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刺心3·飘渺孤鸿
作者：墨武
内容简介
 天道有规，但变化无方。世间万物，始终各有不同。 孙思邈一路走来，处处遭人算计，先是祖珽让蝶 舞和冉刻求刺探孙思邈的底细，后是斛律明月让女儿 假扮慕容晚晴接近自己，如今，李八百费劲千辛万苦 从萧摩诃手中劫持了陈国太子，却又轻易地送到自己 的手上，只感叹，寻常之人，变化之诡异，简直匪夷 所思。 孰料，未等解开众人身上隐藏的秘密，自己一直 以来讳莫如深的往事却被神秘人揭开，孙思邈感觉一 张张开的大网，正在向自己逼近 

==========================================================
第一章  建康
清风徐徐，水面纹起。
破釜湖一派风光中却像蕴藏着机心百转，杀意万千。
斛律明月看着慕容晚晴时，眼中的凌厉终于融杂了分暖意，但很快消逝。
慕容晚晴没有见到这点暖意，她一直垂头望着甲板。
他们一个是齐国的将军，一个是慕容家的叛逆，本是势不两立。
慕容晚晴当初虽从邺城逃走，终究逃不过斛律明月的天网恢恢。这次慕容晚晴失手被擒，本不会有什么生机，可她没有丝毫畏惧之意，因为她早已知道，所有的一切不过是一出戏。
如今，她在戏中的角色看起来已到了谢幕的时候。
她也早想退出，因为她不喜欢戏中的角色。
突然回想起当初对孙思邈说过：“我很是厌倦，也很累，我今天头一次有想走出来的愿望……”
“很久以前，我一直盼望……能有个温暖的家——家里有个值得我等的人……”
“我什么都不用去想，只要每天做好饭，等着他回来。而我，就在桌对面看着他吃得香甜……”
画面一幕幕地流转，慕容晚晴的神色益发地苦涩。
她记得，孙思邈曾对她坚定地说过：“你想走出，就能走出。”
她那时没有说的是，若走出后，只不过是一个人的孤单，她又何必走出？她早就习惯了眼下的寂寞，从寂寞走入孤单，又有何用？
她什么都没有说，她好像什么也没有做，这一路行来，不过是看叶黄叶落……
可事实真是如此吗？
“为父给你的任务，是让你一路跟着孙思邈，监视他的举动，你可有了什么发现？”斛律明月缓缓问道。
他问的奇怪，慕容晚晴本是慕容家的叛逆，和齐国势不两立，慕容晚晴怎么会听他的吩咐？
斛律明月怎么会是慕容晚晴的父亲？
若是旁人见了，多半一头雾水。慕容晚晴却立即道：“义父，孙思邈并非暗中图谋大事的人。”
“你如何知道的？”斛律明月口气转冷。
慕容晚晴没有留意，只记得那一路落叶中的宁静和温暖：“女儿已经探明，义父所料不假，孙思邈的确是大有来头之人，而且入过昆仑，好像也的确找到了张陵的藏道之地。他是天师门下不假，不过他不像有与齐国敌对的野心。女儿一路行来，只看到他被李家道的那个李八百所迫，却始终不肯和他们同流合污……”
她缓缓而谈，将追随孙思邈一路所发生的一切详细讲明，等说完清领宫的事情后，又道：“女儿觉得，孙思邈没有想对齐国不利的念头，也并没有什么大志……义父似乎不用把注意力放在他的身上。”
“没什么大志？”
斛律明月喃喃道：“一个人只要有能力，身处巅峰之地不难，难的是，能在巅峰之境激流勇退。”
“义父的意思是？”慕容晚晴蹙起眉头。
“十三年前，孙思邈正是青春年少，意气风发。周国国主宇文泰、权臣独孤信都对他青睐有加，他那时候可说要什么就会有什么。可他突然消失了，消失得干干净净，在红尘中没有留下半分痕迹。”
斛律明月说到这里，轻轻叹口气道：“连为父都佩服他的魄力和隐忍。”
他的神色终于有了分疲惫。他说及孙思邈的时候，难免想起自己。
三十余年的戎马锋冷，他一直都是处于巅峰之境。他这么说，难道是已有了退意？
沉默片刻，斛律明月才道：“他隐忍了十三年这才再次出现，十三年的光阴，无论对谁来说，都是极大的代价，更不要说他这种极具能力的人。一个人若没有远大的抱负，怎会如此？这种人，你说他没有什么大志？”
慕容晚晴心中一阵悸动，极力辩解道：“可他就算有大志，也不会有和大齐做对的意思，真正暗中谋划与大齐做对的人是李八百！”
斛律明月听到“李八百”三字时，目光微闪。他显然也知道这个人。
他转过身去，负手而立道：“孙思邈现在不和齐国做对，谁保证他以后不会！你可以吗？”
慕容晚晴滞住，垂头不语。
“一个人总会变的。”斛律明月双手交错，骨节凸起，萧萧道，“无论谁都不会例外。天师门下六姓之家已蠢蠢欲动，他们和我大齐一直势不两立，若让他们成行，绝非我大齐之福。孙思邈眼下虽不赞同李八百的想法，但真要是大势所趋，形格势禁的话，只怕他是统领四道八门的不二人选。那时候他想推，也是无从推辞，而只要他们势力一成，头一个对付的就是大齐，孙思邈也就会是我们大齐的心腹大患，我们眼下只有一个办法……”
他未雨绸缪，看得明白，看得透彻。
齐国禁道二十年，杀道中之人无数，这其中的纠葛，事关生死存亡，再没有其他解决的方法。
只有杀！
除掉心腹大患，自己才能有活下去的余地。
斛律明月握手成拳，一字字道：“孙思邈深不可测，若再过一段时间，只怕我也制他不住。”他言语中又带了分疲惫。
他老了，孙思邈的潜力难以限量，他必须及早应对，可他始终未将那方法说出来。
慕容晚晴一颗心沉下去：“通天殿的情况现在如何了？他们……”她问的是他们，实则只关心其中的一个。
她突然发现，斛律明月虽未在通天殿，但对天师道的了解绝不逊于旁人。
而斛律明月早就收买了帛家道的道主帛锦，让五行卫混入其中，更让慕容晚晴早早潜在孙思邈身边，可见其深谋远虑。
此次收网行动既然如此周密，殿中的人是不是已被一网打尽？
“他们只怕都逃了……”斛律明月道。
慕容晚晴不知是惊是喜，试探道：“义父筹划这么久，终于抓住了这个机会，为何还能让他们逃了？”
她凭直觉，认为这次义父没有使出全力。义父虽老，但能力深不可测。义父既然来了，若入通天殿，只怕殿中六姓之家要死上一半，可斛律明月居然留在船上看风景，用意让人难揣。
斛律明月脸上突有分奇怪之意，可慕容晚晴却看不到。
“杀了李八百，还有张八百、王八百。从张角之后的数百年间，这世上不知有多少李八百出现了。”斛律明月轻叹一口气道，“因此，我只让金火两卫看看他们的动向，我觉得这次并非是收网的最好时机。”
慕容晚晴终于明白过来：“义父还要放长线钓大鱼？”一想到斛律明月的谋划深远，慕容晚晴心中颤动，李八百等人都不被斛律明月放在眼中，那他真正的目标是哪个？
“是。”斛律明月简捷道，“琴心，这次你能让孙思邈进入清领宫，做得很好，可要什么奖赏吗？”
慕容晚晴轻咬唇间，清冷的月光下，红唇似乎不带一分血色。
她的确接到了这个任务，在响水集时接到的任务——七月十五，带孙思邈入清领宫。
可她不认为自己做成了什么，她甚至竭力不想让孙思邈去，但斛律明月既然说了，她也不想否认。
“女儿以为这次是任务的结束，因此对孙思邈说，让他带我入清领宫后，再无瓜葛。”
顿了下，见斛律明月没有反应，慕容晚晴一咬牙，如同要舍却最心爱之物的感觉。
“女儿……想回邺城了！”
良久的沉默。夜星寥落，如秦月汉关时的那点烽火。
烽火中有铁马金戈，但也有闺中梦枕的思念。
“金火二卫在通天殿的火焰中下了从曼陀罗中提炼出的毒药……曼陀罗这花儿本是从天竺那面来的，又称醉心花，中者昏迷，但不是绝对致命的毒药，这种毒的好处是无色薄味，中者很难察觉，缺点是发作极为缓慢。”斛律明月突道。
他突然岔开了话题，让慕容晚晴有些奇怪，但她记得李八百当初在殿中曾说过“曼陀罗”三字，有些恍然。
五行卫的金火二卫显然早有算计，将毒下在了火把中，进而想要控制殿中之人。怪不得张裕要对那两卫动手，原来已察觉中了毒。
“不过天师门下的六姓之家都有秘术，而且如野草般生命力顽强，就算中毒后，恐怕也会有破解之法。”
斛律明月说到这里，再次转过身来，凝望着慕容晚晴道：“可你没有破解之法，你到现在也没有丝毫中毒的迹象。”
慕容晚晴迟疑片刻：“孙思邈在地宫大水来前，给了女儿解药。”
“因此……他是关心你的？”斛律明月目光灼灼。
慕容晚晴垂下头来，良久才道：“女儿不知道。”转瞬昂起头来，“可他给女儿解药后，就自己离去。女儿不知道他去做什么……”
那一刻，她又有刺心的痛楚——如同她想要割舍的那种心痛。
斛律明月道：“一个男人，平时对女人的千呵百护做不了准，因为他或是情欲催动，或是利益驱使，情淡利散后，就会形同陌路。但一个男人，本身处于生死关头，还能牵挂你中毒与否，就说明他心中深处早有你的影子，此生都是难以忘怀，这种感情，才是最能持之以恒的。他那时离你而去，或许是去做更危险的事情，不想你赴险……”
慕容晚晴怔了半晌，一时间不懂冷酷如冰的义父为何突然要说这些话，而且听起来竟很有道理。
“你莫非还不懂为父的意思？”
见慕容晚晴缓缓摇头，斛律明月的目光中又有凌厉的光芒闪过：“琴心，你并非蠢笨之人，你当知道，如今孙思邈是天师门下的关键人物，我们对待此人，绝不能有一分懈怠。”
顿了片刻，不闻慕容晚晴回答，斛律明月字字如钉道：“好，你不明白，为父就告诉你！你眼下决不能回转邺城，更不能置身事外，因为，为父还需要你跟随着孙思邈，继续帮为父打探他的一举一动！”
慕容晚晴微震，轻咬贝齿，竟还是一言不发。
斛律明月皱眉道：“你要说什么？”
“义父知道女儿想要说什么？”慕容晚晴反问道。
“当然。”斛律明月反倒笑了起来，“我看你自幼长大，你想说什么却又犹豫的时候，总是这种表情。”
慕容晚晴心中一暖，鼓起勇气道：“义父，女儿本是孤儿，被义父收留后，传授一身武艺，让女儿此生不受欺凌。在女儿心中，义父说什么都是对的，义父让女儿做什么，女儿也是义无反顾地去做……”
斛律明月脸上露出少有的温情，和声道：“因此，为父一直说，为父虽有子女不少，但只有你这个义女才最让为父省心。”
慕容晚晴沉默片刻，又轻咬着嘴唇，终于道：“祖珽让蝶舞和冉刻求刺探孙思邈的底细时，自以为棋先一步。却没想到，义父早在孙思邈入城那一刻，就定下让女儿假扮慕容家叛逆慕容晚晴的计策，进而来接近孙思邈，刺探孙思邈到齐国的真正用意，女儿一直尽心在做。”
慕容晚晴心中阵阵惘然，那一刻心中在想，孙思邈若知我当初入天牢救他，本是个圈套，还会不会再为我挡上一箭？我迟迟不敢和他说明真相，是不是那一箭已成了我的心结？
听斛律明月道：“你一直做得很好。”慕容晚晴心中一阵激荡，脱口而出道，“可女儿这次可不可以不做下去？”
“为什么？”斛律明月愕然。
慕容晚晴垂下眼帘，低声道：“女儿不想。”她是不想，也是不愿，但她本也不敢说的，她今日竟能说出真正的心思，自己也有些意外。
“你怕？”斛律明月字字如山。
慕容晚晴神色微有慌乱，强笑道：“女儿怎么会怕？女儿怕什么？”她的目光一触到斛律明月的凌厉神色，立即飞散。
斛律明月那一刻神色突变复杂，凝声道：“你是怕对他……动了情？”
“不是。”慕容晚晴立即否认。
见斛律明月目光如刺穿她的内心般，慕容晚晴喏喏道：“我只是觉得他是个好人，不想再去骗他。”
斛律明月先是讶然，后是恍然，转瞬哂笑起来：“你说他是好人？好人？”
他反问道：“什么叫做好人？”
慕容晚晴不能答，斛律明月明白她的习惯，她何尝不懂斛律明月的习惯？每次斛律明月如此，就是心中早有了答案。
“你只怕还有所不知，如今的局面对我们极为不利。”斛律明月肃然道，“为父虽在不久前击败了韦孝宽，压得宇文护龟缩关中，不敢动弹。但听说，韦孝宽终于说服了宇文护，准备派使者前往建康，去见陈国国主陈顼……”
“陈、周两国要联盟？”慕容晚晴心中大跳。她绝非无知少女，对眼下天下局势很是了然。
一直以来，齐国最为强盛。三十余年，依仗斛律明月的西攻南战，屡次击败周国大举入侵齐国的打算，又将陈国兵力局限在长江以南。
可齐国只有一个斛律明月，分身乏术，想要一统，总是被陈、周分别牵扯，难以尽力攻克一国。
陈、周弱势，可若真的联盟，只怕强齐亦是头痛。
斛律明月缓缓点头道：“琴心，你自幼聪慧，一点就通，比起朝中那些人来，实在强上很多。”说到这里，他神色怅然道：“陈、周若是联手，合谋共袭我大齐，我大齐应付起来，定然捉襟见肘。更不要说，天师六姓若是联手，肯定不会来帮齐国。”
一想到当年张角的黄巾之乱，斛律明月紧锁眉头。
顿了片刻，他又道：“这三股势力若是势成，我大齐危也。为父绝不会让陈、周联盟势成，而你眼下就肩负着破解六姓之家联手的重任！孙思邈在其中是关键，更可能是担任四道宗主之人，极有可能对大齐不利。这样的人，你说他是好人？”
慕容晚晴心头一颤，知道这好坏的定义彼此不同，却不能争辩。
斛律明月上前一步，凝望着慕容晚晴道：“琴心，在陈主的眼中，我们大齐个个都是坏人，霸占了他们自以为是自己的江山。在为父的眼中，只有和大齐同心之人，才算上好人。可在世人心中，好坏如何定义，均有自己的答案……”
慕容晚晴本想说，可在女儿看来，孙思邈怎么来看，都是好人的。可她终究没有说。
斛律明月缓缓又道：“为父知道你本性善良，也知道孙思邈一些仁义的举动让你感动。但这种时候，要以江山大业为重，儿女情感为轻。你可懂为父的意思？”
慕容晚晴缓缓点头，突然想到什么：“可是义父……我们难道不能将孙思邈争取过来吗？”
“绝无可能！”斛律明月立即喝道，转瞬感觉自己口气太重，叹口气道，“琴心，大齐禁道二十年，杀戮极重，其中仇恨的力量，你不了解。”
沉默许久，他叹口气道：“如今形势严峻，为父能信赖之人不多，你真的不愿再帮为父一次？”
慕容晚晴感受那声音的颤抖，心中激荡，终于道：“好。女儿答应义父，可这是……”
“这是最后一次。”斛律明月斩钉截铁道。
慕容晚晴被斛律明月说出想说之话，反倒不信，吃吃道：“最后一次？”
斛律明月露出分笑容，轻声道：“琴心大了，终究不能一辈子做五行卫一直做的事情。”他突然岔开话题：“你还记得吗……三年前，你曾在宫廷中听过一曲？”
慕容晚晴只感觉周身一震，低声道：“哪……哪首……曲子？”
斛律明月笑笑道：“原来你忘记了。”
慕容晚晴只感觉呼吸难畅，脸颊滚烫。
她当然是明知故问，她怎么会忘记？
当年，亦是如今夜般星辰寥落，如同秦汉关月的千古蹉跎，但宫中灯火如星，驱赶着世间寂寞。她那时候是第一次随斛律明月入宫，只为宫中庆贺齐国大胜周国、突厥联手，邺城君臣百姓皆欢。
那之前，齐国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只因为周国宇文护倾雄兵十万，联手突厥人来攻洛阳。
洛阳一失，齐国就失去西方的屏障，全国震动。
斛律明月当即出战，射杀周国第一猛将王雄，让宇文护溃败而逃。
但那一战，斛律明月却非齐国风头最健的人物。
齐国百姓似乎只记得另外一人的伟业。
洛阳城破在即，齐国朝廷危难，是那人身先士卒，分担朝廷压力，抢在斛律明月之前出战。
洛阳城破在即，城内百姓翘首以待，是那人仅率精兵五百，从邙山杀出，连破周军七重埋伏，杀到洛阳城下，给百姓以生机企盼。
那人鼓舞了军心，振奋了士气，让齐国军民上下一心，拼死反击，竟击垮了宇文护的十万雄兵，杀得宇文护落荒而逃，丢盔卸甲。
那人当是兰陵王！
那曲就是《兰陵王入阵曲》！
天下名曲无数，那晚的宫中奏曲无数，却只有那首曲子让许多人终生难忘。
慕容晚晴当年入宫，不是想听听那首早就记在心头的曲子，而是想要看看心目中假想许久的兰陵王。
当年，不知多少闺中少女、宫中粉黛，为曲狂，为人狂，如红烛落泪，只为那一束燃烧自己的光芒！
她听到了那曲，她也见到了兰陵王。
但她也可说，没有见到兰陵王。
她只是远远地望，听到那曲声激荡时，就见到兰陵王盛装出场，不出意外的华贵，不出意料的威扬。
曲调浑厚，人却缥缈。
事后，她只记得漫天灯舞下那个缥缈的身影，却怎么也想不起他俊朗的模样。
人生如梦——梦难醒，梦难忘。
她终于回过神来，镇定了自己的情绪，说道：“义父，是《兰陵王入阵曲》吗？”
“不错。”斛律明月目光敏锐，却没有发现女儿和三年前有什么不同，甚至感觉她仍如三年前一样痴迷。
停顿片刻，斛律明月缓缓道：“为父已为你向长恭提亲了，他答应了为父。”
“真的？”
慕容晚晴突觉一阵眩晕，那声音简直不像是她的，如梦如幻，缥缈飞扬。
“当然是真的。”斛律明月微笑道，“他也一直记得你，他甚至一直在暗中保护着你。”
慕容晚晴又是一震，失声道：“这么说，响水集外，击退李八百的人是他？”
她记得那刀光——如霓裳旋舞的刀光。
当年宫廷中，入阵曲中那男子长刀舞动时，不就散发着那种光芒？
她难以置信，不想当日救她的竟是高长恭——大齐的兰陵王！
“当然是他。”斛律明月毫不犹豫道，“不然，这天底下还有谁能一刀击退李八百？”
“他在哪里？”慕容晚晴立即问。
“他眼下在……建康。”
“建康？他在建康做什么？那里可是陈国的都城。”她问话的时候，心中却想，那孙思邈呢？如果从通天殿离去，会去哪里？
斛律明月沉默许久才道：“你说的不错，那里是陈国的都城，也是陈人的地域，我不能前往，也无法派兵保护你们。相对来说，那里远比在这里要危险得多，你去建康要小心。”
“我也去建康？”慕容晚晴有些错愕，“可是，义父不是让我跟着孙思邈吗？”
斛律明月自信道：“若我猜的不错，孙思邈很快也要前往建康！”
慕容晚晴心中泛起分疑惑，不解义父为何这么肯定，可她知道义父从不无的放矢，便问道：“可建康也不小，我怎么去找……孙思邈？”
斛律明月递过一封信来，慕容晚晴立即伸手接过，知道信中自有吩咐。她揣了起来，又问：“义父，那我走了？”她早就习惯这种吩咐，做起来自然而然。
不闻斛律明月回答，她抬头望去，见到斛律明月望着水面，似有所思。
慕容晚晴从侧面望过去，只见到银白的月光落在斛律明月的发髻上，泛着银白的光芒。她心中微酸，这一年年地过去，义父好像又老了些。
斛律明月感觉到她的注意，回过神来，强笑道：“你走吧。对了，其实为父向长恭提亲之时，还有个人向为父提亲，想要娶你。”
慕容晚晴讶异，脑海中不知为何立即浮现出那沧桑中带着真诚的脸庞。
自己都被自己吓了一跳，她摇头甩去脑海中的影子，忙问道：“是……谁？”
“穆提婆。”斛律明月神色不悦，眼中更露出分不屑，“他实在痴心妄想。我斛律明月的女儿，凭他也配得上？”
慕容晚晴奇怪道：“义父，当初女儿和孙思邈在邺城宫中的时候，他就想留下我，那时候我就感觉，他只怕知道我和义父的关系。可他怎么会认识我？”
“三年前，你在宫中看长恭舞刀之时，他远远地看到了你，因此对你有所留意。”斛律明月解释道。可他心中却想，穆提婆不男不女，淫秽宫廷，老夫不对付他就算客气了，他竟也敢对斛律家族有所高攀吗？
见慕容晚晴有些不安，斛律明月摆摆手道：“一些小事，为父自会处理，你不用放在心上。你去吧，自己多加小心。”
最后一句，语气虽略有冷漠，但其中的关切之情还是难以遮掩。
见慕容晚晴离去，斛律明月叹息中又转过身来，看着苍茫的水面，心思飞转，想的都是齐国眼下的局面。
他运筹帷幄，布局天下三十余年，所下的每一招均是环环相扣，绝不虚发。
这一次，他虽不能亲往建康，但对建康之局早就盘算许久。
可他不知为何，还是感觉有些担心，脑海中突然闪过慕容晚晴方才说的话，“义父……我们难道不能将孙思邈争取过来？”
念头才一转过，他立即握掌成拳，指节咯咯作响，这是他的本能反应。
他当初说的不错，齐国和道中的恩怨早就纠葛太多年，要解决只有一个办法。
可除此之外，真的没有别的办法？
他好像第一次想到这个问题，喃喃道：“建康之局，要孙思邈死，并非难事，可如果他为大齐所用呢？”
水面渐白，有日光泛起。
慕容晚晴早在天明之前已出了破釜塘，前往龟山镇。
途中，她拆开信件看了三遍，确信自己将信中所言记牢，立即撕毁了信件。
赶到龟山镇的时候，她忍不住想，如果义父说的不错，孙思邈要去建康，应过龟山镇，不知道在这里能不能碰到他？可碰到他后，我有什么借口再跟着他呢？
这在以往本是极为简单的事情，她却想了许久，终究还是摇摇头。
龟山镇民风淳朴，破釜塘、响水集虽发生了不小的风波，这里却没有被殃及，仍是鸡犬之声相闻，炊烟晨雾并起。
慕容晚晴见了来往百姓祥和的表情，心中又忍不住想到，这里虽在江淮左近，但算是少有的安宁地带。若能和心爱之人住在这里，也算福气。
她连日奔波，早就倦了，当下找了镇中唯一的一家客栈住下。虽在休息，她却一直留意过往的旅客。
等了一日，孙思邈并未出现。
慕容晚晴略有失望，却再不耽搁，立即南下。她当然信斛律明月所言，知道若斛律明月认定孙思邈会去建康，绝对是有十成的把握。
可她却不知道自己急着前往建康，是为了完成义父的吩咐，还是只想和孙思邈再见？
她从邺城到了响水集，虽是路途遥远，但孙思邈一直就在身边，又是惊险不断，倒不感觉到什么。可这次变成一个人在赶路，那种难以名状的寂寞不停地袭来，让她忍不住心烦意乱。
在途并非一日，这一日终于到了长江边。
她立在长江渡口旁，却不着急过江。她回头望去，但见天苍地茫，树木苍郁，不知为何，突然想到，这里的林木还很翠绿，但邺城的叶子早就黄了罢？这一路行来，见叶子反倒由黄转绿，好像时光倒退了一样。
她痴痴地望着那绿叶葱葱，知道自己这是不切实际的乱想，却仍忍不住去想。若时光真的倒转，我愿意停留在以往的哪一段日子呢？
这时日头正升，江面金光万道，流淌着瑰丽繁华的光芒，映得天上的云彩色泽变幻，有如霓裳。
也像那旋舞惊艳的刀光！刀光中，一人看近实远，高贵典雅地向她走来，可等她仔细去看的时候，那人却是化雾飞散。
雾气朦胧散去时，那破釜塘中的小屋清晰地出现在眼前，有一韶华少女，正站在一男子面前，若有期待道：“可我一直不知道，你会不会一直坐在桌子的那面，吃我亲手给你做的稀饭？”
有流星闪过，一切湮灭。
船夫粗犷的喊声传了过来：“你上不上船？船要开了！”
慕容晚晴回过神来，有些慌乱地上船渡江。只见到那江水苍茫，点点滴滴地泛着相思的流光，她苦涩地笑笑。
她过了长江，很快就到了建康城——陈国眼下的都城所在。
建康又名建业或金陵。春秋战国时期，吴越就建城在此，但直到孙权称帝江东，定都于此时，建康才真正开始繁荣鼎盛。
晋室东渡，东晋建立，亦定都建康。
然后就是江山轮流坐，有刘裕以宋替代东晋，齐、梁继之，到如今，陈国取代梁国占据江东，转瞬六朝雄霸江东，让百姓不由有眼花缭乱之感。
这六朝虽在轮转，都城却一直设立在建康。因此，江水流转，难刷洗红尘轮换。建康或许不如邺城的规模，但奢华繁荣之处还有过之。
慕容晚晴一进建康城，并不急于去看名门高士所在的乌衣巷，亦不去粉黛汇聚的秦淮河畔，反倒径直前往近紫金山的城角，在那里寻了一家寻常的客栈寄居后，立即出了客栈，前行不远，就到了一条长街上。
她在长街上走走停停，四处观望，突然眼前一亮，发现长街尽头有家三开间门面的酒楼，虽规模不算宏大，但看起来雅致干净。
酒楼招牌上书“永乐楼”三个金漆大字，阳光一照，远远就能望到。
慕容晚晴见那三字，心中暗想，永乐永乐？心意虽好，但人生短暂苦多，三国并立，说不定战事再起，要想永远安乐，只怕不可得的。
虽是这么想，她还是举步向酒楼走去。心中又想，义父给我的书信说，一到建康，就在永乐楼等候进一步消息。难道说，孙思邈也在附近吗？
一念及此，她的脚步随即加快了许多。
才到酒楼前，就有一人从酒楼中走出，差点和慕容晚晴撞在一起。慕容晚晴立即收足悄退，不动声色，向那人望了一眼。
那人并未动，亦没有慌乱，也向慕容晚晴望了过来。
日挂东南，那人一张脸却在阴影之下。
慕容晚晴见到那人的眼眸，心头微震，差点失声叫出来。她那一刻，几乎以为见到了孙思邈。
因为那人有着和孙思邈极为相似的一双眼。
那眼眸如海般波澜壮阔，如天般志存高远，眼为心声，无论谁有了那么一双眼，绝对不会是等闲人物。
可慕容晚晴立即知道，那人绝不是孙思邈。
孙思邈眼中含义虽也是海阔天远，可还有一股怜悯和关切——怜悯众生，关切红尘。他看起来离人虽远，但你终究能感觉到他内心的一团火热。
可那人眼中只有冷静——一股看破红尘的静，一种超然物外的冷，甚至修炼多年的和尚都没有的那种冷静。
那人和孙思邈像是一种人，可又截然相反。
慕容晚晴心绪起伏，一时间竟愣在那里。等回过神来，她才发现眼前那人已然离去。
拂一拂衣袖，似乎不带一分尘烟。
慕容晚晴霍然回头望去，只见到长街尽头，似有青衫如天，转瞬淹没在红尘繁杂中，心中异样，只是问着自己：“这人是谁？”
她搜尽脑海的记忆，从不记得陈国会有这种人物。再仔细回忆，却又发现，她只注意到那人的一双眼，可至于那人长相怎样，竟没有留意。
她只隐约记得，那人除了双眸，浑身上下没有半点引人注意的地方，身上青衫似乎很干净——洗得甚至有些发白。
孙思邈好像也是如此？
不知为何，总是将此人和孙思邈有所联系。慕容晚晴犹豫片刻，终于忍住想要追过去看看的念头，带着困惑上了永乐楼，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叫了些饭菜，吃了几口，就将两根筷子十字搭在一起，平放在桌面，然后悄然地留意着楼中食客的动静。
她摆的筷子看似随意，其实是和人联系的暗记。
斛律明月只让她先到这里，摆下暗号，自然有人联络。
已过了午牌时间，楼上食客寥寥无几。
几个食客付账后下楼，只剩墙角处还坐着一个食客。
那食客面向墙面，因此慕容晚晴只能看到他的背影。那食客头发已经半白，背稍微有些驼，身上满是岁月留下的无情痕迹。衣服洗得也有些发白，肘间还带着补丁的痕迹。
如今陈国虽是最弱，但民生富足，那人穿得这样简朴，倒是颇为少见。
慕容晚晴观察那人半晌，心中奇怪，总感觉这般朴素的人肯定节俭，很少会到这种酒楼用饭的。
那这人出现在这里，似乎就和酒楼的氛围有些格格不入。
可慕容晚晴怎么来看，都不觉得那人会是和自己联系的人，扭头望向窗外，听那食客道：“伙计，算账。”他的声音苍老中带分疲惫，但更多的是淡漠。
有伙计爱理不理地走来，瞥了眼桌上道：“十四文钱。”
那食客桌上菜肴简单，没什么油水，也就怪不得那伙计懒洋洋地提不起精神来招呼。
那食客并不介意，只是缓缓地拿出个钱褡裢，数出十四文钱来，交给那伙计，又用两指捏出一文钱递给了那伙计，轻声道：“给你的。”
他人已老迈，伸出去的那只手也是青筋盘结，却很稳定。
那伙计斜睨着那微不足道的一文钱，满是不屑之意，冷漠道：“还是你老留着自己用吧。”
食客那只手停在空中片刻，缓缓收回来道：“好。”
这不过是件极为寻常的小事，若是旁人见了，只会觉得那食客虽穷，但好面子，吃饭不忘记打赏。只可惜，面子也如那一文钱般轻薄，就连伙计都看不上。
慕容晚晴也未留意，才要收回目光，突然心头微震，只因为她在那食客抬手的刹那，清晰地看到他桌面的筷子，竟和她桌子上摆的一模一样！

第二章  重逢
慕容晚晴看似不经意摆放的筷子，实则是按照斛律明月信中的规定来做的。这两根筷子摆起来简单，但交接、长短、方向均有法度。
斛律明月运筹多年，手下除了大开大合的精兵猛将外，也有行事极为缜密的五行卫。
五行卫要灭道，就要懂道，不但要懂道，还要知晓江湖中各种法门规矩。
为方便彼此行事和联系，五行卫就制定了一系列的联系暗语，只有斛律明月极为信任的手下才会知道。
这筷子搭接的方式简单却不寻常，据五行卫所言，一万个人用筷子随手放下，偶然成这种形状的不会有一人。
既然这样，那食客桌上的筷子就是大有门道，难道他早就在这里等待慕容晚晴？
见那食客要走，慕容晚晴再也忍耐不住，起身就到了那食客的面前，轻咳了声，同时也看清了那食客的面容。
那食客眼角皱纹很显憔悴，颌下短髭白了半数，眉心处有道极深的竖状纹理。
慕容晚晴略懂面相，知道那道纹理叫做悬针纹，一生烦闷孤苦的人就会形成那种纹路。可那人表情却不像愁苦之人，反倒有分高傲之意，见到慕容晚晴挡在身前，眼中有了分讶然。
慕容晚晴一时急切，见那食客和伙计都望着自己，微有窘意，灵机一动道：“这位……先生，我可以向你打听一件事情吗？”
说话间，她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从筷筒中取了两根筷子，又放在桌上，摆了暗记的模样。
那食客目光从桌面掠过，神色没有半分异常，只是道：“何事？”
慕容晚晴留意他的表情，心中困惑。暗想，他若是和我联系的人，见到筷子的形状，肯定会有所表示。他无动于衷，难道说真有凑巧，他随手放了筷子，竟和暗号凑巧碰上？
慕容晚晴心思转念，立即道：“小女子初到建康访亲，不知道你可知道乌衣巷往哪里走呢？”
不等那食客回答，那伙计眼前一亮，忙道：“小的知道乌衣巷怎么走……姑娘你去乌衣巷做什么？”说话间，他的拇、中、食三指搭接，做了个要钱的暗号。
那伙计久在建康，颇为势利，知道乌衣巷在秦淮河南，一直都是高门望族所居的地方，当年东晋重臣王导、谢安均在那里住过，如今虽江河日下，但住在那里的人也绝非等闲之辈，因此刻意巴结。
慕容晚晴蹙眉：“哪个问你了？”她转向那食客道：“先生，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那食客回了句，举步下楼。
慕容晚晴不想放弃线索，丢了点碎银在桌上，才要跟下去，那伙计以为慕容晚晴耳聋，不迭道：“这位姑娘，小的知道，小的知道。”
慕容晚晴恨不得一脚将他踹到街上，突听长街有马蹄声急骤，一骑从长街尽头奔来，到了酒楼前戛然而止，紧接着有脚步声传入到楼中。
然后，有个声音叫道：“掌柜的在吗？”
那声音一听就带分嚣张气焰，慕容晚晴到了楼梯口望下去，见到掌柜的从柜台后转出，招呼道：“朱管家，哪阵风把你吹来了？有事吗？”
那朱管家鼻孔朝天，倒不负所姓，大声道：“徐大人要宴客，你们立刻把这永乐楼空出来。”
那掌柜的道：“哪个徐大人？”
“还有哪个徐大人？你脑袋可是被驴踢了，才问出这种蠢话？”那朱管家嘲笑道。
掌柜的赔笑道：“朱管家取笑了，徐家大人着实有几个，口味不同。还请朱管家不要为难在下了。”
那朱管家哈哈一笑道：“你老小子倒是谨慎，好吧，告诉你，是中书监徐大人。”
那掌柜的微惊，却似有不信，喃喃道：“中书监徐大人怎么会包下永乐楼呢？”
朱管家皱眉叱道：“你管那多，让你做你就做。你怕徐大人给不起钱吗？”
那掌柜的连说不敢，朱管家望见楼下那食客和楼上的慕容晚晴，喝道：“掌柜的，还不都赶了出去！”
慕容晚晴暗自蹙眉，不想今天事不凑巧，看来这里难有容身之地。她听掌柜的和那朱管家对话，已猜到徐大人是哪个。
她对陈国朝廷有所了解，知道眼下陈国的中书监叫做徐陵，位高权重，听说在陈顼面前说话都颇有分量。徐陵膝下四子，亦是供职朝廷。
不但如此，就算徐陵的曾祖、祖父、父亲都曾在江南为官，颇有名声。
徐家世家高门，当官的无数，这也就怪不得掌柜的要问哪个徐大人。
不过，慕容晚晴听闻徐陵是个江南才子，无论是在庙堂还是文坛，均有极大的名气。但生性清简，今日见到府中管家如此，心中难免感觉有些名不副实。
但知道这世上欺世盗名的多了，慕容晚晴并未深想，也不想麻烦，悄然出了永乐楼。见那食客就在不远的长街上，她快步追过去，再次拦到他的身边，低声道：“天有五贼……”
她说的这句话本是暗语，若对方是斛律明月派来的，定然会回答“见之者昌”四字，不想那人上下打量了慕容晚晴一眼，皱眉道：“姑娘说什么？”
慕容晚晴看了那食客半晌，完全见不到他有什么异样，终于让开道路道：“对不住……我想……”
她突然顿住话头，见到长街对面奔来几人，立在她的面前。
慕容晚晴见那几人身手矫健，均是带刀，竟是陈国宫中侍卫的打扮，心中凛然。她那一刻，几乎以为自己泄漏了身份，陈国在这布下了天罗地网等她入彀。
那几人打量了慕容晚晴几眼，为首一人双眉如两柄长剑斜插入鬓，倨傲道：“这位先生请留步。”
慕容晚晴一怔，才发现那人是对身后的食客说话，退旁一步，就要离去，为首那人冷冷道：“这位姑娘也不要走。”
慕容晚晴听他口气虽狂，但还算客气，并非要缉拿她的样子，嗯了声，留意着四周的动静。
那食客皱了下眉头，却不多言，只是立在那里，看着长街那侧。
就见长街那面四个家丁抬着一顶小轿，忽悠忽悠地快步走来。轿子停下，一长者从轿中掀帘迈出，笑呵呵道：“常安老弟，多年不见了。”
那人一头银白的头发，双眉斜飞，虽眉间也有了丝丝斑白，但神色儒雅，气度极佳。
慕容晚晴见了，心中立即想到，这人年轻的时候，想必极为俊雅。她见那人如此风范，知道这人在建康必定是个不小的人物，不由奇怪，那食客吃十四文的饭菜，居然能认识这种人物。
说话间，那老者已双手握住了那食客的双手，笑道：“常安老弟，老夫本派人去府上请你在永乐楼一叙，不想在街上碰到了你，这才让人先挡住大驾，若有得罪，还请莫要见怪。”
那几个宫中侍卫闻言，脸上好像均有讶异的表情，又仔细地打量着那食客，窃窃私语，不知道说着什么。
那常安老弟有些意外，但很快恢复了常态，轻声道：“徐大人实在客气，不知找在下有何吩咐？”
慕容晚晴听到永乐楼的时候，神色异样，听到徐大人三字时，更是一震，心道：“原来这老者就是徐陵！”
她早知徐陵在陈国的地位，就算皇帝陈顼都是对他礼让几分。不想，他对那食客竟这般客气，更好奇这食客究竟是谁？
“吩咐不敢当，就是……”徐陵四下望了眼，微笑道，“这里人多，常安老弟不如到楼上坐坐？”见常安老弟点头，徐陵的目光落在慕容晚晴身上，“这位是？”
慕容晚晴感慨世上偏偏有那么巧合的事情，已觉得自己认错了人，本要退出，不想那常安老弟道：“这是在下的一个远房侄女，爹娘死了，今日过来投靠在下……”慕容晚晴怔住，真不明白这常安究竟是什么念头，听那常安又道，“丫头，过来拜见徐大人。”
慕容晚晴哭笑不得，但也知机，立即敛衽为礼道：“晚晴拜见徐大人。”
徐陵哈哈大笑，摸着胡子道：“这丫头倒是懂事，孤雁向寒月，人间重晚晴。晚晴、晚晴，好名字，来呀，打赏。”他倒是出口成章，说话间满是唏嘘，想是自感年老，无病呻吟。
他身后闪出一人，眉目端正，倒是一表人才，只是神色尴尬，伸手在怀中摸了下，竟取出一块玉佩递了过来。
徐陵接过，看也不看就将那玉佩塞到慕容晚晴手上，道：“收下了，莫要推搪。”
慕容晚晴嫣然一笑，倒不客气地收了，谢了一声。她身为斛律明月的义女，接玉佩时就知道那玉佩价值不菲，忍不住向掏玉佩那人望了眼。
那人也正看着慕容晚晴，见秋波漫来，慌忙低头，脖子都红了。
慕容晚晴倒是奇怪，暗想，这人莫非发烧了？还是送礼送得心痛，不然怎么这种模样？
徐陵却已拉着那常安老弟并肩向永乐楼走去，那楼中的伙计见到方才吃十四文钱的食客竟和堂堂中书监徐大人并肩回转，惊讶得下巴差点砸穿了楼板。
楼中好一阵喧哗，徐陵和那常安老弟终于落坐雅间，有清茶奉上，那几个侍卫模样的守在雅间外，只有慕容晚晴和方才送玉那年轻人留在雅间，一旁作陪。
徐陵目光笑眯眯地看着慕容晚晴，竟像和她颇为投契，突然指着身边那年轻人道：“这是犬子徐尊，常安老弟想必没有见过吧？”
常安老弟缓缓摇头：“在下和徐大人见了一面，还是五年前的事情，不想徐大人竟还记得在下。徐大人的子侄，在下并未见过。”
徐陵对他客气亲热，可他态度一直极为卑恭，说话间也不敢和徐陵称兄道弟。
徐陵又看了眼慕容晚晴，笑呵呵道：“常安老弟，晚晴姑娘不知道有没有嫁人？”
常安老弟和慕容晚晴均是一怔，面面相觑，不解徐陵这句话有什么深意？
沉默片刻，常安老弟咳嗽道：“还没……还没……”
徐陵笑意更浓，立即道：“那倒巧了，犬子尚未娶妻，不知道常安老弟是否有意，可将晚晴姑娘许配给犬子呢？”
一言既出，常安老弟饶是沉稳冷静，那惊讶的表情也是难以掩饰。
徐尊听父亲突然这么说，一张脸比煮熟的虾壳还要红，差点钻到桌子下面。
慕容晚晴几乎要跳了起来。她做梦也没有想到会有这种事情。
她才到建康，遇到这常安老弟，还搞不清这人究竟是不是斛律明月所派的接应，就莫名其妙地做了这常安老弟的远房亲戚，已够离谱。
可更离谱的是，堂堂陈国中书监徐陵，位高权重，只见她一面，竟然要为儿子向她提亲。
难道说，徐陵早早地想宴请那常安老弟，就是算准她慕容晚晴要来，因此带儿子前来提亲？
事情显然是离奇万分，慕容晚晴饶是聪颖，一时间也是想不明白，更不知如何来应对这场面。
常安老弟终于恢复了冷静，道：“徐大人说笑了，晚晴怎配得上徐家公子。”顿了下，不待徐陵再说，就道：“徐大人找在下，当然是有正事？”
徐陵又看看慕容晚晴，微笑道：“正事当然是有，不过也是关于提亲一事。老夫老了老了，不想还能做几次冰人，实在好笑。”
慕容晚晴目瞪口呆，望着徐陵，几乎怀疑自己的判断——这恐怕不是徐陵，而是个媒婆。堂堂中书监，怎么会是这般模样？她当然知道，冰人就是月老、媒人的意思。
常安老弟听得皱眉，反问道：“还不知徐大人要给谁做冰人呢？”
徐陵微笑道：“老弟何必明知故问。”顿了片刻，见常安老弟脸色茫然，缓缓道：“难道常安老弟还不知道，令千金已打动了太子之心？若非太子恳求，老夫怎会前来寻找老弟呢？”
慕容晚晴错愕万分。
太子？陈国太子居然向这个常安的女儿提亲，而且惊动了中书监徐陵？
哪个陈国太子？陈国太子不就是陈叔宝吗？
可是，陈叔宝不是被龙虎宗的张裕所擒，落在李八百的手上？而李八百螳螂捕蝉，不想斛律明月黄雀在后，转瞬破了李八百的六姓归四道的野心。
陈叔宝属于是受到无妄之灾，就算不死，只怕不是被李八百掌控，就是落在斛律明月之手，怎么会还有闲情请人来提亲？
难道响水集那陈公子并非陈叔宝？
慕容晚晴思绪如麻，坐在那里，实在百思不得其解。
常安老弟静静地坐了许久，才道：“太子向在下的女儿提亲？”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是奇怪。
堂堂陈国太子竟然向他女儿提亲，若是寻常百姓，只怕早就欢喜得晕了过去。常安老弟的表情却像有分不解，甚至可说是有点见鬼的意思。
徐陵见了，也是奇怪，但还是耐着性子道：“是呀，老弟莫非还不知道吗？”
“可是……”常安老弟欲言又止。
“没什么可是。太子素来少求老夫，老夫总要玉成这美事。莫非，常安老弟不给老夫面子吗？”徐陵脸色微沉。
他本是兴冲冲地前来，放下架子和这个常安交好，见他竟有些不识抬举，难免不悦。
常安老弟半晌才道：“小女出门在外，还未回转。”
“绝对不会，太子说了，令千金今日就在府上。”这次却是徐尊说话。
常安老弟一怔，喃喃道：“小女回来了？”
若是女儿回转，做父亲的应该高兴才是，可慕容晚晴一旁听了，只觉得常安老弟言语中竟然有颤栗之意，不由很是奇怪。
席间沉默片刻，常安老弟强笑道：“徐大人为太子做媒，在下不胜荣幸。只是这事，终究还是要问问小女才好。还请徐大人给在下几天时间问问，若徐大人没事的话，在下先行回去了？”
徐陵怫然不悦，心道，自古婚嫁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这么来说，明显是在推搪，难道是看不起老夫？可他终究还是笑笑道：“这样也好，老夫就等老弟的消息了。”
常安老弟起身告辞，带慕容晚晴再次离开了酒楼。到了街上，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慕容晚晴几次想要开口询问这人的身份，还是忍住。
二人穿街过巷一路向东。
前方人迹减少，喧嚣远离。慕容晚晴见那叫常安的越行越偏，只感觉此人身上有说不出的谜团，心中暗自警惕。
那叫常安的又进了一条巷子，巷子的尽头只有一家门户，规模虽大，可冷冷清清的连个看门的都没有。
那个叫常安的到了门前，终于止步，缓缓问道：“你们究竟是何打算？”
慕容晚晴怔了下，反问道：“这句话应该是我来问你才对。难道你没有消息给我？”
“什么消息？”那叫常安的皱了下眉头。
“孙思邈现在何处？”慕容晚晴只感觉古怪，还是问道。
“孙思邈？”那叫常安的凝眉思索，“关中那神童？我怎会知道他的下落？”
慕容晚晴大奇，才要询问个明白，房门吱呀一声响，已然开了，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仆探出头来道：“老爷回来了？”
青天白日下，那老仆蓦地出现，倒把慕容晚晴吓了一跳。
那叫常安的嗯了声，听那老仆颤抖的声音道：“老爷回来的正好，小姐也回来了。”那叫常安的目光一厉，喝道：“你说什么？”
他虽老，但一直极为沉冷，似乎山崩面前色不变。但这刻，他的声音中带着极为惊怖的意味，慕容晚晴听了，不知为何，浑身竟泛起一股寒意。
可那股寒意转瞬被更为惊奇的事情代替……
她透过那开启的门缝望向庭院之中，神色的惊异，万千工笔难以描绘。
那叫常安的见到她的神色也是心惊，霍然推门向里望去，愣在当场。
庭院中梧桐树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实在普普通通，周身上下没有半分奇怪的地方，他的脸乍一看，颇为年轻的样子，脸上甚至带了分纯真，可你多看几眼，就会发现他其实是个沧桑的人。
这世上只有一人有这般的奇异。
那人就是孙思邈。
慕容晚晴见到孙思邈立在院中的时候，着实和见鬼了一样。她一直在追孙思邈，跟随那叫常安的人来，显然也是为了孙思邈，可蓦地在这里见到，心中还是满是错愕之意。
霍然扭头望向那叫常安的人，慕容晚晴才要问他搞什么鬼，就见他快步进了庭院，望着孙思邈道：“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慕容晚晴愣住，就见孙思邈笑笑，目光从她身上掠过时，带分讶异，但也带了分放心。慕容晚晴见了，一时恍惚，就听孙思邈道：“在下孙思邈，阁下可是张季龄吗？”
慕容晚晴耳边如同有炸雷响起，霍然望向那叫常安的人，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张季龄？
这叫常安的人竟然就是张季龄？江南第一富豪？
