的黄氏布帛店，好像是因店铺交易而发生异议，最后引发冲突，双方便打起来了，但楚王的家奴人数众多，将店铺中人打得很惨。”


“是楚王要强购店铺吗？”屈突盖继续追问道。


“好像不是，只是他家奴所为。”


屈突盖重重哼了一声，催马疾奔，不多时便赶到了西市的布帛行，布帛行一条街上早已挤满了看热闹的人，将街头两端拥堵得水泄不通。


“前方闲人让路！”


衙役们大喊，看热闹的人纷纷向两边闪开，让出一条路来，屈突盖率领数十名衙役冲进了布帛行。


布帛行一条街并不长，只有一百余步，是一条宽短的大街，两边分布着大大小小十几家布帛店，布帛不仅是做衣服的原料，在某种程度上它甚至还能成为货币，在市场上的地位极为重要，在整个西市也仅次于米行。


正因为重要，所以才会被权力垄断，整个东西两市一共只有十三家布帛店，家家都有自己的背景后台。


发生事故的布帛店叫做黄氏布店，店东主是太原人，是太原最大的布帛商人，也是太原第一巨富，老东主去年病逝，长子黄兴善接管了黄氏家族的产业。


黄氏布帛店也是东市最大的布店，既然能做到最大，它当然也有自己的背景后台，黄家的后台是相国刘文静，甚至和秦王李世民也有一点关系。


当屈突盖赶来之时，血腥争斗已经结束，店的旗帜被扯烂扔在地上，包括店掌柜在内的三十几名店伙计全部被打翻在地，躺在大门外的空地上痛苦打滚，三名被杀死的伙计被倒挂在拴马桩上，只听见一个粗鲁的声音在恶狠狠叫嚣。


“告诉你们，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没有用，来一个老子打一个，来一对老子打一双，谁敢再来，这三人就是他的下场！”


话音刚落，便听有人喊道：“府君来了！”


瞬间，数十名衙役冲了上来，屈突盖催马赶到，他一眼看见了倒挂在拴马桩上的三具尸体，不由怒火中烧，竟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杀人！


他回头望向无比嚣张的一群抢店之人，这是一群穿着黑色短衣的大汉，个个手执大棒，腰间挎刀，大约有十五六人，还有七八人正从强占的店铺里跑出来，为首之人是一名长得十分魁梧雄壮的大汉，手执一根双色大棒，刚才就是他在疯狂叫嚣。


但屈突盖的目光却投向了为首大汉身后的另一名男子，此人约三十岁，穿一身白袍，看起来像个读书人，他在一群黑衣打手中显得格外醒目，更重要是，屈突盖分明看见他在背后小声地向为首大汉说着什么，屈突盖立刻意识到，此人才是杀人真凶。


“尔等竟在光天化日之下杀人，罪不可赦，来人！将为首的白衣男子给我拿下。”


屈突盖目标很明确，直指那名白衣男子，十几名衙役冲了上去，与此同时，数十名黑衣打手涌上前，纷纷拔出刀拦住了衙役的去路。


白衣男子冷笑一声道：“事关齐王殿下的恩怨，屈突公为何要卷入其中？”


屈突盖已经有点明白了，这件事恐怕不止是强占店铺那么简单，黄家是太原第一巨富，齐王李元吉又在太原多年，他们之间必然有诸多瓜葛。


但被杀死人就在自己的眼前，屈突盖怎么可能视而不见？他冷冷问道：“阁下究竟是什么人？”


白衣男子负手傲然一笑，“在下罗玉敏，乃是楚王殿下的幕僚，奉楚王之令来处理此事，屈突公请回吧！”


“奉命处理？”


屈突盖忍不住内心的愤怒，用马鞭一指三具尸体喝道：“你的处理就是在天子脚下杀人，你眼中还有没有王法？”


“王法？我们当然有王法，这几个人的死我也很遗憾，我可以向府君保证，人我不会再杀了，但楚王的命令一定要执行下去，这座店铺我须将它烧掉。”


“你敢！”屈突盖怒视白衣男子道。


白衣男子冷哼一声令道：“动手！”

第1038章 西市事件（中）


随着罗玉敏的命令下达，店铺内冒出了滚滚浓烟，紧接着几名手执火把的黑衣武士冲了出来，屈突盖大惊，一旦火势蔓延，整个西市都要面临灭顶之灾，他急忙喝令左右，“速去救火！”


数十名衙役冲进了店铺，这时，罗玉敏给左右手下使一个眼色，他们转身要撤离，屈突盖怎么可能放他走，催马冲上前，拔剑指着罗玉敏大喝：“杀人重罪，想走没那么容易，给我抓起来！”


剩下的几名衙役冲上前要抓人，但黑衣武士纷纷拔刀，数十人杀气腾腾，恶狠狠地瞪着屈突盖和几名衙役，双方一时僵持住了。


就在这时，远处又奔来十几名骑马武士，他们统一身披银色斗篷，头戴鹰棱盔，前胸武士服上绣了一个大大的‘楚’字，这是楚王府的武士标志。


十几名骑兵奔上前，为首骑兵勒住马匹高声道：“罗先生，殿下请你立刻回府！”


罗玉敏向屈突盖抱拳施一礼，得意地笑道：“屈突府君，在下失陪了！”


他翻身上马，在骑兵武士的簇拥下快速离去，其余黑衣武士也跟着纷纷撤离，片刻，便走得干干净净，屈突盖望着对方背影远走，恨得牙关咬紧，不由慢慢捏紧了拳头，这时，十几名衙役灰头土脸地从店铺里奔了出来，屈突盖问道：“火扑灭了吗？”


一名衙役躬身道：“启禀府君，他们只是在天井和后院点燃了几堆布帛，并没有点燃房子。”


屈突盖一愣，立刻反应过来，他中了对方的调虎离山之计，把大量的衙役派去灭火，他们便趁机脱身，屈突盖心中升起一种被愚弄的怒火，又看见了三具挂在木桩上的尸体，他再也无法忍受，哪怕自己不当这个长安令，也一定要为此事讨一个公道。


屈突盖立刻调转马头令道：“跟我去楚王府！”


……


太原黄氏是整个并州地区首屈一指的商人家族，在太原、长安、洛阳和成都等地都拥有众多产业，主要以经营布匹和绸缎出名，黄氏家族的老家主叫做黄晋，和李渊关系极好，但去年不幸染病去世，目前黄氏家主由其长子黄兴善接任。


一般而言，商人均需要权力撑腰，尤其是大商人，如果没有足够的权力支持，无疑就是一只待宰的肥羊。


黄氏家族和李渊家族的关系很深，在李渊起兵之前，黄晋便暗中给了李渊不少支持，在李渊进入关中后，黄家又和楚王李元吉搭上了关系，成为李元吉的支持者，但自从前年李元吉被调离太原后，处于一种被贬黜的状态，而由太子李建成坐镇太原。


黄家在这时做出了抛弃楚王、投靠太子的抉择，但也正是这个抉择给黄家埋下了隐患，这次李元吉派人收拾黄氏布帛店就是一次小小的报复。


李元吉是一个心胸极为狭隘，报复心很重之人，讨好他之人必须战战兢兢继续讨好他，而得罪他之人，哪怕是一点点令他不痛快，他都会伺机报复，尤其他掌握了军政监察大权以及对外情报权后，他便不再隐忍，开始逐个出手报复那些曾经得罪过他之人。


这段时间他主要集中精力报复那些弹劾过他的朝官，并没有把黄家排上日程，但在幕僚罗玉敏的劝说下，他决定先杀鸡儆猴，拿黄家开刀来威慑那些得罪过他的商人。


书房内，李元吉正负手望着屋顶，面色冷淡地听着罗玉敏的汇报。


“启禀殿下，这次收拾黄氏布帛店卑职完全按照之前商定的计划施行，痛殴所有的掌柜伙计，并打死三人来威慑对方，所有仓库中的布匹都扔进河中，但在点燃店铺时出了一点意外。”


“出了什么意外？”李元吉有些不满地问道。


“回禀殿下，我们正准备焚烧店铺之时，屈突盖带人赶到了，他态度极其强硬，不仅指责卑职杀人，还要追究殿下的责任，若不是骑兵武士赶到，卑职就被他们抓走了。”


“你没告诉他，是我的安排吗？”


“卑职告诉他了，他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什么！”


李元吉勃然大怒，抓起桌上的茶杯重重向地上一摔，大骂道：“屈突匹夫胆敢欺我，他是活得不耐烦了吗？”


就在这时，门外跑来一名侍卫禀报道：“启禀殿下，长安令屈突盖率在府外求见殿下。”


“他是一个人前来吗？”李元吉问道。


“不是，他率领一班衙役，要求殿下交出杀人凶手。”


这句话差点让李元吉气疯了，他怒极反笑道：“好！好！居然问我要人，你去告诉他，本王就是杀人凶手，让他派人来我抓走，快去！”


侍卫无奈，只得匆匆去了，这时，罗玉敏道：“殿下，屈突盖此人是出了名的硬骨头，没有人不怕他，如果殿下强硬待他，恐怕他会更加对殿下不利。”


如果这话对李建成说，或许会有一点作用，但对于李元吉却恰恰相反，俨如火上浇油，李元吉顿时怒不可遏道：“他是硬骨头，难道我就是软骨头吗？别人都怕他，难道我也李元吉也怕他？我倒要请教一下，看看他有什么手段来对付我。”


罗玉敏沉吟片刻道：“卑职完全能理解殿下维护自己尊严的决心，但我们不能束手等待，那样太被动，他十有八九会向圣上告黑状，我们必须要先准备好应对之策。”


李元吉也不是傻子，罗玉敏的一番话说到了他的心坎上，他也担心屈突盖在父皇面前恶人先告状，便问道：“那依先生看，我该怎么应对屈突盖的发难？”


“殿下，要对付屈突盖很简单，就是抓他的把柄，只要他敢向圣上告状，殿下就抛出他的把柄，这样就能冲抵圣上对殿下的不满，甚至还会让屈突盖上门赔礼道歉，恳请殿下放他一马。”


李元吉负手走了几步，缓缓道：“我看过监察报告，这个屈突盖还真没有什么把柄，不好办啊！”


罗玉敏笑了起来，“殿下，他没有，不代表他家人没有，如果能抓住屈突通的把柄，屈突盖一样会吃不了兜着走。”


一句话提醒了李元吉，他快步走到一口大箱子前，从里面取出一支卷轴，这是屈突通的档案，李元吉慢慢打开细看，这时，罗玉敏在一旁低声提醒他道：“殿下没有发现吗？屈突通军中竟然没有监军，他会不会有造反之心呢？”


李元吉缓缓点头，他早就发现屈突通的军中没有监军，只是因为他不想和兄长李世民交恶，所以一直没有表态，如果这次屈突盖真敢为一点小事来对付自己，那也休怪他李元吉翻脸不念兄弟之情了。


“先生说得不错，这确实是一个把柄，他屈突盖敢搞我，我就让他屈突家族满门抄斩！”李元吉咬牙切齿道。


罗玉敏看出李元吉心中还有一点犹豫，便小心翼翼道：“殿下，不如今晚卑职派人去见一见屈突盖，好言劝劝他，让他以大局为重，不要做傻事，如果他一意孤行，那殿下也算是仁至义尽了，也算是给了秦王殿下一个交代，殿下觉得呢？”


李元吉点点头，他唯一担心就是兄长李世民，罗玉敏的建议恰到好处，他便欣然道：“这件事我就交给先生了，也请先生注意安全，不要被屈突盖抓走了。”


罗玉敏连忙躬身道：“请殿下放心，卑职不会自投罗网，我会安排妥当，会及时向殿下禀报。”


“那好！那我就暂时等候先生的消息。”


李元吉暂时放下了反击的决定，他相信屈突盖会给自己这个面子。

第1039章 西市事件（下）


黄昏时分，青云酒肆依旧生意兴隆，宾客满坐，罗玉敏和往常一样来到了酒肆前，立刻有酒保迎上来笑道：“罗先生，好几天没见了。”


“二楼老位子还在吗？”


“正好空着，先生楼上请！”


罗玉敏迈步向楼上走去，酒保在后面大喊：“老客一位！”


罗玉敏是太原人，他的家族虽然排不上名门郡望，但也算大户人家，大业年间，他曾连续四次参加科举落榜，导致他心灰意冷，他时来运转是在大前年，李元吉娶了他的一个族妹为妾，他便成为了李元吉的幕僚。


尽管他只是李元吉的八个幕僚之一，但凭借他族妹的枕边风，罗玉敏还是能在李元吉面前说上几句话，比如这次冲击黄氏布帛店以报复黄家，便是罗玉敏迎合李元吉怀恨已久的心思而提出的方案，立刻被李元吉采纳了。


只是李元吉怎么也想不到，这并不是罗玉敏自己的方案。


罗玉敏在二楼靠东墙的一个角落坐下，这里不靠窗，所以比较安静，只要说话声音不大，也就不用担心被周围人听见。


他点了四个菜一壶酒，便自斟自饮地小酌起来，不多时，高瑾出现在他身边，直接在他对面坐下。


高瑾笑道：“中午在西市目睹了罗兄的风采，当时很担心罗兄被屈突盖抓起来。”


罗玉敏从来都是信奉鸟择良木而栖，当北隋日益壮大而唐朝渐渐式微之时，他的心便不再稳定，所以当长安情报署向楚王府渗透时，他便成了第一个被长安情报署拉下水的人，颇为讽刺的是，罗玉敏就负责整理中都送来的各种情报。


罗玉敏给高瑾倒了一杯酒笑道：“贤弟以为楚王的幕僚就是那么好抓吗？而且我是得到明确消息，屈突盖就在官衙里，所以才动手，果然把这条鱼钓来了。”


高瑾点了点头，又问道：“我后来听说屈突盖去楚王府讨要说法了，结果如何？”


“结果还能怎么样，李元吉根本不会理睬屈突盖，在我的诱导下，李元吉的目标终于对准了屈突通。”


高瑾大喜，屈突通就是他们的目标，中都高层压给他们这个难度巨大的任务，让他们根本无法着手，最后还是高瑾想到了一个办法，让掌握监军大权的李元吉和刚正不阿的屈突盖发生冲突，便能将屈突通慢慢卷进来，而在这个计策中，罗玉敏穿针引线的作用就显得至关重要了。


“然后呢？”高瑾又问道。


“然后我建议再和屈突盖谈一谈，让他放弃追溯此事。”


高瑾摇摇头，“以屈突盖的为人，他怎么可能放弃，除非李元吉肯认罪交人。”


罗玉敏冷笑一声道：“我当然知道屈突盖不会放弃，但再去谈一谈是给李世民的面子，等以后收拾屈突通时，李世民的说情就没什么意义了，至少李元吉不会再理睬。”


“高明！”


高瑾赞许地竖起大拇指，“不愧是楚王幕僚，果然考虑得周全，那不知需要我们做什么？”


罗玉敏欠身上前，低声道：“派驻监军的前提是要抓住屈突通的把柄，我需要贤弟在这方面的配合……”


……


正如罗玉敏的预料，屈突盖压根就不买李元吉的帐，罗玉敏派人去给屈突盖送去了李元吉的口信，但屈突盖在听了口信后，便令人将送信人乱棍打出府门。


当然，既然是口信，也难免有无法对证的一面，罗玉敏派人送去的口信虽然是李元吉的意思，但在表态措辞上却大大冒犯了屈突盖。


“如果屈突府君答应将此事化小，楚王殿下将保举府君再升一级，如果不知趣，胆敢将此事闹大，小心尔全家的性命……”


如此威逼利诱的一番话，让刚直严厉且脾气暴躁的屈突盖怎么能忍得下，当天晚上，他便写了一份弹劾奏折，向天子弹劾楚王纵奴在光天化日之下杀人。


次日一早，李元吉接到父皇的宣召，匆匆赶到了武德殿御书房。


李元吉当然知道父皇为什么宣召自己，他原以为屈突盖会给自己一点面子，将西市事件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就打死了三个下人嘛！在李元吉看来这是比芝麻还小的事情，屈突盖居然向父皇告了御状。


这件小事李元吉相信自己能摆平，但屈突盖不给自己面子，偏偏要和自己作对，这却让李元吉恼火万分，无论如何，他绝不会放过屈突盖或者是他的兄长屈突通。


李元吉昨晚和罗玉敏商量了应对之策，罗玉敏给他制定了一个方案，使他有了应答之策。


不多时，李元吉来到御书房，在门口等了片刻，一名宦官上前笑道：“殿下，圣上宣进！”


李元吉整理一下衣冠，快步走进了御书房，只见父皇正阴沉着脸翻看什么，他心中略略有点紧张，上前跪下行礼，“儿臣拜见父皇！”


‘哗啦！’一声，李渊将一本弹劾奏卷扔到他面前，冷冷道：“纵奴杀人，火烧西市，看你做得好事！”


李元吉低下头，咬紧牙关道：“父皇为何要听屈突盖一面之辞？”


“哼！朕就知道你要狡辩，好吧！你说，朕给你机会为自己辩护。”


“启禀父皇，儿臣没有纵奴，他们不是奴，而是情报署的武士，他们只是去执行儿臣下达的任务，其次他们压根就没有火烧西市，所有店铺都好好的，儿臣不明白，屈突盖为何要诬陷儿臣？”


这就是李元吉的对策，把打砸黄氏布帛店说成公事，他又继续道：“我们得到情报，黄家暗中支持北隋，我们怀疑黄家布帛店是北隋的一个情报点，所以孩儿派人去突袭布帛店，搜查北隋探子，结果遭到对方激烈反抗，双方在激战中伤了人，他们死了三人，孩儿的手下也伤了五人，为什么只说我们杀人，却丝毫不提对方的行凶？”


李元吉虽然说得句句在理，但李渊非常了解自己的儿子，尽管他比较偏袒李元吉，但他更相信屈突盖，事情绝不会是儿子所言，因怀疑对方通敌而搜捕杀人。


李渊冷笑一声道：“朕和黄家打了多年的交代，倒不知道他们会暗中支持北隋，黄家是什么人朕比你清楚，如果你们真是执法搜查，屈突盖会插手吗？你可是堂堂的亲王，他敢诬陷你，告你的黑状？”


“父皇，儿臣……”


“好了！”


不等李元吉说下去，李渊便一挥手打断了李元吉的话头，李元吉不敢再说，慢慢低下了头。


李渊负手在书房里走了几步，回头瞪着儿子道：“朕心里很清楚，无非是黄家过去得罪了你，你在伺机报复罢了，这件事朕不想追究了，但今天朕的丑话说在前面，如果再有人弹劾你纵奴行凶，那朕就会剥夺你一切权力，听到没有！”


李元吉低头答应，“儿臣记住了！”


“还有，你纵奴杀了三人，必须要有人出来顶罪，就当是你管束不严，朕要你亲自将杀人者绳之以法，送到官衙治罪，明白吗？”


李元吉心中虽然万般不情愿，但最后他只得咬牙道：“儿臣谨遵父皇之令！”


李渊摆了摆手，“去吧！朕吩咐的事情，今天必须全部做完，不许拖到明天！”


李元吉感受到了父皇的怒火和不满，这个时候他倒不好提屈突通需要监军一事，他便将这份仇恨压在心中，等待机会再雷霆一击，他就不信自己的权力会击不垮屈突盖？


只要扳倒了屈突通，那屈突盖也休想独善其身。


李元吉答应了父亲的一切要求，含恨退了下去。

第1040章 推波助澜


当天上午，三名黑衣武士被认定为杀人主犯而被楚王府中人送到长安府衙治罪，但送去的并不是活人，而是三具尸体。


府衙外的台阶上，楚王府管家指着担架上的三具尸体冷冷道：“这三人便是杀人凶手，他们已经畏罪自杀，一命抵一命，至于赔偿店铺以及赔礼道歉，我们会和黄家私下商议解决，楚王殿下希望此案就此了结。”


屈突盖阴沉着脸望着担架上的三具尸体，虽然这三人穿着黑衣武士的装束，但一个个瘦得皮包骨头，显然是用大狱中的死囚来冒充，屈突盖紧咬牙齿问道：“当时现场还有一名白衣文士，现场武士称为他为罗先生，此人才是指挥武士杀人的主犯，楚王殿下为何要包庇他？”


“我不明白屈突府君在说什么，我们府中没有什么姓罗的白衣文士，倒是楚王殿下常穿白袍，如果屈突府君在暗示我们楚王殿下是凶手，那尽管去向天子告状，让刑部来抓捕楚王殿下，我们奉陪到底！”


说完，管家一挥手，“我们走！”


十几名骑兵武士一起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呼啸而去，丢下了三具无名无姓无身份的黑衣尸体，屈突盖望着一群人奔远，恨得眼中喷火，这就是肆无忌惮地权贵，视人命为草芥。


“府君，我们该怎么办？”府丞在一旁低声问道。


屈突盖重重哼了一声道：“此案暂时不消，派人去打听那名姓罗的白衣文士究竟是何人，我一定要将他缉捕归案！”


……


楚王府内，管家向李元吉汇报了他送三具尸体去府衙的详细经过，当说到屈突盖要追查姓罗的白衣文士时，李元吉的脸色变得铁青，慢慢捏紧了拳头，屈突盖不仅不给自己面子，在父皇面前告自己状，还给脸不要脸，一定要和自己作对到底，很好，他倒要看看是谁哭到最后。


李元吉回头看了一眼罗玉敏，只见罗玉敏脸色有点苍白，他便安慰道：“先生不必担心，这件事我妥当处理，绝不会让先生受到半点委屈。”


罗玉敏恨声道：“屈突盖明知是殿下的命令，却坚持要找卑职的麻烦，很明显就是在针对殿下，此人胆大妄为，说得出就做得出，如果我们不尽快将他扳倒，不知他还会做出什么对殿下名声不利之事。”


“那先生有什么高见？”


“卑职建议立刻派八面来风楼的监察官赶赴江夏，寻找屈突通的把柄，为派监军创造条件，卑职也一同前往，一是为监察官出谋划策，其次也是暂时躲避屈突盖的搜查，不知殿下认为如何？”


李元吉刚接手监军大权时就想向荆北屈突通军队派出监军，但他兄长李世民坚决反对，并担保屈突通不会做出逾规之事，天子李渊也是看在李世民出面担保的份上才没有答应李元吉向江夏派出监军的请求。


这件事也一直让李元吉耿耿于怀，现在加上对屈突盖的仇恨，李元吉已经不是想派出监军那么简单，而是决心扳倒屈突兄弟，报这次被屈突盖羞辱之仇。


李元吉便点了点头，取出自己的金牌递给罗玉敏，“所有监察事宜由你全权负责！”


“卑职绝不会让殿下失望！”


罗玉敏接过金牌，回自己房中收拾物品，他写了一张纸条，藏于蜡丸中，找来自己的心腹将蜡丸递给他道：“速去青云酒肆，将此蜡丸交给掌柜，当心不要让人看见。”


心腹接过蜡丸匆匆去了，罗玉敏这才带着两名手下和监察官一起乘坐马车离开了楚王府，在十几名骑兵武士的护卫下向襄阳而去。


……


中都齐王府官房内，张铉正在忙碌地批阅堆积在桌案上的奏卷，新年伊始，各郡太守的述职报告已经陆续送达中都，中都各部各寺监以及紫微阁都开始忙碌起来，述职报告不是一只卷轴那么简单，还有太守下面各曹的详细报告，民生、政务、治安、农业、教育等等事务都需要汇报，中都御史台和巡风使还会派人去各郡暗中核对情况。


这是每年年初中都朝廷所面临的一件大事，作为最高权力者，张铉也必须审阅各郡太守的报告，以便及时掌握各郡的重要动向。


但张铉更关心备战的情况，这次备战实际从去年便开始了，一直在秘密进行中，包括物质运送，军粮囤积，兵力调动，一切都是在暗中进行，以各种借口进行调动，经过数月的准备，战备已渐渐完成。


但出征的时机还没有到，张铉还在等长安的消息。


这时，房玄龄出现在门口，笑道：“殿下，长安有消息来了。”


张铉大喜，连忙道：“军师快快请进！”


房玄龄快步走进房间，将一封快信交给张铉，“这是长安情报署刚送来的情报，请殿下过目！”


张铉接过快信，匆匆看了一遍，沉思片刻问道：“这个罗玉敏可靠吗？”


“绝对可靠，他的妻儿目前就住在安阳县，是我们去年拉拢的内应。”


张铉点点头，“既然李元吉已经派人去了襄阳，那我们在襄阳应该配合他了。”


“微臣明白，襄阳那边已经安排好，微臣相信李元吉派去的人不会白走一趟。”


这时，房玄龄忽然又想起一事，连忙道：“殿下，蕲春郡那边传来消息，杜伏威和百余名手下出现在矿工之中。”


蕲春郡那边有一座中型铜矿，拥有数千矿工，由郡府负责管理，这个消息令张铉一愣，杜伏威怎么会在蕲春郡？


早就几年前，便由房玄龄负责，北隋军在江淮各地的矿山中安插进了大量耳目，就是为了应对有一天杜伏威的返回，杜伏威对唐朝唯一的作用就是扰乱江淮，为唐朝向东进攻做好铺垫。


张铉原以为杜伏威会在历阳郡铁矿起事，却没想到杜伏威竟然去了蕲春郡，心中一转念，张铉忽然醒悟，难道这和蕲春郡太守郑善果有关吗？


房玄龄点点头道：“微臣也认为，一定和郑善果有关系，有郑善果的暗中支持，杜伏威更容易成功。”


张铉负手走了几步，冷笑道：“唐朝想在江淮重新扰起大乱，但他们的目标绝不是江淮。”


“殿下说得对，杜伏威重新起兵造反只是为了牵制我们，他们的目标应该是在北方或者豫章、鄱阳等郡。”


张铉负手沉思片刻道：“江淮与河套相距甚远，影响不到河套地区，长平、上党二郡倒有可能，但我的直觉是豫章郡和鄱阳郡，一旦江淮大乱，我们必然会将江南的军队调至江淮平乱，这便造成了江南各郡的空虚，而唐朝大军正屯兵于江陵，各种战略物资齐备，可以随时向东发动进攻，我想唐军的目标必然是豫章郡。”


说到这，张铉冷笑一声道：“真是有意思了，我在谋荆州，对方却在谋我江南，那么就看谁能将这幕戏唱得更精彩吧！”


“殿下的意思是……”房玄龄小心翼翼问道。


张铉斩钉截铁道：“我的意思很简单，就让杜伏威在蕲春郡造反，这样便给我们在蕲春郡集结军队的机会，但前提是杜伏威的造反一定要在我们的控制之下，绝不能让事态扩大。”


“请殿下放心，内卫已经有准备了，绝不会让杜伏威得逞。”


张铉又嘱咐道：“另外襄阳郡那边也要安排好，此事环环相扣，一环都不能出错。”

第1041章 欲加之罪


在唐军刚进荆州之初，襄阳城是唐军的军政重地，但随着军队主力已转移到江夏郡，襄阳城的驻军只剩下一万人，由荆州副总管兼襄阳郡太守武士彟统领，他们防御的目标却是北部的王世充。


这天上午，李元吉派出的军队监察使赵行本以及幕僚罗玉敏抵达了襄阳城，一行人是装扮成商人走南襄道抵达襄阳，当他们进了襄阳城，一股喧嚣热闹的气氛扑面而来。


“先生觉得我们此行会有收获吗？”赵行本有点担心地问道。


赵行本来自于长安监军署，这是一个由楚王李元吉控制的小官署，主要掌握对军队的监察权，权力极大，最初是由天子李渊直管，后来李渊将监军署交给了儿子李元吉，不过李渊还是留了一手，李元吉派驻监军必须要得到天子李渊的批准方可执行。


监军署分为监察和监军两个司，两者职责不同，赵行本便属于监察司，他的具体官职是六品侍御史，按照惯例，侍御史便已经拥有了监军权，不过这一次他并不是来行使监军职权，而是奉命来寻找屈突通的把柄。


罗玉敏也穿了一身商人的黑袍，他淡淡笑道：“谁会没有把柄，只要认真查找都能找到，而且我们出发之前已经密令洛阳情报署先一步南下调查了，相信他们已经有了线索。”


“原来如此，那我们现在去哪里？”


“赵御史随我来就是了。”


罗玉敏显然早已准备，他带着赵行本和十几名侍卫来到城门附近的一家客栈前，他抬头看了看大门，上面牌子上写着‘三川客栈’四个大字。


“就是这里了！”


罗玉敏笑着走进了大门，客栈掌柜连忙迎了出来，“欢迎来小店入住！”


“我们是从从长安过来，杨清在这里吗？”


掌柜立刻变了脸色，恭恭敬敬道：“杨使君在，先生请随我来。”


罗玉敏这才低声对赵行本道：“这里是洛阳情报署设在襄阳的一个分支点，里面的掌柜和伙计都是八面来风楼的人。”


赵行本这才恍然，他让手下跟伙计先去休息，自己则和罗玉敏跟随掌柜来到后院的一间屋子里。


屋子里只有一名中年男子，此人叫做杨清，是唐朝在洛阳的情报头子，他笑着迎了出来，深施一礼道：“先生一路辛苦了。”


“哪里！哪里！辛苦杨使君了。”


罗玉敏将杨清介绍给了赵行本，三人寒暄几句，这才进屋坐下，这时，掌柜给他们送来了热茶，罗玉敏喝了一口茶问道：“杨默认分卷[1]使君应该比我们早到三天，有没有什么线索？”


杨清点点头，“有一点线索，其实也不算是我查到，很多都是大家知道的事情，只是平时不留意，如果真的留意，就会发现有些地方很不妥了。”


“能否具体说说！”


“目前我发现三个问题，第一是屈突通的亲卫人数远远超编，他竟然有一千亲卫，远远超过百人的定例，其次是很多襄阳人家供有屈突通的生牌，生牌上竟然称他为天下明公，着实让人吃惊。”


罗玉敏和赵行本对望一样，两天都面露骇色，竟然被称为天下明公，那天子算什么？


“那还有什么？”赵行本追问道。


“还有就是江夏新修的城墙超过了三丈三，为三丈五，这也是由屈突通主持修建。”


各地城墙不能超越京城，这是隋朝以来的惯例，从前是不能超过洛阳城墙的高度，唐朝建立后，各地城墙高度则不准超过长安，超过者须立刻拆除，否则将被视为僭越。


虽然这是一种惯例，但实际上很多边疆城墙都超过了三丈三，比如太原，李元吉坐镇时，为了防御刘武周进攻，便将太原北城墙加高至三丈六尺，朝廷也不追究，所以这算是一种只要不举报便不追究的潜规则，屈突通显然也用了这种潜规则，将城墙修建至三丈五，而且有秦王李世民支持，也没有人会举报追究此事。


其实亲兵人数也是一个道理，很多京城大将军因为无兵可带，拥有百名亲兵便已经很多，可像屈突通这样的带兵大将，手下有数万大军，如果没有一千亲兵，有时军队就难以指挥，但朝廷并没有因为这一点而网开一面，依旧严格规定了大将的亲兵人数。


但绝不仅仅是屈突通一人越规，几乎所有的带兵大将都逾规，像投降北隋的段德操就有五百亲兵，而他只是一名将军，规定亲兵若人数不能超过五十人。


规定是一回事，但实践又是另一回事，所以在很多情况下，兵部都睁只眼闭只眼，默许这种逾规现象存在。


罗玉敏当然也知道这种情况，所以他有些犹豫，仅靠城墙和亲兵很难扳倒屈突通，他沉思片刻问道：“刚才所说的生牌，有没有具体实物？”


“有！我已弄到了一块。”


说着，杨清从旁边的箱子里取出一块牌子，和灵位牌大小相同，因为祭拜者还在世，所以叫做生牌。


“这是从一个农户家中得来，请先生过目。”


罗玉敏接过灵牌看了看，上面写着‘天下之明公’，从字面理解，这个农户应该是夸赞屈突通为开明之公，为天下之最，但歧义就在天下和明公上，天下不用说，四海之内莫非王土，天下乃天子治下，而明公则是一方诸侯的别称，凭这个牌子便足以治屈突通拥兵自立之罪了。


旁边赵行本低声道：“如果仅仅凭我们一面之辞，天子未必会相信，但如果武士彟也能证明这块生牌的真实性，那么屈突通就很难解释了，先生觉得呢？”


罗玉敏缓缓点头，“我们所见略同！”


……


武士彟怎么也没有想到，楚王李元吉竟然派军队监察御史进驻了襄阳郡，他事先没有得到半点消息，所以当罗玉敏和赵行本出现在郡衙外，他吓得浑身一哆嗦。


他在太原便知道李元吉是个心狠手辣之人，比毒蛇还要狠毒，一旦被他盯上，绝不会有好下场。


他急忙迎了出来，尽管他的官品要远远高于监察侍御史，但他依旧恭恭敬敬向赵行本行一礼，“欢迎赵御史光临襄阳郡！”


赵行本淡淡道：“武太守不必多礼，我只是公事公办，希望太守能够配合！”


“当然会大力配合，赵御史这边请！”


武士彟请赵行本进入官衙，他却有点疑惑地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罗玉敏，心中暗暗思忖，‘这又是何人？’


三人走进内堂，武士彟见罗玉敏也跟了进来，他终于忍不住问道：“这位先生是……？”


罗玉敏取出楚王金牌在他眼前一亮，“奉楚王密令而来！”


武士彟心中猛地一惊，难道此人就是传说中的玄武火凤？


不知是谁传出的风声，朝廷很多官员都知道了长安有这么一个秘密组织，叫做玄武火凤，负责监视百官，刺杀叛逆，由楚王掌控，武士彟也有耳闻，武士彟看见楚王金牌，便自然联想到了玄武火凤，他的双股不由有些微微战栗。


罗玉敏也不解释，便在赵行本身旁坐下，赵行本一脸严肃道：“有人向圣上密报了荆州的一些事情，令圣上十分震怒，责令楚王查清事实，我们便是奉楚王之令前来核实。”


武士彟心中更加紧张，战战兢兢问道：“不知赵御史需要核实什么事？”


“有人弹劾屈突通私增亲卫，高修城墙，并在民间获取僭越称呼，请问武太守，这些可是事实？”


武士彟听说是来查屈突通，心中顿时松了口气，他思路也开始从容起来，想了想便道：“增加亲卫确实有此事，不过这是得到秦王殿下的同意，应该不算私设。”


“兵部同意吗？或者说在兵部备案过吗？”赵行本追问道。


“这个倒没有听说，应该没有。”


“那就还是私设！”


武士彟不敢再争辩，既然对方并没有把秦王的意志当回事，那把秦王搬出来也是自取其辱，便默默地点了点头。


“那高修城墙呢？”


武士彟当然明白高修城墙是指什么，当初他也提醒过屈突通，但不知为什么，屈突通没有放在心上，这一点他不能否认，只得承认道：“新修的江夏城墙确实比长安城墙高两尺，这个我也认为不妥。”


“很好，那我们再确认第三件事！”


武士彟迟疑一下问道：“我不太理解获取僭越称呼是指什么？”

第1042章 力辩担保（上）


“我想武太守应该见过这个！”


赵行本取出生牌放在桌上，“这是我们一户民居中得到，武太守认为它是伪造吗？”


武士彟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这个东西果然惹祸了，当初他就觉得不妥，还特地让手下去劝说民众不要供奉这个牌子，当然也没有什么作用，但没想到这块牌子终于引起了朝廷的注意。


武士彟看了牌子半晌道：“襄阳很多民户都供有这样生牌，主要是因为屈突公击败王世充的军队南下襄阳，成功阻止了食人魔王朱桀入主襄阳，使襄阳民众心怀感激，称呼他为天下最贤能的长者，这就是天下之明公的含义，我觉得不用过多的曲解它的含义。”


“武太守的意思是，承认这块生牌的存在？”


武士彟点点头，无奈地说道：“它确实是真的，不仅襄阳有，江夏也有，我见过不少。”


“好吧！”


赵行本取出一份奏卷，放在桌上，“这是我们这次南下调查所写的报告，请武太守先看了一看，如果认为报告真实无误，那就请在证明人下签署上太守之名。”


武士彟接过报告看了一遍，虽然报告上所写属实，但并没有解释产生这些现象的原因，尤其字里行间中总藏有一种暗示，很容易让人产生误会。


当然，武士彟也知道，这就是李元吉的风格，任何人只要被李元吉盯上都不会有好结果，他不由有些犹豫了，他和屈突通都属于秦王派系，如果他在这份报告上签名，自己又怎么向秦王交代？


这时，坐在旁边的罗玉敏冷冷道：“武太守既然承认这些是事实，却又不肯作证，难道是武太守是在刻意袒护屈突通吗？”


赵行本也道：“后面还有些空白，如果武太守希望自己的名字也出现在报告中，那我就找别人作证，不为难武太守了。”


两人一左一右的威逼终于使武士彟屈服了，他只得提起笔在证明人一栏上签署了自己的名字，默默将报告推给了对方。


赵行本和罗玉敏大喜，赵行本笑道：“武太守正直公正，深明大义，令人佩服，我们一定会禀明楚王殿下，没有别的事情了，我们告辞！”


两人收起报告便告辞而去，武士彟却坐立不安，他沉思片刻，便动手写了两封信，一封给屈突通，一封给秦王殿下，立刻命人以八百里加急的方式送往江夏和长安。


……


李世民也是刚刚返回长安，他一直在陇右率军与河套的北隋军对峙，经过大半年观察，李世民发现北隋军并没有南下的意图，而是在集中精力在河套屯田，经略河套，他一颗心终于放下，便令左屯卫大将军窦琮继续率军在陇右驻防，他自己则返回了长安。


李世民返回长安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那就是父皇已经决定开春后发动对豫章郡和鄱阳郡的攻势，利用拿下江陵郡的余势，一鼓作气向东进攻，扩大唐朝在南方的疆域。


对这个决策李世民并不反对，无论是父皇撕毁了和北隋的停战协议，还是协议中止的时间已到，唐朝和北隋都已处在战争状态，如果唐朝一味处于防御状态，那么隋军就会从容进攻，从四面八方向唐朝施压，使唐朝的局势越来越被动，所以李世民也认为进攻便是最好的防御。


书房内，李世民看了几遍武士彟写来的急信，他心中暗暗吃惊，四弟开始调查屈突通，难道是父皇的暗示吗？


自从段德操投降北隋后，李世民也知道父皇开始不太相信从前的隋朝降将了，但屈突通是唐朝最优秀的大将，是唐朝夺取天下的基础，父皇怎么能自毁长城，段德操事件使李世民不得不沉默了很久，而现在屈突通也将被调查，李世民再也无法冷静视之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侍卫的声音，“启禀殿下，宫中有人来催促了，请殿下立刻进宫！”


李世民点点头，“我知道了，告诉宫中之人，我这就出发！”


是父皇召集紧急军政议事，李世民本来要动身，却被武士彟的快信耽误了，他又看了一遍信，不由叹口气，无论如何，他今天一定要说服父父皇，绝不能动屈突通。


……


武德殿偏殿内，李渊正和几名核心大臣商议发动南方战争的具体事宜，这件事极为隐秘，朝廷只有极少人知道，李渊也清楚张铉一定在自己的朝廷中收买了耳目，所以为了保密，在大朝丝毫不提此事，甚至陈叔达还在刻意在大朝上提出了尽快撤军回巴蜀的方案，这便给众多朝臣造成了唐军即将西撤的错觉。


偏殿内李世民侃侃而谈，正在发表自己的意见，“父皇，杜伏威确实是一颗不错的棋子，能起到牵制隋军的作用，但儿臣认为他在蕲春郡起事并不妥当，主要是蕲春郡并非他的势力范围，他在那里缺少根基，不会得到太多的民意支持，反而容易给隋军集结创造时间，我还是坚持认为他应该在历阳郡起事。”


安排杜伏威在江淮起事的主要策划者是相国裴寂，他笑了笑解释道：“殿下有所不知，蕲春郡虽然不是杜伏威的势力范围，但有蕲春郡太守郑善果的秘密支持，起兵效果会更好，发展会更快，而且蕲春郡紧靠庐江郡，一旦杜伏威在蕲春郡发展了数千人，就会立刻进入庐江郡，在庐江郡就如鱼得水，以庐江郡的复杂地形和民意基础，相信他会在极短的时间内席卷江淮，为我们的南方攻势创造条件。”


“我还是不太理解，郑善果能给他什么支持？蕲春郡并不止他一个官员，在一个人民安居乐业，没有民意基础的地区造反，我很难想象他会成功。”


这时，旁边太子李建成道：“杜伏威是在矿工中招募士兵，那边矿山有四千余人，大多是战俘和罪犯，只要他许诺给矿工足够的利益，那么就会有人愿意跟他干，而郑太守的作用就是实现他所许下了诺言，一旦数千人跟随杜伏威杀进蕲春县，那么他们从此就会死心塌地跟随杜伏威，有了这数千人为基础，再向东发展就容易多了，这是我们反复商议后的决定，希望二弟能理解。”


“我不太明白兄长的意思，兄长是指让杜伏威洗掠全城吗？”


李建成沉默片刻，“有的事情我们也并不想做，但为了大局的利益，也只能牺牲局部了，等将来再弥补吧！”


李世民又向众人望去，见所有人都保持沉默，他立刻明白了，这已经是众人决定的事情，恐怕自己反对也无济于事了，他只得暗暗叹了口气。


这时，李渊缓缓道：“关于杜伏威在哪里起事，皇儿就不要再纠结了，不管在哪里起事都会有利有弊，而且他只是我们利用的一颗棋子，不用在他身上费太多的精力，关键是我们自己出兵，今天大家商议的是出兵豫章郡的种种应对，朕想听一听皇儿在这方面的见解。”


父皇既然已经明确表态，李世民便不好再继续谈杜伏威之事了，他只得沉吟一下道：“儿臣听说中都的情报斥候搞到了北隋水军部署图，这确实是很重要的情报，它对我们这次南方攻势会有重大影响，儿臣觉得不能太依赖这张地图，以免被它误导，造成我们的战略误判。”


李世民是在含蓄地提醒父皇，他言外之意就是这份地图恐怕不太可靠，事实上他很清楚北隋的军政分家，从朝廷内想搞到军方的军事机密几乎不可能，军方怎么可能把水军兵力部署这样的军事机密放在兵部，他怀疑这是一份假的情报，如果不是长安情报斥候做假，就是北隋给了他们一份假情报。


之前李世民就提醒过父皇李渊，但李渊却不以为然，甚至李元吉为此大为不满，他认为兄长是嫉妒自己的成就，使得李世民不好再提此事，但这次东征却和那份水军部署图关系密切，李世民便再次担心起来。


李渊的神情略略有些不悦，淡淡道：“江淮大乱，北隋必然会调水军北上，那份地图的意义其实不大，皇儿不用追究这种小事，多谈谈军粮物质以及隋军可能的应对方面，这才是我们今天商议的主旨。”


李世民听出了父亲的不悦，只得躬身道：“儿臣明白了！”

第1043章 力辩担保（下）


今天的军情商议主要意义在于促进唐朝的核心决策层下定发动东征之战的最后决心，更深一层的意义却是责任捆绑，李渊不想独自承担未来兵败的责任，而是想让所有决策大臣一起担责，至于具体战争该怎么打却不是朝廷大臣能决定，而是主帅李孝恭肩负的重任。


在商议了一个半时辰后，众臣终于达成了一致意见，在三月初一，八万唐军向豫章郡正式发动东征。


商议结束后，李渊直接回到了御书房，他又令人去把次子李世民找来，其实不用人找，李世民就已经出现在御书房门口，他需要就屈突通之事再和父皇好好谈一谈。


不多时，李世民快步走进了御书房，跪下行礼道：“儿臣拜见父皇！”


“起来吧！”


“谢父皇！”


李世民站起身垂手站在一旁，在父皇没有开口之前，他不能先说话，这是做臣子的基本之道。


李渊看了他一眼，问道：“河套隋军的情况怎么样？”


李世民恭恭敬敬道：“回禀父皇，一个冬天隋军都在训练，新年后，北隋实施军户制度，开始不断有民众迁来河套，李靖一直在忙碌安置军户之事，没有南征的迹象。”


“皇儿也认为隋军暂时不会南征？”


李世民点点头，“儿臣确实也是这样认为，河套是北隋在关陇的立足点，至关重要，尤其灵武郡关系到北隋能否在关陇立足，所以北隋在河套地区站稳脚跟之前，他们不会轻易南下，其实从并州就看得出来，北隋虽然占领了长平郡和上党郡，但始终没有继续进攻并州南部各郡，这是隋军的一贯稳健，站稳脚跟后才会考虑扩张。”


“这样说起来，陇右那边朕就可以稍稍放心了。”


沉默片刻，李渊缓缓道：“还有一件事朕想先和你说一声，朕打算把屈突通调回长安。”


李世民的心怦怦跳了起来，果然来了，这才是父皇把自己找来的真实用意，当然，这也是李世民想和父皇商谈之事。


李世民不敢说自己已经得到了武士彟的密报，装作有些愕然道：“父皇，这又是为何？”


李渊叹口气，将李元吉送给他的报告递给了李世民，“你看看便知道了。”


李世民连忙接过报告细看，他也想知道四弟是怎么诋毁屈突通，匆匆看了一遍，李世民顿时凉了半截，他万万没有想到四弟的报告竟然写得如此恶毒，僭越、拥兵自立、居心叵测这样的词比比皆是。


“父皇，这……这样的结论未免太荒谬了吧！”李世民无比震惊地望着父皇。


李渊苦笑了一下，其实他心里也明白，元吉这样肆无忌惮地攻击屈突通，和之前屈突盖那件事有关，元吉将心中的满腔怒火都发泄在屈突通身上，说屈突通即将要造反，李渊也不相信，但里面陈述的事实却是让李渊心中不舒服，尤其是天下明公的生牌更让李渊感到不爽。


“朕想听听你的看法，你认为元吉的报告是无中生有，或者武士彟的证明也是言不由衷，皇儿的意思呢？”


李世民叹口气道：“这件事儿臣认为是真实的，但儿臣认为其中是有原因，至少屈突通拥有一千亲卫是儿臣同意的，这是为了指挥战争的需要，打个很简单的比方，两军作战之时，如果没有一千亲卫守护在主帅身边，就会被敌军抓住漏洞击杀主帅，全军就会崩溃，兵部虽然定下条例，但也太不考虑实际需要了，简直就是闭门造车。”


李渊没有和儿子争执，又淡淡问道：“那另外两条呢？”


“修高城墙是为了加强防御，儿臣去江夏看过，江夏县紧靠长江，大船从水路便可以直抵城下，如果是三丈高的城墙，那么两千石大船便可以直接登城，为了避免这个威胁，只有将城墙继续修高，别无他法！”


“继续说下去！”李渊不露声色道。


李世民心中着实有点不安，他知道第二条解释其实有点牵强，江夏城外的护城河最多只能行驶千石战船，进不了两千石大船，而千石战船的高度到不了三丈，如果父皇较真，就会戳穿他的解释。


但事已至此，李世民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道：“至于第三条，天下明公的说法，儿臣觉得这是歧义，只是夸赞他是个仁德的长者，父皇，屈突通的妻儿都在长安，他怎么可能有拥兵自立之心。”


“皇儿说的这些朕都能理解，但也知道会有一些特殊情况，但朝廷的制度也不是摆设，做事该有章法才对，如果嫌亲兵不够，可以向朝廷申请增加人数，城墙太矮挡不住船只进攻，也可以向朝廷提出增高城墙，但凡有特殊情报，朝廷也会酌情考虑，朕也会特批，可他镇守江夏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向朝廷提出任何申请，这就么擅自增加人数，擅自修高城墙，一定要搞特殊，让朕怎么能视而不见，又怎么去规范别的大将、别的城池？个个都像他那样，那朝廷制度还有什么意义？”


李世民一时哑口无声，父皇说到了关键之处，屈突通没有向朝廷申请而擅自做主了。


李世民咬了一下嘴唇道：“孩儿愿意担保屈突将军？”


李渊不满地瞥了儿子一眼，冷冷道：“朕并没有说要惩处他，朕也相信他和段德操不一样，只是考虑屈突通在江夏的时间太长，对他自己也不利，给他换个地方，对朝廷对他自己都有好处。”


李世民听到父皇提到了段德操，就知道父皇已经动了疑心，有点言不由衷，他不由暗暗叹了口气，“那父皇准备将他调去何处？”


“朕想让他出任右卫大将军，至于接任他的主将可以由皇儿推荐。”


李世民也是一个极为倔强之人，他心里很清楚屈突通坐镇江夏的重要性，但似乎父皇并不理解，他决定最后再劝说一次父皇。


“父皇，我们既然要发动东征之战，儿臣觉得在这个关键时候换将是不是风险太大，有屈突通坐镇江夏，可保江夏无恙，坐镇江夏他是最为合适，将他调走只会给隋军创造进攻江夏的机会，请父皇三思！”


李渊的语气更加不满了，“东征是孝恭在豫章郡发动攻势，和江夏郡相距甚远，东征和屈突通无关，谈不上什么临阵换将，而且我大唐名将辈出，江夏也并不是非要依仗屈突通一人，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你再推荐一名大将镇守江夏吧！”


李渊说到最后，语气明显有点不高兴了，李世民见已经无法挽回，只得万般无奈道：“那就让儿臣去坐镇江夏。”


“不行！朕前天已经和你谈过了，你的任务是灭掉王世充，既然你这么相信屈突通，那就让屈突通来做你的副将，江夏那边你另推荐他人。”


“父皇觉得右武卫将军盛彦师如何？”


李渊摇了摇头，“或许是朕没有说清楚，朕的意思是尽量用宗室子弟。”


李世民低头沉思片刻道：“右千牛卫大将军李道玄，父皇觉得如何？”


李渊还是摇了摇头，“他只有十七岁，太年轻了，冲锋打仗还可以，可坐镇一方，他无论资历还阅历都远远不足，再考虑别人吧！”


李世民感觉到父皇心中已经有人选了，让自己推荐不过是说说罢了，他只得垂手问道：“父皇有更好的人选建议吗？”


李渊微微一笑，“朕考虑让柴绍去坐镇太原，你的神符三叔转去坐镇江夏，他老成持重，为人谨慎，朕觉得倒是一个不错的决定，皇儿觉得呢？”


李世民低头半晌不语，尽管柴绍和大哥关系亲密，可他宁愿让柴绍坐镇江夏，至少柴绍精明能干，善于变通，而堂叔李神符说得好听是老成稳重，说得难听一点就是太平庸了。


“怎么，皇儿觉得这个决定不妥吗？”李渊拉长了声音问道。


李世民抬头看了一眼父皇，只见父皇锐利的目光里充满决断和不容抗拒，李世民只得低声道：“儿臣没有意见！”


“那就这样决定了，由你神符三叔坐镇江夏。”


当天下午，李渊下达了旨意，调江夏总管屈突通为右卫大将军，赐柱国，改封李神符为江夏郡王，同时出任荆北大都督，统领江夏、襄阳、安陆、义阳、汉东、永安、舂陵等七郡六万兵马，坐镇江夏。


这个任命离李元吉抓捕屈突通下狱审查的目标尚远，令李元吉心中着实恼火，但他知道这是二哥李世民在背后力保屈突通的结果，尽管心中恼火，却又无可奈何，他只得继续等待机会，一定要将屈突兄弟置于死地，方才泄他心头之恨。


但无论如何，屈突通被调走，顺利兑现了房玄龄的反间之计。


此时，江淮上空的风云已经开始激荡起来，杜伏威的再次出现将给蕲春郡带来一场巨大的兵灾。

第1044章 幡然醒悟


刑部尚书郑善果在和卢楚争夺相国失败后，被贬黜到了蕲春郡，出任蕲春太守，尽管他是隋臣，但他的心却归属了唐朝。


在出任太守的两年时间内，他一直和唐朝有着密切的联系，这种联系十分隐秘，甚至连郑氏家族都不知晓，李渊几次下密旨给他，并且许诺将来封他为礼部尚书。


郑善果便成了唐朝安插在江淮的一颗重要棋子，直到两年后，唐朝决定让杜伏威回江淮再度起兵时，郑善果的重要性在这时终于发挥出来。


在蕲春郡中南部的黄梅县一带，有一座蕴藏丰富的铜矿山，直属于蕲春郡官府，矿山的四千余名矿工是江淮各地的罪犯和战俘组成，由五百名隋军士兵看守。


这天中午，一名年轻男子匆匆来到郡衙，他对郡衙门口的守军低声说了几句，士兵立刻进去替他禀报了，不多时，士兵出来道：“使君请你进去！”


这名男子叫韩晃，庐江郡人，年约二十五六岁，身材高大魁梧，他原是黄梅矿山的一名监工，杜伏威到来后，他是第一批被杜伏威拉拢的矿山人员，正是他的安排，使杜伏威和他的手下均进入了矿山，再加上韩晃本人精明能干，这便使得他渐渐成了杜伏威的心腹。


今天韩晃便是受杜伏威的派遣前来郡衙和郑善果商议起兵的一些安排。


不多时，韩晃被士兵领到内堂，士兵禀报道：“使君，他来了！”


“让他进来！”


韩晃快步走进内堂，只见郑善果正负手站在地图前发呆，他连忙上前躬身施礼，“参见使君！”


韩晃这是第三次来见郑善果，两人已经比较熟悉了，郑善果看了他一眼道：“杜伏威近况如何？”


“启禀使君，现在已经有两千五百名矿工愿意跟随杜将军起事，人数还在继续增加，估计最后能到四千人左右。”


“守军没有察觉到矿工的变化吗？”


“暂时没有，守军比较懒散，如果没有发生什么闹事他们一般不会出现，更不会管矿工的生活，大多时候都是监工管理。”


“那监工发现了吗？”


“回禀使君，二十名监工基本上都愿跟随杜将军起事了。”


不知为什么，郑善果总感觉有点不对劲，按理杜伏威在矿山活动已经有半个多月了，就算大部分矿工都愿意跟随造反，但也有不少人不愿意，可居然没有一个人告发杜伏威，这有点不合常理。


而且隋军在江淮有两万驻军，都驻扎在江都一带，杀到蕲春郡至少也要半个月时间，似乎朝廷并不担心蕲春郡会出事，要知道一江之隔的江夏郡就有四万唐军，北隋却不在蕲春郡驻兵，这着实也有点蹊跷。


郑善果之所以产生种种疑虑，是因为他有点后悔了，后悔的原因是昨天他接到唐朝派人送来的一份决议。


其中最重要的一点，为了鼓舞杜伏威手下士气，要求他将蕲春县献出去，让杜伏威和他矿工军队就食于蕲春县，什么叫就食蕲春县，这是说得好听，其实就是让杜伏威军队在蕲春县烧杀奸淫，让数千叛军都没有了后路，只得死心塌地跟随杜伏威造反。


郑善果虽然权力欲望很大，又偏向于唐朝，但他毕竟做了数十年的文官，早年还曾以清廉爱民著称，且不说他在蕲春郡呆了两年，对蕲春县民众渐渐有了感情，更重要是他心里明白，勾结叛军屠戮平民，自己会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李渊也绝不会再重用自己。


正是这份决议使得两年来一直被李渊甜言蜜语浇昏头脑的郑善果蓦然醒悟，李渊是在利用自己，他开始懊恼自己引狼入室，将杜伏威引进了蕲春郡，这将会是蕲春郡生民涂炭，自己岂不是成了蕲春郡的千古罪人。


沉吟良久道：“那杜将军需要我做什么？”


“杜将军需要使君做三件事，第一是调走矿山的五百守军……”


话没有说完，郑善果便立刻否定了，“这个我办不到，五百守军是受兵部控制，只有兵部才能调走守军，你告诉杜将军，这一条我就爱莫能助。”


韩晃又道：“杜将军估计郑使君也很难办到，所以如果无法调走守军，那么希望使君能实现第二个要求。”


“什么要求？”


“杜将军需要两千件兵器，战刀或者长矛都可以，只要有两千件兵器，我们自己解决五百守军。”


郑善果没有立刻答应，又问道：“说说弟三个要求。”


“第三个要求其实使君应该也知道，我们要从黄梅矿山北上，进入蕲春县就食，这是杜将军给手下的重要许诺，希望使君能配合它实现。”


郑善果眉头一皱，他心中极为敏感，自己昨天才收到朝廷决议，怎么杜伏威就知道了，很明显是杜伏威比自己先知道朝廷的决议，这让郑善果在懊恼的同时，又对李渊心生不满，自己和杜伏威同样都是被利用的棋子，很明显杜伏威比自己在李渊的心目中更重要。


良久，他冷冷道：“我可以和江夏联系，让江夏送两千件兵器过来，不过需要大概七到八天的时间，请杜将军耐心等待，顺便趁这段时间继续发展成员。”


“卑职就此告辞！”


韩晃行一礼要走，郑善果又叫住他叮嘱道：“你回去告诉杜将军，千万不要轻举妄动，在兵器没有到之前绝不能被守军发现，北隋水军就在九江郡，离这里不远，两天就能杀到蕲春郡，要隐藏好自己，不能打草惊蛇！”


“卑职记住了，多谢使君提醒！”


韩晃行一礼便匆匆走了，郑善果负手走了几步，他终于下定决心，自己绝不能再卷入此事内，他当即坐下写了两封信，一封是给水军都督来护儿，一封是给摄政王张铉，给来护儿的信中，他详细说明了杜伏威的计划，请求来护儿立刻着手镇压杜伏威的造反。


而在给张铉的信中，他向张铉深刻认罪，承认自己两年来一直和唐朝有联系，但并没有出卖蕲春郡的想法，当他发现杜伏威悄然潜入蕲春郡后，他才意识到自己被唐朝利用云云。


“微臣过于看重亲情而轻视国之利益，和太子李建成交往甚密，以致被对方所利用，杜伏威潜入黄梅矿山臣方知铸下大错，悔之晚矣，臣百死不足以赎其罪，今杜伏威尚未起兵，臣日夜惶恐，唯恐涂炭郡民，恳求殿下起雷霆之军，一举剿灭杜贼残部，保全蕲春，臣愿进京领罪，死而无怨……”


当郑善果派人将这两封信以最快速度送走后，他又写了一张纸条，派人送给矿山驻军都尉李充送去，如果矿山的五百驻军被杜伏威杀死，那他再怎么戴罪立功也没有用了。


……


黄梅矿山只能算一座小型铜矿山，由一千余名罪犯和三千多名战俘在这里开矿炼铜，罪犯来自江淮各地，大多是重罪，而战俘则是杜伏威的旧部。


矿山属于蕲春郡官办，有总矿监一人，矿监二十人，他们负责督促矿工们开矿劳作，为了防止矿工闹事逃跑，在矿山还驻扎了五百名蕲春郡兵，直属于兵部，由一名都尉负责统领。


北隋在使用战俘开矿方面做得还比较宽仁，除了能吃饱饭外，每人每月还能挣五贯钱，一般是支付给他们的家人，每月还能写信和家人联系，开矿满三年后便可以释放回家，如果愿意留下继续采矿，工钱会涨到十贯钱，和正常招募的矿工一样了，而且来去自由。


所以三千多名战俘基本上都快期满，大家都开始考虑自己的前途，有的人愿意回家，有的人想留下继续采矿，同时将妻儿接到黄梅县生活，毕竟每月十贯钱的活计不是那么好找。


但就在这时，杜伏威带着一百余名手下潜入了黄梅矿山，战俘和罪犯们的命运随之改变。


首先愿意跟随杜伏威起事之人是一千三百名重罪罪犯，他们不像战俘即将获得释放，大部分人都有十年以上的苦役，而且他们本身就是各地的地痞流氓，所以当杜伏威许诺给他米嫩打砸抢时，一千三百名罪犯几乎都立刻投靠了杜伏威。


而三千多名战俘却不是那么容易被说服，尽管他们绝大部分都是杜伏威的旧部，但眼看即将获得自由，很多人思家心切，不愿意再起兵造反。


不过在杜伏威的一次次威逼利诱之下，开始有士兵被说服，渐渐有一千余名的战俘或被迫或自愿地加入到杜伏威的起兵队伍之中，可依旧有一半以上的战俘坚决不肯再起兵造反。


这令杜伏威十分恼火，怎么让最后的两千人都答应跟随自己，这便成了杜伏威这些天殚精竭虑要完成之事。

第1045章 伏威再起


矿工营地就位于矿山脚下，由数百顶破旧的大帐组成，环境十分脏乱，雨天泥泞满地，晴天尘土飞扬，在矿工大营不远处便是军营，驻军五百人，扼守着唯一进出矿山的通道。


不过这条通道只是牛车骡车进出之道，如果是矿工想逃亡，也可以翻山而走，所以军队又在矿山四周修建了十座哨塔，哨兵们从各个方向监视矿工们的一举一动。


这几天春雨绵绵，矿山也被迫停工了三天，矿工们都在大营内休息睡觉，尽情享受雨天的闲暇，尽管道路泥泞，寸步难行，但矿工们还是最喜欢雨天。


在其中一顶大帐内，杜伏威正带着十几名手下威逼几名不肯死活就范的战俘。


杜伏威在投降唐朝后变化很大，从前他长得又黑又瘦，目光锐利，精神抖擞。


但在唐朝养尊处优的生活使他变得又白又胖，还留起了长须，目光也不像从前那样锐利，少了几分坚定，多了几分狠毒，尽管外貌变化很大，但大部分战俘还是认出了他，当他出现在矿工中间时，大家在惊奇之余，还是尊称他为杜将军。


很快，这个杜将军让每个人都开始面临一生中最艰难的一次选择。


“将军，我母亲已年迈，家中还有两个孩子，全靠妻子一个人种田养活，放过我吧！我保证什么都不说，让我回家吧！求求将军了。”


一名三十多岁的男子跪在地上苦苦哀求，他原是杜伏威手下的一名郎将，现在是杜伏威重点收编的对象之一，这是杜伏威第三次逼迫他参加起事了。


杜伏威怎么可能被他的哀求说动，他笑眯眯道：“加入我的军队，你会得到几千两黄金，上万亩土地，你母亲和妻儿都能享受荣华富贵，你自己还可以娶三房小妾，享尽齐人之福，不要等多久，我们攻下蕲春县，我给你一家大户，里面的美貌女人随你玩弄，库房里的金银财宝和绫罗绸缎你都可以搬走，仆人丫鬟都归你，你可以用豪华马车把钱财美女运回你的老家，那时候你的黄脸婆还需要种什么地，直接穿金戴银吧！”


这名男子经历了三年的矿工生涯，怎么可能再相信杜伏威的话，就算一时得逞，隋军大军到来，他必将死无葬身之地，还会连累妻儿老母。


他不为所动，依旧磕头哀求道：“将军，我老母已经在弥留之际，让我回家再看她一眼吧！我这里有信，可以证明。”


男子从怀里取出家信，双手捧给杜伏威，“这信中可以证明！”


杜伏威大怒，一巴掌将他手中信打飞，怒令左右道：“把他拖下去重打，什么时候答应，什么时候饶他，不肯答应就直接打死。”


几名如狼似虎的手下冲上前，将男子架了下去，男子大声哀求，声音渐渐远去，杜伏威着实恼火，喝道：“带下一个！”


这时，一名手下上前，在他耳边低语几句，杜伏威点点头，对旁边副将武孝崇道：“你继续审，我去去就来。”


杜伏威转身向大帐外走去，他走进旁边一顶大帐，正在等待他的韩晃立刻站起身，上前施礼道：“卑职参见将军！”


“怎么样，见到郑善果了吗？”


“回禀将军，卑职见到他了，并按照将军的吩咐向他提出了三个要求。”


“那他怎么说？”


“第一个要求他没有答应，他说自己无权调兵，第二个和第三个他都答应了，他说准备派人去江夏搞兵器，七天之内将兵器送到将军手中。”


“居然还要七天！”


杜伏威眉头一皱，七天时间太长，他有点担心夜长梦多，万一被守军发现他们的企图，后果就有点不堪设想了。


杜伏威负手走了几步，心中默默盘算他们现有的兵器，这次他带来一百余人潜入矿山，每人携带了三把战刀，就已经可以武装三百士兵了，加上开矿用的撬棍和铁铲等工具，实际上已经有一千余人可以参加战斗，如果他们用夜袭甚至火攻的办法，干掉五百守军应该问题不大，不一定非要等到江夏郡的兵器。


当然，有了江夏郡的兵器后，他们便可以向蕲春县进攻，而且李渊答应过自己，等他攻下蕲春县后，便立刻给他提供一万人的武器装备，杜伏威已经有点等不及了，他当即下定决心，三天之内干掉五百守军。


当天夜里，杜伏威便召集十余名骨干商议如何攻打守军，大帐内，杜伏威对众人道：“本来我考虑用火攻，但连日下雨，恐怕火攻不会有效果，只能换别的手段，我有两条方案大家可以考虑一下，一是佯作闹事，诱引一批守军前来镇压，然后我们杀掉他们，其次便是夜攻军营，趁他们熟睡之时杀进去，大家都说说吧！用哪种方法比较好，或者有更好的办法也可以提出来。”


坐在一旁的韩晃道：“用闹事诱引隋军前来的办法可能不是太好。”


“为什么？”杜伏威不解地问道。


“去年也发生过一起派系间的斗殴事件，闹得很大，结果守军只来了五十人便镇压下去了，带头打架的十几人被带走后再也没有回来，我的意思是说，守军不会来多少人，我们干掉这些人反而会打草惊蛇，卑职觉得夜袭军营倒是不错的办法。”


众人纷纷表态，都认为夜袭守军的方案更可靠一点，杜伏威见大部分人都支持夜袭，便点点头道：“那就这样决定了，时间定在明天夜里三更，我们夜袭守军军营。”


……


很多事情是计划不如变化，就在杜伏威精心挑选了八百人，准备夜袭守军军营之时，一个想不到的变故却发生了。


黄昏时分，一名派去监视守军军营的手下奔回来向杜伏威报告，“将军，我们发现守军正在集结”


杜伏威一惊，急忙带着十几名手下向劳工营东南部的一片小树林走去，在大树上可以看见军营的动静，他们刚到军营旁，便听一名手下在树上喊道：“将军，军营离开军营了。”


“离开了多少人？向哪里去了？”杜伏威急问道。


“好像所有人都离开了，向东而去。”


这个消息着实让杜伏威感到惊讶，他略一思索，回头令道：“第一营的弟兄立刻集结，跟我去军营看看。”


第一营有三百人，他们都装备了杜伏威带来的战刀，是最有战斗力的一群劳工，他们也是今晚夜袭军营的主力，不多时，三百多人跟随着杜伏威来到了军营。


果然如哨兵们所见，军营已是一座空营，大门开启，里面看不见一个人影，杜伏威一挥手，三百士兵分头去搜查各个营帐，杜伏威闯进了都尉帐，这里是军营的主帐，里面满地丢弃着各种物品，被褥、衣服、茶具、碗筷等等，看得出，隋军撤退非常仓促，就像发生了什么紧急情况一样。


杜伏威心中有种不安的感觉，很可能是隋军已经察觉了什么，或者是有人向隋军告密了，所以隋军仓促撤退。


但让杜伏威感到疑惑不解的是，如果守军得知劳工要造反，他们应该是立刻杀到劳工营，镇压造反才对，以五百人的兵力镇压造反应该问题不大，但守军却跑掉了，主将李充就不怕上面责罚吗？


正是这一点令杜伏威百思不得其解，这时，一名士兵奔来道：“将军最好过来看一看，我们发现了好东西。”


杜伏威连忙跟随士兵来到了后帐，这里是军营的仓库大帐，劳工的粮食和各种工具都堆放在这里，尤其是铁撬棒，每天上午领走，晚上收工时要交回来，由军队看守，一根都不准少。


大帐内有成袋成袋的粮食，码放得整整齐齐，足有数千石之多，但令杜伏威惊喜地不是粮食，而是在另外两座大帐内堆满备用的各种生铁工具，仅铁撬棒就有数千根之多，一根铁撬棒不就是一把刀吗？


杜伏威又惊又喜，重重一拍额头，这是老天在眷顾自己起兵成功啊！


这一刻，杜伏威已经不在意隋军士兵忽然撤走的疑惑了，没有选择余地，只有继续走下去，杜伏威当即下令道：“砌炉，开始打造兵器！”

第1046章 意外驾临


江夏郡和蕲春郡仅仅一江之隔，经过屈突通数年的苦心经营，江夏已经拥有了一支小型水军船队和一支货船队。


在夜幕的掩护下，一支由四十余艘货船组成的船队从长江对岸驶来，缓缓抵达了一片靠长江的树林旁，这里没有码头，不过船队可以直接靠岸边卸货，四周一片漆黑，最近的一座村庄距离这里还有十几里。


这时，从树林里跑出来百余人，在他们身后停满了骡车，货船上的船夫和岸上人仿佛都有了默契，谁都没有说话，一起加入到卸货的队伍中，一箱箱战斗，一束束用草袋包裹的长矛以及一捆捆皮甲，很快便将岸边空地堆积如小山一般。


接货首领和船队主事人交接了清单，清单上写得很清楚，战刀五千把，长矛一万支，皮甲三千副，弓弩三千把，箭十万支，这是唐朝交给杜伏威第一批兵甲。


这是杜伏威的狡猾之处，他并不相信郑善果，他一方面让郑善果替他弄两千把战刀，另一方面他自己却又暗自从江夏唐军手中接收兵器，郑善果答应在七天内给他搞到两千把战刀，但他自己却在四天内便要得到唐朝的第一批兵器，当郑善果还以为他在引颈盼望自己战刀之时，杜伏威的军队便已杀到了蕲春县城下。


“这是第一批兵甲，上面说，等你们攻下庐江郡后，第二批一万副兵甲会按时送来。”


“多谢了！你们尽快回去，不要被隋军巡逻船发现。”


四十艘货船卸了各种兵器后，便离开了岸边，又向长江对岸驶去，这时从树林里出来了近两百辆骡车，将各种兵器运上车，骡车队伍沿着崎岖不平的小道向黄梅县方向驶去。


……


距离杜伏威在矿山起兵已经过去了三天，由于大量战俘并不愿跟随杜伏威造反，在混乱中逃走了两千余人，使得杜伏威的军队非但没有增加，反而从两千五百人降到了两千三百人，增加兵力已经成了杜伏威的迫切愿望。


杜伏威从黄梅矿山出来后，首先便占领了黄梅小县，黄梅小县只有一千余户人家，人数不足万人，唯一有钱的一家大户在杜伏威起兵之时便得到矿山守军的报信而举家逃走。


杜伏威的目标也并不是黄梅小县，他们向士兵们承诺的好处是攻下郡治蕲春县，所以瘦小干巴的黄梅小县不对杜伏威的胃口。


不过对于急需兵力补充的杜伏威而言，再瘦弱的小县他也不会放过，他占领黄梅县的当天便纵容士兵抓捕壮丁，短短三天内，杜伏威便从黄梅县抓捕了两千多名青壮，强迫他们成为自己的士兵，使杜伏威的兵力达到了四千五百余人。


但在抓捕壮丁过程中发生了多少奸淫妇女的暴行，这些就不是杜伏威关心的事情了。


县城城头上，身着铠甲，腰挎宝剑的杜伏威正引颈向西面张望，虽然他们用铁撬棒打造了数千把战刀，但这些战刀的质量却比较低劣，几次劈砍后就会出现折断，令杜伏威颇为苦恼，他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等待唐军送来的兵甲资源。


就在这时，忽然有士兵指着西面官道喊道：“将军，他们来了！”


杜伏威也看见，一支两百辆骡车组成的队伍正向县城这边驶来，尘土铺天盖地，杜伏威大喜，立刻喝令开城门，他亲自出城迎接他们的第一批兵甲……


次日上午，被唐军兵甲装备起来的近五千名杜伏威军队离开了黄梅县，开始浩浩荡荡向北方一百五十里外的蕲春县掩杀而去。


……


就在杜伏威军队向北进发的同一时刻，一支八千人的隋军已经先一步进入蕲春县。


这支八千人的军队对于郑善果而言，就仿佛从天而降，他做梦也想不到江淮西部会有隋军驻扎，他掌握的情况只有江都有两万驻军，其余各郡只有数百人或者千余人郡兵，维护地方治安，这个情报他同样告诉了唐朝，唐朝也认为江淮空虚，所以才暗中派杜伏威回江淮再次起兵。


这八千军队的出现完全颠覆了郑善果所掌握的情报，令郑善果有点恐慌起来，难道齐王早就在江淮暗中部署了重兵吗？


更让郑善果感到不安的是，唐军的东征计划是建立在江淮内乱的基础上，隋军因江淮内乱而无暇顾及南方，可现在隋军明显是有备而来，八千精锐之军很容易就能灭掉尚在弱小中的杜伏威，难道这一切是隋军早已布下的陷阱吗？


郑善果心中十分慌乱，让他稍稍感到一点欣慰的是，他之前已经写了两封信给齐王张铉和来护儿，或许他还有一线生机。


天刚亮，郑善果和往常一样准备去前面的郡衙，他的官宅和大多数郡县一样，都是前衙后宅，妻儿在老家荥阳，身边只有一个伺候他的小妾和一名跟随他数十年的老仆。


虽然是前衙后宅，但从宅内是无法走到前面衙门，宅衙之间没有通道，必须出宅门绕道去前衙。


军队是昨天半夜进城，郑善果还没有见到军队主将，他也不知道主将是谁，但今天上午需要去拜访军队主将，了解一下情况。


郑善果刚走到院子，他的老仆便急急匆匆奔来，紧张地说道：“老爷不好了，外面来了很多士兵，将大门和侧门都封锁了。”


郑善果吃了一惊，急忙来到大门前，他打开大门，外面果然站满了士兵，他刚要跨出去，两名士兵将他拦住了，为首校尉施礼道：“我们奉上面的命令前来保护太守安全，请太守这几天就不要出门了，需要什么直接说一声，我们会派人送来。”


郑善果愣住了，这不就是把自己软禁了吗？


“这……这是谁的命令？你们将军是什么人？”


校尉淡淡道：“我家将军是罗士信，这就是他的命令。”


郑善果惊得连退数步，竟然是隋军第一大将罗士信来了，罗士信不是在中都吗？


他只觉一阵眩晕，终于有点明白过来了，事情远比他想象的要严重得多，罗士信到来，绝不仅仅只有数千人，也不会是对付杜伏威造反那么简单。


难道是……


郑善果猛然想起一事，李渊刚刚将江夏主将屈突通调回了长安，而派李神符坐镇江夏，罗士信便出现在蕲春郡，这里面到底隐藏着什么？


就在这时，一支百余人的骑兵出现在大门口，为首金盔大将翻身下马，众士兵一起单膝跪下行礼，郑善果立刻认出了这名头戴金盔的大将，他双腿一软，竟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大门口，这名大将不是别人，正是他此时最害怕见到的齐王张铉。


“微臣……郑善果，拜见摄政王殿下！”郑善果颤抖着声音行礼道。


张铉走上台阶，微微笑道：“郑使君不必多礼了，请起！”


“多谢……陛下！”


郑善果心中一阵悲鸣，张铉居然在蕲春郡，唐朝出现了重大战略误判。


张铉走进大门笑道：“怎么，郑使君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哪里！哪里！微臣不敢，殿下请进。”


郑善果心慌意乱，连忙将张铉请进自己书房，又吩咐小妾上茶。


张铉在书房坐下，见书房布置得十分清雅，点点头笑道：“不愧是世家名门，确实有品位。”


郑善果心中乱成一团，竟不知该怎么回答张铉的话，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时，小妾上了茶，又退下去了，张铉喝了一口茶，便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这是我在半路接到的信，是郑使君写给我，若不是这封信，我想使君现在就不会坐在这里了，使君明白我的意思吗？”


郑善果满脸羞愧地低下头，“微臣有罪！”

第1047章 改变计划


张铉注视着他片刻道：“你确实有罪，背叛朝廷，勾结李唐，虽然没有造成严重的后果，但性质却十分严重，就算判死罪也不过份。”


郑善果的脸色刷地变得惨白，尽管他知道张铉此时出现在自己府中，判死罪的情况就不会发生了，但这话从张铉口中郑重说出，还是令他双股一阵阵战栗。


张铉似乎并没有注意到郑善果的情绪变化，又继续道：“不过你能担忧蕲春人民遭受杜伏威屠戮，足见你心中还有一点点良知，正是这一点点良知挽救了你的性命，我现在已经考虑赦免你死罪。”


郑善果跪下泣道：“谢殿下宽容！”


“我今天来见你，主要是给你指一条明路，如果你愿意接受我指的明路，这场战役结束后，我准你告老还乡，回去颐养天年，荥阳郑氏也不受任何影响，依旧可以去中都参加科举，考中后一样可以做官，你愿意接受吗？”


“微臣……愿意接受！”


郑善果流下了激动泪水，他心里明白，能告老还乡就已经是他最大幸运了，那意味他无罪，名声也保住了，这就是张铉给他最大的宽恕。


张铉又淡淡道：“我要指的明路，就是你要立功赎罪，从我们现在掌握的情报来看，唐朝在江淮一带并没有斥候探子，他们主要是依靠江夏探哨过江来打探情报，同时也依赖你提供给他们的一些消息，比如你告诉唐朝，江淮没有驻军，防御空虚，这才使李渊决定将杜伏威派到蕲春郡起兵，但实际情况不是这样，我从去年秋天开始便秘密向江淮增兵，目前江淮的精锐之军已达十万之众，昨晚进入蕲春县的兵力就有三万人，而不是所谓的八千人，你明白了吗？”


郑善果呆住了，半晌他才缓缓道：“微臣明白了，殿下是要攻打江夏。”


“不仅仅是攻打江夏这么简单，总之，我需要你继续向唐朝传递消息，这是你唯一的赎罪机会。”


郑善果心中苦涩，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余地了，他默默点了点头，又道：“可殿下刚才也说，江夏会派探哨过来打探情报。”


张铉笑了笑道：“那是从前，从现在开始，江夏探哨已经无法过江了，我们的水军已经封锁了江面，现在只有你能飞鸽传书给江夏。”


“微臣明白了，不知殿下需要微臣传送哪方面的情报？”


“我现在需要你送两份情报，一份情报写杜伏威的兵力迅速扩大到三万人，声势浩大，直接杀向庐江郡去了，江淮各郡乱成一团，纷纷向朝廷求救，这是其一，第二是立刻派人去告诉杜伏威，从庐江郡合肥县杀来一支五千人的军队，驻防蕲春县。”


“微臣立刻就写。”


停一下，郑善果又小心翼翼问道：“殿下知道唐军要东征豫章郡吗？”


张铉冷笑一声道：“我怎么可能不知道，我很欢迎他们大军东征，李渊背叛两国间的协议，这一次，我要连本带息让他还回来！”


……


杜伏威的军队一路北上，当天晚上，他们军队便杀到了距离蕲春县约二十里外的蕲水镇，跨过蕲水便可杀到蕲春县。


由于奔跑了一天，军队早已筋疲力尽，杜伏威便下令军队原地休息，同时派人去寻找船只过河。


杜伏威站在河边负手望着对岸远处的蕲春县城，月光下，可隐隐看见县城的轮廓，士兵们心中都急耐不堪，一心盼望着立刻杀进城去抢掠奸淫，但杜伏威心中却有一种莫名的不安，这是他多年行伍锻炼出的敏感，这种不安还是来自于矿山守军的莫名撤退，隋军显然已经知道了他们要造反起事，不但没有镇压他们，还让他们起兵，甚至送给他们几千条铁条，这里面会不会隐藏着一种陷阱呢？


当时杜伏威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可随着他们进军异常顺利，这种不安开始在他心中悄然萌芽，连运送兵甲的唐军货船都承认过江太顺利，竟然没有遇到一艘隋军巡哨船，是啊！一切都太顺利了，顺利得令他心中发慌。


这时，有士兵上前禀报，“将军，郑太守派人来送信，说有紧急情况！”


“送信人在哪里？”


片刻，士兵将一名衙役带来上来，衙役跪下行礼，呈上一张纸条，“这是我家使君给将军的紧急消息！”


杜伏威接过纸条问道：“是不是蕲春县出事了？”


衙役点点头，“昨晚半夜县城里来了一支军队，约五千余人，已经封闭城门，小人是得到太守的特别通行证才出了城。”


杜伏威大吃一惊，急忙打开纸条看了一遍，纸条上说是矿山都尉李充向合肥守军报信，五千合肥守军昼夜行军，昨晚赶到了蕲春郡。


杜伏威半晌说不出话来，果然是矿山守军出了问题，这时，韩晃上前低声建议道：“也不知郑善果的话是真是假，不如卑职带几个弟兄去查探一下，如果是真，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这个建议正说在杜伏威心坎上，他当即点头道：“好吧！你带两个弟兄去县城查探，我先驻兵不动，等候你的消息。”


韩晃带着两名手下匆匆去了，杜伏威还是有点疑惑，之前他得到的消息可是江淮兵力空虚，唯一的两万军队还驻扎在江都，这五千军队又是从哪里出来？


他想不通这一点，又命人把报信的衙役找来，问他道：“合肥怎么会有五千驻军，你家太守到底是怎么说的？”


衙役行礼道：“太守没有告诉小人，小人只是听说了一些街头巷尾的消息。”


“你说吧！街头巷尾的消息是什么？”


“有传言说，庐江郡巢湖一带有人聚众造反，这五千军队是来巢湖平叛。”


“巢湖那边是什么人造反？”杜伏威连忙问道。


“这个小人倒知道一点，巢湖那边有支水贼，首领被称为西门夫人，官府几次招安她都没有谈成。”


杜伏威心念一转，难道是西门君仪的妻子西门花三娘？


合肥一战，他的军队基本上都被打散，西门君仪在巢湖被北隋水军所杀，他妻子花三娘下落不明，但杜伏威知道此女武艺超群，力大无穷，而且十分刚烈，她丈夫被隋军所杀，她就绝不会投降隋军，除非她也死了，否则她不会善罢甘休。


杜伏威心中开始热切起来，如果真是西门花三娘，那么自己就能在庐江郡立稳脚跟了。


次日上午，韩晃和两名手下返回了军队驻地，韩晃向杜伏威汇报道：“启禀将军，蕲春郡城门紧闭，无法入城，卑职确实看见城门上站满了守军，后来卑职又找城外的农户打听，证实有数千军队进了蕲春城，郑太守的消息应该无误。”


杜伏威一时有些踌躇了，如果不能杀入蕲春县，那他对士兵们的承诺该怎么办？


韩晃又低声道：“卑职在路上考虑，既然隋军是从合肥赶来，那么此时合肥必然空虚，我们为何不北上袭取合肥呢？”


这当然也是杜伏威的想法，而且庐江郡一直是他的老巢，他在庐江郡的声望仅次于历阳郡，只是他进了庐江郡后就不能纵兵抢掠杀戮了。


但此时杜伏威已经没有选择余地，他当即下令召集军队，他要向三军训话。


杜伏威站在一块大石上，向周围聚集的数千士兵高声大喊道：“各位弟兄，我们原计划是杀入蕲春县，让大家发一笔横财，但刚刚得到情报，隋军已经在蕲春县布下了天罗地网，等候我们去送死，而庐江郡却十分空虚，我决定改变计划，带领大家杀进庐江郡。”


四周响起一片哗然，很多士兵都露出了失望的神色，他们就盼望杀进蕲春县抢财物玩女人，现在居然不去了，他们怎么能不失落。


杜伏威明白众人的心情，又继续大喊道：“庐江是出了名的宝地，物产富饶，女人白皙水灵，我们不仅要发一笔横财，还要子子孙孙都享受荣华富贵，我们去庐江郡建立根基，我会把庐江郡的人口和土地分给大家，每个人都会有三妻四妾，都会有高宅大屋，想发横财的兄弟也不要灰心，合肥的富裕更胜蕲春，富户比蕲春多三倍还不止，我们占领合肥后，我给大家放假十天，让大家痛痛快快享受个够！”


杜伏威的一番话又再次激起了众人的欲望，数千士兵纷纷举起兵器吼叫，气势大盛，杜伏威见已经鼓舞起士气，立刻喝令道：“大军出发北上！”


不多时，数千士兵列队完毕，沿着蕲水浩浩荡荡向北面的庐江郡方向进发。

第1048章 真真假假


蕲春县城墙上，张铉负手站在最北面的城头，远远眺望十几里外的蕲水，他可以清晰地看见蕲水东岸的官道，尽管距离遥远，但凭借超人一等的目力，张铉依旧能看见正在官道上疾速向北行军的杜伏威军队。


张铉的嘴角不由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对身边的房玄龄缓缓道：“杜伏威此人有决断、勇猛，但战略大局还是差得远，智谋也不够，在隋末乱世，这样的人或许可以在一域兴风作浪，但现在天下安靖，人心思定，他还想走起兵造反的路子，怎么会不撞得头破血流？”


房玄龄也笑道：“殿下高瞻远瞩，见识高远，群雄争霸，历史大潮已经将割据一方的枭雄一一淘汰，可这个杜伏威还要逆时代而行，天道不容，除了以残躯祭天外，微臣想不到他还会有什么下场。”


张铉冷冷道：“可以通知徐将军准备了，杜伏威的路到此为止，但杜伏威的戏还要再继续演下去，演得热热闹闹的，让长安的君臣看个痛快！”


“微臣明白，徐将军已经准备就绪，就等杜伏威进入口袋。”


张铉点了点头，他已经不再关心杜伏威的死活，他考虑的是自己部署的战略欺骗，这一次，他要让长安君臣彻底掉入东征的大坑之内。


……


庐江郡位于蕲春郡的东北面，而正东面是同安郡，由于同安郡西面是山区，交通十分不便，就算士兵能翻山越岭，携带粮食的骡车也无法过去，所以杜伏威没有考虑去同安郡抢掠一番，而是直接杀去庐江郡。


三天后，杜伏威率军队穿过多智山，进入了庐江郡霍山县境内，这一带地势开阔，丘陵平缓，但人烟却稀少，庐江郡的人口主要集中在巢湖四周以及北部合肥附近，而霍山县靠近大别山，虽然地势平缓，但水源却不多，所以人口也相对要少得多。


杜伏威率军一路北上，逃了不少人，但也抓了很多壮丁，使他的兵力始终维持在四千五百人左右，兵力虽然不多，但杜伏威知道，只要他的军队进入巢湖平原，他军队会迅速扩张到数万人。


杜伏威骑在马上向四周眺望，只见远处是巍巍大山，近处则是起伏的低缓丘陵，丘陵上分布着一片片森林。


虽然士兵们都已疲惫不堪，但杜伏威还是想去前面的南坪镇休息，他便下令道：“加快行军速度，去前面的南坪镇休息！”


士兵们听说前面有小镇，都强打精神，加快速度向前方奔去。


一刻钟后，数千队伍抵达了南坪镇，这是一座有着百户人家的小镇，由于地处交通要冲，商业十分繁华，在庐江郡也颇有名气，但让杜伏威失望的是，小镇上空空荡荡，所有人都跑光了，除了十几条野犬，再没有任何活着的生物。


这时，所有士兵都向杜伏威望来，虽然人跑光了，但似乎东西还在，说不定还有油水可捞，杜伏威自己也疲惫不堪，他见天色已近黄昏，便一摆手道：“进镇休息，明天一早出发！”


命令下达，数千士兵争先恐后地向镇里冲去，踹开一扇扇大门，冲进屋子便开始翻箱倒柜，这似乎是这支军队的惯例，没有人会相信杜伏威关于子孙后代荣享富贵的承诺，这些士兵大多是地痞流氓，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思，但大同小异，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攫取财富，尤其是黄金白银之类的易携带财宝。


杜伏威也心知肚明，在起兵之初，满足士兵的色欲和财富欲望是建立军队的不二法门，只有等以后再慢慢控制军队，完善军纪，现在只能顺其自然。


杜伏威也疲惫不堪，他和几名亲兵走进一家大宅内住了下来。


此时，就在小镇三里外的一座丘陵背后，一片无边无际的骑兵已经等候多时，这是徐世绩统领的三万骑兵主力，由罗成、孙长乐和麦孟才三名虎贲郎将各率一万骑兵，他们的目标并不是杜伏威，而是江夏唐军，不过此时杀鸡用了宰牛刀，他们要全歼杜伏威的军队，绝不容他在江淮肆虐。


徐世绩立马在山岗上注视山脚下的南坪小镇，他可以看见一群群贼兵在小镇内洗劫每一家的财物，很多士兵都大包小包，捞了不少财物。


徐世绩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杀机，冷冷下令道：“传我的命令，大军包围南坪镇！”


三万骑兵迅速发动了，一队队骑兵如洪流般地向西疾奔，他们从四面八方杀向正沉浸在抢掠快感中的杜伏威军队。


杜伏威刚刚吃了晚饭，准备休息入睡，就在这时，一名士兵跌跌撞撞狂奔而来，进门便嘶声大喊道：“将军快撤，隋军骑兵杀来了！”


杜伏威腾地站起身，上前一把揪住报信士兵喝问道：“怎么回事？”


“隋军骑兵……数万隋军骑兵从四面八方杀来，马上就要把我们包围了。”


杜伏威俨如被雷击一般，他终于明白自己进了隋军的陷阱，李渊给了他一个假情报。


“李渊害我！”


杜伏威大喊一声，冲到院子里翻身上马，二十几名亲兵也纷纷上马，杜伏威一挥大刀，“跟我冲出去！”


杜伏威已经顾不上其他士兵了，先保住自己的性命才是王道，他刚冲出大门，却迎面见韩晃骑马奔来，“将军，西北角还没有被包围，速从西北角突围！”


杜伏威头脑乱成一团，他几乎是本能地跟随着韩晃向西北角奔去，西北角有一片树林，只见两支隋军骑兵约千余人正从树林两边一左一右包抄杀来。


韩晃大喊：“快冲过去！”


杜伏威猛抽一鞭，战马陡然加速，在隋军骑兵合拢的瞬间冲进了树林内，他吓出一身冷汗，埋头在树林内狂奔，不知奔了多久，韩晃从后面拉住了他的战马。


战马终于慢慢停了下来，杜伏威惊魂稍定，他一回头，这才发现除了韩晃之外，后面的亲兵竟然没有一个人跟上来，全部被隋军骑兵截住了，这让他心中万念皆灰。


韩晃安慰他道：“将军，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将军平安无事，总还会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你说得不错，可现在我该怎么办，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杜伏威长长叹了口气。


“要不，将军先返回江夏？”韩晃试探着问道。


杜伏威沉吟片刻道：“先去合肥，我在庐江郡和历阳郡还藏有一点势力，那是我最后的希望了。”


说到这，杜伏威取出一张纸条，递给韩晃，“我们最好分头行动，你去历阳郡乌江县，按照这个地址找到一个姓蒋的人，他是我事先安排进入历阳郡的心腹，他那边有三百人，让他立刻带上全部手下来见我。”


“那我该去哪里找将军？”


杜伏威迟疑一下，还是缓缓道：“我会藏身在四鼎山，那里是我的另一处根基，你对他说我在四鼎山，他就知道该怎么找到我了。”


“卑职明白了。”


韩晃忽然一指东面，“将军，隋军杀来了！”


杜伏威大吃一惊，急回头望去，却突然感到胸口一阵剧痛，他慢慢回头，只见一把匕首深深刺进了自己的胸膛，他抬起头吃惊地望着韩晃，韩晃却冷冷道：“我之所以救你出来，只是想知道你隐藏在庐江郡的势力究竟还有多少？”


说完，他匕首一挥，杜伏威只感觉脖子一阵撕裂，他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


一刻钟后，韩晃拎着杜伏威的人头出现在南坪镇口，此时南坪镇已是一片火海，隋军纵火烧镇，逃出的贼军被乱箭射死，而逃不出的贼军全部葬身在火海之中。


韩晃刚出现在镇口，数百名隋军骑兵立刻将他团团包围，他们惊讶地望着眼前之人，手中居然还拎着一颗人头。


韩晃淡淡对骑兵们道：“请去禀报徐世绩将军，就说虎贲郎将、内卫统领刘兰成求见。”

第1049章 战略欺骗


合肥县城门处和往常一样熙熙攘攘，行人和商贾来来往往，颇为热闹，这时，一名骑兵从远处疾奔而来，进城大喊道：“杜伏威再次造反，正向合肥杀来，速关城门！”


城门处的民众先是一愣，随即便像炸窝一般，哭喊声四起，民众哭爹叫娘，跌跌撞撞四散奔逃，片刻，一队郡兵快速奔来，开始迅速关闭南北城门，不准任何人进出。


杜伏威再次起兵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全城，整个合肥县陷入一片恐慌，下午时分，一支万余人的军队打着杜伏威的旗号出现在合肥城外，但他们并没有攻城，在夜幕降临后，便离开合肥城向南去了，不久便传来巢县被攻破，县衙仓库被杜伏威军队洗劫一空，当天晚上，杜伏威率领数万大军占据四鼎山的消息又传到了合肥县。


历阳郡和淮南郡也出现了杜伏威军队的消息，江淮各郡县的求救信以八百里加急快报的方式送去中都，向中都求援，而江都也实行了戒严，城门关闭，通济渠上的船队暂时停止通行，防止被杜伏威军队洗劫。


合肥县城门有一座占地约四十亩的豪门大宅，主人叫做金世让，年约五十余岁，原是关陇一带有名的商人，他来江淮做生意已经有五年，家资万贯，在江淮各郡都颇有门路。


内堂上，金世让负手来回踱步，心中显得颇为焦急，杜伏威再次起兵，影响最大的就是他们这些商人，他是做锦缎生意，他在江淮收购的数万匹锦缎如果运不出江淮，被乱军抢掠，他恐怕就要倾家荡产了。


这时，堂下有仆人提醒，“三公子来了！”


金世让一回头，只见他的侄子金銘快步走来，金世让有三个儿子，一个在长安，一个在中都，一个在江都，他们各守一处大店铺，而金世让则带侄子金銘在江淮各郡活动，他侄子人如其名，十分精明能干，是金世让得力帮手，尤其擅长和官府打交道。


金世让连忙迎上前问道：“打听到消息了吗？”


金銘点点头，“侄儿见到汪郡丞，从他那里得到了杜伏威的最新情况。”


“怎么说？”


“杜伏威的兵力大概有两万人，庐江郡一支是杜伏威的主力，大概有一万两千人，他们今天下午抢了巢县的粮仓，听说损失上万石粮食，李太守十分恐慌，已经向中都连发三封求救信了。”


“杜伏威的军队现在在哪里？”


“听说上了四鼎山，那里原来就是杜伏威的老巢。”


金世让听说杜伏威没有调头来攻打合肥城，令他稍稍松了口气，他在合肥库房内的三万匹锦缎暂时保住了。


金銘又道：“汪郡丞让我们暂时不要向外运货，现在航道非常危险，很容易被杜伏威的军队拦截，至少要等中都军队到来或者长江水军北上后才能恢复航运。”


金世让眉头一皱，“可是长安那边急需八千匹锦缎，送不过去怎么办？”


“把情况告诉大哥，让大哥想想别的办法吧！看看能不能从巴蜀那边调货。”


金世让想了想道：“你想办法把这边的情况告诉你大哥，请客人理解一下，我们会别处千方百计调货。”


“侄儿明白了，这就去发鸽信。”


金銘匆匆走了，金世让叹了口气，江淮又陷入战乱了，几时才能安稳下来。


……


长江上，一支从九江郡驶来的战船队正列队航行，这支战船队十分庞大，至少有数百艘战船，两千石、三千石大型战船比比皆是，在为首的战船上挂着一面战旗，上书一个巨大的‘来’字，表示这支船队是来护儿亲自率领的水军主力。


战船队在栅江口便兵分两路，一路由三百艘战船组成，继续向东，他们负责彻底封锁江夏和蕲春郡之间的江面，防止唐军趁江淮内乱的机会杀进蕲春郡，另一路则由来护儿率领，沿着栅江驶向巢湖，很明显是支援合肥的防御，在中都平叛大军未到之前，水军也只能加强重要城池的防御。


杜伏威在江淮的再次起兵影响极大，受它的影响，历阳郡矿山被迫停产，所有库存的生铁和粗铜全部运往对岸江宁，江都水运暂停，市场上一片风声鹤唳。


连中都也被江淮的乱局震动，蕲春、同安、庐江、淮南、历阳、江都六郡太守派来的八百里加急求援使者连续出现在中都大街上，急促的马蹄声引发了恐慌，粮价一夜之间暴涨百文，迫使紫微阁不得不下令常平仓抛售粮食平抑粮价。


齐王令连续下达，调青州驻军两万人，中原驻军一万人以及中都驻军三万人，共计六万大军，由大将罗士信统帅前往江淮平叛。


……


长安，太极宫武德殿内，李渊正和一班重臣商议最后的东征方略，由于李世民的极力反对使得东征方案迟迟未能通过，当然，不仅是李世民，包括李渊自己也有点不太放心，这毕竟是唐军第一次主动进攻北隋，意义重大，李渊不想以失败告终。


而东征的前提便是杜伏威在江淮的起兵，李渊一直在关注杜伏威在江淮的行动。


从郑善果送来的情报来看，杜伏威在黄梅矿山的起兵非常成功，已经结束了在蕲春郡的活动，杀进了庐江郡，郑善果对庐江郡的情报不太了解，但据说发展得不错，让李渊心中有一丝快慰。


裴寂向李渊行一礼，又对众人笑道：“根据从中都得到的最新情报，江淮六郡均向中都发出了紧急求援快报，历阳郡矿山已经停产，江都水运停止，就连中都的米价也暴涨百文每斗，迫使中都朝廷不得不用常平仓抛粮平抑粮价，据可靠消息，张铉已经下令调青州、中原和河北的六万大军赶赴江淮平乱，来护儿的水军主力已经从九江郡北上。”


李渊点点头，又问道：“这些都是造成的影响，有没有杜伏威的具体情况，朕很想了解。”


这时，李建成道：“启禀父皇，儿臣倒得到一点消息。”


“哦？皇儿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是西市一家绸缎店，店主的父亲叫做金世让，目前就在合肥收购锦缎，他前两天从合肥给长安的长子发来一封鸽信，其中就涉及到了杜伏威在江淮的具体活动情况。”


李建成将一封信呈给父皇，“这是抄写的信件，请父皇过目！”


李渊仔细地看了几遍信件，明显舒了口气，他对李建成笑道：“皇儿给大家说说吧！”


李建成对众人道：“这份信是写在五天前，这名写信的商人叫做金世让，和庐江官府关系不错，他是从庐江郡丞汪吉那里得到的消息，杜伏威在进入庐江郡后兵力迅速扩大，已经有近两万人，目前占据四鼎山为根基，另外在历阳郡和淮南郡也有响应杜伏威的军队，合肥城人心惶惶，已经封闭城门，不准任何人进出，水运也停止，这个金世让被困在城中非常担忧。”


这时，一直保持沉默的李世民问道：“杜伏威为什么不攻下合肥城？却绕城而过。”


裴寂笑道：“殿下有所不知，合肥城的护城河十分宽阔，如果关闭城门，就必须依靠船只才能攻城，杜伏威显然办不到，这是其一，其二是合肥城也有一千郡兵守备，绝不是毫无防备，想攻下它也不容易，其三是北隋水军星夜驰援，依靠合肥城来拒守水军显然不是最好的选择，所以杜伏威选择了四鼎山，那里攻防兼备，无论水军还是步兵都很难攻山，只要杜伏威准备充足的粮食，他便可以和隋军长期对峙，这才是长远之举，攻下合肥虽得一时之利，但并不长远，杜伏威应该是吸取了前一次失败的教训。”


裴寂的分析有理有据，十分透彻，引来众人的一致赞许，李世民也无法反驳，只得沉默不语了。


这时，李渊兴奋道：“既然杜伏威已经打入江淮，破坏北隋的军队部署，那么东征的条件便成熟了，朕正式决定出征豫章郡，望各位爱卿全力支持，且严守机密。”

第1050章 唐军东征


唐军在攻灭萧铣后，至少得到了八九万降卒，其中最重要的降卒是两万水军和四百余艘大小战船，这便使得江陵唐军达到十五万之众，粮食四十万石，各种兵甲物资不计其数，仅生铁库存便达三千万斤，正是巨大的战争红利和南方唐军的实力大大增强，使得李渊有点被冲昏头脑了，他野心迸发，开始考虑统一南方的战略。


李渊决定用三到五年时间统一长江以南，使唐朝的疆域大大扩增，而扩展疆域的第一步便是夺取从前林士渠的势力范围，豫章郡和南面的宜春郡首当其冲。


目前北隋并没有在豫章郡和宜春郡驻军，整个南方只有来护儿统帅的三万水军，可以说在安全方面，北隋并不太重视南方，一方面是南方比较稳定，但更重要的一方面是双方的都城和经济重点都在北方，所以北隋对南方的战略就是尽量保持稳定和平静。


但林欲静而风不止，北隋不想在南方爆发战争，甚至默许了李渊撕毁协议，出尔反尔，而尝到甜头的唐朝却把战略重心渐渐转移到了南方，唐军的东征之战已经难以避免。


目前唐军的十五大军分驻三处，一处在夷陵郡，由于巴蜀内部兵力空虚，唐军必须严守两条入蜀线路，一条是三峡道，而另一条则是清江道，这两条入蜀路线在夷道县交汇，因此唐军在夷道县屯兵三万，在夷陵县屯兵两万，所有水军和战船都部署在夷陵郡，由右骁卫大将军刘弘基统帅。


而准备东征的十万大军则部署在巴陵郡和长沙郡，分别针对豫章郡和宜春郡，其中李孝恭率六万主力驻扎在巴陵郡的昌江县一带，在萧铣和林士渠的大战中，这里是萧铣军队杀进豫章郡的必经之路。


而大将王仁寿则率三万军队驻扎长沙郡的醴陵县，从这里杀进宜春郡不过百余里的路程。


而剩下的一万军队则驻守巴陵郡，早在几个月前，数十万石粮食和大量军备物资便已悄悄运抵巴陵县，唐军将以巴陵县为后勤重地，向东发动凌厉进攻。


此时李孝恭并不在昌江县，而是在巴陵县，他们的进攻部署已近一个月，却迟迟没有得到天子下达的东征正式旨意，这让李孝恭不由有点焦急起来。


李孝恭心里也明白，像他们这样部署军队，张铉不可能看不出他们的意图，但如果江淮一旦大乱，那么就算北隋知道他们的东征意图，也会无可奈何，毕竟江淮连着中原，一旦江淮大乱，中原也会渐渐生乱，北隋承受不起这样的局势。


也正是看透了这一点，李孝恭也格外关注江淮局势，等待杜伏威的消息。


这天上午，李孝恭紧急召开了军事议事，数十名大将济济一堂，众人见李孝恭格外精神饱满，都问道：“殿下，听说长安有使者到来，是不是圣上下旨了！”


李孝恭举起一卷诏书笑道：“大家说对了，这是刚刚接到了敕令，圣上正式下令我们东征。”


大堂上顿时一片欢呼，李孝恭又摆了摆手，让大家安静下来，他缓缓道：“江淮生乱，来护儿的水军主力已经赶去救援合肥，九江郡就算有一点留守军队也应该不多了，这是我们的机会，圣上要求我们利用这次机会全力向东扩张，如果能攻下吴郡和会稽郡，那么所有大将都将加爵一级，在座诸位很多人都要封国公了。”


众人按耐不住心中的激动，纷纷摩拳擦掌，就恨不得直接插翅飞到会稽郡，这时，副将黄君汉问道：“殿下，我们一路向东进攻，那么后勤粮草怎么保障？”


李孝恭命人拿来一幅大地图，在众人面前展开，他用木杆指着地图道：“这次东征，粮食运输是关键，走陆路运输显然不现实，只能走长江水运，我们自己有两百艘货船，但只有五十艘战船护卫，有点偏弱，所以夺取九江郡是重中之重，根据从北隋得到的水军布防图，北隋囤积在江南的粮食一处在丹阳郡江宁县，另一处就在九江郡彭泽县，有屯粮三十万石，所以我们必须首先夺取彭泽县，即使巴陵县的后勤粮食供应不上，我们依然有充足的粮食供应。”


另一名大将卢尚祖问道：“殿下要先夺取九江郡，那么豫章郡怎么办？”


“这就要求我们分头出兵，这次出兵我们必须要夺取几处重要城池，刚才说的彭泽县，还有紧靠长江的湓城县，靠赣水的豫章县、鄱阳县，以及赣水上游的宜春县和庐陵县，这些都是靠江大城，水路便利，这样才能顺利获得粮食及供应，所以夺取这六座大城是我们的第一步计划，我负责率军夺取湓城县和彭泽县，黄君汉将军负责夺取豫章县，卢尚祖将军负责夺取鄱阳县，王仁寿将军负责夺取宜春县和庐陵县，这是我们之前的既定安排，现在我只是重申一遍，十天之内必须夺取全部目标，如果夺不下，以军法论处！”


众人一起躬身道：“遵令！”


李孝恭又回头对大将秦武通道：“巴陵县的后勤重地我就交给就你了，给我小心谨慎守住，不给隋军任何可乘之机，若丢了巴陵县，那就休怪我刀下无情。”


说到最后，李孝恭的语气变得十分严厉，秦武通吓得战战兢兢行一礼道：“卑职一定会守住巴陵县。”


……


在接到了长安送来的东征敕令后，准备已久的唐军终于发动了东征之战，九万唐军兵分四路，一路由李孝恭亲自率领，直扑九江郡，他要以闪电速度攻下湓城和彭泽两县，夺取隋军的货船和巨量库存粮食。


第二路由黄君汉率领，杀向豫章县，第三路由卢尚祖率领，杀向鄱阳县，而第四路则由王仁寿统帅，攻占宜春和庐陵两郡。


唐军策划得非常周全，目标明确，在极短时间内占领九江、豫章、鄱阳、宜春和庐陵五郡，一旦站稳脚跟，他们就会继续向东进发，攻打丹阳、吴郡和会稽等江南郡县，李渊的野心已经彰显，将利用杜伏威在江淮的叛乱，吞并整个长江以南。


但无论李渊还是整个朝廷都没有意识到，北隋早在去年便秘密向江淮增兵，早已完成了对荆北的战争准备，甚至他们更想不到杜伏威已经死去，所谓的江淮内乱不过是北隋内卫军佯扮成杜伏威的军队在江淮一带活动。


李渊依旧想不到，张铉此时就在蕲春郡，甚至就在长江江面的大船之上。


两百多艘北隋军战船已经封锁了江夏郡和蕲春郡之间的长江江面，从表面上看，这是为了防止江夏唐军趁江淮内乱的机会进攻，但实际上是为蕲春郡的北隋军进攻江夏而做准备。


在一艘三千石的战船上，江风拂面，浪花拍打着船身，张铉负手望着数里外的江夏郡陆地，对岸的名将屈突通已被反间计替换掉，变成官场上八面玲珑，但军事素质平庸的李神符，夺取荆北六郡已经不足为虑，但张铉现在考虑的却是整个荆州，这是一次机会，成功的战略欺骗给张铉赢得了这次千载难逢的机会，他能否抓得住呢？


这时，房玄龄从船舱里匆匆出来，一直走到张铉身边低声道：“殿下，巴陵郡那边传来消息，李孝恭军队已经发动进攻了。”


张铉面无表情，良久才淡淡问道：“巴陵县的驻军有多少，是谁统领？”


“巴陵县的驻军还是一万人，依旧是由秦武通统帅。”


“这个秦武通是什么背景？”


“回禀殿下，秦武通是汉中人，曾是驻守长安的虎牙郎将，长安陷落后投降了李渊，被李渊封为右武卫将军，此人武艺高强，使一杆八十斤重的大铁枪，勇贯三军，他参加过天下英雄会，杀进了前四十名，在争夺前二十名时败在苏定方将军的刀下。”


张铉眼中露出疑惑之色，不解地问道：“竟然派猛将守城，李孝恭为什么会做出这个决定？”


“秦武通虽然是猛将，在前年羌人叛乱时以三千人之军坚守成都，挡住了数万羌人进攻，应该是这个缘故使李孝恭决定让他守巴陵县。”


张铉冷笑一声道：“羌人不过是乌合之众，一拥而上，一战即溃，战胜他们有何荣誉可言，李孝恭以为我们也是羌人吗？”


这时，旁边罗士信忍不住道：“大帅，唐军已经发动了东征，卑职认为不宜再拖下去，时间一长，很可能会被唐朝看破江淮假象。”


张铉淡淡道：“他们现在看破已经来不及了，我们的出击的时机还没有成熟，耐心再等几天。”


罗士信不敢再说下去了，房玄龄见大将们都是一头雾水的神情，便笑道：“大帅所说的时机，是指李孝恭军队攻到彭泽县，他们深入腹地，撤退已来不及，那时就是我们出击的时机了。”


“军师说得很多，那时就是我们出击时机。”


张铉说完，随即对两名亲兵吩咐道：“速去召内卫统领刘兰成来见我！”

第1051章 意外情报


由于隋军严密封锁了江淮的消息，使唐朝很难从江淮内部得到杜伏威造反的消息，相反，隋军会通过商人将一些假消息传到长安，比如锦缎商人金世让给他长子写去的第二封信中，就说到了北隋水军在合肥南部和杜伏威军队惨烈大战的消息。


当然，合肥城早已闭门封锁，金世让无法亲眼看见，他只是从官府那里打听到交战的消息，便信以为真。


但战略欺骗毕竟只是制造一种假象，只要是假象，多多少少会有破绽露出来，即使不是从江淮传出，也会从别的地方泄露出来。


这天中午，东市附近的一家酒肆内人声鼎沸，宾客满座，在二楼靠窗前坐着两名中年文士，一个人在长吁短叹，一个人则在好言劝慰。


显得忧心忡忡之人是李世民府中的文学士褚亮，他在为儿子的婚事而生闷气，之前远在中都的萧瑀写信给他，想将自己的侄孙女萧月仙嫁给褚亮儿子褚遂亮，两家结这门亲事，萧家是江南名门，褚家是余杭世家，两家联姻也算门当户对。


褚亮的儿媳原本是虞世南的小女儿，但因为身体太弱，成婚不到一年便去世了，子嗣也没有留下，所以盼孙心切的褚亮接到萧瑀的信后便一口答应了。


但不久褚亮便得到另一个消息，萧瑀的侄孙女竟然是萧铣之女，这让褚亮大吃一惊，萧月仙年轻守寡问题倒不大，关键她是萧铣之女，自己的儿子怎么能娶亡国公主为妻，褚亮便写信给儿子褚遂良，让他拒绝这门婚事，不料他儿子对萧月仙一见钟情，两人情投意合，褚遂良不顾父亲的反对，已自作主张娶了萧月仙为妻。


褚亮气得要和儿子断绝父子关系，但儿子回信给他，无论如何他绝不会休妻，这便使褚亮的心情极度郁闷，只得借酒浇愁。


坐在他对面劝慰他之人是好友兼同僚姚思廉，姚思廉年约五十余岁，祖籍也是江南人，和褚家祖地很近，他们两家都是因为陈朝灭亡而被迁到长安，两人便成了至交好友。


姚思廉给褚亮斟满一杯酒劝道：“既然令郎的婚事是齐王殿下亲自牵线做媒，那么我就觉得不会有太大的风险，萧铣是不是亡国之君，关键就在上位者怎么看这件事，或许唐朝认为他是亡国之君，但北隋未必这样认为，否则张铉就不会用娄烦郡换取萧铣了，据说他们两人私交还不错，我个人觉得萧铣很可能会在北隋为官，这样他就是北隋之臣了，又是萧氏嫡子，这门婚事还是褚家和萧家的联姻，贤弟就不要太看重萧铣的背景了。”


褚亮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叹道：“如果萧铣真在北隋为官，这门婚事我也认了，可万一他像陈叔宝一样终身软禁，我儿娶他的女儿，前途和名声可就彻底毁了。”


“贤弟多虑了，萧铣又不是张铉所灭，怎么也到不了陈叔宝的地步，再说萧瑀是北隋相国，他认月仙为自己孙女，遂良娶的就是萧相国的孙女，更重要是遂良已经娶她为妻，两人情投意合，贤弟就等着抱孙子吧！不要再自寻烦恼了。”


褚亮虽然不至于几句话便会被劝服，但有人安慰一下他，总比他把郁闷压制在心中好，他心中稍稍舒服了一点，便道：“断绝父子关系也只是气话，我只希望他将来别后悔就是了。”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这时，只听旁边有人瓮声瓮气道：“谁说江淮空虚无兵，我亲眼看见几万骑兵南下，那时杜伏威的影子都还不见，江淮怎么可能无兵驻守。”


姚思廉和褚亮面面相觑，眼中都露出疑惑之色，两人连忙起身来到旁边一桌酒席前，这里坐着三个商人模样的男子，刚才说话瓮声瓮气之人是一个三十余岁左右的黑脸商人。


姚思廉拱手施礼道：“几位兄台，打扰了。”


三名商人见他俩都是上了年纪的饱学之士，连忙起身回礼，“不敢！两位先生有什么吩咐？”


姚思廉对刚才黑脸商人笑道：“有件事想请教这位兄台，不知能否见教？”


黑脸商人犹豫一下，点点头道：“请坐下说话吧！”


姚思廉和褚亮在他们身旁坐下，姚思廉笑道：“在下姓姚，本地人，请问三位兄台是做什么营生？”


“我们都是皮毛商人，来自梁郡，去年冬天收了点货，听说长安这边价钱不错，所以过来卖货。”


“原来如此！”


姚思廉是个有城府之人，他不会一上来便急火火地询问，而是先闲聊几句，再慢慢转到正题上。


姚思廉笑了笑，对黑脸商人道：“刚才听这位老弟说……”


“免贵姓王。”


“刚才听这位王老弟说，曾亲眼见几万骑兵南下江淮，这是怎么回事？”


黑脸商人犹豫一下道：“刚才是我随口之言，两位先生忘记它吧！”


“难道老弟刚才是信口胡言？”


“信口胡言倒不是，只是……”黑脸商人在外多年，他知道很多话不能乱说，会给自己带来无妄之灾。


“如果不是信口胡言，那就是很有价值的话，说不定能给老弟带来很大的利益，请老弟放心，我保证不会有任何危险。”


黑脸商人无奈，只得苦笑道：“那我随便说说吧！只说我亲眼看见的。”


“请说！”


“我去年冬天在大别山一带收购毛皮，因为大雪封山，我在霍山县住了一个多月，这里消息闭塞，交通十分不便，但往往能搞到好货，我便在那里收购了十几张上好的狐狸皮，大概是从十一月下旬开始，北隋骑兵便陆陆续续抵达霍山县驻扎，在我记忆中一共来了四五批骑兵，他们只是说来这里训练，让县民不要害怕，但我从未见他们训练过，好在他们从来不扰民，甚至根本不和县城人接触。”


“有多少骑兵？”褚亮追问道。


“大概有两三万人，反正比霍山县城人多得多，修建的大营也比霍山县城大。”


“那他们什么时候离开的？”


黑脸商人摇摇头，“我是二月初离开霍山县，我走的时候他们还在，至于他们什么时候离去，或者现在还在不在霍山县，我就不知道了。”


姚思廉和褚亮都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们问了三人的住址，便匆匆赶回了秦王府。


……


书房内，李世民神情严峻地听完了姚思廉和褚亮的汇报，他一直就反对东征，他早就怀疑杜伏威的造反的有问题，以张铉滴水不漏的性格，怎么可能一点都不防备江夏唐军，在蕲春郡和庐江郡居然没有驻军？


只是李世民没有证据，而其他大臣却拿出一把一把的证据证明杜伏威的战果辉煌，但杜伏威战果辉煌的背后却映衬出北隋对江淮控制的薄弱，这就是最大的疑点，张铉能走到今天靠的可不是侥幸，而是强大的军事控制，现在却表现得连王世充都不如，让李世民怎么能不怀疑。


迄今为止，他们没有得到杜伏威的任何信件，一切都是各种传闻，而今天姚思廉和褚亮意外地得到了一个情报，让李世民的后脊背一阵阵发寒。


李世民负手走了两步道：“霍山县属于大别山区，数万骑兵去山区训练什么？很明显他们是躲藏在山中，你们说这数万骑兵现在会在哪里？”


姚思廉道：“殿下，霍山郡就属于庐江郡，距离合肥不到三百里，杜伏威从蕲春郡进入庐江郡时不过四五千人，要从四五千人增兵到一两万人至少需要十天时间，我觉得数万隋军骑兵绝不会容忍杜伏威在庐江郡肆虐，一战便可将他们彻底歼灭，哪里还会让他们从容上四鼎山建立根基，根本就不可能。”


褚亮在一旁也道：“还有另外一个重要的问题，数万北隋骑兵躲在霍山县做什么？殿下考虑过吗？”


李世民缓缓点头，“我怀疑我们的东征就是张铉挖的一个大陷阱，我更怀疑杜伏威其实早已全军覆灭。”


姚思廉猛地想起一事，急忙道：“那么屈突通在这个关键时刻被调走，是不是就有点蹊跷了。”


这句话俨如一记狂雷劈中了李世民，李世民顿时被惊呆了。

第1052章 局势纷乱


东征敕令发出后，李渊便将精力从军事上转移出来，他除了等待李孝恭的战报外，便不再关注南方战事，眼看已经是二月下旬，一年一度的地方述职便接踵而来，这也是每年李渊最忙碌的一段时间。


御书房里，李渊正和相国陈叔达以及太子建成商议科举之事，由于北隋将科举时间提前到了三月初，李渊也考虑跟进，在三月初同步举行唐朝的科举。


这时，一名宦官在门口禀报：“陛下，秦王殿下说有紧急军情求见！”


李渊点点头，“宣他进来！”


片刻李世民快步走进御书房，跪下行礼道：“儿臣拜见父皇！”


“皇儿免礼！”


李渊问道：“皇儿有什么紧急军情要向朕汇报？”


“父皇，江淮的情况恐怕不是我们所知道的那样简单。”


李世民便将姚思廉和褚亮无意中得到的情报详细汇报了一遍，李渊的眉头已经皱成一团，半晌道：“皇儿不觉得这个情报有点匪夷所思吗？”


李世民见父皇不相信自己的话，急道：“父皇，那几个商人儿臣已经将他们扣下，尤其那个在霍山县过冬的皮毛商，儿臣又将他重新审了一遍，他没有问题，所说的情况完全一致，父皇，数万隋军骑兵藏身在江淮，杜伏威居然还能在江淮搅乱得天翻地覆，这可能吗？”


旁边李建成道：“就算这个商人提供的情报是真实的，但骑兵去年十一月进驻霍山县之时，我们才刚刚考虑启用杜伏威，这几万骑兵应该不是针对杜伏威，而是另有企图。”


陈叔达也肃然道：“陛下，既然殿下已经确认过，那么我们应该接受这个现实，或许江淮那边是有一些我们不了解的情况，毕竟到现在为止，我们没有得到杜伏威的直接汇报，都是各种道听途说的消息，陛下，微臣认为我们必须派人去庐江郡确认情况。”


李渊被这个意外的情报弄得心烦意乱，次子总是扫他的兴，他心中怒火渐升，又看见李世民欲言又止，便不满喝道：“你还是有什么话都一并说出来！”


李世民已经感觉到父皇生气了，但有些话他若不说出来，后果恐怕会更严重，他硬着头皮低声道：“儿臣赞成皇兄的看法，儿臣也认为张铉派骑兵入江淮是另有企图。”


“有什么企图？”


“父皇，儿臣认为张铉是想攻打江夏。”


“够了！”


李渊一声怒喝，打断了李世民的话头，他心中怒气再也忍不住，指着李世民骂道：“所有人都是蠢蛋，唯独你最聪明，你那点小心思以为朕不懂吗？朕告诉你，这是最后一次，你若再挖空心思替他翻案，朕就直接罢免他。”


李世民跪了下来，垂泪道：“儿臣绝不是为屈突通翻案，儿臣是担心张铉在江淮早已屯下重兵，那时不仅我们的东征会遭遇失败，甚至连江夏、襄阳等郡也保不住，父皇，事关大局，我们不能大意啊！”


李建成和陈叔达也跪下请天子息怒，李建成劝道：“父皇，陈相国的方案更加可行，不管杜伏威是否成功，我们都应该派人去和杜伏威接洽，他是我们安插进江淮的人，应该受我们的控制，不能让他失控。”


李渊虽然对儿子不断反对东征不满，但他其实也很担心江淮那边会出什么事，只是儿子正好踩中了他的痛处，他才会勃然大怒。


李渊稍稍平息一下心中怒火，对陈叔达道：“这件事朕就交给相国去处理，立刻派人去庐江郡和杜伏威联系，朕需要他的述职报告。”


……


李孝恭发动东征后，唐军一路势如破竹，沿途郡县官员纷纷投降，李孝恭率领的两万军队更是进军神速，他们没有受到任何阻挡，五天后大军便杀进了九江郡。


唐军首先抵达湓城县，这里是九江郡的郡治，大军兵临城下，太守朱文便率一班官员出城投降，朱文当然是得到了张铉的事先许可才会这样做，否则乘船逃去江北才是对他最有利的选择，否则一旦隋军杀回来，他们这些投降了唐朝的官员又该怎么面对？


朱文高高举起一盆土道：“我们愿献城投降天军，只恳求殿下宽仁待民，约束军纪，勿放纵士兵。”


李孝恭令士兵接下了降土，这就算将庐江郡收归唐朝了，他又对朱文笑道：“唐朝天子向来宽仁待民，既然已是唐朝子民，我又怎能纵军扰民，请朱太守放心，军队不会进城。”


朱文大喜，又一挥手，一队骡车从城中驶出，车内满载着屠宰好的猪羊，朱文笑道：“这里有三百口猪和一千只羊，是湓城民众给军队的心意，请殿下务必收下。”


李孝恭呵呵笑道：“那就多谢了！”


他令士兵收下猪羊，又让副将带领军队去东城外驻扎，这才对朱文低声道：“有件事我想打听一下，朱太守这边请！”


朱文跟他走到一旁，李孝恭这才缓缓道：“我们在湓城县最多只呆一个时辰，等船只收集到，军队就要出发，不过我很想了解一下彭泽那边的情况，不知朱太守能告诉我多少？”


朱文苦笑一声道：“我明白殿下的意思，不过恐怕要让殿下失望了，彭泽县我很了解，但彭泽县的驻军情况地方官府不能过问，我们也同样一无所知。”


“我当然不会问详细的情况，我只是听说彭泽县有一座巨大的仓库，这个消息是真的吗？”


“这个倒是真的，因为彭泽县是水军的根基之地，在三年前修建储存粮食物资的仓库，而且不是一座大仓库，而且一片仓库群，至少有五十座大仓库，就在水军大营旁，建成后我还曾经去看参观过。”


“我们得到情报，那里存储了至少三十万石粮食，是真的吗？”


朱文连忙摇头，“我不太清楚，不能乱说。”


“太守个人觉得呢？”


“这个……既然是水军军衙所在地，那仓库里肯定有粮食物质，否则军队吃什么，只是有多少粮食我不清楚。”


“我明白了，多谢朱太守据实相告。”


这时，一名士兵奔来禀报：“殿下，我们的船只已经到码头！”


如果走陆路，那必须从湓城县跨过潘阳湖口才能前往彭泽县，否则要南下绕过整个鄱阳湖，路程将增加上千里，所以唐军在沿途一路收集民间船只，仅在湓城县就征集到了八十艘民船，货船、客船、渔船都有。


李孝恭心中十分着急，他不仅想夺取彭泽县的粮食，还希望夺取那里的货船，根据水军部署图，那边有上百艘两千石以上的货船，包括两艘横洋舟，如果他能夺取这些货船，那么他们的后勤运输问题就解决了。


李孝恭当机立断道：“传我的命令，大军立刻渡湖东进！”


……


李孝恭知道来护儿已率领水师主力前往江淮支援，那么彭泽湖这里应该只剩下极少量战船和水军以及大量货船，为了防止船只驶离彭泽湖，唐军必须用最快的速度杀向彭泽县隋军大营。


由于唐军渡湖比较耗费时间，为了抓住一切机会，李孝恭命令猛将史怀义为前锋，率三千军队先渡河，不用等待主力，直接率军杀向彭泽县。


彭泽县位于九江郡东北部，其境内的彭泽湖与长江相通，是一处天然湖港，这里便成了隋军水师的基地大营，最多时，湖中曾停泊着近千艘大大小小的船只，有战船也有货船，岸上还修建了官衙、仓库和营地，长江水师的主力便驻扎在这里，除此之外，隋军水师在江宁还有另一部分水师。


自从隋军水师主力紧急北上支援江淮后，彭泽湖内只剩下不足四十艘留守战船以及两千隋军士兵。


但彭泽湖隋军大营内还有大量资源没有来得及调走，包括兵器盔甲和粮食帐篷等等战略物资，另外还有数百艘货船。


根据水军部署图上的注释，仓库内至少还有三十万石粮食。


天刚刚亮，唐军大将史怀义率领三千先锋杀到了隋军水师大营百步之外。

第1053章 空城之计


天刚刚亮，乳白色的雾气如流苏般笼罩着隋军大营，也笼罩着彭泽湖两岸的原野和树林，这时，在隋军大营东北角约百步外的一片树林内出现了大群唐军士兵。


主将史怀义骑在战马之上，透过浓雾注视着隋军大营，隋军大营显得格外冷清，两座哨塔上已经没有了士兵，透过大门，大营内完全看不见军营清晨时那种特有的热气腾腾地景象。


史怀义心中生出一丝疑虑，他看到的就是一座废弃的军营，难道隋军士兵已经完全走光了吗？


“将军，怎么办？”几名大将低声问道。


史怀义一咬牙令道：“杀进去！”


三千士兵一声呐喊，从树林里冲出来，向隋军大营杀去，他们撞开了大门，冲进了隋军大营内。


隋军大营内并不是帐篷，而是一片片砖房，但唐军一直冲到湖边，依然看不见一个隋军士兵，占地数千亩的隋军大营竟然是一座空营。


史怀义心中感觉到了不妙，他奔至湖边向码头上望去，他想象着应该有部分战船和数百艘货船停泊在码头上，但眼前却只有一片空空荡荡的水面，没有一艘战船和货船。


史怀义已经意识了什么，他大喊道：“跟我去仓库！”


他调转马头，率领数千唐军士兵向数里外的仓库群奔去……


李孝恭的两万大军只比史怀义晚半天抵达彭泽湖隋军大营，大军距离隋军大营还有一里，史怀义便匆匆迎了上来，单膝跪下道：“卑职特来请罪！”


李孝恭心中一惊，急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启禀殿下，卑职晚来一步，隋军大营已是一座空营，所有士兵和官员都已撤离，码头上也没有一艘船，我们一无所获。”


“那仓库内，粮食还在不在？”


史怀义苦笑一声道：“殿下，仓库里什么都没有，地上甚至找不到一颗发霉的米粒。”


“什么！”


李孝恭失声喊道：“这是怎么回事？”


史怀义一回头，“带上来！”


几名士兵押上了一名白发苍苍的老人，史怀义道：“这是卑职在仓库里抓到的一名老乞丐，他躲在仓库里快一年了，殿下问问他便知道。”


老人吓得跪下磕头，“饶命！”


李孝恭用马鞭一指喝问道：“仓库的粮食到哪里去了？”


老人战战兢兢道：“将军，仓库从来就没有什么粮食，修好就空关在那里，也没有人看守，每个仓库都住有乞丐，昨天军队撤走时大家都逃回县城了，我因为年迈体弱，只有我没有回县城。”


李孝恭听得目瞪口呆，他从怀中取出水军部署图，上面分明写着库存三十万两千六百石粮食，货船四百四十三艘，横洋舟三艘。


他急问道：“那湖里有没有货船，很大的那种货船？”


“将军是说横洋舟吗？”


“是！有没有？”


老人想了想，低声道：“前年来过一次，我们很多去江边看，然后再也没有见到了，湖里从来没有横洋舟，湖里只有战船，前些天全部走了，我没有见过什么货船。”


李孝恭半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们费千辛万苦搞到的水军部署图竟然有问题，说好的粮食在哪里？


“殿下，军营的仓库卑职也看过了，所有粮食物资都已运走，什么都没有留下。”


李孝恭忽然意识到问题严重了，他们出现了战略误判，没有足够的运输工具，粮食运输很难保障，东征首先就瘸了一条腿，但更让李孝恭感到不安的是，隋军将所有物资都运走，显然不是巧合，很可能隋军早已知道他们要东征，这件事他必须要向天子汇报，如果不查清楚，恐怕他们还会遭到更大的损失。


“将军，我们该怎么办？”史怀义低声问道。


李孝恭想了想道：“全军南下，撤到鄱阳县！”


既然彭泽县得不到他们想要的东西，他们只有先南撤，占据重要城池静观其变。


两万大军放弃了彭泽县的隋军大营，开始调头向南面的鄱阳县方向浩浩荡荡开去。


……


巴陵县由于紧靠长江，城池高大宽厚，各种设施齐全，因此它取代江陵城，成为这次唐军东征的后勤重地。


城内储存了三十万石粮食，十几万套兵甲以及弓弩、箭矢、帐篷、毛毯、战鼓、旗帜等等大量的军需用品，除此之外，巴陵城还有四百艘缴获的货船，用来给唐军运输粮食兵甲。


目前巴陵城内有一万唐军驻扎，由大将秦武通统领，另外还有从各郡征集来的三万民夫也暂时驻扎在城内，使城内稍显混乱。


但巴陵县同时也是一座商业繁荣的城池，它位于洞庭湖和长江的汇合处，从南方各郡运来的物质在这里中转，大量的商人在这里谋生，使得城内店铺林立，大大小小的商行数十家，酒肆、客栈、妓院随处可见，显示出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不过自从唐军发动东征后，巴陵县也加强了对县城的管控，一般情况下只准出城不准进城，每天上午只开启南城门一个时辰，准许城外农民在士兵的监视下在城门两边卖菜一个时辰，然后离去。


另外，唐军晚上施行严格的宵禁，天黑后便不再准许行人上街，如果违反宵禁令，无论何人，都会处以关押地牢十天的严惩，正是这些严格的惩罚措施，使得巴陵县的大街小巷到了夜间后便变得冷冷清清，看不见一个行人，实在来不及回家则躲在青楼或者客栈内过一夜，等天亮后再回家。


这天清晨，天刚刚亮，南城门还是和从前一样开启了，早等候在城外的百余名卖菜农民一涌而入，他们挑着箩筐，推着小车，用最快的速度跑到墙下占领位子，开始摆摊卖菜，一个时辰后，所有人都会被赶出城，因此对他们而言时间就是金钱。


城内也等候着数百名买菜的县民，大多是家庭主妇，所以当菜摊子摆好，她们也飞奔上前，围着每一个菜摊开始挑选蔬菜，讨价还价。


二十几名士兵则挎刀在菜摊前来回巡逻，监视着每一个卖菜之人。


在西面的数十名卖菜农民中有一个卖鸡蛋的年轻男子，长得十分瘦小，他几乎每天都会背着一筐鸡蛋来城内贩卖，他的生意很好，很短时间内就会卖完，会在第一批离开县城，守城的士兵们也认识了他，还有不少士兵偷偷来买几个鸡蛋。


这时，一名长得十分猥琐中年男子慢慢走上前，问道：“今天有大雁蛋卖吗？”


卖蛋的年轻男子瞥了他一眼，不耐烦地摇摇头，“我只有鸡蛋和鸭蛋，不卖鸟蛋。”


“那就来二十个鸡蛋！”


年轻男子将二十个鸡蛋装入草袋子递给对方，“最后二十五个鸡蛋，老客了，算你两百文钱！”


中年男子取出两串钱递给他，拿着草袋子便转身走了，买蛋年轻人也收拾了摊子，背着装满钱的竹筐离开了县城，他骑上一头拴在城外的毛驴走了。


很多士兵都认识买蛋的中年男子，知道他姓王，是城南酒肆的掌柜，城南酒肆是一家小酒肆，距离城门只有五十余步，由于市口较好，生意还不错，酒肆的东主在隔壁同时还开一家客栈，叫做城南客栈，吃饭住宿全部都包括了。


由于酒肆距离城门太近，很多士兵都会寻找机会偷偷去买上一碗酒，大家对这个猥琐的酒肆掌柜都很熟悉了，知道他姓王，一名旅帅还偷偷对他笑道：“今晚上我们几个弟兄当值，王掌柜多准备点酒！”


“放心吧！要多少有多少。”


王掌柜拿着草袋慢慢吞吞回去了，他走进酒肆，拿了一壶酒，又从酒肆后门出去，进了隔壁的客栈，客栈也是他负责管理，他走到二楼最尽头的一间屋子前敲了敲门。


屋子里传来一个破锣般的刺耳声音，“他娘的，是不是给我送酒来了？”

第1054章 冲锋陷阵


门开了，露出一张满脸大胡子的黑脸，相貌十分粗犷，可配上一双绿豆小眼睛就显得有几分狡诈了，此人正是北隋军大将程咬金。


程咬金一直跟随斥候主将沈光，不过说着北隋军的规模不断扩大，斥候军也和骑兵一样，进行分散改革，两万斥候军分散到各卫，沈光出任第十二卫主将，率两万军驻扎江南，程咬金也离开了斥候军，被调到来护儿的水军，出任水军斥候统领，累功升职为虎贲郎将。


来护儿对他颇为不错，不像沈光那样嫌厌他，程咬金在水军也过得十分舒心，和上上下下的关系都相处得十分融洽，这次他亲自率斥候来巴陵郡，便是要完成来护儿交给他的重大任务。


程咬金见王掌柜真拿来一壶酒，眼睛顿时笑眯成一条缝，连忙接过酒，“还是老王体谅我，再没有酒喝，我都要憋死了。”


王掌柜全名叫做王笑，长得老相，实际上才三十余岁，他的真实身份是水军斥候校尉，是程咬金的下属，奉命在巴陵郡开酒肆已快一年。


王笑心中着实有点鄙视自己这位上司，别的将领都是严格律己，军法严明，而这个上司却吃喝嫖赌，百无禁忌，哪里是像来执行任务，分明是享受生活。


不过王笑也承认，程咬金虽然行为不端，但他运气着实不错，唐军来客栈检查过两次，一次遇到程咬金在房间里狎妓，一次是喝得烂醉如泥，唐军便没有将他放在心里，问了几句便走了，或许唐军士兵也想不到隋军将领会是这种行为不检点之人。


至于执行任务，王笑也没有什么好指责，程咬金已陆续将百余名斥候精兵安插进了城内，没有被唐军发现。


程咬金一口气喝了半壶酒，这才笑眯眯问道：“是有什么消息给我吧！”


王笑将草袋子递给他，“将军，情报就在这里面。”


程咬金接过草袋，伸手在袋中掏了片刻，摸出一只滚圆的鸡蛋，他敲开鸡蛋，里面是一张纸条，程咬金打开纸条，原本漫不经心的脸上渐渐变得严肃起来。


“将军，出什么事了吗？”王笑低声问道。


程咬金点点头，“是来老将军的命令，今晚三更时分行动！”


“今晚就行动！”


王笑倒吸口冷气，“可我们还没有准备好。”


“这话我可不敢对老将军说，估计老将军已经在江北了，今晚无论如何得想个办法。”


程咬金低头想了片刻道：“实在不行就用我上次说的那个办法。”


王笑暗暗咧嘴，程咬金上次说的那个损招他实在不想用，但人家是上司，说的话就是命令，他只能照上司的话去执行。


……


巴陵郡的对面是沔阳郡，沔阳郡南部是一望无际的水乡泽国，水泽密布，大大小小的河流有数百条，将陆地切割得支离破碎，零星散乱地分布在一片片湖泊水泽之中，这一带人口稀少，只分布着极少量的渔庄，村庄中人靠捕鱼为业。


在沔阳郡南部有一面大湖，叫做夏湖，也就是后世的洪湖，夏湖和长江连为一片，距离长江不到三里的夏湖中停泊着一支由上百艘战船组成的船队，几乎都是两千石以上的战船，战船内运载着两万水军，由水师主将来护儿亲自统帅。


这支船队是前天晚上在夜幕的掩护下驶入夏湖之中隐藏起来，沔阳郡内已经没有唐军驻扎，距离他们最近的监利县也在两百里外，这一带荒无人烟，不会被人发现，尽管如此，来护儿还是十分谨慎，不敢将战船停泊在长江之上，唯恐被巴陵县的唐军发现，一旦被唐军发现而导致攻城失败，极可能会影响到齐王殿下的全盘战略部署。


为首大船船仓内，来护儿站在地图前仔细斟酌最后的行动方案，旁边司马赵俨低声道：“我们驻船之地距离巴陵县约三十里，考虑到水流和风向的影响，抵达巴陵郡应该一个时辰就足够了，那么两更时分出发正好。”


来护儿摇了摇头，“帐可不能这样算，我们的船只至少要在巴陵县城二十里外靠岸，不能接近巴陵县，军队上岸后绕道陆路去南城门，时间只能提早而不能延迟。”


说到这，来护儿指着地图道：“我现在只关心三件事，第一，船队在哪里靠岸下船？第二，巴陵县城外哪里有藏身之处，可以让两万军队隐藏；第三巴陵城四周有没有唐军斥候巡哨？”


这时，参军杜文逊笑道：“老将军，我们可以在鱼头矶靠岸，一更时分停船下人，那里距离巴陵县约三十里，人烟稀少，然后顺着桔子河南岸走，那边隐秘性很好，我们可以在南城三里外的树林藏身，然后派千余人去接应程将军，一旦城门得手，主力便大举攻上，这样被探哨发现可能性就小得多，大家觉得如何？”


众人纷纷点头，赞同杜文逊的方案，虎贲郎将韩添丁出列道：“就让卑职率军去接应程将军吧！”


来护儿沉思片刻，确认这个方案没有漏洞后，便欣然道：“就按照这个方案执行！”


……


夜幕悄然降临，大街小巷又再次恢复了安静，除了偶然奔过了几次野狗，再也看不见任何人的身影，甚至连醉鬼也不敢随意躺在街上，会被士兵直接扔进长江中。


城南客栈早已关了门，大门上写着‘停业关门’的字样，不再接收任何住店客人。


不过在客栈，一百多名隋军斥候已经准备就绪，他们是以各种身份混入城中，大多在码头上从事搬运工，当中午时分，城中的伽楞塔上挂出一幅红色布巾后，这些隋军斥候便从城内的四面八方汇集到城南客栈，准备行动了，一百一十二人，一个士兵都不缺。


士兵们都换上了唐军士兵的盔甲，拿着盾牌和战刀平静地盘腿坐在地上，等待着出发的命令。


此时已到了两更时分，装扮成伙计模样的程咬金有点不耐烦了，对王笑道：“他们到底来不来？”


“他们说两更时分换岗，换了岗就来，应该要来了，将军再等等。”


王笑回头看了一眼酒坛，有点担心地问道：“将军，他们会不会喝出味道来？”


程咬金笑道：“这是瓦岗寨最有名的醇酒散，加进去只会感觉酒味更醇，若被尝出味道，瓦岗寨的买卖就别做了。”


他话音刚落，外面便传来一阵奔跑的脚步声，紧接着传来敲门声，有人低声问道：“王掌柜在不在？”


“在！在！”


王笑连忙上前开了门，一闪身进来两个黑影，都是当值的唐军士兵，为首一人道：“校尉让我来拿酒，这是酒钱！”


他将几贯钱放在桌上，王笑连忙给程咬金使个眼色，程咬金将几大坛酒搬了过来，为首士兵上前拍拍酒坛子，笑道：“真是粮食酒吗？”


“用高粱酿的酒，就剩下这三坛了，都是十几年的老酒，先警告你们，这酒后劲很大，悠着点喝，别喝醉了！”


“放心吧！我们都是能喝酒之人。”


两名士兵上前要搬酒，王笑连忙道：“这酒重，让我的伙计替你们挑过去吧！”


士兵们也并不真把宵禁命令放在心上，这里距离城门只有三十步，应该问题不大，有人愿意挑酒，他们当然不反对，两人便笑道：“那就辛苦了！”


程咬金蹲下挑起酒担，左手又夹了一坛，两名士兵都竖起拇指赞道：“好大的力气！”


两名士兵在前面领路，程咬金挑着酒担，夹着酒坛跟他们去了。


王笑望着程咬金远去的背影，心中又是鄙视又是佩服，鄙视是主将自己走掉了，却让士兵们去冲锋陷阵，没听说过这样带兵的将领，而他又佩服程咬金的胆量，独自一人深入虎穴，他一个人能将守城的士兵都喝翻吗？


……

第1055章 釜底抽薪


时间渐渐到了三更时分，前去送酒的程咬金没有任何消息，夜色深沉，漆黑地夜色里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城头上的一支火把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刺亮。


窗户前，王笑的脖子都伸酸了，依然看不到程咬金的身影，他见即将到三更了，不得已，他只得快步走到客栈内，百余名隋军斥候已经列队就绪，由一名校尉率领。


王笑叹口气，上前对校尉道：“杨校尉，依然没有程将军的消息，时间马上到了，出击吧！”


校尉点点头，回头对士兵们道：“今晚就算战死也要夺取南城门，临阵脱逃者以军法论处！”


士兵们都默默无语，这时，王笑打开了店门，探头看了看，转身一摆头，校尉带着士兵走出了客栈，列成两队向城门走去。


客栈距离城门约三十余步，基本上距离城门二十步左右就会被发现，隋军士兵并不知道今晚的口令，一旦被询问，除了尽量拖延回答外，只有强行冲击了。


但奇怪的是，他们距离城门只剩下十步了，依然没有任何人询问他们，只隐隐看见城门口躺着几名士兵，士兵们加快速度奔了过去，只见城门洞内十几名士兵都醉倒在地，浑身酒气，杨校尉使个眼色，几名士兵冲了上去，在每个唐军士兵的心脏部位猛戳一刀，将他们全部杀死。


虽然他们占领了城门，但城门必须在城楼内开启，还有放下吊桥，都必须在城头上操作，隋军士兵们都有经验，城门洞不会有多少士兵，防守士兵主要都集中在城头。


“第一伙守城门，其余弟兄跟我来！”


隋军校尉留下十名士兵进入城洞内站岗，其余百名士兵则跟随他沿着上城甬道向城头奔去。


出乎所有人意料，城头上一样冷冷清清，居然没有一个守军，开启城门和放下吊桥的绞盘就在女墙边，旁边也没有士兵看守，所有士兵都面面相觑。


隋军校尉留下五十名士兵开启城门并放下吊桥，他则带着其余士兵向城楼内走去，城楼是士兵们休息的地方，里面隐隐有灯光，不过靠近门口便有一股浓烈的酒味扑面而来。


城楼的门开着一条缝，众人小心翼翼靠上去，只听里面传来令他们十分熟悉的破锣般的声音，“最后一把了，下注！下注！前面开出的都是大，我估计这把是小，想翻本的，这是最后一次机会，押大输掉的，别怪老子没提醒！”


众人探头进去，都不由有点呆住了，只见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喝得烂醉如泥的士兵，在中间一张桌前围着七八个人，每个人都输得眼睛发红，在他们上首坐着一人，面前堆满了铜钱，正眉开眼笑地让众人下注，此人正是他们的主将程咬金。


城楼内只有七八名军士，隋军冲了进去，将醉倒在地上的士兵乱刀刺死，几名正在赌博的士兵终于反应过来，吓得纷纷跪地求饶。


这时，校尉上前向程咬金施礼道：“启禀将军，时辰已到，我们也已夺取城楼！”


几名唐军士兵都惊呆了，他们面面相觑，仿佛听到了最不可思议之事，和他们一起喝酒赌博的这个家伙居然是隋军大将？


程咬金很久没有这样好的手气了，他心满意足地站起身，拍掉身上的几根鸡骨头笑道：“那就按原计划行动！”


他又指着七八名已经傻掉的士兵笑道：“这几人既然已经投降，就不要杀他们了，赢了钱还要杀人，不合规矩，饶他们一命吧！”


“卑职遵令！”


校尉转身喝令道：“发出信号！”


城门缓缓开启，吊桥也放下了，南城头点燃了一堆火，这是向城外的隋军伏兵发出了信号，埋伏在数百步外的隋军大将韩添丁大吼一声，“跟我杀！”


一千士兵跟随他冲出树林，向两百步外的南城门冲去，这时，数里外的隋军主力也看见城头上的火光，来护儿知道程咬金得手了，立刻喝令道：“全军杀入城池，全歼城内唐军。”


两万隋军冲过木桥，铺天盖地地向三里外的南城门杀去，这时，城外的唐军岗哨也发现了异常，纷纷点火示警，但此时发出警报已经没有意义了，韩添丁的一千士兵已率先杀进了城内完全控制了南城门。


城头上已经发出急促警报声‘当！当！当！’城内渐渐开始乱了起来。来护儿率领大军杀进了巴陵县城。


……


巴陵县是唐军东征的后勤重地，所有粮食物资都存放在这里，隋军攻占巴陵县，无异于釜底抽薪，使唐军立刻陷入了动力断绝的境地。


即使他们从鄱阳、豫章两郡能搞到一点粮食，使唐军不至于立刻断粮，但没有后勤的粮食物资供应，任何军队都不能持久，东征显然无法再继续下去，可就算想全身而退，似乎也不是那么容易了。


巴陵县失守的消息暂时还没有那么快传到李孝恭耳中，但无独有偶，就在隋军水师攻克巴陵县，将东征唐军釜底抽薪的同一时刻，夷陵郡的唐军也遭到了一次意想不到的偷袭。


夷陵郡是唐军保护巴蜀的最后一道防线，由于巴蜀空虚，唐军便在夷陵郡屯集了五万重兵，同时还停泊了从萧铣军队那里缴获的数百艘战船，由右骁卫大将军刘弘基统帅。


偷袭夷陵郡的隋军是三千内卫军，由内卫主将刘兰成统领，刘兰成在扮作韩晃杀死了杜伏威后，又假扮成杜伏威率领军队在江淮各郡奔跑一圈，造出极大的声势，然后对外宣称他们上了四鼎山，实际上他们已秘密撤出庐江郡。


刘兰成接到了主帅张铉所给的新任务，他率领三千骑兵穿过了兵力稀少的永安郡、安陆郡和竟陵郡，从南郡北部的当阳县一带进入夷陵郡，沿着荆山南下，直接杀到了夷道县。


刘兰成在前年曾经千里奔袭于三峡道阻击过李孝恭的五万大军，而这一次他依旧沿着原道西进，可谓轻车熟路，而另一方面，由于唐军东征将次要郡县的军队全部抽空，导致荆州腹地没有了驻军，刘兰成的三千骑兵没有遭到任何阻挡便一路杀到了夷陵郡。


刘兰成偷袭夷陵郡是张铉实现战略目标中的重要一环，主要目的是揭开唐军在荆州的防御漏洞，迫使江夏郡的唐军西撤回防荆州腹地，从而减少隋军进攻江夏的阻力，同时也能将分散在各郡的唐军各个击破。


而张铉的另一个目的是要摧毁唐军刚刚建立起来的水军，保证北隋水师对长江水道的绝对控制。


刘兰成的目标是夷道县，夷道县便是今天的湖北宜都县，它位于清江和长江的汇合处。


同时也是两条入蜀路线的交汇点，一条是三峡道，一条便是清江道，由于夷道县的地理位置极为重要，唐军在这里部署了两万军队，而数百艘战船也停泊在夷道城外的长江江面上。


夷道县位于长江南岸，但唐军大营却在长江北岸，另外在长江南岸也有一部分唐军驻扎，他们的任务是保护停泊在码头上的数百艘战船。


不过夷陵郡距离隋军还十分遥远，东征的唐军已经攻占了数千外的鄱阳郡，而杜伏威又在江淮再次造反起兵，将北隋扰得焦头烂额，隋军主力却远在河北。


无论现实还是理论上，夷陵郡都处于一种绝对安全状态，驻扎在这里的数万唐军做梦也想不到北隋军骑兵会千里奔袭，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第1056章 腹地一击（上）


刘兰成的三千骑兵在距离夷道县约两百里外的枝江县渡过了长江，他们没有有县城渡江，那样会被很多人发现，难保这里没有唐军的眼线。


几名隋军士兵扮作商人花高价买了两艘五百石的渡船，将渡船开到枝江县以西约三十里的一处废弃渡口，三千骑兵在这里趁夜色掩护渡过了长江。


刘兰成和他的军队对偷袭之道已有丰富的经验，他们知道偷袭成功的关键就在于出击隐秘和周密策划。


三千骑兵继续向西进发，在距离夷道县还有数十里的一处山谷内隐藏起来，等待前去打探消息的斥候回来报告。


山谷内有一处干燥的山洞，是猎人的休息之处，现在临时改为内卫军的指挥所，在山洞内一块平整的地面上，刘兰成用石块摆出了夷道县的大致分布图，对两名副将李客师和张厉道：“根据初步得到的情报，夷道县驻扎了两万唐军，其中一万五千人驻扎在北岸。”


刘兰成在北岸放下一块大石，笑道：“这就是北大营，扼守住了西去夷陵县的必经之道，也是三峡道的第一条防御线。”


刘兰成又捡了一块较小的石头放在另一端的南岸，“这就是南大营了，有五千驻军，他们的任务是防御清江道，虽然中原军队从清江道进入巴郡的记载不多，但这毕竟也是一条入蜀通道，所以唐军也要加强防御，据我所知，防御清江道的唐军共有八千人，除了夷道线五千人外，还有在清江郡驻军三千，为第二重防御。”


说到这里，刘兰成这才低声对李客师和张厉道：“大帅这次特地交代我两个任务，一个是摧毁夷道县的唐军战船，另一个便是探路。”


“探路？”


李客师和张厉对望一眼，异口同声问道：“探什么路？”


刘兰成笑了笑，“当然是探入蜀之路！”


“将军是指清江道？”李客师有点明白过来了。


刘兰成点点头，“我打算派最精锐的三百名兄弟探查清江道，寻找入蜀之道，不知两位将军可有意向。”


李客师和张厉几乎是同时表态愿意率军前往，李客师有点急了，对张厉道：“上次就说好的，下一次行动归我，怎么又要跟我抢？”


张厉自知理亏，便陪笑央求道：“贤弟，这次就让给我吧！保证下次我连让你三次。”


“不行！这一次我必须去，下次我们再商量。”


张厉还想再求，刘兰成笑着摆摆手，“这次就让客师去吧！要不然他会一直耿耿于怀，我们都别想安生了。”


张厉无奈，只得答应了，李客师大喜，对张厉抱拳道：“多谢兄长相让，小弟铭记于心。”


“好了，我们再继续说正事。”


刘兰成又将话题转回了夷道县，这时，张厉沉吟一下道：“刚才我就有一个疑问，唐军在南岸部署了五千军队，这五千军队究竟是防御清江道，还是保卫战船？”


刘兰成点点头，“问题就在这里，唐军之所以没有把战船放在北岸，就是因为北岸没有码头，战船肯定是在南岸，而唐军两万水师却在夷陵县，而不在夷道县，将水师和战船分开，这本身就是一件很诡异之事，但大帅已经指明了原因，这两万水师都是降兵，而萧铣目前还在中都，所以唐朝对这两万刚刚才投降的水师并不放心，需要对他们进行至少一年的重新整编训练，才可能彻底消化这支水军，把水军和战船分开也就是必然之举了。”


刘兰成话题一转又道：“既然南岸的五千守军并非水军，那么他们的主要职责就是防御清江道，战船的防御必然不会严密，这只是我的推测，等斥候回来便知道了。”


话音刚落，洞外便传来士兵的禀报，“将军，去探查情况的弟兄回来了。”


刘兰成大喜，连忙吩咐道：“速让他们进来！”


片刻，一名斥候旅帅快步走了进来，他单膝跪下行一礼，“参见将军！”


“快说说战船的情况？”


旅帅起身道：“卑职确实看见了四百多艘战船，比较杂乱地停放在码头上，很多船只都有损坏，看得出唐军还没有来得及进行修复。”


“有驻军看守吗？”张厉问道。


“有驻军，但不多，大概一千人左右，就驻扎在码头上，另外四千军队则驻扎在县城内。”


刘兰成一边听，一边用石块在地上摆下部署图，他沉思片刻又道：“县城距离码头多远？”


“大概一里，有非常宽敞的大道。”


刘兰成笑道：“有的办法虽然用了很多次，但它却很有效，我相信我们可以继续再用几次，只需在关键之处略略调整一下便可。”


他低声对两人说了几句，尤其张厉更是激动道：“既然动手就要用雷霆手段打击，我们今晚就行动。”


……


夷陵郡最大的风险就是他们距离风险太远，从军方到普通民众都一致认为隋军在万里之外，连襄阳郡和江夏郡都平安无事，更不用说远在后方的夷陵郡。


唐朝的警备等级也分为四等，最高是战争级，其次是防御级，再其次是驻守级，最后一种是治安级，目前夷陵郡是第三种驻守级，但实际上，夷陵驻军已经将安全等级降到了第四种，也就是治安级，他们只需维护好地方治安便足够了。


正是这种安全心态导致军方上上下下警惕性降低，防御松弛。


夷道县城外的码头上格外热闹，军营大门挤满了小摊小贩，妓女们的生意甚至做到了军营内，十几名浓妆艳抹的妓女在军营内肆意穿行，从一顶帐篷钻进另外一顶帐篷。


码头上原本没有军营，但为了看管数百艘战船，防止刁民和蟊贼偷窃物质，军方便在码头上临时安扎了一座军营，实际上就是一百多座帐篷，四周用简易栅栏包围一圈，栅栏的东北角已被推开一条三尺宽的缝隙，专供小贩和妓女偷偷进出。


码头内层层叠叠停满了数百艘战船，几乎都是千石以上大船，至少一半以上都有破损，等待工部和将作监派人前来修理，而修理船只偏偏是唐朝的弱项，他们缺少优秀的工匠，就连普通的船匠也数量稀少，天下各地的船匠几乎都被北隋以高薪厚禄招揽殆尽，主要集中在青州和扬州等地。


平时没有人才和技术储备，唐朝突然得到数百艘战船，让他们一时无所适从，导致战船到手已经快半年，朝廷还没有开启修缮工程。


几百艘战船就这样随意停放在夷道县的码头上已经有半年之久，当地人的兴趣也渐渐消失，在夷道人眼中，它们就是一堆破烂，还占用了码头，影响了民生商业，令夷道县的民众怨声载道。


虽然当地民众开始厌恶这数百艘战船，但也有人看到中间的利益，货船虽然不能改造为战船，但战船却能改造成为货船，已经开始有人秘密和驻军首领联系。


夷陵郡总管是大将军刘弘基，而驻防夷道县的主将是将军段志宏，段志宏驻扎在长江北岸，统帅一万五千人，而长江南岸的五千军队则由他的副将邱明达统领。


邱明达年约四十余岁，是左监门大将军丘师利从兄。


邱明达原本在长安开办一家武馆，李渊攻打长安时，他率领数百武馆子弟协助唐军攻城，后来被李渊封为右骁卫将军，率军坐镇上党郡和长平郡，但因为隋军偷袭长平郡失察而获罪，被贬为庶民，去年走了李元吉的人情又得重新启用，封为中郎将，跟随李孝恭南征。


邱明达虽然是丘师利从兄，但他为人贪婪、喜好钻营，坐镇上党郡和长平郡时，又传出他收刮民财的丑闻，丘师利深为不齿，遂和他绝交。


中午时分，一名五十余岁的中年人陪同着丘明达来到码头上，这名中年人名叫蒋敬，是南郡著名的大商人，他特地赶来夷道郡，就是想和丘明达谈一笔生意。

第1057章 腹地一击（下）


蒋敬眯着眼打量岸边密密麻麻的战船，在民众眼里俨如一堆垃圾的战船，在他眼中都是无价之宝，四百多艘战船啊！如果都归了自己，他可以打造出一支强大的商队，可惜……


蒋敬也知道这些战船的唐军的战略资源，就算丘明达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卖给自己，他也不要多，要十艘就足够了。


“这么样，这些大船还不错吧！”


“是不错，钱不是问题，可惜兵部已经登记造册了。”


蒋敬含蓄地提醒一下丘明达，他必须把兵部造册这件事解决好，否则自己也会有危险，邱明达笑了起来，他要的就是这句话，‘钱不是问题’，只要出得起钱，还怕没办法解决造册这件事吗？


丘明达笑道：“就算是库存粮食也会出现腐烂，船只嘛！常年泡在水中也会自然损坏掉，或许不小心被乞丐做饭烧毁，何况一半以上都需要修复，我想损失几艘朝廷也不会追究。”


“那我能拿下多少？”蒋敬问道。


“如果价格合适，我可以拿出二十艘。”


蒋敬大喜，连忙道：“我们回去详谈！”


“蒋东主请！”


“请！”


两人转身向城中而去，至于军营前的种种乱象，丘明达视而不见，此时他眼中只剩下了钱，哪里还会管士兵的军纪军容。


……


夜幕悄悄降临，十几艘小船和两艘渡船在夜幕的掩护下在长江中缓缓而行，悄悄驶向停靠战船的码头，刘兰成站在岸边注视着远去的船只，他知道，如果只是想摧毁这些战船，甚至不需要自己出手，一支小规模的北隋水军杀过来便可将它们摧毁。


大帅之所以没有选择船队，而是选择自己出击，就是想创造声势，威压唐军，给唐朝制造危机，以逼迫江夏军队西撤，那么自己该怎么做才能得到最大的威压效果呢？


刘兰成对自己的计划略略有些遗憾，如果自己的目标是对准江北的军营，或许效果会更好，但此时箭已上弦，他已经无法再做选择，只得按照既定计划走下去。


“将军，该出发了！”一名亲兵牵马走上前低声提醒他。


刘兰成点点头，他翻身上马，狠狠抽一鞭战马便向县城方向迂回绕去，后面三千骑兵跟随着他一路疾奔，很快便消失在夜幕之中。


……


长江上航行的十几艘小船是从距离夷道县三十里外出发，包括两艘渡船在内，一共有十七艘船只，数十名精通水性的士兵在船上操纵，由副将张厉亲自率领。


张厉本身是来自水军，水性也很高强，前年他便率领手下烧毁了停靠在秭归县的货船，而这一次他故技重施，对付停靠在江面上的四百多艘战船，不过相对于前年，这次他们的准备更加充分，携带了大量的高奴火油，足以将这些战船烧得干干净净。


四百多艘战船密密麻麻的停泊在码头两边，由于数量太多，船只都紧紧靠着，彼此用铁链拴扣，防止船只被江水冲走，另外，唐军也考虑到了火灾，因此岸上有百人昼夜站岗，不准民众靠近船只，江中也有一支小船队在外围巡哨，防止蟊贼入内。


两更时分，十几艘隋军船只抵达了码头，白天斥候观察唐军的外围巡哨船时发现了一个漏洞，巡哨船基本上不管靠岸的水域，这是因为岸上有士兵把守，所以巡哨船便偷了懒，但岸上是面朝外站岗，防备从陆地过来的乞丐或者小偷。


隋军船只便沿着岸边悄悄前行，在夜色的掩护下无声无息地驶入了庞大的船队之中。


四百多艘战船无论列队怎么紧密，依旧占地极大，足有数千亩之多，从高处向下看，整个停船景象十分壮观。


张厉在烧船方面的经验堪称天下第一，他主持过大规模三次烧船，早已得心应手，在船队驶入停船场后，基本就不会被唐军士兵发现，这时候他们需要选择最好的位子，首先是上风向，只要大船烧起来，顺风而烧，火势蔓延极快，其次是靠岸边先烧，这时为了阻止岸上士兵分船，再其次是全方位，最好是东西南北，加上船场中央，五个火点效果最快。


至于烧船的部位，张厉偏向于从顶端开始烧起，这主要是防止士兵救火，只要甲板和桅杆起火，士兵就无法上船救火，船身迟早被烧干净，而且从底部烧起，船只往往还没有烧起来就先沉没了。


十七艘船兵分五路，士兵们先攀上大船，将一桶桶高奴火油吊上船，泼在甲板各处，随即用火把点燃火油，先是最东面出现了火光，紧接着中部的十几艘大船也开始燃烧起来。


不多时，北面和南面也燃起大火，最后是西面，这也是隋军士兵撤离的方向，他们携带的小船也燃烧起来，士兵们纷纷跳入江水中，奋力向西面游去。


……


城头的巡哨士兵率先发现了船场着火，他立刻敲响了警钟，“当！当！当！”急促的警报声响彻全城。


驻扎在码头上的士兵也发现了战船起火，立刻骚动起来，士兵纷纷起身准备参与救火，码头上的将领也派人进城报告。


丘明达刚刚入睡便被亲兵叫起，得知船场失火，他顿时吓出一身冷汗，要知道那是朝廷极为重要的战略资源，虽然大家平时都十分嫌厌，可这些船只真的出事，天子是要杀人的。


丘明达手忙脚乱地披上盔甲，带着数十名亲兵向城门奔去，刚到城门口便遇到了赶来求救的码头士兵。


丘明达怒吼道：“是谁放的火？”


“我们也不清楚，宗将军说可能天气太干燥引发大火，但……但……”


“但什么？”


“将军，火势太大，我们扑灭不了。”


“混蛋！”


邱明达大骂一声，向城上奔去，城头早已站满了士兵，每个人都担忧地望着江面，只见江面上到处是燃烧的火点，尤其最东面，火焰已经连成一片，浓烟滚滚，火势惊人。


“将军，怎么办？”几名将领担忧地问道。


他们都知道这些战船的重要，一旦被烧毁大家都要获罪。


邱明达望着江面上正在燃烧的大火，猛地想到了蒋敬，脸色顿时变得惨白，也看见了千余士兵在码头上无助地泼水救火，他忽然咬牙令道：“传我的命令，所有士兵都出去救火！”


邱明达心里明白，战船被烧，自己的罪名逃不过去了，就算能逃脱死罪，活罪也逃脱不掉，可要逃脱死罪，他也必须要有脱罪的理由，天气干燥引发大火只是一个借口，但他的态度的才是关键，就算是装样子也要表明自己是拼命救火的。


让所有士兵都去救火，这才是他的态度。


城门开启了，四千士兵拿着木桶、木盆和扫帚涌出城门向码头方向奔去，邱明达一马当先，大喊大叫，指挥士兵救火，表现得极为卖力。


就在这时，官道右侧忽然火光大作，一支骑兵冲黑暗中杀了出去，唐军士兵猝不及防，纷纷被骑兵刺翻，顿时哭喊声一片，士兵们惊恐万分，调头便逃，但另一支骑兵却已经趁机杀进了城内，向数百名还没有来得及出城的唐军士兵杀去。


丘明达顿时惊呆了，他压根就没有考虑过是隋军士兵放的火，这里离河北有十万八千里，隋军士兵怎么可能从天而降。


但眼前的一幕却真实地呈现了，就在这时，主将刘兰成大喝一声，“敌将受死！”


手中长枪一挥，分心便刺，丘明达手中没有兵器，只有一把剑，他拔剑抵挡，却被长枪挑飞，丘明达吓得魂飞魄散，调头拨马便逃，十几名亲兵冲上去挡住了刘兰成，刘兰成一连挑翻十几人，再看丘明达已经桃远。


刘兰成大怒，喝令道：“给我杀！”


隋军的夜袭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五千唐军被杀得横尸遍地，伤亡异常惨重，只有数百人逃脱屠杀，其余四千余人全部死在隋军的长矛和战刀之下。


船场的大火足足烧了三天三夜，等北岸的大将段志宏率军赶到南岸时，北隋骑兵早已撤退得无影无踪，而四百多艘战船则全部被烧毁殆尽。

第1058章 武德辩战


巴陵郡被隋军水师攻克，东征后勤粮草重地失陷，夷陵郡则被隋军骑兵突袭，阵亡四千余人，四百多艘战船全部被烧毁，这两个重大消息几乎是同时送到了长安。


长安朝野一片哗然，不久前还听说杜伏威在江淮再度起兵，北隋上下焦头烂额，令众人击掌欢庆，可这才过去几天，形势便立刻反转了，这让朝臣着实难以接受，也难以理解，上上下下都在议论纷纷，南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唐军东征一直是在秘密进行，只有极少数重臣知晓，所以很多朝臣都不理解巴陵县被隋军夺取意味着什么？只是失败令人沮丧罢了。


但天子李渊和核心重臣们却知道巴陵城失守意味着什么，也知道夷道县被隋军骑兵突袭意味着什么？


武德偏殿内一片寂静，良久，李渊才嘶哑着声音道：“事已至此，朕也不想追究谁的责任，只能说我们准备不周，大家都说说吧！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李世民上前一步道：“父皇，有句话不知儿臣当讲不当讲？”


“皇儿说吧！”


李渊的语气缓和了很多，他知道自己在某种程度上错怪了次子，他心中不免有些自责。


李世民道：“到现在江淮的调查还没有消息，但儿臣很担心，我们派去调查的人被扣押了，这样等下去不是办法，极可能会贻误战机，儿臣建议立刻向江夏增兵，防止隋军对江夏的突袭，一旦荆北兵败，我们在荆南也无法立足，整个荆州都保不住了，我们不能再拖延。”


这时，裴寂走出来道：“陛下，容微臣说两句。”


“裴相国请说！”


“陛下，隋军夺取巴陵县是一个极为巧妙点穴之术，夺取后勤重地，迫使唐军无法东征，而火烧夷陵郡战船也是为了摧毁唐军水上运输能力，和夺取巴陵县是一回事，但这并不能证明隋军蓄谋已久，相反，微臣觉得隋军的兵力还是有点勉强，所以才打击关键之处，微臣认为我们暂时不要乱了阵脚，东征之军也不要急于撤回，应该再从容观望局势。”


李世民听裴寂还要自圆其说，自欺欺人，心中怒极，当即反驳裴寂道：“裴相国之言何以误国，隋军既然有数千骑兵远程奔袭夷道县，难道还剿灭不了杜伏威的乌合之众，既然杜伏威在江淮声势浩大，那北隋水师主力为什么不在江淮应对，却跑去攻打巴陵县？我记得很清楚，当初说杜伏威在江淮势大，北隋水师仓皇离开彭泽县去救急合肥，那他们应该在庐江郡和杜伏威对峙才对，怎么又出现在巴陵郡？裴相国能否给大家解释一下？”


裴寂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无言以对，李渊见他有点下不了台，便对李世民道：“大家都以国事为重，意见可以不同，但不准出口伤人，‘误国之言’朕不想在武德殿里听到。”


李世民低下头道：“儿臣一时心急，用词不当，请父皇恕罪！”


“罢了，哪位大臣还有高见？”


这时，陈叔达出列道：“陛下，老臣有话要说。”


“陈相国请说！”


陈叔达缓缓道：“其实秦王殿下说得有道理，事到如今，臣也开始怀疑杜伏威在江淮的消息有误，之前各种消息传得沸沸扬扬，现在又突然安静了，要么是隋军已经在江淮控制了局势，要么之前根本就是假消息，臣也不知到底何为真，何为假，但有一点微臣的态度可以明确，既然巴陵郡被攻占，后勤粮食断绝，那就应该暂停东征，回师保住南郡和长沙郡，牢牢控制住撤回巴蜀的通道，否则隋军占领南郡、长沙郡和巴陵郡，我们东征军岂不是孤悬在外了吗？”


李世民叹了口气，“长沙郡和南郡无兵驻扎，只怕现在已经被隋军攻占了。”


大殿又是一片寂静，大家都意识到后果很严重了，非但东征难以为继，反而丢掉了辛辛苦苦打下的南郡，一个巴陵县的失守，却造成如此严重的后果，这是谁也没有意料到的。


一直保持沉默的李建成缓缓道：“父皇，儿臣也想说两句。”


李渊点点头，“皇儿尽管直言！”


李建成走出来，语气沉重地对众人道：“我一直在考虑，张铉为什么派骑兵去偷袭夷道县，其实他只要派一支水军西进，也同样可以烧毁所有战船，他却没有这样做，我觉得张铉是在警告我们？”


“何以为警告？”李渊又追问道。


“不知父皇考虑过没有，我们巴蜀兵力空虚，而水军力量极为薄弱，如果张铉派水师主力沿着长江西进，直接杀进巴蜀，我们军队在岸上怎么拦截？儿臣已经想到了这一点，难道张铉想不到？他既然派骑兵全歼了夷道县的守军，焚毁所有战船，那么这支骑兵有没有可能沿着清江道西进，一路杀进巴蜀，如果张铉没有这样做，那儿臣会感到庆幸，但唯一的解释就是张铉在警告我们。”


李建成的一番话给众人开启了另一种思路，大家才忽然意识到，他们的东征计划是何等仓促？是何等漏洞百出？他们没有强大的兵力坐镇后方，却奢谈东征，着实有点欠考虑了。


李世民接口道：“皇兄担忧是有道理，但如果说张铉只是在警告我们，我觉得这有点过于夸赞他的仁慈了，他绝不是警告，而是他的战略计划中并没有杀进巴蜀的打算，所以他才没有付诸行动，就像他没有下令河套之军攻进河西走廊一样，他有他的章法，我还是坚持认为张铉的战略目标是夺取荆州，只是正好和我们的东征重合了，才显得有点混乱，否则无法解释他派数万骑兵藏身霍山县的意图。”


刘文静也站出来表态了，“陛下，微臣完全赞成秦王殿下的分析，微臣也认为北隋军早已进行战备，杜伏威在江淮不会有任何收获，或许早已灭亡，所谓杜伏威扰乱江淮的种种传闻只是张铉的一种战略欺骗罢了，目的是为了让我们放心实施东征，从李孝恭将军在彭泽县一无所获就可以看出，隋军对我们东征早有准备，现在局势对我们很不利，如果南郡、长沙郡和巴陵郡已失守，那么我们就一定要保住荆北，否则东征大军就无法撤回来了，会有全军覆灭的危险。”


尽管刘文静的一番话只能是事后诸葛亮，但他认为东征大军无法撤回的判断却引起了李渊的担忧，李渊沉思良久道：“那依刘相国的意思，我们该如何保住荆北？”


李渊没有问李世民，他知道李世民还是会引出屈突通的话题，他不想再谈这件事。


刘文静道：“微臣的想法和秦王殿下一样，就是增兵荆北。”


一旁的裴寂插口质问道：“请问刘相国，我们该怎么增兵？巴蜀空虚，从关中派兵过去至少要走半个月，刘相国认为还来得及吗？”


刘文静不慌不忙道：“关于增兵微臣有两个方案，第一个方案就是打通南襄道，军队直接从南阳郡进入襄阳，这是最便利的办法，只是这样一来，我们就向王世充宣战了，在和隋军作战之际，我们不宜再树强敌，所以这个方案只能算下策，而第二个方案就是东征军队撤回荆北，直接走九江郡走陆路退回江夏郡，只是这样一来，我们就彻底失去荆南的十几个郡了，代价太大，所以这个方案也不完满，只能算中策，至于上策，微臣还没有想到。”


这时，一直没有机会发表见解的楚王李元吉道：“父皇，儿臣有个重要情报要先禀报，是关于王世充。”


由于李孝恭发来的鸽信中语焉不详，李渊并没有意识到东征失败的根本原因是李元吉搞到的水军部署图有问题，他还以为是隋军将彭泽县的粮食物质先一步撤走，才导致李孝恭扑了个空。


所以李渊还没有把怒火迁到四子李元吉的身上，他当即问道：“什么重要情报？”


“启禀父皇，北隋朝廷在前几天派使者前往洛阳，儿臣今天刚得到消息，王世充向南阳郡增兵三万，加上淅阳郡的三万驻军，南襄道的驻军已经有六万了。”


这个消息让众人都忽然反应过来，恐怕秦王李世民的判断是正确的，张铉真要攻打江夏了。


李世民当即立断道：“父皇，儿臣完全赞成刘相国的中策，时不我待，必须立刻将十万东征大军撤回江夏郡，只要我们能保住荆北七郡，那么我们还有机会夺回荆南，否则荆北失守，我们在荆州就无立足之地了。”


李渊也知道形势危急，不容他们再慢慢讨论观望了，他便不再犹豫，当即下旨道：“火速传朕敕令，令李孝恭将军立刻率东征军撤回江夏郡。”

第1059章 走露风声


将作监官房内，监令于筠正和十几名官员商议募集船匠之事，将作监主要负责工程维修以及管理工匠，同时也负责研究一些新型工具，北隋的将作监甚至还涉及武器开发。


因为夷道县战船被烧毁一事，于筠被李渊叫去狠狠训斥了一番，如果不是因为船匠迟迟不到位，夷道县的战船也不至于半年都没有动工修复，李渊便认为将作监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大家都不要找借口了，我知道现在船匠很难找，但我们总不能对圣上说找不到造船匠，大家都想想办法吧！”


一旁少监姜余华叹口气道：“我们也在巴蜀和关陇招募船匠，也不是没有招到，但招到的船匠大都只会建造小船，像千石以上的大船基本上都不会建造，不会造当然也不会修，有时候光有图纸也不行，两个月前辈子把横洋舟的图纸给两名稍有经验的船匠看，他们都表示造不出，没有那种能力，圣上的心情我们能了解，但这个需要积累，几年十几年后，我们就能造大船了。”


“几年十几年，你在和我开玩笑吗？”


于筠不满地瞪了他一眼，又对众人道：“其他人再说说想法。”


这时，将作丞杨纹起身道：“天下的船匠都被北隋以高薪厚禄招揽，这是人人皆知之事，想必圣上也知道，其实卑职倒有一个变通之策，不知使君是否想听一听。”


“你说就是了。”


杨纹缓缓道：“其实战船不一定非要是千石以上大船，像快舟、哨船等等都是百石左右的小船，我们也不能说它们就不是战船，卑职的意思是说，我们可以先造起来，圣上再问起来，我们也不至于什么都拿不出。”


杨纹这个办法让众人表态赞成，于筠却没有吭声，这个所谓的办法说白了就是下面在糊弄自己，自己再糊弄天子，可最后责任却要自己来承担。


但于筠也知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优秀的船匠，光靠他们这群官员想破脑子也造不出大船，也罢，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好吧！就按照杨监丞的办法，姜少监负责草拟方案，然后开始实施，不能再拖下去了。”


众人齐声答应，这时，于筠见大堂门口站着一名侍卫，便对众人道：“你们继续商议，我去去就来。”


他走出内堂，对这名侍卫笑道：“贤侄有什么事？”


这名侍卫是独孤篡之子独孤百真，他行礼笑道：“好久没看见伯父了，特来向伯父请安！”


“不用客气了，是你父亲有事找我吗？”


独孤百真点点头，他见左右无人，便取出一张纸条递给于筠，“这是父亲给伯父的消息，说很紧急。”


“我知道了，多谢你父亲。”


于筠接过纸条直接揣进了怀中，独孤百真行一礼走了，于筠迅速看了一遍纸条上的内容，便转身走回了内堂，对众人笑道：“马上到午休时间了，大家收拾一下准备去吃饭吧！下午再继续商议造船之事。”


众人纷纷起身出去，于筠又吩咐自己的随从道：“去准备马车，我中午去青云酒肆！”


……


随着午休的钟声敲响，官员们三三两两走出了皇城，一辆辆马车也由东面侧门驶出，这些准备回家休息的官员。


于筠中午一般都要回家小睡片刻，但今天他却直接来到了距离皇城不远处的青云酒肆，青云酒肆是窦家转卖给于家的一座产业，由于担心引起家族内部矛盾，于筠又在年初将它转让给了陇右的一名大商人，使家族子弟们对它死了心。


此时长安和中都一样，还有几天就要举行一年一度的科举考试了，长安几乎所有的酒肆客栈挤满了从唐朝各郡县赶来的士子，青云酒肆也不例外，由于这里是官员们经常出没的场所，更是士子们趋之若鹜。


当于筠来到青云酒肆时，来吃饭的官员们还没有到来，但酒肆里已经挤满了参加科举的士子，酒保认识于筠的马车，连忙走到窗前歉然道：“于使君，很抱歉，现在真没有位子，全部被这些士子坐满了，使君进去还会被他们骚扰。”


于筠并不是来吃饭，他是有重要情报要告诉高瑾，便道：“既然如此，就去把你们高账房找来，我有几句话对他说。”


“使君稍等！”


酒保飞奔进去，不多时，高瑾快步走了出来，躬身行礼道：“小侄参见姑父！”


“呵呵！我也没什么事，上次你要的书我带来了，你收好，不要给别人看到。”


说完，于筠从窗口将一卷书递了出来，高瑾明白于筠的意思，书里一定有东西，他连忙接过书，施礼道：“多谢姑父！”


于筠又嘱咐道：“书中内容很重要，立刻就看。”


“侄儿明白。”


于筠随即吩咐一声，马车随即启动，离开青云酒肆，向自己府内驶去。


一个时辰后，一只信鸽在长安近郊飞起，向蕲春郡疾速方向飞去……


……


这些天南方的局势倒也比较平静，隋军在攻占了巴陵郡后，随即又分兵占领无军驻防的长沙郡和江陵郡，切断了东征唐军的退路，隋军便不再继续行动，而是耐心等待李孝恭军队的行动。


隋军大营位于蕲口，这里蕲水入江之处，也是蕲春郡在长江上最大的一座码头，这里便成了隋军水师的临时驻地，当北隋大军到来后，隋军大营也出现在岸上。


随着集结的兵力源源不断到来，汇聚蕲口的隋军已达十五万人，如果算上三万水军的话，那么准备参加这场南方战役的军队已达十五万人，这便使得军营占地格外庞大，大营修建在蕲水北岸，邻水而筑，占地方圆数千亩，夯土为墙，俨如一座中型县城。


虽然军队比较安静，但江面上却格外忙碌，一队队体型巨大的货船从巴陵县开来，将唐军囤积在巴陵县的粮食以及其他军用物资全部转运到了蕲口军营内，为此，隋军不得不继续扩大西南角的仓库区，以容纳爆满的粮食物质。


中军大帐内，张铉和军师房玄龄以及几名大将正站在沙盘前商议军情，虽然李孝恭在彭泽县扑了个空，以及触发了张铉发动西征的前提条件，但通过大量斥候的渗透，张铉发现自己还是小看了这些年屈突通苦心建立起来的防御体系。


江夏沿江多山，五龙山、白宁山、樊山、烽火山等等都是著名的险峻之山，四万唐军便驻扎在大大小小二十几座军城内，这些军城大多依山而建，少则驻兵一千多，则驻兵三五千，都是用大青石砌成，高大坚固，地势险峻，易守难攻，而且军城之间互相呼应，如果进攻兵力不多，很可能会遭到几个军城的军队围攻。


李神符虽然平庸，但他并不愚蠢，不会将屈突通苦心经营的防御体系破坏，而是顺其自然地继续利用。


正是江夏郡强大的防御体系令张铉有点为难，如果强行攻打江夏，他也有把握最后能成功，只是代价会很大，张铉并不想死伤惨重地拿下江夏郡。


用最小的代价来夺取胜利才是他的一贯战争原则，这个原则他让每一个大将都必须牢记，他自己当然也不例外。


这时，徐世绩在一旁道：“殿下，卑职建议我们用先占外围，后攻内圈的战法，先占领襄阳、安陆、义阳、汉东、永安、舂陵等六郡，最后再攻打江夏郡，李神符的意志并不坚定，很可能我们才攻打到一半时，他就会放弃江夏郡西撤了。”


徐世绩也捋须笑道：“茂公的策略不错，值得考虑，我们不妨将襄阳郡开始，由西向东进攻，把西面的沔阳郡留给李神符做撤退通道，只要他们撤离江夏，我们的机会便来了。”


张铉沉思不语，虽然这也曾是他的想法，但襄阳郡也有两万唐军，如何将襄阳郡的两万唐军歼灭，也是他必须考虑的一个现实问题。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士兵的禀报，“启禀大帅，长安有紧急情报！”

第1060章 退兵江夏


从外面走进一名亲兵，将一支红色的信筒呈给张铉，北隋最高级别的情报是紫色信筒，表示最紧急和最重要，但紫色信筒是上位者才能使用，对于长安情报署而言，红色信筒就是最紧急的情报了。


众人见看见了红色信筒，都知道必有大事发生，纷纷停下手中之事，一起望向张铉，张铉看了看情报，对众人淡淡道：“昨天唐朝做出最终决定，命令李孝恭的东征军西撤江夏郡。”


众人急忙向沙盘上望去，只见在江夏郡和豫章郡之间横亘着长达数百里的九宫山脉，想从豫章郡直接撤到江夏郡，可没有那么容易。


张铉又道：“按照唐朝的送信规则，兵部会将李渊的敕令用鸽信送到江夏，再从江夏乘船前往豫章郡，最快也需要花三天时间，也就是说，李孝恭至少要后天这个时候才会接到天子的敕令，就算他立刻起兵北上，那么也要四到五天后才能进入江夏郡，也就是说，我们还有八天的时间，我希望在这八天时间内做好所有的战争的准备。”


房玄龄在一旁道：“既然李神符知道李孝恭的大军要进入江夏，恐怕他就不会那么轻易弃江夏而走了。”


张铉点点头，这其实是在他的预料之中，既然隋军占领巴陵、长沙和南郡，截断了李孝恭军队的退路，那么除了撤军回江夏，李孝恭也无路可走了。


张铉注视豫章郡半晌道：“李孝恭来江夏未必是坏事。”


……


李孝恭的大军目前驻扎豫章郡，虽然后勤重地被攻占，后援粮食断绝，但豫章郡和鄱阳郡都是比较富裕的郡县，官仓内有不少粮食，市场上也能买到，使唐军还能保证军粮供应。


手中有粮，心头不慌，唐军手中的粮食至少还能维持一个多月，李孝恭不是那么紧张了。


但不可能事事都那么完美，尽管粮食解决后能稳住军心，但士气却在一天天衰减，这让李孝恭着实无可奈何。


李孝恭这次率领的九万东征军中，大部分都是萧铣的降军，从巴蜀带来的唐军只有两万人，其他都是由梁军换了后头盔变成唐军，这些七万士兵至少有一半是南郡人，还有长沙郡、巴陵郡和庐陵郡人。


当隋军攻占南郡、长沙和巴陵三郡后，尽管李孝恭下令隐瞒消息，但大部分底层将领都是投降过来，这种消息怎么可能瞒得住？三郡被攻陷的消息很快便传遍全军，引起士兵的一片哗然，士气低落也就不可避免了。


大帐内，李孝恭正负手来回踱步，就在刚才，他收到了从江夏送来的天子敕令，天子命令他立刻回师江夏，和江夏驻军一起防御北隋军即将对江夏的进攻。


放弃豫章郡而北撤江夏，对李孝恭而言一点问题都没有，但李孝恭却担心他的军队，现在士兵之所以士气低迷还保持稳定，就是因为大家都认为他能带领军队收复巴陵和南郡，如果自己最后却率军去了江夏，在极度失望之下，他很担心军队会由此生乱。


可是，除了尽快率军北上外，他似乎并没有第三条路可走了。


这时，大将黄君汉在一旁劝道：“殿下，卑职觉得越拖下去，形势会越对我们不利，士兵们的情绪低落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前途不明造成，当务之急是撤到江夏郡，虽然会让部分士兵失望，但同时也会让士兵获得安全感，然后我们在江夏郡重新整军，去其枝节，保留主干，将军心不稳者剔除，留下的士兵必然是精锐之军，士气就会慢慢恢复，局面也会明朗化。”


另一员大将卢祖尚也道：“黄将军所言极是，现在敌暗我明，张铉很了解我们的情况，可我们却对隋军一无所知，不知道他们在哪里？也不知道他们有多少人，卑职觉得正是这种未知的恐惧无形中给将士们带来一种威压，这也是影响士气的重要方面，在这样情况下益动不宜静，只要我们一动，对方也会跟着动，这样我们就不至于这么被动了。”


李孝恭点点头，“你们都说得对，关键问题就在于我们对敌人一无所知，连朝廷也不知道，江夏也毫不知情，我们确实太被动，我很担心对方会在江夏郡拦截我们，一场大战不可避免，我其实考虑索性反其道行之，直接杀向长沙郡，再从长沙郡突破去南郡，杀张铉一个措手不及，相信那边兵力不会太多，我们可以全身而退。”


黄君汉和卢祖尚对望一眼，黄君汉连忙道：“殿下，天子的意思是我们去支援江夏，江夏那边恐怕形势不妙。”


李孝恭没有说话，他负手走到窗前，远远眺望着窗外，他何尝不知道天子的意图，他就担心自己非但支援不了江夏，反而落进隋军的陷阱，他对这支由降军组成的东征军实在没有太大的信心，去长沙是明智之举，但天子的意志又不容违抗。


良久，李孝恭长长叹了口气，“传我的命令，大军准备出发，北上江夏！”


……


长江水路在南方之所以对军队十分重要，关键就在于陆路行军实在艰难，山高林密，人口稀少，大多时候军队需要翻山越岭，官道时有时无，对军队行军是一种严峻的考验。


尤其是豫章郡，郡内九成以上都是山地，高山耸立，道路艰难，到处是莽莽的原始森林，参天大树举目可见，乃至于隋唐时代的宫殿建造，最重要的斗梁和木柱就是来自豫章郡。


豫章郡和江夏郡在西北方向接壤，但两郡之间横亘着长达数百里、宽达百里的九宫山脉，这里人烟稀少，官道断绝，只能走羊肠小道，给他们当向导的几名猎人就明确告诉他们，丢掉一切用不着的辎重，牲畜用来吃肉比用来当运输工具更有意义，言外之意就是，辎重大车无法行走，只能轻兵简行，比去巴陵郡的道路要艰难得多。


尽管李孝恭对这次数百里的行军已经有了充分的心理准备，但走进九宫山区后，道路之恶劣还是让他心中懊悔，早知道还是应该去长沙郡。


山区内寒气厚重，天又下着小雨，士兵们冻得浑身直打哆嗦，狭窄的小道泥泞不堪，寸步难行，行军了整整一天，才走了不到五十里，士兵们都已筋疲力尽，在一片树林中休息时，很多士兵连饭都没有吃，便倒下昏昏睡去了。


不过大车虽然无法行走，但战马却能和人一样行军，几千头牲畜驮着粮食，还是发挥了很大的作用。


李孝恭望着远方连绵不断的山头，不由长长叹了口气，这场艰难的折磨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殿下！”


大将王仁寿催马追上李孝恭，气喘吁吁道：“卑职觉得有点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刚才卑职还在想，给我们送信的士兵选择乘船，而没有走该死的陆路，是一个明智的决定，但卑职忽然又想到，既然是乘船，为什么没有被隋军水师拦截？要知道他们没有乔装，而是依旧穿着唐军的盔甲，隋军巡哨船会眼睁睁放他们离开江夏，前来豫章郡吗？”


李孝恭眉头一皱，王仁寿说得倒是有几分道理，他想了想道：“或许送信士兵是趁夜色掩护而没有被发现。”


“卑职也这样想过，但觉得这种可能性实在不太。”


“你的意思是说，给我们送信的士兵是隋军假扮的吗？”


“这个倒不会，但我觉得是一定是隋军大将下令不要拦截他们，他们才顺利前来送信。”


李孝恭点了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认为隋军就在前面等着我们。”


“极有可能！”


李孝恭沉吟一下，回头吩咐亲卫道：“传我的命令，再派三百斥候去前方探查，要探查到两百里之外。”


“遵令！”


亲兵接过令箭去传令了，李孝恭又取出一支镀金令箭，交给另外两名亲兵道：“你们二人立刻赶去武昌县，请李大帅务必派军队前来永兴县接应。”


“遵令！”


两名亲兵接令转身要走，李孝恭又叫住他们，“记住，假如你们被隋军巡哨拦截，立刻折断令箭！”


两名亲兵答应，催马飞奔而去，李孝恭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心中对自己的堂叔李神符着实没有太大的信心，一切只能靠自己了。

第1061章 永兴之战（一）


永兴县位于江夏郡最南面，在长江以西，距离长江约五十里，它紧靠着长江的一条小支流：富水，坐落在富水北岸。


从豫章郡穿过九宫山脉进入江夏郡后，第一个遇到的县城就是永兴县，但离开永兴县向北走，要走三百余里后才能抵达武昌城，中间是丘陵山地，分布着大片树林。


所以永兴县对于走陆路进入江夏郡的唐军就显得尤为重要，数百里艰难跋涉，体力早已透支殆尽，需要一个县城恢复体力。


但就在李孝恭率领大军进入九宫山六天后，永兴县以东的长江江面上出现了铺天盖地的船只，甚至出现了五艘巨无霸横洋舟，近千艘战船和货船满载着八万隋军主力向永兴县驶来……


当天下午，永兴县城头上便挂上了隋军大旗，在城西的空地上出现了一座用营栅包围的临时大营。


中军大帐内，巨大的沙盘刚刚搭建好，几名从事正在忙碌地进行修正沙盘，沙盘是隋军斥候去年用三个月的时间制成，并不是很准确，尤其江夏的地形和实际相差太远，需要进行修补后才能使用。


张铉站在一幅地图前，默默注视着这张江夏地图，永兴县的南面是大片森林和丘陵，再向南便是九宫山区了，从时间上，唐军应该就在这两天从山区走出来。


张铉并没有埋伏偷袭唐军的打算，对方有九万大军，而自己率领八万大军到来，这么大的规模瞒不过对方的斥候，而且这应该是一场两军之间的战役，埋伏袭击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


“殿下觉得李神符会率军南下接应李孝恭吗？”房玄龄走上前笑问道。


张铉注视着地图，点点头道：“有可能，我也希望如此！”


张铉并不太关心李神符，李神符远远不是他的对手，倒是李孝恭是一个厉害人物，他沉思良久又问道：“军师觉得李孝恭军队最大的弱点是什么？”


“坦率地说，李孝恭军队现在的弱点很多，身体疲惫、士气低迷，其实这些都不重要，我觉得最大的弱点应该是粮食。”


“军师觉得对方的粮食会断绝吗？”


“断绝倒不至于，但一定会更紧张，斥候说他们出发时只带了一千头骡子驮运粮食，一千头骡子驮运的粮食对于九万大军而言只是杯水车薪，他们还得靠士兵随身携带的干粮，而且我怀疑这些骡马驮运并非粮食，而是草料或者马豆。”


“军师说得对，他们军中有上千匹战马，没有运输马料的大车，就只有这些骡子了。”


房玄龄笑着又继续道：“我们都有经验，士兵一般要背负兵器盔甲，仅矛鞘就有十斤重，还有简单的行李，这些负担已经很沉重了，除此之外，一名士兵最多只能携带十天的干粮，今天已经是第六天了，他们干粮只剩下最多五天的量，只要我们拖他们五天，唐军就会不战而败。”


张铉笑道：“就像当年的高句丽军队一样。”


房玄龄点点头，“现在的情况确实很像。”


两人正说着，徐世绩带着两名官员走进了大帐，“大帅，他们来了！”


进来的官员是永兴县县令黄楷和县尉李智守，两人走上前跪下行礼，“微臣参见齐王殿下，祝殿下千岁千千岁！”


张铉淡淡笑道：“你们现在还不是我的臣属，不用这么多礼，请起吧！”


两人站起身，心中颇有不安，他们都看出一场大战要在永兴县爆发了，不知会波及到多少民众？


徐世绩在一旁道：“黄县令出身江夏名门，而李县尉就是本地人，对永兴县的地形情况了如执掌。”


张铉笑道：“我回头会好好请教黄县令关于江夏郡的情况，不过现在我想先了解永兴县的一些地形分布。”


这时，一名从事上前行礼，“殿下，沙盘已经修正完成。”


张铉点点头，便带着众人来到沙盘前，张铉对李智守道：“我现在首先要知道唐军穿过九宫山区后会从哪里出来？”


李智守看了片刻沙盘，用木杆一指道：“穿过九宫有三条路，当然还有一些小路，但无法走牲畜和战马，能走牲畜的路只有三条，我们叫做东线、中线和西线，一般西线不太可能，它是去巴陵郡，路途遥远，从豫章郡过来只有东线和中线，两条道路相距约八十里，说实话都有可能，微臣也不能确定他们从哪条线出来。”


这时，房玄龄接过木杆指向一座南北向狭长的丘陵道：“这里叫做龙脊岭，我们在龙须岭的东面发现一支唐军斥候，可以作为线索吗？”


旁边县令黄楷道：“我们永兴县的猎户有句话，叫做‘过龙脊，命不长’，所有人都知道，龙须岭顶端是一条很陡峭的白色大石，翻越它很容易出事，据说会触动龙的逆鳞，如果唐军是由猎户带路，那么猎户绝不会带他们翻越龙脊岭。”


县尉李智守也点点头道：“黄县君说得对，既然唐军斥候出现龙脊岭东面，那么他们肯定是走东线，这也是九宫山中最平坦最好走的一条路。”


张铉又指着富水问道：“如果没有船只，也没有桥梁，该怎么过河？”


“可以伐木扎排，或者伐竹扎竹排，都能过河，不过现在正好是春汛，上游和中游的水势很急，木筏子很容易被冲翻，如果水性不够，落水后基本上很难活下来，只有走下游，虽然河床宽一点，但至少水势平缓，可以撑筏子过河。”


“如果用木筏子搭建浮桥呢？”徐世绩在一旁问道。


“在上游和中游不行，还是那句话水势太急，下游倒可以搭建浮桥。”


张铉又问了一些问题，最后他话题一转，问道：“江夏郡的铁矿山离这里有多远？”


“殿下是指绿铜山吗？”


“就是现在唐朝的铁矿山，应该有很多人在开采。”


县令黄楷道：“在武昌县西南八十里处，距离我们这里大约有两百里，那里有数万矿工在昼夜不停地开矿冶炼，是唐朝生铁的最大来源之处。”


“我明白了，多谢两位县君，你们回去安抚民众，告诉城中父老，就呆在家里不要出来，战争不会波及到县城。”


两人大喜，一起躬身施礼，“多谢殿下护佑永兴之民，殿下之恩，我们铭记于心。”


张铉让徐世绩将两名县官送走，这时，房玄龄笑问道：“殿下想依凭富水来拦截唐军吗？”


张铉点点头，“只要他们过不了富水，这场阻截之战我们就必胜无疑了。”


说完，张铉当即令道：“速令孙长乐和麦孟才将军来见我！”


不多时，两名骑兵大将快步走了进来，躬身施礼，“参见大帅！”


“两位将军免礼！”


张铉指着沙盘上的富水道：“富水长二百七十里，麦将军可率骑兵万人负责上游百里的拦截，孙将军则同样率一万骑兵负责中游百里拦截，你们自己安排兵力，一旦发现敌军主力要渡河，必须立刻向我禀报！”


“卑职遵令！”


两人躬身行一礼，转身匆匆去了。


……


就在张铉部署骑兵准备拦截唐军渡河的前一天，李孝恭派出的两名亲兵在永兴县以西三十里处利用木筏子在夜色掩护下渡过了富水，继续向东北催马疾奔。


两天后，两名骑兵抵达了武昌县，见到了坐镇江夏的唐军主将李神符。


李神符年约五十岁，是天子李渊的堂弟，身材高大，容貌清瘦，年轻时便是出名的美男子，颌下一缕清须修剪得整整齐齐，眉眼清秀，看起来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之感。


李神符是第一次坐镇南方，之前他负责河东郡以及蒲津关的安全，又接替太子李建成坐镇太原，这次李神符被调到江夏取代屈突通，他并不是很情愿，主要是江夏距离权力中心太远，在这里呆的时间太久会影响到自己在朝廷的地位。


所以李渊在他前来江夏前曾许诺他，三年后任命他为陇右总督，李神符这才兴高采烈地来江夏赴任。


不过这些天他怎么也高兴不起来，战争的阴云已经笼罩在江夏上空，整个长江都已经被北隋水师控制，他的军队根本无法出江，眼看大战在即，李神符心中着实忧虑之极。


这时，有亲兵在堂外禀报：“启禀殿下，赵郡王派人求见！”


李神符的脸色立刻阴沉下来，他现在最不想听到的就是李孝恭的消息。

第1062章 永兴之战（二）


李神符为人平庸，那只是指战场之上，而在官场上他却精明无比，是出了名的官场不倒翁，在建国过程中，他的功绩远远比不上兄长李神通，但他现在他的爵位和官职却丝毫不亚于兄长，甚至在受天子的重用上，他还超过了兄长李神通。


根本原因是他有超一筹的眼力，别人要么支持秦王李世民，要么支持太子李建成，而他却紧紧抱着天子李渊的大腿，他看出天子和太子在皇权上有了矛盾，所以他主动请缨坐镇太原，李神符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剥夺了李建成两大心腹王君廓和王伯当的军权，将他们贬黜去训练新兵。


他这个举动虽然得罪了太子李建成，但他却得到了天子李渊的极大赞赏，赏田五千顷，黄金万两，加封太子少保，这次他坐镇江夏，虽然他不太愿意，但他也知道天子是想削弱秦王的军权，天子紧抓段德操投降一事不放，就是为了敲打秦王李世民，从而找机会削弱他的军权。


李神符当然明白这种帝王心思，这是为了在皇子之间进行权力平衡，在太原削弱了太子的军权，在江夏自然也要削弱秦王李世民的军权，同时加强楚王李元吉的权力，将太子的对外情报权，秦王的对内监视权，以及军队监视权都交给了楚王李元吉，比较圆满了形成了三王制衡的格局。


诸般种种，李神符比谁都看得透，他知道如果天子不放心屈突通的话，派一名监军前来江夏便可，现在天子却屈突通调回军，而把屈突通的军队交给自己，就是希望自己重复太原那一幕。


所以李神符进入江夏后便开始清洗屈突通的旧部，其实也就是李世民在军队中的骨干，屈突通手下一些赫赫有名的大将诸如殷开山、长孙顺德、秦琼、侯君集、伍云召等人皆被调离江夏军队主力，要么调去襄阳军中，要么分配到各郡领郡兵维护治安，所有军队要职全部被李神符的心腹占据。


此时李孝恭派人来和自己联系，李神符当然知道是什么意思，一定是让自己南下接应，可隋军主力已经进驻永兴县，很明显是要拦截李孝恭的大军，这个时候自己率军前去，会不会正中张铉的下怀。


尽管李神符很不想见到李孝恭派来的人，但他也知道不见又不好，一旦被李孝恭抓住把柄，在天子面前告自己一状，自己在江夏岂不是做了恶人？


李神符只得道：“让他们进来！”


片刻，两名送信亲兵匆匆走了进来，单膝跪下道：“参见王爷！”


“我侄儿让你们来做什么？”李神符喝了口茶，轻描淡写地问道。


两名亲兵对望一眼，心中都颇为不满，这可是十万火急军机大事，到了这位王爷口中，就仿佛变成了家务琐事。


为首亲兵急道：“启禀王爷，我们殿下已率军即将穿越九宫山，但粮食严重不足，兵力困乏，赵郡王殿下恳请王爷出兵接应。”


李神符轻轻哼了一声，“天子让东征之军支援江夏防御，现在却变成江夏军去支援它，岂不是有点好笑？”


“王爷，我们确实是来支援江夏，但隋军主力封锁了富水，我们难以北上，而且我们无法携带辎重，士兵携带的军粮无法支撑我们走到武昌县，如果王爷不救援我们，恐怕我们会全军覆没，恳请王爷以大局为重。”


李神符一时踌躇不定，这时旁边幕僚王俊轻轻咳嗽一声，李神符会意，便道：“你们稍等，我去方便一下就回来。”


李神符起身出去了，王俊也跟了出来，他跟随王爷走进旁边屋子里，李神符问道：“怎么说？”


“王爷，如果没有一点表示，恐怕圣上那边不好交代。”


李神符捋须点了点头，“我也是这样考虑，就怕隋军会半路拦截。”


“王爷，隋军半路拦截不好吗？”


李神符顿时醒悟，笑道：“若不是先生提醒，我还真没有想到。”


李神符走了回来，态度立刻不一样了，他满脸堆笑对两名亲兵道：“孝恭既是我侄儿，我们又同殿为臣，现在他有困难，我岂能坐视不管，你们回去禀报殿下，就说老夫会倾江夏之军前来救援，还有粮食我也会突破敌军封锁，将五万石粮食送到，我要求他坚持到底，不准轻言放弃。”


两名亲兵激动万分，跪在地上泣道：“王爷义薄云天，我们有救了。”


两名亲兵回去送信了，李神符沉思良久令道：“传我的命令，搬运五千石粮食上船！”


……


经过六天的艰难行军，九万唐军在损失了五千余人后，终于走出了九宫山区，抵达了江夏郡。


此时正是午饭时间，李孝恭见斥候还没有回报，便下令士兵就地休息，数万士兵欢呼起来，纷纷奔去一条小河边喝水休息。


这时，大将黄君汉上前道：“殿下，这里距离富水至少还有五十里，我们最好能在此休息两天。”


李孝恭明白黄君汉的意思，军队太困乏，以这样的军队去和隋军对决，无异于以卵击石，他点点头道：“先等一等斥候的消息再决定。”


停一下，李孝恭又想起一件事重要之事，问道：“弟兄们的粮食还能坚持几天？”


“卑职已经再三关照大家节约粮食，我估计还能坚持四天。”


说到这，黄君汉咬牙道：“朝廷不了解实情，根本不知道跨越九宫山的艰难，根本没有想到我们没法携带辎重，粮食供给会出大问题，就这么一拍脑袋做出决定，让我们来支援江夏，他们以为去江夏是坐马车游览风景吗？”


李孝恭脸一沉，“不准妄议朝廷！”


“卑职说得是实情，其实殿下的想法完全正确，走长沙郡撤退是明智之举，隋军布虚设实，在长沙和江陵布兵为虚，在江夏屯兵才是实，朝廷却看不到这一点，一定要我们支援江夏，却正好落进隋军的陷阱。”


李孝恭叹了口气，“我们自己也没有想到翻越九宫山需要六天时间，当时猎户告诉我们三天就够了，可谁又知道老天会连续下雨呢！所以也不能埋怨朝廷，朝廷是从大局考虑，要保住江夏的铁矿，所以让我们退兵江夏确实是高明的策略，只是在具体的行动中出了问题，只能说天意如此！”


“卑职也不想批评朝廷，只是……只是我们只剩下四天的军粮，而我们的士兵没有十天半个月的休整，根本无法恢复体力，以这样的弱旅去对抗北隋精锐，卑职不想打击自己的士气，但我们真的胜数不大。”


“我知道了，这些话就不要再说了，将那些骡子都杀了充军粮吧！”


黄君汉也知道自己刚才说得有点过分了，他也不再提朝廷的失误，而是将注意力转到千余头骡子身上来。


“要不再等几天再杀它们？等最后……”


李孝恭摇摇头说：“你看它们都瘦成什么样子了，再等几天就只剩下骨头了。”


“卑职明白了，这就去安排。”


黄君汉行一礼，匆匆走了，李孝恭却忧心到了极点，只剩下四天的粮食，关键是他还没有应对措施，接近九万大军，杀一千头骡子最多能延长一天，如果粮食吃完了他又该怎么办？


其实李孝恭心里如明镜一般，这次东征大军北援江夏的决策完全没有问题，问题是出在李神符身上，他怎么能让隋军主力登陆江夏？还让隋军数万大军从容部署，拦截自己的军队，他应该拼尽全力和隋军血战，阻止隋军登陆江夏，然后等自己援军到来，联手击败隋军，这才是秦王殿下的本意。


如果屈突通依旧驻扎江夏，他一定会这样做，可为什么自己的三叔却眼睁睁看着隋军登陆江夏而不阻击，李孝恭心中恨得要发狂，如果不是还指望三叔的支援，他早就上书向天子弹劾了。


这时，一队斥候疾奔而至，为首斥候校尉翻身下马，上前单膝跪下行礼，“参见殿下！”


“查清楚了吗？隋军有多少军队，主将是何人？”


李孝恭急切地询问，这个情报对他的战略应对非常重要，他就是在等这个情报到来。


“卑职已经查清楚了，隋军大约有七到八万的军队，他们的主将正是齐王张铉本人，卑职亲眼看见了军营上空的王旗。”


“啊！”


听说是张铉亲自坐镇永兴县，李孝恭顿时被惊得目瞪口呆。

第1063章 永兴之战（三）


从九宫山区出来后距离富水还有大约五十里的距离，虽然没有了莽莽群山，但也并不意味着平原到来，这里依旧是连绵起伏丘陵地带，森林密布，小河众多，一直到靠近富水约十里处，地势才完全平坦下来。


也就是说，如果隋唐两军要摆开战场决战，那也只能在沿河两岸进行，这是张铉视察了富水两天后做出的结论，事实上战场如果移到北面也可以，只是张铉不想让唐军渡过富水。


富水北岸隋军已经部署到位，八万隋军部署在渡河的十七个关键点上，当然，其他河段也会有斥候严密监视，防止唐军化整为零进行渡河。


富水是一条中型偏小的支流，发源巍巍的九宫山脉之中，由无数小河汇集而成，流经沔阳郡和江夏郡，最后注入长江，全长只有三百五十余里，上游和中游河床稍窄，最窄处不到三十丈，但适逢春汛，河水十分湍急，到了下游河水开始变缓，河床也随之变宽，平均八十余丈宽，弓弩都射不到对岸，但用大黄弩可以射到对岸。


隋军除了在北岸上部署了八万大军外，在河中也部署了两百多艘蚰蜒舟，这种船只速度快，冲击力强，是对付排筏渡江的利器，这一次隋军准备充分，要将唐军彻底封杀在富水以南。


这时，罗士信带着十几名手下飞驰而至，他在马上抱拳禀报道：“启禀大帅，斥候传来消息，唐军已经起身，正向富水而来，走的正是东线，估计下午就能抵达富水南岸。”


张铉冷笑一声道：“只休息了半天一夜便出发，难道唐军的体力就恢复得那么快？”


房玄龄道：“这就说明唐军的粮食问题已经很严峻了，等不及军队体力彻底恢复，如果微臣没有料错，今晚唐军就会行动，伐木扎排，明天一早开始强渡富水。”


张铉点了点头，对罗士信道：“严密监视唐军的一举一动，同时部署弓弩兵，一旦唐军有动静，军队可立刻出击，不用等我的命令。”


“卑职遵令！”


罗士信行一礼，调转马头去了，张铉又淡淡对房玄龄道：“军师觉得李神符会出兵吗？”


房玄龄摇摇头，“此人私心太重，就算出兵也不会倾力而为，有罗将军的骑兵就足以应对，殿下不必把他放在心上。”


“话虽这样说，还是要考虑周全一点，至少我们不能出现漏洞。”


“殿下可以多派斥候北上监视李神符军队，尤其要防备李神符对我们船队发动偷袭。”


隋军满载粮食和军资的船队就停泊在富水河口，如果李神符军队偷袭船队得手，隋军也要面临粮食问题了。


张铉点点头，“军师的提醒非常及时。”


……


正如房玄龄所料，五千唐军先锋在大将史怀义的率领下，于午后率先抵达了富水南岸，他们开始在富水南岸搭建大营，两个时辰后，李孝恭率领八万大军也抵达了富水南岸。


由于粮食十分紧张，李孝恭已经等不及军队完全恢复体力再出发，他的想法也有道理，反正隋军驻扎富水北岸，那么他们在南岸驻兵也是一种休息。


但并不是所有的消息都令人沮丧，李孝恭还是得到了两个令人鼓舞的消息，一是富水两岸长满了紫花苜蓿，这是一种极好的牧草，此时正值花期，富水两岸一片姹紫嫣红，分外妖娆，这便解决了全军一千多匹战马的草料问题，让李孝恭长舒一口气，马料危机比军队更先到来，如果再找不到草料，一千多匹战马又会成为军队的粮食了。


而另一个消息也同样令李孝恭充满期待，两名亲兵前去武昌县的亲兵带回了李神符的承诺，将倾兵前来救援东征之军，五万石紧急粮食援助已经上路。


这个消息令李孝恭喜出望外，完全将李孝恭之前对李神符的怨恨一扫而空，如果李神符真能率四万大军南下，那就形成了对隋军的南北夹击之势。


“你们说粮食已经上路，他们走哪条线运送给我们，有多少辆大车运送？”李孝恭又关心地问道。


为首亲兵摇了摇头，“王爷说征集不到这么多大车，他将派货船走水路运送给我们。”


“水路！”


这两个字令李孝恭心中一寒，心中刚刚才升起的狂喜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后面几名大将也面面相觑，口头承诺，水路运输，倾兵南下，他们都感觉到很不靠谱，李孝恭渐渐冷静下来，他也开始怀疑李神符的诚意，如果真的肯倾兵南下，那之前为什么不阻击隋军登陆江夏郡呢？


“哼！好听话谁不会说，半路再撤军回去，说是遭到隋军伏击，谁又知道真假？”背后传来黄君汉极为不满的声音。


李孝恭心中叹了口气，他也不想斥责黄君汉了，他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想。


这时，卢祖尚低声道：“殿下，不能指望武昌那边的军队，我们必须自己突围。”


李孝恭点点头，向导告诉过他们，富水在靠县城附近有一座桥梁，如果已经被隋军拆除，那只能扎木筏子过河，斥候到现在为止都没有发现所谓木桥，显然已经被隋军拆除了。


李孝恭当即对卢祖尚道：“卢将军可率两万军队进森林伐木，我们准备用木筏搭建浮桥。”


……


军营还没有搭建完成，唐军上下便不顾疲惫地干了起来，富水南岸呈现出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这也是因为粮食掌握在每个士兵手中，每个士兵清楚自己的命运，退回去已经不可能，数千名逃亡的士兵估计已经在深山中喂了野兽，向东走是长江，向西走同样也是莽莽群山，他们只有渡河北上一条路，富水那么长，只要渡河到北岸，总归有一处给他们突围。


夜幕降临，富水南岸点满了火把，将岸边的大营两边照如白昼，数万士兵一起动手编扎木筏，气氛热火朝天，在所有士兵心中，似乎只要编扎好木筏就可以渡河北上了，完全忽视了对岸的隋军。


而北岸却恰恰相反，夜幕笼罩下岸边一片漆黑，三万隋军弓弩手却严阵以待，分布在数里长的河岸上，每个士兵身下铺一张毯子，蜷身和甲而睡，弓弩就放在身旁，只要钟声响起，他们便会立刻投入战斗。


而两百艘五百石的蚰蜒舟也向东撤到三里外，做好了深蹲猛扑的架势，准备随时出击唐军渡河，夜色格外黑暗，战争气氛也格外紧张，李孝恭独自一人站在河边凝视着对岸，他很清楚隋军已经枕戈以待，但箭已上弦，无论如何，明天渡河一战将难以避免了。


……


就在富水之战一触即发之时，在武昌县以南约百余里处的江面上，一支由八十艘货船组成的船队正悄悄沿江而下。


这支船队打的是民间商行的旗号，但实际上它们是从武昌出发的唐军货船队，船上运载了三万石粮食，是李神符为了向朝廷交代而支援给李孝恭军队的救命之粮。


虽然李神符并不想出兵支援李孝恭，但对于粮食支援他并不吝啬，他也很希望这支粮队能顺利抵达富水南岸，给李孝恭的困乏之军送去救命的粮食。


船队由八百名士兵押送，尽量沿着岸边南下，昼伏夜行，虽然没有被隋军哨船发现，但也走得极为缓慢，两天才走了百余里，他们至少还要走两百里才能抵达富水河口。


“立刻减速！”


首船上的郎将发现了前面江面上有异常，立刻下令停船，第一艘船停下，后面的船只也陆陆续续停了下来。


“将军，有点不妙，好像是隋军战船。”


船老大也发现前面的情况，竟然是三艘两千石的战船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将军，我们怎么办？”船老大惊恐地问道。


“立刻调头逃命，快！”


唐军郎将终于意识到他们被发现了，隋军战船已经将他们拦截，他一叠声地大喊，“让后面船只也一起调头。”


但是已经晚了，只见前后左右都出现了隋军的战船，足足有数十艘之多，将他们船队团团包围。


唐军郎将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甲板上，他们完了，最终还是没有逃脱隋军的拦截。

第1064章 永兴之战（四）


四更三刻已过，天还没有亮，灰蒙蒙的雾气已经悄然笼罩在富水两岸。


唐军大营前已经集结了一万唐军士兵，他们将是第一批渡河突围的士兵，士兵们席地而坐，双手抱着膝盖，耐心地等待东天空的朝霞升起。


在他们面前则是几千只已经扎好的木筏，其中有几百只大木筏，都是用一根根完整的巨松扎成，长足有七八丈，宽有四丈，这种大木筏一次可以运输百人过河。


而在对岸同样也等待着一万隋军弓弩手，他们也已经睡醒，同样在等待着战争到来。


但雾气越来越重，整个河面都被灰雾遮蔽了，以前都没有这样的大雾，这还是开春后第一次河面起雾。


唐军扎营处是富水下游最窄之处，只有五十余丈宽，只要他们能顶住隋军箭矢，一鼓作气便能杀上对岸。


但在唐军大营以西约三十里外，富水却是另一番景象，这里是富水最宽之处，河面宽达一百五十丈，这样的宽度能与黄河水面相比了，就俨如一面波光平静湖水。


更重要是水面中央还有一座棒槌形的小岛，叫做勾月岛，由千百年的泥沙缓慢堆积而成，小岛十分狭长，宽度只有二十余丈，但长度却足有一里半，岛上长满了茂密的水杉，如果将所有水杉全部砍伐掉，岛上最多可以容纳三千人。


当唐军斥候发现河面中央还有一座长岛之时，李孝恭便想到了一个渡河的策略。


时间渐渐到了五更时分，河面上雾气更重了，将整个富水两岸都笼罩，河面上的视距只有一丈远。


就在这时，富水南岸的树林内无声无息地出来一支军队，正是由大将史怀义率领的五千军队，他们每两个人抬着一只小木筏，这种木筏可以将两名士兵送过对岸。


这就是李孝恭的声东击西之计，表面上是一万唐军准备在河道最窄处渡河，但实际上却是在掩护五千精锐士兵从河道最宽之处渡河。


当然，天亮后河道最窄处的唐军士兵也要渡河，但先渡河五千士兵会及时攻击对岸隋军，给唐军士兵渡河创造机会。


不多时，浩浩荡荡的五千唐军士兵便抵达了富水岸边，这时，李孝恭也出现在队伍里，他低声下达了渡河的命令。


唐军士兵纷纷将木筏子推入河水中，两名士兵率先趴上木筏，开始左右划水，使木筏开始向河中央移动。


唐军进攻的木筏有两种，一种小木筏只能容纳两人，而另一种大木筏则可以乘坐三十余人。


所以唐军分为两批渡河，第一批两千士兵用一千只小木筏，而第二批三千士兵则用百艘大木筏渡河。


片刻间，一千只木筏子已经全部下水，两千唐军士兵趴上了木筏，奋力向河中的勾月岛划去。


唐军渡河之处的富水宽度相当于后世的一里，水势十分平缓，两岸土地平坦，非常适合大军渡河，但由于水势还是比较急，长时间的划水很消耗士兵体力，而且遇到对方军队防御反击之时，唐军的回旋余地较小。


