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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胡马
作者：赤军
内容简介
 宁平城之战掀开了西晋政权的终章，根据史书记载，上起王公大臣，下至将吏兵丁，尽为胡军所杀，竟无一人得免者 不，在尸山血海里，还是有一个年轻人爬了起来，他手执一柄如意，狠狠地向胡帅额头砸去！ 中原陆沉，衣冠南渡，在这血与火的炼狱中，在中华民族又一次浴火重生的乱世之中，从近两千年后穿来此世的裴该，又将怎样度过自己坎坷而辉煌的一生呢？ 我有一诗，卿等静听：丈夫北击胡，胡尘不敢起。胡人山下哭，胡马海边死！部曲尽公侯，舆台亦朱紫勒住那匹咆哮肆虐，践踏文明的胡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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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苦县苦人
西晋怀帝永嘉五年四月，近十万晋军被数千胡骑团团围困在苦县宁平城中。
宁平城在汉代本为宁平县治，晋初省去，并入西北方的苦县。故此今日的宁平城，不过满是缺口、最高处亦不过丈余的土墙所包绕的一个小小围子而已，城内残存的居民不过百户，瞬间便挤进来数百公卿、将吏，千余妇孺、仆佣，以及上万残兵，绝大多数的人几乎连蜷身而卧的地方都找不到。
因为更多的兵卒都已然丧命于残垣之外了，尤其是从宁平城南垣直到沙水之间这短短的数百步空间内，竟然层层叠叠僵卧着万余具残缺的尸体。只有少数人是前胸中箭的，绝大多数则背后被创，一部分头向宁平，想要挤进城去，另一部分则头向沙水，欲待涉水而逃。但他们终究都没能看到夜幕的降临，便即惨死在了胡骑的劲弓攥射之下。
鲜血所注，沙水已经变得赤红一片，而城垣附近也血深及踝，铺满了碎肉，没有人再敢轻易探足其中。
在遍布郊野的尸体中部，被胡骑硬生生踩出一条丈多宽的通道来，血水混合着骨肉的残渣，遭受反复蹍踏后，已然化为了黏稠而污黑的泥浆。虽已夜深，星月无光，但这条通道上却不时有高举火把的胡骑缓带马缰，悠然踱过，目的自然是为了封堵城内晋军外逃之路。胡骑并不很多，平均每刻钟也就一小队、五六骑纵横来去而已，但哪怕只有这点点人马，都足够吓阻住已然胆破了的晋军。
至于宁平废城的其它方向，全都布列着稀疏的毡帐，绝大多数胡卒虽于帐内和衣枕戈而眠，其实倒都睡得非常踏实，四起的鼾声如同雷鸣一般——他们必须养足精神，才能抵消前一日百里奔驰和连战连捷的疲累，以便翌日红日升起以后，再以雷霆万钧之势将城内晋军一扫而空。帐前同然，偶尔踏过高举火把的小队骑卒，低声谈笑，丝毫也不把城内数倍于己的敌兵放在眼里。
城内，曾经是晋朝最骁勇善战的一支军队，自从建国以来，便即北伐鲜卑、南取吴会，继而又于内乱中卫护天子，逐叛讨逆，数十年间转战东西，泰半克捷。然而种种辉煌，都如明日之黄花，战力尚存，战意却早凋散腐败，继而化作齑粉，被深深踩踏入血泥之中。因为曾经率领他们固守洛阳，进而出城讨逆的主帅已经离开人世了，旧时军将大多星散，而至于新的统帅部……
新的统帅部就设立在宁平废城的最中央位置，尽量与城外各方敌阵保持着同样遥远的距离。与兵卒们人马相叠、倚墙而眠的状况截然不同，依旧张开了巨大的帐幕，点起牛油大蜡。只是歌妓仍在，鼓吹尚存，却再没人有心思连夜排宴了，此时名义上的主将与实际的统帅，都红着眼圈相坐对泣，感觉命运的绞索已然套在了自己的脖颈上，并且越勒越紧……
……
宁平废城之内，中军大帐之外，此时正有两名青年官员，都扎着黑色介帻，戴进贤冠，身着绛绫袍，腰间皮带上缠着素帛，佩以赤绶印袋——衣冠上颇多尘土，甚至还有血迹，面孔倒是擦拭得非常洁净。二人并肩伫立，遥望远空，不见月影星光，唯见胡骑手持的零星火把飘荡而过，不禁悲从中生，遂一起慨然而长叹起来。
其中一人开口道：“王夷甫风流散诞，本非将帅之才，谁料时事荒谬，十万之众竟然落于他手。区区数千胡骑而已，即便十万头牛马，也不可能尽数驱逐，然而十万大军却反倒顷刻间一哄而散……我等的死日，恐怕就在明朝了吧！”
另一人苦笑道：“死便死耳，人莫不有生，亦莫不有死。唯愿王夷甫等当道诸公同日而死，如此才可稍解我等的心头之恨！”随即望向同伴：“如今我与卿即将死别，岂可不作诗一首，以抒心中悲愤，以表我等的心志呢？”
先前之人点一点头，沉吟少顷，喟然叹息道：“我心纷乱，难以成篇，只能想得出四句来。”便即曼声长吟——“出柙谁之过？当道难辞咎。衣冠染胡腥，文华与同朽。”
另一人缓缓摇头：“过于平铺直叙了，确非佳构。然而我也只能得出四句来——随驾出兖豫，期以靖胡氛。奈何时不与，死国见吾贞。”
话音才落，却突然听到身旁“噗”的一声，似乎有人在笑，不过这笑声并不愉悦，内中隐约充满了无尽的苦恼和怨愤。
两人全都吓了一跳，匆匆循声望去，原来是一个与他们穿着打扮非常相似的人正蜷缩在附近的暗影之中，此前一直不言不动，故而他们谁都没能察觉。
这个人的坐姿非常诡异，且又无礼。这时代士大夫都习惯跪坐，此人却朝上屈起双膝，叉着腿，屁股直接落在肮脏的土地上，然后身体前俯，戴着进贤冠的脑袋就夹在双膝之间，双手如同无力般垂在左右，指尖却深深地插入了泥土之中……
一名青年官员大着胆子凑近一些，弯下腰去，借着大帐内透出的微弱光芒，仔细打量。对方也恰好在这个时候，身体姿势虽然保持不变，却缓缓地梗起脖子，抬起头来，四目相对——
那同样是一个年轻人，相貌按照这时代的审美标准来说，可谓俊秀：首先方面广颐，肤色甚白，其次双眉疏朗，凤睛清亮，鼻直口正，唇上、颔下的胡须因为从未刮剃过而显得柔软细密。
他当即就被对方辨认了出来：“裴文约？”
呼唤其名的青年官员随即面孔一板，训斥道：“卿为钜鹿成公之子，官拜散骑常侍，爵至南昌侯，卿父有大功于国家，有大德留著汗青……古语云：‘君子死，不免冠’，卿为何如此畏缩、惶恐，竟然孤身而箕坐在这里呢？”
那裴文约板着一张死人脸，一张嘴，话语却莫名的诡异：“你丫说什么屁话哪？”
另一名青年官员扯一扯同伴的衣袖，撇嘴道：“日间撞见满山遍野而来的胡骑，裴文约吓得肝胆俱裂，据说已然疯癫啦。卿又何必与这般痴人言语？”
裴文约继续喷吐正常的发音和奇特的词汇、语法：“你丫才疯癫呢，你们全家都特么彻底疯了！”
先前训斥他的青年官员不禁轻叹一声：“世人都道钜鹿成公二子，道文可绍继乃父之志，文约可传承乃父之学。如今我等即将殉国而死，本欲邀他一起作诗，也好于青史间留下几笔记述，不想他竟然疯癫了……”
裴文约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殉你妈国！你们就光知道吟风弄月了，你们究竟为这个国家做过些什么了？还跟这儿装忠臣烈士哪？都特么什么XX玩意儿！”
可是想一想，这些话对方未必真听得懂，简直是“明珠投暗”……干脆一咬牙关，双手在泥地里一撑，挣扎着站起身来，戟指相对，用时下流行的语法大喝一声：“汝辈与王夷甫究竟有何分别？生时无益于国，即便死了，也丝毫无害于胡虏——何所谓殉国？！”
……
这位裴文约，大名叫做裴该，肉体虽然属于这一时代，灵魂却来自于两千年后。诚如对方所言，他的真身在白天见到呼啸而至的胡骑，见到滚滚人头、漫天箭雨、满地血泥，当场就给吓傻了，于是一个来自于未来的魂魄，就莫名其妙地突然间夺了舍。
这种现象放在后世有一个专有名词，叫做——魂穿。
可是裴该的灵魂在占据了肉体以后，打量身周，却不禁欲哭无泪。这可能是史上最苦逼的穿越了，即便写到小说里去，也除非开篇就大开金手指，否则根本没有翻盘的可能……不，别说翻盘了，连活路都几乎被彻底断绝！
他一开始还抱着万一的希望，因为晋军的数量实在太多，武器装备也颇为精良，胡骑不过寥寥数千而已，只要自己能够说服几百人聚集奋斗，想要杀出重重围困应该还是不难的吧。可是随即就通过脑海中支离破碎的这一世的记忆，大致搞明白了自家的身份——散骑常侍、南昌侯，听这名号貌似挺唬人，其实不过庞大官僚群体中一名毫无实权的闲散文员罢了，而且只通文事，不明武道，就连一名中层军官都不认得，要怎样才能让那些彻底吓破了胆的兵卒听自己的话呢？
曾经试着跑去跟几个浑身浴血、满脸绝望的大头兵搭话，对方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只知道跪下来磕头；到处寻摸中下层军官，可是晋军的编制早就被打散了，几乎没有一名军官还找得到自己的下属……然后才一表露出想要冲杀出重围的意愿，就被军兵和同僚们给当成了疯子……
裴该也曾经考虑过孤身逃亡，或者躲藏在尸堆里避过胡骑，可那是纯粹的撞大运，等于把自己的命运彻底交给老天爷啦，有哪一部穿越小说的主人公可以靠如此消极手段得以翻身的？
尤其是，经过小心翼翼而在他人耳中纯为疯话的四处打探，再结合头脑中残存的记忆，他倒也勉强弄清楚了目前的状况。这在历史上算得上是颇为著名的一场战役——虽说一般历史爱好者未必会留意到——西晋十万中央军团被一战而灭，宣告了这一政权彻底崩毁之日，为期不远了……
事情的根由，还得从数年前说起，匈奴族建立的胡汉政权步步紧逼，一直杀到洛阳近郊，当此危难关头，执政的东海王司马越却与大将苟晞闹起了矛盾，不但互相攻讦，甚至还兵戎相见。最终司马越撇下皇帝，独率百官与主力部队南下，屯军于项，对外宣称说是寻机进讨胡汉大将石勒，其实剑指苟晞。到了今年三月份，司马越突然因病在军中辞世，众军乃公推襄阳王司马范为主，然而司马范只是个傀儡罢了，真正掌握实权的却是太尉王衍王夷甫。
王衍是当代著名的玄学家、空谈家、诡辩家，有句成语叫“信口雌黄”，最初就是说的此人——说他的理论全是漏洞，但即便被人挑出错儿来，也会腆着脸毫无节操地随时加以修订，就跟拿雌黄把已经写下的字给彻底抹掉一般。此公治政不成，军事方面更完全是门外汉，谁都料想不到，他一朝拿到军权，既不敢进讨石勒或者苟晞，又不愿折返洛阳守城，竟然借口司马越的遗命，率领大军扶着灵柩，打算千里迢迢地跑到东海国去落葬！
石勒闻听此讯，当即亲率数千精骑踵迹而追，终于在苦县境内赶上了晋军。王衍派遣将领钱端与之对战，结果一战而北，钱端战死。败报传来，这位王夷甫瞬间就被吓破了胆，面对数量绝对少于己方的敌兵，束手无策，只知道哀哀恸哭而已。大军胆气既丧，指挥系统也彻底瘫痪，竟被数千胡骑围而射之，尸堆如山、血流成河……
裴该穿越前也是个历史爱好者，并且读到过这一段史事，他知道最后的结果就是，十万晋军就此覆灭于宁平城中，据说“无一人得免者”，而王侯公卿则尽为石勒所擒杀——王衍等人勉强得了个全尸，被石勒在当晚“使人排墙杀之”。
也就是说，自己注定的命运，不是在胡骑攒射下、马蹄践踏下毙命，就是被俘以后被砍下脑袋，哪怕是跟王衍一样“走运”，也得让围墙给压死，被垣土给活埋喽……
这是多么悲惨的命运啊，但这只是中华民族长达二百五十年的大混乱、大分裂，悲惨历史的开端！
穿越前也曾经看过网络上的帖子，调侃穿越不慎，堕入死地，比方说穿成沙宫内的赵主父啊，穿成马嵬驿的杨玉环啊，穿成风波亭的岳鹏举啊，穿成温都尔汗上空的林祚大啊……等等。可就算再悲惨，好歹临死前也能过把名人瘾啊，而自己竟然穿成一名史书上都找不到几个字描述的家伙——谁能比我更惨哪！
就因为自己的本名也叫做裴该？

第二章、国破山河在
裴该，字文约，乃是已故钜鹿郡公、谥号为“成”的名臣裴頠的次子，纯粹靠父荫才得官拜散骑常侍，封南昌侯，属于不把故纸堆翻烂，几乎找不到名字的小得不能再小的小角色……
没有勇力，也缺乏勇气，毫无号召力，甚至如今记忆混乱，连人头都认不大清……短短数个时辰以后，天光就要放亮，胡骑肯定会发起最后的攻势，自己将如同历史长河中一朵小水花似的，瞬闪而没……不，连瞬闪都没有，而且还可能死得苦不堪言。裴该完全没有这时代名士们的倜傥风度，虽说相比起哭得眼睛都肿了的王衍他们来，面前这两个想不起名字的青年官员还算颇有胆色，敢于直面死亡，还有心情跟这儿做辞世诗……可你听他们说的都是些什么？“当道难辞咎”、“死国见吾贞”，就好象他们都是为国奋斗而直至悲壮牺牲的烈士似的！
虽然想不起他们的名字来了，但估计也跟这一世这个吓傻了的裴该一样，只是些尸位素餐，整天就知道吟风弄月的世家子弟而已。正满眼漆黑、坐困愁城的裴该听到那些屁话，又怎可能不发出近乎绝望的嗤笑来？
于是乎破口大骂：“汝辈与王夷甫究竟有何分别？生时无益于国，即便死了，也丝毫无害于胡虏——何所谓殉国？！”他终究零碎保留着一些身体的记忆，对于这年月的语音和语法还是基本稔熟的。
两名青年官员被他骂得面红耳赤，其中一人期期艾艾地说不出话来，另一人却瞪着眼睛辩驳道：“我等难道不想救国吗？然而不在其位，不得谋其政——临死之际，我等还可以坦然吟诗，不知比卿强过多少倍去！卿若也能做诗，不负往日的文名，才见得是无惧胡虏，不畏死亡，并未被吓得当场疯癫！”
裴该冷冷地一耸鼻子：“做诗又有何难！”身为穿越者最大的优势是什么？多少部穿越小说上都写得明明白白，那肯定是抄袭啊，抄袭后人文章诗词，假装才华盖世——我是学文的，又不会造枪造炮，若连抄袭都不会，那不是笑掉了穿越前辈们的大牙么？
只是，该抄哪一首才好呢？
好在前一世文史方面说不上大拿，也多少有点儿功底，裴该才思索了不过短短几秒钟的时间，就高举起双手，曼声长吟道：“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嗯，就这四句好了，不能再往下抄了，否则肯定露馅儿。
下面本该是：“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纯粹是中老年人口吻，而裴该尚在青春，别说儿女了，连老婆都还没讨呢，若是把这四句也吟出来，鬼才会相信是他自己的原创哪！
两名青年官员闻听此诗，却无不大惊失色，随即对望一眼，又一起转回脸来，朝裴该深深一揖，然后掉头就逃——人这诗确实做得比自家的好啊，好上一万倍了，那还有什么话可说的？赶紧退避三舍吧。
虽说时代相隔好几百年，诗风、文法不尽相同，但“诗圣”终究是“诗圣”，名篇始终是名篇，就算这年月的诗文魁首听来，也会“不明觉厉”吧，更何况这俩小角色？
他们是逃了，裴该却突然间抬起右手来，给了自己一个清脆的大嘴巴——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跟人斗嘴皮子？还有心思抄杜甫的《春望》？还是赶紧琢磨琢磨，除了委身投胡以外，还有什么活命的一线生机好了……委身投胡，实非我所愿也！再者说了，也不是你说投降，对方就一定会饶过你的……
就好比说王衍，他在被擒后的汉奸嘴脸别提有多恶心了，然而石勒最终还是下了毒手哪。
该怎么办才好呢？晋军兵卒，多为乡下愚氓，在没有将领统率约束的前提下，完全不清楚自己应该做些什么，只有被动地等待死亡的降临；而那些公卿百官，或许还在幻想着一旦遭俘，即便被驱为奴，也尚有苟延残生的机会……只有裴该明确地知道等到天光放亮以后，将会发生些什么事情！
兵卒“无一人得免者”，王衍等辈则遭石勒“使人排墙杀之”……
左右是个死，干脆豁出去拼上一把吧，即便寄望于老天、依附于命运，也总比彻底臣服于死亡为好！
于是他在犹豫了很久以后，终于行动起来，仗着这具身躯向来营养良好，即便晚间也可勉强视物，竭力压低脚步声，同时又拼尽全力地朝南门方向奔去。出了南门，只要能够混在尸堆中穿过胡骑的巡逻通道，很快便可抵达沙水岸边，虽然不清楚这一世裴该的情况，但自己穿越前是学过游泳的，洑水而逃，或许能够偷得残生吧。
哪怕是把命运交给老天，多少也总有一线生机，哪怕是路上就被胡骑给宰了，起码落个痛快……终究夜深了，白天不敢逃，此刻趁着星月无光，总该试着逃一逃吧。在特殊的境况下，逃跑也是一种对命运的抗争哪！
心中千廻百转，脚步越来越快，距离南门也越来越近。猛的，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裴该就觉得胃部一阵痉挛，差点儿没直接吐出来。脚步也因此而踉跄，被迫伸手朝侧边的阴影撑扶过去——触手绵软，也不知道是活人还是尸体，吓得他一个哆嗦，匆忙收手，结果立足不稳，朝着反方向一跤跌倒。
眼瞧着南门就在前方，他虽然爬起身来，却不敢再挺直身躯，被迫躬着腰，尽量把重心放低，就这么半挪半蹭地朝前方缓缓推进。身下潮湿而黏滑，腥臭直入脏腑，熏得人几欲晕去，裴该努力保持着心智的清明，在血洼和尸堆中间艰难向前。
不远处传来杂沓的马蹄声，抬眼一瞧，几支火把闪烁着靠近。他正待更加伏低身体，停止手脚的动作，等待那些胡骑过去，可是突然之间，尸堆中竟然伸出一只手来，一把抓住了他的脚踝。裴该促起不意，身体朝前一倾，面孔直接就拍到地上去了。照理说他身形压得很低，即便脑袋距离地面也不甚远，但无巧不巧的，额头却正好撞上了某件硬物——也不知道是残缺的盾牌，还是破碎的兜鍪——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时间就此停止了……
……
等终于清醒过来的时候，裴该首先感觉四肢百骸无一处不痛，努力张开眼睑，明亮的天光映照下，看到的却是一张熟悉的面孔——那是妄图逃离宁平城前夕见到过的某名青年官员，还曾经在他面前吟过辞世诗呢。然而见他醒来，对方眼中却并无欣慰之色，反倒充满了茫然和无奈，略撇一撇嘴：“如今死去才是福份，卿又何必复苏？”
说着话，伸手就来拉扯裴该。裴该挣扎着搡开他，嘴里问：“什么时辰了？”那名官员苦笑道：“文约，卿已昏睡半日矣。天才放明，胡骑便即杀入城来，王公等尽皆束手，大军亦顷刻覆灭——如今我等都成为胡虏的阶下囚啦！”
裴该长长地倒出一口气来，重新阖上双目——原来已经彻底完蛋啦，没能逃得了，终于还是当了胡人的俘虏……可我是怎么回来的呢？就让我倒伏在尸堆里好了，究竟谁这么多事？唉，这些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果如对方所言，我为什么要苏醒呢？还不如就此死去为好……
然而那名官员却继续来扯他：“胡帅有令，凡被擒获的王侯公卿、朝廷百官，都要前去谒见。文约还能够行走吗？”
当裴该在这位不知名的熟人生拉硬拽之下，在周边胡骑残忍的嘲笑声中，歪歪斜斜爬起身来，继而踉踉跄跄来到敌将帐幕前的时候，就见帐前排沓一片，几乎坐满了头戴进贤冠或者笼冠，身穿朝服或者袴褶，佩绶挂印的晋朝官员们。不过绝大多数官员都是尘土遮面，头上的冠冕东倒西歪，身上的袍服满是破口，一个个席地而坐，有些更直接俯伏在了地上，并且还在不停地发抖。
那名官员扯着裴该坐在人群侧后方。裴该不禁低头瞧瞧自己身上，前襟满是凝结的血迹，几乎瞧不出原色来，再摸摸脸上，貌似也同样污糟一片，前额肿起了一个大包，钻心的疼痛。可是到了此时此刻，明知必死无疑，他反倒镇定了下来——本来自己在前一世就应该死了，能得穿越，或许是上天让自己临终前体味一下和平时代所根本无法想象的恐怖和悲惨吧，撷取一片历史的尘埃，让自己得以栖伏这最后一刻……
他上一世说不上风光无限，也勉强算得一帆风顺，活了快三十岁，没得过什么大病，没遭过什么大难，按部就班地读书、毕业、就业，暂且没有组建家庭的欲望，薪水完全可以保证个人的小康生活……可是莫名其妙的，就在斑马线上被一辆本不该白天驶入市区的八轮大卡给迎面撞飞。他还记得自己脑海中最后的想法是：
我完蛋了，不死也得残废……与其残废，还不如死了吧！
应该是死了，但灵魂却又莫名其妙地穿越到了将近两千年前。这具躯体原本的主人几乎手无缚鸡之力，就连骑术都很糟糕，是乘坐马车逃入宁平城的，可是就在入城前一刻，突然间轴断轮裂，把他一跟头给抛了下来，才刚转身，欲待咬牙爬起，就见一个圆滚滚的东西呼啸而来，直入怀中，定睛一瞧，原来是一颗血肉模糊的首级……真裴该当即吓得白眼一翻，就此昏去，等再睁眼时，躯壳已然易主……
其实那个时候就有机会死透了，不知道是谁把他给拖入了城中，就此得以暂时避过胡骑的弓箭；然后夜间偷跑，也该死的，又不知道是谁把他给救活了过来。但这又有什么意义呢？最终不仍然是难逃一死吗？
裴该往手心里吐点儿唾沫，努力擦了擦脸上的血迹——只可惜唇干舌燥，实在吐不出多少唾液来，估计会把脸上抹得更花——然后重新扎束一下介帻，扶正头上的进贤冠，一屈双膝，缓缓坐下，双手并拢，横放膝上——就这年月而言，那坐姿算得上是绝对的标准。
反正要死，临死前总不能太掉价吧，总不能跟眼前那些废物官僚似的，趴地上哀哀恸哭吧？倘若求饶便可得活，倒也不妨试着哀告两声，但对于知道历史发展的新裴该来说，那彻底是无益之举。
谁想到裴该这番做作，到是引起了一个黄胡子胡人的注意。那胡人迈步过来，挥起马鞭，横在他的肩膀上，用一口略显生涩的中国话询问道：“汝是何人？”裴该梗着脖子，也不去瞧他，仍然注目前方，随口回答：“散骑常侍、南昌侯裴该。”
他目光所及之处，就见大帐门帘敞开，隐约可见数名晋官跪坐于帐内，毕恭毕敬地朝向一名高鼻深目的胡酋——那估计就是胡帅石勒了吧？与之交谈的，大概是襄阳王司马范、华容县王司马遵，还有宰相王衍之流。裴该还大致记得史书中记载王衍对石勒所说的话——“具陈祸败之由，云计不在己；且自言少无宦情，不豫世事；因劝勒称尊号，冀以自免”。
当然啦，他不可能记得住《晋书》或者《资通》的原文，就记得一个大概意思，说王衍矢口撇清，说这回之所以战败，完全不关我的事啦，我打小就没有当官儿的心思……然后，还劝石勒称帝，想以此来逢迎石勒，逃避死亡。
一个国家，用这类货色为宰相，灭亡也在情理之中吧。想到这里，裴该不禁嘴角一斜，露出了淡淡的冷笑。
问他姓名的黄须胡人大步迈入帐中，在石勒耳旁说了几句话。石勒猛地转过头，双目如电，直扫过来。他目光所及之处，晋官们纷纷俯首，不敢仰视，就连裴该身边昨晚还在吟诵“死国见吾贞”的家伙也不例外。只有裴该睁大了双眼，大胆地与胡帅目光交碰，针锋相对。
石勒一招手，似乎说了一句什么，距离隔得太远，也听不清楚。但随即便有两名胡卒跑过来，一左一右架起裴该，直入大帐，随即一把将他搡翻在地。裴该挣扎着重新坐好，维持先前的姿势，并将无畏的目光再次投向石勒。
其实他也害怕，但想到反正死在眼前，无可逃避，那害怕还有什么意义吗？
石勒不禁笑了，他倒是一口颇为标准的中国话：“令先君钜鹿成公，是我素来敬重之人，只可惜为奸佞所害。不想今日倒能见到成公的后人——汝今为我所俘，成为阶下囚，可怕死么？”
裴该冷笑道：“死便死耳，惧怕又有何用？”

第三章、唯死而已！
裴该从来没有想到过，两千年前竟然会有一个与自己同名同姓的年轻官僚，但对于这具躯体的亡父，倒是在穿越前就有印象。基本而言，晋武帝司马炎留给他儿子的尽是一票既腐朽又无能的官僚——当然还有很多野心勃勃，但能力与其野心绝对不相衬的藩王——只知道搜刮民财、排除异己，对于治国基本上拿不出什么正确的方略来。
其中若说特例，那就只有三个人：张华、裴頠和贾模。贾南风擅权的时候，三人共同执政，勉强维持住了八年的太平时光。不过若比起从前和此后的各朝代名臣来，这仨货也只是普通政客罢了，勉勉强强可以类比五代时候的冯道，都是在贵族和军阀们的屠刀胁迫下，费尽心机也只能保证官僚体系不彻底崩盘而已。
治政或可与冯道一比，至于做官、全身，那就拍马也追不上啦。人冯道好歹能得善终，张华、裴頠却最终还是倒在了野心家的屠刀之下……贾模运气比较好，早几年就忧愤病死了。
没想到石勒今天却说：“令先君钜鹿成公，是我素来敬重之人……”裴该心说那种货也就是锉子里拔将军，真没什么可敬重的。好在灵魂已换，那并不能算是他真正的老子，否则怕是会当场脸红。
石勒紧盯着裴该的一双鹰眼微微一眯，继续问道：“而今，汝军为我所败，国家祸乱，眼见得倾覆在即。我问起缘由，王太尉却说不干他的事——裴郎以为如何？”
裴该瞟一眼坐在石勒旁边那个冠带尚算整洁，约摸五十岁上下的白面男子，心说果然这个就是王衍了。随即把目光再度移向石勒，大声说道：“王衍误国乱政，公卿尸位素餐，我等亦皆无能无谋者也，乃至于此。国家丧败，肉食者谁能辞其咎！”
石勒听了这话先是一愣，随即手捻卷须，仰天大笑。等到笑够了，这才转向满脸尴尬的王衍，厉声喝道：“裴郎所言是也。想公少壮登朝，名闻四海，身居宰执之任，怎么倒说并无宦情，从不想做官？天下闹到这个地步，怎么还有脸说不干汝的事？”当即命左右将王衍等人全都驱赶到帐外去了。
等到大帐中光剩下了一群胡人和一个裴该，石勒略略放缓一些语气，探首问裴该道：“晋之王侯公卿，尽皆不如尊先君成公，而今被我所俘之人，亦皆不如裴郎。裴郎可肯降我，得免一死吗？”
听到“得免一死”四个字，裴该脸部肌肉不禁一抽——要不要答应他呢？要不要尝试着“曲线救国”呢？
可是细想一想，自己要是个领兵将官，还能尝试“曲线救国”，先假意降了胡，找机会再背后捅一刀子——类似例子，两晋十六国之际简直是满坑满谷，不见得就会留下什么恶名。可自己只是一介文官啊，即便降了石勒，他肯留自己一命，那也必然给拴在身边做参谋，自己要找什么机会捅刀？难道吃宴请的时候试着拿餐刀插他？
天人交战，只在瞬息之间，裴该很快就从对生的渴望中努力挣扎出来，大声回答道：“我绝不肯降，唯死而已！”
石勒微微一皱眉头，耐着性子继续劝说道：“晋主失德，天下纷乱，我从先帝（汉主刘元海）起兵，本为顺应天意，吊民伐罪。汝父子虽食晋禄，成公一心为国，却为奸佞所害，也算是报答过了晋主之恩吧。裴郎年纪尚轻，前途尚远，难道就不留恋人生吗？为什么坚决不肯降我呢？”
裴该撇嘴冷笑道：“诚如君言，晋主失德，诸藩自相残杀，这样的晋朝，我耻食其禄！然而汝等却假天意为名，蹂躏中原，毁败田亩，杀戮士民，汝的锋刃之上，不知道膏了多少无辜的骨血。若说晋主率兽食人，汝等则是外皮若人，内心实为豺狼虎豹！如今胡人与中国仇深似海，我就算死，死也是人，又怎肯降于禽兽，为虎作伥呢？！”
石勒听闻此言，不禁勃然大怒，浓眉倒立，双目圆睁，大喝一声：“叉将出去！”先前那两名胡卒扑将上来，就把裴该硬生生给拖出了大帐。裴该还想怒斥：“我自己能走，何劳叉也？”可是终究浑身乏力，话还没能出口，才挣扎了两下，人就已然身在帐外了……
赶走裴该之后，石勒忍不住又狠狠地拍了一把桌案，然后才转过头去，询问他的爪牙孔苌：“似王夷甫等人，我行走天下那么多年，就从未见过这般厚颜无耻的货色——有必要留下他们么？”孔苌一撇嘴，回复道：“彼等都是晋国的王公，终不肯为我所用，何不尽数杀却？”石勒犹豫地问道：“唯裴郎与彼等不同，难道也要杀了么？”孔苌一挑眉毛：“裴某欲为烈士，明公便让他成为烈士好了，所谓求仁得仁……”
石勒点了点头，可是皱着眉头又想了一会儿，压低声音说：“王夷甫终究是天下名士，还有那些晋国的王公，不可以让他们见血……”
就此定下了当晚趁着夜色昏暗，将所俘晋朝公卿百官尽数杀死，至于诸王公，则干脆推倒墙垣，直接把他们给埋了，也算赐给一个全尸的计划。
……
可怜目前晋官当中，也就只有裴该一人不占自明、不问自知，了解这个计划，其他家伙还都在做着全身而免死的清秋大梦呢。甚至当裴该被从大帐中“叉”出来以后，王衍还戟指着责怪他：“汝少不更事，以致触怒了石公，倘若石公杀汝，我将有何面目去见令兄呢？”
裴该气得都笑出声来了：“竟然尊称胡贼为公，我真耻与汝等共戴天壤。汝还顾虑家兄么？我恐汝毫无面目以对天下人也！”
旁边立刻有人呵斥：“文约，不得无礼！”
裴该气哼哼地道：“无礼？礼岂是为禽兽所设的么？岂是为汝等衣冠禽兽所设的么？”想想文诌诌的实在不过瘾，干脆用后世的语法破口大骂：“想做狗都没人要，想做汉奸都巴不上主子的杂碎！我X你XXXXXX！”
好了，真是“过把瘾就死”，我穿来此世两天，也勉强可以就此无憾地阖上双眼了吧。
王衍等人听不懂裴该在说些什么，但还是被他怒目圆睁、唾沫星子乱喷的形貌给吓着了，不禁踉跄后退。随即众人议论纷纷：“裴文约是真的疯癫了啊……”
王衍还挺迷糊，问左右道：“他是在骂我‘汉奸’吗？这个……说反了吧，我如今还不是汉臣，怎么也不可能当汉奸啊。”
因为这个时代并没有明确的民族意识，更没有“汉族”的称谓，人一般都指地为称，指国为称，至于王衍，他可以算是晋人，或者中国人——这里的中国，乃是中原之意；相反石勒作为胡汉的臣子，倒可以自称说我是汉人。王衍那意思，我是想投降啊，我是想当汉人啊，这不对方还没有明确表态同意呢嘛。我怎么就“汉奸”了？
有人装模作样地还给解释：“想是裴文约欲将王公比作背汉而降匈奴的中行说和李陵了吧……”
王衍摇头：“中行说乃是自行背汉，怎能与我相提并论？至于李陵，也是兵败无奈而降，倒是勉强可以一比……”
先前给解释的那人也不知道是好意是歹意，是不是趁机嘲讽，接下来这个就肯定是在拍马屁了——“李陵归降匈奴，单于妻之以公主，封之以王爵，而以王公的声望，海内知闻，又岂是李陵可比？汉国必当重用王公，说不定也有封王的希望啊。”
王衍装模作样捋捋胡子：“但得保全残生足矣，岂敢有这般的奢望啊……”
……
裴该喝退王衍之后，气力用尽，不禁腿脚一软，摔跌在地。随即耳边就隐约传来了这些对话，听得他是哭笑不得，真恨不得立刻扑上前去，从王衍那混蛋身上咬下一口肉来。
只可惜没有那么大力气了……不过想想，自己既然硬了一回，那就干脆硬到底——反正也不用强撑多长时间啦——于是挣扎着端正坐好，开始漫无目的地游目四顾。
既然得来此世一遭，又怎可不仔细观察，把这后世无人能够亲眼得见的历史场景牢记心中呢？哦，原来晋人的衣冠是这样的，原来胡人的兵器、鞍具是这样的……见到正在使用的实物，果然与书上的绘画，甚至博物馆藏的发掘品都不尽相同……
可是突然间一种难以抑制的悲怆感袭来心头，鼻子不禁一酸，眼圈有些泛红。他提醒自己，不能落泪，千万不能落泪，否则胡人还以为自己其实惧怕死亡呢……干脆阖上双目，再次尝试着去理清头脑中混乱的思绪。
就从自己这具身躯所属的裴氏家族开始回想吧。河东裴氏，那也是魏晋之间数得上名号的世家大族了，出过无数高官显宦。自己的老爹名叫裴頠，是西晋著名的哲学家，与张华齐名的重臣；祖父名为裴秀，乃是古代史上著名的地理学家；自己是老二，貌似上面还有一个哥哥——王衍刚才也提到过的——字为道文，名叫啥来着？裴嵩还是裴崇？
要说裴氏家族的人口原本不少，只可惜在“八王之乱”中，跟自己老爹那样身首异处的相当之多，余皆飘零星散。隐约记得，裴頠死的时候，本来是要满门抄斩的，忘记是谁劝了劝当时的刽子手司马伦，最终把裴頠两个儿子改成了流放带方郡。可是还没等走到地方，司马伦就事败被杀了，于是恢复裴頠名誉，把兄弟二人又给召了回来。
早知道就不回来了呀！哦，世上本没有“早知道”，而且那时候这具躯壳也不归自己管……
裴该就这么着努力梳理自己的思绪，枯坐冥想了一整天。其间偶尔张开双目，观察周边境况，见到王衍等人因为腹内饥饿，竟然还腆着脸推人出去向胡将乞食。石勒倒也真沉得住气，明明已经打定主意要宰掉这票没用的家伙了，却还是遣人送来了清水和粗面饼。
裴该也觉得肠胃一阵阵地搅动，饿得差点儿连正坐都无法完成。但他不愿意去乞食求活，面对那些衣冠禽兽的无耻表情——那些人看他的眼光，完全就是在看一个疯子，甚或看一个死人，都尽量离他远远的，仿佛胡人最终只会杀死他裴该一人而已，仿佛只要凑近他便难免同死，只要避开他便可得生一般。
每当看到这种眼神，念及对方的心思，裴该都忍不住咧嘴想笑——即便是苦笑。
红日逐渐登顶，然后又缓缓落向西方，几名胡卒跑过来呵斥，把晋官们全都赶到残破的城垣底下去。裴该也被迫起身，拐着已然酸麻的双腿，缓缓踱去，但他还是本能地尽量坐得离墙垣远一些。直到坐下以后，才恍然觉得自己这种行为实在太过无益——以自己的身份，应该是要餐项上一刀，混不到全尸的，坐近坐远，那又有什么分别了？只是一旦坐下，浑身发软，却再也站不起来啦。
天色逐渐昏暗下来，晋官们蜷缩在墙垣下窃窃私语，猜测自己的前途。每个人都躲得裴该远远的，身周五尺之内再无旁人。
虽然已经做好了慷慨赴死的准备，但裴该总忍不住去瞧天色，去关注附近胡人的动向。终于，他发现百余名胡人明显有组织、有分配地从四面八方向这里聚拢过来，在距离墙垣大概六七丈距离的时候，几乎同时止步，并且纷纷从肩上摘下了马弓……

第四章、屠杀
不少胡人列队靠近，随即同时止步，摘下了肩膀上的马弓——裴该明白，这是要杀光晋人，使“无一人得免者”。
然而关注胡人动向的当然并不仅仅他一个人而已，不少晋官见状都不禁张惶起来，但他们却早就被吓破了胆，只敢往墙垣旁缩，却丝毫不敢反抗，甚至不敢出声喊叫。裴该注意到，这些行刑的胡人是有首脑的，颌下一部浓密的黄胡子，貌似就是白天把马鞭横在自己肩膀上，询问姓名，完了又进帐禀报石勒的那个家伙。
就见只有那家伙没有摘弓，却突然之间从腰间抽出刀来，往高里一举。落日余晖正好映照在雪亮的刀身上，反光刺痛了裴该的双眼，他忍不住就把眼睛一眯。随即，耳旁传来密集的松弦声，大概半秒钟以后，自己身后陆续响起了凄厉而绝望的惨叫。
开始啦，希望这些家伙射得准一些，不要让自己再受什么痛苦吧。裴该干脆闭上了眼睛，也刻意不去听那些惨叫——虽然都是些废物，但并不见得每个废物都该死吧？好比昨晚遇见的那两名青年官员……他们的绝命诗应该不会流传到后世，而自己抄袭杜甫的半首《春望》，哪怕再如何沉痛、精致，也绝无可能流传下去，因为这里的汉人，一个都不会留下，全部都要死光，死绝……
然而身上却只有前一晚留下来的各种擦痛、磕痛，以及因为饥饿造成的胃痛，因为干渴造成的喉痛，却始终没有箭矢入肉的刺痛感——这是怎么回事？因为自己坐得距离别人都太远了，所以第一轮箭没谁瞄着这儿？还得等第二轮吗？
耳旁传来几句生涩的汉话：“王公受惊了。放心，我家将军有令，不会让王公流血而死的。”
裴该睁开眼来，斜斜地朝侧面一瞥，首先见到一片血洼，然后是无数的尸体倒伏在地，尸身上插满了还在颤动的箭羽……尸堆中，那名黄须胡人正朝向王衍和几名藩王，脸上展露着得意的笑容。
从来口舌便给的王衍几乎都快说不出话来了，哆哆嗦嗦地费了好半天劲，才勉强冒出几个单词来：“石公……不杀……我愿降……”
那胡人一撇嘴：“王公降了，有什么用吗？”随即一挥手：“都绑上吧，把嘴也都堵上，我不想听他们叫唤。”
裴该心说要开始了，这就要把王衍等人全都“排墙杀之”，给活埋了吧。可是你们是不是忘记了什么？唉，这儿还有一个活人哪！难道说石勒因为崇敬裴頠，所以也想给他儿子一个优待，同样落个全尸吗？可我对全不全尸的并不在意啊，我只希望死得干脆一点儿……
然而胡兵却貌似都去捆绑王衍他们了，只有那名黄须胡人手里挺着刀，一个人向着裴该缓步踱了过来。裴该才一眨眼，雪亮的刀刃就横在了自己脖子上——这手势，就跟白天拿鞭子横着差不太多。
“裴郎，临死之前，还有什么需求吗？”
裴该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大概因为实在干渴的原由，导致咽喉肿痛，说出话来都有些变调：“水……”
裴该估计自己实在是饿晕了、渴慌了，所以才会本能这么回答。然而对方当场就笑起来了，还说什么：“死了就不渴了。”裴该又羞又怒，也不知道怎么一来，几乎没过脑子就脱口而出：“君子死，不、不免冠……我想要洗把脸……”
大概一则是脸上又是血污，又是尘土，这都糊了一整天了实在难受；二则为了表明自己坚贞不屈的心志，他不自禁地就想起昨晚那名青年官员说过的话来——“古语云：‘君子死，不免冠’。”随口就拿来做了理由。
那员胡将闻言，面色一沉，竟然露出了些微的敬意。他一边盯着裴该的眼睛，一边缓缓地把手中长刀收回来，并且插还鞘中。裴该也竭尽全力努俩大眼珠子与其对视——来啊，谁先眨眼算谁输。
最终还是那员胡将先眨一下眼睛，随即移开了视线。也不知道他做了什么动作——裴该脑袋实在有点儿晕，观察力直线下降——便有两名胡兵蹩过来，一左一右扯起了裴该的两条胳膊。裴该根本无力挣脱，而且跪坐的时间太久了，双腿已然僵硬，连伸直都非常困难，于是就这么着被两名胡兵生拉硬拽着，拖进了不远处的一顶帐幕里。
两个兵轻轻一搡，裴该当即滚入帐中，左右一打量，除了地上铺着条脱了一半毛的旧毡子外，四周空无一物。正在发愣，忽听脑后声响，回过头来一瞧，只见一个胡人提了一木桶水进来，放在他身旁，此外还从怀中掏出两张粗麦饼，摆在水桶旁边。
这胡人才出去，帐外便响起了那名黄须胡将的声音：“清水奉上，裴郎欲整冠，那便整吧。”
裴该满心的疑惑，然而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直接扑过去，抱着水桶就是一通猛灌，然后又抄起麦饼来，三两口就填进了肚子。稍稍消除了些饥渴感之后，他这才双手抉起剩下的水，就着帐外昏黄的火把的光亮，胡乱抹了一把脸。
既然说“君子死，不免冠”，那就应该把自身形象收拾得更整洁一些吧，虽说人死而入土，是干净是污糟，并没有什么区别，但为了向胡人表明自己并不惧怕死亡，该端的架子还是必须得端起来的。只是他才抹了几下而已，就觉得头昏眼涨，竟然就这么趴在桶边上，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
一夜无梦，裴该最终是被凄厉的胡茄声吵醒的，迷迷糊糊抬起头来朝帐外一望，就见晨光熹微，天色竟然已经亮了——自己又得苟活一日啊。顺手从捅里攫一把水，再次净了面，然后突然发现，在自己身边摆着一套晋官的服饰。
这是让自己换身干净衣服再去死吗？裴该一想也好，低头瞧瞧身上，胸前全是板结的血污，哪怕脸洗得再干净，帽子戴得再正，穿这么一身也实在没法见人哪。当下扯过那套干净衣服来，抖了抖，大致翻瞧一下，也无血迹，也无破口，不象是从什么尸体上扒下来的，大概是哪一位死鬼公卿带着的替换衣服，被胡人从箱笼里翻出来了吧。
当即换上干净服装，然后继续一本正经地跪坐等待。倒也并没有等得太久，就听靴声橐橐，那名黄须胡将躬腰入帐。裴该突然想到，其实这人待自己还算不错的，既给水，又给饼，完了还送来一套干净衣裳，就算那都是石勒的命令，此人只是一名执行者而已，但既受恩惠，多少该……算了，胡人咱就不感谢了，顺便打问一下姓名吧。说不定最终行刑的便是此人，也好知道自己究竟死于谁手。
于是一梗脖子：“汝是什么人？姓甚名谁？”
那员胡将迈入帐门，才刚直起腰来，就听到裴该的询问，不禁一愣，随即嘴角略略一撇，笑吟吟地回答道：“某是中坚将军蘷安，匈奴人。”
裴该冷笑一声：“匈奴是汉姻亲，汝倒肯屈身于杂胡属下……”
蘷安双眉一轩，貌似就要发怒，但最终却还是按捺住了，反唇相讥道：“左右在晋人看来，匈奴是胡人，羯、羌等族也是胡人，又有什么分别了？”然后一按腰间佩刀：“裴郎不必再逞口舌之利，如今脸也洗净了，衣衫也整洁了，该当上路了吧？”
听到“上路”二字，裴该的眼皮不自禁地就是一跳——左右都要死，穿整洁点儿死，或者吃饱喝足睡个够再死，又有什么分别？儒生还真是重形式而过于实质啊。可是突然之间，他双眉微微皱起，瞟了那蘷安一眼：“我欲再见石将军一面。”
蘷安嘴角一抖，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当即答道：“明公也正欲再见裴郎最后一面——请跟我来吧。”
……
裴该跟随着蘷安离开帐幕，向中军大帐走去——石勒仍然把大帐安置在宁平废城之外，并没有移入城中。一路上，到处都是胡帐、胡兵，几乎所有胡兵在见到蘷安的时候，都会躬身行礼，然后用相当不友好的目光瞥着裴该——看起来，这蘷安在石勒军中身份不低啊。
远远的，就见有一股漆黑的浓烟冲天而起。蘷安瞧见裴该眼神所向，随口就给解释：“明公下令，剖开司马越的棺椁，焚烧其尸，以为天下人报仇。”
东海王司马越乃是掺和“八王之乱”的最后一名藩王，在内斗中，他勉强可以算是笑到了最后，但天下早就被司马家那些废物王爷给搅成了一锅粥，胜利者其实才是最大的失败者。不过虽说司马越擅权好杀，恶名昭彰，起码这人论起行军打仗来，总比王衍、司马范之流要强得多，估计他若不是忧愤病死，石勒也不可能赢得那么轻松吧。
裴该在肚子里把司马家上下几代都诅咒了个遍，等再抬头的时候，已经来到大帐之前。蘷安先进帐通报，时候不大，里面便召唤裴该进去。裴该重新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后昂着头，大步而入，见到石勒也不行礼，直接当面就跪坐了下来。
石勒上下打量他几眼，微微而笑：“裴郎梳洗后，风采更盛。”随即一板面孔：“晋兵我已尽数杀却，王衍等也推墙掩埋，如今只余裴郎一人。我再多问一句：裴郎可肯降么？”顿了一顿，又再补充道：“我立君子营，以赵郡张孟孙为主，收揽中原士人，裴郎亦可入营，为其副督。”
裴该嘴角一撇：“将军似有大志啊……然而祸患便在眼前，不思量自身安危，反倒费尽心思要招揽裴某，就不怕因小而失大么？”
石勒眉头一拧：“裴郎这是何意？”
裴该冷笑道：“刘渊在时，即命将军与刘曜、王弥等会攻洛阳，数年不下。今将军一战而灭王衍，使晋之主力尽丧，四方勤王兵马仓促难合，洛阳形同积沙之城，晋主仿若釜底游鱼，亡无日矣……”
石勒听说裴该要见自己，还以为他是来投降的，可是听对方口气，对胡汉君臣毫无恭敬之意，甚至直呼汉先主刘元海的名讳，心中便有些不大开心。但随即又听裴该称呼晋朝皇帝司马炽不叫“天子”、“陛下”或者“国家”，而跟着自己也叫“晋主”，还形容这家伙如今已如“釜底游鱼”——这很明显有背晋之心啊，不禁双眼一亮，心中窃喜。

第五章、白玉如意
石勒听裴该的口气，对晋国皇帝貌似毫无恭敬之意，还以为对方想投降，不禁心中大喜。但其实他是想岔了，眼前这位裴该身怀来自于两千年后的灵魂，对哪朝哪代的皇帝和王公贵族，本来就不可能产生什么敬意。
再继续听下去，裴该话锋一转，突然说道：“如今将军赢粮直进，与刘曜、王弥等会攻洛阳，不日可下，则胡汉灭晋之役，自当以将军的功劳为第一。然而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刘曜是刘渊养子，必然轻视将军这般外姓之人，将军功劳又大，则轻视必会转为妒忌；至于王弥，据闻素与将军不睦，或许会在汉主面前进将军的谗言。由此将军成为众矢之的，其势危若累卵……”
石勒越听，眉头皱得越紧，不禁左右一瞥，好在帐内并无旁人，只有亲信孔苌和蘷安两个，应该不至于把裴该这些话随便泄露出去。但最终他还是忍不住了，一拍桌案，打断裴该的口若悬河：“裴郎，汝是想要离间我汉国的君臣和同僚吗？我受先帝宏恩，向来忠心耿耿，这般诡计，对我却是无用的。我之所以暂不杀汝，是感怀令先君之德，以及敬重汝的气节，若想学王夷甫哓哓而逞口舌之利，恐怕下场会比王夷甫更惨哪！”
裴该心说你丫“忠心耿耿”，那后赵又是怎么出来的？鬼才信你呢！当下微微一笑：“裴某并非劝将军背主自立，而是希望将军能够善保自身。将军根基本在并州，却远离故土，来至河南，此前率军直下襄阳，谋据江汉不果，再度北返许昌——如同无头苍蝇一般，到处乱蹿。似此无根据、无后方，一旦遭受挫败，恐怕会一溃千里，再难复合啊！”
石勒闻言，悚然而惊，心说倒瞧不出来呀，这位裴郎年纪虽轻，却有见识，不仅仅只有一个好老爹，外加骨头硬而已——他的说辞，跟张宾张孟孙倒是挺合拍哪。忍不住就接口问道：“如之奈何？裴郎何以教我？”
裴该答道：“将军必先占据形胜之地，才可安保自身无虞。至于这地方么……”眼角左右一扫：“将军这里，可有中原地图？”
石勒说有，随手就从身后一口竹箧中抽出卷纸来。裴该膝行两步，跟石勒仅仅隔了一张桌案，貌似很自然地就把纸卷给接过来了，放在案上，缓缓展开。石勒的桌案上，正好摆着一具白玉如意，一尺半长，通体无瑕，上面还镶嵌着黄金和宝石——这玩意儿本来是王衍的心头至爱，如今换了主家——裴该直接抓过来当镇纸用，压住了地图的一角。
随即用左手拂开地图，大致瞧了一眼，伸出右手来指点道：“将军雄踞之地，当在此处……”石勒探出头去，凝神细观。可是就在这个时候，似乎裴该没能按稳，地图“哗”地就又卷了起来，裴该有些手忙脚乱地赶紧重新去舒展，左右两手就都探到了地图的右侧，再次摸着了那柄白玉如意……
“呼”的风声响起，就见裴该怒目圆睁，双手执握白玉如意，朝着石勒脑侧，抡圆了便直砸过去！
石勒多少有些猝不及防，但人好歹也是牧奴出身，当过马贼，如今又为统兵大将，弓马娴熟，反应也比一般人要来得快。急忙竖起左臂来在脑侧一挡，只听“啪”一声，白玉如意当即碎裂，折成了两段。
裴该也就只有这一击的机会而已，一击不中，孔苌和蘷安早就扑了过来，一起把他死死地按在了地上。孔苌举起醋钵大的拳头，朝着裴该脸上就擂，然而拳势未至，就听石勒暴喝一声：“住手！”孔苌急忙把手腕一拧，“嘭”的一声，砸在裴该脸侧，当即在地上擂出一个凹坑来。虽然没砸中，但劲风所激，裴该还是觉得脑袋“嗡”的一声，不禁有些发晕。
就听石勒道：“裴郎身娇力弱，汝这一拳若中，他便死啦。”顿了一顿，似乎在笑：“裴郎，我来教汝，如意不重，就应当单手执握，单手比双手要灵活得多。”
裴该心说可惜啊可惜……不过也在意料之中。他根本就没有丝毫降胡之意，只是早晨发现自己吃喝了一顿，又睡了一整晚，精神头比昨日要好得多，似乎身上也不痛了，力气也恢复了，就琢磨着，反正是死，不如我再去痛骂石勒一顿吧。
自己一提想见石勒，蘷安当场就答应了，还说：“明公也正欲再见裴郎最后一面。”这说明什么问题？说明石勒还没有死心，仍然想要招降自己。老这么拖下去也不是事儿啊，干脆我再当面一顿痛骂，骂得他暴跳如雷，那不就能赏我个痛快的了么？哦……也或许未必痛快，但总比这么老悬着心，不知死期何日要来得心情坦然一些吧。
等到进入中军大帐，见到了石勒，裴该一眼就瞟见那柄白玉如意了，于是改变了主意。这柄如意他……或者应该说这具体躯体从前的主人当然是见过的，本是王衍须臾不离手的至宝，跟人辩论的时候往往抡着如意来配合语气，套用一个后世的词汇，勉强可以叫“挥斥方遒”。裴该琢磨着，这么大一条玩意儿，应该有点儿分量吧，再加上以黄金加固，可能不那么容易碎裂……我要不要拿它试砸石勒的脑袋来看看效果呢？
虽说晋人都已经死光了，但这年月的人并没有什么保密意识，说不定自己当面痛骂或者谋刺胡帅的事迹就无巧不巧地能够传扬开去，也算给中华民族留下一份宝贵的精神遗产。而此世这个裴该，因此而名著丹青，流芳后世，就算是自己占用他躯体几天的报答吧。
当然了，他知道这具躯体非常羸弱，手无缚鸡之力，而自己前世也没有练过什么武功，估计打不死石勒——能打他个轻微脑震荡就成啊。可是没想到自己实在低估了武人的反应能力，同时也高估了白玉如意的强韧度，竟然被石勒用一条胳膊就给拦了下来。
要知道石勒还在军中，习惯上终日都不卸甲，虽然身在帐内，没戴头盔，护膊、护腕可是全套的，说不定就算狼牙棒也挡给你看，更别说一具脆弱的白玉如意了……
孔苌死死按着裴该，恨声道：“彼既不肯降，又妄图谋刺明公，便当剖腹剜心，再分裂其尸，以儆效尤！”裴该还没来得及害怕哆嗦，石勒却先摆了摆手：“掷于帐外，且再商议吧。”
蘷安用胳膊肘轻轻一搡孔苌，随即就把裴该给揪起来了，用一条胳膊夹着，直接拖出了帐外。裴该想要挣扎，但蘷安力气很大，手臂如铁，他根本就毫无抗拒能力。等到了帐外之后，蘷安将他用力朝地下一掷，摔得裴该浑身骨头都象要散架一般，随即一声令下，当即扑过来几名胡兵，抽出绳索来，抹肩头、拢二背，就给牢牢地捆上了。
……
等蘷安归入帐中的时候，就见石勒已然站起身来，背着两手，正在桌案后转圈。见到他进来，石勒就说了：“还记得我等昔日在赤龙苑、骥苑中盗马，越是难驯服的烈驹，越是费尽心思也想得到——想不到这般心境，今日重得体味……”
孔苌想要说些什么，却被石勒摆一摆手给阻住了，随即石勒轻叹一声：“晋官千百，都是软弱无能之辈，我见了便有气，唯独裴郎，铁骨铮铮，却很合我的胃口——汝等可有计谋，能使他幡然改图，归顺于我么？”
蘷安答道：“裴郎一心求死，然而死志易下，苦头却不好吃。不如将他交给末将，每日鞭笞，使与牧奴为伍——裴郎是贵介公子，从未吃过苦，定必难耐，时间长了，自然不得不降。”
石勒皱着眉头不说话，貌似在思考，貌似又有些不大以为然。少顷，孔苌也开了口，但所说的话却似乎跟石勒的要求根本风牛马不相及——“明公，我等既灭晋师，杀却王夷甫等人，下一步要往哪里去？”
石勒随口答道：“当然要拔营北上，自成皋关入洛，会合始安王（刘曜）和王征东（王弥），合攻洛阳，以期一举灭晋……”
孔苌说对啊——“裴郎不降，为晋社稷在也，设若洛阳城破，晋国败亡，晋主为我所擒，彼之忠悃还能奉献于谁？自然便肯降了。若还不降，乃可命晋主下令，使其辅佐明公，我料裴郎不敢不听。”
石勒闻言，双眉一舒，但随即却又皱了起来：“倘若还不肯降，奈何？”孔苌说那就带他回许昌——“请张先生开导之。若张先生也不能说动其心……”朝着石勒一拱手：“明公，世间不如意事常八九，人心最软，却也最硬，倘使裴郎坚不肯降，那也只有赐死一途了，还请明公早下决断，无须太将此人放在心上。”
石勒说那也只好这样了，于是转过头去望向蘷安：“便将裴郎交汝管束，然不可肆意鞭笞，须知‘士可杀，而不可辱’，倘若结下深仇，将来汝二人要如何一起辅佐于我呢？”
蘷安愣了一下，也只得苦笑着领命。可是出帐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先让人把裴该身上的晋朝官服都给扒了，换上一套牧奴的破衣裳，然后缚其双手，拴在自己马鞍上，跟随着一起上路。

第六章、逃亡
其实裴该装模作样向石勒陈述祸福，分析局势，说的还都不能算是假话。首先十万晋军一朝而丧，洛阳方面不但再也派不出机动兵力来了，并且就连守城都人手不足，胡汉大军正好分进合击，破城灭晋；其次刘曜和王弥等人都会因此而嫉妒石勒功高，同僚之间——其实是军阀之间——必然会起冲突。当然啦，这不是裴该有什么大局观或者先见之明，因为原本历史就是这么发展的，虽说他对两晋南北朝的历史并不是太过熟悉，大致发展轨迹总还是清楚的呀。
至于石勒，暂时还考虑不了那么远，但在攻灭王衍之后，也肯定要发兵北上，从成皋关进入洛中，去跟刘曜、王弥合攻洛阳，这本来就是既定的方针。于是在宁平城外仅仅呆了两天而已，就在裴该谋刺失败后不久，石勒下令，大军拔营起行，先回自家暂时的根据地许昌，然后再北上去攻打洛阳城。
他这一趟百余里奔袭，带出来的全都是骑兵，而且损失微乎其微，反倒夺获了晋军的大批辎重、粮秣，还有晋朝王公百官数不清的私人财物，真正吃了一个餍足。可是财货再多，总需要人力、畜力来运送啊，石勒当时一兴奋，也没有及时勒束属下，结果把晋兵全都给杀光了——可能有小部分漏网的，但活擒的几乎没有——那要靠谁来运输物资？难道把骑兵都改成商队不成么？
因此只得暂时留下孔苌和一千胡骑，命他们在周边乡镇掳掠居民，充作运输队，尽快把物资运回许昌。石勒和蘷安等将则统率主力，先期折返。
数千胡骑，大多数一人还配双马，机动力很强，但就中独有一人无马乘坐，只能步行——那当然就是倒霉的裴该了。蘷安用一条粗绳索，一头拴着裴该手腕，一头系在自己马鞍上，就这么拖曳而行——他的意思，你瞧我没有鞭笞裴郎吧，我只是请他运动运动，跑跑步而已。
胡骑回程比来时要慢速得多，但基本上也是一路小跑。战马小跑，落到裴该头上就被迫要疾奔了，才不过两里多地，他就跑得浑身酸软，上气不接下气，一个不慎左脚绊右脚，一头便栽翻在地。蘷安也不停马，按照原速度继续前行，足足把裴该生拖出去好几百米，裴该脸上、双肘、双膝，多处衣衫剐破，还磨出了血，蘷安这才装模作样地回头一瞧：“啊呀，裴郎可还好么？”随即缓缓勒停坐骑。
裴该挣扎着爬起来，恶狠狠地瞪着他，也不说话。他现在想拼命没力气，想逃跑又被绳子拴着——而且四周围全是胡骑，就算松开绑缚，他又能跑到哪里去——也只能瞪着眼睛作无声的抗议了。心说这贼老天是不想让自己踏实去死啊，这般苦楚，不知道要捱多久……但老子还是坚决不降！
关键对方都是胡人，若是晋朝军阀，甚至于流民、草寇，说不定都先投降再说，免受无尽的痛苦。而面对胡人，即便几百年后都会融入中华民族，说不定其中某一个还是两千年后自己的旁系祖先呢，如今他们可都是屠杀汉民的刽子手，自己心里这道坎儿是无论如何也迈不过去的。
虁安和裴该，两人又大眼瞪小眼，对视了老半天，最终失败的还是蘷安，首先把视线移开，有些尴尬地笑一笑，吩咐左右：“选一匹驽马，请裴郎乘上。”终究他不能真把裴该给弄死，哪怕弄残也不成，否则在石勒面前没法交代。
……
晚间扎营的时候，蘷安直接把裴该给安排在了马厩里，仍然用绳索牢牢拴在一根木桩上。裴该瞧着附近的胡人牧奴并不怎么太关注自己，就偷偷挣扎，想要磨断手上绳索。只可惜附近找不见任何利器，这用绳子磨木头，说不定先断的反倒是木头——所谓“绳锯木断，水滴石穿”是也——当然啦，那得多长时间就不好说了。
而且他白天被拖了好几里地，接着又给绑在马背上，跟随胡汉兵行军，这年月还没有马镫，马鞍也不见得舒服，他前一世本来就没怎么骑过马，这一世的躯体也缺乏驭马经验，能够顽强地用双腿夹住马肚子，踞在鞍上不掉下来就已经谢天谢地了，一路颠得浑身上下无处不痛，精力和体力的损耗数倍于往昔。因此等到天黑以后，才刚磨了不长时间的绳索，裴该就实在扛不下去了，竟然脑袋一歪，再次昏睡过去。
从宁平城到许昌，基本上算是一马坦途，没有什么丘陵、高山，但即便如此，道路曲折，也将近三百里地。胡汉兵行军速度很快，即便只是纵马缓驰，头一天也走了一百里，然后第二天又是一百里，估计用不了三个昼夜，便能抵达目的地。
裴该自然不知道他被扔出去之后，石勒和孔苌、蘷安在帐内的议论，完全不清楚自己前途究竟会向何方。他大致估算，石勒本营在许昌，那位有名的张宾张孟孙先生应该也在许昌，大概是想请张宾来游说自己归降吧。说起来，张宾算是两晋十六国时期罕见的智谋之士——当然也是有名的大汉奸——他又会设什么说辞来妄图动摇自己的心志呢？以这一世裴该的口才，能不能辩得过他？
算了，想那么多干嘛，辩不过就不辩呗。辩论可能困难，破口大骂难道还不会么？反正自己是坚决不降的，若使张宾也铩羽而归，说不定石勒就只好下定决心，给自己来个痛快的啦。
第三天上路后不久，突然有探骑来报：“洧仓南面发现晋兵。”石勒微微吃了一惊，急问：“有多少人？”探骑回禀道：“战兵约摸二三千，但其中有不少马车，装饰华丽，想必是从洛阳东逃的贵人。”石勒笑一笑，吩咐道：“可命蘷将军杀灭之。”
命令传至蘷部，虁安当即调派人马，前往洧仓攻敌。胡骑乱糟糟的，重排队列，各自分组，貌似就把裴该给忽视了。裴该这两天里费了好大功夫，终于自学成才，大致摸清楚了驾驭坐骑的技巧，心说真是天助我也，于是假意躲避胡骑，双腿用力夹着马腹，足跟轻轻踢打，歪歪斜斜地，就逐渐靠到了道路的右侧。
他瞧得很清楚，路旁不远处就是一片不小的松林，若是能够突入林中，或许就有逃脱的机会——想在数千胡骑面前跑路，这难度不是一般的大，但即便成功几率再低，终究还是值得一试的。世上很多事情，但凡尝试总有一线生机，若是连试都不敢试，即便活着，又跟僵尸有什么分别？
再说了，自己本来就是必死无疑，难道还期盼石勒或者蘷安良心发现，主动把自己给放了么——貌似这事儿和良心也扯不上什么关系——大不了被逮回来之后，再挨两拳，或者再拖着跑几里地呗。要是他们一怒之下，直接把自己砍了，那就更省心。
他警惕地打量着附近的胡骑，瞅准一个机会，压低了脑袋，整个身体都伏在了马背上，双腿努力夹紧马腹，随即脚跟猛地用力一磕，坐骑吃痛，嘶叫了一声，果然奋起四蹄就开始加速，所朝的方向，正是那片松林……
当真是惶惶然似囚鸟出笼、渴鱼入水，只望能够逃出生天。他距离也不过几百米而已，估计战马疾奔，不用半分钟就能够穿入林中啦。
可是眼瞧着眼中的松林逐渐放大，只差一步，此番逃跑计划就能成功——起码是成功了第一步——突然之间，就听身后一声呼哨，裴该胯下坐骑脑袋一歪，猛然间“刹车”。裴该促起不意，直接就顺着马脖子朝前面出溜下去了，脸先着地，摔了个七昏八素，半天挣扎不起来。
身旁杂沓的马蹄声响起，裴该心说完蛋，最终还是失败了……他背着双手，还在地上扑腾，早有两名胡兵过来，一左一右，掐着脖子，揪着膀子，把他架将起来，就听有人温言问道：“裴郎这是欲往哪里去？”正是石勒的声音。
裴该梗着脖子，恶狠狠地瞥了石勒一眼：“某欲死而不得死，那便只有去了。”石勒笑道：“想死难，想逃可也不易啊。”
蘷安闻讯也匆匆赶了过来，石勒横他一眼：“命汝看顾裴郎，为何险些放他走了？”蘷安又羞又怒，顺手抄起马鞭来，朝着裴该脸上就抽。
裴该本能地两眼一闭，但等了一会儿，却并没有感觉疼痛。原来是石勒横鞭一架，阻止了蘷安——“有言在先，不得随意鞭笞裴郎。我欲得其心，岂可伤其形？”你瞧这脸上已经有伤了，再让你抽一鞭子，万一将来落疤，多不好看相呀。
石勒是怕裴该和蘷安结下深仇，则将来同殿为臣，一起辅佐自己，到时候文武不合，甚至互相攻讦，说不定会坏大事。如今裴该还不肯归降，你稍稍虐待他，让他吃点儿粗粮，喝点儿凉水，穿件破衣服，跟在马屁股后面跑几步，那都是小事儿，可若是让他脸上落了疤，这票中国士人最好脸面，他必然记恨你一辈子呀，却又是何苦来哉？
当下命人将裴该押将下去，好生看管。
蘷安凑近前来，压低声音道：“明公如此爱护裴郎，他若再不肯降，真是无人心者也。”
石勒嘴角一撇，淡淡地苦笑道：“临之以威德，施之以恩惠，而仍然不肯降顺的，张先生曾经跟我说起过，古往今来也有不少——那才真能够被称作‘烈士’哪。”

第七章、厩中妇人
在洧仓附近，蘷安部下数百胡骑迎面截住了数千晋兵，仅仅一轮冲锋，晋军便告彻底崩溃，连带着赶车的民夫、车上的贵人及其奴仆，乃至追随的百姓，近万人很快就都成了俘虏。
完了一打听，原来是右卫将军何伦与龙骧将军李恽听闻司马越的死讯后，知道大军覆灭在即——虽然当时还并没有被石勒攻灭，但兵权落到王衍手里，那还能有好么——洛阳也不可守，于是就保着司马越的全家老小，满载王府财货，悄悄离开洛阳，想要逃回东海国去。朝臣和百姓有不少人也携家带口的请求追随，以尽快逃离洛阳那个死地。
他们也知道石勒大军在许昌，还特意从许昌北边儿绕了道走，一路上心惊胆战，好不容易通过洧仓，折而南向，自以为把石勒给甩身后去了，精神才刚一放松，没想到胡军却从西南方向冲杀了出来……
蘷安打问清楚，便即来报石勒，说何伦已然战死，李恽逃亡无踪，倒是擒获了司马越的世子司马毘，请问该当如何处置？是不是干脆把他们全都给宰了？石勒笑道：“凡姓司马的，皆不可留，可即枭首；朝官千石以上，弃君而逃，也皆可杀。至于其余……此处虽然距离许昌不远，也不好将那么多财货暂时寄放，总须要人搬运。”命令就让那些被擒的晋兵和老百姓去搬运财物，有敢不从的，再餐项上一刀好了。
“前在宁平城，未及勒束部众，乃将晋人尽数杀却，只余女乐数十，诸将也不够分。如今所获，很多是王府眷属、仆佣，不拘男女，即可分赏有功将兵……”一指蘷安：“汝功劳最大，可以先选。”
众胡将莫不大喜，纷纷拱手谢恩。
当日晚间，大军就在洧仓以南、洧水岸边扎营，先有快马前往许昌，通报石勒即将返回的消息，要城内将士秣马厉兵、整顿物资，先期做好北征准备。
……
裴该冷眼观察这些胡骑，就见他们行军的时候非常散漫，几无阵列，但一旦改为战斗状态，相互间的配合却非常默契——说白了，纪律虽然不怎么严格，组织力却还算是不错的。当然啦，这跟后世现代化的国家军队相比，组织力也是渣，但比起这年月的晋军来，却无疑有若神兵一般。
不过再想想，石勒这回带出来的都是军中精锐，个个是百战老胡，如此中坚力量，估计也就这么四五千顶天了，他不信许昌城内全都是这般强兵，且有上万之数。这年月若有上万能战的精骑，肯定横行天下啦，他石勒不至于要打一辈子仗，都还没能够完全统一北方……
等到扎营的时候，这些胡人就更是散漫，帐篷东一座西一座的，瞧上去并没有什么明确规划。但是蘷安亲自指挥亲兵在营外挖掘壕沟，插上拒马，防御工作倒是做得一丝不苟，普通兵马若想偷袭，难度无疑也是相当之大的。
一般几十座帐篷附近，便会临时扎一座马棚，照管坐骑，由牧奴负责晚间的饲喂。其实这些牧奴也大多是战兵出身的老胡，只是年岁大了，不方便再冲锋在第一线，所以才接下了照顾马匹的工作。
虁安本部的牧奴大概四十出头，但一张面孔跟风干橘皮似的，光看相貌，说是年逾六十也有人信——当然啦，这年月六十来岁的人，绝对没有他的体格和力气。这牧奴完全不会汉话，但大概受过蘷安的关照吧，对裴该还算客气，他先安顿好了五十多匹战马，然后就来接裴该，牵着绳子，把裴该牢牢拴在一根木柱上。
离开不久，牧奴又从大营折返，在裴该面前摆下一碗清水和两块粗面饼，然后解开他一只手，自己挺着长刀跟旁边儿监视。裴该心说看你的体格，就算手中无刀，我也根本打不过啊，何必如此警惕……是不是因为自己白天逃过一回的缘故？微微苦笑，便即取饼来吃，端水来饮。
他倒是也想过绝食的，但一转念，吃饱喝足了才有逃跑的可能，真要是饿得半死，那就等于彻底断绝了自己的生路啦——生路固然渺茫，也不应该彻底放弃。
吃喝完毕，又在老牧奴的监视下解了手，完了才被重新捆好。老牧奴又离开一阵子，回来的时候，脚步有些踉跄，貌似是喝了点儿酒，还特意朝裴该笑笑，做了几个手势，那意思大概是：
今日战胜，得赏喝了些好酒，真是太惬意啦！
裴该不知道才被攻灭的晋军究竟是谁的队伍，但是看情形——主要是胡兵抢掠所得——军中应该有不少财物，难道说，他们行军的时候竟然还带着好酒？若是胡人自己的酒水，估计老牧奴不至于那么兴奋吧。
随即老牧奴便在马厩里和衣而卧，距离裴该也就两米多远，时候不大，便即响起了浓重的鼾声。裴该心说这倒是个大好机会，只可惜……这绳子要怎么才能磨断或者挣脱啊？你老兄绑松一点儿会死么？
试着努力了一阵子，却根本是无用功，心灰意冷之下，他就觉得困意上涌，正待按惯例背靠着木柱朦胧睡去，突然之间，耳旁隐约听到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裴该勉强睁开眼来，借着朦胧的星光和远处的篝火，就见一道黑影从马厩后面蹑手蹑脚地蹩了出来。
他心中疑惑，瞪大眼睛望去，好不容易才大致看清了，那竟然是名女子。这女子明显是奔着自己来的，仔细分辨之下，发现对方中等身材，高挽发髻，穿着一套粗布衣裳，象是谁家的仆妇。最终，那妇人就来到自己面前，先瞟了一眼鼾声大作的老牧奴，然后才曲膝蹲下。
两张面孔相距咫尺之遥，互相打量。裴该看对方大概三十多岁年纪，双眼红肿，可能才刚哭过，越瞧便越觉得此女相貌颇为眼熟，理论上自己应该是认得的，可惜却死活想不起来。
此世裴该的记忆，应该就隐藏在头脑深处，必须仔细思索才能逐渐发掘出来，但他这两天就光想着怎么逃跑，或者该怎么去死了，就没什么功夫回想往事——反正迟早要死，搞清楚裴家的事情有什么意义么？
他在观察那妇人，那妇人也在瞧他，也就一两息的功夫，突然间张开檀口，压低声音唤道：“文约……”
裴该心说咱俩果然是认得的啊，但你究竟是谁呢？凝视这妇人，却仍然回想不起来。
就听妇人继续说道：“听闻文约宁死不肯从贼，不愧为我裴氏子孙……”裴该心说你也姓裴么？还是别姓嫁到裴家来的？他完全不明白该怎样称呼，也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只好愣愣地盯着对方，却不说话。
好在那妇人也并没有问他的意思，只是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昔日我劝汝兄弟随王玄通子孙同往建邺，汝兄却不肯去，如今可懊悔么？”说到这里，眼中似乎又有清泪垂下。
裴该还是箕坐在那里发愣，脑海中千廻百转，想要弄明白妇人话中的含意。“同往建邺……”，建邺，也就是后世的南京啦，啊，那里将会有“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有南渡风光、六朝烟云……自己本该跟什么“王玄通子孙”一起到建邺去的吗？那不就可以暂时躲避兵燹，说不定无灾无难地过完这无意义的又一生吗？为什么不去，为什么不去？！“汝兄却不肯去”，那个叫裴嵩或者裴崇的家伙，为什么就那么没眼光呢？而这具躯体原本的主人，为什么就那么听哥哥的话呢？
正在冥思苦想，突然觉得手上一阵刺痛，这才恍然发觉，那妇人竟然掏出一柄小巧的匕首来，正在试割自己手上的绑绳。裴该急忙咬紧牙关，忍住疼痛，双手略略一挣，已将绑绳扯断。
随即那妇人倒持匕首，硬塞进了裴该的手中，嘴里低声说道：“汝兄前往蓬关游说陈午助守洛阳，文约若能逃得掉，可以前往相会——千万说服道文，中原兵燹不息，最好还是逃到江东去吧。”
裴该将匕首牢牢捏在手心里，开口问道：“你……和我一起逃么？”
那妇人伸出一枚手指，竖在嘴唇上：“嘘……我一妇人，如何逃得了？汝千万小心，若是死在此处，将来我又焉有脸面去地下见钜鹿成公呢？”随即直起腰来，又瞥了和衣躺在一旁的老牧奴一眼，这才倒退着，一步步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裴该愣了一下神儿，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遭遇——这是在做梦吗？难道这就有机会逃出虎口去了？不，不，这里还是胡汉军的营地，想要逃走，哪有那么容易啊……那么逃么？当然要逃，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也必须要牢牢把握住！
他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来，轻轻抖了抖发麻的双腿，正打算蹑手蹑脚地蹩出马厩去，突然间耳旁的呼噜声瞬间止息。匆忙转过头来一瞥，就见不远处两点暗星闪烁——那是老牧奴的一双眼睛，那家伙竟然醒了！

第八章、记忆碎片
裴该没想到老牧奴竟然醒得这么快，自己貌似才刚见着点儿曙光，却又瞬间沉入黑暗之中，就不禁觉得血液冻结，双腿也有些发软。他牢牢地盯着那老牧奴，就见对方虽然略扬起头来，望向自己，目光中却尚有迷离之色，随即伸手一撑地面，便待翻身坐起。
裴该手心里冷汗渗出，不自禁地就是一紧，只觉触手硬冷——那是匕首的木柄啊！也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力气，他双膝微曲，脚尖狠狠一蹬地面，随即猛地便蹿将过去，左手去按老牧奴的嘴巴，右手挺着匕首，平端在胸侧，尖刃向前，直接就扑入了对方怀中。
匕首微微一滞，随即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就此一往而无前——裴该就觉得有什么温热的液体喷在右手上，而捂住老牧奴嘴的左手，也分明感觉到对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接着，老牧奴喉咙里发出“呃”的一声轻响，双瞳当即便散了。
四目相对，距离咫尺，鼻尖都几乎碰触到一起，裴该就这么着冷冷地、残忍地瞪着老牧奴的眼睛，一直到对方的双眼虽然仍然大睁，眸中却分明没有了活意，这才用力按下左手，把尸体放平在地面上——好在地上铺着干草，并没有发出什么太大的响动来。
他想要将匕首从对方胸口抽出来，手上又是血，又是冷汗，就不禁一滑。匆忙在衣襟上抹了一把，这才得以顺利取回武器。老牧奴是不再呼吸了，裴该却忍不住大口大口地喘起气来，一颗心如同被怪物利爪牢牢攫住似的，每一下跳动都极其的艰难……
我杀人了……杀人了……
他就觉得嗓子发干，内心有一种嚎啕大哭的冲动，但终于还是忍住了，并且用力咽下半口唾沫。随即上牙一咬下唇，用剧痛勉强驱散了心中无底的恐惧——是胡人，手上肯定也沾了不少无辜者的血，杀……该杀！
可是，胡人又怎么了？胡人不是人么？是否沾染过无辜者的血，也不能任凭一个凶手凭空臆测……这是在给自己杀人找理由么？裴该不禁想起了前世听说过的一句话——“对自己都狠的人，对别人可能不狠吗？自己都不怕死，还会怕别人死吗？”
他特意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摇摇头，竭力摆脱脑海中各种莫名其妙的想法。最重要的是，现在不是思考社会伦理学问题的时候啊，第一要务是赶紧逃出胡营去，否则岂不辜负了那妇人的一番好意？她肯定也是冒着死亡的危险来救自己的，自己又怎能不加以万般的珍惜呢？
直到这个时候，裴该的思维才重新正常地活跃起来。他又愣了一下，随即三下五除二把老牧奴身上的旧羊皮袍子剥下来，罩在了自己身上，然后还摘下对方的毡帽，遮住了自己发髻，并且把帽沿扯得很低，几乎盖住双眉。
想要带上老牧奴的长刀，但入手沉重，而且总感觉无论握着、佩着，都肯定会影响灵活性，想了一想，只得放弃。他倒转匕首，木柄还在手心里，尖刃却藏入袖中，然后压低身子，放轻脚步，快速然而警惕地向马厩外跑去。
……
胡营中不少地方都点着篝火，几座军将大帐之外还高燃着火把，但是因为扎营并无规划，所以各处阴影纵横，互相交叠。裴该小心翼翼地隐藏在暗影之中，蹑手蹑脚地朝营地的外圈小步疾行。
他的心一直提在嗓子眼里，因为知道自己想要偷出胡营的成功几率相当之低。刚才之所以能够一击得手，是因为老牧奴饮酒大醉，虽然从梦中惊觉，却还没能很快清醒过来；如今若是当面撞见几名彻底清醒的胡兵，就自己这孱弱的身体，又能打得过谁？恐怕就连同归于尽都是奢望吧。
不过再一想，若真是难以逃脱，反正有匕首在握，还不如直接反过手来，捅穿了自己的咽喉算了。若是不得求生，那就干脆求死，也免得被胡人拷问出那妇人来——虽说自己下定决心，绝不会牵累到那妇人，但这具躯体并没有遭受酷刑的经验，还是别对自己的意志力报有太大期望为好。
这一有了死的觉悟，脚步反倒变得轻快起来，头脑也格外清醒，再无旁骛，一门心思躲避不时巡行而过的哨兵。今日正如裴该所想，东海王世子司马毘的华贵马车上不但装载了数量惊人的财货，甚至还莫名其妙地装了几十坛美酒——若无好酒佐餐，王世子根本就不可能捱得过计划中漫长的旅程啊——蘷安缴获这些美酒以后，便即酬答士卒，几乎人人有份，全都给分了。故此就连哨兵也难免带了三分酒意，再加上被迫分出不少人手来看管新掳获的晋人，以及根本没料想到营内还有人敢逃跑，警惕性大降，竟然被裴该一路有惊无险地蹩到了营地的一角。
他在黄昏扎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这个方向，距离囚禁自己的马厩最近，不过一条浅浅的壕沟和几道拒马而已。拒马终究不是砦栅，并不连贯，好方便随时打开通路，以利守军发起反攻——究其实质，这些简陋的措施只防夜袭，胡兵对晋兵从来轻视，根本就没有据营而守的打算。
越是接近成功，裴该越是不敢大意，找到一片火光难及的昏黑的地域，几乎手脚并用，好不容易才爬出了拒马阵，进而又翻过了壕沟。但即便暂时脱离了胡营，他也不敢直起腰来，仍然佝偻着身子，就象一只受惊的野兽一般，努力向远方黑暗中奔去。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仿佛黑夜永远没有尽头，而自己也永远不知道疲累似的，直到转过头来，远远的只在地平线上望见一派昏暗的光芒，裴该才终于感觉到骨软筋麻，不禁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身体几乎再也难以动弹，唯有嘴巴张开，胸腔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就连眼前也一阵阵地发黑。
但是裴该反复提醒自己：不能停，坚决不能停步！等到红日再升，石勒和蘷安发现自己逃跑了，一定会派兵出来寻找的，这豫西大地上几乎一马平川，胡人又个个都有坐骑，自己两条腿，难道还跑得赢四只蹄子吗？
自己若也有坐骑就好了……但那只是无意义的奢望罢了，胡马都各有其主，不是自己从厩上牵一匹下来就能放心骑用的——昨日白天妄图跑路，躲入松林，坐骑不是一声呼哨就停了步吗？既吃了亏，怎能不长记性？再说了，真要是牵着马，自己也未必能够顺利遁出胡营……
裴该仔细地考虑了片刻，抬起头来借着朦胧的星光，大致判断了一下方位，最主要的是——找到了洧水的方向。
洧水是中国有记载的最古老的河流之一，《诗经》中即有“溱与洧，方涣涣兮”的诗句。此河发源于河南郡阳城县境内，迤逦流向东南，最终注入颍水。估计胡营的位置是在洧水东岸，洧仓之南，许昌西偏北方向，等到天明之后，他们拔寨启程，是一定会渡洧而西，返回许昌去的。在这种情况下，石勒或许会判断自己往东逃了吧——自己肯定不会跑去许昌啊，为什么要往西？难道想要逃回洛阳去吗？洛阳已是死城，如同司马毘那般出逃之人络绎不绝，相反入洛而自蹈死地的则几乎绝迹。
那自己不如就假装“自蹈死地”好了，置之死地才有可能后生——渡过洧水去，或许对于掩盖自己的足迹有所帮助，而且渡洧后一路向北，也同样可以远离许昌……当然啦，洛阳自己肯定是不会去的。
蓬关应该在许昌东北方向，据那个妇人所说，自己的兄长裴嵩或者裴崇应该就在蓬关。其实裴该的灵魂来自于两千年后，与这具躯体原本的亲眷都毫无亲近感，并没有寻亲访故的意愿，但若就此南下江东，千里迢迢，自己有衣无食，可该怎么孤身一人行走那么漫长的道路呢？即便想要乞讨果腹，中原大地上屡遭兵燹，很多地区数百里都无人烟，就算要饭恐怕也要不着吧？
不如先去蓬关找到那位兄长，然后再劝说他跟自己一起逃往江东为好。
……
裴该就这样趁夜游过了洧水——洧水并不宽阔，水流也缓，再加上他前生终究是学过游泳的，这才终于在精疲力竭之前抵达了西岸。可是身上的衣物浸透了水，沉重得无以复加，两条腿更象灌了铅似的，几乎再也走不动道了。
裴该咬紧牙关，竭力驱使着即将散架的躯壳，好不容易才离开河岸，躲进了附近的一片树林当中。浓密的树荫足以遮蔽自己的身形，大概可以略略休息一会儿，喘一口气吧。
他背靠着一株大树，一屁股坐下来，用最后的力气脱下了羊皮袍子，摘掉毡帽，但里面的衣衫虽已湿透，却实在没有力气解脱了。好在已是初夏，今晚又没什么风，还不至于彻底冻僵。
自己要前往蓬关，去找兄长，可蓬关距离此处究竟还有多远呢？自家兄长貌似表字道文，本名究竟是叫嵩还是叫崇呢？还有那名妇人，她究竟是谁？与自己有什么亲戚关系？
裴该竭力搜索脑海中的记忆碎片，因为疲累之极，越想脑袋就越是抽筋，什么都回忆不起来。终于，他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并且开始做梦……
梦中，他又再次见到了那妇人充满哀伤的，恍惚而不似人间的眼神，这眼神深深地镂刻在了他的心里。自穿越以来，时间短暂，目之所见的同族全都或充满恐惧，或空洞无物，似乎没有人关心他人，在意他人，遑论关切茫然而不知所措的自己了，只有这位妇人……可她究竟又是谁了？
妇人的容貌在梦境中逐渐清晰起来，不再是马厩中解救自己时候的打扮了，她头上戴着假发，高梳涵烟髻，插满了珠翠，面上厚施脂粉，双耳垂珰，身着浅紫色衫襦，外罩锦缎的宽袖衫……装束极其的富丽堂皇，即便天子后妃也不过如此而已吧？
想起来了，裴该终于想起来了！这位妇人确实与自己有亲，也是河东裴氏，论辈分算是自己的堂姑母——虽然年龄相差并不太大。后汉尚书令裴茂曾生子五人，长为裴潜，字文茂，出仕曹魏也做尚书令，正是裴该的曾祖父；裴潜三弟为裴微，字文秀，仕魏为冀州刺史，其次男裴康所生四子一女——子名裴纯、裴盾、裴邵、裴廓，而那女儿就正是在马厩中救了自己性命的妇人了。
虽是亲眷，裴该却并不清楚这位堂姑母的闺名，只知道她在自己还年幼的时候，就被嫁给了东海王司马越成为继室。
正是因为这层关系，河东裴氏历次风波中的孑遗才会紧靠司马越，其中裴妃的三兄裴邵乃是司马越的谋主，而裴该本人也才会随同出征。裴邵字道期，不但文采斐然，而且擅长击剑，更重要的是，他勉强算是一名合格的政治人物和军事统帅，只可惜先司马越病死在项城了……否则也轮不到王衍那废物独掌军权。
可是裴妃为什么会身穿粗布衣衫，竟然出现在胡营中呢？裴该想不明白……就理论上而言，裴妃应该还在洛阳，并未从夫出征。她为什么会落到胡人手里？她一个贵妇人沦落胡营，将会遭逢到怎样的厄运？！
裴该猛的从梦中惊醒过来，就觉得浑身冷汗，再次湿透衣衫。大喘了几口气以后，他忍不住就手撑着大树挣扎起来，并且握紧了那柄匕首，迈步就向林外走去——不行，我要去救她！

第九章、非不能也
裴该并不知道，裴妃之所以沦落胡营，完全是拜了她名义上的儿子司马毘所赐。司马毘素来憎恶裴氏家族，还曾经设谋害死过裴氏的堂兄裴遐，此番在何伦、李恽的挑唆下，裹胁着全家离开洛阳，想要一口气逃回封地东海国去。
裴妃生性聪颖，听闻司马越已死，就知道大厦将倾，无人可再支撑，而这一路上千里迢迢，到处是胡兵、盗匪，想要顺利返回东海，无异于痴人说梦。因此她早就准备好了一套仆妇的衣饰，一遇胡兵，立刻改扮。司马毘很快就掉了脑袋，而裴妃因为向来善待下人，并没有人出首告发，身份暂时得以隐瞒下来。
石勒下令将除司马家人外其余官员、奴仆，以及从行的百姓都分赐诸将吏，其中蘷安功劳最大，可以优先挑选。蘷安一眼就相中了裴妃的侍女——裴妃论容貌虽然并不逊色于自己的侍女，但终究三十多岁了，按这年月的审美标准来说，已经是个“老女人”，远没有正当青春妙龄的侍女更能入胡将之眼。那名侍女正和裴妃二人抱头痛哭，趁机就提出要求，说这是自己的姨母，不愿分离，请求可以一起去侍奉将军。
这当然也是裴妃的意思，她看蘷安虽然相貌粗豪，而且毛发枯黄，与中原人大相径庭，但顶盔贯甲，身份应该不低。不管怎么说，落到胡将手中，总比被赐给胡兵要来得略微安全一些吧——这员胡将，貌似两眼直勾勾地盯着自家侍女，对自己却并没有太大兴趣。
当晚在营帐中大排酒宴，就连牧奴都得以领受几杯司马毘带着上路的美酒，蘷安随口询问裴该的情况，警告老牧奴好生看管，不得疏忽，于是其余胡将胡兵也都对这个话题产生了兴趣，纷纷探问：“郡公（指汲郡公石勒）究竟看中了裴郎哪点，一定要招降他呢？”
胡汉军中品流复杂，大部分是匈奴人，也有不少石勒本族的羯人，甚至还有少数羌人、鲜卑，乃至于中原人士，语言并不相通，故此也时常以汉话交谈。正在旁边端菜布酒的裴氏听得“裴郎”二字，不禁上了心，于是当晚在伺候蘷安和自家侍女睡下之后，她就悄悄地蹩至帐外，从怀中掏出深藏着以备随时可以自尽的匕首，亲自到马厩来查看究竟。
见面之后，果然是自己的堂侄裴该，裴氏不禁悲从中来，清泪潸潸，随即就割断绳索，并且赠以匕首，协助裴该逃亡。
只可惜裴该直到涉渡洧水，逃出去很远以后，才终于想起来裴氏的身份，不禁又是悲恸，又感恐惧，当即就想折返胡营，去救裴氏出来。不过才刚迈出一步，脚下一软，他就跌倒了，随即仰天长叹一声，把牙关咬得“咯吱”作响，心潮翻覆良久……
以自己如今的境况，哪有力气再去救裴氏呢？而且看裴氏身着粗布衣衫，说不定并未暴露真实的身份，自己倘若前去，反倒容易揭穿她的底细啊。石勒对司马越恨入骨髓，人虽然已经死了，还要剖棺焚尸，倘若知道裴氏乃司马越的王妃，能够饶得过她吗？会不会因为自己的轻举妄动，不但重蹈虎穴，还要导致裴氏陷入更悲惨的渊薮中去？
可是，难道就这样将她拋在脑后，只顾自己逃命不成？裴该在前世只是个普通人，算不得什么道德楷模，可是既来此世，虽然才短短数日而已，所作所为却完全当得起“君子”两个字了。扪心自问，这并非真裴该残存的意念在作祟——虽然对于那家伙来说，儒家品性是烙刻在骨子里的理念，但是否真能遵之而行，则是另外一码事——完全因为自己不怕死！
因为理论上自己已经死过一回了嘛，在这两千年前的乱世中能够多活一日便赚到一日，即便少活一时也没啥可遗憾的。既然不怕死，就不会象王衍等人那般不顾廉耻，哀告求活，反倒有胆子直斥胡帅，甚至打算刺杀……其实只能说妄图袭击石勒。
可是现在貌似有了生的机会，难道就可以把礼义廉耻抛在一旁了吗？那和王衍之流还有什么区别？裴该的灵魂来自于两千年后，并没有这世上普遍的男尊女卑观念，他不认为用一个女人的安危或贞洁换得自己活命，是值得庆幸的事情，相反，他不由得从内心深处涌出一股深深的屈辱感来。
我终究是个成人啊，怎能让理论上的姑母舍身相救，以求活命呢？裴氏沦落胡营，身份迟早都会暴露的，或许会死得无声无息，难道自己就忍心飘然远飏，只当不知道吗？会不会此后或短暂或漫长的人生，都要在愧疚和噬心般的痛苦中反复挣扎？那样即便活着，又跟死了有啥分别？
不行，我还是要去救她！
可是要怎样才能救出裴氏来呢？会不会不但救援失败，反倒还搭上自己一条小命？裴该筹思良久，最终狠狠地把匕首戳在地上，咬紧牙关自言自语地说道：“不管了，救不出来是她的命，不去拯救是我的罪！”大不了跟她一起死，以偿深夜救援之恩好了，死又有何可惧？！
他终于做出了决定，反倒觉得内心无比轻松。不过一放松下来，困意不禁再次上涌，于是重新坐下来，背靠着树林外侧的一棵大树，又再沉沉睡去……
……
石勒听说裴该逃掉了，不禁暴怒如狂，当即抡起鞭子来，朝趴伏在地上的蘷安背上狠狠抽了十数鞭，直打得甲片脱线，衬里粉碎。
孔苌不在身旁，其他部将地位都低，资格也浅，瞧着石勒惩处蘷安，谁都不敢拦阻，只能远远地跪下磕头，相助求情。石勒最终把鞭子朝地上一拋，转过头去环视众人：“汝等以为，我是关心裴该要超过蘷安么？”
众将心说是啊，你犯得上为个晋官，还是毛都没长齐的小年轻，如此大动肝火吗？这幸亏是蘷安，是你的心腹爱将，又是最早跟随你起兵的老人，才只挨了一顿鞭子，倘若换了我等，那还不直接一刀给剁了？
然而蘷安趴伏在地上，却猛地一梗脖子，朝向求情的众将：“汝等不要胡思乱想，明公此番责罚于我，并非为了裴郎。明公将裴郎交于我看管，我却酒醉误事，致其走脱，倘若是在战阵之上，如此疏忽大意，必遭败绩！我既有罪，自当责罚，汝等万不可错会明公之意，乃至心生怨怼！”
众将忙道：“蘷将军说得是，但请明公看在他是初犯，稍加宽赦吧。”
石勒冷哼了一声，注目蘷安：“汝既如此晓事，剩下的鞭数权且寄下……”蘷安心说啥，还有剩下的鞭数？你也没说一定要打我多少鞭不是……
“……汝还不速速前去捕拿裴该，将功赎过！”
蘷安忙道：“末将已遣人循迹去搜索了，只因不敢欺瞒明公，故此来报……”
石勒一瞪眼：“若欲报我，一小卒足矣，汝何不亲自去寻？！”
蘷安心说是啊，这是我太实诚了，早知道就派人来禀报你，你光火打人也就打不到我身上啦……不行，我确实得亲自去擒裴该回来，否则真怕还会有寄下的多少鞭子！急忙一轱辘爬起身来——其实他身强体健，刀山枪林中常来常往，这几十鞭子又是隔着甲衣，还真抽不伤他——正待告辞而去，忽听有小卒远远地高呼：“已然拿住裴郎了！”
蘷安不禁背着石勒苦笑一声——早知道那么快就能逮住，我就先不报你了呀……真是自取其辱。
石勒闻报，面上陡然现出一丝青气来，当即一背手，大声喝道：“押入帐来，待我问他！”众将悄悄地窥看他的脸色，心说裴该这回应该死定了吧……小白脸早该宰了，白费我们那么多天的粮食。
且说石勒返回帐中，才刚坐定，就有胡兵把裴该绳捆索绑给押了进来。石勒单手撑着几案，斜靠着身体，故意拿眼角余光去瞥裴该，冷冷地问道：“裴郎果不愿降我乎？”他杀心已起，只待裴该说一个“不”字，当即便要下令押出去斩首。
不，光斩首如何泄我心中之恨？干脆把他拴在马尾巴上，活活拖死算了！
谁料想裴该挺着腰站立在案前，面上毫无惧色，表情似笑非笑，一开口竟然是：“将军以为，若裴某真欲逃亡，汝这些兵卒可能擒得住我么？”
石勒闻言不禁一愣，随即微皱双眉，转过头询问押裴该进来的胡兵：“汝等是在何处拿住裴郎的？”
胡兵禀报，说我们是跟随着脚印一路搜寻，发现脚印到了洧水边上就消失了，于是策马泅渡到西岸再找，发现裴该就在岸边不远，正倚靠着一株杨树在呼呼大睡呢……
石勒脸上略现疑惑之色，就问裴该：“裴郎，深夜渡水，气力用尽了吧？”
裴该笑一笑：“死生之际，逃亡途中，岂有那么快便用尽了气力的道理？我故意歇脚，专等将军遣人来追也。”
“却是为何？”
“为使将军得知，裴某非不能逃，是不愿也，若真欲去军逃亡，彼等又如何追得上，拿得住我？”
石勒心说你就吹吧，就你那细胳膊细腿的，根本就是跑不动了才会被我的兵追上拿获，为了面子还故意说什么我不是不能逃啊，是不想逃啊，只要想逃随时都可以逃走啊……鬼才信你哪！不过裴该这回的语气貌似跟从前不同，并非疾言厉色，也没有一口回绝自己的招揽，他这又是什么意思？
上回这么和颜悦色地跟自己说话，是打算抄如意打自己……可是如今他两手都被绑在身后，就算想冲过来拿牙咬，估计都沾不着自己的身。难道说，他终于想通了，愿意归降了不成吗？
想到这里，石勒杀意顿消，于是把腰一扭，坐端正身体，两眼直直地盯着裴该脸上的表情：“裴郎不愿逃，是肯归附于我么？”
裴该一撇嘴，扭扭身体：“将军便是如此招纳人才的么？”
石勒不禁笑了起来，赶紧下令，解开绑缚。然后他就微笑着看裴该活动手腕，拧腰晃头，不再说话——我都连问你两遍是否愿降了，可不能再问第三遍了，显得太过急切，倘若你再一口回绝，那我的面子还往哪儿搁啊？这回我得等你自己开口。
他不说话，裴该也不说话，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的老半天。蘷安在旁边着急了，赶忙帮着石勒问道：“裴郎究竟是否肯降？若有条件，尽可明言。”我看明公招揽你的心意很诚恳，也很迫切啊，你想要什么身份、地位、赏赐，那就尽管开口吧，都好商量。别再跟这儿发愣了，我们还得赶紧拔营上路哪，你们再多瞪一阵子，天都要过午了！
石勒和裴该二人都各自暗舒了一口气，心说蘷安你这帮腔真挺是时候。裴该正好借着蘷安的发问表态，于是他抬起手，竖起三枚手指来，大声说道：“将军若肯应允裴某三事，则裴某愿意效忠于将军！”

第十章、胡营约三事
裴该这份灵感自然是来自于《三国演义》中的“关云长土山约三事”。这桥段后世可谓家喻户晓，这年月却还没有被编造出来，不仅如此，就连类似掌故，过往的史籍上也都付之阙如，所以不怕石勒等人会有什么联想——你只是暂且栖身我处，得着机会还是想落跑吧？
“将军若肯应允裴某三事，则裴某愿意效忠于将军！”此言一出，石勒不禁喜上眉梢——你肯降就成啊，至于条件，你还能开出什么条件来？总不会说只要我降晋，你就肯归附？傻瓜都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情，你应该不会拿这种说辞来耍我——与其胡搅蛮缠，还不如跟从前似的痛骂我一番，让我把你推出去斩了哪。
而且石勒一直关注着裴该的表情，他发现从前一直存在于对方眉目间的求死之志，貌似略微减淡了一些……希望不是自己的错觉吧。你不再求死最好了，你只要想活，那我就有机会——“是哪三事，还请裴郎明言。”
裴该竭力凝定心神，不让自己紧张的心态表露于外，为了加以掩饰，还特意嘴角上扬，假作笑容。他屈起中指，一字一顿地说道：“第一事，昨日蘷将军所掳获的晋人之中，有裴某一位至亲，请将军下令释放。”
石勒当即一拍桌案：“此易事耳！”但是随即反应过来，自己问都没问清楚，未免答应得太快了——“不知是裴郎何亲？”
裴该心说这就该图穷匕见了，我是跟裴氏一起死，还是能保着她一并活下来，就看接下来石勒的态度啦——“乃裴某姑母，裴道期（裴邵）之女兄也。”
石勒听了这话，不禁微微一愣，但随即就笑了起来：“得无裴显威之女弟乎？”
裴该脸色一青，不由得长叹一声，点头道：“然。”
裴显威名盾，是裴康的次子，裴邵和裴氏的哥哥，曾经担任过晋朝的徐州刺史，不久前遭到胡汉大军进攻，他被迫弃城而逃。旋即胡汉将领赵固捉住了裴盾的妻子女儿，以此来要挟他投降，而裴盾又听信了长史司马奥的劝诱，最终便投入了胡汉阵营——算是河东裴氏第一个降胡的，然而也并非最后一个。不过裴盾降了没多久，他就又后悔了，赵固娶其女为妻，他三天两头地在女儿面前哭泣哀叹，结果赵固一生气，干脆把这老丈人给宰了——不过这时候，倒还并没有传来他的死讯。
裴盾贵为一州刺史，石勒肯定是听说过的，对于他的兄弟姐妹都是些什么人，心里大致有数。裴该一开始还想蒙混过关，不打算道明裴氏的真实身份，光说她是裴邵的姐姐——裴邵你应该不大熟吧，我光提表字你应该想不起来吧？但听石勒一提裴盾，他就知道坏了——司马越曾经主持晋政，名闻天下，他继妻究竟姓什么，石勒不可能不知道啊。而且为什么司马毘逃亡的队伍中会有一位姓裴的贵族女性在呢？除了司马越的王妃，还可能有旁人吗？
裴该知道这会儿扯谎也毫无意义，也只得黯然回答：“然。”
他没想到，石勒不但不恼，反倒大笑起来：“哈哈哈哈，我知裴郎为何肯降了——莫非昨夜暗放裴郎者，即裴妃乎？”
裴该一瞪两眼，说是又如何？“将军欲杀尽东海王一族，裴某便引此颈，请求一并受戮！”你要是肯给我和裴氏都来个痛快的，倒也不错。
石勒摆摆手：“裴郎不必如此。”他说我明白了，你是发现裴妃在蘷安营中，生怕她受到损伤，纯出一片孝心，所以才幡然改图，答应降顺于我。这没什么，这很好啊——“更见裴郎心地纯净无滓，是真君子也。”他说我是恨司马家人，尤其痛恨司马越，这天下都是那票姓司马的给搞乱了的，若是他们不胡来——“先帝又何必肇国建基，以吊民伐罪？我也不必远离家乡，冲冒矢石……”
裴该心说你恨司马家人？你应该感谢他们才对吧。倘若不是“八王之乱”，导致胡汉国建基，你就是一老农民，或者一牧奴，哪能象今天这么威风煞气？这搁太平时节，你得跪在我面前，我还未必惜得搭理你……
就听石勒继续说道：“然而女子在闺中，何能照应外事？司马越父子之罪，与其妻妾何关？既是裴郎的姑母、钜鹿成公的女弟，自当宽放。”随即望向蘷安：“可即释放，我另将财货来补偿卿。”
裴该闻言，当真是喜出望外——没想到石勒竟然这么好说话！他竭力压抑住自己内心的狂喜，控制着脸上肌肉，不至于太过失态，但还是忍不住顺着石勒的目光，斜眼瞥向蘷安。
石勒既有命，蘷安自然不敢不遵，赶紧点头称是，心里却说：裴妃在我手上？是哪个啊，我怎么不知道？总不会是昨夜上了的那个娘们儿吧……真要那样，裴该是会跟我急呢，还是会真当我是他便宜姑父呢？“且候裴郎指认，末将当即释放，无需明公赏赐。”
石勒双臂一扬，说那就这样了——你瞧我的心胸可有多开阔？还有什么条件，你一并都提出来吧，反正司马毗我已经给宰啦，其他你还想救谁，我就算全都放了，又有啥了不起的？
裴该暗中长舒一口气，心说最危险的关口已经过去啦，我冒大险，撞大运，终于有惊无险地闯过了这一番惊涛骇浪……其实他真没有骗石勒，若是想逃，虽然未必一定逃得了，胡骑也不可能在洧水岸边就追上他。他确实想重返胡营的，目的就是为了援救裴氏。
裴氏虽然已经三十多了，终究是个美貌的贵妇人，这落到胡营里，即便身份不暴露，也迟早都会发生种种不忍言之事，他裴文约又怎么能够一走了之呢？倘若救自己的是个男人，或许裴该就真逃了，将来想办法为恩人报仇，咱们一命换一命可也。但女人可能遭逢的某些事，比死还要凄惨得多，他心里那道坎儿实在是迈不过去。
只能寄希望于石勒招揽自己的心意够诚，愿意为了自己而宽放裴氏了。其实裴该这趟回来，仍然怀抱着必死之心，倘若石勒不肯允准自己所请，那就干脆一脑袋撞死得了——大男人连个有恩于己的女人都救不下来，我活在世上还有什么意思啊？如此乱世，不是我应该涉足的，这趟穿越，就当临死前的幻觉好了。
裴氏姑侄的性命就捏在石勒手中，但裴该被迫行此下策，倒也并非脑袋一热，临时起意，他其实在背靠大树，半梦半醒之间，反复筹谋了很久。关键石勒与其他胡将不同，这人虽然没文化，但是有大志，对于中原士人也还算比较客气——若无张宾，他一直在胡人群里打滚，还真未必能够做出日后那么大的事业来——倘若换了什么刘聪、石虎之类的，裴该此番回来十死无生，那纯粹是自杀了，不是冒险。
在石勒面前，起码可以说是九死一生，甚至姑侄两人一起活下去的几率还要更大一些——这个险，值得冒。
但是他本来还以为要多费一番唇舌的，没想到石勒那么聪明，一眼就瞧破了，裴该愿意归附自己，纯粹是为了救裴氏，所以根本不打磕巴，直接就答应下了那第一个条件。关键也在于裴氏乃是司马越的继室，不是司马毗的亲娘，本身也无所出——没留下什么姓司马的孽种——再加上娘家姓裴，所以石勒对她真恨不起来。
当下石勒注目裴该，等着他继续提条件。于是裴该又再屈起无名指，竭力放清晰口齿，缓缓说道：“第二事，我今降石不降汉。”
这要搁后世熟悉《三国演义》的人，一听就明白是啥意思了，但石勒虽然聪明，还真不象中原人心里有那么多弯弯绕，什么“降石”、“降汉”的，一时间彻底懵圈儿。他不禁转过脸去望向蘷安，正巧夔安也把目光移了过来，君臣二人面面相觑，谁都搞不明白裴该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裴郎此言何意啊？”劳驾你说明白一点儿吧。
裴该迈过了鬼门关，这会儿心情很放松，神情也极坦荡，当下微微一笑，详细解说道：“我祖孙三代皆受晋禄，虽然不值晋主之所为，痛恨司马氏搅乱天下，但即便背晋而去，亦不当出仕敌国。故而我不降汉，不取汉禄，不受汉职，我只感于将军礼贤下士之心，愿为将军效劳而已。”
石勒还是不大明白：“我乃汉臣，裴郎今降我，即为降汉也，有何分别？”
裴该说这不是一码事——“我只为将军帐下客卿，衣食住行皆仰赖将军，亦将奉献忠悃于将军一人而已。我为将军谋身、固势，献策保一族之平安，但不为将军攻伐晋国。”说着话又屈起最后一枚小指：“因此第三事便是——将军即将北上，攻打洛阳，我恳请留在许昌，不必从行。”
石勒闻言，不禁把眉头给皱起来了，想了好一会儿，又再望望蘷安——看蘷安那表情，分明在说：你就应允了他吧，有啥大不了的？于是他最终还是拍了板：“此亦不难，都依裴郎。”然后说既然已经从了我了，那裴郎你赶紧下去换身好衣服，咱们准备动身往许昌去吧。
裴该注目蘷安：“还请蘷将军释放在下姑母。”
石勒说那是一定的，我都答应你了，也不在乎这一时半刻的，马上就要拔营起程，我还有话吩咐蘷安，你先下去收拾收拾，再让蘷安领着你去认人……
裴该瞧瞧石勒，又再瞥一眼蘷安，心说你们心中尚有疑虑，所以还想好好商量一下是吧？行啊，我就让你们商量——基本上走到了这一步，后面就是水磨功夫，不至于起什么大的风波了。于是拱一拱手，退出帐外。
……
裴该才刚离开，石勒便即将身体微微朝前一探，压低声音问蘷安：“卿以为，裴郎适才的话语，究竟是何用意？”
蘷安皱着眉头“啧”了一声，回答道：“裴郎分明为救裴妃，故此屈从于明公罢了。”
石勒说这我明白啊，我不管他如今是真心是假意，只要口头肯降，我便将其收入帐下，方便缓缓动摇他的心志，相信总有那么一天，他会诚心归附的。但他一开口就什么“降石不降汉”，这又是啥意思了？你还记得前几天他来谋刺我，假意说我如今势危，就怕被同僚所害……他不会想使离间之计吧？
蘷安压根儿就没想过这一层，他光琢磨着石勒招揽裴该之意貌似很迫切，那你不赶紧答应对方的条件，要更待何时啊？这事儿若是成了，自己那一顿鞭子也算没白挨，一个女奴也算没白送，将来若真能与裴该同殿为臣，还能让他记得自己的恩情，相互间有个照应——前提是我昨晚上睡的真不是裴妃……
可是没想到石勒竟然思虑得那么深，还担心裴该欲使离间之计。蘷安不禁伸手挠挠后脑勺，顺着这个思路仔细琢磨了一下，这才说出了自己心中的想法：“前日裴郎所言，末将以为不为无理。明公从先帝起兵，百战成功，眼看着便要灭晋，等到汉室统一天下，便该考虑子孙太平富贵之事了吧。我听说中国有谚语，‘飞鸟尽，良弓藏’，即便天子恩宠不衰，也要防备刘曜、王弥等人的构陷……”
石勒匆匆一摆手，阻止蘷安继续说下去：“我受先帝宏恩，今天子也倚我为腹心，我终不背汉！”
蘷安说我没劝你背汉啊——“然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不可害人，也须防为人所害。裴郎终究数世为宦，家学渊源，难道明公将他领上战阵，会有用吗？不如请他分析朝廷局势，设明哲保身的策谋，那应该才是他的长项吧。降石不降汉之语，窃以为用意在此，未必是离间之辞。”
顿了一顿，又再加上一句：“况且明公耳聪目明，心如铁坚，岂会中离间之奸谋？”
石勒不禁暗中叹息，若是孔苌在此，或许能够瞧破裴该的真实想法，蘷安的头脑多少还差着一点儿啊……他拧着眉头又想了一想：“也罢，且带他返回许昌，交于张先生去探查吧。”

第十一章、许昌城
裴该再见裴氏，就不是前回那般木木呆呆只管发愣的样子了，也不管蘷安就在旁边，直接屈膝拜倒，口称“姑母”。裴氏骤然看到他，不禁大惊失色，脱口而出：“文约未能逃走么？”但是随即就注意到了，裴该不再是那天在马厩里的邋遢打扮，而换上了一身洁净的冠服，不禁面色一沉：“难道说，汝最终还是降了胡人么？！”
说着话她就把脸别过去了。裴该挺腰站起来，瞟一眼蘷安，那意思：你先滚吧，让我们姑侄俩说几句悄悄话。蘷安看这情形，多少也有点尴尬，好在原来这老女人才是裴妃，他并没有无意中把裴该得罪死，所以心里还是挺舒坦的，于是“嘿嘿”一笑，对裴氏说：“裴郎专为救王妃，这才愿降我主，休辜负了他一片好意。”随即就转过身，一挑帐帘出去了。
裴该等到帐中只剩下了姑侄两人，这才凑近一些，压低声音对裴氏说：“侄儿怎忍心姑母受辱，故而不得不屈于委蛇耳。”
裴氏紧蹙双眉，用眼角瞥着他，厉声道：“我之荣辱，有何要紧？汝屈身事胡，有何面目再拜祖先？！”
裴该忍不住就一撇嘴：“先父也曾屈事于贾氏……”当初贾南风发动政变，先后诛杀杨骏和司马亮等人，独执朝政，后来又害死了太子司马遹，朝野上下是人人侧目，但裴頠身为侍中，却连屁都不敢放一个，只能仰贾后的鼻息，也不见得就有多光彩了。
裴氏秀目一瞪：“汝这狂悖逆子，竟敢臧否先君？！”
裴该话才出口，就知道会招对方骂，闻言赶紧转圜：“若能使天下得安，想亦不辱于先人也。”裴頠之所以名声没有太臭，就连石勒都崇敬他，是因为他在贾南风的羽翼下，与张华等人齐心协力，还是勉强稳住了朝局不至于彻底崩坏，再加上又不得好死……所以大家伙儿才会给他加点儿同情分啊。我如今也是无奈的举措，只为救你性命——自甘受辱，以救尊长，谁还能说不对吗？关键得看我接下来做些什么，将来盖棺定论，才能确定有没有脸面去地下见祖先哪。
裴氏略略转过脸来，双目如电，紧紧盯着裴该的面孔，沉声问道：“汝果能不墮乃父之志么？”
裴该心说裴頠有啥大志了，我要怂成他那样，还不如直接骂胡找死算了……口中却回答道：“晋文尊攘之先，亦曾赴楚……”同时略略向裴氏使了一个眼色。
话就只能说得这么含糊了，须防隔帐有耳——估计那是一定有的。裴该昨夜搜索记忆，知道自己这个姑母为人聪慧，读书也多，不是光认识几个大字的普通深闺女子，相信自己这句话她能够听得懂，而自己这个眼色她也应该能够领会其中含义。
想当初春秋之世，楚乃蛮夷，中原诸侯往往打着“尊王攘夷”的旗号以求称霸，就必然要跟楚国怼上。晋文公重耳是继承齐桓公事业的当然霸主，他“尊攘”的旗号打得比谁都高，但在归国继位之前，他满世界乱蹿，也曾经跑去楚成王那儿求取过援助——这是一条“曲线救国”的道路啊。
不过裴该嘴里这么说，其实脸上挺臊得慌的，他明知道自己如今的行为不能跟晋文公相提并论，只是一时间想不出更好的例子来罢了。好在这年月民族思想还不浓厚，胡人对中原的破坏也还没达到极致——其实比起司马家那些个王爷来说，也未必就差得到哪里去——更没有“汉奸”一说。晋、汉的对立，勉、强可比周、楚的对立，时人更看重的是叛逆、敌国，而未必是胡汉分野。
普遍而言，这时候中原人尤其是士大夫对胡人的看法，轻视、鄙视要绝对多过于仇视——胡人等若禽兽，这禽兽是指的牛马，还不是虎狼。当然啦，实际遭胡人侵扰和屠戮的老百姓大概想法不太一样，再过个几十年，就连士大夫的观感都会改变。
貌似裴该的言辞并没怎么起作用，但他那最后一个眼神，还是触动了裴氏。裴氏忍不住就往帐外略略一瞥，然后冷哼一声：“希望汝所言纯出本心！”裴该赶紧鞠躬：“还望姑母督导。”
他是真怕裴氏就象《三国演义》里徐庶的老娘那样，直接一根绳子吊死了，那自己这趟回来，屈身事胡，就变得彻底的无意义。好在裴氏没那么一根筋，也没有那种后世儒生附会的所谓“节烈”心，虽然仍然冷脸相对，倒并没有求死之意，也不排斥裴该把她从奴隶堆里拉扯出来。
裴该前一世读书不细，他并没有从史书的角落里发现这个裴妃——也或许读到过，但随即拋诸脑后了，毫无记忆——在没有他穿越过来的那个世界里，裴妃为胡人所掳后，被反复转卖，一直到十多年后才因缘巧合，逃归东晋，倘若心理脆弱一点儿，或者反过来说过于刚强，她估计早就找机会去死了吧。
史书上说：“元帝（晋元帝司马睿）镇建邺，裴妃之意也，帝深德之。”这也就是裴氏对裴该说起过的：“昔日我劝汝兄弟随王玄通子孙同往建邺……”无论司马睿还是王导、王敦兄弟，都因此而感念裴妃的恩惠，所以劫后余生的裴妃才能在江东受到超级待遇，得尽天年……
……
石勒扎营的地方已经距离许昌城不太远了，大军午前拔寨启程，渡过洧水，天还没黑就抵达了目的地。留守诸将以刁膺、桃豹、支雄、张宾为首，都预先等在城门外迎接。
众将远远眺望，就见数千骑汹涌而来，到了面前左右分开，列于道旁，中间驰出三骑来。正当间的自然是石勒本人了，另两骑一左一右都错后石勒半个马头，左边那个是大将蘷安，右边马上的却是个身着晋人衣冠的小年轻，看着很是面生。
桃豹和支雄对望一眼，心说明公这是又招揽了什么中原士人来吗？说实话他们对“君子营”里那票读书人并不怎么瞧得上，这并非出于胡人对中原人的敌视，纯粹根源于大老粗在文化人面前的自卑心理，这自卑到了极点就反而容易转化成自尊、自傲，经常会自我催眠地想：天下要靠一刀一枪搏杀出来，光识几个字管蛋用了？！
当然啦，他们对“君子营”督张宾还是很服气的，因为人家是真有本事啊，料敌无所不中，但其他那些读书人就差得远了，除了帮忙写点儿公文啥的，还有别的什么长处吗？这回明公更干脆招来一个毛都还没长齐的小年轻，他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张宾的想法自然与那些胡将不同，他远远地就瞧见那年轻人的打扮了，心中先是一喜——石勒集团中增加任何一位中原士人，就等同于增加他张孟孙的权势和发言力。可是等靠近了一些，才瞧出那士人唇上颔下只有淡淡的胡须，瞧着年纪很轻啊，如此面嫩之人，能有什么本事了？为什么会被石勒相中呢？
这年轻士人自然就是裴该了，他的本职是散骑常侍，爵为南昌县侯，列第三品，本该戴三梁冠、佩赤绶银印。但他既已降石，就不再是晋官身份了，所以虽然换穿了胡人掳得的晋官服饰，却把冠和绶都撇了，脑袋上光戴一顶黑介帻——比起当日在宁平城中的打扮，此外还去了腰间为司马越带孝的白布条。估计若是穿戴齐全，能冲张宾一跟头——张宾老爹做过太守，第五品，他自己只当过中丘王帐下都督，后来投了石勒做军功曹、君子营督……全是编制外职务，距离三品官那是一天一地，差得很远哪。
不过也说不定张宾会想：我胸怀大志，腹有良谋，却不为晋天子重用，这一个黄口孺子倒得三品显职，所以晋朝才会完蛋啊，真正是天理昭彰！
张宾对石勒的本事和眼光那都是相当肯定的——想当初他是自家撞上门去，毛遂自荐，投了石勒，就因为“吾历观诸将多矣，独胡将军可与共成大事”，虽然不及三顾茅庐，也可比拟法孝直之投刘备——他觉得石勒不会随便揪一个小年轻就往他这儿塞。所以双方见面，各自下马，先朝石勒见礼后，他就望向裴该，颇为客气地抢先问道：“先生面生，请教尊姓大名？”
石勒提起马鞭来一指张宾：“此赵郡张孟孙也，是我的张子房。”然后就给张宾他们介绍裴该：“此故钜鹿成公之子裴郎也。”
桃豹他们还在琢磨，这“钜鹿成公”是谁啊？天下有姓“钜鹿”的吗？还是说老家在钜鹿，这人姓成……那他儿子为啥又姓裴咧？张宾却双睛骤然一亮，赶紧拱手：“原来是裴公后人，张宾有礼了。”
裴该一边还礼，报上姓名，一边打量这位大名鼎鼎的张孟孙。十六国时期有三个最有名的谋士，本身是中原士人，却为胡人政权服务，开创了偌大的事业，张宾算头一个，后面还有王猛和崔浩。要搁后世来看，那是妥妥的“大汉奸”啊，不过这年月还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汉族，而那些胡人后来又都陆续融入了汉族大家庭里去，当时的民族矛盾也还没有后世很多人认为的那么激烈——起码不如阶级矛盾激烈——平心而论，不该过于苛责他们。
——若非考虑到这一点，裴该也不敢痛下决心，暂时“屈身事胡”。
那三名谋士当中，裴该唯独敬佩王猛，最瞧不起崔浩，至于张宾，在两可之间也。他看张宾是四十多岁年纪，身量不高，但体格颇为魁伟，面色黧黑，长须过腹——比自己这种小白脸要显得威严多了。尤其张宾一双箭眉之下，双瞳炯炯有神，目光如电似剑，一扫过来，就仿佛要剜出自己五脏六腑似的。裴该生怕被他瞧破了自己的心思，不自禁地就把眼神偏转到一侧去了。
石勒说了，我如今把裴郎就交给张先生你啦，你给他找个地方好生安置下来。随即扬鞭一指：“进城！”

第十二章、王气当在建邺
“君子营”汇聚了四十多名投靠石勒的中原士人，说起来可以算是石勒的秘书处，而“君子营”督张宾就是秘书长了。这四十多名士人，加上家眷、仆佣，以及所招募的一些中原人担当护卫，总共也得七八百号，在许昌城东占据了相当大的一片街区。
许昌自从汉末以来，便是中州名城大邑，户口原本非常繁盛，但也因此成为了各方争夺的一大焦点，数年来屡遭兵燹，城内居民百不存一——横死于兵锋之下的固然不少，因为种种原因被迫或主动逃离的，更是占了绝大多数——空出了大量房屋。石勒军中的胡人大多仍然习惯结帐而眠，并且石勒对于武夫的管理也比较严格，要他们尽量和士兵们保持一致；他知道中原人喜欢住瓦房，因此所占空屋，很多都拨给了“君子营”——也不管他们是不是真占得满。
所以石勒命张宾为裴该和裴氏准备住处，本是很简单的事情，但张宾随即就被石勒唤走了——他们必须立刻商定拔营北进，攻打洛阳的进军次序，就怕一旦有所耽搁，大功都被刘曜、王弥等人抢走——因此便将此事委托给了一名部下。
这个人姓简名道字至繁，东平郡人，出身小门小户，只是略通文墨而已，郡内中正评了他一个下中，基本上就与做官无缘了。但他略通医理，又很早就投靠了石勒——还在张宾之前——因此“君子营”成立后，亦得以跻身其中，张宾往往分派他一些营内杂务，倒也处理得井井有条。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都不能算是石勒的秘书，而是张宾的秘书，还是比较低级的那种。
简道本人的面相就相当和善，再加上没什么身份地位，且没见过太大世面，听说裴该仕晋为散骑常侍、南昌县侯，我的天哪，简直是天上神仙一般的大人物嘛！更别提他身边还有一位东海王妃了……即便汉、晋是敌非友，他也本能地执礼甚恭，奉承趋迎，就如同奴仆对待主人家的贵客一般。
而且他给裴氏姑侄安排下了相当规模的一套房子，据说原本为郡内长史所居，虽然后院墙塌了一半儿，仅仅一个前院，就已经足够安置二三十人了。裴氏姑侄身边只有一名侍女芸儿，就是当初被蘷安相中的那个，蘷安好人做到底，也把她还给了裴氏——反正只是露水姻缘嘛，也没打算真纳来做妾——所以简道还特意叫了十几名老兵来，帮忙裴家安置。
他对裴该说：“城中孑遗，多没有衣食来源，靠为大军搬运物资器械、修葺城墙为生。末吏可以去买几个奴婢来，以供王妃驱使——但不知需要何等样式的，还请赐教。”
裴该冷冷地望着对方，固然人家好心好意把热脸贴过来了，但一想到才听说此人是主动而非被迫投靠了胡虏，他就难以和颜相待。当下忍不住一撇嘴：“城池残破、土地荒芜，百姓无衣无食，不知是谁之过啊？！”
简道闻言愣了一下，随即笑嘻嘻地回答道：“前郡公取城时，荒芜之态，已与今日无异了。此处亦非久居之所，且戎马倥偬，故而尚未能安定民生，恢复耕织啊。”
裴该本来的用意是：正因为胡骑搅扰中原，才使得民不聊生，你竟然还会主动投靠胡人，你究竟有没有良心啊？！但简道却误会了，以为裴该是责备他们入住许昌多时，竟然未能恢复民生——你们不是中原人吗？不是石勒的参谋吗？打仗用不上你们，难道平稳地方你们都不会干吗？
其实简道心里还挺开心，那边裴该听了他的回答才刚一愣，他就赶紧补充了一句：“然裴公责罚得是，末吏受教了。”你没把我当下人看啊，也当我是石勒的参谋人员呢，要不为什么要责问我民生问题呢？“君子营”中恐怕除了张先生以外，也就这位裴先生肯对我平等相待啦。
裴该瞧着对方的表情，察言观色，也大致明白了此人心中所想，不禁有些哭笑不得，怒气当场就泄了。于是他想一想，回应道：“用人无需多，二三名即可，汝自去筹划吧。”
等到大致安顿了下来——其实也没什么行李，不过让老兵们打着火把，洒扫一下房屋和庭院罢了——裴该就把简道等人全都轰走了，然后转回上房来见裴氏。
裴氏如今自然不再是仆妇装扮了。胡骑抢得了不少物资，他们简直什么都瞧着好，什么都想要，那些绫罗衣衫、头面首饰，自然样样不缺，石勒在路上就挑出了一些赏赐给裴该，让他转交裴氏——由此可见，此人心思甚为缜密，也很擅长各种拉拢人心的手段。裴氏半辈子锦衣玉食，也不是个吃得起太大苦头的人，从前是恐怕生命和贞操受到威胁，才会粗衣蓬头，如今既然有了条件，也自然全都穿戴了起来。
裴该报门而入的时候，裴氏刚洗完脸，正在侍女的服侍下点着蜡烛，对镜涂粉。裴该垂首而立，不敢正视——这是本时代的礼仪，倒并非他躯壳中那具灵魂不好意思看见女人化妆。
裴氏见他进来，略一扬眉，便即吩咐侍女：“汝先出去罢，掩上了房门。”那侍女答应一声，就小碎步地从裴该身旁绕过，出得门去——裴该斜眼一瞥，小姑娘大概才十四五岁，还没有发育完全哪，不禁心说蘷安你这禽兽，你还真下得去手啊！
不过这时代的审美和习惯就是如此，而且也不可能用任何道德标准来要求一个强盗，他心中痛骂一声，也就将此事拋诸脑后了，并不会因此而更加厌恶虁安——反正是敌非友，本身那胡将在自己心目中的好感值就是负的。
等到门扇合拢，屋中再无第三人。双方静默了一会儿，裴氏首先扭过头来，开口问道：“汝究竟做何打算？”
裴该刚才一直摒着气在倾听，貌似院中除了侍女的脚步声外，并没有其它动静——估计石勒和张宾也不会那么快就派人抵近了来监视他，等到简道“买”来几名奴婢，到时候就要小心了。但听到裴氏询问，他还是不自禁地又迈近了两步，这才屈膝坐下——因为裴氏是坐着的，若仍站着说话，居高临下俯视，显得太过不恭——压低声音说：“暂时栖身，寻机逃脱。”
裴氏秀眉又再一挑，同样也放低了自己的声音：“往蓬关去？”
裴该摇摇头：“此非一两日之功也。”
石勒率兵北上，前攻洛阳，很可能会从蓬关附近过，即便双方暂时不起刀兵，蓬关的陈午也不可能久驻。听裴氏说，自己的哥哥裴嵩请命前往蓬关去向陈午讨要救兵，助守洛阳，裴该觉得这事儿不老靠谱的。想那陈午并非正牌的晋将，乃是一路“乞活军”帅，他哪有胆量和实力在此刻入都，自投虎穴呢？况且就连正牌的晋兵晋将，现在这种情况下都会尽量离着都城越远越好吧……
……
这里顺便交代一下“乞活”，这是西晋末年所产生的一种独特的历史现象。
究其根底，“乞活”的本体是“流民”，因为饥馑和动乱导致部分地区民不聊生，大量农村贫民被迫离乡背井，跑去别州别郡乞讨或者打短工，进而在遭到当地住民的敌视和官府的驱逐下，集结起来，谋求自保，就此形成了大小不等的流民集团。
当时各地流民和流民集团很多，其中最大的一个集团，乃是因为关中齐万年之乱，导致数万流民入蜀，最后还因此催生出了成汉政权。但是“乞活”既属流民，却又不是普通的流民集团，本是因为并州饥馑，且为胡寇所扰，故此州将田甄、薄盛等人主动将难民组织起来，跟随刺史、燕王司马腾前赴冀州去谋食。这一集团打出的旗号是“乞活”，意思就是只求活命，别无他图。他们自称“乞活军”，各地官府和住民则蔑称为“乞活贼”。
相比其他流民集团而言，“乞活”更有组织性，而且其中掺杂了不少并州的州将、州兵，还曾经跟胡汉军打过仗，具备相当的战斗力，并非普通乌合之众。但是到了这个时候，胡汉政权如日中天，西晋内部却还军阀混战，厮杀不休，就连司马腾也早做刀下之鬼，“乞活”自然被打散了，就此散布在了兖、豫、司、冀等广袤的关东地区，大小竟有数十股之多。
裴该前世是知道“乞活”算怎么一回事儿的，至于“陈午”之名，则是在残碎的记忆中搜索得知，乃是河南地区较大一股“乞活军”的主帅，所部据说有十万之众。但是正如同当年汉末的“黄巾军”一样，“乞活”也是老弱妇孺共同进退的半武装集团，真正能战之兵恐怕还不足总数的十分之一，再加上装备低劣、粮秣不足，是根本无法硬扛石勒这种胡汉国大军团的。
而即便是正规晋军，甚至中央军团吧，在宁平城内外的表现，裴该也都瞧在过眼里……
所以裴嵩前去央告陈午，除非陈午是个白痴，或者莫名其妙的愚忠之辈，否则绝不会入洛助守；而若他真是傻的，进了洛阳也就等于一只脚踩进了死亡陷阱——刘曜、王弥、石勒等各部胡汉军很快就会从四面八方包围上来。
因此自己若是逃去蓬关，根本就找不到裴嵩——要么随同陈午入洛了，要么悻悻然一个人返归洛阳，或者逃往他处去了。而且裴该简单扼要地回复裴氏：“此非一两日之功也。”意思是我们才刚来，尚未得到石勒的信任，这时候肯定是逃不了的，要想逃还得先蛰伏一段时间，做好万全的准备，再寻觅合适的时机才成。
到时候别说裴嵩，就连陈午大概都不在蓬关了吧。
听了裴该的话，裴氏略一皱眉，又问：“胡军将攻洛阳，文约以为胜算如何？”
裴该苦笑道：“自大王离城，洛阳便空。大军在外游弋，胡骑不敢往攻，攻则恐受腹背夹击；如今大军覆没，必然往攻洛阳，而洛阳必落敌手。”
“天子如何？”
裴该继续苦笑：“或为其俘，或死社稷耳。”他知道历史上晋怀帝司马炽是在逃亡途中被胡汉军逮着，做了俘虏的，但历史或许已经改变，再说也没必要跟这会儿充当预言家。
裴氏不禁黯然长叹：“晋祚将终么？”
裴该双眼略略一眯，沉声答道：“王气当在建邺！”
裴氏望着他，眉心略略有所舒展，随即点头：“是，我曾劝汝兄弟避往江东，今虽落于胡人之手，最终还当前往建邺。”然后突然间伸出手来，在裴该大臂外侧轻轻一按：“汝好生做，勿负我望，亦休再以我为念。”
裴该一挺胸膛：“自当与姑母同赴建邺……”说到这里，他略顿了一顿，突然问道：“未知姑母可能骑马么？”
我是打算带着你一起逃亡啊，石勒又不是曹操，不会灞桥赠袍放咱们走，到时候我可不想象关云长似的，千里送嫂，赤兔马后面还跟一辆马车，那多累赘啊，你确定能跑得掉？
裴氏答道：“曾经骑过，不甚精通。”
裴该说我也是，但——“侄儿与姑母，都当娴熟马术，以利将来。”

第十三章、试探
一宿无话，第二天天光才刚放亮，裴该还没有起身，就远远地听见有人拍门。
裴氏住上房，裴该则在侧面一间小屋中就寝，因为院子太大，距离大门还有好几十步的距离，倘若对方不是拍门而是敲门，估计他都未必能够听得见。
挣扎着爬起身来，披衣穿鞋，走到院中，就见那名叫做芸儿的侍女也正好从正房出来，本来想跑去应门的，看到裴该，自然止步，并且敛手低头。裴该朝她点点头，然后提高声音问道：“门外何人？”
就听见一个貌似熟悉的声音，笑呵呵地从门外响起来：“张宾来拜，裴先生可起身了么？”
裴该闻言吓了一跳，赶紧回答：“衣衫不整，不便待客，张先生请稍待。”赶紧笼笼头发，穿戴好衣冠，芸儿也很有眼色的地打过来一盆凉水，让他先漱了漱口，再擦一把脸。等到裴该收拾得差不多了，芸儿才去开门，就见张宾领着一个老军，满面堆笑，拱手而入。
两人见了礼，张宾让老军把拿着的东西放下——倒都不贵重，不过是些简单的吃食，还有一壶薄酒。张宾打量了一番院子、房屋，口中致歉：“昨夜明公见召，不得不往，慢待了裴先生，还请原谅——简至繁所觅这所院落，勉强还算衬得起裴先生和裴王妃的身份。”
这人虽然把身段放得挺低，一口一个“先生”，脸上也堆满了笑意，但在裴该看来，却天然一股上位者的威严感，就好象领导前来视察似的。搜索记忆，这种自然而然流露出对旁人的威压，裴该从前只在司马家几个藩王身上见到过，就连死鬼老爹裴頠，还有张华之类朝廷卿相身上都很难找得到。
对了，石勒的气场其实也很类似，但又有略微的不同，相比之下，笑脸相对的时候，石勒似乎倒显得更为和蔼一些，当然他发起怒来，那种可怕应该也是张宾所无法比拟的——虽然接触时间太短，裴该还没有见到过张宾光火。
不知道为什么，裴该在石勒面前还能保持不卑不亢之态，在张宾面前却感觉自己天然矮了一头。这大约是起初心存死志，所以故意绷着劲儿，并不肯对石勒稍假颜色，继而发现石勒一意招揽自己，心里多少会产生出一些优越感来的缘故吧；而既已投入胡营，与张宾做了同事，就不存在这种优越感了，也不好表现得过于敌对。
但更重要的是，石勒、张宾二人的眼神都同样锐利，但裴该天然以为石勒是未必能够看穿自己的——终究武夫考虑的问题跟文士有所不同。但张宾就不然了，他谋夺天下的志向和能力远不如石勒，但论起阴谋诡计，实在石勒之上，而且本身就是读书人出身，天然有一种可以看穿所有读书人所想的自信心。裴该骨子里虽然并非这一世的读书人，也难免会被对方的自信给压过一头。
——本来人和人之间相处，气焰消长就是相对的，而不是绝对的。
因此双方见礼的时候，裴该就自然而然地把腰弯得比张宾略低一些——虽然张宾个头儿比他要矮——并且说您太客气了，您年岁大，不必要一口一个“先生”来称呼我。
张宾笑道：“既如此，我托个大，也唤卿‘裴郎’如何？”
裴该才一点头，就见张宾略微收敛了一些笑容，低声说道：“裴郎，明公此前许卿‘君子营’副督，此事恐难协也。”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直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裴该的表情。在张宾认为，倘若裴该是真心降顺石勒，想要辅佐石勒做出一番大事业来——就好比自己那样——必然会对名位所有期待，一旦知道当不成副督，或许会失望，甚至会恼怒，即便不肯表露于外，也必然会着急问个缘由出来。
但是裴该正如他先前所料想的那样，云淡风轻，貌似对此根本不当一回事儿，也不追问为什么承诺无法兑现，只是拱手揖让：“请张先生室内叙话。”
张宾说不用了，今天天气不错，咱们就在院中坐吧，对酌几杯薄酒——趁着大军尚未启程，咱们好好说说话，交交心。
于是裴该吩咐芸儿取一张席来，两人对面坐下，没有桌案，那老军就在席上、两人中间布开了吃食，取两个碗斟上酒。裴该先敬了张宾，但是没有豪饮，只是略略沾唇而已——酒不怎么样，已经有点儿发酸了。
张宾也抿了一口示意，然后放下碗来，貌似很亲热地说道：“以裴郎的出身，再加明公厚爱，理当担任副督之职。然而徐季武、程子远却颇有微辞，云裴郎新来，寸功未立，此刻便任为副督，恐怕人心不服……”
裴该闻言，微微一愣，便即回应道：“我实不识此二人。”
这年月士人见面都喜欢称呼表字，比方说张宾张孟孙、裴该裴文约，等等。之所以石勒叫后者“裴郎”，那是因为看他年纪轻，加上尊敬其亡父，所以这么叫显得亲切——蘷安等粗人也就都跟着如此称呼了；至于张宾跟进，则是把裴该当作亲密的晚辈来看待。裴该前一世是大致读过《晋书》和《资通》的，其它相关这一段历史时期的通俗点儿的文字也看过不少，但是里面说到古人，多道其名，表字也就是在初登场的时候介绍一下，行文中很少会反复提及。
所以敌对阵营当中，他光记得刘渊字元海、石勒字世龙、石虎字季龙了，就连张宾字孟孙，若非石勒说起，他都没啥印象。
当时士人还是以单名为主，张宾所提到的徐季武、程子远，听上去都象是在称字，裴该怎么可能想得起来呢？
张宾随即就给他介绍了：“徐季武名光，顿丘人也；程子远名遐，冀州人也。皆为明公心腹，也在‘君子营’中，欲得副督之职久矣。”
徐光、程遐？这么一说裴该就有点儿印象了，貌似那俩家伙后来执掌后赵政事，然后都被石虎给宰了吧。
他抬起眼来，略略瞟了瞟张宾的表情，目光中流露出些许疑惑之色，貌似还带着一点儿讥讽，仿佛在说：“张先生您这是什么意思啊？挑拨离间么？”
原本许诺副督之职，如今兑现不了，张宾过来通知一声，这很正常；表态说自己是赞成此议的——“以裴郎的出身，再加明公厚爱，理当担任副督之职”，也算是寻常客套话，都未必想趁机拉近关系；但你非要指名道姓，说是因为徐光、程遐的反对，才导致事情作罢，又是什么用意了？甚至于还指出徐、程二人“欲得副督之职久矣”，说明他们之所以反对，纯出嫉妒，并非象表面上所说的“裴郎新来，寸功未立，此刻便任为副督，恐怕人心不服”，出于公心——你这挑唆的用意也太明显了吧？
裴该的眼神自然完完全全地落在了张宾眼中，张宾也不做丝毫解释，只是淡淡一笑，再度举起碗来，直接把这件事给揭过去了。其实张宾心里在想：“这孩子还算有点儿见识啊。”
……
本来石勒到处招揽中原士人，这趟虽然领回来一个小年轻，也不算什么太离奇的事情，终究裴该不管岁数多轻，能力如何，他的门第、官品摆在那儿呢，哪怕只是千金马骨之计，搬过来当摆设，那作用也起码比简道之流要大。张宾一开始并没怎么当一回事儿，等到昨晚石勒召集众将和参谋人员，商议北攻洛阳之事，一直讨论到夜半子时，这才告一段落。石勒随口就说了，我新领来那个裴该，已经许了他“君子营”副督之职了。
在场众人除了一个蘷安以外，大家伙儿全都惊了，纷纷劝阻石勒。其实别说一直觊觎此位的徐光和程遐了，就算张宾也恳求石勒仔细考虑，再从长计议——“君子营”中人才济济，不全是简道那种滥竽充数的，以一新人，还是弱冠青年担任副督，众人怎么可能服气呢？
石勒不好违背众人之意，最终只得表示此事暂缓。然后众将和参谋们都退了出去，石勒光留下张宾一个，继续谈话——他倚张宾为心腹，为股肱，这倒也不算什么出奇之事，众人早就司空见惯了。
张宾原本以为是还有一些军事上的细节问题需要敲定，没想到石勒直接就跟他讲起了招揽裴该的经过。当然啦，天色已经很晚了，石勒并没有长篇大论，只是大致说了一下，裴该是我在宁平城内逮着的，他态度不卑不亢，还敢当面顶撞我，毫无畏死之心，跟王衍之流迥然不同，我很欣赏他，再加上崇敬他去世的老爹，所以杀尽晋官，却独独留下了他的性命。我反复招揽，他一开始坚决不从，后来发现我逮着了他的姑母裴妃，为救裴妃，这才答应留下，但是提出了三项条件……
当讲到“胡营约三事”的时候，张宾觉得挺有趣，也挺新鲜，支楞起耳朵来听得格外仔细。裴该说他“降石不降汉”，张宾深感知己，心说其实我也差不多啊，只是没有那么明确表示出来而已。
他当年看到朝政混乱，自己又不得重用，干脆借着生病的机会，辞去了中丘王帐下都督之职，一直隐居在家。赵郡也算中原枢纽之一，见天儿有各路兵马来去，你争我夺，张宾冷眼旁观，仔细甄别，最后认定了石勒才是可以成就大事的豪杰，于是就手提长剑，自己跑到石勒辕门前去大呼求见。石勒虽然接纳了他，但一开始也并不怎么重视，张宾得着机会多次献上妙计，算无遗策，这才终于确定了石勒军中第一参谋的地位。
张宾心说我又没有见过刘元海，我这满身的抱负，不可能献给他啊，我只认石勒一人——那裴该所言“降石不降汉”，与我的心境何其相似乃耳！就此对裴该产生了相当的好感。
正好石勒希望他能够仔细观察一下裴该，多加引导。他说我知道裴该降我，未必出于真心，但主择其臣，臣亦择其主，也要留给他足够观察我、了解我，进而敬佩我、仰望我，直至忠于我的时间。这种水磨功夫，就要张先生你多费心啦，终究你们读书人之间比较有共同语言。
张宾从石勒面前离开后，就基本上没怎么睡，又再批阅了一段时间的公文，巡视了一下城防，然后天刚亮就跑来找裴该了。他上来提起副督承诺难以兑现的问题，就是先试探裴该，看这小年轻有无成就事业之志，有几分可能性长留军中，并且真能够成为石勒的羽翼，成为自己的臂助。至于裴该的能力，他并没有抱太大期望——终究年纪还轻，又是从小锦衣玉石长大的高品子弟，纨绔是正常，杰出是奇迹——只是想以言辞试探，看这小伙子是不是能够听出自己貌似不经意的话中隐语。
人可以才能不足，但不能没有灵性。才能不足可以学习，可以锻炼，若得明师培育，总能有所成就；但若天生没有灵性，那便永世沉沦，怎么教也不会有啥好结果。结果一探问，光从裴该的表情上他就瞧出来了：小家伙心思挺敏，或许是个可造之才啊。
至于“挑拨离间”云云，其实张宾确实也有这层意思。徐光、程遐在中原士人中受宠信的程度都仅次于张宾，同僚之间互别苗头，争抢第一，本乃题中应有之意；但张宾始终觉得那俩家伙夸夸其谈，言过其实，所以不动声色地暗中打压，不希望石勒太过倚重他们。裴该即便当不成副督，观石勒的言行，是对他寄予厚望的，必然能在“君子营”中占据一席之地，张宾雅不愿裴该跟那二位走得太近，受到他们太大的影响。
但他正不必撇清，说自己并无挑拨之意，也无意将这种挑拨举动做得太过明显、深入，他知道即便裴该看穿了自己的心思，那根刺终究是埋下了，自己只要静等刺上开花即可。

第十四章、形胜之国
对于徐光、程遐二人，张宾也就稍稍种下点儿刺而已，随即便举起碗来敬酒，主动揭过了这一篇，然后又再提起新的话题：“听说裴郎与明公约定三事，说降石不降汉，可有此事么？”
裴该点一点头，回答道：“确有其事。”
张宾笑问：“明公为汉廷大将，受天子器重，倚为干城，石和刘，究竟有什么分别么？何来降石不降汉之说呢？”
裴该略一思索，就举例反问道：“坐拥十万大军，出征不禀明目的地，凯旋也不交卸兵权，又怎么能说石就是汉呢？想当年曹操自称汉臣，袁绍也是汉臣，官渡对峙经年；刘备汉之宗亲，孙权也不敢自外于汉，却擒杀关羽，献首许昌——与今日之势，何其相似乃耳？”
张宾的笑容略略收敛了一些，压低声音问道：“裴郎以为，今日之势，可能会出一个曹操？”
裴该一撇嘴：“袁绍、刘备、孙权也不少啊。”
张宾的笑容变得有点儿冷：“裴郎是希望汉国君臣相斗，晋室便有机会恢复河山了吧？”
裴该略略眯眼，紧盯着张宾的双瞳——那两道目光虽然可怕，但若一味逃避，只能被对方看轻喽——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希望春日无尽，严冬不至，但天时是不会因为我的期待而改变的——时局亦如此。能够改天换地的，不会是我一介书生。”
张宾将身体朝后微仰，笑容重又和煦起来：“我相信人定胜天，只要有改天换地的志向，假以时日，时局自然会因之而转变。”说完这句话，他突然间毫无征兆地双眉一轩，怒视裴该，疾言厉色地喝问道：“裴郎归附明公，是暂时栖身，还想找机会逃跑吧？！”
裴该继续凝视着张宾，毫无惧色地回答道：“诚如尊言。”竟然直接承认了！
此举大出张宾意料之外，他倒不禁愣了一下，想不好接下去该说些什么。裴该暗中舒了一口气——若不作惊人之语，我就始终只能被你牵着鼻子走，这回好了，先手被我抢着啦。但他并没有乘胜追击，只是稳坐钓鱼台，缓缓地端起碗来喝酒。
张宾愣了也不过几息而已，便再继续喝问：“裴郎这么做，不是在欺骗明公么？”
裴该摇摇头：“我为救姑母而降，已经对石将军说得很清楚了，怎能说是欺骗呢？”
“但并没有明言还想逃跑！”
“君择其臣，臣亦择其君，合则留，不合则去，有什么奇怪的吗？”裴该从酒碗上方透出目光来，盯着张宾的表情，唇边露出些微笑意，“假若说，张先生您一时看错，最终发现所仕非主，难道还会继续竭尽忠悃，而不会逃跑么？”
张宾歪过头来，假意想了一想，趁机把表情和缓了下来：“如此说来，裴郎是仍然不了解和相信明公了。”
裴该开始反击：“石将军有何好处，正要向张先生请教。张先生中国士人，想必是读过圣贤之书的，左氏明尊王攘夷之义，孔子也说‘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无也’，究竟是为了什么，张先生竟然弃父母之邦、祖宗坟墓，礼仪之大、服章之美，而偏要去追从一个胡人呢？！”
张宾毫无心理准备，被他这么一喝问，竟然一时有些张口结舌。好在他终究是当世少有的智谋之士，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反驳道：“孔子也说过：‘夷狄入中国，则中国之；中国入夷狄，则夷狄之。’胡与夏，都是人啊，本质上并无不同，关键是否接受圣人之教，中华服章。如今司马氏倒行逆施，残躏黎民，所作所为，休说夷狄了，简直等同于禽兽，正所谓‘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我等岂能再奉之为主呢？明公则不同，虽然不文，却有廓清天下之志，也有扫荡宇内之才，我等正应使其中国之，方不负圣人之教和满腔抱负！”
虽然一大套话，貌似逻辑自恰，但气势上无形中却比方才要衰弱得多了，就仿佛裴该一矛刺过来，他没有还击之力，只好暂且以盾遮挡而已。
裴该的笑容渐趋得意：“如此说来，张先生是想做叔孙通，引导石将军为刘季了？”
张宾急忙摆手：“岂敢自比叔孙？而……汉天子见在，石将军如何能为刘季？”
“然比石将军为哪位古人？哦，石将军战功彪炳，攻无不取，应该是淮阴侯了……要么黥布、彭越？”言下之意，那几位都不得好死啊！
张宾只好见招拆招，回答说：“愿使明公为绛侯也。”绛侯就是周勃，乃是出将入相的典范——他本身就是著名的猛将，后来又入朝做了汉相——用来比拟石勒可能的未来，倒是非常合衬。
可是裴该又把话给绕回去了：“绛侯何曾独领大军，长久游离于本营之外？”
张宾多少有点儿尴尬，感觉一着错失，竟然被对方牵着鼻子大兜圈子。要知道这年月普通士人之间逞才辩论，光讲大道理而不涉及实际事务的，机会并不是太多——高品士人便不同了，如王衍之辈惯于清谈，越是云山雾罩不着调，越显得高深莫测、学识渊博，但张宾根本就不是那路人——裴该上一世可是经常在互联网上跟人打笔仗的，取胜的诀窍就是掌控辩论节奏，以虚打实，连续拋出未必跟主题真有联系的反问，争取把对方给彻底绕晕喽……
换言之，讲论实务裴该肯定不是张宾的对手，可是说起谈虚和诡辩来，若是不考虑身份高低，能够平等交流，他都未必会在王衍面前败阵，起码可以腆着脸自我宣布胜利——这七成是靠的后世经验，三成属于这具新身体的家学渊源，因为裴頠本人绍继“正始之音”，就是谈玄的高手，答辩参数那也是点满了的。
张宾只好继续喝酒，借机会岔开话头，拉回到正道儿上去——他终究比裴该年长，又以大辈儿自居，占着可以随时转换话题的便宜——“若我等真能导明公为中国人，裴郎可愿诚心辅佐，以成不世之业？”
裴该也不摇头，却连说了三个“难”字——“难，难，难。我看石将军专心灭晋，南北游走，仍如胡人牧马一般，哪里象个中国人？又如何成就大业？刘季有巴蜀、关中为其根基，光武先收河北，曹操地跨兖豫，古来游荡不定之军或可催敌于一时，却断无兴国立业之能。”
张宾辩解说：“只为洛阳未下，晋祚未灭，暴政不息，无奈只得游走而已。晋兵分散各州郡，若不逐一摧破，又如何合围洛阳？只待灭晋之后，便可据地……便可守土安民，恢复太平。”随即将身体略略前倾，问道：“据裴郎看来，何处可为明公的根基所在？”
石勒确实一直在找一处合适的根据地。他初起兵是跟随汲桑依附赵、魏间的公师藩，后来战败逃回老家上党，才投靠了刘元海。可是上党距离汉都平阳实在太近了，那地方根本发展不起来，所以才趁着受命伐晋的机会，纵横河南地区，寻找新的落脚点。他也曾一度南下，谋据江汉，但是失败了——张宾当时就极言不可，你带着的都是北方人，怎么可能在南方混出什么结果来？
因此当初裴该说他如同没头苍蝇一般到处乱蹿，势难长久——“似此无根据、无后方，一旦遭受挫败，恐怕会一溃千里，再难复合啊”——石勒才会那么在意，赶紧取出地图来请裴该指点“形胜之地”，差点儿让裴该一如意砸脑袋上。张宾当然也曾经多次劝说石勒寻找一个合适的稳固的后方根据地，可以保证户口、兵源和粮秣，以防被别人——比方说刘曜、王弥，甚至于汉主刘聪——给卡住脖子，只是暂且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地方罢了。
有些地区在当地环境上就不符合建基的条件——比方说江汉平原——有些地区符合是符合了，但周边势力太过复杂，还没有合适的楔入时机。
所以裴该突然间提到这个问题，张宾当即感起兴趣来了，虽然他不认为裴该一小年轻能够说出什么道道儿来，但这个问题他熟啊，考虑了很多遍了，应该可以抢回谈话的主导权来。于是故意诚恳地询问裴该：“据裴郎看来，何处可为明公的根基？”
裴该心说这你真是问着了——话说我要在这事儿上没有丝毫主见，能主动把话头给扯过来吗？当下淡淡一笑道：“方才提到过刘季、光武和曹操。刘季建基西陲，但如今晋室仍然占有长安，李氏（李雄）又据巴蜀，难以遽灭，况且不破洛阳，终究西道不通。曹操虽然以此许昌为都，奉天子以讨不臣……”说着话伸手朝地上一指——“然终受袁氏之逼，待灭袁后，即据邺城为其根据——可见此二处或不能遽得，或不能久守。光武自河北起家，成就王业，此与曹操略同，在我看来，最为稳妥。故此邯郸、襄国，赵之旧都也，依山凭险，是真正形胜之国，可择此二邑而都之。”
张宾听了此言，大感惊异，不禁对裴该刮目相看——这小伙子竟然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

第十五章、谄媚小人
裴该建议石勒设谋夺取冀州，然后选择邯郸、襄国一带建立根据地，张宾闻言，不禁大吃一惊，眼珠子当场就瞪起来了。裴该瞥见他这般神态，大致猜到了对方的想法，不禁心说：你是想感叹“英雄所见略同”吧？那是当然的，本来最后那句话，基本上就是史书所载你对石勒进言的翻版哪！要没有这点儿穿越金手指，我一后世小公务员，再加上此生的世家孺子，怎么可能分析天下大势，指点能够建立基业的“形胜之地”？
耳听得张宾追问道：“然而王弥以青徐为根据，颇具威胁。再加王彭祖（王浚）在蓟，刘越石（刘琨）在并，皆为晋臣，倘若联合起来，西、北两路夹击，唯恐赵都难以守备啊，如之奈何？”
裴该心说这问题我可回答不了……你们应该是趁着西晋覆灭，人心混乱，王浚和刘琨又不大和睦的机会，先兼并王弥，然后占据河北，再夺取幽并青徐，建立后赵政权的。但这都是后话，跟如今的形势也未必全然相同，在这具躯体残留的记忆当中，根本对东方的形势一头雾水——旧裴该终究只是个胸无大志的公子哥儿罢了——我没法给你详细分析。不过没关系，我可以藏拙，还能够假装莫测高深地藏拙。
“此事便要仰仗张先生为石将军谋划了。当年诸葛亮未出茅庐，便知三分天下，但《隆中对》于夺取荆襄之策，同样付之阙如……”我只是给你亮个远景规划，具体步骤、近期目标，这不是我应该考虑的——“况我与石将军有约在先，为其谋身、固势，保一族之平安，但不献策伐晋——王彭祖、刘越石皆晋之大臣，我又岂能背誓而图之？”
张宾皱了一下眉头：“大军明日一早便要开拔，前攻洛阳，裴郎果然不愿随行么？”
裴该轻轻摇头：“有言在先。”
“既然如此，”张宾轻轻叹了一口气，“裴郎只得在此许昌城内，静候大军凯旋了——我会留下简至繁，供应若有所缺，向他索取便是。”
裴该拱一拱手：“多承张先生关照。”
张宾突然间又朝前一探身体：“裴郎可肯担任留守，负责许昌的防务，以及百姓安置呢？”
裴该说张先生你说笑了——“石将军暂以许昌为本营，必留大将镇守，裴某何由置喙？况且我只应承辅佐石将军而已，也不愿辅佐其部将……”
……
张宾、裴该两人交谈良久，但各自碗里的酒都还没能喝完一半儿，所摆的吃食基本没动——因为心思都不在吃喝上。最终张宾以事务繁冗，还有很多没处理完为理由告辞，领着那名老军离开了。芸儿阖上院门，裴该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感觉后背上全都是冷汗，清风徐来，虽然已是初夏，却竟然生出了一丝透骨的寒意来。
张宾这家伙，真是不好对付啊！不过看这情形，自己终究未落下风，没让他讨着什么好去，起码算是打了个平手。
一回头，却见裴氏正在正房门口，倚门而立，看见裴该瞥眼过来，当即招招手。裴该赶紧拱着双手，小碎步趋近，口称：“姑母康健，有何教诲？”
很明显裴氏刚才在房中支楞着耳朵，偷听裴该和张宾的谈话，应该是听到了片言只语的，就见她面色微沉，告诫裴该说：“我等今虽无奈之下，暂时寄身胡营，然文约切不可为石勒等人设谋，以危朝廷社稷！”
裴该赶紧答应：“适才不过大言敷衍张孟孙而已，姑母放心，侄儿当效徐庶进曹营……”
裴氏疑惑地望着他：“此为何意？”
裴该心说对了，这也是《三国演义》上的内容，于是尝试着解释说：“昔徐庶先从刘备，后为曹兵所俘，被迫降曹，然其终身不为曹操设一谋——是之谓也。”
裴氏点点头：“但愿汝心，正如汝之所言。”
……
再说张宾辞别了裴该之后，就去拜见石勒。石勒早知道他去找裴该了，一见面就迫不及待地问：“如何？”
张宾说了：“此子降意未坚，仍想逃亡，但据他所言，合则留，不合则去，若明公能动其心志，则去意必息也。”
石勒说这不是想当然之事嘛，张先生你去跟他聊了老半天，就得出这么一个结果来么？
张宾说不是啊，我主要是探查一下裴该的志向和才能。
石勒问他考察的结果如何，张宾想了一想，回复道：“恭喜明公，得一利锥，若能置于囊中，必然脱颖而出——绝不可放他离去！”
石勒没什么学问，听了这话一头的雾水，说张先生你又开始掉书袋了——这啥意思啊？
张宾说好吧，那我大致给你讲一下有个名叫毛遂的古人的故事……
……
翌晨日出之时，石勒亲率大军离开许昌北门，浩浩荡荡向洛阳方向进发。他任命大将支屈六为留守，并且派程遐辅佐支屈六，负责民政事务——至于徐光等人则和张宾一起随军远行，随时以备顾问。
留守各将吏都到城门去欢送，程遐颇有文采，临别之际善颂善祷，滔滔不绝，只可惜言辞太过古雅，石勒基本上有听没有懂，只好斜眼偷瞧张宾的眼色，来决定自己是不是应该表示赞赏。至于胡人支屈六就简单了，一咧大嘴，一抱双拳，声如洪钟：“祝愿明公此去旗开得胜，第一个攻进洛阳城，亲手活捉晋皇帝，夺得头功！”
裴该也被迫参与，但他却只把双手交叉在腹前，略略垂着脑袋，面沉似水，一言不发。没想到石勒最终还是把目光移过来了，一手牵着坐骑，一手提着鞭子，迈近一步，问他：“裴郎，我即将远行，难道卿便没有片言只字相赠吗？”
裴该抬起头来瞟了他一眼，心说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既然已经答允降顺于他——即便并非真心——那表面文章终究还是需要做一做的。于是一拱手：“石将军……”
石勒一扬鞭子，打断了他的话：“卿既已归附于我，份属君臣，为何还称呼得如此生疏呢？”
裴该没有办法，只好顿一顿，重新组织语言，然后声量不高不低地说道：“唯愿主公平安归来。”你是去打洛阳，伐晋室的，我不能跟支屈六他们似的为你得胜而祈祷，但祝福你活着回来，应该问题不大吧。
话才出口，就见石勒微微一愣，随即两道浓浓的眉毛就弯起来了，鼻头一皱，竟然喜上眉梢。裴该还在迷糊，石勒右手撇开鞭子——还好是挂在手腕上的，不会掉——朝前一探，一把就攥住了裴该的手腕，随即连声说：“裴郎且安居，且安居，待我归来，再与卿倾心相谈吧！”
裴该心说至于的嘛，程遐骈四骊六一大篇，你连嘴角都未见抽动一下，我只是祝你平安，你就能那么高兴？眼见石勒翻身上马，率领大军去了，他斜眼扫视众人——既包括跟自己一起送行的，也包括尚未远离的从征将吏，就见大部分人脸上的表情都很奇怪：有茫然不解的，有撇嘴冷笑的，有若有所思的，也有的脸上分别写满了羡慕嫉妒恨……
裴该完全摸不着头脑，心说难道是我说错话了吗，还是石勒对我的态度太过热情，为平生所仅见，所以大家伙儿才会吃惊？一直等到人群散去，他遛遛跶跶都快返回寄住的院落了，这才突然脑海中灵光一闪，不禁狠狠地跺了一下脚——
“我靠，还真说错话了！这下子丢脸丢大发啦，也无怪那些人的表情如此怪异……”
……
石勒跃马而前，张宾、徐光等虽是文士，却也都骑着马，跟随在后——胡军中本多骑兵，又惯于长途奔袭，是不可能跟王衍之流似的，行军时乘坐着马车甚至是牛车，还动不动就要歇脚，每日以拖慢行军速度为必备功课……
所以即便都是中原士人，但从石勒，但入“君子营”，马术都得训练得象模象样，起码不会轻易掉队。裴该跟裴氏商量，为了寻觅机会，方便逃跑，咱们俩都得尽快娴熟马术才成啊——其实不用他主动要求，石勒也会逼着他学。
张宾和徐光虽然相互间都不大瞧得起对方，但并没有撕破脸，表面功夫都还做得不错，而且既为一营，又是其中魁首——虽然徐光还没能当上副督之职——故此自然而然地并马而行。走出许昌城不远，徐光突然间笑起来了，面露讥讽之色，貌似自言自语地说道：“原来是个谄媚小人。”随即侧过脸去望向张宾，问他：“孟孙，听闻卿昨日曾往相会，可见识到他这番本相了么？”
张宾面无表情，也不扭头，也不正面回答徐光的话，却眺望远方，语气舒缓地说道：“《蜀书》记载，或劝诸葛孔明抑制法孝直，孔明答云：‘主公之在公安也，北畏曹公之强，东惮孙权之逼……’如此如此。此非孤证，亦非孔明口癖，书中屡见。”
徐光闻言愣了一下，就觉得脸上有些发烧，但还是梗着脖子不肯认输，说：“为此特异之行，是欲自外于同僚么？况且他又并非蜀人……”