她当然知道张季龄的名声，也想到常安两字多半是张季龄的字，却做梦也没有想到这人居然是这般模样。他哪里有半分首富的样子？
可若不是江南首富，徐陵怎么会另眼相看？可若是江南首富，怎么会过得这般寒酸？
最关键的一点是，张季龄怎么会用五行卫的暗语？
慕容晚晴惊疑不定，只感觉千头万绪无从理起，但心中总有分惊怖的阴影，挥之不去。
那叫常安的人有些意外道：“你就是孙思邈？”他向慕容晚晴看去，眼中的诧异更浓，显然是没想到才提孙思邈之名，转眼就会碰到孙思邈。
顿了片刻，见孙思邈点头，那叫常安的人缓缓道：“不错，在下张季龄，还不知道阁下找我何事？”
他虽是江南首富，可是穿着节俭，谈话间总带分卑恭之意，对徐陵如此，对孙思邈这么个陌生人也是一般无二。
孙思邈微微一笑，不待回答，就听庭院那长廊处有人道：“爹爹，是女儿带他来的。”那声音低细徘徊，自有一腔惆怅之意，让人一听，就忍不住地心有戚戚，暗生怜惜。
慕容晚晴霍然扭头，就见到长廊内站着位幽静的女子，轻纱罩面，正是张丽华。
这里如果是江南第一富豪张季龄的府邸，张丽华出现在这里再正常不过。
如果张丽华出现在这里，那徐陵提亲一事也就好解释了。
太子就是陈叔宝，陈叔宝就是响水集那个陈公子。陈公子当初在响水集，就对张丽华极为痴迷，看来终究打探到张丽华的底细，因此才嘱托徐陵前来提亲。
所有的事情，这么解释实在合情合理。
可慕容晚晴偏偏知道，这里面绝对有极大的问题！
她心思飞转，并没有留意到张季龄望着女儿的眼中闪过分诡异。
张季龄望着女儿，缓缓道：“你来了。”
他的声音很沉静，但也有分不太正常。父亲见到女儿，本应亲热欢喜才对，他为何这么冷静？
见孙思邈正在望着自己，神色似有分异样，张季龄展颜笑道：“请孙先生先坐会儿，在下和小女有事要说。”言罢，他快步走到张丽华的身边，拉着张丽华走入堂中，离孙思邈远远的，这才低声说着什么。
慕容晚晴终于回过神来，一步步地走到孙思邈身前立定，轻声道：“你的伤好些了吗？”她本来有万千话语，不知为何，开口竟有点言不由意。
孙思邈道：“不碍事了。你能逃出通天殿，我终于放心了。”他一路行来，其实一直担忧慕容晚晴的下落。今天蓦地相见，虽然吃惊，但是真心真意地关切。
慕容晚晴垂头看着足尖，心乱如麻。
“你怎么会在这里？”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地问了句，相视而笑。
望着孙思邈那暖暖的笑容，慕容晚晴心中歉然，却不能不找理由道：“慕容家一直和齐国作对，当然会和陈国的人有些联系。这个张季龄颇有财势，以前和慕容家有过往来的。”
她说的当然是谎话，以往这么说的时候自然而然，但今天说起来，竟有点磕磕绊绊。
不闻孙思邈言语，她抬头望去，见他略带惘然地远望着正堂交谈的张季龄父女，低声道：“你……你不信吗？”
孙思邈回过头来，看了慕容晚晴许久，突然道：“你瘦了些。”
慕容晚晴一怔，心中有股热流升起，直冲鼻梁。她忙抬头望着梧桐萧萧，不想让情感外露。良久，还感觉孙思邈注视着自己，慕容晚晴故作冷漠道：“你当初说走就走，后来怎样了？”
孙思邈终于移开了目光，轻淡道：“大水来时，最危险的就是张小姐，我总不能见死不救。更何况……”他欲言又止，心中暗想，更何况冉刻求早求我救她，却不知道……冉刻求现在哪里？
对那个市侩油滑又带着赤子心思的冉刻求，他其实很是挂念，不过一路惊险，他也的确无暇再去照顾冉刻求。
慕容晚晴哦了声，半晌才道：“原来你离我而去，是为救张小姐了。”
想起那时地宫的惊心动魄，慕容晚晴想问问，那时候如此危险，你为了她，难道命都不要了？
她终究没有问出口，只是故作平静道：“你救了她，她无依无靠，只能求你将她再送回建康？于是，你就和她来到这里？”
“正是这样。”孙思邈笑笑。
“就这么简单？”慕容晚晴又问了句，自己也不知道想得到什么答案。
不待孙思邈回答，突然听院墙外人声鼎沸、马嘶嘈杂，竟似有不少人向这个地方涌来。
张季龄也听到喧哗，忍不住走出大堂，就听大门呼呼直响，那苍老的管家才开了门，一堆人就冲了进来，为首那人尖细着嗓子道：“太子到。”
慕容晚晴立即向院门望去，见到一人俊逸依旧，雍容不在，快步走进来如同救火般，正是响水集的那个陈公子——陈国太子陈叔宝。
慕容晚晴暗自奇怪，因为她在清领宫的时候听李八百说，龙虎宗的张裕擒下了陈叔宝。李八百不像是虚言，那陈叔宝怎么还会安稳在此呢？
陈叔宝身后又跟了数人，抬着三口大箱子放在庭院之中，看起来很有些分量。
张季龄见了，暗自皱眉，还是上前施礼道：“草民拜见太子。”他就算是江南的富豪，毕竟还是在陈国的地域。江南乃陈氏父子的天下，他不敢有丝毫怠慢。
陈叔宝见了，疾步上前道：“伯父莫要多礼。”说话时，他的目光落在了正堂中的张丽华身上，竟一时痴了，不知再说什么是好。
可他以太子身份居然称张季龄为伯父，实在让一干随从都是目瞪口呆。
那些随从不是宫中侍卫，就是宫中的太监，来到这里本是不可一世，大呼小叫，见到这种情形，立即收敛了声息，大气都不敢喘。
张季龄会做生意，当然更会察言观色，见状忙道：“院中风大，太子请先到堂中用茶。”
陈叔宝回过神来，脸上微红：“怎敢有劳伯父。”他虽是这么说，两条腿还是不听使唤地向堂中走去。
他眼中只有堂中的张丽华，因此并没有留意到孙思邈正在看着他，暗自叹口气。
慕容晚晴却见到了，立即道：“你叹气做什么？”
孙思邈不答，就要向门外走去，才走了两步，就听张丽华呼道：“孙先生，请留步。”
张丽华不理陈叔宝的热切目光，急匆匆地到了孙思邈身后道：“孙先生这就要走了吗？”
庭院西风吹老了一树的梧桐，张丽华的声音却如雏凤一样婉转动听。
孙思邈也不回头，只是道：“这里挤了些，我出去透口气，一会儿再回。张小姐放心，我答应你的事情，不会忘记。”
话未落地，陈叔宝跟出来道：“原来孙先生也在这里，怎么不过来一起坐？”他到现在才注意到孙思邈。他虽被张丽华冷落，可是没有半分不满之意，对孙思邈竟也极为客气。
有几个宫中侍卫见孙思邈还桩子一样地立着，均喝道：“太子有令，你还不过去坐？”
孙思邈嘴角突然带了分哂笑。
陈叔宝急叱道：“你们怎可对孙先生无礼，还不退下。孙先生，你莫要怪罪他们。”
那几个侍卫拍马屁拍在了马蹄子上，神色讪讪，可心中难免惊奇。就算张季龄也是诧异，显然不解陈叔宝为何对孙思邈这种态度？
孙思邈笑笑道：“太子客气了。在下只是想出去走走，想必太子不会介意吧？”
陈叔宝连连摇头，目光早就又回到张丽华的身上。
孙思邈暗自摇头，举步出了张家。没走多远，就听慕容晚晴在身后喊道：“孙先生，你等等我。”
孙思邈只是放慢了脚步，慕容晚晴快步追上孙思邈，和他并肩前行。
二人信步而走，慕容晚晴本有千言万语，可一时间不知道如何说起，终于想到什么：“我明白了。”
她没头没尾的一句，不等孙思邈询问，继续道：“当初你在清领宫时，看起来不但救了张小姐，还救了陈太子，不然他怎么能逃得出来？”
孙思邈望着树叶萧萧，只是点点头。
慕容晚晴轻咬红唇，许久才道：“你救了他们二人，张小姐请你帮她回江南，陈太子想必也是一路跟随了，因此终于知道张小姐的底细？”
顿了片刻，她又试探道：“陈太子对这张小姐情有独钟，可张小姐好像对陈太子并没什么兴趣。”
“是吗？”孙思邈终于回了句，嘴角带了分若有若无的笑。
慕容晚晴见了来气，心道，张丽华对陈叔宝没兴趣，你高兴什么？
她故作漫不经心道：“张小姐好像对你很有好感？”
“是吗？”孙思邈还是那两个字，笑容变得有些古怪。
可是慕容晚晴并没有留意他的表情，听到那两个字后本想转身离去，还是耐住了性子道：“我终于明白了，陈太子知道张丽华是张季龄的女儿，回到建康后，立即托中书监徐陵来说媒，自己却等不及，又带着彩礼来提亲。看起来，他性子倒急。”
她终于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也立即明白了徐陵竟然替子向她提亲的用意。
张季龄虽是江南首富，可徐家士族高门，想必还不把张家放在心上。但张季龄若和皇室结亲，地位自是不同。眼下，徐家若和张家结亲，徐家和皇族的关系自是更为牢靠。
徐陵看似随口提亲，不知所谓，但深谋远虑，实在让人叹服。
孙思邈暗中叹息。心中却想，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陈叔宝身为陈国太子，竟任性而为，才遭大劫，不思改过，回来后仍旧被美色所迷，做事简直是颠三倒四、不分主次。素闻陈顼有些远图，本以为他是三国中高出一筹的君王，但见子知父，只怕陈顼终究难听得进太平大道。
他在破釜塘清领宫内，虽不赞同李八百的作为，但对李八百说的一件事却是认可。
《太平经》内均是治世救民之策，若君王能慎重以待，未尝不能富国强兵。
他来建康，除了要完成冼夫人所托之外，也的确想见见陈顼，可见陈叔宝如此，难免对陈顼的期待有些降低。
慕容晚晴见孙思邈似有忧虑，想的却完全是另外一回事，冷冷道：“看来，你不该出来。”
“你说什么？”孙思邈不解。
“你若真是担忧陈太子向张家提亲的话，就应该留在张家看看动静的。”慕容晚晴嘲讽道。
孙思邈想了半天，才像懂了慕容晚晴的意思，笑道：“我留在张家又有什么用？”
慕容晚晴听他若有遗憾的样子，心中略有异样，撇嘴道：“是呀，现在后悔，晚了，早知道今日，当初或许就不该救陈叔宝的。”
孙思邈脸色陡变。
慕容晚晴话一出口，就暗自后悔。她心道，我今天怎么了，孙思邈没做错什么，我没来由地说这些话刺激他干什么，难道我是嫉妒？
可嫉妒什么？
不想深想，但想补过，慕容晚晴低声道：“我瞎说的，你不要……”
话未说完，孙思邈身形一纵，突然飞扑上了一侧的高墙，再一跃，竟上了高墙旁的梧桐高树。
这时已近黄昏。
斜阳晚照，阳光在巷口黄澄澄地凝聚，那梧桐叶子苍翠地摆动。
孙思邈动作奇快，刹那间好像融入了苍翠的梧桐叶间。
有风吹，慕容晚晴一阵心悸，只感觉那梧桐树中竟蕴含着难言的凶险，忍不住喊道：“小心。”
话未落，梧桐叶落。梧桐树中突然现出一个碧绿的身形，一掌向孙思邈当头击到！

第三章  有鬼
黄昏斜阳下，那梧桐树中突现个绿色的人形，就如大树成精化人一样奇诡。
那树精出现得突然，正逢孙思邈将落未落，再无变化的时候出手，时机把握之准，竟还是个武学高手。
慕容晚晴见状，一颗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中……
她就算在斛律明月面前百般不承认喜欢孙思邈，但她还是关心这个人的安危，有时候甚至超过自己。
孙思邈身形突地闪动，竟横空跨出一步。
禹步——《金篆玉函》中的禹步！
只一步，鬼神难奈，那势在必得的一击落在了空处。
孙思邈人在空中，手臂暴伸，扣向那树精的肩头。他出手极快，不料那树精亦快，身形陡坠，反掌一拍。
俩人双掌相交，孙思邈冲天而起，那树精坠了下来……
慕容晚晴终于拔剑冲了过去，就想给那树精一剑，不想，却见那树精还在树干半途，倏然遁入树中。
慕容晚晴一怔，琴剑嗡鸣，不知那人去了哪里。
不料想，眼前大树突然鼓胀，树精冲出，扑向慕容晚晴，杀气凛然。
那树精像从树干遁入、树根冒出，变化之诡异，简直匪夷所思。
慕容晚晴轻叱出剑，同时脚下急退，却没把握避开树精的一击。突然，一股大力从手臂处传来，她整个人加速退却。
那树精一怔，不再袭击慕容晚晴，脚一顿，竟然撞在了一旁的高墙上，倏然不见。
慕容晚晴退飞之中，已见孙思邈来到身边。原来，方才助她一臂之力的正是孙思邈。骇然那树精的变化，慕容晚晴失声道：“怎么回事？”
就听孙思邈长声道：“张道主既然来了，为何缘悭一面？”说话间，他身形蹁跹，越过高墙追了过去。
慕容晚晴这才双脚着地。待冲到墙前，她见到墙身坚厚，牢不可摧，一个正常人决不能穿过，诧异那树精是如何过去的。
她纵身上了高墙，举目望去，只见到苍茫天地，有斜阳照耀着街巷间的黄叶绿草、矮树高墙，而孙思邈早就消失不见。
慕容晚晴这才感觉一颗心怦怦大跳不停。她想到这些日子来的瞬间朝暮、生死几度，那时念头急转，张道主，哪个张道主？可是龙虎宗的张裕吗？他也到了建康？孙思邈不会有事吧？
片刻工夫，孙思邈已连过几家庭院屋脊，窜过数条幽巷。
孙思邈的脚步飞驰，心绪亦转。方才慕容晚晴不明所以，他却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有人就在身侧，纵身上树之时，已知那树精就是张裕。
张裕身为龙虎宗的道主，不但本领超凡脱俗，隐身遁形之法更是高明。在那片刻的工夫，连用色障、抱木和破土三术，可他能躲开孙思邈的一掌，用的却是极为高明的功夫。
道术千变万化，看似让人目不暇给，但多为障眼惑听、迷乱人感观之法。
法术为表，功夫为基。到了孙思邈、李八百、张裕这种境界，都知道彼此间要一较长短，还是要凭真实本领。
孙思邈和张裕只交换一招，已心中凛然，知道这龙虎宗的道主果然非同凡响，若论身手功夫，并不在李八百之下。
可张裕到建康做什么？他为何要跟踪孙思邈，所为何来？孙思邈并无敌意，为什么他对孙思邈避而不见？
孙思邈倒是很想和张裕见见。
在清领宫通天殿时，他虽和六姓之家见过，但因李八百和后来的变故，并没有深谈。可他在那时候就知道，六姓之家中分歧极为严重，一个应对不好，只怕天下转瞬就乱。
帛锦帛道人已投靠齐国，和道中人势如水火。那葛道人见风使舵，利欲熏心，绝不是向道之人。而那个郑道人深藏不露，一直让人难以看清想法。李八百和他道不同，不相为谋。除了茅山宗的王远知外，能左右六姓之家决定的，只有这个神出鬼没的张裕。
他不明白张裕的想法，但极想和张裕一叙，此刻见到张裕突然出现，当然不肯放过。
只是张裕遁术高绝，寻常人根本看不到他的影子。孙思邈凭直觉追踪很是吃力，唤了几声，不闻张裕答复，知他不想见到自己，轻叹一声，终于放缓了脚步。
他已到了一条长街上。
正值黄昏落日，长街繁华如烟，他当然不想再惊世骇俗地施展轻功追踪张裕。立在长街上，孙思邈沉思片刻，突然想到个念头。
张裕并不想和他相见，会不会不是要跟踪他，而是另有目的？张裕是路过那里，凑巧就听听他和慕容晚晴的对话？
若真的如此，他的目的是什么？
一念及此，立即想到还在张家的陈叔宝，孙思邈心头微震，皱了下眉头，就要转身前往张家之际，突然顿住。
他察觉到，有人在看他——很专注地看着他，不是那匆忙擦肩的一瞥。那是一种极为奇怪的感觉，也是他历经十三年苦练才练出的感觉。
专注望他的人在长街的那一头。
长街繁，那人远。
落日最后的余晖铺在红尘反复的喧嚣间，黄澄澄的刹那亘古不变。
天地那一刻似乎静了下来，孙思邈举目望去，不理红尘凌乱、人马嘶喧，然后他就见到了那个人，那双眼。
人是清简凝练，眼中志存高远。
俩人立在长街的两侧，彼此相望，距离遥远，但又如近在眼前。
孙思邈人未动，一颗心怦地跳了下，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他向前迈了一步。
那人却退后一步，转瞬融入了如流的人潮之中，再也不见。
天下间喧嚣不断。
孙思邈止步，还是怔怔地望着长街那头，心中只转着一个念头，他原来也来到了建康，他所为何来？孙思邈是认识那人的，可从未想到会在这里又见。
这时夜幕垂下，街灯燃起，星星点点地延展着繁星的流念……
思绪瞬间就到了十三年前。孙思邈望着那不变夜幕，那如星的街灯，脸上又带分沧桑之意。他想到，十三年了，原来已过了十三年！
这十三年来，改变的实在太多太多，只是改的终究会改，不变的也始终不变！
慕容晚晴茫然四顾，见天暮星繁，近在咫尺的样子，可孙思邈却始终不见。
她已找了许久，安慰自己道：“他那般本事，不会有事的。”可她转瞬又想，张裕本事也不差，会不会引孙思邈入彀，和李八百一块儿对付他？
如果是李八百和张裕联手，又施暗算，孙思邈不见得能够全身而退。
一念及此，她心中又是急切起来。可建康说大不大，但也绝对不小，要在茫茫人海中寻找孙思邈，不异于大海捞针一样。
慕容晚晴只感觉有些疲惫，终于止住脚步。她深吸几口气，理清了思绪，又想，就算李八百和张裕联手，也不见得能奈何孙思邈，我何必着急？她竭力让自己往好处去想，孙思邈若是没事的话，他会去哪里？
看着长街灯火阑珊、温温暖暖，慕容晚晴怔了半晌，做出了判断：“他只怕是要回张府的。”
慕容晚晴立即举步，凭记忆向张季龄家走去。
她其实也很想前往张府问个究竟，她实在没有想到过，堂堂江南首富张季龄居然和斛律明月有了关系。
张季龄竟能摆得出五行卫的暗记，在徐陵前来时刻意为她掩盖身份，就说明他对慕容晚晴的底细有所知晓。
可他对孙思邈一事毫不知情，对慕容晚晴也是不冷不热，让慕容晚晴一时间搞不懂，张季龄在建康这场局中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
虽说斛律明月威震中原，可张季龄人在江南，富甲天下，怎么会为斛律明月效力？
这件事情，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寻思间，慕容晚晴已到了张府那条巷子。想要举步，却又止住，她心中只是想，我在这其中又扮演着什么角色？孙思邈回转张府，还可说是有张丽华的邀请，我呢？进去又该说些什么？
她徘徊不定，忍不住绕着那院墙走了下去。
明月升起，挂在树梢枝头。慕容晚晴终于止住了脚步，心中反复，我为何这般纠结？那些谎言本来就是天衣无缝的，我照说就是，反正有张季龄帮我圆谎。
树梢上那弯弯的月儿，带着几分朦胧，没有了破釜塘上木屋前那般的亮色。
“我不想说，只是因为我不想再骗他。”
当初对斛律明月的回答蹦出了思绪，慕容晚晴呆呆地想，可是我不想骗他，难道仅仅是因为他是好人？
清风徐来，星繁如愿。见到那繁星闪闪，她又忍不住去想。
“我一直在骗他，在见他第一面的时候就在骗他。在那流星过时，我第一次没有骗他，因为那时我真的想要他好好养伤。在那木屋前，我有没有骗他？我在响水集得到命令，知道义父多半会在清领宫内布下陷阱，李八百也不会放过他，因此不想他去冒险，可我对他说出要走出的心愿时，究竟是想救他，还是在欺骗他？亦或是我本来就那么想？”
风停月凝，她的心绪却如风雨飘摇般繁沓。
就在这时，听到如天籁般的声音传来：“你找我？”
是孙思邈的声音。
慕容晚晴一喜，几乎就要开口回答，却听另外有一个低细婉转的声音传来：“妾身有事想要请教先生。”
慕容晚晴完全清醒，终于意识到声音是从墙内传来的。那低细婉转的声音入耳，她一听就知，那是张丽华。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如斯静夜，一个女子找个男人谈话，恐怕不只是请教那么简单？
慕容晚晴轻咬着红唇，微蹙眉头，倾听着墙内的声音。
院中有桂花的香气传来，秋意已浓。
张丽华站在桂花旁，仍带着面纱，比月色看起来都要朦胧。
孙思邈站在那里，神色间也有些朦胧。他的确如慕容晚晴所料，没有追到张裕，却见到个不该在此出现的人，之后还是回到了张府。
他答应过的事情就会做到。
望着眼前那朦胧如月的女子，不知为何，他突然想到了在岭南如意峰的冼夫人……
二人沉默许久，张丽华才低声道：“今天陈国太子来了，先生也见过了。”
她说的是废话，很多人在一些事难以启口的时候，通常先用废话开头。
又过了片刻，她终于说到正题：“他对家父说了，想娶我为妃。”
孙思邈笑容浮起，回道：“太子是个痴情人。”
张丽华垂头望向足尖，缓缓道：“先生对这件事，如何来看？”
她说的声音虽低，墙外的慕容晚晴却听见了，心中一颤。她也是女人，知道一个女人若不是因为那男人在她心目中有了一定的分量，绝不会去征询那男人的意见。
孙思邈笑笑：“我如何来看并不重要，关键是张小姐你自己怎么看？”
张丽华还是没有抬头，却叹了口气：“妾身落入那妖人的手上时，本以为再没有活路，也从未想到过在那种时候，还会有个人不顾自身安危，想着来救我。”
她霍然抬头，盯着孙思邈道：“先生为何要救我？”
孙思邈又笑了，淡淡道：“我救人的时候，从不去想什么理由的。”
张丽华微震，秋波中隐约泛起分波澜，许久才道：“原来是妾身多想了。”她这一句看似完结，可其中的意味却让人浮想翩翩。
慕容晚晴立在墙外，却是在想，当初他为了我挡了义父一箭，原来也是不想理由的？
“妾身不喜欢陈国的太子。”张丽华幽幽又道，“可有时候，很多事情并不能凭借自身的喜好来决定。”
孙思邈反问道：“那由什么来决定呢？”
“天！”张丽华回了一字。
见孙思邈若有困惑，张丽华解释道：“太子前来提亲，家父也难以做主。妾身若没有个合适的借口，也是不好拒绝太子。”
秋波漫来，若无意若有情，其中了含意浓过花香。
慕容晚晴心中微震，难道她喜欢上孙思邈？这么说，就是想要孙思邈给她个拒绝陈叔宝的理由！这理由只有一个，当然就是希望孙思邈向她提亲？女人不总是因为一个男人来拒绝另外一个男人？哪怕只是一个幻想！
她心思细腻，片刻就将其中曲折的心意想个明白。她手捏衣襟，紧张地等待着孙思邈的答案。
孙思邈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叹了口气。
张丽华也幽幽轻叹，似已知道了孙思邈的答案，扭头看向了身边静开的桂树。
“妾身无法拒绝太子，只好推命于天，说明天清早，会去城外紫金山上的三清观求下姻缘，看是否和太子有缘。”
她默然许久，波澜终转轻淡：“若苍天决定，妾身和陈太子有缘，妾身也无从抗拒。孙先生，你说是不是？”
孙思邈道：“我只知道，天命也是要人来选。既然你已做了决定，在下告辞。”
墙外的慕容晚晴轻轻松了口气，一抹浅笑现在唇边——弯弯的，如同天上的月儿。
“等等！”张丽华突道，“孙先生，我可以再求你一件事吗？”
孙思邈凝望着纱巾后的容颜，缓缓道：“请讲。”
“妾身明日去三清观问姻缘，不知为何，总有些害怕，希望先生陪我一路，不知可好？”张丽华恳切地说道。
孙思邈背对张丽华，脸上突然带分极为复杂之意——似忧愁、似怜悯，也像有分思索的味道。他那一刻想了太多的念头，但只回了一个字。
“好。”
张丽华轻舒一口气，终于有了分微笑：“那烦劳先生暂留在这一晚。明日再见。夜深了，先生请回吧。”说完，她缓步离去。
慕容晚晴听孙思邈的脚步声也随即远去，又忍不住咬咬嘴唇，倏然上了墙头。
从墙头望去，她才发现这是张家的后花园。远远望见张丽华已然不见，孙思邈却进了一间房，关上了房门。
有灯燃起，驱赶着屋中的黑暗。孙思邈的影子映在窗前，多少有些孤单。
月高悬却远，花香浓情淡。
那孤单的身影让慕容晚晴突然有种诉说的冲动，她正要跃下墙来，灯突然熄了。
慕容晚晴立在墙上，扶着探出墙头那不甘寂寞的树干，苦涩地笑笑。
目光转动，隐约见张家庭院极大，却是一片幽暗。
过这花园不远，有几排厢房林立。有间厢房还在亮着灯火。
寻思间，慕容晚晴放弃了去找孙思邈的念头，轻轻下了墙头，绕路向那亮灯的厢房寻去。她有很多不解的地方，要找张季龄先谈谈。
近了那亮灯的厢房处，慕容晚晴转目四望，就见张家房间虽多，可处处黑暗没有人声。这偌大的张家，好像除了张季龄父女和那苍老的管家，竟再没有别人居住。
慕容晚晴心中有分异样，实在不解为何堂堂江南首富，举止怎么这般古怪？
突然有咯吱声传来，慕容晚晴立即隐身暗处举目望去。就见那亮灯的房门打开，张季龄从房中走了出来。
月色青冷，照得张季龄脸上也有些发青，更显得他眉间那悬针纹深邃如刻，甚至有分阴森的味道。
他微驼着背，脸色木然，让人看不出半分表情，当然也让人看不到内心的半分情感。
慕容晚晴本要找他，可见到他这般模样，不知为何，心中有分寒意，双腿僵硬，竟不想现身。
只是这片刻的工夫，张季龄又进了另外一间房，只见灯燃灯熄，显然那是张季龄休息所在。
慕容晚晴隐身暗处许久，直等张季龄房间没有声息后，这才缓步走出来。犹豫片刻，她向那燃灯的房间走过去。
她突然发现，这个张季龄的身上有着太多令人费解的秘密。
堂堂江南首富，居然和斛律明月有了关系；堂堂江南首富，居然这般寒酸，不但吃饭节俭，甚至住的地方也是如斯简陋，连仆人都没有一个。
想起当初徐陵和张季龄相见时，那几个宫中侍卫在窃窃私语。当初慕容晚晴不明白为什么，现在事情显然，那几个宫中侍卫当然也没有见过张季龄，也想不到张季龄会是这般模样。
张季龄为何如此？
慕容晚晴心中困惑，悄然地推开了那燃灯的房间，竭力不让房门发出半点声响。
可就是那种沉寂的静，在如此夜晚，才显得特别的惊心动魄。
房间内有烟雾缭绕，空空荡荡，只在尽头靠墙处摆放着一张香案。香案左右，燃着小孩手臂粗细的白色蜡烛，香案上有两块灵牌。
灵牌前，有檀香轻燃，散发着幽冷的香气。
这是个灵堂！
慕容晚晴绷紧的心弦反倒放松了下来，暗自舒了口气。她明白过来，原来张季龄适才是来祭拜亲人，怪不得有那种表情。
可一个富豪，孤单地住在这僻静的地方祭拜亲人，无论如何，说起来都是很古怪的事情。
慕容晚晴顿时好奇心起，忍不住想看看灵牌上是张季龄的什么人。
烟雾缭绕，烛火都有分冰冷孤寂的味道。
慕容晚晴上前几步，终于看清楚一块灵牌上的字迹，上面字迹简单，只写着“亡妻雨泪之位”。
慕容晚晴心中吁了口气，双掌合十，轻轻拜了下。
她也是才见到张季龄，当然更不认识张季龄的亡妻，但见到那灵位孤独，感受到阴阳离别的凄凉，心中戚戚然对张季龄有股同情之意。
可她心中也有点奇怪，不知这灵牌为何不写姓氏呢？
她目光已望到第二块灵牌之上。
灵牌竟是没字的！
慕容晚晴心中微震，不明白一块没字的灵牌意味着什么。她凝眸望去，突然发现那块灵牌不是没字，只不过是背面朝外，有字的一面向着墙壁。
慕容晚晴皱了下眉头，疑惑顿起。
那灵牌怎么会那么摆放？
这灵堂十分干净，只怕有人天天前来打扫，若是摆错了，张季龄和那老仆没有道理不发现的。
如果这样，就只剩下一个解释，那灵牌是故意那么放着，就是不想让人看到灵牌上的字。
慕容晚晴想到这里，却转过身来，准备向外走去。
这灵堂满是凄凉悱恻之意，她实在不想亵渎这种气氛。可在她转身的那一刻，门口突然有风吹进，两根白烛倏然灭了。
慕容晚晴那一刻有了毛骨悚然的感觉，居然感觉身后那灵牌好像有幽灵附位。
她立即回身，掏出火石，哒哒地击打两下，重新点燃了那白烛，目光落在近在咫尺的灵牌上，突然伸手拿起那背对她的灵牌看了眼。
只一眼！
她实在忍不住自己的好奇之心。可她从未想到过，那一眼竟会如此地心惊动魄。
事后，她也想过，如果当初一走了之，或许很多事情就不会发生。可事情既然发生了，就再也不会改变。
灵牌上写着简简单单的几个字：
爱女张丽华之位！
慕容晚晴看到那几个字的时候，只感觉一股热血倏然冲到脑海，然后又落了下去，霎时就感觉手脚冰冷，脑海中一片空白。风遗尘整理校对。
手一松，灵牌向地上落了下去……可慕容晚晴还是心惊得无法动弹。
爱女张丽华之位？
死的是张季龄的女儿张丽华？
灵牌早立，说明张丽华已过世一段时日。可慕容晚晴明明就在方才的后花园还听到了张丽华的声音，而且张丽华还曾说过，明天要去城外求姻缘。
有鬼？
一想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慕容晚晴不寒而栗。
“嗵”的一声响，灵牌落在了地上，孤零零的有如女子的呻吟之声。“呼”的一声响，房门被风吹动，撞在了墙上。
有幽风传来。慕容晚晴霍然转身，就发现一人立在门前。
幽冷的月光，铁青的面庞。
慕容晚晴震惊之下，退后一步，差点撞翻了那香案，手按腰间剑柄，只感觉手心全是冷汗，嗄声道：“你是？”
本以为那人是张丽华死后复生，就如张角一样，可等看清楚那人的面容时，慕容晚晴不禁惊诧道：“是你？”
门口那人，正是张季龄。
慕容晚晴惊惧稍减，但寒意更生，只感觉这个张季龄古怪诡异之处，胜过鬼怪。
张季龄面无表情，缓缓地一步步走了过来。
慕容晚晴饶是胆气极壮，甚至敢和妖怪一样的李八百对决，但难抗这房中诡异之气，嘶声道：“你……你做什么？”
就见张季龄慢慢地弯腰下去，伸手捡起了那块灵牌。慕容晚晴心中微有歉意，可还是被惊骇充斥，又道：“你……她……究竟是人是鬼？”
张季龄将灵牌摆放在了香案之上——还是有字的一面向着墙壁。他扭头望来，神色冷然道：“我实在不懂，斛律明月怎么会派你来到这里。”
“什么？”慕容晚晴错愕不已，转瞬道，“你也认识……斛律将军？”
她早猜到这个答案，但从张季龄口中说出，还是极为诧异。可她听得出来，张季龄对斛律明月并没有什么尊敬之意。
张季龄道：“我认识他的时候，你恐怕还没出世。”他冷漠的神色中除了不屑，还夹杂些厌恶。
慕容晚晴没有留意，可终于收敛心神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斛律将军让我在永乐楼联系的人真的是你？”
听张季龄哼了一声，算是答应。慕容晚晴急问：“斛律将军可有新的任务让我去做？”
张季龄淡漠道：“他只让你跟着孙思邈，观察他和那些齐国叛逆商量什么就好。明日他会出城，你最好也跟着，但要小心行事。”
慕容晚晴心中微凛：“你如何知道孙思邈会出城？”她瞥向桌案上的灵位，忍不住又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和你行事有关？”张季龄淡淡道。
慕容晚晴几乎要叫了起来，心道怎么没有关系？张丽华是人是鬼都分辨不清，我又如何能和个鬼怪一块做事？
瞥见张季龄眼中深邃的忧伤，慕容晚晴脑海中陡然掠过丝光亮，哑声道：“你女儿是不是早死了？”
见张季龄冷漠如冰，慕容晚晴咬牙道：“那今天来的张丽华不是你的女儿？”她紧盯着张季龄，见其脸色微变，想到了什么，立即又道：“她是将军派来的，是不是？”
她说出这个答案的时候，往事一幕幕重现，越想越是心惊。
她只是被房间的诡异所骇，但从张季龄的三言两语中很快便推出了线索。
当初，她向张季龄询问有关孙思邈的事情，张季龄甚至还不知道孙思邈另有身份，记忆不过是留在十三年前。可不过几个时辰后，张季龄竟连孙思邈和太平道有联系的事情都知道了。
这里只能有一种解释，在这几个时辰内，斛律明月又派人和张季龄进行了联系。
能和张季龄联系的多半就是今天回转的张丽华。
这里有张丽华的灵位，联想到徐陵提亲时，张季龄见鬼的表情，支吾的话语，见到张丽华回转后，没有半分父女相逢的喜悦，只有异样的表情……
慕容晚晴已然断定，响水集来的那女子并不是张季龄的女儿。
张季龄的女儿早死了，绝不会像张角一样死而复生！
慕容晚晴想到这里，阵阵心惊，只等张季龄的答案。
张季龄突然笑了——笑容中有着不尽的嘲讽。
“你真的想知道一切，为何不亲自去问问她？你们岂不都是将军派来的？”
他转身离去，竟不做过多的解释。
慕容晚晴立在那里，终于松开握住剑柄的手，只感觉指尖都是冷的。
你们岂不都是将军派来的？
张季龄没解释，但这句话证明了她推测无误，所有的一切归结为一个结论。
斛律明月布下的大网原来远没有收拢，不过是刚刚张开。
早在响水集，甚至早在邺城时，计划就已经启动。
她是计划中一环，张丽华也是。
就像她不是慕容晚晴一样，张丽华也非真正的张丽华。她们均有着不同的身份，但实施着同一个计划——一个难以想象的惊天计划。
计划的终极目的是什么，她慕容晚晴并不知情，那张丽华呢，是否知道？
张丽华才请孙思邈出城，张季龄竟像提前就知道，这也只有一种可能——出城一事早就安排好了。
他们执意让孙思邈出城做什么？
一念及此，慕容晚晴忍不住地心悸，几乎就要冲出去找那个张丽华问个究竟，可双腿却如灌铅般沉重，只感觉所有的思绪化作一股惊惧压在心头，让她瑟瑟发抖，难以动弹……
夜幕褪色，朝阳迎新。
金灿灿的日光落在如龙飞腾的紫金山上时，泛着玄幻的光彩。
紫金山，汉代时叫做钟山。汉末有秣陵尉蒋子文逐盗，死于此地，三国吴王孙权为其立庙为念，改山名为蒋山。只是晋室东渡后，见此山页岩凝紫，阳光下山峰泛着紫金的色彩，于是改称紫金山。
孙思邈走在登山的路上，远望紫金山三峰相连有如巨龙盘旋天际，虎视建康，气势磅礴无俦，心中暗叹，怪不得古有“钟山龙蟠，石城虎踞”之称，其山势险峻壮阔可见一斑。
清晨时分，登山之人寥寥无几。
张丽华却已早早地请孙思邈陪其出城上山求签来问姻缘，孙思邈并不推搪，当下跟随。张季龄却有些不冷不热，只是命老仆带着香烛跟着张丽华上山许愿，未免有些情理不通。
若是以往，慕容晚晴一定奇怪。可她昨夜知道事情原委，明白张季龄为何如此，更知道这次只怕上山容易，下山难。
跟在孙思邈的身旁，慕容晚晴见他还有闲情观赏风情，见张丽华和那老仆在前缓缓地登山，其意甚诚的样子，却忍不住有点心寒。
昨晚她没有去找张丽华，也没有再找孙思邈，留在张家的时候一夜难眠。
清晨起来，她早早地去见孙思邈，本以为他有很多话要问，不想他只是淡淡地问候一句，就没了下文。
慕容晚晴省了许多解释，但添了更多的心事。
眼见几人一步步地登高，近了山上的道观，她一颗心却逐渐地下沉，始终猜不到这次上山究竟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很多事情就是因为不知道，才会心惊。
终于按捺不住，慕容晚晴悄然拉下孙思邈的衣角，低声道：“你还记得李八百在通天殿时说过的一句话吗？”
孙思邈放缓脚步，忍不住笑道：“他当初说了那么多，我怎知你指的是哪句？”
慕容晚晴咬咬红唇：“他说孙权当年曾在紫金山挖出个如意。”
“你也想学孙权来挖挖如意？”孙思邈扬了下眉头。
“不是啦。”慕容晚晴迅速整理了乱如麻的思绪，迂回地奔向主题道，“你不觉得破釜塘发生的事情有太多古怪吗？”
孙思邈望着前方，见山腰处有高大宫阙横顶，巍峨壮观，随意道：“有什么古怪？”
“我们在石室的时候，张角画像怎么会复活呢？他为何要袭击我……们？为何时辰到了，张角反倒没有出现？”
“六姓之家不过六人，李八百、茅山宗的桑洞真、葛道人、帛道人、郑道人，加上个张裕，正好足够，那黑衣人是谁？”
“那黑衣人为何知道那些隐秘？他到通天殿如果不想做四道道主，又为了什么？”
“引你的那个姓符的无赖，武功极为高明。我本来以为他会是六姓弟子，为什么没有在通天殿出现？”
“帛道人怎么会被……齐国收买？他混进来的目的是什么？”
“通天殿怎么会有大水，这一切的一切，你难道都没有想过？”
慕容晚晴连珠炮一样地问了下去，她本意是想把话题向张丽华身上转转的，她不能破坏义父斛律明月的计划，但如果一切都是孙思邈自己看穿的，那在她看来就没有问题了。
可她很快发现，通天殿很多事情不正常，唯独张丽华出现在那里，最正常不过。
李八百要作乱，联合天师六姓建四道八门，劫持张丽华就是为了威胁张季龄，进而控制张季龄的财富。
这其中当然也有问题，可慕容晚晴却偏偏无法发问。她就算早看张丽华不顺眼，但决不能透漏张丽华的身份。
因为她是斛律明月的义女，一切都要按照规则行事。
所有的念头盘旋在脑海，这次一口气问出来后，慕容晚晴才蓦地发现，当初在通天殿虽揭开了太多的秘密，但留下了更多的谜团。
日照紫金山峰，朝着他们的一侧有二十多幢房舍沿山脉而建，远望规模并不算大，但星星点点，如虎盘奇山。
那里当然就是三清观的所在。
孙思邈望着那远方的建筑，终于道：“建筑有规。这三清观的建筑依山而立，创建之人并不简单。”
慕容晚晴见孙思邈答非所问，急得跺脚：“我问你的话，你没有听见吗？”
孙思邈微微一笑：“懂得规则的人，行事就会方便。我曾说过，五行卫中木土两卫精通土木一术，水卫当然深知水性。当初在通天殿中，只有金火二位混进来，那其余的三人想必琢磨透了清领宫的大多机关，因此引水来灌，破坏李八百的大志。”
慕容晚晴倒从来没有想到这点，可听孙思邈这么说，倒觉得自然而然。
“五行卫能如此顺利地引水，显然经过了许久的钻研，这件事斛律明月不可能不知道。”孙思邈又道。
慕容晚晴心头一跳，才发现看似万事不关心的孙思邈，看的比谁都要深邃透彻。
他究竟还知道些什么？
“斛律明月如果早知道通天殿的所在，却一直没有动手，很显然是深谋远虑，想等待机会，将道中之人一网打尽。你说是不是？”孙思邈转眸望来，嘴角带分淡淡的笑。
慕容晚晴强笑：“听你这么一说，倒真的像是这样。”
“斛律明月既然要将所有人一网打尽，引水灌殿，就可能在破釜塘上布下了埋伏。”
孙思邈说到这里时，眼中藏着什么一样：“但天师六姓都不是简单人物，多少知道点通天殿的机关，不会顺水而走进入罗网，顺水而走的只可能是你……”
“那又如何？”慕容晚晴心头一跳。
“我当时就有些担心，怕你撞见他们的埋伏，毕竟慕容家和齐国也是势不两立的。”孙思邈笑笑，扭头去望白云悠悠，似漫不经心道，“不知你到了水面的时候，有没有见到斛律明月呢？”
慕容晚晴变了脸色。

第四章  故人
风轻云淡，日光照在紫金山上，天地间泛着幽幽如梦的色彩。
慕容晚晴一张脸却苍白起来。
她实在不知道怎么回答孙思邈的这个问题。她本是可以直接否认的，但那一刻，她又有些心惊。她总感觉孙思邈看似随口一问，却大有玄机。
很多事情，他不是不知，他只是不说；很多时候，他不是轻信，只不过不想去怀疑。
他宁可信错，也不想轻易地去给一个人以定论，就像桑洞真虽暗算重创了他，他也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的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是不屑，还是超然，或是别的什么原因？
慕容晚晴不知道，可她头一次感觉回答一个问题是这么艰难。
孙思邈又笑了，不去看慕容晚晴：“我问的有点蠢了，你当然没有见到过斛律明月，不然他怎么会放过你？”
慕容晚晴嗯了一声，呼吸还是不能顺畅。
“这次斛律明月显然没有用尽全力。”孙思邈轻轻叹口气，“或许在他眼中，通天殿中的鱼还不够大。”
“那什么鱼才算是大的？”慕容晚晴小心翼翼地问。她这时才发现，孙思邈虽和斛律明月只在邺城见过两面，但对斛律明月的了解竟然远比很多人要深刻。
孙思邈替她做了回答，免了她的难办。不知为何，她没有轻松，反倒感觉有块大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他灭道二十年，什么没有见过？可他灭道二十年，太平大道始终如春风草长、死灰复燃，让他头痛不已。因此，他这次虽然没有围剿六姓，但想必在筹划一个斩草除根、一劳永逸的法子。”
“什么法子？”慕容晚晴立即问，她也急切地想要知道这个答案。
孙思邈笑得惆怅：“我怎么知道？”见慕容晚晴失落的样子，孙思邈缓缓道：“但我知道，斛律明月的计划很难成行。”
“为什么？”慕容晚晴诧异道。
“因为，他虽然武功高绝、权势滔天，但始终不明白一件事。”
慕容晚晴忍不住又问：“他不明白什么？”
“这世上，该来的会来，该走的会走，该改的会改，不变的也始终不会变。”孙思邈缓缓道。
“这……很高深吗？”慕容晚晴感觉孙思邈说的简直是废话。这道理实在浅显明了，她都明白，斛律明月有什么不明白的？
孙思邈又笑了，心中却想，很多事情并非你以为懂了就懂了，真正体悟改过，不知要多难的过程。他并不明言，喃喃道：“大道实简，唯行至艰。行有歧路，回头太难。”
他突然回头望了下，自语道：“不想这条路上除了我们，还有别人。”
慕容晚晴向山下看去，发现山路上竟有十数人也在登山，心中诧异，不解除了他们外，还有谁早早地前来？
那十数人行走得甚为快捷，一会儿的工夫已经追上他们。
慕容晚晴见其中一人气喘吁吁，额头满是汗水的样子，忍不住皱眉道：“你说的事情，很多我不知道对不对，可有一件绝对没错。”
“哪件事？”这次倒是孙思邈好奇地问道。
“这太子实在痴心得很！”
那气喘吁吁的正是陈叔宝。他身边那十数人都是寻常装束，脚步轻健，不用问，显然是宫中侍卫。
见孙思邈、慕容晚晴望来，陈叔宝笑容满面，抹把汗水道：“两位倒是早。”
不等二人回答，陈叔宝急走几步，已经到了张丽华身旁，笑道：“张小姐，你这么早就来了。”
张丽华还是戴着纱巾，露出秋波晨露般的凤眼。
“太子怎会来此？”
“既然知道张小姐会来，在下怎么会不来呢？”陈叔宝笑得比山花都要灿烂，看了眼那提着篮子的老仆，略有诧异道，“这山路难行，张小姐就这么上山？”
在他想来，张丽华毕竟也很有身家，来观中求问姻缘，肯定要前呼后拥才对。
张丽华知道他的言下之意，淡淡一笑：“求缘在诚，带心前来就好，何必那么烦琐？”
“那是，那是。”陈叔宝回望身边的跟随，看起来想要把他们轰下山去以示诚意，只好作罢，“最近不算太平，有几个人跟着保护小姐也好。”
张丽华浅笑道：“太子说笑了，妾身薄命，需要什么保护？倒是太子千金之体，需要多加提防呢。”
陈叔宝笑道：“如今就在建康城外，又有哪个不开眼的会来找我的麻烦？”
“说的也是。”张丽华秋波一转，从他身边的护卫身上望过去，最终还是落在孙思邈的身上，“这里不比响水集，再说先生也在，陈公子的确不用担心的。”
陈叔宝脸上微红，想起在响水集发生的事情，神色难免讪讪。
慕容晚晴一旁听了，却霍然想到另外一件事情。
男女之间，很多时候要看缘分。这个陈叔宝虽是太子，可也是个痴情种子，这刻显然坠入了情网，无法自拔。
坠入情网的男人，无论贫贱富贵，无论八十的还是十八的，表现其实没什么两样。
张丽华要到三清观来问姻缘，陈叔宝肯定会来，这是必然的结果。
陈叔宝在张丽华眼中虽算不上什么，可毕竟是陈国太子。
想到这里的时候，慕容晚晴心中微颤，得出个结论，张丽华显然也是奉义父之命行事，这里地势险峻，难道说……义父的目标竟是陈叔宝？
众人脚下不停，终于到了山顶，就见到不远处有房舍错落，三清观已在眼前。
前方地势开阔平坦，众人登高终顶，心胸难免一畅，先入眼帘的是个斋醮祈禳的圆形坛台。