这样一来，河中央的勾月岛便是一个极好的中转之地，如果能占领勾月岛，对于渡河大军来说，就是近了一半的渡程。


但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李孝恭想用声东击西的办法渡河，而隋军主帅张铉已经先一步想到了唐军会从勾月岛渡河。


他早在唐军抵达富水南岸的前一天，便安排了五百名隋军士兵抢先占领了勾月岛，他们部署在狭长的小岛上，已经按照张铉的命令准备就绪，此时他们隐蔽在浓密的杉木林中，平端军弩，注视着河面上密密麻麻的小黑点向这边漂来。


富水南岸离勾月岛约八十丈，唐军士兵在灰蒙蒙的雾气中奋力划桨，每艘筏子上的两名唐士兵皆全副武装，后背盾牌，腰挎战刀，身边还放着一杆长矛，每个士兵眼中都流露出了对渡河成功的渴盼。


第一批三百余艘小筏子离勾月岛越来越近，离岛还有五十步，筏子上终于有士兵忍不住大喊起来，喊声带动了其他士兵的情绪，数百名唐军士兵齐声狂喊，他们用尽最后的力气划桨，筏子猛然加速了，勾月岛越来越近……


一百五十步就是隋军弩箭的有效杀伤距离，五十步内更是能射穿盾牌，绝无活口，就在这时，岛上一阵梆子声响起，五百名隋军弩兵同时发射，箭如飞蝗，五百支弩箭向河面上的皮筏疾速射去。


航行在最前面的三百只木筏首先遭到了隋军痛击，密集的箭雨叮叮当当地射在木筏上，尽管这批唐军士兵都是身穿双层皮甲，但隋军的弩箭力量异常强劲，无孔不入，又细又尖的弩箭从皮甲缝隙中穿过，射透了唐军士兵的两层甲，一时间惨叫声大作，木筏上的士兵纷纷中箭跌下水去。


尤其最前面百只木筏死伤惨重，几乎所有的士兵被射死，空荡荡的木筏在河中打转，难以继续前进。


隋军的弩箭一轮接着一轮，箭势密集，已经有三百多只木筏上没有了主人，木筏再无前进的动力，顺着河水向下游漂去。


尽管埋伏在岛上的隋军出乎李孝恭的意料，但他此时已经骑虎难下，如果就此认败撤军，会严重影响下游唐军渡河的士气。


李孝恭也豁出去了，厉声喝道：“给我擂鼓！”


“咚！咚！咚！”


南岸鼓声大作，一百只大木筏也下水了，三千士兵开始奋力向河中岛划水而去。


这时，八十余艘小木筏再一次冲进了五十步内，鼓声如雷，喊声震天，近两百名唐军士兵在大将史怀义的率领下奋力划桨，离勾月岛越来越近。


此时就在河对岸，张铉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唐军对勾月岛的大举进攻，勾月岛上只有五百军队，又没有部署大型的守岛武器，失守是必然的。


尽管雾气遮蔽了张铉的视线，但从喊杀声的距离来分析，第一批唐军士兵即将冲上岛，他的目光又向一里外的河对岸望去，也是巧，河面上忽然吹来一阵阵劲风，将雾气渐渐吹散了，在银色的月光照耀下，清晰地显露出了河面上与河对岸的情况。


河面上更多的木筏子出现了，黑压压一片，但对岸已经没有了士兵，所有士兵都下水了。


很显然李孝恭并没有全力以赴，他在这里只投入了数千军队，让张铉心中不由有一丝遗憾，他在这里可是部署了两万士兵和五千骑兵迎战，颇有一点杀鸡用了宰牛刀的感觉。


张铉淡淡令道：“鸣金收兵！”


此时河面上，两百余艘木筏又被射翻了一半，但十艘木筏已经划进了距离小岛十步之内，眼看就要到岸了，后面另外的数十艘木筏也进入了三十步内，唐军士兵的面孔已经清晰可见。


这时，史怀义狂吼一声，一跃而起，挥舞双枪跳上了勾月岛，他是当年大隋第一猛将史万岁之子，虽然没有能继承父亲的万岁镗，但他从小在父亲的培养下依旧练成一身高超的武艺，在天下英雄会中杀进了前二十名，排名第十。


尤其第九名宋老生在河东郡被李玄霸锤击而亡，史怀义已上升到第九名，在大唐武将榜中排名第三，仅次于李玄霸和伍云召。


史怀义实际上是李世民的帐下大将，官任右武卫将军，他跟随李世民攻入江陵城后，李世民返回长安述职，他则留在了江陵，这次跟随李孝恭东征，被任命为先锋大将。


这次北撤江夏，史怀义和其他大将一样早已憋了一肚子的怒火，痛恨李神符的无情无义。


此时他将一肚子火发泄在敌军的身上，他用双枪拨打箭矢，向岛上敌军最密集处冲去。


就在这时，撤退的钟声在对岸响起，岛上的隋军开始迅速撤退了，他们的本意并不是为了争夺岛屿，眼看唐军士兵登陆在即，他们纷纷弃岛，丢弃武器，从另一边直接跳下富水，奋力向对岸游去。


隋军士兵撤退的效率极高，在唐军大部分木筏离小岛还是有数十步时便已全部撤离，他们都没有穿盔甲，个个水性高强，很快便游离了勾月岛。


勾月岛上响起了唐军胜利的呐喊声，他们的战旗在岛上飘扬，仿佛他们已经取得战斗的胜利。


张铉的眼中露出了一丝讥讽的冷笑，他的目光依然注视着另外的上千只木筏，它们在河面上快速划动，没有隋军的拦截，这些木筏子全部停靠上小岛，连同岛上的唐军士兵，足足有三千人之多，张铉见时机已成熟，下令道：“射出火箭！”


一支火箭‘嗖！’的射上夜空，穿透了灰雾，在夜空中格外刺眼。


富水南岸，李孝恭见自己的军队按计划占领了勾月岛，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夺取勾月岛，也就是意味着他们胜利了一半，对岸有十几里长的地带都有利于登陆，就算隋军弓弩手再强大，也难以阻拦他们灵活登陆，他立刻回头命道：“擂鼓，向对岸进攻！”


巨大的战鼓声在岸边轰隆隆响起，这是催促岛上唐军继续进攻的命令。

第1065章 永兴之战（五）


勾月岛上树林浓密，张铉早在三天前便亲自上岛部署，隋军在岛上已事先埋下了大量硫磺、火油等引火之物。


随着一支赤亮的火箭射上天空，数十名隐藏在小岛最北面的隋军水鬼悄悄下水了，他们浑身只穿一条短裤，口中咬着一把锋利的尖刀，迅速潜入了水中，从一艘艘唐军的大木筏下面无声无息地游过，锋利的尖刀轻巧地割断绑缚着木筏的绳索……


与此同时，在岛屿的南面，另外两名水鬼却悄悄地爬上岸，从一个石洞中摸出了一个油纸包，迅速打开来，里面均是引火之物。


很明显，隋军准备用火攻了，岛上杉林密布极易燃烧，而且一千隋军上岛时，带了大量的火油，将岛上的很多树枝都涂上了火油。


近三千名唐士兵拥挤在勾月岛北面，焦急地等待着大木筏绕过来，可是不管他们怎么等，都没有一艘木筏过来，许多士兵都焦急得大喊大骂起来，他们却不知道，大木筏绝大部分都已经散架了，水下锋利的尖刀正是木筏最可怕的天敌。


“那是怎么回事？”唐军士兵指着水面漂来的大量木头喊道。


“那是我们的木筏，怎么全部散架了。”有士兵认出了水上圆木，惊恐地大喊起来。


史怀义顿觉不妙，他也同时也闻到了一股浓烈的油味和硫磺的气味，史怀义立刻明白过来了，大喊道：“快跳水抓住木头！快快逃命！”


话音刚落，勾月岛的南面忽然燃起了熊熊大火，烈焰冲天，这些干燥的杉林中涂满了火油，一点便燃烧，借着风势，大火疾速蔓延，瞬间便蔓延到全岛，只见岛上赤焰飞腾，树林上吐出可怕的火舌，将整个岛屿都吞没了，三千名唐军被困在岛上无路可逃，他们恐惧得大喊大叫，互相践踏。


部分士兵得到了史怀义的提醒，已经跳入水中，拼命抓住飘散的木头，在他们的示范下，岸上的唐军士兵纷纷跳进河中，在水中惊恐地寻找救命的圆木。


但也有数百人则是本能地奔回密林，想从另一边寻找到逃命的木筏，但另一边却早已被大火吞没，而回路也被大火阻断了，数百人被困在火中，在烈火的炙烤下，他们发出了最后的绝望的哭喊。


富水两岸，所有的士兵都看得目瞪口呆，谁也想不到战争竟演变成如此惨烈结果，这场大火虽然没有烧死太多敌军，但已经将唐军将士的信心烧成了灰。


张铉负手凝视着水面哭喊求救的唐军，回头令道：“船只可以出动了！”


鼓声再一次敲响，百余艘蚰蜒船从上游驶来，开始搭救河面上哭喊求救的唐军士兵。


这时，从水下冲出几名水鬼，他们将快淹得半死的史怀义扔上蚰蜒船，一对双枪也扔了上去，船上隋军校尉认得史怀义，便竖起大拇指笑道：“这条大鱼不错！”


南岸的李孝恭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最后他长长叹了口气，调转马头，带着数十名骑兵向大营方向奔去。


他的渡河信心也被一把大火烧成了灰。


……


五更时分的偷袭遭到惨败，由于它和清晨的进攻属于前后呼应的两个环节，唐军不得不在天亮之前废除了之前制定的渡河计划，将一万准备渡河的唐军士兵撤回了大营。


中军大帐内肃静，李孝恭负手站在地图前，出神地注视地图的富水，就那么细细的一条线，却让自己的军队无法逾越，在他身后，数十名大将都不敢吭声，每个人心里都沉甸甸的，他们曾寄与巨大希望的一记妙棋，也被隋军这么无情地击破了。


良久，李孝恭转过身缓缓道：“胜败乃兵家常事，这次失败并不证明我们的策略错误，也不能证明我们能力不够，只能说明隋军准备得很充分，以不备对有备，我们的胜算本来就很小，所以失败也在情理之中。”


众人默默点头，这时，黄君汉躬身道：“卑职觉得还是必须得到外部唐军的支援，否则我们很难渡过富水，就算渡过富水也难以战胜隋军，卑职考虑除了江夏有四万唐军外，襄阳也有两万唐军，我们是不是可以向襄阳求救？”


旁边卢尚祖道：“就怕时间来不及了。”


李孝恭心中暗暗盘算，从富水到襄阳县相隔江夏、沔阳、竟陵、襄阳四郡，相距至少七百里，如果昼夜不停向襄阳奔跑，至少要两天半，还不说中间相隔很多大河，过河也未必顺利，两万军队从襄阳杀来，起码也要走四天，这就六天半了，如果到竟陵县发鸽信给襄阳求救，可以省一天时间，那也要五天半，自己的粮食已经支持不住了。


他苦笑一声道：“卢将军说得对，时间上来不及了，说到底还是我们的粮食不足，大家群策群力，都想想办法，看有什么办法来增加粮食供应。”


“殿下，或许我们可以捕鱼，虽然下游会被隋军战船干扰，但我们可以去上游和中游捕鱼。”


“殿下，卑职建议打猎。”


“殿下，可以去森林里采摘野果野菜……”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提出了种种办法，但这些办法都有一个前提，那就是兵力不要太多才行，他们现在有八万大军，用什么办法都很难填饱肚子。


不过李孝恭还是决定采取大家的意见，让大家分头去找食物，捕鱼也好、打猎也好，采摘野果野菜也好，至少可以给士兵们一点希望。


众人都纷纷去了，大帐里只剩下黄君汉一人没有走，李孝恭瞥了他一眼，有些奇怪地问道：“黄将军有什么要说吗？”


“殿下，卑职有一个方案。”


“什么方案？”


黄君汉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帐门口的几名亲兵，李孝恭会意，吩咐亲兵道：“你们都退下去，任何人要见我都必须先禀报。”


几名亲兵放下帐帘退了出去，李孝恭淡淡道：“有什么话尽管说吧！”


黄君汉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殿下，我们八万军中有六万是南郡降卒，如果我们守不住南郡，那这些士兵也不会忠于我们，迟早会离开，只要把这六万人的干粮收拢，其余两万嫡系军队就可以支撑十天了，我们就可以调头走九宫山西道去巴陵郡，直接从巴陵郡撤回南郡，路上一定会得到补给，两万军队最终能平安返回夷陵郡，这就是卑职的断臂求生之策也！”


“那六万军队怎么办？全部坑杀吗？”李孝恭有些不悦地问道，黄君汉这个断臂求生之策违背了他的做事原则，他不太喜欢。


“卑职不是这个意思，可以让人率领他们投降隋军，以张铉对待战俘的一贯风格，必然会放他们回乡务农，这也是给他们一条生路，借张铉之手来解散他们，殿下何乐而不为？”


李孝恭负手来回踱步，他原以为黄君汉是建议自己派六万军队强渡富水送死，用六万军队的阵亡来换取两万嫡系军十天的粮食，那样他无法接受，但如果是让六万军投降，借张铉的手来解散他们，这就是另一回事了，李孝恭不得不承认自己居然被黄君汉说动了。


不过这样一来，他就得向天子请罪了，不仅无法支援江夏，还导致军队损失大半。


李孝恭沉思良久道：“这样吧！再等两天，如果武昌的援军真的不来，我们实在无路可走，再考虑这个方案。”


李孝恭其实还是想试一试搭建浮桥，不完整地进攻一次就放弃，他实在心中不甘。

第1066章 永兴之战（六）


在武昌县的南面依旧是一望无际的丘陵和森林，绿水如玉带般蜿蜒曲折，一片片农田分布在绿水和森林之间，偶然在风景秀丽处会出现一座村落。


和富水南面的荒无人烟相比，这里人口已渐渐聚集，时逢仲春时间，江夏大地上出现了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


在距离武昌县约七十里的一片丘陵地带，一支约八千人的唐军正疾速向南行军，这支唐军便是李神符派去支援李孝恭的八千军队，八千人数不多也不少，少了朝廷会责怪李神符救援不力，而多了李神符又担心被隋军趁机包围击溃。


率领这八千人的大将叫做李雷世，三十余岁，身材高大魁梧，长一张方脸，满脸刺胡，显得十分威猛，他是李神符的心腹大将之一，所用的兵器是一支青龙戟，重约七十斤，骁勇善战，曾在陇右和薛仁杲激战数十个回合而不分胜负。


临行之前，李神符反复交代的八个字是‘谨慎缓行，遇阻则退’，李雷世很了解主公的心思，主公并不是真的想救援李孝恭，只是迫于压力而不得不有所表示。


正因为李神符的表态，所以李雷世格外谨慎，军队走了两天才走了七十里，而富水还远在三百里外。


这时副将吴平上前低声道：“将军，我们只带了七天的干粮，还要考虑回程，这样走下去恐怕到不了富水，要不去矿山那边弄点粮食吧！”


绿铜山在他们东南方向八十里外，那边有三千驻军和数万矿工，粮食补给不成问题。


李雷世却摇了摇头，“王爷有令，不准将隋军引向矿山，不要再提矿山之事。”


“可是……我们粮食……”


“我心里很清楚！”


李雷世不高兴地打断他的话，他正要说明天就撤军回去，却忽然想起除了自己之外，手下大将都不知道王爷的真实态度，这种事绝不能让下面人知道。


李雷世便改变了说法，“吴将军多派斥候去前方探查，要防备隋军的伏击，其他事情我会安排。”


“卑职遵令！”


吴平只得行一礼，去安排斥候了。


军队继续行军，到了下午时分，离黄昏至少还有一个时辰，李雷世见路旁有一片小树林，树林内还比较干燥，便下令士兵休息过夜，士兵们欢天喜地，纷纷向树林内奔去，寻找一个理想的睡觉之地。


一般而言，军队行军确实不宜太过于劳累，晚起早睡有利于保证士兵的体力，而且可以从容面对敌军的偷袭，一天走三四十里并不过分，属于正常范围之内。


但李雷世的军队却是去救火，李孝恭的军队已经快支持不住了，这种情况下就应该强行军，昼夜不停地奔跑，一天行军百里以上，这才叫紧急救援。


所以李雷世悠闲地行军方式着实令很多将领不解，大家满腹疑惑，但又不敢多问，只得暗自交流，众人都一致认为，恐怕王爷是想独善其身。


士兵们喝饱喝足后，开始放松身心入睡，这时黄昏已经降临，远处是一望无际的旷野，晚霞将整个大地染上了一层绚丽的红色。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有士兵大喊：“发现敌情！发现敌情！”


躺在石板上刚刚要入睡的李雷世腾地坐起身，急声问道：“哪里的军情？”


这时树上的岗哨也大喊起来，“远处发现敌情！”


发现敌情的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全军，正在睡觉的唐军纷纷起身，个个紧张万分，不过隋军似乎并没有突袭他们，很多唐军士兵都看到了，在数里外的旷野里出现一条长长的黑线，至少有数千骑兵。


“将军，我们怎么办？”吴平紧张地问李雷世道。


李雷世看不出隋军骑兵的企图，如果要和他们一战，现在就可以杀出来，但他们却按兵不动，难道是……


李雷世的脑海里冒出一个念头，难道隋军只是在警告他们吗？


他心中升起一丝侥幸，当即令道：“立刻北撤！”


撤军的命令立刻传遍了全军，唐军士兵迅速离开树林，向来路撤退，但隋军骑兵并没有放过他们，而是继续尾随，始终和他们保持着两里的距离。


两里的距离对于骑兵而言是一个冲锋便可以杀到，他们就向一群狼，在耐心地盯着自己的猎物，等待着猎杀的机会到来。


唐军向北撤退了十里，这时，夜幕已经渐渐降临了，副将吴平率先反应过来，他找到李雷世急声道：“将军，隋军是在等天黑出击！”


李雷世顿时醒悟，如果夜战的话，恐怕自己的凶多吉少了，他向四周张望，见左边是一座数十丈高的丘陵土坡，上面布满了树林，李雷世立刻令道：“传我的命令，大军上山！”


八千军队在李雷世的率领下向山上奔去，这是一座孤零零的小山坡，山顶面积约百亩左右，容纳八千士兵也并不拥挤，此时唐军士兵已经没有了睡意，他们站在树林边上张弓搭箭，严阵以待。


这时，又有几支隋军骑兵从各个方向奔来，五支骑兵汇合在一起，足有万人之多，李雷世脸色有点发白，他这才意识到他们之前已经被隋军骑兵包围了，如果当时他选择和隋军激战，那么他们很可能就会四面受敌了。


这让李雷世又感到一丝庆幸，幸亏他及时下令上山，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至于明天天亮后怎么办？他自己也不知道了。


“将军，趁敌军还没有完全包围我们，派斥候去武昌求援吧！”吴平又再次劝道。


这一次李雷世接受了他的建议，他简单写了一封信，又取出军符对两名亲兵道：“你们二人立刻赶去武昌，请王爷来救援我们。”


“遵令！”


两名亲兵接过信件和信物贴身收好，他们翻身上马，向隋军尚未合拢的东北角奔去，片刻便奔下山，消失在夜色之中。


……


这支万人隋军骑兵由罗成率领，他的任务就是在半路拦截武昌过来的援军，罗成已经不是刚刚领兵时的吴下阿蒙了，近两三年的征战使他已渐渐积累了丰富的经验，主帅张铉并没有命令他该怎么做，而放手让他自己决定。


罗成便有了狼一样的耐心，从容应对，不急于全歼敌军，他要在最大程度上获得尽可能多的战利品。


罗成的副将叫做萧劲勇，原是幽州军郎将，使一口七十斤重的大刀，有万夫不当之勇，深得裴行俨的看重，渐渐累功升为虎牙郎将，他原本是罗艺的部将，现在跟随罗成也更加顺理成章。


萧劲勇骑马奔至罗成面前，抱拳禀报道：“启禀将军，敌军的报信兵已经突围北去了。”


罗成点了点头，对两边将领笑道：“别人是围城打援，我们是围山打援，最好李神符能倾兵来救，我们直接去抄了他们的老巢。”


众人笑了起来，萧劲勇问道：“将军，如果李神符不肯派兵前来呢？”


罗成看了看黑黝黝的山林，淡淡道：“那就只好拿他们当下酒菜了！”


……


“咚！咚！咚！”


富水两岸鼓声大作，在停战了一天后，唐军再一次发动了强渡富水之战，近两万名唐军士兵投入了战斗。


而富水北岸也同样投入了两万隋军进行拦截，战斗已经进行了半天时间，唐军连续两次架设浮桥都以失败告终，水面上到处是凌乱的木头，而无数的尸体被水冲到岸边，黑压压连成了一条长达一里尸线，唐军已阵亡了三千余人。


“第五批下河！”渡河主将卢尚祖挥刀大喊。


第五批唐军士兵约三千余人上了数百只大大小小木筏，奋力向河对岸驶去，这时，河对岸梆子声响起，两万支箭如暴雨一般射向河面。


隋军慢慢也积累了经验，由于唐军士兵主要是趴在木筏上，而直射的弩箭杀伤效果并不大，但步弓就不一样了，由于步弓是斜角向上射击，箭矢呈抛物线落下，穿透力极强，这便给木筏上的唐军士兵带来巨大威胁，绝大部分唐军士兵都死在破甲箭的锋镝之下。


随着隋军士兵的箭矢如暴雨般落下，木筏上的唐军士兵纷纷用盾牌挡住自己的要害，听天由命，无数箭矢嗖嗖地射入水中，河面上响起一片惨叫声，盾牌不可能挡住全身，大部分中间士兵都是臀部和腿部中箭，顿时鲜血喷涌。


这时，天空又变得阴暗下来，第二轮两万支箭黑压压射来，空气都仿佛窒息了。


‘咚——咚——’


沉闷的皮鼓声敲响，岸上的隋军士兵停止了射击，只见上百艘蚰蜒舟如箭一般向战场疾驶而来。

第1067章 永兴之战（七）


蚰蜒舟才是真正的水上杀手，它们是北隋水师，拥有大量水性高强的士兵，是真正的水上专业士兵。


百艘蚰蜒舟都是五百石的规模，头部装有撞角，是水面舢板、哨船和木筏的天地，只要被它撞上，几乎都是迎面倾翻，甚至会被撞得粉碎。


百余艘蚰蜒舟速度极快，片刻便冲进了战场水面，他们来势凶猛，接二连三地将唐军的木筏撞翻，木筏上的士兵纷纷落水。


这时，潜伏在蚰蜒舟上的隋军水鬼出击了，这次隋军水师出动了近千名水鬼，他们就是水下特种士兵，个个是浪里白条，浑身只穿一条裤头，口中咬住极其锋利的短刀。


他们进入水中就立刻变成了一条条嗜血的鲨鱼，唐军士兵最害怕的就是他们，连勇贯三军的猛将史怀义落入他们手中也毫无抵抗之力。


随着隋军水鬼进入河中，水面上便不断传来了唐军士兵的狂嚎惨叫，很多原本好好趴在木筏上的唐军士兵忽然一声惨叫，然后便断了气，同筏中士兵才发现从木筏缝隙中伸出一把锋利的匕首，割断了刚才士兵的脖子，有的士兵甚至被缝隙中划过的匕首开膛剖腹。


但这种惨剧并不多，隋军水鬼更多的任务却是摧毁渡河的木筏，水下的士兵割断了一根根绳索，木筏顿时散架了，木筏上的士兵纷纷落水，他们只能抱着木头哭喊求饶。


只片刻，河面上已经看不见完整的木筏了，一根根圆木漂流在水面上，不少圆木上攀附着落水的唐军士兵，只要落了水，唐军士兵基本上就没有战斗力了，士气瓦解，只恳请水下的隋军水鬼能饶他们一命，更何况很多士兵都带着箭伤。


一个个唐军士兵被拎上了蚰蜒舟，跪在甲板上成为战俘，仅仅半天时间，便已经有五千余人被俘虏，而很多刚出发的唐军信心崩溃，不顾一切地逃回南岸。


正在岸上的观战的李孝恭无奈地叹了口气，对左右令道：“停止进攻，鸣金收兵！”


‘当！当！当！’


收兵的钟声敲响，南岸上的上万名唐军士兵都长长松了口气，争先恐后地向大营奔去。


大帐内，李孝恭已经完全绝望了，隋军牢牢控制着战局，控制着富水，无论是搭建浮桥还是木筏渡河，都被隋军轻易化解，就算他们突破上了北岸，也一样会被隋军骑兵全歼，他们其实没有一点获胜机会。


这时，黄君汉、卢尚祖和王仁寿三名将军走进大帐，一起躬身施礼道：“参见殿下！”


李孝恭微微叹口气道：“我们只剩下三天的口粮了，猎到的野味、采摘的果茎和捕到的鱼虾根本微不足道，如果我们再不下定决心，下一步我们只能杀战马，或者啃树皮了。”


“殿下需要做出什么决定？”王仁寿小心翼翼问道。


李孝恭看了一眼黄君汉道：“黄将军昨天提出了一个方案，叫做断臂求生之计，也就是让南郡士兵投降北隋，然后被隋军遣返回乡，然后集中粮食，给我们的两万嫡系军最后一次机会，向西穿越九宫山区前往巴陵郡，我觉得这个方案可行，两位将军觉得呢？”


卢尚祖和王仁寿沉思了片刻，王仁寿先道：“只要殿下决定，卑职服从命令。”


“那卢将军呢？”李孝恭又转向卢尚祖。


卢尚祖犹豫一下道：“卑职别的倒不担心，只是怕武昌那边的援军杀来，而我们已经离去了。”


“我原本也担心，但现在我必须做一个抉择，要么相信援军会来，我们继续等下去，如果援军不来，我们只能全军覆灭；要么相信援军不会来，必须利用最后一点粮食断臂求生，我们一天也拖不下去了，现在必须做出决策，我不知道你们怎么看，但我更偏向于第二个可能性。”


“卑职也认为援军不会来。”黄君汉在一旁道。


王仁寿点点头，“我也这样认为！”


卢尚祖苦笑一声，躬身道：“不管殿下做出什么抉择，卑职坚决服从。”


“好！既然我们四人的意见都统一，现在我们面临第二个选择，谁率领六万南郡之军去投降北隋？你们三人中，必须有一人肩负起这个重担。”


三人都没有吭声，李孝恭又道：“我知道有些话说出来比较忌讳，但现在我们必须坦诚相待，我这样说，我不管你们心里的真实意图如何，只要肯率军去投降北隋，不管最后回来也好，还是自愿留在北隋，都会是唐朝的功臣，不会追究任何责任，我会将他的妻儿送去中都，这一点我李孝恭用人格来做担保。”


三人对望一眼，这时，黄君汉叹了口气道：“这是我提出的方案，自然应该是由我的执行，我留下来，而且我就是江夏人，张铉会更信任我。”


李孝恭看了一眼王仁寿和卢尚祖，两人皆点了点头，表示接受这个结果。


李孝恭当即道：“既然如此，我们现在开始行动，命令所有士兵将干粮上缴，我今晚就率军西去。”


三人一起施礼，转身退下去了，李孝恭叫住了黄君汉，“黄将军稍等片刻。”


黄君汉停住了脚步，李孝恭走上前默默注视他片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自己保重，希望将来我们不要在战场上相见。”


黄君汉眼睛有点红了，他想说点什么，却一句话说不出来，李孝恭笑道：“我心里明白，你不要再解释了，我完全理解你的决定，如果我不是姓李，或许我也会和你一样的选择。”


“殿下保重！”


黄君汉跪下深深行一礼，起身便大步离去……


当天晚上，唐军兵分两路，李孝恭借口从西面渡河，带着了所有的粮食，也带走了两万嫡系军队，而黄君汉则率六万南郡之军继续留在唐军大营。


就在李孝恭走了两个时辰后，黄君汉派一名心腹将领渡河前去向隋军投降。


隋军大营中军帐内，张铉和房玄龄听完了黄君汉心腹请求投降的表述，不由面面相觑，这个结果两人确实都没有想到，李孝恭居然丢下六万南郡之军西撤了，不用说，李孝恭带走看所有的粮食，留下数万陷入绝境中的士兵给他们。


张铉随即令人将黄君汉心腹先带下去，他问房玄龄道：“军师怎么看此事？”


“此事应该不会作假，只要我们谨慎一点，他们根本没有机会，关键是殿下愿不愿意接受黄君汉的投降，或者说愿不愿意接受这六万军队，微臣觉得这才是关键。”


张铉沉思片刻道：“坦率地说，我能理解李孝恭做出这个决策的艰难，因为放弃六万南郡士兵，也就等于彻底放弃荆州南部从长江到南海的辽阔疆域，李孝恭一定会因为这个决定而遭到李渊的严厉惩处，相信他本人也明白这一点，只是他已经没有选择余地了。”


“殿下是接受投降了？”


“为什么不接受？”


张铉笑道：“李孝恭的这个决定同样会让我们顺利拿下江夏乃至整个荆北，不费一兵一卒。”


房玄龄也醒悟过来，一竖大拇指赞道：“还是殿下看得透彻！”


……


当天晚上，张铉便和黄君汉达成了投降的具体细节。


天刚刚亮，一队队的唐军士兵走到富水岸边，将兵器和盔甲放下，随即到西面十里外渡河北上，接受隋军整编，这便是最关键的一个细节，降卒和兵甲必须彻底分开。


尽管投降的决定对六万唐军而言来得非常突然，但并没有引起唐军士兵的抵触或者愤怒，相反，当黄君汉告诉众人，齐王殿下已经答应将他们全部遣返回乡和家人团聚，大营内顿时响起了一片经久不息的欢呼声。


粮食断绝，战争意志已经消失殆尽，已经没有人再愿意为唐朝卖命了。


西面十里之外，从富水河口驶来的二十艘两千石大船成了临时渡船，将一船船投降的士兵运到北岸，便立刻被隋军骑兵带去临时战俘营。


每一次被带走的降卒都不会超过两千人，这也是处理降卒的常用手段，在投降之处降卒情绪往往不稳定，大量降卒聚集容易造成动乱或者哗变，所以必须要严防大量降卒聚集。


张铉骑在战马上，和数十名大将一起注视着降卒渡河，而徐世绩则负责率军去收缴堆积在岸边的大量兵甲。


这时，几名隋军士兵将黄君汉带着张铉面前，黄君汉单膝跪下道：“黄君汉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望殿下收录！”


黄君汉在历史上也是一员声名显赫的唐朝名将，不亚于屈突通，在投降唐朝之前，黄君汉在襄阳郡做了十年的鹰扬郎将，他同时也是黄氏家族的重要人物，世代官宦，祖孙三代在江夏和襄阳一带拥有极高的声望。


尽管他和李孝恭的个人交情很深，但鸟择良木而栖，黄君汉已对唐朝失望透顶，这一次是他真心诚意地投降北隋。


他的断臂求生之计虽然帮助李孝恭顺利撤离富水，但同时也断送了唐朝灭萧铣的所有战果。


张铉翻身下马，将黄君汉扶起，诚恳地说道：“黄将军能带领数万士兵放下武器，结束战争，为荆州民生恢复立下了不可磨灭的功绩，我会铭记于心，希望我们为了天下苍生的安宁和平早日到来而共同努力。”


“卑职能跟随殿下，乃平生之幸也！”


张铉当即封他为将军，赐爵武昌县公，又令手下亲兵带他先去大营休息，黄君汉没想到自己能获得如此高位，他简直喜出望外，再三拜谢，这才跟随张铉亲兵向隋军大营而去。


这时，一头雾水的罗士信在一旁低声问房玄龄道：“军师，卑职着实有些不解，这个黄君汉武艺平平，名声也不大，更没有听说他有什么骄人的战绩，为什么大帅却如此看重他，竟然给了他将军和县公的高位？”


房玄龄也低声笑着给他解释道：“将军可别小看这个黄君汉，有了他，我们就可以牢牢坐稳荆北，尤其是襄阳郡，唐朝在那里深得人心，即使我们夺取了襄阳郡也会内患不断，而黄君汉在襄阳十年，很多民众都视他为再生父母，有了他我们就有了和唐朝在襄阳郡对抗的本钱，其他荆北各郡唯襄阳马首是瞻，襄阳稳住了，其他各郡也就稳住了，殿下那么精明的人，岂会做亏本的生意？”


罗士信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里面还藏有这么多名堂，他心中对大帅愈加敬仰，大帅年纪轻轻，却能有如此深邃的眼光，难怪他能做上皇帝，自己只要忠心耿耿地跟随他，子孙的荣华富贵都不用发愁了。


罗士信越想越激动，就恨不得立刻好好表现一番，他连忙上前抱拳道：“启禀大帅，既然富水战事已结束，卑职愿领兵北上去支援罗成将军！”


张铉笑着点点头，“也好，你可率步骑兵各一万军北上，步兵负责夺取绿铜矿山，灭了守军便可，让矿山继续开采，不要受战争影响，骑兵则和罗成将军汇合，但你要记住，可以耀武扬威，但不准真的攻打武昌县。”


“卑职遵令！”


罗士信激动得满脸通红，立刻拨马去了，张铉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有点奇怪，这小子激动什么，难道受什么刺激了吗？


他奇怪地看了一眼房玄龄，“军师给他说了什么？”


房玄龄微微笑道：“微臣告诉他，跟随大帅做生意不会吃亏，或许他想当上将军了。”


张铉哈哈大笑，“这小子当上将军还太嫩了一点，除非他马上回去生个儿子，看在他儿子的份上，我或许会再给他提一提。”


“殿下下一步准备怎么打？”


“军师有什么好的建议吗？”


房玄龄笑道：“微臣昨晚考虑了一下，光靠李孝恭西撤还不足以让李神符屈服，微臣建议殿下先攻下襄阳，一旦襄阳郡拿下，李神符就无论如何也守不住江夏了。”

第1068章 永兴之战（八）


既然房玄龄考虑了一夜，那么方方面面都应该考虑周全了，张铉倒不想从细节上来纠缠这个问题。


是否进攻襄阳关键要从大局上来考虑，之前张铉派使者秘密出使洛阳，希望和王世充达成共同攻打荆州的协议，据说，王世充虽然没有明确同意这个方案，但也是默认了。


从目前的执行情况来看，王世充确实保住了隋军要进攻荆州的秘密，这点做得不错，其实王世充增兵淅阳郡，阻止唐军打通南襄道，也算是对张铉期待的一种回应。


但更重要的一点，也就是攻打襄阳郡，王世充却迟迟按兵不动，这令张铉略略有些不满，如果王世充攻打襄阳，便会给江夏的唐军带来巨大的压力，隋军会不战而屈人之兵，一举将唐军逼出江夏。


正因为王世充迟迟没有对襄阳出兵，导致唐军在荆北还有两个战略支撑点，一个是江夏，一个便是襄阳，两者唇亡齿寒，互为犄角，如果江夏不倒，襄阳会死守，同样，如果襄阳不灭，江夏也找不到撤军的借口，同样会死守。


这就是房玄龄提出先打襄阳的根本原因，张铉完全理解房玄龄提出这个方案的背景，他沉思良久道：“与其分兵去打襄阳，不如围城打援，逼襄阳军队来救江夏。”


房玄龄点点头，“这样可以，不过要防备王世充趁襄阳空虚的空挡，出兵占领襄阳。”


张铉冷笑一声，“王世充迟迟按兵不动，极有可能就是在等待出兵机会，不过我就怕他不肯出兵，他若肯出兵，我就把襄阳送给他。”


房玄龄若有所悟，“殿下的意思是……”


张铉淡淡道：“襄阳就是一块巨大的诱饵，它能钓到我们想象不到的大鱼。”


……


被围困在山上的唐军足足等了四天也没有等到武昌县的援军过来，主将李雷世从期盼变成了失望，最后渐渐绝望了，此时唐军粮食已经断绝，除了突围外，他们只有投降一条路。


而此时隋军主将罗成却有着足够的耐心等待，罗成同样想立下更大的功劳，等待唐军援军到来。


但等待了四天后，依然不见唐军援军到来，罗成也渐渐失去了耐心，他最终不再等待，决定歼灭山岗上这支人数不少的唐军。


夜幕刚刚降临，数百骑兵便点燃了东南方向的树林，隋军骑兵早已做好了准备，在东南角下的树林内堆积了大量的干柴枯草，只等主将一声令下便点火烧山。


此时东南风正劲，火借风势，山脚树林内顿时浓烟滚滚，浓烟内夹杂着不断吞吐的赤红色烈焰，噼噼啪啪燃烧，火势迅速向山上蔓延。


山丘上大部分是松树，松针和松脂燃烧带来了大量浓烟，将整个山丘都吞没了，山上的唐军开始混乱起来，他们中有的人主张投降，有的人坚持突围，两派将领争执不下，而李世雷却一时拿不定主意。


而隋军突然放火烧山着实让山上唐军措手不及，很快浓烟覆盖了整个山顶，唐军士兵无法在树林中躲藏，慌乱之中，他们开始向山下奔逃，李世雷大喊道：“突围的弟兄跟我来！”


四千余名唐军士兵跟随着李世雷向正东面突围，火是从东南方向烧起，而从正东面突围就相当于沿着火场边缘下山，李世雷考虑到这里的隋军骑兵或许会少一点。


此时山丘的西面和北面传来一片乞降声，那是想投降的数千士兵向隋军骑兵投降了，数千唐军士兵在李世雷的率领一口气冲下山，山上浓烟弥漫，不少士兵受不住浓烟的熏呛，直接倒在树林之中。


“杀出去！”


李世雷大吼一声，数千唐军跟随着冲出了山林，果然，由于这一带火势太大，大部分隋军骑兵也被迫撤退了，李世雷押对了方向，他见山下只有百余名正在点火的隋军骑兵，顿时大喜过望，率领士兵向百余名隋军骑兵猛扑而去。


隋军骑兵见来势凶猛，纷纷纵马后撤，向西面和北面退去，李世雷也不追赶，他调转马头带领手下士兵向东狂奔，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隋军的上万骑兵可轻易将自己士兵碾压粉碎，现在趁隋军在西面和北面接受投降的机会逃命，机会只有这短短瞬间，抓不住他们就完了。


但他们只奔出数里，后面便传来隋军骑兵惊天动地地马蹄声，不知有多少骑兵前来追赶他们。


李世雷惊得魂飞魄散，大喊：“敌军追来了，大家各自上山逃命吧！”


唐军士兵军心已散，便不再跟随主将，各自向山上逃去，只有上山钻入树林才是唯一脱逃隋军追赶的办法。


李世雷不再顾及士兵，猛抽两鞭战马，带着十几名骑兵向东奔逃而去，很快便消失在茂盛的树林之中。


这时，罗成率领五千骑兵疾速赶来，他正率领士兵接收投降的唐军士兵，却发现人数对不上，东面的消息便及时传来，罗成这才意识到自己失策了，敌军主将竟然从大火燃烧之处冲出来，那里恰恰是他包围圈的一个缺口。


罗成心中大怒，立刻令副将萧劲勇继续收缴降兵，他亲自率领五千骑兵追赶，这时，夜幕已经降临，四周山林漆黑一片，罗成率军追出数里，却不见唐军士兵踪影，心中正疑惑，忽然听见有人大喊：“饶命！不要杀我们。”


罗成勒住战马回头，这才发现一群唐军士兵躲在路边的一块大石背后，被骑兵发现了，二十几名唐军被押了出来，罗成催马迎了上去，喝问道：“唐军都逃到哪里去了？”


一名旅帅战战兢兢道：“所有弟兄都已经解散了，各自逃命，大都逃上山了。”


“李世雷呢？”


“李将军逃掉了，他骑马快，我们追不上，只好躲在大石背后。”


这时，隋军骑兵纷纷停住追赶，一名将领低声问道：“将军，我们该怎么办？”


罗成看了看夜色，夜晚乌云闭合，四周格外漆黑，只有身后数里外冒着滚滚浓烟和火光。


“先回去！”


尽管罗成心中极为恼火，但他并不鲁莽，这样追击下去很容易被伏击，反正这些士兵粮食断绝，跑不了多远，明天再收拾他们。


他调转码头，率领军队返回了临时驻营……


随着天色渐亮，山头的火势也终于熄灭了，整个山头烧得黑漆漆一片，到处是被烧成木炭的断木，大火虽然已经熄灭，但依旧腾腾冒着黑烟，靠近山边依旧能感到热浪扑面。


正如罗成的判断，天刚刚亮，一群群逃走的唐军士兵便来到隋军临时大营投降，他们粮食已经断绝，返回武昌至少还有两天，士兵们只能面对现实，投降或许还有一条生路。


一队队隋军骑兵被派出搜查附近，仅仅半天时间，便有三千余名逃亡士兵从山林中出来，陆陆续续投降了隋军。


尽管如此，还是有一千余人逃脱，更让罗成暗暗恼火地是，敌军主将李世雷也逃掉了，如果不是他判断失误，这次被包围的唐军士兵一个都跑不掉。


就在这时，一队隋军骑马飞奔而至，奔到罗成身边大喊道：“将军，大帅已到，就在南面十里之外。”


罗成大吃一惊，连忙带着众将前去迎接主帅的到来。


不多时，一支铺天盖地的军队从远处缓缓而来，正是张铉率领的五万大军到来。


张铉骑在战马上，远远望着正在冒烟的山丘，昨晚他们在六十里外便看见这里的火光，后来才得知是隋军在放火烧山，将困在山上的唐军逼下来投降，这倒出乎张铉的意料，罗成居然和唐军对峙了数天后才动手，有了这么好的耐心，确实有进步了。


“大帅，罗将军来了。”


只见一队骑兵从远处疾奔而至，为首大将正是罗成，张铉微微一笑，“请他上来见我！”

第1069章 兵临武昌


片刻，罗成催马上前，在马上抱拳行礼道：“卑职参见大帅！”


张铉笑道：“将军辛苦了。”


“卑职分内之事，不敢言辛苦。”


张铉点点头又问道：“截击敌军情况如何？”


“回禀大帅，卑职遭遇敌将李世雷率领的八千唐军，卑职四天前将他们围困在一座山丘上，准备引出敌军援军，但对方援军始终未到，卑职于昨天下午烧山，逼迫对方下山投降，目前已投降了六千八百人，但还是有一千二百人突围而走，包括对方主将李世雷，是卑职部署有误，没有想到敌军会从点火之处逃走，卑职负有责任，请大帅责罚！”


张铉淡淡道：“我一向主张以最小的代价获取胜利，不仅是我们的军队减少损失，也包括对方的士兵，只要做到这一点，那我认为就是成功，罗将军能以火攻破敌，就是贯彻了这个原则，至于部署不周全，让部分敌军逃脱，虽然令人遗憾，但影响并不大，可以既往不咎，将军不必自责了。”


罗成既高兴又惭愧，又深深行一礼，“多谢殿下宽容，卑职会吸取教训，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将军可派一支队伍将战俘押送去永兴县大营，其余军队一起北上。”


“卑职遵令！”


罗成行一礼，调转马头带领手下先一步回营，张铉则率领大军继续北上，向武昌县方向进发，他们距离武昌县只有一百二十里，一天时间便可以杀到了。


……


李世雷已经逃回了武昌县，他率八千人出征，最后只带着十几人逃回，全军覆灭，着实让李神符万分恼怒，下令将他重打一百军棍，以儆全军。


李神符已经得知了李孝恭断臂求生，率军向西撤退，这个结果在他的意料之中，但它真的发生了，李神符心中又开始忐忑不安，他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向天子交代？


密室内，幕僚王俊给他出谋划策道：“王爷也不要太担心，属下觉得这件事只要处理得当，天子也未必会责怪王爷。”


“怎么处理才叫得当？”李神符急忙问道。


“属下觉得王爷如果能把握住三个原则和两个要点，基本上问题不大了，三个原则一是自责，二是分辨，三是请罪，而两个要点一是时机，二是态度，王爷不妨听我细说。”


“说下去！”


“所谓自责其实就是态度问题，王爷一定要把隋军突袭江夏，占领永兴县的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就说自己失察，没有早早发现隋军屯大军在蕲春郡，更，没有料到隋军会这么快进攻江夏，所以被隋军打了个措手不及，态度一定要诚恳，表示愿意承担所有的责任。”


“为什么？”李神符有些不解。


王俊阴阴一笑，“王爷，这其实是天子的责任，是他犯下了战略错误，以为江淮空虚无兵，还派杜伏威进江淮，王爷是在替天子担责，天子岂能不明白。”


“高明！”李神符恍然大悟，竖起大拇指夸赞道。


王俊得意一笑，又继续道：“虽然在失察方面担了责任，但在救援方面一定要为自己分辨，首先我们不是没有救援，既派八千军队南下救援，又派了船只去给李孝恭送粮，结果船队和军队被隋军伏兵包围而全军覆灭，这是事实，王爷一定要说清楚，至于出兵时间上略晚，可以解释为我们的军队部署分散在各个军城内，集结需要时间，这也是我们军队措手不及的主要原因，王爷可以把责任暗推给屈突通。”


“很好，再接着说！”李神符对王俊的解释非常满意，又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只要把这一点解释清楚，然后王爷再进行请罪，表示愿意承担所有责任，属下相信李孝恭一定会辩解自己无罪，把责任推给王爷，这就和王爷的诚恳态度形成鲜明对比，天子心中会支持谁都不言而喻了。”


“说得很好！”


李神符由衷地感叹道：“先生果然高明，令人佩服万分，但不知我什么时候上书天子比较好？”


王俊笑道：“这就是属下说的要点之一了，抢占时机，要让天子先入为主，认可了王爷的解释，再想要改变他的看法就很难了，王爷立即上书，而且是先秘密上书给天子，然后再写一份正式报告给兵部，这样便比较完满了，令人无懈可击。”


李神符点点头，“先生说得对，我立刻动手给天子写奏卷，至于兵部的报告就麻烦先生了。”


“属下明白了，写好后再给王爷过目。”


两人又商议片刻，便各自行动了，当天晚上，李神符便完全按照王俊的方案，给天子李渊写了一份秘密奏报，派人秘密送往长安。


李神符一颗心刚刚落下，但第二天便传来消息，齐王张铉亲自率领五万大军杀到，距离武昌不足二十里，与此同时，武昌县城外的江面上出现了铺天盖地的数百艘战船，隋军水军主力也在江面上封锁了唐军的水上退路。


这个消息令李神符惊慌失措，立刻召集大将商议应对之策，各个大将几乎一致认为，凭借江夏的三万军队就算能守住一时，也难持久，必须立刻向朝廷求援。


李神符接受了大将们的方案，北隋以举国之力来战江夏，又岂是自己一力所能支撑，他立刻写八百里加急快报向朝廷求援。


与此同时，李神符向武士彟下达命令，令他立刻率两万襄阳军队赶来支援江夏。


……


武士彟一直在关注江夏的战事，事实上，当他听说李神符取代屈突通主管荆北七郡时，他便感到一丝不妙。


武士彟认识李神符多年，很了解李神符这个人，总体来说比较平庸，和他兄长李神通相差甚远，但仅仅是平庸问题倒不大，关键是李神符非常热衷权力地位，而且私心极重，对任何会损害自己的利益之事他都绝不会去做，这样的人迟早会断送了江夏。


武士彟没有看错李神符，李神符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清洗屈突通旧部，众多战功赫赫的名将也难逃被清洗的命运，就连军中资历极老的殷开山也被调为沔阳郡都尉，统领一千郡兵维持治安。


尽管武士彟心中极为不满，但他也不敢上书天子，说不定这就是天子的暗中授意，让李神符清洗秦王在军中的势力，毕竟这些屈突通的手下大将实际上都是秦王的人，交给屈突通暂管罢了，后来武士彟也打听到李神符在太原也干了同样的事，清洗掉了太子李建成在军中的势力，武士彟这才醒悟过来，天子调离李神符来江夏恐怕是另有深意。


不过，武士彟还是秘密写信给秦王李世民反映此事，李世民却没有回信，武士彟这才完全死了心，冷眼旁观李神符毁掉屈突通辛辛苦苦在江夏打下的基础。


可不管武士彟怎么冷眼旁观，他还是逃不过江夏战局的影响，他接到了李神符的命令，令他三天之内率襄阳军赶到江夏会战。


这让武士彟极为苦恼，一方面李神符是他的上司，他必须听令，另一方面他的两万军进入江夏后，很可能会成为李神符的垫脚石，如果不听从命令，一旦江夏兵败，李神符会把所有的责任推到他武士彟的头上。


武士彟反复权衡，最终他无法拒绝李神符的军令，当天下午，武士彟留下三千军队守襄阳城，他亲自率领两万军队南下江夏，参与江夏会战。

第1070章 王郑野望


早在两个月前，张铉便齐王府兵曹参军刘礼秘密出使洛阳，向王世充转交一封张铉的亲笔信。


在信中，张铉提出了一个建议，一个提醒，建议是隋郑双方联合攻打荆州，郑军攻打襄阳，隋军攻打江夏，事后平分荆北七郡。


而另一个是提醒王世充当心唐军打通南襄道，建议他派重兵布防。


王世充接受了张铉的提醒，立刻再派三万进驻淅阳郡，使淅阳郡的兵力达六万人之众，严防唐军从上洛郡南下。


至于张铉提出双方合剿荆州，王世充却没有任何答复，但不答复不代表他不心动，只是他需要观望，需要等待时机，为此，王世充严守秘密，甚至连兄长王世恽也没有见到过张铉秘密送来的这封信。


时机终于出现了，就在隋军和李孝恭的唐军在富水对峙之时，王世充以视察各地民风为借口，御驾亲至南阳郡，下榻南阳行宫，他又暗中从淅阳郡和洛阳各调两万军队入南阳，加上南阳郡本身一万驻军，使南阳郡的兵力已达五万之众。


只是王世充做得十分隐秘，调来的四万军队都驻扎在南阳郡边缘，使襄阳郡感受不到王世充增兵南阳，王世充同时向襄阳城派去了大量暗探，随时关注襄阳唐军的一举一动。


这天清晨，王世充刚刚起身，两名宫女正在伺候他洗漱，这时，殿外传来宦官的禀报，“启禀陛下，襄阳送来紧急情报！”


王世充精神一振，连忙道：“快快拿给朕看。”


一名宦官快步走进房间，将一份情报呈给王世充，王世充接过情报细细看了一遍，腾地站起身大喊道：“来人！”


两名宫女和送信宦官吓得魂飞魄散，一起跪下磕头，王世充才意识到自己有点失态，便笑道：“朕只是太高兴了，你们起来，速给朕洗漱完毕，朕还有要事处理。”


宫女和宦官战战兢兢起身，连忙替王世充梳洗完毕，王世充穿上一件常服快步走出内宫，来到了前面的临时御书房。


不多时，相国王世恽、兵部尚书云定兴以及大将军王仁则、王行本、田瓒、郭士衡、杨公卿、张童儿等主要官员和大将纷纷赶来觐见。


“各位爱卿，之所以这么着急把各位召来，是有一件重大之事和诸位商议……”


王世充顿挫一下语气，注视着众人卑恭地听自己训话，他很喜欢这种高高在上的感觉。


“朕刚刚接到襄阳快报，武士彟率领两万军队赶赴江夏和隋军作战，襄阳只剩下三千守军，这是我们的机会，朕已屯五万大军在南阳郡，就等着这个机会。”


王世充说是商议，但实际上他早已决定了出兵，只是在细节上想听听众人的意见，众人心里都明白这一点，否则天子也不会南巡南阳郡，在行宫逗留了近半个月，还封锁一切消息，显然就是为了出兵。


王仁则更了解叔父的意图，小心翼翼试探着问道：“既然襄阳郡只有三千人，微臣觉得五万军队就有点杀鸡用宰牛刀了，除非陛下是想……”


王世充笑道：“你说得对，一个襄阳郡怎么可能让我满足，既然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自然要拿到最大的利益，张铉答应给我三个郡，襄阳郡、舂陵郡和汉东郡，襄阳郡我可以接受，但舂陵郡和汉东郡都是山区，人口稀少，山多田寡，更重要是这里没有扩张的余地，所以我不打算要这两个郡，而是南下夺取竟陵郡和南郡，其实竟陵郡要不要也无所谓，不过它是连接南郡和襄阳郡的重要通道，缺了它还不行。”


众人听得目瞪口呆，圣上居然想要南郡，南郡是荆南的核心之郡，襄阳是荆北的核心之郡，这两个郡都想收归己有，张铉会答应吗？


云定兴忍不住道：“陛下，南郡非同小可，是不是先派人和张铉那边沟通一下，以免双方产生不必要的误会。”


王世充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冷冷道：“朕也是一国之郡，难道朕做点事情也需要看别人的脸色吗？”


云定兴吓得连忙低下头道：“微臣不是这个意思，微臣是担心双方没有默契，军队在南郡相遇，爆发战争，结果只会白白便宜了唐朝，相信这也是陛下不愿见到的结果。”


王世充的脸色稍和，缓缓道：“朕派人去南郡实查，可能大家都没有想到，隋军还没有进入南郡，只是李孝恭的两万军队撤回了南郡，这就是朕为什么要集结五万大军的缘故，我们不可能这么容易拿下南郡，必须要面对和唐军的一场大战，至于张铉那边，他的目标不是南方，而是河西走廊和陇右，所以有我们成为他和唐朝之间的缓冲，我想他会乐见其成。”


旁边田瓒心悦诚服道：“陛下目光深远，非我等愚臣所及，微臣完全支持陛下的决定。”


王世充点点头道：“这确实是朕考虑了整整一年的大问题，我们的疆域已经很难扩张，唯一的出路就是向南，而拿下南郡，整个南方的大门都向我们敞开了，朕不妨告诉诸位一个秘密，拿下南郡后，朕准备将江陵改名为南京，作为我们第二个都城，所以拿下南郡是我们这次南征的重中之重，不惜一切代价，南郡我们势在必得。”


“陛下英明！”众人一起躬身行礼。


王世充当即调兵遣将，五万郑军兵分三路南下，一路由杨公卿率领进攻襄阳郡，一路由郭士衡率领进攻竟陵郡，第三路是主力，由王仁则和王行本率领四万大军进攻南郡。


当然不可能是同步进军，三路大军先集中攻打襄阳城。


两天后，五万郑军在新野县集结完毕，浩浩荡荡杀进了襄阳郡。


襄阳郡丞周廷安以飞鸽传信方式紧急向长安和江夏求救。


……


在南方的战争中，一年一度的科举在中都和长安结束了，和上一次科举相比，这次科举略显平淡，一是没有比较出彩的人才，其次科举也比较中规中矩，更重要一点，战争的气氛大大冲淡了人们对这次科举的兴趣和关注，这一点在长安表现得尤其明显。


自从隋唐两国在南方进入了战争状态后，整个长安便笼罩一种隐隐的不安和动荡之中，最典型的表现就是物价在缓慢上升，虽然不是暴涨，但支撑力相当大，而且物价是全线上涨，从柴米油盐到衣食住行的各个行业都在价格上涨。


其实这也是必然，一旦爆发战争，必然会耗费大量资源，比如粮食、肉食、生铁、牲畜、布匹等等大宗物资，这些资源都要大量供给军队，在民间自然就少了，物价上涨就难以避免。


不过大家也习惯了这种因战争带来的对生活的影响，但战争的影响绝不仅仅在于物价，更重要在于民众的信心，在于朝野的舆论，当隋军攻占巴陵郡、李孝恭被迫从豫章郡向江夏撤军的消息在朝野传开后，民间一片大哗，唐军北撤江夏，这便意味着唐军东征失败了，街头巷尾到处充斥着对唐军的不满之声。


这天中午，青云酒肆和往常一样挤满了前来吃饭的官员，在三楼一间雅室内，七八名兵部官员正聚在一起小酌，这些官员的职务都不高，郎中、员外郎、主簿、录事、都事都有，众人点了十几个菜，三壶酒，一边喝酒吃菜，一边低声议论着朝政。


一名员外郎问道：“江使君，你的消息最广，现在南方战局到底怎么样了，只听说赵郡王率军去了江夏，但最后结果怎么样，却没有半点消息了，难道现在还在对峙吗？”


这名姓江的官员叫做江庆德，四十余岁，官任驾部郎中，是所有官员中职务最高的一个，而且他和兵部侍郎赵慈景私交颇好，能搞到一些绝密消息。


或许是酒喝多了几杯，头脑有点发热，也或许是众人的期待满足了江庆德的虚荣心，使他觉得不透露点消息就显示不出他的高人一筹。


江庆德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连声冷笑道：“现在居然还在谈李孝恭北撤江夏，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告诉你们，江夏那边早就出大事了。”

第1071章 艰难决定


“使君，到底出了什么大事？”


七八个人都望向江庆德，目光中充满了紧张和期待，江庆德犹豫一下道：“南方的战局情况是被绝密封锁，我也只是偶然听到一点点，我可以给大家透露一点，但这些事听听就行了，可千万不能出去乱说，否则大家都要丢官的。”


“放心吧！我们心里有数，使君快说。”


江庆德这才压低声音对众人道：“江夏的局势非常不妙，听说张铉亲率大军在富水拦截北撤唐军，唐军粮食断绝，李孝恭被迫率领部分军队向西撤退，其余数万大军全部投降了隋军，李神符紧急向朝廷求救，今天上午还传来另一个消息，王世充率领大军杀进襄阳郡了。”


众人面面相觑，这个消息使他们都惊呆了，竟然如此惨败，半晌，一名官员结结巴巴问道：“那朝廷怎么决定？”


“谁知道呢！估计武德殿那边还在紧急议事，谁都没有心思吃饭了。”


江庆德嘟囔一句，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将酒杯在桌上重重一顿，愤愤道：“王世充那样的小丑竟然也敢趁火打劫，如果朝廷还不出兵，真的没法向天下臣民交代了。”


话音刚落，雅室大门被砰的一脚踢开，冲进了十几名带刀侍卫，身着黑色盔甲，他们便是李元吉麾下的玄武精卫，专门抓捕诽谤、妄议以及背叛朝廷的民众和官员，横行于长安，权力极大，到处偷听民众和官员的谈话，他们就躲在隔壁，正好听到了一群兵部官员的议论。


为首校尉一指江庆德道：“竟敢妄议朝廷，将他们抓起来！”


七八名官员惊得站起身，一起大喊道：“有没有搞错，我们是兵部的官员！”


为首校尉举起一支金令冷笑道：“奉楚王殿下之令监视百官，妄议朝廷者一律抓捕，给我抓起来！”


带刀侍卫一拥而上，这些文弱官员哪里是这群彪形大汉的对手，一个个像小鸡一样被捆绑起来，江德庆气得大喊：“我们没有妄议朝廷，你们不能随便抓人。”


“有什么话去精卫楼交代，给我带走！”


一群文弱官员被带刀侍卫押解着推了出去，整个青云酒肆的官员们都震惊了，李元吉的玄武精卫竟然敢公开抓捕朝官，但大家都敢怒不敢言，没有人敢出头说话，这个时候谁也不想惹祸上身。


官员们默默望着一群官员像鸭子一样被推进一辆密封的马车，马车随即离去，所有人心中都沉甸甸的，堂堂的朝廷命官在吃饭时闲聊几句便被抓走，他们的朝廷竟然已经黑暗到如此地步了吗？


……


武德殿内，从清晨开始的军政议事已经延续到了中午，但依然没有任何结果，天子李渊扛不住身体的疲惫，已经回御书房稍事休息，而太子李建成和次子李世民依旧剑拔弩张，争论十分激烈，而且谁也不肯让步。


两人针锋相对的根本是在对待荆州的态度上发生了巨大分歧，李建成主张暂时放弃荆州，实施战略收缩，以谈判换回荆州的唐朝军队，但李世民却坚决不同意发放弃荆州，尤其不能放弃荆北七郡，甚至也不能放弃南郡。


兄弟二人第一次在朝堂上撕破了脸皮。


李建成满脸怒容，说出的每一话都掷地有声，“你根本不知道朝堂的财政困难，左藏内空空荡荡，铜钱存量不足十万贯，朝堂官员上个月的薪俸都没有发放，巴蜀各县的仓库都被搜刮一空，连义仓的粮食也被挪为军用，陇右三郡的蝗灾无法扑灭，也无钱粮赈济灾民，现在各地的军队天天向朝廷催粮催钱，户部为此焦头烂额，外面物价飞涨，民怨沸腾，我们的财政已经困难到了这个地步，哪里还能再支撑一场大战，这个时候我们必须学会收缩，等渡过难关后再考虑夺回荆州，这才是明智之举。”


这时，新任户部尚书豆卢宽也出列道：“秦王殿下，微臣也认为太子殿下所言有道理，战争归根到底是国力之战，现在我们的国力无法支撑这场战争，和北隋打下去也是必败无疑，那时还会耗费更多的钱粮，只会使朝廷更加困苦，就不如放弃荆州，实施战略收缩，励精图治，积蓄力量。”


不仅豆卢宽明确支持李建成，就连窦琎、陈叔达和裴寂也纷纷表态支持李建成，他们都是相国，肯定是站在朝廷的立场说话，朝廷财政日益艰难，每个人都感受很深，他们都知道国力已经无法再支撑战争打下去了。


李世民见所有人都反对自己，他又转头向刘文静望去，“刘相国也认为我们应该放弃荆州吗？”


刘文静是李世民的支持者，他沉默了半晌道：“微臣理解殿下的苦衷，一旦退出荆州，全军的士气将陷入低迷，军心很可能会崩溃，天下人也会唐朝彻底失去信心，后果非常严重，但形势比人强，不是微臣不支持殿下，而是真是我们的国力无法再支撑下去，不得不退让，再打下去，长安的物价就会彻底失控，我们将失去民心，军心和民心之间，微臣更看重后者。”


争辩到最后，李世民已经没有支持者了，他显得十分形影孤单，心中十分苦涩，难道真要放弃民心支持着他们的荆北七郡吗？想到苦心经营多年的江夏郡就这么丢掉了，他心中异常痛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时，一名宦官在堂下高声道：“圣上有旨，宣太子殿下、秦王殿下以及陈相国去御书房觐见，其余大臣可先回去休息。”


众人终于松了口气，正午已过，大家都饿坏了，看来圣上是要调解他们兄弟之间的关系了，众人便各自散去。


李建成三人来到了武德殿后面的御书房内，他们先用了午饭，这才走进宽大的房间里，李渊已经休息了近一个时辰，体力渐渐恢复，他见三人进来，便摆摆手道：“你们坐下吧！”


李建成和兄弟李世民始终没有说话，两人就像看不见对方的存在，尽管他们只是因为治国理念不同，但针锋相对的激烈争论还是让他们兄弟有一点反目为仇。


这也是李渊把陈叔达请来的主要原因，陈叔达能在关键时刻缓解御书房中的气氛。


陈叔达心领神会，很自然地坐在兄弟二人中间，将他们兄弟隔开。


李渊取出一卷书信，缓缓道：“这是李神符给朕的密报，报告中的内容还是比较客观可信，从这份报告朕大概明白江夏战役的前因后果，也知道荆州的结局会是什么，朕不想说世民的想法就是错误，但从北隋备战近半年，并不惜用一切手段来隐瞒江淮屯兵来看，张铉夺取荆州已是势在必得，最多一个月我们的军队就会被全歼于江夏，朕也不想承认这一点，但从富水一战来看，无论天时地利人和我们都失去了，这种情况下我们必须止损，退出荆州虽然让人伤感，但我们也只能面对现实。”


李世民紧咬嘴唇，父皇的表态无异于最后的宣判，将他最的后一线希望也掐断了，李世民脸上表现出难以掩饰的失望。


李渊看了他一眼，又微微笑道：“世民也不必太失望，虽然我们失去了荆州，但或许能从别的方面补回来……”


李世民心念一转，竟脱口而出，“王世充！”


李渊缓缓点头，“王世充进攻襄阳，甚至野心勃勃想进攻南郡，据说还是张铉建议王世充攻打襄阳，朕就觉得奇怪，难道襄阳对张铉就那么不重要吗？明明自己可以拿下来，为什么把这么重要的战略之地送给王世充，想扶持王世充坐大？前几年或许有可能，但现在……”


说到这，李渊看了一下三人，最后目光落在陈叔达身上，他不想一个人说，也希望陈叔达接着自己说下去。


陈叔达会意，沉吟一下道：“陛下的意思是说张铉是刻意将王世充拉进这摊浑水？”


李渊笑道：“朕和张铉打了这么多年交道，也算是比较了解他了，此人做事一向是先予后夺，这一次也不例外，他迟迟不进江陵就是要把王世充引入荆州，然后由我们来和王世充血拼，借我们之手击溃王世充，最后他来灭掉王世充，夺取洛阳，这种手法和让我们对付刘武周完全一样。”


一直沉默的李建成缓缓道：“父皇的意思说，让张铉自己去对付王世充，不再刘武周的重蹈覆辙？”


“错了！”


李世民在一旁冷冷道：“父皇说得很清楚，虽然失去了荆州，但可以从王世充这里补回来。”

第1072章 权限扩大


李渊点点头，“世民说得不错，朕确实有此意。”


“可这不就正好落入了张铉的圈套吗？”李建成着实不解，既然父皇看透了张铉，为何还要中对方之计。


李渊淡淡笑道：“张铉只是让我们去收拾王世充而已，但最后的结果并不是完全由他来决定，我们也可以有所收获，更重要是，痛击王世充可以扭转我们在荆州失利的不良影响，这就叫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说到这，李渊望向次子李世民，“皇儿明白朕的意思吗？”


李世民当即跪下道：“请父皇给儿臣一个月时间，儿臣会拿下淅阳、南阳和弘农三郡，如果有可能，儿臣还会一鼓作气再拿下淯阳和襄城二郡。”


李渊点了点头，“朕给你十万大军，再让屈突通为你的副将，给朕灭了王世充，不要让朕再失望了。”


李世民心中大喜，父皇竟然复用屈突通了，这就说明父皇已经在变相地承认了错误，但李世民不敢有任何表露，他低下头道：“儿臣绝不会让父皇失望。”


李渊又对李建成和陈叔达道：“和张铉谈判之事朕就交给你们二人，你们商量一下，立刻派人去江夏和张铉谈判，只要人能回来，其他都可以放弃。”


李渊已经想开了，保住军队才是至关重要，其他土地、人口、物质都不重要。


李建成和陈叔达连忙起身答应，李渊刚刚松了口气，却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轻微的吵嚷，似乎听见有人在大喊。


李渊一怔，有些不悦地问道：“外面出了什么事，为何有人喧哗？”


一名宦官奔出去打听，片刻回来禀报，“启禀陛下，是兵部赵侍郎，他说要向陛下递交辞呈！”


兵部赵侍郎便是李渊的女婿赵慈景，女婿居然要辞职，这是怎么回事？李渊眉头一皱道：“让他进来见朕！”


李渊随即又对三人道：“你们先回去，立刻把朕交代的事情做起来，朕希望明天就出兵！”


片刻，赵慈景疾步走了进来，看得出他脸上怒气未消，跪下道：“陛下，微臣这个兵部侍郎实在做不下去了，愿请辞回乡，请陛下恩准！”


李渊心中着实不悦，但他看出了赵慈景的怒气，知道事出有因，便问道：“你不是小孩童了，别动不动就用辞呈来威胁朕，把话说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陛下，臣的七名属下中午在青云酒肆吃饭，结果被玄武精卫在大庭广众之下抓走，兵部所有的官员都在向臣辞职，臣去找楚王论理，才得知七名下属已被打死一人，其余六人都被打得奄奄一息，最后他们给了臣看了一份带血的认罪书，罪名是勾结北隋，臣深感罪责重大，无法再出任兵部侍郎一职，必须引咎辞职，请陛下批准！”


说到最后，赵慈景激动得浑身颤抖，再也克制不住心中的愤恨，泪水涌了出来，他简直无法想象，楚王竟残暴到如此程度，堂堂的命官也要被他打死，如果天子还袒护此人，自己拼死也不干了。


李渊半晌说不出话来，虽然元吉监视百官是得到自己的批准，成立玄武精卫也是得到自己的同意，但这一次似乎做得有点过分了，他当即拿起金牌，递给侍卫道：“立刻去楚王府，令楚王放人，伤者让太医署调治，死者尸体还给家人，另外，让楚王速来见朕。”


侍卫行一礼，接过金牌匆匆去了，李渊这才缓和语气道：“你用不着这样生气，你也不是外人，有些事情朕可以告诉你，朕已得到确切消息，朝廷和地方郡县有不少人和北隋有暗中往来，只是朕担心会引发朝廷动荡才没有对他们动手，但如果不施以威慑，这些人会更加肆无忌惮，也会有更多人暗投北隋，所以朕让楚王在适当的机会杀一儆百，震慑百官，估计这几名兵部官员正好撞到了刀口上。”


赵慈景愤恨道：“既然要杀一儆百，就拿那些真正勾结北隋的人下手好了，为什么要乱杀无辜，江德庆是我一手提拔的心腹，准备下个月推荐出任兵部郎中，可现在却被活活打死，陛下，换任何一人都难以接受这个结果。”


“这件事朕也很遗憾，但人既然已死，也不能再复生，朕可赐他爵位，厚葬之，家眷也可以加倍抚恤，你去好好安抚他们吧！”


赵慈景无言以对，他感觉得到，天子没有处罚李元吉的意思，还在替李元吉开脱，这令他失望万分，圣上最多是训斥李元吉一顿，但江德庆算是白死了，一时间，赵慈景心灰意冷，他确确实实不想再当这个兵部侍郎了，实在不行，自己就去地方上出任太守。


这时，宦官在门外禀报：“楚王殿下求见！”


赵慈景实在不想见到李元吉，便起身道：“微臣去安抚下属，先告退！”


“去吧！朕会问清楚情况，给你一个交代。”


“多谢陛下，臣告退！”


赵慈景慢慢退下，刚走出御书房，正好迎面遇到了李元吉，他就当没有李元吉这个人，冷着脸从他身旁擦身而过，李元吉回头望着赵慈景走远，冷冷哼了一声，他也快步走进了御书房。


“儿臣参见父皇，祝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免礼平身！”


“谢父皇。”李元吉站起身，垂手站在一旁。


李渊望了他一眼，极为不满道：“兵部的官员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抓他们，还把人打死，这件事你是怎么做的？”


李元吉已有对策，不慌不忙道：“父皇，首先他们确实是在妄议朝廷，我的人亲眼听见他们对朝廷和父皇出言不逊，他们自己也承认对朝廷发了几句牢骚，至于打死人也并非儿臣的本意，是审讯官急于获得口供，用刑过急，而且被打死之人也太弱，三十棍都承受不住，总之，儿臣已将审讯官员革职，重打一百棍赶出楚王府，一百杀威棍下，估计他也活不成了。”


停一下，李元吉偷偷看一眼父皇的脸色，又继续道：“其次，儿臣发现最近长安市井的风向确实有点不对，谣言四起，人心惶惶，每个人都可以张口胡说八道，动摇军心民心，却不用负任何责任，这不行，乱说话必须要付出代价，儿臣决定采取坚决措施，一定要刹住这股歪风，恳请父皇同意！”


李元吉说话也很有技巧，他并不承认自己抓错人，只是说审讯官下手不知轻重，还轻描淡写地将责任推给了被审者身体羸弱，连三十棍都熬不住，最后是将审讯官责打后革职，也算是一个交代了。


但紧接着又变本加厉地要更高的权力，将监视面从百官扩张到平民，他要加强对长安官民的言论控制。


其实李渊从骨子里是支持四子李元吉的方案，他也认为在局势越来越不利于唐朝的情况下，必须要用铁腕手段控制舆论，否则各种谣言猜测在朝野中肆无忌惮传播，会动摇唐朝的根基，所以他对兵部官员之死并没有太大的意见，在某种程度上，这名官员之死可以让很多人学会闭嘴。


只是李渊没有李元吉那样表现得直接，容易被人抓住把柄，他要更含蓄，手段也更巧妙。


李渊沉吟片刻道：“不要动不动就公开抓人杀人，这样会引起朝野恐慌，也会引发长安局势动荡，要学聪明一点，很多事情得学会暗中操作，另外不光是铲除不良分子，而且还扶持一批我们的喉舌，这样长安的舆论才会被我们控制引导，你明白了吗？”


李元吉大喜，父皇这就是同意自己扩大监视范围了，他连忙跪下道：“儿臣会殚精竭虑维护唐朝社稷的安稳，绝不容人破坏它。”


“去吧！朕有些累了，要休息片刻。”


李渊靠在龙榻上，慢慢闭上看眼睛，李元吉慢慢退下，他还没有出门，李渊忽然又想起一事，睁开眼睛对李元吉道：“前两天朕让你所做之事，准备得如何了？”


“请父皇放心，儿臣已经准备就绪，关中、陇右、巴蜀所有的大商人资料已收集完成，一共一千三百余户，儿臣从明天开始命令玄武精卫进行清剿，一定会在最短时间内筹集到父皇所需的钱粮。”


李元吉匆匆走了，李渊刚刚准备休息的脑细胞又开始活跃起来，朝廷财政已无法支撑下去，节流没有意义，那只能进行开源，对商人动手是历代王朝在危机面前的必然选择，他李渊也不例外。


但仅仅对商人动手还是不足，他即将发动的对王世充战争也同样需要大量钱粮支持，除了商人之外，另一个有钱的群体就是关陇贵族了，这一次还是免不了让关陇贵族再出一次血。


不过李渊也知道，最近一两年他从关陇贵族身上剥夺得太多，只要他们出血而不给一点好处，会引发关陇贵族对自己的强烈反弹。


李渊沉吟片刻，便提笔在一张素签上写了一份手谕，并按上了自己的私人印章，他将素笺递给一名宦官，“速去把这份手谕交给太子！”

第1073章 变本加厉


赵慈景怒气冲冲从武德大殿里出来，刚走下台阶，却听见远处有人在叫他，他转头望去，只见太子李建成站在一根大柱下向他招手。


赵慈景连忙走上前，躬身行一礼，“参见太子殿下！”


李建成出来时看见了满脸怒色的赵慈景，深以为异，李建成很了解自己这个妹夫，性格温和宽厚，从未见他生过气，现在居然怒气冲冲来见父皇，必然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李建成便放缓脚步，特地在殿外等候他出来，此时他见赵慈景脸色的怒气已经消失，目光中只剩下无尽的悲凉和无奈，便惊讶地问道：“慈景，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殿下刚才应该也看见楚王了吧！”


李建成点了点头，刚才他看见四弟元吉匆匆走进内殿，便刻意避开了，李建成心中愈加惊讶，一转念问道：“莫非是和楚王有关？”


赵慈景默默点头，叹口气道：“此事已在朝廷传来沸沸扬扬，殿下真的不知道？”


“天不亮我就在武德殿内辩论了，到现在才刚刚出来，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你告诉我。”


这时，在殿旁走廊出现了几名侍卫，李建成连忙摆手止住赵慈景，“这里不是说话之地，我们去东宫细谈。”


两人便离开了武德殿，坐上车舆向东宫而去，赵慈景心中郁闷得要爆炸，他确实需要找人诉说心中的烦闷，乃至于去东宫的忌讳他顾不上了。


东宫贤德殿朝房内，李建成眉头紧锁地听完赵慈景的诉说，心中异常震惊，不仅公开抓捕朝官，还打死了无辜官员，另外六人也被打成重伤，他再也坐不住了，负手在朝房内来回踱步，这件事的影响实在太恶劣，抓人不算，还将人打死打残，最后却没有任何说法，这会寒了朝廷官员之心，影响十分深远。


更让李建成揪心的是，从赵慈景的表述中，父皇对这件事并不放在心上，李建成当然知道四弟在太原时便以残酷暴虐而出名，太原百姓畏之如虎，同时也恨之入骨，现在让他掌管朝廷军政监察大权，他的手段必定会十分残酷，这是李建成一直很担心之事，没想到这么快就变成了现实，这样下去，朝廷百官真的要离心离德了。


“殿下，我不想妄议天子，但事实摆在这里，圣上对楚王实在太放纵，这样不就会害了他，也会毁了整个朝廷，会彻底动摇唐朝的根基，殿下一定要劝说天子严加管束楚王，不能再放纵他了。”


李建成心中十分沉重，他知道这绝不是父皇放纵四弟那么简单，是父皇的心态出了问题，四弟的所作所为实际上就是父皇的另一面，四弟是得到了父皇的默许甚至是暗示，他才敢如此肆无忌惮，玄武精卫公开化，抓人杀人公开化，四弟的残暴从另一面透露出了父皇内心的恐慌。


根本原因还是北隋的强势，是张铉的咄咄逼人，是北隋的逐渐强大和唐朝的逐渐衰弱，良久，李建成长长叹了口气，这让他怎么劝说父皇，这不是四弟的问题，而是父皇自身的问题，一时间，李建成竟无言以对。


半晌，李建成缓缓道：“我会找时机劝说父皇，当务之急是你先安抚住兵部，不要让事态再恶化了。”


赵慈景冷笑一声道：“圣上不给一个说法，我安抚有什么用？”


“你……”


李建成再次被赵慈景的不懂事而触怒，他尽力克制住内心的怒火，缓缓道：“圣上并没有纵容楚王，事实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好好安抚住兵部，不要让圣上对你失望。”


“我觉得殿下最好亲自去一趟各部署衙，然后再决定自己的态度，微臣告辞了！”


说完，赵慈景转身便头也不回地向宫外走去，李建成快步追了几步，却无法叫住赵慈景，最后眼睁睁的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外。


李建成低低叹了口气，夹在父皇和文武百官之间，这一刻他竟感到如此地无奈。


就在这时，一名宦官匆匆走了进来，来到李建成面前跪下行礼道：“启禀太子殿下，有陛下手谕！”


李建成一怔，父皇刚刚命令自己和陈叔达展开和北隋的谈判，事情还没有铺开，怎么又给自己下了指令？


他接过手谕看了看，脸上不由露出一丝苦笑，果然不出陈叔达所料，朝廷财政困难，最终还是要让关陇贵族出血解决，虽然李建成也不是很赞成这种竭泽而渔式的盘剥，但除此之外，他也想不到任何办法，不过父皇似乎也知道对关陇贵族盘剥得太狠，所以承诺攻下洛阳后，将洛阳商业分给各家作为补偿。


这究竟是望梅止渴还是画饼充饥？李建成不知道，但有一件事他必须立刻去办，那就是找到窦家，把父皇的手谕转交给他，至于怎么分配钱粮，让他们自己看着办。


……


在长安崇仁坊紧靠国子学处有一座占地约两百亩的巨大建筑群，很多人长安人都将它视为国子学的一部分，只有少数人知道它其实和国子学没有任何关系，这座建筑实际上是曾被誉为最神秘组织的武川会的长安总部。


天子李渊对待武川会的态度和杨广时代略有不同，杨广对武川会的态度是不支持不取缔，而李渊表面上支持武川会，但实际上却暗中打压，不断破坏武川会内部团结，使关陇贵族各家族在武川会内的聚会越来越少，而自从独孤顺意外身死后，武川会的活动基本上都停止了，武川会这座巨大的房宅也被重重大锁锁住，落下了一层又一层的灰尘。


不过今天晚上，已经冷清了很久的武川会却意外地热闹起来，武川会西北角的听风阁内灯火辉煌，数百盏灯笼将这座五层高的阁楼照如白昼，阁楼大门外停满了马车，一群群侍卫在远处维持秩序，不准好奇的民众靠近，只有一辆辆宽大华丽的马车才能驶入控制区内，在大门前缓缓停驻，里面的主人被护卫着走进了阁楼。


于筠来得比较晚，他到来时，外面空地上已经停满了马车，于筠并不知道为什么窦威突然召集大家商议要事，但他总有一种不妙之感，现在朝廷财政困难，李渊不会又开始打关陇贵族的主意了吧！要知道去年年底才刚刚盘剥了一大笔钱粮。


于筠刚下马车，却听见旁边有人在叫自己，一回头，只见独孤篡从一辆马车后走了出来。


“贤弟怎么不进去？”于筠走上前笑问道。


一转念，于筠忽然反应过来，“贤弟不会在等我吧！”


独孤篡点点头，“我想和兄长商量一下。”


“贤弟听到什么消息了吗？”


独孤篡叹口气，“我刚刚和窦威谈过，他明确告诉我，这次聚会还是为了分摊军费，和上次一样，一百万石粮食和五十万贯钱，圣上越来越狠了，完全是想把我们榨干，不过这次倒有承诺，唐军拿下洛阳后，把洛阳的商业分给关陇贵族各家族，虽然不太靠谱，但也勉强算是一个盼头。”


“那其他家族是什么态度呢？”


“估计大家还不知道，我自己也拿不定主意，所以想请教一下兄长。”


于筠沉吟一下问道：“如果还是像上次一样的分配，独孤家负担得起吗？”


“钱粮不是问题，关键是这件事本身，说实话，我心里很不舒服，实在不想把这些钱粮给他。”


于筠叹息一声，“说实话我也不想给，但我感觉圣上这段时间有点不对劲，他的杀机很重，我个人觉得不要在这个时候触怒他，更不要引起他的注意，既然他承诺将洛阳的商业给我们，那我们就拭目以待。”


独孤篡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兄长说得对，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们就再忍这一次吧！”


两人正说着，窦琎之子窦旻从大门出来，他看见了二人，连忙上前道：“两位世叔请进吧！就在等你们二位了。”


“知道了，我们这就进去。”

第1074章 逐利而为


于筠和独孤篡一前一后走进了大门，还没有走到堂上，便听见堂内骤然爆发出一片怒吼声，“我们不干！坚决不干！”


又听见侯莫陈铎怒道：“他把我们当成什么了，就算剪羊毛也要等毛长出来再剪，现在才过几个月，又要开始了，我们没钱，也没有粮食，要抄家灭门随他去。”


紧接着又听见赵元俊的不满之声，“窦相国扪心自问，我们对他的支持还不够吗？可他的军队是怎么表现的？连战连败，数十万石粮食动不动就丢掉，当真是钱粮来得太容易了，他一点也不心疼，但我们的利益谁来保证？如果独孤老盟主在这里，他召集大家唯一商议之事就是怎么抵制，而不是强迫大家分摊钱粮。”


这时，于筠和独孤篡走进大堂，一眼便看见了满脸尴尬地窦威，赵元俊这话说得非常尖锐，一针见血指出了窦威和独孤顺的立场完全不同，让窦威无言以待。


正好于筠走了进来，窦威像抓到救命稻草一样，连忙上前道：“于贤侄怎么现在才来？”


“朝廷有公务，回家稍晚了一点，所以一回到家就赶来了，连晚饭也来不及吃。”


“原来如此，辛苦贤侄了，快请坐下，我给给贤侄介绍一下情况。”


于筠淡淡一笑，“我刚才都听见了，应该是圣上又下了任务，对吧？”


“哎！我也没有办法，现在就好像是我窦威在逼迫大家，令人心寒，唉，好人难做啊！”


窦威唉声叹气，这一次他确实不想再承头，本来中午太子给他说这件事时，他一口回绝，但圣上又立刻派人把他召入宫中，威逼利诱一番，逼得他不得不答应下来，现在却成了众矢之的，令他心中着实感到委屈和恼火。


这时，于筠起身道：“各位请安静，听我一言！”


大堂内渐渐安静下来，十几双眼睛望着于筠，于筠不慌不忙道：“其实我也和大家一样感到不满和惊讶，不满是和上次间隔的时间太短，频繁的重负让我们很多家族都倍感吃力，但相对于不满，我更感到惊讶，因为上一次我们才缴纳了百万石粮食和五十万贯钱，钱我很难算出是怎么花费，但粮食我觉得有点奇怪，因为唐军攻下江陵也得到了数十万石粮食，而之前攻打江陵是用巴蜀各郡地方官府的钱粮，那我们上次缴纳的百万石粮食到哪里去了？为什么会出现这么大一个缺口和漏洞？我觉得这一点朝廷应该说清楚。”


于筠的质问引来一片窃窃私语声，这确实是一个很奇怪的现象，从常理判断，朝廷应该还有不少存粮，为什么又要向他们征粮？


这时，一直保持沉默的窦琎起身道：“这件事我来解释一下。”


大堂内再次安静下来，窦琎毕竟是相国，由他来解释此事，更有说服力。


窦琎缓缓道：“从去年十月到今天，朝廷一直在还债，主要是军队的旧债，从唐朝开国至今，将士前前后后阵亡了十五万人，但阵亡抚恤从未实际支付，按规定每人应得二十贯钱的抚恤，这就是三百万贯了，所以朝廷用土地、粮食和铜钱三者结合支付，才勉强在年初付清了这笔欠了数年的军债，仅粮食就支付了八十万石，加上赈灾和陇右的军粮，一百万石粮食就耗光了，至于攻下江陵的战利品，很遗憾告诉大家，巴陵县被隋军攻破，这批战利品便丢掉一半，另一半在江夏，我估计还是会落到隋军手上，现在朝廷财政窘迫之极，欠了百官一个月俸禄不说，连常平仓的粮食也只剩下三百石，听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但这就是事实。”


窦琎表了态，在场的另一个相国豆卢宽也起身道：“窦相国基本上已说清楚了问题，但我还需要补充一点，那就是朝廷为什么急需钱粮，今天上午刚刚得到的消息，王世充军队已经进入南郡，准备强攻江陵，也就是说，王世充为了拿下南郡已经不惜和张铉翻脸，圣上认为这是我们攻打洛阳的重大机会，我们在南方受到的损失必须在王世充那里补充回来，而且还有一个重大事项需要大家明白，这一次圣上是问大家借钱，等攻下洛阳后，用洛阳的商业来偿还，相信大家都明白，控制了洛阳的米市意味着什么，垄断了食盐布匹又意味着什么，种种好处便是圣上给大家的补偿。”


大堂上雅雀无声，每个人都在考虑自己的心事，虽然攻下洛阳还是一件十分遥远之事，但李渊许诺的种种好处却又让人不得不动心。


好一会儿，侯莫陈铎问道：“不知这次钱粮该怎么分摊？”


窦威看出了众人的抵触情绪已不像刚才那样强烈了，他便趁热打铁道：“这次钱粮分配我考虑分为两种方式，一是认购，如果认量不足，那剩下的就平摊，这样，我想大家的负担也不会很重，这次一共百万石粮食和五十万贯钱，黄金也可以，一两黄金按二十贯钱折算，我们把粮食和铜钱分为一百份，一份是一万石粮食和五千贯钱，最后用洛阳商业偿还，就按照大家认购的份数来分配，认购数越大，获得利益就越多，这样就彰显公平了，大家表态吧！”


大堂内还是一片寂静，窦威无奈，只得又道：“那我就抛砖引玉，窦家先认购，窦家认购二十份，也就是说拿出二十万石粮食和十万贯钱。”


既然窦家已经认购，独孤家族也不能落后，独孤篡便道：“独孤家和窦家一样，认购二十份。”


于筠举手道：“于家认购五份！”


“侯莫陈家族也认购五份！”


“赵家也是五份！”


“元氏家族认购五份！”


“长孙家族三份！”


众人纷纷表态，只片刻时间，便将一百万石粮食和五十万贯钱的指标瓜分一空，最后两个稍小的家族达奚家族和贺兰家族都没有份额，窦家和独孤家只得各让出两份给他们，短短一个时辰便解决了唐军东征所需的粮食的钱财。


当天晚上，窦威再次进宫，向天子李渊汇报筹钱的结果，李渊刚刚睡下，听说窦威紧急求见，他立刻起身在内殿接见了窦威。


李渊负手站在窗前听窦威述说了筹钱的详细经过，嘴角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冷笑，这帮关陇贵族并不是没有钱粮，而是不甘心拿出来支援自己，给他们一点点甜头便慷慨解囊了，说明这帮人还是利字当头，一点不顾大局，假如有一天张铉给他许诺一点利益，他们会不会转而投奔北隋？


李渊忽然觉得这帮人实在不可靠，不过话又说回来，不仅是关陇贵族逐利，朝廷百官谁又不逐利？这一点倒也无可指责。


说到底，除了自己的家族子弟外，还真的很难找到可靠之人，这个道理他李渊明白，洛阳的王世充也明白，估计张铉也明白，只是他没有家族子弟，所以导致他迟迟不敢登基，不得不牺牲朝权而将军权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中。


想通这一点，李渊心中稍稍舒服了一点，他回头对窦威道：“回去告诉他们，朕不会食言，但朕更希望他们是真心帮助唐军，有所助才会有所得，但无论如何，朕感谢他们今天的慷慨解囊。”


“微臣一定会转告。”


“去吧！太晚了，窦公辛苦一天，早点休息吧！”


窦威行一礼，慢慢退下去了，李渊却没有了睡意，他走到地图前，久久凝视着荆北地图。

第1075章 反攻襄阳


次日天不亮，陈叔达亲自作为谈判使者，带着十几名随从骑马赶往江夏和隋军谈判。


与此同时，李世民率领十万大军离开了长安，他们兵分两路，一路三万人由屈突通率领进攻弘农郡，另一路七万大军则由李世民亲自率领南下上洛郡，拉开了征讨王世充的序幕。


整个荆州的局势虽然经过近七天的发展，但依旧处于一种微妙的交战平衡之中，王世大军充已经占领了襄阳郡和竟陵郡，五万大军杀进了南郡，正在围攻江陵城，而李孝恭率领从江夏撤回的两万军队死守江陵，王世充军队死伤惨重，却始终难以攻下江陵。


而江夏的战局却平静得多，隋军只是攻陷了武昌县外围的两座军城，仅有数千人的战争规模，十万大军随即包围武昌县，却围而不打，等待襄阳唐军的到来。


但两万从襄阳郡杀来的唐军却异常谨慎，当武士彟得知隋军并没有攻打武昌县，便猜到了隋军围城打援的战术，将两万军队驻扎在长江北岸的汉口，始终不肯渡江南下。


目前唐军主力所在的武昌县并非后世的武昌县，而是今天黄冈一带，后世的武昌县在隋朝叫做江夏县，它是江夏郡的郡治所在，不过唐朝经略江夏的主要原因是为了开采铁矿，所以便将驻兵之地放在了距离铁矿山最近的武昌县，屈突通将武昌县修建得高大坚固，易守难攻，同时将县城大部分人口迁移去了江夏县，使武昌县变成了一座不折不扣的军城，这完全符合屈突通的要求，因为城内没有平民生活，隋军斥候很难混入城内。


但继任者李神符却很不喜欢武昌县，他更喜欢生活，要有商业，要有大街上的人流往来和热闹喧哗，要有林立次比的酒肆、青楼，这种只有军队而没有色彩的城池令李神符深恶痛绝。


李神符坐镇江夏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把官衙迁去江夏县，他专门拨款在江夏县大兴土木，重新在江夏县修建王府和官衙，工期三个月，就在李神符等着官府和官衙完工，他将搬去繁华的江夏县之时，江夏的战争爆发了。


残酷的现实使李神符忽然意识到了武昌县的重要，他立刻打消迁移去江夏县的念头，组织数万大军死守武昌县，好在县城内粮食充足，守一年也没有问题，而且城墙高大坚固，这让李神符稍稍有了点底气。


但武士彟的援军迟迟不来却令他恼怒万分，他不断下令催促武士彟立刻率军渡江前来武昌县，而武士彟则以无船渡河为借口，始终不肯渡江。


武士彟的两万军队驻扎在汉口，这里是汉水进入长江的河口，战略位置十分重要，其实武士彟也并不是没有船只，他也有一小队从襄阳驶来的货船队，由六十余艘五百石的货船组成，专门用来运送粮食。


此时，六十余艘货船就停泊在汉口附近的一处湖荡中，两万唐军就驻扎在岸上，汉口没有县城，只有一座不大的军城，只能容纳两千士兵，而两万大军便驻扎在汉水西岸。


军城上，武士彟目光复杂地注视着长江江面，受到战争的影响，江面上空空荡荡，连渔船也没有了，只有几艘隋军的哨船，那是在监视唐军的船只，武士彟知道，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隋军的监控之下。


在武士彟身后站着十几名大将，他们都能感受到武士彟沉重的心情。


形势确实很难令人乐观，他们已得到消息，王世充的军队突袭襄阳，已经占领了襄阳郡，截断了他们的退路，而如果渡江南下，肯定会落入隋军的包围圈而被全歼，可谓前有虎后有狼，令他们进退两难。


这时，大将秦琼上前劝道：“武公，卑职觉得调头杀回襄阳倒是一条路子，至少我们有了借口，就算李神符弹劾武公，武公完全可以把反击王世充搬出来，让李神符无话可说。”


秦琼原是屈突通帐下的得力干将，是李世民亲封的八位骠骑将军之一，属于李世民的嫡系，却被李神符清洗，赶去汉东郡出任地方都尉，手下只有五百郡兵，这次武士彟出兵江夏，便将秦琼召回了大帐，同时被召回军营还有长孙顺德、侯君集和伍云召等大将，而老将殷开山已称病回乡了。


侯君集也劝道：“秦将军说得对，王世充大军已杀去南郡，襄阳郡的兵力并不多，我们正好可以杀过回马枪，如果能将王世充的军队一截两段，还能有利于唐军打通南襄道，武公，这是我们的机会。”


武士彟还是有些踌躇不定，其实他也想杀回襄阳，但他又多少有点忌惮李神符，他知道李神符是天子心腹，一旦李神符将江夏失守的责任栽在他头上，而李孝恭又动不了，最后他武士彟很可能会成为失守江夏的替罪羔羊。


武士彟沉默不语，就在这时，一名士兵上前禀报道：“启禀太守，长安有紧急鸽信送至！”


“快快拿给我！”


一名士兵上前，将信筒递给了武士彟，武士彟连忙打开，竟然是秦王殿下的手令，他匆匆看了一遍，不由拍了拍额头，“苍天开眼了！”


“武公，是什么消息？”众人围上来问道。


武士彟激动地对众人道：“是秦王殿下手令，令我们立刻回攻襄阳，配合他的大军攻打南襄道。”


这句话引起众人一片欢呼，他们坚决不肯从命南下，终于熬到了结果，武士彟当即下令，“传令全军立刻拔营，杀回襄阳！”


……


就在武士彟北撤一个时辰后，从汉口发来的紧急鸽信便送到了张铉的面前，张铉正在大帐内和众大将商议攻城之策，罗士信刚说完武昌县的防御情况，一名亲卫便送来了汉口的紧急情报，张铉打开鸽信，心中不由微微一怔，他倒不是武士彟北撤而感到意外，而是他立刻意识到唐军即将发动南襄战役了。


事实上，张铉早就得到长安的情报，唐朝兵分两路进攻洛阳和南襄道，同时派人和自己谈判从荆州撤军问题，只是唐朝使者还没有到来，李世民的战役倒先打响了。


这里面就有一个问题，一旦唐军打通了南襄道，将长安和襄阳连为一片，那么唐朝还会不会放弃荆州？


张铉摆摆手对众人道：“商议暂时停止，大家先回去，随时听我的命令。”


众将起身行一礼，便纷纷离开了大帐，房玄龄却留了下来，他看出了张铉心中有事，尤其那封鸽信，一定发生了重大军情。


“殿下，发生了什么事？”房玄龄低声问道。


张铉站在沙盘前，注视着汉口，半晌道：“刚刚得到消息，武士彟的军队调头杀回襄阳了。”


“难道是唐军已开始攻打淅阳郡？”


张铉点了点头，“我也是这样认为，唐军攻打淅阳郡，王世充军队如果顶不住很可能就会从江陵撤军回援，所以李世民需要武士彟截断江陵王世充军队的退路。”


“那殿下打算怎么办？”


“我现在有点为难，坐观唐郑火并是我所乐见，但我又有点担心唐军真的打通南襄道，恐怕他们就不会那么轻易放弃荆州了。”


房玄龄微微一笑，“这一点我倒觉得殿下不用太担心！”

第1076章 唐使到来


“为什么不用担心？”


“殿下，唐朝图谋洛阳已久，现在机会终于到来，他们岂会轻易放过？从唐军兵分两路便可看出李渊图谋洛阳的布局，一路出潼关攻打弘农郡，一路攻南襄道，最终是从西面和南面包围洛阳，当然，他们也有可能像殿下所说，舍不得放弃荆州，但那就意味着要和北隋在荆州决战，一个是容易到嘴的肥肉，一个是要拼死一战也未必能得到的骨头，殿下觉得李渊会选择谁？”


张铉缓缓点头，他不得不承认房玄龄说得有道理，但为了慎重起见，张铉又道：“我还是决定派战船封锁汉水，防止南襄道的唐军进入荆州。”


房玄龄知道主公是担心控制不住局势，虽然没有必要，但水军封锁汉水还是会让人放心一点，他便笑着点点头道：“微臣支持殿下的决定。”


就在这时，帐外有士兵禀报：“启禀殿下，江夏县传来消息，唐朝使者已经抵达江夏。”


“是谁为使者？”房玄龄追问道。


“好像是相国陈叔达。”


房玄龄顿时笑道：“陈相国亲自出使荆州，殿下就不用担心唐朝的诚意了，一定是微臣的判断，放弃荆州，专攻洛阳！”


张铉淡淡笑道：“洛阳乃中原图大之地，就这么让给唐朝，我们是不是太慷慨了？”


“殿下从来就没想到把洛阳交给唐朝吧！”


张铉缓缓点头，“逐鹿中原，洛阳这头肥鹿我岂能轻易让人？不过先解决了荆州再说。”


“殿下，微臣愿意前往江夏去迎接陈叔达，和他初步谈一谈荆州的条件。”


“可以，就烦劳军师了。”


两人又商议片刻，房玄龄便先一步离去了，这时，张铉对亲兵令道：“速去请来来将军前来大帐商议军情！”


……


就在武士彟率领军队刚刚北上不到半个时辰，陈叔达乘坐的大船便抵达了汉口，虽然襄阳已经被郑军占领，但王世充没有水军，无法在汉水水面上进行拦截，陈叔达的坐船还是平安无事地抵达汉口。


事情就是这么阴差阳错，如果武士彟能晚走半个时辰，或者陈叔达早到半个时辰，那他们就能在汉口相遇，武士彟就会得到朝廷放弃荆州的决定，那他也不会为夺回襄阳城而率军和郑军拼死作战了，或许他会直接退到汉水北岸，阻击渡汉水北上的郑军。


但陈叔达并不知道唐军曾驻兵汉口，也不知道唐军在半个时辰前才离去，他的船只根本没有在汉口靠岸，而停靠在汉口长江对面的江夏县。


这时，几艘隋军哨船迎上前，一名水军校尉上前高声问道：“船中是什么人？”


陈叔达的一名随从从船舱走出来抱拳行一礼道：“这是唐朝陈相国的坐船，陈相国是奉旨出使江夏，前去见齐王殿下，希望你们不要为难。”


校尉道：“我家大帅在武昌县，不在江夏县，你们是上岸休息，还是直接去武昌县？”


随从回去禀报，片刻出来道：“我家主人说形势紧急，那就不上岸了，直接去武昌县。”


“请随意，我们会有船只护送你们前往武昌大营。”


陈叔达的坐船缓缓调头，在几艘隋军哨船的护卫下，向东面的武昌县方向驶去……


次日中午，距离武昌县还有五十里，这时，一艘三千石大船在十几艘战船的护卫下迎面驶来，一艘战船先一步迎上来，船上有士兵问道：“请问前面坐船内可是唐朝使者？”


陈叔达的随从连忙上前答应，“正是陈相国的坐船。”


士兵笑道：“房军师奉大帅之令前来迎接陈相国，请相国上船，和我家军师前往大营。”


陈叔达在坐船中听得清楚，他直接走出船舱道：“我便是陈叔达，房军师在哪里？”


士兵回头一指，“就在大船之上。”


陈叔达点点头，“我们上船！”


不多时，陈叔达和几名随从转到了大船上，房玄龄早已在甲板上等候，他见陈叔达上来，连忙上前行礼，“晚辈参见陈相国！”


房玄龄的父亲房彦谦曾是陈叔达的下属，所以房玄龄自称晚辈也没有失礼。


陈叔达微微笑道：“当年见到贤侄时，贤侄还是牙牙学语的幼童，一转眼便快三十年过去了，贤侄已是国之栋梁，令人不胜感慨，也不胜欣慰，孝冲有这样的儿子，他九泉之下也可以瞑目了。”


“相国过奖，相国一路辛苦，请到船舱中就坐。”


“好！我们不妨聊一聊。”


陈叔达当然知道房玄龄前来迎接自己的深层用意，谈判这种事情，如果不是天子或者太子亲自上阵，那张铉也不会直接参与谈判，只能是他的手下出面，自己作为大唐相国出使江夏，对应方应该是军方的最高文职官员，所以军师房玄龄一定是自己的谈判方，恐怕还不到武昌县，双方便会达成协议。


两人在船舱内坐下，一名随从给他们上了茶，陈叔达喝了口热茶笑道：“还是大船坐着舒服，小船船舱狭窄，一路过来实在感到压抑，上了大船，仿佛心中一下子敞开了。”


“如果相国回去时走长江，我们可以安排一艘大船送相国去夷陵，这样旅途就会舒服很多。”


“多谢关心，不过回去我还是走南襄道，至少比走巴蜀要节省二十天时间，还不用走艰难的蜀道。”


房玄龄点点头，便将话题转到了南襄道上，他淡淡问道：“我们得到消息，秦王率七万大军出武关进攻南襄道，不知现在进度如何？”


“最新战况我也不清楚，不过我出来时，唐军已攻占了丹水县，获得了在淅阳郡的立足之地，不过郑军三万主力主要集中在郡治南乡县，所以我估计南乡县应该会有一场恶战。”


“如果是这样，王世充进军荆州恐怕就是他最大的决策失误了。”


“王世充进军荆州不就是齐王殿下的邀请吗？”陈叔达似笑非笑说道。


房玄龄却摇了摇头，“齐王殿下的本意是希望王世充从北面向唐军施压，拿下襄阳郡，这样作为回报，我们可以把襄阳、汉东和舂陵三郡划给他，但王世充却擅自进攻南郡和竟陵郡，这让齐王殿下极为不满，这虽然是王世充的一次任性，但它却足以致命，齐王殿下由此决定放弃对他的一切支援。”


话说得很好听，理由也很充足，但作为相国而言，陈叔达当然能分得清楚真假主次，张铉放弃支持王世充是真，但理由是假，不是因为王世充进攻南郡，而是王世充的利用已经结束，该他灭亡了。


至于让王世充进攻襄阳，还是为了一场大战的需要，张铉要统一南方，就需要王世充出来搅局，分散唐朝对荆州的关注，同时逼唐朝放弃荆州，可谓环环相扣，手段十分深远毒辣，让陈叔达不得不佩服张铉的战略头脑。


王世充就差得太远，被野心和贪婪蒙蔽了眼睛，最后变成张铉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面对这样一个强大的对手，陈叔达只得收起所有的心机和侥幸，索性坦率地说道：“这次我奉旨来江夏，就是想和贵军谈一谈撤军之事，我们天子的意思，我们可以让出荆州，但有三个小小条件。”


“相国请直说！”房玄龄微微笑道。


虽然说谈判讲究各种技巧，就像买菜卖菜一样各斗心机，但那是双方势均力敌时才有意义，在强势的北隋大军面前，任何谈判技巧都失去了意义，故弄心机只会付出惨重的代价，唯有坦率直白或许还能换来一点张铉的好感。


陈叔达缓缓道：“首先是希望荆州的唐军毫发无损地撤出，包括士兵兵甲和干粮，其次是我们在武昌县仓库内积存了一千万斤生铁，希望隋军能让我们运走，第三就是夷陵郡和清江郡，我们希望继续控制，这三个条件希望贵军能答应，我们便完整地将荆州交出来。”

第1077章 最后通牒


房玄龄想了想笑道：“后面两个条件我需要去请示齐王殿下，但第一个条件我现在就可以明确答复，只要完整让出荆州，我这里完整地意思是不要带走荆州民众和官府的钱粮，不再荆州土地上烧杀劫掠，那么我们就不会再对唐军出手，不过王世充军队我们也不会干涉，除非这支军队烧杀屠民，否则我们会礼送唐军出境。”


陈叔达点点头笑道：“房军师的意思是说，一旦王世充的军队涂炭荆州，隋军也会对他们出手，是吗？”


“正是！这是我们齐王的原则，之前我们已经严正警告过王世充，如果他胆敢在荆州放纵士兵，杀戮荆州平民，那么他的军队将全部丧身鱼腹，到目前为止，我们没有听说王世充军队抢掠民众的情况出现。”


“好吧！希望房军师尽快请示齐王殿下，我们希望尽快解决江夏危机。”


房玄龄非常明白陈叔达的急切，陈叔达是担心江陵军队撤回南阳，如果江夏条件谈妥，李神符的军队便可迅速撤退到襄阳，从而拦截住王世充的北撤之军。


房玄龄便微微一笑，“陈相国不用担心襄阳，武太守已经率两万军队杀回襄阳，就在相国抵达汉口的同一时刻，江陵的王世充军队不会那么轻易北撤回南阳。”


陈叔达一怔，武士彟军队已经北撤了吗？自己竟然不知道。


不过他也松了口气，既然唐军已经北上，他也不用这么焦急地要结果了，想到这，他欣然笑道：“一路东来，却没有心思好好欣赏一下长江的壮丽，听说赤壁距此不远，我倒要好好瞻仰一番。”


……


大帐内，张铉平静地听完房玄龄述说唐朝的三个要求，便淡淡道：“第一个条件就按照军师的意见答复，至于一千万斤生铁，我不可能让他们全部运走，给他们一半，我们要另外一半，第三条件也是一样，清江郡和夷陵郡他们只能选一个。”


“殿下，其实微臣倒觉得五百万斤生铁和一千万斤生铁的意义并不大，不如让他们在第二个条件和第三个条件内选一个，也就是说我们只能答应两个要求，他们必须要有所放弃。”


“军师觉得他们会放弃哪一个？”


“这个我不知道，不过微臣听说长安市场上已经买不到生铁，连黑市私售生铁也是死罪，由此可见长安生铁极度匮乏，或许唐朝是想东征后，将所有掠夺到的战略物质和江夏的生铁一起悉数运回唐朝，不料被我们迎头痛击，他们连江夏的库存也没有能拿走。”


张铉负手走了几步，有些不解地问道：“他们攻灭萧铣的战利品中难道没有生铁吗？”


“启禀殿下，江陵没有生铁库存，梁军的库存就在江夏，目前武昌城内的一千万斤生铁中，有一半是从前萧铣留下的，另外一半才是他们开采冶炼。”


“原来如此！”


张铉点点头道：“那就照军师的方案，三个条件中只能选两个，想要生铁，就不能割走夷陵郡和清江郡，要夷陵郡和清江郡那就别想拿走一斤生铁。”


……


当天晚上，房玄龄写了一封信，令一名士兵进武昌城给陈叔达送信。


官衙房间里，烛光忽明忽暗，李神符脸上的表情同样阴晴不定地望着相国陈叔达，陈叔达给他带来了天子的口信，似乎天子要审查富水一战惨败的真实原因，这让李神符心中颇为忐忑，似乎天子并不是完全接受自己的解释，可惜陈叔达语焉不详，无法让李神符心中的疑惑得到满足，使他心中如猫爪一般难受。


陈叔达看完了信，半晌一言不发，李神符看出陈叔达心中沉重，便小心翼翼问道：“陈相国，信中说什么？”


陈叔达长长叹了口气，“信中说生铁和郡县只能二选一，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是圣上开出的三个条件，并没有说可以让步。”


“如果我们不让步又怎么办？”李神符又追问道。


陈叔达苦笑一声，“让我们三天之内给答复，三天内没有答复，就视同谈判失败，隋军将全力攻打武昌县。”


隋军的最后通牒令李神符吓了一大跳，他和别的大将不一样，他的战斗意志十分薄弱，尽管武昌县高大坚固，易守难攻，隋军就算全力攻打也会死伤惨重，以张铉的原则，他绝不会为一个武昌县付出如此大的代价，如果是屈突通守武昌县，他就会坚决不让步，和隋军恶战到底，最后逼隋军不得不妥协，甚至唐朝也不会丢掉荆州，至少能保住荆北六郡。


可惜李神符不是屈突通，他没有屈突通的胆识和自信，他只想着尽快平安撤出荆州，反正江夏迟早守不住，那还不如全身而退，还可以保住军队的实力。


李神符便劝道：“依我看，反正夷陵郡和清江郡跑不掉，只要我们需要，一样可以重新夺回来，可生铁一旦失去，再想拿回来就不可能了，我建议还是现实一点，把一千万斤生铁运回去，暂时放弃夷陵和清江两郡。”


陈叔达出发时，李渊准他全权解决江夏危机，所以陈叔达并不需要向李渊请示，他可以自己做出决定，只是失去了夷陵、清江两郡，他怎么回去向李渊交代？


而且还有一个很现实的问题，他们怎么把一千万斤生铁运回去，总不能请隋军帮忙运输吧！


踌躇良久，陈叔达犹豫不定道：“话是这样说，但我们又拿什么来运输生铁？”


李神符听出陈叔达语气中有让步之意了，顿时精神一振道：“我们可以租用民船，和张铉好好谈一谈，相信他不会阻拦我们。”


陈叔达皱眉道：“现在还会有民船？”


“当然有，只是陈相国不知道罢了，我知道江夏县城内有两家货运商行，他们的数百艘拖船就藏在县城内，可以请这两家商行把生铁运回巴蜀，说不定还可以把三十万石粮食一并偷偷运回去。”


“这个可能性不大，之前我和房玄龄商谈时已经明确此事，张铉的态度很明确，士兵可以随身携带粮食，但不准运走，王爷自己算算，我们可以运走多少粮食？”


李神符沉思片刻说：“可以让士兵轻装行军，兵甲交给货船和生铁一并运走，让每个士兵背负五斗米，这样算下来，就是一万六千石粮食。”


“这样不行！”


陈叔达摇头道：“我们在半路很可能会遭遇北撤的郑军，士兵必须穿戴盔甲并携带兵器，这一点绝不能含糊。”


“如果是这样，每个士兵最多只能携带七天的干粮，我们等于放弃了所有的粮食。”


“那也没有办法，张铉的意思就是要我们留下粮食，所以才允许士兵可以随身携带粮食，这只是一种含蓄的表达方式罢了。”


陈叔达实在不想在粮食上计较，粮食不够，利用土地可以种出来，但生铁却搞不到，这才是事关唐朝生存的战略物资，他又道：“我可以答复房玄龄，但王爷一定要确认好，一千万斤生铁确实可以运走。”


“相国放心吧！只要张铉答应我们用民船，我保证把生铁全部运走。”


陈叔达最终和房玄龄达成了一致，唐军放弃第三个条件，也就是保留夷陵郡和清江郡，这两个郡也属于荆州，事实上，如果唐朝一定要保留这两个郡，都谈不上把荆州完整交给隋军，这也和唐朝之前的承诺不符，所以陈叔达答应将夷陵和清江两郡的唐军撤回巴蜀。


但陈叔达还是保留了一点，唐军让出夷陵郡和清江郡的前提是张铉必须承诺在唐军和郑军的激战中保持中立，不得在最后关头支援王世充，使唐军功亏一篑。


这一点张铉答应了，同时也准许唐军租用民船将库存生铁运走。


三天后，数百艘拖船满载着一千万斤生铁向夷陵郡方向驶去，与此同时，三万两千唐军在李神符的率领下离开了武昌县，浩浩荡荡向襄阳郡进发。


隋军随即彻底占领了江夏全境，但接下来张铉却按兵不动，只是令来护儿率领百艘战船前往襄阳，控制汉水，而张铉自己则率领大军驻扎在江夏郡，坐山观唐军和郑军的恶斗。

第1078章 洛阳布局


一种紧张的气氛笼罩在洛阳的大街小巷，尽管官方严密封锁唐军攻打弘农郡和淅阳郡的消息，但消息还是不胫而走，传遍了洛阳的各个角落，令洛阳上下人心惶惶，以米价为代表的物价开始迅速上涨，洛阳民众掀起了储存各种粮食物资的风潮。


最有代表性的米价从斗米一百二十钱猛地涨到了斗米三百钱，这还只收开皇钱或者北隋的青龙钱，大业钱或者王世充铸造的铜钱则被各个商家拒收。


这天上午，又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传遍洛阳，函谷关被唐军攻破，这便意味着洛阳西面著名防御体系崤函通道已完全被唐军突破，这个消息给洛阳民众带来了巨大的恐慌，米价再度暴涨，从斗米三百钱涨到斗米五百钱，各种物价开始失控。


洛阳皇宫，户部尚书崔文象快步走过宣政殿广场，向御书房方向走去，崔文象这两年在王世充朝廷内混得风生水起，他出卖堂兄崔孝仁后，赢得了王世充的信任，使他开始飞黄腾达，短短两年便升到户部尚书加封尚书台行走，正式升为相国，使他成为王世充朝廷内最年轻的相国。


崔文象虽然人品卑劣，但毕竟出身博陵崔氏，具有很高的才华，他在相国位置上干得还不错，将政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太子王玄应十分信赖他，重要的政务都和他商议。


不过崔文象心里也明白，王世充不是长久之计，他必须给自己另谋一条出路，他当然不敢投靠北隋，他知道张铉饶不过自己，崔文象便暗中向唐朝递交了投名状，并得到了李渊的亲笔回信，信中充满了对他弃暗投明的赞赏。


这让崔文象俨如吃了定心丸，对自己的未来充满信心，不过他对郑国之事也就不是那么兢兢业业了。


“崔相国！”


崔文象刚走上台阶，便听见后面有人叫他，他一回头，却见是太子王玄应，他连忙停住脚等候，今天王世充紧急召见相国等重臣商议军国政务，崔文象还以为自己来晚了，没想到太子还在自己后面。


崔文象很喜欢太子王玄应，谦虚、低调、平易近人，而且温文尔雅，完全没有他老子那种骄横凶悍，这是文官们最喜欢的帝王类型，可惜他是王世充的儿子。


“殿下怎么现在才来，微臣还以为自己已经迟到了。”崔文象迎上前笑道。


“父皇刚刚派人通知，参议推迟半个时辰，崔相国不知道么？”


崔文象愕然，摇头道：“微臣不知！”


“估计是报信人没有找到相国吧！”


王玄应低声道：“我有件事想和崔相国沟通一下，可否方便？”


“无妨！”


崔文象和王玄应来到一个角落，王玄应忧心忡忡道：“我刚刚的得到消息，洛阳西市的米价已经涨到斗米六百文，米价实在太高了，常平仓也没有用，崔相国看有没有什么办法应对？”


前几天米价涨到斗米三百文时，王玄应启动了常平仓平抑米价，投下去八万石平价米，以斗米两百文出售，企图拉下米价，不料却没有任何效果，米价依旧坚挺高企，今天更是涨到斗米六百文，着实令王玄应苦恼，他不知该如何应对了，今天估计父皇会问到此事，他必须要有应对方案，所以只能向崔文象求教。


崔文象摇摇头道：“当年赤眉军逼近长安，长安米价大涨，王莽下旨投十万石粮食平抑粮价，但没有任何效果，估计今天的情形也是一样，因为战争引起的恐慌和谣言引发的恐慌不一样，要平抑粮价除非郑军击败了唐军，或者郑唐两国和解，没有了战争威胁，米价高位都难以支撑了，那时再动用常平仓，高企的米价就会随之崩溃，现在可不行，家家户户都在储存粮食，是为了应对围城时所需，常平仓投多少粮食都会被抢购一空，殿下想法虽好，但方法却错了。”


王玄应眉头一皱，“那我该怎么应对？”


“很简单，殿下将常平仓的粮食改为赈粥，让家境贫寒、无钱购粮之人也有一条活路，这是唯一的办法。”


“那打击奸商以及那些发国难财的人呢？”


崔文象笑了，“殿下，这时候可没有什么奸商，他们背后可不是一般人啊！”


王玄应顿时醒悟，洛阳的粮食可不就是被大伯控制的吗？他顿时泄了气，点点头道：“好吧！多谢相国指点，我们先去御书房。”


“刚才关于王莽的典故，殿下可千万别在圣上面前提及！”崔文象又嘱咐他道。


“这个我明白，我不会提及此事。”


两人一边说，一边快步向御书房走去……


王世充在部署完进攻荆州的战局后便返回了洛阳，他不可能一直呆在南阳，洛阳还需要他回来坐镇。


刚回到洛阳，一连串的好消息便接踵而来，郑军攻占襄阳郡，郑军攻占竟陵郡，郑军攻进南郡，正在围攻南郡，但没过几天，便传来了唐军兵分两路进攻弘农郡和淅阳郡的消息。


这顿时让王世充慌了手脚，要知道他一共只有十五万军队，五万大军南下荆州，三万军队驻扎淅阳，还有三万军队分别驻扎在南阳、淯阳、淮安、襄城和荥阳五郡，河南府只剩下四万大军，这里面还包括两万御林军，而这四万大军又各有五千军队驻守函谷关和虎牢关，真正守洛阳城的军队只有一万人，就算把两万御林军派上城也只有三万人，兵力捉肘见衣襟。


宽大的御书房内站了十几名重臣和大将，王世充脸色阴沉，对众人道：“朕刚刚得到消息，弘农郡已经投降唐朝，屈突通的三万大军杀到了渑池县，正继续向洛阳方向杀来，不过速度已经放慢，淅阳郡那边形势也十分严峻，尽管我们的军队顽强抵抗，但三万守军挡不住李世民的七万大军进攻，已经三战三败，军队损失惨重，目前退守均阳县，朕已下令围攻江陵的大军北撤，大家都谈谈应对之策吧！”


御书房内鸦雀无声，半晌，王世恽躬身道：“陛下，现在看不出唐军的真实意图，他们究竟是想逼我们退出荆州，还是想直接对我们发动战争，现在还难以预料，微臣认为，襄阳和江陵还控制在唐朝手中，江夏也有数万重兵，唐朝未必肯轻易放弃荆州，微臣觉得唐朝的真正目的是打通南襄道，将关中和荆州连为一片。”


“那又怎么理解唐军攻占弘农郡，现在大军正杀向洛阳？”王世充又问道。


“陛下，李世民的七万大军才是主力，屈突通的只有三万军队，凭这三万军队是无法攻下洛阳，他应该是牵制我们军队南下，否则无法解释他的军队会忽然放缓。”


这时，相国段达也道：“陛下，微臣也支持王相国的意见，唐军目标还是荆州，从一个小小的细节就能看出来。”


“什么细节？”王世充问道。


段达走到地图前，用木杆指向淅阳郡的内乡县道：“如果唐军的目标是我们，那么李世民在拿下内乡县后，应该分兵一路向东进入南阳郡的菊潭县，直接抄南阳郡的后路，但李世民没有这样做，依旧向均阳县方向进攻，那明显是襄阳方向，微臣由此可以谈断，唐军的目标依旧是荆州，而不是我们。”


王世恽和段达的分析让王世充稍稍心定，他又问太子王玄应道：“太子的看法呢？”


王玄应以为父皇召集大家是商议粮价暴涨之事，结果父皇根本不关心这种事情，一心只考虑军队部署，这让王玄应既暗暗松口气，但同时也有一丝失落，民生也很重要，父皇却一点也不在意。


王玄应只得躬身道：“儿臣认为，无论唐军的目标是否为洛阳，洛阳的兵力都太少，儿臣建议增加洛阳守军，同时将洛口仓的粮食全部运回洛阳。”


王世充点点头，太子的建议说到他的心坎上了，他沉思片刻道：“太子说得对，无论如何，洛阳守军还是太少，朕打算将荥阳郡和襄城郡的两万守军调回洛阳，只留虎牢关的五千军队，同时将洛口仓的八十万石存粮全部运回洛阳，各位爱卿以为如何？”


左卫大将军兼兵部尚书云定兴立刻赞道：“陛下高见！”


众人纷纷表态，支持王世充的方案，王世充点点头，“那就这样决定了，放松荥阳郡的控制，集中兵力防御洛阳。”

第1079章 放弃江陵


王世充南下荆州的兵力是五万人，他们在拿下襄阳郡和竟陵郡后，只在两郡各驻兵五千人，其余四万大军则在大将军王仁则和副将田瓒的率领下杀进南郡，围攻江陵城。


只有拿下江陵城，才能算占领南郡，也才有机会实施王世充的南扩国策，因此王世充下了严令，要不惜一切代价拿下江陵城。


此时江陵城内驻扎着刚从江夏撤回来的李孝恭和他的两万嫡系军队，而李孝恭急于立功来挽回自己在江夏的失利，他亲自上城参与防御，一连近十天的战役打得异常惨烈，郑军伤亡超过万人，而唐军也有近五千人的损失，但高大坚固的江陵城依旧巍然不动，几乎要让王仁则绝望了。


而就在这时，天子王世充的紧急敕令传来，令他立刻北撤回南阳，王仁则这才知道，唐军杀入淅阳郡，一路势如破竹，郑军节节败退，这让王世充大惊失色，立刻率领大军北撤，结束了围攻江陵城的战役。


郑军北撤已近一天，但江陵城的唐军依旧不敢放松，严阵以待，李孝恭站在城头，远远眺望着北方，目光十分复杂，就在昨天晚上他接到了一份从江夏送来的快报，是陈叔达派人送来，快报中的内容着实让他难以接受，朝廷已经决定放弃荆州，陈叔达让他尽快率军返回巴蜀休整。


自己抗击敌军激战了十天，付出了五千士兵伤亡的惨重代价，却换来这样一个结果，简直令李孝恭愤怒万分，但愤怒却无法发泄，他知道这是天子的决定，不是他能抗拒，愤怒转化为沮丧，使李孝恭一夜难眠。


这时，副将卢祖尚走上前低声道：“看来郑军是真的北撤了。”


李孝恭默默点了点头，陈叔达的信中已经告诉他，唐军正在进攻淅阳郡和弘农郡，郑军不得不北撤，可是……这胜利的消息却是多么苦涩。


“殿下，我们该怎么办？撤回夷陵吗？”


李孝恭的嘴唇越咬越紧，他缓缓下令道：“我们也北上，参与围歼北撤郑军！”


说完，李孝恭转身向城下走去，只是相国陈叔达让他撤回巴蜀，这并非天子之令，他不必遵守。


一个时辰后，李孝恭率领一万五千军队也离开了江陵城北上，沿着郑军撤退的轨迹向襄阳郡方向杀去。


……


从南郡返回襄阳郡有两条路，一条是西线，走当阳直接进入襄阳郡，这也是当年刘备从樊城南撤江陵之路，而另外一条是东线，先从南郡进入竟陵郡，再沿着汉水北上，直接进入襄阳，仅从距离上而言西线要近三百余里，路途也并不完全是山地，大部分还是平缓的旷野，而且不像东线那样河网纵横。


但郑军北撤还是选择了东线，根本原因是郑军的粮食补给点位于东线，在竟陵郡中部、汉水西岸的丰乡县，郑军实际上是不得不走东线。


王仁则这次北撤也同样憋足了满腔怒火，大军跋山涉水南下，耗力耗粮，围攻江陵城十天更是伤亡了一万三千余人，现在就因为唐军攻打淅阳郡和弘农郡，一切南下计划都放弃了，什么都没有捞到，这让王仁则怎么能不怒发冲冠，怎么能不郁闷难当？


王仁则一路阴沉着脸率军北上，众将都知道他心情不好，没有人敢招惹他，与此同时，十天攻不下江陵城的恶果却在不断凸显，士气十分低迷，随军北上的数千伤兵得不到医治而不断死亡，加上各种洛阳陷落的谣言在军中传播，使得军心已处于崩溃边缘。


但没有一个大将敢去报告王仁则，大家都了解王仁则此人，大家都说王仁则最像他叔父王世充，不仅指他杀伐果断，同时也是指他心肠狠毒，视人命为草芥，和王世充一样，锦上添花可以得赏，可如果在他心情恶劣时去火上浇油则必死无疑。


没有人敢去汇报，但军队的形势却愈加恶化了，开始出现了逃兵。


经过四天的行军，这天晚上，军队距离丰乡县还是五十里，但实在来不及去县城驻扎，大军只得临时驻扎汉水西岸的一片旷野里。


王仁则也感觉到了军队的异常，今天军队行军速度明显加快了，这表示没有了伤员的拖累，虽然王仁则对伤兵的死活并不关心，但大量伤兵减员还是让王仁则感到一丝担心。


王仁则并不相信将领的汇报，所谓伤兵受不了军队的强行军而自愿留下的说法，他需要自己去了解一下实情。


夜幕中，两万余名郑军士兵没有帐篷，横七竖八地躺在旷野里，大部分士兵都已疲惫不堪，裹着毯子在地上熟睡，王仁则骑马带着数十人在各处巡视，但走了一圈也没有看见伤兵，着实令王仁则感到困惑，难道伤兵真的自己离开了吗？


这时，从远处的一片树林内闪过一点火光，在漆黑的夜色中格外刺眼，王仁则一怔，伸手从士兵手中接过自己的大刀，策马向树林内奔去，数十名亲兵紧随其后。


片刻，王仁则进了树林，他向后摆摆手，士兵们立刻放缓了脚步，轻手轻脚跟随主将进了树林，透过一片灌木丛，王仁则看见在一片空地上，十五六名士兵正聚在一起商议着什么，其中一名士兵手执一只火镰，又点亮照看地图。


“别点火，容易被发现，被王仁则追回去谁也活不成！”一名将领模样的男子斥责道。


王仁则一下子认出了这名将领，是他前军的一名偏将，叫做周铁成，王仁则顿时勃然大怒，愿意这些士兵想当逃兵。


“你们统统受死！”


王仁则大吼一声，催马冲了出来，十几名士兵吓得呆住了，一动不动，刀锋劈过，两颗人头飞起，血雾弥漫，士兵们这才反应过来，大喊着四散奔逃。


周铁成转身向树林中狂奔，但只奔出几步，一支箭射中了他的大腿，使他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不等他起身，王仁则的大刀已从后面劈来，周铁成长叹一声，闭目等死。


但王仁则在最后一瞬间却停住了大刀，喝道：“我待你不薄，为什么要当逃兵，乱我军心！”


“军心？”


周铁成冷笑一声，“军队哪里还有什么军心？若不是在军中还有点粮食赶回洛阳，军队早就散掉了。”


王仁则听出一丝端倪，手中大刀略略一松，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还以为我是第一个逃兵吗？”


周铁成的语气中充满了轻蔑，“你去查一查，到底逃掉了多少士兵？伤兵们都死光了，谁还愿意为你卖命，我就是恨这一点，我才选择离开，你要杀就杀，我绝不会再回去！”


王仁则气得浑身发抖，他一刀斩掉了周铁成，怒喝道：“回营！”


王仁则怒气冲冲返回营地，立刻令道：“传令所有虎贲郎将以上将领全部来我的大帐！”


王世充的军制效仿北隋，只是他们的虎贲郎将并不值钱，虎贲郎将上面还有将军、大将军，虎贲郎将实际上只相当于北隋的鹰扬郎将。


不多时，二十几名郑军将领赶到大帐，王仁则将他们骂得狗血喷头，足足臭骂了近半个时辰，最后令道：“限一个时辰内给我各营准确人数报上来，谁胆敢虚报一人，立斩不赦！”

第1080章 襄阳阻击（上）


各营报上来的最终人数令王仁则大为恐慌，他离开江陵时还有两万七千人，另外还有三千余名伤兵随军而行，这才仅仅过去四天，他的军队只剩下两万两千人，三千余伤兵剩下不足两百人，王仁则这才意识到这几天自己犯下了大错，他这几天对军队不闻不问，竟然没有发现士气低迷，军心动荡，周铁成说得不错，他的军队确实已经到了崩溃边缘。


王仁则负手在大帐内来回踱步，他知道自己北上必然会遭到唐军阻击，这样士气低迷很可能会全军覆灭，他必须要想办法振奋士气。


这时，站在一旁的副将田瓒道：“大将军，丰乡县还有不少肉酒和十万贯铜钱，可以在丰乡县放假两天，让弟兄们吃饱喝足，每人发五贯钱去买东西，一般而言，士气都会有所提升。”


王仁则还是摇了摇头，“靠这点小恩小惠没什么意义，这些士兵不是新兵，利字当头，没有实实在在的利益他们不会卖命。”


“可是……我们现在还能拿出什么利益？”


王仁则负手望着帐顶，半晌道：“或许还真有一个办法。”


田瓒一怔，他立刻明白过来，他本人就是襄阳人，当然不希望军队掠夺荆州，他顿时急道：“圣上事先给我们说过不准我们抢掠平民，殿下忘了吗？再说，如果在荆州失去民心，圣上的宏图大业怎么办？”


王仁则冷笑一声道：“不要给我说什么大道理，圣上是怎么起家的，我比你清楚十倍，他若不靠杀戮抢掠刺激军队，两万淮南军会对他忠心耿耿吗？到现在还是他的御林军，军队就要给他们好处甜头，这可是圣上亲口教我的，他现在不过是害怕张铉，才会假惺惺地说这种仁义话，告诉你，我可从来不怕什么张铉。”


“请殿下三思！”


“你去吧！”


王仁则拉长脸道：“这件事我自有主意，与你无关！”


田瓒再三恳求收回决定，王仁则就是不肯让步，万般无奈，田瓒只得含恨而去，王仁则当天晚上便告之全军，明天进入丰乡县不再约束军纪，士卒可任意抢掠，财物均归己所有，这个命令迅速传遍了全军，全军上下顿时一片欢腾，本来已经奄奄一息的士气顿时大振，效果立竿见影。


天不亮，两万多士兵便急不可耐地集结完毕，在王仁则的一声令下，两万余郑军浩浩荡荡向丰乡县杀去，可怜丰乡县数万民众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便被两万如豺狼一般的郑军士兵吞没了，满城生灵涂炭。


两天后，郑军渡过汉水，王仁则再次如法炮制，纵兵抢掠了更加繁华的竟陵郡郡治长寿县，郑军的兽性全面爆发，十几万长寿民众陷入了无尽的地狱之中，郑军一路烧杀抢掠，很快便全面恢复了士气，军心凝固，王仁则恢复了信心，一路烧杀抢掠，挥师北上。


唯一让王仁则不满的是，副将田瓒没有跟随他渡过汉水，田瓒无法忍受王仁则的残暴和乡人的哀恸，和王仁则彻底决裂了，他率领自己的两千军队从汉水西岸北上而去。


……


郑军在竟陵郡实施残酷的奸淫烧杀震惊了荆州大地，张铉震怒，下令三万水军及数百艘战船封锁汉水，务必将这支郑军全歼，用王仁则的人头来祭祀竟陵郡的无辜亡灵。


与此同时，武士彟率领的两万军队杀到襄阳郡南部的上洪县，准备拦截王仁则军队北上，而李孝恭率领的一万五千唐军也渐渐从南面逼近了王仁则军队，南北两路唐军似乎有一种默契，将郑军压制在襄阳郡上洪县和鄀县之间约六十里的狭窄地界内，形成了南北夹击之势。


两更时分，在一片占地数千亩的松林内，两万郑军带着无比的满足正沉沉入睡，一路烧杀劫掠使每个士兵都收获颇丰，几乎每个人都带着大包小包的财物。


王仁则有严令，大件财物不能带走，女人不能带走，所以郑军士兵大多抢掠金银细软之类的财物，比如值钱的家具屏风等大件财物往往会被毁掉，而年轻女人在奸淫后则杀死或者丢弃，在不远处的汉水里则停泊着一队拖船，约百余艘，主要运载着军队的粮食和物资。


大帐内，王仁则正和长史苏纶商量下一步的行动计划，苏纶是御史大夫苏良的幼弟，年约四十岁，官任左卫大将军府长史，这次跟随王仁则率军南征，苏纶长得十分清瘦，说话慢条斯理，一双细长的眼睛颇显精明。


苏纶虽然也不赞成沿途烧杀劫掠，但他不是荆州人，也没有田瓒那样的勇气，他不敢和王仁则对抗，大多时候他是顺从王仁则的决定。


苏纶指着地图道：“殿下发现没有，两路唐军是准备在汉水东岸夹击我们，如果我们声东击西，在关键时刻渡河到西岸，便可摆脱唐军的拦截，迅速杀到襄阳，我估计武士彟率军南下后，襄阳十分空虚，并没有什么守军，我们要么拒守襄阳，要么再从襄阳渡汉水北上，支援南阳郡，具体怎么办由殿下决定。”


王仁则缓缓点头，“这个声东击西之计很好，据我所知，两支唐军都没有携带船只，这一带只有我们的百艘拖船，索性今晚就趁夜色渡河，然后迅速北上，摆脱唐军追击，长史觉得如何？”


苏纶捋须道：“六十里的距离并不远，实际上两军距离我们都只有三十里左右，明天上午就能杀到，今晚就是最好的渡河机会，确实不能迟疑！”


王仁则沉思片刻，毅然令道：“传我的命令，全军立刻起身！”


王仁则立刻下令大军就地渡河，同时他又派数千士兵在松林扎下数百顶大帐，又派数百士兵在外面假装巡逻警戒，用来迷惑唐军斥候。


四更时分，两万郑军渡过汉水，开始加快速度向北行军，他们在沿途顾不上烧杀劫掠了，而是连夜行军向三百里外的襄阳城疾速杀去。


……


天渐渐亮了，武士彟率领的两万军队出现在松林数里外，他已得到斥候消息，松林内有数百顶郑军大帐，外围哨兵防御严密，难以进去探个究竟。


武士彟注视松林半晌，却没有发现哨兵的身影，他心中十分疑惑，这不像两万驻军的样子，难道里面只是空帐？


他便回头对大将秦琼道：“秦将军可率两千士兵杀进松林，我率大军随后前来接应。”


“遵令！”


秦琼一挥手，大喊道：“跟我来！”


一支两千人的军队跟着秦琼向松林里杀去，武士彟随即率领大军推进，片刻，一名士兵从松林中奔出，大喊道：“太守，松林内是空帐，没有一个敌军！”


这时，秦琼也奔了出来，急声道：“使君，敌军已渡河西去，我们中了金蝉脱壳之计！”


武士彟半晌说不出话来，果然被他猜中了，森林内是空账，这时，他忽然一拍脑门，坏了！王仁则的军队一定杀向襄阳城去了，襄阳城只有两千驻军，几乎就是一座空城，要出大事了。

第1081章 襄阳阻击（中）


几乎是同一时刻，李孝恭的军队也从南面杀到，武士彟连忙赶来拜见，“下官武士彟参见赵郡王殿下！”


李孝恭问道：“武太守南下可有收获？”


武士彟叹口气，“下官中了王仁则的金蝉脱壳之计，一无所获！”


李孝恭点点头，“我的斥候发现了他们渡河，可惜我自己没有船只，只得拼命赶来，还是晚了一步，武太守可有船只渡河？”


“卑职倒是有三十几条渡船，但在下洪县，距此约四十里。”


“那事不宜迟，我们立刻合兵一处北上，追击敌军”


武士彟急令士兵集结，与李孝恭合兵一处，两支大军合为三万五千人，迅速向北方杀去。


军队疾速行军，武士彟却放慢马速，与李孝恭并驾而行，他低声问道：“殿下也是接到了陈相国的快信吗？”


李孝恭点了点头，叹息道：“这应该是天子的意思，保存实力，放弃荆州，陈相国是去江夏和张铉谈判，虽然我能理解天子的难处，但就这么放弃将士们流血流汗打下的荆州，心中着实不甘。”


“我们也是很无奈，不过用灭掉王世充来补偿荆州的失，多少会让人心中平衡一点。”


李孝恭默然，他已经看透了时局，这一切都在张铉的布局之中，诱王世充来攻打襄阳，不就是将唐军战局转移北上吗？结果唐军除了保住巴蜀外，整个南方都失去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张铉谋定而后动，唐朝却步步被动，这一切的根源出在哪里？


这时，李孝恭忽然想起一事，连忙问道：“李神符的军队也在襄阳吗？”


武士彟摇了摇头，“他原本是要撤到襄阳，但后来他又转道撤向夷陵了，应该是入蜀，我还以为殿下会遇到他。”


李孝恭顿时松了口气，他就是不想遇到李神符，这不仅仅是相遇尴尬的问题，而是两人在江夏一战中已彻底撕破了脸皮，很难再共事，李神符入蜀是最好不过，也说明自己判断正确，没有依照陈叔达的意思西进，而是选择北上。


李孝恭当然也知道李神符为什么选择入蜀，他也是不敢去面对世民，将江夏军队的主要将领全部清洗，世民会放过他吗？


李孝恭顿时有了精神，喝令军队加快速度北上……


襄阳城只有两千唐军留守，两千守军是无法守住周长达四十里的襄阳城，但王仁则军队残暴屠城的消息传到襄阳后，襄阳城上下立刻动员起来，数万户人家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在郡丞杨士林的带领下，迅速组建了一支两万人的民团，兵器不足，锄头、镰刀也一起上阵，两万民众誓死保卫自己的家园。


与此同时，住在城外的襄阳平民和逃来的民众也全部迁入城内，城内平民近四十万，使城内变得拥挤不堪。


尽管襄阳城头士气高昂，但杨士林还是十分担心，毕竟他们要面对两万穷凶极恶的暴徒，同时也是训练有素的专业士兵，而自己的两万民团基本上没有盔甲，真正的兵器也只有一半，其余都是锄头、镰刀、铁耙、木棍之类，而且没有训练，仅仅靠一腔热血来守襄阳，恐怕襄阳还是会凶多吉少。


杨士林年约三十余岁，襄阳郡樊城人，大业四年进士出身，先后出任上洪县县丞、襄阳县县令，十分精明能干，几年前为了反对吃人魔王朱桀进驻襄阳，他率领数十万襄阳民众起义，击败了王世充的军队，最终迫使王世充用襄阳郡和唐朝置换了弘农郡，武士彟出任襄阳郡太守，杨士林升为郡丞。


在一个月前，王世充大军再次南征，攻占了襄阳郡，杨士林知道王世充不会放过自己，在城破前逃匿，藏身在襄阳城外的一家农户之中，尽管王世充悬赏五万贯抓捕他，但依旧没有人愿意出卖他。


当武士彟军队重新杀回襄阳郡后，杨士林又返回襄阳城，继续出任郡丞一职，没想到才短短半个月，襄阳城再次陷入危机，但这一次杨士林没有再逃走，他留下来组织民团坚决抵抗王仁则的残暴之军，誓与襄阳城共存亡。


城头上，杨士林忧心忡忡地望着南方，他估计再过半天王仁则的军队就会杀来了，一旦对方开始强力攻城，自己的民团能支持多久？


这时，司马赵秋走上前低声道：“郡丞，贼军没有攻城武器，或许他们会绕城而走，我们也不必太紧张。”


杨士林摇了摇头，“我当然也希望如此，但可能吗？这就像前方有一堆金银财宝，贼绝不会绕道而走一样，襄阳城外有无数大树，他们制作攻城梯子很容易。”


“郡丞，不如向隋军求援吧！”


杨士林没有说话，他知道汉水上有隋军水师战船，只是因为城内还有两千唐军，隋军水师并没有进襄阳城。


杨士林效忠于唐朝，他不会忘记是张铉把襄阳郡给了王世充，结果王世充要派朱桀来镇守襄阳，引发他们拼死抵抗，而唐军在最危急时刻救了襄阳，襄阳上下都对张铉心怀怨恨，而对唐军却充满感激。


“郡丞，毕竟唐朝将荆州让给了北隋，否则武太守也不会率军离开，我们必须要面对现实。”赵秋再一次劝道。


杨士林还是没有吭声，赵秋有点急了，便忍不住道：“卑职也不喜欢隋军，但毕竟是几十万百姓的身家性命啊！我们不能为了自己的情绪就将他们送入狼口，卑职做不到！”


这句话说得很硬，也击中了杨士林的要害，杨士林半晌叹了口气，“可是隋军来了，城内的唐军怎么办？”


“唐军可以暂时离开，去找武太守也可以，暂时驻扎别的县城也可以，相信韩将军自己就会有选择。”


杨士林虽然十分不情愿，但他已经没有选择，赵秋说得对，他不能为了自己好恶毁了襄阳，让几十万民众被屠杀，那他就是襄阳的千古罪人了，杨士林最终点了点头，“就烦请赵司马去找隋军吧！要快，我们没有时间了。”


“卑职明白！”


赵秋转身便向城下而去，杨士林叹了口气，如果北隋真的接手襄阳，他也只得离开了。


……


襄阳城外的汉水之中，游弋着百余艘千石以上的隋军战船，来护儿率一万五千水军先一步抵达了襄阳，封锁了汉水江面，而水军后续军队两万余人也正从江夏出发，乘坐数百艘战船向襄阳方向挺进。


来护儿站在一艘停泊在北岸的大船上，远远注视着高大坚固的襄阳城，几年前主公的一次失策，将襄阳郡划给了王世充，导致失尽襄阳郡人心，而这次要收回襄阳郡，就必须充分利用王世充的军队来争取襄阳郡民心。


虽然这只是一种小小的权谋手段，但来护儿也知道雪中送炭的效果要远远强于隋军直接接管襄阳城，他必须要保持足够耐心，等待襄阳城主动来求援。


这时，一名眺望士兵在桅杆上大喊：“将军，南岸有人在向我们招手！”


来护儿立刻意识到这就是他等待襄阳城求援了，他当即令道：“大船靠向南岸！”


几艘大船吱吱嘎嘎离开了北岸，向南岸驶去，不多时，大船靠岸，有士兵下船去询问，片刻回来禀报道：“将军，来人是襄阳郡司马，名叫赵秋，他说有紧急要事求见老将军。”


“带他来见我！”


不多时，士兵将赵秋领上大船，赵秋上前躬身行礼，“卑职襄阳郡司马赵秋参见老将军！”


来护儿在隋杨时代便是大将军，赵秋等人也都曾是隋官，来护儿对他们有着很大的威慑力，来护儿摆摆手，“赵司马有何急事来见老夫？”


“来老将军，王仁则的军队已出现在四十里外，现正向襄阳城杀来，襄阳城危在旦夕，恳请老将军出兵救援！”


来护儿眉头一皱，“唐军不是南下去拦截了吗？难道没有拦截住王仁则的军队？”


“我们也不知什么原因，但王仁则的军队眼看要杀到，襄阳城内只有民团，兵甲不全，战斗力薄弱，难以抵抗虎狼之军，一旦城池失陷，襄阳城必然生灵涂炭，三十五万人口啊！老将军，出兵救救我们吧！”


情急之下，赵秋跪了下来，来护儿连忙扶起赵秋，安慰他道：“齐王殿下也一样痛恨王仁则军队残暴，才下令让我们拦截这支军队北上，我们当然不会坐视贼军对襄阳施暴，赵司马请放心，我这就派军队进城协防！”


赵秋喜极而泣，连声感谢，来护儿当即令虎贲郎将朱宽率五千军队进驻襄阳城。


不到半个时辰，五千军队便下船集结完毕，在朱宽的率领下向襄阳北城门而去，与此同时，来护儿又拿出一万副兵甲，让赵秋派民团士兵前来领取，迅速将民团士兵武装起来，襄阳城上下一片欢腾，数万民众赶到北城门迎接隋军进驻襄阳城。


而原本在城内驻守的两千唐军也只得退出襄阳，向西撤退到谷城县驻守，五千隋军士兵迅速成为了襄阳城的防御中坚，这时已是下午时分，王仁则的三千前锋已出现在襄阳城的十里之外。

第1082章 襄阳阻击（下）


两万虎狼般的郑军在王仁则的率领下终于杀到了襄阳城，这支军队在进攻荆州时曾经进驻襄阳城，深知襄阳城内的繁华和富庶，只是那时候他们受到严格约束，不敢肆意妄为，但现在王仁则已经将他们每个人心中的魔鬼放了出来，使每个士兵的心中都充满了暴戾和欲望。


他们一路烧杀奸淫而来，心中原有的一丝良善早已泯灭，每个人的眼中通红，只想立刻杀进城去，再次暴烈地发泄他们内心的欲望。


但另一方面，经过杀戮和暴力的洗礼，这支军队就像当年王世充起家的两万淮南军一样，变得凶残而悍不畏死，士气高涨，军心凝固，两万军队集结在襄阳南城下，一片杀气腾腾。


王仁则目光凝重地注视着城头上的守军，守军的大旗已经不再是唐军，而变成了隋军的青龙赤旗，这让王仁则心中有点惊慌，他原以为城内最多有一两千守军，可以一战而下，但城头上却密密麻麻地排列着盔明甲亮的隋军士兵，至少有一万人，而自己却没有任何攻城武器，他怎么攻得下这座坚城？


“殿下，情况有些不妙啊！”


长史苏纶在一旁低声道：“恐怕隋军不仅仅是占据了襄阳城，连我们的退路也断了。”


王仁则心头一惊，他明白了苏纶的意思，立刻回头对一队骑兵喝令道：“立刻去江边查看情况！”


骑兵队疾速奔去，只片刻便奔回来禀报，为首校尉声音都有点发颤了，“启禀殿下，江边停满了隋军战船。”


王仁则惊得倒吸一口冷气，隋军战船果然封锁了江面，这时，他猛地想起一事，急道：“速去查看我们的船队，令他们不得北上。”


“启禀殿下，我们去找过船队了，但船队已经不见踪影。”


“什么！”


王仁则半晌说不出话来，船队失踪，他们的粮食怎么办？


这时，苏纶低声道：“卑职建议还是再去找找吧！船队若没有了，后果很严重。”


王仁则当然知道后果严重，他急令道：“再去寻找船队，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必须找到它们！”


一队骑兵又再次奔驰而去，这时，几名将领飞奔而来，大声道：“殿下，什么时候攻城，弟兄们已经急不可耐了。”


王仁则咬牙令道：“传我命令，第一军去附近伐木造梯！”


一半的士兵轰然解散，上万士兵向数里外一座小山丘奔去，山丘上长满了松林，一棵棵松树高大笔直，正适合制作简易攻城梯，当夜幕悄然降临，一万士兵便砍来了数千棵松树，开始忙碌地制造简易攻城梯，简易攻城梯制作简单，选两棵粗大的树木为梯架，在树干上凿孔，将一根根粗木打入两端孔中，不需要一颗钉子便制成一架梯子。


不过这种梯子制作十分简陋，很容易散架，尽管郑军可以将它们做得更结实耐用一点，比如将两端的木孔凿穿，直接向粗木穿入孔中，两端外侧钉上木条固定等等，但郑军已经没有时间了，他们只能仓促制作粗陋的攻城武器，尽快攻入城内。


王仁则之所以决定攻城还有另一种难言之隐，他们一路烧杀劫掠，夺取了大量的金银细软，为了能多拿一点，士兵们不惜将其他物品丢弃，比如矛鞘、粮食之类，而偏偏运输粮食的船队又意外失踪，他们手中的粮食目前只能维持两天。


但这个秘密王仁则却不敢公之于众，否则会引发军心大乱，只有以最快的速度攻下襄阳城，他们的粮食危机才能迎刃而解。


王仁则一方面下令军队加快制作攻城梯，另一方面又暗自令一名心腹大将率两千人去襄阳附近劫掠粮食。


夜色中，数千支火把将南城数里外的旷野照如白昼，一万多郑军连夜赶工，拼命制造攻城梯，但城头守军却十分平静，虎贲郎将朱宽站在城头，冷冷望着数里外异常忙碌的郑军士兵，想凭这么简易的梯子就想攻下襄阳城，完全是痴心妄想。


旁边杨士林颇为紧张，他推断出对方至少制作了数百架攻城梯，明天将是一场恶战，隋军只有五千人，而民团士兵能否顶得住对方凶猛的进攻。


他终于忍不住低声问道：“朱将军，我们没有援军了吗？”


朱宽看出了他的紧张，微微笑道：“杨郡丞放心，城外汉水上还有一万水军，如果襄阳城危急，来老将军会率一万水军杀来增援，不过凭我们五千军队和两万民团士兵，我觉得守住襄阳城没有问题。”


“恐怕对方明天会四面攻城，不会只攻南城。”


“我知道，应该是三面攻城，北城外就是汉水，他们不敢攻北城，只会攻打东西南三面城墙，但东面和西面我们已有部署，我们最终只会面临南城的进攻，五千军足够守住南城。”


杨士林愕然，“请问朱将军，东城和西城外有什么部署？”


朱宽神秘一笑，“明天攻城时郡丞就知道了？”


杨士林一头雾水，不知道朱宽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过朱宽这么自信，他心中也稍稍放下一点担心。


……


五更已过，东天空已翻起鱼肚白，天色还是灰麻麻一片，就在这时，南城外骤然响起了轰隆隆的战鼓声，正在城头裹着军毯睡熟的隋军士兵和民团士兵纷纷被惊醒，他们拿着武器跳起身，顾不得揉搓惺忪的眼睛，便迅速进入了自己的战斗位置。


城下数里外的郑军已经集结完毕，一夜之间他们制造了七百多架简易攻城梯以及大量的木筏，木筏是用来放置在护城河上，所以每一只木筏都长达四五丈，都是用巨松做成，尽管大部分郑军士兵一夜未睡，一个个熬红了眼睛，但心中的欲念在他们心中熊熊燃烧，但他们显得异常亢奋，恨不得立刻杀进城去，大肆发泄心中的欲火，王仁则此时却很清醒，船队确定失踪了，不用想，肯定是被隋军战船俘获或者击毁。


而天亮时他派去打粮的士兵回来禀报，襄阳周围三十里内的平民都被迁入城内，粮食也全部拿走，只搜到粮食不足百石，这还是在一个大户人家的地窖里搜到。


王仁则的心当时便凉了半截，没有了粮食，他也就没有了退路，只能拼死攻城一战，如果能攻下襄阳，粮食问题和安全问题都迎刃而解。


王仁则战刀一挥，厉声喝道：“出击！”


两万军队在战鼓声中出动了，他们兵分三路，大将赵黑权率六千军进攻西城，另一名大将霍坚也率六千军进攻东城，而王仁则亲率八千军队进攻南城，两万军悉数压上，能否夺取城池就在此一举。


赵黑权是历阳郡人，他真名叫做赵黑犬，他嫌名字难听，便改名为赵黑权，从王世充起家开始便一直跟随，王世充登基后他被封为历阳县公、振威将军，这次跟随王仁则出征荆州，在军中地位仅次于王仁则和田瓒，是南征郑军的第三号人物。


赵黑权本身就是靠抢掠起家，在跟随王世充的数年时间内，他和其他淮南军将领一样，通过抢掠积累了大量的个人财富，个个富甲一方，成为洛阳城中富豪，现在又在军中出任高官，可谓名利双收，也正是因为他自己的经历，所以他非但不会劝阻王仁则克制，反而鼓励士兵抢掠发财，成为王仁则军队肆虐荆州的一个推波助澜者。


赵黑权负责进攻西城，六千士兵携带上百架简易攻城梯和数十只木筏冲到了西城外，西城外分布着大片麦田，小麦已经发黄，再过一个月就要成熟收获，但麦子已经被城内民众全部割走，麦田变得光秃秃一片。


赵黑权跟随王世充征战多年，有着丰富的作战经验，他大吼一声，“两千弓弩兵先上，用弓箭压制住城头！”


攻城的命令下达，两千弓弩军高举盾牌向城下狂奔而去……

第1083章 拼死突围（上）


襄阳城高三丈，城墙高大坚固，护城河平均宽三丈，主要是因为北面紧靠汉水，从汉水引一条支流从北面进入城内，使得北城的护城格外宽阔，达四丈之多，而且其他三面的护城河都不是很宽，城外地势平坦，以田地为主，不过杨士林施行了坚壁清野之策，将城外三十里内的民众全部迁入城内，家中粮食一颗不留，田地里的小麦割走，瓜豆摘光，使得襄阳四周一片空空荡荡。


在轰隆隆的进攻战鼓声中，两万郑军从东西南三面同时向襄阳城发动了猛攻，但东面和西面的进攻却遭到了意外挫折。


西城外，两千弓弩手距离城墙越来越近，他们必须在距离城墙五十步左右建立一道弓弩进攻阵线，压制住城头上的弓箭射击。


但就在两千弓弩手冲进两百步线后，意外却发生，奔在最前面的数百士兵纷纷摔倒，抱着脚惨叫，他们被洒在地上的蒺藜毒针刺穿了靴底，这是隋军在昨天晚上抛洒的蒺藜针，上面皆淬了剧毒，在东面和西面各抛洒了数万枚，这便朱宽能守住城池的底气。


后面弓弩手吓得纷纷后退，被毒针刺中的郑军士兵艰难起身，一瘸一拐向后撤退，但走了只是数十步，毒性开始发作，不断有士兵倒地嚎叫，腿部开始发黑肿胀，已经无法走路，只片刻，四百多名中刺的士兵全部倒下，拼命向赵黑权呼叫求救。


城上数千名民团士兵先是紧张万分，随即深感惊讶，当他们看见数百敌军倒地呼叫声，城头上顿时一片欢呼，杨士林也看得目瞪口呆，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这时，隋军鹰扬郎马远哲对他低声道：“昨晚三更时分，我们在东城和西城外各洒了五万余枚蒺藜毒刺，除非他们想办法排除，否则他们无法攻城。”


杨士林大喜，原来是这么回事，尽管蒺藜毒刺会给后来民众造成困扰，但此时他却顾不上以后之事，大声称赞，“果然是好办法！”


马远哲微微一笑，“对方肯定会用木筏铺路，不过我们也有应对之策。”


“是什么？”杨士林连忙问道。


马远哲笑道：“是用强弓硬弩！”


他回头一挥手，一千名隋军士兵带着大黄弩快步上前，民团士兵纷纷后退，将城头有利位置留给他们，民团士兵惊讶地望着隋军士兵手中的大弩，很多人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大型重弩。


杨士林走上前轻轻抚摸重弩，马远哲淡淡介绍道：“这是七石大黄弩，需两人开弦，射程四百步，两百五十步外可射穿敌军的盾牌和盔甲，只要敌军沿着固定线路过来，五百具大黄弩必然会让他们死伤惨重。”


“很好，我拭目以待！”


……


城下，郑军的第一次进攻失利使敌将赵黑权暴跳如雷，但他经验丰富，立刻便想到了对策，喝令道：“用木筏铺路！”


木筏原本是用来铺架护城河，现在却用来铺一条进攻小路，郑军士兵一起动手，西城前很快便出现了两条用木筏铺成的小路，第二次进攻开始，数千郑军士兵沿着两条五尺宽的木筏小路小心翼翼前行，手中依旧高举着盾牌。


在距离城墙还有一百五十步时，城头上响起一片梆子声，五百具大黄弩分成五段发射，密集而强劲的百支箭矢射向两条小路上的郑军士兵，强劲的大箭射穿了士兵的盾牌和皮甲，士兵们纷纷惨叫倒地，紧接着第二排百支箭射向木筏小路上密集的郑军士兵，随即第三排、第四排、第五排……


这是隋军一种点射战术，就是为了远距离对付狭窄通道或者峡谷等地密集敌军的有效杀伤手段，第一轮仅仅五百支黄弩大箭便射杀了近四百名郑军士兵。


第二轮箭阵又随即开始，完全封杀了两条木筏小路，数千名郑军士兵在丢下七百余具尸体后，便仓皇逃回了大阵，城头上再次响起一片欢呼声。


短短半个时辰内便损失了一千余名士兵，而攻城郑军却连百步内都无法进入，赵黑权尽管经验丰富，但这种情况他也同样闻所未闻，他心中万分恼怒，将战旗向地上一摔，恨恨对一名亲兵道：“去禀报殿下，就说西面攻城没法打下去。”


“遵令！”


亲兵转身便催马向南城奔去……


赵黑权随即令道：“暂时停止进攻，等待主帅的命令！”


……


不仅是西城遭遇了蒺藜毒针和大黄弩的伏击，东城也同样遇到了这种情况，东城的损失更加惨重，一千五百余人死在蒺藜毒针和城头的乱箭之下。


东西两路都无法再继续进攻下去了，两员主将将难题踢给了王仁则。


南城的第一次进攻也因为顶不住城头密集的箭矢而败退，王仁则气得双眼几乎喷出火来，他已经看出城头隋军其实并不多，其他大多是穿着盔甲的民夫，很多人连弓箭都不会用，胡乱向下射箭。


可就是这样，他的军队还是攻不进城池五十步内，与其说是隋军的弓弩强大，不如说是自己的士兵有了惜命情绪，奸淫抢掠个个争先，可打仗却人人惜命，惦记那点抢来的金银珠宝。


就在这时，东西两边城墙同时派人来报，进攻受到阻碍，隋军在城墙下撒了大量的毒针蒺藜，士兵死伤惨重。


这个消息使王仁则半晌说不出话来，最后他缓缓道：“既然东西两面无法进攻，那就集中进攻南城，传我的命令，大军重新集结！”


‘咚——咚——咚！’


沉闷的集结鼓声敲响，三面城墙外的郑军开始迅速向南城集结，在损失了数千士兵后，王仁则改变了战术，不再实施三面进攻，而是集中兵力强攻南城。


王仁则站在高台上歇斯底里地对士兵们大喊：“你们不是要钱财吗？不是要女人吗？我向你们承诺，第一个攻进城的弟兄封万户侯，可在城中任意挑选十户豪门，十户豪门所有的财富和女人都归他所有，运不走，我用船只帮他运回洛阳，这是我王仁则的承诺，我向上天发誓！”


郑军士兵一片欢呼，士气再次大振，王仁则抽出战刀，望着城头咬牙切齿令道：“攻城！”


“咚！咚！咚！”


战鼓声急促敲响，一万七千士兵从三个方向同时向南城发动了强大攻势，襄阳城的形势开始危急起来。


这时，一直在汉水江面上关注襄阳战役的来护儿也接到了朱宽派人送来的增兵请求，他当即下令再向襄阳城增兵五千士兵，这是早已准备好的备案，五千士兵早已在十艘三千石的大船上集结完毕，一旦守城形势需要，军队将立刻进城支援。


襄阳北城门缓缓开启，五千隋军士兵从北城进入了襄阳城内，迅速赶往南城，使襄阳城的隋军士兵增加到一万人。


这是来护儿的老谋深算，他并没有一次性将一万军队注入襄阳城，而是分批前往，一方面可以增加襄阳民众对隋军的好感，另一方面也可以迷惑攻城郑军，将他们最大限度拖在襄阳城下，为正从江夏赶来的援军争取时间，将王仁则的军队彻底全歼在襄阳城下。


与此同时，数十艘五百石的战船也从水路通过北城水门进入了襄阳城，给襄阳城守军送去了包括高奴火油在内的大量防御物质，襄阳城的攻防战正在一步步升级。


……


从南面追来的唐军只仅仅比郑军慢了两个时辰，三万五千唐军是在上洪县渡过了汉水，继续沿着汉水向北追赶，但在距离襄阳县约八十里处的岘山小镇停住了脚步。


这时，武士彟和李孝恭已得到消息，隋军已经进驻襄阳城，原本驻扎在襄阳城的两千唐军撤往淅阳郡，这个消息令两人既松了口气，同时也倍感失落，松口气是他们担心两千唐军抵抗不住两万郑军如狼似虎般的进攻，襄阳城陷落，变成人间地狱，他们无法向天子交代，现在襄阳城依旧挺立，使他们心中的担忧消失。


而倍感失落是因为襄阳城的易旗换帜意味着唐军被彻底关在荆州大门之外，他们也无法在荆州立足，只能尽快撤出荆州。


就在唐军观望郑军攻城之时，李孝恭得到禀报，一支数万人隋军已抵达义清县南，距离他们只有五十里，正疾速向这边杀来，这个消息令李孝恭大吃一惊，急找武士彟商量对策。

第1084章 拼死突围（下）


武士彟当然明白李孝恭为什么要问自己，在这个时候他们其实已经没有选择，只不过李孝恭碍于面子不愿意做出这个决定，他希望自己提出来。


武士彟沉吟片刻道：“圣上放弃荆州的一个重要原因是想保存实力，王仁则固然该千刀万剐，但我觉得我们的敌人还是淅阳郡，有两路隋军收拾王仁则便足够了，我们应该尽快撤出荆州，殿下的意思呢？”


武士彟说得很含蓄，其实他的意思就两个，一是要保存实力，二是王仁则和他们无关，李孝恭明白他的意思，便点点头道：“武公说得有道理，我们只需派一名斥候向北上隋军通报情况，然后我们向西北撤去淅阳郡，也算是执行了双方达成的协议。”


“既然如此，我们事不宜迟，尽快撤离！”


武士彟和李孝恭迅速达成一致，李孝恭当即派两名亲兵前去给北上的隋军送信，他们自己则折道向西北，向淅阳郡方向撤去。


从江夏杀来的北隋援军已杀到距离襄阳城一百三十里外，这支军队是由主将罗士信和副将罗成率领的三万骑兵，行动极为迅速，从王仁则率领的郑军在竟陵郡丰乡县屠城开始，张铉便立刻向襄阳派出了这支三万人的骑兵。


张铉原本并不打算拦截王仁则的军队，而是将它们交给唐军去拦截，但王仁则却纵兵屠城，使张铉立刻意识到，这是他收买荆州人心的大好机会，全歼这支民怨沸腾的军队，将有利于扭转他在襄阳地区的不利形象。


张铉一方面向驻军汉水的来护儿紧急下达命令，随时拦截王仁则军队并准备支援襄阳城的防御，另一方面则令罗士信和罗成率骑兵三万人，疾速向襄阳城杀去。


此时中午刚过，奔行了一天的骑兵正在一片旷野里稍作休息并吃干粮，不远处的一条小河里挤满了喝水的战马和士兵，一棵大树下，罗士信抑制不住满脸怒火，对一旁罗成道：“当年王世充出任清河通守，为了满足他军队的欲火，竟然敢跨过黄河劫掠齐郡的祝阿县和临邑县，两座县城的数万人口惨遭生灵涂炭，或许他王世充忘记了，但我们齐郡人谁都不会忘，这件事我铭记于心，迟早我会砍掉王世充狗贼的人头，这一次先拿他侄儿王仁则开刀。”


罗成点点头，“大帅这次攻打荆州可谓环环相扣，不仅要统一南方，同时也要灭掉王世充，可惜唐朝天子和官员都没有明白，没有了王世充这个缓冲，那就意味着我们的下一个目标就是唐朝了。”


罗士信大为惊讶，罗成居然有这么高明的见解，他不解地问道：“这是将军自己想到的？”


罗成摇了摇头，淡淡笑道：“这是房军师告诉我的，我哪里想得到。”


罗士信呵呵笑了起来，“我说呢！我们这些带兵大仗的将领若能想到这么深刻的道理，那我们也可以当宰相了。”


罗成只是笑了笑，其实这些道理并不高深，他虽然一时想不到，但房玄龄稍微一暗示，他便立刻明白过来，这也是罗成比较自负的地方，他是所有将领中仅次于李靖的文武全才，而他的武艺却远远高于李靖。


两人正说着，一名校尉快步走来，单膝跪下行礼道：“启禀将军，唐将李孝恭派人前来送信！”


罗士信当然知道唐军就在他们前方，他之所以让士兵暂时休息，就是想得到唐军的详细情报，李孝恭自己派人来解释，那是最好不过。


“带送信人上来！”


不多时，李孝恭的亲兵被带了上来，他躬身行一礼，“参见罗将军！”


“你们主帅让你带书信还是口信？”


“启禀将军，是口信，我家主帅让我告诉将军，王仁则攻城正急，已全线压上，襄阳形势危急，他们本来想救援襄阳，但既然将军已率军杀到，我们就不再越俎代庖，请将军尽快前往襄阳救援。”


“那你们大军去哪里？”旁边罗成问道。


“启禀将军，我们主帅已率军向西北方向撤退，将直接撤退到淅阳郡。”


“你说的可是真？”


“回禀罗将军，卑职完全复述我家主帅的原意，句句是真，不敢有半点假话。”


罗士信点点头，吩咐手下带他下去，这时，罗成笑道：“估计李孝恭回京后和李神符还要恶斗一场，在这个时候他不会让人抓住把柄，卑职认为应该不会有诈。”


罗士信冷笑一声，“我可是三万骑兵，他若敢使诈我就直接灭了他。”


说完，罗士信起身喝令道：“传令全军集结，立刻赶往襄阳救援！”


一刻钟后，三万骑兵集结完毕，他们加快速度，铺天盖地向襄阳城杀去。


……


襄阳攻城战已进入白热化，战场上到处是尸体和攻城梯被烧焦的残骸，双方皆死伤惨重，面对穷凶极恶的郑军，临时组建的民团士兵根本无法发挥作用，全部被撤下，南城头只有隋军水师一万人在和敌军激战。


在隋军严密的防守下，郑军始终无法攻上城头，但意外却发生了，南城最东面一角发生了坍塌，形成一道宽达二十余丈的缺口。


王仁则抓住这个机会，投入三千强悍之军猛攻这处缺口，而隋军也同样投入三千人拼死防御，整个攻城几乎都停止了，所有人都在紧张注视着六千士兵在缺口处的惨烈激战。


隋军在缺口最前沿投入了上千人，形成了密集的防御肉墙和凶悍的郑军拼杀，双方在争夺上城之路的战斗进入了白热化。


隋军水师中有三百名重甲刀队，这一次也投入了防御，三百名士兵的斩马刀锐不可当，长长的大刀挥过，便会血光四溅，敌军士兵被拦腰斩断，或者被劈掉头颅。


但杀掉一批又会涌上一批，层出不穷，死尸层层叠叠，竟堆积了三尺高，严重地阻碍了上城之路，后面的郑军士兵不断用长矛将死尸挑下城墙，落入内护城河，不顾性命地向上拼杀。


城头的重甲刀队士兵也同样死伤惨重，近一个多时辰的争夺战中，已经有近百人阵亡，很多都是跌落进河水中被淹死。


天色已渐渐昏黑，但战斗依旧没有停止的迹象，城下一万两千名郑军在一里外排列整齐，他们随时准备补充上城冲击缺口，他们手执火把，形成一片星火海洋。


就在这时，三万隋军骑兵已悄然杀到，他们越过了一座长长的山岗，从树林中奔流而出，罗士信高举大铁枪，振臂爆发出一声怒吼：“杀光敌军，不接受战俘！”


喊杀声震天，数万北隋骑兵如狂潮般地向数里外的星火海洋冲去。


郑军士兵纷纷察觉到了异常，不少士兵都惊讶地转过身，他们感到大地在颤抖，河水也在震动，就仿佛发生了轻微的地震，士兵们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忽然，有士兵指着远方惊恐地喊道：“你们快看，那是什么？”


所有士兵都站直了身子，眼中都充满了惊恐之色，只见三里外出现了铺天盖地的黑色骑兵，战马疾奔，刀戟如林，俨如黑色狂潮，滔天的杀气俨如平地上的冲击波，向一万两千名郑军席卷而来。


郑军士兵被惊呆了，王仁则也同样呆愣住了，忽然，他反应过来，大声吼叫道：“列队，准备迎战！”


如果只有一万骑兵，或许郑军还能鼓起勇气一战，但三万骑兵带来的巨大压力使郑军的勇气崩溃了，先是西面数百名士兵仓皇逃跑，瞬间引发了全军溃败，无数士兵向西面拼命逃跑，一万两千士兵都是步兵，他们心里都清楚，根本无法和骑兵抗衡，只有逃命一条路。


郑军兵败如山倒，他们一边咒骂外围巡逻的探子，一边痛恨父母给他少生了两只脚，争先恐后向西奔逃，襄阳城下布满了奔逃的士兵，连攻城的士兵也调头逃跑，这时他们心中的欲望被无边无际的隋军骑兵吓得烟消云散，逃命才是他们唯一的念头。


一万五千余名郑军士兵丢盔弃甲，扔掉了武器，扔掉包裹，扔掉了一切可以扔掉的东西，所有人只有一个念头：逃！逃出隋军骑兵的屠杀……


但他们哪里跑得过北隋骑兵，瞬间，败逃的郑军便被隋军骑兵追上了，骑兵如风卷残云般将一片片的败军吞没，无论是跪地投降，还是拼死抵抗，都逃不过被砍杀刺死的命运，到处是一片绝望的凄厉嚎叫。


王仁则和他的三百亲兵都骑着战马，他们被败军卷裹，不断向西奔逃，这时，一队隋军骑兵从斜刺里杀来，为首大将挥舞梅花亮银枪，直扑王仁则，正是大将罗成。


旁边数十名亲兵一拥而上，将罗成包围，王仁则抓住这个时机调头便逃，百余名亲兵紧跟其后，片刻，被逃跑的人群吞没了。


当罗成杀尽拦路敌军，王仁则已经逃得无影无踪了，罗成气得大吼一声，催马追杀而去。


数百步外，隋军主将罗士信冷冷令道：“传令孙长乐，令他从西面截断敌军的逃路，一个人也不放走！”


隋军骑兵如风如电，战马踏水而过，激起一片片水花，另一支骑兵沿西面山丘疾奔而至，这是大将孙长乐率领的六千后军，他们负责从西面拦截敌军。


身材魁梧的隋军骑兵们盔甲鲜亮，携弓带刀，气势凶猛，眨眼间便冲过了逃跑得最快的郑军士兵，截断了他们逃跑之路。


隋军骑兵从三面将攻城败军包围，喊杀声震天，此刻就算跪地投降也没有了生路，一群群走投无路的郑军士兵被隋军骑兵无情杀戮，护城河前跪满了投降的士兵，却同样被杀死滚落河中，清澈的护城河变了颜色，血水染红了河流。


到处哭声震天，惨叫声充斥四野，郑军士兵被杀得人头滚滚落地，肢体断裂，血流成河，死尸遍野，奔逃中的士兵被骑兵用长矛从后背一矛戳穿身体，活活钉死在地上。


士兵们被吓傻了、吓呆了，他们拼命磕头乞命，依旧被无情地一刀劈去头颅。

第1085章 驻兵襄阳


王仁则无疑十分狡猾，他的亲兵同样是骑兵，也同样和隋军骑兵一样披挂着明光铠甲，主要区别便在郑军骑兵头盔有盔缨，另外，他的亲兵都有披风。


在混乱中王仁则命令亲兵脱去披风，拔掉盔缨，他自己也扔掉金头盔，换了普通头盔，同时举起一面隋军战旗，和其他隋军骑兵一样屠杀自己的士兵，借着夜色的掩护，他们竟然成功混入了隋军骑兵之中，趁乱奔进了松林，逃脱了隋军骑兵的杀戮。


王仁则惶恐如丧家之犬，带着百名亲兵沿着汉水一路向西奔逃，天亮时，他们已经离开襄阳城约六十里，进入常平县境内，这时前方出现了常平县城墙，众人又累又饿，战马也疲惫不堪，再也跑不动了。


王仁则用马鞭一指前面的常平县，对几名亲兵道：“你们去县城打探一下，看看有没有驻军驻扎，顺便再弄点吃的回来！”


他话音刚落，前面树林内忽然鼓声大作，一支数千人的军队从树林内杀出，拦住了王仁则的去路，王仁则吓得魂飞魄散，拉着缰绳连退数步，这时，他忽然认出对面大将，竟然是他的副将田瓒，两千士兵也是他从前的部属。


王仁则顿时大喜过望，连忙大喊道：“田将军速来救我！”


田瓒却冷冷一笑，“王仁则，他纵兵杀戮荆州平民之时，可曾想到会有今天？”


王仁则一愣，顿时惊恐万分，色厉胆薄地大喝道：“田瓒，你想做什么？”


田瓒哼了一声，“你还看不出来吗？我要你的人头当我的投名状！”


王仁则大叫一声，转身便逃，他的亲兵也纷纷调转马头，田瓒一挥手，“射箭！”


两千士兵箭如雨发，王仁则和他百余亲兵被射得如刺猬一般，落马而死，至此，数万南征郑军全军覆灭，包括主将王仁则也死在乱箭之下。


……


三天后，张铉亲自率领数万大军和数百艘战船沿着汉水抵达了襄阳城。


张铉率领五万大军在北城外列阵完毕，这时，先一步抵达襄阳的黄君汉带着一班襄阳的官员前来迎接齐王张铉的到来。


黄君汉曾在襄阳出任府军主将十年，在襄阳人脉极深，他本人就出身江夏黄氏名门，和荆州各大家族皆有交情，在民间中的口碑也很不错，张铉便决定让他出任荆北总管，主管一万襄阳驻军以及荆北六郡郡兵。


虽然这种本土人担任地方高层军职的任命容易产生地方军阀，不过凡事有弊也有利，有利的一面就是在治乱之初，这种任命非常有利于地方稳定，也有利于朝廷对地方的控制，只要天下安定后再慢慢调换就能及时避免它的弊端，所以张铉并不担心黄君汉会坐大。


黄君汉向张铉行了礼，又向张铉介绍身边的官员，他指着一名文官笑道：“这位便是杨郡丞，在襄阳威望极高。”


杨士林原本因为北隋将襄阳划给王世充而心怀怨恨，这种情绪一直左右着他，以至于他决定在击败王仁则军队后直接弃官前往长安，但隋军在抗击王仁则攻城中的英勇表现却渐渐消除了他对北隋的怨恨，他心中多了一份对隋军的感激，更重要是杨士林也知道北隋的实力远远强于唐朝，从个人前途来看，效忠北隋显然更显光明。


这种心态的微妙变化最终使他在战争结束后没有离去，而是选择了留下，而且张铉令黄君汉率军坐镇襄阳也令他心中安定，他最终决定转而效忠北隋。


杨士林上前躬身行礼，“微臣杨士林参见齐王殿下！”


张铉意味深长对他道：“杨郡丞免礼，这次杨郡丞能召集民团保卫家园，着实令人敬佩，希望杨郡丞在将来主政襄阳郡后，能更加善待民众，为襄阳的繁荣富庶继续努力。”


杨士林心中一怔，他忽然明白齐王所说‘主政襄阳’的深意，就是让自己出任太守之职，他心中感动，再次躬身施礼，“微臣一定会殚精竭虑，治理好襄阳，决不让殿下失望！”


张铉笑着点点头，杨士林又给张铉介绍其他官员，张铉一一安抚众人，明确表达了不会调整襄阳官场的态度，令众人皆大欢喜。


这时，张铉抬头看见襄阳城门上悬挂着一颗首级，便用马鞭一指问道：“那就是王仁则的首级吗？”


黄君汉连忙回答道：“正是！”


“王仁则罪恶深重，尤其对竟陵郡民众伤害太大，可把他首级送去竟陵郡，安慰那些无辜的生灵。”


“卑职遵令，今天就派人送去。”


张铉回头看了一眼罗士信，问道：“田将军可在？”


罗士信连忙将田瓒拉上前来，田瓒单膝跪下行礼，“卑职参见齐王殿下！”


他不敢称张铉为大帅，虽然罗士信接受他的投降，但必须由张铉点头并加封，他才算真正成为北隋军一员。


张铉淡淡问道：“田将军也是襄阳人？”


田瓒满脸惭愧道：“卑职是襄阳隆中人氏，跟随张镇周将军，张镇周将军被王世充害死后，卑职没有能坚持原则，被王世充拉拢。”


“但你还是在关键时候和王世充决裂，不是吗？”


“回禀殿下，卑职的母亲是竟陵郡人，怎么能容忍王仁则杀戮乡人，但因势单力孤无法阻止他的暴行，只有和他决裂，然后想办法为乡人报仇雪恨。”


张铉点点头，“我等会儿有重要事情交代将军，先进城吧！”


众人簇拥着张铉向襄阳城内走去，此时襄阳城内的避难民众基本上已经疏散返乡，城内也恢复了往日的秩序，今天因为齐王殿下到来，襄阳民众特地将大街清扫干净，家家户户开启大门，在门口摆上香案跪拜，由衷欢迎北隋君主的到来。


这时，迎面来了百余名长者，当街向张铉跪拜行礼，一起大喊道：“感谢殿下派军抗击虎狼之军，保住了襄阳城。”


张铉连忙令亲兵将这些老者扶起，抱拳对他们诚恳说道：“襄阳虽然是兵家必争的战略要地，但我相信以后的襄阳不会再发生战争，我也承诺各位长者，我将尽全力捍卫襄阳的和平安宁！”


“殿下万岁！万岁！”众长者激动欢呼起来。


远处无数民众也跟着高呼万岁，在一片欢呼声中，张铉走进了郡衙。


在襄阳走了一圈后，张铉返回了城外大营，在大营内坐下，张铉便令人将田瓒请来，张铉请他坐下笑道：“田将军在王世充那里出任将军之职，但田将军应该也知道，北隋暂时还没有大将军一职，和郑军不太一样，所以从军职上来说，我给不了你将军之职。”


田瓒连忙道：“卑职无功无德，从不敢妄想将军之职。”


田瓒心知肚明，他怎么可能奢望将军之职，张铉只是这样说说罢了，他原本在隋朝也只是雄武郎将，王世充为了笼络他才封他为将军，而且王世充所封的大将军就有二十几人，将军更是不计其数，但军队才十几万人，他这个将军的含金量实在太低，甚至虎贲郎将都不太可能，他能封到虎牙郎将便已心满意足。


不过让田瓒心中又生起一线希望的是，按理张铉封自己官职根本不需要专门接见，只有重要封官才会接见，难道自己真有希望高升吗？


张铉沉吟片刻：“我暂时封将军为虎牙郎将之之职，另外，我有一个任务交给将军，如果将军能完成，我想升为虎贲郎将也不是不可能。”


田瓒立刻明白了张铉的意思，他毫不犹豫道：“卑职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话虽这样说，他心中还是有点忐忑，他知道从虎牙郎将升为虎贲郎将，那可不是一点点提升，而是从副将升为主将的区别，这是因为隋军有明确规定，任何一次作战的主将最低必须是虎贲郎将，而虎牙郎将最高只能做到副将。


这说明张铉要自己做的事情绝不会轻而易举，一定有难度。


这时，张铉问道：“我听说田将军和郭士衡私交甚好，不知此人是否对王世充忠心耿耿？”


田瓒心念一转，顿时明白张铉的意思了。

第1086章 三管齐下


郭士衡也是王世充手下大将，被封为镇东将军，目前率一万军驻守淮安郡，郭子衡和田瓒交情深厚，张铉便有意让田瓒去说降此人。


田瓒当然明白张铉的用意，他想了想道：“郭士衡和卑职一样，原本也是张镇周手下大将，张镇周死后，我们都被解除兵权调到洛阳赋闲，王世充最初是令杨公卿来接手张镇周的军队，但此人是河北盗贼出身，将士都不服他，杨公卿指挥不动这支军队，王世充只好让郭士衡替代他，此人军纪严明，和王仁则大不相同。”


张铉便笑道：“目前唐军已攻打到南阳郡，正围攻穰县，我见郭子衡的军队迟迟没有救援南阳郡的意思，我估计他已有想法，我想让将军替我去劝他归降，另外我再给你一封信，你把信交给他，如果他愿意投降，你可立刻派人来禀报我。”


田瓒起身道：“卑职愿为大帅劝降郭将军。”


张铉当即写了一封信，让田瓒立刻赶往淮安郡，他是担心唐军抢先说降郭子衡，他张铉都看出郭子衡迟迟不肯援助南阳，李世民又怎能看不出？郭子衡手下的一万军队是张镇周训练的精锐之军，若被唐军得到，实在太可惜了。


所以张铉在路上一直在考虑说降郭子衡的人选，当他听说田瓒射杀了王仁则投降隋军之时，他立刻决定让田瓒去说降郭士衡。


田瓒没有耽误，回帐收拾一下，便带着十几名随从赶往淮安郡。


张铉屯重兵八万于襄阳郡可不是为了观望唐军攻灭王世充，夺取洛阳，他和唐军达成的协议只限于荆州，李渊以土地换军队，放弃荆州全境，而张铉放唐军回朝，除此之外，双方的协议只字未提到洛阳或者王世充。


这就意味着唐军在全力攻打王世充，并不代表隋军就不能攻打。


洛阳都、河南郡、荥阳郡、弘农郡、襄城郡、淯阳郡、南阳郡、淅阳郡和淮安郡，八郡一都，占据了整个中原西部，正如罗成所言，王世充的灭亡，意味着隋唐两朝将不再有缓冲，最后的争霸之战将渐渐来临。


这时，一名亲卫在帐门口禀报道：“启禀殿下，刘将军到了。”


“让他立刻进来见我。”


不多时，内卫将军刘兰成快步走进了大帐，在摧毁夷道县的唐军战船后，刘兰成积功升为了将军，成为隋军升迁最快的将军，他的两名副将张厉和李客师也从虎牙郎将升为虎贲将领，其余有功将领皆得到封赏。


刘兰成单膝跪下行礼，“卑职参见大帅！”


“刘将军请起！”


“谢大帅！”


刘兰成站起身，垂手而立等待大帅的军令，张铉负手走了几步，回头问道：“刘将军熟悉淮安郡吗？”


“卑职在前年偷袭均阳县时曾经路过淮安郡，谈不上很熟悉，但也略知一二。”


张铉这才缓缓道：“田瓒奉我的军令前去劝降淮安郡守将郭士衡，如果他没有被唐军招揽的话，投降我们的可能性很大，这是我在东路牵制唐军主力的手段，但西路淅阳郡也必须放一支军队，夺取淅阳郡，截断南襄道，断唐军的后勤运输，将彻底牵制住唐军主力。


但有一点，必须等田瓒那边出击唐军后，你再正式在淅阳郡出现，总而言之，你是最后一步，明白我的意思吗？”


“卑职完全明白！”


张铉点点头又道：“我估计李世民会派李孝恭军队前来剿灭你们，你们不要迎战，直接叩打武关，如果能突入上洛郡最好，可以直接威胁长安，待李孝恭军队北上后，再杀回淅阳郡，我想那时李渊就不会再让李孝恭军队回淅阳郡了，总而言之就是八个字，灵活机动、敲山震虎。”


“请大帅放心，卑职一定会牢牢记住这八个字。”


张铉又交代他几句，刘兰成这才躬身行礼走了。


此时张铉还并不想和唐军翻脸，尤其夷陵郡和清江郡两路唐军还没有全部撤离荆州之前，他还需要和唐军维持表面上的和平，但王世充的八郡一都，他必须要拿走属于自己的一份。


想到这，张铉当即令道：“请岑先生来见我！”


岑先生就是原萧铣的相国岑文本，江陵被攻灭时，他混在难民中逃出了江陵城，又在江陵乡间躲了半个月，待局势平定，他才乘船北上去中都投奔相国萧瑀。


岑文本的家族也是南郡望族，祖父岑善方曾出任西梁吏部尚书，和萧氏关系十分密切。


萧瑀便将他推荐给张铉，张铉久闻其名，任命他为齐王府咨议祭酒，参赞军务，这次南征，岑文本也随军南下。


不多时，岑文本匆匆走进大帐，躬身行礼道：“参见殿下！”


“先生不必多礼，请坐！”


张铉请岑文本坐下，又让亲兵上了茶，张铉笑道：“没有让先生回南郡，先生心中应该很遗憾吧！”


目前南郡太守是由原张铉的上司大将军周法尚之弟周法明出任，张铉便有意让岑文本出任郡丞，但房玄龄却劝张铉，南郡远离中都，太守为本土乡党，那么郡丞最好从北方委派，这样才便于互相制约，防止南郡被南郡本土宗派把持，日久天长，便会渐渐脱离朝廷而自成体系，而且不利于打破世家把持地方的格局。


张铉接受了房玄龄的劝告，便决定将岑文本留在军中，不再派去南郡，可以放他在北方为太守。


岑文本心中确实有点遗憾，但这既然是齐王决定，他也没有办法，他只得躬身道：“卑职愿服从殿下一切安排。”


张铉点点头道：“先生是天下大才，萧铣也劝我重用先生，放在南郡虽是归乡，却也埋没了人才，我打算拿下洛阳后，任命先生为洛阳令，替我重新恢复洛阳民生。”


洛阳令表面上只是县令，但因为洛阳的特殊地位，洛阳令实际上相当于太守，为正五品，这对只有二十七岁的岑文本而言，确实是破格重用了。


岑文本连忙起身行礼，“多谢殿下栽培，属下一定尽心竭力，绝不辜负殿下的期待。”


张铉笑着摆摆手，让岑文本坐下，他又道：“现在的局势想必先生也看得清楚，先生觉得拿下洛阳的最佳策略是什么？我想听听先生的意见。”


拿下洛阳的局势已经渐渐明朗化，几乎每个军师幕僚都有自己的想法，包括张铉也不例外，当然，每个人的立场和出发点不同，所以各自的最佳策略也会不同，比如房玄龄比较偏向于先解决唐军，然后以势逼王世充投降，但张铉则偏向于双管齐下，必须在唐军北上之前先夺取洛阳，和房玄龄略有不同。


岑文本也有自己的想法，他沉吟一下道：“属下建议从两个方向着手，一个是荥阳郡，一个是淅阳郡，占荥阳郡，破虎牢关，便可兵临洛阳城下，而夺淅阳郡则截断了唐军主力退路，李世民腹背受敌，除了走弘农郡北上外，他没有第三条路。”


张铉连连点头，岑文本的想法和自己竟然不谋而合，他不由欣然问道：“那么夺取洛阳的具体之策又是什么？”


岑文本微微笑道：“王世充最大的软肋就在于他谋国篡位，名不正，言不顺，利用他谋一时富贵者多，真正效忠他的人却很少，王世充自己也明白，所以他尽量重用兄弟子侄，但王世充出身西域蛮夷，兄弟子侄大多不务正业，能大用者寥寥无几，殿下便可利用这一点，在王世充内部分而化之，尤其那些手握重权，王世充不得不倚重之人，殿下一定要拉过来，即使过去有些过节，殿下也尽量宽容，这样一来，王世充的政权便从内部攻破，殿下便可以最小的损失夺取洛阳。”


张铉沉吟一下道：“先生是指崔文象吗？”


岑文本摇摇头，“崔文象品德卑劣，杀兄求荣，这样的人百死不足以赎其罪，再说此人只是有一点朝权，属下说的是军权。”


岑文本蘸茶水在桌上写了一个名字，“属下说的是此人，只要殿下把他拉过来，属下相信，郑王朝必将最后葬送在此人手中。”


张铉点了点头，取出一支金令箭递给岑文本，笑道：“我利用王世充搬运粮食的机会，已派一千洛阳籍士兵潜入洛阳，先生凭此令箭可以指挥这支军队，我再写封亲笔信，这件事我就拜托先生了。”


岑文本起身道：“殿下放心，属下必不辱使命！”

第1087章 淮安劝降


淮安郡是王世充八郡一都中最不起眼的一个小郡，它位于汝南郡和南阳郡之间，也就是今天河南沁阳县和社旗县一带，南面便是著名桐柏山，淮河便发源于淮安郡的桐柏山中。


淮安郡虽然面积小，但人口却不少，主要是它没有遭受隋末大乱的影响，加上朱桀涂炭襄阳和南阳时，大量南阳郡的民众逃到淮安郡避难，使淮安郡的人口一度猛增，虽然朱桀兵败后，很多南阳民众都陆续迁了回去，但还是有不少人留在了淮安郡各县。


淮安郡是隋军张镇周的地盘，在王世充准备篡位登基前，将张镇周和宇文成都调出了洛阳，张镇周便率军驻扎淮安郡，尽管张镇周已被王世充害死，但他的军队却没有离开淮安县，这也是王世充怕这支军队造反而和他们达成的一种妥协，准许这支淮安军长驻淮安郡，并任命从前张镇周手下大将郭士衡来统帅这支军队，作为妥协的另一面，郭士衡承诺效忠王世充。


但随着唐军开始从两路进攻王世充，而北隋军队则席卷荆州，郭士衡便意识到王世充将不会长久了，所以王世充三次下旨令他支援南阳郡，但郭士衡却以种种借口按兵不动，甚至第三次直接派人在路上刺杀了宣旨官员，表示自己没有接到任何旨意。


郭士衡之所以按兵不动，是因为他需要再继续观察，到底是唐军灭掉王世充，还是北隋吞并中原，这关系到他的前途命运。


郭士衡今年约三十五六岁，洛阳人，长得高大魁梧，满脸大胡子，虽然相貌粗鲁，但他却是个精细人，做事颇有心机，比如王世充在杀了张镇周后，他以退为进，第一个上交了军权，安心去洛阳赋闲，待杨公卿控制不住淮安军时，王世充便立刻想到了他，认为他最不恋军权，应该比较可靠，便又重新任命他为将军，率军坐镇淮安郡。


这天上午，郭士衡正坐在大帐内看书，这时，有亲兵在门口禀报：“启禀将军，田将军求见！”


郭士衡一怔，田瓒不是射杀王仁则投降隋军了吗？怎么会来找自己，他心念一转便明过来，这一定是田瓒奉命前来，他当即令道：“速请田将军来大帐见我！”


不多时，田瓒快步走进大帐，郭士衡走上前佯怒道：“你杀了王仁则，还敢来见我吗？”


田瓒微微一笑，“莫非兄长在帐中埋伏了刀斧手？”


郭士衡大笑起来，他若真要抓捕田瓒，怎么可能准田瓒带剑进自己大帐，却被田瓒一眼看穿了，两人笑着紧紧拥抱一下，郭士衡请他坐下，又亲兵在帐中置酒布菜，两人对面坐下，郭士衡给他倒一杯酒道：“听说贤弟投降了隋军？”


田瓒点点头，“我是荆州乡党，王仁则却当着我的面屠杀乡人，我无法忍受，便率部和他决裂了，我既射杀了王仁则，自然没有了退路，只能投降隋军。”


“这我能理解！”


郭士衡又低声问道：“不知贤弟被封了什么官？”


“张铉亲自接见了我，封我为虎牙郎将，如果我这次来淮安郡能劝说兄长投降，我还能再升为虎贲郎将。”


郭士衡苦笑一声，“贤弟倒也坦率！”


“兄长还以为我是来做什么？”


郭士衡低头沉吟片刻道：“不瞒贤弟，昨天秦王李世民派幕僚窦师纶来见我，也是劝我投降唐军，并承诺封我为南阳都督、左武卫将军，赐爵淮安郡公，准我继续率领淮安军。”


“兄长答应了吗？”田瓒揪心地问道。


郭士衡叹了口气，“我如果答应就不会见贤弟了，我只是说需要考虑几天，把这件事拖下去。”


田瓒立刻明白了，郭士衡还想听听隋军的报价，估计他是想待价而沽，他很了解郭士衡这个人，很热衷功名利禄，而且精明过人，心机也很深，他肯定是想在隋唐两边获取最大的利益。


田瓒倒不急着拿出张铉的信，笑道：“我想如果兄长投降北隋，应该也是封将军。”


“何以见得？”


“我率两千军投降北隋，齐王殿下还亲自接见我，答应封我虎贲郎将，而兄长握一万精兵，又坐镇淮安郡，不管是军职还是实力都要高于我，连我都可以封虎贲郎将，兄长肯定封将军，这一点不容置疑。”


郭士衡也觉得田瓒说得有理，沉吟一下又问道：“就不知我能得到什么爵位？”


田瓒取出了张铉的亲笔信递给郭士衡，“这是齐王殿下的亲笔信，兄长看一看吧！”


“贤弟怎么不早点拿出来！”


郭士衡一边埋怨，连忙接过信，虽然李世民也给他写了一封亲笔信，但显然张铉的亲笔信分量更重，郭士衡接过仔细看了一遍，信中确实承诺封他为将军，至于郭士衡所期盼的爵位，在信中提到一句，剿灭王世充，论功行赏之际，将军可为县公，也就是说将封他为县公。


只是不如唐朝所封的郡公，低于郭士衡的期望，令他心中略略有些失望，田瓒见他低头不语，便问道：“难道齐王殿下没有许兄长爵位？”


“信中倒是提及可封县公。”


“那兄长还有什么遗憾，我可是什么爵位都没有。”


田瓒有些不解，他看出了郭士衡眼中失望，但他着实想不通，官职爵位都有了，还有什么可失望的？


心念一转，田瓒忽然明白过来，“兄长不会嫌弃爵位太小吧！”


郭士衡淡淡道：“我并没有太高的奢望，想谋求大将军、国公之类，我只希望齐王能给和唐朝一样的条件，我就心满意足了。”


“兄长的意思是希望封为郡公？”


郭士衡点了点头，“正是！”


田瓒心中暗骂郭士衡贪得无厌，但他也无可奈何，只得道：“我这就发鸽信回去禀报，最迟下午就会有消息。”


郭士衡大喜，“如果齐王殿下肯封为郡公，我愿完全配合他的策略，拖住唐军主力。”


黄昏时分，张铉的鸽信便送达了淮安郡比阳县，信中张铉明确承诺在灭王世充后封郭士衡为淮安郡公，郭士衡一颗心终于放下，他当即召集三军，正式宣布淮安军归降北隋，同时任命田瓒为副将。


两天后，隋将刘兰成率领一万内卫骑兵也从襄阳郡秘密进入兵力空虚的房陵郡，潜伏在淅阳郡的后背，等待时机。


与此同时，经过近十天的围城激战，李世民率领六万唐军终于攻下了南阳郡郡治穰县，死守穰县的八千郑军向唐军投降，南阳郡各县也纷纷归降。


由于进攻南阳郡耗费了太多时间，李世民担心洛阳有变，他令李孝恭率三万五千军队进驻穣县和新城县，防止隋军从襄阳北上，又令大将刘弘基率一万军进驻最东面的南阳县，封住淮安军西进之路，他自己则率五万大军挥师杀进了淯阳郡，向洛阳方向挺进。

第1088章 夜攻虎牢（上）


清晨，若隐若现的雾气笼罩在黄河之上，在荥阳郡荥泽县以北的通济渠入黄口处，一支由百艘大船组成的船队正缓缓驶入通济渠，它们进入通济渠约十余里便缓缓靠岸，一队队隋军士兵从大船上下来，迅速在岸边集结。


这是第一批渡河的隋军，约一万六千人，船队随即调头向黄河北岸驶去。


虽然隋军在襄阳郡集结了八万大军，齐王张铉亲自坐镇襄阳郡，摆出一副准备北攻的架势，但实际上这只是一记虚招，隋军真正攻打洛阳主力却在荥阳郡，由大将苏定方和魏文通率领十万大军分别从河内郡、东郡以及梁郡分别进入荥阳郡集结，然后迅速向东杀去洛阳。


从黄河乘船而来的这支军队便是魏文通率领的三万军队，他们将分两次渡过黄河，由于他们登陆处距离虎牢关只有五十余里，这便意味着他们登陆后的第一个硬仗就是夺取虎牢关。


魏文通随第一批隋军抵达了黄河南岸，他们上岸处距离荥泽县不足十里，这时，荥泽县县令和县丞赶到了隋军上岸处，两人被一名士兵领到魏文通面前，县令许朗躬身施礼道：“下官许朗，参见魏将军！”


魏文通曾经驻扎过荥阳郡，和这些地方官都比较熟悉，他认识许朗，便笑道：“许县令来得好快！”


“下官听说魏将军重返荥阳，特来迎接将军。”


魏文通微微一笑，“你是怕我大军进城吧！”


县令许朗被说破的心事，顿时满脸尴尬，半晌方道：“迎接将军是真，如果大军要进城，我自当提前安排。”


魏文通笑了笑道：“你尽管放心，军队不会进你的小县城，不过我倒想问一下，这两年虎牢关有没有重新修缮？”


“没有修缮，将军离去是什么样子，现在就还是什么样子，只怕更加破烂了。”


魏文通沉吟片刻又问道：“这两天还有商队或者行人从虎牢关过来吗？”


县令许朗摇摇头，“十天前荥阳军队西撤后，虎牢关便关闭了，不准任何商队和行人通行，要去洛阳，只能向南面绕道数百里去襄城郡，再向北走。”


魏文通点点头，“我知道了，两位县官回去吧！我们不会进城，集结后便立刻出发。”


许县令和县丞连忙行一礼，这才放心返回县城，这时，副将沈潜走上前问道：“将军打算如何夺取虎牢关？”


魏文通曾在虎牢关当过一年多的主将，对虎牢关的结构和防御都十分了解，他知道虎牢高大坚固，易守难攻，横亘在山坳之间，至少需要十倍于守军的力量才能攻下来，这也是王世充敢于将荥阳郡的军队撤回洛阳的主要原因。


魏文通缓缓道：“夺取虎牢关是很难，但虎牢关本身也有弱点，它的最大敌军不是军队，而是时间。”


“卑职不太明白。”沈潜确实听得一头雾水，他不懂魏文通所说话语中的含义。


魏文通笑道：“我说的时间是指长年风吹雨淋，虎牢关的木结构很多，一般二三十年就要大修一次，可虎牢关上一次大修还是在北魏和北齐争霸时期，至今过去了已有五十年，关隘很多地方都已经残破陈旧了，我在坐镇虎牢关时便向兵部递交过报告，要求大修虎牢关，但一直没有消息，后来听说王世充准备重修，可最后还是不了了之。”


“既然如此，将军应该知道虎牢关的弱点在哪里，对吗？”


魏文通点点头，“我当然知道，而且我早就做好了准备！”


魏文通和沈潜又商议片刻，最后决定由沈潜留下继续接应后续的隋军渡河，魏文通则亲自率领一万五千军队向虎牢关方向浩浩荡荡杀去。


虎牢关距离隋军登陆处只有五十余里，虎牢关的主将是王世充的侄子王弘烈，率领五千军队镇守虎牢关，虽然兵力不是很多，但对于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虎牢关而言，五千人足以抵御五万大军攻城。


王弘烈年约三十余岁，在王世充的众多侄子中，以王仁则带兵能力最强，王琬次之，王行本再其次，王弘烈名字虽然起得不错，但实际上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纨绔子弟，斗鸡走马喝花酒，样样拿手，当然王弘烈也不是一无是处，他的武艺不错，弓马娴熟，使一杆六十斤重的雁翎刀。


王世充登基后，他被封为济阴郡王、右屯卫大将军，在洛阳统帅一万御林军，虎牢关主将原本是丘怀义，在郑军从荥阳撤军之前，虎牢关只是内关，而郑军放弃荥阳后，虎牢关便成了洛阳东部的大门，由于虎牢关战略地位太重要，疑心极重的王世充绝不愿将如此重要的关隘交给外人镇守，便将侄子王弘烈调到了虎牢关为主将。


正是一连串的走马换将，使得王弘烈在虎牢关的时间只有十天，还没有等他完全熟悉军队和关隘，魏文通便率领一万五千隋军前锋杀到了虎牢关下。


此时正值中午，一万五千隋军在城下整齐排列，长矛如林，盔甲寒冷，显得杀气腾腾，这是隋军攻城的第一步，列阵施压，给城头上的守军带去巨大的心理压力。


城头上站满了郑军士兵，他们张弓搭弩，严阵以待，个个神情紧张，王弘烈心中也同样忐忑不安，他还从来没有经历过大战，这种大战来临前的杀气使他手心里全是汗水，他咽了口唾沫问旁边一名偏将道：“怎么没看见隋军的攻城武器？”


偏将经历过多次大战，有一定的经验，他一指远处的数百辆大车道：“将军请看那边，武器应该在那边，现在只是攻城前的亮相，隋军马上就要扎营了，他们不会立即攻城。”


果然，一刻钟后，一队队隋军士兵开始后撤，在两里外的空地上开始安营扎寨。


……


魏文通站在关隘前望着这座他十分熟悉的雄关，他又想起当年他仓皇从荥阳北逃河内郡的一幕，当他再一次杀回来时，一切都没有变，一草一木都和从前一样，唯有人变了，心境也变了。


虎牢关的驻兵和主将隋军斥候早已摸得清清楚楚，魏文通知道关隘上有五千郑军镇守，也知道主将是王世充的侄子王弘烈，甚至洛阳情报署也及时将王弘烈的履历等情报送给了隋军，使魏文通已摸透了王弘烈的底细。


这实际上是一个没有任何资历和作战经验的新将，在两年前他还是洛阳各大青楼的常客，一年前才披上盔甲，从一个花花公子摇身变成了大将军，他驻守虎牢关仅仅只是因为他是王世充的侄子。


正因为虎牢关的主将不足为虑，魏文通才对拿下虎牢关充满了信心。


“传我的命令，鹰扬郎将以上将领都到我的大帐集中！”


魏文通猛抽一鞭战马，调头向中军大帐方向奔去。


为了攻打虎牢关，魏文通早在一年前便开始着手准备，针对虎牢关年久失修的弱点，他拟定了一套详细的作战方案。


在中军大帐的桌上摆着一座用木头雕制的虎牢关模型，各种细节和实际关隘都完全一致，是十几名工匠用了三个月时间才雕成。


桌子两边站着十几名将领，魏文通对众人缓缓道：“虎牢关虽然易守难攻，但并不是天险，一般大将只用多投入军队拼死攻打，付出巨大的士兵牺牲，一般都能攻下这座雄关，所以夺取虎牢关丝毫不值得炫耀，也不算什么功劳，大帅之所以把攻打虎牢关的任务交给，因为我向大帅保证用一天时间便可攻下虎牢关，而且牺牲的士兵不会超过五百人……”

第1089章 夜攻虎牢（中）


魏文通说到这里，周围将领不由一阵低低的惊呼，大家都觉得不可思议，用不超过五百士兵的伤亡一天攻打虎牢关，怎么可能办到？


这时，虎牙郎将张继科忽然问道：“将军可是安排了军队从后面进攻？”


魏文通摇摇头笑道：“虽然从后面进攻是一个攻打关隘的好办法，但对虎牢关意义却不大，虎牢关两面都是雄城，最多只是分散守军罢了，我不需要这样做，我就用正常的攻城，今天晚上便攻下虎牢关。”


魏文通见众人脸上都露出不相信的神情，他便用木杆一指虎牢关木模型，对众人道：“我在镇守虎牢关时，曾经两次上书兵部，要求朝廷立刻重修虎牢关，从表面上看，虎牢关依旧很坚固，外墙都是青石砌成，但城墙里面是用什么支持？我曾经以为是用砂石填满，但后来才发现并不是，而是用数千根大木头在城墙内支撑，尽管五十年的雨水侵蚀和蚁虫啃噬，这些木头早已腐朽不堪，一击便断毁，可惜直到我离开荥阳北上，朝廷都没有重修虎牢关，后来听说王世充打算重修，或许是因为他控制了荥阳郡，虎牢关已变成内关的缘故，最终也没有重修，所以城墙只是表面坚固，但只要遭遇重击，便会形成大面积坍塌。”


众人这才醒悟，一名虎牙郎将道：“原来将军打造了四架重型投石机，就是用来对付虎牢关的外墙！”


魏文通点了点头，又指着北城墙道：“相对其他城墙，城墙最北面一段的问题最为严重，大概有两百丈长这么一段城墙，我曾经发现别的城墙都是用大青石砌成，唯独这一段不是，竟是用普通的烧制土砖砌成，或许是因为青石用完的原因，经过几十年的风吹雨淋，这些土砖都快粉化了，我们就可以从这里着手，砸出一条入城通道。”


魏文通准确指出了虎牢关的弱点，众人顿时磨拳擦掌，恨不得立刻就开战，他们纷纷问道：“将军，我们什么时候进攻？”


魏文通淡淡道：“我给大帅立下的军令状是用一天时间拿下虎牢关，我们是中午杀到虎牢关，那么明天中午之前我们必须拿下虎牢关，考虑到装配重型投石机至少要到晚上才能完成，所以我决定今晚三更时分开始进攻，为了掩护北城的攻势，我们必须在城门处造出点声势来。”


……


在隋军的临时军营内，上百名工匠正紧张地装配投石机零件，这次隋军随船运来了五架巨型投石机，可将百斤大石投掷到三百五十步外，是攻城专用的犀利武器，尤其针对虎牢关的弱点，这五架巨型投石机将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百余名工匠一直忙碌到夜幕降临，五架巨型投石机终于装配完成，俨如五名巨人矗立在昏黑的夜色之中，每架巨型投石机高达三丈，和虎牢关城墙高度相仿，抛杆长达六丈，用铁链绞盘投掷，下面安装了六个巨大的木轮，每架投石机需要十五头健牛拉拽，五十名士兵负责操纵，另外还要配十名工匠，随时解决投掷中出现的问题。


夜越来越深，时间渐渐到了三更时分，虎牢关上的士兵虽然依旧十分警惕，但和白天比起来，守城的士兵还是少了很多，只有白天的三成左右，精神状态也变得很差，大多疲惫不堪，倚靠在城墙上打盹。


这时，一种奇怪的声音从远处隐隐传来，吱吱嘎嘎作响，格外刺耳，正在打盹的士兵们纷纷被惊醒，凝神向城外望去，渐渐地，一个巨大的身影出现在数百步外，就仿佛一个巨灵神从天而降，很多郑军士兵吓得大声叫喊起来。


‘当！当！当！’


城头上钟声急促敲响，正躺在城头熟睡的士兵纷纷被惊醒，从地上爬起来，当他们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顿时被眼前的巨灵神吓坏了，不过很快便有将领发现了真相，一名偏将大喊道：“不要惊慌，是投石机！”


“是投石机！”


士兵们纷纷转告，惊恐的情绪才渐渐平息下来，他们张弓搭箭，准备和进攻的隋军决一死战。


数十架床弩也安装到位，郑军士兵开始拉开弓弦，准备射击，这种床弩的大箭长达两尺五寸，箭杆比大拇指还粗，射程达五百步，是对付投石机的犀利武器，城头上一名校尉大喊一声，“准备射击！”


隋军的巨型投石机出现距离城楼三百五十步外，位于虎牢关的正中，目前只有一架，它的任务是给城头制造恐慌，掩护北城的进攻。


巨型投石已经安置就位，隋军具有丰富的攻城经验，巨型投石机并不是没有防护，投石机一般安置在山坡或者大石背后，如果是平坦的原野，那么就得想办法给投石机制作一面举盾。


隋军的巨盾也已准备就绪，是用原木搭建而成，同样高达三丈，宽却达四丈，将投石机和五十名操纵士兵完好的保护起来。


投石机刚刚定位，城头的床弩大箭便呼啸射来，士兵们纷纷躲在巨盾背后，大箭射在大盾上噼啪作响，却无法破坏到巨型投石机，这时，投石机的绞盘在二十名士兵的推动下开始吱吱嘎嘎转动起来，将长长的抛杆绷紧。


三名士兵将一只装有六十余斤高奴火油的陶罐放入铁兜内，随着指挥旅帅一声大喊：“放！”六丈长的抛杆弹出，将硕大的陶罐射了出去，陶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城头上的士兵顿时大喊起来，但陶罐并不是进攻士兵，而是击中了黑黝黝的城楼，随着陶罐碎裂，大量火油在城楼上流淌。


“再射！”


投石机再一次射出了巨大的陶罐，陶罐击中城楼，砰然碎裂，火油流淌一地。


郑军士兵的恐慌渐渐消失，变成一片茫然，几乎所有的士兵都没有见过这种产自高奴县的黑油，不知道它的用途是什么，只觉得它刺鼻难闻，有几个胆大士兵还用手指蘸上一点往嘴里送去。


这时，围在城楼南面的士兵纷纷闪开，只见主将王弘烈快步走来，他住在城内，刚刚才得到消息赶来，一名郎将连忙上前行礼，“参见殿下！”


王弘烈见隋军没有攻城，一颗心稍稍放心，但他也对屋檐上流淌的黑油感到不解，“这是什么？”


“回禀殿下，我们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有士兵说好像是用来润滑车轴的油脂。”


王弘烈眉头一皱，用一根木棍挑起一团油脂，黑腻腻地向下流淌，忽然，两边士兵大喊一声，又是一只陶罐呼啸射来，重重砸中了王弘烈头顶上方的阁楼，陶片四射，黑亮亮的火油‘哗！’地流下，王弘烈及时被士兵拉开，躲过了黑油泼顶的噩运，但旁边几名士兵却被泼了一头一身。


饶是如此，王弘烈还是被一块陶片划破了脸颊，鲜血立刻流了下来，王弘烈勃然大怒，厉声喝道：“所有士兵回自己的位置，不准围观！”


就在这时，城下响起了一片低沉的鹿角声，‘呜——’


众人纷纷向城下望去，一名士兵忽然指着远处大喊：“快看，敌军杀来了！”


黑夜中，只见密密麻麻的身影从远处向城墙这边掩杀而来，城头上的士兵顿时紧张起来，王弘烈更是惊得脸色惨白，颤抖着声音喊道：“准备放箭！”


不用他喊，数千郑军士兵纷纷举起弓箭，由于没有统一的指挥，很多士兵心慌意乱，开始胡乱向城下放箭。


一千隋军士兵高举大盾奔来，在距离城墙一百五十步外迅速结成一道盾墙，这时，五十名身材魁梧的士兵奔上前，他们两人一组，共同操作一支大黄弩，一名士兵将大黄弩举过头顶，箭矢瞄准城楼，另一名士兵点燃了箭矢前端的火布，顿时出现二十五支火箭。


“射！”随着一声令下，二十五支火箭一起射向城楼，流满了火油的城楼迅猛燃烧起来。

第1090章 夜攻虎牢（下）


城头士兵面面相觑，他们终于明白了，这些黑腻腻的油竟然是引火之物，虎牢关的城楼尽管外表十分壮观，但经过几十年的风风雨雨，里面早已腐朽不堪，当火势一起，在火油的助燃下，熊熊烈火迅速蔓延，只片刻功夫，整个城楼都被黑烟吞没了。


王弘烈急得直跺脚，他已经意识到，隋军一定是要攻打城门，用巨木冲撞城门，城楼失火使士兵无法在城门上方防御，他大喊道：“两边军队立刻聚集中城！”


既然城门上方无法用巨石下砸，那只能从两侧用弓箭射击，这时，几乎所有的人都认为隋军准备要攻城门了，但事实上攻打城门并不容易，城门分为内外两道大门，都是用铸铁打造，大型攻城槌也未必能攻破城门，只是情急之下，王弘烈考虑不到那么多。


在他的命令之下，防御城北和城南两个方向的两千多名郑军士兵迅速向中城集结，准备进行夜战守城。


就在城头上乱成一团之时，一支隋军队伍却无声无息接近北城，其中有四架同样巨大的投石机，留守北城的数百士兵立刻紧张起来，有士兵飞奔去向王鸿烈禀报。


这时，城门不远处鼓声如雷，喊杀声震天，至少有上万人准备进攻城门，一根巨大的攻城槌已经出现在距城门两百步外，数千隋军弓弩手奔上前，向城头密集放箭，压制住了城头的郑军士兵，种种迹象表明，隋军即将对城门处发动大规模进攻。


一名士兵飞奔而来，向王弘烈禀报道：“启禀殿下，北面城外也出现了四架大型投石机，请殿下定夺！”


王弘烈一惊，他想了想问道：“除了投石机外，有多少士兵？”


“大概有几百人。”


王弘烈绷紧的神经顿时一松，才几百人，不足为虑，还是应该把防御重点放在城门处，他当即令道：“继续监视敌军，有情报再向我汇报！”


士兵无奈，只得回去了，此时，城北面的四架投石机已经定位完成，由于所有的床弩都去对付即将攻城的中部隋军，城北这一带什么防御武器都没有，只有五百余名郑军士兵张弓搭箭，严阵以待。


在投石机背后两里外，这里是守军目力难以视及之地，六千隋军在主将魏文通的率领下列队整齐，他们在耐心等待投石机的战果出现。


尽管隋军在城门处造出了极大的声势，但这里的六千军队才真正的攻城之军。


魏文通心里有点紧张，他从一年前便开始策划这次攻城，为了了解城内的情况，他不惜让手下扮作商贾，花重金在城内开了一家小酒馆，虽然时间很多，只有三个月就被关掉了，但这宝贵的三个月时间，他的手下已经将虎牢关的结构摸透了，和他之前镇守的虎牢关完全一样，没有任何改变。


那么他就相信在巨型投石机的连续打击下，最多三轮巨石的重击就能出现城塌的效果，这是魏文通反复试验的结果，但实际情况会怎么样，魏文通却没有太大的把握，他心中着实有点忐忑不安。


这时，旁边一名亲兵低声道：“将军，开始了！”


魏文通缓缓点头，他已看见投石机的抛杆弹起，四块大石向城墙飞去。


隋军投石机的进攻已经开始，四块大石在腾空而起，划出四条弧线，准确地击中了高大挺立的城墙，只听一连声闷响，巨大的冲击力竟使城墙一阵摇晃，吓得城头上的士兵纷纷趴下，这是他们从未经历过的情况，城墙竟然摇晃。


当第一轮巨石撞击结束，几名胆大的士兵探头出去张望，只见城墙上出现了两个黑黝黝的大洞，士兵们顿时惊呼起来，“城墙被砸穿了！”


士兵们双股一阵战栗，几块巨石就能将城墙砸穿，这还是虎牢关吗？和民房又有什么区别？


就在这时，第二轮巨石攻击到来，只见四块巨石在空中盘旋，呼啸着砸向城墙，‘嘭——嘭——’连续的沉闷声响，这次不仅晃动更加剧烈，而城墙内部发出一连串断裂的声音，声音由远而近，格外恐怖。


忽然，有士兵大声惊叫起来，原来城头上开始裂开了，趴在城头上的士兵纷纷起身，迅速向内侧女墙一边靠去，惊恐望着越来越大的裂缝，很快不再是裂缝，而是一种断层，上下开始错开了。


此时已不仅是城头断裂，而城墙中下部也出现了一条三十余丈长的裂缝，裂缝在迅速扩张，城墙开始渐渐向外鼓出，城头上士兵惊恐万分，拼命向城下奔逃，他们都意识到城墙要坍塌了。


不等城头上的士兵全部跑光，只听见一声巨响，‘轰隆！’城墙向里面坍塌了，尘土飞扬，数十年的积灰弥漫着天空，城上数十名士兵逃跑不及，跟随着城墙一起陷落，被坍塌的城砖掩埋在无尽的黑暗之中。


虎牢关上守军都惊呆了，一起望向北面，尘土稍稍消失，一段长达一里的城墙坍塌了，其中数十丈的城墙更是两边一起坍塌，虎牢关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缺口，城上守军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城墙竟然莫名其妙坍塌了，但有一点他们却很清楚，虎牢关保不住了。


魏文通大喜过望，没想到仅仅两轮投石机攻击城墙便坍塌了，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拔出战刀大吼一声，“出击！”


‘呜——’


低沉的号角声骤然吹响，紧接着惊天动地的战鼓轰隆隆敲响，这是进攻和号角和鼓声。


“杀啊！”