第十六章、病倒
裴该究竟说错了什么话，才收获了众人的奇特表情，并且徐光还对张宾指斥他是“谄媚小人”呢？其实很简单，正是“主公”二字。
这称呼后世很常见，而且通过《三国演义》等小说的普及，会被人误以为是古已有之，然而事实上在这两晋交替之际，这还不是一个惯用的称呼。张宾、徐光等人无论当面还是背后，大多称呼石勒为“明公”，这里的“公”并非指石勒汲郡公的爵位，只是一种尊称，而“明”是对公字的修饰，组成一个双音节词汇，很顺口，无论当面还是私下，第二人称还是第三人称，全都可以用——这才是当时士人君臣间常用的称谓模式。
至于蘷安、支雄之类胡人，原本没那么多规矩，跟着石勒起兵时，经常就你啊我的，或者直接叫名字。等到石勒的身份提高一些了，他们也觉得这样不大合适，一开始想用胡人部族长的名号来称呼石勒，也就是“大人”，但随即就遭到了中原士人的嘲笑——中国人叫直系长辈才用“大人”一词啊，你们这是打算做他干儿子么？后来还用官职称呼石勒，感觉不大顺嘴，干脆也跟张宾他们学，直接称呼“明公”了。
胡人间惯说主从，士人间则惯说君臣——主从，主从，感觉我是你家佣人甚至奴婢，不是有身份的下位者。所以在中原士人口中，“主”这个字并不常用，将主字和公字合并起来，组成一个尊称，很多人连听都没有听说过。所以他们才会怀疑是裴该临时编造的，以此不伦不类的称呼，特意向石勒表忠心——我是你的忠仆，你是我一家之主啊！
然而当徐光在背后嘲讽裴该的时候，张宾却不附和，反倒念了几句史书，以证明这词儿并非裴该生造，而是有所本的。“主公”的称呼始见于陈寿《三国志》，而且仅见于《蜀书》部分，考虑到陈寿就是蜀人，容易获得第一手材料，那应该不是他的编造或者讹误。大约在刘备入蜀，直到自称汉中王，这一段时期内，包括诸葛亮、法正等文臣，甚至于马超这个北地武夫，他们的好几处言辞当中都可以看到这个新名词。
在此前不这么叫，诸葛亮《隆中对》的时候只称呼刘备为“将军”（刘备曾任左将军）；而至于称汉中王之后，当然大家伙儿就得叫他“大王”了。
由此可见，那是刘备集团在特定时期单独给刘备加上的尊称，就好比有一段时间，江东臣僚喜欢称呼孙权为“至尊”——始作俑者是鲁肃。“主公”的称呼后来随着《三国志》的布散，逐渐风行起来，但在这个年月，读过《三国志》的人却还并不太多。
晋惠帝元康七年，也就距离此时仅仅十四年前，陈寿去世，尚书郎、梁州大中正范頵上奏，说：“按故治书侍御史陈寿作三国志，辞多劝诫，明乎得失，有益风化……”希望能够官方收藏他所写的史书，朝廷这才下旨，派人去陈寿家里抄录下《三国志》来，藏于府库——所以说从十四年前开始，这套书才真正开始面向大众。
然而这年月还没有印刷术，书籍全靠手抄，传播速度很慢，再加上政局动荡，肯于和能够安安稳稳坐下来抄书、读书的士人那就更加寥寥无几。徐光是听说过这套《三国志》的，但他压根儿就没有见过，所以不明白“主公”一词的来由；张宾因缘巧合，有幸读过，当即将相关语句缓缓道出。他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但徐光自然能够读得出来他的潜台词——“傻X，自己读书少还有脸指责别人！”
徐光又是羞惭，又是尴尬，心中既恼张宾，更恨裴该——你说你耍的什么宝，卖弄自己读过的书多吗？是，我承认你世家子弟，书籍资源肯定比我们这些普通士人要丰富多啦，但初来乍到的，就敢这么炫耀？你是不知道“死”字该怎么写啊！
至于裴该，在他的灵魂当中，受《三国演义》等小说的影响，本以为“主公”就该是这年月很普遍也很普通的称呼，故此没过脑子就脱口而出了。直到瞧见旁人的表情都很奇怪，他在返回途中反复搜索旧裴该残存的记忆，这才恍然大悟——我靠，还真说错话了！
“明公”和“主公”这两个词汇相比起来，前者貌似保持了一定的距离，并且自重身份，后者就显得亲昵多了，君臣之礼再加主仆之亲。怪不得那些家伙用如此怪异的眼光瞧我，他们不会以为是我生造出这个词儿来，故意谄媚石勒的吧？！特么的石勒本人一定是这么想的，所以才会瞬间雀跃，还攥住我手腕子说等他回来咱们再深谈……
完蛋了，完蛋了，从此要被当作谄媚小人，这丢脸可丢大发了！裴该真是懊悔无地，但是想来想去，大错已然铸成，时间不会倒流……该怎么办？干脆，将错就错，我从此就叫石勒“主公”算了，直接一条道儿走到黑！这词儿又真不是我现编的，它有所本啊，不过汝等读书太少罢了。我叫石勒主公，不是把他当成刘备，而是自诩为诸葛亮——怎么着，不服气啊？！
论出身门第，如今胡营中自然以我为最高，难道我连文化方面的这点发言权都没有吗？只要我梗着脖子坚决不认错，并且表现得一切都很顺理成章似的，那……那肯定我就是没错，错的是你们，是这个社会！
裴该抬起胳膊来，在胸前狠狠地攥了一下拳头，同时双眼一瞪，想要坚定自己的信心。可是突然之间，就觉得一股酸痒之气直冲鼻窍，忍不住就接连打了三个大喷嚏……当即把气势就全都给泻了……
……
裴该病倒了。
估计是那天逃亡途中涉渡洧水，在夜风中穿着湿衣裳倚树而眠，那会儿就已经感染了风寒，此后几天他虽然一直觉得身上有点儿乏力，但因为心中有事，精神高度紧张，本能地调动身体机能压住了疾病，貌似尚无大碍。一直等到石勒和张宾全都离开了许昌城，裴该那根绷紧的弦骤然松弛下来，病气趁虚而入，结果连打几个喷嚏，才回到寄住的院落门前，就觉得脑袋有点儿发晕。
老仆人给拉开了门，迎他进院。这老仆人是昨天张宾离开后不久，简道亲自给送过来的，包括这老头儿在内，一共四名奴婢，另外还额外派了四个胡兵守护——分明是看管裴氏姑侄，防备他们落跑。
四名奴婢三男一女，男的一老二少，女的是老仆之妻，也已经四十多岁了。根据简道所说，这都是本城居民，现买来的，但裴该冷眼观察，起码那俩年轻的不似老实百姓——年纪轻轻，也不缺胳膊不少腿的，竟然没被胡军拉了伕，还能够熬到今天才始卖身为奴，鬼才信他啊！你还不如说是新从洧仓掳得的呢——这肯定都是派来监视自己的。
且说他昏昏沉沉地进了院子，芸儿远远瞧见，转过身就回正房去向裴氏禀报，说小郎面色赤红，也不知道是喝多了酒，还是跟人置气。裴氏闻言，小小吃了一惊，便唤裴该来见，越瞧侄子的眼神越不对，伸手在他额头上一摸：“好热，文约恐是病矣！”
她坚持要芸儿和奴婢们伺候裴该躺下。裴该一开始还没太明显的感觉，但是等躺到席上，一盖上被子，忽觉遍体生寒，忍不住就打起哆嗦来。裴氏赶紧派人请简道过来诊治，简道搭了搭裴该的脉博，捻须点头：“风寒入体，确乎病矣。”当场提笔开了张方子，不过随即又把方子自己揣怀里了，哂笑道：“我疏忽了，城内已无药铺，军中倒有存药，等我合好了派人送来。”
裴该暗自叫苦。他知道这年月的医疗水平很次，说不定一场普通感冒就能要了人的小命去，而且那些草药也未必靠谱，庸医杀人本是寻常之事……自己不会就这样一病不起吧？本想暂且在胡营栖身，找机会逃往江东的，若是直接就跟这儿病死了，盖棺定论，投胡的污点从此再难洗清……
说不定将来的《晋书》上还会记上一笔，附在“裴頠传”后面，写：“頠生二子，长名嵩，次名该。裴该字文约，从司马越东征，兵败降于石勒……”
而且更重要的是：倘若自己就此撒手而去，裴氏又该怎么办？她在胡营中将何以自处？
裴该想到这里，赶紧从被子里朝简道伸出手来，说：“请取方来我看。”
简道微微皱了一下眉头，问：“裴先生也懂医术么？”真是能者无所不能啊，你将来不会抢了我的饭碗吧？心中虽不情愿，却也不敢拒绝，只好把药方双手呈上。
裴该上一世是完全没有接触过中医药的，但此世残存的记忆中，倒多少还有点儿相关知识——当时的文人中也有不少闲来会读读医书，因为医疗资源实在太过缺乏了，自己多少懂得一些，可备急需，总不至于家人有病却临时找不到医生登门，只好眼睁睁地瞧着病情恶化吧。
大致瞧了眼药方，都是些柴胡、防风之类寻常药材，起清热解表的功效。裴该也不是什么专家，瞧不出好赖，但见没有什么虎狼之药，也就多少放了点儿心。于是递回药方，朝简道点头致意：“多承施治。”没办法，只能暂且相信这家伙吧。
简道怀揣着药方往外走，才刚出院门，就见一骑快马呼啸而至，来到面前陡然勒停。简至繁吓了一大跳，差点儿没让马蹄子踢着，匆忙避到一旁。但马上骑士却不肯放过他，挥起鞭子来打个鞭花，劲风几乎要把简道的巾帻给卷飞喽。简道赶紧伸手按着巾帻，抬起头来细细一瞧，立刻堆下满脸的笑来：“支将军。”
马上骑士正是留守胡将支屈六，就见他板着一张黑脸，大声喝问道：“汝如何在此？裴郎可在屋中么？”
简道回答说我是来给裴郎看病的……支屈六一皱眉头：“病可重么？”简道点头说不轻啊……不过将军放心，我这就回去合好了药给送过来，保证三五日内，他的病情便有起色。
看支屈六脸上表情，似有遗憾之色，想了一想，便即拨转马头。他关照简道：“待裴郎大好了，速来报我。”说着话一挥马鞭，扬长而去。
简道心说想不到啊，不但张先生看重裴该，命我好生关照他，就连这胡将也上赶着来见，也不知道想跟裴该说些什么……我可得打点起十二分的精神，赶紧给他把病治好了，卖他个人情才成，对于我将来的前途，必然大有好处。
其实简道想左了，支屈六这回不是特意来拜望裴该的，而是想来收拾裴该的。

第十七章、诸葛孔明
支屈六本名就叫做屈六，和石勒另一员大将支雄一样，都是月支人，因族为姓。月支在汉代写作“月氏”，本是游牧于河西走廊和祁连山地的古老民族，后来为匈奴所逐，逐步西迁去了中亚，曾一度建立起强盛的贵霜王朝。不过也有部分月氏人并未西徙，先附匈奴，后又附汉，在凉州与羌、汉杂居。
石勒初起家的时候，身边只有八骑，即王阳、蘷安、支雄、桃豹等人，后来增加到十八骑，新面孔里就有孔苌和支屈六，所以支屈六也算是元从老将了，这才能够肩负留守重任。今天一起去送别石勒，裴该口称石勒为“主公”，支屈六只是听着新鲜，没当一回事儿，结果转眼就瞥见参谋程遐跟人笑谈，说明公这回招揽来一个谄媚小人啊，我还以为他们这种世家子弟会有多骄傲，多自重身份呢，没想到是这种不要脸的软骨头……
支屈六当场就怒了。他为人单纯，对于人员判定只有三个标准：忠诚的是君子，反复无常必是小人；勇敢的是君子，临阵怯懦必是小人；直言的是君子，说话绕圈儿还拍马屁的必是小人！我看明公貌似挺看重这个裴该啊，还打算让他做“君子营”副督，难道是明公这回看走了眼吗？不行，我得去好好问问裴该，他若真是无耻小人，那就先暴捶一顿，让他长长记性，别以后坏了明公的大事！
于是打马扬鞭，匆匆而来，可是一打问，裴该病了……我堂堂七尺汉子，总不能动手教训一个病弱之人。罢了，算他走运，且等他病好了再说吧。
……
简道离去以后，裴该让仆人把葛巾浸透凉水，敷在自己额头上——感冒是小病，但得赶紧把体温先降下来。至于支屈六曾经来过门外的事情，他是一概不知啊，更不知道因病得福，暂时逃过了一顿暴打……
他这一病，时间不短，足足三天三夜方始退烧，又多吃了三天简道合的药，这才终于能够起身行走。就觉得身体软绵绵的，精神也仍然疲倦，挣扎着步出房门去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想一想这样不成啊，我得赶紧好起来。于是命仆人打来凉水，擦了把脸，回想前世的广播体操，还记得几个动作，于是就在院中演练起来，活动活动四肢筋骨。
正巧简道又亲自来送药，进门一看裴该的动作，双睛当即就亮了，追问道：“这莫非是华元化的‘五禽戏’么？”
裴该心说你这什么眼神儿啊，固然广播体操的作用和华佗“五禽戏”差不太多，但“五禽戏”那是模仿五种鸟兽的动作，你看我跟这儿伸胳膊挰腿，哪有一点儿象动物啊？当下笑着摇头：“非也，只是寻常疏散筋骨而已。”
看简道的表情，多少有点儿失望。他问裴该：“据说‘五禽戏’可以消除俗气、流动血脉，使人不得病且能长寿，裴先生可知道，果然如此神妙吗？”你们世家子弟懂得多，你不会恰巧听说过吧？裴该摇头道：“或许确实可以强身，然是否能够长寿，我不知也。”简道仍不罢休，又问：“传说‘五禽戏’是模仿猿、鹿、熊、虎、鸟的动作，其中只有一禽，为何不叫‘五兽’而偏要叫‘五禽’呢？”
裴该闻言，不禁愣了一下，心说这真是个好问题，只可惜我回答不了——“我确实并不会‘五禽戏’，甚至从未见人演练过。”
简道扁扁嘴，倖倖而退，去吩咐仆人煎药了。裴该活动完筋骨，就去问候裴氏起居，然后命人搬一张胡床放在院中，他踞床望天，筹思下一步路该怎么走才好。简道从厨房出来，正好又见到裴该，就再上前施了礼，顺便多问几句他目下的感觉。
裴该说我好得差不多了，既能下地活动，只要多补充点儿营养，病体自能痊愈。简道说好啊，近日常有胡兵出城去狩猎，我明天让他们送点儿野味到府上来，给裴先生改善伙食。裴该点点头：“有劳了。”随即命人再取一张胡床来给简道坐：“至繁若无要事，且陪我说说话吧。”
简道受宠若惊，连连作揖，然后就在裴该侧面坐下。裴该问他：“我新附石……主公……”我就叫主公了，并且在离开前还会一直这么叫下去，你们怎么着吧！“我新附主公，于军中将吏多不稔熟，至繁可能教我？”
简道虽然并不受石勒重用，好在投靠得比较早，在军中时日比张宾还长久，又负责杂务，基本上每名将吏都能混个脸熟，就没谁他不认识的。当下是侃侃而谈，不但把每个人的姓名、出身、年龄、履历，就连脾气、秉性，平常负责什么事务，全都向裴该合盘托出。这一番交谈，足足一个多时辰，裴该倒是获益良多。
而且受裴该的影响，话说到一半儿的时候，简道也开始满嘴跑“主公”了。他后来觉出来不对劲儿，就大着胆子问裴该：“先生称‘主公’，可有典故么？”这些天大家伙儿都在议论啊，说是你现编的，但我总觉得你那么高出身、那么大学问，必然有讲儿——能不能告诉我，我好去向旁人炫耀。
裴该正要他把“主公”一词的来源散布出去，于是假装毫不在意地笑笑，简洁而言——说太多就刻意了——简道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蜀书》确乎未曾读过……裴先生真正博学！”其实别说《三国志&#183;蜀书》了，就连传播甚广的《史记》、《汉书》和《东观汉记》，他其实也都无缘得见，这辈子读过的字书就不超过二十卷，还有一半儿都是医书、药典。
等到告辞的时候，简道顺口说：“当日裴先生病倒，支将军曾经想来拜访，闻讯黯然而去。如今先生即将痊愈，我这便去通知支将军，他必然再来求见啊。”
裴该闻言，略略一皱眉头，心说支屈六想见我，为的什么呀？照理说既为同僚，见上一面谈天说地也很正常，问题这些天里除简道外就没见有第二个人登门。程遐也留在许昌，他跟我都是读书人，倘若他想来拜访，倒还比较有理由——可是他不但没有亲身前来，甚至都没有派人来问候一下病情，很可能是想对自己施加冷暴力。自己如今算是闲居，石勒又没有分派职司、任务，支屈六有什么理由来找自己呢？
真正想不通。
……
支屈六是两日后登门的。
他先是把门扇拍得震天响，老仆人才刚拔开门闩，他一脚就踹了进来，踹得那老头儿一个跟斗翻出去四五尺远。这时候裴该正在屋中写字——笔墨工具自然是简道送来的，裴该闲来无事，本打算读读书，但简道本人身边没有，说去向程遐等人商借，却一去再不回头了，因此裴该就只好靠写字来打发时间。
他前世只在小学时期练过几天毛笔字，好在这具寄身的躯体对此技非常娴熟，无论楷、隶都写能得四平八稳。裴该想把脑袋里还存着的书默写出来，以免将来忘了，然后发现自己记忆最深刻的，竟然是亡父裴頠的《崇有论》。
裴頠基于时代环境，同样崇拜和研习老、庄，但因为本人还算比较注重实务，不是王衍之流只会谈虚论玄之辈，所以在“正始之音”重思辩的基础上，提出了与“崇无”时流针锋相对的“崇有”思想，有一定的原始唯物主义气味，倒是颇对现在这个裴该的胃口。于是提笔就写：“夫总混群本，宗极之道也。方以族异，庶类之品也……”
结果“嘭”的一声巨响，大门被人踹开，导致那第二个“也”字最后一钩挑出去老长，彻底破坏了文字的美感。裴该心中恼怒，放下笔出门来看，只见一个虬须胡人大咧咧地迈步而入院中。
这胡人看五官可能是个白种，但皮肤晒得很黑，深棕色的头发胡子都打着卷儿；身量比自己约高半头，科头穿一件葛布短衫，衣襟还敞着，露出胸口浓密的护心毛；足登皮靴，左手提着一支马鞭。裴该认得，这正是留守大将支屈六——欢送石勒的时候见过面啊。
他一拱手：“支将军……”正打算责问支屈六为什么踹门而入，就见支屈六提起鞭子来朝自己遥遥一指：“汝可是裴该么？”
“何必明知故问？”
“明知？”支屈六狞笑道，“我正是不知，故而才来问汝！”他的中国话说得有点儿别扭，口音很重，好在基本上还能够听得懂——几步来到裴该面前，瞪着一对铜铃大眼喝问道：“汝既归附明公，不思竭诚尽忠报效，反而谄言媚上，究竟是何道理？今日若不能给我一个好理由，便要以军法来惩治汝！”
裴该心说原来如此，他是来找麻烦的，根源应该还在那“主公”二字上。正待反问：“我哪里谄媚了？”又觉得纯是招架，未必气虚。面对这般粗蛮武夫，一旦被对方气势压倒，恐怕就再无还手之力了，说不定话才说到一半儿，对方马鞭子就会往自己身上招呼……
好在他脑筋转得够快，当下冷笑一声：“诸葛孔明如何会谄言媚上？”
支屈六表情愕然：“诸葛孔明又是谁了？汝不是唤作裴该么？”
裴该唇边寒意不散：“诸葛亮字孔明，将军未曾听说过么？”
支屈六更迷糊了：“汝说的是蜀汉丞相诸葛亮？那与汝又有何关联？我是在问汝啊！”
裴该抬起一只手来，比划动作，以加重自己的语气：“昔日刘备困居荆州，亲往隆去中招揽诸葛孔明，孔明初时不见，后又不允，刘备凡三顾，才终于请得孔明出山，为他规划王业。主公同样数次三番招揽于我，我虽两次拒绝，他也不肯罢休——这与刘备、孔明之事，何其相似乃耳？将军的意思，难道是主公识人不明，犯了错么？！”

第十八章、弹琴退敌
支屈六责问裴该，为什么要当面拍石勒马屁，裴该不作正面回答，却云：“诸葛孔明如何会谄言媚上？”随即把话题是越扯越远——对付这种大老粗，你不能顺着他的思路走，得想尽办法把话题引偏，只要自己始终掌握着对谈的主动权，这气势自然就不会弱喽。
三言两语过后，裴该就反问支屈六，说石勒当我是诸葛亮，你认为他这是识人不明，犯了错误吗？本意喝阻支屈六，谁想支屈六却一撇嘴：“是人皆会犯错，也不奇怪。”
裴该及时转圜：“然而如主公这般有大能、怀大志的人杰，即便有错，识人用人，是断不会失误的。用人若误，满盘皆输——好比刘备能识马幼常，诸葛孔明不识，以致于一出祁山，兵败街亭，劳而无功……”
支屈六又迷糊了：“刘备我知道，那马幼常又是何人？”
裴该双手在腹前一交叠，就此住口：“我不惯站着谈史论古。”
支屈六这会儿的表情已经彻底放松了下来，换言之，他完全落进了裴该的谈话节奏中去。当下不但不恼，反而左右扫视，随即大步迈到院落一侧，把靠在墙边的一张胡床给端了过来，就在裴该身前摆好，然后一扬手：“坐。”
裴该屈膝在胡床上坐下，但还是不说话，只是仰着头，凝视着支屈六的面孔。支屈六又再左右瞟瞟，暂时没见到第二张胡床，干脆就在土地上盘膝坐下，正当裴该对面——“好了，请讲。”
裴该心中暗笑。他前两天才刚向简道探问过石勒军中情况，固然简道这人学识浅薄，也未必真会看人，但接触久了，对于胡营将吏浮面上的性格、喜好，还是能够掌握个八九不离十的。比方说他就随口谈起，说支屈六将军最喜欢听人说古。
石勒军中两级分化非常严重，绝大多数将领都是胡人，或者生长边陲、胡化了的晋人，全都粗鄙不文，大字不识一箩筐。至于文事、政务，则仰赖张宾的“君子营”，营中都是中原士人，除了他简道垫底外，全都是读过不少书，知道很多事的。这两个集团分工明确，但也正因为如此，相互间并不相容——因为有石勒镇在上头，不至于起什么太大的矛盾，但起龃龉、搞摩擦总是免不了的，互相看对方都不怎么顺眼。
所以支屈六喜欢听古，到处找人给讲故事，最终却只有张宾肯敷衍他。其实喜欢听古的并非仅仅他一个人而已，石勒本人闲的时候，就经常找张宾、徐光、程遐等人前来，询问前代之事。这几位认为此乃导引胡将军成为中国君主的正途，因而非常热心，还建议石勒读书学字，石勒却以军务倥偬，没时间为理由给婉拒了。
张宾给支屈六讲过不少古事，支屈六因此非常尊敬张宾，他甚至有段时间，也不知道从哪儿听说的，中国人称“子”就是老师的意思——好比说孔子、孙子——于是见面就尊称“张子”，好在张宾及时把他这老掉牙的称呼给扭转了过来。只可惜张宾政务繁忙，时间有限，所以很多时候都只得绕着支屈六走，以免被他给纠缠上。
简道还曾经笑着说：“此番大军北行，支将军便极烦闷，说：‘何以命我留守，却携张先生同行？我将数月不得聆听张先生的教诲了。’”
故此支、裴二人今日对谈，裴该一问说你知道诸葛亮，不知道诸葛孔明，知道刘玄德，不知道马幼常，那好，我就来给你讲讲这其中的故事。你一好奇，自然气消；等你听了我的故事，难道还好意思再找我麻烦吗？
当下先一杆子支出老远去，从头讲起：“且说蜀汉先主刘备为曹操所逼，被迫逃奔荆州牧刘表，暂且栖身。刘表也恐曹操率军南下，侵扰荆州地界，因此便将刘备安置在新野县城，为其北方屏藩……刘备因而感叹髀肉复生……”
支屈六听到这儿，不禁伸手摸摸自己的大腿：“久不骑马，髀肉会生？这我倒不清楚……我自懂事以来，便从未离开过马鞍哪。”
裴该微微一笑，不去理他的捧场，继续说下去：“……有水镜先生司马徽指引刘备，说：‘伏龙、凤雏，得一可安天下’……”他说的并不纯是史事，还掺杂了不少演义内容，细节更为完善，情节也更加迭宕起伏，听得支屈六是如醉如痴。要知道这年月虽然去汉末三国未久，终究并非同时，相关史料非常零散，陈寿虽然完成了《三国志》，如前所述，传播的范围还不太广，张宾走运，偶尔读到过，徐光、程遐等人也自命当世才杰之士，却全都无缘得见。
而且这年月的《三国志》还并没有裴松之的疏，陈寿笔法很简练，内容有些单薄，若非精研者，很难把主线给捋清楚喽，把相关事件全都严密编织起来。所以张宾虽然读过《三国志》，但日常向石勒，偶尔跟支屈六讲古，主要内容也都来自于《史记》、《汉书》和《东观汉记》这三部史书，就很少涉及三国时代——要不然支屈六怎么会不知道诸葛亮字孔明呢？
裴该舌灿莲花，一路讲说下去——他前世是很喜欢听评书的，知道该怎么吸引听众，怎么卖关子，怎么留扣子，这跟张宾等学究一板一眼，几乎是用时语翻译古书，等对方听不懂了问起来才加以注解的说古方式截然不同，支屈六就好比老鼠掉进了米缸里，听得是抓耳挠腮，欣悦不已。至于自己原本来找裴该是什么用意？那谁还记得啊！
从水镜指引到三顾茅庐，然后孔明出山，火烧博望、火烧新野，接着曹操八十三万大军南下……支屈六吓了一大跳：“曹操竟然如此雄强，拥有八十三万大军么？”裴该笑一笑：“请问贵……我军几何？”支屈六扳扳手指头：“战兵囊括骑步，大约五万之数，辅兵、伕役，也有五六万，总之十万有余。”裴该就说了：“我来投之前，听闻各处都说，石将军有众二十万，或三十万，这是为什么呢？不过虚张声势，以威慑敌人，号称而已。”
“那么曹操实际有多少兵马？”
“二十万顶天了。”
支屈六长舒一口气：“如此尚堪与之一战。”随即想起来：“那马幼常究竟是何人了？”
裴该心说好吧，我都快把这碴儿给忘了，你竟然还记得——只得再把话题扯回去：“刘备在新野时，得了孔明之后，声望日隆，荆襄九郡的士人皆来投靠，其中便有宜城人马氏兄弟。时有谚语，说：‘马氏五常，白眉最良’……”
他终究大病初愈，本来精神头就不大足，又说了那么多话，当下觉得嗓子有点儿发干，说到这里，不禁轻轻咳嗽了一声。支屈六当即挺起腰来，梗着脖子大叫道：“水！人都死绝了么，怎么不端碗水来？”
旁边有仆役战战兢兢的，赶紧去倒了一碗温水——裴该坚持要把井水煮熟了才肯喝，虽然只有短短几天，仆人们也都习惯了——双手奉给支屈六，支屈六却又恭恭敬敬递给了裴该。裴该接过来喝一口，润了润喉咙，吩咐下人：“再给支将军倾一碗来。”
支屈六笑道：“我不是病人，天气又如此炎热——舀碗凉水来吧。”
裴该讲完了马氏兄弟尤其是马谡的来历，心说要再这么讲下去，直接就是半套三分啦，不知道啥时候才能落到正题……因此就先不提曹操八十三万大军下江南了，直接跳到蜀汉建立以后——“诸葛亮甚为器重马谡，认定唯马幼常可绍继其谋略，日常待之，一如弟子。刘备临终之时，却对诸葛亮说：‘马谡言过其实，不可大用。’诸葛亮并未深信，终于导致一出祁山，无功而返……”
支屈六追问道：“可是马谡贻误了军机么？”
裴该点点头，就此开始讲解一出祁山的战事。他对这段历史本来就很熟悉，也曾经做过一定的研究，当下随手从旁边捡来一枚枯枝，在二人中间的土地上勾画简易地形图——“……街亭要冲，谁人可守？马谡当即出班请令，说：‘末将愿往。’众将都疑马幼常从未统军实战，恐是纸上谈兵，规劝孔明另换别将。马谡急了，便道：‘某愿立下军令状，若不胜时，甘受军法！’……”
等说到马谡在街亭查看地势，见一土山，当道而立，便欲上山扎营，以阻魏军的时候，支屈六突然插嘴问道：“此山广狭如何？”
裴该微微一挑眉毛，说你问这个干嘛啊？对于街亭之战，史书上记载得非常简略，光说马谡“违亮节度，舍水上山”，以致大败，至于具体过程如何，只能靠后世小说家脑补；而至于他究竟上的哪座山，也都众说纷纭，裴该怎么会知道？
支屈六回答道：“山若广大，自可据守，魏军难以遽围之也；若其狭小，则恐被魏军围困。而且狭小山地，多数并无水源，强军一日不食，犹能苦战，但若半日不得饮水，便会彻底丧失斗志了……”
裴该连连点头，虽然不大情愿，还是忍不住夸了一句：“支将军戎马半生，果然是知兵者也，若与马谡异地而处，必无败理……”
说完了马谡在街亭的战败，消息传来，诸葛亮赶紧分派兵马，前去各城迁徙吏民、搬运粮草，准备退兵，结果司马懿率领大军突然间杀到，而西城中仅仅剩下一些文吏和数千老弱兵丁……支屈六忍不住大叫道：“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裴该说走不得啊——“主帅若是弃军先逃，各部不得号令，必然崩溃星散，魏军从后追杀，只怕七CD再难归蜀。蜀中本来人口匮乏，若然去此数万胜兵，则国家亡无日矣！”
支屈六狠狠拧着眉头：“那如何办？蜀汉难道就此灭亡了不成么？”
裴该笑道：“诸葛亮一世之杰，偶尔用人不明，以致于败，但他自有退敌的妙策——主公交付支将军以留守重任，难道便没有他事可做了么？”突然间转换话题，就好比说书人说到一个肯节上，突然间用醒木一拍桌案：“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支屈六这才抬头瞧一眼天色，不禁心急，身子扭了一扭，可是又舍不得走，只好说：“主公交付的重任，我自然不敢轻慢……”这一大段都是在说刘备集团、蜀汉政权，而且裴该用上了评书口，所以就连诸葛亮“隆中对”的时候都称呼刘备“主公”，支屈六自然而然地受到了传染——“裴郎且将诸葛亮如何退去司马懿说明了，我便告辞！”正在紧要关头，你别卖关子啊！
裴该说好吧，那我再多说几句——防务重要，你可别再跟我这儿多耽搁了——“孔明洞开西县城门，派四名老军在门前洒扫，自身登上城楼，葛衣幅巾，手摇羽扇，随二童子，捧一具琴……”
支屈六一脸的茫然：“这是为何？难道他要降魏么？”
“非也，孔明这是使的空城之计……”
说到诸葛亮弹琴退兵，支屈六忍不住反驳道：“此事不可信。我听闻司马懿是晋国皇帝之祖，天纵英才，用兵如神，如何会为此等诡计吓阻？即便恐有埋伏，大军不入西城，遣一偏将率数千兵马往探，亦不为难啊。”
裴该笑道：“卿也知道司马懿是皇帝祖先，晋人自然说他好话，即有短处，谁敢明言？司马懿之短，便是多疑，且诸葛孔明用兵素来谨慎，司马深知其人秉性，故此不认为他敢用险，孔明因而才能得手。是故用兵之道，首在知己知彼，孙子云……算了，时辰已不早了，支将军还是请回吧。”
支屈六无奈之下，只得起身告辞，但是留下话：“明日待我军务毕了，还来听裴郎说古！”
走出门外，喝令守门的兵丁：“汝等好生看管……看顾裴郎，若是放他走了，我定要砍下汝等的狗头，绝不宽赦！”
兵士们一脸的茫然，心说我们原本接受的任务就是如此啊，还用得着你再跑来关照一遍么？而且这么凶……但也只能躬身领令：“必不敢有违将军之命！”

第十九章、说书人
支屈六第一趟来找裴该是在大白天，然后翌日一直等到红日西坠，临近黄昏时分，这才领着两个胡兵过来。这回他没有亲自拍门，更没上脚，而是让手下的胡兵去敲开的大门。见面之后，他先向裴该致歉：“昨日冲撞了裴郎，深感恐惶和懊悔，故此今日带了酒来，向裴郎赔罪。”
裴该看他态度挺诚恳，虽然不至于满脸堆笑来相迎，表情也自然而然地非常放松，当即一抬手：“将军请室内叙话。”
两人进屋之后，脱鞋登席，仆役摆好两张矮几，支屈六带来的胡兵在上面摆满了各种吃食，还有酒水。支屈六说了：“我惯饮冷酒，裴郎可要先热来喝？”裴该说不必了，我也喝冷的吧——后世中国人也只对黄酒有热饮的习惯，这种醪糟一般的酒水（当然度数比普通醪糟要高），就跟啤酒似的冷着喝好啦。
端起酒盏来朝支屈六遥遥一敬，入口香醇绵软，果然跟那天张宾带来的一天一地，迥然不同，只可惜说“冷酒”，其实还是室温，这要是加两块冰，肯定更好——然而这年月、季节，根本就没处掏摸去。
支屈六一口便把盏中酒水吸干，旁边儿胡兵又给他满上了。他朝裴该一拱手：“日前我受妄人蛊惑，还以为裴郎并无本事，只会谄媚事上——裴郎说得对，诸葛孔明岂会谄言媚君呢？张先生是主公的张子房，卿便是主公的诸葛孔明啊！我会去喝止那些无知私议之人，好教他们得知，主公的识人之明，我辈是不能心存疑虑的。”
裴该微笑着一摆手：“不必特意为我分辩。”
支屈六不解问道：“却是为何？”
裴该回答道：“人非生而知之者，见识、学问有所欠缺，本乃寻常之事。但若不知而不问，只会私下议论，这般妄人，还解释做什么？就让他们糊涂一辈子去好啦。”
支屈六听了这话，一开始脸上有点儿发红，但是转念一想，我虽然不知，但是我主动来问了，而且现在明白了呀，我不是妄人啊——裴先生其实这是在称赞我吧？心中大快，忍不住就又是一碗米酒灌下去，然后轻轻叹一口气：“可惜，诸葛亮虽然为刘备重用，认为伏龙天下无对，看他识人用兵，终究有所欠缺。”
裴该摇摇头：“人有驭人者，有为人所驭者，孔明人臣，识人之明不如其主，这也无须苛责的。至于用兵……孔明用兵，鬼神莫测，将军不可妄下断语。”
支屈六双眼骤然一亮：“我未尝听人说起诸葛亮用兵，裴先生可能讲解一二么？”竟然连“裴郎”都不叫了，直接尊称为“裴先生”。
要说诸葛亮的形象，后世被层累地逐渐美化甚至是神化，但此时却正处于最低谷之中——想也知道，这是晋朝啊，宣帝司马懿的敌人，谁敢说他好话哪？当时士人多以为诸葛亮“托身非所，劳困蜀民，力小谋大，不能度德量力”，他可能多少有点儿本事，但是眼光太差，怎么就去跟了刘备那个卖草鞋的了呢？而就算跟了刘备吧，刘备死后一封又一封劝降信入蜀，你要真有见识，就该马上倒戈来降啊，你压根儿就没有赢的机会哪！
本来舆论环境就差，再加上诸葛亮前几次北伐确实犯了不少错误，所以或许有人称赞他治蜀还算合格，但没几个人敢说他是名将甚至大军事家。就连陈寿再怎么盛赞诸葛亮，最终也不得不捏着鼻子给了个“盖应变将略，非其所长欤”的模棱两可的评价。至于诸葛亮历史上那几次真怼上了司马懿的北伐战，更很少有人肯提及——怎么说？说诸葛亮完全不能打，那宣王时代怎么就不能灭蜀呢？说他其实很能打，你又将置宣王于何地？
所以相关诸葛亮的作战，对于支屈六来说是个绝对盲点，昨晚想了半宿，越琢磨越觉得“弹琴退敌”虽然用险，但也不是没有丝毫成功可能性的——这家伙太敢想敢干了，对老子的脾气！今天特意跑过来，主要就是想听诸葛亮的故事，当下勾引得裴该引起话头，赶紧当面请教，而且——“我把汉中、陇上地图也带来啦，虽然不够详尽……”
裴该心说原来你是有备而来啊，眼见得胡兵在两人中间展开地图，他就只好继续顺着昨天的话头说下去：“且说孔明设空城之计，退却司马，便即草草撤兵，折返汉中。随即马谡、王平也率败兵逃回，诸葛亮流着眼泪，以军法处斩了马幼常……”
他一边讲史……不对，说评书，一边指点案前的地图，还时不时询问支屈六，说我不懂打仗啊，只是复述史事，至于这一仗，将军您又作何看法？若让你来领兵，所部就是眼前这些胡卒，能有多强的战斗力？趁机探问胡军内情。
支屈六对于军队和人事的了解，自然又比简道要深入一层，虽说他粗而不傻，始终谨守底线，对于军中绝密并无一字涉及，但光能够说的那些，也让裴该获益良多。本来裴该想尽快结束故事的，他实在没心情多跟胡将打交道，等到发现了这么个好机会，当即改变了主意，只想把这种说古活动拖得越长越好——最好能够拖到石勒归来，那我还不把他军中事务查个底儿掉么？
孙子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要想找到合适的机会逃跑，是不能不先洞悉胡军内情的。
只可惜一部三国再怎么长，以裴该的口才——他又不是真说评书的——最多个把月肯定也就讲完了，这点点时间，石勒未必能够攻下洛阳，然后凯旋许昌。其实裴该一肚子的历史故事呢，问题很大一部分都是后事，不能拿出来说……他心说我若是穿越去了明朝，能讲的就足够多啦。
再一琢磨也不成，到了明朝，市民文化大发展，到处都是说书人，而且云山雾罩的没有下限，我必然是比不过的……支屈六肯定见天儿钻茶馆，不会跑来找我。
这一晚上讲了诸葛亮二出祁山，围困陈仓，退兵时设伏斩杀魏将王双；然后是三出祁山，接着曹真亲率二十万大军，诈称四十万，欲图一举平定蜀地，未知诸葛亮将如何应对？就中岔开去，引出一员蜀汉大将，姓魏名延字文长，义阳人也，时任汉中太守——“即在此人身上，亦可得见刘玄德识人之明……”裴该说到这里，故意长长地打了个哈欠。
我靠这都多晚啦，搁后世得将近十一点了吧？固然后世自己也算半个夜猫子，经常夜半不睡，天亮不起，但这年月人们还都习惯早睡早起啊，自己这具身体可受不了经常性的熬夜……可是瞟一眼支屈六，仍然瞪俩大眼珠子等着听后话呢，裴该不禁暗中苦笑：对付这种大老粗，还是得直来直去，暗示是没用的——
“天色已晚，我亦甚为困倦。来日方长，支将军且归去吧。”
支屈六没有办法，只得悻悻然起身，裴该送他来到院中，支屈六突然说：“裴先生身体太差，似我等行军作战之时，往往天未明便须起身，夜间还要巡营，一日睡两个时辰，寻常事耳。”
裴该一挑眉毛：“自不能与将军相比。然我也欲强健身体，或可免于得病……”
支屈六说对啊，你前几天不就病过一场么？你看我，只可能负伤，就不可能生病——“裴先生是该多活动活动，强身健骨。”一扫视庭院：“此院颇大，空着可惜，不如我明日命人取些石墩、石锁来，裴先生好打磨气力。”
裴该连连摇头，说我又不打算做武夫——而且都这岁数了，现练武也来不及啦——就你们日常的锻炼用具，我要能扛得起来才有鬼……“未知军中可有‘五禽戏’一类的健体之技？”
支屈六疑惑地问道：“何谓‘五禽戏’？”裴该心说不好，又把这厮的好奇心给勾起来了……“天色晚矣，且待明日再说吧。”
……
许昌原为颍川郡治，此刻在郡衙之内，大堂之上，正有一位文士在伏案判写公文。此人三十颇有余，四十略不足，生得一张长长的马脸，一对扫帚眉、两只丹凤眼，鼻侧法令纹很深——根据迷信的说法，乃主刑杀之相也——胡须却并不浓密。他左手握笔，就着昏暗的烛光在竹简上书判，横竖撇捺是一丝不苟。
此人非他，乃是“君子营”的核心人物、石勒重要参谋、冀州人程遐程子远是也。他正在埋头工作，忽然又一名文士捧着一厚摞公文进来，轻轻放置在案尾，程遐微微抬起头来，斜眼一瞧，隐约认得，于是点点头：“有劳季堪了。”
对方才刚放下公文，闻言一愣，随即尴尬地笑笑：“司马看岔了，下官曲彬。”
程遐愣了一下，又再仔细瞧瞧，也不禁笑起来：“原来是墨封……烛火昏昏，以致看岔了——墨封休怪。”其实烛火虽暗，外面天光可已然逐渐放亮了，总不至于连人都瞧错；程遐本是个脸盲，再加上态度虽然和蔼，其实从骨子里就并不怎么瞧得起那些手下，所以——我干嘛要记清楚你的长相啊？
他这个手下，也是“君子营”中一名中原士人，但地位要低得多了，就是邻郡汝南北宜春人氏，姓曲名彬字墨封。当下曲彬毕恭毕敬地朝程遐施了一礼：“司马又是一夜未眠么？都因夙夜不懈，操劳军务，才会眼花——还请多注意身体才是。”转过身要走，可是突然间又想起了一件事来，便即扭头说道：“司马，昨夜支将军又往那小人处去了。”
程遐正打算继续工作，闻言不禁“呃”了一声，仍然一手提笔，一手扶简，却侧过脸来问道：“他们究竟在谈些什么？”
曲彬摇摇头：“不得而知也。”
程遐双眉一拧，两道眉心几乎连成了一线，随即“啪”的一声就把笔给撂下了：“那小人病可痊愈了么？”
“据简至繁说，前几日便已无碍。”
“既然如此，为何还不肯来拜我？每与武夫夤夜密谈，他究竟想做什么？！”
“或许是……”曲彬倒也曾经考虑过这个问题，当下便将自己的推测向程遐合盘托出，“张公临行前，曾请支将军好生看管那小人，据说他并非真心降附，可能会想要遁逃……那小人倒也识相，这几日只偶尔出院，也不过在兵卒监视之下，于门前街上游散而已，绝不超出五十步。或许因此而不敢远出，以致于疏忽了前来拜见司马吧？”
程遐唇边露出一丝淡淡的冷笑：“果真如此乎？”随手一指：“墨封，卿去传我之命，速唤他前来相见。”
曲彬赶紧拱手领命，正要出去，就听身后又是“啪”的一声，原来是程遐把才刚写完的竹简狠狠地拍在了案上——“此物如此难用……吾今已不惯书简写牍矣。可恨纸张本便不足，简道却又领去与那小人！墨封，卿往那小人居处，看有未曾用过的纸张，一并与我搜检来！”
“末吏领命。”

第二十章、裴氏之熊
支屈六一连好几天晚上都来找裴该听故事，这一夜又蹭到月上中天才肯告辞，裴该打着哈欠正打算去洗洗睡了，芸儿却跑来传话，说裴氏召他入见。
裴该赶紧整顿衣冠，步入正房，作揖问道：“夜已深矣，姑母因何还不安歇？召唤小侄有何教诲？”
裴氏端端正正坐在席上，沉声问道：“文约，汝这几日一直与那胡将说前朝故事……”裴该心说我们关起门来说书，这你都知道内容啊？你是派了芸儿跟外面偷听来着吧——“是欲笼络他，好使他放我等逃亡么？”
裴该苦笑摇头：“非也。彼为胡虏，我是中国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如何能笼络得住？”他跪下来，膝行靠近裴氏，压低声音说道：“还请姑母少安勿躁。许昌距离江东千里之遥，间又胡骑纵横、盗匪肆虐，即便得隙逃出，恐轻易也不能到。况且我新附，胡人尚不信我，监视必严，一旦逃亡失败，恐怕再无机会……”
“那要等到何时？”
“我曾与张宾言，说石勒欲建基业，当取河北，然而王弥在青、徐，若不能铲除之，石勒焉敢放心渡河？且待石勒归来，侄儿再奉劝他，使其东进，与王弥相争，那时距离江东便稍微近便些。侄儿这数日与胡将支屈六语，是为探查胡军内情，以便将来从中取事耳。”
裴氏虽然聪明，对于天下大势终究搞不大明白，也不知道裴该是不是在敷衍她，只能似懂非懂地点一点头：“既如此，我不再多问了，文约且小心从事。胡营不可久居，然亦不可轻冒风险——叔父只得汝兄弟两子，今胡军合围洛阳，只恐汝兄不免，若汝再有闪失，那可如何是好？”说着话，略偏过头去，腮边不禁有清泪垂下。
裴该心说虽然对于相关历史我记得不大清楚，但估计裴嵩是没能逃去江东的，若非降了胡，必然殉了国，或者不知道逃亡何方，死于何处了。因为河东裴氏在西晋也算是第一等的世家门阀，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比王、谢之流还要高贵，但最终把持江东政局的只有王、谢，却并没有一个姓裴的……裴嵩是裴氏正支，又为名臣裴頠之子，他要是真能逃至江东，不可能无声无息，小浪花也搅不起一朵，起码史书上多少会记上一笔吧。
不过搜检记忆，越是亲近之人，记忆反而越是零散，不成系统，他实在也无法真把裴嵩当骨肉至亲来看待。当下见了裴氏的表情，只好以袖遮面，假装悲戚：“若兄长在，必不使姑母罹此险地也！”
其实在他印象里裴嵩就是个平庸的官僚，顶多比原本的裴该略微成熟一点罢了——终究年纪摆在那里——根本就指望不上啊！
……
辞别裴妃之后，裴该回房，倒头便睡，一觉醒来，日已三竿。梳洗罢步出屋门，却见好好的庭院正当间竟然立着六七块大青石，最小的一块也超过一尺见方。一瞥眼，看见一名年轻仆人正在旁边儿把着笤帚扫地，便即手指着那些石块问道：“此乃何物？”
那仆人赶紧撇下笤帚，近前来鞠一个躬：“禀报家主，这是支将军才遣人搬来的，说是请家主每日肩扛手运，必能强健体魄。”
裴该多少有点儿哭笑不得，心说我推了好几夜了，你最终还是给搬来了呀……这就是你说的石锁？连把手都没一个，让我可该怎么拿着锻炼？当下撸起两袖，上前去试搬一方青石，努了半天的力，也就将将离开地面而已——估计不超过一毫米。他直起腰来，一边大喘气一边摆手：“罢了，挪去角落吧。”这摆在院子正当间，出出进进的肯定会不小心踢着啊，到时候趾骨必然倒霉。
那仆人答应一声，走过来轻轻松松便扛起那方青石，然后貌似不过瘾，先把石头摞在另外一块稍大些的青石上……他一连摞了三块，这才两膀一发力，“嘿”的一声，抱将起来，脚步轻快地便往院落一侧走去。
裴该是瞧得目瞪口呆……你告诉我说这是城里找不到活儿干，所以能够轻易花钱买来的奴仆？简至繁你撒谎也劳驾先打个草稿好吗？虽然早就猜到两名年轻仆役都不是省油的灯，但没想到这一个力气会那么大，若在军中，必为亲兵、健卒，你们倒舍得派来监视我！
一共六方青石，尺寸大小不一，裴该刚才试搬的还是最小的那块，结果可耻地失败了……那仆人却只走了两趟，便把六块石头全都挪去了庭院角落。裴该忍不住就问他：“汝唤何名？”肯定简道送来的时候是报过名字的，但裴该当时没怎么往心里去。
那仆人叉着手，毕恭毕敬地回答道：“小人裴文。”
这年月奴仆往往习惯跟从主姓，所以这家伙才会叫裴文，裴该随即就又问了，你原本姓什么？裴文老实答道：“小人原本姓孙。”
孙……我靠孙文！裴该差点儿没一口老血喷出老远去——“久仰久仰，原来您就是那位‘铁拳无敌’孙中山是吧？！”好不容易才按捺住吐槽的欲望，他上下打量对方几眼，轻轻痰咳一声，才能够再次张开嘴：“汝气力却大，可识得字么？”
“小人不识字。”
“既不识字，如何名文？还是叫孙武……”想一想也不合适，“看汝体健有若熊罴，不如便改名为熊，叫裴熊吧。”
孙文……从此以后就叫裴熊了，急忙又再作揖：“感念主人赐名。”
“听汝的口音，却不似本地人氏？”裴该伸手一指，裴熊赶紧去把胡床端过来，当面展开——最近裴该总在院中，坐着胡床望天，这一则是为了整理自己的思绪，二则因为他实在不习惯这年月的跪坐习俗，胡床虽矮，好歹可以放松一下小腿——然后回禀道：“小人老家在范阳国，七年前为了逃避征兵，跟随叔父一路南下，最终在许昌落脚。上月叔父过世了，这才卖身为奴，以安葬叔父。”
裴该心说卖身葬亲啊，这桥段也太老套了吧，谁会信你！缓缓屈膝，在胡床上坐下，继续问裴熊道：“汝今为我家之奴，又有气力，若逢我有危难，可能舍身相护么？”
裴熊直截了当地回答道：“小人打不过支将军。”
裴该心说我没让你去打支屈六啊……哦，你是以为我想笼络你，然后寻机逃跑，所以预先作此声明吧，这家伙貌似人如其形，果然没什么心眼儿——“我何曾命汝去与支将军较量？然若是旁人欺我，汝肯听令搏杀么？”
“小人既为裴家之奴，自当遵从主人号令。”
正这儿说着话呢，忽然又听得拍门声山响。原本倚靠在墙角打盹儿的那个老仆人一激灵站起身来，可是瞧瞧大门，又转过头去瞧瞧主人，哆哆嗦嗦的却不敢上前……上回有人这么拍门，还是支屈六初次“来访”，老仆急匆匆过去，才刚拉开门闩，就被支屈六一脚踹翻，连扭了好几天的腰，到这会儿都还没好利索哪。这又是谁啊？不会再踹门吧？
裴该仍然端坐在胡床上不动，随即抬头瞥一眼裴熊。裴熊倒也并不是太傻，当即明白，于是扯着嗓子高声问道：“何人拍门？”他嗓门儿可是真不小，裴该离得近，就觉得脑袋“嗡”的一声，赶紧侧身、捂耳……门外的拍击声也就此嘎然而止，然后停顿了少顷，才听人回答说：“裴该在否？曲录事特来访汝。”
裴该闻言，不禁翻一翻白眼——上来直呼其名，还以“汝”作为称呼，你这算什么态度？则来意也不问可知了。他听简道提起过一个姓曲的，大致能够猜到来者何人。
……
汉国才刚建立不久，典章制度还很粗疏。照理说刘元海不是个没学问的人，但他根本就没把心思放在官职的设立上，再加上汉、匈两套制度并行，那就搞得更为混乱。麾下各军的状况也与此大同小异，好比说石勒军中，各级武将等级森严、职权分明，但称呼起来很简便，都可以被叫做“将军”。
文吏系统与此相反，全都一股脑塞入“君子营”中，除了一个张宾被任命为“左长史”、“君子营督”外，旁人全无名位。然而越是中国士人，越是讲究个等级次序，所以他们干脆自己拟定职司，挂个空头衔瞧着也好看，称呼起来也倍儿有面子。
但是按理说石勒的地位可比晋朝二品将军，幕府中当置长史、司马各一人，秩千石，然后是主簿、功曹、门下都督，再然后是录事、各曹、刺奸吏、帐下都督等职。然而石勒只任命了两个长史——右长史为刁膺——偏偏其余职务全都不设，于是徐光和程遐干脆全都自称司马，往下轮资排辈，就连曲彬曲墨封都混了个录事的虚衔——至于简道简至繁，那就是普通门下书吏了。
这回曲彬奉了司马程遐之命来唤裴该，一到地方先命从人拍门，等到门开之后，他就挺着胸脯、梗着脖子，背着手，大摇大摆地往里走。结果一瞧，裴该不但没过来迎他，反而端坐胡床不动，还仰头望天，仿佛根本没瞧见有人进来似的。
其实这家伙才刚进门，裴该就看清楚他的相貌了。此人倒是生得一副好皮囊，三十多岁年纪，肩宽身长，虽然略显消瘦，却颇有清隽之态，一部长须飘洒胸前，黑漆漆的无有一点杂色。但瞟过这一眼后，裴该就故意把眼神给移走了。
曲彬倒并非头一回见到裴该，因为当日送别石勒，裴该“主公”二字一出口，大家伙儿的目光全都往他那里瞟，自然能够得见风仪——曲彬在人群里，裴该却没理由单独注意到他。此番再见，裴该并非记忆中（其实是想象中）的谄媚神情，反倒一副倨傲之色，竟然把曲彬先前硬撑起来的架子给消弭于无形之中——就仿佛鹤立鸡群，自以为尊，转眼却见着了一只凤凰……
当然这不是说裴该容貌比曲彬漂亮太多，他仅仅占了年轻的便宜罢了。关键是曲彬这骄傲是虚的，裴该虽然也纯然是表演，终究曾经是养尊处优的贵介公子，在曲彬看来，那是从娘胎里带出来，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无可比拟的优越感……所以他的气势当即就被压下去了一头。
曲彬虽然心中恼恨，却也莫可奈何，也不敢再直呼其名了，只得略拱一拱手：“裴郎……”裴该两眼一翻：“‘裴郎’二字，也是汝可以唤得的？”

第二十一章、人品贵重
当面称呼某男子为“某郎”，一般情况下只有两种可能性：一是妻子昵称丈夫，二就是长辈对于比较亲近（比方说通家之好），自己也比较瞧得上眼的晚辈，可以这么叫。所以裴该上来就不给曲彬好脸色看——“‘裴郎’二字，也是汝可以唤得的？”
就算你瞧上去比我大几岁吧，那也没排过资、论过辈啊，你硬充的什么大辈儿？咱们很熟吗？石勒地位摆在那儿呢，他想怎么称呼我，没人敢拦；至于张宾，我敬他是老人家，而且他也是在得到我允许之后才敢这么叫的；你又算哪根葱，哪头蒜了？背后怎么叫，我也管不了，当面口出“裴郎”二字，你丫白戴着头巾了，怎么一点儿礼貌都不懂啊？！
曲彬也知道自己莽撞了，当场被裴该噎得是无话可说。他强压胸中怒气，轻轻冷哼一声，干脆不搭理对方的话茬儿——“程司马召唤于卿，可即随我前往。”
裴该斜斜地瞥他一眼：“程遐么？他为何不亲来见我？”
“程司马身份尊贵，岂能……”
“身份尊贵？”裴该就象听到什么滑天下之大稽的笑话一般，突然间狂笑起来，倒搞得曲彬满头的雾水——“汝……卿笑的什么？”裴该好不容易才止住笑，又再以白眼相对曲彬：“倒要请教，程遐可有入中正评定，得第几品？”
曲彬闻听此言，当场就傻了——“我、我不知也……”
曹魏时代，陈群在两汉察举制的基础上，新创设了“九品中正制”，作为朝廷考察士人优劣，决定起家官途的重要凭据。简单来说，各州设大中正，各郡设小中正，负责品评辖区内的士人，综合家世、品德、能力高低，从上上到下下，一共分为九个等级——是为“九品中正”。
因为各级中正官逐渐为世家大族所垄断，因此品评越来越看重门第、家世，而不重实际，到了东晋南朝的时候，就产生了“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的说法——也即是说，你家里若没有地位，是绝不可能被评为上品的，而你家若有权有势，肯定也落不到下品去。而因为各朝政权大多被掌握在王、谢、桓等世家名门手中，所以后世也把“下品无势族”写成“下品无世族”。
其实这一趋势在西晋就出现了，虽然尚未真正成型，但朝中若没有背景就很难被评为上品的情况已很普遍。冀州程氏，本身就不是什么有名望的大家族，而且在裴该的记忆中，近年来也没有什么一二品的高官姓程——那你程遐撑死也就一个中品吧。
当下冷笑一声：“且去问来，若得上上，我便亲往相拜。”
“上品无寒门”的上品，最初是指二、三品，也即上中和上下——上上品从来放空，因为在儒生们的认知中，古往今来，只有孔子可列第一，旁人谁敢跟孔子比肩？裴该家世烜赫，河东裴氏从汉末就开始发迹，世出二千石以上高官，所以他是肯定不会落到中品去的。而且其兄裴嵩被评为上下，他运气比较好，因为生得晚，轮到品评之时，正好是朝廷拨乱反正，把他兄弟二人从流放途中赦回来的时候，为了表彰和抚恤其父裴頠，特意给他评了个上中。
那么也就只有上上品才能压过他这个上中品了，所以他才会说，除非程遐是上上，跟孔子一样伟大，否则就让他来见我吧，没道理要我先去拜他。
他这口儿放得有点儿大，若说程遐上品，他就会前往拜见，说不定曲彬一迷糊，真跑回去问了；但说要上上品才能压得住他，曲彬再傻也知道不可能啊——难道还真能起孔子于地下么？当下双眉一竖：“程子远贵为军中司马，合当卿前往拜会。”咱们不论中正品行吗？既在军中，咱们得论官职。
裴该把嘴一撇：“我为散骑常侍、南昌县侯——彼若官居二品，我合当往拜。”
散骑常侍是三品官，按照晋制，比他高的就只有一品的三公和各级公爵，以及二品的特进，骠骑、车骑等诸大将军、持节都督，以及各开国爵位了。想也知道，军中也就石勒有这资格，难道程遐还能盖过石勒去吗？
曲彬还在挣扎：“这……汝已非晋官，如何还以晋品以论高下？今在城中，支将军以下即以程司马为最大……”
“主公置我于‘君子营’中，除非营督、副督，余皆同僚也，何有高下之别？”你们那些名号都是自己瞎起的，正经石勒认可的只有“君子营”督张宾——就连张宾都得自己摸过来见我，程遐当上副督了没有？他有什么资格唤我前去相见？
曲彬闻言，不禁张口结舌，无言以对。他不但初时拍门的气焰不在，而且脸色铁青，双手还微微颤抖，心中有一股当即抱头鼠蹿而去，以免再受屈辱的冲动。虽然裴该句句话都是在拿自己跟程遐分别高下，本来不关他曲墨封啥事儿，问题他是帮程遐传话和跑腿来的呀，对方连程遐都不放在眼中，那又如何看待自己？恐怕在裴该看来，程遐是微末小吏，自己连街边的乞丐都算不上吧。
本来嘛，在世家子弟心目中，也就只有天子略高一头，同侪可以结交而已，其余的从下吏到农夫、乞丐，你们全都是垃圾，又有什么分别了？
若非担心就这么回去不好跟程司马交代，估计曲彬早就转身逃了。他正跟这儿发愣，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才好，身后跟着的家仆发话了——那就是刚才奉命拍门的家伙，不算“君子营”正式成员，只算是曲彬的眷属而已，也跟裴熊似的，大字不识一箩筐，根本就不明白主人跟那姓裴的小子在说些什么——将身子朝前略略一探，问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曲彬受其提醒，当即一咬牙关，吩咐道：“去，先揪他起来。”说了那么半天的话，你还一直跟胡床上踏实坐着，我倒站立在前，就仿佛是来向你回禀奏事一般——在这种氛围下，你肯定气焰嚣张啊，语气也横啊，我怎么可能压得住你？不如我先派人把你揪将起来，看你还有没有那么多废话，你还狂不狂得起来！
那家仆领命，便即一撸袖子，直奔裴该而来。眼瞧他醋钵大的拳头攥得紧紧的，看情形不仅仅是想过来揪人起身，或许还会直接一拳头就当面擂上来。裴该心说这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啊……好在我身边儿也不是没有人。
当即用眼角略略一瞥侍立在身旁的裴熊，貌似随口说道：“这须不是支将军。”支屈六你打不过，这种家伙应该不在话下吧。裴雄当即躬身抱拳：“小人遵命。”随即迈步上前，抬起右胳膊来，手掌立起，朝着那曲氏家仆肩膀上只是轻轻一搡——但听一声惨叫，那家伙一个跟斗栽出去一丈多远，直接就滚到大门外边去了！
曲彬还没能反应过来，裴该又用嘴角朝他一努：“这位，应该也不姓支。”裴熊会意，一拧腰，侧过身来，那几乎比曲彬大腿都粗的胳膊就直奔着他胸膛凑过去了。曲彬大惊失色，急忙双手在胸前连摆，高声叫道：“不要来，我自会走！”随即真的抱着头——其实是扶着巾帻——落荒而逃。
其实在裴该看来，以裴熊的实力，他若真想揍人，曲墨封这类文士连躲都没处躲，连逃都逃不了，但他朝着曲彬过去的时候，动作比先前推搡那家仆要慢了整整一拍。很明显，这是放了水的，估计曲墨封终究是衣冠中人，生长于这个时代，裴熊面对官吏和读书人有一种本能的自卑感，所以啊——吓一吓得了，他要能识相，自己闪人，那是最好。
在裴该的以目示意中，裴熊快步过去关上大门，并且上了门闩。裴该吩咐道：“今后当门应户，便交给裴熊了。至于汝……”瞟一眼还在旁边儿一个劲儿揉腰的老仆人，实在想不好让他做些什么——轻活儿没意义，重活儿又不落忍——最终还是：“汝且歇着去吧。”
裴熊关好门，又再返回裴该身边，貌似目光中隐隐透出些崇敬之意，咧着大嘴赞道：“家主好生厉害。”
裴该笑一笑：“哦，我厉害？汝能听得懂我等适才的谈话么？”
裴熊连连摇头：“小人听不大懂，但见那厮先是张口结舌，继而恼羞成怒，想要动手，那肯定是落了下风了。”
裴该先是得意地一笑，但很快笑容就凝结住了。他终于从胡床上站起身来，背着双手，自言自语地说道：“不过是以名位迫之罢了……以名位迫人，何如以势压人？以势压人，又何如以力杀人……”还是回屋吧，继续写我的毛笔字去。

第二十二章、账册
曲彬抱头鼠蹿，狼狈返归郡衙回复程遐。当然啦，在入衙之前他就已经把双手放下来了，而且不但重新整理好了衣冠，还在不远处的井边临水照容，把原本狼狈惊惶的表情给调整了过来。
只有恶奴狗腿子才会把受辱的痕迹留在脸上，跑去跟主家哭诉：“那厮他打我了，打狗还得看主人呢，分明不把您放在眼里！”曲彬虽然出身不高，终究是读过圣贤书的，士人风仪不可有失——尤其在上官面前。
进得大堂一看，这回程遐不在写字，正满脸不耐烦地整理着案上的公文。曲彬远远地就施了一大礼：“回禀程司马。”程遐虽然并不怎么认脸，分辨语声倒没啥问题，于是头也不抬，便吩咐道：“墨封辛苦了。唤那小……裴郎进来吧。”
曲彬嘴角略略一抽，但还是尽量保持表情的端庄、语气的平和，回答道：“那小人不肯随下官前来，且语多悖妄，轻视司马，还说……要司马亲去见他。”
“哦？”程遐抬起头来，眉心一拧，两道扫帚眉又差点儿连在了一起，“他如何说？卿勿有所隐，可直言不讳。”
曲彬心说直言不讳我就太丢脸啦，当下尽量隐瞒自己的话语，光把裴该的言辞大致复述了一遍，先说你人品肯定不如他，再说你官品也不如他，三说大家伙儿在“君子营”中份属同僚，并无高下之分，所以——“坚不肯来见。下官不便动粗，只得归来回禀司马。”
他本以为程遐闻言会勃然大怒，谁想程遐听着听着，反倒双眉舒展，微微笑起来了：“果然不出某之所料也。”曲彬心说这啥意思？你明知道裴该会拒绝前来，还派我去传唤？你知不知道受辱的并不仅仅是你啊，我也跟着倒霉，差点儿被扔出门外哪！
程遐伸手招招：“墨封，且近前来。”曲彬急忙小碎步趋近，就听程遐问道：“这数日，支将军逢人便言，‘主公’一词，并非那小人生造，实有所本也——墨封未曾听闻么？”
曲彬愕然——这我还真是没听说，我后知后觉了。
其实最早散布此言的还不是支屈六，而是简道，问题简至繁身份太低，又从来为同僚所轻视，说也白说，没人会当一回事儿——恐怕连笑话都算不得，根本不值得传扬。要等到支屈六到处为裴该辩诬，这消息才逐渐传布开来。其实在派曲彬前去召唤裴该之前，就已经有人向程遐汇报过了。
程遐说了：“那小人独出机杼，特言我等所不言，乃是嘲讽我等不学，无如他博览群书耳。想是他欲得副督之职，却为百僚所阻，故以此来暗算我等——则其心胸，不问可知……”我就知道他是这样骄傲的人——出身摆在那里啊，世家大族的臭脸，咱们从前也可都是惯见的——而且不仅仅骄傲，对咱们还心怀怨念，想要踩着咱们的肩膀往上爬。所以说他不肯自动来见我，那真不是你猜想的什么因为尚且不得信用，所以不敢乱跑乱动——“彼亲近武夫，而不与文士往来，想亦为此——故遣墨封前往相试一二。”
曲彬听得是目瞪口呆，心说我靠你这想得也太深了吧……你都没怎么见过裴该，起码没跟他说过话，就能把他的心理研究得那么透彻？“司马智深，末吏望尘莫及。”
顿了一顿，又问：“然则如何处？不如调动兵马，将之捕来，司马好生训诫一番……”
程遐摆摆手：“那小人新投军中，又无罪过，怎能擅自捕拿？”有些话他没有说出口——貌似石勒招揽裴该之意甚诚，这还没对他失望呢，你怎么能对他动粗？就不怕石勒光火吗？再说了，他最近跟支屈六走得那么近，你想动粗，也得支屈六肯答应才成啊。
曲彬问说那咱们就拿他没办法了吗？如今明公还没有授予职司，真等起用了他，就他目前这种非常无助于团结的心态，将来肯定要对我等不利啊！心里话说，起码我跟他的梁子是结下了，他或许不敢动你，但日后必然会收拾我啊！
程遐笑一笑：“黄口孺子，随心而动，哪有什么远谋？我自有对付他的计策——墨封且退，不必再为他操心。”
……
那日黄昏时分，支屈六按惯例又跑来听故事了。不过他这回带来了两个胡兵，一个捧着酒食，一个抱着一大摞的简牍。裴该指指那些简牍，问说这是什么意思？支屈六笑道：“这是程子远托我转交给裴先生的。”
今日午后程遐找到支屈六，先是叫苦说公务太过冗繁，身边人手不足，自己已经好几天都没有睡过安稳觉了，随即试探性地问道：“明公招揽裴郎，寄望甚深，虽然未曾分派职司，但我听说裴郎已然病愈，反正闲来无事，未知可肯伸手相助，分担一二啊？”
支屈六晚间就对裴该说，程遐所言也很有道理，你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大家伙儿既是同僚，都为了主公能够成就大业而努力，你帮他干点儿活那也是应该的。若是做出了什么成绩，主公归来后我肯定会为你美言的，你放心，绝不会被程子远把功劳全都抢走喽。
而且——“若待主公归来，知道裴先生也为他照管留后事，必然欣喜。我会尽量劝说主公兑现承诺，与裴先生‘君子营’副督之职。”
一边说着话，一边他就进了裴该的寝室了，熟门熟路的，也不跟主人客气。裴该让胡兵暂且把那些简牍都堆放在屋角，随手捡起上面一片木牍来瞧了一眼，不禁微微皱眉——这啥玩意儿？我看不懂啊！
抬头望向支屈六，支屈六解释说：“据程子远所说，这些是‘匠器营’近半年来的出入账目，请裴先生协助审核，因为要得急，暂且期以三日。”他看看裴该的表情，不禁皱眉问道：“怎么，裴先生也不会么？却也无妨，人各有所长，亦必有所短，这种算账的事，本来便不是高官做的，都是下吏当为——我帮你退回去，换些军令、文章来草拟吧。”
裴该轻轻摇头，随手把那片木牍给扔回去了——“不必。我只是奇怪，军中为何还用如此沉重的竹简、木牍，而不用纸？”在旧裴该存留的记忆当中，这年月纸张的使用应该已经很普遍了呀。
造纸术古已有之，所谓东汉蔡伦造“蔡侯纸”，不过是一次重大的技术改良而已。从前的纸张过于脆、薄、粗，因此也很难制成较大的尺寸，下品只能用来包裹食物，即便上品，也就写几个字当“即时贴”用罢了；自从“蔡侯纸”问世后，纸张才开始大规模制造，并且逐渐代替简牍、绢帛作为书写的载体。
所以迟至东汉末年，纸的使用就已经非常广泛了。至于晋代，虽说基于对纸张是否能够长期保存的怀疑，朝廷重要公文、档案仍用木牍，但士人日常书写，基本上全都换成了纸张——魏晋南朝书法之所以极大兴盛，亦由此而来。到了东晋后期，桓玄篡位的时候，明令此后政府公文也一律用纸，简牍之类就此彻底退出了历史舞台。
所以裴该才奇怪啊，军中没那么多规矩，这些也不算是重要公文，干嘛你们不用纸，而偏偏要用简牍呢？使着麻烦不麻烦啊。
支屈六笑道：“裴郎有所不知，这颍川、襄城一带，纸坊本少，用纸都仰赖外郡甚至外州输入，近因兵燹，商路断绝，纸也日益难觅，故此只能用回简牍了。”他虽然不怎么认识字，平常更不会提笔写字，终究时常接触军令、公文，对于这点认知还是有的。
裴该闻言，不禁轻轻叹了口气：“兵连祸结，百姓流离，诸业凋敝，此谁人之过欤？”本来只是有感而发，随口一说，谁想到支屈六立刻接茬儿：“都是司马家不修德，诸藩相争之过。且待攻克洛阳，彻底改天换地，自然便容易得到纸张了。”裴该瞥了他一眼，心道你真是这么想的？我倒不觉得你们比司马家那些货强到哪里去呢，天下若能在你们手里迎来太平盛世，那真是老天无眼！
诸葛亮北伐事早就已经讲完了，甚至连姜维北伐都接近了尾声，裴该搜肠刮肚，竭尽文思，貌似支屈六听得却并不过瘾。终究史实和演义差得太远，对于蜀汉的那十几次北攻曹魏，史书上记载得都很简略，演义虽然说得比较多，但也不能纯照演义来讲啊。动不动两阵列圆，大将单挑，支屈六是军伍出身，肯定不相信哪。所以裴该暂且放弃了最后二士灭蜀之战，重新跳回到东汉末年，开始逐一详细讲解几场最为重要的战役——界桥、官渡、赤壁、汉中、渭水、夷陵……这些大战他前世研究得比较透彻，说不定就算起陈寿于地下，都没有他知道得清楚。
果然这一讲起来，支屈六听得是眉飞色舞，大呼过瘾，就连酒都比平时多喝了十好几盏。一直等月上高天，送走了支屈六之后，裴该才返回来翻检那些简牍。他心说什么“匠器营”，匠就是匠，器就是器，不可一概而论，这名字起得好无道理。脑子里不自禁地就浮现出了裴頠《崇有论》里面的一句话：“匠非器也，而制器必须于匠，然不可以制器以非器，谓匠非有也……”
不不，现在不是背书的时候，得好好琢磨琢磨，这一关该怎么过。很明显，程遐装模作样喊累，通过支屈六分派下这份工作来，绝非好意——他是想瞧自己笑话来的！

第二十三章、算术
石勒军中，有很多独立于战斗部队之外的单位，各编为营，比方说可比参谋处、人事处、秘书处，再加民政局的“君子营”，负责后勤粮秣的“辎重营”，以及负责器械制造、修理、分派的“匠器营”，等等。
“匠器营”所制造和修理的兵器、用具，以及从战场上搜集来，或者军队淘汰下来的旧货，理论上每一笔都该有记录，然后每月统计结果，上报给“君子营”，由程遐之类中原文士来审核、归档。如今程遐分派给裴该的就是这么一份工作，大概五六个月的“匠器营”统计结果，不知道因为什么事情而被延误下来，并未及时整理，希望能够一次性审定。
裴该知道程遐对自己肯定是有意见，有看法的，任凭是谁，跟同僚争夺了好长时间副督之职，都未能如愿，突然发现一个新晋之辈竟有后来居上、独占鳌头的迹象，那心里肯定不舒服——石勒若是许诺让裴该和张宾平起平坐，相信就连张孟孙也不会乐意，必然敌视裴该。
所以在石勒、张宾离开之后，对于自己是不是要去拜访“君子营”留守的同僚，裴该是颇为踌躇过一阵子的。照理来说，既为同事，相互间就该尽量搞好关系，即便想把对方踩在脚下，终究自己新来乍到，最好是暂且放低姿态，先混个面子上还算过得去为好。但裴该考虑到自己并没有在胡营久呆的打算，又何必硬把热脸往人跟前贴呢？再者说了，人对于你的热脸，或许给的只是一张冷屁股……
所以他正好趁着生病，对于程遐等人是不理不睬。倘若程遐有意示好，自会遣人过来探望，或者起码在自己病愈之后，写信致意。但是非但程遐，就连曲彬这一流的都毫无表示，一直要到他病愈数日后，曲彬才主动找上门来，但那家伙让家奴“乒乒乓乓”一拍门，裴该就知道来意不善了。
既然不想在胡营久呆，那就没必要低声下气向人，反倒更应尽显倨傲之态，只有这样，才能表示自己雅不愿与这些“汉奸”为伍，将来离开之后，风评也不至于太差。否则肯定会有人想了，你本鞠躬向人，人若接纳，便可久留，之所以弃之而去，仅仅因为融不进这个团体里去，受到排挤之故，未必是真的不愿意为胡人效力啊！
所以他当面顶撞曲彬，并且矛头直指程遐——谁叫曲彬是你派来的呢？他知道程遐必然不肯善罢甘休，一定会找机会收拾自己的。果然，事儿来了，程遐自己不出面，通过支屈六分派下工作来，基于裴该目前跟支屈六关系还算不错，更基于他想要麻痹石勒、张宾的想法，就不可能一口回绝掉。
你既投入胡营，当然是要为人工作的，不可能真象演义所说的“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再说了，史实中徐元直仕魏而官至右中郎将、御史中丞，那也不是光靠吃闲饭就能混得出头的，他若真是毫无作为，即便演义里的曹操，也会将之一刀两断。
裴该若真是对石勒没有用处，石勒必下毒手，才不会好心好意地把他姑侄给放了呢。只有先取得了石勒一定程度上的信任，使得自己的活动范围增大、自由度增强，身边儿不经常跟两三个监视之人，那才有机会落荒而逃。
他当日约定“降石不降汉”，也不献谋以图晋朝，但这整理、审核军中文书，可不在约定范围内，那是可以做的。而且不但要做，还必须做好，如此才能体现出自己的价值来，也才能戳破程遐的图谋，给他来个响亮的大耳光！
可问题是，这古人都是怎么记账的？自己完全瞧不懂啊！
正在一筹莫展之际，芸儿又跑过来了，果然是裴氏召唤。裴该心说这我不睡，你也不肯睡，究竟在操什么心？担心我真的从了胡了，从此你要一辈子生活在这腥臊之地？赶紧前往拜见，果然裴氏就问了：“我见那胡将以简册与文约，是要卿做什么？”
裴该先把自己的大致想法说了一遍，说我既入胡营，不可能真什么都不做，那样也无助于咱们逃亡的谋划——当然啦，如今怕隔墙有耳，他言辞说得比较隐晦，相信裴氏是聪明人，应该能够听得懂。然后就面露苦笑：“可惜这账目之事，侄儿从未学习过，恐怕要被那程遐耻笑了。”
他一贵介公子，没事儿学什么记账、算账啊，读好圣人书才是最重要的。在家自有管家，最不济也有大哥管账，至于做官以后……府中小吏都是吃白饭的么？这已经不是秦朝和汉初“以吏为师”，官员更重实务的时代了，自从儒生掌权以来，政客和公务员之间便日益脱节——而以裴该的家世、品位，那肯定是要当政客的啊，不可能去做下等的公务员。
政客嘛，吟风弄月、寻章摘句可也，就算真想为国效力，那也要总揽大局，谁耐烦做琐碎小事？
不过裴该也只是随便发句牢骚而已，主要为向裴氏表示，我陷身胡营，屈与委蛇，其实也很辛苦哪，你别以为我整天得意舒服，就会逐渐淡忘了自己的初心。他正在琢磨，是不是要通过支屈六的关系，悄悄找个懂行的来相助一二……或许不用支屈六，那简道就会算账呢——就听裴氏问道：“账目何在？我可试观。”
裴该闻言，不禁双睛一亮：“难道姑母也懂得算账？”裴氏淡淡地笑道：“昔在王府主掌内事，也总要看看账册的，不然必为下人所欺。但这军中之账，与王府之账是否相同，我却也不知……先看看再说吧。”
裴该赶紧命裴雄把那摞简牍抱进来，裴氏随手挑出几片来看了，笑意不盛反敛，眉头不舒反蹙。裴该心说完蛋，敢情连你也不会啊……我还是明天去问简道吧。就听裴氏缓缓地说道：“原来军中、府中，记账之法也并无太大区别。只是……”她想了一想，注目裴该：“裴郎明日寻些算筹来，我试为卿整理之。”
裴该心中疑惑不解，就问裴氏，既然记账方法相同，姑母也会，那你皱什么眉头啊？这事儿很难办么？裴氏说了，记账方法虽然相同，但是数据太多，位数也不少，计算起来确实比较麻烦，我算术水平不高啊，手头又没有工具，怎么核对？等你弄来了算筹，我倒可以尝试一下。
算筹裴该是接触过的——终究再怎么一心读圣贤书，你也不能是彻底的算术白痴，连普通加减乘除都不会，那别说难以治家，就连与人交往都可能出岔子——他知道那玩意儿倒不难弄，总共二三百根竹片、木棍而已，自己动手削都能削得出来。可是正如裴氏所说，这“匠器营”的出入数据太多太零碎，而且往往会涉及到比较大的数字——比方说制弓须用的胶、筋、角等物资——用算筹一点点摆，确乎是个大工程。
裴该本想就此把活儿推给裴氏，可是想了一想，最终还是提出：“请姑母教给侄儿这记账之法。”
“却是为何？”
裴该笑一笑：“既是有用的技能，自然应当学会。况且，若侄儿也会了，便不必姑母操劳，为我分担了。”
裴氏想想也是，刨去记账方法，论起普通加减乘除来，裴该必然是学过的，到时候两个人一起计算，工作量可以减轻，速度可以加快，若是分开来计算，也更能保证准确性。于是就又拾起一支竹简，详细向裴该说明，这笔是入账，上面是入数，下面记余数，这笔是出账，下面也写明了用途……
裴该仅仅听了不到半刻钟，便即忍不住朗声大笑：“侄儿会了，再不必烦劳姑母啦！”
……
第二日黄昏时分，支屈六再来听书，裴该直接把那一厚摞简牍，连自己核算后的结果——他还有几张纸用，所以是写在纸上的——全都交还给他。支屈六不禁吃了一惊：“这么快？可确实否？”裴该说我都复算过三遍了，肯定没错啊，劳驾你去向程子远复命吧。
要知道这年月的记账方法还非常原始，属于“单式会计记录法”，源于秦代，汉代有所增益，但变化真不算多大，一直要到隋唐，这种计账方法才始完善。说白了，一个根本没有学过会计学的现代成年人，日常记录家用，大概就是用的类似方法，对于裴该来说，毫无难度可言。只是因为他此前从来都没有接触过，加上简牍零碎，也没有清晰的表格来圈定，所以才瞧着云山雾罩，无从下手。等到裴氏大致讲解了一番，以他的智商，更重要是超前的见识，当场就彻底掌握了其中诀窍。
其实程遐交给他这个工作，也并不是想在记账方法上难为他——谁知道那小人从前有没有碰巧学过呢？关键是计算量比较大，又容易出错，所以才“期以三日”，想让裴该吃一个瘪，从此再不敢以居高临下的态度来轻视自己——你家世好、人品高、书读得多有啥用？军中这点儿小事都办不好，明公还如何交付你重任？要是不想滚蛋，甚至于因为无用而被石勒所杀，那还是老实点儿，夹起尾巴来做人吧。
但是对于裴该来说，这算个屁啊！有种你让我算圆周率啊？虽然你自己都未必会算，而我不用算就能给出你结果——还比当世所有人都精准，终究祖冲之都还没有出生呢！
这年月数学水平普遍很低，普及率更差，计算方法原始，就连“九九乘法表”都尚未完善。因为对于人们日常生活来说，简单的加减乘除便已经足够用了，而且商品经济不够发达，一个人未必会经常用到算术，普遍的娴熟度也不高。但对于裴该而言，他前一世虽然不学理，那也是经历过九年制义务教育的，毕业后也没有全都还给老师——实话说未来随便揪一个学理的高中生出来，穿越回去，或许就能做杨辉、祖冲之的老师！
最重要的是裴该不用摆算筹，那东西用着实在太耗费时间了。他一开始打算在纸上计算的，后来想想既然纸张不多，那还是节省点儿用为好，于是就让裴熊去找了根炭条，在支屈六派人搬来的青石块上演算，随写随擦——用的当然是阿拉伯数字，比中文数字写起来方便，裴该也更熟悉。他仅仅花了一个白天的时间，就把账目全都核算完毕，而且正如对支屈六所说的，复算了整整三遍，发现确实有几笔账目有误，很可能是程遐特意埋下的雷。

第二十四章、骑马大是凶险
程遐很快就得到了裴该的演算结果，捧在手上连看了好几遍，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其实对于裴该能够完成自己交代下去的任务，他也是有着一定心理准备的，但没想到竟然会这么快……自己原本也只是读死书的人，自从石勒，入了“君子营”以后，纯靠自学，终于把相关物资管理、军中法度之类普通士人尤其是高品士人不屑于做的事情全都练得娴熟无比，自命统筹庶务，就连张宾都未必是自己的对手。真是没有料到，如今来了个裴该，竟然比自己还要能！
其实这些简牍他早就核算完了，只是还没有正式归档而已，其中有些漏洞，也暂且尚未来得及责成“匠器营”整改，所以对于裴该所提交的结果是否正确，他是一见便即心中有数。但正因为如此，反而更使他羞恼，并且生出了深深的无力感——高门显贵、世宦子弟，就真的这么厉害么？我若能托生得好一些，才学必然更在那小人之上啊，可惜……
心中气恨，他当场就想把那张纸给撕了，但是想一想，最终还是放在案上，取过刀、尺，把边角空余处给裁了下来——这还能用，不可浪费。随即把裴该的文字就在烛火上付之一炬，心中却还在想：“那小人的字也写得不错，圆润遒劲，自然天成……真正可恶！”
然后坐下来，手扶额头，冥思苦想。这一计不成，当生二计，可是二计从何而来呢？还有什么手段可以难住那个谄媚小人？文字工作不用想了，既为名门之后，文章必然写得不错，若是交付案牍公文，说不定倒正中对方的下怀……难道要让他参与自己对军法、军令的谋设制定么？终究是初来乍到，骤然付以重任，石勒未必乐意，而他若再一次出乎自己意料之外，竟然做得好了，反倒事与愿违，成就了那小人的名声……
正在筹思，正好曲彬又跑来奏事。程遐随口问道：“那小人仍然深居不出，只每晚与支将军私会么？”曲彬说我正要说这事儿呢——“适才见支将军引那小人往马场去了。”
程遐一皱眉头：“却是为何？”
……
去马场的事儿，裴该还是昨晚上和支屈六说定了的。
他早就想要练习马术，但是知道事不可急，急必使人起疑，所以一直等了那么多天，才终于得着机会试探支屈六。当时支屈六正好问他这几日锻炼的成效如何，裴该苦笑道：“将军送来的石锁太过沉重，我又无人指点，试搬一次，险些伤了腰筋……”随口抱怨几句，接着就说：“想我既入军中，不可不熟习乘马，否则若大军调动，难道与辎重一般，乘车而行么？骑马亦有益于筋骨，将军可能教授于我？”
支屈六闻言，双眉略略一皱，低头沉吟不语，那意思分明是不想答应，但是又不便明着回绝。裴该“哈哈”笑道：“将军以为我欲趁机乘马而逃么？卿是驰骋疆场之将，麾下多弓马娴熟之卒，难道还怕我一个初习骑术的文人遁逃不成？且将来若主公于军旅中有所咨问，难道我乘坐肩舆跟从吗？想那王衍，倒是惯乘肩舆、牛车，导致全军日行不过二十里，遂为主公率军追上——若其能够乘马，只恐主公望尘莫及矣。”
随口讲几句笑话，嘲讽一下王衍那杂碎，缓和了气氛，接着他就提出来，说我又不是出城去练习，难道说这城内就没有可以跑马的地方吗？只在城中演练，我又能跑到哪里去？
支屈六这才有所意动。他这些天听裴该说古，对这位先生是佩服得不得了，原本以为跟程遐一样都是刀笔之吏，可是裴该讲解古代战争，条理清晰、评述精当——那都是几千年来历代学者乃至军事专家评语的汇总啊，怎么可能不准确——分明在军事上也很有才能，几乎就不在张宾之下！
支屈六在心目当中，早就把裴该当作诸葛亮之亚匹了，不过对裴该的判断，也是随着他对诸葛亮的了解而逐步提升的。最初只当裴该是个有一定见识的书生，就和时论对诸葛亮的评价相同；进而通过裴该的讲述，知道诸葛亮将蜀中治理得井井有条，且以一州之地、数万之卒，就能独抗强大的曹魏——因为东吴的配合每每不靠谱——他觉得裴先生也应该是类似人物；再进一步，知道诸葛亮率师北伐，对敌曹真、司马懿的时候，陇上精锐三十万“仅能自守，来不敢敌，去不敢追”，这不仅仅是管仲，抑且是乐毅啊，而能够把其中缘由、道理分析得有若目见的裴先生，难道会比历史上的诸葛亮差太多吗？
怪不得张先生临行时要我好生看管他，不能让他跑喽——他是卧龙啊，张先生是凤雏，主公二贤俱得，引为左膀右臂，则天下不足定也！关键支屈六认为石勒不会象刘备那么惨，最终只能偏处一隅，一是石勒起兵较早，势力膨胀得较快，非刘备早年间四处流蹿，几无立锥之地可比，二是……只有刘元海可比曹操，但他已然驾崩了，余者谁能拮抗刘先主？！
所以他既不想一口回绝裴该的请求，又认为裴该所言，石勒将来在军事上会对他有所咨询，那是很有可能性的，到时候总不能真让裴该乘坐牛车甚至肩舆临阵啊，成何体统？继而听裴该说只是想在城内跑马，支屈六心说那倒也不会出什么事儿，于是一口答应下来，但条件是：“我须亲领裴先生前往。”
……
于是第二天白天抽了个空，支屈六就带着裴该去了城西的马场——那是胡军入驻之后，特意圈出来，推倒房屋、清整地面，用来演练和检阅骑兵的。支屈六挑选了一匹比较温顺，当然也脚力不健的牡马，一步步指点裴该应当如何控驭。裴该仅仅操练了半个时辰，就觉得腰酸背软，就连大腿都差点儿抽筋——他心说这没有镫的马可真难骑啊，我要不要试着“发明”马镫呢？那玩意儿又没有技术含量。再一琢磨，还是日后再说吧，胡人再用上了马镫，更将如虎添翼也，我可不能做这种资敌之事。
支屈六白天的时间有限，不可能一直陪着裴该，但是又不想让骑马的裴该离开自己的视线，所以双方就说定了，三日做一次练习——且等三天后我再来接你。
可是三天之后，他再来请裴该去跑马，裴该还没出门，就听身后有人叫唤：“文约哪里去？”支屈六转过身去一瞧，只见一名女子从正房翩翩而出——瞧不清容颜，因为头上戴着竹笠，垂着轻纱，遮住了面孔。裴该赶紧拜伏在地：“启禀姑母，侄儿正待前去习练骑术。”
支屈六自然明白这女子的身份，敬她曾经是个王妃，又是裴该的长辈，于是也遥遥地拱了拱手。就听那女子呵斥道：“骑马大是凶险，若文约不慎失足，伤了筋骨，那可如何是好？不许去！”
支屈六心说骑马有什么可凶险的？你们这些中国人啊，占着块好地方，所以人无斗志，就只想安安稳稳过一生；我们可是从草原大漠上来的，马是我们追逐猎物、放牧牲畜，获取食粮的重要伙伴啊，真要象你们中国人的想法，那我们早就都饿死了。自入中原以来，几乎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晋军望风披靡，这就是你们柔弱、怯懦的必然结果！
就听裴该跪在地上分辩道：“侄儿如今既入军中，岂可不会乘马？骑马并无太大风险，侄儿谨慎，又有支将军从旁照应，料必无虞，姑母不必担忧……”好说歹说，裴氏却总不肯松口，直到支屈六都觉得有点儿烦了，裴氏才提出来，你要去练习马术也成，我得去跟着瞧瞧，是不是真有风险。
支屈六是无可无不可，他只怕裴该逃跑，又不会担心一个女人，而且据他估计，那女人是在屋里闷得太久了，所以才借机出门散心而已——什么骑马有风险，要在旁边儿瞧着，谁信哪？就算裴该真从马背上跌下来，我都未必来得及救，你在旁边看着又能做什么了？所以裴该一出声恳求，态度还挺诚恳，心情似又急切，支屈六不好驳他面子，想一想也就答应了。
这一日果然风平浪静，裴该已经能够勉强放马疾驰了，裴氏就在旁边儿瞧着，时不时命侍女芸儿给侄子递块帕子擦汗，或者递碗水解渴，也没有再提什么过分的要求。三日后又是三日，裴该继续练习骑乘之术，裴氏也一直要求跟着来瞧，瞧来瞧去的，裴该就说姑母你光跟旁边儿瞅着闷不闷啊，不如你也来学学吧。
支屈六还没有发话，裴该就口若悬河地找出一大堆理由来奉劝裴氏，直到说得裴氏意动了，他也不征求支屈六的意见，却也没有完全忽视支屈六，只问：“似我姑母，先从哪匹马乘起，比较安全？”
支屈六彻底被裴该牵着鼻子走，却也浑然不觉，不自禁地就伸手指了指不远处一匹小牝马。裴该说好，我来教姑母骑马，不劳支将军。支屈六点点头，他心里想的是，你们中国人总说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你是怕我碰到裴妃，有损她的名节吧？真是想太多啦……你教就你教吧，我才没心情去教一个女人骑马——那又不是我的女人。
他却没有注意到裴氏在轻纱下的双睛陡然放亮，同时微微点头，深为侄子的聪颖而感到欣慰。

第二十五章、离间
裴氏并非全然没有骑过马，但此前不过偶尔跨乘，由奴仆牵着缰绳，缓缓而行罢了，从来也没有自己亲自驾驭过。这回裴该先扶她上马，牵着走了半圈，看似还算稳当，可是等把缰绳一交到裴氏手中，她当即手足无措，连整个身体都变得僵硬起来。裴该低声抚慰，说支屈六说了，这匹小牝马没什么脾气，姑母可放胆骑乘，随即瞥一眼支屈六，就见对方正侧着头跟一名小兵低语，貌似并没有关注自己，于是把声音继续压低，说：
“若不能熟悉骑乘之术，如何得脱虎口？姑母勉之哉！”
支屈六跟那名小兵说了没几句话，就一脸不耐烦地站起身，步出辕门之外。大概在裴该卫护下，裴氏七扭八歪地又绕场半圈以后，支屈六才始返回。裴该远远瞧着，就见那糙汉紧锁着眉头，一脸郁卒，抬起头来望向自己，似乎想要近前，又似乎还有点儿犹豫。
裴该心说这是出了什么事儿了？貌似和自己有关啊。于是朝裴氏使个眼色，将之搀扶下马来歇息，自己转身走到支屈六面前，问他：“将军有话要对我说么？”
支屈六撇撇嘴，嗫嚅少顷，突然间一抱拳：“确实有事，还请裴先生相助一臂。”
“将军尽管直言。”
“颍阴又遣人来了……”
颍阴县就在许昌正西方五六十里外（其实颍阴才是后世的河南省许昌市市区所在地），不久前孔苌才刚率军入驻。此前石勒在宁平城击破晋师，随即凯旋许昌，留下孔苌收集和运送物资，等孔苌归来的时候，石勒早已经发兵北上，去攻打洛阳了。孔苌与支屈六相同，也是过往的十八骑之一，但论起受石勒的信用程度来说，又远远超过了支屈六，而可与蘷安、桃豹、支雄等并驾齐驱。所以他耻在支屈六之下，既然支屈六受命留后，镇守许昌，孔苌就只是把物资运送过来，自己不肯入城，转道去屯扎在了颍阴。
问题石勒凯旋的时候，把粮草大多先期运走了，孔苌奉命搬运的都是些旗帜、绸缎、甲杖之类，饥不能食，所以他入驻颍阴之后，便遣人来许昌向支屈六索要粮饷。本来石勒军中粮食也不富裕，好不容易击败晋师，略有盈余，但随即北向洛阳，这一仗又不知道要打多久，所以程遐量入为出，只核算出了足够一千人马吃用一个月的粮秣，打算交给来人带回。但颍阴来使却一腆胸，一撇嘴，说你这啥意思，打发乞丐哪？这连个零头都不够啊！
来人说了，孔将军本部确实只有一千人马，但为了运送物资，到各乡各村去搜罗民夫，临时又拉上来两三千人，等到了颍阴一琢磨，若放他们回去还需要给路费，军中正好缺人，干脆，全留下来得啦。再加上颍阴本来就驻扎有数百兵丁，这里外里加起来将近五千人哪，你光给这么点儿怎么够？！
本来支付颍阴粮秣，在支屈六和程遐看来，根本不算什么大事，因此二人都没有露面，只派了一名小吏前去支应。小吏听了来人的话，当即分辩，说对啊，我们确实知道颍阴本有守兵，可颍阴也本有粮草啊，我们只是给你们补上缺额罢了。好吧，既然将军您说又多招了两三千兵，那你给个确数吧，需要多少，我们再准备。
来人当即伸出手掌来：“需粮五万斛，草一万石！”
小吏当场就惊了：“此非一万军两月之需么？如何吃得了那么多？”
来人把眼珠子一瞪，说俺们孔将军可不跟你们支将军似的，只知道躲在城里空耗粮食，颍川郡以及西面的襄城郡内，还有很多地方没能掌控住，那都得派兵去打，就算不攻城拔寨，宣喻农村，征召新兵，总得需要粮食啊。孔将军打算起码再多召五千人，以防郡公攻打洛阳不顺利，咱们还能给增派援军前往——所以十万斛粮、五万担草那都是少的，防着你们算不过来账，所以先要这个数而已。
当然啦，这些都只是借口罢了。颍川、襄国两郡常被兵燹，田野荒芜，十室九空，哪儿那么容易拉出五千新兵来啊？百姓无食，泰半跑散，但凡没走的，必然身边多少还有点儿存粮——多为世家屯堡——先不说石勒就没让孔苌去征兵，而孔苌就这点点兵马是不是能够顺利打下屯堡来，他只要打下来，必有进项，哪里还用着得再向许昌讨要粮秣呢？
孔苌纯粹想趁着石勒和张宾不在，而支屈六又压不住自己的机会，多吃多占，也趁机扩充自己的势力而已。
就这样，一个强要，一个不肯给，两下当即产生了冲突，那名小吏竟然差点儿被孔苌的部下给活活打死，好说歹说，才在自己权限范围内多添了三成粮秣，说我看您带来的人也不多，先运这些走，以后再说吧……
所以还不到半个月，颍阴就又派人来了。
关于孔苌讨要粮秣之事，裴该早就听大嘴巴的简道提起过，但并不了解详细内情，当下听支屈六说颍阴又来人了，当即笑道：“孔将军要多少粮秣，按数支付即可，有何难处？”支屈六说难处就是咱们许昌也没多少余粮啊，还得防着前线战局拖延，要陆续往洛中运送，孔苌狮子大开口，怎么可能按数支付？他那个数就是虚的，稀得跟薄粥一样，全是水分，我受命留后，可不敢开这个口子。
裴该闻言，略略皱眉，就问：“前日孔将军遣使来索要，听说险些殴伤人命，为何将军不肯出面回绝？”
支屈六叹了口气，说当时我正忙着整备军器，这粮秣核算一直就不关我的事，所以事后才听说……
“为何程子远也不肯露面？”
支屈六说他当然也有理由，不过我估计——“彼畏惧孔将军也。”
裴该说好吧，上回的事儿暂且不论，那么这次呢？既然有人向你禀报了，那你总可以出面拒绝对方了吧？支屈六原本黑黝黝的脸膛竟然难得地微微一红，随即低下头去，嗫嚅道：“据说此番来使，乃是孔蒉……”
裴该听了这话，差点儿笑出声来，但他赶紧克制住了咧嘴的冲动，再次问道：“程子远呢？”
“正巧出城去修葺道路了……”
“那么是谁劝将军来请我相助的？”
“是曲彬。他打恭作揖，说自己是不敢去回绝的，上回便有人被打了，故而手下吏目也都不敢从行。他说裴先生是大才，或许能够相助于我……”
裴该微微一笑：“是欲害我也——将军还记得我曾经说过的草船借箭的故事吗？”
……
诸葛孔明草船借箭，这本是小说家语，汉末三国历史上压根儿就没这事儿，但此前裴该为了向支屈六吹嘘诸葛亮如何了得，就也把这子虚乌有的事情给讲述了一番——他连弹琴退兵都讲了，更何况草船借箭呢？
裴该问支屈六，说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个故事吗？周瑜假意缺乏箭支，请诸葛亮去督造，实际是想谋害诸葛亮——这回也是一样，分明程遐趁着颍阴来使的机会，设圈套想要我往里钻，难道你就瞧不出来么？
支屈六愕然道：“程遐欲害裴先生？这是为何？”
裴该笑道：“无非妒嫉耳。当日主公许我‘君子营’副督之职，据说便为程子远、徐季武所阻……”支屈六说那倒不能只怪他们两人，终究裴先生您初来乍到，又寸功未立，谁都不清楚你可智比诸葛……就连张孟孙先生也是持反对意见的。
裴该闻言，不禁暗笑，心说我就知道——张宾啊张宾，这笔账先给你记下，咱们日后再算。虽说他压根儿就没想过要在胡营久居，更不会觊觎那什么副督的职务，终究张宾当面扯谎，暗中给同僚扎针，这让裴该相当的不爽——你当我是傻的么？
但是他轻轻摇头，暂将此事拋诸脑后，继续对支屈六解释说：“程子远前使曲彬来召我，态度倨傲，为我所逐，必然怀恨在心。此前他请将军交付我匠器营账目，期以三日核算完毕，其中多有漏洞，便是想看我的笑话。天幸裴某学过算账之术，未能使其得逞，因此颍阴遣孔蒉来，他便故意避去，却使曲彬恳求将军来向我问计……”
“我又能有何计？不过允之、拒之两道而已。其实以我的本意，是想要应允孔将军的——以我的估算，主公此番攻洛，最多三个月，必能成功，军中所携，不可能连三个月的粮草都没有，还需要从许昌再千里资运吧？”
支屈六闻言，不禁双睛一亮：“果然吗？！”
裴该说果然——我应该没有记错，而历史也不至于在这个节点上产生太大的变动——但这不重要啊，重要的是——“粮秣皆由程子远调度，他特意避开，必然只留下极少量以资供颍阴，其余的闭锁于府库之中，谁敢擅动？我若允了孔蒉，过后又拿不出来，当如何处？将军固然可以留守之权限，开府库取用粮秣，但等程子远归来，必然当面责备将军——曲在将军，如何应对？”
支屈六一拧眉毛，说若真如此，确实其曲在我——我还能怎么办啊，他骂也只好忍着呗。
裴该说对啊——“则是我的谋划，使将军受辱，即便将军再如何海量宽宏，其于裴某，难道便能毫无芥蒂么？是程子远见将军与我亲善，故欲离间之也。”
支屈六说那倒也不至于，既然裴先生您判断主公三个月便可攻克洛阳，许昌不必再存留接济前线的粮草，那为了同僚间的和睦，就给足孔苌好了。
裴该双眉微微一挑，笑着问道：“我说三月，将军便信？倘若我判断不确，半岁都攻不下洛阳，到时候主公遣使来要粮，将军是自刭赎罪啊，还是献出裴某的首级去哪？”
支屈六“啧”了一声：“裴先生何出此语……”你要不补充这几句，我还真就信了你说的三月可破洛阳，你这一找补……那我还真没胆子照办哪——“非支某不信裴先生，但若坏了主公大事，即百死也恐难赎罪愆！”

第二十六章、接招
裴该一直在敷衍着支屈六，每晚给他说古，最初不过是想要避免当面冲突而已，但随着事态的发展，他越发觉得这是一举多得的妙策。
首先，可以利用说古的机会来套支屈六的话，从而更广泛地了解石勒军中内情，不至于两眼一抹黑，想逃跑也不知道该从何处着手才是；其次，通过曲彬的倨傲（当然啦，裴该比他更倨傲），以及此前那堆匠器营账册，裴该认识到程遐对自己未必怀有什么好意，那么支屈六就方便拿来做一面挡箭牌。
其实程遐的心情，裴该完全可以理解，他们群虎正在山中竞食，三不知从天降下一条过江龙来，怎可能不起警惕之心？程遐倒未必想要谋害裴该——他也得有这个胆量才成，没有石勒发话，如今谁敢动裴该一根毫毛——但设谋陷害，尝试打压裴该的气焰，最好逼得裴该主动向自己低头，那本是题中应有之意啊。
裴该不想向任何人低头，这一来是本性如此，二来么——我若轻易就被你拿捏住，气势一泄，那还怎么有机会甚至是有胆量寻机落跑啊？况且即便直面张宾，我都有来言有去语，基本上不落下风，你程遐又是什么东西了，岂能屈我之志？！
可是即便程遐跟曲彬似的，也是个大草包，终究他是副留后，手握民政大权，想要打压自己，机会一抓一大把，真正癞蛤蟆蹦到脚面上，不咬人也膈应人。之所以程遐没有直接分派自己任务，而要通过支屈六把账册送递到自己手中，分明是投鼠忌器，看自己跟支屈六走得比较近，怕压制自己的用意太过明显，反倒会破坏了他和支屈六之间表面上的和睦关系吧。由此可见，支屈六这面盾牌很好使啊，起码可以保证除非憋足了劲的大招，否则程遐不敢乱放——小轻拳你也打不到我，白浪费力气不是？
当然还有第三点好处，那是裴该才刚意识到的，自己若想在许昌城中拥有更大的行动权限——终究很多情报不是光靠耳听就能搞清楚明白的，最好还是亲眼得见——也非得维持着跟支屈六的友好关系不可。否则的话，自己又哪有机会来学习这骑马之术呢？更别说把裴氏也一并带来练习啦。
可是此前对于程遐的用心，裴该并没有明确知会过支屈六，因为其迹未彰，自己若急着说对方的坏话，未免显得太过心胸狭隘。如今眼瞧着程遐又放大招，裴该这才趁机谆谆引导，把支屈六套入囊中。当下他是捻须而笑，一副“皆在山人料算之中”的表情，随即便继续说道：“既然不能允之，那便只有拒之了。然而支将军不肯前往，程子远则远远避开，曲彬等无胆之辈，更不敢去冒犯孔蒉的虎须——拒之容易，其谁往拒？裴某若是请缨前往，难免受皮肉之苦；若然不敢请缨，彼等必云，我是纸上谈兵之辈……”
支屈六茫然问道：“纸上谈兵又是何意了？”
裴该说这个吧……现在没空给你讲古，咱们以后再说——“将军素来敬勇者而鄙怯者，若裴某口中万言，滔滔不绝，而实无做事之才，则将军又将如何看我？”
支屈六突然间一翘大拇指，说：“裴先生果是大才，一切都在料算之中！”那曲彬还真就是这么说的，他道裴先生学问自然是好的，但不知实务能力如何，是否能够相助解决这个问题，还说什么“高门世家，惯于谈玄”——我也不知道‘谈玄’是啥意思了？
裴该笑一笑：“将军也认为裴某口舌为长，实务为短，故此踯躅，不敢遽表求助之意么？”
支屈六心里确实是这么想的，但既然裴该问到了，他当然不好意思承认，当下连连摆手道：“不敢，我只以为这般小事，求助于裴先生，是大材小用了……无妨，拒之可也。既然裴先生将就中内情分说得如此透彻，我也明白事有不可为者，必败之阵冲锋向前，并非勇敢，而是鲁莽，及时撤步，也非怯懦……”
裴该“哈哈”大笑道：“将军虚言诓我！若果如此想，则不会以为宣皇怯懦也。”
前几天裴该给支屈六讲诸葛亮最后两次出祁山，司马懿“仅能自守，来不敢敌，去不敢追”，当时支屈六就撇嘴，说：“不想晋皇帝的祖先，竟是如此怯懦之辈！”裴该还帮忙司马懿说好话来着：“司马是知蜀军远来，粮运困难，必不能久，故此深沟高垒，欲不战而屈人之兵耳。”支屈六却继续撇嘴：“兵势既雄，战而不胜是智不足，不敢出战是无勇气。且诸葛亮送之以巾帼首饰，受此奇耻大辱而仍不敢战，孰云非怯懦之辈？”换了你你能忍吗？反正我是不能忍！
所以裴该说了，这回我要是不出面帮你解决这个问题，你心里肯定会留下疙瘩，即便不当我是怯懦之辈，也会觉得我不值得你如此尊敬——别辩解，你以为自己不会那么想，其实你自己的好恶连自己都未必能控制得住！随即一挺胸脯：“将军真以为裴某无实务之能么？”
……
裴该并非强要将这件麻烦事招揽上身，只是天性使然，不到山穷水尽——好比当日僵卧洧水岸边大树下——不肯言退。很明显这是程遐设谋，摆明车马邀自己过招呢，能不能赢的，总得先摆几步棋再说，若直接避至一旁，那不表明自己怕了他程子远么？
裴文约若是未战先逃的性格，当日就不敢胡营约三事，也不敢几句话把曲彬骂出门去，进而又毫不拒绝那些当时完全看不懂的匠器营账册。好比说他就不会认为司马懿怯懦，因为司马仲达并非完全没胆气跟诸葛亮见仗，问题建兴九年上邽一战输了呀，还输得挺惨哪，打那以后才深沟高垒不肯与蜀军决战的。若是一上来就玩儿固守，那估计裴该对司马懿的看法会跟支屈六相同……
司马对诸葛，那确实是智不侔——打不过，而非勇不足——不敢打。
再说了，裴该也考虑到，倘若我如今都斗不过一个程遐，将来等张宾回来，还能有机会从他面前落跑吗？司马懿若连孟达都擒不了，还说什么陇上敌诸葛，直接洗干净了等宰吧。好，我今天就应了这招了，试一试老子是否有急智，自己的实务能力，在这乱世当中能不能派上用场！
因此他在支屈六面前拍了胸脯，请支屈六先派人送裴氏回去，同时召裴熊过来相伴——有句话叫“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总得防着人二话不说直接上手就暴捶吧——然后便骑着马前去见那孔蒉。
等到了地方一瞧，果然，孔蒉正在跳脚发脾气呢。他这回奉了孔苌的军令过来，更是张嘴就报了个天文数字，然后程遐只给准备了不到五千斛粮食和几十石草料，让小兵运过来，却无人交割，只说唤人去了。孔蒉是左等不见负责的人来，右等不见负责的人到，若责打那些运粮的小兵又没啥意思。倘若给得略多点儿，他直接拉了就走，也省得跟你们浪费口舌，反正漫天要价，就地还钱嘛，本来就知道自己拿不到足额；但就这么点儿，回去没法向孔苌交代啊，还得等人来还价哪。
他正跟这儿抬脚猛踹粮袋子，满嘴的污言秽语，声闻数里呢，裴该翩然跨马而至。双方相距大约十来步远，孔蒉才刚把脸扭过来，裴该就长吸一口气，猛地舌绽惊雷，暴喝一声：“咄，是何人在此喧哗！”
喊过这一嗓子，裴该不禁暗中欣喜——成，这具身体的肺活量还算凑合。旧裴该终究是锦衣玉食的贵介公子，打小营养就好，宁平城之战以前，唯独受过的苦是老爹被杀后遭到流放，但因为家族庞大、名声煊赫，所以一路上常有认识或不认识的士人紧赶着来献上衣食，几千里地走下来，愣是没有掉膘。虽说四体不勤，很缺乏锻炼吧，但相信只要自己持之以恒，练成武林高手是扯淡，有一两年时间练得可以策马狂奔数个时辰不至于掉下地来，那应该还是办得到的。
他这一声暴喝，竟然把孔蒉的声量都给压下去了，而且吓得孔蒉眉头一拧，不禁发愣——这就叫“先声夺人”。
其实这孔蒉的身量不高，大概比裴该还矮着半个头，比起孔苌来也远远不如，但是肩宽背厚，瞧着很是敦实。他生得一对吊梢眉，两只三角眼，口鼻的端正彻底被眉目的猥琐所掩盖，瞧上去便非良善之辈。
裴该策马过来的时候，其实孔蒉远远地便瞟见了——若没有这点眼力，又如何上阵为将？你起码站在高处可以瞧明白敌方的阵势才成吧——但并没有着急回头。他看裴该虽然面孔陌生，但身穿绛绫袍衫，头戴黑介帻，应该是名身份不低的文士，这路货在石勒军中就没有充当走卒、小吏的先例——换言之，走卒、小吏也没资格这么穿——心说八成就是程遐派出来负责支应粮草之人了吧？
你这货竟然让爷等了这么久，爷断不能跟你善罢甘休，今天这顿鞭子你是吃定了哪——话说如今的许昌城内，估计除了支屈六和程遐，还真没谁我不敢抽的！孔蒉肚子里本就憋着火呢，所以也不转头，也不理会裴该，那意思，我得假装没瞧见，要等你到了面前，先开口讲话，来跟我道歉——当然啦，我是肯定不接受道歉的。
可是没想到裴该是先开口了，然而先声夺人，竟然厉声怒喝：“是何人在此喧哗！”孔蒉正好把脸扭过来——准备听对方道歉，他好发脾气啊——闻听此言，不禁一愕。就好比草丛里见到一只兔子，你这还没下手去逮呢，兔子倒主动蹿过来，朝着你脚踝就是“吭哧”一口，咬得鲜血四溅，那你会做何反应？恐怕第一时间不是光火，而是会感到无比的荒诞，从而瞠目结舌，且得发会儿愣吧。
我靠这兔子成精了！这家伙谁啊？就算支屈六和程遐也不敢这么吼我呢吧？上回这么吼我的还是张孟孙张先生……
就见来人也不下马，稳坐鞍桥是扬鞭一指，撇嘴问道：“孔蒉？”
孔蒉惊愕过后，这怒火“噌”的就又蹿起来了，当即怒喝道：“汝是何人？！”
“河东裴文约。”
裴该的态度极其倨傲。首先，他见了面先吼人，然后直呼对方的名字，只尾音带拐弯，表示是不确定的疑问句；其次，孔蒉站在地上，裴该则骑在马上，而且根本没有下地的意思，特意高了对方半个身子；第三，当时士人皆有名有字，自称常用其名，字则显得比较尊贵，要等别人来叫，自称己字则是完全不把对方瞧在眼里的意思。
好比汉末在当阳，张飞拒水断桥，一声怒喝：“身是张益德也，可来共决死！”意思我完全没把你曹操的大军放在心上，我就这么牛了，有种你飞过来咬我啊！
然而可惜的是，这第三点对没学问的粗人蛋用没有……孔蒉当即一皱眉头：“裴文约是谁？”我从来也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哪。
裴该仿佛是一拳头打在棉花上，原本硬撑起来的气势多少有点儿泄，只好正经报名：“某是裴该。”
孔蒉听了这个名字，眼神当场就变了。

第二十七章、送汝去死！
孔蒉自然是听说过裴该之名的，当初宁平城之战他就在孔苌麾下，对于战后那些晋官、晋兵都是什么下场，那是一清二楚啊。他知道有个裴该，竟敢当面顶撞石勒，石勒非但不怒，反倒颇为欣赏，还打算招揽此人。可是他随即就跟随孔苌留在了宁平城附近，收拢和搬运物资，其后孔苌直接驻军颍阴，与许昌之间并没有频密的信息交流，所以对于裴该“降石”之事，孔蒉此前却并未听闻。
他一开始是满心的疑惑，心说这谁啊，那么大胆量敢吼我，他是仗着谁的势了？随即听说是裴该，当即无意识地就把脖子一梗，胸脯一挺，脸颊一扭，两眼上翻，用眼角的余光来打量对方——原来是你啊，还假模假式铁骨铮铮，最终不还是归降了我家郡公吗？这怯懦鼠辈……
裴该一瞧对方的眼神，心说不好。他要对方疑他、惊他，才能实施下一步计划，这若对方轻他、贱他，如何再能鼓舞自己的气势，把主动权牢牢捏在手中？当下急忙冷笑一声，说：“孔蒉么，支屈六请我来为汝送行。”
孔蒉撇嘴道：“粮秣足够，我便走了，粮秣不够，谁肯便行？”随即一瞪眼：“汝何物也，而敢高踞马上与乃公（你爹）说话？！”就待下令身边的兵卒，去，把那小子给我从马上扯下来。
裴该就怕他动粗。虽说他身后跟着裴熊呢，但即便孔蒉身旁的小兵都顶盔贯甲，腰佩利刃，裴熊却是一身粗布衣衫，还空着两只手，就算力能拔山举鼎，能不能在兵戈环伺下保护得住自己的安全，尚在未知之数。这又不是武侠小说，飞花摘叶也能伤人的，而且往往使拳脚的要比使刀剑的武术境界更高……
支屈六倒是派了几名小兵跟随于后，明为保护裴先生，实际上是派过来监视他的，因为裴该估计，一旦孔蒉亲自动手，这些小兵肯定都会朝后缩，没人敢来捋孔蒉的虎须——连支屈六都不敢来，更何况他们呢？
那么支屈六为什么不敢来见孔蒉呢？其实道理也很简单，他怕这大舅子。
据说还是石勒给指的婚，把孔蒉的妹子许嫁给支屈六为妻，而孔蒉本是孔苌的同族兄弟、心腹爱将，大概是想要以此来维持麾下将领之间的融洽关系吧。支屈六战阵之上毫无所惧，往往冲锋在先，但偏偏就害怕内帏中的孔氏，连带着在孔蒉面前都显得要矮一头。这若是孔蒉一开口，要多少粮、多少草，支屈六愿意不打折扣地双手奉上，那他肯定自己过来了；既然不敢来，不想当面跟大舅子起冲突，分明就是不愿答应孔苌的无理要求。所以裴该在帮他分析“允之”的时候，其实心里就很明白，最终结果肯定还得是“拒之”，自己八成必须出面去帮他扛事儿。
当然啦，也有裴该料不到的，其实这根本就是程遐设下的圈套。是程遐先派人往颍阴散布流言，说孔将军要的粮草太多，支将军肯定不愿给，但若派遣孔蒉前往，估计支将军就不敢打回票啦。孔苌听到这种说法，深以为然，才会命令孔蒉跑这一趟。
那边孔蒉才出颍阴城，程遐就得着消息了，所以赶紧地避出城去，同时指使曲彬去向支屈六求告，建议请裴该出马……
在程遐看来，最好的结果是裴该被孔蒉暴打一顿，则从此那小人颜面扫地，别说想当“君子营”副督了，或许直接丧失了石勒对他的期望、信任，就此遭到冷藏也说不定。次一等结果呢，是裴该根本不敢掺和这件事，支屈六以之为怯，从而逐步地疏远他——起码不会每晚都跑那小人居处，让我想收拾那小人都难找机会吧。
程遐心险，有若山川，裴该自然无从得知，但他明白自己必须得在气势上压倒孔蒉，才能迫使对方空手而回，若是一打起来，则是以己之短对敌之长，再想获胜……甚至安全脱身都是千难万难。所以他没等孔蒉真给部下下令——甚至是打个眼神——就先“哈哈”大笑道：“自然是送汝去死，孰云送汝返回颍阴了？”
孔蒉闻言大惊，不自觉地就把身子略略一侧，右手扶住了左肋下的刀柄。他倒不认为裴该会来杀自己，怕的是此乃支屈六的授意，说不定附近已经设下了埋伏……本来胡军之间相互火并、仇杀就是常事，而孔苌又素来与支屈六不睦——否则石勒也不会指定两家结亲了——至于自己……我是不是从前对这个妹夫太过严厉了？还是说，那狗头又瞧上了别的女人，想抛弃自家妹子，顺道手宰了自己这个经常欺负他的大舅哥？
“呼啦”一声，他眼神流转处，身旁都是跟老了的兵将，当即各执器械，就把孔蒉给围在了中间，严加卫护。裴该坐在马背上，一手捏着缰绳，一手握着马鞭，两只手心里全都是冷汗，心说自己这次冒险是不是有点儿过？要不然还是赶紧拨马逃走吧……你瞧，裴熊仍然面沉似水，毫无表情，垂手肃立在马鞍之侧，那几个跟着的兵丁可都在朝后缩哪。支屈六你让他们来“保护”我？扯什么蛋哪！
就听孔蒉喝问道：“支屈六因何使汝来杀我？”
裴该强努出得意的笑容：“谁说支屈六要杀汝？杀汝者，郡公也！”他先不提“主公”这词儿，省得转移了对方的注意力。
孔蒉这一下真是惊得面无人色——支屈六要杀自己，自己还敢反抗，未必就真死于此处，但若石勒想杀自己……那还能有活路吗？当场叫起撞天屈来：“孔某忠心耿耿，百战余生，并无丝毫悖逆不逊之举，明公因何要杀孔某？！”
裴该怒喝道：“非止杀汝，还要杀孔苌！颍阴本无多少兵马，汝等却索要数万粮秣，难道是想拒城谋叛么？！许昌城中粮本不足，尚须供应前线军需，汝等欲将之搬尽，是欲陷郡公于险地么？！如此还敢说无悖逆不逊之举？分明叛逆，乃先诛汝，再挥师以平颍阴之乱！”
这番话句句在理，当场就把孔蒉给打蒙了：“胡、胡言乱语……颍阴如何有乱？我等一片忠心，不过欲多积些粮草、财物耳……”好在他也不傻，脑子很快就转过来了：“汝、汝说是明公欲杀我等？明公前往洛中，如何知晓此事？”
其实真要是支屈六和程遐派快马去追上石勒，通报说孔苌在颍阴如何无礼，索要过多的粮秣，石勒完全有时间知晓此事，甚至于发下公文来责备孔苌。但孔苌早就跟部下商量过这种可能性啦，认定石勒最多也就是斥骂几句罢了，他必然不会苛责自己——一则主从感情摆在那儿，不会因为这么点小事儿就大动干戈；二则悬师在外，他就不怕后方不稳么？等自己已经把粮草搬到了颍阴，难道还能再让自己吐出来不成？
机会大好，不趁机多贪多要，那就太可惜啦。石勒若是在前线打赢了，一高兴，不会再记得这些小事；若是打输了，自己可以趁机相助资供粮秣、兵员，说不定立的功劳还能比支屈六大呢！
你说石勒为了这么点事儿就怀疑我要造反，起兵讨伐，那完全不可能嘛。他又不是今天才认识的我，孔某是什么德性，有多大野心，他还能不清楚吗？
所以孔苌才会有恃无恐，欺压许昌，孔蒉才会第一时间以为支屈六要谋害自己，压根儿没往石勒身上去想。等到裴该“嘡嘡嘡”一番话明宣其罪，孔蒉也知道自家这些事做得不大地道，气势当场就泄了，但他还要问清楚喽，真是石勒想对我们孔家兄弟动手吗？不至于的吧……
裴该一瞧，嘿，还有点儿小聪明，没能唬住你——当即冷笑道：“支屈六不敢来见汝，故遣我来回绝汝，以汝性情，即便不杀我，也欲鞭我以泄愤——然否？”
他完全不提石勒是不是真要杀孔氏兄弟，直接把话题给扯开了去，但孔蒉是不懂辩论的，完全被牵着鼻子走了——“汝如何得知？”我确实想暴捶你一顿来着，这不还没动手吗，你是怎么猜到的？
裴该怒目圆睁，大喝一声：“汝若敢伤裴某一根汗毛，郡公必取汝之首级！昔裴某欲刺郡公，郡公都不怪罪；夔安一时失我行踪，郡公当即鞭笞五十。汝比蘷安如何？还妄想鞭下逃生么？！”
孔蒉茫然问道：“果有此事？”
关于裴该拿白玉如意砸石勒的事情，孔苌是知道的，但他嘴比较严，没跟别人提；至于裴该走脱，石勒一怒之下鞭笞蘷安，当时孔苌不在，自然不清楚。裴该不给孔蒉有机会仔细琢磨，当即喝道：“何不归问孔苌，便知我言不虚。”挥舞起鞭子来朝马前一指：“汝即不取一粒谷，我便送汝出城返归颍阴，性命可全，一族可保；若还敢哓哓不休，甚而上前一步，冲冒于我，汝头必断！”
随即一梗脖子：“来杀我啊！有汝一族之血相奠，我死而无憾矣！”
孔蒉仍然保持着将要拔刀的姿势，游目四顾，一动不动。他心说若是杀了你，让我孔氏全族抵命是全无可能的，但光断我一人之头，那可能性还是挺大……别说杀你了，就算真抽你几鞭，倘若蘷安之事是真不假，石勒知道以后，也起码会把我绑起来一顿鞭子抽到半死……那还是最好的结果！我在石勒心目中如何可比蘷安？
特么的你说我怎么就该上了这趟倒霉差事，撞上这么一个混蛋！听说这家伙是挺硬气啊，连死都不怕，也不知道郡公用了什么手段才招降了他，如今有郡公撑腰，看起来今天是一粒粮食都不打算给我。那我该怎么办？他不怕死，我不好吓他，若进前一步就只能动手了，然后把自己也给折进去……进不能进，退……要么退了吧，孔苌自家兄弟还比较好说话。我总不能继续留在许昌，撒泼打滚儿讨要粮食吧？
可是这台阶不好下，所以他一直就跟这儿发愣，好半天了连姿势都不改变。
裴该一瞧行了，震住这厮了……他这倒也不是纯粹的冒险，事先已经向支屈六探问过孔蒉的情况啦，知道这家伙论智谋比起孔苌来差得是一天一地，而论勇气……其实支屈六也挺瞧不起这个大舅哥的。他说孔蒉惯打顺风仗，一旦战局不利，就会手足无措，倒不至于临阵脱逃，消极防守是免不了的。你别瞧他表面上挺凶，其实这人多少有点儿怕死——与裴先生你迥然不同啊。
因此裴该才敢摆足了姿态，上来就怒斥孔蒉。如今一瞧火候差不多了，是该给个台阶让他赶紧滚蛋了，便即略略放缓一些声音：“汝可速归，还报孔苌，要他固守颍阴，勿私抢掠、招买兵马。前日所取粮秣，亦未签字画押，可即补上，并颍阴城中兵、粮数目，备悉具册送来许昌，以便核实、调派。”
说着话貌似很自然地一勒马缰，圈转坐骑，冷哼一声：“不送！”
孔蒉心中一块大石头落地，当即松开佩刀，一抱拳：“告辞！”转过身，貌似气哼哼的，赶紧带着兵卒们走了。

第二十八章、衣冠华族
裴该拨转马头，用后心朝着孔蒉，就觉得后背皮肤一阵细微的刺痛，心说原来这就叫“芒刺在背”啊，我还是头回感应到……对方若突然间暴起，一刀劈将过来，我真是躲都没法躲，必然喋血当场。直到他在自家马蹄声的间隔里，隐约听到背后杂沓的脚步声逐渐远去，这才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靠好危险，可是为什么……也感觉挺刺激的？
马行不远，突然间从路旁跳出一个人来，一把便按住了裴该的马头，连声道：“裴先生好威风，好煞气！”
裴该定睛一瞧，原来并非旁人，而正是支屈六——原来你丫一直跟附近猫着偷窥偷听来着吧？想不到浓眉大眼一条糙汉，也能做出这种事儿来，你得多怕你媳妇儿，多不敢直面你大舅哥啊？当下故作镇定，微微一笑：“不过借主公之势，以恐吓之耳。”这才发现自己的嗓子有点儿哑——刚才喊太大声了啦。
支屈六不等裴该下马，就朝跟在马后的裴熊和小兵都使个眼色，然后手带裴该的马缰，缓缓扯开一段距离，避至道旁。裴该不明白他想要说什么，等马一停，就匆忙翻身而下——这不能跟面对孔蒉似的，始终高人一头讲话，我又不想羞辱支屈六，便不可行此等无礼之事也。
就见支屈六双目炯炯，似乎有光芒要射出来，他凑近一些，低声问裴该道：“主公曾经因为裴先生之故，鞭笞蘷安，此事可实有么？”
裴该说确实啊，我没编瞎话——难道你没有听说过吗？
支屈六确实没有听说过，因为这事儿石勒没有对他们说，蘷安也不会主动跟人提，至于当时在旁边儿解劝的其他将领，身份全都不如蘷安，也不敢故意宣扬，以暴蘷安之丑。当然啦，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迟早会传得尽人皆知，问题无论石勒还是蘷安，以及当日在场的兵将，全都在许昌呆了没几天就又启程上路，奔洛阳去了，小道消息还没来得及传布开来。
支屈六连声询问裴该，说细节是怎样的，蘷安究竟挨了多少鞭子，他脸上是什么表情，你跟我说说呗。裴该嘴唇略略一咧：“当时我在营外……”他没说自己是偷逃的，光说不在营中，但随即想到……蘷安因为找不见自己的踪迹，导致挨了石勒一顿鞭子，那支屈六有此前车之鉴，会不会从此不敢错眼地要紧盯着自己啊，那多难受哪，于是急忙补充道：“主公问起我的行踪，蘷将军难以回答，因此被鞭——我又未曾亲眼得见，如何知道细节？”
放心吧，你不用一直盯着我，只要大致关注我的行踪，知道我具体呆在哪儿就成了，不会挨打的。
他看支屈六的表情，眉毛吊着，嘴唇扁着，似乎显得有些遗憾，不由得问道：“支将军与蘷将军有怨乎？”我看你挺想知道蘷安挨打吃瘪的细节啊，为啥呢，你跟他有仇？
支屈六“啧”了一声：“为彼是匈奴，向来轻贱我辈……”
裴该心说原来如此，你是杂胡嘛，当然会被人瞧不起。
所谓“五胡乱华”的“五胡”，那是要到半个多世纪后才有这种说法，前秦天王苻坚曾经怒斥姚苌，说：“五胡次序，无尔羌名！”后人据此考证，当时可能存在着某种胡人代兴的图谶——因为苻坚向来信这个——从匈奴的胡汉开始，然后是羯赵、氐族的前秦、羌族的后秦，最后是鲜卑族的北魏。所以“五胡”就是指的匈奴、羯、氐、羌和鲜卑五族，至于苻坚说“无尔羌名”，大概意思是虽然羌人会代氐人而兴啦，但图谶上压根儿没有你姚苌的名字，你丫不配！
所以说这年月还没有“五胡”一说，而可以称之为“诸胡”，并不仅仅五个。其实“胡”既可以作为北方各少数民族的统称，也可以仅仅指代匈奴族，匈奴之外的胡人则习惯上被称为“杂胡”，除了后来的“五胡”外，还包括了月氏、乌桓、羌渠等很多种群、族类，语言和生活习惯并不完全相同。匈奴人曾经雄踞大漠，后来内附被汉朝封为单于，刘渊又以匈奴族为本体建号称尊，所以匈奴人天生就觉得比其他胡种要高上一头——不卖他们面子的，大概也就只有新近称雄北地的鲜卑人了吧。
其他什么羯、氐、羌之类就没有鲜卑人的傲气，也会觉得自家身份低于纯种的胡也即匈奴人。虁安就是这种纯种的胡，支屈六则是月支人，属于杂胡，虁安瞧不起他很正常。至于孔苌、孔蒉，乃是石勒本族的羯人，既在石勒军中，蘷安起码不敢对羯人颐使气指——虽说其实羯人即便在杂胡当中，也属于地位较低的小部族。
怪不得呢，支屈六会对蘷安暗存怨怼，一心想瞧对方的笑话……
裴该正这么想着，就听支屈六又问：“裴先生此番吓退孔蒉，但若孔苌再遣人来问罪，如何处？”裴该笑一笑：“山人自有妙计，将军无需担忧。”
其实他不觉得孔苌还会有什么问罪之举，因为那家伙他是亲眼见过的，此外其人身为胡营大将，相关传言他从简道和支屈六口中也听过不少，深知孔苌奸狡贪婪，远非孔蒉之流可比。一方面孔苌知道石勒招揽自己的心意有多诚恳，不大可能愿意正面跟自己起冲突；另方面自己既已当面喝破其“悖逆之举”，那他再索要粮草，就是坐实了存有谋叛之心了吧。
你索要、囤积那么多粮草，是打算造反吗？我说这话之前，你可以撇清说自己压根儿就没想到这一层，我都已然把话撂这儿了，你还敢继续干，那不是明目张胆地扩充自家势力，想对石勒不利么？孔苌既然奸猾，必然不会上这种圈套，否则就连石勒都难免会对他起疑心。
再者说了，孔苌再遣人来，遣谁来？派孔蒉过来，我赢过一回就不怕第二回；派别人过来——支屈六你这回不能再缩了吧，你还能有几个舅子？而倘若孔苌亲自前来，支屈六和程遐也都不好意思再不露面，不可能你们继续把我一无职之人顶在前头吧？况且孔苌若想来许昌，他早就来了，不就是怕被支屈六以留守之职压他一头，让他面子上下不来么？他真能气恨到理智全失，亲自跑来兴师问罪不成吗？
所以裴该很坦然地表示：不用怕，再有什么事儿还是我帮忙扛着。支屈六连声致谢，裴该随口就问：“曲彬何在？”
支屈六笑笑：“我已鞭之矣……”想要离间我和裴先生之间的关系，这事儿可忍不了啊。教唆犯程遐作为我的副手，负留后民政总责，不便下手，那实际的执行者，跑我耳朵边儿上来递小话的曲彬，就没那么容易让他过关啦——“可要拖来裴先生验看？”
裴该摆摆手，说不必了——“无得污我眼目。”
……
支屈六其实没抽曲彬几鞭子，终究份属同僚，又不是自己直属部下，就不便施以重罚。他并不怎么在乎程遐，但正经“君子营”督是张宾啊，若自己没跟张孟孙通声气便将其属吏打个半死，张宾就真能毫无芥蒂吗？况且支屈六又一向敬重张宾先生。
所以也就在裴该拍胸脯顶上之后，支屈六跟后面远远缀着，结果瞧见曲彬也背着手蹩过来了，当场是气不打一处来，抽出鞭子就给对方身上来了三道狠的：“滚，无耻小人，休让我再见到汝！”
曲彬忍着痛是抱头鼠蹿啊，赶紧去找简道帮忙处理伤口。其实伤口不深，因为有衣服挡着呢，但他原本一件好好的绸衫却给抽破了好几道大口子，连补都不好补，这幅狼狈模样想必落在了不少人眼中。曲彬是又羞又气，但还是不敢疏忽了程遐的吩咐，赶紧派人去瞧瞧裴该的下场。
谁料想裴该三言两语，竟然就把孔蒉给吓跑了，没能比他曲墨封更丢人，两相对比，曲彬更感觉脸上火烧一般，干脆就躲在家中，暂且不敢出门去见人了。等到当日晚间，程遐返回城内，亲自登门来瞧他的伤势，曲彬这才流着眼泪，得以一吐心中的怨愤——
“想我堂堂衣冠华族，竟为一杂胡所辱！此仇不报，枉为人也！”
这时代读书人往往会自称为“衣冠华族”，“华”代表中国人，“衣冠”则是缙绅之意，后来到了唐朝，孔颖达在《春秋正义》中解释得更加清楚：“中国有礼仪之大故称夏，有服章之美谓之华。”本来中国人就瞧不大起胡人，读书人又瞧不起大老粗，石勒军中文武之争也相当激烈，若不是还需要武夫帮忙打仗，估计那些“衣冠华族”早就把他们踩泥坑里去了。如今猪狗不如的杂胡武夫竟然敢殴打、羞辱衣冠华族，真乃是可忍孰不可忍也！
不过曲彬说这话的时候就没想过，其实石勒也是“杂胡”，也是武夫，衣冠华族屈身而事之，又算不算蒙羞受辱呢？而石勒既然是杂胡武夫出身，他平常又会向着哪一方更多点儿呢？曲彬之流其实日常每受胡人之欺，只是若事情不大，他们就会本能地“宽宏大量”，原谅了那些自己暂时还动不了的没文化的下等人……
从来汉奸心态就是：太君你可以辱我，但请别太过分。
程遐拉着曲彬的手，连声致歉，说都是我谋划有失，致使墨封受辱……“杂胡云云，休再出口，待异日我等辅佐明公平定天下，衣冠自然荣升天宇，不文武夫践于泥涂。于今还当隐忍为是。”
曲彬说这不用问啊，肯定是裴该说了我什么坏话，所以支屈六才会拿鞭子抽我——“今又使那小人侥幸逃脱，未知司马尚有何计？”
程遐松开手，手捋胡须，眉头微微一皱：“其事我已知之——墨封以为，那小人是侥幸得脱的么？”不等曲彬回答，他又问了：“彼云曾谋刺明公，明公不之罪，后又连累虁将军为明公所鞭笞，果有其事否？”
曲彬一摊双手，说我不清楚——“得无诓言，用以吓退孔蒉的么？”
程遐微微摇头，随即就说了，那墨封你就好好休息吧，我准你几天的假——至于对付那谄媚小人，且容我再深思熟虑，筹谋良策……

第二十九章、前倨而后恭
那天裴该辞别了支屈六，带着裴熊返回住处，大门才刚阖上，芸儿便来传裴氏之命，要裴该前往正室相见。果然一见面，裴氏就问：“文约又为胡人做何事？我见支屈六神情踌躇，得无其事甚难么？如今事可终了了么？可有损伤？”
裴该急忙拱手：“有劳姑母挂念——其事说难不难，说易不易，然事已终了也，侄儿并无损伤。”
他原本对裴氏并没有什么亲情，这不仅仅因为灵魂并不属于此世，即便躯壳中仍是旧日裴该，终究裴氏不是他的嫡亲姑母，又早早地便嫁去了司马家，双方往往经年也难得见一次面，哪来的亲情可言？维系二人关系的只有礼法，压根儿就没有什么感情。
当日裴氏甘冒风险，来救裴该，她为什么肯这么做，裴该真是打破脑袋也想不明白。或许古人对于家族、眷属的依恋要大大超过现代人吧？河东裴氏诸支，最煊赫的便是长房裴潜直至裴頠，以及三房的裴徽诸孙了（也包括东海王妃裴氏），但裴徽的孙儿如裴苞、裴盾、裴邵、裴宪等等，大多数担任地方官或入藩王幕府，偶有中朝官，也皆散职而已，裴頠可是做到门下侍中，担任过宰相的。裴頠位既尊，名复盛，加上为司马伦、孙秀所害，海内咸伤其冤，那么救援其遗孤或许就是至高的道德规范吧——况且他又是裴家的前任族长。
倘若当日裴氏救下了裴该之后，希望能够与这个侄儿一起落跑，裴该还不会有多感动，但裴氏随即便隐去了，生怕自己一个妇人拖累了裴该逃亡的脚步，这真是把生的希望让给别人，把死的危难……甚至有比死更可怕的命运，留给了自己。裴该天生就受不了这个，受不了生受他人恩惠而无从答报，更受不了别人为救自己而陷身险境，所以在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之后，他才会停下逃亡的脚步，假意投胡，专为保全裴氏的性命和名节。
但是到此为止，他对裴氏也仅仅出于感恩之心罢了，别无他想。直到客居于许昌城内，裴氏几次三番召自己去问话，初时尚存些许愠怒之意——谁让你跑回来自污名节的——久之却只剩下了关心。虽然裴该考虑到，裴氏对自己的情感，可能还包含有一定的倚靠之意，但主体应该纯出于长辈对晚辈的同族亲情，裴该不是冷血动物，自然不会无感。
好比说这次裴氏召唤他来，先问：“又为胡人做何事？”但随即就问了，支屈六要你做的事情很难吗？你能够完成吗，会不有危险？关切之意，溢于言表。裴该听了，不禁有些鼻酸，急忙打个哈哈遮掩过去了。
她既如此待我，我必保其一生平安喜乐！只可惜双方虽不同辈，年龄相差其实也就十岁左右吧，按照此世的观感，裴氏已徐娘半老，放在后世可正当青春哪，裴该实在没法把她当长辈来看待……还是把她当成姐姐吧，内心庶几可以接受。
他从裴氏面前退下，来到院中，坐在胡床上尝试梳理今日这场冒险，以总结经验教训。可是坐了还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就听见有人叫门——并非旁人，乃是支屈六又跑来了。
裴该挺奇怪，这太阳还老高的，未至黄昏，你怎么来早了？有何要事啊？结果双方见了礼才刚让进室内，支屈六忙不迭地就问：“请教裴先生，日间所说‘纸上谈兵’，究竟是什么故事？”
裴该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微微苦笑，说好吧，还真不必担心你没有古事可听——咱们就先从列国争雄，秦、赵大战开始说起……怎么，你知道秦朝？那你知不知道，赵国本为秦之大敌？说起赵国，得先讲讲‘胡服骑射’的赵主父……
……
石勒统率主力离开许昌北进，是在这一年的四月中旬，大约两个多以后，这一日裴氏姑侄又在马场练习骑术。裴该终究年轻，人也聪明，加上他这段时间虽然没去碰那些“石锁”，也利用前一世听来的锻炼方法，每天抽时间在院中做体操、跑步、仰卧起坐什么的，体力有所提升，所以骑术可以说已届小成。
当然啦，这小成是指跨着马鞍，牵着缰绳，不但能够行走、缓奔，就算坐骑纵蹄疾驰，一两刻钟里他也不至于随便就掉下来。至于松脱缰绳，全靠双腿控驭坐骑，乃至于手执器械，马上搏杀之类，支屈六当是小儿科，目前的裴该却仍然连想都不敢想。
所以支屈六不再指点他——徒弟既已入门，最终能够达到多高成就，就全靠自己的勤学苦练了，师父不再帮得上忙——只是按照习惯仍然在旁边儿监视着，随便铺开一块毡垫，盘膝坐在上面，一边端着酒碗啜饮，一边听属下奏事。
裴该和裴氏并骑奔驰，才刚跑了两圈，裴氏便已然骨软气粗了，被迫要下地歇息片刻，裴该仍然高踞在鞍上，正在琢磨是不是再继续跑几圈，忽然眼角一瞥，就见从场外施施然踱进来一名文士。
裴该虽然从来都没有见过此人，但常听简道和支屈六提起他的外貌，故而大致可以猜测得出——这就是程遐程子远了吧。只见程遐大摇大摆来到支屈六身旁，随即从怀中掏出一张牍版来，高声说道：“洛阳方面，有信使到……”
裴该忍不住就勒停了坐骑，并且翻身下马，距离支屈六和程遐也不过一丈多远，声息可闻。就见支屈六一弹腿跳将起来，急切地问道：“难道是战事有变？”
程遐斜斜地瞥了一眼裴该，随即将牍版递给支屈六。支屈六却并不伸手去接，略显尴尬地挠挠头：“我识不得几个字，子远直接复述内容可也。”随即朝裴该一招手：“裴先生，过来吧。”向程遐介绍说：“这位便是主公新近招揽的裴先生，二位是否尚未见过面？”
程遐仍然斜瞥着裴该，却并不行礼，只是对支屈六说：“上月底，呼延前军（前军大将军呼延晏）便已率军抵达洛阳，晋军十二战皆北，丙戌日克平昌门，旋因后继未至而退。本月初各路大军皆至，丁酉日，王征东（征东大将军王弥）与呼延前军克宣阳门，入南宫，升太极前殿……”
支屈六抚着双手，一边笑一边打岔道：“那么多话，子远只说已克洛阳，不就得了？可惜，是王弥和呼延晏先进的城么？主公还是未能抢到首功啊……”不等程遐回话，他忽然间朝向裴该，大叫了起来：“裴先生说三月内必克洛阳，果然神机妙算，无有不中！”
裴该淡淡一笑，也不去接他的话茬。程遐却不禁微微一惊。
支屈六随即再转向程遐，急切地问道：“晋主呢？是死是逃？”
程遐提高声音说：“好教将军得知，晋主欲奔长安，途中为我军所执，已成阶下囚矣。”一边说着，一边又拿眼角余光去瞥裴该。
听说终于攻入洛阳，擒获晋帝，支屈六不胜之喜，连连鼓掌：“好，好，今日要大排宴席，好好庆贺一番！”裴该倒是波澜不惊，只是略偏转脸，远远地望了望正在马场角落里歇息的裴氏，心说她大概没有听到吧，若是知道西晋将亡，不知道会做何等表情？好在有轻纱遮着脸呢，即便再惶恐、哀恸，旁人也瞧不出来……
正这么想着，就听侧面想起话语声：“卿为河东裴文约乎？久疏问候，还请恕罪。”转过头来，就见程遐面含微笑，正朝着自己拱手作揖呢。
所谓“伸手不打笑面人”，况且裴该和程遐一直隔空放炮，并没有当面撕过逼，所以见到对方以礼相待，裴该也自然而然地还了一揖：“子远是前辈，合当我前往拜会才是。”当然啦，这只是客套话而已，两个人全都口不应心。
程遐迈前一步，竟然伸出手来，揽住了裴该的胳膊：“支将军既云今日排宴，文约自然也当出席，我要敬卿一杯，以谢前日相助审理公文之劳，哈哈哈哈。”随即捻须大笑起来。
裴该轻轻挣脱对方的手，也只得以淡淡的笑脸相迎：“且待我先送姑母回去安歇，再来讨扰子远的酒吧。”他心里奇怪啊，此人为何前踞而后恭？他究竟是憋着什么坏呢？
程遐确实想憋坏来着，问题那么多天一直就没憋出来。他自视甚高，原本“君子营”中只佩服张宾一人，就连名位相若的徐光，他也未必放在眼中，故而此番肩负副留后的重任，他是大事小情一把抓，几乎忙得都没时间睡觉——比起当年的诸葛孔明来，恐怕也不遑多让。所以了，哪儿还有时间和精力总去给裴该下套儿？
既然已经失败过了两次，好比临阵尝敌，知道对方不是好相与的，那么除非经过长期筹谋，且有了必胜之机，否则程遐不会再轻易出手。等到这次接到洛阳传来的公文，来马场报给支屈六知道，他当然知道支屈六为何会呆在这里，知道裴该必然在场，于是在路上就想，那小人得知晋室覆灭、晋主被擒，他又会做何等表情呢？
所以在汇报的时候，程遐一直偷眼观察裴该的神情，希望能够洞察其颜色，进而窥探其内心。结果大大出乎程遐的意料之外，裴该那是彻底的云淡风轻啊，仿佛完全不关他的事情似的——喂，你数月前还是晋臣，知道都城被克，皇帝被擒，难道就连一丝一毫的哀伤都没有吗？起码你也得露出点儿震惊的表情来吧？
即便因应大势，这回胡汉军围攻洛阳胜算极高，就连裴该自己都推算说三月必克洛阳，但真能逮着晋帝，这是此前谁都不敢奢望的事情。晋帝若是跑了，大可遁入关中，那里还有数万兵马，则胡汉方面不能说竟了全功；而晋帝一朝被擒，即便各路晋军再拥戴一两位继承者出来，声望也难以复振，胡汉军接下来可能就只有一些犁庭扫闾的收尾工作要做啦，平定天下，指日可待！
这么大的事儿，你竟然丝毫无感？这人是傻的吗？
裴该终究年轻，可能不够成熟，但绝对不可能傻——否则石勒招揽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大笑话。程遐虽然不了解裴该，但却了解石勒，相信石勒肯延揽入“君子营”的，未必是什么大才，但也绝不会是白痴、花瓶。所以揣测裴该的这种表现，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性了——
他已经对晋室失望透了，他是真心降顺石勒，所以光关注石勒是否在此战中立下了首功。而既然石勒并未能抢先进入洛阳城，首功被王弥、呼延晏所得，那么是否拿住晋帝，又有什么区别了？一如清风之拂马耳也。
先前裴该口出“主公”一词，程遐和众人一样，只当他是谄媚小人，没怎么太过关注；后来知道这词儿是有所本的，是自己少见多怪了，又听说张宾临行前关照支屈六，要好好看管裴该，就认定此人降意未坚，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石勒所抛弃。所以他才敢压制裴该，想要杀杀对方的狂傲之气。但如今看来，是自己想岔了，裴该既是真心降顺，石勒回来后必然加以重用啊！

第三十章、欺之以方
程遐曾经想要打压裴该，让他知道知道，这“君子营”副督不是好当的，我自己都巴望了多少年，始终未能到手，你一新来乍到的小年轻又何德何能了，竟然使石勒一度起意想把这个重要职位交给你？
但是他先后两次设圈套，想要看裴该的笑话，却都被对方轻松化解——曲彬说什么“侥幸得脱”，但那真能是侥幸的事儿吗？程遐仔细研究过裴该对孔蒉的说辞，首先得出的结论就是：此小人口舌便给，实有乃父之风也！
名士清谈，始与汉季，后来这股歪风直接就刮朝堂上去了，但凡名列高位者，必出经学世家，并且擅长辩论，臧否人物、嘘枯吹生，象期期周昌，艾艾邓艾之辈，在这年月压根儿就别想得着显职。王衍便是如此，纯以清谈得取三公，而裴该的老爹裴頠，持崇有论，那也不是光写篇文章了事的，在朝野之间，跟人辩论非止一次啊。要说果然是家学渊源吗？这个裴该竟然也如此会说话！
不过以言辞见长之人，往往实务为短，原不足论——胡汉国也不看重经学，更不崇尚清谈。问题他若得着了石勒的重用，到时候舌灿莲花，在石勒耳旁吹点儿什么风，说不定就有人要倒霉哪！
那么这个倒霉的人会不会是自己呢？这些天程遐也到处打探过，确定了裴该所说曾一度谋刺石勒而石勒不罪，以及因为落跑而导致蘷安被石勒鞭打等事，实实在在，并非生造。那这厮便益发可怕了，除非赶紧把他给弄死，否则他将来若进自己的谗言，自己必然落不着好！
可是要害裴该，谈何容易啊，还有支屈六横在中间哪。即便支屈六并没有和裴该走得很近，终究张宾临行前命他看顾（或者可以解释成‘监管’）裴该，他或许不会阻挠自己收拾裴该，但绝不肯让裴该横死。
再往深里想一层，石勒向来鄙薄那些清谈之辈，他绝不会是因为裴该能说，才将之招揽到幕中来的。裴该年纪轻轻，除了家传的学问、辩论手法来，他还可能有什么长处？据说宁平城之战后，王衍以下，晋之王公大臣人人觳觫，纷纷请降，就只有裴该一个坚决不降，还曾经起意要谋刺石勒。此番裴该怒斥孔蒉，也正说明了这小子胆子极大，且不怕死——真靠侥幸便能吓走孔蒉吗？或者纯靠口舌之利？曲墨封你说得好轻松，那你怎么不去试试看？！
石勒的脾气，程遐多年相从，也多少摸了个八九不离十，综合起来说有两点：一是爱才，凡有本事之人，都想扒拉到自己身边儿来；二是最敬忠臣烈士，厌恶怯懦之辈，或者反复小人。倘若是想千金市马骨，王衍那骨头不是金灿灿的吗？他说宰就给宰了。唯有裴该，越是梗着脖子不肯降顺，石勒就越是想要招揽他，轻易不会死心。
所以裴该帮忙审核匠器营账册还则罢了，他怒斥孔蒉，甚至连带孔苌都骂，将孔蒉数言喝退之事，一旦落到石勒耳中——那肯定是会有人去禀报石勒的，就算自己不说，支屈六也一定会说——石勒必然越发的敬重他、喜爱他。倒霉啊，本想压制裴该，不料反倒成就了他不畏强势的名声。你想弄死裴该？哪怕做得天衣无缝，自己撇得干干净净，石勒都说不定会让你跟支屈六一起去给裴该陪葬——起码这算个渎职之罪啊。反正我们俩加一块儿在石勒的心目当中，都比不上一个蘷安……而石勒竟然会为了裴该责打蘷安……
胆大，不怕死，能言善辩，再加上得了石勒的宠信，前途乃无可限量也。与之为友，可为奥援，与之为敌，后患无穷啊！此人只可欺之以方，不能正面放对。
程遐脑筋转得很快，既然知道一时间踩不死裴该，当即就转换了自己过往的态度，主动过来向裴该示好。因为他考虑到，既然裴该在石勒心目中的地位很高，说不定还在自己和徐光之上，仅处于张宾之下，那么倘若自己可以笼络、利用裴该，是不是就有机会踩倒徐光，甚至于觊觎张宾的位子了呢？
从他此前的试探来看，这小年轻最明显的缺点就是为人倨傲——估计因为门第、人品和过往的官职，所以不把同侪放在眼里——凡骄傲者必无深谋，无远虑，只要轻轻往马屁股上拍上几下，它就有可能抬起蹄子来为你去踢人……何必要放弃这么好一把刀呢？若等徐光从洛阳回来，他提前拾起来，那倒霉的就是我啦。
再说了，张宾曾经奉石勒之命，主动去拜访过裴该，说不定这把刀子，张宾也想用呢……
程遐的分析泰半有理，但他就不可能想得到，裴该之所以对于洛阳失陷、晋帝被擒之事毫无反应，原因根本不复杂，其实很简单——因为他早就知道啊！已经知道了的结果，又怎么可能让一个人的内心掀起任何波澜，进而表现在脸面上？
……
当日午后，支屈六果然大排宴席，绝大多数留守将吏尽皆与会。裴该算是头一次现身于众人之前，一开始大家伙儿瞧在支屈六的面子上，对他都很敷衍式地客气，但随即见到程遐也站起身来向裴该敬酒，众人无不惊诧——我靠文武两位留后全都对他那么恭敬，这小子牛啊！咱们也赶紧去敬酒吧，休要落于人后。
程遐前倨而后恭，裴该一时间有点儿蒙，并未能拒之于千里之外，过后想想——这样也不错吧。所谓“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着”，固然我没想跟这票“汉奸”……倒还说不上，这票晋奸吧，并没有和他们深交的意愿，但保持着表面上的和睦，倒也有利于自身设法逃脱。否则总有人跟后面盯着你，也如芒刺在背，行事多有不便哪。
所以他在禀明裴氏之后，还是来参加宴席了，并且虽然只接受敬酒，本身不敬他人，仍然保持着高门世家该当有的傲慢姿态，却在酒过三巡后，主动端起杯子来朝众人一让：“且让我等恭贺主公此番凯旋吧。”趁机敲死了“主公”二字。
在座众人纷纷应和，只有曲彬曲墨封，眼珠子瞪得差点儿要掉出来。他一个劲儿地把疑惑和委屈的目光投向程遐，程遐却根本不予理会。这顿酒宴本为战胜而贺，众将吏都很畅意，尤其支屈六，几乎是杯到酒干，却也不醉；唯独曲彬，如坐针毡一般，在席子上反复扭来扭去的，没等终席就借故遁走了。
程遐冷眼望着他的背影，心说：我若是你，就该赶紧向裴该赔罪——越是倨傲之人，越易为谄媚之言所欺，但凡你低下头来，或许前事都可不论——你瞧我是怎么敷衍他的？真正废物一个！
他却不知道裴该心里是另外一种想法：程子远前倨而后恭，未必是真服气我了，他是想找空把我当枪使，为他谋“君子营”副督之位吧？这种嘴脸，老子前世在机关里见得多了！必须小心应对。至于曲墨封，纯粹杂碎一个，我才懒得搭理这种废物，反正他也掀不起多大风浪来。
……
在酒宴上和留守各将吏照过面之后，裴该逐渐尝试着扩大自己的活动范围。此前他最多只在家门前的大街上遛跶过，还不敢走远，否则必有守门的兵丁过来，好言好语地奉劝他回去。裴该明白他们的意思，必然是张宾临行前关照，害怕自己跑喽。他心说好生可笑，你们总是亦步亦趋地跟着，即便我遛跶到城门口，又哪里跑得了？况且裴氏还在许昌，我又岂能抛弃她而孤身逃亡？
但是这些话没必要跟那些小兵说，他目前正需要博取胡营中人的信任，不便做出什么让旁人产生疑窦的事来，也就不再走远。但等到能够每三天在支屈六的伴护下去一趟马场，接着又为对方轰走了前来索要粮秣的孔蒉，可见作为留后的支屈六已对自己信任不疑；继而副留守程遐也表现出了有节制的善意……
裴该就趁此机会越跑越远，虽然背后仍然会缀着兵丁，却已经不敢再阻挠他远出了。短短几天的功夫，裴该就把许昌城内大街小巷大致转了一个遍，唯独为避嫌疑，没有靠近过几座城门。
许昌虽号中原大邑，终究跟后世的都市没法比，最繁盛时常住人口也不过二十多万，历经兵燹，如今所存者还不到五千，主要是跑不动的老弱妇孺。石勒本部兵马多为并州胡、羯，约五万之数，诈称十万，去岁渡河南下，一度攻掠冀州，当地郡县平民被掳或主动跟从者九万余口，后来谋拒襄樊失败，损失不小——那些冀州平民大多被分给各军做辅兵、伕役，并没有用他们长期填充许昌、颍阴等城的打算。
所以此番石勒北取洛阳，带走了主力部队和大多数辅兵，许昌城内加原有居民，也还不到两万之数，若是小邑，尚算繁盛，放在许昌，跟空城也没多大区别。裴该背着两只手，在街道上随心所欲地遛跶，所见胡兵凶蛮、晋民羸弱，房屋大多残破、空置，某些墙上还有火烧的痕迹，或者血迹未灭，不禁暗自喟叹。
这一天他又出门去了，打算直接撞进几座衙署去，假意观览，其实窥探胡军机密。相信有了前日的宴会，绝大多数将吏都不敢拿自己怎么样，顶多警告一两句，轰出来完事儿。除非机缘巧合，竟然撞上了曲彬……不过没关系，他把裴熊带在了身边，若真口角起来，就让裴熊捶曲彬一顿好了。
正行之间，突然有人快马追将上来，远远地便高声唤道：“前面莫非是裴先生么？”裴该原地立定，缓缓转过身来，就见马上骑士到得面前，翻身而下，拱手行礼道：“支将军有急务，遣小人来寻裴先生前往议事。”
裴该心里“咯噔”一下，心说难道是孔苌不依不饶，又再派人来了？那厮的贪婪倒是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啊。问那骑士究竟何事，对方也不肯说，只是把马缰交到裴该手中：“将军唤得急，小人已自裴先生下处一路访来，深恐将军怪责，还请裴先生速速前往。”
裴该瞥了身后的裴熊一眼，那意思，你想办法跟上来啊，然后便接过缰绳。那骑士本能地伏身下去，给裴该当踏脚，裴该这些天总在马场跑马倒是也习惯了，并不诧异，踩着对方的脊背便翻身而上。
——这年月还并没有马镫，只有辅助上马的单边绳套，但绳套软软的不易借力，如裴该之流马术二把刀的，就使得相当不习惯——至于支屈六等胡人，根本不用绳套，只一纵身，就能跳上马背。但是胡人也有胡人的风俗，下位者伺候上位者上马，是要跪地作为踏脚的，这名骑士着急让裴该去见支屈六，又知道裴该深为支屈六、程遐两位留后敬重，所以很自然地就趴了下来。
裴该坐稳鞍桥，一松缰绳，坐骑“唏溜”一声，便即纵蹄疾驰。裴该一开始还挺得意，自己这些天刻苦练习马术，终于可以跑起来啦，但很快他就开始叫苦——因为这是上阵的战马，但求速度，不重稳当，跑起来相当颠簸，与他平日练习所用、支屈六千挑万选的坐骑迥然不同；而且街道上到处都是障碍物，偶尔还有行人闪过，也非空旷的马场可比。裴该就觉得屁股被颠得生疼，连五脏六腑都快被颠出来了，差点儿就要一跟头滑落马下，他只好缓缓拉紧缰绳，把速度尽量放慢下来。
好在路途也不甚远。支屈六的大帐就扎在许昌城的正中心位置，推倒几栋房屋，平出一片空场，裴该前几日也曾经遛跶着路过的，还不至于迷失方向。等他冲近大帐，早有胡兵过来一把扯住缰绳，坐骑把胸脯一挺，双蹄扬起，瞬间“刹车”，裴该这下是彻底坐不住了，直接顺着马屁股就出溜了下来……