过坛台后，就是颇为宏伟的主殿。
大殿前方青砖铺地，空地正中摆放一个铜铸大鼎，里面香尘厚重，上面插了三根檀香，烟雾缭绕。
大殿前，站着一个道人，葛衣羽冠，手持拂尘，倒是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见陈叔宝等人前来，那道人眼前一亮，疾步上前道：“几位施主，贫道有礼了。”
那道人单手施礼，目光刷子一样的在陈叔宝、张丽华身上扫来扫去，试探道：“施主们是许愿还是求福呢？”
陈叔宝手一摆，一个手下快步上前，一锭银子抛了出来。
那道人身手不见得高明，但接银子倒是干净利索。银子一到手他就入了衣袖，更增出尘气息，煞有其事地道：“看施主天庭饱满，大富大贵之相，有天尊保佑，若求功名，定是朝中三品之内。”瞥了张丽华一眼，又接着道，“若求姻缘，定然花开富贵，幸福美满。”
常言说得好，多说多错。这道人前一句还算灵验，颇显道行高深，中间那句立即就露了馅，让陈叔宝皱了下眉头。
慕容晚晴心道，陈叔宝本是太子，做天子的命，你让他做官，不是打他的嘴巴吗？
好在那道人自说自圆，最后一句倒是切中要义。佳人在旁，陈叔宝本有不悦，闻言宽宏一笑道：“多谢道长吉言。敢问道长法号？”
“贫道无尘。”那道长说话间，引众人入了三清主殿。殿中有四名青衣道童立着，均是垂眉合掌，口中诵经不停，给道观平添几分脱俗之意。
跟随陈叔宝的宫中侍卫四散分布，分别扼住殿门、偏殿等通道，小心翼翼地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大殿正中神龛里三座巨大的雕像，分别是玉清元始天尊、上清灵宝天尊，太清太上老君。
这三清观的名称，就是由供奉这三位道家至尊而来。
慕容晚晴看那三尊塑像高大肃严，不由倒起了几分敬畏之意。她目光转动，留意着殿中的动静。
所有一切都是再正常不过。可慕容晚晴听诵经不断，总觉得心中忐忑难安。见孙思邈看着那三尊神像出神，她悄悄地走到他身边，低声道：“你在想什么？”
她看得出孙思邈心不在焉的样子，却一直不知孙思邈心中在想什么。
“我在想一个人。”孙思邈缓缓道。
慕容晚晴心头一跳，暗想，我就在你身边，你自然不是想我。她声音异样道：“女人？”
孙思邈哑然失笑：“怎么会这么问？”
慕容晚晴斜睨张丽华，见她正和那无尘道长说着话，想必是问姻缘一事如何来求。就听那无尘道长高声道：“微尘，拿姻缘签筒来。”
慕容晚晴撇撇嘴道：“你这人本来如闲云野鹤一样，游离难定，万事难请，这刻却为张丽华来此，想的恐怕是……”
她欲言又止，见孙思邈不语，忍不住道：“我说中了吗？”
孙思邈心道，你说的离中还有八千里，可他只是笑笑，并不多言。
慕容晚晴神色有些不自然，不由道：“可你莫要忘了，陈太子对张小姐有意。再说，你那个徒弟冉刻求，好像对张小姐也有情愫的。”
她潜在的意思就是，你为人师表，总要做出点样子来。
孙思邈轻叹一口气道：“不知道冉刻求如今在哪里。我方才想的是，如果真有天尊保佑，希望他能一切安好。”
慕容晚晴心情顿时舒畅，脑海中浮现出冉刻求那玩世不恭的模样。
“你放心，冉刻求混迹江湖的经验比你还老道，他在你身边时，像是个孩子，可他有保护自己的能力。再说……李八百那般人要对付的是你，并不是他。”
她心情愉悦，口气也委婉了很多。提起了李八百，她一颗心又紧张起来，才记得要找孙思邈的目的，问道：“通天殿大水来后，你没死，那李八百当然也没死？”
孙思邈沉默许久：“他这种人，当然不会那么轻易就死的。”
“这妖人翻云覆雨，肯定不甘寂寞的。”慕容晚晴眼珠转转，低声建议道，“看他野心不小，若让他成事，恐怕天下就要大乱。你现在应该去找他制止他，而不应该在这里浪费光阴。”
她这番话大义凛然，其中当然也有自己的算盘，只盼孙思邈能听从她的建议。见孙思邈又望着神像，喃喃道：“要找他，岂是易事？他下一步的目标会是什么呢？”
慕容晚晴知道欲速则不达，只盼孙思邈顿悟。她秋波转动，见大殿东侧门走来个道人，捧着个签桶向张丽华、陈叔宝和那无尘道长走来。
那道人垂着脑袋，让慕容晚晴看不清正脸，想必就是无尘让取姻缘签筒的那个微尘道人。
慕容晚晴不知为何，总觉得那捧着签筒的道人举止有些鬼祟，似在躲避着什么，当下留意，一颗心顿时悬了起来。
她早知道今日三清观只怕有事，却没想到事情来得如此之快，身形微绷，提防着随时要发生的变化。
她却没有告诉孙思邈。
无论那微尘要对谁下手，只要暂时与她和孙思邈无关，她就不急。
就见那道人举起双手，恭恭敬敬地奉上了签筒。
无尘道人一把接过，呵斥道：“微尘，怎么手脚这么慢。退下。”他转瞬换了分笑容，对张丽华道：“这位小姐要求姻缘，只要先静心诚意，然后从这签筒中抽一支签来，上面签文就会注明小姐姻缘始末。小姐若是不解的话，贫道也可以解签。”
张丽华嗯了一声，目光向孙思邈这面瞥来。
慕容晚晴避开张丽华的目光，却见到那无尘道人嘴角带分诡异的笑意，正在看着陈叔宝。
而那奉上签筒的道人，已经转身向偏殿走去。
慕容晚晴见到无尘道人笑容诡异，暗自惊凛，不知他笑容何意，可见那鬼祟的捧签筒道人就这么离去，反倒有些失望。
盯着那道人的背影，慕容晚晴才待收回目光，陡然心中一震，一扯孙思邈的衣袖，急声道：“你看。”
她蓦地发现那背影居然很眼熟。
孙思邈扭头望去时，那道人却在东侧门旁消失了。
“是他？”孙思邈也有分诧异。
“怎么是他？”慕容晚晴随即说了句，转瞬道，“他怎么这个模样，他眼瞎了吗？”
她说的不过几个字的工夫，人已冲到正殿东偏门处，向那个道人追去。
陈叔宝的那些跟随见她只是离去，不是对太子不利，并不拦阻。
孙思邈也是身形一动，来到了东偏门处，就听张丽华突然道：“孙先生……”孙思邈身形微顿，回头道：“怎么了？”
张丽华远望着孙思邈道：“这句话应该是妾身问先生才对。”她显然也在关注孙思邈和慕容晚晴的动静，见这二人好像遇鬼一样，难免发问。
孙思邈立即道：“我们碰到个故人，要去看看，一会儿就回。”说话间，他已迈入三清殿旁的一个偏殿。
那殿堂规模不大，正中神龛内只供奉了一尊神像，中央案坛上有檀香正燃。
孙思邈无暇去看那神像是哪个，眼见慕容晚晴身形过堂不停，直追了出去，他担忧中又带分奇怪，才待追下去，突然顿住了脚步。
堂中有人——一个身着蓝衣的人。
那人正在望着神龛中的神像，宛若根本没有留意到穿堂而过的几人。
可孙思邈知道，他入殿时，这人绝不在殿中。这人竟如鬼魅化身，突然就出现在了殿堂之内，神像之前——不带半分尘烟。
孙思邈望着那人，轻轻地舒了口气，知道这人只怕是为他而来。这人这般神出鬼没，来意只怕不善。
他不急急去问，因为知道该来的始终会来。他只是抬头看了眼堂中那神像。
那神像竟然是个女子——纤手虚拈，容颜如仙。
三清观中供奉个女子的神像是件让人诧异的事情，可孙思邈没有半分的诧异，这世上，很少有能让他惊诧的事情。
那蓝衣人亦在望着那女子的神像，仿佛根本没有留意孙思邈的到来。
可他终于开口，一开口就道：“孙先生可知道这神像是谁吗？”他的声音苍漠淡远，自有一番夺人的气度。
更让人吃惊的是，原来他竟是认识孙思邈的，对孙思邈的举止早就看在眼间！
慕容晚晴穿过那供奉女神的殿堂，转瞬间又过了两间偏殿。
阳光当头，前方现出一排屋舍，想必是观中道人自己的住所，或是给香客留宿所用的客房。
那道人脚步亦快，明知身后有人追随，竟不停留，奔到一间房前推门而入，迅疾地关上了房门。
若是旁人，肯定要敲门叫人。慕容晚晴却不管那么多，一脚就踢开了房门，就见那房间还有个后门，已然大开，在风中摇曳。
那道人入房后居然从后门溜走，若不是心中有鬼，何至这么慌张？
慕容晚晴眉头一蹙，迅疾向房间扫了眼，只见到桌上有面铜镜，房内简单，绝不可能藏人。
她脚步一动，就冲出了后门。人在房外时，手一抹，有琴声轻鸣，她已扯出腰间的那把软剑。
她并不前追，突然身影后跃，竟再次回到房中，手中软剑一抖，已向梁上刺去。
梁上有人。
剑发琴声，剑光撩人。刹那她就到了那人的面前。
那人见慕容晚晴追了出去，本来舒了口气，哪想到慕容晚晴声东击西，这么快就发现他的影踪，慌忙跳了下来，躲开那一剑。
不想，琴声婉转、剑意曲折。慕容晚晴手腕抖动，琴剑追刺而至，眨眼就刺到那人的喉间。
那人大惊，忙叫道：“女大王饶命！”
琴声绕梁，剑光清凝，顿在了那人的喉前。
慕容晚晴一招得手，非但没什么得意之意，反倒有些讶异，一字字道：“冉刻求，你搞什么鬼？”
面前那人头着葛巾，身着道袍，却掩不住浓眉大眼，铁青的胡髭，赫然就是和他们失散多日的冉刻求。
在三清殿的时候，慕容晚晴只感觉这道人鬼祟，等这道人转过身去的时候，才觉得眼熟。从黎阳到淮水的一路，她是看着冉刻求走过来的，如何会不熟？
但眼熟归眼熟，她怎么也想不到冉刻求不但没死，还到了建康；不但到了建康，还当了个道士；不但当了道人，还见到他们就跑。
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那道人眼珠四下转转，错愕道：“女大王是向我说话？贫道法号微尘，身无分文，女大王要劫财，只怕找错人了。”
他茫然中带分惊吓，活脱脱是个遇到劫匪的百姓模样。
慕容晚晴见了，一时间真以为看错了人。她仔细看了那道人许久，才冷笑道：“冉刻求，你不要说变成微尘，就算你化成灰，我都认识你！你脑袋被驴踢了，连我都认不出来吗？”
那道人眨眨眼睛，颇有些呆的样子，仔细看了慕容晚晴许久，苦笑道：“女大王，贫道真的不认识你，更没听说过什么冉刻求。”
他倒认定慕容晚晴是个打家劫舍的强盗，一口一个女大王的叫着。
慕容晚晴心中困惑，哂然冷笑道：“看来本大王倒是看走了眼。不过盗不走空，既然出了手，总要有些收获……”
说话时，剑一抖，那道士差点吓得跪下。
慕容晚晴却收了软剑，一把拿起桌上的铜镜道：“这镜子总值点钱了。”她拿着镜子就走，竟真像变成个强盗。
可出门之际，她手中铜镜微动，早借镜子看清了那道人的表情。
原来，她欲擒故纵假意要走，实际上还是不死心，要看看那道人的反应。方才，她就是借镜子看到了那道人藏在梁上，这刻不过是故技重施。
那道人本是惊骇的样子，可见慕容晚晴离去，轻轻舒口气，看起来想要招呼慕容晚晴，但颓然放手。
他并不知道，那镜子将他的细微动作照得清楚。慕容晚晴见了，再无怀疑，立即反身一剑指在那道士的咽喉处，一字字道：“你还敢骗我？你不认识我，为何要拼命躲着我们？方才你在镜中的举动，明明是有隐情的样子，还不承认？”
慕容晚晴一扬手上的铜镜，字字凝寒道：“你再不承认自己是冉刻求，信不信我杀了你？”
那道人目瞪口呆，见慕容晚晴手腕一动，真的要刺过来，慌忙大叫：“我的姑奶奶，我是冉刻求！”
他这么一叫，原先那呆板之气全然不见，活脱脱玩世不恭的样子，赫然又变回冉刻求。
慕容晚晴见了，嫣然一笑，可心中疑惑顿生，千言万语一时间不知从何问起。
殿中檀香缭绕，孙思邈心中也满是困惑。
那人认识他的，不然何以一开口就知道他姓孙？但他应该没有见过这个蓝衣人。他虽未见到那人的面容，但这蓝衣人气质如斯独特，让人一眼难忘，他若见过，绝不会记不起。
蓝衣人似随口一问，再无声息，但气势凝重，竟有鸟瞰众生之感。
孙思邈目光移到神龛中供奉的女子神像身上，终于道：“这是南岳夫人。”
“孙先生当然知道南岳夫人是哪个？”蓝衣人背对孙思邈问道。他也在看着那神像。
沉默良久，孙思邈才笑笑：“在下当然知道，可在下不知道的是……阁下究竟是哪个？阁下来此，难道就想和我谈论南岳夫人？”
那蓝衣人缓缓转身，淡淡道：“裴矩到此，除有一事要说外，还真的想和孙先生谈谈南岳夫人。”
他转身之际，露出真容——宽广的额头，通天的鼻梁，颌下一缕胡须，给他平添了些许儒雅之意。
他像个书生，可远比无尘道长还像个道人——无尘脱俗的道人，除了那双忽而咄咄逼人的双眸。
孙思邈看清那人的面容，更加确信自己没见过此人。
裴矩？这对孙思邈来说，完全是陌生的名字。但不知为何，他见到那人真容的时候，心中总有分古怪，觉得自己以前肯定和这人遇过。
这是一种独特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但极准。
搜索脑海中的记忆，孙思邈缓缓道：“还不知阁下有何高见？”
“世人眼中，南岳夫人是个神，又名紫虚元君。”
裴矩声音缓缓，转身又望向了那神像：“不过南岳夫人本是一个常人，升天后，才被天帝封为紫虚元君，与西王母共同管理三山五岳，独居南岳衡山神仙洞府，因此才又被称作南岳夫人。传言中，她曾被仙人授《黄庭经》传世，道法高深，无所不能。”
他突说起这个神话故事来，多少显得有些不着边际。孙思邈并没有半分不耐，只因他知道这神话中本也藏有个秘密——极少人知道、被尘雾所缭绕的秘密。
裴矩来此，绝不是来和他说什么神话，而是要谈论这个秘密！这个裴矩，显然也不是个普通人。
果不其然，裴矩立即转入正题：“但很少人知道，南岳夫人本姓魏！”
魏姓不是什么怪姓，比较常见，裴矩为何单独提及这点？
孙思邈却知道他的言下之意，淡淡道：“不错，少有人知道南岳夫人姓魏，也更少有人知道她的闺名叫做魏华存！”
殿中神像雍容不改，俯望苍生，慈悲一片。
裴矩霍然转身，目光如炬，一字字又道：“不错，南岳夫人本叫魏华存！这事情太少人知晓，但更多人不知道的是，她亦是天师弟子，六姓中人！”
堂中静寂，只有檀香寂寞地燃着，如同世间那些孤独的执著。
魏华存！
这如神一样、被世人敬仰的南岳夫人就叫做魏华存！
天师门下六姓中人！
世人多以神敬之。可道中之人，怎不知道她本是天师弟子，茅山宗的开山立派之人？
孙思邈沉默许久，这才缓缓点头。他没有否认，因为这本就是个不争的事实。
“今日茅山宗扩张千里，声势浩大，旁人都以为是陆修静的开拓、陶弘景的扩张、王远知的宏图所致，却多忘记魏华存这个人，更不知道茅山宗第一宗师本是魏华存。”裴矩神色感喟，声音低沉：“若没有魏华存苦心经营多年，传业琅琊杨羲，杨羲再传丹阳许谧父子，开枝散叶，茅山宗如何能有今日的成就？”
孙思邈再次点头，微笑道：“对于这点，在下也是赞同。”顿了片刻，又道：“可阁下说错一点……世人或许忘记魏华存才是茅山祖师，却没忘记她这个人。她如今所得的成就，还远超茅山始祖一事。”
“可孙先生有没有想过，她的所得，并非她真正想要的？”
孙思邈扬扬眉，反问道：“她得的不是她真正想要的？”
“不错，世多歧路，人多迷途！”
裴矩双眉一扬，双眸中竟也现出如李八百一样的咄咄大志，孤高狂傲。
只是他和李八百毕竟有些不同，李八百看起来疯得让人心寒，他却是执著得让人畏惧。
但他们有个极为相似的地方，那就是坚持！
“魏华存本是六姓中人。只是天师魏姓传到魏华存祖上时，没有了天师门下雄风，泯然同众人矣。其父魏舒更是胸无大志，只为数斗米而活，混迹朝廷，忘记天公将军传艺之恩情，这才会受到天谴，孤独终老。若非魏华存重拾天师遗志，魏舒不见得能得养天年。”
旁人若是听了裴矩所言，多是瞠目不知所以。因为他说的和李八百当初在通天殿内说的仿佛均是道中秘事。就算道中之人，也需对往事极为熟稔才知道他言中之意。
孙思邈懂得裴矩说的任何一个字。在裴矩述说时，他脑海中也流过了魏华存的奇丽往事。
魏华存，女，晋人，父魏舒。
魏舒年少就为孤儿，寄人篱下，生平无甚建树。四十余岁时，被郡中太守访察孝廉的时候选中，这才推举到朝中。庙堂中对策合格，这才为官，官至司徒。
魏舒是个孤单的人，连娶三妻，均是早死，唯一一子，也先他而去，很多道中之人都认为他不尊天公遗愿，才至于此，这就是裴矩说他孤独终老的原因。
可魏舒能被世人记住，绝非他是个司徒，而是因为他有个女儿。
魏舒四十四岁才再有一女，就是魏华存。
魏华存是个奇女子！
她当得起这个“奇”字，因为她自幼诵读黄老之言、三传、五经、诸子百家，若论文采学识，绝不逊于天底下任何一个男子。
她的经历和孙思邈仿佛，但远比孙思邈要坎坷得多。因为她是个女人，有着太多世俗的规矩要守。
魏华存本意独身终老，专心求道，可父母不允。
那时女子极为早嫁，十多岁已为人妇的比比皆是，而魏华存一直到二十四岁时还是独身。但她终究没能抗拒世俗的规则，在父母以死相逼下，嫁给了南阳的刘文。
世道难揣，但她求道之心不减。丈夫刘文死后，她终于可一心向道，得参天地之奥妙。传言中，因其志诚心坚，更得神仙所授《黄庭经》传世，普渡世人。又亲传《上清经》给琅琊杨羲，这才离世。
后人均说她已成仙，就是世人供奉在道观中的南岳夫人。
而杨羲得其亲传后，才将上清教派扩充规模。到陆修静时，上清派得以大成。而陶弘景继陆修静之业，归隐茅山传上清法门，逐渐声名鹊起。后人因陶弘景隐居茅山之故，才将上清派改称茅山宗。
但无论上清派也好，茅山宗也罢，不过是源于多年前那个天下无双的奇女子——魏华存。
往事流转，历历眼前。
孙思邈想到这里，再望南岳夫人时，敬佩中便带分感喟，就听裴矩又道：“世多歧路，魏夫人却未迷途。她竭尽心力传天师遗志，得道大成，在下一直是敬仰的，今日来到这紫金山，才会到此一拜。”他说罢长躬至地，其礼甚恭。
孙思邈神色恭敬，也向神像施了一礼，起身道：“但阁下到此，自然不是向魏夫人礼拜这么简单了。”
他当然也没有忘记这裴矩另有目的，更好奇裴矩开始要说的那件事是什么。
裴矩缓缓直起身躯，转望孙思邈道：“世人只知魏夫人开创上清教派。到如今，均知茅山宗，而不知上清派，更不知魏夫人生平是何心愿。孙先生，你说这是否公平？”
“那依你之见，何为公平？”孙思邈反问。
裴矩微微一笑道：“先生何必明知故问？只有实现魏夫人真正的愿望，才算公平。”
“魏夫人真正的愿望是什么？”孙思邈又问。
裴矩轻淡道：“孙先生说笑了。想魏夫人身为天师六姓之一，自幼习天师之道，所授世人的黄庭、上清两经，也是从昆仑所得，可说和先生也有关系。她的愿望，先生如何不知？”
孙思邈素来平淡从容，闻言倏然变色，诧异道：“你……怎知昆仑一事？”
张陵封道昆仑一事，就算六姓之家都很少有人知情。当初，李八百和那神秘的黑衣人揭破此事，已让孙思邈意外。这个裴矩竟然也知道，实在让孙思邈困惑不解。
裴矩又笑，笑容中带着极为神秘之意：“在下不但知道天师之道藏于昆仑，还知道早在寇谦之和先生前，魏夫人已入昆仑，更清楚‘道有封藏，得之者三’一事。”
道有封藏，得之者三？
这句话极为古怪难明。孙思邈听了却更是讶然，望了裴矩许久，这才道：“你究竟是谁？”
“在下裴矩，已对先生说过。不过，想这名字不入先生之耳，这么快就忘了。”裴矩笑容更浓，但眼中如藏锐针。
“我见过你吗？”孙思邈突然又问。
裴矩似怔了下，转瞬微笑道：“先生高才，在下一直仰慕，可惜今日和先生才见一面了。”他笑起来，端是华贵威严，气质沉凝，比起李八百来说，另有一番摄人的气度。
孙思邈印象中是绝没有见过这人的。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沉默片刻，嘴角突然泛起一分笑道：“我记得在哪里见过你了。”他霍然睁开双眸，其中神光闪烁。
裴矩脸色变了，眉头已经皱起，却故作平淡道：“哦，哪里？长安还是邺城？”
孙思邈笑了：“我见到阁下，只是因为一封信——响水集的一封信。”
裴矩的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

第五章  传言
冉刻求的脸色看起来也有些难看。
他本来是个开朗谐趣的人，但着了道袍后，就变得神秘起来。
慕容晚晴终于收回了剑，问道：“你究竟在搞什么鬼？”她从来不认为冉刻求是个能修道的人。
见冉刻求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双唇紧闭，缄口不言。慕容晚晴蹙眉道：“荒山一别，你怎么逃走的？怎么会来建康上三清观做个道士，是想劫财还是想劫色？”
她当然不会把冉刻求看得如此不堪，只想激他回话。
“和你有关？”冉刻求终于回了句。
慕容晚晴一怔，立即道：“和我没关，但和孙先生有关，你不知道他也在这道观？你不知道他很关心你的安危？”
冉刻求眼眸亮了下，却低下头来，淡淡道：“他活着，我也还活着，大家都活着，这就够了。慕容姑娘，你我本不算熟，孤男寡女的共处一室，难免有瓜田李下之嫌。你走吧。”
慕容晚晴不认识一样地看着冉刻求，冷冷笑道：“看不出来，冉大侠竟像个跳脱红尘的得道高僧了。那在响水集的时候，你跑到我房间做什么？”
冉刻求一滞，转瞬叹口气道：“往事如烟，一切如幻，慕容姑娘何必执著呢？”
慕容晚晴心中诧异，实在想不出是什么原因让冉刻求变成了这样。
若说冉刻求这种人能看破红尘，打死她也不信的。
慕容晚晴眼珠转转，道：“往事如烟，看起来朋友也如烟，孙先生如烟，张丽华也如烟了？”
冉刻求听到“张丽华”三字时，身躯震了下。
慕容晚晴又道：“既然冉大侠什么都已看破，我留在这里也没用了。告辞。”
“不送。”冉刻求立即道。
他轻轻松了口气，却被慕容晚晴看到眼中，立即道：“你很想我走？为什么？”
冉刻求马上闭口不言，似有些后悔让慕容晚晴看出了什么。
慕容晚晴盈盈一笑：“你究竟说还是不说？”见冉刻求牙关紧咬，慕容晚晴突然也坐了下来。
冉刻求瞠目道：“你干什么？”
“你若不把为何在这里说个明白，我就不走了。”慕容晚晴轻淡道。
冉刻求愣住，跳起来叫道：“你在这里干什么？你为什么一定要问个究竟？我们萍水相逢，屁关系都没有，你这么无赖，信不信我……”
他急得额头青筋暴起，看起来要老拳相向。可一见慕容晚晴又握住剑柄，他立即泄了气，作揖道：“姑奶奶，算我怕了你，求求你，你赶快离开这里，就当没有见过我，好不好？”
见他急了起来，慕容晚晴反倒平静了下来，红唇紧闭，显然一副打死也不走的样子。
冉刻求又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以手揪着头发：“女人呀，女人……为何女人总喜欢刨根问底，打探别人的秘密？”
见慕容晚晴稳坐钓鱼台的样子，冉刻求吼道：“你为何一定要知道我的秘密，难道你没有什么不能对人说的秘密？”
慕容晚晴本是悠然，闻言心中一怔，见冉刻求颇为无奈的样子，终于缓缓站起道：“你说得对，每个人的确都有秘密，若不想说，没谁有权逼他来说的。”
她想到自身的事情，暗自沮丧道：“那我走了，你自己保重。”她言罢推门要离去。
冉刻求倒没想到她说走就走，眼中露出感激之意，突然叫道：“慕容姑娘，谢谢你。”
顿了下，见慕容晚晴并无反应，他又问：“你和先生都还好吧？”
“我还好，先生可说不定了。”
冉刻求怔了下：“怎么了？我今日看先生气色很好呀。”直到此时此刻，他才流露出些许关切之意。他对孙思邈，毕竟还是与众不同的。
只是他一门心思要拜孙思邈学功夫，这次重逢为何避而不见？
慕容晚晴幽幽道：“我找你，其实并非一定要打探你的秘密，不过是想请你帮个忙。先生眼下有个极大的危机，只怕会有性命之忧，只有你能帮忙救他。”
“你说笑了。先生那么大的本事，我能帮上什么？”冉刻求郁郁道。
“既然如此，那就算了。”慕容晚晴冷冷道，“反正说不说在我，信不信在你。你自己决定，不后悔就好。”
冉刻求见她真的要走，跳起来窜到她的身边，一把抓住她的衣袖道：“先生究竟有什么危险，你倒是说出来呀。”
慕容晚晴摇摇头道：“男人呀，男人……为何男人总喜欢刨根问底，打探别人的秘密？”
这话本来是冉刻求方才说的，慕容晚晴借用过来，只是把女人俩字换成男人，倒是颇为讽刺。
冉刻求老脸一红，心道，“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这话不对！
想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小人报仇从早到晚。可小人报仇，也有休息的时候，而女人要报起仇来，只怕早早晚晚，没一刻让你安宁。
自己才得罪慕容晚晴，报应立即就来了，相对而言，小人比女人要好养得多。
冉刻求腹诽不已，但脸上还是露出很真诚的笑容：“慕容姑娘，其实无论男人女人，只要是人，对秘密都感兴趣的。你我这么熟悉，何必斤斤计较呢？”
“我和你很熟吗？”慕容晚晴白了他一眼，“不是……什么关系都没有吗？”
冉刻求脸红得像蟹壳一样，看起来又要吼叫。
慕容晚晴转瞬一笑：“好啦，和你开个玩笑。你方才不还说过，你我这么熟悉，何必斤斤计较呢？”
冉刻求哭笑不得之际，就听慕容晚晴直奔主题道：“今日三清观一定会有惊变，矛头指向的人恐怕就是先生，先生留在这里，极为危险。你若真的对先生好，就立即找个理由，去叫先生下山再说。”
她这些话倒不是惊人之语。因为自从昨夜起，她就反复想着这个问题，总有心惊肉跳的感觉。
她虽知，就算让冉刻求拉孙思邈下山，也不过是像鸵鸟般将头埋在沙子里自欺欺人，解决不了根本的问题。
可除此之外，她实在做不了什么。
冉刻求皱起眉头，立即问道：“你怎么知道三清观会有变故？你怎知先生定有危险？让孙先生下山这件事你也可以去做，为何一定要我去传话呢？”
慕容晚晴怔住。
方才她问冉刻求的问题，冉刻求死也不肯说。这刻冉刻求问她的问题，她竟也不知如何回答。
问题的答案虽简单，但要说出来，实在是千难万难。
孙思邈说出的答案也简单明了，可却让人不解。
在响水集时，他的确见过一封信——那封信看似平淡无奇，却几乎挑起萧摩诃和孙思邈间的争斗，甚至致孙思邈于死地。
如果不是孙思邈机警，他几乎要因为那封信被炸死在乡正家里。
那封信是个无赖送的。
孙思邈本以为那无赖只是跑腿之人，不想竟也看走了眼，那无赖后来竟和李八百联手对阵孙思邈，武功之强，出乎孙思邈的意料。
那无赖的来历，很是扑朔迷离。
可这些事情和孙思邈见过裴矩有何关系？
殿堂香绕，让两人面目都如笼罩层迷雾，可却隔不断两人透着锋芒的视线。
视线撞击，竟似有火光激荡。
孙思邈突然开口：“天道有规，但变化无方。世间万物，始终各有不同。”
此时此刻，他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来，让人不免有种云里雾里之感。裴矩却没打断，只是认真地咀嚼着孙思邈说的每一个字。
他知道孙思邈绝非无的放矢之人，他也一样！
“人由道启，归于万物，也是各有不同。”
殿中烟雾缭绕，孙思邈的目光却是前所未有的清澈：“这世上没有两个完全相同的人，就像世上没有两片相同的叶子一样。”
“哦，是吗？”裴矩扬扬眉，转瞬笑了，“孙先生自幼学医，对天地万物均有深究，经昆仑十三年后，想必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这么说，应该不差了。”
他随声附和，意甚轻松，只是五指缓收，握成空拳形状。
孙思邈笑笑：“但我在响水集时，却碰到了两个极为相似的无赖。那无赖本是乡正之子，早死了几个时辰，却又复活到了客栈，递给萧摩诃一封信。当初不可思议之事，如今想想，无非不过易容乔装几字。”
见裴矩不语，孙思邈继续道：“这世上易容之法分为几等。下等易形，中等易气。那乔装无赖之人，不但形容上改的和那无赖仿佛，就算气质举止都活脱脱的像个无赖，也算是此道难得的高手。”他说到这里，竟住口不谈。
裴矩忍不住道：“那上等易容法改的是什么？”
“当然是律。”孙思邈缓缓道，“天地间，万物各有生死之律，人体之律数年一改。世人本以为是天道所定，但少有人知道还有一法，虽还难参生死之谜，但可改变人体数年一换之期，懂得此法，改形易气可说是反掌之间，就算改变人体之律，换成另外一人，也非绝无可能。当然了，懂易筋之法，从律反推，就算一人易容换气，也能从其骨骼、本色、体态、习惯推出他的本来面目。”
这实在是玄之又玄之术，迷离难解。
但裴矩显然对孙思邈所言体会深刻，悚然动容道：“我虽不解如何做到这点，但信世上有此本事。”
顿了片刻，他问道：“你说的那法可是道中传说的易筋经？”见孙思邈点头，裴矩随即问道：“天师封道之地可有此术？”
“有。”孙思邈肯定道，“不然，我何以能发现阁下的易容之秘？”
裴矩目光一冷，嘿然而笑，却不言语。
孙思邈缓缓道：“不过，阁下当然还不懂易筋之术，因此当初在响水集乔装时形气虽像，但难以内外合一，让我看出些许的问题。想区区一个无赖，怎能有如斯巧妙、滴水不漏的连环计？”
他轻轻叹口气道：“我虽知那无赖是旁人乔装所扮，也知易筋之法，但一直难真正还原那无赖的本来面目，直到今日碰到阁下，才有所得。”
孙思邈微微一笑，字字凝声道：“只是我还有一事不解。阁下大志在胸，甚至为南岳夫人都抱不平。可阁下当初乔装成那个无赖送信，挑拨是非，联手李八百要害在下，难道也是秉承南岳夫人的遗志？”
殿堂凝静，檀香轻燃的声音似乎都听得见。
裴矩脸色数变，终于换成了木然，那握拳手掌舒展如刀。
许久，他才换了笑容道：“孙先生竟有如此眼力，认出了在下，实在让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这么一说，无疑是承认自己就是响水集送信的无赖。
可他此刻气度雍容，哪里有半点无赖的样子？
“可这些不过是先生的事后推测，想必多少有点故作惊人之语。”裴矩缓缓道，“先生若真懂易容上乘之境，到如今也不会有麻烦缠身，无法自拔了。”
孙思邈笑笑，脸上迷雾又起。
裴矩目光如炬，一直紧盯着他的表情。见他那刻的容颜如藏雾中，竟让人看不分明，裴矩忍不住心惊，不知这是否也算易容的一种。
只是片刻，迷雾散去，孙思邈脸上又露沧桑表情，淡淡道：“我虽懂易容之法，但并不想用。”
裴矩质疑道：“先生就算用过易容之法，只怕也是无人知晓。”
孙思邈付之一笑：“我不用易容。只因我明白一点，你可骗得过千人万人，却唯独骗不了自己。骗别人的事情，偶尔为之，无伤大雅。骗自己的事情，最好不做。孙思邈终是孙思邈，不想变化旁人。”
裴矩微愕，听孙思邈又道：“更何况术有高下，终究是权宜之法，纵可骗得了一时，难骗得了一世。阁下为道中高人，当然也知其中道理？”
裴矩哂然笑道：“这世上能知权宜，已算知机。能知机者，可覆天地。先生不屑权宜，难道还有什么别的处世之法？”
“有。”孙思邈立即道。
“是什么？”裴矩冷笑道。
“诚心。”孙思邈只回了两个字。
裴矩先是错愕，后哂然笑道：“本以为先生是道中高人，会有什么高见，不想竟效仿腐儒说法。莫非先生一直在诚意修身，进而想要齐家治国平定天下？可惜如今家难为家，国已不国，天下混乱，若要实现先生的抱负，只怕说易行难。”
“天下说难，吾诚于心。天下说易，吾行于心。”孙思邈淡淡道，“事无难易，真心所往方为道，立天之道，方能立人！”
裴矩脸色数变，只想着孙思邈言语中深意，额头竟有细微汗水渗出。
突然，裴矩闷哼一声，大笑道：“道难道，非常道。非常之道，世人莫名，纷争才起，你我均知其中道理，何必做这无谓的争辩。先生口出玄言，却不知可明玄机，知道在下此来何意？”
他本是雍容高贵，但和孙思邈争论之中渐觉落入下风，顿转话题，只想重争风头。
孙思邈见其先恭后狂，本是沉思又转癫狂，显然并未将他所言听进耳中，心中暗自叹息。
沉默许久，他缓缓道：“本来不知，如今才明。”
裴矩哂然道：“那先生不妨说来听听了。”
“阁下前来，只怕是传言在后，争机在前。”孙思邈道。
裴矩目光闪烁，轻淡道：“先生说的这话就如同观中的姻缘签所语，含含糊糊，让人实在费解，不知能否清楚说来，让在下听听先生诚心之法比权宜之计高明在何处呢？”
他无疑又出个难题，暗想，孙思邈虽揭穿他易容乔装，但绝对还不知道他的底细。他不说来意，孙思邈就绝猜不到他要做什么。
孙思邈微微一笑，听到姻缘二字时，忍不住向三清殿的方向望了眼。
那里不正在求一场姻缘？
“哒”的一声响，一支竹签从签筒中落在了地上。张丽华轻舒玉手，缓缓捡了起来，看了半晌。那轻纱后面的面容虽看不出表情，可那双秋波水眸中却带分落寞之色。
慕容晚晴、孙思邈先后离去，她看起来很有些寂寞——就算陈叔宝带着一帮侍卫陪在她的身边。
有些人就是处在千万人中也会寂寞的。一个女人若有这种寂寞的神色，就意味着没有一个心爱的男人在身边。
这道理简单，陈叔宝却不知道，因此他见竹签落地，有些兴奋道：“竹签上写着什么？”说话间，他向那无尘道人使了个眼色。
无尘道人立即道：“张小姐需要贫道解签吗？”
世间签语的含意多是含混难懂、模棱两可，怎么解释都行，关键是看求签的想要什么。
说是姻缘签，也可以解前程、家事、儿孙、父母之事。
无尘道人看似无尘，其实多年来一直在红尘中挣扎，对这种解签的活儿干的是轻车熟路。他主动请缨，自然是为了讨好陈叔宝。
张丽华手握那竹签，紧紧地不放。
她握得如此之紧，以至于白玉般的手背上现出几条淡青色的血管。
陈叔宝见状，有些错愕，忙问：“张小姐，你怎么了？”
他虽不算太明白眼前女人的心，可也看出来张丽华很有些忧愁，难道说竹签是下下签，才让张丽华这般举动？
但这怎么可能？
陈叔宝不能未卜先知，但早知道一点，张丽华摇动签筒的时候，绝出不了下下签。只因为早在昨晚，他就派人来通知这个无尘，让他见机行事。
这个无尘虽不明白陈叔宝的身份，但知道陈叔宝是个贵人，早信誓旦旦地拍胸口做了保证。他的保证很简单，姻缘定成。他的做法也简单，将竹筒中的姻缘签都换成了上上签。
既然如此，张丽华怎么会有如此的表情？
难道是签虽是上上，但她不满签中说的姻缘，还是她本不满身边男人的陪伴？
陈叔宝心中困惑。看着那如画的丽影跪在神前，轻微地颤抖，他的心中爱意更增，忍不住道：“张小姐，究竟怎么了？你有什么难事，告诉我，我帮你解决。”
“哒”的一声响，竹签从张丽华手中滑落，击在青石的地面上，跳跃了两下，到了陈叔宝的脚下。
陈叔宝顾不得失礼，立即捡起，只看了一眼，脸色立变。
那无尘道人不明所以，还讨好道：“陈公子，这姻缘签可否让贫道看看。”他凑上前去斜眼一看，本是脱俗的脸上一下子有些脱相。
那签文他并未看到，可却看到了签顶端写着两个字：
下下！
无尘道人脑海中一阵空白，几乎以为自己见了鬼。
下下签？这怎么可能？
他不是早让人将签筒中的竹签都换成了上上签？
见陈叔宝目光中全是不满，似要将他千刀万剐，无尘道长立即道：“错了，错了。微尘呢？快叫微尘来！”
微尘当然就是冉刻求，姻缘签筒就是他拿上来的。
如果一定要给签筒中出了下下签做个解释的话，唯一的解释显然就是冉刻求拿错了签筒。
这种大事按理说不会出错。
可冉刻求大事不算明白，小事也很糊涂，做错事也不足为奇。冉刻求显然也才做道人，可无尘道人为何会对他很是信任？
竹签难道真的是冉刻求换的？
没有人明白，冉刻求一时间也是不明白的样子，他好像还不知道自己拿的签筒惹了很大的麻烦。他离三清殿还远，显然听不到无尘道人的召唤，他只在看着慕容晚晴。
他在等慕容晚晴的回答。
慕容晚晴无话可说，轻咬着红唇，唇间显出一分苍白之意，如同她苍白的脸。
冉刻求看了她片刻，突然叹道：“好，我去想办法让孙先生下山。”
慕容晚晴反倒愣住，不待询问，就听冉刻求道：“慕容姑娘，你不回答，当然也有难言之隐，可我信你了。”
他平平淡淡的一句话露出了本来应该有的神色。
慕容晚晴意外中有些感动：“你……信我？”
“你虽然没事就动刀动剑的，可我知道你是刀子嘴豆腐心。”冉刻求笑容灿烂，“更何况，我虽然笨些，可也早就看出来，你对先生很好……很好很好。”
慕容晚晴本要反驳，可脸突然红了下，不敢去看冉刻求的表情。
冉刻求眼中带分惆怅，却做淡淡道：“一个女人若对男人好，或许让他不明白，但绝不会害他。你有难言之隐，我不逼问，只是请你答应我，做完这件事后，你们先走，莫要管我。”
望着那真诚的脸庞，慕容晚晴纵有千言万语，一时间竟也不知道如何说起。许久，她嘴角带出弧微笑，轻轻地道：“谢谢你。”
那笑容如春暖花开，深秋中带着满满江南的绿意。
冉刻求也笑了，笑容中带分久违的俏皮：“我应该谢谢你才对。孙先生是个好人，当有好报。可这世上除了你我，好像都想要算计他。有你这样帮他，我很感激。”
慕容晚晴心头一震，笑容僵持在脸上。
孙思邈笑容淡淡，回过头来，面对裴矩如藏刀的笑意。
“既然我知道阁下是那送信的无赖，很多事情就容易想得明白。”孙思邈终于开口，回忆着往事，“阁下当然知道很多道中的事情，也认识李八百，但阁下最厉害的地方，是能知机。阁下来此的用意嘛……一方面想借南岳夫人一事看看在下的能力，一方面应是受人之命传言。”
裴矩哂然：“孙先生只知道这么多？”
孙思邈笑意更浓：“这些是不多，但可以推出更多事情，关键是在于能否用脑来想。”
“听孙先生所言，倒和李八百有些相似。只是先生一直含糊其辞，莫非是心有所惑，这才言语不实？”裴矩略有不屑。
孙思邈看了裴矩许久：“阁下虽和李八百熟识，但观你所为，显然和李八百并不同路。不然何以藏身在通天殿，并不出现？”
裴矩神色稍凝，转瞬道：“我在通天殿？你如何得知？”
孙思邈淡淡道：“阁下在通天殿化身成张角的模样给我一击，我毕竟还有脑子，如何不知阁下就在通天殿？”
裴矩忍不住又握掌成拳，缓缓地吸气，眼中露出分诧异。
他蓦地发现，孙思邈远比表现出来的要知道的多得多。
“样子可骗人，但掌力不会。阁下当初和李八百联手对付在下，虽隐藏了三分实力，但掌力浑厚，让我印象深刻。那石室中复活的张角掌力如山，我一接之下，就已知道是阁下所为了。”孙思邈缓缓道。
裴矩哈哈一笑：“不想先生竟也有几分聪明。我一时心血来潮，扮成张角的模样，竟没骗过先生。”
“一时心血来潮？只怕不是。”孙思邈轻声道。
裴矩目光闪烁，似藏着什么：“先生何出此言？”
孙思邈脸上迷雾升起，但眼中清澈如水：“七月十五，妖魔再生。天公重降，大道太平！这句话，阁下当然听过？”
裴矩眯缝起眼眸，话都不说了。
这句话他当然听过，天师门下的人大多听过这句话，孙思邈这刻突然提及这句话，当然是另有所指。
“阁下当然听过这句话，可和李八百一样，都知道人死难以复生，天公将军重降，并非十拿九稳的事情。”
孙思邈说得慢，但显然一切事情早经过深思熟虑：“阁下乔装成张角，并非心血来潮想要偷袭我和慕容晚晴，只不过是早和李八百商量好了。子夜之时，李八百故作惊人之语，而那时，由阁下代替张角，重降人间，统领四道罢了。”
裴矩瞳孔收缩，凝视孙思邈许久，这才叹了口气：“孙思邈，你还知道什么？”
“我还知道，阁下虽和李八百合谋，但未见得齐心，不然当初也不会对我留手三分。阁下更在五行卫引水灌殿时，视而不见，抽身而去，显然可知李八百的大计并不被阁下放在心中。”
裴矩笑笑：“先生把我说的太过深沉，那我放在心中的是什么？”
“你放在心中的当然也是太平大业，不然也不会用南岳夫人一事抒发心中抱负。可你显然知道，一山容不得二虎，你和李八百均是野心勃勃之人，绝难共处。”
“那我和谁能共处，和先生吗？”裴矩神色不变，但眼中已有分不安。
“你和我当然也难共处，你我道不同了。”孙思邈似有遗憾，“谁都难以和你共处，除了那个让你传言的人。”
裴矩只是冷笑，吸气掩饰着心中的不安。
“我本来也好奇，阁下这种人物，连李八百都不服的，又怎么可能屈居人下，为别人跑腿。”孙思邈叹口气，终究道，“我想来想去，昨天黄昏时才突然想到，天底下，只怕只有他才可让阁下这般听命行事。”
昨夜黄昏时，他遇到了一个人。
远远地只是一望，让他又明白了许多事情。
顿了片刻，见裴矩脸色苍白，满是难信的表情，孙思邈轻声道：“让你传言之人是不是那罗延？”
说及那罗延三字时，孙思邈脸上迷雾又起，思绪流转，仿佛过了那秦关汉月，沧海桑田。
那一刻，他心中只是在想，该来的终究会来，我早就应该想到他了。十三年，实在是漫长的十三年。
孙思邈轻轻的声音被裴矩听到耳中却如沉雷炸响，忍不住退后一步，嗄声道：“你怎知道？”
裴矩脸上尽是难以置信，再望孙思邈时，竟如见鬼。
他本来自信满满，虽惊诧孙思邈的身手，但心中不服，一直想要和孙思邈较个高下，因此才在这里言语交锋试探，可从未想到，孙思邈剥茧抽丝般，平平淡淡地就将他的底细看个透彻。
这人恁地这般心智，究竟还知道什么？裴矩不可知。
他唯一知道的是孙思邈远比他看到的要睿智。很多事情，孙思邈只做不知，只做被骗，但心中极为了然。
那罗延？何为那罗延？
当初斛律明月在邺城天牢旁也曾提及过那罗延。
那罗延本梵语。天竺传说为大力古神，中原又叫金刚力士，常与阿修罗王争锋。
可孙思邈所说的那罗延显然并非是神，而是人——神一样的人。
若非这种人，又如何能将裴矩这样的人物纳在麾下，又如何会让斛律明月念念不忘，又如何让孙思邈提起时也是神色肃然？
“你还知道什么？”裴矩蓝衫无风而动，身躯竟咯咯地响动，又上前了一步。
那一刻，他雍容尽去，杀机全出，呼吸间，身躯未涨，但右手竟似鼓胀起来，有如巨灵神的手掌。
孙思邈目光瞥过那异样的手上，淡淡道：“我还知道那罗延也到了建康，肯定要在建康做件惊天动地的事情，却不想我插手，因此让你传言，让我离开建康，是不是？”
裴矩缓缓点头：“孙思邈，你的表现只怕还出乎那罗延的想象。”
“因此你想替那罗延除去我？”孙思邈微笑道。
裴矩只是答了两个字：“不错。”
话才落地，三清殿的方向突然传来了一声女子的惊叫，似有惊变发生。
孙思邈立即扭头望去。裴矩出掌。
一掌就击向了孙思邈的身上。
这本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这也是白驹过隙的良机，裴矩这种知机之人当会抓住。
只是一掌击出，裴矩倏然变色，因为孙思邈已不见了踪影。
在那白驹过隙之机，孙思邈身形一晃，就由偏殿冲出，直奔三清殿，顺便躲开了裴矩的惊天一击，身法之快，耸人听闻。
裴矩一掌击空，身形凝住，望着三清殿的方向，眼角不停地跳动，额头已有汗水渗出。
姻缘签出了问题，无尘道长脸上也开始冒汗，见陈叔宝神色不善，早不迭地叫道童去找微尘。