城外隋军吼声如雷，一起向坍塌的缺口掩杀而去。


千余名隋军迅速将坍塌的城砖清理开，出现了一条一丈宽的通道，魏文通手执大刀率先杀到了，他一提战马，战马一跃而去，从两丈宽的废墟上跃了过去，冲进了城内，后面数千士兵跟随着他，蜂拥着一起杀进了城内。


城头上郑军早已慌了手脚，不用主将下令，他们纷纷向城下奔逃，这时候谁还不想逃命？


‘轰！’城头上一声巨响，熊熊燃烧的城楼终于坍塌了，骇人的气势将王弘烈吓得双腿发软，数十名亲兵扶持着他向城下奔去。


“殿下快上马！”


王弘烈双腿发软，两次都没有踩中马镫，几名亲兵急了，直接将他推上战马，就在这时，魏文通纵马杀来了，他已盯住了骑在战马上的王弘烈。


王弘烈的战马是王世充赏赐，它原本是隋帝杨广赐给孙子杨侗的五匹大宛马之，被王世充得到后，赏赐给自己的子侄，虽然魏文通并不认识王弘烈，但他知道骑在这匹雄骏战马上的敌将绝不是普通人。


“敌将受死！”


魏文通大喝一声，他的战马便如狂风般冲到，声到刀到，一道寒光闪电般劈向王弘烈，虽然王弘烈武艺不错，但他怎么能和天下排名第九的花刀将魏文通相比，魏文通的刀法便是以快而闻名天下。


不等王弘烈提刀格挡，王弘烈只觉脖子剧痛，他便什么都不知道了，一颗斗大的人头飞起，鲜血喷出，魏文通的战马一跃而过，刀尾轻轻一挑，人头便飞出十几丈远，被后面的跟来亲兵拾起。


王弘烈的数十名亲卫吓得魂飞魄散，大喊一声，四下奔逃，魏文通大刀一挥，冷冷喝令道：“给我杀！”


随着上万隋军冲入虎牢关，走投无路的郑军士兵纷纷跪地投降，虎牢关的彻底失守便意味着洛阳的东大门向隋军敞开了。

第1091章 关键人物


虎牢关失守，主将王弘烈阵亡，五千守军大半投降，但第一个得到消息的并不是洛阳城内的王世充，而是正在洛口仓奉命运送粮食进京的大将军云定兴。


洛口仓号称天下第一粮仓，仓城二十余里，可容纳粮食两千四百万石，虽然从没有全部装满粮食，但最鼎盛时也有存粮上千万石，兵甲数十万套，是大隋王朝富甲天下的标志。


从东征高句丽开始，洛口仓一次次向外调粮，粮食日益减少，加上王世充登基后三次大规模从仓城调粮，目前仓城存粮只剩下一百八十万石，由三千名士兵看守。


在十天前，王世充做出了撤回荥阳驻军，将全部粮食运回长安的决定，一万荥阳驻军已撤回洛阳，同时更换了虎牢关主将，王世充又令兵部尚书、大将军云定兴为运粮使，强征十万民夫，将洛口仓的全部粮食运回洛阳。


虽然征发了十万民夫，但要将全部一百八十万石粮食全部运回洛阳谈何容易，加上洛阳船只都去了江都，最后落入北隋军之手，洛阳只有数百艘小船，无法大规模运粮，只得靠骡马运输，整整十天川流不息的运输粮食，也只运走了五十万石，还有一百三十万石粮食。


而此时，二十余里外的虎牢关传来了隋军开始攻打关城的消息，这便让云定兴十分焦虑，云定兴焦虑的并不是粮食无法按期运送完成，而是他知道王世充要完蛋了。


之前王世充判断李世民率领唐军打通南襄道是为了收复荆州，在荆州和隋军决战，没想到唐朝竟然放弃了荆州，而全力攻打郑国，洛阳上下才知道大祸降临了，尤其王仁则的军队在襄阳被隋军骑兵赶尽杀绝，连王仁则也死在田瓒手中，这就意味着向隋军求救也没有希望了。


洛阳城内一片混乱，物价暴涨，米价已涨到斗米千钱，王世充也不理朝政，终日在皇宫内饮酒作乐，朝廷上下人心惶惶，每个人都在考虑自己的退路。


云定兴当然也不例外，尤其他听说隋军攻打虎牢关的消息，他便知道洛阳面临的不仅仅是唐朝的进攻，现在还有隋军从东面进攻，洛阳无论如何也保不住了。


仓城官衙的大堂上，云定兴负手来回踱步，心中焦虑之极，他该何去何从？


云定兴当然和‘忠心’两个字搭不上关系，他今年年近六十岁，曾是太子杨勇的岳父，太子杨勇倒台后，他被罚没为奴，后来拼命巴结宇文述，这才一步步得到复用，他尤其擅长制作各种巧夺天工的精巧之物，加上他极善于揣摩圣意，渐渐得到了杨广的赏识，从左御卫将军一步步做到左屯卫大将军。


王世充篡位后，他是第一批投降者，被王世充封为太尉，转而出任兵部尚书兼左威卫大将军，现在眼看王世充大厦将倾，他云定兴怎么可能替王世充陪葬。


云定兴当年因为太子杨勇的缘故和李渊颇有交情，他第一个念头便想去投奔李渊，但他又有点踌躇不定，他知道现在隋强唐弱，鸟应择良木而栖，无论如何也应该去傍北隋这棵大树。


云定兴同样和张铉打过交道，当年宇文述要对付张铉，他在中间还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替宇文述出谋划策，现在他若去投靠张铉，会不会被张铉算旧账？


云定兴心中既懊悔，又无计可施，一时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匆匆跑来，在堂下禀报道：“启禀大将军，外面有人求见。”


“我没有空，什么人都不想见！”


云定兴心烦意乱挥了挥手，“让他走！”


亲兵犹豫一下，低声道：“他说是刚从襄阳过来。”


“啊！”


云定兴失声叫出来，连忙道：“快快请他进来！”


这个时候‘刚从襄阳过来’意味着什么，他云定兴会不懂吗？


不多时，亲兵领进一名二十七八岁的年轻文士，正是从襄阳过来的岑文本，因为时间缘故，岑文本并没有去洛阳，而是藏身在距离洛口仓最近的偃师县，当他得知隋军大军已渡过黄河进入荥阳郡时，他便知道时机成熟了，立刻赶来见云定兴。


云定兴便是岑文本劝说张铉拉拢的关键人物，此人虽然比较趋炎附势，但他确实也有过人之处，否则不会在遭受杨勇一案牵连后，从罚没为奴的谷底，又一步步登上左屯卫大将军的显耀高职，尤其此人被封为太尉，在洛阳威望颇高，又在一定程度上掌握一点军权，只要把他拉拢过来，王世充的朝廷基础就会崩塌大半了。


岑文本看透了云定兴，他知道自己该在什么时候出现，也知道云定兴想要什么。


岑文本走进大堂，躬身行一礼道：“在下岑文本，参见云大将军！”


云定兴一怔，岑文本不是萧铣的相国吗？他怎么从襄阳过来，他心中疑惑起来，迟疑着问道：“我士兵说，先生是从襄阳过来？”


岑文本明白他的心思，淡淡笑道：“在下现任齐王府咨议祭酒，奉齐王殿下之令来见大将军，如果大将军为难，我这就告辞！”


“哪里！哪里！我的意思是说这里不方便，请先生随我去内堂。”


云定兴就如一个溺水之人，眼看要绝望，忽然前面漂来一根救命木头，他怎么能不紧紧抱住，他生怕触怒岑文本，便恭恭敬敬请他到内堂一叙。


两人在内堂坐下，云定兴又让自己的小妾上了好茶，他难以按捺心中的激动，但又不敢造次，只得小心翼翼问道：“听说隋军已经在进攻虎牢关，我也很关注虎牢关的局势，那边有五千守军，昨天晚上我接到太子紧急命令，令我派三千军去支援虎牢关，恐怕洛阳也知道隋军渡黄河进荥阳郡了。”


岑文本喝了口茶，不解地问道：“怎么是太子下令，难道现在军政大权都在太子手上吗？”


“没有的事！”


云定兴摇摇头道：“郑国军权依旧牢牢掌握在王世充手中，没有他的兵符，谁也不敢出兵，太子应该是心急，所以违规下令，他或许也希望我违规调兵，但我不可能理会他的命令。”


“云将军没有出兵是正确决策，攻打虎牢关的隋将是前虎牢关主将魏文通将军，他之前向齐王殿下立了军令状，一天之内拿下虎牢关，我估计虎牢关已经失守，消息很快就会传到这里。”


云定兴吓得站了起来，要是虎牢关失守，隋军不用半天就能杀到洛口仓，自己什么准备都没有，岂不是大乱。


岑文本摆摆手笑道：“我已经派人去虎牢关，如果魏将军拿下虎牢关，我会让他晚一点西进，给云将军一点时间撤退，云将军可愿接受我的安排？”


云定兴半晌才道：“齐王殿下是什么态度呢？”


岑文本取出张铉的亲笔信，放在桌上推给云定兴，“这是齐王殿下给将军的亲笔信，如果将军愿接受，那么我来安排一切，如果将军不愿接受，那把信给我，就当我没有来过。”


云定兴一把抓起信，仿佛害怕岑文本又拿回去，这是他的救命木头，他怎么可能放弃？


但不等他拆开信，堂下快步走来一名亲兵，单膝跪下禀报道：“启禀大将军，虎牢关那边传来紧急消息，虎牢关已失守，王弘烈将军不幸阵亡！”


云定兴浑身顿时僵住了，虎牢关号称天下雄关，竟然不到一天便被攻破，这是隋军的强大，还是王弘烈的无能？


半晌他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你退下！”


亲兵退下了，云定兴又让人守住大门，不让任何人来打扰，他这才长长叹了口气道：“果然被先生说中了。”


岑文本笑道：“如果我没有猜错，虎牢关应该是昨晚被攻破，不过云将军的时间确实不多了，如果我今天中午前没有消息给魏将军，魏将军就会立刻挥师西进，请将军早作定夺！”

第1092章 紧急撤退


云定兴此时倒反而冷静下来，他毕竟在官场浸淫了几十年，人生经历过无数次巅峰和低谷，在关键时候的判断能力和经验要比岑文本这个年轻人强得多，丰富得多。


他已经意识到，张铉信中的内容恐怕才是关键，云定兴打开信，细细地阅读这封关系到他身家性命的信件，他足足读了三遍，才完全明白了张铉的意图，虽然张铉在信中并没有给他任何承诺，但老于世故的云定兴明白，有时候没有承诺反而比有承诺更为可靠，有了承诺就是一种恩赐的心态，没有承诺则是欠了一份人情。


云定兴小心翼翼地将信收藏起来，对岑文本道：“我很愿意全力帮助先生，先生尽管直说，需要我怎么做？”


岑文本大喜，连忙道：“我们之前在洛阳已经潜入一千士兵，目前这一千士兵都在送粮的队伍中，我们需要将它们安插进将军的队伍中。”


云定兴想了想道：“目前洛口仓这里一共有五千军队，其中三千人是我的部属，但如果我把一千隋军士兵混入其中，很可能会被军中人举报，大家都是熟人，这种事情很难隐瞒，唯一的办法就是我响应太子的命令，让三子云师泰率三千军队去救援虎牢关，然后让魏将军将他们全部俘虏，隋军的一千士兵便可作为败军退回来，我率这一千败军退回洛阳，先生觉得如何？”


岑文本心中暗暗点头，姜不愧是老的辣，这个办法果然滴水不漏，他当即答应，“我觉得可行，云将军，我们分头安排！”


岑文本又和云定兴商量了一些细节安排，这才告辞而去。


岑文本刚走，云定兴便对亲兵令道：“速令三将军来见我！”


三将军便是云定兴的三儿子云师泰，目前在军中为鹰扬郎将，他掌握着云定兴的三千直属军。


云定兴在官场摸爬打滚多年，深知态度的重要性，在他和家族面临命运转折之时，必须要用最坚定的态度，调用最大的资源以及最大的牺牲，来向张铉表达他的忠诚，一丝一毫的犹豫和保留都会削弱他的态度，从而损坏他的未来利益。


正因为明白这一点，云定兴才决定不惜一切代价使隋军顺利夺取洛阳。


……


时间又过去了一个时辰，渐渐到了中午，这时，随着数百名虎牢关的败退逃到洛口仓，他们带来了让所有人震惊的消息，虎牢关已失守，隋军即将杀到洛口仓。


洛口仓顿时大乱，由于运送粮食的队伍延绵百里，十万民夫大部分都在运粮的路上，在洛口仓的民夫只有不到三万人。


云定兴当即下令所有民夫驱逐出仓城，关闭仓城大门，防止民夫趁乱哄抢仓城。


仓城本身有两千驻军，由鹰扬郎将刘洪统帅，刘洪是王世恽的人，驻守洛口仓已有两年，他也得知虎牢关失守的消息，吓得心惊胆战，急忙跑来找云定兴商议对策。


仓城的官衙大堂内，十几名官员早已围住了云定兴，七嘴八舌，个个惊慌失措，云定兴见刘洪急匆匆进来，便大声对官员们道：“我儿子已经率军去阻击隋军，隋军应该没有这么快杀过来，大家听说我，我们只需做一件事，烧毁所有的账册，烧毁后立刻撤回洛阳，仓城关闭后就不要打开了，快去！”


众人仿佛听了圣旨一般，慌慌张张向堂外奔去，这时，刘洪快步上前道：“大将军，我的军队该怎么办？”


刘洪心中既惭愧又害怕，惭愧是云定兴派儿子率军去阻击隋军，自己的军队却没有出一丝一毫之力，害怕是万一云定兴也让自己的军队去阻击隋军怎么办？


云定兴叹口气道：“我派师泰去援助虎牢关是太子殿下的命令，我不知道虎牢关已失守，若知道我也绝不会将儿子置于险境，我估计洛口仓守不住了，刘将军等会儿和我一起撤回洛阳吧！一切责任由我来承担。”


刘洪心中顿时大为感激，都说云定兴会为人，果然很体贴下属，他见左右无人，又低声道：“在一口窖中藏有三十万贯钱，是赵王殿下的钱，还几万匹绢绸，现实形势危急，我想把它带回洛阳，大将军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


赵王便是王世恽，他将心腹刘洪安插进来镇守洛口仓，就是了谋洛口仓的粮食，云定兴当然知道这三十万贯钱就是王世恽私卖粮食的得利，他想了想道：“那就安排一队民夫，让他们把最后一批粮食卸下，改运这批钱，我给仓丞打个招呼，你去安排吧！”


“多谢大将军！”刘洪心中感激，行一礼便匆匆去安排搬运铜钱了。


形势越来越危急，大约半个时辰后，云师泰率领千余士兵逃了回来，对正在关闭仓门的刘洪高声问道：“刘将军，我父亲在哪里？”


“三将军回来了，你父亲马上就出来。”


刘洪又担心地问道：“三将军，前方形势如何？”


“必须马上走，隋军至少来了三万大军，我的前军中了埋伏，已经全军覆灭，我只带着剩下的弟兄逃回来，现在隋军前锋距离我们恐怕只有二十里了。”


刘洪大吃一惊，只有二十里了，这可怎么办？


这时，云定兴骑马从小门奔了出来，他看见了儿子，大喜道：“吾儿总算平安回来了。”


云师泰大喊道：“父亲快走吧！隋军前锋离我们只有二十里了。”


云定兴点点头，对刘洪道：“刘将军，我们出发！”


这时，仓城外围的几座官衙已经燃起了熊熊大火，由于仓城有良好的防火措施，外围建筑点燃波及不到粮窖内的粮食，这也是做做表面文章，给王世充一个交代，以免王世充怀疑他资敌，老奸巨猾的云定兴非常善于保护自己，他说已经一把火将洛口仓烧掉，谁又知道是真是假，等知道真相时已经没有意义了。


众人迅速撤离了洛口仓城，浩浩荡荡向洛阳城撤去。


……


就在云定兴他们撤离的同一时刻，太子王玄应站在城头上忧心忡忡地望着东方，远处百里外可以看见洛口仓的烟柱，从洛阳城居然能看见洛口仓的烟柱，说明仓城的浓烟至少有百丈高，意味着洛口仓在放火烧仓了，这也从一个间接证明了虎牢关的形势极其不乐观，很有可能虎牢关已经失守了，否则云定兴为什么要烧洛口仓城？


这时，身后有士兵禀报，“赵王殿下来了！”


王玄应一回头，只见大伯父王世恽匆匆赶来，因为身体肥胖，浑身都被汗水浸湿了，王玄应连忙上前行礼，“侄儿参见皇伯父！”


“哎！听说洛口仓那边出事了，我赶来看了一看。”


王玄应点点头，一指远处的烟柱道：“就是那道烟柱，估计至少有百丈高，否则洛阳不可能看见。”


王世恽也看见远处细细的一条烟柱，大圆盘般的胖脸刷地变得惨白，他在洛口仓有很多利益，如果洛口仓被大火烧毁，他的利益该怎么办？


王玄应还以为伯父是和自己一样担忧虎牢关的安稳，他忧心忡忡道：“侄儿最担心虎牢关，云定兴既然烧仓撤退，虎牢关那边可能凶多吉少了。”


王世恽这才反应过来，急道：“那皇侄有没有向圣上汇报？”


“父皇一直将自己关在内宫，不肯见我。”王玄应沮丧地叹了口气。


“不会吧！我听说昨晚可是有人进宫去禀报圣上的。”


“是谁？”


“是谁皇侄就不要问了，不过我提醒贤侄一句，没有得到圣上的批准，最好不要擅自调兵，那可是大忌啊！”


王玄应一下子愣住了，难道自己昨天令云定兴去救援虎牢关之事，被人告到父皇哪里了？皇伯父分明说的就是这件事。


心念一转，王玄应立刻明白是谁向父皇告自己黑状了，他的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朝局形势已经如此危急，他还要和自己争这个太子之位，实在太不懂事了。

第1093章 军权问题


次日上午，云定兴一行人从洛口仓返回了洛阳，刚进城，王世恽便急不可耐地迎了上来，云定兴明白他的意思，便笑着指了指后面，王世恽顿时笑着嘴都合不拢，连忙迎上前去。


但云定兴更关心跟随自己进洛阳的一千隋军士兵，他很担心被人看出破绽，便亲自将这支军队送去兵部直辖的军营，军营就在他府邸旁不远，是一座小军营，平时就驻扎他属下的三千军队。


“沈将军，你和弟兄们就尽管安心在这里驻扎，所需什么物品只管向我儿子开口，若有特殊武器要求，我也会想一切办法替你们搞到。”


这一千士兵是从隋军的斥候军中挑选出来的精锐，名义上他们的主将是一名鹰扬郎将，叫做康大卫，但实际上的主将却是斥候将军沈光，沈光因为名气很大，不少洛阳官员也认识他，所以他便扮作一名校尉，隐身于军中。


云定兴也是在路上才知道沈光在军中，他的语气也格外客气。


沈光微微笑道：“多谢云尚书费心了，暂时不需要什么特殊兵器，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怀疑，只要保证日常的军粮菜蔬供应便可。”


“这个没有问题！”


云定兴又再三嘱咐儿子云师泰几句，让他带几名心腹和隋军士兵们驻扎在一起，让他做名义上的统领，有什么事情他出来应对，同时，岑文本也住进了云定兴的府中。


云定兴刚吩咐完，就在这时，远处奔来一队侍卫骑兵，为首侍卫向云定兴抱拳道：“云尚书，圣上召见，让你立刻去御书房。”


“我这就去！”


云定兴唯恐侍卫看出一千士兵的破绽，立刻摸出一锭黄金，约十两重，悄悄塞给为首侍卫，低声问道：“不知圣上有什么事找我？”


为首侍卫捏着沉甸甸的金子，顿时眉开眼笑道：“其实没有什么事，圣上只是想了解虎牢关的情况，应该是云尚书最清楚。”


“原来如此，那就烦请李直长带路。”


云定兴转移了侍卫的注意力，他翻身上马，跟随着一队侍卫向皇宫奔去……


御书房内，王世充满脸疲惫半倚在龙榻上，他这段时间酒色过度，思维有点钝化，精力也跟不上，只得强打精神和重臣们商议对策。


现在隋军的情况还没有摸清楚，但发生的另外一件事却让王世充很生气，次子汉王王应恕向他秘密报告，太子昨天私自动用了调兵金牌，这触犯王世充的底线，令王世充恼怒万分，他将朝权交给了太子，但军权却牢牢抓在自己手中，只给太子调动五百人以下的军队，而且只能用于维持秩序，太子居然敢背着自己调兵三千去救援虎牢关，简直胆大妄为。


王世充将长子王玄应狠狠臭骂一顿，他瞪着长子王玄应，恶狠狠道：“朕今天丑话说在前面，倘若再有下一次，朕就直接废了你的太子。”


王玄应吓得低下头战战兢兢道：“儿臣再也不敢了！”


旁边王应恕满脸得意，他一直被兄长压住，今天终于出了一口恶气。


这时，有宦官在门口禀报：“陛下，云尚书来了，在殿外候见。”


“宣他觐见！”


“陛下有旨，宣云定兴觐见！”


“陛下有旨，宣云定兴觐见！”


……


命令一声声传出去，片刻云定兴匆匆走进御书房，跪下泣道：“微臣没有完成陛下重托，特来请罪！”


王世充愣了一下，他竟然一时忘记了云定兴的任务，半晌问道：“云爱卿什么任务没有完成？”


“微臣没有能运完洛口仓的粮食，一百八十万石只运了九十万石，还剩九十万石实在来不及运走，微臣只好一把火烧掉洛口仓，防止被隋军得到。”


王世充这才想起运粮之事，点点头道：“云爱卿做得很好，宁可烧毁也不能资敌，不过隋军真的攻破虎牢关了吗？”


云定兴默默点了点头，“虎牢关的败兵退回来，微臣才知道虎牢关失守。”


王世充叹了口气，他又问道：“听说你派兵是支援虎牢关，是太子给你的军令吗？”


云定兴立刻明白过来，相对于虎牢关失守，王世充更关心自己的军权问题，他连忙跪下道：“启禀陛下，微臣前天晚上确实接到了太子殿下的调兵金牌，令卑职立刻去支援虎牢关，因为没有看见虎符，所以微臣没敢出兵。”


这个答案勉强算合格，云定兴也知道需要虎符才能出兵，王世充又道：“可朕听说你昨天上午派三千军去了虎牢关，这又怎么解释？”


“启禀陛下，微臣没有派兵去虎牢关，微臣只是因为消息，虎牢关已失守，为争取烧仓时间，派三子率三千军去拦截隋军前锋。”


“拦截效果如何？”


“回禀陛下，士兵死伤惨重，三子只率不到千人逃回，不过隋军前锋或许是担心前面有埋伏，没有追赶，给微臣争取到了半个时辰的烧仓时间。”


这时，旁边王世恽替云定兴解释道：“陛下，微臣也询问了洛口仓守军刘将军，他说当时形势非常危急，若不是云师泰率军拼死抵抗，恐怕大家都逃不回来，洛口仓的九十万石粮食也会落到隋军手中，而且云尚书也是想去接应弘烈，我们应该理解云尚书拳拳报国之心。”


云定兴叹口气道：“微臣惭愧，当时情急之下并没有多想，很自然地去做了，实在不敢受赵王殿下的夸赞。”


王世恽和云定兴一唱一答，王世充脸上的阴沉之色终于消散了，其实他也明白，以云定兴这样的官场老油条是绝对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再说也不是什么好事，云定兴应千方百计推脱才对，哪有犯错去送死的道理，不过，云定兴居然派自己的军队去阻截隋军，这倒是比较罕见之事，或许是他有见不得人东西要急着转移走。


想到这，王世充忽然若有所悟地看了一眼王世恽，他顿时明白过来了，难怪大哥要替云定兴说话，一定是为了他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云定兴才会派军队去阻截隋军。


王世充心中释然，其实云定兴的部属损失惨重其实也是好事，只剩下不足千人，等于直接削掉了云定兴的翅膀，已经不足为虑了。


王世充的军队其实也一种部曲制，很多大将都有自己的军队，像郭士衡的淮安军，朱桀的南阳军，还有杨公卿、郭善才、跋野纲、张童儿、云定兴等等都有他们自己的部曲，多的像郭士衡有一万多军队，少的如云定兴只有三千军队，其他人大都是四五千人不等。


所以王世充才极为看重军权，他绝不允许这些大将擅自出兵，必须有他的虎符才能调兵出动。


王世充已经十分疲惫了，他不想再说下去，便道：“具体怎么布兵，明天再商议吧！大家回去好好处理自己手上之事。”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有侍卫急声禀报，“启禀陛下，偃师县最新消息，隋军已经攻下了偃师县。”


王世充惊得‘啊！’一声站起身，隋军攻破了虎牢关他都没有意识到问题严重，直到隋军攻下偃师县，他才忽然明白过来，隋军已经杀到眼前了。


……


众人都纷纷退下了，只有云定兴一人留下来，他很清楚王世充的心情，觉得有必要好好提醒一下王世充。


“云爱卿还有什么好的建议？”王世充嘶哑着声音问道。


“陛下，隋军这么快杀来，恐怕是担心唐军捷足先登，隋唐两国都有谋洛阳的野心，只要我们能坚守城池，很有可能会先爆发隋唐争夺洛阳的大战，如果他们打得两败俱伤，洛阳的危机就会大大缓和了。”


王世充点点头，“云爱卿说得有理，朕记住了。”


“陛下，微臣还有一个建议。”


“说吧！”


“陛下，微臣建议陛下将军权集中到王氏家族手中，这个时候，微臣担心有人会举兵献城。”


这句话如晨钟暮鼓一般在王世充耳畔敲响，云定兴的这句话说到他心坎上了。


他急问道：“具体怎么做？”


“陛下，张童儿在淯阳郡、跋野纲在襄城郡，这两人就不用召回来了，至于杨公卿和郭善才，可以一个去守伊阙，一个去守渑池，微臣手中只剩不足千人，微臣可以交给赵王，关键是朱桀手中的八千军，此人危险最大，陛下得费一番心思。”


王世充连连点头，云定兴句句话都合他的心意，当云定兴提到朱桀时，王世充眼中顿时闪过一道凌厉的杀机，冷冷道：“朱桀没有问题，朕让他进宫一趟，什么都解决了。”

第1094章 醉翁之意


淯阳郡向城县以东约二十里外的官道上，一队由数千辆牛车组成的后勤运粮队在官道上缓缓而行，两边有千余名唐军护卫，这是从淅阳郡向襄城郡正在攻打鲁阳关的唐军主力运送的粮食，按每辆牛车运送二十石粮食计算，三千辆牛车应该运送六万石粮食。


没有了河道运输，光征集这三千辆牛车就耗费唐军大量精力，导致上洛郡和淅阳郡民怨沸腾，但也没有办法，慈不掌兵，战争容不得过多的慈悲之心，李世民下令强征这些牛车。


运粮队走的是近路，从丹水县直接向东进入南阳郡的菊潭县，再从菊潭县走东北方向便进入了淯阳县的向城，这比向南绕道南阳郡治穰县少走了数百里。


牛车队伍虽然有三千辆之多，但没有拉得太长，宽阔的官道足以容纳三辆牛车并行，使三千辆牛车的长度仅只有三里。


牛车吱吱嘎嘎向北而行，显得臃肿而吃力，士兵们则扛着长矛，迈着疲惫的双腿跟在牛车两边，他们已经走了三百里，士兵们都疲惫不堪了，不过至少还要走一百五十里才能抵达鲁阳关。


时间渐渐到了中午，官道的右边出现了一座长约数十里的低矮丘陵，丘陵上布满了茂密的树林，树林一支延绵到山脚，甚至距离山丘十里外依然分布着大片树林，这一带是富庶的农业区，不过因为战争而显得人烟稀少，大部分民众都逃走，田地也荒芜了，不远处的一座小村庄里也毫无生机，连农家的犬吠声也没有了，仿佛死一般寂静。


这时，一支由上万士兵组成的军队正埋伏在距官道仅一里的树林里，这支万人之军正是从淮安郡过来的郭士衡军队，郭士衡虽然投降了北隋，但在爵位上他依旧在和张铉讨价还价，他已经不满足郡公之爵，希望张铉能加封他为申国公。


张铉没有答应，但也没有拒绝，只是希望他能立下大功，那么一切荣华富贵都自然唾手可得，富贵险中求，郭士衡毅然率军潜入了淯阳郡，准备对唐军的后勤辎重发动攻击，这也是张铉对他的明确要求，牵制住唐军主力北上。


郭士衡手执铁枪，骑在战马上目不转睛地盯着正在官道上缓缓而行的粮车队，他心中暗喜，竟然只有千余士兵。


这时，副将田瓒跑来，低声道：“大哥，唐军的护卫是不是太少了？”


“护卫太多也要消耗粮食，一般千余士兵也正常。”


郭士衡撇了撇嘴道：“李世民以为派刘弘基率一万军在紧靠淮安郡的方城驻守，我们就不敢轻举妄动了，他哪里知道从淮安到淯阳可不止方城一条路。”


“那事不宜迟，我们动手吧！”田瓒鼓动他道。


郭士衡点了点头，他捏紧枪杆厉声喝道：“擂鼓出击！”


“咚！咚！咚！”


战鼓声在树林内骤然敲响，等候已久的一万淮安军大声吼叫，在主将郭士衡的率领下从树林内冲出，向一里外官道上的牛车粮队掩杀而去。


但护卫唐军却并不慌乱，他们仿佛早已准备，一起张弓搭箭，半蹲在地上，瞄准了掩杀而来的敌军。


就在淮安军杀入一百二十步内时，梆子声敲响，牛车上的遮粮油布纷纷掀起，无数唐军士兵从牛车里出现，一起举弩向杀来的淮安军放箭。


原来牛车内根本没有粮食，而是运载着一万五千名唐军士兵，当郭士衡率军离开比阳县，藏在比阳县的唐军斥候便立刻送鹰信给了李世民，李世民当即布下了陷阱，就等郭士衡的军队前来劫粮。


冲在最前面的郭士衡看见粮车上出现大量唐军，顿时大惊失色，他知道自己中计了，急喝令道：“撤退！”


但已经来不及了，唐军万箭齐发，密集箭矢如暴风骤雨般射向杀来的淮安军士兵，顿时惨叫声大作，一片片士兵被射翻在地，郭士衡身中三箭，胯下战马连中十几箭，嘶鸣一声摔倒在地，他身后的十几名亲兵急上前救援，却纷纷被乱箭射倒，剩下两名亲兵也不敢再上前救援，调头便逃命而去，气得郭士衡破口大骂。


这时，唐军呐喊着冲了上来，两边鼓声大作，两支骑兵从远处杀来，将他们三面包围，郭士衡见形势危急，他挣扎着要爬起身，就在这时，一支冷箭‘嗖！’地射到了，这一箭来势极为强劲，正中郭士衡的咽喉，郭士衡不可思议的抬起头，这一箭并不是背后的唐军射来，而是从自己的军队方向射出。


他正好看见田瓒收起了弓箭，冷冷地看着他，郭士衡顿时明白了，他伸手抓了抓，最后无力倒下，死在了田瓒的箭下，这时，数十名唐军骑兵已经杀到，为首校尉一刀劈下了郭士衡的首级，举起首级激动大喊，引起四周唐军一片欢呼。


田瓒调转马头便走，他追上逃命的士兵厉声喝道：“听我的命令，进树林，逃上山岗！”


主将郭士衡不幸阵亡，军队指挥权自然落到了副将田瓒手中，他本身也是张镇周的部将，对这支淮安军也有一定的号召力，尽管并不是所有军队都肯听他的指挥，但至少一半以上军队愿跟随他逃亡。


一万军队撤进丘陵后便分道扬镳了，郭士衡的心腹大将周文众不肯接受田瓒指挥，他率三千士兵沿着原途撤回淮安郡。


田瓒劝止不住，他便率另外七千军队沿着丘陵向南阳郡撤退，他心里清楚，既然李世民布下了埋伏圈，那么刘弘基的一万军队一定会在西面返回淮安郡的路上拦截自己，前有阻截，后有追兵，他们真要全军覆没了。


只有反其道行之，向南阳郡撤退，或许还能跳出埋伏圈，既然周文众愿意去送死来掩护自己南撤，他也乐见其成。


田瓒率军沿着淯水东岸迅速南撤，他们绕过南阳县，昼夜行军，终于跳出了唐军的包围圈，两天后大军抵达了新野县，此时新野县已是隋军的势力范围，进入新野县也就意味着他们终于安全了。


在距离县城还有数里，士兵们都已疲惫不堪，已快走不动了，这时，一队骑兵迎面奔来，瞬间奔至眼前，为首骑兵校尉抱拳对田瓒道：“田将军，大帅就在新野县，请将军前去见面！”


田瓒大喜，连忙令士兵就地休息，他催马跟随骑兵向县城而去，刚走不到三里，迎面来一支浩浩荡荡的军队，旌旗招展，气势壮观，为首大将头戴金盔，气势威严，正是隋军主帅张铉。


田瓒连忙翻身下马，上前单膝跪下，高举金令箭道：“卑职已完成大帅交代任务，特来交令！”


张铉点点头笑道：“田将军辛苦了，请上马说话！”


“多谢大帅！”


田瓒翻身上马，跟随在张铉身旁，张铉又问道：“跟随田将军过来多少士兵？”


“回禀殿下，郭士衡率一万一千士兵前往向城伏击粮队，结果中埋伏死了五百余人，周文众带着三千余人，跟随卑职南下的士兵有七千二百人。”


“不错！他们愿意跟随你吗？”


“回禀大帅，他们更愿意效忠大帅！”


田瓒很会说话，张铉不由笑了起来，对田瓒道：“听说田将军文才也不错，那我给田将军两个选择，如果田将军愿意从政，我封田将军为南阳郡太守，如果田将军想继续从军，那么可出任虎贲郎将，跟随罗士信将军，田将军可自己选择。”


停一下张铉又道：“另外我要告诉田将军，这七千军队要么打散编入各军，要么解甲回家，总之一句话，淮安军以后不会存在了。”


田瓒低头不语，沉思片刻他又问道：“大帅有周文众的消息吗？”


张铉点点头，“他们被唐军包围，周文众被部将所杀，三千军队已全部投降了唐军。”


这时，田瓒终于下定决心道：“卑职愿意脱甲穿袍，出任南阳郡太守。”


“为什么决定出任太守？”


张铉有些不解，又提醒他道：“如果做了太守，恐怕以后封爵位的机会就很小了。”


“卑职明白，但卑职还是选择从政。”


田瓒低低叹口气道：“这其实是卑职家父的遗愿，家父对卑职弃文从武一直很失望，直到去世也不肯见卑职最后一面，除非我肯放下刀剑，否则他绝不原谅，虽然卑职更愿意在军中为大将，但为了父亲的遗愿，我只能放弃自己的意愿。”


张铉没想到他居然是为了父亲，心中也有点感动，便点点头道：“那我就再成全你的孝心，你收复淮安军有功，我另加封你为比阳县侯，准你以侯爵之礼重修父亲之墓。”


田瓒感动至之极，哽咽道：“多谢殿下成全！”


张铉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清廉为官，为民做事，记住我这八个字，相信以后你还有机会进京为高官。”


“遵令！”


张铉安抚了田瓒，便让罗士信去收编田瓒的军队，他这才抽出一支令箭，交给一名亲兵道：“立刻赶往淅阳郡，令刘将军按计划行动！”

第1095章 奇袭淅阳


按照之前张铉的部署，刘兰成一万内卫军先进入了房陵郡，又从房陵郡走小路穿过武当山脉，进入了淅阳郡，藏身在汉水南岸的安福县中，安福县位于崇山峻岭之中，又远离唐军的控制中心，还有一点粮食，正是最理想的潜伏之地。


一万内卫军在安福县耐心等待了近十天，终于等来了主帅的出兵命令，李世民将破解隋军骚扰后勤粮道的注意力转到了郭士衡的淮安军身上，这便给刘兰成的内卫军创造了机会，这便隋军的声东击西之策，东面淯阳虚攻，而坐实淅阳郡的得失。


李世民虽然成功预料了郭士衡要偷袭辎重车队而事先布下陷阱，不仅歼灭了周文众的三千军，还派刘弘基杀入比阳县，占领了整个淮安郡，可谓战果辉煌。


但李世民的战术却斗不过张铉的战略，在淮安郡被歼灭的同时，淅阳郡的北隋内卫军便开始了策划已久‘利剑行动’。


唐军的后勤重地位于丹水县，之所以将后勤重地放在丹水县，而不在稍微南面一点的郡治南乡县，主要是原因是丹水县有一条宽敞平坦的官道直通南阳郡北部的菊潭县，而从菊潭县又有官道通往向城县，既节约时间、缩短路程，同时运输也十分便利，丹水便注定成为隋军的战略后勤重地。


丹水县的北城外修建数百座临时大仓库，都是用巨木搭建而成，上面覆盖瓦片以遮风挡雨，唐朝在这里囤积了四十万石粮食，用于支撑唐军攻灭王世充，为了保护这座战略仓库，李世民派善于防守的前并州总管李仲文率军一万人驻防丹水县，又名大将安子信率军三千驻扎最南面的均阳县，只有隋军有北上的迹象，首先就要面对均阳县这一关，而南阳郡的李孝恭便可及时救援淅阳郡，可谓万无一失。


只是李世民没有料到隋军竟然是从房陵郡翻阅崇山峻岭进入淅阳郡，直接插到淅阳郡的后背，绕过了均阳县。


天刚刚亮，丹水县的唐军后勤大营开始晨间换岗，站了一夜的士兵都已又累又饿，只想立刻回营吃饭睡觉。


这时，在大营东面一座小山岗上，刘兰成注视着后勤大营的部署情况，和当初均阳县仓库一样，丹水县后勤大营也同样受到了地形的制约，东面是低缓的丘陵地带，树林茂盛。


丘陵中间有一条宽敞平坦的官道，一直向东延伸而去，这便是南襄道上著名的丹菊官道，连接淅阳郡的丹水和南阳郡的菊潭县，半个月前，王世充便因为唐军南征没有走这条道路而认定唐军南下只是为了和隋军争夺荆州，没有攻打郑国的企图。


但实际上那是李世民的疑兵之计，刻意不走丹菊道而使王世充判断失误。


由于丹水沿岸的平地不多，呈狭长形，所以唐军大营和占地千亩的仓库大营都是铺在丹水岸边，延绵十几里，不过唐军似乎吸取了均阳县的教训，没有将大营和仓库分开，而是将两者混在一起，军营在南，仓库在北，紧紧挨在一起，四周有高达两丈的营栅将它们包围，营栅外每隔五十步便有一座哨塔，防御十分严密。


“将军，看来唐军很好地吸取了均阳县的教训。”李客师在一旁笑道。


刘兰成冷笑一声道：“不管它们怎么考虑周全，都改变不了地形的限制，地形就是他们最大的弱点。”


“将军说得多，居然长十几里，等唐军救援赶到时，很多事情便来已经不及挽救了。”


刘兰成又看了片刻，便道：“我们走！”


一行人迅速离开了山岗，返回他们的临时驻地，一座隐蔽的山谷内。


在一顶行军帐内，刘兰成用石头摆出了唐军后勤大营的阵型，对李客师和张厉道：“敌军的岗哨是个威胁，但又太密集，不容易干掉，不过岗哨在夜间的视距最多只有五十步……”


“只有三十步！”


张厉强调道：“这两天都是阴天，我昨晚测试过，三十步外便一片漆黑。”


“如果是三十步那就更有利了，岗哨和岗哨之间的距离是五十步，我们完全可以灭掉哨兵而不会被发现。”


刘兰成又指着几块高一点的石头道：“仓库一共有两百七十二座，都是用大木临时搭建而成，火是它们大忌，摧毁这些仓库人倒不用多，我们派三名士兵负责一座仓库，只要八百名士兵便可，再用两百士兵来对付仓库中巡逻队，一千士兵便足够了，关键是要同时举火，我们在对面山岗上安排一名信号兵，三更时分发射三支火箭，这样所有的士兵都能看见了。”


“唐军军营怎么办？他们很快就能杀到。”李客师在一旁道。


“这就是我说只用一千士兵来烧仓库的原因，另外九千士兵夜袭敌军大营，直接破坏他们集结，信号也是一样，以山岗上的火箭为号！”


张厉沉思片刻，“这个方案所有的假设都是唐军岗哨或者巡哨没有发现我们，假如我们被发现了呢？”


刘兰成点点头，“确实有这个可能，所以我们必须有第二套方案，甚至第三套方案，必须确保突袭成功。”


刘兰成将石头变了一下位置道：“我们先说第二套方案，假如被敌军岗哨发现了，警钟声敲响，我们该怎么应对？”


……


波澜不惊一天过去了，转眼又到了夜晚，二更一刻，天色阴沉，没有星光明月，夜色格外漆黑，江风强劲，吹得旗杆上的大旗啪啪作响，李客师率领一千士兵背着火油皮袋悄然出现在仓库大营的西北角，这里紧靠丹水，由于地势不平整，河岸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石块，不利于建造哨塔，所以这一带的岗哨不多，只有三座，相距大约五六十步，一块块巨大石头却有利于偷袭士兵藏身。


李客师注视片刻，轻轻一挥手，六名士兵身手矫健地向三座哨塔摸去，时间很充裕，他们并不急，时而利用大石掩护，时而在地上匍匐而行，片刻，六人的身影都消失在黑暗中。


不多时，三名士兵奔了回来，禀报已经得手，李客师大喜，低声喝令：“上！”


一千名士兵向仓库飞奔而去，他们砍掉几根营栅，露出一个大缺口，士兵们纷纷钻了进去，三人负责一座仓库，由于这只是临时用巨木搭建的仓库，漏洞颇多，远没有正式仓库那样严密，士兵们找到缺口便迅速钻进了仓库内，事先隐藏起来，等待三更时分到来。


隋军士兵行事极有章法，层层推进，一直走出十里，他们才遇到第一支仓库巡哨队，一共有二十人组成，不等他们反应过来，便被隋军士兵乱箭射杀。


两刻钟后，仓库内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听见呜呜的风吼和远处旗杆上传来的啪啪旗杆声。


时间渐渐过去了，三更时分，在对面山岗上忽然射出了一支火箭，赤亮的火焰照亮了夜空，显得格外的刺眼夺目，唐军岗哨率先发现，纷纷敲响了警钟，仓库内响起一片的警钟声。


这时，所有仓库被都被点燃了，隋军士兵早已将携带的火油泼在粮袋和干草上，就等火箭射出，士兵们便点燃了引火之物，迅速离开仓库，一群群黑影向来处疾奔而去。


两百七十二座仓库几乎是被同时点燃，只片刻，浓烟滚滚冒出，在天空汇聚，显得极为壮观，警钟声再起敲响，这一次更加急促，带着士兵的大喊大叫声，“失火了！失火了！”


但此时唐军大营也同样乱成一团，就在山岗火箭射出的同时，刘兰成和张厉各率数千军队一左一右杀进了唐军大营，尽管丹水县的唐军大营也保持着一定的戒备，但这里毕竟不是一线战场，而是远离战场的后勤重地，加上均阳县和菊潭县方面没有任何异常情况，主将李仲文更不可能夜夜不准士兵睡觉，摆一座空营。


三更时分正是士兵们熟睡之时，九千内卫士兵骤然杀进了大营，军营内顿时大乱，一顶顶大帐被点燃了，士兵们哭喊连天，被隋军士兵四处追杀，杀得唐军士兵血流成河，跪地投降者更是不计其数。


李仲文被一队士兵活捉，押解到刘兰成面前，李仲文跪在地上低头哀求道：“将军放过士兵吧！”


刘兰成冷冷道：“投降者免死，反抗者格杀无论！”


这时，李仲文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了看仓库方向，只见仓库方向火光冲天，十几里长的大火连为一片，浓烟直冲天际。


他心中一阵哀鸣，淅阳郡完了，唐军的南征也完了……


这场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才结束，整片仓库群被烧成一片白地，唐军的四十万石粮食被悉数烧毁，还有无数的兵甲物资也跟着付之一炬。

第1096章 后路被断


但刘兰成军队这次的任务并不是烧掉粮食就可以撤军，他必须继续留在淅阳郡，甚至占领淅阳郡，完全截断唐军主力从南襄道的后续补给。


两天后，隋将张厉率领三千军队赶到了最南面的均阳县，这里是丹水和汉水的交汇处，也是前往南阳郡和襄阳郡两条干道的岔口，地理位置极为重要，均阳县同样有唐军驻兵三千人，占领均阳县，拔掉这个淅阳郡的唐军据点，彻底打通襄阳郡和淅阳郡之间的通道，便显得尤其重要了。


张厉是在夜晚抵达了均阳县，他低声威胁李仲文道：“上去叫城，胆敢有半点暗示，今晚就是你的死期！”


李仲文虽然长期担任并州总管，又是天子李渊的心腹，但实际上他是以文官出任统帅，而并非武将，有着文官最大的一个缺点，那就是胆小怕死。


李仲文被胁迫着上前，万般无奈，他只得对城头高喊道：“严将军可在？”


均阳县的守将叫做严守义，是一名中郎将，他正好在城头巡防，听到士兵禀报，他急忙赶到北城头，认出下方之人果然是大将军李仲文，他连忙抱拳道：“大将军来均阳县有何指教？”


“奉秦王殿下之令前来增援均阳县，你速速开城！”


严守义有些踌躇难定，按照秦王的命令，天黑后严禁开城，但下面偏偏是自己的顶头上司，秦王的命令固然重要，但李仲文却是他无论如何不敢得罪，踌躇片刻只得喝令道：“开城！”


吊桥缓缓放下，城门吱嘎嘎开启，李仲文嘴唇动了动，不等他开口，张厉便在他身后冷冷道：“只要你敢乱说一句话，你必死无疑，不信就试试看！”


李仲文刚鼓起的一点勇气又泄掉了，他无力地垂下头，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张厉令士兵看住他，他一纵战马，率领数千士兵向城门奔去，士兵们都是用唐军的盔甲装束，旗帜也是唐军的白底黄龙战旗，开城士兵没有怀疑，直接放他们进了城。


正好这时韩守义从甬道上下来迎接李仲文，却见一名陌生的唐军大将骑马迎面奔来，他不由一愣，“你是什么人？”


“老子是你爷爷！”


话到刀到，一股凌厉的寒风扑面而来，不等韩守义反应过来，只听‘咔嚓！’一声，韩守义的人头飞了出去，无头尸体扑通摔倒在地，血流一地。


突来的变故将城门周围的唐军士兵都惊呆了，张厉一挥大刀，“给我杀！”


“杀啊！”


他身后的隋军士兵怒吼起来，冲进了城门向惊恐万分的敌军杀去……


李世民是在四天后才得到后勤大营被烧毁、淅阳郡失守的消息，此时李世民率主力已经攻破了鲁阳关，杀进了襄城郡，在汝南县一战击溃了杨公卿的军队，杀敌近万，杨公卿率千余残军逃往洛阳，唐军挥师北上，襄城郡太守出城投降，献了郡治承休县，意味着襄城郡被李世民大军占领。


就在李世民准备继续挥师北上河南郡时，淅阳郡失守的消息送到了李世民的桌案上，这顿时让李世民惊慌失措，要知道王世充已事先将南阳诸郡的官粮都运回了洛阳，包括他的七万大军和李孝恭的三万五千大军，一共十万大军的粮食供给都是从丹水大营送来，现在后勤大营居然被隋军偷袭失守，南襄道被截断，这场战争让他怎么打下去？


唐军主力大营目前驻扎在伊阙县以南约五十里处，这里正好是襄城郡和河南郡的交界，上一次唐军征讨王世充，也是打到这里而不得不撤军，今天似乎又将重蹈覆辙。


大帐内，李世民急得团团转，他负手在大帐内来回踱步，心中却懊恼万分，其实他不是没有想到隋军会对淅阳郡下手，为此他也做了周密的防范。


在均阳县驻军挡住隋军北上之路，又令李孝恭亲自屯两万重兵驻扎在南阳郡新城县，这里比菊潭县距离丹水更近，只要淅阳县有任何风吹草动，李孝恭就会立刻率军杀去丹水县救援，更何况丹水县本身还有李仲文的一万驻军。


另外，李世民在襄阳还部署了暗哨，只要张铉派军向淅阳郡进军，他这里就会立刻做出反应。


可谓百密一疏，李世民想得再周全，还是把房陵郡忘记了，他忘记了走房陵郡也能杀到淅阳郡的后背，他更没有想到，张铉居然把神出鬼没的刘兰成军队再度派到淅阳郡。


李世民心中恨得滴血，这些天他用兵如神，连败郭士衡、杨公卿等郑军名将，一路势如破竹，连下淮安、淯阳和襄城三郡，眼看即将杀进河南郡，进攻太顺利使他有点急于求成，便在后防上大意了，最后却被隋军一击刺中了他的死穴。


其实李世民着急北上是完全可以理解的，魏文通已经夺取了虎牢关，攻取偃师县，裴行俨的七万大军也杀进了荥阳郡，正增兵攻打洛阳，而屈突通的三万军还在渑池一带等自己大军北上，自己如果不杀到洛阳，仅凭屈突通的三万军是攻不下洛阳，只会白白给隋军做嫁衣。


只是很多事情欲速则不达，李世民太着急北上，反而给了张铉偷袭淅阳郡的机会。


地图旁，十几名大将都不敢吭声，他每个人心中都同样震惊，淅阳郡被隋军攻下，那他们的军粮怎么办？


这时，大将秦琼开口道：“殿下，当务之急是重新夺回南襄道，重新向朝廷催粮，必须保证粮道畅通，否则南阳五郡就守不住了。”


旁边另一名大将伍云召也道：“殿下，秦将军说得对，伏牛山和熊耳山阻断了弘农郡南下的道路，我们只有从丹水南下，南襄道不仅关系到南阳五郡的安危，也关系到将来我们重夺荆州，甚至南襄道还会成为隋军进攻关中的一条战略通道，不容有失！”


伍云召的最后一句话使李世民的眼皮猛地一跳，良久，他缓缓道：“传我的命令给赵郡王殿下，令他立刻率军杀入淅阳郡，务必给我夺回淅阳郡。”


他话音刚落，一直沉默的司马张公瑾道：“只怕赵郡王殿下进了淅阳郡，不仅拿不下淅阳郡，恐怕连南阳郡也保不住了。”


李世民一怔，回头问道：“司马这话是什么意思？”


张公瑾苦笑一声道：“殿下忘了吗？张铉主力现在在哪里？”


李世民一下子呆住了，他当然知道张铉在哪里，八万大军就屯兵在新野县，李世民顿时明白过来了，张铉就是在等他的这道命令。


李世民忽然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张铉的布局终于清晰地出现在他眼前，从王世充南征便开始布局了，南北呼应，声东击西，落子是如此高明、如此细腻、如此果断、如此狠辣，他李世民真的要逊色一筹，自己辛辛苦苦出兵攻打王世充，恐怕最后还是给张铉做了嫁衣。


“你们都退下，让我再考虑一下！”


众人纷纷退下，大帐里却留下了张公瑾一人，李世民抬头看了他一眼，叹口气问道：“司马还有什么要指教我吗？”


张公瑾微微笑道：“其实形势还没有那么坏，我们还有挽回的余地。”


李世民顿时精神一振，连忙起身行礼道：“请司马教我！”


张公瑾走到地图前，缓缓道：“现在形势错综复杂，乱花渐欲迷人眼，但我们一定要清醒，王世充的八郡一都，其实对我们而言最重要只有两个地方。”


“哪两个地方？”


张公瑾一指地图，“一个是淅阳郡，一个是弘农郡，除这两郡外，其他各郡都可以放弃。”


李世民愕然，“难道连洛阳也要放弃吗？”


“我们拿洛阳做什么？洛阳被王世充折腾得民困国乏，就算我们拿到洛阳，我们还的大量分兵去防御，还得耗费钱粮去安抚，只是表面光鲜，实际上却会成为我们负担和出血口。”


李世民踌躇良久道：“我明白先生所说的两个战略要地，南阳、淯阳、淮安以及襄城诸郡我都可以放弃，但洛阳是父皇再三强调要夺取，恐怕我没有权力放弃它。”


李世民不肯放弃洛阳在张公瑾的意料之中，他沉吟良久道：“既然殿下不肯放弃洛阳，那卑职还有中策，不知殿下可愿一听？”


“司马尽管直言，世民洗耳恭听！”

第1097章 配合默契


“殿下，卑职的中策其实也很简单，请殿下率军迅速北上和屈突通将军汇合，集结十万大军从西路攻打洛阳，或许我们还有希望拿下洛阳。”


“如果我率军北上，那就意味着南阳、淮安和淯阳、襄城等郡都得放弃了。”


张公瑾点点头，“张铉在新野屯兵八万，就算殿下不想放弃恐怕也难了。”


李世民负手来回踱步，他听出张公瑾的言外之意，就算洛阳也只能说还有希望，“那下策呢？”李世民又问道。


“启禀殿下，下策就是全线撤回关中，最多保住函谷关以西和弘农郡，但至少所有的军队都能……”


“不要再说了！”


李世民果断地停住了张公瑾的话，他绝不可能考虑下策，父皇也绝不会同意，这一刻，李世民终于下定决心，只有中策才是他唯一可取之策。


他当即令道：“火速传我的命令，令武士彟继续率军支援淅阳郡，刘宏基立刻率军北上与我汇合。”


李世民接受了张公瑾的建议，在目前纷繁复杂的局势中他只有抓住主干才能继续和张铉对抗，放弃南阳等四郡虽然遗憾，但这却是明智之举，集中兵力，防止被隋军各个击破。


……


洛阳的气氛依旧十分紧张，战争的阴云始终笼罩在洛阳上空，不过这两天洛阳的市井街头却多多少少有一丝喜气，原因是天子王世充杀了曾经恶贯满盈的吃人魔王朱桀，并将他的人头挂在定鼎门上示众，尽管粮食奇缺，酒肉也成了奢侈品，但还是有不少人家以茶代酒，庆祝朱桀灭亡。


不过对于朝廷百官而言，朱桀被杀则是代表另一层含义，王世充在夺手下大将的军权了，朱桀不过是一个牺牲品罢了。


王世充已经将所有军权收回，并交给了自己的兄弟子侄，其实赵王王世恽负责洛阳南城，楚王王世伟守洛阳宝城，太子王玄应守洛阳东城，汉王王玄恕守含嘉城，鲁王王道徇守曜仪城，另外两万御林军又分为三军八十四府，其中荆州王行本统帅龙骧军二十八府骑兵，宋王王泰统帅内军二十八府步兵，越王王君度统帅外军二十八府步兵。


一连串的军队部署，最终结果便是王氏族人掌控了全部六万大军，由王世充统一指挥，这便是王世充在危机关头坚决不相信外人的具体表现了。


事实上，李渊也是如此，唐朝的军权基本上交给了自己的兄弟子侄，张铉只是因为没有兄弟族人，儿子还幼小，所以他只能自己亲自挂帅统军，从而牺牲了朝政权，在这一点上，北隋的相权要比唐朝和郑朝都大得多。


这天上午，岑文本乘马车来到了西市，整个西市里冷冷清清，还在营业的商铺已经没有几家了，一方面是商业凋零，南北物资都汇聚到了中都，形成了新的商业网，洛阳几乎被隔绝在外，已经连续几个月没有江都的货船来洛阳了，而长安也有自己的商业网，巴蜀、关中、陇右、河西、并州等地的物资供养着长安，唯独洛阳两不靠，商业凋敝，一大半的店铺都关门了。


而另一方面是受战争影响，几乎所有人的意识到战争即将到来，洛阳城开始了疯狂的抢购，粮食、腌肉、布匹、盐、酒、金银首饰等等，只要是在战争期间能换口饭吃的物资都会被抢购，导致物价暴涨，商铺库存不足也被迫关门。


所以当岑文本进入西市后，还以为今天是休市日，到处冷冷清清，门可落雀，再没有了从前的喧嚣热闹和人流如织。


岑文本暗暗摇头，马车很快便来到了皮市行，这里所有的店铺都关闭了，街上一个行人也没有。


岑文本下了马车，将车钱递给车夫，车夫笑道：“公子，这里什么都买不到，回去路也远，还不如我再送公子出去吧！”


“不用了，我不是买东西，你去吧！”


马车调头而去，岑文本信步而行，很快便找到了洛阳最大的皮草铺，原本叫北山皮草铺，现已更名为百兽堂，金边黑匾上书三个大字‘百兽堂’，竟然是天子王世充的御书。


岑文本不由哑然失笑，如果王世充知道这家百兽堂便是北隋在洛阳的情报署，他又会是什么感受？


敲了两下门，片刻，门吱嘎一声开了，一名伙计探头道：“不好意思，本店已经停止营业了，公子去别家吧！”


“我不是来买东西，我找你们吕东主，他在吧！”


“您是……”


“你去转告吕东主，我从中都观雪楼过来，他就知道了。”


“公子稍等！”


伙计转身一路小跑去了，岑文本所说的观雪楼正是齐王府情报署所在楼阁的别称，只有核心人物才知道，只片刻，洛阳情报署侯正吕平匆匆从里面出来，他打量一下岑文本，迟疑着问道：“可是岑先生？”


吕平事先已经得到消息，齐王殿下派岑文本来了洛阳，但他却没有见过岑文本，便显得略有些迟疑。


岑文本微微笑道：“正是岑文本！”


“先生终于来了，快请进！”


吕平热情地将岑文本迎进了店铺，又探头向两边看了看，这才小心地关闭了大门，他请岑文本到内堂坐下，又给他倒了一杯茶。


岑文本笑道：“看来吕将军和王世充的关系不错？”


吕平知道他是指牌匾之事，便苦笑道：“是王世恽关系不错，确切说王世恽是看在钱的份上才替我拿到这只牌匾，有了它，会省很多麻烦，至少军队不会来搜查了。”


“我只是觉得很有趣，若王世充知道了会怎么样？”


“王世充若知道了，一定会将我们抽筋剥皮，这是他自己说的原话，不过这段时间王世充军队查得很严，每天都会有军队来搜查，逼得我们不得不销毁一切证据，好几次险象环生，也多亏了这块牌匾，使搜查士兵不敢造次。”


“那现在还能和襄阳那边联系吗？我是指信鸽联系。”


“这个没有问题，我们的信鸽在城外，并没有设在城内，只要城门不封，我们随时可以送信去襄阳。”


岑文本便取出一支封好的信管递给吕平，“这封鸽信需要在天黑前送到大帅手中，烦请将军立刻安排吧！”


吕平点点头，叫来一名心腹，让他立刻城外送信，心腹收了信筒便走了。


这时，吕平又笑道：“如果我没有料错，这次云定兴带回来的士兵中，也有我们的人吧！”


吕平是极为精明之人，既然岑文本目前的身份是云定兴，那么云定兴的军队中岂能没有隋军士兵？


岑文本淡淡道：“这次云定兴带回来的所有士兵都是我们的人，由沈光将军负责统帅，就等时机成熟后开始行动。”


吕平吃了一惊，“一千人都是？”


岑文本点点头，“都是！”


吕平兴奋得直搓手，“那我们能做点什么？”


岑文本从房玄龄那里得知，这个吕平非常精明能干，而且很有急智，这次拿下虎牢关就有他立下的功劳，岑文本想了想道：“确实有一件事需要将军协助，云定兴已经将一千军队交给了王世恽，但只是名义上的归属，实际上还是由云师泰统领，但我希望王世恽帐下的调兵安排由我们自己人负责，这样便可以在关键时刻将自己军队派到关键位子上去。”


吕平沉吟一下道：“我在兵部还真有这么一个人，洛阳的城防图便是他替我搞到，此人现在已是兵部郎中，我可以将他直接安插到王世恽的手下。”

第1098章 计取武关


徐善明原是兵部职方司主事，在加入洛阳情报署侯，得到了吕平的全力支持，去年打通了王世恽的关节，他被破格提拔为兵部郎中，主管各地险关要隘，正是在他的安排下，魏文通的人才得以在虎牢关中开了一家小店，从而摸清了虎牢关的底细。


吕平在得到岑文本的委托后，便立刻在天寺阁酒楼定了一间雅室，派人给徐善明送了一封信，中午时分，徐善明赶到了天寺阁酒楼。


“这位是岑先生，齐王府祭酒！”


吕平首先给徐善明介绍了岑文本，徐善明连忙躬身行礼，“卑职参见祭酒大人！”


岑文本见徐善明颇为温文尔雅，显得有些拘谨，心中对他顿时有了好感，便笑道：“徐使君不必客气，我们都是为齐王殿下效力，大家都是同僚。”


“岑先生太客气了，徐使君，一起坐！”


吕平今天做东，热情地请两人坐下，他对徐善明笑问道：“好几天没有使君的消息，最近很忙吗？”


徐善明摇摇头，“想必将军也听说了，王世充将所有军权收走，交给了他的兄弟子侄，每个人自己管一块，任何事情都不再通过兵部，我们这个兵部实际上已经名存实亡了。”


“那兵部官员现在在做什么呢？”旁边岑文本好奇地问道。


“大家都各有事情，有的喝茶聊天，无所事事，有人想办法调去别部，也有人想进入各王府任私人幕僚，主要是因为王府的待遇要远远超过兵部，王世充的兄弟子侄在这方面还是比较大方，舍得在幕僚身上花钱。”


吕平和岑文本对望一眼，吕平缓缓道：“今天请徐使君前来，就是想和使君商量，我们希望使君能到王世恽手下任职，最好能负责军队的日常调度安排，徐使君觉得如何？”


“我当然没有问题，在兵部大家都知道我是王世恽的人，我去赵王府任职完全顺理成章，而且今天……王世恽还找过我。”


吕平一怔，“他找你做什么？”


“他要洛阳南城的详细资料，这些正好是我负责，不过他抱怨人手不足，吃干饭的人多，像我这样会做事的人少，似乎在给我一种暗示。”


“那你怎么回答？”


“我什么都没有回答，不过明天我要把资料给他送去，那时我就要回答了，既然将军希望我去王世恽那里，我可以答应，至于他怎么安排我，我确实不知。”


“这个你不用担心，我会想办法安排你到调度兵力职务上，但有一件事我需要告诉，云师泰和他的军队都是我们的人，你需要特别关照他们。”


徐善明默默点了点头，他心里清楚，王世充的时间不会太长了。


……


武关位于上洛郡南部的东武关河北岸，北依少习山，南临险要，扼守住了北入上洛郡必经之道的峡谷口，是一个极具战略意义的关隘，它与函谷关、萧关、大散关并称为“秦之四塞”，是从荆州陆路进入关中的必经险关。


经过武关继续向北抵达关中时，还有最后一道关隘蓝田关，攻下蓝田关才能进入关中。


但帝王之都的关中安危不能只寄托在一座蓝田关上，所以作为南方的前哨关隘，武关的重要性也就不言而喻了。


虽然武关的战略地位极其重要，但武关周围却没有县城，离它最近的商洛县也在两百里外，四周都是被崇山峻岭包围，人迹罕至，唐朝长年在这里驻扎五百士兵，不过现在是战争时期，武关的驻军便增加到两千人，这已是武关所能承受人数的极致，不过武关地势险要，凭这两千士兵也能阻击两万敌军的进攻。


武关受地形限制，关城周长只有三里，是一座很小的军城，背后便是一条长二十余里的峡谷通道，从南方淅阳郡流来的丹水在关城前方五十里外流过，丹水的一条小支流东武关河便从关隘前流过，水流十分湍急，使它成为了武关的一道天然屏障。


这天中午，一队由三百多辆牛车组成的队伍向武关方向缓缓而来，两边有数百唐军骑兵护卫，每辆牛车上满载着大木箱子，看起来颇为沉重，牛车队首先要经过东武关河上的木桥，在北面桥头站着十几名士兵，为首一名旅帅大喊道：“停车！”


木桥狭窄，牛车只能依次通过，最前面的一辆牛车缓缓停下，为首骑兵郎将厉声喝道：“奉秦王殿下之令护送私人要物回长安，尔等不可阻拦！”


旅帅躬身行一礼，“卑职只是按规矩办事，请将军出示通关牒文！”


郎将取出一面金牌，“我们有这个！”


旅帅顿时吓了一跳，竟然是秦王金牌，他们只在秦王过境时见过一次，现在居然出现在这个郎将手中，旅帅不敢怠慢，连忙陪笑道：“如果是平时，卑职一定让将军过去了，但现在是战争时期，过关手续极为严格，缺一不可，尤其秦王殿下有严令，任何不得例外，卑职也不敢违背了规矩，请问除了金牌外，可有通关牒文？”


郎将哼了一声，“一群死脑筋！”


他回头令道：“给他们！”


一名士兵上前，将一份牒文递给了旅帅，旅帅打开，是后军主将李仲文亲笔签发的通关牒文，后面还有军印，完全没有问题。


旅帅将牒文还给郎将，恭恭敬敬道：“没有问题，请上路吧！”


他转身向武关跑去，镇守武关的主将萧远嗣也闻讯来到了城楼上，萧远嗣是一名五四品中郎将，散官被封为宜威将军，是李神通的部将。


他见旅帅已验证通关，便高声问道：“是什么人？”


“启禀将军，是秦王殿下的人，有秦王金牌，也有后军李大将军签发的通关牒文，手续完备。”


“运送的是什么物品？”


“是……秦王殿下的私人要物。”


“验过了吗？”


旅帅顿时结舌了，按照规矩，过关必须要验物品，但因为有秦王金牌，又是秦王殿下的私人物品，他不敢验物。


犹豫半晌，旅帅道：“上面有封条，卑职不敢！”


“没用的东西，让他们主将上来，我来对他说。”


旅帅又跑回去对郎将道：“我将军有几句话询问，请将军移步上前。”


郎将哼了一声，催马缓缓上前，他冷冷道：“有什么话，请问吧！”


萧远嗣见此人高大魁梧，气度不凡，说话语气坚定而带着威严，尽管军职只是郎将，低自己一级，但他也不敢过于傲慢，便笑问道：“请问将军尊姓大名，在哪里供职？”


这名郎将不是别人，正是北隋内卫军主将刘兰成，他扮作唐军前来诈取武关，由于抓到了李仲文，便得到了李世民金牌的图样，他们立刻赶制了一面，通关牒文就更不成问题了。


此时，丹水县后勤大营被摧毁的消息还没有传到武关，这便给了刘兰成诈取武关的机会。


他显得很不耐烦，但对方军阶要高自己一级，又不得不回答，便道：“在下刘俊，玄武军第三营郎将。”


名字是真，军职也是真，只是此刘俊非彼刘俊，刘兰成又出军牌递给了旁边旅帅，旅帅虽不识字，但识得军牌，他捧过去看了看，便高声禀报道：“将军，是玄武军郎将军牌，卑职确认无误！”


萧远嗣已经不再怀疑对方的身份，他的目光落在牛车上面的一口口大箱子上，这里面是什么东西，他心中有点好奇，而且规定也必须检验。


他便干笑一声道：“既然是秦王殿下的手下，那将军就应该知道，秦王殿下有过严令，任何军资物品进关都要检验，我们不敢坏规矩，请将军见谅！”


“意思是你们要打开箱子检验？”


“正是此意，我们也是按规矩办事，请刘将军理解。”


“好一个按规矩办事！”


刘兰成却毫不让步，他指着箱子上的封条冷冷道：“这些箱子里的东西是秦王殿下的私人物品，可不是什么军资，上面有秦王殿下的王印封条，难道将军要撕掉秦王殿下亲自加印的封条检验吗？看来在将军眼里只认永康王殿下，秦王殿下什么都不是，是这样吗？”


刘兰成用咄咄逼人的语气步步追问，萧远嗣的额头上已经见汗了。

第1099章 上洛失守


萧远嗣被逼问得满头大汗，他着实很为难，上面有王印封条，他倒真不敢有好奇心了，但如果不检验，被秦王殿下追查起来，他也会吃不了兜着走。


犹豫良久，萧远嗣道：“要不就随便打开一两个箱子，我们也走走过场，大家都能交代，刘将军，这样总可以吧！”


刘兰成摆出一副很勉强的样子，“好吧！就看在是秦王殿下的命令份上，一两个箱子可以接受。”


刘兰成便对校尉道：“你自己挑吧！要打开哪个箱子，随你决定。”


牛车上的箱子当然有大问题，只是前面十几辆牛车上的箱子没有问题，而且刘兰成赌这名旅帅要打开箱子给上司看，绝不会跑到后面去挑选，所以他的话说得没有一点破绽，‘随便你挑！’


旅帅当然不敢随便乱挑，而且也要给城头上的上司看见，他便在第二辆和第五辆牛车随手指了两口箱子，又抬头看了看城头，萧远嗣点点头，表示认可。


“这就两口吧！”旅帅指着两口箱子道。


刘兰成一挥手，“抬下来打开！”


几名士兵将两口箱子小心翼翼抬下来，撕掉封条后打开，顿时一片金光灿灿，箱子里面竟然是一锭锭的黄金，城头士兵顿时一片惊呼。


萧远嗣立刻明白了，这些东西绝不是自己该过问之事，难怪会有五百骑兵护卫，他心中一阵后怕，连忙道：“可以了，请过关吧！”


刘兰成面无表情，一挥手道：“进关！”


一辆辆牛车接二连三进了关隘，刘兰成给后面的手下使了个眼色，手下会意，立刻率领百余名骑兵横在桥头，将十几名守桥唐军士兵隔离开，这是为了防止唐军破坏桥梁，使后面隐藏的军队无法渡河。


萧远嗣立刻发现了端倪，高声喝问道：“你们在做什么？”


刘兰成见时机已成熟，便大吼一声，“动手！”


四百名骑兵一起动手，举矛向身边的守城士兵刺去，守城士兵猝不及防，顿时被刺倒一片，惨叫声四起，这时，已经进城的三百辆牛车发生了变故，只见一口口箱盖被踢飞，从箱子里跳出一名名披甲戴盔的隋军士兵，三百多辆牛车，近一千六百口大箱子，那就是一千五百余名隋军士兵，加上五百隋军骑兵，都是最精锐的内卫军。


守城的两千唐军士兵哪里是他们的对手，战斗没有任何悬念，两千唐军士兵被杀得哭爹叫娘，纷纷跪地投降。


城头上，萧远嗣不是刘兰成对手，节节败退，被逼得走投无路，他咬牙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刘兰成冷笑一声，“内卫将军刘兰成，听说过吗？”


“原来你就是……”


萧远嗣知道今天自己难以幸免了，他大吼一声，挥刀向刘兰成劈去，“一起死吧！”


刘兰成身子一闪，躲过这一刀，却抓住对方下盘破绽，侧身一脚踢在对方的膝盖上，萧远嗣被踢得连退两步，面前空门大开。


刘兰成长啸一声，欺身而上，一刀如闪电劈去，斩断了萧远嗣咽喉，萧远嗣捂着咽喉后退两步，身体失去了平衡，从城头摔下去，当场惨死。


这时，武关城头上鼓声大作，藏身在数里外的四千隋军骑兵策马向武关奔腾而来，杀进了武关，武关失守，也就意味着关中的南大门被打开了。


刘兰成接到的任务并不仅仅是夺取武关，更重要是敲山震虎，攻取上洛郡震动关中。


刘兰成随即留千名骑兵镇守武关，他自己则率五千骑兵向商洛县和上洛县滚滚杀去，只用一天时间，北隋骑兵便横扫上洛郡，求救的急件如雪片般飞向长安。


如果说荆州失守，李渊的心情主要以遗憾和失落为主，毕竟荆州较远，威胁不到长安的安全，而河套以及雕阴、朔方等郡失守，就仿佛一把巨剑悬在头顶，令李渊倍感压力。


可现在上洛郡失守，这就像一把匕首自插长安下腹，它引发的震动和恐慌不亚于几年前的蒲津关失守，整个长安人心惶惶，短短一个上午，长安米价便从斗米两百钱暴涨到斗米五百钱，引发了长安的第一次抢米风潮。


李渊还没有从淅阳郡后勤大营被摧毁中恢复过来，又再次遭遇了上洛郡失守的打击，他又急又气，紧急召集重臣，在武德殿内商议应对之策。


众人也知道暂时不能提淅阳郡之事，否则双重压力会让天子爆发雷霆之怒，所以大臣们都小心翼翼，尽量就事论事，绝不涉及到淅阳郡。


刚刚从荆州回来途径上洛郡的陈叔达比较了解上洛郡的最新情况，他率先对李渊道：“上洛郡只有两头，也就是武关和蓝田关有驻军，另外在上洛县有一千郡兵，各县有三百郡兵，凭这点军队肯定无法抵御北隋骑兵的进攻，但蓝田关有五千驻军，加上关隘险要，微臣估计隋军很难拿下蓝田关，所以陛下也不用太担心，形势也没有那么紧迫。”


旁边刘文静也出列道：“陛下，陈相国说得没错，奏报上说，隋军只五千士兵攻入上洛郡，微臣也觉得张铉不可能派主力前来攻打，这应该是隋军的独狼进攻，目的就是为了扰乱我们的军队部署，我们首先自己须稳定下来，不能被隋军扰乱了心神。”


陈叔达和刘文静的一番话让李渊稍稍心安，但他心里明白，上洛郡和关中就一关之隔，而且蓝田关远不如武关险要，隋军能攻下地势险要的武关，也一定能攻下蓝田关，这件事无论如何要立刻解决，他目光投向大将军李神通，镇守武关和蓝田关的军队都是他的部属，看他怎么给自己交代？


李神通心中比谁都惶恐，上洛郡原本有一万驻军，他害怕李世民将军队全部带走，便在李世民出兵南下前将一万军队撤回，导致上洛郡兵力空虚，这完全是他李神通的责任。


李神通感觉到了圣上目光中的责怪，连忙躬身道：“启禀陛下，卑职愿率关中三万驻军南下，歼灭这支隋军，夺回上洛郡。”


不等李渊表态，一直沉默的李建成道：“父皇，大将军的军队不能这样草率南下，这样会引发更严重的危机。”


“为什么？”李渊不解地问道。


李建成走出不慌不忙道：“父皇，各位大臣，首先我们不知道这支隋军骑兵到底是什么人统帅，是谁的部将，可以说知己不知彼，其实我们应该能猜到张铉会派谁来执行这个危险的任务，如果我没有猜错，一定是他最精锐的内卫军，也就是刘兰成的军队，虽然只有五千骑兵，可它们的战斗极为强悍，如果真是这支骑兵，大将军的三万军队能否敌得过？一旦三万军队被击败，刘兰成的军队趁势杀进关中，引发的严重后果又该怎么办？请父皇三思！”


李建成的一番分析合情合理，清晰透彻，李神通也知道太子说得没错，上洛郡的骑兵极可能就是刘兰成的内卫军，否则怎能轻易攻下武关？他也不敢再主动请缨了，等待天子的裁决。


李渊沉吟半晌道：“那依皇儿之见，我们该怎么办？”


李建成行一礼，“启禀父皇，上洛郡一定要夺回，但最好不轻易使用关中的军队，关中军队严守蓝田关，静观局势，应该从外面调用军队，儿臣建议将孝恭军队调回上洛郡，从南面进攻隋军，如果他们顺利进入上洛郡，关中唐军再南下上洛郡，两支军队南北夹击，这样可保万无一失。”


“那南阳郡怎么办？”李渊又问道。


“父皇，儿臣觉得他们应该已不在南阳郡。”


李建成说得很含蓄，言外之意就是提醒父皇，淅阳郡出事了，李渊顿时明白了李建成的意思，他默默点头，问其他重臣道：“大家觉得太子殿下的建议如何？”


众人纷纷表态，皆认为太子的方案更加稳健，更加考虑到了关中的安全，李渊当即决定采用李建成的方案，他立刻下令用鹰信方式通知李孝恭从南面进攻武关，务必夺回上洛郡。

第1100章 迅速出兵


事实上不需要李渊下达圣旨，李孝恭发现北隋内卫军北上后，立刻意识到不妙，他一方面派去去向李世民汇报，一方面率大军向北追赶，却被隋军拦截在武关城下。


武关有两重防御，一时关隘前面的东武关河，河水落差较大，水流十分湍急，又正逢初夏，使水流变得更加急险，渡河十分困难。


东武关河上原本有一座木桥，往来商旅和军队都是从木桥上来来往往，并没有受到河流的影响，但隋军占领武关后便彻底拆除了这座木桥，使得赶来支援的李孝恭军队首先便面临第一道险阻。


东武关河宽约二十丈，岸深约三丈，河中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石头，唐军已经下河去试验，看能不能蹚水过河，但参加试验的八名士兵全部被水冲走，两人身负重伤，另外六人下落不明，这便使李孝恭彻底死了直接渡河之心。


不仅水流湍急，而且河对岸还有数百隋军士兵手执弓弩严阵以待，可是随时射杀渡河的士兵。


午后，李孝恭站在河岸边，注视脚下湍急的河水，心中着实感到忧虑，他们不可能插翅飞过去，知道渡河过去，但不管用船只也好，直接泅水也好，他们必须有一个依托才行，这个依托就是一根粗索，或者一根铁链，连接河两岸，可怎么派一名士兵过去？这又是让李孝恭极为伤脑筋之事。


这时，旁边大将卢祖尚低声道：“殿下，卑职倒有一个过河方案。”


“什么方案，你说！”


“卑职见河水虽然湍急，但水却不深，能不在上游截断河水，使河床干涸……”


李孝恭沉吟一下道：“这个办法倒是不错，不过风险也大，稍有不慎就会使我们面临灭顶之灾。”


“短时间应该问题不大，而且不用完全干涸，只要堵住一半，水流变小，冲击力也不会大了，那时便可以直接蹚水过河，殿下觉得呢？”


卢祖尚这个方案可行，李孝恭当即立断道：“你立刻率一万军去上游寻找断流之处，最好是能把河水引走，我希望明天天亮前完成这个任务。”


“卑职明白了！”


卢祖尚立刻率领一万军队沿着河岸向西而去，其实卢祖尚还希望能找到一处渡河之处，即使无法断流，也可以率军队渡过河去。


就在卢祖尚刚走，一队报信兵便疾奔而至，为首骑兵高声喊道：“殿下，圣旨到！”


李孝恭一惊，连忙迎上前，一名送旨士兵翻身下马，单膝跪下，将圣旨呈给了李孝恭，“这是天子的八百里加急圣旨，送到秦王殿下那里，秦王殿下又令我们送来。”


李孝恭连忙打开圣旨看了一遍，圣旨令他率三万五千大军撤回上洛郡，配合关中唐军围剿上洛郡的隋军。


李孝恭眉头一皱，他本身就是在北撤回上洛郡，和圣旨不谋而合，只是圣旨要求他率三万五千军队北上，而他只统帅了两万军队，还有一万五千军队在武士彟手中，武士彟现在在哪里他也不知道，这可怎么办？


李孝恭心中忽然一动，既然是先送到秦王手中，那秦王应该有调度才对，他连忙问送信兵道：“武都督的军队现在在哪里，你们可知道？”


“启禀殿下，武都督已率军北上，距离这里已经不远了，估计明天上午就能赶到。”


李孝恭心中有些失落，如果所有军队都被北上了，那淅阳郡怎么办？


“这是秦王殿下的命令吗？”李孝恭又问道。


“正是！”


李孝恭暗暗叹了口气，看来局势比自己想象的要严重得多，秦王又怎么会不知道所有军队北上的后果，既然世民已做出决定，自己接受命令就是了。


李孝恭便不再考虑淅阳郡，只想着怎么夺回武关才是当务之急。


……


李孝恭几乎一夜未睡，忐忑不安地等待着卢祖尚的消息，天还没有亮，坐在大帐内打盹的李孝恭忽然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只听外面有人大喊：“殿下，河水干涸了！”


李孝恭腾地坐起身，困意顿时被驱赶得无影无踪，李孝恭大步走出营帐，只见两名亲兵正在训斥刚才报信的士兵，他的声音太大。


“河水干涸了吗？”李孝恭的声音更大，嘶哑着声音问道。


士兵连忙上前单膝跪下道：“启禀殿下，河水从半个时辰前逐渐减小，就在刚才已经彻底干涸了。”


“那军队过河没有？”


李孝恭急忙追问，他知道上游不可能堵水太长，否则会给下游军队带来灭顶之灾，所以他和卢祖尚约好，最多只断水一刻钟，他最怕禀报完自己后再渡河，时间就耽误了。


“史怀义将军率三千士兵已经过河，对岸的隋军已经撤回了关城。”


李孝恭顿时长长松了口气，只要他的军队过了武关河，那他们就可以在半空搭建铁索桥了。


唐军渡过了东武关河便意味着距离收复武关的目标更进了一步，当天上午，唐军在东武关河上搭建了两座铁索桥，军队开始大规模渡河，在武关前集结，而就在这时，武士彟率领一万五千大军也赶到了武关。


这是李世民的无奈和妥协，他也知道杀入上洛郡的隋军骑兵一定是隋军最精锐的内卫军，一万内卫军骑兵足以和五万唐军抗衡，仅靠李孝恭的两万人是无法击败一万隋军骑兵，极有可能会全军覆灭，在关键时刻更不能指望二叔李神通率军赶来奋勇杀敌，只有将武士彟的军队也一并北上，才有可能和上洛郡的隋军匹敌。


至于淅阳郡，李世民当然不甘心放弃，但面对强势的襄阳隋军，他没有选择余地。


三万五千唐军迅速在武关下列队，准备大举进攻武关，守武关的主将正是李客师，他率领一千骑兵负责适当阻截唐军进入上洛郡。


李客师站在城头上，冷冷地注视着数百步外正在集结的唐军士兵，武关位于一块高地上，居高临下，易守难攻，即使最后守不住武关，也会给敌军以重创。


不过隋军攻打的上洛郡的根本目的并不是要占领上洛郡，而是要逼迫李世民放弃淅阳郡，也就是将李孝恭和武士彟军队引入上洛郡，所以李客师并不真的打算将唐军拦截在武关之外，相反，他们是要创造条件让唐军进入上洛郡。


李客师之所以没有撤退是因为他在等主帅刘兰成的消息，两支军队需要汇合后一起行动。


眼看唐军在武关外已经集结完毕，就在这时，一名士兵飞奔而至，单膝跪下禀报，“启禀将军，刘将军派兄弟来了。”


果然来得及时，李客师笑道：“人在哪里？”


片刻，一名校尉快步走上，行一军礼道：“参见李将军！”


“刘将军现在何处？”


校尉取出一幅地图交给李客师，“地图上标识得很清楚，卑职也会带路。”


李客师看了看地图，点点头道：“我知道了，我们立刻出发！”


他随即传令道：“全军集合，准备出发！”


不多时，李客师便率领一千骑兵迅速离开了武关，纵马向北方刘兰成军队藏身处疾奔而去。


唐军很快便发现了城头上的异常，刚才城头上还站满了隋军士兵，但转眼城头便一个人也看不见，而且连旗帜也消失了，着实让李孝恭感到惊讶，隋军不可能就这么弃关而走吧！但如果不是弃关而走，这又是什么意思呢？难道是要摆空城计不成？


这时，大将史怀义道：“殿下，卑职率一队弟兄去看看！”


李孝恭点点头，“你们要当心，注意防备！”


史怀义一挥手，“跟我来！”


他带着百名士兵携带一架攻城梯向城墙奔去，片刻奔至城下，攻城梯‘咣！’的一声扣在城头，所有唐军士兵的心都悬了起来，他们屏住呼吸，注视着城头的任何一丝变化，唯恐隋军突然杀出，乱箭齐发。

第1101章 诡异战术


史怀义是李孝恭帐下第一猛将，当初在江夏郡富水之战时被隋军水鬼生擒，他宁死不降，张铉倒也佩服他的骨气，便没有为难他，而是将他关押起来，最后陈叔宝谈判时，他作为一个谈判筹码被唐军换了回去。


李孝恭用人不疑，并不因为史怀义曾被俘而冷落他，而是继续任命他为先锋，正是这份信赖令史怀义十分感动，他后背双枪，手执盾牌，奋不顾身第一个向城头攀去。


在史怀义靠近城头的一瞬间，他扔掉大盾，从后背抽出双枪，一跃跳上了城头，城下数万唐军一片欢呼。


紧接着一百多名唐军士兵纷纷登上城头，向城内奔去，不多时，武关城门开启，一名唐军士兵从城内奔出来喊道：“敌军确实撤退了，没有一个人。”


唐军士兵一片欢呼，向城内冲去，李孝恭却疑惑不解，隋军明明可以拒守城池给自己以重创，为什么要弃城而走？


这时，武士彟走上前缓缓道：“殿下还想不到吗？”


“想到什么？”


武士彟苦笑一声道：“隋军攻打上洛郡是虚，把我们从淅阳郡赶出来才是实，如此，隋军怎么会死守武关呢？”


李孝恭无言以对，半晌，他默默点头道：“可现在的问题是，你明知张铉的策略如此，你也不得不跟着他的调动走，真丢失了上洛郡，这个责任谁也承担不起。”


“殿下，我们下一步该这么办？”


李孝恭摇摇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总之要先收复上洛县，给圣上一个交代。”


“殿下言之有理！”


李孝恭随即安排两千人守城，他和武士彟率领三万三千大军，浩浩荡荡向商洛县和上洛县杀去，准备和隋军决一死战。


武关西北方向约八十里也有一条不大不小的河流，叫做西武关河，河水直接流入丹水，成为丹水的支流之一。


西武关河一带的地形远没有东武关河险峻，这一带以丘陵地形为主，得益于东武关河的灌溉，丘陵周围分布着大大小小的零星农田，也是上洛郡一处小小的农业区。


就在唐军抵达武关的同一时刻，刘兰成率领的六千骑兵便抵达了这里，这是张铉事先制定好的计划，从南方赶来支援的唐军必然会北上商洛县和上洛县，那么隋军骑兵就再从武关南下，返回淅阳郡。


按照张铉的谈判，李渊是不会再允许李孝恭的军队离开上洛郡，这便保证了隋军对淅阳郡的全面占领，彻底截断唐军辛辛苦苦打通的南襄道。


这时，一名报信骑兵从远处疾奔而至，奔至隋军大营前翻身下马，有士兵将报信骑兵领进了刘兰成的大帐，士兵单膝跪下道：“启禀将军，唐军已攻下武关，大军全力北上，武关只留了两千军队镇守。”


“李将军现在在哪里？”


“李将军正在前来东武关河的路上。”


刘兰成知道时机已成熟，当即令道：“传令全军，立刻拔营南下！”


……


上洛郡最重要的战略要地便是纵贯南北的官道以及官道上的商洛和上洛两县，这两县之间是上洛郡最富庶的地区，交通便利，水源充足，集中了全郡八成的人口和大部分粮田，是整个上洛郡的白菜芯。


除了上洛和商洛两县外，上洛郡的其余大部分地区都以山地和丘陵为主，北面和西面更是一望无际的崇山峻岭，另外几个小县诸如洛南、丰阳和上津几乎都分布在山区中，人口稀少，物产鲜薄，并不受重视，对于唐军而言，只要控制南北官道和商洛、上洛两县，便意味着控制了整个上洛郡。


所以当李孝恭夺取武关后便立刻发鹰信到长安，他的主力军队挥师北上，直扑数百里之外商洛县，而李渊在得知李孝恭夺回武关后，也急令蓝田关的李神通立刻率三万军南下，和北上的唐军南北夹击，务必将侵入上洛郡的隋军骑兵全歼在上洛县附近。


上洛县是上洛郡郡治，也是全郡最大的城池，是整个上洛郡的核心，那里地势平坦，非常有利于骑兵发挥快速机动的优势，而且粮食库存颇多，可以给数万军队带去充足的补给，无论是从战略影响方面还是军事作战方面，李神通和李孝恭，都一致认为隋军主力就在上洛县附近。


三天后，李孝恭军队率先收复了商洛县，县令张志和县丞李世彻战战兢兢前来进见赵郡王，在之前刘兰成率军杀到商洛县，这两人可是出城投降了隋军，现在隋军撤去，让他们实在无颜面对杀回来的唐军。


“微臣叩见郡王殿下！”


两人跪下给李孝恭磕头，李孝恭并不关心他们之前是否投降了隋军，这是吏部的事情，和他无关，他只关心商洛县是否稳定，以及隋军骑兵的详细情报。


“你们起来吧！我有事情问你们。”


两人听出郡王口气并不严厉，似乎并不打算追究他们降隋之事，两人皆暗暗松了口气，一起站起身，垂手听候吩咐。


李孝恭又道：“首先我想知道，隋军主将叫什么名字，我想你们两人应该知道。”


县令张志道：“微臣知道他姓刘，士兵们都叫他刘将军。”


“他长得什么样子？”李孝恭又追问道。


“手脚很长。”


张志一边回忆，一边描述道：“长一张方脸，眉毛粗浓，皮肤黝黑，看起来就像……就像个很本份的庄稼汉。”


听了县令的描述，又知道姓刘，李孝恭便知道一定是刘兰成了，看来秦王殿下的推断没有错，确实是隋军最精锐的内卫骑兵，如果自己的两万军仓促杀进上洛郡，很可能会遭遇全军覆灭的命运，也幸亏武士彟军队及时赶来。


“那他们现在在哪里？”李孝恭又接着问道。


“具体在哪里微臣也不知，只知道他们五天前北上上洛县了。”


“回来过吗？”


旁边县丞摇摇头，“再没有回来过，他们好像说要去攻打蓝田关。”


李孝恭又问了几个问题，便让士兵带他们下去了，这时，他问武士彟道：“武公觉得呢？”


武士彟刚才一直保持沉默，他终于缓缓道：“殿下还记得我们拿下武关时我说的那番话吗？”


“武公当时认为隋军是刻意让我们北上。”


武士彟点点头，“就是这句话，殿下想过没有，既然我们已经北上，隋军目的达到了，他们还会在上洛郡和南北两支隋军决一死战吗？”


“应该不会！”


“我也认为不会。”


武士彟叹口气道：“既然如此，隋军现在应该在哪里？”


李孝恭想了想，猛然醒悟，“难道隋军已经南下了？”


武士彟点点头，“我也是这样认为，刘兰成已经率军南下，很可能就在武关一带。”


“那为什么他们不伏击我们，要知道李神通还很遥远，根本就无法支援我们。”李孝恭满脸困惑不解。


武士彟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原因，或许他们没有这个计划，也或许他们本身兵力不足，刚才张县令不也说了吗？隋军骑兵只有五六千人，如果真只有五六千，就算他们再精锐也无法和我们三万五千人对抗。”


“武公说得有道理，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调头杀回去？”


武士彟咬紧嘴唇道：“如果从军事上考虑，我觉得应该调头杀回去，可如果殿下还在想在朝堂立足，那就得以最快的速度，抢在李神通之前夺取上洛县，殿下明白我的意思吗？”


李孝恭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武士彟注视着他道：“那殿下知道该怎么决策了吧！”


李孝恭无奈地叹了口气，“我知道，立刻起兵杀向上洛郡。”


半个时辰后，李孝恭大军离开了商洛县，继续向上洛郡方向杀去，大军行军速度极快，李孝恭必须抢在李神通之前夺取上洛县，将收复上洛郡的功劳收入自己囊中。

第1102章 攻城前夜


当李世民采纳了张公瑾的中策后，唐军主力便放弃了南阳、淯阳、淮安和襄城四郡，转道向渑池县进军，赶去和屈突通的三万军队汇合。


集结在南阳的主力立刻北上，分兵各路，分别占领了南阳、淯阳、淮安、襄城等郡，张铉又派大将韩启德率军五千人赶往淅阳增援，他亲自率领五万大军向洛阳杀去，与此同时，张铉向驻扎在偃师的十万大军下达了夺取洛阳的命令。


洛阳城内的局势一天比一天紧张，郑朝的八郡已丧失殆尽，只剩下洛阳一都，这使得洛阳朝廷已经名存实亡，整个洛阳城被王世充的兄弟子侄分割控制，城内白天实行戒严，夜间则实行宵禁，所有店铺关门歇业，所有人家也关门闭户，每天只有中午开放一个时辰，允许民众去排长队领取赈粥。


大街小巷内到处是巡逻的士兵，王世充下达了严令，城内的青壮男子必须参与守城，同时王世充也深谙人心，他下令停止赈粥，同时颁布了赏粮令，只要参军的城内青壮男子，在保证军粮吃饱的同时，另外再给每人每天两升米，这道命令效果十分明显，短短三天内，王世充便招募了八万青壮，使守城兵力达到了十三万之多。


不过郑军却没有这么多兵甲武装八万新兵，王世充只得用布来制作布甲，又从民间收集兵器，得刀剑数十万件，全部用来武装新兵。


王世充来不及集中训练，便直接将八万军队交付给兄弟子侄，由他们自己去训练。


王世恽负责南城的防御，他分到了一万五千人，连同突他原先的一万军队，军队达到了两万五千人，王世恽这辈子还从未率领过这么多军队，该怎么训练，怎么统领，他一时没有了主意。


中午刚过，徐善明便匆匆来到了王世恽的书房，他在十天前正式成为了王世恽的参军幕僚，他以过人的精明能干将王世恽的军务打理得整整齐齐，又不断给王世恽出谋划策，使王世恽无论军粮还是物资都能获得大头，徐善明也由此深得王世恽的信赖，渐渐掌握了王世恽的军队调度大权。


徐善明确实是个精明能干的官吏，但如果说他是个军师天才，未免有点抬举了他，他忽然善于出谋划策并不偶然，根本原因是他身后有一个岑文本，徐善明不过是在执行岑文本制定的种种方案。


他快步来到书房前，略略整理了一下思路，他知道今天王世恽要问他什么事情？


一名亲兵替了他禀报了，出来笑道：“王爷请参军入内！”


徐善明快步走进房间，躬身行一礼，“卑职参见王爷！”


王世恽正在端详一块刚刚搜罗到的金刚石，他只对钱财和权力感兴趣，钱财能带来奢侈的生活，权力能带来荣耀，奢侈和荣耀，这是他最喜欢两样东西，至于军权和军队，他的兴趣着实不大，只是被兄弟王世充逼着赶鸭子上架，不得不统帅人数最多的一支军队。


好在有个徐善明替他出谋划策，让他省心了不少，王世恽放下金刚石，笑眯眯摆手道：“先生请坐！”


“谢王爷！”


“看样子最近挺忙，脸上有倦意啊！要注意休息。”


王世恽还有一个特点就是小气，别人送他东西他都会欣然收下，可让他拿东西出来表示一下，毛都没有。


对徐善明就是这样，徐善明为他做事情眼睛熬得通红，明显睡眠不足，满脸倦色，王世恽不说送两个美女犒劳一下，至少也应该送两根人参给手下补一补身体，可他什么都不肯拿出来，宁可几大箱子人参堆积在库房里烂掉，只说几句安慰话就算安抚手下的辛劳了。


徐善明当年不会计较王世恽的小气，他躬身道：“多谢王爷关系，卑职干得很舒心，一点也不累！”


王世恽呵呵笑了起来，这句话他听得很顺耳，‘干得很舒心，不累，’也就是说自己管理有方，用人得当，而且不用太多花费。


“徐先生不愧本王最器重的人啊！说话也让人感到有底气。”


王世恽夸奖一句，又将话题转回来，他沉吟一下道：“圣上今天给了我一万五千新军士兵，坦率说就是一万五千名拿着刀剑的民夫，该怎么安置他们，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别的王爷是怎么安置的？”


“各种安置都有，但大部分是把新旧军队混在一起，用老兵带新兵，我不知道这种办法是否管用。”


徐善明在这个问题上已经得到了岑文本的明确指示，他故作沉思片刻道：“新旧军队混在一起很容易造成混乱，而且打仗之时也容易崩溃，比如说一名新兵吓得逃跑，便会引发旁边老兵跟着逃跑，最终一败涂地，卑职建议还是老归老，新归新。”


“那新人还需要训练吗？”


“其实训练倒没有必要，如果没有几个月的训练，是不会有什么效果，我估计唐军或者隋军会很快攻城了，与其训练吃白饭，还不如让他们多干点活。”


“说得不错，与其训练吃白饭，还真不如让他们多干点活，正好圣上要求拆除沿城墙两百步内的民宅，清理出可利用的滚木礌石，就让他们去干这些活。”


这时，徐善明又道：“卑职还有一个方案，请王爷定夺。”


“你说就是了。”


“王爷，夜间当职巡逻很消耗士兵的体力，卑职建议让老兵夜间休息，保持充足的体力，而让新兵夜间当值，王爷觉得如何？”


王世恽沉吟一下：“方案倒是不错，就怕新兵误事。”


“这容易解决，每晚让五营和一营老兵当值巡防，老兵守关键位置，新兵守次要位置，这样就能兼顾了。”


王世恽不知道徐善明并不是为自己效忠，更不知道这个方案是北隋军攻城的关键，他也觉得有道理，让士兵保持充足的体力才有利于作战，王世恽便欣然点头道：“这个方案可行，我同意了！”


徐善明心花怒放，躬身道：“王爷是卑职遇到的最贤明的王爷！”


王世恽笑着摆了摆手，“去忙吧！把方案草拟出来，我签个字就执行。”


从王府出来，徐善明匆匆赶到军营，在军营内他找到了刚被封为鹰扬郎将的吕平，王世充用诱惑和强迫结合的方式在全城征兵，几乎所有的青壮都难以避免，吕平和他的数十名伙计也难以幸免，吕平便走了王世恽的路子，用一百两黄金捐了一个鹰扬郎将之职，掌管一营新兵，也就是一千人。


吕平着实有点哭笑不得，他在北隋已被张铉升为虎贲郎将，赐爵襄安县公，现在他却在郑军中当一名郎将，穿上久违的盔甲，找了一把五十斤的大刀，骑一匹云师泰送给他的上等战马，他又找到了从前那种叱咤疆场的感觉。


不过此时吕平已经没有时间和心思去训练他的士兵，他一见到徐善明便道：“我正有急事找你。”


“城外有消息了？”


吕平点点头，他向帐门口的两名手下使个眼色，两名手下立刻退了下去，吕平这才低声道：“刚刚得到城外的消息，明晚两更时分准时动手。”


徐善明听说明晚就动手，他心中也有点紧张起来，连忙问道：“那需要我做什么？”


“我需要去街上巡逻，把消息传给岑先生，你立刻给我安排。”


徐善明连忙点头答应，他手握调度之权，调吕平去城内巡哨在他的职权范围之内。


“我回去就调兵，另外，我刚才和王世恽谈过了，他同意了我们的巡夜方案。”


徐善明便将他和王世恽的见面详细说了一遍，吕平心中大喜，有了这个方案，洛阳城便唾手可得了。


徐善明告辞而去，不久署衙便传来命令，令吕平所在的军营抽调一百人上街维持秩序。


吕平便将百人分为两队，他带着自己的数十名手下离开军营，沿着高高的坊墙向正平坊走去。


正平坊距离南城不远，云定兴的府邸就在坊内，包括一千精锐隋军的驻地也在正平坊内，虽然云定兴将一千军队交给了王世恽，但这只一个形式，王世恽不会不还云定兴帮助他运回洛口仓财富的人情，这支军队实际上的控制权一点都没有改变，名义主将依旧是云师泰，但实际指挥者却是沈光。


吕平从侧门进了云定兴的府邸，不多时，云师泰和沈光也匆匆赶到了府中，包括岑文本、吕平、沈光和云定兴父子，一共五人，他们商议并决定明天晚上的破城计划。

第1103章 函谷施压


这几天王世充着实有点坐立不安，他长期带兵打仗也渐渐形成了一种特有的时局敏感性，尽管几年醉生梦死的皇帝生活让他这种敏感性有所降低，但毕竟登基的时间并不算太长，他依旧能感受到危险临近的气息。


这两天王世充已经不在皇宫里醉生梦死了，而是日夜呆在御书房里殚精竭虑思考对策，他昨晚一夜未睡，眼睛熬得通红，人也明显消瘦了一圈。


太子王玄应垂手站在一旁，不敢打扰父皇的思考，他刚刚被父皇召来，还不知父皇找他何事？


良久，王世充嘶哑着声音问道：“你的叔伯和兄弟们情况怎么样，朕是说新军安置？”


王玄应连忙躬身答道：“回禀父皇，大家都在积极应对，不过每人安置新兵的方法不同，像二叔和三叔以及二弟，他们是把新旧军队混在一起，用老兵带新兵，儿臣和大伯的方案一致，把新兵单独编队训练。”


“为什么要单独编队？”王世充眉头一皱问道。


“儿臣和大伯都认为新兵军心不稳，一旦临战发生逃脱现象，会影响到周围的士兵战斗，他们非但不会被老兵带好，反而会拖老兵的后腿。”


王玄应只是拿大伯的理论来回复父亲，但实际上他不愿新老混合的根本原因是，他发现老兵会欺凌新兵，朝廷发放的粮食补贴也会被老兵抢走，这就无法凝固新兵的军心，反而会使新兵心生怨恨，但这话他不敢对父皇说，只好大伯的思路搬出来。


王世充倒没有说什么，他是带兵打仗之人，他知道这两种方案各有利弊，只要新兵训练得好，单独编队也无可厚非。


更重要是，他只是随口问问，他要和太子说的不是这件事。


王世充便放开了这个话题，又缓缓道：“朕考虑了很久，也草拟出了各种应对之策，大概理清了思路，分为上中下三策，如果能顺利实施，我们这次危机也不是不能度过。”


“父皇能否告诉儿臣？”


王玄应也同样为眼前危机四伏的局势折磨得憔悴不安，只是他在父皇面前不敢表露，父皇既然有上中下三策，他便很知道。


王世充其实也是想和长子商议一下，便笑了笑道：“所谓上策，就是说服张铉转而支持我们，说难听一点，我们愿当他的一条狗，替他去咬唐朝，替他去削弱唐朝的实力，相信他会动心。”


“可是荆州之战……”王玄应指的是王仁则被张铉全歼一事，他感觉张铉的态度已经改变了。


王世充当然明白长子的意思，淡淡道：“王仁则擅自出兵南郡，纵兵扰民，他的下场完全是咎由自取，这一点朕会向张铉说明，也会向他请罪，当然我们只要保住河南郡以及弘农郡便可，其他郡县都可以奉献给北隋，朕已写了一封亲笔信，朕需要找一个有分量的人去谈判。”


王玄应咬一下嘴唇道：“儿臣原往。”


“你？”王世充有点吃惊地望着长子。


“如果有儿臣为人质，张铉会更加相信父皇的诚意。”


王世充明白儿子的意思了，他心中着实感动，虽然他还有两个儿子，但他知道老二、老三都不成器，做不了这样的大事，唯有长子才能承担重任。


他叹了口气道：“哪有让长子为质的道理，但你两个兄弟真的难当大任，只有委屈你了。”


“儿臣没有委屈，恳请父皇再说中策和下策。”


王世充点点头，“如果上策没有作用，那么就启用中策，利用隋唐都想夺取洛阳的矛盾，调拨他们之间爆发战争，鹤蚌相争，或许我们将是那个渔翁。”


王玄应没有吭声，他感觉如果隋唐真在洛阳爆发大战，那首先被摧毁的一定是洛阳，但这话不能说，他知道父皇已经为此殚精竭虑，不能再打击父皇脆弱的内心了。


王世充没有察觉到儿子脸上的神情变化，他又继续道：“如果中策和上策都无法发挥作用，那么我们据城拼死一战，我们有粮食，以战待变，这里面的关键就是所有掌控军权的大将都不能有异心，不能献城求荣，这就是为父全部启用族人的缘故，虽然他们能力稍微低一点，但至少他们忠诚，有共同的利益，他们不会想到投降敌军。”


“儿臣明白了，儿臣希望能尽快启程前往伊阙面见张铉。”


王世充取过一份亲笔书信递给儿子，柔声道：“一路当心！”


“父皇保重！”


王玄应跪下给父皇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起身快步走了。


王世充望着长子走远，心中暗暗叹了口气，希望自己还有再见到长子的机会。


……


王玄应的情报还是慢了一拍，张铉两天前还在伊阙，但现在他已率五万主力已经过了洛水北岸的宜阳县，兵锋直指函谷关。


目前唐军九万大军在李世民的率领下屯兵在洛阳以西三十里处的谷水南岸，九万大军数千顶大帐延绵十余里，声势浩大，当驻扎在偃师的十万隋军已经开始向洛阳方向挺进后，要求唐军立刻东进洛阳的呼声越来越高，大将们个个摩拳擦掌，期待着秦王殿下即将下达的出兵命令，但整整一天，秦王没有任何命令下达，这让大将们议论纷纷，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


中军大帐内，李世民负手站在地图前怔怔发愣，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已经快一刻钟了，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无奈和痛苦，就在今天上午，他接到了从函谷关传来的紧急情报，一支数千人的隋军前锋已经抵达函谷关以东数里之外。


这个消息让李世民大吃一惊，紧接着他又接到外线情报，齐王张铉亲自率领五万大军向函谷关进发，这个消息使李世民陷入了极度震惊之中，他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隋军要断自己的后路，南面的南襄道已被掐断，现在如果河南道也被掐断，那么自己率领的九万大军就将面临极为严重的危机。


“殿下，卑职请求率军去支援函谷关！”屈突通在一旁低声道。


李世民终于从长久的沉思反应过来，他摇摇头道：“这没有意义，我们一旦分兵，正好便于张铉分而歼之，他先锋去了函谷关，但大军却在缓缓而行，这不就是在等我们分兵去救援吗？”


屈突通也很为难，函谷关是对西方防御，而不是针对东方，对东方防御的雄关是潼关，正因为函谷关是针对关中地区，唐军当然不用防备自己人，所以屈突通部署在函谷关驻兵很少，只有两千人，只需五千人便可从东面攻下函谷关。


“可函谷关失守，后果很严重。”


“这个我知道！”


李世民负手走了几步，对屈突通缓缓道：“老将军没有有感觉到洛阳其实是个诱饵？”


屈突通一怔，他这才意识到秦王的考虑远比自己深远得多，他沉思片刻道：“卑职觉得应该不是，如果张铉真有此意，那么在南阳郡就是一个好机会，南北夹击，再封锁南襄道，我觉得那时要比洛阳更加有利，殿下觉得呢？”


李世民默然无语，屈突通的提醒很有说服力，如果张铉真想全歼自己，南阳或者淯阳郡的机会更好，他点点头道：“将军说得对，张铉的用意看来还是为了独占洛阳，逼迫我们撤军。”


“卑职也是这样认为……”


李世民看出屈突通欲言又止，便道：“老将军请继续说下去。”


屈突通忧心忡忡道：“卑职只能说到目前为止张铉是为了逼迫唐军退出洛阳之战，如果洛阳大战真的打起来，唐军也参与进去，那么就不会是洛阳之战那么简单了，很可能将是一场全面大战。”


“何谓全面大战？”


“殿下，如果卑职是张铉，为了阻止唐军从关中来援助洛阳，我必然会令河套之军南下，进攻陇右，同时令并州之军出动，攻打并州南部，使唐军焦头烂额，无法顾及洛阳，那样的话，我们只能孤军应战了。”


李世民暗暗感到心惊，屈突通的分析并不是危言耸听，确实有这个可能，他一时也无计可施。


就在这时，帐外有士兵禀报：“启禀殿下，齐王张铉派人给殿下送来一封信。”

第1104章 最后努力


不多时，一名隋军士兵快步走进大帐，躬身行一礼，将一卷书信呈给李世民，“这是我家大帅给殿下的亲笔信，没有口信，大帅要说的话都在上面。”


李世民接过信对亲兵道：“先带他下去休息，等我考虑一下再回信。”


亲兵将送信士兵带了下去，李世民这才打开信仔细地看了一遍，他又将信递给了屈突通，“将军也看一看。”


屈突通匆匆看了一遍信中的内容，眉头渐渐皱成一团，张铉在信中明确要求唐军在两日内撤出函谷关，申明双方以函谷关为界，承诺将弘农郡交给唐朝，后面的语气更加强硬，如果唐军不肯听劝，一意孤行，那么那么北隋将动员倾国之兵对唐朝发动全面进攻。


屈突通心中暗暗叹了口气，对李世民道：“殿下不必太在意这种幼稚的威胁。”


李世民半晌自言自语道：“看来我们的大军真要退出函谷关！”


“殿下——”


李世民止住他的话，“屈突将军不用再劝了，我心里很明白，张铉拿下洛阳已势在必得，实力不如人，我又何必强求不属于我们的利益。”


“可是我们还有九万大军，若运用得好，这一仗我们未必会输。”


李世民惨笑一声道：“洛阳并不重要，长安才重要，屈突将军，你还不明白吗？”


屈突通后退两步，他慢慢低下了头，“殿下，卑职明白。”


李世民心情沉重地走到帐门口，沉默片刻，终于下达了命令，“传我的命令，大军向函谷关撤退！”


……


由于南线隋军主力兵临函谷关，使围攻洛阳的唐军面临后路被断的威胁，李世民在权衡利弊后不得不认输，放弃了攻打洛阳的计划，率领全军迅速向函谷关撤退，但李世民并没有完全撤退回关中，而是驻兵函谷关，观望洛阳的军情，他心中还抱有一线希望，如果张铉和王世充杀得两败俱伤，说不定他还有捡漏的希望。


张铉在唐军后撤后，他也率领六万隋军主力后退至距离函谷关百里外的宜阳县，远远和唐军对峙，在张铉看来，王世充的军队已不足为虑，倒是唐军明显贼心不死，还有蠢蠢欲动的迹象。


中午时分，北隋大营的中军大帐内，张铉站在洛阳的城池模型前，久久沉思不语，这座木制模型长宽各一丈，完全和洛阳城一样，制作得精工细腻，栩栩如生，它并不是张铉军中工匠制作，而是杨广重建洛阳后不久由工部尚书宇文恺制作，一直放在皇宫内。


张铉率军在淮河拦截宇文化及时，夺走了几乎全部船只和宫廷物品，这座木模型就在宫廷物品之中，另外还有一座长安的缩小模型也被一并缴获。


今晚两更时分，将由裴行俨和魏文通率领的十万大军进攻洛阳，张铉心情多多少少有点不安，这时，房玄龄走上前低声道：“殿下还是去吧！微臣来监视唐军，毕竟是攻打洛阳，很多事情必须殿下来做决定。”


张铉苦笑一声道：“军师，我们为什么不趁机将李世民的军队全歼的洛阳，还给他机会撤走，现在想想我似乎真的犯下一个错误。”


房玄龄微微笑道：“可当时殿下没这么想，当时我也问过殿下，殿下是担心唐军和郑军结盟反噬我们，现在结盟已经来不及了，可当时却完全有可能，殿下并没有太大的把握，所以才忍住放过了唐军，现在殿下却后悔了，岂不是有点刻舟求剑？”


张铉也笑了起来，“是啊！当时确实时机不成熟，等时机成熟了，机会却没有了，且暂时放过他们，我们一步一步来。”


“殿下，微臣还是建议殿下赶去洛阳，现在过去还来得及，洛阳那边不能没有殿下。”


房玄龄终于劝服了张铉，张铉也知道洛阳那边事关重大，一旦攻下洛阳，裴行俨必将实行全面冻结，等自己去做出决定，那样就会给唐军翻盘的机会，如果自己当场处理，便可断绝唐军的最后一线希望。


想到这，张铉便点点头道：“好吧！我这就赶去洛阳，这边监视唐军就烦劳军师了。”


“殿下请放心，微臣会严格按计划行事。”


张铉当即命令亲兵收拾一下，他在两千骑兵的护卫下离开了军营，向洛阳方向疾奔而去。


就在张铉刚走，帐外便有人禀报道：“启禀军师，王世充的长子王玄应求见！”


房玄龄一怔，他立刻明白了，这是王世充派太子前来求和，房玄龄便笑道：“请他前来见我！”


不多时，有士兵将王玄应领进了大帐，王玄应是昨天中午赶去伊阙，却得知张铉率主力去了宜阳县，他又转道向宜阳疾奔而来，一整夜都没有合眼，王玄应已累得疲惫不堪。


王玄应已从亲兵那里得知齐王殿下不在大营，他心中失落之极，不过军师房玄龄在，多多少少也能打听到一点消息，而且房玄龄对张铉有很大的影响力，如果他肯接受父皇的方案，那么也能影响到张铉。


王玄应决定从房玄龄这里打开缺口，他上前躬身施礼道：“参军房军师！”


房玄龄打量他一眼，见他长得容貌清秀，温文尔雅，一个典型的读书人模样，和王仁则的凶神恶煞相差甚大，而且他在洛阳口碑不错，算是王氏子弟中比较有作为的年轻人。


房玄龄对他有了几分好感，便微微笑道：“原来是长公子，幸会！幸会！”


王玄应一怔，这才忽然意识到北隋从未承认过郑国，倒是唐朝承认了郑国，王玄应心中暗暗苦笑，只得道：“今天来是受父皇之令给齐王殿下送一封亲笔信。”


“很不巧，齐王殿下半个多时辰前刚走，长公子要去追他吗？”


“这……”


王玄应想到张铉一定是骑兵护卫，自己未必追得上，来回奔波反而误了大事，他连忙道：“其实找房军师也是一样。”


“那请坐下说话！”


房玄龄请王玄应坐下，又让士兵上了茶，王玄应将父皇的亲笔信呈给了房玄龄，虽然信皮上写的齐王殿下敬启，但破城已在即，房玄龄也不客气，直接打开了信件，他大致看了一遍信，王世充的语气极为卑恭，但内容和他所猜测一样，王世充愿为北隋之犬进攻关中，极力削弱唐朝实力，同时为了保证信用，愿将长子质于中都。


如果说两年前王世充写这封信赖或许会有点效果，但现在北隋灭郑国策已定，又岂是王世充一封信能改变，房玄龄把信放下，他见王玄应一脸期待，便淡淡笑道：“李世民已经撤军出函谷关，长公子知道吗？”


王玄应点点头，“我已听说？”


“那长公子知道他为什么要撤军？”


“这个……我还真不知道。”


“很简单，如果他不撤军，他就将面临两路隋军主力的夹击，同时隋军也将从河套南下，太原战役也会开启，李世民承受不住压力，只能放弃洛阳了。”


“军师的意思是说，洛阳已经无法避免战争了吗？”王玄应绝望地问道。


“如果双方易地而处，我们困守洛阳，而令尊率二十万大军包围洛阳，长公子觉得令尊会被齐王恳求所动，放弃洛阳吗？”


王玄应彻底绝望了，激愤之下他竟蓦地站起身，旁边几名侍卫一起拔刀，上前两步围住了王玄应。


房玄龄笑着摆摆手，“不必激动，请坐下，听我说几句话。”


王玄应慢慢坐下，房玄龄目视几名侍卫，几名侍卫收刀退下，房玄龄这才不慌不忙道：“令尊在信中说，愿意放弃六郡，仅剩一都两郡，也就是洛阳和河南郡以及弘农郡，但公子也是明事理之人，凭这点土地，又能支撑到几时？灭亡只是迟早之事，不是被隋灭，就是被唐灭，也是在一年之内，但对于洛阳民众而言，灾难已经十分深重，难道还要再让他们忍受一年吗？”


“灾难只是因为战争而起，战争结束，各种压力自然就会缓解，我会全力赈济灾民。”


房玄龄摇摇头，“我只是这样说说，给公子一个台阶，公子为何一定要和我较真？难道非要让我说，哪怕将洛阳夷为齑粉，我们也要拿下洛阳，公子才肯甘心吗？”

第1105章 南城突破（上）


王玄应沉默了，他在路上就已经渐渐绝望，现在房玄龄更是将他的最后一线希望也掐灭了，半晌王玄应问道：“那齐王准备如何处置我的父亲和族人？”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不过按照惯例，我们一般不杀君王，像窦建德、萧铣都平安生活在中都，过得很低调，也很富足，除了不能离开中都外，其他和常人无异，而且他们都有爵位在身，如果你父亲也能像他们那样明哲保身，不生非分之念，也不做非分之事，那么养老而终是没有问题，至于公子的口碑不错，懂得爱民护民，就凭这一点，也可在朝中为官，至于做到什么职位，那就看公子自己的努力了。”


“那王氏族人呢？”王玄应又低声问道。


“他们都是领军之人啊！齐王殿下对负隅顽抗者一向是格杀无论，如果他们能及时投降，又愿意放弃田产家业，捐财富于国，那么后半生做个富家翁我想问题不大，就看个人的造化吧！”


王玄应默默无语，片刻，他起身行礼道：“那请容我回去禀报父皇，尽量说服他投降。”


房玄龄摇了摇头，“我觉得公子没有必要回去了，一是公子说服不了令尊，其次是时间不容许了。”


王玄应愕然，“难道你们今天就要……”


房玄龄负手走到大帐前，望着天空悄然出现的一丝晚霞，淡淡道：“最多再有三个时辰，隋军就要破城了。”


……


张铉在夜幕降临前赶到了洛阳隋军大营，隋军大营位于洛阳城东五里外，屯重兵十万，占地数千亩，大帐上万顶，向南延绵近二十里，气势极为壮观。


此时距离进攻的两更时分还有一个半时辰，也就是三个小时，但隋军将士早已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裴行俨虽然做将军多年，但统帅大军攻打洛阳这种天下都城，他还是第一次，他心里有点紧张，很多事情他也不知该怎么处置，只能按照事先的想法，攻下城池后全部冻结，等大帅来处置。


没想到大帅还是连夜赶来了，顿时令他喜出望外，一颗悬在半空的心终于落地，他急忙和魏文通带领将领们出大营迎接，数十名将领单膝跪下行礼，“参见大帅！”


张铉翻身下马，笑着摆摆手，“各位将军辛苦了，请起！”


众人簇拥着主帅向中军大帅走去，张铉令虎贲郎将以上将领入帐听令，其余将领回去领兵备战。


大帐内，近二十名虎贲郎将分两队列队而站，裴行俨和魏文通各站在左右第一位，张铉坐在帅位上，问裴行俨道：“城内可有消息送来？”


“启禀大帅，洛阳城在两天前便封锁城门，不准任何人进出，我们无法得到城内的明确消息，不过按照之前约定的办法，今天中午，位于城南的楞伽塔失火，这就表示城内已经准备就绪，只等两更时分动手。”


张铉点点头，这个办法不错，他又问道：“派军队去南城外清剿郑军游哨？”


魏文通上前一步道：“回禀大帅，两天前便派四千骑兵去城外清剿洛阳巡哨，先后抓捕了五百余名郑军巡哨，卑职可以保证洛阳城外十里内没有郑军巡哨，我们的行动不会被发现。”


张铉关心的两个问题都解决了，他便对裴行俨道：“裴将军率三千军队提前一个时辰在南城外埋伏，我自会率大军在二更时分准时出现。”


“遵令！”裴行俨接下了令箭。


张铉看了一眼众将又缓缓道：“下面我重点给诸位讲一讲进城后该怎么做？”


……


洛阳城内的气氛越来越紧张，除了戒严宵禁外，就连短暂的中午一个时辰开放也开始严格规定，那就是十四岁以上男子一律不准上街，无论是青壮还是老人，一旦上街便立刻以隋军细作抓捕。


但这挡不住城内隋军紧锣密鼓地运作，主要以南城巡逻的吕平来负责传递消息，加上徐善明负责军队守城调度，以及岑文本的策划，众人配合得井井有条。


时间很快便到了第二天晚上，夜幕降临不久，一辆宽大华丽的马车在数十名骑兵的护卫下缓缓停在了云定兴的府门前，马车的主人正是赵王王世恽，他受云定兴的邀请来府中小酌几杯，这两天王世恽的心情也颇为紧张，也想找人说说话，尤其是阅历丰富的云定兴邀请，他便欣然应邀而来。


车门开启，身体肥胖的王世恽被侍卫扶出马车，早等候在马车前的云定兴连忙迎了上去，躬身行礼道：“王爷光临寒舍，令寒舍蓬荜生辉，下官不胜荣幸！”


王世恽笑着摆摆手，“说得我好像是第一次来贵府，云尚书再客气，我下次就不来了。”


“礼数总是要的，王爷请！”


“尚书先请！”


两人互相谦让，一起向内堂走去。


内堂里灯火通明，早已摆下一桌丰盛的酒席，一名年轻美貌的侍女负责给他们温酒，另外两名侍女则分侍左右。


“殿下请随意坐，我们边喝边聊。”


两人分宾主落座，侍女给他们斟酒布菜，一口气喝下三杯酒，王世恽闻了一下酒有些惊讶道：“这酒的劲头很足啊！”


“这是波斯名酒三勒浆，还是当年隋太子杨勇送给我的寿礼，在酒窖里放了很多年了，入口绵甜，但后劲更足，王爷若今晚有事，就要少喝两杯。”


王世恽砸了砸嘴，有些遗憾道：“我虽然富甲天下，这样的好酒居然还是第一次喝到，今天真有口福了。”


“既然王爷喜欢，那就多喝几杯。”


“好！我们干！”


两人推杯换盏，一连喝了五六杯，王世恽有点酒意微熏了，他借着酒意问道：“我知道云尚书几起几伏，仕途坎坷，我想私下请问尚书，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云定兴捋须笑道：“确实有点窍门，一般我不外传，不过看在一番交情的份上，我给王爷透露几句。”


“我洗耳恭听！”


云定兴不慌不忙道：“其实很简单，学一学狗的处世之道就是了。”


“此话怎讲？”


“狗在落失势时，会夹着尾巴，俯首帖耳，狗在起势时会察言观色，见风使舵，讨主人欢心，狗在得势时会狗仗人势，替主人叫喊，为主人出力卖命，彰显主人尊严，只要做得这三点，官场无虑也！”


王世恽一竖大拇指，由衷赞道：“果然高明，我领教了！”


两人又喝了几杯，云定兴瞥了一眼钟漏，还差一刻钟就到两更了，他不露声色地目示温酒侍女，侍女会意，给云定兴先斟满一杯酒后，又换了一柄长勺，长勺柄上的有处开关，摁下去，长柄末端的一处小口开启，白色药粉便滚进了酒勺里，侍女舀了一勺酒，待药粉在酒中溶解后，这才倒在王世充的酒杯中。


云定兴端起酒碗笑道：“这一杯酒我敬王爷，祝王爷万寿无疆，富贵永存！”


“好！”


王世恽已经有七分酒意了，他根本辨不出酒中下了药，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只片刻，王世恽身体一歪，倒地便呼呼大睡，云定兴也是用药高手，他配的这副迷药无色无味，但药效极强，它本身没有什么作用，但放在酒中，却会大大加深醉酒程度，就算用冷水也泼不醒，只有等药劲过了自己醒来，而且王世恽好酒无量，立刻醉得不省人事。


云定兴这才令士兵去将王世恽亲卫找来，亲卫见殿下又喝得烂醉如泥，连忙用担架抬着他走了。


抬上马车时，王世恽咂了咂嘴，嘟囔道：“好酒，再喝一杯！”

第1106章 南城突破（中）


徐善明的具体职务是赵王府军曹参军事，负责兵源招募，军队当值调度等等，像新兵是否混入老兵，每昼夜分成几轮当值，每轮当值多少军队，多少时间等等，这些决策性的东西由王世恽决定，但具体执行却是由兵曹参军事来安排，比如今天那支军队当值，在哪个点防御等等。


夜间当值比较辛苦，时间也长，也没有特殊好处，几乎所有的老兵都不愿意夜间当值，徐善明便将夜间当值的苦差划给了新兵，他也因此赢得了老兵们的一致夸赞。


但完全是新兵值夜也不行，徐善明又按一比五的比例，也就是五千新兵和一千老兵来搭配值夜，这样新兵每两天就要轮一次夜岗，而老兵则半个月才轮到一次，虽然这个安排让新兵十分不满，但新兵没有话语权，只得承受。


在徐善明的调度安排下，今晚的夜岗便轮到了云师泰率领的一千士兵，他们负责守城楼和城门，其余五千新兵则负责城墙防御和城内巡哨。


一更时分，云师泰和白天最后一轮当值将领交接了夜岗，一千士兵撤回军营休息，而云师泰的一千士兵则迅速接管了城楼和城门。


南城是洛阳最重要的城门，也叫定鼎门，定鼎门城楼高达四丈，飞檐斗梁，气势恢宏，是隋帝杨广时代的洛阳标志之一，而且它并不是一座城门那么简单，而是一座周长达两里的瓮城，如果在战时，需要三千士兵才能防御，而平时站岗警戒，只需千人便足够了。


今晚在南门城楼轮岗的一千士兵的真正指挥者却是将军沈光，距离两更时分越来越近了，沈光换回了大将铠甲，扶剑站在城楼前久久凝视着前方，夜幕笼罩着原野，原本繁华的南城门外早已被战乱摧毁，房舍大多只剩残垣断壁，在夜色中竟然看不到一点灯光。


这时，云师泰快步走了过来，低声道：“沈将军，府中传来消息，王世恽已醉倒。”


沈光点点头问道：“两更到了吗？”


“还差一炷香时间。”


“那就再等一等！”


沉默片刻，云师泰低声问道：“沈将军，我父亲会不会从贼而被降罪？”


沈光笑着拍拍他肩膀，“这次夺取洛阳你们父子立下大功，就算过去有罪，也足以抵消了，你以后就跟着我吧！”


云师泰大喜，连忙躬身道：“多谢沈将军关照！”


这时，城下奔来一名黑影，靠近护城河时，张弓搭箭，一箭向城头射来，沈光看得清楚，这是城外隋军在提醒自己到时间了。


沈光当即下令，“开城门！”


几名士兵推动绞盘，吊桥开始缓缓下落，就在这时，一名士兵飞奔而来，紧张地禀报：“将军，王世充来了，现已到城下！”


沈光一怔，急令道：“立刻开城门！”


云师泰也十分紧张，连忙道：“我去引开王世充！”


“云将军当心，迫不得已，可直接动手杀之！”


“我明白！”


云师泰急忙向城下奔去，沈光怕云师泰顶不住，他交代副将几句，也转身追了上去。


……


今天晚上乌云低垂，星月无光，四下一片漆黑，使王世充格外地心神不宁，一种直觉告诉他，如果隋军准备攻城，那今晚便是最好的时机。


他在宫中再也坐不住，便带着数百侍卫来来夜访城池防御，第一站便是定鼎门，王世充已抵达定鼎门内城门前，让他有点生气的是，主将王世恽居然喝得酩酊大醉，而且守城士兵明显很多都是新兵，穿着布甲，拿着粗陋不堪的兵器，这使得王世充对兄长极为不满。


这时，云师泰从城上奔来，在王世充面前单膝跪下行礼，“卑职云师泰参见陛下！”


“今晚是云将军当值吗？”


“正是卑职！”


王世充用马鞭一指两边城墙，“朕来问问你，怎么城墙上都是新兵？”


云师泰路上早想好了答词，他不慌不忙道：“启禀陛下，这是赵王殿下的部署，卑职不敢多问。”


云师泰一句话便将球踢给了赵王王世恽，这种事情本来就和他无关，就算他知道也不能说，王世充心中愈加恼火，回头侍卫喝令道：“去把赵王给带来，喝醉了用水泼醒。”


十几名士兵飞奔而去了，这时，王世充又问道：“城外有什么情况吗？”


“启禀陛下，城外没有任何动静，和往常一样，但城内却有点异常。”


“什么异常？”


“卑职发现城墙下方有咚咚声，似乎有人在地下挖掘。”


王世充一惊，急问道：“异响在哪里？”


“陛下请随我来。”


云师泰将带着王世充向城墙西面走去，离开了城门，后面的沈光暗暗夸赞云师泰有急智。


但意外就在这时发生了，瓮城内忽然传来一声马嘶，正要离开的王世充不由一怔，问道：“瓮城内怎么会有战马？”


云师泰后背吓出一身冷汗，半晌道：“有可能是赵王爷的战马，下午赵王来过，回去是乘坐马车，或许战马留在瓮城了。”


王世充何等精明，怎么可能被这话糊弄住，他脸色极为阴沉地问道：“是这样吗？”


“卑职也只是猜测，实在想不到别的什么缘故。”


王世充厉声令道：“开城门！”


云师泰无奈，只得对上方喊道：“开内城门！”


城上士兵都向沈光望去，沈光回头看了看瓮城，两名骑兵斥候已经回去，大队隋军即将进城，他心中一横，令道：“开城！”


内城门吱嘎嘎开启了，此时王世充心中更加生疑，城门只开启三尺宽，他便纵马冲进了瓮城，后面数百骑兵侍卫纷纷跟了进去，这时，沈光已经等不及所有侍卫进瓮城了，他当即喝令道：“关城门！”


内城门方向一变，开始吱嘎嘎关闭了，城内还来不及进瓮城的百余名侍卫大吃一惊，纷纷喊道：“快开门！”


沈光在城头大喝一声，“放箭！”


数百名士兵一起向城下放箭，百余名侍卫躲闪不及，纷纷被箭射倒，顿时惨叫声响成一片。


王世充压根就没有想到守城门士兵已经不是他的军队，他只是以为这些将领在瓮城中做什么私事，否则他也不会第一个冲进瓮城，瓮城内光线很黑，看不清前方的情况，王世充一直奔出一百多步，也没有发现瓮城中有什么马匹，他心中正疑惑，身后忽然一阵大乱。


王世充策马回头，只听外面传来一片惨叫，眼看着城门也渐渐关闭了，他心知不妙，喝令道：“速去撞开城门！”


侍卫们没有带撞木，那什么撞门，他们只得纷纷下马，一起用力去推城门，但城门重愈万斤，必须从城头才能开启，侍卫们拼命推门，大门却纹丝不动。


王世充心急如焚，大吼道：“云师泰，朕待你们父子不薄，你们为何要如此乱来？”


沈光在城头冷冷道：“王世充，你可认识我？”


王世充抬头望去，数百支火把点燃，将城头照如白昼，王世充只见城头大将竟然穿着隋军的盔甲，不由大吃一惊问道：“你是何人？”


“在下北隋军第十卫将军，沈光是也！”


王世充惊得连退数步，就在这时，后面马蹄声如雷，王世充一回头，只见一支骑兵从城外冲了进来，为首一员北隋大将，面如冠玉，身高近六尺七，俨如玉树临风，只见他头戴鹰棱盔，外披银光甲，内穿皂罗袍，胯下战马乃名驹摇头玉狮子，手执一对梅花亮银锤，正是天下第四猛将裴行俨裴元庆。


王世充认出了裴行俨，顿时吓得魂飞魄散，眼看上天无路，下地无门，不由大叫一声，“我命休矣！”


王世充的手下侍卫齐声怒吼，一起催马向裴行俨杀去，数十件兵器从四面八方杀向裴行俨。


自从骑兵分散到各军后，裴行俨便不再是骑兵主将，他是北隋第三卫主将，掌控军队近五万人，他不再追求速度，便将兵器从马槊改为银锤，以力量在战场上取胜。


裴行俨没有认出躲在暗处的王世充，他也没有想到王世充竟会在瓮城，只见数十名郑军骑兵向自己杀来，他不由冷笑起来，挥锤便打，只见双锤上下翻飞，各种兵器被震飞上天，大锤所过之处侍卫们脑浆迸裂，骨碎筋折，死尸遍地，侍卫们抵挡不住，纷纷后退。

第1107章 南城突破（下）


裴行俨一转头，忽然看见了躲在暗处的王世充，他认出了王世充，顿时心中大喜，拨马向王世充冲去，“王贼，哪里走！”


王世充叫苦不迭，催马便沿着城墙奔逃，但只奔出数十步，头顶上一个人影从城头一跃而下，如一只展翅雄鹰，原来沈光见裴行俨要抓王世充，他心中大急，这是他的功劳，怎能让裴行俨夺走，他看准时机从城头一跃而下，正好落在王世充马后，不等王世充反应过来，沈光早已抱住他的腰，两人一起翻落下马，王世充拼命挣扎，却被沈光狠狠一拳击中了太阳穴，顿时被打晕过去。


沈光用脚踩住王世充后颈，对杀来的裴行俨大喊道：“裴将军，此贼是我诱入瓮城，将军若要此功，我送给将军！”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裴行俨只得苦笑一声，勒住战马道：“沈将军的功劳我当然不会抢，恭喜沈将军活捉了王贼！”


这时，三千隋军先锋已经杀进了瓮城，王世充的侍卫死的死，降的降，骑在马上者再无一人。


这时，一队骑兵簇拥齐王张铉进入了瓮城，张铉刚刚得到消息，王世充就在南城，已被隋军擒获，这倒出乎他的意料，不等主力进城，他先率一队骑兵进城查看情况。


沈光拎着王世充向张铉马前一扔，王世充呻吟一声，慢慢苏醒了，他只觉头痛得要炸开，好一会儿才清醒过来，只见周围都是战马强健的四肢，他知道自己已落入隋军手中，就不知眼前大将是谁。


“王将军，别来无恙？”


头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王世充浑身一震，慢慢抬起头，只见张铉正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目光透出一种冰冷的寒意。


王世充心中哀鸣，低头不敢吭声。


张铉又冷笑一声又问道：“你为何在这里？”


王世充长长叹口气道：“听说殿下已到洛阳，王世充特来城门处迎接。”


两边士兵忍不住一阵大笑，张铉也忍俊不住，微微笑道：“看来你还有自知之明，怎么样，要我杀进城，还是你自己命令全军投降？”


“殿下可饶我一命？”


张铉淡淡道：“如果你想自尽以维护尊严，我会以王侯之礼厚葬，但如果你想苟活于世，那我也可以不杀你，而且封你为郑国公，继续享受荣华富贵，你的族人捐献财富后则可归田为民，但我有条件！”


王世充颤抖着声音道：“殿下请说！”


“我要你率百官以国礼跪降于端门，献社稷于我，这个条件你可答应？”


王世充的脸色变得惨白，这便是举国投降了，比禅让更加受辱，尊严失尽，但为了活命王世充也顾不得尊严了，连声答应。


张铉命王世充用军符令各军出城投降，数十名被俘侍卫则奔赴各营传令，王世充的兄弟子侄已被俘，他们斗志立刻瓦解消散，纷纷率军出城向隋军投降，以求活命。


经过一夜的忙碌，洛阳城十三万郑军已全部投降了隋军，隋军搭建了战俘营，临时收押十几万战俘，由魏文通率三万军队看守，张铉则亲率七万隋军进城，完全接管了洛阳城。


此时天还没有大亮，绝大部分洛阳居民都不知道王世充已经灭亡，大街小巷依旧实行戒严，只有一辆辆马车将王世充的文武百官送进了皇城。


卯时三刻，端楼上的景阳钟敲响了，低沉的钟声传遍全城，这是只有皇帝登基或者驾崩才会敲响的大钟，意味着国家出了大事。


此时，朝霞已将洛阳城染成金黄色，数十万洛阳民众终于发现隋军进城了，戒严随即解除，数十万民众按耐不住内心的激动，纷纷走出家门聚集在天街两边，人声鼎沸，笑语喧天，热闹异常。


这时，两万隋军骑兵护卫齐王张铉从定鼎门缓缓入城，旌旗招展，雄壮的军姿引起天街两边民众的一阵阵欢呼，当张铉向洛阳民众挥手致意时，欢呼声顿时响彻天际。


“万岁！皇帝陛下万岁！”


数十万民众激动得振臂高呼，他们已经顾不得僭越礼仪，高呼张铉为皇帝陛下，在天下人心中，张铉早已是名副其实的天子帝王。


这时，端门开启，数百名郑国的文武官员在王世充的带领下缓缓走过天津桥，向天街走来。


王世充已经摘掉了冠冕，脱掉龙袍，身穿素衣，脖子挂着玉玺绶印，双手捧着一盆土，终于跪在桥头，他身后的数百名文武官员也同样穿着素服，跟着王世充跪下，这就是亡国之君和亡国之臣进行举国投降的仪式。


这种献国投降仪式不仅对王世充，对每个人都是一种奇耻大辱，但为了能活下去，为了能赎罪，他们只能忍受耻辱。


隋军骑兵在天津桥五十步前缓缓停下，张铉催马上前，冷冷地望着王世充，王世充匍匐走了两步，高高举起手中土盆，颤声道：“罪臣王世充冒犯天威，特向齐王殿下请罪，愿举……伪国投降！”


‘伪国’两个字王世充说得格外艰难，因为北隋不承认郑国，他也只能自称伪国，强烈的羞耻感使王世充如万箭穿心，他低下头，泪水涌了出来，这一瞬间他甚至有了一种宁可死也不投降的懊悔，但此时就算他选择死也不可能了。


两名隋军士兵上前，接过了他手中土盆和印绶，张铉这才道：“汝违逆天意，建立伪国，登基伪帝，其罪当诛，念尔迷途知返，主动弃伪国投降，本王可赦免你死罪，封荥阳县侯，长居中都，好好闭门思过吧！”


“微臣谢殿下天恩！”


又上来两名士兵，将王世充扶走了，当王世充刚走，大群士兵冲进了百官之中，将段达、杨公卿、张童儿、王隆、王世恽、王世伟、王行本、王德仁、杨汪等等二十几名罪大恶极的文武官员揪了出来，随即有官员上前一一列数他们的罪恶。


二十几人吓得大喊，‘饶命！’


张铉肃然道：“王世充虽是首恶，但他是君主，君主可有不杀之选，尔等助纣为虐，戕害百姓，手上血债累累，不杀天理不容，推到城头问斩，以人头向洛阳民众示众。”


众士兵如狼似虎，将二十几人拖走，任凭他们杀猪般地哀嚎饶命，依旧无济于事，声音渐渐远去了。


这时，其他百余名官员更是吓得浑身发抖，张铉又催马上前对他们道：“你们中间有的人早已投降北隋，北隋会委以重用，或许也有人想去效忠唐朝，我不反对，也不阻拦，你们甚至还可以回乡去养老安享晚年，但有一个前提，凡在伪郑期间得到除俸禄以外的不义之财必须如数上缴，然后你们便可以自由离去，各位明白了吗？”


众人纷纷磕头谢恩，士兵们便带他们下去，各自去计算自己的不义之财，两名士兵将户部尚书崔文象带了上来，崔文象满脸羞愧，低下头一言不发，张铉看了他半晌道：“你父亲愧对先祖，已在崔氏祠堂悬梁自尽，你知道吗？”


崔文象低低叹了口气，“我知道得罪殿下极深，殿下若要杀我，我毫无怨言！”


“得罪？”


张铉冷笑一声道：“恐怕你还没有得罪我的资格，我不会杀你，你的命运由家族决定，你走吧！”


崔文象一言不发，向张铉躬身行一礼，转身便离去了。


站在远处的裴行俨低声问司马贾润甫道：“贾司马，崔文象这种小喽啰杀不杀确实也无所谓，不过殿下为何要放过王世充，卑职真的不明白，此人野心极大，今天认罪，明天他抓住机会又会造反了，殿下为何饶他，还封他县侯？”


贾润甫微微笑道：“崔文象虽然卖兄求荣，品德卑劣，但他毕竟没有做过戕害百姓之事，而且又是王妃姑表兄，殿下须给卢家和崔家一个面子，至于王世充，将军知道自古以来对待投降君王是怎么处置吗？”


“卑职不太懂，请司马明示！”


“这种投降君王当场杀之，会造成不良影响，历朝历代的做法都大同小异，一定会封官赐爵，但最后他们都活不过一年，会以各种各样的原因死去，就算当年文帝宽容陈叔宝，但文帝也会在自己驾崩前毒杀陈叔宝，殿下心如明镜，他知道王世充仇家太多，就算我们不杀他，他的仇家也绝不会放过他，所以裴将军一点不用担心，王世充绝对活不过一年。”


裴行俨默默点头，“卑职明白了。”

第1108章 轩然大波


这时，云定兴有点忐忑不安地走上前，跪下给张铉行礼，“微臣参见齐王殿下！”


张铉翻身下马，上前扶起他笑道：“云将军不必多礼，这次兵部血刃夺取洛阳，云将军立下了首功，我会给予嘉奖。”


云定兴又是欢喜又是惭愧，叹口气道：“微臣碌碌官场数十年，还是第一次立功受赏，微臣愧不敢受！”


张铉知道他惭愧什么，在杨广时代云定兴是出了名的官场钻营者，趋炎附势之徒，向来被群臣不齿，不过张铉倒也觉得云定兴有一定能力，从杨勇岳父到杨广的宠臣，一般人还真办不到。


张铉淡淡笑道：“云将军过去之事与我无关，我只看将来，我相信忠臣和奸臣在本质上并无区别，区别只是他们所面对的天子，就像同样的种子在淮北种出积，在淮南却种出了桔，云将军是有才华之人，只是过去才华没有用到正处，云将军精工之巧，在天下也是顶尖大才，我任命你为司农寺卿，替天下之民打造实用先进的农具，希望有一天，北隋土地上会出现‘云犁、云车’等等利民之器，一洗你前半生的屈辱。”


云定兴眼前仿佛打开了一扇窗户，使他看到了一条崭新的大路，他激动万分，同时深为感动，他跪下泣道：“殿下知遇之恩，微臣肝脑涂地不能报也！”


张铉拍拍他肩膀，笑道：“先去协助房军师和岑先生处理洛阳事务，等洛阳稳定后，便可去中都任新职，那时我们还会打交道。”


“微臣告辞！”


云定兴抹掉眼泪匆匆去了，张铉这才翻身上马，率军向皇宫内走去，这时，后面传来洛阳民众一阵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这是在用二十几名罪大者的人头示众了。


当天中午，张铉再次下令开仓放粮，赈济灾民，商行开市，物价迅速下落，三天后，洛阳粮价从斗米千钱跌到了斗米一百二十钱，和中都持平，恢复到了大业六年时的水平。


……


函谷关，当李世民得到隋军兵不血刃占领洛阳的消息后，他才知道张铉布局洛阳之深，恐怕早在攻打江夏之前，便已经在洛阳落下了暗子，这颗暗子在后来的王世充的防御布局中又发挥了重大作用，否则张铉不可能这么轻而易举夺取洛阳。


李世民之所以驻扎函谷关观战，他原本希望王世充大军与北隋军队一场恶战，即使王世充最后战败，北隋军也同样会遭受惨重损失，那时唐军的机会便来了，但最后的消息着实令李世民失望。


大帐内，李世民负手望着地图久久不语，这时，屈突通走到他身后，低声道：“殿下，军队已经集结完毕，可以出发了。”


李世民叹了口气道：“我真不知该怎么向父皇解释？”


屈突通完全理解李世民的心情，撤出洛阳这样的决策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做出，这需要巨大的勇气和魄力，很多大将宁可最后全军覆没也不敢违背天子圣意，屈突通曾扪心自问，就算他屈突通就办不到。


但屈突通也不得不承认秦王殿下的睿智，至少他当时并不太赞成撤军回函谷关，他认为当隋军杀进城时，王世充一定会开西门放唐军入城，挑动隋唐两军大战，但最后的结果却是隋军兵不血刃夺取了洛阳，如果当时他们不撤，隋军完全可以以优势兵力夹击他们，从这个角度来看，秦王殿下的撤军完全正确。


屈突通低声安慰李世民道：“殿下可以再写一封信给天子，把实际情况告诉天子，隋军十六万大军，两倍于我们，如果我们不撤，必将全军覆没在洛阳城下，相信天子完全能理解殿下的决定。”


李世民苦笑一声，他从洛阳撤军时就写了一封鹰信给父皇，但到现在父皇一点消息都没有回来，由此可见父皇的震怒。


“我相信父皇完全能理解我的撤军决定，否则他会责令我继续攻打洛阳，但他感情上一定难以接受，他一定很生气，我可以相信长安现在一定闹翻了天。”


“那也没有办法，回去再慢慢解释吧！”


李世民点点头，又令道：“放弃函谷关，我们在关外修建军营驻兵。”


屈突通愕然，“殿下为何要放弃函谷关？”


“函谷关是洛阳的西大门，是防御关中之军，我们占据函谷关一来是防御困难，其次张铉绝对不会把洛阳的西大门让给我们看守，他必然会大举攻打关隘，留守函谷关的军队只能白白牺牲了，相反，我若让出函谷关，张铉也就会止步于函谷关，这个人情他得给我。”


“殿下高见！”


李世民长长吐了口气，下达了撤军命令，一队队唐军缓缓向关城外的西方撤去，当最后一杆唐军大旗被撤下，李世民留恋地看了一眼函谷关城门，便调转马头黯然而去。


李世民令大将刘弘基和副将秦琼率一万军在距离函谷关五十里外扎下大营，时刻监视函谷关的动静，就在唐军从函谷关撤退的第二天，隋军占领了函谷关，开始重新修葺关城。


李世民的猜测并没有错，长安朝野因为战场上的连连失利已掀起一场轩然大波。


长安青云酒肆，自从兵部官员在这里吃饭无辜被抓，还酿出了人命案后，青云酒肆的生意受到了很大冲击，官员酒客明显减少，一方面是官员们不敢在这里吃饭，而换去了别处，而另一方面，很多官员都自己带午饭去官房，在官房里聊天要安全得多。


酒肆的生意当然也不是到了门口罗雀的程度，只是没有从前那样火爆，每天的位子基本上能做到八成满，不过二楼和三楼的雅室都空关着，没有人再赶去雅室内喝酒，唯恐隔墙有耳。


中午时分，于筠的马车停在了青云酒肆门前，他快步走下马车，走了酒肆，酒保们早已熟悉他，知道他是来找账房高瑾，一名酒保指了指后院，于筠会意，穿过旁边侧门向后院走去。


侧门和大堂之间隔了一座屏风，大堂酒客看不见于筠进了后院，不过在马路对面，一名蹲在墙角的乞丐却清楚地看到了这一幕，乞丐浑浊的眼睛里竟闪过一道难以察觉的惊疑，他慢慢站了起来……


账房内，高瑾也惊讶地站起身，“姑父怎么来了，出了什么事？”


于筠阴沉着脸道：“我是来和贤侄确认一件事。”


“姑父请坐下说话。”


高瑾倒了一碗凉茶，他又走到门口看了看，二楼几间雅室内都没有人，他这才稍稍放下心，从二楼可以清楚地看见于筠走进账房，幸亏没有看见。


高瑾关上门，在于筠对面坐下，笑问道：“姑父要问什么？”


“今天当今天子说，隋军出兵二十万攻打洛阳，加上齐王率领的六万军，一共二十六万大军，而唐军只有九万人，还说唐军被隋军包围，唐军最终在夜间突围成功，撤退到函谷关，王世充献城投降了隋军，我想知道真相究竟是怎么回事？”


高瑾沉吟一下道：“这里面和真相是有些出入，真相是隋军一共只有十六万大军，没有二十六万，其次隋军没有包围唐军，而是齐王殿下给唐军主帅李世民写了一封信，令他立刻退出函谷关，否则会将唐军全歼于中原，李世民自己撤军了，至于王世充献城投降，其实是因为我们城内有内应，控制了南城门，隋军进城后活捉了王世充，这些是我掌握的情报，是房军师亲笔书写，我想应该是真实的。”


于筠重重一拍桌子，恨声道：“我就知道他是在掩饰，编出理由来搪塞大家的质问。”


高瑾不解，笑问道：“这话怎么说？”


“贤侄有所不知，之前我们认捐了百万石粮食和五十万贯钱，当时天子是拿洛阳的商业作为补偿，大家才掏钱掏粮，可现在洛阳没有了，甚至连荆州也没有了，让大家怎么能接受？”


“可是……这并非李渊赖账，而是唐军没有能拿下洛阳，拿不下洛阳，自然就无法兑现承诺，我觉得也不能完全怪李渊吧！”高瑾笑着解释道。


于筠摇了摇头，“我们认为这其实是一种态度问题，我们也得到一些消息，唐军根本就是不战而退，天子是害怕隋军进攻太原或者陇右，从而放弃了洛阳，他压根就没有考虑到我们的利益，还故意编造事实，当我们是三岁小孩吗？”


“他只是找个台阶下而已，他知道洛阳真相迟早瞒不过大家，但现在他需要给大家一个说法，只要大家接受这个说法，这件事就不了了之，姑父，只能说下次再捐钱粮的时候谨慎一点，不要太相信他的所谓补偿。”


“下次？”


于筠哼了一声，“如果这一次没有明确的说法，那就不会再有下次，绝不会再有。”

第1109章 追究责任


于筠只是来证实李渊一番话的真伪，他怒气冲冲而来，又怒气冲冲而去，情绪激动之下他便少了平时的一丝谨慎，他的异常举动却被李元吉部署在酒肆外面的眼线看到了。


一个时辰后，李元吉便得到了于筠在青云酒肆内表现异常的情报，直接进入酒肆后院，一刻钟后又从酒肆后院匆匆离去，读着纸条上的情报，李元吉不由自言自语，‘这个于筠究竟在搞什么名堂？’


李元吉想不通原因，便问旁边幕僚罗玉敏道：“罗先生觉得是什么原因？”


罗玉敏笑道：“据我所知，青云酒肆正是于家的产业，于筠出现在后院很正常，殿下倒不用怀疑。”


李元吉负手来回踱步，青云酒肆是官员们最大的聚会场所，各种信息在这里交汇，李元吉又岂能不关注它？


李元吉一直就想拿下这家酒肆，作为监视百官的基地，但他之前打听下来，这家酒肆竟然是舅父窦家的产业，他倒不好开口，现在又变成于家的产业，他心中便有点动心了。


“我想把这家酒肆拿下来，先生觉得如何？”


罗玉敏吓了一跳，慌忙道：“殿下，恐怕不妥！”


李元吉脸一沉，“有什么不妥，我不过是想要一家酒肆罢了，难道于家还不给我这个面子？”


“殿下，于家毕竟是关陇贵族，最近两年关陇贵族同气连枝，得罪了一家，就等于得罪全部，而且圣上正在为筹集钱粮而发愁，最好谨慎从事，不能影响到圣上的大事。”


李元吉难得听人劝告，罗玉敏便是其中之一，他半晌没有说话，罗玉敏显然说到了李元吉的要害，他什么人都可以得罪，唯独不能得罪自己的父皇，好一会儿他才勉强道：“这件事再让我考虑考虑，你先退下吧！”


罗玉敏退了下去，他很了解李元吉，只要让李元吉动心的东西，他一定会想方设法搞到，任何人劝说都没有用，自己也只是一时制止他，但效果不会太长，他必须及时通知高瑾。


……


长安下东门外，一队数百人的骑兵正向城门疾速奔来，为首大将正是刚从洛阳星夜赶回来的秦王李世民，他接到圣旨，朝廷即将就这几次战役召开政事堂议事，希望他立刻赶回长安参会，李世民当然知道这次议事事关重大，他马不停蹄，昼夜疾奔，仅用两天时间便赶到了长安。


此时正值清晨，城门处几乎没有人，只有十几名士兵在城门前站岗，李世民刚到下东门，旁边跑出一名管家模样的人，挥手大喊道：“殿下停一停！”


李世民勒住了战马，“你是何人？”


管家上前行一礼道：“在下刘相国管家，奉管家之令在此等候殿下，送一封信给殿下。”


管家将一封刘文静的信呈给了李世民，李世民接过信看了一遍，眉头不由微微一皱，刘文静在信中告诉他，天子已决定追责，建议他最好保持沉默，李世民便对管家道：“请转告刘相国，就说我非常感谢他的好意。”


李世民说完，纵马便向城内疾奔而去，不多时，李世民和众侍卫抵达了天策府，天策府也就是秦王府，位于皇城东北角，占地两百余亩，气势恢宏，自从李世民被封为天策上将后，秦王府便改名为天策上将府，府内和东宫一样有众多官员，著名的十八学士就是李世民最重要的智囊。


李世民刚翻身下马，长史长孙无忌便从大门内奔出，老远便笑道：“殿下终于回来了。”


长孙无忌擅长政务，军事方面偏弱，所以张铉便留他坐镇天策府，而携带谋略更强的张公瑾随自己出征。


李世民笑道：“府中有什么事情吗？”


“府中很平静，但长安城却要翻天覆地了。”


“我能想象，大家的日子肯定不好过。”


李世民叹口气又问道：“政事堂议事的通知来了吗？”


“昨天晚上送来了，时间定在今天下午，我正担心殿下赶不回来。”


“通知里说什么了吗？”李世民又问道。


长孙无忌摇摇头，“什么都没有说，不过听说圣上病倒了。”


李世民一惊，“病情严重吗？”


“病情不太严重，可能是压力太大，殿下要去看看吗？”


李世民沉吟一下，“有件事我想先和你商议一下，然后再去看父皇。”


“既然如此，我们去内堂说。”


李世民来到内堂坐下，亲卫给他们上了茶，李世民喝了两口热茶，这才把刘文静的信递给长孙无忌，又将城门口发生之事简单说了一遍，长孙无忌看了看信，点点头道：“和卑职得到的情况大同小异，不过卑职听到的只是传闻，而刘相国的消息是确定了。”


“那你怎么看？”


李世民问道：“我需要保持沉默还是主动担责？”


长孙无忌苦笑一声道：“坦率地说我不知道，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需要谁来承担责任，想必圣上心中已有决定，殿下最好先看看形势，如果圣上确实要追究责任，那么殿下就应该主动承担一部分洛阳失败的责任，我觉得这是一个态度问题，追不追责倒是其次。”


长孙无忌虽然也不能明确责任问题，但至少在一件事上提醒了李世民，自己该不该承担责任不是他李世民能决定，而是由他的父皇决定，恐怕父皇早已经想好。


想到这，李世民便道：“好吧！我先进宫探望父皇，别的事情我们回头再商量。”


……


从古至今，无论哪个朝代遭到重大打击，或者出现重大军事失败，都会进行反省乃至追究责任，如果实在无人承担责任，那天子就得下罪己诏，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向天子臣民道歉，不过不到万不得已，没有哪个皇帝愿意走出这一步，那很可能会导致帝位不稳。


唐朝也不例外，从年初到现在的半年时间内，他们连续遭遇重大失败，先是东征失败，随即被迫退出荆州，而在打通南襄道过程中，唐军先胜后败，南襄五郡全部丢失，差点连上洛郡也失守了，而在北隋军队的咄咄逼人之下，唐军又不得不再次退出洛阳之争。


这一连串的失败使唐朝的朝野上下充满了悲观情绪，尽管李渊对洛阳的失败进行了刻意渲染，将北隋军队人数扩大，也说唐军是突围西撤，增加了一些悲壮感，但效果并不理想，失败就是失败，朝房内随处可见官员们的悲观气氛，甚至吏部传出小道消息，考虑辞职的官员超过三成。


悲观中又带着对朝廷的极度失望，要求进行军事改革呼声日益高涨，巨大的压力使天子李渊病倒了，这一病就是三天。


第三天下午，李渊在武德殿召开了政事堂议事，二十几名重臣济济一堂，众人都知道圣上召开这次议事意味着什么，所以众人尽量谨慎，唯恐祸从口出。


半晌，李渊坐起了疲惫的身体，他脸色惨白，声音也带着嘶哑，缓缓道：“朕把各位召集而来，是想和大家商议一下如何检讨这次战役失败的原因，负有责任者就要追究责任，趁这段时间对方休战的机会尽快恢复过来，为了即将到来的新一场大战做准备。”


停一下，李渊看了一眼众人又道：“今天朕有言在先，这次检讨无论说什么过火的话，甚至批评朕，朕也不会追究责任，朕只是希望找到失败的根源，希望大家能踊跃发言，争取避免下一次的失败。”


李渊的开场白非常明确，简单说就是八个字，‘找出原因，追究责任’。


李渊事先和相国陈叔达有过沟通，他给陈叔达使了个眼色，陈叔达会意，站起身走到中庭笑道：“圣上鼓励畅所欲言，那微臣就先说几句，权当做抛砖引玉吧！”


“陈相国尽管直言！”


“陛下，各位大臣，这几场战役失败，从表面上看是张铉布局深远，使我们步步被动，从中计派杜伏威进江淮，到洛阳圈套，当然，我们必须承认张铉确实是极为厉害的对手，深谋远虑，算无遗策，但如果说隋军获胜完全是因为张铉独到的布局，结论也未免有些太简单，我个人觉得，这几次我们失败根本原因还是实力不足导致。”


“何以见得，陈相国不妨说得再具体一点。”


李渊对陈叔达开场表态比较满意，先不追究个人责任，而是从大局来定论，这样即使个人有责任，也不至于负兵败全责。

第1110章 直击病根


“我举两个简单的例子。”


陈叔达缓缓道：“先说江夏富水之败，我记得军报上说，是因为粮食不足导致，孝恭将军，我没有说错吧！”


李孝恭也赶来长安参加这次议事，他坐在最后一排，颇为巧合的是，坐在他对面之人正是李神符。


李孝恭起身道：“回禀陛下，回禀相国，从九江郡北去江夏需要穿过九宫山区，要翻身越岭，无法行走粮草辎重大车，千余匹骡马负责驮运战马的草料，粮食也只由能士兵携带干粮了，士兵们每人携带了七天的粮食，大概一斗半左右，因为还有盔甲、长矛、战刀和必须行军装备，每个士兵携带的重量差不多三四十斤，这便是极限了，我们也想多带点粮食，但实在没有办法，最后我们坚持了十天，最终因为粮食断绝而无法渡过富水，可以说粮食不足是主要败因，当然还有别的原因。”


说到这，李孝恭冷冷看了一眼李神符，李神符不屑地哼了一声，显得毫不在意，在军事上，他不如李孝恭，但在官场斗争上，他就比李孝恭强得太多了。


陈叔达没有深究李孝恭的最后一句话，他点点头继续道：“隋军也常常远距离行军，为什么他们就没有粮食问题，根本原因就是他们有水道运输的便利，从九江郡到江夏郡，根本就不能从陆路行军，早在汉末东吴争荆州便向我们充分展示了长运水运在荆州战役中关键作用，我们没有战船，无法从水路运输粮食和士兵，这才是江夏失败的根源，这就是我们水上实力远不如北隋而导致失败的重要例证。”


李建成在一旁忍不住道：“可是陈相国，我们在灭萧铣后也缴获了几百艘战船，但我们并没有投入进江夏之战。”


“这就是关键所在了，我们为什么没有将几百艘战船投入到江夏之战去，不就是我们没有水军吗？船夫可以从沿江各郡强征，但水军呢？我们大部分士兵坐船都会晕船，让他们去和北隋水军在江面搏击，恐怕他们连江夏都到不了便全军覆灭了。”


陈叔达这席话听似有道理，但还是有漏洞，唐军士兵虽然大多不识水性，但投降的八万南郡士兵却大部分都水性不错，其中还有三万水军，只是唐军根本没有用他们而已，这就是为将者或者是决策者的战略眼光问题了，李建成还想再反驳，李渊却摆摆手，制止了他的反驳。


“让陈相国说下去，皇儿可以等会儿再说。”


“是！儿臣遵令。”李建成心中虽然不服，却不敢顶撞父皇，只得沉默了。


陈叔达对李建成欠身行一礼，又继续道：“第二个例证便是洛阳之战，秦王殿下为什么不得不撤军，放弃洛阳？”


陈叔达举起一封信对众人道：“我手中这封信便是张铉写给秦王殿下的亲笔信，信中写得很清楚，如果秦王殿下不愿撤军，那就不仅仅是中原大战的问题，河套的五万隋军会南下陇右，并州也会爆发战争，我们为了出兵中原，将陇右的三万军调走两万，陇右只有一万驻军，太原虽然有三万精锐之军，但并州南部却只有数千军队守河东城，张铉显然很清楚我们的弱点，秦王才被迫放弃洛阳撤军至函谷关，这就是典型的实力不如人，所以微臣说，大将有一定的责任，但更重要是我们实力不济。”


陈叔达说完了，行一礼退了下去，李渊点点头感慨道：“不愧是金玉之言啊！”


李世民却暗暗震惊，陈叔达手中这封信是他派人进京秘密交给父皇，现在却在陈叔达手中，说明陈叔达的这番话和父皇已经达成共识，甚至就是父皇的授意，李世民暗暗揣摩，或许父皇所谓追究责任的说法仅仅只是一种表态而已看，他本想主动承担责任，但现在看来，并不是刘文静说的那么回事。


李建成心中愈加不满，陈叔达的这番话明显轻责任而重大局，说得论据很充足，头头是道，却丝毫不解决问题，难道要告诉天下人，唐军失败是因为实力不如北隋，那岂不是告诉大家，唐朝迟早被北隋所灭吗？


更让李建成揪心的是，父皇明知陈叔达话语中漏洞百出，却还称赞金玉之言，这哪里是要吸取教训的态度，分明是要蒙混过关。


其实李建成知道，无论杜伏威造反中计、江夏失败、丢失荆州，还是洛阳争夺失利，里面很重要的一个因素就是纸上谈兵，一群文臣在皇宫内讨论后做出战略决策，让大将去执行，根本不管实际情况是什么样，让李孝恭却援助江夏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而另一个重要原因是父皇犯下了和王世充同样的错误，那就是让宗族掌军权，宁可相信族人而不相信大将，如果镇守江夏的主将依旧是屈突通，而不换成李神符，那江夏之战的结局绝对不一样，这些才是需要纠正的错误，而不是像陈叔达那样泛泛而谈，只讲大局，不追究细节。


当然，李建成不会在朝堂上指责父皇任人唯亲，但别的原因他却要说出来，强烈的责任感让李建成忍无可忍，举手道：“父皇，儿臣想接着陈相国说下去。”


李渊并不想让长子李建成发言，刚才长子对江夏战役的追根问底令他略有不满，他很清楚长子的话未必是自己想听的，不过他自己已经说过畅所欲言的开场白，他便不好直接否定了，李渊只得勉强道：“皇儿请说！”


李建成起身行一礼，又向众人微微点头，朗声道：“我只是就事论事，并不针对具体某人，请大家宽心，下面我就以江夏郡战役为例，谈一谈我的想法。”


‘江夏郡战役’五个字让很多人都变了脸色，李神符脸上首先不自然起来，他就不想在政事堂议事这种公开场合谈论江夏之事，最好是在御书房里谈，而李孝恭则眼睛一亮，他正找不到机会谈论江夏战役，没想到太子殿下把话题引出来了。


李世民脸色也有点不自然，这里面涉及到屈突通，也涉及到自己的诸多心腹大将，当然也和他有关系。


陈叔达的笑容也有些勉强了，他很清楚太子殿下想说什么，也很清楚圣上并不想听这些话。


其实陈叔达代表李渊去江夏和北隋军谈判，他已经很清楚地了解到江夏战役的始末，也知道问题出在哪里，责任该谁来承担，昨天他和圣上谈到这个话题时，圣上明显不悦，那就说明圣上并不想有任何改变，陈叔达便顺应了圣意，用实力不足来解释江夏之战的败因。


现在既然太子殿下不顾圣上的态度要强推此事，那陈叔达作为相国也只能保持沉默。


“父皇，儿臣一直在反思江夏之战的败因，虽然张铉早作策划，谋略比我们先行一步，但我们在江夏经营了两年，只要稳住阵脚，也未必会输这一战。”


“那皇儿认为我们为什么会输？”李渊冷冷问道。


“父皇，各位大臣，我们一开始方式就错了，长安距离江夏何止千里，往来信息传递快则两三天，慢则半个月，而战场变化却是瞬息万变，当我们做出让赵郡王军队去支援江夏的决策时，却不知道北隋长江水军战船已云集江夏，我们不明白隋军封锁富水的后果，也不知道从九江郡去江夏郡要翻越九宫山脉，更不懂无法行走粮食辎重意味着什么，感觉那只是地图上的一小段距离……”


大殿内一片哗然，众人这才明白太子殿下是在指责朝廷干预军事作战，每个人的脸上都有点挂不住了，这样说起来他们都有责任。


陈叔达和裴寂迅速交换一个眼色，一起偷偷向天子望去，只见天子脸色十分阴沉，明显在控制着怒火，其实真正干预军事太多的不是别人，就是李渊本人，这让李渊怎么能不恼火？


李建成当然知道自己会得罪父皇，但为了摆脱唐军每战必败的恶果，他必须要从根子来纠正，而这个根子就是朝廷乃至父皇干预军事战役太深。


朝廷可以掌握战争方向等大局，但绝不能插手战争细节，偏偏他们就输在细节之上。

第1111章 谁来担责


李建成横下了一条心，为了朝廷的前途和长治久安，他不惜得罪父皇和其他重臣，一定要将朝廷直接指挥大将作战的这个烂根子彻底挖出来。


李建成继续道：“我们不妨问一下孝恭将军，听听他当时的想法。”


李建成转身对李孝恭道：“请问赵郡王殿下，如果江夏战役当时完全由你自己来做决策，你会怎么做？”


李建成之前和李孝恭交流过，对当时的情况了解很深，如果当时不是朝廷决定让李孝恭大军去救援江夏，最后的结局就不会输得那么干净。


李孝恭缓缓道：“当时微臣有近十万大军，其中一大半都是萧铣的降军，当隋军攻占巴陵县的消息传来时，军心就有点不稳了，当时所有大将都劝我从原路杀回，趁隋军立足未稳，夺回巴陵县，凭借巴陵县内充足的粮食物资和坚固的防御，以及巴陵县重要的战略位置，隋军就算夺取了江夏，但也很难拿下南郡，但最后微臣还是北上江夏，被阻截在富水南岸，粮食将断，再想去巴陵县也已无粮食支撑，一直到微臣用断臂求生之策，丢掉了大部分军队，才得以集中粮食西撤，但剩下的两万军队已经无法再夺回巴陵县了。”


“当时你知道穿过九宫山的艰难吗？”李建成又继续问道。


李孝恭点点头，“向导说得很清楚了，当时计算过粮食，完全可以支撑到富水北岸，虽然行军艰难一点，但损失也不会太大。”


“为什么？”


李建成故作不解问道：“为什么将军当时只考虑支撑到富水北岸？”


李孝恭看了一眼李神符恨恨道：“因为江夏之军早就应该到富水北岸驻营，接应我们到来，而不是眼睁睁地看着隋军数万军队从水路进入富水，把我们拦截在富水南岸，进退两难，陷于绝境之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向李神符望去，如果仅仅是战略决策失误，那也只是责任问题，可现在的问题却变成了李神符见死不救，那就是犯罪了，这个问题便陡然间变大了。


李神符为了这一天早有准备，他也不止一次向天子解释过，取得了天子的谅解，现在李孝恭公开向自己发难，李神符焉能示弱，他不慌不忙道：“郡王太激动了，这样会破坏政事堂议政的气氛，可不是圣上的初衷。”


一顶大帽子先将李孝恭盖死，李神符站起身向李渊施礼道：“陛下，老臣并不想影响议政，但事关名誉，老臣又不得不说，请陛下准许老臣为自己辩白。”


李神符早就看透了李渊只是表面做文章，骨子里并不想追究什么责任，所以他才表态‘并不想影响议政’，言外之意就是说，我不想多事，但对方逼我不得不说，先是指责李孝恭破坏气氛，随即又明确表明自己的态度，用一个小小的手腕，便巧妙地将责任推到了李孝恭头上。


这一刻李渊的怒气反而消失了，他变得深藏不露，谁也看不出他在想什么，李渊点点头，“准许！”


李神符走到中庭，向李渊和众臣施一礼，这才徐徐道：“江夏战役是我心头之痛，我本不想再提及它，但孝恭将军将一个见死不救的罪名强加于我头上，令我惊骇万分，为了维护天子的信誉和我自己的名誉，我不得不站出来辩护几句。


首先我们要明确一点，当时打的是江夏战役，而不是富水战役，为什么要明确这一点，这是我为什么死守武昌县的原因，北隋十万大军在张铉的亲自率领下进攻江夏，富水拦截只是他们一个分兵行动而已，并不是主要目标，他们的主要目标依旧是武昌县，攻下武昌县，也就顺势攻下江夏了，所以我不可能放弃武昌县而去驻兵富水，说得不好听一点，那就是不务正业了。”


李孝恭刚要反驳，李神符却摆摆手冷冷道：“郡王殿下，请允许我把话说完，就像刚才我没有打断你一样。”


李孝恭只得将心中的怒火压了回去，对方简直就是在颠倒黑白，胡说八道，恨得他捏紧了拳头。


李神符又继续道：“十万北隋军屯兵长江对岸，数千艘战船包围武昌城，我每天厉兵秣马，准备和北隋军血战到底，就算战死到最后一人，也绝不放弃，但我同样也忧心忡忡，江夏是大唐的生铁主产地，武昌仓库内又有千万斤生铁，我战死并不足惜，可丢失了江夏，会严重危害大唐的国力，后来接到朝廷的军报，东征大军将北援江夏，我当时喜出望外，将士们额手相庆，为朝廷的英明决策而欢呼……”


这时，李建成的脸色开始变了，李神符已经不是在针对李孝恭，而是开始把矛头对准了自己，自己刚刚才说朝廷干涉军事太深，做出了错误决策，李神符却以另一方当事大将的身份来赞扬朝廷决策英明，只是李建成涵养很深，他并没有打断李神符的话，而是让他继续说下去。


不仅是李建成听出了李神符的弦外之音，殿内所有大臣都听懂了，大家不得不佩服李神符官场圆滑老道，相比之下，李孝恭就显得太刚硬、太干脆，刚硬易折，干脆易碎，李孝恭在朝廷谈论军事，还是略嫩了一点。


陈叔达一直在暗中关注天子的态度，他发现李渊虽然始终不露声色，但眼神里却分明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赞许，陈叔达心中暗叹，这次政事堂议政，恐怕最后李孝恭难逃责任了。


李神符又继续道：“东征军团北上江夏，是一件战略性的大计，既然是战略大计，当然应该由朝廷来决定，但涉及到具体北上却又不是请客吃饭那么简单，可就算是请客吃饭，双方事先也要沟通好，客人准备何时过来？主人才能按时准备饭菜，收拾好客堂，这是小户人家请客也要讲的礼节。


可我们这位赵郡王却与众不同，根本不派人事先和我联系，我天天在城头引颈相望，就盼着援军到来，但始终没有任何消息传来，最后我得到两名送信兵的消息时，赵郡王殿下已经率军抵达富水南岸了，令我惊愕万分，就像客人没有事先通知，便突然出现在主人门前一样，主人什么都还没有准备好，现在赵郡王却指责我不出门迎接，各位大臣评评理，究竟是我这个主人待客不周，还是赵郡王殿下这客人让主人为难？”


李神符准备得极为充分，他避轻就重，又套用请客吃饭这种每个人都理解的例子，几乎将所有责任都推给了李孝恭，是李孝恭事先没有联系，犯下了兵家大忌。


李孝恭冷冷道：“王爷说完了吗？”


李神符笑了笑，“我当然没有说完，不过看郡王殿下似乎已快忍不住了，那我就不妨先洗耳恭听。”


“简直是一派胡言！”李孝恭再也憋不住满腔怒火，从牙齿缝中挤出了一声怒斥。


所有大臣都变了脸色，这可是政事堂议事，赵郡王怎么能如此失态？连一旁李建成也忍不住提醒他道：“孝恭将军，应该先请示圣上。”


李孝恭顿时醒悟，不得不忍住怒火，躬身施礼，“请陛下准微臣辩护。”


李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淡淡道：“准！”


李孝恭这才反驳道：“打仗可不是请客吃饭，两军作战，应该料敌在先，张铉并不知道东征军北上江夏的决定，但他却能及时率大军进入富水，而王爷却说自己一无所知，自己不作为，还把责任推给东征之军，那隋军怎么知道分兵来拦截，王爷却不懂分兵来救援？”


“这个原因刚才陈相国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是我们实力不如对方，隋军战船控制了长江，东征大军的一举一动，他们当然很清楚，可我又怎么知道？如果我能像隋军那样掌控整个江夏局势，那还需要东征大军来援助吗？”


“这话不对，刚才王爷自己也承认，十万北隋军屯兵于对岸，江夏只有数千战船游弋江面，而陆地上却没有隋军，甚至铁矿山还在正常开采，王爷还控制着江夏，怎么能说自己一无所知。”


“情况不是郡王殿下想的那么简单，隋军之所以没有登陆江夏，就是在等我分兵南下，然后他们便可一举歼灭，事实上我确实分兵南下了，李世雷将军率一万军队南下富水支援，结果呢？数万隋军骑兵早就埋伏等待，李世雷将军的一万军队全军覆灭。”


“那是后来才发生之事，隋军早已经登陆了，那时我们粮食断绝，不得不断臂求生，我已经率军西撤，王爷才派军来支援，但隋军登陆之前，为什么王爷却按兵不动？”


两人针锋相对，各占道理，其实几个精明的大臣已经听明白了，李神符确实有消极自保之嫌，不肯救援李孝恭的军队，但李神符却准备得很充分，从各个角度来解释，又很好地照顾到了朝廷和天子的情绪，手腕十分高明，成功地掩饰他救援不利的事实。


而李孝恭却实在不擅于朝堂争斗，明明是受害一方，却表现得强词夺理，硬抓住李神符事前不作为这一点不放，理由就显得十分苍白，李神符已经明显占据了上风。


李神符已感觉到自己胜券在握了，但他还需要最后再狠狠捅李孝恭一刀，李神符便冷笑一声道：“隋军究竟有没有登陆，有没有埋伏？当时谁也不知，现在郡王殿下却在这里妄作猜测，事后诸葛亮罢了，为将者第一原则是谨慎，没有绝对把握之前我是不会分兵南下，一旦被骑兵分割包围，各个击破，武昌就完了，事实上，武昌县一直没有失守，我始终都没有战败，朝廷才有了和北隋讨价还价的本钱，原因就在于我恪守谨慎原则。


相反，郡王殿下却对谨慎原则看得很淡，我实在想不通，哪有主将只带几天干粮行军的道理，那不是将自己陷于绝境吗？赵郡王富水之败，实际上在九江郡时就已经注定了，不必把责任推到我的头上，更不能将责任推到朝廷身上。”


李孝恭几乎被气疯了，他不假思索地怒吼道：“九宫山不能行走辎重，我最多只能带七天的粮食，这是谁做的决策？是我吗？”


大殿内霎时间鸦雀无声，李渊的脸色冰冷到了极点。

第1112章 触犯逆鳞


“今天朝议就到此为止，大家先回去处理朝务，我们改天再议。”说完，李渊一甩袖子便起身离去了。


众大臣一起摇头，赵郡王何其不智，竟然触怒了天子，李神符得意地望了李孝恭一眼，便和众人说说笑笑离去了，李孝恭站在那里一言不发，这时，李建成走上前拍了拍他肩膀，歉然道：“是我不好，不该把你牵扯出来。”


李孝恭摇摇头，“就算殿下不提这件事，我也会主动提出来，虽然辩战不利，但我相信公道自在人心，其实殿下说得对，军政不分是我们屡战屡败的根源，我现在终于理解张铉为什么迟迟不肯登基了，他宁可暂时放弃朝政大权，也要亲自率大军作战，就是为了避免朝廷干涉军事。”


李建成苦笑一声说：“也不能说朝廷干涉军务不对，毕竟朝廷也要动员民众，筹备后勤军粮，重大的战略方向也需要朝廷来决定，这本来就是天子的权力，军政双方需要齐心协力才能打赢战争，关键是一个度的问题，要把握住平衡，所以我才会说朝廷干涉军事太深，其实不仅是朝廷干涉军事，还有很多其他问题，比如过于偏重宗族，让宗族掌军权，而真正善于作战的大将却没有发挥才能的机会等等，本来我还想多说几句，但父皇却不给我机会了，以后再慢慢劝他吧！”


李孝恭默默点头，他很赞成李建成的观点，他自己就有切肤之痛，如果当时坐镇江夏的主将依旧是屈突通，而不是李神符那种只想自保之人，结果真的就不一样了，但李孝恭却不知道，为了把屈突通调走，张铉不择手段，最后利用了李元吉才得以成功。


这时，一名宦官奔来，对李建成躬身施礼道：“太子殿下，陛下召殿下去一趟御书房，现在就去。”


李建成点点头，对李孝恭道：“我再去劝劝父皇，你先回府吧！我们以后再想办法慢慢劝说天子，无论如何，我们必须要从根子上挖掉屡战屡败的顽疾。”


“殿下说得对，为了大唐的前途，我们一定要争取到底！”


李建成心中却暗暗苦笑，不让父皇过问军事恐怕比登天还难，但这时他不好打击李孝恭的积极性，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李建成匆匆来到了御书房，只见二弟李世民已经在房内了，除了他们父子三人，再没有别人。


李建成连忙走进房间，跪下行大礼，“儿臣参见父皇！”


出乎李建成意料，父皇并没有大发雷霆，态度居然很温和，李渊摆摆手，“皇儿请起！”


“谢父皇！”李建成起身，垂手站在另一边。


李渊看了他们兄弟一眼，这才缓缓道：“朕刚刚才发现自己犯下一个错误，开这次朝会之前，朕应该和你们兄弟二人先通一通气，尤其是建成！”


李渊注视着李建成道：“你今天的表现令朕非常失望，虽然朕事先没有和你商议，但朕也没有和世民商议，他却能始终保持沉默，为什么你就做不到？”


“儿臣是想找出我们军队屡战屡败的根源，尽快扭转不利局面，为下一次战役做好充分准备。”李建成低声分辩道。


李渊脸上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看来我还是高看你了，你的庙堂修养甚至连世民都不如，难道你不懂有些事情只是一种态度，给下面人一个交代？连你兄弟都懂这个道理，难道你这个堂堂的太子殿下反而不懂？”


李建成再也忍不住道：“父皇，正因为儿臣是太子殿下，责任在肩，我们这些年屡战屡败，眼看北隋步步强大，我们却日趋羸弱，我们的痼疾在根，必须反省了，有些话才必须在政事堂上说出来，让重臣们参与进来，话虽然难听一点，如果不痛下决心改正，壮士断腕，我们将来还会重蹈覆辙，父皇……”


“住口！”


李渊一声怒喝，粗暴地打断了李建成的话，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胸口剧烈起伏，今天长子在大殿中的一番话深深刺痛了他。


李渊心中如明镜一样，他绝不昏庸，相反，他心中比谁都精明，他很清楚长子建成所说的限制朝廷干涉军务的意思，那分明就是限制自己的权力，让李渊怎么能不恼怒万分，只是当着朝官的面他克制住了，现在只有他们父子，他再也不用克制内心的愤怒。


此刻，压抑在李渊胸中的怒火彻底爆发出来，回头怒视李建成道：“不要再给朕提什么痼疾在根，朕比你清楚百倍，王世充之败就在他把军权给宗族太晚，但凡早一点，也就不会有郭士衡、云定兴、田瓒之流卖主求荣，这些血的教训你不吸取，你还给朕谈什么壮士断腕。”


“父皇，儿臣说的壮士断腕是指朝廷干涉军务，并非……”


“放屁！”


李渊终于暴怒了，他浑身颤抖，指着李建成恶狠狠道：“不要再给朕提什么朝廷涉军，朕懂你的意思，就是要剥夺朕的军权，所有的军队都是朕的军队，朕有权知道一切，也有权决定一切，你不准朕过问军队，难道你想取代朕？休想！你这个太子朕说废就废，你以为自己是长子朕就不敢废你吗？你以为世民是次子，朕就不会立他为储君吗？”


军权是他李渊的逆鳞，长子竟然敢公开触犯，李渊心中杀机顿起，从剑架上拔出宝剑向李建成刺去，“朕杀了你这个逆子！”


李世民惊得一把抓住父亲的手腕，“父皇不可！”


父皇的雷霆之怒前所未见，李建成跪了下来，垂泪道：“儿臣是为大唐的社稷考虑，绝没有私心，只要父皇肯下决心改革，儿臣宁可放弃太子之位。”


“你……你……”


李渊气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心脏剧烈跳动，忽然，他站立不住，腿一软摔倒在地上，长剑也当啷落地。


“父皇！父皇！”


兄弟二人大惊，李世民扶住父皇大喊：“大哥，快去找太医！”李建成跑出去对外面的宦官大吼道：“速去传太医！快去！”


御书房内外顿时一阵大乱。


……


天子李渊的病情直到深夜才慢慢稳定下来，所有人都疲惫不堪回去了，次日一早，皇宫传出了诏书，东征大将军李孝恭在富水战役中处置失当，未经天子同意擅自放逐六万军队投降北隋，直接导致唐军在江夏乃至荆州之败，性质异常恶劣，后果十分严重，当以严惩，特下旨剥夺其爵位及其一切官职，贬为庶民。


在诏书中还有另外两条不起眼的消息，任命太子为巴蜀巡访使，前往巴蜀和陇右各郡视察地方政务，为期两年。


另外一条消息是加封秦王李世民为尚书令，主管六部政务，这实际上就是将太子的政务之权移交给了秦王。


这两条消息虽然不起眼，但知情人都知道，赵郡王被贬和太子外调实际上是同一件事。

第1113章 情报新官


黄昏时分，百余名骑兵和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于筠的府门前，这是楚王李元吉的马车，李元吉已经进于府快半个时辰了，依然还没有出来，这是很少见的情况，李元吉从来没有那么好的耐心。


侍卫们正在聚在一起聊天，忽然有人低喝一声，侍卫们纷纷站起身，只见楚王李元吉怒气冲冲从府中走出来，后面跟着于筠之子于唯铭，这让侍卫十分震惊，于筠居然没有亲自送楚王殿下出来，这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李元吉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于唯铭道：“告诉你父亲，让他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我李元吉要做的事情没有办不成的，想要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我给他一夜的时间考虑，明天中午之前答复我，否则，休怪我李元吉翻脸不认人！”


说完，他快进钻进了马车，喝令道：“走！”


百余名骑兵簇拥着马车浩浩荡荡而去，于唯铭始终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冷冷地望着李元吉的马车离去，他长这么大，从未见过父亲发这么大的火，竟然用送客的方式将李元吉赶出府门，也不怪这么愤怒，这个李元吉分明是强盗，进门就要青云酒肆，这和明抢有什么区别？


其实一座酒肆送给李元吉也无妨，但李元吉的态度太恶劣，用强势压人，一向外软内硬的父亲怎么可能答应，更何况青云酒肆有更深一层的作用。


于唯铭返回房间，只见父亲还在满脸怒气地在大堂上负手来回踱步，于唯铭连忙行礼道：“父亲，他走了。”


“他临走时说了什么？”于筠冷冷稳定。


“他说……”


于唯铭略略迟疑一下道：“他让父亲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限我们明天中午前答复他，否则休怪他翻脸不认人。”


“说得好！翻脸不认人，我倒要看看他怎么翻脸不认人。”


于筠立刻写了一封信，交给儿子道：“你立刻去青云酒肆，把这封信交给高瑾。”


……


当天晚上，位于务本坊忽然燃烧起大火，火势迅猛，吓得全坊民众和金吾卫士兵都赶来灭火，虽然拆掉了隔壁的几座民房使得火势不再蔓延，但青云酒肆的大火却无法扑灭，到天亮时，这座曾经生意火爆的酒肆被烧成了白地。


更要命是，有人大火中看见黑气从天而降，侵入地中不见，这让极为迷信的坊民们惊惶万分，大家纷纷集资数百贯钱，准备在酒肆废墟周围修一座墙，以阻挡邪气扩散。


几名动心想买下这片土地的商人听说有邪气入地，都打消了买地的念头，无论修建什么，都不会有任何生意，哪个客人会来邪地吃饭就餐？


楚王府，李元吉终于得到了青云酒肆被焚毁的消息，顿时让他勃然大怒，不用说，这就是于筠的答复，用玉石俱焚的方式来告诉自己，他宁可烧掉酒肆，也绝不给自己，还编出邪气入地的谎言来断自己重建酒肆的希望，恨得李元吉咬牙切齿。


“去把崔文象给我找来！”


不多时，崔文象匆匆赶到李元吉的书房，在洛阳被释放后，崔文象当然不敢回家族，他曾经出卖过族人，家族那些长老还不把他撕成碎片才怪，崔文象便来到长安，直接投奔了李元吉。


他曾经作为王世充的特使出使过太原，那时太原之主还是李元吉，在交往中，李元吉颇为欣赏他，想挽留他为直接做事，那时崔文象正得王世充宠幸，他当然不会答应，不过他也为自己留了一条后路，表示他将来一定会为楚王殿下效力，所以当他离开洛阳后，便立刻赶来长安，毫不犹豫投进了李元吉的怀抱。


李元吉也颇为欣赏崔文象，一方面崔文象曾是王世充的相国、户部尚书，有一定的资本，但更重要是，崔文象和他臭味相投，所出的主意狠毒犀利，非常适合李元吉的胃口。


“卑职参见殿下！”崔文象恭恭敬敬行一礼。


“崔先生听到消息了吗？”


“殿下可是说务本坊青云酒肆失火之事？”


李元吉点点头，“酒肆被烧光了，先生的计策我无法使用，这可怎么办？”


虽然罗玉敏劝李元吉不要动青云酒肆，但以李元吉的性格，他看中的东西怎么可能放手，他便找崔文象商议，崔文象给他出了一计，以和北隋通敌为嫌疑搜查青云酒肆，在搜查过程中摆放进证据，然后以此为借口彻底抄了青云酒肆，并将它拍卖，再让手下以极低的价格收购下来，至于于家则背上了通敌的罪名，随便李元吉怎么处置。


这个计策无疑符合李元吉的胃口，他毫不犹豫地采纳了，不料于筠却抢先烧毁了青云酒肆，让李元吉一拳打不出去了。


崔文象笑了笑道：“殿下拥有监察大权，还对付不了于家吗？酒肆虽然没有了，但计策依然可用，殿下只需如此如此……”


崔文象在李元吉耳边低语几句，李元吉连连点头，“好计，这一次我一定要于筠吃不了兜着走。”


“殿下不用着急出手，现在于筠必然有防备，过些日子待于筠松懈下来，再杀他个措手不及。”


李元吉冷笑道：“那就先便宜他几天，回头再收拾他。”


……


天黑后，青云酒肆的伙计和掌柜都撤退了，很多账卷文书也被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事实上，在几天前罗玉敏警告高瑾，李元吉要对酒肆下手后，高瑾便处理掉了所有和北隋有关系的往来书信和各种情报副本，伙计也开始陆续撤离，最后一天全部撤走，在酒肆外监视之人也没有发现异常。


高瑾撤退到了长安西市的笔墨文具店，由于长安情报署候正杨重澜已被调回中都，目前长安情报署暂时由高瑾负责，也正好在今天，齐王府任命的长安情报署新侯正到任了。


这个在关键时刻上任的长安情报头子不是别人，正是在洛阳刚刚结束了使命的吕平，吕平已被升为虎贲郎将，赐爵襄安县公，在军方也是高层将领了。


张铉亲自任命他为长安情报署侯正，也是因为对前任侯正不太满意，尽管杨重澜也做了不少贡献，比如和关陇贵族沟通之类，但张铉总觉得还差一点，不像吕平在洛阳直接利用了王世恽，张铉便希望吕平来长安后能尽快打开局面。


在三楼的书房内，吕平平静地听完了高瑾的汇报，他立刻敏锐地意识到这里面藏有机会，吕平已经形成了自己独到风格，他喜欢从矛盾中寻找机会，李元吉和于筠有了矛盾，那不就是和关陇贵族有了矛盾吗？


高瑾知道这位新上司原本是杜伏威的手下，贼将出身，据说颇有急智，很受齐王殿下器重，尽管对方已经升为虎贲郎将，但世家子弟出身的高瑾还是多多少少有点瞧不起这位新上司，他很想知道吕平怎么处理这件事。


吕平看了高瑾一眼，微微笑道：“参军不觉得这个李元吉是个无价之宝吗？”


“此话怎讲？”高瑾有点不明白对方的意思。


“参军应该明白我所指，李元吉成功地将屈突通调离了江夏，又成功地让朝廷百官人人自危，顺他者生，逆他者亡，简直比皇帝还牛气，那索性就利用他狠狠收拾一把关陇贵族，不是一桩好事吗？”


高瑾半信半疑，又问道：“那我们该怎么做？”


“我们首先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件事详详细细写一份报告送给齐王府，齐王殿下站得更高，比我们看得更远，这也是我们的职责，第二件事你把罗玉敏找来，我要好好和他谈一谈，要尽快，最好今天就能见到他。”


……

第1114章 迁都之议


虽然隋军的凯旋仪式已经过去了十天，但隋军收复洛阳所带来的喜悦和冲击还没有完全从中都的舆论中淡去，在街头巷尾的谈论话题中，大部分话资还是以洛阳为主。


中都人如此热衷谈论洛阳是有着某种深层次的原因，那就是害怕迁都，毕竟洛阳是隋朝的都城，那里有规模庞大的宫殿，比中都的紫微宫要大十倍，有近百万人口，更有便利的交通运输，朝廷迁都去洛阳无论是法理还是现实都是上上之选。


可一旦迁都，便会给中都人带来巨大的财富冲击，中都暴涨的地价和房价使无数人身价百倍，一旦朝廷迁都洛阳，中都必然房价暴跌，人们财富大幅缩水，这是大部分中都人都无法接受的局面，所以中都人对洛阳的议论从收复洛阳那天起就没有停止过，喜悦中夹杂着担忧。


中午还没有到，中都西城门附近的三元酒肆内便已坐满了客人，这里距离城外的西市比较近，酒客也大多以商人为主，商人比普通人更加敏感财富的变化，很多人用毕生的积蓄购买了西市商铺，一旦地价大跌，他们都将倾家荡产，因此商人们更加担心朝廷迁都。


今天三元酒肆的二楼格外热闹，一名特意去洛阳打探消息的商人给大家带来的洛阳的最新情况，商人和附近的居民都闻讯赶来，将酒肆二楼围得水泄不通。


“大家听我说！”


一名身材矮胖的中年商人站在中间的大桌上，满脸兴奋地对众人道：“我在洛阳走了足足三天，洛阳的变化实在太让人吃惊，我和大业九年相比，简直完全变了一副模样，虽然戒严早已取消，但南市和北市还是冷冷清清，开业的店铺不到三成，货物的品种少而且缺货严重，只能买点基本的柴米油盐之类，而且洛阳人口也少了很多，根本没有从前的繁华景象了，从前洛阳街上大多穿着绫罗绸缎，现在却是麻布，甚至是粗麻布，听说值钱的衣物都卖掉换粮了，街上肮脏不堪，到处是乞丐和饥民，简直让人不敢相信这是从前的大隋都城。”


二楼大堂上顿时议论纷纷，洛阳的惨象让他们感到兴奋，不过商人带来的消息还是没有解开是否迁都的疑问。


“那到底要不要迁都？”有人不耐烦地问道。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不过我利用各种关系从洛阳官员中打听消息，听说王世充建的宗庙已被拆毁，从前的隋朝宗庙并没有重新。”


“那当然不用重建了，当今天子姓张不姓杨。”


众人一阵大笑，商人摆摆手低声道：“各位安静，这就是我想到的一个重要问题，虽然洛阳是杨隋的都城，但当今天子并不姓杨，为什么一定迁都回洛阳？”


大堂内沉默了，众人也觉得这话有道理，齐王殿下在中都建立了自己的基业，为什么要还去洛阳捧杨家的臭脚？


“可是国号没变啊！”


“这个国号只是临时的，大家都知道，一旦齐王殿下正式登基，国号就变了，最好是恢复从前的魏国，那样定都中都就顺理成章了。”


“可是魏国后来不是迁都大梁了吗？”


“呸！晦气。”说错话的男子狠狠给了自己一记耳光。


就在这时，有人大喊：“二公来了！”


众人纷纷闪开一条路，一名精神矍铄的老者被众人簇拥着走了进来，他叫做苏弘福，是相国苏威府中的二管家，他原本姓蒋，按照北朝惯例，都要改跟主人姓，他从十岁就当苏威的书童，已经跟了苏威快五十年，在苏府很有地位，就连将军苏定方见到他，都得恭恭敬敬行礼，叫一声二公。


苏弘福是酒肆常客，和众人都很熟悉，更因为他是苏相国的管家，所以备受尊重，苏弘福也很享受这份尊荣，他刚走进酒肆便被众人围住了，刚才在桌上公布消息的矮胖商人也走过来行礼。


“大家这是在做什么呢？”苏弘福见酒肆大堂内挤满了人群，显然不是吃饭的样子。


“二公，我们是在讨论朝廷是否迁都洛阳之事，不知二公那里有什么消息。”


大堂顿时鸦雀无声，无数双眼睛望着苏弘福，苏弘福当了一辈子的跟班，现在终于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了，他心中未必有些得意，总觉得不说点什么便显示不出他的消息权威。


苏弘福轻捋山羊胡笑道：“我听说有的人害怕房产跌价，都开始低价卖了，其实没有必要，不要去想所谓的迁都，就算我们这些小人物，一辈子也搬不了几次家，更不要说朝廷了，老相国告诉我，迁都可是大事，当初明帝将隋朝都城从长安迁到洛阳，就已经触犯到了太多人的利益，最后客死江都，一般而言不是特殊情况不会迁都，我们从北海郡迁来中都才几年，又要迁都洛阳吗？怎么可能，请大家放心，据我所知，至少几十年后不会迁都，将来齐王殿下的子孙登基后或许有可能，但齐王不会迁都，这是老相国给我说的话。”


苏弘福的一席话顿时赢得了满堂掌声，这时，酒肆掌柜趁机道：“让二公坐下来喝酒吧！大家也回自己位子，准备吃午饭了。”


众人得了确信，一个个心满意足，该走的走，该留的留，酒肆内又恢复了正常的吃饭喝酒秩序。


……


紫微宫建筑在年初进行了一些调整，主要是一座新的楼阁修建完成，这座楼阁位于紫微宫的高地白虎丘上，占地约五十亩，由将作监令何稠亲自主持修建。


楼阁下面是用青石修砌，高达三丈，实际上是一种防御内城，部署了五百名张铉的亲卫，而内城上方则塔楼重重，高达六丈，总高为九丈，加上它修建在高地，便一跃超过了紫微宫的最高建筑端门城楼。


这座新的城楼便是张铉的官房，原来位于朱雀殿的齐王府取消，摄政官房搬倒这座新楼阁，称为天阁，侍卫们则称它为九重天，和中书省所在的紫微阁，以及门下省所在的天赐阁一起，形成品字型结构，并称为大内三阁。


张铉在凯旋回来后休息了三天，和家人们团聚，三天后他便正式搬进了新的官房所在地——天阁，他的官房在天阁第七层，但从第六层向上都是由张铉的使用。


六层是参议堂，商议军务以及接见大臣，七楼是正官房、休息房以及所有沙盘的放置处，八楼和九楼都是图书室，一共四层楼足有上百间屋子，俨如迷宫一般。


六楼的议事堂内，张铉正和杜如晦闲聊，杜如晦依旧出任他的记室参军之职，他和房玄龄的职责不同，房玄龄是作为军师随军出征，而杜如晦则是作为齐王代表坐镇中都，主要是负责处理军队内务，列席议事，一些必须由齐王同意的重大决定，则由他负责和张铉联系，同时行使监事权，负责监督中书、门下和尚书三省的正常运作。


杜如晦略略欠身笑道：“最近中都最热门的话题依旧是迁都洛阳的问题，已经谈论快十天了，依旧热度不减，大家都希望殿下能明确表态，然后紫微阁做出决议，公布于众，以平息中都的恐慌情绪。”


张铉不慌不忙喝了口茶笑道：“这让我怎么表态呢？我只能说暂时不会迁都，但这个暂时又是多久，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我也没法给一个明确的答复。”


杜如晦沉吟一下道：“我记得殿下曾经给我说过，中都只是暂时的都城。”


“那是很久以前了。”


张铉笑了笑道：“当时我一直考虑迁都长安，这一点我倒可以明确，如果迁都，我不会考虑洛阳，我一定会选长安，只是什么时候从中都迁去长安，我也说不清楚，十年或者二十年，也或许是我的儿子迁都，至少我个人很喜欢中都。”


“殿下可以考虑登基了吗？”沉吟良久，杜如晦终于说出了他今天求见张铉的真正目的。

第1115章 一颗好棋


张铉笑了起来，“原来说了半天迁都，真正目的是为了引出这件事，为何还要转弯抹角，不直接说出来？”


杜如晦连忙解释道：“殿下，迁都也是大事，这其实也是登基话题中的一部分，大家都想问迁都之事，所以我先谈迁都，倒不是刻意转弯抹角。”


张铉微微一笑，“我只是开个玩笑，我知道迁都是大事，所以我也很认真回答，这样说吧！十年内肯定不会考虑迁都。”


“多谢殿下明确此事，其实殿下在凯旋进城时，应该能感受到天下民众对殿下登基的认可，为什么殿下还要向后推移呢？”


张铉当然记得进城时，数十万中都民众山呼海啸般的‘皇帝陛下万岁！’呼喊声，甚至他的相国们也跟着振臂高呼，更不用说军队，他登基的时机已经成熟，成为皇帝陛下已是众望所归。


但张铉却在这件事迟疑不定，倒不是什么道义上的问题，他不欠隋朝任何东西，现在宫中还有个年幼的小皇帝，但大家早已把他忘记，甚至连萧太后也不把他放在心上，这其实也是对孩子的一种保护，他可以平平安安退位，不会有性命之忧。


张铉之所以迟迟不肯登基，主要还是李渊所说的军政之权，他没有兄弟子侄，不可能像李渊那样让宗族掌军权，但如果他以皇帝身份干预军事，会不会也出现唐朝的弊端，朝堂干预军事太深，这是唐朝军事屡屡失败的根源。


但张铉也知道，时机一旦成熟，他就必须抓住机遇，机遇窗口一过，再考虑登基就会有阻力了，虽然他的阻力不会太大，但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众志成城，因收复洛阳使他的威望到了顶点，这确实是他登基的千载良机。


沉思良久，张铉叹口气道：“让我再考虑考虑吧！”


杜如晦心中暗喜，齐王终于松口风了，不再像从前那样一口回绝，他们有希望了。


这时，堂下有侍卫禀报：“殿下，房军师求见！”


杜如晦起身道：“我这里没什么事了，向殿下告辞。”


张铉点点头，“登基之事，我需要好好考虑，现在暂时不要谈这件事。”


“微臣明白！”杜如晦行一礼，告辞而去。


不多时，军师房玄龄走进了堂内，房玄龄的官房也在五楼，和杜如晦就是门对门，房玄龄职务是长史，也就是军方的最高文职官员，除了军师策划外，他还主管对外情报，原本一些军务也由他主管，但这些杂务很分散他的精力，张铉便将各种杂务从他各种职责内去掉，让他能专心辅佐自己。


“殿下，刚刚接到长安情报署一份快报，我觉得挺有意思，送给殿下也看一看。”


房玄龄将一份快报递给了张铉，张铉接过快报笑道：“我们坐下说话。”


两人坐下，亲兵给二人上了茶，张铉这才仔细看这份报告，报告是新任长安情报署头子吕平所写，他在报告中罗列了李元吉的种种劣迹，并指出李元吉完全可以成为第二个王世恽，接下来又说到了李元吉正在威胁于筠一事，致使情报署被迫烧掉了青云酒肆。


张铉看完了报告，笑道：“为什么要烧掉青云酒肆，留给李元吉栽赃不好吗？”


房玄龄明白主公的意思，主公是希望矛盾扩大，李元吉和关陇贵族的矛盾尖锐，自然会削弱唐朝的根基，房玄龄笑了笑道：“他们也是一种本能反应，毕竟青云酒肆真是长安重要的情报据点，万一被李元吉查出什么问题，恐怕会威胁到情报署的安全。”


“不用解释，他很清楚，我也只是说说而已。”张铉笑着摆摆手。


但房玄龄知道主公可不是说说而已，既然李元吉已经和关陇贵族杠上，这个机会主公怎么可能放过，房玄龄便笑道：“青云酒肆虽然烧毁，但只会让李元吉更加仇视于筠，此人心胸狭窄，睚眦必报，而且手段狠毒，于筠这般耍他，他岂会善罢甘休，微臣相信很快就会有消息传来。”


张铉点点头，“这个吕平很有眼光，看得透事情的本质，一上任就将这件事传过来，我希望他能尽快打开局面。”


“微臣也是如此希望。”


停一下，房玄龄又道：“微臣还考虑扩大在唐朝的情报署，不仅长安设立情报署，还准备在太原、成都和金城再设三座情报署，分别对应并州、巴蜀和陇右，为明年的战役做准备。”


“可以！”


张铉当即答应道：“军师也写一份详细报告，我批准后便可执行。”


……


黄昏时分，张铉的宽大马车在数百侍卫的护卫下，沿着邺城中道向南缓缓而行，中都的南北中轴干道叫做新邺大道，东西主干道叫做安阳大道，这是南北中轴线和东西纵贯线。


其中新邺大道宽达五十丈，中间种植了两排松柏，松柏之间是一条三丈宽的平整青砖道，略高于两旁路面，这条青砖道叫做中道，马车走在上面异常平坦舒适。


目前只有四类人才有资格使用这条中道，一是八百里加急信使，二是三品以上高官，第三个则是将军以上大将和他的亲兵随从，而最后一个自然是张铉和他的家人，这里面也包括了萧太后，除此四类人，其余人都不允许使用这条中道。


张铉的马车在中道上缓缓而行，张铉的家目前就在后宫，从天阁回去很近，但今天张铉的心稍稍有点乱，他需要静一静，好好考虑一些问题，其实就是考虑登基之事。


今天杜如晦前来试探他登基的意愿，张铉当然知道杜如晦只是一个代表，在他背后有紫微阁的七位相国在等待消息，大臣们希望他登基已经不知有多少次了，这里面固然有他们的一点私心，都想做开国之臣，立下拥立之功，但张铉相信，这里面更多是大臣们对北隋命运前途的一种担当。


北隋建立已经有四年了，从大业九年他第一次来到这个时代，距今已快十年了，他也从一个茫然不知所措的异乡人一步步向上走，最终建立了自己的王朝，年年南征北战，已经占据了大半个天下，数千万子民都引颈期待他登基为帝，他又有什么理由漠视天下人的期待？


其实张铉迟迟不肯登基的原因并不完全是为了军权，另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他觉得自己还没有准备好，至于哪里没有准备好，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或许是心理上的隐隐一丝抵触，登基为帝就意味着他要以失去自由为代价。


张铉的目光落在车窗外，透过松柏的缝隙，他可以看见大街上的情形，大街上人来人往，男女老幼大多体态丰满、面色红润，这代表他们的生活大多比较富足，但他们的衣着却比较简朴，当然也有不少色彩光鲜的绸缎绫罗，但更多是宽松细麻，看来自己所倡导的朴实生活已渐渐深入人心。


这时，十几名老者向他的马车跪下行礼，引来众多路人也跟着跪下，张铉心中一动，喝令道：“停车！”


马车缓缓停下，张铉指着十几名老者对亲卫道：“把那十几个老人家请来，不要惊吓了他们。”


几名亲卫翻身下马，向一群老者奔去，不多时，十几名老者被请到马车前，他们一起跪下磕头，“小民拜见齐王殿下！”


张铉淡淡道：“各位老丈不必多礼，请起吧！”


亲卫们纷纷上前将十几名老者扶起，老者们战战兢兢，不知齐王殿下找他们有什么事情？

第1116章 五人组合


张铉温和地笑道：“各位老丈不用害怕，请你们过来，只是想问各位一个问题。”


一名年纪最长的老者躬身道：“殿下尽管问，小民知无不答！”


张铉点点头便问道：“现在很多人都希望我尽快登基，你们是什么态度？希望你们能据实回答。”


“当然是希望殿下尽快登基！”


提到登基的问题，一群老者惧意顿去，七嘴八舌道：“殿下登基是我们每个人的期待，殿下一天不登基，我们就一天担惊害怕。”


“为什么？”张铉不解地笑问道。


“如果殿下不登基，会不会就由别人来当皇帝，再来个杨家皇帝，就像前面那个一样，无穷无尽地劳役，一次高句丽战役征发了多少民夫，又有几个人回来，大家都害怕了，眼看殿下治国有方，给大家休养生息，粮价稳定，物资丰富，这样的日子开皇年间都没有过，我们当然希望它能长久下去，殿下登基就是我们生活稳定的保障。”


张铉笑了笑道：“其实前任皇帝做得很不错，修长城、凿运河、开官道，开疆拓土，也算是有作为的皇帝了。”


几名老者都摇摇头，“殿下，这些工程我们都知道，但这些工程用什么样的代价完成，只有我们这些平头小民清楚，虽然说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但累累白骨的代价真的让大家承受不起啊！不像殿下打仗，花长时间来进行准备，尽量利用水运，这样就不耗太多民力，可他在短短两三年就要完成如此多重大工程，除了让小民累死外，再不可能有别的办法了。”


张铉知道他们说的是实话，以他们的年纪，都经过前隋的一朝两代皇帝，他们有切身的体会，有发言权，相反，自己不是从普通百姓的角度来看待问题，而是从历史的角度来看待，当然会觉得杨广做得不错。


张铉便笑着让亲卫赏每人一两黄金，送他们离开中道，张铉随即令道：“调头回宫！”


马车缓缓调头，向紫微后宫方向疾奔而去……


和家人吃罢晚饭，张铉进了自己的内书房，虽然此时已是七月酷暑时节，夜晚十分闷热，不过紫微后宫建筑的通风设计的很好，在房间里倒不觉得很热，只要内心平静下来，只有一番清凉。


这时，内书房的门开了，王妃卢清端了一碗冰镇酸梅汤走进书房，内书房是张铉的个人世界，一般不准人随意进入，目前为止，张铉也只允许发妻卢清可以随意进出。


卢清将汤碗放在桌上，柔声道：“夫君今天似乎有心事！”


“娘子怎么知道我有心事？”


“我当然看得出来，吃饭的时候夫君心事重重，孩子们和你说话，你都没有听见。”


“是吗？我可能没有注意到。”


张铉低头想了想笑问道：“如果让娘子正式身为皇后，娘子有心理准备吗？”


卢清浅浅笑道：“我现在不就在做皇后的事情吗？只是换个名称罢了，会有什么影响？”


张铉想想也对，自己登基为帝后又会有什么变化，生活依旧、尊敬依旧，权力依旧，不过是个名称变化罢了，他现在实际上已经是天子了，至于天子礼仪，也不必像唐朝那样森严，不用像李渊那样约束自己。


想到这里，他心里顿时变得轻快起来，笑道：“多谢娘子的金玉良言，我心结已经解开了很多。”


卢清想想又道：“妾身还有一个建议，供夫君参考。”


“你说！”


张铉对自己的发妻很信任，知道她最了解自己，往往自己看不透的事情，她往往能看得到关键之处。


卢清缓缓道：“有些事情夫君感到困惑是因为没有经验，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没有经验，夫君应该去拜访一些年长的官员，听听他们的意见，我觉得他们应该可以给夫君启发。”


张铉默默点头，他确实有一种恍然醒悟之感。


……


入夜，一辆马车缓缓停在相国苏威的府门前，杜如晦从马车里钻了出来，早等在门口的苏威孙子苏亶跑了上来，躬身行礼：“参见杜使君！”


苏亶年约二十七八岁，他曾在关中武功县做过两年主簿，属于带职参加科举，在今年科举考中第七名，目前在工部出任员外郎一职，他是奉祖父之令前来门口等候杜如晦到来。


杜如晦笑道：“原来是苏公子，你祖父应该在吧！”


“祖父当然在等候使君，另外，韦相国、萧相国和卢相国也已经到了。”


“他们倒来得挺快！”


杜如晦点点头，“既然都到了，那请带我去见你祖父吧！”


“杜使君这边请！”


杜如晦跟着苏亶快步向府中走去。


……


苏威是所有相国中最急切希望张铉登基的积极主动派，他不止一次劝说过张铉，也想过各种办法，张铉的暧昧态度也一度让他沮丧，这次隋军收复了洛阳，齐王张铉声望如日中天，数十万人在振臂喊出了‘皇帝陛下万岁！’的口号，使苏威再一次看到了希望。


苏威之所以积极推动张铉登基，一方面是他身为宰相之首的职责所在，而另一方面，他今年已经八十岁，活不了几年了，他希望自己能成为新朝的宰相，哪怕只做一天，他也没有遗憾了，至于立下拥立之功，为自己子孙挣一点福荫，那也是人之常情，不足为奇。


张铉登基已经不仅仅是他个人的问题，已经关系到整个政权的稳定，以摄政王之身行天子之权本身就是一种权宜之计，不能长期存在，明明北隋有个小皇帝，大家却无视他，这也有违君臣伦常。


更重要是大家都知道北隋只是一个临时国号，并不是真正的帝国国号，这种临时状态存在时间越长，对社稷的稳定越是不利，所以北隋朝野上下都希望张铉能正式登基，结束这种不正常的状态。


在几个月前，紫微阁的相国们经过协商后，决定成立一个劝进小组，专门负责劝说张铉登基，建立真正的帝国。


目前劝进会成员有五人，苏威、韦云起、萧瑀、卢楚，加上齐王记室参军杜如晦，他们五人策划各种方案，最终目的就是为了让张铉答应登基。


所以张铉不知道，在凯旋进城时，数十万人一起高呼皇帝陛下万岁，这不是巧合，总是要有人来引导民意，正是劝进会五人组精心策划的方案，数百人在各个角落一起振臂大喊，自然就带动了数十万人的云起响应。


书房内，苏威、韦云起、萧瑀和卢楚已经先到了，就在杜如晦的消息，今天杜如晦去试探了齐王殿下，就不知结果如何。


这时，苏亶在门外禀报，“祖父，杜使君来了！”


“快快请进！”


四人都站起身，杜如晦快步走了进来，歉然道：“来晚了，让大家久等。”


韦云起呵呵笑道：“杜参军是准时到来，倒是我们几个急性子先赶来了。”


“不用客气了，大家都坐下吧！”


苏威是主人，招呼大家坐下，又让侍女重新上茶，这时，四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杜如晦身上，等待杜如晦的消息。


杜如晦微微笑道：“恐怕我带来了好消息，殿下松口了。”


四人顿时大喜，苏威连忙问道：“殿下怎么说？”


杜如晦便将今天他和张铉的谈话详细给众人说了一遍，最后笑道：“殿下最后说要考虑考虑，至于考虑多少时间，我就不知道了。”


苏威眉头略略一皱，“恐怕这里面有问题了，三年前我劝殿下时，他就说让我给他时间考虑一下，这一考虑就是三年，如果又只是托词，恐怕就得拖到天下统一之时了。”


五人中，卢楚说话不太利落，但他思路却最为敏锐，他尽量放慢语速道：“应该是殿下有什么障碍，我们要想办法替他解决障碍。”


一句话提醒了众人，苏威点点头，“卢相国说得对，齐王殿下或许有难言之隐，他不好对大家说，但我们作为臣子应该替他分忧，大家都说说吧！”


韦云起道：“我估计应该还是和军权有关，其实齐王殿下的执政思路早在青州时就表现出来了，他比较注重加强相权，也比较注重军权，所以他愿意给相国放权，但他却不肯放手军权，将来即使齐王殿下登基，他也要解决好军权问题。”


苏威笑道：“军权的话题太大，也太敏感，我们谈三天三夜都说不完，可以放在紫微阁商议，我们要从比较容易的入手，我觉得殿下或许是担心国号问题。”


苏威不愧阅历深厚，他知道在私人场合里有些话题是不能随意谈论，比如军权，在他们这种私人小圈子里谈论军权问题，绝对是不明智的做法。

第1117章 解决之道


萧瑀在一旁道：“苏阁老的意思是齐王殿下迟迟定不下国号吗？”


“我的意思并不仅仅如此。”


苏威摇了摇头，又缓缓道：“一个是旧，一个是新，去掉旧国号，换成新国号，但我觉得如何去掉旧国号，倒真是一个难点。”


大家都明白苏威的意思，当初为了笼络天下人之心，他们继续保留了隋的国号，又立萧皇后为太后，以表示他们才是隋朝正宗。


在北隋王朝中，张铉的身份是臣子，尽管已经贵为齐王，但依旧还是臣子，如何从臣子变成帝王，这是自古以来的难题。


李渊和王世充都用了禅让的办法，分别从代王杨侑和越王杨侗手中夺取了帝位，而北隋要比他们好一点，可以由太后宣布北隋退制，同时也可以举行一个小小的禅让仪式，把小皇帝请出来，将皇位正式禅让给张铉。


但禅让绝不是改朝换代的灵丹妙药，比如王莽篡位西汉，用的是禅让方式，曹丕篡位东汉用的也是禅让方式，千百年来却一直被世人不齿，根本原因有两点，一是以小王朝替代正统汉室，让人难以接受，第二个原因就是以臣子身份取代君主，也同样让人反感。


隋朝因为短暂，或许第一个因素的影响不大，但第二个因素中以臣代君的诟病就难以避免了。


这个问题大家都明白，也是今天他们聚会要解决的问题。


韦云起眉头紧皱道：“禅让虽然从法理上没有问题，但道义上却有点欠缺，毕竟我们都曾多次指责李渊和王世充篡夺大隋江山，可我们自己也走出这一步，有点难以向天下人交代，恐怕殿下自己也不能接受。”


众人都沉默了，这确实是个大问题，必须要想办法把齐王在道义上的愧疚感消除掉，法理上行得通，道义上又无可指责，事情就圆满了，可是……用什么办法来解决呢？


这时，萧瑀微微笑道：“我倒想到一个好办法！”


众人大喜，异口同声道：“什么好办法？”


萧瑀神秘一笑，“自古以来，国与国之间结成联盟，最好的办法是什么？”


“联姻！”杜如晦脱口而出。


“没错，正是联姻，大家想到一个人了吗？”


众人都会心地笑了起来，他们立刻想到了那个女大难嫁的广陵公主杨吉儿，先帝杨广最宠爱的嫡女。


苏威拍了拍额头叹道：“我怎么就没想到呢！让齐王殿下成为隋朝的女婿，以女婿的身份接手隋朝社稷，而不是臣子的身份，这样道义上的问题就解决了。”


“就怕广陵公主不肯！”卢楚有点担忧道。


“这个就由不得她了！”


苏威当机立断道：“她的婚姻关系到新社稷的建立，这就是她的命运，她注定是新朝的贵妃，我明天一早就去和太后谈，然后再请太后和王妃谈。”


萧瑀也笑道：“明天我陪同苏相国一起去。”


……


次日上午，紫微宫清凉阁内，萧太后接见了相国苏威和萧瑀两人，作为北隋名义上的执政太后，萧后也有不少事情需要她出面，比如主持新年大朝，在摄政王不在京城时和王妃一起出席某些仪式等等。


接见大臣也是经常之事，萧后今天接见苏、萧二相，还是以为需要她立一份懿旨，不料苏威竟然提出了张杨联姻的建议，建议广陵公主嫁给摄政王殿下。


萧后何等精明，立刻意识到张铉要登基称帝了，这显然是为登基称帝而进行的铺垫，当然，萧后也知道这一天迟早会到来，她心理上已经做好了准备，但萧后并不关心隋朝兴亡，在她心中，隋朝在扬州兵变后就已经灭亡了。