第三十一章、归师勿遏
裴该跌落马下，眼看就要一个跟头，摔得难看无比，形象也可能被彻底破坏，却突然间有两只大手从后方伸过来，在他肋下轻轻一托，裴该便得以稳稳站定。他转过头去一瞧，竟然是裴熊——裴该心说你丫不仅力气大，跑得还那么快！可惜你是胡人的眼线，否则若能为我所用，就可以加快逃跑计划的制定了呀，必然事半而功倍！
旁边有胡兵过来，拦下裴熊，然后引领裴该入帐。帐内只有支屈六和程遐两个人，一见裴该到来，支屈六高兴得连连搓手：“裴先生总算来了——今日之事，必须要听听先生的见解。”
那么究竟是什么事呢？原来数刻之前，突然有一骑快马从颍阴驰至许昌，带来了孔苌的信物和求援口信。据骑士说，他们这些天抄掠四乡，探马回报，说有大批晋军聚集在颍水东岸，观其行军路线，很可能要来攻打颍阴，希望支屈六能够派兵前去协防。支屈六才跟程遐商量，说我们出不出兵呢？许昌城内的兵数也不多，若然往救颍阴，而晋军明攻颍阴，实取许昌，却又如何是好？
正在踌躇，孔苌的第二名使者又来了——这回带来的不是口信，而是正式公文，还盖上了图章。公文上写，支将军你赶紧派兵过来，跟我会合一处，咱们先发制人，出城去击破这股晋军，到时候颍阴、许昌两城皆安。
孔苌骤然探听到大股晋军欲图东进，而他城小兵少，多少有点儿慌神，所以急匆匆就派人来向许昌求援。但随即他就镇定下来了，明白支屈六有很大可能性不会派发援军，因为许昌比颍阴更重要，绝不可有失啊。所以才又派来第二批使者，用意有二：一是提出主动出击的方略，可以一举而解两城之危；二是——你是不是怕将来出了问题，我会甩锅啊？没关系，我找人白版黑字给你写下来，倘若许昌有失，这个责任我来扛好了。
支屈六素来瞧不起晋军的野战战斗力，故此深以为孔苌先发制人之计为然，当即就打算点兵出征，却被程遐给拦了下来。程遐说主公交给我等留后之重任，只要保证许昌不失，无过便是有功，而你这先发去打晋军，万一不胜，许昌危矣！千万别听孔苌瞎出主意，咱们还是固守城防为是。
二人争论不下，最后程遐说了，你不是一直称赞裴文约是当世的诸葛亮吗？虽然我不知道诸葛亮究竟有多大能为了，但你既然那么瞧得起他，干嘛不找他来一起商量呢？支屈六听得此言，连连点头，这才赶紧派人去找裴该过来。
裴该听了他们的话，当即皱眉摇头，说：“我当日与主公约定三事，想来主公未曾与二位说起过……”支屈六忙问：“哪三事？”裴该回答道：“第一……”话才出口，突然间一顿。因为他想到了，当初跟石勒约定的第一事就是释放裴氏，自己若再强调这一点，支屈六还则罢了，程遐狡诈，肯定会立刻意识到裴氏是自己最大的弱点，他若是将矛头指向裴氏，自己必然被动啊……于是当即改口：“我与主公约定，此来降石不降汉，专为主公谋身固势，而不会助他与晋家交兵。我终究曾为晋官，又岂能二三其德，反戈相击？”
支屈六和程遐听了这话，脸色都变得很奇怪——在支屈六，自然是彻底的疑惑不解，程遐却意味深长地一挑眉毛，捋捋胡须。裴该一瞧，支屈六没懂，你懂了，那好，你跟他解释吧，当即转过身便待离去。
“文约且慢，”程遐赶紧叫住他，“今日请文约来商议，不为出击晋师，而为守住许昌——难道这不是为主公谋身固势之举么？”
程遐心里话，你这小人装的什么腔，作的什么势啊？！你若真的心存晋室，即便因势所逼，也不会归从我家明公，而且前日听闻晋帝被俘，更不会那般云淡风清了。你若是个傻的，那就是因家世所累，拉不下面子来降顺，所以才假装什么“降石不降汉”；你若是个精明的，或许正是以此来自贵身份，涂抹忠臣孝子的油彩，好让明公更加看重你！如今洛阳都丢了，皇帝都做了阶下囚，晋室旦夕灭亡，你还有必要跟这儿装腔吗？
不过这样也好，你说不会出主意帮忙我等与晋军交战，那正好跟我的想法殊途同归啊，我本来就不打算出战哪——劳驾你多说几句，赶紧劝得支屈六回头吧，别跟着孔苌出城去冒险。
他原本建议请裴该过来商议，就是因为自己说不服支屈六，希望裴该能够往自己这边多少加点儿砝码。虽然无法判定裴该究竟是何种想法，但支屈六此去是要以寡击众的，想来也只有他们那种不要命的胡将才会做此鲁莽打算吧，裴该终究是中国士人，又从来没上过阵，未见得会赞成这等轻率之举。
裴该听得程遐呼唤，不禁停下了脚步，然后缓缓转身，注目支屈六，想了一想，问他：“敌军几何？”支屈六说根据孔苌的探察，起码有两三万之众。裴该又问：“我军几何？”支屈六说颍阴号称五六千兵，估计能打的也就一千上下；许昌城内有战、辅兵过万，我打算就带三千战兵过去，合起来四千精骑，足破晋师！
他是跟晋军打老了仗的，认定野外浪战，胡兵起码以一敌三，说不定还能以一敌五，所以两三万晋军真未必禁打啊。再说了，此去是以攻代守，不求将敌人全歼，只要能挫其锐气，不让他们再敢产生觊觎许昌的妄念就成。
裴该面沉似水，又问：“从来战无必胜之理，如我对将军所说，诸葛亮天纵奇才，蜀兵又耐苦战，然终不能击破司马，据有陇上，为何？主客之势在也。今晋师集结在颍水岸边，虚实尚不分明，我军贸然前往，能有几成胜算？即便九胜一败，一旦遇挫，晋师蹑踵而至，恐许昌也不可守。许昌有失，主公后路断绝，将何所归？将军可有考虑过吗？”
支屈六一摆手：“正如先生所言，从来战无必胜之理，若然不敢冒险，那干脆什么仗都不打好了，休说十胜九败，即便六胜四败，亦值得去搏一把。若不能先挫敌军锋锐，就怕他们来攻颍阴、许昌，那又如何是好？我等可只惯于野战，不惯于守城哪。”
裴该点点头，说你这么想也有道理，然而——“倘若晋师只是路过，并不会来攻许昌，将军还会主动往攻吗？”
支屈六说我吃饱了撑的，我的主要责任是留守，敌人若是不来招我，我干嘛要去惹他……只是这事儿可保不齐啊。
裴该说怎么保不齐？“计点时日，此必洛阳丧败之师，或者勤王兵马未及洛中，便闻噩耗，因此急于返归原防。兵法有云：‘归师勿遏。’我等若前往攻，彼作困兽之斗，恐怕胜负之数未必能有六四；我若固守城防，彼又焉有胆量敢来攻打？我不知敌虚实，敌亦未必知我虚实，若然顿兵于坚城之下，待主公南归时前后夹击，彼等恐无孑遗矣！将若不癫，必不来攻；即将领疯癫，岂一军皆疯癫者？则谁敢来挠许昌？”
支屈六拧着眉头想了一想：“裴先生所言有理……”他们连皇帝都给逮住了，哪还有立刻发起反攻的力量和心气呢？若是一心逃亡，我倒不觉得肯定打不过啦，但说不定己方损失会挺大……“许昌城高堞密，固不敢来攻，若攻颍阴，又当如何？”
程遐在旁边儿帮腔说颍阴又不归你管，你理孔苌的死活干嘛？难道他对你很好吗？
支屈六一甩衣袖，说程子远你这就不对了——“私忿不能害公事。况且，若孔苌战败弃守，在主公面前告我不救之过，又当如何处？”
裴该微微一笑：“可即行文孔苌，使其放弃颍阴，聚兵共守许昌。孔苌前既不肯来，此番亦必不肯从也。则其曲在彼，即便战败，那也无以怪责将军了。”
支屈六一拍手，说这个主意好！赶紧转过头去对程遐说：“有劳子远行文，我也盖上留后大印。”
程遐躬身领命，却忍不住斜眼去瞥裴该。他心说那小人刚才一番话说得很有道理啊，他是真的腹有良谋，料事若神呢，还是仅仅不想跟晋军交锋，所以拼命找理由来说服支屈六，纯粹耍的嘴皮功夫？对于这路能言善辩之辈，我还真是看不透啊……
……
果然那支晋军并没有前来攻打颍阴和许昌，前锋略略向东机动了十几里地，就转身会合本军，渡过颍水，往西南方向去了。支屈六闻报自然更加敬佩裴该，就连程遐也拿不准裴该究竟是撞上大运了，还是真的对形势洞若观火。
其实裴该既非撞大运，也不是真有谋略。虽然他估摸着这支晋军不会来打许昌，但也期盼着万一自己所料不准呢，那不是更好吗？若晋师来至城下，自己就有机会在城内呼应，寻机带着裴氏逃出去了呀！所以听闻晋军南下，见到支屈六跑来相贺，他表面上笑颜相对，其实内心多少还有点儿遗憾。
那么为什么他估摸着晋军不会前来攻打呢？因为计算时日，他怀疑这支晋军的主帅是秦王司马邺。根据史书记载，司马邺在洛阳城破之前，就已经逃到了荥阳密县避难，会合他的舅父荀藩、荀组等人，南走许、颍。但是史书上并没有这支晋军和胡汉军遭遇、交锋的记录，只说经过一系列的内部变乱，最终经宛县而奔武关，绕一个大圈子跑到关中去了——目的地是长安城。
司马邺就是西晋末帝，史称晋愍帝，当他抵达蓝田的时候，士卒奔散，十不存一，好在雍州刺史贾疋及时遣人来迎，他才得以进入长安城。翌年四月，听说晋怀帝司马炽被胡汉主刘聪所杀，司马邺就在群臣拥戴下登基称帝——这西晋最后的政权又抵抗了胡汉军整整两年，才始城破灭亡，司马邺也跟他伯父一样先做了俘虏，旋即遇害。

第三十二章、浩劫
裴该曾经帮支屈六分析，这支晋军不敢来打许昌：“……我不知敌虚实，敌亦未必知我虚实，若然顿兵于坚城之下，待主公南归时前后夹击，彼等恐无孑遗矣……”他说石勒将会南归，而不是召唤支屈六他们北上，合军一处，这也是通过前世阅读史书，从而“先知先觉”了。支屈六当时并没有在意，程遐却留了一个心眼儿，因此当石勒遣使传报，说我已然离开洛阳，过几天就回来啦，你们赶紧准备好迎接事宜的时候，程遐心里就不禁又是一“咯噔”——
不幸而被那小人再次言中了……
石勒是在七月中旬返回的许昌城，支屈六、程遐等人都去城外迎接，裴该也只得被迫从行。在等待的时候，程遐悄悄靠近裴该，压低声音说道：“文约，我已将卿之功绩，具文禀报主公，相信主公归来，必有重赏——文约其勉之！”
裴该付之以淡淡一笑。他知道对于自己审核账目、喝退孔蒉，以及阻止支屈六出城去攻打晋军这些事儿，程遐是绝对不敢隐瞒的——因为就算他不说，支屈六也会说啊。你与其隐瞒，还不如提早说，以免落于支屈六之后，本是题中应有之意，但——你有必要主动跟我提起来吗？啥意思，表功啊？你以为我会感激你吗？
等候时间不长，便见旌旗招展，大军凯旋。留守将吏纷纷向前，朝石勒道贺，全都一口一个“主公”，石勒听得甚喜，那张丑脸上就跟开了花儿似的，连嘴都老半天合不大拢。
裴该则趁隙揪住张宾，开口便问：“此番入洛，张君可曾为萧相国乎？”张宾要愣一下，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当即苦笑道：“明公终非刘季，未获首登之功……”
那么裴该的话是什么意思呢？萧相国自然是指的兴汉名臣萧何。据说当年刘邦攻入咸阳，诸将全都大肆抢掠各府库的财物，刘邦则直接住进了秦宫，把宫女们陆续扯上自己的卧榻。只有萧何一人，匆匆忙忙跑去搜集相府所藏的各种典籍、公文、地图，从而使刘邦能够准确地掌握第一手的地理和户籍资料，为他最终攻灭项羽、取得天下打下了牢固的基础。
所以裴该的问题虽然拐了个弯儿，特意用史事来做譬喻，张宾还是能够听得懂的。裴该是在问，张先生你是中国士人，跟那票胡人大老粗不同，你既然进入洛阳，破灭晋室，那有没有仿效当年的萧何，把那些官方典籍都从战火中拯救出来呢？
张宾听明白了他的问话后，不禁摇头苦笑——我们不是第一拨进的洛阳城啊，首先入城的是王弥，哪儿轮得到我去搜集典册？裴该略略一皱眉头，旋即探问道：“王弥虽不学，亦宦门之后也，非刘曜可比……”
王弥本是汝南太守王颀之孙，出身不能算很低，但他并没有跟祖父似的仕晋为官，而是打小任侠游荡，后来跟着惤县县令刘柏根发动叛乱，刘柏根死后独自领军纵横青、徐两州，旋即跑去投靠了老朋友刘渊。刘渊当时已经建号称尊，当即拜王弥为镇东大将军、领青徐二州州牧、都督缘海诸军事，并封东莱公。
因此虽为宦门之后，但当时普遍认为王弥几乎没啥家学渊源，也就粗通文墨而已——所以你瞧，他就连字都无人知晓，若不称以胡汉国中官位，那就只好直呼其名了。裴该话说半段，意思是你说先进洛阳的是王弥，想那王弥虽然没啥学问，终究也是官宦家庭出身，他总跟刘曜那种胡人不同吧，他应该想到保存下晋室的书籍、典册吧？
张宾长长叹了一口气：“便即有学，又能如何？始安王（刘曜）亦通经史，擅书法、文章……”你别当刘曜是个大老粗，他跟他养父刘渊一样，那也是有学问的胡人啊，然而——“因怒王征东（王弥）先入洛阳，遂尽杀太子、诸王，及公卿百官，并士民三万余人，发掘晋室诸陵，焚宫庙、官府皆尽……”
裴该的脸色当场就变了，瞠目道：“然则彼与项羽何异？国家典册，各府珍藏，难道全都付之一炬了吗？是知胡人不可信也，非止杀戮中国士民，且欲毁荡中国文化，断圣人之言教……”
张宾赶紧伸手去捂住裴该的嘴巴：“裴朗慎言！”咱们如今全都身处胡营之中啊，你怎么敢开口胡人不可信，闭口胡人多混蛋……你不要命啦！
裴该去扯张宾的手，却当不得张宾力气大，竟然一时间没能掰开。他们这么一肢体冲突，附近的人全都察觉到了，就连石勒也探头朝这里望，问说你们俩怎么回事儿，在说什么呢？
张宾朝石勒使个眼色，二人君臣相得，心意相通，石勒竟然当场就大致明白了，于是笑一笑：“裴郎，我知卿所怒者何也，且先入城，再向卿详细分说。”
张宾凑到裴该的耳边，低声说道：“裴郎稍安勿躁，我虽非萧相国，终也抢得十之一二矣。”晋室所藏图书，没被刘曜一把火全都烧光喽，我抢救出来了一些，所以你别太光火啊，咱们先进城吧，进城再详细谈。眼瞧着裴该的神情略微放松了一些，他这才敢松开捂着对方嘴巴的右手。
……
入城之后，石勒便立起大帐，分派诸将各归屯所，安置军兵——现在还早，等晚上咱们再大排宴席，庆贺此次攻洛的胜利。然后他就把张宾和裴该召进帐内，请二人分左右落座。
石勒一开口就是：“裴郎，卿为我照管留后事，程子远已具文告知，我得信后不胜之喜。”随即躬身朝裴该一揖：“有劳裴郎了。”
裴该面无表情地还了一礼。
石勒看他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倒也不以为忤，便即正色道：“此番焚晋宫室，不肯迁都洛阳，非我不愿……”
张宾听到这里，赶紧伸手朝石勒摆一摆，插嘴说：“裴郎恼怒，非为此事，而为府库所藏图书典籍，多为始安王付之一炬耳。”
石勒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哦，我还是理解岔了……原来裴该你是为了这事儿生气啊——“户籍账册、舆地图谱，始安王已先搜去……”
裴该两眼一翻，毫不客气地咆哮道：“彼等胡儿只知户籍账册、舆地图谱，而不知华夏千古传承，在于圣人之教、先贤著述！古来朝代更迭、九鼎易主，然而中国仍为中国者，只因不失典章制度，薪火可以代代相传也。昔始皇收天下书藏咸阳宫，项羽入咸阳，焚尽故典，使汉之初立，制度不完，叔孙因而重制汉礼；汉季董卓西迁长安，亦焚典籍、毁图谱，使三国簸荡，历五十年始得一统。与今而三，并为浩劫！圣贤言教在，学人传承在，则中国在；圣贤言教灭，学人传承绝，则中国亡！汝等还敢大言不惭，说什么只为晋室残虐百姓而不得不竖义旗，复兴前汉么？分明欲灭绝我中国，使中国人都做蛮夷、犬马，世世代代做汝等的奴隶耳！”
他越说越气，一开始还说“彼等胡儿”，仿佛只是在咒骂刘曜，而把正对面的石勒给隔过去了，后来干脆直言“汝等”——你们这些胡人都是一路货色，不管是纯胡还是杂胡，根本就想要灭绝我中国的文化，还打什么“吊民伐罪”的幌子，还扯什么“汉”字大旗？你们就是打着灭亡中国的目的来的！
只可惜俏眉眼做给瞎子看，他的话文白夹杂，还引经据典，石勒学问有限，起码一半儿有听没有懂，当下只好把目光移向张宾——张先生你给解释一下呗，裴郎这说的都是啥啊？他干嘛那么光火啊？
张宾轻轻叹了一口气，想了一想，就对石勒解释：“我曾经对明公说过，孔子有云：‘夷狄入中国，则中国之；中国入夷狄，则夷狄之。’”石勒点点头，说对你是说过，还详细跟我解释过其中含义，那么然后呢？
“那么何谓中国？继承先世的典章制度，遵从圣贤之教诲，上下各安其序，敬天法祖，是谓中国。可是那些典章制度、圣贤教诲，又是怎么传承的呢？靠的是书籍啊。裴郎不恨晋室覆亡——司马氏有罪，合丧社稷——独恨始安王焚烧宫室，使得典籍尽化劫灰。典籍若丧，断了传承，则中国就不能再算是中国了，夷狄也只好永远都是夷狄……”
石勒伸手一扶额头，不禁瞪大了双眼，盯视着张宾，提高声音问道：“竟然有这么严重吗？！”随即眉头一拧：“张先生何不早早与我言说，我必要阻止始安王，不使他铸成此等大错！”
张宾又叹一口气：“非我不肯向明公言说，奈何始安王恼恨王征东，下手实在太快……我费尽辛苦，也不过才抢出来三车书籍而已。若然说于明公，则明公必与始安王相争，徒惹其恶，于事也并无补益啊……来不及了呀！”
石勒转向仍然气哼哼的裴该，欠身说道：“我是个粗人，不怎么识字，更不读书，书上的道理，都是张先生对我口述的……故此不识书籍之珍贵，不能及早进言始安王，请他打消烧宫的念头……或者先把书籍都搬出来再烧。确实是我的错，在此诚心向裴郎致歉。”说着话，竟然伏下身来，朝着裴该就大礼叩拜。
裴该貌似吃了一惊，赶紧口称不敢，也伏身下去：“我既从主公，君臣名分已定，哪有君向臣谢罪的道理呢？是裴某一时气恼，口不择言，得罪了主公……适才听张先生说起，才知道错都在王弥、刘曜，而不在主公……”
石勒推开几案，膝行几步，来到裴该面前，伸手搀扶：“裴郎请起。想那王弥，本来无学，而始安王学问比我大，我还以为他是懂得天下大义的，不想一时气恼，竟然酿此大错。我生而为胡，但始终仰慕中国文化，希望能做个中国人，故此当日听张先生说‘夷狄入中国，则中国之’，欢欣鼓舞，感觉圣人之言，就如同天上日光一般，照亮了我的前路！那么要如何才能入中国而中国之呢？怎么才能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中国人呢？还请裴郎和张先生辅佐我，教导我，导我以正途，休犯始安王一般的错误。”
裴该眼含热泪，点头道：“敢不从命？如主公真欲做中国人，传承圣人言教，该愿附骥尾！”
石勒脸上终于展露出了笑颜，其实心里在说：“‘愿附骥尾’又是啥意思了？你们这些中国的读书人啊，就是喜欢掉书袋……”
一天乌云，貌似就此散去。石勒重新归座，又再寒暄几句，就问了，咱们下一步应该怎么办，张先生、裴郎，你们可有以教我吗？
张宾先注目裴该，裴该想了一想，回答道：“向东。”
“为何向东？”
“此地不可久居，西不可往，北不可归，南不能下，若不向东，还能往哪里去？”

第三十三章、向东
当日王弥抢先攻进了洛阳城，刘曜地位最高，又身为主帅，竟然落后一步，心里面就很不爽。随即王弥建议，说洛阳在天下的正中，四周有山河之险，城池、宫殿也都完整，应该向汉主刘聪进言，从平阳迁都到洛阳来。刘曜却并不赞成，说天下尚未平定，洛阳四面受敌，很难防守，目前还不适宜迁都啊。
到此为止，还都是正常的同僚间的政策争论，但刘曜因为恼恨王弥，心说你要是隔过我去上奏，完了刘聪那傻小子听了你的话，真迁都到洛阳来了，那我多没面子啊！干脆，我把洛阳宫殿放一把火烧了，让你们没得迁！
于是纵火焚烧宫室，导致崇文院、东观、石渠阁等处所藏大量图书典籍也就此化为灰烬……王弥怒不可遏，咒骂道：“屠各子，岂有帝王之意邪？”——屠各是匈奴部族名，据说此部最贵重，历代单于都出于此部——然后干脆引兵东向，跑到项关去屯扎了，分裂之意极其明显。
这些事裴该从前在史书上都读到过，他心伤西晋永嘉年间的这场文化大浩劫，使得很多古代典籍就此失传，后人只能从别书中搜到些零星篇章——比方说《竹书纪年》的原简，比方说《鲁诗》，以及很多汉儒对儒经和《汉书》的疏注……有一种观点，东晋南朝之所以清谈之风大盛，除了政治黑暗，动辄得疚，学者不敢妄言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前代典籍大多亡佚，导致学者缺乏学术积淀，那就只好空口白话去胡扯，或者专注于神神叨叨的老庄之学了……
这事儿虽然很令人痛心，但以裴该目前所处的位置，他根本就阻止不了浩劫的发生，而且来自后世的灵魂也告诉他，再往后还有唐末之劫、宋末之劫、明末之劫……然而中华文化始终顽强地千古相传，并且逐步演进，真不至于刘曜放那一把火，就能把中国给烧没了——就连蒙古人都办不到的事情，他刘曜算老几啊？
所以裴该根本就没考虑过张宾会从火场里抢出什么书来，之所以着急地当面询问，然后又跳脚大骂，完全是别有考虑……不过听张宾说他还真的抢出了三车典籍，倒真是意外之喜。等到进了石勒的大帐，仿佛怒不可遏，破口大骂“胡儿”，也纯粹是在演戏——他又不是不会白话，也知道石勒是什么文化水平，若真想让石勒听懂，哪会夹杂那么多典故和文言啊？即便貌似矛头不是专指石勒，你要真骂得他句句都懂，他也非当场蹿了不可；可他若是听不懂，还得去请张宾给解释，就不那么容易光火啦……
再说了，你不正高兴我在许昌帮你做了不少事么？不会那么快便转喜为怒吧。
裴该冷眼以向石勒，心说终究不是文化人，你这演技就差着档次呢。你瞧我做戏，就连张宾都瞧不出来，你这一做戏，还装模作样什么“竟然有这么严重吗”，就从骨子里透出个“假”字来。你又不是小鲜肉，表演水平这么拙劣，谁肯捧场啊？！不过呢，目前你是君，我等是臣，张宾肯定会捧你的场，还得接话碴儿帮你圆活儿，我也不得不假装热泪盈眶，好象从此真的对你心悦诚服了一般。
石勒想做中国人，这裴该是相信的。这年月中国文化辐射四夷，恐怕除了远在北鄙的那些鲜卑蛮子，就没几个胡人不痛悔自己未生在中国的——就连最野蛮的拓跋鲜卑，后来入主中原没几代，北魏孝文帝不也上赶着施行汉化政策吗？可是石勒做中国人的心，绝对没有做君主的心来得大，倘若要在中国将军和夷狄君主里选一个，他肯定会选后者。张宾是想导石勒为中国之主的，问题这条道路太过艰难了，想做中国之主你能不识中国字吗？刘邦和朱元璋出身再寒微，后来也都虔心向学，粗通文墨了吧？
然而根据史书所载，石勒一辈子全都是听说书，从来就不肯自己去学学认字……
所以啊，你根本就做不成中国人，而我也不会辅佐一个自甘蛮夷，或者起码有机会向学却自甘文盲之辈！
双方都是在演戏，区别是石勒和张宾以为裴该是真心光火，后来又真心臣服，裴该可知道，起码石勒对于典籍的烧失，并没怎么放在心上，纯是装象。等到这出“君明臣贤”的戏文演完了，谈话才始进入正题，石勒问咱们下一步该怎么办，裴该一开口就全都是废话：
“此地不可久居，西不可往，北不可归，南不能下，若不向东，还能往哪里去？”
他对石勒说完这番话后，转过身就恳求张宾，说你抢出来那三车典籍，能不能给我啊？我要好好整理一番。张宾连连点头：“论起学问来，我等必然都不如裴郎，那些典籍，自当归属裴郎。”裴该摇头道：“书籍传承学问，怎可属于一人？我不过暂时管理，期待将来有机会传抄、广布罢了。”
石勒还打算说什么，却被张宾暗中使个眼色给阻止了，随即二人便向石勒告辞，退出帐外。张宾叫来部下，让他们把那三车典籍交付裴该，裴该神情貌似有些兴奋，忙不迭地就跟来人走了，张宾这才折返帐中。
就见石勒还跟那儿皱着眉头，仰面朝天，在想事儿呢。见到张宾回来，石勒赶紧招手，让他靠近过来，就在案前坐下，然后低声问道：“我方才态度很诚挚吧？我看裴郎怒气也已尽消，还以为他真心臣服于我了呢，怎么问他前途，他却只说‘向东’二字？他仍然不肯为我谋划么？”
张宾朝石勒一拱手，笑着说道：“臣为明公贺，明公已得裴郎之心矣！”
石勒一挑眉毛：“哦，何以见得？”
张宾说了：“人皆有欲，唯知其欲，然后可以得其心。臣之欲是什么？愿为张良、陈平，辅佐明君，做一番大事业，则明公气概恢弘、英武能断，自然便可使臣诚心辅佐。那么裴郎之欲又是什么呢？为救其姑母，只能使裴郎留下，却不能使裴郎真心为明公出谋建策，臣也一直在考虑，要怎样才能赢得裴郎之心。想不到始安王一把大火，却帮明公解决了这个难题……”
石勒似懂非懂：“请张先生再说得清楚明白一些。”
“听裴郎从前的言辞，颇不值晋室，但也不喜欢胡人，这般心理，大概只有归乡隐居一途吧。但他却以身为中国人为荣，以身为读书人为荣，绝不愿中国的典章、圣人的言教毁于一旦。因此始安王焚宫烧书，才会使他如此愤怒。但等明公一说欲为中国人，欲保全和传承典章、言教，裴郎之心，自然便与明公相贴近了……”
“原来如此，”石勒不禁喜上眉梢，“这也多亏了张先生抢出那三车书来。”
张宾淡淡一笑道：“我只是因为喜欢读书，而非世家出身，家中藏书本来不多，故而那日途经石渠阁，才临时起意，拉了三车书出来而已……不想倒因此而能为明公收拢裴郎之心。这难道是天意在关照明公吗？因此臣才为明公贺啊！”
“既然如此，”石勒笑容突然间一敛，“裴郎又为何只说‘向东’二字呢？”
“这是臣的过错，”张宾略一俯首，“出征前臣与裴郎相谈过天下大势，因为只是随口而言，故此并未详细禀报明公。裴郎曾说，许昌四战之地，抑且历经兵燹，难以久据；向西去道路险狭，而且关中尚在晋人手中，巴蜀又为李氏窃据，轻易难得；北上不用提了，都城所在，哪里还有发展的余地呢？至于南下，此前明公谋据襄汉失利，已经证明了此路不通。因此只有东进一途……”
“那他为何不肯细说，只说什么西不可往，北不可归，南不能下，若不向东还能往哪里去？”
张宾笑道：“许昌不可久据，西、北、南之不可去，裴郎既已对臣说过，必然以为臣禀报了明公，故而不愿赘言——彼世家子，自然有些傲气。至于向东，如今王赞、苟晞拦路，都是晋将，他曾说‘降石不降汉’，不肯设谋与晋军交战，才刚归心明公，自然不便出尔反尔——假以时日，必肯明言。”
石勒闻言，不禁“哈哈”大笑：“世家子就是花花肠子多，我若没有张先生，哪里能领会他简单一句话中，便有那么多含义啊！”
……
张宾向石勒侃侃而谈，貌似将裴该的心理摸了一个透。当然他也有所隐瞒，裴该曾说：“邯郸、襄国，赵之旧都也，依山凭险，是真正形胜之国，可择此二邑而都之。”这句重要的话，张宾就压根儿提都没有提。
为什么呢？一则裴该这一“设想”，恰与张宾暗合，他不愿把建言的功劳全都被裴该获取，而想留待合适的机会，自己向石勒提出这一重要建议；其次，如今大军尚在许昌，河北所在遥远，当地形势不明，也不是提议的好时机。否则若石勒问起来：你说去邯郸、襄国，那该怎么去啊？咱们先打谁后打谁啊？张宾又该如何作答？
当面之敌还有王赞、苟晞，此外王弥动向不明——此时还尚未抵达项关——很可能从侧翼威胁着石勒大军的东进之路，等到真能杀出一条血路来开到河北，谁知道那会儿的形势是怎样的？即便张宾再如何老谋深算，他能算十步、二十步，那也算不到百步以外的棋局吧。
当日裴该也只亮远景，而不愿具体谋划，张宾又岂肯自揽麻烦上身呢？
然而，裴该之所以只说了“向东”二字，那还真不是如同张宾所想的，是不欲与晋军相敌对，所以不肯细说向东的步骤，以及最终要到哪里去，纯粹因为——他知道石勒最终是定都襄国，建基立业的，历史若沿着原本的轨迹走，他还能利用“先知先觉”，从中取事；若是因为自己多几句嘴，导致石勒的发展方向或途径变了样，那以后就彻底两眼一抹黑了呀！
所以啊，故作高深，只言片语可也——我说的话究竟是什么用意，你们自己脑补去吧。
至于张宾和石勒究竟是怎么脑补的，裴该就不在意了，他跟着张宾的部下从军伍中找到了那三车书籍，大致扫了一眼，多少有点儿失望。本来一听说“三车”书，感觉还挺多的，然而这年月没有什么八轮大卡，普通载货的马车一般也就能拉三五百斤东西，再加上张宾“抢”出来的全都是简册、牍版，那所能承载的字数就更加可怜——估计两百卷顶天了。裴该前一世光手机里存的电子书，论起字数来都要比这三车典籍多过好几倍去。
当然啦，这年月书籍的数量本来就不多，但根据史书记载，西晋洛阳城中的皇家藏书，总量大概在三万卷左右，经过“永嘉之乱”，泰半散佚，东晋初重新统计，不过存留下来十分之一二罢了。至于这回张宾送给裴该的，则还不到百分之一……
聊胜于无吧，于是裴该便押着这三车书返回居处。果然才刚进门，芸儿便来传唤，裴该只好先撇下书，入正室去拜见裴氏。不出所料，裴氏向他详细打问了石勒召见的情况，听到裴该说自己跳脚大骂“胡儿”，不禁面色发青，急忙告诫他说：“文约，既在人幕下，岂可如此无礼、无状？若触胡……彼等之怒，只恐首级难以保全啊！”
裴该知道裴氏在为自己担心，很想要把自己真实的想法向对方合盘托出——一是劝慰裴氏，一切都在侄儿我计划之中，掌控之内，姑母无须惊怕；同时他刚刚才近乎完美地演了一场好戏，也颇产生了一些表现欲、炫耀欲。只可惜，如今隔墙有耳——那二老二少四名仆佣，不定谁就正趴在窗外窃听哪！
往常裴该和裴氏对话，涉及到自己真实想法的时候，往往借用故典，或者话说一半，由得对方去猜，但这回的事情比较复杂，除非备悉说明，否则裴氏肯定听不懂……无奈之下，只好咬紧牙关，把满肚子的话全都给咽了。
他只是笑一笑，对裴氏说：“侄儿一时气愤，导致口不择言，幸好主公宽宏，又有张孟孙从旁缓颊，乃得无事。姑母教训得是，侄儿今后当更谨言慎行，必不使姑母再为侄儿担忧。”说着话，悄悄向裴氏抛了一个眼色。
正在此时，忽听门外响起了裴熊的声音：“小支将军来拜。”

第三十四章、以柔克刚
石勒军中，共有两员大将姓支，其实是都出身于月支族，同样指族名为氏：一是支雄，二是支屈六。其中支雄的资格比较老，是石勒最初八骑之一，而支屈六则是较后归附的，列名于“十八骑”中，再加上支雄年岁也长，故此军中习惯称呼他为“大支将军”，而叫支屈六“小支将军”。
此前支雄追随石勒北攻洛阳，支屈六留守许昌，故而直接称呼他“支将军”可也；如今支雄回来了，那么就必须得区分一下大小支啦。
裴熊既是裴该的跟班，也被交付了应门守户之责，所以他才跑到正室前禀报，说支屈六来访。裴该闻言，只得向裴氏告罪，然后起身步出，穿上鞋，踏入院中。抬头一瞧，门户大敞，支屈六早就已经进来了——终究常来常往的，无比熟稔，他也不必要跟门外头等着主人家来迎。
支屈六这回过来，一是打探裴先生你刚才在城门口干嘛发那么大火啊？主公召你过去，可有责罚于你？二是请问裴该，你说主公将会南归，究竟是怎么猜着的呢？原因何在呢？
石勒南归的消息自然好几天前便传入许昌城中了，当时支屈六并未在意，程遐却不禁大吃一惊，说当初裴该貌似便有此语，也不知道他是随口那么一说，还是真的料到了主公不会在洛阳久居啊。支屈六当时就想去问裴该，但因为留守事务繁杂，加上还要迎接大军凯旋，他一连忙得好几天都脚不沾地，就连每晚按例去听说书都被迫暂停了，所以才一直没能得着机会。
等到今日接到了石勒，支屈六转过脸来就问支雄，说大哥你们怎么回来了？为什么不留在洛阳，而让我们过去会合呢？支雄苦笑着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明公究竟是怎么想的……
“我等后至，受命攻略北城，尚在酣战，忽闻王征东（王弥）与呼延前军（呼延晏）已入宣阳门。约半日后，始安王（刘曜）亦入城，北门始开。本来洛阳各街便都已为他军所占，我等所获甚寡，明公又约束各部，不得因抢掠而与他军起冲突，诸将心中都有些不忿。随即明公入晋宫去拜见始安王，翌日归来，只索要了粮草十万石，及财物十数车，便令退出城外——王征东也有财货奉上。同日，始安王下令焚烧洛阳，城池化为焦土，已不可居人矣，明公即率我等南归……”
大致经过是这样的，我们也不明白石勒为啥要这么干。事后请问，他只说这回攻破洛阳都是刘曜、王弥的功劳，他若是在洛阳附近久留，争功意味太过明显，恐怕会引发不必要的误会，所以——咱们还是回许昌去吧。有人口出怨言，还被石勒挥起鞭子来抽了一顿，大家伙儿这才不敢说话了……
于是支屈六就跑来找裴该，先探询裴该发火的事儿，很明显他是有听没有懂，但听说石勒并未怪罪裴该，多少松了一口气；然后就转述了支雄的话，问裴该：“主公因何不肯留居洛阳，而要南归许昌？裴先生早便有所预料，可能为我解惑么？”
裴该微微而笑，先是摇头，说我怎么猜到的，你不必打听，随即反问支屈六道：“将军以为，此番攻陷洛阳，谁为首功？”支屈六说那当然不是王弥，就是呼延晏啦，是他们先攻进城去的嘛。裴该又问：“摧敌国之都，俘敌国之君，功莫大焉，可当封王么？”支屈六点点头：“应该啊。”“然则刘曜会如何想？”
支屈六挠挠后脑勺：“始安王为三军主帅，部下之功，即他之功，还如何想？”
“呼延晏、王弥本非刘曜部下，暂受其制而已，则酬功者非刘曜也，实汉主也，”裴该耐心地向这大老粗讲解，“譬如钟会受命，总督三军伐蜀，而先入蜀都者，实邓艾也，钟会非但不喜，反而设计陷害邓艾，为何故呢？二士本无统属，临时受命耳，则邓艾之功，不能算在钟会头上……”
支屈六一拍大腿，说我明白了——二士争功的故事，你跟我讲过的啊——所以刘曜和王弥必然争功，然而——“与主公南归，又有何关联了？”
裴该笑着说你怎么还不明白呀——“主公若附刘曜，必然得罪王弥；若附王弥，必然得罪刘曜；若也求分一份功劳，则必然同时得罪二人。与其如此，不如暂退，以示无意于此番破洛之功也。”
支屈六拧着眉头，愤愤不平地道：“好生复杂……人心竟如此龌龊！是谁的功劳，本该一刀一枪搏杀出来，哪里是争能够争得到的？主公不争也好……只是此番北上，耗费粮草无数，多少也有折损人众，结果一无所获，着实令人气闷！”
裴该说也不能说毫无所获啊，一来听你所言，他不是向刘曜索要了点儿粮草物资么？王弥不也主动送来些财物么？二则如此一来，汉主必然更加信任石勒——“老子有言：‘夫唯不争，则天下莫能与之争。’”
支屈六说老子又是谁了？不是裴先生你自称吧……裴该多少有点儿哭笑不得，正待解释，忽听门外又有人呼唤：“裴郎在否？孔苌来拜。”
……
石勒凯旋，附近暂时又没有什么警讯，所以孔苌也匆忙离开颍阴，巴巴地跑许昌来迎接了。他这回不但亲自上门来拜访裴该，还领来了那个孔蒉。支屈六一开始脸色很不好看，怀疑孔苌是来兴师问罪的，但看裴该神情澹然，毫无所惧，不知道怎么的受其影响，心也很快就定了下来。
以孔苌在胡营中的地位，裴该本待亲自出门去迎接，但最终却还是仅仅口出一个“请”字——老子一惯假装倨傲嘛，那就倨傲到底吧。孔氏兄弟当即大踏步迈入院中，孔苌一见面先笑，遥遥拱手：“裴郎，宁平一别，匆匆已数月矣。”眼角一扫支屈六：“小支将军也在啊。”
裴该对孔苌的印象相当糟糕，固然孔苌没怎么得罪过自己——当初自己谋刺石勒，孔苌差点儿一拳头直接擂碎了自己的脑袋，但终究石勒制止得及时，不是还没擂上嘛；不象蘷安，曾经拿绳子绑着自己跟马屁股后面拖行过——但孔苌可是曾向石勒进言，要尽杀晋之军卒、王公的！王衍见石勒那段史书，裴该上一世印象就挺深，所以蘷安之名他想不起来，孔苌的名字可是早就知道了。
但那件惨事，终究石勒才是最终决策者，是真正的刽子手，自己如今暂且寄身胡营，连石勒都只好笑面相对，还能拉得下脸来呵斥孔苌吗？而且孔苌的态度貌似挺热络，“伸手不打笑面人”，裴该也就只好板着脸，随意还了一礼，口称：“孔将军。”
孔苌又把孔蒉给叫过来，让他向裴该致歉，说：“此前我遣兄弟来索要粮秣，不想他无礼得罪了裴郎，还请裴郎海量宽宥。”孔蒉不情不愿地梗着脖子略略一揖，又鞠了一躬，然后就闪到一边儿去了。裴该也只得咧咧嘴，假装笑笑：“偶然言语冲突罢了，不为大过，孔将军无须在意。”
孔苌为啥对裴该这么客气呢？因为石勒想要招揽裴该的念头，曾经多次向他讲述过，他知道此人若不入胡营还则罢了，一旦归附，必得重用。所以后来孔蒉从许昌空手而回，向他转述了裴该的话，孔苌就知道：特么的我这笔小财发不了了！不但发不了，若是过后裴该在石勒面前说我的坏话，固然我跟石勒恩义相结，他不会拿我怎么样，就怕孔蒉的前途堪忧啊。所以这才主动上门，拉着孔蒉来向裴该道歉。
孔苌为人奸猾，很擅长在各方势力间游走，从来都只有他算计别人的份儿，想尽办法让别人不对他有所防范。若非如此，他论战功远不如蘷安、支雄、桃豹等将领，又怎能腆着脸与诸将并列，深受石勒的器重呢？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孔苌的想法和程遐有些类似。他是亲眼见过裴该怎么威武不屈的——石勒也正是看重了裴该这一点——后来又听孔蒉描述裴该怒斥他的场景，就觉得这小年轻实在硬气得很呀。从来柔才能够克刚，对付足够刚强的家伙，绝对不能去硬碰，哪怕想算计也得暗中算计，表面上还得表现得绝对的人畜无害，如此才有胜算。
当然啦，就目前而言，是不是要算计裴该，还得再好好研究一下……
……
当日晚间，石勒大排筵宴，庆祝洛阳克陷。因为参与者众多，宴席是摆在露天的，石勒背着自己大帐帐门而坐，身前两列食案，左文右武——军中本以右为上，所以这也表明了他最信任的，其实还是那些胡汉将领。
武将头一位是蘷安，次孔苌，然后是支雄、桃豹、郭敖、逯明等等……支屈六排在第九位，至于孔蒉之流，根本没有入席的资格。文吏头一位是刁膺，次张宾，然后是徐光、程遐……裴该被安排在程遐之下。估计要是把他插在徐光前面，必然会起纷争，所以入座前张宾还特意去关照、抚慰过裴该，说你如今尚无职司，所以排位略略靠后，这是为了同僚间的和睦考虑，你可千万要理解明公的难处，不要恼火啊。
裴该嘴角一撇，似有不忿之色，但是又强自按捺住了，然后酒过三巡，他就借口疲累，告罪后返回了自家居处。他是实在不想敷衍那些胡人——此前支屈六设宴，大家伙儿都捧着自己啊，那也不好意思早退，如今可不一样，不提桃豹、郭敖等人冷淡的目光，就光刁膺那副嘴脸，他就受不大了，还是早早逃席为是。
论起胡营中文吏的地位，刁膺还在张宾之上，一则因为他来得比较早，二则是他允文允武，既能算账、草拟文告，也能骑劣马、挽强弓，所以在张宾投效前，他算是石勒的第一参谋，即便张宾得到信用后，也仍然没能把他给踹下来。刁膺目前的职位是右长史，张宾是左长史，右上为尊——但这个右长史只是空头参谋，不象张宾还督着个“君子营”呢。
所以刁膺对“君子营”里的中原士人，乃至于对所有中国读书人，都本能地敌视，觉得他们统统都是张宾一党，是威胁自己地位的潜在对手，那自然也不会给裴该好脸色瞧了。不过根据裴该的观察，徐光、程遐等人在瞧刁膺的时候，也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因此当裴该逃席的时候，程遐匆匆追出来，装模作样挽留，裴该就老实不客气地回复道：“胡儿粗鄙还则罢了，刁长史亦甚无礼，我不惯与此等人共座！”他相信这必然是程遐愿意听到的话。果然程子远拊掌而笑，深感“于我心有戚戚焉”，然后当场就揭了刁膺的老底：“彼不过乡间小吏，从公师藩起兵，公师藩为苟晞斩杀后，始逃依主公耳。念是故识，才得优容，其实腹内皆草，毫无所长——我等又岂能久居此辈之下？”
裴该心中暗笑，真是官场风云，各有筹谋，石勒这胡营看似兴旺，其实也不是铁板一块嘛。那厮手下文武两个集团，本就难免龃龉。武将集团中以“十八骑”为一党，后附者又一党，此外也可划分为“羯将党”、“匈奴党”、“其他杂胡党”和“汉将党”，各自瞧对方不顺眼。至于文吏，相对单纯一点儿，粗分可为以张宾为首的“君子营党”和以刁膺为首的“非君子营党”，然后“君子营”里面还有张党、徐党和程党……
老人家说得好啊——“党内无派，千奇百怪”。
程遐你瞧不起刁膺？是不是就跟我假模假式瞧不起你似的？但你出身也不怎么高贵啊，又有什么资格鄙视“乡间小吏”起家的刁膺了？
嗯，我是不是能够利用他们不同集团之间的矛盾，尝试着达成自己的目的呢？即便要走，也先把胡营搅上一搅，加大各集权之间的矛盾，方称吾心吧……

第三十五章、何以东向
翌日晚间，张宾又上门来找裴该了。据后来裴熊禀报，本来支屈六也跑了来的，但恰巧前后脚，远远地望见张宾进门，他皱皱眉头，犹豫半晌，最终还是拨马离去——裴熊正好去关门，所以瞧见了。
裴该把张宾让进寝室。张宾进来一瞧，只见屋中堆满了简册和牍版，几乎都没有落脚的地方。好不容易裴该清出一小片空场来，请他坐下，张宾开口便问：“裴郎，这些典籍整理得如何了？”
裴该苦笑道：“都是散编，整理起来……谈何容易啊！”
胡汉军进入洛阳之后，便撒开了欢儿似地四处抢掠，就连藏书的崇文院、东观、石渠阁等处也不得幸免，在刘曜下令焚烧洛阳宫室之前，就有不少典籍被他们搬出来当劈柴烧了……张宾恰好路过，顺便就派人在前院归置归置，搬出来三车书——后院已经起了火，他自然不肯过去冒险。所以送给裴该的这些，全都是零散书籍，也就能挑出来十几卷完整的竹简，还都属于不同典籍，至于那些牍片，更是东一榔头西一锤，根本统合不起来。
裴该花了一整天的时间，完全依仗着此世裴文约的学识和记忆，才勉强将之分类完成——因为很多文章后世并无所传，所以若纯粹靠着后世的能力，哪怕他学的是考古学加古文献学，没有十天半个月都很难搞得定。
这些文献不但零散，而且价值普遍不高，多为汉魏时代学者对儒经的解读、诠释，且其中并无大家，内容相对浅显。他倒是翻到了几部残缺的农书、历书，以及曹魏军医李当之所著《药方》……可那些玩意儿更是压根儿瞧不懂，也不知道是否真有保存的价值。
本来心情就郁闷，如今面对张宾，裴该更忍不住长吁短叹。张宾好言抚慰一番，才终于得着机会转入正题：“裴郎既从明公，当有所芹献——明公使我来问，裴郎属意于何种职司啊？”
裴该手里还捏着一张牍版，闻言略略一翻白眼：“请为文教。”
张宾笑道：“裴郎心中尚有怨怼么？文教并非当前的急务。”
裴该一撇嘴：“如何不是急务？如今诸将肆虐、胡马纵横，百姓膏于锋刃，士子毙于荒野……”一扬手中的牍版——“文献典籍，尽都化为薪柴，眼见圣贤之言将绝矣！若不急施教化，典章如何传承？黎庶如何抚育？！”
说着话“啪”的一声，把那片牍版重重地拍在几案上：“非要等到学者死尽，书籍烧尽，那时候才来恢复文教么？并非我敢于不敬，但在裴某看来，君子营上下，即张君在内，都是无学之辈！而若以学者衡量之，裴某同样无学……”
他这说的是大实话，张宾论实务能力可能是当世魁首，但若谈起这年月最流行的经学来，他大概连门儿都还没有入呢——终究出身摆在那里，属于单家寒门，学习资源非常有限。裴该说我本人算是入门了，但“学者”两字也还安不到我脑袋上——我年纪还轻，又能读过多少书了？
所以张宾并不以为忤，而是笑一笑，继续安慰裴该：“诚如裴郎所言，教化是要务，也是大工程，即便交于裴郎，卿一人也担负不起来啊。且教化需有百姓，有士人，有稳固的疆土，如今我等不会久居许昌，行止尚且未定，又从何而谈教化呢？”
裴该说那就赶紧找个地方稳定下来啊——随即伸手一指满屋子的简牍：“我欲将这些文章抄写下来，以免行军途中再次散佚，然若仍然施之于竹木，只恐不便运送。张君可能为我寻些纸张来么？”
张宾摇摇头，说军中存纸实在不多了……听说上回简道给了你不少纸啊，你都用完了吗？
裴该脸上略略一红：“当日不知纸之难得，又无远虑，都用来练字，以及默写先父的文章了……”远远地也不知道朝哪个角落里一指：“其实也没多少，都已用尽啦。”
张宾双手一摊，说那就没有办法了，不可能再给你纸张了。
裴该咬咬嘴唇，凑近一些，询问道：“纸固难得，但未必难制啊，何不盖建一所纸坊，我等自制？”张宾摇头说“难”——“造纸非但需要树皮、麻布之属，也要用到大量清水，一般都会建在水滨。即以许昌论，东则洧水，西则颍水，距城都有二三十里之遥，且须大量人工。先不说我等不可能在许昌久居，即便久居，常有盗匪出没城郊，又有晋之残军纵横，谁放心离城去动工啊？”
裴该听他绕了一圈儿，又把话头给引回来了，心知肚明对方的想法，当即顺着话头就说：“既然如此，何不速走？”
“正要请教裴郎，当往何处去？”
“邯郸、襄国，我固与张君言之久矣。”
“当如何去？”
裴该唇边不禁露出淡淡的冷笑，心说这才是你此来的真正目的啊——“我前日听闻苟道将于仓垣置行台，立豫章王为皇太子，可有此事么？”
张宾点点头，说确实有这么一回事儿，但——“今苟晞已不在仓垣，而南下蒙城矣。”
西晋的征东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侍中、东平郡公苟晞苟道将，此前与东海王司马越相争，司马越即矫诏以伐苟晞。但等到司马越薨逝的消息传到洛阳，晋怀帝当即加封苟晞为大将军、大都督，督青、徐、兖、豫、荆、扬六州诸军事，要他赶紧西上勤王。可是苟晞在仓垣按兵不动，反而上书，建议怀帝放弃洛阳，迁都到仓垣去。
谁都知道洛阳已是死地——除非王衍能把大军给拉回来——所以怀帝倒也有所动心，但河南尹潘韬跟苟晞有仇，极言不可，还怒斥道：“难道苟道将想做曹孟德吗？！”当时洛中数量不多的兵马，有一半儿都捏在潘韬手上，故此怀帝不敢逆之而行。就这么着，最终洛阳陷落了，怀帝也做了俘虏，只有豫章王司马端等人提前一步逃出了洛阳，前往依附苟晞。于是苟晞就拥戴司马端为皇太子，号召天下兵马齐聚河南，来保护皇太子，进而收复洛阳。
问题是当初皇帝呼吁勤王，包括你苟大将军在内，都没人真的敢于响应，如今一个新立的皇太子，别人还未必承认呢，谁又会听你苟晞的话了？其实苟晞在驻军仓垣之前，就已经被王弥部将曹嶷所败，士卒星散，五不存一，如今的实力更是小弱，所以他才着急上火地忙着立太子，召各部，与其说是叫他们来保护太子，不如说是叫他们来保护自己……
而且他觉得仓垣城小堞低，不老靠谱的，干脆率军南下，改屯蒙城了。
对于这些事儿，裴该自然是一清二楚，但他还得假装自己不清楚，要等张宾先说出来，苟晞已经不在仓垣了，现在在蒙城。然后裴该假意皱皱眉头，嘴里却说：“既如此，事更易耳。主公当速写表章一道，送往蒙城，表示愿意背汉从晋，奉豫章王为主，即可请苟道将让开通路，直取邯郸、襄国矣。”
张宾面色一沉：“裴郎休要戏言！”你到这会儿了还想着劝说石勒归晋吗？这晋朝皇帝都已经让刘曜派人押到平阳去了呀！
裴该一翻白眼：“既不愿降，自当厮杀过去，又何必来问我！”你问怎么前往邯郸、襄国，这不明摆着得一路杀过去吗？你提这问题有意义吗，还怪我口出戏言？
张宾双眉一挑，不禁“哈哈”大笑，随即正色道：“今苟晞在蒙城，遣王赞守阳夏，正当我等之东。裴郎曾与明公说‘向东’，然而若然向东，必与此二人交锋，未知胜算几何，故此明公尚在犹疑，也命我前来向裴郎探问，可识得此二人么？”
裴该想了一想：“我昔日倒与王正长（王赞）有过一面之缘，至于苟道将，未曾得见……”随即嘴角一歪：“听闻苟道将昔日曾战败过公师藩、汲桑，以及主公，难道是因此而对他有所畏惧么？”
石勒初从汲桑，依附成都王司马颖部将公师藩，但旋即公师藩就在白马为苟晞击杀；汲桑逃回老家茌平，一年后自称大将军，遣石勒等攻陷邺城，杀害新蔡王司马腾，但很快就被苟晞、王赞所败，逃亡途中为乞活所斩——乞活原本都是司马腾从并州带出来的，因此要为故主报仇。所以苟晞算是石勒的老对手了，石勒先后两个主子都折在他手里，若说没有丝毫心理阴影，那可能性是不大的……
张宾摊摊手，说：“时移事易，如今晋室覆灭在即，我汉国如日中天，明公拥众二十万，士壮马腾，而苟晞军已残破，困守蒙城，外无救援，又何惧之有啊？”
裴该点点头：“我虽不懂军事，但知若主帅气沮，则军必败，唯有怀着必胜之心，战阵之上方有成算。王正长一书生耳，料不难敌，王正长败则苟道将势必生惧，乃可一鼓而定之。且彼为将多年，所过残破，杀戮甚众，人称‘屠伯’，主公不是号称为的吊民伐罪才起兵反晋么？既然如此，则须先擒苟道将，然后方可完其素志，收拢人心——必攻蒙城！”
张宾听了，不住点头，但似乎他还有话要说，却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才是。裴该注目他半晌，突然间笑了起来：“裴某私心揣度，主公与张君所虑者，并非苟道将，而是王弥吧？”
张宾双眼骤然一亮：“裴郎果有深谋！”
“王弥见在何处？”
张宾摇摇头：“尚未侦知。”他随即告诉裴该，当日在洛中，王弥和刘曜闹得很不愉快，所以石勒为了避免被夹在两人中间，左右为难，干脆向汉主刘聪上奏，说破洛完全是刘、王二人之功——你们自己分功劳去——以此为条件，问刘曜讨要了一些粮秣物资，便即启程南归许昌了。此后听到消息，刘曜一方面将晋主押往平阳，同时整军秣马，打算进而西取关中，呼延晏表示愿意继续受他的节制，王弥却直接撩了挑子，同样率领所部离开了洛阳。
王弥起家的根本是在青、徐之间，而且不久前他还派遣部将曹嶷进攻青州，打败了苟晞，所以很可能打算东归，去与曹嶷合兵。但他是一路往青州跑呢，还是有可能停留在途中呢？当石勒攻打苟晞、王赞的时候，王弥会不会突然间跳出来掺和呢？事情往小里说，他很可能抢摘石勒的胜利果实，收编苟晞的败兵；但若往大里说……
张宾告诉裴该，刘曜已然上奏弹劾王弥，说他未得主帅号令便擅自离开洛阳，反形昭彰，相信汉主的处罚决定不日便将颁下。不管王弥是真要反，还是被逼反的，他很可能趁着石勒率军攻打苟晞、王赞的机会，从侧翼发动攻击——若然如此，别说取胜了，石勒能否全身而退都不好说——“是以乃问裴郎，将何以东向？”
裴该心说我知道王弥在哪儿啊，他就在项关……但是这事儿不能直接告诉张宾，否则就变成能掐会算的妖人了。虽然说不准张宾乃至石勒都挺迷信，就吃这一套，但妖人不是好当的，十算九准都未必为功，剩下一次不准，或许就能要了自己的小命……于是装模作样地想了一想，伸出两枚手指来，对张宾分析道：
“我料王弥必归青、徐，以与曹嶷合兵。自洛阳向东，有三条道路：一是沿河而下，自许昌、蒙城的北方而过——或许苟道将正是听闻此讯，才匆忙自仓垣而南徙蒙城的；二是自豫州而东向徐州，在我等南方；三是取中道，则必然与我等并肩而行……”
“彼若南，若北，皆无可忧，独惧其取中道。倘若真的如此，则主公不妨按兵不动，以期王弥先与苟晞、王赞冲突，我等蹑于其后可也。要在尽快侦知王弥何往，然后才能谋划进退之策。”
张宾抚掌大笑：“裴郎所言，与我暗合！我便将此言上陈主公吧。”说着话朝裴该略略一揖，站起身来就待告辞。裴该心说我所言自然与你暗合，以后碰到这种事儿你都没必要跑来问我，直接把自己心里想的加署上我的名字呈报石勒便是。当下起身相送，可是又实在忍不住炫耀之心，貌似随口问道：“张君以为，汉主将如何处置王弥？”
张宾心说这事儿与你何干啊？你是不是还有什么话要说？转身问裴该：“我无定见，裴郎以为如何？”裴该淡淡一笑：“我料汉主不但不会怪罪王弥，相反，还会给他加官晋爵！”

第三十六章、观阵
石勒返回许昌十多天后，陆续有消息从各方传来：消息之一：王弥自南道东归，暂且驻军在梁国项县，控扼要隘项关；消息之二，汉主刘聪以攻陷洛阳之功，拜王弥为大将军，加封齐公——也不知道他是还没收着刘曜的弹劾，还是收到了却干脆当作没瞧见。
其实第一个消息并不出张宾所料，但当他听到第二个消息，却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对石勒说：“不幸而被裴郎言中了……”
石勒皱着眉头问他：“难道主上尚未接获始安王的上奏？为何不罪王弥，反而给他加官进爵呢？”
张宾苦笑道：“若未接到始安王上奏，又怎知王弥离开洛阳，率部东归？不知他东归，如何加封他为齐王？这分明是默认他去取青、徐之地。洛阳虽然克陷，河南却成焦土，各地晋军仍在负隅顽抗，当此际，朝廷是深恐逼反了王弥，才不得不装聋作哑啊。诚恐旦夕之间，便会祸起萧墙！”
石勒气不打一处来，当场猛拍几案，说草，我在辛辛苦苦地征战，你们倒搞窝里斗，国家照这样下去，怎么可能好得了？！“设先帝仍在，始安王与王弥等人必不敢如此行事！”张宾心说国家好不了，你才有机会啊……顿了一顿，就问石勒：“既王弥所在尚远，我等可否离开洛阳，东取阳夏、蒙城？”
石勒扯过地图来瞧了几眼，又心算了半天，喟然长叹道：“项关也不甚远……”从许昌到阳夏大概是两百里地，阳夏到蒙城近三百里，可是从许昌到项关同样也是三百里啊……项关距离蒙城比较远，可是距离阳夏，比许昌还近便哪。
张宾忙道：“机不可失，时不在来。今王弥暂驻项关，不知几时才会动身前往青、徐，若其不走，难道我等便老死在这许昌么？河南、兖、豫之间，常被兵燹，田地荒芜、粮秣无着，若迁延日久，只怕师老兵疲……”你从晋军那里抢来的粮食，还有问刘曜讨要的，也就再够几个月而已，咱们不可能一直跟这儿呆着不挪窝啊，迟早会饿死的！“不如试攻阳夏，若其城坚难下，或者王弥有北上迹象，再退返许昌也不为难。倘若能够顺利攻克阳夏，获其存粮，即可继续东向蒙城。项关距蒙城颇远，不怕王弥掣肘。”
石勒立召亲信部下前来商议，刁膺主张还是稳妥为上，多观察一段时间再说，但蘷安、孔苌等人却力主即刻发兵，去攻打阳夏——一则他们是武将，不怕吃败仗，只愁没仗打，自然闻战则喜；二来众将都与苟晞、王赞有仇，恨不能立刻将此二人擒获，献俘辕门。
因为裴该还没有职司，所以这次小会他并没有参加，只是听说石勒受众将鼓舞，当即拍板——走，咱们打王赞去！
而且张宾原本建议若阳夏难取，可以再折返许昌，石勒为了宣示自己的决心，干脆把许昌、颍阴等城的兵马全都拉空了，全军上道，东渡洧水。裴该就跟进在“君子营”的队列当中，他向支屈六要了一匹好马，跨之而前，身后跟着四辆大车——三辆车装的是那些简牍，还有一辆马车上坐着裴氏、芸儿，以及老仆夫妇，由年轻男仆裴仁驾驭。
至于另外一名年轻男仆裴熊，那自然只能步行跟随了。
……
两百多里地，仅仅三日便至——这还包括了涉渡洧水和阳夏附近蒗荡渠的时间。石勒把后军留在蒗荡渠附近，由徐光统筹其事，派逯明率军监护——逯明也是他初起兵的“十八骑”之一。
裴该安置好了裴氏，主动跑去求见逯明，要求说：“请致语张孟孙，我欲观阵，未知可否？”逯明传出消息后不久，张宾就主动骑马来见裴该，问他：“裴郎不是说，不欲与晋军交锋么？如何又想阵前观战了？”
裴该面无表情地说道：“我只见过主公在宁平城摧破晋师，但那不叫对战，只是屠杀罢了。今后既然随军而行，即便不通军事，也当多少作些了解，以免紧急时张惶无措。我又不去阵前厮杀，仅仅远观攻城之景而已，不算违背诺言。”
张宾笑一笑，还以为裴该已经彻底归心于石勒，愿意为石勒谋划，只是还找不到合适的台阶下而已。便即问道：“阵前刀剑无眼，裴郎就不怕么？”话才出口就知道自己问错了，裴该孤身一人就敢袭击石勒，他字典里可能会有个“怕”字吗？果然裴该把嘴一撇：“远观而已。若真有流矢加身，这是命啊——上天要我死于此处，自不会怨怼于张君。”
张宾说既然如此，那好吧，你跟我来。二人策马离开营地，东行约十里，便抵达了阳夏城下，这里旌旗招展，刀枪耀眼，就中簇拥着山阜上一杆虎纹大纛——石勒就在大纛下赫然驻马而立。
张宾催马靠近石勒，高声通报道：“裴郎来了。”裴该才要下马，却被石勒一扬鞭子制止了：“裴郎可来我身旁，立马观战——站得高，才能看得更远。”
这时候的石勒，话语虽然仍很温和，但脸上却不再浮现以往面对裴该时候那种特意伪装出来的亲切的笑容了，他面沉似水，脸上隐含着重重煞气，裴该才跟他的双眼一对视，就不禁心脏狂跳不止——这就是一代胡人之杰、未来的后赵明帝石世龙之本相么？！
他暗中长吸一口气，假装观看阳夏城，赶紧把脑袋偏过去了。这是一座千年古城，据说夏后太康曾经定都于此，故名“阳夏”，位处中州腹地，当兖、豫之要冲，是历来兵家必争之所在。此城北依氵过水，西、南两面多丘陵、低阜，东面则是一马平川，城壁土垒，看上去颇为雄壮。
张宾介绍说：“探马来报，王赞才入阳夏两月而已，城壁基本修葺完成，但守兵数量却颇有限——胜兵不过两千余，能够驱之登城助守的百姓，也不足万。”裴该接口问道：“‘十则围之，五则攻之’——今我军十倍于彼，可能顺利克陷么？”
石勒略侧过头，对裴该说：“我已遣使入内，招降王赞，若彼不从，便命大军三面围攻。裴郎以为，王赞肯降么？”
裴该摇头道：“王正长与苟道将相交莫逆，必然期待道将来援，不肯遽降。然若主公能够攻破城壁，彼乃不得不降耳。”张宾问道：“如何破城，裴郎可有计策？”裴该两眼一翻：“张君何必问道于盲！”
张宾笑笑，不再发问。他和裴该数次长谈，发现那小年轻对形势的判断往往和自己暗中契合，甚至某些见解还在自己之上，他隐隐地已经把裴该当成可以共谋大计的并肩之人了——若非如此，也不至于裴该玩的很多小花样竟能瞒过他老谋深算的张孟孙。但此刻想想，判断形势是一回事儿，临阵设谋又是另外一码事，裴该终究没有领过兵，打过仗，这我问他怎么攻城，不是扯淡呢嘛？裴该若是真能当场设谋，克陷坚城，那他不是诸葛亮——这还是从支屈六嘴里听来的——他简直是吕望再世！真要有这种不学而能的天生圣人，自己是不是得马上跪下来磕头，拜他为师啊？焉有是理！
……
劝降书信貌似是徐光徐季武预先草就的，据说此人文笔为“君子营”内魁首，那当然也就是石勒军中第一人了。虽说论出身裴该比徐光强得太多，就理论上而言，学习资源也要远远过之，但终究饱览群书是一回事儿，下笔千言又是另一回事儿，写文章是要讲求灵性的，裴该自知无论上一世还是这一世，两个人两具灵魂，这文学方面的灵性却全都欠奉。
换言之，倘若天下太平，自己一辈子“无灾无难到公卿”……不，已经算是公卿了——一辈子当无能公卿、无耻官僚，也肯定不会留下片言只语值得后世传唱。
拉回来说，石勒遣一员汉将，据说曾与王赞有过数面之缘的，持此信入城劝降，但是王赞根本没跟他多说话，信接过来看也不看，直接就在膝盖上折断了，然后下令将此人乱棒赶出城外，以示自己不降之志。那汉将归来禀报，石勒歪着脑袋问他：“城内情形如何？”
那汉将回复道：“百姓皆有菜色，士卒几无锐气，物资随意堆积，号令也颇混乱——唯独城壁修葺一新，貌似甚为坚固。”
石勒笑一笑，转过头来注视裴该：“裴郎所言不差，王正长只是一书生耳。”随即摆正头颅，面朝阳夏城方向，缓缓地举起了自己的右拳。
石勒身后大纛当即朝上一扬，四周军士们望见，无不高声呐喊起来，一时间声震四野，倒吓得裴该不禁略略一个哆嗦，就连胯下坐骑也开始踩蹄躁动。不过他这匹问支屈六讨要来的“好马”，无论脚力还是负载力都仅仅中游而已，唯一的好处就只有“温驯”二字，所以估计不是临阵激动，而是跟自己一样，被惊着了……
裴该一侧脸，就发现石勒的身型仿佛瞬间高大起来，并且映着正午的骄阳，身周似有光芒在跃动。他不禁从心底冒出来一句老话——“大丈夫当如是也！”
眼神略略下移，瞧见了石勒腰间佩系的长刀……裴该心说我若有刀在手，此际相距咫尺之遥，正所谓“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缟素”！但是再瞧瞧石勒身上的铁甲，甲片层层相叠，映日生辉，不禁当即黯然地打消了这个无稽的念头。除非给我一支五四……不，AK，否则成功的几率永远是零……
石勒一声令下，诸军列队而前，开始攻打阳夏城防。张宾与裴该并辔而立，不时低声向他介绍战局、战况。根据张宾所说，石勒命支雄布阵城西，蘷安布阵城南，桃豹布阵城东，三面围攻。
石勒所在山阜位于城南，所以裴该也只能远远地大致观察到城南的战况。只见一个又一个步兵方阵在各色旗帜的指挥下，士气昂扬地缓步向城壁挺进，到了一定距离，城头开始有箭矢射下，于是大旗摩动，鼓声擂响，步卒分而为二：一部分开始提高速度，发足疾行，然后越来越快，直至狂奔；另一部分人数较少，当即原地立定，引弓搭箭，开始与城上互射。
裴该一皱眉头：“看旗色，都是汉……中国之兵，胡人悍勇，何不驱以攻城？”攻城的不但全是汉兵，还有不少并非正规军而是辅兵，估计身上连铠甲都不完全，胡人呢，都跑哪儿去了？这是故意要拿汉人先去填命吗？

第三十七章、阳夏城下
裴该怀疑蘷安等胡将故意驱使汉人当先，去消磨城守军的体力和锐气，但张宾却笑着解释说：“胡骑贵于冲锋裂阵耳，至于攀壁攻城，本非彼等所长。扬长避短，也是兵法之要啊。”
裴该明白了，军中胡人多是骑兵，这不可能骑着马直冲城壁啊——又不是光荣游戏——若让他们舍骑就步，纯属浪费资源。况且胡人往往擅长骑射，而骑弓射程较近，也无法用来压制城头火力。倒并非石勒或者蘷安不把汉兵的命当命，随便浪掷，但……自己心里怎么就那么不舒服呢？
不时有攻城士兵中箭倒下，原本尚算齐整的队列也就此涣散起来。但从城墙上放箭，虽然射程可以及于很远，靠着箭矢下坠之势，破坏力也足够，但几乎等同于盲射，准头非常之差，故此根本无法阻遏攻城方的冲锋之势。裴该压低声音说：“惜乎城上箭少，倘若万箭齐发，汝……我军必遭重创。”
张宾笑道：“若彼一面城壁便有近万弓手，又何必凭坚而守，早便出城与我野战了。是知城内兵寡，才敢这般攻城。”
阳光炽烈，裴该被迫要手搭凉篷，遮住额头，才能大致分辨出城墙边的状况来。只见已有不少兵卒抵近城壕，就用事先准备好的木板架桥渡壕，汹涌冲向城壁。他心说我站在这儿，哪有什么风险？距离那么远，即便城上有这年月还并未普及的什么床弩啊，或者后世神臂弓，也压根儿射不到我这里来吧。
左右瞧瞧，山阜上下，里三层外三层的全都是石勒的亲信护兵，几百米内有些树木，也都尽数伐倒了，根本没有可以藏人的地方——也就是说，暗派刺客抵近了搞斩首行动，成功几率同样为零。
耳听张宾继续解说：“阳夏城壕原本甚宽，引氵过水注入，环城为防，但年深日久，早便淤塞，甚至于多处断流——虽说自王赞入驻以来，便驱使军民修缮，但偌大的阳夏，岂有一两月间便能修成金城汤池的道理？各处破绽甚多。裴郎且看，彼若能在城壕内侧增建羊马垣，使弓手暗伏其中，待我军渡壕时引弓攒射，则必能极大杀伤我军也。”
裴该眯起眼睛来细细一瞧：“我也听说过羊马垣……壕内高耸处，难道不是么？”
张宾笑道：“此前世所建，各处残损，几不可用——或许王赞以为所谓羊马垣，真是为了圈养羊马而设的，未当作城防设施，故此并未加以修复。不过城内兵数实在太少，若分在城外，缓急时恐怕很难退守城壁……”
“张君之意，王正长未必不知，只是无能为也？只为兵少，是故‘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张宾捋须而笑：“裴郎此喻，大是有趣……也甚是有理。即王正长为巧妇，家中只有一抔米，却等来了数十豪食之客，又哪里招待得过来？”
攻城兵卒在抛下十数具尸体后，便顺利渡过城壕，来到城墙边，当即抛掷绳索，或者并力抬起肩负的木梯，打算要蚁附登城。裴该皱眉道：“蚁附伤损必大，何不造器械以攻城？”就算造不出来什么云梯、冲车，你砍根大木头撞城门总不为难吧？
张宾轻轻摇头：“须时太久。我等不可久持于阳夏城下，一则恐苟晞来救，再则恐王弥北上……但也并不急于一两日间，今日初阵，为的是尝敌，探查其指挥是否灵动，士卒是否用命，以及城防上是否有漏洞，漏洞何在……”
……
差不多正五时分发起的攻击，仅仅在南城方面，蘷安就先后组织起了三次猛攻，每次大概投入三到五千人，却全都铩羽而还。
攻城方面冲锋、渡壕，往往都不困难，但一等正式攀登城墙，却往往被城上抛下滚木擂石来，打得是臂断腿折——那玩意儿可比弓箭威力大，也容易取准。结果一瞧带着的绳索大多被割断，架起的梯子大多被砸碎，攻城方也就只得发一声喊，狼狈而逃了。然后整理败兵，重组阵列，又得花费很长时间，几乎是攻一趟城的两到三倍……
其它两个方向，裴该虽然未曾目见，想来也应该差不太多。战后他听到有人向石勒禀报，计点前后战死兵卒百五十人，重伤者倍之。
裴该越瞧，便越觉得有些索然无聊。这因为他只是一个旁观者而已，既不处于攻城一方，也不站在防守一侧，丝毫也没有紧张感，即便城上城下都有士卒残废乃至丧命，终究隔得太远，瞧不清楚，自然便对心灵产生不了任何的冲击力。更重要的是，他明知道此战的结果，这连悬念都没有了，就只能木呆呆地瞧着一群人冲上去，然后再退下来，还比各种球类比赛的攻防都要缓慢一百倍——游戏倘若做成这样，肯定没人肯玩儿。
但裴该终究是见过宁平城内外那番惨况的，他知道这不是游戏，那一个个倒下的，都是活生生的人，不管汉人还是胡人，同样有皮肉骨血，也会感觉疼痛，也会陷于濒死的绝望之中……倘若统帅都和他此刻似的远离战场，比方说宁平城之战中的王衍，只在中军接受战报，或许那些倒下的，战死的，就只是些冰冷的数字而已吧。
对于裴该来说，那种地狱般的惨况是他人生的开端，而对于另一些人来说，却是生命的终点，即便有所悔悟，也已经来不及了。当然，也有很多至死不悟之人，比方说王衍……
战后，张宾问他：“裴郎，今日观战，有何感想？”裴该不禁长叹一声：“故云‘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以而用之’……”张宾笑问道：“我军可还雄壮么？”裴该心说雄壮个屁啊，这封建时代的军队，尤其是乱世中靠着强拉和用食物引诱招拢起来的部队，也不过就一群武装暴民罢了，冠以“军”字，简直是对这个字最大的侮辱！
当然啦，石勒麾下的精锐胡骑又不同了，那是武装暴民中的魁首……
张宾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忍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于是小心翼翼地问裴该：“我未曾亲随明公，从之于宁平城，未知司马越所部又是何等模样？”裴该从脑海中搜索前一位躯体主人的记忆，回复他说：“‘赳赳武夫，国之干城’……惜乎，统御既不得法，将领又无斗志，士气丧尽之下，也不过一群猪狗罢了……”
“若能训练一支那样的军队，粮饷既足，器械又精，世代为国家精卒，皆以勇进为荣，退缩为耻，然后我等训导之，使知礼义，明公统御之，使纵横四方……”听张宾的语气，观其眼神，似乎充满了梦想和憧憬，“天下不足定，而我等此生亦不虚也！”
裴该悄悄一撇嘴，心里话说：“做梦！”
“明日攻城，裴郎还来看么？”
裴该轻轻叹息道：“但我不死，自当来看。”
……
裴该空着肚子，同时心情也空落落的，独自一人骑着马返回蒗荡渠附近的营地。这一路上，陆续有胡骑纵横来去，传递信息，守护通道，他根本是逃不了的——而且就算想逃，又要怎么接走裴氏？
回营见过裴氏——按照礼仪，出而返之，必须先向长辈通报——裴氏问他攻城的情况，裴该随便敷衍两句。裴氏又问：“文约以为，王正长可能守得住阳夏么？”裴该摇摇头，连说了三个“难”字。
“然而若阳夏城破，王正长可能幸免于难？”
裴该抬起眼眉来瞟瞟裴氏，疑惑地问道：“姑母与王正长有旧么？”裴氏轻轻摇头，说我没见过王赞——“然其人博学有俊才，我曾读过他一首《杂诗》，文辞质朴，意味隽永，乃是不可多得的佳作。”
随即便曼声吟诵起来：“朔风动秋草，边马有归心。胡宁久分析，靡靡忽至今。王事离我志，殊隔过商参。昔往鸧鹒鸣，今来蟋蟀吟。人情怀旧乡，客鸟思故林。师涓久不奏，谁能宣我心？”最后说：“似此等人物，死了岂不可惜？”
裴该忍不住撇嘴道：“人皆有父母，或者有妻儿，在其亲眷看来，死者全都可惜，何独王正长为然？彼虽有俊拔之才、逸群之志，奈何与苟道将相善，二人合兵，所过残破，‘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死于他刀下的又不知凡几！难道便不可惜么？”
裴氏闻言，脸色不禁微微一变，随即压低声音问道：“外间都传言，是先夫掀起变乱，害了天下人，难道文约你也这么看吗？”裴该当场就想破口大骂司马家那票混蛋，但咬了咬牙关，终于还是忍住了，反问裴氏道：“姑母又作如何想法？”裴氏匆忙转过脸去：“天下事由男儿作主，我等妇人又如何得知……”
帐内一时间陷入了尴尬的静默之中。裴该愣了一会儿，正想告辞退出去，就听裴氏嗫嚅着说道：“都是我害了文约，若非为我，文约又何必身罹如此险境……”
裴该闻言，微微吃了一惊，心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了？不会是突然间懊悔起来，萌生了死志吧？！赶紧偏过头去想要观察裴氏的表情，但天色已黑，帐内灯烛昏暗，裴氏故意把面孔隐藏在阴影里，怎么瞧也瞧不清楚。犹豫了一会儿，裴该这才开口问道：“帐中气闷，姑母可愿随侄儿出门外一叙？”我有话要跟你说，但这里太不安全，须防隔帐有耳。固然裴熊已经被我打发去洗马了，但另外仨货还在啊，谁知道他们猫在哪个角落里呢？
裴氏偏回头来，望望裴该，裴该赶紧以目视意。裴氏犹豫了一下，这才点点头：“出外透透气也好。”便即取了带纱帘的笠子来，戴在头上，遮住了面孔。
二人出帐并不甚远——芸儿原本在帐外等着伺候，见状欲待跟随，却被裴氏摆摆手阻止了——裴该左右瞧瞧，月色之下，火炬的光芒与暗影交错，一如恐怖猛兽，但除非真能隐身吧，六七步内也很明显地并无第三人。他这才凑近裴氏，压低声音说道：“若非姑母相救，侄儿早便死了，如今暂栖胡营，乃是侄儿自愿搭救姑母，以报恩德。设姑母有不讳，侄儿唯死而已！则身上污秽，恐怕再也无可洗清……”
裴氏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才微微叹息道：“文约不必相劝，我明白的……如今我与文约同生共死，已难相离，自不会撇下文约，自寻死路。”随即伸手抓住裴该的手腕：“文约，不管外间如何议论先夫，他若仍然在生，我当生死相从。可见污名并不可怕，不值得用生命来清洗……卿千万，千万谨慎，切勿鲁莽从事，浪掷性命——如战阵之上，刀剑无眼，当远避为是！”
裴该点头应诺：“侄儿理会得……”

第三十八章、千金马骨
裴该答应裴氏要远离战场，诸事谨慎，但这并不代表他不打算再跟着张宾去观看攻打阳夏城了——虽然节奏太缓慢，瞧着也实在无趣，终究是宝贵的经验啊。
身当乱世，裴该可没想着一辈子都蜷缩在他人羽翼之下。
于是翌日石勒继续挥师攻城，裴该也再次前往。他明显察觉到，蘷安的攻城力度比昨日增强了许多，并且终于扛出削尖的巨木，用来撞击城门。可惜因为并无冲车，扛着撞木的兵卒只能用大盾遮护，防御力很弱，城上箭矢、木石，乃至火把、沸水倾泻而下，攻城士兵损失惨重。
裴该有点儿瞧不下去了，凑近一些对张宾说：“似此蛮攻，折损必大啊……”张宾笑一笑：“裴郎，所谓‘慈不掌兵’，些许伤亡，本在意料之中。卿且远观，毋须多言。”
这一日从早晨便开始了进攻，到正午前，蘷安先后发起两次冲锋，第二次已经有士卒攀上了城头，但很快就被守兵砍翻，把尸体抛掷了下来。根据汇总、禀报，光南城这一侧，一上午就死伤了三百余人，但虁安亲率胡骑，张弓搭箭，在阵后督战，使得攻城的兵卒后无退路，被迫人人奋勇，对守兵也造成了相当数量的杀伤。
午后开始了第三次猛攻，守兵明显加强了防护力度，再无一名攻城方士卒可以侥幸攀上城头，而用来撞击城门的巨木旁边也堆满了累累的尸体。裴该忍不住问张宾：“似这般情形，可知守方伤亡如何么？”张宾随口回答道：“两日之战，也总有二三百的伤亡吧，但恐怕死者、重伤者，应当较我为少。”裴该苦笑着问道：“城中近万人，似这般损伤，要几日才得杀尽？若等苟道将率军来救……”
张宾不禁笑了起来：“裴郎，攻城之道，本不在杀尽守军，只须攀壁或破门而入，则守方自然士气靡沮，我方乃昂扬振奋，一可当十矣。”裴该又问：“几时能攀上城头？”张宾摆摆手：“且看，且看。”
眼瞧着蘷安这回攻击又将无功而返，突然之间，裴该发现城头上的旗帜竟然开始散乱了。他正感到疑惑，就见一骑远远地奔到山阜下，马上骑士高声叫道：“桃将军已破东城！”群胡闻言，莫不高举右臂，啸叫起来。一直面无表情的石勒，脸上也不禁露出了欣悦之色，随即吩咐：“传令蘷、支二将，全力投入，猛攻南、西两壁！”
张宾就马背上朝石勒一拱手：“恭喜明公。”随即转过头来问裴该：“裴郎可知桃将军因何能破东城么？”裴该本来只以为桃豹够勇，或者是运气比较好，但听张宾这么一问，貌似这里面别有花样……难道说——“此乃声东击西之计么？”
张宾抚掌笑道：“然也。”他详细对裴该解释，说城东纯是平地，毫无遮蔽物，对于攻城方来说，其实最容易遭受箭矢所伤，因此今天从一开始，桃豹就故意打得疲疲沓沓的，不肯使出全力来。而相反，蘷安在城南，支雄在城西，却卯足了力气，不计伤亡地猛攻，迫使守军抽调城东的兵马来增援这两个方向，然后趁此时机，桃豹突然间发力，这才能够一举攻破东城。
“一则王正长书生耳，并不熟于军事，二则城内兵数太少，难以三面应付。裴郎须知，城广未必易守，越是广大，须兵越多，若不足数，反比一二里的小城更难布防。”
裴该作揖道：“多谢张君解惑，受教了。”
……
仅仅两天的时间，石勒便即攻陷了阳夏城，王赞妄图自北门渡氵过水而逃，却被石勒预先使支屈六在北岸设伏，轻轻松松地就把他给俘虏了。
当支屈六把王赞绳捆索绑押解到石勒面前来的时候，石勒还在刚攻破的南城大门口，没能进城呢。裴该位于石勒身后，定睛一瞧，只见这位王正长的形貌极其狼狈：甲胄已被剥去，光穿着一套白色的衷衣，多处沾染着血污；靴子掉了一只，布袜上沾满了湿泥；发髻散乱，面色灰败，额角上还有一块青肿……
石勒也不下马，只是略略俯身，笑着问王赞道：“正长，昨日我遣使劝卿降顺，何以不肯展读书信，便直接折断了呢？”王赞垂头丧气地回复道：“总是愚氓不识将军虎威，自以为能够安守阳夏，太过狂妄了……将军恕罪。”
石勒一挑眉毛：“罪不可恕，命却可饶——正长可肯归服于我么？”
王赞叹息道：“既为所俘，全由将军处断……然赞实无经世之才，只恐难食将军俸禄……”口气挺软，但还是不愿意投降。
石勒笑道：“我知之矣，此处非待客之所。且等入城后，我再重新来问过正长吧。”命令支屈六给王赞解开绑缚，换身衣服，再好好梳洗一番，等待传唤。随即右臂一挥：“进城！”
身为主帅，石勒是比较晚进入阳夏城的，先让桃豹、蘷安、支雄等人把城内清理干净了——当然这“清理”不是指的洒扫街衢……裴该走在石勒身后，就见街道上满是死尸，两旁房屋大多倾塌，或者被烧得只剩一些焦土，状况非常凄惨。他知道这年月每破一城，攻方总要大加杀戮，别说胡兵了，当年跟随着司马越的时候，晋军对自己的同胞同样毫无怜悯之情。不过那时候往往要等把尸体全都处理完了，朝廷百官才会入城——倒不是有什么恻隐之心，纯粹因为官僚们爱干净……
当下忍不住略催一催马，靠近石勒，低声劝说道：“主公须布信义仁德于天下，然后才能战必胜，攻必克，甚至不战而屈人之兵——且请少缓杀戮。尤其城内百姓无辜，不过为王赞所迫助守而已，还请宽宥。”
石勒笑一笑，扭过头来对裴该说：“百姓是人，难道我的士兵就不是人么？既驱使他们冒矢攻城，死生旋踵之间，则既入城，必不能禁其杀掠——否则谁肯为汝卖命？我知裴郎不忍见此，且放宽心，早有号令，待我入城时，蘷安等便须封刀……”
话音未落，忽见一名女子赤裸着身子从街角猛蹿出来，随即被身后的一名胡兵挥起刀来，正好劈在脊梁上，鲜血当即喷涌而出，那女子都来不及叫唤，顺着刀势蹿伏到地上，打一个滚儿就不动了。
随即那胡兵抬头望见石勒，匆忙后退两步，柱着刀单膝跪倒行礼。
裴该心中愤懑，忍不住就冷哼一声：“好封刀！”石勒双眉一拧，怒视着那名胡兵，喝问道：“汝是谁的部下？！”胡兵结结巴巴地回复说：“支雄将军麾下……”石勒当即摆手：“拖下去，砍了！”
胡兵大惊，急忙高叫：“郡公饶命——同为羯人，何故杀我？！”
听说是羯人，石勒不禁“啧”了一声，他偷眼瞟瞟裴该——裴该面无表情——于是吩咐说：“拖下去，抽二十鞭子，以儆效尤！”
那胡兵被拖下去了，裴该冷冷地问道：“羯人的性命，果然比晋人……比军令重要么？”石勒轻轻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我羯族人少，岂忍害之……我的难处，希望裴郎能够理解——且命他待罪立功吧。”
……
石勒等人进入县令衙署坐定，然后就命支屈六带王赞进来。王赞换了一身整洁的袍服，但是没戴冠，也不系印绶——就跟裴该一样——脸上也洗净了，可惜额角乌青难除。他进门后便即拱手趋近石勒，随即在案前屈膝跪下。仪态比方才在城门前端庄多了，但气势只有更加萎靡。
石勒一摆手：“正长请坐。”王赞这才把屁股落在后脚跟上。
“正长，昔在仓垣，我曾为卿所败，何以今日胜负易势啊？”
王赞沮丧地回答道：“赞前从苟大将军攻青州曹嶷，不幸为其所败，健将锐卒，泰半丧没，此番守备阳夏，所部皆新募之兵，加之民、粮皆少，是以再难撄将军的锋芒……”
张宾在旁边听见他这么说，赶紧插嘴问道：“城中尚有多少粮谷？”
“不过千余斛耳。”
石勒一皱眉头：“即我不来攻，亦不足两月存粮……”想一想，不对——“加之百姓，恐怕不敷半月之须。如此贫乏，还敢守备此城么？”
王赞苦笑道：“正当青黄不接之时，城内百姓原本乏粮，我入城后，招募百姓修缮城防，粮草大多散尽……本没想到将军会来攻城，才刚遣使往蒙城去，请苟大将军接济……”
“苟道将使汝设防阳夏，距离许昌不过三日路程，难道便没有想到我会来攻打么？”
“此亦无奈之举……”王赞忍不住就开始大吐苦水。据他说苟晞自从青州一败，几乎一蹶不振，退军仓垣，都打算要向司马越服软认输了，谁想他主意还没拿定，却传来了司马越薨逝的消息。苟晞当即大宴三日，认为自己是有上天庇佑的，于是遣使洛阳，奉劝皇帝迁都仓垣，他好挟天子以令诸侯，重振声威——为此还特意派从事中郎刘会率船数十艘、宿卫五百人和粮食一千斛去接皇帝。谁想到期望落了空，皇帝不肯来，河南尹潘韬跟苟晞有仇，干脆把刘会连兵带船也全都给扣下了。
好在皇帝虽然不肯来，豫章王司马端却跑来了，于是当晋怀帝被俘的消息传到仓垣后，苟晞当即拥戴司马端为太子，司马端承制命苟晞为太子太傅、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也接近于当年曹操在汉朝的地位了。苟晞原本出身寒微，不想竟能登上人臣的顶峰，得意之下，豢养了婢女千人、侍妾数十人，每天沉醉在温柔乡中。
王赞名位虽然不高（时为陈留内史，加散骑侍郎），但与苟晞相交莫逆，多次当面劝说，要苟晞振作起来，整军备战，而且仓垣城小堞低，不如迁往它处。苟晞算是部分听从了王赞的建议，率部迁往蒙城，同时遥署舞阳叛民李洪为雍州刺史，遣冠军将军王兹屯驻谷阳，自以为李洪能够牵绊住许昌的石勒，王兹可以监视住项关的王弥，自己且能踏实过几天好日子呢。
王赞说了：“苟道将施法素来严苛，此前屡战屡胜之时，人皆谓治军正当如此之严，尚无多少怨怼之心，待其战败，苟且于蒙城，部将乃多叛离，如温畿、傅宣等皆其亲信，然都率部远飏矣。我本文弱之士，亦不娴于军旅，因久从苟道将，竟以为能战者，加之屡进良言，惹得道将不喜，于是才遣我到阳夏来。说是以防将军东进，其实苟道将也料不到将军会来得如此之快……”
听到这里，石勒不禁转过头去瞟一眼裴该，同时嘴角一咧。裴该要琢磨一下，这才明白石勒的意思，大概是在说：你瞧，这种说辞跟王衍当日何其相象啊？
——我本无能之人，不该担当此位，这是老天的误会，不是我的错啊……错误都是别人犯的呀，我要不是该上那些猪队友，何至于此？
就听石勒终于打断了王赞的长篇大论，问他：“今苟道将麾下，尚有多少兵将，多少粮草？”
王赞老实回答道：“蒙城中胜兵万余，丁壮在三万上下，此外散在周边各城邑的，还有三五千兵卒。粮秣为多年积蓄，倒还勉强丰足。”
石勒又一偏头，和张宾四目相对，各自心中有数。随即石勒朝裴该一挥手：“裴郎，近前来——正长可识得此人否？”
王赞眯眯眼睛，上下打量一番裴该，犹犹豫豫地说：“请恕眼拙，这位是……”裴该拱手道：“仆是裴该，先父在时，王君曾经造访，有过一面之缘，还记得否？不过当时该尚在冲龄，形貌自然大异了……”
王赞闻言大吃了一惊，又再细细端详裴该，貌似确实五官有点儿裴頠的影子，赶紧施礼：“原来是裴公的公子！”表情又是惊讶，又有些哀伤，裴该一瞧他这模样，心说坏了……没想到我还真做了石勒的千金马骨！

第三十九章、无妄之灾
世家门阀体系以东汉朝为其滥觞，到魏晋时始得成型，期间风云变幻，政权起落无常，但绝大多数源自汉季的头等门阀却始终屹立不倒，把家族显赫的政治声望一直延续到唐代乃至于北宋——比方说颍川荀氏、琅琊王氏、太原王氏、荥阳郑氏、高平郗氏、弘农杨氏、清河崔氏、范阳卢氏，等等，河东裴氏自然也列名在内。
这些第一等的门阀世家，必须要符合三个条件：一是在文化上，祖上出过经学名家，世代以儒经教育子弟，家中藏书甚丰，甚至独掌一家学说；二是在政治上，世代都出二千石以上高官，最好能有入朝任卿、拜相的；三是在经济上，家族繁茂，人口众多，广有田产，阡陌纵横，雄霸一方……
当然啦，这三点其实是互为因果的：若不明经，则得不到出任高官的机会；若然不出高官，很难兼并巨量的田产；没有足够的经济基础，也无法保证子弟世代学经，进而历朝出仕。然后因为基本上垄断了经学的学习权和解释权，又财雄势厚，才能任由政治风云动荡、朝代更迭，始终维持家族声势不倒。
这些世家出身的子弟，从来眼高于顶，非清要显职不肯接任，非宦门之后不与交游，非门当户对者也不相婚姻，别说瞧不上次一等门第的士人、官僚了，就连皇帝都未必放在眼里。终究司马氏在汉季只属于次等门阀，虽以经学立身，却没出过什么大家——不象荀氏有荀爽、王氏有王经、郑氏有郑众、郗氏有郗虑、杨氏有杨震、崔氏有崔琰、卢氏有卢植……而琅琊王氏的王祥、王览兄弟，河东裴氏的裴茂、裴潜、裴秀、裴頠四代祖孙，虽然算不上经学魁首，亦皆可为一世之师矣。
所以当听说这种顶尖门阀的嫡派子弟竟然降了石勒了，你说王赞能不吃惊吗？王赞虽然姓王，但祖籍义阳，跟琅琊王、太原王全都挨不上边儿，家系不入上品，天然地对头等门阀抱有高山仰止的崇拜心态。由此裴该就这样被石勒当做马骨给供起来了，还是具金灿灿的马骨，得空就亮出来给王赞之辈瞧瞧——连裴家都肯归顺于我，汝何人耶，而敢以不文胡儿目我乎？！
于是王赞惊愕过后，当即俯伏在地，向石勒表态：“明公威武，气盖当世，至德亦感天地，赞不才，今愿降矣。”
裴该看到这一幕先是苦笑不得，继而就仿佛跟吃了只苍蝇那么恶心。他只是暂时栖身胡营而已，压根儿就没打算帮石勒的忙，没想到仅仅投胡这一件事，就已经算是帮大忙啦……
石勒“哈哈”大笑，忙伸双手把王赞搀扶起来，随即提出要求：“正长，可肯为我书一封信，奉劝苟道将也倒戈来投么？”
……
石勒并没有如同攻打阳夏城那般，先派人拿着王赞的手书去蒙城劝苟晞投降。因为根据王赞所述，苟晞这会儿还在倚红偎翠，做着曹操再世的清秋大梦呢，换言之，他正狂着哪，哪肯因为一封老朋友的书信就降顺胡汉国呢？
但也正因为如此，石勒猜想苟晞尚且无备，有机会将之一举成擒——据说蒙城粮秣还算充足，若等他回过味儿来，大肆扩军备战，那便很难快速攻取了。要知道南边儿还有个王弥，随时可能挥师北上来插一脚，石勒倒不怕王弥和苟晞夹击自己，怕的是王弥抢先一步灭了苟晞，并吞其部众，到时候实力蹿升，恐非自己所能拮抗了。
于是他在和张宾商议过后，都没来得及询问刁膺、蘷安等人的意见，便匆匆集合主力，亲自领兵，连夜出了阳夏，直取蒙城。
果然不出石勒、张宾所料，苟晞才刚接到阳夏失守的败报，当场慌了手脚。终究他也是当世宿将，头脑一时间混乱而已，相信很快便能恢复过来，筹谋应对之策——要么进攻，要么防守，要么干脆弃城遁往它处。可还没等他开始镇定下来谋划呢，胡汉大军就已然到了城下，二话不说便发起了猛攻——真正是“兵贵神速”。
而且石勒还把多份箭书射入城内，内容很简单：“三日必克此城，破城后鸡犬不留，妇孺并杀！若三日内开城归降，则只罪苟晞一人，余党不论。”
苟晞这阵子实力日蹙，心倒飞得比天高，他本来就施法严苛，这一抖起威风来，就更是细过必罚，小罪必诛，搞得是人心惶惶，终于众叛亲离。因此石勒才刚攻了半天城，就有人主动打开西门，引导胡汉军入内，随即数名亲信直接把苟晞及其弟苟纯捆上就给押过来了。
石勒下得马来亲解二人之缚，这才递上王赞的书信。苟晞几乎是瞬间从天上跌落泥涂，巨大的心理落差彻底摧毁了他的抵抗意志，等见到好朋友的劝降信，不禁长叹一声，当即跪拜在地——堂堂苟大将军投降了！
这一来他几名叛主的亲信全都傻了眼，连声问说不是只罪苟晞一人吗，怎么不怪罪他了呢？那将军您又打算如何处置我等？石勒一瞪眼：“汝等背主不忠，还奢求活命么？！”下令将这几人全都乱棍打死。随即安慰苟晞道：“将军无罪。天下皆司马氏所坏，将军何罪之有啊？”暗示苟晞把他才刚拥立的太子司马端斩首来献。
苟晞这会儿为了活命，什么事儿不肯做啊？当场便亲手斩杀了司马端，割其首级，跪献石勒。石勒大喜，即拜苟晞为左司马——和张宾的名位一般高。
……
裴该等人是三日后离开阳夏，前往蒙城的——这算石勒的后军，家属营加辎重队，仍由逯明护持，战兵五千，各类非战斗人员倒有近三万之众。“君子营”成员除张宾、徐光、程遐等十余人随军听用外，也大多都在队列之中，这会儿又多了一个王赞王正长。
王赞这几天始终和裴该呆在一起。他先是请求拜见裴妃，然后就缠着裴该询问对方降胡的经过，说着说着，话题又扯到了宁平城之战上——王赞多方打问细节，询问某人某人当时可在军中，结果如何？裴该不好意思说全军尽没，就只有自己一个归降了石勒——什么石勒敬自己的志气、爱自己的才能，以及胡营约三事等事，太过曲折，也不容易取信于人哪。一个说不好，反倒显得王衍等辈全是节烈，就自己一人贪生怕死……
只得含糊应对，赶紧把话题给扯远去了。一开始他不打算多搭理王赞的，但说着说着，就听王赞感时伤世，开始吟诗，裴该不禁心中微微一动——这或许派得上用场啊……
东晋南朝，文采风流，士人基本断绝了汉儒的传承，因此被迫着不是去清谈了，就是去做诗了，于是上承建安风骨，开启文坛一段盛世——“国家不幸诗家幸，赋到沧桑句便工”，想想也实在悲摧到可笑。
裴该是打算落跑去江东的，天下虽大，只有那里还勉强可算一片净土，即便自己还有恢复之志，也起码先得把裴氏安置在那么一个安全的地方吧。可是若赴江东，就免不了要跟一票酸腐文人打交道，在这方面，他无论前世还是今生，学问是有，灵性绝欠，根本就没有吟诗作对的天赋。听裴氏说，这王正长倒算是个挺有水平的诗人哪，不如我先来向他请教一二吧。
就这么着，两人一连腻了好几天，年龄虽然相差甚远，貌似还颇为投契——不过诗文之道并非一两日便能有所进益的，而文章灵气么，即便拜投了明师，自身又足够努力，该找不着仍然找不着……
裴、王二人并辔而行，跟随大队进入蒙城。王赞多年担任地方官，也领过兵、打过仗，马术自然是娴熟的，还教了裴该不少速成的窍门儿——胡人打小骑马，反倒未必懂得。此时蒙城街道也已经真正“清理”干净了，再看不到多少遭逢兵燹后的惨状。
石勒说“余党不论”，当然不是指进城之后不烧不杀、不抢不掠，跟“人民子弟兵”似的，而是指对于主动降顺的将吏不再施加惩处——那几个倒霉蛋和新太子司马端算是例外——降将他要任用，降卒他要收编，至于普通百姓，对于流动作战的胡汉军来说作用不大，则自然难逃厄运。不过总体而言，蒙城还算是“和平”接收的，前后杀伤兵丁、百姓也不过一两千人而已，在这年月就已经算是难得的慈悲为怀啦。
即便如此，大军入驻，自然导致街面上冷冷清清，就没有什么百姓再敢露面，来来往往都是胡汉兵将。王赞还想跟裴该谈诗论赋，裴该看到萧条的市容，却压根儿提不其兴趣来，只得随口敷衍。正行之间，忽见几名胡兵拖着数人经过，那几个人全都满身脏污，加之道道鲜血淋漓的鞭痕，也不知道是犯了什么罪，要遭到如此严惩。
裴该一开始并未在意，但眼角偶然间一扫，却见其中一人面相有些熟悉，不禁勒停了坐骑，又再俯身细瞧。果不其然，此人一张方面，五官虽然扭曲，还能看出原本应该颇为精致，胡须虽然沾了血被黏得如同毛笔一般，仍然留存有仔细梳理过的痕迹——唉，这不是曲墨封么？！
王赞见裴该勒马，也不禁停了下来，问他：“文约，何事？”裴该扬起鞭子来朝那些人一指，提高声音问道：“彼等所犯何事？受了谁的鞭笞？”
小兵们只管拖人，理都不理。但王赞貌似认得其中一人，于是高声呼唤其名，那小兵抬头见了王赞，不禁大吃一惊：“王侍郎也降了……归顺了汉国么？”
王赞略显尴尬地笑一笑，不接这个话头，只是重复裴该的问题：“彼等所犯何事？”那小兵随口答道：“都是冒犯了石……郡公的军令，因此受此鞭笞之刑。”裴该指指紧闭双眼，生死不明的曲彬：“此人违犯了什么军令？”
那小兵回答道：“此人是得罪了苟将……司马，苟司马言于郡公，郡公勃然大怒，即命鞭笞三十……”
详细情形，这小兵也不怎么明白，要等一行人都安置好了以后，裴该才从简道口中得知确信。当然啦，简至繁也是跟他们一起来的，并没有亲眼得见，但架不住那家伙人头熟，又好打听啊，所以得到情报比裴该要早，而且相当的详细。
曲墨封真正是流年不利，才遭逢此无妄之灾。且说“君子营”内众士人大多虽有职司，却无正式名位，因而他们就自己冠上头衔，只为的相互称呼时候好听一些，比方说徐光和程遐都自称司马——左右就不论了，谁都不肯排名在对方之下。但这理论上只能私底下叫，不可宣之于大庭广众之间，只是大家说顺嘴了，石勒、张宾等人貌似也并不怎么在意，故此就连奏事的时候也往往会忍不住带将出来。
只是如今司马已有人选，石勒在收降苟晞以后，即任命他为左司马——空着个右司马的职位，众人私下传言，是给裴该留着呢。故此今日曲彬还不是正式奏事，只是在和徐光就公事交谈的时候，尊称对方为司马，偏偏被苟晞路过的时候听见了，苟晞深感恼恨，当场就跑去禀报了石勒。石勒闻言大怒——其实主要是做给苟晞看的——当即召徐光和曲彬过来，对徐季武仅仅申斥几句而已，对曲墨封就没那么客气了，当场下令责罚三十鞭，以儆效尤！
简道将此事禀报裴该，裴该不禁冷笑道：“曲彬谄上而傲下，固当罹此难也！”他虽然觉得这小子就一废物，根本无须关注，但当日奉程遐之命大大咧咧来召唤自己的事儿可还一直记在心里呢，他裴文约肚量可没多大，很记仇的。只不过既然苟晞先帮忙收拾了那家伙，倒是省得自己费脑筋和动手了。
随即恳请简道：“至繁，有劳卿为我收集城内公私图书……”

第四十章、积薪
等进得蒙城，安顿好之后，裴该就和王赞一起来见石勒。石勒正好与苟晞共坐，急召二人近前来，王赞与苟晞对面，双方神色都难免有些尴尬，石勒倒赶紧帮忙打圆场：“道将、正长，卿二人本为至交，今又一同归从我汉国，将来建功立业、封侯拜爵，也算是一段佳话了。”二人赶紧拱手：“自当虔心辅佐明公，以成大业。”
石勒又为苟晞介绍了裴该，苟晞赶紧行礼：“尝闻明公说起，裴文约深肖乃父，有不屈之志，有宰相之才，今日得见，真少年俊彦也！”裴该随便回了一礼，态度貌似有些倨傲——其实这不是装，他心里确实不大高兴。一是被石勒当马骨当得很不爽，二则苟晞的话里也还藏着钉子呢：啥叫“不屈之志”了？你是在讽刺我最终还是“屈”了么？是，我年岁是比较小，但不必直接称之为“少年俊彦”吧，你是倚老卖老，瞧不起我吗？
苟晞瞧不起裴该也是正常的，虽说二人论家世一天一地，但苟道将终究与王正长不同，从司隶校尉石鉴的部从事起家，不到十年便累功而成为西晋大将，曾经战必胜、攻必克，纵横大河南北，就连司马越都对他深为忌惮。等他地位逐渐提升之后，就难免对世家子弟会从仰视一转为敌视甚至是鄙视了——汝等不过托生了一个好人家而已，怎比我天纵英才、傲啸当世啊？！
这还是他被迫归降了胡汉，做石勒幕中司马，倘若还是横行一方的军阀，才不肯正眼瞧裴该呢。你老爹是挂了，即便他还活着，难道敢恃宰相之尊而小觑我么？我又何必对一孺子行礼？
苟晞话里暗藏的钉子，石勒学问有限，没听出来，但裴该对苟晞不假辞色，而苟晞因此面色阴沉，他可是瞧得一清二楚的。传言无误，他本来是想任命裴该做右司马的——当日曾想命其为“君子营”副督，没人赞成，只得作罢；但这回的任命，事先可是得到了张宾的首肯，至于徐光、程遐等人，貌似也并没有表现出太激烈的反对情绪来——只是看到这种情形，生怕惹恼了苟晞，倒不方便当场提起此事来了。
终究军中以右为尊，右司马可是比左司马还要高半头啊。
当下只是随便寒暄几句，就说文约、正长你们远来疲乏，还是早点儿回去歇息吧。裴该和王赞才刚出去，苟晞就问了：“未知二子今在军中，是何职司？”石勒说他们跟你一样，降顺的时间还不长，再加上又没有道将你这般名满天下，所以还都没定——“以道将看来，当授何职？”
苟晞回答道：“王正长与晞相交莫逆，我深知其才，亦明其所用，请明公将之拨隶在我的麾下，齐心协力，以为明公效犬马之劳。至于裴文约，虽称有才，终究年纪尚轻，明公慎用，不可付以方面之任也——这只是一点浅见，具体授何职司，都由明公决断。”
石勒点点头：“道将老成之论，我会仔细考虑的。”
……
当日晚间，张宾又来找裴该，转述石勒的意思：本待任裴郎为右司马，但苟道将似有不怿之色，只得暂且作罢……
裴该心中暗笑，上回通报说当不成“君子营”副督的是你，这回说做不成右司马的也是你，你是专门负责给石勒擦屁股的么？脸上却表现得云淡风轻：“品位之于裴某，浮云罢了。”
张宾心说品当然于你是浮云，你的品够高了……位于你也是浮云，在石勒幕府之中，哪有一个职务可以得比上你过去的散骑常侍、南昌侯呢？你要是在意什么营督、司马，不是徒惹他人耻笑么？但是想想裴该终究也来了好几个月了，到如今仍然无职无位，就怕他嘴里不说，其实心中对石勒暗藏怨怼之意，因此好言抚慰道：“苟道将倨傲，不欲裴郎位于其右也。然右司马虽不可得，主簿、功曹等却并不为难——不知裴郎属意何职？”
裴该淡淡一笑：“程子远、徐季武等都无职，独我有职，怕是会变成众矢之的呀。”随即假装诚恳地对张宾说：“张君，我归主公，非为利禄，是张君说欲导主公为中国人，平定天下，我才勉从之耳。今驻蒙城，其势尚不如在许昌，不知须整备几时，才可继续东向？”
他知道石勒才刚吞并了苟晞所部，是一定需要花费点儿时间整训的，不可能这就拉起队伍来继续朝东走，可是你们究竟打算跟这儿呆多久呢？石勒有没有跟你商量过今后的计划？
张宾略略一皱眉头：“我也正为此事，前来与裴郎商议……一则王弥在项关，尚不知对我军吞并苟道将作何看法，有何举措；二则么……苟道将建议明公东取青州，明公似乎意动……”
裴该笑笑：“东征青州也好。”
张宾说什么叫“也好”——“昔裴郎不是说过，唯河北邯郸、襄国间是形胜之地，可以建基么？青州虽残破不如河北，户口尚繁，但偏处海滨，只可割据一隅，不能制压天下，非可立足之地也！”
裴该一摆手：“设主公果然东征青、徐，背海而面中原，又远离平阳，正所谓‘天高皇帝远’，好做富家翁，保一世富贵不难矣。昔田齐在彼，秦最后灭之；臧霸在彼，成一世豪。主公不正好拿他们做榜样吗？怎么，主公有天下之志，难道欲图反汉不成么？！”你就别跟我这儿装傻充愣啦，你跟石勒究竟有多大志向，难道我还不清楚吗？
张宾愣了一下，随即敷衍道：“人怀天下之志，或可割据——如同蜀之刘备；若止有割据心，怕是终究落得个公孙述一般的下场。臧宣高最终不也被迫离开青州，俯首入朝了么？”说完这几句没什么诚意的话，他赶紧转换话题：“未知明公何以如此看重苟道将，又不知苟道将何以寄望于青州？”
裴该说关于这两点啊，我大致能够猜到缘由：“苟道将昔日曾领青州刺史、假节都督青州诸军事，结果为曹嶷所败，被迫退至仓垣，自然会对青州念念不忘。至于主公信重他……张君可知，当日曹操在下邳曾欲赦吕布而用之，又是什么缘故了？”
张宾说因为吕布够勇啊，他说“明公将步，令布将骑，则天下不足定也”，要不是刘备突然间提起丁原、董卓之事，估计曹操就留下吕布的性命了——“然苟道将安能与吕奉先相提并论？”
裴该说此其一也，尚有其二——“主公初随公师藩，而公师藩为苟道将所杀；后从汲桑，而汲桑为苟道将所破；继而自身亦败，这才西投刘元海。是主公屡败，唯此一胜耳，因此必然敬畏于苟道将。今程子远、徐季武皆不服张君，异日若名位在张君之上，是杀张君以逞一时之快啊，还是驱张君若臂，使张君诚心拜服，可以每日得意——究竟要如何做，才能更趁心呢？”他举了个例子，言下之意，就是石勒正沉醉在昔日的大敌服服帖帖为自己谋划的快感之中，所以才会暂时对苟晞言听计从的。
乃至于为了苟晞，石勒把徐光责骂一通，还抽了曲彬一顿鞭子；甚至于为了苟晞，他连自己都有些疏远了，在“君子营”副督的承诺背弃之后，又再第二次食言而肥。
张宾摇头道：“听裴郎之言，仍有怨怼明公之意。”
裴该说我才不怨呢，我高兴还来不及——“昔主公才收我，欲以为‘君子营’副督，程子远即欲设谋害我……”相信那些事儿瞒不过你张孟孙，你一定早就打听到了——“今若以为我右司马，张君又会做何感想？”长史、司马，品位相若，但问题张宾才是左长史，我要是做了右司马，那你能高兴吗？
不等张宾辩解自己绝无嫉贤妒能之意，裴该继续说道：“今舍我而用苟道将，则徐季武、程子远，乃至张君之恨，必当齐集于苟某，皆有积薪之叹。我则可以隔岸观火——不亦乐乎？”
所谓“积薪之叹”，这是一个典故，语出汉臣汲黯。汲黯曾经向汉武帝抱怨说：“陛下用群臣如积薪耳，后来者居上。”意思是你任用臣子，就跟堆柴火似的，先放下的柴火垫在底下，后来者反倒能够窃据高位，让我们这些老臣多寒心哪。裴该的意思，不管苟晞原本的禄位多高，名声多响，终究在石勒幕下他是后来者，这刚到就直接跳你们头上去了，你们能乐意喽？暗示张宾你今天来跟我说这些，也是心里不舒服，想给苟晞扎刺儿呢吧？
完了又突然加上一句：“‘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张君不必担忧。”
张宾的心思被裴该一语道破，但他不但没有丝毫不好意思，反倒“呵呵”一笑：“明公喜用昔日大敌，此亦人之常情。”随即就解释：“我并非嫉妒苟道将，但他论冲锋陷阵，或许可与蘷、孔、支、桃等将一较短长，分剖天下大势，未必高于我等，今乃劝主公征伐青州，窃以为并非上策。”裴该笑笑，说你着什么急啊——“若征青州，必与曹嶷起冲突，而王弥尚在身后，若两军前后夹击，我等危矣——主公未必看不到这一点，必然还在犹豫，而即便他看不到，张君也可及时进言……但不知王弥现今如何？”
……
王弥的消息很快就到了。他在听说石勒兼并了苟晞之后，也不禁大吃一惊，深感恐惧，当即写信给石勒，言辞相当恭顺，甚至还说：“公获苟晞而用之，何其神妙！使晞为公左，弥为公右，天下不足定也！”并且建议石勒跟自己一起东进，联合曹嶷去平定青州。
石勒看到这封信，不禁一头的雾水，乃问群臣。包括苟晞在内，众人都向他道贺，说王弥这分明是服软了啊，以后可以尝试着驱策他、运用他，作为本军的侧翼保障。苟晞更是急切地怂恿石勒挥师东向，去取得青州作为根据地。
唯独张宾和裴该两人始终不发一语，只是相互间以目相视。随即张宾私下里找到裴该，询问他的看法，裴该直接就把史书上所载的张宾劝谏石勒的话给说了——当然啦，不是原文，原文他记不住：“王弥之位本在主公之上……”
——汉主刘聪在加封王弥大将军、齐公的同时，也晋位石勒为征东大将军、幽州牧，虽说石勒上表辞去了将军的称号，但即便不辞，名位也仍然在王弥之下。
“……即欲与主公共谋青州，言辞不当如此——卑辞下人，必有所图！况且他本便是青州人氏，必然记挂家乡，岂肯与他人共分青州？我看他此番离开洛阳，便是想往青州去的，之所以停留在项关迟迟不动，分明是害怕主公随后跟进，捣他的脊背。若是说动我军与之同赴青州，到时会合了曹嶷，两向夹击，恐怕形势不妙啊！”
张宾鼓掌道：“裴郎说得好，正与我不谋而合。请裴郎即将此语去劝说明公吧。”裴该说你去吧，我不去——“张君既为长史，如此军国重事，合当进言。某则不在其位，不谋其事。”
张宾皱了一下眉头，便即转身去求见石勒，然后如此这般地一说，并且提到了裴该的态度。石勒有点儿不大高兴，问他：“裴郎不得右长史，竟如此怨怼于我吗？”张宾摇摇头，说：“臣以为，裴郎是既不愿处苟道将之下，又不敢居苟道将之上。而且前日他求文教的职司，主公未允，是以无位无职，才不敢妄言的。”
石勒说现在哪有搞文教的精力啊？张宾笑道：“前赠裴郎三车书，他拱若珍宝。等到了阳夏，以及进入蒙城，也多次请简至繁为他搜集城内图书。人就怕无欲，若其有欲，则明公能满足之，必将忠悃之心奉献于明公。何不便命他搜集和管理图书，任一散职，则既不会和程子远、苟道将等人起冲突，又能竭诚为主公效劳——岂不两全？”
石勒点点头，说这主意不错，就这么办吧——“然张先生也须劝慰裴郎，使他有话，尽可对我明言，不必再通过张先生传达。我曾云出征洛阳归来，便与裴郎倾心相谈，可惜一直戎马倥偬，未得其便啊……”
当简道把石勒的分派传达给裴该的时候，裴该面沉似水，微微点头，其实心里却在大笑：“汝等终于落我彀中矣！”

第四十一章、飘风不终朝
裴该一直在琢磨自己暂栖胡营的存身之道，当然前提必须搞明白，石勒为什么会起意延揽自己呢？
根据史书所载，宁平城之战后，石勒问孔苌该怎么对待王衍等人，孔苌说了：“彼皆晋之王公，终不为吾用。”于是石勒才下定决心，杀尽了晋官。
其实孔苌的话和石勒的决断之间，很明显欠缺了一个环节，换言之，前者是后者的原因之一，但并非充要条件。石勒也不是天然就敌视晋官的——姓司马的则另说——他后来主动招揽或接受投降的晋官多了去了；并且也不怕对方不肯为己所用——王衍以下，一个个都怂成那样了，还有拒绝延揽的胆子吗？甚至于王衍本人，那已经明确表态愿意降顺了呀。
关键是王衍这厮的态度过于恶心，相信他哪怕不似裴该一般铁骨铮铮，只要态度还算不卑不亢，石勒都肯捡起来做一副千金马骨。而且王衍还劝石勒称帝……这话你可以私底下说，不能在大庭广众之间明宣于口啊，终究石勒那会儿还并没有独立的实力哪——本冀以此自免，结果反倒惹来杀身之祸。
所以说石勒在接纳张宾，且组建了“君子营”之后，深感中国士人用得挺顺手，他本人确实是有延揽晋官的意愿的。但你一个两个往他面前领还则罢了，一下子塞过来数百上千，多则不为贵，他反倒不怎么想要啦——好比一粒珍珠，看着实在璀璨，实足为宝，这要是直接提拉过来一大筐，人肯定会琢磨了，其实都是假货吧……
石勒之所以看重裴该，也正是因为裴文约鹤立鸡群，表现得与他人迥然不同——而且独此一份。真要是泰半晋官全都是铮铮铁骨的好汉子，起码裴该就不显了，石勒也会认为此乃常态——不怕死、不肯降，光这点儿特性还不值得他礼贤下士。
想通了这点以后，裴该就一直在提醒自己，千万不要以为石勒是真看中了你身上的闪光点，千万不要以为他就是吃硬不吃软的性子，否则必罹杀身之祸。
想当年刘备得了诸葛亮，二人“情好日密”，导致老部下关羽、张飞都瞧不惯了，刘备却说：“孤之有孔明，犹鱼之有水也——愿诸君勿复言。”为了诸葛亮不惜驳关、张的面子。可是石勒得到了裴该呢？张宾、徐光等人一说裴文约年轻识浅，又是初来乍到，不能一步登天做“君子营”副督，石勒当即就收回了成命。由此可见，裴该虽入胡营，其实还没过试用期哪，并不能使石勒拿他如同张宾一般，或起码是当作张宾之亚匹来对待。
那么，就必须把自己的位置摆正喽。裴该考虑到，倘若自己仍然跟约三事之前那般不给石勒好脸色瞧——即便是忠心直谏——或者表现得太过无用，估计过不了试用期，石勒直接就把他拋诸脑后了。但这并不是说自己可以辞职离开胡营，而是必遭群僚践踏，然后被迫背锅，最终身首异处……
太低调不行，太高调也不成，因为“木秀于林，风必催之”，徐光、程遐等人的目光全都会落到自己头上，即便再得石勒的信用，取得了相当大的活动自由，架不住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哪，你想落跑，哪儿那么容易啊！
所以他首先表现得对名位毫无兴趣，不去主动跟徐光、程遐他们争，其次又在与张宾的数次交谈中，不时口出惊人之语，相信张宾转过脸来一定会转述给石勒听——起码说明自己还是有用的。我只要踏踏实实过了试用期，你把我当个有一定潜力的普通员工看待，那我就能够找到机会啦，不求颠覆公司，但求全身而退。
他知道自己是在高空走钢丝，错一步可能就会粉身碎骨，但走着走着，却不知怎么的，竟然逐渐喜欢上了这种危险的运动，于是忍不住还要翻两个跟头，玩一玩花。比方说，他就经常话里话外，不显山不露水的，向张宾揭示出石勒集团中将吏之间的矛盾——当然一定程度上也是张宾先提起的话茬儿——并且尝试把裂口撕大，因为只有敌人足够混乱，自己才有乱中取事的机会。
好比说苟晞，裴该本来对这家伙就没啥好感，因为此人号称“屠伯”，杀戮甚重，真不在那些胡将胡帅之下，再加上初见面时苟晞就话里带刺，裴该自然冷面相对。后来发现这步无心之棋倒是下对了，因为很明显的张宾与苟晞不和——至于真是理念不合，还是因为“积薪”，那裴该就不管啦——所以他才说：“‘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苟晞的日子长不了，张孟孙你别担心。
苟晞最终是什么下场，实话说裴该记不清了，但他知道终张宾一世，在石勒面前可始终是宠遇不衰的啊，那么两者相斗，肯定是张宾笑到了最后，那还用问吗？
群僚之间，他最忌惮张宾，初见时便觉得此人双目如电，仿佛要剜出自己五脏六腑来似的。所以和张宾敌对是很不明智的，不如尝试着与之并道而行，或许基于“灯下黑”的原理，张孟孙可以忽视自己的某些特异举动，从而逐渐放下警惕心来吧。
等听说石勒果然交付给自己文教工作，裴该不禁暗中狂喜：“汝等终于落我彀中矣！”因为这首先说明自己已然通过试用期，成为了正式员工；其次说明张宾在石勒面前，大抵是说过自己好话的——因为想搞文教这事儿，自己也就跟他提起过；第三，负责这么一个清水衙门，也可以一定程度上消减来自于苟晞、徐光等人的敌视，或者起码让他们从自己身上移开警惕的目光。
当然啦，其用意还有第四……他一直憋着这招，憋得很辛苦，极想向旁人倾吐，只可惜，即便对裴氏也不能明言，而若曲折道来，裴氏又未必听得懂……
话说裴该初入蒙城的那几天里，石勒麾下将吏陆续来拜。当然啦，众人的用心不尽相同，某些只是听了支屈六的煽惑，说裴郎是有大才的，必得重用；某些只是普通的多一个熟人多一条道路；某些起意逢迎；某些是来探察虚实。裴该应对不同人的态度也各有差异，基本上对武将，尤其是胡将，保持一定距离，话不多说；对文吏则依其品位以定言辞，态度多少有些倨傲，但也不至于直接把人给羞走。只有支屈六直接带上门来那些，他才稍稍假以颜色。
可是等到负责文教的任命一下来，再肯上门来的就不多啦，裴该也正好得其所哉，踏踏实实呆在家里整理典籍。日常仍然往他门上跑的，一是支屈六，后来支屈六还把支雄也揪过来了，一起听裴郎说古；二是简道，以他的身份，自然谁都得巴结着，不敢稍有懈怠；三是王赞，不时来跟裴该谈谈诗，或者帮忙整理典籍；程遐虽然自己不来，但也经常遣人致书问候，以保证联络不断；最后一个则是张宾。
石勒时常召集将吏们议事，裴该自然不能不到，就跟当日宴会似的，座席在徐光、程遐之下。但是他很少发言，石勒直接问起来，也往往只是说：“张君所言，斯是正理，还望主公审思、依从。”要等会后和张宾私下交谈，他才详细说明，我为什么支持你，那还真不是没过脑子随口一说，确实有我自己的考量。张宾因而日益引裴该为知交，有时候甚至在想，不让裴该和自己同做石勒的左右手，而让他直接做自己的参谋，貌似会更合适一些……
所以张宾也不再跟石勒面前为裴该求取官职了，他觉得目前这种状况，暂时就挺好的。
……
裴该所料不差——或者说历史还并没有偏离它原本的轨迹——王弥非但不是真的服了石勒，而且还起意图谋之。
根据史书记载，先是前司隶校尉刘暾进言，说你既然跟刘曜闹崩了，那就得跟石勒搞好关系，同时据守青州为根据地，以图自保。因此王弥还在洛阳的时候，就特意送了不少抢掠来的财货给石勒。可是等到石勒兼并了苟晞所部，势力瞬间膨胀，王弥却又不满了，刘暾就建议说，不如卑辞以邀石勒共同征伐青州，到时候好和曹嶷前后夹击，并吞石勒所部。
王弥听从了，于是一方面写信给石勒，提出一起东进之意，另方面派刘暾带信给曹嶷。谁想到石勒听从张宾的建言，一直在防着王弥呢，时常派侦骑于两股势力之间游弋、探查，于是顺利缀上了刘暾，并最终在东阿附近将之擒获。
石勒览信，勃然大怒，当即斩杀了刘暾。因为此事，他不再提东取青州，对曾建此言的苟晞也日渐疏远——苟道将最终就没能熬过试用期。本打算干脆南下讨伐王弥的，但刁膺和张宾都说部伍尚未整训完毕，此刻实不宜发动大规模征伐。石勒问那该怎么办？王弥邀我同往青州，我若不答应，那还不如主动翻脸；我若答应，不可能迟迟不动啊。
张宾随便给石勒找个了理由，派遣桃豹前去接收仓垣的存粮，结果莫名其妙就跟蓬关的陈午接上了仗，由此而复信王弥，说我如今脱不开身，你且等一段时间，等我灭了陈午再说的。
裴该听说了此事，就赶紧跑来找石勒。
这还是他自归顺以来，首次主动求见，石勒闻报不禁大喜，连忙说了一个“请”字。原本出征洛阳前，石勒听得“主公”二字，大为欣悦，就曾经握着裴该的手，说等我回来咱们再好好聊聊啊。然而话虽如此，其实他却一次都没有单独召见过裴该，一则事务倥偬，未得其便；同时“君子营”副督的承诺泡汤，石勒也觉得挺不好意思的……
——“右司马”不算，那并非当面许诺，而且要确定给不了了，才让张宾去通报一声，真实用意是加深裴该与苟晞二人之间的嫌隙——彼等都曾是晋臣，若然声气相通，拉帮结派，那就比较难驾驭啦。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裴该不肯索要显职，却打算去搞什么没蛋用的文教事业，这种态度让石勒相当不爽。若非张宾时常在耳旁提起，说某某事情，裴郎和我的见解一样，他只是不在其位，不谋其事，不肯跟你明说而已，石勒初时的热度过后，恐怕就要把裴该打入另册了。
但此番裴该主动求见，石勒仍然笑脸相迎。见了面裴该先问：“听闻桃将军与蓬关陈午相攻，可有此事么？”石勒点点头，说有。裴该拱手请求道：“请主公允许我前往军中，相助桃将军一臂之力。”
石勒眉头微微一皱，心说倘若我派的是支雄、支屈六，听说你跟他们交情不错，还则罢了，或者派的是蘷安，你要还报他送回姑母的恩惠，那也有讲儿，为什么会想着去帮桃豹呢？他也不直接问，却笑一笑：“裴郎曾与我约定，不与晋人交锋，何以今日食言啊？”
裴该说我没有食言——“陈午非晋臣，不过一草寇耳。”随即老实说明：“前闻家兄往赴蓬关，游说陈午助守洛阳，未知结果如何。主公自洛中归来，我遍询诸将，亦都不知家兄下落，只恐仍在蓬关，故此欲往探访耳。”
石勒说原来如此——“令兄何名，曾仕晋担任何职？”
“家兄名嵩，字道文，袭父爵为钜鹿郡公，官至中书黄门侍郎。”
石勒想了想：“洛中未曾见有此人。”不过裴嵩爵位虽尊，职务却很普通，类似官吏在洛阳城里一抓一大把，完了全都被刘曜宰了，很大可能性这家伙也早就身首分离，甚至被烧成飞灰了吧……当然他不能这么跟裴该说，只是顺势问道：“若得令兄，裴郎可能说其降顺于我么？”
裴该说这个我可保不准——“然若得姑母往说，或可使家兄倒戈来投也。”
石勒心中陡然升起一股疑云，于是摇摇头：“尚不知令兄是否在蓬关，若欲得其消息，遣一介使可也，裴郎不必亲往，令姑母女流，也不可接近战阵。”
裴该偷眼观察石勒的神色，心说你果然还是不放心我啊——“既如此，该请修书一封，遣人送与桃将军，寻访家兄下落。若确实在蓬关，可劝家兄降顺，里应外合，或可战败陈午。”
石勒点点头，说好吧，你就跟我这儿写信。话音才落，忽听门外禀报：“桃将军有求援书信送来。”石勒闻言，貌似吃了一惊：“陈午小竖，如何能使桃豹求救？！”赶紧的，把信递上来……对了，我不认识字，正好裴郎你帮忙给念念吧。

第四十二章、密谋
石勒派桃豹去攻陈午，其实是麻痹王弥、拖延东进之计，但这事儿他只跟张宾商量过，向桃豹吩咐过，旁人全不清楚，还以为只是普通的遭遇战罢了。
当初他派遣桃豹去假模假式收取苟晞留在仓垣的一些粮草、器械，发兵前便暗中嘱咐，说你想办法跟陈午起冲突，趁机猛攻蓬关，但是不要真打下来，并且还需要写信求援，说蓬关坚固，仓促难下，要我派发援军前往——咱们就这么着尽量耗时间，等着看王弥的动向。
所以今天接到桃豹的求援书信，石勒那吃惊完全是装出来的。可是随即书信递送进来，裴该展开来一读——文辞很浅显，倒是不必解释——石勒这才明白过来，敢情桃豹是真的吃了败仗啦！
本来包括张宾在内，谁都没把陈午太当一回事儿，虽说侦骑得报，蓬关及其附近地区竟然簇拥着十多万人，但大多数都是诸将家眷和追随的百姓，胜兵恐怕还不到一成——“乞活贼”嘛，流民集团，就跟后汉黄巾军似的，人虽然多，战斗力可未见有多行。
所以石勒才派桃豹领了三千胡骑过去，相信必然能够轻松战败陈午，但以骑攻关，那肯定就不成了，必须得请求增援。桃豹也因此而放松了警惕心，以为这趟就相当于武装游行一样，不会遭遇什么强力抵抗，谁知道双方甫一交锋，他就吃了一个大败仗。
蓬关所在，是在荥阳郡的开封县（此开封非彼开封，位置大概是在后世的朱仙镇附近）境内，周边地势平坦，并无高山大河，原本没有建关的可能性。但此地本是兖、豫入司的交通要道，开封城西北又有蒗荡渠决口后形成的一大片沼泽，名叫蓬泽，故此才当道立关，以泽为护，定名为蓬关。
桃豹驱逐陈午的哨骑，直接就深入了蓬泽。最近正好连下几天暴雨，蒗荡渠泛滥，蓬泽的范围比从前更为广大，一个不慎，胡骑就陷入了泥泞之中，根本跑不起来。陈午则利用这个机会设下埋伏，以绝对优势的兵力四面围攻，桃豹大败，连退三十里才勉强勒束住队伍，计点折损，竟然超过了三成！
桃豹在求救信里写得很清楚明白，陈午所部虽然大多装备很差，战斗技能也不行，但他独有一支亲卫部队，不足两千人，武器精良、阵形严整，就跟正规晋军没太大区别。再加上“乞活贼”全都深恨胡人——因为他们是从并州出来的，老家都被胡人给占了，自然不共戴天——冲锋起来跟不要命似的，自己因此才吃了败仗。
石勒听裴该读完书信，不禁勃然大怒，当即一拍几案站起身来：“我当亲往，以取陈午小竖的首级！”随即朝裴该一摆手，走，我带你上战场去！
裴该赶紧伸手拦阻：“主公且慢——陈午小敌耳，王弥才是心腹大患，主公岂能弃蒙城而亲自往攻陈午呢？遣一大将相助桃将军可也。”
石勒斜瞥着裴该：“裴郎，桃豹西去之事，张孟孙可曾与你说过什么吗？”裴该摇摇头：“不曾说过。我还是从程子远处听闻此事的。”你啥意思啊？根据后事推断，难道这是你和张宾设下的什么计谋不成？这个张宾确实没有向我透露过啊。
石勒“啧”了一声，心说我要去打陈午，裴该却要我当心王弥……这小家伙确实心思很敏啊，是可用的人才，就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他才能跟张孟孙似的对我真正一心一意……其实按照张宾的说法，裴该已然归心，但总是放不下门阀子弟的臭架子来，这事儿就比较难办，我可不会腆着脸去迎合那票读书人……还是最顶尖的读书人。
本来还担心他借口去找哥哥，领着裴氏想落跑，不过看他那么快就答应只写信，不亲往，或许倒是我多疑了……好吧，那我就来问问他，对于目前的局势，他究竟有些什么看法吧。
当下便缓缓地坐了下来，以手支颐，假装偏着头想了一会儿，然后问裴该：“若我不亲往，裴郎以为，当遣何将，率多少兵马，才可战败陈午哪？”
裴该一咧嘴，一摊手：“我书生耳，不习战事，主公何必问道于盲？且召张孟孙来，自有主张。”石勒说这事儿我当然要请教张宾，但也想先听听你的意见——没关系，不管懂不懂的，随便说说，我不会怪罪的。
裴该想了一想，回答道：“陈午在蓬关已期年矣，昔主公与刘曜、王弥等合攻洛阳，也不见他出兵以挠我军侧背，可见徒守成耳，无进取心。既然如此，不必急攻蓬关——主公欲东向，蓬关在西，何必在意？遣数千老卒前往，隔蓬泽与之相持即可。”
“既不欲克蓬关，取陈午首级，何必再遣军前往？何不召桃豹归来？”
裴该笑着问道：“主公果有意与王弥并进，以谋青州么？”石勒说刘暾带着的那封信你也不是没看到过，王弥分明设下圈套等着我钻，我怎么还可能跟他一起去打青州，自蹈险地？“既如此，是欲与王弥交锋了？兵贵神速，何不急往，而仍然滞留蒙城？”石勒说都是刁膺等人奉劝，说出兵的准备尚未万全，所以暂时还不能动。
“既然如此，便当麻痹王弥，假意愿与他协力东向，同时拖延时间，待我军准备万全后，再施以雷霆一击！”裴该后果倒为前因，开始侃侃而谈，“那么如何拖延时间？窃以为桃将军此败，正其时也。主公可假意愠怒……”哦，其实也不能算假意，你刚才确实光火了——“即遣军相助桃将军，以此来释王弥之疑。”
石勒心说厉害啊，倘若你没撒谎，真的张宾没有跟你通过声气，那这一步步地猜测、分析下去，竟然能够跟张宾不谋而合——我靠，老子若是身旁有俩张孟孙，那天下还不有若掌中之物么？！当下忙问：“既然如此，止遣数千卒前往，安能释王弥之疑？”
裴该暗中吐吐舌头，心说这倒是我想左了，前言后语有点儿矛盾。当下微微愣了，决定还是说老实话为好，于是拱手俯身：“这是我思虑不周，还请主公原宥。然若主公亲率大军前攻蓬关，只恐王弥处有所缓急，不及应对。当如何处置，还请询问张孟孙先生。”
裴该老实承认错误，倒使得石勒又不禁对他高瞧一眼，当下微微而笑，凑近一些说：“此正张孟孙之计也，使我假作牵绊于蓬关，乃可拖延时间，以观王弥举措。裴郎事先不知，导致言辞间出了些许疏漏，正不必在意。数千卒不足，增以万众，乃可释疑，但不知当以何人为将？”
裴该说了：“我听闻主公麾下众将，以孔将军最知进退……”石勒“哈哈”大笑，说孔苌最油滑，你就明说了吧，还什么“知进退”，给他抹粉——“裴郎之意，孔苌狡猾，可率军与陈午相持，而不至于再中其计？”
“诚如主公所言。”
“裴郎仍欲相随，以打听令兄的消息么？”
“请主公关照孔将军打听家兄消息，若确实在蓬关，到时再作区处。”
裴该心说几个月前我确实是想过落跑去蓬关寻兄的，但如今你正发兵攻打蓬关，我再领着姑母去蹈那死地干嘛？我疯了吗？就算你没有必杀陈午的意思，若是我们逃去蓬关，说不定你一光火就真的增兵猛攻呢……我此来不过试探你的心意罢了——若要走，时机未到。
……
石勒召集将吏，假装气哼哼地让裴该又读了一遍桃豹的求援信，然后拍拍几案，就打算亲自率军往援。右长史刁膺赶紧劝说道：“明公不可轻看蓬关，此关虽小，正当蓬泽，易守难攻——尤其不适合我军北地骑兵驰骋，桃将军之败，也正根由于此。陈午小寇耳，倘若明公亲往，胜不足喜，万一受些挫折，反倒有损声威。还请遣将派兵增援，明公则仍然坐镇蒙城，指挥大局为好。”
于是左司马苟晞和从事中郎王赞都自请将兵前往，却被石勒摆摆手否决了：“陈午小竖，何劳道将、正长出马？”最终决定以孔苌为正将，支屈六为副将，率其本部骑兵，再增添五千步卒，到蓬关去增援桃豹。临行之前，石勒还装模作样地咬牙切齿发狠：“若不能取下陈午首级，卿等不必再归来见我！”
当然啦，此次发兵的真实用意，他早就私下里和孔苌、支屈六等人分说明白了。
当日晚上，苟晞邀请王赞来到他的居处，酒过三巡，不禁喟然长叹。王赞问他为什么不高兴，苟晞说道：“今日明公不使我等将兵，往攻蓬关，分明有疑我之意也。”
王赞说咱们才刚降顺，他还不能寄托腹心，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吧。苟晞摇摇头：“明公才得晞时，数日间同食共寝，相谈天下大势，情好如汉高祖之遇张良也。然我说其东伐青州，却因为王弥的诡计而作罢，自此之后，他便开始疏远我……”
王赞还想解劝，却被苟晞一摆手阻止了。随即苟晞靠近一些，压低声音问道：“正长，卿甘心长久屈居于一牧奴之下么？”
王赞闻言吃了一惊，赶紧端起酒杯来遮住了脸。过了好一阵子，他才缓缓把酒杯放下，叹息道：“晋将亡矣，时势如此，徒唤奈何！”
苟晞说正长你不要太过颓唐——“王彭祖（王浚）在幽州，刘越石（刘琨）在并州，贾彦度（贾疋）在关中，晋未必即灭。况且汉之众将，如刘曜、王弥等，以及明……那牧奴互不统属，又多龃龉。若我等脱离牧奴掌控，即便不能力挽天倾，也可割据一方，做刘玄德，且未必没有中原逐鹿的机会啊……”
王赞低下头去不说话。苟晞长叹一声：“可惜啊，我劝那牧奴往攻青州，便是想使他与王弥起冲突，好从中取事。他倒确实与王弥刀兵相见在即，但却不肯使我等自领一军，似此情形，要如何才能成事呢？正长可有以教我？”
王赞心说原来你早就憋着坏呢……沉吟半晌，缓缓摇头说道：“我等既已降服，晋卒胆气自丧，胡人又不能用，即便道将自领一军，恐亦难脱明……那人掌控。若果有不屈之志，只有孤身而走，觅地自守，再徐徐收拢部众，以图后事……”
苟晞点头道：“正长所言，正合我意。”
“然则道将欲往何处去？”
苟晞唇边露出淡淡的笑容来：“昔我曾任北军中候，随东海王征成都王（司马颍）于邺，于河北地理略知一二。今当逃往河北，以邺城，或邯郸、襄国为根据，北合王彭祖（王浚），西联刘越石（刘琨），阻河为堑。石勒自与王弥相争，二虎竞斗，必有一伤，即存者仓促间亦难追我。且待平定冀州，即可与王彭祖联军，渡河以攻石勒，或与刘越石联军，逾太行而挠平阳——此汉光武之业也！”
王赞听了这话，不置可否——他心说你当初有兵有将的时候，就没想着往河北去吗？如今孤身一人，想跑河北去成就“光武之业”，又能有几分胜算？不过罢了，我在胡人手下呆得也很不舒服，不如先跟你落跑了再说。
“欲建基立业，亟须人才……”
“我已密与舍弟（苟纯）言之，正长可愿相助一臂之力？”
王赞表态说我当然跟着你走，否则你们兄弟一旦逃离，你以为石勒还会相信我吗？他能饶得了我吗？但——“将吏尚少。”
“正长以为，还有谁可以笼络？”
王赞想了一想，回答说：“裴文约故相之子，昔日为救东海王妃而被迫降于石勒，可说其幡然改图。且裴景思见在王彭祖处，若得文约往说，必能使幽州兵来迎我等……”
裴景思名宪，乃是裴潜的三弟裴徽之孙、裴楷之子——裴楷是裴妃的亲叔叔——司马越署之为豫州刺史、北中郎将，不久前在与王弥的战斗中失利，被迫北投了幽州刺史王浚。王赞说咱们可以利用裴该的家族影响力，请裴宪帮忙说动王浚，协助咱们在冀州立足啊。
苟晞一撇嘴：“只恐裴文约已真心降胡矣，安可得用？”
王赞拱手道：“赞请前往探其心曲，或其降志不坚，也未可知……”

第四十三章、不出户庭
其实王赞早就想要落跑了，但他一介书生，又向来没有主见，一直跟着苟晞南征北战，所以习惯性地想要看苟晞的脸色行事。原本瞧着石勒挺看重苟晞，苟晞似乎也彻底抛弃了梦幻般的前尘往事，诚心辅佐石勒，所以他只好把那点小心思给憋在心底。想不到今晚一席话，苟晞竟主动提出来要走，王赞表面上不动声色，其实心里已经乐开了花啦。
苟晞不服石勒，纯粹野心使然，就算石勒再怎么重用他，终究苟道将是做过人臣之极的呀，你让他窝在胡汉国一员方面将领手底下做幕僚，这种心理落差可该怎么填补？除非汉主刘聪下诏封侯拜相，甚至酬以上公之爵，否则堂堂苟道将绝不肯屈身事胡！
因此初时被俘的危机一过，苟晞很快便起了反心。
至于王赞王正长，则是瞧不惯石勒军中那些粗鄙武夫——尤其是胡将。他出身虽然也不甚高，终究是文化人，怎能长久与那些老粗为伍呢？光见面打招呼就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所以若得机会，也想要脱离胡营。
然而若仅仅苟晞、苟纯兄弟和王赞三人，再加上数量不多部曲、家奴，未免势单力薄，就算能够顺利逃离石勒阵营，想要找一个合适的地方重整旗鼓，难度也是相当大的，故此王赞建议要多扯几个人入伙。他首先向苟晞推荐了裴该——在这些天与裴该的交往当中，他隐约察觉到了那小年轻对胡人不文的鄙视，觉得对方的心意应该与己暗合，或许可以说而动之。
裴氏终究是河东大族，世代卿相，除了裴宪见在幽州王浚处之外，裴宪的族兄弟裴武为玄菟太守，裴苞为秦州刺史，裴粹为武威太守，或在东北，或在西北，都还保有着一定程度的政治影响力甚至是军事实力。裴该是主支嫡子，他身后还站着一位东海王妃，若能以此二人为号召，相信对于将来觅地立足是大有好处啊。
苟晞虽然不大喜欢裴该，但也不得不承认，王正长所言有理——那小年轻的家世还是能够起点儿作用的。但他和裴该之间接触甚少，怀疑裴该已经彻彻底底地投降了石勒了，因此特意嘱咐王赞，说你可以去探探那小子的口风，但是千万谨慎，别把咱们的底儿都给漏了——倘若他前去向石勒告密，则我等性命堪忧！
王赞点点头，说你放心，相关身家性命，我一定会谨慎从事的。然后他就又说了：“‘君子营’曲彬曲墨封，似亦有怨怼胡人之意……”
苟晞一皱眉头：“此人因我而遭鞭笞，恐彼怨我之心更深吧？”
王赞说不是啊。当日他被石勒抽了那顿鞭子，我觉得你这事儿吧，做得不老地道的……初附于石勒，怎么就能欺凌他手下的老人呢？岂非招怨之举？于是我就特意跑去探望曲彬，向他说明，苟司马并无害他之意，本意不过请诸位谨慎言行而已，谁想到石勒会勃然大怒，竟然施以非刑……
王赞说我的本意，只是想帮你调和一下跟“君子营”之间的矛盾，谁想到与曲彬一番恳谈之后，却发现他心中并不怨恨你，却极怨胡人。据说此前他也曾经多次遭到胡将的鞭笞——不仅仅石勒一个——经常切齿痛恨，说：“我衣冠华族，如何受辱于一杂胡？！”
王赞凑近苟晞，低声说道：“曲彬地位虽不甚尊，终究身处胡营多年，各方情形尽皆稔熟，若得此人相助，我等逃离必将更有把握。”苟晞沉吟半晌，突然间端起酒杯来一饮而尽，沉声说道：“自古欲成大事者，岂有不冒风险的？正长可为我去说服此人，若得脱离牧奴，立基河北，我保他一个刺史做！”
……
王赞离开苟晞之后，首先去找了曲彬——因为他觉得曲彬一条腿都已经踩在我们船上了，只须轻轻拉一把便可，不象裴该，终究其心何属，都还没来得及探问呢。
果然略加试探、怂恿，曲彬就流露出愿意跟随苟、王等人逃脱的意愿，等听说苟晞许他一任刺史，当即不顾身上鞭伤未愈，咬着牙关翻身起来，伏地对王赞哭道：“若得苟公救拔，出此贼窟，彬敢不粉身以报？！”
王赞好言抚慰，并加以鼓励，要曲彬好好养伤，以等待时机的到来。然后他又问了：“墨封与裴文约可稔熟否？未知文约可肯从吾等而行么？”
听到“裴文约”三个字，曲彬双瞳不禁一暗，但他赶紧转过头去，避免被王赞发现自己表情中隐含的怨毒之意。顿了一顿，他终于回答说：“也不甚熟。然我听说明……石勒招揽其意甚诚，甚至欲以之为‘君子营’副督，因群僚反对而作罢……此等人，恐非言语所能动也。”
王赞说这事儿我也听说了，我还听说，石勒曾经想任命裴该做右司马，但结果还是食言而肥——“于今不过与他些简册整理罢了，如此投闲置散，他心中难道便毫无怨望么？”
曲彬嘴唇略略哆嗦了一下，眼珠子一转，回复道：“与其去说裴文约，不若去说东海王妃。王妃昔日锦衣玉食，今在军中，却只有一婢女侍奉，等若囚徒，必不甘久居欲，亟欲离去。若王妃有命，相信裴文约不敢不从，即便仍不相从，为怕连累王妃，他也不敢出首告发我等吧。”
王赞一拍巴掌，说墨封你这条计策真是太妙了！好，我这就找机会再去觐见王妃。说完这番话，又和曲彬四手相握，殷殷嘱托，然后才告辞出门而去。
那边王赞才刚出了曲家大门，就见曲彬卧席后的屏风一收，迈步而出一个人来。曲彬赶紧就在席上躬身施礼：“司马……”
那人摆摆手：“墨封，卿还不肯接受教训么？此二字休再出口。”随即就在曲彬对面坐下，脑袋往前一凑，压低声音说：“我本安排香饵，欲钓吞舟之鲸，墨封又为何要多网罗一尾杂鱼进来呢？”
曲彬脸上微微一红，嗫嚅着说道：“既然提到了裴文约……”
那人淡淡一笑：“墨封为那小人所辱，且遭支屈六鞭笞之事，我也有所耳闻——卿之心意，我能体会。但主要精神，还须放在那条大鲸上，区区杂鱼，得之固然可喜，失之却也无妨。”
曲彬分辩道：“也正好趁此机会，试探那小人之心，是否真的归顺了明公……”
对方若含深意地瞥了他一眼：“若王正长往说裴妃时，恰如墨封所料，裴妃不甘居此军旅之中……则将陷那小人于两难之境也——若其从命，也将堕入我等圈套；若不从命，必不敢告发苟晞、王赞，而异日杀苟、王之时，便可以此来牵扯裴妃，进而取那小人的首级。墨封好计谋！”
曲彬赶紧躬身：“不敢，末吏这点点心思，又如何能够逃过司……徐公的眼睛呢？”
……
裴该并非整天窝在屋中整理简册，搞文教……其实预备着是搞文教工作，他也时不时地跑出去，策马在蒙城街道上游荡，其目的自然还是为了窥探胡汉军的部署。固然没打算从这里落跑——距离江东还远，且东有曹嶷，南有王弥，就不怕才脱虎穴，又陷狼窝吗——但对比昔日在许昌、阳夏等地的布置，或许能够发现其中的规律，找出些习惯性的疏漏出来。
既得职司，他在军中的自由度当然也增大了，日常可以骑马在街道上乱逛，即便靠近城门，也不会启人疑窦——当然啦，最好还是别提出城之事。跟在身后的，还是那几名看管……哦不，卫护他的兵丁，以及家仆裴熊。
这一日裴该逛街回来——蒙城已然变成了一座大兵营，且城池深广、街道宽阔远不及许昌，加之市面萧条，其实也没啥可“逛”的——按惯例来拜见裴氏，打个招呼。裴氏却对他说：“适才王正长来访文约，见卿不在，乃与我坐谈少顷。”
裴该“哦”了一声，一开始没怎么往心里去——想那王赞，也是他这儿的常客呀，那么访人不遇，拜见一下主人家的长辈，也算题中应有之意——但裴氏却突然将身子略略前倾，压低声音对他说：“正长与我语，大不寻常……”
王赞当然是特意挑选裴该出门在外的时候跑过来拜访的，因为他的本意是先说动裴妃，再让裴妃去影响裴该，而若裴该还在家中，必然要陪着自己与裴妃相见，那就没有单独与裴妃恳谈的机会啦。双方见面，先问候一下起居，然后很自然地就把话题引向了昔日在洛中的生活……
裴妃之父裴康曾任太子左卫率，所以她很小就离开家乡——河东闻喜——跟随父亲入洛居住了；其后嫁与司马越为继室，但司马越绝大多数时间也都在朝中为官，很少前往封地东海国。因此裴妃一生中的绝大多数时光，倒都是在洛阳城内度过的。
说起洛中风物、四时游冶——仅仅春季就有元旦贺拜，爆竹燃草；人日登高，互赠华胜；正月十五祭祀蚕神；寒食禁火、清明传烛；以及上巳日士女同游洛滨……等等佳节，时时冶游，如今提起来，满满的全都是回忆呀！
怀想往事，感伤如今，两人说着说着，都不禁眼眶有些发红，只觉恍恍惚惚，前尘若梦。王赞趁机就问了，王妃如今在军中生活可还习惯吗？日常供奉，有无欠缺？裴氏轻轻一叹，随口答道：“如何可与洛中时相比？”
还在洛阳王府……不，哪怕还在娘家的时候，她出出进进的，都有大群仆妇侍奉，如今身边却只剩下了一个芸儿。那时候的生活先是锦衣玉食，继而钟鸣鼎食，真是要什么便有什么，无论父亲还是丈夫，都会想方设法地为自己搞到手——当然啦，以一深帏女子的见识和想象力来说，也不可能提出什么太过荒诞的要求来；如今虽然饮食无缺，却都不够精致，衣裳和首饰头面也不可能每日换新……
裴该姑侄日常所须，自然有人送来，待遇还是挺不错的。但军中物资有限，不可能还以王妃的规格来供养裴氏，以南昌侯的规格来供养裴该啊。你想多吃几口饭，甚至多吃几口肉都没问题，但你想见天儿穿新衣裳，就算存有足够的绢帛，那也没人帮你裁剪不是？很多衣衫都是不知道从哪里抢来的成衣，还得芸儿帮忙按照裴氏的身材来缝纫、修改；至于首饰头面，多是些街边摊上的大路货，精致者绝少，则更加难入裴氏的法眼了。
听闻裴氏口出怨言，王赞当即打蛇随棍上，凑近一些说：“胡人粗鄙，如何能衬王妃的心意？倘若日后区区能够自领一军，镇守名城要隘，王妃可肯与文约同来相助么？赞必以国家礼仪，资供王妃。”
他先不提想要落跑的事儿——因为还不清楚裴氏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只说若能自领一军，则如何如何，又说要“以国家礼仪”来供养裴氏。这话是什么意思？若在胡汉国中，裴氏不过一寻常妇人耳，能给什么资供？只有返回晋朝，裴氏以王妃之尊，那才谈得上什么“国家礼仪”的奉养。此言一出，王正长之心便昭然若揭矣。
但是他的话又并没有落在实处，甚至不怕与人当面对质——她终究是我故国王妃，我打算供养她，碍着谁的事儿了？“国家礼仪”云云，自然是指的故国啦，我才降顺，对汉国礼仪并不熟悉，自然只好拿故国礼仪来说事儿——岂可深文罗织，污人清白！
但裴氏很聪明，听到这番话，当即吓了一大跳，赶紧低声警告王赞说：“正长，‘不出户庭，无咎’。”她这是引用《周易》节卦初九的卦词，但本意并不在此，而是想要引申出古人托名孔子所作的《系辞》中对这一句的解释来——“子曰：‘乱之所生也，则言语以为阶。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害成。是以君子慎密而不出也。’”——你可谨慎言行吧，我这里不安全，须防隔墙有耳！

第四十四章、小人构陷
裴氏向裴该转述自己对王赞所说的话：“正长，‘不出户庭，无咎’。”裴该听得此言，不禁眉头微微一皱，随即抬头望一眼裴氏的神情，立刻就明白了她的用意——作为世家子弟，《易》那也是必读课程啊，而以这年月的时论来说，《易》近黄老，更为士人所喜爱；再加上姑侄二人相处既久，也多少有些心意相通处了。
裴该眼神左右一扫，低声说：“姑母所言乃是正论——然不知王正长作何反应？”
裴氏苦笑道：“恐其未必悟也。”她不但引经据典打哑谜，还接连给王赞使了好几个眼色，但看对方的表情，貌似非常的迷糊，茫然不知何解。裴氏心说是我哑谜设得太深了吗？还是王赞不如我想象的那么有学问？如今跟裴该一复述——你瞧，我侄儿马上就明白其中用意了，那肯定还是王正长无学之故啊！
她就没想到，自己和王赞互不了解，自然不容易猜到谜底，再加上王赞也不敢直视其面，这使眼色又有什么用了？好在王赞也算是个聪明人，听裴妃云山雾罩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多少有所警醒，于是只回复了一句：“我等拳拳之心，还请王妃体量——也请寄语文约吧。”裴妃问他：“卿言‘我等’，尚有何人耶？”王赞笑一笑也不回答，作个揖就告辞出去了。
裴该听裴氏转述完王赞的话，不禁冷笑道：“尚有何人？必为苟……那人也！”
他和裴氏四目相对，注视良久，各自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心中所想：王赞不是想造反，就是想落跑，还特意跑过来想拉咱们俩下水。一般情况下真正主事儿的人不会那么轻易露面，而且看王正长也不象是个能主事儿的，不用问啊，站在他背后的除了苟道将，还能有谁了？
裴氏含含糊糊地问裴该：“文约，彼言可用么？”咱们能不能上这条贼船？若是借用他们的力量，得以离开胡营，倒也不失为一桩好事啊。
裴该摇一摇头：“侄儿不知……”苟晞和王赞究竟是什么下场，这回打算落跑之事史书上有无记载，结果如何，他偏偏完全想不起来了。
裴氏又问：“须为之隐乎？”咱们有必要隐瞒他们的心意吗？还是出首告发为好？
裴该双手一摊：“并无实据。”即便人真想落跑，那也只是一个设想罢了，尚未付诸实施，咱们手里又没有证据，即便告发了，石勒能信吗？王赞还则罢了，但终究他背后站着苟晞呢，如今担任左司马，深受石勒器重——哪儿那么容易扳得倒他。再说了，扳倒他对咱们又有什么好处了？
倘若苟晞和王赞真想落跑，并且付诸实施了，即便咱们没能赶上那趟船，此事也必然对石勒的势力和军中士气造成沉重打击，那对咱们同样有利啊。况且他们若是想要重归晋朝，我出首告发，那不是坐实了要当“汉奸”么？这种事情我是绝对干不出来的！
可是万一那俩家伙谋划失败，结果反口把裴氏也给咬出来，那可怎么好啊……相信王赞和裴氏的对谈，一定已经有人密报给了张宾或者石勒知道，就怕他们能够从中听出什么端倪来。这若是在未来，可以窃听、录音，然后找一群专业人士来开会甄别、分析，估计王赞连底儿都早叫人给抄光了；但在这年月，不但没有什么录音设备，而且搞窃听的大多不会有什么学问，某些话即便想要转达，都很难原封不动地复述下来。
比方说那句“不出户庭，无咎”，这话就连王正长当时都没搞明白，一个趴门外偷听的家伙怎么可能记得住？
——好比说郭冲曾经为诸葛亮吹嘘，说过五桩轶事，后来裴松之将之记录在案，并且逐条分析，加以驳斥。其中第二事就说：曹操派了个刺客去暗杀刘备，见面的时候刺客为了麻痹刘备，就与其商谈伐魏之事，刘备深以为然，目为“奇士”——可惜后来被诸葛亮给瞧破了，刺客落荒而逃。于是裴松之就问了：能够被刘备看作“奇士”的人才，曹操会派出来做刺客，当死间？他中原奇才多得花不完可以随便往外扔是吗？
倘若能够确定王赞和裴氏的交谈会被原封不动地传达到张宾耳中，那裴该也不至于犹豫了，当即会跑去向石勒告发——即便没有证据。因为反正阴谋已经泄露了呀，我要做的只是撇清自己而已，又不是主动把你们往火坑里推。问题这事儿还确定不了，天晓得靠偷听者传话能转达过去几分？他就不禁踯躅——此事该当如何应对才好呢？
沉吟良久，最终决定：“侄儿须再见王正长一面。”我当面去试探王赞，看看他们的谋划是否真有成功的可能性再说。
……
裴该还是第一次登门拜访王赞，下人入内禀报，王正长赶紧整顿衣冠，亲自出迎，将裴该让进正室。出出进进的，仆佣不少，裴该以目示意，王赞笑笑说：“都是家中旧仆。”
他和苟晞都不是孤身一人被逮着的，很多部曲、家奴仍然还都活着，主人家既然降了胡汉，得到宽放，也便陆续归来侍奉。裴该不禁心中暗叹：偏偏就我身边儿的人除了个芸儿外全不可靠，石勒、张宾，你们好瞧得起我呀！
这也是莫可奈何之事，并非石勒、张宾等人不想往王赞、苟晞身边儿安插眼线，问题他们佣人足够了呀，你要怎么往里掺沙子？若做得太过明显，就不怕弄巧成拙，反而引发君臣之间的猜忌和嫌隙么？至于收买王、苟二人的旧仆，本也是题中应有之意，可惜时日尚短，还未必能够起到什么效果。
所以王赞才敢跟苟晞把酒密商，无须跟裴该和裴氏对谈似的，讲话都得先拐个弯儿，或者引用故典，以免被人窃听了上报。也正因为如此，王正长的保密意识就很淡薄，裴氏跟他说：“不出户庭，无咎。”他还真不是无学不懂，纯粹脑子里缺根弦儿，没往那方面去琢磨——要等回到家以后，他方才恍然大悟。
入内落座之后，裴该先装模作样，说你今天来访我，我恰巧不在，故而特来回拜，然后寒暄几句，就逐渐切入了正题。他首先问道：“正长欲谋外镇么？相中了哪座名城大邑？”
王赞笑一笑：“若得外放便可，哪还敢挑三拣四。”话锋突然间一转：“文约岂无意乎？”裴该摇头道：“我无正长之才，可付方面之任。且今受命整理典籍、教化黎庶，汇集数百卷图书，又岂忍抛弃之呢？”
他这是在试探：你们究竟是打算造反啊，还是打算落跑啊？若打算造反，说不定一杀起来直接把我收藏的那些书籍都焚为灰烬了，但也有不小的可能性会保全下来；若仅仅想要落跑，那肯定不能再带上那些书啊——是生怕石勒马慢，追不上吗？
王赞忙道：“文约这是舍本而逐末了——典章制度，有斯土、得斯人，方有意义，若胡骑纵横之处、腥臊恶臭之地，又传谁以文教？”反正在自己家里，他干脆把话亮更得明白一些——“今日弃此百卷书，乃为异日拯救千卷、万卷也，本固而枝叶自茂——文约熟思之。”
裴该心说我明白了，你们是想落跑。也是啊，以你们如今的实力，还不大可能直接掀起叛乱来，先得逃去一个可以建基立业的地方，再徐图发展。沉吟少顷，又再问道：“正长果有出任方面的机会么？”
王赞点点头：“今王弥欲图明公，文约知之，相信旬月之间，两军必起冲突。到那时便是我等建功立业的良机啦……”表面上说是想利用战争的机会搏取功名，好得到方面之任，实际的意思则是：等两家打起来，咱们便可趁乱溜走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文约休得轻纵。”
裴该多少有点儿拿不定主意。他与裴氏二人想从石勒军中落跑，难度系数相当之高，但若利用苟晞、王赞他们，大家伙儿聚一起跑路，机会确实能够大上几分。但问题是苟晞、王赞真能成事吗？不要反倒被那几个货拖累了，导致功亏一篑……
尤其王赞还则罢了，很明显这个落跑小集团的首脑是苟晞苟道将啊，裴该对此人的印象一直都很糟糕。苟晞杀戮之惨，不在胡兵之下，用法之苛，即便自己品高位显也未必能够幸免。不要才出虎穴，又入狼窝，撇开了石勒，却落到比他更加不堪的苟晞手里……
然而这种事，不试试又怎么知道不行呢？想落跑总有风险，那么风险共担，总比重任都压在自己一个人肩膀上要来得舒坦一些吧！
王赞看出了裴该心中的犹豫，当下笑一笑：“文约熟思之。”咱不着急，你慢慢想——“毋泄于人可也，以免为人所嫉。”裴该一时还拿不定主意，只好站起身来告辞，打算回去再详细筹谋一下。临别之际，突然想起一件事来，就随口问道：“得无苟道将使正长先谒裴某姑母的么？”是不是苟晞给你出的主意，让你通过姑母来游说我的？你是怕我会跑去告密，所以才想把裴氏先扯下水来吧？
好在裴氏够敏，我也几次三番跟她暗示过，想要落跑，必须严密筹划，绝对不可孟浪行事，加上她对我有所依赖，所以并没有即刻答应你们。否则的话，恐怕我就很难把自己给择出去，只好上了你们的贼船喽——苟晞这招可挺狠啊。
大概为了证明自己这个落跑集团并非小猫两三只，王赞特意凑近一些，压低声音对裴该说：“此乃曲墨封所教也。”
裴该闻言，双眼不禁微微一眯，当即拱手：“原来如此——暂且告辞。”
……
从王赞家中出来，裴该并没有返回自家居处，而是直接就跑去见了张宾。
促使他下定决心的，正是王赞那最后一句话：“此乃曲墨封所教也。”裴该压根儿就没想到会得出这么一个答案来，不禁双眼微微一眯，心里“咯噔”一下。
曲彬这废物虽然谄上傲下，但他倒有一桩好处，就是脸皮还不算太厚，所以在得罪了自己之后，不能够象程遐那般态度瞬间一百八十度大转变，翻脸跟翻书似的——换言之，裴该和曲彬之间的心结，即便表面上都始终没有解开过。
裴该还能回想起当日在许昌，曲彬逃宴之时投射过来那两道怨恨的目光，他相信在没有和解契机的前提下，这种怨恨绝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自然淡化——我自己就是一记仇的人，我不相信这世上还有唾面自干，完全把所受屈辱不当一回事儿的家伙！
那么曲彬既然对自己有怨无爱，他因为遭到石勒鞭笞，羞恼成怒而妄图落跑，从而上了苟晞、王赞的贼船，犹有可说，但他想把自己也扯上船去，那就比较奇怪啦。
裴氏的声望和号召力——主要是东海王妃的号召力，还真不是他裴文约的——对于苟晞、王赞想要择地建基，东山再起，确实有一定的好处，所以他们才会想拉自己下水。但对于落跑这件事本身来说，自己却未必能够起什么正面作用啊——尤其是裴氏，很可能拖慢了逃跑的行程，导致功败垂成。因此曲彬既与自己有仇，理论上来说，就不大可能为王赞设谋，把自己也扯到船上去，除非——
他心里很清楚，这条船肯定是要沉的，正好趁机把裴该也给抛水里去活活淹死！
那么既然此船要沉，裴该不但不能迈步上船，还得尽量远离船舷——就算告密也说不得了！倘若起意者只是王赞，或许裴该还得多做一番心里斗争，但既以苟晞为主——那种混蛋弄死就弄死了，还真以为他能够战败胡人，恢复晋朝江山吗？他若得脱樊笼，只怕中原的兵祸还会更惨吧！
所以他直接就去找到了张宾，直言不讳地说道：“苟道将、王正长似有叛意。”
张宾闻言不禁一愣：“裴郎慎言——何所见而云然啊？”
裴该心说张孟孙啊，我可把宝都押在你身上了，希望你正如我所想，对我还是善意的、维护的，那便可以帮我躲过这场很可能是小人构陷的飞来横祸！