殿中四个道童本在诵经，见状也慌了手脚，纷纷出殿去寻微尘道人。
不多时，有三个道童回转禀告，并没有见到微尘。无尘道长跳脚直叫，只激得地上尘土微扬。那第四个道童终于回转，急匆匆地向无尘奔来，高叫道：“道长，微尘他……死了。”
张丽华听到有人死了，忍不住尖叫了一声。
无尘道人也骇了一跳，张口结舌，几乎晕过去。
微尘怎么会死？
姻缘签为何会换？
这其中究竟有着怎样的秘密？
无尘道人不知，但他却发现点异样，那道童虽然在高叫，却是低着头冲了进来。无尘对殿中的四个道童极为熟悉，一眼见到那冲来的道童，就发现那道童长高了一些。
一个人怎么会长得那么快？
无尘道人想到这点时，忍不住挡在陈叔宝的身前，喝道：“你站住！”
他觉察不妥，拦挡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他虽不知道陈叔宝的真正身份，但知道这人极为富贵，绝不能在道观中出事，不然他这三清观只怕转眼就会变成阎罗殿。
那道童听话止步，可一掌击在了无尘道长的胸前。
无尘道长惨呼一声，吐血倒飞了出去。
那道童一掌击飞无尘道人，几乎没有片刻停顿，手一伸，就抓向陈叔宝的脖颈。
他竟然是为陈叔宝而来。他当然不是殿中原先的道童，而是旁人乔装潜入！
陈叔宝骇然色变，不想响水集的梦魇竟然在这建康城外再现。究竟是谁如此大胆，居然敢在这里对陈国太子下手？
那手已到陈叔宝的咽喉前。
殿中阳光突地一闪。
殿外秋日正悬，暖阳本是懒洋洋地踱进了大殿，不知为何，脚步突然变得急促起来，其中竟还带着一股寒气。
不是阳光的寒，是刀寒。
一刀劈落，快如闪电，取的正是那道童探来的一只手。那守在殿门的侍卫有一人及时赶到，奔雷般的出刀，身手之高明，远出那道童的意料。
那道童立即收手，就见眼前寒光闪烁，立即倒翻纵了出去，可落地时还是衣襟裂开，脸色顿改。
原来那冲来的侍卫一刀就逼退那道童的偷袭，第二刀几乎无间隙地砍出，差点就将那道童开膛破肚。
陈叔宝带来的宫中侍卫里怎么会有这般高手？
殿门、殿窗、通往偏殿入口的侍卫收拢，片刻就扼住了退出要道，那道童已无处可逃。
这更像是个陷阱。
那道童才一落地，几乎没有迟疑，脚尖一点，就纵上了神龛。
神龛巨大，内有三座巨大的雕像。那道童身手灵动，只是一游，竟如蛇般上了元始天尊的头顶，再一跃，就要上了大殿的横梁。
那道童也是明智，知道一击不中全身而退的道理，从绝路中寻出了一条退路，要从殿顶逃走。
那些侍卫显然没想到这点，眼睁睁地看着那道童冲向殿顶，束手无策。
陡然间，一声长啸从殿顶传来，一人蓦地从殿顶而落，手上光芒闪现，迎上了那逃命的道童。
殿中刹时金光万道，气流激荡。
殿顶落下那人沐浴金光，手中持的居然是个金杵，大喝声中，直如天神下凡，一杵向那道童当头砸到！

第六章  收徒
殿中兔起鹘落，让人目不暇给。
从张丽华尖叫到那殿顶手持金刚杵的人凌厉击下，看起来不过转念之间。
那道童本以为一击失手，逃命无虞，哪里想到变生肘腋，危机立至。他那时脑海中如电闪般过迸出一个念头……
这本是个陷阱！
陈叔宝没有那么好擒。这些人埋伏左近，就是要等待刺客。
可他已落入了陷阱，而他的动作远没有他的念头转动得快。
金刚杵威猛无俦击下，绝非人力可挡，那道童立即呼气下坠，以期避开这一击。
咔嚓声响。
那道童闷哼一声，还是被金刚杵头擦在肩头——肩头顿裂。他剧痛难忍，一脚踢在元始天尊头顶，借力向地上蹿去。
可他人还未落地，已有三把刀一并砍了过来。
那道童也算身手极强，竟在这呼吸之间，滚向殿角，避开了三刀。
可不等他起身，又有一脚踢来，将他踹倒在地，风声再起，金光灿灿的大杵停在了他的胸口——如同压了一座山。
那道童呼吸不畅，一口血喷了出来，嗄声道：“你是？”
他实在想不出宫中侍卫哪个竟有这般身手。他脸上还有几分忿然，目光转动，突然现出分惊诧。
那持金杵之人从空而落制住刺客，本待说话，见到那道童的神色，心中一凛，回头望了过去。
殿中惊变再起。
就见那神龛中的元始天尊被激斗所冲，稳不住身形，竟倒了下来，向张丽华砸去。
陈叔宝一声惊叫，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突然向张丽华扑去，就要为她挡住这致命的一击。
他不是不知这泥塑的神像足有千斤之重，他也不是不知道若被神像砸在身上，只怕就要立毙当场，可他还是扑了过去。
只因为在那一刹那，他眼中只看到张丽华受惊吓的样子，热血上涌，根本想不到太多。
他扑在了张丽华的身上。
宫中侍卫均没想到这种变化，惊骇当场。那持金杵之人暴喝一声，身形立退，竟能及时出手，一杵砸在了神像之上。
“砰”的大响，神像四分五裂。
就算是元始天尊，看起来也挡不住那人的威猛一击。
碎屑纷飞，烟尘弥漫中，那持金杵之人一击得手，心中陡然有了十分的警觉——危险倏至。
那是他多年擒狼斗虎养成的经验。
有尘飞扬，有刀如尘，无孔不入，瞬间就到了他的喉间。
那是一把如尘的刀，用刀的也是一个如尘的人，如尘的人从四分五裂的神像中飞出，一刀飞扬，就要将那持金杵之人毙在当场。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竟有刺客早早地藏身在神像之中，就等待这致命的一击。
原来，一切危险没有结束，不过刚刚开始。
那持金杵之人顿喝一声，金杵横击而出。他心已寒，做梦也没想到敌手如此隐忍狠辣，他避不开这致命的一击，用的却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一杵击出，那如尘的人飘荡而起，越过他的头顶。可如尘的一刀波澜不惊，寒光已冷了他的眉睫。
“叮”的一声，一物击在尘刀之上。刀锋顿偏，竟擦那持金杵的人头顶而过，削落了他头上的发带。
那如尘的人影势在必得的一刀走空，似是一怔，但身形不停，瞬间就到了陈叔宝的身边。
一伸手，那人影就将陈叔宝如小鸡般抓起，一顿足，人已如电闪，冲到了大殿的门前。
守门的宫中侍卫这才反应过来，呼喝连连道：“放下太子。”
喝声才起，那如尘的人手再扬起，那如尘的一把刀突然消失不见。
可鲜血潋滟。
两个侍卫尚未反应，就感觉面前有寒意掠过，割断了他们的咽喉。
只有寒意，却无寒光。
那无尘的刀虽看不见，但还握在那如尘的人手上，只是变成了透明之刀，电闪般连杀二人。
刀过无痕，刀身无血，如融入天地之间，只有杀气凛然。
那如尘之人一刀得手，却感觉到有一人飞快地到了他的身后，突然大喝一声，回刀劈下。
天地大亮，那透明之刀握在那人手上，倏然如烈日凝聚，划出清空的一道光电。
来袭那人立退，只是一退，就避开了烈日电闪的一刀。
那人就是孙思邈，他终于赶到。
可他也难挡那几乎聚集天地之神力的一刀。刀虽千变万法，但刀名不变。
刀是泼风！
寇谦之曾用过的祭刀！
传言中，这刀曾被寇谦之以九天十地第一神魔的鲜血做祭，若以咒语发动，不要说世人难挡，就算天上神魔都要为之避让。
神挡杀神，魔挡除魔！
孙思邈不能正撄其锋，他只有避让，可他一退丈许，不等退势消尽，就道：“李八百，既然来了，怎不叙叙？”
他话音未落，就蹿窗而过，急追到了殿外，再次追上那如尘之人。
如尘之人正是李八百。
通天殿的大水，当然也淹不死他。
谁也想不到，他竟如此狂放胆大，居然潜到建康城外的紫金山上，一出手，又是虎口拔牙，要从建康宫中侍卫手里抢下太子。
李八百长啸，啸声暗日：“孙思邈，叙你娘个大头鬼！”
说话间，刀一拍，竟击在身侧铜鼎之上，“嗡”的一声大响，天地俱静，似乎只剩下那铜鼎嗡鸣之声。
有两个侍卫才蹿出大殿，一听那鼎声，只感觉如巨锤擂心，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天音移位，鼓月取魂。
李八百看似随意的一拍，却已灌入道家天音、鼓月两术，声音激荡，不要说那两个侍卫抵不住那巨响，就算孙思邈听了，也是眉头一皱，身法微凝。
天地静，铜鼎升，空中翻腾个跟头，向孙思邈当头罩下。
香灰弥散。
孙思邈倏然抢进，竟在铜鼎罩向头顶的工夫，冲到李八百的面前，手一挥，袖口竟有青光飞出，缠住李八百握刀的手腕。
他一击看似平淡无奇，实则千锤百炼，绝不走空。
当初邺城长街之上，他就是使出这一击，从兰陵王刀下救下那无辜的孩童。
一招得手，孙思邈手腕震动，泼风刀哀鸣声响，竟冲天而起。
李八百失刀。
可就在这时，孙思邈心中突惊。
他全力对付李八百，有五成功力夺刀，却余五成潜力应对李八百千变万化的法术。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最大的敌人却不是李八百。
敌人就在身后！
身后不是只有一个燃香的铜鼎？
惊念闪动时，两人几乎同时高声喊道：“先生，小心身后！”
叫喊的俩人却是慕容晚晴和冉刻求。
冉刻求听从慕容晚晴的主意，终于赶了过来，不想一来果真见到孙思邈处于极大的危险中，不由感慨慕容晚晴料事如神。
可他不知道，慕容晚晴也绝没想到，要取孙思邈性命的竟是李八百。
张丽华当然不会和李八百联手，那眼下究竟是怎么回事？
慕容晚晴心中错愕，却拔剑冲前，要助孙思邈一臂之力。斛律明月只让她监视孙思邈的动向，却未说不能出手相助。
可她就算出手，看起来也解决不了孙思邈所处的生死危机……
香灰零落，先香灰一步落下的是一个如灰的人，那人竟藏身在铜鼎中的香灰之下！
那道童乔装过来，已然算奇；李八百藏身神像之内，更是奇上加奇；但那人竟能藏身燃香的香灰之内，只能说是匪夷所思，不可解释。
那人显然也是不可解释之人，才一落下，就有虎啸震天，香灰如附有灵性，突化长枪大戟的形状，向孙思邈刺去。
而那香灰之中，不知夹杂着多少细小的暗器，有直飞，有旋转，有相撞变线，混在香灰中，铺天盖地地向孙思邈冲去。
众人见到这种声势，无不变了脸色。
孙思邈甚至连脸色改变的时间都没有，他身形陡旋，冲天而飞。
有风顿起。
他一旋一冲，所立之地竟如平地有龙卷风升起。那本是势不可挡的一击，击在龙卷风上，立即四散飞去。
暗器、香灰、香烛尽数击在了龙卷风上，可又尽数被弹飞远逝。
那铜鼎藏身之人见孙思邈一飞冲天，阳光下周身光彩流荡，竟如天神般，喝道：“好本事。”
话未住，那人已退。
一击不中，全身而退，留待下一次进攻的机会，这本是真正杀手的本色。那人不是杀手，但远比杀手还要明白这个道理。
孙思邈在这种情形下，居然还能避开他蓄谋一击。如今形势，容不得他再做第二次攻击。
持金杵之人和宫中侍卫多已冲出大殿，那如灰的人立即沿殿而走，却正迎上慕容晚晴。
有清光浮动，琴声暗传，慕容晚晴出剑。
剑才出，那人一个跟头就从她头顶翻过。那人不但有隐忍的心机，也有矫健的身手，根本不想做无谓的停留。
他脚一落地，却站到了冉刻求的身前。
冉刻求脸色一下子变得和胡渣一样青。他和慕容晚晴不同，慕容晚晴冲上去的时候，他开始后退。他有自知之明，知道这种龙争虎斗根本没有他插手的余地。
他只希望自己不要成为孙思邈的累赘。
不想他退的方向，也是那人的退路。
那人毫不犹豫地出手，一掌拍向冉刻求的胸口。他当然看出冉刻求不比慕容晚晴，解决掉他用不了片刻的工夫。
孙思邈脸色顿变。可饶是他本事通天，这种时候也无法再救冉刻求的性命。
他只来得及喊一句：“张裕，杀不得！”
那如灰的人正是张裕——龙虎宗的道主。
此人诡秘非常，神出鬼没，不想竟在这里再次出现。
只是张裕显然不会听孙思邈的命令，嘴角冷笑，手掌已触到冉刻求的胸口，才待吐力毙了冉刻求，眼中蓦地闪过一分诡异之色。
突然，张裕变掌为抓，揪住了冉刻求的胸口，身形再纵，竟带着冉刻求上了屋脊。
李八百也是长声一笑，早接刀在手，提着陈叔宝向另一侧山头奔去。
这俩人各擒一人，反向而行。孙思邈脚才落地，略一沉思，就向李八百追了过去。
李八百虽提着一人，但奔势如风，片刻间就没入青翠林中。而孙思邈更是如御风而行，急追而去，转瞬不见了踪影。
慕容晚晴一呆。
在她心中，想着孙思邈无论如何都是先救冉刻求的，哪里想到他会这么选择。
难道说，在孙思邈的心中，陈叔宝的生死远比冉刻求要重要？
她心中微惘，立足殿外，见到那手持金杵之人带着一帮人乱哄哄地追下去，突然感觉分寂寞。
她缓缓回头望去，心头一震。因为不知何时，那跌坐在殿中的张丽华已然站起，正在静静地望着她。
阳光入殿，张丽华却站在阳光之外。
她的面容隐在纱巾之后，人亦在阴影之内，整个人立在烟雾缭绕的殿中，看起来如下凡的仙子，或者是地狱的幽灵……
这本来是截然不同的感觉，可慕容晚晴偏偏这么觉得。
李八百、张裕竟早早地埋伏在这里，劫走了陈叔宝，谁都不会认为这件事会和张丽华有关，慕容晚晴也找不到半点怀疑她的理由。
张丽华来此许愿，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
难道她仅仅是来许愿的？
想到这里，慕容晚晴忍不住上前一步，突然转身，向孙思邈等人离去的方向奔去。不知为何，她虽和张丽华同属斛律明月所派，却一直无话可说。
她甚至不知道斛律明月要张丽华做什么，她也不想去了解。
转身那片刻，她心中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似刺痛，似难舍，但她终究还是离去。
本是喧哗的大殿终于沉寂下来，只有张丽华立在那里，望着慕容晚晴远去，一双凤眸中突然有分异样。
有风过，衣袂飘扬。
李八百拎着一人，鼓气急冲。一时半刻间，孙思邈居然追他不上。
只是一盏茶的工夫，俩人从紫金山中峰三清观就冲到了北峰之顶。
李八百脚步终于停了下来，微有气喘地转过身来，见到孙思邈也停了下来，就在三丈之外，气定神闲。
“通天殿一别，不想这么快就与孙兄相见，真可谓人生何处不相逢了。”李八百开口笑道。他杀气全敛，笑容浮上，看起来和孙思邈不过是久别重逢的朋友。
孙思邈诧异李八百的神出鬼没，却还能微笑道：“只是若知道阁下来此，我无论如何也不想前来的。”
“为什么？”李八百满是错愕的样子，“孙兄方才不是说还想找我叙叙？”
“只因为每次阁下出现，总会搅个鸡犬难宁，地覆天翻。”孙思邈缓缓道。
“这样不好吗？”李八百哈哈大笑道，“兄弟我就喜欢乱！乱了才好玩，乱了你我才有机会，孙兄难道不这么认为吗？”
孙思邈望着他脚下的陈叔宝：“因此，阁下再次出手捉了陈叔宝？可我实在看不出来，这对阁下来说有什么机会？”
他的确对此有些困惑。
陈叔宝是太子不假，可若说用陈叔宝左右陈国的大局，显然远远不够。
在帝王心目中，江山远远比儿子要重要得多，陈顼当然也不例外。更何况，陈顼不止陈叔宝一个儿子。
李八百哂然一笑：“能让孙兄都猜不到的事情，想想都很有趣。不知孙兄可猜到兄弟下一步要做什么事情？”
孙思邈竟还能笑出来：“我猜不出。”
“可兄弟却能猜出孙兄下一步想做什么。”李八百嘴角带分得意的笑。
“哦？”孙思邈缓缓道，“我下一步……”他的“做什么”三字还未出口，人突暴起，箭一般射向了李八百。同时他手臂一震，袖中有青光如电，击向李八百的喉间。
他下一步当然是救下陈叔宝再说。
这一招极为突然，没有任何先兆，可李八百偏偏已然料到。
孙思邈一动，李八百立动。他脚尖一点，竟将陈叔宝一脚踢起，直迎孙思邈，同时反手拔刀。
刀出，风起，山峰突然狂风大作。
李八百出刀，一刀斩落，看起来要将陈叔宝砍成两半。
青光一发就收，倏然缠在陈叔宝的腰身，将他带离风口。
那一刀几乎擦着陈叔宝的衣襟而过，终究落在空处。
风立敛，李八百一声长笑，突然反身一纵，竟从山顶向崖下而落。那悬崖颇为陡峭深邃，李八百此举竟像是要自杀。
孙思邈微惊，闪身到了崖前，只见到一点灰影在陡峭的崖壁闪了几下，滑落而下，没入谷中青郁的林木间，再望不见踪影，不由有些诧异。
李八百如此举动，他倒的确没有料到。
方才李八百那一刀虽猛，但在孙思邈看来，几乎是在玩笑。
李八百要杀陈叔宝，有太多的机会，不用刚才那么做作。他做作一番，更像是想把陈叔宝交给孙思邈罢了。
可李八百、张裕费了这么多心力劫持了陈叔宝，就这么又轻易地还给了孙思邈？
李八百的下一步举动实在让人难以明白。
孙思邈没再多想，缓缓地走到陈叔宝的身边，摸摸他的脉搏，轻舒口气道：“他没事，只是昏了过去，一会儿就好了。”
他像是自言自语，好像并没有发现几个人已无声无息地潜到他的身后。
刀出鞘，杀气森然。
为首那人脸色黝黑，手持的黄金杵在阳光下泛着让人心冷的寒光。
那几人离孙思邈不过几步距离时，终于止步，神色肃杀。为首那人垂下了金杵，眼中带分复杂之意。
“你又救了太子一次。”那持金杵之人终于开口。
孙思邈回头望向那人，微笑道：“原来是萧将军。”
那手持金杵之人默然片刻，用衣袖擦了擦脸。他脸上本黑，擦了几下，就白了一半——只白了一半，另一半脸似乎更黑了些。
他长了一张阴阳脸。
这种脸很难见，但孙思邈早在响水集就已见过，这人就是陈国第一勇将萧摩诃。
“我要带太子走。”萧摩诃缓缓道。
孙思邈拍拍身上的尘土，站起来道：“他没事了，萧将军请便。”
萧摩诃不再多说一句，只是摆摆手，就有两个侍卫上前，抬着陈叔宝离去。萧摩诃本还想说什么，终究一句话没说。
他怎么从张裕手下逃生的？
他为何会在这里？
李八百来此虽出乎意料，可萧摩诃似乎也早有准备？他怎么料到会有人来劫持陈叔宝？
疑惑很多，萧摩诃没说，孙思邈也没问，他只是望着萧摩诃等人渐渐远去的背影，轻轻地叹口气。
“你是不是很失望？”一人冷冷地道。
孙思邈扭头望去，见到不远的树下站着慕容晚晴。
阳光洒下，有树影斑驳地落在她白净的脸上，让她看起来有点冷意。
她虽然很有些冷，但她毕竟还是跟过来了，有使命，好像也有些别的驱动。具体是什么，她不想去想。
“为什么这么说？”孙思邈反问。
“萧摩诃空负陈国第一勇将的名头，有勇无谋，过河拆桥，为人没有任何可取之处。”慕容晚晴说得尖刻，但是心中真实所想。
“方才你那么辛苦才救回陈叔宝，他谢都没谢一句。你帮了这种人，一无所获，当然会失望！”
孙思邈笑了：“谢不谢在他，做不做在我。”他没有多说什么，似乎觉得说这些已经足够。
他的确是少说多做的人。尽管很多人不理解他，但他理解自己做什么就好。
慕容晚晴咀嚼着他说的每个字，有些发呆。
阳光洒落，落在孙思邈的脸上，驱散了迷雾，其中满是希望。
许久，慕容晚晴移开了目光：“既然你这么看得开，那你叹气干什么？”
“我叹气，是因为很多人不明白这个道理。”孙思邈微笑道，“好了，我们先去三清殿看看。”
慕容晚晴脸本红了下，听到后一句冷笑道：“我又想错了。”见孙思邈疑惑地望来，慕容晚晴道：“我本来以为你对冉刻求不错的……”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孙思邈懂了。
生死关头，孙思邈救的是陈叔宝，而不是冉刻求。这时候，陈叔宝已经没事，按理说孙思邈应该立即去救冉刻求的，可孙思邈居然要去三清殿。
他去那里做什么，是不是因为那里有个求姻缘的张丽华？
“枉冉刻求拼命来救你，可你好像根本不将他放在心上！”
孙思邈皱了下眉头，突然问道：“他为什么拼命来救我？他怎知我有危险？”
慕容晚晴微凛，立即觉察到说漏了事情，补救道：“我怎么知道？冉刻求不知为何会在三清观，说不定他对今日的危机有什么了解。”
她换了话题道：“他被张裕抓了，你难道一点都不担心？”她其实很奇怪，感觉孙思邈绝不会是这样的人。
孙思邈笑笑：“李八百像个疯子，我实在难想他下一步的举动是什么，因此要来看看陈叔宝。不过张裕虽然诡异，可他方才没有杀冉刻求，以后肯定就不会杀了。”
“为什么？”慕容晚晴大为奇怪。
孙思邈沉默许久，这才道：“你难道没有觉得冉刻求像个人吗？”
“他当然像人。他本来就是个人！”慕容晚晴立即道，可随即明白了自己误解了孙思邈的话，蹙眉道，“你说他像谁？”
“像个你没有见过的人。”
孙思邈的回答让慕容晚晴哭笑不得。见慕容晚晴就要发问，孙思邈径直道：“但你见过那人的画像。”
慕容晚晴蓦地一震，失声道：“你说什么？”
慕容晚晴脑海中有如一个霹雳击过，想到其中不可思议的联系，震惊得神色苍白，几乎难以言语。
冉刻求脸不发白，有些发青。
他被张裕拎在手上，有如小鸡一样，全然没有反抗之力。他也不敢反抗，他怕张裕把他丢下去。
张裕身形如虎如龙，先上了道观之顶，然后沿着屋脊飞奔上树，几个起落就离开了三清观，也远离了人群。
没有人追踪他们俩人。
张裕虽也是刺客，可在萧摩诃和宫廷侍卫的眼中，当然以救回陈叔宝为第一要义。张裕是走是留，他们暂时无暇顾及。
冉刻求看到孙思邈也向陈叔宝那里追去的时候，心中忍不住叹气。他慢慢地发现，很多时候，能救自己的只有自己。
这个道理他终于明白了，但不知道是早是晚。
“呼”的一声响，他感觉张裕突然松开了手，然后他就坠落了下去，那一刻简直如坠入了万丈深渊般地恐怖。
砰、啊的声响后，冉刻求才发现自己已被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浑身筋骨欲裂。
举目四望，冉刻求发现他处在一处谷底。有浓林蔽日，虽是白天，这里却很有些夜幕的幽冷。
不等挣扎站起来，他就见到一张油彩带着香灰的脸——这种幽暗下，如同地狱里钻出来的恶鬼。
冉刻求没去过通天殿，不知道这人就是龙虎宗的张裕，却知道自己万万不能得罪这人，赔笑道：“这位大侠，为什么要把贫道抓来呢？”
“你是谁？”张裕负手而立，目光灼灼，却让人看不到他的半分表情。
他狂，他傲，他冷漠如冰，就算面对李八百都是如此。
好像没有任何人能看出他的心意。
冉刻求更看不出，心中却骂，你这个疯子，你不知道我是谁，把我抓到这里来干什么？可他脸上益发地恭敬：“贫道微尘。”
“你不是微尘。”张裕冷漠道。
冉刻求暗自心惊，不知这人为何如此肯定，眼珠转转：“其实贫道以前叫做冉刻求，出家入道后才改名微尘。出家人不都讲究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吗？贫道眼下和尘世其实没什么关系了。”
他潜在的意思就是，老子就算是冉刻求，可出家为大，认识孙思邈也是出家前的事情，你找孙思邈的麻烦我管不了，可你莫要找我麻烦。
他当道士不久，还不知道放下屠刀是释家的口号。不过，不管是什么家的口号，眼下对他来说，放下屠刀就是好的。
“你不是冉刻求。”张裕突道。
冉刻求反倒笑了，强自忍住：“那贫道是哪个？难道大侠比贫道还了解贫道自己吗？”
张裕漠然地望着冉刻求良久，缓缓道：“你姓张！”
“你……你说什么？”冉刻求差点跳了起来，眼中难掩惊诧之意。
他的确姓张，可这件事情是埋在他心底多年的秘密，就算张三、王五都不知道。孙思邈是知道的，但孙思邈不会对这怪人说的。
那眼前这个怪人怎么会知道？
冉刻求想不明白，见张裕默然地立在那里，忍不住道：“你为什么说我姓张？”
“因为你本来就姓张。”
冉刻求几乎想骂娘，可见张裕陡然伸出手来，骇然失色。张裕出掌，不击冉刻求，突然一掌拍在了身边的树上。
“砰”的一声闷响，那棵树并没有什么异样，可树叶纷纷落下，已然枯黄。
冉刻求骇得眼睛发了直。
虽是深秋季节，可江南的树还是葱翠一片，枯黄的并不多。
张裕一掌下去，虽未动摇大树的根基，可几乎立即断了树叶的生机，这是什么掌力？这是什么功夫？
冉刻求不知道，可他以为知道了张裕这一掌的用意，立即道：“大侠何必生气呢？你让我说，我肯定会说。我好像是姓张的，可是我也不能确定……你究竟想知道些什么？”
“我这一掌如何？”
冉刻求一怔，回过神来：“好，很好，非常好。”
他知道很多人都有个毛病，做了得意的事情后都要显摆，等待别人的夸赞，不然如锦衣夜行，有何味道？可他没有想到眼前这人也有这毛病。
“你想不想学？”张裕一字字道。
“什么？”冉刻求以为自己没有听清楚，揉了揉耳朵。
“你要学，我就教你。”张裕说得再清楚不过。
冉刻求呆在那里，一时间还是没有想明白怎么回事。这个怪人把他抓来，原来不是要和他算账，而是想教他本事？
他没有听错！
可他不懂。
他难道真的是传说中骨骼清奇的武学天才，这怪人见了竟动了收徒的心思？这好像是传说中才有的事情。
不可能，他有自知自明，自己先行否定，只感觉这怪人可能在玩猫抓老鼠的把戏，终道：“大侠说笑了，贫道怎有这个福气。只求大侠放了贫道，贫道就感激不尽了。贫道太笨，只怕学不会大侠的本事。”
张裕眼中突然闪过分怒意，一掌又击在身旁的树上。那树不堪重击，喀嚓而断。
“你若不学，我杀了你！”
冉刻求心头震颤，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叫道：“大侠不必动怒……贫道……贫道……我……”
他心中混乱，根本不知这人为何要执意收他为徒，但总觉得这不像是个好事，难免犹豫。
正迟疑间，一人轻淡道：“张道主，世事强求不得，只怕你和他没有师徒的缘分。”
那声音细细，如同从天籁传来，让人琢磨不到声音来处，但清晰地传到人的耳边。
话才起，张裕霍然抬头，只见到前方远处的高树上坐着一人。
那树极高，树枝柔弱，可那人坐在上面，却如同坐在家中的座椅上一般平稳。只是那人隔的太远，让人只见到一个平稳的身形，却看不到他的面容。
他什么时候上去的，张裕竟也没有察觉。
冉刻求看直了眼，在他以前的世界中，从未想到会有人有这般本领。
他现在又懂得一件事情，世界上本领无限，束缚一个人的只是他的眼界。
张裕眼角在跳，拳头已缓缓握紧。他知道眼前这人无疑是个劲敌，但他不知道对手的来意。
“张某行事，还轮不到别人插嘴！”
树上那人轻轻一笑：“不错。想龙虎宗的张裕，一直如龙游九天，虎啸山川，自由自在，所行之事自然由不得别人插嘴。可我还是想说一句……”
顿了下，不等张裕发问，那人自顾自地说下去：“张道主若收了此子为徒，只怕后患无穷。”
“哦？”张裕只回了一个字，却在盘算着和树上那人之间的距离。
“张道主不信吗？”那人又问。
“嗯。”张裕态度冷漠。
那人哂然一笑道：“张道主想必是想和在下一战，因此盘算距离，等待最好的时机？”
张裕才待发力，闻言立即顿住了身形，皱了下眉头，有些诧异来人竟对他了解的这么精准。
树上那人究竟是谁？
“可张道主如果看了此物后，恐怕就会改变主意。”树上那人手腕平托，手上放着一团黑黝黝的东西。
谁都看不清楚那东西是什么，冉刻求更不能。
冉刻求也不解为何收他为徒就会后患无穷。可当他听到龙虎宗张裕几个字的时候，甚是震惊。他当然也知道张裕的名头，在江南，这几乎是个神一样的人物。
可这神一样的人物居然要收他为徒？
他震惊未过，转瞬又发现一件更吃惊的事情，他身后的大树好像突然复活成精，伸出一只手来，悄悄捂住了他的嘴……
树上那人淡淡道：“张道主请看。”
在大树成精的同时，树上那人手一倾，手上那东西就落了下来——可离张裕尚远。
张裕根本未动。
“砰”的一声，那物突然炸了开来，一股碧烟倏然冒出。
那碧烟极浓，扩展的速度亦快，才一炸开，浓烟就已冲到张裕的身前。
张裕鬼画符一样的脸上没有表情，可双眸却现出骇异之意，只来得及说了句：“极乐烟？”
他似乎对那烟雾颇为忌惮，身形一退，就到了冉刻求身旁，一把抓去。他虽背对冉刻求，但早知道冉刻求的位置，一把抓去，看都不看。
可他一抓到冉刻求的手臂，遽然暴喝一声，甩手摔去。
以张裕一摔之力，只怕这一下定然将冉刻求摔个筋断骨折。
不想冉刻求被他一甩，竟轻飘飘地飞了出去，到了半空居然落了下来。
冉刻求轻飘飘的没有分量，竟像个纸人一样落地后软了下来。
那本就是纸人。
冉刻求不知何时已被人掉了包，张裕一时不察，显然中了对手的暗算。
青天白日下，林中本是幽暗，那碧绿的烟雾扩展开来，更将树林罩得如同鬼域。
张裕鬼脸本是恐怖，甩飞那纸人后更是惊怖万分，陡然暴喝，一飞冲天，已沿大树而上，就要冲出碧烟笼罩的范围，不想一网突从树上落下。
对手显然算计到张裕的每一步举动，每一招都是针对张裕而来。
那大网倏地罩在张裕的身上，张裕动弹不得，随网落下。
那坐在树枝上的人长啸一声，腾空冲来，手中持有一把木剑，电闪般刺入了网间！

第七章  旧情
这本是针对张裕的一个局。
树上那人不但是个高手，看起来还对张裕极为了解。
他先用言语吸引张裕的注意，再用举止勾起张裕的好奇。他说了那些话，固然是为放出“极乐烟”做准备，更深的用意却是派人潜到张裕的身后将冉刻求悄然掉包，伺机暗算。
若没有树上那人危言耸听，任何人潜到张裕身旁都是不易，更不要说将冉刻求掉包。
树上那人显然有十分的手段，不但吸引了张裕的全部心神，还料到张裕要逃的举动，早在树上布下了大网，居然将张裕困在了网中。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树上那人深知张裕的本事，知道放虎归山，后患无穷，见张裕一落网中，就立即扑来再补一剑。
那人虽手持木剑，看似个画符的道士，但劲力所贯，一剑刺入，不亚于钢刀利剑。
一剑入网，就将张裕刺了个对穿。
那人却是一怔，霍然发现，网中不过是张裕的衣衫。
陡然有虎啸声在那人身后响起。那人毫不犹豫立即转身，就见张裕鬼脸迅疾接近，有拳头如钵，痛击而来。
那人立即横剑。
“啪”的一声响，木剑折断，树上那人借势倒飞，撞在一棵树上，嘴角有鲜血溢出。张裕愤怒一击，他也是接不下来。
张裕却不再追击，再次冲天而起，直上树巅，身形再一晃，消失不见。
那人抬头上望，也不抹去嘴角的血迹，只是喃喃道：“极乐烟、纸中仙、绝命天……张裕，你中了道中鬼哭神嚎三禁咒，我不信你还能逃到天上去。”
树荫碧烟中，那人脸上也如蒙上层薄雾，让人看不清楚神色。
那人看了手中木剑一眼，见上面一道血痕尚存，突然道：“正一，冉刻求如何了？”
碧色烟雾未散，烟雾中走出一人，眉目细长，赫然是响水集出现的茅山宗弟子姚正一。
姚正一毕恭毕敬行了一礼：“师尊，他只是昏过去了。”
他身为茅山宗四大弟子之一，称呼那人为师尊，不问可知，伤张裕那人当然就是茅山宗的一代宗师王远知——江南道教第一人！
可王远知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都是道中之人，他为何要对张裕下手？
姚正一见王远知沉默，低声道：“师尊，要不要把他弄醒？”方才就是姚正一潜到冉刻求身后掩住他的嘴，迅疾弄昏了他。
“他醒后，你当然知道对他说什么了？”王远知突道。
“弟子知道。”
王远知微微点头，望向地上的冉刻求许久，喃喃道：“看起来还真的很像。他真的姓张？”
姚正一道：“这点应该不假，张裕和他似有关系，不然不会决定收他为徒。只是……他只是像而已，并没什么本事的。”
他们二人都说个像字，却没有说冉刻求像谁。
“有没有本事无关紧要了，这件事不用有本事就可做到，只要他能知机。”王远知淡淡道，“你处理余事，为师先走一步。”
姚正一躬身送走王远知，转身望了冉刻求半晌，手一挥，有股淡烟过了冉刻求的鼻端。
冉刻求打了个喷嚏，立即醒来。他似还有些懵懂，等看清姚正一的时候，吃了一惊，叫道：“张裕呢？姚道长，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对姚正一竟似极为熟络，又道：“你说去请王宗师来收我为徒，那王宗师呢？”
姚正一轻咳一声：“师尊来过，从张裕手中救了你。因为要追张裕，又离开走了。”
冉刻求急了，一把抓住他的衣袖道：“不是说好了，你从响水集把我带到建康，就是请王宗师收我做徒弟。他来了又走，我怎么办？”
“你莫要急。”姚正一微笑道，“如今茅山宗正缺乏人手，你又是骨骼清奇，师尊一见你就很喜欢，决定收你为弟子。”
冉刻求舒了口气，微笑道：“姚道长果然言而有信。”
“可世上没有平白掉到嘴里的包子。”姚正一缓缓道。
冉刻求皱了下眉头，半晌才道：“当初他们要暗算孙先生，孙先生让我先逃，可严太玄却不想放过我……幸亏道长打倒了他，救下我。”
他缓缓述说着当晚的情形，实际上是在整理着思绪：“你救下我，立即就带我到江南，将我先安排到这里做个道人，让我莫要和任何人接触。你去找王远知宗师，求他收我为徒。”
他心中其实一直都在奇怪，奇怪姚正一居然对他这个小人物这般热心尽力。
姚正一道：“你做的不错。人要得到什么，当然得要遵规矩才好。”
冉刻求脸色微红，心中有些苦涩。他暗想：因此我一到这里，就闭门不出，怎想到送签时碰到了孙先生和慕容晚晴，也见到了张丽华，见到他们没事，我真的很开心。可我为守承诺，这才对他们避而不见。
他知道孙思邈不会逼他，孙思邈从不逼任何人行事，可他避不开慕容晚晴，结果他还是忍不住去找孙思邈，然后稀里糊涂地到了这里。
知道姚正一的言下之意，冉刻求深深吸口气，做了决定。
“道长你救了我一次，我要报答你。王宗师不会平白收我为徒，我肯定要尽一份力。有什么事情要我去做，只要我力所能及，道长尽管说吧。”
姚正一脸上浮出分笑意：“你果然是个聪明人，看来宗师收你为徒，并没有下错决定。”
姚正一笑容渐敛，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之意，缓缓道：“眼下，茅山宗面临一个极大的危机，宗师正在应对，急需你助他一臂之力。”
“我？”冉刻求有分难信的样子。
他的确难以置信，因为他实在想不出这世间有什么事情王远知都做不到，却需要他去做！
日正高悬，秋意却冷。
孙思邈回到三清殿的时候，只见到遍地狼藉，殿中殿外连个鬼影都没有。
慕容晚晴不知应该轻松还是叹气：“看来，你心中虽还想着张丽华，她却忘记你了。”
张丽华和那老仆均已不见，不用问，想必是下山回转家中了。
今天的事情看起来和张丽华没有半分关系，张丽华绝不可能和李八百、张裕他们扯上关系。慕容晚晴心中这么想，可总是难以释怀，这么说，张丽华来此，只为了求签？
孙思邈立在殿外，不知想着什么，许久才道：“走吧。”
他向山下走去，走了两步，却又停住，回头望向钉子般立着的慕容晚晴。
“你不走？”
“去哪里？”
孙思邈叹口气：“当然是去张家。”
“去张家做什么？”慕容晚晴又问，贝齿咬着下唇。
这个问题似乎让孙思邈很难作答。他想了很久，才道：“我不知张丽华现在如何，总要去看看。”
“她如何，和你又有什么关系？你又不是张季龄的女婿，用得着这么关心吗？”慕容晚晴终于按捺不住，埋怨道，“怎不见你去看看冉刻求，他现在比谁都要危险。”
孙思邈立在阳光下，影子看起来都有些孤独：“你不懂的。”他心中在想，眼下很多事情我不明究竟，但有些事情我根本无法解释。
“我不懂，才要问你。”慕容晚晴执著道，“孙思邈，我不知道你究竟要做什么，但你到建康，当然不是为了她，你应该有很多别的事情要去做，怎么一直在她身上浪费工夫？”
孙思邈未答。
慕容晚晴心中突然有了分恐惧，试探道：“你到建康，难道就是为了她？”
这不可能的。孙思邈和张丽华认识没有多久，他们之间，甚至话都没有多说几句，他们之间难道会有别人想不到的关系？
孙思邈还是沉默，只是脸上又现出沧桑之意。
“你不必知道太多的。有时候知道的多，不见得是好事。”孙思邈终于开口，只说了一句，就向山下走去。这一次，他并没有征询慕容晚晴的意思。
无论慕容晚晴走不走，这条路他总是要走下去的。
十三年前，他是如此，十三年后，他也没有改变。
这世上总有要改的，也总有不变的。
慕容晚晴未走。不知为何，她心中满是惊恐之意。可她害怕什么，自己又说不出来。
她其实不但害怕，还有丝气愤，她不想孙思邈再见张丽华。
她不知道义父斛律明月的计划。但她知道，张丽华肯定是义父计划中关键的一环，孙思邈在张丽华的身边，必定会比在她身边要危险得多。
她一直奉命行事，却对孙思邈没有恶感，并不想孙思邈就那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望着那远去的身影消失不见，慕容晚晴心中暗想：他既然不在乎我，我何必关心他呢？更何况，我和他本不应该有什么关系！虽是这么想，她终于跺了下脚，准备向山下冲去。无论如何，她还是要听从斛律明月的安排。
可她一直跟着孙思邈，除了因为斛律明月的命令，难道也没有别的原因？
她才要举步，突然顿住，扭头向身侧望去。那一刻，她突然有了分悸动。
她身边不远处的大石上盘膝坐着一个人。
那人静静地坐在那里，望着慕容晚晴，仿佛石头在那里的时候，他就已坐在了上面，亘古不变。
可慕容晚晴却知道，方才她和孙思邈来这里时，石头上绝对没有人。
那人怎么来的？为何来此？他究竟要做什么？
问题没有答案。慕容晚晴却蓦地发现这人有些眼熟，只一回忆，立即发觉，她曾见过这人一面——擦肩的一面。
那是在永乐楼前。
当初，她和那人擦肩而过，发现那人有着和孙思邈极为相似的一双眼。只是不等她去追，那人就消失在人流中了。
事后她想想，感觉这种人绝非寻常人物，却怅然不知这人究竟是谁。她本来以为再也不会见到此人，却不想他又在她面前出现。
是偶然，还是必然？
慕容晚晴心中错愕，却终于能认真地观察这人。
那人身上的青衫，洗得有些发白，还有几处竟缀着补丁，显得颇为寒酸，可穿在他的身上，却无半分窘迫之意。
因为他不是那种需要华丽衣衫才能拥有自信的人，他几乎不萦于身外之物。
他的鼻子很直，他的额头很高，他的嘴也有些宽，他的面容看起来和俊朗潇洒无缘。他闭着眼的时候，让人感觉他更像个苦行僧人。
可他睁开眼的时候，谁都不觉得他是个僧人。僧人没有大志逸飞的那双眼！
慕容晚晴观察着那人的时候，那人也在看着慕容晚晴。
许久，慕容晚晴才回过神来，暗自诧异，不解自己究竟想要从这人身上得到什么答案。她记起了孙思邈，转身就要离去。
她和这人之间，根本就不认识，也没什么好谈的。
不想那人突然道：“你认识孙思邈有段日子了，但并不了解他。”
慕容晚晴心中一阵不舒服，霍然转头道：“总比你要了解！”她这时完全没有想到过，这人似乎对她和孙思邈之间的关系颇为熟悉。
那人笑了，如烟中带分轻淡的讥诮：“哦？你了解他？你了解他什么？”
慕容晚晴怔了下，脑海中瞬间闪过孙思邈的所有资料。
孙思邈年幼患病，久病自医，成为神医，更是个神童。他自小精研黄老、诸子百家之言，正当巅峰时却前往昆仑学天师张陵封藏之道，一学就是十三年。他出昆仑后，到邺城，经响水集，至建康。暗中有传言说他见过如意；斛律明月怀疑他会对齐国不利；李八百拉他入伙反对齐国，逼他交出如意。可他还是他，一直没有对付齐国的打算，好像也一直没有和李八百在一起。他好像对什么事情都不放在心上，可如果真不放在心上，如斯奔波是为了什么？
他究竟想做什么，慕容晚晴不知道。他究竟有没有把她放在心上，慕容晚晴还是不知道。她以为跟了孙思邈一路，了解太多太多事情。回首时却蓦地发现，对于孙思邈这人，她根本还是不了解。
一路漫长却又短暂。有些人就是相伴一生，彼此都还不了解的。
要了解一个人，绝不是要知道他的名姓，他的一生，更要知道他的心。
慕容晚晴茫然立在那里，干涩道：“不错，我对他根本不了解。那你呢……你了解他吗？”
那人淡淡道：“虽也不多，但我敢说，若我都不了解他，这天底下只怕再没人能够了解他了。”
“为什么？”慕容晚晴不由道。
“因为我知道他的过去……他的将来……”那人目光中带分难以捉摸，说的更是难以琢磨。
知道过去还可让人明白，知道将来是什么意思？
他难道有未卜先知的能力，竟能知道一人的将来？
慕容晚晴有丝恍惚，错过了些事情，找最关心的问：“他有什么过去？”
“别人都知道他有辉煌的过去，却不知道他过去一直有副枷锁——很难卸下的枷锁。”那人缓缓道。
慕容晚晴有些不信：“他这种人会有什么枷锁？”
“每个人都有枷锁……那是一种痛苦难解的情结，寂寞的时候撕咬着你的伤口；那是一面你不想去面对的镜子，空虚的时候照出你的软弱。”那人目光射来，似看穿慕容晚晴内心深处，“你我都有这种枷锁，他自然也不例外。”
慕容晚晴本想反驳，却触动心事，咬了咬红唇，终于明白这人说的枷锁是什么。
良久，慕容晚晴弱弱道：“他有什么枷锁？”
她本是一个极为有主见的女子，可自从遇到孙思邈后，就开始变得软弱。
这刻她心神激荡，竟不知不觉被这人的言语吸引，只想听个究竟。
“不如我先给你讲个故事。”那人静静道。
有日照，日照天地，却照不到多年前的流沙和风华，也照不去那人脸上现出的阴影。
“十三年前，孙思邈还很年轻。”
慕容晚晴想说，他现在也很年轻。可她终究什么都没说。她心中推算，十三年前，不正是孙思邈意气风发的时候？那也是他入昆仑之前。
“年轻人就有冲动，他自然也不例外。”那人继续道，“在别人眼中，他虽有神医之名，但终究不是神。”
“谁都不是神。”慕容晚晴忍不住辩解道，“他不是神有什么稀奇的？”
“不是神，就要遵循世俗的规矩。有时候，世俗规矩比神的旨意还可怕。”那人淡淡道。
慕容晚晴怔了下，不知这和孙思邈的枷锁有什么关系？
听那人又道：“那时候，他爱上了一个女人……”他说到这里，神色悠悠，望着西北的天空。
慕容晚晴神色有些异样，只是道：“那倒从未听别人说过。后来……他们如何了？”
那人自顾自道：“那女人未嫁到夫家时，丈夫就死了。那女子正是如花年华，却不得不到夫家守寡，这么一来，难免抑郁成病。那夫家本是……关陇门阀，在关中一直都是势力滔天，而孙思邈又是当年声誉最隆的圣手，因此，那夫家重金礼聘孙思邈去医那女子的病。”
他顿了下来，眼中不知是什么感情。像不屑，又像是有分羡慕。但所有的情绪很快地泯灭，只有那日光静静地照，静静地西斜。
慕容晚晴不闻他说下文，终于问道：“然后呢……”她想问的是，难道孙思邈爱上了那女子？
“孙思邈那时候就是无双妙手，他轻易地治好了那女子的病，也爱上了她。”
那人叹了口气，喃喃道，“那个女子，无论是谁都是难以抗拒……孙思邈也不能。”
他少有地现出分惆怅。