她关心的是自己的命运，关心自己后半生还能不能继续享受荣华富贵，她最害怕张铉登基后将她打入冷宫，或者将她迁出宫外，使她在穷困潦倒中度过后半生，为了后半生的荣华富贵，萧后甚至不惜利用自己尚未消褪的美艳色诱了张铉。


虽然张铉亲口给了她承诺，但那毕竟只是两人私下的承诺，而不是一种法理上的保证，张铉可以随时变卦，但如果自己的女儿嫁给了张铉，那就是一种礼制了。


苏威提出的联姻建议，萧后怎么可能会不愿意，这时，萧后也顾不得女儿的态度了，她就怕自己迟疑一下，这个机会就从自己手中溜走，她当即欣然笑道：“相国有如此美意，哀家怎么会不答应呢？这是好事，哀家一定会大力配合紫微阁。”


苏威大喜，没想到太后这么痛快就答应了，这是一个好兆头，一旁的萧瑀却微笑不语，他了解自己阿姊的心思，知道她一定会答应。


苏威连忙道：“既然太后已经应允，那事不宜迟，烦请太后和王妃谈一谈此事。”


萧后想了想道：“我可以和王妃谈，不过最好紫微阁能想个办法，把这件事的意义先透露给王妃，然后我再和她谈就顺利了。”


苏威和萧瑀对望一眼，太后这个建议也有道理，确实有必要先让王妃了解一下齐王殿下登基的困难，以免联姻卡在王妃那里，萧瑀低声道：“这件事可以让卢家出面。”


苏威点点头，“好吧！我去和卢倬谈，太后，公主那边就麻烦太后多多劝说了。”


萧后也感到一阵头大，她每次和女儿谈到婚姻问题都会以大吵一架而结束，但没有办法，这次就算是强迫也必须让她答应，绝不再任由她的性子来。


萧后当然也关心女儿的婚姻，但相对于女儿的婚姻，她更关心自己的命运。


……


苏威二人告辞而去了，萧后想了想，便起身向碧云阁而去，碧玉阁是广陵公主杨吉儿的住处，杨吉儿从小就调皮好动，像男孩子一样喜欢刀剑，后来受父亲的影响也喜欢上了读书，偶然兴致好了也会涂抹几幅丹青，她最厌恶之事就是做绣花刺锦等女红，所以在她房间里从来没有绣花针之类的东西，只有堆积如小山一般的书籍以及各种刀剑。


随着年纪渐长，杨吉儿的婚姻问题也开始成为让她最为烦心之事，她虚岁已经十八了，十八岁对于寒门女子还算是正常出嫁年龄，但对于贵族女子，十八岁就偏大了，一般是十五六岁最合适，十三四岁稍早了一点，十七岁也勉强合适，但十八岁就有点晚了，如果过了二十岁还没有嫁出，要么只能门第上放低条件，要么就只能嫁给丧妻男子。


虽然说皇帝女儿不愁嫁，但杨吉儿的皇帝父亲已经去世多年，她所谓的公主身份也只是一个名份，而且还是一个亡国公主，很多名门世家都比较忌讳，杨吉儿最好的一次机会就是嫁给黄门侍郎张玄素次子张启年，今年考中进士，被任命为会稽县县丞，杨吉儿将来也会是县令或者太守夫人。


但杨吉儿死活不答应，甚至张家专门为她举办的宴会她也不去，弄得大家很不愉快，婚事不成，张启年另娶了吴郡陆氏之女为妻，杨吉儿和母亲也为此事几乎翻脸，后来又有几次婚姻机会，不过连萧后也看不上，所以杨吉儿再次表明坚决不肯的态度后，萧后也不勉强了。


杨吉儿大多时候都厮混在齐王妃那里，要么跟武娘学剑，要么跟裴致致读书，只有晚上困倦了才会回碧云阁休息，然后第二天又跑去，萧后自己都记不得有多久没见到女儿了。


萧后刚走到碧云阁门口，只见女儿穿着一身白色武士服，手中拎着一口宝剑，正兴冲冲向外走，萧后便知道她又要去齐王妃那里了，便笑道：“等会儿再去，为娘有重要事情和你谈。”


“母亲，我和武娘约好时间了。”


“约好时间也要等一等，事情很重要，我们必须现在谈。”


“母亲，什么事啊？”


“跟我来就是了。”


杨吉儿无奈，只得将剑递给贴身宫女，跟随母亲回房去了。


萧后来到听雨轩，这里是杨吉儿的书房兼画室，两名宫女正在收拾房间，萧后摆摆手，“你们都下去！”


两名宫女行一礼，退了下去。

第1118章 女儿心思


杨吉儿已经隐隐猜到母亲的来意，鲜红的小嘴微微一撅，拉长声音道：“我先讲好，若又是来给我提亲什么的，我可不答应。”


“你先坐下再说！”


杨吉儿坐了下来，也不看母亲，目光望着地板，先摆出一副拒人千里的姿态。


这母女两人为婚事斗了两年，彼此都很了解对方的棋路了，若不是为婚姻之事，母亲不会来找自己，所以杨吉儿先摆出了准备赌气吵架的架势，希望母亲能知难而退。


萧后没有立刻开口，而是仔细打量一眼女儿，她这才发现自己女儿竟然出落得如此美貌，尽管她从不化妆打扮，但依旧天生丽质，有沉鱼落雁之美，肌肤如玉，身材秀美高挑，尤其五官脸型极为完美，没有一丝瑕疵，萧后在杨吉儿身上忽然看到了她生母的影子。


杨吉儿并不是萧后的亲生女儿，她的生母便是赵王杨杲的母亲小萧妃，也是萧后的族妹，生下杨吉儿后，萧后便将她过继位自己的女儿，一手抚养长大，将她视为己出。


小萧妃因为亲眼目睹儿子被杀，受到极大的刺激而精神失常，目前也住在紫微后宫，由专人负责照顾她起居。


但杨吉儿并不知道自己的亲母是小萧妃，她一直将萧后当做自己的亲生母亲，所以经常在母亲面前闹闹小女儿的脾气，萧后也十分宽容，并不生她的气，不过这一次非同寻常，如果杨吉儿还不肯就范，那她就要以断绝母女关系来威胁了。


“吉儿，为娘和你好好说话，你也不要气恼，有什么话我们好好谈，总归能找到解决的办法。”


听到母亲这样说，杨吉儿更能确定母亲就是来给自己提亲，她强忍心中的反感，冷冷道：“说吧！这次又是谁家的才俊子弟？”


萧后叹了口气，“吉儿，这一次和以前真不一样，有好的一面，恐怕也有你难以接受的一面。”


杨吉儿一怔，“母亲这话是什么意思？能否直接告诉我，什么叫好，什么叫不好？”


“好的一面是以后你天天都能和武娘、致致她们在一起了，不好的一面，恐怕你不能为正妻。”


刚说到这里，萧后心中忽然一动，这小妮子天天跑去齐王妃那里，从早到晚就不想回家，也从不避张铉嫌疑，如果她是小孩子倒也无所谓，但她已经这么大了，莫非她的心思是……


萧后毕竟是老于世故的女人，只是她因为她自己对张铉有那种心思，便没有替女儿考虑过，但只要一念想通，她的思路便立刻豁然开朗，女儿已经十八岁了，哪有十八岁的大姑娘不想出嫁的，她推三阻四只有一种可能，她心中已经有了情郎。


萧后立刻向女儿看去，只见她脸色绯红，低头扭捏不语，萧后心中立刻明白过来了，她不由暗骂自己糊涂，这么明显的事情自己居然没有想到，女儿还是小娘子时候便跟张铉出去逛过街，过去了两年她还一直念念不忘那件事，可见张铉从小在她心中便留下了极深的烙印。


这时，萧后又忽然想起另一件事，几年前当吉儿面对父亲的生离死别之时，她就曾经发过誓言，谁替她报了杀父之仇，她将来就以身相许来报答，处死宇文化及兄弟之人不就是张铉吗？


想到这，萧后心中泛起了无尽的爱怜，她走上前搂住女儿肩膀柔声道：“是娘不好，没有及时发现吉儿的心思。”


杨吉儿心中的冰山已经融化成了春水，对母亲的抗拒之心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满脸羞涩，咬了一下嘴唇低声问道：“是齐王妃来求亲了吗？”


“不是齐王妃，是苏相国和你舅父，是紫微阁的决定，吉儿，如果张铉登基为帝，更换国号，你不会介意吧？”


杨吉儿摇摇头，“我又不是三岁的孩子，怎么会不懂，父皇死了，大隋也就亡了，我不过是个亡国公主罢了，连宫女们都知道他迟早会登基为帝，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萧后点点头，“你能这样想，为娘真的很欣慰，我就怕你想不通，苦了自己一辈子。”


“我不会，母亲，为什么会是苏相国和舅父来提这件事？”


“因为张铉登基需要一个身份，绝不能以臣子的身份登基，女婿身份虽然还差一点，但也勉强可以了，所以为娘便答应了，就怕苦了你。”


杨吉儿心中略略有些失望，她还以为是张铉的意思，现在却发现不是，结局虽然是自己想要的，却不是出于男女之爱，未免有些美中不足，而且张铉本人会不会答应呢？


她心中又是欢喜，又是失落，更有一分担心，萧后很明白女儿的心思，便起身笑道：“我下午就去和王妃谈，相信问题不大，你就等着听好消息吧！”


萧后起身向外走去，这时，杨吉儿喊道：“母亲——”


“又怎么了？”萧后回头笑问道。


杨吉儿满脸绯红，半晌才道：“女儿之所以答应，是因为他替女儿报了杀父之仇。”


萧后莞尔一笑，“我知道，你这两天就暂时别去找王妃了。”


杨吉儿轻轻点了点头，她见母亲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心中不由大羞，立刻扭过头去，刚才自己还冷冷冰冰不肯嫁，一转眼就投降了，自己简直是……


杨吉儿越想越羞，满脸窘迫，就恨不得地上裂个洞，自己钻进去才好。


……


夜晚，张铉和妻子卢清一番恩爱后，疲惫地仰面躺了下来，卢清依偎在他怀中幽幽道：“没有那个女人愿意把自己丈夫和别的女人分享，我也不例外。”


张铉轻轻抚摸她的秀发笑道：“可武娘是你留下的，新羽也是你收下的，当然致致是我的问题，可现在大家孩子都有了，你却反悔了，让我怎么处理呢？”


卢清白了他一眼，“说起来好像都是我的责任，是我强加给你，你们男人都是很委屈地接受，对吧！”


“我没有委屈，很愉快地接受了。”


卢清又好气又好笑，伸出雪白的胳膊在他脸上轻轻拧了一下，“没脸没皮的，把它割下来炒来吃算了。”


“太厚了，我怕你咬不动。”


“让我咬咬看！”


卢清嫣然一笑，搂住丈夫脖子，在他脸上轻轻咬了一口，“嗯！确实又硬又厚，刀枪不入，连明光铠都自愧不如！”


张铉哈哈大笑，在妻子唇上狠狠亲了一下，“两个孩子的母亲了，还这么调皮。”


“怎么？嫌我老了。”


“哪里！娘子永远国色天香，貌美年轻，我喜欢都来不及，哪里会嫌弃。”


张铉的甜言蜜语使卢清十分欢喜，她笑道：“说真的，我今天替你答应了一门婚事，又有一个小美娇娘要钻进你的怀抱了。”


“我怎么不知道，是哪家的姑娘？”


“你认识，而且还很熟悉，几乎天天见到她。”


张铉一怔，“你是说……吉儿？”


“难道她不合适？”


张铉一下子坐了起来，“这是真的吗？”


卢清望着丈夫似笑非笑道：“为伊消得人憔悴，衣带渐宽终不悔，这是你给我说的两句诗，用在吉儿身上最合适不过，人家喜欢你已经快十年了。”


“胡说！十年前她还是个黄毛小丫头。”张铉又好气又好笑道。


“还把你整得好惨，让你下水塘去捞鱼对不对？”


“这也是她告诉你的？”


卢清笑道：“我们几个女人在一起说笑，她把你当侍卫时的情形都说给我们听了，笑得我们前仰后合。”


说到这，卢清也坐起身披上轻纱，很认真对张铉道：“夫君，我说得是真的，相国们也早就有这个想法了，张杨联姻，免去了你登基时以臣代君的尴尬，不过我没有答应相国们的要求，这是你的事情，我不会干涉，我只是答应了太后，同意你娶吉儿，吉儿这小妮子我很喜欢，我早就看出她喜欢你了，只要她母亲同意，那我也愿意把她当做妹妹。”


“可你们谁也不问问我的想法？”


张铉冷冷道：“难道我就是个木偶，可以任人摆布吗？”


卢清坐在丈夫身旁，歉然道：“我知道应该先问夫君的态度，如果是别人，我一定不敢擅自答应，可是吉儿对我有恩，当年若不是她帮忙，恐怕也不会有我卢清的今天了，夫君，就这一次，让我接受她为妹妹，好吗？”


妻子的恳求使张铉的心又软了，他伸手搂住妻子的香肩道：“其实我不是生你的气，我是生这些相国的气，背着我偷偷摸摸替我安排，就是为了逼我登基，连婚姻都替我安排好了，简直有点荒唐。”


“是有点荒唐，不过他们也是一番好意，夫君想想看，连韦长史都没有反对他们的行为，还参与其中，难道夫君连韦长史都信不过吗？”


说到韦云起，张铉心中的不满便稍微和缓了一点，韦云起是他最信任之人，或许苏威有私心，但韦云起不会有私心，妻子说得对，如果他连韦云起都不相信，他以后又怎么信任紫微阁的相国。


“好吧！这件事就当我不知道，看他们怎么来对我说。”


“那夫君可以接受吉儿了？”


张铉笑了起来，“她每天在我们家混饭吃，好像还吃上瘾了，想一辈子吃下去，遇到这么个吃霸王餐的小娘，我不答应又能拿她怎么办？”

第1119章 老姜弥辣


张铉最终在杨吉儿一事保持了沉默，不过张铉也知道，杨吉儿不是因，而是果，相国们之所以热衷于安排他娶杨吉儿，根本原因还是想推动他登基立国。


一旦他开国立号，便意味着一个帝国的诞生，他的江山社稷从此走向稳定，将对唐朝将产生强大的压迫力，从而对天下人才形成巨大的虹吸优势。


张铉对登基开国已经没有了心理上的障碍，但在制度上，他还有点拿不定主意。


中午时分，张铉的马车在数百侍卫的严密护卫下缓缓停在裴府门前，他事先没有通知，直接来找已经在北隋官场上消失了近一年的太尉裴矩，裴矩最后一次露面是前年代表北隋去长安和唐朝谈判，但回来不久便病倒了，一度瘫痪在床榻上，张铉上一次探望他后也已经过去快一年了。


马车刚刚停下，却迎面见裴弘从府中走了出来，裴弘曾任中都令，今年出任梁郡太守兼河南东道行台尚书，他前两天回京述职，便住祖父府中，裴弘一眼认出了张铉的马车，眼中露出惊讶之色，他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微臣参见殿下！”


张铉从马车里出来，他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裴弘，便笑道：“裴太守是什么时候回京？”


“微臣昨天刚到，预定明天下午正式向紫微阁述职，三天后再向殿下述职。”


按照北隋的规定，各郡太守每年都需要回京述职，太守需要分别向摄政王和紫微阁述职，述职的内容不一样，具体述职时间由秘书省发到每个郡，各郡的时间都不相同。


张铉点点头，他还没有看到秘书监的日程安排，难怪他不知道。


“我今天是来看看你祖父，他在吗？”


“祖父在，在后园钓鱼。”


张铉有些惊讶，裴矩居然在钓鱼，他连忙问道：“你祖父身体恢复了？”


“回禀殿下，除了腿脚不便外，身体倒也硬朗，微臣带殿下过去。”


“不用了，你去忙，我找你祖父随便聊聊。”


裴弘是个十分精明的官员，他立刻明白张铉和祖父的聊天不便自己在场，他便叫来管家带路，自己告辞而去。


张铉跟随管家走进后花园，裴矩享受相国待遇，他府邸占地约八十亩，后花园就有三十亩，其中有一潭近二十亩的池塘，四周种满了垂柳，微风习习，令人格外心旷神怡。


管家指了指一处凉亭，张铉也看见了，裴矩穿一件宽松的细麻长袍，头戴斗笠，坐在一张宽大的软榻上，正聚精会神地钓鱼，旁边站着一名服侍他的小丫鬟，后面则站着四名家丁。


张铉笑了笑，不慌不忙走了上去，管家跟着后面，向四名家丁招招手，四名家丁连忙跟随管家退下去了。


张铉负手站在裴矩身后看了片刻，小丫鬟怯生生地低下头，不敢吭声，这时，水面上的芦杆浮标动了一下，裴矩正要拉钓竿，张铉笑道：“这是空钩，裴公再等一等！”


裴矩一回头，顿时吓了一跳，连忙道：“原来是殿下到来，请恕老臣无礼！”


张铉轻轻按住他瘦弱的身体，笑道：“裴公请安坐，不必多礼。”


说着，张铉在旁边一只绣墩上坐下，裴矩连忙对丫鬟道：“快给殿下倒茶！”


小丫鬟连忙给张铉也倒了一碗凉茶，双手奉上，张铉接过喝了口茶，笑道：“这么热的天，裴公很有雅兴啊！”


裴矩苦笑一声，“我二十年前就想在后园钓鱼，想了二十年都没有钓成，现在终于有机会了，天气热一点，倒也没关系了。”


“什么时候我也钓钓鱼，修心养性。”


“殿下日理万机，哪有时间钓鱼，若殿下也开始钓鱼，只能说是天下百姓的不幸了。”


张铉呵呵一笑，“裴公太看得起我了。”


“我说的是实话，殿下收复洛阳，震动天下，以殿下的地位，天下民众的福祉都系于殿下一身，殿下可没有享受闲情逸致的时间啊！”


“看裴公的身体还不错。”张铉又笑道。


“只剩下一把骨头了，人能活七十尚且稀罕，我已经八十了，也心满意足了，平平静静地走完最后这几年吧！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也不管了。”


两人闲聊了几句，这时，张铉看了一眼旁边的下丫鬟，裴矩会意，对小丫鬟道：“你先退下吧！”


小丫鬟行一礼，便退下去了。


这时，裴矩淡淡笑道：“如果我没有猜错，殿下来我这里是想和我聊一聊登基之事吧！”


“裴公怎么猜到？”张铉惊讶地问道。


裴矩微微笑道：“几十万人喊出了皇帝陛下万岁，殿下觉得我会听不到吗？”


张铉哑然失笑，“就凭这一点，裴公应该还猜不到我的来意吧！最近应该有某个相国来拜访过裴公才对。”


裴矩眯眼笑了起来，“殿下果然高明啊！苏相国前天来拜访过我，就是为殿下登基之事来征求我的意见，所以我才能猜到殿下的来意。”


“那裴公是什么意见呢？”


“我没有意见，我就告诉他，与其问这个，问那个，不如开诚布公地和殿下谈一谈，有什么困难大家一起想办法解决，问我是没有什么意义。”


“裴公这句话也要对我说吗？”张铉笑问道。


裴矩摇摇头，“殿下当然不一样，若殿下问老臣，老臣一定会尽力协助。”


张铉沉吟一下道：“我确实有一个疑问来请教裴公，若我登基，军权该怎么办？”


“这是殿下最大的心病吧？”


张铉点点头，“这个问题若不解决，我就无法考虑登基建国。”


“其实我这两年在家中闲得无事，也胡思乱想了很多事情，其中就包括殿下所说的军权问题，我仔细考虑过，王世充灭亡和他用人唯亲有直接关系，唐朝其实也是同样的问题，国与国的竞争说到底是人才的竞争，不光是文学才士，军中大将也是一样，若各军主将都是宗室子弟，一般大将永无出头之日，那谁还愿意为王朝效死命？这两年唐朝基本上没有什么名将，好容易有个稍微善战的李孝恭也被罢免了，反倒是殿下这边可谓名将辈出，年轻大将们逐渐成熟，哪个不能独当一方？郑国的灭亡和唐朝的屡战屡败，这就是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那裴公觉得为什么会造成这样的局面？”


“这就是关键了。”


裴矩缓缓道：“唐、郑两国任用宗室掌握兵权只是一种表象，只是结果而不是原因，根本原因就是唐郑缺乏军权平衡制度，其实我们也没有，只是因为殿下亲自统军打仗，所以弥补了制度上的缺陷，唐郑就没有这个机会了，可如果殿下登基以后，如果处置不好，也会重蹈唐郑覆辙，关键就是要建立一个军权平衡制度。”


裴矩的建议使张铉有一种如梦方醒的感觉，这就是他迟迟无法登基的根本原因，他总是想不到问题出在哪里，而裴矩的一席话揭开了实质，让张铉看到了根源，军权平衡。


“裴公请继续说下去。”


裴矩笑了笑又继续道：“殿下登基后，我建议齐王府不要撤销，可以换一个名字，而且还要加强它的权力，和紫微阁并列，紫微阁主政，向殿下负责，新军府管军，也向殿下负责，殿下就做好军政双抓了，至于各军大将，殿下完全可以把作战权下放，但同时要有监军，而监军就由新军府派出，监军权、情报权、奖惩权、后勤调配权、新兵训练权，这些由新军府负责，而新兵征募、屯田、民团、郡兵、战俘处置、伤亡抚恤、山川地图、军队科举等等，则继续交给兵部管理，我想只要监军到位，管控到位，军权依旧会牢牢掌握在殿下手中。”


张铉暗暗感叹，姜不愧是老的辣，只有把问题看透了才会有这样的方向。


张铉便淡淡笑道：“裴公的方案我再好好考虑一下，如果齐王府真要改名的话，我准备改名为军机台，和御史台并列，不过把军务和政务完全割裂也不妥，将来会出现重大隐患，凡事不能走极端，我还是决定将监军权力放在御史台，紫微阁也有权过问。”

第1120章 国号共决（上）


不知道是谁泄露了消息，或者是有人故意泄露，两天之内，齐王殿下即将迎娶广陵公主，同时登基为帝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中都，同时以惊人的速度向天下各郡扩散。


这个消息远比收复洛阳更加震撼人心，一时间，热烈的舆论压到一切，街头巷尾，客栈酒肆、乐坊青楼，到处都在谈论这件事，这确实是一个大快人心的好事。


北隋这个国号已经失去了最初的作用，隋朝已经消亡几年，大家对这个短暂的王朝失去了兴趣，很多人对北隋这个国号开始憎恶起来，尽管大家都知道北隋只是短暂国号，但它的存在就像一个王朝的尾巴一样令人不爽，令人沮丧。


现在齐王殿下终于要登基开国，建立一个全新的帝国，这让每个人对新王朝都充满了期望。


三元酒肆内吵成了一团，关于新王朝的国号大家各抒己见，每个人都言辞凿凿，相信自己一定会猜中。


“新国号肯定是齐，像李渊祖孙几代都被封为唐国公，他登基前又叫唐王，所以才定国号为唐，齐王殿下应该也是一样，建立齐朝应该是惯例。”


“胡说！怎么会是齐朝，齐朝就应该定都在齐郡才对，这里是魏郡，又是战国时魏国的中心之地，国号应该是魏，叫做魏朝才是。”


“你才懂个屁！北齐的都城在哪里？不就是在邺城吗？和齐郡有什么关系？”


“你自己也说了，几十年前才有个北齐，现在又叫齐朝，不一样是北齐的尾巴吗？”


“那魏朝也一样，齐王殿下是姓张，可不是姓曹！”


“我看不如叫晋，韩赵魏不都是从晋国分出来的吗？”


“又不是定都在太原，叫什么晋朝！再说已经有一个短命晋朝了，太不吉利，还是应该定国号为魏才对。”


食客们的争论声音越来越大，调门越来越高，齐朝帮和魏朝帮两拨人怒目而视，就恨不得要打起来。


掌柜对这一幕早已习以为常，暗暗摇头，真是一群市井村夫，若是紫微阁议事肯定要比这个文雅的多，也不会讨论齐朝魏朝这种没水平的话题。


但掌柜若有机会进紫微阁旁听一次，他一定会为自己的结论感到羞愧，紫微阁议事文雅倒不假，但相国们的发言内容比这群市井村夫也高明不到哪里去。


关于新国号的商议，紫微阁已经进行过多次了，他们各抒己见，基本上分为三派，一派是主张国号为齐，以韦云起、杨恭仁和陈棱为代表，他们主张沿用齐王的称号，将齐王升格为齐帝，比较符合惯例，也是一脉相承。


另一派是主张国号为魏，以苏威、李纲和萧瑀为代表，中都自古便为魏地，春秋时是卫国之地，战国时属于魏国，既然建都于魏地，那么建国号为魏更有说服力。


还有一派只有卢楚一人，属于少数派，他主张定国号为燕或者赵，他的理由稍显单薄，他认为无论齐魏，在数十年前都已有国号，在史书上不好记载。


而燕赵两国都曾是河北大国，尚未有王朝用过这两个国号，所以他倾向于燕朝或者赵朝，而且这也不仅仅是他个人的意见，也是河北世家们共同的心愿。


他们三派在紫微阁时常讨论此事，只是那时齐王登基还是比较遥远的事情，所以大家虽然意见不合，但也没有过多争论，反而有说有笑，引经据典，当做一次次有趣的学术辩论。


但今天就有点不一样了，齐王已经同意考虑登基，新国号确定也就迫在眉睫了，他们都希望最后选择自己的方案，所以争论开始激烈起来，气氛也略有点变得紧张。


不过争论得再激烈也没有用，按照惯例，紫微阁用投票来决定最终方案，但这一次有点尴尬，齐魏都是三票，卢楚便是关键一票，可卢楚又有自己的方案，他主张建立燕或者赵，他不支持齐也不支持魏，卢楚明言，如果齐魏双方联手先否决自己的方案，那么最后他宁可弃权，也不投票表态。


这时，一直旁听的尚书左仆射张玄素笑道：“几位相国就别争了，我觉得殿下应该有自己的想法，不妨听一听殿下的方案，让殿下来决定吧！”


众人皆哑然失笑，这大半年主公都不在中都，他们已经习惯紫微阁独立决议，争了几个月，却忘记了齐王殿下的态度，简直荒唐可笑。


这时，门外侍卫一声高喝，“摄政王殿下驾到！”


说曹操曹操就到了，众人纷纷起身，只见大门开启，张铉快步从外面走了进来，众人一起躬身施礼，“参见摄政王殿下！”


“各位相国免礼，请坐！”


大家又坐下，张铉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他见中间圆桌上的议事牌写着‘国号’二字，便知道今天紫微阁在商议新朝国号。


张铉便笑问道：“不知各位相国是否有了定论，国号已有共识了吗？”


张铉也从杜如晦的报告中得知，议事堂已经商议了几次国号，但意见分歧很大，一直没有共识，不知今天他们是否达成了共识？


苏威躬身道：“启禀殿下，大家意见还是难以达成共识，但基本上集中在齐和魏上，当然，卢相国主张燕赵，也是一种方案，请殿下定夺。”


张铉微微一笑，“为什么要选齐魏，数十年前已经有了元魏和高齐，如果再定它们，岂不是会让人产生困惑？”


韦云起道：“启禀殿下，这个……其实问题不大，无论高齐还是元魏，他们都是异族建立的王朝，并不是正宗汉人王朝，对传承毫无影响，假如国号为晋，倒是真不妥了，所以请殿下不用忌讳这一点。”


“可在我的思考中，齐和魏都是第一批放弃，可以坦率告诉大家，我不会选这两个国号。”


众人都愣住了，他们争论了几个月，却被摄政王殿下一句话便否定，一点回旋余地都没有，这让众人心中顿时充满了遗憾。


张铉看出了众人眼中的失落，又淡淡道：“很抱歉各位，我一直忙于战争，很少有时间和大家坐在一起商议此事，这是我的责任，我向各位相国道歉。”


众人吓了一大跳，纷纷道：“殿下不必如此，为殿下分忧是为臣之道，但这种重大决策应该由殿下决定。”


苏威好奇地问道：“请殿下给我们说一说，殿下有什么考虑？我们大家一起商议。”


张铉微微笑道：“我先后考虑过四个国号方案，一个是雍，关中之地，那是我的故乡，不过雍和庸同音，所以这个方案最先放弃，其次是汉，继续传承我们的大汉王朝，后来考虑到汉朝太强势，我们的新帝国很难再超越汉王朝，反而沦为牙慧，所以汉方案也放弃了，最后还有两个方案，一个是卫，一个是周，大家可以商议。”


大堂上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苏威问道：“殿下为何选择春秋卫国，而不选择战国魏国？”


“首先我们定都之地便是从前的卫国土地，这算是一个传承，其次卫国没有同名王朝，不用担心什么忌讳，其三则因为卫国是春秋战国延续时间最长的一个诸侯国，存在了九百年，我个人比较喜欢这个吉利。”


众人都没有吭声，虽然摄政王解释了三个理由，但大家都觉得有点牵强，而且卫是防御之意，偏向于守成，缺乏一种进取精神，这个国号对立国不利。


众相国商议一番，苏威又道：“殿下，我们都一致认为‘卫’字不吉，还不如直接选用战国之魏，如果殿下也不愿接受魏国，那么我们大家再来商讨一下周朝。”


张铉沉思片刻道：“不如这样，所有在京五品以上官员都来参加投票以决定国号，紫微阁可以草拟四个国号，就以齐、魏、赵，再加上我提议的周，四个国号以多数票决定，如果选中齐魏之一，我也会尊重投票结果。”


众相国面面相觑，虽然大朝时也常常允许其他官员共商重大政事，但让大臣们投票决定，这还是第一次听说，让人感觉有点在分散紫微阁的权力了。


不过众人却不愿意向分权方向考虑，而宁可认为摄政王是在考虑增强国号的认同感，如果是这样，朝官共决也并无不可。


七相国又商议片刻，很快达成了共识，大家心照不宣，如果朝官共决，国号很可能就是齐或者魏。


苏威代表众人对张铉道：“我们完全同意殿下的方案！”

第1121章 国号共决（下）


次日一早，天还没有亮，在安阳大殿前的朝阳广场上，两百余名官员聚在广场上，他们三五成群，窃窃私语，议论着今天临时召开的大朝。


这两百余人都是五品以上官员，当然，文臣没有那么多，只是数十人，但张铉要求在京五品以上官员都要参加，这就包括了不少军队和在京述职的地方官员。


五品以上军队官员包括鹰扬郎在内的中高层将领，由于战争刚刚结束，军队都在各地军营休整，将军们基本上都在中都和家人团聚，所以十几名将军都接到了朝会的通知。


今天的朝会大家都没有穿戴盔甲，而是穿着朝服，只是式样和文臣略有不同，加上他们个个身材高大，便显得格外威武。


朝臣们都有自己的圈子，老将来护儿、王辩以及兵部尚书李景、相国陈棱，他们聚在另一处聊天，而罗士信、苏定方、裴行俨、尉迟恭、徐世绩、魏文通等等数十名高层将领聚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最大的圈子。


北隋的大将中以李靖的文才最高，但因为李靖在灵武郡训练军队，没有能赶回来，所以今天将领中便以徐世绩的文才为最，众人都在听徐世绩讲述定国号的一些原则。


这时，军师房玄龄快步走了过来，众将一起行礼，房玄龄笑道：“大帅让我转告大家，大家很少上朝，不用太拘束礼仪，让大家放松一点。”


徐世绩问道：“军师，我们听说大帅准备让大家共商国号，不知具体怎么商量，我们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意见？”


众人都向房玄龄望来，房玄龄笑了笑道：“也没有大家想的这么复杂，今天主要听一下如何确定国号的安排，并不是今天决定，而是给大家两天考虑的时间，也不需要大家发言。”


罗士信忍不住道：“那我们有想法怎么办？”


房玄龄微微笑道：“有想法没关系，明天下午在东大营内举行军事议事，大帅要给大家讲一下将来军机台的建立，到时候也会给大家说一说国号之事，罗将军有想法那时候就可以提出来。”


一旁的苏定方道：“军师，我看好像别的大臣都很清楚国号之事，唯独我们是一头雾水，军师能不能利用现在的机会给我们简单说一说，让我们不至于糊里糊涂上朝。”


“军师，说一说吧！”众人一起恳求道。


房玄龄点了点头，“好吧！我就简单给大家说一说。”


房玄龄看了一圈众人，这才缓缓道：“大帅昨天和紫微阁相国们商议后，初步将国号定为四个选项，周、齐、魏、赵，其中后三个是紫微阁相国的意见，周是大帅的想法。”


罗士信顿时怒道：“那还要商议什么，既然大帅认为是周，那就定为周好了，为什么还要投票，有这个必要吗？”


这不仅是罗士信不满，众将都十分不满，他们一向是军令如山，大帅的军令没有什么商量余地，说出来就要执行，那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也要冲过去，他们着实不理解为什么要商议。


房玄龄笑道：“我理解大家的心情，大帅也有他的考虑，他希望国号有大多数人的认同感，另外也要尊重相国和群臣的意见，这毕竟不是打仗，而是治国，治国需要群策群力，关系天下民众的福祉，大帅不想草率决定。”


“那大帅为什么会选择周朝？”尉迟恭不解地问道。


房玄龄赞许地看了一眼尉迟恭，还是尉迟恭比较老持稳重，他微微笑道：“尉迟将军问得好，我也想给大家说一说大帅考虑周朝的原因，自古太平盛世惟周、汉两代，但自从汉末以来，乱世几百年，五胡乱华，武盛文弱，礼法衰败，民间交往皆以利字当头，县乡宗族倚强凌弱，朝廷不得不用严刑峻法来维护秩序，所以殿下偏向于传承周礼治盛业的治国方略和政治抱负，强调恢复道德和周礼。”


“可是突厥未灭，吐蕃兴起，中原依旧外患重重，这种情况下，我觉得还是应该偏重于尚武较好。”徐世绩又道。


房玄龄点点头，“徐将军想法很好，但正如我刚才所言，凡事过刚则易断，过柔则易弱，武盛易生内乱、文弱易招外患就是这个道理，关键是要平衡，文武相济才是王道，现在的问题是武风太盛，需要以文来平衡，所以大帅才考虑引入周礼治国，这不是我们一代人的事情，需要几代人上百年的努力才能做到，但源头我们要做好，建立一个有意义的国号就是源头之一。”


众人都明白了，徐世绩又道：“今天会给众臣讲清这些道理吗？”


房玄龄淡淡一笑，“他们其实都明白！”


“可是万一这些文官自以为是，还是坚持魏齐国号怎么办？”罗士信直言不讳地问道。


房玄龄笑了起来，“大帅既然让你们也参与投票，罗将军觉得结果会是什么呢？”


……


临时朝会并不是国号的决定大会，只是给官员们宣布这件事，然后再给他们两天时间考虑，在第三天，他们将投出自己手中的一票。


投票表决这并不是新鲜事，紫微阁在有分歧的政务上一直沿用投票表决的形式，已经形成了少数服从多数的规则。


但这次确定国号却把投票权扩大到五品以上官员，无疑是前所未有的一次尝试，尽管令人震惊，却并不令人反感，相反，大部分官员都认可这种方式，他们感觉这是对他们朝权的一种尊重。


所以这次投票在朝野中引来一片好评，如果实在要找出反对之人，那紫微阁相国们心中或许稍稍有点不舒服，这毕竟是他们的权力，现在权力却外延了。


但张铉这个决定大家又无话可说，本来紫微阁的规则中就写得很清楚，涉及需要投票表决的政务，如果异议太大或者出现四票对三票的情况，那必须提交摄政王进行最终裁决，国号这种重大政务，已经形成了三票对三票的格局，当然就应该由摄政王来最终决定。


而让五品以上官员投票表决，这就是摄政王的决定。


朝野上下这两天都沉浸在对国号的议论之中，五品以上官员进行投票，实际上就形成全员参与的氛围了，给出两天考虑时间，就是给全体官员们一个参与讨论的机会。


不光朝野在讨论国号之事，中都民间市井也在热烈地参与讨论此事，形成了全民参政的热潮。


位于城北门旁边的恒山酒肆内，四名年轻官员正在靠窗的一处座位上喝酒聊天，为首的年轻正是褚遂良，另外还有卢涵、许敬宗和赵嗣良，他们四人都是同科进士，而且都留在朝廷为官，关系一直很好，今天聚会，是因为他们中间的赵嗣良被吏部任命为鲁郡和博城县县令，即将上任，大家特地摆酒为他践行。


褚遂良在去年娶了萧铣的女儿萧月仙为妻后，便离开军队调到了户部，今年升为户部郎中，许敬宗依旧出任杜如晦的参军从事，不过他已经是首席从事，再做几年他也能升为参军，卢涵则任鸿胪寺丞，按照惯例他做了三年鸿胪寺丞后，便会调去地方做郡丞。


褚遂良其实也是一样，他现在出任郎中，再上一步就是侍郎，虽然郎中到侍郎只有一步之遥，但这一步极难跨出，必须要有十年郡官经历才有资格出任侍郎，所以做了一任三年郎中后，他也要去地方出任郡丞，郡丞政绩优秀，过四年则有望升为太守，太守也要政绩十分突出才会有机会调回京城出任侍郎。


相比之下，只有第一批跟随张铉的那批年轻文官最为幸运，李清明、裴弘、崔元翰、黄敬、卢庆元等人，李清明和裴弘已是分别是中书和门下侍郎，其他几人都已出任太守，他们被破格提拔，而后面的文官们只能按照官场规矩按部就班来进行升迁。


赵嗣良举起酒杯道：“这两年多谢各位兄长的关照，小弟才能在中都立住脚，在此小弟敬各位兄长一杯，希望以后能得到各位兄长的继续关照。”


说完，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众人也一起喝了，卢涵给他斟酒笑道：“这次贤弟外调鲁郡为县令，也主要是靠贤弟自身的努力，我们帮不到什么忙，以后在博城县只要为官清廉，多给百姓做实事，和郡里搞好关系，考评自然就好了。”


“还有贤弟住房的问题也解决了。”


褚遂良恰到及时的补充了一句，众人一起大笑。


赵嗣良心中感动，起身施礼道：“多谢各位兄长的忠告，小弟铭记在心，以后大家去爬泰山，小弟一定会尽好地主之谊。”


这时，许敬宗缓缓道：“其实赵贤弟运气非常好，不是一般的好，赵贤弟明白我的意思吗？”

第1122章 新周宝鼎


赵嗣良摇摇头，“小弟愚钝，请兄长明示！”


旁边褚遂良轻轻叹了口气，“县内有泰山啊！宰相出巡要去泰山，天子封禅更会去泰山，作为泰山辖地的父母官，老弟责任重大，但也机会无限。”


赵嗣良顿时又喜又忧，喜是他将来会有很多表现的机会，而忧却是万一不小心表现不好，触怒了天子，自己会不会永无出头之日？


胡思乱想了一阵，赵嗣良又低声道：“许兄，殿下会去泰山封禅吗？”


许敬宗点点头，“三年之内他一定会去，泰山封禅，君位天授，将会彻底摆脱隋朝的影响。”


几人的话题便渐渐聊到了这两天热门的事情上，褚遂良问道：“敬宗应该比我们更知道一点内情，为什么殿下不愿意选齐魏两个国号？”


三人都望着许敬宗，许敬宗喝了杯酒，低声对三人道：“你们都知道我的座位紧靠杜参军的会客房，我昨天正好听到了杜参军和房长史的聊天，我先申明，这话不好外传，你们听听就可以了，可别害我。”


“敬宗放心吧！现在小道消息满天飞，真真假假谁也搞不清，我们不会乱说。”


许敬宗这才小声道：“房长史说，齐王殿下为国号之事大发雷霆，怒骂紫微阁七相贪得无厌，得了相权还不满足，还要夺天子之权，本来国号应是天子决定，最多征求相国们的意见，但紫微阁居然要越俎代庖，为定国号进行投票，根本就忘记了紫微阁的权限。”


这个消息确实让人震惊，卢涵这才醒悟道：“我听到有一种传言，说殿下是借国号投票一事来扩大投票权，其实是在变相限制紫微阁的权力，开了这次先例后，以后重大事项都会让五品以上官员来投票表决了。”


赵良嗣也道：“这件事紫微阁确实做得过分了，听说把广陵公主嫁给齐王殿下也是紫微阁的策划，虽然说他们推动齐王登基心切，但这个度却没有把握好，手伸得是有点长了，希望他们能吸取教训，若君相不和，危害很大啊！”


“赵贤弟说得对，这次定国号投票，齐王殿下就是要给紫微阁一个教训，但也不必想得太严重，君相之间总有一个磨合的过程，磕磕碰碰难免。”


褚遂良沉思片刻问道：“那殿下为什么不愿选齐魏两个国号呢？”


许敬宗笑道：“房军师说齐虽是春秋霸主，但格局还是偏小了一点，从未统一过天下，本来殿下是想从魏和周之间选一个为国号，但考虑到元氏建立的北魏和宇文泰建立的北周，殿下又有点犹豫，担心后人误以为他是想继承北周或者北魏，但军师劝他，周为国号，绝不会仅仅局限于北周，大家只会想到天下盛世的周天子，周已是两千年前封建的诸侯国时代，到了中央集权的郡县时代，应该有一个全新的大周王朝，殿下这才决定放弃魏，而启用周为国号。”


“可如果官员们投票为齐魏呢？”赵良嗣担心地问道。


许敬宗不由冷笑一声，“你们太小看殿下的手腕了，别看殿下把投票权抛出去，好像扩大化了，但实际上国号决定权依旧牢牢捏在殿下手中，拥有一半投票权的军队高官会听谁的命令？这就叫明放实收，控制了军权也就控制了政权。”


众人都默默点头，他们都深深地感受到，若没有高超的政治手腕，确实很难驾驭紫微阁那帮老谋深算的相国。


……


两天后，盛大的投票仪式在安阳大殿前举行，在近千名官员的瞩目下，约两百名文武高官在朝阳广场上排着长长的队伍，投下了自己的选择，每个拥有投票权的官员都会有四张票，分别是周、齐、魏、赵，但最后只能投一张签署了名字的票，由中书省官员进行统计，御史台官员复核。


一个时辰后，由相国苏威在台阶上高声公布了票数，一共投下二百三十票，得票最低的是赵，仅只有七票，其次是齐，得二十五票，再其次是魏，得三十七票，而周得票一百六十一票，大获全胜。


就算把军队的一百零三票去掉，周在文官中也得了五十八票，依旧牢牢占据第一，这说明恢复周礼道德，已是众望所归。


“我在此郑重宣布，我们的新王朝，定国号为周，我们即将建立大周帝国。”广场上顿时响起一片震耳欲聋欢呼声。


……


国号确定后，接下来便是新帝的登基大典，这至少需要一个月时间进行筹备，苏威曾经参与筹办过隋文帝的登基大典，他不顾年迈，再次出动请缨担任筹办的主事。


尽管天气十分炎热，但人们的心更加热烈，整个中都乃至整个天下都关注新帝国的建立。


数万中都民众不计报酬，主动参与了各种建筑的修建，包括修建在洹水南岸的祭天台和杨陵山下的隋庙，修建隋庙是萧太后的建议，萧太后取消了原定的禅让仪式，而改为在隋庙迎娶广陵公主并由萧太后宣布终结隋王朝，开启大周王朝。


修建隋庙可以理解为新帝对故隋王朝的追思，对旧朝心怀感恩，这就有别于李渊和王世充的禅让登基，显出大周帝王的有情有义，饮水思源，更加能让天下人接受。


七月二十五日，张铉在新建成的隋庙迎娶了隋帝杨广之女广陵公主杨氏，并封其齐王侧妃，当天晚上，新婚夫妇便在隋庙行宫内圆房，尽享鱼水之欢。


次日黄昏，张铉携杨吉儿返回中都紫微宫，在紫微后宫又按照礼仪举行了内部迎纳仪式，杨吉儿向王妃卢清跪献香茶，卢清接下了这杯茶，正式承认杨吉儿为家庭一员。


八月初一，天刚刚亮，在数千官员的见证下，萧太后在隋庙中正式宣布北隋王朝结束，随即隋庙大门缓缓关闭，延续了近五年的北隋王朝在轰然的关门声中结束了。


“咚——咚——”


端门城楼上的景阳钟敲响了，低沉的钟声响彻中都全城，中都和附近新安县的上百万民众都走出了家门，站在大街上，满怀激动地望着紫微宫方向。


包括高句丽、新罗、百济国王，突厥使臣，铁勒各部使者等等数百名外国使臣，另外还有来自天下各郡的太守，军队鹰扬郎将以上将领，满朝文武百官等等，数千人集合在朝阳广场，紫微宫周围部署了上万骑兵维持秩序。


随着低沉的钟声响起，三千带甲武士护卫着天子龙辇缓缓进入端门了，龙辇上坐着即将登基为帝的大周开国皇帝张铉以及皇后卢清。


张铉身着赭黄色纹绫九龙袍，头戴冲天冠、腰束十三环带，脚穿六合靴，卢清则头戴皇后凤冠，身着五色袆衣，首饰花十二树，笑容柔和，端坐在丈夫身旁。


当皇帝的玉辂四望车驶入朝阳广场，上万士兵以及数千官员一起跪拜，高呼万岁，登基的气氛渐渐到了高潮。


皇帝张铉携着皇后之手沿着龙首道缓缓登阶而上，一直进入安阳大殿，后面则跟随着十六名手执长柄宫扇的宫女，以及三百名手执各种仪仗兵器的侍卫。


片刻，出任登基执礼的殿中监令赵文深走到龙首道台阶前高喝：“皇帝陛下有旨，宣百官觐见！”


文武两队百官在苏威和来护儿的率领下，列队向大殿内走去，很快便站满了大殿，在丹陛高处的龙榻之上，并列坐着新登基皇帝和皇后，这时，赵文深高声喊道：“百官叩拜皇帝陛下！”


上千大臣跪下行大礼跪拜，三呼万岁，“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张铉高高在上，望着满朝文武，他心中无限感慨，竟有一种恍如梦境之感。


……


“史记有云，黄帝得宝鼎神策，是岁己酉朔旦冬至，得天之纪，终而复始，故定年号为宝鼎，始称宝鼎元年。”


宝鼎元年八月初一，中都举行了盛大的皇帝登基仪式，摄政王张铉登基皇帝位，改国号为周，正妻卢氏为皇后，并封杨氏为贵妃，裴氏为淑妃、武氏为德妃，胡杨氏封昭仪。


同时立嫡长子张廷为太子，其余子女封亲王及公主。


前北隋太后萧氏改封隋国夫人，奉养于后宫，小皇帝杨意改封辽阳公，由于其尚年幼，由母抚养。


张铉随即宣布大赦天下，宣告大周帝国建立，海内沸腾，人心凝聚，人人渴盼着盛世的到来。


张铉登基一个月后，由相国韦云起为主使的大周使团队伍进入了关中，向长安缓缓而去。

第1123章 于筠事件（上）


和中都的万众沸腾相比，长安的气氛就显得十分平静，甚至还有点冷清。


虽然长安物价较高，但总的来说，物价还算比较稳定，被称为物价风向标的米价一直维持在斗米两百文左右，长安民众的生活大都比较正常。


但长安街头巷尾随时出没的玄武精卫已经扩张到三千人，他们权力极大，可以随意抓人，可以随意闯入民居，每天都全体出动，分布在长安的各个角落，也监视着长安的每一个人。


尽管张铉正式登基，开创大周帝国的消息早已传入长安，但没有人敢谈论，甚至在家中，夫妻或父子之间都要小声说话。


每天中午前都会有锣声在街头响起，玄武精卫押送着周朝奸细去菜市口处斩，男女老少皆有，甚至一家数口满门抄斩，天天如此，导致长安百姓都恨不得用针把嘴缝起来，生怕一不留神就祸从口出，一种无形的恐怖氛围压制着长安的每一个人。


长安崇仁坊太学旁的一座酒肆内，十几名太学生正在二楼一间宽敞的雅室内聚会，今天是太学生于唯铭的二十四岁生辰，他邀了一群同窗好友来酒肆里喝酒庆祝。


于唯铭被众人一连灌了十几杯酒，舌头都有点大了，眼看第二轮灌酒要来，他连忙摆手道：“菜都还没有上完，先把我灌倒了，到时谁……谁来付帐？”


“今天寿星只管喝酒，酒钱我们平摊，改天你再请我们，把酒钱喝回来，大家说是不是？”


众人轰然叫好，几名太学生按住于唯铭，另外几人倒酒往他嘴里灌，就在这时，只听大门‘砰！’的一声巨响，只见从外面冲进来二十几名身穿黑色盔甲的玄武精卫，吓得士子们纷纷坐起身，房间里顿时鸦雀无声。


于唯铭也坐起身，他虽然酒喝得不少，有点头重脚轻，但头脑还是很清醒，他有点生气地质问道：“你们要做什么？”


这时，走进来一名身材瘦高的郎将，脸上有一道很长的刀疤，他叫做钱怀英，是楚王李元吉手下得力干将三鹰八犬之一，原是太原的一名无赖头子，绰号疯狗，后来投奔了李元吉，颇得李元吉赏识，提升他为亲兵队正。


钱怀英满脸阴鹜地看了一眼房间里的士子，最后目光落在于唯铭身上，他冷冷道：“原来是于公子，难怪敢这么嚣张。”


“什么叫嚣张？我们只是在这里喝酒，没有影响任何人，也没有触犯任何王法，你想指责我们什么？”于唯铭怒视他道。


钱怀英冷冷道：“我们得到密报，你们中有人是敌军探子，我们必须当场抓捕，给我搜身！”


众士兵一拥而上，不管士子们拼死挣扎怒骂，强行搜查每一个士子的衣服，忽然有士兵大喊一声，“搜到了！”


众士兵纷纷起身，只见这名士兵高举一块铜牌，正是从前北隋在长安情报署的斥候腰牌，那名士子吓得面如土色，惊恐地喊道：“于公子，这不是我的牌子，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于唯铭当然知道自己的好友不是什么敌军探子，这分明是栽赃陷害，他站起身怒道：“你们休要胡说八道，他不是敌军探子，是一名太学生，天子脚下，你们怎能随意抓人！”


于唯铭毕竟还是一名书生，不懂人心险恶，他没有看出玄武精卫分明就是冲着他来的，对方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钱怀英冷笑一声，“证据确凿，于公子居然还要庇护他，我明白了，原来于公子和他是一伙的，难怪……看来今天我们抓到大鱼了，把他们统统带走。”


士兵们上前便拖人，士子哪里肯跟这群恶狼走，拼命反抗，于唯铭佩了一把长剑，他拔出剑反抗，却被一把刀柄重重地击打在他的后脑勺上，他顿时晕了过去。


酒肆外面早已包围了一百多名玄武精卫士兵，周围行人指指点点，悄声议论，不知谁又要倒大霉了。


这时，只见大群士兵从酒肆里押出一群士子，个个被打得鼻青脸肿，双手被反绑，嘴里堵着破布，一个一个像狗一样被踢进了铁笼马车内。


士兵最后抬出了一名年轻人，手脚都被捆绑，头被黑布袋子罩着，衣着华丽，看来身份不凡，他被单独扔进了一辆没有窗户的马车内，士兵锁上车门，百余人押着马车迅速走了，钱怀英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行人，吓得行人们转身飞奔离去，唯恐慢一步就被一起抓走，钱怀英得意地笑了起来，他很喜欢这种别人畏他如虎般的感觉。


……


酒肆就主要做太学生的生意，十五名太学生出事，掌柜当然不敢耽误，急忙偷偷派酒保从后门跑去太学报信，不多时，国子丞陆德明闻讯带着几名官员赶到酒肆，这时，酒肆已经被勒令关门了，大门上贴了封条，掌柜带着一群酒保失魂落魄地站在大门口。


“杨掌柜，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好好地就被抓走了。”陆德明焦急万分地问道，被抓走十五名太学生，这可不是小事。


杨掌柜唉声叹息道：“谁知道是怎么回事，好好地就被抓走了，我好像听到有士兵说他们是敌国奸细。”


陆德明大怒，“胡说八道，太学生怎么会是奸细，是谁把他们抓走了？”


“陆先生没有看见了。”


掌柜指了指大门上的封条，“那上面有是玄武精卫的大印，上百名玄武精卫把他们抓走了。”


陆德明刚才走得急，忘记问是谁抓走了太学生，现在听说是玄武精卫，他的头脑内‘嗡！’的一声，几乎要炸开了，太学生被玄武精卫抓走，还会有命在吗？


陆德明虽是天下有名的大儒，学问极深，但官场上却是一个书呆子，他急得团团转，竟想不到一点救人的办法。


这时，旁边一名官员低声提醒他道：“君丞，这件事应该立刻告诉于公子的父亲。”


陆德明顿时醒悟，自己糊涂了，竟然忘记于唯铭的父亲是于筠了，于筠是将作监令，又是关陇贵族的头面人物，以他的能量当然能救出自己儿子和其他太学生。


“给我备马车！”


陆德明急忙令道：“我要去皇城。”


……


很多事情都是因为阴差阳错而发生，陆德明赶到将作监，却得知于筠去陈仓县公干了，要晚上才能回来，急得陆德明自跺脚，却又无可奈何，他只得返回太学，找顶头上司国子监祭酒李环想办法救人。


李环是太子建成的人，由于太子建成被赶出京城，东宫派系的官员人人自危，这个时候谁都不敢惹事上身，李环怎么敢去招惹楚王李元吉。


他又将事情推给于筠，还是等于筠回来后再商议怎么救人，陆德明无可奈何，他也无处求救，只得坐立不安煎熬着时间慢慢流逝。


玄武精卫是李世民创立的玄武火凤，原本只是一个秘密的暗杀监视组织，连同杀手在内总人数不超过三十人，极为隐蔽。


但自从李元吉接手后，便立刻公开化了，他在父皇李渊的支持下成立了监察院，负责监视百官，后来权力又扩大到监军和监视平民，又和对外情报的八面来风楼合并，变成了一个内外兼管的庞大特务机构。


玄武精卫的前身是李元吉的精兵卫，李元吉便将它改编成监察院的具体执行机构，正式命名为玄武精卫，包括军衙、监狱和军营三部分组成，距离楚王府不远。


玄武精卫的监狱被长安民众称为黑狱或者阎王殿，比大理寺的天牢还要恐怖十倍，据说被抓进去的人能活着出来就已是祖坟冒青烟的大幸了，尤其大周开国后，李渊担心人心思变，便密令李元吉加强长安管控，这道密令的结果便是长安民众陷入了高压恐怖之中。


李元吉更是下达了严厉的‘推疑令’：‘宁可错杀百人，不可放过一个。’


正是在这道命令下，不知多少人家被玄武精卫害得家破人亡，黑狱中人满为患，整日整夜的哀嚎惨叫声如坠地狱。


‘啊！’


黑狱的一间刑讯室内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紧接着有人哭嚎着哀求，“不要割那里！我招！我都招！”


一炷香后，黑狱侧门开启，钱怀英从门内冲出，他如获至宝地捧着一叠供状，撒腿向楚王府狂奔而去。

第1124章 于筠事件（中）


李元吉不可思议地翻看着面前的一叠供状，他原本只是为了报复于筠而抓走他的儿子，准备给他安一个私通敌国的罪名，不料一番刑讯后，于唯铭居然招认了他父亲私通北隋的事实，现在不是北隋了，是私通周朝，简直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令李元吉欣喜若狂。


他立刻令道：“速去请崔先生来。”


侍卫飞奔而去，李元吉眉头一皱又问道：“这份供状不是屈打成招吧！”


“回禀殿下，绝不是屈打成招，卑职审问了至少几百人，是不是屈打成招卑职很清楚，再说供状里还有长安情报署参军高瑾的名字，是于筠的外侄，这种东西不可能是编出来的。”


“那这个高瑾现在在哪里，他说了没有？”李元吉用手指点着供状问道。


“他说原本是在青云酒肆，他给父亲送过几次信，但自从青云酒肆烧掉后，他也不知道高瑾的去向了，但他父亲于筠应该知道。”


李元吉又仔细看了一遍供状，不由歇斯底里地狞笑起来，“于筠，这次你落在我手中，我要你生不如死！”


这时，崔文象快步走了进来，笑道：“这么晚，殿下找我有急事吗？”


“我给先生说个笑话，我们准备栽赃的那座青云酒肆，你猜怎么样，它居然真是长安情报署的耳目之地！”李元吉连声冷笑道。


崔文象一怔，“殿下，真的这么巧吗？”


“你看看这个！”


李元吉将于唯铭的供状递给崔文象，崔文象当然知道于唯铭被抓，抓捕方案还是他一手策划，他仔细看了一遍供状，不由又惊又喜，“殿下，真是阴差阳错！”


“其实我觉得并不奇怪，我知道很多大臣都暗通张铉，以为可以给自己留条后路，但于筠居然是长安情报署参军高瑾的姑父，这才是最大的惊喜，我们可以借这次机会挖出长安情报署这个毒瘤。”


“殿下说得对，这确实是一次良机！”


“那先生说我现在该怎么办？”


崔文象年纪轻轻便能做到王世充的相国，他确很有才干，也善长谋略，只是他人品卑劣，心狠手毒，谋略基本上都是毒计。


崔文象沉思片刻问钱怀英道：“于家人来过监狱了吗？”


“听说管家来打听过消息了，塞给我手下十两黄金，让关照于唯铭，我手下不敢收，向我汇报了。”


“于筠来过吗？”


“没有，听管家说他似乎不在家。”


崔文象点点头，又对李元吉道：“于筠还没有亲自来救他儿子，说明他还不知情，殿下要火速行动，立刻派人去抄于筠的书房，他的书房内一定藏有张铉的信件，也有长安情报署的线索，我担心于筠一旦得到消息，他就会立刻毁了证据，而且派人去通知长安情报署撤离，倒时拿不定证据，他就会向天子告状，说殿下将他儿子屈打成招。”


崔文象回头又问钱怀英，“我说得没错吧！”


钱怀英有点胆怯地点点头，“那小子很硬气，我已经割了他的耳朵和两根手指，他就是不说，后来我用尖刀挑开他的卵子时，他才终于招认。”


崔文象又对李元吉道：“殿下明白了吗？于筠可是关陇贵族，如果殿下抓不到他的证据，又伤了他的儿子，于筠岂会善罢甘休，关陇贵族也不会答应，殿下只有抢先抓到于筠通敌的证据，关陇贵族才会无话可说。”


李元吉本身就是一个胆大妄为之人，加上有崔文象的毒计辅佐，更加让他肆无忌惮，不计后果，他当即对钱怀英道：“立刻给我点一千士兵，我要亲自去搜于筠的府邸！”


……


夜色中，于筠的马车缓缓停在府门前，他刚刚从陈仓县公干回来，劳累一天，身体已疲惫不堪。


于筠刚下了马车，管家便奔了出来，急声道：“老爷，公子出事了。”


于筠心中一跳，“出了什么事？”


“公子被玄武精卫抓走了。”


于筠的心惊得几乎要停止跳动，他一把抓住管家胳膊，急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爷，是国子学陆先生派人来通报，但陆先生具体也不知情，家中无人做主，夫人便让小人去打听情况，小人打听到一点消息，公子今天中午和十几名同窗在酒肆喝酒，好像其中一人是周朝奸细，玄武精卫便将所有人抓走了，公子一起被抓。”


于筠可不是这么容易被人糊弄，他立刻意识到这里面有问题，国子学的太学生怎么会是周朝奸细，恐怕这只是抓人的借口，一群太学生中唯一特殊的就是自己的儿子，他们真正目标应该是抓唯铭才对。


于筠又想起青云酒肆事件，李元吉一直沉默，但他又岂会放过自己，他心中着急起来，他来不及进家门，立刻坐回马车令道：“去皇宫，我要去面圣！”


太子不在京城，秦王又去上郡练兵了，现在除了圣上，没有人能救自己的儿子。


于筠的马车刚走了十几名，只听远处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似乎有无数骑兵奔来，于筠的脸色刷地变得惨白，他知道出大事了。


三百名杀气腾腾的骑兵将于筠的马车和十几名家将团团包围，后面又奔来上千名玄武精卫士兵，将于筠的府邸团团包围，这时，李元吉骑马出现在于筠的马车前。


“于筠，我父皇待你不薄，你为何要背叛父皇，出卖大唐！”李元吉厉声喝问道。


“楚王殿下，你休要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你心知肚明吧！我问你，高瑾是何人？”


于筠惊得头皮都要炸开，一定是他儿子招供了，于筠的眼睛顿时红了，他知道自己儿子外表柔弱，但内心坚强，不知李元吉用了什么残酷的手段才逼迫儿子招供。


于筠心中愤怒异常，手指着李元吉颤声道：“你……你把我儿子怎么样了？”


“死到临头还顾着儿子，想想你自己吧！”


李元吉冷笑一声，喝令道：“给我搜府！”


钱怀英就等着这道命令，他手一挥，“跟我来！”


数百名玄武精卫士兵冲进了于筠府第，钱怀英目标明确，带着数十名士兵用刀逼迫管家带路，直扑于筠的内书房。


于筠并不担心李元吉会搜到长安情报署的线索，他当然知道和高瑾的联系方式，但并没有留下任何纸面线索，这也是因为青云酒肆被烧毁后，他提高了警惕，不会把任何他和长安情报署有关系的证据留在外面。


这时，于筠猛地想起自己藏在内书房中的一封信，那是当初张铉写给他的亲笔信，他当然舍不得烧掉，便将信珍藏起来。


于筠顿时心中大急，对李元吉厉声道：“速令你的士兵退出来，你忘了武川血誓吗？”


所谓武川血誓就是在大业元年武川府成立之时，十五家关陇贵族核心家族在武川石前滴血盟誓，关陇贵族团结一心，一家有难，其他家族绝不会袖手旁观，参与盟誓的人中也包括李渊本人，武川血誓原本是针对隋帝杨广，虽然杨广杀了不少关陇贵族，但武川血誓并没有被激活。


随着独孤家族和窦氏家族的矛盾激化，关陇贵族内部已经被分化了，武川血誓早已名存实亡，今天于筠在情急之下又将这件事提出，企图让李元吉投鼠忌器。


但李元吉本身就是一个胆大妄为之人，从来就不把关陇贵族放在眼中，更不用说武川血誓早已经名存实亡，而且他又抓到了于筠的把柄，他怎么可能在关键时刻退却。


李元吉冷笑道：“看来我们于监令心虚了，我们做个交易吧！如果你肯配合我，让我将长安情报署一网打进，我就放了你儿子，我们的私仇也一笔勾销，如何？”


于筠怎么可能上了他的圈套，他盯着李元吉咬牙切齿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但我要告诉你，我儿子若有什么三长两短，就算你父亲来向我赔罪也没有用，我绝不会放过你！”


李元吉脸一沉，“大胆！你胆敢妄提我父皇，想造反吗？”


这时，钱怀英从府中狂奔出来，手中高举一只精美的玉匣，“殿下，我找到了！”


于筠看见了玉匣，他眼睛慢慢闭上，他知道大势已去，自己的性命恐怕难保了。


李元吉打开玉匣，顿时欣喜若狂，玉匣中的一封信正是张铉写给于筠的亲笔信，他深深盯着于筠狞笑道：“于筠，你上个月拒绝我之时，会想到有今天吗？”


于筠冷冷道：“老夫乃堂堂从三品匠作监令，长平郡公，按照唐制，有罪当由天子发落，轮不到你这种卑劣小人来羞辱我，我现在就去向天子请罪，去皇宫！”


李元吉怎么可能放他走，他给手下使个眼色，百名骑兵挥刀便杀，顿时响起一片惨叫，连同马车夫在内的所有随从全部被杀死，李元吉喝令道：“连同马车一起带去军衙审问！”


于筠大怒，眼睛喷火一般的盯着李元吉，“李元吉，你好狠！”


“等会儿我会让你看看我真正的狠，让你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让你牢记得罪我的下场，带走！”


数十名骑兵围在马车左右，一名士兵驾着马车向精卫军衙驶去，马车内，于筠痛苦地紧闭着双眼，他想到了自己幼子惨遭的酷刑，不由心如刀绞，他并不畏死，但他却害怕自己熬不住刑招供了情报署的老巢，一旦长安情报署被一网打尽，将来张铉又会怎么对待自己家族？


罢了，反正都是死，不如舍生取义吧！于筠一想到李元吉即将对自己的侮辱，他心里再也无法忍受，他猛地睁开了眼睛，长叹一声，“可惜我于筠看不到此贼授首的那一天了。”


他从皮靴里拔出了锋利的匕首，狠狠向自己的心脏刺去。

第1125章 于筠事件（下）


崔文象就站在楚王的府门前等待李元吉的消息，崔文象是个心机极深之人，他的野心和权力欲望也极大，绝不会满足做一个小小的参军幕僚，但他知道，自己要想向上爬，首先就得牢牢控制住李元吉，投其所好，助其力臂，让他信赖自己，依赖自己，所以崔文象不遗余力地替李元吉出谋划策，充分展示他的黑暗才智。


这时，李元吉率领队伍从远处疾奔而来，队伍中间裹夹着一辆马车，崔文象连忙迎了上去，“殿下！”


李元吉满脸阴沉，显得有点气急败坏，他一见到崔文象便急问道：“老匹夫自尽了，我们该怎么办？”


崔文象一惊，他快步上前，透过车窗，他隐隐看见于筠躺靠在后座上，胸前插着一把匕首，崔文象心中暗恼，这个李元吉做事不仔细，竟然没有事先搜身，但他嘴上还得安慰李元吉，“殿下，这个没有办法，如果他想死，谁也拦不住他。”


李元吉心中颇为懊恼，崔文象的话给了他一点安慰，他只得悻悻道：“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殿下搜到证据了吗？”崔文象急问，这才是关键，于筠毕竟是从三品高官，他死了很难向上交代。


李元吉把玉盒递给崔文象，“当然搜到了，这就是铁证！”


崔文象看了看信皮，他心中大喜，对李元吉道：“殿下，那就好解释了，于筠自知罪孽深重，所以畏罪自杀，把这个交给天子，谁也无话可说。”


“那我什么时候进宫比较好？”


崔文象看了看夜色，又想了一下道：“殿下最好现在就进宫去向天子禀报。”


李元吉犹豫一下，“恐怕父皇已经睡下了。”


“正是这样，才能表现出殿下为守卫社稷的勤勉之心。”


李元吉点点头，“先生说得有理，我这就进宫！”


“不急，我再教殿下几句话。”


崔文象附耳对李元吉低语几句，李元吉连连点头，心中暗赞，崔文象思路缜密，不愧是军师之才，得他为自己的左膀右臂，也是自己的幸运。


李元吉随即叫来钱怀英，吩咐他几句，钱怀英连连答应，转身催马去了监狱，李元吉取了于唯铭的口供，便带着马车向皇宫而去……


钱怀英来到监狱刑讯室，喝令道：“把那个二胰子带上来！”


二胰子是骂人的话，意思就是今天的伪娘，片刻，几个凶神恶煞的大汉将一个文弱的书生带了上来，只见他精神萎靡之极，被狱卒们折磨得惨不忍赌，但还是看得出他皮肤白皙，眉眼长得很像女人，这个书生就是在酒肆被第一个栽赃之人，叫做姜文理，陇右人，出身小户人家，在所有书生中他的胆子最小，钱怀英也正是看中了他的这一点。


姜文理被狱卒们扔在地上，他以为又要遭受酷刑，吓得浑身蜷缩起来，声音微弱地哀求道：“饶命！求求饶了我吧！”


钱怀英用鞭子抬起他的下巴，狞笑道：“和我的弟兄们在一起，痛快吧！”


姜文理眼中露出极度恐惧之色，浑身颤抖起来，钱怀英冷冷道：“我就问你一句话，想活着出去吗？”


姜文理眼睛一亮，连连点头，钱怀英盯着他道：“进了黑狱，没有人能活着出去，只能说你小子运气好，我给你一个机会，乖乖照办了，完事后放你回乡，你若胆敢出卖我们，我就让你尝尝被剥皮的滋味。”


钱怀英一把揪住他的头发抬起来，“你看看墙上！”


姜文理这才看清楚了墙上的东西，竟是一张张完整的人皮，顿时吓得他魂不附体，眼睛一翻，晕死过去。


“娘的，胆子比鸡还小，把他拖到外屋去，用水泼醒！”


几名狱卒将他拖了出去，用冷水将他泼醒，姜文理见墙上没有了人皮，这才稍稍缓过来。


钱怀英蹲在他面前道：“我需要你指控于唯铭，你就说他有一次喝醉酒，无意中说出他的表弟是长安情报署的头子，所以你向我们举报了他，明白了吗？”


这正是崔文象思路缜密之处，他知道这个案子缺了关键一环，他们为什么要抓于唯铭？事先必须有人告密指控，李元吉才有依据去抓于唯铭，否则很难对天子交代他的动机。


钱怀英就是利用姜文理来补上这缺失的一环。


此时姜文理道德防线已经完全被摧毁，对生的强烈渴望使他就算指证自己兄弟，他也做得出了，更何况是指控一个和他关系一般的同窗，他连连点头，“我答应，我现在就指证！”


“等会儿我会教你先写一封告密信，然后若有朝廷官员审问你时，你再照我的话说，你要记住了，若胆敢跟楚王殿下作对，就算当今天子也救不了你，老子会亲自剥你的皮！”


姜文理吓得闭上了眼睛，“我不敢，我一定会照办。”


钱怀英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吩咐左右道：“给他疗伤，换一身衣服，不准再碰他了。”


手下答应一声，将姜文理小心翼翼地抬了出去。


……


虽然后宫娱乐颇多，但李渊毕竟不再年轻，加上这几年酒色过度已经掏空了他的身体，为了活得久一点，李渊一般在亥时就上床休息了。


李渊刚刚睡下，正在睡意朦胧之时，一名老宦官在帐帘外低声禀报：“陛下，楚王殿下有紧急情况求见！”


李渊慢慢睁开眼睛道：“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老奴遵命！”


老宦官刚要下去，李渊又叫住了他，“罢了，朕现在就起身，带他来外殿等候。”


老宦官连忙下去了，李渊慢慢起身，两名宫女连忙上前扶住他，替他穿上外袍，稍稍梳理一下头发，李渊这才慢慢向寝宫的外殿走去。


李元吉已经在外殿等候了，他见父皇出来，连忙上前跪下，“儿臣惊扰父皇休息，罪该万死！”


“这点小事情，说什么罪该万死，以后别乱说话。”


“父皇教诲，儿臣记住了！”


一般父母都喜欢小儿子，李渊也不例外，虽然李渊还有一个庶出儿子，但李元吉毕竟是他和原配窦氏生的幼子，他一直很溺爱，从小李元吉的性格就桀骜不驯，稍稍长大又显出了残暴冷酷的一面，几次严重伤害丫鬟仆人，但都被李渊夫妇以种种借口偏袒，使得李元吉更加残暴，更加为所欲为，无法无天。


李渊在长安登基后，李元吉奉命留守太原，几年中李元吉对太原平民犯下的罪恶可谓罄竹难书，最后弹劾的官员太多，加上李元吉围剿刘武周不力，李渊便将他调回了长安。


在围剿延安郡宋金刚惨败后，为平息朝野愤怒，李渊一度将李元吉贬为庶民，但不到一个月又重新恢复他的王位，但也不再让他领兵打仗，而是把监视百官的大权交给了他。


应该说，李元吉确实很适合做这种阴暗之事，短短一年他便做得做得风生水起，有效地刹住了朝官暗通北隋的不良风气。


随着天下局势渐渐对李渊不利，唐军在战场上屡战屡败，沉重地打击了李渊的信心，他很害怕自己重蹈王世充的覆辙，正是这种极为不自信的心态使李渊的疑心病加重，他怀疑每一个大臣都有可能背叛自己，他的内心开始扭曲，更加倾向于用铁腕手段来钳制臣民的言论。


尤其一个月前张铉正式登基为帝，开创大周帝国，使李渊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在巨大的压力之下，李渊便密令李元吉强化对臣民的监视，当李元吉下令推行宁可错杀百人，也不放过一个奸细的极端推疑令后，立刻引发百官的强烈愤慨，遭到了御史台的弹劾，但各种弹劾和举报都被李渊压下了，他默许了儿子的这种极端手段。


“这么晚来找朕，皇儿有什么紧急之事？”


“请父皇看一看这个！”


李元吉将玉匣呈给了父皇，李渊打开玉匣，不由一怔，怎么会是张铉的信，还是亲笔信，他打开信件看了一遍，顿时勃然大怒，重重一拍桌子，“朕待他不薄，他竟然背叛朕，他现在人在哪里？”


“启禀父皇，儿臣已经将于筠带来，就在宫门外，等父皇发落。”


“好！立刻带他来见朕。”


李渊怒火万丈，于筠竟然私通张铉，背叛自己，若不杀他，天下人都以为他李渊软弱可欺！


“儿臣这就去带他来见父皇。”


李元吉刚要出去，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奔跑的脚步，一名宦官慌慌张张来报，“陛下！宫门外传来消息，将作监令于筠好像畏罪自杀了。”


李元吉眼中闪过一道暗喜，这也是崔文象教他的，一定要把于筠自杀的地点放在宫门外，这样，于筠就不是因为被他李元吉威逼而死，而是害怕见天子才畏罪自杀，责任就自然推到了天子父皇的头上，性质完全不一样了。


这就叫欺上瞒下，崔文象在王世充那里已经积累了丰富的经验，他知道只要李元吉一天掌握着监察大权，这种事情就绝对揭穿不了。


李渊愕然，于筠竟然畏罪自杀了，他一时愣住了。

第1126章 矛盾激化（上）


李元吉在一旁恨恨道：“他也知道没脸来见父皇，早知今天，他为什么要私通张铉，出卖我大唐？”


李元吉看似在生气，实际上是在提醒父皇，于筠出卖大唐，背叛了父皇，死有余辜。


但李渊毕竟是大唐皇帝，他生气归生气，但也知道于筠身为关陇贵族的重要成员，又是从三品高官，就这样不明不白死了，恐怕难以向朝臣和关陇贵族交代。


李渊沉思片刻道：“你先把这件事的过程详详细细告诉我，还有什么证据，你一并拿出来。”


李元吉已得到崔文象面授机宜，他便将如何发现青云酒肆有问题，于筠又如何烧毁酒肆销毁证据，他们开始着手调查，又接到太学生密告，便下决心抓捕了于唯铭，于唯铭如何交代了于筠勾结长安情报署，但在关键之处，李元吉却做了修改。


“儿臣得知于筠书房内藏有张铉的亲笔信，唯恐于筠销毁证据，便立刻赶去于府，抢先搜到这份信件，正要离去时遇到了于筠回府，他发现儿臣拿到了他勾结张铉的证据，便一口咬定儿臣是在栽赃陷害他，口口声声要弹劾儿臣擅自抓他的儿子，儿臣迫不得已，只好带他来面圣，让他自己给父皇解释，没想到他竟然畏罪自杀了。”


李元吉这番话基本上没有漏洞，李渊也知道今天于筠去了陈仓县，要晚上才能回来，李渊也相信儿子不会那么鲁莽，他沉吟片刻道：“有长安情报署的线索吗？”


李元吉摇了摇头，“这是儿臣最遗憾之处，因为当时没有证据，便没有及时抓捕青云酒肆的掌柜伙计，结果被他们逃脱，从于唯铭那里才知道，青云酒肆就是长安情报署的老巢，账房高瑾是长安情报署的头目之一，于唯铭也不知道他们逃到哪里去了，只有于筠知道，可现在于筠也……”


说到这，李元吉跪下道：“儿臣办事不力，请父皇惩处！”


李渊摆了摆手，他现在对能否抓到长安情报署并没有兴趣，他只关心怎么堵住关陇贵族的嘴，让他们无话可说，虽然这封信是铁证，但他也知道私通张铉大臣绝对不止于筠一人，给自己留条后路也很正常，但未必代表他们就会危害大唐，可如果能抓到于筠给长安情报署暗送情报的证据，那性质就严重了。


但儿子没有能抓到这个证据，那么凭于唯铭的口供也勉强可以解释，他又要过于唯铭的供状仔细看了一遍，便对李元吉道：“现在你需要做三件事，第一，把于筠的尸首还给他的家人，此事仅限于于筠父子，不准动他的家人和财产；第二，你把这个案子移交给御史台，朕再给你一道金牌，让刑部出面，联系御史台和大理寺，对此案进行大三司会审；这两件事今晚就要开始，第三，你继续去搜寻高瑾，想尽一切办法将此人抓到，同时要确定此人的身份，明白朕的意思了吗？”


“儿臣明白了！”


李渊取出天子金牌交给李元吉，“去吧！今晚就辛苦一点，把事情给朕办妥了。”


李元吉接过金牌快步走了，李渊又沉思片刻，于筠自杀，明天影响一定很大，他必须先安抚住关陇贵族，李渊当即写了一封信，令侍卫立刻赶去窦府，将信交给窦威。


……


一件案子如果由刑部、大理寺和御史台联合会审，就叫做三司会审，一般都是比较重大的案子才会有这种待遇，三司会审又分为小三司会审和大三司会审，小三司会审由比较低等的官员审问，一般是刑部郎中、大理寺丞和侍御史组成。


而大三司会审的规格就要更高一等，由刑部侍郎、大理寺少卿和御史中丞三者会审，这一般是发生非常重大的案件，或者涉案官员的级别很高，比如三品以上高官，否则不会轻易动用大三司会审。


唐朝的刑部尚书正是李渊女婿赵慈景，因为上次兵部官员无辜被抓，还出了人命，赵慈景一怒之下要辞职回乡，李渊为了安抚他，便升他为刑部尚书，同时将他调离了兵部，也是让他不那么难做人。


李渊让李元吉先找刑部，让刑部牵头进行大三司会审，主要是考虑赵慈景是自己女婿，会照顾一下小舅子，把这件事大事化小，小事化小，但李渊却忘记了兵部那件案子。


或许在李渊看来那只是一件小事，不用放在心上，但对于赵慈景，那却是他难以忘记的奇耻大辱。


在赵慈景府上的前堂，李慈景面色冷淡地听完李元吉的交代，他克制住了内心的强烈憎恨，如果不是因为圣上的金牌，他绝对不会容许李元吉进他府门一步。


“这个案子我知道了，我会安排周侍郎接手，现在很晚了，若没有别的事，楚王殿下就请回去吧！”


对方冷漠的态度也让李元吉暗暗恼火，他也冷冷道：“父皇特地交代了，今天晚上此案的大三司就要成立，明天清晨就要开始审案，拖一点都不行，烦请赵尚书立刻去皇城安排吧！我回头派人把人犯和卷宗送去刑部。”


“该怎么做我心里清楚，送客！”


赵慈景毫不客气地驱赶李元吉了，李元吉恼怒万分，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赵慈景，转身快步离去。


赵慈景望着他背影消失，自言自语冷笑道：“居然把从三品高官也杀了，我看你怎么收场？”


他当然知道为什么天子会把此案交给自己，其实就是给李元吉擦屁股，所谓大三堂会审，就是让于筠的案子变得符合法理，今晚就要成立大三司，明显就是要堵关陇贵族的嘴。


尽管赵慈景万分不情愿，但天子金牌令他又不敢违背，只得下令道：“给我备马车！”


……


次日一早，于筠在朱雀门前自尽而亡的消息便传遍朝野，朝野上下为之震动，于筠是关陇贵族的重要人物，又是朝廷高官，他的死令满朝文武为之哀伤，大家心里都清楚，此案既然是楚王李元吉所为，那么于筠为什么会自杀，原因不言而喻。


尽管天子李渊下旨，责令刑部牵头，汇合御史台、大理寺实施大三司会审，查清于筠私通敌国的真相，但官员们还是络绎不绝地去于府吊孝，用行动来表达自己对天子纵容楚王残杀大臣的强烈不满。


于筠有三个儿子，长子和次子都在外地为官，只有幼子于唯铭跟在他身边，现在于筠身死，于唯铭又涉案入狱，于府只有剩下于筠的妻女，全家就俨如天塌了一样，大家只知道围着尸体恸哭，谁也不知该怎么办？


也多亏于筠的堂弟于钦明及时赶来主持后事，才勉强搭起灵棚，收尸入棺，供亲朋好友前来吊唁。


天刚亮，得到消息的独孤篡便匆匆赶来，独孤篡当然知道于筠和张铉暗中有联系，他就是得到于筠的牵线，才将延安郡的高奴火油暗中提供给了北隋军队。


于筠的身死令独孤篡震惊万分，在灵堂拜祭后，他立刻找到了于钦明，急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兄长别急，请跟我来！”


于钦明带独孤篡来到内堂的一间屋子里，只见屋子里坐着一人，独孤篡认识此人，正是于府的管家，他不解地问道：“管家怎么在这里？”


于钦明冷笑道：“李元吉杀了我兄长所有的随从和车夫，以为没有了人证，他却没有发现躲在门内的管家，管家知道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刘管家，你告诉独孤大人吧！”


刘管家跪下磕了头泣道：“独孤大人，我家老爷死得好惨！”


他便将老爷如何得罪了李元吉，今天陆德明派人来送信，自己去黑狱打听消息，晚上李元吉亲自带人来搜府，正好遇到老爷回来，他们怎么杀人等等经过详细说了一遍。


独孤篡听得目眦尽裂，他怎么也想不到李元吉竟敢做出如此令人发指的罪恶，堂堂的从三品高官，长平郡公，在李元吉眼中连条狗都不如，残害了儿子还打上门来逼死父亲，就是因为一家酒肆不肯卖给他，他就这么残酷的报复。


于钦明咬牙道：“我兄长明明是不甘受辱而自尽，他却把尸体拉到朱雀门，诬陷我兄长是畏罪自杀，和张铉写一封信就要畏罪自杀，那满朝文武一半都该死了，我大哥被逼死，侄儿被他们打成废人，这口气我于家咽不下。”


独孤篡缓缓点头，“这件事没完，我现在就去找窦威，我看他怎么说！”


话音刚落，只听外面有家人禀报，“老爷，窦家主来了！”

第1127章 矛盾激化（下）


于筠死了，窦威同样也心烦意乱，半夜里天子就派人送了一封信给他，令他安抚住关陇贵族，窦威几乎一夜未睡，他当然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天子上次用洛阳商业换取百万钱粮之事还没有给关陇贵族一个明确交代，企图不了了之，今天又传来了于筠的死讯，相比于筠之死，钱粮之死便不那么重要了。


于筠北周太师于谨重孙，家族世代为官，在朝廷中人脉很深，他本人又是将作监令，从三品高官，如果是因为被御史台调查而畏罪自尽倒也罢了，偏偏是落在李元吉手中。


李元吉下达推疑令，宁可错杀百人，不可放过一人，已经激起满朝文武公愤，那么于筠死在他手上，谁又会相信于筠通敌，大家都一定认为于筠是无辜被杀。


窦威不由暗暗埋怨天子糊涂，他怎么能让儿子去查于筠之事，这不是明摆着会惹出事端吗？


窦威并不知道前因后果，还以为是李渊命令李元吉去查于筠私通周朝之事。


窦威也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抚关陇贵族，但作为关陇贵族领袖，于筠死了，他必须尽快去拜祭。


窦威拜祭之时，正好遇到了侯莫陈家主侯莫陈铎和赵氏家主赵商，三人先后拜祭完便在灵棚前寒暄几句，这时，于钦明和独孤篡从府中走了出来。


独孤篡走上前道：“正好大家都在，我们谈一谈吧！”


窦威也有此意，他点头答应了，于钦明道：“大家请进府商谈。”


远处又一辆马车驶来，在灵棚前停下，从马车上下来一人，却是元氏家主元仁惠，元仁惠是大将军元胄之子，封武陵郡公，大家见了礼，元仁惠道：“大家先去，待我拜祭完于公，马上就过来。”


内堂上，六名关陇贵族的头面人物坐成一圈，于钦明缓缓道：“想必大家听说了我大哥之事，我想告诉大家，为什么我兄长会死在李元吉手上，因为一个月前李元吉看中了青云酒肆，他想用它来监视百官，便上门向我兄长索取，但我兄长坚决不答应，并一把火烧掉了青云酒肆，由此得罪了李元吉。”


窦威是来缓解矛盾，不是加剧矛盾，他摇摇头道：“但你兄长确实和张铉私下通信，那封信现在就在天子手上，我觉得不应该把公私混在一起。”


于钦明心中十分不满，窦威明显是在偏袒李元吉，他又继续道：“我大哥确实和张铉有过通信，关于这件事，我需要给大家解释清楚，我大哥的长子于唯华现在长平郡高平县出任县令，这是大业九年隋朝天子的任命。


现在长平郡被周朝控制已近四年，唯华实际上已是周朝之臣，长子既然是张铉之臣，那么作为父亲，和张铉有过通信，我想也绝不是什么大逆不道之事，据我所知，甚至太子殿下都和张铉有过通信往来，毕竟唐朝不是一直都和周朝敌对，我们两国还曾经结盟共同抗击突厥，现在问题来了，我兄长该不该因此被定罪，该不该就这么不明不白死去？”


窦威叹口气道：“贤侄的心情我能理解，但于家主也并非是被杀，而是在朱雀门前自杀，也谈不上不明不白吧！”


独孤篡冷笑一声，“窦公当时也在朱雀门吗？”


“我当然不在朱雀门，但这件事是圣上公布的，难道圣上会说假话吗？”


于钦明终于被窦威的态度激怒了，他愤而起身道：“我不敢说圣上说谎，但我给窦公看一样东西。”


他喝令道：“抬上来！”


一群家人立刻抬上来十几卷席子，于钦明令道：“把席子掀开！”


家人把席子掀开，一股血腥之气顿时扑面而来，众人不由捂住了鼻子，竟然是十几具尸体，于钦明指着尸体愤怒道：“他们都是我兄长的随从和车夫，昨晚就在府门外被李元吉的士兵所杀，我兄长的马车被他们劫持去军衙，我兄长就是在这个时候被逼自杀，就死在自己的家门口，而不是所谓在朱雀门前畏罪自杀！”


窦威半晌道：“可是贤侄也没有证据说于家主是死在家门口。”


“你……”


于钦明愤怒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他克制住满腔怒火道：“府上管家亲眼目睹了这一切，我这就去把他叫来！”


“不用了！”


独孤篡站起身冷冷道：“就算管家作证了，他也会说管家瞎编，你就算拿出证据来，他也会说证据是假的，反正我们的窦公认定了天子的说法，于筠是畏罪自杀，死有余辜，我说得对不对？窦家主！”


窦威恼怒地盯了独孤篡一眼，“独孤家主，你是怎么说话的？我可是你长辈，轮不到你来教训我！”


独孤篡冷哼了一声，“你可不仅是长辈，你还是武川会主，我来问你，我六叔是怎么死的？你以为我不知道？我六叔死了，就没有人和你对抗，你就可以独霸武川会，就可以当李渊的走狗来盘剥我们，今天一百万石，明天又要一百万石，你当我们是猪羊吗？”


“够了！”


窦威恼怒万分地站起身，厉声道：“于筠私通张铉，证据确凿，就算被处死也是他罪有应得，独孤篡，你别以为自己干净，张铉军队的火油是从哪里来的，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以为天子不知道？你独孤家想死，没有人拦你，请你不要再害了别人。”


说完窦威转身便向外走去，这是独孤篡喝问道：“窦威，武川血誓，你忘了吗？”


窦威停住脚，回头看了独孤篡一眼，冷冷道：“你以为武川会真的还存在吗？”


他又望向其他三家家主，问他们道：“三位贤弟是打算跟我走，还是留在这里？”


三人对望一眼，侯莫陈铎缓缓道：“窦公很抱歉，如果我今天走了，那么明天我也很可能会死在李元吉手中。”


窦威哼了一声，又问赵商和元仁惠，“你们两位呢？”


“我们也认为，于公不应该死在李元吉的手中。”


就在这时，一名家人慌慌张张跑来，“老爷，不好了！”


“什么事？”于钦明问道。


“刚才刑部派人来说，于公子听说父亲自尽，他也……嚼舌自尽了！”


于钦明悲愤万分，他跪下来举手大喊道：“苍天啊！你真要把我们于家赶尽杀绝吗？”


窦威脸色大变，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


由于案件当事者于筠父子皆自杀身亡，案件已无法再继续调查下去，在刑部尚书赵慈景极力劝说下，李渊最终同意采用妥协方案，没有宣布于筠有罪或者无罪，同时将于唯铭的尸体送还于家，所有案件当事人一律释放，宣布该案大三司解散，刑部也撤销了立案。


尽管刑部撤销了于氏父子叛国罪的立案审查，但李渊还以‘不当通信的逾规行为’下旨剥夺了于筠的世袭爵位，但准许其家属以郡公之礼安葬于筠，此案划一段落，不准任何人再谈及。


李元吉却没有受到任何指责，相反，在数日后，李渊赐给他庄园一座，美婢百人，以示对他办案勤勉的嘉奖，不过李渊也知道朝官的不满，在不久之后便密令李元吉停止了不得人心的推疑令。


生在武德五年的于筠事件虽然最终以雷声大雨点小的方式不了了之，但它却产生了深远的影响，这件案子成为了关陇贵族和李渊走向分裂的开始，也最终酿成了日后的关中动乱。


新闻的热点总是十分短暂，很快，另一个热点消息便取代了于筠事件，成为朝野关注的焦点，大周帝国的特使、相国韦云起于九月初十正式抵达长安，带来了两国堪分疆界的新建议。

第1128章 出使来意


在洛阳战争中形成了以函谷关为周唐两朝分界线，但这个分界线并没有被双方朝廷官方正式确认，甚至连停战都没有，双方依旧处于一种战争状态，在这种状态下，甚至双方的巡哨士兵相遇都会引发一次新的大战。


所以双方坐下再谈一谈就很有必要了，不过这个座谈应该放在六月的战争结束后进行，但正好遇到了新王朝的登基大典，登基后又遇到诸多事务，座谈便耽误下来，一直到张铉登基一个月后，周王朝的使者才抵达了长安。


韦云起是周朝的相国尚书令，在大周相位仅次于中书令苏威，地位崇高，倒不好怠慢，李渊便命相国陈叔达出面，出城迎接周王朝特使韦云起一行。


韦云起率领的使团由一百一十人组成，除了他这个正使外，还有副使礼部侍郎温彦博，另外还有八名从事，其余一百骑兵全部都是护卫，众人从乘坐六辆宽大的马车从中都一路驶来，虽然有点疲惫，但终于抵达了长安，每个人脸上都露出了欣喜的笑容。


马车缓缓在东城门口停下，韦云起老远看见了陈叔达，便笑着下了马车，陈叔达快步走上前笑道：“韦贤弟，多年不见，我都快认不出了。”


“陈相国却是风采依旧，可喜可贺！”


“哪里，我已经老了，你看！皱纹都挂满额头了。”


“那是陈相国为国事操劳太多。”


两人叙旧片刻，温彦博又上前行礼，陈叔达笑道：“都是老朋友了，不用客气，大家请随我进城，请吧！”


两队唐军骑兵在前面开道，陈叔达和韦云起骑马缓缓而行，韦云起就是关中人，自从他跟随张铉去北海郡后已经多年没有回家乡，今日又见长安风貌，竟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韦相国这次来长安，一定会回家族看一看，衣锦还乡啊！”


韦云起当年和家族的矛盾很深，甚至家族连族祭都不让他参加，他才一怒跟随张铉去了北海郡，这么多年，他对家族的感情已经很淡薄，对他而言，谈不上什么衣锦还乡，他根本就没有回家族的打算。


“这次我最多只能呆三天，天子刚刚登基，中都事情太多，恐怕不能久呆，还是以公务为重吧！”


陈叔达心中一跳，三天能谈出什么来，他试探着问道：“这次韦相国来长安，是打算谈一谈停战协议吗？”


韦云起淡淡一笑，“这个……需要谈的东西很多，大家都要恢复民生，让老百姓安歇几年吧！”


“是啊！连连战争，关中百姓也快吃不消了，给大家修养几年，是为政者的仁德。”


陈叔达没有试探出，便不再多言了，韦云起却在打量着朱雀大街，他发现朱雀大街虽然变化不大，但街上的人却和从前不同了，从前行人大多从容不迫，脸上带着笑容，目光里充满自信，尤其喜欢凑热闹，稍有点异常便会围了一圈人，像自己这样的大周帝国使团到来，沿路两边早就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了。


但现在的行人却个个步履匆匆，几乎每个人都低着头，就仿佛身后有恶犬跟着他们一样，甚至不敢停下脚步看一看热闹，面无表情，但眼睛里带着一丝警惕或者惊慌。


韦云起心中暗叹，看来高瑾的报告并没有夸张，长安人真的被李元吉吓坏了，变得草木皆兵，整个精神状态都变了。


这时，韦云起看见了三名身着黑色盔甲的士兵从路边走过，下巴高高扬起，态度十分傲慢，眼睛都不斜看使团一眼，行人们看见他们，纷纷让开一条路，并向他们躬身施礼。


韦云起不由冷笑起来，陈叔达没有注意到三名玄武精卫，他不解地问道：“韦相国笑什么？”


“我在笑唐朝的相国和我们周朝相国确实略有不同。”


“此话何解？”


“如果是我带着陈相国在新邺大道上行走，无论是七十岁的老叟还是三岁的孩童，都会向我和陈相国行礼，没有人会去理睬士兵，长安倒是反过来了，说明贵国很重视军队，士兵的地位比相国还高，我因此感叹而笑。”


陈叔达这才注意到三名玄武精卫，他脸上一热，着实有点羞愧难当，没有一个行人理睬他们，却个个向三名士兵让路行礼。


陈叔达也长叹一声，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能说什么呢？事实摆在这里，大家心里都明白是怎么回事。


韦云起语重心长道：“按理我不敢胡乱评论，不过长安毕竟是我的故乡，出于对故乡的关心，我还是想说一句话，陈相国，公道自在人心。”


陈叔达当然明白韦云起这句话的含义，他一时竟无言以对，只得言不由衷道：“韦相国关心故乡之情，在下深感钦佩。”


……


陈叔达将大周使团一行安排住进了贵宾馆，便匆匆赶去御书房见天子李渊，李渊也同样关心韦云起一行的来意，而且大周使团来得非常突然，他们接到消息时，使团已经进入关中了，使他们没有一点心理准备。


御书房内，陈叔达向李渊详细汇报了他迎接韦云起的过程，最后歉然道：“韦云起只是说双方需要休养生息几年，却不肯说出他们的真实来意，估计他们是想在正式会谈时才会提出来。”


李渊眉头一皱，“这怎么行？没有任何准备就要正式谈，那双方谈什么？他说我们听，仅此而已，这种态度朕不能接受。”


旁边刘文静道：“对方态度确实让人不能接受，不过我们可以从他们这次过来猜到一点端倪。”


李渊看了他一眼，问道：“相国看出了什么？”


“陛下，停战与否并不在于一纸协议，而在于双方的开战意愿，其实张铉本来就保持着战场主动，他完全不需要和我们商量停战之时，没有停战协议只会对他们有利，只有我们去找他们要求停战，而且韦云起来长安只有三天，三天能谈什么？所以微臣大胆推测，韦云起根本不是谈什么停战。”


“那他来做什么，向朕示威吗？还是来兴师问罪，就因为朕没有派使者去中都祝贺他登基？”


李渊心中十分不满，尽管张铉登基为帝，他也同样没有派使者去祝贺，但并不等于张铉就可以怠慢他，尤其在大周帝国声势完全压倒唐朝之时，李渊的自尊心尤其敏感，稍有风吹草动，李渊就认为是对他不敬。


陈叔达想了想道：“陛下，不如老臣今晚再去拜访，把他的确切来意摸清楚，我们决不能稀里糊涂地接受他的拜访。”


陈叔达很了解李渊，李渊嘴上表示不满，可如果真的因为这件小事而双方关系闹僵，李渊也绝不会饶过自己，最好还是自己多辛苦一下，替双方进行沟通，明白对方的真实来意，然后他们才好安排礼仪，究竟是进行谈判，还仅仅只是一次礼节性的拜访。


李渊点点头，“如此，就辛苦陈相国了。”


……


黄昏时分，陈叔达的马车缓缓来到了贵宾馆，但出乎他的意料，贵宾馆大门前竟然停了七八辆华丽的马车，靠墙边站满了随同马车前来的护卫。


陈叔达心中着实感到愕然，这是谁这么胆大，居然来拜访大周使者，他急令左右去打听，片刻，随从回来禀报道：“启禀相国，是六家关陇贵族的家主来拜访韦相国。”


“具体是谁？”陈叔达惊讶地追问道。


“卑职打听了，是独孤家主、于氏家主、侯莫陈家主、赵氏家主和元氏家主以及贺兰氏家主，他们已经来了大半个时辰。”


陈叔达愣住了，他开始意识到问题严重了，六家关陇贵族家主公开来拜访大周相国，若消息传出去，会在朝野中造成极其恶劣的影响，要知道关陇贵族的全力支持是李渊开国登基的基础，如果连基础都动摇了，谁对大唐还会有信心。


陈叔达心念一转，立刻明白了，这一定是关陇贵族对于筠之死的一次严重抗议，用行动来表态他们对天子的不满。


陈叔达有点犹豫了，自己究竟是先去报告天子这件事，还是继续拜访韦云起。


这时，一阵笑语声传来，韦云起亲自将六位家主送出了大门。


“各位家主对我大周皇帝的希望，我一定会忠实转达给圣上，请大家放心，圣上是胸襟开阔之人，他连窦建德、萧铣、王世充都能宽容善待，更何况是各位关陇世家呢？”


“韦相国来得太及时了，若不是韦相国亲口说明，我们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解开心中的困惑。”


“今天韦相国的一番话，我们受益非浅，担心了这么几年，今晚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大周皇帝陛下的心胸也只有韦相国最了解，有了韦相国的权威解释，于钦明彻底明悟了，感谢韦相国的诚意。”


……


听着众人在门内纷纷表达自己的感悟，陈叔达心中既感到十分震惊，同时又异常酸楚，正是这些人拥戴李渊走上了天子宝座，现在他们却在干什么？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张铉为什么会派韦云起来出使大唐了，他同时也明白了韦云起出使长安的真实目的。

第1129章 三郡换一


一群家主走出了大门，他们这才发现陈叔达就在大门外，不过他们并没有惊慌失措，而是脸色冷淡地各自上了马车，家丁护卫着马车便扬长而去，谁也没有和陈叔达打招呼。


这时，韦云起也看见了陈叔达，笑着走上前道：“原来陈相国来了，真是失礼，为何不派人来说一声，在下也好在门口迎候。”


陈叔达苦笑一声道：“韦相国太忙了，不好意思派人打扰。”


韦云起当然听懂他的话中之话，他看了看远去的几辆马车，呵呵笑道：“这只是意外，回头我给相国解释，相国请进吧！”


“韦相国请！”


两人走进了内堂，这时，几名随从已经收拾好了六位客人的茶杯，将座榻也重新归位铺好，韦云起请陈叔达坐下，又让随从上了茶。


陈叔达也不客气，开诚布公问道：“前几天长安不幸发生了于筠事件，造成了我家天子和关陇贵族之间的一点小误会，莫非贵朝天子想抓住这次机会拉拢关陇贵族，所以特地派韦相国前来做说客？”


陈叔达很坦率地表达了自己对刚才一幕的不满，一针见血地质问韦云起的来意。


韦云起喝了一口茶，淡淡道：“我是十天前从中都出发，而于筠事件是四天前才发生，说实话，我也是刚刚才知道这件事，为此我感到遗憾，相信我家天子也会同样痛心，于筠是个很勤勉正直的官员，他的死是大唐的巨大损失，也是我大周帝国的损失。”


陈叔达连忙歉然道：“我刚才是气糊涂了，没有好好考虑便信口胡说，请韦相国多多谅解！”


韦云起摇摇头，肃然道：“我并不生气，只是感到痛心，因为类似的于筠事件已不是第一次了，恕我直言，如果贵朝天子不严加约束楚王，任由他这样肆意妄为，残杀无辜大臣，他会彻底毁了大唐的根基，今天陈相国也亲眼看到了，这些关陇世家平时都沉默，但今天又是什么表现，正如我白天说的那句话，公道自在人心。”


陈叔达叹了口气，“韦相国的金玉良言可谓他山之石也，其实我心里也明白，这些关陇贵族家主今天公开来拜访韦相国，并不是仅仅是在表达他们对于筠事件的不满，于筠事件不过是个药引子，他们的不满还有更深层的原因，却难以对外人道，至于楚王殿下是否做得过分，我想这就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了。”


“好吧！这件事我们就不提了，我想陈相国今晚前来拜访，一定是想知道这次我的来意，对吗？”韦云起直言不讳道。


陈叔达连忙点头，“正是这个缘故，如果我连韦相国出使唐朝的来意都不知道，我们就不知道该怎么和韦相国商谈了，请韦相国务必明示！”


韦云起笑了笑，便让几名从事取来一幅地图，并挂在木架上，韦云起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笑道：“这次我前来长安，其实是想和贵国做一个交易。”


“哦？具体是什么交易，能详细说说吗？”陈叔达也走到了地图前。


韦云起用木杆指着地图上的太原郡道：“我们想用三个郡来换贵国的太原郡。”


陈叔达脸色大变，却没有吭声，等韦云起继续说下去，韦云起又继续道：“具体说就是上党郡、长平郡和雕阴郡，这就是我出使长安的真正来意，如果贵国有别的想法，我也可以全权代表大周帝国和贵国商谈。”


“除此之外，韦相国此行还有别的目的吗？”


“还有就是想和贵国商谈开放贸易的问题，以及在双方都城各派长驻使臣，便于及时沟通。”


……


“胡说八道！”


李渊大发雷霆，他气得连拍桌子骂道：“太原是朕的龙兴之地，他想斩断朕的龙脉吗？做梦，朕不会和他换，叫韦云起今天就走，朕不欢迎这样的使者！”


御书房内的几名大臣面面相觑，他们都没有想到天子会如此冲动，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便否定对方的方案，其实在陈叔达述说的时候他们都有点动心，事实上，所谓的太原郡他们也只能守住太原一城，其余各县基本上都被对方控制了，张铉的军队从楼烦郡下来，穿过太原郡去上党郡，而河北的军队也是直接从井陉过来，穿过太原郡去娄烦郡。


这些都是公开的秘密，连守太原的李神符自己都抱怨已管不住各县，现在张铉愿意拿三郡来换太原一城，更何况里面还有雕阴郡，那里可是有赤铁山的大铁矿啊！


自从失去了江夏郡后，唐朝的生铁来源基本上已经断绝，军队只能依靠当时从江夏运来的千万斤生铁来打造装备，用一点便少一点，这才短短几个月，库存便已经用去了一半，如果找不到生铁来源，等库存生铁耗尽之时，他们又该怎么办？


几名相国都给陈叔达使眼色，让他再劝劝圣上，但陈叔达的表情却十分尴尬，他不知该不该说六家关陇贵族家主集体拜访韦云起之事，说了天子恐怕更加愤怒，引起滔天怒火，可如果不说却是自己的失职，而且天子迟早也会知道，所以陈叔达心中纠结难定，却没有注意到众人的眼色。


这时，窦琎轻轻咳嗽一声，问陈叔达道：“刚才听陈相国说，我们自己也可以提出方案，不一定非要用太原来交换，是这样吗？”


所有目光都向陈叔达望来，包括天子李渊，似乎他也很关心这句话，陈叔达无奈，只得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躬身道：“启禀陛下，他确实是这样说，如果我们不接受他的方案，也可以提出自己的方案，他有权决定，不用去禀报中都。”


有了陈叔达这句话，窦琎立刻道：“陛下，既然韦云起这样表态，那我们不用考虑太原城，用并州别处来做交换，然后我们再和他谈。”


旁边刘文静摇了摇头，“我觉得这里面有问题！”


众人又向刘文静望来，刘文静不慌不忙道：“如果我们不同意对方的方案，那么我们随便提一个，比如用并州西部的离石郡和龙泉郡来交换上党、长平两郡，或者交换雕阴郡，他们肯吗？张铉不是傻子，会拱手把铁矿还给我们？而且离石和龙泉两郡并没有什么驻军，现在我们双方还处于交战状态，他想要的话直接派兵去占领就是了，用得着自己出血吗？”


“那刘相国认为对方是什么意思？”窦琎有些不服地问道。


“我认为对方就是想要太原城，因为太原城有三万驻军，而且太原城高大坚固，极难攻打，所以他们才提出用置换的办法，一旦我们把太原郡交出去，军队撤到上党和长平两郡，张铉军队再大举进攻，试问这两郡中又有哪座城池能抵挡住敌军的进攻？”


刘文静的分析十分透彻，众人终于明白了张铉的手段，用谈判的方式让唐军自去坚盾，李渊冷笑一声，“他想要朕的太原，除非朕把长安也一并给他，否则他就别做这个美梦！”


刘文静又道：“陛下，其实通过这件事也暴露出了张铉的下一步战争方向，一定是太原，如果二十万大军来袭，光凭三万军恐怕还守不住太原，我们必须增兵，至少要五万军才守得住。”


刘文静做过晋阳令，他对太原城的城防情况很了解，虽然曾经有过刘武周十五万人攻不下只有两万人镇守的太原城的先例，但那些只是乌合之众，连最简单的攻城梯都做不好。


但张铉的军队则完全不同，八万大军便可攻下三万镇守的太原城，而且现在镇守太原的新兴郡王李德良也不是什么名将，这也是刘文静十分忧虑的原因。


李渊负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们今年准备进剿盘踞在延安郡的宋金刚，八万大军以练兵的名义集结在上郡，连次子李世民也亲自去了，如果再向太原城征兵，他们哪里还抽得出军队，难道调陇右之军，还是调巴蜀之军？


目前唐军还有二十五万大军，其中京兆地区有三万大军镇守，扶风郡和潼关各有一万，函谷关也有一万，陇右及河西屯兵三万，巴蜀也有三万大军，另外在上洛郡有一万驻军，太原城三万军队，河东郡和蒲津关各有五千军队，其余八万大军则集中在上郡，兵力虽然不少，但一个萝卜一个坑，他们根本就无兵可调。

第1130章 勉为其难


这时，裴寂道：“或者我们可以在太原城征集民夫，将这些民夫整编成军队，陛下觉得如何？”


“不妥！”


刘文静立刻反对道：“用民夫守城绝不靠谱，还不如不用！”


裴寂这两年比较沉默，也很少再和刘文静抬杠，但像刘文静这样一句话便将他顶回来，又冷又硬，俨如一记耳光，着实令裴寂脸上挂不住了，他冷笑道：“我知道刘相国当过晋阳令，确实比别人更了解太原，但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水在动，船也在动，刘相国偏偏要做刻舟求剑之事，岂不是可笑？”


刘文静也冷然道：“裴相国无非是用刘武周攻城之时来证明自己正确……”


“不错！”


不等刘文静说完，裴寂便打断了他的话，“当初刘武周十五万大军进攻太原，太原城守军只有两万，我将十万太原民众动员起来，男女老少都上城，同仇敌忾，一次次击败了刘武周的军队，激战了一个月，刘武周损失惨重，最终不得不撤回马邑郡，太原城依旧巍然挺立，这是曾经发生的事实，刘相国居然说民不堪用，岂不是睁眼说白话？”


刘文静毫不示弱地反驳道：“那是因为攻城的军队是刘武周的匪兵，破城之后要屠城抢掠，杀人放火，奸淫女，但现在是张铉的军队，张铉率军队全歼了突厥大军，在太原城内是什么声望，你去调查过吗？你认为民夫会为我们拼死抵抗张铉的军队？裴相国，你太想当然了！”


“好了，你们二人不要争吵了。”


李渊不耐烦地打断了两人的争辩，“朕已经决定，民夫要用，但军队也要增援，围剿宋金刚用不着八万大军，六万军队就足够了，抽两万军队去支援太原。”


李渊又看了一眼裴寂，缓缓道：“动员太原民夫裴相国有经验，这次就请裴相国率两万军队去支援太原防御，协助新兴王镇守太原城。”


“微臣遵命！”天子既然已经开口，裴寂只得无奈地答应了。


这时，陈叔达问道：“请问陛下，那韦云起怎么办？我们还需要和他谈吗？”


李渊冷哼一声，“继续和他谈，最后谈不拢让他走人就是了，他不是提出别的方案吗？我们就用离石郡换雕阴郡，看他答不答应。”


陈叔达正想再提关陇贵族拜访韦云起一事，但他忽然意识到窦琎和豆卢宽都在场，这个话题太敏感了，他立刻克制住了。


但李渊却看出了陈叔达欲言又止，便奇怪地问道：“陈相国还想说什么？”


陈叔达只得含糊道：“微臣想和陛下再具体说一下和韦云起商谈的细节。”


李渊立刻明白了陈叔达的意思，便笑道：“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大家先回去吧！”


众相国告退，御书房内只剩下李渊和陈叔达两人，李渊这才冷冷道：“你说吧！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陈叔达便将昨天晚上他遇到六家关陇贵族集体去拜访韦云起之事详细说了一遍，果不其然，李渊的脸色立刻阴冷下来，半晌冷冷道：“六家集体去拜访，以为法不责众，朕拿他们没有办法？”


“微臣觉得他们这样做并非是想背叛陛下，而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李渊目光冷厉地盯着陈叔达。


陈叔达额头已见汗，低下头嚅嗫道：“只是在表达对陛下的不满。”


“不满？哼！”


李渊怒哼了一声，“朕对他们还不够好吗？两个相国的名额都给了他们，豆卢宽明显缺乏相国的资历，朕也破格提拔，他们还有什么不满！”


“或许是因为……于筠一案。”陈叔达又低声道。


李渊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半晌一句话不说，御书房的气氛十分压抑，陈叔达紧张得满头大汗，后背也湿透了。


半晌，李渊冷冷道：“朕知道他们是在警告朕，若不给他们赔礼道歉，严惩楚王，他们就转而支持张铉，以为朕不懂他们的心思吗？”


“陛下，适当的安抚有助于平息矛盾。”


李渊摇了摇头，“这一点相国就错了，朕也曾是关陇贵族一员，朕很清楚他们的想法，于筠一案不过是他们的借口罢了，关键是他们看到了张铉打了几次胜仗，我们丢掉了洛阳和荆州，他们就害怕了，想给自己留条后路，便拼命去巴结张铉，他们归根到底，还是为了自己的利益。”


陈叔达还是鼓足勇气劝道：“陛下，世家追逐利益是他们的本能，古往今来，概莫能外，微臣一直劝陛下，恩威并施方是长久之道，陛下已经利用于筠案打击了关陇贵族，那么适当的安抚便能稳住他们的情绪，现在他们还只是表达不满，可如果逼他们过份，微臣担心他们就会实质性地支援张铉了，陛下，一味使用大棒可不行啊！”


“那陈相国说，朕该怎么安抚他们？”


“陛下，方法有很多，比如把五相扩大为七相，让独孤家族也获得相位，那么他们就会稳定下来。”


陈叔达用心良苦，他知道独孤家族不满的根源在哪里，根源就是上一次相位之争，独孤顺败给了窦威，由窦威推荐豆卢宽出任相国，独孤顺为此耿耿于怀，不惜将大量的高奴火油给了当时的北隋军，也给独孤顺招来杀身之祸。


如果给了独孤家族相位，独孤家族就会被安抚住，没有独孤家族的带头，其余小家族也闹不起来，陈叔达看问题很准，一语便点中了关键之处。


李渊沉思片刻道：“但朕想不到独孤家族中谁可以为相，原本独孤怀恩还可以，但他已经死在洛阳了。”


“陛下也可以让独孤篡推荐大臣为相，效果也是一样。”


“好吧！这件事让朕再考虑考虑，扩相是大事，需要时机成熟才行，我们也不急这一时，等世民剿灭了宋金刚，在胜利的鼓舞下，扩相就顺理成章了。”


“那陛下至少先给他们一点甜头，比如提拔为太守等等，先安稳住他们，让他们明白，陛下并没有敌视他们。”


“这个倒可以，那陈相国觉得提拔谁比较好？”


陈叔达就在等这个机会，他连忙道：“于筠次子于唯良现任姑藏县令，已经有五年，陛下可以提升他为武威郡太守，微臣认为，这是最好的和解姿态。”


李渊的本意是不想给于家翻案，但经不住陈叔达的一再劝说，他终于让步了，“好吧！仅此一次，但陈相国要明白，这是朕勉为其难。”


“陛下乃仁慈之君也！”


……


韦云起出使长安的意图其实并不复杂，首先是代表大周帝国来拜访长安，从气势上压倒长安朝廷，让唐朝的文武百官都亲身感受到大周帝国统一天下已是大势所趋。


其次便是和唐朝商议，用三郡来换取太原城，这里面隐藏的以弱易强的战术已经被刘文静看透了，不但不答应交换，反而决定向太原增兵，从这个角度来说，韦云起的出使并没有成功。


而第三个目的便是加强双方贸易，这也是最简单也最容易达成共识的议题，在第二天，陈叔达便代表唐朝和韦云起达成了一致，放开双方商队往来，双方朝廷免掉商队的税赋，促进物质交流，唐军将准许长江船队进入巴蜀，双方都同意，即使双方爆发战争，也不会影响双方进行贸易。


作为诚意的表现，周朝同意，除了生铁和兵器外，其他物资都准许流入唐朝，这里面包括了从前严禁输唐的粮食和盐。


双方达成了贸易协议，张铉便下令停止一切对唐朝的军事挑衅，军队转入休整训练阶段，大周帝国开始为期半年的战争准备。


双方同时也达成了各派长驻使臣的协议，周朝派礼部侍郎温彦博长驻长安，作为对等原则，唐朝则同样派礼部侍郎封德彝长驻中都，便于双方及时进行沟通。

第1131章 兵发榆次


一场悄然而至的秋雨已经整整下了十天，雨势不大，带着一丝深秋的寒意，细细密密扑打在人们脸上。


一堆堆深灰色的迷云低低着压着大地，已经是深秋了，并州北部的大片森林里那一望无际的树木都已光秃，秋雨将老树洗净，但无情地秋天却剥去了它们美丽的衣裳，使它们阴郁地站着，褐色的苔藓掩盖住了它们树皮上的深深皱纹。


这场延绵了十天的秋雨也使地面变得格外泥泞，官道上到处是浑浊的水洼和泥浆，使行人寸步难行，只有凭借畜力才能勉强在泥泞的官道上缓缓而行。


这里是太原郡榆次县以东三十里外的官道，北方是荒凉的野草地和大片灌木丛，数里外便是一望无际的森林，一直和更远处的巍巍山脉连成一体。


而官道南面则是大片麦田，同样的一望无际，秋麦已经收割，麦田变得光秃秃一片，到处矗立着人形的麦杆垛，再远处则可看见巨大的水车，有水车就有河流，涡水就在水车下方，静静地向西流淌，最后注入了更加宽阔的波光粼粼的汾水。


下午时分，远处传来了激烈的马蹄声，就仿佛今天夏天社庙求雨仪式中旱魔出现时敲打的皮鼓声，很多人抱怨那一次的鼓敲得太狠，结果引来了没完没了的秋雨。


片刻，一队唐军骑兵在蒙蒙的雨雾中疾奔而来，马蹄下泥水四溅，吓得几名骑着毛驴的乡农连忙冲到麦田里躲避，待骑兵远去，雨雾中便可听见他们恶毒的诅咒。


他们确实非常憎恨驻扎在榆次县军队，榆次县驻扎了五千唐军，他们并没有扰民，但自从相国裴寂来到太原后，没完没了的劳役就像这没完没了的秋雨一样，一次又一次压在太原民众的头上。


被征发去修建仓库，被征发去修建城墙，被征发去拆除榆次县的城墙，然后更大的噩梦便出现了，两万多名榆次县的乡农再次被强行征发去修建新城墙，这一修就是三个月，耽误了农活，耽误了秋收，今年的秋粮比减产四成。


虽然粮食欠收主要原因是夏天的旱灾导致，但务实的农民并没有把责任推给老天，而是把满腔的怒火发泄在瘟官裴寂和唐军身上，据说求雨仪式上被乱棍击打的旱魔就穿着纸糊的宰相官服。


裴寂在几个月前被派到太原协助新兴郡王李德良驻守太守，裴寂采用了众星捧月的防御方式，月亮就是太原城，而在太原城外围部署三座军城，它们则是拱卫月亮的众星。


榆次县是其中最大的一座星城，位于太原城以东约三十里，是一座人口近十万人的大县，裴寂征发了两万民夫，用了三个月时间重新了修建了榆次县城，虽然无法和太原城的高大坚固相比，却也能有效抵挡隋军的几轮进攻，从而给太原城的防御部署争取到宝贵时间。


这支唐军骑兵便是榆次县驻军派出了外围巡哨，由十名骑兵组成，巡哨范围在周围百里之内。


骑兵在泥泞的官道上一路疾奔，除了乡农渐渐消失的咒骂声外，雨雾中同样充斥着一名唐军士兵极度烦躁的咒骂声。


“我们已经是第三次巡逻了，刘江他们队却一次没有轮到，真他娘的不公平，我就不明白，校尉到底是怎么安排的，他究竟得了刘江多少好处？”


这名年轻的唐军骑兵声音听起来还很稚嫩，属于那种已经长了毛但还没有长全的年龄，被鹰棱盔包裹的脸颊边上还有几块明显的雀斑，他一路絮絮叨叨地抱怨，终于触怒了奔驰在最前面火长。


“闭上你的乌鸦嘴！”


火长粗鲁而严厉地骂了一句，年轻骑兵吓得差点从马上摔下去，紧紧闭上了嘴，眼睛里闪过一丝懊恼，他知道自己要倒霉了，前面几名年纪稍大的骑兵幸灾乐祸地回头看他一眼，甚至有人得意地吹了一声口哨。


果然，中午时分，当骑兵们躺在一棵比较干燥的大树下休息吃干粮时，这名可怜的年轻骑兵却被派去四周放哨，继续享受寒风冷雨的滋味。


这就是军队的规矩，有时候火长的脾气比军队主帅的怒火还要可怕得多。


“头儿，让那个小子休息一下吧！他毕竟才十五岁。”一名老兵吃饱了干粮，心中终于生出一丝怜悯。


“别管他，他那个婆娘碎嘴若不改，打仗起来第一个死的就是他，老子会让他第一个去冲锋。”


“头儿，你说北隋军会攻打太原吗？听说下一场战役就是太原。”


“别再说北隋军了，人家现在是周军，大周帝国的虎卫军，听起来都有气势，说实话我不知道，不过太原早晚会有一场大战，我倒希望裴相国直接献城投降，也就省得我们整天担心受怕。”


“你们说裴相国会投降吗？”


“他倒是想，可惜老婆孩子都在长安，而且李郡王也不可能投降。”


“别提那个李郡王了，提到他的名字我就浑身长满鸡皮疙瘩，居然喜欢男人。”


“火长，你不也喜欢男人吗？”


众人一阵大笑，就在这时，一支冷箭嗖地射来，从他们面前掠过，硬硬的钉在大树之上，所有人都吓得跳了起来，但立刻又吓得纷纷抱头蹲下。


数百名周军骑兵不知何时出现，他们将大树团团包围，数百把角弩冷冷地对准了九名唐军巡哨士兵，在数百周军骑兵之中，却有一名脸上长满雀斑的年轻唐军士兵，他被两名周军骑兵看押着，正目光胆怯地望着自己的同伴。


“把他们全部带走！”为首将领下达了命令。


数十名周军骑兵奔上前，搜走了他们的兵器，高声怒喝着，逼他们都上了马，一队唐军巡哨被数百名周军骑兵卷裹着，向北面的森林方向疾奔而去……


数百骑兵大约奔出了二十余里，在一片被森林包围的盆地里，豁然出现了无数的帐篷和密密麻麻的周军士兵，大营中间矗立着一杆巨大的青龙赤旗，旁边另一面旗帜上写‘尉迟’二字。


几名唐军巡哨都呆住了，竟然是尉迟恭的军队，他们昨天还巡视过这里，看不见一个人影，怎么今天就出现了。


“带他们去审问，将军还在等消息呢！”


为首郎将大声喝令，十名唐军巡哨被分别带进了几顶大帐之中。


……


隋军在改为周军后，除了军旗上的‘隋’字被换成‘周’字之外，其余军徽和军旗都没有改变，依旧是青龙赤旗。


这支周军正是由尉迟恭率领的两万军队，他们一直驻扎在上党郡，唐朝君臣的谈判并没有错，张铉的下一个目标确实就是太原城，尽管裴寂认为新年前周军不会发动对太原城的进攻，但尉迟恭率领的周军还是深秋时节抵达了太原。


中军大帐内，一名年轻的唐军士兵跪在地上，吓得浑身发抖，俨如干豆一般的身板缩成一团，就像一只即将被宰杀瘦羊，脸上几块雀斑也因惊恐过度而变成了灰白色。


尉迟恭紧皱眉头打量一下这名年轻的少年唐军，问道：“你多少岁了？”


“小人今年……十五岁！”


“十五岁就当骑兵了，你的骑术不错嘛！”尉迟恭温和地笑了笑，语气尽量和缓，让这个惊吓过度的少年平静下来。


一般而言，长相凶猛的男人笑起来更富有感染力，尉迟恭的笑容使少年看到了活下去希望，他连连磕头，“我没有做过坏事，将军饶我一命。”


“只要你老实回答我的问题，我不会杀你，还会放你回家。”


“小人叫杨俊，父亲杨大年，家里在太原北市卖牲畜，小人从小就会骑马，今年八月才应募从军。”


周军斥候之所以将这个年轻骑兵带到大营问话，是因为他是这队唐军巡哨骑兵中唯一的太原本地人，主将尉迟恭主要想通过他了解一下太原城的民情。

第1132章 将相不和


“你才十五岁，你父亲放心你从军吗？”


尉迟恭的和颜悦色使少年骑兵的惊惧之心渐渐消退，他低声道：“父亲也从军了，家里的七个伙计也被编入了民团军。”


这就是尉迟恭最关心的问题，他们之前也得到了太原情报，裴寂抵达太原后立刻组建民团军，确切情报是组建了五万人的民团军，穿着最粗陋的皮甲，拿着最劣质的兵器，从情报表面来看，这支民团军似乎只是一支乌合之众，不足为虑。


但尉迟恭是个谨慎之人，他需要从最底层来了解这支民团军的细节，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太原情报署的消息也并不是太确切，眼前这个少年就是例证，很明显，刚刚征募的民夫也进入了正规军。


“你父亲还有七个伙计都和你一样是骑兵吗？”


“父亲和三个伙计去后勤营照顾战马，我和另外四人编入了骑兵。”


“那你们邻居呢？”


尉迟恭又问道：“你知道有多少人从军？”


少年低头想了想，“比我大一点的差不多都从军了，但都在训练，像我这样直接从军的人很少。”


停一下，少年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愤恨，仿佛自己受到了巨大的欺骗，事实上也是如此！


“征兵人告诉我们，突厥又集结了几十万大军，准备明年春天南下，要我们保家卫国，所以我们才肯积极从军，我还主动展示自己的骑术，如果知道是和你们打仗，打死我也不答应。”


“除你之外呢？我是说，你父亲知道真相吗？”


少年摇摇头，“他不知道，其实绝大部分人都不知道，就算我们这些从军的人也大多不知道，连普通唐军也不知道，只有我们巡哨能猜到一点点。”


“为什么？”


少年沉默片刻道：“突厥骑兵不会从东面和南面杀来。”


“你倒是挺聪明！”


尉迟恭已经问完了他想要的情报，他看了看少年干豇豆一般的身板，心中不由生出一丝怜悯，按照惯例，战俘一般都要去矿山干活三年才会被释放，可这个少年……


“我这里缺几名报信的士兵，既然你骑术不错，你可愿意留下来？”


“我愿意！”


少年激动得语无伦次，几乎要哭出声来，尽管成为一个威武的军人是他从小的梦想，但并不代表他想当唐军，能成为一名大周帝国的骑兵，若父亲知道了，不知该多么骄傲。


尉迟恭温和地笑了笑，拍拍他瘦弱的肩膀，对一名亲兵道：“带他去换一身盔甲，然后交给凌校尉！”


亲兵将少年带下去了，尉迟恭慢慢走到沙盘前，久久沉思不语，高大的身影俨如一块巨石。


……


周朝数万军队出现榆次县以东很快便传遍了榆次县和太原城，尤其是太原城，气氛陡然间变得紧张起来，与其说是平民紧张，还不如说是裴寂紧张，他一连下发了九道命令，从关闭所有城门不准进出，到启动军队的战时状态，手伸得如此之长，连李德良都有点对他不满了。


李德良今年四十岁出头，身材中等，长得一张瘦长的马脸，脸色总是苍白得像涂了粉，鼻翼上的一颗大黑痣就像一只苍蝇趴在一面雪白的墙上，他眉毛又粗又浓，愤怒起来就像两柄竖放在墙角的扫帚。


李德良是天子李渊的族弟，从小受过良好的教训，也和其他关陇子弟一样文武兼修，武艺也不错，使一杆约四十斤重镔铁枪，弓马娴熟，李德良在李氏家族内并不出众，甚至名气还不如他的兄长李叔良，人稍稍显得平庸。


不过李德良和李渊的私交极好，加上他为人谦虚谨慎，也比较低调务实，所以一直深得李渊重用，令主管河西军政，李神符从太原调去江夏后，李渊便将他调到太原，接任并州总管一职，主管并州军务。


几个月前相国裴寂率两万军赶来支援太原防务，同时兼任并州行台尚书，主管并州政务，和李德良主管的军务可谓井水不犯河水，但裴寂曾经在前年出任过并州指挥使一职，而且并没有卸任，而且他这次率两万军队援助并州，李渊也没有明确他的职权范围，实际上裴寂是因为周朝军队可能进攻太原才被任命。


正因为知道这一点，所以裴寂毫不客气了夺走了属于李德良的军事指挥权，李德良成了执行他命令的副将，当然，裴寂这几个月所做的一切都是在进行防御战备，李德良也尽量容忍，想象着战争爆发后，裴寂就会顺理成章地将军权交还给自己。


当尉迟恭的军队出现在太原城附近后，李德良期待的一幕并没有发生，相反，裴寂连发九条作战命令，连一向以好脾气著称的李德良也终于忍无可忍，尤其今天上午发生的一件事更是让他无论如何不能接受。


李德良快步走到裴寂官房门前，浑身披挂的甲叶哗哗作响，他心中的愤怒已经难以掩饰，两道眉毛绞在一起，仿佛两把已经散了架的扫帚。


裴寂正好从官房里出来，险些撞到了怒气冲冲的李德良，裴寂不由向后退了一步，尴尬地笑道：“原来是王爷，有什么事吗？”


“我有件事想问问相国。”李德良冷冷道。


“王爷请进屋里说。”


“不用了，这里就很好！”


李德良冷冰冰的语气俨如一股股寒风吹散了裴寂脸上虚伪的笑容，裴寂的脸上也挂上一层寒霜，冷漠而不失礼貌道：“希望我能帮助到王爷。”


“我今天下令军队出击周军，相国为什么……不！相国凭什么阻拦我，不准我出城？”


李德良眼神凌厉，如刀子一般盯着裴寂，今天他本来要率军出城迎战尉迟恭的军队，不料裴寂却下令不准任何人不准出城，负责守城的王君廓死活不开城门，也不听他的命令，简直令李德良怒发冲冠。


“很简单，我认为尉迟恭率两万军队前来，既不攻县城，也没有携带攻城武器，很明显是诱我们出城，我可不希望王爷被敌军围歼，最后全军覆灭。”


“看来裴相国真的以为自己可以为所欲为了！”


“我不懂王爷这话是什么意思？”


“很简单，我就只问裴相国一句话，太原的军权到底是谁做主，究竟是你做主，还是我李德良做主？”李德良一句话揭开他们之间稀里糊涂了几个月的关键问题。


“郡王爷，我们都是为天子效力，眼前大敌当前，应该团结一致才对，何必计较区区一点权力？”


“话不能这么说，圣上让我出任并州总管，也并非是让我来当庙里的泥塑，在裴相国来之前，太原城井井有条，可自从裴相国到来后，太原及周县被闹得鸡飞狗跳，这些我都忍了，因为我不想看到唐军发生内讧，但裴相国却擅自颁布军令，那我算什么，裴相国征求过我的意见吗？”


裴寂冷冷道：“我来太原之时应该给王爷看过圣旨了吧！圣旨说得很清楚，令我参与太原防御，难道圣上的意思，王爷还有别的理解吗？”


“你只是参与，我才是并州总管，圣上并没有罢免我的军权！”


李德良怒吼起来，“是你欺人太甚！”


裴寂冷着脸不慌不忙道：“好吧！我今天发八百里加急快信给圣上，让圣上来决定军权归属，王爷这下满意了吧！”


李德良盯着裴寂半晌，重重哼了一声，转身便大步离去。


裴寂望着李德良背影走远，他心中着实感到一丝担忧，战争还没有开始，军权问题便造成了将相不和，他着实感到忧虑，其实他觉得军权之分很好理解，他并不过问军队的具体事务，他只是制定应对之策，然后李德良负责执行，这样最为协调，可现在李德良不仅掌控军队，还要主导决策权，那他裴寂来太原做什么？


裴寂觉得八百里加急快报也太慢了，他当即简单写了一封鹰信，让信鹰送往长安。


次日中午，信鹰从长安回来，带回了天子李渊的手谕，上面只有四个字，‘协商共决！’

第1133章 霍邑商队


西河郡位于并州中部，北接太原郡，南邻临汾郡，在并州十五郡中，它是一个很不起眼的小郡，它的西面是巍巍吕梁山，东面则是连绵的太岳山和中条山，郡内九成以上土地都横亘着高大雄峻的山脉，而汾水从重重大山中纵穿而过，成为了沟通并州南北的重要水运通道。


而汾水千万年冲刷出来的峡谷也形成了一条贯通南北的陆路，唯一的官道便修建在这条长近百里的峡谷之中，这便是极具战略地位的雀鼠谷，它像一条长长的细线，将北面的太原郡和南面的晋南四郡系在一起，如果剪断这条线，也就剪断了并州南北之间的联系。


虽然在崇山峻岭中还藏有无数条沟通南北的小道或者秘道，但能够行走辎重大车的官道却只有这一条，对于军队，对于商人，几乎对所有出行的人，这条谷道便是晋中沟通的南北的生命线。


雀鼠谷北起西河郡和介休县，南至临汾郡北部的霍邑县，最宽处足有数十里，但最窄之处只有两里，近百里长的谷道中分布着几个重要的战略要地，一个是介休县，他是雀鼠谷的北大门，它的重要性不在于地形，而是因为它是南北道中极其重要的物质中转站。


第二个便是阴地关，西河郡和临汾郡就是以它交界，它是矗立在两座大山夹缝中的一座关隘，长只有两里，城墙高大坚固，地势十分险要，这里也是整个雀鼠谷的最窄之处。


李渊从太原起兵后，之所以能顺利通关雀鼠谷，是因为当时阴地关的守将是他的人，所以兵不血刃地过了关隘。


第三处险要之地便是霍邑县，霍邑县位于晋中和临汾两座盆地的交界处，扼守住了南来北往的必经官道，县城右面是巍巍高山，左边则是开阔的山谷，深达十余丈，如一条玉带般的汾水便在山谷中蜿蜒流淌，南方流去。


雀鼠谷的战略位置如此重要，唐军也在这里布下了重兵防御，分别在介休、阴地关和霍邑各部署了三千军队，由并州总管统一指挥。


霍邑县的主将是谢映登，谢映登和王君廓、王伯当并称为太原三将，长年驻守太原郡，都是李建成的派系，但突厥战役中李建成违抗朝廷命令并擅自和张铉合作终于触怒天子李渊。


战后，李渊便开始清理李建成的军队，并州三将都被降职打压，王伯当被调去训练民团，王君廓则被调到上郡参与围剿宋金刚，而谢映登则被贬为霍邑县守将。


随着时间流逝，他们三人的命运又有了变化，王伯当被调为李建成的侍卫主将，跟随李建成去各地巡视，王君廓则改换门庭，被秦王李世民封为骠骑将军，这次率两万军跟随裴寂前来太原。


只有谢映登似乎被遗忘了，他在霍邑县已一年有余，却没有任何人过问他，更让谢映登难以忍受的是，两个月前裴寂派一名心腹来霍邑县巡视城防，态度恶劣并暗中向谢映登索贿，索贿不成便写信回去告了谢映登一状，裴寂大怒，立刻将谢映登从中郎将再降为郎将，并任命他的心腹为霍邑县防御使，主管霍邑县的防御，从而架空了谢映登。


谢映登愤怒向李叔德投书申辩，但一连两封申辩信都如石沉大海，没有任何消息，这便使谢映登彻底绝望了，每天只管在自己的帐中喝酒，不再过问任何军务。


这天中午，一支商队从南方缓缓而来，这支商队由数百匹骡子组成，满载着打包的货物，他们打着商号旗帜，还有数十名骑马带刀护卫，看得出他们是不是散客小商队，而是有背景后台的大商队，这在并州商道上也不常见。


自从周王朝军队占领了上党郡和长平郡后，便开始着手剿匪，一连剿灭了太行山和王屋山系的大大小小数十支山匪，没有了山匪的困扰，并州的商队开始迅速兴起，几家老字号商行也纷纷扩大规模，大量从北海郡购买畜力行骡，每天行走在并州商道上的商骡有上万头之多。


霍邑县南城门十分热闹，农夫、货郎、脚夫以及从城内驶出的华丽马车，数十名守城士兵大声喝骂，维持着城门口的秩序。


这时，有士兵看到了远处逶迤而来的商队，向城头大喊一声，“有商队！”


守城门士兵们顿时兴奋起来，望着远处的商队窃窃私语，按照惯例，这个时候他们都能赚了个百十文的酒钱，早有士兵飞奔去禀报金参军了。


金参军全名金炯，并州龙泉郡人，是相国裴寂的一名幕僚，这次跟随裴寂来太原主持防御，他被裴寂任命为参军，前往雀鼠谷三地巡查防御，他在霍邑县向谢映登索贿不成，便写信给裴寂，告发谢映登疏于防守，这让裴寂十分恼怒，便任命金炯为霍邑防御使，取代了谢映登。


坦率地说，霍邑县的守军更喜欢金炯，而不太喜欢谢映登，谢映登虽然武艺高强，但他对士兵们训练十分严格，士兵身体常年处于疲惫之中，而且谢映登管理军纪十分严厉，严禁手下勒索往来商人，也不准守城将士接受商人贿赂，而霍邑县偏偏是商队必经之路，守城将领们却捞不到任何好处，日久天长，中下级将领便渐渐对谢映登心生不满。


而金炯却恰恰相反，他对军队放任自流，不仅取消了日常训练，而且在接受了下面将领的贿赂后，便对中下级将领虚报士兵人数吃空饷睁只眼闭只眼，对往来的商人更是肆意敲诈，他吃肉，下面人喝汤，大家皆大欢喜。


不多时金炯便闻讯匆匆赶来，这时，商队已经到了城下，士兵们正挨个检查货物，唐军也同样严禁商队贩运一些物品，比如生铁、铜锭、兵器、盔甲等等，如果贩运了这些违禁品，就算再行贿也没有用，一旦被查获，商人必死无疑，甚至连原产地的县令都会被追责罢免。


正是这个原因，行贿守城军队更是不可避免，一旦栽赃被杀，货物也会被没收，天大冤情也没有地方去讨清白，所以行商利润虽大，但风险也大，尤其没有背景后台，就千万不要贩运贵重货物，否则很容易出事。


“是哪里来的商队？”金炯高声问道。


一名守城校尉奔来禀报道：“启禀参军，是飞马行的商队。”


金炯一怔，飞马行是闻喜裴氏开的商行，难怪这么大的规模，还有带刀护卫。


虽然相国裴寂是河东裴氏而不是闻喜裴氏，不过他们都是一个祖宗，关系也十分密切，金炯倒不敢对他们下手，这时，几名士兵跑上来向城头高声禀报道：“启禀参军，已经搜查过，都是布匹和染料，没有违禁品！”


“放他们进城！”


放商队进城就意味着这支商队不用交买路钱，尽管金炯心中也颇为不甘，但没有办法，这是裴家的商队，他不能不给裴寂面子。


士兵们纷纷让开道路，商队开始缓缓进城，一头骡子挨着一头骡子，背负着沉重的货物走进了城洞。


金炯从城门口下来，他看见了数十名带刀护卫，眉头不由一皱，骑马带刀之人可不允许进城，就在这时，一名老胖胖的中年男子走上前躬身笑道：“金参军还记得小人吗？”


“你是——”


“参军可能忘记了，去年参军和裴相国来东市百工首饰店，就是小人接待的参军，参军还有印象吗？”


“你……你姓杜。对不对？”金炯终于想起来了。


“小人正是百工首饰店掌柜老杜。”


“原来是杜掌柜，怎么，不在首饰店做了？”金炯笑问道。


“回禀参军，百工首饰店也是裴家的产业，小人今天被调到飞马商行任副执事，这次带六千匹上好细麻和八百锭染料去太原城，这些护卫都是裴家家丁，对我们商队至关重要，还请金参军多多关照。”


话到礼到，一锭黄金便塞进了金炯的手中，金炯微微掂量一下，大约重十两，这个收获不错，他立刻笑呵呵道：“在外面谋生都不容易啊！好吧，这次就算了，咱们下不为例！”


“多谢金参军。”


黄金进了口袋，金炯一挥手，八十名护卫家丁也跟着商队进了城，近千头健骡，两百名伙计和八十名家丁，很快便将几家客栈挤爆了。


虽然尉迟恭的军队出现在太原城附近，但消息还没有传到霍邑县，霍邑县暂时还没有进入战争状态，多年的平静生活使这里的民众和守军都有一点居安忘危，这么大规模的一支商队就这么轻易地进了霍邑县。

第1134章 弃唐举义


大帐内，正睡得迷迷糊糊的谢映登被两名士兵推醒了，他中午喝了两壶酒便沉沉睡去，现在醒来，只得口干舌燥，头痛欲裂。


他接过亲兵递过来的一壶浓茶，一口气喝得干干净净，只觉得身体舒服了很多。


“现在什么时辰了？”他轻轻揉搓着太阳穴问道。


“将军，天刚黑。”


谢映登一怔，有些不满道：“那叫醒我做什么？”


“外面有将军的亲戚，已经来了好一会儿了。”


谢映登头脑一片空白，半晌才反应过来，“我的亲戚，是什么人？”


“我们也不清楚，是一名文士，他说是将军亲戚，从中都过来。”


谢映登的亲兵特意将‘中都过来’这句话压低一点，谢映登立刻明白了，他点点头道：“那就请他进来吧！”


不多时，一名三十余岁的文士走进了大帐，谢映登惊得站起身，“原来是你！”


这名文士他当然认识，正是他当初曾经在太原见过的凌敬，谢映登狠狠瞪了亲兵一眼，他们明明也认识凌敬，却说是自己的亲戚。


几名亲兵连忙低下头，凌敬微微笑道：“谢将军似乎不太欢迎我。”


“这倒没有，只是……先生请坐吧！大帐内有点乱，请勿见怪。”


几名亲兵慌忙将酒壶酒杯之类收走，大帐内只剩下谢映登和凌敬两人，凌敬坐了下来，关切地问道：“我刚刚才听说将军的军权已被裴寂的人抢走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谢映登冷笑一声道：“不过是挡了别人的财路罢了，我喝酒买醉，让别人去拦路发财。”


“将军意志很低沉啊！”凌敬微微叹了口气。


谢映登不想解释太多，便问道：“先生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就坐在这里了，难道将军还猜不出我的来意？”


谢映登怎么可能猜不到凌敬的来意，他低下头沉默不易，凌敬又道：“突厥战役后，我们皇帝陛下一直对谢将军和王将军念念不忘，这次兵伐并州，他实在不想再与谢将军和王将军厮杀战场……”


“等一等！”


谢映登惊讶地打断了凌敬的话，“你们要征讨并州了吗？”


“难道将军没有听说尉迟将军率军攻打太原之事？”凌敬反问道。


谢映登摇了摇头，“我一无所知！”


凌敬冷笑一声对谢映登道：“我原有点担心裴寂的到来会改变并州政局，但现在看来，相国守城也不过如此，头痛医头，脚痛医脚，他就想不到太原之战不仅仅局限于太原吗？”


“先生的意思是说，周军将攻打霍邑县？”


“我们是要从霍邑县开始，但并不是攻打，而是希望谢将军能做出正确选择。”


谢映登明白了凌敬的意思，他这一年多来受尽了屈辱，现在连一个裴寂的文官幕僚都在欺辱他，真的受够了，但他的妻儿都在太原，如果他投降，妻儿怎么办？


这时，凌敬取出了一封信，递给谢映登笑道：“这是我们皇帝陛下一年前写给你的信，但当时没有给出，现在给你，依旧有同样的现实意义，信中的一切承诺不变。”


谢映登慢慢接过信，他心中十分感动，还是齐王的张铉早在一年前就给自己写好了信，那时应该是突厥刚刚被剿灭之时，谢映登打开这封略有点发黄的信看了一遍，信中张铉的语气十分诚恳，希望他能为天下统一大业，为天下黎民不再受战乱之苦尽一份力量。


在信中还明确表态，将封他为虎贲郎将。


尽管待遇优厚，但谢映登还是叹了口气，“我当然很愿意为大周皇帝陛下效力，只是我的妻儿都在太原，我很担心他们的安全。”


凌敬微微笑道：“放心吧！裴寂不敢动你的家人，我们会严厉警告他，他如果敢动你的家人，他在河东郡的族人，包括他的次子和三个孙子也会遭遇同样的命运。”


谢映登顿时醒悟，自己的家人在太原，但裴寂的家人一样在河东郡啊！凌敬的承诺将他没有了后顾之忧，他霍地站起身咬牙道：“我谢映登愿意为大周皇帝陛下效命！”


凌敬大喜，连忙低声道：“今天我们已经有三百名精锐士兵进了霍邑县，两万大军就在霍邑县南五十里外埋伏，我们以最大诚意希望能兵不血刃夺取霍邑县。”


谢映登后背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三百精锐士兵已经进了霍邑县，就算自己不肯投降，周军一样能夺取县城，自己的命运真的就在一念之间。


他点点头道：“有三百士兵协助，那我知道该怎办了。”


凌敬又叮嘱道：“金炯乃贪生怕死之人，不要杀他，留下他还有大用。”


谢映登当然想杀金炯泄自己心头之恨，不过既然凌敬再三叮嘱，他便答应了不杀金炯。


……


夜渐渐深了，时间到了三更时分，霍邑县结束了一天的喧嚣，迅速被寂静的夜晚统治了，县城内一片漆黑，家家户户关门闭窗，在酣睡中进入了梦中，全城也只剩下城头上的巡哨士兵在不断走动。


霍邑防御使金炯的住宅是紧靠县衙的一座大宅，原是一名富商的宅子，富商在长安经商，宅子没有人住，便一直空关着，现在却成了金炯的官邸。


三更时分，官邸外也是一片寂静，这时，数十名黑影出现在官邸的围墙外，他们十分敏捷地翻过了围墙，向位于后宅的卧房扑去。


这两年金炯的睡眠不太好，或许是人到中年的缘故，他的起夜比较频繁，每天晚上都要起夜两至三次，三更时分，金炯又起夜了，他困倦地爬起身，身旁传来小妾不满的嘟囔声。


“春梅！春梅！”


金炯喊了两声，外屋里的丫鬟没有答应，他不由低低骂了一声，“睡得跟猪一样死！”


他只好自己摸着黑去找外屋的尿壶，刚走进外屋，一把寒光闪闪的刀蓦地出现在他眼前，紧接着脖子被人从后面勒住，有个声音在他耳畔恶狠狠道：“敢叫一声，要你的小命！”


金炯吓得腿一软，尿液从他裤裆里流出，他拼命点头，就怕对方不懂自己的意思，一刀将他宰了。


……


次日清晨，金炯乘坐马车离开了霍邑县，返回太原述职，要一年半载后才能返回，又将军权全部交还给了谢映登，数十名骑兵护卫着金炯的马车离开了霍邑县，缓缓向北而去。


就在金炯马车刚走，谢映登立刻下令关闭城门，不准任何人进出，同时召集校尉以上将领在中军大帐内训话。


中军大帐四周站满了带刀士兵，个个杀气腾腾，使大帐内的气氛颇为紧张。


谢映登看了一眼众人，缓缓道：“我把大家找来，是要向大家表明一个态度，从现在开始，我已经不再效忠唐朝，转而效忠大周帝国。”


大帐内顿时一片哗然，数十名将领面面相觑，每个人的眼中都露出了震惊之色，这个决定来得太突然，众人没有一点思想准备。


谢映登又缓缓道：“我也不会勉强各位，我给大家一个机会，愿意跟我归降周朝，我们将来同富贵，共患难，如果不愿跟随我效忠周朝，那么现在就可以出南城离去，财物和家人都可以带走，但不能带走军队，谢映登在此承诺，不会为难想走的兄弟，不过机会就这一次，以后再想反悔，那就休怪我心狠手辣了。”


大帐内变得鸦雀无声，谢映登看了一眼众人，又不慌不忙道：“我给大家半天的时间的考虑，就在这里考虑，决定跟随我归降周朝，那么就走出大帐，我们歃血为盟，然后回军营继续统领士兵，可如果到中午还没有走出大帐，那么我就认为这是想离去的弟兄，我会派人替你们去收拾财物，然后直接出南城离去，大家自己考虑，可如果想闹事，很抱歉，我谢映登的箭下绝不留情。”


说完谢映登站起身大步走了出去，他翻身上马，在三十步外手执弓箭等候，谢映登在瓦岗山的绰号叫做箭神，他的武艺平平，但箭法却天下无双，只要他出手，五十步内没有人能逃得过他一箭。


只过了片刻，便陆陆续续有将领从大帐内走出来，门外的大桌上摆放了数十碗酒，面前立了块牌子，上面写着‘效忠大周，立誓无悔’，将领们走上前，用匕首割破了手腕，将血滴入酒碗中，然后端起酒碗一饮而尽，这就算立誓了。


他们远远向谢映登抱拳行一礼，便返回自己的大帐，一直中午，还是有七八名将领没有动，他们都有自己的理由，比如自己是长安人，难以认同中都，再比如父母年老需要奉养，趁这个机会解甲归田等等，但最后的结局都一样，他们收拾了自己的财物，离开了霍邑县。


不过这些将领并不知道，谢映登答应不为难他们，并不代表他们就能平安无事，离开霍邑县将意味着他们将落入周军的手中，在这个关键时刻，周军是不会容许任何消息泄露出去。


当天下午，霍邑县南城门大开，两万周王朝军队进入了县城，几乎没有停留便继续向北而去。

第1135章 火速救援


阴地关距离霍邑县约三十里，位于西河郡和临汾郡的交界之处，它实际是一条长约十里的峡谷，宽只有两里，这里是雀鼠谷最狭窄之处，也是行走并州南北的必经之道。


阴地关是北魏时代修建，实际上就是在峡谷两端各修建一座城墙，扼守住了峡谷的南北两端，是整个雀鼠谷地势最艰险，也是战略地位最重要的关隘。


周王朝的军队战略意图已经很明显了，就是尉迟恭用两万军队在太原城附近牵制住太原城的守军，而另一支军队则趁机攻占雀鼠谷，截断太原城和并州南部的联系，然后周军再大举进攻并州，将以最快速度占领除了太原城以外的并州全境。


这就是唐军死守太原城策略中所存在的漏洞，这个漏洞十分明显，除了太原城，并州别的地方唐军也就无法顾及了。


这次战役的关键就是夺取雀鼠谷，切断太原城和并州南部的联系，使太原城变成一座孤城。


周军之所以没有对霍邑县大举进攻，而是用策反的方式夺取了霍邑县，这样做的最大好处就是不让阴地关的守军发现霍邑县已经失守，从而为周军夺取阴地关创造条件。


下午时分，金炯的马车终于抵达了阴地关的城门前，在他身后跟随着一千唐军士兵，一名亲卫骑马奔上前高举通行令牌大喊道：“金参军过关，速开关门！”


阴地关的主将叫做戴文德，和谢映登一样，也是太子李建成任命的守将，不过他要远比谢映登圆滑，极力讨好李神符、李德良和裴寂身边的心腹，使他连续躲过了被清洗的命运，不仅没有被降职，反而在两个月前被裴寂提升为中郎将，反而比他从前的上司谢映登高了一级，令他得意异常，对谢映登的态度十分傲慢。


戴文德极力巴结之人便是金炯，当初金炯在巡查雀鼠道防御时，接受了戴文德三百两黄金的贿赂，回去后在裴寂面前大大夸赞他一番，戴文德便由此升为中郎将，本来戴文德还颇为肉疼他这些年辛苦盘剥来的三百两黄金，但三百两黄金换来他升官一级，戴文德顿时心花怒放。


他又开始考虑，怎么样才能再升一级，他这样考虑也并非是痴心妄想，要知道谢映登的将军之位还空着，并没有被人填补，为什么他戴文德没有这个希望呢？


戴文德正准备吃午饭，听说金炯来了，他心中大喜，自己的机会又来了，他连忙令手下准备酒宴，他亲自出城迎接金的炯到来。


马车前，戴文德单膝跪下恭恭敬敬行礼，“下官戴文德恭迎防御使大人！”


车帘拉开，露出金炯苍白的脸庞，他声音中略带一丝颤抖，对戴文德令道：“让城头上的士兵都下来，我有重要事情宣布！”


尽管这个命令有点不合情理，但戴文德却不敢违抗，立刻回头令道：“速令城头所有士兵下城。”


城墙上驻守着一千士兵，他们居高临下，对周军夺取关城会带来巨大的威胁，尽管也金炯知道士兵撤下关城的后果，但一把锋利的匕首顶着他的后心，他不得不遵照周军的命令来吩咐戴文德。


金炯随即又令道：“军队进城！”


马车向关城内驶去，后面的一千唐军也加快迅速奔进了关城城门，这时，一头雾水的戴文德也终于觉得不大对劲了，他连忙追着马车问道：“防御使大人，请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马车内的金炯却没有理睬他，径直驶进了关城，戴文德终于有点恼怒起来，喝令道：“拦住所有军队，不准进城！”


话音刚落，后面一匹战马疾奔而至，战马上的将领大喝一声，“把命留下！”


声到枪到，戴文德躲闪不及，‘噗！’的一声，长枪刺穿了他的后心，枪尖从前胸透出，戴文德大叫一声，顿时气绝身亡，城门四周的唐军顿时惊得一阵大乱。


刺杀戴文德的大将正是这次攻打雀鼠谷的周军主将赵亮，他官任虎贲郎将，是尉迟恭的左膀右臂，赵亮将戴文德的尸体高高挑起，厉声喝道：“给我杀！”


一千名假扮唐军士兵的周军大喊着向城墙上杀去，城墙上的唐军士兵绝大部分已经下城，极少数尚未下城的士兵被冲上城头的周军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奔逃，周军迅速占领了南城墙，这时，两万周军正从数里外向阴地关掩杀而来。


……


夺取了霍邑县和阴地两处战略要地，这便意味着周王朝军队几乎已经完全控制了雀鼠谷，最北面的介休县尽管也有三千驻军，战略地位十分重要，但它的战略意义只是因为它是汾水上最重要的物质中转城，军事方面并没有优势。


其余如贾胡堡之类的小军城虽然占据地利，但因为驻兵人数太少，根本承受不住两万周军的倾压，稍微抵抗便被压为齑粉，周朝大军一路北上，沿途唐军军堡哨所纷纷投降。


消息迅速传到了介休县，县城驻军立刻发鸽信向太原求救。


太原城依旧处于一种将相不和的状态，李渊‘协商共决’的建议并没有解决军权归属问题，不过他任命相国裴寂来太原主导防御这件事本身，就是偏向于裴寂为主，李德良为辅。


李渊尽管将太子李建成赶出了长安，责令他去各地巡视，实际上他也知道由宗族过多控制军权的危害，同时他也知道朝廷干涉战争过深的严重后果，但李渊又并不信任大将，最终他还是想出了权益之计，任命相国为前军临时主帅，由文官掌控军权，便可在很大程度上避免了武将掌控军权后的拥兵自立，同时由相国掌权，便能更加有效地贯彻自己的战略意图，同时也避免了纸上谈兵的不利，可以说是一举三得。


为了保证自己创立的制度能够顺利运转，李渊便不可避免地偏向于相国裴寂了，他的‘协商共决’便是否认了李德良为主导，继续维持现状，李德良虽然心中极度不满，但也无可奈何，只能含恨于心，继续接受裴寂的军事指挥。


这天上午，李德良再一次急匆匆来到了裴寂的官房，他刚刚得到消息，周军已经攻占了霍邑县和阴地关，正向介休县疾速杀来，这个消息令李德良大吃一惊。


官房内，裴寂忧心忡忡地站在地图前，他同样为雀鼠谷的危局而深感担忧，他比李德良看得更深更透，他已经明白了周军的战略意图，如果他们失去了雀鼠谷，也就意味着太原城将成为一座孤城。


这时，有士兵在门口禀报，“启禀相国，李总管来了。”


裴寂点点头，“请他进来吧！”


李德良大步走进官房，厉声问道：“雀鼠谷出事，相国通报天子了吗？”


他的声音很大，而且语气十分粗鲁，令裴寂眉头一皱，冷冷道：“我已经报告了圣上，不需要王爷提醒。”


李德良看出来裴寂的不满，他有求于裴寂，便忍住气低声道：“相国，关于雀鼠谷，我有话要说。”


裴寂惊讶看了他一眼，他倒是第一次看到李德良如此低声下气，便笑了笑道：“王爷请说！”


“相国，雀鼠谷事关重大，如果雀鼠谷失守，我们将和晋南各郡隔绝，晋南兵力空虚，敌军必将横扫晋南各郡，这样我们在并州只剩下太原一座孤城，这样下去太原城也守不住多久，并州已名存实亡，我们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夺回雀鼠谷。”


李德良倒是和裴寂想到一起去了，裴寂负手走了几步，长长叹口气道：“我当然知道雀鼠谷失守的严重后果，我也认为必须保住介休县，同时以介休县为根基，重新夺回雀鼠谷，只是我一时还想不到究竟派谁赶去救援介休县？”


李德良一反刚才的低三下四，他挺直腰傲然道：“既然我是并州总管，那么救援介休，夺回雀鼠谷的重任就非我莫属了。”

第1136章 围城打援


不得不说，唐军在救援介休的决策上非常有效率，仅仅半个时辰后，两千唐军作为先锋军疾速赶赴介休县，李德良随即率领一万军队离开太原城，赶赴西河郡救援。


尉迟恭率领的军队依旧在太原城以东出没，扮演着牵制太原城唐军的角色，裴寂也看出了这一点，他除了加强斥候探查外，也并没有如临大敌，此时他更关注雀鼠谷的战况，裴寂忧心如焚，从太原城到介休县至少相距四百余里，其间还要绕过方圆数百里的邬泽，很明显，周军将比唐军先赶到介休县，关键就看介休县的抵抗能坚持多久，裴寂对此没有一点信心。


在太原东南太谷县附近的一条废弃官道上，一支万余人的军队正列队疾速行军，军队旌旗招展，盔甲鲜明，步履矫健，显出了良好的训练素质，为首大将正是将军尉迟恭。


他令虎贲郎将张林率一万军队扮作两万人继续在太原以东迷惑唐军，他自己则率一万军队秘密南下。


这次尉迟恭西征的任务便是夺取除太原城以外的全部并州，控制雀鼠谷是他们的第一步，第二步便是全歼从太原南下的援军，张铉做出了准确的战略判断，无论裴寂还是李德良都绝对不会坐视雀鼠谷失守，一定会南下救援。


又行军半天后，尉迟恭率领军队进入了祁县境内，祁县位于邬泽以北，距离太原约一百五十里，地势平坦，人口众多，是太原郡著名的产粮区。


在距离官道约二十里的一片树林内，一支万余人的周军骑兵便隐藏在这里，这支骑兵是昨天才从上党郡赶到祁县，准备拦截南下救援的唐军。


骑兵主将正是罗成，他奉命率领一万骑兵赶来支援尉迟恭的攻取并州行动，前来并州支援军队也并非罗成率领的骑兵，在南面还有魏文通率领三万军从河内郡西进河东郡，切断唐朝从关中赶来的救援军队。


这次并州战役的特点是分散且低调，早在两个月前便部署完毕，所以当中都还沉浸在准备新年的气氛中时，并州战役却已悄然打响，几个方向同时进行，进展十分迅速，等唐朝的部署还没有完成时，并州战役便已结束。


罗成在上午已经放过了两千唐军先锋军，他们的目标不是唐军先锋，而是后面的唐军主力，他们的斥候密切关注着唐军主力南下，从李德良率军出城开始，唐军主力的行踪便牢牢掌控在周军斥候的手中，斥候不断将消息传递南下，就在半个时辰前，唐军主力已出现在五十里外的官道上。


罗成心中有点焦急起来，眼看唐军主力即将到来，尉迟恭的消息却还没有传来，尉迟恭会不会错过这次围剿？


“将军，其实我们不必等候尉迟将军，我们的军队一样能将对方全歼。”副将萧劲安低声道。


“再等一等，要有耐心。”


这时，一名骑兵斥候飞奔而至，向罗成抱拳行礼道：“启禀将军，尉迟将军已率军赶到，在北部部署完毕，尉迟将军请罗将军尽管放手一战。”


罗成大喜，起身对副将萧劲安令道：“立刻让弟兄们起身，准备北上迎战。”


萧劲安立刻下达了集结命令，正在休息的一万周军纷纷起身，收拾了毛毯水壶，随即翻身上马，开始前往树林外进行集结。


……


李德良的一万唐军主力已经进入了祁县境内，他们距离介休县还有两百五十里左右，必须要在两天内赶到介休县，行军压力异常大，唐军只能昼夜行军，尽量减少休息时间。


李德良很清楚介休县的城池防御，没有地势之险，城墙也不高大坚固，城内只有三千守军，如果一万周军全力攻打，一天内便可拿下县城。


李德良只能寄希望于周军晚一点赶到介休县，再休整一天，同时县城守军表现神勇，这样的话，他们就还有一线希望赶到介休县救援。


虽然唐军着急行军，但李德良还是派出了几支斥候队在沿途进行探查，防止被敌军伏击，一般而言，行军中的斥候只探查沿途十里范围内，也就是官道两边各五里的范围，这样就可以保证军队不会进入埋伏圈，至于五里外的敌军则不用太担心，一旦被发现，军队还有一定的应对时间，来得及集结迎战。


就在这时，远处空中冒起一道青烟，这是一支火箭射上天空，意味着斥候发现了敌情，李德良大吃一惊，当即举手喝令道：“停止行军，立刻集结！”


官道上列队足有两里的一万唐军开始迅速缩短集结，天空隐隐传来闷雷般的声音，远处尘土遮天蔽日，大地开始颤抖起来。


唐军士兵面面相觑，每个人眼中都露出了恐惧之色，他们都有经验，这是骑兵杀来了。


“王爷，是骑兵！”士兵们惊恐地大喊起来。


李德良脸色大变，如果对方真是骑兵，那他们的境况就糟糕了，这时，十几名斥候骑兵狂奔回来，大喊道：“王爷，是骑兵，一万骑兵杀来了。”


李德良惊得面如土色，颤声大喝道：“后撤，快快后撤！”


他心里清楚，一万骑兵对阵一万步兵，那步兵只有被屠杀的命运，北面十余里外正好有一片森林，撤退进森林，或许还能躲过一劫。


唐军所有士兵都吓得胆寒了，不用主帅催促，他们纷纷调头向北狂奔，尽管士兵们都已疲惫不堪，但在逃命的信念支持下，一万唐军士兵还是迸发出了巨大的潜力，争先恐后向北奔逃。


这时，一万周军骑兵已经出现在两里之外，他们兵分两路，沿着官道两侧向疾追，渐渐的，他们追上了速度较慢的部分唐军，瞬间，最后面的千余名唐军士兵坠入了杀戮的地狱，战刀挥砍，士兵惨叫着在地上翻滚，人头落地，血光四溅，唐军士兵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跪地投降。


前面的唐军也并不乐观，他们刚跑出不到十里，前面忽然出现了一支周军，大约有一万人，排列出三层箭阵，上万把冰冷的角弩对准了他们，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前有埋伏，后有追兵，一万唐军走投无路，李德良眼睛都红了，他挥舞铁枪怒吼，“冲出重围！冲出去！”


他高举盾牌，一马当先向两里外的周军箭阵冲去，后面的唐军士兵跟随着他奔跑，一起怒吼着向拦截的周军冲锋而去。


尉迟恭冷冷地看着越来越近的唐军，为首数百人已经冲进了百步内，后面数千人向这边汹涌杀来。


“射击！”尉迟恭下达了射击的命令。


周军万箭齐发，弩矢如暴风骤雨般向迎面杀来的唐军射去，强大的箭雨无坚不摧，李德良的盾牌被乱箭击得粉碎，他长长惨叫一声，浑身被数百支箭射成刺猬一般，从马上栽落，在他身后是成片成片唐军士兵被射倒，除了投降，他们再没有任何活命的机会。


……


几名从外围逃脱的唐军斥候最终给裴寂带去了不幸的消息，李德良不幸阵亡，一万全军覆灭，与此同时，裴寂也接到了介休县的飞鸽传信，守军献城投降，介休县被周军占领。


裴寂足足在房间里坐了一个时辰，他觉得这场并州战役似乎还没有开始打，但是已经结束了。


虽然李德良死了，裴寂已经完全控制了太原城的军权，但他此时一点也高兴不起来，雀鼠谷失守带来的后果比李德良之死要严重得多，雀鼠谷的全线陷落意味着太原已成为一座孤城，就算唐军想来救援也不可能了。


他该怎么办？出城迎战吗？裴寂心中比谁都清楚，现在出城迎战只能和李德良一个下场。


良久，裴寂长长叹了口气，即使他千般不愿意，但他还是要立即向天子报告这个不幸的消息。

第1137章 激战河东


‘咚！咚！咚！’


战鼓声的节奏开始加快，河东城下的大战即将展开，这是关系到并州归属的最后一战，如果唐军战败，就意味着他们彻底失去并州，连长安朝廷都知道，没有并州各郡支持，孤城太原坚持不了多久。


而对于大周王朝，这一战也不能输，如果失去了河东郡这个战略要点，唐军可以随时向并州发起反攻，并州将永无宁日，这会严重破坏大周帝国皇帝张铉筹划近一年的天下大计，拿到河东郡对于周军也是势在必得。


河东郡是李神通的防御范围，驻扎河东城的主将也是李神通的心腹大将史万宝，所以当李渊得知周军已经开始进攻雀鼠后，他便立刻令李神通率两万潼关和蒲津关驻军火速支援河东城。


而与此同时，魏文通率三万军队也从河内郡杀到了河东城下，争夺并州的最后决战便在河东城下拉开了序幕。


两支军队已摆开阵势，旌旗招展，矛戟如林，李神通目光注视着两里外的近三万周军，他的眼中流露出了忧虑之色，对方竟然有三万人，其中骑兵就有近万人，这是对他统军以来的最严峻的一次考验。


李神通看了看城头，城内还有五千唐军，可惜这五千唐军不能出来参战，一旦他们出城参战，很可能会导致城池陷落。


已经没有退却的余地了，李神通战刀一挥，厉声高喊：“矛盾步兵，前进！”


前列五排共五千矛盾步兵刷地举起长矛和巨盾，开始向周军阵营进发，紧接着是两千弓弩军，再后面便是八千长矛步兵主力，最后五千骑兵分两队护卫两翼，二万步骑兵队列整齐，杀气腾腾。


在轰隆隆的进攻战鼓声中，唐军率先出击，对面周军大阵内也敲响了激烈的战鼓，准备迎战了。


此时，李神通心中没有一点把握，就算加上五千河东城的军队，对方的总兵力也比他多，更何况对方还有一万骑兵，而他只有三千，骑兵数量远远超过他，在旷野作战中，骑兵有着强大的优势，实力对比，他处于相当不利的下风。


更要命是，之前去夺取绛郡的五千周军骑兵不知道现在躲哪里？李神通可以肯定，这支骑兵一定会在关键时候杀出，如果这支骑兵真的杀来，他也只能令守城军队出战了。


李神通回头向蒲津关方向望去，蒲津关在十里外，这又是个比较尴尬的距离，不利于撤退，他不由暗暗叹息一声，他已经尽力，成败就看天意。


“王爷，敌军已经迎战了！”一名亲兵大喊，打断了他的思路。


李神通深深吸了口气，挥刀大喊：“不准停步，继续前进！”


两里外的周军阵营，魏文通凝视渐渐杀近的唐军，他冷冷下令道：“重甲步兵准备迎战！”


鼓声大作，战旗挥舞，三千弩兵列阵成三排，三千把雪亮的斩马刀霍然平举，对准了正列队前进的唐军。


在中原军队作战中，斩马刀所发挥的威力并不逊于对胡人骑兵作战，很大一个原因是斩马刀犀利无比，以团体方式作战，斩马刀所过之处，人马尽碎，而且防护能力也同样强大，身材高大强壮的步兵身着重甲铁铠，能有效抵挡箭矢，在中原军队的混战中，这就使斩马刀和重甲步兵的威力得到最大程度发挥。


当唐军进入百步后，鼓点加密，黑旗挥舞，唐军骤然变阵，矛盾军放慢速度，后面的三千弓弩手快步上前，三千把角弩同时发射，一时箭雨铺天盖地，射向静止不动的重甲步军。


三千重甲步兵发一声喊，同时举起雪亮的斩马刀，形成一片刀林，密集的箭雨射入重甲步兵集群中，只听叮叮当当的箭矢撞击声，偶然也有惨叫声起伏，尽管重甲能有效防御箭矢，但毕竟没有无懈可击的防具，暴露的眼睛和口鼻都是防御弱点。


在密集的箭雨中还是有二十余人被箭矢射中，有的当场阵亡，有的被箭射伤，蜷缩在地上，不能前军。


这时，魏文通下令道：“出击！”


周军开始出击了，率先是三千重甲步兵出击，他们列队成三排，气势如山一般凝重，密集的斩马刀仿佛一片闪闪发光的刀林。


重甲步兵的弱点在队伍两侧，为此，两翼各有一千骑兵保护重甲步兵侧翼的安全。


尽管唐军不断放箭，但三千重甲步兵并没有停步，依然平举斩马刀缓缓前进，后面的三千弩兵也同时还击，两片箭雨在空中交织，遮蔽了天空……


“弩兵撤下，长矛军出击！”


李神通见弩军无法大量杀伤敌军，他改变战术，由长矛兵出击，三千弩兵如潮水般退下，八千长矛步兵迎战而出，密集如林，矛尖闪烁着杀气。


魏文通见天空上的箭雨消失，对方已经变阵，他也毅然下令，“重甲步兵加速前进，两翼骑兵杀上！”


战鼓声再次敲响，这是加快战斗的命令，三千重甲步兵加快步伐，向敌阵冲去，两翼各有四千骑兵以弧线杀出，直击敌军侧翼，仿佛螃蟹的两支利钳。


两支军队在鼓声中轰然相撞，矛尖相撞，血光四溅，战马奔腾，刀劈如电，惨叫声，悲鸣声，喊杀声、头骨破碎，四肢分离，数万大军在尘土飞扬中混战成一团。


在周军阵地上，依旧有八千长矛军士兵魏然不动，他们是后备军队，防备城内唐军突然杀出。


虽然周军有八千人没有投入战斗，但投入战斗的两万两千军队还是要比唐军的战斗力更强，尽管李神通这支军队也是唐军精锐。


……


战场上的激战已经进入白热化，激战一个多时辰后，双方皆已死伤数千人，这时，周军重甲步兵体力开始不支，不得不退下去暂时休息，使战场上的周军人数失去了优势。


此时战场上周军以一万七千人对阵唐军精锐一万六千人，尽管周军数量上只略略占优，但多出的七千骑兵使周军还是渐渐取得了战场优势。


战场上尘土飞扬，黄尘弥漫天空，遮蔽阳光，使天日无色，鼓声、喊杀声，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战争之惨烈使每个士兵都俨如在地狱断崖前挣扎，随着时间推移，士兵的体力就成为了决定胜负的关键，而体力就在于平时的训练。


尽管双方都是精锐之兵，但两个时辰的鏖战还是使每个士兵都变得筋疲力尽，都处于一种体力崩溃的边缘，战争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李神通心急如焚，他已经顾不得考虑还有没有周军骑兵会从北方杀来，他知道如果这个时候休息好的三千重甲步兵再度杀出，那他的军队就完了，他最终决定调五千守城军队投入战斗。


李神通下达了命令，战旗挥舞，河东城南城门开启，早已等候多时的五千唐军在大将史万宝的率领下杀了出去，直扑周军左翼。


魏文通早发现了唐军的旗帜变换，就在史万宝杀出城的同时，他也下达了后军出击的命令。


周军阵营传来了激昂的号角声，“呜——”


嘹亮的号角声仿佛吹过原野上的疾风，后军大将孙长乐一声令下，八千军队出动了，顿时黄尘弥漫，马蹄声敲打着大地，两千周军骑兵在孙长乐的率领下以最快的速度率先杀来，铺天盖地的骑兵出现在守城唐军的右侧，截断了唐军对周军主力的冲击。


六千长矛军随后掩杀而来，将史万宝的五千守城军包围，一支数百人的周军士兵冲过吊桥，在城门处和最后留守的五百名唐军士兵激战，企图夺取城池。


就在这时，主将魏文通看见了夺城的机会，他大喊一声，“左营骑兵跟我来！”


魏文通一马当先，手执青龙刀，战马棕红色的鬃毛飘舞，他头盔上的红缨在风中飞扬，在他身后，三千骑兵呼啸向前，如同奔向海岸的汹涌大浪，每个人心中的战争狂热又像火焰一样在他们的血液中燃烧，跟随着主将冲向正在夺城激战中的南城门。


大将史万宝发现了周军夺城的企图，他见城门处形势危急，便大吼一声，“跟我迎战！”


他率领一千骑兵冲上迎战，史万宝大枪挥舞，直取魏文通，魏文通目光冷厉，战马疾驰，青龙如闪电般向敌将劈去，这一刀没有任何花式，却快得无与伦比，比史万宝的铁枪快了一步，一刀劈开了史万宝的铁铠和胸膛，两马交错，史万宝战马已空，被劈为两段的身体落下了战马……


周军骑兵呐喊着冲进了河东城，片刻，城头上响彻了欢呼声，数十杆青龙赤旗迎风飘扬。


河东城易帜使周朝军队士气高昂，也使唐军士气低落，李神通尽管知道会有这一刻，可当它真的到来时，他却感到一种无尽的绝望，就像他陷入沼泽，当污泥即将漫过他头顶的那一刻。


“重甲步兵出击！”在唐军士气即将崩溃的时刻，魏文通将三千重甲步兵再次投入了战场。


赤色双旗挥舞，三千重甲步兵列队奔来，迅速集结，切断了数千准备援助城池的唐军去路，也扼断了唐军的最后一线反扑希望。


两千周军步兵入城控制了城门，将魏文通的骑兵从城中换了出来，魏文通在城头上便已发现唐军最薄弱之处，那就是右翼。


“跟我杀！”


魏文通率领三千周军骑兵如海啸迅猛杀至，从侧面杀进了唐军右翼，三千骑兵的杀入俨如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唐军右翼率先崩溃了。


紧接着溃退的浪潮席卷全军，唐军全线溃败，魏文通趁机纵兵进攻，唐军大败，士兵们互相践踏，争先恐后逃命，丢盔弃甲，四散奔逃，或跪地投降求饶。

第1138章 紧急求和（上）


这一战，周王朝的军队斩敌六千，俘敌一万五千余人，并夺取了并州南部最重要的战略城池河东城，河东城守将史万宝死在乱军之中。


河东惨败不仅使李神通的两万五千精锐全军覆，同时使整个并州的局势开始向极为不利于唐朝的方向发展。


河东郡之战后，一直处于观望中的文城郡、龙泉郡、离石郡、绛郡、临汾郡等五郡立刻改旗易帜，五郡太守纷纷宣布效忠大周帝国，并派人去中都朝廷献郡土和民册。


短短十天后，唐朝除了太原一座孤城外，并州全境都已归属了周朝，并州的形势转变得如此之快，仅仅只用了半个月时间。


而这时，一场前所未有的暴风雪席卷了黄河以北的大部分地区，鹅毛大雪纷纷扬扬落下，整个北方的天空变成了灰蒙蒙一片。


初冬的长安城也迎来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寒风裹夹着暴雪肆虐了三天三夜，当这场暴雪转弱为小雪后，长安已成了白雪皑皑的世界。


此时距离新年已不到一个月了，新年的气氛开始一天比一天浓厚起来。


天降大雪，东去的道路也随之阻塞，货物运输受阻，消息传递也同样被阻挡，并州发生的剧烈变化并没有传到长安民间，在朝廷可以封锁消息的前提下，长安绝大部分军民都不知道并州已易主，相反，李世民在延安郡攻克高奴县，活捉宋金刚的消息却令长安民众为之振奋，使即将到来的新年平添了几分喜气。


延安郡的战役持续了四个月时间，四个月中的战斗并不多，一共只有三场，但三场战役都规模巨大，第一次战役发生在延安郡南部的因城县，八月初，李世民以三万军大败宋金刚的八万大军。


宋金刚被迫向高奴县撤退，并在高奴县集结了十万大军，准备一举翻盘，但李世民没有给他机会，他和屈突通各率三万军队左右夹击宋金刚的大营，宋金刚军队再次惨败，被杀被俘者不计其数，宋金刚率三万后军逃回高奴县闭门不战。


第三次战役便是围城之战，也是时间最长的一次战役，足足持续了三个月，直到十天前，宋金刚军中长史杨伏念和其子杨焦献南门投降了唐军，李世民率数万唐军杀入城中，高奴县被攻破，宋金刚也被其侍卫绑缚献给了唐军。


目前延安郡已被完全收复，只剩下宋金刚的手下大将吕崇茂率八千军还在雕阴郡南部的绥德县一带顽抗，就在这时，李世民接到朝廷急信，他才知道并州出使，他令大将盛彦师率军一万五千人继续围剿宋金刚残部，他则率大军返回了长安。


宋金刚最终在四天前被李渊下令斩首于西市，四天前西市的人山人海的情景令很多长安人至今难以忘记，当宋金刚人头被砍掉的瞬间，西市万众欢腾，这就是李渊想要的效果，用延安郡的胜利来掩盖并州的失利。


纸终究包不住火，尽管大雪封路封锁了消息，但还是有一些大商家通过自己的信鸽得到了并州的消息，并州失守的消息已经在一些小圈子里开始秘密传播。


东宫暖阁内，李建成正和魏征围坐在火盆旁低声商议着目前的局势，李建成昨天才从汉中郡赶回长安，他原本两年之内不准回京，不过并州日益深重的危机迫切需要李建成也参与商议应对之策，李渊不得不做出让步，准许李建成进京探母为借口，让李建成回京一个月。


“大家都说这次张铉部署的并州战役非常突然，事先没有任何征兆便发动了，而且速战速决，只用十四天就占领了除了太原城外的整个并州，和以前的战役大大不同，其实我觉得情况并不是这么回事。”


魏征没有跟随李建成离京，而是一直呆在长安，不断给李建成送去最新的长安消息，为李建成及时了解京城情况帮助极大。


李建成问道：“那问题出在哪里？”


“其实韦云起出使长安，就已经告诉我们，他们下一步目标就是并州，可我们并没有真正重视，派裴寂率领两万军去了太原，就算是应对措施了，可实际上我们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


李建成沉默片刻道：“父皇并不是不重视，而是我们没有实力再保住并州了。”


李建成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望着窗外的皑皑白雪，良久，他长长叹息一声，“父皇一点也没有吸取荆州惨败的教训，还是让李氏宗族掌管军权，这次并州的失败便淋漓尽致表现出现，德良族叔在太原阵亡，神通二叔在河东兵败，都是摆在他们对时局的判断失误上，如果德良族叔能重用谢映登，以谢映登的性格也不至于投降周军，至于神通二叔，是他的性格缺陷导致了河东兵败。”


“殿下此话怎讲？”魏征不解地问道。


“父皇让神通二叔主管关中以东的防御，包括河东郡，这种情况下，他应该把防御线推到河东郡一线，至少应该在河东城布防两万重军，但他却把军队囤积在关中，他年轻时就是这样，任何东西都要放在自己身边，他才觉得属于自己，东西放远一点，他就不安心了，总觉得会被别人夺走，现在他部署军队也是一样，军队要留在自己身边，河东郡就不肯多放军队，导致他们救援河东城不及时，被周军抢先拦截在河东城外，兵力人数不及对方，战斗力也弱于对方，指挥应变能力也比对方逊一筹，他不失败才是怪事。”


说到这，李建成十分心痛地道：“父皇重用叔良族叔，结果第一次东征叔良阵亡，重用孝基，结果孝基死在上郡，重用德良，德良死在太原，重用神符和神通，虽然侥幸未死，可一个丢了荆州，一个丢了晋南，重用四弟，结果得罪了关陇贵族，他若再不改任人唯亲的做法，我们整个大唐就会彻底毁在这上面。”


魏征默然，这种皇室家务就不是他能过问了，过了一会儿，他沉声问道：“殿下觉得现在太原还有挽回的余地吗？”


李建成果断地摇了摇头，“死守太原已经没有任何意义，我们根本没有实力夺回并州，张铉至少换还可以调动三十万军队赴并州作战，我们凑齐关中十万军队去迎战，而河套的李靖军队大举南下，我们拿什么抵挡？只怕到时候并州没有夺回，关陇便已丢得干干净净了。”


“殿下所言极是，但殿下觉得用什么策略才能撤出大原之军呢？”


不等李建成开口，门外有侍卫禀报道：“启禀殿下，圣上派人宣召殿下速去武德殿议事！”


……


李建成在回来的第二天便参加了武德殿议事，议事的主题依然是并州局势，不过这已经是重臣们第三次商议并州局势了。


在前两次的商议中，重臣们明显分为两派，一派是集举国之力反攻并州，以李神通和楚王李元吉为首坚持不放弃并州，李神通虽然兵败河东城，但天子李渊并没有追究他的责任，令李神通极为羞愧，所以在商议并州局势之时，他便极力主张反攻并州，他的主张得到了李元吉的极力支持，也得到了窦琎、唐俭、豆卢宽等相国的支持。


另一派则是反对进攻并州，主要以秦王李世民、陈叔达、刘文静等重臣为首，他们认为并州大势已去，应该承认并接受失败，两派都各执道理，互不让步，连续两次武德殿议事都没有出结果，今天李渊又召开了第三次议事，希望这一次众人能达成一致。


大殿内一片寂静，李渊在龙榻上坐下，他看了众人一眼，目光最后落在了太子李建成身上，他温和地对李建成道：“皇儿今天才参加议事，前两次议事的情况皇儿了解了吗？”


李建成起身行礼道：“回禀父皇，前两次议事情况，儿臣已经听陈相国和刘相国介绍过了。”


李渊点点头，“既然皇儿已经了解情况，那么朕很想知道皇儿对并州局势是什么态度？”

第1139章 紧急求和（下）


李建成不慌不忙道：“儿臣有几个问题想问一问神通皇叔，请父皇恩准。”


李渊看了一眼李神通，便点点头：“准！”


李建成对李神通微微笑道：“皇叔极力主张反攻并州，能否给小侄谈一谈具体反攻之策，或许皇叔之前已经说过，但小侄正好不在，烦请皇叔再复述一次。”


李神通摸不透李建成的心思，既然天子已经准许，他便不得不说：“反攻当然还是应从河东郡着手，河东郡和弘农郡一样，都是关中的缓冲区，夺回河东郡有利于减轻关中的军事压力。”


“那军队呢？”


李建成继续追问道：“皇叔认为应该出多少军队，动用哪里的军队？”


李神通被问得有点尴尬，干笑一声道：“现在我们只是在谈大略，这种出兵的具体细节，需要制定完善的方案后再进行讨论，现在太子让我说，我一时还不好回答。”


“这个问题我来回答！”


李元吉慢慢走出来，面色阴冷道：“皇兄无非是担心我们没有足够的军队，也没有能力攻下河东郡，但我要告诉皇兄，目前我们关中有十五万大军，足以夺回河东郡。”


“十五万？”


李建成不解地问道：“这个人数怎么出来的，我确实不太明白，皇叔在河东郡损失两万军队后，关中哪里还有十五万？”


李神通的脸色霎时间胀得通红，十分不满地盯了李建成一眼，李元吉依旧用冰冷的语气道：“全歼宋金刚后，我们得了九万降卒，挑选精锐，去其糟粕，至少可以得六万人，加上原本的六万唐军，这就十二万了，加上关中原有的三万人，这不就十五万了吗？其中还不包括两万御林军，皇兄为什么觉得我们就夺不回河东郡呢？”


“可关中的三万军队已经在河东郡损失了两万军队，哪里还有三万人？另外，宋金刚的残兵未灭，盛彦师将军率一万五千人在延安郡继续剿匪，皇弟不会把他们扣除在外吧！”


李神通的脸上实在挂不住，接口道：“太子殿下或许还不知道，我们在关中又征召了三万军队，所以……”


李建成当然知道，他叹口气对父皇行礼道：“父皇，宋金刚的十余万大军都是强征延安郡、上郡和弘化郡的民夫，这两年导致三郡土地荒芜，粮食锐减，民不聊生，我们既然剿灭了宋金刚，就应该将这些士兵遣返回乡，扶助畜力和种子，尽快恢复民生，而不是又将他们编入唐军，我们应该避免这种竭泽而渔的行为。”


将战俘编入唐军就是李渊的决定，现在李建成提出了质疑和反对，李渊也着实感到一丝尴尬，半晌才道：“皇儿的想法朕能理解，只是现在正是用兵之时，我们兵源匮乏，用降卒也是不错的办法，以后再加倍补偿三郡就是了，这件事已有定论，皇儿就不用再计较了，还是说说并州之策吧！”


李建成看了一眼陈叔达，陈叔达暗暗向他摇摇头，暗示他不要再提这件事，李建成无奈，只得又将话题转回来，“父皇，儿臣认为我们需要面对现实，事实上，当周军夺取并北三郡后，就已经成为居高临下之势，加上上党郡和长平郡被占领多年，以这两郡为跳板，夺取晋南易如反掌，所以他们这次才能不费吹灰之力便夺取了并州，如果我们再用倾国之力反攻并州，那陇右和关内怎么办？李靖在河套虎视眈眈，他长驱南下，我们就是两线作战了，父皇觉得我们能承受得住吗？如果承受不住，后果又是什么？”


武德殿内鸦雀无声，包括李神通也无言以对，李建成的一番话说到了要害之上，在大周帝国军队强大压力之下，他们根本就无力收复并州，这是铁的事实，以前没有人敢说，今天李建成却开诚布公地说了出来。


“那皇兄认为太原该怎么办？”李元吉忿忿不平问道。


“很简单，和中都谈判，让出太原，我们的军队撤离太原，从离石郡过黄河到延安郡。”


“父皇，我赞成皇兄的方案！”


李世民从队列中走出来，躬身行一礼道：“父皇，皇兄的话虽然让人一时难以接受，但事实如此，我们的实力不可能再收复并州了，现在当务之急是撤回太原的军队，只要军队还在，我们就有翻本的机会，军队要远比土地和城池重要，之前我就说过，不能因小失大，为了收复并州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最后连太原军队也全军覆灭。”


太子李建成的加入无疑使反对收复并州派占据了上风，陈叔达和刘文静先后表态，都表示支持太子的建议，和中都展开谈判，让出太原换取军队撤离。


这时，李元吉见众人纷纷表态支持长兄，而原本支持自己的窦琎等人都沉默了，他心中着实不甘，又道：“可现在大雪封路，我们的军队根本无法通过吕梁谷道，至少还有两个月才能人马通行，所谓谈判能确保这两个月的安全吗？”


李建成淡淡道：“我们军队可以全身而退，周军也能不伤一兵一卒夺取太原，各取所需，为什么他们会不干？”


“可如果他们占领了太原，却不肯放过我们，趁机将我们全歼，那时又该怎么办？”李元吉不依不饶地问道。


“如果皇弟一定要这样认为，那我也无话可说，谈或不谈，由父皇来决定吧！”


李渊当然不想放弃并州，但他也不至于像四子元吉那样头脑简单，他知道长子说得没错，他们没有实力收回并州了，尽管他心中也同样不甘，可也只能面对现实。


李渊缓缓道：“朕同意太子的方案，速发鹰信给长驻中都的封爱卿，令他全权去和中都朝廷协议。”


……


众臣散去，李渊回到了御书房，失去龙兴之地的打击使他心情着实郁闷，但他更多却是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这是失去荆州和河套等地都没有过的感觉，现在他却有一种即将大难临头的不安。


李渊坐在御案前怔怔发呆，脑海里一片空白，这时，一名宦官在门口禀报：“启禀陛下，淮安郡王求见。”


淮安郡王就是李神通，他前来求见，必然还是为并州之事，李渊便点点头，“宣他进来吧！”


片刻，李神通匆匆走了进来，虽然在武德殿内最终决定采用太子李建成的方案，但李神通并不甘心，他知道这个决定并非天子本意，只要天子不满意，那自己就还有机会，这个机会不是在朝堂上，而是在御书房里。


李神通深深行一礼，“参见陛下！”


“郡王有什么事吗？”李渊不露声色问道。


“陛下，微臣还想再建议一下并州之事。”


“并州之事已经定了，现在恐怕不好再更改了。”


“陛下，微臣并不是要更改并州的决议，而是想补充完善一下。”


李渊坐直了腰，注视着李神通道：“说说看，怎么完善？”


“微臣是想说河东郡，陛下，并州别的地方都可以失去，唯独河东郡不能丢，否则，关中的压力实在太大了。”


李渊目光立刻变得有些不满，既然他也知道河东郡不能丢，但为什么就不能守住呢？


不满归不满，李渊也当然明白河东郡的战略意义，或许对周朝不重要，但对于唐朝，它就仿佛是战士身上的盔甲，失去了这件盔甲，敌军的兵锋就直压关中，对长安的威胁远远超过了灵武郡失守。


李渊沉思片刻问道：“那依你之见呢？”


“陛下，或许我们确实没有实力收复并州，但微臣觉得河东郡可以收复，我们可以先集结兵力在蒲津关，等开春后便可集中兵力进攻河东城，只要拿下河东郡，河东郡就基本上在我们的掌控之中了。”


李渊负手来回踱步，夺回太原已经不可能，死守太原也不可能，那么太原的军队就需要平安撤出，同时，河东郡他也想收回，或许李神通的方案不错，即使他们不能收复并州，但至少也要夺回河东郡。


李神通看出天子动心了，又继续低声道：“陛下，天降大雪，我们军队不可能立刻退出太原，至少要等一两个月，可以和对方达成退军协议，然后抓紧时间加强太原防御，待周军全力攻打太原之时，便是我们出兵反攻河东之时。”


李渊当然不想丢掉他的龙兴之地，李神通确实说动了他，李渊微微叹了口气，“就怕裴寂守不住太原。”


“陛下，微臣推荐屈突通将军去太原替代裴相国，虽然大雪封锁了吕梁谷道，但如果骑乘骆驼的话，还可以穿过吕梁山口。”


李渊心中一动，似乎想到了什么，急令道：“继续说下去！”


李神通已经感觉到天子即将被说动，他继续道：“大雪封锁了吕梁山口，周军无法也进入离石郡，我们可以利用雪橇将延安郡的粮草物资运送到离石郡，在离石县屯集军队和粮草，只要道路稍通，我们就可以大举支援太原城，天降暴雪就是给我们创造机会，这是天意啊！陛下真的打算放弃太原吗？”


李渊负手走到窗前，久久望着窗外，沸腾在他内心那种保住龙兴之地的强烈愿望终于使他被李神通说服了，他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太原绝不能这样轻易放弃，河东郡也一样。


“好吧！就先让屈突通去太原试一试。”

第1140章 雪后巡视


十年来罕见暴风雪同样袭击了中都，当肆虐了三天三夜的暴雪停止后，整个河北都变成了茫茫的冰雪世界，蓬松且厚厚的大雪如白色锦缎一般铺满了原野、麦田、官道、山峦和城池。


道路已完全消失，结了冰的一条条河床依稀还有一点轮廓，它便成了最好的道路，马拉着雪橇在河床上奔驰，两岸是一棵棵晶莹剔透的玉树琼枝，天地苍茫、格外壮丽多姿。


虽然大周帝国已经建国近半年，但中都的民众依旧还沉浸在帝国建立的喜悦之中，新年将至，更给这种喜悦抹上了重重的欢庆色彩，中都的人们得到了太多的喜报，乃至于夺取并州的消息传来后，在中都并没有激起太大的波澜，直到米价应声跌到斗米七十文，各家酒肆纷纷推出只要半价的庆功酒宴，中都民众才开始欢庆并州的回归，全城到处响起爆竹声，仿佛新年提前一个月到来。


中都的新邺大道的积雪已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尽管两边的行道树上还积着厚厚的白雪，但青砖铺成的地面上已经看不见积雪了，乌黑的积雪堆积在两边建筑的墙角，人来车往，使地面变得湿漉漉的。


被行道树遮挡住的中道上，数百名侍卫骑兵正护卫着一辆由十二匹金鞍白马拉拽的玉辂安车向南城门方向缓缓而行，车顶上立着一顶黄罗伞盖，标志着这是天子的车驾。


张铉登基已经有半年了，他渐渐习惯了帝王的身份，中都百官民众也习惯了天子低调而简朴的出行，对皇帝陛下的车驾出行已经见怪不怪，但还是有不少民众躬身长揖，给天子的车驾行礼。


张铉目光沉静地注视着街道上热闹的情形，今天他特地出宫视察城外的交通，这场暴雪着实令他担忧贫寒人家的草屋能否支撑得住大雪重压。


尤其当宫中的采莲亭昨天被大雪压塌后，他心中更加担忧这场暴雪带来的灾害。


这场大雪来得太早太突然，深秋的连续降雨刚刚结束，天空还没有晴朗几天，暴风雪便铺天盖地袭来，比往年的初雪早了半个月，而且一来便是气势汹汹的暴雪。


“陛下！”


侍卫的禀报声打断了张铉的思路，“什么事？”张铉问道。


“刘使君他们来了。”


“停车吧！”


马车缓缓停下，几名官员翻身下马，快步走上前，为首官员叫做王晋源，他原本是上党郡太守，年初调入中都出任京兆尹，后面还跟着几名官员，包括中都所在魏县县令和邺县县令。


王晋源走到马车前躬身施礼，“微臣参见陛下！”


张铉在马车内问道：“城内房屋坍塌了多少？伤亡几何？”


“启禀陛下，到今天上午为止，中都城内的房屋坍塌了八十七间，死了十三人，伤四十五人，死者已经安葬，伤者正在救治，倒塌人家都暂时安置在驿馆内，目前中都基本上没有引发雪灾恐慌。”


张铉心中稍安，这个损失不算大，比他担心的要好得多，他便点点头道：“朕想去南城门处看看，一起去吧！”


众人行礼，纷纷上了马，跟随在车驾后面向南城门而去。


南城门是中都的主城门，又叫做宝鼎门，城楼高大，气势恢宏，主门正对中道，平时不开启，只有天子或者军队进出城时才会开启，行人的普通官员都是从两边的侧门进出。


此时南城门内外热闹异常，卖蔬菜瓜果，卖木炭薪柴，卖羊肉鹿肉的小摊沿着城墙摆满了长长一串，大大小小的摊贩足有数百家之多，数万民众从中都城内的各处涌来，将每个摊贩都围得水泄不通，叫骂声、讨价还价声，南门两侧变得格外的喧嚣热闹。


这时，张铉已经从瓮城内上了城墙，他站在女墙边向下探望，王晋源在一旁笑着介绍：“我们原以为交通断绝，中都民众买菜会出现困难，却没有想得雪橇成了便利的交通工具，每天上午都有上千辆雪橇从四面八方而来，带来了大量的蔬菜瓜果和肉食野味，很大程度上缓解了中都城的食物紧张，不过也多亏要到新年，家家户户事先都储存了很多物品，才没有引发恐慌。”


停一下，王晋源又补充道：“主要是这场暴风雪来得太突然，事先一点征兆都没有，大家都措手不及。”


这时，张铉又问道：“你刚才说，是雪橇作为交通工具，现在能分辨出道路吗？”


王晋源连忙摇头，“回禀陛下，道路还不行，主要是利用河道，河道能分辨出来。”


张铉离开女墙，来到外墙垛口旁，探身向外张望，只见城外完全是白茫茫一片，一望无际的白雪覆盖着大地，连树木也变成了银白色，和大地融为一体。


不过张铉还是看见了河床车道，只见十几匹拉拽着雪橇在雪地里奔跑，拖出了一条长长的黑色轨迹，这条轨迹正是南城外的安河河床，很明显地在大地上凹现出来。


这时，张铉又看见远处十几里外的一座小村庄，他的目力极好，隐隐可以看见几个黑点在雪地上行走，村庄应该就紧靠官道，这些村民还是可以辨别出官道的路基。


张铉当即令道：“速去把罗士信找来见朕！”


不多时，穿着一身盔甲的罗士信匆匆跑上了城头，他今天正好当值，正带领士兵巡防中都城内治安，听到天子宣召，他急忙赶来。


“微臣罗士信参见皇帝陛下！”罗士信单膝跪下行礼道。


张铉微微笑道：“听说你在军营内抱怨朕偏心，没有让你去并州作战，有这回事吗？”


罗士信吓了一大跳，心中大骂出卖他的手下，他惶恐道：“微臣不敢抱怨陛下，只是闷在中都，心中实在渴盼出征。”


“想打仗当然要有机会才行，之前你们军队攻打荆州、南襄之时，尉迟恭也只能安安静静呆在上党郡，现在轮到他们了，不很正常吗？”


“微臣知错！”罗士信满脸羞愧道。


张铉便不再提这件事，笑了笑又道：“你们不是没有事情做吗？现在朕就找一件事给你做。”


说到这，张铉一指城外远处几个小黑点，此时几个小黑点已经走近了，看得出是几个骑着骡驴的农民。


“你看见那几个骑着骡子的农夫了吗？”


罗士信点点头，“微臣看见了。”


“几个农民也能沿着官道过来，说明官道还是可以分辨，你可率军队出城，把所有的官道都分辨出来，办法很简单，用木棍涂上朱漆，一头削尖插在官道两旁，每隔三十步插一根，具体方案你可以和工部以及京兆府的官员商议，朕已经给李尚书说过了，总之就是一句话，用最快的速度，在最短的时间内恢复交通。”


“微臣明白了，但不知需要标识的范围是多少？”


张铉想了想道：“先把京兆府做好，成功后向各郡推广。”


京兆府就是从前的魏郡，张铉又对王晋源道：“你们也一起配合罗将军吧！朕希望两天之内恢复京兆地区的交通。”


“微臣遵旨！”


旁边罗士信心中盘算一下，如果只是京兆府，工程量就小了很多，大概需要动用一万军队，用两天时间就可以完成了，他立刻躬身道：“微臣立刻就去做。”


罗士信行一礼退下，王晋源也连忙行礼告辞，带着官员和罗士信一起下城了。


张铉早就看到一名侍卫似乎有事要向自己禀报，待罗士信等人离去，他便问道：“有什么事？”


侍卫已等候多时，他连忙上前对张铉低声禀报了几句，张铉点了点头，吩咐左右，“回宫！”

第1141章 天阁议政（上）
张铉登基后，他的御书房依然放在天阁，但军机台成立后不久，房玄龄、杜如晦等人的官房则迁出了天阁，搬到御史台对面的军机台新官署内，整座天阁便成了天子的御书房，张铉则搬到了二楼，省去大臣们爬楼汇报的艰难。
一楼的参议房内，房玄龄正站着并州沙盘前沉思不语，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有侍卫低声道：“房长史，陛下来了。”
房玄龄惊觉，一回头，只见天子张铉快步走了进来，房玄龄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微臣参见陛下！”
张铉摆摆手，走上前问道：“尉迟恭他们情况如何了？”
“启禀陛下，尉迟将军的军队目前驻扎介休县，那里有大量的粮食等物资，足够他们度过冬天。”
“另一支军队呢？”
张铉关心的是另一支在太原城外牵制唐军的一万人，暴风雪来袭后，他们便和这支由虎贲郎将赵亮率领的军队失去了联系，着实令人担忧，“有他们的消息吗？”
“回禀陛下，我们已经得到消息，这支军队目前退驻在太原郡寿阳县，那里是尉迟将军的临时后勤地，粮草物资应该也很充足，陛下不用担心。”
张铉立刻在沙盘上找到了寿阳县，在太原城以东约一百五十里，也就是当暴风雪来袭，他们急行军百里才退到寿阳县，可以想象他们在暴风雪中的艰难跋涉。
不过这个消息还是让张铉一颗悬在空中的心放下了，张铉虽然已登基为帝，但很多习惯他一时改变不了，比如他依旧把自己视为军队主帅，当然，这也无可厚非，天子本身就是军队的最高统帅，只是参与度强弱区别。
进攻唐朝的大策略基本上都是由张铉主导制定，包括这次进攻并州，三路出击的大战略就是由他决定，房玄龄则进行细节上的完善。
沉思片刻，张铉又问道：“河东郡的情况如何？”
“天降大雪，关中也寸步难行，河东郡更不用说，目前唐军没有任何动静。”
在张铉的三线出击中，北线太原和中线雀鼠谷他都不担心，关键是南线的河东郡，由于直接威胁到关中的安全，李渊必然不会甘心失去，别的地方他可以不要，但河东郡他一定会想着再夺回来，所以对于周王朝而言，如何将主要唐军引到并州来作战，就是下一步他们要考虑的问题了。
事实上，在张铉的大战略中，并州其实只是一个诱饵，把数量有限的唐军吸引到并州来，才是他们这次并州战役的真正目的，包括韦云起出使长安，就是为了引发这次并州战役，可惜天降大雪，影响了周王朝的战略实施。
想到这，张铉问道：“军师来找朕有什么事？”
“微臣确实有事，封德彝今天一早找到微臣，提出了一个和解建议。”
封德彝是唐王朝长驻中都使者，负责沟通两国之出现间的分歧，与此对应的是，周朝礼部侍郎温彦博也长驻长安。
张铉淡淡笑了起来，“唐军是想退出太原吗？”
“现在大雪封锁了吕梁山和雀鼠谷，他们就是想撤退也办不到，不过是想表示个姿态罢了，要撤退也只能等到明年开春，只到了那时候，估计他们又有想法了。”
“既然如此，你就告诉封德彝，现在我们暂时不会攻打太原，等过了年再谈此事，如果那时候他还愿意谈，那我们就坐下来好好协商如何让唐军退出太原。”
“微臣明白了，这就去和封德彝协商此事。”
房玄龄刚要退下去，这时，张铉又想起一事，便叫住了他，“军师稍等！”
“殿下还有什么事吗？”
“军师知道苏相国上书告老退仕一事吗？”
“微臣听说了。”
张铉沉吟一下道：“苏相国毕竟已年过八旬，朕想让和裴阁老一样改任闲职，但不管他是退仕还是改任闲职，相位都空出来了，朕考虑让军师入相，军师可有意愿。”
房玄龄苦笑一声道：“微臣没有在地方郡县任过职，恐怕不能服众。”
“这个问题不大，那只是惯例，并不是律例规矩，没有当过太守直接出任相国的大臣多得是，萧何、陈平也没有听说出任过什么太守，军师不用太谦虚了。”
“这个……让微臣考虑一下吧！”
张铉点点头，“三天后务必给我答复！”
“微臣明白！”房玄龄行了一礼，便退了下去。
张铉负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这半年来他一直在考虑改组紫微阁相国，但一时没有机会，现在苏威主动提出告老退仕，机会便来了，在目前的七相中，张铉确实对几个相国不太满意，一个是礼部尚书陈棱，当初答应他为相主要是为了收复江都，但事实证明，陈棱当相国的能力不足，他还是更适合统兵，再一人便是兵部尚书李景，李景和苏威一样，年事已高，精力和体力都难以承受相国的重任，至于苏威，确实年纪太大，张铉也不忍再继续留任他。
就在这时，有侍卫在门口禀报，“陛下，苏相国求见！”
正好想到苏威，苏威就来了，张铉笑道：“快快请苏相国进来！”
张铉准备让房玄龄接替苏威入相，绝非是张铉对苏威不满，恰恰相反，如果有可能，他希望苏威能再做十年，作为相国，最重要是缩小并弥补君臣的分歧，就像一只夹子，将君臣紧紧联结在一起，使得君臣齐心合力，推动帝国的发展，在这一点苏威做得非常出色，善于妥协，却又能坚持原则，使张铉非常信赖他，也尊敬他。
不多时，苏威不慌不忙走进了御书房，他上前躬身行礼，“老臣参见陛下！”
“相国免礼平身，请坐！”
一名宫女在火盆旁替苏威铺上了软软的坐垫，苏威坐了下来，张铉也在他对面坐下，苏威苦笑一声，“居然和陛下平起平坐，老臣实在难以安坐。”
张铉微微一笑，“对朕的尊重放在心中就行了，大周帝国的君臣礼仪就交给朕的儿孙们慢慢去完善吧！”
“陛下说得对，心中的尊重比礼仪上的尊重更值得珍视。”
这时，两名宫女给他们上了茶，苏威喝了一口热茶笑道：“我听工部李尚书说，陛下今天一早去城外巡哨交通，已经出兵疏导官道，是打算在官道上铲雪吗？”
张铉笑着摇摇头，“官道铲雪的工程量太大，不现实，朕只是让军队把官道标识出来，便可以骑畜力在官道上行走了，比单纯依靠雪橇要方便很多。”
“我说不可能铲雪，但其他几个相国却坚持说要把主官道的雪铲掉，说工程量不大，动员一万民夫，只用一天的时间就可以铲干净了。”
张铉笑了笑道：“可能是朕事先没有和紫微阁沟通这件事，其实把主官道上的雪铲掉不是不可以，京兆地区可以动用军队，但地方各郡恐怕需要动用大量民夫，朕不想为此事扰民。”
“陛下，这不是扰民的问题，恢复交通对所有人都有好处，谁过年不出去串串门，探探亲之类，只要京兆府带头动员全民参与铲雪，然后下发给各郡官府，相信大家都会积极动员起来，在雪灾面前，大家齐心合力抗击灾害，陛下，这可是凝聚民心的一次机会啊！”
张铉点了点头，他今天只是临时起意，倒没有想这么深远，不过苏威说得有道理，这确实是凝聚民心的一次机会。
张铉便笑道：“这样吧！军队还是去标识出官道，但在主官道上铲雪的事情也要做，这件事就由紫微阁牵头，全民动员，百官都要参加，朕也要参加，然后下发各郡效仿，尽量在新年到来前将主官道的雪铲掉，但这不是强制，不记入官员考评，这点需要明确下来。”
苏威十分欣慰圣上的从善如流，并不固执己见，他赞许道：“陛下乃开明之君也！”
张铉呵呵一笑，“相国过奖了，还有别的事吗？”
“另外就是陛下有意开武举一事，微臣想提个建议。”
开武举是张铉的今年的科举创举，他是效仿杨广的天下英雄会，选拔天下英雄，主要是为军队输送人才，同时给众多中低级将领们一次机会，时间几乎就和科举同步，放在二月初举行。
“相国有什么好的建议，请直言！”
“陛下，武举时间最好比科举晚一点，据微臣所知，很多士子皆文武双全，如果当科举结束后，我们再给有意参加武举的士子一个机会，这样，或许能选出不少文武双全的儒将，陛下觉得呢？”
张铉连连点头，这是一个很好的建议，他当场便采纳了，“这个方案很好，朕同意，烦请相国协调兵部和礼部拿出一个具体方案，朕批准后就可以执行。”

第1142章 天阁议政（下）
张铉拾起火钳夹了几块炭放入火盆，他放下火钳沉思片刻，这才缓缓道：“关于苏公请辞相国一事，朕考虑了很久，朕可以接受苏公的请辞，不过希望苏公能继续留在朝廷，担任太师一职，可以在府中静养，如有兴趣也可以参与国事，这个要求苏公能答应吗？”
苏威已年近八旬，体力和精力确实很难再承受繁重的宰相事务，之前是因为张铉迟迟没有登基，他一直在坚持，现在张铉终于登基称帝，他也完成了自己的心愿，请辞退仕便提到日程上，苏威当然明白圣上的建议，实际上就是和裴矩一样，在朝廷继续挂名留任，裴矩挂的是太尉之职，自己出任太师，地位崇高，倒也让他心中欢喜。
苏威欣然笑道：“其实在朝廷中做了一辈子，早已习惯了朝廷各种事务，让老臣闲下来无所事事，还确实不习惯，老臣愿意接受陛下的安排，还望每天能看看朝廷简报，了解朝廷动向，老臣就心满意足了。”
张铉笑道：“这个要求不高，朕考虑让秘书监专门制作两份简报，一份是旬报，下发到地方，给太守县令们了解朝廷大事，一份是日报，是专门给三品以上重臣们阅读，如果苏公发现朕的决策有不当之处，欢迎及时指出来。”
“陛下这个方案很好，其实当年前朝文帝也曾有这种想法，但发行旬报需要建驿亭，因为驿亭建设开支太大，所以旬报便迟迟没有推行，不过提到驿亭之事，老臣倒是希望陛下能改革驿亭建设，让驿亭有利可图，而不是成为朝廷的负担。”
“相国具体说说看。”张铉饶有兴致地问道。
苏威捋须笑道：“办法很简单，把驿亭改为邸店，交给当地富户来经营，可以经营餐馆客栈，同时可以租赁骡马，再卖一些日常用品，当然，官衙的事情也要做，传递文书，置换驿马，官员差旅住宿等等，另外把官员的差旅住宿吃饭由无偿改为有偿，由朝廷发放补贴，这样一来，天下近两千个邸店不仅不用耗费朝廷的钱粮，还解决了朝廷和地方官府的文书传递，陛下觉得这个方案如何？”
张铉没有表态，只是笑了笑问道：“这个方案既然可以减轻朝廷负担，那为什么当年文帝没有采用？”
苏威苦笑一声说：“文帝绝对不允许官办私营，宁可驿亭不足，也不准民间染指，这个方案便搁置了，如果陛下能接受，老臣倒觉得可行。”
张铉淡淡一笑道：“我做事情有一个特点，那就是凡事要讲究分寸，不能走极端，一味的禁锢限制固然不可取，但如果全面放开，不加以限制也同样是得不偿失，关键是要把握这个度。”
苏威感觉到张铉并不是很赞成自己的方案，便试探着问道：“那陛下觉得这个驿站的度应该怎么把握才好？”
张铉笑道：“驿馆民办不是不行，但朕觉得应该一分为二看，比如像虎牢关、函谷关这种战略要地以及中都、洛阳、江都这种重镇的驿亭就必须坚持官办，而一般地方就可以放开了，不过我的态度最好还是由官府来办，只要允许官府要有利可图便可以了，相国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吧！”
苏威低低叹了口气道：“微臣怎么会不懂呢？水至清则无鱼，不给地方官员开辟点收入来源，他手下的幕僚宾客又怎么养活？他只会在别处做手脚，一定会苦了底层百姓，有些收入不如放在明面上，比如邸店收入，官田田租收入等等，这些收入就作为官衙的收入，用来支付官衙日常开支，补充朝廷拨付的不足，微臣明白地方官府的不易，很多时候，官衙有了钱才好办事啊！”
张铉负手来回踱步，苏威所说的其实就是一个治理天下的根本问题，官员的贪污腐败，这个问题自古就难以避免，很多腐败也并非官员的本意。
比如，朝廷只管县令、县丞、县尉和主簿四名官员的俸禄，那下面办事的吏，诸如六曹、捕头、书吏、狱头等等吏员的支出又该怎么办？只能让县令自己解决，无非就是用公廨田的收入，如果收不抵支呢？朝廷就不管了，这实际上就是朝廷在制度上默许了官员捞钱补支。
历朝历代的帝王都希望地方官员能清廉无私，为民办事，但实际上很难办到，一是朝廷控制力不到，其次也是制度上的必然，如果真的将地方官府的官员和数量庞大的吏员也一并由朝廷来供养，朝廷很难负担得起，说到底，还是因为农业经济不发达，朝廷的税赋无法支撑一个庞大帝国的军队和行政开支。
所以自古以来大帝国的支撑和维持要么是靠不断地对外军事掠夺，诸如西方的帝国，要么是靠内耗，剥削民众，比如唐朝的府兵制，变相让民众负担了军费，一旦府兵制的基础均田制被破坏，府兵制就名存实亡了，一旦朝廷难以承担庞大的军费开支，帝国的衰败和崩溃就不可避免。
虽然朝廷在制度上默许官员营私贪腐，但有矛就必须有盾，不能一味地放纵官员贪墨，竭泽而渔，那样帝国很快就会灭亡，所以必须要进行监督和约束。
学会放水养鱼才是长久之道，那怎么做才能张弛有道？放多少水，养多少鱼，怎么养，怎么捕，这些都是极为深奥的学问，东方文化的博大精深便在于此，把握不好这个度的王朝往往就会走向灭亡。
目前大周帝国依旧执行隋王朝的法律，但社会在发展，各种规章制度也必须做到与时俱进，不断进行修改完善，像苏威提出的这个驿亭改邸店的建议，实际上是有利于交通，有利于商业发展。
像隋文帝那样坚决拒绝固然不可取，可如果交给官员，成为他们的私人财产张铉也同样不允许，但如果交给地方官府，由地方官府经营，用它的收入来弥补官府支出不足，倒是一条切实可行的路子。
想到这，张铉便缓缓道：“官办私营不可取，但官办官营，收入归地方官府，这个方案朕可以接受，也不用立刻在天下各郡实施，先找几个郡为试点，摸索出一套完整的可盈利方案，然后再向各郡推广。”
“老臣明白了，老臣回去和紫微阁相国商议一下，拿出一个方案后提请陛下批准。”
……
自从大周帝国建立后，目前的中都城就稍显得狭小，向外扩城的呼吁不断在朝野中提出，尤其紫微宫太小，显得十分寒酸，完全不符合天下皇都的气度，这已经不是节俭的问题，已经影响到了官员的朝政，是迫在眉睫要解决的大事。
张铉在两个月最终批准了紫微阁扩城扩宫的方案，中都向东西两侧各扩十里，紫微宫同样向北扩十里，其中皇城分给十里，宫城则占三里。
宫城扩大也是势在必然，虽然张铉的嫔妃不多，但由于从洛阳过来上千名宫女及宦官，原有的宫城就显得太狭小了。
中都扩城以及紫微宫北扩的两大工程在两个月前便如火如荼展开了，但由于暴雪来袭，工程不得不暂时停下来。
在后宫北面有一条紧靠宫墙的车道，叫做积翠路，车道上的积雪已清扫得干干净净，积翠路的尽头是一座七层高的楼阁，这里是紫微后宫最高的楼阁，叫做摘星阁，半个月前才刚刚竣工，一般是用来观测天象，不过现在则是用来欣赏风景。
这时，几辆轻便马车在数十名带刀女骑卫的严密护卫下从远处疾速驶来，在宫墙的西北角停下，从后面几辆马车里下来十几名宫女，将大周帝国的皇后卢清扶下马车，在她身后，跟着贵妃杨吉儿和淑妃裴致致，杨吉儿抬头看了看高耸的阁楼，不由笑道：“大姐，现在真的可以登楼了吗？”
“应该可以了吧！吹了半个月，里面的土漆味差不多都消散了。”
卢清笑了笑，便在宫女的簇拥下向楼内走去，裴致致和杨吉儿两人对视一笑，也跟着走了进去，这时，一名老宦官带着几名小宦官迎了上来，他恭恭敬敬跪下向卢清和两名妃子行礼道：“恭迎皇后圣驾！恭迎贵妃和淑妃娘娘！”
老宦官叫王德铭，是紫微宫的内宫副总管，他原是隋帝杨广身边的内宫总管，江都事变后，他跟随萧太后北上，一直呆在紫微宫，张铉登基为帝后，卢清觉得王德铭心肠不错，而且经验丰富，便任命他做了内宫副总管。
卢清笑道：“我已经说了几次了，宫女们见了我都不用行跪拜礼，怎么王总管就改不掉。”
“回禀皇后，按前朝规矩，第一次进新殿阁都要行大礼，老奴已经……”
卢清不以为然地摆摆手，有些不悦道：“不要告诉我前朝如何如何，我只知道规矩是人订的，既然这里是紫微宫，现在是大周王朝，那就按照我的规矩来办，所有宫女和宦官只是第一次召见时行跪拜礼，以后都不用了。”
“老臣遵旨！”
“前面领路吧！”
王德铭慌忙带着宦官在前方引路，卢清和众人拾梯而上，一直来到主层。
卢清之所以来摘星阁，是想给全家人找个大一点的暖阁，全家人白天起居都可以呆在一起，每人有自己的房间，但又随时可以聚在一起，风景还不错，找来找去，最终看中了这座刚建造好的摘星阁。
房间里已经点了火盆，格外暖和，但当她们走出房间，来到外面的平台上，凛冽的寒风和壮丽的景色同时迎面扑来。