第四十五章、野火烧不尽
裴该跑去向张宾告密，几无所隐地把王赞来见裴氏，以及自己往见王赞，双方对谈的经过大致讲述了一番——相信也早就有人报给张宾啦，要么是石勒——最后说：“则观其意，必欲叛逃。本待举发，又无实据，若为之隐瞒，诚恐异日受其连累。是以来告张君，是否禀报主公，张君自决可也。”
张宾点点头：“我知之矣。”随即一挑眉毛：“裴郎，何不与彼等虚与委蛇……”
裴该一梗脖子，一挺胸脯，双手一摊：“我辈士人，读圣贤书，自当诚实立身——实不会做伪，不会诓人！”
张宾笑道：“昔在营中，假意按索地图，却以玉如意袭击明公，难道便不是做伪么？”
裴该面不改色地回复道：“此一时耳，岂能长久欺瞒于人？”
张宾赶紧收敛笑容：“此戏言耳。”想了一想：“既然如此，裴郎不必再与彼等往来，将来若彼等做出什么事来，都在我的身上，必不使裴郎姑侄受到牵累。”
裴该深深一揖，便即告别了张宾，折返家中。他没有先去见裴氏，却回屋写了一封书信，派裴仁递送给王赞。信很简单，大意是：你对我说过的话，我就全当没听见，今后咱们还是减少来往次数为好。
信是写在木牍上的，两片木牍合并，用绳子一扎，就是这年月常见的信件。若是重要公文，还可能在绳结上涂抹封泥，盖上印章。本来裴家和王家同在蒙城之内，相距不过数十步远，信里又没有什么不便见人的内容，根本不用盖章，但裴该就偏偏现找石头刻了一方小印盖上——没有封泥，没有朱砂，直接是用的墨汁。
王赞接着信，先就皱眉发愣：这以墨为封，又是哪里的讲究了？随即打开信来一瞧，裴文约这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意思啊……等等，既然如此……墨封？！
……
石勒假意攻打蓬关的陈午，以此来麻痹王弥，待其先动，这时间绝对不可能长喽。想那王弥曾经派遣刘暾前往青州去联络曹嶷，那么曹嶷总该给回信啊，短则十天，长则半月，若然刘暾不返，回信不得，王弥自会起疑。到时候他会做何应对呢？是不管石勒，直取青州，还是干脆转过头来与石勒相攻啊？
张宾给石勒分析——后来他也将大致内容告知了裴该——根据探报所得，王弥如今的境况与苟晞当日有些类似，也是瞧着架子挺大，其实内囊逐渐空乏下来，部将徐邈等纷纷弃他而去。所以王弥是绝对不敢主动来攻打蒙城的——石勒并吞了苟晞所部，实力增长得很快，早就不是王弥可比的了——只可能急速东进，去会合曹嶷，那到时候咱们就蹑踪于后，尝试在他们两军会合前先击破王弥，如此则可不畏曹嶷也。当然也说不定王弥预感到了这一点，所以屯扎在项关，迟迟不动，倘若如此，事情便比较难办了——项关险塞，轻易难克，若是曹嶷从青州来援，胜负殊难预料……
那就只好先耗着，看谁先沉不住气。
不过很快便有消息传来，王弥既不守，也不走，也不知道怎么一来，竟然和流蹿到苦县、谯国一带的“乞活贼”刘瑞部接上了仗，并且还致信蒙城，说刘瑞是打算北上增援陈午的，我帮你拦了一下，没想到战局不利——你还不赶紧过来帮我，要更待何时啊？
石勒请刁膺、张宾宴请使者，席间反复套话，得出的结论是：王弥确实正在和刘瑞鏖战——不跟咱们对敌陈午似的，乃是装样子——而至于是不是帮咱们拦人……鬼才信他呢！并且王弥连吃了好几个败仗，甚至一度被“乞活贼”逼到项关之下，导致局势相当的不乐观，因此才会送信来求援。
听到张宾的禀报，石勒不禁撇嘴笑道：“彼连一‘乞活贼’亦不能胜，还欲图谋我么？气力不大，胃口倒是不小啊！”
刁膺奉劝道：“明公休要小觑了乞活，其中颇多并州旧军，非普通流民可比。且我军初攻蓬关，不也遭逢了败绩么？想是王弥轻敌大意，所部又多步卒，难以与乞活在平原拮抗，致有此败。”
石勒揉揉下巴，开口问道：“王弥将死于乞活之手么？”
张宾摇头说“难”——“项关险峻，以乞活的装具，定是攻不下来的。且刘瑞若能杀王弥而并其众，反成我军心腹之患——王弥可麻痹之，乞活与我仇深似海，恐难计取。为今之计，不如应允王弥，挥师南下助剿……”
石勒一拍几案，说他想吞并我，我反倒要去救他，天下哪有这般道理？我不去！
张宾急忙劝解道：“所谓‘将欲败之，必姑辅之；将欲取之，必姑与之’……”石勒瞪俩大眼迷茫地问道：“张先生且慢些说——你这又是啥意思了？”
张宾倒是也习惯了，当即就给出了解释：“一如经商，将求利润，必先投资，是谓‘欲取先与’也。如昔晋献公以屈产之乘、垂棘之璧，假道于虞以伐虢，灭虢后复攻虞，马、璧又重归晋室——亦此谓也。”
石勒说我大致明白了，“假途伐虢”的故事你是跟我讲过的。
“明公常以王弥为忧，而弥在项关，轻易难下，不如暂允其请，合攻刘瑞，刘瑞败则王弥必然信我不疑，到时候便可将其诓出项关，方便行事了。”
石勒考虑了好一阵子，最终拍板——行，我就听张先生您的了。当即亲统蘷安、支雄、逯明等将，率领五千精锐骑兵，兼程南下，直取苦县。留守事宜就交给了刁膺和张宾，特意没给苟晞、王赞他们派什么任务……
刘瑞正在宁平城以南与王弥军相攻，突然间腹背受敌，当场就傻了。再加之从苦县经宁平城直抵项关，这一百多里间除了一条沙水外，几乎一马平川，正利胡骑驰骋，因此甫一接战，“乞活军”便全线崩溃，刘瑞单枪匹马冲出重围，逃回谯国去了。
石勒抢掠了物资无数，掳获包括妇孺在内的三万多人，全都押回蒙城，而他自己也没在苦县附近多呆，根本不跟王弥照面，便即挥师凯旋。王弥赶紧派人送信过来，一方面竭诚感恩，同时问道：世龙你干嘛走那么快啊，都不让我当面向你道个谢？顺便咱们也好谈一谈一起到青州去的事情嘛。
石勒让张宾复信说：“蒙城初下，所收苟道将士卒五万余，未及整训，本不当轻骑远出。因虑王公身陷险境，勒乃奋攘而起，仓促往援也，然不敢久淹……公若有意，可请北上己吾一行，勒当与道将洒扫以待。”
王弥不疑有他，便待率军前往。长史张嵩劝告他：“石世龙之心叵测，明公不当前往，遣一介使致谢并与之会商可也。须防专诸、孙峻之祸！”王弥“哈哈”大笑道：“卿以我为吴王僚或诸葛恪么？”他说你安心吧，石勒不会有啥坏心眼儿的，你想啊，他若真有意并吞我部，前几天就不会来救我啊，说不定还会跟刘瑞联起手来打我……
“石勒新并苟晞军，号称五万，或是诈言，二三万胜兵总是有的。如其所言，尚待整训，以致蒙城不稳，不敢久留疆场，则他又哪有胃口再来吞并我部？况我位在石勒之上，为朝廷重将，他不得诏旨，又岂敢害我？”
于是王弥就带着三千精锐，浩浩荡荡直奔己吾而去。
……
对于如何收拾王弥的问题，石勒与其将吏展开了大讨论。刁膺等人都认为，应当劫持王弥，并吞其部，然后再宣告王弥之罪，把他押赴平阳，交给汉主刘聪处置。苟晞甚至请令说：“待明公拿下王弥后，臣愿赍其冠服、印信，去接收项关。”
石勒注目张宾，张宾缓缓地说道：“与其擒之，不如杀之。”
苟晞说怎么能杀呢，一旦杀了王弥，其部下必然奔散，咱们可就拿不到手了呀。张宾摇头道：“我军才与苟司马部相合，其心难一，又哪有实力再去并吞王弥所部？能使其不为祸患，便足够啦——岂敢得陇望蜀？”
刁膺则说：“王弥为国家重将，名位尚在明公之上，岂可擅杀，就不怕天子责罚么？”张宾继续摇头：“既知王弥为国家重将，不可擅杀，又岂能擅捕？左右是罪，不如杀之以绝后患，若捕之以送平阳，天子赦其无罪，又当如何处？”要怕结梁子，最好的方法就是把对方给宰了，自然一了百了。
石勒又望向裴该，裴该还是老话：“张君所言是也，愿主公听从。”石勒一个劲儿地要求，你再多说几句呗，别那么吝啬，裴该想了一想，便道：“我有一诗，主公请听……”
石勒刚想说你炫耀典故还不够，竟然开始作诗了？我哪儿懂什么诗啊？可是裴该随即吟咏了四句诗，倒是很通俗易懂，就连石勒也不用解释就明白了——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裴该接着补充道：“要看主公以王弥为何等人也。若以之为草芥，自可捕拿；若以之为人杰，又岂敢轻纵？昔汉高祖对项羽，百战百败，垓下一役却能底定胜局，可见一时的挫折，并不能决定长远——这人除非是死了，否则日后如何，谁都料不准啊。”
王弥那也是当时有名的刽子手，手上不知道沾染了多少无辜百姓之血。《晋书》上有一条记载，说宁平城之战，“王公士庶死者十余万，王弥弟璋焚其余众，并食之”。后世多将这种吃人的恶行归罪于石勒，但其实两句话之间应该是句号，不该是逗号——王璋不是石勒的部下啊，王弥当时也还在和刘曜合攻襄城郡，没有记载说他跟石勒一起发兵前往的宁平城。所以应该是宁平城之战逃散的司马越余部，被王璋所猎杀，并且落得个被焚而食的悲惨下场……
王璋是吃人恶魔，那他哥哥王弥能是啥好东西了——我若有这般亲眷，就直接一脚踹死了！所以裴该是巴不得这些胡汉将领起内讧，自相攻杀，杀得越凶越好——反正有一个算一个，只有刑不胜的，没有无辜！
张宾说得对啊，你直接宰了王弥多干脆！
裴该话音才落，旁座的支雄就叫起来了：“裴先生所言是，不如杀之！”他这一叫唤，跟着是蘷安，然后好些个胡将也都攘臂表示支持——他们倒并没有琢磨太多，纯粹是想杀人而已。
石勒盯着裴该瞧了好一会儿，然后又把目光移回到张宾脸上，斟酌良久，最终却还是摇一摇头：“国家大臣，岂可擅杀？且待先将之拿下，再作区处吧。”随即望向苟晞：“道将，若能为我擒获王弥，便将其部交卿统领。”苟晞闻言大喜，急忙躬身领命。
……
石勒事先就已经从蓬关前线秘密调回了狡诈的孔苌，命其率领所部精锐悄悄进驻己吾，然后与王弥约定日期，各带三千兵马前去相会——同时还带着苟晞和王赞。王弥你不是说什么“使晞为公左，弥为公右，天下不足定”吗，那好，我就让你们俩见见面，顺便也拉拉手……
这一日石勒、苟晞等人率部出城之后，裴该返回住处，百无聊赖，同时又预感着有什么大事将要发生——不是指擒王弥啦，那本是谋划中事——多少有些坐立难安。想要练练字，平复一下心境，可惜翻捡了半天，纸张确实已经彻底用完了，这在简牍上写字，手感总是不对……正打算裁些空白的边角料下来以备不时之需，忽听室外响起裴熊的声音：“张先生来访。”
裴该迎将出去，只见张宾还跟头回上门拜访一般，只带着一名老兵，背着手，站在门外，仰头望天。裴该请他进来，张宾瞟了他一眼：“裴郎，这风——将起矣。”
裴该听他话里有话，就接口问了一句：“未知是何处来风？”
“自然该是西南风，好送明公直上东北——邯郸、襄国之约，裴郎可还记得否？哈哈哈哈～～”

第四十六章、螳螂捕蝉
张宾突然到访，裴该把他让进大门之后，他依旧跟头一回似的，坚持就在院内设席落座，命老军奉上酒食。张宾端起碗来，先敬了裴该，然后轻抿一口，放下了：“前日孔苌遣人送信来，可惜令兄不在蓬关……”
裴该点一点头：“我知之矣。”据说孔苌是先审问了几名俘虏，又再写信射进蓬关，直接询问的陈午，结果回答都是——谁？中书黄门侍郎裴君？见是见过，但他讨不到救兵，早就返回洛阳去了呀。消息报至蒙城，裴该表现得极为悲伤——既归洛阳，估计裴嵩是活不了啦。
张宾安慰他几句，说估算时日，从裴嵩返洛到刘曜等军包围洛阳，中间还有这么一两个月的时间，有不少官民提前逃出了洛阳城——比方说跑去投奔苟晞的司马端。所以啊——“令兄或许尚在人世，钜鹿成公之子，其谁忍加害之？未知确信，裴郎亦不必太过悲恸。”
裴该心说“谁忍加害”？我不就差点儿被石勒给宰了么？况且还是比石勒残暴好多倍的刘曜，以及王弥……
张宾宽慰他几句，然后就捻着胡须问道：“裴郎七窍玲珑，可知我此来为了何事？”
裴该说我不知道——“正要请教，张君不在衙署主持大局，何以光临寒舍啊？”
张宾笑一笑：“子已落下，其局自成，又何须我去主持——此来，正为与裴郎弈棋也。”但他并没有命老军把带着的棋盘、棋子亮出来，却突然间伸手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来，往裴该面前一拋：“裴郎，可识得此物否？”
裴该低头一瞧，这东西也就半个巴掌大小，黑乎乎的，象是从什么废墟里随手捡出来的垃圾——这是什么了？伸手拾起来，摸摸质地，嗯，确实是烧残的木片儿，再翻过来细细一瞧，貌似有些乌黑的痕迹，可以拼成一个“非”字……
哎呦，这不是我当日写给王赞，临时捡块石头篆刻的急就章的印迹吗？那不是“非”，那是半个“裴”字啊！
裴该心中吃惊，却尽量保持着自己沉稳的表情不变，手指略一哆嗦，便即稳住，又把那木牍残片拋回了席上——“出自我手，自然识得。”
抬起头来望望张宾的表情，对方似有隐隐的得意之色。裴该不禁嘴角略略一撇：“果然‘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但不知弹丸操于何人之手？”
张宾目光中的得意之色逐渐隐去，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弹丸自然操于明公之手。人心狡谲，种种隐秘，但有张某为佐，明公皆可洞见。裴郎，卿既不值王正长所为，又何必要秘告之？”
裴该低下头去想了一想，琢磨着有些事情不妨老实交待，只要能够隐瞒住最核心的机密便可，那样反倒更容易取信于人——尤其是张宾这种聪明人，现编瞎话是没用的——“为该与正长相善也，不忍见其为小人所欺。若苟道将，则必不会秘告之。”
张宾直视他的双目：“裴郎可知此印一着，曲墨封将身罹大难么？！”
“彼曾以不逊之色对我，”裴该唇边露出淡淡的冷笑来，“我又何必顾及他的性命？”我就是打算报复曲彬的，想借王赞、苟晞的手除掉曲彬，那又如何？
张宾轻轻叹了一口气，心里话说：小家伙我还当你是正人君子呢，竟然如此的睚眦必报……你不是诸葛孔明啊，你是法孝直！不过么，这样也好。
他随即质问裴该：“我以裴郎为至交，既知此事，缘何不肯实言相告于我？”
裴该倒不禁微微一皱眉头：“我以为张君早已知……难道曲彬并非张君所遣么？”
张宾食中两指按在席上，就在那木牍碎片旁边，象是无意识地轻轻敲了两下，随即释然道：“倒也无甚紧要。”
……
己吾在蒙城西南方约百余里外，据说其城肇建于春秋时期，东汉始置县，属陈留郡，晋初省入宁陵县，所以跟宁平城一样，都只是一座集镇式的废城而已。当日石勒率军在隅中（约后世九时）出发，期以黄昏时分抵达，然后寄宿一宵，以等待翌晨王弥的到来。
石勒离开后不久，一直借口伤重未愈的曲彬就悄悄地潜出了家门，带着两名健仆，直朝约定的地点蹩将过去。头回做贼，他头也探着，腰也躬着，眼神左右乱转，双手不知道摆哪里好，姿势未免有些鬼鬼祟祟，好在偶遇巡逻的兵丁，见他穿着体面，分明是“君子营”中人物，倒也不敢随便唤停盘查。
穿过两条街，来到一所看似已经荒废的土屋前面，曲彬命健仆轻轻叩响木门。随即就听屋内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可是曲先生么？”
“末吏曲彬。”
门扇拉开一条缝，曲彬命两名健仆就在屋外等候、望风，自己则侧身挤了进去。只见屋中光线极为昏暗，隐约可见沿墙蹲着十多名男子，右手都按在左腰间，似执利刃。曲彬转头望向开门之人，那人身材魁梧，满脸虬须，倒是挺腰站着，还朝他做了个揖：“今若事成，家兄必不忘曲先生的恩惠。”
曲彬就觉得自己双腿有些哆嗦，但仍然强自镇定，赶紧还礼，然后压低声音问道：“苟将军，具体计划，尊兄可都对将军分说明白了么？”
姓苟那人回答道：“明白了。我等当跟随曲先生，绕过巡查，前去焚烧衙署。只待火起，石勒等远远望见，必然仓惶折返，则家兄与王公便可伺机逃脱了。至于我等，也当保着曲先生遁往城外约定地点会合，共同脱此樊笼。”
曲彬点点头，说那好，咱们这就动身吧。才刚转过身去，突然就觉得后心一阵剧痛，他心里还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儿，就听耳畔响起姓苟之人的低语声：“好教曲先生得知，我等不会随汝去自蹈陷阱，家兄与王公也不会于途中伺机逃脱……要等见了王弥，才是家兄得脱桎梏，重返高天之时！”
曲墨封就觉得眼前一黑，最后一句话他便没能听到——
“家兄平生，最受不得人欺，故此先取汝的性命，再去劫那裴某！”
……
张宾不仅带来了酒食，甚至还让老军背来一张棋盘、两袋棋子，说要和裴该手谈一局。裴该是无可无不可，反正要静等大事发生，也不能一直跟张宾恳谈，就怕言多必失，下棋倒不失为消磨时间的一种好方法。
他前世就学过围棋，此世也曾有所涉猎，但可惜水平不高。而且前世的经验也无法累加到这一世来——先不说“座子”之设了，这年月的围棋盘竟然是纵横十七道的，比后世少了整整七十二个点位！这特么可该怎么下啊？！
所以才交十数回合，裴该就被张宾彻底压在了下风。张宾看他紧盯着棋盘，手捻着下巴上绒绒短须，冥思苦想的样子，不禁拈着棋子笑道：“裴郎，棋局有若行军布阵，不通弈道，如何辅佐明公，以定天下？马季长（马融）的《围棋赋》，卿可还记得么？”
这一世的裴该别无所长，唯独文章读得不少，绝大多数还都有记忆，当下头也不抬，随口便背诵道：“略观围棋兮，法于用兵。三尺之局兮，为战斗场。陈聚士卒兮，两敌相当。拙者无功兮，弱者先亡。自有中和兮，请说其方。先据四道兮，保角依旁。缘边遮列兮，往往相望。离离马首兮，连连雁行……”一口气把那三百多字全都背完，然后重重落下一子——“临敌决胜，自有张君为主公谋划，裴某不过一介书生耳……”
张宾随手应下一子，笑着打断裴该的话：“小支将军却并不作如是观啊。他说人都道诸葛孔明只娴熟于民政，却不想其能于陇上摧破曹魏劲卒，实亦有将兵之大才也——且裴郎正乃卧龙之流亚。”
裴该还是不抬头：“马服子（赵括）言兵事，其父亦不能难，然不谓善，一旦亲自统军，赵师立覆——张君以为然否？”
“裴郎，卿不必过谦，”张宾指点着棋局，“用兵之道，不外乎‘知己知彼’四字而已，弈道亦如是。裴郎不识我在乡间与俗人厮杀出来的弈法，徒以堂堂正正之兵相对，自然难免捉襟见肘了。”
裴该心说我哪有“堂堂正正”了？后世的所有定式我全都还给老师啦，所以根本想不了太远，被迫只能跟着你的脚步走，见招拆招，这才落在了下风而已……心里吐槽，一不小心又下了一着错手，他不禁嘴角一抽，干脆不去多考虑棋局，却抬起头来问张宾：“今日之后，曲墨封可得活否？”
张宾落下一子，封杀了裴该一小片棋。他一边提子一边笑着回答道：“弃子本当提去，又何须问？”
“其实，”裴该眉头微微一皱，“他既已活到今日，原不必死，又何必画蛇添足……且其既死，徐季武又当如何办？”
张宾伸手指点着棋盘边角上连成一条直线的几枚棋子：“曲、徐二人，蝉耳；苟、王则是螳螂；螳螂若不专注于蝉，黄雀又何由下口？只恐螳螂先一步飞去了。今蝉既被食，徐季武莫可奈何，只得勉为之行……”
裴该接口道：“斯所谓‘骑虎难下’是也。”
张宾瞟一眼裴该：“裴郎总有妙语。”说着话落下一子。
其实张宾的棋力也并不怎么高，裴该引诱他说话分心，竟然揪住了对方一个小错，当即连提三子，同时笑道：“张君之棋，连环相扣，我一着错，则一路败……然而谋划太深，事机愈密，则疏漏反倒可能愈加明显。岂不闻大巧者不工，天衣实无缝么？”你们大致的谋划，我也都已经猜到了，但具体会怎么实施，仍然一头雾水，并且越往深里想就越是脑仁儿疼。有必要搞得这么复杂吗？越是繁复的计划，各环节之间就越是容易产生不确定的因素，进而成为致命的疏漏——况且是以这年月极弱的组织力和执行力来办事啊。
张宾眉头一拧，死死地盯着棋盘，手里捏着一枚棋子，却迟迟都不肯落下。裴该等了半晌，正待催促，忽见张宾把手中棋子随意一抛，终于抬起头来，并且长叹一声：“裴郎说得是，是我太过托大了。”
裴该没明白张宾究竟是什么意思，是否突然间想到了什么计划中的漏洞，他只是本能地揶揄了一句：“所谓‘善骑者堕，善泳者溺，善饮者醉，善战者殁’，智之不可过于仗恃，过犹不及，反罹其祸啊。”
张宾闻言愣了一下——这小子还真是出口成章啊，这都哪儿来的词儿？是临时编造的，还是真有所本哪？算了，现在不是考虑这些问题的时候——当即捡起脱在膝前的佩剑，站起身来，一拱手：“宾告辞了。”
话音才落，忽听门外响起一片杂沓但分明又是故意压低的脚步声，随即是几声闷哼。裴该也匆忙站起身来，转过头朝大门方向望去——只听“嘭”的一声，门闩竟被人一脚硬生生地踹断了！
张宾不禁后退一步，叹了口气：“已然迟了。”
……
蒙城衙署距离裴该居处大概也就一里多地，此刻衙署之内，徐光徐季武正背负着双手，围绕着几案在反复转圈。他不时抬起头来，望向肃立在门旁的一名亲信，但那名亲信每当接触到他的目光，却总是皱着双眉，摇头不语。
徐光望望窗外的天色，不禁顿足恨道：“这曲墨封，究竟哪里去了？！”
说话的时候，他再一次习惯性地望向那名亲信，却见那亲信转脸朝外，似乎说了一句什么。徐光大喜，几步便奔近去：“鱼儿终于落罾了么？”那亲信回过头来，面上却满是讶异之色：“未、未曾得报，但……但火已燃起……”
徐光闻言大惊，急忙探头朝外一望。原本衙署庭院中就特意堆积着不少的柴草，如今不知道被谁引燃了，火光骤起，浓烟初卷，即便隔着十数步远，亦能感觉到阵阵热浪扑面而来。徐光连鞋子都来不及穿，竟然光脚就跑到了院中，摆手大叫道：“是谁让汝等点火的？贼尚未至……”
只听侧面响起来一个低沉而略显生涩的声音：“徐先生，卿的鱼饵早就被吞了，若再不提钩，恐怕会一无所获啊。”
徐光听这声音耳熟，匆忙扭过脸去一瞧，果然是石勒麾下匈奴大将蘷安。他当即惊问道：“虁将军缘何来此？那……曲墨封何在？”蘷安嘴角一撇，露出淡淡的冷笑：“怕是尸体都已经凉了吧。”随即从怀中掏出一支竹简来：“明公有令，使我全面负责留后事。”
“明、明公何不……”徐光嗫嚅了两句，终于镇定下来，不禁微露苦笑，拱手向蘷安询问道：“原来计内有计、阱中有阱，徐某也身处其中而不自知——请教，这可是张孟孙的谋划么？”
蘷安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徐光又问：“未知孟孙何在？为何不来主持大局？”
蘷安笑道：“有我在即可，张先生寻裴郎弈棋去了。”
话音才落，忽见一名小兵匆匆从院外奔跑过来，凑在蘷安耳边说了句什么，蘷安的脸色当场就变了：“什么，那些贼妄图去劫裴郎？！”
徐光在旁闻听此言，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嘴角一抽，笑起来了：“螳螂捕蝉，螳螂捕蝉——未知张孟孙与裴文约，一局弈罢，还能剩得下几枚残子？”

第四十七章、计中计
蒙城衙署火起的时候，才刚日昳（约后世午后一时），石勒一行出城已然行进了五十多里地。他们先是沿着城南门外的道路大致向西，要等渡过睢水后，才会转而西南向。蒙城附近的地势相对低洼，靠近睢水则渐行渐高，回望时毫无遮蔽，巍峨的城墙始终耸立在地平线上。
突然有人叫喊起来：“蒙城起火了么？”
石勒等人愕然回首。当然以这么遥远的距离是看不到火光的，但一道细长的黑烟直冲云霄，凡目力尚健者无不惊觉——是真惊是假惊就不好说了。随行诸将议论纷纷，有人就建议：“得无城中有乱么？应当速速回师！”
石勒正待下令，苟晞急忙拦阻道：“刁、张二长史，苟、支二将军都在城内，能出什么大事？或许只是民家、军营不慎失火罢了。若然此番不往会王弥，彼必生疑，再欲擒之，难矣哉！还请明公三思！”说着话，斜眼瞥向王赞。王赞点头会意，也赶忙上前来劝，石勒沉吟半晌，说：“只得寄望于留守诸将吏了。”便派一名禆将快马前往探查，随即驱动人马上路，继续开向己吾。
王赞就觉得自己握着缰绳的手心里全都是冷汗，偷朝瞟向苟晞。苟晞使个眼色，朝他略点一点头，那意思：一切都按计划行事，正长不必担忧。
想当日裴该“墨封”书信，王赞见到了才猛然惊醒，急忙去找苟晞商量，苟晞便遣人密查曲彬的动向。想那曲墨封初回做间，毫无经验，只须有心，自不难发现他的诸般破绽；再加上苟晞占据蒙城时日较长，于军中、民间暗中伏线，本有不少耳目，所以很快就探出了结果：一是曲彬曾经与裴该起过龃龉，二是徐光经常夤夜密访曲彬。
王赞听闻，当场吓得手足无措，扯着苟晞的衣襟就哭：“道将，是我识人不明，行事不密，害了卿也！”苟晞按着他的肩膀，说你别着急，更别害怕，事情应该还并没有你想得那么糟糕。
“我意曲彬，非那牧奴所遣也。”
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在这军中，石勒拥有绝对的权威，诸事皆可一言而决，再加上咱们又没有什么兵马，他不至于投鼠忌器，倘若曲彬真是他派来的，或者事情已经密报到了他的案前，估计他早就下令把咱们全都逮起来一刀两段啦。之所以目前瞧上去还算风平浪静，必然曲彬如此作为，是出于旁人授意——
“我意若非徐光，便是张宾教唆！”
好在你每回去见曲彬，都只是口头交流，并没有什么扎实的证据落在他手上，即便在石勒面前对质，只要咬紧牙关矢口否认，说纯粹是曲墨封为报被鞭笞之仇而栽赃诬陷咱们，这官司肯定也输不了。想来正因如此，徐光或张宾还没有禀报石勒，或者虽然禀报过了，但还需要明确证据以取信于人，故此才毫无其它动作。
王赞说那咱们还是干脆打消了落跑的念头吧？苟晞摇摇头：“遇难即退，非我之志也。”王赞说那从此割断和曲彬的联系，我再也不去见他了吧。苟晞还是摇头，随即咬牙切齿地说道：“苟道将平生不受人欺！曲彬敢欺我，必取其命；裴该不从我，必劫其行！”
所以他们最终就商量定了这么一条计策。
石勒带着苟晞、王赞从行，是请他们帮忙去逮王弥的。石勒私下里关照苟晞，说即便我设下了埋伏，要杀王弥简单，想生擒他不容易啊——若遣大将靠近，他必然有所警惕；派个无名壮士前往，又未必有资格近得了他的身……
好比说我听过“专诸刺王僚”的故事，你说吴王僚他为啥自己不带俩传菜的跟着赴宴呢？那以专诸的身份，不是根本靠近不了吗，拿什么刺他？
但是我打算向王弥介绍苟司马和王从事，你们身份足够，可以近前与他见礼。再加上苟司马虽然也勇冠三军，终究是败军之将，你再装得颓唐一点儿，王弥便不会起疑了。到时候抽刀架其颈上，取其印绶、冠带，则项关乃可不攻而下也！
石勒甚至还许诺，说只要你帮我生擒了王弥，我就把他的部队全都交给你统率——反正他队伍里中原人多，你肯定比我管起来要方便——“道将，前此不使卿往攻蓬关者，为卿方面之才，不便小用也。若得王弥军，则我与卿南北并进，必得青州，且取曹嶷首级！”
苟晞千恩万谢，并且拍胸脯表示愿效犬马之劳，然后退出去就找到了王赞，说：“时机至矣！”王赞听他转述石勒的话，也挺高兴，说正好，咱们不用冒险落跑了，等到真能收拢了王弥的兵马，那还用惧怕石勒吗？苟晞却连连摇头：“正长实君子也——那牧奴之言，如何可信？”
他现在说把王弥的队伍都交给我，那是希望我帮他去劫持王弥，所以空口许下的诺言，到时候很大可能性翻脸不认账啊。那牧奴麾下又不是没有中原将领，派谁不能去兼并王弥军啊，他就真放心把那么大一支队伍交到你我手上？所以啊，咱们不能等着人把吃喝送上门来，得要自己去争取！
按照苟晞的计划，是让王赞通知曲彬，说他们打算在前往己吾的途中，利用蒙城中动乱的迹象，石勒正忧心忡忡，疾速赶回来的过程中，落荒而逃。但其实留在城内的苟纯根本就没想要在城中放火，他的任务一是杀曲彬泄愤，二是劫裴氏姑侄，以便日后有用。
曲彬背后的主使不管是徐光还是张宾，都必定会在衙署中设下圈套，想把苟纯等人一网成擒——这样就有证据了，可以向石勒进言诛杀苟晞、王赞。但是苟晞也考虑到，一旦苟纯他们得手，顺利绑着裴氏姑侄逃出城去，那个幕后主使两手空空，又会如何应对？他若是主动在城中放起火来，想诓骗咱们回兵，又该怎么办？
其实很简单，火不起，我们不回头；而即便火起，我们照样不回头，不仅如此，还要劝说石勒继续前往己吾。倘若石勒预先毫不知情也就罢了，等于我设一拖刀计斩了胆敢做间的曲彬，让徐光或张宾吃个哑巴亏；而倘若石勒事先知情呢？他必会怀疑是他人刻意构陷我等，其实我们压根儿就没打算落跑。
——浮面上的计划既然已经告知了曲彬，那回城的路上还怎么可能逃得掉？那幕后黑手必然有所准备啊。
只要石勒对我等疑心稍息，此后的谋划便更容易奏效了。
当然这个计中计也不是毫无风险的，比方说苟纯行事不慎，没逃出去，真给逮着了又怎么办？苟晞事先也关照过苟纯，说杀人、劫人都是次要的，有机会就干，没机会就算，主要你们得逃得出去。只要苟纯不落到对方手中，即便对方派快马跑来告状，打起官司来，苟晞也能把罪过全都推到兄弟身上——我是无辜的，苟纯想落跑的事情我不清楚啊。你说我也参与了，证据呢？
“恐皆奸贼曲彬恨我，乃诱惑吾弟，欲使明公怒而杀我也！”
……
大概就在石勒一行继续上路前往己吾的同时，裴家大门被一脚踹开，随即数条大汉便一拥而入——很明显门外面还有。这时候裴该和张宾都已各自离席，后退了数步，裴熊原本在旁伺候，赶紧侧身挡在主人前面——张宾带来的老兵同然。不过那老兵瞧上去不象是能打的，而裴熊即便再勇，终究是空手，对面那些家伙却不但手执利刃，而且分明刀尖上还滴着血——大概是杀门外那几名守卫的胡兵时沾染上的，尚未来得及拭净吧。
裴该和张宾都注目于领头的一人，就见此人身得极其雄壮，四十上下年纪，两道浓眉，一部虬须，相貌也颇为英武——就与苟晞有三分相似。他才进门，便即吩咐道：“速速带上裴先生与东海王妃走……”话音未落就瞧见张宾了，倒是大出意料之外，不禁话也停住了，脚步也顿住了，双眼一瞪，颇显愕然之态。
张宾苦笑着拱一拱手：“苟将军。”
裴该没见过此人，当即把脑袋一偏，凑近张宾，低声问道：“苟纯？”张宾点点头。
裴该当即两袖在胸前一笼，朝苟纯深深一揖：“多谢苟将军。”
苟纯眉头一拧，双眼微微一眯：“裴先生知道我等会来接卿？”
裴该直起身来，摇一摇头：“我如何得知？但见苟将军到此，想必那小人曲彬已然身首异处了吧？彼与我有深怨，今苟将军为我报之，自须致谢。”
苟纯一咧嘴：“曲彬确已杀了。”随即摆手：“裴先生速请王妃出来，我等便好上路。”
裴该假装茫然地问道：“往哪里去？”
苟纯简单地解释说：“王公正长前与裴先生所言之事，不当淡忘。因有曲彬为间，裴先生不敢应允，今我等已杀曲彬，内外安排妥当，正好接裴先生与王妃脱此桎梏，去和家兄、王公会合。”
裴该点头说好——“请将军稍待，我这便入内去禀明姑母。”
苟纯说没时间了，你就跟这儿叫唤一声吧，王妃肯定能够听得见的。裴该笑道：“何必如此急切？尚有四车典籍也须整理，而后才好携以离去……”他这些天又各处搜集了不少公私藏书，比张宾送他的还多出来半车。
苟纯眉毛一拧，心说这人是真白痴啊还是装傻啊，都到这会儿了哪还有给你收拾行李的时间？“身外之物，不带也罢。”
裴该把脸一板，正色说道：“将军此言差矣。图书典籍、圣人言教，为我中国之根本，岂可轻弃乎？彼刘曜火烧洛阳，无数珍藏……”一副就想要长篇大论的架势。苟纯根本不耐烦听他说那么多话，当即朝侧面使一个眼色，本来他几名部下就已经对张宾、裴该、裴熊、老军他们呈半包围态势啦，当即一拧腰，便待挺刃而上。
裴该见状，赶紧把说到一半儿的话给咽了，突然间侧过身去，一伸手，“当啷”一声便即抽出了张宾手中的长剑。
——当时即便士人也常带剑，以示身份尊贵，裴该本人没这习惯，再加上是在自己家里，故此未佩，张宾可是佩着剑过来的。不过此时主要流行的还是璏式佩剑法，也即通过玉璏将剑鞘插在腰带上，跪坐之时颇不方便，故而久坐前往往会先脱解下来，横在膝前。张宾跟裴该又是喝酒，又是下棋，这也老半天了，佩剑自然已解，刚才站起来的时候，就顺便抄在了手里……
裴该长剑在手，当即往颈侧一横，厉声喝道：“谁敢妄动，我即死于此处！”
他这一下动作干脆利落，就好象习惯了要自杀似的，倒不禁把在场众人全都吓了一大跳。苟纯首先反应过来，急忙摆手道：“裴先生何必如此？”快把剑放下来，虽然文士所佩的未见得有多锋利，但也足够拉破你那细皮嫩肉啦。
裴该怒目而视，喝道：“图书在则我生，图书亡则我死！若不允裴某带上图书典籍，宁死于此，不忍见劫后余灰再罹兵燹！”
苟纯拧着眉头，觉得这事儿挺难办——你说这裴该是真的爱书如命呢，还是并没有下定跟着我们走的决心，所以故意想要拖延时间？正在此时，忽听正房门口响起一个急切的声音：“文约，不可！”苟纯抬眼一瞧，见是一名贵妇倚门而立，双眼当即一亮：“不必理会裴先生，速请王妃上路吧。”
我哥要的不是你这个人，而是你裴家的政治影响力，倘若能够把东海王妃捏在手里，那么无论裴家，还是司马家，影响力都足够啦——你个小年轻还有何用？
苟纯的几名部下当即就想绕过裴该等人，跑过去劫持裴氏。裴该无奈之下，只得把横在脖子上的长剑略松一松，猛然间运足全身气力，舌绽春雷，大喝一声：“且慢！”
受此一惊，几条大汉本能地就是一愕，暂且顿住脚步。裴该注目苟纯，沉声问道：“苟将军，我等果能平安出城去么？”

第四十八章、字谜
苟纯并不在意裴该是不是真打算自杀，打算绕过他去直接劫了东海王妃裴氏走。裴该无奈之下，长剑虽然还横在脖子上，却被迫把姿态放软，沉声问苟纯道：“苟将军，我等果能平安出城去么？”
苟纯点一点头：“且放宽心……”正打算说我等一切都已安排妥当，咱们可以如何如何地遁出城外去，裴该却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苟将军正不必顾虑我等，速速出城去吧，只恐迟得一刻，便再难脱桎梏。”一指身旁的张宾：“张君必已设下天罗地网，欲将卿等一网打尽哪！”
苟纯听闻此言，不禁大吃一惊，匆忙朝张宾瞥去。按照原计划，他们要趁着守方接到曲彬的假情报，从而把关注重点都放在衙署和南门的契机，快速劫持裴妃和裴该，遁出北门逃亡——门上自然早就安排好了接应。可是没想到竟然会在裴家撞见张宾……该拿张宾怎么办？毫无预案啊，在兄长没有吩咐的前提下，苟纯也不敢擅自行事，只好先放到一边，等劫到了裴氏姑侄以后再说。
然而裴该竟然说，你们全都中了张宾的计啦——“若非张君告知，我又岂会知道将军设圈套杀了曲彬？而张君既舍曲彬，所谋者又岂止将军自身？”别说你们跑不了，就连苟晞和王赞，恐怕也早泥足深陷，再难脱身了。
所以给你们最后一个机会，赶紧走，既能保全自身，还有机会去通知苟晞和王赞，以便谋划对策——你还有时间来劫持我们吗？
苟纯面色铁青，想要仔细品味裴该话中之意，但又不敢想得太过长久，他不自禁地，就把两道目光朝张宾脸上一扫……
裴该一直关注着对方的表情，见状心说不好——易地而处，我若是苟纯，现在最佳的破局之策便是劫持张宾啊！若得张宾在手，自能与石勒讨价还价，胜负之势便会彻底扭转！
张先生你说你不在衙署呆着，偏要跑我家来干嘛？
想必张宾也是猛然间意识到了这一点，担心苟纯等人在杀掉曲彬后不急着遁出城去，而会来劫持裴该姑侄——那将来会是很好的号召力呀——所以才下着下着棋骤然变色：我就不该到这儿来的……可惜，他警醒得太晚啦！
裴该的心思转得很快，猛然间一个健步，便朝侧面直蹿过去，左手一环，从后面扣住了张宾的颈项，同时右手剑从自己肩膀上顺势一滑，就移到了张宾的肩膀上，把剑刃朝他皮肤上轻轻一贴：“都退后，否则我便取了张孟孙的性命！”
张宾促不及防，竟然被裴该一招得手，也不由得大吃一惊，颤声道：“裴郎何故如此……”裴该心说这声调啥意思？原来张宾你也怕死啊……他望向苟纯，就见对方眼中也满是迷惑之色——我是起意劫持张宾来着，但……你劫持他又有什么用啊？
裴该冷笑一声，语速极快但却相当清晰地说道：“汝等不退，张孟孙必死，则汝兄弟与石勒不共戴天，尚能图谋王弥残部么？汝急退，尚有幸理，人心不足，何必贪多？！”自己能够逃得出去就行了，想要得到的东西越多，需要冒的风险就越大啊！
苟纯当真有些手足无措了。他明白，裴该劫持张宾，对其本人是没啥好处的，但对己方却有坏处——真宰了张宾，先不说日后是不是跟石勒不共戴天，必要杀个你死我活了，就眼眉前，劫持张宾以要挟石勒的谋划就彻底破产。他注目裴该的双瞳，就见那小年轻眼珠子瞪得溜圆，竟然投射出一股慑人心魄的狂热光芒来——苟纯此前貌似只在某些泯不畏死的“乞活贼”脸上见到过这样的眼神……
王正长也说裴文约胆量极大，全不畏死，这小子，说不定就真下得去手！
正当此时，忽听门外有人叫嚷道：“衙署火起了！”苟纯略一回头，果见冲天的浓烟远远腾起——这说明了什么？说明曲彬的幕后主使已然知道阴谋败露了，接下来必欲变被动为主动，在城内展开大搜！
正如裴该所说，此时不走，恐怕再想走就难啦……苟纯不禁又想起了兄长临行前所说的话，被迫无奈，只得暗中咬牙，咒骂一声，随即喝令众人：“快退！”也不再多瞧张宾和裴该一眼，便即仓惶遁出门去。
……
裴该的姿势一直没有变，始终把长剑斜斜横在张宾脖子上，仿佛随时都会斩下去似的。要等杂沓的脚步声貌似全都远去，再也听不到了，原本院中沉默、凝重的气氛才始被张宾打破：“裴郎，可也——请移开剑吧。”
裴该仍然横眉怒目，先吩咐一声：“裴熊，守在门口。”然后才松开捏着张宾脖子的手，并且把长剑缓缓地垂了下来——但是先不还给张宾，仍然握在自己手里。
随即转过头朝面色煞白、手扶门框，貌似随时都会瘫软下去的裴氏深深一揖：“姑母受惊了，请先入内，待送走张先生，侄儿再去向姑母请罪。”
等裴氏有些失魂落魄地返回室内后，张宾这才长舒一口气，从裴该手里接过来自己的剑，还入鞘中——他就觉得剑柄上湿漉漉的，大概全都是对方手心里的冷汗，不禁苦笑着问道：“裴郎，适才若彼等不肯罢手，难道卿真会取我的性命么？”
裴该老实回答：“我会把剑还给张君，由张君自决。”不过我觉得吧，真等剑到了你的手里，八成这个自“决”不是指决定，而是指处决……你自己也必不肯为苟纯所挟啊！
张宾突然间敛容整冠，然后朝着裴该深深一揖：“裴郎今日救我性命，若有机会，宾必当以死答报！”裴该赶紧将身一侧，以示不敢受他之拜：“张君何必如此？”随即就听裴熊在门外喊：“蘷将军领兵来了。”
“张君，”裴该低声问道，“苟纯等可能出城么？”
张宾摇摇头：“正如裴郎所言，天罗地网，无处可遁。”
“只恐困兽犹斗，要防他们铤而走险——张君还是赶紧回去吧。”
“好，我也会让蘷将军多留些兵马来卫护裴郎。”
眼瞧着蘷安满脸仓惶地进了门，张宾和裴该都朝他远远一揖，然后张宾就待离去，却又被裴该从后面扯住了衣袖——“张君，何不早劝主公杀了苟晞兄弟，则无今日之患？”既然你或者徐光早就已经洞察了他们的奸谋，干嘛不早点儿下手啊，还要玩那么多花样——你瞧，差点儿玩脱，把自己也给折进去了吧？
张宾摇头道：“反迹未彰，明公安能擅杀降将？”你没有证据啊，只靠曲彬那货的证言管什么用？苟晞是什么身份，他曲彬又是什么身份了？若是曲彬就能轻易把苟晞给告倒喽，以后还有人敢在石勒手底下听用吗？
“如此，则必须生擒苟纯……”
张宾轻轻摇头：“我知裴郎何所不解也……”
曲彬既然已经死了，倘若苟纯也挂掉了，死无对证，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就不敢去向石勒禀报了？或者即便告了状，仍然缺乏扎实的证据，石勒也不会对苟晞、王赞动手？而苟、王之辈既然行此计中计，必然在己吾还会有所异动，那石勒是不是会很危险？裴郎啊，你想太多了，其实我们早就已经布置好了一切。
随即张宾就凑到裴该耳旁，轻轻说了一句话。裴该闻听此言，不禁双瞳放大，猛然间觉得脊背上浮起一阵森然的寒意……
……
送走张宾、蘷安之后，裴该这才象具木偶似地返回了寝室，随即斜倚着几案瘫软下来，就觉得浑身的气力都已然用尽了。
当然拔剑、还剑，以及劫持张宾，其实花不了什么气力，但其间种种惊险之处，就把他的神经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一般，等到箭矢射出，则弦自松——不光是神经，连同肌肉筋骨，也不免全都彻底松弛下来啦。
裴该在众人面前仿佛自信满满，一切皆在掌握之中，但其实只是见招拆招，尽量拖延时间罢了。他最先以自刭为要挟，欲待逼退苟纯，谁想苟纯竟然放弃了自己，想要直奔裴妃而去；为了转移对方的注意力，裴该才拿张宾出来做挡箭牌，谁想苟纯又起了劫持张宾的念头……还好自己反应比较快，若真被他挟持了张孟孙，我们姑侄就必定会落到苟氏兄弟手中啊。
而且还不是主动跟随的，是被迫上了贼船，将来的前途，恐怕会比在胡营中更糟，想想就一头的冷汗。
芸儿在门外叫唤了好几声，说王妃有请，裴该这才勉强回应，说我整顿一下衣冠便去拜见。但等他重新站立起来，整理好容仪之后，却并没有立刻动身，而是想了想，先用小刀从某张字纸上裁下一条边角料来，匆匆写了几个字，紧紧捏在掌心里。
然后他才到正室来见裴氏，就见裴氏的脸色依然苍白——也说不定是粉涂多了——一见面就急切地问裴该，今天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裴该回答道：“详情侄儿也不甚分明。总之前些日王赞来说姑母，侄儿乃致书回绝，想是某人尚有不甘，故此遣其弟来劫我姑侄，欲将来号召裴氏，乃至于司马氏。我本待敷衍，使其自退，然而……姑母贵重，不应轻易露面……”你应该一直藏在屋子里，你若不露面，或许我当时就不会那么被动啦。
裴氏说我不露面成吗？你竟然想要自杀——“文约何故如此？何不屈于委蛇？”你连胡营都肯暂栖，那么就暂且跟着苟纯走好了，难道情况还会更糟不成吗？
裴该摇摇头：“不可。张孟孙早已布下网罗，料彼等插翅难飞，若为所劫，性命堪忧！”而且不但是死那么简单，很可能死得毫无价值，就在乱战中跟苟纯一起玉石俱焚喽。
裴氏说即便如此，你也不应该用自杀来吓人。她略微凑近一些，双眼中似有盈盈珠泪，似堕非堕：“文约的性命，乃自尸山血海中出来，自马厩中由我释之，岂可浪掷？今汝兄生死不明，泰半罹难，则钜鹿一门唯汝一人耳，岂可不善加珍重？！”
裴氏说“钜鹿一门”，乃是指的世袭钜鹿郡公爵位的河东闻喜裴氏嫡支。这个爵位最初由裴该的祖父裴秀受领于西晋开国之际，列第一品；裴秀长子裴浚先袭爵，然其早卒，于是就把爵位传给了兄弟裴頠；裴浚只有一子裴憬，因是庶出，且无德行，别封高阳亭侯——裴頠本打算让侄子袭爵的，或者把自己因功所得的武昌侯爵位转给他，但是晋惠帝没答应。也就是说哪怕裴嵩、裴该全都挂了，从别支过继一人来袭爵，这爵位都不大可能回落到裴憬头上去。
因此裴氏才说“钜鹿一门唯汝一人”，压根儿就没把不知道窝在哪个角落里的裴憬当人看……
望着裴氏关切的神情，裴该貌似深受感动，匆忙把身子朝前一俯，磕下头去，哽咽着说：“都是侄儿不孝，使得姑母担忧……姑母且放宽心，剑在侄儿手中，即便作自刭之态，也比握在他人手中要安全……姑母且宽恕侄儿这一遭，若有下次轻忽性命，再重重责罚不迟！”他本来和裴氏坐得就比较近，如此一伏，右手就自然而然与裴氏的左手碰到了一起……
姑侄二人哭哭笑笑，又互相宽慰对方，好半天裴该才始拭净眼泪，告辞出去。裴氏假意倚靠在窗边，查看天色，悄悄地展开了紧握的左手。手心里只有一张皱巴巴的小纸片，上面写着几乎如同苍蝇一般大的几个词汇。
按照这年月的习惯从右向左竖读，第一个词是“处子”；“处子”下面分作两列，右为“非今”，左为“鸟落”；与“处子”齐平的下一列，上面是“唇相济”，下面是“不相值”。
这又是什么意思了？
既然裴该假装伏地谢罪，特意把这张纸条交到自己手上，那这几个词中必有隐意。是何隐意呢？两字词、三字词，不大可能指示典故，或者是什么先贤言论的节选，很有可能是——字谜！
想到这里，裴氏不禁眼前一亮，豁然开朗。但随即她的神色却又黯淡了下去——文约如此行事，这般传递消息，他的真实用意究竟是什么呢？

第四十九章、今夕何夕
临近黄昏的时候，张宾遣人来通报裴该，说城里的事儿算是都完啦，苟纯和他那些帮凶皆已授首，曲彬的尸体也在一间空屋里被找到了，据说还口眼不闭……此外，蘷安、刁膺闭城大搜，逮捕了很多原本苟晞军内的中坚分子，打算粗加审问后，不是特别有用的，就一并砍头或者活埋算了。
裴该闻言，心情却并不能转好——又不知多少人头要落地了，虽然这些人并非无辜……当此乱世，人相杀伐，真的和禽兽有什么差别么？他送走了来人，黯然返回寝室，默坐了半晌，终于还是轻轻一拍几案——顾不了那么多了，现在也不是悲天悯人的时候，还是先搞定自己的问题再说吧。
望望窗外，红日西沉，有半间屋子都已然笼罩在了黑暗当中。低头瞧瞧案上，青铜灯盏里才刚添满了油，灯芯也还够用。于是裴该先从袖子里抽出一根早就准备好的麻绳来，大致在灯油中浸润一下，然后把两头各自捆在一卷竹简上，随即立起两卷竹简，放置在几案左右——麻绳绷直，大概有两尺来长。
最后他取过几片木牍和散简来，以及那些写满了字没用的纸张摆在案上，正好在两卷立简中间，并且小心地倾倒上去一半的灯油……
裴该手执油灯，站起身来，推开屋门，高声呼唤道：“裴仁，火来！”他自己就堵在门口，只伸出手里的油灯去，相信无论谁也不可能越过他，瞧清楚已然相当昏暗的屋内情形——尤其是几案附近。不远处裴仁答应一声，过不多久，就从灶下取了一段仍在燃烧的木柴过来，用手笼着，点燃了裴该手中的油灯。
裴该转身进屋，反手阖上屋门。他房间里几乎堆满了各种竹简和木牍，只空了很小一块地方用以待客，以及晚间睡眠，平常也三令五申，若不得吩咐，谁都不准擅自入内——我正整理书籍呢，弄乱了算谁的啊？
当下他长长地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端着油灯，摆在几案正中，然后拔出头上的簪子，轻轻一挑灯芯，调整了一下灯焰的高度——距离绷紧的麻绳仅仅毫厘之隔，相信随便爆一个灯花就能够舔上。
一切安排妥当，裴该这才离开寝室，登上鞋，装模作样地说要出门去拜客，命裴熊牵马过来。裴熊准备鞍韂的时候，裴该再次打量这个小院——比在许昌的住处略小一些，原本的主人貌似也并非贵家，天色渐暗，景物模糊——心说若放在后世，这就是晚饭点儿啊，好在此世习惯一日二餐，否则在没有事先约定的前提下，这个时间去拜客未免有蹭饭的嫌疑……
等他跨上马，步出院门的时候，就见外面整条街上都站满了蘷安留下来的卫兵。有名小将见到裴该，赶紧上前来行礼，请问道：“裴先生哪里去？”裴该随口应答：“我恐蘷将军等有枉杀事，欲往相劝……”话音才落，就听院中响起老仆嘶哑的喊叫声：“不好啦，起火啦～～”
……
张宾听说裴该家中着火之后，便即匆匆前往探视——其实要搁往常他未必会亲自出马，除非有消息传来说裴该被烧了个半死……但不久前裴该才刚救过自己的性命，那怎么能不赶紧过去打个招呼，慰问一下呢？
等他到地方的时候，大火已被扑灭，而且发现支雄先来了——支雄最近常被支屈六扯着，晚间一起去听裴该讲古，这几日支屈六不在，他正琢磨着我一个人是去还是不去呢？突然听说裴家失火，便即第一时间赶了过来。
张宾与支雄见礼，问他情况如何。支雄脸上的表情很是怪异，既有迷惑，也有轻蔑，他说：“我是不知，那些木头、竹片，有什么好了。虽然裴先生常说，他讲的那些古事就都在竹木上记着，但我觉得口述、言传难道还不够么？何必多此一举？”
张宾一皱眉头：“支将军这是何意啊？”我问你失火和救火的情况怎样，你怎么跟我说起文章的作用来了？
支雄撇嘴道：“我来时火便熄了，据说是裴先生出门前忘记灭却灯火，不知怎么的引燃了他屋中那些竹木——堆那么多竹木在房里，我早说过太不安全。好在门外守备的兵士不少，相助汲水，很快便扑灭了火头，但裴先生却……”
裴该那会儿才刚骑马出门，突然听人喊说失火了，回头一瞧，竟然惊得直接就从马背上倒跌下来。然后他也不整巾帻，也不掸衣裳，把脖子一梗，直接就蹿进门往火堆里冲，说是去救他那些典籍图书。幸好裴熊力气大，把他死死扯将出来，但脸上已然被熏黑了好几道，巾帻、头发都差点儿被燎着。
等到火灭之后，裴该不顾烟尘、积水，直接冲进火场，一摞摞地往外抱那些竹简、木牍，抱出些完整的来就笑，抱出些残缺的来便哭，所有人都当他是发疯了。就连裴氏也不顾抛头露面，在侍女芸儿的搀扶下，到院中来探看裴该的情况，然后不知道怎么的，姑侄二人竟然争吵了起来……
支雄说我不耐烦听他们吵架，一见裴先生性命无忧，也就退出来啦。
张宾这才支楞起耳朵，果然听得院内有争吵之声。他迈步进门，就见裴该浑身污秽，坐在地上，背对着自己，裴氏站在他对面，目光中满是怜惜之色。
一见张宾进来，裴氏便匆忙转过头去，侧着身子继续责骂裴该：“真正痴儿，石公不过与汝一散职，虽当竭诚效忠，亦不值汝豁出性命去！图书典籍便再重要，难道比自家的性命还重要么？若汝有个三长两短，钜鹿一门便要绝后！我日间便曾反复告诫，要汝不可冒险，不可浪掷性命，竟然不听……”
就听裴该有气无力地回应道：“姑母休再多言，都是侄儿的错……若非我忘记熄灭灯火……这与主公无关，与职司无关，是乃天赋我之使命也！日间便与那苟纯说：‘宁死于此，不忍见劫后余灰再罹兵燹！’岂料一语成谶，这余烬竟为我自身所毁……”说着说着，竟然“呜呜呜”地哭了起来。
裴氏怒喝道：“汝是堂堂男子，性命尚且无虞，何以做妇人女子状？！”她侧着身，斜眼瞥着裴该，就见裴该抹抹眼睛，也还视一眼，目光中似乎隐含着鼓励之意……
裴氏一咬牙关，突然间抡起右胳膊来，直接一个响亮的耳光就搧到了裴该脸上——“啪”的一声，惊得才刚进来的张宾不禁小小一个哆嗦……
——裴该日间悄悄递给裴氏的纸条上，总共五组十二个字，本是拆字谜，以打四个汉字。
这种拆字谜说破了一钱不值，但若没有一定的学问和巧思，饶你想破脑袋也未必能够摸得到谜底。就好比昔年曹操与杨修并马而过“曹娥碑”，见到碑后题字：“黄绢幼妇，外孙齑臼。”曹操问杨修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杨修点头。曹操说你先不要揭开谜底，容我再仔细想想，结果直到走出三十里地后，他才终于恍然大悟——
“黄绢”为有色之丝，打一“绝”字；“幼妇”为少年女性，打一“妙”字；外孙为女儿之子，打一“好”字；“齑臼”为承受辛味，打一“辤”（辞）字。所以完整的谜底就是——绝妙好辞。
拆字出谜，本是世家子弟常玩的游戏，单家寒门藏书既少，就很难玩儿出什么花样来。而即便如“绝妙好辞”一般并不深奥的字谜，曹操都要苦思冥想三十里地，世间又有几个杨德祖啊？基本不必担心纸条落到旁人手上会被看破奥妙所在——军中除了裴该，哪有世家子？即便学问最高的张宾，也顶多有三成机会能够猜着谜底吧。
除非他是文字大天才，猜谜小能手……
裴氏虽为女子，终究出身名门——那年月还并没有“女子无才便是德”的疯话——读的书既多，幼少时也曾与兄弟们相互较量过，因此略一凝神，便得其意——
第一个词是“处子”，那自然指“女”人而非“妇”人了；下面并列两个词，“非今”自然为“古”，“鸟落”是“至”字的字源；女字旁加“古”、“至”二字，所得便是“姑”和“姪”（侄）了。
第二列第一个词是“唇相济”，刘歆《新议》中说：“交之于人也，犹唇齿之相济。”很明显与唇相济的一定是牙“齿”了。第二个词是“不相值”，牙齿不相值，也就是说歪歪曲曲地对不上，乃是“龃龉”一词的本意，《说文》中标注得非常清楚明白。
所以裴该那张纸条的谜底，就该是“姑侄龃龉”四个字——咱们两个必须起点儿矛盾、冲突，我才能进行下一步的计划。可是该怎么起矛盾和冲突呢？裴该打算何时展开这个步骤呢？裴氏在灯火上烧掉纸条后，却百思而不得其解。
一直要到裴该的寝室着火，随即侄儿想要冲进火场去抢救那些典籍，状若疯癫，裴氏这才恍然大悟。她猛然想起了裴该在把那张纸条悄悄交给自己时候所说的话——“姑母且宽恕侄儿这一遭，若有下次轻忽性命，再重重责罚不迟！”
就是这个时候，文约要我责罚他，从而使姑侄间貌似产生了龃龉，做戏给外人看！
裴氏当即命裴熊按住裴该，不让他再去刚熄灭的火场里搜集图书残篇，随即指着侄儿的鼻子就开始骂。不过一开始裴氏的语气倒还比较温和，更多哀怜，而非恼怒——她终究不象裴该两世为人，见过的戏文多了去了，而这时代却连“戏”都还没有哪。但裴该一改以往恭顺的态度，竟然你有来言，我有去语，不停地回话，甚至还每每打断裴氏的话头，这话赶话的，裴氏的怒火也不禁被激了起来。
正好看到张宾进来，多了一名观众，裴该又投射过来鼓励的目光，于是裴氏长吸一口气，直接一巴掌就搧上去了……
一掌过后，裴氏也为自己的举动而深感震恐，竟然一捂面孔，同样大哭起来，芸儿见状，赶紧搀扶着她返回房内。张宾这才方便过来探看裴该，就见裴文约毫无风仪地坐在地上，愣愣地出神，怀里还抱着一摞焦黑的竹简。
张宾皱着眉头劝慰他：“裴郎何必如此……令姑母所言是也，图书再重要，也不如性命重要啊。”
裴该抬起头来望了张宾一眼，目光中隐含着深深的自责、哀伤：“张君，竟连张君也如此说……我还以为，张君知我，更知这千古典籍、圣人言教的重要。图书若毁，中国便亡，我又何聊存此世上！”
张宾忙道：“裴郎所言虽是正理，然图书需要性命去阅读，需要性命去保护，若然性命不存，又何所谓圣贤，何所谓中国，何所谓图书？世有宾和裴郎，始存下这三车书来，若无裴郎，即无天火，恐怕也难以久存啊！此天意也，火既熄矣，裴郎乃可止哀，哭又有何益啊？”
裴该恍惚地点点头：“不错，此天意也，非我之罪……”就你丫王衍、王赞会推卸责任啊，老子也会！——“好在存留尚多……”
张宾说是嘛，好在救火及时，也多亏我让蘷安给你多留点儿兵下来——书烧失的应该不多吧？
裴该答道：“救出十之七八……尚有两三成……”他说到这里，猛然间跳将起来：“我还有些记忆，速取纸笔来，待我尝试默写！”
张宾好说歹劝，才终于让裴该离开泥地，先去洗把脸换身衣裳，找间屋子休息一下——院子不小，房客不多，烧失了一间东屋，可以暂时在西屋栖身。裴该一直讨要纸笔，张宾只得命人从自己家里搬运来笔墨等用具，以及好几摞牍版，裴该自称要通宵不睡，赶紧把自己还记得的篇章默写出来。
张宾建议他，是不是应该先去劝慰一下令姑母啊？她刚才光那么大火，竟然伸手打你，打完之后自己也心痛得哭了……裴该却连声命人点起灯烛来，自己伏案磨墨，随口应道：“妇人之言，慎不可听——先不必理她。”
张宾不好再劝，只得告辞出来。出得门时，忽见正有一匹马立在不远处的街上，马上骑士朝他远远地作了一个揖。张宾还礼问道：“子远也是来探看裴郎的么？”
那人正是程遐，当即笑笑：“既知裴郎无恙，夜深矣，我便不进去啦。”随即仰起头来望望天：“今日何日，今夕何夕？城中竟然连起两场火……呵呵呵呵～～”

第五十章、人生之大快意事
裴家“失火”的时候，石勒和苟晞等人已然率军进入了己吾废城，搭建起营帐来。蒙城的快马传报也到了，石勒就让苟晞念给他听，内容不外乎天干物燥，堆积的柴草起火，已经扑灭，让石勒不必担心，云云。
但是最后还特意加上一句，说：“苟将军及其党从数人，突出南门而去，不知何往？”
石勒把疑惑的目光投向苟晞，苟晞不动声色地回答道：“此必舍弟出城弋猎也，彼深好此。想是明公与晞在时，不敢妄为，而今终于憋不住了吧。”
石勒这才点点头，随即貌似并不以为意地笑笑：“我亦久不射猎矣——待此间大事了却，要与道将共围一场。”
然后两人，再包括一个事先抵达的孔苌，并头商量一下明天诱擒王弥的细节问题，便各自归帐安歇了。王赞一直坐立不安地等着苟晞回来，见了面就急着问：“如何？蒙城来使如何说？”
苟晞笑一笑：“无事，正长不必担忧。”他说那确实是徐光的笔迹，虽然见得不多，但我仍然认得出来。根据文书上内容来判断，对方只是自己设下圈套，想要让咱们往里踩，在没有真凭实据前，还不敢禀报石勒。如今苟纯既然已经顺利脱险，必在前路等待咱们——徐光，或者他背后还有张宾，仍然得不着证据，所以只能用偶然失火来搪塞罢了。
“且待明日，彼等便悔之莫及也！”
……
翌日午前，王弥果然率军赶到，石勒带着苟晞、王赞出南门相迎。他先介绍了苟晞，王弥定睛一瞧，果然好一条魁伟大汉，但不知道为什么，脸色蜡黄，神情萎靡——难道是病了不成吗？
“苟将军如何这般模样？”
苟晞假意咳嗽两声，低垂着头回复道：“末将战伤未愈，容色有碍王公观瞻，恕罪。”
王弥心道我就说嘛，传言苟晞是被亲信背反，绑着去见石勒的，但他那么大本事，纵横大河南北十多年，哪儿那么容易被逮着啊——若是在守城战中先受了伤，那就说得通啦。当即假惺惺劝慰苟晞几句，随即就跟着石勒他们进了城。
石勒在城中扎起一顶硕大的帐篷，对王弥说：“己吾已废，衙署不全，别无大屋可衬王公身份，因此我便扎起这胡帐来，设宴款待王公——还请王公不要觉得寒酸啊。”
王弥笑一笑：“何言胡帐、晋帐、汉帐啊？我等本是戎马之辈，自当居帐。”其实心里却在想：“你瞧你挑这破地方……赶紧的，好酒好菜端上来，咱们好谈正事儿。”
帐篷也有帐篷的好处，那就是正好扎在街道中央，四面空旷，距离最近的房屋也还有六七步远呢，不怕有人跟外面埋伏。苟晞之兵和石勒之卒各在帐幕一侧端立，然后二人便即携手入帐，分宾主落座。
王弥从南门进来，所以帐篷坐北，门朝南开，进来后一瞧，远门一侧摆着面挺华丽的屏风，左右各设一案。右侧也就是东案为尊，石勒揖请王弥上座，王弥也不谦让，迈步过去，还没有坐下，先皱眉瞧那屏风——这屏风可不小啊，后面能藏不少人哪！
见他犹豫，石勒便笑着一指：“此乃王公昔日在洛中所赠，为我心爱之物——尤其两面都有雕花，实在是美、美……”
后面王赞接口道：“美轮美奂。”
石勒“哈哈”大笑：“不错，就是这个词儿，还是正长学问深哪。”
王弥笑道：“我却喜欢背后的花色。”石勒说这个容易，他也不叫旁人，就跟苟晞打个眼色，然后两人一起动手，把屏风翻了个面——石勒行有余力，苟晞却多少有些气喘吁吁了。
王弥这才“呵呵”一声，屈膝落座，石勒坐在他对面。他们二人的下首同样设了两张几案，留给主人家的陪客苟晞和王赞。王弥并没有带着什么有名将吏过来，只好把部下留在帐外，孤身一人入帐赴宴——不过他倒并不担心。
一则是确信石勒不敢拿自己怎么样——我品位比你高啊，你吃了熊心豹子胆啦，胆敢犯上？二则我甲在身、刀在腰，难道还会怕石勒吗？那胡儿顶多也就马骑得比我好吧……哦，套马的本事肯定也比我强，马贼么。王赞本是文士，我一个能揍他七个；苟晞虽亦武勇，你瞧他那脸色，说不定过几天就直接挂了，他能威胁得到我？
有仆佣献上酒食，并且从同一口陶罂中倾出热酒来，给在座四人满上漆杯。王弥先看石勒喝了，然后自己才喝，但觉此酒入口香醇、绵软，不禁大为赞叹。
寒暄几句后，石勒略略使个眼色，苟晞就端着酒杯站起身来，颤巍巍地几步趋近王弥，随即一躬腰：“晞先为王公寿。”王弥不疑有他，把腰一挺，就也端起了自己案上的酒杯。
说时迟，那时快，就见原本苟晞颓唐的面容瞬间一肃，面上浮现出精悍之态、狂喜之色来。王弥还没能反应过来，苟晞已然拋了酒杯，从腰间拔出长刀，“唰”的一声就顶住了他的哽嗓咽喉！
石勒等三人都没有着甲——苟晞、王赞做中原士人打扮，石勒则是细麻短衣，光着脑袋——王弥因为才刚行军而至，所以并未脱卸铠甲，只是摘了兜鍪。王弥这身甲是带盆领的，所以也不怕别人拿刀砍他脖子，但咽喉部位终究还有一个小缺口，刀尖乃得逼近——他就觉得从喉结部位开始，一溜鸡皮疙瘩向整个上半身蔓延开来……
王弥大吃一惊，脸色瞬间灰败，垂眼望着森然的刀锋，却不敢有太大动作，只能微侧过脸来瞥向石勒：“石……石公何以如此啊？”
这时候苟晞已经一脚踢翻食案，绕到了王弥的身后，一只手揽着对方的膀子，另一只手略略一拧腕子，已将对方项下的扣子割开，然后刀刃顺势穿入盆领间，斜横在了脖子上。石勒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来，并且朝后面略退了两步，笑着说道：“可也。道将可即绑了王弥，喝令其部速降。”
苟晞双目中睛光大盛，狞笑着说：“先不必绑，我即押此獠前往项关——石公不是允将王弥所部都交与我的么？”
石勒假装惊讶地问道：“我何时有过此语？”
苟晞“哈哈”大笑：“固知胡儿惯会食言——若不允时，我便放了王弥，与汝在此火并一场！”王弥也大叫道：“苟道将放我，我富贵与卿共……”
石勒冷冷地回应道：“即便汝与王弥相合，今日恐也出不了己吾！”
苟晞冷笑道：“孔苌不过两千军，今五千对三千，汝能败我，不能留我。”
石勒轻轻叹了一口气，摇一摇头：“道将，汝欲去时，自去便了，何必贪多——谁说孔苌唯两千人在此？！”说完话一错身，就躲到屏风后面去了。
苟晞见状大惊，才要放开王弥，忽听周边尽是金铁交碰之声和帐幕撕裂之声——这大帐竟然还有夹层！就见数十柄长矛瞬间便从四面八方穿刺过来，帐内几人真正避无可避，各自被扎穿了十几个血窟窿，不及呼喊，便即咽气——
先是苟晞和王赞，王弥仗着有甲护身，多扛了那么几息的时间……
那边石勒闪到屏风背后，撩开隐秘的后帐门出来，孔苌接着，奉上甲衣。外面孔苌六千军与石勒三千军早已将王弥那三千兵马围困在垓心，箭矢如雨般而下。
石勒翻身上马，瞥了一眼战局，关照孔苌说：“去取王弥首级来，以示其部，若肯降时，不必多杀——正当用人之际啊。”孔苌答应一声，但随即便问道：“明公何不早杀苟晞，难道便是要他去生擒王弥的么？难道末将便不能担此重任？”
石勒笑一笑，摇摇头，并不多做解释，孔苌只得翻身入帐捡取首级去了。石勒坐在马背上，耳听得呼喝声、惨呼声、金铁交磕声，络绎不绝，他就觉得一股热气从丹田运向四肢，浑身上下如同泡在热水中一般舒坦——我的心思，只与张孟孙一个人说过，可惜裴郎未曾参与这个计划，不便与他言讲，可惜啊。
然而石勒并不知道，其实张宾在昨晚就已经悄悄地把他的话转述给了裴该，并且使得裴该背生寒意。
裴该不明白，张宾为什么要为石勒制定如此复杂的计划呢？既有杀苟晞之意，为什么不肯早些动手，而非要用险呢？正如孔苌所问的：难道除了苟晞，别人就都拿不下王弥了吗？
张宾对此的解释是——“明公以为，一日而杀两强敌，乃人生之大快意事也！”
……
石勒根本就没想活擒王弥，事实上他当日便即听取了张宾和裴该的建议，要在己吾设下圈套，直接诛杀王弥。但在下决断之前，他多瞧了张宾一眼，就见张孟孙又想一想，突然间微微摇了摇头，以目示意。只要不是太复杂的、太过文艺化的问题，石、张二人君臣相得，还是能够心意相通的，于是石勒这才假模假式驳回了张宾的建言，声称打算生擒王弥，押送到平阳去。
至于苟晞等人的阴谋，原本确实只是徐光私人设下圈套，利用曲彬遭到鞭笞、心怀怨愤的机会，深入其中去暗伏做间。徐光纯是出于嫉妒心才想干掉苟晞的，王赞主动跑来煽乎曲墨封，乃是意外之喜，但正如同苟晞的判断，在没有确实证据的前提下，他还不敢向石勒禀报。
但这一切都逃不过张宾的法眼——徐光身边怎么可能没有张孟孙的耳目呢？
尤其在通过某些渠道，把王赞没能烧干净的裴该的“墨封”搞到手以后，徐光的设谋就彻底为张宾所掌握了，并且张宾立刻跑去向石勒禀报。
在蒙城衙署中暗设埋伏，欲杀苟纯，以及在前往己吾的通路上暗遣人马逡巡，打算在苟晞、王赞落跑时将之擒下，徐光并无兵权，自然是办不到的，但他不准备去央求张宾，也不跟程遐商量，却悄悄地通知了刁膺。因为在他心目中，无论张宾还是程遐，都算是自己的重要竞争对手，刁膺名望虽尊，却是一草包也，什么时候都能够把他给扯下来，正不必着急，可以暂且利用之。
——张宾貌似并不着急去超越刁膺，所以徐光、程遐还想用刁膺来制约张孟孙。若是刁膺名位亚于张宾，估计徐、程之辈早就先动手收拾他了。
徐光设计，苟晞将计就计，而张宾则把他们双方全都给套了进去……最终导致曲彬成为弃卒，徐光铩羽而归，苟氏兄弟和王赞则功败垂成，身首异处……
且说王弥带到己吾来的三千兵马，自见主将首级后，便即人心散乱，最终七成都弃械归降，其余的全被石勒军杀死。石勒花了一下午的时间收拾残局，然后歇息一晚，翌晨便和孔苌一起离开己吾，折返蒙城。然而他们行之不远，忽见有数十骑疾奔而至，到了面前勒住缰绳。石勒定睛一瞧，为首的乃是右长史刁膺——他来做什么？难道蒙城真出事儿了么？
刁膺翻身下马，来到石勒面前，拱手问道：“明公可拘擒了王弥否？”
石勒笑道：“我已杀之矣。”
刁膺闻言，神情略略一变，但随即嘴角一咧，笑起来了：“恭喜明公，贺喜明公。然既如此，明公何不即携其首级前往项关，收其部众啊？观明公所向，似欲折返蒙城，一来一去，费时良久，则消息必泄，彼等得讯或将散去，恐难再取……”
石勒摆摆手，说我就没打算要去项关——“今得王弥精锐两千余，亦足矣。”
“膺请问其故。”
石勒说我已经兼并了苟晞之军，如今若再贪图王弥的部众，一口气连吃好几万人，即便胃口再大，也难免会撑破肚子吧——反正蛇无头不行，项关之敌已不足虑也。
刁膺连连摇头：“这难道是张孟孙之言吗？可惜啊，孟孙智谋过人，每言必中，偏偏在这件事上……嘿嘿，智者千虑，亦有此失。敢请明公即刻回马，疾向项关，若其不然，后日必然懊悔，且悔之莫及矣！”

第五十一章、南下
张宾在蒙城，眼巴巴地等着石勒回来。此时城头已然挂起了苟纯，以及苟氏重要党羽十多人的首级——蘷安审决苟晞旧部，杀的当然不止这些，前后不下千人，基本上把基层军官杀了个精光，随即便安插进去石勒旧将。
张宾打算等接到王弥的首级后，便装入木匣，并程遐奉命写就的表章，一并遣人送去平阳。程遐在表章中连数王弥二十款大罪，完了还得意洋洋地展示给张宾、徐光、裴该看，表面上请他们多提修改意见，其实是在炫耀。裴该假装还沉浸在书籍被烧失的郁闷中未能摆脱出来，只随便瞧了两眼，便道：“子远大才，一字不必易。”其实心里话说：什么，抢掠郡县、杀戮百姓那也算王弥的罪过？那你们胡汉将领有哪个是无罪的？但愿老天保佑，最终你们全都是王弥一般的下场！
他估计这首级和奏章一上，汉主刘聪非疯不可，但也莫可奈何，就如同昔日刘曜弹劾王弥，结果汉国反给王弥加官晋爵一般，这回啊，还得给擅杀同僚的石勒升官呢。
然而等来等去，却等来了石勒的军令，要各部收拾行装，离开蒙城，兼程南下，前往项关去会合。张宾得令大吃一惊，左右瞧瞧，便问：“刁长史何在？”众人尽皆摇头，说打昨儿个起就没谁见过刁膺的身影……
张宾不禁瞪圆了眼睛，跺脚大骂道：“刁膺可恨！”
然而军令如山，也不由得他不遵——就算他不遵，蘷安等将可不会跟着他违抗军令——只得调动各部，离开停留了将近一个月的蒙城，浩浩荡荡启程南下。
裴该有点儿莫名其妙，就跑来问张宾，咱们这是往哪里去啊？张宾正满肚子的怨气无从倾吐，裴该算是瞌睡送来了枕头，当下是滔滔不绝，把他的刁膺之间的矛盾合盘托出……
……
石勒将何去何从？张宾的筹划史有明文，故而裴该也就照猫画虎，建议石勒一路东向，离开四面皆敌的河南地区，到河北去——具体目的地，基于种种考量，尚未向石勒明言。但是刁膺的想法却不一样，他为石勒所指的发展方向是——南。
刁膺认为，中原地区屡遭兵燹，不但荒芜残破，而且很快就会尽数落入胡汉国刘氏的手中，石勒若还在中原待着，迟早会和汉主刘聪起冲突。这个汉主是有实权的，不能跟后汉的献帝刘协相提并论，所以石勒你当不成曹操，甚至也当不成袁绍……你只能争取当刘备、孙权，再不济去当个刘表。
因为胡汉国的崛起，中原士人、百姓，纷纷逃往偏远地区，若能取其一地而王之，可保终身富贵，就连皇帝也拿你莫可奈何——这是刁膺对石勒明说过的，但还有几句话他尚且不敢明说，那就是：
刘元海本传位于前妻呼延皇后所生的长子刘和，但刘和才刚登基，就听信了小人的谗言，发兵捕杀他几个兄弟——楚王刘聪、齐王刘裕、鲁王刘隆和北海王刘乂。结果刘裕和刘隆都做了刀下鬼，刘聪却奋起反抗，反倒砍下了刘和的脑袋。
刘聪是刘元海侧妃张夫人所生，算庶子，刘乂则是刘元海后妻单皇后所生，和刘和一样都是嫡子，故此刘聪杀掉刘和之后，据说本来是打算把皇位让给幼弟刘乂的。但是刘乂尚未成年，既无威望，又无胆量，只得和公卿百官一起泣涕固请，刘聪趁机就说：好吧，天下尚未平定，你们贪图我年岁大点儿，所以要尊我做皇帝，那我也只得勉为其难了……我会立幼弟为皇太弟，等他长大成人之后，再传位给他。
但是刘聪子嗣甚丰，长子刘粲比刘乂年岁还大呢，那你说过得几年，等刘聪屁股底下的宝座稳固了，真会传位给兄弟而不是儿子吗？刁膺判断，最多十年，汉国内部必然会因为继承权问题而再起纷争、动乱，倘若那会儿石勒已然割据一方，不就有机会趁乱率师而北，以拥戴皇太弟或者皇太子为借口，逐鹿中原了吗？
在此之前，你可千万别跟刘家起冲突啊，而且必须稳稳地占据一块地盘儿才成——所以他是不主张杀掉王弥的。
那么该去哪儿找地盘儿呢？其实当刘备最好，巴蜀之地三面险塞，一面蛮荒，是最佳的立基之地，只可惜被氐族的李氏抢先占据了，而且当时洛阳、长安还在晋人手中，也根本无法逾越。所以只能退而求其次，当刘表以据荆襄，或者当孙权偏处江东了——故而此前刁膺就曾经劝说过石勒南寇襄阳，谋据江汉。
当时石勒先自襄城郡南下，击败了王如、侯脱等人率领的雍州流民集团，又攻陷江西垒壁三十多处……
张宾多次奉劝石勒北还，说咱们军中多是北人，在江淮间流动作战难度系数太大，但石勒当时仍然信任刁膺，不肯听从。其后因为粮秣不足，再加军中疾疫流行，死者甚众，司马睿又遣大将王敦率军来，石勒无奈之下，才只好采纳了张宾的建议，自焚辎重，携余粮渡过沔水，急攻江夏，逼走了江夏太守杨岠。随即北寇新蔡，杀西晋的都督豫州诸军事、新蔡王司马确，兜了个大圈子，重又返回中原，驻兵许昌……
——正是这件事最终确定了张宾在石勒军中第一谋臣的地位，风头隐隐盖过了刁膺。
然而刁膺岂肯善罢甘休？尤其这次他与徐光合谋，本打算设圈套收拾掉苟晞、王赞的，谁想却被张宾玩了招计中计，独得大功，真把刁长史气得不行。他当即便找到蘷安，问说明公究竟是怎么安排的哪？夔安只得把石勒的吩咐合盘托出：明公是打算在己吾一举而杀掉他两个大敌，然后也没打算去取项城，事情办完后就会回来……
刁膺也不跟旁人打招呼，当即便率着十数骑离开蒙城，来寻石勒，劝说石勒顺势南下，占据项关。他说了：“项关据颖水而中分豫州，为淮北锁钥，岂可不取？王弥虽死，其谋主张嵩素得军中之望，若容他收拾部众，仍为我军之患。至于张孟孙担心难以并吞王弥残部……昨日此言或亦有理，今日则不同也……”
他说蘷安刚刚利用苟纯叛反的机会，给苟晞旧部来了场大清洗，这块肥肉已然消化得差不离啦，那么下一筷子也该及早落下了——应当趁着王弥刚死的机会，急取项关，使张嵩猝不及防，则其部不难并吞也。
而且刁膺还说，占据了项关之后，即可继续南向，扫荡豫州南部地区，同时在淮水中建造舟船，溯之而上，谋夺寿春。一旦得到了寿春，东可取临淮、广陵，南可取淮南、庐江，然后还能一路奔着建邺杀过去。
晋朝的琅琊王司马睿数年前渡江而南，驻节建邺，他麾下兵马不多，并且与江东土著矛盾重重，正好趁势催破之，夺占吴、会，成就孙权的霸业。咱们的形势肯定要比当年的孙权强啊，因为北方没有曹操，也没有陈元龙雄霸广陵，到时候淮水是第一道防线，长江是第二道防线，就算中原百万雄师，也很难摇撼江东政权；而一旦中原有变，咱们还可以出徐方，取兖、豫，逐鹿天下！
“此王霸之业也，明公岂无意乎？”
要说刁膺的口才那也是很不错的，一番侃侃而谈，石勒竟然被他说得意动，于是当即转向去打项关，并且下令给蒙城的部队，要他们也弃城而南，到项关来跟自己会合。
……
张宾当然猜不到刁膺究竟给石勒规划了多么长远而虚泛的计划，但他知道刁膺一直寄望于南方，他怂恿石勒攻取项关，并吞王弥的残部还是次要的，主要目的必然是趁机再谋据江汉或者江淮，不禁大为恚恨——我可是打算把石勒拉到东北边儿去的呀，怎么刁膺你动不动的又把他往南边扯？
“我部多并、冀之北兵，岂能在江淮之上，与南人舟楫相抗衡？”
裴该听了他的话，不禁挠挠下巴，反问道：“难道北人便永远不能南下么？”张宾说那也不是啦——“昔日曹操南征，于赤壁为周瑜所破，是何缘故呢？只因中原未固，韩、马在关中，张鲁在汉而刘璋在蜀啊。其后司马炎能够平灭东吴，则因北方无警，且已先得巴蜀——王濬以蜀兵乘大楼船，沿江而下，势如破竹，若止北兵，恐难遽破江东也……”
江南的气候、环境，乃至作战方式，咱们都不适应，必须先有了稳固的根据地，积聚了足够的实力，并且最好先攻取了巴、蜀，然后再多道南下，方有胜算。你这还在流蹿过程中呢，突然想往南边儿打，哪儿那么容易啊！
“且司马睿素称贤王，有王氏兄弟为其辅佐，据建邺已有四岁，政通人和，内无纷扰，外无强敌，孰谓易取？”
裴该垂着头，良久沉默不语。
张宾说目前没有办法，咱们只好领着兵去追明公，但希望到了地方，裴郎你可以跟我一起前去劝说他，请明公放弃南下计划，转道而东。裴该想了一会儿，轻轻摇头：“恐难说服……”
张宾问他为什么。裴该回答道：“我固奇主公北人也，前此何以欲图谋据江汉，不亦怪哉？原来是刁膺之谋。则刁膺必已有南进方略进于主公驾前，先入为主，我等岂易说动之？前据襄阳，张君亦曾进献良言，但主公不听，要到兵疲力尽，始从君言。我料今自项关而再度南向，亦当先受挫折，然后才会悔悟。”
我估计石勒还会跟从前那样，不碰个头破血流，不会认识到南进策略是错误的。不过你也不必要太过担心啦——裴该安慰张宾说：“前此错据襄阳，便使张君进为股肱，隐隐超迈于刁膺之上；今若南下再败，则刁膺无力矣，必为主公所斥退。”
石勒不是圣人，不会生而知之，肯定会犯错误。在某件事情上栽一个跟头，他会以为是偶然，要等连摔两跤，才会真正明白此路不通——什么，你问若是第二个跟头还摔不醒他怎么办？那他就是庸人了，不配你我再辅佐之。
张宾长长叹了口气，说没有办法，只得寄希望于明公尽早悔悟了……
……
项关之战打得很顺利，因为石勒进军速度实在太快，张嵩还没来得及重新整顿部署，结果竟被一鼓而下——张嵩改装易容，逃往东方去了。石勒顺利收降了王弥所部五万多兵马，以及差不多同等数量的依附百姓。
等到张宾、蘷安等人率领主力部队赶来，刁膺便即推荐亲信左伏肃为前锋都尉，率领万人南下，攻掠豫州南部诸郡——自颍阴而安丰，再取弋阳，短短一个月内，竟然转战千余里，一直打到长江北岸。
说白了，就如同盗贼作案一般，左伏肃是去踩盘子的，看看南下的道路是否好走，附近有无强敌环伺。
在等待左伏肃还报的时间内，石勒率军又离开了项关——那地方实在太过狭窄，即便加上附近的项城，也安置不下那么多人，还多是不事生产的人口——南行百余里，来到一个名叫“葛陂”的地方。此处地势低洼，北边是颍水，南边有汝水，多条小支流交汇于此，所以土地非常肥沃。汉末的时候，汝南黄巾贼就曾经汇集于此，如今也一样，聚拢了不少的流民，自行开荒种地。
石勒大军浩荡杀到，直接就把人都掳了，把才刚收获的谷子给没收了，然后扎下大寨。二十多万胜兵、辅兵，以及所裹胁的百姓，就此散布在以葛陂为中心，北到项县，南到淮水之间的广袤地域中。
这时候已经十月份了，石勒一方面委派各部兵马四下攻掠地方屯堡，搜集粮草——主动交税的，不但不攻，还署以将军称号——另方面则在葛陂起造房屋，还在淮水中建造船只，以便等翌年开春后便即沿淮而下，东进而取建邺。
张宾多次面见石勒，反复分析眼下的局势，说明打江东的策略很不靠谱，石勒却总是不听。张宾回来埋怨裴该，不肯跟自己共同进言，裴该笑笑，说你都说不听，何况我呢？去也白去，不如继续埋头整理我的图书。你还是先忍着吧，相信石勒很快就会后悔的。
其实他心里比张宾更郁闷，暗中想道：特么的老子的记忆出大问题了……

第五十二章、熊孩子
石勒之杀王弥，以及挥师南下，给各方势力都造成了极大的震动。
其实在他南下之前，刘曜就已然攻破了长安城，俘虏晋朝的南阳王司马模，但随即冯诩太守索綝等推举安定太守贾疋为平西将军，合兵一处，反攻长安，屡次击败汉兵，刘曜感觉深陷泥潭，欲进不得进，欲退不得退……
当王弥的首级被送到平阳的时候，汉主刘聪怒不可遏，当场就想派其子河内王刘粲率军去讨伐石勒。但随即传来石勒南下，而刘曜在关中让晋军逼着打的消息，刘聪也不傻，当即无师自通了蜀地的“变脸”绝活儿，下诏署石勒为镇东大将军、督并幽二州军事、领并州刺史。
那意思，北边儿仗还没打完呢，你赶紧回来啊，你跑那么南边儿去干嘛？王弥杀就杀了，我不会怪罪你的，你又何必吓得往远处逃呢？
至于晋朝方面，身在建邺的琅琊王司马睿闻报石勒南下，自然大感震恐，急命扬威将军纪瞻率军前往抵御。纪瞻召集各部兵马，陆续向寿春方面集结，也是估计等到来年开春，石勒军必然沿淮或者沿江而下，到时候我军也聚集得差不多啦，就好跟他打场总决战。
时光如同流水，眨眼间便来到了西晋永嘉六年，也是胡汉国的嘉平二年，距离裴该的穿越寄魂，已经整整十个月过去了，他却还被迫栖身胡营，不得南逃，思想起来，不禁恨填胸臆。这一日在帐中憋得实在气闷，他就带着裴熊，骑马在附近转悠，抬头看看，天色昏沉，乌云漫天，就仿佛自己此刻的心境一般……
这一年的冬天，气温相比往年来略高一些，但暖冬未必舒适，葛陂附近已经连续下了快两个月的雨了，老是阴两天、雨两天，浓云总也不散，阳光总也不见。冬季下雪，对于翌年的农业收成是大有好处的，但下雨就是两回事了，更何况此处地势低洼，石勒被迫发动了很多辅兵和百姓去挖渠泄水，导致不少人冻病甚至是活活冻死。
胡卒、胜兵虽然不至于要干苦役，但多为北人，不耐这种湿寒——虽然比起长江流域来，这点点水汽算个屁啊——同样也病倒了不少。
就连裴氏不久前也刚大病一场。裴该本来想要跟她以起龃龉、闹矛盾为名，疏远一段时间，以便施行自己下一步计划的，但眼瞧着裴氏那副可怜巴巴的病容，还是忍不住三不五时地前往探视甚至亲煎汤药——他不放心简道那二把刀庸医哪——也不知道这会不会影响到自己的谋划。但更要命的，是裴该猛然发现，自己记忆有误，导致逃跑计划必须要作大幅度的调整了……
他是记得史书上说过，石勒在兼并了苟晞、王弥之后，即进军葛陂，谋攻建邺。本来还以为葛陂距离建邺不太远，那么到时候就方便找机会带着裴氏乘马落跑啦，谁想到葛陂竟然在此……你说这还没有稳定的根据地呢，距离建邺十万八千里的，就谋划得那么遥远，刁膺你丫脑袋里是有屎吗？！这葛陂即便距离晋军前线聚集地寿春都有四百多里地，除非跨上千里马，并且连自己带裴氏全都弓马娴熟，可以日夜不息，疾奔不停，否则怎么可能逃得过去？恐怕还出不了百里，就必然会被胡骑追上！
怎么办？这是最后的机会了。一旦离开葛陂，根据史书所载，石勒便要寝东征之议而挥师北上，直取邯郸、襄国了，到时候自己恐怕再无脱逃之策……不行，我必须得冒个大险了！
正这么想着，忽听耳畔传来一声尖啸，随即额头上一阵剧痛，眼前一黑，裴该便一个跟斗摔落马下……
……
石勒杀王弥以及挥师南下，消息四外传布，使得晋朝的并州刺史刘琨窥见了他们胡汉君臣之间的矛盾，便用参谋张儒之计，想要游说石勒反正。他让张儒带信给石勒，信上先是吹捧了一番石勒，说将军您在河朔之间发迹，席卷兖、豫两州，直至饮马江淮，就算古代的名将，也都没有你这么厉害啊！但随即话锋一转，说你只是一味流蹿，攻下的城池、土地全都无法真正占据，一会儿如同乌云聚合，一会儿又似流星四散，这不是长久之计啊。那你知道为啥会这样吗？
因为个人再怎么厉害也是没用的，关键要看是否依附了明主，是否取得了天下大势。依靠明主则为义兵，跟从叛逆就是贼兵，义兵即便一时失利，最后肯定成功，贼兵即便每战必胜，也终难逃被殄灭的下场……你看看当年的赤眉、黄巾，一度是多么嚣张啊，然而失败得也很快速哪。那么以将军您的资质，为什么要党同匈奴小寇呢？干嘛不反正归晋啊？自古以来，胡人就没有能做帝王的，当然啦，为名臣而建功立业，则史不绝书……
希望将军您做晋之名臣，和我一起平定天下，重安社稷！
随信还送来了委任状，任命石勒为晋朝的侍中、持节、车骑大将军，领护匈奴中郎将，封襄城郡公。实际上刘琨是没有这个权限的——所以这种委任状就被称为“白板”——问题如今皇帝落在别人手里，朝廷彻底失效，也没谁能跳出来指责他刘越石越权……
当然啦，仅仅空口白话和未必作得数的委任状，那肯定是说不服石勒的，好在刘琨还别有法宝在手——
石勒的老家是在上党郡武乡县，家里挺穷——后世史书上说他老爹石周曷朱是个羯人小酋长，未必靠谱，羯族小酋，比之晋人，那你怎么也得是富农了吧，可石勒还被迫得去别人家帮佣，做佃客呢。等到晋惠帝太安年间，并州闹起了大饥荒，并州刺史、东嬴公司马腾组建“乞活军”，打算跑河北、山东去要饭，临行前就到处捕捉胡人，以便卖了换钱，买装备——石勒也在被捕之列，就这样被迫离乡背井，被卖给了茌平人师欢做牧奴。
从此他便和家人失散，后来老爹找着了，暂时安置在汉都平阳，老娘王氏可全无消息。谁想因缘巧合，王氏竟然落到了刘琨手中，刘琨觉得此乃奇货，就好吃好喝地供养起来，这回为了劝说石勒反正，便命张儒把王氏也给平安地护送到了葛陂来。
石勒闻讯，连鞋都来不及穿就冲出帐外，一跟头栽倒在老娘的脚前，跟个孩子似的，抱着娘的大腿是放声大哭啊。张儒在旁边一瞧，这事儿有戏——他若跟娘没啥感情，那估计我完全说不动他；既然母子如此情深，那我送回其母，便是天大的恩惠啊，起码可以因此而搭得上话，不至于被拒之于千里之外吧。
母子二人又哭又说，好一阵子才终于收住眼泪。石勒就扶着王氏，说外头冷，娘你赶紧跟我进帐去烤烤火吧，王氏这才想起来，说：“小虎也跟着我来啦……”
石勒闻言，不禁一愣，心说“小虎”是谁啊？随即想起来，哎呦，那小家伙竟然还活着吗？他都得多大啦……忙问：“小虎何在？”
王氏说那小家伙性子比较野，刚才一错眼就不见了，也不知道蹿到哪儿去啦。石勒心说此处乃是我军的大本营，他一张陌生面孔还敢到处乱蹿，可别被人当作奸细给砍了呀，急忙下令，命人速去寻找。
可是才刚传下令去，就见支屈六气哼哼地过来了，见了面单膝跪地，一抱拳，说刚才逮着一名奸细，竟敢伤害了裴先生，可是逮起来正要开刀问斩的时候，他却梗着脖子说是主公您的兄弟——“果然识得此人否？”
石勒闻言，当场大惊：“如何伤害了裴郎？！”随即一撇嘴：“我哪来这般兄弟！”
……
裴该正立马在一处高阜上想心事，却猛然间额头遭受重击，一个跟头就栽下马去。随即挣扎着爬起身来，伸手一摸，脑门上全都是血——我靠哪儿来的刺客？而且不去刺石勒，干嘛要来刺我？这是刁膺还是徐光派来的？
应该不会是程遐，那家伙阴着呢，而且我和他表面上还算和睦，私下的矛盾也还没到要下死手的程度……
耳听得呼喝之声大作，抬起头来一瞧，只见裴熊已然蹿到了数丈之外，正跟一人扭打在一处。定睛观察那人，身量挺高，体格魁梧，但是瞧面相，岁数应该不大，也就是个小年轻而已，嘴上连毛都还没长齐呢。这便是刺客么？再瞧附近地上还落着一张短弓……
丫是拿这弓袭击我的么？怎么我额头上没有箭？哦，想来应该不是马弓，而是弹弓……就这么点儿距离，若是发射铁弹子，估计我脑袋早就穿了，既然打而不穿，只是流血——貌似我受的伤不算太重——除非是泥丸。可是哪有用泥丸来搞刺杀的呢？这混蛋究竟是谁啊，我跟他何怨何仇，他打算要做什么？！
裴该站起身来，左右望望，寻找帮手——眼瞧着裴熊短时间拿不下那“刺客”嘛——忽见支屈六领着一支队伍恰好巡逻经过，于是便即挥手大叫起来：“捉奸细啊！”
要说那小年轻还真勇，竟然跟裴熊扭打了老半天，虽落下风，却未言败。不过等到支屈六领着兵过来就不同啦，当场把他按翻在地，不但饱以一顿老拳，而且一瞧自己所敬慕的裴先生满头是血，支屈六怒不可遏，立即拔出刀来，便欲断了那小年轻的脖子。
可是那小年轻眼见跑不了，突然间梗着脖子大叫起来：“汝等岂敢杀我？我乃石勒的兄弟是也！”
支屈六闻言，颇感疑惑，这刀举在半空就落不下去了。裴该也挺奇怪啊——石勒的兄弟？石勒还有兄弟，我怎么不知道？
军中石勒的亲眷，只有两个人，一是他正妻刘氏，第二个是刘氏所生的儿子石兴——如今尚在襁褓之中。除此之外，石勒就是一孤零人，无兄无弟、无姐无妹，老爹、老娘也都不在此处——他从哪儿冒出一个兄弟来了？
忍不住就捂着脑袋迈上一步，喝问道：“汝何人耶，怎敢冒认为郡公的兄弟？”
那年轻人歪着脑袋大骂，说我就是石勒的兄弟啊——“我名石虎！”
裴该听闻此名，不禁双眼微微一眯，随即便对支屈六说：“不必理会，砍了便是。”
石虎大骂道：“我千里来访家兄，故而汝等不识，但怎敢砍我？若杀了我，家兄必定族尽汝等！”
裴该一个尽儿地催促，砍了吧，赶紧砍，别犹豫！但支屈六粗而不傻，却仍旧不敢动手，只是命人先赶紧给裴该包扎伤口，然后说：“待我禀明主公，再杀此獠不迟。”
裴该心说别介啊，若是石勒知道了此事，哪儿还能让你砍下这混蛋的狗头来啊？！
……
石虎石季龙，日后将会大名鼎鼎……或者应该说臭名昭著，乃是十六国时期第一流的暴君、刽子手。他所过残破，以屠城为乐，杀掠士民，从无一丝一毫的怜悯心。石勒在宁平城杀尽晋之王公、朝臣，苟晞人号“屠伯”，何其残酷，若跟石虎所作所为比起来，那都不过毛毛雨罢了……
石勒也不知道为什么瞎了狗眼，仅仅因为石虎作战英勇，他便寄以方面之任。结果自己尸骨未寒，石虎就杀徐光、程遐，逼迫储君石弘，大权独揽，继而篡位自立。石勒的皇后刘氏与养子石堪谋诛之，事败后刘氏遇害，石堪竟被“炙而杀之”。后来包括石弘在内的石勒几个亲儿子，也全都被石虎幽禁而杀。
原本逐渐稳定下来的中原局势，被石虎掀起了新一轮的动乱和杀戮，一度烜赫的石氏后赵就此成为短命王朝。不仅仅后赵乃至石氏的覆灭，就连后来羯人几乎被冉闵屠戮干净，仅余一万多人逃归东晋，那根由往上倒，也全都在这石虎的身上！
所以裴该一听此人自称石虎，真是怒不可遏，当即便欲将其斩杀，以绝后患——不是石家的后患，是汉、胡各族百姓的后患！只可惜支屈六虽然跟裴该相交默契，却终究不是他手中的傀儡，忠诚的目标还是石勒，听闻此乃石勒的兄弟，竟然不敢骤下狠手……

第五十三章、伏虎
支屈六和裴该领着兵，把石虎绳捆索绑押解到石勒面前，王氏见了大惊，急忙扑上去抱住他，流泪问道：“小虎，是谁打伤的汝？还不速速解开绑缚？！”石勒却不去理会自家老娘，先跑过来探问裴该的伤势，询问受伤的缘由。裴该说我也不清楚啊，我好端端地站在那里，这混蛋突然就用弹子来打我——“得无受谁的挑唆，欲谋杀该乎？”
石勒怒目以向石虎，问他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要袭击裴郎。石虎梗着脖子：“我见他站得高，斯是好靶子，故此欲吓他一吓，不慎得中……”裴该心说别胡扯了，从来只听说想伤人，结果失了手只是吓人一跳的事儿，哪有想吓人，结果失了手倒反伤了人的道理？
旁边儿张儒双手一摊，说这话我倒是信的——“此子最好弋猎，亦常以弹弓袭人，若非将军亲戚，刘并州（刘琨）早杀之矣。”
石勒怒视石虎，冷哼一声：“汝说汝是我的兄弟？”当即喝令，拖出去砍了！
石虎这才害怕了，赶紧告饶：“叔父……不，伯父饶命啊，侄儿再不敢了！”
这到底是兄弟还是叔侄啊？旁边众将吏全都一头雾水，只有裴该知道内情，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
石虎其实应该算是石勒的堂侄，也就是说，他的祖父和石勒之父为亲兄弟或者堂兄弟。但是他打小父母双亡，所以被石勒之父石周曷朱养育在身边，视若己子——从这个关系论，他才敢自称是石勒的兄弟。
然而胡人的宗族意识很淡薄，没有中原人那么多规矩。若按中原礼法，叔侄就是叔侄，不可能莫名其妙地变成兄弟；但若石周曷朱正式收石虎为养子，那么石勒和石虎就得是兄弟，叔侄关系反倒从此消亡。故此叔侄、兄弟，两种关系只能有一，不可能兼得。
胡人没有这么完整的体系、明确的规矩，所以石虎想攀大辈儿，自称是石勒的兄弟，但石勒却不认——我哪儿来的兄弟？小家伙你得跟我儿子去称兄道弟才对！竟敢冒称是我的兄弟——推出去砍了！
兵卒领命，尚未过来，王氏却紧紧抱住石虎，流着眼泪说：“他还只是个孩子啊……越是健壮的牛，还是牛犊的时候便越顽皮，经常惹祸，等大一些便会好了呀。我母子才得重逢，汝便要杀我的小虎么？”石勒好几年前就被人卖走了，不久后她夫妇也流离失散，老太太跟石虎二人相依为命，恩同母子，怎么可能舍得看他被杀呢？还是被自己亲儿子所杀……
石勒很明显不想伤老娘的心，虽然恼恨，却还是不由得把乞求的目光投向裴该——你是受害者，你若是答应了不追究，便能饶过他一条小命。
裴该毫无避忌地跟石勒对视了少倾，突然间一伸手，就从自己腰里把佩剑给抽出来了，朝脖子上一横：“既是主公亲戚，无端伤我之仇恐再难报，该唯有死而已，岂能受此屈辱而苟活于世上！”石勒你选吧，要么我死，要么石虎死！
石勒连声解劝，又忙不迭把求救的目光投向才刚闻讯跑过来的张宾。张宾皱了一下眉头，看看还在那里不依不饶的裴该，缓缓走近王氏，压低声音说道：“夫人，要想救下此儿，光哀求明公是无用的……”
王氏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扯着石虎来到裴该面前，并且“扑通”一声，双膝拜倒：“这位先生，小虎确实做得不对，误伤了先生，还请先生宽宏大量，饶恕了他吧！”说着就打算磕下头去。
裴该哪儿敢受她的拜啊，急忙一闪身，避至一旁。王氏手按着石虎的脖子：“孽障，还不快恳求先生饶命！”石虎倒是挺听这干娘的话，脸上虽然有些不情愿，也只得反背着双手，一脑袋便扎在了地上，头磕得“嘭嘭”有声：“是我错了，请先生宽恕——先生也用弹子打我脑袋好了，但求跟家兄……啊不，跟伯父说一声，宽饶了我的性命吧。”
裴该不去理他，却注目石勒，缓缓说道：“主公，岂不闻昔平原君杀笑跛者美人之事乎？”
石勒闻言茫然：“那是何事？”裴该拿眼神朝张宾略略一扫，张宾叹了口气，只好走过去，把那个故事大致跟石勒讲说了一遍。
这个故事记载在《史记》当中，说的是平原君赵胜喜欢养士，同时也豢养了很多美女。他家隔壁有个瘸子（跛者），脚步蹒跚，某次有个美人在楼上远远望见，觉得对方动作很滑稽，不禁大笑起来。瘸子很生气，就去找平原君告状，说：“我听闻您很喜欢养士，所以士人全都不远万里跑来投靠，乃是因为您看重士人，而轻贱美色。现在发生了这么这么一件事儿，希望您能够斩下那个嘲笑我的美人的首级，以消我心头之恨。”
平原君当时答应得好好的，结果瘸子一走，他就笑着对左右人说：“你瞧这混蛋，竟然因为笑一笑就要杀我的美人，不嫌太过分了吗？”
结果就因为他不肯杀掉那个美人，导致一年多时间里，门下士人陆续离开，竟然减少了一半儿还多。平原君疑惑地询问缘由，有人就告诉他：“都是因为您不肯处斩那个嘲笑瘸子的美人，大家伙儿由此认为您喜欢美色而轻贱士人，才会纷纷离开的。”
平原君恍然大悟，这才赶紧砍下那个美人的脑袋，又亲自捧着登门去向瘸子谢罪——据说这么一表态，离去的门客才纷纷回来了……
其实裴该前世对这个故事非常不感冒，甚至有些讨厌，正如平原君所说，笑一笑就要砍人脑袋，也太过份啦，而且明显是不把女人当人看，只当作是平原君的私人用品，甚至于还未必有宠物地位高。但如今正好拿来跟自己目前的境况作类比，因此才脱口而出：“岂不闻昔平原君杀笑跛者美人之事乎？”但是这事儿太恶心了，我不乐意说，让张宾跟你讲述吧。
石勒虽然没啥文化，领悟能力还是挺强的，当即就明白了裴该的用意——眼瞧着诸将吏都陆续围上来了，我若轻易饶恕无端冒犯了裴该的石虎，众人会不会寒心哪？哦，就你石家人的命重要，连一个堂兄弟……堂侄都显得比你整天夸耀的贤才高贵，那我们将来会不会同样受辱啊，继续跟着你干真能有前途吗？
于是狠狠地一跺脚，手指石虎：“此獠确实该杀！我岂会看重这竖子而轻忽裴郎……贤能之士呢？”但他随即话锋一转：“唯我母深爱之，实不忍杀之以伤母亲之心，还望裴郎念我之孝，姑留竖子一条性命……该当如何惩处，除杀却外，唯裴郎之言是听！”死罪可免，活罪难饶，除了砍他脑袋外，怎么样才能让你解恨，你随便说吧，我无不听从。
裴该心说我就知道……我是真想跟石虎这未来的大魔王同归于尽啊，但可惜的是，只要这事儿闹到你面前，再想杀石虎就千难万难……可是该怎么落场呢？要怎么收拾石虎才好呢？挑了他手筋、脚筋，废了他？或者干脆阉了？……当然那也肯定是办不到的……
略一沉吟，突然间福至心灵，竟有奇思妙想。于是一只手捂着脑袋上的伤处，另一只手握剑，缓缓离开自己的脖子，随即用剑尖一指跪在面前的石虎，喝问道：“汝无故而伤我，本当处死，念在太夫人为汝求情，姑且寄下汝的首级！汝今可悔悟了么？”
石虎连声答道：“我已悔悟，先生饶命。”
“若贬汝为我之奴，以赎罪愆，汝可愿意么？”
石虎闻言，不禁略略抬起头来，先瞟了石勒一眼，石勒别过脸去，故意不瞧他。他又瞟一眼王氏，王氏连使眼色，那意思：你先答应下来，等这位先生和你伯父气消了之后，我再继续为你求情——你伯父是大将军，难道还能让你当一辈子奴隶不成吗？石虎这才转向裴该：“愿……愿意。还请主人解开绑缚，我愿意鞍前马后，忠诚勤恳，日夜侍奉。”
裴该微微点头，随即转向石勒，倒持长剑，略一拱手：“彼既为主公亲眷，我又焉能驱之为奴？不过少年人未通世事，狂悖无礼，若不教训，必成家族之祸。我既受命总统文教，育成后辈之事，自然责无旁贷——请命将石虎拜在该的门下，日夕训导，使成大器。若其怙恶不悛，甚至有欺师之事，到时候再罚不迟。”
石勒闻言，不禁大喜过望：“若此竖子能得裴郎为师，教他学问和做人的道理，那是他的福份啊！”下令给石虎解开绑缚，然后——“还不拜见裴师？”石虎初始虽然答应为奴，其实心里很不情愿，这会儿一听啥，改成拜老师了，那我这条命算是保住啦，也不必要再给人做奴仆。于是虽然被松开了双手，却并不起身，就继续跪在地上，朝着裴该连磕了三个响头。
裴该还剑入鞘，说：“汝才归来，当与主公团聚，以述别离之苦。明日便须带着被褥到我帐中来，听从教训。”石虎自然满口应承。
裴该斜眼瞟瞟张宾，就见张孟孙手捻胡须，微微而笑，表情很是欣慰。是嘛，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而且裴该愿意收石虎做弟子，则其投顺之心再不必疑也。尤其石虎跟石勒虽然血缘关系并不很近，终究是亲眷，而且又得太夫人王氏的宠爱，这若是能把石虎捏在手心里，还怕影响不了石勒么？刁膺等辈，何足挂齿！
裴该与张宾四目相对，微微而笑，仿佛心意相通一般……其实裴该心里想，你不会真把我当作是你的一党了吧？不要以为理念相近、看法相似——当然啦，其实那都是我装出来的——就必然能够亲密无间地合作下去。若不是我无久留之意，有心算无心，迟早要把你掀翻在地！
不过么，估计有一点你猜对了，我收石虎为徒，确实别有用意……
……
对于刘琨的策反，石勒是一口回绝，还命程遐写了一封不大客气的信，交张儒带回晋阳。程子远在信中写道：“……事功殊途，非腐儒所闻。君当逞节本朝，吾自夷，难为效……”直接指着刘琨的鼻子，骂他是“腐儒”。
当晚张宾来拜望裴该，一方面探问他的伤势，另方面也夸赞一下，你今天这件事做得很好——“若能使石虎进言，息东征之命而返归北方，则善莫大焉。”石虎一直居住在并州啊，比河南更北，他怎么可能乐意到江南去呢？
裴该说且等几天吧，等我先摸摸石虎的情况，看看能不能影响到他，然后再说。不过——“便无石虎，我看主公也早有悔意。”天气这么寒冷，淫雨还不停歇，粮草即将见底，敌军越聚越多……石勒要还一门心思向东打才怪哪。张宾点点头：“近日明公亦偶出埋怨刁长史之语，刁某乃云世罕有连雨两三月之事，且期以来日，必然放晴，便可用兵矣。”
裴该歪过头去瞧瞧帐外的天色，说就这模样能很快放晴？我怎么不大信呢？张宾笑笑：“是以刁长史乃明日而更期明日。据说他还在自帐中，每日焚香祈神呢。”
裴该“呵呵”一笑，随即就问张宾，对于刘琨的策反，主公回绝了吧？张宾说那是当然。裴该说我这就不大明白了——“彼有太夫人在手，真正奇货可居，为何要遣人送归？”这捏着石勒老娘，正好作为要挟，直接放回来，他真以为石勒会感念其恩惠，就此俯首归降吗？未免也太过天真了吧？
“刘越石亦当世人杰，何以出此下策？”
张宾笑笑：“为示其宽仁耳。”我跟石勒讲过楚汉在广武对峙，项羽威胁说要烹了刘邦之父刘太公的事情，当时石勒就说：“以人至亲的性命作为要挟，此非大丈夫所为也！项羽心胸如此狭窄，岂能不败？”所以刘琨捏着这个人质，对石勒毫无损伤，还不如放回来市恩，即便此番不能使石勒反正，说不定将来战场之上，也会有退避三舍之事哪。
“非大丈夫所为？”裴该突然间冷笑一声，随即低下头去，沉吟不语。张宾有点儿莫名其妙，连问了几声：“裴郎在想些什么？”裴该这才缓缓地说道：“姑母不久前患病，虽得痊愈，然每日食难下咽，哀哭不已……”

第五十四章、时机成熟
张宾和裴该正好好地说着军中政事，突然间裴该话锋一转，提起了自己的姑母裴氏，说裴氏这些天不肯好好吃饭，还总是哭泣。
张宾略略一皱眉头，就问说难道是军中供奉不足吗？裴该一撇嘴：“军中有何供奉？”随即就说了，我姑母曾为王妃，那是养尊处优惯了的，怎么可能忍受得了军中生活？不过她丈夫已死，国家覆亡，险些沦为奴婢，这才勉强依靠我这个侄子而已——“今闻其夫侄所在不远，怀念往事，故此哀伤、怨怼……”我都已经被她莫名其妙骂过好几回啦。
张宾问道：“所谓夫侄是……”裴该伸手朝东方一指：“即刁长史欲伐，而我等欲避者也。”
张宾明白了，裴该指的是晋朝的琅琊王司马睿，于是便问：“令姑母与琅琊王甚熟稔么？”裴该撇撇嘴，有些不屑地回答说，熟啊，当然熟，比跟我要熟得多啦。
裴该还是个少年的时候，裴氏就已经嫁给东海王司马越为继室了，而即便在此之前，他们堂姑侄也顶多在家族聚会的时候碰过一两次面而已，虽有血缘，却无甚感情。而司马越乃是司马懿四弟东武城侯司马馗之孙，琅琊王司马睿则是司马懿的曾孙，双方血缘关系虽然比裴该和裴氏更远，关系却一直都很不错。
就理论上来说，司马睿在家族中的地位比较高，所领琅琊也是大国，比东海国要高级和富庶得多。但在“八王之乱”中，他却只是个后起的小字辈而已，不仅无力插足争胜，就连自保都非常困难——因此他就必须得找个人傍着啊。那么找谁呢？琅琊、东海本是邻国，他自然而然地就投入了东海王司马越的怀抱。
司马越在“八王之乱”中之所以能够笑到最后，原因很多，其中重要一点，就是他在朝中找到了足够有影响力的奥援——王衍王夷甫。别看王衍假模假式跟石勒面前撇清，说自己“少无宦情”，其实官瘾很大，他口才一流、学问二流，但论起在官场上争权夺利，踩着别人往上爬的本事，足可与口才相拮抗。所以在“八王之乱”晚期，王衍利用他本人和家族的声望，基本上掌控了洛阳朝廷，司马越与之联手，这才能够顺利击败最大的政敌成都王司马颖和河间王司马颙。
——后世有人评论，其实司马越和王衍的合作，可以看作是东晋初年“王马共天下”的滥觞。
故此司马睿既然依附于司马越，自然也会亲近于王氏家族，再加上琅琊王氏本来就是他封国内的豪门世家，所以才能顺利把王衍的族弟王敦等人召入幕中，并且不敢待之以寻常宾客，而是等同于师友。
司马越起兵之初，就表司马睿为平东将军（后改安东将军）、都督徐州诸军事，为他留守后方；后来讨伐邺城的成都王司马颖，司马睿也有领兵从征。所以东海王府上，琅琊王那是常去啊，自然会和王妃裴氏相熟了。
而且裴该还说了，司马睿之所以离开徐州，渡江南下，镇守建邺，据裴氏所说，初建言者是琅琊王氏的王旷（“书圣”王羲之之父），然后由王导转达给司马睿，司马睿通过裴氏向司马越进言，才获得允准的。
——想当初裴氏在马厩中与裴该相认，一开口就说：“昔日我劝汝兄弟随王玄通子孙同往建邺……”所谓的“王玄通”，就是指的琅琊王氏前代家主、威名赫赫的王览，王敦和王导都是王览的孙子。
讲述完这些旧事，最终裴该总结道：“则琅琊王德我姑母久矣，姑母亦心心念念，深悔当日不往依附……”
张宾沉吟少顷，捻着胡须微微而笑：“我知裴郎之意了……”
裴该盯着他的眼睛，轻轻摇头：“张君未必明我之意——可先说来听听？”
张宾说你是觉得裴氏居于军中，她自己很不乐意，而对你来说，又有受人要挟之憾——石勒要是真拿你姑母来要挟你，“非大丈夫所为也”，则君臣之间难免会留下心结。或许这也是你直到今天还不愿主动为石勒献策的缘故吧？总感觉自己是俘虏、人质，不是部下。
而如今机会大好，此处距离寿春并不太远，又知江南晋军都已齐集寿春，所以你打算通过我向石勒进言，把你姑母给放了，派人送她到寿春去——
“我猜裴郎之意如此，未知然否？”
裴该先点点头，继而又摇摇头：“张君只得其一，未得其二。”
张宾说哦，你还有别的用意吗？说来我听听啊。裴该莫测高深地一笑：“若其一尚不能达成，其二有若空中楼阁，正不必多言也。”张宾心道你又冒新词儿……什么“空中楼阁”，也不知道是从哪本书上读来的——“若裴郎能道其二，我便一力促成其一。”
裴该把身体略略朝后一仰，表现得是稳稳当当，说不着急，我这里还有些事情没有安排妥当，就算你现在说服了石勒，要把我姑母送去寿春，我也不会答应——“张君休急，有三五日，时机便可成熟。”
张宾自诩智计无双，但是怎么琢磨也琢磨不明白，裴该所说的“其二”究竟是指什么……难道说他想先把姑母送走，自己好方便落跑么？晃晃脑袋，赶紧把这个念头从脑海中驱逐了出去。一则不应该再怀疑裴该的忠诚啦，不但是同僚，我们还是知己，总拿老眼光看人很不君子；二则他真要是这么打算的，这“其二”什么时候都不会告诉我啊，还说什么要等三五天，时机成熟了再说。
这越是想不明白，就越是好奇，当下关照裴该，说你的这“其一”想法，我可以理解，也可以帮忙促成；希望你准备完全之后，赶紧告诉我，我帮你跟石勒说去，然后恭聆你的“其二”究竟是什么。
裴该貌似挺得意：“我还以为，自身肺腑，全在张君料算之中，不想也有张君猜不中的呀，哈哈哈哈～～”故意给张宾戴了一顶高帽子——“真所谓愚者千虑，必有一得也。”张宾连连摆手，说裴郎你是智者啊，何必自谦为“愚者”？裴该说好吧，那我就自称“狂夫”——“狂夫之言，圣人择焉——不过要先等到时机成熟以后。”
……
张宾来访裴该的时候，裴该正在伏案抄书。最近数月间，石勒麾下诸军抄掠豫南郡县，因应裴该的要求，发现书籍后不再当劈柴烧啦，全都带回来给他，就此又多积攒了数十卷书。如今在他手上，除了实在散碎、难以拼合的残篇外，已拥有各类图书典籍总计二百八十七卷。
自从上次在蒙城放……失火，烧损了部分简牍后，裴该便索要来大量牍版，主动抄写、复制，以防再有佚失。各卷有长有短，有全有残，这将近三百卷文章，总字数起码六七十万，足够他抄好几个月的——他又不是光抄书不干别的，再加上整理、注释，顺便记录下自己的读书心得，每天能抄一万字就很了不起啦。
——这种速度，哪怕放到前世的网文界，也不算慢手了吧。
按照裴该的说法——而非想法——最好一部书能有三个拷贝，这样安全系数才能一定程度上得到保证。原本装一套拷贝得四乘车，倘若三倍就得十二乘车……这头疼问题他直接就推给了张宾。既命我总统文教，这点儿便利总得给吧？我手底下一人没有，连抄书吏都欠奉，难道牍版和车乘也不能保证么？我不管，哪怕军行无马，辎重无车，你也得先紧着满足我的需求！
因此张宾临走前，就习惯性地问问裴该抄书的进度，裴该说还早呢，这第一份拷贝都远未完成，可惜没有能人愿意帮忙——啥，你说让简至繁来协助抄写？算了吧，对于他的学问，我压根儿就没有信心……
“兖、豫之间，原本文教最为发达，我本以为能够寻来更多书籍……可惜，屡经兵燹，十不存一了。但不知河北又如何？”
张宾拱拱手，满面笑容地告辞了——裴该还想着河北哪，只要我们一起努力，还怕打不垮那个刁膺么？
等到张宾离开之后，裴该却不再提笔，而是坐在那里发了半天的愣。然后他找个机会，又把裴氏请至帐外，避人耳目，立谈了少顷。谈话内容很简单——也不敢长篇大论——他只是对裴氏说：“近有机会，可使姑母先归江东。”
裴氏一皱眉头：“文约故意与我起龃龉，便为了此事？然我当与文约同往江东，绝不先行！”
裴该笑一笑，心说这女人倒也聪明。便即安慰道：“自当与姑母生死与共。然身处险境，事机瞬息万变，若一旦不能同行，而姑母踯躅，非但难以逃亡，更恐有性命之忧……还请姑母一切都暂从侄儿的安排。”
裴氏和他四目相对，凝视了半晌，最终微微颔首：“既如此，一切仰仗文约了。但须谨慎，宁可暂不脱虎穴，也不能自轻性命……”
……
第二天一早，石虎果然背着铺盖卷儿过来了，就把帐篷扎在裴该寝帐的旁边。裴该一改昨日的态度，对这小年轻抚慰有加，石虎反倒觉得有些不大好意思。
他确实喜欢拿弹弓打活人——后世史书上都有记载——还在晋阳时便是如此，已经被刘琨责骂过好多次了，甚至有两次还直接挨了鞭子。这回跟随张儒南下，一路上就少见陌生人——打熟人总不合适——所以才到葛陂，从王氏身旁偷跑开乱蹿，一眼就瞧见了裴该。合着裴该也倒霉，面孔甚白，头上巾帻却是黑的，异常鲜明，在石虎看起来，这是个好标靶啊……
他是瞧裴该孤身一人，又作中原士人打扮，这路货在晋阳没少给自己臭脸瞧，看着就来气，所以都不过脑子，直接拉开弹弓就来了一发。不过好在这熊孩子终究年岁小，还不是后来那个杀人唯恐不胜的暴君，兜里虽然有不少石弹，打裴该却是特意用的半干的泥丸，否则裴该早就头豁脑裂，一命呜呼啦。
谁想到却因此而闯了大祸，这士人竟然颇得伯父石勒所重，为了这一弹弓，差点儿要把自己给拖出去砍了！石虎这才害怕了，被迫拜裴该为师，扛着铺盖卷过来听他督导。原本以为裴该一见面就会劈头盖脸一顿臭骂，说不定还要罚自己跪什么的，没想到裴该态度倒挺亲切，石虎的心肠也还不是铁板一块，就此渐生内疚之意——早知道先生你人还不错，跟晋阳那票士人不同，我就不打你了，去找其他人来打……
等都安置好了之后，裴该便召石虎入帐，问他：“可识得字么？”石虎说原本在家乡也学过一些，后来被拘晋阳，王氏还想找个老师给他上上课，刘琨却笑，说：“胡人何必识字？”所以啊——自己的名字是能写的，其它的字就难说；旗帜、标牌是能认的，文章却基本上读不懂……
裴该说好吧，既然如此，我也就暂时不让你读书，不给你讲文章了……先说说你平常都喜欢些什么吧！
石虎答道：“唯骑马、射猎耳，别无所好。”
裴该又问：“战阵之事，可有兴趣么？”
石虎说我既然来到伯父军中，肯定是想要领兵打仗的。随即斜瞥着裴该：“先生是中原人，看似柔弱，不能骑劣马，舞刀矛，难道战阵之事，也有能教我的么？”
裴该笑一笑：“骑劣马，舞刀矛，不过十人、百人敌耳，我能使汝为万人敌。”
石虎闻言，精神不禁一振，就问要怎么样才能成为“万人敌”哪？裴该肃然答道：“明大势、知进退，料敌机先，腹有良谋，小可搏大，寡能破众，是所谓‘万人敌’也。”来，我先给你讲讲古代的战争故事。
裴该这一说起书来，就连支雄、支屈六之类屡经战阵的胡将都听得如醉如痴啊，更何况石虎这种见识有限的乡下熊孩子呢？果然没几句话，便彻底吸引了这小子的注意力。裴该开篇就讲曹操领兵南下，欲图一举并吞荆、扬，结果被周瑜在赤壁一把火，烧得是丢盔卸甲，狼狈而逃。
他结合史书和演义，讲得非常之细——当然太过无稽的桥段，比方说什么“七星坛诸葛祭风”，肯定是不提的——足足花了大半天的时间，方才讲完。然后他就问石虎：“汝以为，曹操因何而败？”

第五十五章、毒士
裴该先给石虎讲赤壁之战的故事，完了命弟子分析曹操之所以失败的缘由。石虎根本不过脑子，张嘴就说：“曹操因胜而骄，亦未能料到东南风起，故此失利也。”
裴该摇摇头，说这只是最浮面的理由罢了。随即教导石虎，说你再往深一层想，是因为北人不习水战，却强要与江东擅长舟楫的健卒交锋，就算没有周瑜那把火，曹操也很难覆亡敌军，平灭孙、刘。倘若他能够在平定荆州北部后按兵不动，花费一些时间先彻底消化了荆襄的水师，也使北军逐渐熟悉了南方的气候、环境，说不定就有机会啦。
然而，曹操又势不能在荆州久居，因为他后方还并未稳固，韩遂、马腾在关西蠢蠢欲动，若然趁机取长安而下洛阳，直指许昌，曹操非得仓惶退兵不可——基本上就是前些天张宾提起这段史事的时候，跟自己说过的那些话。
裴该的判断没有错，石虎这孩子虽然顽劣——终究年纪还轻，目前还说不上“暴虐”二字——但并不傻。从来大忠、大奸都得是聪明人，若是愚蠢、脑筋慢，你根本就上不了位，怎么可能成为千古暴君呢？所以在裴该的引导下，一步步的，石虎就踩进圈套里去啦。
到得第三日上，裴该正在给石虎讲王濬楼船下益州之事，石虎实在憋不住了，突然间举手发问，说：“我观今日之势，我军比之曹操当年远远不如，而晋人地跨荆扬，聚兵寿春，又比昔日的孙刘为强。此番东征，真能直取建邺，据而守之么？”
裴该摇一摇头，直接回答他：“不能！”
石虎就迷糊啊，说既然如此，为什么伯父还要一意孤行呢？师父您既然知道此战难以成功，为什么不肯去劝谏伯父，收回成命呢？
裴该笑道：“曹操岂非英雄乎？然亦有赤壁之败。其麾下猛将如云、谋臣若雨，岂无一二能明识天下大势者乎？然亦不能谏阻曹操兵向江东。此番东征之策，乃刁长史向主公所进言，张长史亦极言不可，主公却不肯听……论及亲疏，我不如张长史远矣，即谏亦无用也。”
石虎一皱眉头，说有用没用的你也得说啊——“我听说忠臣便当犯颜直谏，而非私下喟叹……”裴该摇着头打断他的话：“汝所言，是直臣也，非忠臣也。直臣所博者，虚名耳；忠臣所求者，事功也。若明知谏阻不从，徒惹其怒，何不退而另谋良策？”
“然则先生可想到了什么良策吗？”石虎话才出口，猛的浓眉一挑，说我明白了——“若论亲疏，我本姓石，为一门宗亲，若往劝谏，或能说动伯父，放弃东征而北还中原。先生正是为此，才对我说曹操南征，以及晋朝灭吴等事的吧？”
裴该心说这小家伙挺敏的嘛——好在只是小聪明，就目前来看还不见大智慧，当然更重要的是，你新来乍到，无论对我还是对石勒，其实都未见得熟悉。于是略微露出些欣慰的笑容来，但随即便伸手按住了打算立刻蹿出去找石勒的石虎，对他说：“汝虽为主公至亲，然年纪尚幼，又未立寸功，即往劝谏，主公亦未必听从。主公为我，险欲取汝性命，则其信汝也，尚在我之下……张长史劝不听，我不敢劝，便汝前往，又安有成功之望啊？”
石虎闻言“啧”了一声，身子往下一塌，双手一摊：“那又当如何办？总不能明知将逢败绩，却一言不发，一筹莫展吧？”
裴该笑笑，说我确实是一言不发，但不见得一筹莫展。
石虎把身子往前一倾：“还请先生教我。”
……
裴该和石虎，虽然相处只有短短三天的时间，他却已然大致摸清楚了这熊孩子的脾气，更重要的是，通过如簧巧舌和温柔相待，即便不能使石虎言听计从，但相信只要稍加引导，完全可以让他为自己所用。正是有了这份信心，他才敢利用石虎，真正开始施行自己的逃跑计划。
于是当石虎问他要怎样才能说服石勒北归的时候，裴该便伸出两枚手指来，缓缓地说道：“计是空口虚言，只有循之而行，才成事功。且若预先即为他人所侦之，计便无效了……”
石虎有点儿迷糊，问：“先生是说，此计不能告诉给我听么？”裴该摇摇头：“汝若知道了，便须从之而行，且无我命，不得外泄，否则这计便无用了呀。”石虎一拍胸脯：“先生只管说与我听，有何吩咐，我必遵行不悖。且我的嘴最严，绝不会泄露给他人知道！”
裴该装模作样想了一想，又上下打量了石虎几眼，然后压低声音问道：“汝可知主公最信者何人？”石虎说那当然是张宾张先生了——我虽然才来，但早就听说过张先生是伯父的心腹之臣啦。裴该说好，此事也须张先生协助执行，我说几句话，你帮我转述给张先生听，先看看他作何反应吧。
石虎双眼放光，貌似对这个“游戏”很感兴趣。于是裴该叫他附耳过来，如此如此，这般这般，你去跟张先生说吧。
石虎领命，一溜烟地就跑去找张宾了，随即屏退众人，把裴该的三句话复述了一遍。张宾那是多聪明的人啊，略一沉吟，已明其意，不禁“哈哈”大笑起来：“我还以为裴郎是佳士，不想竟是毒士！”
石虎追着问，究竟是什么计谋呢？您既然明白，那就赶紧告诉我吧。张宾摆一摆手，阻止了熊孩子的聒噪，然后反复筹谋，算计每一个细节，最终才一拍大腿：“此计可行。”随即关照石虎，说你回去跟你师父说，我这就去面见明公，为他成“其一”，他便好行“其二”。
石虎一头雾水而去。张宾便即整顿衣冠，来拜石勒。石勒这几天有点儿烦张宾，因为张孟孙总是跑来跟自己说，江淮难占，不如北归……倘若石勒铁了心南征到底还则罢了，问题就目前这种形势发展，他自己也有点儿含糊了。但既已驻军葛陂，把周边粮草搜罗一空，若是等到天晴后率师东向寿春，是胜是负，总得打过一场才知道；而若就此掉头北返，就怕走半道儿粮草便要耗光啊……
前进是赌博，虽然明知道胜算不大；后退则是壮士断腕，这个决心可不容易下哪。你且等我再好好想想……张先生你的想法也都说明白了，何必车轱辘话不停呢？就不能等我自己琢磨明白喽？
但即便如此，他也不好意思打张宾的回票，只是一见面就先说：“便要北归，亦须等待天晴，这几日云仍不开，淫雨不息，行军为难也。”
张宾笑笑，说我不是来说这事儿的。石勒闻言，不禁精神一振，身体朝前一倾：“张先生有何事教我？”
张宾端坐在他面前，斟酌了一下语句，随即说道：“前日刘越石（刘琨）遣张儒送太夫人及石虎来，裴郎不解，说何不以之为质，而偏要送归明公处呢？越石亦一时人杰也，因何行此下策？”
石勒笑道：“正因刘越石当世人杰，晋家罕有之将，才不愿以他人亲眷为质。似项羽欲烹刘太公事，岂大丈夫应所当为？”
张宾说我也是这么跟裴该说的，但他听后，并没有恍然大悟的表现，反倒半晌沉默不语。我这么一琢磨——坏了！
石勒不解，问他怎么就坏了？
于是张宾便把自己和裴该前几日的那番对话，有选择性地禀报了石勒，建议石勒派人把东海王妃裴氏送去寿春。不等石勒仔细考虑，他就先伸出两枚手指来：“此举可有二得：其一，据裴郎所说，琅琊王甚德东海王妃，若将之送归，则必敬重明公，如明公之敬刘越石也……”我知道你虽然让程遐回书，骂刘琨是“腐儒”，说什么反正之事，想都别想，但你心里其实还是挺敬慕他的。
“其二，裴郎去此心病，自当竭诚效命于明公矣。”
石勒皱皱眉头，说：“昔日裴郎为救其姑，而归从我，如今为何要送她离去？”
张宾说这问题很简单啊——“姑侄之亲，焉可不救，此孝也。且裴氏女若为蘷将军奴，大坏家声，裴郎岂能无视？然东海王妃早已于归，自当从于夫家，而无久依自家侄儿之理。且我听说前日裴郎为救书籍，轻忽性命，东海王妃责之，姑侄间大起龃龉。彼乃每日哀恸，裴郎亦无面目相对也。”
石勒点点头，说原来如此——终究只是堂姑侄嘛，又不是嫡亲的。他脑袋里转了几个圈儿，想问那一旦把裴氏送走了，裴该会不会翻脸不认人哪……又一琢磨，张先生主动向我提起此事来，应该是相信裴该不会趁机落跑，也不会从此对我不理不睬的吧。再说了，他当初就跑不了，如今又能逃到哪里去？
张宾自然明白石勒心中所想——是不是大丈夫，那是面子上的事儿，心里又岂能没有疑虑啊？若是要挟了人质便能使对方俯首听命，傻子才不干哪！刘琨正是料到人质捏手里也没蛋用，徒惹石勒之恨，却不能使石勒低头，所以才会巴巴地把王氏和石虎给送回来的。
于是笑一笑说道：“今在淮滨建造舟船，距寿春虽三百里，顺水而下，旦夕可至。可使裴郎送东海王妃至彼处，择一舟东下……”既然要送走裴氏，那肯定得让裴该送她直到登船啊，不可能跟辕门前就分手，既不合礼法，裴该也不会放心——“我知明公，或忧裴郎去而不返，然可无虑也。”
为什么说不用担心呢？因为很明显的，目前裴该最宝贵的是他那些书籍，而不是他的姑母，姑母可以送走，书籍须臾不肯离身——当初他可是差点儿连命都不要了，楞往火场里闯，就是为了救书啊！
“我观裴郎，已真心归从于明公矣，去其姑母，乃去其心病耳，他必不肯走。且书籍俱在营中，他以保全圣贤之言、国家典章为己任，又岂肯舍弃之？”
石勒点点头，说书籍为什么那么重要，我是武夫，不明白你们文人的心思啦……不过倒也可以理解，倘若易地而处，把那些书籍换成一匹千里良驹，那我也不舍得走啊，就算想走也得把马一并给骑走喽。
张宾说对嘛，而且——“东海王妃登舟之后，自可不顾，其登舟之前，二百里陆程，岂可无护卫？请明公遣数百兵卒随行，则裴郎又哪有脱逃的可能？”
石勒想了一想：“遣兵易也，却不便遣将……否则裴郎还以为我不放心他，难道不会怨怼于我么？”不派将是不可能的，若把兵全都交给裴该，那……那我确实不怎么放心。
张宾心说裴该真是聪明，早就想到了这一层啦——于是微微而笑：“此事易耳，可将兵卒都交付石虎。彼是裴郎弟子，先生出行，弟子跟随，谁说不宜？”
石勒一拍大腿，说这个主意不错啊，那……多少还有点儿犹豫。张宾就说了：“今在葛陂，送归东海王妃，正其时也。若待天晴，或将东征，或将北归，则多有不便……”
石勒心说张先生你又来了，这才聊了多久啊，你又提北归的事儿……好吧，好吧，那就听你的吧，兵也由你来派好了。
……
张宾得了将令，喜不自胜，急忙跑来通知裴该。看裴该的表情却并无惊喜，一副本在山人意料之中的淡定嘴脸——其实在等待张宾游说石勒回来的这段时间里，他心里不知道有多紧张呢！
当下朝张宾一拱手：“多谢张君——然，此计若成，主公或会迁怒于我，还请张君救我性命。”张宾说那是自然的，而且经过我今天的观察，明公北归之意渐生，相信他事后可能会发点儿火，但不至于重责裴郎你啊。
裴该说好吧，但赶早不赶迟，明日清晨，我便启程，领着石虎，送姑母到淮滨去坐船。
这一晚上他就压根儿没睡，翻来覆去的这个紧张啊，并且把计划中的每个细节又都反复筹谋了好几遍——从来细节决定成败，尤其这般行险之计，一个小破绽或者小失误就可能前功尽弃，那真是丝毫也马虎不得。

第五十六章、利用
第二天一早，张宾拨来了三百名健卒，并将一张兵符交到裴该手上——若无兵符，他就调动不了船只送裴氏走啊。裴该也早就准备好了马车，即命裴仁驾车，载着裴氏和芸儿，离开葛陂的胡营，迤逦向南方行进。
他没想在胡营久住，所以身边还是当日简道送来的那几名奴仆，也没新招人手，也没多买奴婢。那对老夫妇只能做些杂事，基本上派不上什么用场，不必跟从，还则罢了；裴熊他也不想带，因为那小子太能打了，带在身边是最大的障碍和不确定因素，还是老实给我留在胡营里吧。
裴该曾经考虑过，若能收服了裴熊，或许可以成为自己逃亡计划最大的助力，故此对他与对旁人不同，不但待遇优厚，还时常与之恳谈，询问他家中情况、成长经历。很明显裴熊的出身并不象他自己所说的那么简单，而这年月也没有给奸细、间谍编造完美履历的习惯，裴该问不到三句，也便当场露馅儿。可是裴熊没本事现编瞎话，却也不觉得羞愧，一旦问答中出现破绽，并且被裴该当面揪住，他就装傻充愣，缄口不言，倒搞得裴该如同狗咬王八一般——无从下嘴处。
裴该相信“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但凡不懈地努力下去，迟早能够收服裴熊的——那人虽然不见得很傻，但明显没有太重的心机，更没学问，哪是他裴文约的对手呢？——问题他就没有那么多时间、精力都浪费在裴熊身上。再加上身周群敌环伺，他也没有机会测试裴熊——那小子会不会协助自己逃跑呢？在没有百分百把握的前提下，可不敢贸然暴露自己的想法啊！
他觉得谨慎起见，还是把周边所有人——裴氏除外——都当成敌人为好，只有这样，才不至于跟王赞似的，一迈脚就踩进徐光、曲彬的陷阱里去了。就连芸儿他也并不是十分放心，曾经关照过裴氏，不要把逃亡的想法泄露给芸儿知道。终究那女子年岁太小，心性未足，又跟蘷安睡过……固然两人分别已久，那是蘷安不把露水夫妻放在心里，未必芸儿就一定怨恨蘷安。这年月男子普遍把女子当作附属品，而女子受环境、时论的影响，绝大多数也皆习以为常，甚至甘之如饴，尤其是这种没啥文化，又从小与人为奴的小姑娘，天晓得会不会日后生情呢？
当然啦，芸儿是必须要带上的，她是裴氏之婢，不是自己之奴，跟着裴氏一起走本是题中应有之意，而且她还曾经保护过裴氏，总不忍心留她孤身一人沦陷于胡营。但裴熊就不带了，并且裴该临行前还特意关照裴熊，说你好好看着我那些宝贝图书，别让不文的胡兵趁我不在给糟蹋了，若是损了一枚竹简，我必要砍你的脑袋！裴熊拧着眉毛，歪着脖子，貌似有些不情不愿地俯首应诺。
裴该就光带上了裴仁，一则裴氏的马车必须有人来赶——总不可能让他堂堂裴文约给姑母驾车。二则经过观察，这个裴仁无论本领还是心机，又都在裴熊之下，应该会比较好糊弄一点儿吧。
裴该和石虎骑着马走在队列之先——石虎在军营里憋了好几天了，虽说师父讲古挺有趣，但终究不如骑马、射猎好玩儿，就觉得浑身上下都不得劲，这回终于迈向了广阔天地，不由得五官舒展开来，那张脸就跟开了花儿似的。
两百多里地，并非一日可至，当晚即在野外扎营而宿。军士燃起篝火，裴该和石虎笼火而坐。裴该左右望望，让那些守备的兵丁离得稍远一些，然后压低声音问石虎：“此去当如何做，汝已明白了么？”石虎说师父你放心，我已经全都明白了。
裴该笑笑：“说来我听。”
那么昨日，裴该究竟让石虎给张宾递了哪几句话呢？
第一句：“我请亲送姑母登舟，以赴寿春。”第二句：“可使兵护送，以至水寨。”第三句：“石虎主公之至亲也，兼又年幼，可使同行。”
三句话转述过去，果然张宾立刻就悟了。石虎回来禀报，裴该便把自己的计策，说成是和张宾共同的谋划，一步一步，详详细细地向石虎布置、安排了一番。如今他再问起来，石虎便低声答道：
“此去护送先生的姑母，直至淮滨登舟，以向寿春。伯父听信那刁膺之言，欲沿淮而下，直至建邺，在淮滨建造舟船。故等到了彼处，我便指挥这三百兵，杀尽船工，焚烧舟舰，荡毁水寨，则自然东征不得行，伯父便只能北归中原了。”
他本想得到裴该的赞扬——你瞧我记得多清楚，说得多有条理——却不料裴该轻轻摇头：“此张孟孙之谋也，而非为师之计……”
石虎当场就蒙了，唉，师父你昨天就是跟我这么说的呀，还说是你跟张宾共同的谋划，怎么临上路却又改主意了？！
……
裴该被迫栖身胡营半年多的时间，就从来也没有打消过落跑的念头，因为即便按照历史的正常轨迹运行，石勒即将创建的后赵帝国，那也仅仅是一个半中国化的极其松散的政权而已，完全不符合裴该的理念，为这样的国家服务，实非所愿也。
尤其石勒一辈子都做不成中国人，再加上自身的部族太过小弱，所以就必须哄抬羯人甚至全体胡人的地位——这也是小族临大国所不得不为之事。他讳言“胡”、“羯”，称胡人为国人，虽然不至于跟蒙元似的从制度上就把百姓分成三六九等，但外族凌驾于中国人之上，这跟蒙元、满清也没啥区别了。
裴该又岂甘心做二等公民？虽说他这种中国读书人，石勒向来另眼看待，就好比蒙元建基，也有汉人世豪，有顺德一脉，满清则前有三藩汉王，后有汉人督抚，但你总不忍心瞧着同种——起码是这一世的同种——百姓遭到区别对待吧？
史书记载，石勒曾经提拔参军樊坦为章武内史，樊坦前来辞行的时候，石勒见他衣冠破旧，非常吃惊，问说你为什么那么穷啊？樊坦脱口而出：“都是羯贼到处抢掠所至，应该找他们要补偿！”说完话才想起来触犯了禁令，赶紧磕头告饶。石勒倒是不以为忤，还笑笑说：“我的禁令是防那些俗人胡说八道的，不关你们这些老书生的事儿。”
说是不关老书生的事儿，可樊坦不还是被抢了吗？从来上行下效，上面敢发布禁言“胡”、“羯”的命令，下面的胡人、羯人就敢登鼻子上脸。将来裴该也碰上这种事儿该怎么办？也跑去向石勒哭诉？还不够丢人吗？！
所以啊，他必须得落跑！那么该怎样才能顺利离开胡营呢？当然首先必须取得拘禁者的信任了。裴该一开始谋算的是石勒，但后来发现张宾才是最好的欺骗目标。作为一代枭雄，石勒的疑心病自然是很重的，除非长期为他服务，屡建功勋，否则很难赢得他的信任。张宾则不同了，裴该靠着前世对《晋书》一定程度的了解，再加上超前的理念，想要跟上张宾的脚步，被他引为同道，其实并不算太困难。张宾虽然多智，疑心病却没有石勒那么重，而且读书人之间也比较好找共同语言——只要迷惑了张宾，自可利用他来影响石勒对自身的观感。
第二步，则是要设定一件貌似可以牵绊自己脚步的事物，使得张宾误以为只要掌握此事物，裴该即不舍得落跑。其实裴该最难舍弃的是裴氏，但他是要拉着裴氏一起逃跑的，总不可能把裴氏留在胡营，为自己转移视线，故此特意设局，假使裴氏和自己产生龃龉——如此则无论石勒也好，还是张宾也罢，都不会想到用长久控制裴氏的手段来牵系他裴文约。
好在这年月无论胡、汉，人们普遍不把女性当作可与男性平起平坐的存在，对于裴该去而复返，胡营约三事，都以为他是救亲，而不会想到仅仅是救一个对自己有恩的女人。但裴氏终究不是裴该的嫡亲，想要逐渐加以切割，难度也不甚大——使裴氏每日哭泣，怀念往昔钟鸣鼎食的生活，乃至牵挂司马睿，自然也都是裴该的授意。自从“姑侄龃龉”的字谜被裴氏顺利破解后，这就成为了二人间密传消息的最佳手段。
在特意与裴氏做了一定程度上的切割之后，裴该设定来牵绊自己的，自然就是所谓“圣人之言，国家典章”了——这手段还在许昌的时候，他就已经开始逐步施行了，要一点一点把敌人往沟里带。拿几车书当宝贝，石勒明白不了，张宾则必能理解，为此裴该还特意演了一出戏，自己放火，自己救火——就利用蘷安留下不少兵卒帮他守门的机会，可以把自身受伤的机会降到最低。
就此“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这东风就是指的史书上所说，石勒谋取建邺之日。然而真等到了葛陂，裴该才赫然发觉，原来自己前世读书不细，搞错了位置……别说建邺了，这儿距离寿春都有好几百里地哪，可该怎样寻机落跑才好？
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势又不能回头，而且时机稍纵即逝，真等石勒启程北归，按照张宾所策谋的路线往据邯郸、襄国，那就更远啦，逃跑难度更大。因此他只得冒险，原本想要用来作为棋子的是向来关系打得不错，又分明心思较粗的支屈六。当然啦，支屈六终究是胡营宿将，就算没智谋，起码有经验，想要在他面前耍太过分的花枪，被识破的几率也不算低……
好在老天保佑，突然间天降一个石虎下来！这孩子就资质来说，可能比支屈六要聪明，但终究年纪轻、见识浅，比较容易糊弄，而且更重要的是：石虎初来乍到，脑袋里就天然缺了一根弦——他怎么可能想得到裴该会要落跑？！
无论石勒还是张宾，起码相当长一段时间内，都是防着此事的，即便裴该再如何努力来博取他们的信任，这记忆频段也不会消失，若遇蹊跷，自然重会想起；而支屈六曾经留守许昌，张宾关照他监管裴该，脑袋里也有那根弦存在；只有石虎，天然欠奉。
若非要利用石虎，裴该当日又岂会轻易松口，甚至起意收石虎为徒？即便石虎目前还不是暴君，很可能因为裴该的穿越，蝴蝶翅膀的影响，成长为与历史上截然不同的一个人……谁管日后如何？为了千万生灵考虑，就必须要先提前弄死他！

第五十七章、临水三射
裴该一行人花了不到两天的时间，便顺利抵达了目的地——淮滨。
淮滨并非正式地名，只是一个临时称呼而已，此地位于淮水北岸，在汝阴郡原陆县境内——近两千年后，这里将会真正诞生一个淮滨县。石勒为了进取建邺，在淮滨修建了船厂和水寨，修造船只，不过因为人手不足，进度很慢，因为技术力低下，也根本造不出什么大船来。想要乘舟沿淮而下，击破司马睿麾下水师，简直是天方夜谭，顶多也就协助运送些粮秣、物资，策应大军东征而已。
——石勒日益感觉刁膺的谋划不靠谱，战船难成，这也是一个重要原因所在。
原计划要建造蒙冲、斗舰二十艘，结果两个多月时间才刚搭完两艘的架子；欲建走舸百条，目前也仅仅完成了不到二十条而已。裴该领着石虎进入水寨巡视，指指一条看似比较靠谱的走舸，那意思：这船我要了。
随即手执兵符，命令驻守的小军官准备好水手，把裴氏连带马车都运送上去，然后才注目石虎，微微挤一挤眼睛：“主公的吩咐，汝可即去办理，不必留侍于我。”即将兵符交予。
石虎跃跃欲试，表情相当的兴奋。其实还没等见到船只呢，他就一副随时打算从裴该身边落跑的样子，此番终于得了令，当即好似脱缰的野马一般，抢过兵符赶紧就跑掉了。
裴该望着他的背影，不禁略略松了一口气——到目前为止，计划的施行还算圆满。
想要完成他的逃跑大计，就必须牢牢地拢住两拨人马，一是张宾所拨付，跟着他前来的那三百士兵，二是船厂、水寨中人员——要知道水寨中也驻守着四百多名兵卒，还有相当数量的船工、水手呢，裴该必须能够随意驱策他们，才可能顺利地夺船而逃。
前一部分，只要糊弄住了石虎，自不难加以掌控，而至于后一部分——这年月普遍低下的文化水平帮了他的大忙。若在前世，以裴该或者石虎的身份，想要调动一支并非自己统属的军队，那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情，既然只是让你送裴氏上船，前往寿春，自然公文上会写得一清二楚，执行者说不定还需要先打个电话核实，才会听你的调遣。但在这时代，即便发下了公文，那也得有人能读得懂才成啊，普通小兵哪有几个识字的？
更何况胡营中，就连一流大将，比如桃豹、支屈六等等，甚至于石勒，那也斗大的汉字认不得一箩筐嘛。
所以张宾也只是交付了一枚令符而已，裴该自能手持令符，肆意假传将令——只要先诓住了石虎。再加上水寨中兵马大多是才刚收降不久的所谓“楚夷”，也就是楚地一些乡下地主武装——除了他们，谁懂造船？谁肯临河而守？——又哪敢怀疑从葛陂大营过来的这几位贵人呢？
裴该就此顺利地护着裴氏上了那条走舸，不过先不着急走，因为要等石虎先动——石虎虽然意识不到裴该想落跑，但总不会眼睁睁看着裴该登上船，扬长而去吧。原计划是让石虎去焚烧其余船只，并且杀戮船工、水手，以绝石勒沿淮东征的念头，趁着水寨大乱之际，裴该便可顺利逃走。但是裴该却临时改变了主意，想把石虎支得更远一些。
……
昨日晚间，他悄悄地对石虎说，张先生和我原本的谋划确实是烧船毁寨，然而此事必然大大触怒主公，希望靠着你和主公的亲眷关系，他不至于砍你的脑袋，想不到你倒真敢冒这个险，应承下来啊。
一般人自然不敢冒这种险，但石虎不同，一是这熊孩子够莽撞，不怕闯祸，二是他也仗着是石虎的堂侄，多少有些有恃无恐。但是裴该说了，张先生可能想得不深，但你既然做了我的弟子，老师我就得为你多考虑考虑——即便主公不会杀你，也一定会重罚你啊，我又于心何忍？
石虎一拍胸脯，说为了伯父的大业，我自愿闯这个祸，先生不必思虑过深——不过听他语气，对于裴该假惺惺的关心，还是挺感动的。完了就问啊，先生说要改变计划，难道有什么办法可以减轻伯父将来对我的处罚吗？
裴该故意拧着眉头，说：“此事亦颇不易，汝若不敢，便当我所言无稽，不必听从。”熊孩子最受不得激，当即便说我连烧船毁寨都敢干，还能有啥不敢的，先生你先说来听听？于是裴该便竖起手指来，一字一顿地说道：
“自淮滨而至寿春，三百里水路，若顺风时，一日可至。闻听晋人于寿春之西，淮水、汝水交界处的巨灵口，沿岸立堡砦十余座，以备我方水师。若汝敢乘船而下，攻取其一二，再焚舟舰，则主公罚汝必轻。一则汝为主公亲眷，又是少年，而能勇袭敌堡，主公必喜，喜汝之功，自可抵消擅自毁船之罪；二则汝可直言晋人守备严密，难以攻取，为全军计，才听我所命，不得不行此下策……但不知汝敢是不敢？”
石虎一听啥，有仗打？当即雀跃。裴该心说我就知道，你这种小年轻还不知道战阵凶险，肯定闻战则喜，不怎么过脑子就会往前冲……随即试探性地说道：“我未经战阵，便不与汝同去了，自在淮滨等汝胜利归来吧。”石虎想都不想，就回答说：“自当如此，先生贵重，岂可身历险地？自当由弟子杀去立功！”
若是换了别将，比方说支屈六，即便认同了裴该的谋划，也不会把裴该一个人孤零零扔在水寨中，必然会派人守护啊，但石虎年轻识浅，经验欠缺，脑袋里就压根儿没有这根弦。所以他一从裴该手中拿到兵符，当即就带着那三百人，“呼啦”一下全跑啦，随即召集守兵、水手，登上其余那些船只，张开船帆，顺风顺水就直奔巨灵口而去了。
裴该假意送裴氏登船，命裴仁在岸上看守自己的坐骑，说等我下船了再换你上，好帮我姑母驾车——从此你就跟着姑母为奴好了。他凭舷眺望，等见到石虎扬帆启航，当即下令：“拔碇！”船长就问了，咱们是跟上前面那些船只吗？裴该摇摇头：“直航南岸。”开玩笑，我才不跟着石虎去送死呢，最好这熊孩子被晋军砍成三段，抛尸江中才好。他这一计，既是为安全着想，要把石虎远远支开，也是为了试着弄死这个未来的暴君！
就希望守堡的晋军靠谱一些，别放他活着回去啊。
水手们不敢违令，当即拔碇扬帆，船只解开缆绳，便缓缓地驶离了岸边。裴该手扶船舷，眺望岸上，只见裴仁面色惨白，连连跳脚，摆手呼唤，裴该却理都不理——我这计划原本冒险，其中有诸多破绽，原本还想着见招拆招，全靠这三寸不烂之舌来弥补的，想不到竟如此的顺利。可见苍天庇佑，不欲使我长期沦落胡营也——我这次穿越，一定是能够做成大事的！
身后传了脚步声，就听裴氏的声音响起来：“文约，此番……”他正打算回头，忽听耳畔响起“嗡”的一声，似为金刃破空之响，并且一股劲风刺得脸颊隐隐作痛。略一凝神，便即反应过来——我靠有人朝我放箭！
裴该不禁大吃一惊，也不去管裴氏了，急忙循着箭支射来的方向遥遥望去，只见距离自己约摸六七十步远的岸上，一人驻马而立，手端一张大弓，正朝着自己所在的方向。四目相对，裴该不禁激灵灵打个冷战——我靠裴熊这混蛋，不是让他看守书籍吗，怎么竟然追过来了？！
只见裴熊张开阔口，随即便有喊叫声远远传来：“主人今弃我等，欲往哪里去？”
裴该扯着嗓子回答他：“奉命出使江南。”
裴熊冷冷一笑：“何必诓言？”随即高叫道：“好叫主人得知，某非晋人也，本辽西公（段勿尘）本部鲜卑小率，战败而降于郡公，跻身部曲，乃受命监护裴先生……”裴该心说我还以为这混蛋是张宾派来的，原来竟然是石勒亲自下的命令——幸亏我没试着把他扯上自家的船来！
“郡公当日便有关照，若裴先生欲逃时，便可取其性命，不必上禀！”说着话，裴熊又再搭上一支羽箭，拉弓如同满月，远远地就瞄准了裴该。
水面开阔，这条走舸上又没有什么遮蔽，裴该真正躲无可躲——那第一支箭分明是警告，不是真想射他，这第二支箭就难说了……而第一支箭就能擦着裴该的脸颊飞过去，可见裴熊箭法甚是高明，那这第二箭还有射失的可能吗？裴该不禁心中暗叹：这真是峰回路转啊……我才在感谢老天，谁想老天爷这么不靠谱——果然迷信思想要不得啊！
也罢，只要裴氏能够顺利逃往江南，使我大恩得报，就算死在这里，也可无憾了。
眼见裴熊松了弦，箭若流星，就直朝自己面门射来。裴该都打算用脸去接了，突然之间，耳畔一声：“文约小心！”一道白影便即飞纵而至，遮挡在了他的身前——正是裴氏。裴该想也不想，当即伸出手去，用尽全身力气把裴氏朝侧面一扯，竟使她摔跌在了船板上，随即就又听“嗡”的一声，那支箭紧贴着自己颈侧飞过。
裴该不由得出了一身的冷汗，但他强自稳定情绪，仍然扶着船舷稳稳站立，怒目瞪视裴熊。裴熊随即搭上第三支箭，瞄准裴该，大叫道：“裴先生仍不肯返回北岸来么？！”裴该心说这船怎么行驶得这么慢啊，但出百步之外，估计裴熊那混蛋就必得弃弓而退啦……即便生死一线之间，他也不肯低头，因为知道一旦丧失了这个机会，不但再也无法落跑，恐怕连性命都难保啊——左右是死，还不如给我来个痛快的吧！
于是扯着嗓子大叫：“恶奴，竟敢弑主——怎么连主人也不会叫么？裴先生岂是汝唤得的？！”
裴熊不再喊话，再次松弦，一箭射出。
裴该不禁把眼睛一闭，心说：混蛋，这回你不会再射不中了吧。但连过了好几息的光景，却并没有箭支入肉的感觉，耳听着岸上裴熊大叫道：“三射不中，岂非天意乎？！”
裴该睁开眼睛，凝神望去，只见裴熊正举弓向天，连叫三声：“罢，罢，罢！”随即一带缰绳，拨转马头，便即扬长而去了……
裴该这才长出了一口气，就觉得腿脚酸软，几乎瘫倒——虽曾不惧死生，但事后想起来，却有无尽的后怕。好在这一切终于全都结束啦，我终于逃脱了贼穴，从此如同虎入深山、龙游大海，自可畅意遨游！
（第一卷“宇宙初倒悬”终）
第二卷 做出争雄势