那些都是过去的事情，他如果是个局外人的话，为何会有这种惆怅？
难道说，他当年也见过那个女子？
慕容晚晴心中不知什么滋味，咬唇半晌：“然后他就娶了她？”
“他是想娶那女子，但那夫家不许。想那夫家本是极有权势之人，认定那女子嫁入家门，就是他家的人，当然不想那女子改嫁。”那人轻轻叹口气。
慕容晚晴不知道应该高兴还是伤心，同时又有些奇怪，这些流年秘辛，义父斛律明月都没有对她提及，这人为何会知道？
这人究竟是什么人，和孙思邈有何关系？
但她显然更关心故事的下文，问道：“然后呢？”
“孙思邈那时年轻气盛，竟第一次请人去那夫家求婚。”那人顿了下，突问道，“你知道他请的人是谁吗？”
知道慕容晚晴不能答，那人说出了答案：“他请的人是独孤信。”
慕容晚晴吃了一惊。她当然知道独孤信是谁，也知道那时候独孤信和周国太祖宇文泰是八拜之交，更对孙思邈极为器重。由独孤信出面，想必事情没有不成功的道理。
“然后呢？事成了吧？”
那人缓缓摇头：“没有。独孤信虽登门前往，但那夫家仍旧不许。”
慕容晚晴忍不住地惊诧：“那夫家连独孤信的面子都不给，究竟是何方神圣呢？”
那人不答，只是道：“独孤信无奈，劝孙思邈放弃打算。独孤信爱才心切，甚至想将女儿嫁给孙思邈。”他说到这里的时候，苦行僧般的脸上有分异样。
慕容晚晴却没留意，只是在想，孙思邈当年倒是抢手货。独孤信身列西魏八大柱国，又是当时的美男子，听说他的女儿个个都是美若天仙。他这么欣赏孙思邈，难道孙思邈娶了他的女儿？可没有听说呀。
果不其然，那人道：“孙思邈没有同意。他不爱则已，一爱如火，执意要娶那女子为妻。独孤信见其意志坚定，表面不悦，实则暗中去找宇文泰，试着玉成这件婚事。”
慕容晚晴又是一惊，错愕道：“那时宇文泰已是西魏第一人，由他出面，关中只怕没有人敢不听从吧。那夫家同意了吗？”
“我不知道。”那人回道。
慕容晚晴急道：“你怎么会不知道？”
“因为宇文泰还未来得及亲开金口，孙思邈已等不及，竟胆大包天，带着那女子私奔了。”
慕容晚晴怔住，从未想到一向从容平和的孙思邈，竟也有这种热血沸腾的时刻。她心中忍不住想，原来他爱一个人的时候，也会这样不顾一切。
这刻，她心中有了羡慕，少了分嫉妒，轻声道：“后来呢？他们在一起了没有？”她希望天下有情人都在一起的。
阳光正耀，那人的脸上却像凝着一层冰。
“孙思邈当年虽是个神医，却也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那么做，实在自不量力！他虽带那女子离开了那夫家，但未出城百里，就被那夫家派人拿下。”
慕容晚晴一惊，颤声道：“后来呢？”
“后来就是……那夫家的人当着孙思邈的面，要将那女子处死！”那人一字字地说出来，已带了寒冬般的冷。
慕容晚晴一阵心悸，竟不敢再问下去。
那人神色益发的冷漠，继续说道：“所有的一切，不过是那夫家玩的猫捉老鼠的游戏。他们故意放走了孙思邈，又轻易地捉回他，告诉他，要救那女子只有一个办法。”
慕容晚晴问道：“那夫家究竟是哪个？”
她留意到那人方才提及关陇门阀几个字，知道当年关陇最负盛名的就是八大柱国，分别是宇文泰、独孤信、李虎、元欣、李弼、赵贵、于谨和侯莫陈崇。
那夫家不给独孤信面子，就说明他家能和独孤信抗衡，想必也是其余七家中的一位。可只凭这些信息，她还是不能推出那夫家是哪姓。
那人不答，只是道：“那办法就是，他们不信孙思邈的医术，配置了一种奇毒之药，让孙思邈服下，只要孙思邈支撑三个时辰不死，他们就放那女子和孙思邈走。”
慕容晚晴一惊：“孙思邈服毒了吗？”
“他服下了那毒药。”那人眼中也闪过分感喟，“那夫家当然试用过那毒药，无论多强壮多有本事的人，一炷香的工夫，都会立即毙命的。”
慕容晚晴虽知孙思邈肯定没事，但听到这结果，还是娇躯震颤，一股酸楚冲上鼻梁。
她未亲眼见到当初的事情，但脑海中早闪过那十三年前的凄凉和挣扎，忍不住心酸。
沉默片刻，那人缓缓道：“可实际上，孙思邈尽管七窍流血，但仍坚持过了三个时辰，这点让那夫家很是不解。”
他说到这里，脸上也有分困惑。显然，他对十三年前的往事虽是明了，可也有一些细节并不了解。
“后来呢？他救了那女子吗？”慕容晚晴急问。
那人只是摇摇头。
阳光虽暖，可慕容晚晴遍体泛寒，立在那里，突然有种落泪的冲动。
她伤心难过，显然不仅仅是因为故事的结局……
那人目光中闪过分奇异，还是说了下去：“那女子早被那夫家处死，而那夫家一直就是在玩一个游戏，可他们显然也没有想到会是这种结局，他们不知道如何来处置孙思邈。”
顿了片刻，那人又道：“孙思邈知道一切后，当时对那夫家主事人只说了一句话……”
那人的目光突然变冷，冷得如冰，仿佛他那一刻，化身成了当年的孙思邈。
“你们最好杀了我，不然……我一定会回来！”
青天白日下，慕容晚晴激灵灵地打了个冷颤。可更冷的是听到那人又说：“然后孙思邈就死了，死得很是狰狞。”
慕容晚晴几乎跳了起来，嗄声道：“你说什么，孙思邈死了，他怎么会死，他明明还活着！”
她经历了太多离奇诡异的事情，这刻没有毛骨悚然，更多的只是困惑不解。
难道说，眼前这个孙思邈不是当日的那个孙思邈？慕容晚晴心乱如麻。
那人顿了许久，这才又道：“不错，他没有死，他还活着。那时候的他应该是假死……”
他似乎也不敢确定，喃喃道：“那夫家见孙思邈死了，就让两个家仆把他尸体拖出去喂狗。不过狗还没找到，两个家仆却死了，也是七窍流血死的，孙思邈的尸体却不见了。”
慕容晚晴听得离奇，立即道：“不错，他应该是假死。不那样，他也逃不脱那夫家的控制。”
“可能是这样吧。”那人点了点头，自语道，“那夫家主事人很是恐惧，几乎用了所有的力量去找孙思邈的尸体，但一无所获。然后就过了十三年。”
望着白云悠悠，那人又重复了一遍：“十三年了，活着的原来都活着，死去的却让人难忘记。”
那人似有感慨，也似给故事下个注脚，喃喃道：“红颜讵几？玉貌须臾。一朝花落，白发难除。明年后岁，谁有谁无？”
他本是大志逸飞的人，但说及这故事的时候，显然也沉湎了进去。
他对这个故事如此感怀，难道仅仅是个知情者？是不是因为他在这故事中也曾演过一个角色？
慕容晚晴呆立在那里，也喃喃地念道：“红颜讵几？玉貌须臾……”
只是简简单单的二十四个字，却道尽世间白云苍狗，沧桑几许。
慕容晚晴又想落泪，抬头道：“因此，孙思邈的枷锁就是那女人？”
“不错，正是如此。你知道这个故事后，才会了解他这个人，他的枷锁。”那人又望向西北的天空，缓缓道，“这十三年来，他人在昆仑，却一直无法卸下这个枷锁。他问自己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我是爱她，还是害她？”
慕容晚晴微颤，心绪万千，一时间也不知道问题的答案。
爱会让人盲目，让人看不清旁的事情，爱一个人也可能害了她。
可难道因为怕伤害，就不敢去爱？
慕容晚晴想到这里才发觉，多少有些接触到孙思邈的内心，蓦地心头震动，望向那人道：“你怎知他在昆仑说了……”
“什么”两字还未出口，慕容晚晴突然怔住。
青天白日，日照紫金山上，泛着迷幻的光芒。
那大石还在，可大石上盘坐的人却消失不见。他突然地来，突然地走，只留下一个故事后就不知所踪。
慕容晚晴错愕难言，冲到大石旁四下张望，可只见青山依旧，白云悠悠，哪里还见得到半个人影？
慕容晚晴太多困惑未明，忍不住喊了出来：“你是谁？你究竟是谁？”
声音激荡，传到远山处，回荡而来，到处都是她的问话之声，却没有回答。
慕容晚晴立在那里，心中一阵茫然。
这人究竟是谁，怎么会对十三年前的往事这么熟悉？
他来到这里是什么用意，难道仅仅是要给她讲段孙思邈十三年前的故事？他肯定有更深的用意！
这人谈话间说了一句“活着的原来都活着”，是不是说不但孙思邈没有死，那夫家的主事人也在？孙思邈还要和那夫家了却这段刻骨的仇恨？
可最让慕容晚晴诧异的是，这人竟知道孙思邈十三年来的事情。
这十三年来，孙思邈不是一直孤独地守在昆仑？这人怎么会知道孙思邈十三年来的情绪？他怎知孙思邈在昆仑？难道说，他这十三年也是和孙思邈在一起的？
千头万绪，慕容晚晴一时间不知从何理起。她突见夕阳西下，近了远山，却要辞了天空，这才意识天已黄昏。
一念及此，慕容晚晴再不犹豫，立即向山下奔去。
她想要见见孙思邈——只是想见。那一刻，她忘记了他们之间的所有恩怨。
路遥情切，日落夜临。
有街灯燃起时，慕容晚晴终于冲到张府的巷口处，气喘吁吁，一颗心也是跳个不休。
可她只是顿了片刻，就决定再入张家……
突然有马蹄声急骤，飞快地近了她的身后。
慕容晚晴怔了下，回头望去，只见到十数骑快马肆无忌惮地冲了过来。她立即避到路边，等看清楚那些人的面容衣饰后，更是凛然。
为首那人的脸色半黑半白，赫然就是萧摩诃。而萧摩诃身后不问可知，就是陈国的宫中侍卫。
萧摩诃为何会到这里？
慕容晚晴当然没有忘记，张季龄本认识斛律明月，极可能是斛律明月安插在江南陈国的细作。
难道说，陈叔宝被抓，萧摩诃迁怒旁人，怀疑张丽华有些问题，这才带兵前来？
萧摩诃目光掠过慕容晚晴，却视而不见，驱马直到张家门前，拍得铜环啪啪作响。而跟随他的侍卫纷纷下马，肃立门前。
慕容晚晴心口抽紧，没料到这种情况，一时间倒不知该上前还是暂避。
大门开了，那老迈的管家探出头来，不等问话，萧摩诃已大步进了院子。大门又关上，带来的那些宫中侍卫还是立在那里，神色肃杀。
慕容晚晴试探上前几步，有侍卫转过身来，手握刀柄喝道：“无关人等，退下。”
慕容晚晴蹙了下眉头，终不想和他们起冲突。她心中蓦地想到，若要抓人，就绝不会是萧摩诃一个人进去，萧摩诃只怕是有事来此。她一念及此，心中微松，转瞬又浮起困惑，萧摩诃是陈国将军，和张季龄父女有什么话说？
正琢磨间，听到院门又响，慕容晚晴望去，心头颤抖。
院门大开，出来了两个人，一个当然还是萧摩诃，另外一人正是慕容晚晴跑来想见一面的孙思邈。
孙思邈见到慕容晚晴时，微微一笑，点头示意。
二人目光一触，慕容晚晴震了下，上前几步。
她自听了石上那人说了孙思邈的往事后，心情激荡。她如此心急，只想见孙思邈一眼——一眼万年，又如流星闪过般的短暂。
她终于又见了孙思邈。她本有千言万语，可见到孙思邈时，却不知从何说起。
孙思邈眼眸中似有分讶异，他看出慕容晚晴有些不同，但不解她为何不同。可他还是上了马，跟随萧摩诃出了巷子。
萧摩诃原来是找孙思邈的，萧摩诃找孙思邈做什么？
马蹄声起，二人擦肩而过。
对视一眼，却无言。
慕容晚晴呆呆地看着孙思邈消失不见。许久，她感觉到秋风吹来，打了个冷颤。
她抬头向天上望去，才见到明月不知何时悄悄地爬上了夜空。月光铺下来，洒在巷口变成了银，洒在树上化作了雪。
十三年了，月色是否还如当年的月色？
慕容晚晴忍不住地想，心中有激动，也有惆怅。
然后，她就听身后一人轻声道：“你难道……已爱上了他？”

第八章  刺客
慕容晚晴身子刹那间僵硬——如昆仑山顶不化的冰雪。
她真的爱上了孙思邈？
风过衫动——风动，衫动，心亦动。
她一直没有仔细地去想这个问题。尽管她在破釜塘的时候，鼓起勇气对孙思邈暗示过这个问题，可暗示究竟只是暗示，并没有表白。
暗示或许不过是因为不想受到伤害。
事后想想，她都不解自己当初为何会有那种冲动，或许不过是她一直都如被牵线的木偶，或者不过是因为她厌倦了被人牵线，因此想过另外一种生活——和一个能让她心安的人一起过。
或许仅仅是因为她觉得孙思邈是个好人？
在她心目中，好人虽不见得有好报，但她不忍看着好人进入一个早就挖好的圈套。
她有诸多想法都是一闪而过，却从不去深想，因为她怕——怕一个呼之欲出的答案，怕这个答案扯断她身上的线，破除她的依赖，却让她完全无法动弹。
今日有人突然说出这个答案，她在那片刻几乎是无法呼吸。
她一寸寸地转过身去，望向说话的那个人。
说话那人声音低细徘徊，极有味道，让人过耳难忘。慕容晚晴当然也难忘记。
张丽华站在门前的影子里，静如花开。
“你说什么？”慕容晚晴感觉声音都不像自己的了。她长吸一口气，终于恢复了以往的冷漠。
她和张丽华本是同盟，但她却始终对张丽华无法心安，反倒是她的敌人孙思邈让她在某些日子里心中有分难得的宁静。
“我说……你难道……已爱上了孙思邈？”张丽华说得缓慢而清晰。
她仍戴着面纱，让人看不清面容。可她的目光却如天上的月，明亮清澈。
慕容晚晴冷哼一声：“不知你胡说什么！”
她并未躲避张丽华，反倒迎了上去，可只是望了张丽华一眼就不再理会。她冲入了庭院，到了她昨晚休息的那个房间。
“砰”的关上门，慕容晚晴背倚着屋门，这才发觉自己脸颊发热，一颗心大跳个不停，比她从紫金山跑到这里时跳得还要剧烈。
念头一起，不可遏制，纷沓而来。
难道……我真爱上了孙思邈？
天上月明，照着世间的颜色。
孙思邈人在马上，看着天上的月，脸上又有沧桑浮起。
十三年的光阴转瞬就过，甚至没在月亮上留下半点斑驳。但在一些人的心中，已有斑驳。
孙思邈转头望向萧摩诃，道：“听说萧将军祖籍在兰陵？”
萧摩诃本在观察着孙思邈，见他望过来时，不自然地移开了目光，听到他发问，有些诧异，终究还是点点头。
“兰陵的东阳美酒很不错的。”孙思邈又道，“我在长安时曾经饮过，色泽琥珀，唇齿留香，至今难忘。”
他说的是兰陵的酒，但想的却是和兰陵有关的人。
顿了片刻，不闻萧摩诃回应，孙思邈笑笑：“倒忘记了，萧将军虽祖上是兰陵人，但在萧将军祖父时就到了江南，官至梁朝右将军。到萧将军之时，只怕早忘记了兰陵酒的味道。”
萧摩诃神色诧异，显然不解孙思邈突然说这些有什么用意。
“听闻将军十三岁时就入梁军为将，力抗陈国太祖的大军。”孙思邈又道。
“那又怎样？”萧摩诃脸色冷然。
这对他来说，本是段辉煌的往事。但如今，红尘反复，陈早代梁，他为梁国力狙陈霸先一事更像是个祸患。
虽说陈霸先气量宽宏，不以当年之事为忤，甚至破格提拔萧摩诃。但在萧摩诃心目中，此事只怕永远都是根难拔的刺。
孙思邈当然也想到这点，话题一转，微笑道：“我只是有点好奇，萧将军十三岁出征时，就是威不可挡，却不知师承何人？”
他虽在笑，可眼中似乎藏着什么，显然，他说来说去，最想知道的就是这个问题。
萧摩诃看着前方延伸的路，缓慢道：“我一定要说？”
“那也不必。”孙思邈微微一笑，又问，“可萧将军找在下出来何事，如今可说了吧？”
原来，萧摩诃到了张府后，根本不理张季龄父女，径直找到孙思邈，请他出来。具体何事，孙思邈也不知情。
萧摩诃还是惜字如金，回道：“到了就知。”
面对这种人，孙思邈倒也无可奈何。他无所怕，无所惧，也不追问，只是策马跟随着萧摩诃。
街灯点点，铺出建康繁华之路；市井喧嚣，伴随金陵红尘过客。
萧摩诃一直策马北行，渐渐远离了喧哗，可远方灯火更亮。
前方突然出现一条河，河对面有高墙耸立。
孙思邈皱了下眉头。他知道，前方那条河是引秦淮河水灌入的护城河，保护着皇家宫阙。过了这护城河就是陈国皇宫大内。
萧摩诃带他来这里做什么？
难道说是陈叔宝要见他？可见他何事？
心思转动，孙思邈竟还能忍住不问，萧摩诃更像个哑巴。到了护城河前，有兵士校验身份，又来搜孙思邈的身。
这里戒备森严，甚至超过邺城皇宫。
萧摩诃见兵士搜查孙思邈时，心中暗想，这等人物，要杀人有无利器均是易如反掌，何必来搜呢？可他张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
孙思邈身无长物，更无利器，倒是顺利而过。
吊桥落下，萧摩诃带着孙思邈入了皇城，引他入了一座大殿。
夜幕早垂，繁星点点伴月，那大殿内却是黝黑一片，让人看不分明。
萧摩诃带着孙思邈到了殿前，有宫人默默掌灯上前，领着二人入了大殿。
大殿空荡，居中有一席位，上铺绣龙的锦缎，竟是皇帝的御座。除此之外，只有西方还有个座椅。
萧摩诃领孙思邈到了那座椅前，道：“先生，请坐。”言罢，他转身出了大殿，只余孙思邈坐在空旷的殿中。
孤灯静燃，孙思邈望着那御座，缓缓坐了下来，并无半分的不安之意。
他那一刻只是在想，难道……找我的不是陈叔宝，竟然是陈顼——当今陈国的天子？却不知他究竟是何等人物？
月色清冷，月弯如刀。
清寂的夜中，那如刀的弯月挂在空中，其中有影影绰绰——好似吴刚伐桂，又像嫦娥独舞。
慕容晚晴推窗望去，望着那月，想的却是如月的刀光。
刀光中，有古朴战歌；月色下，有将军金戈。
三年前，月也如此。三年过后，月未稍变。
可人却变了。
天下共一曲，只为兰陵王，月下兰陵舞，多少梦难忘。
她承认，在三年前只因兰陵一曲，心中就印下那俊逸的身影，冲淡了她太多太多的愿望，她都不记得自己曾有过愿望。
这三年来，她如木偶般做着义父斛律明月交代的每一件事，竭尽心力，只是渴望义父能明白她的心思。
斛律明月没有让她失望。在三年后，终于给了她明确的希望。她只要再做完最后一件事，盯住孙思邈的行踪，完成义父的计划后，就可以回邺城，嫁给兰陵王。
可她不知为何，每次想到这个结局时，反倒有分惘然。
三年的时间不短，可也不长。爱一个人，一生的光阴都是短暂的，不要说是三年。
可关键的问题是，她是否真的爱上了那虚无缥缈的兰陵王，还是那不过是每个怀春少女都有的梦想？
梦幻虽美，让人心醉，可也让人心累，更让人心难安。
就如月色美，却高不可攀。
她自从见到孙思邈的那一刻就在骗他，可在淮水之上、破釜塘中，她知道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是木偶说的话。
那是她的真心话？
她多久没有说过真心话了？为何只有在孙思邈面前，她才会想起尘封很久的愿望，说一些想说的话？
她心中一阵悸动，就听张丽华的声音又传了过来：“你莫要忘记了斛律将军对你的期望。”她的声音依旧低细，可其中似有些别的味道。
慕容晚晴只感觉一桶凉水浇下，霍然转头，就见到窗旁不远处站着张丽华——月色下，朦胧如花。
花虽美，慕容晚晴却不喜欢。她冷淡道：“这不是你要操心的事情。”
张丽华沉默片刻：“哦，你怎知道不是呢？我来这里，就是要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慕容晚晴蹙眉。她虽不喜张丽华，可不想意气用事，破坏义父的计划。
“斛律将军说，你不用再盯着孙思邈，现在可以回转邺城了。”张丽华淡淡道。
“什么？”慕容晚晴一惊，像是没有听清，转瞬道，“为什么？”
当初在破釜塘上见到斛律明月，她已萌生退意，想要回转邺城，只是想做个了断，可斛律明月不许。
为何到如今，斛律明月突然下了这道命令？
破釜塘时，她回转虽心酸，但还能自控。可此时此刻，这个命令实在下得有些晚，她一想到和孙思邈天各一方，再不相见，有的只是心痛。
刻骨铭心的痛！
恨会刻骨铭心，爱何尝不是如此？
张丽华淡漠道：“不为什么，只因为现在的你再非从前的你。你留在这里，只会坏了将军的大事。”
慕容晚晴握在窗棂上的手有淡淡的青筋出现。
许久，她才道：“我不能走。”
月色下，张丽华眼中似有光芒一闪：“你敢不听将军的命令？”
慕容晚晴的脸色和月色一样的冷：“张丽华，你要明白一点，只有斛律将军才能亲口对我下令，除此之外，谁都不能。”
话说完，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关上了窗户，无力地坐在了地上，喃喃道：“谁都不能，谁都不能让我……离开。”
许久，孙思邈好像融入了大殿的静寂，灯火的颜色。寂寞的灯火、空虚的大殿笼罩在他周围，衬托着他的孤独。
寂寞空虚是一种心境，孤独却是一种坚持。
他就那么地坐着，没有丝毫的不耐之意。十三年来，昆仑的孤独，早就养成他的波澜不惊。
殿外暗处突然现出一点亮，如同坟丘前闪动的一点鬼火。
那“鬼火”近了，才让人发现不过是一盏宫灯，紧接着有脚步声传来，一人挑着宫灯入了大殿。
夜静月明，幽香传来。
孙思邈举目望去，本以为来的是要见他的人，可心中一愣，发现面前不过是一韶华少女。
那少女年纪不过二八，鼻梁挺直，一双眼眸颇大，转动间带分狡黠，一袭紫色的衣衫更衬出肤色的白皙，却不是宫女的打扮。
难道让萧摩诃找他入宫的就是这女子？
孙思邈不能相信，但还是微笑示意，目带询问之意。
见孙思邈望来，那女子立住脚步，仔细地打量着他，似有好奇之意，突然问道：“你就是孙思邈？”
她的声音清脆中带分冷傲，颇有些盛气凌人之意。见孙思邈点点头，那女子第二句倒缓和了些，可是石破天惊：“你赶快逃吧。”
孙思邈一怔，反问道：“我为何要逃？”
那女子四下看去，颇为神秘的样子，压低声音道：“你的秘密他们都知道了，你现在还不走的话，只怕再也逃不了了。”
“我的秘密？”孙思邈哑然失笑，“你知道我有什么秘密？”他心中暗道：我入昆仑的时候，你只怕才出生。可又是奇怪，他暗想，到了陈国，怎么总碰到不清不楚的人。
陈叔宝痴，萧摩诃沉默。有人派萧摩诃将自己找到宫中，本以为有什么要事，怎想到会有个女子奇怪地到了这里，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那女子小嘴扁扁，满是不屑的意思：“你真以为神神秘秘，就无人知道你的事情？”
孙思邈反倒笑了，并不分辨——他很少做这种无谓的争辩。
“你是孙思邈，可算周国人。因为是在关中出生……自幼多病，久病自医，曾被风流倜傥的独孤信称为圣童。十五岁那年就因医术见识名满天下，甚至惊动了周太祖宇文泰，想要请你过去医病。对了，那时江北齐国的祖珽也是赫赫有名，曾被人称为神童，但自你出名后，祖珽之名就被人淡忘了……”
孙思邈还在笑，可多少带分诧异。
这些事情尘封许久，渐渐被人遗忘。可自从他再出昆仑后，又被一些人一点点地挖掘出来，埋都埋不住。但知道的人仍可说少之又少，这远在江南的一个宫中少女为何会知道这些？
那少女看着孙思邈，略带骄傲道：“怎么样，我知道的秘密可够多吗？”
孙思邈又笑了，点了点头。他突然发现，眼前这少女不过是个孩子。
只是孩子，或者未成熟的人才喜欢这般在人前炫耀。
因为他们一直想要向别人证明——证明自己的能力。
孙思邈不觉得她可笑，只觉得她年少而已。谁没有年少轻狂的时候呢？谁年少的时候不想证明自己？
那少女见他似不在意的神色，眼珠转转，又道：“对了，这些事情谁都知道，没什么稀奇的，怪不得你不吃惊。可我要说件谁都不知道的秘密……”
她神色如此的神秘，孙思邈只是哦了声，不觉得她会再知道什么。
不想那少女一开口，就惊了孙思邈一跳。
“我听说独孤信爱才，对你极为推崇，不但认为你是圣童，还想过将最疼爱的女儿——独孤伽罗嫁给你！”
孙思邈脸色变了。他本是不那么容易吃惊的人，可这件事实在是个秘密——藏在他心底，是一直未被触动的禁区，这少女如何知道的呢？
独孤伽罗——一个尘封的名字，其中掺杂着不知多少酸楚的往事。
那少女见孙思邈这样，终于有分得意，缓缓道：“可你没有答应独孤信，因为你那时候喜欢上一个寡妇，一心一意想要娶她。”
“啪”的一声，孙思邈座位上的硬木扶手已被他掰断。
那少女微惊，不由倒退了一步。
她久在宫中，当然知道宫中这种座椅都是用上好的柳木选材做的，极为坚硬，就算用刀砍也不过只是留个痕迹罢了。可这等硬木，竟被孙思邈生生地拗断？
这孙思邈的一双手，究竟有多大的气力？
灯光下，那少女的眼中微现惊慌之意。蓦地她发现本是一个儒雅如凤的男人，在那一刻宛若雄狮发怒。
可怒火一闪而过，孙思邈随即舒了口气，脸上迷雾又起，淡淡道：“没想到，你知道的真是不少。”
他心中却想，她不过是个孩子，无心之过，我为何要发火？难道事情过了这么久，我仍不能解开这心结？
答案当然是肯定的。他不能，不然他也不会不悦。可什么时候他才能真正放下，他不知道。
那少女得到孙思邈的赞许，忘记了怕，又高兴起来，说道：“我还知道更多呢。我知道你为了那个寡妇，前程不要，名声不要，甚至性命不要，也要和她私奔。结果被人抓了，差点被处死！”
孙思邈的脸上迷雾更浓，眼前突然闪出十三年前那凄风苦雨的日子。
那雨中的少年，头发凌乱，满天的雨水似乎都化作了泪。他抱着心爱的女人冷却的躯体，看着伞下那些冷酷无情的人，一字字道：“你们最好杀了我，不然……我一定会回来！”
十三年了，原来已过去十三年。
他回来了。
他一定会回来的。
他不负许诺，可那又何用？
红颜空许，玉貌须臾；恩怨入骨沉淀，此生难忘，可往昔的人儿，早埋入了尘土……
那少女终于让孙思邈吃惊。她本是兴高采烈，可见到那迷雾似也挡不住孙思邈的忧伤，心中突然有些酸楚。轻声道：“有人说你聪明，有人说你神，可也有人说你傻，说你痴，可是……”她的眼眸中突现憧憬爱慕之意，“可我知道，你本是天底下最好的男儿。当初我听到这个故事，就忍不住地在想，孙思邈究竟是什么样子呢？”
顿了片刻，她的目光落在孙思邈的脸上，微微笑道：“你和我想的不一样，但又和我想的一样。”
这句话自相矛盾，其中的意思，只怕她自己才懂。
孙思邈好像也不明白，更没有去留意她的表情，突道：“请萧将军找我来的难道是姑娘？”
那少女摇摇头，又向四下看了眼，低声道：“不是我，是我……”
她这句话更是莫名其妙。可她很快住了口，急切道：“你快走吧，跟我走。”她伸手要拉孙思邈，见孙思邈无动于衷，慢慢又把手缩了回去。
“你不信我？”
“既然不是姑娘找我，我总要等等再说。”孙思邈道。
那少女跺脚，急道：“你等到要找你的人的时候，只怕晚了。你真以为你的企图没有人知道？”
“我有什么企图？”孙思邈带分错愕。
那少女望定孙思邈，一字字道：“你本是斛律明月派来的刺客！”
孙思邈怔住。那一刻，他的脸上不知是悲哀，还是好笑。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反驳。
别人认为的事情始终是别人认为的，他无法控制。他知道流言的可怕，可他没有必要，也不想浪费精力去分辩。
那少女见孙思邈如此，又泛起冷傲的样子：“你不要以为别人都是傻子，也不要以为行事诡异，就没人知道你的心思。”
那少女冷哼一声，又道：“你不要以为人家什么都不知道。你在邺城的所为，早传到了江南。斛律明月当初射你三箭的事情，这里也有人知道了。”
孙思邈皱了下眉头，不想这少女知道的事情实在不少。
当初，他避斛律明月三箭的事情也算隐秘。当时在场的人，除了他和冉刻求几人，就剩下斛律明月的亲兵。
斛律明月的手下当然不会将这种事情乱说。那是谁传出的消息？而且还一直传到了陈国的宫中？
是李八百吗？
初见李八百的时候，他就提及此事。可李八百又是如何知道的？
这好像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孙思邈越想，反倒觉得其中有很多难解的秘密。
而所有的秘密看似无关，但若细心牵连就发现，一切渐渐成形，矛头渐指江南。
或许，不仅仅是江南？
孙思邈越想越觉得一些人的谋划深远，让人难以想象。一时间，他竟忘记了回话。
那少女以为孙思邈惊呆了，又道：“斛律明月枪箭双绝。传说中，他是打遍天下无敌手，问鼎箭更是箭无虚发，可他三箭竟然没射死你，别人都很奇怪。”
“或许不过是因为我命大？”孙思邈道。
“不是，不是因为你命大！”那少女摇头，颇为自信道，“这只有两种解释。一种就是你的武功比斛律明月还要高。”
孙思邈忍不住叹口气：“我有自知之明，这种可能不太大。”
斛律明月枪箭双绝，纵横中原三十年，找他对战的人无数，可大多化作了尘土，武功之高，天下本不做第二人想。
“当然不大，甚至是绝无可能！”那少女肯定道。
孙思邈笑笑道：“那第二种可能当然就是……斛律明月并不想杀我。”
那少女睁大了眼，还不等点头，就听孙思邈道：“可他为什么不想杀我呢？我是周国人，和他们齐国本势不两立……”
“这个原因我知道。”那少女抢过来道，“你虽是周国人，可和周国已势不两立，是因为那寡妇！”
孙思邈沉默下来，垂头看着手中的断木。
椅子的把手断了，或还可修补，但有些人中间的沟壑，五湖四海的水都难以填补。
“你知道凭自己之力绝难报仇的。因为你的仇家在周国，如今势力之大，常人根本无法想象。”
“因此，我就暗中联系了斛律明月？希望他帮我复仇？”孙思邈笑了，笑容朦朦胧胧。
“不错。可自古无功不受禄，你要斛律明月帮你，就一定要帮他做件事情。寻常的事情，斛律明月自然不用你做。你要做的，当然就是惊天的事情。”
孙思邈喃喃道：“世上本无事的……”他心中有分苦涩。他本目的简单，可到邺城后，斛律明月不信他的来意。没有想过到陈国后，一样被人怀疑。
“你说什么？”那少女忍不住追问。
孙思邈淡淡道：“姑娘的推测也只能用惊天来形容，不知道我要做什么惊天的事情？斛律明月派我当刺客，要刺杀哪个呢？”
“你要刺杀的就是我……陈国的天子陈顼，我说的可对？”那少女缓缓道。
孙思邈沉默下来，半晌才道：“因此，我才两次救了太子……救太子当然不是目的，借此接近陈国天子才是最终目的？”
“不错，就是这样，你还有什么话可说？”那少女字字凝声道。她望定孙思邈，看起来已认定他是刺客。
孙思邈没反驳，他本想笑的，可想着两次救陈国太子的经过，竟笑不出来。
他第一次救陈叔宝的时候，就有些偶然。陈叔宝那时是和张丽华关在一起，他救张丽华，顺便救了陈叔宝。
可第二次呢？李八百辛苦地从萧摩诃手中劫持了陈叔宝，又轻易地送到他的手上，倒很有些蹊跷……
李八百看似无风起浪，但孙思邈从不敢小瞧这人，知道他的每一步举动均有极深的用意。
“怎么样，无话可说了吧？”
那少女见孙思邈不语，冷笑中带分得意。
孙思邈淡淡道：“我既然是个刺客，那姑娘前来，就不怕我杀你灭口吗？”
那少女盈盈一笑：“我怕什么？我本来就是救你的。我和你废话这么多，就是想告诉你，你的图谋已败露，莫要再留在这里等死，早早和我离开才对。”
这少女如何得知这些隐秘，又怎能推出孙思邈的企图？
她既然知道孙思邈的用意可说逆天，竟还敢来救孙思邈，可说是天大的胆量。她又是谁？
孙思邈好像根本没有去想这么多，只是道：“我若不走呢？”
那少女愣住，疑惑地看着孙思邈，嚷道：“你说什么？你不走只有死路一条，你难道不知道？”
孙思邈叹口气道：“姑娘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这些事本和姑娘无关，你何必搅在其中？”
“怎么和我无关。”那少女眼珠转转，恍然道，“我明白了，你是怕连累我，这才不和我走的，对不对？”
她转瞬笑道：“你是好人，这点我早知道。你不用担心我的。”
孙思邈看了她半晌，这才道：“我不是担心你，我只是担心跟你走，反倒会死无葬身之地。”
那少女脸色倏变，叫道：“你不信我？”她又是伤心，又是失落的样子，突然一跺脚道：“那你在这里等死好了。”
她霍然转身冲出了大殿，突然止步，回转身道：“孙思邈，你去死吧。”她话音未落，一道疾风从孙思邈的头顶传来。
竟有一极大的铁笼从殿顶而落，倏然将孙思邈罩在当中。
那铁笼上的每根铁杆都是粗如儿臂，不止千斤的分量。铁笼落在殿中，当啷一声巨响，震得大殿都震颤起来。
这种埋伏实在出乎意料，谁也想不到宫中的殿顶竟然有这么个铁笼。
孙思邈似也没有想到。可等铁笼落下后，他竟仍是身形不动，脸色变也不变。
铁笼似是那少女所放。
那少女站在殿外，冷冷道：“你如今总信我的话了吧。他们若不是早就怀疑你，怎么会在这殿里布下这种埋伏？你自作自受，这次谁也救不了你！”
言罢，她转身没入了黑暗之中，只余下孙思邈孤独地坐在椅上，面对着身外的牢笼！
灯火明灭，孙思邈的神色又似隐入了迷雾之中。
旁人若碰到他这种情况，只怕早就跳起，或挽留那少女，或谩骂，或找机关所在，只为寻条生路。孙思邈却只是闭上了眼。
生固所愿，可死亦看淡。
他那时没有去想这少女究竟是谁，为何先救他后算计他，也没想要找他的人为何直到现在还没出现。
他想的只是遥远的十三年前。那时候，有心酸，也有不平淡。他那一刻突然在想，如果世间真有一种如意般的神力可让时光倒转，让他回到十三年前再过一次的话，他是否还愿见到那女子——轻淡如烟，情深缘浅。
月明又暗，天却转白了。
慕容晚晴见窗纸发白的时候，遽然惊醒。她一夜没有睡稳，总是支着耳朵去听张府门口的动静。
但张府这一晚，静得连花开的声音都听得见，可孙思邈一直没有回来。
孙思邈难道出事了？
一想到这里，慕容晚晴心中难安，只想出门去打探些消息。可是怎么打探？她不想去问张丽华，就算问了，张丽华恐怕也不会告诉她。
她们之间，好像从一相见，其中就隔了层裂痕。怎么形成的，慕容晚晴觉得有点莫名其妙。
她想出张府去找孙思邈，可茫茫建康城中找一个人，无疑是海底捞针。若这时候孙思邈回来了，怎么办？
患得患失间，她只是在想，孙思邈本领极大，绝不会有事的。
可她又想到，如今围在孙思邈身边的人，除了那个冉刻求，就算她自己都在算计孙思邈。想到此处，慕容晚晴更是心焦——心口如燃着火般的炙热。
天明日起，万古循环。
日升的时候，孙思邈这才睁开了眼，皱了下眉头。
这里是陈国宫城。他待的这个大殿既然设有龙椅，可见皇帝陈顼也会常到，按理说应该戒备森严。有人在这里被关在铁笼内坐了一晚，居然没人来查看，实在是极为异常的事情。
更奇怪的是，不是没人看到他在殿内，殿外也不时有宫人路过，但当他们的目光瞥向殿中的时候，都不过匆匆一眼，其中或带分奇怪，或带分畏惧，也有几个人低声议论，但一直没人进来探个究竟。
日已西偏时，殿外又有脚步声起，不过这次的脚步声却多少有些急促，竟径直入了殿中。
孙思邈举目望去，见到殿外匆匆走来两个身着朝服的人。左手那人鬓角全白，双眉斜飞，儒雅中带分富贵之意。右手那人一身武将打扮，亦是花白了鬓角，霜染了眉发，可大步走来，步伐仍是轻盈矫健，尤其是双眸炯炯，其中隐约有寒芒闪动。
左手那儒雅的老者一见孙思邈在铁笼内，皱了下眉头，上前几步到了铁笼前，打量了孙思邈几眼，目光微有异样道：“孙先生，本官来迟，多有得罪，尚请恕罪。”
他神色中满是歉然之意，竟像是认识孙思邈。
孙思邈缓缓起身，抱拳施礼道：“原来是徐陵徐大人。”
那儒雅的老者，正是为陈叔宝向张季龄提亲的中书监徐陵。听孙思邈一口道破他的名姓，他颇有奇怪的样子，缓缓道：“先生认识老夫吗？”
他早知孙思邈到了宫中，一口叫出孙思邈的名姓并不出奇，出奇的是，孙思邈竟知他的名姓。
孙思邈微笑道：“堂堂天上石麒麟、当世颜回、文坛双杰、乐府双璧之徐公，传《玉台新咏》流芳后世，在下怎敢不识呢？”
那老者忍不住笑道：“先生初见老夫，就将大帽子扣来，老夫可担当不起。”他虽这么说，可神色中不由露出自得之意。
江南虽有宋、齐、梁、陈朝代更迭，但徐家世代为官，荣耀千万。如今的徐陵更是身为中书监、尚书左仆射，位高权重，在陈顼眼中极有分量。
寻常的恭维，他早就听的多了，但听到孙思邈大帽子扣来，舒适贴切，心中好感立增。
原来，徐陵自幼也是神童，只是比孙思邈早生了三十年。当初，江南有异人经过徐家，见徐陵出生，就曾赞他为天上石麒麟下凡，颜回转世。
而徐陵的确不负异人所赞，幼时能文，稍长后就入梁为官，曾为梁武帝时东宫学士，文采斐然，和北方做《哀江南赋》一文的大才子庾信齐名，并称文坛双杰。
后来陈代梁国，陈武帝知其才能，礼聘其入宫。当时江南战乱，典章多废，全仗徐陵一支笔，重订文书典章制度，梳理规范，为朝廷器重。
不过，徐陵最得意的倒非官运亨通，功成名就，而是后经其手编辑的诗歌总集《玉台新咏》为世人传颂，一时可说洛阳纸贵。当时均说此书成就仅次《诗经》、《楚辞》，因此徐陵又被时人连同才子郭茂倩并称“乐府双璧”。
不过，《玉台新咏》中收录的多为艳词，徐陵也有自知之明，知道传世尚可，流芳未必，因此一直不敢和前人相比。可听闻当年神童孙思邈如此推许，还是极为高兴，虽其词若谦，心实甚喜。
孙思邈道：“在下和大人并非初见。”
“哦？”徐陵目光微凝，“孙先生曾见过老夫吗？”
“在下若没记错，梁太清年间，徐大人曾出使过魏国。”孙思邈道。
徐陵缓缓点头，感慨道：“不错，一晃之间，已近二十年。”
“那时魏人设宴给大人接风，当时魏国礼仪官对大人学问轻视，正逢魏国天热，因此讥讽说，热天是徐大人带去的，嘲弄南国和徐大人。”
徐陵微捋胡须，微笑不语，其实还盼孙思邈说下去。
孙思邈不负其望，果然说道：“魏人无礼，徐大人回的倒是客气，只说了一句‘当年王肃为贵国制定礼仪，今日本官前来，再让尔等知道寒热。’一语说得那礼仪官哑口无言。”
徐陵哈哈大笑，转瞬叹气道：“年少意气，口舌之争罢了，亏得先生还记得住。”他虽谦虚，心中却想，想北国蛮荒之地，五胡杂居，所有的礼仪还不是我等才人到北方所定，老夫当年一句话就让他们知其浅薄，可真是痛快。
二人言谈甚欢，笼内笼外倒是投契。
可投契归投契，徐陵不知太高兴还是怎地，一直没有提及孙思邈被关在笼中一事。
旁边那武将打扮的人突道：“孙先生突提流年旧事，如斯清晰，难道当初徐大人出使时，你也在当场吗？”
孙思邈目光转动，落在那人身上，微笑道：“不错。当年在下游医到了那里，正巧也在帐外，曾见过徐大人一面。那时徐大人不知道在下，在下却有感徐大人风范，因此一直记得徐大人的样子。”
徐陵微惊，不想孙思邈记忆力可说惊人至极，二十年前一面，到如今竟还记得。
孙思邈却想，陈朝中，会有哪个将军这般缜密？难道……会是他吗？

第九章  故事
那武将目光炯炯，盯着孙思邈道：“还不知孙先生来建康何事？”他的声音低哑浑厚，自有总领千军之意。
徐陵顾盼左右，离题万里，可这武将却是直言无忌，不忘本来的目的。
孙思邈道：“吴将军每次见人入建康的时候都要问问吗？”
那武将道：“当然不是，只不过……”他突然顿声，讶然地望着孙思邈道：“你怎知我姓什么？”
孙思邈观其神色，闻其话语，知道自己推测不错，微笑道：“想鸿鹄不与燕雀齐飞，良骥难和驽马为伍，能和徐大人并立而不相形见绌的武将，陈国实在没有几个。”
徐陵笑道：“孙先生过奖了。老夫老矣，饭否难能，怎敢和镇前将军相提并论呢？”
那武将却想，徐陵年迈，早不复当年锐气。孙思邈此言看似夸奖徐陵和我，但潜在的意思只怕是说陈国无人了。
他虽这般想，但心中叹息，知道情形真是如此，忍不住问道：“虽说和徐大人相匹的武将不多，但毕竟陈国还有几个，孙先生为何能肯定本将就是吴明彻？”
孙思邈已猜到这人来历，但听他直承名姓，还是蹙了下眉头，微微一惊。
如今三国鼎立，相持不下，只因各有良将坐镇。
江北齐国当以斛律明月为中流砥柱，有段韶、兰陵王辅助；关中周国却以宇文护为权柄，眼下有韦孝宽、梁士彦两将护翼；而江南陈国三将中，眼下以吴明彻最为有名。
当年陈霸先以陈代梁后，虽有作为，但江东王气已衰，陈国更是形势险恶。
当时，陈国的江北有齐国欲投鞭断流，西北有周国、后梁虎视眈眈，就算江南内部，还有湘州王琳、闽州陈宝应等人和陈国为敌。
陈国四面烽火，多亏吴明彻率兵先拒齐国兵侵，再抗周国虎狼之兵，力战王琳，才保陈国日趋稳定。
斛律明月评点天下英雄，提及江南时，曾说了一句：“陈有吴明彻镇前，终不可灭。”
能得斛律明月看重的天下英雄，如今不过是周国的韦孝宽和陈国的吴明彻两人。
孙思邈听吴明彻询问，微笑道：“在下见识鄙陋，但也知陈国有三位将军威震江南，一是以勇猛著称的萧摩诃，一是以兵法见识闻名的淳于量，另外一个当然就是智勇双全的吴明彻将军。”
顿了下，他解释道：“在下已见过萧将军。听闻淳于将军虽有谋略，但不良于行。阁下却是龙行虎步。想威猛能与儒雅并重，又如此心细如发，听弦琴知雅意的，不是吴将军，又是哪个？”
徐陵呵呵笑道：“吴将军是镇国之将，孙先生也是见识广博，都是不差。”
吴明彻得孙思邈赞许，只是淡淡一笑道：“孙先生过誉了。只是孙先生顾盼左右，言论其他，难道来建康的目的不可说吗？”
孙思邈见其性格深沉，喜怒难行于色，倒也佩服，含笑道：“吴将军对在下的目的如此有兴趣，莫非是怕在下有不利陈国的举动？”
殿中微静，徐陵脸色异样，吴明彻只是淡淡笑道：“先生何出此言？本将从未说过这点。”他言语轻淡，但词锋直指孙思邈做贼心虚。
孙思邈缓缓坐了下来，看着身边的牢笼道：“在下只是觉得，若将军不怕，何以在笼外说话？”
吴明彻忍不住脸色微红，徐陵干咳了几声。
无论如何，孙思邈总算救过陈叔宝两次，对陈国非但无过，而且有功。但他才入陈宫，就被关在笼中，吴明彻、徐陵饶是才学兼备，也是解释不通。
沉默良久，吴明彻才道：“这其中只怕有些误会。”
“还请将军详解。”孙思邈道。
吴明彻闭口不言，徐陵一旁岔开话题道：“其实……这次请孙先生入宫，本是太子的意思。孙先生先后救了太子两次，我等很是感激。”
“哦？”孙思邈看着铁笼，微笑不语。言下之意当然就是，你等就是这么感激我的？
可他毕竟不愿多做口舌争辩，只等徐陵解释。
徐陵老脸也有些发热，又咳了几声，看吴明彻始终不语，只能开口道：“太子请先生入宫，本想请先生帮忙做件事情。”
孙思邈倒客气，不看笼子，只看徐陵道：“不知何事呢？”
徐陵也不说话了，殿中又沉寂下来。
孙思邈饶是思绪敏锐，碰到这两个人支支吾吾，话说半截，也实在猜不出下文。他索性也闭口不言，甚至眼睛都闭上了。
笼内笼外一阵沉默，气氛极为尴尬。
吴明彻终于耐不住，开口道：“听闻孙先生当初是在破釜塘底下的宫殿救出了太子，可和太子早在响水集就遇上了？”
见孙思邈只是点头，话不多说，吴明彻又道：“听闻早在这之前，孙先生还和斛律明月交过手？”
“这个消息，不知道吴将军从哪里听说的？”孙思邈缓缓问道。
吴明彻微微一笑：“这个嘛……只能说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本将只想问问孙先生，是否真有此事？”
孙思邈倒也好脾气，又点了下头。他突然想到昨晚那少女所言，心道原来那少女并非空穴来风，凭自猜测，看陈国如此对我，莫非真的怀疑我的用意？