第1143章 天下大战（一）
	从摘星阁完全可以看到北面无边无际的原野，但远处的河流和森林暂时都消失了，只有一片白雪皑皑的世界，长年生活在深宫之中，陡然间视野变得如此开阔，就连宫女们也忍不住惊叹起来。
	“以后它们都会变成皇宫的一部分。”身后传来一个底层的声音。
	众人回头，才发现天子张铉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们身后，宫女们吓得连忙行礼，卢清抿嘴笑道：“夫君什么时候过来的？”
	皇后一直称呼圣上为夫君，贵妃、淑妃她们则称呼圣上为夫郎，这是皇宫里公开的秘密，大家都见怪不怪了，还有皇帝陛下的嫔妃是如此之少，这又让不少年轻美貌的宫女心中生出了非分之念。
	张铉走上前笑道：“今天回来有点早，朕便想看看新宫的修建进度，怎奈都被大雪掩盖，什么都看不出来，不过正好听说娘子在摘星阁，便上来看一看。”
	张铉又看了一眼裴致致和杨吉儿两位娇妻，笑道：“喜欢这里吗？”
	裴致致稍微含蓄一点，红着脸点点头，杨吉儿却搂住张铉的胳膊撒娇道：“夫郎，我和致致想要第六层，你给大姐说说嘛！”
	卢清笑道：“第六层说好是给孩子们读书的地方，下面五层，随便你们选一层。”
	张铉轻轻拍了拍杨吉儿的头笑道：“按照我在天阁的经验，第三和第四层是最好，一是风不大比较暖和，其次比较接地气，住着更踏实一点，我若是你，就抢第四层。”
	杨吉儿又跑去和裴致致商量一下，她便笑道：“那我们就要第四层。”
	张铉又对卢清道：“那娘子就要第五层，武娘和新羽就要第三层，第六层作为大家聚会之处，第七层观景，至于孩子们读书，最好放在第二层，放在上面他们心会定不下来，而且有时候先生也授课也比较方便。”
	“夫君这样安排有道理，就这么决定吧！”
	卢清心中欢喜，又拍手笑道：“我们先回去收拾东西，等过两天把这边布置好，我们就搬过来，冬天我们就住在这里了。”
	“等一等！”
	张铉忽然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他指指自己，“你们都有地方了，那你们的夫郎我住哪里？”
	众人呆了一下，同时大笑起来，她们居然把自己的丈夫给忘记了。
	这时，细细的雪花又飘飘扬扬从天空落下，天空彤云低垂，宝鼎元年，注定有一个多雪的冬天。
	……
	时光荏苒，转眼到了次年的二月，早春二月，覆盖在吕梁山区的冰雪终于融化，一支三万人的唐军在大将盛彦师的率领下，从离石郡穿过了吕梁山区，浩浩荡荡杀向太原城，李渊彻底撕掉了两个月前和周朝达成的协议：周军在冬季不攻打太原城，但太原城唐军必须在开春后从离石郡撤离并州。
	不仅如此，李渊还令大将军段志玄率军五万强攻河东郡，一场对并州的大规模反击战由此拉开了序幕。
	太原城内的主将已经不是相国裴寂，而是大将军屈突通，屈突通是在两个半月前奉命长安赶到太原，他带领三百亲兵骑着六百头骆驼穿过了大雪封山的吕梁谷地，披星戴月赶到了太原城，全面接管了太原城防务，裴寂不再主管军务，只管政务和民生。
	屈突通肩负着保卫太原的重任而来，他便毫不顾忌裴寂的感受，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周围各县的士兵和民众全部撤进太原城，用屈突通的话说，张开五根手指是打不疼敌人，只有将五根手指收拢，捏成拳头，才可能和敌军对抗。
	屈突通不仅撤回了各县军队和民众，还拆毁了县城中的房屋和城墙，将巨木和石块运回太原，他又派出一万军队在太原城四周砍伐树木，开始大量制作投石机和床弩等大型防御武器，又收拢了民间数十万件铁器，将它们全部熔化，并用熔化的生铁铸造了四扇城门，将太原城打造得坚不可摧。
	屈突通不愧是隋朝名将，他用短短两个月的时间便将太原防务焕然一新，而且他的凝聚力极强，和士兵们同吃同睡，一起训练，严格要求士兵，同时又爱兵如子，很快便将士气涣散的唐军重新凝聚起来，变得斗志高昂，士气如虹。
	原本一直冷眼旁观的裴寂也不得不为之心服口服，他亲笔写了一封鹰信给天子李渊，将屈突通大大夸赞一番。
	这天上午，屈突通正在大校场上训练五千新军，这些新军都是裴寂从民众中招募的青壮，一共有三万人，原本只是一群乌合之众，但屈突通投入了大量的精力和物力训练他们，经过两个月严格训练，三万新兵已渐渐脱胎换骨，成为一支训练有素的新锐之军。
	“挥矛！”
	屈突通厉声喝令，五千士兵一起挥矛刺出，动作整齐划一，颇为壮观，但屈突通还是不太满意，他感觉这些士兵在挥矛自刺缺少一种力量，或者说是缺少一种狠劲，总显得有点犹豫，已经训练了两个月了，这种感觉一直存在，屈突通心里明白症结所在，但这个症结他也无能为力。
	他知道在突厥大军即将南征之前，有大量的太原民众逃往河北避难，在那里他们得到了当时北隋官员很好照顾，即使这些士兵没有去河北，但他们都有亲人逃去了河北，如此，怎么可能让他们敌视周军？和周军拼个你死我活呢？
	这时，一名骑兵从远处飞奔而来，老远喊道：“大将军，急信！”
	骑兵翻身下马，将一封急信递给了屈突通，屈突通打开匆匆看了一遍，心中顿时大喜，盛彦师率领三万大军已经出了吕梁山，正向太原城疾速赶来。
	他心中又有点担心，便将训练交给了一名偏将，自己翻身上马，带着十几名亲兵向东城头奔去。
	屈突通上了城，走到城墙边向东面凝望，他前两天也得到情报，数万周军正在寿阳县集结，却不知周军骑兵是否已经绕去北面，准备截击盛彦师的军队，这是屈突通最担心的地方。
	尽管他派出的斥候并没有发现周军抵达太原附近的踪迹，但屈突通深知周军情报厉害，如果说他相信周军不知道唐军已利用冬天的机会在离石郡悄悄部署了三万军队，那只能说是他屈突通自欺欺人，这么明显的军队调动，动员了数万民夫帮助搬运粮草物资，周朝在长安情报机构怎么可能不知道，张铉又怎么可能不知道？
	屈突通怀疑，周军骑兵早已经部署在了娄烦郡，一旦唐军从离石郡进入太原郡，他们就会大军南下，直扑这支三万人的唐军。
	屈突通心中焦急，但他又没有办法，只得负手在城头来回踱步，他最终只派出了数十名斥候赶去通知盛彦师，请他务必小心唐军骑兵袭击。
	但事实证明屈突通的担心是多余的，三万唐军一路顺利，没有遭遇任何伏击，黄昏时分，三万唐军列队进入了太原城，屈突通和裴寂亲自赶到城门处迎接援军到来。
	“卑职参见大将军，参见裴相国！”盛彦师单膝跪下，向屈突通和裴寂行礼。
	屈突通连忙扶他起来，关切地问道：“一路上没有遇到敌情吗？”
	盛彦师摇摇头，“我们也很小心，派出斥候在南北二十里外探查，都没有发现任何敌情，非常顺利，或许周军并不知道我们到来。”
	屈突通眉头皱成一团，他倒不是想强求自己的推断正确，只是这件事确实很蹊跷，他又问道：“那雕阴郡吕崇茂的残军呢？现在谁在和他对峙？”
	“大将军或许不知道，吕崇茂已经在上个月投降了雕阴郡的周军，现在周军已经控制了整个雕阴郡。”
	屈突通吃一惊，“那你们动员上郡数万民夫运输粮食去离石头，周军不知道吗？”
	盛彦师苦笑一声，“他们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这下子连裴寂也觉得奇怪了，“既然如此，你们居然能从离石郡平安抵达太原城，当真有点匪夷所思啊！”
	屈突通沉思不语，周军明显是故意放三万唐军来太原，他们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第1144章 天下大战（二）


开春以后，周军在并州的军队也做了重大调整，除了稳守雀鼠谷的两万军队外，周军将主力集结到了距离太原城约两百里的寿阳县，周军陆陆续续向寿阳县增兵，就在三万唐军抵达太原郡，使太原郡的守军增加到八万人时，寿阳县的周军也逐渐增加到了八万人，加上部署在娄烦郡的三万骑兵，准备攻打太原的周军兵力已达十一万人。


不仅是太原增兵，南方的河东郡也增派五万军队，由苏定方率领五万大军增援河东郡，加上之前魏文通的三万军队，河东郡的兵力已达八万之众，周军在并州投放的兵力超过了二十万，而唐军在并州的兵力也达到了十二万。


战争还没有爆发，双方都在紧锣密鼓的进行着战争准备，寿阳县是井陉前往太原的必将之道，从前年开始便被周军控制，这里也是周军进攻太原的后勤重地，屯军粮三十万石以上，县城在三年前重新修建而成，修建在半山腰上，城墙高大坚固，易守难攻。


这天上午，一支三千人的骑兵护卫着大周帝国皇帝张铉浩浩荡荡抵达了寿阳县周军大营，旌旗招展，气势惊天。


张铉身着百炼精钢甲，头戴金盔，胯下名驹宝焰兽，当队伍抵达大营门口时，尉迟恭和裴行俨带着上百名大将一起出营迎接天子到来。


“卑职尉迟恭参见陛下！”


“卑职裴行俨参见陛下！”


这次并州大战北战场以尉迟恭为主将，裴行俨为辅将，裴行俨受尉迟恭节制，这并不是说裴行俨军职要低于尉迟恭，而是周王朝实行战区主将负责制。


比如这次并州战区，张铉指定了尉迟恭为主将，那么其他前来协同作战的大将都要服从尉迟恭指挥，如果下次在辽东战区作战，张铉指定了裴行俨为主将，那么就算尉迟恭来增援，也必须服从裴行俨指挥。


这次并州大战分为南北两个战区，北战区主将是尉迟恭，南战区主将是魏文通，南北战区之间协同作战就要通过军机台来调配。


张铉笑道：“两位将军免礼平身！”


他又对后面的百名大将道：“各位将军辛苦了，请免礼！”


“陛下请入大营休息！”


张铉催马向大营内走去，众将纷纷上马，簇拥着张铉进了大营，大营占地足有近万亩，长达数十里，大帐一顶挨着一顶，一眼望不见尽头，由于占地太大，光靠步行并不现实，所以大营中设置了多条马道，一般只能缓行，但如果有紧急军情，则允许在规定的道路上骑马疾奔。


在大营的主马道两边列队站满了五万将士，当张铉身影出现时，数万将士一起下拜，三呼万岁，气势震天动地，张铉挥手向将士们致意，队伍一直来到中军大帐，军机台谋士凌敬上前向张铉行礼，凌敬是以监军兼任军师的身份跟随尉迟恭出征，他需要坚决贯彻张铉的主战略，但具体细节则由他和主要大将协商决定。


张铉进了中军大帐，尉迟恭让手下大将带领士兵回营，他和裴行俨以及凌敬走进了大帐，张铉在帅座前坐下，笑道：“先给大家说清楚，朕只住一夜，明天南下河东郡视察，这次大战朕就不亲征了。”


尉迟恭笑着建议道：“如果陛下肯御驾亲征，这次并州就十拿九稳了。”


张铉微微一笑，“想必大家都知道，这次并州大战需要各位打持久战，至少要打半年，为我们其他战场创造机会，所以能否拿下太原倒也并不太重要，大家也不要有太大的心理负担。”


众人默默点头，这次天下大战令所有人都充满了期待，张铉又问道：“太原那边情况如何？”


凌敬连忙欠身道：“刚刚得到最新情报，离石郡的三万唐军已经抵达了太原，按照陛下事先部署，我们没有拦截这支军队。”


张铉微微笑道：“这样说起来，延安郡岂不是空虚了？”


“正是如此！延安郡那边已无一兵一卒。”


“确认过了吗？”


“微臣确认过了，孙将军的斥候探查过，只有上郡那边有五千军驻扎。”


张铉取出一份手令交给凌敬，“这是朕的手令，待大军抵达太原后，立刻派人把手令送往孙将军。”


“微臣遵令！”


张铉点点头，又对尉迟恭道：“目前太原的主将是屈突通，此人是经验丰富的名将，既擅于防御，也擅于出奇兵，所以这次攻打太原必须要稳，尤其夜间扎营，不能让他找到偷袭的机会。”


尉迟恭本身就是以稳重著称，张铉之所以任命他为主将，就是看中他这一点，对阵屈突通，稍有不慎就会被屈突通抓住机会。


张铉又对裴行俨道：“娄烦郡的三万骑兵不可轻举妄动，可驻扎在交城，如果我没有料错，屈突通很可能会部署疑兵，将骑兵调开，这一点裴将军要千万当心，骑兵只有一个任务，就是支援攻城主力，其他任何行动都不允许。”


尉迟恭和裴行俨一起起身接令，张铉起身走到一张天下地图前，他的目光却落到了荆州，这次天下大战，希望并州能尽可能地拖住唐军主力。


……


寿阳县是一座中县，县城内人口有三千余户，两万余人，由于县城正好位于太原前往井陉的官道上，这是一条有着上千年历史的著名商道，自古以来寿阳县的商业就十分发达，县城内人口虽然因刘武周之乱减少了一半多，但依旧拥有数百家店铺，仅酒肆和客栈就有上百家之多。


在县城西门附近有一家刘四酒馆，在县城内也是数一数二，颇有名气，大家都以为酒肆东主姓刘，但实际上，这家酒肆的东主是武士彟的兄长武士逸，当周军确定寿阳县作为这次攻打太原的后勤重地后，十几名唐军斥候也潜入了寿阳县，在刘四酒馆便成为了唐军斥候的落脚点。


中午时分，一名酒保匆匆走进了酒肆内，他给掌柜使个眼色，两人走进后院，掌柜姓蒋，是唐军斥候的校尉，进了房间，蒋掌柜便问道：“确定了吗？”


“确定了，卑职亲眼看见了张铉进营，营内数万士兵三呼万岁，声势很壮观，这可假不了。”


蒋掌柜激动得直搓手，这可是重要情报，虽然不知道张铉是特地来视察，还是准备御驾亲征？但张铉抵达寿阳县本身就是一件大事，他需要立刻向太原汇报，想到这，他又吩咐道：“你继续去查看，如果张铉离开寿阳县，也立刻向我汇报。”


酒保答应一声便告辞而去，掌柜取出一张鸽信专用薄纸，在上面细细地写了起来。


半个时辰后，一只信鹰腾空而去，向太原城飞去。


……


就在张铉视察并州驻军的同时，大唐皇帝李渊的圣驾也出现在蒲津关，这是李渊登基以后第一次亲临前线视察作战，实在是因为并州对他太重要，是他的龙兴之地，事关龙脉存亡，李渊下定决心要夺回并州。


由于周军又向河东郡增援了五万大军，使河东郡的驻军达到八万之众，而唐军投入只有四万，只有对方的一半，对唐军夺取河东郡极为不利，李渊毅然决定再从汉中调两万驻军投入到河东郡之战，使唐军在河东郡争夺战中增至六万人。


与此同时，李渊也更换了河东郡主将，改由秦王李世民为主帅，大将军段志玄为副帅。


目前六万唐军已经云集蒲津关，蒲津关是由黄河西岸的蒲关和对岸津口合并而成的称呼，目前除了蒲关有近六万大军外，对岸的黄河边上的津口也有五千唐军驻守，李神通虽然在河东郡大败，但他还是保住了河东的一处小小据点，保住津口极为重要，意味着唐军渡过黄河时不会遭到敌军的强力阻击，也正是因为他保住了津口，所以逃过了天子对他的处罚。


不过李渊也不再相信李神通能够夺回河东郡，而是将军权交给了次子李世民和勇猛善战的大将段志玄。


中午时分，李渊在十几名重臣和数十名大将的簇拥下登上了蒲关城头，向黄河对岸眺望。

第1145章 天下大战（三）


段志玄年约三十岁，身材高大魁梧，武艺超群，而且是文武双全，曾经出任过李渊的亲兵校尉，太原起兵后，他便一直跟随在李世民身边，在唐军南征并开创基业过程中立下了赫赫战功，被封为右骁卫大将军，深得李渊信赖。


本来李渊任命他为这次攻打河东郡的主将，但李神通坚持认为段志玄勇猛有余，谋略稍逊，恐怕不是周军对手，经不住李神通的一再劝说，李渊最终改变了决定，不过他并没有让李神通为主将，而是改由次子李世民任主将，段志玄为副将。


如果从派系斗争的角度来看，这是一次李世民的大胜，不仅太原主将屈突通是李世民的人，而且河东郡战场也是李世民主导，难怪李神通和李元吉都极为不舒服，李元吉甚至在长安秘密放出了传言，大唐夺嫡将不可避免。


段志玄指着远处的津口对李渊道：“启禀陛下，津口驻军之前有五千人，但卑职担心津口有失，又增兵至两万人，由卑职亲自统帅，因为陛下今天要来，卑职上午才从津口过来。”


李渊点点头，凝视津口片刻又问道：“敌军现在驻兵何处？”


“回禀陛下，魏文通的驻扎在河东城，苏定方的援军目前驻扎在安邑县。”


李渊一怔，“就只驻扎在这两座城池中吗？”


“目前是这样。”


李渊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怒视段志玄道：“既然敌军只占了两座城池，还有几十座城池空在那里，甚至还有虞乡、猗氏这样的战略之城，为什么唐军不去占领？”


段志玄吓得后退两步，低下头道：“卑职得到情报之时，陛下已经任命秦王殿下为主将，所以卑职必须等秦王殿下来决定，卑职不敢擅自做主。”


“一句话不敢擅自做主，就把机会白白丢掉吗？”李渊依旧不依不饶怒斥道。


段志玄低着头一句话不敢说，这时，李世民上前道：“父皇请息怒，儿臣觉得段将军不急于出兵也是从谨慎方面考虑，毕竟周军之前两倍于我们，如果仓促出兵，人数又不多，正好被敌军包围歼灭，我们会得不偿失，其实对方也是出于这点考虑，所以只占了两座城池，也是为了集中兵力。”


李世民的解释很有道理，李渊脸色稍稍和缓，又问段志玄道：“是这个原因吗？”


段志玄心中感激李世民的及时解围，默默点了点头，李渊这才道：“话虽这么说，但分兵两线，呈犄角之势，才有利于作战配合，段将军可率两万军进驻虞乡县，世民则率四万军进驻津口，与河东城敌军对峙，这期间具体怎么作战，朕就全权交给你们了，总之就是一句话，必须夺回河东郡。”


不等李世民开口，李渊一摆手，“朕还没有说完！”


众人又屏息细听，李渊继续道：“夺回河东郡只是第一步，第二步是重新夺回雀鼠谷，联通太原，而第三步则是夺回并北三郡和上党、长平两郡，朕不规定时间，两年或者三年完成都可以，但必须要卓有成效去做，一步一步成功，明白朕的意思了吗？”


李世民心中苦笑，哪有这么容易，能夺回河东郡已是万幸了，但他也明白太原在父皇心中的地位，连忙道：“请父皇放心，儿臣一定会尽力而为。”


“很好，河东郡之事朕就全权交给你了，希望早传捷报。”


“儿臣明白！”


这时，一名将领匆匆上前，低声给段志玄说了几句，段志玄迟疑一下，对李渊道：“启禀陛下，太原有紧急情报送到，是呈给陛下的。”


“呈上来！”


将领双手将一份情报呈上，李渊接过情报看了一遍，眼中露出惊讶之色，他扬扬手中的情报对众人道：“确实让人想不到，张铉昨天出现在寿阳县。”


这个消息令所有人都有点紧张，难道这一次张铉又要御驾亲征吗？


这时，陪同李渊视察蒲津关的相国陈叔达道：“陛下，张铉应该是和陛下一样去前线鼓舞士气，不会是御驾亲征，如果是御驾亲征，他应该先去河东郡，然后再调头去太原郡，如果微臣没有料错，他很快就会南下来河东郡。”


一直没有抓到说话机会的李神通连忙接口道：“陈相国说得很对，张铉对太原势在必得，若不是去年突来的一场暴雪，太原城早就失守了，包括我们对岸的津口，也是暴雪突至，周军不得不退回河东城，我们才能保住津口，刚开春，张铉便抵达太原郡，可见今年的并州将是一场恶战。”


李神通这番话并没有什么营养，李渊见次子李世民正在沉思不语，便问道：“世民怎么看？”


“父皇，和张铉打交道这么多年，儿臣发现他从来就不是一对一，二对二这么简单，而是善于举一反三，如果他视察并州，儿臣反而担心他的真正目标并不是并州，就像他攻江夏，真正的目标是洛阳一样。”


“皇侄此言差矣！”


李神通有些不以为然道：“洛阳并非张铉最初的目标，他的目标就是拿下荆州，只不过是我们给他创造了条件，他才会得寸进尺，继而夺取洛阳，并州是他去年就要拿下，结果受暴雪影响，不得不推迟到现在，殿下怎么能说他的目标不是并州呢？难道出兵二十几万只是开个玩笑吗？”


李世民忍住心中怒气道：“皇叔误会侄儿的意思了，侄儿是说张铉不光要夺取并州，可能还有更深远的目标，比如陇右、河西，他将我们主力牵制在并州，这便给他在陇右河西创造了条件。”


李神通冷笑一声道：“我能理解皇侄的担忧，攻打洛阳时，皇侄就担心张铉会攻打陇右、河西，所有放弃了洛阳，这下子皇侄是不是有理由放弃并州了？”


李神通极为尖刻，使李渊一下子想起了他们失去洛阳的耻辱，张铉不过威胁了几句，世民就率军西撤了，拱手将洛阳和南阳等郡让给了张铉，这也是李渊对李世民的不满之处，不敢于斗争，总是以退让寻求妥协，不等李世民反驳，李渊便摆摆手道：“世民不要争辩了，你皇叔说得对，不管张铉有什么战略，有什么计划，我们还是要踏踏实实夺回并州，不要被张铉牵着鼻子走。”


这时，陈叔达也语重心长对李世民道：“殿下，圣上也考虑到了河套的威胁，所以在决定增兵河东郡的时候，并没有抽调陇右的军队，而是调用了成都和汉中之军，殿下只要考虑怎么夺回河东郡，使关中有了战略缓冲，那就是最大的贡献了，其他之事就让圣上去考虑。”


李世民无言以对，只得郁闷地点了点头，“父皇教诲，儿臣铭记于心。”


……


荆州夷陵郡，这里一直被唐军控制，是唐军进攻荆州的跳板，但在最后的荆州谈判中，唐朝为了能拿回江夏仓库的一千万斤生铁，不得不放弃了夷陵郡和清江郡，当时的北隋一支水军进驻夷陵郡，另外一支三千人的军队则进驻清江郡。


在去年冬天，虽然北方下了暴雪，但南方却没有受到暴雪影响，从去年十月开始，水军便不断从巴陵郡向夷陵郡运送军粮，短短一个月时间，巴陵县的三十万军粮和大量军事物资便全部运送到了夷陵县，而夷陵县的战船已达五百艘之多，驻扎水军三万人。


但这只是水军的行动，在北方遭受暴雪袭击的同时，来自各地的周军也在迅速调动集结，从徐州、荆州、江东三地秘密调集了五万大军集结到夷陵郡，徐世绩和杜如晦也先后抵达了夷陵郡，由于五万新增周军分散驻扎在郡内十几座军营内，加上消息严密封锁，就连夷陵郡人都不知道郡内居然已经云集了八万大军。


这天上午，从梁郡赶来的一万内卫军经过十天行军，终于抵达了夷陵县，这是内卫军第三次来到这座县城了，这一次他们也接受了特殊任务。


内卫军由军机台直辖，全部为骑兵，装备十分精良，是大周帝国最精锐的一支军队。


刘兰成让李客师安排军队进驻水军大营休息，他自己则赶到了中军大帐，和徐世绩以及杜如晦见了礼，三人坐了下来。


“刘将军一路辛苦了！”杜如晦笑道。


刘兰成欠身笑道：“卑职是奉命而来，请徐将军和杜参军先交代任务，让卑职心中先有个底。”

第1146章 天下大战（四）


徐世绩很喜欢刘兰成的爽快，他便起身笑道：“既然如此，请刘将军随我来！”


徐世绩走到沙盘前，刘兰成和杜如晦也走了过来，徐世绩拾起木杆指着清江郡道：“我不知道陛下之前有没有向刘将军说过，如果说过，那我就再重复一遍，如果没有说过，那我就要更说得仔细一点。”


杜如晦笑道：“刘将军是从梁郡赶过来的，他还没有来得及见到陛下或者房军师，应该不知道。”


刘兰成点点头笑道：“我确实一无所知，请徐将军详细告知。”


徐世绩用木杆指着清江道：“从南道入巴蜀可以走三峡道和清江道两条路，其中清江道比较艰难，也比较绕远，但还是可以走骑兵，我将率主力和水军一起走三峡道入蜀，就烦请刘将军率一万骑兵从清江道入蜀，作为奇兵杀唐军一个措手不及。”


刘兰成明白了徐世绩部署，他沉吟一下问道：“不知现在唐军在巴蜀的部署情况如何？”


杜如晦笑了笑说：“刚刚得到最新情报，李渊为了河东郡会战，从巴蜀调走了两万军，现在巴蜀的正规军只有一万人，十分空虚，虽然还有几万郡兵，但都是乌合之众，而是十分分散，不足为虑，目前一万正规军部署在巴东郡和蜀郡各五千人，是我们千载难逢的机会，我们九万大军要利用并州之战创造出来机会一举夺取巴蜀。”


刘兰成不由低低叹息一声，“天下大战，陛下真是大手笔啊！”


他立刻又道：“那事不宜迟，我们今天休息一天，明天一早出发前往清江郡。”


徐世绩大喜，连忙道：“补给方面请放心，我们之前已派百艘千石货船将粮草军资运送去了清江县，另外还有二十艘粮船随军同行，随时补充将军路上的消耗。”


“徐将军考虑得如此周到，卑职还有什么不放心呢！我先回去制定一个计划，我们晚上再继续商议。”


刘兰成行一礼，告辞离去了，徐世绩望着刘兰成背影叹道：“不愧是圣上亲口御封的奇兵第一将，果然思路清晰，做事果断，绝不拖泥带水，有他这支奇兵先行，我们进攻巴蜀之战必将会势如破竹。”


杜如晦也微微笑道：“圣上把他派来巴蜀，说明我们巴蜀之战才是这次天下大战的真正战场，徐将军，我们切不可让圣上失望了。”


徐世绩点了点头，他负手走到大帐门口，远远望着西天空的白云悠悠，他心中渐渐充满了万丈豪情，只恨不得今天晚上就出兵西征。


次日一早，刘兰成率领一万骑兵向清江郡进发，三天后，徐世绩和水军主将来护儿率领八万水陆大军，浩浩荡荡向三峡道杀去，正式拉开了周军西征巴蜀的大幕。


……


从灵武郡向西，翻越贺兰山，再穿过今天称之为‘腾格里’的茫茫大沙漠，便进入河西走廊，一支三万人组成的周军骑兵在将军李靖的率领下经过二十天艰苦跋涉，终于穿过了数百里的沙漠，抵达了河西走廊北部的两座大湖，休屠泽和白亭泽。


这两片湖水位于武威郡的最北面，由祁连山融水汇集而成的马城河注入后形成，这也是河西走廊特殊的地形造成，南面祁连山脉常年被冰雪覆盖，夏天冰川溶解后大量的泉水汇集成大大小小数百条小河流向草原，滋养了肥沃的土地，造就了河西走廊的富庶。


当河水继续汇聚北流，流到低洼处时便汇集起来，最终形成了一片片大湖，像南面武威郡的休屠泽和白亭泽，北面酒泉郡的居延泽，再北面敦煌郡和晋昌郡的大泽，这些都是河西走廊上著名的湖泊，四周牧草丰美，草原辽阔，一直成为隋唐两朝最大的养马场，也支撑着隋唐两朝骑兵的强大。


当张铉登基后便着手制定攻略天下的大计，以并州为诱饵，将唐军主力吸引到并州战场，同时再发动巴蜀战役和河西战役，一举剪掉唐朝最重要的三面外延，并州、巴蜀和河西，将唐朝的疆域压缩在关陇一地，这也是周军攻下荆州和洛阳后，兵力扩展到近七十万，强大的兵力三倍于唐朝，已经有能力展开三条线作战，发动天下大战。


这次李靖的河套军队增兵到八万，他便分兵三路，一路由虎贲郎将杜云思率一万军留守灵武郡，另一路四万军队由虎贲郎将麦孟才率领，南下金城郡，和唐朝大将军李高迁的两万陇右唐军对峙，而李靖则率三万骑兵攻打河西郡。


李靖大军首先抵达了白亭泽，面对茫茫大泽，士兵们都十分激动，但李靖却不敢放纵士兵去饮水休息，河西走廊的唐军虽然不多，只有数千人，但各羌人部落都比较强悍，有自己的军队，一旦他们集结起来，也是一支数万人的强大军队。


李靖必须等待先锋的消息传来才能做出下一步的行动安排，在他们出发的前三天，鹰扬郎将王苍海率三千骑兵为先锋，已经先一步进入了河西走廊。


这时，一支百余人的骑兵从南面疾速奔来，他们正是先一步进军河西的先锋军斥候，片刻奔至李靖面前，为首校尉在马上躬身行礼道：“启禀将军，白亭守捉一百余名唐军已被俘虏，附近三百里内再无唐军驻扎。”


“羌人部落呢？”


李靖又问道：“他们是什么态度？”


“这一带的羌人对我们的态度很好，没有任何敌意，之前王将军已经和他们接触过了，他们应该很快来拜访将军。”


李靖点点头，随即令道：“就地扎营休息！”


一声令下，三万周军纷纷行动起来，从随军大车上搬下帐篷，搭建起一顶顶大帐，战马也纷纷汇拢，去湖边饮水，虽然说兵贵神速，但很多事情却是欲速则不达，周军穿越了茫茫沙漠，人马早已疲惫不堪，需要充足休息恢复体力，其次河西羌人态度不明，仓促行动虽然有利于军事占领，但在政治上却会留下后遗症。


李靖心里很清楚为什么圣上会派自己来主导西域之战，就是因为相信自己能处理好西域的军事和政治问题，这时，参军李世谟上前笑道：“这次将军的西征真要到伊吾郡吗？”


李世谟是兵部尚书李景之子，官任北平郡丞，这次他被任命为西征参军，准备出任第一任武威郡太守，之所以让李世谟出任武威郡太守，主要是因为他出身河西李氏，他父亲李景在河西威望极高，这个任命将有助于稳定周王朝对河西的控制。


李靖也笑了笑道：“伊吾郡、且末郡和鄯善郡是前朝开拓的疆土，如果放弃了，天下人会指责我们的圣上还不如杨广，趁现在那里还是前朝任命的官员，及时收复，以免被西突厥侵占。”


李世谟点点头赞道：“将军收回边疆，必将留名于青史！”


李靖哈哈一笑，“不敢求什么名，无愧于心罢了！”


说完，他拨转马头向前方奔去，迎着一队外围巡哨大声问道：“什么事？”


“启禀将军，十几名羌人部落首领求见！”


李世谟听说有羌人部落首领到来，也催马跟了上去。


……


河西羌人有一个最大的特点就是部落分散，大大小小的部落有上百个，各守一片草场，仅休屠泽和白亭泽四周便有七个羌人部落，大的数千人，小的只有数百人，这些羌人部落世世代代生活在河西走廊上，在隋帝时代，这些羌人部落承认自己是大隋子民，接受官府的管辖，也象征性地缴纳一点羊马作为税赋。


不过河西走廊北面便是突厥人的势力范围，隋王朝的军队很难阻止大规模的突厥骑兵侵入河西走廊，这便使得河西羌人也同样受到突厥人沉重压迫，每年被迫缴纳大量税羊以换取和平。


今天前来拜见李靖的羌人部落便是来自湖泊周围的七个部落和南面马延河沿河四个部落，一共十一个部落的首领，看得出他们受汉族的影响很深，几乎每个人都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话。


在一顶刚刚搭建成的大帐内，李靖接见了十一名羌人部落首领，李世谟也陪坐在一旁，亲兵们按照当地的习惯，给众人上了奶茶。


李靖笑道：“我想各位应该是和王将军打过交道了，所以才会来得如此及时，我们才刚刚抵达河西。”


为首一名老者欠身道：“将军说得没错，之前我们和王将军联系过，深感贵军秋毫无犯，我们也无以为报，特地送来万只肥羊犒劳军队，希望李将军能旗开得胜，尽快地完成目标。”

第1147章 天下大战（五）


这个老者的言外之意，就是希望周军和唐军争夺河西的战争能尽快结束，李靖当然明白他的意思，他淡淡笑道：“河西各郡除了武威郡外，其他都没有军队驻守，最多是少量郡兵，这些都不足为虑，我们的任务不仅仅是夺取河西，更重要是保持河西稳定，这就需要河西各民族的支持，大家互信互利，一起维护河西走廊的长期稳定繁荣。”


为首老者诚恳地说道：“大周皇帝两年前在并州全歼了突厥大军，导致突厥一蹶不振，现在还处于内战之中，那次战役给河西也带来了极大的利益，以前每年春天和秋天，突厥骑兵都要窜入河西勒索羊马，强迫我们缴纳税羊，但自从突厥南征惨败后，突厥军队再也没有侵入河西，我们过了两年的平静日子，说实话，河西各部落都很感激大周皇帝的恩德，只要大周王朝接管河西后，能继续保持从前的低税赋，不侵占牧场，那么河西走廊的长期繁荣一定会到来。”


老者表达了两层意思，一是他们感激大周帝国抗击突厥，愿意成为大周帝国的子民，这是明确态度，其次就是最现实的条件，维持目前的低税赋，保证不侵犯各部落的牧场，那么河西就能继续稳定，反之，则一定会引起羌人的反抗。


李靖点了点头，“也希望你们能把话传到河西各部落中去，大周帝国将一如既往善待河西各部落，既不侵占大家的传统牧场，也不会增加税赋，相反，我们将大力鼓励河西和中原贸易，让中原民众吃上河西的羊肉，用上河西的畜力，同时也使河西各民族穿上最好的绸缎，用上优良的日常用品，大家互补余缺，经济才会更加繁荣。”


众人大喜，一起躬身行礼，“有将军这番话，我们可以彻底放下心了。”


……


两天后，三万周军骑兵休息完毕，他们重新上了战马，旌旗如云，杀气腾腾，向南面的姑藏浩浩荡荡杀去。


……


进入二月，中都又要开始一年一度的科举，不过从今年开始，科举做了几项重大改革，往年的科举都是各郡推荐士子进京赶考，这里面多少带有一些不公平的因素，毕竟能获得推荐的士子大多家中有点世家背景。


但从今年开始实施了郡考，郡考考上授予举人的功名，又称为举子，只有通过郡考的举子才有资格进京参加进士考，而且从明年开始再进一步增加县考，考中者称为童生，可以参加郡考，这样便形成了县、郡、京三级考试，这是科举制度的一项重大改革，确保科举更加公平。


不仅如此，在今年的中都的科举考试中又增加了武举，近十万才子武士云集中都，使得中都变得更加热闹。


中都所有的客栈都已爆满，包括安阳县的客栈也统统没有宿位，甚至连寺院也被士子们占满，尽管今年科举增加郡试的条件限制，但由于唐朝今年暂停科举，一个重要的分流渠道消失了，使得天下所有郡县的士子都云集到了中都，参加科举都远远超过了往年，为历年之最。


不过对唐朝地区的士子却稍微优待，他们没有实施郡试，那么只要县丞以上官员的推荐信便可来中都应考，只是留给唐朝地区的进士名额并不多，只有四十八名，而今年的录取名额为两百名。


另外为了应对参加武举士子的特殊要求，兵部和军机台特地在东城外扎下一座占地数千亩的大营，划给参加武举的士子居住，对他们实施严格的军事化管理，五千名士子只能轮流放假出营。


每年的科举不仅是客栈的丰收，包括酒肆、青楼也迎来了生意火爆的时节，中午时分，靠近东城门的东川酒肆内人声鼎沸，三层楼都坐满了前来用餐的士子，由于这里距离武举大营比较近，所以酒客几乎都是参加武举的士子。


在二楼一个角落里坐着七八名武举士子，看得出他们都是军人出身，个个身材魁梧，腰板挺得笔直，一个个威风凛凛，气质和科举士子完全不同。


这次参加武举的士子一大半都是来自大周军队，只要是鹰击郎将以下低级将领和士兵皆有资格参加，不过他们实际上都是各军推荐的优秀军人，代表各军前来中都角逐一百名武进士名额。


这七八名武举士子都是来自尉迟恭的军队，由于武举中有文考，这实际上就限制了大部分热情高涨的士兵，毕竟这挑选能带兵打仗的大将，而不是挑选战场单挑的猛将，不过如果真是勇贯三军的猛将，也可以来参加武举，就算文考交了白卷，但只要武艺高强，依旧会被破格另卷录取，不占武举名额。


“听说这次武举的主考官是兵部李尚书，分武科和文科，武科考力量、骑射和兵器三项，文科则考文韬武略，虽然在家乡读了几年书，但兵书看得确实不多，真的很担心。”


说话之人叫做杨士彦，年约二十七八岁，弘农郡人，目前在军中出任校尉，他是去年才从军，虽然从军时间只有一年，但凭借高强的武艺，得到了尉迟恭慧眼识珠，破格提拔为校尉，这次如果他能考上武举，他便可直接升为鹰击郎将。


众人都笑了起来，“杨兄太谦虚了，如果杨兄还担心自己，那我们怎么办？”


杨士彦摇摇头道：“主要是科举士子在结束科举后，也允许参加武举，咱们在文才方面就比他们弱了很多。”


另一名士子道：“杨兄千万不要妄自菲薄，说这次武举是武七文三，还是以武为主，大家只要武艺上过关，文方面我想也不会考得太难，毕竟圣上不喜欢纸上谈兵之人，还是以实战经验为主，那些书生哪里有什么实战经验。”


“马老弟说对了，据我所知，这次文考不是让大家默写什么孙子兵法，而是用实战为题，让考生身为主将来进行统筹安排作战，这就是考实战经验了，没有经过战争的人，是不会懂得战场上的鼓语和旗语，如果考一道斥候题，估计绝大部分书生都不会，他们知道进林惊飞鸟吗？懂得五里一报的规矩吗？懂得鸣镝和火箭的区分吗？”


众人一起围上前问道：“这个说法是真的吗？”


“是尉迟将军说的，以他的身份，我想不会信口胡说吧！”


众人顿时看到了希望，如果真是这样，那这次武举就对他们这些从军队中出来的人有利了。


……


紫微阁内，相国们正在商议科举的具体安排，包括礼部侍郎、兵部侍郎以及军机长史、御史大夫等重臣也一并参与商议。


这次议事由相国苏威主持，苏威提出辞呈已经被张铉批准，不过由于前线战事正激烈，张铉担心引起不必要的波动，便希望苏威再坚持几个月，待战事结束后正式改任太师一职，这个要求合情合理，苏威便接受了，不过大家体谅他年事已高，基本繁重的政务不再交给他了，夜里朝廷当值也不安排苏威。


“这次科举反映得比较强烈之事是唐朝地区士子，由于唐朝没有施行郡试，这就使周唐两地的士子不太公平，周朝士子反响强烈，并递上了万人签名，要求对唐朝地区士子进行加试，大家觉得有加试的必要吗？”


苏威说完，迅速瞥了一眼坐在上方旁听的天子张铉，张铉并不经常旁听紫微阁议事，偶然也会提出自己的意见，不过一般情况下他并不表态，只有在表决出现反对意见有三票之时他才会进行干涉。


但今天张铉显得有点心不在焉，他昨天才从并州回来，显然心思还在并州大战之中，对科举的关注度不够。

第1148章 天下大战（六）


这时，韦云起缓缓道：“这其实和几年前河北士子抗议是一个性质，抗议自己的利益受损，从士子的立场出发，我完全可以理解他们的不满，但作为上位者，我们不能只考虑一部分人的利益，必须从天下角度来考虑，唐朝没有实施郡试制度，这并不是士子的问题，而是我们的政令还没有遍及天下，在天下尚未统一之前，笼络唐朝的读书人有利于我们加快天下统一的步伐，不用太在意少部分士子的反对意见。”


“韦相国说得有道理！”


萧瑀笑道：“其实我们已经限制了唐朝士子，比如名额只有四十八人，只占总名额的两成半，但来自唐朝的士子却占总人数的四成，当然是因为郡试资格限制了很多士子来中都，但这些并不影响考试录取，毕竟是统一公平的考试，只要有真才实学就有机会被录取，依我看四十八个名额完全可以取消，让所有人都面对同样的机遇。”


“四十八个名额完全是一种歧视！”


户部尚书李纲十分不满道：“连郡试都考不过，来中都参加京试根本就毫无意义，这个根本就不是什么减少机会的问题，而且考中郡试后官府每月还有三斗米的补贴，可以在官府出任文吏，唐朝地区的士子没有郡试，当然也没有任何待遇，只能说郡试本身就是一种优待，得到优待还要去反对没有优待之人，到底是对谁不公平？”


李纲的一番话引起了众人的共鸣，苏威转头对张铉笑道：“陛下的意见呢？”


张铉虽然没有细听，但也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他点了点头，“这个问题就不需要朕干涉了，大家表决吧！”


张铉知道苏威请示自己，只是因为自己在场，但这件小事确实属于相国的权力范畴，一旦他表态了，就会影响到紫微阁的正常运作。


众相国都欣慰地交换一个眼色，苏威又看了看旁听的大臣，询问他们的意见，见大家都无意见，苏威便笑道：“既然圣上建议表决，那我就按照大家的意见草拟三条表决议案，第一，同意万人书的倡议，对唐朝地区士子增加一次额外的考试，或者增加别的限制，诸如进一步减少录取名额，同意这一条的请举手。”


七名相国都没有举手，增加额外的考试不现实，本身时间上就来不及了，再减少名额，歧视就太深了，所以大家都不赞成这一条。


苏威点点头又继续道：“第二条表决议案是维持现状，同意的相国请举手。”


卢楚和陈棱举起了手，卢楚补充道：“我并不是不赞成李相国的说法，只是这件事须……慢慢来，先维持大家认可……的现状，明年再改革……也来得及。”


卢楚说话口吃，他尽量说得很慢，但还是略微结巴。


陈棱也道：“我的想法完全和卢相国一致，我担心改变现状会引起更强烈的反弹，还是维持现状比较好。”


苏威看了看众人，见众人都沉默，他笑了笑道：“那我们就继续第三个表决议案，完全废除唐朝士子的四十八个名额限制，所有士子都以考试成绩统一录取，同意的请举手。”


包括苏威在内的五个相国都举起手，苏威道：“既然同意第三个议案占了五票，那就实施第三个方案。”


他又对张铉请示道：“陛下是否认可？”


张铉点点头，“既然是五票赞成，朕也没有意见，不过朕想再补充一点，今天的太学生录取，希望一半名额留给唐朝士子，正如韦相国所言，笼络唐朝的读书人有利于我们加快天下统一的步伐，这才是朕最关心之事。”


张铉看了一眼众人，笑了笑又继续道：“另外关于科举制度的改革，朕决定就此事开一次大朝会，让朝臣们都充分参与讨论，七品以上官员都有资格表达自己的意见，同时用邸报抄送给各地官员，他们也可以用上奏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意见，讨论时间三个月，三个月后开大朝讨论决定，朕希望经过充分的讨论，最终能达成共识，以后就用制度定下来，可以不断完善细节，但大框架就不用每年再改了。”


七名相国和众臣一起起身行礼道：“陛下圣明！”


……


相国们继续商议其他政务，张铉心中惦记着前方战事，便起身离开了紫微阁，返回天阁御书房，房玄龄明白张铉的担心，也起身跟着出了紫微阁，他小步快跑，追上了张铉，“陛下留步！”


张铉停住脚步，笑问道：“军师不继续旁听议事了？”


“和陛下一样，牵挂太原战事。”


“其实朕更担心河西李靖那边，他的任务不轻啊！”


“陛下是担心吐谷浑吗？”


张铉没有说话，他一路走回了天阁，直接来到二楼墙上巨大的地图前，这是一幅隋王朝留下的天下地图，包括了西域三郡和西海郡，这也是隋帝杨广自认为最大的功绩，包括西海郡、且末郡、鄯善郡和伊吾郡。


但自从杨广死在江都后，这四郡便和中原失去了联系，前面三郡实际上是吐谷浑的疆土，杨广击败吐谷浑置郡后，同样保留了吐谷王，杨广为了征伐高句丽，将西域驻军统统调回中原，只留一座官府，没有了军队驻扎震慑，吐浑谷能不复国吗？


由于西域几郡的官员并没有向唐朝效忠，唐朝也不了解那边情况，张铉十分怀疑西海三郡其实已经被吐浑谷军队重新占领，至于伊吾郡，它应该落到了西突厥手上。


沉思良久，张铉缓缓道：“军师觉得我们现在和吐谷浑交战，是明智之举吗？”


房玄龄明白张铉的意思，他笑道：“这件事微臣也考虑了很久，建议陛下这样安排，让李靖先探明这几个郡的情况，如果无兵驻扎或者兵力极少，我们就直接收复，如果真像殿下担心的那样，已经被吐浑谷和西突厥占领，那我们就稍微缓一缓，等统一天下后再出兵收复，陛下觉得如何？”


张铉这两天就是在反复考虑这件事，房玄龄的方案和他想到一起了，虽然有点示弱，但这却是明智的决定，他点了点头，“军师和朕想到一起去了。”


他随即对房玄龄道：“立刻草拟一道紧急军令送给李靖，让他务必按照军令来执行。”


房玄龄点点头，“微臣明白了，这就去安排！”


他行一礼转身走了，房玄龄刚走不久，楼梯上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很快有侍卫在门口禀报，“启禀陛下，太原有紧急军情送至！”


张铉霍然地转身，“情报在哪里？”


侍卫走进房间，单膝跪下，呈上一管红色鹰信，表示十万火急，张铉打开鹰信，细看了一遍，是尉迟恭亲笔所写，孙长乐率领一万军队已经攻下了延安郡。


张铉快步走到沙盘前，这是他之前下达的命令，一旦周军主力抵达太原，驻扎在雕阴郡的孙长乐军队便可对延安郡发起进攻。


延安郡和关中之间就只隔了一个上郡，如果孙长乐军队继续南下攻占上郡，那么关中就直接暴露在周军的刀锋之下，这是李渊绝不会容忍，那么李渊在四面受敌的情况下，他会抽调哪里的军队回防，太原显然不可能，周军主力已经抵达太原，三万骑兵也已进驻交城县，随即可以进攻西撤的唐军。


河东郡也不可能，一旦河东郡的唐军西撤回援上郡，那周军便会立刻大举进攻蒲津关。


如果再调关中驻军去支援上郡，那么整个关中就只剩下两万御林军，一支奇兵便可偷袭长安了。


李渊只能继续在关中征兵，这必然会引起关中内乱，导致关中局势恶化，而张铉就是在等李渊走出这一步臭棋。

第1149章 天下大战（七）


大周帝国同时在四条战线发动了对唐朝的进攻，整个战局已经紧绷到了极限，而孙长乐趁延安郡兵力空虚之机，率军从雕阴郡南下，夺取了延安郡，这个消息就俨如弦断的一声脆响，在长安朝野激起了轩然大波。


如果说当初唐王朝严密封锁了并州失守的消息，后来又改成唐周两国正在发生争夺并州的大战，大部分唐朝民众并不知并州发生真相，但延安郡失守却距离关中太近，唐王朝无法再掩盖这个严重的事件。


周军进攻并州，周军进攻巴蜀，周军进攻河西，延安郡失守，上郡岌岌可危，一个接一个消息引爆了长安，加上长安情报署在长安传播各种真真假假的战争消息，推波助澜，使长安陷入到空前的恐慌之中。


米价暴涨，房价暴跌，这两种物品价格的一升一降彻底扰乱了长安市场，物价大涨，商业凋零，最离谱是黄金价格，在黑市上，一两黄金甚至可兑换到五十贯钱。


在长安的一片混乱和恐慌之中，李渊不得不再次密令四子李元吉加大言论控制，重新恢复了‘推疑令’，数千玄武精卫子开始在长安街头四处巡逻，肆意抓捕可疑人员，敲诈勒索，将长城内闹得乌烟瘴气，但这样做的后果却十分明显，大量的长安民众开始离城下乡避难，军队无法阻止，使得长安城逐渐地冷清下来。


尽管长安城内人心惶惶，治安混乱，但对于天子李渊而言，他已经顾及不到脚下的混乱，周军四线进攻使他慌了手脚，而大量的主力投入进了并州战场，他又急令扶风郡的三万军火速进入巴蜀救援，当他听到延安郡失守的消息后，他竟发现自己兵力不足，使他捉襟见肘。


在御书房正中间竖起一块大木板，木板上钉上一幅大唐疆域全图，上面用红旗代表唐军兵力部署，而黑旗则代表周军的兵力情况，陈叔达和刘文静一左一右，给李渊分析各地局势，李神通则站在一旁，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忌惮旁边的两个相国。


“陛下也不用太着急，在周军全面进攻之前，我们本来就四面危机，现在只是危机扩大，和之前区别不大，只要应对得当，我们依旧可以恢复疆域。”


陈叔达一边安慰着李渊，一边用木杆指着地图解释道：“目前我们在并州投入了十四万军队，在函谷关、潼关和武关、大散关各有一万，巴蜀增兵至四万，陇右、河西和河湟有三万军，北地、弘化、安定、平凉和上郡各有五千人，加上长安两万御林军和五千玄武精卫，一共三十万大军，这就是我们的全部兵力。


现在延安郡虽然失守，但上郡毕竟还有五千守军，周军一时也攻不下来，我们可以将北地郡、平凉郡和安定郡的一万五千军队集中到上郡，虽然这三郡没有了驻军，但隔着上郡和弘化郡，周军攻不过去。


其实如果反攻得力，我们不仅可以收复延安郡，甚至可以夺取雕阴郡乃至河套，张铉最大的问题是将战线拉得太长，这对他未必是好事，只要唐军一处突破，周军就可能面临全线溃败的危险。”


刘文静也道：“现在基本上可以肯定，周军不会这么快进行并州决战，他们是要把唐军拖在并州，太原的军队我们很难撤回来，不过河东郡的六万军队我们却能撤回，只要我们分两万军死守蒲津关，那么就有了四万军的宽裕，这四万军不管投向河西也好，投向巴蜀也好，都能扭转局势，所以微臣再三劝陛下暂时放弃争夺河东郡，原因就在于此。”


如果说陈叔达的话稍稍给李渊带来一点安慰，那么刘文静的劝谏却又使李渊心生厌恶，他站起身恶狠狠道：“延安郡丢了，至少还有上郡缓冲，河东郡丢了，一个小小的蒲津关能挡住敌人的十万大军进攻？朕也打过仗，不是白痴！”


刘文静吓得不敢吭声，李渊负手走了两步，他见李神通正在向自己使眼色，顿时脸一沉道：“有什么话就直说，是否合理朕自会做主！”


李神通上前一步，低声道：“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策，关陇并非没有军队，关键是看陛下能不能下这个决心。”


李渊眉头微微一皱，他忽然醒悟，“二弟是指庄丁？”


李神通点点头，“陛下，臣指的不止是庄丁，臣听元吉说，很多大庄园里囤积着无数的钱粮，甚至粮食都坏掉了，钱也烂掉，却不肯拿出来帮助军队，替陛下分忧。”


刘文静和陈叔达对望一眼，两人眼中大骇，他们知道圣上又要对关陇贵族下手了，这一次不止是钱粮资源，还包括了人力资源，也就是关陇贵族自己培养的自卫军，名义上叫做庄丁，但训练和装备都不比唐军差，圣上在这个节骨眼上动这支军队，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但两人却不敢再劝，他们心里明白，刚才圣上已经有话在先，李神通才敢当着他们面说，如果这时候他们再劝圣上，必遭杀身之祸。


两人心中大急，却又不知该怎么办才好，这时，李渊看了他们一眼，淡淡道：“朕想独自考虑一下，你们都退下吧！”


三人行一礼，慢慢退了下去，李神通笑着陈叔达说了几句，却正眼也不看刘文静，哼了一声便扬长而去，刚才刘文静劝天子从河东郡撤军同样惹恼了他。


陈叔达忧心忡忡对刘文静道：“刘相国，这下可怎么办？如果圣上触犯了关陇贵族的底线，我很担心关中会生乱。”


刘文静也叹口气道：“现在很难劝圣上，如果太子殿下或者秦王在长安都好办，偏偏他们都不在，哎！现在我也不知该怎么办？”


两人皆无计可施，他们也只能指望圣上自己想通这件事的严重性，不要一时冲动出了大事。


御书房内，李渊独自一人负手来回踱步，二弟李神通所说庄丁之事，他当然不是刚刚才听说，这是他当年为了入关中而和关陇贵族们达成的妥协，就如同当年杨坚为了夺取皇位而答应关陇贵族们继续保留各自的部曲一样，关陇贵族也可以保留自己的庄丁。


这些庄丁是关陇贵族为了应对隋末天下大乱而招募的关陇精壮，加起来足有数万人，训练有素，装备十分精良，和骁果军完全一样，这支军队始终是李渊一根心头毒刺，虽然他们比较分散，可以一旦集中起来，足以改变江山。


李渊倒并不是想招募这支军队替自己作战，他知道这些关陇贵族不会替自己卖命，他们只关心自身的利益。


但李渊最担心的是，这支军队会不会在关中空虚之时发动兵变，尤其在六家主要的关陇贵族集体拜会了韦云起后，李渊十分担心他们会和张铉里应外合，把关中献给张铉，就像当年他们背叛代王杨侑，将关中献给自己一样。


李神通刚才提醒了他，他才猛地想起这支隐形军队的存在，以前他还能容忍这支军队存在，但现在天下危机四起，这支床榻之侧不受他控制的军队就让李渊着实有点寝食不安了。


李渊终于下定决心，要不惜一切代价拔掉身边这支潜伏着巨大威胁的军队，即使短期内引发朝野动荡，他也在所不惜。


当然，李渊也知道将关陇贵族逼急了也不行，他必须采取一个稳妥的手段，最好先试探一下关陇贵族，看看他们的反应，然后再动手。


正考虑时，一名宦官在门口禀报，“启禀陛下，楚王殿下已经到了。”


“宣他进来！”


片刻，李元吉匆匆走进了御书房，他跪下行大礼道：“儿臣参见父皇！”


“起来吧！”


“谢父皇！”


李元吉垂手而立，心中颇有点紧张，他不知道父皇找自己做什么？难道是因为大量长安人离城一事要质问自己吗？


李渊沉思片刻，问李元吉道：“长安街头情况如何？”


“回禀父皇，儿臣经过数天的努力，严查谣言，打击奸商，长安的混乱状态已经被制止，儿臣抓了数百名传播谣言之人，从他们的招供来看，应该是被同一批人指使，儿臣怀疑是长安情报署。”


“抓到长安情报署了吗？”李渊追问道。


李元吉迟疑一下道：“儿臣正在全力追查长安情报署的下落，或许因为风声太紧，他们已经撤离了长安城……”


“真是没用！”


李渊极为恼怒地哼了一声，怒斥道：“上次于筠事件就险些抓到他们，却被他们逃脱，这次又被他们逃脱，到底要让他们在长安兴风作浪多久，你才能给朕一个满意的答复。”


李元吉低下头小声道：“儿臣会继续加大抓捕力度，一定会给父皇满意的交代。”


“好吧！朕就再等几天，你可要抓紧。”


“儿臣明白！”


李渊还是比较满意儿子的态度，他这才转移话题道：“今天把你找来，是有另外一件重要之事交给你去做。”

第1150章 天下大战（八）


于筠事件后，李渊虽然口头上答应了陈叔达的两个建议，一是扩相，给独孤家族一个相位，其次是将于筠次子于唯良提升为武威郡太守，不过当时李渊同意是有前提，扩相的前提是灭掉宋金刚，在胜利的气氛下扩相，最后由于发生了隋军进军并州的危机，李渊便暂停了扩相之事，只是将于唯良提升为武威郡丞，算是勉强给了于家一点交代。


虽然于筠事件已经过去了大半年，但关陇贵族内部依旧矛盾重重，窦家和独孤家几乎已经彻底反目，这是两大家族在五年内的第二次反目，上一次反目是窦家大获全胜，成功孤立了独孤家族，最终以独孤顺被刺杀，独孤家族低头认输而收场。


而这一次却恰恰相反，于筠事件使大部分关陇贵族都站到了独孤家族一边，而窦氏家族只得到了豆卢家族和长孙家族的支持，另一个重大事件便是武川会正式宣告解散。


而且上一次两大家族反目只是为了权力争夺，当权力争夺尘埃落地后，反目就结束了，但这一次却不一样，当韦云起接见了关陇贵族的六大家族后，反目就变成了决裂，正是这个决裂导致了武川会的正式解散。


下午时分，李元吉的马车停在了窦府门前，早有门房奔进去禀报，不多时，窦威亲自迎了出来，躬身施礼，“不知殿下驾临，有失远迎，请殿下恕罪！”


“窦公太客气了，我是有事来访。”


李元吉的母亲是窦威的堂侄女，所以按照辈分，李元吉应该称窦威为堂外祖父，但李元吉却只称他为窦公，足见李元吉的傲慢，不过窦威也颇有点害怕这个出了名的魔王，不敢在李元吉面前摆长辈架子。


窦威连忙将李元吉请进了贵客堂，两人分宾主落座，有侍女给他们上了茶。


李元吉淡淡道：“今天上午父皇特地召见了我，交给我一个任务，让我前来和窦公商议。”


“不知圣上交给殿下什么任务？”窦威喝了口茶，含笑问道。


“父皇让我想办法筹集百万石粮食和五十万贯钱。”


‘当啷！’窦威手中的茶碗失手落地，摔得粉碎，窦威被惊得目瞪口呆。


“什么！”窦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圣上又要筹集钱粮了。


李元吉望着地上被摔得粉碎的茶碗，着实有些不满道：“这算是什么大事，窦公有必要这样大惊小怪吗？”


窦威心烦意乱，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半晌才道：“殿下要筹集钱粮，为何要找我，我恐怕帮不了殿下。”


李元吉的脸色立刻阴沉下来，“窦公这话怎么说，难道欺我李元吉年轻不懂事，可以当面抵赖？还是嫌我官微职小，不屑与我合作？”


窦威吓了一跳，李元吉他可惹不起，他连忙解释道：“我明白圣上的意思，也明白殿下为什么来找我，只是现在情况和从前有点不一样，我就算想帮，恐怕也力不从心。”


“为什么？上两次窦公筹集钱粮都很顺利，为什么到我这里就力不从心了？”


“殿下有所不知，从前是我召集关陇贵族商议，大家共同承担，这一次……”


“这次也一样！”


李元吉不耐烦地打断了窦威的话，态度十分强横道：“窦公将关陇贵族召集起来，让他们再次分摊，有什么困难？”


窦威心中大骂，若不是李元吉上次制造了于筠事件，怎么会导致关陇贵族分裂，他惹下大祸，现在却又来逼自己，这算什么？


窦威深深吸一口气道：“因为上次于筠之死，武川会已经解散，关陇会也分裂了，已经过去大半年，除了豆卢和长孙两家外，其他关陇贵族都不再理睬我，也不再登门，我已经被他们孤立了，现在我再召集他们，没有人会理睬我。”


“为什么要提于筠事件，难道窦公是在指责我，是我李元吉的责任？”李元吉恶狠狠诘问道。


“我没有这个意思，是殿下多心了，我只是说，关陇贵族都不再理睬我了，当然，窦家会继续为圣上分忧，我们愿意捐出十万石粮食和五万贯钱，替殿下稍稍减轻负担。”


李元吉脸色稍稍和缓一点，“父皇是让我来和窦公商量，怎么才能筹到百万石粮食和五十万贯钱？就算不让窦公出面，但也希望窦公替我出谋划策，想一个好办法。”


窦威心中暗暗松了口气，不让他出面就好，他沉思片刻道：“可以分为两次筹粮，窦氏家族、豆卢氏家族和长孙氏家族为一次，可筹措三十万石粮食和十万贯钱，我可以保证完成，另外七十万石粮食和四十万贯钱，就需要其他关陇贵族来分摊，他们是另一次筹粮。”


“那怎么让他们心甘心愿交出钱粮呢？”李元吉继续追问道。


“办法很简单，只要独孤家族答应，事情就好办了。”


“那怎么让独孤家族答应。”


怀着一种报复的心理，或者是更深更复杂的一种心态，这一刻，窦威彻底丢掉了和独孤家族多年的交情，他低声对李元吉说了几句。


李元吉连连点头，“我明白了，果然是妙计，看来今天我没有找错人。”


……


独孤家族堪称大隋帝国曾经的第一巨富，独孤信利用他和北周以及女婿杨坚的特殊关系，在天下兼并了无数的庄园和产业，几乎所有的族人都被派去掌管这些产业，当年洛阳的天寺阁酒楼也不过是独孤家族众多产业中的九牛一毛罢了。


天刚亮，长安立政坊一条巷子里传来一阵阵犬吠声吗，一户人家的门吱嘎一声开了，这是长安十分寻常的中等人家，占地约一亩的小宅，院子里种了两棵大树，半旧的木门，从打开的门缝里可以看见院子里的一条黄色家犬和一群小鸡。


出来的是一个三十余岁的男子，体型比较富态，穿得也不错，淡青色的水绸长衫，头戴黑纱乌笼帽，他叫做独孤平致，是独孤家族的偏房庶子，在独孤家族中地位较低。


由于独孤家族人丁兴旺，一半住在关中乡下，他们负责管理各地的田产，另一半则散住在长安城各坊，他们则负责各处的商业，这个独孤平致负责管理长安西市的十几座商铺，每天都要忙得早出晚归。


他要出门，却被年幼的儿子抱住了腿，“爹爹说好的，今天在家陪我玩！”


三岁的儿子撅着嘴，满脸不高兴望着父亲，独孤平致二十岁娶妻，三十岁才得这个宝贝儿子，两口子对他疼爱之极，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对他千依百顺。


这时，娘子王氏走上前抱起儿子笑道：“宝儿乖，今天爹爹有点事情，很快就回来了。”


独孤平致也摸了摸儿子的小脑袋，笑道：“爹爹保证中午回来，宝儿和阿黄玩一玩。”


“那爹爹中午一定要回来。”儿子眼泪汪汪说道。


独孤平致一阵心疼，亲了一下儿子的小脸，保证道：“爹爹中午一定回来。”


“夫君快去吧！马车都等急了。”


“我去了！”


独孤平致转身离开家门，向小巷口走去，那里停着一辆简易马车，是独孤平致专门从骡马行雇佣，负责每天来回接送他，一个月三贯钱。


独孤平致站在马车前向母子二人挥挥手，这才上了马车，他发现车夫似乎换了一个，“老姜头今天怎么没来？”


马车夫是个身材高大的年轻男子，他懒洋洋回答道：“生病了，让我代他一天。”


独孤平致便不再多问了，马车缓缓开动，向坊门外驶去，出了坊门，马车应该向西走，前往西市方向，但今天却反过来了，居然是向东走，那就是要出城了。


独孤平致一怔，连忙问道：“小伙子，你是不是走错了，我要去西市！”


“没错，坐好了。”


年轻男子猛抽一鞭马臀，马车顿时加快速度向城外奔去，独孤平致正要大喊，忽然从他身后冒出一个黑衣人，一把捂住了他的嘴，紧接着一把锋利的匕首顶住他咽喉，耳边有人冷冷道：“再敢乱喊，割断你的喉咙！”


独孤平致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点头，一句话不再再说，很快马车驶出了下东门，向长安郊外驶去。


……


就在独孤平致的马车走了不到一刻钟，他家的门急促的敲响了，“是谁啊？”独孤平致的妻子王氏在院子里问道。


“大嫂快开门，大哥出事了。”


王氏吓得连忙开门，外面是两个伙计模样的男子，他们焦急万分道：“大哥被惊马撞了，已经奄奄一息，他要见一见大嫂和儿子。”


王氏惊慌失措，“那……那可怎么办？”


“快走！晚了就见不到了。”


王氏吓得双腿发软，手脚冰凉，心中乱成一团，她抱起儿子便跟着两个伙计去见丈夫了，一边走一边颤声问道：“我夫君现在……怎么样？会不会……会不会有生命危险？”


“我们也不清楚他现在怎么样了，大嫂见到人就知道了。”


两名伙计将母子二人推上马车，将车门反锁了，马车立刻疾驶而去。

第1151章 天下大战（九）


独孤平致被推进一间灯光昏暗的大屋子，只见屋子四周站了八名赤着上身的彪形大汉，个个脸上长满了横肉，双手叉抱在胸前，目光凶狠，独孤平致一阵心惊胆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坐下吧！”屋内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


独孤平致这才发现屋子最里面坐着一名年轻削瘦的男子，头戴金冠，衣着锦袍，手中正揉捏着什么小玩意，他身后站着两名更加彪壮的大汉，“楚王殿下！”独孤平致失声叫了起来，他认出了眼前的年轻男子，竟然是楚王李元吉。


“坐下！”


两名大汉将独孤平致按坐在一张小胡凳上，独孤平致心中更加紧张，自己怎么会招惹上这个恶魔？


李元吉很优雅地笑了笑，“你很幸运，我从不审问犯人，你是第一个。”


“犯人？殿下，我犯了什么罪？”独孤平致瞪大眼睛问道。


“你心里明白。”李元吉的笑容开始冷漠下来。


“我……我确实不明白，我只是独孤家族的一名偏房庶子，如果独孤家族有罪，轮得到我吗？”


“倒也不笨，好吧！我就问你，你是去年六月回京城管西市商铺，之前在哪里做事？”


“在延安郡！”


“对了，你之前是延安郡高奴火油井的管事，想必你比我清楚，当初北隋军在战场上使用了那么多高奴火油，他们是从哪里得到的？”


独孤平致的脸色刷地变得惨白，他知道是为什么事了，两万桶高奴火油之事终于案发，他嘴唇哆嗦着，一句话说不出来。


“我说得没错吧！你心里比谁都明白发生过什么事，私通敌军可是灭九族的死罪，你居然说自己无罪，岂不是很好笑吗？”


“你……你想做什么？”独孤平致紧张万分问道。


“我身为楚王，当然不会用什么严刑拷打，那种手段有失我的身份，我要让你心服口服替我做事。”


李元吉站起身慢慢走到他面前，将手掌在他面前摊开，“认识这两样东西吗？”


李元吉手掌上是一只小儿项中佩戴的长命锁和一个妇人戴的指环，独孤平致顿时被惊得头皮都炸开了，那正是他妻儿的东西，他情急之下要站起身，却被大汉死死按坐在胡凳上，“你把他们怎么样了？”独孤平致怒吼道。


李元吉眉毛一挑，笑眯眯道：“你不用担心，他们母子二人很好，住在一个小院子里，有仆人和丫鬟伺候，我暂时不会伤害他们，但前提是你乖乖地替我做事，若不然……我先把你娘子扔到军营里去，你应该知道几千个饥渴的大汉会对她做出什么事情来，然后，你儿子……我就不说了，你明白我的意思。”


独孤平致简直不敢相信眼前这个人，如此丧尽天良之事他居然说得轻描淡写，就算是恶魔也没有他这么坏，独孤平致心中升起一种深深的恐惧，想到自己感情深厚的妻子，想到可爱的儿子，他终于软了下来，咽了口唾沫道：“殿下要我做什么？”


李元吉点点头笑道：“这就对了，我说得没错吧！不用严刑拷打，你自然会心服口服替我做事，我喜欢这样的结果。”


李元吉坐回了位子，“我专门打听过，独孤家族对各地的产业要求很严格，每一笔货物支出都要记账，我相信你在高奴油井那边也有这么一卷帐，我要这些帐卷，包括运货或者提货人的签名手印，你知道我要什么东西。”


独孤平致低头不语，他当然知道李元吉想要什么，只是这后果太严重了，他是出卖家族啊！


李元吉又道：“你不要把事情看得这么严重，天子早就知道你们家主暗中和张铉有联系，否则战场的高奴火油是从哪里得来，这点小事情还不至于让你们独孤家族灭九族，只是我需要警告一下你们家主，唐周大战在即，让他不要再做这种蠢事。”


独孤平致哪里肯相信李元吉的花言巧语，还是不吭声，李元吉忽然一把揪住他的头发，恶狠狠道：“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我李元吉已经给你面子了，要不然让你看看你儿子的手，白白嫩嫩的小手，怎么样？”


他回头喝令道：“把他儿子的左手剁了送来！”


大汉转身就走，独孤平致顿时崩溃了，惊恐地喊道：“不要！不要动我儿子。”


“那你究竟是做还是不做？”


“我做！我做！”独孤平致哭着答应了。


“那好，我给你一天时间，明天中午之前我要看到你亲手记的帐。”


“我没有把握，不知道帐卷还在不在仓库里。”


“这个我不管，你儿子和娘子的命就在你手上，你自己看着办，明天正午前送不来，你就给他们收尸吧！”


说完，李元吉挥挥手，让手下将独孤平致押了出去。


这时，崔文象从旁边小屋里走了出来，笑道：“窦威提供的情报很准确，看来他早就有这个打算了，只是借我们的手来收拾独孤家族，此人也是老奸巨猾啊！”


李元吉冷笑一声，“我李元吉的便宜就是这么好占了吗？”


崔文象摆摆手，让周围人都下去，房间里只剩下他和李元吉两人，李元吉不解地问道：“先生想说什么？”


崔文象压低声音道：“圣上想要关陇贵族的私家军队，这是殿下的机会，殿下一定要把这支军队握在自己手中，有了这支军队，再加上玄武精卫，关中和长安就掌控在殿下的手中了，那时，殿下就不可以恭送天子为太上皇了吗？”


李元吉的眼中渐渐变亮了，这是藏在他内心深处的一只魔鬼，在崔文象不断催动下，这只魔鬼越长越大，夺嫡登基的野心彻底占满了李元吉的内心。


既然父皇已经有废除大哥太子之位的想法，那么自己为什么就没有登基的机会？


……


次日下午，李元吉正式拜访了独孤家主独孤篡，陪同他一起前来的还有楚王府长史宇文歆，宇文歆并不是李元吉心腹，也不是幕僚谋士，只是因为他和独孤家族关系不错，所以李元吉才公事公办地将他带着同来。


宇文歆知道今天的事和自己没有关系，他只是坐在一旁喝茶，始终一言不发。


李元吉并没有直述来意，而是喝了口茶笑道：“这一年我的事情太多，确实对关陇贵族的变化不太了解，前天去拜访窦公才知道关陇贵族内部发生了矛盾，独孤公现在才是关陇贵族的领袖，早知道我何必去拜访什么窦公？”


独孤篡对李元吉极为反感，于筠父子就是死在李元吉手中，年纪轻轻就如此心狠手毒，真不知他该遭什么的报应。


尽管心中反感之极，但独孤篡却不想给自己招来祸端，尤其李元吉带来一个小木箱子，更让他心中疑惑不解，克制住内心的不满，对李元吉道：“是不是独孤家族的子弟或者家仆违反了禁令，如果是，请殿下告诉老臣，老臣一定会用家法严惩！”


“这倒没有，我虽然严格执行禁令，但有些分寸还是要把握的，关陇贵族不管是家人还是仆人我基本上都没有动，当然发生了于筠事件也并不是我的本意，实在是父皇给的压力太大，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就很难收场了。”


独孤篡倒承认李元吉说了一句实话，于筠事件李渊至少要负一半的责任，若不是他放纵李元吉，李元吉也不至于如此肆意妄为，尤其后来独孤篡才知道，使无数倾家荡产、家破人亡的‘推疑令’，竟然是天子的密令，独孤篡这才看清了李渊的真实面目，表面的宽厚仁德下面竟藏着一颗狠毒的心。


独孤篡已经不想和李元吉再继续废话下去，他索性挑开了话题，“既然殿下说是为公事来找我，请问殿下是为了何事？”


“是这样，父皇交给我一个任务，让我筹措一些钱粮支援军队，我能去哪里筹措，想来想去，我便去找了窦公，他很痛快，一口答应承担一部分，但还有一点缺口，就看独孤公这里是不是也表示一下？”


独孤篡之前就已经有所预感，李元吉上门绝对是黄鼠狼给鸡拜年，现在看来果然是这样，说得好听，李渊让他筹措钱粮，不就是要再放关陇贵族的血吗？而且让李元吉出面筹钱粮，本身就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威胁。


独孤篡冷冷道：“如果我说我们拿不出钱粮，殿下打算怎么办？”

第1152章 天下大战（十）


李元吉霍地站起身，脸庞开始剧烈扭曲，明显看得出他已经快克制不住自己的怒火了，李元吉虽然阴狠毒辣，但毕竟年轻，城府心机还差得远，稍有冲突他就怒形于色，就仿佛一只发情的野狗，稍被挑衅就恨不得将对方撕成碎片。


这时，坐在一旁的宇文歆重重咳嗽一声，笑道：“殿下，或许独孤家主没有理解殿下的意思。”


宇文歆及时提醒，使李元吉顿时意识到现在还不是和独孤篡翻脸之时，他心中的怒火消失了，又慢慢坐了下来，独孤篡还是一言不发，冷冷地看着李元吉。


李元吉将心情平静片刻，这才对独孤篡道：“刚才是我没有说清楚，父皇是让我负责筹钱粮，而且父皇说得很清楚，现在唐周大战在即，局势十分关键，钱粮供应不能拖前军的后腿，但偏偏钱粮吃紧，父皇希望关陇贵族能够为朝廷分忧，再捐出一百万石粮食和五十万贯钱，之前我拜访的窦公，他明确表示窦氏、豆卢氏和长孙氏三大家族认捐三十万石粮食和十万贯钱，那么还有七十万石粮食和四十万贯钱，就要烦请独孤公召集各家商议，看看每家分摊多少，尽快把这件事解决，当然作为对大家支持唐军的表彰，父皇将授予所有家主国公之爵，我也可以保证，玄武精卫绝不会骚扰关陇贵族在长安的产业。”


独孤篡也坐了下来，他同样意识到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提上一次的洛阳商业回报也没有意义，但如果让他们再捐百万石粮食，他可不想再接受了，尤其现在并州失陷，河西危机，巴蜀危机，唐朝就靠关陇那点地盘根本养不活三十万军队，李渊必然会继续变本加厉地盘剥他们，这一次如果他们再屈服，最多一两个月后，李渊又要让他们出血，谁家会承受得起这样的残酷盘剥？


想到这，独孤篡缓缓道：“去年我们连续捐了三次，每次都是百万石，虽然摊在每家的头上没有那么多，可是经不起连续三次摊派，基本上家家户户的粮仓都见了底，去年秋天收成很不好，独孤家一半的庄园都颗粒无收，都在指望今年夏天的小麦，可现在才二月份摊派就来了，我们就算想支持唐军，但也实在拿不出这么多钱粮，要么殿下再宽恕几个月，等夏粮收仓后我们再支援唐军，这样可以吗？”


李元吉哪里会相信他的话，窦家拿得出来，天下第一巨富却拿不出来，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吗？


但李元吉早有准备，他站起身道：“这件事独孤公再好好考虑一下吧！考虑好了，通知我一下便可，我先告辞了。”


李元吉起身便快步离去，宇文歆急忙跟了出去，独孤篡却没有跟出去，他的目光落在地上的一个小木箱子上，这是李元吉遗忘在这里，但显然是故意遗忘，这里面是什么？


独孤篡慢慢走上前，蹲下打开了木箱，里面摆放着四卷账簿，封条上写得很清楚，独孤业记，但上面没有印章，显然只是抄录件，并不是原件。


独孤篡随手拾起一卷，慢慢展开，他眼睛蓦地瞪大，心剧烈地怦怦跳动起来，这竟然是延安郡高奴油井的收支账目，其中几条标注得很清楚，武德三年十月初四，北隋军收讫高奴油一万桶；武德四年三月初九，北隋军收讫高奴油八千桶……


独孤篡的心仿佛一下子落进了深渊。


……


入夜，崇仁坊内一座宅子里灯火通明，这座宅子是独孤篡的一座别宅，占地约十亩，大门前停满了马车，墙根下蹲着一群群家丁，百无聊赖地聚在一起闲扯。


在宅内大堂上，来自关陇贵族十三个家族的家主聚集一堂，这是由独孤篡召集的临时议事，自从去年武川会解散后，他们还是第一次聚会。


窦威不愧对独孤家族了解透彻，将独孤家族最大的软肋告诉了李元吉，独孤家族暗中支持敌军证据确凿，四卷账簿最终使独孤篡屈服了，不得不按照李元吉的要求，召集所有家主来商议如何分摊钱粮。


随着最后一个家主就位，所有人都到齐了，独孤篡摆摆手对众人道：“大家请安静吧！”


大堂里渐渐安静下来，独孤篡道：“今天把大家召集起来，是想和大家商议一件事，我也不瞒大家，圣上再次摊派给了关陇贵族百万石钱粮……”


不等他说完，大堂内立刻炸开锅了，众人皆愤怒地叫喊起来，“怎么又来了，就算是把我们当做割毛的羊，也要等我们的毛长出来才行，现在青黄不接，哪里有钱粮给他！”


又有人怒斥道：“去年答应的洛阳商业在哪里？就算攻打洛阳失败，但至少也要给我们一个说法，就这样不了了之，当自己的承诺是放屁吗？”


“于公就白死了！”


众人七嘴八舌，皆愤怒异常，独孤篡摆摆手，让大家安静下来，“大家听我说，请安静！听我说完。”


众人又安静下来，独孤篡这才道：“我需要把话说完，然后大家再讨论怎么办？”


独孤篡看了看众人，见众人都在听自己说话，这才继续道：“和上次一样，还是百万石粮食和五十万贯钱，窦家、豆卢家和长孙家已经认捐了三十万石粮食和十万贯钱，剩下的七十万石粮食和四十万贯钱就要今天我们在座的分摊了，另外，听说圣上承诺封大家国公之爵，算是褒奖大家支持唐军。”


众人都没有吭声，如果是刚建国时答应封国公，大家都还很动心，可现在眼看大周帝国的气势如日中天，军队节节胜利，实力已经远远超过了唐朝，这个时候的国公非但不会让人感到期待，反而有点烫手了。


这时，侯莫陈铎问道：“刚才独孤家主说国公之事只是听说，难道不是圣上亲口告诉独孤家主吗？”


“是我告诉独孤家主的！”大堂门口忽然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


众人一回头，只见数十名玄武精卫簇拥着楚王李元吉走进了大堂，众人都腾地站了起来，对李元吉怒目而视，长安没有人不恨李元吉，这些关中贵族的家主也不例外。


这时，一名管家焦急地从边门跑了进来，低声对独孤篡说了两句，独孤篡顿时脸色大变，怒喝道：“楚王殿下为何用军队包围宅子？”


这句话令人众人一片哗然，他们居然被军队包围了，于钦明厉声问道：“楚王是想趁机把我们斩尽杀绝吗？”


李元吉负手看了众人一眼，阴阴笑道：“大家误会了，这是我的习惯，走到哪里都喜欢带一点手下，大家放心，不是军队，只是三千玄武精卫，也是为了保护大家安全。”


“放屁！”有人低低骂了一声。


李元吉顿时脸色一沉，喝问道：“是谁说的？是谁！”


大堂内没有人吭声，李元吉狠狠瞪了赵商一眼，刚才他已听出是赵商的声音。


独孤篡又道：“我们正在商议分摊钱粮一事，殿下是怕我们不答应，所以派军队来威胁我们，如果是这样，殿下就打错主意了，我们可以支持唐军，但绝对不会接受暴力威胁。”


李元吉冷笑一声说：“独孤家族哪里支持唐军，分明是支持张铉好不好？五万桶高奴火油烧死了无数唐军战士，好像独孤家主一点也不惭愧。”


独孤篡一言不发，怒视着李元吉，本来他已经决定说服大家分摊这次钱粮，但此时李元吉的威胁使他改变了主意，随便李渊怎么处置，他就是不干了。


李元吉又不慌不忙道：“今天下午我拜访了独孤家主，希望他能召集大家，支援唐军的钱粮，后来我才想起，我似乎还忘了一件事情，所以我今晚赶来再和大家说说另一件事，正好大家都在，可以当场做出决定。”


“你还有什么事，不妨直说！”独孤篡冷冷道。

第1153章 天下大战（十一）


“钱粮之事我就不重复了，相信大家一定会踊跃支持唐军。”


李元吉脸上堆砌起虚伪的笑容道：“另外一件事就是关于军队，大家也知道，这次周军四面出击，我们已经全力以赴，怎奈军队人数太少，无法和对方抗衡了，只能拆东墙补西墙，但这样也不是办法，如果征兵，父皇担心会激起民变，所以还是希望得到大家的支持。”


这时，众人心中都有一种不妙之感，他们已经隐隐猜到李渊的意图了，只听李元吉继续道：“父皇知道大家手中都有庄丁，算下来大概有三万人，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所以父皇希望大家能把庄丁暂时借给我们，等这次战争结束后再还给大家。”


李元吉已经毫无掩饰地说出了李渊的真实意图，所谓百万石粮食只是李渊的试探，看看关陇贵族的反抗是否强烈，结果关陇贵族居然聚会了，李渊便知道还可以再继续施压，逼他们交出军队。


众人面面相觑，眼中露出惊骇之色，李渊终于要撕毁之前的协议，侵犯他们的核心利益了吗？要知道军队和他们的田庄产业一样，都是他们核心利益，也是他们的底线，当初李渊就是答应不碰他们的利益，答应他们可以保留自己的军队，关陇贵族才决定支持李渊进关中登基建国，可是现在……


说得好听是借，可谁不知道，这一借就不会再还了，没有军队保护自己，他们就会成为一只只任人宰割的肥羊。


这时，独孤篡高声道：“殿下，我们可以捐献钱粮，甚至还可以多捐献一点，但庄丁之事请殿下不要再提。”


侯莫陈铎也道；“保留庄丁是当初我们和圣上反复协商后决定下来的，圣上的承诺还历历在耳，我们不相信圣上会言而无信，我们要向圣上确认！”


“怎么，你们不相信我的话？”


“我们确实不敢相信殿下的话，我们希望和圣上对质，如果圣上真的要毁掉承诺，我们也无话可说，但无论如何，我们不能接受殿下的一面之辞。”


李元吉脸上的虚伪笑容蓦地消失了，他细长的眉毛竖起，恶狠狠道：“钱粮也好，庄丁也好，现在已经由不得你们，你们就在这里想，等等你们想通了，把钱粮和庄丁交出来，你们才能回府，否则，谁也休想离去！”


说完，李元吉转身大步离去了，数十名玄武精卫纷纷跟随他离去，大堂里只剩下十五个目瞪口呆的家主，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被李元吉软禁了。


……


府宅外已经被三千玄武精卫团团包围，车夫和随从被押送去别处关押，当李元吉带着手下从大门里走出，大门轰然关闭，士兵上前将大门贴上了封条。


这时，崔文象迎上前笑道：“他们的表情一定很有趣，我可以想象。”


李元吉哼了一声，“一群自以为是的家伙，他们以为自己可以和皇权对抗，就让他们好好吃吃苦头。”


崔文象点点头道：“殿下说得不错，现在既然已经翻脸，那就不能让步了，殿下要劝一劝圣上，如果不趁这次机会彻底收拾关陇贵族，将来贻害无穷。”


崔文象又低声嘱咐了李元吉一通，李元吉连连点头，“我会照先生的话去劝父皇，我先进宫了！”


“今晚殿下表现得非常好，希望殿下能表现得更好，我们就有机会了。”


“多谢先生教诲！”


李元吉喝令士兵严加把守，他则翻身上马向皇宫而去。


夜已经到了一更时分，但李渊并没有睡，还在御书房内等待李元吉的消息，他只是暗示了方向，具体怎么做则是由李元吉自己决定，但李渊也知道，今天晚上就会有消息传来。


这时，一名宦官奔到门口禀报：“陛下，楚王殿下来了。”


李渊精神一振，连忙道：“快快让他进来！”


不多时，李元吉快步走了进来，跪下行礼道：“儿臣参见父皇！”


“快说，情况怎么样？”


李元吉便将他怎么对付独孤篡，怎么利用他们聚会的机会，将他们全部软禁，当然，有些事情也省去了，比如用独孤平致的妻儿来威胁一事就没有提，这种事有损他王者的形象。


李渊连连点头夸赞道：“做得很好，让他们知道，和朕作对是什么下场！”


李渊又问道：“那一步皇儿打算怎么做？”


“儿臣打算先关他们半个月，使他们产生内讧，然后再分开关押，各个击破，逼他们交出军队。”


“这是一个不错的手段，皇儿这两年很有进步啊！”


李元吉心中暗暗得意，这些都是崔文象的策划，不愧是自己的军师，把父皇的心思摸得很透，他心中对崔文象更加信任了。


李元吉又道：“父皇，儿臣还有一个建议。”


“你说！”李渊对儿子很满意，也很想听听他的建议。


“儿臣觉得如果剥夺了关陇贵族的军队，他们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了，儿臣建议可以没收他们的田庄，用来奖励军功，激励士兵们在前线奋战，会大大增强我们军队的战斗力。”


李渊负手走了几步，他虽然不像儿子那样考虑简单，他必须考虑税赋问题，不过他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一个好办法，在大方向上并没有错，只是细节方面需要完善一下。


当初长子建成就提出了学习北隋军用土地奖励军功的办法，只是他们当时没有土地，才无法执行这个方案，如果这次能没收部分关陇贵族的田庄，朝廷手上就有大量田产，奖励军功的方案也就可以顺利实施了。


如果是几年前李元吉提出这个方案，李渊是绝对不会答应，因为关陇贵族是他的根基，他绝不会做自损根基之事，但自从知道独孤家族暗中送火油给隋军，知道于筠暗中勾结张铉，知道关陇贵族六个家主公开去拜访韦云起，李渊对关陇贵族的信任便渐渐崩塌了，他不再视关陇贵族是自己的根基，相反，他感到了关陇贵族对自己威胁。


也正是这个缘故，当李元吉提出没收关陇田产的建议时，李渊一点都不觉得反感，反而觉得是个可行的方案，当然，前提是夺走他们的军队。


李渊沉思良久，对李元吉道：“你的建议很好，不过此事事关重大，为父需要再好好地考虑考虑！”


李元吉感觉到父亲对自己的信任，他知道机会来了，便鼓足勇气道：“父皇，儿臣玄武精卫人数太少，控制的范围太小，如果这次得到关陇贵族的庄丁，能否把他们交给儿臣补充兵力，这样儿臣就能将监视整个关陇。”


李渊微微愣了一下，他别的事情可以糊涂，但在军权问题上他绝不含糊，那怕是自己儿子，他也不会给他绝对的军权，不过李元吉提出增加玄武精卫的方案也没有错，可以理解，李渊没有立刻答应，微微笑道：“等把他们的庄丁拿到手再说吧！”


……


就在李元吉的三千玄武精卫出现在崇仁坊别宅街头之时，独孤篡的家将头子却反应敏捷，先一步躲到街对面，及时避开了军队的抓捕。


家将头子叫做虞千锋，年约三十五六岁，世代为独孤家族效力，对独孤家族忠心耿耿，在多年前玄武火凤尚未被解散之时，虞千锋还是张仲坚的副手，武艺十分高强，是当初独孤顺最得力的家将，同时也是独孤篡信任的心腹。


虞千锋见军队包围了别宅，立刻意识到不妙，他一路飞奔回了独孤府，找到了独孤篡之弟独孤开明，独孤篡是独孤罗的嫡长子，他有四个兄弟，胞弟独孤武都在扶风郡老宅主持族务，另外还有三个庶弟独孤开远、独孤开明、独孤开彻。


其中独孤开远在陇右军中任职，独孤开彻也住在老宅，只有独孤开明和兄长住在长安。


独孤开明之前和兄长谈起过延安郡高奴火油之事，听说李元吉亲自率领玄武精卫包围了别宅，他也意识到天子要对独孤家族动手了，独孤开明立刻写了一封短信，让虞千锋火速赶往扶风郡老宅去找独孤武都。

第1154章 天下大战（十二）


自从李元吉在长安重启推疑令后，短短两天内玄武精卫便在长安抓捕了上千人，这其中就包括了数十名最先传播流言的乞丐、闲人，抓捕长安情报署的网在不断收缩，给长安情报署带来了巨大的压力，吕平不得不下令情报署的重要成员都撤去长安郊外，所有店铺、酒肆也悉数关闭，只留一家位于平康坊的小酒馆负责对外联络。


这天清晨，吕平穿着一身千牛卫的校尉军服，骑马进了长安城，千牛卫是天子的御前侍卫，在长安地位很高，最大的特点是配一把长长的银柄仪刀，格外醒目，就连玄武精卫也不敢轻易招惹，当然，一般人也绝对想不到有人竟敢假冒千牛卫校尉招摇过市。


吕平直接来到了平康坊的小酒馆，这里是情报署唯一保留的一个联络点，他刚到门口，一名酒保便迎了出来，接过马匹并给他使了个眼色，表示安全无事。


吕平走进酒馆，酒馆里没有客人，酒保随即关闭了大门，吕平快步走进了里间，只见里间坐着两人，一人便是参军高瑾，而另一人则是罗玉敏，两人见吕平，一起站起身行礼。


“怎么样，我这身军服还过得去吧！”吕平对两人笑道。


高瑾摇摇头，苦笑道：“将军还是太显眼了，一般人当然不敢招惹千牛卫，就怕一些不知死活的玄武精卫故意惹事，将军别说没有这种可能。”


旁边罗玉敏也笑道：“将军还不如改扮成玄武精卫，至少他们不会招惹自己人，当然，最好的办法还是不要进城，我们出城就行了。”


吕平呵呵一笑，“说得有道理，小心使得万年船。”


他坐了下来，喝了一杯酒，这才问罗玉敏道：“有什么急事？”


罗玉敏依旧是李元吉的十名幕僚之一，不过李元吉有了心腹崔文象后，基本上就不再询问其他幕僚，事事都问崔文象，罗玉敏只是负责玄武精卫的日常事务，很少参与重大事务的密商了。


罗玉敏低声道：“昨晚崇仁坊发生了大事，将军一点都没有听说吗？”


吕平一怔，回头向高瑾望去，高瑾点点头，“我们也听说一点传闻，只知道和关陇贵族有关？”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罗玉敏沉声道：“昨天晚上，十三家关陇贵族家主在崇仁坊独孤别宅商议捐粮给唐军之事，结果李元吉亲自率领三千玄武精卫包围宅子，十三名家主都被软禁了，这件事还没有公开，相信一旦公开，朝野定会掀起轩然大波。”


吕平眉头一皱，不解地问道：“既然是商议给唐军捐献钱粮，李元吉为何要为难他们，难道他们的商议另有玄机？”


罗玉敏摇了摇头，“家主门的商议没有其他的玄机，但李渊有更深的要求，他是想逼迫关陇贵族交出他们的庄丁，也就是他们私军，大概有三万人之众。”


吕平也知道这支私军的存在，虽然他们平时分散在关中的各个庄园，可一旦集结起来，势力相当庞大，据说装备精良，训练有术，是一支十分精锐的军队，偏偏这支军队又存在于关中，对唐王朝的威胁就可想而知了，难怪李渊要软禁这些家主。


吕平想了想又问道：“但关陇贵族在朝廷中渗透很深，几乎各部寺都有他们族人和门生，军队中也有不少他们的子弟，李渊这样做，不怕引起朝野和军队动荡吗？”


“这只能说明这支军队的存在对李渊王朝的威胁比朝野动荡更加严重，所以李渊在面临选择之时，他选择了铲除这支军队，而且李渊昨晚派人去各家安抚，绝口不提是为了军队之事，而只是说为了募捐钱粮。”


“难怪昨晚很平静，没有发生什么骚乱。”


“大家心里都清楚，闹事的话代价很大，只要家主不出事，基本上都会忍一忍，李渊也明白这种心态，所以才派人去安抚，这就大大减小了这件事的冲击力。”


吕平负手走了几步，他回头对高瑾道：“这件事要立刻向中都汇报！”


高瑾当即答应，“卑职马上就写鹰信。”


吕平随即又摇了摇头，“你在城中不方便，容易被发现，还是我出城后写鹰信，这件事你就别管了。”


安排了鹰信之事，吕平又问罗玉敏道：“再说一说李元吉这个人，我发现他最近颇有手腕，以前推疑令是胡乱抓人，这次不一样了，抓得很精准，把我们都逼出了长安城，他最近究竟是怎么回事？”


罗玉敏冷笑道：“李元吉没有什么变化，还是一如既往的骄横狂妄，阴狠毒辣，头脑也没有什么长进，不过他的新军师很厉害，李元吉最近所做的一切都是他策划，吕将军应该认识这个人。”


“此人是谁？”


“崔文象！”


“原来是他！”


吕平这才恍然，他在一直主管洛阳情报署，当然很了解崔文象，原来此人跑到长安，做了李元吉的军师，难怪李元吉最近做事和从前不同了。


“将军熟悉这个崔文象吗？”旁边高瑾问道。


“谈不上熟悉，但很了解他，此人人品卑劣，为了向上爬甚至不惜出卖族兄，为人洛阳朝廷所不齿，不过王世充很赏识他，多次委以他重用，最后还提拔他为相国，此人是有点本事，十分擅长策划政治斗争，洛阳城破后，圣上看在博陵崔氏和范阳卢氏的面上放了他，却没想到他居然投靠了李元吉。”


高瑾笑问道：“那我们是否可以将此人收买过来？”


“不行！”


吕平果断地摇了摇头，“此人人品卑劣，为了上爬不择手段，他很有可能会出卖我们，我们不能冒这个风险。”


这时，罗玉敏问道：“那昨晚关陇贵族之事，我们该怎么应对？”


吕平想了想道：“这件事事关重大，我们不能随意插手，我们只需要做一件事，收集最新情报，及时向中都汇报，或者执行中都的命令。”


……


半个时辰后，吕平放出了两只信鹰便盘旋着飞上天空，向中都方向飞去，黄昏时分，两只信鹰落在了紫微宫南阙的鹰塔之上。


房玄龄急匆匆跑上了天阁，快步来到张铉的御书房门前，他问一名侍卫道：“圣上还在吗？”


“启禀军师，圣上还在，不过正准备回宫。”


“速去替我禀报，就说我有要事求见。”


侍卫跑上二楼，片刻在楼梯口道：“军师，圣上有请！”


房玄龄也拾阶上了二楼，只见张铉正站着御案前整理文书，看样子是准备回宫了，张铉抬头看了他一眼，笑问道：“是太原还是巴蜀的军情？”


“都不是，是长安传来的消息。”


张铉放下手中文书，注视着房玄龄道：“长安出什么事了？”


房玄龄将鹰信递给了张铉，“陛下自己看吧！”


张铉接过鹰信看了一遍，眉头皱成一团，他感到有点不可理解，十三名关陇贵族的家主昨晚被集体软禁，信中又提到了李渊想逼迫他们交出各自的庄丁，张铉这才释然，笑道：“我就说李渊怎么能容许睡榻旁边还挂一把刀，而且还不是他的刀，若我是他，几年前就该动手消除隐患了，而不是等到现在危险出来了才动手。”


房玄龄也感叹说：“微臣也觉得他现在做这件事是平添动荡，很不明智。”


张铉冷笑一声道：“这就叫虱子多了不怕咬，一点朝廷震荡算不了什么，就怕关中空虚，这帮关陇贵族集结兵力杀进长安城，那个后果就严重了，李渊分得清轻重缓急。”


“陛下，需要我们做点什么吗？比如向李渊施压，逼他释放被软禁的十三个家主，施恩于关陇贵族。”


张铉负手走到窗前，久久凝视着西面的晚霞，良久，他缓缓道：“我一直认为关陇贵族才是一个真正的长久隐患，如果李渊愿意替我们消除这个隐患，我们何乐而不为？”


说到这，张铉回头对房玄龄微微笑道：“韦云起去年前往长安播下的种子，终于在春天时发芽了。”

第1155章 天下大战（十三）


中都的科举终于在一片抗议和不满声中结束，抗议原因是唐朝士子没有经历郡试便可直接参加京试，这令很多周朝士子深感不满，当科举名单公布后，来自唐朝各郡的士子竟然占到榜单的三成，也就是六十人左右，这更加令周朝士子抗议声一片。


而接下来太学的录取中，唐朝士子竟然占去一半的名额，终于点燃了十万周朝士子的怒火，最后爆发了十万士子的抗议大游行，但游行的后果却十分严重，士子们没有改变朝廷的决定，甚至也没有得到朝廷的一丝安抚，却使得天子为之震怒。


张铉用十分强硬的态度来回应士子们的诉求，直接剥夺了十三名游行组织者的功名，包括他们在郡试中考上的举人资格，其中四人还在京试中上榜，但他们也同样被剥夺了进士资格，不仅如此，朝廷责令各郡取消进京赶考的举人粮食补助一年，作为对他们参加游行的惩罚。


朝廷毫不留情地打击使周朝士子从狂热中清醒过来，失去了每个月三斗米的补助，令人很多士子懊悔不迭，尤其四名被削去进士资格的士子更是难以承受这个打击，当天晚上便洒泪离开中都回乡了。


声势浩大的游行在面临朝廷坚决而强硬的抵制后，只进行了一天便偃旗息鼓了，尤其当天晚上有消息传出，第二天还要参加游行的士子一律革去举人功名，五年内不准参加郡试和县试，这让所有的士子都害怕了，他们刻苦读书就是为了考上功名做官，如果五年内不准参加科举，他们将无颜面对家人。


第二天大街上冷冷清清，再没有人敢上街游行，士子们纷纷收拾行装返乡，唯恐被其他人的游行连累，一天之内，十万士子便走掉了大半，而数万唐朝士子也跟着返乡潮离开了中都，就在科举结束几天后，大周帝国的第一次武举也拉开了序幕。


参加武举的人数要远远低于科举，只有近万人参加，一大半都是来自军队，也有各郡推荐的郡兵将领，还有数百人是刚刚参加完科举的士子，他们也有资格参加武举。


武举只要通过资格试和兵部试两关便可拿到武举人的功名，武举人前五百名则有资格参加最后的军考，军考录取五十人，通过军考则获得武进士称号，同时升为鹰扬郎将，散官录为正五品定远将军。


资格试很简单，只有举重和射箭两项，举重要求举五十斤铁棍走一里，而射箭是开八斗步弓，五十步外十射七中，举重问题不大，绝大部分士子都能通过，但在射箭上却意外地淘汰了近一半人，这主要是紧张造成士子射箭脱靶，没有能做到十箭七中，大部分人都是十箭五中或者六中，在资格试惨被淘汰。


兵部试在兵部大校场内举行，只有一项，那就是骑射，要求士子在一通鼓结束前奔出一百五十步，并要射出三箭，五十步外的靶子三箭两中。


兵部试稍微宽容，每个参加考试的士子都有两次机会，以让那些因紧张而发挥失常的士子有一次补救机会。


不过如果第一次因紧张而发挥失常，即使通过第二次补救终于获得武举人功名，但他们还是没有机会参加最后的军试了，只有前五百名士子才有机会参加军试，这就要求一气呵成，而且成绩要好，首先是没有失误，心理素质稳定，也就是一次性完成，其次是看奔完一百五十步的耗时长短，最后是看射靶命中率，凭这三个成绩来进行排名，前五百名便可以参加军试。


军试是在城外大军营内举行，由兵部和军机台联合进行考试，考试分为策论和兵器两项，录取前五十名为武进士。


天还没有亮，五百名武举人便在十座大帐内开始了第一项策论考试，这是文试，要求士子们在两天内完成卷子答题。


每座大帐内灯火通明，大帐内十分安静，只听见笔头在纸上沙沙作响，两名监考官在大帐内来回踱步，监视着每一个士子的一举一动。


这时，主考官兵部尚书李景陪同着身穿常服的张铉走进了大营，李景一边走一边介绍道：“这次考生一共九千八百五十人，五千六百人通过了资格考，参加兵部考，最后两千五百七十四人获得了武举人的功名，按照事先规定，可升官一级，最高升为鹰击郎将，授游击将军散官，排名最前面的五百人则参加今天的军考，十人中能考中一人。”


“有没有不识字而弃权的？”张铉问道。


“还有有！”


李景很遗憾地说道：“有五十四人因不识字而弃权了，补了两次才补足五百人。”


这时，张铉走进了一顶大帐内，两名监考官吓得连忙躬身行礼，张铉摆摆手，示意他们不要惊动考生，他直接在后面的监考席前坐下，展开了试卷，试卷一共有六道题，其中前面五道小题是军队常识题，比如斥候夜间探查注意事项，驻营规则，军粮运输，作战鼓语和旗语，军法处斩条例等等。


最后一道大题是张铉亲自出的题目，《试论当前攻夺太原城之策》，这个题目具有很强的现实意义，目前周军正在太原和唐军对峙，双方的兵力情况已经是公开的秘密，只要稍微关心都会了解到，但需要考生了解并州的局势，比如唐军是否会有援军、唐军的军粮储备等等。


这个题目张铉是借鉴了罗士信当年在燕郡攻打燕城时采用的办法，让士兵们各抒己见，只是张铉的题目更大，甚至要考虑到周唐两国的战争实力，泛泛而谈很容易，但真的要写深写透却不是那么容易了。


张铉沉吟片刻，他也提起了笔，在最后一道大题下面写了起来，他给主考官李景写出了自己的攻城想法，张铉在寿阳县和大将们反复推演，又在军机台和房玄龄详细探讨过，所以在某种程度上，这就是标准答案，越接近这个答案，获得的分数就越高。


……


就在中都参加军试的士子们奋笔疾书太原攻城方略之时，太原城外的十一万大周帝国的军队已经部署到位，周军是从东面和北面同时向太原出兵，所以两支大军一支驻扎在东南方向的榆次县，一支驻扎在西北方向的交城县。


东南方向是尉迟恭率领的八万主力，兼顾东面和南面对太原的包围，同时也方便接受从东面源源不断送来的粮食补给。


而西北方向是裴行俨率领的三万骑兵，他们不仅要配合八万主力与太原唐军的对峙，同时还负责截断唐军向西面的退路。


这两支军队任务都是一样，拖住太原的唐军，给其他战场的胜利创造条件。


这天上午，太原东城门缓缓开启，一支十人组成的唐军骑兵队从城内疾奔而出，他们快马加鞭，向榆次县方向疾奔而去，不到半个时辰，他们渐渐抵达了县城，这时，一支鸣镝从他们头顶‘嗖！’地射过，发出尖利的声响，紧接着两支周军巡哨骑兵从两边树林杀出，片刻将这支唐军骑兵团团围住，上百支弩箭对准了他们。


十名唐军士兵连忙举起手，为首士兵道：“我们是奉命去给尉迟将军送信，别无他意！”


周军为首校尉打量他们一下，看他们确实不像斥候，便喝令道：“收走兵器，蒙上头，押他们进城！”


周军士兵将十名唐军骑兵的战刀和匕首都收走，又用绳索将他们双手从前面捆住，用一只黑色布袋罩住头，巡哨骑兵带着他们向县城中而去。


将头罩住是十分有必要的，这是为了防止唐军骑兵进城后看到一些不能泄露的军事秘密，十名唐军士兵被带进一间大屋子内等候，片刻，为首士兵被尉迟恭的亲兵领进了房间。


“你们屈突将军要对我说什么？”尉迟恭坐在桌案背后问道。


士兵从怀中取出一封文书，恭恭敬敬递上，“这时我家将军的战书，希望和将军在城外一战，两军决一死战。”


尉迟恭笑了起来，屈突通终于忍不住了，难道屈突通还看不出自己的策略吗？


或许是他想激怒自己出战攻城，破掉周军的对峙太原的战略。


尉迟恭连文书都没有拆开，便直接提笔在后面写了两个字，‘不战！’扔给了士兵。


“把他们送回去！”

第1156章 天下大战（十四）


太原城头上，屈突通负手站在城垛前正注视着一队骑兵归来，周军迟迟不肯攻城，也不肯出战，他的心中也有一点着急了。


屈突通身经百战，他很清楚两军作战，攻心为上的道理，目前周军掌握着进攻的主动权，整个并州都在周王朝的控制之中，而太原变成一座孤城，这种孤城带来的压力和防守上的被动都会一点点削弱唐军的士气，最终会导致军心崩溃，周军将不战而胜。


而且这种长期施压造成的士气削弱很难再振奋起来，不像偶然一次失利，号召几句士兵们就能重整旗鼓，这种心理上的长期压力只会让士兵走向绝望。


屈突通了解历史上有太多这样的战例，长期围困使很多士兵最后都变得疯狂了，自相残杀，在绝望中跳城自尽，稍好一点便是举城投降，使攻城军队不战而胜，屈突通不愿意自己的军队也走上这一步。


他希望周军前来攻打太原城，利用太原城的防御优势杀伤大量敌军，有利于振奋士气。


不多时，一队骑兵进了城，屈突通转身从甬道上走下来，为首骑兵翻身下马，将邀战书交给屈突通，向屈突通摇了摇头。


屈突通接过邀战书，只见根本就没有拆封，只是在背后批了两个大字‘不战！’


他心中一阵恼怒，将邀战书撕得粉碎，狠狠扔在地上，这时，副将王君廓走上前低声道：“将军，周军很明显是用并州战场牵制住朝廷的精力，给巴蜀和河西的战局创造条件，与其最后被围困而败，不如我们主动破局。”


“我也想主动破局，怎奈尉迟恭不上当啊！”


“将军，既然周军分驻两县，如果我们进攻榆次县，交城县的骑兵一定会赶来会战，我们便可在半路埋伏弓弩伏击敌军，将军觉得……”


屈突通摇了摇头，“如果一方是弱旅，倒可以用这个计策，但对方兵力太强，这一计最多使对方损失两三千骑兵，但对方可是三万骑兵，搞不好我们的伏兵都会被对方一锅端掉，除非是一把火烧了交城县，或者决开河堤用大水淹没，否则不会有任何效果，如果去攻交城县，那根本就不用尉迟恭去支援，三万骑兵就足以对付我们，尉迟恭的军队便可直接攻下太原城，这个方案对方也想得到，不会给我们机会，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对方来攻城。”


“那将军打算怎么办？”


屈突通沉吟一下道：“我想用激战的办法，来刺激周军前来攻城。”


“可尉迟恭一向以稳重出名，激将法会有效果吗？”


屈突通苦笑一声，“除此之外，我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次日上午，在太原东城墙上挂出了几幅巨大的布帛图，这些布图长两丈，宽一丈，上面惟妙惟肖地画着一只人头狗身的肖像，上面写着几个大字，尉迟狗贼之像，还有画着人头老鼠，同样写着‘尉迟鼠之像’，讥讽尉迟恭胆小如鼠。


屈突通又派出数十名士兵穿着丧服，拿着招魂幡去靠近榆次县给尉迟恭送丧。


但让屈突通失望的是，尉迟恭用另外一种方式回应他的侮辱，第二天中午，榆次县的城墙上也挂了几幅巨大的布帛图，上面画了一只人头鳖身的肖像，上面写着，‘屈突通老王八’，还有一幅没有头的乌龟画像，同样写着‘缩头乌龟屈突通’，还有一队士兵在城头上敲敲打打给屈突通送丧，双方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


太原虽然发生着近似闹剧的口水战，但河东郡却在发生着一场惊心动魄的惨烈大战。


当周军攻占了延安郡后，关中的形势陡然间变得紧张起来，也无形中给正在河东郡作战的李世民施加了巨大的压力。


在李世民抵达蒲津关的第十二天，李世民第三次接到了父皇派人送来的催战金牌，李世民也没有选择了，虽然他赶制的一些特殊攻城武器还没有完成，但他知道，如果再让父皇出第四道金牌，恐怕河东郡又要换将了，他不在意失去主将之职，他只是担心换将会给河东郡战役带来不利的影响。


一更时分，六万唐军开始从蒲津关出发，向黄河对岸的河东城开去，李世民身着金盔金甲，站在城头上注视着远处依稀可见的河东城墙，段志玄感到了秦王殿下复杂的心情，走上前道：“这一战早晚要打，殿下，我们尽力而为吧！”


李世民摇了摇头，“攻打城东城已十分不易，何况还有五万大军在一旁虎视眈眈，明显的敌强我弱，天时地利人和都不在我们这一边，我也不知道这一战该怎么打，搞不好我的声望就会在这一战中陨落。”


“殿下再劝一劝圣上，我们应耐心等待战机到来。”


李世民还是摇了摇头，“越向后形势就越不利，等周军拿下巴蜀河西，集中兵力杀向关中，我们就彻底没有战机了。”


李世民长长叹了口气，“我们走吧！”


李世民和段志玄下了城，翻身上马，跟随着大军向蒲津关外而去。


……


夜晚，黑沉沉的夜色笼罩着河东大地，但河东城头的数万守军早已纷纷奔上城头，每个人的眼中都充满了对大战的期待。


城外辽阔的原野上布满了火光，形成了一个无比巨大的火焰方阵，铺摊在城外的大地上，方阵越来越大，渐渐汇聚成了一片火光的海洋，一直延伸到十几里外的黄河边，而且在黄河上的两道铁索桥上，两股赤亮的火流源源不断地从对岸涌来，注入到这片火的海洋之中。


李世民的主力大军和段志玄的后勤军几乎是同时向河东城进发，一直到三更时分，两边注入的兵力才开始渐渐减弱，河东城以西人喊马嘶，火把将原野照如白昼，从城头上可以清晰地看见数万唐军正在构筑大营，一顶顶大帐在原野上拔地而起。


城头上，周军主将魏文通也在关注着唐军的进展，他并不担心河东城会被攻下，且不说用河东城本身的高大坚固，易守难攻，更重要是城内有三万周军精锐，还有两万青壮民夫协助守城。


这是魏文通一直很不解之处，按理，唐军经营河东郡多年，河东城民众应该和唐军一样同仇敌忾才对，但城内民众却出乎意料地欢迎周军到来，青壮男子更是踊跃报名协助守城，只能说李神通在河东城很不得人心。


除了三万精锐士兵和两万青壮民团外，还有苏定方率领的五万周军在百里之外，他们扼守住了北上绛郡的官道，但如果河东城出现危机，苏定方也会随时率军赶来支援。


对于魏文通而言，他不需要苏定方的支援，他拥有如此好的条件，如果还守不住河东城，他魏文通会被天下人耻笑，他也无颜去见皇帝陛下。


“留一千军队继续监视敌军，其他弟兄就地休息，不要管城外的动静。”


魏文通知道唐军不会连夜攻城，士兵们也没有必要紧张一夜，保持充沛的体力才能更好地守住城池。


魏文通下达了休息令，士兵们纷纷裹上毛毯在城头入睡了，只留下一千士兵继续监视城外的唐军，魏文通本人也下城回军衙了。


次日清晨，天终于亮了，温暖的阳光照射着河东城，守城士兵们终于看清了城外的情形，只见城外三里外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帐篷群，如一夜春雨后长出的蘑菇，上万顶帐篷一顶紧挨一顶，将河东城西面和北面死死围住。


就在这时，惊天动地的战鼓声在唐军大营内骤然敲响了。

第1157章 天下大战（十五）


河东城又叫做蒲坂城，由于它紧靠蒲津关，是关中前往并州、河北的桥头堡，也是关中防御河北敌军入侵的最后一座坚城，因此它的战略地位异常重要。


尤其在北周和北齐数十年的对峙征战中，河东城更是凸显出特殊的战略地位，在并州，它的地位仅次于太原城，但它的军事意义更是超过了太原。


在长达数百年的不断修筑后，河东城已经成为天下少有的几座雄城之一，城墙高三丈两尺，宽两丈五尺，用烧制细密的大青砖砌成，而且是实心城，城墙填满了碎石。


河东城周长约三十余里，算是一座大城，城内长驻人口九万余人，特殊的地理位置使得它的商业十分繁华，城内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大大小小的各种仓库就有上千座，不仅商业繁华，手工业也十分发达，河东郡的漆器、铜器、米醋、酿酒、造纸等等特产享誉天下，在开皇年间，河东城最繁华时人口曾达三十万之多。


可以说，河东城的八成人口都是靠商业和手工业生活。


但在战争面前，再繁华的商业也会凋敝，再出名的手工店铺也会关门，所以河东城民众对和平的渴望比别的地方更加强烈，他们并不在意是大周的天下还是大唐的天下，只要能给他们带来和平和安宁，他们就会坚决拥护支持。


也正是这个缘故，当实力更加强大的大周帝国占领了河东郡后，他们便发自内心的拥护，他们只是希望战争能早一天结束。


‘咚——咚——咚！’沉闷而动人心魄的战鼓声在城外响起，河东城开始进入了战争状态，大量居住在城墙边的民众开始向城中心地带迁移，防止被巨石和流矢所伤。


两万士兵迅速上城，占据各自的位置，魏文通就是以擅长防御而著称，当年他率数千隋军士兵挡住了数万瓦岗军对洛口仓的进攻，后来在娄烦关，他又顶住了南北两面突厥大军的夹攻，连张铉也夸赞他防御守城，无人能出其右。


魏文通主要善于守城兵力调配，他能让每一个守城士兵都充分发挥自己的能力，他只投入一万八千军队守城，另外一万四千人作为补充，那边出现缺口就迅速补充上去，这样就能保证城头始终没有缺口漏洞。


魏文通望着三里外声势浩大的唐军主力，此时他的心却平静如水，唐军六万大军不可能全部投入攻城，最多一次投入四万人攻城，而他的守军有三万两千余人，还有近两万五千民夫，存粮更是能坚持半年。


之前他听说唐军主帅是秦王李世民，他心中颇有点担忧，李世民是唐朝宗室中少有的作战和统帅能力都极强之人，连隋朝名将屈突通也甘心做李世民的副将。


在李世民强大的统领下，自己还能不能守住河东城，魏文通也开始有点不自信了。


但此时当战争真正到来之时，魏文通反而恢复了自己，他坚决自己只要守城得法，李世民绝对攻不下河东城。


这也是魏文通下定决心不向苏定方求援的主要原因，河东城池坚固，粮食和兵力都充足，为什么要外面军队支援？那样反而会让唐军创造围城打援的战机。


想到这里，魏文通十天来的焦虑一扫而光，又想到昨晚天子发送来的鹰信，鼓励河东城将士以百战百胜的勇气彻底战胜唐军的进攻。


魏文通信心大涨，他见唐军鼓声颇为威武，便大喝一声道：“给我擂鼓助威！”


轰隆隆的鼓声在城头敲响了，这也是军队集结的命令，一队队士兵从城下奔上城头，四面八方，如蚁集聚，一刻钟后，一万八千士兵奔上了城头，密密麻麻地排满了城北和城西，在巍峨的城墙上，大旗招展，军队如一片十几里长的森林，也形成了一片威武壮观的气势。


这是魏文通屡用不爽的招式，以鼓声来激荡士气，将自己的优势摊开来化解将士的担忧，应该说这种办法非常有效，当初他率三千隋军抵抗数万瓦岗军的进攻，就是用始终不息的战鼓声鼓舞着将士们士气。


这时，城下数万唐军欢声雷动，只见一座三丈见方、两丈高的大木台在数十匹健马的拉拽下缓缓从军队出来，在木台正插着一杆镶有银边的黄龙大旗。


大旗下站着一员大将，头戴金盔，身穿银甲，手执一杆王槊，正是秦王李世民。


虎牙郎将王玄敬对魏文通低声道：“将军，那就是秦王李世民了。”


魏文通点点头，他没想到李世民竟然用这种方式出来，果然很有气势，一下子便使唐军士气大振。


这时，李世民高举马槊大喊：“大唐帝国的将士们，大家建功立业的时刻来了，传说河东城从未被攻克，但今天，唐军要创造这个历史，让河东城跪在我们脚下颤抖吧！”


数万唐军再次如山呼海啸般地叫喊起来，他们一起举矛高呼：“必胜！”


“必胜！”


……


唐军的士气在李世民的激励下开始迅速恢复了，他们的斗志开始昂扬，坚信河东城将在他们脚下颤抖。


……


一个时辰后，围困西城的李世民大军发动了终于第一次攻城，由左军大将秦琼率军进行试探性进攻，尽管这只是试探性进攻，但李世民还是投入了两万五千人的大军，一百多台攻城器械，包括巢车和云梯等重型攻城武器，绝不亚于正式进攻。


两万五千大军排列成五个方阵，每个方阵间相隔百步，就俨如五幅巨大的黑色地毯，在大地上起伏前进，军队士气高昂，杀气冲天，他们从三里外向城墙缓慢靠拢，鼓声如雷，号角连天，旌旗遮天蔽日，长矛如林，盾牌如山，在阳光的照射下泛起死亡的黑色。


大将秦琼骑在战马之上，挥舞单锏指向城池喝令道：“斗蒙军和重盾军先行！”


“呜～～”


低沉的号角声响彻天地，在每支队伍的中间竖起了十几座木制斗蒙，这是抵御城上飞石所用，伴随着木制斗蒙下的巨大轱辘声，以及近百辆巢车和云梯，队伍开始缓缓向城墙杀去。


城头上也鼓声大作，魏文通也全力以赴了，尽管他也知道这只是唐军试探进攻，但是对方投入了两万五千余人，还是给他造成了巨大的压力，他也投入了一万人进行西城防御，并亲自指挥战斗。


“投石机准备！”


随着魏文通一声大喝，西城头上的二十架重型投石机吱嘎嘎的拉开了，高三丈，臂长六丈，投石机居高临下，可投至三百五十步外，须五十人才能挽动。


黑黝黝的二十架投石机矗立在城头，机身上的青铜甲片在阳光下熠熠闪光，就俨如二十尊巨大的金甲战神，百斤重的巨石放进了弹兜，五十人推动着铁链绞盘，将它渐渐拧紧，紧紧等待着发射的命令。


在城垛中间，五千士兵端着两千五百支大黄弩，一支支三尺长的粗杆箭已经搭上弓弦。


在五千士兵的背后则排列着五千名大弓手，防御所用的弓箭和平地交战用的弓箭不同，不需要箭能射多远，但必须要沉重，使箭能依靠本身的重力射穿敌军的盔甲，因此一般都是用大箭，手指粗的箭杆，锋利的箭尖呈流线型，四边有放血槽。


敌军已渐渐地进入了投石机射程，魏文通下达了射击的命令，他嘶哑着嗓音大喊道：“射击！”


红旗挥下，众军奋力，只见二十个金甲战神的长臂猛地挥出，二十块巨石凌空飞射，呼啸着向城下砸去。

第1158章 天下大战（十六）


二十块百斤巨石仿佛掠过天空的一群大雁，在天空翻滚着，向城下密集的唐军士兵头顶砸去，唐军士兵恐慌呐喊，纷纷向斗蒙下躲去，但还是有大量的士兵无处藏身，他们叫喊着四处躲闪。


巨石轰然砸下，‘嘭！’的一声巨响，尘土飞扬，几名士兵躲闪不及，被巨石砸成肉酱，巨石余劲未消，继续向前翻滚，一连撞翻数十人，才停了下来。


一块巨石砸中的牛皮斗蒙，‘咔嚓’巨响，斗蒙被砸塌，士兵们连滚带爬从下面钻出，石块却被斗蒙反弹，又向前弹出了二十余步，冲进了人群中，一片惨叫声响起。


……


这时，方阵中出现了十几部巨大的巢车，每辆巢车由数十匹健牛的拉拽，唐军士兵们推动着一人高的木轮，木轮吱嘎嘎作响，艰难前行。


当巢车进入打击范围，它们立刻成为投石机重点攻击的目标，这时一辆满载士兵的巢车不幸被呼啸而至的两块巨石先后击中，巢车上部顿时支离破碎，碎片四飞，木头夹杂着人体坍塌了，巨大的冲击力使巢车失去重心，向后轰然倒下，巢车中的两百余名士兵死伤惨重……


就在城头巨石投出的同时，两千五百支大弩箭也发射了，强劲的大箭射向三百步外的唐军士兵，力道之大，金石可碎。


大箭穿透了唐军士兵的盾牌和铠甲，射进了士兵的身体，一群群唐军士兵惨叫着栽倒在地。


紧接着，又一轮强大的黄弩大箭射出……


在重型投石机和黄弩大箭的轮番打击下，唐军士兵在短短五十步距离内便有近三千人的伤亡，但这点伤亡无法阻挡两万余大军的进攻，随着唐军大营中催战的鼓声加快，五座方阵的士兵奔跑起来，铺天盖地地向城池冲去。


当唐军冲进百步内，城头上的鼓声变得急促起来，这是弓兵的发射命令，五千名弓兵一起举起大弓，同时射出了三尺长的兵箭，五千支兵箭如一片蝗虫铺天盖地向唐军头顶扑去，一片片唐军士兵中箭倒地，两座方阵的阵脚顿时大乱。


远处，站在高台上的李世民却十分冷静，周军的城头射击并没有他预料的那样强大，他当即喝令道：“弓弩手反击！”


第三座方阵的五千唐军便是弓弩手，他们奔至城墙下，举弩向城头射去，密集的箭矢压住了周军士兵的大黄弩。


在最前端指挥的秦琼见时机到来，他立刻喝令道：“速平护城河！”


两千名唐军士兵顶着木板飞奔而来，每块木板宽两尺，长约三丈，前后两端都有大木钉，它们就像盾牌，保护住了下面的两名唐军士兵。


两千唐军飞奔至护城河前，将一块块近三丈长的木板铺上护城河，两端的铁钉打入泥土，很快便形成了十几座宽达数丈的木桥。


护城河铺上木板，便失去了阻碍的功能，一架架攻城梯越过护城河，轰地搭在城墙之上，数以万计的唐军士兵如蚁群般攀梯而上，一手攀梯子，一手执盾牌，口中咬着横刀，奋力向上攀爬，城头上箭如雨下，石块滚木如冰雹般砸下，一片片士兵被砸中射中，惨叫着跌下城去……


随着唐军开始攻城，城头上的周军也已变换了阵型，投石机、大黄弩和大弓都暂停了攻击，一万名士兵换成长矛和刀盾，而两千士兵则奔到凸出马墙，用角弩从背后向攻城的唐军士兵射击。


城墙下方的死尸迅速堆积，血流城河，从尸堆中渗出，染红了护城河水面。


城头上抹上了大量的油脂，使城墙变得光滑无比，攻城梯很难支撑住城头，被城上士兵用钢叉向两边奋力一撑，攻城梯顶端的倒钩吱吱嘎嘎地划过墙面，却难以支撑住，斜刺里横摔下去，攻城梯上一串士兵发出长长的惨叫，许多人从梯上跳下，依旧难逃死伤。


……


但真正给周军带来威胁的却是巢车，它们和城墙一般高，这种用木架搭成、外面蒙上生牛皮的攻城武器俨如一座座移动的高屋，里面满载着士兵。


西城和北城的投石机密集攻击，摧毁了大部分巢车，但李世民却出了奇兵，他早就知道东城没有安装投石机，在昨天晚上，大将侯君集便率三千军和五辆巢车埋伏在东城外的一座土丘背后，土丘上的茂密大树挡住了巢车，从城头难以发现。


五辆巢车内各聚集了百名唐军，这五百人是特地从宋金刚战俘中挑选出的亡命之徒，每人事先得了一百贯安家费，同时得到承诺，大战结束后，他们将获得自由。


五百人个个悍不畏死，每个人身材高大，身披重甲，手执战刀、长矛和弓箭，透过缝隙，士兵们目光凶狠盯着远处城墙。


在平台前面是一块长长的包有铁皮的厚重木板，在巢车前进时，木板被拉起，成为了天然的挡箭牌，使城头上的箭难以伤及平台内的唐军士兵，只要不被巨石砸中，周军的箭矢很难射杀巢车中的敌军。


东城头是周军防御的薄弱处，城头上只有两千守军，李世民算过时间，在战争激烈之时，很难听见警报声，只能奔去西城禀报，一来一去至少要一炷香时间，正好可以使巢车抵达城墙边。


尽管魏文通善于守城，但李世民也精于攻城，他会从细节上来抓住一点点机会。


高台上的李世民眯眼注视着城头大战，城头上的轰隆隆战鼓声又一次响起，李世民已经摸到了估计，每隔一刻钟战鼓声就会响起，足足持续一刻钟。


李世民不由冷笑一声，魏文通不知道战鼓声会掩盖住很多真相吗？


他当即回头令道：“传令，敲响震天鼓！”


唐军大营的鼓声再次恢复成震天鼓，‘咚——咚——’沉闷的鼓声缓慢而有力，仿佛从天边乌云下传来。


这就是李世民的出兵命令了，侯君集立刻喝令道：“出击！”


三千士兵和五辆巢车从土丘背后绕出，在健牛的拉拽下轰隆隆向城墙驶去。


东城头的周军立刻发现了敌情，守将大喊：“速敲警钟！”


‘当！当！当！’东城头上的警钟敲响，但很快守将便发现警钟没有用，西面城头上的战鼓声太响，很可能听不见警钟声敲响。


守将大急，趴在内城女墙上对城下几名骑兵喊道：“速去报告魏将军，东城有敌情，数千敌军进攻东城了。”


两名骑兵猛抽战马一鞭，向西城方向疾奔而去……


西城头激战正酣，周军凭借训练有素的士兵和城池的优势明显占据上风，一架架攻城梯被掀翻，接二连三的唐军从城头被长矛捅穿，翻滚下城去，滚木礌石如冰雹般地砸向城下。


城下数千死尸堆积，鲜血染红了护城河，魏文通心中却有了疑惑，照这样打下去，唐军死伤上万也未必能攻下，这不像是试探性进攻，也不像是李世民做事的风格，圣上曾告诉过自己，李世民作战讲究正奇相辅。


‘正奇相辅！’


魏文通一下愣住了，既然是正奇相辅，正他看见了，那么奇呢？奇在哪里？


魏文通心中顿时有种不妙的感觉，他回头向东望去，就在这时，有士兵喊道：“将军，内城下有紧急报告！”


魏文通大步走到内城墙边探头向下望去，只见两名骑兵正焦急地向上张望，“发生什么事了？”魏文通高声问道。


“启禀将军，东城赵俊将军紧急报告，敌军偷袭东城，大概有数千人。”


魏文通顿时明白了，这就是李世民的奇兵，他当即厉声喝道：“速令王玄敬将军率三千军火速支援东城。”


士兵传令而去，魏文通心中悬了起来，李世民竟然从背后捅了自己一刀。

第1159章 天下大战（十七）


王玄敬原本是尉迟恭的部将，楼烦关之战后他被升为虎牙郎将，同时被调到魏文通的军中，他凭借自己的精明能干渐渐得到了魏文通赏识，成为了他的左膀右臂。


王玄敬负责守北城，距离东城较近，魏文通为了争取时间，紧急令王玄敬赶去东城支援。


三千名士兵在王玄敬的率领下向东城头疾奔而去。


此时，东城已是险象环生，五辆巢车都已靠近了城墙，周军的箭矢对巢车无可奈何。


其中一辆巢车已率先抵达了城墙，当它靠近城墙只有一丈时，厚重木板轰然放下，砸在城垛之上，碎石乱飞，它形成了一座天然桥梁，车内平台内的一百名唐军死士从巢车内冲出，直接冲上了城头，和周军士兵鏖战在一起。


紧接着其他四辆巢车也先后靠上城墙，近五百士兵冲上了城头，侯君集率领的三千人是李世民从数万军中挑选出的精锐，用于第一波冲击城墙，一旦他们进攻东城得手，大量的唐军士兵将沿着巢车内部的通道源源不断涌上。


这五百士兵凶猛异常，锐不可当，瞬间在守军中冲开了一条血路，城下的唐军在侯君集的率领下沿着巢车通道向城头蜂拥而来，两千余名守军被杀得纷纷后退，守城的形势陡然间变得紧张起来。


东城主将赵俊急得大喊：“再去求援，我们快顶不住了。”


他话音刚落，只见从城下杀上来数百名周军，这时是东城门的守军，他们距离战场最近，城墙上形势危急，他们也杀了上来。


数百名生力军杀到使东城局势稍稍和缓了一下，但由于支援的兵力太少，并不能改变东城危急的形势，但这数百士兵的杀入还是给北城杀来的周军争取到了一点时间。


就在东城周军的防御线眼看要被撕破之时，王玄敬率领三千士兵终于杀到了，王玄敬大吼一声，率领士兵杀进了战场。


……


就在侯君集率领五辆巢车和士兵攻上东城不久，李世民也得到了消息，这个消息令他喜出望外，他立刻亲自率领一万军队向东城杀来。这时，魏文通也看出了李世民的企图，他刚刚派出王玄敬去支援东城，又再次急令城内六千后备士兵赶去东城作战。


此时，唐将秦琼率领的军队在西城的进攻并没有减弱，反而越战越狠，西城也同样险象环生，令魏文通一时无暇顾及东城。


东城的激战处于一种胶着状态，五百名强悍的唐军士兵顶在最前面和周军作战，后面是侯君集率领的两千余名唐军士兵，城头上稍显狭窄，无法展开全面鏖战，只有等一批士兵阵亡，后面的士兵才能踏着同伴尸体杀向敌军。


侯君集的目标十分明确，从城头上杀下去，打开城门让主公率军杀进河东城。


但下城的甬道被周军堵死，而另一边下城则在两里外，而且同样有无数周军涌上城头，使侯君集心急如焚，这时，远处传来了高亢的号角声，这是秦王殿下亲自率领主力杀来了。


侯君集又是激动又是惭愧，他高声大吼道：“率先突围者，赏金一百两！”


在重赏的驱动下，数百强悍之军的进攻更加疯狂，一批批士兵倒下，又有一批批士兵杀上前，拼命想杀开一条血路。


“压上去！全歼他们……”


王玄敬挥舞着大刀，大声叫喊，声音嘶哑了，数以千计的士兵蜂拥而上，分割包围，将五百凶悍的唐军死死压在他们各自登城之处，防止他们汇合成一片，周军也拼死反扑，唐军五百精锐虽然凶悍，但毕竟人数不多，面对周军密集的包围，竟一时也冲不出去。


城上城下依然在鏖战，云梯被掀翻，攻城士兵被射中坠城，惨叫声、吼叫声此起彼伏，城下唐军也是箭如雨至，不断有周军中箭倒地，双方的攻防之战进入了白热化的状态。


“王将军！”


一名士兵飞奔而至，远远对王玄敬大喊道：“魏将军令你务必摧毁巢车，绝不能让唐军主力上城！”


王玄敬顿时醒悟，威胁最大的还是五座巢车，它们就像五座便利的登城通道，源源不断的唐军从这里登上城头。


王玄敬急得眼睛都红了，“用火箭射向巢车！”他大声吼叫道。


数十周军士兵用火箭射向巢车，却没有什么效果，巢车上覆盖了一层牛皮，火箭无法点燃。


“将军，用高奴火油烧会更好一点！”一名士兵低声提醒道。


王玄敬呆了一下，他狠狠给自己一记耳光，这么重要的武器他居然忘记了，他立刻回头嘶声大喊道：“用火油！火油！”


数百名士兵怀抱装火油的陶罐冲上，将陶罐奋力抛向巢车，陶罐碎裂，黑色的火油流满一车，这时火箭齐发，巢车‘轰！’地燃烧起来，火焰飞窜，只片刻，熊熊大火便将四座巢车先后吞没了。


侯君集见势不妙，他转身便跳上最后一辆巢车，向城下狂奔而去，后面的士兵也跟着向下奔逃。


这时，百余只陶罐砸中了最后一辆巢车，黑漆漆的火油在巢车上流淌，数十支火箭同时射中了巢车，顿时火焰燃烧而起，越烧越迅猛，带着浓浓的黑烟向下蔓延而去。


没有了后援支持，最先冲上城的数百凶悍之军也越打越少，最后全部被周军歼灭。


此时周军又投入的六千士兵也奔上了东城，使东段的防守兵力达到九千人之众，周军战旗和士兵布满了城头。


李世民率领一万唐军刚刚赶到东城，却见浑身是血的侯君集狼狈不堪奔来，侯君集跪下泣道：“卑职没有能坚持到最后，特向殿下请罪！”


李世民看了看浑身伤痕累累的侯君集，又看了看正在熊熊燃烧的巢车，半晌，他长叹一声令道：“传令收兵！”


‘当！当！当！’


随着收兵的钟声敲响，攻城唐军如潮水般退下，丢下一地的尸体、支离破碎的云梯和熊熊燃烧的巢车，唐军的第一次试探性进攻结束了。


这一战经历了近两个半时辰，唐军被摧毁巢车十二座，攻城梯八十三架，死伤七千余人，而周军也死伤近三千人，城头开始忙碌起来，民夫上城收拾死者尸体，将伤者用担架抬下，清理城上的箭矢，数百名士兵带着数千民夫出城打扫战场，将躺在地上受伤无法逃回的唐军士兵带回城，并回收箭矢……


血腥而紧张的战事终于停止，魏文通只觉自己累得快虚脱了，汗水将他内外衣甲湿透，盔甲变得格外沉重，像块大石一样挂在他身上，他无力地靠在一块城垛上向城外眺望，远处铺天盖地的连营忽然变得不真实起来。


这场惨烈的恶战像噩梦一样萦绕在他脑海中，迟迟不肯离去，望着一具具尸体像木材一样被搬走，周军的伤亡如此惨重，他竟然没有想得唐军会从东城偷袭。


这一刻，魏文通忽然觉得自己不会守城了，他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安，不知道下一次唐军再攻城时自己还能不能再守得住这座城池？

第1160章 天下大战（十八）


按照之前周军的战略部署，进攻巴蜀军队实际上是兵分两路，一路是周军主力，由徐世绩统帅五万大军沿着三峡道杀入巴东郡，继而向北进攻通川郡、清化郡、巴西郡和义城郡等等。


另一路是两万水军由来护儿统帅，他们乘坐数百艘战船沿着长江深入到巴郡，再转岷江北上，向成都方向挺进，水陆两支大军最后会师于成都。


但还有一支特殊的军队，便是刘兰成率领的一万内卫军，他们从清江道进入巴蜀，然后兵分两路，一路由副将张厉率三千人从背后进攻巴东郡郡治人复县，和徐世绩前后夹击，夺取巴东郡。


而另一路七千士兵则由刘兰成亲自率领，先一步进入巴郡，替船队扫清巴郡的五千驻军。


唐军在巴蜀和汉中驻军为五万人，其中巴蜀驻军四万人，汉中驻军一万，为了攻打河东郡，李渊在一个月前下旨将三万军队调入关中，这里面就包括了汉中的一万军和巴蜀的两万军，使得巴蜀的驻军锐减一半，只剩下两万人。


这两万人分驻三地，巴东郡是巴蜀东大门，拥有地利优势，易守难攻，这里有五千驻军，主要是防御周军从三峡道进攻巴蜀。


第二支军队驻扎在巴县，也是五千人，这支军队却是为了镇压巴东各郡对朝廷的反抗。


当初唐王朝攻打萧铣，所有军粮物质都是在巴蜀筹措，给巴蜀各郡带来了极大的压力，也引起了巴蜀内部的不满，前一次是蜀郡等北部各郡不愿接受唐朝统治，遭到了李孝恭率军队的残酷镇压。


而这一次是巴郡等南部各郡因税赋太重而闹事，虽然还没有到造反的地步，但也让唐朝深为警惕，李渊特地有旨示，巴郡必须驻兵，这支五千人的军队便是为了防范巴东各郡造反。


而第三支军队一万人则驻扎在成都，由北川郡王李神符率领并坐镇巴蜀，并州之战爆发后，唐王朝怎么也想不到并州之战只是大周帝国天下之战的一部分，更想不到周军会大举进攻巴蜀，此时距离唐军从荆州撤回巴蜀还不到一年。


刘兰成的军队在当地向导的带领下，一路艰难跋涉，在西行五天后抵达了清江县，这里有五千周王朝驻军，由一名虎牙郎将率领，由于清江县以西便是崇山峻岭，无法行走骑兵和船只，刘兰成只得将战马交给了清江县驻军，他率领一万士兵步行西进，经过三天艰苦跋涉，从一条长达数十里崖壁栈道进入了巴东郡。


刘兰成紧接着兵分两路，张厉率三千人赶往人复县，从背后配合徐世绩的大军西进，刘兰成则率七千士兵向巴郡杀去。


五千唐军驻守在巴县，巴县是巴郡郡治，也就是今天的重庆，这是一座古老的县城，长江和西汉水在这里汇合，水运交通十分发达，不过这里已经多年未经历战争，城门斑驳、城墙破旧，已经有好几处坍塌。


在距离巴县约三十里一片树林内，疲惫不堪的周军士兵正沉沉入睡，在一块大石前，一名老者正在给刘兰城和李客师介绍巴县的情况。


“城墙那几个坍塌处大多是乱坟岗，杂草丛生，野狐出没，一般人也不会从这里出入城，都是走城门，将军若想从坍塌处进城当然可以，我推荐走城南的张飞庙，十几年前城墙塌掉后，当地人便在塌陷处修了一座张飞庙，大门在城外，从大门进，出了后门就是城内了，不像另外两处那样乱七八糟。”


刘兰成和李客师对望一眼，刘兰成问道：“那军营距离张飞庙近吗？”


“军营在城北，所以我推荐将军走城南，外面还有一片树林，根本就不怕被城头上的守军发现，其实晚上也没有什么守军了，他们做梦都想不到，周军会突然杀进巴蜀。”


“多谢老丈的介绍。”


刘兰成令亲兵取来十两黄金感谢老人，老人没想到居然会得到十两黄金的赏赐，心中着实欢喜，又连忙道：“将军要当心一点，城内可是有五千驻军，那个唐军主将杨兆年是个狠角色，武艺很高，将军千万别强敌了。”


“多谢老丈提醒，我们不会轻敌，晚上还要烦请老丈带路去张飞庙。”


刘兰成派亲兵把老人带去休息，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已经是黄昏时分了，他便对李客师道：“让大家抓紧时间休息，今晚两更时分出发！”


……


巴县是一座有着上千年历史的古老城池，经历了上千年的风雨侵蚀和连绵不断的战争，城池不断损毁，又屡屡重建，最后一次重建是在北魏时期，迄今已有百年，由于中原只有极少数战略要地是用砖石砌成，而绝大部分城池都是用泥土夯制而成，经过十几年就要大修，若数十年不修城池就会坍塌损毁。


虽然巴县在百年间也大修过几次，但毕竟经过百年风雨，数十年来也没有遭遇战争，自大隋建立后便没有进行大修，城池已经十分破旧，有几处人烟稀少的地方出现了坍塌，野草杂长，鼠蛇成群。


在城南也有一处城墙坍塌，不过城内正好是社庙，当地人便在坍塌处修了一座张飞庙，堵住了缺口，同时又和城内的社庙连为一体，而且从庙内便可以进出城，非常便利。


张飞庙外不远便是一片茂密的树林，这就给周军夜攻巴县创造了机会。


三更时分，七千周军在刘兰成的率领在树林中穿行，慢慢接近了巴县县城。


“将军，那里就是张飞庙！”带路的老者指不远处的城墙低声道。


刘兰成也看见了所谓的张飞庙，实际上就是镶嵌在城墙中的一座小庙，显得有点不伦不类，他又看了看城头，小庙两边没有守军，倒是远处依稀可以看见守城士兵的身影。


刘兰成回头向一名偏将点了点头，偏将立刻喝令道：“跟我上！”


他带着二十几名士兵弯腰向张飞庙疾速奔去，只片刻，二十几名士兵的身影便消失在小庙之中，又等了一会儿，小庙有亮光闪了三下，这表示一切顺利。


刘兰成当即率领一千名士兵向张飞庙奔去，他对夺城已有丰富的经验，人数太多进城容易被守城或者巡哨士兵发现，反而惊动军营，人数少一点比较隐蔽，等在军营四周部署完成后，大队主力再进城不迟。


张飞庙的庙祝已被控制，前后门都被打开，可以清晰地看见后门内的空地，那里是社庙前一片空地，周围一片漆黑，冷冷清清。


这时，偏将上前行礼道：“启禀将军，周围没有巡哨，城头上最近的哨兵大约在五十步外。”


刘兰成点点头，“百步内的哨兵都要干掉，但要当心，不能惊动城头的守军！”


“遵令！”


偏将率领十几名手下迅速换上了唐军盔甲，他们沿着竹梯爬上了城墙，列队向五十步外的哨兵走去……


不多时，远处的哨兵消失了，刘兰成立刻率领一千士兵投入沉沉的黑夜中，向位于北城的军营奔去。


由于受到河流的限制，巴县城池并不大，周长只有二十里左右，在中原只能算一座中县，位于北城的军营也不大，它原本是一片荒芜的空地，被军队清理出来驻军，修建了二十几排屋子，旁边是一座不大的校场，四周有一圈围墙，最多只能驻军五千人。


此时三更时分已过，正是夜里睡得正香甜之时，这里的守军甚至连并州发生大战都没有听说，又怎么可能想到危险已经出现在他们的眼前。


大营门口只有八名站岗士兵，两边连哨塔也没有，只有两盏灯笼挂在大门上门，勉强能看清几步外的情形。


八名哨兵也困倦之极，或靠或蹲，各自打盹，就在这时，对面走来一支队伍，为首将领头戴银盔，顿时将守门士兵吓了一跳，“是什么人？”

第1161章 天下大战（十九）


“一群混蛋！”


身穿唐军中郎将盔甲的刘兰成破口大骂，“你们这还是站岗吗？躺的躺，蹲的蹲，按照军法统统都要处斩！”


几名守门哨兵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却不知道这名火爆脾气的将军是哪路大神？


刘兰成又喝道：“速去让杨兆年来见我！”


“请问将军是？”一名队正小心翼翼问道。


刘兰成取出李世民的秦王金牌在他们举起，冷笑道：“看清了吗？秦王殿下金牌，奉秦王殿下之令来巴郡公干，我有急事，速去禀报杨兆年。”


队正听说是秦王殿下派来的使者，吓得他不敢怠慢，连忙向军营内奔去，跑去禀报主将杨兆年了，尽管这里面还有不少疑点，比如为什么是半夜到来？再比如怎么没有骑马？又怎么没有守城士兵前来禀报？


没有骑马可以解释为乘船过来，但没有守城士兵前来禀报，却是最大的破绽，只是守门队正的地位太低，被秦王李世民的金牌吓破了胆，一句也不敢多问，转身向军营跑去禀报了。


刘兰成也知道他们的破绽很多，这名队正不敢问，不代表主将杨兆年不怀疑，他给手下使了个眼色，手下猛扑上去，按倒了七名岗哨，一刀将他们结果了。


刘兰成随即率领百余名手下快步走了军营，尾随着报信的岗哨队正向最东面的一间屋子走去，屋子门前站着两名士兵，看样子，那里就是杨兆年的营房了。


队正低声对亲兵说了两句，一名亲兵进屋去禀报，片刻，一名只穿着军袍的将领走了出来，此人正是主将杨兆年，杨兆年是北川郡王李神符的心腹，为人心狠手辣，武艺高强，他曾经参与过镇压蜀北各郡的反抗，杀人无数，蜀人在背后都叫他‘杨造孽’。


此时杨兆年也是一头雾水，秦王殿下怎么会派人来，成都一点消息都没有，而且居然是半夜到来，他心中有点怀疑，不过他并不是怀疑周军夜袭，毕竟三峡道那边没有周军进攻的消息传来，周军不可能从天而降，他是怀疑秦王在背着李神符做什么事情。


他走出来问报信哨兵队正道：“来的究竟是什么人，他有没有说为什么而来？”


话音刚落，只见对面有人笑道：“哨兵怎么会知道，不如直接问我。”


杨兆年一抬头，只见十几步外站在一人，他身后隐隐有大群士兵，被黑暗笼罩，士兵们看不太清楚。


“你是什么人？”杨兆年怒喝道。


“在下刘兰成！”


刘兰成语音刚落，他身后的百名士兵同时举起弩箭，杨兆年猛地看见弩箭，大吃一惊，想退回房间已经来不及了，密集的箭矢如暴雨般射至，门口四人顿时被射得像刺猬一样，当场毙命。


刘兰成上前一刀割下了杨兆年的人头，喝令道：“发信号！”


三支火箭同时腾空而去，赤亮的火焰划过了夜空，等候在军营门外的一千士兵从黑暗中杀出，迅速冲进了军营。


与此同时，六千周军士兵也在李客师的率领下，从张飞庙杀进了巴县，直扑军营，城头上骤然传来‘当！当！当！’的警报声。


但回荡全城的警报声敲响得太晚，在刘兰成听来，这不过是给他们主将敲响的丧钟罢了。


……


刘兰成军队在拿下巴郡后休整了五天，五天后，张厉率领三千军队跟随着周军水军主力一起乘船抵达了巴县，和刘兰成军队汇合，两军随即合兵一处，沿着长江西进军泸川郡，一路势如破竹，泸川郡、犍为郡、眉山、资阳郡等郡县纷纷望风而降。


尽管各郡都有千余郡兵，但在周王朝大军的强势压制下，巴蜀各郡都没有抵抗的意志，纷纷开城投降，改旗易帜，向大周帝国天子表示效忠。


大周帝国的水军船队在进入犍为郡后，随即转道北上，沿着岷江向成都方向杀去，而另一路周军也在徐世绩的率领下杀进了通川郡，也是向成都方向进军。


……


河西走廊一共有三个郡，分别是武威郡、张掖郡和敦煌郡，李靖在夺取武威郡郡，又随即率领大军向西进发，五天后进入张掖郡，兵临张掖城下，太守李长卿开城投降周军。


李靖安抚李长卿，继续让他出任太守，又命虎牙郎将周琼率三千军坐镇张掖县，他自己则率数万军继续西进，向敦煌郡进发。


这天中午，李靖率三万大军抵达了玉门关，正值一场沙尘暴即将袭来，天边漆黑如涂墨，李靖见形势不妙，急令军队就地驻扎，三万军队在短短半个时辰内便扎下了上千顶大帐，士兵和战马都拥挤在大帐内躲避呼啸而来的沙尘暴，不多时，整个天色都黑暗下来，沙尘肆虐，狂风怒号，天地间变得一片漆黑，俨如末日来临。


李靖的大帐内点燃了一盏琉璃灯，昏暗的灯光将大帐映照得忽明忽暗，李靖负手站在帐门前，透过帐门的一条缝隙望着外面令人恐怖的天象，他叹息一声道：“相比天地之威，人力何其渺小。”


大帐内也躲了二十几名文职官员，参军杨信笑道：“敦煌郡正好是草原和戈壁的交界处，天气变化很大，有时候还是艳阳高照，可转眼间便会下起滂沱大雨，现在是春天，沙尘暴就会经常关顾了，到了张掖那边就好得多，卑职从小在敦煌长大，这种沙尘暴已经见怪不怪了，其实它看似来势凶猛，但杀伤力并不大。”


李靖又好奇地问道：“那什么杀伤力最大？”


“冰雹！”


大帐中都笑了起来，“杨参军说笑了，冰雹能有多大的杀伤力？”


杨信摇摇头道：“那是各位没有见识到，走在戈壁上，忽然鸡蛋大的冰雹铺天盖地砸下来，连躲的地方都没有，轻则受伤，重则丧命，更夸张的是，在大业二年春天的一场冰雹，大小如柚子一般，死了上百人，牲畜死了几千头，当年的小麦几乎绝收，所以敦煌人都把冰雹视为第一灾害，这个沙尘暴倒真不算什么？”


李靖呵呵一笑，“这样说起来，每个士兵都要带一面圆盾才行。”


“将军也不必太担心，冰雹虽然可怕，但并不是每年都能遇到，而且也不是整个敦煌郡都下雹子，只是很小一片区域，大业四年那次正好是敦煌县城遭灾，所以才损失惨重。”


众人又纷纷说起自己家乡的灾害，有人说旱灾可怕，有的对水灾记忆犹新，李靖坐回位子，取出一封军师的亲笔鹰信，细细看了起来，这是他们夺取武威县时送来的一封鹰信，圣上对西域以及河湟各郡做出了明确的指示，如果西域各郡已被吐谷浑和西突厥攻占，他们便可缓行，暂时不要攻打，等统一天下后再集中兵力收复。


李靖拿起琉璃灯走到地图前，仔细察看地图的西域各郡位置，他知道杨广两次征战吐谷浑，曾在吐谷浑地区设河源、西海、鄯善、且末郡，大业六年设伊吾郡，实际上五个郡，隋末乱了这么多年，那边早就没有军队，既然这五个郡没有归附唐朝，那就说明它们极可能都失陷了。


沉思良久，李靖向杨信招招手，请他上前来，李靖指伊吾郡问道：“杨参军知道伊吾郡现在在谁的手上吗？”


杨信年约三十岁，大业四年进士，曾任济北郡东阿县丞，后来又出任肥城县县令，因为他是敦煌人，资历也足够了，所以张铉调任他为李靖帐下参军，就是打算让他出任敦煌郡太守或者郡丞。


杨信摇了摇头道：“卑职大业四年进洛阳后，便再没有返回敦煌，如果将军问敦煌郡的情况，卑职还略知一二，伊吾郡实在不知，其他几个郡也不清楚，不过将军明天就可以了解到。”


“为什么？”李靖不解。


“因为玉门关内一定有躲避沙尘暴的商队，从这些商人的口中就打听到。”


“敦煌郡的官员们不知道吗？”


“官府就算知道，也是很久以前的消息了，只有商人才会带来最新的消息。”


李靖缓缓点头，明天他一定要问到情况，这个问题关系到他是否分兵两路的军事决策。

第1162章 天下大战（二十）


沙尘暴肆虐的一天一夜，直到次日清晨才终于停息，天空又恢复了宝石一般绚丽的朝霞，若不是帐篷上盖满了厚厚一层沙土，怎么也不想到昨天曾出现过沙尘暴。


提心吊胆了一夜的周军士兵纷纷从帐篷里钻出来，望着朝霞满天，士兵情不自禁地欢呼起来，李靖心情大好，他知道士兵大多一夜未睡，便下令再休息一天，明天一早出发。


一个时辰后，杨信从玉门关带来了守关将领和几名商人，守军将领是一名唐军郎将，姓吴，在玉门关已经守关十年，他着实有点惭愧，上前单膝跪下，“末将吴法明，参见李将军。”


李靖看出了他的惭愧，连忙扶起他安慰道：“将军为国守关十年，这种毅力和精神令人佩服，不管是唐王朝还是大周帝国，你都当之无愧！”


“多谢将军夸赞，吴法明受之有愧。”


李靖拍拍他肩膀，示意他一旁坐下，这时几名商人上前磕头行礼，李靖见他们长得高鼻深目，和中原人大不一样，也不像河西胡人，便笑道：“几位可是粟特商人？”


“正是！我们是史国人，在下史林。”为首的商人用一口流利的汉语说道。


“我找你们其实也没有别的事情，主要想问一下伊吾、鄯善和且末三郡的消息，不知你们是否了解？”


几名胡商对望一眼，史林欠身道：“三郡的情况我们都了解一点，不知将军想问哪方面的？”


“我想知道，当初隋朝在三郡设置的官府还有没有？”


“回禀将军，鄯善郡和且末郡的官府没有了，几年前就已经被吐浑谷军队占领，但伊吾郡的官府还有，我们就是从伊吾郡过来，还见到了王太守。”


李靖顿时又惊又喜，他本来没有抱什么希望，没想到伊吾郡太守居然在，那就说明伊吾郡还在中原手中。


这时，旁边玉门守将吴法明道：“将军，虽然郡衙还在，但将军也不要想得太好。”


李靖不由暗骂自己糊涂，很明显玉门守将更了解情况，自己居然还问商人，他让士兵带几个商人出去，这才问道：“吴将军刚才这话是什么意思？能否具体说说。”


“启禀李将军，现在伊吾郡实际上是被沙陀突厥人控制，但他们效忠了西突厥，所以西突厥便不再窥视伊吾郡，而把伊吾郡交给了沙陀人，沙陀人比较聪明，他们只占领草场，没有动伊吾县，官府也就保留下来了，其实所谓伊吾郡，实际上只有伊吾一座小县。”


“那伊吾郡太守为什么没有效忠唐朝？”李靖不解地问道。


“关于这件事，卑职只是听说了一点传闻，是否准确卑职确实不知。”


“你说就是了。”


“回禀将军，卑职听说王太守也想效忠唐朝，但敦煌郡李太守不同意，派兵拦截了王太守的使者，使者只好又返回伊吾县了。”


李靖很惊讶，敦煌郡也投降了唐朝，为什么太守却不准伊吾郡归降唐朝，这里面是什么缘故？


“你知道其中的原因吗？”


“这个……卑职不敢乱说。”吴法明低下头，显得有点紧张。


李靖注视他片刻道：“我们皇帝陛下一向厚待边疆将领，像吴将军这样为过戍守边疆十年，会比一般将领更容易得到提拔，甚至还会被加封爵位，给子孙留下余荫，但前提是忠诚，如果将军不肯忠于天子，将会失去人生最大的一次机会，将来追悔莫及，我不勉强吴将军回答，但请吴将军三思。”


吴法明沉默良久，终于长长叹了口气道：“卑职原本是隋将，若不是妻儿在敦煌县，又怎敢说假话，正是卑职拦截了王太守派去长安的使者，使者中箭重伤而死，就埋葬在玉门关，这当然是李太守的命令。”


“李太守为什么要下这个命令？”


吴法明既然已经说开，便不再隐瞒，他坦诚地说道：“李太守名义上归降了唐朝，但实际上他依然割据敦煌自立，原因也很简单，李太守实名叫做李勋，他的兄长就是大凉王李轨，李勋表面上对唐朝称臣献土，但他骨子里十分仇视唐朝，卑职名为唐将，实际上也是被他控制。”


“李勋有多少军队？”李靖又追问道。


“大约三千人，这是敦煌郡能供养军队的极限，但听说李勋有意投靠西突厥，想得到统叶护可汗的支持，但不知这个消息是真是假。”


李靖负手在大帐内来回踱步，吴法明这番话无疑颠覆了他的判断，也改变了他的原计划，他原计划派杨信和一支军队去敦煌县，他自己率军去伊吾郡，但现在看来，他必须集中精力处理好敦煌郡。


“将军，还有一个重要消息。”


“什么？”


“李勋的军队大概有三百名沙陀人，为首之人是沙陀贵族，叫做朱邪翰，他和现在的沙陀酋长争夺酋长失败，逃到敦煌来，被李勋藏匿在军中，李勋想利用他招揽沙陀部族，但此人和现在的沙陀酋长有杀父之仇，如果将军抓到他，将有利于将军和沙陀人谈判。”


李靖点了点头，这倒是一个出人意料的消息。


……


第二天一早，李靖率领数万大军离开了玉门关，向西南方向的敦煌县而去，玉门关距离敦煌县约一百五十里，六十里处有一座戍堡，叫做柳园戍，柳园戍正好位于西去伊吾郡和南下敦煌县的交汇处，交通和军事地位都十分重要，平时戍堡有五十名士兵驻守，属于玉门关管辖。


另外，围绕着戍堡形成一处小小的集镇，七八家店铺，二十几户人家，给沿途商旅提供歇脚补给，虽然这一带风沙很大，环境艰苦，但生意都还不错。


大军在柳园戍稍作休整，士兵们吃了午饭，大家又再次出发，向九十里外的敦煌开去。


黄昏时分，在距离敦煌还有数里时，一队士兵护卫着十几名官员从敦煌县而来，为首是一名四十余岁的官员，正是敦煌太守李勋，后面还有郡丞、县令等等，事实上敦煌郡就只有三个县，最东面靠近张掖郡的玉门县（玉门县和玉门关无关，双方相距数百里），还有晋昌县，然后便是敦煌县。


李勋是割据河西称帝的李轨之弟，李轨的凉王国被唐军所灭后，李渊便放过了河西李氏，李勋也向唐朝及时请罪归降，从而得到了宽恕，李渊虽然也想过把敦煌太守李勋换掉，但一方面考虑到河西需要稳定，另一面疲于应对张铉的扩张，更换太守之事便迟迟没有落实，李勋也趁这几年秘密发展军队，他已经拥有三千军队，事实上已割据了敦煌郡，一旦李渊更换太守，他就立刻投降西突厥。


李勋在中午时接到了玉门守将吴法明的鹰信，吴法明在信中告诉他，李靖率三万大军西征并不是为了敦煌郡，而是为了夺回鄯善郡和且末郡，这让李勋稍稍松了口气，但为了瞒过周军，李勋还是让心腹手下带领军队躲藏到大水井一带。


这时，李靖的大军停下，李勋带着一班官员上前拜见李靖，“下官敦煌郡太守李勋，欢迎李将军前来敦煌郡。”


“参见李将军！”众人纷纷躬身行礼。


李靖打量他们一眼，淡淡问道：“怎么只有你们这几个官员？”


李勋回头看了一眼众人，不解道：“县尉以上官员都在这里，其他小吏地位太低，就没有必要来见将军了。”


“李太守误会了，我是说，怎么都是文官，没有武将？难道敦煌没有郡兵？”


李勋有点心慌意乱道：“敦煌只有一千郡驻军，玉门关有五百人，阳关三百人，还有两百人分布在四座戍堡，柳园戍是其中之一，将军应该已经见到了，敦煌城没有军队，只有一百多个衙役维持治安，由县尉率领。”


“不对吧！我怎么觉得李太守还漏算了两千人？”李靖失笑非笑地注视着李勋。


李勋的头嗡地一声，仿佛炸开了，他知道一定是吴法明出卖了自己，望着李靖严厉的目光，他腿一软，竟然跪倒在地上。


李靖冷冷道：“你想对抗唐朝我不怪罪，但你准备投降西突厥，我却绝不饶恕，来人，将他们抓起来！”

第1163章 天下大战（二十一）


十几名敦煌郡官员被周军控制后，李靖随即率军进驻敦煌县，数千周军开始挨家挨户抓捕李勋的同党，包括李勋几个族弟以及十几名门生在内的党羽被周军一网打尽。


但还有两千军队却不知去向，李靖问了众多郡衙文吏和地方大族，他们都不知道李勋把军队藏到哪里去了。


李靖沉思片刻，便令道：“把敦煌县令带上来。”


不多时，县令酒仲武被带到李靖的面前，李靖看了他片刻问道：“知道我什么会把你们抓起来吗？”


酒仲武点点头，“我当然知道，但将军也乱抓了无辜。”


“比如你，对吧！”


李靖冷笑一声，“你明知李勋准备勾结突厥，割据自立，却不及时向朝廷禀报，身为朝廷命官，你觉得自己真的无愧于心，真的没有任何过错吗？”


酒仲武叹了口气道：“人微言轻，说了也没有用。”


“好吧！这个问题我不跟你争了，确实没有什么意义了，我找你来，是给你一个立功赎罪的机会，希望你能证明自己和李勋无关。”


听说自己可以立功赎罪，酒仲武当即向李靖表达了自己愿和李勋撇清关系的意向。


“卑职确实和李勋无关，卑职是敦煌郡本地人，当然不愿意跟随他勾结突厥，请将军明鉴！”


李靖当然不可能将敦煌郡的官员一网打尽，就算他任命杨信为太守，但毕竟杨信离开敦煌郡十几年了，他还是希望从当地官员中挑一个罪行稍小的人辅佐杨信，县令酒仲武无疑便是最合适的人选。


酒仲武并不是李勋同党，他的罪行是知情不报，这个罪行可追究可不追究，在用人之际，李靖便不打算追究了。


李靖点了点头，“那酒县令应该知道李勋将两千士兵藏到哪里去了？”


酒仲武思索半晌道：“卑职还真的知道！”


李靖大喜，“军队在哪里？”


“卑职需要地图！”


李靖一挥手，立刻有亲兵在桌上铺了一幅地图，酒仲武缓缓道：“卑职先要说清楚，军队藏身处是李勋的绝密，除非他的心腹，没有人知道，卑职是身为敦煌县令，有牧民向卑职告状，说军队修建大营占了他的牧场，卑职才知道李勋秘密修建了一座军营，这件事李勋从来就没有告诉过我。”


“这个我能理解，县令请说！”


酒仲武指着地图上的河流道：“这条河叫做甘泉河，是敦煌的母亲河，由大雪山融水汇集而成，穿过敦煌城外，一直流向北方，形成大大小小十几个湖泊，诸如大井泽、四十里泽、盐池、兴胡泊等等，我所知道的一处军营就在这里！”


酒仲武一指大井泽的北面，“在大井泽和四十里泽之间，那里面有一处很隐蔽的牧草，入口很小，走了两里后才是一片狭长的牧长，四周被森林包围，在外面很难发现，在湖里倒是能看到。”


李靖仔细看了看地图，距离敦煌郡也就是半天的路程，他便对酒仲武道：“请酒县令派一个向导给我，我用骑兵前去剿灭。”


酒仲武诚恳地说道：“将军务必将他们全歼，一旦他们逃走向西突厥求援，卑职怕给敦煌带来无妄之灾。”


李靖点点头，回头喝令道：“速让秦用将军来见我！”


……


大井泽和武威郡的休屠泽一样，也是由祁连山雪水融化后汇聚而成，但它并不是一个完整的湖泊，而是由大大小小数十个湖泊组成，湖泊之间分布大片森林和一片片小牧草。


在大井泽和四十里泽之间有一片很小的牧草，大小约数百亩，最多只能放千余只羊，四周沿湖边围着一片森林，南北两端各有一条很狭窄的入口，使这片牧场十分隐蔽。


但此时牧草已经变成了军营，在牧场内修建了数十排屋子，以及一排马厩和仓库，两千名士兵便驻扎在这里，位置十分隐蔽。


从外围是看不见这座军营，四周被森林遮蔽，而且在两边入口还藏有哨兵，不准闲人入内。


中午时分，湖面上漂来一段枯木，渐渐靠近岸边，这时，从枯木背后露出两个头，正是两名周军斥候，他并没有上岸，在湖里便可透过树林缝隙看到军营内的情况，士兵们正在吃饭，一群群士兵聚在一起，有说有笑，热闹异常，这些士兵都是从前隋军的装束，但在最边上有几群士兵比较特殊，明显都是草原胡人，穿着皮甲和披风，估计这就是那三百名沙陀人了。


两名斥候观察了片刻，又潜下水，湖上枯木继续向南漂去，不多时，他们在南面上了岸，在树林里换了衣服，骑上战马向西南方向奔去。


秦用担任这次袭击的主将，经过数年的战争磨练，秦用已经升为虎牙郎将，能率军进行一场独立的战斗。


此时，他率领五千骑兵便藏身在距离大井泽约十里外的一片树林内。


这次给周军当向导之人正是这片草场的原主人，姓张，是个五十余岁的小老头，由于人老实，周围邻居都叫他张老实，那片两湖之间的草场是他父亲留下的财产，他在草场内养羊为生，不料被太守李勋强占为军营，他跑到县里告状，却被李勋派人警告，他再敢闹事，绝不轻饶他的全家，张老实被吓坏了，再也不敢提草场之事。


不敢提草场之事不等于他甘心失去自己的祖产，所以当周军让他为向导，他便表现得格外积极，他特地绘制了一幅很详细的地图，让周军斥候从水中的侦查情报也是他的建议。


他正在给秦用讲述四周的地形，“将军可以顺着这片森林一直向西北走，中间有一条天然形成的林间小道，便可接近草场入口处。”


“接近是有多远，说具体点！”秦用又问道。


“大约……大约两里左右。”


秦用心中迅速盘算一下，两里这个距离不算远，片刻便可以杀到，但问题是马蹄声必然会惊动敌军，他又问道：“草场的出口在哪里？”


“在这里，这里就是！”


张老实指着自己亲手绘制的地图道：“要绕过大井泽，在大井泽北面。”


秦用点了点头，这时，远处有士兵道：“斥候回来了。”


两名斥候快步走到秦用面前，单膝跪下禀报，“参见秦将军！”


“发现敌军了吗？”


“启禀将军，我们发现了敌军，大概两千人左右，也看到了将军提到的沙陀人，他们驻营在最北面，大约三百人。”


秦用想了想，对旁边副将丁克武道：“两个口子都必须有军队，我率两千人去北面出口设伏，烦请丁将军率三千人直接从南面进攻，进攻时间就定在一更时分。”


丁克武是在河套之战中投降周军的唐将，现任鹰扬郎将，年约四十岁，比较稳重，李靖让他为秦用副将，也是担心秦用年轻气盛。


丁克武笑道：“不如将军负责进攻，卑职去北面布网，将军觉得如何？”


秦用当然求之不得，便笑道：“那就这样一言为定，我们分兵行动！”


丁克武率两千骑兵绕湖而去，秦用则在向导的带领下，率领三千骑兵沿着一条森林中的小道向草场入口方向而去……


时间渐渐到了一更时分，草场上的军营也安静下来，灯早已灭掉，大部分士兵都进入了梦乡，但部署在草场入口处的十几名士兵却没有休息，依旧在来回巡逻，不时警惕地望向远处的森林，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轰隆隆的震动声，仿佛滚过天边的闷雷，十几名士兵纷纷向远处望去，月光下，只见一条黑线出现在森林边缘。


“是骑兵！”


为首士兵大叫一声，转身向大营内奔去，其余巡哨士兵也纷纷转身逃跑，“周军杀来了！周军杀来了！”


他们大声叫喊，在草场内哨塔上的士兵听到了喊声，立刻敲响了警钟，“当！当！当！”刺耳的钟声在湖畔响起，正在熟睡中的士兵纷纷被惊醒，吓得他们胆寒心颤，很多人来不及披挂盔甲，自接拿起兵器便从营房里冲了出来。


这时，周军骑兵如洪水般杀进了草场，秦用一马当先，单柄大锤挥舞如飞，杀进了混乱的敌群之中，瞬间便砸翻了十几人。


周军骑兵极有章法，他们百人一队，迅速将混乱中的敌军切割包围，并大声喊道：“投降可免死！投降免死！”

第1164章 天下大战（二十二）


惊恐万分的敦煌叛军面对数千骑兵的冲击，逃亡无路，在绝望中纷纷跪地投降，他们一片片跪倒在地上，双手举起长矛或者战刀。


尽管秦用心中充满了杀敌的欲望，但周军军规极严，如果敌军投降后还要再大开杀戮，无论士兵还是主将都会被严厉惩处，这条军规在对付王仁则军队并没有得到很好的执行，但自从王世充灭亡后，张铉为了尽量减少关陇人口在战争中的损失，便加强了这条军规，妄杀已经投降的唐军，主将将降职三级，剥夺爵位，也就是说，如果今天秦用大开杀戒，屠尽投降的敦煌叛军，那么他就会被直接降职为校尉，辛辛苦苦挣下的县公爵位也不会被剥夺。


秦用见绝大部分士兵都已投降，便喝令道：“停止进攻！”


周军骑兵纷纷停止了攻击，这时，只有叛军主将带着百余人没有投降，被数百骑兵包围，随着周军停止了进攻，叛军主将这才发现他的士兵都已经投降，他不由长长叹息一声，“不要再反抗了，投降吧！”


百余名叛军纷纷跳下战马，把兵器放在地上，举手投降，秦用纵马疾奔而至，厉声喝问道：“沙陀到哪里去了？”


他刚才看了一圈，没有发现沙陀人，顿时有点急了，这可是他的一个重要任务。


叛军主将冷冷道：“他们从来不会卸甲睡觉，随时撤离，警钟声一响，他们便立刻逃走了，你们来晚了一步！”


秦用大恨，喝令道：“第一营跟我去追！”


尽管另一边有丁克武率领的两千士兵埋伏，但秦用还是感到一丝不安，这些沙陀人太奸猾了，万一被他们突围逃脱，自己可没有脸去见主将，他当即率领五百骑兵向草场北面疾奔而去。


当秦用奔出了出口，只见满地都是沙陀人的尸体和伤兵，尸体上插满了箭矢，显然是被乱箭射杀，丁克武正押着几名沙陀士兵在死尸中辨认。


“丁将军，情况怎么样？”秦用奔上前焦急地问道。


丁克武指着地上的尸体道：“将军也看见了，这些沙陀人死活不肯投降，一心突围，卑职只能下令乱箭射杀。”


“那朱邪翰呢？”


“正在尸体中寻找，听说他化妆和小兵一样，卑职暂时没有找到，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没有一人逃脱。”


话音刚落，不远处有士兵大喊：“找到了，在这里！”


秦用连忙催马奔上去，只见几名士兵将几具堆在一起的尸体搬开，下面出现一人，后背中了两箭，面朝地上，死活不知。


一名沙陀战俘指着头盔说了两句，士兵对秦用道：“他说朱邪翰戴的头盔与众不同，一眼便可认出来。”


“把他翻过来看看，当心被他诈死袭击！”


几名士兵将此人翻了过来，只见他满脸大胡子，看起来最多三十余岁，不过从气质看得出来，此人不是普通士兵。


一名士兵摸了摸他的鼻息，“将军此人还没有死，好像只是晕了过去。”


秦用立刻令道：“给他包扎伤口，不要让他死掉！”


秦用又让数十名战俘上前辨认，众人都认出来，此人正是朱邪翰，秦用顿时松了口气，他终于完成了主将交代的任务。


……


次日清晨，秦用率领五千周军骑兵押送着近两千名战俘返回了敦煌城，李靖也在数百士兵的簇拥下出城查看战俘，秦用上前单膝跪下，“卑职已完成任务，特来交令！”


“弟兄们伤亡情况如何？”


“启禀将军，伤了三十五个弟兄，不幸阵亡三人。”


李靖对这个战绩还算满意，看了看战俘，又问道：“朱邪翰抓到了吗？”


秦用一挥手，“带上来！”


几名士兵带上一辆临时制作的大囚车，只见屋子一般大的囚车里坐着一名胡人，满脸大胡子，目光冷然。


李靖回头问酒仲武道：“是他吗？”


酒仲武点点头，“正是此人！”


李靖便笑道：“大军休息一天，明天前往伊吾郡！”


……


伊吾郡便是今天的新疆哈密一带，这里紧靠河西走廊，地域辽阔，北面是连绵起伏的折罗漫山，在山脚下分布着一望无际的草原和森林。


伊吾郡地广人稀，以突厥、铁勒等游牧民族为主，汉人也有万余人，主要生活在伊吾县，县城周围分布着大片的农田。


十年前杨广在伊吾郡设立了官府，正式将伊吾郡纳入大隋的版图，但实际上官府只管辖伊吾县这座郡里唯一的县城，而对生活在境内的游牧民族并不干涉，双方相安无事。


而且县城内发达的商业也给了游牧民族贸易的机会，每年夏秋两季，大量牧民带着羊皮、药材、奶酪干、皮毛等等物资来伊吾县贩卖，同时买进各种日用生活物资，有力促进了伊吾县的商业繁荣。


另外，隋军当年在伊吾郡还有三千驻军，分别驻守在伊吾县以及柔远和伊吾两座守捉军城内，三千军队守护着伊吾郡的安全。


但到了大业末期，军队被调回中原，伊吾郡也渐渐边缘化，目前伊吾郡官府虽然依旧存在，但已经岌岌可危了。


伊吾郡官府之所有不像且末、鄯善那样消失，主要有两个原因，一是西突厥的牙帐位于碎叶，距离伊吾郡太遥远，管辖这里的兴趣就明显降低了，而且西突厥内讧较严重，也大大降低了他们的扩张能力。


而另一个重要原因是沙陀人北迁，沙陀人是突厥的一支，原本生活在河西走廊，草场比较狭窄，为了争夺牧场，沙陀人常常和河西走廊的其他民族发生冲突，而随着隋军内迁，沙陀人便抓住了机会，大量迁徙到伊吾郡，赶走了原来生活在这里的几支铁勒小部落。


沙陀人及时向西突厥效忠，也得到了西突厥王廷的认可，便同意他们生活在折罗漫山脚下，但沙陀人为了保住河西走廊上的利益，他们也和伊吾官府暗中达成协议，维持现状，互不干涉，伊吾郡官府便由此保留下来。


伊吾郡太守名叫王守功，河西武威郡人，年约五十岁出头，他是伊吾郡的第二任太守，已经在伊吾郡呆了十年，尽管王守功是隋王朝任命，但在隋王朝灭亡后，他又归降了西凉王李轨。


而当唐朝灭掉李轨，夺取河西走廊，河西走廊各郡纷纷转而效忠唐王朝，王守功也不例外，但他几次派使者去长安都没有消息，加上唐王朝的战略东移，伊吾郡路途遥远，唐王朝在北隋军的压迫下，也暂时顾不上西域各郡，伊吾郡便像一个被遗忘的孩子，孤零零地生活在河西走廊之外。


不过王守功也得到一些消息，唐朝并不是中原最强大的势力，北隋似乎更加强大，他的心态便发生了转变，不再着急向唐朝效忠，而是耐心等待中原局势的发展。


这天上午，一支由数百匹骆驼组成的粟特商队抵达了伊吾县，伊吾县东城门处顿时热闹起来，不少客栈、酒肆都派伙计前来招揽生意，队伍中有十几名汉人，他们和领队告别，直接进了城。


这十几名汉人便是李靖派出的使者和他的随从，使者叫做金文胜，是李靖帐下的参军从事，很年轻，只有二十四五岁，他原本是中都太学生，每年军队都会在太学生中招收一批文职军官，金文胜便是三年前被招收进军队，这也是一种入仕的门路，令太学生们趋之若鹜，但军队招收的条件很严格，每年只招收数十人，甚至比考上科举还要困难，所以招收的太学生无一不是太学中的佼佼者。


金文胜来到郡衙前，这里同时也是县衙，由于伊吾郡目前只有一个县，所以太守王守功同时也兼任伊吾县令，郡衙门口站着两名衙役，金文胜刚走上台阶，衙役便拦住他，“请问先生有什么事？”


衙役见金文胜的十几名手下个个高大魁梧，强壮有力，他们不敢无礼，倒也很客气。


金文胜取出一张拜帖交给衙役笑道：“把这张帖子给你们太守，我在这里稍等片刻。”


“请先生稍候，我这就去禀报！”


衙役不敢怠慢，接过帖子便飞奔进了郡衙。

第1165章 天下大战（二十三）


只片刻，大门内传来一阵脚步声，太守王守功带着几名官员激动万分地冲了出来，连忙向金文胜拱手施礼道：“实在抱歉，怠慢参军了，王守功向参军赔礼。”


“王太守不必客气，是我来得唐突，不过这里不是说话之地，我们还是进去谈吧！”


“是！是！是！参军请随我入内。”


王守功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中原王朝的使者盼来了，而且还是大周帝国，他怎么能不喜出望外，他和几名官员簇拥着金文胜进了郡衙。


双方在大堂分宾主落座，金文胜取出李靖的亲笔信递给王守功道：“这是我家将军给太守的信，请太守过目。”


王守功连忙接过信，仔细地看了一遍，心中长长松了口气，笑道：“自从隋军七年前撤离伊吾郡，我没有一天不是在提心吊胆中度过，就害怕有一天游牧骑兵突然杀进城来，现在我们的军队终于来了，我们终于可以睡一个安稳觉了。”


金文胜有些好奇道：“我刚才进城时，也看到有士兵守城啊！”


王守功苦笑一声，“那些是我自己组织的民团，一共只有五百人，城中父老凑钱从粟特人那里买了一些西域的皮甲和兵器，最多只能防一防马贼，守一守城门，维护治安之类，草原游牧民族的骑兵真的杀来，他们哪里挡得住。”


金文胜点点头，“原来如此，王太守刚才看了信，应该知道我们将军最关心什么，我想问现在伊吾县和沙陀人关系究竟怎么样？”


“只能说大体上相安无事，但一些细节追究起来，还是有点屈辱。”王守功叹了口气道。


“比如什么？”


“比如说汉人除了商人之外，一律不准去他们的牧场，如果去了他们就会直接杀人，不会给活命的机会，五年前就发生过一次血案，五名采药人被他们杀了，尸体送回来，从此再也没有人敢去草原，但沙陀人却可以来县城，而且他们犯了罪，县里不能审问，必须把人交给他们。”


“那么发生过严重罪行吗？”


“严重罪行倒没有，一般沙陀人也害怕我们不收他们的货物，他们会损失很大，最多也就是喝酒后打架，每年都会打几次，城中子弟很团结，而且民团会及时赶到，驱散双方斗殴，大家也渐渐习惯了，其实我们害怕的是突厥人，一旦突厥大军过境，那可是鸡犬不留，隋军东撤后头两年，大家都提心吊胆，一有风吹草动，便全城逃亡，很多人受不了这样的生活，便迁到敦煌或者河西走廊了。”


“那沙陀人和西突厥的关系如何？”


王守功摇摇头，“沙陀酋长不止一次亲口给我说过，他们宁可效忠中原王朝，也绝不愿意被突厥人统治。”


“为什么？”


“税赋太重，用我们的话说就是十税二，每十只羊中两只羊就要作为税赋交给西突厥，每年沙陀人要交税羊近百万头，他们也苦不堪言，而效忠中原王朝，每年只需要象征性地交一点羊皮，他们在河西的分支部落就是百税五，这也是沙陀人和我们相安无事的主要原因，他们也希望中原帝国能重回伊吾郡。”


金文胜沉思片刻道：“李将军还给了我另外一个任务，就是出使沙陀部落，希望王太守能先替我们沟通一下。”


“这没有问题，我亲自陪同参军前去就是了，不知参军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金文胜大喜道：“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


……


沙陀部是由八个小部落组成，长期居住在河西走廊，和昭武、突厥、羌、铁勒等部落混居在一起，其中以处月部最大，处月部首领便一直出任沙陀大酋长，七年前隋军从伊吾东撤，沙陀部看到了机会，大酋长朱邪真便率领六个部落北迁伊吾郡，生活在蒲类海以南的广大地区。


沙陀部的人口并不多，只有七千帐，也就是七千户人家，也就只有数万人，按照每帐出一兵的规矩，沙陀军队一共有七千人，十分骁勇善战，虽然实力远不能和突厥人相比，但自保基本上没有问题。


去年大酋长朱邪真在打猎时被另一名沙陀贵族朱邪翰设计杀死，沙陀部爆发了争夺酋长之位的内讧，朱邪真的儿子朱邪金山得到了沙陀各部落首领的支持，战胜了朱邪翰，朱邪翰的部落全军覆没，他只率了三百名手下逃去了河西走廊，去向不明。


但这次内讧也严重削弱了沙陀人的实力，使沙陀的军队锐减到五千人，损失了整整两千人，这也是沙陀人数百年来最惨重的一次损失。


沙陀部落大酋长主帐位于折罗漫山北部的蒲类海，距离伊吾县约四百里，由于沙陀人和伊吾郡官府达成过协议，除了商人和官员外，其他汉人严禁进入草原，所以为了避免不愉快的事情发生，太守王守功亲自陪同金文胜前往沙陀大酋长主帐。


经过了三天的奔行，一行十余人终于抵达了蒲类海的沙陀主帐营地，由于有太守王守功同行，一路上他们没有受到任何阻碍，顺利抵达蒲类海，当然，沙陀大酋长朱邪金山也先一步得到消息，他派了五百名士兵前来迎接周军使者的到来。


蒲类海南岸丰美的草原上分布着一望无际的大帐，这里是处月部的营地，大约有两千五百余户人家，近万顶大帐，只见一群群牛羊在草原上安静地吃草，不断有大群战马疾奔而过，远处，放羊的孩童骑在马背上向护卫军队挥手大喊。


随着帐篷越来越密集，他们终于来到了王帐前，王帐和一般穹帐的质地差不多，都是羊毛织成的大帐，只是占地面积要比一般营帐大得多，占地足有两亩，数十名士兵执矛站在大帐前。


趁护卫进去禀报的机会，王守功低声提醒金文胜道：“沙陀人向来欺软怕硬，参军不要被吓倒。”


金文胜笑着点点头，“多谢太守再一次提醒。”


这时，从大帐内走出一名将领，他向王守功点点头，又打量金文胜一眼，冷冷道：“大酋长请你们进去。”


他拉开了帐帘，厉声道：“请吧！”


金文胜昂然走进了大帐，王守功刚要跟入，却被拦住了，“太守请慢入，到别帐休息片刻。”


王守功刚要说话，十几根长矛对准了他，王守功无奈，只得先去别帐了。


大帐内刀光闪烁，长矛如林，数百名披甲士站满了大帐，杀气腾腾，在大帐尽头坐着一名身材魁梧的大汉，目光冷厉地盯着金文胜。


金文胜淡然一笑，毫不畏惧地走了上去，一直来到朱邪金山面前，抱拳拱拱手道：“大周征西李靖将军帐下参军从事金文胜参见大酋长。”


朱邪金山长期生活在河西走廊，也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语，他冷笑一声道：“我不明白伊吾郡和大周王朝有什么关系，你们来做什么？”


金文胜淡淡道：“连大酋长也知道这里叫伊吾郡，大周帝国志在统一天下，伊吾郡怎么和我们没有关系？”


朱邪金山就害怕他说这句话，他一拍桌子怒道：“这里是我的地盘，不准你们染指！”


周围数百士兵一起大吼起来，“杀死他！”


金文胜却一言不发，连声冷笑地看着朱邪金山，朱邪金山一摆手，大帐内立刻安静下来，他怒视金文胜道：“你冷笑什么？”


金文胜哼了一声道：“沙陀人在河西的时候，朝廷军队赶走过你们吗？我们在马邑郡、定襄郡、九原郡以及河西各郡，都同样生活在大量的游牧民族，难道我们也把他们赶走了吗？”


“这个不一样，我们每年向西突厥缴纳了大量税羊，他们才把伊吾郡交给我们，如果你们再来伊吾郡，那岂不是让我们交两遍税？我们可负担不起，除非你们去碎叶和西突厥谈判，让他把伊吾郡还给你们，那我也没有意见了。”


朱邪金山当然知道他们的存在并不影响大周王朝统治伊吾郡，但大周王朝在伊吾郡的存在却影响到了他们，所以他要和周军讨价还价，至少他们不愿向周王朝再交一次税。


金文胜明白他的意思，淡淡道：“凡事可以商量，我就是带着诚意来和贵方商量，但我却感觉不到大酋长的诚意，如果大酋长一定要撕破脸皮，我们也不惧一战。”


说完，他一指帐内的数百名士兵，“这就是大酋长的待客之道？”

第1166章 天下大战（二十四）


朱邪金山心中有数，如果周军真的翻脸和自己决战，他的五千军队是无法抵御周王朝大军，就连西突厥也未必能抵御住，只要对方肯商量，那么他也不会摆出恶人的姿态，朱邪金山便摆了摆手，“你们都退下吧！”


数百名士兵转身退出了大帐，朱邪金山这才请金文胜坐下，金文胜没有继续为难对方，坐了下来，又道：“将来王太守会代表周王朝和贵方打交道，希望王太守也最好在场。”


朱邪金山点点头，便让左右去请王守功，不多时，王守功匆匆走了进来，他见金文胜坐在一旁，不由暗暗会心一笑，上前向朱邪金山行一礼，朱邪金山也请他坐了下来。


这次金文胜出使沙陀也是李靖反复考虑的结果，从实力上看，沙陀人还是远远不如周军，周军完全有能力把沙陀人驱逐出伊吾郡，但这样一来，西突厥一定会大举进犯伊吾郡，反而会让周军面临极大的危险，很有可能周王朝将彻底失去伊吾郡。


所以李靖思量再三，还是认为保持现状更加合理，本身伊吾郡的牧场对周王朝意义不大，完全可以像河西一样，城池归朝廷，草场归沙陀人，但前提是沙陀人必须臣服于大周帝国，必须服从伊吾郡太守管理，这才是金文胜这次前来谈判的关键。


金文胜笑道：“在我们商议之前，为了表示我们的诚意，我们将把在敦煌郡抓获的朱邪翰交给大酋长处理。”


朱邪金山顿时大喜，朱邪翰不仅和他争夺大酋长之位，而且与他还有杀父之仇，兵败后朱邪翰逃亡河西，不知所踪，自己几次派人去河西寻找，都没有一点线索，没想到朱邪翰竟然藏在敦煌郡，而且还被周军抓获了。


“此贼现在哪里？”朱邪金山急问道。


“现在敦煌郡，我们会把他送来交给大酋长。”


朱邪金山一直很担心朱邪翰逃去西突厥，那样会威胁到他的权位，现在既然已被抓，他心中着实长长松了口气，一张黑黝黝的方脸上也第一次挂出了笑容。


不过朱邪金山也不愚蠢，金文胜之所以没有把朱邪翰一并带来，其实就是在威胁自己，如果自己不肯与周王朝合作，那么周军将扶持的人就不是自己，而是朱邪翰了。


他沉吟一下道：“感谢贵军的诚意，其实我也明白金参军的来意，不如金参军就坦然相告吧！把所有的条件都提出来，我们一一进行协商。”


“我这次前来主要有三个要求，第一，周王朝将收复伊吾郡，沙陀人可以像从前一样生活在伊吾郡，放牧生活不受任何干涉，但前提是沙陀必须效忠周王朝，当然，我们并不要求沙陀和突厥断绝关系。”


这个要求完全在朱邪金山的意料之中，他点点头道：“我可以效忠周王朝，但我也有要求，我们希望朝廷不要向我们征税。”


“只能说暂时不征税，一旦西突厥放弃对你们征税，那你们就必须和河西一样向朝廷纳税，也不要多，一样十税半成。”


征税多少不是问题，朱邪金山知道中原王朝的税赋比突厥要低得多，他当然愿意向中原王朝交税，只是他还有一点顾虑。


朱邪金山沉吟一下道：“西突厥会停止向我们征税吗？”


金文胜笑道：“只要我们统一天下，建立起强大的大周帝国，西突厥必然会向我们表示臣服，那时我们就会提出要求，凡大周帝国疆域内的民族，皆不再向西突厥称臣纳税，相信西突厥会同意我们这个合理的要求。”


这是极为毒辣的一招，将沙陀人和周军的利益捆绑在一起，给了沙陀一个美好的远景，这样他们就不会勾结西突厥来对付周军，周军没有侵犯他们的草场，也没有向他们征税，还许下了低税的美好前景，更不需要他们去和西突厥拼命。


相反，如果他们勾结西突厥来对付周军，他们实际上得不到任何好处，反而给自己树下强敌，一旦失败，他们就会被周王朝驱逐出伊吾郡，甚至还有灭族之虞。


各种利益得失，相信沙陀自己会权衡把握。


朱邪金山沉思片刻，便点点头道：“我答应你们的第一个要求，我会派儿子去中都臣服于贵国天子，并献土上缴羊皮。”


“好！大酋长痛快，那我再说第二个要求，要求沙陀人和汉人平等相处，汉人不会侵占你们的草场，但也绝不允许你们再滥杀汉民，沙陀人必须遵守朝廷律法，如果汉民在草原上犯了罪，你们可以绑缚送官府治罪，同样，如果沙陀人在县城内触犯了律法，官府也同样有权治罪，这就和河西一样，沙陀人在河西走廊呆过，应该很清楚河西的规矩。”


朱邪金山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不仅是表面上臣服大周，而是真正成为大周的子民了，除了纳税有一定优待，其他没有任何特殊了。


这个要求着实让他犹豫不决，这时，王守功在一旁道：“我能理解大酋长的担心，但这些年来，沙陀人在伊吾县除了打架斗殴外，也并没有犯下什么重大罪行，我觉得大酋长不用担心这个问题，假如真犯下什么罪行，除了杀人奸淫之外，我可以答应不用大周的律法来处理，我们就按草原的规矩来办，如何？”


所谓草原的规矩就是赎罪，犯罪之人缴纳一定数量的牛羊来赎自己的罪，这个方案朱邪金山可以接受，而且正如王守功所言，他觉得自己的族人也不会在城内犯下杀人奸淫等大罪，沙陀人在这一点上做得还比较好，不像突厥人那样强横凶残，还算比较温良。


当然，要朱邪金山答应这个要求，他也要提出自己的条件，朱邪金山便道：“既然要我们做天子的真子民，那我也希望大周天子能给我们一个正式名份，这个条件应该不过分吧！”


金文胜点点头，“这个条件不过份，相信大周天子会正式册封大酋长，给大酋长一个名份。”


“好吧！我可以答应第二个要求，请参军说第三个要求。”


“第三个要求其实也很简单，我们将恢复在伊吾郡的驻军，大约三千人左右，他们主要任务是打击马贼，维护伊吾道的安全，驻军之地和从前一样，建立伊吾和桑泉守捉，以及伊吾县，我们知道沙陀人也有骑兵，但希望我们双方相安无事。”


“可如果西突厥大军来了怎么办？”


“那是我们的事，我们会抗击西突厥，甚至还会有援军过来，但希望沙陀人不要成为西突厥的帮凶。”


朱邪金山犹豫良久，终于点了点头，“我不能保证，但一定会尽力而为。”


……


金文胜成功出使沙陀的十天后，李靖率领两万大军从星星峡进入了伊吾郡，一直来到伊吾县，伊吾县满城欢腾，全县数万民众激动万分，倾城而出，欢迎自己的军队到来，无数人流下了眼泪，等了整整七年了，朝廷军队再次到来，朝廷没有放弃伊吾郡，没有放弃他们。


“万岁！大周天子万岁！大周帝国万岁。”


在如山呼海啸般的振臂高呼声中，伊吾县民众夹道热烈欢迎两万大军进城，重演了当年隋军建立伊吾郡时那令人无比激动的一幕，有着极为重大的意义，恢复伊吾郡的统治便意味着大周帝国走出了重建大汉安西都护府的第一步。

第1167章 天下大战（二十五）


中都，在经历为期半个多月的文武科举后，大街小巷渐渐安静下来，但唐朝的士子却大部分没有回去，他们家乡正在爆发战争，使得数万唐朝士子只能继续呆在中都，每天关注着战争的进度。


中都百万民众就像一群迟到的学生，他们终于发现天下大战早已爆发，一时间，中都市井再度热闹起来，到处都在谈论周军在各地的大战，几乎在每个酒楼内都能看见这样的酒客，他们高谈阔论，唾沫四溅，毫不脸红叙述着各地战争的详细过程，就仿佛他们曾亲临战场，或者参与了作战计划的制定。


但这些高谈阔论者并不令人反感，大家都听得津津有味，甚至还请他们喝酒，这些谈论者也谙熟听众之心，所叙述的都是周军如何大胜，唐军如何惨败，战场如何伏尸百里，血流成河，让酒客们听得血脉贲张，不断大声叫好。


这天中午，紧靠太学的一家酒肆内热闹异常，数十名酒客也在激烈地谈论着发生在并州的战斗，和别的酒肆不同，这家酒肆并没有一边倒地描述屠杀唐军，而是比较接近事实，究其原因，是酒肆内坐着一批唐朝士子，他们当然不愿意听到唐军如何如何被屠杀的小道消息，唐军中或多或少都会有他们的亲人。


靠窗边的一张酒桌前坐着几名唐朝士子，旁边酒客肆无忌惮地嘲笑唐军令他们实在听不下去了，其中一名士子一拍桌子高声问道：“王兄，你父亲不是刚刚给你写了封信吗？太原情报到底怎么样？”


这句话声音很大，周围酒客们顿时鸦雀无声，很多人竖起了耳朵，姓王的士子苦笑一声道：“我父亲说，两军根本就没有交战，就在互相骂，屈突将军骂尉迟将军是没用的狗贼，反过来，尉迟将军又骂屈突将军是缩头乌龟，反正是蛮热闹，屈突将军又故意放人出城，诱引周军来攻城，但尉迟将军就是没有理睬。”


众人听得面面相觑，一名老者咳嗽一声，不相信地问道：“小伙子，你是在胡说吧？”


一名唐朝士子蓦地站起身，指着姓王的士子高声道：“人家父亲是太原王氏的家主，叔父是太原郡丞，他会胡说八道吗？只有你们在这里什么都不知道，乱说一通，唐军士兵又不是入侵的突厥人，和大家一样的汉人，周军怎么可能进行大屠杀，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王道。”


众酒客都不好意思再胡乱吹嘘了，这时一名中年酒客清了清嗓子道：“说实话，屈突将军还是不错，是唐军中少有的名将，我看太原也是一时半会儿打不下来，我不说太原了，说说巴蜀吧！我是眉山郡人，说老实话，只要周军突破了三峡道，巴蜀根本就守不住了。”


众人纷纷问道：“这又是什么道理，给大家说一说。”


“好！我就给大家摆一摆这个龙门阵。”


这时，一名年轻男子快步走到几名唐军士子面前，对王姓士子拱手道：“我家主人请王公子过去一叙。”


年轻男子往后一指，士子们都看见了，也是他们靠窗这一排，在角落里坐着两名酒客，周围还有几名雄壮的随从站在一旁，虽然随从只有三人，但他们强大的武力气场便可罩住整个酒楼，仅从这些千里挑一的随从来看，他们的主人就不是一般人。


王姓士子犹豫了一下，他比较低调，不料被同伴们暴露了身份，他当然不想去，但别人客气来请，他不好得罪人，只得对几名同伴道：“你们慢慢喝，我去去就来。”


他起身向角落一桌酒席走去，几名同伴都探头看着他，生怕他出什么事。


“在下太原王俊，请问两位先生有何见教？”士子恭恭敬敬行一礼。


酒席对面坐着两人，一个是三十岁出头的书生，笑容可亲，颇为儒雅，另一个则是满脸虬髯的男子，身材高大挺拔，看年纪也不会太大，但一双眼睛比刀还要锐利，他看了士子一眼，问道：“太原王梅公就是令尊？”


太原王氏的家主叫做王寿，自号梅公，大家都尊称他为王梅公，士子连忙点头，“正是家父。”


“王梅公的幼子是来参加科举了，但我记得并不叫王俊。”


虬髯男子瞥了王俊一眼，王俊觉得自己一切都被看透了，他脸一红道：“王俊只是晚辈的化名，晚辈叫做王君雅。”


“这还差不多，请坐吧！”


虬髯男子请他坐下，这时，旁边书生给他斟了一杯酒笑道：“刚听说了太原战事的议论，公子的情况还算是符合现实，但我们有点不太明白，既然太原围城，公子又怎么会收到父亲的来信？”


“刚才学生也说了，屈突将军放了一批民众出城，这其中就有我父亲派出的送信家人，实际上是送信家人告诉我太原战况，父亲在信中只报了平安，让我安心在中都读书。”


“原来如此，公子在太学还习惯吗？”虬髯男子淡淡笑问道。


王君雅从座位上便可看出，这名虬髯男子才是高位之人，一般而言，两人相坐，地位高的做北面，如果是东西方向，那么地位高的人坐东面，而且虬髯男子不斟酒，都是书生动手，更重要是三名随从都站在他的身后。


王君雅从气度上便感受到了虬髯男子那种居高临下的压迫，他不知此人的身份，额头上略有些见汗了，依然恭恭敬敬道：“学生在太学过得很充实，多谢关心。”


虬髯男子点点头，“这次科举你差一点就被录取，我看过你的试卷，诗写得不错，但策论稍浅，井陉在太行九陉排第一可不仅仅是因为太原郡的缘故，还要从历史上去分析，好好努力吧！争取明年考上进士。”


王君雅大为震惊，结结巴巴问道：“先生究竟是何人？”


虬髯男子呵呵一笑，“你不要管我是谁，只要记住我的话，多读读历史，多去实地走走，行知合一才能终成大器，去吧！”


王君雅深深行一礼，“多谢先生教导，学生铭记于心。”


他一头雾水地返回自己座位了，书生低声道：“陛下话太多了，恐怕会被认出，我们先离去吧！”


这名虬髯男子自然就是大周帝国的天子张铉了，他今天微服私访，特地和房玄龄一起来民间走走，正好遇到了一群唐朝士子，张铉也知道自己刚才说得太多，便笑了笑道：“好吧！先离去再说。”


他起身便带着几名侍卫离开了酒楼，房玄龄付了酒钱，这才跟上张铉匆匆而去。


这时，几名唐朝士子正在追问王君雅，刚才那两人是谁？王君雅茫然地摇摇头，“我也不知度，那个虬髯男子居然看了我的科举卷子，主考官是李相国啊！他和主考官有什么关系？”


几名士子都觉得不可思议，就在这时，旁边那个眉山郡的酒客忽然一拍脑门大喊起来，“我想起来了，刚才那个书生不就是军师房玄龄吗？我就说曾经在哪里见过。”


酒客们一片哗然，房玄龄居然跑到酒楼来了，那旁边的虬髯男子又是谁？


王君雅忽然脸色惨白，颓然坐下，喃喃道：“我……我知道他是谁了。”


“是谁？”几名同伴围住他问道。


王君雅忽然狠狠给自己几个耳光，带着哭腔道：“那就是大周帝国的皇帝啊！我……我真是傻到家了。”


“啊！”众人一下子惊呆了。

第1168章 天下大战（二十六）


当张铉走出酒肆，藏在一条弄堂里的数十名侍卫簇拥着一辆马车出来，侍卫们也扮作了武馆武士，马车也寻常无奇，和街头的马车没有什么区别。


张铉和房玄龄先后坐进了马车，张铉笑道：“好久没有在酒肆喝酒了，尤其怀念洛阳天寺阁酒楼，虽然宫中的酒要并不比那里的差，但那种感觉却没有了。”


“有所得必有所失，坐在天寺阁酒楼喝酒的人，想必也羡慕坐在宫中喝酒的陛下吧！”


张铉哈哈大笑，“军师说得不错，是朕矫情了。”


马车出了西城门，向西市方向缓缓而去，中都以西正在扩建城池，官道两边的农田刚刚平整完成，远处的新城墙的轮廓已经出现，新城将一直扩到西市，将和西市连为一体。


“陛下今天见了那个王君雅，仅仅只是为了鼓励他一番吗？”房玄龄笑问道。


张铉淡淡笑道：“王寿的长子在彭城县当县令，次子在涿郡为官，三子在江淮盐田司，现在幼子也送来参加科举了，居然一个都不在并州，军师觉得他这是什么意思？”


房玄龄眉头一皱道：“王寿可是李渊的挚友，当年正是王寿的鼎力相助，李渊才能太原起兵成功，李渊还封王寿为太原郡公，他兄弟出任太原郡丞。”


“但军师也别忘了，王寿堂兄可是我们军队的将军，现在还是高句丽都督。”


房玄龄沉默了，半晌道：“陛下说得没错，王寿把四个儿子都送到大周谋仕，这就是明显的站队了，陛下是希望他帮助我们夺取太原吗？”


“准确地说，朕希望太原和平交接。”


“只怕屈突通不会轻易投降。”


张铉笑了笑道：“屈突通若真是那么忠诚，他就不会投降唐朝了，形势比人强，一旦天下大势已明，他是不会和唐朝这艘船一起沉没，关键是我们要有耐心，不要意气用事，要着眼于天下，而不是个人恩怨。”


“陛下说得很对！”


两人不再继续说下去，房玄龄望着窗外，心中却颇为感慨，他很明显感到了圣上登基后的变化，那种君临天下的气度在他为齐王之时还并不明显，可现在房玄龄却感到了一种说不出的压力。


房玄龄忽然有点后悔了，刚才自己真不该和天子开那个玩笑……


马车缓缓抵达了西市大门，西市大门前停满了各式各样的马车和骡车，主要以运货为主，到处车水马龙，人潮拥挤。


五十名跟随张铉出来的侍卫留在大门前，只有五名贴身侍卫跟随张铉和房玄龄走进了西市，西市内更为热闹，叫卖声此起彼伏，各种货物堆积如山，几乎所有的店铺前都挤满了讨价还价的客人。


经过数年的发展，中都的商业已经全面超过了长安和洛阳，成为天下最大的商业中心，尤其中都西市的面积超过了三个洛阳西市，周长十余里，店铺上万家，近十万名商人、伙计在西市里做事，每天的客人人流如海，来自河北、中原、并州、徐州、辽东、关陇乃至于西域及海外的客人云集这里。


而且每家店铺背后都有河渠，通过水运可以将货物直接运到天下各地。马车、骡车运输只限于中都，而水运才是西市真正的运输主力，就连很多粟特商人也是通过黄河水运将货物运到河西走廊后，再转骆驼运输。


张铉依然是一个虬髯大汉的打扮，没有人能认出他，但五名贴身侍卫还是警惕地护卫着左右，作为天子，张铉没有必要亲自来查看市场行情，只要他一个命令，立刻会有手下人妥妥替他办好，也不敢刻意进行隐瞒，但张铉还是要亲自出来，他其实并不是专门想看什么，而是要给朝廷竖立起一种态度，凡事要去调查研究，不能坐在官房里拍脑袋写奏折。


“陛下不去看看米价吗？”房玄龄指着远处的米行低声问道。


张铉摇了摇头，“今天就不去了，我想买点文具。”


“文具？”房玄龄一头雾水，不明白圣上怎么想到了文具。


张铉笑了笑，便向东南方向的文房四宝行走去，文房四宝行也就是卖笔墨纸砚的店铺，一条小街两边大约有三十余家店铺，经营各种各样的文房四宝，它们的生意在科举期间尤其火爆，生意最好时连街道都挤不进去。


科举结束已经有一段时间了，现在文房四宝的生意进入了低潮期，店铺中客人不多，不过还是有三三两两的唐朝士子在各家店铺前出没。


张铉等人刚到路口，第一家店铺的伙计便跑出来拦住他们，“几位贵客来小店看看吧！买不买没关系，增加点气氛，小店就感激不尽了。”


伙计很会说话，张铉便欣然笑道：“那好吧！就去你们店里看看。”


“几位贵客请随我来。”


张铉跟着他向店铺里走去，房玄龄抬头看了看店招牌，上写三个字‘巫山云’，房玄龄笑了起来，“伙计，你们东主可是姓吴？”


伙计好奇地问道：“先生怎么知道？”


房玄龄指了指招牌笑道：“招牌上写得很清楚，这家店的主人叫吴雨。”


伙计鼓掌赞道：“果然厉害，先生是第一个主动看出小店招牌中的秘密，一般人都要小人自己介绍后他们才明白。”


张铉也笑道：“不愧是掉书袋子的，连起个店名都有那么多讲究，不过还是略显小家子气，我看叫书香门第不更好吗？”


“好！”


店铺里一个老者站了起来，走上前躬身道：“在下便是吴雨，这个小店的主人，请问这位兄台贵姓。”


他是向张铉行礼，张铉便淡淡道：“免贵姓张。”


“和咱们天子同姓啊！”


吴雨感慨一句又道：“兄台批评得对，其实我也觉得店名起得不好，店名中暗藏‘无雨’二字，雨乃流动之物，代表着客源和钱财，我却没有这两样东西，生意怎么做得下去，我一直在考虑换一个店铺，兄台的‘书香门第’极好，能不能请兄台留一幅墨宝？”


张铉指了指房玄龄笑道：“我的字写得不好，还是请这位先生留字吧！”


房玄龄知道张铉不肯留字，便笑道：“如果东主不嫌在下书法粗陋，我就献丑了。”


吴雨连忙让伙计铺纸研墨，房玄龄提笔一挥而就，他的书房写得龙飞凤舞，水准极高，不亚于当世大家，众人都是识货之人，连连夸赞，东主吴雨更是激动不已，连忙让伙计拿去裱糊起来。


吴雨又拱手道：“感谢两位赐名留字，不知在下能为二位做点什么？”


张铉笑了笑道：“其实我只是想了解一下文房四宝的行情，和前几年相比怎么样？”


吴雨请他们坐下，让伙计上了茶，他叹口气道：“如果说生意其实还是不错，但就是很难赚钱，获利太低了，和前几年简直不能比，一天一个地。”


“这又是为何？”张铉不露声色地问道。


“主要是前些年朝廷办了几个大工场，大量造文房四宝，价格一下子拉低了。”


吴雨取过两叠纸放在桌上，“你们看看这两种纸有什么区别？”


张铉翻了翻了，指着其中一叠纸道：“这种稍好一点。”


“是！这种确实稍好一点，另一种稍差一点的便是官方造，但它们俩的价格却相差十倍，兄台愿买哪一种？”


张铉和房玄龄都笑道：“当然是买便宜的了。”


“问题就在这里，大家都买便宜的，那我们还赚什么钱，还有笔墨砚台也是，朝廷也在大量制造，东西虽然很一般，但真的非常便宜，根本就没有利头，只能卖一些精品，多少还能赚点钱，可是买精品的人又太少，大家都买便宜货，所以生意虽不错，却不赚钱。”


张铉笑道：“朝廷之所以大量制造文具，目的是让更多人读得起书，现在读书人毕竟是少数，以后读书不再昂贵，穷人家孩子也能读书，读书人就会成倍增加，虽然每张纸赚的钱少了，但卖出的量却增加了，其实是一回事，这就叫薄利多销，商家应该不会有损失。”


“那损失的人是谁？”吴雨瞪大眼睛问道。


“世家！”一旁房玄龄接口道。


房玄龄终于明白圣上为什么要来视察文具了，也明白了为什么圣上要坚持由官府大量制造文具纸张，一旦世家不再垄断知识，那么世家就会慢慢消失了，这确实是对付世家最好的办法，釜底抽薪。

第1169章 天下大战（二十七）


在返回紫微宫的马车上，张铉一直保持沉默，进了端门后，张铉终于打破了沉默，“军师似乎对朕视察文具行没有任何评论？”


房玄龄苦笑一下道：“微臣完全理解陛下的想法，微臣没有意见，但如果陛下一定要微臣说点什么，那微臣有两个建议。”


“军师请说！”


“第一个建议是要把眼光放长，这个不是几年十几年就能见效，甚至还会出现大量读书人继续依附世家的情形，但这只是暂时，陛下今天种下的种子至少要在几十年甚至上百年后才会长成大树，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就是这个道理。”


张铉点点头，“朕明白，军师请继续说。”


“微臣说得第二个建议是科举和官学，如果说陛下大力推广廉价文具是为了让更多人读得起书，这是种下了一颗种子，那么完善的科举制度，以及遍布天下郡县的官学，就是阳光和土壤，有了它们，种子才能生根发芽，最终长成参天大树。”


这时，马车缓缓在天阁前停下，张铉下了马车，对房玄龄笑道：“多谢军师今天陪同朕出行，也多谢军师给朕的两个建议。”


房玄龄也微微笑道：“陛下不必感谢，这是微臣的职责所在。”


两人对视一笑，心领神会。


……


下午，张铉正在御书房中审阅几份紫微阁通过的重要决议，君有君权，相有相权，一般而言，军权和监察权他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而行政权中除了重大军国政务以及五品以上高官任命外，政事他基本上不再过问，而对于紫微阁有严重分歧的一些重要事项，他则会召开小朝会交给百官讨论。


所谓小朝会，就是五品以上官员参加的朝会，基本上就是各部寺的重要官员参加，在小朝会上每个官员都能发表自己的意见，这也是张铉鼓励官员参与政务的重要渠道。


这几天朝廷中在讨论紫微阁任期问题，这也是张铉提出的方案，相国不可能一辈子当下去，必须给后面大臣入相的机会，张铉便提出相国任期五年的制度，任期满后也可再继续出任五年，但必须由天子提名，然后由五品以上官员投票表决通过，这也是在某种程度上限制皇权，他张铉虽然头脑清醒，但就怕自己的子孙在这个关键问题上犯糊涂。


当然，如果天子不提名留任，那么就直接卸任改任其他官职了，将来他会继续完善相国制度，把选择相国的权力交给百官，而不是天子来决定。


张铉为相国制度殚精竭虑，他深知良相可使国家中兴，而奸相则会使国家沉沦，他也相信大多数百官的眼睛是雪亮的，他们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这一任相国从北海郡开始算起，今年年底就将满五年了，这样，有几个不合适的相国也就可以退出紫微阁，改任其他官职。


这任相国，张铉考虑留四去三，韦云起、李纲、萧瑀、卢楚留任，而苏威、陈棱和李景卸任，然后由房玄龄、杨恭仁和张玄素接任。


不过相国改制还有半年时间，但另一项重大改革已迫在眉睫，那就是军制的改革。


众主将担任将军的时间太长，应该获得提升了，可以在将军之上再设大将军和上将军。


将军则增为三档，分别为龙骧将军、虎贲将军和鹰扬将军，再各设副职，郎将也分为三档，分别是上郎将、中郎将和郎将，也各设副职，同样校尉级别也分为三档，骑尉、羽尉和云尉，下面旅帅和队正不变。


这样改革军制的特点是扩大的中层和中高层，有利于激励士气，使人才脱颖而出。


而地方郡兵则设上限千人，设总兵、都尉、校尉三级，由兵部和太守共管，而地方民团则由郡司马和县尉统管。


这样，军郡民三种军队职责分明，管辖权明晰，便形成一个庞大而完善的军事系统。


这是张铉考虑了很久的方案，本来是想登基时推出，但考虑到即将进行的大战，他便向后推迟了，而现在随着大战在各地顺利进行，时机已成熟，现在推出军队改制，基本上所有的将领都能获得提升，这将有利于激发将士们的积极性。


正在考虑之时，门外有侍卫禀报：“陛下，王府令来了。”


张铉笑着点点头，“请他进来！”


片刻，少府监令王善快步走进了御书房，躬身行礼道：“微臣参见陛下！”


王善出身太原王氏，属于并州派系，和裴矩的关系极好，得到了裴矩大力推荐，曾任尚书左丞，尚书左丞职务被裁撤后他则出任长平郡太守，年初又被调回朝廷任少府监令，负责冶炼、铸钱以及具体管理手工业，是一个比较重要的部门。


张铉笑问道：“现在新钱情况如何？”


新钱也就是大同通宝，从前是由北隋铸造，但钱币并没有北隋的痕迹，所以周王朝建立后又继续大规模铸造，相比之下，唐朝的开元通宝由于严重缺乏材料，迄今只铸造了不到百万贯，其间还夹杂着大量的伪劣钱币，也仅仅在长安及其附近流通，包括陇右、巴蜀在内的广大地区依旧在使用隋朝的钱币，相反，并州地区已经开始大量使用大同通宝了。


“启禀陛下，铸钱进展顺利，迄今已经铸造了五百万贯大同通宝，河北、中原、青州、江淮、江南都已流通，币值十分稳定。”


“你说的稳定是指什么？”


“微臣是用私人兑换黄金来对比，官方黄金兑换是一两兑十贯大同通宝，但私人兑换也不过是一两兑十二贯，差别不大，相比之下，长安兑换黄金才是疯狂，一两黄金可兑换五十贯开皇五株钱，或者三十贯开元通宝，有人甚至发现了隋唐两国间的漏洞。”


“什么漏洞？”


“利用布匹来赚差价，长安和中都的布匹差不多，大概都是一贯钱一匹，用一百贯开皇五铢钱买一百匹布到中都卖，得到八十贯大同通宝，然后换成八两黄金回长安，然后便可兑换到四百贯开皇五铢钱，一来一去便净赚了三百贯钱，现在有很多长安商人来中都兑换黄金，官方不用说，从来都不兑换，可现在连黑市也已经兑不到了，大部分商人就直接拿着大同通宝回去，在长安，一贯大同通宝可以兑换两贯开皇五株钱，一样有利可图。”


张铉负手在御书房中来回踱步，王善的一番话引起了他的共鸣，去年韦云起出使长安，两国重新建立起贸易关系，由于周朝在一定程度上放开了一些战略物质的禁令，比如生铁，周朝也同意每年向唐朝输入一些劣质的民用生铁，这对生铁极其缺乏的唐朝无疑是难以拒绝的诱惑，乃至两国已经爆发战争，两国间的贸易依然顺利进行。


不过正是因为长安的黄金和大同通宝价格高涨，导致大量黄金、铜钱流入长安，而巨量物质却流入周朝，最终使得长安物质日益缺乏，而钱却越来越多，唐朝将面临民生凋敝，万店歇业的危机，这实际上是另一场战争，一场看不见刀兵的贸易掠夺战争，只是唐朝至今还没有醒悟过来。


张铉坐了下来，对王善笑了笑道：“今天朕请王爱卿过来，是想和王爱卿谈一谈太原王家之事。”

第1170章 天下大战（二十八）


王善便是太原王氏家主王寿胞弟，张铉从士子王君雅身上发现了王寿已全面倒向大周，那么对太原有着重大影响的王家，是不是可以在拿下太原上助自己一臂之力？


王善微微一怔，连忙道：“陛下需要微臣做什么？”


“朕想知道，在太原守军中有没有你们熟悉的将领？”


王善立刻明白了天子的意思，他想了想道：“目前太原守军中并没有王氏子弟，不过我们可以影响不少将领，其中两名将领有重大影响。”


“哪两人？”张铉追问道。


“一个是裴洪俭，他是裴寂的族侄，但也是王家的女婿，还有一人便是王君廓。”


“王君廓？”


张铉一怔，“他和王家有关系？”


“陛下，王君廓出身不太好，这给他带来很大的影响，所以他一直和太原王氏套亲近，希望他父亲的牌位也能放进王氏宗祠，他说这是他父亲临终前的唯一心愿，能认祖归宗。”


“王君廓和太原王氏有渊源吗？”


王善苦笑一声道：“这个很难说，他是太原郡石艾县人，太原王氏在石艾县确实有一支分支，不过那至少是四十年前的事情了，而且还是旁支，更重要是王君廓拿不出家谱，陛下也知道，王是大姓，天下姓王之人至少有上百万，真正名门也就两支，一支是太原王氏，还有就是五胡乱华时南渡的王氏，至于其他各地的王氏，一般都没有多大关系。”


张铉想了想道：“那你兄长是什么态度，是否愿意接受王君廓父亲的灵位？”


“这个不是兄长一人能决定，按照族规，需要几房长老一起协商决定。”


张铉沉思片刻道：“如果能把王君廓争取过来，朕觉得和平接手太原就有希望了，转告你兄长吧！朕希望王家也能为和平收复太原尽一份力，相信他也不愿意看见太原生灵涂炭。”


“微臣明白了，微臣立刻写信告诉兄长。”


“有办法联系吗？”张铉问道。


王善点点头，“城中府宅和城外庄园有飞鸽联系，微臣只要把信送到城外庄园，庄园管事就会用鸽信送去城内，这样就联系上了。”


张铉心中一动，这倒是一个和太原城内联系的办法。


他便笑了笑道：“希望太原会有好消息传来！”


这时，门外侍卫禀报道：“启禀陛下，军师紧急求见。”


“请他进来！”


王善连忙告辞而去，这时，房玄龄匆匆走了进来，手中拿着一管红色鹰信，这表示有十万火急之事发生。


“是长安出事了吗？”张铉问道。


房玄龄微微一笑，“是陛下感兴趣的消息。”


他将鹰信呈给张铉，“这是情报署的紧急快信，关陇贵族在关中造反了。”


张铉顿时大喜，他久等的一刻终于来了。


……


李渊还是小看了关陇贵族维护自己根本利益的决心，就在李元吉囚禁十五名家主到第十天之时，扶风郡忽然传来消息，以独孤家族为首，包括元氏家族、于氏家族、赵氏家族、侯莫陈氏家族等等一共十大家族的军队约两万人在雍县聚集，打出了‘清君侧、正朝纲’的口号，由将军独孤怀德率领，向长安浩浩荡荡杀来。