第一章、迎驾
建邺即汉时的秣陵县，属扬州丹阳郡——献帝建安十六年，孙权将治所从京口迁至此处，翌年即改其名为建业。不过孙权数年后即迁居于鄂，更名为武昌，旋即于彼处称帝，虽于同年秋迁回建业，并且开始建造宫室，但太初宫、仓城、西苑等全都修得富丽堂皇，整座都城的城壁可始终没能立起来。
建业外城北起鸡笼山、覆舟山，东到燕雀湖，西近石头津，南跨秦淮河而至长干里，占地面积非常广阔，但直至吴亡，都只有低矮的土墙围绕而已，甚至于部分外郭竟然是插竹为篱。别说毫无一国之都的气概了，就连乡下土地主的坞堡都大有不如。
所以后来末帝孙皓就住得很不爽，执意迁都武昌。但谁想老百姓却对这座半开放式的城市很满意，民间遂有俗谣，说：“宁饮建业水，不食武昌鱼；宁还建业死，不止武昌居。”最终孙皓只得灰溜溜地又迁回来了。
西晋灭吴之后，即更其名为“建邺”——建业的意思一说是“建功立业”，还则罢了，另一说则是“建基立业”，那就不能忍，所以必须改名。而且旧吴宫室虽然多得保存，却把城池外郭全部拆毁，使宫室与东南方向的丹阳郡城形成一种双子城的模式。一直到琅琊王司马睿南渡，入居建邺，才把竹篱笆又重新给插起来。
城壁虽然很难看，但数十年间为一国之都，而晋军南下也并未加以太大的破坏，使得建邺城人口汇聚，城内巷陌纵横，街市亦极其繁华，俨然东南第一大邑，甚至比起很多中州名城来——只要不是洛阳、长安、许昌之类做过都城的——也毫不逊色。
这一日朝食才过，忽见原本的东吴宫城，如今的镇东大将军幕府西门大开——仍用孙吴时旧名，称白虎门——随即旌幡招展，马车（也间杂了不少的牛车）辚辚，一支庞大的队伍浩浩荡荡出得门来，即向正西方向进发。
队列经过集市，士民百姓纷纷站立在道旁，引颈而望。这年月贵人出行，还没有店铺上板、居民闭户的“净街”传统，只要别靠得太近，便任由围观，甚至是指点评论；而老百姓日常娱乐生活贫乏，三不五时围观贵人出行队列，也就成为一种难得的消遣——不仅仅是八卦心炽燃而已。此俗旧已有之，并且涵盖全国，不是南人独有的传统——想当年秦始皇出巡，项籍、刘季等草民就也能站在道旁看西洋景，由此还流传了“彼可取而代之”、“大丈夫当如是也”两句千古名言下来。
而此刻，几名江南士人就正站在百姓群中，腰杆挺得笔直，不象很多底层泥腿子似的躬腰曲背，还朝着队列行礼。他们毫无顾忌地指点着出行队列，品头论足，言辞甚不恭敬——当然啦，都是北人所谓“鸟语”一般的吴音，反正官家人也大多听不懂。
其中一人就问了：“琅琊王盛排仪仗，不知欲往哪里去？”可是朋友们跟他一样，全都是白身，这问题自然也没人能够回答得了，只是纷纷摇头：“北伧之事，谁能晓得。”随即又有人恨声道：“都怪顾彦先（顾荣）那老匹夫，勾引北伧南来，抢夺我等田地、房屋、饭食，是可忍……”这个胆大的家伙话没说完，就被朋友捂住了嘴巴：“慎言！北伧犹可说，南贼不可骂。”
顾荣他们都是江东土著，广有田产，是真正的大地主、地头蛇，而且听得懂咱们说话啊，你不要命啦，竟敢这么大声儿指责他？
另一人手搭凉篷，看了半晌，突然叫道：“非止琅琊王，今日五王并出，此事可不简单哪！”
——移镇江南的，并不仅仅一个琅琊王司马睿而已，此外还有西阳王司马羕、南顿王司马宗、汝南王司马佑和彭城王司马纮，故此后世就称之为“五马渡江”。
先前设问的士人不禁大惊小怪起来：“难道说他们想要落跑不成么？！”
不久前有消息传到建邺，说胡贼石勒亲率数十万精兵，屯扎在葛陂，欲图南侵——而且这回的目标不是荆襄，正是咱们建邺。这前线打仗是胜是败，战报还没有传回来，就忽见五王欲待离城而去……不会是吃了个大败仗，所以那些北伧坐不住了，打算落跑吧？
有人顿足骂道：“我固言，何不使王江州（王敦）抵敌，而偏遣纪扬威（纪瞻）？彼南人也，如何懂得打仗？”众人纷纷应和，是嘛，打仗这种粗事就应该交给北伧嘛，咱们都是文弱而和平的南方人，天生就不该上战场啊！
有人悄悄地就朝后缩，打算赶紧回家去收拾行装，一看情况不妙，咱们也赶紧落跑为是，别让贼徒杀进建邺，到时候北伧、南人，玉石俱焚就不妙了。好在还有头脑比较清醒的，安慰众人不必慌乱：“若北伧欲逃，或出南门往吴中去，或出东门往京口去，又何必西出？”那不是迎着叛军而上吗？五王哪有这胆子？
可是随即就有人提出了不同的意见：“或贼兵尚远，故欲自石头津乘舟，先西上再南遁，亦未可知也……”你们不走我可要走了，我家大业大，收拾起来比较麻烦……
……
五王的队列出得西篱门，果然直奔石头津而去。
所谓石头津，因位于石头城下而得名。石头城据传始筑于战国时代的楚威王七年，其后毁弃，一直到孙权移镇至此，才在城西石头山上重筑，堞台密布，为的是扼守长江险要，拱护都城建业。
据说附近之山全都是土山，山上无石，而唯此山有石，故名石头山；山上建城，乃名石头城；那么山下的津渡，自然也就被叫做石头津了。
石头津附近与城内不同，不再许人围观，早有王府卫士里三层外三层地把津渡团团包围了起来。五王的队列来至码头旁，便即停住，众人纷纷下了马车或者牛车——不仅仅五位藩王，还包括了不少的王府属吏，以及北来官僚。
——司马睿的心腹，甚至可以说是真正的建业城统治者王导王茂弘，以及才刚被人悄悄咒骂过的顾荣顾彦先，也赫然在列。
众人三五成群地扎堆，低声交谈。时候不大，忽听码头上有人高叫道：“来了！”随即便见一条巨大的楼船自上游排波踏浪而来。无论藩王还是官僚，都赶紧整理衣冠、掸净浮尘，然后按身份高低列着队向前迎去。
楼船靠近码头，船帆收落，速度逐渐趋缓，随即慢慢地靠上了江岸。船上放下踏板来，就见一名锦衣侍儿扶着位满头珠翠的贵妇人，迈步踩上踏板，直向岸上行来。
琅琊王司马睿站立在队列之先，见到这贵妇人不禁是热泪盈眶啊，急忙小步趋前，然后一撩袍服，竟然拜倒在地，口称：“侄儿恭迎叔母！”后面诸人见状也几乎全都拜倒，唯独鹤立鸡群着三个：西阳王司马羕、南顿王司马宗和汝南王司马佑。
这下船来的贵妇人，自然便是东海王司马越的王妃裴氏了。司马睿之所以跪接，是因为他比司马越要小着一辈儿，故此恭迎尊长。而西阳王他们仨则和司马越同辈，即便爵位较低——如西阳王乃是新晋的县王，汝南王倒是比东海王更为尊贵的大藩——那也没有跪着迎接嫂嫂或者弟妹的道理啊。
至于彭城王司马纮，他比司马睿还低一辈儿呢，自然当跪，而且称呼裴妃也是——“叔祖母”。
裴妃见状，不禁吃惊，赶紧过来双手搀扶：“我不过一孀居妇人耳，大王何必行此大礼？”
司马睿不敢沾婶婶的手，对方一虚搀，他也就趁势起了身，但腰仍然躬着，手仍然拢着：“族礼不可废也，叔母是长辈，孤自当跪迎——都是孤无德无能，乃使叔母陷身险境……”说着话眼泪真掉下来了，赶紧抬袖子去擦。
裴妃也不禁黯然，可是还必须强打精神，去跟其他几位藩王见礼，然后一抬手：“诸位请起。”司马纮、王导、顾荣等人这才陆陆续续地站起身来。随即裴妃就侧转身招呼：“文约，来此。”然后向司马睿介绍：“设无文约相救，我恐将埋骨胡营，再难与大王相见了……”
裴该一直错后着裴氏几步，听得召唤，这才赶紧踩过踏板，下来平地，然后拜谒司马睿。司马睿一把就揪住了他的膀子，不让他跪：“孤已听闻矣，裴卿胆大智深，斯能于群胡环伺中卫护叔母，又能同出虎穴，来我江东。钜鹿成公有子若此，必可含笑于九泉之下……”
……
他们跟这儿亲戚相会，互道别情的时候，王导悄悄地蹩至一旁，伸手招呼一名才刚从船上下来的军吏。待那军吏来到他面前，躬身施礼，王导就压低声音问道：“寿春如何？”
裴氏姑侄抵达寿春的消息，好几天前就由快船送到建邺来了，内中曲折，扬威将军、都督京口以南至芜湖诸军事纪瞻纪思远也写了一封长信来叙述，不仅如此，信内还附加以寿春前线的军报。根据纪瞻所说，石勒主力仍然屯扎葛陂，而在淮滨建造舟船，似有经水路东犯的企图，所以他一直严密戒备，并在巨灵口修建了十六座堡垒……
果不其然，贼兵乘着船就气势汹汹杀过来了，其将据后来裴该所说，乃是石勒的从侄石虎。纪瞻在军报里写得很详细，说石虎所部约三千人，都是羯胡精锐，乘坐斗舰十艘、走舸四五十条，极其的悍勇，故此连破七堡。好在自己调度得当，急忙遣将往救，这才阻遏住了敌势，并且于巨灵口设伏，大败敌军，杀伤甚众，石虎仅以身免……
而且随后侦知，估计石虎是被我军杀怕了，逃回去以后便直接放火烧毁了在淮滨的造船厂和水寨——“裴文约顿足痛惜，不得擒斩石虎也，然瞻以为，此战大挫羯贼锐气，使其不敢正眼以觑我江东，正不必大加杀伤。且若杀石虎，则与石勒仇无可解，彼必倾力来攻，恐非国家之福也。”
石虎那熊孩子确实很悍勇，而且运气也好，竟然被他杀出了晋军的重重包围，安全逃归淮滨，裴该虽然惋惜，却也无法可想——事实上他们从淮滨横渡至于南岸，然后乘坐马车前往寿春，等到的时候，那仗都已经打完好几天啦。这一是因为道路不熟，二是因为……堂堂裴文约，平生这还是第一回亲自赶车呢……

第二章、参乘
其实在裴该穿越前，原本的时间线上，大概一个多月以后，石虎确实领兵跟晋军见过一仗，那可以算是石季龙的初阵。根据史书记载，当时石勒已经决定放弃东征计划，转道北归了，但恐晋军追击，所以才派石虎率两千骑沿淮向东，以觇晋军动向。正好江南的运粮船经过巨灵口，石虎一见大喜，就率兵前往劫掠，结果将士争抢米、布，一不小心就踩进了晋军的埋伏圈，导致大败，光掉进淮水里淹死的就有五百多人。石虎奔逃百里，这才会合了石勒的主力，结果还导致全军皆惊，以为晋军这就要杀过来了……
在这条时间线上，王导接到战报，当即写信关照纪瞻，要他严密防守，切勿轻易出战——千万别以为打了个小胜仗就了不起啦，我方各路兵马尚未集结完毕，而石勒主力也还完整，故此当以固守为上。于是石勒就安安稳稳地离开了葛陂，掉头回北方去了。而在原本的时间线上，情况也差不太多，石勒会合石虎后，便即重整士卒，严阵以待，然后晋人恐有埋伏，退返寿春，不敢出来了……
在这条时间线上，纪瞻在那封信里还说了，他询问裴该相关石勒军中情况，据裴该判断，羯贼粮秣将尽，而且因为不习惯南方湿冷的冬季气候而疾疫丛生，所以不日便将北归，建议大军溯淮而上，狠狠咬住他，只要牵绊住敌人一两个月，则贼军必溃；最不济也看准机会，等敌北归时从后追杀，必能获得大胜。但是纪瞻说裴该年纪轻，又不懂打仗，我不认为他的判断有准儿……王导在回信中赞同纪瞻的看法，说只要大军汇集，石勒见无隙可趁，迟早是要退兵北返的，正不必轻易出击；至于追击么……也未必靠谱，还是以守备为上。
这回王导再问从寿春过来的军吏，对方回答说：“贼军已北遁矣。”王导不禁长舒了一口气，随即笑笑：“不想竟被裴文约侥幸言中。”
等问完了前线战况，王导这才转过头来和裴该见礼。当日司马越军中参谋，数量最多的就是王、裴两家人，王导虽然离开得比较早——被借调去了司马睿幕府——但跟裴该也是见过一两面的，故人重逢，不禁唏嘘万千。然后他又提醒司马睿，说大王您请收泪吧，江边风大，还是把东海王妃迎回建邺城中再叙话不迟啊。
这会儿裴氏的马车也从楼船上运下来了，早已不是当日渡江时候的那一辆，纪瞻给换了乘华贵的厢车，描金绘银，极其的富丽堂皇。但马还是原本那两匹，因为寿春晋军中实在找不出来更为神骏的畜牲了——即便北人只是用来拉车的。于是裴氏就在芸儿的搀扶下上了车；裴该有点儿茫然，不知道是该跟在后面走好，还是问王导要匹马来骑好——可是瞧这四周，貌似也没有可以骑的马吧？司马睿突然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文约，可来与孤同乘。”
裴该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连声谦辞，但司马睿却不肯放手，还是把他硬给扯上了自家的马车。两人都在悄悄地互相观察对方，司马睿见裴该上车之后，不敢安坐，却挺着腰做跪姿，心说这小年轻很不错啊，既很谦抑，不自矜功，又知道轻重，或许可以重用吧——当然得先王导点头才成。
其实裴该只是受不了这年月没有避震系统的马车而已，你说这要是屁股落坐，靠着臀肉缓冲还则罢了，跪坐在车上，就不怕把双腿给颠断吗？我还是跪着吧，方便随时改换姿势，一旦翻车，跳下地也容易一些……
裴该观察司马睿，就见这位琅琊王也就三十多岁年纪，浓眉大眼，方面广颐，胡须疏落而整齐，一副忠厚之相——跟记忆中整天板着脸，气雄威重的东海王司马越差得很远，根本就不象是一家人。司马睿身上几无威势可言，就连说话都显得那么的温和、柔婉，跟前世见过的那些整天面向领导而非普通群众的小官僚没啥两样。
后世对这位未来晋元帝的评价普遍不高，说他“失驭强臣，自亡齐斧”，“仁恕为怀，刚毅情少”，总之就是一没什么本事的老实头。所以要“王与马，共天下”，王氏贡献智与力，他司马氏贡献名分，仅此而已，若失了王，这马根本就立不住。
东晋前期江东土著和北方侨客之间的矛盾很尖锐，其实晋元帝大可以利用这一点，以协调者、平衡者的身份居中掌握权力，但他偏偏就把不稳，反倒闹得南人北人都联起手来反对他的政策——乃有王敦之乱。看起来司马家的智慧真的从司马懿开始三代人就已然用光了，而阴狠、狡诈者，也都在“八王之乱”中被杀了个干尽，剩下尽是司马睿这种没蛋用的货色……
不过换一个角度来考虑，真要是司马颖、司马越之流南渡，说不定南人连敷衍都不敷衍，直接就全反了——那种君主咱可伺候不起啊！
相比起石勒来，司马睿就是一口猪；而貌似相比起张宾来，一代名相王导也不过一庸人而已……我南来之举究竟是对是错哪？可问题是北方无路可走啊，关中有索綝在，白痴才去他跟前儿受气呢；刘琨、王浚又全都支撑不了多久……我起码得把裴氏送来江东，才能免除后顾之忧吧。
裴该不禁在暗中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
五王都住在东吴旧宫，司马睿也早就安排下一处宫室，洒扫干净，迎入裴氏，但裴氏却仍然希望依其侄裴该而居。司马睿点点头表示理解：裴该护着裴氏将近一整年，寄身胡营，不知道其中有多少的凶险和坎坷，那么裴氏在心理上仍然缺乏安全感，不愿离开裴该，本也是人之常情啊。
只是此事不合礼法。所以五王商议过后，决定在建邺外城东侧的青溪附近起建东海王邸和裴府，让他们姑侄二人比邻而居——东城大片土地都被诸藩、权贵占据了，新建别墅无数，挤一挤多搞两家出来，倒也并非难事。
在此之前，裴氏还是先住在东吴旧宫吧，由五王内眷负责照顾，而裴该则暂时寄寓于王导府内。
裴、王两家的关系非同寻常，本来就都是中州一等一的大族，又互为姻亲——比方说那位被司马毗杀害的裴遐，就是王衍之婿；而裴该自身的老娘，乃是王戎之女——再加上二族共戴司马越，所以裴该暂住王家是顺理成章啊。
——当然也有例外，裴辑之孙、裴颖长子，见为玄菟太守的裴武，他就是党同司马颖的，跟司马越、王衍是敌非友。不过那一支人丁单薄，而且跟裴邵、裴氏、裴遐、裴宪等所出的裴徽之后关系甚是生疏。至于裴该，虽非裴徽之后，却是裴氏正支，而且裴该当初不也跟着司马越出镇项城，最后差点儿在苦县宁平城里挂了吗？所以他自然也是好朋友啦。
当晚王导设宴，款待裴该，而且把琅琊王氏的几个从兄弟——王廙、王邃、王舒、王彬——也全都请了来，自己俩未成年的儿子王悦、王恬则在末座敬陪。裴该居于客位，打眼一瞧，除了俩少年外，都是些长须飘洒的“老”先生——即便年纪最轻的王舒也得三十多啦，这跟我的年岁都差着一轮儿呢……
照理论上来说，王导等人都是王衍的从兄弟，比王衍之婿裴遐要高一辈儿，那么就应该比裴该大两辈才是——从王戎那儿算也是如此。问题裴氏为司马越的王妃，比司马睿要大一辈儿……你若比东海王妃都高，那是想自居琅琊王的祖辈吗？这不大合适吧……再说当日在司马越幕府之中，王敦、王导跟裴遐、裴邵等人就都是平辈相交的，所以今日席间但说朋友，不论行辈，相互间都以表字来称呼。
王导首先就问了，宁平城之战，我等都未曾亲历，结果从旧主（司马越）、兄长（王衍）到亲戚、朋友，数百人殁于是役……具体情况究竟如何？文约你能够给讲一讲吗？
裴该轻轻摇头：“惨怛悲怆，不忍言也……”你让我说什么？说你们哥哥王衍如何如何卑躬屈膝地向胡人求饶，说我指着他的鼻子骂“汉奸”？那你们听了能高兴吗？会不会怀疑我故意败坏王衍的名声？还是先算了吧——“且待心境平复，再作文详记吧。”
王导听他这么一说，也不好意思再问，那么——我就问问你保着裴妃，暂栖胡营的经历。裴该这才点点头，手端着酒杯，娓娓道来——他没提所有人都怕死，就光自己一个骨头硬，只说石勒敬重自己是裴頠之子，因而不杀，并且反复劝降；自己本来是不打算投降的，一心求死，但突然发现裴妃被擒，于是不得已，只好胡营约三事……
对于身在胡营中的状况，当然也是有选择地加以描述，总之往自己脸上涂粉就是啦，只要不踩他王家人，相信吹得再牛叉，对方也不会提出任何疑义来。说着说着，在座众人全都忍不住流下了清泪，裴该心说你们这才开始哭，我的眼泪可早就流尽啦，你们如此一来，倒是影响了我吃东西的心情……
前在胡营，自然说不上什么特别的供奉，肚子是能够填饱的，而且三不五时还有点儿肉，蔬果就比较难寻。等到了葛陂，因为粮秣日蹙，就连裴该这等级的都只能吃点儿粗粮，好不容易来至江东，自然要好好款待款待自己的肠胃才是。
然而很可惜，这年月的江东也没啥好东西可吃……才是初春，万物尚未萌苏，席面上就只有些渍菜、腌鱼、肉脯而已，好在米饭管够。
王导见裴该一边讲述往事，一边不停地往嘴里填饭，倒不禁莞尔，就问他：“胡营腥膻，想是缺食，文约故清减也。但不知这南方的稻米，可还吃得惯么？”虽然北方早就有旱稻种植，但北人普遍还是习惯吃粟、麦，很少有拿米饭当一日两餐，见天儿吃的，王导故有此问。
裴该说还好啦，总比胡营中吃得舒服一些。他前世虽然也是北方人，但那会儿交通发达，物资运输方便，哪怕泰国的香米也是常吃的，还不至于不合口味。
于是王导就说了：“江东卑湿，唯植稻养豕而已，粟麦、羊肉不易觅也。然待春暖花开，山间菜多、水中鱼肥，却尽可娱口。”裴该放下筷子，叹了口气说：“若自有，即粗粝亦为美；若寄食，即膏粱亦无味！”

第三章、北伧南貉
裴该此前在胡营，只是暂时存身而已，不以为家，如今虽至江东，却仍感觉如同飘零浮萍一般，找不到自己的根基所在，所以宴间多喝了几杯酒，才会口出“若寄食，即膏粱亦无味”的话来。王导倒也不以为忤，还笑着安慰他，说你不必担心，相信琅琊王很快便会赐下宅邸、田地来给你的。
裴该轻轻叹了口气，环视众人：“贵家如此繁盛，而我河东裴氏，或止该一人得渡长江……两相比较，岂不使人悲怆？即大王赐田地、宅邸，亦不过一单家耳，将以何为依靠？”家族光声名煊赫没用啊，还得人丁繁盛、财产富饶，才能累世不衰，如今在江东的裴氏就只有我一个，那跟单家寒门又有什么区别？
拱一拱手：“还须诸君扶持。”
王导说这是应该的。王舒就插嘴说：“江东貉奴咒骂我等为‘北伧’，以为是来夺彼等饭食的，每有不臣之心，则我等北人若不能守望相助，又何以安居？”王导摆摆手，说处明你慎言，同为一国之臣，说什么“南貉”、“北伧”？都应该同心一意，才能够使国家重新稳定、太平下来哪。
裴该说对啊：“我自石勒军中来，知彼因杀王弥而与平阳生隙，假以时日，必起干戈。北虏阋墙，而我等齐心，则何惧中原不复，旧都不还？！”他这番话说得是慷慨激昂，可是瞧在座诸人却貌似都没啥反应，不禁心中暗骂。只得转换话题，问王导：“尊兄处仲不在建邺么？”
在座这些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王家只有王敦还勉强算是能打仗的，他现在跟哪儿哪？
王导答道：“处仲兄见为江州刺史，驻军彭泽，若纪思远不敌石勒时，便须星夜驰援。今闻石勒军退，则不日当与处弘兄同归建邺，觐谒东海王妃——平子兄远在襄阳，或不能折返……”
裴该这大半年的时间一直在搜集和整理自己脑海中关于这一世的记忆，但终究身体是而灵魂非，很多讯息隔着一层呢，听王导所言，人皆称字，他就要在脑袋里多绕几个圈儿才能反应过来。“处仲兄”就是指的王敦了，“处弘兄”是王敦之兄王含，哦，这二位是在江州的彭泽，过几天就会到建邺来；“平子兄”乃指王衍之弟王澄，据说是很能打的，他如今人在襄阳，应该赶不回来。
不过在座也只有裴该知道，这王澄嘛，他恐怕是再没机会到建邺来了，估计都活不过今年去……
想了想又问：“令弟世弘又何在？”
王世弘名旷，是王导的堂弟，据说司马睿之南镇江东，最早就是他给出的主意——因为他曾经当过丹阳太守，对南方情况比较稔熟。
王导轻轻叹了口气：“前率军以援上党，而为刘聪所败，生死不知……”王旷不但是最先建言南渡的，而且他在王氏家族中的名声又要超过王导、王敦，而仅在王衍、王澄之下，所以后人评价说，他如果还活着的话，南渡的琅琊王氏当以其为首，王导的位子要让给他来坐。不过裴该突然间问起王旷来，其实是意在其子——
“闻王世弘子虽少，却精擅书法，可在江东否？”
王导回答道：“见在建邺，为族人所育。”旁边儿王邃就问了：“羲之七岁即擅书法，今九岁矣——文约亦曾闻其名乎？”
裴该心说当然了，堂堂“书圣”的名字我怎么可能没听说过？不过他如今才只有九岁啊……便即答道：“因该不擅书法，笔力甚拙，故而欲得明师就学之……以为王羲之将冠矣，可为我师，不想还是个童子。”那就算了吧，我没道理去跟个小孩子学书法，太丢脸了。
王邃说：“羲之见随卫大家习书，文约亦可试往访求之。”王导摆摆手：“卫大家终是一妇人，可教孺子，又岂能教导文约？”男女授受不亲，这不大合适啊。
裴该一皱眉头：“诸君所言何人耶？”王邃笑道：“乃菑阳成公之侄，卫道舒女弟，李茂约之妻也……”
裴该心说又来？我还得先跟脑子里翻译、搜检一番才能明白……原来所谓的“菑阳成公”是指西晋名臣、大书法家卫瓘；“卫道舒”是指卫瓘之侄，曾任江州刺史的卫展；“李茂约”是指前汝阴太守李矩。王导说了：“卫大家之子李充字弘度，亦得其祖、其母之书法神韵也，我正欲辟之为掾，文约将来可向他请教一二。”
裴该心道你们所说的“卫大家”，不会就是世传王羲之的老师卫夫人吧？哦，那我有机会倒确实是想见一见的。他却没想到，才过几天，卫家人就主动上门来了……
……
在东海王妃裴氏的一再请求下，最终司马睿没在城东给她新盖宅邸，而是让出两所王府别墅来，略加整修，便让她和裴该二人入住。等到姑侄二人于数日后再度重逢，裴氏就说了，我在王宫内实在气闷——“唯景文（司马睿）是真诚相待，余皆敷衍，至于彼等内眷……不说也罢。”她虽然还是王妃身份，终究没了丈夫，又无子女，这一支藩王断了嗣，说不定哪天就要除国，诸王内眷还怎么可能真对她好？
只有司马睿念及往日之恩，更重要的是王导提醒他，司马越的门生故吏还有很多，可能陆续都会南来，你要是能够把东海王妃牢牢捏在手里，还怕收服不了那些人的心吗？所以他对这位叔母是恭敬得不得了。这回不但允许起造东海王府，让裴氏别居，还特意赐下了数十名奴婢、两万钱、五百匹绢，以及三百亩的田产。
至于裴该，自然也有赏赐，此外王导还送了裴该五名仆人。
但是裴该并不满意，因为搜索记忆，他原本散骑常侍、南昌县侯的供奉比这要多得多，而且裴家在河东可是地连阡陌，闻喜一县过半的田产都是他们家的，这奢侈惯了的，你光给一百亩地管蛋用啊？“彼等南来既久，侵夺田地各以千万顷计，今止与我等三百亩，不过三四户所耕，何其的吝啬！”
裴氏安慰裴该，说：“田产各家所殖，谁肯送人？然以文约之才，相信必能重置产业，不会比王家差的。而且……”说着话神秘兮兮地一笑：“即建邺，也并非全无我裴氏亲眷，彼等不日必当登门，文约且稍待吧。”
裴该知道“永嘉南渡”，无数中原士人逃至江东，除了姓王的那几个以外，肯定还有自己……原本这具身躯所认识的人。前些天自己寄寓王导府上，他们不方便过来拜望，这回既然有家了，肯定陆续都会登门的。但想不起来可能会有谁……裴氏的亲眷？除了王家和司马家，还有哪一家？
结果要么不来，一来就成群结伙，第二天一早起来，便有仆佣递过来厚厚的一摞名刺。这仆佣本名王陵，王导称说其人机灵，又熟悉建邺内外各南渡家族，所以推荐给裴该做管家。可是既然跟了裴家，按照规矩就得改名叫裴陵了，问题这名字可叫不得呀！
裴氏据称乃是嬴姓飞廉之后——也就是说跟秦始皇是同一个祖宗——飞廉六世孙陵受封于苹，称苹氏，后转封裴（原字为上非下邑），乃称裴氏——所以裴家的老祖宗就叫裴陵，这名字怎么能给一个下人用？
裴该不禁恶意地想道：王茂弘你丫真不是故意的么？干脆，我把这佣人名字改成“裴仁”好了。一则我原本在胡营里就有个倒霉佣人叫裴仁，也省得再记新名字；二来么……哪天我再把他送回去，是不是他就该叫王仁了？
——王仁乃琅琊王氏之祖，王祥、王览之祖父也。
王导有句话倒是没有说错，这个裴仁对南渡各家的情况都比较了解，所以那摞名刺是按亲疏远近和地位高低，由上往下依序排列好了的。裴该先朝最上面那张瞥了一眼，不禁大吃一惊，赶紧整顿衣冠，快步出迎。
门外高高低低地站着十好几个人，当先却是位贵妇人，头上还戴着斗笠，轻纱遮住了面孔。但裴该都不需要认脸——其实看脸反倒未必认得——便即扑倒在那贵妇身前，假装哽咽着，口称“姑母”。
那妇人赶紧伸手搀扶：“文约不必如此，起来说话。”
他怎么又冒出来一个姑母呢？原来裴该曾叔祖裴徽共生四子，长裴黎，次裴康，三为裴楷，四为裴绰；其中裴康生了裴盾、裴邵等，还有就是嫁给司马越的东海王妃裴氏；裴楷则生裴瓒、裴宪等，还有就是眼前这位姑母，嫁给了卫瓘少子卫裔。
卫家本籍也在河东，跟裴家同郡不同县——裴氏在闻喜，卫氏在安邑——所以两家关系一向也很不错，自可互通婚姻。其实前几天王导、王邃就提起过卫氏了，但裴该当时并没怎么往心里去——因为卫瓘二十年前就被楚王司马玮矫诏给杀害了，他几个儿子也全都跟着一起死了，卫夫人应该是其弟卫实之女，这谁能想到卫瓘的儿媳妇也能跟着过江来呢？
裴该将门外众人迎入家中，卫门裴氏跟他打了个招呼，就转道去拜望堂妹东海王妃去了——其实她前几天就已经进过宫，见过了堂妹，所以裴妃才会说：“即建邺，也并非全无我裴氏亲眷……”今天这位裴氏再来，主要是给其他几位来做引见的。
跟着她来的，好多都是卫家人，包括了王邃提起过的“卫道舒”，也就是卫灌之侄、卫实之子卫展，还有他妹夫（卫夫人之夫）李矩李茂约，以及几个疏支卫氏族人。此外还有一个姓卫的，二十多岁年纪，生得是淡眉凤目、悬鼻檀口，乍一瞧倒似是女扮男装，而且还得是林黛玉那种病美人。裴该刚才知道自家姑母来了，赶紧出迎，就没去细瞧其他名刺，不知此乃何人，还得卫展现给介绍：
“此舍侄卫玠也。”
裴该心说怪不得，原来是卫叔宝！
这位卫玠，据说乃是晋朝著名的美男子，但是身体一直很虚弱，三天两头得病，结果某次从江夏来到建邺，人们争相围观其绝世姿容，竟然搞得卫玠受了惊扰，病情加重，没过多久就死了……故谓“看杀卫玠”是也。
可是，如今就流行这种病态的容貌吗？后世不少小鲜肉瞧着比他更象女生呢，但全都健健康康的，就不可能靠病容来吸引粉丝吧？
除卫玠外，更使裴该惊讶的，是竟然这伙人里面还有几个姓裴的。当先一人，朝着裴该深深一揖，表情极度的夸张：“我等孤悬族外，今得拜见二兄尊范，真正不胜之喜……”说着话眼泪直接就下来了。裴该心说不是吧，你胡子都老长了，一张风干橘皮脸，瞧上去没有五旬也得四十多了，你叫我“兄”？！
经过仔细打问，才知道原来是裴氏疏族之后——其实若论血缘关系，也不能算很疏，这位裴嗣裴继产本是自家曾祖裴潜之弟裴儁的曾孙。
始祖裴茂共生五子，长名潜——就是裴该的曾祖——次名儁，三名徽，四名辑，五名绾。其中裴潜、裴绾都官至魏尚书令，裴徽做到魏冀州刺史，裴辑差一点儿，仅仅得到魏金紫光禄大夫的闲职；唯独老二裴儁，他竟然仕蜀做了光禄勋！
据说是裴儁还没成年的时候，送姐夫入蜀就任某郡的长史，谁想到去得成，回不来，随即天下大乱，道路阻隔，就此被迫留在了蜀中，成年后先出仕刘璋，后又跟从刘备。其子裴越，曾在蜀汉担任督军，一直到曹魏灭蜀，才被迁回中原，定居在洛阳。
所以这一支与其他几房长期分在敌国，后因形势所迫，也没再迁回河东聚族而居，关系向来比较疏远。据裴嗣说，他是去年在胡汉大军围洛之前，跟着人跑出来的，包括自己儿子裴常在内，一族也就十来口人，又没啥资产，到了江南只好依附卫氏而居。
随即裴嗣就把儿子裴常叫过来，给裴该磕头认伯父。裴该心说你叫啥名不好，叫“赔偿”，这可不吉利啊——不过这年月，倒还并没有“赔”字，所以也没有“赔偿”这个词儿。一瞧裴常跟自己年岁差不太多，那你还是别学你爹那么谄媚吧，老老实实叫我叔父好了。
话说我是记得东晋南朝时，确实有几个姓裴的——比方说那位将要给《三国志》做疏的裴松之——但不知南渡的根源何处，总不会就是你们这一支吧？

第四章、继嗣
南渡者中象裴嗣父子这种状况很普遍，本身不算普通百姓，而是士人，但身无官职，又乏财产——或者在路上被抢光了——渡江后衣食无着，只得依附同郡豪门居住，就此逐渐形成了一种无奴婢之名而有奴婢之实的特殊中间阶层。不过裴氏父子运气还算比较好的，突然听闻裴家正支有人南渡了，那就赶紧央告着卫氏，要到建邺来抱大腿啊！
而卫氏原本在中州就不算顶级豪门，尤其卫瓘父子遇害后，就光剩下有爵无官的卫实一支，以及一些孤儿寡妇（比方说卫玠就是卫瓘之孙，次子卫恒的次男），势力日蹙，因此南迁后也不敢居于建邺附近，而被迫得在相对偏远的江夏落户。
——还有一支跟他们都比较熟的解县柳氏，也是河东豪门，则定居在了襄阳。
这回还是卫展、李矩都有出仕琅琊王之意，所以才带着卫玠等人到建邺来谋官，顺道让卫夫人教教王家小子书法，跑跑王氏的门路。结果听王导跟他们说，东海王妃同样南渡了，不日便会从寿春赶来，所以赶紧的，把卫门裴氏他们都叫过来认亲哪。
既是同郡，本该抱团取暖，而且巴上裴该用处还不甚大，若能蜷伏在东海王妃羽翼之下，那前程就比较有保障了。
裴氏父子则欲趁机脱离卫氏的庇护，复归本家，一提出此议来，裴该自然无有不准。一来庇护宗族，乃是这年月的政治正确；二则他缺钱更缺人，若如裴氏所说，想在江东厚殖产业，重振家声，就非得招揽足够的办事人手才成，那还有谁会比同姓更加可信呢？
裴嗣、裴常只要不是太傻，肯定懂得只有宗族繁盛，自己小家庭才能水涨船高的道理，而且他们家偏离主支很久了，自身又无官无爵，起码一两代内，也根本不可能爬到裴该脑袋上去。至于阴奉阳违、以庶欺嫡、以奴欺主等事，裴该若是够精明呢，那就不成其为问题，若是颟顸呢，换了别姓一样可能捅篓子。
因此裴该便把裴嗣、裴常一家子七口人全都留下了（卫氏当然不敢不放人），并且取出琅琊王所赏赐的那三百亩田契，要他们先去勘查一番，看看能否挑起管理的重担来——眼瞧着便是春播之期，此事万万不可耽搁。
这三百亩田地的位置，是在东南方的句容县境内，距离建邺城五十多里地，照理说最多两天便能打个来回，但裴嗣父子去了整整六天，才又重返建邺。过来向裴该和裴氏——理论上那田地是东海王家的，还不是裴家的——禀报产业情况后，裴嗣趁机就说啦：
“我家田产往南不远，在丹山之北，有一小泽，名为丹湖，其水自地下涌出，而注入秦淮。据乡人言，湖多产出，鱼虾、芦苇、菱角、菰米等，且有野雁、白鹭，及沿湖田地可万二三千亩，分在土著南貉手中，尚无豪门占据，因思若以东海王家之名强购之，断无不得之理也……”
有些话裴嗣没敢宣之于口，那就是：真可惜东海王家如今只剩下一名寡妇，而裴文约才刚南渡，也还没什么势力，所以咱们不能强抢，只好求购。可是不管再怎么打着王府的旗号，压低地价，你终究得拿点儿钱出来吧？可是——你们有钱吗？
裴嗣父子一张嘴，就能听出来确实是裴家人了，家学渊源，口舌便给，真有嘘枯吹生之能，一番描述，把小小的丹湖吹得简直比芍陂、巢湖乃至具区（太湖）还要富庶和美丽，听得裴该多少有点儿心痒难搔。鱼虾我所愿也，雁鹭亦我所愿也，尤其雕胡饭我还没吃过哪，很想尝试一下……
裴氏建议说，不如我再跑趟琅琊王府，求司马睿多赏赐点儿钱财吧？裴该摇摇头：“恐大王也无甚余财，且若厚赐我等，则他人将如何议论？”算了，还是我去找有钱人打秋风吧。
于是便去拜访王导，说是来借钱的，王导问他：“所须几何？”裴该也没有地价的概念，随口就报：“无需百万，有数十万可也。”王导当场就惊了：“何须如此之多？！”他大儿子王悦恰好在旁侍立，闻言也不禁脱口而出：“裴君以我家为巨富乎？”
裴该一翻白眼：“江东皆卿家产业，安得不富？”
王家父子当场就惊了，随即王导呵斥儿子，说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儿，转过脸来，就要求裴该慎言：“江东乃国家所有，何言我家？”就算是真的你也不能这么明说啊！
裴该双手一摊：“吾裸身来，不贷金无以为资……”这是套用了《史记》所载陈平的话——“臣裸身来，不受金无以为资”——“茂弘若重该，便请相借，异日必当百倍奉还。”
王导说也别还不还的了，先告诉我你要那么多钱干嘛使啊？裴该把事儿一说，并且退一步，说我没想拿下整片丹湖和湖边土地，暂时有个三五成的也就满意啦。王导先摇头，继而又点头，说：“山林湖泽，国家所有，丹湖岂可售人？然若欲得湖边田地，此事倒也不难。”
于是他就去禀报司马睿，最终商定以东海王的名目，强征丹湖西、北两面的六十多顷土地，司马睿拿出几个王府小吏的名额出来，给几家土著大地主作为补偿，再随便漏几个小钱给小地主——至于自耕农，那就管不了啦。随即司马睿还要求裴氏再进府来，由他亲自授予田契。
裴氏跑了一趟琅琊王府，回来就对裴该说：“景文与我商议，欲复兴东海王家……”
东海王司马越曾经秉持国政，拥立司马炽为帝——前代惠帝司马衷据说是被他毒死的——正如王导所说，门生故吏遍于天下，如今司马越既死，司马睿很想一股脑儿把叔父的政治遗产全都接收下来。所以他是不希望看到东海王家绝嗣的，也绝不允许东海王家被除藩，于是经过反复考量，以及和王导、顾荣等人商议，就打算把自己的亲儿子过继给裴氏为孙——算是东海王世子司马毗的养子。
“景文次子名裒，年方十二，虽为侧室所生，却自小育于嫡妃虞氏膝下，我也见了，颇为机敏喜人。今乃欲使其继东海王家，文约以为如何？”
裴该心中暗笑：我就知道你们没那么慷慨，白送给我们田产。他说这是好事儿啊——心道我背靠一镇藩王，总比背靠孤零零一个王妃要来得稳妥些——但是想了一想，又说：“当先为大王、世子发丧、落葬，然后才可收育养孙。”
东海王司马越死在项城，灵柩还没等运回东海国落葬，就被石勒一把火给烧了；而至于世子司马毗，则是在洧仓遇袭，被石勒砍了脑袋。直到今天，也还没有为这父子二人正经举办过丧事，按照当时礼法，这是很不合适的。
裴氏连连点头，说你考虑得很对，不过我不想再去跟建邺那些家伙打交道了，文约你做我的代理人，去跟他们说道说道吧。裴该领命，便即入觐司马睿，司马睿亦连称有理，于是便按照风俗办了场招魂的祭祀，然后在城北的玄武湖畔择地为司马越父子各修建了一座衣冠冢。
丧事办完后三天，又再办喜事，由其子司马裒入继东海王家，成为新一代东海王，裴氏则称东海太妃。其实在原本的历史上，因为裴氏南渡得比较晚——那会儿司马睿都已然登基称帝，而司马裒也少年夭折了——所以是让司马睿第三子司马冲过继的，并且因为尚未得到司马毗确切的死讯，暂时也只是继承的王世子之位。
司马睿对待自己亲儿子，当然比对待远房叔母裴氏要更好了，不可能让他遥领东海国却收不上一粒租子来，于是改食下邳、兰陵二县，并增毗陵郡内万户之封。此前所赐裴氏三百亩及丹湖附近田产，转到了裴该名下——虽说三品官只有权占田四十倾，但制度早就被破坏了，岂独他一人为然？
在裴氏的强烈要求下——同时也是在王导的授意下——裴该也就此有了一份正经职司，被任命为东海王傅，主掌王府内外事。裴嗣则担任东海王郎中令，其子裴常为东海王大农，另命李矩为东海王中尉——三卿齐备，只是……还招不上护卫来，是借的琅琊王五十名卫兵，暂守门户。
……
给东海王父子治丧，王敦、王含没能赶上，但过继司马裒的仪式，他们哥儿俩正好抵达建邺，因此也都露了面。当晚，二人来访王导，秉烛夜谈，先互相交换了一下北方和长江中游的情报。
当时胡汉国真正能够牢固掌控的地盘也不过两三个郡而已，广袤的中原大地，其实大多数地区都处于一种无政府的状态，汉、晋两国诸势力各自割据一方，犬牙交错。胡汉方面可以粗分为四支主力部队，一是皇帝刘聪，以都城平阳为基地，正在和晋阳的刘琨往来厮杀，虽然占有人力、物力方面的绝对优势，却一时还未能取得全胜。
二是刘曜，困守长安，被贾疋奉着秦王司马邺，率领关西诸路晋军杀得是捉襟见肘，相信很快便会被迫退出关中的，或者仍归河南，或者一口气跑回平阳去。
三是曹嶷，在尧王山南方修建广固城，以之为基地，挥师西掠，已然夺取了过半的青州。四是石勒，不久前才刚离开葛陂，挥师北归，王敦判断他将要返回许昌，谋夺河南。但是王导却说：“裴文约自石勒军中逃归，据他所言，石勒很可能渡河前往邯郸、襄国之间……”王含一撇嘴：“幼弱书生，晓得何事？若石勒往河北去，则必为王司空所杀，彼焉肯自蹈死地？”
要说当时晋方最强横的势力，不在江东，不在关西，而在幽州。骠骑大将军、领幽州刺史、司空、护乌丸校尉王浚不但兵强马壮，河北士人历遭兵燹后纷纷前往依附，而且他还北联段氏鲜卑，西和拓跋鲜卑，临阵往往能驱此二族为其先导，军力为天下之冠。想当初司马越和司马颖相争，就是靠着王浚的力量，才最终将司马颖驱逐出邺城去的。
而且胡汉兵虽然不惧晋师，却唯独害怕王浚，为什么呢？因为王浚出阵常带着鲜卑兵哪。匈奴人素来畏惧鲜卑，那更别说匈奴人都瞧不大起的杂胡羯族了——石勒从前就曾经被王浚打败过，如今还敢去河北？那不是不死找死嘛。
王导皱皱眉头，说：“前此胡贼围攻洛阳，河北空虚，若王司空肯率鲜卑兵南下，则黄河以北，当尽复国家所有，再进讨青徐，与我南北对进，曹嶷不足平也。何以迟迟未见动作？”
王敦凑近一些，压低声音说：“有谣传，王司空欲效苟道将所为……”

第五章、天下大势
琅琊王氏三兄弟在内室密谈，王敦说王浚想要仿效苟晞——那么苟晞又做过什么呢？不是指他战败归降石勒，而是指在此之前，他在仓垣设立行台，立豫章王司马端为皇太子，想要挟太子以令诸侯。王敦说了，有传言王浚也有这种野心，大概正忙着找人当皇太子呢吧，所以才迟迟不肯动兵南下——
“且彼与刘越石素来不睦，恐越石逾太行而入河北……”
王导说既然如此，那更应该赶紧拿下河北来才成吧。王敦笑笑：“彼若不往，越石亦不敢轻动也，若其南下，恐越石也欲来分一杯羹，王司空如何忍得？”
王导闻言，不禁扶案而叹：“国家丧乱如此，而大臣仍相龃龉，如何是好……”
闹矛盾的不仅仅这一组王、刘而已，此外还有荀、阎。想当初秦王司马邺逃出洛阳，行至密县，与其舅荀藩、荀组，以及豫州刺史阎鼎等相逢，阎鼎就建议说关东已无可立足之处，不如南经轩辕关，绕个圈子往长安去——因为他是天水人，总觉得回去家乡会比较安全。可是荀氏的根基在关东，不愿西迁，路上就陆续跑散，退保开封。
王含说了：“若长安光复，则西人势大，刘曜退归河南，恐开封不可守——此不可不虑也。”
司马邺后来是登基称了帝的，但目前还是一任藩王，连皇太子的位子都没拿到——估计要是等收复了长安，他就会在长安自称太子了——和琅琊王司马睿算是平起平坐，双方一直在别着苗头呢。荀氏兄弟则曾经传檄推举司马睿当盟主，要求各地勤王兵马往救洛阳，所以跟司马睿算是一拨儿的。
王导因此就说了：“倘若裴文约料中，石勒果弃兖、豫而东向，则可命荆州兵出宛，与荀氏相合……”
王敦摇了摇头：“湘州方被乱，恐不克发兵。”
湘州之乱有二：一是此前巴氐李氏占据蜀地，导致大量蜀中流民东逃，散布在荆州、湘州一带，随即推举杜弢为首领，起兵叛乱，攻打湘州各郡；二是就在本年年初，原新野王司马歆的部将胡亢聚众而起，肆虐竟陵。这就在荆州刺史王澄背后发生的两桩事情，他敢不理吗？他敢在这个时候发兵北上，去会合荀氏兄弟吗？
三个人讨论来，讨论去，都感觉当前的局势不甚乐观。最终王导搓着手说：“如今只有固守长江天堑，全力以平湘州之乱……”中原的事情，咱们暂时管不了，也还是以不管为妙，先顾好自己这一亩三分地算了。王含却按着地图，笑一笑：“倘若石勒真的前往河北，且一时侥幸，未能为王司空所败，则受此牵累，王司空不得再南向也；而刘聪若罢晋阳之役，全力支援刘曜，西人必败，秦王恐自身亦不能保……若然如此，大统或将移我江东……”
王导一摆手：“兄长慎言。”他说我们保着的这位王爷啊，是个好人，但可惜名望差点儿，他不但距离前两代皇帝的血缘都比较远，而且世间还有他其实是牛氏私生子的传言——一说是司马懿爱将牛金与其母夏侯氏私通，生下了司马睿，不过年龄合不上；二是说跟夏侯氏私通的乃一牛姓小吏——这想要和东海王司马越一般位极人臣，总统朝政，操控天子，还比较容易办到一点儿，说他能当皇帝……哥你未免想得太远，也太不现实啦。
王含和王敦对视一眼，随即更加压低了声音：“岂不闻民间有谚，说‘牛继马后’么？”
王导面色大变，赶紧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是何言欤？我不愿闻！”
王敦摆摆手说算了，这话扯远了，咱们聊点儿别的吧——“茂弘观那裴文约何如人也？”
王导这才放下手来——说明他其实没捂紧，啥还都能听见——微微一笑：“貌似是个聪明人——彼能保东海王……太妃南来，归附大王，于我等实大有助益。”王含说可惜啊，若是换成他兄长裴嵩就好了，终究那才是嫡长——“若河东裴氏亦能举族南来，我等便不会孤立无援了，还何惧南貉？！”
——基本上一大家子泰半南下江东的一流豪门，那就只有琅琊王氏了，后来代王氏执政的庾、谢二家，不但原本在中原的家世就远不及王氏，而且目前南渡的也还只有小猫三两只——庾亮见为司马睿的西曹掾，谢鲲、谢裒（谢安之父）则在王敦幕中。所以江东的侨客很零散，全靠着王氏独立擎天，为此而深感势单力薄，这才被迫要向江东土著让渡一部分权力出去。
然而王敦不同意哥哥的见解，他摇头说道：“若裴文约果能绍继乃父之志，为一时之杰，则江东将有王、裴也。若其举族而南，则必为裴、王。”论家世裴家比咱强啊，他们若真是也一大家子南来，肯定会压在咱们姓王的头上啊，那我可不干！“今可笼络此子，为我臂助，足矣。”
王导说我也是这个意思，所以就目前而言，对他是有求必应——“唯不可使入值中枢。前大王欲召其为镇东从事，我乃以东海太妃所愿，使其就王傅之位了。”王敦点点头，随即建议说：“裴文约未婚，何不妻之以族女？”咱两家若是亲上加亲，就不怕他逃出手掌心了。王导轻轻摇头：“恐非司马氏，裴文约不愿他聘也。”
裴该还在冲龄的时候，就被老爹定下了一门娃娃亲，对方乃是晋惠帝和皇后贾南风所生的第二个女儿——按照当时习惯的说法，裴该这叫“尚主”——只可惜那位小公主没等成年后嫁入裴家，就先因病夭折了，谥为“哀献皇女”。所以王导说了，人是差点儿娶了公主的，就算退一步，找不到公主，那也得娶个郡主吧——当然啦，当时还并没有“郡主”之号，藩王之女也可册封为公主——他哪肯要咱们王家的姑娘？
王敦说试一试也不算什么大事儿，他顶多也就是拒绝，难道还会因此而怨怼咱们吗？王导想了一想：“且再商议。”
……
丹阳郡秦代为鄣郡，逮汉武建元二年始因丹阳县而改为今名；而丹阳县在建邺西南方向，位于丹山之南，所谓“山南水北为阳”，故名丹阳。
丹山又名赭山，山北有泽，在句容县境内，同样因山得名，被称为“丹湖”。丹湖其实也不甚大，但是因为可以引湖水灌溉，所以周围良田万顷，是句容县内最大的粮食产地。北来侨客早就想向这里伸手了，只是一直未得机会，因而这次便借用东海王之名，先把湖西的大片田地征来，送给了裴该——至于湖东，恐怕迟早会落到王氏手里。
阳春三月，草长莺飞，正是江南地区最美好的时光。在丹湖西岸，此刻正有十数短衣奴仆，围绕着一乘牛车，窃窃私语；而在牛车不远处，一个年轻人箕坐湖岸，手把钓钩，注目碧波，良久不言不动。
突然之间，浮漂周边涟漪波动，年轻人猛然惊醒过来，双臂一振，即将钓竿扳起——但可惜得很，估计是扯得早了，就见钩上虫饵仍在，但不见丝毫鱼儿的影子。
年轻人旁边一直侍立着一条大汉，见状不禁摇头，但随即又怕主人家羞恼，赶紧安慰道：“此时鱼儿未肥，便钓上来也未必吃得。主公若秋季来，不但鱼肥，而且菱角、菰米也皆成熟，乃可一饱口腹。”
钓鱼的自然便是裴该了，水稻插秧才刚开始，他终于得着机会离开建邺，到丹湖附近来看看自家产业，顺便就来湖边钓钓鱼，偷得浮生一日之闲，也好放松一下头脑和心境。目前他还只能寄住在佃客家中，虽说湖边别墅已经开始奠基了，终究钱不凑手，即便设计规模不大，盖建的速度也极其缓慢，起码得等今秋再来，才有可能住得上吧。
他所寄住的，就是旁边站立这人的家中。此人姓路名德，字陆修，也勉强算是个读书人，句容土著，原本在湖边有这么一百多亩田地，不久前才刚被官府强征去。别人家世代田产被征，只意思意思给几个散钱补偿，无不哭天抹泪，甚至扛起锄头来想要顽抗王命，最终都被打得满头是包；只有这个路德，却反倒喜笑颜开，并且高举双手，不但欢迎官家把田收去，还表示愿当带路党——哪处田产是谁家的，他家都有什么短处可捏，来问我，问我，本人全都门儿清啊！
原来这路德虽然念过几天书，终究是寒门单家，就没有什么晋身之阶，为此而转道习武。从来“穷文富武”——不过这年月因为书籍价贵，想学文也不可能穷喽——结果一个不慎借了高利贷，几将家财荡尽。官府征地之前，他就被迫要把田产卖了还债，契约都已写得，就差签字按手印了。于是便借着征地的机会，路德勾结官吏，把曾借他债的，和想买他地的几家人，全都搞得是家破人亡。
然后他用补偿款把自家房子这么一装修，摇身一变成为东海王府最有钱的佃客。在裴该过来之前，裴嗣、裴常父子就先来过了，自然也要在路德家中住宿，路德趁机献上妻女，当即博得了那爷儿俩的青睐，就任命他做这六十多顷田地的庄头。
等到裴该到来，路德又再故伎重施，但貌似这位东海王傅裴君丝毫也没有跟他妻女同房的意思……也不喜欢家中小厮。路德一看坏了，估计贵人是有洁癖的，想要处女……可别说我家了，庄里一百多户佃客，就没一家有十岁以上的处女——早被过去的地主给收用过啦！好在贵人并没有因此而斥骂他，责罚他，于是路德蒙此洪恩，感动得是热泪盈眶，就寸步不离地一直侍奉在裴该身边。
至于裴该，对于这个献妻女邀宠的家伙倒并没有太大恶感——这是当时乡间的普遍风气啊，也就我不好美色，你换了裴嗣爷儿俩来，说不定直接索要，佃户们敢不拱手奉上吗？哦，那爷儿俩是来过的，估计早用过了，所以这个路德也上赶着要往我榻上塞人……
原本打算让裴嗣父子管理产业的，但如今他们俩在东海王府里有了正经职司——虽说其实没什么活儿可干——就不可能长期呆在句容，必然要在当地任命一个庄头来负责。我暂时没空甄别、挑选管理者，你们说谁就是谁好了。起码看这路德的房子，他家比较宽裕吧，你提拔个贫农当庄头，也得有人服气才行啊。
尤其路德不是睁眼瞎，他识字，能读书，会算账，在这年月就很难能可贵了——总不能任命个文盲当庄头吧。
可是等见了面，路德竟然还假装士人，一口一个“明公”，听得裴该是浑身不舒服——我虽爵列三品，终究不是公，这“明公”之称就安不到我头上。想一想，干脆要路德和其他仆佣都叫自己为“主公”——咱把这词儿也在南方传播一下吧。

第六章、南塘夜贼
钓鱼钓不到——一是没技术，二是没耐心——裴该气得把鱼竿一撇，站起身来拍拍屁股，就打算闪人。路德赶紧奉上准备好的热汤，让裴该喝两口润润喉咙。裴该斜眼一瞥路德，就见那厮毫不畏寒，竟然脱卸了半边衣裳，露出一胳膊花绣来……古代的吴人“断发文身”，想不到现而今还有人保持了这种风俗啊，倒是第一回得见。裴该就不由得多瞧了两眼，随即略带些恶意地戏谑道：“带鱼？”
路德尴尬地笑一笑：“是蛟啦……”
裴该不禁“哈哈”大笑，眼神顺势一扫，终于被他瞧见些好东西了——远处青翠欲滴，竟有大片的竹林。他不禁舔舔嘴唇：“有竹，可有笋么？”路德忙说有——“北人……中原世家多不好此物，嫌其无味，难道主公喜爱么？我这便命人去掘些来，晚间烹来与主公下酒。”
裴该连声说好——“笋虽无味，却最能吸味，与肉同烹，妙不可言。”说完话就背起双手来，沿着湖岸开始遛跶。
路德急忙招呼从人赶着牛车跟上，自己则亦步亦趋地跟随在裴该身后。裴该随口问他：“今秋能收多少稻谷？”路德为了在主人面前显示自己能干，赶紧把早就计算好的数据一口气向裴该禀报道：“主公受赐的产业，共计有沿湖水田四十一顷三十六亩，旱田二十二顷零九亩，八成植稻，二成种菜蔬、瓜果，年成若按去秋计算，当能收谷两万斛……”
“去岁是丰年还是歉年？”
“去岁江东大旱，多地歉收，本处临湖，尚算丰年。”
裴该心说合着丰年一亩地才能收四斛多点儿，不到三百斤啊，还是没脱粒的谷子，这产量可有点儿凄惨……哦对了，这年月亩比较小……转念一想，也不对啊，那斛（石）和斤也都要比前世的计量为小哪！
于是又问：“可收租几何？”
路德答道：“若按官家税，是两千斛……当然那是不可能的。过往的田主，一般也就税外加收四五成，若按总收五成计，丰年则是一万斛……”眼瞧着裴该眉头微皱，赶紧补充道：“其实收六到七成，那些泥腿子也不至于饿死，可得一万二千，甚至一万四千斛。丹湖虽是官家的，却并不禁百姓使用，若再征些菜蔬、菰米、鱼虾、雁鹅、犬豕之类，则除供主公与东海王府所用外，于句容或建邺市集上卖了，也能得个一两千钱。”
裴该不禁轻轻叹了一口气——种地可是真难啊！若得袁大德鲁伊在此，或可十倍于此数，那我又何必烦心？
他没想着一直呆在江东，掺和朝堂政争，或者整天吟风弄月——再说想要搞文艺，你也得有那个天分和本事才成啊，想当初跟王赞学诗的时候，他就已经对自己文艺方面的灵性彻底绝望了——裴文约志存高远，他想要跃马河洛，压制胡虏，恢复中原，把天下的局势重新给稳定下来。然而用话语试探过王导好几回，也尝试着跟王敦、王含、周顗等人恳谈过，结果无论文的武的，能打的不能打的，碰到北伐的话题全都顾左右而言他。可见要想靠着这票侨客恢复故土，无异于痴人说梦——当然啦，南方土著更靠不住——要想渡将往北打，还得靠自己。
只可惜自己无拳无勇，虽说在石勒军中观摩过几场战事，但对于打仗仍然是半拉门外汉。好在他总比别人多两千年历史的积淀和熏陶，前世对军事也有点儿兴趣，经常“纸上谈兵”，即便并不熟稔战阵之事，也懂得想打胜仗就先得有强兵，想有强兵就先得保证钱粮充足，无粮则必然无兵，无兵则必然不胜的道理。正因为这样，他才会特意跑到丹湖来巡视自家产业，想要估算一下，今秋收成之后，我能够拉起来多少兵呢？能够支撑多长的时间？
刚来的时候他还挺高兴，眼见阡陌纵横，根本望不到头，田间满是农夫在辛勤劳作，由此欢欣鼓舞地认定这就是自己事业的起点，是赚的第一桶金哪。然而这年月农业水平实在太差，而普遍缺乏油水的大头兵对主食数量（而非质量）的要求又未免太高，就光这点儿收成，实在喂不出多少强兵来呀——整天半饥不饱跟流民似的，得着抢劫的机会就搂不住的杂兵，到是勉强能够拉个一两千……
就这还必须建构在征收重赋，把自家佃户往死里压榨的前提下！
——我北伐是想要恢复秩序，尽量挽救百姓的，结果八字还没一撇呢，就先把南方百姓给饿死几户，或者逼反了几十户，这又叫什么事儿？！
路德听裴该叹气，明白主人家嫌收的租子少了，当即试探地问道：“要不，若仍是丰年，就加征到七成半？实实在在不能够再多了呀。”他虽然肯定饿不着，可也怕把其他佃户逼急了会闹事，那镇压起来就比较麻烦啦。
裴该沉吟良久，最终还是摇摇头：“丰年征收五成足矣，平年四成，若是歉年……唉，到时候再说吧。”
“主公仁德！”路德闻言，不禁大喜过望，连连作揖。主家征粮征少了，那就意味着他方便上下其手，从中再多榨一道啊。而且只要下去散布消息，说主家原本是打算征七成的，全靠自己反复哀恳，才减去一成半，那帮泥腿子们还敢不听自己的话吗？即便想要他们献出妻女来陪宿，应该也不为难吧。
……
裴该在丹湖边住了六天，还特意派人到县西的茅山去，打探是否有个名为葛洪的道士，结果是一无所获。他唯一的所得，也就只吃了好几顿竹笋——前世他便好此物，但身在北方，即便物流再便捷，想要江南的新鲜笋，也不是经常能够搞得到的。眼瞧着丹湖已无益再留，于是便离开路德家，驾起牛车，启程返归建邺。
原本倒是从石勒军中骗得了一乘马车，只可惜北方的马不习惯江南气候，才到建邺不久就病死了一匹，剩下那一匹，他问裴氏要了来，整天骑着在建邺街面上遛跶，倒是收获了不少艳羡的目光。但也就在城里骑骑算了，这出城到句容来，几十上百里地，若是有个闪失，这孤零一匹再病倒了可怎么好啊，因此只能跟其他贵族似的，驾着牛车出行。
牛车真要跑起来，其实未见得比马车慢喽——虽然没有长力，而且一般情况下也不舍得让它跑——而且驾车须双马，却只须一牛。但最重要的是，牛车只要不跑，相对来说，就比马车平稳，方便那些四体不勤的贵族——也包括裴该在内——走比较长远的道路。
说起来，这乘牛车也是他从王家强借来的，多少有些陈旧，所以在靠近建邺的时候就出事儿了，车轴折断，修了半天才修好。就此耽搁了一个多时辰的时间，还没进入南篱门，天色便已然黑了下来。
建邺的中心大道，出旧东吴王宫正南的公车门——如今只叫南门——直下秦淮河，在河上设置了南津桥和大航门，继续往南则是著名的长干里，随即地势逐渐走高，地名南塘——南郭的竹篱门，就设在南塘的北侧。
南塘算是富人聚居区，可是既在城外，又紧靠城郭，可见那些人富则富矣，贵则未必——真正的贵人要么在城里住，要么在离城老远的地方起造别墅。建邺的贵人区都在城里，一是东面青溪附近的诸王园墅——裴该也住那儿——二是东南方丹阳郡城附近的东吴乌衣营——今名乌衣巷——几家琅琊王氏，以及什么姓庾和姓谢的姓顾的姓周的，就全都住在那里。
裴该正考虑着，我今晚肯定是赶不回家啦，是就跟南塘找一家富人寄宿呢，还是多跑两步，等进了城再去王导府上叨扰一宿呢？忽见前方几点火光闪动，随即“呼啦啦”冲过来十好几个人，全都蒙着面，背上扛着大包袱，一手火把，一手利刃——
我靠嘞，谁会想到在城边儿上还能撞见强盗！
……
再说这些强盗，趁着夜晚在南塘一连抢劫了好几家富户，大包小包的扛起来就跑，打算等离城远一点儿，好转道向东。可是没成想迎面就撞见了一乘牛车，当即张嘴便喊：“躲开些，休阻路！”
这牛车看似华丽，但很明显是坐人的，不是运货的，未必能有多少财物；而且道路狭窄，想要劫下那车来装载抢掠所得的财货吧，轻易也不好掉头，所以啊——算尔等运气好，赶紧闪开点儿，别挡着老子逃跑的道路。
可是随即就见“呼啦啦”地，从牛车后面连着闪出七八条大汉来，同样全数手执利刃，而且借着火光可以看清，那都是军中器械，不是平常人家私藏的兵刃。这些强盗当时就傻眼了——咱们这是流年不利，撞见了什么贵人啦？
有一人躲在护车的诸人之后，从后面巴着牛车车厢，低声警告道：“主公身份贵重，不宜相犯盗贼，咱们还是避一避吧……”
这家伙便是裴该的管家裴仁，这次前往丹湖，他也随行了，主要目的是帮忙裴该查账——乡下人在账务上可能玩儿的花样，裴该可不熟，必须得找个明眼的帮忙给瞧瞧。前面那些执械的，全是东海王府的卫兵，曾经跟随琅琊王司马睿打过仗，自然不会害怕这十几个强盗，裴仁却手无缚鸡之力，不仅如此，他眼睛比较毒，还瞧出了很多的不对来。
首先很明显，强盗手里的武器也并不比自家的差，恐怕不是简单的乡下小毛贼而已。
其次，近年来大量中原百姓、士人南渡，光建邺城内外，一下子就多塞过来十好几万人口，管理混乱、治安低劣，经常会有盗贼出没，那本是很寻常的现象。问题这儿距离南篱门并不远啊，南篱门可是有卫兵守护的，竟敢成群结伙儿跑南塘来抢劫，那不是胆太肥，就一定是有靠山哪。
从来富人区的治安都要相对良好一些，即便南塘没什么贵家，但只要舍得拿出点儿财帛来贿赂南篱门的守兵，守兵肯定会上心管理，帮忙防盗啊。可是这些强盗后面有兵在追么？咱们怎么没瞧见？
因此他赶紧警告裴该，请主人暂避道旁。
但是裴该打开车厢门瞧了一眼，却并没有勒令驭手避让，反倒笑一笑，手指当先一名强盗：“汝等好大的胆子，竟敢于城前呼啸劫掠，就不怕王法么？且欲人避道，难道就不会说一个‘请’字？真是好生的无礼！”
那强盗冷哼一声，亮一亮手中兵刃：“速速退避，饶尔不死——今我众而汝寡，还真以为我等不敢杀人么？！”
裴该一撇嘴：“无胆匪类，也便只敢抢掠城外民家，能得多少财货？”伸手朝远方一指：“我可帮汝等叫开南篱门，入门不远，便是乌衣巷，王、谢诸家都在彼处，金山银海，绢帛满仓，汝等可敢去抢么？”
那强盗闻言不禁愣住了，心说这人谁啊，他这话什么意思？
裴该笑道：“固知汝等不敢劫掠城内贵家——倒还算有些羞耻心，知道蒙了面，还不至于‘数典忘祖’！”
对方闻言，身子不禁微微一震。后面裴仁听了这话却甚是疑惑——他也是读过几天书的——“数典忘祖”这词儿是这么用的么？主公这是怎么了，难道是在强作镇定，所以口不择言了？
眼瞧着裴该没有轻易相让的意思，而且说出话来甚是奇特，那些强盗倒有些不知所措起来。当先那人只得倒提着刀，拱一拱手：“听贵人口音，也来自中原，当知南下避祸之不易，我等无奈而行劫，还请高抬贵手，放我等过去吧。”
裴该摇摇头：“太过敷衍，非求人之礼也。”
对方闻言愕然，随即只得一咬牙关，把头再低一些：“敢请贵人相让。”
裴该不禁“哈哈”大笑，这才伸手拍拍前面的驭者，让把牛车略略偏至道旁，随即又摆摆手，命卫兵们退下，给强盗让出通路来。那些强盗仍然手执利刃，双眼都紧盯着裴该和那些卫兵，排成一列，万分警惕地自车旁络绎而过。那领头的落在最后，要等过了牛车，这才转回头来，又一拱手：“承感恩德——不敢请教贵人高姓大名？”
裴该一梗脖子：“我乃‘典牧’是也！”

第七章、典牧州郡
所谓“典牧”，乃是裴该南渡后新得的绰号。
江东土著普遍厌恶北方侨客，所以来一个——当然得是有点儿地位和名气的——就给起个不怎么耐听的外号。当然啦，事不可做绝，这些外号虽然暗含戏谑之意，倒还不至于让人听到就当场蹿起来。
好比说叫王导为“侨首”，意思是北方侨客的首领；你若改称“伧首”，王茂弘说不定就得找个借口把你收监了。叫王敦为“食豆郎”，那是因为王处仲初尚公主的时候，某次吃过饭，跟着公主从宫里出来的婢女用金盘盛水，琉璃碗装澡豆（豆、面和某些药品相合，制成的一种丸状洗涤用品），想请他净手，结果王敦不认识，还以为是干饭呢，把水和着澡豆，拌一拌就给吃了……倒是无毒，就不知道是啥味道。
其实王敦还有更糗的事儿，那就是某次上厕所，见到漆箱里盛着一些干枣子，本是用来塞鼻子的，他却当成是果品，边蹲坑儿边往嘴里填，当场给吃了个一干二净……终究跟厕所相关，这事儿听着就比较“臭”，所以你若敢称呼他什么“食枣郎”——郎即“婿”意——王将军分分钟带兵过来教你做人！
还有周顗，因为肚子比较大，所以被称为“便腹君”。这个词汇的由来是后汉经师边韶，字孝先，某次授课时白昼假寐，弟子们私下嘲讽他：“边孝先，腹便便，懒读书，但欲眠。”边韶听到后就说：“边为姓、考为字。腹便便，《五经》笥。但欲眠，思经事。寐与周公通梦，静与孔子同意。师而可嘲，出何典记？”所以细究起来，不太象是骂人——你若叫周顗什么“酒囊君”、“饭桶君”，估计他就该跟你急了。
至于裴该的新外号，则是因为他爹裴頠被人赞誉为“武库”——御史中丞周弼曾云：“頠若武库，五兵纵横，一时之杰也！”也就是说他学识渊博，啥都懂，就好比武库里什么武器装备都齐全。裴该本人无令名，自然当不起这类绰号，于是便被嘲讽为管马的小官儿——谁叫你整天儿骑着匹高头大马跟街上遛跶呢？你爹是“武库”，你就只是个“典牧”而已。
——当时由“太仆”负责皇家车马，下设左右中典牧都尉、车府典牧，以及乘黄厩、骅骝厩、龙马厩等令。
但是裴该听说了自己这个新绰号后，非但不以为忤，不怕人提，甚至自己有时候也会故意挂在嘴边儿上——我就是有好马（虽说搁北方只能用来拉车），随便你们忌妒去啵！再说了，南貉果然没学问，少读书，不知道《东观汉记》里有“郭丹为三公，典牧州郡，田亩不增”的句子吗？这分明是个好兆头啊！
所以他才毫不避讳，张嘴便道：“我乃‘典牧’是也！”这话一出口，对方果然是听说过的，蒙面巾上那一双大眼睛不禁略略一眯：“原来是东海王傅，今日一别……”
裴该这会儿心情非常之好，忍不住就想开玩笑，于是接口道：“青山不敢，绿水长流，他日江湖相见，自当分别高下。”
对方又是一愣，心说这都哪儿学来的套话啊……罢了，罢了，我还是赶紧跑路要紧。
等那些强盗都跑得不见人影了，光在黑暗中投射过来星星几点火光，裴该这才再度驱车启程。很快便叫开了南篱门——果然那些卫兵没有追赶盗贼的意思——然后向东拐，直奔乌衣巷，来到王导府上。门子通报进去，王茂弘整理衣冠，迎将出来，见了面就问：“文约夤夜前来，不知有何要事啊？”
裴该朝他作一个揖，笑一笑：“无甚要事。前往句容，归来时错过时辰，恐不得还家，因思茂弘操劳王事，从来夜深不睡，这便腆颜前来寄宿了。”他去丹湖附近查看产业，这事儿王导也是知道的，于是摆手请他进府，一边儿还想打问几句丹湖附近的情况，裴该却抢先说道：“适才途经南塘，于路遇贼——不想建邺治安如此不堪。”
王导吃了一惊，忙问：“可有冒犯文约么？”裴该摇头说还好，盗贼急着逃跑，我又不在其位，不谋其事，不方便帮忙捕盗，所以放他们过去了——“都是些中州口音。”
王导轻轻叹一口气，说我确实也才接到了报告，南篱门外有强盗行劫，因为人数不少，又各执利刃——关键都还是军中兵器——所以卫兵不敢追捕……
裴该笑问：“是恐其背后之人，大有来头吧？”
王导说是啊，所以我正打算等天明之后，再派人徐徐访查，看看这些贼人究竟来自何方，是受了什么人的指使，然后是该搜捕，还是该驱逐，才好作定断。裴该轻轻摇头：“不必访查，我知彼等何所来也。”
王导眉头微微一皱，疑惑地问他：“文约既能辨识彼等中州口音，想是搭过了话，可从中查出了什么端倪来么？”
裴该并不正面回答他的话，却反问道：“可有祖士稚的消息？”
王导说有——“士稚前居泗口，我请大王召其为军咨祭酒，于是乃携一族过江，暂居京口——便在数日前，文约才刚前往句容，便有士稚消息传来，或许再过几日，他便会到建邺来了。”
裴该一撇嘴：“祖士稚已到建邺附近，若仍居于京口，百里之遥，如何能够跑来南塘行劫？”
王导闻言，不禁大吃一惊，急忙摆手：“岂有此理，祖士稚安能做贼？！”
裴该说是不是的，等天亮了你派人打探一下，看他住在何处，咱们一起上门去问问看不就得了——“夜已深矣，我一路劳乏，亦欲眠矣。”
……
祖士稚就是祖逖，裴该一直在等着他呢。要说这年月江南（包括侨居的）能打的将领很多，比方说陶侃、周玘、周访，等等，王含、王敦兄弟也还算勉强过得去，但大多数半辈子都在南边儿窝里斗，唯一敢率师北伐，谋复中原的，那就只有一个祖逖而已。
祖逖仅率宗族部曲百余家，中流击楫，誓师渡江，就在七年时间里，收复了兖、豫两州的大片领土，兵锋直指洛阳。但可惜的是，事功未竟，他就因病而辞世了，而且死后兵马星散，遂使石勒、石虎夺占河南……
不过据裴该判断，即便祖逖不死，再多活个五年十年的，他撑死打下洛阳，也必然止步于黄河南岸，不可能建立更大的武勋了；而且人难百岁，迟早都要归于黄土，不管祖士稚打下多大的地盘儿，只要他一死，仍然全都得拱手让与他人，剩不下来几亩土地。
这是为什么呢？因为祖逖的北伐根基不稳，缺乏足够的后方支援。首先江东政权根本就不支持他，基本上没给他派过任何援军——还得他自己从各藩镇临时相请——也没有输送过多少粮草；其次祖逖本部兵马实在太少，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始终就没有大规模地扩充过（估计是受钱粮所制约），他打的那么多胜仗，全都靠联络中原各郡县的汉人坞堡，协同作战。所以他是一光杆儿名将带着群雇佣兵在打仗，只要这名将一咽气，别人再也笼不住那些雇佣兵了，就肯定四方流散，剩不下几个人来守备所得领土啦。
东晋的形势和后来的南宋很象，但倘若祖逖跟岳飞一样，手握八万核心强兵，有这么一支令行禁止的“祖家军”，估计不用五年，连平阳和襄国都能直接给夷平了——终究北方胡汉各族也在内斗不休，不能跟基本统一了黄河流域的金朝相比啊。
因此裴该的计划，就是整备钱粮，相助祖逖北伐——我来帮他种地好了，而且他拿下来的地盘，我来试着帮他守备看。在原本的历史上，祖逖的北伐就牵制了前赵、后赵之兵，难以统合中原，难道再加上一个我，成绩就不能更辉煌一些吗？即便最终还是败退——起码祖士稚的死，估计是拦不住的——那也能够多守一城是一城，多救一人是一人啊！
所以他一直都在打听着祖逖的消息呢，倒是听说祖逖率领一族乡党从阳平郡南下，暂住在泗口，可你啥时候才会渡过长江来呢？具体时间可实在记不清了……要不然你就别南来了，等我筹足了粮草，我北上去找你？但这趟丹湖之行，却又把裴该短时间内展开北伐计划的梦想给打得粉碎。
谁想到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在返回建邺的途中，他却迎面撞见了那些强盗。祖逖南来后，曾经多次放纵部曲到南塘去抢掠——他也要吃饭啊，更想搜集北伐的物资啊——这在《晋书》和《世说新语》上都是有所记载的，所以裴该见那些强盗蒙着面、手执军械，还一口的中原腔，心里就已然猜到了七八分。
随即他用了一个很莫名其妙的成语“数典忘祖”来作试探——你们是不是祖家人啊？眼见为首的盗贼眼神略略一变，他就知道自己蒙对了。于是这才匆匆赶到王导府上，提出要求——明天咱们一起找祖逖去。
说完这些话，裴该的心情无比舒畅，于是跟王导告辞，来到为他安排下的客房，洗漱一番后就打算睡了。王导派来服侍他的是几名年轻婢女——个子都挺矮小，而且没胸没臀的，看上去顶多十三四岁年纪——等帮他脱卸了外衣后，就试探着问：“王傅欲我等哪个相陪？”
裴该明白他们的意思——这是要侍寝哪，王茂弘你很好客嘛——赶紧摆摆手，说你们都出去吧，一个也不必留。婢女们都一恍惚，随即又问：“可要唤个小郎来伺候么？”
裴该赶紧说免了免了——“我惯独眠，汝等且退。”
他既不是羞怯的童男子——起码前世不是——也不是真的洁身自好，不近女色，问题他又不是蘷安，这才高小、初中的小女生，实在是下不去手啊。其实前些天裴氏也曾经对他暗示过，侄儿你身边需要有人贴身服侍，婚姻大事么，那得要慢慢商量、安排，但……你若不嫌弃芸儿已非完璧，我可以把她赠送给你——“彼亦深德文约于胡营中相护、相救之恩也，每与我言，欲答报之。”
裴该倒没啥处女情节，但芸儿到目前为止也才刚十六岁而已，仍然在他的容忍线之下，所以当场便婉拒了。不过如今躺在榻上想想，裴氏迟早是会为自己择定一门亲事的——身在这个时代，包办婚姻恐怕逃不过去啊——估计新娘子也未必会大过十八岁，甚至说不定跟芸儿，乃至那些才刚赶出去的婢女一般儿大……到时候可该怎么办才好？
算了，想那么多干啥，车到山前必有路，到时候再说。大不了我跟她把话讲清楚，请她先守几年，等满二十了咱们再圆房吧……

第八章、祖家兄弟
翌日天才刚亮，王导便离开府邸，去王府觐见司马睿，禀报政务。裴该比他起身要晚得多，一直到日上三杆，这才挣扎着爬下榻来——虽说前途仍然晦暗，终究江东还算比较安全，比起在胡营的时候，他每晚要睡得踏实多了，睡懒觉的次数也日益增加——用过朝食后，也不说走，就在王悦的指引下，跑书房里去翻阅王导的藏书。
江东这地方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纸坊遍地，纸张足够，光看王茂弘的书斋里，七成以上都是纸书。只可惜数量还是太少，估计总字数还没有裴该曾经搜集过的那四车简牍多……不过“质量”较高，绝大多数都是经史，少涉杂学。
正在翻书呢，王悦领一个小孩子进来了，毕恭毕敬朝他磕头，口称：“裴王傅。”裴该知道来者是谁——这是他特意让王悦给叫来的呀——赶紧双手搀扶起来，问他：“卿便是王羲之么？”
一般孩子听了这话就该受宠若惊了——哪有称呼一个还没大人胸口高的小孩儿“卿”的道理啊，一般用“汝”也就可以了吧——但少年王羲之看上去却有些木讷，表情毫无波澜，只是双手递过一张纸来：“大兄说，王傅欲考较小子的功课？”
裴该接过纸来，展开来一瞧，嗯，很好，你把我彻底给打败了……纸上工工整整，写满了楷书字，是不是比王羲之成年乃至成名后的作品，比方说《兰亭序》要强，裴该分辩不出来，但比自己现在的字，估计有如蛟龙之比毛虫，凤凰之比麻雀。
“卿受卫大家所教耶？”
王羲之老实回答说：“幼承庭训，且得世将叔父（王廙）所教，自去岁始从卫师习菑阳成公（卫瓘）的笔体。”
裴该把纸递回去，拍拍他的肩膀：“卿天资聪慧，只须勤练不辍，假以时日，书法必能大成，且……或可成圣也！”
“或可成圣”四个字一出口，王羲之才终于动容。不过旁边儿王悦听不下去了，忙道：“羲之尚幼，心性不定，王傅切莫戏言。”
裴该笑笑：“我非戏言。当世之才，我但目见，便能见其将来——卿不信么？”这话他不敢跟王导等人说，但在个小孩子面前装装相，应该问题不大吧。
王悦微微一皱眉头：“请教，王傅看小子如何？”
裴该心说你啊，我前世还真对你没啥印象……好象活的岁数不大？随口编造道：“卿唯守成而已。”
……
正午时分，王导急匆匆返回府中，告诉裴该，说祖逖找到了——“果不出文约所料，客居于东篱门外某农舍中。”随即一摊手，说至于昨晚的盗贼，你说跟祖逖有关联，我还是不怎么相信啊。
裴该笑着回应道：“如此，不如我等前往相访？”
王导面上微露疑惑之色：“文约与祖士稚甚稔熟否？”你就那么想要见他吗？
裴该随口编瞎话道：“曾闻道期叔父（裴邵）云，当世豪杰，唯刘越石与祖士稚也，昔在司州时，闻鸡起舞，慷慨激昂——是故常欲一观其风范。”祖逖曾经跟随司马越去讨伐过司马颖，后来司马越还想将其召入幕下，可惜因母丧而无法从行——不过也是因祸得福，否则说不定他也要死在苦县宁平城内了——所以估摸着裴邵就该跟祖逖认识，而且裴邵早就挂了，王导也没处查证裴该之言去。
王导点头说好吧，那咱们这就一起去拜访祖逖。
一同启程的，还有王导的忘年交、琅琊王府西曹掾庾亮庾元规。这也是东晋初年的一号人物，后来煊赫更在王导之上，所以裴该特意仔细观察了一番。就见这位庾掾貌似比自己大不了几岁，一张脸生得非常方正，肌肤雪白，五官俊秀，只可惜表情有些过于严峻了，不苟言笑，瞧上去不那么容易亲近。
三人各乘牛车，先北上骠骑航，过了秦淮河，然后又从青溪中桥东渡青溪。这儿就距离裴该的府邸比较近啦，他让裴仁先回去，关照说主人归来了，今晚还要设宴——“待归来时，好款待茂弘和元规。”王导笑着点点头，答应了；庾亮却面无表情地说道：“王府中尚有公事未毕，恐难就命。”王导劝了好几句，说文约请客，机会难得——裴该心说你这是什么意思？怪我太多次跑你府上去打秋风了么——庾亮这才勉强应允。
随即出了东篱门，约摸两里多地外，抵达了一处小小的农庄。
象王导这种贵人出行，当然不会自己撞上门去，而早就遣从者先行通报啦，因此主人家也便带着人出庄迎候。牛车行至人群面前约二十步外停下，王导、裴该、庾亮三人下得车来，整顿衣冠，然后才缓缓迈步，向前走去。裴该强自按捺住激动的心情，远远一望，这站在最前面的应该就是祖逖祖士稚了吧？唉，真有点儿“闻名不如见面”啊……
在他的想象中，祖逖应该是一条魁梧大汉，高身量、黑脸膛，就算不跟猛张飞似的满腮虬髯，那也得有一部威风凜凜的黑胡须才对。可是眼前这个祖逖，不过中等身量，看上去未见得有多魁伟，而且满面风霜之色，鬓角星星点点，花白的胡须疏疏落落——分明是一位老人家嘛。
这是因为在裴该的印象里，还是那个天不亮听到鸡叫就起身舞剑的青年俊才，却不想那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其实祖逖比王导还大十岁呢，如今已过不惑之年，在这个时代，就算是一只脚已经迈进棺材里去了，加之多年来颠沛流离，还怎么可能维持壮年人的相貌和精神？
王导是见过祖逖的，来到面前后率先行礼：“士稚别来无恙啊？”
祖逖皮笑肉不笑地还礼，然后略退一步，伸手指指侧面一条汉子：“此舍弟士少也。”那汉子面对王导，腰躬得相当之低，自我介绍说：“成皋令祖约。”因为名位太低，所以不敢跟哥哥似的，与王导平礼相见。
等祖约抬起头来，目光正好与王导身旁的裴该相接触，不禁微微一愕。裴该朝他笑笑，心说你要不发怔，估计我还瞧不出来——这双大眼睛，不正是昨晚那名领头的，还跟我搭过话的强盗所有么？
王导随即给介绍裴该：“此裴文约也。”裴该朝祖氏兄弟作揖，口称：“见过祖徐州、祖令。”这是因为祖逖在去年曾被司马睿任命为徐州刺史。
祖逖上下打量裴该几眼，微微而笑：“得非‘典牧’君乎？”裴该点头：“不想祖徐州也听闻过区区的浑名。北客南来，南人往往为制雅号，阁下若入建邺，自然也会得着此等浑名的。”
祖逖“哦”了一声，随口问道：“不知彼等会唤我为何？”裴该一挑眉毛，笑得很灿烂：“或为——‘南塘盗’？”
“文约休得妄言！”王导赶紧呵斥裴该，然后向祖逖介绍庾亮。等庾亮也跟祖氏兄弟见过了礼，祖逖就一摆手，将众人引入庄中。
这庄子也不过几十户人家而已，祖氏寄居在最大一所宅院当中，土墙不圬，木栋不漆，顶盖茅草，院子里还有老母鸡领着一溜小鸡崽儿在散步……王导见了直皱眉头，就问：“士稚故俭薄，亦不当居于这般所在，何不进城，导当扫榻相迎。”
可是等进了大堂，王、庾二人却全都惊了，只见简陋昏暗的堂上竟然摆着好几堆裘皮服装、丝绸被面，几案上则散摞着不少的珍珠、翡翠，金银首饰……王导斜眼一瞥裴该，那意思：竟然被你给猜中了！
随即就指着那些东西，板起脸来问祖逖：“士稚，此物从何而来？”
祖逖丝毫也没有不好意思，随便一摆手，请来客坐下，然后回答道：“昨夜舍弟自南塘取来——茂弘何必明知故问？”
王导皱着眉头，瞥了一眼对面的祖约，沉声道：“令弟也是宦门之后、国家官吏，岂可为此盗贼之行？”祖逖严肃地点一点头：“正是，卿等来时，我正在训斥舍弟……”
没等王导反应过来，祖逖就又转向祖约：“如何，王茂弘亦责备汝，难道我说错了么？那些衣衫还则罢了，可以御寒，至于珍珠、翡翠，饥不能食，抢来何用？汝是宦门之后、国家官吏，怎么眼界如此之浅，见些妇人头面便起贪心么？我等初来江东，即欲变卖，亦不知哪里去找门路啊！”
祖约躬身致歉：“是弟之过也，兄长且息愠怒——今夜再往南塘一行，绝不取那些无用之物了……”
王导和庾亮听这哥儿俩一唱一和，都惊得目瞪口呆。庾亮先反应过来，眉毛一竖，就要拍案而起，王导跟他是布衣之交，非常稔熟，及时一伸胳膊，攥住了庾亮的手腕，随即轻轻摇头，示意他稍安毋躁。
就见祖逖突然间转过头来，面向裴该，口称：“‘典牧’君。”裴该一拱手：“不敢称君，未知徐州有何见教？”
“卿昨夜与舍弟言，能叫开南篱门，欲引舍弟往乌衣巷去抢掠，此言可真么？”
王导、庾亮各自皱眉，望向裴该。裴该面不改色地否认道：“哪有此事？”
祖逖把身体朝前方略略一倾，双目如电，凝视着裴该：“难道是舍弟欺我？”
裴该毫无畏惧地与之对视——面对张宾那双刀子眼我都不怕，何况是你？你若生得再威风一些，或者年轻个二十岁，还则罢了，就如今这副老农相，再怎么瞪眼也不可怕啊——缓缓地回答道：“想是令弟听岔了，我未言引彼等劫掠乌衣巷……”随即斜眼一瞟庾亮：“如庾元规家住何处，便不晓得。我所识者，唯王茂弘府上耳，故云要引彼等去掠茂弘。”不等王导也朝他瞪眼，裴该先狠狠地摇头，又长长地叹息：“惜哉，令弟胆怯，只敢劫掠布衣之家，而不敢冒犯王侯之宅。盗而有道，可纵横天下；贼而无胆，便无足取了。”
祖逖仰起脑袋来，“哈哈”大笑——这模样倒似乎有些英风豪气了——随即一低头，继续注目裴该：“未知卿府上何处？”
裴该双手一摊：“我裸身而来，未如卿家还有兄弟，虽蒙赐田地，尚未收成，去我家中，能抢得些什么啊？”
“逖虽初至，亦听闻‘典牧’之号，乃因府上有一匹良马。”
裴该笑着摇头：“北地驾车之马，在南人眼中，或许神骏，徐州是上过战阵的，何得称良？若需要时，我便将此马售与阁下好了。”
祖逖偏头朝旁边堆满了珠宝的几案一努嘴：“这些头面首饰，可以为值么？”
裴该不屑地一撇嘴：“饥不能食之物，徐州不要，我换来又有何用？若真肯交易，请与徐州换一个人。”
“何人？”
“想徐州麾下，必有能挽强弓的壮士，该近日欲学射术，乃请一人，为该之师。”
他们俩你一言我一语的，就把其他几个人全都撂在一边儿，竟然插不上话。庾亮望向王导，王导却瞧着祖约，祖约只是摇头苦笑。庾亮见王导不理自己，一用力，就把攥着的腕子抽出来了，随即指着那具几案喝道：“这些物事，理当归还……”
话被祖逖给打断了，不过祖士稚交谈的目标仍然还是裴该：“马是畜牲，岂能用来易人？”
“若不肯易，那我便将马赠与徐州，请徐州也赠我一人好啦。”
“虽为部曲，却非仆佣，情若兄弟，岂可赠人？”
“既是兄弟，兄有命，弟安敢不遵？权当借予该数月可也。”
“卿从前可习练过射术么？”
裴该摇头：“徐州此言，如问一婴儿可曾识得文章。”
“既是从未学习过，以阁下的年纪，恐怕半年也难以入门啊。”
“那便商借一年好了。”
王导实在憋不住了，提高声音：“士稚！文约！”
祖逖和裴该对谈得是言笑晏晏，可是听到王导高声呼唤他的名字，突然间却把脸一板，扭过头来：“茂弘，我来问卿。此前我携族人避乱泗口，琅琊王拜我为徐州刺史，可是茂弘所荐？”
王导说没错，是我向大王进言的。
“我所见者，唯一牍版，而无颗粒之粮、尺寸之兵，徐方广袤，群贼环伺，难道是靠着三寸之舌、一尺白板便可以治理的么？！”

第九章、八裴方八王
祖逖这次南渡，其实憋着一肚子的邪火呢，所以一定程度上才会靠抢劫来发泄。
他祖籍是在幽州的范阳，后来跟着长兄祖该，举族搬迁到了司州的阳平，也就是邺城以东，河北地方。当日因为母丧还家守孝，东海王司马越召祖逖为典兵参军、济阴太守，他未能从命，事后非常懊悔……
谁能想到司马越莫名其妙就死了呢？谁能想到十万大军落到王衍手里，竟然瞬间就崩溃了呢？谁能想到这次失败，直接导致了洛阳空虚，竟被胡汉军围攻而下，连皇帝都让人掳走了呢？祖逖总难免幻想着，倘若自己当日应征出山，手底下有这么几千上万的兵马，或许就能够挽大厦于将倾吧！
可是后悔药没处吃去，而且先得保住自家性命，才能寄望于将来。于是在听闻洛阳被围，旦夕将破的消息后，祖士稚便率领亲族百余家离开阳平，跑到徐州去避难——那地方是东海国、琅琊国所在，是司马越、司马睿集团的老家，或许还比较安全些吧。
才到泗口，就接到了司马睿的任命，署他为徐州刺史。祖逖大喜，挽起袖子来就想大干一场，可是却赫然发现，敢情司马睿南镇建邺，把徐州完全就给放空了，彻底处于无政府状态。他手底下只有数十名部曲，以及百来户亲党，大多数人还饿着肚子呢，拿什么来稳定局势，守牧徐州啊？
连番写信，请求建邺的接济，可是没能等着一粒粮食，反而等到了司马睿召他做镇东大将军府军咨祭酒，命其南下的新旨令。祖逖这个气啊，你若是明知道无力增援我，只得暂时放弃徐州，又干嘛一度要任命我为徐州刺史？耍我哪？
可是没法可想，他既然已经到了徐州，那么可依靠的便只有司马睿，想去晋阳投老朋友刘琨，或者去关中靠贾疋，去幽州找王浚，那都千里迢迢，极不现实——再说他向来也瞧不大起王浚。所以只得渡江而南，暂驻京口。
再次伸手要钱要粮，地方官互相推诿，连一个子儿都不肯给他，全靠着有些熟人或者同乡接济，堂堂祖士稚家里才没有饿死人……他只好带着数十名部曲到建邺来应召，走在路上是越想越窝火，正好听说建邺南篱门外的南塘住着不少有钱的侨客，那好，士少你去搞点儿衣服、粮食回来，咱们吃饱了，穿暖了，才好去见那些“贵人”！
因此王导等人到来，祖逖虽然出于礼仪接待了，但却很不想给他们好脸色瞧。正好昨晚其弟祖约回来，禀报说撞见了“典牧”，如此这般的交谈，他觉得裴该这人挺有意思，就主动跟裴该搭话，而刻意冷落王导和庾亮。等王茂弘再也憋不住了，开口问起，祖逖才气往上撞，一股脑地把心中烦闷、恚恨是倾吐而出啊。
王导也知道对不大起祖逖，急忙避席，稽首谢罪，同时说：“我又岂有戏耍士稚之意啊？”我当初向琅琊王进言，任命你做徐州刺史，是真心希望你能够把被迫放空的徐方重新掌握起来的，你所需要的粮草、器械，我也都在筹划当中，然而——
“石勒驻军于葛陂，欲沿江、淮而上，袭我建邺，不得已，乃命纪思远（纪瞻）率军抵御，粮秣、物资，亦不得不先供应寿春。我等过江，时日尚浅，南人多不肯奉命，租税所得有限，加之去岁多处歉收，无力再资供士稚，这才只得召卿到建邺来……”
祖逖冷笑道：“若石勒为国家大敌，威胁江东，卿等如此做，斯为正论，我绝无怨言。然而石勒前此谋据襄汉，便已铩羽，今新并苟晞、王弥，军心未稳，欲图千里外之江东，何其难也？不过虚计耳！且若彼真有东犯之意，何不使令兄王平子（王澄）或王处仲（王敦）率师抵御，而命纪思远？彼书生耳，岂能破敌？不过欲以此堵天下人悠悠之口罢了！”
裴该在旁边儿听了，不禁微微点头，心说祖逖果然不愧为祖逖，虽然隔着老远，而且以这年月的信息传布质量而言，他也不可能得着什么很详细的内幕消息，却能够分析局势，头头是道，有若目见。要说王澄还则罢了，有杜弢、胡亢威胁其侧后方，他就不可能跑去抵御石勒；但王敦应该去啊，上次打跑石勒不就是他的功劳吗？关键是建邺政权既要搞南北平衡，想让身为南人的纪瞻也立一功，又并没有彻底击败石勒的决心，只想靠着固守、堵截来使敌自退而已。说白了，纯粹消极应对，根本就不需要调动那么多粮秣物资，挤一点儿出来接济祖逖，那完全不为难嘛。
他斜眼一瞥王导，且看这位“江左管平仲”将会如何应答了。
然而料想不到的是，老谋深算的王导竟然一脚把皮球给踢到了裴该的脚下。关于为什么不派王敦而派不怎么顶用的纪瞻去守寿春，王导确实无话可说，但对于石勒是不是真想袭击建邺，那就大可以白扯白扯啦——“士稚误矣。石勒并非虚计，实欲掩袭建邺——裴文约才自石勒军中逃回，自知端底。”随即朝裴该一使眼色，那意思，你给祖逖好好解释一下呗。
裴该当然不能被他牵着鼻子走，眼瞧着祖逖的目光也朝着自己又转将回来，便即微微一笑，说了两句莫测高深的片儿汤话：“计若不能成，即实亦虚；计若得售，即虚亦实。”先定下模棱两可的基调，然后才详细跟祖逖解释，说当初石勒是听信了他的右长史刁膺之言，确实想要攻打建邺来着，不过你的想法没错，这种千里大进军，实属悬危，就算他顺利击破了寿春的纪瞻，也根本到不了建邺——“其左长史张宾即以为，江、淮间难以仓促定，不如转道而归河北。”
——至于王导不给你运送物资对是不对，这不关我的事，你们自己撕去。
听完裴该的话，祖逖垂下头来，沉吟少顷，随即问道：“裴君既曾在石勒幕中，以卿观之，彼何如人也？”
裴该拱拱手，说当不起“君”字，你还是直接称呼我的字好了——“以该观之，石世龙一世之杰，当世无人可匹！”
“哦？”祖逖微微皱眉，双眼炯炯有神地盯着裴该，“既如此，裴……文约何不相从，而要脱身南下？”
“我本晋臣，岂可更事二主？！”在这群晋朝臣子面前，他当然不能说什么“我亦不值晋主所为”之类的话啦。
“一世之杰……”祖逖想了想，又问，“但不知可方何人？与尊叔裴道期（裴邵）比，又何如？”
裴该笑一笑：“可比季汉刘玄德。至于家叔道期，一为良臣、良将，一为乱世枭雄，如何可比？”
祖逖不禁笑了起来：“文约倒甚是看重石勒啊……比刘玄德，为世之枭雄，难道说，他有叛汉自立之心么？”
裴该表情严肃地回答道：“祖徐州休要轻看此獠，彼虽无学，然正如刘玄德，资质天纵，唯无玄德之仁厚耳。刘玄德始亦不叛汉，待得蜀中，且并三巴，乃僭称汉中王——一则已得割据之势，二有诸葛亮、法正等为辅。今石勒已得诸葛亮，乃不得旨而兼并王弥，若真被他盘踞河北，恐怕割据之势便成了！”
“卿所云诸葛亮是……”
“张宾张孟孙。”
祖逖饶有兴味地又上下打量了一番裴该这小年轻，随即斜眼瞥瞥王导：“当世我所敬慕者，唯刘越石与裴道期二人，今日看来，文约亦才杰也，恐更在‘八裴’之上。”
所谓“八裴”，是指河东裴家的八位名士，即裴徽、裴楷、裴康、裴绰、裴瓒、裴遐、裴頠和裴邈，但更关键的是，正始年间士人议论，以“八裴方（并列）八王”——逐一比类，也就是拿琅琊王家的王祥比裴徽、王衍比裴楷、王绥比裴康、王澄比裴绰、王敦比裴瓒、王导比裴遐、王戎比裴頠、王玄比裴邈。祖逖的本意是嘲讽王导，说你不如人小年轻裴该，但他这话说的，就连裴该都不敢——不是不能——认同。
“徐州无得戏言，小子安敢与尊长比类？”“八裴”全都是我的长辈，我爹也列名其中哪，即便心里认为你说得没错——尤其“八王”中的王衍，什么玩意儿，也拿来跟我比——嘴上也不能承认啊。
祖逖话一出口，也知道自己不大礼貌，赶紧摆手：“戏言，戏言，文约不必往心里去。”
魏晋之际的士人，大多数都狂放无忌，象王导这种谦谦君子倒是少数。当然啦，有些是真狂，有些是假装的，尤其是狂归狂，别狂到肆意指斥朝政，评点当权者，否则就必然死路一条——比方说嵇康。祖逖虽然四十多了，少年时的狂态却还并没有彻底消除，所以一不小心就满嘴跑舌头，说错话了……这一旦失言，又赶紧道歉，气势立沮，就再也不可能板起面孔来斥责王导他们啦。
王导多敏的人哪，赶紧接过话头来是侃侃而谈，先把自己的难处条分缕析地又解释一遍，然后不等祖逖张嘴反驳，他就态度一软，再次伏低道歉，终于把祖逖的火气消去了七八成。最后王导就说啦，你也别住这儿了，不如到我家去吧，建邺如今真拿不出可以让你镇定徐方的物资来，但若说喂饱你这一族之人，我薄有家财，倒还能够勉强支撑一段时间。
庾亮也在旁边儿帮腔：“我亦当相助王茂弘，资供祖徐州。”
他表完态了，下面就该轮到裴该了，但是裴该一摊手：“我初到江东，实无长物，唯将所乘马献上，并请求借一擅射者为师，管他一日两……三餐也可。”
祖逖无奈之下，只得接受了王导他们的“好意”，于是命兄弟祖约收拾收拾，这就跟着进建邺城吧。庾亮依然沉着脸，两眼斜瞥着几案上那些珠宝，还想说什么，却被王导悄悄地在他胳膊上捏了一把，然后轻轻摇头，给制止了。
——又不是抢的你家、我家，甚至都不是别的官宦人家，算啦，这事儿就别再提了吧。
等到一行人离开小庄，准备乘车而归，裴该突然间靠近王导，压低声音，苦笑着说道：“本欲款待茂弘、元规，然祖徐州兄弟还则罢了，一行数十人，我实在是囊中羞涩，请不起啊……”
王导瞥他一眼，挑挑眉毛：“那还是直奔我家好了。”你不就是想让我请客吗？行啊，谁叫我家大业大，吃不垮呢……

第十章、习射
裴氏自归江东，或许是水土不服的缘故，又大病了一场，不过等病好之后，气色却日益改善，面颊也逐渐丰润了起来。这一日她早上起来，先问：“文约可归来否？”昨晚上裴该原本说是回来摆宴请客的，后来却又黄了，改成去王导家吃晚饭，直到天黑也不见回还——他是就在王导府上宿了么？
——若然还在胡营之中，裴该不回家，甚至仅仅待客不睡，裴氏也是不肯就寝的，她不放心啊。但既然已归建邺，便无须太过担忧了。
芸儿回禀说，我清晨就派人去问过了，郎君是半夜回来的，并未留宿。
裴氏点点头，她知道裴该最近一段时间往往睡得晚，起得也晚，所以先不去打搅他。正好有人来报，说大王前来躬问起居，裴氏就先临镜，整理一下仪容，然后吩咐：“请大王进来吧。”
他们所说的“大王”，自然是指的新命东海王司马裒啦，年仅十三岁，还是个小孩子。当下司马裒进来，向“祖母”磕头请安，裴氏打问了一番他的功课，然后便放他离去了。
——裴该这个“东海王傅”本是虚的，他虽然出身世家，在学术上却根本就没啥名声，司马睿不可能让他来教导自己的儿子。司马裒这趟过继，随身就带来了不少的饱学之士，什么郎中、侍郎、典书、典祠、典卫、学官令、典书丞、治书等等，组成了一套完善的辅佐班子——就目前而言，或许应该说是“教育班子”。
司马裒躬身告退，自去上学不提，且说裴氏等到日上三竿了，这才过来找裴该。东海王府和裴府比邻而居，中间更干脆打通，如同一宅两院似的，所以裴氏几乎是一迈步就到了。
早有裴仁迎上来，裴氏问他，我侄儿可起身了吗？裴仁回答说：“主公在后院习射也。”
裴氏微微一皱眉头，便即带着芸儿过去探看。只见院中只有裴该和一名短衣汉子在，且裴该也脱卸了外面的长衣、蔽膝等，并且左袒，正昂然而立在院落一侧，手端一张步弓，左手如托泰山，右手如抱婴儿——不过弦上是空的，并不见箭。
就见那名短衣汉子单手执弓，不停地在裴该身上指指点点：“身可向前略俯，然腰不可塌……左臂伸直……右肩勿耸……若开弓的姿势对了，射术便得了七八分，再搭箭习射，可事半而功倍。”
眼瞧着裴该裸肩上、脸上油光光的，估计全都是汗，他眉毛拧着，鼻子歪着，嘴巴努着，那表情要多难看有多难看。裴氏才有些担心，就听裴该问道：“不知须这般开弓，多长时辰？”那汉子随口答道：“王傅初学，不必太久，一顿饭便够了。”
看裴该的表情，差点儿就要哭出来：“我臂将折矣，一顿饭如何忍得？！”
芸儿见状、闻言，就想要迈步上前，借着禀报东海太妃到来的消息，救下裴该，但却被裴氏一扯她的袖子，给拦住了。又过少顷，就听裴该带着哭声道：“我真真的不行了……若此时松弦，可会伤着皮肉么？”
那汉子轻轻叹口气：“若松弦，皮肉不会伤，这弓可是伤了……”随即一摇头：“罢了，请王傅缓缓地收弓吧。”
裴该这才弛弦松弓，顺手搁在旁边儿的石凳上，然后双臂环绕胸前，不住地揉搓自己两膀酸痛的肌肉。裴氏这才以目示意芸儿，芸儿乃迈前两步，提高声音道：“东海王太妃来拜王傅。”
裴该闻言，赶紧转身，忙不叠地把左臂揣回到袖子里，然后才躬身施礼：“姑母前来，侄儿衣衫不整，大失礼仪，还请恕罪。”
裴氏摆摆手，说无妨。随即从怀内掏出一方绢帕来，递给芸儿，示意她去帮裴该擦汗。裴该赶紧抢过手帕来自己擦，恍惚间似乎又回到了许昌城内的马场之中，当时自己初学骑术的时候，裴氏也是这样在一旁观看，然后等自己暂歇时便让芸儿奉上手帕和热水……
“主公，喝些水吧。”不过这回端热水过来的却是裴仁。
至于那名短衣汉子，也早跟随在裴该身后，跪伏在地，裴该一手擦汗，一手接过水碗来，略略瞥他一眼，即向裴氏介绍说：“此祖士稚部曲冯铁，侄儿请来教授射术。”
“小人冯铁，拜见太妃。”
裴氏一伸手：“不必多礼，起来吧。”然后就问：“祖士稚也南渡到建邺来了么？”裴该说是——“琅琊王召他为镇东军咨祭酒。”
裴氏以目示意，命其他人全都退下，她单独走到裴该面前，低声问道：“文约怎么想起来学射了？我等在此安居正好，难道卿还有北上之意么？”
当时的士人允文允武，君子六艺中便有“射”道，但问题不是每个人都有文武双全的资质的呀，据裴氏所知，裴该从前连马都骑不大好，遑论射箭呢？而且看他今天的样子，也应该是初学……那你二十多岁怎么突然想起来练射箭了？
当初身在胡营，学骑马那是为了落跑，无奈之举，可是如今咱们跟江东住得好好的呀，你说你想继续深造算账，还能说是为了复兴裴氏的产业，想学书法、文章，能说是为了绍继先祖的志向，但你开始学射箭……你不会是想要渡江到中原去打仗吧？！
听到裴氏的问话，裴该眉毛不禁微微一蹙，双目炯炯，有如投射出炽热的火光来：“祖宗坟墓，俱在河东，岂可不顾？！”
“自有琅琊王与王茂弘等人主张，江东亦多名将……对了，祖士稚不是过江来了么？他素能将兵，又何必文约北渡？”
裴该摇一摇头，实话实说道：“据侄儿看来，江东皆是鼠辈，但谋割据，安有收复故土之念？祖士稚虽有壮志雄心，终究孤木难擎，是以侄儿欲寻机与之并肩而北，驱逐胡虏，恢复中原，救祖宗坟墓于腥膻恶臭之中！”
倘若裴该一开口就说要挽救国家、民族，或救生民于水火之中，裴氏还能再劝，这一说要拯救祖宗坟墓，裴氏就没啥话可讲了……那终究也是她娘家的祖宗坟墓啊。而且对于中国士人来说，祖宗至高至大，这是天然的政治正确，你有什么言辞可以反驳？
可是她不禁鼻头一酸，热泪盈眶：“战阵凶险，我岂忍文约往赴……倘有不虞，大宗断绝，我有何面目于地下去见乃父呢？”
裴该赶紧安慰裴氏，说：“姑母且放宽心，该既经百死而至江东，必不会轻易浪掷性命。战阵之上，拼死而斗往往得活，若畏惧退缩，反而易死。况且家兄消息尚未确实，或许仍在世间，并无绝嗣之虞……”
裴氏连连摇头，说我对你哥已经不抱什么幻想了，他仍然存活的机会可能还大不过一成……但她跟裴该相处日久，也知道这侄子虽然对自己很恭敬，但自身主意很大，他认准了的事儿是绝不会因为自己这个疏堂姑母的劝说而改变计划的，再加上浑不畏死，所以——劝也白劝。
左思右想，只能对裴该提出最后的要求来：“卿当先婚配，诞下嗣子，然后才可往蹈凶险之地，否则便是大不孝！”
裴该一皱眉头，心说怎么着就又说到我的婚事了？想要推诿，可是又没理由——这时代的人把“无后”看得很严重啊，要求自己赶紧结婚、生子，同样属于政治正确，无可辩驳。于是只得一躬身：“全凭姑母安排。”
裴氏就问：“仍与卿说司马家女子，还是自王、郗、荀、崔等高门中……哦，如今只剩了琅琊王氏了……”
裴该摇摇头：“我今孤身在南，恐齐大非偶啊。”
“齐大非偶”一词出自《左传》，说齐僖公想把女儿文姜嫁给郑国太子忽，但是被婉拒了，忽说：“人各有偶，齐大，非吾偶也。”家世有差距，我配不上齐国公主，娶了反易招惹祸患。
裴该的意思，别看我河东裴氏是天下一等一的名门，但终究家族离散，就光剩我一名男丁跑到了江东——裴嗣父子那不能算——想跟执掌江东权柄的王氏联姻，这不大合适吧？
裴氏一瞪眼：“胡言乱语。难道王氏女都只能永闭闺中么？”江东除了王氏，还有哪家比我裴氏强了？要按你说的，那如今还有谁能配得上王家姑娘，她们除了嫁为藩王妇，就都只能做一辈子老处女吗？
其实与王氏联姻，就政治上而言，确实是比较有利的，裴该只是天生反感包办婚姻和政治联姻，所以找借口推拒而已。他脑筋一转，突然间又想出一个理由来：“男女婚配，固看家世、门第，也须情投意合，起码得知道对方的禀性，是否佳妇，不可全听媒妁一面之辞。不知江东可有上巳日临水的风俗？”
所谓“上巳日”，本指三月的第一个巳日，可以算是上古流传下来的“婚姻节”。到了魏晋，这个节日被固定于每年的三月三日，主要内容也不再是男女相亲、结亲了，而改成了春游踏青、临水行禊（春秋两季在水边举行的涤除不洁的祭祀）。过去在洛阳，到了这一天，都中士女就都会前往洛水岸边，郊游玩乐。要知道平常世家女性尤其是未婚女子出门，被男人瞧见的机会少得可怜啊，到这一天却会倾巢而出，那即便无相亲之名，也必然会形成很多的相亲之实了。
故此裴该就问了，不知道江东有没有这种风俗啊？我想要利用这个风俗，去撞撞大运，看看有没有能够相中眼的姑娘，好娶来为妻。
裴氏闻言，却不禁气往上撞……

第十一章、覆舟山上
裴该说打算等上巳日出门去找找看，有没有合适的姑娘可以娶来为妻，谁想裴氏听了，却不禁恼怒，当即呵斥道：“江东自有上巳日，皆临秦淮，然汝却偏偏南下句容——难道还要等待来年不成吗？！”三月三日早过了，你自己错过了机会，我可不能等到明年再给你谈婚论嫁——一生气，连称呼都从“卿”改成“汝”了。
裴该无奈之下，只得重复前言：“一切全凭姑母安排好了。”
裴氏这才重重地点一点头，才待转身离去，却又突然间想起一事，于是问道：“若南人之女，文约可在意么？”
裴该微微一愣，随即回答：“却也无妨……”
这年月侨客普遍鄙视江东土著，但那也有一定程度上是因为自卑到极点而转化成了极度的自尊——终究你占了人家的田地、产业啊，在这儿人家才是“主”，你永远都是“客”啊。倘若放诸和平时期，江东虽然缺乏第一等的名门，二三流家族总还是有一些的，南北通婚也并非凤毛麟角之事。
其实若无“永嘉南渡”，南北方相互鄙视的状态还未必一定会产生呢，象陆机、陆云、顾荣之流，若在中原再多积攒十来年的名望，官位升至二品，就很有机会大振江南的家声，起码不会比河东柳氏差。
裴该作为来自两千年后的灵魂，自然没有什么地域和门户的偏见。他前一世的时候，即便家里最为保守的老祖母，也只是说过这样的话：“只要你喜欢，娶什么媳妇都随便啦……只要是中国人。你若是敢讨个外国老婆回来，看我不打断你的腿！”所以他当即便回答裴氏的提问，说只要我看对了眼儿……啊不，只要姑母你觉得合适，南人、北客，那都无关紧要。
尤其门阀之间联姻，从来是女不就低，低品男想娶高品女是痴人说梦，低品女嫁给高品男就比较常见了——即便门户相差实在太远，不能做妻，总还可以做妾的吧。反正裴氏只是希望裴该尽快留个种下来而已。
因此裴氏说那正好——“昨日吾姊来说，卫叔宝（卫玠）定于三日后广召丹阳俊才，以登覆舟山，踏青谈玄，据说亦将有不少闺中女子同游。文约不妨也参与吧，我去为卿索要请柬好了。”
……
裴该真正料想不到，魂穿到将近两千年前，还能赶上联谊会……
他不好再拒绝裴氏的好意，而且转念一想，若真能走运碰上个还看得过去的女子，总比不知道裴氏塞什么女人过来的包办婚姻要强吧？于是两日后一大早，卫玠就驾着牛车过来，接上裴该，一行人北往覆舟山而去。
虽是春末，暑夏未至，终究江南气候温暖，裴该早就已经换上单衣啦，但看卫玠，不但夹衣未除，而且还在外面罩了一件雪白的薄裘。裴该心说你就那么怕冷么？还是说这白裘配趁你的面色比较好看，所以不舍得脱？
就你老兄这身子骨，你还爬山哪？就不怕半道上一脑袋栽倒再也起不来了？啊呦，卫叔宝这是已经来到建邺了，那他究竟是哪年才被“看杀”的哪？
覆舟山在建邺城东北方向，东临青溪，北靠玄武湖，水光山色，风景绝佳，确实是踏青冶游的大好去处。当然更重要的，此山乃建邺北方之屏障，与西面的鸡笼山如同两个拳头，拱卫着建邺的北大门，所以到南朝时，这座山就不再对外开放了，而成为皇家园囿“乐游园”的一部分——至于鸡笼山，则在东晋初就变成了皇家陵园。
裴该和卫玠两乘牛车，优游漫步，很快便来到了覆舟山下——建邺城实际上是将覆舟山包括在内的，这样也方便把玄武湖作为北壁的外壕，而北篱门就开在覆舟山的东麓，所以他们根本无需出城。抬眼一瞧，嚇，熙熙攘攘的，来的人还真不少了，各色牛车排成长队，这比后世的4A级景区门前也毫不逊色嘛。
裴该打开车厢门，有仆佣赶紧在下面垫了一张小杌子，他踩着就下了地，转过头去一瞧，卫玠还跟那儿磨蹭呢。貌似先得打开车门，让内外空气流通少顷，卫二少适应一下，然后才有仆人献上杌子，卫二少由两名童子搀扶着，一边咳嗽，一边几乎是爬出了车厢……
裴该心说你这身子骨就别乘车了，老实腿着走，还能多呼吸一点儿新鲜空气。迈步上前一拱手：“叔宝无恙否？”卫玠强挤出点儿笑容来，还礼道：“有劳动问，陈年痼疾，无碍的。”
陆续有人过来与卫、裴二人见礼，有些人卫玠认识，帮忙给裴该做介绍，有些则只能自报姓名。裴该一听，嘿，这建邺城内的江东贵家子弟，差不多全都到齐了吧——为首的是顾荣之孙顾治，还有纪瞻之孙纪友、贺循之子贺隰，其他姓陆的姓沈的姓朱的姓张的姓余的姓闵的姓薛的……差不多丹阳、宣城、吴兴和吴四郡的显贵子弟毕集，甚至还有几个会稽人。
这些子弟大的不过三十出头，小的才十四五六，全都对卫玠毕恭毕敬——这一是爱他的貌，二是敬他的才，三是慕他的名。卫玠与裴该不同，才五岁就受到过祖父卫瓘的赞扬，说：“此儿有异于众，顾吾年老，不见其成长耳。”少年时代乘坐羊车到市场上去，观者如潮，都说他是“玉人”。卫玠的舅舅王济做到骠骑将军的高位，却每次见到他都慨叹：“珠玉在侧，觉我形秽。”还曾经对别人说：“与玠同游，冏若明珠之在侧，朗然照人。”
当然并不仅仅容貌俊美，少年聪慧而已，卫玠长大成人之后，就醉心于玄学，好谈玄理，口才便给，条理清晰，即便当世很多大家都无可辩难。据说王澄跟他交谈过一次，乃至于叹息绝倒，所以时人都说：“卫玠谈道，平子绝倒”，还说“王家三子，不如卫家一儿”——所谓“王家三子”，是指王澄、王济和王玄（王衍之子）。
所以虽然年仅二十七岁，卫玠却已有盛名于天下，江南门阀子弟又焉敢轻视之？对于同来的裴该，他们都普遍保持着正常的礼数，论热情则比对待卫玠要差得很远。固然“南貉”瞧不起“北伧”，但你得看是多高的北伧，堂堂河东裴氏嫡子，身为散骑常侍、南昌县侯，最近又巴上了东海王做靠山，你就算不愿谄颜媚色，那也没理由冷面相对，自找罪受吧？终究都是有教养的贵族子弟，臭面孔从来只亮给下人看、庶民看，对于平起平坐，甚至比自己更高一头的士人呢？不管心里怎么想的，你浮面上都得过得去——你得懂礼啊！
而且果然还跟着来了不少的女士，大多数都作闺阁打扮，只有少数几个是已婚妇人。那些已婚妇人，都被他们丈夫带在身边，向卫玠和裴该当面介绍：姓是什么，娘家什么身份——甚至娘家祖上三代都要炫耀一番。至于那些少女，则只是遥遥一指，告诉他们那是我妹子，是我侄女，是我外甥女，如此这般，对方见到卫、裴眼神扫过来，远远地敛衽施礼而已。
裴该大致数了一下，到会的贵介公子有将近二十人，所携女眷数量也差不太多，这一个个介绍过来，乱哄哄的好一阵子，才终于开始商量登山的事情。有人就提出自己的担心了，说叔宝兄如此清癯，有若拂风之柳，这山可不低啊，你能爬得了吗？纪友“嘿嘿”一乐：“忝为地主，仆自然早有安排。”
——纪氏就是丹阳秣陵人，司马睿还没东渡呢，他们就住在建邺城中，所以才自命为“地主”。
就见纪友一摆手，当即从不远处奔过来十几乘软舆，就跟裴该后世在影视剧里见到过的滑竿似的，所不同者，是乘坐者必须跪坐其上，而不是垂腿坐。纪友先安排贺隰坐第一乘，当先开路；第二乘让给卫玠，随从其后；第三乘拱手请裴该上，却被裴该笑着摆摆手，婉拒了：“多承好意，但我欲亲登此苍翠之山、夭矫之峰，方便观览，无须此物也。”于是迈步跟上，行进在卫玠之旁。
一行人迤逦上山，裴该还没来得及贪看景色，就有一人快步挤到了他身边，表情动作明显比其他人要谄媚得多，一开口就是“裴王傅”。裴该摆摆手：“今日众宾遨游，何必论及虚名？”你还是叫我的名字好了。
定睛一瞧，此人身材高大，浓眉大眼络腮胡，虽然穿着衣裳、戴着小冠，但怎么瞧都似武夫，而非文士。裴该对他还有印象，一是这人相貌特异，二是姓氏突出，三是……论起家世来，他或许是这群人里面最低的。
此人姓卫名循字因之，是会稽人，跟卫玠那河东卫氏没什么关系，祖绍东汉初年的东海学者卫宏，后来迁居会稽，据说在汉末和东吴都有人出仕，做过中层官僚，但入晋后则只有几个郡县属吏而已。原本算不得大族，他是跟着表舅贺隰——虽然岁数其实比贺隰大——混进来的。
大概齐，是贺隰的堂姐第三婚嫁给了卫循的老爹，生下了卫循的同父异母兄弟？好吧，其实他本人身体里并没有一丁点儿会稽名门贺家的血脉。
卫循貌似比其他人都要热情得多，说我虽然是会稽人，但长期跟随表舅祖（贺循）呆在建邺，这覆舟山我很熟啊，且待我来为裴王……文约兄指引绍介。于是也不等裴该表示赞成或者拒绝，就开始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从覆舟山的来历，为何得名，一直到一崖一石、一草一木的种类、好处，全都备悉靡遗，确实是个合格的导游。
卫循的中州话带着会稽口音，两者结合起来，听上去就那么的……套用后世一个字眼来说，很“哏儿”，所以裴该就权当听单口相声了，由得他说，并且不时点点头，加以鼓励。卫循看到裴该是这番神情，不禁越说越兴奋，直至手舞足蹈，好在他言辞便给，口音也不是太重，所以就连旁边软舆上的卫玠也不禁逐渐听入了神。
就这样指指说说，终于来至山巅。裴该左右一打量，发现除了自己和卫循两个，还有那些乘软舆的外，几乎是人人呼哧，个个带喘——卫玠除外，他虽然乘着软舆，仍然面泛潮红，咳嗽不止，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跑上山来的……
若说覆舟山之名的来由，卫循刚才就解释得很清楚了，此山南坡较缓，正当玄武湖的北坡却陡峭如削，就仿佛一条船甲板朝北、船底朝南，给半截埋进了土中似的，以此得名。卫循还说，山如覆舟，深合易理，乃大吉大利之象也，不过具体怎么吉利，裴该随便听听，也没往心里去，也没能记得住。
纪友、顾治早就安排仆役，在山顶平整出一片空地来，并且围上了幕布——幕围三面，面朝玄武湖的北方则敞开着，便于大家伙儿欣赏湖光山色。裴该站在幕外，却忍不住转过头去眺望来处——山下街道杂错，房屋鳞次栉比，貌似一百年后刘裕和桓玄就曾经在覆舟山下打过一仗，以争夺建康的统治权；那么我若登临覆舟，驻兵在此，又将怎样谋攻此城呢？
卫循提醒了好几遍，裴该这才反应过来，急忙归入幕中。众人分宾主落座，顾治、纪友、贺隰等人在主座，卫玠和裴该在客坐，其他人侧面相陪——卫循的位置最靠后，他就不好意思再往两位北客跟前凑啦。至于女眷，则虽同处一幕，却在侧面别置席位，遥遥可见，而且说话若是略微大声一些，相信她们也都能够听得到。
只是裴该在山下时就已经远远地观察过了，他对这些贵族小姐实在提不起什么兴趣来。一则大多数闺阁岁数都太小，明显还没有发育完全；二来这年月的审美情趣，也跟他本人所好大相径庭。

第十二章、我是谁？
人类自从迈入文明社会以后，在绝大多数地区，女性的地位就逐步下降，到了这时代的中国，已然是绝对的男权社会啦——自然，比起南宋以降，理学盛行的年代，还是要强不少的。
这时代的女性，基本上被认为只是传宗接代的生育工具，好一点儿也是嗣子的保姆加第一任教育者而已。所以对女性的审美，也是围绕着生育来展开的。因为骨盆较大的女性比较不容易难产，所以臀部重宽而不重翘；至于胸部，虽说乳腺丰富便于哺乳，但真正贵家妇人，哪有几个是亲自喂奶的？一般都会僱几个保姆来代工嘛，所以逐渐的，飞机场反倒变成了贵族的风范。
虽说不是人人都能够天生A罩杯，但是可以裹嘛。所以这年月贵族女性（起码江东地区）的审美标准就是削肩、细腰、宽臀加贫乳——前两者犹可，对于后两点，裴该可实在不能忍。再加上这些闺阁小姐一个个的都面涂白粉，化了浓妆，基本上瞧不出本来面貌，要让裴该从里面找出一个勉强对眼儿的，那真比登天还难啊……
所以他觉得，自己这趟来完全是浪费时间嘛……算了，就当普通散心吧。
仆役端上酒水和开胃的蔬果，纪友当仁不让，首先端起酒杯来致词，裴该抿了一口，不禁赞叹：“确实是好酒，温柔醇厚，回味悠长。”纪友得意地卖弄道：“此皆我家今春的新酿，裴君若是喜欢，便遣人送几车去府上好了。”
裴该摆手说不必了——“去岁多处不熟，加之南来者众，据说建邺城中已有饿殍，不想贵家倒还有余粮酿酒啊。”
他本来是瞧这些南方贵族四体不勤，登个山——不过是沿着山路优哉游哉走上来的——都呼哧带喘，难免有些鄙视之意，所以想要讽刺纪友一句，谁想对方却毫不在意，反倒笑起来了：“敝家良田正多，即便歉年，余粮亦足够酿酒。”说着话翘起大拇指来朝身后一指：“即这一城之人尽皆饿死，我家也是不愁吃的。”
裴该听闻此言，这怒火不由“噌”的就蹿起来了。
正待拍案喝骂，就听顾治笑着接口道：“我家存粮少，拜托救济一些呀。”余众也往往附和。裴该气极了，反倒嘴角一撇，把心火给压了下来——你说我一个当面咒骂过石勒的人，跑江南来跟一群史书上都留不下名字的纨绔小辈置气，那不是太跌份了么？算了，算了，这酒不错，我多喝几杯便下山去吧——如此无心肝者，迟早会有遭报应的一天！
于是低头饮酒，也不去掺和旁人的交谈。说着说着，以贺隰为首，众人都怂恿卫玠谈谈玄学，卫玠正是得其所哉——论家世，除了裴该外，他比在座之人都要高，但问题侨居江南，即便谈不上寄人篱下，也总有憋屈之感，加上很明显的家财比不怕全城人饿死的顾治要差得多了……唯一的长处，就在谈玄。
当下平稳一下心情，就开始侃侃而论。他的声音不高，导致旁边儿席上很多女性也都凑到近前来，以袖子掩着半张面孔，听得是如醉如痴——也说不定是瞧卫叔宝的俊容瞧得如醉如痴。江南本多文学大家，比如说“二陆”，但是玄学较差——清谈之源的“正始之音”，本来就出自于曹魏啊——所以不但无人能够驳难卫玠，就算插得上一两句话的都少。卫叔宝简直就是在唱独脚戏。
卫玠为此也非常得意，越说越欢，虽然面泛潮红，气息也有些不顺，但精神却绝对亢奋。说着说着，他随意瞟一眼旁边儿的裴该，就见裴文约一只手端着酒杯，另一手探出食指，貌似想要蘸去酒水上沾着的浮尘或者是飞虫，面沉似水，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于是他喘一口气，便即转过头去问道：“文约以为，我所言如何啊？”
连问两声，裴该这才反应过来，很礼貌地笑一笑：“佳言，佳言。”很明显刚才压根儿就没有在听。卫玠有些不大高兴了，便即问道：“令先尊曾作《崇有论》，贵有而轻无，与世流主旨不同，亦与我适才所言大相径庭，文约以为孰是，孰非啊？”
裴该斜瞥他一眼，那意思：有病啊？我招你啦？
……
裴该来到覆舟山上，本来还以为这票江南世家子弟将会谈论诗文，虽然他知道自己没有什么文学才能，但我后世的诗歌记得不少啊，拿来改头换面，即便剩不下三分精髓，总不至于跌份吧？这儿又没有陆机、陆云（都已经挂了），也没有陶渊明（应该还没出生），其他不入流的诗人，又有啥可怕的？
所以他坦坦地就跟着卫玠来了，可没想到说不上三句话，卫玠竟然开始谈玄……别看裴该家学渊源，终究还在冲龄老爹就挂了啊，老爹的《崇有论》虽然打小就被逼着背过，内中玄旨，可该向谁去讨教？他诗文是缺乏灵性，至于玄学，根本就没入门哪。
所以卫玠的长篇大论，他基本上是有听没有懂——估计旁人也未必好得到哪儿去——后来干脆不听了，自己想心事。没料到卫叔宝竟然开口问他，你觉得崇有和崇无，“孰是，孰非啊”？裴该当场就怒了，心说我不搭腔就证明对此没兴趣啊，你干嘛偏要问？其它事儿我都能够随口敷衍，顺着你的话头说，只有这一点，那是断然不可能让步的——老爹写《崇有论》，儿子总不好站在对立面上崇无吧？除非真有足够的研究成果。那我一说主张崇有，跟你反着，你肯定得问理由吧？我又哪儿回答得上来？！
卫叔宝我没什么对你不起啊，你干嘛要害我？
其实他想多了，卫玠虽然学问高深，终究年纪还轻，年轻人就难免有好胜之心，恨不能起裴頠于地下，跟这位前辈好好辩论辩论有无的问题。好在裴頠虽然挂了，他儿子不就在我面前呢吗？总能得其父三分真传吧。
至于裴頠死的时候，裴该才多大，卫玠压根儿就没考虑过……或许考虑了也不在意——我就是七八岁开始研究玄学的呀，我还没你那么一个好爹呢，再加父祖遇害的时候，我才只有六岁……
所以他虽然有些恼恨裴该不认真听讲，但还真不是想要为难裴该，而是觉得：你是对我所说的不以为然，但碍于礼貌，不便驳斥吧？没关系，我给你机会讲，难得有这样合适的场所，道理不辩不明嘛。
裴该虽然光火，但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他又势不能饱卫玠一顿老拳完事儿——再说了，卫叔宝瞧上去根本就不禁打，即便裴该武力值不高，估计三两拳也能打出人命来——愣了一愣，只得敷衍着回答道：“该不愿改先父之志。”你听明白哦，我说的是“不愿”，纯出孝道理由，你可以别再问啦。
谁想俏眉眼做给瞎子看，卫玠根本就没能领会他话语中隐含的意思，还在追问，不仅如此，旁边儿顾治、纪友等人也跟着起哄，说愿聆听“崇有之高论”。裴该被逼得没办法，只好放下了手里的酒杯，沉吟少顷，然后先问卫玠：“请问，何得谓无？”
卫玠说我刚才已经讲了大半天的“无”啦，好吧，既然你问起来，那我就再总结一下——“无者，天地之大道也。故老子云：‘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乃知无在有先，故无贵而有贱，无崇而有轻也。”
裴该心说很好，你要不竖个靶子出来，我还无的放矢，这靶子既然立起来了，胡搅蛮缠一通我最拿手啦。当即笑一笑：“《史记&#183;始皇本纪》云：‘古有天皇，有地皇，有泰皇，泰皇最贵。’君何所知后者必不如先者乎？”我承认先有的无，再有的有，但你不能拿先后来判定贵贱吧。
卫玠闻言，不禁微微一愕，但他反应很快，当即反驳道：“玄学之旨，在深究天人之理，何者为其根本，即不论贵贱，但无在有先，欲反其本源，本当崇无而轻有也。”
裴该反驳道：“老子云有无‘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未言崇此而轻彼。且既有所出，当在有无之前尚有其本，若论玄旨，不及其本，而空谈有无，可乎？”
他跟这儿妄揪文意，倒确实钻了一个空档，此前从来就没人研究过，有无何所出？最早的宇宙是怎么样的？无之前是否还别有什么花样？所以卫玠当时就傻了，愣了好半天，才终于拱手请问道：“受教。然则文约以为，有无之先为何者耶？”
他确实是诚心请教，可谁想到裴该掉一个花枪，又跑远去了——“我亦不知也，但知不能因无在有先，即崇无而轻有。以是乃知，叔宝所云贵无贱有、崇无轻有，皆空中楼阁，难以成理。”不等卫玠反驳，他就继续侃侃而谈：“且返其本，何以先父崇有？为有可知也，而无不可知，不可知之物，何以名之，何以言之？故唯能崇有，不可崇无。”
卫玠一撇嘴：“孰言无不可知？”双手摊开：“无即自然之道也，有是万物之理也，有无而斯有有生，有道而斯有理存……”
裴该打断他的话：“哦，原来叔宝已然穷研自然之道了么？那倒要请问——”伸手朝天上一指：“日者何物，因何光耀不堕？月者何物，因何无太阳之光？大地何物，以何能厚载自然？卿何以为卿，我又何以为我？”
他提的这些问题，这时代顶尖的学者那也是回答不清楚的，但即便答不上来，也总会有种种玄之又玄的譬喻拿出来——不要以为自然科学就是玄学的软肋，人自能拿出勉强可以自圆其说的歪理来。所以他才开始发问，卫玠就跃跃欲试，打算逐一解答，可是等听到“卿何以为卿，我又何以为我”之问，卫叔宝一下子就呆住了。
“我是谁”，这是个千古难题，牵扯到太多的哲学命题，这年月很难有人能给出貌似圆融的解答来。而且卫玠从前就只琢磨“天地之大道”了，而忽视了人本身，更重要的是忽视了自我本身，所以一下子就钻进了牛角尖去。
“卿何以为卿，我又何以为我？”他不禁重复了一遍裴该的问话，然后就紧锁双眉，沉吟不语。众人鸦雀无声，都在等着卫玠反驳裴该呢，可是左等不闻卫叔宝发言，右等不见卫叔宝开口，那边裴该酒都喝了三杯了……
贺循还以为卫玠是在论玄上被难倒了，只是找不到台阶下，于是站起来打圆场：“天地之道，恢弘深远，非我等所能管窥也。今日良辰，请诸君胜饮几杯。”
大伙儿都把酒杯举起来了，只有卫玠维持着冥思苦想的姿势，迟迟不动。纪友低声提醒他：“叔宝兄，请胜饮。”连说三遍，卫玠才反应过来，但他并没有去碰酒杯，而是目光茫然地望望纪友，又转过来瞧瞧裴该，然后猛然“哇”的一声，喷出了一口血沫子！
这下子大家伙儿全都傻了，就连裴该也吃惊不小——唉，我竟然把卫玠给说吐血了，我有那么大威力吗？赶紧伸手轻抚他的后背。卫家两名童子原本侍奉于后，见状手足无措，其中一个当场就哭出了声，好在还有几名老成的仆役就在附近，赶紧冲上来扶起卫玠，然后连声告罪：“我家郎君体弱，想是受不得山上的风……我等这便搀扶他回府，去请医者诊脉。”
一场欢会，就此中途而散——卫玠是主宾，他吐血而遁了，别人还好意思继续喝酒流连吗？而且卫玠一走，裴该也不想多呆了，同样借故离席，这剩下的都是江东熟人，何必继续留在山上呢？也便纷纷告退。
卫玠是被仆役背下山的，裴该则是自己遛跶下去的，才走到半山腰，那个卫循又追上来了，拱手恭维道：“今日聆听裴……文约兄的玄旨，不胜欣悦。仆是倾向于崇有的，无有的空无又有何用？”裴该随便笑笑，明知道对方在说瞎话，却也懒得戳穿。
下山之后，他就登上牛车，卫循反复说了好几遍：“改日当往府上拜访。”裴该点点头，也不便直接回绝。等牛车起步，行不多远，就见卫玠的车还在前面慢慢晃荡呢。裴该打开车厢门大叫道：“既然有病，何不早归府中，延医诊治？这般迂缓，耽搁了病情，如何是好？”下令，咱们超车，随即又喊：“我来为叔宝开道，可紧随我来！”

第十三章、辩杀卫玠
裴该一声令下，拉车的健牛便即撒开四蹄，狂奔起来。这儿距离城中心也不过几里路程，牛车短途疾驶，速度不亚于马车，几乎是一眨眼，他就蹿近了自家宅邸——比来时快了十倍还不止。
直到驶进了闹市区，速度才被迫放慢下来，但仍然很骇然，行人纷纷惊呼闪避。卫家是住在城南的骠骑航附近，裴该一路开道，直到把卫玠安全送至府门前，看见仆人把他抱进去，这才掉转牛车，启程归家。
然后没几天就有消息传来：卫叔宝死了。
建邺城内，很快就又流传起了一句民谣，叫：“裴该谈玄，卫玠殒身。”裴该对此语是嗤之以鼻啊——“鸟语南音，都不押韵嘛！”
……
那么卫玠是不是被裴该“弄”死的呢？也是也不是。
其实卫叔宝倒不至于那么气量狭小，回答不出对方的问题来就要气得吐血，但玄思这种事情，最是伤神，所以他娘王氏就时常严令他不得开口，也不准多想事情。这回还是王氏仍居江夏，没跟着到建邺来，卫玠才起意召集江东才俊游山，想要趁机一舒渴怀，好好谈谈玄旨的。
而且卫玠身体虚弱之病，本来就是先天不足再加上玄思成狂所致。《世说新语》有记载，他还在少年的时候，就曾经问未来的老丈人、尚书令乐广啥叫梦，乐广告诉他，梦其实就是想啊，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卫玠追问道：“身体和精神都未曾接触过的事物，都会在梦中出现，怎么能是想呢？”乐广答道：“想是梦之因，但不是梦本身啊。好比说人不会梦见乘车进入老鼠洞，也不会梦见捣碎姜蒜去喂铁杵，就是因为从未想过，所以没有本源……”
乐广这回答也是扯蛋，所以卫玠怎么琢磨也琢磨不明白，竟然一直琢磨到病倒……
那天裴该随口提的“我是谁”这一问题，那比梦的成因更要玄乎多了，卫玠又怎可能不深入去想，又怎可能不想到旧病复发？他的身子骨本来就因为登山——虽然是被人抬上去的——和老半天的玄学讲座搞得虚弱到极点了，于是“我是谁”的哲学命题就成为了压垮他身体和精神的最后一根稻草。
当然啦，这是卫玠吐血的缘由，但不是他直接病死了的缘由。他因病辞世还有两因，一是乘坐着牛车奔驰、颠簸……裴该就光想着赶紧送他回家好去看医生了，没想到这牛车虽然比马车平稳，撒欢跑起来，身体虚弱的病人仍然未必受得了。
第二因，则是卫玠回府喝了药，病情才刚有所稳定，就被堂兄卫展劈头一顿臭骂。卫展说你去跟南人打交道干嘛？其中若有一二玄学种子也就罢了，偏偏都是些不文的臭貉子。难道你是看中了他们的钱财吗？我河东大族，就算饿死也不能受南貉的接济啊！再说了，你干嘛去为难裴该？我们两家本是姻亲，我妹夫还在东海王府里做官，同为河东世家，就该守望相助才对，你们有什么学术上的分歧，可以关起门来讨论嘛，干嘛要让南貉看了笑话去？
卫玠才刚反驳几句，说我不是想得罪裴该……卫展却更怒了：“汝以为汝是谁耶？汝兄（卫璪）为家主，我不便多言，难道汝，我还训斥不得么？！”
结果一句“汝以为汝是谁”，又把卫玠的想头给勾起来了，当即皱眉凝思，魂游天外，然后想着想着，身体越来越虚，终于一暝不视……
消息传来，裴该这个郁闷啊——从此再无“看杀卫玠”之语矣，可能会变成了“辩杀卫玠”……你说我怎么那么倒霉，白担此恶名啊。不过对于卫玠之死，他倒也并不感到内疚，一则原本历史上这小年轻就会在最近挂的，虽说具体时间记不清了，不知道有没有提前……二则请谈的种子，于国于民无益，我看了就来气，死就死了吧。
不过，真不是我辩死他的……没这道理啊！自己身体虚能怪我？你弱你有理啊？！
……
其实裴该有点儿想多了，所谓“辩杀卫玠”之事，虽然不胫而走，很快就传遍了整个扬州，甚至还在继续向外界扩散，但因此而恚恨他的，大概也就只有某些喜欢病态美的闺中女文青而已。与这些无甚杀伤力，更不代表社会舆论的女士们不同，士林间的反响却是一致好评。
本来谈玄论道，那是追求真理之事，赢就是赢，输便是输，赢的得人喝彩，输的只要姿势不是太过难看，也不会有人去故意踩上一脚，这才是君子所当为嘛。原本并没有什么名气的裴该竟然能够逼得卫玠吐血，即便他只是提了一个卫玠难以回答的问题，其实自己也未必有正确答案，那也实属难能可贵，必当颂扬。至于卫玠吐血，那肯定是他身体太弱，才会气郁伤身哪，你倒试着来向我提问题看？别说提问题，当面骂我祖宗八辈儿，我照样笑给你看！
背后捅刀子另说。
至于卫玠之死……我早看这小年轻的脸色离死不远了，哪天咽气都在意料之中，岂能怪罪裴该？再说了，是他自己上赶着要去跟裴该辩论的呀……
总而言之，士林间只有胜者为王，没有“谁弱谁有理”一说，经此一事，裴该的声名反倒大受褒扬。原本他府上只有几家世代交往的南渡侨客偶尔来访，江东土著绝不登门，覆舟山辩论之后，顾氏、纪氏以下，南人各大家族却每日都有子弟前来，甚至还有人说想要拜在裴该的门下，研究玄学……
裴该一开始总是砌词不见，后来避无可避，干脆，把老爹裴頠的《崇有论》贴出来，让你们传抄去吧。他本不欲以清谈论玄扬名，所以干脆假装一个孝子——我所知皆皮毛也，先父才得大道，其心得都在此文之中，卿等但用心揣摩，自然能够有所领悟。
而且他心里也很憋闷，你说我辛苦万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没人理，从腥臊恶臭中逃出没人理，这仅仅逞了逞口舌之利，汝等倒如此看重……恢复大业，怎么可能寄望于这些请谈纨绔？！
所以他干脆三天两头不着家，跑去跟祖逖拉近感情——祖逖如今已经应了军咨祭酒之职，故而司马睿在城西南方的竹格巷附近赐了他一套小宅子，刚好能安置其兄弟二人，以及那数十名部曲；日常供奉虽然不缺，基本上也没啥积蓄，留在京口的一族只能靠王、庾两家资供为生。
不过祖逖一开始并不欢迎裴该来访——初见面时他与裴该言笑晏晏，那只是为了甩王导脸色罢了，称赞裴该“亦才杰也”，也不过一时兴起；他确实觉得这小年轻挺有趣的，但仅仅“有趣”二字，还不足以让自己这积年的老官僚折节下交。但是架不住裴该会讲故事啊，一瞧祖逖的神情，对自己意存敷衍，那好吧——“该于石勒军中，匆匆八月有余，为能遁逃，乃暗觇其军中隐秘，颇有所得。方知王师近年来，何以屡遭其挫败也。”
他一说这话，祖逖立刻就感起兴趣来了，可是才把身体朝前略略一倾，欲待聆听，却发现裴该又把话题给绕远了……好不容易拉回来，刚说了几句貌似挺重要的，裴该就抬头看看天色，拱手打算告辞，说我要回家吃饭去啦。祖逖牵着他的手挽留：“逖虽贫，尚可款待文约一餐，天色尚早，何必言归？”
然后把酒菜端上来，裴该就皱眉啊，说我不能饮酒，这一喝，估计今晚就回不去啦——话音未落，“吱儿”的一杯酒就落肚了。祖逖笑道：“不归也罢，我可整理客房，安顿文约。”旁边儿祖约直皱眉头，好不容易找个机会把哥哥扯到一旁，提醒他说：“客房狭小，都已住满了，如何处？”
祖逖也不理他，回来又跟裴该喝了两杯，打问了些石勒军中情况，然后假装酒意上头，把身子一侧，一把就揽住了裴该的肩膀：“文约所言，大合我心——今宵当与文约抵足而眠！”
其实祖逖这么做，固然有一半儿是装的，但也有一半儿出于真心——他原本没有想到裴该会把石勒军中情况探查得那么详细，而且往往切中肯綮，独得窍要。本来嘛，眼睛人人都有，但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每个人的标准全都不同，在未经军旅之事的文人眼中，器械是否精良、士气是否高昂、粮秣是否丰足，那就是判断一支军队能不能打的所有标准；至于器械因何而精良，有无替换，士气因何而高昂，能否持久，粮秣因何而丰足，可支多长时间，他们就搞不清楚啦，甚至不会在意。但裴该虽然并不真懂打仗，起码可以算是个合格的“纸上谈兵”家，再加上身在胡营大半年，经常利用讲古的机会套支屈六等胡将的话，甚至三不五时还能与张宾共论天下大势，他所观察到的，了解到的，绝对比寻常士人要细致几十倍乃至更多。
甚至于，即便石勒军中一员普通胡将，或者曲彬、简道这一层级的文吏，所知道的也未必能有裴该丰富和详细，更重要的是切中肯綮。
所以祖逖很快就发现，这小年轻是真不简单啊，虽未必有临阵决断之能，但足够运筹帷幄之才了，确实值得深交。于是三五趟跑下来——共榻也有两回——二人竟然结为莫逆之交。时间长了，祖逖也给裴该讲讲自己的经历，以及过往的战争故事，并且在一次酒醉后，把心中烦闷尽情地倾吐而出。
他说我比刘琨还大五岁呢，当年闻鸡起舞，还相约说：“若四海鼎沸，豪杰并起，吾与足下当相避于中原。”可是如今刘琨为一州之长，握兵十万，死守晋阳，牵制胡虏，我却因为一度为母守丧而搞得等若布衣，落后他不止一头，想想实在气闷。其实刘琨那地方很好，问题是正当强敌，想必支撑得非常艰难。我很想率师渡江，经兖、豫而取河南，为他分薄敌势，可此前多次向琅琊王和王导进言，他们却全都砌词敷衍……眼看我年近半百，白发已生，要到何时才能一展长才，成就功业呢？
裴该不但不安慰祖逖，反倒当头浇了一瓢凉水下来：“当此江东，欲图恢复者，恐怕唯该与祖君二人耳，彼等但求割据，安有重造社稷之意？”随即一摊手：“我亦每常进言，彼等皆道湘州乱起，江东不稳，南人不肯应命，根据不固，无以北伐。此言原本也有些道理，然而若等根据稳固，则河洛之敌亦已膨胀矣。两军竞胜，各怀隐忧，则必争朝夕，一方先发，乃占先机，后发者捉襟见肘，定无幸理！”
然后他背了三句话：“诸葛亮《后出师表》所言，亦可为今日之写照——‘今陛下未及高帝，谋臣不如良、平，而欲以长策取胜，坐定天下，此臣之未解一也。刘繇、王朗各据州郡，论安言计，动引圣人，群疑满腹，众难塞胸，今岁不战，明年不征，使孙策坐大，遂并江东，此臣之未解二也。曹操智计，殊绝于人，其用兵也，仿佛孙、吴，然困于南阳，险于乌巢，危于祁连，逼于黎阳，几败北山，殆死潼关，然后伪定一时耳；况臣才弱，而欲以不危而定之，此臣之未解三也。’”
祖逖抚掌赞叹道：“‘今岁不战，明年不征，使敌坐大’，良哉斯言！”随即却又轻叹一声：“可惜啊，江东地利不便，利守而不利攻，往昔琅琊王弃徐方而徙于江东，但求安保，实非智者之所为，亦非勇者之当为也。”
裴该摇摇头：“祖君以为，江东独倚长江天险，纯是守势，该对此不敢苟同。”随即抬手挥斥，慷慨激昂地说道：“君且看这建邺，一水横陈，连岗三面，鬼设神施，如猛虎在山，蜷曲欲扑，并非坐守之态，实乃争雄之势！倘若但知退守，乃成门户私计，不足与论；然若有意恢复，乃可或兵出扬州，或兵出荆州，无反顾之忧，长驱直指，北向河洛，一举而扫除中原之膻腥恶臭！”

第十四章、借钱的是大爷
裴该向祖逖侃侃而谈，论述江东虽倚长江之险，其实并非完全的守势，只要下定决心，亦可转换为攻势——这番话既非平常之论，也不完全是他自己的独特主张。
历代史家都认为自北而南，可呈破竹之势，自南向北，用兵往往不成——从来南方统一北方的，只有一个朱元璋，那还是趁着元朝政府正闹内讧的机会，才能够一举成功的。裴该对此是部分认同的，但他同时认为，直接南方王朝统一北方固然不大现实，但如同后来的桓温、刘裕那样，我一口气打到河南甚至关中去，应该不是绝无可能吧。
桓玄、刘裕都是为了回朝抢班夺权，这才导致北伐功败垂成的，倘若他们雄心壮志更强一些，后方局势再好一些，尽数拿下并且基本巩固黄河以南地区，成一北宋，还是有可能的吧——尤其刘裕太倒霉啦，他南归很大一个原因是刘穆之突然死了，丧失了在朝中的代理人，这完全是偶然事件嘛。
难道那时代的后秦不比现在的胡汉强大吗？难道那时代的拓跋魏不比现在的石勒强大吗？刘裕就算天纵奇才，也不可能比祖逖强太多吧？为什么他能打赢，祖逖偏就不成？若是错失了良机，真等到前秦、北魏一统黄河流域之类的形势产生，那就只剩下“元嘉草草”，无力回天了。
当然啦，祖士稚的年岁，以及寿命，是一个很大的问题——所以才更拖不得啊！
其实裴该这番话，是直接套用了一千年后一位大词人的作品，那就是南宋恢复派领袖陈亮陈同甫。陈亮惯以政论入词，所以他的《念奴娇&#183;登多景楼》就利用词为手段，直接反驳朝中那些主和派臣僚，认为长江天堑只能用来防守的言论。裴该前世就非常喜欢这篇作品，原词曰：
“危楼还望，叹此意、今古几人曾会。鬼设神施，浑认作、天限南疆北界。一水横陈，连岗三面，做出争雄势。六朝何事，只成门户私计。”
“因笑王谢诸人，登高怀远，也学英雄涕。凭却长江，管不到、河洛腥膻无际。正好长驱，不须反顾，寻取中流誓。小儿破贼，势成宁问强对！”
祖逖听到这里，不禁激动地一把抓住了裴该的手，双目炯炯，扬声道：“我自当与卿同心一意，共赴江北，奋厉长驱，冲冒矢石，以抒国难，进讨邦贼——岂能苟且江东，为小儿辈做门户私计？！”
裴该刚把祖逖的雄心壮志给鼓舞起来，随即却又是一盆凉水：“惜乎，我等无名无分，无兵无粮，徒有雄心壮志，终究难以成事啊……”
祖逖一皱眉头，说名分确实是个问题，若是琅琊王不下命令，我们总不可能主动跑江北去啊……但提起兵马粮草，筹措起来未必很难……
……
裴该这趟从祖逖家回来之后，一连数日都呆在府中，等人上门。虽说因为此前的闭门谢客，很多人碰了一鼻子灰，不可能再来了，但真正的有心人，希望能够藉着裴该的名望，从而搭上东海王太妃裴氏这条线，从“北伧”手中抢夺更多权力者，肯定还是会坚持不懈的。
南渡侨族，除非家世太低的，裴该全都予以接见；江东豪族同然，但标准线还得更高一截。裴该心中苦笑，我本非骄傲之人也，但寄魂此世，就被逼着必须摆出高傲的姿态、贵族的臭脸来，否则若被当成地主阶级的异类，必然人人喊打，大业终难成就啊……
果然等不了几天，裴该的新态度一传出去，纪友再次找上门来了。这回裴该没再拒见，甚至于还亲自站在门内迎接，使得纪友是受宠若惊啊——不过他自己心里也很清楚，裴该敬的绝非自己，而是秣陵纪氏家族，必然是认识到自己此番登门，乃是作为家族的代表前来，所以才暂且放下了顶级“北伧”的臭架子。
其实即便在江东土著当中，纪氏都不能算是第一流的大家族。江东首重义兴周氏和吴兴沈氏，俗谓“江东之豪，莫强周、沈”，其次是吴四姓——顾、陆、朱、张——秣陵纪氏且得往后排呢。纪氏门楣，可以说全靠纪瞻纪思远一人撑持着，而纪瞻之所以得到司马睿的重用，甚至还能掌握一定的兵权，则是靠着他和顾荣的密切关系。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纪氏乃是顾氏之佐。
裴该把纪友让进室内，态度还算和蔼、亲切——终究在覆舟山上一起踏过青，而且同为青年，也没必要象老头子那样把泾渭划得太过分明。二人坐谈了不短的时间，裴该装模作样谈玄，反正他知道纪友也听不懂；纪友自然也毕恭毕敬地貌似在聆听高论，不时慨叹两声，却几乎插不进一句嘴去。裴该的感觉，纪友就象是一个极其失败的捧哏演员，所有的“嗯、啊、嘿、是，别挨骂了”全都不在点儿上……
纪友是以学玄为名登门拜访的，所以虽然听得很辛苦，裴该不说下课，他也不好提出早退，就这么着一挨挨到了夕食时间，裴该吩咐厨下准备膳食。纪友有点儿迷糊啊，你们北伧难道还是一日两餐么，竟然如此的落伍？！
江南老百姓，自然还都是一日两餐的，但象纪友这种豪门子弟，早就习惯三餐啦，甚至午后漫漫，来顿下午茶（当然不叫这名字），夜深不眠，加点儿宵夜，变成一日五餐，那也是常事啊。所以在他看来，这还是下午茶已过，晚餐不到的点儿，你就喊饭？你吃两餐啊？
裴该前世，同样一日三餐，偶尔四、五餐，此世裴家门风严谨，则只准三餐。他在胡营中跟着那群大老粗一日两餐，就吃得很辛苦了，既到江东，怎么还肯两餐呢？如此做作，不过演戏而已。
纪友反复推辞，裴该只是不允：“同方（纪友）既过府，岂可不食而去？难道是责怪该不懂得待客之道么？”
时候不大，就有一名老仆端了食案进来，摆在纪友面前，然后退出去，又端来第二张食案，摆在裴该面前，再然后出去端酒……纪友就迷糊啊，转头问道：“难道裴君府上，便只有这一名老仆不成么？”
裴该轻轻叹一口气：“我裸身而来建邺，本无仆役，大王赏赐亦寡，且多奉于东海太妃，自家府中寥寥数人，各司其职，实无多余。还请同方稍待片刻。”
好不容易老仆把吃的喝的都端上来了，纪友低头一瞧，竟然没有鱼，也没有肉……不过是些腌菜、糙饭，唯一新鲜的是一味竹笋，貌似是用油煎了，用酱调了，滋味异常鲜美。他连吃了好几口这种笋，赞不绝口，裴该就说了：“虽得赐田地，尚无产出，鱼亦不肥，无以待客。唯得此笋，以秘法烹制（其实就是后世的油焖笋），同方若是喜欢，便多食些吧。”
纪友不禁放下筷子，慨叹道：“不想裴兄竟如此清贫，难道王公茂弘等便不肯资助些么？”
裴该皱皱眉头：“休要提他……他家虽拥万顷之田，自奉却薄，还要我也效仿，说什么中原陆沉，自当卧薪尝胆，以谋恢复，若不能乐贫，何以成事？”随即冷笑一声：“难道口含粗粝，便能喷死胡虏，得返故乡么？”
纪友拱一拱手：“我家倒还薄有资产……”裴该心说什么“薄有资产”，前些天你在覆舟山上的口气可比这要大得多啦——“可以相赠。”
裴该忙道：“何劳馈赠？不过正欲向贵家商借一二，以度荒年耳。”
两人就此才终于进入正式话题，反复讨价还价，最终商定，纪氏借给裴该陈米八千斛、钱五千，约定分五年偿还，不收利息。作为报答，裴该让出东海王府中两个七八品小吏的名额来，由纪氏子弟充任。
等到把纪友送走，裴该不禁撇嘴冷笑一声，自言自语地道：“特么的一借就近万斛，比我田里一年的租税都未见得少喽，这群可恶的封建地主阶级！”
……
对于北伐的钱粮从何而来的问题，裴该和祖逖都认识到向司马睿和琅琊王氏求恳是肯定得不到的，或者杯水车薪，必须得靠自己筹措。那么该怎么筹措呢？祖逖又打算让部曲去“南塘一出”，却被裴该拦住了。
裴该说：“去岁年荒，我料秋收前必生饥馑，即南塘多富人，也未必有多少存粮。如令弟此前往南塘行劫，便止得衣衫、珠宝，而不得粮米，想来再去也无益处，徒损贵家之名。然我知何处有粮……”
纪友不是就吹过牛么——“即这一城之人尽皆饿死，我家也是不愁吃的。”我就去问他要吧。
当然啦，这种豪门大家，护院必多，靠抢是抢不赢的，也不可能让人白给，只能设谋商借——一是装穷，让江东豪门以为可以借机笼络裴该，二是让几个小位置出来，权当卖官了。裴该琢磨着，我尽量把还债期押后，到时候若实在还不出，老子就不回江东来了，你有本事去中原找我讨债啊？从来借钱的才是大爷呢！
从纪氏开头，此后裴该又陆续向顾氏、贺氏、薛氏等筹借了粮、钱，不过数量都远不如纪氏——因为他们的根基终究不在本地，建邺城内存粮有限。王导为此还特意来询问过裴该，说你要缺粮问我要……借啊，干嘛去找那些南人？裴该笑笑，回答说：“我欲殖产，奈何无本，故向南人商借。则我得本，彼失本，岂不宜乎？是先夺南人之箸，方便再夺其口中食耳。”
王导连连摇头，但是也不好禁止他，只能嘱咐说：“正当同心一意，千万休要伤了和气。”
等到粮食攒得差不多了，那就该去募兵啦。可是兵从何来呢？祖逖倒是给指了一条明路。