吴明彻又道：“本将还听说，孙先生消失十三年后复出，才到邺城，就施圣手，一针活两命，轰动齐国，甚至被礼聘入宫医治齐主高纬最宠爱的穆妃。”
孙思邈纠正道：“是四针两命。”
吴明彻笑笑，认为这无关紧要，目光中如同藏着几根针：“先生大才如此，本将也是佩服。可本将听说先生如此才技，又得权贵穆提婆赏识，本可在齐国高官厚禄，予取予求，后来却出人意料地拒绝了赏赐，反被斛律明月下入牢狱？”
孙思邈又点点头，这些大致不差，他懒得多解释什么，心中却在琢磨吴明彻说这些的用意。
吴明彻目光如刀，盯着孙思邈道：“却不知先生为何要拒绝赏赐，为何又被斛律明月关入牢中？”
孙思邈心中微愕，不知道吴明彻是否暗指昆仑一事，更不知他们究竟知道多少，只是道：“或许因为斛律将军也如吴将军一样了……”
吴明彻错愕，不知自己哪点和斛律明月一样。
“因为两位将军一直都不相信，这世上还有人救人就是为了救人，不求什么名利。或许高官厚禄、建功立业对某些人很是紧要，可在一些人眼中，却如过眼烟云。”孙思邈话语平淡，但其中也似藏着一根针。
吴明彻怔住，一时间无言以对。
徐陵赞叹道：“原来孙先生是不贪浮华之人……倒让我等很是惭愧。”
吴明彻打断道：“可斛律明月既然将先生下狱，肯定会重兵把守，如何会让孙先生又轻易地离开邺城？不知道先生能否解释呢？”
他虽未明言，但无疑和昨晚那少女一样的用意，都怀疑孙思邈和斛律明月有了个约定。
有人能从斛律明月手上逃走，本就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孙思邈坐在那里许久，才道：“我无法解释。”
吴明彻带分冷然的笑：“真的？”
“可我何必解释？”孙思邈神色亦冷。
吴明彻怔了下，眼中有分怒意。这些年来，他威震江南，位高权重，不但徐陵见到他客客气气，就算陈顼每次问北伐之计，均是极为礼遇。不想，孙思邈竟用这种态度对他说话。
可他终究还是深沉之人，怒意隐去，只是道：“都说孙先生才华横溢，竟猜不出斛律明月的用意，倒未免有些让人失望。”
“我好像不用让将军希望什么？”孙思邈不为所激。
吴明彻见其如此，恼怒中兼有分失望。他本想借这次机会试探孙思邈，进而观察孙思邈的为人，但事到如今，他仍感觉孙思邈这人缥缈难以琢磨，更生警惕。
徐陵一旁目光闪闪，有些老狐狸的味道：“孙先生，其实我等早就想过，斛律明月此举可能是欲擒故纵之计。”
“哦？”孙思邈不置可否。
徐陵又笑了起来，缓和气氛道：“其实我等早知道孙先生的大名。孙先生一生多姿多彩，常人难及，但在调查孙先生底细时，更发现很多趣事……”
顿了下，见孙思邈不问，徐陵只好自己说下去：“孙先生未及弱冠时就已失踪，十三年后复出，虽行医时间不久，但被孙先生救活的、有名有姓的早过百人之多，这还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言下之意就是，未经查证的人数还不知多少。
孙思邈只是说了句：“我倒从未数过。”
他一生的确如此，凭医道救人，只求尽心，倒真不记得救活了多少人命，却不想还有人帮他计算这些事情，好笑中又有些悲哀。
徐陵笑道：“只要先生出手，就从未有失手的时候……”
孙思邈眼中突然闪过分伤感，但转瞬被脸上的沧桑遮掩。徐陵说错了，他失手过一次——只一次，那一次造成他一生的遗憾。
徐陵却像不知，又道：“据我们所知，先生复出后，医术更精，但武功高绝也是常人难想，可先生一生最奇异的地方不是这些。”
他顿了下，突然向吴明彻道：“吴将军可知，大夫治病用药常用什么？”
他突然岔开话题，倒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吴明彻回答干脆：“本将不是大夫。”
徐陵摸了摸胡子微笑道：“不是大夫，很多人也是略知一二的。大夫用药，或是草药，或是金石，还有一种就是用动物身上的……比如说虎骨、熊胆、鹿血等等。”
吴明彻皱眉道：“徐大人要和孙先生讨论医道，以后还有很多时间……”
他态度略有不耐，徐陵不以为然，只是道：“老夫说这些的意思将军很快就会明白，大夫多用这三类入药，但孙先生不同。”
吴明彻暗自皱眉，心道这徐陵毕竟老了，啰啰唆唆地不着主旨。二人前来，本有目的，可扯到日头西落，连目的的影子都没说及。
大夫用药和试探孙思邈有何关系？就算孙思邈能用七八类药，也不过说明他医术高超，还能说明什么？
可他毕竟还知道轻重，知道为官之道，只是道：“不知道有什么不同呢？”
“孙先生只用一类药，就是草药。”徐陵缓缓道。
吴明彻反倒愣住，一时不知如何接下去才好。
“有人统计，孙先生到目前为止，除用针外，只用草药，从不用动物入药。”
徐陵眼中露出赞赏之意，接着又道：“换句话说，他这一生不但救人无数，未伤及一条人命，甚至连动物都没有伤害过一只。”
吴明彻一时间心绪繁杂，竟不能言。
这在他这个将军看来，当然也是极为不可想象之事。想历来一将功成万骨枯，将军这称号威风煞气，其中却不知包含多少河边魂骨、闺中哀怨。
他吴明彻一生杀人难以尽数，自然难以想象孙思邈这种人的行为。
可这行为，让他忍不住也起了分尊敬之意。
“因此，世人都称孙先生圣手仁心。”徐陵轻叹口气道，“老夫未曾领略过先生的圣手，但知先生事迹后，这个仁心当之无愧。这种人，自然不会对陈国不利的。斛律明月错了……”
他说了一圈，这才回转正题。孙思邈忍不住问：“他错在哪里？”
“他错就错在以为天下人都入他彀，施展欲擒故纵之计，故意放先生走，制造流言出来，就是想借陈国之手除去先生。他这计策，和魏武帝当年假人之手除去祢衡如出一辙。却不知我主本是明君，怎会中他的圈套呢？”
孙思邈嘴角终于浮出分微笑：“贵国君王虽未中圈套，可在下却入囹圄。”
他指的还是铁笼一事，可心中异样，不解徐陵怎么会对他的生平做如此深刻的了解。
这些事情，显然是要花费极大的气力才能够了解。徐陵和他非亲非故，自然不会找人调查他。那如此了解他的人又是哪个？
当然不是那个少女，那少女显然也是听旁人所言。如斯秘密，岂是那韶华少女所能打探出来的？
徐陵突笑，眨了眨眼睛。
那一刻，本是年迈的长者，竟然变得和顽皮的孩童一样。
孙思邈虽阅人无数，见到徐陵返老还童的表情，还是讶异，一时间不懂他是什么意思。就听徐陵神秘道：“孙先生莫急，这说不定还是个好处。”
孙思邈倒是哭笑不得，不知道身入牢笼还有什么好处。他看了眼殿外，见夕阳西落，夜幕又至，眼前这二人却没半分离去之意。他心中暗想，长夜漫漫，只怕眼下虽是宁静，但风雨转瞬就要来了！
看着夕阳没入天际，夜幕降临时，慕容晚晴终于按捺不住，推门而出。
孙思邈竟还没有回来！
她虽不知孙思邈身在囹圄，可心中忐忑难安，知道孙思邈必定又出了事。
她盘算百遍千遍，从李八百想到张裕，从张裕又想到斛律明月的身上，只觉得这些人均有对孙思邈下手的可能，但显然没想到如今孙思邈身在陈国宫城。
她倒不觉得萧摩诃会对孙思邈下手，无论怎么来说，孙思邈总算帮过萧摩诃几次。
终于等不及，趁着夜临之际，慕容晚晴打定主意，去找张季龄问个究竟，确定是否是斛律明月已然对孙思邈下手。
虽知这可能不大，可这毕竟是她唯一可做的事情。
悄然夜行，慕容晚晴到了上次那灵堂之前，知道张季龄就在灵堂对面的房间居住。才要过去，突然透过窗纸见灵堂内有灯燃起。
慕容晚晴微怔，想到张季龄如此情深意重，每晚都要祭拜亡妻亡女，也是个孤单可怜之人。
她一念及此，倒不想急急上前询问，只是望着那窗上的人影，心头蓦地一震。
窗纸上竟现出两道影子。
隔窗而望，当然看不清究竟，只能看到两道影子都是男子的装束。
一个影子不用问，应是张季龄，可另外一个影子却绝对不是张丽华的。
这种时候，会有谁到这里和张季龄见面？
灵堂是极私密的地方，能和张季龄在此交谈的，显然和他关系匪浅。
慕容晚晴心中困惑，却早感觉这个张季龄本身古怪难言。
他一个江南富豪，怎么会做斛律明月的细作？如此富豪，又怎会这般节俭？他虽听斛律明月的吩咐，但言语间，为何对斛律明月无半分恭敬之意？这种时候，他见的男人又会是哪个？
转念之间，抬头突见天边明月淡出，有如遥远的刀光。
慕容晚晴心中一颤，突然想到，难道是他？
他当然就是兰陵王！
斛律明月不早说过，兰陵王已在建康图谋一件事情。这种时候，除了兰陵王外，还有谁和张季龄联系？
她心思激荡，本以为那梦中的影子已淡，但蓦地想到“兰陵王”三字时，时光宛若回到三年前。
慕容晚晴再也忍不住，径直冲了过去，就要看个究竟。她太过急切，脚下突踩到一段枯枝，发出嘎巴的一声响。
灵堂灯光突灭，那两道影子消失不见。
慕容晚晴不管许多，就要去推门。房门咯吱一声被打开了，张季龄冷冷地站在她的面前道：“你来做什么？”
他挡住房门，看起来并不想慕容晚晴入内。
慕容晚晴心急之下，亦没什么好脸色，问道：“房中是谁？”
张季龄神色有分异样，缓缓摇头道：“除了我，没有别人。”
“你撒谎！”慕容晚晴心中急躁，闻言再也忍耐不住，一把推开了张季龄道。
灵堂内没人。只有香案依旧，上燃檀香，灵堂内香烟缭绕，隐有朦胧。
灵堂本不算大，慕容晚晴一眼就看个明白，心中诧异，方才明明看到两个人，为何现在连另外一人的影子都不见？
慕容晚晴目光稍凝，落在了香案之上，心头不禁一跳。
她清清楚楚地记得，这香案上本是两块灵牌，可到了现在，竟只剩下了一块。
这本是小事，可在慕容晚晴心目中却感觉极为重要，她立即扭头望向张季龄，喝道：“那一块灵牌呢？另外一个人去了哪里？”
烟雾缭绕，张季龄站在门前，沉默不语，面目突然也变得缥缈起来……
慕容晚晴不知为何，只感觉每次到了这灵堂里面，均有说不出的诡异之意。
此刻更是心口狂跳，她忍不住上前一步，喝道：“你……”
突然心中警醒，她不过是心惊而已，可她早就受过严格的训练，按理说不会如此表现，可她此刻为何心跳得比打鼓都要快。
蓦地，她醒悟到，自己是中了暗算！
慕容晚晴一念及此，心中错愕，不知张季龄为何要对她下手？
慕容晚晴轻叱一声，就要拔剑，可手才触剑柄，就觉得天昏地暗，那心跳的感觉直如擂鼓，将她浑身的血液带到了头顶。
轰的鸣响后，她已向地上倒去。
可倒地那一刹那，她终于发现一人正在梁上冷冷地望着她。她方才心慌意乱，竟忘记了去查看梁上。
那人轻飘飘地落下，如同一片落叶，脸上的狰狞，好像是兰陵王阵前杀敌时戴的面具。
失去知觉的那一刻，慕容晚晴只是在想，他不是兰陵王！
夜暗灯燃，孙思邈舒服地坐在椅子上，突然像想到什么开心的事情，嘴角浮起了笑容。
吴明彻一直观察着他，忍不住道：“你笑什么？”
孙思邈道：“我只感觉陈国对我其实也不错。”
“哪里不错呢？”徐陵道。
“最少我还坐着，而堂堂中书监和镇前将军却怕我寂寞，站着陪我聊天。”孙思邈回道。
吴明彻实在不解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人，这种时候还能笑得出来，不由提醒道：“你莫要忘记自己还被困在笼中，而我们却在笼外。”
孙思邈笑笑：“吴将军真以为自己在笼外？”见吴明彻皱眉，孙思邈缓缓道：“这世上笼子有两种，有形的、无形的。我不过是被困在有形的笼子里罢了，迟早会出来。出不来的却是自困在无形囚笼的人。”
吴明彻本想反驳，但细想之下，只感觉其中含意极深，一时间竟然呆了。
徐陵笑道：“孙先生说的不错，你迟早会出来。不过你出来之前，老夫想和你说件事情……”
“徐大人请讲。”
“孙先生不觉得有件事很奇怪？”徐陵措辞许久，这才憋出一句话来。
孙思邈却觉得徐陵简直乱七八糟，不知所谓，实在不解这个当世颜回怎么变成如今的模样？
或许这就是人的悲哀，人总是会变的——变到顽固地不变，徐陵也不例外。
他早看出，这二人来此当然不只是陪他聊天，揭他底细，而是另有目的，可这个目的似乎又让徐陵很难启齿。
终于，孙思邈叹口气道：“我来到建康后，发现每件事都奇怪，不知道徐大人说的是哪件？”
“是你没来建康前。”徐陵道。
见孙思邈又要闭眼，徐陵终道：“孙先生难道不觉得在响水集看到太子很奇怪吗？”
孙思邈精神微振，知道这老头子说到正题了，点点头道：“是有点奇怪，想历来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这个道理徐大人当然不会不知道。却不知为何让堂堂陈国太子不顾安危，进入齐国之境？”
“不是老夫让太子去的。”这次徐陵倒是解释得干净利索，毫不含糊，“太子是偷偷去的。”他当然知道这责任非轻，不想担当。
孙思邈道：“想徐大人深明事理，若知太子这般作为，定然拦阻……”
看徐陵连连点头，鸡啄米一样地欣喜，孙思邈话题一转：“可听说徐大人还身兼督导太子言行一职，太子出错，徐大人也不能推脱。”
徐陵一张脸像苦瓜一样，半晌说不出话来。
孙思邈见状，知道自己猜测已近事实，又道：“不过年轻人跳脱任性，很难管教，太子当然也不例外。徐大人虽有失责，但事情显然并非全是徐大人的过错。”
徐陵一颗心被孙思邈说得如同爬山下坡一样起伏跌宕，心有戚戚。见他这般知心，顿起知己之感。
吴明彻一旁却想，这个孙思邈圆滑世故之处胜过徐陵。
孙思邈一直留意徐陵的表情，缓缓又道：“可这些道理大家虽懂，贵国天子当然也晓，但震怒之下，人的行为难以理喻。天子若怒，不但太子受罚，只怕徐大人也逃脱不了干系。”
徐陵长叹一口气，只是摸着胡子，显是默认。
孙思邈终下结论道：“徐大人前来找我，又提及响水集一事，显然是认为在下或许能效微薄之力？可事关重大，又怕在下不知分寸，反倒让徐大人更增责罚？”
徐陵几乎要把胡子揪光了，终究点头道：“常言说，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今日见到孙先生，才发现先生睿智还过盛名。”
孙思邈笑笑：“徐大人过奖了，但在下不见得能帮上忙的。”
“只要先生肯，一定可以。”徐陵立即道。
“哦？”孙思邈反倒有些不解，不知徐陵为何这么肯定，只是道：“可徐大人若想在下帮忙，总该把太子去响水集的目的说了吧。”
徐陵尴尬一笑，不等开口，一直沉默的吴明彻突然道：“孙先生见多识广，当然听说过传国玉玺？”
他突然岔开了话题，好像无关紧要，徐陵听了，白眉跳了下。
孙思邈也扬扬眉：“好像听过。”
他见二人的表情，立即知道这绝非闲话，而很可能是问题的症结所在。
“不知先生对传国玉玺知道多少呢？”吴明彻似想考考孙思邈。
孙思邈沉默片刻才道：“玉玺本是皇帝的印章，皇帝手边一般都有六玺，用途不同。但传国玉玺不是在这六玺之内，相传是始皇帝所造……吴将军说的就是这个吗？”
吴明彻点头道：“孙先生可知传国玉玺用何所造？代表什么意义？”
孙思邈见徐陵紧锁眉头，很是在意的样子，微笑道：“这也和徐大人要找在下有关吗？”
徐陵慎重点头道：“老夫也想听听先生的见解。”
孙思邈心思飞转，知道自己方才推测不差，琢磨着这之间的关系，缓缓道：“传国玉玺本取材和氏之璧……”
见徐陵、吴明彻均在认真倾听，似乎对这个也感兴趣，孙思邈索性详细说道：“和氏璧出现在春秋时期，本楚人卞和所得，不过初得时是块璞玉。卞和将玉先献厉王，工匠认为是石头，厉王大怒，将卞和重罚，砍掉左脚。卞和不死心，武王即位时，再次献玉，仍被工匠认作石头，又被砍了右足。卞和不敢再献，抱玉在荆山下痛哭，被路过的文王见到，文王甚齐，这才命良工剖璞，得其中宝玉。和氏璧这才得见天下。”
这故事徐陵早就知晓，但还是耐性听完。他暗想，初见孙思邈，只觉得这人也和璞玉一样，平淡如石，但久而久之才让人发现，这种人才若为陈国所用，江南幸事。
吴明彻却想，这个孙思邈深不可测，永远没人知道他究竟知道什么，看似侃侃而谈，但极为狡猾，说的不过是众人皆知的事情，不露心意，他究竟是否知道此玉之秘呢？
孙思邈心中在想，故事一同，听者有心，想和氏璧虽美，也需明主赏识，不然反为取祸根源，人何尝不是如此？风遗尘整理校对。
见徐、吴二人并无不耐，孙思邈缓缓又道：“楚威王时，相国昭阳灭越有功，楚王以和氏璧赐之。昭阳得意，宴请宾客在临渊处赏璧，那时有人大呼‘渊中有巨鱼出现’，众人离室去见，回转后发现和氏璧不知所踪。当时留在室中的只有门客张仪一人，因此昭阳怀疑张仪偷走了宝玉，将张仪严加拷打，逼问和氏璧的下落。”
顿了片刻，他略带感喟道：“听闻张仪几乎因此而死，但终究逃走。张仪离楚入魏，再入秦国，凭一腔不平之意奋发向上，竟得秦国拜相。张仪施展连横之术，破六国合纵，瓦解当时势力极大的齐楚联盟，直到后来鼓动秦国攻楚，拘怀王、克郢都，取楚国千里之地，一报当年受辱之仇。世人均说……楚国灭亡，不过是因为这块和氏璧！”
徐陵轻叹一口气，感觉眼角剧烈地跳动，只是想，都说这玉是宝物，可掀起的风浪却不小，只盼这次莫要再兴风作浪。
吴明彻却想，张仪虽因和氏璧受辱，但终能成就功业，可见人若有志，事无不成。
这二人虽同殿称臣，但想法却是迥异。
孙思邈述说故事，却在观察二人的脸色，心道，祸不在玉，而在人心，看他们各有所思的样子，难道这祸乱与和氏璧有关？或者说是与和氏璧做的传国玉玺有关？
心中转念，孙思邈还是将故事说下去：“后来不知为何，和氏璧在赵国出现。秦昭王得知，传书赵王说，愿用十五城交换和氏璧，多亏蔺相如奉璧入秦，却得以完璧归赵。众人都赞蔺相如不辱使命，终成佳话……”
徐陵叹口气，一旁道：“不过此举也无疑在两国之间造成了隐患，最终导致秦国破赵，蔺相如此举看似明智，其实不智。”
吴明彻摇头道：“面对虎狼之人，总有吃你的借口。秦国当时志在一统，灭赵是迟早之事，又如何怪得了蔺相如。孙先生，你说呢？”
孙思邈笑了：“我只知重玉之人就不见得重民，不重民者，国自难支。想古人有云，国必自伐，而后人伐之，说的想必就是这个道理。”
徐陵、吴明彻互望一眼，均沉默下来，脸上隐约有分不自然之意。
孙思邈又道：“秦灭赵后，和氏璧终归秦国。始皇帝嬴政命丞相李斯取材和氏璧，做一玉玺，上篆‘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字，是为传国玉玺。始皇帝只希望将这玉玺千秋万代传下去……不想只过二代，秦国瓦解，刘邦入关，秦王子婴奉玉玺归降刘邦，这玉玺就到了刘汉之手，然后又一代代传下去。”
顿了下，他做个结论道：“和氏璧兴起风波无数，这传国玉玺亦是如此，因为玉玺经过始皇帝之手，各国当权之人均是奉若奇珍，以此为正统。传说，真命天子必须拥有这玉玺，否则难坐稳至尊之位。”
孙思邈说到这里，不愿再讲，见徐、吴二人显然在认真倾听，不漏过半分细节，心中不由暗自奇怪，这些旧事百姓当然不知，他俩都为庙堂栋梁，如何会不知？
可既然知晓，他们究竟想知什么？
不知为何，徐陵听到这里，眼中略有失望之意。吴明彻道：“那先生可知，传国玉玺后来到了何处？”
孙思邈半晌才道：“听说西汉末年，外戚王莽篡位，索玉玺到手。后来王莽兵败被杀，玉玺重归汉室光武帝刘秀。东汉归于尘土后，孙坚入洛阳再得玉玺，但转瞬又到了袁术、魏武帝曹操之手。而后司马氏篡位，玉玺自然归了晋氏。不过听说永嘉年间，前赵俘晋怀帝得了玉玺，自此玉玺就流落五胡之手，不知下落。”
吴明彻微吸一口气，沉声道：“孙先生真的不知玉玺现在何处吗？”
孙思邈看了他半晌，才道：“我的确不知。但听说有个传言，此玉玺在五胡中辗转流传，后来落入冉闵之手，却被东晋人骗走，带到了江南，重归晋室。想东晋虽也早成历史，但玉玺却经宋、齐、梁三国传下去，最终被陈武帝所得。如今传国玉玺应该就在陈国，不知这传言可对？”
说到这里，孙思邈回忆玉玺浮沉，暗自叹息道，区区一块玉玺，竟引发这般无边的风波，可见人之权欲心，这些年来只是愈演愈烈。
吴明彻缓缓点头道：“不错，这传言是真的。”
孙思邈只是笑笑，不解这二人为何如此郑重其事地提及传国玉玺，心道就算玉玺在陈国能如何？你们这般样子，难道怕我来偷你们的玉玺吗？
这玉玺在你们眼中视为奇珍，却不知道在我眼中，不过如同帝业尘土。
见眼前二人均是神色肃然，孙思邈心头突颤，想起一事，缓缓问道：“两位大人绝不是对这个故事有兴趣，却不知道提起这个故事，所为何来？”
徐陵脸色难看，终于开口道：“孙先生果然博学，所说一切大多无误，但最后说错了一点。”
“哪点？”孙思邈脸色略有异样。
“玉玺眼下不在陈国！”徐陵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神色灰败。
吴明彻补充了一句，惊心动魄！
“玉玺失窃了！”

第十章  寻龙
烛影摇动，殿中一片寂静。
孙思邈坐在椅子上，突然感觉殿外吹来的风都有些冷。
深秋了，落叶无依落下，落地的叹息之声似乎都能听得到。
他那一刻想到太多太多，神色间带分悲哀之意。他其实并不关心玉玺究竟去了哪里，只是考虑到玉玺再次失窃，只怕很快又要引发新一轮的血雨风波。
风波看似因为玉，实则还是因为人！
这点他看得比谁都要明白。他缓缓地闭上眼，只想让自己心静片刻，但他立即想起了这点牵扯的联系，想起响水集的往事，睁眼道：“太子去响水集难道是因为玉玺？”
徐陵失声道：“先生如何知晓？”他这么一说，显然是证明孙思邈所言不差。
吴明彻却是目光炯炯，一字字道：“先生如何知晓？”他言语中，更多的却是咄咄逼人的味道。
二人说的是相同的六个字，但其中含意却相差很多。
孙思邈不急于回答，只是又闭上了眼，喃喃道：“我是如何知道的呢？”
很多话，是灵感，是信口，也或许是缜密推断后得出的结论。孙思邈没想如何回答二人的问题，只是想着另外的一件事情。
当初，萧摩诃一直向他索要一物，却绝口不提何物。当初，孙思邈感觉到困惑不解，可现在想想，萧摩诃当然应该是索要玉玺。
萧摩诃护送陈叔宝到了响水集，当然是要寻找玉玺。可他们如何认定玉玺是在响水集？
当时，萧摩诃是看了裴矩送的那封信后，才将目标锁定在他孙思邈的身上。而裴矩那时是和李八百合谋的。
这似乎可以认为，玉玺失窃一事，多半和李八百有关。引陈叔宝、萧摩诃到响水集的，想必也是李八百。不然，张裕为何恰好拦截住陈叔宝等人，击退萧摩诃，擒了陈叔宝？
又是李八百！
有他的地方，肯定会有风浪。可李八百这次兴风作浪的目的又是什么？
孙思邈刹那的工夫，想通了一些事情，可更多的困惑涌上心头。响水集的风波看起来非但没有结束，而且不过是刚刚开始。
徐陵、吴明彻追问答案，见孙思邈这般回答，恨不得伸手进去掐住他的脖子，逼他吐露点想知道的事情。
幸好孙思邈很快又睁开了眼，回道：“道理倒简单。想传国玉玺失窃一事关系重大，贵国天子若知晓，只怕会龙颜震怒。太子虽冲动些，但应很孝顺……”
徐陵插嘴道：“不错，太子的确是至孝之人，听到玉玺失窃，见天子震怒，一心想为天子排忧，因此这才去响水集，可差点因此送命。天子知道了这件事，很是恼怒，已经训斥太子一天了！”
他以为明白了孙思邈的意思，径直说明经过。
很多事情最难的就是开口，既然开了口，剩下的事情就如竹筒倒豆子般顺溜。
徐陵若有期待道：“孙先生圣手仁心，既然知道太子并无过错，显然会帮他了？”
孙思邈奇怪道：“我不过是个外人，如何能帮得了太子呢？”
“只要先生答应，肯定就能！”徐陵道。
今天他是第二次说这种话，竟认定孙思邈的能力，让孙思邈也难免奇怪。但孙思邈更想知道另外一件事情。
“太子虽冲动，但并不呆。他看似冒失前往响水集，却肯定因为有确切的理由认为玉玺在江北响水集。不知太子去响水集找玉玺的理由是什么？”
徐陵闻言，迅疾地向吴明彻看去，竟像有难言之隐。
吴明彻眼中闪过分古怪，似也不想多说什么。
孙思邈见这二人到如今仍旧遮遮掩掩，心中微有不悦，但转瞬笑笑。他知道，很多事情逼问是没用的，他不急，急的就会是徐、吴二人了。
果不其然，见孙思邈微笑，吴明彻立即问：“孙先生笑什么？”
“我只笑玉玺虽贵重，但不过是个死物罢了。”孙思邈略带讽刺道，“区区一个死物，却让太多活人奔波往复，不知这是传国玉玺的荣耀，还是……人本身的悲哀？”
吴明彻无暇去想孙思邈言语中更多的深意，凝声道：“玉玺不是死物。”
孙思邈像是有些发呆，半晌才道：“不是死物难道是活物？”
“也不是活物。”吴明彻顿了许久，见孙思邈竟能不问，也不由感叹，这人医术他未见过，若论沉稳，只怕天下难有人及，“玉玺本是灵物。”
孙思邈脸上迷雾又起，遮挡了本来的表情。
吴明彻双眸的目光却如两把锐刀，刺入那迷雾之中：“方才孙先生高谈阔论，将玉玺来龙去脉说了个清楚，但不知为何，却漏说了几个细节。”
孙思邈淡淡道：“或许不是漏说，只是在下见识浅薄罢了。”
吴明彻有些意味深长地笑道：“孙先生不是见识浅薄，而是不想说罢了。可有些事情，并非孙先生才能知道。”
孙思邈脸上迷雾更浓，喃喃道：“不错，很多事情，很多人自以为知道的。”他说的时候，望着殿外。
殿外夜已浓，浓得如那真相上的尘封。
他的声音实在太低，吴明彻并未听清，却不追问，只是道：“玉玺在始皇帝时就曾丢失过一次，不知先生是否知道呢？”
见孙思邈不语，吴明彻益发地冷静：“传说中，秦王政二十八年时，始皇帝曾坐龙舟经洞庭湖，本是青天白日，突然风浪四起，龙舟将倾。群臣均说水下有蛟龙作乱，当以传国玉玺镇之。”
徐陵接道：“是呀，这事老夫也曾听说。始皇帝无奈之下，将传国玉玺抛入湖中，不想果真风平浪静。吴将军说玉玺有灵一事看来并非虚言。”
“可事情的关键并非在此。”吴明彻缓缓道。
徐陵眨眨眼睛，问道：“关键在哪里呢？”
这二人一唱一和，看起来更像是演一出戏，徐陵笨拙的演技，如传国玉玺般厚重。
孙思邈像在看着二人，目光又像过了二人，望向殿外。
殿外有月，月正明。
他的神色平静如月，突然有种厌倦，就此想抽身离去，可他不能。他只是想着，岭南如意峰上那冼夫人，想必此刻也在望着明月……
吴明彻不放过孙思邈表情的一分细节，见状却想，此人莫测高深，却不知道很多事情我们也知道。他缓缓又道：“关键在于，始皇帝事后派千军下湖搜寻玉玺，却不知所踪！想以始皇帝的能力，竟搜不到玉玺，这事大有蹊跷。”
徐陵又去摸胡子，点头道：“果真蹊跷。”
“可更蹊跷的是，时隔八年，始皇帝经过关中华阴时，在平舒道上碰到一道士，竟将传国玉玺奉回。始皇帝大喜，想要重赏那道士，可那道士却不知所踪。”
徐陵像有不解道：“这事果然离奇，可吴将军提及何意呢？”
吴明彻不答，又道：“徐大人可记得方才孙先生说过，昭阳得和氏璧，失去时临渊有大鱼出现的事情吗？”
“那又如何？”徐陵问后，立即道，“秦王政过洞庭湖有蛟龙出现，昭和临渊有大鱼出现……莫非吴将军是说，玉玺果真有灵，才惊动异物现行？”他说的更像是神话了，但言之灼灼，自己先信了。
“此言并非虚妄，人虽自诩万物之灵，可天上地下不知多少生灵偏偏比人更知道天地之秘。”吴明彻说到这里，问道，“孙先生，你觉得呢？”
“这点我倒认同。”孙思邈淡淡道。
他听到这神话般的往事，并没有半分好奇之意，只对其中的见解略有兴趣。
吴明彻却像极为关注这细节，微吸了口气道：“那孙先生听到这里，是否也发现蹊跷之处呢？”
孙思邈摇头道：“没有。”
吴明彻嘴角露出分难以捉摸的笑：“那我就再说两件事，相信先生定能明白些什么。第一件就是，孙坚入洛阳时曾见一道士在前，一路追去，这才在城南甄宫井中发现传国玉玺，玉玺出后，那道士却消失不见。”
“第二件呢？”徐陵接话道。
“第二件就是传国玉玺到梁武帝时，侯景作乱，从梁宫中搜传国玉玺，却遍寻不获。侯景死后，我陈国高祖偶过栖霞寺，见一道人立在寺庙前招手，太祖奇怪，跟过去进入寺中到了口水井前，那道士不见，太祖当下让人到井中寻找，竟重获传国玉玺。”
徐陵目光闪动，轻抚胡须道：“老夫倒发现个奇怪的地方，那就是……每次玉玺重现时，好像都有个道人在场？”
吴明彻长吸一口气，望定孙思邈道：“不知孙先生对此有何看法呢？”
孙思邈也在看着吴明彻，目光如海，难以捉摸。
“吴将军想让我有什么看法？”
吴明彻笑了，笑容中满是神秘之意，说出了奇怪的一句话：“我想问问先生对寻龙的看法！”
孙思邈脸色忽变，失声道：“寻龙？”
何为寻龙？寻龙两字究竟有何意义？为何孙思邈听到这两个字，很是吃惊的样子？
殿中灯火本如那星光，忽因“寻龙”两字变得迷离难测。
夜正沉，那“寻龙”两字说出后，平静却锐利地惊了夜的美梦。
慕容晚晴终于睁开眼，感觉这一梦有如千年般长久。
她很久没有这么沉睡的时候。
眼前仍旧是烟雾缭绕，不远处的椅子上坐着一人，正是张季龄。张季龄在看着窗外。
窗外有月，月光却半分照不到他的身上。
她立即发现自己还是身处灵堂，也是坐在椅子上，只是已被绳索绑在椅子上。她稍作挣扎，只觉得浑身软绵绵的没有半分气力，暗自骇然。
挣扎的动静惊动了张季龄，他缓缓扭头望过来。
慕容晚晴忍不住叫道：“张季龄，你搞什么鬼？放开我！”她突然发现张季龄的眼眸中满是空洞之意，忍不住周身发冷。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张季龄不是斛律明月的人吗，为何要对她下手？
身后有声音响起，竟说出了慕容晚晴的疑惑：“张季龄，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那声音极为冷傲阴森。慕容晚晴一惊，才知道身后有人，只是她却看不到那人的面目。
张季龄仍旧空洞地看着慕容晚晴，又像什么都没看到，并未答话。
慕容晚晴若非看到他胸口起伏，几乎以为他已经死了。
“这女子究竟是哪个？你为何不让我杀她？”那声音又道。
慕容晚晴突然发觉身后的声音有点熟悉，似曾听过，可一时间却想不起那人是谁。她到现在才明白，原来她方才中了身后那人的暗算，本是命在顷刻，却是张季龄救了她。
慕容晚晴脑海思绪如麻，饶是想破脑袋，一时间也想不出为何会变成如今的局面。
听身后那人又道：“你不说，我其实也知道的。”
张季龄身躯微震，像是才回过神来，讶异道：“你知道她是谁？”
“叮”的一声响，一个黑色的圆筒从慕容晚晴身后丢出，落在了地上，在灯火下散发着幽幽的光芒。
那圆筒似有股魔力，张季龄一眼见到，脸色改变。慕容晚晴心头却是一跳。
暴雨梨花！
那是她身上的暗器。
身后那人不但暗算了她，还搜走了她暗藏的暴雨梨花，这刻却如丢垃圾一样丢出来，像是全然没有把这霸道的暗器放在眼中。
难道那人不知暴雨梨花的威力？慕容晚晴暗自揣摩，寻思着反击之道。
“你当然认识这圆筒？”身后那人问道。
张季龄眼角不停地跳，他缓缓站起，看起来想要去拿圆筒，却又不敢的样子。他本是木然的样子，见到那圆筒后，竟有些失了常态。
他居然像是认识这暗器的。
慕容晚晴大奇。因为她无论如何，都不能将堂堂富豪张季龄和暴雨梨花这种暗器联系起来的。
“暴雨梨花，你恐怕多年未见了吧？”身后那人冷冷道。
慕容晚晴心头又跳，不知身后那人怎么也认识这种暗器？
张季龄目光始终落在圆筒上，嘴唇轻微颤动，终于伸出手去取了那圆筒。
慕容晚晴目光一眨不眨，心中瞬间转念千万。她知道身后那人肯定不是斛律明月派的人，甚至可能和斛律明月完全敌对。
张季龄却像在两面讨好，但能左右局面的，显然也是张季龄。
她十分清楚暴雨梨花的威力，知道张季龄只要轻轻一按，就可以杀了她，也可能杀了她背后的神秘人。
一切不过转念。
张季龄会如何选择？
慕容晚晴那一刻濒临生死，不免心中紧张，可她随即张大了眼，满是不解的神色。
张季龄没有去按那圆筒上的按钮，他只是将那圆筒捧在手上，如同捧着世间最珍贵的花瓶。
突然间，他泪流满面。
暴雨梨花虽能击入坚硬的石头，也能击杀一人在瞬间，可这刻并未发射，却像击穿了张季龄最脆弱的情感。
慕容晚晴那一刻突然忘记了焦虑，看着那圆筒幽幽，似也泛着泪光，只是在想，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孙思邈神色惊变，但终究又恢复到平静，喃喃道：“寻龙……不想你们也知道寻龙。”
吴明彻终见到孙思邈的吃惊，微笑道：“这世上本来就不是所有的事情都是只有先生一人知道的。”
“可你们怎么知道寻龙呢？”孙思邈缓缓道，“是谁告诉你们的？”
吴明彻脸色微变，不等回答，就听一人冷冷道：“他们知道，是因为他们特别喜欢多管闲事罢了。”
声音是从大殿的偏廓处传来的，其中带着十分的不满。
徐陵、吴明彻一听那声音，抬头望过去，脸色均变。
孙思邈缓缓地转头过去，也忍不住带分好奇。他实在有点想不出，如今在建康，还有哪个竟会对吴明彻和徐陵一块训斥？
好像除了陈顼外，没有旁人了。可就算是陈顼，也不会对两位重臣如此说话的。
说话的竟是一个少年，看起来比陈叔宝还要年轻一些，只是他身形远比陈叔宝要剽悍很多。
那少年穿着华丽，不知何时到了殿外，也不知听了多久，此刻脸上满是不屑的神色。
见孙思邈望来，那少年大踏步地走到笼前，盯着孙思邈道：“你就是孙思邈？”他神色多少有些无理，全没把徐陵和吴明彻放在眼中。这个问题也是废话，他看起来根本没指望孙思邈回答。
吴明彻突然沉默，竟像也没看到那少年一样。
徐陵却笑道：“不知兴郡王何时到的？”
“本王什么时候入宫，难道还要向徐大人禀告？”那少年冷冷道。
徐陵脸上有些不悦，还能一笑了之，只是道：“若知兴郡王到了，老夫也能去迎接。”
“你们只赶着捧陈叔宝的臭脚，就算知道本王到了，恐怕也是不予理会的。”那少年半点客套也没有。
徐陵也不说话了，恨自己为何不似吴明彻一样闭上嘴。
那少年不再理会徐陵，又望向孙思邈道：“听说你很有本事？”他一来就是盛气凌人的样子，看孙思邈的时候，也满是轻蔑。
孙思邈微笑道：“有本事的人，怎么会被别人关在笼子里呢？”
那少年一怔，反倒笑了：“你倒有自知之明。”他本想羞臊孙思邈的，可见他自贬，反倒不愿再加羞辱，问道：“你知道我是哪个？”
“兴郡王大名鼎鼎，在下也曾听闻。”孙思邈平静道。
他本不知道这少年是谁的，但听徐陵称呼这少年为兴郡王，立即明白这盛气凌人的少年是谁了，更明白这少年为何对徐陵和吴明彻这种态度。
兴郡王叫做陈叔陵，陈顼次子，陈叔宝的兄弟。听闻这人极为骠勇，因此十六岁的时候就被封为都督，统领江南三州军事，颇得陈顼喜爱。
可陈顼虽喜欢陈叔陵，却立陈叔宝为太子，自然引发了陈叔陵的不满。徐陵、吴明彻都是拥立陈叔宝之人，陈叔陵对他们不满也在情理之中。
陈叔陵见孙思邈不卑不亢，不知他对哪个都是如此，只感觉孙思邈并不讨厌，问道：“他们啰啰唆唆的，始终不说正题，你可知为了什么？”
见孙思邈摇摇头，陈叔陵轻蔑地说道：“看来你真的没什么本事，这都想不到。本王教你……”
陈叔陵转望徐、吴二人，冷笑道：“他们希望你能帮忙，却又不信你。他们还在犹豫，不知道要用你呢，还是用另外一人，他们甚至不确定你是不是会寻龙之法。”
孙思邈略有惊奇，缓缓道：“兴郡王也知道寻龙？”
陈叔陵昂首道：“本王有什么不知的？天地万物，本是气成，但每人气象不同，等闲看相之人都以为，看人面容、掌纹、骨骼等细节能推断人之命数，已算高明，却不知道，真正有道行的人，望气可知一人富贵荣辱。你说本王说的对不对？”
孙思邈笑道：“的确有这种说法。”
陈叔陵只以为孙思邈肯定自己，更是高兴：“说起来虽然简单，可每个人的气都各不相同，要有极为高明道术的人才能看到。都说天子本是天命所归，神龙转世，因此头上有五色之气。道家把望气之法发扬光大，秘传一术。”
他顿了下，盯着孙思邈道：“都说此术一出，就能辨谁是真正的真命天子，因此此术又叫寻龙！你说本王说的对不对？”
孙思邈缓缓点头：“我也听过这种传说。”
陈叔陵更是高兴，一指孙思邈道：“你这人不错，本王喜欢。”
徐陵、吴明彻互望一眼，眼中都有了忧虑之意。
陈叔陵转望二人，眼中满是厌恶之意：“听说寻龙一术不但能够寻真命天子，还可寻世上灵物。传国玉玺是有灵之物，不然也不会惊动渊中巨鱼、湖底蛟龙。因此，他们想找传国玉玺的下落，就想借助你的力量寻找玉玺。”
他虽狂傲，但说得极为简单清晰。孙思邈听得清楚，点头道：“原来两位大人以为我会寻龙之术？希望我可以用此帮助太子寻找玉玺。”
徐陵、吴明彻均是脸色尴尬，悄然看了眼陈叔陵，闭口不言。
他们当然知道陈叔陵也一直想做太子。他们帮助太子陈叔宝，就是在和陈叔陵作对，如何会当陈叔陵面说出？
陈叔陵冷笑道：“当然是这样了，不然他们吃饱了撑的，和你说这么多？只是他们想用你，又怕你道行不够，这才百般试探。”
孙思邈却想，如果真如陈叔陵所言，徐、吴二人绝不会这般犹豫，这其中只怕还有隐情。
无论别人说什么，他总会有自己的判断。
陈叔陵话题一转，大声道：“可无论传国玉玺找到与否，陈叔宝都犯了大错，不能宽恕！”
他显然对太子没什么好感，口口声声直呼其名，并无顾忌。
徐陵忍不住道：“太子私入齐境毕竟是一番好意，虽有鲁莽，但算不上什么大错。”
“既然没什么大错，你们为何百般补救此事？”陈叔陵反问道。
徐陵尴尬笑道：“我们来找孙先生，也有圣上的意思，何谈补救一说？”
“是吗？”陈叔陵淡淡道，“那你们在紫金山三清观让萧摩诃设下埋伏又是什么意思？”
徐陵笑容一下子变得和浆糊冷凝一样，吴明彻亦是露出错愕的神色。
“孙思邈，听说你当初也在三清观？”陈叔陵道，“你可想通三清观发生的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
“愿闻高见。”孙思邈缓缓道。
他蓦地发现，这个兴郡王陈叔陵远比陈叔宝要犀利，却也更冲动，并不像一个能埋藏心事的人。他对三清观一事多少有些猜测，但更奇怪的是，陈叔陵这种人怎么会对这些事情这般清楚？
陈叔陵大笑起来，可眼中没有半分笑意：“你别看徐大人儒雅、吴将军身为江南第一将军，却不过是谄媚之人。”
徐陵眉毛在跳，吴明彻神色木然，都没进行反驳。
陈叔陵就算不是太子，可也是陈顼的二儿子。他们就算对他再不满，也不会明里争论。
“陈叔宝去了江北，犯了大过，命都差点丢在了齐国。他知道父皇知道这事肯定会重罚他，甚至……”顿了片刻，陈叔陵哂然一笑，换了话题道，“因此他一回转建康，不急于去见父皇，反倒先找吴将军、徐大人商议补救的方法。”
孙思邈皱了下眉头，感觉陈叔陵说的不尽翔实。
方才徐陵说的没错，陈叔宝亲自前往响水集寻找玉玺虽不对，但毕竟是好心，就算有错，好像也不用如此严重。联想到方才徐、吴遮遮掩掩的样子，他更觉得其中定有别情。
陈叔陵目光中带分凌厉，道：“他们补救的方法就是以陈叔宝再做诱饵，到三清观看能不能诱骗几个叛逆交差，吴将军用的是引蛇出洞之计，对不对？”
吴明彻咳嗽几声，并未回答。
陈叔陵却不肯放过他，大笑道：“只可惜吴将军虽安排了军中高手，但在真正的高人眼中，实在不堪一提。若不是孙思邈在三清观，他们非但捉不住人，只怕太子也会死在那里！”
孙思邈捕捉住他望来的目光，只感觉其中竟有极深的怨恨，心中微惊。
“他们无可奈何，只能另找对策。”陈叔陵望向徐陵道，“你这老头子，看起来万事不理，却早知道孙思邈绝不止寻龙的作用，来找他还是希望他为陈叔宝在父皇面前求情，是不是？”
徐陵气得胡子都撅了起来，偏偏不能发作。
孙思邈不由道：“只怕几位高看我了，孙某何德何能，可在天子面前求情。”
他才到建康，根本没有见过天子陈顼，不知这些人为何坚信他能在陈顼面前说上话？
“你能的！”陈叔陵望向孙思邈，目光中竟带分怨毒，“因为你……”
话未说完，就听殿外有宫人唱喏：“天子到，迎驾！”
众人均是一惊，回头望过去，只见到殿外突然灯火大亮，直如白昼。
有八个宫人手提宫灯走到殿门前，侧立两旁。
转瞬间，兵甲铿锵，有一队兵卫手持长戟进入殿中，分列两侧。然后，又有十二个内侍手持铜制香炉进了大殿，分散开来，将香炉放在殿角。
香炉中燃着檀香，烟雾缭绕，只片刻的工夫，殿中满是沁人心扉的香气。
然后八个内侍拥着一个身着龙袍的人走进殿中。
不问可知，那人当然就是陈顼——如今陈国的天子。
孙思邈虽知道皇帝排场必大，可见到这般排场，心中却忍不住奇怪。他暗想，这是陈国宫中，只有他孙思邈算个外人，还被困笼中，陈顼竟这般戒备森严，所为何来？
徐陵、吴明彻早就屈膝跪倒，神色恭敬。
陈叔陵却快步迎上去，抢先跪倒道：“儿臣叔陵叩见父皇。”他方才虽不可一世的样子，但天子一来，狂态全敛，片刻间就如换个人一样，比太子还要温顺。
陈顼淡淡道：“都起来吧。”
说话间，他像是向孙思邈的方向看了眼，举步走到龙椅前缓缓坐了下来，威严无限。
那八个内侍分居陈顼两侧，垂手而立，看似并不起眼，但孙思邈见这八人个个站时稳如泰山，行时足不沾尘，显然均是高手。
孙思邈早听说过陈顼这人，知道他正当壮年。可见到陈顼时，他竟是怔住。
王冠下的那张脸很是憔悴，脸颊深陷，眉间有道川字纹路，胡子眉毛都是黝黑发亮。可孙思邈目光敏锐，看到他的眉毛却是画上去的。
他这般年纪，眉毛怎么会掉光？
旁人或许不知，孙思邈却明白这是一种病——忧虑焦灼带来的病。
这个天子，显然并不那么快乐。
这是孙思邈的第一印象。当他看到陈顼的面容时，心中很快涌起一种感觉——他是见过陈顼的。
他记忆力极为惊人，年幼时就是因此成为神童，这些年更是勤修苦练，见人一面就很难忘记，因此适才一眼能认出徐陵。
但不知为何，他虽觉得见过陈顼，但一时间只有个朦胧印象，却想不出在哪里见过。
突然感觉陈顼身旁有人在看着他。孙思邈缓缓将目光移过去，发现灯光下，那人面靥如花，一身紫衣更衬出肤白如玉，正睁大眼睛瞪着他，却是那个叫他逃走、又将他关在笼中的神秘少女。
泪水一滴滴地沿着脸颊落下，滴在冰冷的圆筒之上，那一刻，张季龄没有了冷漠的外表，有的只是无边的悲伤。
慕容晚晴虽不知内情，但也知道这暴雨梨花和张季龄有着极大的关系。
但她不解的是，暴雨梨花本是斛律明月所给，怎么会和张季龄扯上关系？
她身后那人突道：“暴雨梨花本是綦毋怀文所制。他费了一生之力，铸造七把媲美干将莫邪之剑，只造出六筒暴雨梨花。”
慕容晚晴更是心惊这人的见识，却始终想不到这人会是哪个。