就在军队在雍县聚集之时，雍县县令便派人秘密赶赴长安，紧急汇报了这个消息，这个消息令李渊极度震惊，他已经无法入睡，连夜召集重臣商议对策。


武德殿内，二十几名重臣聚集一堂，作为关陇贵族事件的直接发起者，李元吉也出席了这次重要议事。


大堂上鸦雀无声，只见李渊神情沉痛地说道：“朕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结果，朕最为倚重、也最信赖的一群人竟然背叛了朕，竟然召集两万军队进军长安，他们想做什么？想推翻朕的社稷吗？朕绝不能容忍，也不想容忍，今晚把各位爱卿召集而来，并不是想寻求什么妥协方案，朕要坚决镇压，希望各位从这个角度来献计献策。”


李渊说完，裴寂便站起身道：“陛下，请允许微臣先说。”


李渊欣慰地点点头，“裴相国肯主动出头，朕大感快慰，请说吧！”


“陛下，既然这些关陇贵族的家主都在陛下手中，其实对付这支叛军就容易之极，把家主们押到阵前，让他们勒令军队放下武器投降，臣以为，即使他们一时嘴硬，但真到了生死关头，他们还是想保住性命。”


李渊点点头，裴寂的建议和他的想法一致，但他还是想听一些更广泛更深刻的意见，他见陈叔达似乎有话要说，但陈叔达看了看旁边的窦琎，却又不肯多言，李渊明白了他的意思，窦琎也是关陇贵族一员，陈叔达有些话不好当着他的面说。


李渊便将目光转向李神通，问他道：“淮安郡王可有什么平乱方案？”


李渊之所以问李神通，是因为关中的军队由他控制，他应该比谁都清楚现在的局势。


李神通点点头叹道：“陛下，现在情况确实比较复杂，据微臣所知，关陇贵族的军队只有很少一部分在关中，大部分都分布在陇西郡、天水郡和弘化郡，现在他们居然聚集在雍县，微臣最大的担心就是大散关的五千守军已经投降，否则他们怎么可能无声无息地进入关中，如果是这样，他们的军队就不止两万人，至少是两万五千人。”


“大散关的军队投降很正常。”


一直沉默不语的窦琎开口道：“大散关主将司马文德就是独孤家推荐入仕的，他们祖孙三代都是独孤家的家将，除此之外，陛下还要防止其他军队有将领投降，唐军中有很不少关陇贵族子弟，微臣觉得陛下还是先清理军队为好，以免出现临阵倒戈事件发生。”


李渊顿时变了脸色，窦琎说到了核心上，关陇贵族在隋朝时便在军队中渗透极深，唐朝也不例外，除了族人直接掌军外，还有他们的门生、家将、世奴等等，都在军队中大量任职，而且两万御林军基本上都是关陇子弟，根本搞不清出这里面有多少人和关陇贵族有关系，真的打起来，又不知有多少人会临阵反戈。


李渊忽然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关陇贵族的军队之所以敢起兵造反，就在于他们有恃无恐。


这时，李渊又看了一眼陈叔达，便道：“夜已经深了，大家先回去休息，明天一早再商议出兵之事。”


众人起身纷纷离去，李渊又给李神通使个眼色，让他也留下来，不多时，大殿内只剩下李渊、陈叔达和李神通三人。


李渊这才问道：“陈相国刚才欲言又止，想说什么？”


陈叔达微微一笑，“陛下，微臣其实是想说这是一次很好的机会。”


李渊精神一振，连忙问道：“什么机会，相国说仔细一点。”


“陛下，关陇贵族的军队其实一直是大唐隐患，以前大家还坐在一桌吃饭，面子上过得去，关陇贵族也不会闹事，但自从于筠事件后，关陇贵族开始倒向张铉，关陇贵族就成了我们最大的隐患，可以想象，一旦周军从河西南下，兵压陇右，关陇贵族会不会像当年迎接陛下一样，把周军迎入关中？如果不是这次关陇贵族造反，我们怎么也想不到，以险峻闻名于天下的大散关就这么轻而易举地丢掉了，说实话，微臣是感到庆幸。”


“陈相国说得非常精辟！”


李神通难得夸奖陈叔达，今天陈叔达也说到他心坎上了，他对李渊道：“陛下，大散关主将司马文德原本是隋将，天水郡人，臣弟觉得他很能干，所以才提拔他为大散关主将，但如果不是今天窦琎揭穿他的底细，臣弟根本就不知道他居然是独孤家家将，现在想想还是一阵后怕，我们军队到底有多少将领是关陇贵族的人？”


李渊点点头，又问陈叔达，“相国所说的机会就是将关陇贵族一网打尽吗？”


陈叔达点点头，“既然他们起兵造反，那我们就有了对付他们的借口，剥夺他们的土地、财产和粮食，相信陛下会收获极丰，将彻底改善我们物质短缺，财力紧张的不利局面，有了大量土地，便可用土地奖励军功，有利于我们继续和张铉抗衡，陛下，这是我们翻盘的一次机会。”

第1171章 天下大战（二十九）


李渊负手在大殿内来回踱步，他心中十分杂乱无章，陈叔达说得很有道理，这确实是一次获得大量利益的机会，令他十分心动，可关陇贵族的全力支持又是他建立唐朝的根基，一旦动摇了根基，他担心自己的社稷不稳，所以他迟迟拿不定主意是否对关陇贵族下手。


陈叔达明白李渊的犹豫，便又徐徐道：“陛下可以慢慢考虑，但当务之急是怎么抵御叛军的进攻，等灭了叛军后，陛下再做决定不迟。”


李渊点点头，又把思路调回来，“那依相国之见呢？”


“微臣建议暂时从河东郡退兵，让秦王率军回来镇压叛乱。”


李渊没有吭声，他不太愿意从河东郡撤兵，虽然世民第一次攻城失败，但整体形势并没有落下风，双方还在对峙之中，如果就这样撤回来，就等于放弃河东郡了。


李神通却担心李世民回来后夺自己的军权，他连忙道：“对付这些叛军不需要世民回来，臣弟推荐楚王殿下率关中两万军前去平乱，或者臣弟亲自率军前往。”


李渊看了看陈叔达，“相国觉得呢？”


陈叔达叹口气道：“如果陛下真这样决定，那请容许老臣告老还乡，老臣不想看见大唐社稷由此崩塌。”


李神通的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他恶狠狠地瞪了陈叔达一眼，李渊却吃惊道：“相国何出此言？”


“陛下，关陇贵族的军队都是极为精锐的士兵，独孤怀德又是陇西名将，不是微臣看不起楚王殿下，他若领兵出征，肯定是第二次延安郡的全军覆灭，到了那时，陛下还有什么军队抵挡叛军入城？就算那时再想调回秦王殿下，时间上也来不及了。”


李渊点点头，陈叔达说得对，元吉在带兵打仗方面确实不靠谱，掌管内务才是他的擅长，李渊叹了口气，“一定要把世民调回来吗？”


“陛下，老臣并不擅于打仗，但老臣也知道打仗要尽量利用自身的优势，我们最大的优势就是长安城高大坚固，可以凭此守城等待援军，援军就是秦王殿下，也只有他率军赶来，才能里外夹击彻底击溃叛军，化解这次危机，河东郡跑不掉，以后再打也来得及，可长安城一旦失守，大唐就完了，孰轻孰重，请陛下斟酌。”


李渊终于被说服了，他点点头道：“就依相国的意见，暂时从河东郡撤兵，但就算朕发鹰信给世民，他率军从河东郡回来，最快也要四五天，而叛军两天后就杀到长安了，朕让谁为主将呢？”


陈叔达道：“陛下，老臣推荐李孝恭为主将，只有他才能率军守住长安城。”


李神通十分不满道：“陈相国的意思是，我就不行吗？”


“王爷当然也可以，但李孝恭更为适合，有他守城，长安才会万无一失。”


李神通还想再说，李渊却果断道：“不用再争了，朕意已决！”


他当即令道：“传朕旨意，恢复李孝恭爵位，宣他立刻来见朕！”


……


天刚亮，皇宫里便传出消息，李孝恭已恢复了赵郡王之爵，天子并加封他为左卫大将军，责令他率军镇守长安。


崔文象疾步匆匆来到李元吉的书房，他刚到门口，一名侍卫便上前道：“殿下已等候先生多时，先生请进！”


崔文象点点头便走进了书房，只见李元吉阴沉着脸，负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显得十分烦躁不安。


崔文象连忙上前施礼，“属下参见殿下！”


李元吉一阵咬牙切齿，发狠道：“该死的老贼陈叔达，本王就恨不得食他的肉，寝他的皮，竟然坏我大事。”


崔文象一惊，“圣上已经决定了吗？”


‘啪！’李元吉将一份任命书扔到崔文象面前，“这是宫里昨晚连夜送来的，本来二叔推荐我为主将，但陈叔达不惜以辞职威胁父皇，父皇便答应他的无礼要求，重新启用李孝恭，并让二哥撤出河东郡，率军救援长安，基本上没我的事了，那我又该怎么拿到军权？”


李元吉拿不到军权在崔文象的意料之中，毕竟李元吉有过延安郡惨败的不良记录，关键时刻，天子是不会把自己性命放在儿子手上，崔文象便微微笑道：“殿下不用着急，属下已经考虑过了，就算殿下无法带兵去平乱，但并不代表殿下拿不到最后的利益，只要殿下听属下的安排，我可以保证殿下最后如愿以偿。”


李元吉转忧为喜，连忙问：“那我该怎么办？请先生教我！”


崔文象便在李元吉耳边说了一番，李元吉连连点头，“我明白了，这就去安排动手！”


……


由于玄武精卫对各种言论的严厉钳制，使得长安城这段时间变得十分沉寂，大街上冷冷清清，东市和西市的店铺也纷纷关门停业，从前大量的物资可以从巴蜀和陇右运来，现在随着巴蜀及陇右爆发战争，各地的物资已经停止向京城运输，加上大量物资流向周朝，导致长安城开始出现严重的物资短缺现象，并且铜钱泛滥，物价飞涨。


在靠近东市一家的酒肆内，两名老者正对坐小酌，他们要了一壶酒，菜只有两三样，身材瘦高的老者叫做独孤枫，在独孤家族也算是比较重要的人物，独孤篡被软禁后，独孤家族的重要人物和家眷纷纷撤出长安，目前府宅内只剩下十余人，由独孤枫主持大局。


坐在他对面头发花白的老者叫做窦文宪，是窦家的长者，虽然独孤家和窦家关系很僵，但他们二人几十年的私交却没有因此中断。


“窦兄猜猜看，这一壶酒和三个菜现在要多少钱？”


窦文宪捋须笑道：“酒是普通的果酒，菜一个是烧鹿肉，一个是炒笋片，还有一个腌菜鱼，要是从前，最多三百钱，现在不好说，我猜一贯钱吧！”


独孤枫摇摇头道：“这一酒三菜，现在要三贯钱，而且只收通宝或者开皇钱。”


“三贯！”


窦文宪吃了一惊，这可比抢钱还狠啊！


他招招手，把站在楼梯边的酒保叫来，酒保懒洋洋走上前，无精打采地问道：“老爷子有什么事吗？”


窦文宪指了指眼前的几盘小菜，“这点东西居然要三贯钱？”


酒保撇撇嘴道：“老爷子是很久没出门了吧！现在能有地方喝酒就不错了，三贯钱还算便宜了，你去兴福楼试试看，最多比这个多一两盘菜，十贯钱还不一定够，再说现在市场上就这个价，斗米八百文，您老人家还能指望我们亏本卖吗？”


酒保阴阳怪气的语气令窦文宪心中不快，他用手指戳戳桌子道：“就算现在涨价，你也不能这样对我说话，把你们掌柜叫来！”


“掌柜出去要帐了，老爷子投诉我也没有用，明后天小店就关门了，我也该回老家种地，长安真他娘不是人呆的地方。”


说完，伙计也不理睬窦文宪，懒洋洋地下楼去了，窦文宪刚要发作，独孤枫连忙拦住他，“算了，和这种小人计较什么，坏了自己心情。”


窦文宪闷闷不乐地叹口气道：“说老实话，长安形势越来越糟糕，居然有钱买不到东西，昨天我想买几张上好皮革，家人在东市和西市转了几圈，腿都跑细了，就是买不到，我真不明白，东西都到哪里去了？”


独孤枫冷笑一声，“这还用问吗？商人们都去中都兑换黄金赚钱，中都不收开皇五铢钱，也不收开元通宝，只认大同通宝，长安没有大同通宝，那只能运货物去中都贩卖，又不从中都运货回来，直接兑换了黄金回来赚差价，长安物资当然越来越少，黑市上兑换黄金却比从前容易多了，就是这个原因。”


“那天子为什么不管，这样下去，长安真的会彻底死寂了。”


独孤枫哼了一声，“怎么管？中断贸易吗？那朝廷的生铁又从哪里来，现在是我们怕对方中断贸易，朝廷为了一点生铁也就忍了，苦的只是百姓，有钱也买不到东西。”


“嘘！”


窦文宪连忙摆摆手，独孤枫一回头，只见楼梯那边上来了十几名玄武精卫，他心中一惊，立刻不敢吭声了。

第1172章 天下大战（三十）


为首玄武精卫问了酒保，酒保向这里一指，十几人便转身向这里走来。


“请问阁下可是独孤枫？”为首校尉抱拳问道。


独孤枫心中着实忐忑不安，起身道：“在下正是，各位有什么事吗？”


“我们奉命公干，请随我们走一趟吧！”


“这……这是什么缘故？”独孤枫脸色大变，双腿开始战栗起来。


旁边窦文宪起身道：“几位找错人了吧！这可是独孤家族的重要人物，不是什么街头小民。”


“我们当然知道，这事和窦家无关，您老就安静一下吧！”


窦文宪被顶了一句，只得讪讪坐下，校尉又对独孤枫道：“我们是来请阁下回府，并非抓去大狱，不过若阁下不知好歹，那就不要怪我们不客气了。”


独孤枫听说是回府，他心中稍定，便对窦文宪道：“看样子，关陇贵族已经进入多事之秋了，窦兄自己保重吧！”


他行一礼，便被一群玄武精卫押解而去。


窦文宪呆坐在位子上，心中乱成一团，这时，那名酒保慢慢走上前道：“要不，这位老人家先把账结一结吧！”


“结你个屁！”


窦文宪重重一拍桌子怒道：“在你们这里吃顿饭还被抓走，你还好意思来结账！”


酒保吓得连连摆手，“不关我的事，刚才独孤大爷被抓走与小人绝对无关，我刚听说外面所有关陇贵族的府邸都被包围查封了，独孤大爷怎么可能逃得掉。”


窦文宪一怔，居然都被查封了，他心中满腹疑虑，似乎关陇贵族事情开始升级了，这是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街上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众食客纷纷探头向外望去，只见大队士兵出现在街头，一名骑马将领大喊道：“天子有令，长安一个时辰后开始实行戒严，所有人都回家，不准在街头逗留！”


“天子有令，一个时辰后全城实行戒严！”


……


士兵的叫喊声此起彼伏，大街上顿时大乱，食客也纷纷付了酒钱，慌慌张张离去了，酒保连忙对窦文宪道：“老爷子快结账吧！小店要关门了。”


窦文宪也无心喝酒了，丢了三贯钱在桌上便匆匆离去了，随即酒肆开始关门，不仅是酒肆，所有东市内的店铺、客栈和青楼也纷纷关门，街头的行人一下子增多了，个个行色匆匆往家里赶去。


长安的城门也陆续关闭，不再允许进出，这是李孝恭掌握军权开始进行防御准备了，根据最新情报，两万叛军已经进入了京兆府，最快明天晚上就将抵达长安。


与此同时，李元吉的五千玄武精卫也开始行动了，他们包围了除窦氏、豆卢氏和长孙氏以外的所有关陇贵族府邸，软禁家眷，封闭仓库，抄查账卷，包括这些关陇贵族在长安城中的产业也全部被查封。


长安城内议论纷纷，正确的小道消息传遍了千家万户，大家都知道关陇贵族开始起兵造反，长安人都知道，从大业初年武川会成立开始，关陇贵族和皇权的斗争便起起伏伏，一直没有断过，而到了唐朝，它们两者之间的矛盾终于开始全面爆发，到了兵戎相见的地步，这令人所有人都拭目以待，不知是关陇贵族废了唐朝，还是唐朝镇压关陇贵族。


崇仁坊独孤氏别宅，这里是软禁十几名关陇贵族家主的临时场所，软禁已经近十天，但家主们除了在钱粮数量上愿意略为妥协外，在军队这个核心利益上却坚决不肯让步。


一方面这是关陇贵族的传统，他们是以军事起家，就像各大名门士族坚决不肯放弃家学一样，家学是他们培养门生，稳定势力的关键，放弃了家学也就放弃了利益传承，同样，对关陇贵族而言，放弃了军队也就等于放弃了保护自己家族财富的武器，他们就只能任人宰割了。


而另一方面，维持关陇贵族私军存在，是关陇贵族和李渊达成的最重要一个条件，也是关陇贵族支持李渊登基的政治基础，他们绝不能容许李渊在这个核心问题上出尔反尔，绝不会对李渊妥协。


坚决不在军队上妥协在各家主之间都取得了一致的共识，所以任凭李元吉怎么威逼利诱，没有一个人肯妥协让步。


中午时分，在后院的一假山亭子里，独孤篡正和元仁惠闲聊，这时，一名元家侍女慌慌张张跑来，手中拿着一封信，“老爷，你看看这个。”


“是什么？”


“我不知道，是小婢在院子里捡到，不知是谁送给的。”


她把信交给主人，元仁惠见信上还插着一支箭，他和独孤篡对望一眼，两人立刻明白了，是外面有人射进来的箭信，元仁惠连忙接过信，看了看信皮，便把信递给独孤篡，“这是给兄长的信！”


独孤篡见信皮上写着，‘独孤公亲启’，他便接过信打开匆匆看了一遍，顿时脸色大变。


元仁惠低声问道：“兄长，是谁写来的信？”


“是长安情报署，给我们传递了一个重要消息。”


元仁惠还想再问，独孤篡却心急火燎地摆摆手，起身对他道：“把大家召集起来，我有重要事情宣布。”


……


内堂上，十几名家主聚集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随着最后一名家主走进堂内坐下，独孤篡这才挥了挥手中的信，对众人道：“这是刚才在后院捡到的一封信，是长安情报署射进来的箭信，信中有几个极为重要的消息，我要给大家传达一下，时间紧急，我就先说重点。”


“独孤公快说吧！外面守军要进来了。”


独孤篡连忙道：“信中最重要一件事就是我们的军队已经集结了，两万军队正向长安杀来……”


这句话一出，大堂上顿时炸开了锅，家主纷纷喊道：“这是怎么回事，是谁集结的军队？”


这时，侯莫陈铎怒吼一声，“统统闭嘴，听独孤说下去！”


大堂上顿时安静下来，独孤篡这才道：“各家的军队只有各家家主或者长老会才能调动，所以大家不要惊讶了，现在各府都已经被玄武精卫包围，情况怎么样我也不清楚……”


不等他说下去，堂下急匆匆跑来一名随从道：“军队来了！”


众人脸色大变，独孤篡急道：“大家记住，李渊不敢对我们下毒手，军队我们绝不能让步！”


独孤篡说不下去了，只见从堂外涌进来大批军队，却不是玄武精卫，而是真正的唐军士兵，众人都站了起来，极为恼怒地望着这些士兵。


这时，十几名士兵簇拥着李孝恭走了进来，众人都认识他，见不是李元吉，大家都稍稍松了口气，独孤篡冷冷道：“原来是赵郡王，我还以为是李元吉要来剥我们的皮呢？”


李孝恭向众人团团一拱手，“各位家主，本将军是昨天晚上才被圣上重新任命，让大家受委屈了，现在请大家跟我走，我会保证大家安全。”


“赵郡王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圣上良心发现，要放过我们？”侯莫陈铎极为尖锐地问道。


李孝恭脸一沉，不满地瞪了侯莫陈铎一眼，又对众人道：“我这样告诉大家吧！圣上任命我主管长安防御，眼看你们军队即将攻到长安，该怎么解决这个难题以后再说，但圣上希望你们不要滥杀无辜，涂炭生灵，所以要求你们出面约束军队。”


众人一起回头向独孤篡望去，虽然独孤篡摸不清理孝恭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但有一点他很清楚，李孝恭为人宽厚正直，落在他的手中要比落在李元吉手中好得多。


他便对众人道：“我决定跟赵郡王离去，这个不勉强大家，也可以选择留下来，反正我是不想和李元吉打交道了。”


众人谁也不愿意和李元吉那个恶魔打交道，大家纷纷表态愿意跟随独孤篡离去，李孝恭点点头，“既然都愿意跟我走，那就请吧！”


大群士兵护卫着十几名家主向外面走去，府门外停着几辆马车，在马车周围至少有两三千士兵团团护卫，外围是数百名玄武精卫士兵，他们被军队驱离，失去了对别宅的控制，为首将领心中不甘地望着士兵，企图寻找机会夺回人犯。


家主们上了马车，李孝恭也翻身上马，喝令道：“出发！”


马车缓缓启动，离开了别宅大门，就在这时，前面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只见数百名玄武精卫护卫着李元吉疾速骑马而至，李孝恭知道不妙，喝令左右道：“保护好马车，不能让对方抢走人质！”


今天李孝恭前去问李元吉要十几名家主，李元吉却死活不肯答应，两人为此翻脸，李孝恭没有办法，当机立断动手抢人。


李元吉转眼奔至，拦住马车去路，怒喝道：“李孝恭，你欺人太甚！”

第1173章 天下大战（三十一）


李孝恭催马上前，抱拳淡淡施一礼，“楚王殿下何出此言，我们都是为圣上效力，公事公办罢了！”


“呸！”


李元吉气急败坏地向地下吐了口唾沫，破口大骂道：“滚你娘的公事公办，老子当你是放狗屁，识相的把人立刻交出来，否则别怪我李元吉翻脸无情！”


李孝恭几时听过如此下流的辱骂，他心中大怒，脸色愠红，怒视李元吉道：“你乃堂堂的亲王，却和地痞无赖一样没有教养，有种你把这句话对天子说一遍。”


“少废话，把人给我交出来，我们各走各的路，否则，今晚我杀了他们也不会让你带走。”


李元吉拔出拔出宝剑，他手下数百人一起拔刀，顿时杀气弥漫，李孝恭身后大将史怀义大怒，一抬手，数千军队一起举起弓弩，对准了李元吉和他的手下。


李孝恭摆摆手，示意手下把弓弩放下，他平静地对李元吉道：“这些人我今天一定要带走，你如果想要，那去请圣上的金牌来，金牌到了我自然会把人还给你，如果想强抢，你只会自取其辱，不信就试试看！”


李孝恭一催马，“我们走！”


三千士兵护卫马车缓缓从李元吉面前驶过，史怀义横刀于马上，冷睨李元吉，杀机格外凌厉，所有玄武精卫都望着李元吉，等待他的命令，但李元吉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却始终没有下令动手，最后军队护卫着渐渐远去了。


李元吉眯眼望着李孝恭的背影，‘啪！’的一声，手中宝剑被他折为两段。


“李孝恭，我李元吉若不杀了你，誓不为人！”


……


在广袤的关中平原上，一支两万余人的军队正沿着官道向长安方向浩浩荡荡进军，这是十大关陇贵族的私人军队，尽管并不是所有家族都愿意出兵，但大部分家族在天子出尔反尔，威胁到自己家族的根本利益之时，他们还是义无反顾地响应了独孤氏的号召，出兵逼迫天子改变立场。


这同时也是一支十分精锐的军队，装备精良，除了没有战马，其他装备和从前的骁果军完全一样，精钢打造的战刀和长矛，无比坚固的明光铠，可以抵御弩矢的鹰棱盔，优厚的待遇和训练有素，使每一个人都愿意为主人赴死。


这一切都是唐军所无法比拟，也正是这个缘故，李渊对这支军队极为忌惮，同时也无比眼红，如果没有发生于筠案，韦云起没有出使唐朝，那么李渊还能继续忍受这支军队的存在，还可以继续履行自己不动这支军队的诺言。


但随着唐朝逐渐衰弱，北隋渐渐强大，关陇贵族开始有了异心，独孤家族用高奴火油支持张铉，于筠更是暗中支持长安情报署，李渊心中开始警惕起来，但那时他还是尽量忍耐，寻求朝廷稳定。


直到大周帝国建立，六大家族公开去拜访韦云起，最终越过了李渊的底线，他决定在关陇贵族背叛自己之前铲除他们的军队，解决自己的一个心腹大患。


两万三千大军高举着‘清君侧，正朝纲、诛奸王’的大旗在官道上行军，他们自称关陇联军，由独孤怀德为主将。


独孤怀德是独孤家族的嫡系子弟，年约四十岁，长得虎背熊腰，身材魁梧，他最早也是隋军雄武郎将，在第一次高句丽战役时逃回陇西，从此便留在庄园训练独孤家族自己的军队。


在独孤怀德后面还跟着十几名大将，都是各个家族派来统领自己军队的子弟，由于各家主还在朝廷手中，长安城中还有不少族人，所以各家族颇为忌惮，不敢做得太绝，没有直接投降周军进攻陇右。


他们还是考虑以逼宫的方式逼迫李渊释放家主，同时承诺不再打各家私军的主意，这是各家达成的共识，他们一致认为现在还没有到造反的地步，只是需要给李渊一点颜色看看。


“将军！”


偏将赵吉催马迎了上来，抱拳道：“前方有数十名乡老拦路，嚷着有话要对将军说。”


独孤怀德眉头一皱，“他们要说什么？”


“卑职不知，他们一定要见到主将才肯说。”


独孤怀德心中暗暗骂了一句，只得催马向前方奔去，只见前方路边站着一群白发苍苍的老人，个个衣着都不错，看得出是当地的名望之士。


独孤怀德翻身下马，快步走上去，老远问道：“请问各位乡老有什么事？”


一名士兵连忙指向独孤怀德，“那就是我们主帅独孤将军。”


数十名老者连忙迎了上来，将独孤怀德团团围住，七嘴八舌道：“关中才安宁数年，将军又要让它生灵涂炭乎？”


“将军不如把我们杀了，放过乡人吧！”


“独孤是否打算推翻唐帝，自立为天子？”


……


独孤怀德被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吵得头昏脑胀，他心中恼怒，大喝道：“给我统统闭嘴！”


数十名老者鸦雀无声，惊愕地看着他，独孤怀德意识到还不能和他们翻脸，只得强忍怒气，拱手道：“各位老丈请听独孤一言，我们并非想在关中大开杀戒，也不是想取唐帝而代之，只因当今天子宠幸奸王，陷害忠良，滥杀无辜，导致人心思变，社稷将危，我们不想辛辛苦苦建立的唐朝就这么被天子自毁在摇篮中，所以我们才想兵谏天子，目的是为了让大唐走向正途，各位老丈明白了吗？”


数十名老者对望一眼，一名最年迈的老者道：“原来将军心怀大志，失敬了，但这么多军队拿着刀枪，难免会爆发冲突，那时我们该怎么办？”


独孤怀德不耐烦地道：“我的军队已经秋毫无犯了，你们还要怎样？”


“只求将军给我们一个书面保证，就算战争爆发，也不要毁坏庄稼，私闯民宅，抢夺粮食，更不能滥杀无辜。”


独孤怀德被一群老者逼迫，颜面无光，但让他翻脸杀掉这群老者，他却又下不了手，令他着实左右为难。


这时，最年迈的老者又道：“关陇世家是以关陇之民为根基，没有关中民众支持，何谈世家，我们的要求并不过分，将军为何就做不到？”


“好吧！我答应就是了，但书面没有，只能口头保证。”


独孤怀德分开众人，翻身上了马，对一群老者道：“我可以答应你们，就算战争爆发我也会约束军纪，不会滥杀无辜，仅此而已，各位保重了。”


说完，他狠狠抽一鞭战马，扬长而去，众老者面面相觑，一起望向最年迈的老者，“甲翁，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老者满脸忧色，慢慢道：“他的意思就是说，会抢我们的粮食，也会夺我们的房子，最多保证不杀人，但他也没保证士兵不糟蹋民女，家有女眷可能也难保了。”


“那我们该怎么办？”众人大惊失色。


“依我之见，大家还是尽量把粮食藏好，值钱的东西也藏起来，年轻女眷最好送走，战乱一起，这些大将说过的话连屁都不如，我们不自救，还指望谁来救我们？”


“甲翁说得不错，我们赶紧回去收拾粮食钱物吧！”


众老者各自骑上毛驴回乡去了，独孤怀德怎么也想不到，这二十几个老者实际上代表着司竹园二十几个乡，他一个不太靠谱的承诺没有稳住当地民心，反而引起了民众恐慌，恐慌从司竹园开始发酵，渐渐向京兆郡各地蔓延，关中大地上出现了愈演愈烈的逃难潮，人们藏匿粮食和财物，扶老携幼，逃离家园，躲避即将爆发的战争。

第1174章 天下大战（三十二）


关中的风起云涌，吸引了天下人瞩目，也使整个唐王朝的危机集中在长安，从而忘记了外围的危机，就在关陇联军进军长安的同一时刻，十万周军兵临成都，将成都东、西、南三面包围，仅留北城给城内守军逃亡。


这次进攻巴蜀之战有三个将军参与，徐世绩、来护儿和刘兰成，但徐世绩是主将，来护儿为辅将，刘兰成为副将，辅将在地位上和主将一致，也独立统帅军队，在作战方略上必须服从主将安排，即使违抗主将命令，主将也无权处罚辅将，但可以上报军机台，由张铉处罚。


而副将则是主将下属，必须严格遵从主将的命令，若不遵令，主将可以在军前直接斩杀副将。


不过来护儿也知道这次攻打成都事关重大，拿下成都，他们便将攻占整个巴蜀，所以来护儿表现得十分配合，听从徐世绩的统一调度。


而且徐世绩精明善战，围三城留北城之策非常高明，令来护儿不止一次感慨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便全心辅助徐世绩拿下成都。


唐周成都之战，兵力对比十分悬殊，周军有水军、骑兵和步兵，总兵力达十万之众，而唐军的兵力只有两万五千人，原本成都有一万五千人，李渊得到巴蜀急报后，又抽调了三万军队赶赴巴蜀支援，但目前只有前锋一万军队赶到从成都，而另外两万军队还在汉中，已经来不及赶到成都了。


兵力悬殊，唐军目前只依靠成都高大坚固的城墙来和十万大军对峙了。


南城大帐内，徐世绩正和来护儿以及凌敬商量破城之策，徐世绩属于智将类型，武艺一般，但统帅力强，同时极为智谋，一般不需要谋士，凌敬只是监军，不过他本身智谋很高，给徐世绩也带来了极大的帮助。


“我之前放开北城让唐军撤走，主要是考虑到李神符在江夏时的表现，此人平庸胆小，没有决一死战的勇气，我希望他能弃成都北逃，但从近三天看来，他似乎并没有北撤的意图，难道我的判断错误了吗？”徐世绩有些忧心忡忡道。


来护儿微微一笑，“这和打狗一样，你不拿出根粗大的棍子，或者不把它打疼了，他是不会跑，我觉得我们还缺乏一点霹雳手段。”


旁边凌敬也道：“将军的思路没有错，老将军提醒也很到位，我觉得不仅要外打，还要内劝，李神符不敢弃城北逃，很重要一个原因是柴绍也在城内，他毕竟是李渊最倚重的女婿，在李渊身边的地位比李神符更高，如果柴绍坚决不肯撤退，估计李神符也没有办法。”


徐世绩点点头，“那么有什么办法把柴绍从成都调走呢？”


凌敬笑了笑道：“我们或许没有办法，但我相信，李神符一定有办法。”


徐世绩和来护儿的精神同时一振，异口同声问道：“监军有何良策？”


凌敬低声对两人说了几句，两人连连点头，一起竖大拇指赞道：“监军果然高明，是个好计策。”


……


下午时分，周军参军从事章懿代表徐世绩来到了北城之下，他身后还跟着十几名随从，一名随从上前向城头大喊道：“奉徐将军之令，特来面见李神符将军。”


城头士兵急奔进城去禀报，此时，李神符正在军衙内和柴绍商议粮食集中管控事宜，李神符出任益州大都督，主管巴蜀军事，而柴绍是益州行台尚书，主管巴蜀政务，两人各施其责，互不干涉，但自从周军攻进巴蜀，一路势如破竹，渐渐向成都逼近，柴绍坐不住了，时常来找李神符商议对策。


李神符的态度不明，总是含糊其辞，但柴绍的态度却很坚决，他上书朝廷，恳求李渊增兵巴蜀，正是在柴绍的坚决要求下，李渊终于答应向巴蜀三万，不过三万人最终只到来一万，另外两万人在汉中便止步不前了。


成都粮食不足是个大问题，之前成都官仓内的数十万石粮食都被调去长安，而去年秋收的粮食还在各郡县的仓库中，没有来得及运到成都，结果十万周军便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杀到成都，打唐军一个措手不及。


目前官仓内还有三万石粮食，够军队食用两个月，但民间还有不少粮食，如果实行粮食配给制，那么至少还能再挤出三万石粮食供应军队，这样两万五千军队就能防御四个月了，可以等到援军的到来。


两人正商议时，一名士兵在堂下禀报道：“启禀王爷，城外徐世绩的使者求见！”


李神符一怔，问道：“他说什么事情？”


“好像是要和王爷明确一下保护民众的规则。”


李神符有点疑惑，回头向柴绍望去，柴绍点点头，“确实有必要定一下交战规则，像伤兵救治，禁止火攻民宅之类，双方见一见面，说清楚比较好。”


“嗣昌也一同会见吗？”


“当然，徐世绩极为狡猾，我可以提醒一下王爷，免得被他蒙蔽了。”柴绍淡淡道。


李神符心中暗骂，却也无可奈何，只得让人去把周军使者带进城来。


不多时，一名年轻的文官走上了大堂，躬身施礼道：“下官参军从事章懿参见王爷，参见柴尚书。”


李神符摆摆手，“章参军不必客气，请坐吧！”


章懿坐了下来，柴绍打量他一眼笑问道：“请问章参军哪里人？贵庚几何？”


“下官是并州娄烦郡人，今年二十一岁。”


“才二十一岁！”


李神符和柴绍都惊叹起来，二十一岁就出任参军从事了，显然他们都觉得不可思议。


章懿笑道：“下官读书很早，十岁就进了郡学，十六岁进洛阳太学，去年在中都参加科举，中第十八名，本来是分去娄烦郡静乐县任县丞，但我立志从军，便进了军机台，年初又被分配到徐将军帐下任参军从事，主管后勤物资。”


李神符忽然问道：“娄烦郡原郡丞章润是你什么人？”


“正是家祖！”


李神符捋须笑道：“原来你就是章家那个小神童，难怪能少年得志，你祖父和我有点交情，也算是故人吧！”


章懿连忙起身施礼，李神符摆摆手，“现在不是叙旧之时，我们以公事为重。”


旁边柴绍笑问道：“王爷认识他父亲？”


李神符点点头，“当年我出任娄烦郡秀容县县尉时，他们章家是娄烦郡望族，我常去拜访，便认识了他祖父，他们章家有个小神童，三岁就能写诗，五岁可以作赋，他祖父对他期望极大，辞去一切官职来培养他，没想到时隔十几年，在巴蜀见到了。”


章懿羞愧道：“祖父为我牺牲太大，我却辜负了他，他在天之灵也不会原谅我。”


“这个你倒错了！”


旁边柴绍肃然道：“中都科举何其盛大，天下英才齐聚，你们章家只能算中小世家，你却能在万千才俊中考中十八名，得进士及第，你祖父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章懿点点头，取出一封信呈上，“这是徐将军的亲笔信，希望能和贵方达成一些约束共识，请过目。”


一名士兵上前将信转交给了李神符，李神符看了一遍，又将信递给柴绍，柴绍看完信道：“这些要求还算合理，两军战争是两军之间的事，和民众无关，我们不会驱赶老弱妇孺来守城，当然也希望贵军不要驱赶老弱妇孺来攻城，我们不会辱骂贵国天子及其先人，也希望你们不要辱骂我朝的天子，另外，士兵投降则止，不要妄加屠杀，我们也完全同意。”


说到这，柴绍回头看了一眼李神符，李神符冷冷道：“既然嗣昌已经同意，那我就不用表态了。”


柴绍早就看出李神符有弃城北逃的意图，他绝不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就算李神符不满，他也要掌握主导权，绝不给李神符犯下错误的机会，柴绍也不想解释，直接写了一封回信，交给章懿道：“这算是我的书面答复，请转告徐将军，既然已经约定，就希望双方能严格遵守。”


章懿接过信，行一礼道：“多谢柴尚书书面答复，在下告辞了！”


章懿又向李神符行一礼，便扬长而去。

第1175章 天下大战（三十三）


柴绍随即也告辞而去，李神符怒气冲冲回到自己，端起茶碗喝了两口热茶，他越想越气，狠狠将手中茶碗摔在地上，‘砰！’一声脆响，茶碗被摔得粉碎。


旁边几名侍女吓得战战兢兢，躲在墙角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这时，正好李神符的幕僚王俊走了进来，他见状不由一怔，但立刻便明白过来，他连忙给几名侍女使个眼色，几名侍女连忙沿着墙根溜了出去。


王俊走上前笑道：“看来柴驸马让王爷很烦恼啊！”


“哼！”


李神符重重哼了一声，极为不满道：“柴绍想夺我军权，已经开始肆无忌惮了。”


王俊淡淡道：“他姓柴，王爷姓李，他主政，王爷主军，规矩摆在这里，他又能怎么样？”


李神符坐了下来，半晌叹了口气，“就怕天子暗中授军权给他，他背着我做了不少事，他以为我不知道吗？”


王俊沉思片刻道：“从表面上看，柴绍是想死守成都，以待后援，但现在的局势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十万大军对两万大军，成都肯定守不住了，后援也来不了，除非并州形势逆转，除非陇右河西唐军大胜，但这种可能性实在很小，退一步说，就算我们守住了成都，难道我们还能再夺回巴蜀？王爷决定放弃成都，北撤汉中，保存实力以图再起，这是明智之举，以柴绍的才智，他不会不明白现在的局势。”


“那他为什么还要坚持抵抗？”李神符不解地问道。


“问题就在这里，柴绍主政，当政局无法延续下去，他就应该返京述职，这才是正常做法，而不应该插手军务，卑职觉得，他坚持抵抗或许只是一个借口。”


李神符一惊，“难道他的目的是想夺取军权？”


王俊点点头，“我甚至可以和王爷打个赌，一旦他夺取了军权，他肯定也会北撤，他不会愚蠢到把自己困死在孤城。”


李神符负手来回踱步，其实他早就猜疑柴绍想谋夺自己军权，并不是这次周军进蜀才开始，从自己入蜀掌握军权时便开始，巴蜀原一直被李孝恭控制，而李孝恭是太子之人，也就是说巴蜀是太子的势力范围，柴绍也是太子之人，所以他才会被派到巴蜀主政。


当初太子任命自己坐镇太原，就是为了夺取太子的军权，又任命自己来巴蜀，也是同样的原因，太子会善罢甘休吗？肯定不会，所以柴绍趁周军入蜀的时机来夺取自己军权就可以理解了。


李神符想通这一点，嘴角不由浮起一起冷笑，他就知道，柴绍的背后一定是李建成在暗中指使。


就在这时，一名士兵飞奔至门口禀报道：“启禀王爷，北城王郎将有急事求见！”


李神符点点头，“让他进来见我。”


不多时，一名郎将快步走进房间，单膝跪下禀报：“启禀王爷，卑职发现异常，特来禀报。”


“发现什么异常？”


“王爷，刚才周军使臣的随从是十五人，但他们出城时卑职发现随从只有十四人，少了一人。”


李神符一愣，不满地问道：“既然少了一人，为什么不拦住他们？”


“卑职只是在他们出城后才发现，已经来不及了。”


李神符却不知道这是什么缘故，王俊心中却一动，立刻问道：“此事还有多少人知道？”


“只有卑职和几名手下知道，卑职不准他们乱说。”


“你做得对，此事一定要压住，绝不能传出去，明白吗？”


“卑职明白。”


“去吧！你去告诉几个手下，谁敢说出去，便杀了他。”


郎将又看了看李神符，李神符点点头，“就照先生说的话去做。”


郎将行一礼，便告辞而去，李神符这才问道：“我不太明白，他们这是什么意思？”


“王爷，对方是什么意图其实属下也不太明白，或许他们是想和城中的探子接上关系，但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让有心人抓住这件事做文章，以城防不严和搜查城内为借口夺了王爷的军权。”


李神符点点头，“你考虑得很周全，确实不能被某些有心人拿它做文章，但这名走脱的周军士兵又该怎么办？”


“这件事交给属下，属下秘密调查此事。”


……


王俊安排了李神符的亲兵秘密搜查那名失踪的周军士兵，等他忙完杂事从军衙回家，此时天已经黑了。


王俊的住所位于军衙不远处，和李神符的府宅相隔不到百步，是一座占地三亩的小宅，宅中有几个家仆和两名小妾，两名小妾都是李神符送给他，年轻美貌，王俊视为珍宝。


他骑马来到自己府宅前，翻身下马，马夫牵马从侧门进院了，王俊则走上台阶，这时，大门吱嘎一声开了，老管家见老爷回来，连忙将他让进院子。


王俊见自己的书房亮着灯，便问道：“家里有客人吗？”


“是老爷同乡！”


王俊微微一怔，他虽然是彭城郡人，但他为人十分谨慎，从不告诉任何人自己的家乡在哪里，也不让人知道他的家庭情况，包括李神符也只知道他家中有老母、发妻和两个孩子，现在居然有同乡来找自己，岂不是有点匪夷所思。


他稍稍犹豫一下，但还是走进了书房，只见书房里坐着一个年轻男子，正坐在榻上不慌不忙喝茶。


“你是什么人？”


王俊冷冷问道：“冒充我的同乡是什么意思？”


年轻男子笑了笑，“其实王先生应该知道我是谁？王先生下午不是派了百名手下在全城秘密搜寻我吗？”


“原来是你！”


王俊吃了一惊，本能回头看了看院子，又回头注视着男子问道：“你来我这里是什么意思？”


男子微微笑道：“我家将军说王先生是聪明人，果然如此，看样子王先生对我来府上拜访已经有心理准备了。”


王俊回头对老管家道：“若有人找我，就说身体不好，已经睡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老管家答应，把院门关上了，王俊关上书房门，走到年轻男子对面坐下，压低声音问道：“是徐世绩让你来的？”


年轻男子点点头，笑道：“先自我介绍一下，在下赵文升，也是徐将军帐下参军从事，在下负责军务文书。”


王俊顿时明白过来，“莫非你们今天下午进城交涉，真正目的是为了掩护你脱离队伍？”


“王先生反应很敏锐啊！一点没错，章懿只是来应酬一下，我才是真正的任务。”


“你的任务就是来找我？”


赵文升缓缓点了点头，王俊深深吸一口气道：“你找我有什么事，请说吧！”


“是这样，我们天子希望徐将军能兵不血刃拿下成都，所以徐将军特地留下北门让李神符率军撤离，但李神符并没有北撤，这让家将军感到不解，王先生能说说原因吗？”


王俊摇摇头道：“你们确实看准了我家王爷的性格，他最初是打算弃城北撤，但他有顾虑，更重要是柴绍坚决反对北撤，他毕竟是天子最重要的女婿啊！”


“不知李神符有什么顾虑？”赵文升并不急于问柴绍之事。


“王爷在江夏之所以敢弃城，是因为襄阳并不远，而且还有驻军接应，可这里前往汉中要经过多少险关要隘，也不知道金山郡和普安郡是否已被你们占领，尤其普安郡的剑门关，那里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只要数百人守住剑门，数万军队也休想过去，这些都是王爷顾虑，除非……”


“除非什么？”赵文升追问道。


“除非你们肯给王爷一个保证。”


赵文升呵呵一笑，“保证当然可以给，但你们王爷会相信吗？”


王俊看了赵文升一眼，意味深长道：“那赵参军不去找我家王爷，反而来找我做什么？”

第1176章 天下大战（三十四）


赵文升没想到王俊会如此坦率，一句话便说穿了他此行的目的，他沉吟片刻道：“既然王先生如此痛快，那我就直说了，我们希望王先生能说服李神符尽快北撤。”


王俊低头笑了笑，却没有吭声，赵文升察言观色，又继续道：“当然，我们也不会亏待王先生。”


王俊这才慢条斯理道：“我心里很清楚唐军北撤会遇到什么，不过呢？我确实可以劝说他离去，我甚至可以帮你们解决柴绍，但我需要得到徐将军一个保证，我是指真正的保证，不是你们给李神符那种保证。”


“先生需要什么保证？”


“我的保证很简单，巴蜀的战争结束后，我要带家眷回家，希望你们不要阻拦，就这么简单。”


赵文升愕然，“就这么简单？”


王俊目光变得深邃起来，涌现出了一丝温情，“凡事有果必有因，宇文化及当年涂炭徐州，我妻儿老母也曾从彭城郡逃难到东平郡，多亏得到了青州官府的救助，一家老弱妇孺才得以活命，这份恩情我一直牢记于心，这一次就算是我回报大周天子的救命之恩吧！”


这个结果着实令赵文升没有想到，他沉默片刻道：“或许我家将军愿意在军中给先生安排一个职务。”


“这就不必了，我想回乡去照顾母亲几年，而且我才三十岁，说不定过几年我还会进京参加科举，我不妨实话告诉赵参军，我根本不叫王俊，连李神符也不知道我真名叫什么，假如有一天赵参军在中都见到我，只希望不要揭穿我的老底。”


赵文升笑道：“如果在中都见到先生，我一定会请先生喝杯酒。”


说到这，赵文升从怀中摸出一面银牌，放在王俊面前，“这是个人通行令牌，凭这面银牌，王先生可以一路畅通无阻返回家乡，如果遇到难事，可以凭它向当地官府求援，不过我建议王先生最好跟随水军一起返回江都，然后再从江都坐船回乡，这样比较安全，王先生带着家人，还是要考虑安全第一。”


王俊也觉得跟着水军走比较安全，主要他带着两个小妾和家仆，他沉思片刻道：“这样吧！我先把事情做好了，再考虑怎么回乡。”


赵文升大喜，“那么先生准备如何对付柴绍？”


王俊淡淡一笑，“真要对付他，实在是小菜一碟，关键是李神符，你们需要配合我做一些事。”


王俊便低声对赵文升说了几句，赵文升连连点头，“我知道了，我回去一定和将军说好。”


当天晚上，王俊便将赵文升扮作自己的送信家人，利用关系将他放出了城。


赵文升回到周军大营，详细向徐世绩等人汇报了他见王俊的经过。


徐世绩负手走了几步，回头问凌敬道：“监军觉得此人有诈吗？”


凌敬沉思片刻道：“或许有，或许没有，这个真不能肯定，但我更倾向于他在给自己谋一条后路，现在大局已经很清楚，这个王俊没必要为李家陪葬，但不管怎么说，只要我们不给李神符任何机会，就算王俊有诈，李神符拿我们也无可奈何。”


“监军说得对，向最后的方向努力，同时做最坏的打算。”


徐世绩当即令道：“传我的命令，投石机准备发射！”


……


岷江在成都以西数十里外，但一条漕河将岷江和成都护城河连为一体，漕河很宽，水深两丈，可以行使三千石的大船，此时，二十几艘三千石的大船便停泊在距离西城一里外的漕河边，从船上卸下了二十架巨型投石机，它们可将百斤重的巨石投掷到三百五十步外。


巨型投石机已经安装完毕，仿佛二十个巨灵神一字排列在三百步外的旷野里，每一架投石机下面都有八十名士兵负责操纵，投石机高达三丈，投掷杆更是长达六丈，用铁链拉拽，数十名士兵缓慢地推动着长长的绞盘杆，铁链吱嘎嘎绞紧，几名士兵将百斤重的巨石放入投兜中。


在投石机的前方竖起一块巨大厚实的木架板，这是为了防御城头床弩的攻击，床弩射程达五百步，足以对投石机造成巨大的破坏，这块防护板确实发挥了巨大的作用，不断有长达三尺的大箭呼啸射来，重重地钉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指挥夜袭西城的将领叫做陈至远，是一名虎贲郎将，他率领五千士兵负责这次夜袭西城，除了两千操作士兵外，还有三千士兵负责保卫，防止唐军出城来袭击投机石。


尽管已经准备就绪，但陈至远没有下令射击，他还在等主将的命令，就在这时，数百骑兵簇拥着徐世绩和十几名大将疾奔而至，陈至远连忙催马上前躬身行礼，“参军主将！”


“准备完毕了吗？”


“回禀将军，已准备完毕，就等将军下令。”


徐世绩点点头，他又扭头凝视城头片刻，对陈至远道：“第一轮发射巨石，然后全部发射火球，开始吧！”


“遵令！”


陈至远拨马奔了回去，大喊道：“擂鼓，发射！”


‘咚！咚！咚！’


惊天动地的攻城鼓敲响了，二十架巨型投石机同时发射，二十块巨石划开沉沉的夜幕，向城头砸去，城头上的士兵早已百倍警惕，城头鼓声大作，很多机灵的士兵都纷纷抱头趴下，待二十块巨石呼啸而至时，城头上数千士兵发一声大喊，惊慌失措地各自躲避。


‘轰！’


重达百斤的大石先后砸中城墙或者城头，发出沉闷的巨响，两块巨石砸中了城垛，将两座城垛砸得粉碎，乱石迸射，十几名士兵躲闪不及，被乱石击中，顿时头破血流。


用投石机攻城的主要作用是砸塌城墙，而杀敌的效果并不大，士兵们都会各找掩体躲藏，但威慑力很强大，令士兵心惊胆战，当第一轮巨石攻城后，从第二轮开始，周军便开始火球攻城，火球的直径比一人还高，重八九十斤，用干燥树藤编织成笼秋状，里面都是极易燃烧引火之物，如沾满硫磺粉的布条，干燥的稻草等等。


一只只巨大的火球被点燃，随即腾空而起，在天空变成一颗颗明亮刺眼的火球，向城头飞去，由于火球重要稍轻，射程更远，所有的火球都飞过了城墙，向城内砸去。


此时李神符正率领向西城奔来，他刚到西城门下，只听城头上士兵大喊，“飞来了！”


李神符一抬头，只见十几颗刺亮的大火球从他头顶飞过，其中一个大火球正向他砸来，李神符吓得拨马便逃，只听轰地一声巨响，火球砸在地上，顿时烟尘火星四起，藤笼摔碎，里面大量被点燃的布条和稻草四下飞溅，很多士兵身体沾上的火，吓得大喊起来，李神符战马的尾巴也被一根布条点燃，战马惨嘶，险些将李神符颠下马来。


此时靠近城墙的不少民宅都被火球点燃，尽管居民早已撤离，但燃起的大火还是令城内乱成一团，到处是惊恐的大喊大叫声。


这时，李神符的前后左右都被大火点燃，李神符被惊得脸色惨白，惊惶失措，“王爷，这边走！”几名亲兵将他扶下马，保护着他向东北方向奔去，冲出了火圈。


头顶上忽然又传来惊恐的大喊声，一颗火球砸中的城楼，在城楼形成了无数火点，城楼开始燃烧起来。


李神符一口气逃出数百步，这才停住脚步，回头查看火情，城头上熊熊燃烧的大火令他目瞪口呆，城内浓烟滚滚，士兵们到处在扑救火险。


柴绍也在这时赶到了，城内的火情令他怒不可遏，破口大骂道：“周军还要不要脸，昨天才说不可伤及平民，今天就纵火烧城，还有半点信用可言吗？”


李神符冷冷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转身便走，刚到军衙门口，王俊迎了出来，“王爷，周军开始攻城了吗？”


李神符摇摇头，“只是示威恐吓，没有真的攻城。”


说完，他叹了口气，向军衙内走去，王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他跟了上去，“王爷真打算据城死守吗？”


李神符摇了摇头，他回到大堂坐下，心事重重地望着外面发呆，王俊走上前，给两边亲兵使个眼色，亲兵都退了下去，大堂上只剩下他们两人。


王俊低声道：“今天应该只是周军的一次警告，估计再过两三天，他们就正式攻城了，王爷，如果他们将城头烧成一片火海，我们根本就无法守城，城破是必然了。”


李神符神情黯然，半晌道：“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王爷比我清楚，除了北撤外，我们已无路可走。”

第1177章 天下大战（三十五）


李神符低头不语，王俊知道他的担心，又道：“不如王爷派人去和徐世绩谈一谈，看看他放王爷去汉中需要什么条件，王爷觉得如何？”


“他会答应吗？”李神符的语气中明显没有信心。


“这个……属下也难说，不过当初攻打洛阳时，张铉不是也放了秦王一马吗？秦王军队平安撤出了函谷关，有先例在前，不能说一点都不可能，关键是王爷要派人去谈一谈，如果对方肯答应让我们撤回汉中，我觉得一般条件都可以答应。”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轰！’的一声巨响，吓得李神符站起身，一名亲兵跑进来道：“王爷，西城楼坍塌了。”


西城楼的坍塌无疑也压垮了李神符心中的最后一丝侥幸，他终于点点头，“好吧！我就派人去和徐世绩谈一谈。”


……


李神符没有让王俊出城去替他谈判，而是让自己的一名心腹亲兵借助夜色掩护从东城墙攀索下去，前往周军大营，李神符一夜未睡，负手在大堂上来回踱步，心情烦躁不安，不时走到台阶前对着夜空长吁短叹，王俊也同样一夜未睡，坐在旁边的小桌旁耐心等待亲兵的消息。


天快亮时，李神符派出的亲兵终于回来了，他担心跪下行一礼，取出一封信交给李神符，“这是徐世绩给王爷的亲笔信件，请王爷过目。”


李神符一把夺过信，凑近灯光急不可耐地读了起来，脸色阴晴不定，这时，王俊也走过来，低声问道：“王爷，怎么说？”


李神符不知是喜还是紧张，略略颤抖着声音，“他答应让我返回汉中，提出了三个条件，一个是封闭府库，所有粮食物质不准带走，只准带七天的干粮。”


“才七天的干粮，远远不够啊！”王俊眉头一皱道。


李神符又看了看信道：“七天是从普安郡开始算起，他准我们在普安郡的梓潼县补给一次。”


“就算这样也很紧张，必须急行军才能勉强走出蜀道。”


“条件确实很苛刻，第二个条件是不许我们带长兵器，不准带弓弩，不许穿盔甲，除了大将可以骑马，军队不准带战马和牲畜，只能佩刀步行穿过剑门道。”


“那第三个条件呢？”王俊又问道。


“第三个条件是时间，要求我们明晚天黑前离去，否则就包围北城了。”


这三个条件中最苛刻是第一个条件，如果披甲戴盔，重装而行，携带七天的干粮也是极限了，多了也拿不了，而去剑阁到汉中至少要走九天，所以七天粮食非常紧张，但现在有第二条件，他们必须轻装而行，那就可以携带十天的干粮了，如果有十天的干粮，那走到汉中问题也不大。


所以李神符深感为难，王俊想了想笑道：“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解决。”


李神符连忙问道：“什么办法？”


“首先这么苛刻的条件，说明徐世绩是真放我们北上，如果条件很宽松，我倒怀疑他没有诚意了。”


李神符点点头，“你说得不错，条件太宽松，我也不敢相信，但粮食问题怎么解决？”


“王爷，他说七天干粮是指从普安郡到汉中，但我们从成都到普安郡也带七天的干粮，到普安郡时最多消耗四天干粮，那手上还有三天的干粮，再加上七天的补给，那就是十天了，属下觉得徐世绩说的是这个意思，并非只准我们带七天干粮，他肯定也知道七天干粮不够。”


停一下，李神符又道：“还有一个方案是，在普安郡补给后，我们再解散五千巴蜀籍士兵，这样手中的粮食就多了不少，也足以支持我们走出蜀道。”


李神符想起这是李孝恭在富水用过的办法，他半晌叹口气道：“我真不知该不该相信他？”


“可王爷还有其他选择吗？”


李神符神情一黯，他确实没有选择余地了，他负手走了几步，忽然又道：“那柴绍怎么办？”


王俊冷笑一声，“属下可以处置他。”


李神符大吃一惊，“他是驸马，万万不可杀他。”


“王爷放心吧！属下不会杀他。”


王俊附耳在李神符耳边低语几句，李神符点点头，这个办法不错，他又再三叮嘱，不能让柴绍出事，王俊一一答应了。


……


周军投机机进攻在天亮便停止了，巨大的投石机也撤回了大船，船队离开成都返回岷江，城内一片忙碌，西城靠城墙的两排住宅基本上都烧毁了，伤亡了数百人，一半以上都是士兵，还有不少跑回家查看情况的平民也被烧死烧伤，西城楼也被烧毁坍塌，城头上的两座仓库被烧成白地，损失惨重。


天亮后，西城附近一片狼藉，到处是残垣断壁，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城上城下，数千名士兵正忙碌地收拾残局。


中午刚过，柴绍带着十几名官员四处巡视，后面跟着数十名士兵，柴绍手下也有一千士兵，主要是郡兵，虽然柴绍想夺取李神符的军权，但天子圣旨未到，他也只能暂时忍耐。


“你们几个？”


柴绍用马鞭一指几名士兵，只见四名士兵扛着一根碗口粗细的木头，令柴绍气不打一处来，明明一个人就可以扛的木头，居然要四个人扛，居然玩这种偷懒办法。


四名士兵吓得连忙放下木头，柴绍刚要斥责，却发现在城墙根下东歪西倒躺着上千名士兵，一个个懒精无神，相比之下，四人扛木头还算不错了。


柴绍只得恨恨道：“木头一个人扛就行了，其他人做别的事去。”


三名士兵连忙转身跑掉了，只剩下一人无精打采地拖着木头走了，一路走下去，柴绍的怒火越来越大，翻找民财的士兵，聚众赌博的士兵，城头绞盘竟然只有两名士兵看守，而城门下却部署了近千名士兵，很多当值士兵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岗位在哪里，胡乱找个地方便坐下休息了。


柴绍简直要气炸了肺，李神符不准自己过问军务，可他部署的防御却杂乱无章，士气低落，军纪涣散，士兵做事效率极其低下，着实令柴绍忍无可忍，如果昨晚周军是正式进攻，恐怕现在成都已经失陷了，这样下去绝对不行，柴绍终于无法再容忍，他下了城，狠抽一鞭战马向军衙奔去。


柴绍怒气冲冲进了军衙，径直冲到官房前，两名亲兵连忙拦住他，“请柴尚书止步！”


“你们王爷在哪里？我要见他。”


“王爷不在官房。”


这时，王俊从一旁走了过来，“柴尚书可是找王爷？”


柴绍十分反感王俊这个狗头军师，来历不明不说，专门出一些馊主意，正儿八经的守城之计却一个没有，尤其此人的存在，使自己夺取李神符的军权变得十分困难，柴绍由此对他更加痛恨。


“我要找王爷，他在哪里？”


“王爷正在内堂与我商议军情，现在不方便见柴尚书，要不等一会儿让人去通报尚书。”


柴绍既然已经冲进军衙，他哪里还能再等一会儿，他转身便向内堂大步走去，王俊急喊道：“尚书请留步！请留步！”


柴绍没有理睬他，一口气冲进了内堂，却发现内堂里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哪里有李神符的身影，柴绍不由一怔，这是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忽然从内堂外面冲进一名士兵，不等柴绍反应过来，士兵手起棍落，一棍子便将他打晕过去，立刻上来十几名士兵将他手脚捆绑，嘴也堵上，用袋子将他头套上。


李神符和王俊从外面走了进来，李神符有点担心问道：“他不要紧吧？”


“王爷放心吧！等会儿属下用烈酒将他灌醉，等他醒来已是三天后了，反正我也不出卖他，放他在可靠人家，到时他要回长安便自己回来好了，不过我劝王爷还是把他交给周军更好，只要周军不放他，朝廷也没法知道出了什么事，王爷觉得呢？”


李神符沉思片刻，便终于点了点头，“那好吧！把他交给周军。”

第1178章 天下大战（三十六）
两个时辰后，两万五千唐军放弃了盔甲和长矛，轻装出了北门，向东北方向疾速行军而去，这时天已近黄昏，距离徐世绩规定的离城时间只剩下不到一个时辰。
就在唐军刚走，蜀郡司马刘歆便率一千郡兵开南城门投降，早已等候在城外的五千周军迅速入城，控制了官衙、仓库、军营、城门等的各处重要地点，这时，徐世绩率一万大军开始列队进入城内。
就在徐世绩刚刚进入城门，一辆马车迎面驶来，旁边有十几名骑兵护卫，“那是什么？”徐世绩用马鞭一指马车问道。
司马刘歆躬身道：“启禀徐将军，马车便是驸马柴绍，他还没有醒来。”
徐世绩一怔，催马上前打开车门，一股浓烈的酒味扑鼻而来，只见柴绍醉倒在马车内，人事不知，徐世绩眉头一皱，“为什么会这样？”
“不瞒将军，王爷和柴驸马矛盾很深，柴驸马坚决不肯撤退，所以王爷用计擒下了柴驸马。”
这时，凌敬催马上前笑道：“李神符害怕回去无法交代，所以就把他送给我们了。”
“倒是一条大鱼！”
徐世绩冷笑一声，又对凌敬道：“他既然这么想回去，那我就放他回去，如果李渊身边都是这样的人，何愁唐朝不灭？”
“将军真要放李神符回汉中？”凌敬低声问道。
徐世绩淡淡一笑，“我在信中既然已经答应了他，当然不会食言，不过他的军队愿不愿意跟他回去，那就不是我能决定了。”
……
从蜀郡返回汉中并不容易，主要天险蜀道使行军格外艰难，不过前期行军比较顺利，经过四天急行军，两万五千大军抵达了普安郡的梓潼县，在这里他们得到了一点粮食补给，每人得到了七天的干粮，不过周军给他们准备的份量并不多，名义上是七天份，但实际上只够五天消耗。
恨得李神符想下令抢掠梓潼县，但周军早有准备，城内有三千守军，他们轻装而行，根本无法攻城，万般无奈，李神符只得实施王俊备用策略，将五千蜀军士兵解散，夺走他们军粮，让他们自生自灭，这样两万唐军士兵每人便有了九天的军粮，勉强可以走到汉中了。
两万大军继续向东北方向行军，两天后，队伍抵达了普安县，这里便是剑门关所在了，四周高山峡谷，山势陡峭，道路艰险，队伍行军格外艰难。
傍晚时分，队伍行军到一处坝子，也就是山间盆地，距离剑门关还有五十余里，再翻过两座大山便到了。
李神符见队伍已经疲惫不堪，再加上谋士王俊在后面没有跟上来，李神符便下令全军就地休息过夜，明天一早再出发。
李神符心中颇为烦恼，他没想到粮食会消耗得这么快，两天时间，士兵们便吃掉了四天的量，但他又无法指责士兵，没有肉菜，行军消耗体力太大，士兵们当然吃得多，可是剑门关还没有到，他们就只剩下五天的干粮了，还有近五百里的山路，这能走到汉中南郑吗？
“去后面看看，王先生来了没有？”李神符心烦意乱地对几名亲兵令道。
王俊落后一步是因为他要安置好解散的巴蜀士兵，如果安置不好他们，会使唐朝彻底在巴蜀失去人心，安置五千唐军士兵的唯一办法就是向梓潼县的守军投降，但梓潼县守军未必肯接收，这就需要王俊去和周军协商，拿着徐世绩的亲笔信说服梓潼守将接收五千降军。
按理这点事其实并不大，只要有徐世绩的亲笔信，守将肯定会接受，而且他们也特地放慢了行军速度，为什么王俊迟迟没有赶上来，难道王俊出什么事了吗？
李神符最担心就是五千军队哗变，在愤怒之下杀了王俊，如果王俊真的死了，自己的损失可就惨重了，李神符暗暗后悔，早知道不该答应王俊的主动请缨，让别人去就好了。
只是李神符做梦也想不到，王俊确实帮他解决了五千士兵投降周军的难题，但王俊并没有东进，反而调头向成都方向去了，王俊献计解散五千人，就是要为自己创造一个机会脱离了李神符的军队。
……
此时虽然是春夏之交，但正所谓‘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在平原地区天气开始炎热起来，但到了山区，夜晚却依然寒意十足。
入夜，天空飘起了毛毛细雨，寒风携带冷雨，将两万士兵冻得瑟瑟发抖，他们没有盔甲，也没有帐篷，只穿一身薄薄的单衣，很多士兵耐不住寒冷，开始纷纷点起篝火，坝子里到处是一堆堆火光。
唐军夜宿的这座坝子位于崇山峻岭之间，呈长条形，长约七八里，宽三里，这里历史上曾被军队驻扎过，树林都被砍伐殆尽，长满一人高的杂草和灌木，坝子东西两边是高山陡壁，无路可走，只有南北方向可以行走，从南面山路下来，又从北面小路上山，在蜀道上，这样的坝子谷地很多，虽然上山下山辛苦，但同时也给了路人一个临时休息的地方。
此时就在山谷上方，刘兰成负手冷冷望着下方星星点点的火光，刘兰成没有参加成都的围城战，他的任务便是在剑门关一带拦截这支北上的唐军。
正如徐世绩在信中的承诺，他可以放李神符北归，但他并没有答应放两万唐军北归，至少没有明确可以北归的军队的数量。
刘兰成看了半晌，摇摇头道：“这个李神符确实不会带兵打仗，连最起码的常识都不懂，在这么狭窄的谷地里居然允许士兵点篝火，一旦谷地烧起来，两万军队都要葬身火海了。”
“将军，还要在剑门关拦截他们吗？”一旁李清明笑问道。
刘兰成又看了片刻，淡淡道：“早点结束他们的痛苦吧！”
……
李神符的军队比较幸运，篝火点了一夜，并没有引起火灾，或许是天下小雨的缘故，地面变得湿漉漉的，灌木和杂草很难被篝火点燃，但也导致坝子里青烟缭绕，十分呛人。
天渐渐亮了，这时，后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李神符以为是王俊赶来了，他连忙问道：“可是王先生来了。”
一名士兵飞奔而来，指着身后远处道：“启禀王爷，我们来处发现周军队伍，有数千人之多。”
李神符大吃一惊，难道是周军追来了，他急令道：“传令全军出发！”
队伍还没有完全整理好，便乱哄哄地出发了，士兵们争先恐后向北面山上小路奔去，他们都害怕被火攻，在山谷里被火烧，一个都活不成。
但前锋距离上山之路还有一里，半山腰上忽然响起了轰隆隆的鼓声，只见北面山上伏兵四起，旌旗招展，不知有多少军队截断了他们北上之路。
士兵们吓得纷纷后退，这时，背后山上也鼓声大作，他们前后道路都被周军截断了，将领们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向主将李神符望去。
李神符心中充满了苦涩，他最害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徐世绩并没有守信，在进入剑门关前的最后一步，他们被周军包围了。
“各位将军不要慌乱，这里面一定有误会，我这就派人去和对方交涉！”
刚说完，李神符猛然想起，徐世绩给他的信还在王俊那里，可王俊现在人在哪里？
李神符心中慌乱起来，但在众目睽睽下，他只得强作镇宁，命令一名手下前去交涉。
半个时候，手下奔了回来，躬身行礼道：“启禀王爷，山上是刘兰成的军队，他说他知道王爷和徐将军达成的协议。”
“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拦住去路？”李神符不满地问道。
“卑职也问了，刘将军说，他接到的消息是王爷可以随时北上汉中，他不会阻拦，但徐将军并没有答应军队可以北上。”
李神符一下子呆住了。

第1179章 天下大战（三十七）
	两万唐军被堵在坝子里整整三天，他们没有盔甲盾牌，也没有弓箭和长矛，每人只携带了一把军刀，一只水壶，一个背囊，一卷毯子和一袋干粮，可就算干粮也快吃尽了。
	三天来，军队士气低迷，人心涣散，更没有人愿意去攻打周军送死，每个人裹在自己毯子苦苦煎熬，等待最后结果。
	第三天晚上，李神符喝干了酒壶里的最后一口酒，他长长叹了口气问道：“还有多少干粮？”
	一名亲兵低声道：“王爷，我们还有三天的干粮。”
	“那士兵呢？”
	“估计只剩明天一天了。”
	李神符苦涩地笑道：“还想去汉中呢？这点粮食连剑门关都去不了。”
	这时，亲兵校尉走上前低声道：“王爷，今晚是最后的机会了，王爷要走的话就下决心吧！”
	李神符咬了咬嘴唇道：“就怕被人看见，引起军队哗变，反而被害了性命。”
	“卑职已经准备好了，让一个兄弟和王爷换换衣服，王爷化妆成小兵去和周军谈判，夜晚不容易认出的。”
	李神符早就想走了，他低头想了想道：“可粮食不够怎么办？”
	“这个王爷不用担心，既然对方答应放王爷回汉中，粮食不会有问题。”
	李神符心中一横，“好吧！今晚不走就没有机会了。”
	亲兵们立刻动手，找了一个身材外貌略略相似的亲兵，戴上李神符的王冠，穿上黄金甲，系上大氅，骑在战马上神气活现，很难看出他是假装的李神符，百余名亲兵簇拥着他去视察军队了。
	而李神符则换了一身小兵的衣服，脸上涂黑，怀中揣着王印，他跟着校尉和其他两人向山道走去，临近山道时，十几名唐军士兵拦住了他们，“王爷有令，没有军令不准上山！”
	校尉举起令箭，高声道：“奉王爷之令去和周军谈判，速速让开！”
	众哨兵立刻让开了，校尉带着几名手下快步向山上走去，远远大喊：“我们是奉命前来谈判，请不要放箭！”
	四人一边喊一边走，渐渐消失在山道上。
	刘兰成此时就在山道上巡视，他今晚格外警惕，三天了，已经快到忍受的极限，他知道今晚唐军一定会异动。
	这时，一名士兵奔上来，小声道：“将军，下面来了四个唐军士兵，其中一个小兵自称是李神符，希望将军能守信放他北去汉中。”
	“他有什么证据吗？”
	几名士兵将唐军校尉押了上来，校尉双手举起一个袋子，“这是我家王爷的王印和王剑，在下刘颂，是王爷的亲兵校尉，袋中也有卑职的军牌，将军可以验证。”
	旁边李客师笑道：“我想应该是李神符，这才是他的风格，出卖军队，自己逃走。”
	刘兰成捏了一下袋中王印笑道：“我当然不会失约，可以放你们走。”
	校尉犹豫一下，又道：“我们粮食已快尽绝，走不到剑门关，能否恳请将军提供一点粮食。”
	刘兰成索性一把夺过袋子，看了看里面的王印和一把镶嵌了宝石的黄金短剑，他点点头道：“做个买卖倒是可以，王印和王剑留下，我给你们四头骡子和四袋干粮，你们走吧！”
	校尉大喜，有骡子和粮食，他们就可以北上了，他连忙抱拳，“多谢将军了！”
	刘兰成随即令人牵来四头骡子，又准备四袋干粮，令士兵送他们去剑门关。
	四人骑着骡子狼狈地离去了，李客师望着李神符干瘦的背影，不解地问道：“毕竟是郡王啊！将军为什么不直接抓捕他？”
	刘兰成笑了笑道：“这是徐将军的命令，让我放李神符北归，不过我也觉得这种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是唐朝内部的一颗毒瘤，放他回去会更有作用。”
	李客师竖起大拇指赞道：“将军高见！”
	话音刚落，山下坝子传来一片大喊声，唐军似乎发生了异动。
	刘兰成立刻喝令道：“全军准备拦截，防止敌军冲击！”
	数千周军士兵举起弓弩，对准狭窄的山道，只见黑暗中无数人向山道奔来，他们并没有冲击山道，而是跪在山道前举手大喊：“我们投降！我们愿意投降！”
	刘兰成惊讶，令道：“让两个弟兄去看看，出了什么事？”
	一名周军旅帅带着几名士兵奔了下去，不多时，跑回来禀报道：“启禀将军，唐军将领发现是李神符是亲兵假扮，他们愤怒之下杀了假王，请求投降。”
	刘兰成哑然失笑，便道：“去告诉山下士兵，要投降者可放下兵器，举手排队上山，不举手者格杀无论！”
	数十名唐军将军找李神符议事，却发现了李神符已金蝉脱壳，他们在愤怒之下杀死了李神符所有的亲兵，一致同意投降周军，当天晚上，两万唐军士兵放下兵器，举手上山投降了刘兰成大军。
	至此，唐军在巴蜀的数万军队全军覆没，连驸马柴绍也落入了周军手中，当刘兰成的部将张厉率三千军占领了巴蜀和汉中交界处的龙门关，这便意味着两川三十二郡正式并入了大周帝国的版图。
	……
	太原，对峙依旧在继续，对对方主将的羞辱已经消失，双方又换了另一种激励士气的方法，那就是竞鼓，攻守双方各自赶制皮鼓，惊天动地的鼓声在城头和阵前敲响，他们都企图用震耳欲聋的鼓声压制住对方。
	双方的鼓越做越大，投入的士兵也越来越多，清朗的天空下，几千只战鼓同时敲响，鼓声如闷雷般在天地间打响，从早响到晚上，士兵们轮番上阵，虽然这种竞鼓方式有点滑稽，但也确实是给士兵们解闷的好办法。
	不过长时间的鼓声对人的听力影响也很大，很多士兵因此失聪，竞鼓进行了三天后，双方都不约而同地停止了，但两军对峙最害怕沉闷，那就像一种慢性毒药，渐渐侵蚀士气，瓦解军心，而且很难恢复，所以双方主将都会想尽一切办法来鼓舞士气，给士兵们找点事情做。
	屈突通很快便想到了另一种方式来保持士气，那就是模拟攻城，他利用城内一座仓城，将军队编为攻防双方，不分白天黑夜进行模拟攻城和守城，又从仓库里拿出十万贯钱作为奖励，守城成功或者攻城成功的士兵皆有赏赐，这种方式既锻炼了士兵的攻防水平，又有奖励，使士兵们都愿意参加，每天在城内鼓声大作，喊杀声一片，气氛十分活跃。
	而尉迟恭也在军营内举行了武技大赛，将士兵和将领组织起来进行步弓、骑弓、举重、单挑较量、阵型作战等等比赛，让所有士兵的参与，表现优异者给予重奖，同样使周军士兵兴致盎然，有力地调动了士兵的积极性。
	虽然两支军队都十分活跃，但太原城内却十分安静，数十万民众提心吊胆地生活着，越来越多的店铺都相继关门歇业了，除了一些卖生活必需品的店铺有点生意外，其他店铺都冷冷清清，门可罗雀，不得不关门停业以减少损失。
	不仅商业凋敝，大街上也行人稀少，只有官府中午开始赈粥时，才会有贫寒人家子弟从四面八方汇集到施粥点排队领粥，这也是每天太原城内最热闹的时刻，但过了这个时点，城内又恢复了死一般寂静，尽管屈突通并没有实行宵禁和戒严，但太原城的数十万人就仿佛平空消失了一般。
	这天傍晚，一辆马车缓缓停在了一座高门大宅前，这里是太原王氏的家主府，目前是王寿的府宅，占地四十亩，府内亭台楼阁，假山池鱼，格外的典雅精致。
	马车停稳在台阶前，车门开了，从车厢内钻出一名中年官员，年约四十余岁，身材瘦高，面容清矍，看起来颇为精明能干。
	此人便是太原郡丞王元济，也是王寿的堂弟，他是大业二年进士，最初是在大理寺任主簿，后得虞世基的人情转为晋阳县县令，数年后又升为太原郡丞，前后在太原郡为官已有八年。
	王元济拾起袍襕快步向门内走去，管家迎了出来，躬身施礼，“原来是七老爷来了，快快请进！”
	“我大哥在吗？”
	“在书房，正在等候七老爷，请随我来。”
	王元济点点头，跟随管家快步向内宅书房走去，不多时，他来到了王寿的书房，管家在门口禀报：“启禀老爷，七老爷到了。”
	“请他进来！”
	王元济快步走进了书房，只见案桌前坐着一人，正是大哥王寿，他连忙上前行礼，“大哥身体安好！”

第1180章 天下大战（三十八）


王寿比王元济大十岁，长得仙风道骨，自幼酷爱梅花，他在太原西山种植大片梅树，又自号梅公，太原人都称他为王梅公，不过在三年前，他赏梅之时发生了意外，腿不幸摔断，从此再也站不起，每天大部分时间只能呆在书房。


不过王寿的心态很好，并没有因为腿疾而意志消沉，他将兴趣转到了画梅之上，沉溺于其中。


王寿笑眯眯道：“不方便站起身，你就随便坐吧！”


王元济坐了下来，打量了一下房间，只见房间里挂满了大哥亲手绘画的梅花，他笑道：“大哥从小就喜欢梅花，几十年来从来没有改变过，小弟敬佩万分。”


“也不是一直都这么沉迷，当年我在朝廷为官也顾不上好梅了，只是闲来无聊才找点事情做做。”


王寿又关切地问道：“现在赈济灾民的情况怎么样，官仓粮食够吗？”


“官仓粮食还有三万八千石，应该够了，只是人手比较紧张，衙役要维持秩序，本来我想问屈突公借点军队，但又感觉不好开口，我怕他打官仓粮食的主意。”


“这个你倒不用担心，屈突通不像裴寂那样不管民众死活，他的原则性很强，不用滥用官府的粮食，而且晋阳仓的粮食还有二十万石，足够军队耗用了，不过最好不要让军队参与地方事务，如果你人手不足，我可以让王氏家学的生徒去帮帮你。”


王元济大喜，王氏家学的生徒有百余人，大多二十岁上下，正是最能干之时，有他们协助，自己的赈民就轻松了很多，他连忙欠身道：“多谢大哥帮助！”


“帮助贫苦之民是王氏家族的本分，倒不必刻意感谢，不过一直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如果两军对峙一年两年，恐怕太原城的民众就要死去一半了，作为郡丞，你应该想想办法早点结束战争。”


王元济心中一怔，他忽然意识到大哥把自己找来是另有用意，恐怕最后这句话才是大哥的目的。


他低声问道：“大哥的意思是——”


王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笑了笑岔开话题问道：“你觉得周唐两朝最后谁能取得天下？”


“这个……当然是周王朝的赢面大一点。”


“只是大一点吗？”


王元济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王寿又道：“我今天上午接到城外庄园的鸽信，得到三个消息，一个消息是李靖大军从河西出来了，另一个消息是唐军已彻底退出巴蜀，第三个消息恐怕你更想不到，关陇贵族在关中发生叛乱，两万大军围攻长安，李世民军队已经放弃河东郡，大军正回援长安。”


“啊！”


王元济惊呼一声，这三个消息一个比一个猛烈，让他呆住了。


见堂弟目瞪口呆的表情，王寿又淡淡道：“现在你还觉得周王朝的赢面只大一点点吗？”


王元济喃喃自言自语道：“大势已去！大势已去！”


“确实是大势已去，在这个改朝换代的年代，各大世家站位不同，收获也大不相同，一直被博陵崔氏压制的范阳卢氏收获巨大，得到了皇后和一个相国之位，不仅如此，卢倬被封燕国公，他儿子卢庆元升为涿郡太守，裴家得了一个贵妃，裴矩为太尉，裴弘升为中书侍郎，还有两个太守，苏家文武兼收，苏威长子苏夔将出任太常卿，孙子苏干任梁郡太守，苏烈不用说了，大将军之位少不了他，像荥阳郑家站错了队，好好的相国被免，最后连太守也做不成，告老还乡了，一连三年，连个进士都考不上。”


“大哥，我们王家其实也不错啊！至少有个大将军，二哥也出任少府寺卿。”


王寿却摇了摇头，“王辩虽然也说自己是太原王氏，但我们心里清楚，他实际上是冯翊郡王氏，和我太原王氏隔了五代了，连族祭都不和我们一起，怎么能把他列为太原王氏？王善的少府寺卿也基本到头了，当得好好的尚书左丞，如果当时家族能支持他一把，他现在应该是尚书左仆射，我们王家虽然比郑家好一点，但还是远远落伍了。”


“可我听说张铉一直在打压世家，恐怕……”


“这你就大错特错了，他是打压魏晋时代的那种世家，不劳而获，无德无能而位居高职，对我们这种靠真才实学拼科举的世家，他不会打压，我观察他多年，他是个很实际的人，论功行赏，我们王家最大的问题就是无功，七弟明白我的意思吗？”


王元济明白大哥的意思了，他低声道：“大哥是想把太原献给他？”


王寿缓缓点头，“这是我们最后的一次机会。”


他从桌上取过一份鸽信，“这是王善给我来信，张铉特地接见了他，对王家提出了这个要求，我们若实现了他的要求，那么我们王家也能在功劳簿上添一笔了，至少七弟立刻可以升为太守，相反，若最后是一场惨烈大战而夺取太原，我们王家真的就没有希望了，别的家族就要取我们而代之，比如温家。”


王元济低头沉思片刻道：“可我只是一介文官，很难插手军务，我又该怎么做？”


“这个问题我已经考虑过了，你可以把刚才我说的三个消息传进军队中，这并不是谣言，很容易证实，那时必然会引起军队混乱，让军队高层将领都明白唐朝大势已去，那时，我们就可以从王君廓着手。”


“大哥同意接受王君廓了？”


王寿点点头，“我刚才已经派人去请他了，估计今天或者明天他会来拜访我，那时，我再和他好好谈一谈。”


王寿话音刚落，门外传来管家的禀报，“老爷，王将军来了，在贵客堂等候。”


王寿笑了起来，“看来他比我预料的还要急切得多，好吧！七弟就按照我刚才的安排去做，把三个消息传入军中，然后我会再通知你该怎么做。”


“我明白了，大哥，我就先走一步。”


“去吧！”


王元济行一礼便匆匆去了，王寿这才对站在门外的贴身侍女吩咐道：“我要去贵客堂。”


……


贵客堂内，王君廓正负手来回踱步，显得有点心事忡忡，王君廓是石艾县人，少年时因杀人而逃入太行山落草为寇，他天赋异禀，身高近七尺，膀大腰圆，力大无穷，在太行山得异人传授，练了一手凌厉绝伦的刀法。


瓦岗军崛起时，王君廓率两千部众欣然去投靠，不料上山第一天他便当众击败了翟弘，虽然也得到单雄信赏识，但顶不住翟弘在翟让面前不断进谗言，使他在瓦岗寨一直郁郁不得志，直到李建成冒充李密上了瓦岗，王君廓才找到了归属，他一直跟随李建成回唐，屡立战功，为唐朝建立立下了不少汗马功劳。


但立功虽多，但他始终得不到朝廷重用，尤其他参与和突厥军队大战，付出了惨重代价，可最后的结果却非但没有功劳，反而被李神符罢免了一切军职，爵位也被剥夺，罪责是他跟随张铉作战时表现不当，没有独立建军营，而是和北隋军建营一处，有失大唐体统。


那一次罢免让王君廓彻底寒了心，虽然李世民又再次用他，屈突通也待他不错，但他现在在朝廷中的官职依旧是中郎将，只比谢映登高一级，李世民承诺恢复他爵位，但到现在也没有任何消息。


其实王君廓心里清楚，他是太子建成的人，李世民用他只是为了对外显示他的虚怀若谷，但实际上，李世民依旧在骨子里不信任他，以李世民的权势，兵部不可能故意为难自己，只能说明李世民并没有真正用他的诚意，除非太子登基，否则他王君廓不会有出头之日。


还有一个原因是李神符曾当众辱骂他为山贼，屈突通也承认，他曾经落草为寇的经历会在很大程度上阻碍他的仕途，这让王君廓很苦恼，他在官场呆了这些年，他也知道自己没有背景后台，就算空有一身武艺也不会得到真正的重用。


想来想去，王君廓只想到了一条路，那就是太原王氏接受自己，父亲去世前曾经给他说过，他的曾祖父是太原王氏偏枝，因为在家族没有地位而迁去了石艾县，从此太原王氏便将他们遗忘了，如果自己能重回太原王氏，有了这个世家背景，便足以掩盖他那段落草为寇的不光彩经历。


王君廓已经是第三次来找家主王寿了，尽管他诚恳地提出了重返家族的希望，但家主始终态度含糊，说到底就是因为自己军职不高的缘故，要是当初自己是将军时提出来，他不相信王寿会不答应？


想到这，王君廓不由惆怅地叹了口气，这时，门外侍女提醒他道：“老爷来了！”


王君廓一回头，只见四名健妇抬着一架木舆走了进来，舆台上盘腿坐着之人，正是家主王寿。


王君廓连忙走上前，躬身行礼，“晚辈参见家主！”


“让君廓久等了，请坐下说吧！”


王君廓听家主称呼自己君廓，而不是像上两次那样称呼自己王将军，他心中顿时升起了一线希望。

第1181章 天下大战（三十九）


两人分宾主落座，王寿摆摆手，让府堂上的丫鬟仆妇都下去。


王寿笑道：“我很高兴屈突将军终于结束了鼓声大战，说实话，那几晚睡得真不好，做梦都在敲鼓。”


王君廓歉然道：“我们也意识到鼓声很军民都带来很大的惊扰，所以大家都建议停止敲鼓，现在改为模拟演练，应该好一点吧！”


“夜深人静时虽然会有一点鼓声和喊杀声，不过相对于鼓声大战却又好得多，毕竟是战时，也不能苛求太多。”


“感谢家主理解，不知四公子科举考得怎么样？”


王寿笑了笑，“当然没有考中，进中都太学了，不过也在我的意料之中，那小子整天足不出户却妄议天下事，整个儿闭门造车，他能考上才是怪事，他后来给我写了一封信，说是遇到了天子微服私访，天子评价他的策论太浅，从来没有去过井陉，却对井陉评头论足。”


“四公子居然遇到天子微服私访，这倒真巧了。”


王寿看了王君廓一眼，淡淡道：“确实是在酒楼巧遇，不是刻意召见。”


王君廓脸一红，连忙道：“晚辈没有别的意思……”


王寿摆摆手笑道：“不用解释，我王寿看好周王朝太原人皆知，我的四个儿子都在周朝，我压根就没有想过把儿子送去长安，押唐朝的宝，最后只会害了儿子。”


王寿这句话如一根针戳在王君廓心中，他一时沉默不语，王寿又缓缓道：“君廓或许还不知道，李神符已经撤出巴蜀，退到汉中了。”


王君廓浑身一震，惊讶地望着王寿，“这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是我兄弟王善写信告诉我，我今天上午才知道。”


王君廓心中顿时乱了起来，巨大的震惊使他一时顾不上去追究王寿和王善是怎么进行暗中联系，其实他也知道徐世绩率十万大军攻入巴蜀之事，他也知道李神符这种无用之人是守不住巴蜀，巴蜀迟早会丢掉，可当巴蜀失守的消息真的传来之时，他还是被震惊到了，巴蜀丢失对唐朝意味着什么？每个人心里都很清楚。


“如果让君廓守巴蜀，只有两万五千军队，君廓能守得住吗？”王寿笑问道。


王君廓半晌才从震惊中平静下来，他想了想道：“两万五千军队确实不多，如果是我守巴蜀，我会将所有军队戍守在三峡道和清江道的险关要隘上，本来失去了夷陵郡，就应该立刻在三峡道上修筑险关，加强水上拦截，宁可断了航运也不能给敌军战船可乘之机，其中最大的忌讳就是分散兵力，偏偏李神符却把最后一点点兵力都分散掉了，我真不懂只派五千人守巴县和成都又有什么意义？”


“君廓说得很好，我也相信君廓的才能要远远强过李神符之流，但为什么唐朝天子宁可用李神符这种平庸之人，却不肯用君廓这种有真才实学的大将？”


王君廓苦笑一声，“当今天子只相信宗室，我不是，太子殿下也曾经指出这是唐朝屡战不胜的根源之一，相信太子登基后，他一定任人唯才，而不再任人唯亲。”


王寿摇了摇头，“或许太子会好一点，但我要提醒君廓，不要对太子抱的希望太大。”


王君廓愕然，“这是为什么？”


王寿从身旁箱子里取出一封信，递给王君廓，“这是太子建成一个月前写给我信，你看看就明白了。”


王君廓接过信，他不敢细看，只是略略看了一遍，但他越看越困惑，李建成在信中说了很多堪用的大将，诸如王伯当、刘甚农、张年、赵无病等等。这些都是当初和跟随李建成离开瓦岗的大将，没有提到谢映登，是因为谢映登已经投降了周军，可为什么没有提到自己？


“君廓想过吗？为什么太子殿下在信中没有提到君廓？”


王君廓摇摇头，“我真不明白，他为什么不提到我，难道我不是他的人？”


王寿淡淡道：“或许君廓自己没有感觉，但我们都认为已经君廓背叛了太子，投靠了秦王殿下，太子殿下也是这样认为。”


“什么！”


王君廓腾地站起身，惊怒交集道：“我哪里背叛太子了？我是被秦王调去上郡作战，又被秦王推荐到太原跟随屈突通，我根本身不由己，怎么能把‘背叛’两个字安在我头上？”


王寿同情地看着他，摇了摇头道：“听说当年君廓就是不懂得让翟弘一刀才一直在瓦岗军不得志，今天又出现这个局面，只能说君廓真不懂官场，当初秦王也是调王伯当去上郡，王伯当说自己有病在身，怎么也不肯去，谢映登也是一样，秦王也写信让他去上郡，他问我要不要去，我说你若去了，太子就不会再用你了，君廓真的不懂秦王为什么要调你去上郡吗？”


王君廓心中乱成一团，他呆呆地望王寿，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王寿叹了口气道：“秦王和太子之间的暗斗已经很久了，他调君廓去上郡并不是看中了君廓的才华，而是他在挖掉太子殿下在军中的根基，若他是欣赏你的才华，那为什么不给你官复原职，难道一个将军之职对他这个堂堂的秦王很难吗？


他挖走你，却又不信任你，而太子殿下也认为你背叛了他，你最终将一无所有，我的儿子也是一样，我把四个儿子都送去周朝，一个也不去唐朝，这就是站队，在王朝交替的关键之时，走错一步就毁了孩子的前途。”


“那我该怎么办？”王君廓颓然坐下，他心中快要绝望了。


王寿感觉到时机已经成熟了，他示意王君廓平静下来，这才语重心长对他道：“你得罪了太子殿下，又未能取信于秦王殿下，只能说你在唐朝的前途已经完了，但并不是说你在别处就没有机会了。”


王君廓默默点头，他明白王寿的意思，是劝自己投降周朝，其实当谢映登投降周朝的消息传来后，他也曾动过心，只是他没有勇气走出这一步。


王寿又缓缓道：“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作为旁观者，我很清楚你的处境，你在唐朝得不到重用，是因为你曾落草太行山为寇，唐朝天子不喜欢这样的人，但在周朝你就不会遇到这样的歧视，我说三个人，一个是长安情报署头子吕平，跟随杜伏威的乱贼，现在他已升职为虎贲郎将，还有一个单雄信，现在是东郡太守，他被歧视了吗？再有一人你更熟悉，雄阔海，还记得此人吗？”


王君廓点点头，“我和他争夺地盘打过不止一次。”


“他抓住卢明月献给张铉，现在也升为虎贲郎将，当初在打突厥时，张铉是多么欣赏你，不止一次暗示你留在北隋，如果你当时答应了，我相信你现在应该是周王朝的将军，而不是一个小小唐朝中郎将。”


王寿的话句句诛心，王君廓慨然长叹，“当年我也是不想背叛太子殿下啊！我的忠诚却换来今天这个下场，我王君廓已经寒心了。”


“现在是你最后一次机会，君廓愿意抓住它吗？”


王君廓叹口气道：“我心里很乱，家主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再考虑一下。”


王寿点点头，“我给时间考虑，不过让我再说最后一句，你现在明白我为什么不肯接受你为王氏族人了吧？因为你是唐将，我不想站错队，可如果你愿意效忠大周，那么我答应把你父亲和祖父的灵位放在王氏宗祠的正堂。”


王君廓心神剧震，正堂可是王氏嫡系的灵位才有资格摆放，这个条件简直让他无法抗拒，他努力平静一下内心的激动，缓缓道：“明天晚上之前，我一定会给家主一个明确答复。”

第1182章 天下大战（四十）


王元济没有辜负家主的期望，当天晚上，唐朝发生的三件大事便在军营内开始迅速传播，周军已完全占领了河西，唐军从巴蜀彻底撤出，关中发生了关陇贵族的叛乱，两万大军正在进攻长安，这些消息匪夷所思，但又是那么真实，令人心思混乱。


夜幕刚降临时，这些消息还只是在小范围内传播，可到熄灯睡觉时，军营内每间营房内都在谈论这些消息了，数万士兵都无法入睡，都在讨论这些消息的真实性和将来的严重后果，如果说次日天亮后，居然还有士兵不知道这三件事，那么只能说这个士兵实在蠢得不可救药了。


王君廓也同样心烦意乱，难以入睡，独自一人在军营内漫无目标地走着，虽然他答应王寿明天天黑前给一个正式答复，但实际上他在离开王寿府宅时就已经做出决定，他要让父亲和祖父的灵位摆放在王氏宗祠的正堂上，这是他们三代人的梦想，是他父亲和祖父一辈子的心愿。


王君廓思想比较单纯，不懂官场黑暗，也不会为人处世，更不懂人情世故，今天如果没有王寿给他看的那封信，给他说的那些话令他幡然醒悟，他就算死也不会明白秦王殿下为什么会招揽自己，也不会知道自己在太子心中已成了背主之人，而现在他明白了，他不过是秦王和太子夺嫡中的牺牲品罢了。


想到自己的忠心耿耿，甚至拒绝了张铉的拉拢，却换来这样一个下场，着实让王君廓寒透了心，虽然屈突通待他不错，很信任他，令他心怀感激，但这种将帅间的感恩已经无法弥补他所遭受到的巨大伤害。


当他走过东南大营时，他却意外地发现士兵们都没有睡，都在谈论着什么事，情绪十分激动，他一连走过十几间营房，几乎每间营房都在谈论事情，他心中有点奇怪，便回头对跟随自己的两名亲兵道：“你们去听听，他们都在说什么事？”


两名亲兵对望一眼，吞吞吐吐道：“将军，不用去听，我们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你们也知道！”


王君廓大为惊讶，连忙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将军，有消息说周军已经攻占了河西和巴蜀，唐军皆全军覆灭。”


另一名亲兵也道：“还有消息说，关陇贵族在关中发生叛乱，唐军已经退出河东郡去长安平乱，我们太原已成了并州孤城。”


王君廓倒吸一口冷气，这种重要的消息怎么会传出来，他急问道：“消息从哪里传来的？”


“我们也不知道，反正整个军队都在说。”


“我们军营也在说吗？”


“当然都在传，否则我们怎么会知道。”


屈突通实行一帅四将制，也就是主帅屈突通统帅中央大营，然后四名副将，分别统领西北大营、东北大营、西南大营和东南大营，王君廓是西北大营主将。


现在西北大营和东南大营都知道这几个消息了，那么东北和西南两座大营也必然已知晓。


王君廓感觉事态有点严重了，尽管他已经决定投降周军，而本身具有的责任感让他觉得自己应该立刻报告主帅，正好前面便是东南大营主将潘唯胜的营房，他连忙走上前问门口的亲兵道：“潘将军在吗？”


“启禀王将军，大帅派人来请，潘将军刚刚去帅帐了。”


估计屈突通也在派人找自己了，王君廓连忙转身向中央大营而去，走出一百余步，迎面跑来一名屈突通的亲兵，他单膝跪下行一礼，举令箭道：“启禀王将军，大帅有紧急事情召见，请王将军立刻去帅帐。”


“我知道了，这就去！”


王君廓快步向帅帐走去，刚走到帅帐门口，发现帅帐四周竟然聚集了上百名将领，都在窃窃私语，焦急地等待着消息。


王君廓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暗暗骂自己反应迟钝，他似乎已经成了整个军营中最后才得知消息的人，王君廓虽然军职不高，只是中郎将，但他在军中的威望却比较高，众将纷纷给他让开一条路，王君廓快步走进了大帐。


帅帐内灯火通明，主帅屈突通满脸怒色，四周站着十几名大将，他低头不语，王君廓一进帐便感受到了大帐内紧张的气氛。


“简直荒唐！”


屈突通怒气冲冲道：“巴蜀的消息从哪里来的？连我这个主帅都不知道，整个军营都传遍了，这种大事，难道朝廷会不通报我？这种动摇军心的谣言你们居然也相信，不去追查谣言源头，不去安抚士兵，反而跑来向我询问，这就是一个唐朝大将的觉悟吗？”


屈突通很少有发怒之时，可一旦他发怒，那就是声色俱厉，令大将们心中害怕，不过今晚似乎有点不一样，这时，东南大营主将潘唯胜鼓足勇气问道：“大帅只否认巴蜀的传闻，那是不是另外两个消息都是真的？”


“另外两个消息我也不能确定！”


屈突通明显有点犹豫了，因为他知道这两个消息是真的，他前两天接到了朝廷发来的鹰信，知道关陇贵族的私军造反，打着‘清君侧、诛奸王’的旗号进军长安，秦王被迫从河东郡撤军，去镇压关中内乱，朝廷要求他坚守太原城，哪怕守一年也要坚守到底。


河西的消息是他猜到的，鹰信中说周军主力从武威郡杀出，使陇右压力加大，希望太原能尽可能多地牵制周军军队，屈突通便立刻明白了，只有周军彻底占领了河西，周军主力才会从武威郡杀出来。


大帐内还是一片寂静，将领都不傻，朝廷没有消息，不等于巴蜀能守得住，大家都知道十余万周军水陆并进巴蜀，巴蜀怎么可能守得住？


大家都知道屈突通从不说谎，他不否认另外两个消息，那一定是真的了。


这时，王君廓走上前道：“最好明天上午全军集结一下，大帅当众给士兵们辟谣，这种消息十有八九是周军在城中的暗探传播出来，如果不及时辟谣，还会有更多不利的消息传播，这会严重影响军心稳定。”


其实王君廓心里明白，这一定是王家在军中传播，王家在军中有不少门生子弟，要传播这个消息太方便了，他担心屈突通追查到王家的头上，所以先一步把消息源头推给周军暗探。


王君廓的方案非常有建设性，也是解决这次谣言危机的唯一办法，同时也很符合屈突通果断的性格，他也认为，只有用雷厉风行的手段才抑制危机的蔓延。


屈突通脸色怒气稍霁，问众人道：“大家还有别的方案吗？”


所有人都不吭声，尽管大部分人都希望主帅说明真相，但他们也知道，如果那样做了会严重瓦解军心，大帅绝不会容许。


屈突通见众人都没有发言，便道：“让外面的大将都回去休息，明天一早，我自会向全军说明情况，再不回去，我以军法论处！”


众人纷纷离开大帐，屈突通向王君廓摆摆手道：“王将军留一下！”


不多时，大帐内只剩下屈突通和王君廓两人，帐外大将也各自回军营了，既然大帅答应明早给一个说法，他们也不用急这一时。


屈突通凝视着地图半晌，沉声道：“君廓，你怎么看这件事？”


王君廓不屑地哼了一声道：“以我对李神符的了解，他若能守住巴蜀，我‘王君廓’三个字就倒过来写！”


屈突通也叹了口气，“你说得对，当初我将江夏打造得固若金汤，修建了那么多防御工事，他一去江夏便全部废除了，我就知道此人是天生的妥协派，偏偏圣上还那么信任他，让他守巴蜀，自毁藩篱啊！”


“大帅，恕卑职说句不恭的话，如果三个消息都是真的，那么唐朝便大势已去，我们该怎么办？”


屈突通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现在这个局势，其实大家都一样，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那大帅觉得太原能守得住吗？”王君廓继续试探道。


屈突通还是摇了摇头，“守得住也好，守不住也好，其实结果并不重要，关键是我们要尽力守城，如果实在守不住，那我也对得起天子和秦王殿下的嘱托了。”


说到这里，屈突通摆了摆手，“我们以后再说这个，我留你下来，是想和你商量一下明天上午我该怎么对将士们交代？”


王君廓沉吟一下道：“大帅是不会说谎之人，这件事其实也不用说谎，大帅只要告诉将士们，朝廷没有任何消息，同时咬定这件事是周军编造的谣言，企图动摇军心，凭大帅的威望，流言危机基本上就可以平息了。”


“可这样还是会影响士气，无法从根本上消除士兵们的担忧。”


王君廓冷冷道：“三件事其实都是真的，唐朝发生了这么严重的危机，不可能不影响军心，事到如今，大帅还指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吗？”


屈突通万般无奈，只得叹息道：“好吧！明天就照你的建议给大家解释，我们也只能做到这点了。”


……


王君廓告辞离开了大帐，快步向自己军营走去，这一次他的步伐走得格外坚定，屈突通‘尽力守城’的表态使王君廓终于下定了决心，他一定要抓住自己的最后一次机会。

第1183章 天下大战（四十一）


随着河西被李靖大军夺取，徐世绩也完全攻占了巴蜀，三大任务已完成两项，太原收网的时机终于成熟了。


当徐世绩夺取巴蜀的飞鹰战报转到中都后，张铉当即决定御驾亲征，他秘密从井陉、滏口陉和白陉四路向并州增兵十万大军，并集结于太原。


数日后，张铉亲率十万大军抵达了太原郡榆次县军营。


军营内，尉迟恭向张铉汇报了刚刚接到的最新消息。


“卑职刚刚接到了王氏庄园送来的情报，本打算发鹰信去中都，听说陛下已到，卑职便决定直接向陛下汇报了。”


尉迟恭将一卷鸽信递给张铉，“这就是王寿写来的消息，请陛下过目。”


张铉接过鸽信打开看了看，太原王家没有让他失望，在王寿的极力劝说和同意归族的承诺之下，王君廓终于正式表态，愿意效忠大周帝国。


张铉笑了笑道：“这个消息来得很及时啊！虽然在朕的预料之中，不过确实令人振奋，王君廓的归降无疑成为改变太原战局的一个关键因素。”


张铉又问道：“送信人还在吗？”


“还在，卑职没有让他离去。”


张铉点点头，他很满意尉迟恭的谨慎和考虑周全，便道：“让送信人来见朕！”


尉迟恭连忙出去了，不多时，一名中年男子被领进了大帐，他已经知道要接见自己的人是谁，不由战战兢兢上前跪下行大礼，“小民钟福全拜见皇帝陛下！”


“你是王氏庄园的大管事？”张铉笑问道。


“小人是王氏西山庄园的管事。”


“请站起身说话！”


旁边两名侍卫扶起中年管事，管事垂手站在一旁，张铉又问道：“庄园和城内都是用飞鸽传书吗？”


“回禀陛下，一直如此。”


“每天传书几次，一直都没有被城内察觉吗？”


“不是每天都传，两三天才偶然传书一次，裴寂主政太原时便已经严禁城内用飞鸽传书，不过主管这件事是由郡衙主管，所以王家就有机会留了几只信鸽，而且我们都是凌晨天刚蒙蒙亮时传书，那时正是飞鸟离巢之时，天空飞鸟很多，很难分清信鸽和普通飞鸟。”


“这倒是个不错的办法。”


张铉赞许地笑了笑，又道：“我有一封信要交给你们家主，可能需要烦请你们送进去，应该问题不大吧！”


“当然没有问题，小民一定会送到。”


“先下去稍为休息片刻，等会儿我的侍卫会来找你，具体安排送信事宜。”


侍卫将管事领了下去，张铉又负手走到沙盘前，注视着太原城的木制模型，良久问道：“王君廓是负责那个城门？”


尉迟恭拾起木杆一指西面城墙道：“回禀陛下，他是西北军营主将，应该负责西面城墙。”


“应该？”张铉眉头一皱。


尉迟恭歉然道：“是卑职表达不明确，卑职可以肯定，他就是负责守西城，除非屈突通临时改变部署。”


“屈突通会改变部署吗？”


尉迟恭又沉思一下道：“太原城的防御磨合了很久才稳定下来，屈突通是个谨慎稳重之人，除非发生重大变故，否则他绝不会轻易改变部署，但卑职会密切关注唐军的动向。”


张铉点点头，又转到模型的西面，这时，他发现西面有一道水门，便指着水门问道：“这座水门的情况摸清楚了吗？”


“回禀陛下，这座水门的情况卑职已经很清楚了，水门内便是太原西市，通过漕河与五里外的汾水相连，这道水门就是漕河入城之门，原本只有一道铁栅栏，后来屈突通又加了两道，现在一共是三道铁栅栏，都有手臂粗细，而且城内外的河道已被沉船阻碍，船只已无法入城。”


尉迟恭知道天子的想法，想从水门入城，但屈突通已经有了防备，这条路基本上行不通了。


张铉刚才只是脑海里的一个念头一闪而过，其实王君廓肯投降的话，走不走水门都无所谓了，王君廓自然会开启城门，只是张铉担心屈突通会顽抗到底，即使周军进了城也会爆发巷战，那样就会给太原城带来巨大伤亡和损失。


他便走回桌案，提笔在细绢上给王寿和王君廓各写了一封短信，交给身边侍卫，“你们把它处理一下，请管事尽量把原件通过鸽信送进城。”


侍卫接过细绢行一礼，转身下去了。


这时，大将杜云思快步走进大帐，向尉迟恭施一礼，又单膝跪下向张铉行礼道：“陛下，军队已集结完毕，随时可以进攻太原城！”


张铉微微一笑，“进攻倒不必，不过可以包围太原城了，传朕的口谕，令裴将军立刻率骑兵赶赴太原。”


他当即对尉迟恭道：“大军出发，包围太原城！”


……


‘咚！咚！咚！’惊天动地的战鼓声再一次在太原城外敲响，这一次不同以往，从前只有数千人在城外进行擂鼓比赛，而这一次黑压压的大周军队一队接着一队，一片接着一片，俨如从天空疾飞而过的云团，旌旗铺天盖地，声势浩大，正向太原城杀来，城头士兵极为紧张，早有人跑去通知了屈突通。


东城上，屈突通目光凝重地望着远处浩浩荡荡杀来的军队，按照他之前搜集的情报，周军大约有十三万人，其中十万大军由尉迟恭率领，而三万骑兵则驻扎在西北方向的交城县，有三万骑兵，但从眼前的出现的军队势头来看，这次从东面榆次县方向杀来的周军绝不止十万人，至少有二十万人，如果再加上三万骑兵，哪就有二十三万大军了，周军难道又增兵了吗？


“将军，快看！”


一名大将紧张地指着远处，“那面大旗！”


屈突通也看见了，那是一面比其他旗帜高一丈，大一倍的黑龙赤旗，大周王朝尚土，将从前的青龙变成了黑龙，黑龙赤旗随处可见，但这一面却十分与众不同，不仅仅是它比别的旗帜大得多，更重要是，它竟然镶嵌着金边，这意味它是帝王之旗。


屈突通倒吸一口冷气，张铉竟然御驾亲征了，屈突通忽然意识到这一次周军进攻恐怕不是之前对峙那么简单了。


仅仅半个时辰，大周王朝的二十万大军已经在东城外初步集结完成，二十个大方阵向南北方向延伸铺出，宽达五里，长近十里，盔甲明亮，长矛如林，形成了一片波澜壮阔的士兵海洋。


这时，低沉的鹿角号声吹响，‘呜——’只见两千骑兵护卫着一架两丈高的台车缓缓而来，台车高三层，底层占地近一亩，前方由三十头健牛拉拽，第一层台边站了数十名身披铁甲的执戈侍卫，第二层台边站着八名身披青铜甲的侍卫，手执锋利的铜矛，而在最上方则站着一名身穿魁梧的大将，只见头戴三叉束发紫金冠，身穿兽面吞头黄金铠，后披红色山河乾坤氅，格外的威风凛凛。


二十万大军一起跪下，高呼万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呼声直冲云霄，令天地也为之变色。


城头上数万唐军鸦雀无声，士气彻底被夺，每个人心中生出了无限绝望，似乎城破已成为定局，连主将屈突通也没有勇气下令对抗。


张铉用气势压倒了唐军，他一摆手，二十万大军起身，再一次举矛欢呼，狂热的气氛鼓舞着每个周军士兵。


等大军稍稍安静下来，一名骑兵校尉催马上前，对城头高喊道：“屈突将军可在，我家皇帝陛下请和将军对话。”


屈突通叹了口气，探身对骑兵道：“请转告贵国皇帝陛下，屈突通身受大唐天子皇恩，临危受命为太原主将，就有守土之责，若能战死沙场，那是屈突通的荣耀。”


骑兵校尉转身而去，旁边大将黄元朗低声道：“不如骗张铉上前一箭射之！”


屈突通摇了摇头，“他贵为天子，岂是冷箭所能射伤，就怕这一箭下去，会彻底断绝弟兄们的求生之路。”

第1184章 天下大战（四十二）


骑兵校尉返回到台车前高声禀报，“启禀陛下，屈突通不愿意和陛下通话，他说身负皇恩，既为太原主将，当有守土之责，若能战死沙场，是他的荣耀。”


张铉点点头，当即令道：“传我的命令，大军驻营！”


‘咚——咚——咚！’


驻营的战鼓声敲响，二十万大军开始慢慢后退，迅速向两边拉长，尉迟恭早已进行了部署，每个虎贲卫都有自己的驻军之地，周朝大军在距离太原城三里外扎下了围城大营，一共四座大营，分别位于东西南北四座城门对面，四座大营并没有完全连为一条，但大营和大营之间修建了来回马道，以最快的方式传递消息。


随着一座座营帐如蘑菇般地在旷野里出现，气势壮观的周军大营很快便形成了对太原城的包围，夜幕刚刚降临，裴行俨率领三万骑兵终于抵达了周军大营，周军大营内变得格外热闹，大营内点满了火把，将营内照如白昼，从城头望下去，就俨如一条火龙盘围在太原城外。


唐军士兵刚刚遭受三个消息的沉重打击，现在大周皇帝张铉御驾亲征所带来的巨大冲击，士气再一次遭到沉重打击，士兵们的战斗意志明显开始降低，城头上的士兵变得无精打采，主要主帅屈突通不在，士兵们便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流战斗中的保命之策。


虽然从长安过来的军队能勉强能保持军心稳定，但本地招募士兵的军心开始走向瓦解，原本当初裴寂招募军队之时，就是用突厥将再次南侵来欺骗太原民众，才会有数万子弟踊跃报名，当他们发现了真相，发现自己上当受骗后，很多士兵都愤怒不已，要求退伍，不过屈突通安抚得当，加大了钱粮拨付，才终于将士兵们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


如果没有今天的士气冲击，或许士兵们还勉强能在军中呆下去，可今天大周帝国皇帝在城外出现了，在太原人心中，张铉就是一个神一样的人物，尤其他率领军队全歼了数十万突厥大军，更是让绝大部分太原人都对他感恩戴德，所以张铉的出现，使太原甚至并州籍贯的士兵出现了初步军心瓦解，逃兵现象终于出现了。


时间已经到了五更时分，唐军大营帅帐内依旧灯火通明，屈突通负手来回踱步，脸上的怒气难以掩饰，在他下首，兵曹参军赵景年正在向他汇报逃兵情况。


“截止四更时分，各城未回营士兵已汇总到八百四十五人，其中最多是东城，有三百七十七人交岗后未归，这八百多人中九成以上都是太原本地人，目前尚不清楚他们是否已成为逃兵，等天亮后将再次确认。”


站在一旁的东南大营主将潘唯胜不断擦着额头上的汗水，这样的第一名实在令他无地自容，他连忙上前表态道：“天一亮，卑职就派人将这些逃兵抓回来，一个都不会放过。”


屈突通倒不关心东城逃兵最多，他知道张铉是在东城外亮相，当然对东城的冲击最大，东城逃兵最多一点也不奇怪。


如果说逃兵只是八百多名逃兵只是冰山露在水面上的一角，那么屈突通更关心隐藏在水面下的冰山，三万多名太原籍士兵，他们现在是什么心态，一旦周军开始大规模攻城，这些士兵会不会临阵倒戈，这才是唐军真正的危机。


屈突通沉思良久，对十几名大将道：“人可以去抓，但要记住，此事绝不能声张。”


另一名大将不解道：“大帅，杀一儆百，不是更好一点吗？”


“杀一儆百只能让士兵不敢逃跑，但并不能制止他们内心的厌战情绪，而且还会平添他们的愤恨，一旦周军开始攻城，很可能会发生临阵哗变，所以不能图一时之快。”


“但如果不制止，逃兵会越来越多，就怕会出现开城的投降的严重后果。”


旁边王君廓的眼皮猛地一跳，脸色略略有些不自然，正好此时，屈突通的目光转到他的脸上，“王将军，你的想法呢？”


王君廓低头半晌道：“当初他们应募从军时可都是拿了钱粮，如果他们要退出军营，那必须把钱粮交回来。”


“不妥！”


潘唯胜坚决反对道：“他们拿到钱粮并不多，很多人家都负担得起，打仗是要丢掉性命，和一点点钱粮没法比，如果我们准许交出钱粮走人，那会造成大规模的离职潮，至少有一万人以上会走，更重要是会引起长安士兵的不满，他们也要求退钱粮离职怎么办？”


众人一时僵住了，杀也不妥，不杀更不行，半晌，屈突通对众人道：“还是按照我的办法来做吧！先把人抓回来，该怎么处置看看情况再说，实在不行就重打一百军棍，关押起来。”


众人都答应了，屈突通随即令众人回去盘查逃兵情况，让他们自己率军队去将逃兵抓回来。


天刚刚亮，王君廓带着一队士兵来到了王寿府宅附近，他看了看手中的名单，对身后的偏将道：“你们继续去抓捕其他逃兵，王家的两个逃兵我来和他们家主谈谈，不能随便进府抓人。”


“那卑职留一队弟兄给将军。”


王君廓把名单递给他，“不用了，我带几名亲兵便可，你去吧！”


偏将一挥手，“我们走！”


他带着数百名士兵向另一条街道走去，王君廓则调转马头向王寿府宅而来，这时，他若有所感，抬头向天上望去，只见一只鸽子在府宅上方盘旋两圈，径直飞入了府中。


王君廓顿时精神一振，外面有消息来了，他连忙催马上前，在台阶前翻身下马，管家跑了出来，抱拳陪笑道：“将军这么早来，有事吗？”


王君廓微微一笑，“我有事找家主。”


“将军先请进府稍等，我这就去禀报。”


王君廓把缰绳扔给亲兵，快步进府去了，不多时，管家跑回来笑道：“真是巧了，家主正好要派人去通知将军，将军就来了。”


王君廓心中暗喜，他知道信鸽送来的信一定和自己有关，他便跟着管家快步向书房走去。


在书房里坐了片刻，王寿便坐在舆台上被抬进了书房，两名侍女扶主人坐好，便和抬舆健妇一起退了下去，房间里只剩下王寿和王君廓两人。


王君廓行一礼，笑问道：“刚才在府外看见有信鸽入府，可有什么消息？”


“不急，先坐下喝口茶再说！”


王寿请他坐下，又让人上了热茶，两人喝了茶，王寿这才低声道：“刚才接到两封信，其中一封是给君廓的，出人意料啊！”


“什么出人意料？”王君廓不解地问道。


王寿取出一份信卷给他，“你自己看看就知道了。”


王君廓接过细细的信卷，慢慢展开，是一封很短的信，只有一句话，‘王君廓抗击突厥有功，特封王君廓为虎贲郎将、忠武将军，加爵石艾县公，钦此！’下面的落款竟然是张铉的私印。


王君廓的手开始颤抖起来，这是天子手谕啊！虎贲郎将、忠武将军，这是正四品官职，还有县公爵位，王君廓的泪水涌了出来，天子没有忘记他曾经和突厥作战的功劳，早就给他准备好了官职。


“恭喜君廓了！”


王寿也同样也喜气洋洋，他得到了太原郡公的爵位，并加封银青光禄大夫，虽然李渊也给了他这个爵位，但周王朝的爵位才能留给子孙，他并不太在意官爵，但天子的慷慨赐爵代表承认他有功于社稷。


王君廓抹去了眼角泪水，按耐不住内心的激动道：“我真的没有想到，天子还记得当年之事，抗击突厥有功，我在唐朝却因此被罢免，世态炎凉，令人不胜唏嘘。”


“我就说了，大周军队赏罚分明，以军功换取升官发财，这种制度才适合君廓这种官场上比较单纯的人，不过我们也不能辜负了天子的信任，君廓觉得呢？”


王君廓点点头，“请家主转告天子，君廓随时待命！”


王寿大喜，连忙道：“我今天傍晚就把信送出去。”


“家主要当心，上次谣言之事，屈突通已经怀疑城内有鸽信和外面往来，他开始在城中盘查了，王宅也是重点盘查对象之一，刚才我看到了信鸽，别人也会看到，以后我由来派亲兵下城好了。”


王寿点点头，“你说得有道理，不过今天是最后一次通信，我不会被他抓住任何把柄。”


王君廓小心翼翼地将天子手谕贴身放好，这才笑道：“另外还有一事，也是我来王宅的借口，有两名王宅家丁当了逃兵，希望家主能劝他们自己返回军营，这样就免去了被抓捕到的皮肉之苦，最多关两天，以示警告。”


王寿想了想便答应了，“好吧！我会让他们自己回军营。”

第1185章 天下大战（四十三）


军营帅帐内，屈突通阴沉着脸听一名探哨禀报，“卑职看得很清楚，那只鸽子飞进了王寿的府宅，再也没有出来，肯定是信鸽。”


“果然是他！”屈突通咬牙切齿道。


三个消息在军营迅速传播造成军心和士气迅速下滑后，屈突通便一直在查找这件事的幕后操纵者，而自从他上任后，太原就再也没有放人进城，那么这三个消息的来源是哪里？不用说，一定是通过信鸽。


早在几个月前，裴寂就严谨城内有信鸽存在，不能说没有效果，效果很不错，但一定也有漏网之鱼存在，只要找到了信鸽，那么就能查到是谁在军中散播了谣言。


屈突通可以肯定，绝不是一般人能做到这一点，他大致草拟了一份名单，一共十八家大户，王家就排在第一位，他派到大量探哨，暗中盯住了这十八户人家。


现在在王宅发现了信鸽，屈突通当然把王寿视为最大嫌疑人，不过王元济是郡丞，而太守暂缺，王元济实际上就是太守，而且王家在太原的影响太大，屈突通没有抓到证据的情况下，倒不敢对王寿轻举妄动。


他沉思一下问道：“还发现了什么？”


“卑职……还看见王将军进了王府。”


屈突通一怔，“王君廓？”


“正是！”


屈突通心中有点疑惑了，“就他一人吗？”


“他之前带了数百士兵，然后数百士兵继续走，他则带了两名士兵进了王府。”


屈突通想了想，便从帅案上的令筒中抽出一支令箭，回头递给亲兵道：“速去西北军营，如果王将军在，就请他立刻过来，就说我有重要事情协商。”


亲兵接过令箭快步去了，屈突通这才对探哨道：“继续监视王府，如果信鸽出来，尽量想办法给我射下来。”


“遵令！”


探哨也快步去了，屈突通的轻轻拍打着桌子，反复思索者这件事，他几乎可以肯定，军中传播的那三个消息就是王家所为，虽然王家在天子起兵太原时立下了大功，但这几年王寿已经明显偏向周朝，他把四个儿子都送去了中都，一个也没有送去长安，足见他已选择了效忠周王朝，如此，在围攻太原的重要关头，王寿怎么能不想办法立功呢？


这时，帐外有士兵禀报，“王将军来了？”


“请他进来！”


帐帘一掀，王君廓快步走了进来，躬身行礼，“参见大帅！”


屈突通呵呵一笑，“我早上找将军商议防务，结果四处不见，将军去哪里了？”


“回禀大帅，卑职去抓逃兵了。”


屈突通哑然失笑，“抓逃兵这种小事，还需要将军亲自出马吗？”


“大帅有所不知，有两名逃兵是王氏家主的家丁，不好贸然抓捕，所以卑职要去和王寿谈一谈，希望他能配合军方。”


屈突通心中恍然，他依旧不露声色笑问道：“那王寿怎么说？”


“他当然不肯答应家丁被抓走，后来卑职和他达成妥协，由他去通知两个家丁自己回军营报道，卑职就不按逃兵论处，以不按时回营来责罚，这样问题就解决了。”


王君廓虽然在官场上不懂人情世故，但既然他已经做好的计划，他就会尽量保护自己，他是以抓逃兵为借口去了王家，自然就不用刻意隐瞒，那样反而会让屈突通怀疑。


屈突通虽然初步相信王君廓和王寿无关，但他也知道，王君廓一直想回归王氏家族，那么王寿会不会拿这件事来做文章，诱引王君廓反叛？


结论是很有可能，他屈突通必须要有防备这种情况发生。


屈突通沉思片刻问道：“王氏家族接受王将军了吗？”


王君廓心中顿时警惕起来，屈突通为什么要问这个，他摇了摇头道：“王氏家主始终不肯答应。”


“知道原因吗？”


王君廓轻轻哼了一声，“若我爵位还在，将军之职未丢，他就不会这样拒人千里了。”


“其实这不是主要原因，真正原因是道不同，不与之谋。”


王君廓不得不佩服屈突通眼光毒辣，这确实是真实原因，他故作不解道：“大帅这话是什么意思？”


“以后将军就知道了，不过现在防务很紧，将军最好不要再去找这些世家，这些世家都是把自己家族的利益放在首位，不会关心国家兴亡，将军要防止被他们利用。”


王君廓没有吭声，他心里已明白，屈突通已经开始怀疑王家，一定是那三个消息被屈突通查到了什么？


屈突通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好了，我已上书秦王，请他务必说服天子恢复将军的爵位和官职，绝不会委屈了将军。”


如果是从前，王君廓一定会很感动，还会充满期待，可自从他懂了秦王和太子之间的权力斗争后，他便彻底死了心，更何况他的胸前还贴肉放着大周帝国天子的手谕，他现在哪里还看得上唐朝官爵？


这时，王君廓忽然很同情屈突通，恐怕现在太原城内只有屈突通一个人对唐王朝忠心耿耿了。


他叹口气，低声道：“多谢大帅关心，卑职现在去城头视察防务。”


“去吧！本来我就想和你商量一下如何加强防务之事，既然你还没有去看，那么等晚上再商量。”


王君廓抱拳行一礼，便匆匆去了，望着王君廓远去的背影，屈突通心中也暗暗叹息一声，这是一个很优秀的将才，非常值得重用，可为什么秦王殿下就那么在意他曾是太子之人呢？


王君廓步履匆匆，他心中很紧张，他知道屈突通已经在怀疑王寿了，王寿现在的处境很危险，一旦被抓到证据，不仅王寿会完蛋，也牵连到自己，自己该怎么提醒王寿呢？


王君廓相信屈突通已经监视了王宅，否则他不会问自己上午去哪里了？


他不能再去王宅，也不能派人去通报王寿，王君廓心中一筹莫展。


刚走到军营门口，迎面见王府管家陪同着两名士兵向这边走来，这应该就逃跑的两名家丁回营了。


王君廓心念一动，他想到办法了。


片刻，两名士兵进军营，跪下道：“卑职归营来迟，请将军责罚。”


“你们竟敢当逃兵，好大的胆子，来人，给我拖下去重打一百军棍！”


冲上了十几名士兵便将两名王氏家丁拖了下去，两人吓得大喊大叫起来，陪同他们前来的管家也愣住了，这个老爷交代的完全不是一回事，不是说关两天就行了吗？


他急忙上前道：“将军，他们不是逃兵，只是回营晚了，将军可是答应过家主的。”


王君廓脸一沉，“我不认识什么家主，这里是军营，岂容外人来指手画脚，再敢干涉军务，当心我把你们家主也一并抓了，来人，给我乱棍打出去！”


上来几名亲兵抡棍便劈头盖脸向管家打去，管家连吃几棍，便抱头鼠窜而去。


王君廓不知道王寿能否明白自己的暗示，但他也不敢再进一步了，否则会坏了大事，他调转马头便带着数百名亲兵向西城而去。


……


管家被打得头破血流，满心悲愤地逃回了王宅，进了书房便跪下放声大哭，“老爷给小人做主啊！”


王寿吓了一跳，“你……你这是怎么回事，是谁打你的？”


“是王君廓将军。”


管家便把他送家丁回军营之事说了一遍，最后泣道：“他非但不承认有过什么承诺，依然按逃兵之罪来惩处两名家仆，卑职说了两句，他便恼羞成怒，下令让人棍打老奴，老爷要给我做主！”


王寿愣住了，王君廓怎么出尔反尔，难道屈突通不准他徇私情？但不可能啊！这只是两个小兵，屈突通哪里会管这种事情，莫非……


王寿似乎想到了什么，他又追问道：“他有没有说什么威胁我的话，把原话告诉我！”


“他说……他说，如果老奴再敢干涉他的军务，他就把家主一并抓捕。”


王寿听出了这里面的语病，应该是说管家再敢干涉军务，就把管家一并抓捕，不会涉及到自己，王寿心念一转，忽然明白过来了。


王君廓分明是在说，如果自己再有动静，屈突通就要抓捕自己了，一定是这样，王君廓是提醒自己，自己一定是在什么地方露马脚了。

第1186章 天下大战（四十四）


黄昏时分正是倦鸟归巢之时，在城中觅食的一片片鸟雀飞过城池上空，向城外树林飞去。


这时，从王宅后院飞起一只鸽子，也向城外飞去，可就在它刚刚飞过宅外的一排大树，大树上忽然射出一支弩箭，正中鸽子的腹部，箭矢带着鸽子从空中落下，旁边冲出一人，一把抢到了鸽子，见上面果然绑有信筒，他心中大喜，转身便向军营方向飞奔而去。


不多时，这只信鸽便躺在了屈突通的桌案上，屈突通用小刀挑开了信筒，展开里面细绢，上面用细针细细密密写满了字，屈突通看了片刻，眉头皱成一团，里面的内容竟是嘱咐庄园不要急着卖粮食，等着粮价暴涨后再出手，还有就是决定今年收租子要比去年增加一成。


虽然是暴露了王家奸商嘴脸和剥削佃农的事实，但信中内容却和军队一点关系都没有，完全不是屈突通想要的东西，令屈突通大失所望。


他还是不甘心，又找来两名幕僚一起研究这封鸽信，不管是用藏头缩尾法，还是用谐音暗示法，都没有找到任何线索。


屈突通有点坐不住了，不管王家的这份鸽信是否涉嫌通敌，但王家用鸽信和外界通信这件事本身，就是最大的嫌疑，虽然他抓不到证据，但并不代表他就只能干瞪眼，什么事都不能做，屈突通当即令道：“备马，我要去王宅！”


不到一炷香时间，屈突通便带着三千士兵浩浩荡荡冲到了王寿府前，他喝令军队将王寿府邸团团包围，这时，王家十几名年轻子弟簇拥着王寿从府内出来，王寿坐在木台上，满脸怒火地问道：“屈突将军，你这是在做什么？”


屈突通冷冷道：“大敌当前，家主居然还在和城外暗通消息，让人怀疑家主有通敌之嫌。”


“你何出此言？”


屈突通举起鸽子，“这就是从你府中飞出来的信鸽，上面还有你写的鸽信，你敢不承认？”


王寿点点头，“我承认和庄园有联系，因为将军封锁了城门，不准人进出，而我们需要告诉庄园做什么，大家都这样做，为什么屈突将军只盯着王家？”


“是吗？还有谁家和外界用鸽信联系，家主不妨说说看。”


“这种害人之事我是不会做，屈突将军就别打这个主意了。”


屈突通冷笑一声，“我早就暗查过了，根本就没有别人，就只有王家在发送信鸽。”


“就算是吧！但屈突将军又凭什么说我通敌？我最多是违反禁令，而且还是裴相国的禁令，裴相国已走，这个禁令事实已不存在了，屈突将军并没有说不准发送鸽信。”


王寿能说会道，而且思路十分敏锐，他抓住裴寂禁令的时效性做文章，因为裴寂不是天子，禁令也不能比圣旨，他的禁令就会随着他离去而失效，而屈突通作为太原新主将并没有下令禁止信鸽，这就让王寿钻到了空子。


屈突通一时哑口无言，半晌道：“现在是战时，裴相国是我的前任，他的禁令自然就是我的禁令。”


王寿冷笑道：“可惜裴寂不是萧何，屈突将军也不是曹参，做不到萧规曹随，不如这样，屈突将军请示一下天子，如果天子同意裴相国的禁令一直生效，那么我保证不会放一只鸽子。”


屈突通说不过王寿，恨得他咬牙切齿道：“我不跟你辩论，但我知道你和周军暗通消息，你可以去向天子告我的状，但我告诉你，从现在开始，你休想再和外界有任何联系。”


他喝令道：“把他府邸包围起来，不准任何人进出！”


“屈突通，你欺人太甚，我是堂堂的太原郡公，有爵位在身，你无权软禁我！”


屈突通不理睬他，转身便扬长而去，唐军士兵将王寿和他的家人赶回府邸，将大门从外面反锁，数十人在门口站岗。


不仅软禁了王寿和他的家人，屈突通随即令人将郡丞王元济抓捕下狱，令县令周菊主持太原政务。


当天晚上，屈突通开始在军中进行清洗，凡事和王家有关系之人，一律调离城防。


在犹豫再三后，屈突通还是下了一道命令，调王君廓为中央大营副将，而任命自己心腹将领谢敬元为西城主将，虽然他对王君廓只有一丝怀疑，但就算这一丝怀疑他也不能糊涂，当机立断剥夺了王君廓的西城防御权。


……


但屈突通在这件事上还是暴露了自己的一个弱点，那就是爱才，正是爱惜王君廓的将才，他才没有立刻对王君廓动手，而是放在最后。


屈突通实在感到为难，防御体系已经形成，这个时候换将会打乱防御部署，从而使防御上出现漏洞，而且谢敬元守城能力远不如王君廓，调走王君廓对城池防御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损失。


正是这种患得患失的心理使屈突通犹豫再三，最后才下决心把王君廓调离城池防御。


可就在屈突通开始清理王家在军中的子弟和门生之时，王君廓便意识到了不妙，他趁屈突通还没有清算到自己头上之时，写了一封短信，派一名亲兵攀绳索下了城，秘密前往周军大营送信。


张铉的王旗插在东大营，但实际他的人却在西大营内，西城才是这次周军进攻的重点。


大帐内灯火通明，张铉负手站在城池模型前，注视西城的水城门，他对这座水城门很感兴趣，他白天仔细观察过水城门，他发现河道很宽，他们根本不需要进城，把两千石的楼船开到水门面前，军队便可直接从船上登城了，至于河道中的沉船，很容易处理，把它们拖离水门处就行了。


当然，这只是一个备选方案，前提是王君廓失败，毕竟屈突通不是李神符，在隋朝时他就是赫赫有名的大将了，堪和张须陀相提并论，王君廓要想在他手中献城成功，不仅要有足够的实力，还要有足够的运气才行。


这也是张铉被誉为天下名将的一个重要原因，他不会只给自己留一条路，在迎接成功之前，必须考虑到失败。


这时，门外进来一名侍卫，低声对张铉说了几句，张铉点点头，“带他进来！”


不多时，侍卫们将一名浑身湿漉漉的唐军士兵带进大帐，士兵跪下磕头，“小人奉王将军之令特来给陛下送信。”


“城内情况如何？”张铉不急看信，先问城内的状况。


“回禀陛下，城内情况不太好，屈突将军派军队包围了王氏家主的府邸，抓捕王郡丞下狱，同时清理了军中的王家子弟，我家将军也被调为中军副将，不再主管西城防御。”


“啊！”旁边尉迟恭忍不住惊呼一声。


连尉迟恭这样稳重的人都没有能沉住气，足见形势相当不妙，可以说他们已经前功尽弃，但张铉脸上却没有半点表情，仿佛士兵说的事情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不慌不忙打开信看了一遍，点点头道：“如果我答应按照你家将军的方案执行，又该怎么通知他？”


“陛下只要在两更时分正，在东城外敲三轮战鼓，我家将军便知道了。”


“这个办法不错。”


张铉夸赞一句，当即重赏送信士兵五十两黄金，让侍卫带他下去休息吃饭，士兵千恩万谢地下去了。


张铉见尉迟恭满脸疑问，便笑了笑，把王君廓的信递给他，“你看看便知道了。”


尉迟恭接过信仔细看了一遍，有点担心道：“这个方案非常冒险，如果失败怎么办？”


张铉淡淡一笑，“王君廓走他的计策，我们部署自己攻城方案，只不过是同时进行罢了，他若成功，算是一个意外惊喜，如果他失败，最多是唐军死万余人，那也没有办法，让他们的冤魂找屈突通算账去吧！”

第1187章 天下大战（四十五）


时间渐渐到了两更时分，唐军大营内，王君廓站在大帐内焦急地望着东城方向，他很担心自己派去送信的亲兵没有能见到张铉，这是关键的一环，如果送信失败，那今晚他也不敢轻举妄动了。


王君廓之所以还有回旋的余地，就在于屈突通无法彻底改换西城的防御体系，他最多只能换掉主将，但下面的守城军队屈突通却无法彻底换掉，一旦大动会使西城的防御战线彻底崩溃，屈突通无法承担这样的后果，也不敢冒这个险，这就给了王君廓重新夺权的机会，西城各个重要节点上的防御将领都是他的人。


目前防守太原的八万唐军一共来自三大派系，一是太原本土派，也就是裴寂在太原用欺骗手段招募的三万青壮，经过几个月的训练后，这支本土军队勉强可以参战。


第二是关陇派系，也就是屈突通从长安带来的三万军队，这是屈突通的主力军队，战斗力很强，坚决服从屈突通的指挥。


第三个派系可以叫做并州派系，约两万人，是原来驻守并州的军队，也是李建成的军队，这支军队中的大部分人曾由王君廓统帅参与了对抗突厥的战争，和当时的北隋军并肩作战，这支军队和王君廓一样受到了不公平的待遇，参加抗击突厥入侵，立下战功，最后却因为高层权力斗争而没有得到任何赏赐，阵亡的将士家属也没有得到抚恤，这支军队底层将士都充满了对唐朝的不满。


屈突通也清楚并州军队的问题，他用了两手策略来稳住这两万人，一是公平待遇，避免继续刺激这支军队，第二便是分而化之，他施行一主四副的军营制度，就是为了将两万军队分散到各个军营之中，中央军营和东西南北四座军营各有一部分，当然，王君廓的西北大营也有五千名原来的并州士兵，他们也是王君廓的实力根基。


“将军，时辰到了。”


随着亲兵小声提醒王君廓两更时分已到，东城外方向骤然响起了轰隆隆的战鼓声，王君廓蓦然回头望去，心中充满了惊喜，他的亲兵已经把信送到了。


“将军，我们该怎么办？”几名亲兵不安地问道。


王君廓微微一笑，“我们去西城！”


王君廓让一名身材高大的亲兵装扮自己在大帐内睡觉，他自己化妆成一名小兵，从后帐底部爬了出去，悄悄离开了军营，向西城而去，王君廓心里明白，屈突通不惜损害防御而撤换自己，说明他已经怀疑自己了，名义上让自己为中央大营副将，实际上就是剥夺了自己的军权，让自己置于监视之下，在大帐附近一定有人在暗中监视自己。


虽然他的离开很可能会被发现，但王君廓已经顾不上了，他在信中约好三更时分动手，而现在已经两更时分，再不部署就来不及了。


东城头上，屈突通正满腹疑惑地注视着周军大营，在两更突然敲响的战鼓代表着什么意义？当然，王旗插在东城大营中，那就意味着东大营是周军的主营，从主营发出的鼓声很可能是某种命令。


“将军快看！”


一名大将指着周军东大营道：“敌军的攻城器械已经出现了！”


屈突通点点头，他也看见了，就在刚才，东大营内矗立起了数十个巨大的黑影，应该是投石机后或者巢车之类，难道周军是想夜攻太原吗？


“传令所有军队进入作战警戒！”


屈突通敏锐地意识到，今天晚上周军必然会有异动，绝不能大意。


他沉思片刻，又对亲兵校尉道：“去大营看看王君廓的动静，如果他已穿好盔甲，就说我请他来东城商议军事。”


亲兵校尉点点头，转身向中军大营奔去，屈突通心里很清楚，以太原城的高大坚固，周军很难靠强攻夺取城池，但如果城内有军队里应外合，那太原就危险了。


屈突通之所以没有直接抓捕王君廓，而只是用升调的方式夺去军权，很大一个原因就是害怕王君廓的手下军队哗变，当然，他也没有王君廓要造反的证据，只是因为王寿的缘故，使他已经不再信任王君廓。


不多时，屈突通的亲兵校尉带着几名士兵跑到了王君廓的大帐附近，这时，两名潜伏在附近的监视者上前禀报，“王君廓没有出帐，还在帐内。”


亲兵校尉快步来到王君廓的大帐前，几名亲兵拦住了他，“我家将军正在休息，请不要打扰！”


亲兵校尉举起令箭道：“奉大帅之令，请王将军速去东城商议军事。”


几名亲兵对望一眼，其中一人苦笑道：“恐怕我家将军去不了。”


“为什么？”


“自己看吧！”


亲兵让开了路，校尉走上前，挑开帐帘一角，一股浓烈的酒味扑面而来，呛得他几乎窒息，他连忙捂住鼻子再细看，只见大帐内灯光昏暗，桌上和地上全是酒壶，桌上堆满了残羹剩菜，几只碗碟被摔得粉碎，一只酒坛子倾倒在地上，酒还不断从坛中流出，桌上和帐上到处是剑劈过的痕迹，另一边的兵器架上挂着王君廓的盔甲和大刀，而内帐则传来一阵阵打雷般的鼾声。


亲兵校尉眉头一皱，退回来问道：“怎么会这样子？”


“将军心情不好，喝醉了酒又哭又笑，我们劝他，还被他用剑砍伤。”


亲兵指指另一人的手臂，校尉这才注意到，旁边一名士兵的胳膊绑着纱布，纱布上有血渗透出来，看得出伤得不轻。


“那该怎么办，大帅有令找他，而且军中不准喝酒，这可是严重违反军纪！”校尉不满地指责道。


“要不我们再去叫叫将军。”


两名亲兵走进内帐，校尉也跟了进去，他站在外帐偷窥，只见王君廓睡在榻上，手中还握着一把剑不放。


“将军！将军！大帅有请。”


两名亲兵推王君廓的身子，王君廓忽然暴怒，“滚出去！”


剑光一闪，只听一名亲兵惨叫一声，两人跌跌撞撞逃了出来，其中一人捂着肩膀，满脸痛苦，似乎被刺了一剑。


“快出去吧！”


众人催促，校尉也只得出了帐，对亲兵们道：“一旦王将军醒来，请他立刻去东城见大帅。”


他摇摇头，转身快步离去了。


……


东城头上，屈突通听完了校尉报告，他的眉头也皱成一团，王君廓一向自律，从不违反军纪，今天居然喝醉了酒，战时喝酒，最轻也是一百军棍，若误了战机还会被处斩，这可不是王君廓的作风啊！


“是他本人吗？”屈突通又问道。


“应该是，卑职还听到他的声音，卑职本想进内帐看看，但他挥剑伤人，大家都不敢进去了。”


“那他的大刀和盔甲还在吗？”


“还在！卑职亲眼看见，战马也在外面拴着。”


屈突通这才打消了疑虑，他知道王君廓视刀如性命，不管走到哪里都会带上大刀，只要刀在那么人就在，其实他心里也明白，王君廓心中比谁都苦闷，抗击突厥获罪，贬官夺爵，秦王又不肯恢复他的官职爵位，现在又被自己剥夺了军权，他借酒浇愁也很正常，这个时候王君廓还兴高采烈，那才是怪事。


不过屈突通毕竟是名将，他虽然相信王君廓还在大营，但西城那边他还是有点不太放心，主要是谢敬元有没有控制住军队，屈突通知道谢敬元的能力，要让他一夜之间掌控军队，确实有点为难他了，但至少要稳住军队。


屈突通又对亲兵校尉道：“你再辛苦跑一趟西城，看看谢将军那边情况，速回来向我禀报。”


“遵令！”


校尉刚要走，屈突通叫住了他，“走城内快一点。”


走城内是直线，而走城墙则绕一大圈，校尉带着数十名手下下城去了。


屈突通的目光又投向城外，他发现数十架巨大的攻城器已经出营了，正向城池这边缓缓而来，他当即喝令道：“床弩准备！”

第1188章 天下大战（四十六）


此时西城已经发生了异变，王君廓上城后，便直接冲进西城城楼，一刀砍掉了正在城楼内吃夜宵的谢敬元的人头，他夺过谢敬元的大刀，将城楼内的二十几名谢敬元亲兵全部杀死，随即派人去召集十几名西城将领前来城楼议事。


十五名中层将领都是当年跟随他参与抗击突厥的旧部，和他一样遭受了不公平的待遇，当十五名将领走进城楼，却发现满地鲜血，谢敬元的人头放在桌上，众人都呆住了。


王君廓回头对众人道：“大周皇帝陛下亲征太原，太原已是并州孤城，军心瓦解，眼看河西、巴蜀失守，唐朝大势已去，我已决定献西城归降大周，诸君可愿与我共举大义？”


众将激动万分，一名郎将道：“我们三年前就应该归降了，我们等了三年。”


“不错，我们抗击突厥，付出惨重代价，非但没有半点赏赐，反而被朝廷羞辱，我王君廓太愚蠢了，但现在我已醒悟，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大周天子亲自写信给我，褒奖我们抗击突厥的功绩，得遇明主，是我们的幸也，各位如果不愿跟随我王君廓献城，现在可以离去，但我丑话说在前面，若敢出卖弟兄，休怪我刀下无情。”


十五名将领一起单膝跪下，抱拳道：“我们愿意跟随将军起义！”


“好！各位速去召集军队，来城门处集结，我们迎接大周皇帝陛下入城。”


十五名郎将飞奔而去，他们手下有五千士兵，加上王君廓自己的两千部曲，一共有七千人，虽然还不到太原城内军队的一成，但也足以控制西城了。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从城下疾奔来报，“将军，屈突通的亲兵校尉来了，他要立刻见谢敬元！”


王君廓额头上见汗了，这是屈突通要确认西城的情况，他看了看沙漏，距离三更还有一刻钟。


“将军，我们怎么办？”几名亲兵低声问道。


王君廓毅然下定决心，“我去见他！”


他翻身上了谢敬元的战马，手提大刀向城下冲去，这时，屈突通的亲兵校尉已经发现了异常，只见一队队守城士兵正向城门处奔来，显然有人正在集结军队。


他连忙对两名手下低声道：“你们速去通知主帅，就说西城有异！”


两名亲兵调转马头飞奔而去，就在这时，王君廓从上城甬道纵马而下，来到十几步外，对亲兵校尉冷笑道：“杨校尉有什么事吗？”


校尉大吃一惊，指着王君廓颤声道：“你不是在帐中……”


王君廓大笑，“杨校尉还真以为帐中之人是我吗？”


校尉猛然醒悟，大吼道：“王君廓，你要造反！”


“非也！”


王君廓厉声道：“我王君廓是另投明主，大唐不留我，自有留我之处。”


他举刀对众人数千士兵大喊：“我们抗击突厥，死伤上万弟兄，朝廷非但不承认我们功绩，没有半点赏赐，甚至连阵亡弟兄的抚恤也没有，他们妻儿孤苦无依，将士们死不瞑目，我王君廓愧对大家，愧对阵亡的弟兄，今天我要带领大家去投奔明主，去投奔我们真正的主帅，各位弟兄，我们反他娘的！”


数千士兵热血沸腾，一起举矛大喊：“愿跟随将军！”


屈突通的亲兵校尉见势不妙，转身便逃，王君廓厉声道：“我不杀你，你去转告屈突将军，我王君廓感谢他的厚爱，但唐朝社稷将倾，岂是他独木所能支撑！”


数十名亲兵打马逃远，王君廓毅然令道：“点燃西城楼，开启城门！”


太原西城门吱吱嘎嘎开启了，城外吊桥也缓缓放下，西城楼也被点燃了，火光开始熊熊燃起，数十里外清晰可见。


这时，张铉率领三万骑兵已经在西城外大营内列队等候了，在漕河上也出现数十艘两千石战船，即使王君廓失败，但周军也同样会从水路进攻，直接利用战船杀上城头。


“陛下，城门开启了！”将领们兴奋地大喊起来。


张铉也看见了西城楼燃起的火光，他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王君廓没有让自己失望，虽然还没有到三更时分，但城门既开，他也不用再等下去了。


张铉随即令道：“传令裴将军，可以入城了！”


裴行俨兴奋地大喊一声，“弟兄们，跟我杀进城去！”


周军营门大开，三万骑兵骤然发动了，裴行俨一马当先，手提双锤向城门杀去，后面大军如山洪暴发一般，大军从军营内倾泻而出，向三里外的太原席卷而去。


……


就在西城楼大火刚刚点燃，屈突通便率两千军队赶到西城，他还是不放心谢敬元，便亲自赶来查看情况，他正好在路上遇到了仓皇逃回的校尉。


听完校尉的报告，屈突通惊怒交集，不禁仰天长啸，“我屈突通一念之仁，终酿大祸，天网恢恢啊！”


“大帅，西城楼起火了！”士兵们大喊起来。


屈突通知道大势已去，他厉声喝令道：“速去传令各城主将，周军已入城，我们绝不投降，誓以敌军血战到底，以死报效天子！”


士兵们分头去传令，屈突通挥刀大喊：“弟兄们，跟我杀了王君廓这个反贼！”


他纵马向西城门奔去，两千心腹士兵齐声呐喊，跟随着他狂奔。


这时，王君廓已在大街上摆下了阵型，三千弓弩手举弩对准了远处奔来的军队，王君廓认出了为首大将，他眼睛眯了起来，喝令道：“准备射击！”


在这个生死存亡关头，他绝不会再考虑什么恩情了，一旦屈突通抢先关了城门，不光是他王君廓活不了，数千弟兄也会跟随他命丧黄泉。


三千把军弩一起举了起来，王君廓又令道：“前军、中军、后军分段射击！”


片刻，屈突通率领两千精锐杀到了百步外，城外的战马奔腾声仿佛闷雷在天边响起，屈突通已经置生死于度外，他渴望战死沙场，实现他毕生的荣耀。


“射箭！”


密集的箭矢如暴风骤雨般射向迎面杀来的军队……


此时在南城门，在北城门，在东城门，城门都纷纷开启，数万守军在各自大将的率领下出城投降，西城已失守，八万唐军的军心彻底瓦解，这一刻，没有谁再愿意死战到底，投降求生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裴行俨率先冲了西城，这时，王君廓已经下令停止射箭，大街上躺满了唐军士兵尸体，屈突通的战马也身中数十箭，倒毙在街头，数十名亲兵用大盾结成盾墙，严密护住了主帅。


王君廓一声令下，数千唐军放下兵器，脱掉了盔甲，裴行俨率领数百骑兵冲了上来，将屈突通和他的数十名亲兵团团包围，屈突通和裴行俨的父亲裴仁基交情十分深厚，裴行俨从小就认识屈突通，他命令士兵不要动手，在马上抱拳道：“老将军，太原已失守，降了吧！天子绝不会亏待将军。”


屈突通让亲兵撤去盾牌，他向裴行俨笑道：“当初你没有跟随父亲入唐，事实证明你是对的，长江后浪推前浪，天下属于你们这一辈了。”


这时，有士兵大喊：“天子来了！”


骑兵们纷纷闪开，只见头戴金盔的张铉在百名骑兵护卫下，缓缓进了城门，西城上下，上万士兵一起跪下三呼万岁。


张铉向众人招手示意，王君廓心中激动，上前单膝跪下，“王君廓参见皇帝陛下，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张铉微微一笑，“王将军，朕可等了你三年。”


王君廓哽咽道：“陛下知遇之恩，君廓肝脑涂地不能报也！”


“请起吧！替朕收集军队，保护太原之民。”


“微臣遵令！”


王君廓深深看了一眼屈突通，率领数百士兵匆匆去了。


这时，张铉催马来到屈突通面前，笑道：“屈突将军，朕若想强攻太原，你同样也守不住。”


屈突通点点头，“陛下播仁义于天下，不战而屈人之兵，天下人之幸也！”


“现在其他城门守军都已投降，只剩下老将军了，老将军既可降唐，为何却不愿跟我共济天下？”


屈突通长长叹息一声，“我屈突通已错了一次，又岂能再错第二次，请恕屈突通不能从命！”


张铉凝视他片刻，对左右令道：“送屈突将军出城，胆敢阻拦者斩！”


屈突通惨然一笑，“天子将太原托付给我，我却辜负了他，我屈突通还有什么脸去见他。”


张铉脸色大变，急对屈突通的亲兵喊道：“快阻止将军！”


但屈突通的亲兵却一动不动，屈突通拔出佩剑，仰头大喊：“大丈夫战死沙场，快哉！”


他长剑一横，自刎而亡，他的二十几名亲兵也纷纷拔刀自尽，长街上变得一片寂静，周军上万骑兵怔怔地望着这一幕。


张铉轻轻叹了口气，对裴行俨道：“将他们厚葬了！”


宝鼎二年五月，太原不战而降，二十万周军占领了这座北方重镇，这便意味着并州十五郡也正式并入了大周帝国的版图。

第1189章 关中危机（一）


新年伊始，唐朝便面临建立以来最大的危机，河西、巴蜀和并州先后沦陷，关中爆发了关陇贵族的叛乱，可谓内忧外患，但比起河西、巴蜀等地的失陷，关陇贵族叛乱带来的危机却更加使唐朝如履薄冰，关陇贵族是李唐建立的根基，根基动摇了，稍不留神就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李渊已经顾不上巴蜀、河西，甚至让他念念不忘的龙兴之地太原也不太重要了，他的所有心思、所有精力都放在如何化解关陇贵族造反带来的危机上。


武德殿外的长廊上，侯莫陈铎被几名侍卫领到了御书房前，和李元吉将关陇家主们一并关在别府中不同，李孝恭把十几名家主带到军中大营内，分别进行软禁，这是李渊的命令，他让李孝恭这样软禁自有深意，那就是分别孤立，各个击破。


虽然李渊在军事和战略上比较薄弱，但权势斗争却是他的强项，他自己就是关陇贵族一份子，当然对关陇贵族之间的各种关系了如指掌。


他知道关陇贵族虽然是一个集团，但绝非铁板一块，首先独孤家族和窦氏家族的首领之争便延续了数十年，在这几十年中独孤氏和窦氏轮番成为关陇贵族领袖，下面的中小家族则分别站队，这里面有两个家族比较特殊，一个元氏家族，一个是侯莫陈家族，元氏家族一直是关陇贵族中的第三大家族，因为是北魏皇族的缘故，地位比较超然。


不过当年独孤家族支持的元家曾经和窦氏家族支持李家争夺天下继承权，最后以李家获胜而告终，所以李渊没有选择元氏为突破口，而是选择了侯莫陈氏。


之所以选择侯莫陈氏，是因为侯莫陈氏和赵家的关系极好，两家世代联姻，一旦侯莫陈氏做出选择，赵家一般也会跟随，而赵家又和司马家关系非同一般，这就形成了联动效应。


但更重要的一个原因却是李渊看透了侯莫陈铎这个人，他表面上看反对收缴私军最激烈，反对募捐钱粮也最激烈，但实际上此人私心最重，立场最不坚定，见利忘义，尤其贪图蝇头小利，李渊便决定从他这里进行渗透，瓦解关陇贵族联军，这就叫以连横破合纵。


“侯莫陈家主请吧！陛下在书房内等候。”一名宦官恭恭敬敬地对侯莫陈铎道。


侯莫陈铎哼了一声，不理睬周围侍卫对他不满的目光，头一仰，大摇大摆走进了李渊的御书房。


御书房内只有两人，李渊坐在御案背后，在他侧面站着一名黑瘦魁梧的大将，正是他的三儿子赵王李玄霸，天下第一猛将。


虽然侯莫陈铎在侍卫和宦官面前表现出了极度的傲慢，但在李渊面前他却不敢继续保持傲慢姿态，他心里很清楚李渊为什么找他来，谈得好，他的家族将获大利，可谈不好，恐怕李渊就拿他的家族祭旗。


侯莫陈铎不得不收敛他不合时宜的傲慢，躬身行礼道：“微臣参见陛下！”


李渊满脸笑容道：“请坐下说话。”


两名宫女搬来一只绣墩，侯莫陈铎坐了下来，不知宫女是有意放置，还只是碰巧，李玄霸正好就站在他背后，侯莫陈铎顿时感到一种强大的压力从他身后压迫而来，这是一种随时将他后颈斩断的杀气，想到后面站着的便是天下第一猛将李玄霸，侯莫陈铎的双股不由微微颤栗起来。


李渊微微笑道：“好久没有见到了贤弟了，快五年了吧！”


“正是！”


“时光如白马过隙啊！一晃就五年过去了，朕还清楚记得五年前和贤弟见面时的情形，仿佛就在昨天。”


李渊微微叹息，仿佛沉寂在回忆之中。


片刻，李渊收回思路，笑道：“朕日理万机，实在太忙了，贤弟有没有考虑来朝廷为朕分忧？”


侯莫陈铎一怔，半晌道：“只怕微臣能力太差，无法替陛下分忧。”


“贤弟太谦虚了，以贤弟的才能，做一个尚书完全没有问题，正好兵部尚书有缺，怎么样，愿不愿意出任朕的兵部尚书？”


侯莫陈铎呆住了，竟然封自己兵部尚书，这可是他从来不敢想象之事，他顿时怦然心动，他今年已经五十有三，尽管他拥有郡公爵位，但他无论在隋朝还是唐朝都从未做官，这几乎要成为他一生的遗憾，现在天子居然答应他出任兵部尚书，只是在最初的稍稍发愣之后，侯莫陈铎的内心立刻变得轰然狂喜。


“如果陛下不嫌弃微臣愚钝，微臣愿意为陛下效力！”


李渊的眼睛笑眯成一条缝，他太了解侯莫陈铎的弱点，在关陇贵族中，侯莫陈铎是出了名的对出仕不屑一顾，但这恰恰说明了他内心对出仕的渴望，李渊便拿出兵部尚书为诱饵，果然将侯莫陈铎引入套中了，这就叫贪蝇头小利者必失大义。


李渊见时机已经成熟，便缓缓道：“从古至今，任何一个朝廷都不会容许不受朝廷控制的军队，前朝文帝在开皇六年便尽收关陇贵族各家族的部曲数十万人，当时也没有哪个家族起来反对杨坚兼并军队，为什么到朕这里，大家就反对得这么激烈？居然还兴兵作乱，朕百思不得其解，侯莫陈尚书能否给朕说一说，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天子称呼他一句‘侯莫陈尚书’，侯莫陈铎顿时人都快飘起来了，这时，他再没有抵触之心，迅速进入了兵部尚书的角色。


“陛下，其实军队不是关键，关键是大家的土地和财富，军队的作用也就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利益，大家是害怕失去土地和财富，所以才坚决不肯放手军队。”


李渊故作恍然道：“原来如此，看来彼此的误会太深了，早知道朕就应该放下身段，和大家坐下来好好沟通，问题就解决了，也不会闹到今天兵戎相见的地步。”


“陛下此话怎么说？”侯莫陈铎不解地问道。


李渊叹口气，“天下帝王怎么可能把财富放在心上，率土之滨莫非王土率土之臣莫非王臣，对帝王而言，最重要的是社稷，而不受帝王控制的军队是社稷的最大敌人，朕怎么能容忍关陇私军存在，现在贤弟也看到了，一言不合，关陇私军就要来讨伐朕，朕能不着急吗？”


侯莫陈铎半晌道：“微臣可以说服侯莫陈家族军队退出，但只有三千人，恐怕难以影响大局。”


李渊心中暗喜，侯莫陈铎终于退却了，但现在还没有到收网之时，他又继续道：“其实朕心里也明白，这次起兵的根源在于筠之死，他在关陇贵族中人缘很多，大家都为他之死愤愤不平，但贤弟知道吗？抓捕于筠实际是朕的命令，是因为于筠和敌朝勾结太深，他一直在暗中支持长安情报署，朕有了确凿证据才让楚王抓人，但朕也没有想到于筠会畏罪自杀，更没有想到这件事居然让朕和关陇贵族之间从此产生了裂痕，但原则不能放弃，所以朕始终不肯恢复于筠爵位，也始终不答应独孤家开出的和解条件，包括这次关陇贵族起兵，朕还是不答应独孤家的和解条件。”


最后一句话让侯莫陈铎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连忙问道：“陛下，独孤家族提出了什么和解条件？”


李渊冷冷道：“朕和独孤家族谈判过不止一次，第一次谈判，独孤篡承诺说服各关陇家族不再追究于筠之死，但条件是独孤家族入相，朕不想受他的胁迫，便没有答应。


这一次独孤篡又提出了退兵的条件，还是让独孤家族入相，而且指明要中书令、尚书令或者门下侍中之一，朕知道只要答应了这一次，朝廷就永无宁日了，所以朕还是不肯答应，宁愿和关陇联军决一死战。


但关陇贵族是大唐的根基，朕不忍其他家族成为独孤家族的利益陪葬，所以朕又要以最大的诚意来挽回危机。”


侯莫陈铎心中大怒，独孤篡从来就没有给大家说过这些事，难怪独孤篡要大家一定坚持不妥协，原来独孤家族用出兵来逼迫天子封相，其他家族都被独孤篡利用了。


侯莫陈铎丝毫没有怀疑天子在说谎，因为他知道，独孤家族确实对窦家和豆卢家入相一直耿耿于怀。

第1190章 关中危机（二）


当两万三千关陇联军杀到长安之时，他们打出的‘清君侧、诛奸王、正朝纲’的口号得到了不少民众的认可，民众踊跃参加联军，队伍迅速扩大到四万余人。


独孤怀德将后勤大营驻扎在距离长安约三十里的汉长安故城内，汉长安故城已被废弃了近三十年，城内房舍已十分破败，不过城墙轮廓还比较完好，原本故城内只剩下千余老弱和无家可归者居住，但自从楚王李元吉在长安城内实施高压恐怖政策，越来越多民众逃离长安城，汉长安故城也随之人口大增，人口突破两万，杂草被清除，荒凉的街道重新整理，勉强可以住人了，关陇联军便将后勤重地放在这里。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长安故城交通方便，一条宽阔的官道连通关中各地和长安城，又紧靠渭河，有利于粮食、物质的运输。


独孤怀德留一万军队守长安故城，他率领三万军队继续进逼长安，在长安西城外扎下了大营，每天战鼓声隆隆，军队在城外耀武扬威，不过联军并没有大举攻城，即使独孤怀德有这个想法，其他家族的领兵主将也不会答应，他们家主还在唐军手中，贸然攻城会威胁到家主的生命安全。


长安城门紧闭，一万驻扎长安的军队在城头严防死守，虽然李渊重新启用李孝恭守城，但李孝恭也只能指挥一万驻扎灞上的军队，而城内的两万御林军却控制在赵王李玄霸手中，而五千玄武精卫则被楚王李元吉控制。


李渊虽然让李孝恭全权负责长安城守，但实际上李孝恭只掌握了一万军队，包括御林军和玄武精卫在内的内卫军却不在他的掌控之内。


李渊也没有想过派御林军前来守城，这是保护他的队伍，无论如何不准李孝恭调用，最终让李孝恭螺蛳壳里做道场，只率领区区一万军队来防御周长足有七八十里的长安城。


李孝恭也明白这一点，所以他抢先一步把关陇贵族各家的家主抢到自己的军中，用他们为人质，这样便能在一定程度上抵消城下军队的威胁。


西城头上，李孝恭冷冷地望着城下数万军队的表演，时而鼓声大作，时而列队布阵，时而又有上万士兵冲上前，如疾风骤雨般的箭矢射向城头，对唐军极尽挑衅。


但唐军却始终按兵不动，也不反击，李孝恭已知道该怎么收拾这支军队，这时，一名士兵飞奔而来，在李孝恭耳边低语几句，李孝恭点点头，转身下城去了，他来到军营内的一座大帐内，这是软禁侯莫陈铎的大帐，不过自从昨天下午，侯莫陈铎被天子封为兵部尚书后，他被软禁就只是一种形式，性质完全改变了。


大帐内坐着三名家主，一个是侯莫陈铎，一个是赵宽，还有一个是司马慎，这三家关系非同一般，属于关陇贵族中一个小集团，很显然，侯莫陈铎已经说服了其他两位家主，准备在私军一事上向李渊让步了。


李孝恭向三人行一礼，“三位家主有什么吩咐？”


侯莫陈铎取出三只锦囊递给李孝恭，笑道：“这是我们写给各自军队的信件，另外还有各自信物，烦请殿下想办法交给各家的领军大将，我们估计能影响到六千军队。”


李孝恭大喜，当即道：“这个问题不大，我派士兵潜入敌营便可，需要找什么人，我心里也有数。”


“请问殿下，现在城外情况如何？”赵宽忍不住问道。


“基本上没有什么变化，每天就是耀武扬威，要么就是向城头放箭，不过今天没有放箭，估计他们也发现太耗费箭矢了。”


“他们没有攻城的迹象吗？”司马慎担忧地问道。


李孝恭笑道：“从目前看，他们暂时不会攻城，至少我们还没有发现他们的攻城武器，或许还没有运过来，但至少三天内他们不会攻城。”


三人都稍稍松了口气，他们就担心城下军队不顾一切攻城，那样的话，他们这些家主以及城内的关陇贵族就要遭殃了。


侯莫陈铎起身抱拳道：“那就烦请殿下尽快把信送出去！”


李孝恭点点头，“我今晚就安排！”


……


李世民率领六万大军已经抵达了长安以东的灞上大营，李世民留两万大军守蒲津关，他则率主力星夜向长安杀来。


以李世民率领的六万精锐大军一举击溃反叛军队问题并不大，李世民很清楚对方装备虽精，但由十几个家族私军纠合而成的军队在真正大战时，很难形成强大的团体战斗力，很容易被各个击破。


现在李世民想到的并不是全歼这支军队，而是要把这支军队收为已用，唐朝已经处于一种极度危险的境地，如果能把这次关陇叛乱的危转变为机，那么唐朝或许还有一线翻盘的希望。


李世民并不知道太原战况，他只知道太原城两军还在对峙，张铉已经关闭了放太原城军队西撤的大门，如果他们能收编这支装备精良的军队，那么他就能打通一条太原军队撤回关中的通道，这对保存唐朝的实力，意义极其重大。


大帐内，李世民注视着面前的地图，沉思良久对长孙无忌道：“无忌应该很熟悉独孤怀德此人吧！他真有统帅大局的能力吗？”


长孙无忌笑着点点头，“殿下这个问题问得好，关陇贵族最大的特点是一代不如一代，老一辈都很厉害，像我父亲，还有元氏三兄弟，还有窦庆、于仲文、独孤罗、贺若弼等等，都是能独挡一方的大将，而目前这一代中皇族李氏不算，勉强算得上名将之人，只能说李密不错了，可惜他已早死，正所谓蜀中无大将，廖化当先锋，实在无可用之人，只有把独孤怀德给拉出来当主将，当然这也和独孤家族主导有直接关系，不过独孤怀德此人当先锋大将还可以，可让他当主帅，实在有点高看他了。”


李世民点点头，一指长安故城道：“他居然后勤重地放在长安故城，这岂不是把后颈露给了我们吗？”


“殿下是打算从后面给他们来一刀？”


李世民冷笑一道：“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上策！”


……


黑夜中，一支五千人的骑兵队正无声无息沿着渭河向西面疾奔，所有战马都裹上了厚厚的麻布，他们在一片森林中疾奔，马蹄击打地面，没有了从前轰隆隆的雷声般轰鸣，却有了另一种更深沉的闷响，俨如一阵狂风席卷过了渭河南岸。


李世民亲自率领这支玄甲轻骑，目标直奔数十里外的长安故城，长安故城距离灞上约五十里，骑兵疾速奔行，不到一个时辰便能赶到，两更时分，五千唐军骑兵接近了长安故城，距离长安故城只有五里，这时，李世民下令军队停止前行，在一片树林内原地休息。


不多时，先一步抵达长安故城的斥候回来禀报情况，“启禀殿下，故城夜里很忙碌，城头上插满火把，照如白昼，数千士兵正在渭河马上上搬运粮食兵器，牛车、骡车一路穿梭不停。”


李世民眉头略皱，“渭河不是有一条漕河通往故城吗？为何还要用大车运输？”


“殿下，漕河早已被淤泥阻塞十几年了，成了水荡，无法行船。”


“城内情况如何？”


“城内很忙碌，他们找不到太多民夫，只能士兵自己动手，修补漏雨的仓库，搬运粮食物资，卑职所见，彻夜不眠。”


“那城头哨兵呢？”


“只有北城门上有数百哨兵，因为城门开启，大车穿流不息，但其他几座城头上都没有看到哨兵。”


旁边秦琼低声道：“殿下，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卑职从南门潜伏入内，一举抓获他们主将，故城军队自然不战而降。”


李世民摇了摇头道：“问题是我们不能肯定主将在哪里？甚至主将是谁我们都不清楚，这样摸进去风险大不说，也未必能达到目的，依我看，还是从码头上着手，先围剿码头上的军队，再杀进城内，以最小的代价获取最大的胜利。”


另一名大将伍云召道：“殿下，就怕码头上动手会打草惊蛇，不如两边同时动手。”


李世民想了想也有道理，便对秦琼道：“秦将军可率五百士兵潜伏入城，伍将军在城外动手后，可里应外合夺取北城门。”


他又对伍云召道：“现在是两更，我们约好三更时分动手，我在码头方向会射出三支火箭为号，将军率两千骑兵和秦将军夺城。”


秦琼和伍云召一起躬身施礼，“遵令！”

第1191章 关中危机（三）


渭河码头距离长安故城并不远，相距不到十里，原本有一条漕河和渭河相连，这样通过渭河运来的各种物资便可源源不断送到长安城，这也是长安旧城千年来的生存之道。


但自从杨坚在龙首原新建了长安城后，长安故城迅速废弃，河道也渐渐被淤泥堵塞，再也无法发挥运输动脉的作用。


这次关陇联军用长安故城为后勤重地，主要就是看中故城紧靠渭河，运输比较方便，这两天大量的粮草物质运送到渭河码头，码头上堆积如山，而联军征到的骡车和牛车不多，只有三百余辆，运输能力严重不足，他们只得昼夜不停地进行运输，可就算是这样，效果还是不理想，大量的物质无法及时运入故城内仓库，只能用油布临时遮盖。


时间已渐渐到了三更时分，渭河码头上灯火通明，近三千名士兵正在码头上忙碌，将粮食从渭河大船内卸下，整齐地码放码头空地上，一辆辆骡车则排着队搬运粮食物资。


留守故城的联军由一万人，主将叫做独孤长丰，是隋朝右屯卫将军独孤盛的儿子，他并不是独孤族人，而只是一名独孤家将。


此时独孤长丰就在码头上督促军队卸粮，这批粮食卸完后，船只要立刻返回扶风郡运输攻城武器，这也是主帅独孤怀德在统筹安排上的一个失误，他原计划在保证军队粮食供应后，便立刻着手大型攻城武器的运输，但没有想到粮食运输也并不顺利，渭河码头完全废弃了，大船无法靠岸，他们足足用了两天时间才把码头清理出来，然后才开始卸下粮食和军资，但这样一来，时间就给耽误了。


也不能说独孤怀德顺序做得不对，毕竟保证军队粮食供应是首要大事，问题出在事先没有调查清楚故城的情况，大家都知道故城有渭河码头、有漕河，交通运输不是问题，可是到了故城才发现漕河早被淤泥堵塞，码头一侧的河中也全是污泥，船只根本无法靠岸。


这就是事先没有进行仔细调查的恶果，但责任又不能全部推在独孤怀德身上，他也是临时被任命为主帅，起兵也十分仓促，当然，既然独孤怀德是主帅，那么大家也只能对他不满，就算鸡蛋里面也能挑出骨头来。


为什么船队不能一并运输粮食和攻城器械，现在粮食已经能支持军队一个月了，但攻城器械却一架也没有，这就是主帅安排不当的结果。


“将军！”


一名士兵飞奔跑来报告，“巡哨发现了来历不明的骑兵。”


独孤长丰大吃一惊，难道是唐军来了吗？他急问道：“有多少人？”


“巡哨说发现了千余骑兵，在东南方向十几里外。”


独孤长丰顿时紧张起来，他已经意识到唐军要对长安故城下手了巡哨发现的只是一部分，不可能只有千余骑兵，他心急如焚，立刻对另一名偏将道：“我要立刻回城，你派兄弟在四周巡视，若发现唐军，立刻向西撤离，撤退进树林就安全了。”


独孤长丰随即率领数百士兵向十里外的故城奔去。


但就在独孤长丰刚离开，三支火箭腾空而起，赤亮火光划过夜空。李世民率领的两千五百骑兵骤然发动了，他们从树林里杀出，唐军骑兵如溃堤而出的洪水，向码头狂飙而至。


码头上约有不到四千联军士兵正在忙碌，突然杀来的唐军令他们魂飞魄散，很多士兵逃跑不及，纷纷跪地投降，两千士兵调头向西面的森林奔去，但只奔出不到百步，便被李世民率领的骑兵追上了，李世民一挥马槊，将为首偏将挑于马下，再一槊将他刺死。


“截断他们退路，投降者免死，反抗者杀！”


数百骑兵抢断了联军士兵的退路，数十名企图突围的士兵被骑兵杀死，数千联军已经无法再组织有效抵抗，军心迅速瓦解，纷纷跪在地上求饶。


李世民留下一千骑兵处理码头后事，他率一千五百名骑兵向十里外的长安故城杀去。


秦琼率五百士兵已南面城墙潜入了长安故城，他们很快便来到了北城附近，隐藏东城头的黑暗之中，三更时分已到，城外突然响起了喊杀声，北城是联军聚集之处，城上城下有上千士兵把守，突然杀来的唐军使守城士兵一阵大乱，他们纷纷后退到城门内抵抗。


这时秦琼一声令下，五百名唐军一起向北城头上的数百联军士兵杀去，正在城头向下放箭的士兵猝不及防，顿时被砍翻刺倒了数十人，其余士兵吓得调头便向黑暗中奔去，秦琼也不追赶，他令士兵控制住城门绞盘，自己则率三百士兵向城下杀去。


唐军里应外合，城门处的数百联军士兵迅速崩溃了，伍云召喝令骑兵杀进城去，北城外的战斗停止了，唐军开始在城内围剿军营中的数千士兵，就在这时，独孤长丰骑马疾奔而至，远远听他大喊：“有敌情，速关城门！”


刚刚冲进城内的伍云召又带着数十名骑兵冲了出来，独孤长丰奔至城下，见对面大将竟然不是自己的手下，他不由愣住了，勒马喝问道：“你是什么人？”


伍云召冷笑一声，蟠龙金枪一摆，催马疾奔，瞬间杀到了独孤长丰眼前，“我是你伍爷爷！”话到人到枪到，一枪刺向独孤长丰咽喉，独孤长丰挥刀向外格挡，但他却没有碰到枪尖，他心中暗叫不妙，胸口一痛，他低下头，只见枪尖已刺穿了自己胸膛，伍云召枪尖一搅，独孤长丰顿时丧命。


独孤长丰的亲兵们见主将被杀，眼睛都红了，百余人一起向伍云召杀来，伍云召以一敌百，勇不可当，片刻便将杀翻了一地敌军，这时，从城中冲出数百骑兵支援而来，剩下数十名士兵见势不妙，纷纷向两边树林中逃去。


远处，李世民骑马急追而至，问道：“敌军主将何在？”


伍云召用枪一指地上的尸体，“已被末将所杀！”


“城内情况如何？”李世民又问道。


“基本上已无抵抗。”


“很好，传令点燃烽火，告知长安！”


李世民率五千军奇袭了位于长安故城的联军后勤重地，一万留守军队除了数百人被杀以及逃走外，其余九千余士兵全部投降唐军，李世民缴获了粮食近三十万石和数十艘货运船只，各种兵甲、武器、箭矢等物资不计其数。


夺取了后勤重地，断绝关陇联军粮食供应，无疑是从后颈狠狠劈了独孤怀德一刀，将领们互相指责，推卸自己的责任，使联军队伍陷入混乱之中，而此时联军内部也开始走向分裂。


侯莫陈家族、赵氏家族和司马氏家族三家一起发难，指责独孤怀德部署不力导致后勤重地失守，要求独孤怀德立刻辞去主帅之职，但于家和元家都反对独孤怀德辞职，都认为这并非他的责任，三方各执一词，吵成一团，最终不欢而散。


入夜，后勤重地失守的消息已传遍了整个军营，加上联军缺乏攻城武器，攻打长安无望，军心开始动摇，士气十分低迷，而大将们还在到底要不要撤退这件事上争论不休。


而这样，李世民的六万大军已悄悄从四面包围了关陇联军，截断了他们的退路。

第1192章 关中危机（四）


关陇联军驻营在长安以西五里处的一片高地上，占地约三千余亩，分布着数千顶大帐，大营四周修建了营栅，分布着十几座哨塔。


侯莫陈家族和赵氏家族的五千军队负责镇守西北角，而司马氏家族的一千军队则部署在西南角，夜晚，一名唐军斥候混进了联军大营内，找到了侯莫陈军队的驻地。


侯莫陈家族的军队有三千人，在所有家族中排名第三，仅次于独孤家和元家，统领这支军队的主将是侯莫陈铎的侄子，叫做侯莫陈安，也曾在隋军中出任过武勇郎将。


不多时，他的亲兵将李世民派来的斥候领进了大帐，斥候担心跪下行礼，“奉秦王殿下之令特来送信！”


斥候将一封信呈上，侯莫陈安接过信问道：“现在秦王殿下还在长安故城吗？”


“已经不在了，现在就在大营数里之外。”


侯莫陈安吃一惊，他连忙打开信细看，这才知道六万唐军已经将他们包围，即将在今晚发动总攻，他愣了半晌，连忙问道：“殿下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信中不明说？”


“启禀将军，殿下是怕我被抓住，信落到独孤怀德手中，所以不能在信中明说，由我来口头传达殿下的计划，大军将在今晚三更时分从将军这里突破，杀进军营，希望将军能配合。”


“那我该如何配合？”


“很简单，在三更之前，需要将军撤掉营栅，填平壕沟，殿下说最好能把大帐撤掉，然后将军的士兵在左臂上扎一块白布，以示区别，如果将军的手下士兵能在大营内制造投降声势，殿下说会再记功一次。总之就一句话，希望将军全力配合唐军攻营，受降所有士兵。”


侯莫陈安心中有点不解，如果要受降全部士兵，那最好的办法就是围而不攻，等十天半个月后，大家都自然投降了，似乎秦王殿下非常焦急，昨晚才偷袭了长安故城，今天就要攻克大营，既然如此，那还有什么必要去偷袭长安故城？


侯莫陈安当然不会了解李世民的心思，他也没有商量的余地，只管回答行还是不行，侯莫陈安便点了点头，“那就一言为定，今晚三更时分，以火箭为号，我助殿下一臂之力！”


侯莫陈安随即派士兵出去借口巡哨，将唐军斥候送了出去，侯莫陈安沉思良久，便对亲兵道：“速去请赵将军和司马将军来见我！”


……


侯莫陈安当然不知道唐军为什么一天也等不下去，今天李世民得到情报，张铉增兵十万并御驾亲征太原，这让李世民心中焦急起来。


李世民知道从前周军对太原围而不打，是因为周军要利用太原和并州牵制唐军，现在随着巴蜀和河西战役结束，张铉御驾亲征，这实际上就是要夺取太原了，怎么能不让李世民心急如焚？


太原能否守住李世民并不在意，但一定要把屈突通和大军撤出来，李世民这才决定当天晚上便攻打联军大营，而不再等他们粮尽后自己投降，他等不了那个时候了。


深沉的夜色中，李世民站在距离联军大营数里外的一座山丘上远远注视着黑黝黝的大营轮廓，他神情十分严峻，对于击溃这些联军他没有任何顾虑，他深深担忧太原的境况，屈突通能否守住太原？太原城内的各路势力会不会也像关陇联军一样自谋打算？


现在连关陇贵族也开始造反，那么还能指望并州的士族依旧心向大唐吗？显然不可能，外有二十万大军压境，内有世家们心怀叵测，紧靠屈突通一人，太原怎么可能还守得住？


现在李世民唯一寄托的希望就是周军还没有在离石郡驻军，再利用民船、皮筏和缴获的货船，在离石郡和黄河上开辟一条通道，让太原的唐军能撤出来，尽管希望很渺茫，但李世民还是决心尽一切努力去实现它。


“殿下，时辰到了！”一名亲兵小声提醒李世民。


“已经三更了吗？”李世民问道。


“已经三更了。”


李世民扭头向唐军埋伏的树林中望去，包括秦琼、伍云召、侯君集、段志弘、刘弘基、长孙顺德等大将都已准备就绪，李世民点点头，“射火箭吧！”


说完，他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向山下而去，三名士兵张弓搭箭，点燃了三支火箭向天空射去，三支明亮的火箭划过夜空，连十几里外的长安城头都清晰可见。


秦琼负责第一波进攻，他率领三千骑兵已埋伏联军大营之外，三支火箭射起，他一挥手“出击！”


三千骑兵跟着他向大营西北角摸去，此时大营西北角有数百名士兵正在忙碌，他们已填平了壕沟，用绳索套住营栅奋力拉拽，营栅轰然倒下，露出了一大片空地，这里原本是数百顶帐篷，现在全部拆除，变成一片空地，侯莫陈家族的军队和赵家军队的士兵都在右臂上扎上白条，一切都按照李世民的要求准备就绪。


独孤怀德在中午时便接到了巡哨报告，周围发现了大量唐军，独孤怀德也很紧张，命令各军加强外围斥候警戒，但独孤怀德却没有考虑唐军会立刻攻营，唐军昨晚才拿下了长安故城，不困自己十天半个月，唐军是不会轻易发动进攻。


正是这种常规思路，所以联军大营内没有足够的准备，士兵们依然在夜间沉睡，还没有进入随时战备状态。


半夜里，独孤怀德忽然被亲兵叫醒，他披了一件外套起身问道：“什么事情？”


“启禀将军，内巡士兵发现大营西北的营帐都拆掉了，不知是什么缘故？”


独孤怀德一怔，好一会儿才想起，西北角驻营军队是侯莫陈家族私军，难道他们要擅自撤军吗？


独孤怀德急忙披上盔甲，喝令道：“牵我战马来！”他要亲自去看一看到底怎么回事？


亲兵连忙给他牵来了战马，这时，有亲兵忽然指着北方天空大喊：“将军快看！”


独孤怀德抬头望去，北面天空出现三个火点，这显然是射出了三支火箭，似乎是唐军在发信号，独孤怀德心中顿时有点紧张起来，唐军要有行动了，而西北角大营内又有了异常，他感到了一丝不妙。


独孤怀德稍稍犹豫了一下，一种直觉告诉他，今晚很可能会出事，他还是下达了命令，“传我的命令，敲响警钟！”


‘当！当！当！’


位于大营中心的警钟敲响了，声音格外刺耳，顿时将熟睡中的唐军士兵纷纷惊醒，士兵们慌忙起身穿戴盔甲，各个大帐内乱成一团。


而与此同时，秦琼率领三千先锋唐军已杀进了联军大营，马蹄声如雷，骑兵狂飙突进，他们目标十分明确，向位于大营中心的主帅大帐杀去，而数万唐军也从三个方向向联军大营杀来。


四周鼓声大作，喊杀声震天，唐军大营内也开始乱了起来，不断有士兵大喊：“十万唐军杀进大营了，各营弟兄都投降了，快快投降啊！”


各种消息在扰乱军心，迅速瓦解着联军的抵抗意志，各大家族离心离德，开始考虑各自的退路了。


秦琼率骑兵快速奔至中军大营前，迎面来了一支军队，正是独孤怀德率领千余士兵前来查看西北大营的情况，正好和唐军迎面相遇。


“秦将军，那就是独孤怀德！”给唐军引路的一名联军校尉高声喊道。


秦用一言不发，长枪一摆，向独孤怀德杀去，昨天伍云召在长安故城枪挑独孤长丰，立下了首功，秦琼早憋了一口气，今天秦王殿下让他为先锋，就是把首功的机会让给自己，无论如何，他不会再失去机会了。


独孤怀德见一名唐军向自己杀来，他大吃一惊，举刀迎战，独孤怀德的武艺也十分骁勇，他和秦琼激战了十几个回合，终于被秦琼抓到了他刀法中的漏洞，那就是独孤怀德左臂力量较弱，两马错蹬，独孤怀德回头一刀劈来，秦琼单手持枪一拨，‘当！’一声巨响，竟挑开力量不大的这一刀，秦琼随即从后背抽出单锏，一锏向独孤怀德背心打去。


这时，独孤怀德刀势已尽，左臂无法再轮起大刀，只听‘啪！’一声脆响，这一锏结结实实打在独孤怀德的后背上，护心镜被打得粉碎，甲叶四散，独孤怀德一口血喷了出去，身体一晃，从马上摔了下去，他挣扎着刚要起身，秦琼的长枪已顶住了他的咽喉，“再动一动，便要你的性命！”


后面士兵一拥而上，将独孤怀德捆绑起来，独孤怀德的千余士兵见主帅被抓，皆无心恋战，纷纷跪地投降，秦琼对独孤怀德冷冷道：“大势已去，你还要让兄弟们被屠戮杀尽吗？”


独孤怀德长叹一声，回头对自己的亲兵道：“去传令独孤家兵，全军投降！”

第1193章 关中危机（五）


天亮时，四万关陇联军全部投降了唐军，唐军不仅得到了数万装备精良的士兵，同时也得到了五万套上好兵甲，这是早在隋朝时代关陇贵族便悄悄积攒下来的军备。


正如李世民给父皇信中所写，关陇贵族造反不仅是危，而且也是一次唐朝最大的机会，在事关社稷前途未来之际，他希望父皇不要有半点妇人之仁。


次日上午，在御书房内，李渊召集几名心腹大臣秘密协商关陇贵族的后续事宜，参与商议的人中包括秦王李世民、楚王李元吉、淮阳郡王李神通以及相国陈叔达、裴寂和刘文静。


这是决定关陇贵族命运的一次重要议事，包括窦家、豆卢家和长孙家族都没有资格参加。


李世民在这次平叛中立下了最大功绩，他也自然获得了最大的话语权。


“这次关陇贵族叛乱很多事情在我的意料之中，但也有让我意外的事情，主要是关陇贵族拥有的船只和兵甲。”


李世民对众人缓缓道：“昨天晚上我详细审问了独孤怀德，他告诉我，兵甲主要来自于独孤家族和元氏家族，绝不止我们缴获的五万套兵甲，其中大部分是元氏家族准备取代隋杨而积累多年的存货，还有当年相国杨素和宇文述的一部分财富，连独孤怀德也不知道有多少，他只告诉我，让人难以置信的多，我们需要招募军队，需要鼓舞士气，需要大量的钱粮支持，如果能得到关陇贵族的财富，那我们至少能支撑四到五年的战争，父皇，可以说，这是我们唐朝绝地反击的唯一机会。”


李渊见四子元吉欲言又止，便问道：“元吉想说什么？”


李元吉连忙躬身道：“父皇，皇兄说得完全正确，儿臣最清楚这些关陇贵族的心思，他们这些人都是墙头草，谁对他们有利就投靠谁，绝无忠心可言，他们数十年来攒下了巨大的财富，如果这些财富不为我们所用，也必然会被张铉所夺走，与其便宜了敌人，不如拿来支撑我们大唐社稷，儿臣愿率玄武精锐替父皇完成此事，儿臣保证，每一个铜板都不会遗漏……”


不等李元吉说完，陈叔达便重重咳嗽一声，李渊明白他的意思，便笑道：“相国有什么高见，不妨也说来听听！”


“微臣谈不上什么高见，原则上微臣支持秦王和楚王两位殿下的意见，只是在细节上微臣的想法稍微有一点出入。”


“哪方面有出入呢？”李渊笑问道。


“陛下，这次关陇贵族叛乱实际上只是一部分，像窦氏家族、豆卢氏家族和长孙氏家族，他们始终站在陛下这一边，如果要一刀切，那么是不是对这三家不太公平，如果要分开处理，那又该怎么做？我们到底想要什么？原则是什么？微臣觉得应该先把这几个问题明确，然后再商议具体处置方案。”


李渊点点头，从桌上取过一份奏卷，对众人道：“这是朕今天早晨刚刚收到，太子从汉中送来的奏卷，在他奏卷中提到了一个方案，朕考虑了一下，也觉得不错，大家一起再商议一下，看看太子的方案有哪些不妥，哪些需要完善的地方？”


众人这才明白，原来太子殿下已经有了方案，而且居然说动了天子，大家都沉默下来，凝神细听太子的方案。


李渊笑道：“他写的内容比较多，朕就简单说一说，太子提出了一个土地原则，也就是关陇贵族各家按照爵位保留土地，其余多余土地全部收归朝廷所有，不管是窦家还是独孤家，在土地问题上都执行一个原则。”


众人都暗暗吃惊，原以为太子的方案会温和一点，却没想到他的方案更狠更绝，竟然剥夺关陇贵族的土地，这可是关陇贵族的根基，没有了根基，何谈‘贵族’二字。


李渊又不紧不慢道：“朕也认为关陇的土地问题是大唐社稷的一个毒瘤，几乎没有多少自耕农，没有自耕农就没有税赋，导致朝廷财力紧张，连官员的柴薪都发不起，其根源就是一些世家占有大量土地。


另外，张铉之所以能从北海郡一步步强大起来，其根源就在于他施行的土地军功制度，大将立功可以升官封爵，但士兵却没有封官封爵的机会，那么用土地来做奖励就是士兵奋勇杀敌的保证，朕也很想实施这种制度，可苦于手中没有土地，如果把关陇贵族的土地都收为朝廷所有，那么不仅是自耕农增加，士兵们也有了为之奋斗的目标，朕相信施行军功土地制度，会彻底改变唐军士气低落、战斗力积弱的局面。”


如果李渊不说这番话，众人都会以为是太子说服了天子，但李渊的这番话使众人纷纷醒悟，真正想夺取关陇贵族土地之人不是太子，而正是天子本人，为夺取关陇贵族的土地，天子可谓蓄谋已久。


裴寂反应极快，抢先表态道：“陛下，微臣完全赞成太子殿下的方案，事实上，这也是微臣的想法，率土之滨，莫非王土，即使某个大臣拥有了超过爵位或者职田的土地，那一定也是有功于大唐，由陛下亲自赐予，而不能说他是得到前朝的赏赐，本朝不能触动，这不合常理，也不合朝廷礼制，所以太子殿下提出土地原则，微臣认为完全符合法理。”


众人皆暗骂裴寂无耻，出事他率先退缩，抢功他却跑得最快，李神符慢了一步，只得跟在裴寂后面道：“微臣是带兵之人，微臣也深有感触士兵对土地的渴望，一场大战下来，朝廷赏赐逐层下拨，到了士兵手中依旧所剩无几，所以士兵们士气低迷，不愿打仗就可以理解了，如果实行土地奖赏军功制度，那么各级将领就无法克扣，士兵们也就真正能拿到利益了，这才是正本之策，微臣也相信，这个制度会从根本上扭转唐军被动挨打的局面，希望陛下立刻实施。”


李渊龙心大悦，又笑着问陈叔达道：“陈相国还有什么补充？”


陈叔达也知道，军队已经被李渊夺走，关陇贵族必然是案上鱼肉了，任李渊宰割，没收土地已经无法挽回，他只得躬身道：“微臣也支持陛下的土地军功制度，希望在财产上稍微区分窦氏三族和其他家族的区别，另外微臣建议陛下先和窦氏谈一谈此事，毕竟涉及到两个相国，会影响到朝廷的稳定。”


李渊点点头道：“朕知道除了土地外，他们还有很多商产，商产方面朕会考虑他们的利益，至于窦氏的想法，坦率地说，朕之前已经和窦威谈过了，他表示支持土地军功制度，所以陈相国不用担心朝廷稳定问题。”


刘文静虽然也参加了这次商议，但自始至终他没有表态，一直保持沉默，这时他脸上露出一丝冷笑，在绝对强权面前，窦家敢说半个不字吗？当然只能表示同意，可事实上，窦家怎么可能心甘情愿交出土地呢？


刘文静脸上带出的冷笑恰好被李渊看到了，李渊脸色一沉，十分不满道：“刘相国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


刘文静吓得连忙躬身施礼，“微臣完全支持太子殿下的土地军功制度，只是微臣建议陛下效仿三堂会审的方式，由多方来参与土地收回事宜，这样会考虑得更全面，会进展更快。”


刘文静这个多方协同的方案不错，李渊脸色稍缓，点点头道：“朕可以采纳，就由军方、监察堂和朝廷三方来推行此事，军方由神通代表，监察堂由楚王代表，至于朝廷，朕考虑让……”


李渊看了一眼李世民，李世民连忙道：“儿臣推荐陈相国代表朝廷参与土地清理事宜。”


李渊看出次子有话对自己说，便点点头答应了，“好吧！陈相国代表朝廷，今天就开始着手清理关陇贵族土地，朕希望一个月之内完成此事。”

第1194章 分权制衡


众人告辞而去，李世民却留了下来，李渊负手站在地图前，半晌淡淡问道：“皇儿刚才有什么话要说吗？”


李世民苦笑一声道：“父皇，儿臣只是觉得，张铉的心机很深。”


“他的心机一向很深，但你为什么这样说？”


“父皇还记得韦云起出使长安一事吗？当时父皇觉得很奇怪，韦云起出使长安有什么意义，儿臣也百思不得其解，现在儿臣终于明白了，韦云起来长安的真正目的，就是挑唆关陇贵族造反。”


“难道张铉还真以为关陇贵族能推翻朕的社稷？”李渊冷笑一声道。


“父皇，张铉的心机可不是这个，他是想借我们之手除掉关陇贵族。”


李渊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了，好一会儿他才冷冷道：“唐周逐鹿中原，鹿死谁手还为未可知，他未免想得太多了吧！”


李世民也意识到自己失言了，他慌忙跪下道：“儿臣没有半点气馁，绝无轻视大唐之意。”


“皇儿起来吧！其实不用解释，朕心里明白，你和朕的利益完全一致，你不会有二心，朕只是还没有考虑清楚，处理关陇贵族到什么程度最好，皇儿的想法呢？”


李世民站起身，低声道：“儿臣认为关陇贵族的战略物资必须全部没收，包括土地、粮食、兵甲、战马、生铁等等物资，甚至黄金铜钱也没收大半作为军费，父皇，这次是削弱关陇贵族千载难逢的机会，如果留给他们元气，将来他们必然会报复，为了后世江山，索性一次就彻底将他们打垮，我们也有了和周军抗衡的本钱。”


李渊点点头，“为父和皇儿所想一致，夺取了他们的军队，朕就不用对他们客气了，杨坚父子最大的问题，就是没有把关陇贵族彻底消灭，最后导致大隋亡在他们手上，朕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这时，李世民又道：“父皇，儿臣还有一个请求。”


“你说！”


“儿臣想立刻进军延安郡，打通一条支援太原之路，请父皇恩准！”


李世民不敢说是去接应屈突通大军西撤，只能换一种说法，去支援太原，这个建议正好说到了李渊的心坎上，李渊念念不忘就是保住太原龙兴之地，他当即欣然同意了李世民的请求，“这是个非常好、非常及时的建议，朕准了！”


李渊沉吟一下又问道：“皇儿打算几时出兵？”


“父皇，太原形势危急，儿臣打算今晚就出兵北上！”


“今晚？”


李渊有些不解，“那数万投降的士兵怎么办？皇儿不是说要重新整编他们吗？”


李世民也有点为难，他是想重新整编投降的数万军队，但救兵如救火，他必须立刻北上，太原一刻也不能耽误，两下权衡，李世民也不得不放弃整编军队的权力。


“父皇，军队整编可以交给孝恭去做，他的统帅能力不亚于儿臣，相信他不会让父皇失望。”


李渊之所以启用李孝恭，也是迫不得已，但他骨子并不信任李孝恭，李孝恭是太子的支持者，一旦让李孝恭掌握大量军队，就等于是太子控制了军队，李渊怎么能容忍？


他笑了笑道：“军队整编之事皇儿就不用操心了，朕会安排好，既然今晚就要出兵，就赶紧回去准备，朕也很担心太原的安危。”


李世民行一礼匆匆离开御书房，他刚走到殿门处，却迎面遇到了四弟李元吉，正负手在台阶前来回踱步，很明显，四弟并没有离去，也等候在这里，李世民心中升起一丝疑虑，四弟等在这里想做什么？


这时，李元吉也看见了李世民，连忙笑着迎了上来，“二哥要北征了吗？”


李世民一怔，“你怎么知道我要北征？”


李元吉打了个哈哈，“小弟主管情报，如果连这点消息都不知道，也太不合格了，很多人都知道二哥要北征，小弟为何不知？”


李世民心中狐疑，他要北征的决定并没有几个人知道，自己也只是在中军帐内和几个大将以及幕僚说了说，难道他们中间有人泄露了自己的计划？


李世民微微一笑，“为兄确实要北征了，关中叛乱虽然已经结束，但还是不太稳定，希望四弟能好好辅佐父皇，尽快使关中稳定下来。”


“二哥放心吧！二哥主外，小弟主内，我们兄弟携手合作，还怕社稷不稳吗？”


这话令李世民听得十分刺耳，他肃然道：“四弟这话就不对了，社稷稳定可不能只靠我们兄弟，对外要靠众多大将奋勇杀敌，对内要靠大臣们兢兢业业，朝廷才是主体，我们可千万不能因私而废公，四弟记住了吗？”


李元吉脸上有些尴尬，勉强笑了笑道：“二哥金玉之言小弟铭记于心，小弟要去和父皇商议善后之事，先走一步了。”


他向李世民拱拱手，转身便扬长而去，李世民回头望着四弟背影走远，心中着实有些担忧，独孤怀德说关陇贵族造反，很大程度上是被楚王逼反，所以他们才打出除奸王的口号，从四弟的所作所为来看，独孤怀德并非诬陷，四弟有些事情确实做得过份了。


但李世民也知道，四弟不过是忠心执行父皇的旨意，如果说过份，也是父皇过份了，他心中暗暗叹了口气，只得怏怏而去。


李元吉来到父皇的大门前，只稍等片刻，一名宦官出来道：“殿下，圣上宣进！”


李元吉笑道，“多谢公公了！”


他趁人不备，悄悄塞给宦官一样东西，便走进御书房了。


宦官叫赵德忠，颇知文笔，原是前隋朝太子杨勇的贴身宦官，杨勇死后，他便失意了，一直在皇宫内做杂役，李渊登基后，将从前杨广的重用的官员都贬黜了，而启用不得志的宦官，赵德忠因为知书懂礼，便被李渊器重，一步步升为御书房执事，职务虽然不算高，但他能接触到很多核心内容，位置十分关键。


赵德忠一直等李元吉进了御书房，这才借口上茅厕找了个无人处，他偷偷看了一眼手中之物，竟然是颗鸽卵大的明珠，冰凉而又晶莹剔透的珠子闪烁着淡淡光泽，虽然不是夜明珠，但也是一颗罕见的极品明珠。


赵德忠昨天才和几名宦官开玩笑，说自己攒钱后去买颗明珠玩一玩，没想到今天楚王便送给自己一颗明珠，赵德忠心中又是欢喜，又是吃惊，欢喜是这颗明珠着实令他爱不释手，吃惊则是李元吉耳目如此众多，自己一点心意他便立刻知道了。


而且楚王居然还这么看重自己，直接拉拢，其中缘由不言而喻，这又让赵德忠心中感到一阵阵不安，被楚王看中，不知自己是福还是祸？


李元吉走进御书房跪下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李渊看了儿子一眼，淡淡道：“起来说话！”


“谢父皇！”


李元吉起身，垂手站在一旁，李渊对这个儿子颇为满意，忠心贯彻自己的意图，虽然背负了奸王的骂名，却毫无怨言，这才是贴心的儿子，不像长子整天盯着自己的天子之位，这样的儿子才值得自己信任和重用。


李渊缓缓道：“朕让你留下，是要具体和你说一说查抄关陇贵族一事，朕向你交代三个原则，第一，彻底原则，不仅剥夺他们全部土地，还有除了本宅以外的所有财物，所有佃农转为自耕农，所有奴隶都烧掉卖身契，选青壮者从军，手段不妨狠辣一点，总之一句话，绝不给他们东山再起的机会。”


“儿臣记住了！”


李渊又道：“土地、粮食和生铁交给朝廷，兵甲以及青壮奴隶交给军队，金银珠宝以及铜钱则进朕的御库，这是第二个原则，第三个原则，要约束士兵，不要侵犯其妻女，要保障他们人身安全，朕希望他们以后像猪一样老老实实过日子，所以要留一点猪食给他们，他们的商业店铺就不要动了，记住了吗？”


“父皇的每一个字儿臣都铭记于心。”


李渊点点头，“朕已经给你神通二叔说过了，这件事他就不要参与了，朕让他负责整编投降的军队，你和陈相国全权负责此事。”


李元吉犹豫一下，欲言又止，李渊便问道：“你想说什么？”


“父皇，关陇贵族庄园遍布关中和陇右，紧靠儿臣手中的五千玄武精卫远远不够，儿臣还要负责城内治安，父皇能不能给儿臣增加一点人手？”


李渊沉默，负手望着窗外不语，李元吉心中紧张到了极点，这才是他今天想说的话，他要趁机扩大自己军队，好处不能让李神通一人独吞。


“或者父皇暂时调拨一点军队给儿臣也行！”李元吉又退却一步道。

第1195章 失望之极


李渊沉思良久，他认为李神通由训练全部降军也不妥，分权制衡才是王道。


他便对李元吉道：“这样吧！朕准许玄武精锐扩充到一万五千人，你可以从神通二叔那里要一万精锐之军，朕会交代他。”


李元吉大喜过望，连忙跪下磕头，“多谢父皇体谅儿臣难处，儿臣一定贯彻父皇三个原则，绝不会让父皇失望。”


“起来吧！”


李渊笑了笑，又问宦官赵德忠道：“陈相国来了吗？”


“回禀陛下，已经到了，就在外面等候。”


“让他进来吧！”


李渊吩咐一声，又对李元吉道：“朕交代之事，今天就开始着手，等会儿陈相国会找你商量分工之事，朕会交代他，你先去吧！”


“儿臣告退！”


李元吉行一礼，便退了下去，他简直要按耐不住心中的狂喜，但他知道，不能在最后关头露出马脚，他一直克制着自己的情绪，离开皇宫回府去了。


陈叔达错开了李元吉，走进御书房躬身行礼，“参见陛下！”


“相国请坐！”


一名宫女搬来一个绣墩，请陈叔达坐下，李渊温和地笑了笑道：“朕找相国来，是要告诉相国，军队要退出关陇贵族善后，就烦请朝廷和监察两方面参与吧！”


“这又是什么缘故？”陈叔达不解地问道。


“这是因为秦王殿下要北征延安郡，原本是由他主导投降军队的整编，现在只能让淮阳郡王去做了，所以军队当前的主要任务是整编投降军队，他们就只能退出清算。”


陈叔达心中十分失望，他主要是寄希望于军队能压制住李元吉的玄武精卫，否则李元吉一定会乱来，造成严重后果，现在军队退出了，朝廷哪里能压制住李元吉？


“陛下为何不让赵郡王参与清算，他手上正好有一万军队，完全可以代表军方，不一定非要神通大将军参与。”


“陈相国有所不知，赵郡王的一万军队已经移交给了神通，赵郡王本人要去汉中接管防务，军队实在抽不出人手，朕也没有办法。”


李渊当然明白陈叔达的担忧，他笑着又道：“朕已经和楚王说过了，长安城的关陇贵族由朝廷负责处置，他负责长安以外各地庄园，这样也省去了相国长途跋涉之苦，相国看这样的安排可好？”


陈叔达何等精明，他立刻明白了天子的真实意图，关陇贵族的财富并不在长安城，天子名义上要朝廷和楚王共同负责，但实际上却是让楚王去独自处理关陇贵族的财富，其用意不言而喻，陈叔达已无法选择，只得暗暗同情关陇贵族的不幸，他立刻躬身道：“微臣愿听从陛下的安排！”


李渊点点头，很满意陈叔达的表态，不过他也知道陈叔达内心并不赞成自己的决定，心中不免有了一丝歉疚，他笑了笑道：“陈相国多次劝朕把太子调回长安主管政务，朕再三考虑，决定接受陈相国的劝谏，让太子回长安主管政务。”


李渊这个看似妥协态度并没有给陈叔达带来多少激动，反而更让他感到寒心，长安一切利益都分割完了才让太子回来，天子之所以让太子回长安并不是朝廷需要，而是因为汉中有几万军队，陈叔达已经看透了李渊的虚伪和凉薄，看透了他对皇权的迷恋，甚至连自己的儿子都不能容忍。


这一次陈叔达真的失望到了极点，从皇宫返回府中的马车上，陈叔达默默地注视着车窗外开始飘起的蒙蒙细雨，他不知道这个王朝还能延续多久，他不由想起自己祖父陈霸先曾说过的一句话，‘越到王朝之末，就越是权斗之乱’。


陈叔达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不由长长叹了一口气。


……


相对于陈叔达的绝望，李元吉却是激动得几乎发狂，尽管他没有能得到全部降兵，但父皇还是给他一万军队，而且还允许他自己去挑选，而且还把抄查关陇贵族的大权交给了自己，他要的一切都得到了。


这让他无比感谢自己军师崔文象，正是崔文象的精心策划，并劝说他隐忍初期的不利，才使他最终笑到了最后。


李元吉回到府中，便令人去把军师崔文象请来，崔文象走进李元吉的书房，见李元吉似乎高兴得要发狂，便微微笑道：“看来我要恭喜殿下了！”


“军师快快请坐，一切都在军师的意料之中，我实在难以表达内心对军师的敬佩。”


崔文象笑道：“殿下能实现心愿，我也有成就感，不过我愿意听一听事情的详细经过，或许从中间我还能再悟出一点什么？”


李元吉便今天朝会和父皇单独召见自己之事详细说了一遍，最后道：“父皇答应给我一万降兵，现在降兵都在神通二叔的手上，虽然我和他关系不错，但在利益面前，我担心他还是不肯给我精锐之军，军师觉得我该怎么办？”


崔文象微微笑道：“李神通当然有私心，不出意外，他一定会把那一万临时招募之军给殿下，不过如果殿下拿利益和他交换，我想他也会满足殿下的心愿了。”


“那我需要拿什么利益和他交换？”


崔文象淡淡道：“殿下忘记前两天李神符被朝廷弹劾之事了吗？”


李元吉顿时想起了这件事，前几天御史台弹劾李神符丢掉巴蜀之军，自己逃回汉中，要求天子严惩，虽然李神通再三求情，但因为驸马柴绍被俘，天子也十分震怒，下旨要自己详查李神符在巴蜀的所作所为，准备严惩李神符了。


可以说，李神符的命运就掌握在自己手中，自己倒是可以拿这件事去和李神通交换。


他欣然道：“那今天晚上我就去找二叔！”


崔文象又道：“但我需要提醒殿下，千万不要想着招揽李神符，那样殿下会给自己挖一个陷阱。”


李元吉脸一红，崔文象说中他的心思了，他就一直想着把李神通兄弟拉拢为自己一派，他连忙问道：“为什么不行，我感觉李神通很多立场都和我一致，他又手握军权，如果他能支持我，那我大事可济！”


崔文象却摇了摇头，“殿下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天子把降兵交给李神通，而不给李孝恭，这里面其实是有原因的，我相信李神通很忠心于天子，现在殿下之所以得到天子重用，不就是因为殿下在天子眼中没有夺嫡的野心，忠心耿耿，值得信赖吗？


如果李神通向天子告了密，殿下就彻底没有机会了，李神通兄弟可以拉拢，但绝不是现在，相反，殿下一定要在李神通面前表现出无能、贪婪的一面，他一定会暗中告诉天子，殿下才更能得到天子信赖。”


李元吉恍然大悟，他深深行一礼，“若不是军师提醒，我险些坏了大事。”


崔文象又道：“这次查抄关陇贵族，殿下一定要彻底贯彻天子的意图，天子已经暗示殿下可以适当手段狠辣，这是殿下的一次机会，希望殿下千万不要有妇人之仁，但要留一分心机。”


李元吉慢慢咬紧牙关，恶狠狠道：“就算一粒粮食我也不会给他们留下！”


崔文象再一次提醒他道：“卑职所说的留一分心机，是指殿下可以偷藏十几个美女归自己享用，私贪一批名贵珠宝，但一个奴隶青壮不能要，一副兵甲也不能留，我们必须要让天子知道，殿下只对财富美女感兴趣，对兵甲军队没有兴趣，此事事关重大，殿下一定要照我说的做。”


“父皇会知道吗？”


崔文象意味深长道：“他一定会知道！”

第1196章 太子之惑


周王朝大军在夺取太原后便正式结束了为期近半年的战役，徐世绩率八万军驻守巴蜀，李靖率七万大军坐镇河西陇右，尉迟恭率五万军驻守太原，魏文通则率三万军驻守河东郡，其余大军返回了中都休整。


与此同时，张铉正式下达诏书，颁布了新的军制，将军为三档，天策上将军为最高，其次为十二卫大将军，再其次便是将军，这五级将军为大周帝国高级将领，这里面有人数限制，也有等级限制，其中天策上将不设实职，而是一种虚职，张铉明确规定，只有太子或者亲王才能册封天策上将。


就算大将军也只有十二人，其他将领要升大将军，也只能等位子空出来才有机会，但可以在散官上封骠骑大将或者冠军大将军，以将军之职行大将军之权。


将军数量不限，分为三个等级，分别是龙骧将军、虎贲将军和鹰扬将军，不过仅限于虎贲将军和鹰扬将军没有数量上的规定，但龙骧将军只有二十四人，对应十二卫的左右将军。


中级将军是指郎将，郎将分为三档，分别是上郎将、中郎将和郎将，而低级将领则是指尉级将领，也同样分为三档，骑尉、羽尉和云尉，其余旅帅、队正和伍长是属于军士官。


改制诏书中取消了虎牙、鹰击、副尉等副将，诏书明确规定，出征时可设副将，副将由下一级将领担任，为了和别的将领区分，可在散官上升一级。


军队改制的最大特点是加大了中下级将领的数量，但加大了高级将领的升迁难度，尤其限制了龙骧将军和大将军的人数，一般大将升到虎贲郎将就基本上到顶了，但在散官和爵位上依然有盼头。


除了军队改制外，诏书还对地方郡兵制度进行了详细的规定。


就在天子诏书颁布军制改革的第三天，军机台和兵部联合公布了一百七十四名大将的官职升迁名录，包括来护儿、李靖、尉迟恭、罗士信等等在内的主要将领升为大将军，并加封骠骑大将军和冠军大将军等散官官位。


大周帝国天子张铉再次下诏，赐第一批爵位，包括来护儿、李靖、尉迟恭、罗士信等十名大将军，以及苏烈、韦云起、李纲、李景等九名重臣赐开国公之爵，其余四十六名大将和文臣分别赐郡公和县公之爵，同时赏赐三军立功将士，拨十郡公田百万顷以及钱百万贯、绢三十万匹赏赐将士，加倍抚恤阵亡将士。


一时间朝廷轰动，三军沸腾，由于这次军制改革照顾了大多数的人利益，军队的士气尤其高涨，中都街头到处张灯结彩，仿佛即将到新年一般。


这几天，紫微宫内也颇为忙碌，紫微宫向中都公开招募第一批宫女，名额是三百人，这也是因为宫中人手不足，需要增补宫女，年龄要求十四岁到十六岁，家世清白，待遇优厚，在宫中做满四年后出宫嫁人，这实际上是在招募侍女，但天子后宫嫔妃太少，很多大户人家都发现了机会，纷纷报名，要将女儿送入宫中。


增添后宫之事基本上是由内侍总管负责，由皇后亲自面试挑选，张铉基本上不过问，这段时间他一直忙碌地和大臣们商议制定各种规章制度。


天刚亮，张铉便和往常一样出寝宫上朝了，今天是八月初五，一月一次的大朝，七品以上在京职官都要参加，大朝也并不一定是走形式，很多时候大朝也会决定重大军政事项，比如两个月前正式实施的驿亭新制，就在大朝的充分讨论之下通过，而得以实施，直接绕过了紫微阁的表决。


这也是张铉的最新规定，凡是各种涉及制度的律例出台，必须要经过大朝或者中朝的充分讨论才能实施，虽然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紫微阁的权力，但有利于多数朝廷大臣参与重大军政事务的讨论。


所以中朝也进行了改革，每月两次改为每月三次，也就每旬举行一次，五品以上文职官员必须参加。


和张铉一起前往大朝的还有他的长子张廷，张铉的长子今年已经十岁了，五岁开始读书，从去年开始每两天一次旁听紫微阁议事，长期的特殊环境熏陶使他比一般同龄孩子要成熟、稳重得多。


张铉今天感觉到儿子有点异样，比较沉默，一路之上始终低头一言不发。


“今天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张铉疼爱地搂了搂儿子的肩膀问道。


“父皇，儿臣心中有个问题一直疑惑不解。”


“有什么问题就说出来，不要憋在心中。”


张廷犹豫一下，低声道：“既然我们周军已经对唐朝形成了绝对优势，为什么不一鼓作气攻入关中，还要撤军回来给他们一个喘息之机？”


张铉笑了笑，“原来如此，这个问题憋在心中有多久了？”


“已经快十天了。”


“那为什么不问问先生或者别的大臣？”


“儿臣问了于先生和李先生，他们也说不出一个所以然，只是说军队需要休整，人民需要休养，不能耽误夏收等等，虽然有一定道理，但儿臣觉得都不太充分，直接统一天下与民休息不更好吗？”


张铉点点头，“这个问题一般人还真不好回答。”


他向四周看了看，忽然指着一株极为高大茂盛的大树道：“昨天我听说，侍卫准备把那棵大树砍掉了。”


“为什么，长得枝繁叶茂，为什么要砍掉它？”张廷不解地问道。


“因为它的内部已经被虫蛀空了，经脉皆断，再过段时间就会完全枯萎，所以侍卫要早点砍掉它，以免虫害蔓延。”


“原来如此，现在看起来完全不像虫害的样子，父皇不说，我还真觉得大树可惜了。”


张铉淡淡一笑，“唐朝就是这样一棵大树，实际上内部已经枯萎，只是还没有完全表现出来，如果我们过早灭了它，很多人就会怀念它的枝繁叶茂，就会一批遗老遗少念念不忘地要恢复它，相反，我们不要着急，等唐朝的颓势尽显，让唐朝的民众过得民不聊生，使官员无比憎恨它，使读书人对它彻底失望，那时候我们再灭掉它，就不会有多少人怀念它了，就像隋朝一样，如果它大业六年灭亡，现在一定会有无数的民众和士人怀念它的强大繁荣，所以当它大业十四年彻底衰败灭亡后，试问现在还有几个人在怀念隋朝？”


张廷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儿臣明白了。”


张铉又拍拍儿子的肩膀笑道：“其实你先生说得也对，每年打一场打仗，国力和民力都会吃不消，相反，把力量积蓄起来，三年打一次，朝廷和民众就不会有多大的负担。”


张廷默默点头，这次他真的懂了。


张铉笑了笑，事实上他还有一些特殊原因没有告诉儿子，现在唐朝正在集中精力铲除关陇贵族，唐朝这么卖力替自己铲除一大隐患，他何乐而不为？


只是这个原因太腹黑了，他不希望过早污染儿子纯洁的心灵。


车辇缓缓驶过了彩虹桥，进入了安阳大殿的后广场，这里已经有几名殿中御史等候了，张铉下了车辇问道：“朝臣们都到了吗？”


“启禀陛下，朝臣都已经到了，已入殿列侯，静等陛下入朝。”


张铉点点头，“入殿吧！”


张铉身着九章赤黄龙袍，头戴冲天冠，腰束玉带，脚踏登云履，在几名殿下御史的引导下快步向大殿内走去，张廷则跟着父皇身后，走到偏殿门口，等候这里的四十八名仪仗侍卫上前行一礼，他们手执木制兵器，列队等候入殿，而十六名宫女也移步上前，前后各有八人，她们则手拿长柄宫扇簇拥着张铉父子。


这时，殿中监长长高喊一声，“皇帝陛下驾到！”


四十八名仪仗侍卫开始列队入殿，随后十六名宫女缓缓移步而行，簇拥着张铉父子走进大殿，张铉在龙榻上坐下，太子张廷则坐在下首的太子位上，他还年幼，只是来旁听大朝，并不参与大朝议政。


当张铉坐定，上千官员一起躬身施礼，“参见吾皇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张铉一摆手，“众卿免礼平身！”


“谢陛下！”


当值殿中监随即高声道：“今日大朝有三个议题，其一，关于中都到洛阳以及江都的直道修建探讨：其二，关于盐法修订；其三，关于……”


大殿内格外安静，每个大臣都听得十分认真，他们开始十天一度的大朝议政。

第1197章 长安消息


今天大朝时间格外长，直到中午前才告一段落，太子张廷被侍卫送回内宫，准备下午的读书，张铉则回到了天阁，也就是他的御书房，刚到御书房，御史大夫虞世南和军机台长史房玄龄已经先一步在天阁等候他了。


这两人都是张铉准备提拔为相国之人，虽然房玄龄的资历略浅，但他有军方的背景，实际是代表军方入阁，所以他为新相的势头相当强盛，完全弥补了资历不足的缺陷。


“皇帝陛下驾到！”


随着侍卫一声高喝，虞世南和房玄龄同时站起身，房玄龄笑道：“我可以再等一会儿，虞大夫有事先见天子吧！”


“可房长史先来。”


“这个应该没有什么先来后到吧！我等等无妨。”


虞世南呵呵一笑，“那我就不客气了。”


这时，张铉走上了旋梯，两人上前躬身施礼，“参见陛下！”


张铉微微一笑，“我还以为自己走得快，没想到两位更快，请上三楼一叙。”


房玄龄笑道：“微臣再等片刻，让虞大夫先见陛下。”


张铉点点头，快步向三楼走去，不多时，他进了议事堂，虞世南也跟了进来，张铉摆了摆手，“虞大夫请坐下说话。”


第一届相国的任期将在九月底结束，还有两个月时间，虞世南目前还是继续担任御史大夫之职，负责监察百官并劝谏天子，张铉笑问道：“今天大朝感觉如何？”