第十五章、募兵
时光如同流水，很快便至暑期，这一日天气晴好，阳光明媚，江面上波澜不兴，忽然就见三艘小船自上游航渡而来，很快便靠上了江北的码头。
这地方正当京口以北，属于徐州的广陵郡广陵县治下，名叫江都亭——谁都料想不到，“江都”这两个字三百年后将会名闻天下——不过这时候早就没有了广陵太守和广陵令，就连江都亭长也早空缺多年啦。
不过既是津渡，按例总会有军士驻守，即便北人不在乎，南人（包括南渡的北伧）可不敢轻忽——此处为江岸要地，建邺门户，哪怕放几个兵充当警戒哨，那也是很有必要的呀。
渡口驻军不足百人，设有一名队主，姓张，本是琅琊王司马睿的私人之私人。他的职责并不仅仅守护津渡而已，还负责筛选南渡之人——官员及其家眷、宾客，自然一律放行，不过得先登记造册，以便向王府禀报；富家只要能够缴得起足够的“过江钱”、“用渡钱”、“雇船钱”等等等等，也是允许南渡的，不过随行人员和财物都有限制；至于普通百姓，你好好的不在江北呆着，抛乡别业过江去，是想干嘛？
对于第一类人，张队主不敢伸手；对于第三类，则压根儿就没有油水；唯独对于第二类，他却大可以暗示索贿，足够把自己和全家都喂得脑满肠肥了。当然也偶有那不开眼的富户，明明没什么靠山，光凭着几名十几名家奴，就妄图抗拒王法，不缴各种费用，也不肯行贿，还想要跑其它津渡去碰运气。对于这类“荒伧”——张队主既然南渡已经好几年了，已经有资格骂新来者为“伧”了——自然毫不客气地当盗匪给缴了，如此一来，全队饭食里也都能见点儿油星。
即便是南来靠岸的航船，偶尔也能从中搜刮出点儿油水来，因此原本瘫在一棵大树下摇扇纳凉的张队主一见有船来了，当即站起身来，先不忙着整头上的巾帻，或者掩上露着胸毛的衣襟，便即手搭凉篷，远远望去。这一瞧，不禁心里“咯噔”一下，只见当先一条船先拢岸，随即放下跳板，“噌噌噌”地便蹿上来几名黑帻白衣的护卫，跟在后面的则是一名官人，头戴二梁冠，身穿皂色袍服……
娘咧，有官来了，这不仅仅很难捞着油水，若是一个服侍不慎，丢了饭碗都有可能啊！
赶紧整理衣衫，并且号令军士列队相迎。他一名部下突然间跑过来，伸手一指：“那不是铁兄么？”
“什么铁兄，汝识得？”
张队主朝着部下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跟随在那官人身后的，是一条黑粗大汉。耳听部下回禀道：“那是冯铁，是小人东莞的大同乡。据闻他跟了豫章王府的祖从事为部曲……”
“什么祖从事，汝是说祖徐州吧？”张队主一边系腰带，一边喝骂道，“真正孤陋寡闻……”其实他的消息也已然滞后了——“难不成那是祖徐州？不会，不会，一州之长，不该这等打扮。”
他动作很快，但下船那些人也不纡缓，很快便有人在岸边找了片平地，铺下竹席，设置几案，甚至还张开一柄伞来遮阳——那名官人脱了鞋便跪坐席上。张队主匆匆奔近，躬腰拱手施礼：“不知长官驾到，末吏未及远迎，恕罪。请问长官……”
那个名叫冯铁的随从迈前两步，梗着脖子绍介道：“这位乃是东海王府李中尉。”
“原来是李中尉，”张队主膝盖一软，当场单腿跪倒，“李中尉有何吩咐，还请示下。”
那李中尉侧着脸，也不知道在望向何方，根本就不理踩他。还是由冯铁来搭话：“汝是此津的守吏？我等为何而来，难道汝便猜不到么？”
……
北人南渡者多，南人北航者少，这其中最少的部分乃是身负使命，要去江北州郡公干的。北航者中绝大多数，则是富贵人家到江北来买奴婢，或者招揽宾客、部曲。
从“八王之乱”开始，直到“永嘉之乱”，中原百姓逃难去南方的是络绎不绝，可以统称为“流民”——当然啦，民者，氓也，不包括那些富贵人家。在司马睿入主建邺后，为怕引起江南地区的混乱，更怕和南貉们爆发激烈冲突，便在各津渡设置守吏，不准流民随意渡江。于是数十万流民就散布在从长江入海口直到秭归之间的北岸附近，无衣无食，只有部分人才能靠给附近地主打短工来谋生，几乎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人饥病而死。
对于这些人力资源，江南虽不可能一口气吞下，但零零碎碎的，总还有所需求，因此就时常有官宦人家遣船北航，来招揽宾客、部曲，或者收买奴婢。若是来人地位不高，靠山也不硬的，张队主便可从中分润一些油水；即便地位够高，靠山也硬，若是需要他帮忙挑选、甄别流民，也偶尔会有些赏赐颁下来。
这回什么“东海王府的李中尉”来到，随从冯铁喝问：“我等为何而来，难道汝便猜不到么？”张队主急忙回答：“想是王府要买奴婢？不知需要多少，都包在末吏身上！”
冯铁转过头去望了李中尉一眼，李中尉朝他点点头，那意思：都交给你来办了。于是冯铁便两步走到张队主面前，一把扳住了他的肩膀。张队主就觉得自己跟一只小鸡似的，差点儿被对方直接给拎起来——好大的气力！不由自主地便站起身，随即被揽着朝后一转，跟着冯铁行开了几步。
冯铁揽着他的肩膀，低声说道：“汝应当知道，东海王初立，王府亟须用人……”张队主连连点头，他终究曾是琅琊王府的人，自然知道琅琊王把自己的次子过继出去，新立东海王之事——也不过才两个多月前的事儿嘛。
“一是需要奴婢，也不必多，男女各十人左右，交汝来挑选。”
“不知需要何等的？”
“都要无亲无眷，孤身之人，最好十岁往上，十八往下。”
张队主继续点头——这要求很正常啊——但随即又吊吊眉毛：“只是……阁下也应该晓得，这些流民无衣无食，真若是无家人庇护的小娘，便不可能有干净的，即便小郎也……嘿嘿嘿嘿。”他每晚就都要用的，如何不知道？必须言明在先。
“却也无妨，又不是要给大王暖席，”冯铁笑一笑，“只须身体康健，无残无病的便可。”
“末吏领会的。但不知还需要……”
“还要召些部曲、护兵，”说到这里，不知道为什么，冯铁突然间面色一肃，“汝可听清楚了，都要有家眷的，十四到三十岁男子，愈老实愈好，不要油滑之人——从前应过军役的最佳。”
“这末吏便不明白了，”张队主不禁挠挠头，然后又赶紧扶正巾帻，“挑选孤身，乃无牵累，若挑那些有家眷的，为了养活家人，索要饷食必多啊。却是为何啊？”
冯铁瞪他一眼：“汝真不晓事。这些流民，也不知根底，若无家人牵累者，一旦作奸犯科或者跑了，可如何是好？”
“原来如此，”张队主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是要以他们家人为质……但所需饷食……”算了，这个不用我操心——“不知需要多少？”
“两千名。”
张队主闻言，不禁吓了一大跳：“这、这，如何需要那么多？东海王护卫数量该是、该是……”具体该多少，他实在记不清了，只是明白绝对没有那么庞大。
晋代允许藩王自蓄部曲，这也是导致诸王相攻相杀的重要原因之一。但因应王国大小不同，部曲私兵数量是有上限的，大国是三军五千，中国是两军三千，下国只有一军，数一千五百。
琅琊为大国，所以司马睿的私兵，按理可有五千，他如今麾下各将所统，远远超过这个数目，但那都得算是镇东大将军所部，跟王府部曲是两回事儿。别看东海王司马越曾经权倾当朝，但他其实才是最低等的藩王，东海算是小国，所以按律，最多也就能养一千五百兵而已。
而且诸王这都离国南渡了，没有广袤的土地需要守护，你还领这么多兵干嘛？如南渡的“五马”，除了司马睿外，就连同为大国的汝南王司马佑，也仅仅豢养了三百名部曲而已。你招那么多兵，是想对琅琊王不利吗？
冯铁一瞪眼：“汝知道什么，还需要甄别、沙汰，难道汝说谁可，谁便可了？堂堂东海王府护卫，岂能滥竽充数？”随即伸手一指：“便在这津渡之侧，暂立一营，安置所募部曲及其家眷，先由李中尉操演数月，再甄选三五百人过江，余则遣散。”一瞧张队主的哭丧脸，当然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于是一边从怀中掏出串钱来塞到他手上，一边安慰道：“粮饷自然由王府资供，随来的后两条船上，装载了五百斛糙米，此后陆续还会送至，无需汝操心。”
张队主一边谄笑着接过钱串，塞入怀中，一边眼珠子乱转……

第十六章、新亭对泣
东海王府遣人过江招募部曲之事，自然很快便传入了琅琊王府，更重要的是，传到了琅琊王氏诸人的耳中。此时王含、王敦皆已返回澎泽，于是家族开小会的，就仍然还是最早接待裴该的那几位——王导、王廙、王邃、王舒和王彬——当然啦，王悦那小哥儿俩就不参与了。
王廙先问：“此必裴文约的指使，他遣李矩过江募兵，竟达两千之数，不知想做什么？”随即冷笑一声：“诡云训练数月，便要沙汰至三五百数，谁会信他。钱粮来之不易，难道这数月的耗费，他舍得全都空掷泥涂么？”
王彬插嘴道：“是啊，那又不是他自家的钱粮，都是向南貉商借来的。”随即面色一寒：“难道说他欲与南貉联手……”
王导摆摆手：“世儒不要妄加猜度。南人皆奸……滑，裴文约南渡不过数月，岂能便信，而将大笔钱粮交付到他手上？我相信那些确实是借债……”
王邃道：“裴文约借来的钱，抛掷如同流水，如此纨绔，我等本该无忧而喜。但他不是买奴买婢，而要私蓄部曲——东海王尚幼，太妃唯裴文约所言是听，说是王府护卫，其实不就是他裴某的私兵么？恐怕所谋非小啊！”
王廙冷笑道：“彼以为，我等皆是瞎子、聋子不成？！”
王舒却貌似并不在意：“便他两千军成，又能如何？且不说处仲兄（王敦）的大军，便这建邺官卒、琅琊王府护卫，再加我等部曲，不下万数，岂惧他区区两千流民？且裴文约初显令名而已，谁肯相助于他？”
王导摇头道：“我等正当守望相助，共渡时艰，若真与裴氏起冲突，则必力弱……”
王廙插嘴道：“白使南貉从中得利……难道是南貉煽动他与我等作对不成？”
王导瞪他一眼：“汝便是想得太多了！何至于此？”
王廙道：“此前大王欲用裴文约为吏，而茂弘兄使为东海王傅，或者心有不甘，欲募此兵来要挟我等……”
“若只是要官来做，与他便是，有何不可？”王舒还是一脸“卿等不必庸人自扰”的表情。
王彬点点头，沉吟道：“也是……与其放他在东海王府，不如召入镇东府内……或者茂弘兄与其商议，可否暂为兄之属吏？今庾亮、刁协、刘隗与兄为佐，周鲲在处仲兄幕中，南渡大族，皆在我手，唯裴氏流散于外，恐非善策。”
几个人议论纷纷，基本猜测不外乎裴该年轻识浅，容易被人当枪使，以及正因为年轻识浅，做事可能不考虑后果，我等必须有所防范。而至于他是受了谁的挑唆或者怂恿呢，主要猜测对象有两个：一是那些无耻南貉，二是卫家等南渡较晚，基本上没能分润到权力的世家子弟……
王导由得兄弟们议论，垂首沉吟，良久不语，直到王彬提出一种新的可能性来：“裴文约前些日常往祖士稚府上，难道他们二人……”他这才猛然抬头，随即又一摆手，阻止了王彬再说下去。王导想一想，缓缓地道：“我本两日后，邀周伯仁（周顗）等往新亭一会，不如也递贴于裴文约，与他谈上一谈，再谋应对不迟。”
……
两天后是五月初二，正好卫玠辞世第四十九天，是谓“七七”。不过丧事过七，原非中州之俗，而是来自于释家，本名“七日斋”，即从头七到七七，每逢七便得斋僧、诵经，以超度亡魂。这年月佛教的影响力虽不甚大，却已经开始从民间向士人阶层蔓延，某些习俗逐渐地渗入到了上流社会。
这一日王导邀请了裴该，以及宁远将军周顗、镇东大将军长史刁协、西曹掾庾亮，一起先到卫玠墓上拜祭，然后去新亭赏花散心。卫玠就埋葬在建邺南城外十一里处，在南塘更往南一些。众人都带了些时鲜蔬果，以及薄酒，在坟前奠洒了，然后拱手默哀少顷。
裴该心里说：“卫叔宝啊卫叔宝，希望你早死早投胎，下辈子生得宁可丑一些，也要壮实点儿，别再动不动就因为思虑过度而一命呜呼了。我仿佛记得，你虽然享有盛名，却没有什么作品传世，你说多可惜啊。”
然后就坐上牛车，一路往西，抵达新亭。
建邺城的西南方向，濒临长江，一派丘陵起伏之间，突起一座山岗，颇为险峻，而且上岗之路也回环曲折，虽然未见得难行，却绝难攻取，可以作为扼守江岸的一处重要险塞。不过建邺已经好些年都未曾遇警啦，故此既无驻兵，也没修垒，就光在山岗顶上修建了一座小亭子，周边绿树成荫、繁花斗艳，入亭即可见江水滔滔，自脚下而过，也算是一处观览胜景了。
一行人舍了牛车，说说笑笑，缓步登岗。五人皆是南渡侨客，中原大族出身，但除了裴该以外，其他四人都在司马睿幕中为官，同僚间的共同语言很多，裴该却基本上插不进话去。他心说王茂弘这回为什么叫我来啊？难道就为了路过卫玠墓上，请我也去吊祭一番？哪有这种道理？
不多时即至新亭，仆佣早就铺好了席子，摆好食案，各类菜蔬瓜果，陈列其上。几个人谈谈笑笑，终于把话题从公事转移到了美景上，就理论上而言，裴该也能够插得上几句嘴了，但总有一丝诸卿皆清，唯我独浊的自卑感——那几位出口成章啊，描景抒情，文采斐然，他裴文约就多少差了一筹……
所以只好垂首敛容，跟旁边倾听，没事儿就不插嘴——好在除了庾亮外，其他三人都比他年岁大好多，那就纯当陪长辈出来玩了吧。
王导等人的谈兴倒确实很浓，你一言我一语地交谈个不听。可是说着说着，也不知道为什么，周顗突然间神色一变，放下酒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王导就问了：“伯仁因何而叹？心中有何块垒，可说出来，我等试为开解。”裴该心说对啊，你有什么不痛快的说说吧，让大家伙儿也高兴高兴。
周顗叹道：“家父（周浚）曾为安东将军，即驻秣陵，我少年时也曾登此岗、入此亭，瞻望江水滔滔，有如天河，围此东南半壁。忽忽已三十年矣，重又来此，看风景无异，但想江北山河，却已与往昔大为不同了。故此感念，不禁喟叹出声……”
谁都没想到，原本开开心心的，周顗突然间说起时局来，众人不禁面面相觑。该做什么样的表情出来才好呢？总不好哈哈一笑，开解他说别想太多啦，咱们今天是来玩儿的，国家丧乱什么的都先扔脑后去——只得各做悲戚之色。
刁协说是啊——“我只差伯仁两岁，也见惯了往昔太平光景。想少年时，武皇帝挥师入吴，虽未亲见，但想那舳舻兼天、旌帜映日之态，何其雄壮，自古兵事之盛，无过于此！然而二三十年间，诸王内纷，兵燹炽燃，天地变色，社稷凌替——我等此际尚能观览盛景，不知陛下在平阳，正受胡虏何等的羞辱……”
说着说着，他竟然眼圈一红，滴下泪来。周顗和庾亮闻言也尽节抬起袖子来擦眼睛——而至于有没有眼泪的，那旁人就瞧不清啦。
裴该却转过头去，观察王导的表现。果然王茂弘并没红眼圈，也没有落泪，却猛的双眉一立，两眼一瞪，全不复平日谦谦君子之相，竟然疾言厉色的呵斥道：“诸君可矣！我等当共戮力王室，克服神州，又何必在此效那楚囚对泣之举？于国事何益？！”
三人全都抬起头来望向王导，正待有所表态，裴该突然间拍手大笑起来：“王君所言是也！”随即朝向庾亮：“卿等便夜……明哭到夜，夜哭到明，还能哭死刘聪，哭尽胡虏，使天子自归洛阳否？！”这当然是学《三国演义》里的曹操，但是态度未免太过嚣张了一点儿，故此他不便瞧着周顗、刁协说，只好瞧瞧跟自己年岁差不多大的庾亮。
他心里说，想不到这趟来新亭倒有收获，竟然能够欣赏到这种著名的历史场景——这一场景记载在《世说新语》中，并且被后人浓缩成一个成语，叫“新亭对泣”，他前世那也是耳熟能详的。
众人见了裴该这般举动，尽皆愕然。裴该既然装了一回狂，也不再往回找补，干脆继续狂下去。只见他站起身来，几步来到亭边，手指着脚下的长江，大声说道：“我有一诗，敬赠诸君——山外青山楼外楼，秦淮歌舞几时休，乃以江水为河水，还把扬州作司州。”
众人不禁面面相觑，心说想不到啊，这小年轻还能出口成诗呢。
七言诗在魏晋之际已经逐渐开始流行，不过文人作品不多——第一首就是曹丕的《燕歌行》——多为民间歌谣，因此裴该这几句虽然略显村俗，倒也可以理解。按照当时的看法，这叫“风体”，也就是模仿《诗经》中的“国风”——“国风”本来就都是些民间小曲嘛，怎可能不俗？
王导不禁抚掌道：“文约好诗也。看起来，文约是心心念念，以恢复故都为志了。”
裴该眼皮略略一跳，注目王导：“难道君等不是？”
庾亮赶紧拍大腿：“自然是，我等皆欲有朝一日，亲率貔貅北上，恢复故都，奉迎天子！”
裴该嘴角微微一抽：“若待君等有朝一日，尚不知天子何在……”要是我记得没错，顶多两年，晋怀帝就要被刘聪给弄死了吧？
王导叹了口气：“奈何兵微力寡，此刻尚不能北伐。”
“不知现今有多少兵？”
王导闻言愣了一下，想一想，决定还是跟这小年轻说道说道吧：“荆、扬、湘、江等州官军，总数不过六七万，尚须分戍；即便加上各家部曲，亦未必能有十万。而如卿所言，止石勒便有十万胜兵，似此何可孟浪行事？”
裴该一摊手：“今古之事，做来虽难，倘若不做，则永无成功之日矣。”
王导注目裴该，良久才笑一笑：“好，今夜当与文约抵足而眠，商议这事么……究竟该怎么做。”
……
裴该借着“新亭对泣”，本来是想把话题转移到北伐上去的，可是说不三句，就被王导给按住了，说今晚你住我那儿，咱们再慢慢谈吧。
于是等到从新亭回来，周顗等人各回各家，只有裴该跟着王导来到了乌衣巷的王府。
晚饭是在郊外吃的，等回府的时候，天色都已经很黑了。王导把裴该领进自己的书房，吩咐仆佣煎点儿茶来，同时问道：“南人好茶，昔吴主孙皓即以茶赐韦曜，为曜不能饮，每逢宴会则秘以茶代之——未知文约是否习惯？”
裴该不禁两眼放光，连说好啊好啊——他心道我自来此世，就从没有见过茶，还以为没发明呢……原来这风俗是先从南方开始流行起来的呀……终于有茶喝了！将来我北渡之前，先得搜集个几十斤带着。
只可惜，估计这一辈子，我都再也别想喝到咖啡啦……
可是谁想到端上来的不是绿茶，也不是红茶，甚至不是英式加奶的下午茶，而是一团黏稠的、灰白的，就仿佛老北京茶汤一般的糊状物。入口滋味稍有茶香、茶涩，更多的则是……油腻和咸辛？这特么究竟是什么玩意儿？！
问过王导，这才知道，敢情这年月的茶是先要碾碎了，再合以脂膏做成茶饼，跟后世的团茶有点儿类似。但要命的是，喝的时候不仅仅把茶饼碾碎了冲水，还需要和入葱、姜和盐，然后用开水煎成糊状……这跟河南胡辣汤有啥区别？
所以裴该才喝了两口，就把碗放下了，然后注目王导——你叫我来不是为了品“茶”的吧，有话你就直说吧。
王导倒是挺沉得住气，一直到把整碗茶都喝干净了，这才望向裴该：“文约如何不饮尽？”
裴该苦笑道：“久闻其名，还以为是好物……”王导笑笑，把裴该面前的碗端起来：“当珍惜物力，不可浪费。”说着话把对方的残茶也给喝了。
“王君唤该来，应有所问？”我才不跟你这儿白耗时间呢，赶紧进正题吧老兄！

第十七章、葛陂定策
王导请裴该饮茶，貌似挺悠然自得，半天都不入正题。裴该急了，催促一句，王导放下碗来，仍然保持着和蔼的笑容，缓缓反问道：“非我有所问，乃文约实有所欲吧？”
裴该叹了一口气：“我有何欲？不过想要重振裴氏的家业而已。家兄生死不明，南渡者唯我一人，姑母亦常与该言，那这副重担，也只有我勉力挑起来了。”
王导暗中观察着裴该的表情，缓缓问道：“文约之意，可是怪我不荐卿入镇东大将军幕府么？”
裴该咧嘴一笑：“我近日借粮、募兵，王君必有所疑。或以为我欲以此二千弱卒，谋与王氏相拮抗？便二千兵不足数，见我似有此意，南貉辈必肯资助钱粮，想为建邺换个主人？该便有此心，又安有此能？未必思虑过多……”
王导轻轻摇头：“文约人中龙凤，不必太谦。”
“我算什么人中龙凤？”裴该貌似自失地一笑，“且这江东自有蛟龙蟠卧。”
“卿所指的是……”
裴该摇摇头，伸手一指王导：“王君是龙头，在建邺；令兄处仲是龙身，卧在江州；王平子是龙尾，探至荆州。江东池小，有此一龙蜿蜒，哪里还容得下其它？”
王导轻轻摩挲着茶碗边沿，故意低下头去，不看裴该，嘴里说：“文约此言，大是不该。江东只有一龙，即琅琊王也，我王氏不过攀附的鱼虾而已，岂敢称龙？文约若也想攀附龙身，正不必自筹钱、兵，由我向大王进一言可也。”
裴该表情恬然，不起波澜，其中心中早就把王茂弘祖宗十八代都给骂了一个遍哪！
……
以琅琊王氏为首的南渡侨族，基本上就没有什么恢复之志，只知道窝里斗，保自己这一亩三分地，甚至仅仅只为保全自己家族的安康，对于这点，祖逖或许还抱着三分幻想，熟知历史进程的裴该可没有那么天真。若说如今能够洞彻王导，尤其是王敦心思的，除他们自己外，普天下也就只有裴该一人而已了。
但他原本还想着，这票混蛋于南渡之初，可能还并没有那么颓唐，或许真是力不能侔，只希望能够先巩固自家的权力，稳定了江东，统一了政令，才能继续向北方发展——不心心念念收复祖宗坟墓，那还能算是人吗？所以此番南渡，裴该是希望能够劝说王导他们，从指缝里漏点儿钱粮和权力出来，让我先帮你们去打前站——当然啦，若真能够打下河南，我才不会允许你们随便插手呢，就好比原本历史上，彼等欲以戴渊去替换祖逖。
想摘我的果子，门儿也没有！
不过来了以后才发现，琅琊王氏真是权迷了心窍，竟然连点儿渣子都不肯洒给自己。
以他河东裴氏的出身，王导等人自然不好直接打压——否则侨客之心就伤透了，而南貉只会跟旁边儿看笑话；王氏再怎么一手遮天，若是其他卫、周、刁、庾等姓联起手来，照样能把他们给打趴下——再加上想要利用裴该身后裴妃的影响力，那就只能先把他给供起来。王导不顾辈分之差、年龄之差，一直对裴该表现得很热情，但在那张温和、诚挚的面孔背后，其实是颗冷冰冰的猜忌之心！
裴该曾在司马越幕府任职——虽然空有其名，没起过什么作用——照道理来说，既得渡江，又立下了保护东海王妃的大功，完全有挤进“百六掾”（俗称司马睿幕府中的北人群僚）里去的资格，而且从他初到那天参乘时候的观察来看，司马睿也是有这个意愿的。可是生被王氏给拦住了，把他一晾好多天，无职无司，等若白衣。后来还是裴妃提出来，王氏才顺杆爬，让裴该做了有名无实的东海王傅。
至于裴该目前这些产业，原本也只是王氏拿出来笼络东海王妃的手段而已，若非作为过继司马裒的代价，裴该连最初那三百亩田都捏不到自己手里！而且卫氏原本通过卫夫人走王氏的门路，已经很有机会入幕了，就因为跟裴氏走得近了一些，上过几趟门来攀亲，最终卫展、李矩就都被毫无理由地刷了下去——裴该只好把李矩召到东海王府来，因为那家伙做汝阴太守的时候还领过几天兵，比卫展有用。
而且据裴氏说，她曾经试探着想要为裴该聘王氏女，王导却以家族中没有年岁合适的闺中女性而婉拒了——你特么连把我拉上自己的船都不肯，何由如此猜忌？！“由我向大王进一言可也”，说得多好听啊，真想做你就不会等到今天我开口。
所以他才对王导之流彻底失望了，只好自己卷起袖子来单干。当然啦，想在王导眼皮底下单干是很难的，能否再脱此樊笼，重归大海，就得看今晚自己这张嘴，是不是真能够嘘枯吹生——
“我欲重振家业、家声，须有可驰骋处，然江东琅琊王氏在，池小难容，难道我等北人内斗，却使南貉渔翁得利吗？”裴该知道王导从来不用“南貉”这个词，但他未必不乐意听到——“该虽不慧，亦不为此亲痛仇快之事。而欲附骥尾，却身单力孤，于王君亦无所用……”
王导想要插嘴，却被裴该一摆手拦住了：“胸中块垒，不吐不快，王君且听我言。裴竟日筹思，乃知自身立足之地，实不在江东，而在江北……”
王导闻言，不禁一皱眉头，还是忍不住插嘴：“得无受祖士稚所惑乎？”
裴该摇摇头，又再长长叹息了一声，然后突然问道：“前数日，士稚与我言道，江北有消息传来，石勒兵向青州，与曹嶷相争，未知果然否？”
……
当日裴该设谋落跑，还巴着船舷向裴熊大叫，说我是“奉命出使江南”，船上水手当场就信了——即便不信，又能如何？你还敢冒犯从葛陂过来，手执令符调船的贵人么？就不怕下场是并不仅仅自己掉脑袋，而要举族并诛？彼等的家乡可全在胡营势力辐射下哪！
但等他们把裴该、裴氏等在南岸放下，然后启程回航，又在水寨歇了两日后，待到石虎回来，却仍然难逃被杀的命运。要知道石虎那厮一怒之下，唯一懂得的调节心理波动，缓解精神压力的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杀人。
石虎此番率军杀往巨灵口，确实损兵折将，但也确实连破七垒，比起原本历史上初战那场大败来，其实还要略微好看一些——终究带的兵还不足千，即便全军覆没也比史书上记载的要死人少。而在寿春方面，对于是该夸大敌情，还是该讳言损失，两种方法以何者为佳，纪瞻也召集幕宾深入研讨过，结论是夸大敌情——倘若讳言损失，让后方以为敌无足虑，到时候瞎指挥，命我等放弃防守，主动进攻，那可如何是好？！
再说石虎回到淮滨后，会合了裴仁——裴仁才没胆单独回去禀报石勒呢——两下一交换情报，这才终于把裴该的谋划大致给梳理清楚了。石虎暴怒之下，举起刀来就把裴仁也直接一砍两断，然后仍按原计划放火烧了船场、水寨，把本地出身的水手和护兵尽数杀死，拋尸水中，以略消心头之恨，这才返回葛陂，来见石勒。
石勒闻报自然怒不可遏，一脚就把几案给踹翻了，他能想起来泄愤的方法，则是抽刀要砍石虎。张宾赶紧跪下为石虎求情：“此皆宾之过也，石虎尚且年幼，遂为裴郎玩弄，本智不能侔，又何罪之有？明公若欲消心头之恨，不如取了宾的项上首级去。”
堂堂张孟孙，自投石勒以来，就从没有这么窘迫过，姿态也从没有摆得这么低过。因为裴该你跑就跑了吧，跑前能够按照咱们原本商定的，把淮滨的船只一扫而空，我也感你的人情，但……你干嘛要拿我当棋子啊？！这数日间，我几乎是被你玩弄于股掌之上，人生挫败如此，也真没有什么脸面再活下去了……罢了，罢了，石将军你赶紧给我来个痛快的吧！
尤其当张宾见着旁边儿刁膺、徐光、程遐等人幸灾乐祸的眼神，那就更加的羞不可抑，死志也更为坚定。
不过也正是因为张宾露出了死志，石勒才能够以最快的速度压下心中恼恨，他把手中刀朝地上一抛，双手扶起张宾，然后突然间竟大笑起来。众人尽皆愕然，石勒解释道：“裴郎果烈士也，也果然是可与张先生相拮抗的智谋之士，我所见不差。”怎样，老子的眼光还是挺不错的吧，其实我对他一直就存着疑呢。
随即安慰张宾，说张先生您日常事务冗繁，又专注于军国大事，遂为裴该戏弄，这很正常啊，谁还能不犯点儿错呢？我不怪罪先生，也不杀石虎了，请你千万不要舍我而去。
表面上装成肚量宽宏，气怒已消，当然实际上心里仍然憋着火呢，于是下令，去，把裴该留下那些书全都给我当劈柴烧了。
徐光赶紧站出来阻止，说：“且慢。裴郎深得明公信重，虽执意逃去，得无片言只语以赠明公耶？或许便隐藏在他那些书籍当中，请交付于光，容我仔细搜检。”石勒一皱眉头，想了一想：“如此，便劳烦季武了。”
当然啦，事实上裴该一个字儿都没有留下，徐光翻检了好些天，一无所获，也不敢向石勒回禀。好在因为时局的变化，石勒很快就把这事儿抛诸脑后了，也没再去问过他。
淮滨的船只既然已被烧光，东征自成泡影，本来石勒就有退兵之意了，于是正式召集诸将商议——若是咱们退兵，而晋军趁机从后追杀，那可如何是好啊？
这在原本历史上，可以算是石勒军事生涯中的一大转折点。当时刁膺建议，不如先向晋人诈降，说打算掉头去收复河洛，作为晋见之礼，然后等跑远了咱们再翻脸。石勒“愀然长啸”，很明显对这一计策很不满意。蘷安建议说，应该先找处高阜，避开因为淫雨造成的水患，再做区处，石勒仍然不爽，说：“将军何其怯乎？”
孔苌、支雄等三十多名武将的意见，是说趁着晋军尚未集结完毕，我等先乘船去袭其壁垒，夺其粮草，然后继续进攻，绝不言退。石勒笑道：“是勇将之计也。”各赏赐给他们披甲骏马一匹。然后他转过头来问张宾，张宾就说了：
“明公您曾经攻陷帝都，俘虏天子，杀害王侯，掠其妻女——虽然都是刘曜干的，但你起码是个帮凶——对于晋人来说，即便拔光你的头发，也难数明公之罪，还怎么可能向他们假意称臣呢？没人会信的啦。去年咱们杀掉王弥以后，其实就不应该在这里扎营，数百里内天降霖雨不息，这正是上天的警告，提醒您不应该久留。”
“邺城有三台之固，西接平阳，四面山河险阻，如同人之咽喉一般重要，我等就应该北上去占据彼处。等到扫平了河北地区，则天下再无人能够比明公更加兵强势盛了。如今晋人保守寿春，是害怕咱们前去攻打，听说您打算退兵，高兴还来不及呢，哪有胆量来追？咱们先把辎重运走，大军东进，假装要去袭击寿春，等到辎重走远了，大军再徐徐而返，就不怕进退无据啦。”
石勒挽着袖子，吹着胡子，连声说：“张先生所言是也！”转过头来责备刁膺，说你应该诚心辅佐于我，以成大业，怎么竟然劝我投降——即便是假的——你说这话就应该处斩！好在我向来知道你胆怯无谋，所以暂且宽恕你这一遭。于是贬斥刁膺，退为普通将领，而拔擢张宾为右长史，加中垒将军号，从此称之为“右侯”。
随即石勒依计而行，北归攻邺。张宾趁机就又说了，三台坚固，仓促难下，咱们还是得先找个根据地去。就此，“邯郸、襄国，赵之旧都，依山凭险，形胜之国，可择此二邑而都之，然后命将四出，授以奇略，推亡固存，兼弱攻昧，则群凶可除，王业可图矣”的建国策略，才正式出台……
在这条时间线上，因为裴该从中间插了一脚，所以事态的发展大方向没改，细节上却有了不少的变动。首先既然船只都给烧光了，孔苌他们就不好再提继续进攻的话，只是纷纷拍胸脯表态：“明公且退，由某断后！”于是受赐的奖品打了折扣，有马而无甲……其次，因为张宾才刚栽了一个跟头，所以石勒虽然贬斥了刁膺，却并没有即刻晋升张宾——因为裴该，张孟孙升职之事，就此拖后了将近半年的时光……
历史就在这个节点上开始分岔，产生了少许的偏差。
究其缘由，乃是因为裴该落跑一事，石勒不可能对张宾毫无怨怼之意——是你反复向我保证裴该不会逃走的呀，还说什么他已倾心归附——甚至一度开始怀疑起张宾的能力来，就连拿张宾换裴该的荒唐念头都曾经一闪而过……所以他没听张宾的，直接奔邺城方向去，而是打算先去灭了王弥的旧部、青州曹嶷。
因为在原本的历史上，石勒退兵比较晚，导致粮秣断绝，军中大饥，甚至于“士众相食”，那状况要多凄惨有多凄惨。一直等渡过黄河，在汲郡打败了向冰，这才终于缓过劲儿来。而在这条时间线上，没等他粮尽自退，裴该就设谋把船都给烧了，所以退兵提前了半个多月，多少还有点儿吃的，这才可以跑得比较远一些，先去收拾曹嶷。

第十八章、井底之蛙
就在裴该“辩杀卫玠”前数日，石勒兵至兖州泰山，前锋正式跟曹嶷接上了仗，不过因为粮草不继，暂时把主要精力都放在了四外抢掠上，还见不着决战的苗头。消息传到江东，裴该倒不禁吃了一惊——我靠历史进程改变了！于是在“新亭对泣”的当晚，他询问王导，此事是真是假？王导点点头：“果有此事。”
裴该站起身来，挥舞着手臂以加重语气，说道：“曹嶷久占青州，根据稳固，非仓促所可平也，石勒一旦遇挫，很有可能南下抢掠徐方。君等昔日奉琅琊王南镇建邺，斯是好计，但舍弃徐州，则不为智。广陵实江东之保障，昔陈元龙在广陵，即日夕造船，以谋秣陵，是故曹操日后慨叹，不用元龙之谋，遂使孙氏坐大。北方得广陵而不攻江南者，先为袁绍未灭，继因刘备入蜀，受其牵制而已，设巴蜀平、北地安，则楼船东下，兼道而攻，孙吴不旋踵而亡矣。今守江东而弃徐方，则正如建邺一般，有城无郭，竹篱如何防盗？一旦为石勒所占，君等即欲安居，恐亦不可得矣！”
王导闻言，眉心不禁略略一跳。
裴该这番话并非无的放矢，倘若江东这票无能官僚真的连“守江必守淮”的道理都不懂，那么饶他说破大天去，对王导也不会有丝毫的触动。但事实上从东晋直到南朝，南北对峙的分界线一直都是在淮水而非长江，宋、齐甚至还曾经一度推进到淮北和青州，被迫只能沿江而守的就只有一个南陈而已，所以瞬间便被隋军给踏平了……
裴该看王导貌似已经有所动容，心中略略一喜，便继续侃侃而谈道：“今巨龙虽已蟠卧，不过沿江十数郡而已，且荆州的龙尾尚且局促。南方交、广若不底定，则无以震慑南貉，筑成牢固防线，以御北侮。然而王君可知时不我待吗？秦王在关中，羽翼渐丰，石勒与平阳已生龃龉，二虏旦夕相争，则秦王可趁机以图河洛。到时候僭位皇太子，收刘越石、王彭祖，则一纸诏来，命五王归藩，或重建吴国，卿等又将如何自处？”
江东本有藩国，那就是受封吴郡的司马炎第二十三子司马晏，不过他并未之国，就在洛阳城破的时候遇害了。司马晏共生五子，长子司马缙，与之同没，次子司马详出继淮南王，三子司马邺出继秦王，还有四子司马固和五子司马衍，跟随在哥哥司马邺身边。司马邺因为距离被虏平阳的天子司马炽血缘最近（亲叔侄），所以最有资格自封为皇太子，那么他一旦上位，会放着老爹空出来的吴国不理吗？肯定得派两个兄弟之一前来就封吧？
等到那时候，江东又出个名正言顺的实权王爷，你说南貉们会听谁的？
王导听到这里，虽仍垂首不语，但眉心已经紧紧地拧了起来。
“琅琊王若不归国，则必成叛逆，南貉群起而攻，试问卿等可能抵御？琅琊王若归国，则卿等不但数年间努力，俱化流水，还须返回故乡，于胡虏环伺中，筚路蓝缕，重创基业，”裴该冷笑一声，“王君以我为欲拮抗贵家耶？而不知我实欲救贵家也！裴、王同为中州大族，世代婚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又何相逼若是？家母即王氏，又岂忍伤害母族呢？”
说完这一大套话，他气哼哼地又坐下了，歪着身子，故意不去瞧王导。王导也不说话，貌似在冷静地思索，室内一时间陷入了尴尬的静默之中。
当然裴该后来那些话，基本上全都是在胡扯，他很清楚秦王司马邺虽然不仅能够进位皇太子，等怀帝司马炽一死，他更是直接就在长安登基啦，但随即就遭到胡汉军的猛攻，别说什么进取河洛了，就连压制司马睿都不敢——还得求爷爷，告奶奶地致信江东，请他们赶紧挥师北上，帮忙自己分薄压力。当然啦，司马睿、王导等人找种种借口就是不肯动兵，唯一的敷衍之举，就是给祖逖一个虚衔，让他单人独骑过江去闯荡……
但这是事后诸葛亮了，此刻距后事上演还隔着十万八千里哪，王导就算天生圣人，也不可能知道索綝等辈在关中会怎样倒行逆施，短短几年时间就把略微有所好转的西线局面给彻底搞垮了。就目前的消息来看，秦王集合关西各路兵马，来势汹汹，刘曜未必挡得住啊，恢复故都或许也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则司马邺一旦得势，江东又该如何自处啊？难道我们辛苦那么多年，就仅仅是跑江东来避避祸的，完了还得抛弃所有坛坛罐罐，再迁回江北去，要为秦王做了嫁衣裳？王导等辈若只有公心，而无私意，真不顾惜这些年在江东所置的产业，他们早就怂恿司马睿挥师北伐啦！
裴该分析时局，真假掺杂，条分缕析，貌似头头是道。王导沉吟良久，不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岂不念祖宗庐墓乎？若得中原平定，随从大王归于琅琊国，正所愿也……”
裴该一听你这话什么意思？还装相哪？合着我刚才那一大套全白说了，竟然还骗不倒你这老狐狸！正在暗自沮丧，就听王导又说：“然不知文约欲往江北，究竟何能动摇局势？”
裴该心说成了，原来你丫已经上钩了，只是以退为进，假装不在意而已。既然还想继续听听我的想法，就知道我前面那一大套并非无用功——于是略略侧过身来：“南方卑湿，实不宜居，而南貉等多不学，唯知治产，铜臭熏天，大使人生厌。故该乃欲迁之江北，据淮而守……”
“如此对文约，有何好处？”
裴该竖起三枚手指来：“有三。其一，出此嫌疑之地，可免王君猜忌……”
王导连连摆手：“我安有忌于文约……”
裴该打断他的话：“即王君不忌该，岂尊兄弟间绝无目该为外人者乎？则我等北人若起龃龉，从中得利者，唯南貉也。该若赴江北，则南貉不生寄望，北客不致分裂，裴、王两便。至于其二，江东有贵家在，已无该殖产之处，若自南貉口中夺食，如今裴氏非王氏一般族繁人众，恐为南貉所害，不如去休，别觅嘉土。其三，若能守住淮阴，则江东固若泰山，王氏亦深不可拔，即秦王践基，亦无可奈何矣——王氏固则裴氏亦固。”
他一条一条分说，王导一条一条仔细思忖，到最后问：“既如此，文约何早不与我言讲？”
裴该一撇嘴：“王君虽有管夷吾之才，却因江东琐事所劳，为南貉辈所掣肘，如人自管中窥，不得全豹……”“管中窥豹”的成语这年月还没有，所以裴该可以随手拈来，歪用一番。其实对于他所要表达的意思，另有一个成语更加合适，那就是——坐井观天；但那么说就太不客气啦，你把王茂弘当井蛙吗？当此紧要关头，还是不要触怒他为好。
“……于中原之局、关西之局，所见亦浅。该适从中州来，石勒与张宾每日议天下大势，却与王君格局有差……”
王导闻言，不禁悚然一惊。
裴该继续说道：“然初至江东，小子所言，王君安能便信？要王君亲来问之，然后才可以说也。”
王导略略颔首，便问：“然则文约何所需？”
裴该暗喜，心说这就差不多啦，终于把王导基本上给说动了。他知道对付这类官僚，你讲什么民族大义是没用的，倘若自己一开口就跟祖逖似的，宣扬恢复中原，振兴国家，王导肯定嗤之以鼻——你个小年轻怎么会有此等家国之思，谁信哪？不定受什么人挑唆的，才跟我面前来胡诌八扯呢，我得好好深挖一下，你背后之人究竟是谁，打的什么如意算盘。
但若说为的是振兴家声，殖产立业，那王导自然而然地就信了几分啦——因为跟他的观念很契合。即便裴该几乎每一言，貌似都在为他琅琊王氏考虑，王导对此并不怎么相信，但掀开这片幕布再往里面瞅，貌似纯粹一片私心，而毫无公意嘛——那就无可怀疑了。
裴该所言，有一定的道理——当然若然全信，他王茂弘就是个傻瓜——王导反复思忖，觉得放裴该过江去，对自家貌似真的有益无损。裴该所言三点，其一裴氏退离江东，使得两家不至于真的起龃龉，给外人以可乘之机，这确实是大有好处的；其二避祸云云纯是扯淡，想要跑淮南去夺占土地，倒有几成可信度；第三点守住淮水，使北虏难以一口气杀到长江岸边来，这……你裴文约有那本事么？不过若真能先把广陵、临淮两郡重新掌控起来，对于司马睿的权威和王氏的声望，倒也不无小补……
若是你直接被胡虏连性命带产业一锅端了，其实那也挺好的。
不过打着北伐的旗号过江，难度系统挺大，小家伙你真有那般雄心壮志吗？你哪来的仗恃？难道想以此为借口，从我们嘴里挖点儿钱粮出来？由此王导才问：“然则文约何所需？”
裴该继续伸手指：“所需有三。其一，欲得大义名分，使该镇定徐方。”
王导点点头，说这没问题——以你原本的官品，足够担任数郡乃至一州的方面之任，只要给个白板告身，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吗？
“其二，该不识战阵之事，须得祖士稚相助。”
王导微微一笑，心道我就说嘛，裴该之所以三天两头跑去找祖逖，肯定是拉帮手去了，要是没有祖士稚这种老兵油子伸手相帮，打死他也不敢起意过江啊——“士稚每欲北伐，料也不难。”
“其三，请王君资助钱粮、兵马、军械。”
王导心说终于来了，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吧。当下故意捻着胡须，沉吟良久，才说：“去岁多处歉收，恐六七月间，即建邺城中，亦将乏粮，实难以资供……”突然间话锋一转，又问裴该：“祖士稚心在兖豫、河洛，奈何？”你想到徐州去开展种田大计，重造门阀，可是祖逖想要往西去，怎么办？你能约束得住他吗？
裴该笑道：“是故欲问王君求大义名分及兵马、器械……”先不提粮草——“但握此，士稚安能妄动？”你把名分和物资都给我，由我来派给祖逖，那他敢不听我的话吗？他要兵没兵，要粮没粮，要武器没武器，就算他想要往西打，难道赤手空拳去打不成吗？
王导不禁慨叹道：“文约少年老成，我不及也！”“我不及”虽然只是恭维话，但裴该的见识在他原本预料之上，今晚一番恳谈，使得王导必须得刮目相看，却是不争的事实。由此王导也觉得，小家伙你是该走，走越远越好，这样一家伙放在江东，既不便收服，又不宜争斗，还是赶紧滚蛋，去让胡人收拾你去吧！
于是——“粮秣、兵马实不宜操办，军械等物，我当竭尽所能，为文约筹措……”
……
数日之后，司马睿下诏，拜裴该为徐州刺史、都督徐方军事，拜祖逖为奋威将军、领广陵太守，乃命其二人北渡长江，前去收复徐州——当然啦，私下说你们只要拿下淮南的广陵、临淮二郡国，守住淮水防线就成，不必贪功冒进。
但是粮草只给了五千多斛，外加五千匹布帛，少量军械，连兵马带其余物资，让他们自主筹措去。
裴该对此却已经很满意啦，因为根据他的记忆，貌似祖逖北渡的时候，从司马睿和王导手里抠出来的物资还没那么多呢。当然他表面上仍然必须假装很恼火，亲自登门拜访王导，继续伸手讨人讨钱。王导说我实在给不出来了，最近杜弢在湘州越闹越凶，你瞧连王澄都败了，湘州刺史荀眺逃奔广州，山简、郭察等人只能自保……这即便有点儿兵马和钱粮，也都得往西运，给不了你们——要不然你们明年再走？
最后裴该只得提出：“既如此，还请数十强健部曲，以为该贴身护卫。”
王导心说我正考虑要怎么往你们身边塞耳目呢，想不到你倒自己凑上来了，装模作样皱了半天眉头，最终貌似勉勉强强地答应了。

第十九章、婚事
裴该离去后，王导便私下唤来一人，让他去保护裴该的安全。此人姓甄名随，本是武陵蛮酋子弟，后来家族叛乱被灭，他也被掠卖为奴，还是王导初到江东的时候，顾荣送给他的。经过一段时间的考察，王导发现这家伙貌似粗豪，其实腹有丘壑，非常的诡诈，因此锦衣美食，厚买其心——原本想当死士来培养，后来觉得可以充作爪牙。
甄随果然很敏，听王导分派完任务后，便问：“主人使我护卫裴徐州，真意如何？得无欲我暗杀之乎？”王导摆摆手，说你别胡思乱想，我是真派你去保护裴该的，但——“若其有欲不利我家之举，千万传递消息。”甄随连连点头：“小人理会得。”
“此外，祖士稚每欲往征兖豫，汝千万看住裴文约，毋使他为祖某挟持而西。”
然后就命甄随带着十三名孔武有力的部曲，前往裴该府上，立誓效命。裴该接待了甄随，定睛一瞧，就见此人头大腰粗，络腮胡须，项上还有道刀疤，显得颇为凶悍；虽然须发挺浓密，脸上倒也光洁，无甚皱纹，实在瞧不出年岁大小——估计在二十五到四十之间。询问其出身、才能，甄随就说了：“能舞大刀、挽强弓，等闲百十人不能近身……”裴该心说写武侠小说哪，还百十人不能近身，真实世界怎么可能会有这般逆天强者？看起来这人本事是有一些的，牛皮也是很会吹的……
可是甄随吹牛还没完——“因是南人，不会骑马，但若撒开步子，百十里内，即奔马亦难追及老爷！”裴该听了这话不禁一愣，心说我是要请个保镖的，怎么来一“老爷”？果然是蛮子，一点儿都不懂礼啊。于是笑一笑，问他：“如此，可有字么？”
“老爷是蛮夷，不知要字何用？”
“方便称呼。”
“主人但唤名字便可。”
裴该说好吧，那你先下去歇着吧——他也是搞不懂啊，王导正好趁此机会，往自己身边安插耳目，可是怎么派来这么一位“老爷”？其粗豪不文，比支屈六之流要更甚一筹，瞧着就不象是个有脑子的。难道王导真这么好心，光给自己派能打的部曲过来？还是说，在另外那十三人当中，不显山不露水的，暗藏着奸细呢？
随即过府来求见裴氏，说明自己不日便将启程，北渡长江，前往广陵郡。裴氏闻言不禁吃了一惊——她虽然知道裴该准备着跟祖逖一起渡江，但总以为会在秋收以后，这才五月间啊，怎么那么着急就要走？
“我正与卿说杜氏女为妻，聘礼尚未曾下……”
裴该一皱眉头：“得非杜世嘏之女乎？”
“然也。”
……
杜陵杜氏，原本不算什么名门望族，但因为在魏晋之间屡出名吏，所以身价逐渐抬升，到了西晋末期，已然跻身于高品家族之列了。
这一支杜氏，自称是西汉名臣杜周之后，但使家族重新辉煌起来的始祖，还要说曹魏重臣，官至尚书仆射的杜畿杜伯侯。杜畿长子杜恕仕魏为幽州刺史，因为曾经上书弹劾过曹真，故此遭到贬斥，等到曹真之子曹爽秉政，干脆就设计陷害他，定其为死罪，杜恕差点儿一命呜呼。
好在随即就爆发了“高平陵之变”，曹爽兄弟被杀，司马懿大权独揽，杜恕因此才得以罪减一等，被发配章武郡，不久后就死在了那里。
杜家本来很可能就此而一蹶不振的，但杜恕却生了个好儿子，被羊祜、山涛推荐给了司马昭，司马昭倚为腹心，还把自己的妹妹嫁给他为妻——没错，这位强者就是跟裴頠一样都有“武库”之称的西晋最杰出的政治家、军事家和学者杜预杜元凯！
在裴该看来，杜预那武库是实的，裴頠这武库则是虚的，倘若杜元凯算得上整座武库的话，那裴逸民撑死了也就其中一间最小的库房而已。
他问裴氏，你想给我定的亲，“得非杜世嘏之女乎？”这位杜世嘏，就是指的杜预的长子杜锡。不过杜锡和他几个兄弟——杜跻、杜耽、杜尹——无论才能还是声望，都比乃父差得十万八千里远，之所以裴氏起意跟他家联姻，主要缘由有二：
一是王导既然婉拒了裴、王通婚，那么绝大多数南渡世家也因此望而却步，在不清楚王茂弘真意为何的前提下，不敢轻易应允裴氏的下顾。所以无奈之下，才只能退一步，去找南渡不久、残存势力极弱——比裴该都要弱上好几倍——的杜氏。
第二个原因其实更重要，那就是裴、杜联姻，本有先例。
杜锡很早就去世了，留下一子，名叫杜乂，不但天性纯良、性情温和，而且是跟卫玠卫叔宝齐名的当世美男子——当然啦，既然与卫玠并称，可见健康状况也不是太好……裴该的堂叔裴遐因为与杜锡相交莫逆，又看重杜乂的文才，就在数年前把自己的闺女嫁给了杜乂为妻。杜乂夫妇是在洛阳沦陷前不久南逃的，但是没来建邺，而是跑去了荆州。这是因为裴遐本王衍之婿，也就是说，杜妻裴氏的外祖父是王衍，所以才会跑荆州去投靠王衍的亲兄弟王澄。
王澄在荆州，每天喝得烂醉，不管庶务，并且为人残暴好杀，直接逼反了杜弢——本来巴蜀流民进入荆州之后，虽曾一度发起过暴动，但在官军进讨下已经打算投降了，结果王澄假意应允，却发兵突袭，逮住八千男丁全都沉了长江，将其妻孥赏赐给部下，就此流人四五万家一时俱反，酿成了更为严重的叛乱——他被打得存身不住，三天两头派人向建邺求救，要求增援。司马睿和王导哪有那么多兵员物资可以给他？于是商议过后，决定召王澄到建邺来入幕——荆、湘两州的事情，我们还是另委能员处理吧。
王澄带着一大家子——也包括外甥孙女裴氏和外甥孙婿杜乂——乘船离开荆州，顺江而下，直放建邺，途中经过彭泽，王敦自然盛情款待。可是王澄原本名望就在王敦之上，压根儿瞧不起这个蹲厕所吃枣儿的堂兄，竟然当面折辱。王敦怒不可遏——原本是看在你亲哥的份儿上，我才容忍你，如今你亲哥早就被石勒推墙压成泥啦，江东地界得我们这支（王衍、王澄出自王雄，王敦、王导出自王览）说了算——于是就在酒席宴间命力士把王澄给活活地扼死了。
虽杀王澄，但终究都是亲戚，王敦放过了他带来的那一大家子，仍旧赶上船，送去建邺交给王导处理。司马睿对此连个屁都不敢放，只得假装啥事儿都没发生过，下诏为王澄发丧，谥号为“宪”，随即把他儿子王徽引入自家幕府，充一小吏。至于杜乂夫妇，那就暂且由王导养起来啦。
——其实裴该前几天跟王导说琅琊王氏为江东之龙，而王澄是龙尾的时候，这位王平子就已然遇害了，只是消息尚未传到建邺而已——杜乂夫妇也是两天后才乘船抵达的。
杜乂倒并非仅仅夫妇二人互相扶持着南渡，也带着一家子好几十口人呢，据裴氏说他有一个妹子，前些天杜夫人来拜访自己这个堂姑母的时候，提起来，说是容貌颇肖其兄——美男子哥哥自然会有美女妹妹——而且知书达礼，性格温婉。裴氏这才起意与杜家联姻，已经遣媒人去说过了，杜家明确表态同意，本打算这几天就下定的。
“我意一二月间，使其与文约完婚，卿即可放心携眷北上也。”
裴该心说我一心躲避包办婚姻，本以为即将脱出樊笼，让你追之不及，谁想到还是没能躲过去……随口便问：“未知青春几何？”
“己未生人。”
裴该掐指一算，我靠这才十三岁啊！即便这年月习惯按虚岁论，也才十四，整整比我小十岁！“无乃太年幼乎？”
裴氏一瞪眼：“我出嫁即十四岁，如何年幼？”随即压低声音：“据卿姊（指杜乂夫人）云，彼天癸已至，可以婚配了，不碍受孕。”
裴该面色一沉，故意表现得非常严肃，同样压低声音说：“天癸虽至，筋骨未健，盆骨料亦尚狭。侄儿曾听医者云，这般少女即便受孕，也难安产，十胎中恐难有三胎存活，实不宜婚配……”这在他前世本是常识，这年月懂得的人却少，再加上人的平均寿命比较短，疾病多发难治，所以才习惯早婚早育——这就跟打渔技术不过关，所以广撒网撞大运没啥区别，至于因此可能引发孕妇因为难产而一尸两命，反正女人地位低，男人尤其是贵族男性，压根儿就毫无顾忌。
裴氏闻言，不禁微微一愕：“果有此说么？”她心说怪不得，我十四岁嫁给东海王司马越，第二年就怀孕了，但未及三个月便即流产，此后又流过两胎，还有一胎不足月而夭折……难道果如裴该所说，是因为年岁太小，筋骨未健之故吗？
裴该点点头：“不仅如此，女若多次流胎，再欲受孕，难矣哉，是早婚非止有伤妇人，且于子嗣不利……”你逼我结婚的目的不就是为了子嗣吗？我就从这个角度来搪塞你——就见裴氏目光中不禁流露出些许惊惶乃至悲戚之色。
虽然根据裴该这段时间的观察，裴氏天资聪颖，也读过不少书，即便在贵族女性中也属于佼佼者，但终究社会环境摆在那里，就不可能真的产生什么独立、自强的想法，而必然要找一个男性来依靠。最初她是依靠父兄，出嫁后依靠丈夫，司马越死后，倘若不是司马毗自己作死，估计裴氏就得靠着那个有名分无血缘的继子过一辈子啦。因缘巧合，她在胡营遇见了裴该，从此就把裴该作为自己人生最重要的依靠——即便在有了司马裒以后——所以本能地裴该说啥，她就信啥了。
裴该一瞧有门儿，于是继续说道：“且叔伯兄弟流离，南渡裴氏唯我一人……”仍然没把裴嗣父子算进去——“杜氏女入我门，即为主母，当掌内事——岂十三四岁少女而可支撑裴氏家业者乎？再者，我将北渡长江，往赴徐方，筚路蓝缕，重兴家业，携妻同往，多为不便；而若使之留居建邺，长久分隔，又恐彼心生怨怼。夫妇若不睦，子嗣不易得，家族亦难繁盛啊。”
裴氏闻言，不禁皱眉，于是就问裴该：“似此当如何处？既已有言，岂可绝之？恐卿姊为其夫家所责……”这要是别的家族还则罢了，既是亲眷，而且不是人先凑上来的，是我提议的，才交涉到一半儿突然改口，杜夫人多丢脸啊？杜家好不容易能够联上这么段好姻缘，半中间黄了，从此还能给杜夫人好脸色瞧吗？
裴该略略抬眼，瞟一眼裴氏的神情，貌似非常为难。他跟裴氏相互扶持以至今日，即便原无亲情，逐渐地也都培养出点儿来啦，再加上无论在胡营还是在建邺，裴氏都挺给自己面子，相互间配合得也还算默契——这要是换一个性情、见识远不如裴氏的女人，说不定早就把姑侄二人全都坑陷在胡营里了！既如此，他又怎能眼睁睁瞧着裴氏为难，自己却当没事儿人一般？
想了一会儿，不禁轻轻叹一口气：“正不必绝之也……”
对于在这年月找到个合适的对象，哪怕不是自由恋爱，只要三观不太偏、性情颇契合，裴该感觉都难如登天——尤其在覆舟山上见过那些喜欢病态美男子的女文青之后——基本上已经放弃了。那么无论为自己考虑，还是为家族考虑——虽然他没怎么把家族放在心上，但这年月不顾家族，必罹骂名，也会影响到自身的事业啊——包办婚姻都是道迈不过去的坎儿，无奈之下，也就只好向命运低头了吧。
裴该雅不愿认命，但问题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不想在婚姻方面牵扯太多精力，也不愿因为所谓的“悖逆礼法”，而影响到自己的恢复大业——事亦有不得不权者也。
当然裴氏终究不是裴该的爹娘，她也只有提议权而已，最终决断还得裴该自己来下，他在这段包办婚姻当中，多少掌握着一些选择权。那么该选择谁家女子为好呢？

第二十章、中流击楫
对于自己的婚事，裴该确实有认真地考虑过。
最好是琅琊王氏的小姐，如此既可一定程度上避免王导等人的猜忌，又能借助王家的声望。谁想王导这么不开面儿，竟然一口回绝了，并且导致大多数侨族都因此而不敢应承，难道我只有退而求其次，去跟江东土著联姻吗？
江东土著虽然声望不隆，但很多都握有相当大的财权，甚至于还有一部分地方行政权乃至于兵权，以裴该的名望，再加上南貉的财力，两相结合，倒是有希望做出一番大事业来的。但问题是通过以后的历史即可得知，南貉大多无甚远见，所以才会始终被侨客压着一头，就怕自己该上那些猪队友，成功的希望反倒更加渺茫。而且王导正在疑忌自己呢，这时候去向南貉拋橄榄枝，那真是不死找死……所以他逐渐打消了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
本打算能拖就拖，等几年再说的，没想到裴氏那么着急，真的到处给自己去挑媳妇儿……相比之下，这杜氏倒是个不错的选择。首先杜氏门第还算高贵，不会辱没了他闻喜裴氏嫡传的身份；其次杜氏在江南毫无根基，王导也不至于因为这段婚姻而产生什么不好的联想。更重要的是，对于杜乂他有过一面之缘，小伙子确实长得帅啊——若是再健康一点儿就更好了——而据裴氏所说，其妹颇肖其兄，想必也是个美人坯子吧。
男性之美多种多样，真要是那种方面广颐、五官清晰，胳膊上能跑马，腹肌整八块的英伟小伙儿，估计“肖”其容的女孩儿未必能看……但象杜乂那种偏女性化的相貌，感觉直接换套衣服就能假充美女来蒙人了吧——天生的伪娘啊——他妹子即便没有沉鱼落雁之容，起码也应该是中人之姿。
听说庾亮也有妹子，倘若同样深肖其兄，自己这回拒绝了杜氏，将来一不小心落得个庾氏，那又情何以堪啊？庾亮也不见得难看，但整天板着张死人脸，仿佛除王导外人人都欠他钱似的，得妻若同然，那还不如买块豆腐早早撞死算了！
所以裴该反复筹谋，最终还是决定——好吧，既然姑母发了话，那就还是杜氏女吧，不必加以回绝。
“可先定亲，待该往赴徐州，立稳脚跟，隔一二……三四载，再迎其北上成亲不迟。”
裴氏闻言，不禁喜笑颜开，说：“既如此，我即请卫道舒（卫展）为媒，为卿前往纳采矣！”
……
和杜氏的定婚事宜进展得颇为顺利。在杜夫人看来，那是为了加强裴、杜两家的联系，好提升自己在家族中的地位；而对于杜乂来说，渡江后家业已甚是凋零，如今最大的靠山王澄也倒了，那么通过与裴氏联姻，得以巴结上东海王府，实属求之不得的机遇，自然无所不允，甚至不敢过多地索要聘礼。
不过杜家不肯答应等待太长时间，杜乂提出，最多两年，就要送妹妹去淮南完婚——“世祖武皇帝曾有诏：‘女年十七父母不嫁者，使长吏配之。’岂敢违命？”
裴该心说得了吧，那只是大乱方息之际，为了充实人口而临时性的举措，类似规定婚嫁年岁上限的诏命，历朝历代也都有过颁布，一般最多管十年，完了就没人理啦，怎么能当作理由？再说了，以杜氏的家世，就算违了法，又有哪个不开眼的长吏敢来管？
想来只是因为定婚本身不具备法律效力，而且撕毁婚约在这年月也是寻常之事，甚至都不会引发士林中的讥诮，所以杜乂怕时间拖得久了，裴家不要他妹子，那不但耽搁了妹妹的青春，同时也会影响到自家的晋身之阶啊。
因此对于杜氏的要求，裴该连声应诺，表示最晚等姑娘十六岁的时候，他就会派人来迎亲。其实心里话，我这便要一去数百里，到时候假装忘了期限，有本事你亲自跑淮南来催促啊。就说徐方局势还不稳当，随时可能遭到敌人的攻击，杜氏女北上恐有生命危险——真要是人姑娘胆儿肥，不怕死，偏要跟着我，那我认了！
易得无价宝，难寻有胆娘嘛。
他跑去跟王导商量，又让裴氏致信司马睿，把东海王傅的位子就拱手让给了未来的舅子杜乂。然后一切准备停当，裴该便与祖逖一起去拜辞司马睿，然后带着部属离开建邺，先沿江向东，抵达京口。裴该带在身边的，主要是以甄随为首的那十四名部曲，以及两名年轻家奴——一个起名叫裴寂，一个起名叫裴度，比较好记，只可惜不能让家奴叫裴炎……
他此去的主要目的是种地，给祖逖管后勤，自然不能不带几名文士随行，只可惜江东有点儿本事的不是被司马睿召进了“百六掾”，就是有才无胆，没谁肯跟他往江北走。裴该到处寻人打问，请求推荐，最终也只召到了三个无名的小角色而已。
其中一人，便是那覆舟山上见过的卫循卫因之，因为窝在江东实在没啥前途，怎么拍贺循、贺隰的马屁都捞不着官儿做，所以才打算跟着裴该去江北撞撞大运。在卫循想来，裴该这种贵介公子是不大可能自蹈险地的，那只要跟紧了他，也就不会遭逢什么危险，大不了他被人揍回江东来，瞧着我鞍前马后的不容易，起码会禀报东海王妃，给我个王府吏做做吧。
第二名幕僚也是南人，乃吴兴郡乌程县的妫昇妫伯潜是也。妫这个姓氏很古老，但逐渐分流，陈、胡、田都为大姓，仍然姓妫的却少之又少。裴该自然是听说过这个姓的，汉末东吴出过个妫览啊，还曾经杀掉过孙权的亲兄弟孙翊，以及堂兄弟孙河——不过史书上貌似记着他被孙权族诛了，竟然还会有漏网之鱼吗？
妫氏在乌程县内也算数一数二的土地主，但放到江东缙绅群里则毫无名气。妫昇虽然满口的宏图壮志，但在裴该分析起来，那也是想跟着自己去撞大运的——反正这等家族毫无政治资本，算是政界的无产阶级，失去的只有锁链（家族等级的锁链），得到的将是……一官半职，所以才敢于冒险。
第三名幕僚，裴该相对要看重一些，因为他出自侨客大族的汝南周氏——姓周名铸字子锋。周铸是周顗的族孙，算疏族，所以即便周顗在侨客中也算挤得进前十名去的人物，但他的光芒肯定笼罩不到周铸头上，周铸只能尝试自己奋斗。周铸和卫循、妫昇不同，不但不擅言辞，甚至一紧张了还会口吃……裴该不禁就想啊：汝若有邓艾一成的水平，我也算是捡到宝了，但是骡子是马，还得先拉到江北去遛一遛才知道。
一行人在京口会合了祖逖的族人后，便乘坐小舟，横渡长江。祖逖和裴该同船，祖约没有跟来——祖逖说他这个兄弟虽然看似悍勇，却无御下之才，放到乱世中很可能落个“死”字，所以还是老老实实跟江东呆着为好。裴该虽然跟祖约接触得不多，但终究前世就大致知道其事迹，对此深以为然，不过同时也想：你是觉得自己可能会死在江北，所以想把兄弟留下来，给祖家留个种吧？
因为祖逖头脑一热，把老婆柳氏和年仅十四岁的独子祖涣全都带在身边了——固然他哥祖纳还活着，终究并非一母同胞。
裴、祖二人并坐船头，眼看着大江滔滔，奔流不息，胸中都不禁感慨万千，豪气顿生。尤其裴该，自从穿越以来，他心情就从没有这般舒畅过，仿佛阳光都比平时要光辉明亮了许多似的。
前世终究是太平世道，即便社会上还存在着诸般阴暗面，但象他这种大城市里的小公务员，往往是耳听的不少，眼见的不多，加之心态比较平和，就算上网去怼人或者发感慨，也大多就事论事，不至于觉得身处暗夜，难见光明。这一穿越就不同了，直接把他扔到了历史上最混乱的一段时期，甚至是最悲惨的战阵之上，一想起此后几百年间的大分裂、大动荡，他自然而然就起了再死一次的心思。
世人又哪有天生不怕死的？只有觉得活着比死更为可悲，那才敢于昂首挺胸面对死亡——当初直斥石勒的裴该，就正是这么想的。
然而几次欲死而不成，求生的欲望反倒日益萌生出来，而且并不仅仅如此，裴该逐渐觉得，自己莫名穿越，必当有所作为。前途黑暗吗？那我就去燃起一支火炬好了，即便照不太远，终究能够使后来者略微看清些脚下应走的道路——只有这样，此生方不虚度！
可是满眼所见，就只有战争，只有杀戮，倘若这暂时的战争和杀戮能够通向和平和稳定也就罢了，问题他很清楚，起码在一百年内，江北绝无安泰的希望。继而艰辛南渡，所见的也只是醉生梦死、抱残守缺而已，裴该的精神虽然有所放松，但心境却并未能因此而得到丝毫的舒解。
好在这一切都过去啦，自己终于从无尽的牵绊中抽身出来，得以与当世第一等的英雄人物共渡长江，图谋恢复。裴该感觉自己就好象一条鲤鱼，此前被历史的大潮挟裹着，诸事皆难由心，只能任凭风吹浪打；直到此刻，这鲤鱼才猛的一甩尾巴，跃上了龙门，从此腾云而去，天高地阔，任由翱翔！
一念及此，他不禁双目炯炯，喜意盎然。然而就在这个时候，身旁的祖逖突然间一弹腿站起身来，伸手向正在划船的部曲索要船桨，裴该当然知道他想要干什么，赶紧说：“我当与祖君共誓也！”
祖逖斜了裴该一眼：“哦，文约欲誓何？”
裴该一挑眉毛，豪气干云地说道：“今该与祖君北去，若不能廓清中原，则誓不渡江南返！”
祖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仰起头来，“哈哈”大笑：“知我者，文约也——此正我之所愿也！”裴该心说那当然啦，祖士稚“中流击楫”的故事，我前世还没成年就听说过啦，如今既然我穿来了，那就不能让你一人独享美名——我也要凑个份子！
不过船晃的厉害，他被迫一只手紧紧抓着船舷，就不能象祖逖那样稳立船头，还能掉桨而击……所以啊，你站着，我坐着，你执浆，我空手，咱们就这样一起说吧——
“苍天在上，我裴该（祖逖）若不能廓清中原，而敢复济此江者，有如大江！”有如大江如何？有如大江一般一去不回，唯死而已！
江上劲风卷着水汽扑面而来，誓言瞬间就被甩在了身后，传出去老远。就听先是船中诸人纷纷应和呼号，接着后面的船里也有人高叫起来——貌似其中还夹杂着卫循的声音？他的腔调比较有特色……
……
裴该和祖逖自京口北渡，很快便抵达了江都，在那里还有李矩、冯铁和两千部曲在等着他们。
跟随祖逖北渡的，便只有他原有的那数十名部曲——都是百战老兵——此外家族成员和依附者，加起来也不过一百余家、四五百人而已，实难成事。但若能再加上那两千战兵，便应该可以在广陵、临淮二郡国勉强站稳脚跟了。
祖士稚的目标当然不是徐方，他心心念念乃在兖豫，进而想通过兖豫进取河洛，收复故都，到时候若是能跟刘琨联络上，南北对进，即便一两年内倾覆平阳政权也并非空想。只是目前兖、豫两州的情况很复杂，即便石勒已经东进了，当地没留下什么万人以上的强大武装力量，但两三千乃至七八千众的流民集团、地主坞堡，还有胡军游骑遍地皆是，在自身没有一支足够平原决胜的武装力量的前提下，直取兖豫无异于自蹈死地。
所以裴该才会借口镇定淮南，先带着祖逖往徐州去。在原本的历史上也是如此，祖士稚仅率百余家亲族、部曲渡江之后，就先在广陵郡内打造器械、召兵买马，直到拉起了两千多人的队伍，才敢继续往西走。
而在这条时间线上，不用他拉，两千人已经有了，问题是能不能打，还得等先见到了再说。裴该跟他商议的结果，是咱们拉着这两千人先占据广陵、临淮二郡——当然啦，地方广袤，光这点点兵马难以分守各处，咱们只要占住一两座中心城池就行啦——然后我留下来种地，你领着一半儿的兵往西去。
可是等到接收那两千人的时候，祖逖却连连摇头，面露遗憾之色……

第二十一章、广陵城下
裴该让李矩、冯铁在江都招募的那两千部曲，原本都是从附近流民中筛选出来的壮丁，可是虽然集训了一个多月，仍然个个面黄肌瘦，并且连旗号都认不大准。这一则是李矩虽然领过兵，但在军事方面还是二把刀，冯铁倒是打老了仗的，可对于练兵仍然外行——他们就不清楚练兵该以何者为要务，以何者为先行；二则，这些兵的伙食实在是太差啦。
裴该固然问江东几户大姓借到了近两万斛谷米，问题他不知道这些兵要养多久，才能够说动王导，放自己和祖逖北上啊，所以真没敢敞开了让这些流民兵吃——要不然等到了北渡之时，突然发现粮食吃光了，那可该怎么办？辛辛苦苦养了好几个月的兵，难道要被迫尽数遣散不成么？
最倒霉的是，此乃青黄不接之期，而且去年江东的收成又不是很好，你若想临时借粮、征粮，哪怕是抢粮，恐怕都不大容易搞得到手。
所以他还在建邺的时候，就花钱在市面上购买陈米乃至谷糠，掺杂到借来的粮米中去，这样一升就能够多掺出半升来；然后运至江都，李矩不但给那些流民兵一日两餐，而且多是熬的稀粥，足够吊命，却不管饱。士卒吃不饱，自然就没有力气，也没有精神头，那便不可能日夜操练，基本上三日才一小操，五六日才勉强一中操……
可是李矩觉得，我这就已经算是很对得起你们啦，我又没在粥里掺砂子、稻草，也暂时还没敢中饱私囊。
当然啦，裴该的选兵条件也消耗了相当多的粮食——他主张挑选有家眷的呀，总得也给家眷们一口吃的，不可能眼瞧着活活饿死吧，那谁还肯为你卖命？之所以下这种决策，裴该主要是考虑到了两点：一是正如冯铁对张队主所说的，流民很难查清根底，若是无家无室、无牵无挂之人，你知道是不是流氓匪徒？会不会落跑甚至闹事？管理起来反而麻烦。
第二点，裴该是想拉着人去徐州种地的，所以老弱也要，妇孺也要，只有全家一起去，种地的才能安心种地，当兵的才能安心当兵，也才有繁衍、发展的可能。
所以虽然招募了两千兵，但加上他们的家眷，却乌鞅鞅有将近万人，日耗粮秣百余斛——还不算盐和菜——短短一个半月，存粮就已经消耗了三成多啦。就这种速度，能不能熬到秋收大成问题啊……
裴该和祖逖仔细商议了一番，然后便召集这些流民兵，高声问道：“汝等近日所食，无乃太薄乎？”只有几个人有气无力地应和，说确实吃得太少啊，都没力气啊，似这般状况，如何能够去护卫贵人？
裴该扯着嗓子叫道：“去岁江东亦歉收，汝等即便过江，也无粮可食。且南方卑湿，疾疫流行，大不宜居。何不随我北归徐方，可择良田与汝家人耕种，亦可搜集各城存粮与汝等食，如何？”
士卒们大眼瞪小眼，基本上就没啥反应。本来嘛，既然当了兵，那军主说去哪儿，就得去哪儿——只要给我们家人一口饭吃就成——可原本不是说去江南的吗？那里就算再不宜居，起码太平、安全啊。这要北归……北方若是能有活路，我们当初干嘛要跑长江边儿来嘛！
裴该连问了好几声，都没有得到满意的反应，干脆一摆手——我不跟你们废话了，咱们先饱餐战饭再说！
于是下令支起锅来，不用往日囤积的那些劣质米，而从船上扛下司马睿新赐的那些——虽是陈米，终究没掺谷糠——当着众人的面煮成干饭。不论士卒还是家眷，每人一碗冒尖的干饭——儿童和老人减半——外加两根腌菜；此外祖逖还派部曲到附近农庄去买来五只鸡和五只鸭子，熬成大锅的清汤，也是每人一碗。
等到士卒们干饭落肚，精神头略微好一些了，裴该才又站在高处，朝北方一指，扯着嗓子高叫起来：“似此等干饭、鸡鸭，徐方多有！胡虏尚未南下肆虐，各庄所储，尽够汝等饱食——若止求此一餐，那便散去；若求下一餐，便随我北上！”
随即伸手朝身前一指：“不欲相随者，可出列站于此处。”连问三声，根本就没人肯动——这就勉强算是成啦。
于是重整队列，拔营启程。
他原本想把李矩也带上的，但李茂约毫无远志，他王府官儿当得好好的，老婆卫夫人又因为一笔好书法而深得南渡各世家的敬重，所以根本就没有北上冒险的欲望。最终裴该只得挑出最瘦的五十人，连他们的家眷一起交给李矩，回江东去充做东海王府的护卫和奴仆，余众全都拉着往北走。
先不敢发给他们武器，士卒们仍然扛着自己随手削的竹竿、木棒，每二百人为一队，由冯铁等祖氏部曲手执利刃充当正副队主，当先开拔。那些家眷则交给卫循等人管理，跟随于后——这是个苦差事，不过也正好趁机考察一下那三名文士的能力水平。
从江都沿着邗沟向北，六十里外就是广陵县城，士兵们虽然疲疲沓沓的，有三个多时辰也走到了。裴该前世听说这条邗沟，还是在历史课上，听老师讲隋炀帝修大渡河，以邗沟连通淮水和长江。不过邗沟其实古已有之，为吴王夫差所开掘，北端在淮阴以东，南端就在江都，不过中间拐了一个大圈子，如今深入射阳县附近的沼泽之中，根本就不可能再行船了。后来隋炀帝是利用了原本的邗沟水，取直、拓宽，而并非凭空生造一截运河出来。
……
无论在原本的时间线上祖逖之北伐，还是在这个时空，裴该与祖逖偕行，渡江后第一站都选择了徐州的广陵郡，原因有二：
其一，数年前刘渊遣赵固、王桑东进，直抵彭城，前锋才至下邳，就把当时的徐州刺史裴盾给吓跑了，与长史司马奥等退至广陵郡的淮阴县。本来淮阴紧靠着淮水，易守难攻，胡汉军未必就能破城，问题是此前裴盾用司马奥计，大发良人为兵，而且待下苛暴，结果他这一逃，士卒、将吏一哄而散，压根儿就找不出人来守城。于是裴盾便又受司马奥的引诱，主动回去降了赵固，并在不久后为赵固所杀。
王桑、赵固旋即退去。所以事实上，虏骑始终就没有侵入过广陵郡，总体而言，社会生产力受到的破坏并不严重，可以尝试在此地募兵征粮。
其二，祖逖曾经在彭城附近的泗口住过一段时间，并且得到了司马睿徐州刺史的任命。他一开始压根儿就料想不到，建邺竟无粒米、寸兵资供，逼得自己只好继续往南跑，还曾一度卷起袖子来打算大干一场的，所以对徐方的形势进行过比较细致的调研。而且即便南渡，祖逖仍然将数名部曲留在徐州，为他打探江北消息，所以此番再往徐方，尤其是最近的广陵郡，才不至于两眼一抹黑，彻底的人地两生。
祖逖曾经向裴该介绍过，说自从裴盾投降，徐州就被彻底放空了，郡县官吏大多跑散，只能由乡绅自治。广陵和临淮南部，情况稍微好一点儿，北部则盗贼纵横，迫使地方上一些有力家族建造坞堡来自卫。祖逖的意思，广陵郡南部的广陵、海陵、高邮等县，咱们不必多加理会，以刺史和郡守的身份，命当地人献出一定的粮食、物资来便可，然后直趋淮阴，把那里当作初步根据地，想办法从附近坞堡中征调部曲，即可西进以恢复兖豫了。
裴该对此建议只是笑笑，却不置可否。他心说祖士稚你终究还是地主阶级的代表人物啊，屁股坐得很稳嘛，对于乡绅自治就毫无不快，对于各地坞堡也没有彻底统合之意——所以你在原本历史上，就只能靠那些从坞堡里调来的客兵打仗，导致根基不稳。既然我跟着来了，就不能让你重蹈覆……尚未覆之辙，但是具体该怎么办，在进行过实地调研前，我也不好妄下决断，所以啊，就先敷衍着你吧。
祖逖虽然研究过徐方情势，但他是站在地主阶级立场上去调研的，所言不可全信也。
于是他们领着那两千兵卒，以及三倍于此的老弱流民，从江都启程，便直奔广陵县而去。大概黄昏时分，已距广陵城不到五里路了，打前站的祖氏部曲刘夜堂突然跑回来禀报，说：“广陵城紧闭四门，丁壮皆上城守御，似有拒我之意！”
祖逖闻言，不禁一皱眉头：“岂有此理！”
旁边儿裴该则笑笑说：“或以我等为乞活也。”随即转过头去，一扫那些新募的兵卒，就见个个面黄肌瘦、有气无力，而且肩上只扛着竹竿、木棒，队列不整，走得东拐西歪跟条长蛇似的，这乍一见，跟普通流民武装有什么区别？说不定还没有陈午、刘瑞的乞活军来得严整哪！
祖逖一瞪眼：“我等皆着朝廷公服，岂可以乞活目之？”
裴该撇嘴道：“昔新蔡王（司马腾）率乞活出于并州，或许也是如同祖君一般，身着公服，立马于流民之前……”
祖逖摆摆手，说你琢磨这些也没啥意义，且在此稍待片刻，等我策马而前，到城底下去探看一番再说。裴该忙道：“自当与祖君同往。”
他们这一行人里面，也就只有祖逖骑着马，那还是裴该送给他的，至于裴该，则仍然乘坐着牛车。所以二人疾驰而前，路才过半就分出了先后，等裴该的牛车到得广陵城下，祖逖都已经立马城下好一会儿啦。
裴该拉开车厢，也不用人搀扶，直接就蹿下来了——实话说很不文雅，有碍官体，但他才不管那么多呢——定睛一瞧，就见祖逖正手搭凉篷，举头眺望。裴该也顺势朝城上一望，只见旌旗招展，人头攒动，不过大多无盔无甲，只是些老百姓而已——果如刘夜堂所说：“丁壮皆上城守御。”
裴该瞧了几眼，就问祖逖：“祖君何不上前叫门？”祖逖伸手朝城头指一指，对裴该说：“不知此城何人为主，其胸中大有丘壑！”看上去，这城守得不错——没道理啊，照理来说，县中长吏早就跑得没影儿啦，就光剩下一些平民百姓，哪怕是大户子弟，谁能有这般本领？
随即吩咐才刚呼哧带喘追上来的刘夜堂：“汝可去叫开城门。”
刘夜堂解下腰间一个葫芦，掀开盖子，连灌了七八口水，这才喘息稍定，于是往前便走，直奔城壕。就听“刷刷”几声，数支羽箭从城头射下——不过明显准头不足，距离最近的一支也还隔着七八步远呢，结果全掉城壕里去了——随即便听有人高叫道：“何处来的流民，不得擅入广陵，且绕城而过吧！”
刘夜堂双手拢在嘴前，扯着嗓子高叫道：“我等非流民也，琅琊王所署徐州裴刺史，及广陵祖太守经此，如何不能入城？还不快快开门迎接，更待何时？！”
城上略略骚动，时候不大，就听有人叫唤了几声，但隔得太远，听不清楚。好在有大嗓门的帮忙传话：“哪来的裴使君、祖太守？是何名字，何方人氏？”
州刺史和郡国守相都位列四品——象裴该这种刺史而领兵者，则是三品——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当的，你得有一定的家世，还有一定的中正品评才成。寒门士人除非是投靠胡汉国，才有机会登上此等高位。所以城上才要问，你说有刺史和太守在，他们究竟叫啥名字，是何方人氏啊？我得听听资格，才能辨别真伪。
祖逖听问，便欲打马上前答话，裴该赶紧伸手拦阻：“须防城上放箭……”祖逖轻轻推开裴该的手，笑道：“祖士稚岂能为软弓疲箭所伤？”“得得得”马蹄声响，直接就蹿到刘夜堂前面去了，临壕立马，随即朝城上一扬手，高声报名道：“我即琅琊王新署奋威将军、广陵太守，范阳祖逖祖士稚——城守者何人？”
城上又是一阵骚动，随即就见城堞上探出一个脑袋来，隐隐约约叫唤一声：“祖将军请稍待片刻！”很明显无论中气和嗓门，都比祖逖、刘夜堂要差得很远。
随即这脑袋就隐去了，祖逖倒不由得发愣。因为虽然仅仅露了一小面，他也能瞧得出来，这人就不是庶民打扮啊，头上竟然戴着三梁冠……也就是说非公即侯——这又是谁了？！

第二十二章、白板官
裴该一见城上不再放箭，就也背着双手，遛遛跶跶来到祖逖身边。祖逖瞟了他一眼，便即翻身下马——终究裴文约是他的上官，不可能骑在马上跟上官并列等待啊。
时候不大，就听“吱哑”声响，广陵城南门洞开，吊桥也放下来了，只见一名官员撩着衣襟，疾步趋出，还隔着老远便拱手作揖道：“临淮相卞壸拜见使君、祖将军。”
祖逖不禁迷糊啊，心说临淮竟然还有内史（临淮为国，太守改称内史，旧名为相）？而且他怎么不呆在临淮，却跑广陵来了？
裴该闻言却是稍稍一惊，急忙提高声音问道：“得非……（倒霉，我忘记这人祖籍何处了）……卞望之么？”
这时候那个卞壸已然奔过了吊桥，却不行礼，先上下打量一番裴该，随即问道：“不知使君高姓大名？既为琅琊王所署，可有印绶？”
裴该笑着伸手一撩腰间的绶带：“我乃南昌侯裴该是也。”
卞壸这才屈膝拜倒，稽首道：“冤句卞壸，拜见使君——不期尚能得见闻喜裴氏……”说着话眼泪竟然掉下来了。
裴该赶紧双手搀扶：“卞公，君名位本在我上，何必行此大礼？”心里话说，不会吧，难道走半道上就被我捡到个宝了？
卞壸字望之，也是东晋初期的名臣，并且在官僚群中，算是绝对的异类——因为他向来执著于传统礼俗，反感清谈诞妄之风。再加上这家伙骨头也硬，曾经多次当面顶撞王导、庾亮等执政大臣，甚至于责骂王澄、谢鲲等名士“悖礼伤教，罪莫斯甚，中朝倾覆，实由于此”，所以裴该前世读《晋书》的时候，就对此人比较有好感。这年月，肯做事、斥清谈，那就是可用之才啊，至于能力大小，其实倒在其次。
而且卞壸虽然并没有什么丰功伟业，但他南渡后曾经与庾亮一起典掌机要，还带过兵，打过仗，能力上应该也不会太差吧。最后是苏峻谋反，卞壸率军与之对战，虽遭败绩，却死战不退，直至殉国——就此留下了千古的忠臣美名。据说他俩儿子看到老爹战死了，也奋身冲入敌阵，与亲携亡，真正是满门忠烈的千古典范。
不过这个时候，卞壸还并没有南渡，他将裴该、祖逖等人迎入广陵城内，坐定了陈述前事，裴该才知道，这位临淮相是在南逃的途中，经过广陵，被旧友留下来暂摄了县事的。裴该心说既然尚未得渡长江，那你就别再往南跑啦，跟着我北上吧——这般人才，若是不能一把揪住，由得他游鱼一般从手指缝里滑走，那多可惜啊？所谓“天予不取，反受其咎”，这要是按照原本的历史，祖逖还得明后年才中流击楫，北渡长江，他就很可能撞不上卞壸，如今被我修改了历史进程，当面遇见，能说不是天意吗？
而且这位卞望之嘛，他跟裴家也是渊源颇深的。
济阴郡冤句县的卞氏，原本算不上什么高门大户，但卞壸之父卞粹却攀上了一门好亲事，迎娶了张华之女为妻——张华也是庶族出身——就此一跃而进入朝廷中枢，被拜为尚书右丞、左将军，封成阳县子。裴頠和张华本是莫逆之交，一起费尽心机撑持着纪纲紊乱、败相初萌的朝廷，所以裴氏跟卞家，虽然门户差得很远，也勉强可以算是通家之好。
张华遇害后——裴頠亦同时遇害——卞粹被免为庶人，后来拨乱反正，他乃得归朝担任侍中、中书令，并且进位公爵。卞壸虽然仕途不顺，终究袭父爵为成阳县公，所以裴该才说：“卞公，君名位本在我上……”我才是个县侯啊，你都县公啦——怪不得能跟自己一样戴三梁冠呢，连祖逖都只是二梁而已。
卞壸比起其父卞粹来，跟裴家的关系更为亲密——他亡妻就是东海王妃裴氏庶出的妹妹！因为这层关系，中原大乱后，卞壸才会跑去依附妻兄、时任徐州刺史的裴盾，旋被裴盾署为临淮内史。裴盾虽然降了胡，卞壸却一片忠心，可鉴日月，没打算跟着去，仍然牢牢地守把着他的临淮国。但“永嘉之乱”，洛阳城破的消息传来后，国中属吏纷纷跑散，四乡盗贼纷起——还有不少干脆打起旗幡，想当“带路党”，恭迎胡汉军的——卞壸独木难支，这才只得携家眷南下躲避，结果就被暂时留在了广陵城中。
正因为有这层关系在，卞壸见到裴该才会一脑袋扎地上，泪流满面，说：“不期尚能得见闻喜裴氏……”
且说坐定之后，祖逖问卞壸：“卞公是几时到的广陵？”卞壸笑一笑：“不敢称‘公’……”他终究门第低，即便身上挂着公爵头衔，在裴、祖二人面前仍然执礼甚恭。
在这年月虽然仍是“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还不到“下品无世族”的程度，但门户之见就已经比较深了。倘若按照0到100来划分，0算庶民，60以上算世家，那么闻喜裴氏起码也得95往上，琅琊王氏则低了大概两三分，颍川庾氏、范阳祖氏都是勉强及格，冤句卞氏则最多50……这差着档次哪。
随即卞壸就说了：“卞某去岁八九月间到的广陵，旋为故人相邀，暂摄县事。”祖逖微微一皱眉头：“何不致信建邺，以谋实职？”卞壸苦笑道：“我已先后两次遣人上奏琅琊王，然而皆无消息——即使者亦未见回还啊。”
裴该说：“兵荒马乱之时，或未能抵达也……”随即和祖逖对视一眼。二人心中的想法是一样的，虽说王导等人都明白守江必守淮的道理，未必心甘情愿放弃广陵郡，但终究主要心思都放在镇定江东上面，或许还没精神头顾及江北。卞壸的信中，肯定不仅仅要求一个县令的名分啊，说不定还请求钱粮的支援，那王导、庾亮之辈直接当作没瞧见，甚至扣下不奏，那也是情理中事吧。
裴该乃问卞壸：“我今与祖君一同北上，欲驻军淮阴，以保障淮南，未知卞君可肯随行否？别驾之位，虚以待君。”
卞壸沉吟少顷，突然把身子略略朝前一倾，问道：“人皆南下，独二君北渡，未知真意若何，可能见告么？”
裴该又和祖逖对视一眼，祖逖微微摇头，那意思：你若想招揽卞壸，那就暂且别跟他说实话，谁知道这家伙胆大胆小呢？若说廓清河洛，恢复中原，他到时候一害怕，说不定就不肯应允啦。裴该同样摇头，但意思却正好相反：既然想要招揽人才，还当以诚相待。
因为根据日后的事迹来看，卞望之胆子不会小，而且满腔忠悃，不至于跟王导等人似的，光琢磨自家一亩三分地，而无远志了。再说卞氏家族也非豪门，户口不多，没那么多坛坛罐罐舍不得砸掉啊。
于是乃拱一拱手，表情诚挚地回答道：“实不相瞒卞君，我等乃以守江必守淮，往镇淮阴，保障江东为说，始得琅琊王相遣北上。然祖君之愿，实在西取兖豫、谋复旧都，进而与刘越石相呼应，扫除叛逆，奉迎天子……该则长驻淮阴，一则敷衍王茂弘等辈，二则为祖君后盾。”
卞壸闻言，不禁注目祖逖，深深一揖：“祖君实乃当世英雄也！”随即轻轻叹了一口气：“惜卞某无斩将掣旗、沙场决胜之能，唯辅佐裴君，为祖君供应粮秣、物资、兵源而已。”随即站起身来，又朝裴该一揖：“如此，壸愿为明公之佐。”
裴该也赶紧起身还礼：“卞君为该长辈……”这是按卞壸亡妻来算的，而若是从他外祖父张华那儿算，则比裴该还小着一辈呢，当时人婚姻不论行辈，所以才会这么混乱——“如师如友，安敢当明公之称？”其实心里话说，我倒希望你叫我“主公”……
卞壸又问了：“然则广陵若何？”
裴该说我们暂时还控制不了那么大片的地域，只好放弃了——“岂广陵城中，除卞君外别无墨吏之才乎？卞君可推荐一二，该署之为令。”
……
一行人在广陵城中歇了三日，卞壸将出府库钱粮，还亲自跑几家大户去劝捐，就利用他这大半年时间树立起来的人望，竟然凑到了不少的物资——粮三千斛、钱七千，还有壮丁四十余人，其它肉、酒等物也不少。然而广陵城小地卑，却果然是没啥人才了，最终只得由祖逖署卞壸那位姓戴的故交——貌似是戴渊戴若思的族人——为郡主簿，暂摄广陵，以及附近的海陵和舆县县事。
郡主簿，还有裴该让卞壸当的州别驾，都属于可由长官自行征辟的僚属，若按后世概念，算临时工，不占编制，故此也不需要上报。当然啦，身当乱世，很多旧有的规矩也都没法严格遵守了，比方说若是一板一眼按规定走，裴该这徐州刺史、祖逖这广陵太守，以及卞壸曾经做过的临淮内史，就全都作不得数。
因为这些官都不是朝廷正式任命的，而是琅琊王司马睿和前徐州刺史裴盾“署”的，“署”就是暂代的意思。固然这几位都有任命官员的资格，但理论上你得行文朝廷，经过盖章承认，并且颁发印信，那才能正式就职啊，但问题朝廷跟哪儿呢？连皇帝都已经被人给掳走了呀！
所以这种“署”，也就跟真的没什么区别了。但有一点，原本卞壸的临淮内史是裴盾署的，在尚未得到朝廷承认的前提下，裴盾就去职了——先降胡汉，旋即被杀——所以时过境迁，肯定作不得数。卞壸也正是为此才无法笼络住临淮国内的吏民之心，最终只得落跑、南奔。裴该和祖逖则不同，只要司马睿不失势，他们的官职便可稳如泰山。
司马睿会失势？裴该清楚得很，那家伙几年后便会晋位晋王，随即登上皇帝的宝座。
不过即便如此，因为东晋诸帝手里没有玉玺——洛阳城破，玉玺为刘聪所得；等到后赵灭前赵，玉玺又落到石虎手里；一直到冉魏建立，向东晋求救的时候，玉玺才被晋将骗归江东——所以一度被人蔑称为“白板天子”。“白板”也写作“白版”，就是代表了“署”，只是由上官在牍版上书写了委任状，却并没有朝廷正式诏命和发给印信——如今裴该他们，就也都是这类“白板”官。
当然啦，为了公务方便，裴该和祖逖也是私刻了官印的——反正没人查究。
离开广陵之后，沿着邗沟继续北上，一日后即迈入高邮县境内。不过高邮县城比较讨厌，是在邗沟以东，所以裴该就先派了甄随等人护卫着卫循渡河去看看情况——倘若跟广陵似的闭城不纳，那咱们就暂且不加理会啦。
不过当日广陵之所以闭城，是因为有人前来通传，说见着一支流民武装正浩浩荡荡向县中开来，卞壸恐怕他们劫掠，这才严防死守的。卫循他们不过六七人，虽然各带武器，但就和普通的旅人没太大区别，加上高邮县城纯粹自治，无人可掌大局，所以顺顺当当地便进了城了。
按照裴该的吩咐，卫循先跑去查看衙门和府库，结果一瞧，空荡荡的，不但门可罗雀，而且扫不出一文钱、一粒米粮来。想想也是，官吏既然全都落跑了，百姓们才不会那么老实，不动府库呢，没把衙门拆尽当成劈柴烧，就已经算是很敬畏王法啦。于是卫因之便领着人到处去拍富户的门，通报刺史和太守率军经过，要求乐捐军粮。
名为“乐”捐，自然没人真能乐得起来，富户们一开始还砌词推诿，说我们也都饿着肚子呢，哪儿有粮食资供军需呢？卫循当即拍案瞪眼，呵斥道：“汝等面无菜色，身着绫罗，而云无粮，谁会相信？！”
裴该之所以派卫循去，一是这小子嘴皮利索，比较能说，二是相貌粗豪，就不似个好说话的主儿，再加上旁边儿还有甄随那般凶丑之徒，故此一番威逼之后，富户们也只得凑了五百斛粮、三十匹绢，交给这一行恶客了事。
因为卫循说了啊，使君与太守带着五千精兵经过，汝等若是晓事，献出粮秣来劳军，那就不进城来啦，否则定要血洗此城！富户们自然也有耳目，探听到邗沟西岸确实驻扎着一支军队，并非虚言恐吓……算了，还是破财免灾吧。什么使君、太守，这朝廷官军跟盗贼匪寇也没什么区别嘛！

第二十三章、几封信
裴该、祖逖一行浩浩荡荡进入淮阴城，是在这一年的六月上旬。
山南水北为阳，山北水南为阴，所以淮阴城顾名思义，就是坐落在淮水南岸的城池。此县古已有之，据说肇建于战国时代，秦时归属泗水郡——韩信的淮阴侯，封地就在此处——汉、魏时则先后隶属于东海、下邳、临淮等郡国，直到晋武帝太康三年，才归属广陵郡，并将郡治设在此处。广陵八县，在淮南有舆县、广陵、海陵、高邮、射阳、盐渎，以及临淮，在淮北还有一个淮浦县——裴该等人暂且不打算渡去北岸治理。
既是广陵郡治，又濒临淮水，地理位置非常重要，故而祖逖曾留部曲高乐等人在淮阴城内，联络同道，并且打探周边消息。一行人就此顺利地进了城，先修缮衙署和府库——不过城里只有郡衙、县衙，却并没有州衙，祖逖想把郡衙让给裴该，却被裴该婉拒了，反正暂时也没人堪当淮阴令之职，那就我委屈委屈，一州之长入居县署吧。
召集城内富户议事，并且打问县内情况。这一问可了不得，敢情淮阴大县，户口原本为一郡之首，可是等到天下大乱，长吏皆弃守而去，就彻底变成了法外的罪恶渊薮，百姓流离，盗贼四起。不过最近一年多的时间倒还勉强算太平了一点儿，因为各乡地主都建筑了坞堡固守，把零星盗匪也都剿得差不多了——当然啦，大股的对付不了，只可勉强自守。
一县之中，竟有坞堡十一家，大的可出丁壮一两千，小的也有五六百。一连好些天，裴该和祖逖都忙得脚不沾地：祖士稚主要是巩固城防，并且安排营地，开始亲自操练那新募的两千流民兵；至于裴文约，他有两件事要做，一是行文给各乡坞主，要他们到县城来会商防务，二是安排那些流民的家眷去屯垦。
地方早就已经选好了，就在邗沟以东，与射阳县交界的地方。那里地势低洼，容易积水，老实说并不算什么良田沃土，但好在向来农民不多，荒地连片，可以直接收归政府所有——裴该终究初来乍到，力量和精力都很有限，还不可能直接跟地主们起激烈冲突啊。
积水不要紧，可以开渠泄水、砌垄防涝嘛，虽然做工的多是些老弱妇孺，好在不赶时间——已经快要秋收了，顶多也就种点儿短期可以成熟的菜蔬，想种粮食只能等明春——只要能在霜冻前把田地拾掇出来就成。
当然啦，其中也掺杂了少量的壮劳力——这片地域内区区十数家自耕农，裴该老实不客气也全都给逮起来，贬为军户了。
这件事情，主要交给妫昇来办，因为三名幕僚之中，就他们家产业最富，在乌程县内拥有上百顷田地，而且妫伯潜也不是坐镇中枢的大家长，他实际督过农户、收过租子，欺过男也霸过女啊，照道理说应该有点儿农业工程的管理能力吧。
县事则都交付给别驾卞壸，由卫循和周铸辅佐之，相信以卞望之的本事，区区一县，应该可以安顿得妥妥当当吧——他又正好才刚实际管理过一个县。裴该稍微清闲下来——就等着那些坞堡主登城了——当晚就铺开纸，提起笔，他还有好几封信件必须要写。
第一封信开篇：“东海王太妃姑母大人……”既然自己已然在淮阴安顿下来，自然要写封信向裴氏通报个平安啦。他本来想把这一路上所见到的民生凋敝、盗贼纵横的情况，添油加醋，往不堪里再多写三分，以便将来阻挠杜家送女北上，可是再一琢磨，真要是把时局描绘得太过艰难，裴氏不会担心自己吗？算了，还是简而言之吧，顺便通告一声，你妹夫卞壸已然到了我的幕中。
第二封信则是：“王公阁下钧鉴……”写给王导。他得经常性地和琅琊王氏联络，表示愿托腹心，裴王两家可以和衷共济。当然啦，随着自己势力的逐渐稳固，甚至有所膨胀，王导等人肯定会心生疑忌的，到时候必然设谋掣肘，真是躲也躲不过……不过最好能把撕破脸的日期尽量延后，留给自己足够的准备时间。
第三封信——“郗公阁下钧鉴……”收信人为郗鉴郗道徽。
自从不期而然遭遇并且收揽了卞壸，裴该这才意识到，自己在江东难以觅得可用的人才相助，但可以到江北去找嘛。因为中原大乱，士民避兵南渡，洛阳城破后的“永嘉之乱”产生了最大一拨——不是第一拨，司马睿、王导他们捷足先登了——但并非仅此一次啊，以后陆陆续续的还有很多。这是因为晋朝在北方尚有不少的残余势力存在——比方说关中的司马邺、晋阳的刘琨、幽州的王浚、荥阳的荀氏兄弟，等等——而且不少并未从属于这些势力的家族也还抱着一线河山光复的希望，暂不打算砸烂坛坛罐罐、抛弃祖宗庐墓往江南跑。要等到这些势力逐渐被灭，大河南北，基本上后赵一家独大，最后一次大规模的南渡潮才就此中止——想跑的都已经跑了，不想跑的也已然和石赵等政权拉上了关系。
所以仔细搜索记忆，裴该发现很多后来在东晋政坛上呼风唤雨的人物，这年月还都未曾南渡，仍然在江北苦苦支撑着——比方说这位大名鼎鼎的郗道徽。在裴该记忆中，郗鉴应该还在鲁地的峄山，聚集宗族、流民上万人，要到数年后才被司马睿署为兖州刺史，更得等东晋建立，他才在江北存身不住，被迫南下。
郗鉴此人，无论忠诚还是才干，那都是可圈可点的，前者或许不如卞壸，后者则必然有过之而无不及。按照后世的说法，他是第一个掌控江北流民武装为己用的东晋大臣，也是唯一一个兵权在手，却没有丝毫谋叛企图的忠臣。这若能提前与郗鉴联络，将其招致麾下，必生如虎添翼之效。
当然啦，此举既有利，也有弊。大抵能力强的人必然就野心大——虽然还不至于拥兵自重甚至谋叛——郗道徽能服司马睿，因为人头上先有宗室藩王，后有白板天子的光环在，裴该拿什么跟他比啊？郗鉴与卞壸不同，名位既高、家门亦显——高平郗氏那也是豪门世族——外加和裴氏并没有很深的渊源，真把他叫来了，他能听自己的？即便不鸠占鹊巢，倘若事事掣肘，可该如何是好啊？
只是裴该现在缺的就是人，不但垂涎郗鉴本身的能力，更垂涎他身边儿那上万的宗族、流民，所以在经过反复思忖、权衡之后，还是打算冒个险，先去跟他联络一下，看看他有没有率部到广陵来相助的意思。
第四封信题头是：“邵嗣祖足下……”写给邵续。这位论战阵之能，应该远在郗鉴之上，或许当世仅次于祖逖祖士稚，在裴该的印象里，邵续曾经一度驻军厌次，虽在河北，论经度则跟自己的广陵城差不太多。若能收揽邵续，则不怕麾下无能战之将了——祖逖终究算是盟友，不是自己的部属——邵续能力强，但更重要的是，他家世不高、名位不显，应该比较容易拉拢和控制吧。
问题邵续貌似曾经一度臣服于王浚，直到王浚覆灭，才被迫独立作战的，他如今在不在王浚麾下呢？这王彭祖名高位显、威震一方，他的墙角可不好挖啊……再说了邵续是啥时候驻军厌次来着，也实在记不清了……
不管了，先尝试联络联络再说。即便不能做部下，拉他当盟友，也是比较可靠的助力吧。
此外当世能打的晋将，还有一个李矩李世回——跟东海王中尉李矩李茂约同名——不过这人应该还在荀藩、荀祖麾下，不知道有没有拉出来单干。距离太远，不便联络，裴该就示意祖逖给他写信——你将来西进兖豫，此人可为臂助也。
李矩曾经被东海王司马越任为督将（史书中记为汝阴太守，大概是跟李茂约搞混了），也算是司马越、司马睿这集团中的一员，但祖士稚对他并不熟悉——一是家门比较低，二是才能尚未展露——还问裴该：“文约识得此人否？能力若何？”裴该说我也只是听说过而已，随口又编造了：“道期叔父（裴邵）曾云，若得置于囊中，李世回必能脱颖，亦无他长，唯忠勇二字而已。”
祖逖连连点头，说既然裴邵称赞过他，那想来是个人物了。好吧，我去给他写信联络一下。
至于裴该，他最后一封信则是写给——“程司马足下……”
因为这年月糟糕的交通水平，还有满地盗贼的现状，北上的三封信他都多抄了一份，交给甄随所领来的那些部曲，让他们分道前去传递。
随即就有消息传来，曾经跟苟晞一起在仓垣建立行台的司徒傅衹挂了。当时刘聪遣子刘粲率军攻打傅祗守备的盟津，城破前一刻，年近七十的傅司徒溘然长逝，其孙傅纯、傅粹与城内吏民两万余户，全都被刘粲迁往了平阳……晋室在中原的残余势力，就此又覆灭了一股。

第二十四章、坞堡
淮阴县境，并非全然位于淮水南岸，在县城西面仅仅数里外，就是淮水和泗水交汇处，淮北泗西，方圆百里内，仍属淮阴县所辖——再往西才是临淮国。
就在这片不大的地域中，盖建着淮阴县内最大的一座坞堡，仅论其占地规模，就几乎不在县城之下，紧急时便二三万人也能容纳。当然啦，这个名叫淮泗乡的地方，即便最繁盛时，总共也没有二三万人口，如今遭逢乱离，户数更是缩减了不止四成——坞堡所卫护之民，包括附近临淮国内的，也仅仅两千来户、一万多人罢了。
但即便如此，坞堡也能够轻易拉出两千农兵来，其中三成执械，至少百人带甲，乃是淮阴县内，甚至包括西面临淮国治盱眙县内，最为强大的武装力量——甚至可能超过了也只有两千多人的裴该、祖逖部。坞堡之主乃是兄弟二人，都姓陈，哥哥名叫陈奋，字旺宗，弟弟名叫陈剑，字兴国。
光听其字，无来无由，跟大名完全不搭介，就知道这家的文化水平有多低了。而所谓的魏晋世家，其实全称应该是“经学世家”——到南渡后经学才始衰败——所以无文之族，必是寒门。陈家就是这样的寒门，虽然号称是田齐某公子的后裔，跟颍川陈氏本出同源，其实根本挨不上。察其祖先，大概是汉末黄巾党不知道从哪儿挟裹来的，曾经一度投靠过青徐豪霸臧宣高——也说不定是臧霸的副手吴敦、尹礼等辈——军散后就迁到广陵来住。
从魏初到如今，一百多年时间里，陈家前后五代人，就连一个县丞都没能混上过，等入晋后各县省丞，那就更无出仕之阶啦。没有官位傍身的地主，那也跟普通农民没两样，都逃不过被豪强欺压、蹂躏的命运，陈家之所以能够脱颖而出，聚众数万，全靠着一连几代人都是流氓脾性，横不畏死之故，竟然被他们在乡间械斗中硬生生杀出了一片天地来。
当然啦，这也幸亏得淮阴、盱眙二县内并无什么世家大族，就连有出仕经历的寒门也少，所以没有什么大势力会来踩他们。
这一代的陈奋、陈剑兄弟，年纪虽然不大，但豪横之态更胜父祖，而且精擅拳棒，仗着祖宗强取豪夺来的两县土地数千亩，真正制压一方，无人能敌，导致百姓争讼，不去官府，宁可来找他们——官府可能更公平一些，但问题执行力不够啊。“永嘉之乱”前，胡汉大将赵固、王桑等率军入徐，虽然隔着还好几百里地哪，淮阴、盱眙两县内便已然人心惶惶了，官吏大多跑散，老百姓只好来求恳陈氏兄弟保护。于是陈氏兄弟便聚合人力，修建坞堡，以守护地方。
其实陈奋原本是想扯开大旗，恭迎胡汉军的，还打算率部袭击和占据淮阴县城，但是被他兄弟陈剑给拦住了。陈剑多少比哥哥多读过几天书，胸中残存着一些不合时宜的忠义之气，他说我们可以做贼，但绝不能做叛逆啊！还是老老实实固守坞堡，保障地方为好，千万别去动县城的念头——至于降不降胡汉的，对方气势正盛，锦上添花谁会珍惜？还是等他们打过来了，咱们努力见上一两仗，若然大胜，就趁机向官府邀功，求个一官半职，若是小胜或者败了，到那时候再论归降降不迟。
陈奋向来保爱他这个兄弟，说不上言听计从，但陈剑要是一撒泼打滚儿，身为哥哥的也不好独断专行，于是便勉强依从了。谁想到没过多久，便有消息传来，胡汉军撤了……陈奋不禁拍着兄弟的肩膀，连声夸赞：“好，幸亏兴国建言，否则为兄便要被迫放弃祖宗家业啦……”
胡汉军来占徐州还则罢了，这打一打就闪人，陈氏兄弟若是归降，就必得跟着他们一起走啊，可是谁舍得下如今那么大的坞堡，那么多的田产，还有在数乡间都可以横行无忌的风光呢？
至于这回裴该等人北上，入驻淮阴，陈氏兄弟自然在县城也有耳目，再加上县城和坞堡距离又近，几乎是裴、祖才刚进入郡县署衙，消息便传了过来。陈奋一听，不禁勃然大怒，拍案喝骂道：“麦苗才刚转黄，秋收在即，朝廷竟然派了官来，这必是要收我等赋税的呀，是可忍，孰不可忍？！”
陈剑就迷糊啊，问他哥哥：“彼等是官，我等是民，官收税，民缴租，本是自古以来的规矩——大兄何以如此恼怒？”
陈奋瞪了兄弟一眼：“有寇来，官便跑了，留下我等送死，待到秋税之期，却又回来，搜罗一空，到时候再跑了，我等又拿什么来抵御贼寇？”
陈剑摇摇头，说：“前岁一县官吏尽散——郡中想必也是如此，到处都只见南下的，何曾见过北上之人？这几个官想必有些胆色，不至于收回税便跑了吧？”
陈剑皱眉道：“却也难说，难道兴国识得那些狗官，能为彼等做保不成？”想了一想：“须得联络各家坞堡，互通消息，共同进退——要抗税，也不能我一家来抗。”可是写给县内其它坞堡主的信才刚发出去，还没有收到回复，就接到了裴该的行文，要陈奋到县城去商议守御之事。
陈剑挺高兴，手捏着公文对哥哥说：“这官是个晓事的，先打招呼，而非止遣小吏下乡来收税。诚如兄长所言，若是意止收税，便将彼等打将出去。这召我等共商，或许能够捞些好处——兄长须尽快动身，勿落人后。”
陈奋问他：“有何好处？”陈剑就说了：“一县长吏尽皆跑散，刺史、太守虽至，想必身旁也缺人辅佐，倘若开口求资粮米，我等老实供奉，或能讲讲条件，捞得个吏做啊！”
陈奋连连摇头：“兴国不识人心险恶，想得太简单啦。从来会无好会，宴无好宴，我若放心前去，那几个官却需索无度，无可供应下，说不定会将我扣押起来，到时候汝倾家荡产，也未必能够救得我的性命！官吏从来都是世家子做，我等寒门，哪里能够捞得到？除非是投了汉国，彼等连皇帝都是胡人，想必不会看重门户高低……”
陈剑肃然道：“我宁死，绝不为逆！兄长勿再多言。”随即拍拍胸脯：“若兄长畏惧时，弟愿代兄走这一遭！”
陈奋摆摆手：“我非胆怯，但不可无谋地自蹈死地——非止我不去，兴国亦不可去。”
陈剑反驳道：“大兄以为去必罹难，是以不肯行，弟以为必无所忧，故乃敢行。若彼等真扣押我，大兄也不必费钱赎我，可联络各家坞堡，共逐狗官，救弟出于生天。但若我兄弟都不肯行，则曲在我，各家坞堡也不能齐心，反易为狗官逐一击破……还请大兄三思。”
陈奋想了老半天，觉得兄弟所言有理，这才答应陈剑代替自己走这一遭，但是反复叮咛，千万谨慎，狗官若是狮子大开口，你就假装应承下来，等平安回来后咱们再闭坞自守，一粒米粮都不能交出去！
……
淮泗的坞堡距离县城最近，所以陈剑收拾行装，当日便即动身，带着三名勇悍的从人，骑马进入淮阴城的时候，距离公文上限定的会商日期，早了整整四天。他到县署前投了名刺，时候不大，有个奴仆——而非小吏——出来，召唤他进去。
陈剑认定新刺史也好，新郡守也罢，初来乍到，未必敢孟浪从事，自己此行必然无虞，因此大大方方地把从人留在署外，就连佩刀也解下来，孤身一人，昂然而入。四外打量，就见有不少穿着类似流民的家伙正在洒扫庭院，重砌围墙——这郡署真是破得可以啊，也不知道需要多少物资，才能整修一新。不过若止要我等助修衙署的话，各家分摊，想必也不至于有多肉痛。
关键是，咱得先讲讲条件，就算得不着吏做，也给我们点甜头吃——比如说秋后减税——否则谁肯白出钱呢？
进了正堂，就见上首是一位头戴梁官的中年人，正在伏案写字。陈剑大礼参见，探问道：“未知贵人是……”虽然认不清冠、绶，但看穿着，应该不是刺史就是郡守了吧？
对方继续写字，也不理他。陈剑是曾经见过官的，知道这是所谓的“官威”，也不敢催促，只好继续跪着等。约摸数十息后，那官才停了笔，抬起头来，略略打量他一眼：“我乃徐州别驾——汝来得倒快。”
原来这还不是刺史或者郡守啊，是别驾……这回一共来了多少官哪？陈剑赶紧拱手回答道：“既是上官召唤，我等庶民又焉敢拖延？自然早早便来县中领命了。”
“汝是陈奋？”
“家兄名奋，小人陈剑，字……”
对方既云徐州别驾，自然就是卞壸卞望之了，他直接打断了陈剑的话——一小老百姓的字，我听来干嘛？谁会用字来称呼你——“使君行文，召汝兄陈奋前来，因何不至？”
陈剑随口编瞎话说：“家兄偶感风寒，卧病难行，是以命小人替代——上官有何差遣，吩咐小人也是一样的。”
“哦？”卞壸微微一撇嘴，“汝兄才是家长，倘若县中有所征发，汝可能作主呢？”
“小人可以作主，家兄绝不会背弃小人之诺。”
卞壸点点头：“如此甚好。且在城中觅地住下，待各方贤达汇集后，再召唤汝。”
三言两语，就把陈剑给打发出来了，但陈剑却并没有什么不满的——官民殊途，一天一地，本来对自己就该是这种态度啊，没有拍案责骂，甚至下令责打，已经算是位很和蔼的官员啦。他心里倒更多的是艳羡：有朝一日，我若能为官为宰，自然也可同样的威风……

第二十五章、恩威并施
陆陆续续的，淮阴县内十一家坞堡都派人来到了县城，大多数的坞堡主也跟陈奋似的不肯露面，而派了兄弟子侄作为代表，只有几家小坞堡，不敢抗命，坞主亲身前来。淮泗坞堡作为境内最大的武装力量，加上陈剑的恶名也并不在其兄陈奋之下，故此隐然而成为这群人的盟主，大家伙暗中串联非止一次，都立誓要共同进退。
至于官府会派下什么任务来，众人各有揣测；如何应对，则大致上有了预案。若仅仅是预先通告今秋收粮税呢，大家伙儿就一起哭穷，说去年收成也不大好，加上盗贼横行，被迫修坞堡、造武器，耗费钱粮无数，实在是无法定额缴纳了——谁让官府扔下咱们不管来着——哪怕跪下来磕头，也得哀告降低些税额。若是别有所求，比方说出资出人助修县城，那你也都得归在秋赋里，算咱们提前支纳。
当然啦，若是能别给好处，也不是全然不能出白工或者额外资助钱粮的，比方说州、郡、县空几个吏员名额出来大家分一分，或者重造地契，让我们合法地吞并更多田地。咱们十一家，若是能把一县土地全都给瓜分了，哪怕官府要得再多，那都可以商量！
众人内心忐忑地等着，一直到限定的商议之期，这才换穿了整洁然而朴素的衣帽，一起来到郡署门前。有奴仆通报进去，时候不大，便见一名相貌粗豪的官吏背着手缓步而出，自称是州淮海从事卫循，引领众人来至大堂之上。
堂上早就安排好了席、案，卫循命众人暂坐等候，自己则迈步绕至屏风之后。一番揖让后，陈剑被让到了上首，但他先不急着坐下，却游目四顾，打量周边环境。
就见大堂正中，主位上呈“品”字形摆着三张几案，想必中间是徐州刺史的尊位，一侧为广陵太守，另一侧则为徐州别驾。别驾全称为“别驾从事史”，虽为刺史自辟僚属，按之后世，算是“师爷”，但权力很重，一州之内仅次于刺史，即出行亦例不与刺史同乘，由此得名。后来庾亮在《答郭逊书》中这样写道：“别驾，旧典与刺史别乘，周流宣化于万里者，其任居刺史之半……”跟副手其实没啥区别，故而乃能与郡守并列。
这三个座位的侧后方，还有一张小座，估计是文字记录员所用。此时堂上别不见吏员，只有三名奴仆服侍，堂下倒站着好几名士兵，个个顶盔贯甲，一手按着腰刀，一手柱着长戟，静默不言，腰背却挺得笔直。陈剑偷眼观瞧，就见那几个兵全都在三十岁上下，满面风霜之色，甚至脸上还有刀疤的，似为百战之卒……估计自家坞堡里除了我兄弟二人外，别的人一对一，绝对打不赢其中任何一个。
他在县城中本有眼线，汇报得很详细，说刺史、郡守这回带来了将近万人，但绝大多数应该都是途中收拢的流民，看着真象兵的，或还不足一百之数——这是把精锐都摆出来了吧，用意为何？难道是想要威吓我等吗？在座的都非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绝大多数都沾染过血腥，哪儿那么容易被你们吓住啊。不过若是一言不合，动起手来，己方赤手空拳——兵器都被迫在衙署大门前解下了——或许只有自己一人有机会杀将出去……
正在仔细观察那几名士兵站立的位置，在心中预演向外冲杀的路径，忽听有人高叫道：“贵人升堂，庶民静立！”随即屏风后面就转出……六个人来。
第一位正是前日所见过的那卞姓别驾，今日的穿着也与前日一般无二，头包黑介帻，戴三梁冠，身穿黑镶边的白绸衫，横玉带，着黑裙，系着白底的蔽膝……
白即素色，因为只需要漂而不需要染，成本比较低，一般都是庶民的穿着，只有晋朝与众不同，拿来做品官的服色。因为这年月“五德学说”已经开始盛行，大儒孙盛曾经上书武帝司马炎，说我朝代魏而兴，魏为土德，那么按刘歆五行相胜的理论，晋就该是金德，金色为白也——就此穿开了白袍子。
卞别驾身后还跟着一名吏员，等卞别驾在主位右手边坐下，他就指着向众人介绍：“此、此徐州别驾卞、卞公也。”跟先前见过的那位卫循不同，纯是北方口音，但听着略微有些哆嗦，也不知道是天生口吃啊，还是因为紧张。
众人尚不及行礼，便见又一名官员迈步而前，坐到了主位的左手边。此人的打扮与卞别驾差不太多，但头上戴的是二梁冠，腰间还系着印绶，一瞧便知是朝廷经制官员——当然啦，陈剑这类土包子未必瞧得出来——看年岁比卞别驾要大不少，须发斑白，皮肤粗黑，就跟个老农民似的，只有一双眼睛精光四射，略一环视，陈剑就觉得后脊梁上隐约生出了一丝寒意……
“此、此广陵郡守祖君。”
卞壸和祖逖之后，就该轮到刺史裴该露面了。但与前二人不同，裴该竟然不是自己走出来的，而是被两名年轻仆佣抬出来的——身下坐了一张枰，直接就放到几案后面，他就此不用下枰了，天然比旁人高了半个头。
而且裴该并未穿着公服，其打扮瞧着非常随意：头上戴着乌纱的卷裙帽，披一袭白色的大袖细葛衣，而且还散着前襟，露出衷衣来，下身着裤。裴该不是正经跪坐的，左腿蜷曲，横放枰上，右腿则朝前拱起，光脚踩着木枰，右手便随意地架在右膝上，左手则拈着一支蒲扇，轻轻摇动。
陈剑不敢抬头，偷眼观瞧，不禁心中暗骂：“这票狂荡的世家子，寒石散吃多了吧！”
“寒石散”就是“五石散”，据说是从汉末开始风行的一种药物，服食后使人浑身发热，并且神智恍惚，有飘飘欲仙之感……说白了就是一种毒品。因为政治的昏暗，很多世家子弟看不清前途，迷茫彷徨之下，就都染上了吸毒的恶习——当然啦，时人并不以之为毒，但有识之士已经知道那不是什么好东西了。
并且逐渐的，服散和行散（据说服药后必须通过走路来激发药性，否则对身体有害无益）就成为了贵族身份的象征，因为“五石散”价贵啊，一般人是服食不起的。陈剑当然也没服过，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一瞧裴该这付德性，虽然未必才刚服过药——因为双颊并不潮红——但八成是有服散的习惯的。
这从穿着打扮上就能够瞧得出来。你说堂堂刺史，见我们一些庶民，不穿公服，而以常服相对，本属正常，但你有必要穿得这么邋遢吗？魏晋、南朝的士人大多数闲居时都是这幅打扮，手里要不捏扇子，那就端如意，执麈尾，其实都是服散的后遗症所致。
因为经常服散的人，皮肤变得非常敏感，所以只能穿宽大的旧衣，避免摩擦；衣襟经常敞着，那是因为服散后必会燥热难耐，整天捏把扇子也是同样的缘故；而且不但穿旧衣，衣服还不能浆洗，导致穿得久了，必然发臭，发臭就会引苍蝇，麈尾（拂尘）是用来赶苍蝇的；穿着这种衣裳，身上肯定会痒啊，所以才要端柄如意，其实如意的原型就是痒痒挠、老头乐……
虽然这种装扮逐渐变成上流社会的风尚，并不见得如此打扮的一定是吸毒者，但陈剑这种中下层小地主不清楚啊，认定了这位刺史大人有很大可能性是服散成瘾的。
而至于裴该为什么会要刻意做这种打扮呢？自然打破他们的脑袋，也绝不可能猜得到了。
……
坞堡主们开会研究，应当怎样应对官府，而官府的代表三人祖——裴该、祖逖、卞壸，余人皆不够格——自然也会聚在一处研讨如何对付这票地主乡绅了。
原则其实很简单，城防要修葺，沿淮工事要赶筑，水上巡船要征集，祖士稚打算西征的兵员、粮草，更要征募，理论上以一县之地资供数千兵马，难度就已经比较大了，加上府库空虚，他们带来的粮草物资，顶多也就熬过秋收，今年税赋又绝对不足以支撑到下一次收获，就必须要那些地主老财多吐点儿财货出来了。或征、或调，至不济了打白条商借，总之在不逼反他们的前提下，所得多多益善。
祖逖就建议道：“从来驭民，须恩威并重，使其既畏我势，又感我德，乃可牧养之。”
卞壸双手一摊：“祖君所言，虽为正理，然我等初来，所率止两千流民兵而已，且尚须训练，有何势可恃？又有何恩而可使民感德？”
祖逖苦笑道：“只有试逞口舌之利了。”随即转向裴该，说：“会商之际，我将疾言厉色，以逼迫之，文约则为之缓颊。即我临以威，文约施以恩，或可收取奇效。”
裴该嘴角一撇：“君唱白脸，使我唱红脸……”
祖、卞二人闻言都是一愣：“文约何意啊？”
裴该心说对了，这年月连戏剧都还没有哪，遑论红脸、白脸……赶紧找补：“我意乃云，使祖君以冷面相对，而我则付之以赤诚，甚至可以假起争执，如兵行奇正相生，以惑彼等——君是此意否？”
祖逖点点头，说我就是这个意思。裴该笑问：“不可更换么？”
卞壸打趣道：“我观祖君之意，使君年少，且相貌平和，易以赤诚取信于人；祖君幽州杰士，行有兵戈相随，坐生峥嵘之态，无耐便只能临之以威了。”
祖逖笑着点头，表示说我正是这么考虑的。其实还有句话他并未宣之于口，那就是：我顶多跟这儿混一年，就要走了呀，随便那些土地主怎么恨我；裴该你将来可是要久镇淮阴，为我后方保障的，威只可慑于一时，德才能行之长久，所以你必须得唱红脸，那我走之后，才能跟那些土地主相安无事，不起冲突。
裴该垂首想了一想，回复道：“卞君谦谦君子，且实掌县事，可以施恩驭下……”你唱白脸，让卞壸唱红脸，貌似这样会比较好。
“然则使君做什么？”
裴该笑着说你们等一等，我进内室去换个打扮，你们就知道我在会商时要扮演什么角色了。随即返身入内，时候不大，就被裴度、裴寂二奴仆抬将出来，祖逖和卞壸一瞧他的打扮——乌纱帽、葛衣布裤，手摇蒲扇——当场就都惊了。祖逖甚至于直接站起身来：“文约此何意耶？若以此装扮示彼，必为彼等所轻！”
裴该笑笑：“正要彼等轻我。”
卞壸一拱手：“我等愚鲁，难明使君真意，请为解惑。”
裴该笑一笑：“天下若想太平，天子当垂拱而治，任用贤明；而贤明立朝，燮理阴阳，刚直在野，守牧百姓，上下一心，社稷乃可稳固也。然否？”
按照儒家的传统理论，君主正无需太强的能力，因为能力强而又无所制约，很容易变得刚愎自用，独断专行，反倒会把国家给搞糟了。君主唯一必须具备的秉赋，就是能够识别和任用贤明的大臣，然后由那些大臣去实际管理国家——大臣不怕能干，因为有国君可以制约他，随时可以罢免他。这套理论最佳的代表，就是齐桓公前期，只管自己窝在内宫中吃喝玩乐，跟宠妾们乘船游湖，他只要任命并且绝对信任贤相管仲、鲍叔牙，自然国家大治。
因此裴该此言一出，祖、卞尽皆点头：“此言是也。”于是裴该继续说道：“某自不敢以方天子，然即以此徐州论，我垂首而治，卞君德化、祖君威临，是为最善之策。彼等愚氓，畏惧祖君之威，而必相望卞君之德，即卞君之德有所不及处，心心念念，尚有刺史在上，可以争讼。若刺史亦以德化，彼等必不畏威也；若刺史亦以威临，彼等必不感德也；唯刺史似无用者，乃可补二道之不足。”
你们一个立威，一个秉德，而我只做其中的协调者，协调者若是太过有能力，或者倾向性太明显，老百姓就会看轻你们的施政方针，所以与其轻看你们，倒不如轻看我这协调者。协调者越是瞧上去没蛋用，他们就越是对所有不满意的政策还存着最后一线希望，妄想通过恭维或者贿赂协调者，获取对自己有利的变更，那么就不至于铤而走险，酿出什么乱子来啦。
卞壸闻言，低垂着头，若有所思；祖逖却连连摇头：“似仍不妥。”裴该心说当然不妥啦，我这只是随口编造个理由而已，至于我的真实用意，这会儿却还不能告诉你们，否则你们必定反对，我下一步计划就难以施行了！

第二十六章、卖官鬻爵
裴该不顾祖逖的反对，一定要身穿奇装异服登场。
“此、此即徐州刺史裴、裴公……”在旁边儿做绍介的小吏，自然便是那位周铸周子锋了，短短几句话，就说得他一脑门儿的热汗，说完了赶紧退到后面小案后坐下。因为他书法还算不错，故此裴该才把公文记录、书写之事全都委托给了此人。
三位长官全都到了，众人这才一起跪拜下去，逐一见礼。长官们也不回礼，只有裴该笑一笑，一摇蒲扇：“汝等可坐，坐下说话。”
等众人全都偏着身子落座之后，裴该这才转过脸来，注目祖逖。祖逖竭力维持着威严的表情，目光炯炯，扫视众人——大部分人跟他眼神一撞，全都不自禁地打个哆嗦，赶紧垂下头去——随即问道：“汝等都是县中各坞堡之主么？”
卞壸插嘴道：“非也。”便即以手指点，说某某某确实是坞堡主，某某某则是坞主的兄弟、子侄辈……这些人既然应召来到县城，自然不可能干等着开会啦，而先得跑去郡署投刺、报到，召见他们的就是实摄县事的卞壸。卞望之记性很好，仅仅见过一面，对于其姓名、来历，就全都能够脱口而出了。
祖逖闻言，装模作样一皱眉头：“汝等兄长、叔伯等，因何不至，而使汝等替代？”
陈剑赶紧躬身解释：“家兄不慎染病，实在不能应召，故此以小人为代……”旁边儿的其他几人也赶紧抢着回答，说我哥哥、我叔叔、我伯伯，也是病了——只有一人比较敏，临时改成了：“因往别县访亲，恰巧不在。”
祖逖冷笑道：“秋之将至，气爽风高，本非疾疫流行的季节，岂有多人同病之理？！”伸手一拍桌案：“分明轻视朝廷，该当何罪？！”
他这“啪”的一声拍案，下坐众人心中都不禁重重一跳，其中几个偷眼瞧向陈剑，那意思：太守光火啦，你是我等盟主，赶紧说几句话消消他的火气吧。
可是陈剑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卞壸道：“祖君不必如此，朝廷弃彼等久矣，则难免心生疑虑，今日肯来，便属难能可贵了……”
“谁言朝廷舍弃广陵？不过前任守、令等胆怯，未遇贼而先逃罢了，朝廷故以我等代之，”祖逖貌似还有点儿不依不饶，“彼等庶民，使君有命，即便身在病中，亦当舆至县城，岂有使人自代之理啊？况且，我听闻彼等无命而自筑坞堡，甚至有大过县城的，这难道是妄生了反叛之意么？！”
陈剑赶紧辩解道：“太守容禀，小人等焉敢心生反叛之念，不过因为胡贼迫近，县中又多起盗贼，无奈之下，才筑堡自守，保障地方而已——实不敢大过县城，那些都是街头谣言，太守慎勿轻信！”
祖逖紧盯着他的表情，缓缓问道：“汝名陈剑，乃陈奋之弟？”
“小人是陈剑，字……”
“我听说，汝兄弟家中，原不过数顷田地，自筑坞堡，胁迫民众，今淮泗之土，已尽入汝陈氏名下，可有此事么？”
陈剑连连摆手：“实无此事。我兄弟修坞堡，不过为保障乡中百姓平安而已，百姓乃乐输收获相助，那些田地还都在旧主名下，何曾入我陈氏？”他心说我倒是想把那些土地名正言顺地全都给吞了呢，问题连官府都没有了，我就算篡改了田契，那也找不到人来盖章承认啊——虽然既成事实，终究欠缺了官府的背书，不怎么牢靠的。
裴该及时摇摇扇子：“祖君何必咄咄逼人？不管田在谁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只须按例缴税便可。”随即故意打个哈欠：“还是赶紧入正题吧。”
陈剑暗中舒了一口气，偷眼观瞧裴该，心说大庭广众之下你打哈欠？你是毒瘾犯了吧……听说这位使君年纪虽轻，却是闻喜裴氏的嫡流，真正天下一等一大家族的子弟，所以才能身居三品高位。老天真是不公啊，倘若我也能托生个好人家，在这乱世中必可雄霸一方，不至于仅仅在一个乡里横行无阻——高门都是草包，英雄起于草莽，结果草莽英雄还必须得要向个高门草包低头……
裴该既然发了话，祖逖也就只好一撇嘴，暂时收声。于是卞壸就开始说正事儿了：“我等此来，乃为保障徐州，牧养汝等。然而当前的时局汝等也应该都清楚，胡贼跋扈，天子蒙尘，中原大乱，即北方的青州，石勒、曹嶷等辈亦在悍斗，若守牧者唯知文事，不修武备，则徐方必罹大难。我等初至，钱粮不足，唯有向汝等求输了……”
祖逖接口道：“使君适才言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则王土的产出，自当归于朝廷。后面还有半句——‘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既是王臣，自当奉献御寇之力。我意汝等皆拆去坞堡，将所蓄粮秣上输于郡，所豢丁壮亦皆充为州兵郡卒，我等统一调度，乃可内剿盗贼而外御胡虏！”
众人闻言尽皆大惊——没想到郡守胃口那么大，想把咱们全都一锅端了！陈剑不自禁地斜眼瞥瞥身后那些卫兵，心说难道我真的必须杀出此堂，进而杀出此城去吗？大腿外侧，倒是还暗藏了一柄匕首，就怕打不过那些兵手执的长枪大戟啊……
“且慢！”忽听卞壸开口道，“祖君无乃太急乎？固然庶民不当执械，亦不当修建坞堡，然时势如此，于朝廷暂不及处，民思自卫，也是无奈之举啊，不可苛责。且胡虏觊觎在侧，流贼尚且纵横，若要彼等毁坞弃械，将粮、兵都上输郡府，实非善政，反而易生变乱。我意可暂缓施行，只令彼等输一二成于郡，可也。”
祖逖一瞪眼：“一二成如何足够？”伸手一指陈剑：“汝等可实说，坞中储有多少粮秣，豢养了多少乡丁？”
陈剑听问，不禁在心中大骂起来：你这种问题可叫我该怎么回答？报实数是不可能的，但若报得少了，你肯定会说不够啊不够，干脆你们乐输其半吧；报得多了，平白使对方更加疑忌我等——看这郡守的相貌、表情，听其言语，就不是个好相与的，大有一口把我们尽数吞下，以肥之身之意哪！
闹到最后，还是得要杀出去吧……可是杀出去以后又能如何呢？真的扯旗造反？这个决心可不好下啊……
好在卞壸又来拦了——其实坞主们若是当场报数，不管是真是假，卞壸都不会开口，这眼瞧着全都嗫嚅，不肯回话，他才赶紧跳出来，继续打圆场——“祖君过矣，彼等并无劣迹，君又岂可刻剥之？为官者当养育其民，而不可侵民之利，夺民之食。我等虽须粮秣、兵员供应，且说一个数，令彼等分配、统筹可也。”
陈剑心说这位卞别驾倒是好人，才刚舒一口气，就听祖逖冷哼道：“今我不止要保障淮阴区区一县，还须保障徐方，甚而挥师西进，以破胡虏，奉迎天子——兵卒起码三万之数，一岁口粮，及折算器械等，是五十万斛，汝等可能筹措？！”
众人闻言都是大惊——特么的这和直接把我们给吞了有多大区别？不必陈剑领头，全都叫起苦来，说您这数目实在太大了，就算把我们都卖了也凑不齐啊！
祖逖冷笑道：“昔新蔡王（司马腾）在并州，即掠卖胡人，以获军资，若卖了汝等便可足我之数，我如何不卖？只惜无人愿买而已！”
卞壸摆手道：“祖君慎言，彼等都是中国人，又非胡人，岂可贩卖？且琅琊王之命，使我等守牧徐方，不言挥师西进，岂可妄动干戈？今止须足够守御此城之粮、卒，分派彼等可也，期以来岁，再兼及它县……”
裴该也插嘴说：“是嘛，饭要一口一口吃，涸泽而渔，终非长久之策。”说着话又用扇子掩口，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祖逖原本是唱白脸，故意不给这些坞堡主好脸色瞧的，但说着说着，他是真有点儿生气了：裴文约你究竟是什么用意？你这表演太过了吧，真跟一吸毒成瘾的混蛋似的了。若早知道你是这种德性——哪怕是装的——我就不跟你一道北上了！于是开口反驳道：“石勒若破曹嶷，或将起意于徐方，则休说淮北各郡都将落于贼手，即淮南不足两郡国之地，止此一县兵、粮，如何守御得住？！”
卞壸反驳道：“君欲以一县之力而守两郡国，本便无稽！”
祖逖一挥手：“故须巩固城防，且沿淮筑垒，以为警讯，修造船只，以扰南渡之贼——彼等或许困穷一时，但守得诸县完全，则大小皆安；若胡虏入境，只恐彼等尽输粮秣，也难得全生也！”
陈剑心说真要是石勒杀过淮河来，大不了我不再劝阻哥哥了，就让他俯首归降，肯定多少还能保得下来一些产业啊，不象你这么凶狠，若是夺尽我等家财，那跟直接杀了我们有啥区别？
不过听卞壸的口风，再加上看裴该一副不耐烦的表情，他心境比方才要平和多了，总觉得事情还有缓儿。于是领着众人继续告饶，只说官府若有所征发，我等不敢不从，但一家老小还要吃饭，坞堡实在是扒不得，太大的数目字我们也筹措不起啊……
就此开始了长时间的讨价还价，最后裴该听得实在是烦了，一摇扇子，打断了众人的话：“这些刁民，果然只畏威而不怀德，卞君才为彼等说几句话，便顺着竿子爬将上来，竟然只应诺些小之数——汝等不输粮，则我吃什么去？”然后“啧”了一声：“本官在河东有万顷良田，即南渡后琅琊王所赐，亦皆大过汝等基业，难道鹓雏会贪腐鼠不成么？罢了罢了，寒门本无远见，便算本官暂借汝等的好了。”吩咐周铸，给他们开白条吧。
“且慢！”祖逖赶紧伸手拦阻，说，“使君借彼等米粮，如何归还？”
裴该摇摇扇子：“且过了今秋再说——我江南的产业，今秋也会有所收成，大不了我再遣使向琅琊大王讨要好了。总之不以广陵郡的名义商借，盖我徐州刺史之印。”瞧那表情，仿佛在说：祖士稚你就是多事，咱们且混过这一阵子再说吧。
可是卞壸也道“且慢”——“我有一策，还请使君思量。”
“卞君请说。”
“今我等近乎裸身前来，无论州、郡、县，吏皆不足数，可授予彼等，以换粮米、人力，若何？”
祖逖瞪眼道：“此非卖官鬻爵乎？不可，不可！”
“何言‘卖官鬻爵’？”卞壸赶紧解释，“朝廷名器，自不可轻授人，然州郡皆可自辟僚属，以自身俸禄养之，则与名器无伤。我等今日，是召彼等相商，请乐输资供，捐得多了，乃以僚属赏赐之——是赐也，非卖耳。”
说完话转向众人，掰着手指头说：“一州惯例招募吏四十一人，卒二十人，治中、诸曹从事，汝等皆无所学，恐不可得，然门亭长、录事、诸曹佐、守从事等，以及各乡职，若捐输合理，并可赏赐——汝等以为如何？”
祖逖貌似还是想拦：“彼等不过寒门子弟，安能为吏？”
这话连卞壸都听不下去了：“先父即寒门出身，先外祖（张华）亦寒门出身，以祖君所言，连州郡小吏都无可充任吗？！”
一句话彻底堵死了祖士稚。
下面的陈剑听到这里，不禁胸中热血涌起：我靠，有门儿！我本来就是想过来捞个官儿做的呀，这在太平时节，以我家的门第，就算最低级的里吏都不一定能够混得上，这回却说不定能得个州从事！机会若不抓住，过了这村儿可就没这店了！
只要能当官，则我家的门第就有望上升，而且兵荒马乱之际，最易立功，将来立了功，或者得着刺史、别驾的亲睐——那个冷口冷面还经常瞪眼的郡守就别想了——说不定连一县之长都有机会捞得着！
——因为这年月与后世不同，官吏之间并无明确界分，小吏而累绩升为中层官僚的也并非罕见。
赶紧开口问道：“若小人乐输三百斛米，不知可得何职？”
卞壸瞥了他一眼：“太少，止可得里吏而已。”按照当时的制度，每百户设一里吏，是最底层的吏员。
陈剑心说光我坞堡所养民众，就不止十个百户啊，仅仅一名里吏，怎么够抖威风？不过听了卞壸此言，他心里也大致有数了——“小人欲为守从事，未知所值几何？”

第二十七章、行县
陈剑返回自家坞堡，对兄长陈奋说：“祖太守贪婪横暴，一如孤狼，当敬而远之；卞别驾谦谦君子，似可以依附者也。”
陈奋问他：“使君如何？”
陈剑瞥瞥嘴：“世家高门，纨绔子弟而已，然听其言，似有索贿之意。我打算隔些时日，便将前日篡改的田契密呈使君，只要附上些供奉，相信必能签署，以便传之子孙万代。”
陈奋连连点头——这个好，这个要得，但——“我等庶民，恐不能越过别驾，直接面见使君……”
“弟折返前与淮海从事卫君立谈少顷，卫君似可为我等牵线。”
陈奋说很好，兄弟你这趟去真没有白跑啊，得着了这么个利好的消息，但不知——咱们得拿出多少好处来，才能买得动卫从事和裴刺史呢？
陈剑说这事儿可以再商量，但——“弟所得利，其实并不止此。”说着话回过头去招呼一声，就有从人捧着上来一个大托盘，盘子里面厚厚地摆着两摞牍版。
陈奋瞥了一眼，说我认字不多，上面写的都是些什么，兄弟你给我念念吧。陈剑说不用念，实话告诉你啊哥哥，这些都是空白的告身，是我等咸鱼翻身的大法宝！
对于裴该、卞壸“卖官鬻爵”一事，绝大多数坞堡主都是深感兴奋的，但也表示究竟买哪些官，要“乐捐”多少物资或者人力才能够买到，一时间还难下决断，所以就先暂且认下一些，说要等回去后再与族人商议，最后敲定。
因为可能某些官职有好几家都想要，但若不私下商量、协调好了，就怕官府趁机狮子大开口，搞类似“拍卖”的把戏，或者货卖两家。还有些坞堡可能想一口气吞下好几个官职，但那就必须拿出很大一笔财货来，不但多少有点儿肉痛，也怕因此而钱财露白，被那个貌似胃口很大的祖郡守给盯上……
陈氏家大业大，独霸一乡，兵卒也多，只要陈剑此番安全脱出县城，就不怕祖太守使坏，所以他不怎么在乎，一口气就应下了十好几个职位。但问题是倘若尽数购买，即便坞堡中人力、物力再丰厚，都难免伤筋动骨啊，所以要哪些不要哪些，他拿不定主意，终究要回来跟哥哥陈奋商量商量。
陈剑原本是想当州府守从事的，但卞壸价开得太高了……他倒不是买不起，但你既然当了守从事，总不好不给哥哥买个诸曹佐吧？两个高级职务都拿下来，钱粮就未必凑手了。所以退一步，打算给哥哥买个乡正——也就是一乡之长，自己买个乡正的副手，即乡史或者乡佐当。此外淮泗乡内，合该十四名里吏，一名校官掾，他也先把空白告身都给搬回来了。
只可惜郡、县属吏不卖——郡是因为太守祖逖的坚持，不肯卖官，而县是因为……连县令都还没有呢，怎么置吏？还可惜暂时只卖淮阴县内的职务，陈家坞堡还有大量产业在临郡的盱眙县内，暂时买不到……
可谁成想喜孜孜地来向兄长表功，陈奋却根本不以为然：“我等但有田产、坞堡、兵卒可矣，要这些乡间小吏的名额，有何用处？本来淮泗乡内就是我等兄弟说了算，还要什么乡正？”连连摇头：“不买，不买。”
陈剑反复哀求，陈奋却只是不允，还嘲笑兄弟官迷了心窍——“若想为官时，不妨等着汉军异日杀来，我为汝去买个将军做吧。”
最终陈剑急了，说既然哥哥你无意于晋朝的官职，那好吧，这乡正我来当！当然即便做了乡正，我还是得听你的，你是乡正他哥嘛。权当兄弟我就想穿袍子，抖威风吧，坞堡之财，我也有份儿，就拿我那份钱粮来买，不动哥哥你一粒谷子！
陈奋拍拍兄弟的肩膀：“兄弟之间，何分彼此？兴国欲做官，那便做官，我出人出钱，买来给你做便是了。”
最终兄弟二人商定，由陈剑先买下乡正来，再买三名里吏，派给三名陈剑的亲信，总计价值两千九百斛粮米，或者折算成五千八百人日的劳役——那是为了助修城池和沿岸燧堡。
此外，根据会上商量定的，各家坞堡还必须派出三十到一百名不等的男丁，以及足够一年的口粮，充作县卒，不但因此可以减少今岁秋赋的两成，而且还不白给，刺史写了白条，算是暂借。
对此陈奋觉得给多了——你起码得降三成税才行吧——估摸着兄弟是被买官之事冲昏了头脑，所以才满口应承下来。但这终究不算多大的事儿，为了弟兄间的和睦，算了，我就认了吧。不过他当即从公库里拨出价值五万钱的谷、绢、金银等物来，说这是买田契专用的，兄弟你费心去运作吧，我希望到了秋收之期，这一乡的田地，就全都稳稳地落到了我陈家的手中。
这才是最重要的，兄弟你可不要顾小而失大啊。
……
陈剑返回坞堡仅仅六天之后，就忙不叠地押运着大笔粮米，以及兵役、劳役，折返淮阴县城。先向那个口吃的周从事交割了人、粮，给四张告身上填好了名字，然后再去寻卫从事，献上十匹绢，请他帮忙向刺史进言，更改田契。卫从事虽然喜孜孜地把礼物收下了，但却告诉陈剑，说刺史正好出外未归，你先回去等着吧，待他回来，我会帮忙禀报的。
陈剑不禁略略皱眉：“未知使君何往？几时才可归来？”
卫循笑道：“使君乃云：‘郡无督邮，乃使我就行县之任乎？祖君何驱我如吏耶？’”
陈剑完全有听没有懂，只好瞪俩天真的大眼睛，注目卫循，请他解释。卫循不禁摇头——本地的地主真是没学问，你瞧这还号称是大家长的亲兄弟呢，就分明没读过什么书——只得耐心地解释说：“郡中本当置督邮，分部行县，然祖守初至，汝郡中也无有名的士人，竟然无督邮可任，于是乃请使君相助行县……”
他说是祖逖跟裴该说，你反正也没什么事做，呆在县城里不觉得气闷吗？不如帮我到各处去巡视一番吧——暗示陈剑，祖逖有把裴该诓走，彻底架空他的用意。
这当然是编的瞎话，裴该和祖逖还不会那么快便生龃龉，若非自愿，堂堂刺史也不会去充当什么四处巡察的督邮。且说当日研讨究竟该怎样向县中各坞堡征收钱粮的时候，卞壸就表示，这件事情不大好办——官府的权威已然丧失，谁肯平白无故拿那么多钱粮出来帮忙修缮城防啊？祖逖就建议说，不如打白条商借吧。
裴该笑一笑：“我在江东即向顾、纪等家商借了不少钱粮，然彼等是瞧在东海王太妃的面上，才肯借与，欲图攀附也。今若一无所出，谁肯借君？”不如咱们来卖官鬻爵吧。
与在众人面前的表现正好相反，祖逖对此并没有太明显的反感，还表示可以尝试一下，一向严明刚直的卞壸却连连摆手，极言不可。裴该就解释啊，说我没打算卖正经官职，可是那些乡正、里吏啥的，反正一时间也找不到合适的人来做，就算现找，最终也还是得落到地方坞堡主手里，不妨就干脆卖他们算了。
卞壸道：“则原命乡正、里吏又如何处置？”
裴该说我查过了，一县之内的乡、里小吏，主动辞职不干和被迫流亡不见的，超过了七成，剩下人数不多，倘若有家族想买，那就直接换人好了——“一任守令，往往更置乡、里吏，本也寻常。”
卞壸问道：“坞堡主等，有实力而未必有名望，即有乡里之名，亦未必能得到官府承认，若然再授予吏名，只恐从此毫无忌惮，上欺郡县，下躏乡间，奈何？”
裴该一撇嘴：“便彼等无吏名，难道就不会鱼肉乡里了么？”你可别高瞧了那些土地主的节操，也别太看低他们的狗胆啊。
卞壸终究做过国相，不久前还暂摄过广陵县事，那些乡下地主究竟是什么德性，他倒也是清楚的，闻言默然不语，虽然还是不大情愿，却已无言反驳裴该。所以他们原本就计划着要卖官的，不是卞壸的临时起意，而且之所以把州吏都开个天价，也是因为并不想让人真买了去，只当立幌子装点门面而已——门口挂着LV，吸引顾客进门，其实我只卖杂牌包。
等到这次防务（卖官）大会圆满落幕，按照原计划，裴该将暂时离开淮阴县城，到郡中各地去巡视——主要目的是把其余几个县也都拢在手里，暂命人统摄县事，以便秋收的时候多少能收上一点儿粮税来。但县内坞堡主们虽然欢天喜地地回去了，貌似很有买官的欲望，终究还没能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事情可能尚有反复，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裴该还是不敢轻易离城的。
一直要等陈剑回来，第一笔交易交割完成，周铸禀报了裴该，裴该这才基本上放心。但他仍命卫循找借口先晾着陈剑——陈剑的用意，上次开完会就跟卫因之面前试探过了，卫循当即便禀报了裴该——你越是想得到，我就越是缓撒手，得勾着你的胃口，如此才有可能卖得个好价钱。
随即便收拾行装，出城而去。临行前，祖逖和卞壸自然都来相送，裴该不再是那副高门世族的离奇打扮了，着了正经冠服，命裴寂牵马过来。
他们北渡之初，那么多人就只有一匹马，还是裴该从北方带过长江，然后赠送给祖逖的。这是因为江南地区马匹很少——基本上就没有养马场——贱种跟骡子差不多大，贵种早就都落到土著大户，或者最早渡江的那些家族手里去啦，导致有价无市。可是等到渡过长江，即便广陵地区和江南的气候差别不大，终究与中原和北地的交通比较方便，马匹便不算太稀罕的物件了。所以才到淮阴不久，裴该等人便购得了十数匹驽马，骑兵是还养不起，但起码贵人们一人一匹，可以代步，不必要乘坐牛车。
尤其裴该想要在广陵种地，牛其实比马更重要，怎么能够大材小用，专门留下给自己拉车呢？
裴寂牵马过来，裴该踏蹬而上。卞壸反应慢了一拍，祖逖可是立刻就发现了：“因何以木为登？”
裴该笑一笑，回答他说：“我非胡人，少不骑马，控驭之术甚弱，乃以此物辅助耳。”
祖逖笑道：“我亦非胡人，却无须此物。”随即一拱手，请使君你上路吧。裴该心说什么意思？我还当你见到我新“发明”的马镫会大吃一惊，继而欢喜赞叹哪，谁料想根本就没当一回事嘛！究竟是你眼瞎，还是我前世对马镫的认识太过肤浅，其实这玩意儿对于骑兵发展起不了太大的促进作用？反正我本人自有镫后，感觉骑马要舒服多啦，在马背上坚持的时间也能更长一些……
算了，我就拿自己先做试验，等这趟回来以后再跟你说道吧。
就此出了淮阴县城，先往东走，渡过邗沟，去看那片屯垦之地。他随身带着奴仆裴度、裴寂，“保镖”甄随等六人，以及淮海从事卫循。各州按例都要设置一名都水从事，负责管理境内的江河湖泊，其中徐、凉二州此职最重，徐州更名为淮海从事，凉州更名为河津从事——一听名字，就知道重点负责何事啦。卫因之是会稽人，据说老家在永兴县，正好毗邻钱塘江入海处的喇叭口，故此对水利、渔业还是有一定了解的，裴该乃委以此任。
等到了屯垦地，田曹从事妫昇急忙迎将上来，见了裴该大礼参拜。裴该问其屯垦的情况，妫昇引导着他，一路走，一路看，一边手舞足蹈地详细分说，条理还算清晰。裴该手搭凉篷，定睛观瞧，只见沟渠纵横，衣衫褴褛的流民在小吏——妫昇当然不是孤身跟随裴该北渡的，他也有自家的亲眷和奴仆十数人，正好充作屯垦的帮手——的鞭策下，辛勤劳作，秩序倒也井然。
裴该不禁心说：“这个妫伯潜是否大才，目前还瞧不出来，但管理数乡一县，貌似还勉强够用嘛。”于是鼓励他说：“伯潜辛苦，若明秋屯田果有所得，必署卿一县之长也。”妫昇大喜，连连作揖，以感谢使君天高地厚的恩德。

第二十八章、督军
在邗沟东岸觅地屯垦，这一方略在北渡之前就已然定下了。原本祖逖的意思，是要招募流民，分给他们徐州各县无主的田地，让他们重新成为朝廷编户，但裴该却大摇其头，说你这个想法不现实。
“其一，彼等未必皆丧田失土者也，只因兵燹纵横，家乡残破，这才被迫流亡。徐方未必无警讯，我等又尚未竖立恩信，则彼等焉肯安心耕作？其二，各县虽然多有流民逃亡，但其名下土地，必为大户趁机侵夺，倘若欲从那些大户手里析出田来，则必生事端，于我等积聚不利；而流民虽得田土，亦恐不久后即为大户所逼依附，是我徒为他人做嫁衣裳也……”
“为他人做嫁衣裳”，这句话虽然后起，但祖逖也是能够大致明了其含义的，闻言不禁哑然。
裴该继续说，还有其三——“今岁已无法播种，要待来春，则过冬之粮、安居之屋，以及明岁的种籽，皆须我等筹措，秋收所得，未必便能填补这个漏洞。我等手头尚且拮据，如何支应？故此分田编户，只好待一州大定后才可实施啊。”
祖逖脑筋倒是也挺灵光，当即反应过来：“如此说来，便只有效魏武帝屯垦了。”
这也正是裴该原本的意思。所谓屯垦，就是把老百姓都聚集起来，就跟上古的奴隶似的，统一规划、统一管理、统一劳作，最终的收成，除了口粮和种粮外，一律征收官用，不给他们留下什么余财。好处一是方便管理，二是可以比对待编户齐民征收更多的粮税；坏处当然也不少，这只能是临时性举措，倘若当作制度长期实行，老百姓就算不造反，也肯定会寻机落跑吧。人在饥饿的时候，你让他做奴隶他都肯，但凡吃上几天饱饭，再让他们见不着自由的曙光、勤劳致富的前景——即便都是虚的——那哪有不撂挑子的？就算不造反，不逃亡，那也肯定出工不出力，敷衍了事啊——反正干多干少，都剩不下什么来——对于生产力的进一步发展毫无益处。
故此经过反复商讨，最终裴该和祖逖决定，咱们不多召流民了，就先带上那两千流民兵的家眷，让他们去屯垦，地点就选择在邗沟以东的洼地——这是祖逖给出的主意，他对徐州的地理状况比较熟悉——承诺三年之后，就给他们分田分地，摆脱半奴隶的命运，并且还允许流民兵每个月可以放假三天，去屯垦地跟家人团聚。
老弱妇孺六七千人，圈占了大约五万亩土地，在妫昇等人的指挥下，先是伐木、搬土，在高阜上建造简陋的居室——基本上四五家合居一室，睡大通铺——然后开渠泄水，平整田土，以期来春可以播种。妫昇向裴该介绍说，别瞧多是老弱妇孺，真让他们吃上几天饱饭，干活儿的效率还是颇高的——“那些粗蠢妇人，平素在乡亦做惯了工，三女可当二丁用。”
随即又指指不远处一小片土地：“至于老者，亦皆数世为农，虽然力弱，却有经验。所植菘菜（白菜），才刚下种，据说入冬前便可收获，但储存得法，一冬皆可食也。”然后笑笑：“江南却少菘菜，若非彼等提起，我都不知能种此物。”
裴该心说那当然啦，这冬储大白菜可是好物，曾经是北方绝大多数家庭整个冬天唯一可以吃到的菜蔬呢。不过貌似大白菜只在华北地区和东北地区可以种植，想不到苏北也能种……未必就是后世的品种，也说不定那些流民都是更北方来的，还没在徐州种过菜……好吧，就让他们试验一下看。
妫昇拍胸脯担保，说入冬前一定可以把土地全都平整完，等到来春播种，这五万亩土地，至少能够收谷十三万斛，刨去口粮和种粮，剩下四五万的不成问题……
裴该当场就惊了：“止得四五万斛乎？”这收益率也未免太低了吧！
四五万斛谷子脱粒后，大概是三千多壮丁一年的口粮（七成饱），但问题是募来的兵士不可能光给吃粮食啊，你总得就点儿腌菜吧？就算不管服装，总得管他们兵器吧？而且真到临战之时，不能不给一两顿饱饭吃吧？林林总总算计下来，估计也就养两千兵到头了……
在原本的历史上，祖逖就是带着两千兵直奔了兖豫的，但在这条时间线上，他多少得给裴该留点儿兵下来吧？否则裴该光杆司令，别说防备石勒等胡骑南侵了，就连县中坞堡主都根本无法控制……
妫昇尴尬地笑笑：“此为平年的收成，若丰年自可收得更多……都是些老弱妇孺，户耕二十亩已是极限，且无铁器……”他们都是用现削的木耒、木耜在劳作，效率怎么可能高得起来？再一点——“此处田地亦不甚肥……”说到这里，妫昇随手一指，说往北去十多里外，倒有良田，可惜都是有主的田地，难以夺占啊。
裴该沉吟少顷，说你把附近哪儿有好田，数目和田主姓名，全都打听出来，我看看有没有机会跟他们换田——他说自己打算把所有无主或者田主不明的土地，全都收归官府所有，然后跟大田主们置换，当然啦，这是个大工程，得多招募点儿人手，一点一点访查明白。随即又安慰妫昇，说：“我返回后便与祖士稚商议，不妨将流民兵亦移至此处军屯。且止此一岁，明岁若有产出，且广陵未遭兵燹，大小俱安，便可自江岸多召些流民过来，非止老弱，必有青壮，则后岁必可丰产也。”
妫昇连连点头，心里却在说：还有后年啊？不是说明年田种得好了，就给我谋个县长的官职么？不成，我得再想想办法，明年秋收的成绩，一定要让使君能够满意喽！
……
巡查过屯垦地之后，裴该继续骑马向东，直抵海岸边。途中露宿郊外，裴寂、裴度燃起篝火来，甄随则带人出去狩猎，打得了两只兔子、一条野狗，洗剥干净，架在火上烤，给使君大人打牙祭。
裴该一直想要拉拢甄随，在他看来，这种头大无脑的家伙，只要多多相处，摸准他的脾性，便不难驾驭。也不知道王导的眼线究竟是哪一个？但终究甄随是他们的队长，若能降服了此人，对付那眼线就比较方便了。
因此他脱略形迹，箕坐在篝火旁，与正在烤肉的甄随闲聊，随口问道：“甄是中山大姓，汝一蛮夷，如何也姓了甄？”
就裴该所知道的历史人物，新朝有个大司马甄邯，还有个更始将军甄丰，然后魏文帝曹丕第一任皇后是甄氏——对，就是原嫁袁熙，邺城失陷后被曹丕抢走，民间传说还跟自家小叔子曹植有一腿的那个——他们应该都是中山国无极县人。甄不是什么大姓，不象王姓，除琅琊、太原这两个大家族外，几乎各郡都会有几家姓王的，品流非常复杂。那你一个武陵蛮，隔着中山十万八千里，怎么也会姓甄呢？祖上跟甄后……不对，太近了，跟甄邯、甄丰他们有没有啥关系？
甄随摇摇头：“老爷不识得什么甄寒、甄风，我本不姓甄，是因为家族叛乱，被官军剿灭，被迫改名换姓……因为甄这个姓与原姓发音相近，这才姓了甄了。”
裴该皱眉琢磨，那你原来是姓啥的呢？姓真？不对，这年月两个字声母不同……
甄随撇嘴道：“又不是汝……使君等中国人的姓氏，且我族话语与中国话也不尽相同，使君猜不到的啦。”
裴该见他不肯说，也就不再追究，转换话题问道：“汝家既为官军所剿，可有怨恨朝廷之意么？”
甄随“啧”了一声：“造反嘛，成了便吃香喝辣，谁的面子都不必卖，谁的话都不必听；输了便人头落地，满门诛杀，本是寻常之事，有何怨恨可言？若说怨恨，老爷刀下也送走过无数冤魂，彼等家人岂不恨我？朝廷官军也被我父、我兄杀过无数，难道不恨？恨来恨去的，抵得甚事？老爷如今孤身一人，无力造反，顾长史（顾荣）给饭吃，便跟顾长史，王司马（王导）给饭吃，便跟王司马，今使君给饭吃，便跟使君，如此罢了。”
随即嗫嚅道：“这人活着啊，要么造反，要么混吃等死，有啥可恨的？”
这番话听得裴该一脑门的黑线……自己粗人也见过不少，粗成这样的，却是头一回遭遇……而且甄随这动辙自称老爷的口癖，说过他好几回了，就是改不了啊。老爷中间夹个“使君”，听着怎么就这么别扭呢？
“汝不要再唤我使君了。”
甄随一瞪眼：“不让叫主人，怎么连使君也唤不得了么？难道要老爷跟那些奴仆、文吏一般，唤汝明公、主公？即王司马也不是公，汝才是侯爵，如何便公了？还是说……此乃公母之公？”
裴该这一头的冷汗啊……看起来自己把问题想得太过简单了，这种粗人真没法跟他交流——“汝是武夫，当呼我的军职——不如唤我都督好了。”他可还挂着都督徐方军事的头衔哪。
“都督？”甄随一撇嘴，“好生绕口……还不如唤作督军。”裴该摆摆手说可别啊……虽说督军也是都督某某军事的简称，但这年月如此称呼的人还并不多，尤其自己，听到这两个字，总会感觉跑错了片场，又穿越到民国初年去了……