“綦毋怀文逃出齐国后，曾立毒誓，此生不再铸刃，因此世间只有六筒暴雨梨花。”
那人又道：“五筒暴雨梨花如今是在五行卫之手，另外一筒……很少有人知道在何处。”
张季龄只是捧着那圆筒，泪已尽，但忧伤更切，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那人的话。
“可我知道那一筒暴雨梨花在哪里。”那人顿下又道，“张季龄，你当然也知道！”
张季龄泪痕满面，霍然望向慕容晚晴的身后道：“我知道能如何？”
“你如果也知道，那今天的事情就非常奇怪了。”那人冷漠道，“你我都知道最后一筒暴雨梨花本在你妻子的手上……”
张季龄手上青筋暴起，浑身抖得如风中的落叶。
慕容晚晴也是吃惊，不解这人在说什么。
暴雨梨花本是斛律明月给她的，为何身后那人却说在张季龄妻子的手上？她不信，可那人言之灼灼，由不得她不信。
那人很快解释了究竟，说出个让慕容晚晴心惊的答案，“但你妻子那筒暴雨梨花是斛律明月给的，自从你妻子跟你走后，斛律明月收回了那筒暴雨梨花。”
张季龄牙关紧咬，紧紧地抓着那筒暴雨梨花，如同抓住最后救命的稻草，嗄声道：“你说这些又有何用？过去了的再也回不来了，你为何还要再说？”
他脸上的忧伤纵是世上最巧妙的画笔也无法绘出。慕容晚晴见了，虽是好奇，但也心生不忍。
她身后那人心肠却如铁铸，一字字道：“怎么没用？最少你我都知道第六筒暴雨梨花最后还是落在了斛律明月的手上。这件事情，本来除了你我和斛律明月，再没有第四人知道。”
那人声音中满是森然：“没有人能从斛律明月手中抢走任何东西的。”
“是的，没人能的。”张季龄喃喃念着，失魂落魄。
“可慕容晚晴身上却有暴雨梨花。”那人缓缓地一字一顿道。
他显然是个深思熟虑、轻易不言的人，但言出必中。
“因此这暴雨梨花本是斛律明月给慕容晚晴的！”
慕容晚晴顿时浑身冰冷，感觉到那人冷漠的口气中带着难以名状的敌意，知道今日只怕难以善了了。
那人很快推出第二个结论：“慕容家本来和齐国势不两立，斛律明月怎么会将这暗器给了齐国的叛逆慕容晚晴？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个慕容晚晴是假的。”
灵堂沉寂，烟雾中似有幽灵闪动。
那人突然笑了，笑声中带着分生冷：“我明白了，斛律明月果然是个老狐狸，竟早早地在孙思邈身边下了一步棋，监视着孙思邈的举动，怪不得他当初在邺城会放了孙思邈，原来不过放长线而已。”
顿了片刻，那人突然厉声道：“张季龄，可你为何为她隐藏身份？难道说，你和斛律明月一直还有联系？”
慕容晚晴听到这里，才知道那人竟也不知道张季龄为斛律明月效力一事，但这人显然和张季龄颇为熟稔的。
她一直心绪飞转，听到那人一声厉喝时，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叫道：“我知道你是谁了。”
“我是谁？”那人淡淡道。
慕容晚晴咬牙道：“你是张裕！”
烟雾缭绕，灵堂更静。许久后，那人才淡淡道：“你猜中了。”他话音落地时，终于走到了慕容晚晴的面前，依旧是油画狰狞的脸孔，冷酷的眼神。
那人正是张裕——龙虎宗的道主张裕！

第十一章  质疑
慕容晚晴不是没有听过张裕说话，在通天殿中，张裕也曾说过话。但那时候她有些心不在焉，张裕也不过说了简短的几句。
若非那声厉喝，慕容晚晴倒还真的想不到暗算她的会是张裕。
话少的人突然话多，让旁人多少会不熟悉。
最关键的却是，慕容晚晴也从未想到过，张裕会和张季龄有什么关系，张季龄是斛律明月在江南埋下的重要棋子，可张裕的龙虎宗，是斛律明月一直要除去的。张季龄和张裕之间应该是势如水火，不能并存。
可他们之间不但有关系，而且还很熟悉！
这中间的关系，谁能解释？
慕容晚晴暂忘了困境，只是盯着张季龄，希望从他身上得到答案。他显然并不绝对忠于齐国，也没有完全听从斛律明月的命令。
没有答案，张季龄只是望着那筒暴雨梨花，眼中又有泪光闪动。
慕容晚晴本有愤怒，可见到他凄凉的眼眸、哀伤入骨的表情，怒火渐去，但怎么也想不懂其中的纠葛恩怨。
张裕望着张季龄的目光本厉，但渐渐地厉芒也隐，眼中闪过分悲凉。不过，那悲凉转瞬也逝，他不再逼问张季龄，转望慕容晚晴道：“你一定很奇怪？”
慕容晚晴终于点头，却不言语。
“可我也一直很奇怪。”张裕淡漠道。
慕容晚晴没有发问。她一时间也不知道问什么，要问的实在太多，岂止是奇怪？
张裕终于又道：“我一直奇怪张季龄为何会成为江南富豪的。他在二十多年前，其实是一文不名的。”
慕容晚晴心中隐约有了答案，忍住不说，只是问：“你和他是认识的？”
“我和他是认识的？”张裕突然笑了起来。
他脸上涂有油彩，遮掩本来的面目，笑起来比哭都难看。他笑声也和哭一样，其中虽有嘲弄好笑，也还夹杂着难以觉察的悲哀。
慕容晚晴却不知道自己问的有什么好笑，蹙眉不语。
张裕终于停止了笑，淡淡道：“是的，我认识他。那时候，我们……关系……不错。”
默然片刻，他回到原先的话题：“可他慢慢就富了，富得一塌糊涂，富得到如今，竟没人知道他有多少财富。你知道他是怎么发家的吗？”
见慕容晚晴摇头，张裕缓缓道：“我也不知道。但传说中，他找到了海外仙山，然后从仙山带来了财富，之后经营起家，累积到今日的地步。这也像个神话，却很真实。”
张裕的脸上闪着神秘的色彩，又道：“海外不见得有仙山，但海外的确有另外的世界。古老传说中，始皇帝时，就有徐福带五百童男童女东渡求不死仙丹，不死仙丹虽未求到，但海外另有天地早为人知。”
慕容晚晴缓缓点头，向张季龄望去，以求验证。
张季龄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似六神出窍，只剩下个躯壳。
“很多人虽知这点，却没有勇气去探索，只能在脑海中渲染另一方天地的神秘。”张裕略带嘲弄道，“不但渲染，而且深信。因此，张季龄发家的秘密让很多人相信。”
顿了片刻，张裕道：“可我是不信的，你信吗？”
慕容晚晴脸上微有异样，想到些什么，可心中实在骇异，竟忘记了回话。
“看来，你也不信的。”张裕轻淡道，“可在这之前，我一直不想去追询。直到今天看到了你，知道张季龄原来一直还和斛律明月有关系，我才知道了这个秘密。”
望着慕容晚晴复杂的表情，张裕冷嘲道：“你当然也猜到了，是不是？张季龄二十多年前发家的本钱不是神仙给的，而是一个人给的。这人深谋远虑，让一个一文不名的穷小子这么快就变成了江南首富，当然有更深远的目的。你当然知道这人是谁？”
张裕哂然冷笑，喃喃道：“这人当然就是斛律明月！”他神色讽刺，但眼中也忍不住露出震骇之意。
慕容晚晴内心陡震，只为这计划的深邃久远！
如今天下三分，但斛律明月三十多年来，显然一直没有放弃一统天下的念头。很多人看到的都是他的枪箭双绝，却忽视了他的谋略还远在他的武功之上。
这个答案，她也猜到了。
早在二十多年前，斛律明月就下了一步棋——扶植张季龄的一步棋。
他培养出个江南首富，却不过是想要通过张季龄来颠覆江南！
这步棋实在意义深远，让人难以想象。除了斛律明月，还有谁能下得出来？
可斛律明月为何会选中张季龄？慕容晚晴心中奇怪。
张裕像看出慕容晚晴的心思，淡漠道：“你当然奇怪，斛律明月为何会选中张季龄呢？因为张季龄看起来并没有那么听话的。”
慕容晚晴只能感叹，这张裕知机的能力也是常人难及。
“我不如先给你讲个故事。”张裕道。
慕容晚晴蹙眉，瞥向张季龄道：“他的故事？”
“你果然是个聪明的女人。”张裕似笑非笑道，“是了，若非聪明机变的女人，斛律明月也不会派出来的，就像当年的斛律雨泪……”
“斛律雨泪？”慕容晚晴有些惘然，完全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她是斛律明月的养女。你也是的，对不对？”张裕目光如同一把刀，“她也是张季龄的妻子，可斛律明月当然不会把这件事说给你听的！”
慕容晚晴心中突然有不安涌动，只感觉接下去的故事会让她极不舒服，但她又想听下去。
张裕说了下去：“多年前，齐国开始灭道。当初北方有北天师道、帛家道、李家道势力正盛，不过再盛也敌不过斛律明月的一杆枪。”
他说到这里，冷厉的眼眸中不由露出分无奈之意。
他可以不佩服斛律明月这个人，却无法不服斛律明月的定军枪！
定军枪不但在疆场上纵横捭阖，就是在江湖中，也是无人能及。
“那时，北天师道高手众多，有什么双子三官四御五斗太多响当当的人物。但听闻，悉数被斛律明月所灭，李家道退居江南避其锋锐，帛家道也被斛律明月重创，一路南迁。”
说到这里，张裕眼中闪过分恨意：“可谁都没想到过，斛律明月心机那么深，竟收买了帛家道的道主帛锦，知晓了清领宫之秘，破坏了我们重建四道、创立八门的计划。”
慕容晚晴不知为何，竟也有分心寒，不为张裕的恨、帛锦的背叛，只为斛律明月计划的无孔不入。
“天师六姓门下在齐国无法生存，除了楼观道外，其余五家几乎都涌到了江南。李家、帛家均是一时难起，而葛家一直无意出头，那时候风头最盛的不是茅山道，而是龙虎宗！”
慕容晚晴忍不住道：“这和张季龄的故事有什么关系？”
张裕嘴角带分冷笑：“不但有关系，而且有极大的关系。你莫要忘记，张季龄也是姓张的！”
“张季龄也是龙虎宗的人？”慕容晚晴心头一震，失声道。
“不错，他不但是龙虎宗的人，还是天师六姓门下，和天师关系最近的血脉！”
慕容晚晴难以置信，看着那苍老憔悴的张季龄，震惊得难以言语。
“他不但是天师的血脉，而且当时还是龙虎宗的顶尖高手。”
“可他好像不会什么武功？”慕容晚晴质疑道。
“他不会武功，只因为他当年自废了武功，同时发下毒誓，说此生脱离龙虎宗，再不和龙虎宗有任何关系！”
慕容晚晴一震，忍不住问道：“他为什么这么做？”她从未想到过张季龄是如此决绝的人物。
张裕冷笑道：“为什么，你难道还猜不出？这一切还不是因为斛律明月！斛律明月只怕江南诸道合谋反对齐国，早早地盯上龙虎宗，可又不能大动兵戈，因此派出了义女斛律雨泪接近张季龄，就如你如今接近孙思邈一样！”
慕容晚晴心中一阵惘然，看向张季龄手上的暴雨梨花，虽未听完故事，但已明白了大半。
“这暴雨梨花，本是斛律明月给斛律雨泪的……”
张裕眼中满是恨意：“张季龄当初并不知道斛律雨泪的真实身份，不知怎么鬼迷心窍，竟然爱上了斛律雨泪，因此做了极为不可理喻的事情。”
张季龄本是沉默，闻言，眼眸中泪光闪动，喃喃道：“你不懂的，你不懂的。”
他就那么一遍遍地说下去，眼中又有泪水流淌而出，滴在针筒之上。
一滴，一滴……
慕容晚晴心中震动，哑声道：“那斛律雨泪呢？”她如此激动，却绝不仅仅是为了斛律雨泪和张季龄。
张裕沉默下来，许久才道：“斛律雨泪也爱上了张季龄。”
他本是极为仇视的口气，说到这句话时，眼中却现出分惘然。他虽冷酷，但他是不是也知道，爱一个人并不是错？
慕容晚晴坐在那里，脸色苍白如雪，低声道：“然后呢？他们还是在一起了，是不是？”她扭头望向香案上的灵牌，只感觉那静静的灵牌中不知包含着多少凄楚伤心的往事，为之怆然。
“是的，他们在一起了。”
张裕说出了这简简单单几个字，可其中不知包含着多少惊心动魄的曲折。
一个是斛律明月的义女，一个是龙虎宗的高手，他们本是因为灭道一事势不两立，想在一起，岂是易事？
爱虽简单，可爱也太难！
张裕继续道：“他们本不可能在一起的，我当时曾经劝过他，可是没用。他为了斛律雨泪，舍弃了一身本事，甚至背离了龙虎宗，忘记了……”
他嘴角抽搐下，却没有说下去。
“可雨泪也为了我，放弃了一切。”张季龄霍然抬头，嗄声道，“你们不懂的，你们不懂！”
“我的确不懂，我也不想去懂。”张裕冷笑道，“我只想问你，你弄成如今的地步，可曾有过半分的悔意？”
张季龄凄然笑道：“后悔？我为什么要后悔？我早说了，你们不懂！”张季龄紧紧地握着那圆筒，如同握着一生所系，缓缓道：“若是时光再重来一次，我还是会和雨泪在一起，生死不渝！”
慕容晚晴眼中有泪光闪动……
张裕眼中却有厉芒一闪，缓缓地望向了慕容晚晴，见到她眼中的泪花，淡淡道：“你很感动？”
“是。可你不懂。”慕容晚晴咬牙道。
张裕哂笑：“我不懂？你错了，我就是太懂，所以今日见到你的时候，才知晓斛律明月的计划。”
顿了许久，他一字字道：“你可知道我说这个故事的目的？”
他说的或许根本不是什么精彩的故事，同时这故事有头没尾。
斛律雨泪为何会死？
张季龄又怎么得到斛律明月的帮助成为江南首富？
张季龄和斛律明月之间，眼下究竟是什么关系？
张裕统统没说，可能他也不知道，也可能因为他本来也不是说故事的人——他也不是讲废话的人。他说每个字，显然都有他的目的。
慕容晚晴一阵心冷，半晌才道：“因为你已不想让我活下去。”张裕讲的是个秘密。但对一个死人来说，没什么秘密。
张裕笑了，笑容中满是诡异：“你错了，我绝不会杀你！”
“为什么？”慕容晚晴反倒怔住。
“你和孙思邈的关系让我想起了斛律雨泪和张季龄。”张裕淡淡道，“当年我没有杀斛律雨泪，如今自然也不会杀你。”
他的解释很是奇妙，慕容晚晴一时未懂。她只是倔强道：“你错了。”
张裕眉一扬：“哪里错了？”
慕容晚晴凝视着张裕，坚定地道：“孙思邈绝不会是张季龄，我也绝不会是斛律雨泪！”
张裕凝望她很久，突然又笑：“你会不会变成斛律雨泪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点……孙思邈很难变成张季龄了。”
“为什么？”慕容晚晴心弦颤动。
“因为张季龄还活着，孙思邈却很快要死了。”张裕轻淡道。
慕容晚晴勃然变色：“你说什么？”她知道张裕绝不是虚言恫吓的人，就因为这样，她才心惊。
张裕盯着她道：“你知道孙思邈如今在哪里？”
“我不知，难道你知道？”慕容晚晴反问道。
张裕淡然道：“我当然知道，他如今在陈国的皇宫。”
慕容晚晴忍不住心头又跳。她不是心惊孙思邈身在戒备森严的皇宫，而是吃惊张裕对孙思邈的行踪了如指掌。这是不是说明孙思邈入宫一事，本和张裕、李八百他们有关？
“只是他进宫容易，想要再出来嘛，却是千难万难。”
张裕望向窗外的方向，喃喃道：“眼下我们准备的好戏正在上演，却不知道他有没有机会唱完。就算他能唱完……”他回头望向慕容晚晴，笑道：“他的戏份已经结束，也该谢幕了。”
他虽在笑，可其中的冷酷杀机呼之欲出。
慕容晚晴激灵灵地打了冷颤，立即想到，孙思邈是被萧摩诃找入宫中，怎么会有危险？
萧摩诃是陈国将军，和李八百、张裕等人是对头，怎么会害孙思邈？
这其中究竟有什么诡计？
李八百、张裕等人恁地这大本事，翻云覆雨，甚至可为乱陈国宫城？
孙思邈还没死，他只是安静地坐在笼子内的椅子上，看着陈顼入殿落座。
殿中只有两个座位，笼里一个，笼外一个。
自从陈顼入殿后，大多人的心思都放在天子身上，除了那少女外，没有谁再看他一眼。
他是站是坐，是死是活，好像根本没人放在心上。
陈顼终于开口：“徐大人……事情问得如何了？”他坐在龙椅之上，神色萧肃，极是威严。可他一直不望殿下，始终看着自己的脚尖。
他的声音威严中带分嘶哑低沉，很像是自言自语。
徐陵虽老，耳朵却灵，上前一步，躬身施礼道：“圣上，孙思邈果知寻龙之法。”
陈顼也不抬头，哦了一声，道：“王远知呢？”
“已在宫外候着。”徐陵回道。
孙思邈略有恍然的表情，目光向殿外转去。他本来一直不解吴明彻、徐陵等人为何知道许多道中秘辛，但听王远知之名，立即明白了一切。
这些道中秘辛，王远知当然都知道。
可王远知一直隐居茅山，为何会出现在建康？孙思邈突然发现，风雨原来早从响水集、破釜塘等地汇集过来，如今到了建康的上空。
殿外明月正悬，但照不明夜幕深沉。
陈顼道：“让他入宫。”他说完这句话后，似是极为疲倦，缓缓地闭上了眼，竟对笼中的孙思邈仍旧视而不见。
可他怎么可能不见？
殿中沉寂下来，殿外的落叶声似乎都听得见。
灯火下，每个人的脸色都有些阴暗不定，就算嚣张的陈叔陵，似乎也不再敢多话。只有那紫衣少女，一直盯着孙思邈，似挑衅忿忿，又像是忧虑埋怨。
不多时，殿外有脚步声响起，有宫人带着一人入了殿中。
那人葛衣羽冠，手持拂尘，缓步走入了大殿，就如仙人到了凡间。
孙思邈阅人无数，可一见来人，还是忍不住眼前一亮，暗道：“王远知果然不凡。”
他并未见过王远知，但实在想不出道中除了王远知，还有谁会有如斯气度，如此从容？
就见那人离陈顼还有数丈之远就已止步，施礼道：“茅山王远知应召而来，参见圣上。”
他的声音和他的为人一样，从容得简直不带一分红尘的气息。
他的身材不胖不瘦，他的容颜不俊不丑，他虽立在帝王之前，仍不露丝毫窘迫之意，若论从容，和孙思邈不相伯仲。
从容本是因为自信。
他也当得起这个自信。茅山宗自上清派而来，虽有魏华存得道大成，陆修静、陶弘景珠玉在前，但真正让茅山宗在江南开花散叶，成为天下第一宗派的却是他王远知。
可众人又觉得他和孙思邈还是不同的，具体哪里不同，却无法形容。
陈顼终于抬头看了王远知一眼，低声道：“赐座。”
早有宫人搬过椅子上前。等王远知落座后，陈顼又看着脚尖，似乎上面长了花儿：“王宗师可知朕召你来的用意？”
王远知微微一笑：“贫道只知圣上宣召，却不知圣上宣召何意？”
“哦？”陈顼声音中略有失望，“都说茅山宗师知晓天意，可窥天机，难道竟算不出朕的心意？”
王远知道：“天子之心，本如天机。然则天机难揣，天机亦不可泄。”
陈顼点了下头，再无言语。
二人看似随意对答，众人听在心中，感触不同。
徐陵心道，都说王远知之能，鬼神难测，今日见他对答，蕴含机锋，果不简单。
吴明彻心中却想，王远知言辞含糊，和孙思邈一样，有些故作高深。可他说天子之心本如天机，就是在奉承皇上受命于天，比孙思邈要知机识趣得多。
孙思邈却想，陈顼将王远知找来，只怕不仅仅是寻玉玺那么简单。天师六姓之家，我只凭通天殿一见，就知他们早分崩离析，各怀心意。桑洞真当初前往响水集的事情，王远知无论知或不知，眼下只怕都要小心应对。
殿中又沉默了半晌，陈顼终于再次开口：“淳于将军呢？”
徐陵、吴明彻均是一怔，不待回答，偏廊处有人道：“臣在。”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偏廊暗影处，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停着一轮椅。轮椅上坐着一形容枯槁之人，病容满面，在暗影下更显憔悴之意。
那人正是陈国大将淳于量，众人多露诧异之意。
原来淳于量虽与吴明彻、萧摩诃二人一样，均是陈国赫赫有名的将军，但腿部有伤，近年来一直疾病缠身，不要说领军作战，就算入朝都是罕见。
可谁都不敢小觑淳于量，只因为淳于量在江南三将中最负谋略，当年亦曾拼死救过陈顼的性命。淳于量虽不居功，陈顼可一直将他当作心腹之人。
今日陈顼召王远知入宫，众人多少都知道今夜要有大事发生，可见淳于量竟然抱病也来到这里，都忍不住心惊肉跳，均感觉殿外明月正悬，但殿内风雨早起。
有宫人推着淳于量入了大殿，陈顼还是垂头，只是道：“淳于将军，你将事情说说吧。”
孙思邈本一直心中困惑，见到淳于量被推入殿中，微有惊诧，心道，怎么是他？难道说……
孙思邈扭头向陈顼望去，他的脸上蓦地又有迷雾沧桑之意。
殿中亮如白昼，可灯火下，淳于量脸上似乎总有暗影。他目光缓动，掠过孙思邈时，凝了片刻，最后停在王远知身上。
众人见了均想，淳于将军虽满面病容，可一双眼睛却亮得很。
轻咳几声，淳于量终于开口道：“今日天子找王宗师和孙先生入宫，为的是宫中传国玉玺失窃一事。”
他开口点题，干净利索，可声音沙哑，其中满是疲惫之意。
灯火下，众人脸色明暗不定，保持沉默，殿中只余淳于量沙哑的声音。
“这件事孙先生想必已经知道，却不见得明白究竟，而王宗师既然不知，那我就将事情始末简略说说……”
孙思邈听淳于量提及自己时颇为客气，并无意外的表情，只是在想，原来是他，怪不得……
多年前往事瞬间涌上心头，可都已淡漠，只有十三年前的那场雨，还是记忆深刻。
陈顼不语，众人见了，当然也不会反对，只有陈叔陵眼珠乱转，似在想着什么。
“王宗师和孙先生均是见多识广之人，对传国玉玺来龙去脉当然明了，也就不用我来赘述……但有一件事还要说下，就是传国玉玺自本朝高祖见于栖霞寺后，就一直封存在皇宫大内，严加看管。”
淳于量说话中不时夹杂着几声咳，又道：“不过月余前玉玺却突然失窃了。太子知道此事后，想为圣上分忧，因此去了响水集。”
孙思邈方才听徐、吴二人说过此事，心中疑惑，既然严加看管，又怎么失窃的？淳于量避而不谈，莫非其中有什么隐情？
“听闻萧将军提及，孙先生当初也在响水集，危机时还救了太子和萧将军？”淳于量向孙思邈望过来。见孙思邈点头不语，他缓缓道：“孙先生是大智慧之人，肯定会觉得太子前往响水集一事有些蹊跷了？”
不等孙思邈回答，陈叔陵突道：“这事不用大智慧的人，旁人其实也会知道。”
“哦，这么说……兴郡王也知道？”淳于量缓望过去。
国主陈顼在座，众人未经许可，均是沉默，只有陈叔陵无此忌讳，上前一步道：“父皇，儿臣有话要说。”
陈顼“嗯”了声，让人不知心意。
陈叔陵却不管许多，大声道：“旁人都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太子前往响水集很是蹊跷，暗中却也有一种说法，说太子前往响水集，除了要取传国玉玺，还要拉拢几方势力！那势力一直神秘地存在，知晓的人并不多。”
他说到这里，望向孙思邈道：“孙先生是大智之人，可知太子为何要拉拢那几方势力？”
孙思邈心道，这里就我是外人，你偏偏问我，想是以为我不知究竟，要下个套给我钻了？
他早看出陈叔陵言语中一直对太子陈叔宝不敬，只怕有抢太子之位之心，他若贸然陷入这种争辩中，只怕隐患无穷。
“兴郡王，方才我就说过，大智之人，就不会自困笼中。兴郡王问道于盲了。”
陈叔陵一滞，眼中有分恨意，叫道：“好，你们都是势利小人，明明知道，却不肯说！”
陈叔陵霍然望向陈顼，大声道：“父皇，传言说，太子联系拉拢神秘势力，要取玉玺，却不是为父皇分忧，而是盼父皇早死！”
一言落地，众人均是色变。
“叔陵，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殿外有人叫道，踉踉跄跄地冲进殿来，神色张皇，正是陈叔宝！
陈叔陵见陈顼一直沉默地望着脚尖，更是气壮，冷笑道：“你敢做，难道反怕人说了？你若不是心怀鬼胎，怎么会冒险去齐国？你若不是因为机关泄漏，为何要在紫金山做戏？你们布下天罗地网，来捉所谓的叛逆，难道没有什么别的目的？”
陈叔宝叫道：“没有的，这些事情我不知道。”
他话一出口，众人均皱眉头，心道太子长于后宫，无甚主见，远不及陈叔陵干练。
这种时候，岂是一个不知道能够解决问题的？
“你不知道？”陈叔陵哈哈大笑道，“有谁相信？父皇……”
“闭嘴。”陈顼低声喝道，其中隐约有震怒之意。
陈叔陵一凛，立即跪倒道：“父皇，儿臣本不想说，可怕你受人蒙骗。”
陈叔宝急道：“叔陵，我……”
“你也闭嘴。”陈顼一拍扶手，瞥了陈叔宝一眼，眼中满是愤怒失望之意。
陈叔宝扑通一声跪倒，浑身发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殿中肃杀之意更浓，一些人呼吸都要屏住。
不知许久，陈顼才道：“淳于将军，你继续说下去。”
淳于量眼中闪过一丝悲哀之意，忽向一直沉默的王远知说道：“孙先生没有看法，不知王宗师怎么看呢？”
王远知沉思道：“贫道在想，若非一个充足的理由，太子不会前往江北的。”他说得没错，但和没说一样。
淳于量缓缓点头道：“王宗师说得极对，这个充足的理由，王宗师难道不知吗？”
王远知沉默下来，许久才道：“并不算知。”
徐陵想要开口，却被吴明彻拉了下衣袖。
孙思邈看似自困，但早就将殿中一切看在眼中，见此细节，立即想到，徐、吴二人都知缘由，而这缘由竟和王远知有关！
淳于量虽满面病容，可一双眼眸却是出奇地亮。他盯着王远知道：“只因为太子前往响水集，本是听从了王宗师的意思。”
一言落地，殿中沉凝的气氛，几乎要让人窒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王远知身上。所有人心中都忍不住在想，如果淳于量所言是实，那陈叔陵讲的并非空穴来风！
王远知坐在那里，神色竟能不变：“贫道不知淳于将军所言何意。”
“宫中传国玉玺失窃，太子异常心急，知宗师神通广大，这才亲往茅山拜谒宗师，祈望宗师能有法力，寻回传国玉玺。”
王远知耸了眉头，摇头道：“贫道在这之前，并未见过太子。”
淳于量缓缓道：“太子到茅山时，宗师正在闭关，接见太子的是茅山弟子魏登隐。当时宗师座下桑洞真、周太平、严太玄、姚正一均不在茅山。宗师闭关，因此魏登隐掌管茅山宗的一切事务，不知我说的可对？”
他居然对茅山宗的弟子如此清晰了然。孙思邈听了，只是在想，淳于量这般详查，其中只怕涉及到极大的秘密。
王远知点头道：“正是如此。”
“就是这个魏登隐接待的太子，同时告诉太子，宗师会一种寻龙之法，可查传国玉玺的下落。”淳于量目光藏锋，“也就是这个魏登隐，主动去请宗师出关，最终虽未请出王宗师，但告诉太子说，王宗师已查出传国玉玺就在响水集，让太子前往寻觅！而魏登隐更是自告奋勇，和太子定了联系暗语，说只要太子一到响水集，就有人会和他书信联系，告知传国玉玺的下落！”
王远知脸色微变，就听淳于量做出结论道：“太子就因为这点，这才带萧摩诃立即赶往响水集。不知道宗师对于此事，有何解释呢？”
殿中又静了下来，可所有的目光，均落在了王远知身上！
王远知还是如仙人般坐着，脸上恢复了从容。“贫道不知如何解释，”他顿了下又道，“贫道出关后，魏登隐已死了——就吊死在三茅道观的主殿。”
有秋风入殿，满是凉意。
淳于量轻咳几声：“王宗师这么说的意思，就是对此毫不知情了？”
王远知默认，很多时候，解释更像是掩饰，聪明人都知道言多必失的道理。
陈叔宝急得额头满是大汗，可见陈顼面沉似水，不敢多言。
淳于量竟不追问下去，望向孙思邈道：“听萧将军说，响水集不但有先生在，还有茅山四弟子在那里做法？”
见孙思邈点头，淳于量又道：“王宗师，桑洞真等人竟到江北做法，不知宗师有何看法？”
众人听到这里，难免有些错愕。只因为众人到如今，或多或少均知道传国玉玺的失窃，关系极大，隐藏杀机。可听淳于量几次询问王远知，其词虽恭，可其意却难以揣摩，竟隐约有猜忌王远知之意。
难道说，这看似仙人、远在茅山修道的王远知，竟有对陈国不利的举动？
王远知还能安之若素：“道行天地，江北江南有何分别？”
他这刻突然打起禅机。淳于量笑笑：“王宗师说的不错。大道至简，行于天地，为民祈福一事，有道之人是不管江北和江南的。”
他话题一转，再望孙思邈道：“可这道理，斛律明月是不懂的。”
孙思邈沉默许久，道：“很多人都不懂。”
淳于量顿了下：“斛律明月因为不懂，这才派五行卫出兵围剿响水集。幸得孙先生引路，萧将军才能带太子逃命。只是命中注定，萧将军虽逃脱齐军之手，却将太子落入兴郡王所言的几股神秘势力之手。”
陈叔陵叫道：“焉知他们不是在演戏？”
他只说一句，陈顼立即望来，目光森然。陈叔陵心中惊凛，立即垂头道：“父皇，儿臣多嘴。”不等陈顼责怪，他一巴掌抽在自己的脸上，竟是极重。垂下头时，他眼中却闪着狡黠的光芒。
陈顼收回目光，再次望着自己的鞋尖。
他举止古怪，但殿中群臣早见怪不怪，知道就算上朝时陈顼都是这个举动。
淳于量不理陈叔陵所言，又道：“孙先生可知道那几股神秘势力的来历？”他又轻咳了几声，掩着嘴，可目光针锋般盯着孙思邈的表情。
孙思邈心思飞转，缓缓道：“应是天师门下。”
淳于量收回目光，点点头道：“不错，那几股势力分属天师门下六姓，七月十五重聚清领宫通天殿，要迎天公将军重生。他们图谋不轨，擒住太子，就是想要以太子来要挟天子，甚至要对陈国不利。不想被孙先生破坏了这个计划。”
孙思邈本无愧心之事，闻言从容如旧，可心中还是不由诧异。
这件事到如今还是颇为隐蔽，这个淳于量如何得知？
当初陈叔宝虽被他所救，但被救之前一直昏迷，所知无多，根本不可能知道事情始末，自然不是陈叔宝对淳于量说的一切。
这个病怏怏的将军，庖丁解牛般地分析原委，究竟还知道什么？
淳于量又在咳，可目光已落在王远知身上，一字字道：“魏登隐是宗师的弟子？”
“是。”王远知根本没有废话。
“桑洞真也是？”
王远知眼睛眯缝起来，半晌才道：“是。淳于将军何必明知故问呢？”
淳于量笑容中带着刀锋：“明知或许，故问未必。我其实只想问问，茅山弟子所为，王宗师真的一概并不知情？魏登隐欺骗太子一事，宗师不知，桑洞真江北行道一事，宗师也不知吗？”
王远知缓缓道：“桑洞真前往江北一事，贫道倒是略知一二。”他态度一直都是含含糊糊，看似清楚，却像糊涂。
众人却想，此时此刻，你就算含含糊糊，只怕也遮掩不过了。
淳于量又咳，灯火闪烁下目光却如炬：“那桑洞真先在通天殿筹谋反叛陈国，后在紫金山袭击太子，宗师是否清楚呢？”
众人皆惊，王远知那一刻的脸上有如木刻。
“淳于将军说什么？贫道有些不懂。”
淳于量突然摆手道：“把人押上来。”
众人不由先看陈顼，见其不语，想是默认，不由纷纷向殿外望去，就见萧摩诃已带兵士押着一人上了大殿。
那人被五花大绑，披头散发，狼狈不堪，早无当初衣白如雪的飘逸淡然。
孙思邈一眼望去，就已认出那人正是桑洞真——王远知的首徒，亦想到当初在三清观化装成道童行刺陈叔宝的刺客，想必也是这人改扮。
那时候，桑洞真和李八百、张裕联手的。
一念及此，孙思邈心绪流转，只感觉这其中的算计错综复杂、狠毒险恶，远超想象。
桑洞真浑浑噩噩，突然见到王远知，忍不住叫道：“师尊救我。”
他这刻全然没了分寸，就如溺水之人见到救命稻草一样，自然死死抓住不放。
可他这么一叫，就让众人难免心想，太子两番遇险，均和茅山弟子有关，王远知绝难推脱关系。难道说，这如仙人一样的道长其实竟包藏祸心，竟对太子……或对陈国不利？
淳于量目光萧肃，落在王远知身上，隐泛敌意，一字字道：“我想，王宗师似乎要给我们一个解释了！”

第十二章  主谋
殿外月明，亮不过殿中灯火，可殿中灯火虽亮，却亮不过淳于量眼中的颜色。
这个抱恙在身的陈国将军所知之多，远超过孙思邈的意料。
秋意寒，殿中杀机更寒，催得殿外黄叶一片片地落，落地的声音都听得见。
孙思邈好像也没想到这种变化，坐在笼内若有所思，保持沉默。
很多时候，沉默往往是一个人的最好选择。
王远知却已不能沉默。
他还坐在椅子上，眼中也带分思索之意，缓缓道：“洞真，方才淳于将军说的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你真的要对陈国不利？难道你真的行刺了太子？”
他这么一问，看似关心询问，却是一副不知情的样子。
众人听了，心中却想，桑洞真本是王远知的首徒，魏登隐在王远知闭关后，掌茅山事宜，这两人显然均是得王远知信任，若说他们行事没得王远知的许可，有谁相信？
桑洞真跪在地上，六神无主的样子，听王远知发问，忙道：“师尊，这事和我无关。”
“那和谁有关？”淳于量冷冷发问，“你在紫金山三清道观乔装改扮行刺太子，被萧将军亲手拿下，证据确凿，还想抵赖吗？”
桑洞真喏喏道：“可……那是……他们逼我这么做的。”
“他们是谁？”淳于量寒声道。
桑洞真不答，看向王远知，颤声道：“师尊，为徒知道罪孽深重……只请师尊重罚。”
众人均想，你说得轻巧，以为这里是茅山吗，全权由王远知做主？你行刺太子，图谋反抗陈国，诛九族的罪名，眼下你是必死无疑，就是不知道王远知会如何选择。
王远知当然也知事态严重，缓缓道：“宗有宗规，国有国法，你若真犯了国法，为师也容你不得。”
桑洞真脸色倏变，突然叫道：“可是前往江北一事，弟子是听从师尊的吩咐去的。”
王远知失声道：“你……”话未说完，他脸色倏变，霍然站起。
萧摩诃一直盯着他的举动，倏然拦在王远知身前，冷冷道：“宗师要做什么？”突然听殿中惊呼一片。
就听孙思邈喝道：“护住他的心脉。”
萧摩诃心中一凛，不知孙思邈在说什么，就见王远知身形一闪，竟要从他身边掠过去。萧摩诃几乎想也不想，暴喝声中，一拳击出。
拳带声势，虎虎生威，一时间殿中灯火为之一暗。
王远知身在险境，轻叹声中单掌拍去。
“啪”的一声轻响，王远知退后两步。萧摩诃只觉得千斤一拳如击在棉花之上，软绵绵的不受气力。他心中惊异，暗想这王远知不但道行很深，看起来竟还是个武功高手。
不待他喝令，他身后几个兵士冲上前来，已将王远知困在当中。
萧摩诃虽控制局面，可见众人均望他的身后，脸上露出骇异之色，忍不住心中凛然，回头望去，心头狂跳。
只见桑洞真本是失魂落魄的脸上，不知为何全变成死灰之色，同时鼻端有黑血流出，喉中咯咯作响。
陡然间，桑洞真狂吼一声，霍然站起，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同时眼角也有鲜血溢出。
众人骇异，那紫衣少女更是纤手捂住檀口，露出惊吓之意。
王远知立在那里，再没有动作，只是看着桑洞真，眼中有分奇怪的光芒。
就见桑洞真晃了两晃，仰天倒了下去，摔在地上时再也不动。他竟然死了。
王远知缓缓又坐了下去，神色木然。
殿中一片沉寂。
孙思邈亦是神色错愕。他离得稍远，却和王远知同时发现桑洞真中了奇毒，因此出声示警，只盼王远知能施道术先抑制桑洞真的毒性发作，他再施针，倒还有几分救活桑洞真的可能。
不想，萧摩诃挡了王远知片刻，导致桑洞真毒性爆发气绝，断绝了救治的可能。
孙思邈知事起突然，倒没觉得萧摩诃做错什么。那一刻见桑洞真殒命，他心中只是在想，下毒的究竟是哪个？
其实何止是他，殿中只怕每个人都是心中疑惑，暗想桑洞真被萧摩诃所擒，定是看防严密，这种情形下，他又怎么会中毒身亡？
灯光凄迷，烟雾缭绕下，灵堂中满是诡异的气氛。
慕容晚晴骇然张裕所言，眼眸转转，突然道：“陈国宫城防备森然。你们在破釜塘还能有所作为，要想在宫城兴风作浪，只怕没这个本事了。”
张裕笑道：“你不是不信，只是想打探我们的算计了？”
见慕容晚晴沉默，张裕缓缓道：“你不用着急，结果如何，你能看到的。不过方才那故事，还没说完……”
他不再理会慕容晚晴，对张季龄道：“张季龄，你当然还记得当年的誓言？”
张季龄泪已干，神色更似干枯的树叶，喃喃道：“记得能如何？忘记又如何？”
张裕冷笑道：“你倒想要忘记，我却没有！当初你为斛律雨泪叛出龙虎宗，自废武功时，曾当我面亲口立誓，说此生和龙虎宗再无关系。你也说过，斛律雨泪为了你，也立誓和斛律明月再无牵连。从那以后，你们二人不再理朝廷江湖恩怨，只想此生平平淡淡，千金不换，若违此誓，不得好死。”
慕容晚晴听这誓言，心中有了分戚戚然。
“当初我虽气愤你鬼迷心窍，终于还是信了你的诺言。”张裕又道。
张裕陡然声音转厉，上前一步：“可你们实在辜负了我的信任，你们并没有守诺，还和斛律明月有着牵连！”
“雨泪没有！”张季龄突然喊道，恶狠狠地望着张裕，握着暴雨梨花的手不停地发抖。
慕容晚晴心中发紧，又盼张季龄能击倒张裕，可同时却又希望张裕将故事说完。
她想听的当然不仅仅是故事。
张裕不看暴雨梨花，只看张季龄的眼：“斛律雨泪没有，但你有！如果斛律雨泪知道你不守承诺，她只怕死也不甘。”
张季龄被雷劈一样，一松手，暴雨梨花跌在了地上，人也一屁股坐回到椅子上，失魂落魄。
张裕嘴角带分冷笑，缓缓又道：“你既然破了誓言，想必也是不甘寂寞，也知道当初放弃了一切，是多么的不值得。既然如此，为何不重回龙虎宗……”
话未说完，张季龄嘶声打断道：“张裕，你不要以为和我是亲兄弟，就可以对我指手画脚。你懂个屁！”
慕容晚晴一怔，极为讶然，从未想到张裕和张季龄竟是兄弟！
“那你懂什么？说与我听，让我听听，你抛弃一切究竟换来了什么？”张裕突然也激动起来。
“换来了什么？换来了什么？”张季龄双眸满是血丝，突然仰天大笑起来。
只是他大笑之时，眼中再次流出了泪。
“你觉得我不值得，是不是？你觉得我傻，是不是？你觉得我自废武功，放弃了龙虎宗，很蠢，是不是？”
张季龄一连三问，盯着张裕道：“可你知道雨泪为我放弃了什么？”
张裕还待讽刺，可见张季龄眼中竟有疯狂之意，暗自惊心。
张季龄眼眸充血，一字字道：“她为我放弃了她的命！”
张裕脸色更冷，一时间却也说不出什么。
慕容晚晴心头一震，不由道：“为什么？”
“为什么？”张季龄倏然望向慕容晚晴，眼中满是怨恨，放肆地笑道，“你应该去问问斛律明月才对。这一切，都是斛律明月亲手造成的。”
他又大笑起来，笑声如嚎，涕泪俱流。
慕容晚晴不忍问，但不能不说：“我义父不是你说的那种人！”
她自幼失亲，全凭斛律明月收养，传授武功。虽说所做一切不见得是所愿，但她一直对斛律明月都是心怀感激。
听张季龄的意思，斛律雨泪之死竟是因为斛律明月的原因，她难免不信。
“那斛律明月是怎样的人？”张季龄咬牙反问。
慕容晚晴一时茫然，喃喃道：“他是……他是……”
张季龄打断她道：“在别人眼中，他是个打遍天下无敌手的盖世英雄。在我眼中，他不过是一个为求目的，不择手段的小人！”
见慕容晚晴摇头，并不相信的表情，张季龄眼中闪过分诡异：“原来你和雨泪一样，一直都被他蒙骗，什么也不知道。”
“我们要知道什么？”慕容晚晴反问道，一颗心剧烈地跳动着。
她怕知道真相，可她又想知道。
张季龄没有答，缓缓地坐下，喃喃道：“当年雨泪决心和我抛开一切恩怨，只想找个地方安静地过活。她下定决心，和以前再无瓜葛，将一切还给了斛律明月，包括那筒暴雨梨花。”
地上那暴雨梨花幽幽地发亮——亮得如情人的眼泪。
“我和雨泪到江南隐居了下来。我们虽没了武功，没了一切，但很快乐。”
张裕冷哼一声，本想说什么，终于忍住。
“可快乐总是短暂的……”张季龄嘴角抽搐道，“雨泪她突然得了一种病。”
“什么病？”慕容晚晴一阵心悸。
“那时候我并不知道是什么病。”张季龄咬牙道，“我请了很多大夫，都看不出她得了什么病。我只能看着雨泪一日日地消瘦下去，一天比一天憔悴，我的心如撕裂了一样。”
他周身剧烈颤抖，提及往事，不能自已。
张裕目光闪动，突然道：“你本身不也是个大夫？”
他说的不错。天师六姓门下高手不但会道术，本身对医术也有涉猎。张季龄身为龙虎宗的高手，虽说自废了武功，可见识还在，若论医术，就算比不上孙思邈，也远胜寻常大夫。
张季龄神色木然，摇摇头道：“我看不出。”
张裕反倒一怔，有些难信的样子。
张季龄很快地给出了答案：“因为我后来发现，雨泪得的不是一种病，而是一种蛊！”
“蛊毒？她怎么会中蛊毒？”张裕目光一厉，诧异道。
慕容晚晴也是心惊，她当然也听过蛊毒一说。蛊毒本是一种毒，但传言中，是一种从虫身上练出的毒药，施放无形，中者若不得放蛊者施救，极难活命。
蛊毒本是南疆偏远少数民族所用，当世与茅山道术、龙虎符篆并称三大奇术，让人闻之心冷。
可南疆少数民族素来固守偏远，少让蛊毒流传到中原，斛律雨泪如何会中蛊毒？
张季龄眼中闪过分恨意，咬牙道：“我发现她中了蛊毒后，惊慌失措，不知是谁下的手，只能询问雨泪，希望她给我点线索，可她只是摇头。”
“她也不知道？”慕容晚晴立即道，可望见张季龄充血的眼眸，心头一震，想到个可怕的事情。
张季龄道：“我那时候几乎要疯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雨泪一日日地衰弱，直到有一日斛律明月在我面前出现……”
他提及斛律明月时，一张脸痛苦不堪，许久才恨声道：“他告诉我，雨泪中的是孤独迷情蛊！”
慕容晚晴浑身有些发冷，一颗心沉了下去。
张裕皱眉道：“孤独迷情蛊，怎么可能？传说中了这种蛊毒的女子，只能孤独终老，不能和男人在一起，否则蛊毒发作，必死无疑。”
张裕瞥见慕容晚晴苍白的脸色，眼中寒芒闪动，又道：“听说这种蛊毒无色无味，中了这种蛊毒的人，初期倒没有异样的，只是后期在眼眶下，会有弧月般的痕迹，有如粉黛留痕。”
慕容晚晴眼角跳动了下，嘴唇动了两下，终究没说什么。
“斛律明月也是这么说。”张季龄看向慕容晚晴道，“你想必已知道，雨泪为何会中蛊毒了？”
不闻回应，张季龄一字字道：“蛊毒本是斛律明月下的。”
慕容晚晴突觉天昏地暗，脑海中一片空白，却想明白了一切。
斛律明月虽派斛律雨泪去行事，却不完全相信她，因此他在斛律雨泪身上下了孤独迷情蛊，只怕斛律雨泪因感情误事。
可斛律雨泪还是爱上了张季龄。
死也要爱？
许久，她才听到自己在问：“我义父找你做什么？”
“斛律明月告诉我，雨泪很爱我，爱得不顾一切，冒着蛊毒发作的风险，也要和我一起。”
眼泪一滴滴地顺着那苍老的脸庞滑下，张季龄望着张裕道：“所以我说你不懂的，若有个女人为你这么做，你放弃什么都是值得的。”
张裕还在冷笑，可笑中已有了分僵硬。
张裕终于不再笑，道：“可斛律明月找你，当然不只想告诉你真相，他还想利用斛律雨泪中的蛊毒控制你为齐国做事？”
他毕竟久经世故，虽不涉感情，但对这种钩心斗角之术颇为熟悉。
张季龄点头：“他对我说，要救雨泪，就需要给她不停地服用一种药，而那种药千金难买。”
“于是，他就让你立誓为齐国效力，让你经商。你拼命地赚钱，其实不过是想维系斛律雨泪的命？”张裕立即问道。
“不错，除此之外，我别无选择。”张季龄转回平日的沉冷，“为了雨泪，我做什么都可以。”
“斛律雨泪知不知道你和我义父的约定？”慕容晚晴突问。
张季龄茫然，许久才道：“我……我不知道，我没说。”
“可斛律雨泪还是死了。”张裕缓缓道，“既然你有药延续她的性命，她为何还是死了？”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张季龄咬紧牙关，闭上双眼。