虞世南由衷地赞道：“这种百官议政局面已经很多年没有看到了，上至一品太尉，下至七品员外郎，每个人都有权发表自己的意见，看得出大家都很认真，尤其讨论盐法之时，争论之激烈，见解之深透，令人叹为观止，这种议事非常有利于凝聚百官的共识，相信这部盐法出台后会照顾到方方面面的利益，坦率地说，微臣觉得这要比紫微阁相国议事效果要好，当然，紫微阁是相国议事，也不能过于削弱。”


张铉点点头，大朝议事已渐渐成为共识，虞世南也毫不掩饰地夸赞他，不过虞世南在最后也提醒自己，不能用大朝议事来取代相国议事，张铉当然明白这两者之间的关系，事实上，大朝议事之所以深受百官欢迎，就在于张铉把一部分相权分解给了百官，让百官们都尝到了做相国的滋味，当然深受欢迎。


但这绝不是张铉一时兴起，这是他深思熟虑后的决定，他首先削弱了君主的政务权，除了重大或者紧急政务，一般张铉基本上不过问了，但这无疑使相权得到急剧提升，这就会形成一个小小决策集团，权力过于集中也未必是好事，所以用大朝和中朝来分薄相国的权力，这也是自古以来的帝王手段。


关键是要制度化，用制度将权力分配明确下来，哪些事情属于相国议事，哪些事情要大朝议事，哪些事情要中朝议事，哪些事情需要帝王决策，然后由哪个机构来决定分类，把这些细节决定下来，制度就形成了。


这是张铉下一步要考虑的事情，他准备用三到五年时间来逐渐完善权力分配制度，然后用立铁碑的形势固定下来，告诫后世子孙必须遵守。


张铉笑了笑便问道：“虞大夫有什么事吗？”


虞世南取出一份奏卷，呈给张铉道：“这是徐州和青州两地的监察报告，虽然总的情况还算可以，但局部问题依旧很突出，几乎每个郡甚至每个县都有问题。”


御史台和军机台都是直接向天子汇报，独立于朝廷，紫微阁是看不到御史台的报告，张铉展开报告大致看了看问道：“问题出在哪里？”


“回禀陛下，问题就出在之前我们担心的义仓上，账目混乱，难以核对，农民手中的底单要远远多于仓库的存单，一旦发生饥荒，农民兑不到粮食，就会发生闹事。”


所谓义仓，就相当于后世的公积金，农民在丰年缴完税赋后，再拿出部分粮食存入专门的社仓，由官府统一管理，遇到荒年时则取出来度荒，从开皇五年起实施，效果颇好，到了大业后期就逐渐被破坏了，导致大部分义仓都被乱匪抢光，或者被官府盗卖。


从前年开始，朝廷又决定恢复义仓，不过今年徐州和青州遇到春旱，很多农民要求提取粮食时出现了问题，发现义仓普遍粮食不足，张铉便责令御史台前去调查此事。


“那是什么原因造成了义仓粮食不足？”张铉又问道，相比面前冗长的报告，他更喜欢面对面地听取报告。


“普遍原因是账目混乱，核对困难，但具体到县里，各种各样的原因都有，有些县是因为损耗太大，造成库存粮食不足，有些县则是管理混乱，自己也找不到原因，但有一个原因微臣觉得绝不能忽视，很多农民拿着隋朝的单据来兑换粮食，这也是造成核对不上的重要原因。”


张铉愣住了，拿前朝的单据来要粮食，这听起来是多么荒唐，虞世南苦笑一声道：“说起来他们也有一定的道理，我们的义仓是在北隋时设立的，农民们认为北隋就是隋的延续，所以我们理当兑现前朝的义仓粮食，这部分粮食光青州和徐州两地就有九万石之多。”


张铉摇摇头，“这不是粮食多寡地问题，而是原则的问题，一旦我们认了前朝的帐，那么前朝的种种不仁不德之事，就会栽到我们头上，不利于我们和前朝割裂，朕的态度很明确，如果义仓办不好，那么就暂停，进行彻底清理，涉及贪墨一律追责，属于我们开出的单据，我们认账，但前朝的粮食与我们无关，这一点也必须明确，这件事就由御史台和紫微阁联合处理吧！”


张铉提笔在奏卷上批上自己了意见，又批转给了紫微阁，对虞世南道：“这份奏卷朕就转给紫微阁了，请虞大夫再抄给朕一份，朕有时间会好好再看一遍。”


虞世南起身行礼，“微臣遵旨！”


虞世南行礼告辞了，张铉心中感到一阵恼怒，虽然他希望自己的官员都清正廉洁，但事实上很难做到，可从历史上来看，刚刚建国的王朝都比较清廉，只是越到后面才愈加腐败，最后腐败亡国，现在大周建立之初就发生了义仓之事，怎么能令张铉不恼火，这件事他一定要彻底查清，该抓的抓，该杀的杀，必须施以铁腕，给官场竖立一个典型。


这时，侍卫在门口禀报，“陛下，房长史求见！”


张铉将思路转了回来，点点头道：“请他进来！”


片刻，房玄龄走进了议事堂，躬身施一礼，“微臣参见陛下！”


“长史请坐！”


房玄龄出任的军机台长史是军机台的最高职务之一，另外还有一个最高职务是军机台祭酒，目前由杜如晦担任，长史主管日常事务，而祭酒则主要行使监督权，军机台中还有两百余名官员，他们和兵部一起维系着大周帝国七十万军队和十余万地方郡兵的运转。


军机台的另一个职责就是主持情报，当初北隋一共设了五个情报署，长安、洛阳、江都、太原和成都，其中的重中之重是洛阳和长安，不过现在四个情报署已经撤销，只剩下长安一个情报署，军机台调集所有精兵强将汇聚长安。


房玄龄坐下道：“刚刚得到长安最新情报，李渊正在全面清洗关陇贵族，非常惨烈，窦威和独孤篡先后自尽，参加叛乱的所有家族全部被剥夺了爵位，侯莫陈铎的爵位和尚书之位全部落空，一病不起，就连窦琎和豆卢宽也辞去了相国之位。”


“李渊连窦家也不放过吗？”张铉微微有些惊愕。


房玄龄点点头，“窦家、豆卢家和长孙家只是保留了爵位和家族财产，但土地和粮食还是被剥夺了，相对别的家族就好那么一点点，这次李渊相当狠毒，毫不留情，彻底铲除了关陇贵族的根基。”


张铉轻轻叹息一声，“杨坚就是在关陇贵族之下夺取了北周的江山，他自己也是一样，在关陇贵族支持下，夺取了隋杨的社稷，所以他绝对不会再容许这一幕重演，况且打击关陇贵族，他还能获得大量钱粮土地和士兵，能大大提振唐朝的实力，说到底，李渊是被我们逼急了，不得不孤注一掷。”

第1198章 重赏之下


“今天还传来一个消息，昨天下午，李渊正式颁布了军功土地制，明确立下军功将获得土地赏赐，具体明细还不得而知，但吕平的评价是完全抄袭我们，也就是说，李渊实施的军功土地制和我们一模一样。”


张铉冷哼了一声，一针见血道：“他们早就该实施了，拖到今天才实施，已经晚了，朕不信他们还能夺回巴蜀？夺回并州？夺回河西？没有这三个地方，他们就像一只斩断了翅膀和双脚的鸡，最多还能扑腾几下，然后就任我们宰割了。”


“陛下，唐军是想反扑，李世民已经率五万大军进驻上郡，很可能是要发动对延安郡的战役了。”


张铉摇了摇头，“朕不会给他这个机会，长史不妨去拜访一下封德彝，告诉他，朕愿意和唐朝签订一年的停战协议，作为诚意，朕可以放回驸马柴绍，如果李渊愿意谈，就请他立刻停止一切军事行动。”


“陛下为何还要给唐朝一年的喘息之机？”


张铉笑着摇摇头，“这是一把双刃剑，他们有一年的时间练兵，我们也有一年的时间将唐朝掏空，他们或许在军事上有所进步，但朕要在政治上令唐朝彻底败亡，让天下人都明白，唐朝已是一棵枯树。”


“陛下高见，微臣这就去找封德彝，不过去找封德彝之前，还有一件事微臣要向陛下汇报。”


“什么事？”


房玄龄取出一份报告呈给张铉，“这是罗玉敏派人送来的一份报告，关于最近李元吉的一些活动情况，微臣觉得这里面隐藏着机会，还是请陛下先看报告，改天微臣再和陛下细谈此事。”


张铉接过报告，点点头道：“军师先去找封德彝吧！这份报告等朕看完以后再和军师细谈。”


“微臣告辞！”


房玄龄行一礼便匆匆去了，张铉翻了翻这份罗玉敏的报告，其实他一直在关注李元吉，李元吉是唐朝一个巨大毒瘤，他实际上是李渊邪恶一面的体现，一旦这个毒瘤有了野心，他会吞噬一切，包括李氏王朝最后的一线希望，张铉希望能充分利用好这颗毒瘤。


……


自从去年韦云起出使长安达成双方互派使节长驻后，唐朝便任命礼部侍郎封德彝长驻中都，周朝也同样任命礼部侍郎温彦博长驻长安，不过两名长驻使节最终成了摆设，没有发挥任何作用，尽管如此，双方都没有撤回使节，继续维持着这个表面上的沟通方式。


封德彝住在中都的贵宾馆内，待遇还算不错，有宽敞的院子和精良的食物，还有专人服侍，他自己也带了两名小妾跟在身旁，这一年的日子也过得颇为滋润。


不过封德彝也有一个很大的心病，那就是他的前途，眼看着唐朝一天天弱势下去，而大周王朝一天比一天强大，尤其中都的生机勃勃和繁华商业与长安的凋敝冷清形成了鲜明对比，封德彝当然明白，他的前途应该在中都，而不在长安。


但一年多来，封德彝钻头觅缝想寻找机会，却始终找不到可以入仕大周的机会，他甚至化名去参加了科举，但年轻时熟读的经文早已忘得差不多，科举自然也名落孙山。


封德彝原是杨广的中书舍人，是虞世基的心腹，虽然才华横溢，但人品却不行，他在江都事变中扮演了极不光彩的角色，只是封德彝和李渊的关系不错，投唐后很快得到了李渊的器重，任命他为礼部侍郎。


不过封德彝并不知道，他虽然想改投周朝，但这一次他却很难再得到机会了，张铉已经明确表态，鉴于他在江都的不光彩表现，不会再接受他为周臣。


下午时分，封德彝正坐在堂上里喝茶，这时，馆舍主事跑来禀报道：“封侍郎，房长史来了！”


封德彝顿时又惊又喜，连忙起身迎了出去，走到门口，正好遇到了房玄龄，封德彝连忙拱手笑道：“是哪阵香风把房长史吹来了？”


房玄龄呵呵一笑，“有重要之事向封侍郎传达，希望没有打扰侍郎。”


封德彝肃然道：“既然是公事，房长史请进！”


两人走进大堂，分宾主落座，一名侍女给他们上了茶，房玄龄喝了口茶，不慌不忙道：“封侍郎可有和长安联系的方法？”


“有！我可以用鸽信和长安联系。”


房玄龄点点头道：“我家天子希望和贵朝停战一年，如果贵朝同意，作为诚意，我们可以把柴驸马送还长安。”


封德彝连忙道：“那我现在就写鸽信！”


房玄龄摆摆手，“有句话我要说在前面，如果秦王殿下要进攻延安郡，那么什么谈判的余地都没有了。”


“我明白了，那具体商谈是我们来中都，还是你们去长安？”


“如果贵朝天子同意商谈，我们会派使团去长安。”


两人又说了几句，房玄龄就起身告辞了，封德彝送他出门，眼看房玄龄上了马车要走，封德彝终于忍不住吞吞吐吐道：“房长史，有件事不知我该不该提？”


“封侍郎想说什么？”房玄龄含笑问道。


“是这样，我很愿意效忠周朝，房长史能不能替我给天子说一说。”


“原来如此，封侍郎有这个心是好事，不过我家天子更欣赏为自己朝廷努力奋斗之人，忠于自己的朝廷也会忠于大周王朝，封侍郎是明白人，有些话不需要我多说，相信封侍郎自己心里有数。”


封德彝碰了个软钉子，脸上颇为尴尬，只得拱手苦笑道：“多谢房长史良言相告，封某心里有数了。”


“封侍郎还是以公事为重，尽快送信给长安，若有回信，请立刻派人告之于我，先告辞了。”


马车缓缓启动，离开贵宾馆，封德彝望着马车走远，叹了口气，无精打采地回去做事了。


……


这些天长安城的冷清萧条景象稍稍有点起色了，大街上的人开始多了起来，各家酒肆里陆陆续续回来不少老客，究其原因是因为大量的玄武精卫被派到关陇各地去清洗关陇贵族庄园去了，没有了玄武精卫在城中监视，长安便渐渐活跃起来。


而城中的关陇贵族清洗则由大理寺和刑部负责，相对玄武精卫而言就温和得多，不过还是产生了严重后果，窦威和独孤篡先后自尽，窦家和豆卢家被罢相，在长安在激起轩然大波。


这就叫做天上神仙打架，地上百姓开心，关陇贵族谁家被抄？哪个官员被罢免？天子又捞到多少钱财等等，这些令人感兴趣的话题在长安各家酒肆被酒客们津津乐道的谈论着，相反，太原失守，屈突通壮烈殉国，唐军全军覆灭的消息却没有多少人关心。


在东市附近的安泰酒肆内，数十名酒客一边喝酒，一边谈论着最新发生的消息。


“你们知道吗？道仁坊的侯莫陈家主府今天被抄了。”


一名老酒客带来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酒客们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道：“怎么回事，说说看！”


“今天一早大理寺官员带着数百名御林军闯进了侯莫陈铎的府宅，听说侯莫陈铎被气死了，大理寺从后宅仓禀内运出了几百大箱金银珠宝，光上好绸缎就有五万匹，侯莫陈铎的几个子侄拿刀伤人，结果被当场抓走，比昨天于家还惨，好歹于家还留了不少东西，侯莫陈家的仓库都被搬空了。”


“怎么会这么惨？听说侯莫陈铎还事先投降了，被天子封为什么尚书，一下子就翻脸无情了，天子下手狠毒啊！”


“我觉得这事也不能责怪天子，毕竟这帮关陇贵族和我们平头小民不一样，他们有了异心会使大唐迅速亡国，假如周军杀来，他们肯定第一个投降，与其便宜了周军，还不如把他们的财富拿来分给士兵，说不定还有翻盘的机会。”


“翻盘个屁，并州和巴蜀都丢了，还翻盘呢！我看长安早晚会被攻破。”


“别乱说话，当心祸从口出，玄武精卫可没有走光。”


众人顿时想到玄武精卫并没有全部离开长安，吓得纷纷回到自己的座位，不敢再乱说话。


这时，坐在角落里喝酒的一个三十余岁男子叹了气，把酒钱放在桌上，便起身走了，一群护卫紧紧跟随着他，众人这才发现此人非常寻常，低声议论着，此人究竟是谁？

第1199章 太子新职


在酒肆出现的男子不是别人，正是太子李建成，李建成回来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他在政局关键时离开长安，回来时已物是人非，长安已完全变了样。


河西失陷、巴蜀被占，并州失守，一连串的打击令李建成难以接受，但唐朝的危机并不仅仅如此，更严重的关陇贵族事件动摇了唐朝的国本，虽然父皇告诉他，关陇贵族叛乱已经由危变成了机，但他并不这样认为，没有了关陇贵族这个根基，唐军就变成了在空中飘飞的落叶，变成在水中无根的浮萍。


李建成认为，对待关陇贵族应该安抚，应该稳住他们，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连根铲除。


但他的意见没有半点作用，父皇已经铁了心要把关陇贵族连根铲掉，今天李建成微服出行来酒肆里喝酒，却听得了侯莫陈铎病逝，家族财产被抄查的消息，着实令他心中黯然。


马车缓缓向皇宫驶去，李建成坐在马车内默默望着街头的行人，心中却沉甸甸的，唐朝的内忧外患令他意志十分低沉。


马车进了朱雀门，正要转弯去东宫时，却意外地停了下来，只见几名侍卫拦住马车去路，为首侍卫上前行礼道：“太子殿下，陛下令你立刻回宫，有紧急要事和殿下商议。”


“我知道了，这就去！”


李建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他对父皇的召见着实没有什么兴趣，不过想到自己的太子身份，他不去又不行，只得骑了一匹马，跟着侍卫向武德殿而去。


李建成刚走到御书房门口，大宦官赵德忠迎上来笑道：“殿下快请吧！不用禀报了，圣上让殿下直接进去。”


“赵公公，发生了什么事？”


“听说和中都有关，具体老奴也不清楚，也不该知道。”


“中都发生了什么事？”


李建成心中疑惑，快步走进了御书房，御书房内，天子李渊正和几名重臣商议着什么，除了窦琎和豆卢宽两人已罢相外，其余裴寂、刘文静、陈叔达、唐俭和李神通等人都在了，而秦王李世民因为出征延安郡而不在长安。


“儿臣拜见父皇！”李建成上前给父皇跪下行礼。


李渊显得很兴奋，笑道：“建成来得正好，刚刚收到了封侍郎的一封鸽信，你先看一看，然后我们再继续商议！”


陈叔达将重新抄誉的鸽信递给李建成，李建成细细看了一遍，心中也暗暗吃惊，张铉竟然提议停战一年，李建成也觉得不可思议，他第一个反应就是张铉绝不会遵守约定。


李渊变得格外神采奕奕，他注视着李建成道：“皇儿，朕和各种重臣都认为这是一个机会，现在我们已经从关陇贵族手中获得了大量钱粮和军队，完全可以重振旗鼓，唯一缺的就是时间，可张铉居然把一年的时间送到朕的面前，皇儿，你说这是不是天意？”


“父皇！”


李建成心一横道：“儿臣根本不相信张铉的诚意，这不过是他的缓兵之计，他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目的，虽然儿臣也想不到他的目的是什么，但一定是对我们大唐极为不利，请父皇三思！”


李渊脸色微微一沉，长子的一番话着实让他扫兴，就像刚刚燃起的火被一盆冷水泼下。


这时，旁边陈叔达看出了天子对太子的不满，他连忙道：“陛下，虽然太子殿下说得很有道理，但对我们而言，张铉是否遵守协议并不是重要，重要的是时间，既然张铉不守协议对我们没有损失，可如果我们能因此得到几个月甚至半年的时间，那对我们重整军队也是极有好处。”


李渊点点头叹口气道：“还是相国看得透彻！”


陈叔达又给李建成使个眼色，李建成无奈，又道：“但张铉提出的条件是不准进攻延安郡，儿臣担心二弟那边……”


李渊挥挥手，“朕已经下旨让世民停止进攻延安郡，撤军回上郡，这个不是问题，现在的问题是谁为谈判主使？”


李建成立刻明白父皇的意思了，这才是父皇召见自己的原因，让自己为主使和隋王朝谈判，虽然自己已经没有任何权力，但自己的太子头衔还是能给对方一点面子。


想到‘头衔’二字，李建成的心中顿时燃起一丝怒火，他被父皇召回京后，还以为自己能重掌政务大权，但事实上，他已经没有了任何决策权，他只是每天处理一大堆杂务，稍微涉及决策，都必须由父皇来决定，甚至有时候父皇身体不适，宁可让元吉回京来替处理重要政务，也绝不肯把半点权力交给自己，这着实让李建成愤恨不已，他这个太子就成了一个摆设。


这时，李渊犀利的目光使李建成不得不暂时放下胡思乱想，他心中默默叹口气，冷静地说道：“如果父皇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儿臣愿意为父皇分忧！”


李渊要的就是儿子这句话，让太子为谈判主使是裴寂的建议，这表示对周王朝使者的足够尊敬，他们低姿态便可换来实实在在的利益，虽然有点委屈长子，但急于想得到翻盘时间的李渊已经顾不上了。


他见长子已经表态同意，便当机立断道：“好吧！现在就定下来，以太子为主使，裴相国为副使，我们欢迎中都使者来长安和谈。”


……


李建成是和陈叔达一起离开御书房，世态炎凉、人情冷暖，李建成失势后已经没有几个大臣愿意继续亲近他，大家都看出他这个太子很可能登不上皇位了。


倒是陈叔达为人豁达，他毫不在意太子的失势，对李建成颇有关心。


“殿下心情好像不太好？”


李建成苦笑一声道：“我回来后心情就没有好过。”


“下朝后我一般都会去清江酒肆喝一杯，殿下如果能出宫的话，不如我们一起去喝一杯，如何？”


李建成稍稍犹豫一下，他怕父皇会对他不满，不过一转念，他现在已经这样子了，父皇还能把自己怎么样，他心中索性赌这口气，便点点头笑道：“好吧！我就陪相国去喝一杯。”


清江酒肆距离皇宫不远，就在于家被烧毁那座酒肆的旁边，这次朝廷查抄关陇贵府的府邸得到了大量的财富，朝廷便将所有欠百官的俸禄全部付清，李渊还给百官加了俸钱，所以清江酒肆的生意特别好，不过李建成身为太子不能随意出入这种公共场所，他没有走正门，而是从侧门直接上了三楼的一间雅室，没有被酒肆里的官员发现。


雅室内间只有李建成和陈叔达两人，外间站着李建成的几名贴身侍卫，大门外面则站着房玄龄的随从，不准任何打扰，连送菜都由侍卫端进去。


“我今天听说侯莫陈铎去世了，是怎么回事？”李建成低声问道。


陈叔达沉吟一下道：“天子曾经答应侯莫陈铎为兵部尚书，所以在剿灭关陇联军时，侯莫陈家族军队颇为配合，使唐军能非常顺利地收服了数万士兵，但天子事后却否认给侯莫陈铎任何承诺，侯莫陈铎悔恨交加，一气之下病倒了，关键是窦威和独孤篡先后自尽对他刺激太大，他也萌生死意，今天便病死了，和他抄查他府中仓禀只是时间上的巧合，事实上，他去世了半个时辰，抄查的士兵才抵达他的府上。”


“这次父皇做得太过分了，关陇贵族是唐朝的根基，这是动摇国本啊！”


陈叔达却摇了摇头，“也不能完全这么说，左藏和太仓钱粮皆尽，连官员的俸禄都已欠了三个月，阵亡将士无钱抚恤，连军粮都快供应不上了，偏偏这个关键时刻，并州和巴蜀两大钱粮来源地被攻占，所以才迫使天子不得不下决心处理关陇贵族的问题，虽说是杀鸡取卵，可若不杀这只鸡，人就要饿死了。”

第1200章 暗中提醒


李建成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冷笑道：“这才不是主要原因，钱粮不是问题，关键还是天子权位，我的父亲，我还不了解他吗？”


“或许是吧！不过彻底清算关陇贵族，周王朝也有参与，或者说，这就是张铉在背后推动的，不仅仅我们担心关陇贵族尾大不掉，周王朝也同样担心，只不过张铉利用我们来清洗关陇贵族，这才是张铉提出休战一年的根本原因，不用战争威胁关中，让我们能集中精力彻底清算关陇贵族。”


李建成默默点头，他认可陈叔达的这个结论。


这时，陈叔达压低声音对李建成道：“今天我请太子殿下过来，是有另外一件事要告诉殿下！”


“什么事？陈相国请直言。”


“我绝不是挑拨离间，但我提醒太子殿下关注楚王殿下。”


“元吉，他怎么了？”李建成吃了一惊问道。


“殿下，楚王可不是甘于平淡之人，我早就发现他有夺嫡的野心，直到这才清洗关陇贵族，我才真正确定了他的野心。”


李建成眉头皱成一团，他不大相信自己的四弟有夺嫡野心，父皇也不会把皇位传给他，如果不给自己，给二弟的可能性更大，但李建成也知道陈叔达是非常稳重之人，绝不会无的放矢，更不会随意指责夺嫡这种大事。


“相国具体发现了什么？”李建成问道。


“这次天子和我和楚王殿下共同负责清理关陇贵族，虽然我负责长安，楚王负责长安以外，但还是有几名朝官官员跟随楚王殿下去了各大庄园，几个官员都向我反映，楚王极其荒淫残暴，稍有姿色的女人都不放过，而且私吞了大量名贵珠宝，但粮食兵甲和各庄园的奴隶青壮他却秋毫不犯，全部上缴朝廷，账目清清楚楚。”


李建成不解，“可这样不正好说明他没有夺嫡野心啊！”


陈叔达冷笑一声，“开始我也这样认为，可当我知道一件事，我的想法就完全改变了，殿下不知道，他为了扩充玄武精卫绞尽脑汁，终于说服天子给了他一万降军，可为了得到降军中的精锐，他千方百计帮助李神符脱罪，不惜伪造了一份军队内讧，十几名将领要杀李神符求降，李神符才不得不逃走的证言，还真说服天子暂停处罚李神符，最后这件事将不了了之，李神通便给他一万精锐之军，楚王殿下如获至宝，立刻任命自己的心腹控制这支军队，他如此在意扩充自己的军队，那么他怎么又会对粮食、兵甲和青壮奴隶视而不见？”


“相国的意思是说，他故意如此？”李建成有点懂了。


陈叔达点点头，“他就故意摆出一副对扩充势力不在意的姿态，恰恰说明了他内心比谁都在意，他那些荒淫贪婪也是故意装出来给天子看，要让天子以为他是一个好色贪婪，成不了大器的儿子。”


说到这，陈叔达又叹了口气，“殿下，老臣入仕快四十年了，经历了太多的事情，看透了事态炎凉，老臣才敢这样说，楚王殿下就是一头伪装成狗的野狼，狡猾、狠毒，他的目标同样是那个九五之尊的位子，殿下，一定盯住他，否则会出大事。”


李建成默默无语，他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唐朝已经破败成这个样子，内部还在争权夺利，互相倾轧，当真是天作孽尤可为，人作孽不可活！


……


御书房内，一名侍卫正向天子李渊汇报他的最新发现。


“按照陛下的旨意，卑职一直在暗中监视太子殿下，就在刚才卑职发现他没有回东宫，又私自出了宫。”


“他又去微服私访了吗？”李渊着实有些不满，一天两次私自出宫，哪里还有太子的形象。


“回禀陛下，他和是陈相国一起出宫，去了政道坊的清江酒肆。”


李渊眉头一皱，心中顿时有些敏感起来，又追问道：“只有他们二人吗？”


“回禀陛下，只有他们二人。”


李渊心中顿时就像吃了苍蝇一样极为不舒服，太子和陈叔达单独在一起做什么？难道又在琢磨如何夺回他的太子之权吗？


李渊心烦意乱地挥了挥手，侍卫行一礼，退了下去。


御书房内，李渊负手来回踱步，虽然他在争夺天下的战略决策上稍弱，但在权力斗争上却是不折不扣的高手，他能建立唐朝，登基皇位，在某种程度上也是权力斗争的结果。


他对待长子也同样是用调离、抽薪以及赶出京城等等手段，一步步剥夺长子的地方控制权、军权和政务权，最后再把一无所有的长子调回京城严密监视。


但今天上午长子跑去酒肆喝酒，据说是倾听民意，这已经让李渊很不高兴了，不过长子还没有触犯到他的底线，他尽管不高兴，但并没有追究什么，不过长子居然和陈叔达一起出去喝酒，单独在一起商议什么，这就无疑触犯到了李渊的底线，他绝不能容忍这种事情发生。


但更重要是，他怀疑长子是想做点什么，有很深的目的才会去找陈叔达私谈，这让李渊感到了一种莫名的危险，长子又威胁到了自己的皇位。


李渊沉思良久，他最终下定了决心，他立刻提笔写了一份密旨，封好后，找来一名心腹侍卫，把密旨递给他道：“速去雍县把此信交给楚王殿下。”


“遵令！”


侍卫行一礼便匆匆去了，李渊稍稍松了口气，冷冷自言自语道：“既然你不甘寂寞，那就休怪朕不念父子之情了！”


……


两天后，一队骑兵风驰电掣般向长安春明门驶来，守城士兵认出为首之人正是楚王李元吉，吓得他们连忙闪开一条路，也不敢阻拦，李元吉率领百名骑兵一阵风似的冲进了长安城，直奔他的楚王府。


李元吉的王府距离春明门不远，李元吉片刻便回到王府，王府执行宦官连忙跑到门口迎接王爷回来。


李元吉翻身下马，急问道：“崔先生可在？”


“回禀殿下，就在王府中。”


“让他立刻来书房见我。”


李元吉径直入府，回到自己书房，片刻，崔文象闻信匆匆赶来，崔文象没有跟随李元吉去各庄园清查关陇贵族，而是留在府中处理百官监察报告，并不是所有的玄武精卫都跟随李元吉下乡，一部分负责监察百官的玄武精卫依旧留在长安，由崔文象负责管理。


“听说殿下收获颇丰，连百官也开始说起殿下的好了。”崔文象进门便笑道。


“是收获不错，没想到这些世家如此有钱，家家富可敌国，财富都被他们侵占，隋朝不亡国才怪了，不过我去抄查关陇世家，和朝廷百官有什么关系？”


“怎么会没有关系呢？朝廷府库充盈，百官的俸料也有了着落，他们怎么能不说殿下的好？”


李元吉对于这些势利百官的态度不屑一顾，他取出一份密旨，递给崔文象道：“这是父皇前天给我送来的密旨，我觉得很诡异，特赶回来和先生商议。”


崔文象接过密旨看了一遍，他立刻便明白这份密旨的意思了，顿掩饰不住内心的惊喜，笑道：“看来我要恭喜殿下了。”

第1201章 夺嫡之始


“这有什么值得恭喜，又不是封我做太子，父皇要我监视大哥的一举一动，我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殿下，这其实就意味着圣上彻底不相信太子了，基本上可以说废太子的决心已下，只是他碍于局势才不会立刻宣布废除太子，而是需要找到能废除太子的证据，所以才把这个寻找证据的重任交给殿下。”


李元吉摇摇头，“我很了解大哥，他一向忠厚低调，怎么会有证据让别人捏拿？”


“殿下，圣上这样安排必然事出有因，一定是太子做了什么事情，才让天子如此恼怒，其实太子并不隐忍，殿下忘记他在太原擅自派军队和张铉合兵对阵突厥吗？殿下这件事才是太子被圣上收拾的根源，我可以明着告诉殿下，太子不可能再登基了，继承大统之人，要么是殿下，要么是秦王，机会就在眼前，就看殿下能否抓住了。”


“什么机会就在眼前？”


崔文象阴阴笑道：“圣上要殿下调查太子不就是机会吗？把太子彻底踩下去，殿下才有机会尽快取而代之，只要殿下被立为太子，那圣上什么时候退位，就是殿下说了算。”


李元吉负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明白崔文象的意思，不惜以栽赃的方式让父皇尽快立新太子，这一点他没有疑问，他只是担心二哥，以二哥的资历和实力，恐怕最后自己是给二哥做了嫁衣。


良久，他长叹一声道：“就怕我做了半天，最后是二哥得了江山。”


崔文象摇摇头，“秦王殿下虽然有在外带兵的优势，但他却没有殿下经营朝廷的有利局面，殿下一定要充分利用自己身在长安的优势，结交权贵，尤其是有一些关键人物。”


说到这里，崔文象取出一份名单，递给李元吉，“这是卑职这些天整理的一份名单，我们至少要把其中七成的人拉为己用，那么殿下成为太子就稳妥了。”


李元吉打开名单，第一位就是李神通、李神符兄弟，这个他能理解，李神通掌控关中近五万大军，李神符刚刚被天子封为右屯卫大将军，掌控一万御林军，这兄弟二人对自己的支持至关重要，排在第一位毫不奇怪。


但排在第二位的居然是平原县公尹阿鼠，而不是相国权臣之类，李元吉不解问道：“为何把尹县公排第二位？”


崔文象淡淡一笑，“排第二位的，实际上是尹德妃，相国虽然有用，但怎比得上圣上身旁的枕边风，只要尹德妃肯大力支持殿下为储，强过十名相国。”


李元吉这才恍然，笑道：“我和尹阿鼠的儿子尹武荃熟识，不妨从他这里入手。”


“殿下高见！”


李元吉又看了看名单，名单中排第三位的是相国裴寂，他不由暗暗点头，崔文象确实看人很准，他沉吟一下问道：“要我调查太子的问题，不知该从何入手？”


崔文象笑道：“首先殿下要进宫去见圣上，一来向陛下汇报抄家功绩，二来表示殿下随时听从圣上召唤，第三则是从赵德忠那里了解一下，太子究竟做了什么事，让圣上如此震怒？了解了情况，我们就可以有的放矢了。”


……


唐周两国的自由贸易并没有给唐朝带来繁荣，相反，大量货币涌入和各种物资外流，给唐朝带来了巨大的灾难，商人们用各种物资运往中都或者洛阳，带回来大量的铜钱，又用铜钱换取朝廷的黄金，再用黄金从黑市上换取开元通宝牟利，其利润远远超过买卖货物所得。


朝廷则需要数量巨大的大同通宝，是因为官方要从周朝大量进口粗铁，尽管价格昂贵，但唐军却又无从选择，与此同时，周朝不承认唐朝的开元通宝，也不肯接受黄金交易，这就迫使唐朝不得不用黄金从商人手上兑换大同通宝。


绕了一个复杂的大圈，唐周贸易的实质就是唐朝用各种物质来换取周朝昂贵的生铁，这样做的后果一天天显现出来，一方面长安各种物资奇缺，粮价飙涨，而另一方面，整个长安乃至关中都已被大同通宝占领，开元通宝越来越少见，周王朝的货币流通已经完全替代了唐朝自身的货币。


其实很多朝廷官员都看出了其中的不妥，但在战略物资需求的压迫下，没有人敢提出反对意见，只得默默看着唐朝的商业一天天衰败下去。


西市的数千家店铺已经关停了近八成，只剩下不足百家店铺维持着惨淡的经营，在西市大门附近有一家经营南北杂货的店铺生意还不错，已经将隔壁两家店铺盘下，摇身变成一家在西市数一数二的大商铺，虽然没有招牌，但挂在大门口淮阳郡王的一盏硕大灯笼比什么都管用，很少有人敢来打这家杂货铺的主意。


这家杂货铺正是长安情报署的新根基地，这也是吕平的经验，当年他在洛阳开皮货行，多亏了王世恽的招牌，才使他们一直平安无事，吕平又重施故计，这次他看中了李神通的招牌，以每年一万贯的年例换来的李神通府门前八盏死气大灯笼中的其中一盏，往大门上一挂，不管是地痞无赖，还是官府差役，甚至玄武精卫也不敢来招惹他们店铺。


也正是有了李神通的照应，被李元吉逼到城外的长安情报署又重返长安城，重新运转起来。


在杂货铺后院的一间屋子里，吕平和高瑾正和罗玉敏商议军机台刚刚送来的任务，吕平盘腿坐在榻上，难得一脸严肃，在他身旁的小桌上放着一只紫色的信筒，表示他们接到的任务是天子的命令。


任务很简单，但也很棘手，让他们放下手边所有的事情，集中所有人力物力刺探楚王李元吉的一举一动，这可是圣意，吕平不敢怠慢，立刻派人把罗玉敏找来，罗玉敏是他们安插在楚王府内的探哨，这件事他们只能找罗玉敏商议。


罗玉敏看完了鸽信，叹了口气道：“天子真是非常人啊！居然看透了李元吉的野心。”


吕平和高瑾对望一眼，连忙道：“这么说，外面传言李元吉有夺嫡之心，是真的了？”


罗玉敏点点头，“这种事情李元吉当然不会和我商量，但我从各种蛛丝马迹中发现了太多的端倪，其实早在太原时，他就有这个心了，只是一直被压制，直到崔文象成为他的幕僚后，他才一步步走顺，野心也开始膨胀起来。”


“老罗没有进他的决策圈吗？”吕平问到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罗玉敏苦笑一声道：“我只是负责玄武精卫的内务杂事，以前李元吉有什么事还问问我，可自从崔文象来了后，他便只相信崔文象一人，其他人都不再理会了，十几个幕僚都被打发去做各种杂事，我是因为跟随他时间长，才被安排管理玄武精卫的内务，还算不错了。”


这时，高瑾在一旁道：“老罗有没有可能再进入李元吉决策圈，比如我们设个局之类，让李元吉再重新信任老罗。”


罗玉敏摇了摇头，“说实话，李元吉很容易对付，不用设什么局我也能对付他，关键是崔文象，此人极为狡猾阴毒，他绝不准人任何影响李元吉，以前李元吉有二十个幕僚，已经不明不白死了五个，大家都知道是怎么回事，有两次我向李元吉汇报玄武精卫之事，崔文象就坐在一旁，被他那双如毒蛇一样的眼睛盯住，我也不寒而栗啊！”


“这样说起来，我们真的无法靠近李元吉了？”吕平掩饰不住脸上的失望问道。


罗玉敏想了想道：“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我倒有一个办法。”

第1202章 关键渗透


吕平大喜，连忙问道：“什么办法？”


罗玉敏低声道：“虽然决策是李元吉和崔文象做出，但他们总需要人负责实施，我们只要渗透进这最后一关，控制住执行人，我们便可以从他们的各种命令中判断出他们的企图，也就间接掌握了李元吉的动向。”


“这是个好办法！”高瑾在一旁夸赞道。


“那该怎么渗透呢？”吕平又急不可耐地问道。


“目前李元吉的心腹一共有十一人，被人称为三鹰八犬，三鹰是指三名猛将，尚师徒、鱼善青和侯莫陈庆，三人都是带兵大将，掌握着一万五千玄武精卫。”


吕平不太了解，他迟疑一下问道：“侯莫陈庆应该是侯莫陈家族的人吧！他还居然为李元吉效力？”


“将军有所不知，这个侯莫陈庆是被家族赶出来的庶子，武艺十分高强，是前大将军鱼俱罗的爱将，鱼善青则是鱼俱罗的侄子，在当年的英雄会上，他们都杀进了前四十名，后来两人一起投奔了坐镇太原的李元吉，被李元吉重用，这个侯莫陈庆虽然是侯莫陈家族中人，但他却对家族恨之入骨，这次查抄侯莫陈家族的庄园，就是他亲自领兵，当年得罪过他之人，全部被他杀得干干净净，妻女也被他凌辱，是个极为心狠手毒之人。”


“我明白了，老罗继续说下去。”


罗玉敏笑了笑又继续道：“三鹰掌控玄武精卫，不会替李元吉做隐秘之事，做这种事情，便是八犬了，他们每人率领两百人，是李元吉的侍卫，只要我们干掉八犬中的其中一人，我就有办法把我们的人安插进去。”


吕平和高瑾对望一眼，异口同声笑道：“是马耀宗吧！”


马耀宗是当年李世民奉命成立新玄武火凤时招募的十三名杀手之一，也是前任情报署头目杨重澜安插进玄武火凤中的耳目，不过随着李元吉接手玄武火凤后，所有的官员都被解散，各种资料也被一把火烧掉，十三名杀手不屑李元吉的为人，也走了十人，只留下了三人，马耀宗就是其中之一。


他混得不错，在李元吉的侍卫中出任校尉，以高明的箭法而出名。


吕平沉思片刻道：“问题是校尉有十几人，干掉了八犬之一，又怎能保证马耀宗接任？”


罗玉敏淡淡一笑，“这就要我们选对目标了，事实上，我几个月前就安排好了。”


他用手指蘸着茶水在小桌上写下了一个名字，吕平和高瑾一起点点头，“不错，此人确实是最合适不过！”


……


自从收拾于筠父子后，八犬之一的钱怀英便被升为右中郎将，手下统领八百人，成为李元吉的左膀右臂，不仅升了官，也得了重赏，李元吉赏他五百两黄金和一座五亩的宅子，不仅如此，李元吉还赏给他三个美貌侍女，李元吉虽然为人冷酷无情，但在钱财和女人方面对手下却不吝啬，平时的金银锦缎赏赐不必说，甚至被他玩弄过的大量美女，也都一一赏给了手下，这一招效果很好，令手下普通对他忠心耿耿。


钱怀英的新宅子比较偏远，位于城南的昭国坊，他将三个美女安置在大宅中，平时他住在军营内，但一有空便回府中和三个美女厮混，尤其这段时间李元吉不在长安，由崔文象暂管他们，不过崔文象自己也喜好享受，天刚黑便不见了踪影，钱怀英也趁机天黑后回府，在温柔乡中过夜，日子过得极为惬意。


五更时分，钱怀英便恋恋不舍地离开了自己的温柔乡，要返回军营了，要是往常，他至少会在天亮后才离去了，但昨晚他听说楚王殿下回来了，使他不敢再贪恋享受，必须在点卯前赶回军营。


两名随从跟着他在黑夜中骑马疾奔，片刻，三人便奔至坊门前，守坊门的人认识他，不敢招惹，便悄悄将坊门开了一条缝，三人纵马冲出坊门，沿着大街向北疾奔，但奔出不到两里，他们忽然勒住了战马，对面巷子里冲出一队士兵，月色中，依稀可以分辨他们是玄武精卫，约三五十人，拦住了他们去路。


“闪开！”


钱怀英怒喝道：“你们是谁的手下，不长眼吗？”


他没有穿玄武精卫的军服，而是穿一身便服，他以为对方没有认出他，又喝道：“瞎了你们的狗眼，我是右中郎将！”


三十余名玄武精卫却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见，一起举弩对准了他们，就在这时，一名随从低声道：“将军，他们没有腰牌，不是玄武精卫！”


钱怀英一愣，他也发现对方的腰间没有铜牌，他忽然明白过来，对方不是玄武精卫，是来要他命的人，吓得他调转马头便逃，但来不及了，数十支箭矢凌厉射来，将钱怀英和他的两名手下当场射杀，三匹战马也一并倒在血泊之中，这群玄武精卫搜走了三人的腰牌，转身便迅速消失在沉沉的夜幕中。


……


天刚亮，大营军帐内便传来李元吉那俨如豹子般的怒吼声，“给我把长安城翻过天也找到凶手，我要剥了他们皮，斩成肉泥喂狗！”


大帐内外的士兵吓得战战兢兢，生怕楚王殿下的怒火波及他们，那可是要被杀头的，早晨，几名送茶的士兵就这样莫名其妙丢了脑袋。


“崔先生来了！”


不知谁低声喊了一声，士兵们顿时松了口气，这个时候也只有崔文象能劝住楚王殿下，虽然人人都厌恶这个阴毒的崔文象，不过这个时候大家却期盼他的到来。


只见崔文象阴沉着脸快步走来，后面还跟着两名玄武精卫的文职官员，玄武精卫的右中郎将被杀，这无论如何是一件大事，这两名文职官员，一个是负责军务的张崇尚，一个便是负责考功的罗玉敏。


没人敢替他们禀报，三人直接走进了大帐，只见大帐地上放着三副担架，担架上是三具插满箭矢的尸体，最惨是钱怀英，身上中了十七八箭，其中一箭从后脑射进，箭尖从额头透出来，使得他俨如长了三只眼的马王爷一般。


崔文象走进大帐，全神贯注地盯着钱怀英尸体，冷静得就像一口废弃的深井，暴跳如雷的李元吉也终于冷静下来，他恶狠狠道：“现在还居然有人敢杀我的手下，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殿下应该感到庆幸，如果伏击的是殿下，殿下可有防备？”


李元吉一怔，他忽然明白了崔文象的话，这几个月他确实疏于防范，昨天从雍县回来，他只带了七十几名随从，很容易被人伏击，李元吉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先生的意思说，凶手的目标其实是我？”


“这个不一定，钱怀英的仇家太多，谁都可能杀他，但从他们身上的箭矢来看，凶手应该不少于三十人，一般的平头百姓没有这个本事，应该是一股势力杀了他。”


李元吉忽然想到钱怀英曾经杀死过于筠的儿子，于筠也算是间接死在他的手上，他迟疑一下道：“莫非是关陇贵族下的手？”


崔文象还是摇摇头，“很难说，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钱怀英被暗杀是好事，一方面他的死提醒殿下必须时刻注意自己的安全，另一方面殿下可以好好利用这件事。”


“怎么利用？”李元吉的怒火顿时消散了，急问道。


崔文象的眼角余光微微瞥了一眼身后的张崇尚和罗玉敏二人，便淡淡道：“就是昨天我和殿下商议的那件事。”


李元吉刚想再问下来，他也看见了身后张罗二人，便忍住了心中的疑惑，崔文象又道：“这件事让卑职好好琢磨一下，回头我再和殿下商议。”


李元吉点点头，他心中的怒火彻底消失了，对帐外喝令道：“来人！”


立刻奔进来十几名侍卫，李元吉指着地上的三具尸体道：“找三副棺木给他们埋了，另外告诉弟兄们，好好给我卖力，谁做得好，钱怀英的那座宅子和女人就归他了。”


亲兵们轰然答应，七手八脚将三具尸体抬了出去。


这时，崔文象又问道：“殿下，人已经死了，那谁来接替他的位子？”


李元吉明白崔文象的意思，便对张崇尚和罗玉敏道：“你们一个管军务，一个管考功，你们说说吧！应该轮到谁了？”


张崇尚和罗玉敏对望一眼，张崇尚小心翼翼道：“按照惯例，应该是第一营郎将赵能升中郎将，后面郎将依次递进，然后再从第八营提拔一名校尉任郎将，如果殿下有特殊任命，当然是由殿下决定。”


李元吉一时也想不到合适人选，便点点头道：“那就按照惯例来吧！赵能任右中郎将。”


旁边罗玉敏道：“殿下，第八营下面有四名校尉，需要殿下再提升一人为郎将。”


李元吉一般不管校尉一级的提升，都是由罗玉敏按照每人所立下的功绩来推荐，李元吉签个字就算批准了。


“那应该轮到谁了？”


“四名校尉的功绩都差不多，不过以武艺来比较，校尉马耀宗的箭法独冠全军。”


李元吉顿时想起此人，箭法确实很厉害，他便欣然道：“那就提升此人为第八营郎将。”


第八营是最后一营，地位也最低，脏活累活、危险活和得罪权贵的活都归他们去做，罗玉敏几个月前便利用职权将马耀宗调为第八营校尉，现在杀掉钱怀英，马耀宗便顺理成章地升为第八营郎将。


崔文象始终一言不发，倒不是他不关心人事变动，而是他此时正全神贯注思考策略，怎么才能把钱怀英之死变成太子的嫌疑？

第1203章 唇亡齿寒


李世民是在上郡得到太原失守，屈突通自刎身亡的消息，李世民不胜悲痛，下令全军举哀，他亲自遥祭屈突通。


虽然太原失守，整个并州都落入了周军手中，但李世民并没有打算就此撤军，他还是决定继续北上，夺回延安郡，解除关中北部面临的巨大威胁。


关中北部山势起伏，横亘着面积广大的黄土高原，交通十分不便，从关中到上郡再到延安郡，一般是走洛川县，沿着洛水北上，便进入了延安郡，李世民留大将秦琼率一万军驻守上郡，他亲自率五万大军北上延安郡。


这天上午，大军抵达延安郡西南部的因城县，县城坐落在洛水北岸，距离延安郡郡治肤施县约二百五十里，这一带灌溉便利、土地丰腴，人口众多，县城内有数万人，是延安郡西部唯一盛产粮食的大县，很适合军队驻扎补给。


李世民便将后勤重地放在这里，他一方面派出三百名斥候分为三十队分赴延安郡各地刺探情报，另一方面令士兵抓紧时间休整。


大帐内，李世民独自一人站在沙盘前沉思，延安郡东面便是黄河，黄河对岸就是并州，而延安郡西面并列着弘化郡、平凉郡和会宁郡，和延安郡一起形成了关中的外层防御。


南面也并排着数郡，分别是陇西郡、天水郡、安定郡、北地郡和上郡，这五个郡形成了关中的内层防御。


这九个郡加上河湟五郡和汉中三郡，以及上洛郡、弘农郡、关中三郡，一共二十二个郡，就是大唐最后的领土，李世民低低叹了口气，二十二各郡，不到三百万人口，怎么养得起二十万唐军，李世民终于能理解父皇为什么要对关陇贵族下手了，可问题是，把关陇贵族的钱粮耗尽后，他们又该怎么办？


这时，张公瑾走进了大帐，低声道：“殿下，肤施县的先头斥候回来了。”


唐军从关中出发前李世民便派出十几人伪装成商队，前往肤施县探查情报，应该是他们回来了，李世民便点点头，“让他进来！”


片刻，一名斥候旅帅快步走进大帐，单膝跪下禀报：“卑职特来汇报肤施县的情况！”


“说吧，肤施县的情况如何？”


“启禀殿下，卑职带着十名弟兄化妆成商队一路北上，但我们发现根本就进不了肤施县。”


“为什么？”李世民不解地望着他。


“肤施县控制得非常严密，早在两个月前他们就不准任何外人进入县城，就算本地农民卖菜买东西也只能在瓮城内进行，南北两座瓮城都成了大集市，城内人进瓮城会发一个手牌，返城时凭手牌入城，我们虽然进不了县城，但我们还是从城外一些农民口中了解到了城内的一些情况。”


“继续说下去。”


“周军占领肤施县后，便将城内民众大量转移去了延安、延川和绥德三县，城内民众原本有数万人，现在只剩下数千人，军队却有两万，主将是虎贲郎将孙长乐，副将是原来宋金刚手下大将吕崇茂，而且从城外的丰林山上可以看见城内的情形，城墙明显加高加固了，护城河也变得很宽，城头上有八十架重型投石机，卑职唯一探查不到就是城内究竟有多少存粮，不过听城外农民说，这两个月，一直有船只从黄河进入清水河给肤施县运来大量物资，估计粮食也不缺。”


李世民沉思片刻，又问道：“你们只探查了肤施县，没有去北面的金明县看看吗？”


“回禀殿下，金明县已经去过了，和肤施县一样，大部分人都迁徙走了，而且金明县东面和南面的两面城墙都被拆除，石块和砖块用来增高肤施县城墙。”


李世民又问了几句，这才让斥候旅帅退下去，这时，张公瑾道：“虽然肤施县的周军有两万人，但其中九千人是吕崇茂的降兵，战斗力比较低下，孙长乐此人出身瓦岗，擅长骑兵，未必擅长守城，微臣推断，以五万军攻城，五天之内可以拿下肤施县。”


李世民没有吭声，他何尝不知道双方的兵力对比，他甚至比张公瑾还要清楚几时能攻下城，张公瑾还是太保守了，李世民自己判断，三天就能拿下肤施县，伤亡也就在三五千之间。


只是李世民考虑的并不仅仅是夺城，他还要顾及双方援军，如果他攻下肤施县，不能及时南撤，一旦二十万周军从并州杀来，很可能就像太原一样将他们困死在肤施县内，他还担心延安郡某地是不是隐藏着一支骑兵，一旦唐军大举北上肤施县，骑兵会不会袭击因城县，将他们的后勤重地一把火烧掉。


五万大军北上，粮草和后勤保障尤其重要，一旦也偷懒不得，而且就算夺取肤施县，他又怎么在关中、上郡和延安郡之间建立一个完整的防御体系，而不是仅仅夺取延安郡就结束，关键是要防范周军的反攻。


李世民这两天一直就在盘算这件事，他发现要在沿黄河三郡建立起一道防范周军西征的防御墙，至少要十万大军才够，而他现在只有五万军队，加上上郡的一万驻军也才六万军队，数量还是不够。


“殿下在犹豫什么？”张公瑾看出了李世民的举棋不定。


事实上，从出兵开始，张公瑾便发现李世民一直忧心忡忡，绝不仅仅是为了延安郡犯难，他是有更深的担忧。


李世民欲言又止，他刚要开口，这时，帐外传来侍卫的紧急报告，“启禀殿下，圣旨到！”


李世民吃了一惊，急忙给张公瑾使个眼色，两人迎了出去，李世民心中困惑，父皇这时候来圣旨，是在催促自己尽快攻城吗？


他们来到帐外，只见远处一名宣旨官在一群侍卫的簇拥下快步走来，宣旨官也看见李世民，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参见秦王殿下！”


李世民点点头，见士兵已经摆好香案，便道：“先宣旨吧！”


宣旨官举起圣旨高声道：“秦王听旨！”


李世民带着十几名文武官员在香案前跪下，宣旨官展开圣旨朗声道：“朕观天象，非交兵之时，特敕令秦王率唐军南撤上郡，令到即行，不可一刻耽误，钦此！”


李世民听得一头雾水，这是父皇令自己火速撤军，理由竟然是天象，这就是一派胡言了，唐朝的重大决策几时看过天象，李世民知道，这显然只是一个借口。


宣旨官把圣旨塞给他笑道：“殿下赶快撤军吧！微臣得立刻回去复旨了。”


“你给我说实话，圣上这么急着要我撤军，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宣旨官将他拉到一边，这才低声道：“中都传来消息，周朝同意停战一年，条件就是我们必须撤离延安郡，圣上很着急，我们是马不停蹄，昼夜疾奔才赶到延安郡。”


李世民半晌说不出话来，良久，他长长叹了口气，张铉根本不用什么援军，一个停战和谈小小条件便将他们逼回上郡了。


宣旨官匆匆走了，李世民还没有从失落中恢复过来，张公瑾笑道：“其实殿下根本就不想攻打延安，对吗？”


“我怎么不想攻打延安郡，延安郡威胁着上郡，也威胁着关中，不把延安郡控制在我们手中，我睡不着啊！”


停了一下，李世民见张公瑾笑而不语，他只得苦笑一声道：“其实你说得也不错，我也不太想打延安郡，打下延安郡，最后又守不住它，又有什么意义？”


“殿下不愿打延安郡也不完全是这个原因吧！”


李世民知道自己的心思被张公瑾看透了，他默默点了点头，负手走到帐门口，望着天上的白云，良久才道：“我确实另有难言的苦衷，不瞒先生说，我是害怕自己重蹈大哥的覆辙，唇亡齿寒啊！”

第1204章 西入陇右


张公瑾点点头，秦王的心思在他意料之中，一母同胞，兄长被剥夺了一切权力，作为兄弟并没有感到机会到来，而是同样感到惶恐，这说明秦王确实把他的父皇看透了。


“殿下，太子被贬说到底还是皇权之争，圣上把皇权看得太重，而太子年纪已长，不仅掌握了政事权，还拥有了自己控制的军队，军政大权在手，离登基就是一步之遥，殿下还记得吗？那段时间圣上总是生病，现在想起来，圣上的心机很深啊！”


李世民默默点头，他并没有指责张公瑾的大逆不道之言，如果他虚伪得连这种话也不能容忍，那他就不是李世民了。


“先生觉得父皇会废太子吗？”


张公瑾沉思片刻道：“废太子很有可能，但他绝不会再立太子，不到圣上的最后一刻，大唐皇储就不会出现，殿下，恕我说句不敬之言，如果真是这样，大唐会有极大的隐患。”


“先生是指我四弟？”


张公瑾点点头，“他最信任的幕僚是王世充的相国崔文象，此人为了向上爬不惜出卖族兄，早已臭名昭著，不过自从他跟了楚王后，楚王便一路青云直上，深受圣上的器重，说明此人确实有点本事，有他在背后给楚王出谋划策，楚王怎么可能没有夺嫡之心？楚王才是殿下登基九五的最大对手，而不是太子。”


李世民如雷轰一样，站在沙盘前彻底呆住了，张公瑾毫不留情地将他心底深处的防护篱笆扯开了，让李世民的野心毫无保留地呈现出来。


“殿下如果不争，那大唐就会落到楚王手中，也就会彻底毁灭，殿下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大唐的江山，太子守不住它，楚王更守不住，只有殿下才是真正的天命真龙，是大唐能够重新复兴的唯一保证。”


张公瑾无疑看透了人性的弱点，他在无情撕碎李世民内心秘密的保护篱笆后，又及时将一个道德光环罩在李世民的头顶，在这个道德光环的照耀下，李世民内心深处的野心开始毫无束缚地膨胀起来。


他喃喃自言自语道：“说得对，大唐内忧外患，大厦将倾，我不担起这个重任，谁又能担起它？”


李世民一咬牙道：“为大唐社稷的复兴，我也豁出去了，请先生教我该怎么办？”


张公瑾微微笑道：“太子之败就在于失去了军权，所以微臣建议殿下不要回军长安，而是移师陇右。”


“去陇右？”


李世民犹豫一下，“我若不回京城，那不就便宜了四弟吗？”


“殿下，恶人总要有人去做，既然楚王愿意，那殿下何乐而不为？殿下以收复河西，对抗周军为借口，牢牢占据陇右，再对京城推波助澜，一旦京城有变，殿下便可兴正义之师杀入长安，那时，一切便在殿下的掌握之中了。”


李世民最终还是狠不下这个心，他心里非常明白张公瑾所谓推波助澜的意思，在大帐内走了几圈，李世民终于长叹一声道：“就听先生之言，我们去陇右吧！长安之事我也不管了，随他们折腾去吧！”


张公瑾没有再劝说李世民，李世民走出这一步已经很不容易了，如果他实在不想参与长安内斗，那其实也无妨了，只要军权在手，那就是以不变应万变。


……


李世民的军队没有一点耽误，在接到圣旨一个时辰后便拔营南撤，这一点他比大哥李建成做得好，除了军队不回关中这个底线外，其他父皇一切敕令他都不折不扣地坚决执行。


宣旨官其实并没有走远，一行人就在县城内，直到唐军迅速南撤后，他们也才离开县城，向京城而去。


按照事先的计划，李世民南撤到上郡后，便调头向西，率大军向陇右进发，与此同时，他给父皇上书，推荐江夏郡王李道宗替自己守上郡，并向父皇说明，周军虽占延安郡，但并没有在延安郡建立根基的迹象，周军必不会从关内南下，如果唐周再次爆发战事，必然是从陇右开始，唐军必须在陇右构筑起坚固的防御。


在某种程度上，李世民这是先斩后奏，但他已经顾不得了，趁父皇的心思正在清洗关陇贵族以及和周朝谈判上，他便不奏而行，不过李世民这样做也没有什么不妥，毕竟他还是陇右经略大使，负责指挥陇右之军抗击周军南下，率军去陇右也是他的份内之事。


十天后，大周王朝的使臣队伍缓缓抵达了长安城，主使依旧是为人练达，精明能干的相国韦云起，副使则是长驻长安的礼部侍郎温彦博，温彦博亲自去蒲津关迎接使团到来，一路上他明白了自己的职责所在。


队伍刚到长安城门处，一队骑兵疾奔而出，中间簇拥着两名唐朝大臣，为首之人正是太子李建成，旁边则是相国裴寂，李建成满脸堆笑，在马上抱拳道：“韦相国一路辛苦了！”


韦云起呵呵一笑，“让太子亲自来迎，实在不敢当啊！”


“哪里！哪里！我既然是这次协商唐朝主使，前来迎接相国就是我的份内之事，请上马车先去贵宾馆休息！”


不知何时，十几辆华丽的马车已经停在了城门边，韦云起欣然笑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韦云起上了马车，李建成因为身份缘故不能和韦云起同车，而裴寂虽是副使，但他也是相国，他便上了韦云起的马车，陪同陪同韦云起前往贵宾馆。


时隔一年多，韦云起又一次来到长安，但此时的长安街头和去年已大不相同了，到处冷冷清清，行人寥寥，偶然出现几个路人，也是步履匆匆，再也没有了从前那种华丽从容的气度。


路过东市时，只见大门两边的十几家酒肆几乎都关了门，挂着重重的大锁，只剩两家在继续经营。


面对如此破败的情景，裴寂忍不住叹了口气道：“自从商业中心转到中都后，长安就一天比一天凋敝，人口也逐渐减少，再也没有了从前的繁盛，连胡人也不来长安了，直接去了中都。”


韦云起微微一笑，“这个应该和商业转移没有关系吧！我倒听说是因为楚王施行推疑令，抓了大量长安民众，最后人心惶惶，大量人口逃走，裴相国，是这样吗？”


裴寂的脸色略有些不自然，摇摇头道：“传闻总有些夸张，韦相国不要太相信了。”


“无风不起浪嘛！再说楚王把长安闹得乌烟瘴气，抓人无数，草菅人命，天下人皆知，难道这也是夸张？”


裴寂连连摆手，心急火燎道：“绝不是这么回事，楚王殿下只是管得稍微严格一点，只要是奉公守法的良民，楚王殿下也绝不会为难，大部分被抓之人都是到处惹是生非地痞无赖，真正良民抓得很少，就算偶然被误抓，澄清后就立刻放了，再说推疑令已经结束半年了，可长安依旧萧条，这个确实和楚王殿下无关。”


韦云起听他一口一个楚王殿下，拼命替李元吉辩护，那种焦急的神态已经不是为了维护唐朝面子那么简单，完全没有了相国的举止从容，倒象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韦云起也是老奸巨猾，他立刻便明白了，恐怕这个裴寂已经被李元吉收买。


韦云起笑了笑，便不再说下去，不多时，马车停在了贵宾馆，众人了马车，从馆舍中跑出数十名从人，替他们把行李拿进去，这时，李建成笑道：“今天韦相国好好休息吧！明天我们再具体协商。”


韦云起笑道：“只希望殿下不要再限制我们自由了。”


“绝不会！”


李建成诚恳地说道：“这一次你们完全自由，不会有任何人前来干扰，不会发生任何不愉快的事情，请韦相国尽管放心！”


“呵呵！既然如此，那我就放心了。”

第1205章 天子接见


韦云起在院子和大堂里走了一圈，虽然还是去年住的那个院子，但已经完全变了样，布置得极为奢华，各种名贵的太湖石，白玉屏风，紫檀家具，墙上挂着名人字画真迹，就连茶具也是极品官窑名瓷，两还各站着四名美貌如花的侍女。


韦云起笑了起来，对温彦博道：“看得出唐朝对这次和谈很有诚意嘛！”


温彦博撇了撇嘴，“这些还不是从关陇贵族府中挖来的，顺水人情罢了。”


韦云起挥挥手，让两边侍女都下去，他这才肃然问道：“温侍郎，说说关陇贵族之事，现在清理到什么程度了？”


温彦博叹了口气，“要说李渊，我还真的佩服，从前满脸仁义道德，豁达宽厚，但通过这次收拾关陇贵族，我也才真正看清他的本相，什么叫心狠手毒，什么叫斩尽杀绝，这么说吧！长安现在已经没有关陇贵族了，统统被赶去关中各县，一县住一个家族，又派士兵监视，也只有长孙家族稍好一点，李渊看在秦王的份上给他们留了一座蓝田县的庄园，家财也勉强保住了，而其他家族的庄园土地统统没收，钱财荡尽，爵位剥夺，全部变成了破落户，每家的嫡长子则押在长安为人质，从此关陇贵族真的不存在了。”


“但李渊却发了大财，不是吗？”


“确实是发了大财，收刮的粮食铜钱堆满了仓禀，听说李渊自己的御库也堆满了，朝廷有了大量土地，开始推行军功土地制度，和我们的制度完全一样。”


韦云起连声冷笑，“他还想再停战一年，养精蓄锐，等明年再反攻，只怕最后的结果会让他失望之极。”


温彦博也笑道：“卑职也和一些唐朝官员交谈过，很多唐朝官员也认为没有足够的人口和土地做后盾，仅凭一点收刮来的钱粮是很难再次崛起。”


“如果我们周朝正好衰败下去，而大唐再励精图治，一年后，大唐或许有一线翻盘的机会，但问题是大周王朝也在继续强大，而我们的强大要远远超过唐朝，如果说现在我们比唐朝高一个头，可到了明年，我们就比唐朝高半个身子了，那时它还有什么翻盘的希望，痴人说梦罢了！”


“可有一年时间，对他们来说就有一线希望，总比没有希望好吧！”


韦云起端起茶碗，喝了口热茶，这才淡淡道：“如果战争降临，他们或许还能团结一心对外，可一旦没有了外面的压力，内斗就会起来了，这就叫生于忧患，死于安逸，说实话，我越来越佩服圣上的雄才大略了。”


……


韦云起很快便感受到了李建成所说绝对自由的意思，空旷的贵宾馆内外没有任何士兵把守，更没有人监视，全部由使团随同士兵负责保安。


吃罢晚饭，韦云起乘坐马车来到了西市附近一家生意不错的酒肆内，酒肆叫做沁香园，是窦家的产业，李渊虽然抄没了窦家的庄园财富，但还是看在皇后和母亲的份上，没有动窦家和独孤家的产业，使窦家和独孤家虽然失去了富可敌国的财富，但也依旧能过着土财主般富足的生活。


韦云起径直上了三楼，走进了一间雅室，早等在房间里的吕平立刻站起身，躬身行礼，“卑职参见韦相国！”


“吕将军不必多礼，请坐！”


两人在小桌两边坐下，韦云起吩咐手下道：“关注周围的情况，看看有没有人盯梢。”


“卑职明白！”手下行一礼，退了下去。


韦云起这才对吕平笑道：“我要恭喜将军被封为龙骧将军，不容易啊！”


这次改革军制，十二卫大将军之下，便是二十四名龙骧将军，必须是功劳卓著的将领才能封为龙骧将军，可即使是龙骧将军也有排名，吕平排在第五位，仅次于罗成、刘兰成、秦用和赵亮，不仅封龙骧将军，还封柱国、冠军大将军，淮南郡公，着实令吕平心情激动万分。


在相国面前，他还是表现出足够的谦虚，“相国过奖，卑职从未上战场，却能得如此殊荣，心中惭愧万分。”


“你其实也是在战场啊！只不过是另一种战场，一旦失手，你也同样有生命危险，你也不用太谦虚了，圣上岂会胡乱封官？”


“多谢相国夸赞！”


这时，侍卫将酒菜端了进来，吕平给韦云起倒了一杯酒，笑道：“相国找我，需要我做点什么吗？”


韦云起点点头，“其实也不是要将军做事，只是圣上临行前吩咐过，让我了解一下李元吉的情况。”


吕平是军机台的人，不受紫微阁管辖，所以韦云起对他也颇为客气，而且李元吉之事是张铉直管，就连韦云起也无权过问，所以韦云起才会特别解释，是圣上临行前的嘱咐。


吕平沉思片刻道：“最近李元吉非常低调，基本上没有任何动静，我也是昨天才知道，天子李渊正暗中派人监视李元吉，但李元吉已提前知道了，由此可以推断，天子身边有李元吉的人。”


“李渊为什么要监视李元吉？”韦云起不解地问道。


“因为查抄关陇贵族庄园终于暂告结束，这里面利益太大，所以天子对李元吉有点怀疑了，据我得到的情报，天子会派人去各庄园复核，估计是想核查李元吉有没有趁机建立私军，如果这一关李元吉熬过去，那李渊对他的信任就会更进一步。”


韦云起点点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他想起什么，又问道：“那吕将军是怎么得到这些消息的？”


吕平微微一笑，“天子李渊身边有一个宦官，叫做赵德忠，此人已经被李元吉收买了，但他又想给自己留条后路，所以他同时也是我们的眼线，我所有的消息都是从他那里得来。”


韦云起缓缓点头，“看来李元吉比我们想象中的还要深沉，他这段时间是蛰伏期，短者三五月，长则一年，悉心培养自己的势力，这段时间最容易使人遗忘他，可当他再次起来时，恐怕就很难再抑制了。”


“那我们该怎么做？”


“你们就盯住他，注意他的一举一动，但不能打草惊蛇，按时向圣上报告就行了。”


“卑职明白了。”


韦云起又喝了杯酒，便起身道：“为了你们的安全，我不能久呆，必须立刻离开，将军让随从跟我回去吧！”


吕平和韦云起见面，一方面是韦云起想了解李元吉的情况，同时也要和吕平建立一种联系，吕平的一名心腹手下便跟随韦云起回了贵宾馆。


吕平则从后门离开了酒肆，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


……


次日天刚亮，裴寂便来到贵宾馆，接韦云起进宫，裴寂笑道：“陛下要先见一见韦相国，然后双方再开始正式和谈。”


“裴相国为何不早说，我应该换见衣服去见贵朝天子。”


“不必了，这也不是正式接见，只是和韦相国寻常聊一聊，叙叙旧，属于私人接见，韦相国不必紧张。”


“既然如此，那我就唐突了。”


马车进了皇宫，裴寂将韦云起领到凤栖阁上，李渊已经在这里等候了，他穿着普通的常服，头戴纱帽，身穿浅黄龙袍，腰束玉带，若不是袍上九龙图案，他就和一般的官员打扮没有什么区别了。


李渊老远便笑着迎了上来，“多年未见了，云起还是和从前一样年轻啊！”


韦云起连忙恭敬行礼，“参见陛下！”


李渊亲热地拍拍他肩膀，“我们今天只是老友见面，不用太拘礼了，来！请坐下。”


韦云起本来就不是李渊的臣子，既然李渊已经开口让他不用拘礼，他也就恭敬不如从命，在李渊对面坐了下来。


李渊兴致很高，给他倒了一杯酒笑道：“我们最后一见，好像就是云起离开洛阳的前一天，一转眼就十年了，说实话，当初云起弃官去了北海郡，朕还觉得云起做了一件傻事，可今天看来，云起当初的决定是多么英明，目光是多么高超，云起怎么知道张铉非池中之物？”


韦云起微微欠身道：“请陛下恕罪，微臣不能自呼自己主公的名讳。”


“我们各称各的，朕相信，张铉在谈到朕时，一定也是直呼其名。”


韦云起笑道：“坦率地说，当时我根本看不出我们圣上是池中之物，我同样看不出陛下也是池中之物，很多事情是机缘巧合，我当时只是厌烦了洛阳官场，就算不去北海郡，我也会弃官去别处，或者游历天下，只是正好圣上邀请我，我想北海郡还没有去过，便答应给他走了，只是想去玩几个月，不料这一走就是十年，更没想到自己还能混上一个相国，不得不感叹命运之奇妙。”


李渊抚掌道：“好一个机缘巧合！看来真是命运了。”


两人对望一眼，都大笑起来。


李渊这时笑容一收，沉吟一下道：“韦相国能不能坦率告诉我，这次贵国天子决定停战一年，他真有这个诚意吗？”

第1206章 谈判得失


韦云起微微一笑，“陛下，实现停战应该是双方共同努力才行，不能指望一边有诚意，如果陛下能拿出诚意，我家天子应该也会拿出相应的诚意。”


韦云起说得很圆滑，实际上等于什么都没有说，但却提醒了李渊，不能光指望对方拿出诚意，签约容易，难的是怎么维持合约？这就需要双方共同努力了。


李渊明白了对方的意思，至少签约是有诚意的，至于执行合约，那就是以后的事情了，估计韦云起也不知道能坚持多久。


李渊便点点头，“多谢韦相国坦诚相告，时辰不早，开始协商吧！”


双方商议合约是在中书省内举行，前一次谈判也是在这里，会场已经布置就绪，十分简单，就一张长长的桌子，两边各放着五张坐榻，双方一共有五人参加，另外还有两名记录官，各坐在长桌子两端，负责快录谈判纪要。


唐朝是由太子李建成为谈判主使，相国裴寂为副使，另外还有三名侍郎参与谈判，周朝主使是相国韦云起，礼部侍郎温彦博为副使，三名郎中为辅使，相对而言，周朝使团的地位等级就明显低了一筹。


不过韦云起是周王朝的尚书令，苏威在月底退仕后，他就是右相了，是周朝的百官之首，权势很大，能全权代表大周天子，可以当场做出决策，而李建成地位虽高，却没有决策权，还需要天子来拍板，所以论实权，周王朝这边还要更高一筹。


双方各自坐下，简单寒暄几句，作为谈判发起方，韦云起首先对众人道：“今年春夏之际，豫州、徐州、青州以及陇右都不同程度遭了灾，导致夏粮减产，所以为了保证秋收和明年春耕，我家天子建议停战一年，我这次就是奉天子之令前来和贵方协商，如果贵方有什么更好的建议，我愿洗耳恭听！”


韦云起又把球踢给了对方，李建成和裴寂对望一眼，李建成道：“首先我们支持和谈，韦相国说得不错，今年陇右遭遇春旱，夏粮普遍减产三成，战争只会给人民带来更大的痛苦，我们愿意停战，这一点我们完全和贵方想法一致，但不知除了停战之外，我们还能谈点什么？”


双方都拿民生说事，都把民生作为停战的理由，但真实原因双方却讳莫如深，谁不会拿上台面来，但这其实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停战本身和停战条件，大原则双方已经明确，都同意停战，下面就是细节的谈判了。


当然，这次停战和谈虽然是周朝主动提出，但真正想停战的却是唐朝，这一点双方也心知肚明，在谈判桌上，占主动是周朝而不是唐朝。


韦云起笑了笑道：“为了表示我们的诚意，我们愿意把柴驸马放回来，当然，我们也希望贵方表现相应的诚意。”


“不知你们需要哪方面的诚意？”裴寂在一旁问道。


“就继续保持自由贸易吧！维持目前的贸易现状。”


李建成很清楚韦云起所说的维持贸易现状的意思，就是继续用唐朝的各种物资来换取周朝的生铁，这会导致民众的巨大苦难，却能维持军队的需求，以前还可以把这种压力分散到并州和巴蜀，现在已经无法分散，只能关中百姓来承认，恐怕不用一年，就算军事上能和周军对峙，但民生却已经崩溃了。


但现在的问题并不是他李建成愿不愿意，而是他根本就没有权力决定任何对策，李建成对裴寂附耳低语几句，裴寂点点头，起身歉然一笑，转身去了。


李建成无奈道：“这次协商父皇极为关心，所有的决策都要他同意才行，请各位见谅！”


韦云起呵呵一笑，“完全理解，若是在中都谈判，我们也同样要禀报天子同意，毕竟这里是长安。”


不多时，裴寂又匆匆回来，向李建成点了点头，李建成无奈，只得道：“父皇已经表态同意了，维持目前的贸易状态，请尽快放回柴驸马！”


“放心吧！最迟一个月，柴驸马就能回到长安。”


第一个条件顺利达成，不过双方都知道，这只是餐前的小菜，真正的大菜还没有开始，周王朝在占尽优势的情况下不可能就这么无条件停战，他们必然还要十分苛刻的条件，否则他们就不会来长安了。


果然，韦云起又缓缓道：“这次和谈，我们天子也承受了巨大的压力，大部分朝臣和军方都反对停战，但我们天子还是说服了众人，不过在停战的同时，我们希望扩大双方民众交流，这也是我们天子唯一的条件。”


李建成没有理解，连忙问道：“扩大双方民众交流具体是指什么？”


韦云起微微一笑，“其实有几层意思，比如关陇士子来中都参加科举，或者周朝士子去长安参加科举，希望双方都不要阻止，当然，从前也没有阻止，只是我们希望能继续保持，另外普通民众的正常迁徙，也希望双方不要阻拦，就这两个小小的条件，很简单吧！”


李建成和裴寂同时吸了一口冷气，这哪里是小小的条件，分明是扼杀大唐的绞索，一旦大规模的民众流向周王朝，关中和陇右就将成为千里无人区，这样的王朝就名存实亡了。


裴寂忍不住问道：“如果我们阻止民众外流，又会如何？”


韦云起淡淡道：“既然达成协议就要执行，如果不肯执行协议，那就意味着协议无效，停战也就结束了。”


李建成点点头，“今天我们就暂时谈到这里，刚才韦相国提出的条件，我们会好好商量，然后再给韦相国一个答复。”


“明天继续协商吗？”


“这个不一定，协商前我们会提前通知韦相国。”


“那好吧！我们就回去了。”


韦云起站起身，其余随从也纷纷起身，李建成派人护送韦云起等人回贵宾馆，他和裴寂则匆匆向武德殿走去。


……


返回贵宾馆的马车内，温彦博忍不住笑道：“刚刚李建成和裴寂那副目瞪口呆的样子，真让人难忘，其实这个条件并不苛刻，为何他们接受不了？关中民众若真想离开，他们拦住了也是人心思变，那还有什么意义？”


韦云起淡淡一笑道：“这其实只是一个底线问题，太子还是不够厚黑，在这个底线问题上他不敢冒险，裴寂也一样，他们都是明白人，知道一旦同意这个条件的严重后果，唐朝的立国根基就没有了。”


“韦相国觉得天子李渊会同意吗？”


韦云起点点头，“他一定会同意，不同意他会死得更快，如果同意，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作为天子，他没有选择余地了。”


……


武德殿内，李渊正和几名重臣在商议周王朝提出的条件，尽管李建成、陈叔达和刘文静都明确表示反对，但李渊却，没有立刻表态，他负手在大殿台阶上来回踱步，反复权衡着利弊。


这时，他回头问李神通道：“神通的意见呢？”


李神通犹豫一下道：“其实这件事并不是一定对我们有害，关键是我们要学会趋利避害。”


“这话怎么说？”李渊饶有兴致地问道。


“陛下，大量关中民众出逃确实对我们影响很大，但如果处理得好，关中民众就不一定出逃，或者说，等到他们想出逃时，大半年时间已经过去了，那时我们也不在意这个条约要不要遵守。”


李渊点点头，李神通正说在他的心坎上了，他对众人道：“朕赞成神通大将军的思路，不要以为关陇民众都想逃走，人若不是不得已，不会轻易离开故土，朕现在不缺钱粮，完全可以免一年税赋，甚至可以分配一点土地，没有了税赋，还有土地期盼，一般民众都是愿意等待希望的，至少不会马上离去，等上个半年一年，权衡利弊再考虑走还是不走，走了家产怎么办，土地卖给谁等等，等最后把后事处理好，准备走了，一年时间也该过去了，朕也曾做过底层官员，很了解民心，朕决定对方这个条件看似很严重，但实际效果却不大，完全可以接受。”


一直保持沉默的裴寂开口道：“陛下思虑之远，令我们茅塞顿开，陛下说得对，如果不接受对方的条件，那么蒲津关就会立刻爆发战争，那样会惊吓大量民众逃离家园，会造成关中混乱，而且我们也没有时间备战了，所以答应了，我们会赢得一年时间，未必会有损失，可如果不答应，我们只有损失，却失去了宝贵时间，不管怎么权衡利弊，都应该答应才对。”


这时，相国唐俭也表态道：“微臣也赞成陛下的决定。”


李渊点点头，问李建成三人道：“你们还要反对吗？”


“父皇如果决定答应，那儿臣没有意见。”


“微臣没有意见！”陈叔达和刘文静都表达了自己不再反对的态度。


“那就这么决定了，答应他们的一切要求，为朕争取到一年的时间。”


停一下，李渊又对李建成道：“朕还有一件事，你今晚和去韦云起商议，如果今晚谈妥，那明天就直接签约。”

第1207章 达成妥协


夜幕初降，李建成又一次来到了贵宾馆，韦云起亲自出门将他迎进大堂，两人分宾客落座，李建成喝了一口茶笑道：“今天韦相国在协商时提出了停战条件，我父皇想知道，这个条件的具体明细中是否包括了官员的迁徙？”


韦云起摇摇头，“这里面没有官员的改旗易帜，事实上，我们天子并不赞成官员背叛自己的朝廷，我们也不会轻易接受在职官员跑来投奔，但如果他们的子女跑来参加科举，却属于这个条件的范畴，希望贵方不要阻止。”


李建成点了点头，“如果不包括在职官员，那么我们就可以贵方的停战条件，但在答成协议之前，父皇还有一件事希望和贵方商议。”


“殿下请说！”


李建成沉吟一下道：“就是太原战役中的唐军战俘和屈突通将军的遗体……”


不等李建成说完，韦云起便摆手打断了他的话，“我们天子很敬重为国尽忠的屈突通将军，给了他厚葬，但如果他的家人想把遗体运回家乡安葬，那也可以，我们不会阻拦，不过战俘的问题不在这次协商范围之内。”


“韦相国误会我的意思了。”


李建成连忙解释道：“我们知道这次只谈停战，在所有停战条件完成后，我们另外再谈谈战俘之事，和停战协议无关。”


韦云起的脸色稍稍和缓，便道：“太子殿下请继续说。”


“我们也不是要全部的战俘，而只是想要回其中的两万关陇士兵，他们的家人都在关陇，都在引颈盼望亲人归来，作为乡亲们寄托了巨大希望的朝廷，不能袖手旁观啊！”


李建成说得声情并茂，但韦云起却暗暗鄙视，分明是兵力不足，又想把战俘要回去继续打仗，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情，不过如果对方用钱粮来赎，那也可以商量。


韦云起微微笑道：“我能理解殿下和贵国天子的恤民之情，但感情是感情，规则是规则，两者不可混为一谈，如果要我们把两万关陇放回家乡也可以，必须按照规矩用钱粮来赎，否则须服劳役三年后才能回乡。”


李建成当然不指望对方白白把人送回来，他父皇是想赎回两万士兵，如今他们挖光了关陇贵族的老底，着实财大气粗，可以和对方谈谈条件了。


“韦相国请明示，需要我们出多少钱粮？”


韦云起爽朗一笑，“战俘之事不在这次协商的范围，我无权做主，必须请示我们天子，这样吧！我明天一早送鸽信回中都，三四天后就能给殿下一个明确的答复了。”


“那就多谢相国了，我不打扰相国休息，先告辞了。”


李建成起身告辞，韦云起将他送出贵宾馆，送他上了马车，李建成打开车窗笑道：“明天下午正式签约，韦相国可有问题？”


“我随时都可以，不过我建议还是等中都的答复，说不定两件事可以并为一件事签约。”


“这样也好，我回去商议一下，如果父皇不反对，那就再等两天。”


李建成的马车缓缓而去，这时，旁边温彦博低声道：“圣上不是把战俘的谈判权也一并给了相国吗？”


韦云起淡淡道：“哪能轻易答应，磨一磨他们，让他们多出一点钱粮。”


“卑职明白了，不过卑职建议最好不要把战俘还给他们，他们现在钱粮充足，唯独缺的就是人，两万军队给他们，会增强他们的实力。”


“这个无妨，两万军队改变不了大局，而且圣上也想从他们手中狠狠敲诈一笔钱粮，这两万关陇战俘正好是我们的本钱。”


……


三天后，中都的回复抵达长安，张铉同意把两万战俘放回关中，但同时也提出了天价赎金。


御书房内，李建成将韦云起的书面答复呈给了父皇，李渊的脸色十分难看，他没想到张铉竟然如此狮子大开口，每个士兵要价二十两黄金和二十五石粮食，赎回两万战俘就意味着他们要拿出四十万两黄金和五十万石粮食，还是一口价，这个条件实在太苛刻了，足足比正常赎金翻了一倍。


“父皇，张铉并没有诚意，还是放弃吧！”李建成低声劝道。


李渊摇摇头，叹了口气道：“他不是没有诚意，他是想和朕达成这笔交易，如果他真没有诚意，赎金就会翻十倍了，只是他知道朕挖了关陇贵族的老底，他便想跟着好好敲诈一笔。”


李渊站起身负手走了几步，终于点点头道：“答应他们的条件！”


“父皇！”


李渊一摆手止住长子，“我们有足够多的钱粮，负担这点黄金和粮食问题不大，我们现在缺的是人，是军队，这两万军队我们好好训练一年，他们便可成为最精锐之军，可以替朕争夺十个郡，这笔买卖值得。”


李建成无奈，只得默默点头答应了，这时，李渊又问道：“世民对停战谈判有回信吗？”


“回禀父皇，二弟没有书面答应，只是长孙无忌回来说，二弟认为对方贸易是要掏空我们，我们应该适当限制，他对民众流动没有意见。”


李渊冷冷哼了一声，“这个问题朕还不明白了，不贸易的话，生铁从哪里来，朕早就说过了，这一年我们必须军事优先，大家就生活节俭一点，少买的东西，少下点馆子，有饭吃就行了，只要保证军事物质，其他民品，只要对方想要，就统统送去，给朕多换一点生铁回来。”


李建成其实是想借二弟李世民的口来劝父皇不要毫无节制的自由贸易，没想到父皇心中只有军队，只有生铁，他也无可奈何了。


这时，李渊又道：“还有让少府寺停止铸钱，把铜全部熔解了铸箭矢盾甲，朕的原则就只有一个，一切都要军事优先。”


李渊发了狠，他一切条件都可以答应，一切屈辱都可以忍受，他一定要利用这一年时间把军队搞上去，重新夺回巴蜀和并州，李渊已经没有退路了，他只有狠下心把这一线希望变成现实。


众人纷纷退下，李神通却没有走，待众人走尽，李渊看了他一眼问道：“还是什么事？”


“陛下，神符出事了！”


“什么？”


李渊吃了一惊，急问道：“他出什么事了？”


今天天不亮，他的亲兵逃回一人，说神符在平凉郡鸡头山一带遭到来历不明的人伏击，三百名亲卫死了大半，神符也中了两箭，身负重伤，他们拼死逃到了百泉县。


李渊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他是派李神符出任陇右经略副使，协助次子李世民统管陇右之军，没想到却遭到了伏击。


什么来历不明的人？分明就是陇右之军，虽然李神通没有明说，但李渊却明白这里面利害，他慢慢咬紧牙暗骂道：“孽子！”


“陛下，神符不适合在外面带兵，还是让他回京吧！”


李渊心中既恼火，又是无奈，这种情况下，他还不能和次子翻脸，只得点点头道：“好吧！先让他回京疗伤，陇右之事以后再说。”


……


周唐两朝在经过五天的磋商后，终于达成了协议，以贸易自由、以人员流动自由为条件，双方停战一年，另外唐朝以四十万两黄金和五十万石粮食的代价，从周军手上赎回了两万在太原战役中被俘的关陇士兵。


随着停战生效，在蒲津关外积极进行进攻备战的数万周军也停止了活动，大军撤回河东城，并州战场上彻底恢复了平静。

第1208章 视察北海


光阴荏苒，一晃过去了大半年，宝鼎三年的初夏时节来临了，青州北海郡，这里是张铉的发家之地，同时也是大周帝国最大的牲畜产地，除了马和羊不如草原外，其他牛、骡、驴等大牲畜的产量都是天下第一，而隔壁东莱郡却是造船业和渔业发达，每年各种各种船只制造和海货产量也是天下第一。


一支由数千人组成队伍正在北海郡官道上缓缓而行，张铉坐在马车内，望着两边的麦田和农房，心中感慨万分，当年这条官道两边数十里内荒芜人烟，人们都藏身在几座重要的城池内，一晃过去了五六年，官道两边已完全变了样，大片大片的麦田一望无际，此时正是麦子由青转黄之时，微风拂过，麦浪起伏。


远处小河边矗立着巨大的风车，再远处便是错落有致的村庄，房舍大多是新建，白房黑瓦映衬着远方的魏巍青山，格外令人赏心悦目。


“陛下要不要去农舍喝杯茶，歇息片刻？”


陪同张铉出行的是淑妃裴致致，她看出张铉心中的感慨，便笑着建议去找个地方喝茶歇脚。


张铉点点头，他是想问一问民情，这时他看见前方不远处有一座规模颇大的茶庄，他顿时想起当年他曾经在这里歇过脚，便令道：“前面那座茶庄，朕要去哪里休息片刻。”


立刻有数十名骑马疾奔而去，先一步去布置安保措施，不多时，张铉乘坐的马车在茶庄前缓缓停下，几名侍卫领着茶庄主人迎了上来。


茶庄主人是父子二人，前面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他带着儿子上前跪下行大礼，“小老儿拜见皇帝陛下！”


张铉示意侍卫扶他们起身，又注视他片刻笑道：“朕应该见过老丈，对吧！”


“正是！”


老者激动道：“陛下当年去齐郡时，小老儿刚刚修起两间草屋，陛下来草屋里喝过水。”


“对了，只是朕忘了你姓什么，当时还有你老伴，儿子好像上山打猎了。”


“小老儿姓王，老伴前年过世了，这就是我儿子。”


老者拉过身后儿子，“这就是我儿子，现在已经不打猎了，在家耕田种地。”


男子再次躬身行礼，“小人王赞参见皇帝陛下！”


张铉见这个男子长得颇为健壮，举手投足间有一种军人气质，便笑问道：“你从过军吗？”


“小人从过军，累功做到校尉，去年在江夏作战时伤了一目，目前已卸甲归田，不过小人还在郡民团中任校尉，刚刚集训回乡。”


张铉这才注意他其实只有一只眼，如果不仔细看，还看不出来，他又看了房子，点点头道：“当年还是两间破草屋，现在确实五间青砖大瓦房了，变化很大啊！”


“这是小人用立功赏赐的钱修建，另外在村中还有一座宅子，这里只是父亲做小买卖的茶庄。”


“既然是茶庄，那朕也坐坐吧！”


张铉又对侍卫道：“不用进去了，天气这么好，就在外面棚子下喝碗茶。”


侍卫们很快在凉棚下铺设了席子和坐榻，张铉带着太子张廷以及陪同他出巡的杨师道、裴弘等人都坐了下来，而几名女眷以及侍奉宫女则去房间里休息喝茶。


片刻，老头端来了刚煮好的新鲜山茶，张铉笑道：“我记得当时王老丈是第一个迁来的人吧！”


“小老儿确实是第一个迁来的人，当时官府出台一个规定，居住在县城以外者，每户送五亩宅地，小老儿就是受这个诱惑而来，现在看来很明智，第二年就取消了，小老儿这五亩宅地现在至少值三百贯钱，而且还是靠近官道最好的一个位子。”


“现在迁来的人多吗？”


“陆续迁来不少人，我们这和村庄叫做东河庄，现在至少有两百户人家了，喏！那就是我们村庄。”王老头一指远处的村落笑道。


这时，王老者的儿子也端了几盘茶点，“陛下，这些都是用山货做的点心，虽然粗糙，却是本地特色，陛下可以尝一尝。”


“这是什么做的？”张铉拾起一块雪白的小蒸饼问道。


“这是用山药做的饼，放了点蜂蜜，就叫山药蜜饼。”


“原来如此！”


张铉将饼推给儿子，“这个不错，尝一尝。”


张廷尝了尝，点点头赞道：“又细又软，真的不错！”


张铉又端了两盘点心给他，这才问王赞道：“郡里的民团有多少人？”


“回禀陛下，大概有八千人左右，在夏收前和秋收前各训练十天，冬天则训练一个月，我们益都县民团人数最多，有三千人，分六个营，小人负责其中一营，民团士兵都是附近的乡亲。”


“除了训练，民团还做什么？”张铉又问道。


“还有就是冬天兴修水利，当然，几乎所有的人都要参加，但民团是主要劳动力，另外，民团还要联防稽捕盗贼。”


这时，裴弘快步走上前，低声道：“陛下，那边有几个老人想见陛下！”


张铉顺他所指方向望去，只见不远处站着五六个拄杖老人，正探头向这边张望，他便点点头道：“请他们过来吧！”


不多时，几个老人被侍卫带上前来，他们跪下行礼，“小民参见皇帝陛下！”


张铉连忙吩咐左右侍卫，“快快扶他们起来，让他们坐下！”


几名侍卫扶他们起来，给他们铺了席子，请他们席地而坐。


为首老者道：“听说陛下要回北海郡，乡亲们推荐我们这几个乡老代表附近几个乡来拜见陛下，幸亏陛下停下来休息，否则就要错过了。”


张铉笑问道：“大家都有养牲畜吧！”


“我们一带几乎家家户户都养牛、养骡驴，说起来多亏陛下当年有远见，在北海郡的河流两岸都种满了牧草，海边更是大片分布着草场，现在这些草场成了北海郡人的黄金宝库，我们活了一辈子，都没有像今天这样富庶，外面人都说北海郡人的富庶已经不亚于中都，但我们却说，是陛下给我们种下了金种子，今天长成挂满金果的大树了。”


乡亲们感激也让张铉颇为欣慰，当年他放弃北海郡迁都魏郡，建立了中都，心中一直对北海郡十分歉疚，这里是他的龙兴之地，也是他一步步为理想而奋斗的土地，他发自内心地希望这里的人民能过上富裕生活，只有这样才能减缓他心中的歉疚之情。


“你们都说说自己的收入，朕再对比一下中都人的收入，说不定北海郡人的收入比中都还高。”张铉笑着说道。


众人商量一下，推出一个老者说话，此人家境中等，很具有代表性，老者便欠身道：“回禀陛下，小老儿姓赵，有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女儿已经出嫁，小儿子三年前从军，家中就有我和老伴以及长子夫妇，还有一个孙子，一个孙女，家里有一百六十亩地，其中六十亩是小儿子从军挣的军功田，一百亩是我和长子分的永业田，将来小儿子从军回来还会有五十亩永业田，我们家养了十头牛，二十头骡子和十五头毛驴，去年卖了五头牛、十二头骡子和十匹毛驴，加上种田收入，一共挣了五百余贯钱，当然，小儿子的军功赏赐不算，也谈不上很富裕，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吧！”


裴弘和杨师道听得瞠目结舌，一年居然挣五百多贯钱，一名侍郎的年俸也不过如此，张铉抚掌大笑，“这个收入传出去，朕估计中都人都要跑光了，全部跑来北海郡谋生。”


“陛下，不会这么夸张吧！”


旁边裴弘笑道：“老丈，中都一个大酒肆的酒保，一个月能挣六贯钱，一年不过七十余贯，掌柜则翻倍，中都收入最高是南面灵泉山的铜矿工，每月能挣二十贯，一年也不过两百四十贯，但非常劳累，还有生命危险，老丈一家人养养牛种种田，一年就能收入五百贯，这个中都人可真比不了。”


老者战战兢兢道：“看来是我们失言了。”


张铉淡淡笑道：“这其实没有什么，大家生活富裕，朕也很高兴，不过朕也要说清楚，当年朕离开北海郡时说过，免大家十年的畜牧商税，一旦十年期满，卖牲畜时就要征税了，到时大家收入都会减少，希望大家要有心理准备。”


众人都点头道：“免了我们十年的税，我们心里只有感激。”


“时辰不早，朕也出发了，请各位乡老代朕向乡亲们问好。”


张铉起身和众人告别，这时，一名宫女管事上前禀报道：“陛下，淑妃娘娘说，这里的点心很好，她想带点回去。”


张铉呵呵一笑，“那就全部买下来，给大家都尝一点。”

第1209章 雍县遇袭


就在张铉视察青州的同一时刻，大唐天子李渊也在扶风郡一带视察，关陇贵族的清算足足进行了半年时间才彻底结束，上百座庄园，数十万顷良田全部被朝廷没收，利用这些土地，唐朝也效仿大周建立起了土地军功制，将土地封赏给有功将士。


首先获得土地的便是参加和关陇联军作战的数万将士，每个士兵至少都获得了十亩土地，一时欢声雷动，士气高涨，而没有获得土地的士兵则心急如焚，渴望着作战立功。


应该说唐朝的土地军功制度十分有效，大大振奋了军队的士气，更加凝聚军心，使士兵们愿意为保护自己的财产作战，取得了和周军推行土地军功制一样的效果。


但任何事情都是有利有弊，推行土地军功制度也造成了一些不良后果，主要是关陇贵族各家庄园的佃农，这些土地虽然归各大家族所有，但具体耕种者却是千千万万佃农，这些土地也是他们赖以生存的命根子，一旦被朝廷没收，准备封赏给有功将士，这些佃农也就失去了耕种的土地。


周朝不存在关陇贵族这样的垄断的阶层，周朝封赏的土地都是因战乱形成的无主之地，被官府收为官田，或者变成军屯田，大多是搁荒土地，所以不存在唐朝这种土地新旧使用者的矛盾，而唐朝地域狭窄，官府拿不出多余的土地安置这些失去土地的佃农。


朝廷为了解决这个矛盾，相国刘文静又提出了一个解决方案，将没收的一部分土地划归地方官府，由官府将土地租给这些佃农，以解决土地原有佃农的生存问题，但李神通为首的军方却坚决反对这个方案，这些土地已经全部划给兵部，用来作为实施土地军功制度的基础，军方又怎么能容许地方官府再来分一杯羹。


在军方极其强硬的反对之下，各种解决方案统统失效，矛盾便在秋收后激化了，军队在雍县一座庄园内镇压了数百户不肯交出土地的佃农，一百多名佃农被杀，更加激起了佃农们的滔天怒火，加上关陇贵族的暗中挑唆，大量佃农趁黄河结冰的机会携妻带子逃去了并州。


大周天子张铉特地派出户部尚书李纲、中书侍郎李清明赶赴离石郡，将陆陆续续逃亡到并州的上万户佃农安置在人口稀少的并北三郡，娄烦、雁门以及马邑郡，给每个壮丁一顷土地为永业田，并给每户人家一头牲畜的优厚条件，让他们安家在急需人口充填的并北三郡。


军队为逃亡佃农修建房屋，帮助他们重新开垦已经搁荒多年的土地，官府给他们发放种子和赈济粮食，又将各家妇女组织起来缝制军服、军鞋，挣一点油盐酱醋钱。


消息传到关中，却又带动了更多失去土地的佃农逃亡去并州，一个冬天，关陇便损失了两万余户约十几万人口。


发生在秋冬时节的佃农事件给了李渊一次沉重的打击，为此他大发雷霆，罢免了扶风郡、陇西郡和弘化郡三郡太守，责令太子李建成去妥善处理好此事。


这一次，李渊又在百忙之中抽出三天时间来巡视扶风郡，不过他并不是来探望佃农的处理现状，而是来视察土地军功制度的落实情况，在军队和佃农之间，他当然是选择军队。


雍县是关中仅次于长安的第二大城池，是一座有着十几万人口的大县，四周良田广阔，也是关陇贵族庄园的最集中之地，在土地兼并最严重之时，雍县有超过七成的土地都被各种大大小小的庄园占据，其中仅皇庄就占据了数万顷土地。


这也是关陇地区土地兼并不容回避的事实，造成自耕农越来越少的原因不仅仅是关陇贵族大量兼并土地，同时还包括李氏皇族对土地的大量占有，仅天子李渊的皇庄就有十几处，占据良田超过十万顷。


在兵源枯竭，自耕农即将消亡之际，为了挽救王朝，李渊当然不可能割李氏皇族的肉，他也就不得不对关陇贵族下手了。


李渊视察之处原本是一座庄园，占地近五千顷，原本属于独孤家，在遭遇暴风骤雨式的清算后，独孤家的一切痕迹已不复存在，围墙被拆除，仓库、管家和庄丁的住处也被夷为平地，变成百余军户的聚居之地，这五千多顷良田也是第一批被奖赏给了士兵，约八千将士从中受益。


李渊在数十名侍卫和官员的陪同下来到一户农家前，一个老者战战兢兢上前磕头，“小民叩见皇帝陛下。”


李渊温和地笑问道：“是你儿子从军吗？”


“正是，小民的次子从军，得到了五十亩土地的赏赐，儿子便让小民来替他耕种。”


李渊回头问跟随的官员，“土地对吗？”


雍县县令贾元朝连忙道：“微臣专门核对过，他儿子是校尉，兵部核准的赏赐土地是五十亩，完全正确。”


李渊点点头，又打量一下周围的土地，已经郁郁葱葱长满了麦苗，他欣慰地问道：“老丈，这些土地都是你的吗？”


老者指左面一片道：“回禀陛下，这边五十亩是小民的土地，那边三十亩是另一家军户的赏赐，他们家在上郡，过来不方便，就由小民替他们耕种，拿三成收获作为小民的补偿。”


李渊见一望无际的土地上都种满了麦苗，又问老人道：“这大片良田都是像你这样的军户种的吗？还是有一部分是原来佃农种的？”


“基本上都是我们种的，原来的佃农基本上都搬走了，这些土地既然已经换了主人，他们当然要走，我们没有人愿意他们留下来。”


“为什么？”李渊不解地问道。


“陛下，这些佃农很过分，他们说这些土地自己已经耕种了几十年，田埂边埋着他们的祖先，该怎么种都由他们说了算，就好像这些土地是他们的一样，我们普遍担心把他们留下来，时间久了，这些土地就会变成他们的了，赶也赶不走，所以我们宁可搁荒也要把他们赶走，好在军队支持我们，几百户强硬佃户都被赶走了。”


李渊的脸色有点难看，他原指望军户和佃户能和睦相处，却没想到这些小民如此现实，在自身利益上一点也不含糊，更重要是，他明明知道今天接见的几户农民都是官府事先安排好的，否则随行官员怎么会知道这些军户的确切信息，连这些事先安排的军户都这样极端自私，更不用说其他军户了。


李渊心中又是恼火，又是无奈，他只得对老者道：“给你儿子写信，让他好好为大唐战斗，不要辜负了朕的一片苦心。”


……


离开庄园，李渊又转道前去仁寿宫，仁寿宫是隋文帝杨坚修建的一座避暑行宫，修建得金碧辉煌，耗资巨大，虽然杨坚本人就驾崩于仁寿宫内，杨广登基十几年来从不涉足一步，但李渊却并不在意，他下令官员重新修缮仁寿宫，并作为自己的避暑行宫，又依照秦王李世民的提议，将它改名为九成宫。


不过李渊登基以来便遭遇了连续不断的内忧外患，使他一步也无法离开长安，这还是第一次前来扶风郡，第一次下榻他的行宫。


千余骑兵护卫着李渊的龙驾在山道上的缓缓而行，低缓的山道上铺了平整的石板，使得车驾并不颠簸，两边大树浓密，格外幽深凉爽，山风拂面，将初夏的暑气一扫而光。


不过李渊的心情却不太好，他在生长子李建成的气，李建成从年初起就在扶风郡处理佃农逃亡事件，一直就驻扎在雍县，可听说自己前来扶风郡巡视，他便跑到陇西郡去了，说他的说法是安抚陇西郡的佃农，但在李渊眼中，长子分明是在躲避自己。


李渊也知道长子并没有处理好佃农的土地矛盾，导致佃农开春后依旧不断外逃，而唐朝又和周朝签署了协议，不准用任何方式阻止关陇民众东归，否则战争立刻爆发，这让李渊心中十分恼火，既恼火长子处置佃农外逃不力，又恼火长子对自己的逃避态度。


李渊阴沉着脸注视车窗外的大树，就在这时，他忽然看见一株大树上出现一个黑影，只听‘咔！’一声弩机响，一支狼牙箭骤然出现在李渊的眼前，箭头上闪烁着莹莹绿光，李渊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第1210章 谁是刺客（上）


李渊年轻时也练过武艺，虽然没有什么成就，但本能反应还是要比普通文官要快那么一点点，他急低头，毒箭‘噗！’射穿了他的帽子，紧贴着头皮射进头发之中，头皮甚至感到了一阵箭杆的冰凉。


李渊大叫一声，倒在马车上，马车两边的数十名侍卫也大吃一惊，纷纷大喊：“有刺客，圣上遇刺！”


队伍一阵大乱，近百名士兵高举大盾，将马车团团围住，不露一丝缝隙，两名御医拎着药箱飞奔而来，两腿发软地爬上了龙辇，跟随父皇巡视扶风郡的李玄霸气得暴跳如雷，喝令士兵封山抓捕刺客。


李渊是被吓晕过去，当他慢慢苏醒时，他已经躺在九成宫的内殿中，跟随他出巡的尹德妃正坐在他面前抹眼泪，李渊微微叹口气，尹德妃立刻握住他的手，大喊道：“圣上醒来了，传御医！”


两名御医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这时，李渊已经醒来，两名宫女将他扶坐起身，李渊摸了摸头顶，心有余悸问道：“朕没有事吧？”


一名御医道：“只能说陛下命大，那支箭淬有剧毒，只要再低那么一点点，陛下头上就见血了，后果不堪设想。”


这时，李玄霸低头走进来跪下道：“儿臣无能，未能抓住刺客，请父皇严惩！”


李渊顿时怒道：“几千人还抓不住一个刺客，朕都是白养你们了！”


“父皇，儿臣立刻封山搜查，几乎一寸土地都没有放过，可是刺客真的像平空消失一样，怎么也找不到，父皇，儿臣真的尽力了。”


李渊更加恼怒道：“最后的结果就是，朕差点被杀，然后所有人都没事，是这个意思吗？”


李玄霸低下头，小声嚅嗫道：“儿臣已经严惩护卫父皇的十六名侍卫，每人杖打一百军棍，然后赶出皇宫，还有雍县县令和扶风郡太守，儿臣都将他们拿下，只等父皇下旨严惩！”


李渊发了一通脾气，终于慢慢冷静下来，对李玄霸道：“这件事和县令、太守无关，立刻把他们放了，让他们严查刺客，另外，那支箭在哪里？拿来给朕看看。”


李玄霸快步去了，不多时，他带着一名侍卫进来，侍卫手中端着盘子，盘子里正是哪支毒箭。


李渊端详片刻，又令道：“牵一支犬进来试箭。”


片刻，侍卫牵了一只黄犬进来，不等犬反应过来，李玄霸一箭便刺中黄犬，黄犬立刻委顿倒地，浑身抽搐，一转眼便口吐白沫而死，身体也隐隐罩了一层黑色。


李渊再次暴怒，狠狠一拳砸在御案上，咬牙切齿道：“不抓出刺杀朕的凶手，朕就决不罢休！”


就在这时，一名千牛直长跑进来禀报道：“陛下，我们抓到一名樵夫，他那里有线索。”


李玄霸喝问道：“樵夫是否就是刺客？”


“回禀殿下，樵夫是本地人，没有练过武，手上也没有射箭的痕迹，应该不是刺客。”


“他有什么线索？”李渊摆摆手问道。


“陛下，樵夫说他今天上午看见一名骑马黑衣男子从驿站里出来，进山后便不见了，这名男子带有弓箭。”


李渊顿时想起他看见的那个黑影，点点头，“这个穿黑衣的男子确实非常可疑，既然他在驿站出现，那么驿站那里一定有线索，去给朕查清楚！”


李玄霸答应，转身下去，李渊叫住他道：“让裴相国和你一起去！”


李渊知道这个儿子头脑比较愚钝，很可能会疏忽关键的线索，让裴寂一起去更加稳妥。


李玄霸匆匆去了，这时，尹德妃劝道：“陛下睡一会儿吧！休息一下，心里就安稳了。”


李渊叹口气道：“朕一闭眼就想到那支毒箭，睡不着啊！”


……


入夜，裴寂返回九成宫，向李渊报告了白天的调查情况。


“陛下，这件事有点诡异。”


李渊负手站在窗前，头也不回地冷冷道：“把你查到的都告诉朕，不要掩饰什么，原原本本说来。”


“启禀陛下，这个黑衣人今天上午在驿站取了一封信和一个钉死的木盒子，驿丞只知道是昨天下午一名男子交给他，交信口令是升天，驿丞没有拆这封信，直接把它和木盒子交给了黑衣人。”


“为什么不拆开信或者盒子看看？”


“驿丞得了这个男子十两黄金，他便没有拆。”


裴寂将一锭黄金放在御案上，“陛下，这锭黄金也是一个线索。”


李渊回头瞥了案上黄金，他一眼便认出，那是少府寺铸造的官金，很标准的马蹄形。


李渊又冷冷道：“不要问一句答一句了，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陛下，这个交信的男子是长安口音，据驿丞说，虽然穿着普通人衣服，但他衣服传得很厚，不像初夏的样子，似乎里面还穿着一套衣服，而且还露出一角衣领，似乎是侍卫服的花纹，而且他左手习惯性放在腰间，那里正是挂侍卫腰牌之处，微臣首先怀疑这个交信男子是名宫廷侍卫，那封信的内容，应该是一幅山道地图，以及圣上前来九成宫的大致时间，盒子应该是一身侍卫服，微臣又追查昨天请假外出的侍卫，一共有十二人，微臣准备让驿丞辨认这十二人。”


“为什么裴相国认定这个交信人是宫廷侍卫？”


“陛下，驿丞告诉我，这个黑衣人是汉中人，口音和他家乡话一模一样，正因为是家乡人，驿丞才多问了几句，他发现这个黑衣人对这边地形一无所知，居然向他打听离桥在哪里？要知道驿站就叫离桥驿，这一带的人都知道，微臣由此推断这个黑衣人是第一次来这里，可他竟然就能从数千人封山搜查中逃脱，没有内应是不可想象的，那封信一定是详细地图，木盒子是侍卫服，陛下遇刺后，赵王殿下立刻封锁了周围，微臣觉得要想脱身只有一个办法。”


“刺客换上了侍卫服！”


“正是！只有穿上侍卫服，他才能混在侍卫中逃脱，所以微臣认定这个内应是宫廷侍卫，就是交信人。”


“说说这锭黄金！”


“这锭黄金是官金，底部一般有少府寺的编号，但编号已经被凿掉了，否则从编号上就能查到线索，不过微臣记得这种马蹄金铸造的量不多，还是可以去少府寺调查，相信会有线索。”


李渊沉思片刻道：“相国不觉得这里面还有漏洞吗？”


裴寂一惊，“微臣没有注意！”


李渊冷笑一声，“漏洞就在驿站那里，把驿丞带来，朕要亲自审问。”


驿丞已经被带到了九成宫，不多时，侍卫将他带了进来，驿丞是个四十余岁的矮胖子，长得像冬瓜一般，他进殿便趴跪在地上磕头痛哭流涕道：“小人有罪，恳求陛下饶小人一命。”


“你不用害怕，朕问你几句话，只要老老实实回答，朕就不会杀你。”


“小人一定老老实实回答。”


“朕问你，你真的没看盒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吗？”


“小人确实没有看，不过小人掂了掂重量，又摇了摇头，如果感觉里面是硬物的话，小人一定会偷偷看一眼，但里面没有硬物。”


“你感觉里面是什么？”


“小人当时的直觉，里面应该是一套衣服，但现在又不敢肯定了。”


李渊点点头又问道：“刚才听裴相国说，那个黑衣人是汉中人，是你乡人？”


“是！黑衣人的口音和我家乡话一模一样，卑职还用家乡话问了他几句，问他是不是南郑人？”


“他怎么回答？”


“他没有回答，只是又问卑职离桥怎么走？”


“小人告诉他，离桥就在他脚下。”


李渊立刻追问道：“朕记得驿站有牌子，对吧！”


“有大牌子竖在门口，上面写着‘离桥驿’三个大字，小人指给他看，他没说什么，转身便走了。”


李渊让侍卫带驿丞下去，这才对裴寂道：“裴相国明白了吗？”


裴寂连连点头，“陛下心细如发，确实有漏洞，哪有刺客的口音被人听出，不杀人灭口的？哪有刺客粗心大意，没有看见门口大牌子？这是明知故问，这个侍卫不是汉中人，学的汉中口音，这个侍卫也不是第一次来这里，是故意给驿丞造成第一次来这里的错觉。”


李渊冷笑一声，“如果朕说，这个刺客此时就在侍卫之中，裴相国觉得可信吗？”


裴寂倒吸一口冷气，他觉得李渊说对了，就算假扮侍卫也会露出马脚，只有真侍卫才不会被人发现。


“陛下，或许交信人反而不是侍卫，他根本没有必要内穿侍卫服，拿在手中，或者藏在某处都可以，他这样做就给我们造成了错觉，完全将我们误导了。”


李渊点点头，立刻喝令道：“传令赵王立刻收兵，清点侍卫，看看少了谁？”


不多时，李玄霸奔回来禀报道：“父皇，儿臣清点侍卫，发现殿下侍卫黄鲁不知所踪，他负责守九成宫东门，和他一起的人说，他下午身体不适就请假了。”


“这个黄鲁是什么背景？”


李玄霸稍微犹豫一下，还是据实禀报道：“启禀父皇，他原来是东宫侍卫。”


李渊的脸色刷地变得极为难看，良久，他冷冷哼了一声道：“难怪要跑去陇西郡！”

第1211章 谁是刺客（中）


半夜时分，侍卫们在后山山涧内找到了黄鲁的尸体，九成宫的前殿内灯火明亮，将大殿照如白昼，十几名侍卫将黄鲁的尸体放在大殿上，在他身旁摆放着一个箭头，李渊端详看一下箭头，只见箭尖上闪着绿色，和射他的那支箭完全一样。


李玄霸禀报道：“父皇，山涧是绝壁，无路可下，黄鲁是被人推下山涧摔死，马匹和弓箭都被人拿走，这支箭头是他刻意揣在怀中才被发现。”


“他的箭法如何？”


“非常高明，去年宫廷骑射大赛获得第三。”


这时，驿丞被领了上来，他上前辨认片刻，惊呼道：“就是他，他就是问路的黑衣人。”


李渊点点头，好一个巧妙的安排，故意装扮成外人问路，若不是自己细心，怎么会想到刺客就是自己身边的侍卫。


裴寂也匆匆上前道：“陛下，微臣接到少府寺的鹰信了。”


“怎么说？”


“那批马蹄金只赏赐过一次，就是攻灭突厥后，陛下赏赐给太子殿下的五千两黄金，其他马蹄金都在少府寺库房内，没有赏赐给任何人。”


李渊仿佛被一道闪电劈中，他浑身僵直站在大殿内，神情变得异常痛苦，裴寂明白他遭受的打击，低声劝道：“陛下，保重龙体要紧。”


李渊眼角流下了泪水，他摇摇头道：“为一个皇位，父子竟然成了你死我活的仇敌，朕还不如当场被刺死，把皇位给他就是了。”


“陛下，微臣觉得应该和太子殿下无关，太子本性一向仁厚，或许……是他手下人所为，太子殿下被瞒在鼓中。”裴寂好像是在替李建成说话，但实际上他已经把刺驾的帽子盖在了李建成头上。


李渊长叹一声，“相国，事到如今，你替他说好话还有什么意义？朕清楚得很，他早已有名无实，要想翻身，只有朕意外驾崩，他就能以太子身份登基了。”


“陛下，不如把他召来再来问一问吧！”


“朕是要问他，不过不在雍县，传朕的旨意，明天一早回京！”


……


夜色中，一名身材瘦高的黑衣男子在雍县大街上不慌不忙走着，他来到了城东一座大宅前，有节奏地敲了敲门，门开了一半，男子便直接走了进去。


“崔先生在吗？”黑衣男子低声问道。


“在！请将军随我来。”


男子被管家带到后宅，走一间屋子，只见明亮的灯光下，崔文像正在写一封信，男子连忙上前行礼，“卑职参见崔军师！”


“马将军辛苦了。”


这名男子正是李元吉侍卫中的第八营郎将马耀宗，箭法绝伦，绰号摘星手，正是他今天藏在大树上射了李渊一箭，然后他便穿上侍卫服混迹在搜山人群中走脱了，至于什么驿站黑衣人并不是他，那只是崔文象布的一个局，让李渊怀疑刺客就在侍卫中。


马耀宗之所以能走脱，关键在后山哨卡就是李元吉的人，当然，这里面也有很大的风险，一旦马耀宗被抓，李元吉就会真的借御医之手毒杀父皇李渊了。


崔文象笑道：“马将军的箭法确实精准绝伦，那一箭就贴着天子的头皮射进头发中，差一点就要了他的命。”


“其实目标也在躲闪，但他还是慢了一步，他应该以为是自己躲过这一箭，这一箭卑职苦练了三个月，有十足的把握得手，不知黄鲁怎么样了？”


黄鲁就是昨天下午的黑衣人，他原本是东宫侍卫，被调为殿前侍卫后被李元吉用重金收买，他便成了最后的替罪羊，正是他将这次刺杀案引到了李建成的身上。


崔文象当然不会杀马耀宗，马耀宗是李元吉最得力的干将，箭法绝伦，将来说不定还要靠他射杀秦王李世民。


“明天一早天子就要回京了，我们也出发，楚王殿下还在等着我们。”


……


尽管李渊下旨封锁消息，但天子在九成宫遇刺的消息还是不胫而走，长安朝野一片哗然，各种版本的小道消息传遍长安大街小巷，但传得最多的一个版本却是太子急于登基，欲行刺太子，虽然听起来比较荒诞，但很多人都深信不疑，自古以来，皇家内部的权力斗争总是一部写不完的精彩故事，隋朝没有写完，唐朝也不会幸免。


天子还没有返回京城，另一个消息又再次引爆全城，楚王李元吉夜晚饮酒中毒，吐血升斗，几名御医抢救一夜才从死亡的边缘将楚王拉回来，一名庖厨畏罪自杀，大理寺和刑部官员纷纷赶赴楚王府调查，带走了这名庖厨的所有物品，据说在这名庖厨的房间里挖出他不该有的东西。


长安的形势变得异常诡异，很多对官场敏感的人都意识到，一场前所未有的官场风暴正悄然向大唐袭来。


黄昏时分，李渊的队伍在距离长安城还有五十里时，刑部尚书田世康和大理寺卿赵文愿双双赶来拜见天子，李渊索性也不急着赶回长安，下令就地驻营。


御帐内，田世康向李渊汇报他们的调查情况，“陛下，酒中有药，菜中也有药，分开验是无法验出，但酒菜合在一起就是剧毒了，万幸的是楚王殿下只吃了一口菜，才使得毒剂不多，逃过了一劫，下毒之人是庖厨已确认无疑，他在畏罪自杀前曾告诉其他人，他对不起楚王殿下，我们检验了他自杀使用的毒，和楚王殿下中的毒完全一样。”


李渊心中怒火中烧，不仅要刺杀父亲，还要毒杀自己的亲弟弟，心肠比虎狼还要毒，他克制住满腔怒火道：“这个庖厨是什么背景？”


“庖厨是太原人，一直跟随楚王殿下，楚王殿下很喜欢他做的饭菜，我们多方调查，从一名他常去捧场妓女口中得知，他最近出手很阔绰，赏钱都是十贯一次给，而他一个月俸料也只有十五贯，后来我们在他房间里发现一块宝成邸店的牌子，我们便在宝成邸店发现他的兑换记录，十天前他在宝成邸店用十两黄金兑换了数百贯钱。”


田世康不敢说具体兑了多少钱，如果说出来，圣上肯定会暴跳如雷，他只得含糊其辞，用数百贯替代了具体的金额。


旁边大理寺卿赵文愿呈上一个盒子，盒子里放着一锭十两马蹄黄金，李渊一眼便认出来，和在雍县的黄金完全一样，他拾起黄金看了看，下面的编号一样被凿掉了，连凿的痕迹都和那锭黄金一样，李渊哼了一声，“他只有这点黄金吗？”


“陛下！如果只有这点黄金，微臣也不敢来禀报陛下了，我们还从妓女口中得知他在外面租赁了一处房子，楚王府皆无人知晓，连他关系最好的同僚也不知道，我们找到了这座房子，并在这处房子的内室中挖出这些。”


一名侍卫拎上来一个包裹，打开来，里面全部闪闪发光的黄金，至少有数十锭之多，田世康又道：“陛下，十两一锭，加上他兑换的那一锭，一共五十锭，五百两黄金，我们盘问了房东，发现他是用兄弟名义租赁的房子，他是想把这批黄金留给家人，只是他色欲熏心，把租房之事泄露给了妓女。”


李渊久久凝视着五十锭黄金，心中一阵阵发冷，他终于站不住，无力地坐下，良久，他缓缓道：“你们这么急着来见朕，想必是查到了这些黄金的来历，朕没说错吧！”


田世康和赵文愿对望一眼，田世康小心翼翼道：“这种马蹄金少府寺一共铸造了三万两，其中两万五千两还在库中，只有五千两赏赐给了太子殿下，微臣不敢乱说一句，只是据实回答。”


李渊点了点头，“朕知道你们不敢乱说话，目前东宫是谁在主持？”


“是太子中允王珪。”


这也是一个李建成的心腹，李渊冷冷道：“大理寺立刻将此人抓入天牢严加拷问，务必让他说出他所知道的一切。”


“微臣遵旨！”


停一下李渊又令道：“敕令李神符率御林军包围东宫，给朕彻底搜查东宫！”


……

第1212章 谁是刺客（下）


就在李渊接见刑部尚书田世康和大理寺卿赵文愿的同时，尹德妃也在自己的大帐接见了母亲派来的侍女，侍女和尹德妃说了几句她母亲的病情，趁左右宫女不备，便将一张小纸条塞给了尹德妃，侍女低声道：“这是老爷给娘娘的信。”


尹德妃心知肚明，将纸条捏进了手心，她又令宦官取两支上好人参让侍女带回去给母亲，这才回了寝帐，她打开纸条看了一眼，上面只有三个字，‘废太子’。


尹德妃明白父亲的意思，她慢慢陷入了沉思之中。


入夜，李渊用热水烫了脚，准备就寝，尹德妃跪在他身后，轻轻替李渊捏着肩膀，她很会伺候李渊，深得李渊的心，今天李渊却感觉到爱妃有点异样，便握住她的手问道：“爱妃，出了什么事？”


尹德妃的泪水涌了出来，小声道：“一点家事，不敢烦扰陛下。”


李渊替她擦去泪水，温和地笑道：“爱妃的家事就是朕的家事，你说吧！说不定朕还能帮帮你。”


尹德妃叹口气道：“今天母亲派侍女来见我，之前我只知道母亲病倒了，但今天我才知道，母亲是被臣妾的两个兄长气得病倒。”


李渊也知道尹德妃两个兄长都不学无术，所以只给他们封了爵，并没有让他们做官，他笑道：“两个国舅又在外面惹是生非了？”


“这次倒没有在外面惹是生非，而是为争夺父亲的府宅大打出手，父亲本来是让大哥搬出去住，但大哥不肯，说父亲偏心，想把府宅留给二哥，但父亲说二哥孝顺，留在身边更好，结果争执不下，两个兄长当众撕打，大哥把二哥打伤了，母亲被气得病倒，臣妾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李渊深有感触，长长叹口气道：“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啊！为了家产兄弟反目，为了皇位杀父毒弟，和朕的痛苦相比，爱妃家中真是小事了。”


“是的，臣妾就让侍女带话给父亲，让两个兄长都搬出去住，看谁表现得好，府宅就留给谁，问题就解决了。”


“这是个好办法，回头朕再给你父亲一座宅子，两位国舅一人一座宅子，就吵不起来了，可惜皇位只有一个，朕又该怎么分？”


尹德妃利用自己的家事很自然地介入了皇位之争，她小声劝道：“陛下，父亲常常教育我们兄妹，子贤则家旺，其实王朝也是一样，一个贤能的继承人则会让王朝兴旺，陛下在选定继承人上，一定要慎重。”


李渊拍拍她的玉手，欣慰地说道：“爱妃说得很对，朕立太子过急，没有看清他的本质，没想到他连父亲和兄弟都不放过，这样的太子朕绝不能容忍，只是朕一时想不到立谁为太子更好。”


“陛下可是有二十几个儿子啊！不如虚位以待，看看哪个儿子最贤能，说不定酆王也能让陛下满意。”


酆王李元亨便是尹德妃的儿子，李渊明白爱妃的意思，想替自己的儿子争一争机会，这是人之常情，李渊也不着恼，便笑道：“朕一定会考虑酆王。”


“陛下！”


尹德妃撒娇地搂住李渊的脖子，依偎在他怀中，在他耳边悄声道：“学学臣妾教父亲的办法，把太子位空出来，让每个王子都有机会，就看谁表现得更好了。”


“这个办法不错！”


李渊抱住爱妃的细腰，心花怒放道：“朕决定就采用这个办法，先废掉那个逆子的储君之位！”


……


两万御林军从前是由李玄霸独自掌控，但李玄霸并不擅于带兵，控制不住两万御林军，从去年开始，李渊又任命李神符为左屯卫大将军，负责统帅一万御林军。


李神符虽然打仗不行，但控制御林军还是颇为手腕，短短几个月时间，他便将一万御林军收复得服服帖贴。


这次李渊巡视扶风郡，李玄霸率军随行，李神符则率一万御林军坐镇太极宫。


说起来，李神符能有今天还要感激李元吉，李神符丢失巴蜀，并导致驸马柴绍被俘，令李渊十分震怒，准备将他贬为庶人。


但李元吉为了拉拢李神通，便拿出五万两黄金收买了尹阿鼠，尹阿鼠便透过尹德妃为李神符说情，李元吉本人也父皇，丢失巴蜀是实力不如人，并非李神符本人能力不足，儿子的苦劝和枕边风的作用促使李渊最终改变了决定，赦免了李神符丢失巴蜀之罪，转而让他执掌禁军。


李元吉的全力相助使李神符也投桃报李，他不止一次向李元吉表示，将全力支持李元吉问鼎东宫，两人结成了战略同盟。


入夜，李神符来到楚王府，探望中毒卧床的李元吉，病房内弥漫着浓浓的药味，两名侍女正小心服侍李元吉喝药，李神符坐在一旁关切地望着李元吉的气色。


他也是发自内心关心李元吉，他无论和李建成还是李世民都关系极为恶劣，李建成的左膀右臂，李孝恭和柴绍都恨他入骨，一旦李建成登基，第一个就会收拾他。


至于李世民，去年他出任陇右经略副大使，在平凉郡被人伏击，亲卫死了大半，他也差点丧命，虽然至今查不出是哪路乱匪所为，事情不了了之，但李神符却心知肚明，只能是李世民干的，若李世民登基，一样不会饶他。


李神符没有了退路，他只有依靠李元吉了，只有李元吉登基，他才能有好日子过，所以李元吉被人下毒，李神符格外紧张。


李元吉并没有告诉李神符真相，甚至行刺父皇，嫁祸给兄长李建成，李元吉也同样没有告诉李神符，李元吉倒不是不相信李神符，而是李神符嘴不牢，怕他喝酒后会告诉李神通，李神通才是父皇的心腹，他很可能会出卖自己。


李元吉喝了药，摆摆手让侍女下去，叹口气对李神符道：“也是天不绝我，当时我如果多吃一筷子菜，我就一命呜呼了，那可是我最喜欢吃的鹿脑，只能说明上苍在拉住我的手，我听说父皇也遇刺，侥幸逃过一劫，我们父子二人都有神助啊！”


李神符压低声音道：“听说圣上遇刺和殿下中毒两件案子都查出来了，是太子殿下在背后操纵。”


李元吉眼睛蓦地瞪大了，“不会吧！大哥会刺杀父皇？我可是他胞弟啊！不会的，一定弄错了，我还是坚持之前的判断，一定是张铉所为，想搞乱我们大唐，嫁祸给大哥。”


李神符叹了口气，“我也希望如此，可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太子殿下，事实上，如果圣上驾崩，他将是最大得益者，从这一点就可以判断出太子殿下有很强的动机，他是最大的嫌疑人。”


“可是……那是父皇和兄弟啊！”


“殿下，在皇位面前，是没有什么父子手足情的。”


李元吉半晌才低低叹口气，“那父皇是什么态度？”


“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下午就赶去见圣上了，我估计明天上午就会有消息传来，搜查东宫在所难免。”


迟疑一下，李神符又缓缓道：“殿下，我和兄长想推荐殿下为新储君，殿下可愿意接受？”


李元吉心中猛地一跳，他怎么不愿意接受，他恨不得跳下来抱住李神符狠狠地亲了两下，这是多么好的建议，但这不符合他们之前商议了几个月的大计，他必须表现出对储君的不感兴趣，猛兽只会在最后抓猎物之时才会露出爪子和牙齿，这是崔文象再三叮嘱他的一句话，李元吉非常欣赏这句话，便将他牢牢记住了。


他摇摇头，“我有自知之明，当个亲王还被人戳着脊梁骨骂，更不用说当太子了，我不是当皇帝的料，我最大的希望就是拥戴二哥上位，然后我统领大军和张铉决战。”


李神符吓了一跳，李世民登基，他可就死定了，“殿下再想想吧！这件事不急，我们从长计议。”


这时，李元吉看见门口出现一名跟随崔文象去雍县的侍女，他便知道崔文象回来了，便点点头道：“现在我什么都不想，把身体恢复才行，御医说，若我不好好休息，会落下病根了。”


“那殿下好好休息，卑职告辞了。”


李神符起身告辞而去，李神符刚走，李元吉便令道：“扶我去后院书房！”

第1213章 废储之争（一）


崔文象已经先一步在书房内等候了，李元吉进了书房，摒退所有人，这才长长舒展一下身体道：“装病果然很难受，还是让我赶紧康复吧！”


崔文象起身行一礼，笑道：“从时间上算，殿下也已经康复了，只是需要表现得稍微虚弱一点，就毫无漏洞了。”


李元吉摆手请崔文象坐下，低声问道：“九成宫那边还顺利吧！”


崔文象微微一笑，“策划那么久，准备如此充分，怎么能不顺利呢？这一次行动双管齐下，太子就算长一百张嘴也说不清楚了。”


说到这，崔文象又喝口茶道：“其实天子早有废太子之意，咱们只不过顺水推舟，助天子一臂之力，让天子拿到了废太子的把柄，只要不严重露陷，太子这一次翻不了盘。”


李元吉沉思一下道：“那我们有没有露陷的地方呢？”


崔文象冷冷道：“我还是那句话，所有知情者必须全部灭口，才能万无一失。”


李元吉点点头，他也支持崔文象这个建议，不过有几个人他不想杀，犹豫一下道：“御医王啸这次配合我们很得力，杀了他会让人怀疑，还有马耀宗，我还有用他之处，除了这两人，其他都由军师处理吧！”


崔文象要说的就是这两人，其他都是些小喽啰，大多一知半解，杀不杀都无所谓，不过崔文象也不敢在李元吉面前过于强势，他也怕李元吉将来调头收拾自己，便点点头，“殿下再和他们好好谈一谈，鼓励一番，让他们忠诚于殿下，不杀也无妨。”


李元吉心中兴奋起来，对崔文象道：“我有个想法，不如我们在东宫藏一点小纸人之类，让搜查东宫的人找到，是不是会更有效果？”


崔文象低头想了想道：“其实两桩大案已经足够了，再做手脚就有点画蛇添足，弄不好反而会露陷……”


崔文象发现李元吉脸色有些不悦，连忙改口道：“卑职的意思是，做也可以，不过不要放小纸人，因为太子这几个月不在长安，放小纸人说不过去，不过可以在太子寝宫的床榻下放几根长的生锈钢针就行了，相信圣上会把它和小纸人联想在一起。”


李元吉笑道：“这也可以，就让咱们在东宫的内线来做这件事，就烦请军师再辛苦一下了。”


“卑职应该的，另外卑职要提醒殿下，明天圣上就要回京了，相信支持太子的人会有一番表现，殿下要尽量低调，最好谁也不要见，有什么事让卑职去做。”


李元吉点点头，“当然，我中毒了，身体尚未恢复，肯定谁也不见。”


两人对望一眼，一起大笑起来。


崔文象去安排钢针了，李元吉又令人将马耀宗找来，好好夸奖他一番，赏给他三百两黄金，又给他放了十天假，让他去好好享受一番。


马耀宗对李元吉感恩戴德，千恩万谢地走了。


李元吉心花怒放，再也忍不住，便找来几个心爱的侍妾，一起钻进寝房里胡天胡地玩了起来。


……


次日天刚刚亮，随着朱雀门的钟声敲响，长安城的各大城门和坊门依次开启，长安新的一天来临了。


几年前，长安城门坊门开启，立刻会带来巨大的繁荣，城外的数千卖菜农民会蜂拥而入，在城内大街两边摆满了菜摊，长安城的主妇也会纷沓而知，给家人挑选一天的小菜。


几年前最热闹之地还是要属东市和西市，每天天刚亮，不计其数的走卒小贩以及劳工苦力都会涌向东市和西市，寻找活计，挣点微薄的小钱养家糊口。


但今天的长安城除了每天菜农卖菜和往常一样外，其他方面已经完全变了样，东市和西市在半年前便正式关闭，两市数千家店铺几乎都关了门，长安物资奇缺，铜钱泛滥，物价暴涨，连数十家米铺也关门倒闭，目前由常平仓每天供应给民众一点平价粮食，每户人家每月限购五斗，可就算是平价粮食，也要斗米四百文。


有商人发现了商机，便打算从斗米八十文的中都运粮食来长安贩卖，但最初鼓吹自由贸易的大周王朝却开出一长串禁运清单，包括粮食、肉食、布匹、木材、盐、油茶等上百种关系民生的物资都在禁运范围内，只允许瓷器、珠宝、丝绸、脂粉等等奢侈品运入关中，就连生铁也只有官方才能买卖。


这实际上就是用不公平的贸易彻底掏空了关中的物资，没有了商业，长安底层民众几乎都失去了谋生之路，加上各种生活物资奇缺、粮价暴涨，使长安和关中各地民不聊生，怨声载道，越来越多的人选择了离开，长安人口已从大唐立国时的百万人锐减到二十余万。


李渊虽然通过停战谈判获得了一年的喘息时间，但也付出了极其沉重的代价，大唐的经济已经被摧毁了，最尴尬的是二月举行的科举，竟只有一千余士子来参加，与此同时在中都举行的科举，却有十余万士子从天下各地赶赴中都，摧毁的不仅是经济，还包括了大唐读书人的信心。


不过东市大门外的酒肆还有五六家开门营业，生意居然不错，东市大门对面平康坊内的数十家青楼和乐坊更是生意兴隆，使东市一带成为长安城死寂中的一抹繁华亮点，长安的权贵富豪都聚集到了东市和平康坊寻欢作乐，寻求醉生梦死的生活。


长安情报署开的杂货铺也因为货源断绝而倒闭关了门，不过李神通给他们的旗帜却又挂到了一家叫做‘华山客’的酒肆门前，由于李神通也投了一点钱到这家酒肆，这家酒肆便立刻有了强大的后台，一举成为长安五大酒肆之一。


但李神通做梦也想不到，这个其貌不扬，拼命忽悠他投钱入股的庐江郡商人竟然是大周帝国排名第五的龙骧将军。


吕平化名吕通，在长安商界已颇有名气，被人称为老吕，大家对他的评价就是有胆识、有眼光，敢投钱，能赚钱，他目前是华山酒肆的东主兼大掌柜，能说会道，人脉极广，长安权贵及官场无人不认识他。


清晨，华山酒肆和平常一样开了门，数十名酒保正在忙碌清扫酒肆，厨子们则在厨房里切肉洗菜，十几辆牛车在二十名武士的护卫下，将各种食材运到了酒肆前，他们的食材都是从附近县里买来，还专门请了二十名武馆武士护卫。


吕平则笑呵呵站在台阶前迎接十几辆满载着食材牛车到来，他拉开油布看了看，各种肉食菜蔬都颇为新鲜，他满意地点点头，回头喊道：“都出来搬运东西！”


数十名酒保纷纷从酒肆里跑出来搬运各种食材，吕平又让人去账房取二十贯钱交给武士，说好了的，走一趟每人一贯钱，路上并不安全，武士们也是在刀口上挣钱，城门守军或许认识车上的李神通旗帜，不敢揩油，但拦路抢劫的路匪地痞却不认识那面破旗帜。


这时，吕平忽然看见马耀宗从远处骑马而来，他不露声色地迎了上去，“哟！这不是马将军吗，哪阵香风把你吹来了？”


“想吃点东西，请问吕掌柜现在酒肆开门了吗？”


吕平为难道：“要中午才有酒菜，要不，给将军做碗面片吧！”


“可以！再来壶酒。”


吕平立刻让人去厨房吩咐做面，他又对马耀宗笑道：“一楼二楼正在打扫，烦请将军上三楼用餐！”


有酒保上前牵了马，另一人把马耀宗领上三楼，吕平却不急着走，又和武士们聊了聊局势，这时，一名酒保叫他，他这才告罪回了酒肆。

第1214章 废储之争（二）


吕平走上三楼，在一间雅室内见到了马耀宗，马耀宗单膝跪下行礼，“卑职参见吕将军！”


“不用这么多礼，快说说雍县刺杀的情况，长安都传开了，可惜是各种流言，我要立刻向中都汇报。”


马耀宗点点头，便将雍县发生的刺杀情况详细说了一遍，吕平一边听一边问，很快便将这次刺杀案的来龙去脉弄清了，他沉吟一下又问道：“崔文象和李元吉居然没想过把你这个刺客除掉？”


马耀宗笑道：“这个问题卑职也考虑过，其实崔文象是有心杀掉我，但李元吉不肯，崔文象不敢得罪李元吉，所以在雍县没有动手，究其原因，我认为有两个，一个是李渊认定刺客是黑衣人黄鲁，他已死了，所以他们认为刺客已被灭口，便不再怀疑另有刺客，但更主要是李元吉看中了我的箭术，他还想好好利用我的箭术，比如射杀李世民之类，所以他坚决不肯杀我，还赏了我三百两黄金。”


马耀宗把脚下皮囊放在桌上，“这就是李元吉赏我的三百两黄金，卑职不敢擅拿，特来上交。”


“李元吉出手真是阔绰啊！”


吕平笑了笑道：“这个问题圣上有过交代，凡情报斥候外面所得，一半归己，一半上交为经费，你拿一百五十两。”


“多谢将军！”


马耀宗便收下了十五锭黄金，在长安一百五十两黄金能兑换到七千五百贯钱，算是发一笔横财了，李元吉肯赏他三百两黄金，也是极为看重他。


吕平又拾起一锭黄金看了看，问道：“马蹄金是怎么回事？李元吉怎么搞到的，自己铸造的吗？”


“不是！唐朝的马蹄金是用北周的模子铸造，当年北周铸造了一批，大约有一万两，全部赏赐给了独孤家族，李元吉抄查独孤家府库时，便将这批黄金私贪，唐朝的马蹄金和北周马蹄金外形完全一样，只是底部的编号不同，崔文象便将底部的编号凿去，大家都以为是大唐铸造的那一批马蹄金。”


“如果太子的五千两黄金都在东宫呢？那不就露陷了吗？”


“崔文象已经事先做调查了，太子的五千黄金当时就分赏三军，他自己一点都没有留，而所有人证都已在太原之战中投降了大周。”


吕平不得不赞道：“原来如此，这个崔文象倒是很有谋略，细节把握得很好。”


“将军，这个崔文象确实很厉害，他策划了几个月，准备十分充分，环环相扣，完全将朝廷的鼻子牵着走了，李建成就算逃进黄河也洗不清，如果要对付李元吉，一定要先干掉这个崔文象。”


吕平点点头，“我明白，不过在干掉他之前，我们要全力帮助李元吉登基，这是圣上的命令，你也要坚决执行李元吉的各种命令，如果你遭遇不幸，你的家人会得到你的功绩。”


马耀宗默默点了点头，他知道自己面临的风险，但他已经做好了献身的心理准备。


马耀宗吃了一碗面便告辞而去，吕平随即写了一封鹰信，将它放入红管，交给一名心腹，“立刻出城，用鹰信把它送去中都。”


……


张铉是在视察东莱郡时得到军机台转来的鸽信，他立刻决定终止视察，返回中都，形势十分微妙，张铉必须立刻回京，他当即分兵两路，让裴致致以及文官们乘大船走黄河水路，他自己则率三百骑兵昼夜赶赴中都。


三天后，张铉便抵达了中都，一路来到天阁，他也顾不得旅途劳累，立刻让人去把房玄龄和杜如晦都找来。


不多时，侍卫在门口禀报，“陛下，他们来了！”


“请他们进来！”


房玄龄和杜如晦快步走进房间，两人躬身行礼，“微臣参见陛下。”


“行了，行了，快坐下吧！”


房玄龄已在去年十月入相，同时出任兵部尚书，苏威改任太师，基本上算是退仕了，李景也年过七旬，身体不太好，张铉便让他出任太保，在家静心养病，陈棱也退了相，张铉封为齐国公、太子少保、开府仪同三司，齐国公是张铉曾经的爵位，把齐国公之爵给了他，也是一种极大的荣耀。


圆满解决相位交替，张铉随即正式封房玄龄、虞世南和杨恭仁为相国，加上之前的韦云起、李纲、萧瑀、卢楚四名相国，这样便形成了大周王朝第二任相国，任期为五年。


杜如晦则接任房玄龄的长史之职，凌敬出任军机台祭酒，虽然房玄龄已经不管情报，但张铉还是习惯性地让他一同来商议。


“现在长安的情况如何？”张铉问道。


杜如晦微微笑道：“就在发给陛下的鹰信后，微臣又接到了第二封信，李渊下旨搜查东宫，将太子中允王珪下狱审问，同时被抓的东宫官员还有十几人，留在长安的东宫属官无一幸免，微臣还听说搜查士兵在太子寝宫的床榻下面找到了十几枚钢针。”


“钢针？”张铉笑道：“莫非李建成在宫中还扎小人吗？”


杜如晦点点头，“李渊应该是这样想的，他极为盛怒，将负责太子寝宫的十名宦官和五名宫女都活活打死了，不过微臣觉得这些钢针未必是李建成所有。”


“你是说李元吉栽赃？”


旁边房玄龄也笑道：“哪有小人收走了，钢针还留下的道理？不过这条计策很高明，给人一种强烈的暗示，李渊不相信也会相信了，应该是崔文象的计谋，这下李建成的太子之位绝对不保，能活命就算不错了。”


“那李建成回京了吗？”


“在回京的路上，他走得很慢，李渊派人去拘押他回京了。”


张铉负手走了几步，忽然问道：“李世民那边有消息吗？”


杜如晦摇摇头，“没有一点消息，好像李渊把他彻底遗忘了。”


张铉冷笑一声，“这就叫做欲盖弥彰，他越是表现得不把李世民放在心中，就越说明他心中很在意，如果我没有料错，李渊下一步就是考虑如何削李世民的军权了。”


房玄龄点点头，“陛下说得很对，李渊废太子的想法由来已久，这一次不管是刺杀案是不是李建成所为，李渊都会抓住这件事来推行他的废太子计划，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会把太子之位让李世民，相反，他绝不会再立太子，用均权的手段促使诸子内斗，所以削弱李世民军权就是下一步的必然目标了。”


“陛下，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做？”杜如晦问道。


张铉负手在大堂内来回踱步，他沉思良久，缓缓道：“下一步，我们要驻李世民一臂之力，让他留在陇右。”


……

第1215章 废储之争（三）


李建成走了一段这辈子最漫长的旅程，从陇西郡到长安约五百余里，他足足走了十天。


李建成很清楚自己前往长安的下场，必然是废储君、囚于牢，父皇不会再给自己的机会了，他唯一的希望，就是朝中大臣能说服父皇，不要在大唐生死存亡的关头再伤筋骨，大唐实在经不起折腾了，他便徐徐缓行，尽量给朝臣争取一点时间。


这天黄昏，一行人抵达了武功县驿站，李建成便让众人驻停休息，这时天下起了小雨，略有几分寒意，李建成站在窗前，悲哀地望着窗外的潇潇细雨，这么多年，他忍辱负重去瓦岗卧底，他集结瓦岗力量帮助父亲夺取并州和关中，建立大唐江山，他励精图治处理政务，想让大唐变得更加强盛，可到头来，他却如竹篮打水，什么也没有得到，所谓的大唐太子，还不如一个瓦岗山的二当家。


李建成已经寒透了心，为一个皇位，为了权力，他的父皇就这样把父子亲情狠狠踩在脚下，碾得粉碎。


这时，魏征慢慢走到李建成面前，低声道：“殿下，微臣觉得还事情还有挽回的余地。”


“挽回？”


李建成冷笑一声，“你觉得怎么挽回？”


“殿下，问题出在刺杀案上，这是很明显的栽赃给殿下，我们只要让圣上明白这是栽赃，或许圣上就会改变主意。”


“我有什么理由说这是栽赃？一切证据确凿，跟随我多年的黄鲁背叛了我，又被人灭口，我该怎么解释？”


“问题就在这里，谁会收买黄鲁，殿下想到了吗？”


李建成默默点头，他怎么会不知道。


“殿下，我们说开了吧！这是楚王要谋太子之位而栽赃殿下，他的中毒也是拙劣的自己所为，撇清自己，栽赃殿下，而且还有一个重要的证据，那五千两马蹄金，殿下都已当场赏赐给了三军将士，哪里还会有余金来收买刺客？”


李建成叹了口气，“当时我是把黄金交给王君廓去赏赐三军，王君廓已投降周朝，他怎么可能再替我辩护，就算他肯辩护，父皇也不会相信他的话。”


“殿下，问题是殿下要把真相说出来，要把这些告诉圣上，微臣相信圣上会明白真相。”


李建成摇摇头，十分伤感地说道：“他不会明白，他只想着自己的皇位，就算他心里明白也一定会废了我，这个机会他等待已久。”


“殿下！”


魏征跪下了下来，泣道：“这不是为了殿下自己的利益，是为了大唐，我们大唐已经风雨飘摇，再也折腾不起了。”


李建成浑身一震，他慢慢走出窗前，望着窗外冷风细雨，他的泪水从眼角滑落，“为了大唐！”


这时，王伯当出现在大门前，低声道：“殿下，陈相国派人来了，紧急求见殿下！”


李建成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他还沉浸在国破家亡的忧心之中。


魏征忍不住提醒道：“殿下，是陈相国派来的人，一定有京城重要消息，见见吧！”


李建成慢慢反应过来，默默点了点头，见或是不见，又有什么区别呢？陈叔达能给他什么消息。


片刻，一名年轻文士被领进房间，躬身行礼，“仲方参见太子殿下！”


李建成认识此人，是李叔达的孙子陈仲方，是陈叔达十几个孙子中最有才学之人，目前在国子学读书。


“原来是仲方，请坐吧！”


陈仲方不敢坐下，继续站着道：“祖父让晚辈把一封信交给殿下！”


说完，他取出一封信呈给了李建成，李建成坐了下来，他没有急着看信，而是问道：“现在朝廷的情况如何？”


“朝廷……很平静。”陈仲方不知该怎么说，但他还是说出了让李建成黯然伤神的话。


李建成半天没有说话，朝廷很平静，也就意味着没有人替他伸冤，没有人替他呐喊，就像一群冷漠的看客，眼睁睁地望着天门上的闸刀落下。


但李建成只是稍微哀怨，便立刻明白了，大臣们不是不替他鸣冤说情，而是他们对大唐已经没有激情了，没有了希望和激情，哪里还有勇气顾及大唐太子的废立。


李建成心中叹口气，取过陈叔达的信，打开细细看了一遍，陈叔达倒是替他考虑，建议他学习秦王，去汉中拥兵自立，陈叔达推断长安不久就会有重大变故发生，那时还有重振大唐的机会。


虽然陈叔达没有明说是什么重大变故，但李建成也猜得到他说的是什么意思，指的是谁？到他们这个级别，什么事都不用直接说出来，大家心知肚明。


尽管陈叔达的建议还算不错，汉中军队掌握在李孝恭手中，只要李孝恭不把自己送进京，父皇就不敢轻举妄动，但这样一来，大唐就彻底一分为三了，这不是李建成想要的结局。


他现在根本不稀罕这太子之位，他只是满腹冤屈，不愿背上一个弑父杀弟的罪名。


李建成将陈叔达的信扔进香炉里烧掉，又问道：“陈公子要回去复命吗？”


“是！祖父还在等晚辈的消息。”


李建成随即写了一封信，递给陈仲方道：“这封信交给你祖父，你回去再告诉他，他的好意我心领了，但为了大唐社稷，我必须去长安。”


“晚辈明白了，这就告辞！”


陈仲方深深行一礼，便告辞而去了，李建成把陈叔达的信给了魏征，魏征低声道：“殿下，其实去汉中，真是不错的建议。”


李建成淡淡一笑，“我会在意一个太子之位吗？我要让父皇明白，真正想谋他皇位的人不是我，若去了汉中，我就永远也洗刷不了冤屈了。”


魏征默然，李建成沉思片刻对他道：“王珪已经被抓下狱，父皇虽不会杀我，但绝不会放过你，趁抓捕我的军队还没有来，玄成走吧！”


魏征苦笑一声，“我能去哪里？”


李建成注视他缓缓道：“去中都，那才是你该去的地方，以你的才华，迟早能做到相国。”


魏征泪如泉涌，跪了下来，“殿下待微臣恩重如山，在危难之时，微臣却弃主而去，岂不被天下人耻笑？”


李建成连忙扶起他，“这不是弃主，而是逃命，刚才我说了，父皇不敢杀我，但一定会酷刑施于你身上，最后还会把所有的罪名都栽在你头上，你必死无疑，你且留着有用之身，将来我若为闲民，我们再摆酒相聚吧！”


魏征心里也明白，如果他再不走，一旦李渊派来的人赶到，他就真的死定了，他含泪拜了三拜，连夜骑马离开驿站，向北方西平郡方向奔去。


魏征虽然逃走了，但王伯当却坚决不肯走，李建成撵不走他，也只得罢了。


天刚亮，大将史万宝率领三千虎贲骑兵赶到了驿站，将驿站团团包围，史万宝厉声大喊：“请太子殿下出来！”


李建成走出驿站大门，见军队杀气腾腾，便冷冷问道：“史将军，你这是什么意思？”


史万宝高举一面金牌，喊道：“奉天子金牌令，请殿下速跟微臣去长安！”


“我现在不是去长安的路上吗？”


史万宝一挥手，一辆三马拉拽的宽大马车飞驰而至，史万宝道：“路上不安全，由我们保护，殿下请上马车吧！”


王伯当见车窗上装有铁栅栏，不由大怒，“殿下身为太子，你敢用囚车？”


李建成一摆手，止住王伯当，对史万宝道：“我可以坐你的马车，其他人你放他们走吧！”


史万宝哼了一声道：“圣上有敕令，魏征、王伯当涉嫌刺杀案，须抓捕审问，其他侍卫可散去。”


王伯当大笑一声，一挥手中长枪，“你来抓抓看？”


史万宝不理他，对李建成道：“殿下决定吧！”


李建成摇摇头，“王伯当将军是无辜之人，不应该抓捕，请放他走！”


史万宝脸色一变，喝令左右道：“动手！”


他身边骑兵早有准备，数十人催马奔上，将十几张大网向王伯当撒去，王伯当举枪挑开两张大网，迅速退上台阶，不料头顶上却已埋伏了唐军士兵，两张网迎头撒下，将王伯当扣住，王伯当自知难免，对李建成大喊道：“殿下，微臣若熬不过酷刑，必冤枉殿下，与其屈辱而死，不如微臣先走一步了。”


李建成大惊，“伯当不可如此！”


王伯当不肯效仿魏征逃走，便是决心为主殉难，他拔出佩剑，当场自刎而死！


李建成悲恸万分，伏地大哭，史万宝见王伯当已死，士兵又搜不到魏征，据说昨晚就逃走了，眼看两个重要嫌疑人都没有抓住，心中懊悔万分，便令士兵强行架李建成上了马车，关上铁窗，从外面拉上车帘，三千骑兵簇拥着李建成的马车，风驰电掣向长安城奔去。

第1216章 废储之争（四）


下午，史万宝便带着李建成抵达了长安，直接被软禁在东宫内，李渊却不肯见长子，而是令裴寂去训问太子。


东宫内的宦官和宫女都换成了李渊的人，监视着李建成的一举一动，除了和太子妃郑氏在一起外，李建成连自己的子女也看不到，都被移居到了别处。


不过李建成已经看淡了一切，他只管喝茶看书，什么事不问，什么事也不管，郑氏是荥阳郑氏的嫡女，两人已成婚多年，两人十分恩爱，她将一碗参茶放在桌上，低声道：“殿下喝一碗参茶吧！”


李建成放下书笑道：“居然还有参茶喝，我还以为进京就要住地下囚室了呢！”


“毕竟现在还没有废储，还是父子关系，圣上也不会做得过分。”


李建成点点头，“听说我的寝宫内搜查出了钢针？”


郑氏脸色大变，“殿下，臣妾真不知是怎么回事，宫里怎么会有钢针，这分明是有人在栽赃殿下。”


李建成高声大笑，“只怕这个栽赃人这次弄巧成拙了，我的寝宫里根本用不了铁制的东西，我的寝宫内有两块巨大的慈石，只是两个月前才撤去，但这时我已经不在长安了，我就看圣上怎么评判此事！”


“圣上会改变想法吗？”


“改不改变我不知道，但这个太子我已经不想当了，我就想去终南山中造一所石屋，我们养鸡种田，还有我们的孩子，我们过着普通人的生活，贤妻愿意吗？”


郑氏泪水涌出，握住丈夫的手，连连点头，“我做梦都希望有这一天。”


这时，一名宦官在门口禀报：“殿下，裴相国来了。”


“请他进来！”


李建成拍拍妻子的手，郑氏会意，转身快步离去了。


不多时，裴寂走进了书房，躬身行礼，“微臣参见太子殿下。”


李建成淡淡一笑，“裴相国已经有很多年没来东宫了吧！”


裴寂脸一红，连忙转开话题道：“微臣奉圣上敕令特来训问殿下几句话。”


“你想问什么，尽管问，我会如实回答。”


裴寂咳嗽一声，缓缓问道：“殿下为何不顾父子之情，在九成宫行刺圣上？”


李建成一伸手，“拿出证据来！”


“黄鲁就是刺客，他跟随殿下多年，他虽然被灭口，但说明殿下是行刺圣上的最大嫌疑。”


李建成哈哈一笑，“我发现自己真的很蠢，居然派跟随自己多年的侍卫去刺圣，是不是兵器上还刻着我的名字，李建成专用？”


“或许殿下根本就不怕暴露，如果刺杀成功，殿下应该已经登基了。”


李建成冷冷道：“裴寂，你老实告诉我，你究竟收了楚王多少贿赂？”


裴寂脸色一变，“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只想告诉你，如果你忠于职守，清正廉洁，正直无私，那怕你对大唐再忠心耿耿，但你将来还是有机会在大周出任高官，可如果你徇私枉法，勾结奸佞，张铉绝不会用你，甚至你不会有好下场，我这话就搁在这里了，你就看将来应不应验吧！”


裴寂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连连摇头道：“我听不懂殿下的话！”


“你听不懂没关系，但你这样训问不对！”


李建成重重一拍桌子，厉声喝斥道：“我问你，训问记录者在哪里？你是不是想回去后再编纂我的原话！”


“我会据实向圣上禀报，殿下没必要这样诬陷我，如果殿下一定要训问记录，我可以提供。”


“很好，等你提供了记录者我再回答，我记得按照规矩，你我都要记录上签字画押，裴寂，你的小心眼我明白，你回去告诉楚王，最好的办法让我畏罪自杀，然后他就有希望接太子位了，否则，我李建成不会这样认命！”


裴寂面无表情道：“殿下已经疯了，尽说疯话，微臣告辞！”


说完，裴寂转身便匆匆走了。


……


御书房内，裴寂向李渊汇报了他去训问太子李建成的情况，李渊脸色阴鹜，耐心地听着裴寂所说的每一个字。


“他不承认自己安排了行刺吗？”


“回禀陛下，他坚决不承认，认为我们证据不足，一个黄鲁不能证明就是他派出的人，他说就算是他筹划，他绝不会派出黄鲁这种身边人，和在兵器上刻名字是一个道理。”


“然后呢？”李渊又冷冷问道。


“然后他又指责微臣没有派记录之人，不符合规矩，他说我会篡改他的证词，所以不肯再配合训话。”


“说下去。”


“然后他又说了一大堆难听的话，指责微臣欲置他于死地，微臣就无法再说下去了。”


李渊没有吭声，负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没有派记录人是他的决定，他并不想把这次训问放在书面上，只是一次非正式的训问，当他盛怒之下，他认定是长子派出的刺客，但当他渐渐冷静下来，他也觉得有点不太符合常理，派黄鲁刺杀，一旦失手，不就等于把太子暴露了吗？


不过李渊对长子成见已深，就算发现了什么不符合常理之事，他也往往会视而不见。


李渊沉默片刻问道：“裴相国的意思呢？”


李建成的一番敲打虽然不至于让裴寂幡然醒悟，但李建成以太子的身份说出那样话多多少少对裴寂还是有点影响，从东宫到御书房这段距离内，裴寂心中生出了一丝自保之心，他有点想退出李元吉的布局了。


裴寂沉思片刻道：“陛下，废除太子事关国本，陛下还是征求一下群臣的意见，至少征求一下几个相国的意见。”


李渊点点头，“好吧！让朕再考虑一下，相国先去吧！”


裴寂行一礼便慢慢退下去了，就在裴寂刚走，从里间走出一名宦官，躬身向李渊行一礼。


“他说的符合事实吗？”李渊冷冷问道。


这名宦官是李渊派去东宫监视李建成的主管，李建成的一言一行都逃不过他的耳目，宦官躬身道：“启禀陛下，基本上属实，但太子说他收了楚王的贿赂他没有说，太子还说他对大唐不忠，将来张铉也不会用他这种人。”


李渊哼了一声，又问道：“太子还说了什么？”


“在裴相国未到之前，太子对太子妃说，他根本不可能在寝宫里用钢针，慈石两个月前才移走，而两个月前他一直不在长安，他说这是个栽赃他的漏洞。”


李渊半晌没有说话，良久问道：“还有什么？”


“太子说他不想做什么太子，最大的愿望是去终南山造石屋种田养鸡，王妃说这也是她的梦想，他们说这话的时候，老奴就躲在窗外，他们没有发现。”


李渊挥挥手，宦官退下去了，李渊负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他也知道太子寝宫门口放有两块巨大的慈石，和自己的寝宫一样，两个月前还是他下旨把东宫的慈石取下，送去九成宫寝房，这件事他倒忘记了，这样一来，太子寝宫内很难用钢针，钢针只能是最近才放进去。


“难道真是有人栽赃陷害？”


李渊终于有点动摇了，他沉思良久便道：“传朕的旨意，召诸位相国以及驸马、神通大将军来武德偏殿议事。”

第1217章 功亏一篑


半个时辰后，五名相国，陈叔达、裴寂、刘文静、唐俭和高士廉，两名驸马柴绍和赵慈景以及大将军李神通一共八人都已赶到了武德殿。


大家心里都明白要发生什么事，太子已经回来两天了，也该到宣布的时间了。


对于废太子，每个人的想法并不一样，像李神通和裴寂一定是支持，他们拥戴齐王李元吉为储君。


而陈叔达和柴绍则是太子李建成的拥戴者，他们则坚决反对废除太子，至于其他四人，除了唐俭和赵慈景是中间派外，刘文静和高士廉则支持秦王李世民。


如果废太子能让秦王李世民为皇储的话，刘文静和高士廉也会支持废除太子，但宫中传出的消息是，圣上并不打算再立太子，甚至有可能是尹德妃的儿子获利，所以刘文静和高士廉在废太子一事上就有点暧昧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事，大殿内格外沉默，天子还没有出来，这时，陈叔达对众人道：“一年的停战已经没几个月就要结束了，我们军队并没有增多，相反，周朝的军队却已经达到八十万，四倍于我们，如果我们不能精诚团结，还热衷于权力斗争，那真是内忧外患了，各位，我们一起劝说圣上放弃废太子之念吧！”


天子马上就要出来了，陈叔达也很紧张，他抓紧时间，便没有酝酿情绪，一番话说又快又急，大殿内却没有任何反应，还是一片沉默，只有柴绍向他微微点头，表示同意他的观点，这时，有侍卫高喊：“圣上驾到！”


陈叔达退了回去，只见天子李渊在几名侍卫簇拥下快步从侧面走进了殿内。


“各位爱卿都来了，请坐下吧！”


众人躬身行一礼，便各自坐了下来，李渊在龙榻上坐下，对众人缓缓道：“最近发生之事想必众位爱卿也知道了，虽然家丑不可外扬，但这确实不算是家事，也关系到大唐社稷，关系到大唐未来，朕一直再考虑是否要重立太子，但大唐不是朕一个人的江山，也是诸位的江山，所以朕今天要和大家商议此事，事关重大，希望大家都能说一说。”


说完，李渊看了一眼裴寂，意思是让他先说，裴寂本想退缩，但偏偏被圣上盯上了，他只得硬着头皮起身道：“陛下，能否容臣先说几句。”


李渊点点头，“裴相国请说！”


裴寂对众人道：“今天我奉圣上旨意去东宫训问太子，太子坚决否认有行刺天子的行为，当然，这可以理解，现在只能说太子有行刺天子的最大嫌疑，不能确定就是他所为，不过太子中允王珪却承认了受太子指使下毒楚王，也签字画押了，下毒动机是楚王威胁到了太子的地位，下毒所用的牵机散也在东宫内搜到，王珪也承认是他派人收买庖厨，所以太子下毒楚王人证物证俱全，至于东宫搜到了钢针，这个我不好多说什么，大家心里明白就是了。”


这时，陈叔达起身道：“陛下，微臣还要就裴相国所说之事补充三点，请陛下准许微臣发言。”


李渊有点不情愿，他知道陈叔达一定是为太子分辩，他让裴寂先说就是为了抢陈叔达的开端话头，但陈叔达还是接上了，而且接得很顺，直接针对裴寂所说的三件事，不过话已经说开了，李渊又怎么能打自己的脸。


“陈相国请说吧！”


落尾语气很重，表现了李渊的无奈，众人立刻就听出天子的心思，还是想废太子，只不过没有前两天那么急切了，太子磨蹭进京的策略奏效，天子终于有点冷静下来。


陈叔达当然也听出来，他仿佛看到了一线生机，无论如何，他今天一定要保住太子。


“陛下，微臣就事论事，微臣敢以项上人头担保，太子寝宫内发现的那十几枚钢针绝不是太子所为。”


这件事是在李建成让陈仲方带给陈叔达的信中捅出来，而且李建成告诉陈叔达怎么才能知道这个秘密，否则这么隐秘的事情天子一问，陈叔达就傻眼了。


但大殿内却一片哗然，以陈叔达的谨慎居然说出用项上人头担保的话，这里面必然另有隐情，所有的目光都向陈叔达望去。


李渊却心知肚明，不过他有点奇怪，陈叔达是怎么知道这件事？


天子没有反对，就是默许陈叔达继续说下去了，陈叔达继续道：“微臣去年在东宫书房和太子殿下商议和周朝使者谈判之事，中途微臣去上茅厕，经过太子寝房，当时微臣贴身穿着陛下赐给微臣的软丝甲，结果微臣被吸在寝宫门口，微臣才知道寝宫大门口有两块巨大的慈石，后来东宫发现钢针，微臣又特地打听，那两块慈石在两个月前就被陛下移走了，试问太子殿下怎么拿钢针进寝宫？”


李叔达决定从易到难，先从最容易揭穿的一件事着手。


李渊也知道从太子内书房去茅厕确实要经过寝宫大门，但他并不相信陈叔达的这个说法，一定是太子事先告诉了陈叔达，谅太子胆子再大也不敢把权臣带去他的内书房。


大殿中众人面面相觑，太子寝宫门口竟然有两块慈石，那侍卫是怎么巡逻的？那必然不是铁兵器了。


裴寂却暗暗叫苦，楚王画蛇添足，放钢针到太子寝宫内，反而露陷了。


这时，李神通躬身道：“陛下，其实如果钢针是放在玉盒里或者铜盒里，也一样不会被吸住，只有像匕首这么大的铁器才会被吸住，针这种东西影响不大。”


陈叔达立刻反驳道：“请问大将军，太子明知门口有慈石还会带钢针去寝宫吗？就算不会被吸住，但至少手上会有感觉对不对？这种情况下，我倒觉得用铜针或者玉针才更合理一点，至少我可以肯定，这几枚钢针和太子无关。”


“这个……或许是床榻内本来就有几枚钢针，宫女缝补衣物遗漏的，落在缝隙里几十年了，正好被慈石吸出来，我觉得也有这个可能。”


李神通知道钢针这个阴谋被揭穿了，他立刻扯开了缘由，恐怕这件事再继续深入追查下去，反正没有小人，钢针可以扯到别的用途上。


李渊摆摆手，“这件事可以回头查，现在朕不是在审案，不要纠结这些细节。”


“陛下，这不是审案，这关系到太子殿下的清白，请容许微臣再说几句。”


“陈相国，你还想再说什么？”


“陛下，臣还想说王珪，他已经死了，臣今天看见他的遗体，遍体鳞伤，是被活活折磨而死，甚至连舌头也被割掉了，陛下，他这样招供的口供，能相信吗？”


这时，柴绍也上前急道：“陛下，无论如何，废太子是动摇国本的大事，会让大唐子民彻底失去信心，陛下，周军即将大举进攻，我们必须团结起来，一致对外啊！”


唐俭、赵慈景以及刘文静、高士廉也一起上前求情道：“请陛下三思！”


陈叔达跪下，泪流满面道：“百官都不希望大唐走乱，维护稳定是当务之急，我们可以以后再深究是否该立新太子，陛下，太子若真有异心，他就不会回长安了，请陛下三思！”


裴寂也忍不住道：“陛下，太子已无权，微臣认为安居东宫，问题不大了。”


裴寂就是提醒李渊，只要将太子软禁并监视，废不废他都是一回事。


李渊沉思良久，终于点点头道：“虽然朕不能确认太子就是刺杀案的策划者，但他确实是最大嫌疑人，朕降他为皇储，从现在开始，不准他离开东宫一步。”


在钢针案和下毒的漏洞百出面前，在重臣的一致求情下，原本决心废除太子的李渊终于妥协了，不再寻求废除太子，而是将长子降了一级为皇储，有皇储在，那就不会立新太子，如果要立太子，还是皇储上位，实际上就是没有名分的太子。


这是太子一案中李渊最大的让步了。


虽然没有彻底废除太子李建成，但没有了太子之权和自由，废除和不废除确实也差不多，李渊将长子软禁在东宫，剥夺了他的一切权力，李建成甚至想对外传句话，或者外人想向他传句话也不可能了。


当然，事情还没有到最坏的地步，李建成保留了皇储的地位，还是法定皇位继承人，也就是说，如果天子李渊意外驾崩，百官便可直接拥戴他登基为帝，不过这必须得到军队的支持，如果军队不支持，这个法定继承人还是没有意义。


李渊也深知这一点，李建成曾经统帅过的将领，凡是留在京中之人，他都毫不犹豫免职，裴寂草拟了一份二十几人的名单，从郎将到大将军，包括大将军周绍范在内的二十几人全部被免职，至此，李建成在军中的势力被李渊彻底清洗得干干净净，连驸马柴绍也失去了兵部尚书的职务，改任工部尚书，和军队一点都不沾边了。

第1218章 亡羊补牢


“混蛋！”


李元吉气急败坏地破口大骂，他满腔不知该向谁发泄，最后选中了裴寂。


“收了我的一万两黄金，还不替我说话，亏他还是相国，简直连叫花子都不如！”


李元吉着实有理由骂裴寂，东宫训问这么好的机会被丢掉了，御书房单独面圣，如果把握得好，完全可以让天子下定决心废太子。


但让李元吉最生气是裴寂最后的表现，居然建议保留太子，软禁了事，这哪里是替他李元吉说话，分明是坏他的大事。


“他到底是怎么想的，还想不想当百官之首？”李元吉气得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不停地捏紧拳头。


但坐在另一边的崔文像却一言不发，眯着眼睛若有所思。


“军师在想什么？”李元吉终于发现了崔文象的异常。


崔文象缓缓道：“我在想，这个裴寂真是只老狐狸。”


“这话怎么说？”李元吉不解地问道。


“他看出天子有点动摇了，甚至天子有点怀疑殿下了，他便不敢再替殿下说话，开始远离殿下了。”


“怀疑我？”


李元吉愕然，“父皇为什么怀疑我？”


“钢针！”


崔文象淡淡道：“在太子寝宫放置钢针露马脚了。”


李元吉半晌说不出话，这是他坚持要做的事情，崔文象还劝他不要再多事，他不肯听，结果真的出漏子了，他不好责怪崔文象，只得狠狠一拳砸在桌上，“谁他娘的知道宫门口居然有慈石，谁想得到？”


“殿下，这件事是我们操之太急，没有周密调查便匆匆做了，如果我们谨慎一点，这个错误不会发生，至少我们会放几根铜针！”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李元吉心烦意乱地一挥手，“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办？”


“殿下难道还不明白吗？我们要大祸临头了。”


“什么！”


李元吉一下子呆住了，半晌道：“军师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什么大祸临头？”


“殿下，圣上已经决定废除太子，甚至理由不充分他也要废，可现在没有完全废除，只降了一级，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圣上已经怀疑到殿下了，至少圣上能肯定钢针案和太子无关，是被人陷害，那会是谁陷害？圣上能不怀疑殿下吗？”


李元吉顿时心慌意乱起来，“那我该怎么办？军师一定要替我出出主意。”


“殿下不要急，我早就想过了失败后的应对之策，只是我还要再考虑一下细节。”


李元吉不敢打扰崔文象，在一旁心急火燎地等着，好一会儿，崔文象才缓缓道：“我想圣上之所以没有立刻和殿下翻脸，应该是由两个可能，一个可能是忌惮玄武精卫，另一个可能……圣上还是怀疑刺杀案是太子所为，圣上或许只是觉得殿下栽赃太子有点让他恼火。”


李元吉也慢慢冷静下来，想了想便摇摇头道：“不可能是忌惮玄武精卫，父皇现在夺走我的军权还是很容易，一句话的事情，应该是后面一种可能。”


“如果是这样，那事情就好办了。”


“怎么说？”


崔文象凑上前对李元吉低语几句，李元吉点点头赞道：“军师果然高明啊！真是把父皇看透了。”


……


尹阿鼠的国丈府位于太平坊，原是宇文述在长安的府邸，占地约八十亩，既有精美绝伦的亭台楼阁，也有气势恢宏的大堂，更有波光粼粼的后园小湖，是一座长安城有名的府宅。


黄昏时分，一辆马车缓缓停在尹府门前，从马车里走出一人，正是李元吉的幕僚罗玉敏，崔文象不愿做出头露面做这些联络之事，李元吉又不便出面，便将和尹府联络之事交给了罗玉敏，罗玉敏这已经是第三次来尹府了。


他走向马车，等候在大门尹阿鼠的两个儿子尹增寿和尹增福便迎了上来，拱手笑道：“欢迎罗参军光临鄙府！”


罗玉敏每次来尹府都会给尹家带来大笔钱财，在尹阿鼠父子眼中，他俨然就是一个财神爷，财神爷到来，让一向高高在上的尹家也不得不折腰相待。


罗玉敏回礼笑道：“今天又来打扰贵府，真的是很抱歉！”


“哪里！哪里！罗参军太客气了，父亲已在书房等候，请吧！”


尹氏兄弟二人将罗玉敏迎进府宅，尹阿鼠已经在书房里等候他多时了。


尹阿鼠只是小名，他的大名叫尹长嗣，不过他为人贪婪小气，为富不仁，女儿被李渊宠幸后，尹阿鼠骄横上了天，飞扬跋扈，欺压坊邻，长安人憎恨他，便从来不叫他大名，都在背后称他的小名尹阿鼠，加上他长相猥琐，獐头鼠脑，渐渐的，他的大名被人遗忘，尹阿鼠便成了他在官方文书以外的所有称呼，包括他府中家丁也暗中叫他大鼠。


虽然名声狼藉，但尹阿鼠着实巨富，皇帝赏赐，皇妃赏赐以及很多钻营求官求办事的人络绎不绝上门，给尹阿鼠带来丰厚的收益。


但所有的收益加起来都比不过楚王李元吉给他的一个零头，李元吉第一次便给了他五万两黄金，将尹阿鼠欢喜得差点晕过去。


这不，听说楚王又派罗玉敏来了，尹阿鼠欢喜得连晚饭都顾不上吃，早早等候在书房里，片刻，长子在门外道：“父亲，罗参军来了。”


“快请进来！”


尹阿鼠亲自到门口迎接，又是作揖，又是行礼，将罗玉敏迎进书房，“罗参军请随便坐，到我这里就象到家一样，不用客气。”


“呵呵！多谢尹公。”


这时，一名侍妾给他们上茶，罗玉敏给尹阿鼠使个眼色，尹阿鼠会意，便将侍妾赶了出去，上前去将门反锁，笑道：“隔墙无耳，万无一失。”


罗玉敏知道怎么和尹阿鼠打交道，说什么客气话都是假的，此人只认真金白银，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锦盒放在桌上，“给尹公看一个好东西！”


尹阿鼠眼睛蓦地瞪大了，紧盯着锦盒，他是懂行之人，他知道东西越小，就越值钱，罗玉敏将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大两小三颗白珠子，大的如鸽卵，两个小的如麻雀蛋。


尹阿鼠顿时大失所望，他的珠子多得论斗称，这三颗珠子算什么？


“原来是三颗小珠蛋！”尹阿鼠语气也变冷了。


“这可不是一般的珠子，这是独孤家的镇宅之宝。”


罗玉敏笑着把竹帘放下，房间里顿时变暗了，听说是独孤家的镇宅之宝，尹阿鼠的眼睛顿时瞪大了，他隐隐猜到了什么，但又不敢相信。


只片刻，三颗白珠子亮了起来，越来越亮，“这是……这是……”尹阿鼠简直快喘不过气来了，这是帝王人家的夜明珠啊！


罗玉敏又笑道：“这可不是一般的夜明珠。”


他从桌上拿过一面铜盘，小心翼翼将最大一颗夜明珠放在中间，又将另外两颗小的放在边缘，很快，两颗小珠子便自己滚过去，又重新和大珠子紧靠在一起。


“这就是母子珠，天下第一无二，是北周开国皇帝宇文泰赐给独孤信，一直是独孤家的镇宅之宝，楚王殿下可是忍痛割爱啊！”


“这个……我不能要！”


虽然尹阿鼠极为贪婪，但他也知道，这种天下至宝不属于自己，他的福禄承受不起，若自己拿了会给家族惹来祸端。


罗玉敏将三颗珠子重新放回锦盒，推给尹阿鼠，“这其实是楚王殿下孝敬德妃娘娘，请尹公代为转交。”


这还差不多，女儿是皇妃，可以接受这种宝贝，尹阿鼠便欣然收下了，“好吧！我替女儿多谢楚王殿下了。”


罗玉敏又取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给他，“这才是楚王殿下给尹公的礼物，一座五千顷的庄园，位于陇西郡，给尹公养老怡情。”


五千顷土地的庄园也是大手笔了，在天子严打关陇贵族庄园之时，已经没有人敢兼并土地，而李元吉却送来五千顷的大庄园，这可不是一般的人情啊！


尹阿鼠当然会收下这座庄园，有这座庄园，他尹家几辈子的荣华富贵就不用愁了。


但尹阿鼠也知道，楚王先拿出至宝夜明珠，又大手笔给自己五千顷的庄园，必然是有大事求自己，他点点头道：“请罗参军直说吧！楚王需要娘娘做什么？”


“楚王殿下希望娘娘将这三颗夜明珠献给圣上，但不要说是楚王给娘娘，而是秦王殿下，秦王所求乃太子之位也，另外秦王殿下希望娘娘给他多说点好话。”


尹阿鼠愕然，“把夜明珠给圣上！”


罗玉敏微微笑道：“尹公放心，楚王殿下那边天下至宝还有不少，事成之后，绝不会亏待娘娘。”


尹阿鼠心念急转，说不定天子还会把夜明珠赏赐给娘娘，娘娘不就拿双份了，他欣然道：“放心吧！我心里明白该怎样做，今晚我就让老妻进宫。”

第1219章 火上浇油


夜已经很深了，但东市和平康坊一带依旧灯火通明，笙歌燕舞，格外热闹，虽然大唐建立时继承隋制，天黑后关门闭坊，但事实上这条规定已经名存实亡，城门当然关闭，由军队控制，没有特殊通行凭证无法出入城，可坊门就管不住了，权贵晚归，谁敢不开坊门，而贫寒人家晚上出去也没有意义，很多坊门基本上都留一条缝，让夜归的人自由开启，在玄武精卫严查长安时紧过一阵子，随着玄武精卫放松管制，坊门在夜间又恢复了常态。


东市的华山客酒肆内人声鼎沸，生意兴隆，一楼二楼的大堂全部坐满，三楼四楼的雅思也都坐满了酒客，从年初以来，火爆的生意势头就没有停过，但大东主吕通却没有赚多少钱，说起来也让人唏嘘，李神通一文钱不投，白得了酒肆三成份子，却要分走八成的利润，不过这样也换来了李神通不插手酒肆经营的便利。


此时大东主吕通正在四楼最边上一间雅室内请客吃饭，请客吃饭只是一个借口，几名手下在房间里划拳猜枚，用喧哗吵闹声掩盖住吕平、高瑾和罗玉敏三人的交谈。


太子一案的结果出乎吕平的意料，原本废太子的气势如暴风骤雨般袭来，但最后的结果却是太子降一级为皇储，似乎连雍县刺杀案也快不了了之。


罗玉敏笑道：“李渊的性格，表面上是宽仁厚道，但暗地里却是锱铢必较，他平生第一次遇刺，还差点丧了命，他岂会不了了之？现在不过是水面上的平静罢了，下面却是激流湍急，今天我替李李元吉做了件事。”


罗玉敏便将他今天去尹阿鼠府上的事细细给两人说了一遍，高瑾顿时一拍桌子道：“此计毒辣啊！是准备把刺杀案转移到李世民的头上。”


吕平眉头一皱，“那三颗夜明珠是从独孤府中抄来，这不等于告诉李渊，是李元吉送的珠子吗？”


“事情还真不是这么回事，李元吉之所以送那三颗珠子而不送别的东西，是因为那三颗夜明珠早就失踪了，并不是李元吉抄家得来，至于怎么到李元吉手中，我也不太清楚，好像和虞世基有关系，崔文象那么精明的人，他不会犯这种幼稚错误。”


高瑾在一旁问道：“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吕平沉思片刻道：“圣上给我们定过原则，尽量帮助李元吉上位，那么我们这次也要帮助李元吉。”


“那我们该怎么做？”


“很简单，编谶语，出瑞兆，预示秦王将为太子。”


“会不会做得太过，反而适得其反？”高瑾担忧的问道。


吕平笑道：“关键是尹德妃吹了很多枕边风，说李世民好话，那么瑞兆谶语就是配合尹德妃的说情了，偏偏尹德妃不敢收夜明珠，背叛了李世民，那么瑞兆谶语就反正证明这件事的真实性，也证明了李世民的野心，李渊很自然就会把自杀案联系到李世民身上去，之前李神符可是被伏击过，这件事还没有说法呢！李渊会忘记吗？”


罗玉敏竖起大拇指赞道：“还是吕将军看得透彻啊！”


……


崔文象的计策果然毒辣，当天晚上，尹德妃将夜明珠献给天子李渊，说是秦王李世民派人送到父亲府上，她不敢受此天下至宝，当李渊追问李世民为什么要送夜明珠，尹德妃才吞吞吐吐说了，秦王想为太子。


李渊上午才决定不废除李建成的太子，只是将太子降为皇储，李世民肯定不会这么快知道，加上从陇右过来至少五六天，说明李世民已经认定要废太子了。


李渊心中顿时怀疑起来，想到去年次子派人伏击李神符，已经有先例了，难道雍县刺杀是秦暗中布置，并嫁祸给太子，难道东宫钢针也是秦王嫁祸？


如果自己不幸被刺，当然是太子最大得利，可细细一想，如果秦王大喊黄鲁是太子之人，是太子刺圣，加上又有太子下毒楚王和东宫藏有钢针的证据，长安必然会混乱，秦王率大军进关中，这个皇位到底是谁的还为未可知。


李渊原本有点怀疑李元吉，可尹德妃献了夜明珠才使李渊如梦方醒，真正的老虎原来深藏不露啊！


次日一早，李渊派人去街头打听，果然听到了很多儿歌，什么‘二木子，兼天下’，什么东海出了小龙王，不为嫡长为嫡次等等，甚至还有人在秦王府前的小河里挖出了一只玉龟，似乎是玉龟向秦王府朝拜。


在李渊看来，这些童谣瑞兆显然是为了配合尹王妃的造势，把次子李世民沉默的假面具击得粉碎。


李渊顿时勃然大怒，他已经有七分相信刺杀案是次子李世民所为，只剩下三分怀疑是太子所为，不过要李渊给李建成平反，那也绝对不可能，但李渊还是稍稍表现出了一点宽和，下旨将李建成的子女都送入东宫，让他们一家团聚，并撤销了对寝宫的监视。


……


下午，李渊正在听李神通的军队训练报告，和周朝停战一年，李渊最大的希望就是扩军和练兵，但他们地盘太小，二十万大军已经是极限，无法再扩军了，那只能退而求其次，能炼出一支精锐之军，和周王朝大军抗衡。


尽管李神通在天子面前吹嘘得天花乱坠，说自己手下大军如何如何精锐，士气如何如何高昂，但朝廷很多高官都知道，军队是否精锐得看主帅，一个平庸的主帅是练不出一支铁打的精锐之军，而李神通恰恰是一个平庸得不能再平庸之人，倒是李孝恭的两万汉中军和李世民的六万陇右军确实变得精锐了。


至于士气高昂那是真的，是唐朝推行军功土地制的结果，钱财犒赏基本上都被层层盘剥截留殆尽，没有小兵的份，但土地就不一样了，底层的小兵可以分到土地，他们自然就有了打仗立功的积极性，士气当然高昂。


李神通也知道训练不行，所以他拼命拿士气来说话，好像士气是他训练出来的一样。


就在李神通描述军队训练情景之时，一名宦官在门口禀报，“启禀陛下，楚王殿下求见！”


“让他进来！”


宦官出去叫人了，李渊笑着问李神通道：“二弟，你觉得元吉如何？”


李神通心中一跳，难道圣上要立元吉为太子，一转念便知道不可能，有皇储在那里挡着，谁也别想了。


他笑了笑道：“元吉没有世民的精武睿智，也没有太子的城府能力，坦率的说比较平庸，不过我和齐王交往，却感觉到一个‘真’字，不管他好色也好，杀人残酷也好，对手下慷慨大方也好，都是率性而为，不用去和他绞脑筋。”


这个评价不算高，却很符合李渊此时的需求，他点点头，“你说得很对，他就是这么一个人。”


这时，李元吉快步走进来，李神通也告辞而去，李元吉跪下施礼，“儿臣拜见父皇！”


“起来吧！”


“谢父皇！”


李渊取出一份报告问道：“这里是你去抄关陇贵族庄园最后的报告，朕把你的清单和大理寺的抄家清单对比一下，发现少了一些名贵之物，比如窦家的凤凰翡翠，侯莫陈家族那扇黄玉屏风，还有于家的十柄名剑，朕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李元吉心中一跳，难道是为那三个夜明珠？不会啊！那夜明珠可不是抄家得来，或许是那三颗夜明珠让父皇想起这件事了。


李元吉从怀中取出一本清卷，双手呈放在桌上，跪下道：“儿臣有罪，私拿了一些喜爱的东西，这是清单，儿臣今天就是来向父皇认罪。”


这就是宦官赵德忠的作用了，昨晚天子在亲自核对两份清单，他及时向李元吉报警，李元吉只能及时认罪。


李渊拾起清卷看了看，笑道：“朕就说嘛！那些东西怎么长翅膀飞了，原来都在你这里，你倒挺有眼光，专挑极品之物。”


“儿臣马上就把它们送进御库。”


李渊笑道：“朕知道你出手阔绰，开支很大，但这些东西太珍贵，不能随意赏给外人，这样吧！你把东西送进御库，再从御库里挑一点普通点的东西去，明白了吗？”


“儿臣明白，父皇能否把于家的十柄名剑赏给儿臣，儿臣实在喜欢它们。”


“可以，朕赏给你了。”


“多谢父皇！”

第1220章 偷袭河湟（上）


李渊点点头，他沉吟一下，忽然笑问道：“元吉，如果朕让你做太子，你愿意吗？”


李元吉心中真的将崔文象佩服得五体投地，他来之前，崔文象就对他说，天子今天一定会问这个问题，这是好事情，说明怀疑解除了，如果答得好，还能再上一步。


李元吉顿时故作惊慌失措道：“父皇怎么问儿臣这个问题？”


李渊见他脸都变色了，便笑道：“你不用害怕，朕只是随口问问，你据实回答就是了。”


李元吉低下头小声道：“儿臣知道自己没有这个能力，可有时候心中愤怒，也希望自己能成为太子。”


“这是什么意思，为何心中愤怒时就想成为太子？”李渊不解地问道。


“儿臣听说前方打了败仗，听说丢了州县，儿臣心中就痛恨主将无能，尤其听说太原失守，儿臣哭了一夜，儿臣就想，若我为太子，继承父皇的大业，必会励精图治，重新夺回太原，夺回大唐的美丽江山，只有那时，儿臣才希望自己有机会能成为太子。”


这是崔文象给他策划的，要承认有当太子的想法，天子的嫡子，没有这种想法是不可能的，但想当太子绝不是为了权，不是为了君临天下，而是为恢复大唐社稷，夺回被占领的大唐江山，这样一来，野心就变成了忠义。


李渊毕竟是父亲，哪个父亲都相信自己儿子有好的一面，李渊也不例外，他被四子的慷慨激昂感动了，点点头道：“吾儿有报国之心，难能可贵，你虽然没有兄长的才华，但你的率性真诚却是为父最欣赏的品德，朕希望你能继续为父皇排忧解难。”


李元吉跪下泣道：“儿臣愿为父皇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


六月，河西走廊已经进入了盛夏时节，草原上也到了最明媚动人的时刻，牧草丰美，微风轻拂，到处是成群的牛羊，马匹在一望无垠的草原上奔驰，河水如玉带般伸向远方。


这天下午，一支三千余人的周军骑兵抵达了张掖郡和武威郡交界处，这里也是河西走廊最狭窄之处，西北方向的燕支山和东南方向的祁连山遥遥相对。


在这里还有一个极为重要的战略通道，那就是连接河西走廊和河湟谷地的大斗拔谷，这实际是祁连山的一个缺口，通过这条长达百余里的山谷，可以抵达祁连山的南面，也就到了西平郡的最北端，不过这里也是高山峡谷纵横，还要继续向南，直至出了琵琶峡，再进入长宁谷，最后抵达湟水北岸，而对岸便是今天西宁。


大斗拔谷由于它的重要战略意义，目前都周唐两国派重兵把守，北段由周军控制，驻军三千人，南段由唐军控制，驻军两千人，双方在山谷内对峙了近一年。


“将军，今晚我们可以抵达军营吧！”一名郎将高声问道。


这支三千人的骑兵正是周朝的内卫军，率领这三千骑兵的主将正是刘兰成，刘兰成现为龙骧将军，在二十四名龙骧将军中排名第二，仅次于排名第一的罗成。


这次刘兰成秘密受令，率领一万大军从并州来到了河西走廊，尽管现在还是停战期间，但周军的战争准备已经完成，张铉便决定提前结束停战，他们的第一个目标便是河湟五郡。


刘兰成打量一下远处的雪山淡淡道：“为什么要去军营，咱们可不是来游山玩山。”


刘兰成有着丰富的经验，双方对峙近一年，彼此都有点麻痹了，这个时候如果他们出现在周军大营，必然会引起唐军警惕，就无法利用一年时间才形成了懈怠机会了。


而这种懈怠恰恰是他们出奇兵的关键。


几名大将都明白刘兰成的意思，便不再多说了，主将早有了计划，他们只管执行计划便可。


一个时辰，大军抵达了大斗拔谷入口处，李师客率领五十名士兵已经在这里等候了，他们是先头部队，于十天前抵达大斗拔谷，和李师客一起的还有两名当地的羌人。


“传令军队原地休息！”


刘兰成吩咐一声，士兵们纷纷下马休息，数十名亲兵很快搭起了一顶大帐，这时，李师客催马上前行礼道：“参见将军！”


“有什么收获吗？”刘兰成笑问道。


“收获倒不小，但一时说不清楚。”


“那就进帐慢慢慢说。”


两人走进大帐，地毯暂时还没有铺，亲兵已经用木条搭起了一张很简易的桌子，李客师取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笑道：“帐外那两名羌人兄弟便是当地部落推荐给我的向导，常年在祁连山上摘采雪莲，对大斗拔谷一带的地形了如指掌，这幅地图就是我和他们一起绘制，我们有弟兄已经上去看过了，和地图完全一致。”


刘兰成连忙吩咐亲兵去安排两名向导休息吃饭，这时，李客师已摊开地图，对刘兰成道：“正如将军事先的推断，唐军对我们的大营的监视非常严密，只要我们进入军营，就立刻会被唐军哨兵发现，唐军那边也是一样，双方各自监视对方，我们想从大斗拔谷内偷袭敌军几乎是不可能，唯一的办法就是翻越祁连山，绕到敌军后面去。”


刘兰成笑道：“看样子你们已经找到路了。”


李客师点点头，“向导告诉我们，确实有小路可以过去，但是要翻过雪山，非常艰辛危险，必须做好充足的准备，而且一年内只有一个月有这种机会。”


“什么时候？”


“向导说，大概再过十天，祁连山进入盛夏，黑蛇口的积雪会彻底融化，就可以上山了，但一个月后，祁连山又会下雪，黑蛇口再次被大雪堵住，所以只有短短的一个月时间，而且山体陡峭，只能山不能下，一去就回不来了，只能从南面下山，穿过大斗拔谷回来。”


刘兰成沉思片刻道：“我们分兵两路，我率三百精锐士兵上山，你带领其余士兵留在这里等候。”


“将军，还是我上山吧！”


刘兰成笑着拍拍他胳膊，“这次还是我来，接下来攻琵琶谷由你来主攻！”


李客师无奈，只得答应了。


隋军随即开始进行准备，翻过祁连山至少要十天时间，山上空气稀薄，气温很低，必须要十分强壮的士兵才能承受，刘兰成从三千内卫军中挑选出了三百名最强壮精锐的士兵，每个人穿上厚厚老羊皮袄，内穿比较轻便的钢丝细鳞甲，再携带七天的干粮、绳索，战刀和短矛，另外他们还装备当地羌人特有的羊皮睡袋，可以在低温下睡觉。


进行了十天的准备后，一支三百人的特殊登山队在两名向导的带领下出发了。


祁连山脚下是大片的森林，气候比较温暖，高山融雪带领了丰沛的水资源，使山脚下的森林格外茂盛，宽达数十里，各种动物在森林中生活，甚至还能看到云豹、黑熊等大型猛兽出没。


上山后，气温明显下降，树木渐渐变成了针叶林，再向上便是高山草甸地形了，三百名士兵从进森林到半山腰就走了足足两天，这期间他们尽量不吃干粮，而是靠猎杀野味和寻找蘑菇、野果充饥。


“将军，让兄弟们尽量多吃点肉，油水足了才能抵御寒冷！”一名略会汉语的向导向刘兰成高声建议道。


刘兰成向上指了指，“上面还能打到野味吗？”


“再向上还有云豹、岩羊和高山兔，但过了草甸区就几乎没有了，还有，要尽量休息，保持体力！”


刘兰成见时辰已到下午，便下令原地休息，他们目前在针叶林带，这一带全部松林，地上堆积了不知多少年的松针，踩在脚下软绵绵的，但下面同样充满陷阱杀机，昨天一名士兵在树叶中踩空，掉下悬崖，当场惨死。


士兵们都有了经验，必须先用短矛试探松针下方后才能躺下休息。


向导带着二十几名士兵去打猎，片刻便猎到了数十只山鸡和大量松鼠，在小溪边洗剥干净，直接架起松条烧烤，撒上盐和香料，士兵们美美报餐一顿便倒地睡去了。

第1221章 偷袭河湟（中）


这样的好日子很快便结束了，第三天他们离开高山草甸区，进入了真正的荒地高山，气温陡然下降，地上全是大大小小的石块，寸草不生，随处可见还没有融化的冰雪，再过一个月，这里又会被大雪覆盖，翻越祁连山便不现实了。


三百周军跟随着两名向导在近七十度的山上艰难跋涉，他们面前死巨大的岩石峭壁，悬崖矗立，给渺小的人类带来巨大的压力，士兵们都没有说话，精钢短矛成了他们的登山杖，山体上的一条条裂缝便成了他们向山攀爬的唯一通道，石壁没有藤蔓，他们只能借助绳索向上攀爬。


这一带悬崖峭壁区大约有十几里，是最艰难的一段路程，十几里的山路他们足足爬了一天半才终于到了白雪皑皑的祁连山顶区，距离最顶端还有两里的距离，这时，谁也不敢向后看，后面天地间平野开阔，人类极其渺小，他们就像群蚂蚁，仿佛一阵风便可以将他们吹下悬崖峭壁。


“将军，那里就是黑蛇口了！”向导指着前方一处黑黝黝的山体裂口喊道。


刘兰成也看清了，所谓黑蛇口其实就是一处巨大的山体裂缝，长约一里，宽两三丈，岩石通体呈黑色，就像一条张开大口的黑色巨蛇，两边都是数十里光滑的悬崖峭壁，只能穿过这条裂缝上山顶。


裂缝中的积雪已融化大半，虽然还有不少白雪和坚冰，但勉强已经可以攀爬了，地上石块千万年遭受冰雪冲刷，变得十分破碎，随处可见拳头大的石块。


“阿旺，一路上我没有看见有雪莲啊！”刘兰成对向导笑问道。


阿旺是向导兄弟中的老二，比较活跃，会说几句汉语，和士兵们混得很熟，老大叫做阿才，是一个长满大胡子的羌族猎人，寡言少语，但各种生存经验比他兄弟丰富得多，上悬崖都是由他打头，他做的攀爬绳索非常结实，大家反而对他十分信赖。


阿旺笑嘻嘻道：“这种地方若有雪莲，我们就发财了，不用进黑蛇口了，雪莲在山顶，而且被采得太多，现在已经很少了，长老们已决定封山，以后每五年才能上山一次，以后只能打猎赚钱了。”


说到最后，阿旺的语气也变得伤感起来，他们从几百年前就开始上山采药，祖祖辈辈不知多少年，以后上山的机会不多，他也怅然若失。


刘兰成拍拍他肩膀笑道：“加入我们军队吧！立下军功挣点土地给子孙，已经有很多羌人都从军了，怎么样？”


阿旺欢喜得凌空翻一个跟头，“好啊！功劳就从现在开始算起，小人前去探路。”


他飞奔向山顶奔去，不多时，身形就变成了一个小黑点，士兵们都笑道：“这小子爬山着实了得，训练一下，会是一个优秀的探哨。”


刘兰成暗暗思忖，他是要组织一支羌人斥候队，为将来攻打吐谷浑做准备了，其实相比之下，他兄长阿才才是一个真正的高山斥候，这两兄弟刘兰成决定都收为麾下。


……


攀上了祁连山顶，三百名周军士兵才进入了真正的严峻考虑，这里是白雪皑皑的冰雪世界，空气稀薄，极为寒冷，行走异常艰难，三百名士兵为十队，每队士兵用长长的绳索拴在一起，一起行走，一起入睡，一起吃干粮，半夜里一起醒来说话，只有这样，才能防止士兵掉队而被冻死。


山顶的路程只有三十余里，但他们足足走了五天，整夜整夜不敢睡觉，每走一步都在和死神进行搏斗，最终以牺牲五名士兵的代价才走过这段极其痛苦的旅行，当他们翻过山顶向下走了很长一段路，空气开始正常，士兵们便挤在一起睡了整整一天，这才恢复了体力。


从南面下山就容易得多了，当他们吃完最后一口干粮，脱去了身上笨重的羊皮袄，他们终于到了山脚，绕到唐军大营的背后了。


在长达一百余里的大斗拔谷内，唐军控制了南面的三十余里，除了在最前沿有唐军大营外，便是在大斗拔谷口上修建了一座坚堡，防止敌军从南面杀来，不过坚堡的人数不多，只有一百余人，绝大部分唐军还是住在山谷内的大营内。


大斗拔谷并不是一条狭窄的谷道，相反，它的内部相当宽阔，最宽处甚至还有一座小小村庄，不过村庄早已没有人，这片稍微开阔的平地便成了唐军大营的驻扎地。


三百周军落地之地便是唐军控制的谷地内，距离南谷口约十里，距离唐军大营约二十里，他们利用绳索从一块巨大的缝隙里悄然滑下，这一带也是山谷的开阔地带，宽达一里，巨石众多，三百士兵很容易找到藏身之处。


确切说，他们现在只有两百九十四人，再加上两名向导，有六名弟兄已死在九天的艰难跋涉旅途中，进入山谷，刘兰成立刻面临第一个难题，是打南谷口的城堡，还是直接打唐军大营。


“将军，谷口的城堡很小，只有不到百人，可一次性偷袭成功，夺取了城堡，也就截断了唐军退路，应该先打南城堡。”几名校尉纷纷建议先打南谷口。


但刘兰成却最终决定不打城堡，直接打大营，他的经验非常丰富，他知道只要大营兵溃，城堡的士兵也会不战而逃，他们的目的不是要歼灭多少唐军，而是要打通一条进军河湟的战略通道。


唐军的军营受山谷条件限制，占地并不大，只有五十亩，这五十亩地也是山谷中最大的一块平地，四周围了一圈营栅，扎下了近百座大帐，两千唐军士兵便驻扎在这座稍显拥挤的大营内。


而隋军的大营比较零星，也是受地形限制，有四五座之多，距离唐军大营只有十里，唐军便在大营以北约三里处用石块砌了一座一丈八尺高的石墙，拦截住整个山谷，驻扎了三百士兵，昼夜监视对面的周军，同时又搭建了一座高高的哨塔，专门安排一名士兵观察周军大营的动静。


无独有偶，周军在唐军石墙对面两里处也修了一座石墙，高达两丈，同样昼夜监视对面的唐军。


两座石墙之间的谷地内撒了大量铁蒺藜，布满了各种引火之物，不管是哪一方想从正面攻破，恐怕都要付出极其惨重的代价，这也是刘兰成决定翻山从后方奇袭唐军的主要原因，以内卫军的战斗力，从正面当然也能强行突破，但他不希望出现太多伤亡。


两军对峙已经整整一年，一年间双方没有射过一箭，也没有伤亡过一个士兵，他们已经形成一种默契，或许周军攻打河湟根本就不用走大斗拔谷。


从去年九月开始，双方进入了为期一年的停战期，在李世民的命令下，他控制的军队没有一支放松懈怠，都在积极训练，随时防备周军撕毁协议偷袭，大斗拔谷也是属于李世民的军队，虽然他们并没有放松警惕，依旧昼夜不停地监视对方，但这只是石墙处如此，而军营那边多多少少有点懈怠了。


军营懈怠当然也有充足的理由，无论在南面还是北面都有防御，只有周军来袭，必然会传来警报，他们有充足的时间进行防御。


山谷内的黑夜格外深沉，月光无法照入山谷，使得山谷内一片漆黑，只有大营门口的两支火把在燃烧，在黑沉沉的夜色中格外刺眼醒目，三更时分，刘兰成率领三百士兵出现在距离大营约百步的一片小树林中。

第1222章 偷袭河湟（下）


刘兰成眯眼观察着远处的大营，夜色很黑，军营只能看一个轮廓，这其实没有什么可看，白天已经有士兵偷偷观察过来，军营是什么样子刘兰成很清楚，关键是他要看夜间的布哨。


多亏大门上的两支火把，火光照耀下，使他面前看到了军营大门前的情况，居然只有两名哨兵，不过估计别的哨兵在偷偷睡觉，后半夜再换这两名哨兵，但最多不超过六人。


刘兰成根据自己多年的经验判断，如果大营前的哨兵不超过十人，那么营栅边就不会藏有暗哨，对峙了一年多没有任何事情发生，暗哨应该也没有必要了。


刘兰成一摆手，一名校尉上前道：“请将军吩咐！”


“带十名弟兄去后面放火，尽量多点几顶帐篷。”


“遵令！”


他们带有专门放火用的小火把，外形很像后世的老式手榴弹，一点便着，非常实用，根本不用进大营，直接从外面扔进去，当然也可以用火箭，只是山谷内风很大，火箭的效果不会太好。


“跟我来！”


校尉带着十名士兵向大营后面摸去，他们每人带了十枚小火把，足以将大营烧毁。


刘兰成则兵分两路，一部分跟着他摸黑向军营大门悄悄而去，而另一支百人士兵则在一名郎将的率领下北上，埋伏在石墙处唐军南撤的必经之路上。


大约一刻钟后，数十个火球出现了，纷纷向唐军大营内扔去，只片刻，唐军大营内多处起火，但火球却不停地在空中出现，扔到大营的各个角落，火借风势，迅速席卷大营。


大营内睡熟的唐军士兵纷纷被烟火呛醒，才发现他们已经被烈火包围，吓得他们魂飞魄散，光着脚便夺门而逃，很快，整个大营都被烈火吞没了，唐军士兵恐惧得大喊大叫，争先恐后向大营外逃去，士兵们互相践踏，惨叫声、哀嚎声此起彼伏，很多士兵逃出了大营，却发现他们被另一支军队团团包围，除了跪地投降外，他们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


刘兰成原本想伏击逃出来的唐军士兵，却发现这些士兵光着脚，穿着内衣，手无寸铁，根本不需要进攻，直接抓捕俘虏，就在这时，北方约两里外传来的喊杀声，这是发现火光赶来支援的三百唐军遭到了周军伏击。


三百周军都是从精锐中挑选出的精锐，虽然以一敌十有点夸张，但以一敌五却完全能做到，同时又占据了伏击的又是，一百周军对三百唐军便是举手之劳了。


刘兰成的目标是唐军主将，但一直等到大火烧了营门都没有看见主将身影，他便知道主将十之八九已葬身火海了，事后他才知道，唐军主将极为贪杯，今晚多喝了几杯酒，睡得像死猪一样，这样的主将只能是烤猪的命了。


天渐渐亮了，大火已经熄灭，军营被烧成了白地，里面到处是烧成焦炭一样的士兵，两千士兵只逃出一千两百余人，七百多人葬身火海，石墙处的三百唐军死伤大半，只活下来一百余人，倒是城堡的一百五十名唐军全部逃掉，但刘兰成并不担心，他带了三千先锋骑兵，完全可以赶在逃兵之前杀到琵琶谷。


这时，周军士兵陆陆续续过来了，李客师上前笑道：“将军，张将军也到了。”


已经升为虎贲将军的张厉率领两万骑兵和三万步兵作为后援缓行，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赶来了。


刘兰成心中大喜，他当即对李客师笑道：“按照约定，琵琶谷是李将军的了，李将军现在就可以出发了。”


李客师磨拳擦掌，他们快一年没有打仗了，心中早已急不可耐，刘兰成又嘱咐他几句，他便率领三千骑兵穿过大斗拔谷，向琵琶峡方向杀去。


……


李世民在河湟地区部署了两万大军，河湟地区也就是今天青海东部和甘肃南部，除了西海郡重新被吐谷浑人重新占领外，其他五郡都在唐军手中，包括西平、河源、浇河、枹罕和临洮等五郡。


其中西平郡是河湟地区的重中之重，唐军在这里屯兵一万人，另外一万人则分散到其他四郡。


不过河湟唐军的敌人倒不是周军，而是重新在西海郡复苏的吐谷浑人以及南面开始渐渐崛起的吐蕃人。


河湟地区主将是李世民的心腹大将侯君集，目前侯君集便坐镇湟水县，他奉李世民之令，利用一年休战的良机在河湟养马和屯田，由于盛产战马的河西走廊被周军占领，唐军失去了河西的几大马场和十几万匹战马，河湟地区所出的河曲马便成了唐军唯一的战马来源。


另外河湟谷地土地肥沃，灌溉便利，加上地广人稀，又有薛氏父子屯田的基础，极为适合军队屯田，从去年开始，唐军在河湟谷地屯田十几万顷，今天秋天小麦收获后，将彻底扭转李世民军中粮食不足的窘况，这也是李渊对李世民的暗中打压，粮食物资不给足，逼迫李世民不得不向朝廷让步。


粮田分布在河湟谷地，而马场主要分布在河源郡，那里以高原草甸为主，以出产耐力好、体格强健的河曲马出名。


湟水县目前是西平郡第一大县，位于湟水南岸，县城周长约三十里，占地面积虽大，但县城人口却不多，只有两万余人，这也是薛举起兵后的严重后果，河湟地区被战争蹂躏，十室七空，社会凋敝，大量人口逃往陇右和关中。


侯君集的军衙便设在郡衙内，这几天侯君集在外面偷偷娶了一房小妾，结果妻子得知后又哭又闹，两次上吊被人救下，令侯君集心烦意乱，他索性谁也不见，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生闷气。


下午时分，侯君集正独自在书房里看书，这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士兵禀报道：“启禀将军，秦王殿下有紧急军令送到！”


“军令在哪里？拿给我看。”


一名士兵走进，将一封鹰信呈给侯君集，侯君集的打开鹰信看了一遍，李世民在信中要求他立刻加强大斗拔谷和琵琶谷的防御，原因是河西周军有异动。


侯君集顿时跳了起来，喝令道：“速去给我备马，去军营！”


唐军大营也在湟水县城内，差不多占了半个县城，侯君集走进中军大帐便急令道：“擂鼓聚将！”


轰隆隆战鼓声敲响，二十余名大将纷纷赶到大帐，侯君集对众人道：“刚刚收到秦王殿下紧急军令，要求我们立刻加强大斗拔谷和琵琶谷的防御，恐怕周军要从河西下来了，赵将军和司马将军，你们二人可率本部赶去大斗拔谷支援，韩将军，你率两千军队进驻琵琶谷。”


三名大将一起躬身道：“遵令！”


侯君集之前已在大斗拔谷部署了两千五百士兵，另外琵琶谷又部署了一千五百人，已经有四千人，这次他再增加四千军队，那就有八千军队，应该也足够了。


这时，随军长史张明智劝道：“我们虽然出兵八千，但分散在两个地方，实际一地的兵力并不多，不如集中兵力到大斗拔谷。”


侯君集又看了看李世民的军令，叹口气道：“殿下只是说河西周军有异动，却不说清楚倒底怎么回事，让人不知怎么办才好。”


张明智想了想道：“如果周军是从金城郡杀来，秦王殿下肯定知晓，说明我们东面安全，卑职建议将全军集中于湟水县，将军亲自率军去大斗拔谷，若大斗拔谷失守，可退至湟水，凭水而拒，将军觉得如何？”


侯君集想想也对，便道：“那就听长史之言！”


侯君集当即下令，命令驻守各郡的唐军立刻撤回湟水县集结，他又让张明智守湟水县，自己则率一千士兵赶往大斗拔谷。

第1223章 暗渡陈仓


湟水的渡口有两个，一个在鄯城县，一个在湟水县，湟水县河水比较湍急，一般民众可以渡河，但军队有战马则不便在湟水渡河，所以军队的渡河点在鄯城县。


鄯城县距离湟水县约百里左右，县城内人口仅千余人，这天上午，鄯城县聚集唐军四千余人，但他们没有渡河，每个人都十分紧张，大将们刚刚得到消息，周军已经攻破大斗拔谷和琵琶谷，驻守两地的四千唐军全军覆灭，周军的先头部队已经杀到湟水对岸。


下午时分，侯君集也率领一千士兵抵达了鄯城县，得到消息的侯君集大惊失色，急赶到岸边视察，大将赵临指着对岸一面大旗道：“将军看那里，周军已经扎下大营了。”


侯君集也看见了，一面大旗在对面迎风飘扬，他又问道：“谁说大斗拔谷和琵琶谷的守军已全军覆灭？”


“回禀将军，今天中午，十几名唐军逃过湟水，他们带来了消息。”


“士兵在哪里，带他们来见过我。”


不多时，十几名唐军士兵被带上前来，他们连忙跪下行礼，“参见将军！”


“我来问你们，大斗拔谷是怎么丢失的？”侯君集怒气冲冲问道。


“回禀将军，我们是琵琶谷的守军，不清楚周军怎么夺取大斗拔谷，只是周军骑兵来得非常突然，我们被打得猝不及防，大营门都来不及关就被周军骑兵突破了，败得一塌糊涂。”


“一群窝囊废！”


侯君集用马鞭指着几名唐军大骂，“一年不打仗都变成了什么样子，长枪都发芽了吧！连敌军骑兵杀来都没有准备，养你们有什么用？”


一群唐军士兵被骂得战战兢兢，满脸羞愧，他们却不知道，这位侯将军也好不到哪里去，前几天还在为娶小妾之事闹得家中鸡犬不宁。


“统统给我滚！”


侯君集马鞭一挥，一群唐军吓得连滚带爬而去，几名大将问道：“将军，我们该怎么办？”


侯君集沉思片刻，便对众人令道：“先给我死死守住渡口，不准敌军渡湟水南下，我立刻禀报秦王殿下，听秦王殿下的安排。”


……


周军一路势如破竹，抢夺琵琶谷后，李客师率领三千骑兵只用短短一夜便杀到了湟水北岸，但李客师并没有立刻下令渡河，他也看见了对岸的唐军，但他们的计划却不是急着渡河，他便派出几队斥候继续去东面探查情况。


两天后，刘兰成和另一名龙骧将军樊文超率两万骑兵和两万步兵抵达了湟水北岸，他们开始在岸边修筑大营，摆出了长期对峙的架势。


但这只是樊文超率两万步兵准备和唐军隔河对峙，当天晚上，刘兰成便率两万骑兵离开大营，沿着湟水北岸继续向东疾奔，次日下午，两万周军骑兵在西平郡和金城郡的交界处渡过了湟水，杀进了枹罕郡，枹罕郡太守随即献城投降周朝。


刘兰成率军在枹罕县休息了一夜，又补充了粮草，他们天亮后便继续出发，他们的目标并不是枹罕郡，而是更东面的天水郡。


只用了一天时间，两万骑兵进入了陇西郡，陇西郡没有驻军防守，这里也是关陇贵族庄园比较集中之地，太子李建成曾经在这里蹲了几个月，粮草比较丰富，太守许迈闻风而降，刘兰成并没有下令大军进襄武县城，而是进驻了原来唐军的大营，同时请太守许迈来大营见面。


大营内，刘兰成望着桌上的地图沉思，这次他们是执行天子亲自下达的任务，周军骑兵以夺取湟水谷地为幌子，令刘兰成率两万骑兵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夺取天水郡和大散关，控制关中的西大门。


当然，大散关对唐朝同样至关重要，这里驻扎了五千唐军士兵，加上关隘艰险，想攻下它并不容易，刘兰成知道，他不可能一直好运气，每次都能出奇兵攻破关隘，但他还有另一个备用策略。


根据长安情报署提供的情报，大散关的主将叫做周文厚，太原人，父亲早亡，母亲含辛茹苦将他兄弟养大，目前母亲和弟弟都在太原城，这是不是一个可以利用的信息呢？


这时，有士兵在帐外禀报道：“启禀将军，陇西郡许太守来了，还跟着他的幕僚，太守要求一并来见将军。”


刘兰成便点了点头，“让他们进来！”


片刻，亲兵带进来两名文官，为首文官年约五十岁，长得颇为儒雅，正是太守许迈，后面还跟着一名三十岁左右的文士，皮肤稍黑，浓眉重眼，一双眼睛格外有神。


刘兰成很客气和许迈见了礼，又请他坐下，他的幕僚则站在身后，一年前张铉曾下达通官令，凡唐朝各郡县官员愿意投降周王朝，只要没有贪赃枉法等大罪，将来一律留任原职，这个消息传出后，很多太守和县令都偷偷派人去了中都，许迈也是其中之一，他早就暗中投降了周王朝，也得到了张铉亲自签发的太守任命书，他将继续出任大周王朝的第一任陇西郡太守。


许迈笑道：“我已给将军准备了一万石粮食和四万担草料，另外还有四千只羊，将军好好在陇西郡休息几天吧！”


“多谢太守的美意，我们今晚只休息一夜，明天就要出发。”


这时，许迈身后的幕僚笑道：“刘将军此行应该是为了夺取大散关吧！”


刘兰成吃了一惊，连忙问道：“许太守，这位先生是……”


许太守微微一笑，“这位便是大唐正在通缉捉拿的魏征，躲在我这里已有几天了。”


刘兰成连忙起身见礼，“原来魏使君藏身在陇西郡，我们大将军还派人去萧关接应先生。”


魏征从驿站出逃后部了疑阵好像要逃往安定郡，但实际上他又折道渡渭河南下，重新回了陇西郡，躲在太守许迈的府中，这次刘兰成率大军杀入陇西，他也跟随许迈前来军营。


魏征一怔，不解地问道：“请问刘将军，李大将军为什么要接应我？”


“是我们天子在关注先生，他下旨要大将军找到先生。”


魏征没想到张铉那么关注自己，他心中也有的感动，默默点了点头。


刘兰成又请魏征坐下，笑问道：“先生刚才怎么知道我们要去夺大散关？”


魏征笑了笑道：“一个月前，也在这里，我和太子建成说起过此事，我说周军下一步必然是从河湟杀来，穿过陇西郡和天水郡，夺取大散关，如果要兵贵神速，那么骑兵最合适，今天刘将军果然来了。”


刘兰成还是不解问道：“魏先生又怎么知道我们会夺大散关？”


“这是极为高明的部署，夺下大散关，河湟到陇西天水一线基本上就废了，秦王只能将军队调到平凉安定一线，这样周军便不费吹灰之力就夺取了河湟五郡和金城、陇西以及天水三郡，同时还对汉中地区形成了南北夹击状态，所以我就推断，大周一定不会等到停战结束才动手，只有在中间动手才有出其不意的效果。”


刘兰成暗暗夸赞魏征看得透彻，居然和天子的战略不谋而合，不过魏征在另外一件事上还是没有天子考虑得高明，魏征没有考虑到夺取大散官会吸引李神通军的队防御西移，这对李元吉极为重要。


刘兰成叹口气道：“虽然计划虽好，但夺取大散关真的很难，我也一筹莫展。”


太守许迈微微笑道：“将军可知道，我为什么要把魏先生带来吗？”


刘兰成顿时醒悟，“难道魏先生有办法？”


魏征点点头，“否则我怎么能从大散关逃到陇西郡来躲藏？”

第1224章 巧夺散关


大散关位于扶风郡和天水郡交界处，这里正好是陇山山脉和秦岭山脉的分水岭，山峦起伏，地势险要，像一座屏风将关中和陇西隔开，而大散关便修建在这座屏风唯一的一处陷落带上。


大散关修建半山腰上，两边低，中间高，无论对内对外都是一座险关。


这天上午，一名骑着毛驴的道士沿着官道缓缓向上，顺着坡道走了三里后，道士便来到一座高高的关城前，道士便是魏征了，好友王珪的惨死使他对唐朝已彻底寒心，而且唐王朝还悬赏一万贯抓捕他，除了投奔周朝他已经无路可走。


这次他自告奋勇说降大散关守将周文重，便是他交给张铉的一份投名状，魏征看了一眼高高的关城，不由暗暗摇头，这座关城高大雄伟，易守难攻，刘兰成的两万骑兵可攻不下来，至少要三万军队以上，携带大型攻城武器，还要死伤数千人才有可能拿下这座城池。


“站住！”


魏征距离城门还有数十步，几名站岗士兵便喝住了他，一名士兵飞奔上来，上下打量他一下问道：“你这道士从哪里来，要去哪里？”


“请禀报周将军，他的故人来访！”


听说是主将的故人，士兵的语气立刻变得客气了，“道长怎么称呼？”


“就说长阳道长求见！”


“请道长稍候，我这就去禀报将军。”


士兵飞奔进城了，魏征牵着毛驴在城门处等候，这时，他忽然看见城门墙上贴着自己的悬赏通告，画像是个文官模样，和他现在一点都不像，这张悬赏通告对不认识他的人毫无意义，相距通告不到五尺，魏征忽然有一种很荒诞的感觉。


这时，刚才的士兵奔了回来，行一礼道：“我家将军请道长过去说话。”


魏征心中有点诧异，周文重居然没有出来迎接自己，魏征和周文重的关系和太子建成无关，而是魏征医术过人，当年曾经救了周文重母亲一命，周文重一直很感激他，所以魏征能逃出大散关，便周文重冒险放走他。