第二十九章、盐与铁
从屯垦地继续向东，两日后终于抵达东海之滨。裴该登高而望，只见莽莽苍苍，水天一色，烟波无垠，不禁使人的心境也变得开阔起来。他端坐在马鞍上，摆手招呼卫循过来，用手中竹杖一指海面，问道：“因之，卿可知道，我为何要到这海边来么？”
他如今为一州刺史，还挂着都督军事的头衔，算个是大领导啦，不再是从前司马越幕府里品高职虚的小角色，日常指画安排，挥斥方遒，总感觉手里有点儿空……这年月高品士人都习惯在手里玩儿点东西——比方说王衍就偏爱一支玉如意，后来被裴该给毁了。
然而裴该终究不是瘾君子，不会想着去拿柄如意，或者麈尾，前者曾经给他留下过不好的回忆，后者么……若说象道士还则罢了，可自己总会联想起戏剧里的宦官……至于曾经在开会时候捏过的蒲扇，倘若冬季野外还拿那玩意儿，会不会被人当是发神经啊？
后来想到，南朝名将韦睿曾执三尺竹杖（一说为竹如意）指挥作战，这玩意儿貌似挺顺手啊。好在江南淮北也不是无竹，于是他就命人挑了一段好材料，削之为杖，同样三尺长短（晋尺，大概相当于后世的70公分多点儿），既可以当指挥棒，骑在马上还能做“策”用。
当下即以三尺竹杖指点海面，询问卫循，卫因之毕恭毕敬地回答道：“为有鱼盐之利。”
裴该说对啊，之所以我一定要到海边儿来瞧瞧，就是因为这里有盐——至于渔业，倒还未见得有多么繁荣，能榨出来多少利益。
广陵的盐业资源非常丰富，海岸线漫长，很多地方都可以晒盐——故有县名“盐渎”——还则罢了，并且淮阴县内还有岩盐。淮阴县就是后世的淮安市，根据勘探，岩盐储量达到一千多亿吨，居世界首位，而且品位高、埋藏浅、品质优，但在这年月还没有大规模开发利用，裴该前世也不是在江苏当的公务员，对此毫无认识，因此主要关注的还是海盐。
他特意给卫循淮海从事的头衔，还带他过来，就是要他把盐业给抓起来。盐铁国家专营之制，是从汉武帝时候开始的，东汉一度取消，到了魏、晋重又恢复。不过此前一郡官吏大多跑散，盐业自然也放任自流了，裴该要卫循先把相关情况打探清楚，然后再决定是不是请祖逖带兵过来，威逼甚至于剿灭那些在国退民进中把持了盐业的沿海富户。
此外——“卿当巡查海岸，寻找可筑良港处，建造船只，以为输运之用。”这年月中国的航海水平已经居于世界前列了，东吴时代就能建造大海船，一口气从长江口北航到辽东去，或者向东去发现了台湾岛。在裴该想来，即便因为战乱的缘故，技术有所退步，但想造出可以沿着岸开，而不必要深入远海的船只，问题应该不大吧。
“沟通淮阴、京口，若以海运，较之陆上车载人扛，必然省力，日程也会缩短。”
自己还必须仰仗着江东的支援，即便王导他们不肯再吐出一粒米来，终究裴氏答应过自己，等到今年秋收，东海王封地上运来粮食，会尽量分给自己一些用啊。再者说了，王导是不肯白给自己粮食，但若是用其它商品来换呢？我直接派人去建邺，或者往吴郡、会稽等处贸易，你总不能横加干涉吧？
卫循拱手道：“使君深虑，循拍马不及，只可惜……”略略顿了一下：“江东却不缺盐……”
裴该笑道：“此两事耳。”我刚才跟你说盐业，现在跟你说海运，并不是让你收了盐之后通过海路卖到江东去——那儿也挨着海啊，也产盐哪，汉武帝最早设置的三十六处盐官，可就包括了会稽郡的海盐县。如今海盐隶属于吴郡，在它西南面还有一县叫做盐官……听名字就知道人不缺盐吃啊。
但是，将来祖逖是要领着兵往西打的——这事儿倒不必瞒着幕僚们，过江后不久就跟他们打过招呼了——兖、豫两州缺盐的地方很多，他带着盐去找粮食，比直接扛粮食要便捷得多。“且盐可制豉，可腌鱼，其利倍之。”
卫循拱手应诺，但是表情多少有点儿不大自在，实在忍不住，就问裴该：“止祖守西行么？我等不会要跟着他前往兖、豫吧？”裴该笑笑：“卿不愿沙场建功，封妻荫子么？”卫循连连摇头：“使君休看末吏体壮，为南人中之异相，实不识兵戈，平生连鸡都未曾杀过……只要跟随使君，自有晋身之阶，何必要自蹈死……若是误了祖守之事，恐于使君面上也不好看。”
旁边儿甄随听了直撇嘴：“无胆匪类，倘若使……都督有命，我便愿意跟着往兖、豫去。这些年也就屠狗杀鸡，老爷刀上许久不沾人血，怕是要锈！”
裴该转过头去瞥他一眼：“既如此，我便将汝拨在祖士稚麾下，如何？”
甄随摇摇头，叹口气：“王司马使我卫护都督，若都督西行时，老爷自然跟去，否则……都督在哪里，我便在哪里。”随即一摸身上背的大弓：“我再去为都督猎些鸟儿、兔儿来吃吧。”转过身去就跑远了。
裴该“哧”了一声，心说你，或者你的属下，还要留下来监视我哪，我知道你们必然不肯走的。重新转向卫循，对他说：“广陵不比江东，尤其是淮阴附近，田不甚肥，沼泽密布，加之户口流散甚多，止靠屯垦之粮，以及各坞堡捐输，恐怕难以卒岁，必须自江南购买……”
琅琊王司马睿也曾经镇守过徐州，所以虽然撇下土地和百姓跑江南去了，相关文件都还带着，裴该既欲北上，坐镇淮阴，当然会去找王导索要。王茂弘倒也没必要从中作梗，由得裴该搜检来阅读，使他对徐方地理、物产，都有了相当程度的了解——未必就比祖逖差喽，而且二人还可互补不足。
裴该了解到，晋武帝太康年间做过户口普查，广陵一郡大概有户不足三万，口十一二万——大概是东汉强盛时的三分之一——其中淮阴最多，近乎其半。等真到到了淮阴县，根据数日间他向县中耆老探询所知，流散和遭难的百姓也大概接近半数，也就是说，如今县内应该有户七千、口三万左右——这么算起来，基本上都在那十一家坞堡掌控范围内！小老百姓的税好收——只要他拿得出来——富户的税就难办啦，别看他们在会上拍胸脯表态，支持政府，说得好好的，真等秋收之后，能缴上来半数就已经谢天谢地了。再加上裴该手里也没有那么多吏员下乡去征收……
所以在可预见的数年内，粮食都是一个大问题，光靠淮阴一县，甚至广陵一郡都难以彻底解决，必须得从南方调运。
那么，除了裴氏可能的资助外，靠什么货物才有可能从江东换来粮食呢？
其实徐州的矿产资源非常丰富，铜和铁都不缺乏，即便在广陵郡内，盐渎县和堂邑县就都产铁，范围若再扩大到全州，下邳、彭城有铁，彭城国治徐州县东北方有铜山……问题是恢复开采得花不少时间、精力和金钱，再加上建邺本身产铜、产铁，人足够用了，基本上不必要再从江北输入。
唯一能够拿得出手的特产，就只有淮阴县内的淮山了——山药很多地方都有，但只有这里的才最具备药用价值，故名“淮山”。裴该目前只能想到淮山，希望能够靠这种资源，从江东多少换点儿粮食过来才好。当然这远远不够，杯水车薪，那也只能再花一两年时间仔细搜索，尝试勘探和开发更多特产出来了。
真可惜，自己前世没学过地质、矿物，也不懂得药学啥的……
……
裴该留下两名部曲，保护着卫循在海岸边勘测，他自己沿岸南下，前往盐渎县。盐渎的盐、铁业都很发达，而且因为距离胡乱比较远，社会生产力的破坏程度相当有限。但这两种重要产业自然都掌握在富户们手中，在裴该的设想里，迟早是要把这票家伙连根拔起的，所以先不便让卫循跟他们照面。
进入县城后，即召集富户会商。裴该知道自己的手暂且还伸不到那么远，也就不跟他们提什么税额、税率了，采取后世元朝的包税制度，设定一个钱、粮和铁的基本数值，在此基础上，各家竞标。
最终一户姓石的人家以超出底价一成半的税数成功拿下了这个项目，裴该给了他们一张郡盐铁从事的告身——本无此职，反正乡下土佬也不清楚——要他们秋后即将本年赋税一次缴清，钱和粮也可按市价以盐、铁代替。这意思就是：你只要给足我需要的就成，至于你收多少，贪多少，随便啦，老子不管。
离开盐渎，便又西向射阳，照章办理，署了一个县主簿——不过射阳是个穷县，没啥特产，农业也不发达，所以只收绢、粮。第三站是高邮，也署了个县主簿，同样征收绢、粮。
这一大圈子绕回来，就已经八月份了，秋赋已经开始征收——那是卞壸的职责，裴该不必亲历亲为。可是才刚在县署——如今该叫州署了——坐定，卞壸正待禀报第一阶段的征税情况，突然间祖逖带着焦急的容色撞上门来，一见面就说：“适有消息传来，晋阳……已失陷矣！”

第三十章、捉襟见肘
守备晋阳的乃是祖逖的好友，当年曾经一起“闻鸡起舞”过的刘琨刘越石。刘琨是在六年前被司马越任命为并州刺史，并加振威将军号、领护匈奴中郎将衔的，他领着一千多人，自洛阳北上，迤逦而至晋阳。当时晋阳历经兵燹，几乎已成一座空城，全靠刘琨招聚流民、发展生产、修缮城防、募兵守卫，花了大概一整年的时候，才使其重获生气。
晋阳就在胡汉国首都平阳的北面，如同一柄达摩克利斯剑一般，高悬在刘渊、刘聪父子的头上，彼等自然不可能无动于衷。但是多次派兵攻打晋阳，却全都铩羽而归，这并不仅仅因为刘琨的军事才能相当杰出，更重要的是，他联络上了更北方的鲜卑拓跋部，与其首领猗卢结为兄弟，所以每每能够召唤鲜卑兵来抵御胡汉军。
但即便如此，刘琨也始终只有防守之力，而无法趁胜发动反击——否则胡汉军就不可能坦坦地肆虐中原、围攻洛阳了——主要原因按照史书上所写，是因为刘越石“善于怀抚，而短于控御，一日之中，虽归者数千，去者亦以相继……”说白了，这人虽然善于拉拢人心，对于机构组织方面的能力却很差，恩威两道，徒有恩而已，短了个威字。裴该前世读史，就因此觉得刘琨之能，远不如祖逖。
倘若二人易地而处，估计祖士稚早就能够组建起一支起码在五万以上的强军，全得并州，甚至进而攻陷平阳了；而刘越石若转战兖豫，成绩估计还不如祖逖的一半儿强。
所以刘琨虽然势力并不仅仅在并州一隅，他还派侄子刘演领兵进入兖州，击斩王桑，击退赵固，驻军廪丘，后来还打败过石勒。但双方隔着老远，很难呼应，导致刘琨始终困守晋阳一隅，根本就打不开局面来。
刘琨所署晋阳令徐润是个小人，据说他是因为擅长音律，跟刘琨对了脾气，才被引为心腹的，从此恃宠而骄，肆无忌惮。奋威护军令狐盛劝刘琨除此小人，反倒被徐润进了谗言，刘琨没有仔细访查，便将令狐盛给处死了。据说刘琨的老娘因此而责骂儿子，说你不能驾驭豪杰，反倒杀死比自己强的人，如此作为，必将酿成大祸！
果然，大祸旋踵而至，就在这年的七月份，令狐盛之子令狐泥逃依刘聪，具言晋阳军中虚实。正好在这个时候，刘琨所署上党太守袭醇降汉，雁门郡的多部乌丸亦一时俱反，刘琨亲率精兵前往讨伐，刘聪趁机就任令狐泥为向导，派其子刘粲率军奇袭晋阳。太原太守高乔见不能敌，竟然开城出降，刘琨虽然不在，其父母并为刘粲所害……
这一消息反复辗转，终于在八月中旬传到了淮阴，祖逖当场就急了。他一直等到裴该回来，见面述说噩耗，当即表示：我等不得了，这就要率军西进，去援救老朋友刘琨！
卞壸闻言，不禁大吃一惊，连连摆手，说：“祖君将兵才两个月，训练未成，而我这里粮秣筹措，亦未完备，此际岂可出兵？且祖君如此急切，燥形于色，此乃败军覆将之相也——期期以为不可！”
祖逖顿足道：“我急于发兵，并不仅仅要为刘越石复仇。二君请细思，刘聪既得晋阳，侧后无忧，则必全力以援关中，与刘曜合兵，恐秦王（司马邺）难以抵御。我亦不必冒进，沿淮而西，自钟离北渡，先定谯、沛，再向河南，与荀司空（荀藩）相呼应，则刘聪或者有所忌惮……”
裴该抬起手来，略略一按：“祖君休急，即欲发兵，亦不在一二日间——请先坐下，我等好从长计议。”
等祖逖终于不情不愿地落了座，裴该把身体略略朝前一倾，先问他：“刘越石今在何处？”
祖逖答道：“据说自井陉东逾太行，或者就在常山郡内……”
“士卒皆已离散了么？”
“不甚清楚。”
裴该叫裴度把地图拿过来，就在三人中间铺开。这年月的地图测绘水平非常原始，山水、城池，都只能保证大致方向不错而已。裴该一直想要利用自己前世的地理知识加以修订，但古今地名差异很大，山脉走向是大致不变的，江、河、淮却时有改道，所以花了很大的精力，也仅仅大致修订了建邺附近长江段，以及淮阴附近淮水段的地形而已。他没正经跑过的地方——即便前世去过——靠着书本上得来的记忆根本就无从措手。
比方说这并州和冀州，若是不看黄河、太行，光把城池摆在那里，估计他都瞧不出来究竟是哪一片地方。
祖父裴秀是著名的地图学者，问题他那两把刷子搁后世也不够看，而且虽然作为家中秘术，传给了次子裴頠，但裴頠死的时候裴嵩、裴该哥儿俩都还太小，基本上未蒙传授……
青竹杖就在手边，裴该指点地图，似乎在反复思忖。隔了一阵子，他才开口说：“常山之北，即为代郡，拓跋猗卢在焉，料想刘越石必然向拓跋求援，欲图恢复并州——祖君，刘越石为人如何？可是如同传言所说的坚忍不拔之士？”
祖逖点头道：“‘坚忍不拔’四字，正可形容越石。”顿了一顿，又说：“文约所想不差，根据为敌所夺，若是他人，或许颓唐，一败而走，若是越石，必谋恢复。”
裴该说那就是了——“若被叛贼久占晋阳，根基稳固，恐刘越石难归并州，加之至亲遇难，刘越石复仇之心，只有比祖君更甚，他又岂会久居常山？我意二三月间，必将西逾太行，重入并州。而二三月内，祖君以两千弱卒，能够在豫州站稳脚跟么？”
祖逖轻轻摇头。裴该趁势问道：“如今士卒训练如何？”
他们从长江岸边拉来了两千流民，再加上于路招募，以及要求各坞堡派人来应兵役，协守淮阴，这时候祖逖麾下已经有了三千多人。但是祖逖也说了，才刚经过一个多月的训练，只能说勉强成军，战斗力还真是无法保证。尤其是武器缺口很大，直到今天，将近半数的士兵仍然还只能扛着竹竿、木棍……
裴该笑一笑：“如此，则祖君即便西进，不足为刘越石之援，反倒是荀司空之累了。刘聪将三五千精锐，便可摧破君之所部，如何牵绊他西进关中的步伐？祖君且息愤怒，当三思而后行啊。”
祖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拱拱手：“文约所言是也，是我操切了。”然后又补充一句：“文约运筹帷幄，能知千里之外事……”算不上“决胜千里”，只是“能知”而已——“我不如也。”
裴该心说你倒无须妄自菲薄，也不必要夸我，我之所以安然若素，纯粹因为知道历史的走向。在他记忆中，令狐泥召引胡汉军袭击晋阳，这并不是刘琨势力的终点，刘琨应该在不久后便得到鲜卑兵的援助，一口气杀了回去，还把刘粲杀得大败。刘琨后来是被石勒打败的，究其根由，是因为拓跋鲜卑内乱，他失去了强援之故。因此刘琨便又转向去联络段氏鲜卑，跟段匹磾约为兄弟——最后他就死在了这义兄弟手上。
所以啊，并州危局只是暂时的，祖士稚你真不用太着急。当然更重要的话裴该没说出口：关中那就是一个大泥潭，你救不了他们，别一不小心把自己也给陷进去，反为不美。
此时一看祖逖终于镇定了下来，暂且打消了出兵的念头，裴该不禁长长舒了一口气——你着急走不要紧，问题现在兵还没有练成，你能给我留下几个人来？我是大不了由甄随他们保着，应该可以顺利逃归江东，但你就会跟历史上一样，没有后方根据地而一头向西撞去，就怕结局会比原本更加糟糕啊——因为你走早了。
就此开始跟祖逖商讨军事问题：“我听闻，即苦练成军，若初临阵，亦难当百战之师，然否？”祖逖点头，说确实是这样没错。裴该笑一笑：“则今所招募流民，尚未见血，如何可西出以当胡骑？听闻郡内尚有盗贼肆虐，祖君何不率部讨之，使其知战？”
祖逖说我也正有这个想法，以战代练。于是裴该就建议祖逖留下几百人守城，把剩下的兵马都拉到屯垦地去，一方面协助平整土地，另方面也保护屯垦地，然后便可以之为根据，四下剿贼，尤其是——“我命卫因之勘查盐政，官家既弃之，料必有人夺占盐田，若不能顺利收回，祖君也当往助，相应征剿。”祖逖答应了。
“此外，盐渎非止有盐，尚且有铁，亦可前往接收，打造军械。”
祖逖才刚点头，旁边儿卞壸却表示异议：“使君前往盐渎，据闻署一从事，使其管理盐政、铁政，定额输往淮阴。既有成制，岂可再使祖君前往接收？”
裴该笑笑：“若其晓事，自然恭迎祖君，若不晓事，罢之可也。”一指祖逖：“我白版署之为郡从事，祖君是郡守，自可罢免。”卞壸皱眉道：“使君初至州中，当以仁信立身，岂可施此诡诈之术？愚弄百姓，非君子当所为也！”
裴该暂时懒得跟他多做解释，只说：“当信则信，当诈则诈，乱世中不得不然。”说着话连使眼色。
卞壸还以为裴该有什么特别的考虑，只是不方便宣之于口而已，所以眉头仍然皱着，却不再表示反对了。可是没想到，等祖逖走了以后，裴该不但不再详加解释，反而关照卞壸，说等盐渎第一批铁送到县中，估计祖逖已经走了，到屯垦地去啦，你千万把铁料全都扣下，一斤都不要给祖逖——咱们拿来铸农具，别给他铸兵器！
卞壸说先农后兵，稳定了地方才好强军，也省得祖逖再得着什么消息，着急就要西进，这点我理解，但——“若祖君来索要，如何办？”裴该笑道：“君可与言：‘盐渎大有，可即往取，何必贪此锱铢之利？’”
卞壸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使君，专行诈术，恐非君子立身之本。”
裴该一甩袖子，反驳道：“我不欲立身，而欲立功。古来立朝纯臣，必诚信忠悃，而外当强敌者，不以诈术，如何成事？我自有筹划，君无复多言！”
……
晋朝的田税不高，一般规定每亩田征收七升谷子，再加上人头税和其它杂项，总额也到不了两斗。目前的广陵郡，地广人稀，而且田产大多捏在坞堡和大户们手中，或者顶着不交税，或者利用种种借口偷税漏税，最终秋赋所得，竟然还不到定额的四成，也就三万多斛谷，以及少量的绢、钱，和盐、铁等特产而已。
加上此前从江南带过来的，以及卖官所得，裴该手里仅仅掌握了五万斛粮食，还不够三千兵和屯垦老弱半年的口粮……当然裴该还有些别的路子弄粮食，同时他也想看看祖逖在剿匪和掌握盐、铁产业的过程中，能够额外搞到多少了。但估计郡中那些小股的匪徒，真榨不出什么油水来，而至于盐渎县的富户……祖士稚你也是地主阶级啊，真下得去狠手吗？
估计狠手最终还得自己来下，但，祖士稚你得先给我练出一支多少能打的队伍出来。
他整天和卞壸二人摆算筹，计点钱粮，发现实在捉襟见肘，前途并不乐观。时隔不久，出去送信的几名部曲陆续返回了——倒是没人落跑，或者遭逢了不测——裴氏不但回了长长一封信，备悉讲述建邺之事，还把司马睿等人相赠的很多金银首饰打个包，送给裴该。裴该不禁苦笑：姑姑啊我要的是粮食，这首饰头面再好，未必能够换到粮食啊。
算了，派人去各坞堡推销吧，终究是大城市的好手工，能换一粒粮是一粒粮。
派去峄山找郗鉴的部曲带了回信归来，郗鉴在信中表示，希望能够和裴该守望相助，但是——我就暂且不渡淮南下啦，身边人太多，不方便带着走。裴该又是遗憾，又多少松了一口气——我是垂涎他那一万多人，但真要是这会儿带到淮阴来，估计连我都得活活地饿死！
派去找邵续的两名部曲，都顺利抵达了厌次，但是空着手回来了——查无此人。
另两封信倒都得着了回复，但无论王司马还是“程司马”，信里全是面汤话，貌似挺亲切，其实不落一个实字。

第三十一章、出污泥而不染
陈剑在县城里整呆了一个月，不仅未能见着刺史，后来就连卫从事也踪影全无了——据说是出巡的刺史有事相召，他匆匆离宅，赶到海边去了……
陈剑这个郁闷啊，他手捏着厚摞的田契，来时已经在哥哥陈奋面前拍胸脯保过证了，这回一定要把淮泗乡中的土地全数拿下，使我陈家可以代代相传，子孙永无冻饿之虞，如今事情办不下来，他哪儿还有脸回去见陈奋啊？
陈奋已有一个嫡子，年方六岁，但虽说除正妻外还有三房妾室，妾生的几个儿子却全都夭折了，其间缘由……不说也罢。眼瞧着正房嫂嫂肚子又大了起来，陈剑就想着，若是兄长再能得男，我也得赶紧去说个媳妇儿啦。他们兄友弟恭，陈剑恐怕自己一旦有了儿子，哥哥会产生什么危机感——下一代大家长还能落在长房手里吗——所以才一直拖着婚事。若是哥哥有了两个儿子，有嫡嗣，还有备份，自己再产崽就威胁不到他啦。
所以得赶紧把田契敲定喽，挟此功劳，起码可以跟哥哥说道说道，分一两成到自家名下，将来好传给儿子。侄子是靠不住的，因为嫂嫂不是省油的灯……
卫从事既然找不着，他被迫着尝试去走另一位周从事的门路。但这位周从事整天板着张脸，说话也不大利索，实在不易交流，五匹绢送出去，就跟打了水漂似的。不过这也不怨周从事，使君尚未回还，他就想帮忙传言，该找谁禀报去？周从事话里话外说得很明白，这事儿只能求使君，郡守和别驾全都严明刚正，恪守国法，你就别去撞墙碰壁啦，一个说不好，或许还会被他们直接逮起来法办……
好不容易等到裴该返回淮阴，陈剑赶紧又去拜访从事周铸，但是周铸跟他说：“使君才归，政、政事倥偬，日、日、日与卞别驾计议，恐、恐……汝且多待数日，急的甚么？”陈剑黯然而归，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继续等着。
他是住在了一家亲戚宅中，这一日忽然有个年轻人带着周铸的介绍信登门，见了陈剑，一指自己的鼻子：“我名裴寂，使君是我主，家事一以委之。”虽然对方只是名奴仆，陈剑恰好有求于他，赶紧躬身行礼，然后就问：“可是使君召见小人么？”裴寂点点头，然后又摇头，说：“汝一庶民，使君身份尊贵，不便相见。今晚汝可到某处某处，自有好处与汝。”
陈剑满口应诺，当晚就揣着那些田契，按照裴寂的指引，来到某处荒宅。说是荒宅，其实原本也住着挺富裕的一家人，后来弃业南下，房子就空了出来，等到裴该他们进城，老实不客气，把城内所有无主之宅、之业，全都收归官有。
果然裴寂在门口等待，当即领着陈剑进了一所偏房。只见屋中拉着绢织的帷幕，幕后点着灯，影影绰绰。他正感茫然，就听帷幕后有人开口问道：“汝便是陈剑？是也，昔日曾有过一面之缘。”
陈剑一听，果然是裴刺史的声音，赶紧跪下，大礼参拜。不过裴刺史说完这句话，就再不开口了，由裴寂跟陈剑商谈相关事宜。
淮泗乡耕地面积非常广阔，竟有万顷之多，其中两成早就已经“名正严顺”地归了陈家了，陈剑这回拿出来的是其余八成的地契。裴寂当场就指出来，这些田地虽然尚未正经过户，没有官府的背书，但也早已经落在你们手里啦，则秋赋仅粮食一项，你们兄弟就该上缴县中七万斛——实际上你们才交来多少？
陈剑赶紧解释：“虽有田，却乏人耕种，多处抛荒，安有所出？”起码得有万户农业人口，才能耕作这万顷良田吧？可如今广陵一郡都没这么多人吧？何况我们只是小小的一个淮泗乡……
裴寂摇头，说官府才不管有没有人种地呢，从来都是按田收租——又不是口赋，要按人头来征收。
陈剑不傻，知道裴寂并非帮着官府来催租的——真要那样，就不会神秘兮兮地把自己领这地界来啦——只是为他主家，也就是裴刺史个人谋利，既然如此，拿赋税出来说事儿，纯粹讨价，我必须得好好还价才成。
……
这裴寂本是琅琊王司马睿之奴，裴氏姑侄过江后，司马睿将他赏赐给了裴氏，裴氏又转给裴该，于是奴从主姓，改名叫裴寂。裴该新召的这些奴婢，名字大多有讲儿，比方说留在建邺的管家裴仁，因为是王家送的，本名王陵，让裴该很不爽，所以才起名裴仁。再比方说他带过江的这两个，一名裴度，不但聪明机警、手脚勤快，而且还识得不少字，大略文章皆能通读——据说被卖为奴前，也是读书人家子弟——实在是奴仆中的佼佼者，故此才有了裴度之名。
裴寂就不同了，裴该总结这小子的特性，共有三点：一，口甜如蜜；二，心深若渊；三，好赌好色。所以才会起名裴寂，因为差不多那位兴唐名臣，就是这么一张善于钻营的无耻政客面孔。
那些留在建邺的奴仆，还有叫裴果的，叫裴坦的，叫裴仁基的，叫裴行俨的，最漂亮的一个叫裴航……只可惜无人能起名为裴矩，在裴该看来，唐以后的裴姓，无论人品、才能，还是事业之高，皆以裴矩为其第一，但身为奴婢，若真能有裴弘大一成的本事，他不但肯定带过江，而且岂忍以之为奴？
还有一个裴行俭，为初唐名将，其功绩几乎不在李卫公、徐世勣、苏定方等人之下，也雅不愿将此佳名与一奴仆啊。
拉回来说，裴寂心是阴的，嘴是巧的，又是大户人家的奴婢——在裴该之前，他还曾经侍奉过司马睿——陈剑这乡下大老粗如何是他的对手？七拐八绕的，很快就莫名其妙地认同了裴寂提出的所有条件。当然啦，这也因为他急于完成地契的过户，裴该又故意晾了他一个多月，导致情绪不是很稳定，头脑不是很清醒。
裴寂转达裴刺史的意思，不要钱，不要绢，只要粮食——七千斛粮食，额外再加两匹马进账，这些田契全都可以盖印认可。不过你可别往官库里送，某处某处有使君一处私库，你悄没声地运过去就成，我会接着的。
最终由裴该手写了一张白条，认可此事，陈剑拿着白条，欢天喜地地回去了。裴该召裴寂过来，对他说：“待交割完毕，汝即将此事散布出去，想来其余坞堡也都会遣人来商谈，便都交与汝了。好好做，必然有汝的好处。”裴寂躬身领诺。
……
裴该卖完官后又卖田，因为他知道那些地主老财家里肯定还藏着不少粮食呢，越是兵荒马乱之际，他们越是会囤积食粮，而非金钱。自己倘若手握三五千精兵，就直接把坞堡全都挑了，把粮草物资尽数抄没入官，只可惜目前尚无此等实力，那就只好倒卖国家产业了……
他假装私下行事，但并不敢真瞒着卞壸。卞望之如今是他的民政总管，自己很多举措，即便事先不打招呼，事后也都得跟卞壸报备一声，一来方便对方筹划县中政务，另方面也避免君臣间产生不必要的隔阂和疑虑。
卞壸对于卖地一事，果然是持反对意见的，他说：“官民占田，各有所限，即便因为时乱，导致侵夺逾制，此亦无可奈何之事，然官家不当追认之。历代丧乱之由，皆因豪强地连阡陌，百姓失田，被迫降为奴婢，则豪绅强而官府弱，官府弱则赋税难收，朝政败坏，岂可不引以为鉴？”
裴该苦笑道：“即我不追认，彼等亦不肯按律缴税，君宿夜不寐，费尽心机，也不过才收上三万斛粮而已，似此立足尚难，何言振作？事有经有权，此亦不得不为啊。且待剿灭胡虏，奉还天子，社稷重安，斯可依律，重新核定百姓的田土。”
卞壸皱着眉头，沉思良久，也不禁长叹一声——这真是没法子的法子，哪怕饮鸩止渴，也得先熬过这阵子再说。但他又问了：“既如此，何不使彼等就壸筹划，使君偏要亲历亲为？”
裴该笑笑：“卞君欲为我分谤乎？”
“我是别驾，来去由心；使君三品贵宦，岂可自污其身？”
裴该说了：“官家之威，亦不可堕，必须有人维持，卞君日亲庶政，则此威由君来维持便可。我此前故作纨绔状，使彼等轻我，也正是为了今日，彼等就我而得利，是该个人贪婪罢了，官家法度并未更改。但使社稷重定，天下安泰，我又何惧一身污泥呢？况且，卞君曾见过莲乎？”
卞壸闻言一愣：“莲又如何？”
“莲出污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咳咳，异日我若能助祖士稚廓清河洛，奉还天子，则如此污秽，小节耳，与盛名何所损耶？此后或尚有离经叛道、权度艰难之举，还请卞君不必苛责。”
卞壸拱手道：“‘出污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真旷达之言也！古来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使君之谓。然壸忝为辅佐，遇事仍当直言，还请使君勿罪。”你想怎么做，我拦不住，但想让我闭嘴可办不到，身为忠臣，就该直言进谏，听不听是你的事儿，说不说可在我。
裴该见堵不上卞壸的嘴，也只得无奈地摆摆手：“且由卞君。”

第三十二章、游散
裴该和卞壸齐心协力，共度时艰。不过卞壸主要精力都放在治理县事上，想要重肃纲纪，再造官府之威；裴该则正好相反，主要为了壮大自己的实力，在此前提下，法律法规啥的都不重要，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反而在破坏官府的权威，在撬卞壸的墙角。
就在陈家七千斛粮食入账——名义上是他的私账，其实仍然交给卞壸统一管理——地契也交割完毕之后，裴该便又召来一人，问他：“事情探查得如何了？”
祖逖就光管练兵，卞壸诸事亲历亲为，累得人都瘦了一圈儿了；而裴该要负责的事情既繁杂，很多事，身为刺史的他又不方便直接出面，必须委人办理，因此深感麾下人手不足，被迫要向祖逖商借。在江东时，他也曾经向祖逖借过冯铁，跟着冯铁学过一阵子弓术，但冯铁虽然貌似很能打，心思却不够缜密，不可赋予重任。
其实要说能打，裴该现在身边还有一个甄随呢，问题瞧甄随那大老粗，也不可能派他做什么隐秘的事情啊，他顶多从旁协助，提供武力支援而已。所以裴该把祖逖留下的五百兵都交给甄随等部曲统带，让他们好生训练，同时也命令他们协助卞壸管理县城治安，监督城防工事的修建。
这回祖逖临行前，裴该跑去借了一个人，此人姓高名乐，本是渤海郡蓚县人，虽然世代务农，但身量很高，足有八尺，生得是肤白眼细，总斜眼向人，一看便非善类。他是前些年石勒等抄掠冀州的时候，举族南迁避乱，途中被裹胁进败军之中，当了草寇，随即被路过的祖逖收服，收为部曲的。裴该向祖逖商借一个心思敏锐，办事周密，最好有做贼天赋的，祖逖就把高乐推荐给了他——高乐确实做过贼啊。
且说祖逖召来高乐，问他“事情探查得如何了”，探查的目标，就是淮阴县城里唯一的一家粮商。
高乐禀报说那家粮商的底细，小人都已经探查了个一清二楚，根据使君的谋划——“彼有一子，年方十七，别无他欲，唯独好赌。请使君之命，是否设个赌局，诱其入彀？”
裴该想了一想，轻轻摇头：“太缓了……”而且——“卿本为贼，奈何行骗？”那不是你的长项啦。当即密授机宜，让高乐去问甄随要点儿人手——但千万不要那个粗胚掺和，免得误事——找机会绑架粮商之子，然后以勒索钱财为借口，想办法悄无生息地把粮商也控制起来，暗中夺取他的产业……
“其后那粮肆便交由汝来打理，等一切上了正轨，再将其父子……”说着话伸手在喉咙上比划了一下——“千万不要惊动旁人，只说他全家迁往别县，汝是专门请来维持淮阴产业之人。可能办到么？”
高乐想了一想，说劫持人质、夺占店铺，乃至谋害店主等事，这个我熟，保证不会出错，但——“小人不会经营，只怕误了使君之事。”裴该说你先办好前面的事情再说，我找找看有没有人能够拉来帮你经营粮铺的。
裴该现在是有钱也未必能够买到粮食，但想必这家县城里的百年老店，应该购粮的门路不少，所以才要悄无声息地鸠占鹊巢，以作为自己筹措粮秣的一个新的来源。而至于交给谁来管粮铺，倒真是苍天保佑，很快便有人主动送上门来。
秋后不久，裴氏就派人送了两万斛粮食到淮阴来——一半是裴该丹湖产业的营收，另一半则是东海王家的私人资助——而且送粮的不是旁人，正是丹湖庄头路德路陆修。
这路德也是个有野心的家伙，本以为傍上了东海王家，可以先上下其手，大发一笔横财，再借着王府的势力，说不定还能捞个官儿做——我也是读过书的人啊，不该一辈子当平头老百姓哪。可谁成想先是王府的产业归了裴家，接着裴家家主还离开江东，渡江北上了……路德经过反复思忖，最终把牙关一咬，我去跟随“主公”，撞撞大运看吧！人若想出头，就必须得冒险，无风无浪而想成功者，除非上天眷顾，星宿下凡！我估摸着自己没有这样的命……
于是借着押粮过来的机会，表示愿意跟随裴该，鞍前马后的伺候。裴该就问他：“可懂经营、生发？”路德一拍胸脯：“小人父亲也曾做过生意，进出货物、算账等事，都是拿手的。”裴该说好，我反正也没人可用了，不妨就试着相信你——你去帮忙高乐管粮店吧。路德微微皱眉：“若是主公的产业，小人自当竭诚经营，但这粮肆……”
裴该笑道：“虽还在他人名下，迟早都是我的，汝又有何可虑？”借鸡下蛋不可能长久，隔个一两年，肯定要找个机会，把粮店名正言顺地归为刺史本人的产业啊——“若经营得好了，我保汝一个官做。”他空白支票也不知道开过多少张了，都不用过脑子，熟极而流，张嘴就来。
路德大喜，赶紧稽首：“全仰主公的恩典！”
……
裴该身为刺史，很多私底下的事情他不方便出面，但这并不等于他平常不怎么露面；恰恰相反，自从出巡归来以后，裴刺史就三天两头地上街去游逛。
当然啦，大街上就不方便戴帽披衣光脚丫子摇蒲扇了，裴该倒是正经穿戴起了全套的公服，三梁进贤巍巍如山，青緺绶带灿灿若河，但手中仍把着三尺青竹，也不骑马，命仆役肩舆而行——当然是最近新买的奴婢，不是裴寂、裴度，那二位另有重任在身。
堂堂刺史大人，仿佛整天呆在衙门里气闷似的，没事儿就满县城里乱转，很快县民们也都习惯了，远远望见旗伞飘扬，就赶紧避道而行。裴刺史随手指点人家，召唤家主出来问话，却不问民生、年景，只问这城中野外，有什么可以游散之处。可是问到了他也不去，顶多找几家馆子撮一两顿酒食——估计这小县城里没啥可玩的，至于城外……盗贼未息，或许是不敢走远了吧。
大家伙儿主动就把他前不久出外巡县之事给忽略掉了。总之不管怎么看，这也是个世家纨绔——加上年纪又轻，下巴上毛都没有几根呢——有识之士无不摇首叹息。当然也有人并不以为意，还帮忙解释，说别驾卞公严明方正，有他治县可也，一州之长，本来就不应该管太多地方上的琐事嘛，那闲着也是闲着，逛逛街又怎么了？碍着你啥了？
转了几天，大概县城实在太小，大街小巷的差不多走遍了，刺史大人干脆跑去了筑城工地。经过一两个月的劳作，淮阴城壁基本上已经修葺一新，不过城壕还没有疏浚完成，羊马墙也依然残损。此外原计划在淮水沿岸五里一堡，要修筑二十座燧台，也才刚开始动工。裴该就三天两头跑工地上去，竹杖所指，唤人过来问话，无论天文地理、乡俗民谚，什么都想知道，最好是有家长里短，或惊心动魄，或缱绻香艳的故事，他听得最是聚精会神。
至于裴该为什么要这么做，除了他本人外，就连卞壸也不清楚，打问过好几回，裴该都随口敷衍：“欲治一州，不可不知其俗，不可不明其风也。”我是去探问风俗，为了长久治理徐州搜集资料啦，反正庶务都委托给望之你了，有事再禀报我就成。
也主要因为经过这段时间的私下运作，他终于大致凑齐了足够一年用的粮秣，心情略略放松了一些。他授意裴度和甄随，说城里光五百兵可不够用，你们再试着去四乡八野，乃至长江北岸，找那老实听话的，多召几百人过来——放心，咱们粮食够吃了。
但是将近半数的粮食都在他的私账上，只有卞壸知道，并不肯向祖逖透露。卞壸对此倒无异议，他一直觉得总得在广陵积聚个两三年，最好再把临淮国乃至下邳国也拿下，到时候训练守卒三千、野战之卒五千，才能放心让祖逖出去打仗。在此之前，还是假装粮草不足，让祖逖暂时息了西进之心为好。
就在这秋、冬两季，陆续传来了中原的消息。一是当年九月，贾疋等正式拥立秦王司马邺为皇太子，于长安建立行台，号召各地藩镇发兵勤王。司马邺还特意写了一封言辞恳切的信送到建邺，希望司马睿能够尽快遣军北上，与之呼应，但是司马睿和王导等人理都不理。
他们也实在是顾不过来，杜弢叛军新得建平流民傅密所部依附，其势更炽，整个荆州一日三惊。自王澄离职后，建邺政权内部经过反复磋商，各种利益交换，一直到接近年底，才终于决定任命王敦为征讨都督，率师平乱——政府效率之低，由此可见一斑。于是王敦召集武昌太守陶侃、寻阳太守周访等，多道并进，以剿杜弢。
裴该对这个杜弢挺好奇，因为无论陶侃还是周访，都是江南一流的名将，即便如此，也得花好几年时间才能彻底平定杜弢之乱——这家伙真有那么厉害吗？可惜啊，不肯北上御胡，也不肯杀回老家蜀中去，却只会自己人打自己人……

第三十三章、时不我待
晋怀帝永嘉五年，洛阳城陷，怀帝被虏，史称“永嘉之乱”。如今则是永嘉六年的年底，裴该、祖逖等北上徐州，屯驻淮阴，也已经小半年的时间了，周边局势暂时还算安稳。
若非裴该搜索前世记忆，貌似从“永嘉之乱”直到东晋建立，数年间徐州尤其是淮水以南的广陵、临淮等地就貌似没发生过什么大的动乱和战争，他才不肯跑这儿来呢。种地嘛，总需要有块勉强还算太平的土地，真要是跑去了兖、豫二州，胡汉军不定哪天就大举杀来，我怎么可能放心积聚啊！
当然啦，历史的长河已然掀起了不为时人所知的汹涌暗流，徐州会不会明天就变成战场，或曹嶷，或石勒，会不会一时疯了心，竟然率领大军汹涌而至，即便裴该也无从预料。只是这个险值得冒，也必须冒。
不出裴该所“料”，刘琨仅仅在常山屯驻了两个多月的时间，就等来了拓跋鲜卑的兵马，两军合流，据称有二十万之众——肯定也是诈称啦——便即自井陉而西，一战杀得刘粲大败，所部十死五六，就此顺利地夺回了晋阳城。刘琨本想趁胜以向平阳，但拓跋猗卢却说：“弟观局势，刘聪难以遽破，不可画蛇添足。”于是留下牛羊车马等物资，及部将箕澹、段繁等助守晋阳城，自己则返回代地去了。
刘琨无奈之下，只得进至阳邑，与晋阳呈犄角之势，重新招聚流散，屯粮练兵，以另待时机。
消息传来，倒是给祖逖吃了颗定心丸。他花了几个月的时间，在广陵境内，甚至一度越境进入临淮国，征剿盗匪，人头砍了几百颗，粮食、财物却没得着多少——这年月，强盗家里也没余粮啊，怎么能跟陈奋、陈剑兄弟那种土豪地主相比？于是转道向东，在卫循的配合下，果然顺利地把盐渎的盐、铁都收归官有了。不过祖士稚事未做绝，虽然理论上这些产业都是官家的，却仍然允许富户承包——你只要给足我需要的物资就成。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裴该此前政策的延续，只不过祖守率兵而来，胃口自然跟区区数骑入县的裴使君不可同日而语。
元旦前数日，祖逖带兵返回屯垦地，随即把兵留下与家人团聚，自己带着六七名部曲折返淮阴县城，一见到裴该和卞壸，他就先瞪眼睛：“既有铁铸造农具，如何不与我造兵器？！”
原来这段时间里，卞壸把大部分盐渎县进献的铁料都做了农具了，此外裴该还拿出两张图来，要他找工匠一起来研究，依样打造。
其中一张图是耧车，也就是一种畜力条播机，这玩意儿其实早在前汉就已经发明了，但那年月技术传播的速度很慢，虽然几百年过去了，很多地区的老百姓仍然不懂得使用，或者就算会用，却不懂原理，不会仿制。裴该还是身在胡营的时候，在四处搜集所得的残简中看到了比较详细的记载，当即牢牢记在心中，以为将来种田之用。
还有一张图是曲辕犁，这一项技术革新实际上要晚到唐代才出现，但节构比起耧车来要简单得多了，裴该光靠自己前世的记忆就能够大致复原出来——当然啦，具体尺寸，还得找工匠来反复试验，摸索着打造。
于是大批农具，也包括了百余部耧车、五十张曲辕犁，以及数十头耕牛和驽马，就陆陆续续运到了屯垦地，对于尽快完成田垄沟渠，以及开春及时播种，起到了相当大的促进作用。但是祖逖见着就未必高兴了——我问你们要铁打造兵器，你们一斤都不给，农具倒造了那么多……
卞壸先毕恭毕敬向祖逖致歉，然后耐心地解释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君欲直前摧敌，则粮秣供应必不可缺，倘若因为农具不足，屯垦几无所得，又如何西向破贼？左右尚未临阵，兵卒即便手持棍棒，一样可以训练；但若耽误了农时，那便未免因小而失大了。”
祖逖轻轻叹一口气，说我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多少有点心急罢了——“华发早生，墓木半拱，我的心情，不可与卿等相提并论啊。”
——终究祖逖都已经四十多了，在这年月就算一只脚踩进了老年人的行列；裴该可只有二十四岁，风华正茂，即便卞壸，也才刚过而立之年。所以他才说，恐怕你们难以理解我迫切的心情啊。
裴该便询问祖逖练兵的情况，祖逖回答说：“都已见过血，可以临阵——不过此前哪里算打仗，不过械斗而已，盗匪多则百数，少不过一二十人，实不足论。”说到这里，突然把身体略略朝前一顷，表情诚挚地说道：“我意来春便可挥师西进了。”
裴该和卞壸闻言，都不禁吃了一惊——祖士稚你还是心急啊，明年开春就打算走了？这距离过年也没几天了呀。
“粮秣尚不足备，何以如此操切？”不会是你不知道从何种渠道，瞧见了我们的秘密账本了吧？
祖逖答道：“时不我待啊。”随即就请裴该取出地图来，他指点着说道：“今刘越石已摧破刘粲军，复夺晋阳，胡虏丧败，再无力以统合兖、豫，我正好趁机夺占之。若能得兖、豫而守，强过这广陵何止百倍？得兖、豫即可联络荀司空（荀藩），谋复故都。时机若然错失，待刘聪等恢复兵力，再欲西进，恐怕事倍而功半……”
随即说道：“我只将二千兵去，余皆留与二君守备淮阴。粮秣亦不必多，足敷三个月资供即可。今已收盐渎的盐场，可负盐至兖、豫籴买之——彼处亦多坞堡，必有忠义之士，粮秣物资，当不虞匮乏……”
他执意要走，裴该和卞壸反复劝说，却始终无法说服他。但是祖逖看他们这种态度，最终也只好承诺，说倘若战事不利，或者物资难以筹措，我绝不死扛，肯定掉头回来——纯当跑远一点去剿匪练兵了吧，让士卒们见见真的战场是啥样的。
卞壸本来就不是一个很能说会道之人，很快便理屈词穷了，只得转过头去，注目裴该。裴该沉吟良久，又反复观察祖逖的表情，他估摸着这回……就连我也拦不住祖士稚了……也好，我这里有一步规划已久的棋，祖逖不走，便无法落子。
于是竖起三枚手指来，对祖逖说：“倘若祖君能够允我三事，我等便任由祖君西去。”
“文约请讲。”
他们虽然算是盟友，但终究裴该挂着徐州刺史、都督徐方军事的头衔，倘若没有他的允许，祖逖西行之道必难畅通。往小里说，裴该、卞壸扣着粮草物资不发放，难道祖逖还能动兵抢夺不成吗？往大里说，裴该一封书奏到建邺，说祖逖不从军令，擅自动兵，说不定司马睿、王导之流就真能直接剥夺了祖士稚的官职，甚至于宣布他为叛逆，如此则丧失了大义名份，祖逖还怎么可能在兖、豫二州站得住脚？
所以啊，就怕你们不答应，还真不怕你们提条件。
裴该先曲起一枚手指，说：“兖、豫目前尚是空谈，淮阴却为我等实有，倘若淮阴不守，祖君后援断绝，行无所恃，我料丧败可期。故此只许君带两千军西向……”
祖逖点头，说这没问题，我刚才就已经说过了，剩下大概一千来人，全都留给你们防守淮阴县。人数虽然不多，但万一遇险，仗着城防坚固，县内各坞堡危急时也能凑出一两人千人来协防，守住淮阴一两个月应该问题不大吧？大不了我再折回来相助便是了。
就目前而言，距离广陵最近的强悍势力，那就只有正在青州对阵的石勒和曹嶷了。曹嶷勉强自保，估计既无意，也无力南下，咱们唯独要担心的只有石勒。石勒所部，仅胜兵就不下十万之众，倘若起意谋夺徐州，哪怕我不走，咱们聚兵一处，恐怕都难以抵御。
然而石勒兵马越多，行动起来就越是困难，因为物资消耗量实在太大了。所以祖逖也曾多次遣人秘密北上，去徐州北部甚至青州地区，打探石勒的动向，看他会不会趁着秋收，有大举南侵之意。但就目前看来，石勒并无此心，他主力在乐安、北海之间与曹嶷对峙，游军四出，抢掠钱粮，最东进入阳城郡，最南也不过才刚踏入琅琊国北部而已——虽然已入徐州，距离淮河可还五百多里地哪。
祖逖指点着地图，详细地对裴该、卞壸分析北线局势，他说石勒若是遣轻骑南下，你们固守淮阴县城，只要不胆怯，不落跑，也没有太大的失误，退之应该不难。而若石勒全军来侵，行动速度必然纾缓，而且于路的粮秣消耗太多，只怕还没走到地方，就会因为粮尽而士气涣散，难以为继了。
“故此我才计划，开春后再挥师西进。石勒若欲举军南下，必待秋后之期，今冬不来，卿等便可无忧了……”等明年秋收以后，你们再担心不迟。
裴该注目地图，揉着自己的下巴，心里把张宾张孟孙咒骂了好几遍。他心说你不是要建议石勒北取邺城，占据邯郸、襄国，在河北立足的吗？怎么能让他顿兵于广固坚垒之前，跟曹嶷纠缠不休呢？你们究竟啥时候才肯走啊！
倘若石勒奔了河北，距离广陵十万八千里远，那裴该就一点儿都不用担心了。曹嶷守成之辈，毫无远谋，正如祖逖所说，他是不大可能南侵的，撑死了派兵到城阳、琅琊境内打打草谷而已。如此一来，裴该、卞壸起码可以有两三年的时间种地、积聚。
因而裴该才到淮阴，就写信给程遐。胡军之中，能够影响到石勒决策，而跟裴该也多少有点儿交情——虽然可以说是打出来的表面上和睦——之人，除张宾外就只有程遐程子远了，想要牵绊住石勒的脚步，裴该当然不敢再去找张宾，但可以尝试着跟程遐说道说道。
他在信中向程遐透露，说张宾之意乃在河北，只是为形势所迫，他暂时还不敢对石勒言明——隐含之意，这事儿我告诉你了，你愿意不愿意抢这份功劳哪？
同时还对程遐说，我受南人所迫，无奈而渡江北上，暂时屯扎在淮阴，我没有力量北进，希望子远兄向石将军进言，也别来打我，咱们和睦相处便是。我知道此前落跑之举，肯定导致石将军恨我入骨，但他就算挥师南下，把我赶跑了，甚至于杀了我，对你程司马又有什么好处呢？当世唯我能明张孟孙之意，所以我才能设圈套耍了他一回，一旦我不在了，估计最高兴的，除石将军外，那就只有张孟孙了吧？
言外之意，我能够帮你对付张宾，君其有意乎？
程遐的回信全是片汤话，无一字落在实处——有可能是怕被石勒发现双方书信往来，故此不敢明确表态，更有可能，则是他尚且有所疑虑。当然啦，程遐是不可能真正信任裴该的，他应该瞧得出来，裴该不过是想要通过自己，暂时保障淮阴地区的安全罢了。但他既然没有斩杀送信的部曲，也没有在回信中疾言厉色斥骂裴该，说明对于裴该投出去的饵食，多少也还是有一点儿心动的。
这信若是张宾所回，此人心险、志广，裴该恐怕很难从字里行间读出任何隐藏用意来——即便读出来的，说不定也得反着去理解才能有一定准确性。但程遐虽然在政争方面颇有所长，论及对大势的把控，就差着张宾不止一筹了，再加上这家伙私心重，就很有可能将此事按下，既不向石勒禀报，也不向石勒进言。
裴该知道，自己驻军淮阴之事，肯定瞒不过石勒、张宾——这年月通讯水平再差，有两三个月的，石勒也应该得着消息了吧？他很有可能因忿兴师，说不定连张宾都拦不住——裴该对自己引怪的水平还是颇有自信的，因为此前把那二位都耍得太狠了——则程遐在回信中，多多少少将会有所透露。既然读不出这层意思来，就说明石勒短期内还并没有拼着损失惨重，也一定要砍裴该脑袋祭旗的决心。
若非如此，他又怎么敢放祖逖明年开春后就离开？倘若石勒大军南下，有祖逖在，即便打不过，也不至于会败得太过难看吧。

第三十四章、涟漪
裴该要祖逖答应自己三个条件，才肯放他挥师西进。第一个条件是：“只许君带两千军西向……”
但是他的话还没有完，随即就补充说，祖士稚你把自己苦心训练成军的两千精锐全都带走，那可不成。目前淮阴所有的三千多兵马，必须各部分拆，打散了重组，你再统一训练到开春，然后留下同样能打的一千多兵给我。而且——
“淮阴本地之卒，君可尽数携去，我一个不留。”
他们在长江北岸招募了两千流民，北上于路收拢，以及进入淮阴后再招募的，大概五百多；此外要求各坞堡服兵役，助守县城，也拉来了五六百人，对于这些人裴该一点儿都不放心，希望祖逖全都带走才好呢。
卞壸皱眉问道：“彼等既是本县土著，父母妻儿都在县内，则一旦遇警，必能苦战不退，何以使君不肯留？”
裴该撇嘴道：“彼等家眷都在各坞堡中，设有警讯，卞君以为，是会为我固守县城啊，还是散归各堡去啊？”
卞壸恍然大悟，忙道：“是壸短视了，使君所言是也。然而……”顿了一顿——“昔日向各坞堡要求彼等来县，本说守卫县城，以及淮上烽燧，今乃驱之离乡而去，彼等可肯从命么？”
裴该笑笑：“是否从命，端看祖君如何驭兵了——且不必提兵进兖、豫，只说去定临淮、下邳、彭城等郡国；我是一州之长，遣卒定州内郡县，名正言顺啊，谁有异议？”
祖逖不禁“哈哈”大笑起来：“是我所识之裴文约也！”早就知道你这小家伙很有心计，所以我才愿意带着你北渡长江，谋复中原。可是等到了淮阴，你各种装神弄鬼的，也不知道整天在想些什么，全无昔日并榻而眠、指点江山的风采，我都快有点儿失望了，还琢磨人怎么会变得这么快……如今听你这些谋划，是往日的裴文约又回来啦，甚好，甚好。
“文约之命，逖安敢不从？”我就听你的，这一冬天再把各部兵卒都打散重编，好好训练一番，开春后我把本地兵全都带走，一个不留。
裴该心中暗喜——只要把这票碍眼的家伙全都拉出百里之外，我下一步计划便可以开始实施了！
随即便曲起第二枚手指，说：“若城防未完、烽燧未毕、巡船未造、春播未终，我绝不放祖君西去。”
祖逖点头，说这个没有问题，我会命士兵们协助修缮城防、烽燧，以及帮忙春播的——反正屯垦地那些大多是他们的家眷，不至于不乐意。至于淮水上巡逻的船只——“仓促难造，但在盐渎有渔船数十，可以暂引入淮……”
理论上江船和海船的规格不全然相同，但只要不是什么蒙冲、斗舰之类正经战船，仅仅乘坐一二十人的小型船只，能在海岸边跑的，一样可以拉到淮水里去巡逻。
“其三为何？”
裴该说其三，就是我要问你借几个人了，因为我手头没有合适的统兵之将——当然啦，那个高乐我用得挺顺手，也要留下。
祖逖沉吟少顷，回答说：“刘夜堂可用。”
这年月士人多不二名，也就是说有点儿身份的，大多数都是单名，很少有复名的，这不是礼法规定，而是从新莽时代就流传下来的普遍习惯。当然啦，例外总是有的，比方说王羲之——当时很多信奉天师道的士人，习惯在单名后加个“之”字变成复名。理论上一直要到唐朝以后，复名才会逐渐多起来，因为那会儿已经不是经学世家独大了，掺和了很多胡汉各族的军功贵族进去。
所以一听刘夜堂这个名字，有八成就是纯粹的平头百姓出身，没读过什么书。祖逖向裴该介绍此人，说刘夜堂是我同乡，跟随我也十好几年了，我观察他的才能，守备一城、统领一军，应该问题不大。我把他留给你了，但请你授予他一个职务，以便服众。
裴该答道：“可予州守从事之职。”我让他当城防司令好了。
……
在中国历史上，秦、汉两代三朝可以被称为第一帝国，基本上确定了以黄、淮、长流域并为核心统治地区，在这一地区内，百族共存，逐渐融合成了一个统一的民族——虽然当时还并没有明确的“汉人”称呼，大家伙儿只习惯性以朝代名指代，或者自称为“中国人”。
但是合久必分，封建时代周期性的大乱也随之而来，先是汉末大乱，三国鼎立，继而在西晋短暂的统一之后，又再迎来了“八王之乱”和“永嘉之乱”，然后是“五胡乱华”，东晋十六国乃至南北朝的分立。华夏历史就此迈入了一段空前的黑暗漩涡，而裴该穿越的小蝴蝶翅膀，在永嘉六年的时候，仅仅在混沌中掀起了一阵小小的涟漪而已。具体而言，也不过拖后了石勒占据河北的时间，以及提前了祖逖的北伐罢了。
但在这涟漪尚未能及的远方，历史仍然按照它原定的轨迹在一板一眼地运行着。比如说暂时稳定了关中地区的司马邺政权，就在这永嘉六年的年底，与史书记载相同，倾倒了一根擎天巨柱——
贾疋贾彦度乃是曹魏时太尉贾诩的曾孙，“少有志略，器望甚伟”，怀帝时官拜安定太守，但为刺史丁绰所谮，遭到当时镇抚关中地区的南阳王司马模（东海王司马越之弟）的讨伐。贾疋初始战败，逃至泸水，随即与卢水胡酋彭荡仲、氐酋窦首结为兄弟，卷土重来，杀死了司马模军司谢班，复夺安定郡。
这时候洛阳正在遭受围困，司马模进不能勤王讨贼，退不能抚定雍凉，那么他的命运也就此注定了——刘曜在火烧洛阳后不久，便即挥师西进，攻陷长安，砍下了司马模的首级。
司马模旧将索綝、麴允等率领残兵西蹿，前去投靠贾疋，随即拥戴贾疋为盟主，统戎晋兵（西戎兵和晋兵）两万反攻长安，扶风太守梁综等亦率众来合。贾疋用兵神鬼莫测，索綝等又皆是一时勇将，以寡击众，竟然多次将胡汉军杀得大败。刘曜退守长安，在苦苦支撑了几个月之后，还是被迫驱掠士女八万余口，弃城而逃。
贾疋追杀刘曜，一直进至甘泉，刘曜身中数矢，几乎不免。
与此同时，阎鼎等人保着秦王司马邺，从许昌西面南下轩辕关，兜了个大圈子，也已然抵达了雍州。于是贾疋等便奉迎司马邺进入长安城，自称皇太子，建立行台，贾疋被司马邺拜为骠骑将军、雍州刺史，封酒泉郡公。
当时拥戴众臣中，以贾疋威望最高，兵权最盛，足以与之拮抗的司马模之子司马保屯扎在上邽，根本就不敢到长安去跟贾疋相争，眼看着关中局势逐渐稳定了下来。然而短短几个月后，就在当年年底，贾疋莫名其妙地就挂掉了。
此前攻打长安的时候，刘曜见不能敌，就派人去游说卢水胡酋彭荡仲，请为内应，贾疋探查到这个消息后，丝毫也不手软，直接就发兵袭击澎荡仲，把他这个义兄弟给宰了。彭荡仲之子彭夫保拥众而反，贾疋在基本稳定了长安的局势后，率军征伐，才刚小小吃了一个败仗，就在撤退过程中马失前蹄，掉进了沟里，结果被彭夫保所害。
贾疋一死，人心离散，长安政权内部就此展开了激烈的政争，首先是阎鼎专权，擅杀梁综，接着索綝、麴允联军讨伐阎鼎，将之逐走，索綝实执国政。长安城内就此乱成了一锅粥，不但无力追击刘曜，复夺洛阳，甚至就连自保之力也逐渐丧失了……
……
历史就此掀开了新的一页，转眼迈进了永嘉七年。二月，刘聪杀晋怀帝司马炽及故晋臣十余人于平阳。消息传到长安，司马邺遂于四月间登基称帝——史称晋愍帝，也是西晋的最后一位皇帝。
当然啦，远隔千山万水，无论贾疋遇害，还是司马炽被杀，消息都得滞后好几个月，才有可能传至广陵。这一年的初春，冰雪方消、草芽初萌，春播才刚开始，身在淮阴城中的诸人，大概也就裴该提前知道这些事情，但具体将在几时发生，他心里也并没有数。一则是前世读史，对于“年”的记忆很深，但无法细化到“月”，二则也怕历史已然有所改变，即便千里之外，或许涟漪所及，也会产生稍许的不同呢。
这一日，身在屯垦地的祖逖遣人送信给裴该，要他前去相会。裴该正好想要仔细巡查一番春播的状况，看在人力、物力上是否尚有欠缺，因而便带着甄随等人，欣然而往。
屯垦地一片繁忙的景象，粟、麦已经开始下种，稻谷还需时日——淮南的气候相对来说更接近于江南，而与黄河流域有着天壤之别，但在作物的适应性上虽然更偏向于种稻，在人们的生活习惯上，则更倾向于食用粟、麦；再加上屯垦者又大多是中原流民，根据妫昇的统计，其中将近七成来自于司、青、兖，以及豫州的淮北部分，甚至还有不少冀、并乃至幽州人。
他们在去冬就曾经尝试种植菘菜，也进献过一车给枯居县城的刺史大人品尝。裴该感觉，此菘个小、茎薄，滋味偏苦、不甜，比起前世吃过的北方大白菜，那几乎就是完全不同的两个物种啊，但和这具躯体在此世前二十年间食用过的，差别倒并不是太大。总而言之，此物不但可种，还可以扩大耕植面积——终究人不可能只吃五谷为生，膳食纤维和维生素是一定要补充的。
铁制农具和耕牛，对于屯垦地的开发起到了相当重要的作用，尤其妫昇立功心切，还特意从家乡召来了百余名有经验的农夫，以及不少的农具，北上助耕。因为江南多植水稻，插秧期比较晚，勉强来得及打这么一个时间差。
这片地域，原本越向南就越是低洼，常年积水，妫昇根据他在家乡时的经验，因势利导，开辟了好几片水塘，打算种植芦苇、菰米，并且豢养鸭、鹅，规划前景倒是颇为喜人。
该做的都已经做了，接下来便只有寄望于老天，给一个风调雨顺的好年景啦——屯垦地紧靠着邗沟，基本上不怕普通的旱灾，但对于涝灾和蝗灾，这年月的农民就没有什么太好的解决办法了。
祖逖陪伴着裴该巡视、游散，走着走着，渐向北去，接近了淮河岸边。祖逖策马登上一处高阜，挥鞭指点道：“沿淮有不少良田，若能并吞，将屯垦地延伸至此，相信收成必佳。”
裴该微微颔首：“都是大田主所有，不易夺也——我正在筹划良策。”
祖逖再朝北方一指：“文约，卿来看——此处地势，较之淮阴更佳，又当淮水转折处，若能于此处筑城，卿迁居至此，与淮阴呈犄角之势，控扼南岸，则淮东之地都在掌握之中，便不惧北人强渡了。”
裴该注目良久，缓缓点头道：“祖君所言是也。然恐非一二年之功……”
——他并不清楚，就在祖逖所指点的方位，原本的历史上，十数年后便真的建起了一座重要城池，起名为山阳，并将周边地区划入管辖，名为山阳郡，成为东晋、南朝在淮东地区比淮阴更加重要的防守基地。
“果如祖君所言，能在此处筑城，可保淮东无虞。然若城未完而敌已至，奈何？”裴该诚心地请问道，“君何以教我？”
祖逖笑笑：“我正欲与文约详言，淮上当如何设防——淮泗以西，直至盱眙、赘其，破釜百塘，往往与淮水相勾连，地势险狭，大军不可渡也……”
破釜塘，古名富陵湖，乃是一系列或隔绝、或连通的小湖群，隋代改称洪泽浦，唐朝开始，始有洪泽湖之名。不过一开始的洪泽湖并非整片湖泊，面积也不甚大，一直要到北宋绍熙年间，黄河决堤，从此夺淮入海七百余年，才逐渐地倒灌出了后世中国第四大淡水湖泊来。
祖逖告诉裴该，从淮泗乡以上，或者从咱们目前所看到的这一区域再往下游，想要涉渡淮水都不容易，尤其大军来此，必须经过比较长时间的准备工作，建造足量船只，才有可能渡淮来攻。唯一危险的，就是从淮泗乡直到眼前这段，但是对于淮阴县城来说，东侧也有邗沟作为天然保障，所以你只需要担心西侧就够了……

第三十五章、风林火山
看起来，祖逖是铁了心要在一两个月内，春播基本上完成以后，便即率军离开徐州，西向兖、豫了，所以他才找个机会谆谆教导裴该，以托付留后事。
祖逖说了，万一有敌军来袭——最大可能性是石勒和曹嶷二人所部——你也不必要惊慌，因为咱们后路畅通啊，大不了你弃守南逃，到江北的广陵和舆县去，贼寇真要是追到了那里，直接威胁长江防线，难道王导他们会袖手旁观吗？
当然啦，真要那样，你就又重新落回王茂弘手里去了，所以但凡还有一线希望，最好还是固守淮阴，哪怕向江东求救呢——来救的必是客军，退敌之后，也不是那么容易鸠占鹊巢的。
沿着淮水南岸，每隔五里，一共修葺了二十座燧堡，每堡十人，可控扼百里之地。燧堡的作用是预警，同时也给己方机动兵马一个可凭借的前线基地。渡淮、抢滩，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尤其对于北人来说——那么只要能够及时预警，你领着数百精兵随时堵截，可保五六倍之敌都无法轻易登岸。
倘若敌军从燧堡覆盖范围之外渡过淮水，那么一种可能性在上游，一种可能性在下游。若在下游涉渡，就必须再面临着一条邗沟，对于守方来说，占有绝大的地利——不过那么一来，屯垦地就危险了，应该做好让百姓们随时南撤射阳的准备，别遭了敌兵的劫掠。
倘若敌军从上游涉渡，最大的可能性是在淮泗乡以西地区，那么必然先攻淮泗的坞堡，只要陈氏兄弟不投敌，淮阴城便可稳如泰山——你可以隔淮驻军，威胁敌军的侧翼啊。
退一万步说，陈氏兄弟投了敌，或者被击破了，敌军得渡淮水，那你就必须前出到某处某处，利用当地险狭的山势，先尝试挫敌锋芒，然后再退守县城——千万千万，别光想着死守，以攻助守，才是重中之重。
无论沿岸守燧，还是退县守城，弓矢都是第一等退敌的利器。祖逖说了，你别瞧要训练一名合格的弓手非常困难，一看天赋，二看体能，而且日常训练的时候，施放则损箭，空拉则伤弓，总之投入相当之高。但是数十步外，瞄着一个活人，就算再胆怯之辈都敢松弦；正面相对，一般人还真发不了狠朝对方肉里捅矛、劈刀，非得要真见过几次血才能练出肉搏的胆色来——而且说不定见到对方兵刃寒光闪闪，自己先就怂了。因此两相对比，你比我不缺时间和物资，当以多练弓兵为是。
然而弓不易得，我分你六成，你须多造箭矢。箭比弓好搞多了，制作周期也短，竹木为杆、铜铁为簇，再不济骨簇也勉强可用，胶你不缺——当时多以捶打鱼鳔成胶，广陵郡自然是不虞匮乏的——倘若雁羽不易得，鸭羽、鹅羽也可凑数。
裴该心说，其实硬纸也可以啊，这你就不知道了吧……
祖逖掰开揉碎了详细解说，裴该用心记忆，到最后甚至命裴度呈上纸笔，他把重点全都记录了下来。
……
裴该才刚从屯垦地回来，就接到了一封江北来信。展开来先瞧题头，为“裴先生足下”，再看署名——“汉镇东大将军长史、冀州程某”。
啊呦，是程遐给我来信了……怎么他不做司马了，改任长史了么？
一目十行地浏览一遍，不禁喜动颜色——“苍天庇佑！”
那么程遐信中究竟写了什么内容呢？原来自从去岁石勒东征，进入青州与曹嶷相攻，半年多的时间里，双方大小仗打了十好几场。无论士兵素质还是将领指挥能力，石勒原本都在曹嶷之上，但曹嶷终究久占青州，物资充裕，对于地形也比较熟悉，而石勒客军作战，粮秣难继，所以虽然屡战屡胜，甚至于三次突进到曹嶷的大本营广固城下，却并未能够彻底摧垮曹嶷的实力。尤其第三次进攻广固，遭到掖县、不其等地的坞堡武装侧翼挟击，损失惨重，全赖石虎奋战断后，石勒才得以逃出生天。
正好这个时候，平阳的刘聪也遣使到山东来，为石勒、曹嶷两家解斗，还加封曹嶷为安东将军、领青州刺史。石勒无奈之下，只得召集诸将吏商议对策。
于是张宾就说了，曹嶷已在青州的乐安、齐国间盘踞了好几年，根基颇厚，广固城又坚不可摧，咱们目前还并没有稳固的后方基地，想要一举将之扫灭，难度系数非常之大——“故宾早与明公言，当往据邺城而图河北……”
话还没说完，程遐突然间站出来插嘴，说：“邺虽有三台之固，惜乎已为人所先据——刘演（刘琨之侄）在也。其势虽不如曹嶷，然我军新败，恐怕难以克捷。何如自高唐西渡河，迳出其北，取邯郸、襄国为据？刘越石新复晋阳，必无力东向，与刘演夹击我军；而王彭祖是越石之大敌，亦必不肯南援邺城。我当趁彼等无备之时，突过黄河，建基立业。
“如今天下鼎沸，战争方始，倘若四处游走，则军无所资，士无定志，何以保障万全？夫得地者昌，失地者亡，而邯郸、襄国，本赵之旧都，依山凭险，为形胜之国，明公可择此二邑而都之。然后西禀平阳，以扫定并蓟为效，命将四出，授以奇略，推亡固存，兼弱攻昧，则齐桓、晋文之业可成矣！”
张宾听得此言，当场就蒙了——我靠我的话都被程子远给抢了啊，他啥时候有这般远见卓识了？眼瞧着石勒把头转过来，望向自己，开口问道：“先生以为子远之策如何？”他无奈之下，只得俯首：“是良谋也，与……”刚想说跟我不谋而合，又一琢磨，这若是裴该在，由他建言，我跟他关系不错，自然可以这么说；可我跟程遐向来不睦啊，添这么句话，会不会被人误会是想抢功？我这张老脸可丢不起啊！只得改口道：“较宾之所想，更胜一筹。”
于是石勒当场拍板，说既然二位先生都这般建议，那我就从善若流，暂且放过曹嶷，往河北去吧。随即为了嘉奖二人进言之功，拜张宾为右长史，程遐为左长史。
程子远虽然仍然差了张宾半级，但却坦坦地跳到了徐光的头上，表面上虽然不动声色，心里可是乐开了花。等到退帐之后，张宾冷着脸问他：“卿适才所言，莫非昔日裴文约所教乎？”我就不信这天下有那么多才杰之士，都能跟我想的一样，再说你程遐有几把刷子，共事多年，我还能不清楚吗？当初你想要陷害裴该，在遇挫后脸变得倒快，假惺惺地跟他和睦相处，是不是那会儿从他嘴里套出来的话？
程遐闻言，微微而笑：“张君，天下智者，非独阁下。”你就猜不到裴该那小年轻会给我来信，把你肚子里那点儿货色全都掀出来给我瞧了吧？当然啦，在他以为，裴该曾经受到张宾的器重，估计这谋据邯郸、襄国之计，必然是张宾无意中泄露给裴该知道的，裴该又拿来跟我交换利益——我不信那小年轻也有张宾一般的脑子。
完了程遐就给裴该写信，一方面算是答报——你给我出的点子，我用上了，所以通知一声，我们这就要离开青州啦，你放心了吧？但更主要的，是炫耀——老子也当上正儿八经的长史啦！
裴该得信，自然喜不自胜，看起来即便祖逖率军离去，自己也可以稳妥地守住这一片根据地了——我担心的只有石勒，或者更准确点儿来说，是石勒、张宾这对搭档，只要他们跑得远远的，那我还有何可惧啊？
曹嶷，就他那两把刷子，一辈子都搞不定整个青州，哪有雄心和实力大举攻入徐州境内来呢？撑死了打下东莞郡，顶天了吧。
……
又是一年三月三日，上巳佳节，祖逖率领着两千兵马，与裴该、卞壸作别，开始挥师西征。对外只说去平定临淮、下邳和彭城三郡国，其实真实的计划，是先渡淮，沿泗水而上，拿下彭城国治徐州，在那附近的铜、铁矿山里搜罗一番，然后便直奔豫州而去。
据说在谯县一带，有以张平、樊雅为首的十多家坞堡，他们曾经遣使北上，去跟刘演联络过，相信都是些“忠义之士”，可以引为奥援，甚至于直接收服。倘若合作顺利，那么用不了半年的时间，一定能够在兖、豫之间扎下根来，即可与荀藩相呼应，谋复旧都洛阳啦。
祖逖去后，裴该立刻打开府库，取出钱粮来，命高乐南下到长江沿岸，又召上来五百多流民兵，加上原本留守的一千多人，很快就爆兵到两千。按照当时的军制，一千五百人为一军，其下一二百人为一队，指挥起来很不方便，裴该便将这两千人独立一军，下分四营，每营五队，任命刘夜堂、高乐、甄随，还有一个叫陆衍的，并为营长——称作营都尉。
陆衍，字繁之，也是王导送给裴该的那十四名部曲之一，据说是吴郡陆氏的疏族，但从小就不喜欢读书，反倒勤练弓刀，日与匪人为伍，于乡间作恶，故此被除去了族籍，甚至被卖为奴。也不知道怎么一来，他落到了王导手上，因为能打，成为部曲。
裴该之所以单从十四个人里面把陆衍给挑出来，一则此人与他表面上的履历不大契合，其实挺老实的，做事又严谨，经过反复观察，不似王导埋的钉子——王导肯定不会一口气埋十四颗钉子在裴该身边啊，并不是说奸细越多越好的——二则他终究读过几天书，识得些字。在裴该看来，即便这年月识字率再低，作为中层军官，肯定得有点儿文化吧，实话说刘夜堂和甄随，以及曾经在胡营中见过的支屈六，那就根本没有当军官的资格啊！
只是根据祖逖所言，刘夜堂是个将才；而甄随光靠那张丑脸，瞪瞪眼就大概就能吓退不少敌兵……他身边缺乏人手，所以锉子里拔将军，这俩文盲也都当都尉吧。
士卒打散，重新编组，归入这四个营。为了让他们有归属感，有竞争心，裴该还特意给四个营都起了营号，建了大旗：刘夜堂领“厉风营”，建皂底飞鹰旗；高乐领“武林营”，建青底花罴旗；甄随领“劫火营”，建赤底火鸦旗，陆衍领“蓬山营”，建黄底斑豹旗——是为“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略如火，不动如山”。
而且裴该恶搞心起，特意下令在武林营的旗职上，绘制一种传说中的“花罴”，通体白毛，四肢、肩、耳、眼眶则是黑的……当真是威风赫赫，煞气腾腾！

第三十六章、钓鱼
天刚放亮，裴寂就自然清醒了——他与人为奴多年，养成了晚睡早起，以及随时随地都能够眯上半觉的习惯——才刚初春，因此他一掀开被子，就不禁略略打了个冷战。
两条光滑绵软的胳膊从背后缠了上来，搂着裴寂的脖子，问他：“又无须服侍使君，贵人何必起得这么早？再睡一会儿吧。”
这“贵人”二字，称呼得裴寂是心花怒放，当即转过脸去，朝那女子香唇上深深一吻，然后笑道：“使君须臾也离不得我，侥幸这次放我出来一日，不待过午，必要召唤。倘若回去得迟了，恐触其怒啊——汝可再睡。”
于是起身穿衣，拉开屋门。早有仆役跑到前院去禀报，时候不大，陈剑便疾奔过来，朝着裴寂一拱手：“尊介昨夜睡得还好么？”
裴寂舔舔嘴唇，回味那前半夜的缱绻，不禁眉开眼笑：“甚好，甚好，多谢陈二兄的安排了。”
他这回是奉了主人裴该之命，特意到淮泗坞堡来求贡的。本来一州之内，但凡哪家有些好东西，上官遣人求索，虽然不合规矩，却是此世的常态，只要东西不是太过贵重，或者难得，一般人家也都会心不甘情不愿地拱手献上，以免触怒了上官。不过裴该的要求向来就很奇怪，他不要金，不要银，不要美女、珍玩，就光派裴度、裴寂等奴仆去向各坞堡主索要些并不太值钱的玩意儿。
比方说：听闻汝家猪养得好，可贡一头与使君佐餐；听闻汝家有好枣树，可贡干枣三十斤，使君要熬枣粥喝；听闻汝家有好皮匠，可织一顶皮弁，与使君御寒；听闻汝家有好织工，这几面旗帜，便交与汝家织就……
总之裴该索要的东西，对于普通百姓来说，或许还值些价钱，对于那些坞堡主，真正九牛一毛，那谁敢不乖乖地双手献上？为了这么点儿东西得罪一州之长，实在太不划算啦。再说了，还能够趁此机会，与裴家的奴仆打好关系，往来之间，探问点儿使君的喜好，以便研究是否别有油水可捞一二。
裴寂是专跑淮泗坞堡的——当然不止这一家了——四个月的时间里来了两回，第一次商借一匹好牡马去配种，这回来，则是要他们家进贡二十坛美酒。陈奋自重身份，不打算跟一个仆役多打交道，就把接待事宜全都委派给了兄弟陈剑——而且他也知道兄弟虽然未必有自己这般大志向和大智慧，日常与人交往，拉关系、探消息，也有其一日之长啊。
陈剑对待裴寂很殷勤，一则知道他是使君府里的红人——裴使君身边十多名奴仆，大多都是进了淮阴城才临时召、买的，只有裴寂、裴度两个是从江东跟过来的——二则当初改契占田，也是裴寂出面跟他达成的交易，勉强可以算有了些交情。
陈剑对于哥哥陈奋的自矜，多少有点儿嗤之以鼻——好象你身份多贵重似的，其实无官无爵，不过一个平头小老百姓，光田多、钱多管啥用了？贵家之仆，又岂是我等庶民所可望其项背的？竟然觉得亲自接待裴寂跌份……好象你已经领着了胡汉国的将军号似的。
你瞧，我都是乡正了，不还得对裴寂客客气气的么？这条关系若是得以维持，还怕咱家以后不能从使君手里抠出更多的利益，或者更高的名位出来吗？
所以他不但大摆酒宴，将出坞堡中贮存的各种美食来款待裴寂，甚至于还安排了婢女去服侍裴寂。裴寂一开始还有点儿不好意思，对陈剑说：“我不过一奴仆耳，陈乡正何必如此关照？”陈剑恭维他：“我看贵介相貌堂堂，岂能长久屈身为奴？使君如此信爱贵介，相信将来必然解放，而且还会授君以名爵哪！”
又是“贵介”，又是“君”，倒搞得裴寂面孔通红，怪不好意思的……裴寂开玩笑说：“我若在陈乡正处走得熟了，吃得也好，睡……嘿嘿，也好，足下就不怕我从此常来常往，三不五时来索要贡品么？”陈剑笑道：“使君所须区区贡物，我等草民，岂敢不双手奉献？但使君有命，自然无所不与。只怕使君须臾离不得贵介，君便是想到我这里来，也不是总有机会的。既然如此，今日这个东道，我定要做得贵介满意才成——可肯再留一宿？堡中婢女正多，也可换换口味。”
但是裴寂每次过来，都只留一宿，第二天一早必然动身——据他说，是主人离不开自己啊，好不容易派个差使，放一天假，自己怎敢再多拖延呢？下回他不肯放了怎么办？
贵家别有好女？没关系，下次咱们还有机会碰面。
于是这一日，也在领受了丰美的早餐，又和陈剑以及几位陪客——都是陈剑的心腹——谈了会儿天之后，裴寂便告辞了，押着那二十坛美酒，渡过淮水，返回淮阴县城。等到了县署——当然啦，如今已经挂起了州署的牌匾——命人把酒都搬到库房里去，他便急忙来正堂向裴该禀报。
才到正堂门口，就见裴度叉着手，恭立门旁，见到裴寂先是点点头，打个招呼，随即又轻轻摇头，把手指竖在唇边，“嘘”了一声，那意思：使君正跟人说话呢，你脚步放轻点儿，尽量别出声，也别进去，就跟我一样在门口候着吧。
裴寂笑一笑，表示会意，也便恭立在裴度身旁。他本无意偷听裴该都在堂上说些什么，但自然有一声高亢之语传了出来：“使君如此做，非但有负君子之名，抑且可能丧尽一州的人心哪！”
裴寂很熟悉这个声音，绝非他人，而正是州别驾卞壸。
在裴寂看来，卞壸这人有点儿不知道变通，三天两天会跟使君顶牛，虽然双方在人前表现得还算和睦，私底下吵架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不过一般情况下，使君巧舌如簧，都能把卞壸驳斥得哑口无言——未必真心服，但实在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来反驳——而且卞壸执著于君臣之礼，也很少扯着嗓子吼裴该。今天这是怎么了？卞别驾竟然发这么大的火？
当即转过头去，向裴度以目相询。裴度又摇一摇头，那意思：过后再跟你解释吧，这会儿咱们还是别出声为好。
裴寂不自禁地就竖起耳朵来了，就听裴该反问道：“卞君以我为君子乎？须知乱世之中，君子之行于国事无益，于百姓无助，但能建功，我无须君子之名。至于一州人心……嘿嘿，卞君可知，何谓人心？”
“百姓之欲，即人心也。”
“既云百姓，所欲自不相同，当以富者之欲为心呢，还是当以贫者之欲为心呢？当以寡欲为心呢，还是当以众欲为心呢？”
卞壸并没有马上回答，而是顿了一小会儿，然后才反问道：“无论贫贱富贵，彼等无罪，何可破其家？”
“侵占田亩，逾越制度，如何无罪？且彼等罪状皆在于此，难道卞君视而不见么？”
“则是使君先纵容彼等，然后绳之以法，此与坑陷何异？！”
“不错，我就是要钓鱼执法！”裴该竟然大笑起来，“我自垂纶，若鱼不贪饵，谁能捕之？此与法度何违？”
“虽然不违法度，却有伤上天好生之德！”
“卞君大才，竟然知道上天有德？天果有德，又为何使虏骑纵横，天子蒙尘？其实天无私无偏，无心无德，是故老子云：‘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我当从世间之法，不从遐迩之天！”
“使君明日所为，未必无违法度，且前日所为，难道不是违法么？当日与我言，权也，如今看来，早有谋划！”
“我固早有谋划，专布香饵，钓此锦鲤。卞君若怪我前日相欺，该诚心致歉，然明日之所为，不可变更也！”
“我固不值使君所为！”
“无须卞君相值，也无须卞君相助，我自为可也。”
两人争吵了老半天，裴该始终说服不了卞壸，但卞壸终究是多年的官僚，他也知道事关重大，不管自己是不是赞成，使君之谋，都不能从自己这儿泄露出去，因此话语间很有分寸，并不牵涉细节。最终两人闹得不欢而散，卞壸拱一拱手，就主动告辞，退出来了。
裴度、裴寂二人赶紧俯身向卞壸行礼，卞望之也不理他们，气哼哼地就走了。裴寂朝他的背影挤了个鬼脸，然后才端正容仪，入堂来向裴该禀报：“使君所需美酒，已然运至县中。”
裴该心情正不大好，随便瞥了裴寂一眼，就问：“汝在淮泗，睡得可安稳么？”裴寂闻言吓了一跳，赶紧跪下：“左右不过奉了主人之命，敷衍彼等而已……”裴该长长地透了一口气，摆摆手：“我并无责怪之意——此番前往，可有收获？”
“并无更多……”
“罢了，也足够了，”裴该点一点头，“我这便行文各坞堡，召彼等前来议事，仍由汝二人送去……”顺便把裴度也叫进来，对他们说：“度者，权也，法也；寂者，静也，安也。我固与汝二人有大期望，才会给汝等起这般佳名。汝等好生做，待我事成，不但解放汝等，且将授汝等官。”
裴度急忙表态：“小人等只愿为主人奴，不愿为官。”
“胡言乱语！”裴该一瞪眼睛，“人安有自甘为奴者乎？不过因情因势，不得不为耳，若可得解，谁不欢欣鼓舞？既与汝等佳名，便不要同乎愚氓，要有志气——司马家奴做不得官，谁云我裴家奴也做不得官？！”

第三十七章、生意人
陈剑没有想到，裴寂带着美酒离开后，才仅仅隔了一天，就又巴巴地跑淮泗坞堡来找他了。初始闻报，他不禁有些疑惑——难道是裴使君又想索取什么东西了么？怎么这么快……哪怕每回只要几十坛酒，这见天儿过来，我等也供应不起啊。
然而不敢怠慢，赶紧到坞堡门口去迎接。裴寂朝他一拱手：“我主有信，奉于令兄。”
陈剑接过信，并不私拆，先安排裴寂下去休息，找几名心腹陪着他，然后就匆匆来见其兄陈奋。陈奋拆开信，瞥了一眼，又再递还给兄弟：“好多字……兴国读来我听吧。”
陈剑双手捧着信，高声诵读，一边偷眼观察哥哥的表情。就见陈奋先是疑惑，继而皱眉，然后听着听着，眉心逐渐舒展开来，竟然大有喜色。
那么裴该信上写了什么内容呢？大致是说：广陵太守祖逖，一心想要驱除胡虏，恢复中原，我怎么拦都拦不住，最终还是被他领着两千人西行了。虽说他答应我，暂时只是去占据临淮、下邳和彭城三郡国，不会走远，但终究他这一走，县城里就剩下了一千来人，我实在不大放心啊。
尤其最近刚得着探报，说石勒与曹嶷相争经年，终于熬不下去了，被迫退兵，曹嶷从后追杀，斩获甚众，这一得意起来，便起南下占我徐州之念。曹嶷若是只在淮河以北打转，那没有关系，就怕他人心不足，想要渡淮来攻——终究广陵是大郡，淮阴是大县，县内物资其实并不怎么充裕，但天知地知我也知，偏偏曹嶷他不知道啊。
所以我打算再次召集各位坞堡主，再问你们商借点儿物资、兵源，以备扼守淮阴县城用。时间就定在三日之后，你们可一定要来啊，否则若真被了兵，我有地方落跑，汝等的家眷、产业都在县内，还能跑到哪里去？
陈剑读完了信，就问陈奋：“此番使君召见，仍由弟代兄前往么？”
陈奋刚才的神情挺兴奋，可是随即眉毛又拧起来了，对陈剑说：“兴国可为我好生款待那裴寂，留他一餐，席间探问消息，使君此番召聚，究竟何意啊？”
陈剑说还何意，这信里不写得明明白白的么。陈奋摇摇头：“恐非真意，兴国且为我去问来。”
陈剑没有办法，只得出门去招呼裴寂，要留他吃饭。裴寂说这还不是饭点儿哪，我身上还带着好几封信，得跑好几家坞堡去递送——虽然很想留在你这儿过夜，你这儿招待好啊，但估计时间不够了。令兄究竟奉不奉命，你赶紧给我个回复吧。
陈剑笑着敷衍，说我哥哥还在考虑，请贵介再等一段时间吧，说着话就扯着裴寂的手，从袖子里掏出一串五铢来强塞在对方怀中，低声问道：“此番使君相召，究竟何意啊？能否见告？”
裴寂一边掖好钱，一边反问：“使君之意，都在书信中，难道令兄不曾告诉足下知道？”
陈剑装模作样地摇摇头，再次探问。裴寂貌似并无隐瞒之意，当即就压低声音说啦，是如此如此，这般这般……虽说青州方面有警，但曹嶷还隔着十万八千里哪，按照卞别驾的意思，城防和燧堡都已然完工了，县卒一千多人，足够防守，大不了可以向江东的琅琊王求援嘛。然而使君似乎很紧张，一定要召集坞堡主们开会，商议防守之事。
“我主风流儒雅，当世之杰，然实不识兵戈之事，祖守一走，难免方寸大乱……”
陈剑追问道：“须我等如何支应？使君可有腹案？”
裴寂说主人的腹案，我怎么可能知道？不过么——“卞别驾前日还与使君争吵，为使君助卿等夺人田产……啊不，是合理合法地变更田契之事，似为别驾所察知，于是乃问我主：‘前此求人资供粮秣、兵役、劳役，已不得不典鬻吏目，使君又私下售田，今再求告，以何为值？’我主但云：‘祖守既去，郡吏还不是由得我卖么？’”
陈剑打探清楚了情况，便即返回堂上，向其兄陈奋禀报。陈奋闻言大喜：“我固知使君还要卖官！”随即表态，说兄弟啊，这回就不劳烦你了，我亲自前往，也要去买一个官儿来做。
陈剑心中暗笑，其兄这般举动，倒是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大概半年之前，裴该他们才刚来到淮阴县，召集坞堡主们会商，卖官鬻爵，当时陈剑兴冲冲地捧着大摞的白板回来，却被陈奋当头浇了一瓢凉水。陈奋说了，乡间小吏，你买来做啥？何必浪费这钱呢？陈剑反复央告，说你不要我要啊，我一心想当官，哥哥你就允了我吧，纯当你兄弟我败一回家了。
最终陈剑拿下了乡正之职，还顺便买了三个里吏，赐予自己的亲信。
当时陈奋对此确实并不以为意，还嘲笑了兄弟好几天，但是逐渐的不对了，陈奋发现坞堡中人看兄弟的眼神，貌似有些变化，几位年长者原本见了陈家兄弟都不肯行礼，如今却独对陈剑行礼……而且陈剑那三名得了里吏之职的亲信，平常里胸脯也挺起来了，走起路也摇头晃脑了，全不把同侪放在眼中。
对于陈剑的威风，陈奋逐渐产生出了艳羡之情，而且他也怕兄弟借着官家之威，会一步步地爬到自己头上去……再加上自家亲信没有一人得官，据说私下也有些怨怼之语，甚至某几人还开始去巴结陈剑……
陈奋这个后悔啊，那乡正原本就该是我的！而且若是我肯出手，更大的吏职都能搞到，又岂止区区的一乡之长？以我如今的实力，就该得个什么守从事、武猛从事啊才合衬嘛。
他这些天一直在期待着，刺史的胆子和胃口越来越大，卖过一票官吏觉得不过瘾，不能供奉自己日常所需，会起意再卖一批——反正空额还多着哪。看起来真是苍天护佑，祖宗显灵，竟然真被自己盼到了这一天！
陈剑念信的时候，陈奋还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故此命兄弟去探探裴寂的口风。等问完了回来一说，陈奋当即表态：这回我去，我也要买个官来做！
陈剑揶揄道：“大兄便不怕此去难填使君的胃口，会被拘押起来么？”
陈奋笑道：“若祖太守在，或有拘押我等之事，而今太守远离，如弟所言，使君纨绔而已，又天性平和，安能行此下策？”
“若青州曹嶷真率兵南下，我等当固守坞堡，钱粮一丝一毫也不可浪费——若被使君将物资、兵源收将去了，我兄弟以何来抵御贼寇？”
陈奋还是笑：“使君胆怯，兴国不可为其所惑。曹嶷尚未平定青州，又安能来夺我徐州？淮水以北，尚有东莞、琅琊、东海等多个郡国，他要何年何月，才能杀到北岸来哪？且祖太守行之不远，若闻警讯，必当兼程折返——又有什么可担心的？”
“兄长不是瞧不起乡里小吏么？何不等曹嶷过来，向他买一个将军做？”
陈奋一甩袖子，说兄弟你过分了啊——“我前日戏言耳，兴国何必以此为说？曹嶷若真杀来，兴国不阻，我便降了他，自然可得个将军。只可惜，我以为曹嶷并无意南下，使君不过以此为托词，想要多卖些官，得些米粮、资财罢了。则我趁此良机，可先买个郡吏来做——乡里小吏，固然无趣，但若门下贼曹、五官掾、循行等职，便足以光宗耀祖啦！”
随即拍拍陈剑的肩膀，说兄弟你也别眼馋，等我这回买个郡吏，下回就再轮到你，你可以去买个比我更大的官儿——其实心里话说：从今往后，可不能让你再在名爵上强过我去了！
于是回复了裴寂，陈奋收拾行装，准备好坐骑，第二天一早便辞别兄弟陈剑，领着几名孔武有力的从人，渡淮往淮阴县城来。他在路上还向那几名从人许诺，说这回我也给你们买个吏做，尔等不必再眼热我兄弟的属下了。
淮阴县内十一家坞堡，绝大多数也都在前次买官和其后买田等事中，尝到了甜头，因而与前次不同，这回包括陈奋在内，足有十位坞堡主奉裴该之命，亲身前来——剩下那一个是真病了，命其嫡子从行。
当然很重要的一点，上次开会，谁都不知道这几个远来的官儿究竟是什么人物，具体什么德性，多少心存警惕，不敢随便犯险——陈奋就是那么想的；但经过这段时间的接触和了解，对于裴、祖、卞三人，却都已经有了一定的认知。其中祖太守最不好打交道，好在他一直都在练兵、修城，就没怎么关注过民政；卞别驾是个讲规矩的人，只要你别有什么把柄落在他手上，就不必担心瞧他的脸色。至于裴使君，那就是一个纨绔啊，纯以家门得致高位，其实什么都不会……哦，或许他会谈玄，能做文，那我等无学庶民就不清楚喽。
据说裴使君曾经想要召集县内士人，听他论玄来着，可惜只讲了一堂课，一瞧仅仅来了小猫三两只，而且瞪俩大眼，对于他的深奥玄旨基本上是有听没有懂，使君也就放弃了，从此不再浪费精力，对牛弹琴。
当然啦，裴使君也并非全无长处。首先他虽然不通政事，但是庶政一以委之卞别驾，不随便掣肘，就证明是一位好上司；其次无论卖官还是售田，谈判桌上讨价还价，本是情理中事，一旦商量定了，走流程都很快，而且绝不索取额外费用，这说明使君很有商贾的潜质，是位可靠的生意人——因此坞堡主们都很乐意跟这位裴使君做生意。
正经开会之前，自然按照老规矩，坞堡主们得要互相串联，陈奋当仁不让担任了盟主。他提出来两项谈判重点：其一，上回卖官，由得卞别驾开口，价钱未免定得太高了一点儿，结果大家伙儿都只买了乡里的小吏，而不得一州吏，实在可惜。这回咱们可得联起手来，好好地压一压价格。
其二，价钱也别压得太狠，或者价钱压低了，那就得多进货。汝等千万不要以为使君是畏惧曹嶷来攻，所以能够利用他的胆怯心理，过于廉价地买到好官；我估计啊，什么曹嶷，纯属借口，是使君自己想趁着祖太守不在，卖官敛财罢了。所以价钱倘若压得太低，损伤了和气，说不定谁都买不到官了。
总之最后定什么价格，还请各位唯我马首是瞻，看我的眼色行事。我咳嗽，那就是还有谈判空间，你们继续压价；我若瞥眼，那就是到此为止啦，全都噤声，休要惹恼了使君。
众人尽皆唯唯。于是到了日子，全都换穿上整洁然而简朴——还有打补丁的——衣衫，到县署来拜裴该。进了大堂一瞧，正面只摆着一张枰——这是留给谁的？是使君不肯露面，让卞别驾来和咱们谈呢，还是使君打算把别驾也给撇开？
据陈奋得来的消息，对于使君这次召集众人卖官……啊不，商议防守之事，貌似卞别驾是并不赞成的，所以后一种可能性会比较大吧。
众人按次序坐定，等了大约半顿饭的时间，才听得屏风后有人痰咳，随即裴该迈步而出。众人抬眼偷瞧，都不禁吃了一惊，原来这位裴使君不再是前一次开会时候那种懒散到多少有点儿邋遢的打扮啦，而且也没穿公服，他今日穿着，竟然是戎装！
就见裴该披着一身铁叶的鱼鳞甲，高盆领，双肩和腹部都有金属兽头为饰，此外胸前还镶嵌着两片瓮口大、擦得锃亮的护心镜；甲裙过膝，下穿皮裤，着马靴，腰悬长刀；头戴平上帻，没有着盔——红缨兜鍪被他夹在左掖下，右手则捏着一支青竹杖。
众人才偷瞧了一眼，便即俯首。陈奋心中不禁赞叹，谁说使君纨绔的？他装模作样穿着戎装前来，先声夺人，就是为了坐实曹嶷将要南下的假消息，好在谈判桌上占得上风啊！估计这次，他所需的物资定不会少，我等要尽量多买几个官，才能值回票价。
裴该缓步而出，随手把兜鍪朝案上一放，也不落座——穿成这样，估计难以跪坐——却曲起一足，踏在枰上，目光炯炯，环视众人，先问：“邗西坞主，因何不到？”
末座的年轻人赶紧回禀：“家父偶染……真的染病了，不克前来，并非……”
裴该冷哼一声：“汝父前日要买田，倒知道亲身来县中见我，今我有所需，却不奉召，只遣汝来——汝何等人，安能应我之命？”提高声音，大喝一声：“叉将出去！”

第三十八章、鸿门宴
邗西坞主因为得病，没能赶来开会，只得命其嫡子替代，这人早两天就进了淮阴城了，也往县署去报过到，在从事周铸那里登记过姓名，也没人警告他身份不够，要把他摒除在会议之外。可没想到真等开会了，裴使君却突然间发怒，喝令将他“叉将出去”。
当即就冲进来两名孔武有力的部曲，一把按住那年轻人，就跟逮只小鸡似的给提拉下堂去啦。
众坞堡主不禁一阵骚动。陈奋是认识这个年轻人的，知道他也练过几天拳脚，等闲三五人难以近身，想不到毫无还手之力，就真被“叉将出去”了……是他不敢抗拒啊，还是使君麾下这些部曲，真跟兄弟曾经提起过的，看着就都是些极能打的角色呢？
他略略偏头，眼角扫视众人，那意思：稍安毋躁。反正咱们都是正经坞堡主，没找人替代，跟那小子不同，那你们担的什么心，着的什么急啊？燕雀中矢而落，难道飞在它们高处好几十丈之上的鸿鹄要害怕吗？
不仅如此，他还赶紧朝裴该拱手：“使君息怒。”谈判还没有正经开始，这会儿得多给使君留点儿面子，尤其是自己得尽量在他心中留下一个好印象，那等会儿就方便讨价还价啦。
裴该瞥了陈奋一眼，声音略略放和缓了一些：“汝是……”
“小人淮泗坞主陈奋，字……”
“汝便是陈奋？听闻汝家在县内最富，广有田产，坞堡中户口繁盛，此番抵御贼寇相侵，须得多助县中钱粮才是。”
“小人自当报效，但不知使君须钱须粮？所须几何？”好，这就开始进入正题了。
裴该撇嘴一笑：“我为徐州刺史，且非寻常刺史，身带徐方都督印信……”晋朝的刺史分两种，一种是不带兵的刺史，只管民政，一种是带兵的刺史，就有点儿类似于汉末的州牧——“守土有责。今若北虏率军渡淮，来攻淮阴，将如何抵御？陈奋，听闻汝也曾多次率民壮剿贼，识得兵戎之事，汝来说，当有多少兵守备此城，才可保得万全？”
陈奋不假思索地回答道：“淮阴县小，小人入城时亦见到了，城防工事都已完备，则只须一二千人驻守，便十倍之敌难以遽下。小人等再聚合民众，从外策应，自然稳如泰山之固——使君无须担忧。”他这意思，你别动不动就拿御敌来说事儿，就目前你手里这些兵，守城足够了啦。
裴该冷笑道：“我所忧者，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
陈奋一皱眉头，心说这啥意思？我……我听不懂啊。好在裴该随即就解释了：“祖守临行前，亦曾与我说，今沿淮燧堡已完，可阻北虏渡淮，然若彼等自上游涉渡，又如何处？汝家坞堡若正当敌，可肯为我守御么？”
陈奋随口答道：“若北虏来，我等必秉承使君旨意，奋死而斗，不使彼一人一马自淮泗乡内南渡！”反正曹嶷又不会真来，拍胸脯吹牛皮谁不会啊？
裴该注目陈奋：“然若汝兄弟降贼，又如何办？”
“小人断然不会降贼！”
“前数年赵固等兵至下邳，我听闻汝便有更易旗号，开坞堡迎降之意了？可有此事？”
陈奋闻言大吃一惊——我靠这是谁告诉使君的啊？再想一想，貌似这也不算什么隐秘之事，当时县内打算改弦易辙，老老实实忍受胡汉军征服的坞堡也不在少数，倘若赵固所部真的再往东开进三五十里，说不定有一半儿坞堡当即就降了……裴使君打听到这事儿也不奇怪，问题是当着他的面，我绝对不能够承认啊！
“此谣言也，专为陷害小人，小人生是晋人，死是晋鬼，岂肯为此背弃祖宗之事？”
裴该一撇嘴：“人心隔肚皮，我却信不过。”顿了一顿，观察陈奋等众人的反应，随即一口气说道：“不如汝兄弟携家眷来县中住，由得我部开入坞堡，代汝守备家业——汝等同理，只要将坞堡双手交与官家，自可保障大小相安！”
众人闻言，全都傻了——唉这什么意思啊？这位使君并不如同传言那般好说话嘛，他今天怎么貌似胃口比起祖太守来都只大不小？这是真话是假话？是恐吓我等，还是漫天要价？无不把目光投向陈奋——你是我等盟主，赶紧说句话吧，该如何应对使君此议？
陈奋也多少有点儿蒙，但势不能容许他长时间思索，于是当即喊起冤来：“我等实无背叛之意，使君勿听宵小之言……”
裴该冷冷地望着他：“我只问汝，从是不从？”
“实、实难从命，不如……”
裴该当即双眉一挑，两眼一瞪：“既不肯从命，便休怪我翻脸无情了！”右手的竹杖当即朝向摆在几案上的铁兜鍪就抽了上去，“当”的一声，声音还颇为清脆。随即“呼啦啦”脚步声杂沓，众人一抬头，就见屏风后和侧门外瞬间便涌出数十名兵卒来，卫护在裴该身前，而且个个手执弓矢，一站定便开弓拉弦，把亮闪闪的箭簇瞄准了自己。
而且同一时间，身后也有脚步声响，有人大着胆子转过头去一瞧，就见大堂门口同样堵上了数十人，也全都执弓相向。
陈奋不禁愕然道：“原来使君召我等来，并无好意！”
裴该得意地点点头：“不错，今日乃是鸿门宴！”
……
裴该早就想收拾这票坞堡主了，他可没打算跟陈奋等人和睦相处。
有句话叫做“皇权不下乡”，那是古代中国社会因为统治成本和官吏人数的限制，所造成的无奈之举，一定程度上允许乡社自治——从这个角度来观察古代社会，也确实无“封建诸侯”之名，而有封建层级之实了。
但中国古代终究与西方古代不同，中央政府相对强势——大部分时间段——对于地方自治的容忍度是有限的，一旦逾越出了一乡一里的范围，就必然会遭受打压。前汉因此出现了不少的“酷吏”，专注打压地方豪强，甚至不惜于流血漂橹。经过反复清洗，到其后期，起码在精神层面已经大一统了，除了少数偏远地区外，并不存在“知道地主不知道官吏，知道官吏不知道皇帝”，或者“我封臣的封臣不是我的封臣”的情况。只是地方势力也会反弹，新起的儒学思潮与宗族势力相结合，很快就产生出了“经学世家”这一毒瘤，就此酿成了长期的动乱和分裂。
魏晋南北朝时期，可以说是对秦汉第一帝国的反动，在开历史的倒车。
而且在乱世之中，非世家的地方小势力也重新膨胀，利用政府权威衰退甚至是退出的机会，在中原各地建造起了大大小小的坞堡。这些坞堡，可以说就是一个个微型的割据政权，在无形中也把晋朝在中原残存的势力割裂得七零八碎，再无法凝聚力量以对抗胡汉国也即前赵，以及其后的后赵政权如飓风般的侵攻之势。
固然祖逖北伐的时候，很多坞堡都向他伸出了橄榄枝，甚至于受其领导，出兵出粮为他卖命，但这与其说是坞堡主们心向故晋，还不如说是祖士稚个人魅力的号召，而与其说是他个人魅力所致，还不如说是因情因势，不得不为之举。因为当时无论刘氏还是石氏，都在忙着稳固黄河以北的土地，河南地区处于半真空状态，祖逖恰在此时强势进入，才使得那些坞堡主们不得不暂时性地俯首帖耳。
史书上记载，当祖逖杀到河南之后，“河上堡固先有任子在胡者，皆听两属，时遣游军伪抄之，明其未附”，彼等若真是有戎晋之别、思晋之念，又怎么会先任子质胡，继而长期维持两属的局面呢？祖逖不能及时吞并、消灭这些坞堡，遂使得自军有若散沙，既不耐苦战，在他这个魅力无穷的领导者去世后，势力也便瞬间崩塌了。
故此裴该有了后世的经验，绝不能蹈祖逖之覆辙。尤其当他进入淮阴城之后，发现除了县城里部分富户和手工业者外，基本上所有的县民，尤其是农业户口，全都被那十一家坞堡所掌控，他这个刺史而兼县令，基本上就是个空头衔。可想而知，这种状态倘若不加以扭转，一旦有胡骑入侵，将会有不少坞堡直接转身投胡，剩下的大概也以“两属”作为既定方针，坐观成败。
倘若是赵固、王桑之流亦兵亦匪之流还则罢了，若是石勒等有大志向的，只要一抛橄榄枝，杀戮不过甚，坞堡主们还不纷纷往投？谁会在乎自己这个光杆刺史？！
因此无论从长期维持淮南地区的安定来考虑，还是从建立稳固的根据地，支持祖逖北伐来考虑，裴该都必须要统合这些坞堡，把田地和民户牢牢地掌控在自己手中。那么，该采取何种措施呢？他很快就想起了一位先贤来，那便是汉末割据荆襄的刘表刘景升。
当时荆州大乱，刘表单骑而入宜城，旋用蒯越之计，“使越遣人诱宗贼，至者五十五人，皆斩之，袭取其众，或即授部曲……江南遂悉平”。刘景升坐谈之辈，但这一手玩得还是很干脆利落，令人拍案叫绝的。
问题是裴该初到时还无法仿效刘表所为，因为刘表虽然身边儿没啥兵，看起来比裴该势力更单薄，但他已有天下之盛名，所以能够先把地头蛇蒯氏兄弟、蔡瑁等拉上船来。若无蒯越设谋、招诱，他一空降官员，恐怕连宗贼的数量都统计不全吧。
但是广陵郡内并无大族——如今负责南方广陵、舆县和海陵的戴家，勉强可以算是中等门户——更无蒯氏这般智谋之士，可以为裴该所用。再说了，裴文约家世虽然烜赫，论起本人名望来，他比当初的刘表要差得很远，就算真有蒯越、蔡瑁，也未必肯登他的门。所以他才只能暂时蛰伏，以待时机。
然而收拾那些坞堡主，把他们所掌握的田地、户口都抢到自己手中，本是裴该的既定方针，只是他既没跟祖逖说过，也在不久前才刚透露给卞壸知道——还遭了卞壸一通骂。在此之前，裴该一方面在会议上假装纨绔甚至是瘾君子，以使坞堡主们轻视自己，继而又假装贪婪，满足了那些坞堡主们对于官职、田地的很多要求——“将欲败之，必姑辅之；将欲取之，必姑与之”，反正本来我就捏不住，先给了你们又如何？迟早还是要还到我手里来的！
一直等到祖逖走了，坞堡主们彻底放下了警惕心，同时自己手里也多少掌握了一些武装力量，更重要的是，地方上的情报也搜集得差不多了——真以为裴使君到处乱蹿，只是因为闲得无聊，或者喜欢听故事吗——他才骤然发动，要一举将那些坞堡主全都擒下！
至于杀不杀的，看他们表现再说。
……
对于这一场“鸿门宴”，裴该筹划已久，但具体要怎么实施，他却直到最后一刻，才告诉刘夜堂、甄随等人。四名营督倒是并无异议——捕不捕人，杀不杀人，捕谁杀谁，听命令就好了嘛——刘夜堂当即建议，若是使君要将那些坞堡主尽数杀却，就调刀矛兵过去，若只是逮捕，当以弓箭手为最佳。
地方就那么大，若是使用刀矛，难保能够留下全部活的坞堡主来——他们大多也是习武的，必然会反抗啊——但若使用弓箭，当面威慑力更强，而只要不放箭，其实也伤不了什么人。
所以才派弓箭手在两头一堵，将坞堡主们围在了中间。变起仓促，好几个人惊愕地说不出话来，就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才好，只是蜷身、缩头——仿佛能够缩小目标，让弓箭射不准似的——余者都把目光投向了陈奋。
陈奋又是害怕，又是懊悔——怎么兄弟过来无风无浪，还能买得官做，我过来一趟就中了圈套呢？然而后悔无用，势又不能容许他长时间考虑，反复斟酌，他就觉得仿佛无数道目光如同箭矢一般扎在自己后脊梁上——他的座位最靠前啊。
该怎么办？倘若坞堡主们彻底的一盘散沙，自然各做打算，各自为战，但来前就说好了，陈奋才是盟主，一切唯陈奋马首是瞻，所以大家伙儿无意识之下，都先要观察陈奋的反应。陈奋知道，倘若自己犹豫，或者束手就缚，原本打算反抗的很多人都会因此而放弃的……难道就真的从命把产业都交出去吗？岂有此理！而且谁敢保证交出产业，就一定能够活命？
必须反抗，哪怕是死，也得多拉几个垫背的，不能让这可恶的使君趁了心！可是那么多箭支描着，距离这么近，只要随便练上两三个月，就没谁会射不准……该怎样反抗才好呢？
耳听着裴该喝一声：“都给我拿下！”随即就见有不少兵手提绳索，从弓箭手身后探出头来。陈奋知道自己不能再犹豫了，当即把身体略略朝后一坐，随即伸右手抄起身侧的几案，又探出左手，抄起了自己身后的几案，双膀发力，“喝”的一声，同时将两案举将起来，护住了身体。
“咄咄”几声，有弓箭手松了弦，六七支箭全都钉在了几案之上。
说时迟，那时快，陈奋一拦下这几支箭，当即腿脚发力，弹身而起，挥舞着两具几案，口中暴叫连连，就朝着裴该冲将过去。裴该身前只有些弓箭手，无人执有或长或短的肉搏兵器，一旦近了身，不信还有人能够拦得住自己！
只要一几案拍倒那狗官，自然围困可解，随即以狗官为质，自己便大有平安返回坞堡的可能性啊！

第三十九章、老爷有刀
刘夜堂安排的弓箭手，都有各自瞄准的目标，所以陈奋一动，只有几人手抖发射——其实不该射的，长官还没下命令哪——其余的还都瞄着旁人，不可能在一两息之间转过来再瞄陈奋，厅堂又不甚大，遂被陈奋两三步便即侵至身前。
几案落处，一名弓箭手当即被拍翻在地。倘若那些坞堡主组织力再强一些，不惧怕死亡，趁此时机一起发动，估计裴该的谋划就要彻底化为流水，还可能酿成极大的动乱；好在变起仓促，众人又都唯陈奋马首是瞻，陈奋虽然动了，他们的反应却要慢上好几拍，只有两人及时仿效，把几案立起在身前。但是护着身前，护不了身后，就听后面有人叫：“再敢妄动，便发箭了啊！”
陈奋一几案拍倒一名弓箭手，左右弓箭手本能地侧身闪避，就把裴该给亮出来了。裴该正在琢磨，我转身跑估计是来不及了，是就用竹杖抽他哪，还是赶紧拔刀？忽听一声暴喝，身后蹿出一人，大吼道：“休得放肆，汝若能赤手接我三拳，便请都督宽放了汝！”
陈奋才待挥舞几案，砸向裴该，就见眼前骤然现出了一张粗豪丑陋的面孔。他闻言不禁一愕，耳听裴该说：“答允汝了。”心思疾转下，当即抛下几案：“好，我便接汝三拳。”
真要是打翻了刺史，此仇再也无可禳解，一旦祖逖回兵，还得恶战一场啊。对方有两千兵，若然不顾刺史死活，拼命来战——不是说他和裴刺史不睦么——自家坞堡即便获胜，也必损失惨重。既然有人发了话，而刺史也应允了，那就姑且再信他一回吧——至于其他那些坞堡主，我也顾不得他们了。在陈奋想来，老子平生拳脚不输于人，你就算再厉害，还能三招就打败我？
那闪身过来保护裴该的，自然便是甄随了。裴该也知道这趟有点儿行险，关键那些坞堡主都是能打的，起码收拾自己不成问题，因此命甄随贴身卫护。甄随此前躲在屏风后，距离裴该也就两步之遥，等弓箭手出场，他自然也跳出来了，但因为前面人太多，所以陈奋并未注意到刺史身后还杵着这么一位。
二人当即就在这片狭小的地域中拉开了架势。陈奋双拳一前一后，先取守势，就见对方的姿势与自己一般无二，双目炯炯，若有火光喷射而出，口中叫道：“第一拳，请接招！”
陈奋仔细观察对方的双肩和双瞳，若要出拳，其肩必然先动，而想要攻击自己头脸、胸腹任一部位，眼神也必然会先瞥过来——他也算身经百战了，自然深明拳法之理。
可是“请接招”三字才刚出口，对方双肩不动，身形却猛然间矮了下去，原来是将腰一塌，身子一伏，双臂下垂，趴在了地上，随即便双手撑地，“呼”地把腿给飞起来了。这一手大出陈奋意料之外，才一恍惚，他就觉得下体一涨，眼前一黑——原来甄随起脚，正好踹中了他的裆部，而且借着撑地扭腰之力，踹得还相当之重……
陈奋眼前发黑，不自禁地便躬腰一缩，随即脸上便又挨了重重的一拳，当即瘫软倒地。
甄随直起腰来，抬腿踏住陈奋的脖子，冷笑道：“不着甲的鸟人，不是老爷的对手！”
陈奋既被放倒，剩下那些坞堡主尽皆胆寒，在弓箭直指之下，无奈只能束手就擒。裴该直到见着他们都被上了绑绳，捆成粽子一般，这才长舒一口气，转过头去问甄随：“汝若是三拳拿不下此人，又如何处？”
嘴里说“三拳”，其实飞一腿……终究不是格斗比赛，那都无关紧要——谁让对方傻，不作防备的呢？刚才甄随跳出来解围，裴该瞧着陈奋手里的几案眼看就要落下来，不假思索地就说：“答允汝了。”此刻想想，却不禁有些后怕——你就真那么有自信吗？
谁想甄随大嘴岔子一咧，伸手拍拍腰间：“拿不下便拿不下，老爷又不是没有刀！”
……
裴该命将那些坞堡主——当然也包括一开始就被“叉将出去”的那个小年轻——全都绑结实了，掷于院中，命兵卒看守。
这些兵卒几乎全都是从长江沿岸召来的流民，或者南方广陵、高邮等县的丁壮，自不会暗通本县的坞堡主，私纵私放——本县之兵，裴该都交给祖逖带远去啦。估计这会儿祖逖正在彭城国境内整编呢，再有个三五日，他就该踏入兖州地界，手底下本县兵就算落跑，也未必能够安然返回，就算返回，也不会再到县城来，肯定各归各家了。
但为了保险起见，裴该还是下令把那些坞堡主全都封上口，免得他们相互间交谈。
裴该在堂上，召来四名营督：刘夜堂、高乐、甄随和陆衍，这才把自己的计划合盘托出，说你们下一步，就是要绑着这些坞堡主，去叫开各坞堡的大门，收编其丁壮，搜掠其贮存，最后还要留人给我把坞堡垒壁全都给扒了。至于老弱妇孺，愿意留在本乡本土种地的，随便他们，因为无所依靠而感到害怕的，就都诱骗到屯垦地去——其实也不能算诱骗，那地方一万多人呢，必然比没有坞堡遮护的地域要安全啊。
伸手一指：“汝等分作两队，夜堂、陆衍率二营往淮泗坞去——彼处人多壁厚，又当要冲，必须切实地拿下。高乐率一营向东，先自邗西坞始，一家家抄掠过去。切记我言，汝等是兵，不是匪，不得随意杀伤百姓，但若有胆敢违抗的，也可砍几颗人头来立威。我要的第一是人众，二是粮秣物资，三是田土，只要成功，不必缚手束脚。”
众皆领命，甄随却叫了起来：“然则老爷又带兵往哪里去？”
裴该瞪他一眼：“难道放一座空城与人来夺么？汝自然留下来守城。”
甄随连连摇头：“守城有甚意思？老爷只要厮杀……不对，抢掠……总之我在城内实在气闷，还请都督将我与他人换一换吧——我才刚救了都督的性命，立了功劳，即请以出征为赏吧！”
裴该斜瞥甄随，心说这粗胚满身都是缺点，想不到今天又发现了一条新的，那就是：恃功而骄，挟功要上……其实这四名营督里面，他比较放心刘夜堂——祖逖说过此人可用啊——和高乐——从前做过贼，这种破坞抢掠之事，肯定再熟悉不过了——至于陆衍，那是锉子里拔将军，具体能为如何，还得继续观察和考验。甄随呢？今天的事情证明了他是一个合格的保镖，但未必就是一员合格的将领和军事行动的指挥者，就他那粗糙脾气，真不会把事情给办砸了吗？
可是仔细想一想，甄随和陆衍半斤八两，全都未必靠谱，但两相对比，甄随心大脾气爆，若不常加安抚，就怕心生不满；陆衍瞧上去要老实多啦，就算这次不派他出动，也未必会有什么怨言。于是呵斥甄随道：“汝若改了那‘老爷’的口癖，我便命汝前往。”
甄随脸上肌肉一抽：“这……也罢，老……我尽量改过便是。”
裴该乃命陆衍留守，让甄随跟着刘夜堂去，果然不出所料，陆衍躬身领命，毫无不忿之色。
等到众将都下去了，裴该这才又长长地喘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几案上，“呯”的一声，倒把原本放置在案上的兜鍪给拱地上去了。一切安排已定，至于成不成的，就要看天意，以及那几个家伙的临机应变啦。裴该唯一担心的是淮泗坞堡，不过安排了千人前往，应该问题不大吧。其余坞堡即便一时拿不下来，其主既已被擒，必然人心涣散，哪怕一家一家硬攻过去，也就多花点儿时间，多死几个人吧，断无不克之理。
这心一放松下来，才觉得身上的铁甲无比沉重，压得肩膀和腰肢隐隐酸麻，他赶紧呼喝：“来人，帮我卸甲！”
有两名仆役赶紧跑过来——不是裴度和裴寂，裴该把那二人分派在两路兵马当中，别有所用。他自从进了淮阴城后，堂堂刺史，身边自然不能只有两个家奴服侍——别的暂且不提，二人抬舆也未见得稳当——因此又买了七名仆役伺候。不过后世子孙中，实在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名字可用啦，他又懒得花心思，干脆只给了这些后来者代号——从裴甲到裴庚，以天干为名，以后再多了，十天干不够用，还可以接着十二地支。
不过么，地支第一位估计不能使……裴子？
应命跑来的正是裴己和裴庚，帮忙裴该解下腰间佩刀，卸下满身的铠甲。这套甲胄还是祖逖送给他的，他又花了点心思加以调整、改造，防护力挺强，分量也很可观，足有五十八斤重——搁后世那就是整整十三公斤啊！
才刚换穿上公服，命人清理堂上，突然之间，一名部曲快步跑进来，禀报裴该说：“卞别驾带着家眷、仆役，离开宅邸往城南去了，难道是想出城么？”说着话递上一张纸来：“还有留书，使君请看。”
裴该闻言大吃一惊，赶紧把信给接过来，展开来瞧了两眼，不禁长叹一声：“卞望之去矣！”
对于裴该这趟设“鸿门宴”，卞壸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激烈的反对态度，因为他觉得那些坞堡主在乱世中建堡防寇，是于民有功的，虽然势力若然坐大，必然会威胁到官府的统治，但你可以缓缓削弱之嘛，又何必行此狠辣手段呢？尤其裴该此前等于一直在怂恿坞堡主们侵占田地，等到对方不设防了，再以诡道谋之，在卞壸看来，这岂止不君子啊，简直与乱贼之所为一般无二嘛！
你真是名门世家出身的公子，而不是跟高乐似的，也曾经做过贼？还是说在胡营中那大半年，你沾染上了胡虏的匪气？！
其实裴该和卞壸，很多理念天然不合——裴该是来自两千年后的见识，他的理念若真能跟这年月的士大夫相同，那才有鬼呢——故此时起龃龉。不过卞壸还算照顾大局，都只在私底下提意见，虽然一次比一次态度更激烈，但不至于真撕破脸，也不至于让旁人看了笑话去。在裴该想来，倘若自己一至淮阴县中就摆设“鸿门宴”，估计卞壸还会反对，但不会走，这隔了那么长时间，两人的矛盾日积月累，终于这次冲突就变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卞望之乃挂冠留书，翩然而去也。
好在发现得早！因为裴该前些天在跟卞壸吵过一架后，就特意留了个心眼儿，派部曲悄悄地监视卞家，他当时也没想到卞壸会跑，只担心对方一时激愤，会无意中泄露了自己的图谋，若被坞堡主们窃听了去，那麻烦就大啦。所以卞壸还没出城呢，他的留书就被递到了裴该手中。
裴该当即下令：“备马！”然后出得县署，跨上坐骑，打马扬鞭，就直奔淮阴南门而去。连先前跑来禀报的部曲在内，几名从人撒腿在后面猛追，跑得是上气不接下气，偏偏还没到南门口就把主公给跟丢了……裴该此前还从来没有这般急切地纵马疾弛过。
因为他知道，自己不但在军事上，就算在政务上也是二把刀。前世不过一名小公务员，放到此世，估计也就一个乡佐顶天了，还未必真有什么亲民的经验；此世的裴该身为贵介公子，自然更不清楚郡县庶务啦。他能够一步一步施行自己的谋划，全靠着卞壸卞望之这个大管家，把县事打理得井井有条，这才能毫无后顾之忧。而且卞壸也不是一个人啊——就算三头六臂，比诸葛亮还操劳，他一个人也管不了一座县城哪——身边也有在广陵招募的几名小吏。如今卞壸跑了，估计那些小吏也留不长，那裴该即便把全县的人力、物力全都拢到手中，他又该怎么管理？靠周铸等几个人肯定远远不够啊……
所以他才要追，急急忙忙，有若萧何月下追韩信，好不容易捞着个卞望之可为臂膀——周铸、卫循等人撑死就是爪牙罢了——绝不能轻易就让他开溜喽！
……
几名从人呼哧带喘，好不容易跑到了南门，放眼一望，不见主公的身影，当即招呼守门士卒，询问他们可曾见过使君。守门兵回复说：“先一刻时，卞别驾扶老携幼，出城而去，旋即使君也至，问了别驾之事，便即匆匆打马往追……”
从人们点一点头，就待再赶，忽听身后马蹄声响，随即一骑驰近南门。马上骑士也是裴该从江东带来的十四名部曲之一，相互间自然是认识的，就见后来者抬手招呼，急匆匆地问道：“使君已然出城去了么？”
“快将马与我，我去追赶使君！”
“与不得汝！”马上部曲压低声音说道，“我正要前去禀报使君——出事了，无数流民来至淮水北岸，已然开始寻船涉渡！”

第四十章、惊变
裴该单人独骑，策马出了淮阴南门，行不多远，就在大道上发现了卞壸一行。
要说这位卞望之确实是君子，虽然辞职离去，却不肯动用官马、官车，他本人是骑着一匹驴子，夫人和两个年幼的儿子坐一乘骡车，仆役们大包小包，都扛在背上，因此行进速度非常纡缓。在卞壸想来，裴该今日忙着摆“鸿门宴”呢，没空来搭理自己，起码得等到明天，小吏们禀报公事却找不见自己，才会去通知裴该，等裴该见到自己的辞职信，一家人走得再慢，昼夜兼程，总也得出去四五十里地了吧，你还怎么追？
他就料想不到，裴该会秘密派人监视自己的举动，所以才出南门不远，就被那位刺史大人给追上了。
裴该远远地便扬手招呼：“卞君，不在城中安坐，欲往哪里去？”
卞壸不禁暗叹一口气，心说只好当面把话说清楚了。于是下得驴来，拱一拱手：“使君可曾见到仆留下书信？书中说得清楚……”
裴该打马来到面前，翻身而下，也不提有没有见到信，只说：“卞君何必如此？”深深的一个揖作下去：“该若有得罪卞君处，还请宽宥。”
卞壸赶紧还礼，嘴里却说：“使君并无得罪卞某，但恐对不起这一县的百姓啊。”
裴该直起腰来，摇头道：“卞君，可知一家哭，何如一路……一县哭耶？”
卞壸摆手道：“使君有如簧巧舌，卞某无以对也，但知‘道不同，不相为谋’。宾主之谊，感念于心，但所行既不投合，何如去休？”你别跟我讲什么大道理，我反正说不过你，总之我就是要走啊，你拦不住的。
裴该劝说道：“卞君，我之所行，为的是保障一县，乃及于一郡、一州，以此为根据，进兵宛洛，谋复社稷，奉还天子——难道卞君所行，与此不同么？”
卞壸苦笑道：“便所望相同，我宁直道中取，使君却偏要曲道以求，实非壸所愿相从也。”
“昔魏太祖取中原，荀文若献‘奉天子以令不臣’之策，斯为直道；郭嘉、贾诩，专谋诡计，斯为曲道，如兵法奇正相生，相辅相成，才能成功立业。既然所望相同，乃可互补短长，又何必背道而驰呢？”
裴该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卞壸的表情，果然自己这一番大道理还是没能说服得了对方，于是及时转换话题：“且卞君不欲驱逐胡虏，恢复大好山河么？”
“我岂不愿，然……”
“然，祖士稚所行可谓直道？”裴该打断了卞壸的话，“卞君何不出西门往投，而要南下？难道去与王茂弘等人为伍不成么？我及祖士稚亦常与卞君言说，彼等守成之辈，毫无匡复之志，卞君若去江东，是明珠投暗，何有益于国家、社稷？”
卞壸一时语塞，嗫嚅道：“乃欲先安顿好妻小，再往相投……”
裴该笑道：“若渡江而南，恐再难复北——我与祖士稚费尽多少心计，才得北渡，日前也曾与卞君言讲过……”
“如此，使君请回，卞某这便改道而西！”
裴该心说我费劲唇舌，你怎么就油盐不进呢？跟我共事真有这么难吗？理念不同有啥关系，你跟着我走，将来自然能够踏上光明大道……当下赌气地一撅嘴：“我不回去。淮阴县务，若无卞君，难以治理——卞君若是真君子，便不该半途而废，起乘桴浮海之念。即必要相别，难道无人可以举荐，以接替君么？如此岂是佳宾之所当为？”
卞壸心说我就担心这个，只要我铁了心，不怕你不放人，但问题你肯定要我推荐一个接任者啊，我上哪儿给你找合适的人去？因此才留书而别，没想到还是被你给追上了。既然无言以对，那就只好报以深深一揖：“使君，何必苦苦相逼？”
“我非逼君，实留君也……”
正说着话呢，突然就听身后有人高喊：“使君，使君！”随即一名部曲绝尘而来，到了面前翻身下马，跪地禀报道：“县中出事了！”
裴该正烦躁话说到一半儿被人打断，本打算呵斥的，但一听出事了，当即略略打个冷战，忙问：“何事？”
“淮北出现了无数流民，正欲涉渡南下……”
裴该闻言，不禁眉头一皱，追问道：“有多少人？”
“约摸不下万数！”
裴该转过头去，与卞壸对望一眼，两人目光中都同时流露出了疑惑和警惕之色。
石勒和曹嶷在青州大战，双方都派兵四处劫掠，毁坏田亩房屋，抢夺百姓口中之食，因此三不五时便有流民逃难到淮阴来。裴该下令仔细甄别，以防有奸细混入，然后把他们全都赶到屯垦地去，交给妫昇管理。不过此前都是零星流民，最多的不过十来家、不到百人，这一来就是上万……究竟出啥事儿了？
淮北若无大的变故，断不至于此啊！
裴该当即恳求道：“卞君，流民大举入县，恐生不测，一旦起了变乱，后方不稳，祖士稚西征便成泡影——还请看在祖君面上，随该返回淮阴，再相助数日，如何？”
卞壸叹了口气：“使君今日之所为，难道便不会引发变乱么？”
“谋定而动，即乱事亦可制；变生不测，恐非该单人之力，所可攘除！”
“也罢，为了一县生民计，为了祖君西行计，我便再多留几日吧。”其实卞壸也知道，要走就得赶紧走，一旦返回淮阴县城，再想走就很难啦。只有自己表现得去意足够坚决，裴该才有可能放弃挽留，但这若是回去……就说明去意不坚啊，那对方肯定会拿出层出不穷的招数来牵绊自己哪！
他原本以为，裴该若是这趟“鸿门宴”搞砸了，自己及早抽身，可免玉石俱焚；若是没搞砸，即便自己不在，有周铸等人辅佐，迟早也能把县政再次扳回正轨去。但正如裴该所说，这毫无征兆、突然间冒出来的事端可不好解决，若是一个应对不当，导致自己苦心经营了大半年的淮阴瞬间崩塌，百姓必遭荼毒，则自己又于心何忍啊？
算了，只好走一步瞧一步了，先跟他回去解决了眼眉前的问题再说吧。
卞壸松了口，裴该不禁大喜，赶紧对送信来的部曲下令：“将马与别驾乘，我与别驾这便去岸边探看，汝伴着卞君家眷，要稳妥地护送归城！”
……
裴该和卞壸，两马并肩疾驰，赶回县中。不过跑着跑着，二人骑术就分出高下来了，卞壸落后了整整一个马头，这还是裴该尽力在压着速度呢——裴该不禁暗自得意，心说不枉我练习了那么多时日，也不枉我“发明”马镫，如今骑术即便比不上祖逖之类中原老兵，在一般士大夫阶层中，已经可以算是上品了吧？
二人穿城而过，从南门进，自北门出，北门外不远便是淮水。到了岸边一瞧，只见水面上零零星星的三五条小舟，对岸却乌秧秧全都是人——已然有百余名流民登上了南岸，正被守卫燧堡的士卒，以及才刚匆匆赶过来的陆衍所部“蓬山营”兵用弓矢逼着，禁锢在河滩之上。
二人策马奔近，就听一个兵喊：“好了，好了，使君来了！”陆衍听闻，赶紧大步跑过来禀报：“使君、别驾。”伸手朝后面一指：“有一妇人，乃是彼等的首领。”
“可命前来说话。”
陆衍吩咐下去，就见流民左右分开，一名穿着虽然朴素，却颇为得体的妇人怀抱着婴儿，在一名婢女的搀扶下，疾步奔近——河滩上坑洼不平，她还绊了一跤，险些跌倒，可见心情之急切。
裴该和卞壸都翻身下马，等那妇人靠近，就问：“夫人自何处而来？”
那妇人略一躬身，对卞壸说——两个人都戴三梁冠，是公侯服色，她见卞望之年长，以为这才是徐州刺史——“见过使君。妇人郗门王氏，本是……”
裴该闻言大惊，插嘴道：“难道……高平郗公，是夫人何人？”
“正是妇人夫君。”
裴该听得此言，不禁愣了一下，心说竟然是郗鉴的老婆，怎么如此年轻？！
据他所知，郗鉴郗道徽已然四十多岁了，所以虽然名爵并不够高，他也习惯性地敬称为“公”而不是“君”——要尊敬老人家嘛。但眼前这妇人看上去应该才刚二十出头，他一开始还以为是郗鉴的儿媳妇啥的……
后来才知道，王氏夫人怀中所抱婴儿，乃是郗鉴的长子郗愔，才刚满月……裴该不记得郗鉴有几个儿子了，但知道他有一名幼女，后来嫁给了王羲之为妻——为此还留下了“东床快婿”的典故。也就是说，这位未来的郗氏夫人还远没有投胎哪，而王幼军都已经八岁了……跟他老丈人一样，也是老牛吃嫩草！
当下急忙询问王氏夫人情况，究竟发生了何事？郗道徽何在？王氏夫人珠泪涟涟，但终究大家闺秀出身——她是太原王氏——虽然悲伤、担忧得无以复加，言语却很有条理。裴该听了她的讲述，这才知道：要命啊，历史果然是改变了，而且就快变得面目全非啦！
郗鉴是在“永嘉之乱”前逃出洛阳的，不过没往南跑，而想要先返回故乡高平去，结果半道上就被乞活军陈午给逮住了。陈午倒是对郗鉴挺不错的，还打算拥戴他做首领——当然啦，是傀儡——但被郗鉴设谋逃脱，随即返回故乡。
但是青州去岁大旱，饿殍遍野，再加上很快石勒又杀过来了，郗鉴无奈之下，只得带着乡党一千多户，避入鲁地的峄山之中，周边流民亦纷纷来投，很快便聚合了一万多人。就在这时候，裴该的信使到了，邀请郗鉴南下到淮阴去。郗鉴还挺纳闷儿，我来了没几天啊，这位裴使君怎么就知道了？他果真如此的耳聪目明？
对于要不要南下淮水流域，他也曾经犹豫过，还跟族人商量过，但族人们都故土难离——峄山起码距离高平不太远吧——再加上郗鉴敏锐地认识到，石勒必不能在青州久留，所以最终还是婉拒了裴该的请求。
可是他能猜到石勒迟早会离开青州，别谋发展之途，却料不到石勒临行前，竟把黑手伸向了峄山！
在与曹嶷对战的过程中，石勒的游军也接近过峄山，还和郗鉴的部曲小小接过几仗。当时石勒军中缺粮，因为有传言峄山中聚合了上万人众，有数万斛粮草，于是便在临行前派大将蘷安、支屈六等率部往攻——曹嶷也发来数千兵马相助，因为这是石勒谈和的条件之一，你总得让人得到了足够的粮食，他才肯离开你家门口不是吗？
两相夹击之下，郗鉴大败——郗道徽和刘越石正好相反，恩威并施，颇有控驭之能，但在实际军事指挥上却是二把刀——好在消息来得快，他及时把妻儿和老弱都撤下山去，自己带着两千多青壮断后。当时郗鉴就关照其妻王氏，说你们一路南下，直下淮水，不要回头，徐州裴刺史既然曾经写信来邀请过我，那么汝等前往投靠，他肯定会收纳的。至于我，若然有命，咱们就淮阴再见吧。
结果这一别，恐怕再无相见之期了，郗道徽战败被俘，做了蘷安的阶下之囚——这是侥幸追赶上大队的败兵所说的。而且据说支屈六还不依不饶，领着数千骑兵从后猛追，貌似要把所有流民全都劫掠回去！
王氏告诉裴该和卞壸：“胡骑便在我等身后，还请速救子民们渡淮，若其不然，怕全都会膏了胡虏的屠刀啦！”边说边哭，真是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卞壸也不请命，当即朝裴该浅浅一揖，便即下去安排，调动所有船只，接北岸的流民渡淮。裴该估计这第一批渡过来的，大概都跟郗家和王氏关系亲密，不必要甄别了，赶紧随我返回县城，觅地歇息去吧。他还安慰王氏道：“郗公福厚，必然无事，夫人且勿过恸，免伤尊体——我去岁也被掳入胡营中，但得良机，自然可脱桎梏。”
他心说郗道徽将来还要召集流民成军，以讨平王敦之乱呢，怎么能够死在今日？！就算老天爷打算把那些流民全都让给自己，也不必要把郗鉴先给收走了吧……
要命了，胡骑旦夕便至，我这里统合各坞堡之事还八字没一撇呢，早知道就迟几天实施计划了，先等打退了支屈六再说。如今淮阴正是最薄弱的时候，就怕挡不住那位老相识啊！

第四十一章、罪状
裴该深明“兵贵神速”的道理，因此才刚拿下那些坞堡主，便急召四名营督过来商议，布置任务，命令他们即刻启程，前去攻掠县内各处坞堡。因为各坞堡主的从人虽然也都在衙署外被包围、拿下，终究其中颇有几个能打的，斗战之时，难免喧哗，即便事先便派兵隔断了附近的交通，保不准还会有消息走漏。
要知道那些坞堡主在县城内都布置了不少明的暗的眼线，他们与城中几家大户也颇多往来，就算暂时不放闲人出城，也怕万一有人瞧出了端倪，从什么不为人知的秘道潜出城去报信，到时候攻掠行动必然会受到阻碍。因此必须赶紧动手，打他们一个猝不及防。
不过这年月即便是祖逖训练出来的军队，其动员力和组织力都与后世不可同日而语，运作效率在裴该这个穿越者看来，简直是迟钝得令人发指。约摸午前便已发令，却要等到午后未时，三支队伍才浩浩荡荡开出城去——这时候裴该都已然截住了卞壸，二人即将策马返回淮阴县城了。
高乐的“武林营”是出西门，首先前去攻掠邗西坞堡；刘夜堂的“厉风营”和甄随的“劫火营”则是出东门，直奔淮泗坞堡。从淮阴县城到淮泗坞堡，直线距离不过十几里地，但途中还必须先兜个圈子，渡过淮水。裴该早就下令淮上巡哨的船只，大半开过去接应部队，但才刚抵达渡口，却又接到卞壸的指令，让他们转向去城北相助从峄山撤下来的流民……
如此一来，耽搁了相当长的时间，导致刘夜堂和甄随望淮兴叹，虽然急得直跺脚，却偏偏无法可想。好不容易等船队开回来，都已经黄昏时分啦，再匆匆登舟渡过淮水，天都已经黑了……
按照刘夜堂的想法，那就只能暂且安营扎寨，等翌日天明，再去攻掠淮泗坞堡。但是甄随竭力反对，他说：“此处距离坞堡不到十里路程，我等扎下寨来，岂有不被彼等察觉之理啊？且彼等将有一夜可以安排，待等明晨前往，哪里还有胜算？”
刘夜堂略略偏头，嘴巴朝后一努：“有此宝货在，还怕拿下不坞堡么？”他指的当然是被反绑了双手，垂头丧气跟在后面的坞堡主陈奋了。
甄随啐道：“这厮又有何用？须知他尚有兄弟在坞堡中呀！倘若不能尽快拿下坞堡，待得胡骑到来，又如何处？”
运送他们渡淮的船队既然回来了，自然也带来了峄山流民南渡的消息。据说流民队伍前后拉了十多里长，最后的尾巴都已经被支屈六咬上了，预估最晚黄昏时分，胡骑便会开到北岸，与淮阴城隔水相望。因为找不到足够数量的船只，而且江上还有巡船，南岸还有燧堡，故此胡军无法涉渡，那么或许向东，或许向西，将另觅可渡之处——若是向西，必须先渡泗水，则最晚明日午时便可抵达淮泗坞堡。
这还是考虑到胡骑对淮水流域的地理状况未必熟悉，不大可能连夜行军，且若要渡泗也须花费时间寻找水流较平缓处，所得出的最乐观的判断。也说不准他们本领强、能为高，明天天一亮就能抵达淮泗坞堡附近呢！
甄随说若然如此，那咱们不但拿不下坞堡，还可能要与胡军在平原决胜。根据县城传来的消息，胡军数量不比咱们少，而且全都是骑兵……这仗你打得赢吗？我可没有信心……
再说了，倘若淮泗坞堡在陈剑的指挥下，直接降了胡了，二者汇合一处，那咱们别说打啦，就连顺利逃出生天，难度系数都相当之大。
刘夜堂不禁蹙眉、跺脚——“淮泗有陈剑，真乃异数！”
为什么说是异数？因为县内十一座坞堡，只有淮泗存在着这么一位“二号人物”。其余各家坞堡都是很松散的组织结构，权力只捏在坞堡主一人手中，没有别的势力大到可以与其相拮抗之人。想也知道，那些坞堡主都不是世家大户出身，本身在地方上的政治权威性非常之低，那么为了凝聚各方面力量，统一御敌，坞堡主就必须大权独揽，绝不肯分权与旁人。
倘若有世家坐镇就不同了。举例来说，倘若河东郡闻喜县也起了坞堡，则必然以裴氏家族为其核心，家族内部的凝聚力比较强，即便大家长被擒了，也能很快推举代理人出来，只要裴氏稳固，坞堡便能稳固。庶族地主就欠缺这一优势，尤其那些坞堡主本身的家族也都不够繁盛，十几、几十个人里面，很难临时推举一个有威望的新领导出来。
只有淮泗坞堡，陈剑是天生的二把手，其兄若然不在，他可总司留守之职，没人敢于反对。
因此甄随竭力主张趁夜进军，争取今晚就把淮泗坞堡给解决了，否则后患无穷。刘夜堂还在犹豫：“夜间攻敌，乃兵家大忌……”
这年月士兵普遍营养不良，很多都有夜盲症，到了晚上即便打着火把，都模模糊糊地瞧不清前路，所以军队很少夜间行动——更重要是，受此因素影响，也没有什么军队专门进行过夜间行军和作战的训练。晚上不是不能行军，但容易迷路；晚上不是不能打仗，但战斗力必然大打折扣。
甄随撇嘴道：“直前七八里，哪里会迷路？我军虽不善夜战，难道坞堡中人便能夜战了么？左右会被彼等发觉，也不必潜行了，大张旗鼓，举着火把前往可也。汝若是胆怯不敢去，老爷便率我的‘劫火营’单独前往！”
刘夜堂笑道：“汝又口出‘老爷’二字，不怕我命汝即刻掉头归城，去向都督请罪么？”摸着胡子想了一想，此行虽然以自己为主，终究甄随是裴刺史的部曲出身，算是私人，不便得罪……罢了，等到明晨再进军，确实危险系数挺大，既然如此，不如就今晚去冒把险吧，即便失败了，也还来得及赶紧撤回县城，以免与胡军正面遭遇。
于是便令士卒们休息少顷，然后点起火把，浩浩荡荡继续向淮泗坞堡开进。不到十里路程，就算士兵们牵着同伴的手，跌跌撞撞前行，也不过两刻钟便走到了，到了坞堡前一瞧，果然堡门紧闭，墙上一溜火光，分明早有防备。
刘夜堂请裴寂前去叫门，裴寂才刚走到堡门前，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喊道：“原来是贵介。不知贵介夤夜前来，还带了那么多兵，究竟为了何事啊？”正是陈剑的声音。
裴寂扬手唤道：“日间有警讯传来，胡骑将至，因此使君遣军来助守淮泗坞堡。二兄速速开门，放我等进去。”
本来只要骗得陈剑开门，那便可以轻松完成任务，谁想陈剑连连摇头：“堡中恐容不下如此多的兵马，还请暂在堡外扎营吧。”他也不傻，倘若裴寂只领着十几、几十个人前来，当然要赶紧开门迎入，但那么多兵，谁知道他们存着是好心是歹意啊？就算真是来协防坞堡的，既然纳入，那么食水、草料就必然要由我们提供——天晓得要耗费多少？万一双方起了龃龉，我可打不过啊。
要知道淮泗坞堡虽然能出胜兵两千，终究主体并不是全脱产的士卒，而是四乡的农民兵，遇事才临时召集，这会儿大多数还散在坞堡外呢。坞堡中常年守卫的，不过四五百人而已，即便把堡内男丁全都拉出来，也不足一千之数。
裴寂道：“既如此，且开门放我进去。”他本想只要打开了堡门，县兵便可一拥而入，谁想陈剑当即吩咐：“放下吊篮，接使君贵介进来。”
裴寂无法可想，只得退回来与刘夜堂、甄随商议。甄随瞪眼道：“小诡计终难赚取此堡——临行时都督如何吩咐的？汝还是按计而行吧。”
于是刘夜堂便命人把陈奋推搡过来，用火把照着，展示给陈剑看。陈剑定睛观瞧，不禁大吃一惊，忙问：“大兄何以如此？”陈奋嘴巴里还塞着布团，“呜呜哑哑”地说不出话来，就听裴寂叫道：“汝兄得罪了使君，故此使君下令捕拿。汝等速速打开坞门，否则便将汝兄一刀两断！”
坞堡上一阵喧哗、慌乱，陈剑急令亲信约束众人，随即要求道：“且允某与家兄交谈。”究竟怎么一回事，我得听听我哥究竟是怎么说的。
甄随一把抽出了陈奋嘴里的布团，陈奋干呕了片刻，随即梗着脖子大叫道：“我等中了那狗官的圈套，尽被拿下！兴国千万不可打开坞……”话没能说全，早被甄随狠狠一拳捅在他的胃上，就此蜷缩起了身体，把最后几个字硬生生给噎了回去——甄随当即又用布团堵住了他的嘴。
裴寂继续喝令坞堡开门。陈剑恨得目眦尽裂，大叫道：“奉家兄之命，绝不开门！汝等若敢伤了家兄一根汗毛，我便领兵杀上城去，取了狗官的性命！”不过直到这个时候，他还并不相信陈奋嘴里的“狗官”是指裴该，还以为是卞壸下的命令……要不然，是祖逖玩了招暗渡陈仓，偷偷潜回来了？
倘若真是如此，那自己根本就没有攻打县城的力量啊……不管了，先放几句狠话再说，希望对方不敢轻易伤害自家兄长吧。
随即就听陈奋身旁一个相貌丑恶之人高叫道：“谁来怕汝？实话告诉汝，汝兄便是被老爷一招擒下的！汝若真有胆量，便开门来寻老爷决斗，若能过了老爷三招，那便放了汝兄！”
陈剑才不会上甄随的当，只是破口大骂，却不肯下令开门。二人唇枪舌剑，交锋将近数十回合，甄随满口的污言秽语，听得旁边刘夜堂和裴寂都不禁瞠目结舌，对面陈剑也逐渐败下阵来。随即甄随拍胸大笑：“哈哈哈哈，老爷赢了！”赢了是赢了，却也于事无补，只得转过头去对裴寂说：“下面轮到汝啦。”
裴寂心中暗骂，也只好迈步上前，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来，双手展开，开始高声诵念起来：“陈奋、陈剑兄弟，蹂躏乡中，罪恶滔天，故奉刺史之命，搜捕二獠。坞堡中有人打开门的，必受中赏，擒得陈剑来降的，可受上赏。若不开门，一旦大军杀入堡中，不分良莠，必定鸡犬不留！”
当然啦，仅仅是口头恐吓，必然无用，关键下面还真开列了陈家兄弟的不少罪状，诸如勾结土匪、欺男霸女、殴伤人命，乃至于踹寡妇门、刨绝户坟、欺负老实人等等，不下三五十条，而且大多还都有苦主姓名、详细过程，貌似并非空穴来风。
裴该搜集各坞堡主的劣迹非止一日了。一则他到各处工地上去“采风”，假装闲聊，专爱听各种飞短流长，完了不管真假，晚间全都默写出来；二则他派裴寂、裴度等人三不五时去各坞堡索取贡物，这些奴仆都受到了良好的款待，吃喝之间，自也打听到了不少的情况。要说这些坞堡主里面，就不可能存在什么善人君子，个个作恶多端，罄竹难书，坞堡所控制的小民百姓，大多都与他们有仇。有仇虽然有仇，但摄于其势力，又要仰仗他们保护自己，故此不敢发难，但闲聊时候抱怨几句，却谁都拦挡不住。
倘若真有那能够近乎完美地控制舆论的坞堡主存在，裴该非亲自登门去延揽不可——人才啊！
就好比汉高祖刘邦，当初在沛县欺男霸女，无所不为，那也是恶名远播的。但唯有恶人，乱世中才有力量保证一方平安，故此乃可脱颖而出，小老百姓为了生存，先畏威，后怀德，是宁跟恶人，不从君子。
刘琨是君子，有德无威，所以才无数人依附，但呆不上几天便落跑大半。郗鉴则不同，虽以德望招募人众，但一旦归于麾下，必然严明将令，有过必惩，不讲情面，如此才能在一段时间内保障得峄山安全。
而至于裴该搜集来的各家坞堡主的罪状，是真是假，有无夸大，他就根本不管了。因此把这些罪状摆给卞壸看，卞望之连连摇头，说你这没凭没据的，怎么能够算数？以此来惩处彼等，大违国法——两人就此争吵起来，卞壸一怒之下，竟然挂冠而去……

第四十二章、漏网之鱼
裴寂就着火把的光亮，大声诵读裴该早就准备好的文书，历数陈氏兄弟的罪状。裴该特意把文辞写得非常质朴，绝不骈四俪六搞那些官样文章，就跟老百姓日常对话几无差异，相信坞堡内外，所有人全都能够听得懂。
要知道小老百姓不是卞壸那种懂得法律条文和执行流程的官吏，他们从来听风就是雨，裴寂阅读陈氏兄弟的罪状，果然引发了坞堡上又一阵骚动——我早知道那哥儿俩不是好东西，但没想到他们竟然这么坏！
只是这还不并足以使得坞堡中人倒戈相向，因为官府的威、德尚未加之于身，远不及横行乡里的陈氏兄弟来得可怕。而且从来“贼过如梳，兵过如篦”，外面那么多气势汹汹的当兵的，还都是外乡人——即便两千年后，地域矛盾也始终存在——一旦冲进来，恐怕自家产业乃至性命立刻就会受到威胁啊。陈氏兄弟即便再糟糕，暂时需要自己助守坞堡，必然也还害不到自己头上不是？
一直等裴寂读到：“陈氏兄弟暗通县中滑吏，修改田契，将一乡田产尽数归到陈家名下……”
当裴寂读到这一句的时候，他心里还挺得意：陈家伪造田契，得到官府盖章认可，那可是由他裴寂经办的呀，他本一奴仆耳，结果罪状中却写“滑吏”……滑不滑的暂且不论，竟称为“吏”，这是不是使君再次暗示，将来我等为奴者，也有机会做官呢？倘若真能如此，果然正如使君所说，比起昔年在琅琊王府上为奴，要幸运得多啦，前途绝对光明！
随即不用眼瞧，就耳听得坞堡上的喧哗声陡然间盛了起来。
淮泗乡中的土地，原本陈氏兄弟占有的并不算多，但他们通过建筑坞堡，组织武装，以护乡为名，要求依附的农民全都以田契为押——既然接受我等的保护，你们也总得吐点儿什么东西出来吧？质押田契，理由很充分，那是为防万一有人私通外敌，损害了坞堡的利益，便可将其田契没收，充为坞堡公产。
这年月“皇权不下乡”，全靠地方自治，夺契之类的事情，即便苦主证据再充分，只要按住他不让告发，自然官府不究。退一步说，苦主真跑县里去告状了，只要坞堡上下，大多数人都站在坞堡主一边，官府也会遵从“民意”、“公议”，把苦主一顿板子赶出去了事。所以只要有足够的理由，还能够服众，想要夺契本是很简单的事情——质押田契的理由，正在于此。
其实非止陈氏兄弟，各坞堡主往往用这种手段来控制依附农民，然后转过头去就私改田契，进而通过贡献钱、粮，以求得到官府的背书。原本想着等周边略微太平一些了，必然会有农民想要索回田契，到时候一家一家，慢慢地掀开底牌，通过一番水磨功夫，即可把临时依附者彻底变成自家的佃户——可谁成想竟被裴寂当场喝破了。
陈剑难免心慌，连声高叫道：“都是谣言，为动我坞堡中人心，汝等千万勿听狗官的挑拨！”忽听身旁有人哆哆嗦嗦地问道：“果然都是谣言吗？还请二郎将我家田契取出来，我也不索回，但求看一眼便可……”
陈剑瞪眼道：“汝斗大的字识不得一箩筐，便将出田契来，汝又看得懂么？！”
对方却还不依不饶：“小人固然不识什么字，但自家祖传的契，什么模样，总还是记得的。还请二郎将出来，我只看一眼，一眼便可……”
陈剑慌了，随口敷衍道：“汝等质押之契，都锁在家兄柜中，我如何取得出来？”
喧嚷之声就此更盛，坞堡墙上当即乱成了一片，不管陈剑与其心腹如何弹压，都无法将人心重新稳定下来。
坞堡之外，刘夜堂凑近裴寂，低声问道：“敌气已夺，其心已乱，可以趁此机会攻打么？”裴寂皱着眉头瞥他一眼：“我只管念书状，何时攻打坞堡，乃从事之事，何必来问小人？”刘夜堂点点头，正待下令，裴寂却突然间伸手一扯他的衣袖：“且慢，书状末尾尚有几句话……”
他也奇怪啊，田契问题绝对是一样动摇敌方人心的大杀器，所以附在最末，乃是情理之事，可是为啥下面还有两列小字咧？满心疑惑地便又大声诵念起来：
“陈氏不忠不孝，不友不悌，陈剑曾欲聘盱眙莫氏之女为妻，陈奋遣人窥看，见此女貌美，乃私许嫁其妻弟庞某……”
陈剑还正在坞堡上扯着嗓子弹压农兵呢，耳畔突然间飘过这么一句来，当即便是一愣，随即手扒着墙堞，高声问道：“汝念的什么？可肯再说一遍？”
裴寂把前面那句话又再大声重复了一遍，陈剑不禁双目圆睁，朝着自家兄长便叫：“我还以为是嫂嫂从中阻挠，原来是大兄之意么？！”
想那甄随，表面粗豪，其实腹藏丘壑，见此情状，当即左手一把揪住陈奋的发髻，右手顺势便掏出了塞在他嘴里的布团。兄弟二人再度双目相对，陈奋赶紧解释：“兴国休听狗官挑拨，确实是卿嫂的谋划，彼庞氏在盱眙县中的势力，并不弱于我等，无奈只得相让——其中缘由，我早便对卿分说过了呀！”
他们兄弟两个全都无文，从来对话时也跟泥腿子似的“汝”来“汝”去，不知道用敬称，这回是真急了，竟然开始称呼兄弟为“卿”了。
陈剑在坞堡上点点头：“大兄之言，小弟自然信服……”
话音未落，就听裴寂又开始念下一句：“至于陈剑，则与其兄妾侍冯氏私通，今冯氏所怀骨肉，非陈奋子也，实陈剑所有！”
陈剑闻言，当场就蒙了，一张面孔憋得通红。陈奋也不禁愕然，扯着嗓子就问：“兴国，果有此事么？”
陈剑急忙摆手：“大兄、大兄信我，还是信那狗官的妄言？”
谁料陈奋却回答道：“所谓空穴来风……”其实他心里早就有所怀疑了，流言蜚语也听说过不少，只是一直找不到证据，故此从未责问过兄弟——倘若没有流言存在，裴该又怎么可能打听得到？
陈剑闻言，气得是目眦尽裂，一张面孔先是涨得通红，随即转为铁青，在火光映照下，满脸皮肉扭曲，仿佛恶鬼一般。就听陈奋追问道：“休要砌词敷衍，汝但指天盟誓，我便信汝！”陈剑一瞥眼，就见身周无数道惊讶、疑惑、鄙夷的目光朝他射将过来，有如支支利箭，这会儿真是百口莫辩，不禁仰天长叹：“罢了，罢了……”
他知道这事儿倘若始终是流言，还则罢了，既在大庭广众下被当场喝破，陈奋不可能不心生疑窦，虽然嘴里说什么“我便信汝”，心里必然存下疙瘩——就算纯属捏造，全坞堡人人都听见了，都正用疑惑的眼光瞧着自己呢，那自己今后还有脸做人吗？哥哥又怎能容许冯氏妾把孩子顺利地生下来？那脑袋上的帽子真正不绿而绿！
陈剑决断下得很快，当即搭箭扯弓，一箭便朝裴寂射去：“狗贼，竟敢污蔑于我！”裴寂吓得把脖子一缩，好在甄随眼疾手快，匆忙挥刀遮挡，将来箭顺利地劈成两半。
可是随即又听弦响，然后陈奋一声惨呼，脸上中箭，直透颅骨，眼瞧着是活不成啦！
这一转折，大出所有人意料之外，坞堡上下，众皆大惊，再找却已然不见了陈剑的身影——就连他好几名亲信也都消失了影踪。刘夜堂当机立断，暴喝一声：“进攻！”兵卒们发一声喊，便直朝坞堡扑去——因为来得仓促，什么器械都不及准备，打算要趁着坞中人心散乱的机会，叠罗汉登垣，蚁附破之。
坞堡上连续弦响，县卒当场便栽倒了数人，但随即他们也开始朝堡墙上放箭，一名农兵长声惨呼，一脑袋就从墙上栽到了墙外……
这场攻防战打得很是混乱，但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很快便有人主动打开了坞堡大门，并且跪地举手，口称“愿降……只求将小人数代传承的田契返还于我。”甄随猱身而上，一刀便将此人劈翻在地，随即抢先冲进堡去。刘夜堂急得在他身后大叫：“彼等既肯降，便不要再杀伤百姓了！”
县卒一拥而入，很快便在坞堡农兵的指引下，擒获了陈奋的妻儿老小，只有陈剑与他几名亲信，还有陈奋那个身怀六甲的姓冯的侍妾，影踪全无——有人指称，是背着大包小包，打开北侧的暗门，摸黑逃走了……
……
陈氏兄弟之间的那些龌龊事，其实各自都哑巴吃饺子——心里有数，只是为了维持坞堡的稳定，可以使得家族在乱世中延续下去，故此全都隐忍不发，表面上还兄友弟恭，表现得非常和睦。然而有些事情是绝对见不得光的，一旦被人喝破，矛盾当场便会激发出来。
只是陈剑心中甚为不忿，心说我一时受激，不合质问了哥哥你一句，你矢口否认，我当场就假装信了——外敌觊觎在侧，你我兄弟岂能再起龃龉？可谁成想你这粗暴的脾气丝毫不改，竟然反咬我一口，还要我指天盟誓……举头三尺有神明，这誓是可以随便发的么？眼瞧着坞堡中人心散乱，分明难以收拾，一旦被官兵攻进来，必然玉石俱焚。你反正要死的，不如由兄弟我来动手，而兄弟我……还是赶紧落跑为好！
于是心中常年积怨就此爆发出来，一箭射裴寂不中，也不知道怎么的鬼使神差，第二箭就直奔着兄长陈奋的面门射过去了。射完这一箭，他当场便转身下墙，领着几名亲信，裹胁了冯氏小妾，把细软打一个包，就从北侧暗门潜逃了出去。
摸黑跑了好几里地，喘息稍定，陈剑心中也不禁后悔——应该先把可恶的大嫂和她那孽种也一刀两断的，倘若侄子将来长大成人，要找自己报仇可怎么办？
对于这兄弟二人之间的故事，裴该略有所耳闻——当然同样没有证据，而且也挖不出什么细节来——他用小字附录在文书之后，交给裴寂，本想着“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倘若田契之事还不足以煽惑坞堡中人心的话，或许就必须尝试着离间陈氏兄弟……原本设计得好好的，但是临行仓促，就忘了跟裴寂交待了。
倘若他真跟裴寂说明了，估计以当时的形势，刘夜堂会当即下令发起进攻，损失也未必更大，裴寂不必要读出最后那两列小字来，陈氏兄弟便不至于当场阋墙。无心之失，产生的效果倒还算不错——当然裴该预料不到，那条小小的漏网之鱼，将来会给他带来多大的麻烦……
且说“厉风”、“劫火”两营一千名士卒，很快便控制了整座坞堡，在刘夜堂的指挥下，连夜行动，把堡内人众全都用绳索串绑起来，把钱财、粮秣装上马车。甄随则派几名眼力尚可的健卒北出五里，前去侦探胡军的动向。
按照刘夜堂的意思，咱们争取一晚上把坞堡抢空，然后赶紧退返淮水南岸去，但是甄随却说：“都督还要我等毁掉坞堡，否则若胡军前来，据堡以守，恐怕难以驱逐……”刘夜堂顿足道：“我岂有不知？但恐怕时间来不及了，若走得慢些，胡人都是骑马的，必被彼等追及……”你瞧这坞堡修得可有多坚固啊，一时三刻哪儿能够毁得了？
甄随撇嘴道：“土墙自然难扒，难道木舍我等也毁不了么？”下令本部士卒四处纵火，把坞中房屋连带木质的堡门，全都焚之一炬而去。
等火头起来的时候，天都快要亮了……要知道那么大座坞堡，即便只是搜掠浮财，那也得花费相当长的时间哪，刘夜堂数次下令撤退，甄随却舍不得抢掠的快感，反复拖延……一直等到甄随的部下跑回来禀报，说隐约发现在泗水东岸有星星点点的火光，怀疑是一支军队正屯扎在那里。刘夜堂道：“此必胡军至也！”估计他们天一亮就会拔营，然后寻找合适的地方涉渡啦——“我等须即刻返回淮南，并遣人急报都督知晓！”