“你知道的！”张裕凝声说道，“她究竟为何死的，你知道的，是不是？”
张季龄霍然睁眼，放声大叫道：“我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你不要再说了！”
他那一刻，状如疯狂，双手舞动，像要将张裕从梦魇中抹去。
张裕并不同情，反倒上前一步道：“斛律雨泪是为你死的。”
“你胡说！”
张季龄厉声道。他眼露凶光，看起来就要冲过来掐死张裕，同时额头汗滴垂落，鼻翼一张一吸，神色极为恐怖。
张裕却毫不畏惧，冷冷道：“我没有胡说。我虽没有同样的经历，但我知道有的女人痴情起来，本是不顾一切。斛律雨泪爱上你，本因为你的执著。她既然舍命也要和你在一起，想来就已想到要为爱放弃生命。”
听到这里，慕容晚晴一阵茫然，一阵心颤。
“她放弃了生命，不过是想和你过一天，过一刻，哪怕立即死了，那也没什么，因为她认为值得！”
慕容晚晴眼中噙着泪水，她突然觉得张裕竟也很了解女人。
张裕说到这里，双拳紧握：“可你辜负了她！她舍弃性命想要换取的生活，却被你一手打破。她死了，只因对你死了心。这些你肯定知道，你推说不知，只因为你懦弱！”
他言辞锋利，句句如利剑般刺在张季龄的身上。
张季龄浑身颤栗，踉跄后退。一直退到墙角时，他退无可退地跪下来，双手揪着头发，嗄声道：“你……你不要再说了。”
他抽搐成一团，痛苦不堪。他痛苦，是不是因为他也早知道这些？
见他如此，慕容晚晴终究不忍，哑声道：“张裕，他毕竟是你的大哥，你怎么忍心这么说他？”
张裕霍然扭头瞪着慕容晚晴：“那我如何来说？我不过说出一切真相，可你莫要忘了，是斛律明月造成的一切！你身上或许也有他下的蛊，你的未来，说不定也和斛律雨泪一样！有些事情，未见得不说就不存在！”
慕容晚晴内心颤抖，眼前发黑。
她不相信，也不想听，可她为何会心惊？为何听着斛律雨泪的故事，如同听着自己的将来？
张裕突然话锋转软，道：“张季龄，你虽辜负了斛律雨泪的信任，但其实你可以改过。”
张季龄抬起头来，眼中迷惘一片：“怎么改？”
“你可以脱离斛律明月的控制，你甚至可以重回龙虎宗。”张裕挺胸道，“凭你的财势，凭你我兄弟联手，在江南再造一番事业，有何不可？”
慕容晚晴终于明白张裕为何要说这多。原来，他不过想重振龙虎宗，再抗斛律明月。
可她没有了心惊，只有麻木，麻木中还能感觉到胸口针刺般地痛。
张季龄抖索下，摇摇头，却不吭声。
张裕目光凌厉，喝道：“事到如今，你还怕什么？难道说……斛律明月也给你下了蛊？你怕死吗？”
张季龄嘴唇喏喏：“我不怕死，可我不能。”
慕容晚晴见他始终不敢背叛斛律明月，心中没有认同，反生鄙夷之意。
张裕缓缓转过头来望着她，沉声问：“你知道他为何不能吗？”
“我怎么知道？”慕容晚晴错愕。
张裕叹口气道：“我本来也不知道的……”
慕容晚晴立即听出他的言外之意，问道：“你现在难道知道了吗？”
张裕点点头，突道：“你看看我的脸。”
他这句话实在有点莫名其妙。他一张脸五彩斑驳，有如鬼域出来的一般，有什么好看的？
慕容晚晴定睛望去，半晌才道：“看什么？”她实在不知张裕这张鬼脸有什么好看。
张裕突然伸手从脸上掠过。
只是眨眼的工夫，他奇异般地换了一张脸！
慕容晚晴骇异他换脸之快，可借灯火看清楚眼前的那张脸时，骇然叫道：“怎么是你？”
她的声音中充满了不信、怀疑和惊骇。她虽也猜想过张裕的真容，但做梦也没想到过那竟是她熟悉的面孔。面前那人浓眉大眼，下颌铁青，少了平日的嘻嘻哈哈，但多了一分阴冷。那人却是冉刻求！
殿中灯火通明，可驱散不了桑洞真暴毙的阴影。
所有人见桑洞真倒毙时，均在想一个问题，是谁杀了他？
萧摩诃想到这个问题时，倒退了一步，心中凛然。他早就听说茅山道术奇幻无常，当然也能杀人于无形。难道说桑洞真之死，竟和王远知有关？
如果真的如此，那王远知杀人的本事实在犀利，让人防不胜防。
陈顼身边八个内侍虽还未动，但八人十六只眼均是望向王远知，再加上殿内殿外的侍卫，杀气凛冽，让人耸然。
淳于量缓缓推动轮椅到了桑洞真身边，低头看了几眼，突然道：“孙先生，都说你医术精绝，可知桑洞真怎么死的？”
众人心道，你这不是为难孙思邈吗？眼下就算仵作前来，要验桑洞真之死，也要一段时间。孙思邈医术再高明，可人在笼子里，又能知道什么？
不曾想，孙思邈立即道：“他是中毒死的。”
“什么毒？”
“应是一种慢性毒药……”孙思邈远远地望着桑洞真流血的七窍，“这毒最少下了有三个时辰以上，一天之内。但要知其死因，我还需详细查看。”
萧摩诃一怔，再看王远知的眼神已大不相同。
淳于量点点头道：“够了。”
他这句话没头没尾，徐陵不解，忍不住道：“什么够了？”
淳于量缓缓道：“只凭孙先生一言，就足以证明王道长并非下毒之人。”
徐陵终于想明白了，说道：“桑洞真这一天一直在萧将军的看护下，王道长和桑洞真不过才见，这说明毒不是王道长下的？”
他明白这点后，疑问顿至：“那是谁下的毒？”
淳于量望向了萧摩诃。徐陵差点叫出来，心道这毒总不至于是萧摩诃下的吧？可转瞬知道猜想错误，因为萧摩诃已道：“我立即派人去查。”
淳于量见萧摩诃离开大殿后，摆摆手，就有内侍上前，抬着桑洞真的尸体出去。
片刻间，殿中恢复了干净，若不是地上还有血迹斑斑，方才发生的一切仿佛就是场噩梦。
那紫衣少女有些惊疑不定的样子，但陈顼还是低着头。
孙思邈瞥见，心中突然有分古怪的感觉。他暗想，看陈顼面相，本是焦虑多疑之人，这刻见到这种惊变，为何还这般沉稳呢？
很多事情，他非不知，只是不说。他感觉到其中的蹊跷，越想越是觉得这细节难以解释，一时间竟呆呆地出了神。
淳于量却已望向王远知道：“不知王道长对爱徒之死，有何看法？”
孙思邈又想，此人虽抱病在身，但指挥若定，殿中虽发生了惨案，但他转瞬竟能恢复理智，波澜不惊，实在是个极为厉害的人物。
王远知脸上也像蒙了一层雾，只说了六个字：“自作孽，不可活！”
淳于量笑了，点点头，不置可否。他突望孙思邈道：“孙先生想必还奇怪一件事情……传国玉玺藏在宫城，防备森然，怎么会被人偷了去？”
所有的一切看似和孙思邈无关，但他心中不安涌动，知道眼下的每句话，只怕都事关重大，因此慎重道：“我的确有点奇怪。”
“这件事其实一点也不奇怪。”淳于量缓缓道，“兴郡王肯定知道为什么！”
陈叔陵自桑洞真进来后，眼珠一直转个不停，此刻见到桑洞真死后，非但没有惊惧，反倒好像很是轻松，可听到淳于量这么说，脸色顿变，叫道：“淳于将军，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淳于量只是望着孙思邈道：“皇宫大内看守传国玉玺的内侍本有三班，每班二十四人，四个时辰一换，而每班口令均是每日一换，三班彼此间都不知情。”
他突然说起宫中的防御来，很有些不知所谓。孙思邈却明白过来，说道：“想传国玉玺的所在之地，肯定也是机关重重，再加上宫中之人这么防范，外人肯定难进了？”他着重说了“外人”两个字。
“不错，先生果然聪明。”淳于量目光中带分赞赏。
那紫衣少女听了，心中却想，这是常理，谁都能想到，有什么聪明的了？她却不知道，很多话的意思，均在言外。
淳于量随即道：“先生闻弦琴知雅意，知道传国玉玺失窃一事本和内贼有关！”
一言既出，陈叔陵脸色倏变。
淳于量还是波澜不惊，继续道：“事后详查，传国玉玺失窃是在月余前的子时。那时，值班侍卫亲眼见到，领班侍卫黄广达曾进入了传国玉玺所在之地一刻，然后就走了出来，当时并没有人敢问他进去做什么。”
淳于量转望陈叔陵，缓缓道：“然后，黄广达当夜就去见了兴郡王！传国玉玺在第二日清晨发现被窃。”
陈叔陵眼皮不停地跳动，突然大叫道：“你胡说八道。”
“那你那晚究竟有没有见过黄广达呢？”
陈叔陵才待反驳，突然一个激灵，回头望去。
问话的不是淳于量，而是陈顼！
陈顼还在望着足尖处，可陈叔陵额头已渗出了细微的汗珠。
陈叔陵当然了解父皇，也知道父皇的脾气——陈顼素不轻问，可若等到他问话的时候，事态就已十分严重。
陈顼从不喜欢别人骗他！
当年，陈顼手下曾有一能臣鲍僧叡，极得陈顼的器重，朝中大小之事，陈顼多委与此人处理。然则有一日入朝时，陈顼随口问及鲍僧叡一晚所为时，鲍僧叡那晚放荡形骸，只怕天子责怪，因此隐而不报，就被陈顼仗杀殿前。
自此后，无人再骗陈顼，事无巨细！
汗水点滴而下，落在殿中，发出极为轻微的滴答之声。
只是片刻的工夫，陈叔陵就转过千百个念头。这个淳于量看似抱病在家，不理朝事，但很显然，他多是得到陈顼的密旨，一直暗自调查传国玉玺失窃一事。既然如此，淳于量所问，就绝不会无的放矢。
一念及此，陈叔陵终于道：“父皇，那晚我的确见过黄广达。可是……此事和玉玺失窃一事无关！”
“那黄广达对兴郡王说了什么？”淳于量立即问道。
陈叔陵喝道：“本王为何要对你说？”
“他眼下所说，就代表朕的意思。”龙椅上的陈顼冷冷道。
陈叔陵一惊。
徐陵和吴明彻互望一眼，都是脸色异样。他们都是朝中重臣，其实一直遵陈顼之旨行事。可如今看来，在陈顼心目中，淳于量的地位要远高二人，心中难免不是滋味。
在那片刻，孙思邈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掠过，暗自皱眉。他早就想到，这传国玉玺一事，只怕还与太子和兴郡王的地位纷争有关，这也就怪不得吴明彻和徐陵一直遮遮掩掩。
皇家内部纷争，素来冷酷无情，卷入其中者，就算一时得势，但很少能得善终。
孙思邈想到这里，却有分奇怪，暗想此事极为隐蔽，本不应让外人知晓，陈顼为何将他和王远知都召到宫中？难道说陈顼还有别的什么用意？
那面的陈叔陵眼珠转动，终于道：“不错，那晚黄广达的确找了本王，但只说些闲事，根本和传国玉玺的事情无关，事后他就走了，本王也再没见过他。”
“因此兴郡王也就不知道黄广达已死了？尸体就埋在兴郡王府的后花园？”
陈叔陵差点跳起来，吃惊道：“是谁杀了他？怎么会埋在本王的后花园？”
孙思邈一直留意陈叔陵的表情，见状皱了下眉头。
淳于量目光一眨不眨，半晌又道：“看来兴郡王全不知情了？”
“当然不知。”陈叔陵突然长吸一口气，缓缓道，“淳于将军，你这么问是什么意思？难道竟然怀疑本王偷了传国玉玺？”
一言落地，殿中静了下来。
徐陵、吴明彻互望一眼，都看出彼此眼中的忧虑之意。
淳于量又咳了起来，掩住了嘴，许久才道：“我未这么说过。”
“那你是什么意思？”陈叔陵忿忿地道。
“没什么意思，只是圣上让微臣去查，臣就去查，有必要将一切细节查得清楚罢了。”
淳于量突望孙思邈，又道：“后来的事情，想先生都已知晓。玉玺失窃，太子去请王宗师寻龙，被魏登隐骗到了响水集，差点因此殒命。可先生想必还不知道一件事……”
孙思邈只能问：“何事？”
“这件事兴郡王知道。”淳于量道。
陈叔陵怒不可遏：“我又知道什么？”
淳于量脸色冰冷如秋，回望陈叔陵道：“太子在找魏登隐前，兴郡王也曾和魏登隐秘密见过，不知兴郡王可还记得此事？”
陈叔陵一怔，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所有人再望陈叔陵时，眼中均有异样。
就听淳于量又道：“而据我所知，早在半年前，王道长也曾来到建康传道？”
王远知已不能不答道：“那又如何？贫道本是遵天子之意来建康传道。”
“那的确不能如何。”淳于量缓缓道，“只是据我所查，王道长半年前，也曾到过兴郡王府上传道。根据王府下人所知，那时候兴郡王和道长曾密谈半天，所谈之事，并无第三人听见？”
王远知蓦地沉默下来。陈叔陵却叫道：“淳于量，你究竟想说什么？本王的确请王道长前来传授道中精义，难道那也有错？”
淳于量笑笑，只是道：“有错无错，我倒是难以分辨，一切当请圣上定夺。”
众人均凛，再望陈顼时，心情迥异。
所有的事情看起来虽支离破碎，但经淳于量连贯，事情始末、真相看起来竟昭然若揭。淳于量虽未明言，就算本不知情之人也能从这些事件中得出个惊天的答案，更何况殿中多是睿智之士？
许久，陈顼才缓缓抬头道：“今日之事，由淳于将军全权处理。”
秋风入殿，很有些凉意，可陈顼平淡的话语更让人如坠冰窟。
淳于量轻咳几声，望向王远知道：“王道长，不知你作何解释？”他仍旧话语平静，但今日已是第二次如此询问，分量之重，让人均是心头沉重。
王远知人在座上，也有分不自然之意，沉默片刻才道：“难道淳于将军怀疑本道和兴郡王早有密谋，兴郡王让黄广达偷了传国玉玺……本道却让魏登隐骗太子前往响水集，图谋加害太子吗？桑洞真会死，是兴郡王暗中下毒，帮本道灭口？”
他不言则已，出言惊人。
众人多数早认定此事，可听他径直说出来，还是大吃一惊。
陈叔陵更是骇然道：“王远知，你胡说什么，本王什么时候和你密谋过要害太子？”
他虽这么说，可是额头大汗淋漓，反驳的口气倒有些欲盖弥彰。
瞥见众人目光中的含意，陈叔陵突跪到陈顼面前叫道：“父皇，儿臣冤枉！”
陈顼还是垂着头，一字字道：“可半年前，你是否真的和王远知密谋，想对叔宝不利？”
“这……”陈叔陵打个冷颤，感觉到陈顼口气森然，只是迟疑片刻，就立即道，“当初是这个妖道胡说八道，劝儿臣对大哥不利的！”
一言说出，王远知勃然变色，竟还能忍住不动。徐陵、吴明彻脸上均露喜意，只是立即垂头下去，并不言语。
徐、吴二人其实早有这种怀疑，但知道这种宫中变故，臣子参与，利少害多，因此一直不敢明言。但他们均是拥立太子之人，却不能不设法为太子洗罪。
今日淳于量陈述往事，看似随意，兴郡王却终于熬不住煎熬，直承了往事，让徐、吴暗自欢喜。
可陈叔陵随即就道：“不过，儿臣没有听这妖道胡说八道。请父皇明察，儿臣绝没有对太子有过加害之心，若是撒谎，不得好死！”
在这片刻间，他显然就想清楚利害，知陈顼不怕人错，就怕人骗，当下不再隐瞒，却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将兴郡王押下，关入大牢！”陈顼缓缓道。
早有兵卫上前，夹住陈叔陵向殿外走去。陈叔陵大惊失色，迭声叫道：“父皇饶命，儿臣知错了……”
那声音渐渐地远去，渐渐地淡了，可殿中肃杀之意却更加浓郁。
众人目光多落在王远知身上，心中均想，陈顼对儿子都不容情，这王远知图谋不轨，只怕难活离皇宫！
孙思邈眼中却闪过分异样，欲言又止，听淳于量已道：“王道长，你还有何话可说？”
灯火似凝，殿外叶落。
王远知竟还能安然坐在那里，沉声道：“圣上，贫道的确有话要说。”
陈顼终于抬头，双眸中带分难以捉摸：“你要说什么？”
王远知叹口气道：“贫道知身处嫌疑之地，难以自辩。只是事情太过巧合，难免让人怀疑是经过刻意的安排。”
陈顼嗯了声，不置可否。淳于量立即道：“你的意思是，有人陷害于你？”
孙思邈微微一震，脸上迷雾又起。他身在牢笼，处境堪忧，一直沉默，静观其变。如今见陈叔陵阴谋败露，被押人牢中，他心中非但没有释然，反倒忧虑更重。他只觉得，事情绝不会这么结束，只怕矛盾不过将将开始。
就听王远知道：“贫道倒不敢这么说。只是实不相瞒，魏登隐、桑洞真行此叛逆之事，贫道真的并不知情。”
徐陵暗想，你这话蒙谁？一个是你的镇山弟子，一个是你的大徒弟，若说他们行事和你无关，谁都不信的，我倒不信你有通天的本事，还能翻身。
王远知再次叹息，缓缓道：“贫道也知，这种时候就算说破了天，也难以辩解，但请圣上允许一人入殿，以查真相。他本是跟着贫道入宫的。”
陈顼只是点点头。淳于量挥挥手，只见一人走进殿内。
灯火下，那人浓眉如刻，脸颊铁青竟如未刮净的胡渣。
孙思邈扭头望去，见到那人时，眼中倏露惊诧之意。只因他虽设想过千种可能，却绝未想到，进殿的竟是他的相识。
那人正是冉刻求！

第十三章  交锋
冉刻求立在灯下，神色冷峭。
慕容晚晴见张裕突然化身为冉刻求，心中震惊之意实在难以言表。
她就算怀疑千人万人是张裕，也从未想过那嘻嘻哈哈、满是市井侠义之气的冉刻求会是龙虎宗的道主。
可事实就在眼前，她怎能不信？
陡然间，她发现眼前这冉刻求虽和自己见过的那个冉刻求极为相似，但额头发乌，两个太阳穴的地方却有些发白，竟有中毒的迹象，同时此人眉宇唇边，均有深刻的皱纹，显然年纪要远过冉刻求。慕容晚晴心中一震，立即叫道：“你不是冉刻求！”
可这人若不是冉刻求，为何和冉刻求这般相似？
面前那人冷冷道：“我当然不是冉刻求。”
“那你是谁？”慕容晚晴有些心神错乱，张口道，“你是张裕。”
“我当然是张裕。”面前那人目光更冷，手一抹，竟然又回到鬼脸的样子。
那面的张季龄本是痛苦不堪，听到二人对话，陡然一震，失声问道：“谁是冉刻求？”
他的发问就如一道闪电划过了慕容晚晴的脑海，她蓦地想到，在紫金山上，孙思邈曾和她说的一句话……
“你难道没有觉得冉刻求像个人吗？”
当初她乍听这句话时，还差点闹出了笑话，但孙思邈随即的话，让她惊悚不已。
“冉刻求像个你没有见过的人。你见过那人的画像！”
她当时以为孙思邈是随口一说，却不想孙思邈随口之语竟像有极深的用意。
不过，她在紫金山时的确想到了冉刻求像谁，可她没有深想下去。
只是因为这想法实在好笑——好笑得让人心惊。
冉刻求的相貌，竟像她在通天殿旁石室内看到的一幅画像——那画像就是张角。
张角竟像冉刻求？
这想法实在好笑。
她在通天殿内，看到张角的画像时，不就有似曾相识的感觉？那张角极为威猛，浓眉大眼，若是去掉了胡子，和冉刻求极为的相像。
也和眼前的张裕极为相像。
张裕本是天师张陵的血脉，和张角相像并不出奇，可冉刻求为何和张角也那么相像？
慕容晚晴想到这里，一个念头脱口而出，叫道：“你把冉刻求怎样了？他……他……他难道姓张？”
张季龄浑身一震，忽然扑到张裕身边，握住他手臂道：“谁是冉刻求？你究竟知道什么？”
张裕甩手震开张季龄的手臂，一字字道：“旁人都说你有个女儿叫做张丽华，我一直也是如此认为，可我这几天才知道，你还有个儿子的。”
“他在哪里？”张季龄再次扑过来，嗄声叫道。他那一刻，死死拉住张裕，眼中满是哀求之意。
张裕冷笑道：“你的儿子，我怎么知道会在哪里？”
张季龄突然跪下，颤声道：“你知道的，你肯定知道的。”他扭头望向慕容晚晴，嘶声道：“你也知道的，求求你告诉我好不好？”
他那一刻，眼中满满的，均是恳切哀伤之意。
慕容晚晴为之心软，可一时间却不知道要告诉他什么，所有的一切，和张季龄又有什么关系？
可望见张季龄眼中的渴求哀痛之意，又想到张裕方才言语，慕容晚晴陡然懂了，叫道：“冉刻求本姓张，他……他是你的儿子？”
“我的儿子？你见过他，他好吗？”张季龄连滚带爬地到了慕容晚晴的身边，急声问道。
慕容晚晴却望着张裕，她只知道，最后是张裕抓走了冉刻求。
她脑海中霍然想明白一件事情。
当初孙思邈肯定张裕不会下手对付冉刻求，她还不解，可她现在明白了。
冉刻求本是张季龄的儿子，也是天师血脉，因此才会和张裕、张角这般相像。张裕本要杀了冉刻求，可发现冉刻求的秘密，这才抓走了他。
可张季龄、冉刻求父子为何会失散？
心中疑云阵阵，慕容晚晴反问道：“张季龄，你为什么会和儿子失散？”
“为什么？为什么？”张季龄喃喃念着，突然叫道，“为什么，难道你不明白？”
“你疯了吗？我怎么会知道？”慕容晚晴不满道，陡然想到什么，脸色立转苍白。
张季龄缓缓站起，双拳紧握，一字字道：“好，你们不明白，我今日就让你们知道个明白！”
他神色悲愤，牙关竟有血迹渗出，缓缓道：“当年北天师道风头正盛，兰陵王之父——也就是齐国文襄帝高澄被家奴兰京刺死后，齐国人一直怀疑事情是北天师道中人策划，高澄兄弟——也就是文宣帝高洋下令灭道。而斛律明月却是野心勃勃，不但想灭北天师道，还将六姓之家卷进来，想趁灭道之机，一统天下……”
“这本是极难完成的任务，他虽武功盖世，谋略深远，实施起来还是千难万难……”
“但他毕竟是不世奇才，非但灭了北天师道，消灭了齐境所有道中高手，还把触角探到江南……那时六姓衰颓，只有龙虎宗隐成规模。他才让斛律雨泪接近我，试图将龙虎宗一网打尽！”
“可雨泪却爱上了我！”说到这里，张季龄脸颊抽搐，“斛律明月虽给龙虎宗重创，但龙虎宗根基仍在，他却折损了得力的义女。他一计不成，又生毒计。他虽派出雨泪，但一直对雨泪放心不下，这才用孤独迷情蛊控制雨泪，进而来控制我！”
“他毒辣非常，也是极具野心。他不杀我，反倒扶植我经商为他效力，以助他攻伐陈国时做为内应。”
张裕听到这里，冷冷接道：“他不杀你当然还有另外一个目的，他终究不放弃借你来控制龙虎宗的用心。他阴险狠辣，岂是常人所测？”
慕容晚晴听到这里，本想为义父辩解，两国交兵，本就是斗智斗勇，无所不用。可见到张季龄憎恶中又带伤悲的表情，她竟说不出什么。
更何况，她心中也有几分彷徨和迷惘。
“我那时一心想救雨泪，倒顾不上许多。”张季龄回忆道，“更何况……那时候雨泪又有了身孕。”
“这件事我也知道。”张裕道，“可你当时对我说，斛律雨泪生了个女儿，现在才知道你在骗我。”
“我不骗你，难道让儿子走和我一样的路？”张季龄嗄声道，“我太了解你，了解你若知道我有儿子，肯定会让他继承龙虎宗的衣钵！”
张裕怒道：“他本是张家人，入龙虎宗有何不好？你以为所有人都会和你一样没有出息？”
“我不想他和我一样，可也不想他和你一样！”张季龄嘶声道，“我只想让他做个普通的人，这比你我现在好上千倍万倍！”
张裕冷哼一声，再不言语。
慕容晚晴却想，张季龄说的也并非全无道理，至少以前的冉刻求看起来，比现在的张裕和张季龄都要快乐。
可是，冉刻求如今又落在张裕的手上，只怕难和龙虎宗脱离关系，这难道是天意？
张季龄许久才平复下来：“雨泪生了儿子后，身子一日比一日衰弱，很快地去了。”张季龄泪早已干，可那悲痛的表情却更加深邃。
“斛律明月怕我反悔，当然也给我下了蛊。”张季龄缓缓道。
张裕身躯一震，油彩也挡不住脸上的杀机，可他眼中却藏着一股深邃的痛苦。
慕容晚晴见了，心中暗想，张裕恨义父情有可原，可他痛苦是为了什么？
张季龄陷入哀痛，却并没有留意张裕的异样，继续道：“可斛律明月当然也知道，雨泪若死，我就算中了蛊，也未见得会听从他的吩咐。可他若知道我有儿子，肯定还会用我儿子来控制我。”
慕容晚晴暗自心惊，终于道：“于是你就丢了儿子，找个女婴来代替，谎称生个女儿？”
张季龄凄然道：“我怎么舍得丢弃他？雨泪临死前，只让我好好照顾他。”
“那你们父子怎么会离散？”慕容晚晴不解。
张季龄道：“我本来托最信任的老仆把儿子带走，让他抚养儿子成人，想切断他和张家的一切联系，让所有的灾难和他无关。”
眼中陡然闪过分恨意，他咬牙道：“可后来，我突然和那老仆失去了联系，我的儿子自然也没了下落！”
张裕一旁道：“不用问，肯定是斛律明月搞鬼了。”
慕容晚晴本不敢深想，但听到这里，只感觉一阵心冷。
张季龄缓缓点了点头，说道：“不错，是他在捣鬼。当初，我发了疯一样派人去找儿子，但始终没有下落。我心灰意冷，再不听斛律明月的吩咐，他很快就给我送来了我儿子包裹用的被褥。”
顿了片刻，他才一字字道：“我那时候终于知道，不但我逃脱不了斛律明月的控制，我儿子也不能！”
慕容晚晴感受到张季龄刻骨的恨意，周身发冷，可同时却奇怪，为何冉刻求后来好像并没有在斛律明月的掌控之中？
“因此你不敢背叛斛律明月，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你儿子？”张裕缓缓道，见张季龄点头，张裕又道，“若你儿子如今不在斛律明月之手，你还怕什么？”
“那他在哪里？”张季龄急问。见张裕不语，他痛苦万分道：“雨泪临死前，只让我照顾儿子，可就是这一点我都没有做到。兄弟，求求你告诉我他的下落，我做鬼也感激你！”
张裕一震，喃喃道：“兄弟？”
多少年了？他们形如陌路，这些年来，张季龄头一次叫他兄弟。
原来无论如何……他们一直都是兄弟！
张裕眼中露出极为复杂的情感，沉默许久才道：“他落在王远知的手上。”
“为什么？”张季龄失声道，不等答案，就要冲出灵堂，“我去找他！”
“你去哪里找王远知？”
张裕一句话让张季龄僵立在门前：“王远知不在茅山吗？”
“他在建康，眼下多半还在皇宫。”张裕道。
慕容晚晴微有颤栗。方才，她一直沉湎在张季龄的往事，反省自身，甚至忘记了和张裕之间是势不两立的。
可直到现在，她才蓦地清醒，张裕、李八百等人本是要对付孙思邈的。
孙思邈在宫中，王远知居然也在，这其中究竟有什么关系？
“那我去皇宫找他。”张季龄迫不及待。
“找他说什么？陈国天子陈顼也在那里。”张裕冷冷道，“你难道想告诉陈顼，你本是斛律明月的细作？”
张季龄愣住，手扶门框，一时间汗出如雨。
张裕缓缓道：“我来找你，除了要让你重回龙虎宗外，其实也想和你商量如何来救你的儿子……你不用……”
话未说完，他脸色倏然一变，陡然喝道：“哪个？”
他声将出口时，身形就如利箭般射出，撞破窗棂飞了出去。未等落地时，就见到一身影在月光下立着，再也不问，一拳击出。
那人影倏然而退，一退丈许，已到了院中梧桐树下。其身法飘忽轻灵，就算张裕见了，都是为之心惊。
张裕一拳击空，落在地上，见那人退到树下，并不再逃，忍不住喝道：“你是谁？”
梧桐暗影罩住那人的脸庞，让张裕一时间看不清楚究竟。可他心中惊凛，知道这人只怕偷听了不少秘密，若让这人离去，张季龄将死无葬身之地。
张季龄虽脱离龙虎宗，但毕竟是他的大哥。
一朝兄弟，永世兄弟，更何况眼下龙虎宗正逢危机，他虽对张季龄言辞冷厉，却绝不会让张家有事！
那人缓缓走出了树影，重回到了月光之下，仍是一声不语。
方才，张裕只见到那人身形不高不矮、不胖不瘦，飘逸间还带分剽悍之意，这刻定睛向那人脸上望去，心头狂震。
那人戴了个狰狞的面具。
月光下，那面具却不像地狱恶鬼，而满是铿锵鸣乱的金戈铁马之气。
张裕目光一转，蓦地发现那人穿的原来是紫衣。
紫衣、面具？
脑海中陡然有幅疆场喋血的画面闪过，张裕本是沉郁的脸色已然变了——变得极为难看。
他虽不认得来人，却想到了来人是哪个。
只是他还是不能完全确定，因此他问了一句：“你的刀呢？”
那面具狰狞狂放，面具后的那双眼却带分寂寞萧冷。
那人不语，只是一伸手，手中有紫色光芒爆射，一把疆场厮杀的长刀霍然现出在手上。
刀色紫金，月光下满是飘渺的梦幻之气——还有杀意！
张裕见了，反倒笑了，只是笑意中带着无尽的敌意和谨慎。他只是缓缓地说了三个字：“兰陵王？”
那三字虽轻，却如沉雷炸响，一时间天地萧肃，明月无光。
慕容晚晴人在灵堂中，将那三字听得清清楚楚，只感觉全身血液顿燃，一时间难以置信。她忘记了自己被五花大绑，忘记了周身无力。她双腿用力，竟连人带椅地冲到窗前，举目望去，一阵颤栗。
紫衣、面具、金刀凝气。
不错，那人正是兰陵王。
原来三年前宫中一曲，曲终人还聚；原来斛律明月说的不错，兰陵王高长恭果真来到了建康！
慕容晚晴从未想过和兰陵王在这种时候相聚，孙思邈也从未想到过能在陈国皇宫和冉刻求再次相遇。
王远知怎么会把冉刻求带到这里？
难道冉刻求能帮王远知扭转不利的局面？
冉刻求怎么会有这种能力？
孙思邈疑惑多多，但终于垂下了目光。他发现冉刻求并没有看他，虽然他身在铁笼中，极为醒目，无论谁入殿中都不可能看不见的。
冉刻求是真的没见，还是视而不见？他对孙思邈为何这种态度？是不是他已决定不再见孙思邈？
或许因为他和孙思邈本不熟悉的。
孙思邈不再想，只是心中叹了口气。
所有人都在看着冉刻求，冉刻求却在看着王远知。只有离冉刻求极近的人，才能看到他嘴角抽紧，牙关咬着，似有极为难的决定。
淳于量开口打破了沉寂：“王道长，你让圣上见的人就是他？他是谁？”
王远知道：“他叫冉刻求。”
“冉刻求？”淳于量目光闪动，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半晌后才道，“你叫他出来何事？”
王远知缓缓道：“都说淳于将军实乃江南三将中最负谋略之人，难道没发现，如今围绕在太子身上的事情有些古怪吗？”
他话一说出，吴明彻神色不渝，虽不反驳，显然也并不认可。
淳于量只是咳几声道：“王道长的高见是？”
“这或许也不能怪淳于将军，只是因为这件事太神秘、太诡异了。”王远知轻叹一口气。
徐陵忍不住想，你王远知到现在还有资格怪别人吗？可忍不住好奇地想要知道王远知究竟要说什么。
淳于量只是哦了声，突望向孙思邈，缓缓道：“再神秘的事情，揭穿了也就平淡无奇了。”
“不错！”王远知立道，“桑洞真的确是奉贫道之命前往江北传道，贫道本意不过也是让天子仁德同时随道传到江北……”
陈顼似乎有所触动，但终究没有抬头。
吴明彻眼睛亮了，可还是喝道：“但事实证明，并非如此。”
“事情有了偏差，只因为有人暗中作祟。”王远知缓缓道，“茅山宗得圣上扶植，如今在江南颇有规模，引发了一些人的猜忌，这才收买了桑洞真、魏登隐等人，想方设法打击茅山宗。”
“一些人是谁？”淳于量问道。
王远知不答，反向孙思邈望来，道：“孙先生可知道吗？”
孙思邈脑海中立即闪过李八百、张裕的面容，可终究还是摇头道：“我不知道。”
王远知哂然冷笑：“孙先生是不知，还是不想说呢？”
“王道长此言何意？”孙思邈皱了下眉头。
王远知微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我的意思是，到现在孙先生还为李八百、张裕等人隐瞒，莫非是他们的幕后主使？”
孙思邈心头震动，一时间错愕无语。
殿中死寂。
王远知凝声道：“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孙先生真以为行事隐秘，图谋之事，就无人知晓吗？”
孙思邈半晌才道：“我图谋何事？”
“天公诸技，传于六姓。天师之道，藏之名山。”王远知道，“这句话，贫道也是知道的。”
淳于量目光一直在孙、王二人身上转动，似也知道此事，竟未多话。
眼眸中精光闪动，王远知道：“十三年前，孙先生正值人生巅峰，却突消失不见。十三年后，学了天师大道，想要一展宏图，行叛逆之事。只可惜要展宏图，却非那么容易之事。孙先生暗中联系天师门下各姓，纠结势力。知江南茅山宗忠于陈国，绝不可能和先生一路，因此想方设法打击茅山宗，妄想鸠占鹊巢，取而代之！”
孙思邈那一刻极为困惑。
王远知虽是臆测，但也并非全无征兆。
至少在孙思邈看来，太子和兴郡王之间的恩怨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有人在推波助澜，借宫中权利争斗实现自己的阴谋，而暗中推手很可能就是李八百、张裕等人。
可李八百本要联合天师六姓重建四道八门，为何所作所为反倒更像是要打击茅山宗？或者说，也像在陷害他孙思邈！
王远知接道：“若非如此，孙先生怎能两度营救太子？紫金山上，又如何能从李八百手上夺回太子？这一切实在太巧了，巧合得像有人故意安排的！”
孙思邈忍不住向那紫衣少女望去，不想王远知所言和她竟大同小异。
那紫衣少女却移开了目光。
“只是天子圣明，又如何会被你的算计迷惑？因此，你才入宫中就被关入了笼中！”王远知下了结论道，“你作茧自缚，到如今还有何话可说？”
孙思邈淡淡一笑：“这些好像都是道长转移视线的推测。道长若是随便揪一个人出来，就说他是幕后主使，那我真的无话可说。”
徐陵、吴明彻互望一眼，心道这个孙思邈看似无争，但说得极为切中要害。
王远知笑了：“你真以为我只是凭空猜测？其实我只说了你图谋的半数……你图谋不止要打击茅山宗，取而代之，甚至还想颠覆陈国。”
众人耸然变色。
孙思邈波澜不惊：“王道长莫非把我当作无所不能吗？”
“你非无所不能，但斛律明月能！”
王远知一语石破天惊：“所有的一切，不过是你和斛律明月的连环计划。你莫要以为所做隐秘，却不知道，所有一切都被我徒弟冉刻求看在了眼中。”
孙思邈忍不住向冉刻求望去，诧异道：“他是你的徒弟？”
意外迭起，他倒实在没想到，冉刻求居然会是茅山宗的弟子。
王远知沉声道：“不错，他本是贫道派往邺城的细作。他一路跟随着你，不过是要查你的所为。”转望冉刻求，他缓和道：“刻求，你可将一切说个明白了。”
众人目光均落在冉刻求身上。
有风吹，殿中灯火闪烁，照得人影摇曳。
冉刻求的影子在殿中也是摇摇摆摆。他终于望向了孙思邈，目光复杂。
可他说出的话却简单得很：“孙思邈到邺城后，明里和斛律明月闹翻，但暗地却和斛律明月在牢狱中联系，图谋不轨，只怕要对陈国不利。”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如千斤巨石砸在地上。冉刻求说完这句话后，移开目光，不再看孙思邈一眼。
众人微哗，孙思邈却默然。
“孙思邈，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可说？”王远知喝道。
夜已深，灯更明，照在铁笼的栏杆处形成数道阴影，落在孙思邈沧桑的脸上。
那一刻，他脸上没有迷雾升腾，没有愤怒失落，有的只是沧桑落寞。
“我无话可说。”
众人均愣。那紫衣少女霍然望向孙思邈，神色奇怪。就算淳于量眼中都闪过分诧异。王远知本还要说些什么，闻言顿住，脸上也有分讶异。
谁都以为孙思邈会反驳，谁都以为孙思邈要反击，可他竟然无话可说？
良久的沉默，淳于量道：“孙先生莫非已认罪？”
那紫衣少女忍不住叫道：“孙思邈，你疯了，你可知道认罪的后果是什么？”
勾结斛律明月，陷害茅山宗，图谋对陈国不利。在这里，无论哪个罪名均是死罪，没有别的选择！
孙思邈再次沉默，良久才道：“我无话可说。”
众人微哗，众兵士已要上前，只等陈顼的号令……
“可我有话要说！”一人突道。
众人望去，略有诧异，发现说话那人却是冉刻求。
王远知脸色微变，喝道：“刻求，这里没有你的事情，你退下吧。”
冉刻求不理王远知，突然大步走到笼前，一把握住铁栏，手上青筋已起，重复道：“我有话要说！”
他那一刻，双眸炯亮，其中有着比灯火还要亮的光芒。
他终于望向了孙思邈，影子虽摇曳，可身躯却挺得如同标枪。
孙思邈皱了下眉头，缓缓道：“这件事和你无关。”
“可你也和我无关吗？”冉刻求道。
孙思邈还在沉默，可他眼中突然闪过分温暖。
秋意浓，秋夜凉，但有些人不会跟随四季变幻而改变。
“你明知我在冤枉你，可你非但没有怪我，反倒为我着想，怕我因此受累，什么都不说。我若再不说什么，还算是人吗？”
冉刻求眼中有了泪影，望着那孤独的身影，嗄声道：“我一定要说！”霍然转身，他环望众人道，“我其实是个无名小卒，根本不是王远知的弟子，我不知道什么国家大业，不明白什么六姓之家，我很多事情都不明白……”
王远知脸色已变，才要呵斥，突见淳于量望过来，嘴唇动了两下，终究没说什么。
“可我却明白，孙先生从不算计别人，他只救人！”
冉刻求声音激昂，回荡在殿中。
“可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多人反倒喜欢算计他、冤枉他。斛律明月这样，李八百如此，如今到了你们，也是这样？难道做一个好人，代价就是要被人冤枉？若真如此，天理何在？”
吴明彻、徐陵面面相觑，他们身在庙堂，位高权重，本对冉刻求这种小人物不屑一顾。若论天理，侃侃而谈三天三夜也未见说完。
可冉刻求简简单单的一问，让他们却觉得无话可说。
很多事情好像没天理的。
霍然望向王远知，冉刻求大声道：“你身为一代宗师，更是荒唐，我不懂你的什么狗屁结论。孙先生两次营救太子竟是阴谋诡计？难道说救人不对？不救就对了？”
王远知脸色铁青，却沉默无言。
冉刻求又望向陈叔宝：“你这个太子更是莫名其妙。我一个市井之徒，还知道知恩图报的道理，可你被先生连救两次，眼睁睁地看着先生被人冤枉，竟然连屁都不敢放？”
众人默然，连陈顼都忍不住抬头望过来，眼中闪过分光芒。
陈叔宝一直长跪未起，此刻面红耳赤，突然叩首道：“父皇，孙先生是好人。儿臣在响水集亲眼见他所为，信他不会用什么阴谋诡计。儿臣……儿臣用性命担保！”
他是痴情种子，但一直颇为懦弱，在威严的父亲面前，更是沉默少语，这刻却被冉刻求骂出血性。
陈顼不语。
他很少说话，没人知道他究竟是什么心思，就算陈叔宝亦是一样。
淳于量开口道：“冉刻求，你既然说得大义凛然，方才为何要说孙思邈和斛律明月勾结？”
“是王远知让我这么说。”冉刻求大声道，“他说，只要我帮他做成一件事，就收我为茅山宗首徒，绝不食言。我一时贪念，这才答应了他。”
殿中突冷——冷中带分肃杀的静。
冉刻求本想说，这本是天大的利好，老子若能成为茅山宗的首徒，当然比一直流浪，或者跟着孙思邈要强，成为首富也是大有希望。可他见孙思邈如此对他，更知道可能因为自己的一句话，就让孙思邈万劫不复，又如何肯在这时候踢孙思邈一脚？
他什么也没有说。
他也什么都不用说。
淳于量一拍手掌，殿外有弓弦绞动之声，无数单刀出鞘，只发出呛的一声响。
殿内周围的兵卫缓步上前，围得有如铁桶。
陈顼身侧的八名内侍形成个圆弧，挡住陈顼，面对王远知。
灯火燃的看起来都在冒着冷气。淳于量人在轮椅上，目光如刀，望着王远知道：“王道长，你如今还有何话可说？”
众人均知茅山宗师道行高深，绝境暴起时的可怕，因此丝毫不敢懈怠。
不想，王远知益发地安静，目光缓缓地从冉刻求身上掠过，突笑了下。他的笑容在此时此刻有着说不出的诡异之意。
冉刻求看了发冷，却仍昂首不动。
“贫道只想问一句……”王远知叹口气道，“圣上召我入宫，原来不是为了寻龙？”
陈顼不答。
徐陵、吴明彻互望一眼，吴明彻道：“王远知，你作茧自缚，还想用寻龙一事讨价还价吗？”
淳于量淡淡道：“不用王道长，圣上也不见得找不回传国玉玺。”
“原来如此，”王远知点点头道，“我明白了。”
众人不知他是明白罪无可恕，还是明白召他入皇宫本来就是陷阱，可均知这茅山宗师这次只怕是作法自毙。
陈顼头也不抬道：“押下去详细审问。”
一言出，众人心中又凛，知道这详细审问中不知要包含多少腥风血雨，无辜的牵连。
淳于量再次拍手，有俩兵卫拿枷锁铁链上前，缓缓接近了王远知。
咔嚓声响，枷锁已铐住王远知脖颈，锁链缠住王远知的双腕。
众人反倒愣住，就算淳于量都像是有些意料不到的样子。
王远知并未反抗，他竟像知道反抗无用的样子，只是又看了孙思邈一眼。
孙思邈心思转动，略有惊奇。他并不惊奇王远知的不反抗，只是奇怪王远知这种人，为何将赌注全部放在冉刻求的身上？
这不像一代宗师所为！
兵卫锁住了王远知，如临大敌般将王远知押出了大殿。
冉刻求见了，轻舒一口气，只觉得周身说不出地自在。
淳于量望了过来，道：“王远知图谋不轨，理应严惩，可冉刻求欺君罔上，也当拿下！”
话一落地，有兵士上前围在冉刻求身边。
冉刻求心头一沉，他虽知为孙思邈出头后果严重，痛斥太子也不见得有好下场，但见这般阵仗，只怕生死转瞬，也是心中发冷。
兵卫才要给冉刻求上枷锁，孙思邈突道：“且慢。”
淳于量止住兵士，缓缓道：“孙先生有何见教？”
孙思邈道：“见教不敢当，只是人孰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冉刻求赤子心性，并非圆滑之辈，无心犯错，还请将军给他个机会。”
淳于量不语，只是向陈顼看去，意思当然明显，这件事他不能做主。
冉刻求一见，心中凉了半截，暗想这个陈国皇帝一副死爹的模样，就算对儿子都没什么好脸色，怎么会听孙思邈的建议？
他才要再逞英雄，说什么不要管我，可想到蝼蚁尚且偷生，何况是我？孙先生有本事，说不定能救我。
他在天人交战之际，孙思邈已道：“圣上英明，还请饶了冉刻求一命。”
冉刻求顿时失望，暗想孙先生说话干巴巴的一点水分都没有，既没分量，又不能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说有何用？
陈顼抬头，望向笼中的孙思邈许久，这才道：“逐冉刻求出宫城。”
冉刻求又惊又喜，做梦也没想到孙思邈一句话竟有这种效果。才待感激圣德，早有两个兵士上前押着他出了大殿，一直将他带离宫城，等过了护城河后，兵卫这才回转宫中。
吊桥尚起，冉刻求回头望去，见宫城高耸，有如巨兽大口。他打了个寒颤。
紧走几步，远离了宫城，又近了市井喧嚣，确定自己没什么危险了，冉刻求这才停下脚步。他搔搔头，自言自语道：“就这么放了我？”
他实在想不出自己被放的理由，就索性不想。立在长街上，他却突然有分空虚之意。
这些日子来，惊险不断，让他没有工夫去空虚。如今惊险一去，那无孔不入的空虚再次和秋风一样的袭来，让他忍不住紧紧衣衫，叹息道：“人生如梦呀。”
他真的感觉一直在做梦，此刻不知道下一步如何去做，也不知道孙思邈何时会出宫，更不知道见到孙思邈又如何？等了半晌，终于信步向前走去。
前方万家灯火，明明灭灭。冉刻求痴痴地望，不知为何，泪水突然涌上眼眶……
无家的浪子总是在寻找属于自己的灯火。
不然，就算你点燃全世界的烟火，也驱逐不了你心中的寂寞。
陈顼看起来很是寂寞，徐陵、吴明彻、陈叔宝等人均已退下，那些兵士也退到了殿外。
檀香还在自燃。紫衣少女还陪在陈顼身边，有些挑衅意味地看着孙思邈。
淳于量也还坐在轮椅上，却已退居角落，他是个聪明的人——聪明的人都知道什么时候不该说话。
陈顼终于抬起头来，接触到孙思邈的目光。
孙思邈目光如辽阔的大海，陈顼的目光却如深邃的寒渊。
目光相触，没有火花四溅，只有往事流年，唏嘘万千。
“十三年了……十三年未和先生相见了。”陈顼道。
孙思邈笑容浮起：“原来圣上还记得我。”
陈顼像也想笑，可不知是因为许久未笑还是怎地，嘴角只是翘了翘。
“朕当然记得。”他的眼中突然露出深切的恨意，咬牙道，“十三年前的每件事，朕都记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