周文重今年约三十五六岁，官任左武卫将军，在派系上分，他是李神通的人，而且是跟随李渊在太原起兵，资历较深，故而也比较受到器重，派他来镇守大散关。


周文重的母亲跟随兄弟周文盛生活在太原，他事母至孝，但已经三年没有看见母亲了，令他心中十分思念，他希望天下早点统一，他便能去照顾母亲了。


这时，士兵将魏征领进了房间，周文重连忙走上前，让士兵都退下，这才低声道：“魏使君怎么敢再来大散关，有认识你的人来了。”


“谁？”


“一个新来的监军，叫做马忠。”


这个名字魏征依稀听说过，但他并不熟悉，不过既然是监军，那一定是李渊派来的宦官，魏征见周文重忧心忡忡，便笑问道：“是不是将军遇到麻烦了？”


周文重叹口气道：“今天中午马监军请我喝酒，果然酒无好酒，他竟然提出把军粮卖掉一半，他负责把军粮补足，然后得来的钱四六分，卖掉一半就是三万石粮食啊！”


魏征笑道：“他是监军，他说没事，天子肯定会听他的，应该没有什么风险吧！”


周文重摇摇头，“风险倒没有，但这样做怎么向死去的父亲交代？又有什么面目去见母亲？这是做人的问题，我不会做这种事，所以一口回绝马监军了。”


话音刚落，只听门外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我和周将军关系这么好，还需要什么禀报，再敢说禀报，我把你们脑袋都拧了。”


这是监军马忠来了，周文重大急，一指里屋，魏征会意，连忙闪身进了里屋。


门帘开了，马忠直接走了进来，两名周文重的亲兵跟在他身后，满脸无奈。


“周将军有客人吗？”马忠望着桌上的两杯茶疑惑地问道。


“是下午杨参军来找我闲聊，杯子还没有收。”


两名亲兵动作很快，上前收走了茶杯，也幸亏马忠心思不在茶杯上，否则摸一下就会发现周文重在说谎，茶杯还是温热的。


周文重请他坐下，马忠见房间里没有了人，这才道：“中午那件事我觉得有些东西可能还没有说清楚，所以我想和将军再聊一聊。”


周文重冷冷道：“中午已经说清楚了，我觉得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马忠注视着桌子，半晌阴笑一声道：“不瞒周将军，我今天下午专门给圣上写了一份报告，我告诉圣上，将军不仅已经暗中投降了周军，还私下放走了魏征。”


“胡说八道！”


周文重气得重重一拍桌子，“我几时暗中投降周军？你休要血口喷人。”


马忠冷笑一声，“周将军觉得圣上是听我的话，还是会听你的话，再说，私下放走魏征，这不是我血口喷人吧！”


“我不认识什么魏征，你若想密告圣上那就随便你去，我明着告诉你，我周文重绝不会跟你私卖军粮！”


“好！周将军既然不肯喝我马某的敬酒，那我就只好换一个主将了。”


马忠哼哼两声，转身便走了，他刚离开房间，魏征便出来急道：“将军，他有临阵处斩权，不能让他离去。”


周文重一怔，但还是摇了摇头，“在大散关他杀不了我，我并不怕他，他向圣上报告，我就向大将军揭发，看圣上相信他还是相信大将军。”


“将军真是糊涂啊！只要换的人还是李神通的人，李神通会为了你而得罪天子的心腹宦官吗？”


周文重一下子愣住了，他有点踌躇起来，他唯一的希望就是李神通替他说话，可魏征一句话便将他的希望给无情地浇灭了，李神通确实不会为了自己而得罪天子的心腹宦官，那自己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马忠尖细的声音，“我的东西忘在将军这里了，我来取一下。”


周文重急忙给魏征使眼色，让他赶紧去里屋，但魏征却后退两步，藏身在门后，从腰间拔出了匕首，他知道这个马忠已经心生怀疑了，哪有中午喝了茶亲兵不收走的道理？出去走两边他便醒悟过来。


脚步响起，监军马忠再次闯了进来，一进门便对周文重干笑道：“周将军，我的玉佩刚才可能掉在你这里了，我来找找。”


“我这里没有什么玉佩！”


“那不一定，说不定掉在地上了。”


他弯腰向桌下看，但目光却向里屋瞟去，就在这时，魏征一步上前，锋利的匕首从背后刺进了马忠的后背，马忠惨叫一声，身体向后剧烈弯曲，正好看见魏征，他的眼睛顿时瞪大了，“原来是你！”


“正是我！”


魏征拔出匕首又一刀刺进他后背，这一刀刺穿了心脏，马忠当场毙命。


周文重以为魏征会从背后溜走，想到魏征竟然杀了马忠，他被惊得目瞪口呆，发应过来时马忠已经倒地而亡。


周文重拔出剑大喝一声，“你不准动！”


这时，五六名亲兵听到动静跑了进来，却发现马监军倒在血泊之中，他们大惊失色，将魏征团团包围。


魏征丢下匕首淡淡道：“马忠已死，不管将军是否把我交出去，天子都不会饶过将军，如果将军还愿意听我说一句话，那么将军还有最后一个机会。”


周文重脸色阴晴不定，他想起母亲多年前病重无治，多亏魏征妙手回春，将母亲从鬼门关拉回来，就凭这份救母之恩，他也不能将魏征交出来，可是……马监军死了，自己又怎么向天子交代？


周文重心中乱成一团，他却听得了魏征最后一句话，‘将军还有最后一次机会！’他迟疑一下问道：“什么机会？”


魏征一指里屋，“我们进去说！”


周文重点点头，吩咐亲兵将马忠的尸体就地挖坑掩埋，他跟魏征进了里屋。

第1225章 紧急军令


房间里，魏征取出了一面银牌放在桌上，“将军见过这个吗？”


周文重拾起银牌，只见上面写着‘大周国使’，他愣住了，魏征几时变成了周王朝使者？


这面银牌其实是个信物，表示周王朝使者的身份，而并没有什么具体权力，一般金牌是由天子才能发出，各大将军因为作战需要，也会在战时有权颁发使者银牌，魏征的这面使者银牌就是李靖颁发，交给刘兰成使用，证明他是李靖派出的周军使者。


魏征又道：“将军还不知道吧！河湟五郡、陇西郡和天水郡都已投降了周军，周军五万大军由刘兰成率领已进入天水郡，距离大散关不足百里，明后天将军就会得到消息了。”


周文重彻底震惊了，周军已兵临城下，他居然一无所知，现在不是在停战吗？


魏征又取出两封信递给他，“这是陇西许太守和天水张太守写给将军的信，将军看一看便知道我的话是真是假了。”


周文重慢慢坐了下来，颤抖着手打开信，匆匆将两封信看了一遍，他不得不相信魏征的话了，他抱着头低声道：“可神通将军待我不薄，我怎么背叛他？”


魏征冷笑一声，“李神通因为是皇族，他没有选择，如果他不姓李，他早就投降了周军了，周将军，大唐只剩下一个关中了，天下统一的日子已经不远，恕我直言，今天是将军最后一次立功机会，献了大散关，将军便有了功劳，还能保住官职爵位，若错过这次机会，将军只能成为战俘，荣华富贵转眼成空，将军拿什么留给自己的子孙？”


周文重最终被说动了，他想到马忠已死，就算他不投降，李渊也不会饶恕自己，他心一横，站起身道：“感谢先生给我这次机会，我愿意献大散关投降周军，但我有一个条件！”


“将军请说！”


“我的士兵很多都分到了土地，希望我们投降后，周军不要剥夺他们的土地，我就这个要求，只要刘将军肯答应，我愿意献关！”


魏征点点头，“应该问题不大，我去和刘将军说说，请他给将军一个书面承诺。”


……


魏征还是说慢了周军骑兵的进度，当天晚上刘兰成的两万骑兵便抵达了大散关，大军在大散关外二十里外休息，魏征在军中找到了主将刘兰成。


听完周文重的条件，刘兰成点点头道：“天子已有旨意，无论唐军士兵是投降还是战俘，只要拥有良田低于百亩，朝廷都不会剥夺，会继续让他们拥有，其实用不着我承诺。”


魏征笑着劝道：“可他们并不知道天子的旨意，将军还是写一份书面承诺吧！也免得对方觉得太容易，又换别的条件。”


“承诺书我可以写，我不知道周文重是不是真心投降？”


“监军马忠已经被我杀死了，他不肯投降，李渊会饶过他吗？将军请放心，他只有这条路了。”


“好吧！我就相信他。”


刘兰成随即写了一封保证书，派士兵去将这封信射进城内，同时在信上约好了开城投降时间，送信士兵拿上信便催马疾奔而去。


……


三更时分，大散关城头上点燃了三支火把，随即城门缓缓开启，刘兰成就在山脚下，他当即对偏将洪文涛令道：“你可率一千骑兵进关，控制住城门，若一切顺利，点火把示意！”


“卑职遵令！”


洪文涛立刻率领一千骑兵向山上冲去，骑兵风驰电掣，很快，大队骑兵便冲进城门，刘兰成紧紧注视着城门，他经验丰富，周文重并不是无路可走，如果他安下陷阱，把自己杀得惨败，他就非但无罪，反而立下大功，所以刘兰成很谨慎，绝不会全线压上。


只片刻，城门处燃起了火把，刘兰成点点头，看来没有问题，他随即喝令道：“大军进城！”


两万大军开始列队向大散关缓缓驶去。


……


就在刘兰成率骑兵千里奔袭大散关后不久，周王朝部署在陇右的十万大军也开始发动了，周军兵分两路，李靖亲率五万大军从会宁郡的凉川县沿着黄河南下，直扑金城郡，另一支五万骑兵则由裴行俨统帅，从灵武郡的鸣沙县沿着高平川水南下，杀向平凉郡北部的萧关。


沿途李世民修建的烽燧纷纷点燃了烽火，向数百里外的唐军陇右大营送去了大军压境的信号。


李世民的陇右行辕大营位于安定郡的安定县，这里群山环绕，北方多险关要隘，南面和关中也被重重大山阻隔，只有泾水一条道通往长安，但向东可以很便利地前往北地郡和弘化郡，李世民选择驻兵在这里，正好位于陇右和关中的交界处，无论去陇右还是回关中，都可以随时启程。


在停战的大半年时间内，李世民虽然几次上书父皇，希望父皇能拨付足够的钱粮给他，使他能够继续招兵买马，但李渊开出的条件却简单，要求他回长安述职。


李世民知道，只要他回了长安，他的军权就没有了，他最终没有答应父皇的要求，始终不肯前往长安，那么相应的，李渊也不肯给他拨付足够的钱粮，缺粮也就成了李世民最大的苦恼。


李世民没有办法，只得派侯君集率两万军去河湟屯田养马，秋收后，他的粮食和战马不足的问题就基本上可以解决了。


在派侯君集去河湟屯田的同时，李世民也积极练兵，努力将安定大营内的三万军队打造成百炼精钢之军。


这天上午，一连串的紧急军情向李世民的大营纷至沓来，河湟告急、金城告急，萧关告急，大散关陷落，烽火的浓烟直冲天际，一连串的紧急情报惊得李世民目瞪口呆，他急忙召集属下商议突来的各种紧急军情。


“很明显，这是周军一次蓄谋已久的进攻。”


张公瑾地图前对众人道：“从周军的进军路线可以看出，周军骑兵没有从会宁郡直接南下陇西郡，而是绕了一个大弯，从河西进入河湟，再从河湟东进陇西郡，这样做最大的用意就是躲过我们的耳目，要知道从会宁郡直接南下，会立刻被我们发现，他们突袭大散关的图谋就很难实现了。”


“军师不用再说周军的进军路线了，说说我们现在面临的局势。”李世民焦虑地提醒张公瑾道。


张公瑾点点头，用木杆指着北面道：“现在李靖的五万大军沿着黄河南下，很明显是冲金城郡而去，一旦拿下金城郡，河湟唐军东撤之路就被切断了，而周军为了牵制我们，不让我们出兵西去救援金城郡，所以五万骑兵便出现北面的萧关，殿下，我们现在面临一个选择，究竟是去救萧关，还是去救金城郡。”


李世民沉思片刻，便问长孙无忌道：“无忌的态度呢？”


长孙无忌缓缓道：“我们兵力太分散，容易被敌军各个击破，卑职建议放弃河湟和金城郡，集中兵力守住安定、平凉、弘化和北地四郡，至于大散关，让李神通去处理吧！”


张公瑾接口道：“殿下，长孙长史看得很透彻，金城郡的一万军根本抵抗不住李靖五万大军的进攻，最多三天就会崩溃，一旦金城郡失守，侯君集的河湟之军就将面临三面近十万大军的包围和堵截，河湟唐军无路可退，要么投降，要么全军覆灭，我们时间不多了，殿下再不下令，金城郡和河湟之军都要完了。”


李世民知道，只要自己下令，他们就放弃了河湟五郡和金城、陇西、天水三郡，八个郡的土地啊！就这么被周军一刀切走了。


秦琼和伍云召也急道：“我们军队已经不多了，形势危急，殿下快下令吧！”


李世民只得点点头令道：“传我的命令，金城郡之军顶住周军两天，令侯君集火速东撤，两天内务必撤回金城郡，一旦河湟军队撤出，大军便立刻退回平凉郡。”


李世民同时又下令，令伍长孙顺德率一万军队火速北上，支援萧关抵御周军进攻。

第1226章 机会乍现


长安，武德殿，盛怒之下的李渊正在对李神通大发雷霆，“朕付出那么大的代价才争取到一年停战，就指望你们训练精兵，振奋士气，现在可好，一战不打，五千军队直接投降了，大散关丢了，关中的西大门直接打开，你说现在怎么办？”


李神通低着满脸羞愧，其实他心中也十分冤枉，丢失大散关并非士兵不精，也并非士气不振，而是主将出了问题，主将出问题监军也有责任，监军可不是自己派的，但他不敢说这话，大散关丢失，形势十分严峻，现在他不敢推卸自己的责任。


“陛下，大散关虽然失守，但周军并没有杀进关中，说明他们的战略目标不是关中，应该还是陇右和河湟，我们还有机会，微臣愿意亲自率大军去夺回大散关。”


李渊也知道此时杀了李神通也没有用，关键还是要夺回大散关，他怒气稍稍平息，沉思片刻问道：“你准备出多少军队去大散关？”


“陛下，目前整个关中有十万军队，除了长安的四万军外，再就是潼关和蒲津关的两万军队，这六万军铁打不动，剩下的四万军队全部出动，微臣准备兵分两路，一路三万人负责夺回大散关，另一路一万军驻守扶风郡为后援，不惜一切夺回蒲津关。”


“这是你说的，不惜一切代价夺回蒲津关。”


“微臣保证！”


就在这时，有宦官在门口禀报，“启禀陛下，秦王殿下八百里加急快报！”


李渊一怔，立刻令道：“速传进来！”


李神通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心中忐忑不安，也不敢离去，只片刻，一名送信校尉被领了进来，他高高举起快报，跪下磕头，“拜见陛下！”


李渊从他手中接过快报，让宦官带他在一旁等候，他打开快报匆匆看了一遍，不由大惊失色，手中快报落在地上，李神通吓得连忙拾起快报，“陛下，发生了什么事？”


李渊颤抖着声音道：“周军十五万大军进攻陇右，河湟以及陇西等郡已不保。”


李神通心里明白，他连忙安慰道：“陛下，这应该和大散关失守是同一件事，假如陇西和天水两郡不丢，大散关也不会丢。”


李渊克制住心中的焦虑，又急问送信士兵，“现在秦王军队如何？”


尽管李渊对次子割据陇右自立十分不满，但毕竟是他的军队，在十五万周军大举强攻面前，他怎么可能无动于衷，他心中充满了对陇右命运的担心。


送信士兵上前道：“启禀陛下，卑职离开之时，听说河湟唐军已经撤到了金城郡，这次秦王殿下的撤军令十分及时，应该能顺利撤出。”


李渊微微松了口气，郡县丢了还能再夺回来，可军队被歼灭，那就真的没有希望了。


他又拾起快报，他还有最后几句话没有看，最后几句话竟然是次子向自己恳请钱粮支援，‘粮草不足，军心动摇，无法组织民力助军，急望父皇发粮。’


如果是平时，李渊不会理睬他的钱粮请求，但现在是非常时期，李渊也不得不让步了，他当即下达旨意：“传朕旨意，火速向安定郡拨粮二十万石，钱五十万贯。”


李渊又对李神通道：“记住你的承诺，无论如何，给朕夺回大散关。”


“微臣遵旨！”


李神通行一礼便匆匆退下去了，李渊负手走了几步，他又道：“速传楚王来见朕！”


……


李元吉匆匆向御书房而来，正好在台阶前遇到了忧心忡忡的李神通，“皇叔！皇叔！”李元吉一连叫了两声，李神通才缓过神来。


“皇侄，你怎么来了？”


“父皇要见我呢！”


李元吉也听到了一点传闻，便凑上前低声问道：“皇叔，情况很严重吗？”


“大散关失陷了，你说严不严重？”


李元吉吃了一惊，“皇叔，究竟是怎么回事，大散关怎么会丢失？”


“哎！别提了。”


李神通摆摆手，心情沮丧地说：“我用人不察，出了大乱子，只好自己去收拾烂摊子了。”


“皇叔要去打大散关？”


李神通点点头，“你父皇交代了，拿不下来就别回长安了。”


李元吉心中猛地想到了什么，心中顿时暗喜，又试探着道：“皇叔，大散关不是那么容易攻下，如果没有三四万军队我劝皇叔还是不要去了。”


“臭小子，我还不知道吗？这次出兵四万，但光有军队还不成，还得有攻城的重家伙，哎！你父皇催得这么急，我还不知去哪里找呢？”


“皇叔，我记得陈仓县的粮草里好像有几部重型投石机，还是前朝留下来的，我估计还能用。”


李神通一拍自己的脑门，“瞧我这记性，我竟然忘记了，陈仓县确实有，多亏皇侄提醒，我这就派人去看看。”


李神通惦记着投石机，心急火燎地走了，李元吉却有了心事，慢慢走进武德殿，来到御书房前，正好遇到大宦官赵德忠，赵德忠上前低声道：“圣上心情不好，殿下说话尽量小心点。”


李元吉点点头，赵德忠先进去给他禀报了，很快便出来给他使个眼色，李元吉整了整衣冠，也快步走进了御书房。


父皇并没有想象中的大发雷霆，倒是不紧不慢地喝着茶，李元吉连忙跪下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元吉，陇右的形势不妙啊！”李渊叹了口气道。


“儿臣刚才遇到神通皇叔，他大概给儿臣说了一下。”


“既然你已经知道，朕就不多说了，朕把你叫来，是希望这件事不要在长安街头巷尾传播，你明白朕的意思吗？”


李元吉当然明白，他已经做过不止一次了，只要战局吃紧，或者唐军遭遇重大不利，他的父皇就要钳制言论，反正最后是由他李元吉来背黑锅。


“儿臣明白，这就回去部署。”


李渊颇为感慨，他的四个儿子，老大老二野心勃勃，为了皇位不择手段，老三头脑不清醒，打打杀杀还行，可连兵都带不了，当这么多年御林军大将军，李神符上任不到半年，就几乎把他的军权都拿走了。


只剩下一个老四精明能干，办事贴心，而且还没有什么野心，李渊甚至在考虑百年后把皇位交给老四，但又觉得他治国能力不行，而且仁德也不够，大臣们不会买他的账，倒是自己后面生了几个儿子聪明伶俐，教育好了能登大宝，元吉就让他做个大将军吧！


李渊胡思乱想一阵，却从未考虑过，他的王朝还能支撑多久？


……


李元吉赶回王府，将禁口令一事丢给手下去做，这种事情他们做了不知多少次，早就熟能生巧了。


他自己则把崔文象找来，崔文象刚进屋，李元吉便急吼吼道：“我们的机会来了！”


崔文象愣住了，前两天这位爷还唉声叹气说没有机会了，这会儿又有机会了，崔文象也不知他说的机会是什么，他往自己的榻上一坐，表示洗耳恭听。


这是他的特权，在李元吉的书房里他可以随便坐，甚至还特地放了他的位子。


李元吉喜气洋洋，按耐不住心中兴奋道：“周军攻陷了大散关，神通皇叔率领军队去收复大散关了。”


崔文象的眼睛一亮，“他带走了多少军队？”


“我特地问了问他，他说带了四万人走，回头我再向兵部核试一下。”


崔文象也激动起来，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他们真的机会来了，李神通虽然和他们关系很好，但李神通却是效忠天子，最终在选太子时他或许会支持李元吉，可如果遇到兵变什么的，他一定会坚决支持天子，是他们最大的障碍。


崔文象心中迅速盘算一下，如果李神通带走四万人，那么长安也就只剩四万人了，两万御林军，一万五千玄武精卫，还有五千金吾卫。


“恭喜殿下，确实机会来了，张铉真是体贴，知道殿下想要什么，就把什么送来了。”


“哼！他未必有这么好心肠，他明摆着是要陇右，我们只不过是借了势罢了。”


其实李元吉猜错了，这步棋张铉还真是专门替他走的。


如果只是为了夺取陇右，只要周军把天水郡占了，整个陇右南部，包括河湟地区都是他们囊中之物，难道大散关的守军还会跑到天水郡和他们作战不成？


真正目的还是为了帮李元吉一把，若不把李神通的军队调走，李元吉确实不好发动宫廷政变。


“先生，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李元吉急切地问道。

第1227章 滴水不漏


崔文象闭上了眼睛，李元吉不再说话了，他知道崔文象这是在考虑大事，只有考虑重大事情时他才会这样闭上眼。


良久，崔文象慢慢睁开眼问道：“殿下，李神符那边我有点不放心。”


“你说神通二叔不放心我也同意，可神符三叔是什么人，难道我还不清楚？他知道雍县刺杀案是我们所为，也帮我们在东宫放了铁针，他绝对没有问题。”


“殿下，卑职知道你相信他，其实我也相信他和李神通不一样，未必忠心天子，但这就是他的不可靠之处，他心中只有自己，他嘴上会支持殿下，但实际上他一定会留一手，万一殿下失败，他反击殿下会比谁都狠，殿下，他这个杯子可有点漏水啊！”


李元吉的脸色也有点变了，崔文象说得一点没错，李神符确实是那种只考虑自身利益的人，否则他就不会丢下军队自己逃出巴蜀了。


“那该怎么对付他？”


崔文象又沉思片刻道：“我记得殿下给我说过，在宣阳坊一座别宅内住着他的一个小妾和他最心爱的私生子。”


所有人都知道李神符惧内，他的小妾都是妻子给他挑选，没有他的事情，但他在平康坊的一座乐坊内看中了一个乐姬，给她赎了身，又在隔壁宣阳坊给她卖了一座别宅，去年这个乐姬给他生了个儿子，和李神符长得一模一样，把李神符欢喜得心都快炸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整天就琢磨着怎么把母子二人带回王府。


他曾请李元吉帮忙，所以李元吉便知道了这件事。


李元吉立刻明白了崔文象的意思，“先生是说，把那孩子弄到手中？”


崔文象点点头，“有这个孩子为人质，崔文象就算还想留一手，也不敢做得过份，他应该会配合我们。”


“我明白了，这件事我会办好。”


崔文象又道：“还有就是金吾卫大将军李高迁，殿下要不惜一切代价拉拢他，如果他不受拉拢，那么就索性杀了他，然后想办法让我们的人控制金吾卫。”


李元吉沉思片刻道：“这个李高迁是秦王的人，估计不会轻易受拉拢，还不如直接干掉他，让尹阿鼠接任。”


虽然李渊几次说过，国丈尹阿鼠可以出任大将军，但崔文象还是摇了摇头，“殿下就不要想得太好了，尹阿鼠最多给他当个没有实权的虚名大将军，掌握五千金吾卫的大将军圣上是绝对不会给他，也不会给外人，一定是给宗室子弟。”


“这么说我父皇早就看李高迁不顺眼了，是吗？”


崔文象点了点头，“可以这样说，殿下想想看，会是哪个宗室拿到这个职务？”


李元吉想了很久，缓缓道：“那只有李道宗了，但他也秦王的人。”


崔文象阴阴一笑，“如果他任职以后大病一场，金吾卫就掌握在将军任文廉的手中了，殿下去拉拢任文廉吧！”


“先生果然高明！”


李元吉由衷赞叹，这种毒计也只有崔文象想得出来，干掉李高迁，病倒继任者，那么实权就在副将手中了，这时，李元吉忽然想起一事，“那玄霸怎么办？”


崔文象冷笑一声，“对付他易如反掌，到时殿下请他喝杯酒就是了。”


李元吉脸色大变，“那可是自己的亲兄长啊！他怎么下得了这个手。”


崔文象暗暗叹息一声，这个李元吉还是差了一点，妇人之仁可做不成大事啊！他也不劝说，淡淡道：“喝杯酒的结果有很多种，殿下可以自己选。”


李元吉默默点头，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


……


中都紫微宫，由于大周王朝暂时没有迁都洛阳的计划，因此城池又向北面和西面扩大了五成，相应的，紫微宫也扩大了一倍，经过了一年多的建设，各处建筑已基本完工，很多省台陆陆续续迁到了新的官房，极大地改善了官员们的政务条件，后宫范围也相应得到了增加，在西北角增加了一座占地约十顷的御花园，各种亭台楼阁也增加了两百余座。


与此相对应的是，经过两次选秀后，大周帝国皇帝张铉的后宫也从之前的数人增加到了二十人，有力促进了皇族子嗣的繁衍。


这天上午，七名相国分别从各自的朝房前往天阁，这还是张铉登基以来的第一次，召集所有相国在天阁议事，众相国都深感不解，议论纷纷地走进了天阁。


“房尚书留步！”


萧瑀快走几步，从后面赶上了房玄龄，房玄龄笑着等他上前，关切地问道：“听说萧相国感恙，身体可好一点了？”


“多谢房尚书关心，已经康复了。”


萧瑀和他并肩而行，又低声问道：“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圣上竟召集七相来天阁议事。”


房玄龄和天子的关系最近，相国们从他那里都能打听到一些军国大事。


房玄龄点点头，“虽然我也不知道细节，不过肯定是长安那边的事情，我不妨泄露一点，圣上可能要御驾亲征。”


“啊！”


萧瑀吃了一惊，“天子又要出去吗？”


“这一次恐怕非同寻常。”


萧瑀点点头，又问道：“那会在什么时候？”


“应该不会在最近，但也快了，具体我也不太清楚。”


萧瑀心中也充满了期待，他拍拍房玄龄的胳膊笑道：“有这样雄才伟略的天子，不是我们的大幸吗？”


“是啊！是天下人之幸也。”


两人对望一眼，一起大笑起来。


不多时，两人走进了三楼的议事堂内，有几名相国已经先到了，众人一一见礼，又过了片刻，最后三名相国先后走进来，包括军机台的长史杜如晦和祭酒凌敬也来了，新任御史大夫裴弘也参加了议事，一共十名大臣都已到齐。


这时，几名侍卫挂上了宫灯，将厚厚窗帘拉上，侍卫开始逐层清场，楼上楼下的宫女也纷纷退到楼外，一切都预示着这将是一次十分重要的议事。


随着大门轰隆一声关上，天阁内变得格外安静，这时，楼梯上脚步声缓缓响起，大周天子张铉负手从楼上走了下来，众人一起躬身行礼，“参见陛下！”


张铉摆摆手对众人道：“各位爱卿免礼，请坐吧！”


众人纷纷坐下，都狐疑地望着天子，今天圣上究竟要说什么大事，弄得这般神秘。


“今天把各位请来，确实要商议一件大事，在说这件大事之前，朕需要和各位有言在先，此事事关重大，今天所谈仅限于天阁内，出了天阁，所有人都不准再提到只言片语，哪怕是自己的枕边人也绝不能泄露一丝一毫，如果担心自己说梦话泄露，那最好这段时间独寝，如果谁泄露了此事，朕丑话说在前面，包括他和他的家族，大周王朝永不会录用。”


众人神情十分严肃，议事堂内安静得落针可闻，张铉在自己的位子坐下，对众人缓缓道：“今天接到了长安情报署的紧急密信，唐朝金吾卫大将军李高迁昨晚在长安东市附近被人一箭射杀，箭法非常精准，一箭射穿了头颅，当场毙命，因为这名射手是我们安插在玄武精卫中的一名郎将，所以我们知道这是李元吉杀了李高迁。”


说到这里，张铉见众人眼中露出疑惑之色，显然不明白李元吉射杀李高迁和今天的重要议事有什么关系。


张铉笑了笑道又：“这样说吧！发生在一个月前的雍县刺杀案，李渊险些被刺杀就是李元吉所为，包括后来在东宫太子寝宫内发现钢针以及李元吉差点被毒杀，这些都是李元吉一手的策划，他嫁祸于李建成，想促成废除太子，可惜他画蛇添足，在东宫钢针一案中露出了破绽，李建成没有被废，而只是降为皇储，所以李元吉又不得不沉寂了，好在李渊将怀疑目标转向秦王，李元吉得以幸免。”


众人这才明白唐朝即将发生宫廷政变，众人开始振奋起来，韦云起问道：“陛下，刺杀李高迁，是不是意味着李元吉又开始行动了？”


张铉点点头，“朕助了李元吉一臂之力，出奇兵夺取了大散关，忠于李渊的李神通率四万大军赶去大散关作战，这就给李元吉发动宫廷政变创造了条件，李高迁手握五千金吾卫，除掉李高迁，有利于李元吉控制金吾卫，朕可以断言，三天内，唐朝必然变天，各位爱卿，我们统一天下的日子已经不远了，这就是今天朕召集各位来天阁的原因，我们要为统一天下做准备了。”


众人兴奋不已，纷纷摩拳擦掌，这一天他们盼望已久，终于要来了。


张铉又道：“请大家回去各自准备，写一个完整的统一方案，改天我们再好好商议，可以告诉下属，是在为天下统一做准备，但唐朝即将发生宫廷政变之事请大家务必保密，朕之前就给大家说过了。”


“如果发生战争，陛下可是要御驾亲征？”萧瑀问道。


张铉缓缓点头，“应该是要御驾亲征，不过时间未必是现在，或许会在一两个月后。”


说完，张铉起身道：“请大家回去准备吧！朕要看大家的方案。”

第1228章 宫内消息


长安城，一连两天的大规模搜查使长安城一片鸡飞狗跳，这次搜查是由金吾卫大将军李高迁被杀而引发，玄武精卫将目标直接指向了周王朝设在长安情报署，认为这是周王朝刺杀了李高迁。


虽然这个指证有点牵强，但玄武精卫之前已下达了禁口令，严禁长安士庶谈论时局，所以长安尽管被折腾得乌烟瘴气，但依旧没有人敢公开谈论这件事。


不过这次禁口令要比从前的推疑令要温和得多，玄武精卫不再胡乱抓人，只要不议论时局，基本上不会有事情，各家酒肆的掌柜都会一再提醒酒客，不要议论时局，本店没有抓捕。


可自从李高迁被杀，这两天搜查长安情报署又开始有了一点高压恐怖的气氛，夜已经深了，一队队士兵依旧在挨家挨户搜查，凡是家中有外地的年轻男子都会被带走盘查，短短两天时间，已经被带走了数千人，全部集中在军营内进行详细审查。


夜已经很深了，各家酒肆终于结束了一天的生意，开始陆陆续续打烊，‘华山客’酒肆内，酒保们送走了最后一名客人，挂上了已打烊的牌子，数十名酒保正在忙碌地打扫酒楼。


掌柜吕平坐在柜台上，颇显得有心事，酒肆只是他的掩护，他们这里才是长安情报署的总部，吕平今天接到了中都的紧急命令，令他随时报告李元吉发动宫廷政变的详细情况，他今天也在积极搜寻情报，一个皇宫，一个楚王府，这两地是最大的情报来源。


但到现在为止，他还没有得到进一步的消息，这时，一名酒保向他跑来，低声道：“将军，人从后门来了。”


“带他到……”


吕平还没有说完，便看见外面一队士兵向这边走来，他急对酒保道：“速把他带去密室藏起来。”


酒保飞奔而去，过了片刻，‘哐啷！’酒肆大门被推开了，进来一队玄武精卫士兵，一名酒保连忙上前，“各位军爷，小店已经关门了！”


为首校尉一把推开他，喝道：“奉命搜查！你们掌柜在哪里？”


吕平不慌不忙走上前，抱拳施礼道：“在下是掌柜吕通，请问军爷们有何贵干？”


“我刚才说了，奉命搜查！”


“可这里是淮阳王开的酒肆，也就是神通大将军，连他的酒肆也要搜查吗？”


“上面有令，不管谁的店都要搜查，我们知道这里是李大将军的酒肆，所以才客气和你说一说，请配合我们执行公务。”


吕平回头对酒保吩咐道：“让所有人立刻集中到大堂，军爷们要搜查了。”


几名酒保快步而去，吕平又对为首校尉笑道：“军爷们请稍坐片刻，我把人集中起来便可。”


不多时，数十名酒保和厨子都集中到了大堂，校尉一摆手，“搜！”


十几名玄武精卫士兵向楼上和后院奔去，校尉却在一个个打量酒保，他回头道：“吕掌柜，你这里不少酒保好像都不是本地人啊！”


“虽然不是本城人，但都是关中人，他们可不是刚来的，每个人在长安至少两年了。”


说着，吕平将一锭黄金迅速塞进了校尉手中，校尉掂一掂，至少有十两，他也不客气，直接揣进了怀中，笑道：“久闻吕掌柜会做人，今日一见，果然不错，不过我并非要为难吕掌柜，而是上面的规定，不是长安城的外地年轻男子一律抓捕，所以我劝吕掌柜，他们今晚就不要回家了，留在酒肆吧！路上可不安全。”


“多谢将军提醒，我知道该怎么办了。”


这时，十几名士兵回来了，禀报道：“启禀校尉，没有任何异常。”


“贴上条子走吧！”


两名士兵将一张‘已查’的条子贴在大门上，一队士兵随即跟随校尉扬长而去。


吕平立刻让手下锁上门，自己快步走进了后院，他端着油灯推开一间房门，房间里一片漆黑，堆满了各种杂物，吕平一直走到最里面，最里面有一只装满破烂的大柜子，他在脚下摸索一下，扳动一个开关，轻轻一推，大柜子便滑到一边，墙上露出了一扇门，他推开门，里面是一间密室，此时密室灯光明亮，坐在一名黑衣男子，赫然便是御书房首席宦官赵德忠。


赵德忠虽被李元吉收买，但他同时也是长安情报署在太极宫的线人，从前赵德忠是没有机会见到吕平，也不知道情报署的总部在哪里？


但最近这些天已经不再避讳了，就算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出卖长安情报署，时局已经到了这个时候，他巴结情报署还来不及。


今天赵德忠休息，他特地出宫来找吕平汇报重要情报，只是他运气不好，正好遇到了巡逻士兵前来搜查。


赵德忠见吕平进来，连忙站起身，吕平摆摆手笑道：“赵公公不必紧张，人已经走了，请坐吧！”


赵德忠坐下感慨道：“想不到李元吉连李神通的面子也不给了，连他的酒肆也要搜查。”


“这很正常，李神通已经不在长安，李元吉就不想买他的账了，符合李元吉的一贯的作风，不过现在说这个没有意义，赵公公还是说一说情报吧！”


“天子今天病倒了。”


“为什么？”


赵德忠苦笑一声道：“昨晚天子夜宿尹德妃的寝宫，不小心着凉了，又纵欲过度，身体顶不住了，今天就没有来御书房，所以我也没有什么事情。”


吕平反应极为敏锐，他心念一转，暗叫一声不好，这一定是故意让李渊感恙，给御医创造机会。


“御医来过没有？”


“当然来过，听说就定为染风寒，小心调养就可以了，还开了几副药。”


吕平负手走了几步，又冷笑道：“是不是到了夜里，天子的病情又加重了？”


“正是如此！我出来之前，听说又紧急去宣御医了，好像是圣上的病情加重。”


吕平基本上已经明白李元吉这次宫廷政变的套路了，虽然有点下作，但确实很有效果，房军师说崔文象是个极为狡猾狠毒之人，一点也没有说错，若没有此人策划，李元吉就算做梦也不敢去想夺嫡之事。


吕平淡淡笑道：“赵公公看来还要去一趟楚王府了。”


“正是！如果将军有什么安排，我也可以一并执行。”


天子给吕平的旨意是尽量促成李元吉政变成功，但除了上次的谶语、瑞兆他帮了一点忙外，他还真无从下手，不过他倒可以借赵德忠的口提醒一下李元吉，以免他忙中出错。


吕平沉思片刻，便对赵德忠道：“你告诉李元吉，在夺取皇权之事上最怕妇人之仁，既然做了就要做到底，但也要讲究节奏，先为摄政王，得到李神通效忠后就立刻登基为帝，让天子以病重为由退位为太上皇，他不要指望秦王会承认，一旦生米做成熟饭，百官和军队就没有选择了。”


“我明白将军的意思，我这就去楚王府！”

第1229章 唐宫政变（一）


吕平安排一辆马车送赵德忠前往楚王府，又安排一名手下扮作赵德忠的随从骑马跟随，就在他们上路不久，他们便被一队玄武精卫迎面拦住了，这时路上行人已经寥寥无几，这辆马车便显得格外引人瞩目。


“是什么人夜间纵车？”一名玄武精卫郎将厉声喝问道。


赵德忠取出一面金牌递给随从，低声道：“告诉他们，我去楚王府！”


随从接过金牌上前高高举起，冷然道：“睁开你的狗眼看看！”


郎将认出是楚王金牌，吓得他连忙上前单膝跪下，“卑职有眼无珠，请大人恕罪！”


“我们去楚王府，你们可护卫同行。”


“卑职遵命！”


马车继续行驶，后面跟着一百多名玄武精卫，尽管在大街上声势很大，却没有人敢拦截了，夜间在长安巡街，不仅有玄武精卫，还有金吾卫，两派人关的系一直不好。


原本编制是玄武精卫一万人，金吾卫一万人，但李元吉凭借自己亲王的优势，硬生生从金吾卫手中抢走了五千人编制，而玄武精卫兵力达到一万五千人，而金吾卫则只剩下五千人，着实让金吾卫对玄武精卫不满。


不过自从金吾卫大将军李高迁前天遇刺身亡后，金吾卫上下便显得有些人心惶惶，也不再和玄武精卫发生矛盾了，在京城内显得十分低调，倒是玄武精卫十分嚣张，整个长安城成了玄武精卫的世界。


没有人阻拦，马车很快便抵达了楚王府，赵德忠下了马车，取出一块通行令牌交给随从，让他们自行回去，他匆匆向府中而去。


此时已是一更时分了，这几天李元吉一改常态，没有喝酒纵欲，而是甲胄不脱，一直关注着朝野的各种变化。


通过实施禁口令使他基本上控制住了长安城，长安九座城门也落入了他的手中，又通过用李神符的私生儿子为人质，迫使李神符不得不全力支持他李元吉发动宫廷政变。


但李元吉也有进展不利的地方，主要是五千金吾卫他一直捏拿不定，虽然他干掉了金吾卫大将军李高迁，但天子李渊并没有立刻任命新的大将军，而是换掉了实际掌控军队的金吾卫将军任文廉，改由千牛卫中郎将何苗出任金吾卫将军，而何苗是天子李渊的绝对心腹，何苗控制金吾卫，也就控制住了宫城的各处大门。


这个任命打乱了李元吉的计划，他同时很担心父皇已经所有警觉了，否则为何不直接任命大将军，居然换了金吾卫将军，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书房内，崔文象缓缓道：“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李高迁之死让天子警觉了，为了不让金吾卫失去控制，他便直接任命了心腹，还有一个可能是他早就想换何苗掌握金吾卫，但一直没有机会，这次正好是一个机会，而何苗的资历又不足，无法任命为大将军，所以先提升为将军，同时暂时让大将军之位空缺，一年后直接提升何苗为大将军。”


李元吉沉思片刻道：“那军师觉得哪一种可能性更大？”


“我觉得是后者。”


“为什么？”


崔文象笑道：“如果是前者，他就不仅仅是任命金吾卫将军了，御林军和玄武精卫都要换人才对，这个推测只要问问宫里人就知道了，除了何苗外，还有没有其他任命？”


李元吉恨恨道：“赵德忠究竟死哪里去了，怎么还没有消息？”


话音刚落，外面有侍卫禀报，“启禀殿下，赵公公来了。”


李元吉大喜，刚说到赵德忠，他就来了，李元吉急忙道：“速请他进来！”


不多时，赵德忠快步走了进来，躬身施礼道：“老奴参见殿下！”


“公公不必多礼，快请坐！”


赵德忠又和崔文象见了礼，崔文象笑问道：“公公是直接从宫里过来吗？”


赵德忠摇摇头，“那样太危险了，我先去东市找家酒肆喝杯酒，掩人耳目，然后再过来。”


“我父皇盯得很紧吗？”李元吉急问道。


“不是天子，而是金吾卫，何苗今天新官上任三把火，每个出宫的人都严格盘查，他虽然不敢盘查我，但我担心他会派人跟踪，所以还是小心一点好。”


“这厮果然要坏我大事！”李元吉咬牙切齿道。


旁边崔文象又问道：“圣上情况怎么样？”


“圣上今天上午就病倒了，晚上病势加重，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


赵德忠不是内宫宦官，而是御书房的首席宦官，执掌机要，李元吉一般也只从尹德妃那里得到消息。


听到父皇病情加重，李元吉心中有点着急了，他担心自己错过时机，崔文象却笑着安慰他道：“殿下不要着急，现在只是圣上病情加重，还没有到昏迷不醒，至少还要一两天，我们必须想办法控制金吾卫才行。”


崔文象又问赵德忠，“请问赵公公，御林军和金吾卫除了何苗的变动外，其他还有什么任命？”


这个就是由赵德忠负责，没有人再比赵德忠更清楚，赵德忠摇了摇头道：“目前除了何苗，再没有任何将领任免，奇怪的是，圣上对金吾卫大将军却丝毫不提及，老奴还以为圣上忘记了，昨天还提醒他，结果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崔文象笑道：“看来真是我的第二个猜测，天子是想把大将军之职留给何苗，他甚至连皇族都不太信任了，赵公公前两天说，圣上打算把赵王放出京，现在有动静吗？”


“本来今天圣上要做出决定，但身体有恙就耽误了，听说赵王急得要疯掉了。”


李元吉不关心兄长李玄霸的事情，他现在只想解决金吾卫，他焦急地问道：“那军师说我们该怎么解决金吾卫？”


崔文象沉思片刻道：“这个问题让我再考虑考虑，我大概已经有了一个方案，但细节还需要再考虑一下。”


崔文象又闭上了眼睛，这时，赵德忠低声道：“殿下，有句话老奴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元吉看了他一眼，点点头，“你说吧！什么话？”


“殿下，当年隋朝太子杨勇也曾经想发动宫廷政变，杀掉晋王杨广，但他太妇人之仁，顾及手足之情，迟迟下定不了决心，结果消息走漏，他便被父亲杨坚囚禁，剥夺了太子之位，老奴的意思说，如果殿下顾及亲情，那就最好不要做，可殿下一旦想问鼎皇位，就必须摒弃一切亲情顾虑。”


“你是让我直接毒杀父皇登基？”李元吉冷冷问道。


“老奴不是这个意思，老奴是说，殿下必须要处理皇储，然后利用摄政王的权力控制军队，一旦掌控了关中军队，就立刻让天子发诏书退位，殿下登基，不要指望秦王会支持殿下。”


崔文象忽然睁开眼睛道：“殿下，赵公公说得非常好，自古以来，皇位之争都是冷酷无情，只有铁血冷酷才能最终登上皇位，皇储确实是殿下掌权的最大障碍，关键是朝廷百官支持他，一旦圣上昏迷不能理政，陈叔达之流一定会拥戴皇储主政，殿下就白白给东宫做了嫁衣。”


李元吉对赵德忠的话有点不以为然，但崔文象的话他却言听计从，他低头沉思片刻问道：“可我的玄武精卫进不了宫怎么办？”


“那就把何苗也干掉！”


崔文象冷冷道：“下面的金吾卫中郎将我们只要拉拢到其中三人就大功告成。”


“可何苗死了，这不就提醒父皇了吗？”


“所以要掌握时机，时机一定要掌握准确，一步都不能走错。”崔文象眼露凶光，他们时间已经不多了。


李元吉点点头，“收买中郎将之事，我让罗玉敏去做。”

第1230章 唐宫政变（二）


天色刚亮，在天子寝宫外，李玄霸心事重重地来回踱步，他心中郁闷得简直要爆炸，这些年他就象一只被圈养在笼中的猛虎，一直生活在深宫，从来没有出兵打仗的机会，眼看着周军步步进逼，而唐军却节节败退，他心中焦虑万分，他几次向父皇表达要去战场作战，父皇虽然不反对，但却让他耐心等待时机。


就这么一年年过去，一月月过去，一天天过去，父皇所说的时机却始终没有到来，听说大散关失守，皇叔李神通率军去征战，还是没有他的机会，李玄霸再次向父亲提出要求，这一次父皇倒是答应了，但还没有做出决定便病倒，这让李玄霸急得跳脚。


李玄霸自大唐建立后便一直出任御林军大将军，实际上就是他父皇的保镖，但实际上他并没有统帅军队的能力，御林军在他的统帅下弄得一团糟，出了几次防御大漏洞。


李渊无奈，只得任命李神符为左御林军大将军，李神符打仗虽然不行，但权力斗争却很在行，短短几个月，他便将几个御林军将军收拾得服服帖帖，他成了真正的大将军，而李玄霸的大将军名存实亡。


李玄霸却毫不在意权力得失，他更期待自己能杀上战场，扬威天下，眼看着父皇终于答应放他出去，偏偏又在这个节骨眼上病倒了，让他怎么不急得跳脚。


使李玄霸心急如焚的原因还有另一个藏在他口袋中的秘密，他昨天接到了皇兄李世民的来信，让他立刻启程去安定郡，就算父皇不同意，他也可以先斩后奏，但李玄霸还是想告诉父皇一声，他不愿象几个兄弟那样擅自而为。


就在李玄霸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来回打转，这时从台阶上跑来一名宦官，正是刚才替李玄霸通报的宦官，李玄霸急上前问道：“怎么样，父皇要见我吗？”


“如殿下所愿，圣上让殿下觐见，不过圣上病重卧床，只能说几句话就离开，不能打扰圣上休息。”


“我知道了。”


李玄霸一把推开宦官，快步向殿内走去，他迫不及待地要见到父亲了。


李渊天不亮就醒来了，他平静地躺在病榻上，身体显得十分虚弱，他本来是很简单的受凉，但御医告诉他，这次感恙引发了他身体内的隐疾，所以导致病情加重，虽然引发隐疾，但整个病情并不是很严重，只要好好调养几天就能康复了。


李渊现在并不关心朝政了，他的朝政已经没有什么事情，他只关心大散关和陇右，李神通或许能夺回大散关，但世民能不能顶住周朝十万大军的进攻，却让李渊忧心忡忡，如果世民再败，那陇右就彻底完了。


此时李渊心中十分懊悔不该克扣陇右唐军的钱粮，虽然他对次子十分不满，但他毕竟是自己的儿子，军队毕竟是唐军，唐军不够精锐强悍，怎么抵抗得住无比强大的周军？


这时，三子李玄霸悄悄走进他房间，跪在他面前，握住了父亲的手，“父皇，儿臣在这里。”


李渊慢慢抬起手抚摸儿子的头发，他那么多儿子个个野心勃勃，四子元吉为了接管金吾卫，把李高迁给射杀了，当自己不知道吗？


只有眼前这个傻儿子对自己忠心耿耿，可惜他头脑不聪明，迟早会被兄弟们玩弄于手掌之中，让他离开京城，也是一种对他的保护。


“玄霸，你是想去战场吧！”李渊微微笑道。


“儿臣做梦都想，父皇，请相信儿臣一定力挽狂澜，击败周军。”


“父皇这些年把你头猛虎关在笼子里，委屈你了。”


“父皇，儿臣不委屈。”


李渊点点头，“你想去哪里？”


“儿臣想去陇右，裴元庆进攻萧关，无人能敌，十分嚣张，儿臣想去会会他。”


“你是第一，他是第四，你没有问题。”


这时，一名御医走上前低声对李玄霸道：“殿下，让圣上休息吧！”


“父皇，儿臣能去吗？”


李渊摸摸他的头，笑道：“去吧！”


李玄霸的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他重重给父亲磕了三个头，转身去了。


待儿子走远，李渊低声道：“让宣旨官进来！”


门口站着负责拟旨的中书舍人张渠，听到宣召，张渠连忙走进病床，李渊缓缓道：“传朕的旨意，封李道宗为右御林军大将军。”


……


半个时辰后，李玄霸象一头冲出牢笼的猛虎，以一种势不可挡的气势带领三百骑兵冲出了长安城，向安定郡方向狂奔而去，他生怕父皇变卦，甚至来不及回赵王府收拾东西，便打马逃离了长安。


不过李玄霸此时尚没有成婚，没有妻儿拖累，这是他最大的优势，也是他能走得如此迅捷的重要原因。


李玄霸刚离开长安，便立刻有人通报了李元吉，与此同时，宫中也传出消息天子任命李道宗为右御林军大将军的消息。


这两个接连而来的消息无疑给李元吉沉重一击，如果说父皇任命何苗为金吾卫将军只是为了安插自己的人，那么李玄霸和李道宗一出一进就不是偶然了，这说明父皇已经有警惕了。


李元吉心中又是害怕又是失望，他气急败坏地冲崔文象大吼：“这就是你的判断！现在玄霸走来，李道宗又来了，你怎么解释！”


崔文象脸色极为难看，他知道自己小看李渊了，不过事情并没有那么坏，他冷静地对李元吉道：“李玄霸无法驾驭御林军，让李神符抓住了机会，天子只是不愿意李神符大权独揽，所以把李道宗引进来，但事情并没有恶化，如果天子对殿下有警惕，情况就不是这样了，微臣觉得这只是大散关失陷，天子的一种本能地紧张罢了。”


李元吉怒气稍敛，又追问道：“如果父皇对我警惕，又会怎么样？”


“一定会召殿下进宫，然后趁机囚禁。”


“或许军师说得对，可我一直心惊胆战，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才开始？”


崔文象劝他道：“殿下，一定要按照计划来，沉住气，不能急躁。”


“但现在有变化了，我们计划也应该有变。”李元吉心中急躁，终于有点沉不住气了。


崔文象沉思片刻道：“李道宗问题不大，他刚刚上任，还来不及控制军权，可以让李神符借口手续不全不准他进军营，关键是何苗，一旦殿下轻举妄动，他必然会禀报天子，殿下就危险了，我们不能功亏一篑。”


李元吉终于冷静下来，“说到底，还要等父皇的病变，对吗？”


崔文象缓缓点头，“按照王御医的药量，今天晚上天子就要陷入昏迷，我们机会就在今天晚上了，如果殿下焦急，不妨先换上盔甲，耐心等上几个时辰，一旦宫中传来消息，我们就可以行动了。”


……

第1231章 唐宫政变（三）


在华山客酒肆四楼的一间雅室内，吕平秘密接见了前来求助的罗玉敏。


“这次李元吉交给我的任务是去收买五名中郎将，之前我已经成功收买了任文廉，以为除掉李高迁，任文廉就能顺利掌权，没想到李渊没有任命大将军，反而把任文廉给换掉了，让李元吉措手不及，崔文象又给他出了主意，让他去收买下面的五名中郎将，结果李元吉便把这个任务交给我了。”


“收买顺利吗？”吕平笑问道。


罗玉敏摇了摇头，眼中露出一丝苦笑，“相当不顺利！”


“为何？开价太低了吗？”


“还没有谈到开价，别人就一口回绝了，大家都不傻，在周唐大势已定的情况下，没有人几个人愿意效忠李元吉这种声名狼藉之人，搞不好会赔上自己的身家性命。”


吕平的笑容消失了，问道：“如果收买不了这五名中郎将的后果是什么？”


“将军，李渊之所以他的贴身侍卫何苗任命为金吾卫将军，就是因为这五千金吾卫异常重要，他们同时做了监门卫、千牛卫和金吾卫的事情，宫城九门都是由他们把守，御林军反而去守皇城，如果李元吉控制不了金吾卫，他的宫廷政变就会出现大漏洞，将直接导致政变失败，我也以为五名中郎将至少可以拉拢两三个人，哪里知道全部一口回绝。”


“你的意思是说，让我们去拉拢？”


罗玉敏点点头，“这是我想到的唯一办法，他们不愿意效忠李元吉，但或许愿意投降周朝，然后他们以周军的身份去帮助李元吉，这样李元吉成功的希望就很大了。”


吕平笑了笑道：“这到底是谁在政变，把我们的资源全部都调动了，我这么替他卖力，李元吉知道吗？”


罗玉敏也忍不住笑道：“如果将军觉得亏了，可以狮子大开口，让他出一个高价来收买，黄金我就直接给将军了。”


吕平沉思一下道：“那有没有合适的人？一个还是两个？”


“根据我的接触，目前有一个人非常适合，此人叫做王崭，也是出身太原王氏，他父亲妻儿都在太原。”


吕平最终答应了，“那好吧！我亲自和他谈，就烦请老弟替我牵一牵线。”


……


罗玉敏做事的效率很高，一个时辰后，就在同一个房间里，金吾卫第三营中郎将王崭在罗玉敏的陪同下见到了吕平，吕平还把周朝长驻长安的礼部侍郎温彦博也一并请来作为见证，一旦李元吉发动宫廷政变，温彦博就要离开长安回中都了，也就是明天上午他就要离去，表示中都坚决不承认李元吉的朝廷。


吕平认出这个王崭也是他们酒肆的常客，当时都叫他王将军，却不知他叫做王崭，吕平微微一笑，“我和王将军是老朋友了，希望我的真实身份没有吓着王将军。”


王崭年约三十岁，也是在太原跟随李渊起兵，积功升为中郎将，他虽然出身太原王氏，却是王氏的偏门庶子，在王家没有地位，家境也比较贫寒，他经常和同僚朋友来酒肆喝酒，却没想到八面玲珑的吕大掌柜居然就是天子恨之入骨的情报署头目，而且还是周军的龙骧将军。


他惊得目瞪口呆，半晌才苦笑道：“真是做梦也想不到，吕掌柜居然就是……”


“是啊！一般人都想不到我这种朝廷文武百官基本上都熟悉的人，居然是敌方的斥候头子，所以我很安全。”


吕平之所以敢偶然放开自己的身份，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周军已经攻陷了大散关，这个时候，除了忠心于唐朝的死硬分子外，没有几个人会给自己招来祸端了，几乎每个人都在考虑自己的后路，王崭也不例外。


吕平又缓缓道：“想必王将军已经知道我们想请王将军帮什么忙了吧！”


王崭默默地点头，罗玉敏已经告诉他了。


旁边一直在喝酒的温彦博笑道：“这样说吧！我们天子非常关注李元吉即将发动的宫廷政变，圣上亲自给吕将军下令，让他全力帮助李元吉成功，如果王将军愿意帮助，这是功劳，而不是负罪。”


王崭沉默片刻道：“我可以答应你们帮助李元吉，但我有一个条件。”


“王将军请说。”


王崭注视着吕平和温彦博道：“我希望是以周军中郎将的身份去帮助李元吉。”


吕平和温彦博对望一眼，吕平当即答应道：“我和温侍郎可以联名给将军作保，推荐王将军为周军中郎将，我会亲自禀报天子，如果将军在将来能继续立功，甚至还会升为更高一级。”


王崭大喜，单膝跪下抱拳道：“多谢吕将军和温侍郎荐保！”


……


时间一点点过去了，入夜，长安城和往常一样寂静，大街上玄武精卫的士兵在来回巡逻，虽然没有戒严，但大街小巷里已经没有什么行人，除了东市一带会偶然出现寻欢作乐的人外，长安其他地区基本上都如死一般寂静。


不过今晚确实有点不同寻常，连玄武精卫的人数也明显减少，挨家挨户的搜查白天就已经完全停止，大部分士兵都已回营，楚王李元吉下达命令，三天内不准任何人请假出营。


楚王府灯火通明，内堂上，李元吉披挂着金盔金甲，正站着皇城和宫城的地图前和几名重要幕僚及心腹大将商议行动方案。


地图前一共有七个人，除了李元吉外，其他六人分别是军师崔文象，幕僚罗玉敏，以及三名将军尚师徒、鱼善青和侯莫陈庆，还有一人是第八营郎将马耀宗，这七人都是李元吉的心腹，但李元吉做梦也想不到，七人中就有两人是长安情报署的人。


罗玉敏熟悉宫城情况，由他负责给众人讲解宫城各门的防守情况。


“以前皇城和宫城各处大门都是由御林军驻守，但从去年开始改为金吾卫和御林军共守，其中御林军负责皇城大门，金吾卫负责宫城大门，金吾卫目前有五营，其中两营负责宫城和皇城的外围巡哨，还有三营负责宫城九门防守，另外还有三百人由将军何苗直管，负责各处巡查。”


“我们收买的王崭驻扎在哪里？”旁边崔文象问道。


罗玉敏告诉了李元吉，今晚下午，他用千两黄金的代价收买了一名金吾卫的中郎将，名叫王崭，他们今晚能否进入太极宫，就靠这名中郎将的内应了。


罗玉敏一指正北面的玄武门，“他今晚就驻守玄武门。”


“会临时变更吗？”崔文象继续追问。


之所以崔文象会这样问，是因为何苗上任后第一件事就是改变了各营的固定防御区，各营的防御区每天都会改变，不得不说这一招很厉害，如果你为了明天进永安门而收买一名守将，可到了第二天，守将可能就变了。


这是他们最大的麻烦，除非五个中郎将都收买，但显然不现实，一是时间太短，才两天时间，二是摸不透对方底细，万一对方告了密，他们就会功败垂成。


直到今天上午，罗玉敏才最终确定了一名中郎将，双方经过两次接触，最终这名叫做王崭的中郎将愿意以千两黄金的条件效忠楚王李元吉。


这个结果让李元吉很不爽，五个中郎将，竟有四人拒绝效忠他李元吉，当然，对方并不知道他们要发动宫廷政变，但最终只有一人愿意效忠自己，还是让李元吉异常恼怒，他回头一定要好好收拾这帮混蛋。


罗玉敏摇了摇头，“他们的巡查地点是上午时颁布，到明天天亮前不会变更了。”


众人又向李元吉望去，李元吉沉思片刻道：“玄武门的正北面是西内苑，西内苑也是御林军的驻营地，军营距离玄武门只有一里，李神符虽然表示愿意支持我登基，但他同时也表示不参与我们的行动，我已经和他谈过，我定好行动的时间，他就会把所有御林军收回大营，一旦在玄武门发生激战，就看李神符能不能信守承诺，说实话，此人的承诺太水，我还真有点不太信任此人。”


这时，罗玉敏道：“要不卑职再去和李神符谈一谈。”


“你去和他谈什么？”旁边崔文象狐疑地望着罗玉敏问道。


“我要让他明白，圣上肯定要退位了，如果是李建成登基，李孝恭不会饶他，如果是李世民登基，柴绍不会饶他，他只有跟随楚王殿下才有一条生路，我要让他彻底明白形势，他不是在帮助楚王，而是在帮自己。”


“确实很有必要！”


李元吉赞许地点点头，“确实需要让此人明白形势，当然，他有什么条件尽管让他提，我都会答应。”


就在这时，外面有侍卫急声禀报道：“启禀殿下，宫中来人了，说有重要事情禀报。”


“快让他进来！”


片刻进来一名小宦官，上前跪下将一枚呈上，“德妃娘娘让我把这枚蜡丸交给殿下。”


李元吉接过蜡丸捏碎，里面是张小纸条，他打开纸条看了看，脸色大变，双腿剧烈抖了起来，对众人道：“父皇陷入重度昏迷，已经快不行了，德妃娘娘暂时封锁了消息，让我们立刻做出决断。”


崔文象缓缓道：“殿下，是决断的时刻了。”


“殿下，下令吧！”众人齐声道。


李元吉心一横，箭已上弦，不得不发了，他咬牙道：“传我的命令，开始行动！”

第1232章 唐宫政变（四）


按照李元吉和李神符之前的约定，一旦李元吉决定行动，李神符就会撤回所有御林军，把他负责守卫的重要场所都交给李元吉的玄武精卫，包括九门和皇城。


虽然李玄霸离去后，天子李渊又任命了李道宗为右御林军大将军，但李神符却以吏部和兵部的手续没有完成为理由，没有让李道宗进军营，按照各种流程，李道宗至少要后天才能上任，这也是李元吉没有把李道宗放在心上的缘故，李道宗暂时还无法形成威胁。


不过李神符心中确实很不爽，他虽然支持李元吉为太子，甚至支持李元吉登基，但他毕竟是皇族，他不可能支持李元吉发动宫廷政变，至少他不会参与。


所以李神符也做了两手准备，一旦李元吉发动宫廷政变处于劣势，他就会毫不犹豫反戈，击杀李元吉，以保证自己不会被李元吉牵连。


只是李神符没有想到，李元吉昨天居然绑架了自己的私生子和最心爱的小妾，逼迫自己站队。


李神符虽然为保住儿子的性命不得不站队，答应全力配合李元吉发动宫廷政变，但他心中还是很不舒服，他立刻派人秘密去给兄长李神通送信。


军营的中军大帐内，李神符正在独自喝着闷酒，他也披甲戴盔，随时准备出击，他知道今晚就会有大事发生，自己究竟该站在哪一边？他心中还是没有最终拿定主意。


这时，有亲兵在门口禀报道：“启禀王爷，楚王府的罗参军来了，有要事求见王爷。”


李神符知道，这是李元吉派人来警告自己，虽然他实在不想见，但他还是点点头道：“请他进来吧！”


不多时，两名士兵将罗玉敏领了进来，罗玉敏躬身行一礼道：“参见王爷！”


“罗参军请坐！”


李神符语气十分冷淡，看得出他并不欢迎罗玉敏，罗玉敏也不在意，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李神符冷冷道：“我已经按照楚王殿下的要求收回了御林军，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楚王殿下对王爷的帮助由衷感谢，作为回报，楚王殿下将重谢王爷，他答应将关中的任何一个县封给王爷作为食邑，除了长安和万年两个县外，其他县任凭王爷挑选，另外，韩、赵、魏、齐、晋、蜀以上六王，王爷可以任选一个。”


李神符半晌冷笑一声道：“如果这是张铉给我的条件，我当然欢喜不尽，可惜是李元吉给的东西，昙花一现罢了，有什么值得高兴，我不稀罕。”


“那王爷想要什么？财宝、土地还是女人？”


李神符脸上露出了犹豫之色，罗玉敏看出来了，李神符确实有想要之物，他便笑道：“楚王殿下派我来，就是为了替他表达对王爷的感激，我这样说吧！王爷只要不是谋求皇位和太子之位，其他任何东西或者任何人，楚王殿下都会答应。”


“先生此话当真。”


罗玉敏取出一面金牌放在桌上，“这是楚王令，见牌如见人，王爷还有什么不信的？”


李神符本来就不是什么忠义之人，他只是恨李元吉抓了自己的儿子，令他不得不参与到宫廷政变之中，但他也同样贪财好色，他不稀罕王位和县城是因为他知道不能持久，不过财宝和女人却是他的嗜好，或许他可以利用这次机会来实现他梦寐以求的愿望。


他便缓缓道：“既然楚王如此有诚意，那我确实有两个想法，如果他答应，那他绑走我儿子的过节就一笔勾销，当然前提是原封不动地还回我的儿子，限他明天中午前还回来，然后我支持他政变登基。”


“请王爷放心，不用到明天中午，明天上午就会还回王爷的爱子和爱妾，他们过得很好，很受优待，没有半点委屈，请王爷尽管说出两个条件。”


李神符想了想道：“第一，楚王事成之后，我要进天子的御库里挑二十样珍玩，这个要求应该不高吧！”


罗玉敏笑着点点头，“这个要求确实不高，就算挑三十件，王爷也会答应。”


“我不贪心，只要二十件，只要他别心疼就是了。”


李神符知道去年从关陇贵族的府中抄出了大量绝世珍玩，比如子母夜明珠，比如黄玉屏风，比如王羲之真迹等等足有数百件之多，他虽然只要二十件，但每一件都是他心仪已久的稀世珍品。


“王爷请说第二个要求。”


“第二个要求，我要一个女人，恐怕楚王不会答应。”


罗玉敏微微一笑，“只要不是楚王妃，我想楚王都会答应。”


“不一定啊！我要尹德妃，他舍得割爱吗？”


尹德妃这种绝世尤物李神符垂涎已久，只是他是臣子，怎敢打皇妃的主意，他那个小妾就是因为略长得有点像尹德妃才被他千般宠爱，更何况是尹德妃本人，打她主意的可不是自己一人，听说连李元吉也在暗中垂涎，但现在就是一个机会，李元吉既然要自己提要求，李神符当然就不客气了。


罗玉敏点头道：“我现在就去禀报楚王殿下，半个时辰内一定会有答复。”


“我等待罗参军的好消息！”


……


此时，李元吉亲自率领八千玄武精卫埋伏在西内苑的一片树林中，他在等待罗玉敏和李神符最后的谈判结果，虽然李神符已经从皇城撤走了驻军，但如果没有最后的妥协，李元吉还是有点担心李神符会在最后关键时刻反水，那可是两万御林军，会让自己最后功败垂成。


这时，有侍卫飞奔来禀报，“罗参军回来了！”


李元吉大喜，只有罗玉敏回来，就说明李神符开出条件了，他立刻道：“速带他来见我！”


不多时，罗玉敏匆匆赶来，李元吉上前急问道：“谈得如何了？”


罗玉敏使个眼色，李元吉立刻屏退左右，罗玉敏低声把两个条件告诉了李元吉，李元吉半晌没有吭声，御库没有问题，莫说是二十件，就算一百件他也答应，就是尹德妃他着实有点舍不得，那也是他看中的美人。


罗玉敏立刻明白了李元吉的心思，心中不由暗骂，这个李元吉当真荒淫无耻之极，连自己庶母也不放过，他便劝道：“殿下既然要继大统，还是需要得到文武百官的支持，有些面子上的事情不能做，尹德妃毕竟是殿下庶母，殿下若纳了她，会让天下人耻笑，只要能得到李神符的两万军队支持，殿下何惜一个女人？”


李元吉并不在意什么百官反对，不过他确实需要李神符的全力支持，虽然李神符要走了尹德妃，但还有一个同样美艳无比的张婕妤，这两个绝世美人至少自己能得到一人。


旁边崔文象也阴冷地说道：“用一个女人换两万御林军，这是个好买卖，殿下可以答应。”


万般无奈，李元吉只得答应了，“好吧！你去告诉李神符，我答应他的两个条件，时间很紧急了，如果他没有异议，请他在辕门上点一支火把为号。”


“卑职这就去说，但请殿下再给卑职一个信物。”


李元吉便取下自己的玉佩递给罗玉敏，罗玉敏便匆匆去了，很快，一里外的辕门上点燃了火把，这是李神符最终达成了妥协，李元吉正要下令出兵，崔文象一把抓住他道：“先开了门再出兵，防止万一。”


李元吉点点头，便带着三百骑兵向数百步外的玄武门奔去，玄武门的守将正是王崭，他得到了吕平和温彦博的联名担保，他现在的身份已经是周军中郎将，不再是唐军了，心态有了变化，他便不在意放李元吉入宫。


王崭一直在等待李元吉到来，此时已经过了约定时间，但李元吉却迟迟未来，他心中有点着急了，李元吉再不来，何苗很可能就会巡视到此处了。


“来了！”一名亲兵指着远处低声道。


王崭也看见了，李元吉带着数百名骑兵正向玄武门奔来，王崭当即喝令道：“准备开门！”


玄武门是太极宫正北面大门，宫墙高达三丈，宫门用生铁铸成，十分厚重，就算用巨木也未必撞得开，两边还有阙楼充当箭阁。


士兵们已准备开门了，可就在这时，王崭的小舅子魏大明飞奔而来，紧张地说道：“何苗来了！”


王崭的脸刷地变白了，何苗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一定是消息泄露了，他顿时急道：“立刻开门！”


沉重的宫门吱嘎嘎开启了，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厉喝：“住手，不准开门！”


只见金吾卫将军何苗纵马冲了过来，身后跟着数百名士兵。

第1233章 唐宫政变（五）


何苗年约三十岁，是天子李渊的贴身侍卫，出任千牛卫中郎将，武艺十分高强，在皇宫中武艺为第一人，名气很大，这次李渊更是直接任命他为金吾卫将军，使他成为保卫皇宫安全的关键人物。


他确实是发现了异常，他刚刚得到消息，守卫皇城的御林军全部撤回了军营，玄武精卫接管了皇城，这让他心中感到很诧异。


上午李道宗也向他抱怨，李神符借口手续不全不给他入职，这让何苗顿时起了疑心，由于御林军的驻地就在玄武门北面，他很自然便联想到了玄武门，立刻率领手下赶来，正要遇到王崭开启宫门。


王崭见形势危急，喝令道：“不要理他，开门！”


魏大明高喊一声，率领数十人前去拦截何苗，给开门争取时间。


大门极为沉重，开启速度也十分缓慢，这时，李元吉也看见了远处的何苗，他心中大急，喝令左右帮忙推门，又急令左右发出进攻信号。


这时，何苗已将魏大明挑于马下，催马向大门杀来，王崭见自己小舅子被杀，眼睛都红了，大吼一声，挥刀杀上，何苗冷笑一声，“乱臣贼子，死有余辜！”


他的长枪一抖，枪尖便如梨花暴雨般刺来，王崭不是他的对手，激战不到三合，肩腿便连中两枪，就在这时，宫门终于打开，第一个冲进来的是李元吉的头号猛将尚师徒，他大吼一声，挥动百斤重的镔铁枪向何苗刺去，何苗见他来势凶猛，只得丢下王崭，挥枪迎战。


王崭逃得性命，见自己的妻弟已惨死，不由放声痛哭，李元吉心中歉然，便拍了拍他的肩膀表示安慰，这时，玄武门已大开，八千玄武精卫杀进了皇宫。


何苗见势不妙，虚晃一招，拨马要逃，却听一声弦响，一支狼牙箭瞬间射到，这一箭又狠又快，何苗躲闪不及，被一箭射穿了头颅，惨叫一声，当即翻身落马，远处马耀宗收起了弓箭，只要他出手，没有人能逃过他的一箭。


李元吉见何苗已死，心中大喜，随即对侯莫陈庆道：“东宫那边我就交给你了。”


“请殿下放心，卑职不会让殿下失望。”


侯莫陈庆随即率领一千士兵向东宫杀气腾腾而去，李元吉又分派大家去围剿各门金吾卫，他自己则亲率三千披甲士向父皇的寝宫奔来。


宫城内除了数千金吾卫外，其余只有数百名千牛侍卫，他们远不是玄武精卫的对手，死的死，降的降，很快便被围剿殆尽，三千玄武精卫迅速将天子李渊的寝宫包围，李元吉带领十几名心腹武士走进了寝殿，大门口迎面遇到了首席太医刘俊，他跪下眉开眼笑道：“启禀殿下，大功告成！”


“我父皇还醒得来吗？”


“已无药可救，虽然一时不死，但也醒不来了，最多还能坚持一个月。”


“那就多谢了！”


李元吉拔出宝剑，一剑刺穿了刘俊的胸部，鲜血喷了他一身，刘俊不可思议地指着李元吉，倒地死去，其余几名御医吓得魂不附体，拼命磕头求饶，李元吉却毫不留情，一剑一个，将他们悉数杀死。


他收了剑，大步向殿中走去，宫女和宦官吓得屁滚尿流，纷纷四处躲藏，今晚负责服侍天子的嫔妃是张婕妤，她心惊胆战，带着几名宫女迎了出来，跪下哀求道：“请殿下不要惊扰圣上！”


“我父皇还醒得来吗？”


李元吉冷笑一声，伸手抬她粉嫩的下巴，张婕妤羞愤交加，但她又害怕李元吉杀了自己，跪在地上一动不敢动，任他轻薄自己。


这时，李元吉想到另一个美人尹德妃给了李神符，他心中顿时恼恨万分，一把抓住张婕妤胳膊，将她向远处的偏殿拖去，张婕妤吓得浑身发抖，却又不敢喊叫，被李元吉拖进了偏殿。


亲卫们早已习以为常，往偏殿大门处一站，隐隐只听见黑暗中传来张婕妤的哭泣声。


好一会儿，李元吉整理好衣裤走了出来，对几名宫女道：“去服侍娘娘吧！她已经从我了。”


李元吉发泄了欲火，这才来到父亲的病房，此时李渊中毒已深，只有微微呼吸外，已和死去没有区别了，将来只能灌米浆维持生存，就算如此，随着毒性进一步加深，他很快也会不治而终。


李元吉走到父亲身旁，他并没有关注父亲，而是直接从父亲身边拾起一个玉盒子，打开来，里面都是调兵虎符和宣诏玉玺，李元吉得意一笑，收起玉盒，这才向父亲望去。


半晌，李元吉叹了口气道：“父皇，唐朝内忧外患，让儿臣来替你承担吧！你就好好睡下去。”


李元吉转身离开了寝宫，喝令道：“没有我的同意，不准任何人靠近寝宫，违者格杀无论！”


这时，浑身是血的侯莫陈庆快步走上前，单膝跪下道：“殿下，东宫已经解决！”


李元吉志得意满，他望着漫天星斗，竟然仰天大笑起来。


……


武德六年夏，楚王李元吉发动了宫廷政变，杀了其兄长李建成全家，囚禁其父，逼迫满朝文武进宫议事，李元吉以父亲病倒无力理政为由，自立为摄政王。


同时矫诏册封自己为东宫太子，总理国事，百官被迫无奈，只得在摄政荐表上一一签字画押，承认了李元吉的摄政王地位，李元吉随即下达了第一道摄政王敕令：在关中征兵十万。


相国陈叔达得知东宫发生惨案后，不由仰天恸哭，直至哭得晕倒在地，几名官员将他送回府内，陈叔达躺在床榻上一病不起。


黄昏时分，柴绍乘坐马车来到了陈叔达府中，孙子陈仲方在门口迎接，他快步上前行礼，“参见驸马！”


“你祖父怎么样？”柴绍关切地问道。


“祖父已经醒来，到现在水米未沾，恳请驸马也劝劝祖父。”


“我明白，先让我去看看他吧！”


“驸马请！”


柴绍跟随着陈仲方来到内宅，在病房前稍等片刻，只听里面陈叔达哭道：“是嗣昌来了吗？”


柴绍吓一跳，也顾不得继续等候，连忙走进病房，只见陈叔达披头散发，身上盖着被褥，孙子陈仲方和一名侍妾将他扶了起来，陈叔达一把抓住柴绍的手便痛哭起来。


“是我害了太子，是我害了太子全家啊！”陈叔达哭得泣不成声。


柴绍轻轻拍他的手，好言相劝，“这不是相国的错，权力斗争就是这么残酷，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我来是想告诉相国，今天平阳公主见到天子了。”


陈叔达的哭声戛然而止，抬头红通通的眼睛，嘶哑着声音问道：“天子怎么样了？”


柴绍的妻子平阳公主是李元吉的胞姐，为人十分刚烈，她今天持剑硬闯进了天子寝宫，柴绍摇摇头道：“圣上还活着，只是无法再醒来了，给圣上看病的御医全部被李元吉杀了，谁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听说圣上还活着，陈叔达心中稍稍好受一点，他咬牙切齿道：“我做梦也想不到，李元吉竟然如此丧心病狂，弑兄囚父，他以为暂时不登基就可以减轻他的罪恶吗？”


“还有占母！”


“什么！”陈叔达一下子惊呆了。


柴绍摇摇头道：“公主也只是听说，没有确实证据，说昨晚尹德妃被送去李神符府中，张婕妤被楚王强行霸占了。”


“畜生！”


陈叔达愤怒得破口大骂，“他连畜生都不如，父亲尚在世，他就霸占庶母，他……他……”


陈叔达气得剧烈咳嗽起来，柴绍连忙替他捶背，“相国不要气了，为这种人气坏身体不值得。”


陈叔达点点头，“驸马说得对，我要保住身体，好好看一看他最后是什么下场，这下子张铉找到攻唐的借口了。”


柴绍沉吟一下道：“我听说昨天黄昏时，温彦博就离开长安城走了，相国不觉得蹊跷吗？”


陈叔达一怔，“你的意思是说，温彦博提前得到消息了？”


柴绍冷笑一声，“岂止是提前得到消息，我怀疑张铉早就知道李元吉要发动宫廷政变，要不然怎么会那样巧，在这个节骨眼上攻陷大散关，把李神通大军调去了扶风郡，李元吉就有了宫廷政变的机会啊！”


陈叔达沉思良久，点点头道：“你说得对，这就是张铉明明占据了绝对优势，却要停战一年的根本原因，他就在等大唐烂了根基，然后再出手，也好，就让大周帝国统一天下吧！这种肮脏的政变，就让它被战争的烈火焚尽吧！”


说到这，陈叔达又握住柴绍的手，“嗣昌，你走吧！你是驸马，张铉不会放过你的。”


柴绍点点头，“我就是来和相国告别，我和公主已经决定今晚带着孩子离开长安了。”


“嗣昌要去哪里？”


柴绍笑了笑，“准备向南走，我想天下之大，总有我们一家人容身之地吧！”


“好！我祝嗣昌一路平安。”


“相国保重身体，只要坚持原则，不向奸佞妥协，保护民众利益，张铉一定会再启用相国，如果将来相国当了一郡太守，我会带着妻儿前去投奔。”


“说得好，我一定要保重身体，希望我们还有再见之日。”


柴绍紧紧和陈叔达拥抱一下，两人洒泪而别。

第1234章 神通抉择


李神通大军此时还在雍县，大散关和雍县之间被陇山相隔，尽管李神通对天子信誓旦旦要拿下大散关，可一想到那么远的长途跋涉，想到大散关坚固雄伟，想到大散关是被两万周军骑兵袭取，李神通便没有了信心，莫说夺回大散关，他的四万军队面对两万骑兵时，还会有几成胜机？


所以当李神通的大军进驻了同样高大坚固的雍县后，就不想走了，但又该怎么向天子交代？想到自己对天子的承诺，不惜一切代价拿下大散关，那只是说说而已，可事实上，他就怕不惜一切代价后，将全军覆灭在大散关下。


下午时分，李神通独自一人坐在大帐内看书，这时，外面有士兵禀报，“启禀王爷，刘先生有急事求见！”


李神通一怔，放下书道：“让他进来！”


片刻，一名中年文士快步走了进来，此人叫刘玄应，是李神通的谋士，就是雍县本地人，出身大族，跟随李神通已有多年。


刘玄应走进大帐便急道：“王爷，好像京城出了大事。”


“是怎么回事？”


“刚才我族兄来找我，他是京城飞虹酒肆的东主，掌柜用信鸽给他发一封急信，说是昨晚宫中出事了，听说是有大批军队进宫。”


李神通顿时吓了一大跳，急忙问道：“信在哪里？”


刘玄应将一卷鸽信递给李神通，李神通立刻打开纸卷，和刘玄应所说一样，虽然没有更多更详细的消息，但李神通还是感到了一丝不妙，大批军队入宫，除了玄武精卫还会是谁？


长安的三支军队中金吾卫和御林军本来就是守卫皇宫，只有玄武精卫在外围，难道楚王发动宫廷政变了吗？


刘玄应低声道：“王爷，恐怕除了楚王，别人也没有可能啊！”


李神通没有吭声，虽然他刚才又想到了秦王，但这个可能性太小，如果是秦王进京，肯定是先爆发激战，只有楚王的可能性最大。


其实李神通已经基本能肯定，一定是李元吉发动宫廷政变了，但发动宫廷政变的结果是什么？这才是李神通关心的问题。


李神通心急如焚，负手在大帐内来回踱步，这个消息对他有利有弊，好的一面是他不用急着去大散关了，而不利的一面是，如果李元吉篡位登基，圣上密令自己出兵勤王，他又该怎么办？


不过如果是昨晚发生兵变，那自己的兄弟李神符应该有消息传来才对，就算不用鸽信，也应该到了，他急令道：“去城外迎接，如果有人从长安送信，立刻带他来见我。”


话音刚落，只听帐外侍卫禀报道：“启禀王爷，长安八百里加急快报！”


李神通心中一叹，果然来了，他随即令道：“进来！”


两名亲卫将报信军士带了进来，军士单膝跪下，举起快信道：“李大将军给王爷的快信！”


他知道是自己兄弟写来的，李神通接过快信，打开仔细看了一遍，这可比刚才的鸽信详细多了，圣上病重昏迷，楚王与皇储夺嫡，楚王先下手攻入皇宫，皇储全家不幸被杀，楚王已被百官推举为摄政王，总理国政。


看到这，李神通稍稍松了口气，圣上还活着，楚王也没有篡位登基，只是暂任摄政王，这个结果他能接受，虽然太子被杀令人唏嘘，但李神通毕竟不是太子一党，他只是略感伤感，并没有太多震撼。


李神通又继续向下看，李元吉已决定封自己为雍王，将雍县作为自己的食邑封给自己，另赏黄金十万两，宫女百人，兄弟李神符同时要求自己效忠朝廷，效忠摄政王，不要被秦王迷惑，在快报的最后，李元吉要求他暂时放弃攻打大散关，立刻率军入京，拱卫京城。


看得出李神符在拼命替元吉说好话，这让李神通有点疑惑了，自己兄弟得了什么好处，居然如此帮着李元吉？而且李神符的两万御林军在这次政变中又起到了什么作用？


他便问送信军士，“你先告诉我，你们王爷究竟得了什么好处？”


军士犹豫一下道：“启禀王爷，这种事情小人不知。”


李神通冷笑一声，“你是他的亲兵，这种事情你怎么会不知？快说！”


军士万般无奈，只得道：“小人只知道昨天晚上，楚王殿下把尹德妃送去了王爷的大帐。”


李神通眼睛蓦地瞪大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自己兄弟霸占了尹德妃，他就像被一道雷劈中，顿时呆住了。


半晌，他才回味过来，不由暗暗叫苦，他知道兄弟一直在垂涎尹德妃的美色，以尹德妃的天姿绝色，垂涎她的人很多，但最多也只是想想而已，没有人敢真去打她主意，她可是天子最宠爱的皇妃，但兄弟却不仅垂涎，还付诸行动，真把尹德妃霸占了，不用说，这就是兄弟支持李元吉的条件。


这可是要灭九族的啊！李神通急得满头大汗，旁边刘应玄终于提醒他道：“王爷不如先回师长安，路上再想想该怎么办？”


李神通点点头，对军士道：“你去回禀王爷，既然楚王殿下让我回京，那我这就撤军回京。”


军士行一礼，告辞而去，这时，李神通道：“这件事我必须通知秦王殿下，看看秦王殿下的态度，然后我才能决定我的态度。”


刘玄应笑道：“既然如此，王爷就暂缓出发，等秦王明确态度后再决定是否进京。”


李神通想了想，“走还是要走，就是尽量走慢一点，而且走渭河南岸，不要碰到秦王就行了。”


李神通随即令大将史万策率一万军守雍县，他自己则率三万军南下，走虢县渡过渭河，极为缓慢地向长安方向而去。


……


在所有关联方中，第一个得到宫廷政变消息的并不是李神通，而是张铉。


四更时分，张铉在睡梦中被叫醒了，“出了什么事？”


身边皇后卢清低声道：“是宫女来通报的，好像是杜长史有紧急情况禀报。”


“我起来吧！”


卢清连忙起来给丈夫穿上外套，张铉吩咐帐外等候的宫女道：“请杜长史到麒麟殿稍候，朕马上就来。”


宫女快步去了，卢清问道：“夫君，这是出了什么大事？”


“估计是长安出事了。”


卢清一惊，“那夫君不就要御驾亲征了吗？”


张铉笑了笑，“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以后就没有了。”


“谁说的，夫君去年还说要亲自征讨百济和新罗，还要和倭国一战，夫君真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张铉笑道：“至少三年内最后一次。”


卢清无奈地摇摇头，但她也知道已经丈夫很少御驾亲征了，既然他这样决定，一定是有原因，她便不再多问，简单替丈夫收拾一下，张铉便向麒麟殿而去。


麒麟殿是新修建的宫殿，紧靠宫城上东门，是张铉在后宫处理政务，以及接见重要大臣的场所，当张铉走进麒麟殿，不仅杜如晦来了，房玄龄也接到通知而来，因为估计长安要出事，所以这几晚都是房玄龄在紫微阁值夜，便于随时宣召。


杜如晦正在房玄龄说话，这时张铉快步走了进来，两人连忙站起身行礼，张铉摆摆手，“坐下说吧！”


张铉在自己位子上坐下，杜如晦和房玄龄也跟着坐下，这时，杜如晦取出一卷红色鹰信，“这是长安连夜发来的，十万火急。”


一般信鹰和信鸽晚上都不送信，但周军还是训练了一批能够夜晚送信的信鹰，疾飞了大半夜，终于在四更时把信送到了。


张铉接过信看了一遍，精神大振，对两人笑道：“不出我们所料，李元吉在几个时辰前发动宫廷政变了。”

第1235章 紧急决定


“杀了李渊吗？”房玄龄问道。


张铉摇摇头，“李渊中毒已深，已陷入重度昏迷，很难再醒来了。”


说着，他把鹰信递给二人，两人一起看了一遍，房玄龄笑道：“用尹德妃收买李神符，这个办法亏他们想得出，不过李神符确实是好色之人，此计应该有效。”


杜如晦沉思片刻道：“信上说，李元吉将为摄政王，暂时不敢登基，主要看李神通的态度，而李神通此人八面玲珑，不会轻易表态，如果李世民无计可施，那李神通一定会支持李元吉，只要有了李神通的军队支持，李元吉必然登基，这才是他政变的目的。”


房玄龄也道：“杜长史说得对，只有李元吉强行登基，才能彻底毁灭唐朝的根基，我们必须给他创造这个条件，阻止李世民大军进入关中就是重中之重了。”


张铉走到墙边刷地拉开了一道帘幔，露出了墙上的大幅关中地图，房玄龄上前介绍道：“从安定郡进入关中基本上有三条路，一条是向西，绕过陇山向南进入大散关，这条路且不说太遥远，更重要是大散关已失陷，李世民不会选这条路，第二条路是直接沿泾水进入京兆郡，走这条路目前是最大的可能，也是最近的道路，第三条路是穿过北地郡，进入上郡，走洛交道进入关中，这条路也有可能，如果我们能找到一个点，正好堵住第二和第三条路，那么李世民军队就无法进入关中了。”


张铉的目光落在的一座小军城上，这座小军城叫做长武城，位于浅水原以北，北地郡和安定郡的交界处，正好是第二条路和第三条路的必经之处。


张铉一指长武城问道：“我们离长武城最近的军队在哪里？”


杜如晦想了想说：“在弘化郡的马岭县附近有一支我们的斥候骑兵，大约有千人左右，距离长武城两百五十里。”


“可以通知到这支军队吗？”


杜如晦点点头，“那边有一个鹰信点。”


“立刻发信过去，就说朕的命令，让他们以最快速度杀过去夺取长武城，只要他们守住一天，朕将给予重赏。”


“可是仅仅守住一天也没有意义啊！”


房玄龄担忧地说道：“除非有强有力的支援。”


“朕知道！”


张铉又问杜如晦，“现在发鹰信到延安郡需要多少时间？”


“现在还是四更，大概今天上午就能送到。”


“那就立刻通知罗士信，让他率两万军队火速去支援长武城，明天天黑前必须赶到。”


延安郡肤施县已集结了大军约五万人，由大将军罗士信统帅，肤施县距离长武城约五百里，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赶到长武城，步兵肯定办不到，但骑兵就可以了，军队要奔行五百里，路上基本上不能停留，行军强度非常大。


但行军强度再大也要执行，杜如晦答应了，他同时又建议道：“微臣建议让李靖大军加强进攻，可以有效牵制住李世民的军队。”


“一并去办！”


杜如晦匆匆去了，房玄龄问道：“陛下御驾亲征的时机已经到来，打算何时出发？”


张铉想了想道：“今天和朝臣们交代一下，明天一早就出发！”


……


在三个关联方中，李世民是最后一个知道李元吉发动了宫廷政变。


原因很简单，天策府被玄武精卫封锁，李世民设在长安的情报点被李元吉清洗，损失惨重，无法用信鸽或者信鹰传递消息，最后是刘文静秘密派自己的家人赶去安定郡送信。


当李世民得到消息时，已是第二天晚上了，得知兄长全家被害，李世民放声痛哭，他下令全军裹素，为不幸惨死的兄长哀悼，与此同时，李世民开始集结军队，准备率五万大军杀向长安，讨伐长安的乱臣贼子。


长史长孙无忌闻讯大惊，急忙赶到大帐劝说李世民，这时，张公瑾已经在大帐内苦苦劝说李世民了。


李世民阴沉着脸，始终望着沙盘上的长安城一言不发，为大哥建成报仇只是借口，事实上，李世民从三弟李玄霸口中便知道了父皇病重之事，他也觉得父皇病得蹊跷，这极可能是四弟即将发动宫廷政变的先兆。


李世民当然不会阻止，相反，只要兄弟发动了宫廷政变，他就有借口出兵长安，他需要借四弟元吉之手替自己扫清登基道路上的种种障碍。


现在四弟弑兄囚父，朝野沸腾，百官们谁又会支持他登基为帝？只要自己扫荡妖孽，扭转朝廷的朗朗乾坤，帝位就非自己莫属。


但张公瑾却坚决反对李世民率大军回长安。


“殿下，十五万敌军窥视陇右，如果殿下大军撤回关中，不仅陇右全没，甚至北地郡、上郡和弘化郡也保不住了，我们只剩下关中和汉中两地，大唐危矣！请殿下三思。”


但李世民依旧不为所动。


这时，亲卫在帐门口禀报：“长史回来了。”


李世民点点头，“请他进来！”


片刻，长孙无忌快步走进大帐，躬身道：“卑职向殿下复命！”


“萧关情况如何？”李世民问道。


“回禀殿下，萧关情况不太妙，我们防守兵力不足，但周军仍在增兵，一旦他们进攻线拉长，不再从正面进攻，恐怕萧关就保不住了。”


李世民没有吭声，其实他很清楚萧关情况，要想守住萧关，至少要用八千军队，但他只派去了伍云召的四千军队，军队人数确实不足。


“殿下，如果再增加五千军队，萧关的防御就能稳住了。”长孙无忌建议道。


李世民叹了口气，将刘文静送来的信交给长孙无忌，“你先看看这封信再说。”


长孙无忌接过看了一遍，他也显得十分震惊，尽管他事先已经得到了一点消息，但他没有想到李元吉竟然杀了太子建成一家，囚禁了病重的父亲。


长孙无忌看完信道：“殿下是想回去争位吗？”


李世民点点头，“如果我不回去，大唐社稷就彻底完了，连根子都会毁在元吉手中，这是张铉很期待之事，这也是为何停战一年的原因，我不能容许父皇建立的王朝就这么短短结束。”


“那陇右怎么办？”长孙无忌一针见血地问道。


“以后再夺回来！”


这时，一直在沉思的张公瑾道：“殿下，卑职有一个两全的方案，看殿下能否采纳。”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都望向他，张公瑾道：“殿下可写两封信，一封信给李神通，不要求他效忠殿下，但请他务必保持中立，最好按兵不动，静观局势之变，李神通是效忠于天子，并非李元吉，这个要求并不过份，相信他会采纳，第二封信写给李孝恭，请他立刻率两万汉中军队北上，然后殿下出兵一万，一共三万军队，微臣认为就能平定长安之乱了。”


“好办法！”


长孙无忌拳掌相击，赞许道：“这是一个最好的折中之计，虽然长安有四万军队，但李元吉真正能控制的，也就一万五千玄武精卫，只要殿下能举大义之旗，还有赵王协助，相信御林军至少会反戈一半，就算汉中军一时赶不到，我们也一样能平定长安之乱。”


李世民负手慢慢踱步，他也觉得这个方案可行，他了解神通二叔，此人十分油滑，从不会轻易站队，让他保持中立也正中他的下怀，孝恭和自己的关系也很好，虽然他效忠大哥，可大哥被害，只要自己举起为大哥复仇大旗，孝恭一定会出兵。


想到这，李世民点点头，“汉中之军不能全部出动，必须留一半守汉中，让孝恭率一万军队北上足矣，我再率一万五千骑兵进入关中，南北夹击，元吉必败无疑。”


“殿下一定要亲自去吗？”


“当然！”


李世民对张公瑾和长孙无忌笑道：“我和三弟率军南下，陇右就交给你们二人了，怎么布兵防御，你们二人协商决定，我平定了长安之乱，会尽快返回。”


“请殿下放心，我们一定会守住陇右。”


李世民当即写了两封鹰信，一封发往汉中，一封发往雍县，他又命令兄弟赵王李玄霸率五千军先走，他自己也在安排完军务后迅速动身。

第1236章 奔袭险关


安定郡和关中之间也是被重重大山阻隔，唯一的通道就是沿着泾水河谷进入关中，军队首先要进入北地郡，再从浅水原折道向南，便直接进入了京兆郡，距离长安就不远了。


但在进入北地郡的过程中，也同样要穿过很多险关要隘，当年唐军和薛举的西秦军作战，战局对唐军屡屡不利，唐军便在险要处修建了八座大大小小的关隘和军城，其中最有名的是两座军城，一座位于安定郡，叫做折摭城，一座位于北地郡，叫做长武城。


长武城是从安定郡进入北地郡的最后一道关隘，过了长武城后，大军便可兵分三路，一路向北去弘化郡，一路向东去上郡，一路则向南入关中。


长武周长约三里，最多可驻兵两千人，目前有三百唐军在这里驻守，这里属于唐军的绝对控制地区。


由于北面有弘化郡的五千驻军，百里外的北地郡定安县也有五千驻军，另外上郡还有五千驻军，这三地驻军便分散去了一万五千军队，这对本身兵力不多的李世民着实是一个巨大压力。


为了尽量不分散兵力，李世民便只能在各险关要隘少量驻兵，长武城是个大军城，驻兵也相应最多，有三百人之众，其余各小关隘也只有数十人。


黄昏时分，一名采药道士出现在长武城北面约二百步外的一座山崖上，道士用一根长索系住身体，正在光滑的峭壁上小心翼翼挖一棵黄精，他只要一回头，便可清晰地看见长武城内的一切动静，兵营、仓库、防御武器、防御工事、士兵人数等等情况都一目了然。


这时，几名唐军巡逻士兵看见了山崖上的道士，便冲着他大喊起来，“快走开，否则放箭了！”


两名士兵更是举弩瞄准了山崖上的道士，道士终于将黄精挖出，向城头士兵扬扬手，慢慢地爬上了悬崖，进入了山上树林，这时，长武城守城郎将李守义走上前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一名士兵指着悬崖道：“刚才那边有个采药的道士，被我们赶走了。”


李守义看了片刻，没有看见道士的踪影，便道：“别管什么道士了，去收拾一下兵营和仓库，估计这两天秦王殿下要过来了，让他看见咱们乱七八糟的营房，肯定又要发怒，别象上次一样。”


几名士兵答应，连忙下城去仓库了，此时整个军城都在里里外外的大扫除，准备迎接秦王殿下的到来，秦王李世民对士兵军容以及军营整洁的要求十分苛刻，他的巡视让每个地方的将领都提心吊胆。


就在军城内的唐军士兵都在扫地擦墙之时，山崖上的道士却继续藏在树林内观察军城内的情况，刚才他只是故意现身，测试城内士兵的警惕程度，按照经验，如果三百步内有不明身份的人现身，士兵就应该出来抓捕，但士兵们却根本不把他放在心上，说明守军并没有敌情意识，这是最关键的一个情报。


道士又观察了片刻，便让两名同伴继续观察，他迅速从山崖上消失，向北方奔去。


此时就在距离长武城约十里外，埋伏着一支千余人的周军骑兵，这是一支骑兵斥候，由鹰扬将军孙英率领，孙英自从琅琊加入当时的北海军后，屡立战功，已从一名小小的旅帅升到鹰扬将军，尤其在辽东战役中立下大功，被封爵为银城县侯，这一次他奉命探查弘化郡的地形以及唐军部署，没想到却意外接到了一个重大的紧急任务，夺取长武城，同时坚守住一天。


这个任务是由天子亲自下达，许下了重赏，令孙英和他的手下们都十分振奋，他们连夜奔驰，仅用三个时辰便从二百五十里外的马岭县赶到了长武城，而此时，李世民才刚刚接到刘文静派人送来的急信。


士兵们正在抓紧时间休息，孙英则和几个校尉商量夺取军城的方案，夺取军城无非是强攻和偷袭两个选择，对于斥候军而言，显然是选择后者。


“军城修建在前往北地郡的必经之路上，南边是断崖，下面是泾水，如果是冬天结冰，可以从河面上走，但现在不行，水流很急，皮筏子也容易倾翻，道路就在北面紧贴着城墙，守在城头很容易封锁通道，所以必须控制住军城才能行军，而东面一半也是斜坡，也不好攻打，只有从北面和西面进攻，城池高两丈八尺，就用附近的山石修建，十分坚固结实，可以抗住投石机的打击，我们只能趁夜间偷袭，不过城内的情况要等斥候回来再说。”


这时，有士兵禀报，“斥候回来了！”


只见装扮成采药道士的斥候快步走来，他已脱去了道士外袍，单膝跪下禀报道：“卑职特来复令！”


“军城内情况如何？”


“回禀将军，军城内大概有三百人左右的守军，仓库军营皆有，卑职已画了草图。”


斥候呈上了一幅草图，孙英接过看了片刻，又问道：“守军防御如何？”


“回禀将军，三百守军正在忙碌地清扫军营和仓库，卑职试探了守军，故意在两百步外的悬崖上现身采药，他们只是喝令卑职离开，并没有出城追捕。”


孙英点点头，对几名校尉道：“他们打扫军营，估计是李世民马上要来了，我们不能拖得太晚，万一唐军主力夜间过来就糟糕了，我们现在就要行动。”


一千周军纷纷起身，孙英留下五十人照顾战马，他带着九百五十名士兵向军城方向奔去，这时，天已经黑了，这一带荒无人烟，十分冷静，只有士兵们疾速奔跑的声音。


半个时辰后，他们抵达了长武城，这时，另外两名斥候上前来汇报情况，“启禀将军，城上守军大约有百人左右，只有南城上没有守军。”


“一帮装模作样的家伙！”


孙英骂了一声，显然平时没有那么多守军，只是临时装给李世民看。


“将军，怎么办？”


孙英问道：“南城外面有多宽？”


“回禀将军，大概三尺左右。”


三尺足够了，孙英当即吩咐几名校尉道：“我率一百弟兄去南城，等东城发生战事，你们立刻率军从东面上城，不得有误！”


“遵令！”


孙英当即率一百名精锐士兵借着地形的掩护，向南面摸去。


因为南面外是悬崖，高达十几丈，下面则是湍急的河流，但南城并不是紧靠悬崖修建，而是相隔了三尺的距离，架攻城梯不行，但对这些武艺高强的斥候精锐却不需要梯子。


他们迅速搭建起了人梯，士兵们攀着人梯迅速向上攀爬，孙英第一个上城，他向两边张望片刻，长达数百的城墙上没有一个士兵，他轻轻一纵上了城，匍匐爬到内墙边，紧靠女墙卧倒，后面的士兵一个跟一个上了城，都学着他的样子，匍匐在墙边，只片刻，最后两名士兵也攀着绳索上了城。


孙英的判断没有错，大部分士兵都在西城，东城只有十几个士兵，他带着手下向东城猫腰奔去，忽然冲到最南面的几名士兵面前，不等这些士兵反应过来，便猛扑上去，将他们一刀毙命。


但他们还是被发现，东墙上的几名士兵惊恐地大喊起来，“有敌情！”


孙英大怒，率军冲上去，将几副绳梯抛了下去，对城下士兵大喊：“上城！”


埋伏在城下的士兵纷纷攀爬上城，孙英率军沿着东面甬道冲下城去，下面的十几名唐军士兵吓得狂奔，同时大喊：“敌人来了，敌军进城了！”


这时从军营内冲出一群士兵，为首正是主将李守义，孙英大喝一声，“射！”


百名士兵同时发弩，密集的弩箭射去，唐军士兵纷纷中箭倒地，李守义身中十几箭，当场毙命。


孙英大吼道：“投降者免死，顽抗者格杀无论！”


他率领士兵们杀进了敌军军营……

第1237章 血战长武（上）


战斗很快便结束了，除了主将和数十名唐军士兵阵亡外，其余两百四十余名唐军全部投降，他们不是唐军主力，基本上都是老弱之军，所以才被打发来守沿途军城和险关。


孙英将两百多名降兵集中在一起，在烈烈火光中，他居高临下，对众人高声道：“我是周军斥候鹰扬将军孙英，这次是奉大周皇帝陛下亲自下达的命令来夺取长武城，只要能守住长武城直至援军到来，我们每个士兵都能得到一顷上田和二十两黄金的重赏，如果不幸阵亡，赏赐将加倍给他的家人，如果你们也加入到守城中来，他们也能获得同样赏赐，怎么样，跟我们一起干吧！”


降军们面面相觑，这个赏赐令他们震惊，一顷上田，二十两黄金，这么多土地和黄金，他们立刻就能过上比较富裕的生活了，如果他们不幸阵亡，赏赐还能加倍，这种诱惑让他们无法拒绝，十几名士兵率先挥臂大喊：“愿意听将军指挥！”


其他士兵也纷纷举手，“我们愿意守城！”


孙英用最简单也是最有效的手段迅速说服了所有的降军士兵，他当即把降军分散编入各队之中，使他的守城士兵增加到一千两百人，进入各自的防御线。


这时，一名投降的旅帅上前道：“将军，卑职还有一个好的方案！”


“你说！”


“西面走十里便是伏龙隘，地势也比较险要，那边守军只有五十人，守将是我的兄弟，卑职愿意去劝他投降，多一道防御，我们便可以争取到更多时间。”


这个办法很不错，孙英问他道：“你现在任何职？”


“小人是旅帅！”


“拿下伏龙隘，我提升你为校尉，赏赐加倍！”


旅帅大喜，躬身道：“感谢将军提携！”


孙英随即让郎将谢勇整理军械物质，他亲自率三百骑兵跟随这名旅帅去夺取伏龙隘。


伏龙隘的地形和长武城完全一样，一边是高山悬崖，另一边是峡谷，只是因为道路很窄，只有百步宽，无法修建军城，唐军便在这里修建了一座宽达三丈的城门关，东面有甬道下城，城头可布防一百名士兵。


这座城门关一般只能防御小股敌军，如果遇到大军，最多也就能坚持一两个时辰。


片刻，他们抵达了伏龙隘，旅帅抱拳道：“小人去找兄弟，请将军放心，我们都是河东郡人，父母妻儿都在河东郡，绝不敢欺骗将军。”


孙英见上城甬道就在东面，就算他欺骗了自己，自己也能轻易夺取关隘，便点头答应了，旅帅催马向关隘奔去。


大约过了一刻钟，旅帅带着他的兄弟前来投降，这两个底层军官本身就是并州人，家人都已是大周子民，眼看唐朝大势已去，他们都不愿为唐朝卖命了，有这个立功受赏的机会，他门当然愿意弃暗投明。


孙英安抚了他们兄弟几句，便留下两百骑兵守这座关隘，并叮嘱守军，如果关隘守不住，他们可以弃关骑马逃回长武城，安排好了防御，孙英便带着投降的唐军士兵一起返回了长武城。


孙英刚回到长武城，郎将谢勇便向他汇报了防御部署情况，“长矛有八千支，箭矢有五万支，滚木礌石各有五千，但粮食不足，只够我们维持十天。”


“十天足够了，还有什么？”


“另外，弟兄们还有两个建议，一个是长武城地势较高，我们可以在斜坡上布一些引火之物，激战时用火烧，可以有效震慑敌军。”


火油是斥候骑兵的必须配置，每人都携带了一袋火油，孙英便点了点头，“先不要慌部署，等敌军杀来后再洒硫磺火油也来得及。”


“卑职明白了，另外还有远处的山岗。”


谢勇一指两百步外的山岗，有些忧虑道：“如果唐军在山岗上架上投石机，我们恐怕就会伤亡惨重了。”


孙英见山岗上密密麻麻长满了松木林，便冷冷道：“刚才不是说用火吗？咱们一把火烧了山，至少两天之内他们休想上山。”


“妙计！”谢勇赞道。


他和孙英对望一眼，忽然异口同声道：“官道上点火！”


两人一起大笑起来，在官道上堆满大树，一把火烧起来，至少也能阻拦敌军几个时辰。


谢勇兴奋地说道：“卑职这就带几百个弟兄去伐木。”


孙英指着前方官道上方的山坡笑道：“不用走远，直接上山伐木，枝叶也不要去掉，让树木自己滚下来就行了，能伐多少算多少，见到伏龙隘的烽火后立刻撤回来。”


“遵令！”


谢勇立刻带着三百名弟兄上山去了，他们在距离长武关约两里处开始砍树伐木，一棵棵数十年长成的大松树轰然倒下，顺着山坡翻滚下，落在山道上，而另外几名士兵则带着火油去两百步外的山岗上去布置放火事宜。


周军在紧锣密鼓地准备，天快要亮时，十里外的伏龙隘忽然燃起了滚滚浓烟，直冲云霄，唐军主力终于来了。


烽烟就是警报，城外的周军士兵纷纷向城内撤回，士兵们全部上城，却抓紧时间和甲小睡片刻，伏龙隘将给他们争取到两个时辰的时间。


……


首先赶到的唐军是李玄霸和长孙顺德率领的五千骑兵先锋，李世民的计划是让这支骑兵杀到长安城下，用骑兵的庞大气势压倒李元吉的玄武精卫，以造成城内的恐慌。


但唐军上下都没有想到他们前往长安的道路却被一支来历不明的军队阻断了，长孙顺德大为惊愕，难道李元吉把军队部署到了北地郡，不可能啊！如果长安军队北上，北地郡的驻军会及时通知秦王。


“长孙大叔，是不是北地郡的守军投降那个龟孙子了！”


李玄霸的思路比较简单，但却说到了点子上，长孙顺德点点头，有可能，各个将领的家属都在长安，如果李元吉用家属来威胁，他们是有可能投降。


但不管是什么原因，他们必须要扫清障碍才行，否则就不叫先锋了，长孙顺德经验丰富，他当即令道：“全军下马，准备制作攻城锤！”


制作攻城梯时间太久，砍伐一棵大树制成攻城锤更加快捷，立刻有数百名士兵上山去伐树了。


李玄霸却没有耐心等候，他大锤一挥，纵马向城门奔去，长孙顺德大惊失色，急令道：“弓兵压住城头！”


一千弓兵飞奔冲上，这时李玄霸已冲到了弓弩射程内，两百支弩箭一起发射，李玄霸挥动大锤击打，大锤上下翻飞，箭矢竟无法穿透他的防护，叮叮当当地射在锤面上。


这时，一千弓兵已经压上，道路太窄，他们无法列开阵型，便列队为十排，一起向城头放箭，密集的箭矢飞向城头，顿时压制住伏龙隘城头上的周军士兵。


李玄霸冲到城门下，纵马一记猛冲，战马从城门侧面冲过，‘咚！咚！’两记闷雷般的砸门声重重响起，尘土扑簌簌落下，木质坚硬的大门被砸开了一条裂缝。


长孙顺德又派出五百弩手加入战斗，弩兵的射击更加精准，一支支射在城垛上啪啪作响，碎石乱溅，这时，李玄霸不再纵马，连续十几锤砸在大门上，大门再也承受不住，轰地被砸开一个大洞。


城头一名士兵大喊：“校尉，城门被砸烂了。”


校尉气得大骂，“他娘的什么烂门，居然不是铁的！”


但形势危急，他只得下令道：“撤！”


士兵们纷纷弯着腰向城下奔去，城下树林旁有两百匹战马，他们纷纷翻身上马，纵马疾奔，向长武城方向奔去，为首校尉向天空射出了一支火箭，表示伏龙隘已经失守。


这时，又是轰地一声巨响，大门被李玄霸的大锤砸开了，他大吼一声，催马向奔逃的敌军追去，后面唐军士兵爆发出一片呐喊，如潮水般向城门冲锋而去。

第1238章 血战长武（中）


孙英看见了远处射起的火箭，他心中暗暗吃惊，这才一刻钟，伏龙隘就失守了，难道唐军已经准备了充分的攻城武器吗？看来他现在只能指望三里外的巨木阵能阻挡一阵唐军的冲锋了。


在三里外，数百棵大树横七竖八地倒伏在官道上，完全堵住了官道了，只有靠山的最边上有一条三尺的通道，这是伏龙隘周军的逃生之路，数十名士兵将火油浇满了大树，这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两百周军士兵奔逃而至，后面一里外，李玄霸一马当先，率领数百唐军骑兵紧紧追赶。


一名士兵奔到前方大喊：“从边上走，边上有通道！”


骑兵队伍立刻变窄，骑兵们一个接一个冲过了狭窄的通道，这时，李玄霸已杀到两百步外，最后一名士兵奔过了乱木，士兵们早已准备好，将几根大木搬过去，堵住了最边上通道，一名士兵同时点燃了大树的火油，火焰顿时熊熊燃起，迅速蔓延，将最外围的十几棵大树首先点燃了。


这时，李玄霸杀到了，他的战马畏惧烈火，哒哒后退，不断稀溜溜暴叫，怎么可不肯冲上去，李玄霸气得无计可施，只得破口大骂。


周军士兵们一边退一边不断地搬来大树堵住通道，士兵也开始不断放火，数百棵大树横七竖八铺满了百余丈的路面，只片刻，熊熊烈火吞没了长达百丈的官道，浓烟弥漫，烈焰滔天，连两边山上的灌木也被大火点燃了。


不多时，长孙顺德率领大军杀到了，眼前的一幕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他们站在数百外，望着前方火龙肆虐，也山上也燃起了大火。


“奇怪了，倒底是怎么回事？”


长孙顺德开始糊涂起来，刚才的军队居然是骑兵，可是北地郡的守军没有骑兵，这到底是哪里的军队？


这场大火一直烧到了中午时分才渐渐熄灭，山上的大火也因为没有波及树林而熄灭了，山体光秃秃地黑了一大片，令人触目惊心。


这时李世民也率一万大军赶到了，他听说前往北地的道路被大火阻断，心中大为震惊，催马上前察看情况。


此时，数百名唐军正在清理一段段烧成了焦炭的大树，直接用铁链绑住，将大树拖去扔进了旁边的山谷河流之中。


长孙顺德向李世民禀报道：“目前弟兄们没有伤亡，只是耽误了半天行程。”


李世民眉头皱成一团，对方究竟是什么人？这样做又有什么意义？


这时，大将秦琼在一旁低声道：“殿下，卑职觉得这样做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拖延时间。”


李世民顿时醒悟，目光向远处的隐隐可见的长武城望去，他心中更加疑惑，难道长武城内的军队不是唐军？


其实这个问题李世民考虑过，离北地郡最近的周军在延安郡，如果延安郡的周军杀来安定郡，就算上郡和北地郡的守军抵挡不住，也会有烽火传来。


当然，如果是一支千余人奇兵南下，北地郡和上郡的守军确实不一定知道，但这样做又有什么意义？


正是认为周军这样做没有意义，李世民才没有考虑周军会杀来，可如果不是周军，那又会是谁？难道真是北地郡的唐军投降了李元吉，奉命将自己堵在安定郡？


旁边李玄霸不耐烦嚷道：“猜测个屁啊！打过去不就知道是谁了吗？”


所有人都笑了起来，还真是这个道理，李世民笑道：“三弟说得对，不用猜测了，赶紧清路。”


不多时，数百棵烧成焦炭的大树都被唐军士兵推下了悬崖，他们又铺上一层土，使士兵们感受不到土地的灼热。


李世民一声令下，大军继续前进，浩浩荡荡杀向三里外的长武城，但距离长武城还有一里时，李玄霸忽然用大锤指着城头上的大旗喊道：“二哥，那是什么旗帜？”


李世民也看见了，他心中一沉，那面迎风飘扬的大旗分明就是周军的黑龙赤旗。


……


在北地郡定安县以北的官道上，一支由五千人组成的骑兵在大将军罗士信的率领下疾速南下，罗士信在接到天子的敕令后便立刻派兵南下，为了争取时间，罗士信兵分两路，他亲自率领五千骑兵先行，后面由大将孙长乐率两万步兵后行，每个士兵只携带了五天的干粮，尽量精简装备，便于行军。


当骑兵队浩浩荡荡经过定安县时，罗士信命士兵射了一封信上城，大军随即绕过县城，继续向西南方向进发，圣上给他的命令是天黑前杀到长武城，现在已是中午时分，距离长武城还有一百二十里，只要抓紧时间，基本上可以完成这个任务。


但罗士信也担心长武城的守军支持不住，他没有等待定安县守将的答复，而是大军继续前进。


定安县是北地郡的郡治，城中有五千唐军驻守，主将叫做韦松，出身京兆韦氏家族，和大周尚书令韦云起是同族，他在朝廷的官职是中郎将，但李世民又加封他为天策府骠骑将军，此时韦松就站在城头上，目视五千周军骑兵沿着官道向西南方向而去。


韦松并不知道长武城已落到周军手中，但他却知道周军骑兵一定是冲着秦王而去，他心中的预感越来越强烈，最后的决战即将展开，他手中的信就证明了他的预感正确。


信皮上写着：‘周右卫大将军、宋国公罗士信致韦松将军’，竟然是罗士信写来的信，罗士信就在这五千骑兵之中，韦松当然知道罗士信在周军中的地位，是排在第一位，封右卫大将军，罗士信亲自率军南下，这就意味着将要发生一场大战役。


“将军，我们该怎么办？”旁边一名郎将低声问道。


韦松看了看信，信中说他若愿意投降周军，后面即将有数万大军杀到，他可以向后军投降，如果不愿投降，也要求他按兵不动。


韦松叹了口气道：“暂时不要轻举妄动，看看形势再说。”


几名将领都表示赞同，在这个关键时刻稍微走错一步，他们的命运都会彻底改变，慎重行事才是王道。


……


长武城，攻城血战已经进行了近两个时辰。


长武城地势稍高，从下向上有一个平缓的斜坡，长约三百余步，此时在西面城下的斜坡上仿佛地狱一般，地面被烈火烧得漆黑，第一次进攻来不及撤回的数百名士兵丧身火海，尸体被烧成黑炭。


紧接着第二次、第三次的进攻，同样又留下了无数的尸体，斜坡上尸横遍野，数十架残破不全的梯子倒在泥土里，但更多的却是战死的士兵，足有两千余人。


有的被烈火烧得蜷缩了身子，已经面目全非，有人被长矛刺穿胸膛，脸上带着临时前的痛苦，有的人头不见，尸体残缺不全，有的……


所有的一切都令人触目惊心，甚至唐军自己都不愿意在西城进攻了，而是把战场转移到了北城。


其实李世民完全可以绕城而过，直接杀向长安，但李世民看出城头只有一千余名守军，如果他连这座小城都拿不下来，这会严重影响到他的信誉。


更重要是，李世民的尊严让他无法做到视而不见，他必须拿下这座坚城。


李世民战剑一挥令道：“传我的命令，大军再度进攻！”


唐军的进攻开始了，激烈的战鼓声再次响起，又有三千唐军投入了攻城战斗，这已经是第四次攻城。


长长的攻城梯出现了，城上赤旗飞扬，主将孙英下达了全军上城的命令，城内备战的五百士兵冲了城头，加入到激战之中。


城下的唐军组织五千弓弩手掩护军队进攻，只见箭如密雨，射向城头，压得周军士兵抬不起头，不断有周军士兵被射中，惨叫着从城头上摔下。


‘轰！’的一声巨响，碎石四溅，一架攻城梯搭上了北城头，紧接着十余架攻城梯先后搭上了城头，数千唐军士兵如蚁群般冲上，用刀砍、用长矛捅、用箭射，拼命冲上城头。


城上的滚木礌石如雹子般砸下，刀劈矛捅，血肉横飞，周军士兵用守城钢叉叉住梯子向外猛推，一架长长的攻城梯被推出，向后翻到而下，梯子上响起一片惊恐的喊叫。

第1239章 血战长武（下）


一名工程将领上前躬身施礼道：“启禀殿下，五架投石机已经在山上安装完成！”


这次去长安，李世民特地携带了十架重型投石机零件。


他早就发现北面两百步外便是一座山崖，高出长武城七八丈，如果从山崖上向长武城投石，只需到次日天亮，城内一切都被砸城齑粉。


李世民立刻下令搬了五架投石机的零件上山崖，在山崖上进行组装，足足用了一个时辰，终于装好五家重型投石机，它们居高临下，可将百斤重石射到三百步外。


“传令发射！”


在悬崖顶上，三架重型投石机已经准备就绪，数百名唐军士兵正将十几块重达百斤的巨石运上悬崖，由于地方狭窄，另外两架重型投石机则放在松林里为备用。


投石机前已站满了士兵，每架投石机前站着三十名士兵，投石机的铁兜内各放了一块巨石，他们已准备就绪，就在等秦王的命令。


但在百步内的松林深处，几名周军士兵已经点燃了火把，他们在松林中飞奔，四处点火，很快，涂满了火油的松林迅速燃烧起来，浓烟开始在松林上方飘起。


正在等待发射命令的唐军士兵发现了身后松林内起火，纷纷大喊起来，早已士兵们报告了李世民，李世民愕然看着山上滚滚浓烟，半晌叹口气道：“让士兵们立刻撤退！”


不用李世民下令，山上火势迅猛，已经吞没了两架备用的投石机，正向三架投石机迅速逼近，唐军士兵受不了热浪炙烤，纷纷向山下奔逃。


但大火并没有止步于悬崖上一块，松林干燥，松脂易燃，使大火迅速向北蔓延，整个山头都开始燃烧起来，就在唐军数百步外，已经成了一片数百亩的烈火地狱。


唐军士兵们甚至都忘记了战争，呆呆望着这一幕，惨烈的情形震撼着每一个士兵的内心，这时，李玄霸忽然狂躁起来，他从小就怕火，烈火一再刺激着他的大脑，使他终于失去了理智，他大吼一声，纵马向斜坡上冲去，直奔长武城的南面城门，李世民大吃一惊，急令左右道：“弓箭掩护！”


三千弓弩手迅速奔上，一起向城头放箭，箭矢如雨，铺天盖地射向城头，城头上周军士兵很快便被密集的箭矢压制住，无法起身向下射击已奔至城下的李玄霸。


李玄霸故技重施，挥舞大锤向城门砸去，‘咚！’一声巨响，城门却纹丝不动，这也是李世民没有用攻城槌的原因，长武城的城门是用铜浇筑而成，坚固无比，很难撞破。


但坚固的城门更加激起了李玄霸的滔天怒火，他野性大发，索性摘去头盔，披头散发，挥锤猛砸，‘咚——咚——’巨大的撞击使城门开始晃动。


城头上也感到了明显的颤抖，孙英喝令道：“用石头砸！”


几名士兵搬起一块数十斤重的大石，正要砸下城，不料一阵乱箭射来，几名士兵纷纷中箭，大石又滚落回城内，他们根本无法抬头。


孙英大怒，“用火油泼出去！”


数十名士兵一起用力挤盛满火油的皮袋，一道道黑色的油浆喷射出去，城下李玄霸没有防备，被从天而降的火油喷了一头一身，但李玄霸长期在宫中为将，脱离了战场，他竟不知这黑色的浆液是什么，气味刺鼻，使他怒火更盛，拼命锤打城门，铜门已被打得凹进一块，每一锤都使它剧烈晃动。


李世民却看得清楚，他大惊失色，急令左右，“快去把赵王拖下来！”


数十名李玄霸的亲兵向山坡上飞奔，但已经晚了，城头扔下了几支燃烧的火把，‘轰！’的一声，李玄霸被烈火包围了，他身上也燃起了大火，战马首先受惊，稀溜溜一声暴叫，前蹄高高扬起，将李玄霸掀翻下地。


燃烧着火焰的战马向山下狂奔，一跃跳下了山崖，摔下了河谷。


李玄霸也浑身是火，他站起身向斜坡下狂奔数十步，一头栽在地上，痛苦得嘶声大喊，渐渐没有了声息，这时，他的亲兵已冲到，拼命用毯子拍打他身上的火，最后用泥土掩盖，才将他身上的火扑灭。


但此时，李玄霸已经没有了呼吸，天下第一猛将出师未捷身先死，不幸惨死在长武城下。


亲兵们将李玄霸的尸体抬了下来，望着兄弟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李世民眼中流下了泪水，他捏紧拳头悲愤大喊道：“攻下长武城，一个不留，杀无赦！”


……


天已经快黑了，长武城的战斗已经进入了最残酷的阶段，城上城下箭如密雨，不断有人中箭倒下，一架架攻城梯搭上了城墙，唐军士兵如疯如狂，向上攀爬，他们一手举着盾，一手用长矛和刀和周军激战，头顶上一块块巨石砸下，总有几名士兵惨叫着摔下攻城梯，但立刻又有人蜂拥而上。


周军士兵利用城垛上倾斜的射击孔从两边射箭，弩箭犀利，直透铠甲，攻城梯上一串串的士兵被射中摔下攻城梯，但很快，唐军士兵不再管头顶，将盾牌防护两侧，中箭的唐军士兵渐渐减少。


城头上，每一架攻城梯前都有数十名周军在和敌军激战，守城的周军士兵已经阵亡过半，但他们依旧拼死抵抗，绝不放弃。


在城西的一座攻城梯前，孙英已经杀红了眼，他率领五十名周军在和汹涌而上的敌军激战，他们面对的是李世民一年前组建的玄甲军，也是唐军最精锐的士兵，一共三千人，个个体格高大，强壮骁勇，手执盾牌，挥动长刀和利矛。


长矛冲刺，战刀劈砍，厮杀血腥，攻城梯前一名周军士兵被砍中额头，血涌如注，仰面倒下，另一名周军挥动长矛冲上，长矛刺穿敌军胸膛，将他挑下城去，重新顶住了缺口。


在最北面却出现了危机，守在这里的几十名周军士兵，原本都是长武城的老弱守军，战斗力较弱。


一名强壮的唐军士兵用盾牌顶开周军，第一个跳上城头，霎时间，十几支周军的长矛从四面刺来，长矛穿体，唐军士兵惨叫着翻滚下去，但就是这名敌军冲上城头，使攻城梯防御出现了一个短暂的缺口，被压制在攻城梯上唐军士兵抓住了机会，霎时间，十几名凶狠的唐军士兵冲上了城头，杀得周军士兵节节败退。


“将军，弟兄们快顶不住了！”


“给我顶住！死了也要用尸体顶住。”孙英嘶声大喊。


就在这时，一支冷箭蓦地射到，正中孙英额头，孙英大叫一声，仰面摔倒，箭杆上刻着‘秦王李世民’五个字。


主将中箭反而激发了周军士兵的同仇敌忾，他们燃起滔天怒火，战斗力倍增，一百多名周军士兵杀来，将刚刚登上城的数十名唐军士兵杀得节节败退，再次被赶下城头。


李世民看得清楚，自己的玄甲军士兵竟然被赶下城了，他心中大怒，喝令道：“玄甲军全部压上！”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了低沉的号角声，‘呜——’罗士信率领五千骑兵终于在天黑之前杀到了长武城。


滚滚骑兵从东面官道上杀来，瞬间在东面开阔地铺陈开来，五千骑兵的气势压倒了正在攻城的唐军士兵。


李世民直到这时才忽然明白长武城守军的真正用意，他们是在给周军主力争取时间，堵住自己进关中的企图，一名唐军士兵大喊道：“是罗士信！”


远处铁甲铜盔的周军大将，正是猛将罗士信，秦琼也看见了罗士信，他心情格外复杂，将头转了过去。


李世民知道自己过不去了，他已在长武城下损失了四千士兵，无论如何他们不是五千骑兵的对手，或许背后还有更多的军队。


就在这时，一名报信兵从背后疾奔而至，高声禀报道：“启禀殿下，长史送来急报，萧关已被周军攻破，数万周军骑兵已杀进了平凉郡。”


李世民长长叹息一声，喝令道：“全军撤退！”


唐军开始缓缓向西撤离了，罗士信也不追赶，冷冷望着唐军撤退。


这场惨烈的长武阻击战，一千两百名周军士兵以阵亡七百余人的惨重代价成功地将李世民大军拖住了整整一天，给周军主力杀至创造了机会，斥候将军孙英也不幸以身殉国，唐军同样损失惨重，四千余人伤亡，连天下第一猛将李玄霸也死在了长武城下。


长武阻击战的意义重大，它使李世民的大军无法进入关中，改变了关中局势，李神通听说李世民无法进入关中后，便立刻宣布支持李元吉继承大统。


李神通的态度至关重要，三天后，李元吉矫诏父皇退位，并在百官一片强烈的反对声中登基大宝，正式登上了大唐皇帝的宝座，并改年号为新元。

第1240章 螳臂挡车


离石郡黄河渡口，二十万大军正在黄河岸边集结，大帐一顶挨着一顶，延绵数十里，河面上，数百艘千石大船正将一船船军队运送到对岸的延安郡境内，在此之前，延安郡已经集结了五万大军和数十万石粮草以及大量军械物质。


李元吉登基为唐帝的消息已传遍天下，与同时传遍天下的还有大周帝国皇帝张铉亲笔所书的‘讨逆贼檄’，历数李元吉的罪恶，将他弑兄毒父、奸淫庶母，屠杀人民，残暴荒淫等等暴行皆召白于天下，并指出他已众叛亲离，并号召天下士庶共讨之，在檄文最后，张铉愿替天行道，为天下良善之民讨伐暴纣。


这是张铉等了近一年才等到的机会，李元吉的宫廷政变彻底摧毁了大唐的政治基础，使唐朝不再合法，统一天下的政治时机成熟了。


大帐内，张铉正在听取各地送来的紧急报告，率军出兵南襄道的沈光送来报告，周军强攻武关得手，两万大军正疾速向上洛郡进发，守上洛郡的一万唐军已投降了五千人，另外五千军队放弃了上洛郡，退守蓝田关。


汉中也传来捷报，刘兰成率一万骑兵从文郡南下，进入汉中，这时李孝恭已率一万大军响应李世民的号召进发长安，李孝恭在汉中的后勤大营只有史怀义率一万人镇守，刘兰成率骑兵偷袭了汉中大营，史怀义被迫退守南郑县，李孝恭南退汉中的后路也被周军切断。


没有了唐军在北部阻拦，徐世绩的五万大军走金牛道杀进汉中，大军包围了南郑，南郑城内只剩下大史怀义率六千军困守，人心混乱，粮食即将断绝。


一连串的捷报着实令人鼓舞，但也并不奇怪，李元吉强夺皇位使唐朝彻底失去了凝聚力，没有效忠对象，士兵们便没有了斗志和士气，加上周朝统一天下的大势已定，这个时候，除了皇族和部分死硬份子外，已经没有人愿意再为唐朝卖命了。


所以当刘兰成偷袭汉中大营时，明明史怀义已有察觉，率军出来应战，唐军还是一触即溃，这就是军心丧尽的典型表现。


张铉心情大好，漫步走出了大帐，此时已经降临，黄河岸边漫天星斗，一条银河纵穿天际，张铉站在高处，静静凝视银河深处，他几乎已经忘记了自己的前世今生，只有偶然独处时，一个熟悉的事物，或者一种感触拨动了他内心深处的那根弦，才让他蓦然回首，但前世的一切已不再熟悉，愈加依稀，仿佛变成了一个梦。


梦总有遗忘的一天，但眼前的天下才是真真切切。


张铉从怀中摸出一个布包，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把手枪，保养得非常好，每一个零件依旧锃亮，如果说从前只是一个梦，那么这支枪却又是那么真实，每次看见这把手枪，就让他回忆起了前世岁月。


这时，房玄龄拿着一份长安送来的紧急鹰信快步走到张铉身旁，但他没有打扰主公，而是耐心地望着主公久久凝视银河。


“相国，如果银河深处有一条通道，让你能回到过去或者未来，你愿意去吗？”张铉笑问道。


“陛下的问题很有趣，不过让我选择，我还是会选择不去。”


“为什么？”张铉回头看他一眼，不解地问道。


房玄龄笑道：“我有妻子，有儿女，有老母，我如果走了，他们怎么办？”


张铉大笑，他心中顿时释然，他的家在这里，他的亲人在这里，他的命运也在这里，为什么还要去怀恋从前的梦想。


他猛地扬手，将手枪扔进了滔滔黄河之中，手枪连同从前的梦一起消失在滚滚的黄河中。


张铉仿佛解开一切心结，大笑道：“走吧！统一天下的使命还在等着我们呢？”


……


二十万大军用了三天时间渡过了黄河，和延安军的三万大军合兵一处，张铉立刻兵分三路，他令苏定方率三万军夺取弘化郡，又令龙骧将军杜云思率五万军南下支援罗士信，同时夺取北地郡。


他亲自率领十五万大军沿着洛水道南下，浩浩荡荡杀向关中。


延安郡和关中之间还阻隔着一个上郡，唐军在这里也有五千驻军，由唐朝千牛卫大将军李道玄统帅。


李道玄也是李世民的人，是李氏皇族年轻一辈的佼佼者，今年只有十八岁，但作战勇猛、骁勇善战，虽然经验不足，但还是被李世民推荐来守上郡。


李道玄已得到斥候快步，大周皇帝张铉亲自率领十五万大军南下，周军前锋是猛将秦用，率五千军队正向洛交县杀来。


李道玄虽然倍感压力，但他同时也看到了一个天赐良机，如果自己能一战击杀张铉，那么大唐或许还有翻盘的机会。


李道玄很清楚洛交县根本无力阻拦十五万大军，与其被压为齑粉，不如冒险一试。


他当即率领五千军队离开了洛交县，向东北方向迂回到清凉山一带，这里是洛川道的一个分支，五千军队便埋伏在一片茂密的松林内。


前面便是洛川道，这里是大军南下的必经之地，距离洛交县只有三十里，周军前锋已经占领了洛交县，张铉必然会从这里经过，李道玄耐心地等待机会到来。


夜幕悄然降临，一队队周军终于出现了，先过来的是前军，旌旗招展，气势壮观，士兵盔明甲亮，一队队杀气腾腾从唐军埋伏的面前走过。


这时，一名偏将低声问道：“将军，张铉要在什么时候才出现？”


“耐心等吧！看他的王旗到来，他就应该出现了。”


“可天黑，怎么分辨王旗？”


李道玄也不知道该怎么分辨，但凭感觉，张铉到来时，周军队伍会更加密集浩大才对，他只得对偏将道：“看机会，耐心等待吧！”


周军走了一个时辰后，队伍忽然中断了，后面不再有大军跟来，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军队，李道玄顿时感到一丝不妙，这不是正好把自己包围在中间了吗？


想通这一点，他急令道：“立刻撤退！”


但已经晚了，身后忽然传来一片喊杀声，前后左右鼓声大作，喊杀声震天，不知有多少周军从四面八方向他们包围杀来。


“立刻向东突围！”


李道玄大吼一声，他翻身上马，手提长枪率领士兵向东突围，但他们已被三万周军包围，对面周军万箭齐发，唐军士兵一片片栽倒，丛林中到处是唐军士兵的哀嚎声和哭喊声，李道玄措手不及，胸肩连中数箭，大叫一声翻身落马。


这时，一个雄壮的声音响起，“我乃大周左卫大将军尉迟恭是也，奉皇帝陛下之令告诉尔等，天子不愿杀戮青壮，尔等立刻投降可以解甲归田，若负隅顽抗，死路一条！”


尉迟恭连喊三遍，周军停止了射箭，幸存的唐军士兵早已魂飞魄散，纷纷举手高喊：“我们愿投降！愿投降！”


“放下兵器，脱去盔甲，举手出来免死！”


唐军士兵再也不愿打仗，求生的渴望使他们纷纷脱掉了盔甲，扔下兵器，一队队举手向树林走去。


这时，张铉也在三千骑兵的护卫下来到了伏击处，他见一队队狼狈不堪的唐军士兵被押解出来，不由冷笑一声，这个李道玄经验太差，居然在距离官道百步外埋伏，难道不知道大军在沿途都会部署巡哨吗？


这时，几名周军士兵抬一副担架出来，担架上正是大将军李道玄，他身中八箭，致命的一箭射在左胸，虽然还没有断气，但已经回天乏力了。


张铉看了李道玄片刻，对他道：“你虽然勇气可嘉，但却不懂天意，天要亡唐，岂是你螳臂所能阻挡？安心去吧！我会厚葬于你。”


李道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断气了。


张铉随即令道：“以侯爵之礼将他安葬在洛交县。”

第1241章 突破关中


李道玄的五千军队覆灭，这便意味着关中的北大门正式被打开，两天后，张铉率领十五万大军进入了关中，并在渭河北岸的渭北仓驻下了大营，百名骑兵奔赴关中各县，将大周皇帝的促降诏书送去各县。


大周天子亲临关中，一时间关中震动，这个时候，各县县令不再有任何犹豫，他们或派子侄，或亲自前往，纷纷赶往渭北仓周军大营觐见大周天子，没有人再把长安皇帝放在心上了。


虽然长安城门紧闭，官员们无法出城，但还是有不少先期逃出长安的朝廷官员赶去渭北仓周军大营觐见天子。


此时渭水南岸也驻扎着一支唐军，正是从汉中北上的李孝恭所率领的军队，他军队一共有一万五千人，除了他从汉中带来的一万军队外，还有从上洛县败退回来的五千军队，也被他一并收编。


大帐内，李孝恭站在地图前一言不发，心中在苦苦思索翻盘的可能，从兵力上看，他们并不算太糟糕，安定郡秦王那里至少有五万军队，长安城内还有五六万军队，李神通有四万军队，另外潼关和蒲津关还有三万军队，加上自己的一万五千人，差不多有二十万之众，如果能将这二十万大军捏成拳头，他们完全可以在关中和周军决一死战，鹿死谁手还为未可知，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兵力太分散。


其实还有一个更严重的问题，那就是李元吉登基，这让李孝恭心如刀剜，如果李元吉依然做摄政王，或许他为了大局，会承认李元吉的摄政王。


但李元吉登基，性质就完全不同了，李孝恭无论如何无法接受这个现实，他现在支持秦王登基，可一旦他接受李元吉登基，那就等于和李世民决裂了，除非秦王能先接受李元吉登基，那他可以追随秦王。


就在旁边桌上，放着一封李神通给他的回信，他之前写信给李神通，希望两军合并，增加军队实力，但李神通的回信中却提出了两个条件，一个是他的军队并入李神通的关中军，就是李神通吞并了他的军队，第二个条件便是他必须承认李元吉为天子。


第一个条件，如果是为了大局，他勉强可以接受，但第二个条件他就绝不会接受了。


李孝恭长长叹了口气，大唐之败，就败在内部的争权夺利之上。


这时，一名亲兵在他身边低声道：“殿下，有汉中的消息了。”


“送信人在哪里？”


亲兵一挥手，两名士兵将一名送信士兵领了进来。


送信士兵跪下泣道：“史将军不幸阵亡，汉中已失。”


李孝恭只觉心中一阵剧痛，眼中露出伤感之色，史怀义跟随他多年，就算被俘也绝不会变节，连张铉也感他的忠义，把他送了回来，没想到他还是死了。


他强忍心中的痛问道：“是怎么死的？”


“回禀殿下，南郑被周军包围，城内粮食断绝，史将军坚决不投降，下令城中大户上缴军粮，但金文庆、刘志浩等部将不肯跟他守节，勾结城中的豪门大户，他们在夜里发动兵变，杀死了史将军，开城向周军投降，殿下，卑职过来时，数万周军也同时北上了。”


李孝恭默默点头，各种煎熬和压力一起向他内心袭来，他心中郁闷难当，猛地一口血喷出，仰面栽倒。


“殿下！殿下！”大帐内乱成一团。


……


周军大营紧靠渭北仓，这是去年修建的一座大仓库，仓库内有三十万石粮食和数十万担草料以及无数的帐篷、兵甲等物资，紧靠渭水和洛水，专门用来供应上郡和蒲津关以及潼关的粮草和物资，现在全部成了周军的后勤保障。


大营占地数千亩，由上万顶帐篷组成一个巨大的花瓣大营，四周是五座分营，从五个方向拱卫着中央大营。


中央大营内防御极其森严，两万羽林骑兵严密保护着中央大营的安全，每一个进来拜见天子的唐朝官员都要经过严格的搜查，不准带任何兵器和火种入内。


这两天张铉一直在忙碌接见关中和长安的各路官员，一一安抚他们，令他们安定民众，恢复生产，这也是他御驾亲征的主要目的，他需要以天子的身份安抚唐朝百官，这对将来的政治稳定有极大的好处。


王帐内，张铉接见了陈叔达的嫡孙陈仲方，陈叔达的全家已经被玄武精卫严密监视，陈仲方是得到长安情报署的秘密保护才得以逃出长安，他带来了祖父陈叔达写给张铉的一封亲笔信。


陈叔达是唐朝的百官之首，他对太子建成的坚决维护使他赢得了满朝文武的尊崇，这也是张铉破例接见陈仲方的缘故，如果陈叔达转而效忠大周王朝，这对唐朝的文武百官将产生巨大的羊群效应，在政治上影响重大。


张铉看完信，又问道：“你祖父称病不上朝，李元吉会放过他吗？”


“回禀陛下，李元吉并不在意祖父是否上朝，只要祖父接受他的宰相任命，那么李元吉也希望祖父最好哪里要别去，现在朝廷是由崔文象和裴寂把持，他们也不希望祖父上朝。”


张铉又问道：“朕已经好几天没有长安的消息了，之前听说李元吉准备选一个大臣杀一儆百，不知最后选中了谁？”


“回禀陛下，小民听说是刘文静。”


张铉一怔，“为什么是他？”


“听说刘文静被小妾告发，说他秘密派人给李世民送信，加上裴寂和刘文静仇怨极深，趁机进谗言，刘文静的全家已经下狱了，由玄武精卫来审这个案子。”


张铉点点头，刘文静最终还是没有逃过这一劫。


张铉又对陈仲方笑道：“你暂时留在军中做事吧！朕这里正好缺一个主簿，相信你会胜任。”


陈仲方惊喜万分，连忙跪下道：“微臣愿为陛下效力！”


“不用多礼了，你给祖父写一封信，回头朕让人送进城去。”


“遵旨！”


陈仲方行一礼，便跟随亲卫下去了，不多时，房玄龄拿着几份军报走了进来，向张铉行一礼笑道：“陛下大手笔啊！一出手便是六品的主簿。”


张铉微微一笑，“舍不得孩子，套不了狼嘛！”


房玄龄将军报呈给张铉，“这是各地刚刚送来的军报，请陛下御览！”


张铉接过一叠军报，他先看了看徐世绩的报告，周军已拿下了汉中，徐世绩和刘兰成各率大军从子午道和陈仓道北上关中。


还有弘化和北地郡的守军都已投降，苏定方和杜云思的军队已南下和罗士信的军队汇合，浅水原一带已驻扎周军十万人。


李靖的十万大军和裴行俨的三万骑兵也在平凉郡汇合，双方已拿下平凉郡，李世民的军队完全被包围在安定郡内。


张铉轻轻叹了口气，“若不是孙英将军血战长武关，关中现在绝不是这个局势，关键的一战啊！”


“他们立功甚伟，殿下一定要好好重赏生者，更要加倍抚恤逝者。”


“相国说得对，朕要加倍封赏他们，朕已下旨谥号孙英为忠勇将军，追赐安定郡公，准他儿子继承。”


“陛下英明！”


这时，张铉沉思片刻又道：“现在朕很关心蒲津关主将盛彦师，相国说说看，怎么样才能不战而屈人之兵？”


房玄龄微微笑道：“这里面的关键就是盛彦师姓盛而不姓李。”


张铉仰头大笑，“相国所言，正和朕意也！”

第1242章 杀将夺军


目前主管蒲津关和潼关防御的左骁卫大将军盛彦师也是一个举足轻重的人物，他控制着整整三万唐军，这里面包括防御蒲津关和潼关的两万军队，另外唐军放弃了弘农郡，驻守函谷关的一万唐军也撤回了潼关，也受盛彦师统帅，盛彦师也由此成为各方关注的焦点。


但这三万军队也并不是铁板一块，盛彦师是李神通的人，副将刘弘基却是李世民的人。


这主要是因为刘弘基之前统帅一万军队驻扎函谷关，奉命回撤后，李渊任命他为潼关副帅，让他和盛彦师互相牵制，他便成了盛彦师的副将。


李元吉发动宫廷政变后，派使者前来蒲津关，要求盛彦师和刘弘基表示效忠，但两人都没有表态，很难意见一致的两人在这件事上却意外地保持了同步，只不过盛彦师要看李神通的态度，刘弘基则要听李世民的命令。


李元吉登基后，虽然李神通已公开效忠了李元吉，承认李元吉为大唐新帝，但盛彦师却出人意料地保持了沉默，他的消息比别人更快，他已得知张铉率二十万大军抵达了延安郡，大军即将南下。


大帐内，盛彦师正心事重重地来回踱步，前年翟让图谋联系旧部造反，被他斩杀，他由此被李渊封为左武卫将军，长葛县公，同时出任潼关大帅，他曾为此志得意满，但现在他高兴不起来了。


昨天他接到李元吉的旨意，封他为梁郡王，令他立刻率军前往京城勤王，对这个所谓的梁郡王他不屑一顾，他更关心张铉给他的许诺。


这时，帐门外传来他妻弟王耀的声音，“你们速禀报将军，我有急事见他！”


盛彦师一怔，随即令道：“让他进来！”


片刻，帐帘一掀，王耀快步走进来，低声对盛彦师道：“大周天子派人送信来了，现在我那里。”


盛彦师大吃一惊，连忙道：“快带他来我这里。”


随即他不满地瞪妻弟一眼，显然他暗中私通周军，自己却不知道。


王耀歉然道：“我回头给姐夫解释，现在先见人。”


“还不快去带人。”


王耀匆匆去了，不多时，他带来一名张铉的侍卫，侍卫抱拳道：“参见盛将军！”


“听说贵国天子有信给我？”


侍卫点点头，取出一封信呈给盛彦师，“这是我们天子给盛将军亲笔信，请将军礼敬！”


盛彦师明白侍卫的意思，他恭恭敬敬双手接过信，只见信皮上写着：‘唐左武卫将军盛彦师启’，下面落款是一方私印，盛彦师心中一阵激动，这可是大周天子写给自己亲笔信，这是何等荣耀。


激动片刻，他慢慢打开信，将信中内容详细看了一遍，这时，侍卫道：“圣上说，将军需要思考时间，不如我明天上午再来听消息。”


“好吧！辛苦你了。”


盛彦师让人拿了十两黄金赏给侍卫，亲兵们带他下去休息，他这才怒视妻弟道：“你怎么解释？”


王耀苦笑道：“我在前来投奔姐夫之前，就是已经是周军旅帅了，其实是父亲让我去从军。”


盛彦师愕然，半晌说不出话来，他的小舅子居然是周军，还当了旅帅，难怪他懂得带兵打仗，自己还夸他能干。


“那你是奉命来我这里了。”


“正是！不过我是为姐夫好。”


这个时候盛彦师也气不起来了，他已决定投降张铉，只是张铉在信中要他做的事情，让他有点为难。


“大周天子答应封我为虎贲将军，赐爵葛国公，如果我能把刘弘基的一万军队也带走，那再升一级为龙骧将军。”


王耀要不犹豫道：“当然是要龙骧将军，以后再想升龙骧将军就很难了。”


盛彦师当然知道龙骧将军和虎贲将军不可同日而语，只是……


他叹了口气道：“可刘弘基的一万军队不好夺啊！”


王耀冷笑道：“我倒有一计，可杀了刘弘基。”


他附耳对盛彦师说了几句，盛彦师连连点头，这个办法不错，想必刘弘基也在想办法劝自己效忠李世民。


……


刘弘基的军队目前驻扎在潼关，正如盛彦师的判断，刘弘基也接到了李世民的鸽信，令他想办法劝说盛彦师不要效忠李元吉，让他们一起渡过渭河去投奔李孝恭。


李世民异常看重这三万军队，这三万军队加上李孝恭的一万五千人，就是四万五千大军了，是一颗足以改变战局的棋子。


但刘弘基也很为难，盛彦师一直就是李神通的人，怎么劝说他转而效忠秦王呢？


就在刘弘基无计可施之时，他忽然接到了安插在盛彦师军中探子送来的一个消息，今天中午，李神通的儿子李孝锐带人来军中夺盛彦师的军权，和盛彦师发生了冲突，李孝锐怒气冲冲走了。


这个消息顿时让刘弘基看到了一线希望，但他又有点担心盛彦师由此投降张铉。


这时，有士兵在帐外禀报道：“启禀将军，盛将军派王耀来送信了。”


刘弘基当然知道王耀虽然只是校尉，但他是盛彦师的小舅子，一个十分精明能干的年轻人，他连忙让王耀进来，不多时，王耀走进大帐，单膝跪下道：“参见刘将军！”


“王校尉请起！”


王耀取出一封信递给刘弘基，“这是盛将军的亲笔信，请刘将军过目。”


刘弘基接过信看了看，盛彦师在信中表态，愿意效忠秦王，建议他们一起去投奔李孝恭。


如果是平时，刘弘基一定会对盛彦师的态度充满了各种怀疑，但现在是非常时期，他不敢怀疑盛彦师，唯恐自己的怀疑会触怒盛彦师，盛彦师一气之下就去投奔张铉了。


当然，这也和刘弘基得到的消息有关，李神通想夺盛彦师的军权，才迫使盛彦师转而效忠秦王。


刘弘基连看两遍信，大喜道：“盛将军愿意效忠秦王，是大唐之幸也，不知我们怎么合兵？”


王耀笑道：“我家将军的意思是我们今晚就动身，分头前去渭河渡口，在渭河渡口汇兵，然后一起南渡。”


这个方案不错，刘弘基当即道：“那就一言为定，我今晚就动身。”


刘弘基也担心夜长梦多，他送走了王耀，当天晚上便集结军队离开潼关，向渭河渡口方向进军。


天刚亮，刘弘基的军队抵达了渭河渡口，盛彦师的军队已经先到了，大军已开始渡河，这时盛彦师派来亲兵请刘弘基前往‘东去阁’一聚。


东去阁是一家酒肆，位于渡口，紧靠渭河，是专门送别亲友小酌之地，此时刘弘基再没有任何怀疑，便带着十几名亲兵前往东去阁。


这时，王耀已在大门前等候，他抱拳笑道：“我家将军已楼上置酒等候，刘将军请！”


刘弘基听到楼上传来悠扬的丝竹声，还有歌女在唱小曲，他便吩咐亲兵在门外等候，自己欣然向二楼走去。


可上了搂，楼上厅堂内却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刘弘基一下子愣住了，就在这时，只听一声摔杯声响，两边冲出数十名刀斧手，刘弘基躲闪不及，顿时被乱刀砍死。


在刘弘基被杀的同时，他的十几名亲兵也被数百士兵包围，全部杀尽，这时，东去阁点燃了，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埋伏在四周的数万周军杀来，将刘弘基的军队团团包围。


主将已死，一万军队没有了主心骨，纷纷向周军投降，盛彦师也同时率领两万军向张铉投降。

第1243章 走投无路


李孝恭就在渭水对岸眼巴巴地等待着盛彦师和刘弘基的军队渡河前来投奔自己，但最后等来的消息确实刘弘基被杀，盛彦师已投降了周军，这让李孝恭失望万分，此时又传来消息，徐世绩的四万大军已出了子午口，进入了关中，正向蓝田县杀来，如果他再不撤退，就没有机会了。


万般无奈，李孝恭只得率领军队向西撤退，这时，李孝恭的军粮即将告尽，沿途也没有补给，当然，他可以去京城要粮食，但这又是他绝不愿做之事，他宁可战死，也绝不会去向李元吉乞讨粮食。


李孝恭已走投无路，现在他现在除了和李神通进行再次谈判外，再也想不到别的办法。


李神通的军队并不在长安，而是在长安以西约八十里外的始平县，这是李神通的精明之处，他一方面表示支持李元吉登基，但同时又不相信李元吉，他知道自己的军队一旦进了长安城，以李元吉和卑鄙和崔文象的毒辣，很可能就会发动兵变，抢夺自己的军权。


军队还是留在自己的手中比较好，与此同时，他又盯上了李孝恭的军队，他知道李孝恭向南无法返回汉中，向西他又不肯进长安，向北也无法进安定郡，向东会遭遇张铉的主力大军，那他只有一条路，最后不得不来找自己，只有自己才能帮他。


李神通看透了李孝恭已走投无路，他像个渔翁一样，稳坐钓鱼台，等李孝恭自投罗网。


这天下午，斥候巡哨传来消息，李孝恭的军队出现在大营十里外，李神通大喜，急忙派长子李道彦前去面见李孝恭。


这时，李孝恭粮食已尽，如果李神通还不肯帮自己，那他只有杀马给士兵们充饥了。


李孝恭已远远看见了唐军大营，他还是有点踌躇，自己来求李神通是否明智。


就在这时，远处奔来一队骑兵，为首之人正是李神通的长子李道彦，有亲兵将他带到了李孝恭面前，李道彦老远便抱拳道：“贤弟，父亲令我特来迎接！”


李孝恭苦笑一声，上前和这位族兄见了礼，“孝恭粮食已尽，只得来求兄长和二叔帮忙了。”


“一家人说这话就见外了。”


李道彦很诚恳地说道：“父亲觉得和贤弟之间有点误会，特让我前来澄清。”


李孝恭问道：“不知兄长所说的误会是指什么？”


“首先我要明确告诉贤弟，我父亲绝不同意李元吉登基，只赞成他为摄政王，只是为了大局才不得不做违心的表态。”


李孝恭心中顿时有了一线希望，问道：“那二叔是否支持秦王登基？”


李道彦还是摇摇头，“我父亲也不支持秦王登基，他只是支持圣上，圣上传位给谁，他就支持谁，但现在圣上还昏迷不醒，张铉大军已杀入关中，为了一致抗敌，我父亲才做了违心之举，我父亲的意思，大家现在要一致对外，等把周军驱逐出关中，大家再坐下来好好商量，都是自己兄弟，为什么一定要杀得你是我活？”


李孝恭默默点头，他不得不承认李神通的话有道理，现在大敌当前了，大家应该一致对外。


“孝恭可愿与我一同入营？”李道彦笑问道。


李孝恭已走投无路，只得答应了，“好吧！我愿跟随二叔，不过我坚持不承认李元吉登基。”


“父亲绝不勉强，事实上，父亲也只是表面上承认，他十分痛恨李元吉毒害天子，如果真心拥戴他，早就去长安城了，还会驻兵在这里吗？”


“兄长说得有道理。”


李孝恭回头令道：“传令大军进营！”


大营门口，李神通笑得像只老狐狸一样，等候着李孝恭的到来。


……


长安城内已是一片萧条，几乎所有的店铺都歇业了，家家关门闭户，大街上冷冷清清，为了制造一个繁荣的假象，李元吉没有下令戒严，还将大部分玄武精卫撤回军营，又用免税等等措施鼓励商家开门营业，鼓励民众上街，九座城门开启，任民众随意进出。


但事与愿违，李元吉的措施没有实现长安繁荣的景象，反而造成大量民众趁机逃出长安，李元吉登基后便关闭了城门，不准任何人进出长安，长安繁荣的假象彻底被撕破。


华山客酒肆目前是长安城内还保持营业的三家酒肆之一，他们地窖里还有些存货，还可以开门做生意。


就算物以稀为贵，但酒肆的生意依旧很冷清，雅室内基本上没有客人，只有一楼和二楼大堂内有十几名老客在喝酒聊天。


“刘相国真惨啊！全家满门抄斩，还株连了十几个大臣，听说被割舌挖心，惨不忍睹，高相国也听说服毒自尽了，不知他们和上面那位究竟有什么仇？”


“哼！”


旁边一个酒客冷笑一声，“你们真不知道吗？这些大臣都是支持秦王的，秦王在外，上面怕他们为内应，所以一个个赶尽杀绝。”


酒客们纷纷点头，“说得对，这就是权力斗争！”


靠楼梯那边忽然传来两声钟响，酒客立刻不吭声了，片刻，走上来两名穿黑衣的年轻男子，冷峻地扫了众人一眼，又下去了。


很快，又传来一声钟响，酒楼里再度活跃起来，一名酒客冷笑道：“看见没有，这就是玄武精卫的变种，装扮成酒客来监视民意，可身上的凶恶之气，怎么也去不掉。”


这时，大掌柜吕平走了过来，对众人歉然道：“今天是小店最后一天营业了，上面已有通知，明天开始实行戒严，小店也得关门了。”


众人纷纷议论起来，有人高声问道：“吕掌柜，你消息灵通，听说大周天子已经到关中了，是不是真的？”


吕平笑道：“这个……说实话，我也不敢乱说，不过无风不起浪吧！大家说是不是？”


众人都笑了起来，这等于就是承认了，有人叹口气道：“该来总是要来，乱世要结束了，这是好事情啊！”


这时，楼下传来一个粗鲁的声音，“以为我们喝酒不给钱吗？你们掌柜在哪里，让他出来！”


吕平连忙跑下楼去，只见门口进来两名军士，正恶狠狠训斥一个酒保，吕平连忙陪笑脸上前道：“两位军爷误会了，进门就是客，小店怎么会不欢迎。”


军士脸色稍缓，一人道：“我们不喜欢和这些鸟人一起喝酒，有没有雅室？”


“有！有！有！两位军爷请上三楼。”


吕平亲自将两名军士领上了三楼，进了一间雅室，两名军士坐下，笑道：“刚才多有得罪，请吕掌柜见谅！”


“没什么，我心里明白。”


这两名军士是王崭的心腹亲兵，被王崭派来送信，其中一人从怀中摸出两封信，放在桌上，“将军让我们这两封信交给吕掌柜。”


吕平拾起信，两封信都是给陈叔达，其中一封信竟然是天子的手笔，他顿时肃然起敬，连忙道：“两位辛苦了！”


“吕掌柜不必客气，不知有什么消息需要我转给将军。”


吕平沉吟一下道：“让你家将军有机会对外面传个口信，太上皇已经去世了。”


两名军士都一惊，连忙起身道：“我们明白了，这就去禀报。”


“不急，两位请喝杯酒再回去，我请客！”


……

第1244章 兵临城下


在李渊任命的五个相国中，刘文静全家抄斩，高士廉为保家人而服毒自尽，李元吉随即任命崔文象和李神符为新相国，取代刘文静和高士廉，而另外三个相国陈叔达、裴寂和唐俭都接受了李元吉的任命，但表现不一，裴寂封中书令，成为仅次于崔文象的第二号相国，颇为卖力，唐俭每天上朝，却出工不出力，混日子打发时间，陈叔达则借口病重，始终闭门不出。


虽然陈叔达是用一种变相的方法对抗李元吉，但这恰恰保了他一命，崔文象和裴寂都十分嫉妒陈叔达的威望，如果他真的出仕为李元吉效力，崔文象和裴寂都不会放过他。


陈叔达一家已被软禁在府中，府门外有上百名玄武精卫把守，不准任何官员去探望，也不准他家人或者仆人出门，每天玄武精卫给他们送一点粮食，维持一家人的生存。


黄昏时分，一队侍卫护卫宦官赵德忠来到陈叔达的府门前，他向门口守卫举起一卷圣旨，“奉圣上之令特来向陈相国宣旨。”


守卫郎将拱手道：“圣上有严令，任何人进府都要搜查，相国也不例外，请公公见谅。”


赵德忠抬起手，“咱知道，你搜就是了。”


士兵上上下下搜了身，连鞋子也不放过，没有任何异常，便让他进去了，手下则留在外面，两名玄武精卫跟随他进去，赵忠德一直来到中堂。


片刻，陈叔达的次子陈玄德出来应对，赵德忠看了他一眼冷冷道：“咱家是向陈相国宣旨。”


陈玄德低下头道：“父亲病重，不能见外人，请公公见谅！”


“好吧！陈相国就自己看旨，圣上要说的话都在上面，咱家告辞了。”


赵德忠将圣旨递给陈玄德，转身便走了，陈玄德望着他们走远，这才匆匆回到内宅，走进父亲的病房，陈叔达刚刚装病躺下，见儿子进来，便笑道：“人走了吗？”


“那个赵公公留下一份圣旨就走了。”


“拿给我看看。”


“父亲，昏君的废旨一把火烧了就是，还看它做什么。”


“少废话，快给我。”


陈玄德只得把圣旨交给父亲，陈叔达慢慢展开圣旨，到了最后，里面居然卷着两封信，陈玄德愣住了，圣旨里面还有名堂。


“我果然没有猜错，这个赵公公是有心人啊！”


陈叔达将圣旨扔在一边，仔细看信，一封是他孙子陈仲方写来的，另一封竟然是天子张铉的亲笔信，陈叔达的手微微颤抖起来，连忙打开信细看。


陈仲方便是陈玄德的儿子，他认出儿子的笔迹，便站在一旁没有退下，等父亲看完信，陈玄德低声问道：“父亲，仲方怎么样？”


“他不错，被天子任命为主簿，可是七品官，比你这个父亲还厉害。”


陈叔达的心情特别好，张铉在信中许他尚书左仆射、紫金光禄大夫，同时希望他暂时留任西京长史一年，虽然尚书左仆射不是相国，但也是位高权重，仅次于相国了，而且封孙子陈仲方为主簿，也是给足了自己面子。


当然，陈叔达也知道，张铉重用自己是希望自己能在政治上协助他妥善处理好唐朝的各种遗留问题，不留隐患，这也说明张铉不准备用军事手段来处理唐朝后事，而是用政治手段，这当然是好事。


陈玄德听说自己儿子出任主簿，欢喜得嘴都合不拢，他又问道：“那我们要做点什么吗？比如联系各家大臣之类。”


陈叔达微微笑道：“我们现在什么都做不了，静等长安城破，如果我没有料错，今明两天周军就要围城了。”


……


解决了蒲津关和潼关的三万唐军，魏文通也率两万河东军进入关中，加上徐世绩北上的四万军队和大散关的骑兵，关中周军已达二十三万之众。


时机已经成熟，张铉随即下令进军长安，两天后，二十万周朝大军抵达长安，将长安城团团包围。


为了这一天，张铉已经准备了整整一年，此时二十万大军军旗招展，无边无际，数万顶大帐延绵数十里，从北门到南门，到处是刀光闪烁的世界。


张铉的王帐位于长安正南门的明德门外，是一座占地十亩的套帐，大帐内数十名文职官员正在忙忙碌碌整理各种文书，张铉则和几名大将站在巨大长安城模型前，这是周军攻打重要城池的一贯风格，一定会事先制作相应的城池模型，而这座长安模型是二十几名工匠耗时大半年做成，长宽各有一丈，高三尺。


房玄龄手执木杆给大将们讲解城池的防御情况，“目前长安一共有守军六万人，其中李神符的神策军和玄武精卫各两万人，另外还有刚招募的两万新军，这六万军队各施其责，玄武精卫负责皇宫守卫，神策军负责皇城和各坊治安，新军负责九门防御。”


这时，徐世绩忍不住问道：“房相国，卑职有点不解，玄武精卫负责宫城卑职能理解，但新军和神策军是不是搞错了？”


房玄龄微微笑道：“一点也没有错，神策军就是以前的御林军，李神符牢牢控制军权，不让李元吉染指，当然只能负责次要位置，相反，新招募的两万新兵虽然经验士气都很弱，但他却是李元吉手下直接控制，所以李元吉让他们守城门。”


魏文通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死到临头了，还要勾心斗角！”


旁边尉迟恭严峻地看了他一眼，魏文通这才想起天子就在旁边，吓得他连忙低下头。


这时，张铉缓缓道：“这所谓的六万军队对我们而言，也只是土鸡瓦狗，不足为虑，朕考虑的是，怎么用最小的代价夺取长安，尽可能地保证长安居民的安全，大家都说说吧！”


徐世绩躬身道：“陛下，兵法曰，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卑职觉得攻城之前在于攻心，我们要正告每一个守城士兵，只要放下武器，既往不咎，可如果趁乱奸淫烧杀，则杀无赦。”


张铉点点头，又问刚率五千斥候军赶到长安的沈光，“沈将军的意见呢？”


沈光连忙躬身道：“卑职觉得须谋定而后动，且兵贵神速，比如卑职可以把斥候士兵分为一百队，每队五十人，给他们明确的保护目标和地图，一旦城破就立刻冲进城保护自己的目标，这样可以在最大程度上防止重要人物被乱军所害。”


尉迟恭也道：“抓大放小是良策，这样可以迅速稳定长安城，然后再慢慢清算。”


张铉笑道：“各位说得很好，也和朕所思略同，事实上，我们破城易如反掌，明德门和安化门就掌握在我们的手中，随时可以开门，正如大家所言，要先攻心，要先派五千精锐入城，朕已经准备了十万份‘告长安军民书’，今晚先把它们传遍全城吧！”


这时，一名侍卫快步走进来，对房玄龄低声说了几句，房玄龄点点头，对张铉道：“陛下，城中传来消息，李渊在昨晚去世了。”


“很好，速把这个消息送给李神通。”


……

第1245章 再度政变（上）


夜幕悄然降临，长安城外周军大营点燃了火把，俨如一条绕城火龙，格外壮观。


王崭在宫廷政变后被封为左骁卫将军，统帅三千新军，负责明德门和安化门的防御，他原来的一千手下都被李元吉夺走，改编成了玄武精卫，除了数十名亲兵，其他都是刚刚入伍的新兵，李元吉用高价招募，大多是长安附近的无业游民和地痞流氓。


这让王崭着实苦笑不得，李元吉用毫无战斗力的新军来守城，却把精锐都放在宫城和皇宫，这算是什么守城策略？


不过王崭已经解决了人手不足问题，就在刚才，一百多名长安情报署成员加入了他的队伍，使他能用的手下达到了一百五十人。


虽然王崭可以随时开门迎周军入城，但考虑到会引发激烈的巷战，张铉还是觉得先攻心为上。


夜幕中，安化门下，数十只大筐被城头用绳索吊了上去，筐子里装满了五万份‘告长安军民书’，是张铉亲笔手书，用雕版印刷，这在几个月前便准备好了，到今天才发挥作用。


十万份单子要一夜之间散发出去，任务十分艰巨，不过长安情报署有过散发谶语的经验，他们可以利用城中乞丐和饥民这个庞大群落一起散发，事情就容易多了。


“重点在皇城！至少要散发一万份”


王崭嘱咐一句，士兵们点点头，提着竹筐快步奔跑，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之中。


除了一部分单子由王崭安排散发外，还有五万份单子将由周军巨型投石机直接投入城内，长安除了南城以外的三面城墙外，各矗立着三架巨型投石机，士兵们在忙碌地准备着，一只只装满了传单的铁皮大球，铁球会在空中迎风弹开，里面单子就会飞洒出去。


在北城外的西内苑，更是矗立着四架巨型投石机，一方面今晚刮的是南风，在北方投射效果会更好，另外一方面玄武精卫和神策军主要部署在北部的宫城和皇城。


西内苑部署了五万周军，由徐世绩统帅，这时大将赵亮不解地问徐世绩道：“大将军，为什么圣上会说最先投降的是玄武精卫？”


徐世绩笑道：“圣上的告军民书中写得清楚，玄武精卫主动投降者可保其财，免其罪；城破后投降则尽夺其财、追责其罪，这些玄武精卫跟随李元吉造了多少孽，抢夺了多少不义之财，他们最害怕是什么，怕获罪失财，所以有这个保证，玄武精卫还不争先恐后投降吗？”


“原来如此，可是也太便宜他们了。”


徐世绩淡淡一笑，“先让他们投降再说，圣上也说了，罪大恶极者绝不会得免！”


这时，一名校尉奔来禀报道：“启禀大将军，投石机已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发射！”


徐世绩抬头看看风向，便点点头道：“发射吧！”


“发射！”


指挥校尉一声令下，四架巨型投石机同时发射了，四只大铁球飞上天空，守城的上万玄武精卫一片惊呼，只见大铁皮球在空中弹开了，无数的传单如雪片般纷纷扬扬向宫城中飞去，有不少落在城头，士兵们纷纷争抢单子，去找识字士兵读给他们听。


不仅是北城，西城和东城也投进了无数传单，还有在城内发散传单的数百人，除了皇城外，他们把传单送去各坊，整个长安城都被纷纷扬扬的传单覆盖了。


长安全城在上演着各种各样的反应，士兵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窃窃私语，不少巡哨士兵和皇城守城士兵直接脱掉了盔甲，逃回自己家中，在大周天子‘告长安军民书’的感召下，长安城门的逃兵开始大量出现了。


玄武门前，尚师徒铁青着脸高举袒露的左臂，高声问数千士兵道：“愿跟我投降者，袒左臂！”


数千士兵不约而同地脱去盔甲，袒露出左臂，高高举起。


……


阁楼上，裴寂从被窝里醒来，在灯光下仔细读着传单，脸色阴晴不定；崔文象也被守夜侍女叫醒，侍女拿了一份飘入府中的单子交给他……


甚至连陈叔达的府中也飞进了一份单子，有家人捡到跑去交给主人……


太极宫宫城分为四大部分，东面的东宫、西面的掖庭宫和中间的中宫，玄武精卫的军营便设在掖庭宫。


其中中宫又分为前宫、内宫和后宫，前宫是中书省和门下省等重要权力中枢所在地。


内宫是天子朝务区，主要两仪殿、武德殿等重要大殿，天子的御书房便设在武德殿。


后宫自然是天子和嫔妃们的生活区。


目前两万玄武精卫便部署在除了后宫以外的其他各区内。


大将军鱼善青率六千精卫在军营休息，今晚不是他当值。


而侯莫陈庆率领七千军队部署在中宫部分的前宫，内宫是由侍卫把守。


尚师徒的当值范围有两块，一块是东宫，六千人驻守在东宫，东宫的最北面是玄德门，和玄武门平行。


玄德门和玄武门之间有一条狭长的夹道相连，所以玄武门也是由尚师徒负责镇守。


玄武门同时也是后宫的北大门，但玄武门是瓮城，一千士兵便驻守在瓮城内，他们也不准进入内重门，那里面就是后宫了。


尚师徒的投降就等于后宫大门和东宫失守了。


但周军已控制玄武门和玄德门，但他们并没有急于杀入宫城，这时已传来消息，李神符发生了宫变，一场内讧即将爆发。


三更时分，李元吉终于被一名宦官叫醒了，虽然二十万周军已兵临城下，但李元吉并不紧张害怕，既然张铉不杀王世充，最后也必然不会杀自己，当个废王也一样能享受荣华富贵，如果要害怕，就让崔文象、李神符之流去害怕吧！


经历了一夜纵欲，李元吉着实困顿之极，他打了个哈欠，极为不满问道：“什么事？”


“陛下，崔相国有急事求见。”


“让他来见朕！”既然是崔文象要见自己，他就不得不打起精神来。


不多时，崔文象匆匆走进寝宫，手中拿着一份‘传单’，“陛下，出大事了？”


“出了什么大事？”李元吉依旧漫不经心地问道。


“陛下看到这个了吗？”


崔文象将传单递给李元吉，李元吉看了一眼标题，脸色立刻阴沉下来，恶狠狠扔到一边，“这种东西朕不要看。”


“陛下，现在满城都是这种单子，已经引发了严重的后果，出现士兵逃亡现象了。”


李元吉一怔，立刻喝问道：“那玄武精卫有没有逃亡？”


崔文象心中暗叹，这个皇帝当到现在，心中却只有玄武精卫，他摇摇头，“陛下，现在最严重的问题不是士兵逃亡，卑职得到确切消息，李神符准备带军队出城去投奔李神通了。”


李元吉顿时勃然大怒，“朕把尹妃都给他了，他还不满足，还要背叛朕，朕非杀了他不可。”


“陛下，臣有一计，可除掉李神符，夺其军队。”


“你说说看，什么策略？”


“陛下可以佯作把玄武精卫交给统一指挥，为了得到军权，他必然会来见陛下，那时，陛下可以直接将他杀掉，派心腹接管神策军。”


李元吉点点头，这个办法不错，无毒不丈夫，李神符敢问自己要尹妃，早就该杀他了。


就在这时，一名宦官跌跌撞撞跑来，惊恐万分道：“陛下，大事不妙，尚师徒开玄武门，率军投降周军了，鱼善青将军也开掖庭宫后门，率军投降了。”


李元吉‘啊！’地一声，站起身，这个消息惊得他目瞪口呆，但祸不单行，不等他问还剩下多少人，又有侍卫疾奔而至，焦急地大喊道：“陛下，大事不妙，李神符发动兵变，一万多军队包围了承天门，让陛下去见他。”


崔文象脸色刷地变得惨白，自己应该想到的，李神符的军队冲不出去，那他只能是抓李元吉去投降了。


崔文象一言不发，拉着李元吉便向甘露门奔去，他们最后的依靠便是驻守在甘露门外的侯莫陈庆了。


……

第1246章 再度政变（下）


在危难之时，要么同仇敌忾，要么互相残杀，这句话说得一点不错，李神符和李元吉本来就是一种极为松散的利益联盟，在得利之时，双方各分利益，共享战果，可当大难到来时，劳燕分飞也就是必然了。


崔文象的消息并没有差错，李神符原本是想率军去投奔兄长，但他很多部下都是长安人，不愿离开长安，当他最后决定放弃军队独自出城时，已经来不及了，二十万周军包围了长安，让李神符惶恐万分，却又不知所措。


不过李神符也发现了转机，转机就在张铉亲笔所书的‘告长安军民书’上，最后有一句话，‘无论贵贱，赎罪者可免死。’。


李神符觉得这句话就是针对自己说的，他只要赎罪就能免死，当然，李神符也可以直接率军开城投降，但李神符想到的却是另一种方式，那就是抓了李元吉去投降。


宫城正南有三座城门，分别是承天门、永安门和长乐门，这三座城门由侯莫陈庆率六千人镇守，此时宫城外被火把照如白昼，一万多士兵列队如蚁群。


李神符披挂盔甲，骑在战马上高喝道：“让逆贼李元吉来见我！”


白天他口口所称的皇帝，现在却变成了逆贼，侯莫陈庆心中大怒，正要喝令士兵放箭，这时，后面有侍卫大喊：“圣上驾到！”


士兵们纷纷闪开，李元吉苍白的脸出现在宫城城头，他冷冷望着李神符道：“朕待你不薄，你为何要造反？”


‘呸！’李神符狠狠吐了一口唾沫，指着李元吉大骂：“你毒杀父亲，屠杀亲兄，奸淫庶母，你这个狼心狗肺的畜生，你有什么资格当皇帝？我为什么要伺奉你？”


周围士兵一片哗然，这时，在城楼一个隐蔽处，崔文象低声对马耀宗道：“动手吧！”


马耀宗眯起眼睛，弓弦一松，箭脱弦而出，这一箭速度疾快，‘咔嚓！’一声，一箭射飞了李神符头盔，李神符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低头大喊道：“攻城！”


双方顿时乱箭齐发，城上城下响起一片惨叫，城头士兵乱成一团，崔文象大怒，一巴掌向马耀宗抽去，“你这个吃里扒外——”


不等他抽到马耀宗，手腕便被捏住了，马耀宗拖他上前，将他按在城墙上，低声道：“你说得没错，我就是长安情报署斥候，去死吧！”


他将崔文象一掀，崔文象失去平衡，摔下宫墙，不等他反应过来，数十把寒光闪闪的战刀劈来，当场将崔文象乱刃分尸。


马耀宗一闪身躲到黑暗处，他又抽出一支毒箭，张弓搭箭，瞄准了正仓皇下城的李元吉，他的任务就是在必要时杀掉李元吉，造成李元吉死在宫乱之中，这是天子亲自交给他的任务，至于崔文象，不过是个殉葬者罢了。


马耀宗一松弓弦，涂有剧毒的狼牙箭闪电般射向李元吉，李元吉在两名侍卫的搀扶下刚逃下宫墙，向嘉得门方向奔去，箭转瞬射到，‘噗！’一箭射穿了李元吉的后颈，李元吉张开嘴，扑倒在地，浑身抽搐一下，当即毙命。


但黑暗中，几乎所有人都没有发现李元吉已死，双方依旧在互射弓弩作战。


‘咚！’承天门终于被神策军撞开，上万神策军蜂拥杀入，李神符也纵马杀了进去，挥剑大喊道：“抓住李元吉赏金三千两，官升三级！”


双方在占地广阔的宫城内激战，但谁也没有发现，通往内宫的朱明门、肃章门、武德门等等五座城门都已悄然关闭，数万周军已进入了宫城，控制住了东宫、掖庭宫以及后宫和中宫，现在只剩下前宫内的两支军队还在互相内讧激战。


与此同时，十万周军已全面进城，迅速控制了长安全城，尉迟恭率领三万军队杀到了宫城，一名报信兵找到尉迟恭禀报道：“启禀将军，后宫已被徐将军控制，尉迟将军只要控制住承天门、永安门和长乐门便大局已定。”


尉迟恭点点头，立刻分兵三路去夺三座城门，他率领一万军直扑承天门，只见前方一片火把，将承天门前照如白昼，大约有数千士兵，尉迟恭便大吼一声，“杀！”


“杀啊！”


一万周军如猛虎般向数千神策军杀去，神策军背后遭袭，被杀个措手不及，士兵们纷纷向承天门内撤退……


马耀宗藏身在承天门的三楼飞檐下，他背着一壶毒箭，在下方混乱的人群寻找目标，第一次没有射杀李神符，是因为他担心李神符死后神策军失控，冲去长安各坊，现在周军主力已经入城，他便没有任何顾忌了。


马耀宗忽然看见了正在交战中的侯莫陈庆，距离他约五十步，他立刻抽出两支毒箭，一支咬在口中，一支撘弓上弦，拉弓如满月，一箭射去，这一箭正中侯莫陈庆的咽喉。


侯莫陈庆翻身落马，被几名神策军士兵砍下了人头。


马耀宗又将口中毒箭扣上弦，四下寻找李神符，却始终找不到。


就在这时，城头上传来一个洪钟般的声音，“所有人统统住手！”


激战慢慢停下，直到这时，两边士兵才仓皇地发现，他们已经被周军包围了，尉迟恭又大喊道：“我乃大将军尉迟恭，尔等已被包围，投降者可免死，放下武器，脱去盔甲，举手走出承天门！”


尉迟恭的声音十分洪亮，在广场上空回荡，士兵们知道大势已去，纷纷脱去盔甲，放下武器，举手向承天门外走去。


马耀宗终于发现了李神符，他装扮成了一个小兵，已脱去盔甲，正举手向大门这边走来。


马耀宗毫不犹豫拉开弓，瞄准了李神符，就在他要射杀李神符之时，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一个声音在他身后笑道：“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马耀宗一回头，只见他身后站着七八人，按住他肩膀之人正是天子张铉，吓得他连忙弃弓跪下，“卑职拜见皇帝陛下！”


马耀宗原本就是张铉手下亲卫，被借调去了长安情报署，张铉拍了拍他的肩膀，赞许道：“干得不错！”


“卑职发现了李神符，他装扮成一个小兵，现在正在过城门。”


张铉笑着对他道：“那就烦请马将军替朕把他带来。”


马耀宗心中激动，带着几名侍卫飞奔而去，片刻，他们便将李神符揪上承天门。


张铉负手笑道：“神符大将军认识我吗？”


李神符认出了张铉，吓得他魂不附体，‘扑通！’跪下，拼命磕头求饶。


“陛下，饶罪臣一命！”


张铉微微一笑道：“朕可是饶了你两次了，不是吗？在江夏，朕放了你一条生路，在巴蜀剑门关，你又是怎么逃出包围，还记得吗？”


李神符磕头如捣蒜，“陛下，罪臣虽然做事荒唐，却没有纵军害民，就是想给自己留条后路，恳请陛下看罪臣想立功赎罪的份，饶罪臣一命。”


张铉淡淡道：“虽然朕并不打算把李氏皇族斩尽杀绝，但也要因人而异，按理，你荒淫无耻，贪婪无度，还霸占了皇妃，罪不可恕，当凌迟处死，不过你若想活命，也不是没有机会，李神符，你是聪明人，你应该知道朕在说什么？”


李神符立刻心领神会，磕头道：“罪臣这就去劝说兄长投降。”


张铉点点头，“去吧！若做得好，朕赐你们兄弟二人县公之爵，可保后半生的富贵。”


李神符暗暗一咬牙，若兄长不肯投降，索性就杀了他，他磕了三个头，转身下去了，张铉给马耀宗使个眼色，马耀宗会意，也跟随李神符去了。


张铉随即令道：“封闭宫城，尉迟将军坐镇长安，其余各军立刻出南城集结！”


张铉命令尉迟恭率领三万军和房玄龄一起处理长安后事，他则率领大军继续向西追击而去，攻下长安并没有结束，只有拿下李神通的五万唐军主力，关中战场才算真正结束。

第1247章 安定决战（上）


就在张铉率领的周王朝大军连续夺取汉中和关中，兵临长安城下的同时，李靖率领西路军也在陇右战场上节节获胜，六月初，李靖派部将樊文超夺取了河湟，他随即亲率大军南下占领了金城郡。


六月中旬，李靖率领的西路军在陇西郡与安定郡交界处的陇山北麓，一举击败了正在东撤的侯君集两万唐军，攻克了安定郡的战略要地成纪县。


成纪县号称安定之喉、陇西之腹，占领成纪县，也打开了进攻安定郡的大门，此时李世民无法突破长武城，而被迫退回了安定县。


与此同时，数支援军陆续到达长武城，使罗士信的兵力达十万之众，而萧关也被裴行俨攻破，裴行俨率三万骑兵席卷平凉郡，萧关守将伍云召一路败退，撤回了安定郡。


萧关失守，成纪县被攻克，长武城强攻不下，赵王李元霸殒命长武城下，一连串的失利沉重打击了李世民，内忧外患终于使李世民病倒，唐军人心惶惶，安定郡也到了生死存亡之际。


三天后，李靖率八万周朝大军出成纪县，向安定县进发，而就在这时，李世民大病稍愈，他知道死守安定郡最后必然是灭亡一条路，只有杀出去才是他们的生路，在反复考虑后，李世民决定突围。


大帐内，秦王李世民坐在上首，其余长孙无忌、段志玄、秦琼、长孙顺德等一班文武高官分坐两边。


李世民将雍县传来的鹰信递给众人，缓缓道：“虽然我不了解长安的情况，但张铉二十万大军包围长安，以李元吉、李神符等庸碌之流，长安城将一战即破，况且人心已失，长安已不足留念。”


说到这，李世民一一望向众将，见众人脸上皆有伤感之色，他摇摇头又道：“但我们并不是没有机会，如果我们突围西撤，我将率军杀向天水郡，走羌道退回汉中和巴蜀，我们在巴蜀重建根基，虽然道路艰险，敌军强大，困难重重，但只要我们坚守复兴信念，必然会置死地而后生。”


这时，旁边长孙无忌劝道：“卑职也认为我们必须突围，不过蜀道艰难，我们军粮难以携带，又有家眷，长途跋涉千里恐怕不现实，张铉又紧盯着我们，他必定会派重兵追击，就怕前有伏兵后有追击，我们腹背受敌，对我军极为不利，不如西去河湟或者河西，卑职觉得更加现实。”


段志玄、秦琼等大将也纷纷表示去河湟或者河西更加容易实现。


李世民大笑，“我明白诸君的期望，但不设长远目标，又岂能有斗志，我刚才说去天水也就是去河湟，但我们的长远目标是要在巴蜀建立根基，河湟只是我们的暂时落脚之处，既然长安不保，大唐复兴的希望就在我和诸君的手中，我们当顺天意而行，不可逆之，攻克河湟，挥师成都，于绝境中重生，乃大丈夫所为也！”


众人起身施礼，“愿听殿下差遣！”


……


李世民亲率五万大军挥师向西进发，他令侯君集为后军，总督粮草辎重，又令秦琼率三千军护卫家眷缓行。


李世民心中非常清楚，如果不击败李靖的西路军，他们根本无法走出安定郡，只有在罗士信东路军尚未赶来，两支周朝大军没有形成合围之时，一战击败李靖之军，他们才有希望突围西撤。


两天后，大军行至清水原，这里是一片地势开阔的盆地，南北都是巍巍群山，中间是方圆百里的平坦之地，北面分布着大片森林，泾水的支流汭河从盆地中穿流而过。


这时，有斥候来报，前方十里外发现了李靖大军。


李世民知道这一战不可避免，便下令大军结阵迎战，一场大战即将爆发。


大风劲吹，旌旗招展，旷野中一阵飞沙走石，尘土弥漫在空中，五万唐军已经扎稳了阵脚，弓兵、弩兵、枪兵、跳荡兵以及左右骑兵依次排列。


五千最犀利的玄甲骑兵为中军，将李世民簇拥在队伍中间，李世民立马在一杆大旗之下，目光复杂地望着远方一条黑线。


李世民一挥手，大军缓缓向西进发，李世民感觉到对方正在休息，战机稍纵即逝，他必须抓住对方体力稍差的机会出击。


周朝大军并没有立刻出击，而是在十里外停住，他们行军一夜，士兵战马皆十分疲惫，立刻投入战斗对他们不利。


周朝军士兵们利用这片刻时间坐地休息，骑兵纷纷下马给战马饮水，喂了草料，自己也匆匆吃几口干粮稍填肚子。


这时，远处唐军的阵地内隐隐传来了鼓声，一名在大树上的眺望兵大喊：“李将军，敌军已发动，正向我们开来了！”


李靖凝视着远方，此时正值上午，几道阳光从密布的乌云中透射出来，照亮了远方的旷野高地，只见李世民的大军正一步步向这边开来，他们也看出周军的疲惫，开始主动出击了。


李靖立刻冷冷下令道：“大军立刻做好战斗准备！”


“呜——”


低沉的号角声在周朝军队上空吹响，隆隆的战鼓声敲响，周军士兵纷纷起身备战，骑兵上马，勒紧了缰绳，张弓搭箭，长矛缓缓举起。


乌云再一次闭合，阳光消失了，阴沉的乌云下，八万周军列成了三角军阵，旌旗飘展，盔甲乌黑，长矛形成一片锐利的森林，阴沉的天地之间充满杀气，足以令任何一个对手不敢轻敌。


李世民大军在三里外停下来，唐军宽度延绵十里，八千弓弩手排成三排，严阵以待，他们期待周朝军队首先发动攻击，使他们弓箭能够发挥威力。


但周军并没有发动攻击，双方都在等待，左翼主将段志玄低声对身旁的大将薛万彻道：“你看见没有，周军根本就没有进攻的意思，估计殿下想用弓弩手压制住对方的打算落空了。”


薛万彻微微叹道：“周军与我们作战多年，李靖又是张铉麾下第一名将，殿下想如愿很难啊！”


时间在一点点流逝，双方对峙，谁都没有主动发起进攻，就仿佛在考验恒心和耐力，看谁先坚持不住。


这时，薛万彻忽然指着对方阵营道：“段将军，对方好像有动静了！”


段志玄凝神向远处望去，只见周军的阵脚开始现了变化，一支约七千人的周军骑兵离开了主阵，走斜线奔至距唐军两里外的右侧面，很明显是要进攻弓弩手的侧翼。


这是对弓弩手的巨大威胁，如果唐军再不变阵，弓弩手将遭到致命的冲击，段志玄霍地回头向唐军主阵望去，只见主将李世民神情凝重，依旧按兵不动。


但段志玄发现弓弩军已变阵，三千弩兵调头向东，正好对阵侧面的周军骑兵，段志玄一颗心稍稍放下。


周朝大军阵前，李靖在做最后的战争动员，胯下白龙驹迎风飞驰，手中战剑在将士的长矛上碰撞，他高声喊道：“大周帝国的将士们，跟随我百战不殆的儿郎们，今天将是我们攻灭唐军的辉煌一战，要用我们的生命和热血来证明，我们才是天下最强悍的军队，儿郎们，跟随我奋勇杀敌！”


“愿为帝国效死命！”


大周三军将士一声呐喊，声如起伏的闷雷：“奋勇杀敌！”


李靖抬头仰望天空，这时天空开始下雨，渐渐地越下越大，李靖敬佩地向参军刘凌竖起大拇指，竟和刘凌预料的天气一点不差。


“左右两翼，弧线出击！”

第1248章 安定决战（下）


李靖一声令下，战鼓轰隆隆地敲响，红蓝两旗在指挥高台上翻舞，这是弧线进攻的号令，周军骤然发动，只见三角阵势的两个底角向两边分开，形成了两条圆弧线，就仿佛盘羊的两支羊角。


四万大军形成了两道黑色汹涌的狂潮，各自宽达数里，在大将罗成和来涛的率领下，向李世民的左右两翼杀去，长矛战刀密集俨如森林，战士们迎着大雨奋力奔跑，气势悲壮澎湃，令天地也为之变色。


与此同时，周军低沉的号角声响起，部署在李世民左翼的七千骑兵在虎贲将军史横波率领下，骤然发动了进攻，他们向弓弩手侧翼奔杀而去。


天空忽然下起了大雨，令李世民脸色大变，弓弩无法在雨中使用，他的排出的弓弩阵竟然失效了，李世民心中大急，连忙下令道：“长孙将军迎战侧翼敌军骑兵，掩护弓弩军撤退！”


一支万人的唐军长矛兵在大将长孙顺德的率领下，向从侧面杀来的周军骑兵迎战而去，双方越来越近，矛尖闪亮，气势奔腾，罗成大喊一声，“分兵！”


副将史横波纵马向北奔驰，两千骑兵跟随着他绕过唐军前锋，迅疾无比地向撤退的弓弩军杀去，骑兵优势这一刻显示得淋漓尽致，他们风驰电掣飞驰，以一种摧枯拉朽般的气势，冲进了正在撤退的唐军弓弩军中。


数百名唐军弓弩兵在骑兵强大的冲击力下翻滚倒地，霎时间，人头滚滚，血光飞溅，哀嚎声响成一片，刀劈矛刺，战马冲撞，战马在人群中奔驰狂飙，弓弩军在雨中无法使用弓箭，他们难以抵挡这支犀利无比的周军骑兵，八千弓弩军阵型被撕裂得七零八落。


而另外五千周军骑兵在罗成的率领下和长孙顺德率领的一万长矛军轰然相撞，矛杆相击，长刀格杀，两家激烈地厮杀起来。


这时，周军四万主力杀到了，铺天盖地向唐军冲来，李世民早有准备，冷冷令道：“两翼迎战！”


李世民统帅的唐军毕竟也是天下强军之一，训练有素，两万名长枪步兵和四千骑兵结成了步骑相辅的枪兵大阵，在右翼大将伍云召和刘襄的率领下，向率先杀来的两万周朝步兵迎战而去。


天降大雨，破坏了李世民的弓弩军部署，使周朝军左翼两万步兵畅通无阻，毫无阻碍地杀到了，两万长矛兵如汹涌澎湃的浪潮，由虎贲郎将来涛率领，他们从四面八方向枪兵大阵发动了暴风骤雨般的攻击。


枪兵大阵是李世民训练来用以对付周朝骑兵的利器，有点类似西方的马其顿军团，主要是利用集体的力量，用两丈长的长枪对付骑兵，侧翼是他们的弱点，因此两边又各有两千骑兵护卫。


李靖看出了唐军的弱点，急派人告诉前军主将苏定方，苏定方高声令道：“集中攻击左侧骑兵！”


一万周朝长矛军攻势如潮，发起了凌厉的、风暴般的攻势，一浪紧接着一浪攻击左侧护卫骑兵。


六月的夏天大多是阵雨，一阵短暂的大雨后，雨收云霁，太阳重新照耀在大地，唐军弓弩兵纷纷换弦，弓弩军又一次发威。


苏定方率领的两万前军步兵遭到了李世民派出的三千弓弩军的阻击，周军喊杀声震天，他们奋勇向前，向唐军席卷而去，他们一手高举盾牌，一手执长矛，迎着密集的箭雨向敌军阵地猛烈冲击。


一百二十步时，唐军弩兵开始放箭，铺天盖地的箭雨向周朝军士兵迎面射来，一片片周军士兵被射翻，但滚滚大军依然如黑色的大潮，汹涌澎湃，向唐军掩杀而来。


针锋相对，李靖也派出五千周军弩兵向敌阵射击，他们使用军器监去年改良过的连环匣弩，即在弩身上装有一只木匣，一匣十二支弩矢，一支弩矢射出后，它能自动落矢在发射槽上，士兵们拉弦，速度极快。


一阵阵弩箭如蝗虫般向敌阵射去，大片唐军士兵同样被射翻，这时罗成的军队终于冲到唐军阵前，唐军弓弩手纷纷放下弓箭，向后面奔跑，薛万彻率领一万军队迎战而来，后面跟着五千刀盾军，从侧面协同作战。


‘轰！’地一声巨响，两支大军如两道气势汹涌的大浪相撞，霎时间杀气迷乱人眼，兵戈相击，盔甲相撞，铿锵有声，两支大军激烈地鏖战在一起，喊杀声、惨叫声，人头落地、血流成河，战争残酷到如此程度，士兵的生命在这一刻已如草一样卑贱。


一名周军士兵惨叫一声，头被斧头劈成两半，鲜血脑浆四溅，两名身材魁梧的士兵短兵相接，一起摔倒在地上，周军士兵将对方死死按住，随手从地上抓起一支箭，对准他的额头和眼睛一箭一箭戳下，对方呛窒着，惨死在地上。


但不管左右两翼如何激战，李世民的一万中军却始终巍然不动，在他身后三里外还有一万后军，由侯君集率领，负责看押粮草和辎重。


而周军也压上了五万大军，统帅李靖也还有三万军没有出战，专门针对李世民的中军。


此时，李世民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唐军打得非常有章法，比他预料的要好，一年的艰苦训练终于收到效果，他们以弱博强，并不落下风，他已经看出自己步兵实力还要略胜周朝军一筹，而且还是五万军对阵八万军，无论如何，这一战他们绝不能失败。


李靖冷冷一笑，下令道：“令裴将军出击！”


数支火箭腾空而去，只片刻，北方大地开始震动起来，尘土飞扬，唐军立刻感受到了，李世民身旁的一名亲兵惊声大喊：“殿下快看！”


他指向东北方，满脸惊恐，李世民也早已看见，他心中大吃一惊，只见从北方树林内杀出一支骑兵，铺天盖地，约有三万人之众，旌旗招展，气势骇人，迅猛无比地杀向自己的后军，为首大将胯下宝驹玉狮子，手执八棱亮银锤，头戴鹰盔，红缨飞扬，英武俊秀，绝代风华，正是名震天下的猛将裴行俨。


李世民惊得连连后退几步，心中一阵绝望，裴行俨竟然杀来了，他感受到了如山一般的压力，李世民尽力稳住心神，长剑一挥，喝令道：“薛万钧将军，你可率五千玄甲骑兵迎战！”


薛万钧听到李世民的命令，他立刻举起号角，吹响起来，几十名号角手一起吹响，‘呜——’


薛万钧一挥长枪，率五千玄甲铁骑迎着对方骑兵冲杀而去。


五千玄甲铁骑是重甲骑兵，马身上披有铠甲，可以抵御弓箭，骑兵是从数万唐军选出，个个武艺出众，装备精良，成为唐军最精锐骑兵，一般很少出战，只是在长武城一战遭受了两千人的损失，后来又重新补充满员。


但今天李世民惧于意外杀来的裴行俨大军，尤其裴行俨的八千陷阵营骑兵骁勇无比，不能轻视，李世民终于命玄甲铁骑出战了。


五千玄甲铁骑疾速奔驰，仿佛一股强大的铁流，瞬间便杀气腾腾地冲至裴行俨的陷阵骑兵面前，‘轰！’一声惊天巨响，骑兵相撞产生强大的冲击力将双方数百骑兵一起掀翻在地。


裴行俨埋伏在北方的树林内，一直按兵不动，象猛兽一样虎视眈眈，等待机会突袭唐军身后，当周军和唐军战到胶着之时，他接到了李靖出击的命令。


三万骑兵兵分两路，最精锐的八千陷阵骑兵迎战五千玄甲骑兵，令外两万两千骑兵从四面八方将唐后军包围，骑兵杀伐凶狠，骁勇无比，霎时间便杀进了后军队伍中，将唐军士兵劈倒刺翻，一时满地残肢断躯，血腥刺鼻，呛得气都喘不过气来。


尽管玄甲铁骑骁勇异常，但在同样精锐的陷阵骑兵面前，他们依然没有占据上风，双方杀得人仰马翻，血流如注。


薛万钧不禁恼羞成怒，他大吼一声，纵马冲上前，挥舞马槊疾刺，一连刺杀数十人，其余周军骑兵见他骁勇异常，纷纷后撤，薛万钧见敌军畏惧，不用哈哈大笑，他笑声未了，裴行俨从斜刺里杀到。


他银锤双击，重如泰山压顶，薛万钧举槊格挡，‘当！’的一声巨响，槊被砸飞，薛万钧拨马便走，裴行俨反手一锤，正砸在他的后脑，薛万钧惨死落马。


主将被杀，玄甲骑兵开始不支，渐渐出现了败象，后军不敌两万骑兵突击，已完全溃败，主将侯君集也死在乱军之中。


与此同时，唐军的右翼也出现了危机，枪兵阵左侧的两千骑兵护卫被周朝长矛兵刺杀殆尽，露出了枪兵阵的左侧空挡，这里是枪兵阵的软肋，已经突入唐军腹地的罗成率领五千骑兵杀到了，他大吼一声，“冲击枪兵阵左侧！”


五千周军骑兵汹涌而上，冲击如暴风骤雨，瞬间便冲开了枪兵阵脚，这座已经死伤累累，饱受周军弓箭袭击的枪兵大阵终于坚持不住了，阵型大乱，出现了崩溃的迹象。


这时，远处号角声再次响起，周军鼓声如雷，李靖下达了最后攻击的命令，他亲率三万最精锐的周军，喊杀声震天，俨如乌云下刮起的狂风，向李世民的中军席卷而来。


而裴行俨的三万骑兵也击溃了后军和玄甲骑兵，三万骑兵从后面掩杀而至，裴行俨挥舞银锤更是勇不可挡，杀得唐军人仰马翻，阵脚大乱。


唐军腹背受敌，段志玄见势不妙，立刻奔上前对李世民喊道：“殿下，现在必须速撤，否则，我军将全军覆没！”


李世民脸色惨白，他狠狠一咬牙，大喊道：“立刻向东南撤军！”


李靖大军杀至，三千亲卫簇拥着李世民向东南方向撤离，随着裴行俨率三万骑兵从东北杀至，两军东西夹击，唐军士气遭受重挫，枪兵大阵率先崩溃，紧接着左翼唐军也在长孙顺德的率领下迅速北撤，唐军兵败如山倒。


“杀啊！”


周朝军喊声震天，士气大振，追赶敌军掩杀而去，黑压压的败兵溃勇没命地逃命，他们互相践踏，窒死、踩死。


南面不远处便是汭河，河水宽约五丈，原本有一座木桥，但年久失修，很快便被败军拥挤坍塌，败兵无处可逃，纷纷跳河泅水。


很多唐军都不识水性，数千人在河中淹死，尸体堵塞了河流，人体枕籍，尸积如山，竟形成了一座尸体之桥，后面败兵踏着同伴的尸体，向对岸奔逃，只听见呻吟、尖叫，哭喊声一片，一切都像发狂似的，恐怖、混乱。


但他们逃不了多远，便被裴行俨率领三万骑兵追上包围，反抗者一律格杀，最终，数万走投无路的唐军只得跪地磕头求饶。


只有李世民的三千亲卫都是骑兵，才得以逃脱，仓皇向东南奔逃。


这时，罗士信也率五万大军从东面杀至，他正好遇到了秦琼护卫的家眷队伍，罗士信在阵前劝秦琼投降，秦琼却羞愧不答，罗士信念旧，便放过了秦琼和家眷队伍，秦琼护卫着家眷向二十里外的良原县退去。


待家眷入城，秦琼立刻率三千军队前去救援李世民，正好接应到李世民的三千败军，两军合兵一处，向原良县撤去。


这一战唐军几乎全军覆灭，大将长孙顺德、段志玄和侯君集都死在乱军之中，伍云召中箭被俘虏，薛万彻也被罗成生擒。


李世民只剩下六千军队，被围困在良原小县，绝望之中，李世民发鹰信向李神通求援。

第1249章 半路拦截


当二十万周军包围长安城，李神通的大军便向西撤退了，合并了李孝恭的一万五千人后，李神通的军队达到了四万五千人，加上他留在雍县的一万人，他的军队总数达到五万五千人，这便超过李世民的军队，成为大唐第一主力。


尽管是第一主力，但李神通依旧不敢和周军一战，而是迅速向西撤离，他们在司竹园开始渡河过渭水。


这时，李孝恭找到了李神通，虽然夺取了李孝恭的军队，但考虑到李孝恭在军队中的影响，李神通还是不敢把李孝恭赶出军队，而是封他一个祭酒虚职，把他晾到一边。


“二叔，汉中巴蜀周军空虚，我们为何不直接南下杀去巴蜀？”李孝恭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方案。


李神通的妻儿都在雍县，怎么可能去巴蜀，再说巴蜀空虚不过是李孝恭的臆想罢了。


李神通呵呵一笑，“贤侄想法虽然好，但也太小看张铉了，难道他会不防备我们去巴蜀，别的不说，张铉的五万水军在哪里？当初可是一起进巴蜀的，来护儿应该还在成都，我们去巴蜀会死在蜀道上，还是西撤吧！”


“可水军应该在江淮一带才对，那里才是水军大营，不是成都，二叔，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就算冒险也值得一试啊！”


李神通脸色一沉，冷冷道：“我们去了巴蜀，秦王怎么办？”


李孝恭顿时哑口无言，这是他的软肋，被李神通一捏就准，半晌，李孝恭叹口气道：“那二叔打算怎么去和秦王殿下汇合？”


李神通脸上又恢复了他一贯的虚伪笑容，温和地笑道：“我考虑过了，我们可以利用张铉包围长安的机会，强攻大散关，然后从大散关北上绕去安定郡，从那边与秦王汇合比较容易。”


李神通确实是想攻打大散关，只不过他不是去安定郡，他想去河湟，当然这只是他的初步想法，究竟会怎么样，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李神通提出的方案虽然很艰难，但还算是可行，李孝恭心中也有了一线希望，只要他们和秦王合兵一处，十万大军还是能有所作为。


大军随即渡过了渭水，李神通下令烧掉渡船，大军又继续向雍县进发。


当天晚上，大军抵达了武功县，李神通担心被困在城内，便下令在城北十余里外的一片高地上驻营休息，他们没有帐篷，士兵们只能铺上军毯露宿在草地上，这时，大周皇帝张铉率领二十万大军攻打长安的消息已传遍了全军，士兵们三三两两议论此事，对自己的未来充满了困惑。


“如果长安被攻下，朝廷灭亡，那我们算什么？”


“王爷或许是想去与秦王合兵吧！”


“秦王那边听说也被二十万大军包围了，恐怕不等我们杀到，秦王就已经被灭亡了。”


“这本来就不现实，我们是向西走，首先要攻下大散关，然后再穿过陇山，才进入安定郡，听说秦王在安定县，走到那里至少要十天时间，各位哥哥，你们还有多少干粮？”


“我还有五天。”


“我还能坚持四天半。”


“粮食不是问题，到雍县可以得到补给，关键我们都是关中人，要我们背井离乡离开关中，我才不干！”


“我也不干！”


“他娘的，找个机会溜之大吉，我不信王爷还会回头来追我们？”


“三郎说得对，我们向东逃，逃到京兆郡就安全了。”


“现在别急，等机会再走！”


“嘘！好像有情况。”


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似乎有喊杀声，士兵们吓得纷纷起身，紧紧抓住兵器，这时，李神通骑马奔来，怒喝道：“发生什么事了？”


“启禀王爷，有敌军骑兵偷袭，冷箭伤了十几个弟兄！”


李神通大怒，“这是小股袭扰，将外围巡哨主将给我重打一百军棍！”


李神通又喝令道：“所有人都睡觉，不准大惊小怪，不准议论，违令者斩！”


大军又渐渐安静下来。


李神通却不知道，就在他们宿营地三十里外，刘兰成率领的两万骑兵象狼群一样地等着他们了，刘兰成的任务是截断李神通的西归之路，除非李神通能击败两万精锐骑兵，否则他们不可能返回雍县了。


两万骑兵也在一片树林内休息，他们从大散关一路疾奔而至，着实也有点疲惫了。


“将军，不睡一会儿吗？”副将李客师走上前笑道。


“睡不着啊！”刘兰成笑了笑说。


李客师在他身边坐下，问道：“战争结束后，我们还会恢复内卫编制吗？”


“问这个做什么？”


“我听说几年后大军要西征突厥，恢复安西都护府，你说我们有没有机会西游一趟？”


刘兰成想想笑道：“我们都是骑兵，或许有这个机会，不过不会是几年后，几年后是东征百济和新罗，重建安西都护府至少要十年后了。”


“打辽东也不错，将军，去给圣上说说呢！让我们驻扎辽东。”


“你以为呢？所有人都在盯着这个机会，轮得到我们吗？”


“不试试怎么行，毕竟我们是最精锐的，让我们去省钱又省时，两万骑兵就足以横扫百济和新罗。”


“到时再说吧！好像有情况。”


刘兰成起身快步迎上去，只见一队骑兵飞奔而至，中间夹一名唐军士兵。


“将军，抓到一个送信的唐军士兵。”


“送的什么信？”


“是从雍县过来的，好像是秦王的求援信，要送给李神通，正好被我们拦截住。”


校尉说着，将一管鹰信呈给刘兰成，刘兰成下令搭建一座行军帐，他走进帐内，用油灯照亮了鹰信，李客师和张厉也闻讯赶来。


“将军，是安定郡的情况吗？”


刘兰成点点头，“是李世民的亲笔信，说他率大军准备突围，但在清水原遭遇了李靖的主力，双方大战一天，结果唐军兵力不济，被李靖大军击败，伤亡惨重，段志玄和长孙顺德不幸阵亡，后军也被周军骑兵袭击，军粮物质丧尽，安定县也被罗士信攻占，他不得不率军退到原良县，他说形势危急，恳请李神通前去增援。”


李客师笑道：“要不要我们把这信送给李神通，断了他的念头？”


刘兰成欣然笑道，“报忧不报喜，这是个好主意，顺便也让他知道，前面可有两万骑兵在等着他呢！”


刘兰成随即放了唐军骑兵，让他继续去送信。


……


天渐渐亮了，李孝恭再次找到了李神通，“二叔，我听说有秦王殿下的信？”


李神通取出信递给他，“送信人被周军俘虏过了，这封信也不能太相信，说不定是假冒的。”


李神通一点不关心李世民的情况，他只是担心前方有两万骑兵，居然还是虎将刘兰成率领，那就说明大散关不光是两万骑兵，还有大量其他军队，至少有三万人，他们哪里可能攻得下大散关，李神通心中一时间失落万分。


“不是假的，我认识秦王的笔迹，这真是他的亲笔信。”


李孝恭看了几遍信，终于肯定这里面没有造假，秦王形势危急，他顿时心急如焚，急对李神通道：“二叔，我们要加快行军速度，兵贵神速，秦王危在旦夕，一刻也不能耽误了。”


李神通忽然很厌烦这个侄儿，整天唠唠叨叨要去救秦王，却不想想可不可能？


他瞥一眼李孝恭，冷冷道：“我也很急啊！可是前方刘兰成率领两万骑兵拦住我们去路，你说我怎么办？”


李孝恭脸色一变，不等他开口，忽然有士兵大喊：“有骑兵杀来了！”


李神通腾地站起身，向远方眺望，只见远处十几里外出现一条黑线，在旷野里无边无际，李神通顿时一阵心寒，急忙喝令道：“立刻结阵，准备迎战！”


五万大军纷纷集结，结下一座大阵，这也是李神通训练半年的成效，结阵很熟练迅速。


李孝恭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心中叹了口气，先度过眼前之难再说吧！

第1250章 大结局【全书完】


刘兰成的骑兵并没有进攻唐军，而是在十里外和唐军对峙，周军结成了攻击阵型，保持着强大的压力，而唐军则是防守阵型，弓箭在前，步兵在后，三千骑兵分布左右。


双方的对峙从清晨持续到中午，又中午持续到下午，周军还是没有进攻，依旧保持着蓄势待发的状态，又从下午持续到了晚上。


这是一种强大的意志力较量，就看谁更精锐，看谁能坚持到最后，坚持不住的一方很可能会造成军心瓦解崩溃的局面。


但在就在夜间，刘兰成接到天子的命令，他开始收兵缓缓后撤，但也没有撤远，还是保持三十里的距离。


唐军却几乎崩溃了，一天的对峙，几乎所有唐军士兵都失去了信心，他们对前途绝望了，厌战情绪高涨，很多士兵开始趁夜色掩护逃亡，将领们喝止不住，短短一个时辰便有上千人逃走。


孤零零的一顶大帐内，李神通见到了从长安逃来的兄弟李神符。


“大哥，长安已经完了，圣上在前天夜间就病逝了，李元吉已死，大唐完了，跟我投降吧！张铉亲口给我承诺了。”


李神通看了兄弟一眼，不满道：“我让你早点出来，你就不听，结果什么都没有了，你还居然被俘。”


“大哥，我是想出来，但将领不肯啊！他们都想投降，不肯离开长安，让我怎么办？最后周军那么快杀来，我想单独走也不及了，好在张铉答应，只要大哥投降，我们就可以活命。”


“就只有活命那么简单？”


“大哥，不止是活命，我们全军投降，他承诺我们县公之爵，保证我们后半生的荣华富贵，我已经很满足了。”


“你只要有女人就满足了！”李神通狠狠瞪了他一眼。


话虽这样说，李神通也动心了，他攻打大散关根本不可能了，今天刘兰成本来就可以一战将他们击溃，最后还是放过了他们，不用说，是兄弟李神符到来的缘故，如果今晚自己不作出决定，明天刘兰成就要进攻了。


其实县公也不错，看来张铉是想留下几个李氏皇族来彰显他的仁慈，自己兄弟圆滑庸碌，所以能活命，那自己呢？


想到自己的一堆儿子，还有几个心爱的妻妾，李神通再也说不出硬话了，他决心投降张铉，可是还有个李孝恭在从中作梗，会坏自己的好事，想到这，他心中暗暗发狠，无毒不丈夫，便对李神符道：“你先下去，我要处理一件事，然后你再来。”


他让亲兵带李神符下去，又让长子去请李孝恭，不多时，李孝恭心急如焚，进帐便问道：“二叔，决定了吗？”


李神通正在独自一人喝酒，他一摆手，“坐下吧！我和你商量件事。”


李孝恭在他对面坐下，李神通给他斟满一杯酒，笑道：“我反复考虑，我打算接受你之前的建议，转道去巴蜀。”


李孝恭又喜又忧，喜是李神通终于肯听自己的意见去巴蜀了，而忧却是他们走了，世民怎么办？


李神通笑道：“我考虑过了，世民的军队虽然过不来，但如果他可放弃军队，只带几个将领和随从，完全可以翻山来关中，然后辗转去巴蜀找我们，我们再从头开始。”


这个方案令李孝恭喜出望外，他之前怎么没有想到呢？他连忙道：“二叔可派人去通知世民了吗？还是让我派人去通知。”


“我已经派人去雍县给世民回鹰信了，孝恭就不用麻烦了。”


李神通举杯笑道：“祝我们夺取巴蜀，重建根基，干了此杯！”


李孝恭心情大好，他没有任何怀疑，举杯一饮而尽。


李神通却把酒杯放下了，望着李孝恭歉然道：“贤侄，我很抱歉！”


“二叔，你说什么？”李孝恭顿时心中感到一丝不妙，手悄悄握住了藏在后腰的一把短剑。


李神通平静说道：“我并没有派人去通知世民，我其实也不想去巴蜀，我已决定投降张铉了，贤侄，我已在酒中下了毒。”


“你这个混蛋！”


李孝恭一声怒骂，拔出异常锋利的短剑向李神通扑去，李神通大惊，急向后退，还是晚了一步，‘咔嚓！’锋利的短剑竟然齐肘斩断了李神通的右臂。


李神通大叫一声，翻身倒地，一脚将小桌子踢向李孝恭，李孝恭被挡了一下，他正要再扑，忽然腹中一阵强烈的剧痛，痛得他惨叫一声，摔倒在地，身体缩成一团。


这时，几名李神通的亲兵听到动静冲了进来，顿时大惊，一起拔刀要杀李孝恭。


“不用杀了！”


李神通强忍疼痛站起身，两名士兵上前给他包扎断臂伤口，毒性猛烈，李孝恭此时已经七窍流血而死，李神通心中大恨，早知道用刀斧手直接杀掉他就算了，自己想留他个全尸，却伤残了自己。


这时，帐外有大将急声禀报：“王爷，士兵们逃亡严重，请王爷及早定夺。”


李神通叹口气道：“不用定夺了，传我的命令，全军投降！”


李神通的投降，使关中地区的最后一支唐军主力也消失了，此时整个大唐就只剩下被困在原良县的李世民六千残军，城内粮食已不足支撑半个月，李靖和罗士信的二十万大军将原良县围困得水泄不通。


五天后，张铉亲率十万大军抵达了原良县，旌旗铺天盖地，三十万大军三呼万岁，气势震天动地，令城头上的守军为之骇然。


张铉一一接见了众将，最后对主将李靖笑道：“药师没有令朕失望，击败了李世民，说明朕让你为主帅的决定完全正确。”


李靖谦虚道：“启禀陛下，李世民用兵很厉害，只是他兵力太少，不足我们的三成，以二十万对阵五万，微臣不敢夸功。”


“可你是用十万军击败他的，并不是二十万，我承认李世民用兵厉害，但我们也不用妄自菲薄，战争本来就是用胜利来书写结果。”


“感谢陛下的教诲！”


张铉又问罗士信道：“听说你在战场上遇到了秦琼？”


罗士信点了点头，神情黯然道：“我劝他投降，他一言不发就走了。”


张铉拍拍他肩膀，“他会投降的，因为他的主公尚在，他是不会在战场上投降。”


罗士信叹了口气，“其实秦大哥很有才华，只是他没有发挥才华的机会，令人扼腕。”


张铉笑道：“将来会有他发挥才华的时候，他还有机会。”


说到这，张铉收起了笑容，对众将肃然道：“大周的内战虽然结束，但外邻并不安靖，西面和北方有突厥，东面有倭国和百济，南面还有安南，还有吐蕃逐渐崛起，这些都是我们大周帝国要逐一征服的目标，也是我们大汉男儿为国报效的机会。”


众将热血沸腾，一起单膝跪下高喊道：“愿为陛下效力！愿为大周帝国效力！”


……


李世民突围失败，几乎全军覆灭，他最后只带着六千残军逃回了原良县。


但原良县只是一座小县，周长只有十几里，城高两丈出头，城宽只有一丈，护城河也十分狭窄，城池老旧，连城门也是用了三十年的木门，城中县民只有数千人。


若不是李世民在原良县多少屯了一点粮食，他们早已粮食断绝，可就算有一点粮食，也最多只能支持唐军半个月。


三十万大军将这座破旧的小城围困得如铁桶一般，只需要两万军队，便可将这座小城彻底摧毁，只是李靖要等天子过来，才没有下令攻城。


李世民独自一人坐在县衙一杯一杯喝着闷酒，已经有了七八分醉意，最后自己的命运会如何，他心里其实早已明白了，只是他还想知道长安的结局，想知道父亲的消息。


这时，长孙无忌拿着一封信步履沉重地走来，站在李世民身边半晌没有说话。


“可是张铉给我信？”李世民酒意熏熏问道。


“是的。”


“信上说了什么？有没有提到长安？”


“提到了，说李元吉和崔文象都死在乱军之中，圣上也在五天前去世了，李神通兄弟已投降，张铉劝殿下投降，可继承唐国公爵位。”


听说父亲已去世，李世民的眼泪流了下来，他缓缓对长孙无忌道：“把信放在这里，让我考虑考虑，你去吧！”


“殿下！”


“去吧！我心里很乱，我要好好整理一下思路。”


长孙无忌把信放在桌上，他不放心，又随手将李世民的剑拿走，慢慢关上门退下去了，长孙无忌刚走到中门，忽然感觉不对，他刚才看见殿下面前的小桌上分明有一只鲜红色的小瓶子，那可是……


他的内心仿佛要炸裂了，急忙奔了回来，在门口喊道：“殿下！殿下！”


半晌没有答应，他慢慢推开门，身体顿时僵住了，长孙无忌扑通跪倒在地，忍不住放声痛哭。


【全书完】

后记


宝鼎八年十二月，大周天子张铉率文武百官、扈从仪仗，以及太子和皇后诸妃，在十万羽林军的护卫下浩浩荡荡抵达兖州博城县泰山脚下，这也是大周王朝建立以来的第一次封禅。


封禅车乘连绵数百里，随行的还有回纥、拔野古、同罗、于阗、高昌、疏勒、波斯、天竺、倭国、吐蕃等国的驻中都使节和酋长。


十二月初十，羽林军大将军宇文成都亲自率军在泰山部署了严密的警戒，浩浩荡荡的祭天队伍云集泰山下，封禅使韦云起事先已派人修筑了封祀坛、登封坛和降禅坛。


大周天子张铉在山下‘封祀坛’祀天。


张铉缓缓跪下，向上天默祷：‘铉承上天圣意统一天下，平息战乱，迄后千百年，铉和子孙必将励精图治，复兴华夏，让黎民安宁，让四海臣服，外患不再，刀兵不起，特此拜祭上天，望天降福祉，泽被苍生！’


……


次日张铉率百官、皇后诸妃登岱顶，封金策于‘登封坛’，第三日众人又到社首山‘降禅坛’祭祀地神。


封禅结束后，张铉在岱庙接受群臣朝贺，下诏立‘封禅’碑，正式改年号为永宁，改长安为西京。


从此，大周帝国国泰民安，四海臣服，万国来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