第四十三章、支屈六的犹疑
在得知支屈六率军杀来的消息之后，卞壸即建议立刻召回前去攻掠各家坞堡的三营兵马，退守淮阴县城。但裴该在经过仔细地考虑以后，却决定还是再冒一把险。
一则攻掠县内坞堡之事，他筹划已久，就此撤兵，恐怕会功败垂成，实在是太过可惜了。二则胡军一旦深入县境，以目前的状况来看，各家坞堡很可能起而呼应，到时候全县都会糜烂。尤其淮泗坞堡和邗西坞堡，位置最靠北，最容易和胡军相勾结，倘若支屈六再得了这两家坞堡之兵，东西抄掠过来，即便自家麾下四营兵马齐聚，也仅仅能够保证县城不失而已……说不定一个疏忽，还可能城破人亡！
终究那两家坞堡距离县城太近了，堡中之卒对于周边地理环境的熟悉程度，可能还在自己之上——更别说麾下那些客兵了——有他们做向导，淮阴县城便失去了一半的主场之利。况且城内多有与坞堡相勾连的大户，倘若里应外合……裴该都不敢继续往深里想下去。
故此不肯撤回三营兵马，要他们继续执行命令，最好能把两处坞堡全都攻下来，破坏胡军入县后可能抢先占据的要隘。事若不成，再退而固守不迟；事若成了，你们赶紧撤回来，对于防守淮阴北部地区也更为便利。
当然啦，还要急命妫昇组织屯垦地的民众，随时做好南撤至射阳县城的准备。
因此当刘夜堂和甄随的战报传来，裴该不禁大大松了一口气。一则淮泗坞堡已破，虽然没能把淮泗乡中的百姓全都掳走，没法坚壁清野以待支屈六，起码大大削弱了支屈六深入县境的可能性。当然更重要的是，既知胡军欲渡泗水，那肯定是打算从县城的上游渡淮啦，屯垦地的危机暂时得以解除。
要知道屯垦地是裴该的心头肉啊，一旦遭到胡军蹂躏，即便民众皆已迁走，被马蹄子把才刚播种的田土踩上一遍，今秋都别想收上几石粮食来了——大半年的努力，等于彻底白费！
羽檄四驰，分派已定，裴该便命仆役协助自己穿戴好铠甲，并且备好鞍韂。他正欲扳鞍踏镫，卞壸匆匆赶过来，一拱手，问他：“使君今欲何往？”
裴该答道：“出城御敌！”他告诉卞壸，说祖逖临行前跟我说过，一旦有敌军自淮水上游的淮泗乡中涉渡，我就必须率军前出至城西一处名叫蒋集岗的地方，利用那里的地形之利，先与敌军见上一阵，以挫其锋锐，然后才好退守县城。
说起祖逖的军事才能，在这东西晋之交，即便不能说稳坐头把交椅，前五名那是妥妥跑不了的，而其流传于后世的名声，大概也只有陶侃可以与之相拮抗。然而祖逖的声望是其后在兖、豫、河南之地花了整整七年时间才打出来的，此际尚且不显，顶多也就能给他一个“知兵”的简单考语而已。
只是裴该向来都对祖逖推崇备至，受其影响，卞壸自然也不敢轻忽祖逖在军事方面的建言。但他仍然扯着裴该的缰绳，劝说道：“使君为一州之长，不当亲动，当由卞某代君出城御敌。”
裴该笑一笑：“多谢卞君好意了。然而我虽为刺史，在县中却并无威望……”因为他前半年都一直在扮演纨绔啊——“县民之心，都依赖于卞君。我若出战而败，卞君乃可接过城守之责；卞君若败，人心必乱，则恐淮阴不可守矣！”
裴该考虑得很细致，所言也确实有其道理，卞壸并非不知轻重之人，也就只好放开了手，再次深深一揖：“如此，使君保重，卞某在城中静候使君佳音。”
裴该就此上马，领着六七名部曲绝尘而去，到蒋集岗和“厉风”、“劫火”二营会合——他已经派人去传过令了，命刘夜堂、甄随二人在还渡淮水南岸之后，先分出一支小部队，把缴获的财物和掠取的民众，全都押送到县城来，主力则退至蒋集岗，凭险立阵，以待来敌。
……
这年月的通讯水平非常落后，效率极其低下，还幸亏淮阴县里不算缺少马匹，而通过淮水上游弋的船只，也同样可以用比奔跑更快的速度传递消息，但即便如此，等裴该出城的时候，太阳都已经爬得老高了。十数里外，胡汉军已然通过一处水流相对平缓的地区，涉渡过了泗水，踏入淮泗乡中。
支屈六身先士卒，是最早一批登上泗水西岸的，他转过头去，眼望着水流奔涌，无数人马在其中载沉载浮，缓缓地朝岸边靠近过来，不禁双眉一蹙，“啧”了一声：“泗水易渡，淮水却难……”心说是不是应该去抓几个当地人来做向导，帮忙领路啊？但大军所至，老百姓全都藏起来了，这一路上竟然就瞧不见几个人。
而且那些粗蠢乡民，大多无见识，甚至于一辈子的活动范围不出本里，即便捉来当向导，恐怕也领不了几里路程……
昨日在淮水北岸，远眺淮阴，就见南岸燧堡火光连绵，防御得颇有章法，绝非可以一蹴而倒的木台土垒，再加上淮阴守将是那个裴该啊……支屈六一直以为裴该智比诸葛，所欠缺的可能仅仅是临阵对敌的经验而已。但据说诸葛亮初出茅庐，就能在博望用火，大败曹军，支屈六虽然对自己的指挥才能颇为自信，但是否能够比得上当年曹魏阵营中威名赫赫的“盲夏侯”呢？
对面是诸葛亮，军中却并无夏侯惇，这仗可是很难打呀。然而既已接下了张先生的托付，支屈六又势不能只是远远瞧一眼淮阴县城，便即转头离去的，只好硬着头皮继续挺进吧。
当日蘷安为主将，支屈六为副将，率军攻打峄山，于山南顺利击破郗鉴所部，生俘郗道徽，随即挺进十数里，又把郗家军的粮屯给占据了。但可惜与传言不符，所获粮谷，即便加上稗子、干菜，也还到不了五千斛。蘷安不禁顿足，说咱们就抢这么点儿东西回去，可怎么向明公交待啊？下令支屈六，你率本部兵马再南进一二日，看看能不能把从峄山撤下来的老百姓，掳个几千人回来。
支屈六不解地问道：“军中本已乏粮，又何必劫掠人众？难道说……”说着话双眉一吊，目光中流露出惊恐之色——你不会是想拿人肉充当粮食吧？！
吃人这种事情，正常人类不到生死一线，是谁都干不出来的，即便想一想那也是罪过。石勒军中虽然粮秣将尽，倒还到不了必须吃人的地步，而就算要吃，也是被迫吃尸体，不会有谁想到拿活人下锅。事实上史书中记载的几次军队吃人事件，要么主将是疯子，士兵未必知情——如唐末的秦宗权——要么只是为了泄愤——如王弥之弟王璋。
就理论上来说，一支军队想吃活人，不必去抓老百姓，身边儿不都是大活人吗？还不等把老百姓下锅，这支军队自己就会因为内斗而崩溃了……
蘷安和支屈六同在石勒麾下已经快十年了，相互间都很了解对方的脾性，所以支屈六只是眼神流露，蘷安当场就明白他在想什么了，不禁勃然大怒：“汝以我为禽兽乎？！”我怎么可能会起意拿人来当粮食呢？
赶紧解释，说：“我军众，然而乏粮，曹嶷军寡，钱粮充裕。本意破广固，败曹嶷，搜掠其财，可资大军，奈何久战不克，平阳的天子又遣人来说和，无奈之下，只得去休。今两军鏖战经岁，青州百姓多死，田地抛荒，若能掠得人众，赠于曹嶷，彼必喜悦，或可换些食粮来。”
支屈六长舒一口气，说原来如此，还是夔兄你想得周到。于是点集本部兵马，把辅兵、辎重全都抛下，仅带五日之粮，便欲南下追掠。可是他才刚离开大部队，就突然间接到了一道来自张宾的口信——只能是口信，因为小支将军不识字。
张宾派亲信传话说：裴该深通韬略，如今投南，将来必为我军之大敌。幸好他不肯老实跟江东呆着，而要独自率军进至淮南，希望将军能够趁其立足未稳之际，发动突袭，若能一举而擒获或者杀死裴该那是最好，否则的话，也要扫荡淮阴，毁掉他的基业。倘若此时不加以打击、压制，待等我军北上襄国、邯郸，则青徐间就只剩下裴该和曹嶷两股势力啦，可曹嶷又如何是裴文约的对手？假以时日，裴该尽占青、徐，必为心腹大患！
本来这口信是传给蘷安的，但蘷安老成持重，一口就给回绝了，说张先生所言虽然有理，但这并非明公所下的将令啊，我不能因为你几句话就贸然行事。此处距离淮阴还有好几百里地哪，而且中间有淮水阻隔，取胜的希望非常渺茫，我不能把数千兵马都扔到不测之地去。你还是想办法去说服明公吧，别隔过明公来给我下命令。
使者无奈而退，正巧听说支屈六还要继续往南追，他就悄悄跑来劝说支屈六。支屈六比起蘷安来，性子要鲁莽得多，对于张宾和裴该的敬仰也更深一层，在他想来，张先生所言必然是不错的，而若放着裴先生不管，将来确实会成为主公霸业的阻碍——脑袋一热，便即应允。
这一路上紧赶慢赶，就只逮着了不到千名峄山民众而已——主要因为郗鉴决断够迅速，早便安排百姓南逃了——支屈六就以掳获人众太少为借口，不肯返身去向蘷安缴令，硬着头皮继续往南追。途中还一鼓而破厚丘县城，又抢到了足够十数天食用的粮草。
其实厚丘百姓闻知胡军杀来，早就散入四野了，支屈六几乎是兵不血刃就进了城，但也掳得了不及跑远的一千多老弱，理论上足够回去向蘷安交差啦。但因为有了张宾的暗中嘱托，他不肯停步，仅仅在厚丘县城歇了一晚，就再度启程南下，一直杀到淮河北岸。
本欲急渡淮水，可是当看到水面上巡船往来游弋，对岸燧堡陆续燃起烽火，支屈六不禁慨叹道：“果然不愧是裴先生啊！”下令沿淮而西，暂到泗水东岸扎营过夜。
当然啦，其实燧堡之建，乃至巡船之设，都跟裴该关系不大，本是祖逖之谋。祖逖可比赵奢，虽为一时之勇将，在军事著述方面却毫无建树——他倒也不是不能文，但根本就没有写什么《祖氏兵法》的意愿；裴该可比赵括，谈论起韬略来是洋洋千言，时不时还会把自己的想法记录下来，但实际军事指挥能力即便不是零，也还远到不了“名将”的程度。差别仅在于赵括不恤士卒，而且压根儿听不进老爹的话去；裴该却打算等到不必再装纨绔了，就卷起铺盖去跟士兵们同吃同住同训练，以期调教出一支得用的亲卫部队来，而且他对祖逖的谋划是言听计从，还尝试着从中分析出道理，以便将来举一反三。
古代兵法多言其大略，而不及细节——细节问题往往是历代将门的独传之秘，不肯轻易泄露给外姓人知道——现代军事著作则未必适用于古代。所以裴该军事知识是很丰富的，但实际操作经验却近乎于零，他还且得一段时间的成长呢。
别说“火烧博望”只是小说家言了——事实上放火的是刘备，而且那时候诸葛亮尚未出山——就算诸葛孔明初将兵时，打得也未必能有多好看。裴该自认天赋远不及武侯，好在他有自知之明，所以才特意请祖逖留下刘夜堂来担任战役指挥官——我只统筹大略，具体该怎么打，绝不掣肘。
然而对此情况，支屈六却并不了解，他被裴该所惑，将对方看作是诸葛孔明——还恐怕是历史上最后两次统兵北伐，打得司马懿满地找牙那时候的孔明——因此虽然一时头脑发热，答允了张宾所请，可越是接近淮阴县，心中就越是惴惴不安。
他听说淮泗乡中有一家坞堡，本意渡过泗水后便即尝试着发起进攻，倘若裴该率军来救，那便利用骑兵的优势平原决胜，使裴先生种种奇谋妙计都丧失用武之地；倘若裴该不来救，那么自己攻掠一番，也就可以撤啦——回去对张宾有所交待了呀。
谁想到才刚渡过泗水后不久，便有哨骑呼啸而来，到了面前下马拜倒，禀报说：“擒得一人，自称是淮泗坞堡之主，愿为大军向导。”

第四十四章、军谋
淮泗坞堡因为裴寂宣读陈氏兄弟的罪状而人心散乱，陈剑是知兵的，虽然没打过什么大仗，几百人的小战斗也曾历经过数回，他当即就悲哀地意识道：恐怕坞堡难以再守了……
倘若自己继续顽抗下去，等到官军破堡，到时候难免玉石俱焚，跟哥哥落得个同样的下场；那么就此逃跑呢？想想数代传承的家业一朝尽覆，自己如同丧家之犬一般只能到处流浪，在乱世中艰难挣扎，那恐怕比战死还要悲惨吧？！该怎么办才好哪？
陈剑确实是“壮士”，有断腕的勇气，尤其当时形势不容他仔细考虑，于是被迫下定决心：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天下又不是他司马家独有的，如今不还有个胡汉国呢嘛？我不如前去投靠汉国，求得援军杀将回来，到时候吞了我的产业，必要汝等百倍偿还！
这时候什么圣人之教、晋戎之别，全都抛到脑后去了，第一重要的是我的性命，第二重要的是我陈家的祖业，其它都是浮云。再者说了，晋人破我家，杀我兄——若不是你们苦苦相逼，我能一时昏了头放那一箭吗？我哥就是你们杀的——此仇不共戴天，我又岂能再做晋人？！
于是带着数名亲信，还有怀孕的冯氏小妾，他就落跑了，一路向北，欲去投靠平阳。结果天才放亮，就发现有一支军队涉渡泗水，远远地瞧见旗号——啊呀，敢情裴寂的话倒不是句句虚言，还真是有胡军杀来了呀！
他命亲信保护着冯氏先躲藏起来，自己则壮着胆子，前去与哨探的胡骑招呼，说是愿为向导。胡骑二话不说，在马背上就是狠狠一鞭子，抽得陈剑痛彻心肺，倒地翻滚，随即就被绳捆索绑起来，押解到支屈六的面前。
陈剑跪在马前磕头，支屈六问他姓名、来历，陈剑不禁嚎啕痛哭，说：“小人本是淮泗坞堡之主，被晋人袭破我坞，杀我兄嫂，夺占我的产业，故此前来相投，请将军为小人复仇啊！”
支屈六闻言先是一愕，随即苦笑道：“裴先生果能料敌先机吗？竟然先夺了淮泗坞堡。”心说既然如此，我还是赶紧撤退吧，但不合多问了一句：“淮阴有多少兵马？”
陈剑禀报说：“原有兵卒三千，战马百匹，今为祖太守率主力西向彭城，唯余不足千人耳。”
支屈六微微点头，心说原来如此，敢情晋军主力不在淮阴，裴先生身边只有不到一千人，所以他才要抢先攻破淮泗坞堡，大概想坚壁清野，阻遏我继续南下之势……啊呀，这跟诸葛亮在西城何其相似啊？我虽不是司马懿，能不能趁此机会直袭县城，打裴先生一个冷不防呢？反正军中尚有六七日之粮，不怕在此地再多耽搁个一两天的。
于是俯下身去问陈剑：“淮泗地理，汝可熟悉么？”
陈剑回答说：“小人生于此处，一丘一壑，乃至一草一木，都在小人胸中，故此才敢来求为向导。”随即低头朝自己胸前一瞥：“小人绘有淮泗乡中的地图，情愿献与将军。”
支屈六一使眼色，便有胡卒过来搜检陈剑，果然翻出来一卷纸，双手呈递给支屈六。支屈六展开来瞧了几眼，嗯，不错，这地图画得貌似挺详细啊。
于是翻身下马，把地图摆在陈剑面前的土地上，自己则蹲在陈剑对面，用马鞭指着图侧的几个字，问他：“这是何处？”
“是淮阴县城。”
“如此说来，这一条是淮水，这一条是泗水喽？”
“诚如将军所言。”
“那么此处，当为汝家坞堡，如今情势若何？”
陈剑止不住又再坠下泪来：“恐怕已为晋军烧掠一空了。”
支屈六心说怪不得，我说天亮的时候，怎么远远地望见火光冲天呢……如此说来，晋军去尚未远！精神不禁就是一振，随即仔细审视地图，观察从淮泗坞堡直通淮阴县城的道路——“这里又是何地啊？”
陈剑朝马鞕所指的位置一望，当即回答说：“此处名叫蒋集岗，乃往通县城的必经之路。将军果然天纵英才，一见便知此处是用兵的上佳所在……”
支屈六一撇嘴：“虽便用兵，但是便于晋人用兵，却不便于我军。”随即貌似在自言自语：“倘若裴先生布阵于此，以遏我势，地势险狭，不便战马驰骋，恐怕难以攻克……”
陈剑急忙插嘴道：“小人识得一条小路，可绕至蒋集岗侧翼，若将军使小人为向导，必能大破晋师！”
支屈六闻言，双眼登时就亮了。
……
从淮阴县城向西南方向，直线距离仅仅五里外，就是淮、泗二水的交汇处，向西是淮泗乡，向南是蒋集乡，蒋集岗就在蒋集乡内，距离淮河南岸大约三里左右的路程，裴该纵马缓驰，不到两刻钟便赶到了。
“厉风”、“劫火”二营早就在蒋集岗布下了阵势，听说裴该到来，刘夜堂、甄随与几名队主急忙迎上来行礼。裴该下了马，问刘夜堂：“胡贼距离多远？可有渡淮之意？”
刘夜堂回答道：“适才哨探来报，敌骑已入淮泗坞堡，或许想要搜掠物资、粮秣……”旁边甄随一撇嘴，插话说：“老……我将那鸟坞堡一把火烧了，彼等还能翻捡出什么来？”
淮泗坞堡规模颇大，常居民众在五百户左右，各家都有一定的浮财和存粮，仅仅靠着一千县卒花费一晚上的时间，肯定是搜掠不干净的。但甄随纵火烧坞后，即便有漏网的财货，也肯定都被掩埋在废墟之下了，还怎么可能轻易就被刨出来？
刘夜堂横了甄随一眼，然后继续向裴该禀报：“……也或许只是朝食。倘若敌骑果有掩袭县城之意，则必在午前渡淮，约午、未之间抵达蒋集岗。”
裴该点一点头，随即又问：“我军如今不过八百之众，据传胡骑在两千上下，卿可有胜算么？”
刘夜堂笑一笑：“祖太守临行前，曾请使君一旦遇敌，当先至蒋集岗列阵，以挫其锋芒，正是看中了此处的地利之便……”以甄随为首，如今军中都习惯称呼裴该为“都督”，但刘夜堂终究与他们不同，是挂着正经的一州守从事头衔的，所以背后叫“都督”，当面仍称裴该为“使君”。他随即伸手一指：“使君请看——”
作为淮泗、蒋集二乡分界的淮水段，有将近五十里长，春日里多处流缓且浅，骑马可以涉渡，淮阴方面只在淮泗乡最东侧建造了一座沿岸燧堡，所以是很难封锁得住的。而且这段淮水的宽度往往只有六七十步，弓箭手可以轻松地从北岸射至南岸，因此也不可能靠几条小小的巡船游弋，便阻止胡骑南渡。正是基于以上这些理由，祖逖才建议布兵蒋集岗，而不是凭水列阵。
从淮水南岸到蒋集岗，大概三里路程，都是坦途，想在这一区域以步对骑，那是自寻死路。但是到了蒋集岗就不同了，一侧是高阜，一侧是密林，道路从中曲折穿过，并不便于骑兵的纵横驰骋。
据刘夜堂所说，他将以长矛兵加拒马结阵防守，弓箭兵在后策应，因为地形狭窄，敌军同时最多只能百余骑冲阵，是绝对可以抵挡得住的。倘若对方过于鲁莽，而己方也撞上大运，说不定还可能收获极大的杀伤。
“胡人但熟骑射，只要限制了彼等的速度，不难破也——且骑弓不能及远，亦不如我方的步弓。至于羯贼，倒是也能步战，但只要进退得法，亦难破我前阵。我所惧者，唯鲜卑长槊骑兵耳……”
裴该瞥了刘夜堂一眼，心说你还真是什么民族全都打过交道吗？当下抬起竹杖来朝南方一指：“若彼等绕路袭我之后，奈何？”
刘夜堂笑道：“使君但放宽心，此亦不必虑……”
蒋集岗南面直接破釜塘，即便有高明的向导指引，骑兵从湖泊、沼泽之间曲折穿行过来，想要兜抄蒋集岗的后路，也得先走上将近百里的路程——那就起码得走一整天啦。刘夜堂说我早就安排下人潜伏在破釜塘一带，不管敌方是全军绕路而行，还是分兵兜抄，咱们都能够提前得到讯息。到时候大不了放弃蒋集岗阵地，退守淮阴县城罢了，不至于会有什么危险。
大军行动，一天究竟可以走多远呢？一般人常速行进，大概是每小时五到六公里的样子，以白昼八个小时来计算，就能走四十五公里左右，放在晋代大概是一百里。然而大军列队而行，必须保持一定的阵形，还要拖带大批辎重物资，速度就必须要打上大大的折扣。再者说了，你总还得留出休息、吃饭、便溺和扎营的时间来啊——军队随时都可能遭受袭击，士兵必须保持一定的体力，不可能长走不歇，否则一旦遇警，大家伙儿腿都软了，冲都冲不动了，那不是必败无疑吗？
拿破仑时代的法军是欧洲著名的擅长快速行军的部队，一般行军速度大概是日行二十公里，但必须考虑到那年月重武器比较多，一定程度上拖慢了行军的速度——法军可是以擅使大炮而闻名的。冷兵器时代的军队，很少有带着大量攻城器械行军的，一般都是杀至城下，再临时伐木打造，所以行军速度可以相对快一点儿，一天撑死也不过走上三十公里，也就相当于六七十晋里而已。
当然啦，若碰上辎重过多，或者组织力低下，要么象王衍那样乘辇行军，还走走歇歇的军队，一天能走三十晋里都顶天了。
因此还必须考虑道路状况，以及将领的统驭能力。曹魏名将夏侯渊专擅长途奔袭，当时军中有歌谣说：“典军校尉夏侯渊，三日五百、六日一千。”也就是说日行在一百五十里以上——即便有夸张，有水分，所部在关西大平原上，应该也勉强能够达到日行百里的速度。只是这路将领及其统驭的军队，历朝历代都凤毛麟角，否则夏侯妙才也不会独享大名了。
倘若是纯骑兵的部队，甚至一人二马甚至多马，可以换乘，行军速度当然会相对快一些，但一般也很难达到日行百里。这是因为战马其实比士卒更为娇贵，即便保持缓驰状态，也不可能持久，否则必然掉膘，那等到临阵的时候，就难以发挥出威力来了。
故此刘夜堂才预判，倘若胡军绕路而行，今日之内，肯定是到不了蒋集岗南面的，大不了我军趁夜而遁，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被敌人咬住尾巴的。再者说了，破釜塘周边土地松软，沼泽连片，骑兵走起来只有比步兵更慢，恐怕他们再加明日一整个白天，都未必能够赶得到。
这也是支屈六率领骑兵部队追赶一群老百姓，连追那么多天都仅仅在尾巴上啃着了几口的缘由所在——不管怎么说，徐州也属敌境，他是不敢放胆疾驰的。他又不是曹操在长坂，“轻骑一日一夜行三百余里”（肯定也有所夸张），那是急着要拿下刘备，可以不计损耗，就这样诸葛亮还说“故兵法忌之，曰‘必蹶上将军’”呢。
“且敌远来，粮必不多，既毁淮泗坞堡，使其无所接济，则若绕路，恐至县城之下，粮已将尽，不难破也。”马上骑了人，还能再扛多少粮食？你若是带着辎重车，那行军速度就跟普通步兵军团无差了吧。终究这年月一人三马，闭眼睡觉的时候还能跑路，喝点儿马奶就能维持体力的蒙古怯薛那种妖孽军队还没有诞生，况且，你把蒙古人放到阡陌纵横的中原腹地来再瞧，受到地形的影响，他照样跑不了那么快啊。
刘夜堂解释得很详细，裴该越听就越是放心，当下笑着拍拍他的肩膀：“既如此，我便观卿破贼了。”他说我是不擅长临阵指挥的，既然祖士稚向我推荐了你，那我便将指挥之责全都交付到你的肩膀上，绝不掣肘，你可以放胆施为。刘夜堂躬身致谢，随即便说：“请使君暂居阵后，看我大挫敌势。”
裴该笑一笑：“我虽不将兵，却不可退至阵后——一州之主，倘若怯懦，则士卒安有战意啊？”如今已经不需要再扮演纨绔了，而且正好相反，裴该即便还不是一名合格的统帅，也必须在士兵面前表现自己大无畏的勇气出来。
他伸手一指长矛阵列的后方：“即将我之大纛、伞盖立于此处，我不退，军亦不退，前阵若有退至我身后者，军法从事！”

第四十五章、秘道
正如刘夜堂所预估的，胡军在午前渡过了淮水——二十多条巡船从侧翼放箭，尝试阻挠，但收效甚微——略加休整，便即分为二部：主力气势汹汹地直向蒋集岗杀来，另有百余骑折向西南方向。
根据刘夜堂的判断，这么小一支分队，不大可能绕远路来兜抄晋军的后路，可能只是去勘测、寻找其它道路而已。
距离晋阵二百步左右，胡军再次整列，然后首先派出七八十名骑兵，尝试发起冲击，果然难以突破拒马和长矛阵，反而遭到晋军后队的弓箭攒射，抛下了十多匹马和六七具尸体，狼狈而退。随即敌人就不动了，可能在分析形势，筹划取胜之策。
裴该虽然并非第一次临阵，但如此近距离观察战斗还是首次，他跨在坐骑上，双足踩镫，略略拔高些身体，手搭凉篷，看得是热血沸腾啊。因为蒋集岗在这一段地形最为狭窄，南北不过四五十步，故此晋军前锋可以排列出相当密集的阵形，以长矛兵为主，刀盾兵为辅，阵列厚达七层，裴该距离冲得最近的胡骑也有将近百步距离，除非传说中养叔之类的顶级高手到来，否则以普通骑弓是根本射不到他的，位置相当安全。
观战之时，他曾想派人去询问刘夜堂，说咱们就光放倒了这么几个敌人，不能算挫其锋锐啊，是不是要主动发起进攻哪？但是又一琢磨，还是不要对前线指挥官指手划脚，造成什么不必要的心理压力吧，既已授命于刘夜堂，那就踏下心来，自己只当鼓舞士气的一个吉祥物好了。
不过由此亦可得知，身在军中，不能亲自参与谋划和指挥，实在是一件很让人烦心的事情，历史上那么多不知兵之人——比方说文臣领军，甚至宦官监军——都忍不住要插手军事，还真不能过于苛责。只有身临其境，才能真正明白这种诱惑力究竟有多大。
好吧，其实文臣和宦官之中，偶尔也有知兵者，武将也有几乎不能打的，不能用出身和身份来简单分类。
裴该既观察敌人，也观察己方，发现这支祖逖亲手训练出来的军队，放在这一时代，确实勉强可以算是“强兵”了，起码不比他在石勒军中所见过的那些中原步兵为差。虽然敌众我寡，但利用地形之便，再加上本军是主场作战，心理上也有优势，大获全胜或许无可奢望，但把胡军牢牢拦挡在此处，应该问题不大吧。除非支屈六真打算不计粮秣损耗，也不怕坐骑陷身泥沼，又有合适的向导，绕路而行，迫使己方后撤守城，否则最多三天，必然撤退。
裴该真没打算跟这儿留下那位月支族的老朋友，只要能把他赶走，别来妨碍自己种地，那便于愿足矣。
裴该不去掣肘战事，刘夜堂却不能对他不闻不问，真当是竖在阵中一杆无言的大旗，时不时地会派人过来禀报战况，同时也对下一阶段的战事做出预判。根据刘夜堂所说，胡军貌似还并没有转道或者分兵的意图，那么继续在坚阵前耽搁下去，最多黄昏时分，就必然后退扎营。今日晚间，可以尝试用精锐小队摸黑前往偷袭，若能得到淮上巡船的策应，必能大胜一阵。
裴该笑着说：“回报汝家营督，一切唯命是听，不必有所顾忌，亦不必事事请示。”
大概隔了将近两刻钟，胡军又再发起了第二次进攻，但派来的仍然不到百骑，并且没能跑近就撤回去了。晋军的步弓虽能及远，但准头太差，最终一人一马都没能留下，只有大概三名胡兵活蹦乱跳地带箭而还。
甄随也不知道从哪个地方钻出来，朝裴该一拱手：“老……末将请命，到前阵去，我弓力强，射得远，敌若再来，必能多留下几个！”裴该问他：“可有与夜堂商议？”甄随一撇嘴：“那厮只是不允，故来向都督请命。”裴该笑道：“我既将重任托付夜堂，汝也须听他将令。且汝今为一营之主，岂可孤身前出，暴虎冯河？”甄随一瞪俩眼，茫然问道：“啥暴虎？‘蓬山营’旗上也只是豹子……”裴该不耐烦地摆摆竹仗，把他给轰走了。
战斗自午后打响，一个多时辰里，胡骑一共就冲了这么两次，也不知道是狗咬刺猬无从下口，打算撤了哪，还是想要疲乏晋军。当然刘夜堂早有防备，每隔两刻钟便命士卒变阵，替换部分人下来休息——要知道一直端着长矛是很累的，更重要是维持队形，神经紧绷，必然不能持久。
裴该逐渐感觉，这仗打得比当日远观石勒军进攻王赞所守备的阳夏城还要无聊，好几次憋了哈欠不敢在人前真打出来。不过他也很清楚，战场上丝毫松懈不得，别看这会儿打得缓，真到白刃交锋之时，局面瞬息万变，那时候想要打慢一点让你仔细观察和思考，进而及时将指令传达到前线各小队去，那都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了。
眼瞧着胡军远远地整队，貌似打算发起第三次冲锋。刘夜堂立马在裴该侧前方约六七步远——也就是十米开外——手执长刀，随时准备用口呼、刀舞的方式将指令传达给身旁的掌旗人、司鼓人，掌旗人再以磨旗的方式、司鼓人以擂鼓的方式，通过视觉和听觉的相互印证，把指令传递至第一线。这些手法，兵书上是基本不写的，裴该也几乎一无所知，都是军中世代相传。裴该琢磨着，等打完这仗，我也必须仔细研究一番才好——身为主将，岂可不明旗号，不通金鼓？那不变成王衍了嘛。
说真的，当世有过王衍之辈，一定程度上减轻了裴该身上的压力——我就算再次，也到不了他那种程度吧，昔日有王夷甫垫底，我可为“烈士”，将来有王夷甫垫底，说不定我还能成为“名将”嘞。
正这么想着，耳畔忽闻一声鸣镝，随即杂沓的马蹄声响起，胡军又开始发起了新一轮的冲锋。晋军兵将的主要精神全都放在正面，只有裴该无所事事，满脑子胡思乱想，其感观对于侧方也有一定的察觉，当下不禁一愕——咦，这鸣镝声不是从对面传来的？是哪儿在射鸣镝？
鸣镝乃胡骑专用的号令——因为战马疾驰冲锋时不易看清旗号，也不好背着面大鼓来擂——晋军中用得不多。所以一听鸣镝响，就知道是敌人下指令了，但为什么不是在正面，而是在侧翼呢？
裴该忍不住便转头朝岗上望去，正好瞧见高阜坡缓处，灌木丛中，有几骑缓缓驰出，马上骑士毡帽皮甲，头插白羽，手执马弓——我靠这是胡人啊！他们是怎么蹿到岗上去，进而跑到咱们侧面来的？！
……
祖逖及其部下曾经花费了不少的时间，勘察淮阴县内地形，最终择定这处蒋集岗作为城西御敌的第一道防线。然而蒋集岗虽在蒋集乡内，距离淮泗乡却不甚远，陈剑作为淮泗土著，跟周边游逛、探查的时间，几乎跟他年纪差不多大，有二十来年，对于某些隐秘道路的认知，又岂是匆匆而来的祖逖可比？
他知道在蒋集岗侧面有一条小路，不必要穿越破釜塘附近的湿地、沼泽，便可沿缓坡直至岗上，然后翻越到岗北来。道路很狭窄，最多只容三人并行，而且战马跑不起来，只能牵着走，但用来通过一支小部队，奇袭晋军侧翼，已经足够了。
因为淮河流域基本地形还是以平原为主，丘陵为辅，不比蜀中，蒋集岗上这条小路，比起昔年邓艾率军偷逾的摩天岭，就有如后世国道之比乡间土路一般。支屈六虽是北人，在中原各种复杂的地形中打仗也非止一日了，一听陈剑的描述，当场得出判断：“此计可用！”
支屈六虽然忌惮裴该有诸葛亮之能，但并不能确定裴该就身在蒋集岗，他判断自己所面对的，可能只是裴该麾下某员偏将而已——作为一州之主，裴该未必会离开淮阴城啊。想那诸葛亮初出祁山，也曾错用马谡，即便对面不是马幼长，我也未必能比张俊乂，终究有这名上天赐予的向导，可以突出敌侧，赢面还是相当大的。
倘若没有陈剑的及时出现，不但献图，还指出来一条秘道，估计支屈六一听说蒋集岗有晋军屯扎，在观察一番地形后，就直接掉头回去了——裴先生料敌机先，凭险设阵，我就算兵比他多，又有啥用？不如去休。
可是如今有一条隐秘的小路在招手，支屈六素来胆大，不惮行险，不禁就跃跃欲试。于是他分出一百精锐骑兵，以陈剑为向导，约定鸣镝为号，到时候侧翼骚扰，以乱敌心，正面再展开猛烈的突击，不怕不能赢得此战。
所以在蒋集岗正面，胡军的两次冲锋才如此疲沓，根本没用全力——当然啦，受地形所限，想使全力也未必使得出来——就是既想牵绊晋军，吸引其注意力，又怕遭受太多无益的损伤。要等游军真的翻过蒋集岗，射响鸣镝，才会真正发起迅猛冲锋。
一直到鸣镝响起，支屈六都还不知道裴该也在蒋集岗。一则是距离太远，裴该又没有立马阵前，所以瞧不清楚；二则虽有“都督徐方军事”的大纛飘扬，问题支屈六不认识字啊，他手下倒也不全都是文盲，还有几个半文盲，但没人想到过要提醒主将……
支屈六只是觉得，对面之敌颇为勇悍，进退趋避也颇有章法——果然不愧是裴先生带出来的士卒啊，几乎为我平生所见晋卒中最强悍者！
双方对峙了一个多时辰，眼瞧着红日已然西斜，光芒开始昏暗起来，胡汉游军终于在陈剑的引领下登上了蒋集岗，随即整顿队列，放出鸣镝，然后便朝着岗北便直扑过来。好在此坡虽缓，灌木却多，牵绊了马足，使他们不能放胆疾驰，否则怕是裴该还没回过味来，就会被人乱箭射成筛子了……
但即便如此，侧翼胡骑数量很少，主要目的是动摇晋军固守之心，冲乱晋军的阵列，所以还隔得老远就开始放箭了。羽矢从天而降，落在晋阵之中，当即便有六七人惨呼倒下，数量虽然不多，士气却为之一夺——眼瞧着正面敌人就要冲过来了，这侧面又遭到突袭，我只能瞄一个方向，这可如何是好啊？同袍们能够挡得住敌人，援护好我的侧翼吗？
晋阵当即大乱，有几个胆怯的甚至抛下长矛、弓箭，转身就跑。
这也是古代军队的通病了，顺风仗人人能打，一旦遭遇挫折，或者遭受到意想之外的攻击，还能够保持整列完整、死战不退的，一百支军队里都找不出一支来——即便祖逖，也不可能用短短半年时间，只靠着几次小规模剿匪行动，就训练出处变不惊的强军出来的。
裴该不禁大吃一惊，当即举起竹杖来，朝着才从自己马旁跑过的一名小卒肩上狠狠抽下，口中大叫：“都不要动，退后者斩！”估计他那伞盖和大纛太显眼，正面瞧不清楚，侧面蒋集岗上的胡骑可是看得分明，随即他又这么叫唤了一嗓子，当即便有数箭直朝裴该射来。
好在距离尚远，箭未及身，其势便衰。但独有一箭，直奔着大纛就来了，只是略有些偏，被旗角迎风一扫，便即跌落，无巧不巧，箭羽扫中了裴该坐骑的左目。那畜牲当即嘶鸣起来，一尥蹶子，险些把裴该拋下地来。
裴该所骑的这匹，不算什么好马，基本上就没有上过战阵——一则好马性劣，裴该自忖未必驾驭得住；二则他是不打算亲临前敌，舞刀冲杀的，故此把好马都让给了军中战将——受惊后当即奋蹄长嘶，随即转过身来，四蹄撒开就落荒而逃。裴该被迫伏低身体，双手紧紧搂着马脖子，好玄没给颠下来——幸亏有马镫辅助，否则堂堂裴都督怕是跑不出一箭地去，就会翻身落马，摔个七昏八素……
裴该既逃，大纛立倒——掌纛的小校必然也跟着主将跑啊，这一跑起来，还怎么可能把旗帜稳稳地直立起来？晋军本来就已经开始混乱了，见此情景，瞬间崩溃，几乎是人人转身，个个弃械，跟着都督就直朝淮阴县城方向狼狈而逃……

第四十六章、空城计
战马才一掉头，裴该就不禁在心中长叹道：“完了！”早知道我就不到蒋集岗来啦！
他虽然把指挥全权都交付给了刘夜堂，但自己一军统帅的地位是不会变的，立于阵中，必然成为众兵卒关注的目标，大纛向前，则人人奋勇，大纛若缩，必士气跌落……如今自己这么一跑，无疑大纛也会跟着跑，那还有可能继续保持阵列不散吗？
说起人心、士气这类无形的因素，裴该终究身带着两千年的经验，不论执行经验，仅仅认识程度，真不比当世名将为差。那些以为只要人多就能打胜仗、士气易鼓而难泄——或者起码己方是如此——的废物，即便是武人，估计水平也比王衍之辈高不到哪里去。
所以裴该当即便意识到：这仗败了，而且败得很难看！我怎么就如此倒霉呢？初次将兵就吃这么大一个亏？不但未能挫败敌势，而且这一败逃，说不定连淮阴城都难以守备，经年心血，将瞬间化为乌有……如今只能期望敌军数量不多，还无法快速扫荡整个淮阴县，我赶紧领着残兵逃去射阳吧……然后，便只能行文向王导求救了……
想必败报传至建邺，王茂弘一定笑得很开心吧。
眼前不禁浮现出王导那张严肃刚正的面孔，虽然完全想象不出那厮得意地笑起来是什么德性，但……不行，我丢不起这个人！裴该一面尝试勒停坐骑，一边在心中默默地算计，最终下定决心：老子不退！就去守淮阴城，能守一天是一天，倘若祖逖闻讯能够及时赶回来，或许尚有亡羊补牢的机会；否则的话，战死就战死了吧！此番穿越，已经相当程度上改变了历史了：祖逖提前北伐，石勒延后建基，郗鉴落于敌手……说不定蝴蝶翅膀效应传播，就能比原本历史的走向要更好呢？倘若如此，死又何憾！
而即便历史进程没能变好，反而更加糟糕，反正我死都死了，也就不必去喟叹啦。
他忙着勒停坐骑，但是坐骑奔跑之势才刚一缓，就又被败兵所冲，再次提速，裴该的马术虽然已经有了一定的基础，终究不是打小便生在马背上的胡人，结果勒勒停停，停停走走，等终于彻底稳住了坐骑的时候，一抬头，前面都已经是淮阴城西门了。
好吧，终于逃回来了，赶紧进城去防守吧。
眼瞧着西门缓缓打开，吊桥放下，败兵们一拥而入。当然也有几个胆大一些的，瞧见都督停了马，便即围将上来，挺械守卫——也有空手的，因为武器早跑丢了。裴该一瞧这样可不成，士气如此涣散，即便都逃进城去，恐怕也没啥胆量登城御敌啦，耳听得城上隐约传来卞壸的声音：“使君请快进城！”裴该不禁把牙关一咬，当即拨转马头，然后踩着镫直立起来，高举竹杖，扯着嗓子大叫道：“都不要乱，有序进城！”
他终究是一州之长，全军之帅，这一声喊多少发挥了一些作用，聚拢到身边来的兵卒越来越多。裴该随即跳下马来，大吼一声：“都是这孽畜，载我脱阵，罪不可绾！”随即拋下竹杖，就腰间抽出刀来，用尽平生气力，朝着马项就是狠狠地一刀捅去。
刀入皮肉，鲜血标出，那畜牲惨嘶一声，当即侧向软倒，倒扯着裴该一个趔趄，赶紧松手放刀——他实在没力气再把刀拔出来了。
又是马嘶，又是血标的，这一幕惊到了众军，还在跑的逐渐放缓了脚步，聚拢在裴该身边的也就此略略定下神来。只见人影一晃，甄随又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了，一把揪住裴该的膀子：“都督快走！”
裴该喝道：“休得慌张！”随即问他：“刘夜堂何在？”
“率部断后，但恐不能久——都督还是赶紧进城去吧！”
裴该一伸手：“将汝的刀与我。”
甄随闻言愣了一下，低头瞥一眼自己手中武器，随即松开裴该，顺手从身旁一名小兵手里抢过刀来，交给裴该。裴该接过刀，“刷”的一声便朝脖子上一撩，众人惊呼声中，却原来只是把帽缨给削断了。
随即他一把扯下头盔，又再扯下巾帻，狠狠地掷之于地，大声说道：“后退者斩！我虽为一军之主，亦不能外于军法，理当割发代首！”
这当然是学的曹操，为的是严明军法，也稳定人心。当下一把揪住自己的发髻，“刷刷”两刀便即割断，然后俯身捡起巾帻来，重新戴上——因为披头散发的实在太难看了，你就这么一副狼狈相，还怎么可能得到士卒的尊重？
一边整巾帻，裴该一边关照甄随：“汝速速整列，有序入城，以免胡骑追来，众皆丧命。”撤和逃终究是不同的，有序撤退速度反而会比较快，真要是败兵蜂拥入城，人人争先，说不定就造成“交通堵塞”了，最终谁都别想回到城里去。
甄随说：“都督请先……”
裴该朝他一瞪眼，大声喝道：“我为主将，自当断后。如有一卒尚未入城，我绝不入！”声色俱厉，眼中若要喷出火来。
甄随自从跟了裴该，还从来没见主人发过那么大火，脸色如此狰狞，即便他再怎么浑不吝，也不禁略略打了个寒战。而且甄随相貌粗豪，其实人很聪明，他知道在这种情况下，主将坐镇城门前，先让士卒整列进城，是最佳的解决问题的办法——你要是先走了，后面我还能否弹压得住，实在要打个大大的问号啊！
无奈之下，只得躬身领命。
……
支屈六算不得当世“名将”，但终究是一员“宿将”，对于战场节奏的把握颇有一定水准，再加上他天性粗豪，不甚计士卒死活，故此鸣镝才响，当即指挥所部，从正面对晋阵发起了猛烈的进攻。
一般军中较多这类将领，尤其是草莽出身的，平日甚为体恤士卒，就算比不上吴起“吮疽”，也颇能想士卒之所想，急士卒之所急；但一旦上了战场，只要能够取得胜利，死多少人都是不在乎的——所谓“慈不掌兵”是也。平常善待士卒，正是为了战时能得他们效死，养兵千日，用在一时，你们战时不死，难道还真盼着老来退伍归乡吗？
鸣镝刚响，对方晋阵还未见得散乱，这时候若当面发起冲锋，必然要付出相当大的代价。但倘若对方指挥得当，能够及时调整策略，拦挡住侧翼奇袭兵马，那时候再发起进攻，胜算就会一定程度上降低了。所以死几个就死几个呗，能够打赢了才是最重要的。
果然主力骑兵朝前一冲，晋阵才刚开始有所散乱，很多晋兵还没有反应过来，本能地开弓放箭，冲在最前列的胡骑当场便栽倒了十数人马。但是很快的，只见对方阵中一面大纛朝后退却，随即全军崩溃，胡骑乃得坦坦地排开拒马，冲入敌阵，就此挥舞刀矛，开始大砍大杀起来。
到了这个时候，别说刘夜堂了，即便祖逖在此，也再无回天之力。好在刘夜堂经验丰富，驭兵得法，及时在身边聚拢了百余名悍勇的士卒，且战且退，尽自己所能迟滞敌势。刘夜堂很清楚，倘若全军崩溃，一并转头奔跑，他虽然骑着马，也未必就能比步兵逃得快到哪里去，而且正因为骑着马，目标还大呢，生命安全完全得不着保障。而若是能够暂且阻遏住敌军一段时间，等对方冲锋之势稍缓，那就有机会逃出生天啦——当然了，这会儿围绕在身边的核心士卒，可能连一半儿都未必能够剩下。
终究是裴该先逃的，他刘夜堂若能保得刺史安全返回淮阴县城，有很大可能性将功抵过——当然前提得是裴该不诿过于人，不推他出来当替罪羊，不过既然祖逖如此看重裴该，想来不至于如此黑心——而若裴该遇难，他就算能够活着逃走，又有什么脸面再去见祖逖呢？故此急切中招呼甄随：“速去保护都督，我来断后！”
刘夜堂的勇战，果然一定程度上延缓了胡骑的追击速度，使得大逃散没有演变成大逃杀。不过他也仅仅支撑了半柱香的时间而已，身旁士卒越打越少，最终只得拨转马头，落荒而逃，而且才跑了不远，就故意翻滚下马来，钻到路边灌木丛里去了。相信胡骑正忙着追杀败兵，不至于弃了马专门来搜捕自己。
胡骑这才放胆追杀，沿着道路一直杀到淮阴城西门外，一路手刃晋军败卒不下百人。当先几骑正在疾驰，远远望去，只见城门洞开，陆续有败兵逃入城中，正打算趁势冲杀进去，夺得首功呢，忽见吊桥前站着一个人——咦，这家伙不忙着进城，为啥脸是朝着咱们的方向呢？
此人虽然没戴头盔，却身穿一身亮银的铠甲，还系着大红的披风，一瞧就是将而非兵，而且身份地位绝对不低。此人手中也无利刃，只把着一支三尺竹杖，以杖支地，背朝城门，面朝胡骑追来的方向，还抬起手来遮着眼眉，遥遥眺望。
这时候红日西沉，正好从胡骑身后的方向投射下万丈余晖，难道是这家伙眼睛有毛病，被夕阳映照得瞧不远，竟然没有见着咱们吗？
正感疑惑，就见那人远远地竟然咧开了嘴，象是在笑，随即提起竹杖来，朝着自己的方向召了一召，甚至还有几个字随风飘过来——“来，来，来！”
随即那人便转过身去，大摇大摆地踏上了吊桥，朝城中走去。步子迈得挺大，腿脚不似有毛病，但与此前追杀的败兵不同，却走得非常稳当，甚至有些纡缓，仿佛身后不是追敌，而是自家部属一般，那人在招呼部下跟随进城呢。
这人是疯了哪，还是瞧错人了？不应该啊……再看城门仍然洞开，毫无关闭的意图，即便那人已经过了吊桥，吊桥也没有再拉起来的迹象。几名胡兵都不由自主地放慢了速度，然后等追到吊桥边——对方恰好进城——几乎同时勒停了坐骑。随即面面相觑——这不对啊，难道说……城里有埋伏？！
算了，就咱们几个人，即便没有埋伏，只要城守兵心志不乱，组织尚存，贸然追进去危险系数都挺大的，还是等将军过来再说吧。
……
裴该信守了自己的承诺，确实是最后一个进城的。他左脚才刚迈进城门洞，就被甄随一把给揪住了——“都督莫非腿软，如何不肯疾行？若是存了死志，不如将首级赏与老……末将，末将好去向胡人邀功！”
这当然是气话，裴该狠狠地瞪他一眼：“休得胡言！”不等甄随再说什么，他就赶紧吩咐：“传我将令，谁都不得关门、收桥。”直到这时候，他才终于加快了步行的速度，几乎是一溜小跑地就冲过了门洞，转身攀上了城墙——他倒是想跑得更快一些的，只可惜身上铠甲太重了……
短短数息的功夫，支屈六便即率领主力来到了淮阴城下，一瞧前锋兵马都簇拥在吊桥前，不肯再进一步，不禁愠怒，喝问道：“何不趁势攻城？”有胡兵伸手指点：“将军请看，大门不闭，吊桥不收，恐有埋伏啊。”
支屈六定睛细瞧，也不禁深感疑惑。正在这个时候，忽见城头探出一个脑袋来，手中竹杖朝他一招：“不意故人至此，请快进城，我当准备酒食，款待支将军！”支屈六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下，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呀，裴先生……”
可是随即他就笑起来了：“裴先生以我为司马懿么？”我即便没有司马懿的谋略，胆子可比他大多了，尤其你曾经给我讲过“空城计”的故事啊！倘若我不知道那段“史事”，或许还真被你的计策所迷惑，不敢进城呢，既然听你说起过，还怎么可能上当？
当即大叫一声：“裴先生，君的琴在哪里？小童又在哪里？不使老军洒扫，如何见君的诚意？”一挥手中长刀：“诸军勿疑，此乃空城，特以惑我耳。且随我杀进城去，擒获裴该，准汝等屠掠，三日都不封刀！”

第四十七章、退敌
诸葛亮“空城计”之事，倒也并非小说家的向隅虚构，原出《三国志&#183;诸葛亮传》中裴松之的疏，说郭冲曾言亮五事，其中之一就是那场“空城计”，除了诸葛孔明在城头上抚弹瑶琴这一桥段外，与后来小说中所写差相仿佛。当然啦，这事儿不老靠谱的，裴松之接下来就加以驳斥了，道理很简单——诸葛亮一出祁山，对阵的是曹真、张郃，根本就没有司马懿什么事儿嘛。
汉末三国，其实倒也真有“空城计”，主角是江夏守将文聘文仲业，反角是江东之主孙十万。此外还有一场“空营计”，原理相同，主角是赵云赵子龙，反角是曹操曹孟德——就是经过那一仗，才传下来“一身是胆”的成语。
无论是司马懿，还是孙权和曹操，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多疑多诈，所以才会上“空城”、“空营”这种当，倘若换个鲁莽人，或者实诚人，大概这手虚招就无用了。故此郭冲编出“空城计”之事来褒美诸葛亮，才会把反角设定成司马懿，结果被裴松之一眼就瞧出了破绽——若改成曹真或者张郃，估计就连普通听众都无法取信啦。
可是这回裴该面对的是支屈六，既鲁莽，又实诚，加上曾经听说过“弹琴退兵”的故事，所以略一犹豫，便即指挥大军踏过吊桥，朝着城内汹涌杀来，还鼓舞士气说：“杀进城去，擒获裴该，准汝等屠掠，三日都不封刀！”
当下胡骑人人踊跃，个个争先，尘沙扬处，便直入淮阴西门。可是当先几骑进了门一瞧，对面还是一片城墙——原来这么小一座城池，竟然也是建构了瓮城的。
所谓“瓮城”，就是在城门内外再加筑一道城墙，呈方形或者半圆形——一般是半圆形，与原本的城墙、城门连通起来，从上面看仿佛瓮口，故名瓮城。这是一种非常有效的防御工事，不但攻方因此而必须打通两道城门，而且在两门之间，空间狭窄，难以容纳大众，也方便守方于城墙上射箭加以杀伤。
不过一般的瓮城都建构在城门外侧，所以远远的一瞧就能知道——城门位置凸出来一块啊——只有极少数瓮城构筑在城门内侧，必须打破城门，才能发现。而且就理论上来说，象淮阴这种小城，一般是不建瓮城的，因为实在太费工了。
然而祖逖很不放心裴该、卞壸的军事能力，生怕自己一走之后，一旦遇警，淮阴将不可守。淮阴丢掉还则罢了，邗东的屯垦地可是他在立足兖、豫之前，最重要的粮秣来源，一旦县城倾危，屯垦地很难不受波及啊。
在原本的历史上，祖士稚就压根儿没想在徐州留下什么后方根据、粮草基地，照样毫不畏缩地一头向西方撞去；但历史已然改变了，基地既然立了起来，那谁也不舍得轻易放弃。故此对于淮阴的城防，祖逖花费了相当大的心思，外有城壕、羊马墙，内部也特意建造起了瓮城来。
且说胡骑冲入淮阴西门，远远地瞧见了瓮城，众人心中都不禁“咯噔”一下。因为瓮城的城门是关闭的，想要破门而入，必经一场流血厮杀，但与外侧的城门不同，瓮城门前，城墙呈全包围状态，理论上守城的士卒可以全方位三百六十度地朝下放箭，真正防不胜防。还要继续往里冲吗？第一拨闯进去的，丧命的机率可实在太大啦。
当先数骑这么一犹豫，速度便不由自主地放缓了下来，后面的胡骑撞将上来，队列多少有些混乱。就在这个时候，最先冲进瓮城的几匹战马突然长声嘶鸣，随即侧身翻倒，把马上骑士全都给掀落尘埃。
随即四面城墙上发一声喊，无数旌旗竖立起来，乱箭如雨而下。倒地的几名胡卒当场被射得如同刺猬一般……
倒幸亏支屈六没有冲在最前面，见状不禁大吃一惊，他心说：“怪不得裴先生敢于弄险，原来是将计就计，果有埋伏！想想也是啊，我听过诸葛亮‘空城计’的故事，那便是他讲授的呀，他自己怎可能不记得？”想到这里，不禁毛骨悚然，赶紧下令：“撤，快撤！”
正在朝前急冲的骑兵想要在狭窄之处勒停坐骑，继而转换方向，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好在都是身经百战、弓马娴熟的锐卒，混乱了一阵，绝大多数还是都撤出了城门洞。支屈六耳畔听得“吱哑”声响，貌似是绞盘转动，想要扯起吊桥……他急忙奋力鞭策，纵马冲上了吊桥，“啪啪啪”马蹄声响，终于顺利地冲出了生天。
裴该在城上扶堞而望，不禁“哈哈”大笑，一扬手中竹杖：“支将军何去之急也？”
……
那么裴该果然在城中预先设下了埋伏吗？怎么可能……
一则城内只剩下了陆衍“蓬山营”不到五百人，才刚败逃进城的“厉风”、“劫火”二营兵全都跑得筋骨酸软，外加组织散乱，根本就不堪用；二则裴该此番出征，压根儿就没想过会败得这么惨，所以也没有特意留下什么后手。
好在卞壸还有一定的守城经验——他做过一国之相，还守卫过广陵城，虽然未曾遭遇大敌，终究积累了部分理论知识——早就在城中招募丁壮助守，遣人巡查街道以防奸人趁乱取事，张贴布告安定民心，总之短短半天时间就做了不少的工作。再加上裴该在城门前杀马、割发，继而傲立不退，终究一定程度上稳定了败兵之心，使得败兵虽已无力再战，却也没有对城内的民心、士气、秩序，造成什么太大损伤——自然，其中也多得甄随之力，使裴该发现，这厮将兵亦有所长，果然他家是啸聚一方的叛夷，而不是普通拦路打劫的土匪……
受到以上两个因素的影响，其实只要关闭城门，严密防守，估计胡军才只两千之众，未必能够在短时间内便将县城给攻下来。然而裴该考虑到，胡骑远来，必然乏粮，倘若被他们肆虐县中，到处抢掠，甚至于彻底破坏了邗东的屯垦地，自己经年心血化为乌有，即便守住了县城又有何用？
而且孤城难守，真要是被胡骑到处烧杀抢掠，城内的人心又能够稳定多久呢？
所以干脆用险，下令城门不闭，把所有的弓矢全都抬到瓮城上去，士卒偃旗息鼓，卧倒不动。事先他又在瓮城城墙底部打过几个小口，本来是作为泄水之用，临时找来几条长索连贯，一等胡骑进来，便即扯起长索，绊倒了几匹马。就以此为信号，陆衍在城上把旗帜一扬，当即乱箭齐发……
但即便有瓮城存在，安排下了这条计策，所能起到的作用也是相当有限的。胡骑士气正盛，根本不在乎这一点点伤亡，倘若不顾死伤地拼命攻打瓮城门，或者提起弓来与城上对射，估计城兵支撑不了多久——终究才刚丧师，城内士气低靡，难以死战。裴该赌的是，支屈六会亲率兵马冲杀进去，并且还会自己退出城外去。
倘若支屈六本人停在城外，而使前锋入城，所谓“旁观者清”，是否还有可能和必要继续进攻，是否准予后撤，或许决策会下得更稳妥和明智一些吧。身先士卒，固然能够得着前线的第一手情况，但对于大局的把控难免会有所欠缺，更易受一时的挫折所影响。所以裴该不怕小支进城，反而怕他不进城——当然啦，你本人不进城，也不派前锋尝试进城，那是最好。
至于进而又退，支屈六是鲁莽人不假，但将兵多年，不可能一点儿都没有脑子，只知道拼死前冲。固然他不多疑，但裴该先前“空城计”的故事，其实就已经在他心底埋下了怀疑的种子啦，加上支屈六素来迷信裴该的军事能力，一旦稍稍遇挫，难免就会在心里多绕几个弯儿，把事情反过来琢磨——
裴先生是知兵之人，且跟我讲过“空城计”的故事，他也知道我不是司马懿之流多疑之徒，为什么还会出此下策呢？不对，他分明是将计就计，预先设下了埋伏，特意引我进城去的！
裴先生跟我说过啊，所谓名将，要使敌不能料其心意，故须勇而故示以怯，强而故示以弱。诸葛亮平生谨慎，不肯用险，所以用一回险就诓着了司马懿；裴先生素来胆大，所以他设的计谋，必然得跟诸葛亮反着来——诸葛的西城没埋伏，裴先生的淮阴则有埋伏！
等见着支屈六率先冲至城外，裴该还下令士卒装模作样去转绞盘，貌似欲扯吊桥。其实过了吊桥的胡骑已有数百，真要是逼得他们无路可退，困兽犹斗，说不定瓮城就要危险……
当下裴该用竹杖指着支屈六，“哈哈”大笑，还问“支将军何去之急也”，其实后背全是冷汗，心中连称“侥幸”。随即他转过头去，压低声音对身旁的甄随说：“我以一空城，即可退却数千胡军，汝等何不颂扬？”甄随抬眼瞧瞧裴该的神情，却不见得意之色，而满目都是焦灼，当即明白：“我这便将都督之言，传与各队。”
相信这句话一传开去，士卒们的心就能基本上稳定下来啦——你瞧我方主将可有多聪明，有多厉害，一座空城就能把胡军吓退，那咱们还有什么可害怕的呀？啥，你说方才在蒋集岗的败仗？都督说得很清楚，那是他的马不好，所以才受惊先退，纯属偶然事件——打仗嘛，偶尔受点儿挫折很正常。
只要把士气稳住，那么就不怕胡军再来攻城了。而不管支屈六事后会不会想明白这出“空城计”，胡军的士气都会相对地降低——想不明白，我靠城中有埋伏，敌军依然势大，不宜往攻；想明白了，我家将主竟然会上这种当，貌似战争的前途不大妙啊……
一升一降，即可逐渐拉近双方的实力，我这里收拢败兵，再加上临时料民为军，怎么也能再凑出一千多人来吧。你就敢放着这一千人在身后，肆无忌惮地四下去抄掠各乡么？
……
你还别说，支屈六真不傻，他率军冲出城外，连退三里，扎下营寨，有了足够的时间细一琢磨，终于瞧破了裴该的计谋。当下不怒反笑：“裴先生果然大才！”这样才对嘛，这才是我认识的裴先生嘛，你瞧他胆子可有多大，计谋可有多深啊，圈圈绕绕的，终究还是把我给骗了呀。
但是真不敢到处宣扬，说自己是中了裴该的“空城计”了，因为这有损自己的威望啊，为将者威望若然下跌，还怎么能够统驭士卒，谁会服你？故此当晚胡军中是谣言四起，都说咱们被那个陈剑给骗啦，淮阴县绝对不可能只有一千多兵，而起码得是五千往上，并且战斗力不弱，敌将还异常的狡诈。
甚至有几名胡将冲到支屈六的大营里来，要求当场斩杀奸细陈剑。支屈六反倒为陈剑辩诬，说：“汝等应当知道裴先生，昔日连主公、右侯（张宾自任右长史以来，包括石勒在内，军中皆称其为右侯而不名之）都很欣赏他的才能，有他守备淮阴，小小的一个坞堡主又如何能够探查军中虚实？彼必非间，只是中了裴先生的圈套而已。我等能在蒋集岗胜了裴先生一场，回去大可炫耀，此亦多亏陈剑指点小路。倘若陈剑是奸细，白日只需将我军引至岔途，恐怕我等早就全军覆没了吧！”
几员胡将一听，这话确实有理啊，也便不再纠缠，躬身而退。随即支屈六派人把陈剑唤至面前，对他说：“汝家坞堡，已被烧尽，而我亦暂时无法攻克淮阴，为汝复仇。汝若愿意，可肯为我部曲，随之北上？”
陈剑本来就有北上投胡之意，听了此言赶紧大礼参拜，连声答应，但是说他还有几名同伴，以及怀孕的妻子，希望也能够跟随同往。支屈六答应了。
胡军翌晨便即拔营而去——支屈六本来对裴该就颇为忌惮，是硬着头皮冲过来的，如今在蒋集岗打了一场胜仗，觉得回去也可以对张宾有所交待了，则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啊？终究他并没有领到石勒或者蘷安的正式将令，即便打下淮阴城，也不可能在淮南长期停留，还不如早点儿回去，参与石勒的河北攻略呢。
胡军再度通过蒋集岗，随即渡过淮水，以陈剑为向导，在淮泗乡中大肆抢掠了一番，掳获民众近千，粮草上千斛，其后便沿着泗水西岸北归。
离开家乡的时候，陈剑泪流满面，指天发誓说：“总有一日，我还会回来的！祖逖、卞壸，我必要将汝等千刀万剐，以祭家兄在天之灵！”
（第二卷“做出争雄势”终）
第三卷 捕逐出八荒

第一章、年号问题
永嘉七年二月，晋怀帝司马炽遇害于平阳，四月，皇太子司马邺在长安即皇帝位，史称晋愍帝。
晋愍帝登基之后的第一件事，当然是要封赏群臣了：以卫将军梁芬为司徒，雍州刺史麹允为使持节、领军将军、录尚书事，京兆太守索綝为尚书右仆射——这些都是长安城里的实权派，其中权势最为烜赫的，便是索綝索巨秀。
第二步，是封赏外臣，并且号召各地兵马勤王救驾，讨伐胡汉。晋愍帝下诏，任命镇东大将军、琅邪王司马睿为侍中、左丞相、大都督陕东诸军事，任命大司马、南阳王司马保为右丞相、大都督陕西诸军事。晋朝原本不设丞相，以三公（太尉、司徒、司空）作为名义上的宰相，其实事归台省；后来“八王之乱”中出过几位丞相，比方说赵王司马伦、梁王司马肜和成都王司马颖，那都是掌握朝廷中枢的权臣。这回因为考虑到司马睿和司马保的名位都已经够高了，很难再进一步，所以干脆以“丞相”头衔下赐，其实是承认他们可以专制一方，割据称雄。
但是割据归割据，你也得赶紧过来援救长安小朝廷啊。晋愍帝同时下诏，“令幽、并两州勒卒三十万，直造平阳；右丞相宜帅秦、凉、梁、雍武旅三十万，径诣长安；左丞相帅所领精兵二十万，径造洛阳……”
当然啦，这都不过空口白话罢了。正经幽、并两州的割据势力，也即王浚和刘琨，若再能够求得拓跋、慕容、段氏等鲜卑劲卒，凑一凑，连战兵带辅兵，或许还能够拼出三十万来；司马保暂保上邽，手下估计连三十万的零头都没有；司马睿兵力略微雄壮一些，但连本部带江东土著，撑死了也还不到十万……
而且诏书所至，群臣尽皆俯首叩拜，承认长安小朝廷的合法性，但说到出兵……门儿也没有啊！王浚跟刘琨本来就不对付，拓跋、段氏也矛盾重重，岂肯联合发兵？刘琨倒是一直想打平阳来着，王浚可距离平阳十万八千里远，根本就没有逾越太行险塞的计划和决心。司马保在上邽，就是为了躲索綝的，索綝不除，他才不会去自投虎口呢。
至于司马睿，在原本的历史上，他借口荆、湘二州的动乱尚未平息，不克出兵，只派出祖逖率其部曲其百余家北上，而且不给兵马、武器，让祖士稚自己去筹措。等到祖逖筚路蓝缕、艰苦转战，好不容易杀到河南地区，基本上晋愍帝的尸体都已经凉透了……
不过在有裴该穿越来的这条时间线上，历史发生了稍许的改变，祖士稚提前了一年中流击楫，北渡长江，所以晋愍帝传诏江东的使者才刚跑到豫州，便遭遇了祖逖的西征军。消息传回长安，愍帝大喜，当即下诏，正式任命祖逖为奋威将军、豫州刺史，都督兖、豫二州兵马；任命裴该为龙骧将军、徐州刺史，都督青、徐二州兵马。
特意跑到淮阴来传旨的，倒也不是外人，乃中书舍人裴通，算是裴该的堂兄弟。
……
裴家在关西任职的，有裴苞、裴粹兄弟，出自游击将军裴黎——裴黎乃是东海太妃裴氏，以及卫门裴氏的大伯父。裴苞有子裴轸、裴丕、裴彬，裴粹有子裴诜、裴暅、裴通——其实这个裴通是庶出的，在家族里地位很低，就仿佛一个小透明，所以即便小朝廷正缺人呢，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混个职务，他也仅仅得授七品小官而已，完全不衬河东闻喜大族的出身。
裴通先至豫州，册封了祖逖，然后由祖士稚遣人护送到淮阴来。裴该摆设香案迎接，裴通展开诏书诵读，完了裴该却不肯接版，说：“臣恐难当重任，当上辞表……”
裴通闻言不禁微微一皱眉头，心说你本来就被琅琊王署为徐州刺史、都督徐方兵马啊，也没见你推诿；这回不过加了个龙骧将军号，多开张青州的空头支票而已，品位并没有太大的提升，怎么就“难当重任”了？你是瞧不起长安朝廷吧？
当下一拱手：“十三兄……”
十三是裴该在家族中的大排行，不过一般没人这么叫，所以他听着很是别扭——怎么我就十三了？我又不姓包……当下一摆手：“还请后堂叙话。”目下你是天使，我是地方官，全都公服辉煌，不适合兄弟相称，有什么话还是等会儿再说吧。
于是让至后堂，脱卸了公服，换上宽松、舒适的衣衫，然后才各自登床落座。
这时代的床还不是卧具，而是坐具，比枰为高。裴该不习惯跪坐，所以在宅邸里安放了床，方便独处的时候可以把双腿垂下来，直接当凳子使。当然啦，这会儿有旁人在，就不能太过脱略行迹了，可是才刚把屁股放到脚跟上，想一想，终究是兄弟嘛，这又是后堂……我还是改成盘腿吧，舒服一些。
盘腿而坐又名“跏趺”，一听名字就知道是通过佛教从印度传过来的，这年月已经流行开来，可以施之于并不那么庄重、严肃的场合了。
裴通一瞧裴该盘腿而坐，他也有样学样。裴该开口问道：“未知贤弟何字？”小透明嘛，谁会记得他字什么啊。
裴通毕恭毕敬地回答道：“小弟字行之。”
裴该笑一笑：“‘化而裁之谓之变，推而行之谓之通’……”这是《易经》里的话。随即又问：“青春几何？”
“去岁始及冠。”
裴该心说哦，才刚二十一岁，比我小四岁。
虽是兄弟，但从无往来，甚至几乎就没有见过面——或许幼年时代曾有过一两面之缘吧，但裴该完全想不起来了——所以相当面生，几同陌路，对谈前自然要先寒暄几句。眼瞧着还不是进入正题的时候，那么还能说些什么呢？今天天气哈哈哈？未免太过庸俗……好在裴该脑筋转得快，当即又提问道：“今嗣天子继位，不知可有改元？”其实诏书上自然有标注新年号的，裴该假装没听清。
裴通仍然恭敬地回答道：“国家四月践祚，即改元为‘建兴’。”
裴该摇摇头：“谁为天子拟此年号？大不吉也！”
裴通闻言不禁皱眉：“十三兄何意耶？”
裴该摆摆手，说你能别提“十三”吗，我不喜欢这个数字……随即扳着手指头，开始向裴通解说起来。
以年号来纪年的制度，始于西汉武帝，第一个年号是“元狩”，后来又追称“元狩”之前的十八年分别为“建元”、“元光”和“元朔”。既然用以纪年，为免混淆，那么基本原则就是不可重复，然而纵观两千多年的历史，例外却也不少。
其中最多的例外都产生在晋朝，晋惠帝司马衷在位十七年，前后换了十个年号，其中竟然有七个与前代相重复——后世重复他的，暂且不论。其后晋怀帝的“永嘉”年号，同样也不是自家原创。
年号重复，一般存在着两种情况：一是追慕先贤，利用前代帝王的年号来给自己脸上贴金；二则纯属拟号的大臣无学，莫名其妙就撞衫了。晋惠帝的年号当中，“建武”本是汉光武帝刘秀的年号，这肯定是追慕先贤了；“永平”源自东汉明帝刘庄，“元康”源自西汉宣帝刘询，也可能属于相同情况；但“永宁”来自半透明的汉安帝，“永康”和“永兴”来自昏君代表汉桓帝，“永安”来自东吴景帝孙休，那都有啥贤可追慕的？
至于晋怀帝的年号“永嘉”，撞衫短命的汉冲帝；曾经一度篡位的赵王司马伦，年号为“建始”，撞衫谣传死在女人肚皮上的汉成帝……晋人之无学，由此可见一斑。
裴该前世读史至此，就大有吐槽的欲望，于是趁着寒暄的机会，他开始侃侃而谈：“年号以明正朔，必取嘉言，不宜与前代相冲犯，即便冲犯，也当考究其来源，是吉是凶。汉冲帝幼弱登基，在位不足半岁即崩，则‘永嘉’之号不吉可知也。孝怀皇帝用此号，乃有北狩之事……”说着话装模作样提起袖子来擦擦眼睛，然后才继续说：“今嗣皇帝继位，当用佳号，以全恢复之志，而竟用‘建兴’……”
裴通忙问：“‘建兴’有何不好？”
裴该瞥他一眼，心说这家伙也是个没学问的……要说这位堂兄弟，裴该甫一见面，脑袋里就冒出四个字来——油头粉面。裴通裴行之继承了裴氏家族的优良血统，长得英俊一点儿很正常，但眉疏眼细，即便身着公服，表情再如何严肃，瞧着都很显轻佻。裴该原本觉得自己这具躯体就够小白脸的了，但比起裴通来，实在小巫见大巫。裴通那相貌，放在后世就最适合做专傍女大款的小流氓……
裴该耐心地向裴通解释说：“蜀汉后主刘禅，曾用‘建兴’年号；东吴废帝孙亮，也用过‘建兴’年号……”其实还有一个人他没提，那就是如今正割据蜀中的成汉皇帝李雄，在称帝前曾经自称“成都王”，用的年号也是“建兴”。都是些割据势力，你不把他们当正朔，不认他们的年号，拿来自己用，理论上是说得通的，但劳驾，撞衫能别太过分吗？
“刘禅‘乐不思蜀’，实为昏主，但‘建兴’年间，诸葛孔明尚在，国势尚强，犹有可说；孙亮少年了了，大不出奇，亲政一年即被废为会稽王，且‘建兴’时有诸葛恪北伐大败——如此岂为佳号？都是些割据僭主，今国家复用其元，嘿嘿嘿嘿～～”不能再多说了，总之就是不吉利啊！
不成想裴通脱口而出：“阿兄之意，今国家用僭主之号，是只能割据一隅，而无意恢复中原了？为此阿兄才不肯受朝廷之封么？”
这小子出言如此无忌，倒不禁吓了裴该一大跳，急忙摆手：“我安有此意啊？行之不可妄加猜度！”
裴通微微苦笑：“兄弟之间，后堂之中，又有什么不可说的。诚如阿兄所言，今长安毫无振兴气象，而小弟的家门，亦岌岌可危也……”
这回轮到裴通长篇大论了，而且还是大倒苦水。
裴通的大伯父裴苞，时任秦州刺史，父亲裴粹担任武威太守，这一支在关西的势力颇大。但是裴苞素与司马模父子不睦，因此当司马保就任平西中郎将、东羌校尉，率军上陇的时候，裴苞竟然发兵抵御，结果被司马模帐下都尉陈安杀得大败，只好跑去投奔安定太守贾疋。等到贾疋收复长安，裴苞才得以恢复原职，本以为抱上了这么条大粗腿，从此就可以不怕司马保啦，谁料想一转眼贾疋就莫名其妙地挂了……
“今朝中索巨秀（索綝）用事，骄横跋扈，伯父不忿其所为，乃与东羌校尉贯与、前福禄令麹恪等约盟，不从长安之命。索巨秀令凉州张士彦（张轨）发兵讨伐，伯父败逃桑凶坞……家父被迫重赂索巨秀，且以我兄弟为质，始得置身事外……”
说白了，裴苞父子因为得罪了索綝而遭到张轨的讨伐，眼瞧着就要完蛋；裴粹父子虽然被迫依附索綝，但必然不受信任，前途堪忧啊。
“麴为金城大姓，西州有语：‘麹与游，牛羊不数头。南开朱门，北望青楼。’因而索巨秀深嫉之。今麴、索二公共执政，却不能戮力同心，而常起龃龉；南阳王（司马保）在上邽，亦常请天子驾幸，窃权之意甚为分明。谚云：‘一国三公，吾谁适从？’弟在长安虽止三月余，见此情状，亦知势难长久……可惜贾彦度（贾疋）罹难……”
裴该眉毛一挑，心说这小子倒也有些见识啊，就插嘴问道：“若贾彦度尚在，又如何？”
“若贾彦度在，麴、索二公必居于下，为其羽翼，南阳王不足平也，复号令张士彦，则秦、凉、梁、雍四州事权可一，即无望恢复故都，胡贼亦不能越函谷关而西吧。”
裴该笑一笑：“行之，关中既不可居，何不前来相助为兄？”

第二章、风调雨顺？
裴该之所以打算上表长安，推辞“龙骧将军、徐州刺史，都督青、徐二州兵马”的任命，还真不是打算搞什么“三辞三让”的官场虚文，纯粹因为他必须先跟建邺打个招呼。
——哦，对了，长安小朝廷已然下诏，从本年起，将邺城改名为临漳，将建邺改名为建康。
如今裴该在徐州还不算真正站稳了脚跟，王导他们随时都可能从背后捅上一刀子，扎得他生活不能自理。渡江虽然比渡淮困难得多，但建康割据政权手里可是捏着数百条战船的哪，什么蒙冲、斗舰乃至三层楼船，帆樯若云，天下无对，若欲北渡，如屡平地。别说琅琊王氏所掌控的那些军队了，就算江东几家大姓的私兵部曲随便拉一支出来，都足够裴该喝一壶的，而且粮道通畅，不可能跟支屈六似的，呆不了两天便匆匆撤还。真要是惹恼了司马睿或者王氏兄弟，裴该这小小的淮南基地瞬间就会被踏为平地啊。
所以虽然他很清楚，司马睿是接受了长安小朝廷左丞相的任命，名义上奉晋愍帝为君，要等长安沦陷，愍帝出降，才会在王导等人的拥戴下开创东晋政权的，但还必须得假装不知道，先写下一封言辞恭顺的书信送去建康，询问司马睿：您打算奉关中为正统吗？同时请示：长安来的任命，我是接哪还是不接哪？
司马睿估计无可无不可，甚至有可能想要扶持裴该，以淮河保障长江，以裴氏制约王氏。问题王氏兄弟用事，司马睿即便将来当上了皇帝，也只是垂拱而已，自己即便可以不鸟司马睿，终究立足未稳，暂时也还必须得瞧着王氏兄弟的脸色行事。
不过好在王氏兄弟也并非完全的一条心，裴该此前就特意准备了大批的盐、铁，还有淮山等特产，运到江州去低价发卖，算是暗中给王敦上贡。双方书信往来，王处仲的言辞貌似还算客气。
王敦为人残暴而倨傲，但还说不上是猛虎，在裴该看来，不过一只肥猫而已。对付这路货色，你在势力小弱的时候，一定要顺着捋毛，免得它伸出爪子来挠你；等到势力壮大，才可以直接给一脚，让它老老实实滚一边呆着去。目前嘛，自然还在捋毛阶段。
一边写信向建康请示，裴该一边也写好了辞表，但裴通却不肯帮他带回长安去。
裴该一开始对这个堂弟没啥好印象，但是交谈过后，却觉得这小兄弟虽然貌似轻佻了一些，眼光倒也不算很差，或许可以拉拢过来做为臂助。这年月士人普遍国家意识淡漠，家族意识浓厚，因此固然裴该的灵魂来自于两千年后，对于“族权”彻底嗤之以鼻，但也不得不承认，利用血缘或者姻亲为纽带，是比较容易君臣相结的一种手法。裴通只要没有什么超前意识，思想也不另类，是很有可能被扯到自己这条小破船上来的。
北渡之前，裴该就曾经劝说过裴嗣、裴常父子，可惜那俩货都是无胆鼠辈，宁可窝在南方当土地主，也不肯随之北上。相比来说，裴通未必就比那二位更有雄心壮志，问题他的起点实在太低了，既是庶子，又在长安为质，本人还能瞧出来长安小朝廷难以长久，那么即便为了身家性命考虑，也还是到徐州来会更安稳一些吧。
只是裴该出言招揽，却被裴通婉言谢绝了。但貌似裴行之的态度并不是很坚决，而且嘴里说不要，身体却老实，不肯轻易折返长安，貌似打算在堂兄这儿先吃几天闲饭再说。裴该写好了辞表，请他带回关中去，裴通摆手道：“天子仰仗阿兄之意甚坚，即便上了辞表，也仍会颁下诏命。千里之途，弟又何必无益地往还？还不如在此等阿兄改变心意，欣然受命吧。”仿佛料定了裴该最终是会答应的。
然后裴通就带着两名随从，在淮阴城里城外，到处乱逛。裴该政务倥偬，也没空再搭理他。
……
裴该彻底掌控淮阴一县的计划，算是完成了第一步，经过半个多月的时间，或逼降，或强攻，十一家坞堡都已尽数拿下，并且逐一毁弃。他祭出了“公审大会”这一后世利器，把坞堡主及其心腹爪牙尽数绑到老百姓面前，并且诱使百姓诉冤——有哪个土地主身上是彻底干净的呢？而在乱世之中，官府权威丧尽，法律形同虚文，坞堡主们谁手上没有沾染过无辜之血？只要有计划、有策略地加以放大，自然人人都是百死难赎其辜的无耻恶徒。
随即利用群情汹涌，便顺利地将那些家伙全都斩首示众，将其家眷发配去邗东屯垦——这是临之以威。接下来还要示之以恩，裴该并没有恢复旧日的田契，而是重新核查户口，无偿分给百姓田地：丁男八十亩，丁女六十亩，老弱一律二十亩，还许诺将来可以无偿地从官府贷到农具和种子。
分田数量不算很多，但对于这年月的绝大多数农户而言，那就已经是天高地厚的恩惠啦。
自汉末大乱以来，各地户口数锐减，即便西晋短暂的统一也未能恢复，随即还迎来了“八王之乱”和“永嘉之变”。虽说淮阴县遭受的兵燹并不算很严重，仍然地多人少，完全足够裴该分田到户甚至到人。这倒不是他的原创，一般大乱过后，王朝初兴，官府往往会施行类似政策，用大力扶持自耕农来保障国家税收，因为只有在连中原地区都地广人稀的时候，这一手才可能玩得转。
不仅如此，裴该还把剩余的大量土地直接收归官有，打算等时机成熟了，就去长江岸边再搜集一拨流民，全都拉过来屯垦。
这些政事，说起来很简单，做起来却千头万绪，极其繁琐，光卞壸、周铸等人肯定是不敷使用的，裴文约被迫也要卷起袖子来亲自上阵。
此外，祖逖既已离去，裴该还必须把军务的重任也肩负起来。此前支屈六来攻，蒋集岗丧败，折损了小三百人，好在可以从“解放”出来的各坞堡民众当中，以及南逃来的峄山流民之中，重新征募，很快就补足了四营之数。十一家坞堡的丁壮，若尽数征之为兵，其数不下五千，甄随就曾经兴冲冲地向裴该建言，说都督咱们扩军吧，却被裴该断然否决了。
一则尚未至秋收之期，这年月看天吃饭，最终能够收上多少粮食来，谁都说不准，万一兵招多了，导致粮秣不足，一旦有事，饿着肚子又怎么能够打仗？虽说搜掠各坞堡浮财，所获粮秣竟达十五万斛之多，是前一年税收的足足五倍，但也不过万余人一年的口粮罢了。此前为了安抚坞堡民众，保证他们可以平安活到秋收，裴该就被迫散了五万斛粮出去，剩下的粮食他得养四千多兵——包括祖逖那两千人，祖士稚才入豫州，尚未站稳脚跟，粮秣仍需淮阴供应——就未必能有多宽裕啦。倘若今秋闹灾导致歉收甚至绝收，必然再度捉襟见肘。
而且裴该还打算趁胜南进，彻底把南方几个县也牢牢掌控在手中。首先是射阳，作为邗东屯垦地的保障，不捏在手里他不放心啊；其次是有渔盐之利的盐渎。至于再南方的高邮、广陵等县，距离江防太近，贸然伸手，恐怕会和建康政权起冲突，暂时还是由得他们自治吧。
因此裴该最终决定，还不如把那些坞堡农兵都暂且放归田亩呢。只要粮食攒得够多，将来还怕召不到兵吗？挣扎在死亡线上，给口吃的就肯为你杀人的家伙，全天下满处都是啊。
二则各坞堡最能打的那票人，往往受到坞堡主的厚待，既杀其主，复用其卒，危险系数不小，一旦混乱了军心，再想收拾就很难了——更怕还没等收拾，就会发生哗变。而且即便不征之为兵，裴该仍然不放心把他们留在县中，干脆全都集合起来，约摸七八百人，命高乐带兵押着，赶到西线去交给祖逖。
人离故土，万事为难，而且家眷都在裴该的掌控之下，想要有所异动就更难下决心了。再者说了，祖士稚一世之雄，难道还收拾不了这些家伙吗？因此裴该一脚就把这个皮球踢给了祖逖，相信祖逖不但不会恼火，反倒会美滋滋地把球接下来——我正好缺兵哪。
工作虽然繁忙，裴该几乎连晚睡晚起的习惯都被迫改变了，夜半才眠，日出便自然清醒，满脑子都是今天还有多少活儿要干……连人都几乎累瘦了一圈。但他的心情却比从前要轻松得多，因为根据北往青州的探子回来禀报，石勒已然渡过了黄河，直奔邺城——哦，如今该叫临漳——方向而去。
石勒一走，裴该周边便再无强敌。南方的建康政权，暂时还并没有撕破脸皮，不至于发兵来攻；而至于青州的曹嶷，坐守之辈，有何可惧啊？只要天下大势与他印象中的并不发生太大改变——象祖逖北伐提前，石勒建基延后，郗道徽被擒之类的变动，他还承受得起——那么自己起码有两到三年的安全时间，可以坦坦地跟淮南种地啊。一旦积攒起来近百万斛粮食，到时候登高一呼，必然望风景从，可以眨眼间就爆兵数万。哪怕只是草草训练三五个月，这几万兵马也足够横行一方了。
起码可以不用再瞧王氏兄弟的脸色，而且说不定反过来，他们还得上赶着过来巴结自己，以防自己挥师南渡。
……
转眼间，几个月的时光匆匆而过，裴该终于收到了建康的回复，司马睿在信中——草稿应该不是王导拟的，就是庾亮拟的——好言抚慰，表态说裴文约你应当接受天子之诏，为天子保障淮上。当然啦，字里行间也隐约透露出来另一重意思，那就是如今琅琊王受拜为左丞相、大都督陕东诸军事，所以文约你这个青徐都督得归琅琊王节制，慎勿与朝廷靠得太近。
真要是出了什么问题，江东必然遣师来救，而长安在十万八千里外，能够帮得上你什么忙？
裴该通知了裴通，请裴通再次宣读圣旨，他正式接过诏版。从此他就是名正言顺的徐州之主，而不再是“白板官”了，在地方上的威望自然又上一个台阶。于是把辞表撕了，改写一道谢恩表，请裴通带回长安去。但裴通却还是不肯走，说正当青黄不接之时，途中必多饥民，难免盗贼四起，哥哥你现在赶我走，那不是让我去送死吗？还是等秋收后我再动身吧。
裴该斜眼瞥着裴通，心说这小家伙一直跟淮阴赖着，却又不肯上我的贼船，他究竟做何打算？罢了，先顾不上他，反正也不缺他一口饭吃，我还是按照原计划，去做秋收前的最后一次巡查吧。
裴该对于此次收获，寄望甚殷，因为总体而言，自春播以来，大半年的气候都还算不错，只要秋收之时不要淫雨连绵，耽搁了收谷、晒谷，应该能得一个丰年。他带着数十名随从，自然先去邗东的屯垦地视察，田曹从事妫昇手指着一眼望不到头的金黄色的麦穗，满脸喜色地表功道：
“去岁开垄时，末吏曾云今岁可得谷四、五万斛，此乃就平年而论也。如今使君治州有方，上应天心，下顺民意，自然苍天护佑，风调雨顺，丰收可期。再加上峄山南逃的数千人也安置在此，又多开荒三万亩，农具、耕牛不缺，使君新制曲辕犁及耧车更是奇才妙想，用之甚为得力……”
裴该笑着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伯潜，不必加上那么多颂词，卿只须告诉我，今秋收成预计如何可也。”
“据末吏筹算，若开镰之时天时亦正，可收谷在十三万斛以上。”
“全部收获，还是拋去口粮、种粮之后的税收？”
“是税收。”
裴该闻言大喜，不禁提起衣襟，也不顾满地污泥，几步就迈至田中，手抚着才刚变色的麦穗——捻上去不够饱满，但在这年月也不能要求更多了。算一算，光屯垦地就可收粮十三万斛，自己已经打掉了县中那些坞堡，可以直接向自耕农征税，少说也有十万，再加上南方各县的贡赋，三十万斛粮轻松可得！特么的不用种两三年地了，光这头一年，老子就能开始爆兵！
正自得意，突然有什么小虫迎面飞来，裴该提起袖子来一挥，便将之扫落在地。低下头去一瞧，他不禁微微变色，随即再抬起头来，只见田垄之上、麦田之中，到处都是那种可怕的青灰色小虫……
正不由得裴该不面色惨然，他不禁脱口而出：“蝗！”虽然仅仅一个字，语声中却蕴含着无边的恐惧乃至于绝望……

第三章、蝗神
这次蝗灾，是从青州的乐安、齐国之间开始的。曹嶷可算是倒了血霉了，才刚“送”走石勒，还从石勒手里交换了四五千人用来开垦荒地，本打算秋收后征粮募兵，尽取全青的——掖县、不其等地的坞堡武装以苏峻为首，虽然曾经协助他抵御过石勒的侵攻，却始终打着晋朝的旗号，不肯臣服，曹嶷欲平之久矣——谁想到突然间蝗灾就起了。蝗群过处，遮天蔽日，别说稻麦了，就连草木皆被噬尽，眼瞧着今秋很可能颗粒无收。曹嶷捶胸泣血，却完全拿不出应对之策来。
蝗虫是天灾啊，谁又敢于和能够跟上天作对呢？
乌压压漫天的蝗虫，在肆虐了青州之后，又再浩浩荡荡南下徐州，还没等裴该等人反应过来，前锋就飞过了淮水，进入临淮县境。妫昇的反应慢了一拍，初始只以为是普通的虫害呢——终究江南地区蝗灾较少发生，他脑袋里就天然缺了那根弦——裴该可是当即色变。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终究他前世是个历史发烧友，对于中国古代几次规模庞大的蝗灾所造成的可怕危害，也曾经在历史读物上有过接触啊。
赶紧吩咐妫昇，动员全体屯垦地的民众，再加上护兵，一起捕蝗灭蝗。他本人则打算快马扬鞭返回淮阴县城，去和卞壸商议应对之策。估计要想彻底杀灭哪怕只是防堵住蝗虫都是很难的，但若毫无应对之策，那就彻底完蛋啦，及时防治，或许多少还能剩下一点儿粮食来。
可是才刚跑出去两里多地，却被妫昇骑马追了上来。裴该以目相询，妫伯潜吊着眉毛，苦着脸说：“使君，百姓都说，蝗是天虫，如何可捕？彼等已设下香案，还望使君前往主祭，请上天收回这灾异去吧。”
裴该若不是骑在马背上，当场就会飞起一脚，把妫昇踹个生活不能自理——我还当你是来求问捕杀方法的，敢情是来请我回去主持祭祀……祭祀有屁用啊？我又不是法师，难道还能把蝗虫都给咒死不成吗？！
可是再一想，这年月别说老百姓了，就连很多官吏在自然科学方面都彻底的愚昧，把蝗虫当作什么“天虫”，倒是也不奇怪。
裴该还记得，《新唐书&#183;姚崇传》中曾经记载，姚崇担任宰相的某一年，山东（指函谷关以东的河南、河北、山东等地）闹起了蝗灾，“民祭且拜，坐视食苗不敢捕”，姚崇上奏请求督促各地官吏，组织百姓灭蝗，结果“议者喧哗”，好多官员都不同意。黄门监卢怀慎还劝姚崇说：“凡天灾，安可以人力制也？且杀虫多，必戾和气，愿公思之。”
——特么的还杀虫子多了有伤和气，这厮颅骨里装的究竟是人脑啊，还是狗屎哪！
几百年之后，朝野上下还存在着这种诡异思潮，何况这年月的老百姓呢？看起来自己还非得回去“主祭”不可了。
于是被迫打马而回，果然远远的就见田埂旁的小山包上聚集了无数的百姓。妫昇一边呼叫：“使君来也，使君来也。”一边指挥士卒，分开人群，请裴该登山。山坡也不甚陡，裴该双腿一磕马腹，直接就冲上去了，到了顶上一瞧，只见供案、香烛都已经准备好了，几名白发老人就围绕在香案周边。见到裴该上来，并且翻身下马，老人们赶紧招呼百姓跪拜，同时双手奉上笔墨和木版：“请使君主祭，行文祷告上天，收去蝗虫，勿使我等受灾吧。”
“呼啦啦”，连百姓带士兵尽数跪倒，山上山下，只有裴该和妫昇两个仍然站着，真正鹤立鸡群。妫伯潜还在考虑，我是不是也该跪呢？还是等使君写好了祭文，祷告的时候，我再跟他一起跪？就见裴该随手接过笔、版等物，缓缓扫视众人，然后开口问道：“屯所百姓，已齐聚了么？”
有个妫昇手下的小吏禀报说：“七成已至，余者正络绎赶来。”
裴该点点头，说：“可矣。”随即把手中的物品往供案上一撂，将须臾不离的三尺竹杖高高扬起。百姓们原本还在哭号、哀恳：“我等辛苦耕种，好不容易得上天垂怜，也无疾风暴雨，庄稼长势喜人，却不想遭此无妄之灾。蝗虫过境，必然颗粒无收，我等都将饿死，还请使君救我，使君上恪天心，必能求得老天收回责罚……”眼见刺史先不说话，却举起了竹杖，赶紧伏低身体，绝大多数人也都暂且停息了哀嚎。
裴该一直不言不动，直到喧哗声终于彻底平息下来，他才长长地吸一口气，扯着嗓子高声说道：“汝等百姓收声。我听人言，说蝗是蝗神，受上天所遣，尽食田禾，以害黎庶，故此当设此祭，以祷告上天，使收灾异，是这样么？”
“是啊，正是……”四下喧哗声再起。
裴该将竹杖望风一抽，“呜”的一声，大喝道：“都收声，由耆老回复我。”
喧哗声再度逐渐沉寂下去，那几名老人就跪在裴该身前，其中一个战战兢兢抬起头来，回答道：“诚如使君所言，还请使君主祭，救护我等。”
裴该点一点头，继续高声问道：“汝等自不能祭么？何以求我？”
“我等草民，有何威能？安识天意？使君受天子所遣，守牧徐州，那是如同天上星宿一般的贵人，必能上恪天心，下安黎庶——使君的话，或许老天是会听的。”
裴该一撇嘴，缓缓地把竹杖按在老人肩膀上：“汝等也知我受天子所遣？则何谓天子？天子乃上天之子也！汝等百姓，亦皆天子之子，是天之孙！上天若有灵，安有别遣什么蝗神来害自家孙辈的道理？！”
随即空着的左手往袖子里一缩，取出一物来，高高举起：“汝等且看，这是何物？！”
近处的人抬眼一望，纷纷答应：“是蝗。”
那是一只个头挺大的蝗虫，色作青灰，足翅俱全，裴该在登山前随手捉了掐死，揣在袖子里，这会儿取出来，先亮给大家伙儿看清楚了，便即喝骂道：“人以五谷为命，而此物却食五谷，残害百姓！我受天子诏守牧徐方，徐方百姓皆我子民，竟欲害我子民，我与此物不共戴天！”说着话一抖手，直接就把蝗虫给塞嘴里了，还“咯吱咯吱”，嚼得非常大声。
嗯，一股土腥气，好难吃……早知道就逮只小点儿的了……但太小又怕老百姓看不清……
裴该此举，山上山下，众人皆惊——有那离得远瞧不清的，自然口耳相传，一会儿也全都知道了。裴该不等百姓议论，一边嚼着蝗虫，一边抬起腿来，“嘭”地就把供案给踢翻了，然后一咬牙，硬梗着脖子把虫渣吞咽下去，大声说道：“我乃天上星宿，小小蝗神，安能害我？彼真有灵，便当趋避，若不肯走，我便带汝等杀灭之！胡贼我尚不惧，设一空城即可吓退，而况小虫乎？！”
随即抬起竹杖来朝着屯垦地方向一指：“有不想饿死的，都跟从我，去杀灭蝗虫！”
……
裴该这场做秀，当然是学的唐太宗。根据史书记载，唐太宗李世民就曾经生吃过蝗虫，还说：“人以谷为命，而汝食之，是害于百姓。百姓有过，在予一人，尔其有灵，但当蚀我心，无害百姓。”左右都说这玩意儿脏啊，吃了怕会生病哪，李世民回复道：“所冀移灾朕躬，何疾之避？”
不过李世民做秀是在宫苑之中，老百姓压根儿就瞧不见，他主要是做给那些反对捕蝗杀蝗的官员瞧的。裴该直接移植过来，施之于百姓们面前，效果却只有更好。
因为这年月的老百姓普遍崇拜权威，不但怕官，而且敬官，总觉得高门世家子弟，以及那些高官显宦，都跟自己不是同一种生物，即便并非天星降凡，也必有无尽的威能。“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之类的话并不见得真能够深入人心，而且就算知道，也得等到完全活不下去了才可能拿出来说事儿。
所以很多事情，只要官吏带头，百姓们自会盲从，除非他们同时被“族权”给牢牢禁锢住了，而那些土地主虽然眼界不广，却多少比庶民聪明一些，乃能隔绝官民，掌控乡里。这是封建时代愚民政策的重要来由，固然老百姓有了知识，能够生产出更多物资，但有了知识也不好管了呀，到时候官家不摆出足够的道理来，谁肯听从？所以就理论上来说，随着知识的普及，甚至于大多数乡绅都成为有功名之人，政府对地方的掌控就越是困难，但那又不是真正开启民智，而只是导致权力下移至乡绅阶层而已。
好在屯垦地就没有什么乡绅，固然无论从江北拉来的，还是从峄山上逃来的流民，其中也有一些是认识字甚至能读书的，但终究丧失了土地和家财，就很难窃夺地方官府的职权。屯垦地又以军法部勒，所以没有乡绅阶层的阻隔，官府政令可以直接行之于每一个老百姓。那么在老百姓心目中，裴使君作为官府的代表，和“天”也就没有什么太大差别啦。
尤其裴该躯体里的灵魂来自于两千年后的信息社会，非常清楚社会舆论的重要性，他曾命裴寂、甄随等人到处散播流言，在百姓心目中塑造自己的高大形象——毁坞堡，杀豪强是一事，目的当然不是为了统一政令、搜掠物资，而纯粹是为了除恶霸，安黎庶；“空城计”吓退支屈六也是一事，可见使君谋深智广，完全有能力保障地方平安。
各种谣言越传越邪，甚至于有说裴使君能够呼风唤雨，撒豆成兵，所以站在城头施法，就把胡将当场殛杀马下，胡兵四散而溃，竟被斩杀超过七成的……你不见城门上挂出过胡兵的脑袋来吗？啥，才几颗？那是你眼神不好，没瞧清楚，再说了，你只看了一座城门门，另外还有三门你都有去瞧过吗？
尤其是屯垦地的百姓，信息来源更加单一，整天就光听说裴使君和妫从事的英雄事迹了。再加上他们离乡背井、艰苦流离，几乎就要饿死，结果被裴使君所拯救，在内心深处，也希望这位使君威能无限，可以永保自家平安——算是一种美好愿望所造成的自我催眠，群策群力塑造出一具虚幻的光辉形象来。
而裴该面对这群“愚民”，也并没有脱离时代和实际地讲科学，反迷信，他反倒利用百姓的迷信心里，大肆宣扬天子就是上天之子，而我是他的代表，所以蝗灾在我面前就是个屁！这种话老百姓自然是听得进去的。
当然啦，光嘴里说说，没有什么实际举措，蝗虫无智，是不会因为惧怕裴使君而纳头便拜，然后主动撤离的。那么该当如何治理蝗灾呢？好在裴该还记得姚崇灭蝗的故事，当时姚崇建议“请夜设火，坎其旁，且焚且瘗，蝗乃可尽”，也就是说利用蝗虫的趋光性来诱杀之。再高明的手段裴该也不清楚了，只好先做成这一步再说。
于是指挥百姓，人执稻草一束，燃起火焰来驱赶蝗虫，把蝗虫都赶到在地头燃起的大火堆里去。蝗虫扑火，“噼啪作响”，焦臭之味，飘扬于数十里内。就这么的忙活了好几个时辰，眼瞧着天色渐暗，裴该估计自己今天是回不去啦，只好仍然留在屯垦地，只派仆人裴丙骑马急报卞壸，要他赶紧组织各乡的灭蝗运动。
希望卞望之不是卢怀慎之流迷信到无可理谕的傻叉吧。
夜幕低垂，老弱皆已就寝，青壮仍在田间执火灭蝗，四野星星点点，全是光亮。裴该不习惯那么早就睡，也带着从人在田间逡巡，遥望这些光芒，仿佛又回到了穿越前那个充满了光污染的时代……自己应该是回不去了吧，只好在这个愚昧的年月艰难挣扎了，但自己的穿越，能不能如同这些火光一般，起码驱散一小片黑暗，杀灭一小群蝗虫呢？
正自慨叹，忽听身旁部曲呼喝道：“什么人？！”裴该循声望去，只见光亮之间仍然漆黑的一片麦地里，影影绰绰有一个矮小的人影正在晃动。随即部曲举火一照，原来是个人正蹲在垄旁，背对裴该，但却满面惊愕地扭过了头来。裴该细一打量，是个衣衫褴褛的半大孩子，也就十三四岁模样，看他腮帮子鼓鼓的，颚骨抖动，也不知道在吃什么东西。
部曲喝问道：“汝何人耶，安敢冲撞使君？！”
那孩子差点儿就吓哭了，赶紧转过身来，伏拜在泥涂之中，连连磕头。裴该摆摆手，说还是个孩子嘛，你不要吓他——“汝在吃些什么？”
那孩子瞪着惊恐的双眼，战战兢兢的回答说：“蝗神……蝗虫……”

第四章、高蛋白食品
蝗虫是能吃的，这点裴该自然清楚，前世也见过不少餐厅提供各种虫类食品，说是无污染、高蛋白，绝对有利于健康……当然他从来也没敢尝试过。今日白天为了打消百姓们的顾虑，咬着牙嚼了一只蝗虫，就感觉满是土腥气和渣滓，这玩意儿有啥好吃的？
可是黑夜时分，他却发现一个半大孩子逡巡于田垄之上，竟然捡拾烧焦的蝗虫来吃，不禁大感诧异，先是好言抚慰，随即仔细打问起来。
这孩子来自峄山，姓曾，年方十五，没有大号，小名唤做阿牛。据他所说，是被火烧蝗虫的焦臭味勾引过来的，想到白天裴使君吃过一只虫子，就尝试着捡拾来填填肚子……
曾阿牛正是发育长身体的时候，对于食粮的要求量很大，民间有句俗话，说“半大孩子，吃穷老子”，就是指的他这个年龄段。不过穷人家的孩子能够勉强半饱都是奢望了，怎么有福气摄取到足够的营养？尤其在屯垦地，兵法部勒，各家食粮全都定量——不是按需——分配，曾阿牛是被归类为孩童的，每日只能得到相当于半个成年男丁的口粮，因此无论白天黑夜，始终都处在半饥饿状态。
这年月的穷苦百姓普遍身材矮小，很多人竟然连一米五都难以达到，正是因为发育长身体的时候未能获得足够的食粮和营养所致。这也使得百姓们看那些身高马大的富贵人家子弟，动不动七尺甚至八尺（一米七甚至以上），会觉得果然跟自己不是同一物种啊，你瞧那堂堂相貌，天生就该是人上人，我等就只有受穷吃苦的命……
他们领会不到，事实恰好倒转过来：人穷所以才矮小，而不是矮小所以才穷。
拉回来说曾阿牛，因为口粮不足，运动量却不小——他也得帮忙家人农作啊——实在饿得慌，所以才会尝试捡拾蝗虫尸体来吃——既然裴使君白天吃过，想必是能够用来填肚子的吧。
裴该听了曾阿牛的讲述，不禁笑着问他：“滋味如何？”
曾阿牛要等说完那一大段话，才终于把嘴里咀嚼着的蝗虫全都给咽了，但仍然忍不住吐出舌头来舔舔嘴唇，结结巴巴地回答说：“脆……香……只是有渣。”他一开始随便捡虫尸吃，虽感腥臭，倒也不是完全入不得口，但偶尔捡到被彻底烤熟，几乎烧焦了的，这一吃，竟然就再也停不下嘴来啦。
裴该闻言，不禁微微一愕，随即就说：“捡一只来我尝尝。”曾阿牛赶紧就着火光在田垄上翻捡——终究是蝗神嘛，使君可以不怕，百姓不能不敬，所以此前他不敢让长辈们知道，只能凭双手在黑暗中摸索——挑选了一只又大又熟的，手指捏捏，貌似挺脆，便即跪在地上，双手高举，进献给裴使君。
裴该接过来，用袖子擦了擦，揪掉头、翅和六肢，试着放入口中嚼了几下——嗯，还是渣，但没有那么腥了，这玩意儿果然能吃啊……虽然对于我来说，仍然不觉得有啥好吃的，但老百姓们应该能够接受得了吧。
特么的汝等吃了我的粮食，那便以自身充作粮食来偿还吧！
事实上历代食蝗之事并不罕见，不是西南某些民族的特产，也不是进入二十一世纪才开发出来的新食品。往往蝗群过后，禾苗食尽，满地还都是蝗虫的尸体——有些是寿命到了，有些是被同伴撞伤，堕地而死的。蝗虫来时，百姓愚昧，以之为神，不敢捕杀，可是等蝗虫把粮食吃尽了，饿急了的人别说神，就连佛爷我也生吃给你看！灾后百姓，便往往以蝗虫的尸体来充饥，只可惜一亩麦苗都未必能换来半升虫子，最终还是得被迫抛弃祖源地，流亡他乡……
裴该本打算效仿姚崇，在田边挖渠，把捕杀的蝗虫全都填入渠中掩埋了，如今既然知道这玩意儿也能吃，干脆下令，让百姓们把虫尸全都搜集起来，烤熟了充作食粮——这也可以一定程度上消除百姓们对“蝗神”的迷信恐惧。
翌晨出发前，裴该特意关照妫昇，要他增加十三岁以上孩童的口粮定额：十三岁到十五岁多加三成，十五岁以上等若成人。随即快马加鞭赶回淮阴县城，等找到卞壸一打问，还好，卞望之终究是个明白人啊。
所谓“子不语怪力乱神”，理论上读书人的迷信思想都要比老百姓来得淡薄一些，即便迷信，也大多信那些风雨雷电之类难以捉摸的自然现象，认为乃上天的警示，至于虫豸，看得见、摸得着，伸出两枚手指来就能轻松掐死，怎么可能以之为神？当然，卢怀慎之流脑袋里有屎的另说。
因此在接到裴丙传来的急信后，卞壸也急了，当即分派小吏们前往各乡，去督促百姓捕杀蝗虫。他还特意把裴丙所说的裴使君食蝗之事遣人在县内大肆散播，以打消自耕农们的顾虑。
裴该返回之后，又生一计，下令各乡百姓可以用蝗虫的尸体来县城交换食粮——一斗蝗虫换一升糙麦。中国固然是个大吃货国，但只有在保证了温饱的前提下，才可能去追求口腹之欲，普通老百姓是不会管什么高蛋白健康食品的，想让他们快速打消顾虑，以蝗虫为食，可能性相当之低。不如都先攒起来再说吧。
虽然可换的粮食不多，对于穷苦百姓而言，终究是一笔额外的财富，尤其在这青黄不接的时间段，往往一升糙粮就能让一家人多攒点儿气力，可以全身心投入到秋收劳作中去。相信有了这条政策，百姓们捕杀蝗虫就会有所动力了——而不仅仅是听从于县署的命令，和震慑于官吏的监督。
至于裴该，反正目前还有不少存粮，不在乎多散出去一些。若是能够减少新粮的损失，哪怕付出两倍的陈粮，那也值得啊！因为一场收获并不仅仅提供粮食而已，还能够一定程度上安定人心，稳固官府统治。倘若赤地千里，即便家里还有足够的存粮，也必然人心惶惶，感觉看不见前途和希望啊……
幸运的是，蝗灾主要在黄河流域比较干旱的地区产生，江南绝少，淮南地区则往往只是受到波及而已。这次源自青州的蝗灾也是如此，真正渡淮而来的蝗虫并不算多——估计也就比淮阴县的人口多那么十来倍吧——因为及时加以捕杀，为害并不太过严重。事后统计，屯垦地仅仅减产两成左右，各乡自耕农的田地，减产也不超过四成。至于淮阴以南各县，则基本上没有被灾。
原本一个好好的丰年，就此估计会变成平年……但还好，只要收获之期风调雨顺，还不至于遭逢歉年，更不象青州很多郡县似的几乎颗粒无收，对此裴该就已经很满意啦。
收上来将近三百斛的蝗虫，裴该原本打算在全县范围内发起一场健康食品运动的，但最终却以彻底失败而告终。老百姓一瞧田里还有收成，谁会去吃虫子？至于富贵人家……说实话虫子真不算什么美味。
卞壸见天儿跑来请求，说那些虫子都烤熟了，倒是一时间还不会腐败，但使君你留着它们究竟有啥用呢？又没人吃，还是及早掩埋了为好。裴该仔细考虑了一番，突然间心生一计，下令把熟蝗虫全都用大磨碾碎，掺杂在陈麦之中——三百斛虫渣，掺了五千斛麦子——然后遣高乐押送到豫州去。
高蛋白啊，埋了多可惜，不如充作祖逖的军粮吧，相信祖家军吃了这种健康食品，肯定体力丰沛，杀起胡贼来就跟捏死几只蝗虫一般容易。当然啦，这事儿不能明说，只宣称是秋粮未收，县中缺粮，所以采集了很多野菜、野谷掺杂在陈麦当中。反正这年月普通大头兵也吃不上什么好东西，基本上全都是五谷杂粮，还往往带着谷糠，杂着稗子，甚至掺着碎石，对于这些“虫粮”嘛，应该不至于入不得口吧。
可是刚解决了虫子问题，卞壸又跑来找他了，神情焦虑地说道：“探子来报，青州有五郡近三十县被灾，几乎绝收；徐北亦有十余县被灾，大荒。料想必会有大群流民离乡南下，不日便将渡淮而南，入于淮阴县境——使君应当早做准备为好。”
裴该闻言，不禁眉头一皱，嘴巴一撇，轻轻“啧”了一声。这件事情确实挺麻烦，流民过境，等若蝗虫，不要以为他们会老老实实地打工挣口粮，或者乞讨求活，那些老弱还则罢了，青壮年饿着肚子，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倘若再有什么有心人从中挑唆，或者有什么威望素著之人登高一呼，当场从流民转身变成流寇，那也是保不齐的事情啊。
湘州的杜弢、胡亢不就是这么闹起来的么？此前自己招募了数千流民北上，经过广陵县的时候，卞壸不也紧闭城门，如临大敌么？
唯一解决的办法，那就只有如同此前大半年的惯例一般，把流民截下来，施以衣食，把他们变成自己治下的百姓，或者是屯垦众。但是从前除了峄山上那一拨外，每月逃至淮南的流民最多不过三百，吃下去很容易；至于峄山众，只要自己把郗夫人母子捏在手心里，也不怕他们闹事。但如今蝗灾肆虐青州和徐州的淮北地区，那就保不齐会有多少流民入境啦，一旦成千甚至上万，便相当不好管理，还容易耗尽县中的存粮。
难道就任由他们蝗虫一般过境吗？还是派兵押送，驱赶他们到江北去？裴该终究来自于两千年后，虽然不至于妇人之仁，不知变通，但其悲天悯人之心，恐怕要胜过了这年月绝大多数士大夫，他实在是于心不忍啊……
踌躇良久，最终不得不狠狠地一跺脚：“罢了，罢了，这是老天爷逼着我提前爆兵哪！”
卞壸诧异地问道：“使君所言何意？”你嘴里总有些奇奇怪怪的话，但我大多数都勉强能够听得懂，只有这句……不明觉厉啊。
裴该长叹了一口气，回复卞壸：“仓中尚有存粮，秋之将至，但收割之期无淫雨，多少算个平年，可以接济。为今之计，只得收留那些流民，老弱屯垦，青壮料之为兵了。民屯之外，当再开军屯，以安置彼等。”
青壮年和老弱必须分开来处理，一则把吃几天饱饭就能满把力气的男丁都赶去种地，实在浪费，二则老弱青壮混杂在一处，也容易出乱子。必须把青壮年全都招之为兵，但不跟从前招募的兵卒似的，以训练为主，耕作为辅，而必须耕作为主，农闲才训练，想尽办法耗光他们日常的气力，同时也减轻县内的粮食压力。
卞壸点头道：“也只得如此了……邗东至于淮水间，大片良田，此前收为官有，尚未开垦，即可驱使彼等前去军屯。”
裴该脑海中突然间精光一闪，想起了祖逖说过的话，当即与卞壸商量：“祖士稚临行前曾云，若于彼处建城，当胜过淮阴百倍……”

第五章、爆兵
淮阴以东、淮水以南的新城，一时间自然是建造不起来的，但裴该早就觊觎那片土地了，于是便趁着剿灭县内坞堡的机会，将之收为官有。这些田地原本有主，也已经种上了庄稼，裴该初时命令周边分到土地的自耕农协助耕作、收割，承诺可以用农时来抵消一部分赋税。而若真有大批流民从青州、徐北涌来，便可将之截留，检其青壮，在此地建造农庄，开始军屯。
秋收前后，陆陆续续入境的流民，最多一天达到七八百人，直到秋季将尽，这一拨大流亡势头才渐趋平缓。计点收拢的流民约摸三万余，老弱民屯，青壮军屯，又拉出来两千多的农兵，倒还勉强可以消化得了。总体而言，青壮年男丁在流民中的比例相当之小，这是因为他们在流亡途中就往往被各方势力、坞堡，乃至于山贼草寇给扣下了——都是些兵苗子啊，谁不觊觎？
裴该暂委了“花臂”的路德为典农都尉，负责淮南地区的军屯事宜——这一名号其实晋代本无，裴文约是照抄了曹魏的制度——反正那家巧取豪夺来的粮肆如今已然坦坦地姓裴啦，而且经营已上正轨，不必路陆修再坐镇了。但对于原本不过一个小小庄头的陆德，是否能够担负起军屯重任，裴该心里并没有底，只是实在缺乏人手，只好滥竽充数。他琢磨着，且等入冬后，再考虑让四位营督之一前去协助训练吧。
八月初，高乐押送“高蛋白食品”前去资供祖逖，返回淮阴，向裴该复命，于是裴该便向他详细探问起祖士稚西征的情况来。
……
要说裴该麾下“风林火山”四位营督，如今高下分明。
原本地位最高的不用说，自然是“厉风营”督刘夜堂了，因为他挂着守从事的头衔哪；但经蒋集岗一战，刘夜堂麾下最核心的老兵宿卒折损殆尽，其后人数虽得补齐，战斗力却不是短期内就可以恢复的。由是“劫火营”督甄随仗着守护刺史之功，就坦坦地压到了刘夜堂头上，并得裴该授予武猛从事之职——甄随就此整天昂着头，腆着脸，撇着嘴，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臭德性，真是人见人厌。
排第三是“蓬山营”督陆衍，因为有甄随给他撑腰。“武林营”督高乐垫底，这是因为当日他顺利攻下了邗西坞堡之后，匆匆回援县城，正赶上支屈六中了“空城计”而退，在城外安营扎寨。高乐见敌势大，当即勒兵，只是远远地观望，一直等到支屈六撤退后，他才敢入城来见裴该。结果被甄随指着鼻子破口大骂，喷了他一脸的唾沫星子：“汝便无胆袭营，也该虚张旗帜，以恐吓胡贼，怎敢逗留不进？鼠辈，何等的怯懦！”
高乐自知理亏，再加上也清楚论拳脚完全打不过甄随，因而不敢还嘴，只得黑着一张脸任由对方责骂，竟连喷到脸上的唾沫都不敢擦……好在裴使君宽宏大量，倒并未苛责于他。
高乐憋了一肚子气，又自觉在同僚面前抬不起头来，此后押人、押粮前往祖逖大营的苦差事，他便往往自告奋勇，抢先接下，希望可以通过勤勉来挽回自己，以及“武林营”的名声。
这趟出差回来，向裴该禀报，据高乐所说，祖逖西征，直入豫州，进展比料想中的还要顺利得多。
在原本的历史上，祖逖派参军殷乂去联络地方豪强张平、樊雅等人，但因为殷乂出言不逊，遂为张平所杀，张、樊二人还据堡与祖逖相对抗。祖士稚兵力不足，粮秣更缺，难以力敌，只得先施反间计杀死张平，继而向乞活帅陈川和南中郎将王含求取增援，花了将近一整年的时间，好不容易才击败并且劝降樊雅，在兖、豫之间站稳了脚跟。
但在这条时间线上，大概因为北渡提前了一年，随即有裴该、卞壸相助，才种了不到一年的地就开始西征——在原本历史上，祖逖可是在徐州积聚了整整三四个年头哪——结果阴差阳错的，他幕下就找不出来一个名叫殷乂的草包。这回派去联络张平、樊雅的乃是督护董昭，为人谦恭、谨慎，态度并不倨傲，于是张、樊两人二话不说，纳头便拜。
在原本的历史上，张、樊二人曾遣使与司马睿联络，分别被署为豫州刺史和谯郡太守，论名位比祖逖低不了多少，所以殷乂还拿他们当土地主甚至是山贼看待，言辞倨傲，那俩货当场就蹿了。但因为祖逖西征的提前，他们如今还并没能得着官位呢，只是跟行北中郎将、兖州刺史刘演有所联络而已，再加上祖士稚又很快便得到了长安小朝廷的册拜，贵为豫州刺史、兖豫都督，则张、樊岂有不服之理啊？
也幸亏如此，否则祖逖估计连兵都没处借去——陈川还在侄子陈午麾下，尚未能独当一面；至于王含，也还没有就任南中郎将，若要发兵相助，他还得先问过老奸巨猾的兄弟王敦……
祖逖就此在谯郡站稳了脚跟，裴该又遣高乐源源不断地送来粮秣、食盐、铁锭，乃至于丁壮，祖家军很快便得以壮大起来。
初闻裴该尽数剿灭淮阴县内坞堡，祖逖是不大以为然的，他和卞壸的想法相同，都觉得应该暂时与那些坞堡武装曲与委蛇，利用他们来达到强兵和破胡的目的，且等天下大定了之后，再缓缓加以削弱、拔除不迟。但终究裴该总司留后事，官职原本比祖逖为高，如今虽然二人齐平，祖逖所挂的却是“豫州刺史，都督兖、豫二州兵马”的头衔，徐州的事情他再也管不着了，故此也不便发声，公开表示反对。
他只是随时关注着淮阴方面的消息，打算一旦发现后方有所不稳，那便即刻回师，去帮裴该收拾烂摊子。
不过在谯城整训的那些日子里，淮阴方面除了遭遇一次蝗灾——那是天灾，无可攘避，祖士稚即便回军也派不上什么用场——外，基本上倒还算平稳。祖逖这下子放心了，还写信给裴该，恭维了几句，那意思文约你果然有魄力啊，徐州可以彻底交给你啦。随即便羽檄四驰，扫荡周边坞堡武装。
当然啦，祖逖的所谓“扫荡”，与裴该在淮阴县内所作所为大相径庭，他主要是威吓各路坞堡武装臣服，要他们出兵出粮，襄助自己的北伐大业，有那铁了心不肯服从的，才亲自领兵往攻。有了张平、樊雅，以及二人所领导的董瞻、于武、谢浮等十几家坞堡武装作为基本盘，祖逖可以调动的兵马已经达到七八千人，攻伐兖、豫之间任何一家不肯臣服的地方势力，那都如同探囊取物一般简单。
……
祖逖在兖、豫之间奋战的同时，石勒则挥师渡河，开始与刘演势力相接触。
行北中郎将、兖州刺史、定襄侯刘演，字始仁，乃是刘琨之侄，弓马娴熟，能征惯战。他本来也是司马越的幕僚，担任主簿之职，不过没有跟着司马越出屯于项，而是留在了洛阳。等到传来司马越的死讯，刘演自知大势已去，洛阳已不可守，于是就渡河北上，去投靠了叔父刘琨。
刘琨派刘演率领勇士千名，东逾太行，到河北一带去发展。刘演首先击退了赵固，阵斩王桑，占据邺城。不过此前连番动乱，堂堂河北名都邺城已然荒弃，等若废墟，刘演无奈之下，只得驻军三台，建造工事，以控扼周边地区。
——所谓“三台”，本是曹操在邺城郊外建造的三座宫苑，分别为：铜雀台、金凤台和冰井台。
经过数年的积聚，刘演兵力已达十万之众，不过去岁晋阳沦陷，刘琨东蹿，刘演被迫派出主力相援，随即就被刘琨都带回晋阳去了。当石勒气势汹汹杀过来的时候，刘始仁麾下只剩下了四五万人，还多数都是魏郡、汲郡和广平一带的坞堡武装。结果初战不利，坞堡主临深、牟穆率部归降石勒，刘演只得后撤，固守三台。
好在石勒粮秣不足，又见刘演防守得甚为严密，不敢猛攻三台，直接绕行而北，按照原计划去占据了邯郸和襄国。随即张宾便进言说：“今我占据此处，王彭祖、刘越石必然深忌之，倘若我城池未固，积储未广，彼等便各引兵来攻，南北夹击，则我军危殆。为今之计，明公当遣使平阳，备陈镇守此地之必要，请平阳发兵牵制刘越石，而我等亦与刘始仁约和，专注于幽州方向……”
程遐不甘落于张宾之后，当即也站出来献计，说广平诸县本年收成不错，相信民间存储有不少粮食，应当分兵抄掠，以供军资。
石勒欣然听从了二人的建议，一方面分派诸将，攻略广平、阳平两郡的坞堡，迫使彼等臣服，献出了相当数量的粮秣物资；同时写信给刘演，说我这回过来，是有笔账要跟王浚算——石勒的故主公师藩是成都王司马颖旧将，而司马颖是被王浚打败的——跟你们刘家没关系，我在邯郸，绝不南下一步，也请将军不必北上相争吧。
刘演接信后，连条件都不敢提，便即欣然同意。一则他实在打不过石勒，不用石勒特意致信，就不敢挥师北上；二则虽然二人分属两朝，但那年月的士大夫真没有太明确的国家概念，刘演认为我方大敌只有平阳那伙假冒刘姓的胡贼，因为他们俘虏并且杀害了先帝啊，此仇不共戴天；至于石勒，不过平阳的依附势力而已，属于可以拉拢和团结的对象——正经说起来，石勒哪有王浚可恨？
晋阳方面并没有要我跟石勒见仗的命令，那我怎么可能去跟王浚夹击石勒呢？
当时不管是打着“晋”字旗号，还是“汉”字旗号，中原大地上其实都只是一家家的割据军阀而已，朝秦暮楚甚至于两属之辈，那是曾出不穷啊——节操未必比坞堡主们强多少。好比说在原本的历史上，短短数年之后，青州曹嶷就会同时接受平阳和建康两家政权的册封……
所以刘琨会给石勒送娘，刘演会与石勒约盟，那真是一点儿都不奇怪。
石勒上表平阳后，刘聪即封他为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冀幽并营四州杂夷、征讨诸军事、冀州牧，进封本国上党郡公（石勒老家是在上党），过去的开府、幽州牧、东夷校尉职务也仍然保留。
然后时隔不久，石勒就跟屯扎在广平最北部苑乡的游纶、张豺等地主武装接上了火，而那几位，都曾经受到过王浚的白版所署……

第六章、摇撼天下
这一年的秋收，广陵一郡勉强得个平年，总计收上粮税二十余万斛，此外江东裴氏等人资助，以及用盐、铁从江州交易所得，也有六七万斛。手中有粮，心里不慌，裴该豪气顿生，不顾卞壸的劝阻，开始爆兵。除北方流民两千人外，再次遣人南下江北募兵，又得两千余。
但是这些新兵还上不了战场，暂时只能放在淮南地区军屯，起码得训练一个冬季后，才能形成一定的组织力和战斗力——县内正规军仍然是一军四营，共两千人。
熬过秋收的繁忙，裴该才刚缓过一口气，突然间裴通前来辞行，说要把裴该的谢表带回长安去。
裴该前阵子忙得脚不沾地，都快把这个堂兄弟给忘了，乍闻裴通求见，还以为他终于想通了，愿意留下来襄助自己呢。如今县中兵马、武器、粮秣勉强足够，缺的就是人才，即便裴通算不上什么大才，终究名门之后，又不似彻底的纨绔，做个百里侯还是绰绰有余的吧——有家世就有威望，有威望就能震慑群小，普通庶族大户总不敢明着奓毛。
可谁成想裴通竟然说要走了，裴该闻言，不禁皱眉。他心说你这阵子在县城内外到处乱蹿，我还以为是在观察我的施政和淮阴的民情……我施政没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吧？淮阴经过一整年的治理，也还算安稳、太平，今秋收获虽然不丰，勉强敷用，都开始爆兵了……你见到根据地这番蒸蒸日上的局面，即便不纳头便拜，也不应该着急闪人啊？
难道说你此前所言是真，确实害怕青黄不接之时道路不太平，所以才不肯走，等到秋收之后，就可以上路了？我却不信，如今天下大乱，中原地区又哪有真正太平的时间段呢？
于是便诚恳地问道：“难道是为兄款待不周么？行之因何欲归啊？”
裴通笑一笑：“弟既受朝廷所遣，使命既毕，自当归谒天子。”
裴该心说你的使命又不是才“毕”的，到这会儿才终于想起来该回去复命啦，焉有是理？当下不动声色地追问道：“行之云长安公卿间相互倾轧，朝廷岌岌可危，而卿在关中，也不过人质而已，既然如此，何不留下辅佐于我，而急欲归蹈险地呢？”
裴通轻轻叹了一口气：“若兄可辅，既有所命，弟焉敢不留？奈何徐州非可久居之地啊。”
“此言何意？”
裴通停顿了一会儿，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才缓缓地说道：“今石勒北去，祖君西征，曹嶷被灾，琅琊王可为兄长保障后方，则淮阴周边五百里内，再无强敌，实可谓乱世中少有的一方净土……”
裴该点点头，也不插话，等着裴通继续说下去——估计下面就该转折了，肯定有个“但是”或者“然而”。
“然……”真正是果不其然——“阿兄所望，又岂止淮阴一县？堂堂裴氏嫡脉，岂可为百里侯？”“百里侯”就是县令或者县长，最高千石，第六品；以裴该上中的超高中正品，起家官途就该是六品，怎么可能一辈子在这个位分上转悠呢？你堂堂三品县侯，难道就只打算管这百里之地吗？
裴该笑笑：“我为刺史，非县令也。”
裴通拱手答道：“名虽刺史，实与县令无异……”不等裴该反驳，说我总有一天会把整个徐州都拿下来的，他就继续说道：“便得一州，甚至奄有青徐，难道阿兄便满足了么？青徐者，东夷之地也，非中国也，势不能据之以摇撼天下……”
裴该听到这里，不禁眼皮子略略一跳——“摇撼天下？”小子你知道自己在说啥么？这是你的真心话，还是被你看穿了我暗藏的心事？！
他心中实有所期待，但暂时又猜不透裴通的真实用意，只好假装沉吟不语，由得对方继续说下去。
裴通乃道：“我闻喜裴氏，天下高门，子弟若不为公卿，是不肖也。阿兄先君曾为执政，燮理阴阳，为王辅弼，阿兄难道不愿绍继先君之志么？若在青徐，天下乱，不过一诸侯耳，天下定，反易为人所嫉。是故小弟以为，青徐非立业之所，家门复兴，不当始于此处。”
裴该缓缓颔首，心中长出了一口气：小家伙你野心不小啊，好在不是劝我称王称霸，逐鹿中原——“然则，何处可为兴旺家门的所在？”
裴通听问，精神略略一振，先伸手朝西方一指：“夫唯秦地，被山带河，四塞以为固，卒然有急，百万之众可具，此所谓天府者也。夫与人斗，不批其亢而拊其背者，不能全胜，而关西若大汉，关东若孺子，得据秦地，可摇天下！”
裴该暗中一撇嘴，心说背书谁不会啊，这不基本上就是娄敬劝汉高祖放弃洛阳，改都长安的原话吗？当即笑笑：“行之是劝我从卿入关么？然而正如行之此前所言，索巨秀用事，骄横跋扈，我又安能制之？”想让我去长安跟索綝争权，你们这西支可以就此翻身？倒真打得如意算盘，我可不会上这种当！
裴通摆一摆手：“长安如今有若泥淖，入之必陷，弟安敢请兄长西行？不过就天下形势，说几句闲话罢了。”随即又伸手朝北方一指：“河北亦可为立业之所，西有太行，北有燕山，控扼大河，可成就稳固根基。昔更始欲使光武镇定河北，朱鲔等苦谏，正为此也。”
他终究不是想游说裴该逐鹿中原，图谋天下，而只是“摇撼天下”，重振裴氏家门而已，所以不能直接用刘秀河北建基来举例，只好拐个弯子，说朱鲔等人不肯放刘秀去，就是因为河北的地势太好的缘故啊。
“我岂有不知？”裴该微微苦笑，心说把石勒劝河北去，其实也有我一份功劳哪——“奈何力不侔也，石勒已先往，我兵微将寡，岂能与之相争？”而且在原本的历史上，石勒的河北之行就风险重重，差点儿被王浚联合段氏鲜卑给捏灭了，换一个能力差点儿的，估计根本就站不稳脚跟。
“可以立业兴家之地，尚有第三处么？”
裴通摇摇头，说就这两个地方，我找不出第三处来了。随即把话头绕回来：“是故阿兄在青徐，如人登山，恐怕愈行愈险，愈行愈狭，弟在兄处，位分终不过六七品而已，其与复归长安何异？既然无异，父母昆弟，终不可弃。”
这话就说得很直白了，裴通的意思，我现在已经是七品中书舍人啦，只要不犯错，不降级，累积资历，奋斗一辈子，怎么着也能得着五六品的官职吧。你这里的条件未必就能比西边儿好多少，我犯不上抛弃父母兄弟，特意跑过来辅佐你啊。
裴该微微冷笑：“长安终究是险地，倘若胡贼杀来，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即便胡贼不来，公卿倾轧，动辄得咎，怎说与青徐无异？行之若不肯相弃父母昆弟，自当西归，若求自身安稳，不若留在我处。”顿了一顿，又说：“或者南下建康，亦当有卿一席之地。”江东肯定比关中要安全多啦。
裴通摇摇头：“江东就免了吧，小弟实在吃不惯稻米……”随即叹了一口气：“愚弟岂不知长安危殆？此去亦不肯久居，当劝说家父，不如更向西行。乱世之中，若不能成就一番事业，那便只有避于蛮荒之地，以求苟全性命了。”
“西行？行之欲行往何处去？”倒还真是挺符合你的表字哪。
“凉州张士彦，威行一方，用贤抚民，且据荒服之地，守易攻难——昔窦融若不归汉，可以分茅裂土，长为西州之王，张士彦之势与之相类。故弟乃欲奉亲前往投之。”
裴该闻言，略点一点头：“行之所言是也。志既已定，人不可夺，如此，为兄便不强留卿了。”张士彦就是张轨，他这一族割据凉州，进取西域，建立起十六国中罕见的汉人政权“前凉”来，维持了西北地区将近七十年的太平。所以正如裴通所言，你想要成就一番大事业，别去找凉州张氏，那地方太偏僻了，可要是只想在乱世中寻找一片净土，苟全身家性命，那凉州最合适不过啦——肯定超过了青徐之地。
再过七十年，你肉都烂了，还在乎凉州张氏是否覆灭吗？
说完这些话，裴该觉得索然无趣。他一开始真想多了，裴通口出“摇撼天下”之语，还以为这小子眼光有多独到，见识有多深沉，志向有多高远呢……裴该心说，瓦砾之中，也生芝兰，难不成这个庶弟倒是我的诸葛亮吗？结果不是诸葛亮，是徐庶，说完几句片儿汤话就打算要闪人。好吧好吧，那我就不留你了，预祝你一路平安吧。
裴通讪讪地告辞而去，其实他心里也挺郁闷。小家伙志向倒不见得有多高远，但生在世家大户，总希望自己能够有份锦绣前程，可惜他是庶出，哪怕裴家再如何烜赫，他自己不努力，光靠着荫庇，撑死五六品官也就到头啦。所以才说，若留在徐州，“其与复归长安何异”？
言下之意：哥哥你若是马上能够给我个高官做，比方说治中从事，甚至于暂署某郡国守相啥的，那我自然留下了，比回长安去坐冷板凳，或者跑凉州去寄人篱下要强得多啦。
只可惜，裴该貌似压根儿就没听明白他的潜台词，不但没接话茬儿，而且直接就送客了……关键也在于裴通并没有什么特殊才能可以向裴该展示，裴该再缺人，也不能什么阿猫阿狗的既无功劳，也无名望，就一步登天授予高位啊——即便是自家的亲戚。
……
送走了裴通之后，裴该召来卞壸与四位营督，商议军事建设问题。他首先设问：“卿等以为，军何以强？”
卞壸回答道：“足食足用，使知荣辱，则兵自强。”
裴该笑着摆摆手，说卞君你这也是老生常谈了，太过泛泛，我希望得到的是更加具体的操作流程。伸手一指刘夜堂：“卿久随祖豫州，料必有以教我。”
刘夜堂还没开口，甄随先叫起来了：“若要兵强，须使见血！我是不识字，不读书的，但也常听人说所谓‘百战精锐’，可见只有作战，才能强兵，仅仅日常训练是断然不够的！”
裴该说我正要讲到这桩事儿——“卿既为将，应当识字。否则我若有军令下达，卿却瞧不懂，那可如何是好？”

第七章、晋戎不两立！
裴该要甄随去学识字，说否则你瞧不懂军令可怎么办？甄随当即一瞪眼：“都督可遣人送口信来。”
裴该摇头笑道：“口耳相传，恐有错失、遗漏，不若行文稳妥。”
“我营中自有识字的，可命为参谋，使彼读与我听。”
裴该一挑眉毛：“如此一来，权柄下移，若参谋别有机心，故意错念、错解军令，又如何处？”手中竹杖望空一抽：“休得多言，非止汝也，凡我军中将吏，都当识字——可以不会写，不能不会认。”
当即下令，说期以三个月，所有文盲军官，都必须认识常用字五百个——等会儿我写下来交给你们带回去——若到期测试不能合格的，一概沙汰！
其实不仅仅甄随，刘夜堂也不认识字。陆衍出身吴郡陆氏，虽是疏族，打小也念过书，日常应用文终究是能读会写的；至于高乐，斗大的字据说勉强识得一两箩筐……
甄随苦着脸，还待争辩，裴该用竹杖一指他：“且闭嘴！”他眼神左右一扫，发现除了陆衍外，包括卞壸在内，大家伙儿都有些不以为然。陆衍自然以为，都督喜欢部下识字，那正好，我识字啊，想来必有锦绣前程。而在卞望之想来，一票武夫，识字又有什么用了？固然读书可以明理，但仅仅识字，不读圣人之言，心性也不能受到道德的约束。这几位都胡子一大把了，正如使君所言，能够认识五百个常用字顶天啦，这辈子也没希望变成真正的文化人了，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当然啦，裴该自有他独特的考量，让刘夜堂、甄随他们认识字，并不如同嘴上所说的，仅仅是为了方便军令的传达，也不是想让他们明理——熟读经史，出口成章，然而一肚子男盗女倡的家伙，这年月难道还少吗？
关键是，但有文化，身份自然不同。古时文武并不分途，所谓“出将入相”，基本上高级军官也全都是文化人来做的——先是贵族，后是官僚——统治阶级上层乃可以凝聚为一个整体。生逢乱世，自有草莽崛起，但象石勒那样一辈子都没打算认字的，大多数难以冒头，脱颖而出的实在凤毛麟角。
比方说史书上明确有记载的，历史上第一个文盲大将军——王平王子均。
大概就是从魏晋时代开始的，大群不学胡人进入中原腹地，逐渐扭转了文武并重的风气，此后武夫中文盲越来越多，而士大夫则日益鄙视武夫，甚至于轻视武事。宋代重文轻武，固然源于五代时武夫跋扈，从而矫枉过正，武夫乃至于高级将领很多是文盲、半文盲，那也是一个不可忽视的重要原因。从此出将者不再能够入相，武人成为统治阶级中的异类，文武两个阶层于是殊途，并且愈行愈远。
武人在政治上遭受歧视，自然会刻意地与文人士大夫所宣扬的传统道德保持一定距离，那么贪财、惧死等成为普遍风气，也就不奇怪了。而文人士大夫既然鄙视武夫，自然也不会再信任武人，于是文臣甚至于宦官监军乃至将兵，外行领导内行的懊糟事也便层出不穷。裴该前世读史的心得，就觉得这是宋以后中央政权军事力逐渐衰退——开国之时不算——的一个重要原因。
而且他初命四位营督，虽然没发现其中有什么经天纬地的大才，终究算是“从龙”旧臣，是不希望他们止步于一营、一军之督的，心底实有所寄望。可是你们本来出身就不高，倘若一辈子都是文盲，还怎么可能登上高位呢？七八品到头了吧。我堂堂三品大员，手下一水七八品的小吏，怎么可能支撑得起一个结构完整的幕府机构来？
但是裴该这些想法，有些是来自于后世的经验，有些太过超越于现实，故此不便宣之于口。反正认识五百个字也不难吧，那我就直接下命令得了，你们是理解要执行，不理解也要执行！
发完命令之后，裴该便再次把目光投向刘夜堂。
想到必须去学字，刘夜堂的表情也有些苦闷，但他久随祖逖，遵从将令已经成为烙在骨子里的习惯了，故此犹豫了一下，还是躬身领命了。随即说道：“军欲强，心须稳，军心若乱，还何强之有啊？如今军中皆以使君为神，‘空城计’能退胡骑……”
裴该苦笑着插嘴说：“不过侥幸罢了。”
刘夜堂说不管是不是侥幸，哪怕只是将领运气好，所以才每战必胜呢，在普通兵卒看来，那也是神了，必肯为其效死。
裴该捋着胡须想了一想——其实不用想，他只是装相而已，倘若不明白树立一个绝对权威的偶像能够凝聚军心，他也不会腆着脸到处宣扬自己的“光辉事迹”了，把一场败仗硬说成千古难见的奇谋取胜——随即说道：“天子远在长安，琅琊王寄居建康，若宣二者之名，不能使将士们感同身受，故此乃宣己名而已……”偷偷瞥一眼卞壸，心说你老兄会不会认为我这是目无君父的表现吧？
好在看卞壸的神情，对这种事倒也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反感。
裴该暗中舒了一口气，便对卞壸说：“卞君此前所言，当使士卒知荣辱，在该以为，不如使士卒明恩仇。”
卞壸一拱手：“县中士卒，多为流民，使君与其衣食，安顿其家室，自然感恩。然不知如何使其明仇？”
裴该双目烁烁如电：“须让彼等知道，田亩荒废，家园残破，被迫离乡背井，此皆为胡贼所害也！所谓‘晋戎不两立’！”
……
西晋末年天下大乱，无数百姓丧田失土，破产流亡，其实主要源自“八王之乱”而不是“永嘉南渡”。司马家那票混蛋王爷对民生造成的危害，一点儿都不比胡族叛逆来得小——比方说关西流民数万户流亡巴蜀，导致李特创建流民大营的时候，刘渊可还没有称号建基哪。
所以对于贫苦百姓来说，胡贼确实混蛋，但朝廷更加混蛋，要真正代表本阶级的利益，从此过上相对太平安稳的日子，那就只有揭竿而起一途了。但裴该目前屁股还坐在晋朝这边儿呢，他自然不可能宣扬司马家有多糟糕，而只能把矛头单独指向胡汉政权——只有这样，也才不会引发士卒和百姓们思想上的混乱。
故此他提出口号：“晋戎不两立。”要卞壸和四位营督都基于这统一口径去发动舆论攻势，进行政治宣传。当然如此一来，也容易引发不必要的民族仇恨——外族也不是铁板一块啊，目前鲜卑各族还算是晋朝的盟友，而且自己眼前不就有一个蛮子甄随么？
所以话还得掰开来说：“戎若附晋，天下太平；戎若叛晋，兵燹不息。要在军中大肆宣扬胡贼破长安等各名城大邑后，屠戮之惨，使士卒明仇知恨，然后可以用之。”
卞壸连连点头，说这是正论，刘夜堂等人自然也没有二话。甄随撇撇嘴，貌似还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硬咽回去了。
可是裴该随即就又把目光转向了他，说：“卿适才所言，亦甚有理。初募士卒，必使临阵见血，然后可用……”
裴该仔细检讨蒋集岗战败的经验教训，固然马惊而走，算是偶然事件，但从中也暴露出来一个很大的问题，那就是：自己不知兵。不知兵而强要临阵，哪怕不掣肘指挥，也很容易出问题，因为士卒们会本能地把目光瞄向自己的大纛，会觉得自己是比前线指挥官更加重要的依靠啊。
所以胡骑退去之后，他便召来刘夜堂，以之为师，详细学习行军作战的各种知识，包括金鼓讯号的含义。当然光懂得这些还不够，仍然是纸上谈兵，正所谓“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恭行”，士卒们需要见血，他裴文约也必须在实战中增长经验值，那才有希望积量变而为质变，提升军事方面的基本参数。
因此既然粮秣暂且充足，他就起了亲自领兵，扩展领地和势力的念头——要不然也不会急着爆兵了。如今青州被灾，曹嶷束手难动，石勒远去，支屈六要想从河北再千里迢迢跑过来，没等到淮河就能累吐了血了，淮阴周边大片空白地，全都是低等级小怪，不趁此时练级，要更待何时啊？
……
于是当年冬季，趁着农闲，裴该便命高乐前去协助训练军屯的农兵，陆衍仍然留守淮阴县城，自己则亲率“厉风”、“劫火”二营向西方挺进，首先拿下了临淮国的淮南六县。
所到之处，自然攻坞克堡，分田分地。临淮国不如广陵郡富庶，且同样没有什么世家高门，六县总计七家坞堡，势力都极小弱，而且裴使君恶名在外，坞堡主往往不敢抵抗，便即主动开门迎降，只求活命。裴该倒也不再轻易祭起屠刀——自己又不是工农武装，天下那么多地主，杀是杀不完的——对于主动降顺者，只要肯破弃坞堡，交出部分田产和食粮来，便保障其家族安泰，产业不堕。
只要没有高门大户就很好办，虽然同样是封建地主，但世家普遍瞧不起寒门，世家捏寒门也不算政治不正确。而若是有世家挡路，裴该就得掂量掂量了，一则以自己目前的实力未必打得垮对方，二则一旦动了刀子，必会引发舆论哗然，说不定司马睿、王导他们就先会来找自己讨要说法了。
随即渡过淮水，收取徐县，进而向下邳国和彭城国挺进。石勒已走，曹嶷正在捉襟见肘，且有祖逖保障兖、豫方向，裴该仅率一千余兵，便自可纵横整个徐州了。当然最主要的是，他实在垂涎彭城的铜、铁资源，想要尽可能地掌握在手中。
铁资源自然是用来造农具和兵器的，只要有了足够的铁兵，即便自己和祖逖用不完，贩去江东也是一笔好买卖。至于铜资源，裴该打算用来铸钱。
东晋时期的“钱荒”——自然当时还并没有这个名目——在历史上很有名，那是因为从西晋建国开始，政府就从没有铸过钱，再加上天下大乱，导致很多古代铜钱遗失或者被深埋储藏，市面上流通的钱币越来越少。“钱荒”直接引发商业活动衰退，间接引发自然经济萎缩，东晋南朝自给自足的庄园经济则日益繁荣起来。
此前裴该也和卞壸商讨过这个问题，卞望之不解地问道：“绢、谷皆可易物，何必铸钱？”
裴该笑一笑，伸手拍拍面前的几案：“卞君以为，此一案值多少钱？”
卞壸瞥了一眼，那是张旧几案，有好几处漆都磨掉了——话说裴该虽然曾经一度假装纨绔，其实对于日常生活方面倒还真没有什么太过奢侈的需求——随口答道：“百钱可得。”
“若绢或者谷呢，值得几何？”
“今当乱世，物资腾贵，或须一斗糙谷、一尺细绢乃可换购。”
裴该点头说：“大致如此。然我今储一斗谷，两年后此案坏损当易，若物价不变，则尚可换得到否？君今储一匹绢，裁下一尺以易此案，然我得尺绢，何所用也？”
卞壸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使君之意，我知之矣。”
货币为什么会作为一般等价物出现？为什么不方便用人人都需要的粮食和布匹来替代？粮食最大的问题是不耐久藏，即便不霉变，陈米和新米也不是一个价钱；布匹最大的问题是不支持小额交易，你裁下一尺绢来只能做手帕，还能是可以做衣服的一丈绢的十分之一价值吗？
作为传统地主士大夫，卞壸其实是不大瞧得起商贾的，对于商业活动也觉得可有可无。但问题他现在位处裴该的小集团之中，站在裴该的立场来考虑问题，一切应用之物都没有朝廷调配，得靠自己去挣，那么对于淮阴乃至徐州不出产的资源该怎么办？你肯定得去别州、别郡购买啊，交换乃至交易，那都是无可避免之事。
当下沉吟少顷，又问裴该：“铸钱可得大利，壸固然知道，然而……私铸铜钱，恐有违国法……”铸币权从来都掌握在政府手中，政府肯下放，私人才能铸币，事实上此后的东晋南朝因为“钱荒”，就曾经数次发布过允许私人铸币的政策，但因为持续时间都不长，故此效果不彰。
裴该笑笑：“本朝亦无禁铸之法……”因为这是常识，所以西晋政府并没有明令严禁私铸货币，所以他才能钻这个空子——“且为恢复大计，何必在意小节？”
卞壸撇撇嘴，心说这位裴使君就是这样不注意小节，很明显不算一位仁人君子。但裴该此前说过的话也没错，身在乱世之中，为了生存进而致君尧舜、恢复太平世道，很多事情也只能暂且从权了。而且自己曾经想下船的，结果失败了，这种事情可一不可再，否则也有损自己的名声……既然同船而渡，说不得，有些事也只好睁一眼闭一眼，假装没瞧见啦。
于是裴该此番率军去刷经验值，就一直跑到了彭城国，在泗水北岸的吕县打了场规模略大的仗，一千对七百，杀得当地几家坞堡主大败亏输。终究是祖逖训练出来的老底子，刘夜堂、甄随武勇能战，裴该经过这段时间的锻炼，也已非吴下阿蒙了，要是连数量不足己方的坞堡武装都打不赢，那还是趁早买块豆腐撞死算啦。
就此控制了附近的铜、铁矿藏，当即搜捕矿工和铁匠，开始打造兵器和浇铸钱币。钱币式样还跟从前一样，是“五铢”，一月可造七千缗，此外还铸了少量的当十大钱。
相信这些钱，将是从江东套取物资的最佳特产吧，比什么淮山甚至于食盐都好用多啦——象中原这种动乱之地，钱币未必能够行销得出去，但有一两片还算安稳的地方，便自有使钱的需求。

第八章、丧败
裴该说不上轻轻松松，起码也一帆顺风地镇定了临淮、下邳、彭城三郡国，而同时期的江东，却正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
某日午后，王导邀请庾亮过府，说要手谈一局。庾元规心里明白得很，所谓弈棋只是一个幌子罢了，主要目的是就时局征求自己的意见——王茂弘论名位，不过镇东将军司马兼左丞相长史，此外还挂着辅国将军、丹阳太守的空头衔而已，尚不及去世不久的顾荣，以及接替其职的贺循，但实执江东政权之牛耳，群臣的目光全都汇聚在他身上；他要是忙着召集大会、小会，商议对策，显得太沉不住气，人心必将更为散乱，所以才会以手谈为名，先跟相交莫逆，并且引为副手的庾亮通通声气，交换一下意见。
仆役摆开棋盘，安放好座子，焚上一炉香，烹上一壶茶，王、庾二人对面而坐。庾亮执白先行，王导默然应了一枚黑子——他既然不开口，庾亮就也不说话，只是专心注目于棋局之上。
一直等到进入中盘，庾亮明显占优，王导有些意兴阑珊，这才缓缓地说道：“陶士行之败，元规如何看？”
庾亮面沉似水，冷冷地回答道：“正当罢其职。”
王导轻轻摇头：“胜败兵家常事，且……据处仲兄（王敦）所言，此败非力不侔也，实有特殊原因……”
“败了便是败了，为将者不能辞其咎！”
……
他们所谈论的，是才刚得着消息，新任荆州刺史，使持节、宁远将军、南蛮校尉陶侃陶士行在沔江吃了一场大败仗，几乎全师尽没，陶侃仅以身免。
长江中游的杜弢、胡亢之乱，自从王澄去职，继而为王敦所杀后，便愈闹愈凶。今秋，杜弢向南攻破零陵郡，向东侵扰武昌郡，并且杀死了长沙太守崔敷、宜都太守杜鉴和邵陵太守郑融等十数名高官显宦。胡亢则肆虐荆州，还多次率军逼近襄阳。于是在经过长时间的博弈之后，建康政权终于任命王敦为征讨都督，统率陶侃、周访、赵诱等将进入荆、湘二州去平乱。
陶侃字士行，本籍鄱阳，徙居庐江；周访字士达，本籍汝南，但在高祖时便因避汉末动乱而南渡，出仕东吴，吴亡后居于庐江；赵诱字元孙，淮南人——说白了，三位副将中两个都是南人，名位最低者和主将王敦则是侨客。王敦一方面指挥不大动陶侃、周访，另方面也希望把南人顶在前面，让他们跟流贼相杀，以削弱其实力，所以跟赵诱两个都呆在江州不动，只管催促陶侃和周访进军。
陶侃一路急进，首先在武昌附近大败杜弢，拯救了继王澄为荆州刺史的周顗。他派参军王贡向王敦报捷，王敦说：“若无陶侯，荆州必失。伯仁（周顗）才入境，便为贼人围困，似此岂可使为刺史？”我知道伯仁品行高洁，问题在乱世中个人操守蛋用没有，他压根儿就不懂打仗，怎么能够守牧一方呢？
王贡就是荆州本地人，趁机建议说：“鄙州方逢乱事，须得名将镇守——除非陶龙骧（陶侃时被司马睿署为龙骧将军），他人必然难当重任。”王敦深以为然，于是即上表拜陶侃为荆州刺史，让周顗赶紧滚回建康去。
王贡返回军中复命，才走到半道儿，突然听说，胡亢竟然已经被他部下给宰了。
这个以下犯上之人，姓杜名曾，新野人，也算名门之后，本为新野王司马歆部下南蛮校尉，深通韬略，勇冠三军。胡亢率司马歆残部起兵后，便任命杜曾为代理竟陵太守，深为信重。然而胡亢这家伙疑心病太重，还没等杀出一片稳固的根据地来呢，就开始挥舞屠刀，大肆屠戮功臣宿将，杜曾心不自安，于是勾结占据江陵的荆州贼王冲——本为征南将军山简参军——里应外合，把胡亢给宰了。
王贡闻讯大喜，认为建立不世之勋的机会到了，于是也不知会陶侃一声，就孤身而入竟陵，矫命招降杜曾，任命他为前锋大都护，并且使其斩杀王冲作为“投名状”。本来就此一来，荆州乱事可以平息，大股叛贼就光剩下一个兵败如山倒，朝不保夕的杜弢了，可谁成想继之而来的就是一场大败仗……
陶侃并不信任杜曾，执意召他来见，杜曾已经被故主胡亢搞得疑神疑鬼、心力交瘁了，因此坚决不肯去，而王贡生怕自己矫诏之事遭到陶侃责罚，也不知道怎么一来，他竟然挑唆得杜曾再度掀起了反旗。
这一来大出陶侃意料之外，结果前锋督护郑攀、朱伺等先后丧败，接着部将孙奕又临阵降敌，陶侃所乘大舰被贼兵以挠钩锁住，被迫换乘小船，在朱伺力战断后下，好不容易才逃出了生天，所部瞬间崩溃……
这大该是名将陶士行这辈子吃过的最大败仗吧。
陶侃既败，周访急退，杜弢趁机卷土重来，并且与杜曾联起了手，荆、湘两州的局势再度糜烂。败报传至彭泽，王敦当即上表，请求免去陶侃一应官职。
说不定王处仲心里其实挺高兴：尔等南貉又再吃瘪啦，陶侃不是据称很能打么？其实也不过如此罢了。
……
王敦的表章送抵建康，司马睿大惊失色，群臣也皆惶恐，要王导赶紧拿个应对之策出来。王导自己心里也没底——他虽然是当世有数的政治家，但在军事上却远不及堂兄王敦、王澄等人——深怕人心散乱，尤其南人趁机造反甚至是夺权，于是在司马睿驾前表现得泰然自若，还呵斥同僚说：“乱贼尚远，卿等又何必惶惶若丧家之犬呢？”
但转过头去，他便以弈棋为名，急召庾亮前来商议。庾元规从来冷面冷口，说话很不客气，当即直截了当地说道：“此番军败，虽陶士行必不能辞其咎，其由原在令兄！”
王导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就问：“元规所责，是处仲兄？”
庾亮说当然啦，除了他还有谁啊——“本以令兄处仲为征讨都督，却不肯率军而前，只据守彭泽不动。陶士行等皆为南人，但求保安乡梓，安有天下之志？所部亦皆扬州人，本土作战，或有一日之长，置于荆州，难保必胜。若不以我中国世族督押之，彼等岂肯奋战？则丧败本在情理之中啊。”
王导笑一笑：“元规此言差矣——陶士行前任江夏太守，久在荆州，屡平叛乱，居功甚伟，怎能说扬州人破不了荆州贼呢？”
庾亮一撇嘴，当即开始扳手指计数：“陶士行之功，且待我为阁下详数之。初于江夏破义阳蛮张昌，为有刘和季在——若令兄处仲亲率陶某，自然也不至于覆军失地……”
刘和季名弘，沛国人，乃西晋名将，他可以说是发现陶侃这匹千里马的伯乐。所以庾亮说了，陶侃第一次打胜仗，那是因为有刘弘为其主帅，功劳得一半儿计在刘弘头上——以北驭南，当然能够打得赢啦。
“次败陈恢，低品庶族而已；三败华秩，实为北人，在江南威望不著。此二者皆人心不附，地方侧目，自然丧败可期，则陶士行不过贪天之功而已。”
陈恢是荆州刺史陈敏的弟弟，庐江人。陈敏陈令通本是第一个想要趁着乱世割据江东的军阀，但因为出身太低，名望不显，故此遭到南方豪族的一致反对，最终群狼搏虎，死无葬身之地——司马睿趁隙乃得南渡。华秩华彦夏是平原人，时任江州刺史，不肯接受司马睿的领导，结果被王敦指挥着一群江东土著给讨平了。所以庾亮才说，这两人本来就没有坐大的可能性，陶侃在讨伐战中立下的那点点功劳，根本不够瞧啊。
“南人欲夺我兵权，故极言陶士行、周士达（周访）为能战之将，其实不过尔尔。据我看来，不如令兄处仲多矣。则若令兄处仲不肯临阵驾驭，彼等又岂能成功？”
王导轻轻叹了口气：“此亦无可奈何之事……国家军队，不过三五万，岂可浪掷呢？”
所谓“国家军队”，就是指的司马睿建康政权所可以牢固掌控的部队，目前除了建康守军外，基本上全都在王敦手里。魏晋时期有所谓“中外军”的说法，中军就是中央禁军，外军是指地方戍守兵，倘若把建康政权当作朝廷来算，那么“中军”也就只有这三五万人，各郡国的“外军”则大多掌握在江东土著手中，或者因为地域因素，和江东土著存在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用起来并不怎么让人放心——主要是不让他们王家人放心。
再加上当时地方官和将领都习惯招募部曲，甚至连很多没有出仕的豪族大户也豢养私兵，江东武装力量的相当大一部分，还都是这些部曲、私兵。无论王导还是王敦，自然都会觉得唯有我王家的部曲私兵才靠得住，其他侨客的略逊一筹，至于陶侃、周访，乃至于什么顾家、贺家、周家、沈家的部曲私兵，我防备还来不及哪……
故此王导很能够体会王敦的心思，是想让陶侃等南人先跟乱贼见仗，拼个两败俱伤，然后他才好领着本部兵马去摘桃子。只是这话不可明宣于口，所以他只是对庾亮说：“国家军队，不过三五万，岂可浪掷？”庾元规你也是侨客，应该能够明白我话中的含义吧，应该也心有戚戚焉吧？你真的有必要完全站在政府的立场上，去指责王敦逗留不进吗？
庾亮摇一摇头，凑近一些，压低声音说道：“所谓国家军队，其实乃贵家之兵……”不等王导反驳或者撇清，他就一摇手，示意对方稍安毋躁，然后接着说：“然而今日贵家之兵，焉知日后不为令兄处仲一人之兵？终非同产，阁下不可不慎啊！”
所谓“同产”，就是指的一母同胞，理论上继承同一份产业，是同辈中最亲近的关系。庾亮的意思，你王茂弘跟他王处仲不过只是堂兄弟而已，整个琅琊王氏，乃至于江东地区，究竟是你说了算还是他说了算，目前尚无定论，你就真的那么信任他？他一旦羽翼丰满，兵权在握，会不会转过头来对你不利啊？
王导沉默不语。
其实王茂弘也并非因循苟且的腐朽官僚，他确实有天下之志，也有恢复之意，否则就不会在新亭呵斥那一票只会感时伤事，眼泪哗哗流的家伙了。但终究出身门第和生长环境摆在那里，他是不可能放弃家族利益而专谋国家利益的。圣人云：“修身、齐家、治国，然后平天下。”在王导这等人看来，家、国绝对不矛盾，能够同时摆平这两者，利国的同时也利家，那才是人生的最高成就。所以他们可为仁人，但做不了侠士，可为志士，但做不了烈士。
难道他王导就不想着挥师北伐，进取中原，驱逐胡虏，收复故都吗？问题你得考虑到投入、产出比啊，因国而破家，彼等必不肯为，也没有砸烂一切坛坛罐罐，破釜沉舟的勇气。历史上真正能够发兵北伐的，只有祖逖、桓温和刘裕三人而已，祖士稚是真正为国而忘家，基本上把家眷、部曲全都带过江了；桓元子、刘寄奴北伐的主要目的，其实还在于光大自身家族，所以才意志不坚，遇挫即退。
但是王导很清楚，王敦的想法跟自己并不相同。倘若说在王导心目中，家、国的比例是一比一的话，王敦则很有可能是二比一，而且为了个人利益可以抛弃家族利益，为了家族利益可以抛弃国家利益。说起杀伐决断来，王茂弘自承远不如王处仲——比方说，即便再如何厌恶王澄，王导也下不去狠手杀他，终究是堂兄弟嘛，又同殿为臣——王敦若发起狠来，却是什么都可以抛诸脑后的。
本来王导主政、王敦主军，王导在内、王敦镇外，南渡的琅琊王氏尤其是王融这一支，靠着两支擎天巨柱，可以稳据江东，利国兴家。然而究竟以谁为首，谁主谁次呢？就王敦的野心和个性，真要是彻底掌控了江、荆、湘等中上游州郡，强兵在握，会不会反过来对王导乃至于建康政权造成危害呢？
王导此前只是模模糊糊地产生过类似想法，没料到庾亮双目如炬，并且一语道破了。王导不知道该如何表态才好，只得沉默不语……
好在很快的，室内这种凝重而静寂的尴尬氛围就被人给打破了——王彬闯将进来，握着拳头，伸到棋盘之上，笑问二人道：“近得一异物，二公可猜猜是何物啊？”

第九章、吉钱
王彬字世儒，时任镇东将军典兵参军，王导一直对这位堂兄弟爱护有加，所以他才脱略形迹，熟门熟路的不告而入——实话说很不礼貌。
王导之所以爱护王彬，主要在于王彬生得好，其母夏侯氏乃是司马睿嫡亲的姨母，他和司马睿是正牌的姨表兄弟。所以王彬两个哥哥，王旷字世弘（王羲之之父）首建南渡之议，要不是莫名其妙死在江北了，估计会比王导更受司马睿的信重；王廙字世将，在琅琊王氏留居建康的诸兄弟中，名位仅次于王导，时任冠军将军、丞相军谘祭酒，实际掌控禁军。王彬无论能力还是目前的品级，虽然比他俩哥哥还有一段距离，但终究血缘相同啊，王茂弘又岂敢不青眼相看？
因此王导和庾亮借口下棋，正在室内密谈呢，王彬也不打招呼，直接就大摇大摆地闯进来了，庾亮面有不怿之色，王导倒是并不以为忤——而且挺感激王彬打破了室内沉郁的氛围，使得自己不必要对庾亮适才所言，再做任何的表态了。于是他笑着瞟一眼王彬捏着的拳头，摇头道：“我本无猜枚之能，世儒不必打哑谜——请摊开手吧。”
王彬“哈哈”一乐，就把拳头给松开了，“啪嗒”一声，一块金属薄片掉落到棋盘之上——圆形方孔，原来是枚铜钱。
庾亮一撇嘴：“钱嘛，何得为异？”
王彬伸出右手食指来，在铜钱上轻轻一按：“元规，此钱与卿曩日所见，不尽相同啊。”
庾亮心说钱还有什么不一样的？难道说是某朝的什么罕见种类？我又不研究古钱币，你跟我说了我也理解不了啊。王导却笑一笑：“我知之矣，这必定是——吉钱！”
王彬瞪大了眼睛：“阿兄如何得知？”
庾亮则疑惑地问道：“何谓吉钱？”
王彬用力一按，黏住了那枚铜钱，随即手指一旋，将钱翻面，对庾亮道：“元规请看，此钱正面仍为‘五铢’二字，但背面却有一个‘士’字，与其下的穿孔相连，不正是一个‘吉’字么？故谓‘吉钱’。”
庾亮点点头，随即问道：“哪朝所铸？”
“正是本朝，”王导笑着解释，“此裴文约取徐州之铜所铸，前数日也送了我十缗为念……”
王彬撇撇嘴：“原来阿兄也得着了，怪不得能够猜到。”
这种所谓的“吉钱”，确实是裴该新铸的，不过不算他自出机杼。在原本的历史上，北魏孝武帝——当然啦，这会儿元修连液体都还不是呢——曾铸背土字钱，因为土字和下面的穿孔相连，形状若“吉”，所以当时被称为“吉钱”，人人佩戴，以为吉祥。裴该提前把“吉钱”给搞出来了——不过不铸“土”了，直接铸“士”，显得更“吉”——乃是为了方便自己这种私铸钱可以风行天下。至于被别人发现是自己私铸的，那又如何？这事儿本不归建康政权管，而长安政权远隔千山万水，又哪儿能够管得到自己呢？
不过首批铸出来的“吉钱”，他大多都用来送礼了，其中王敦是三百缗，王廙、王彬之流二百缗到一百缗不等。这一来是为了跟南渡各族尤其是琅琊王氏搞好关系。裴该深知自己右手的刀子尚且不够锋利，左手却已经捏着枚小桃子了，必然会遭人眼馋，受人觊觎，所以想靠着送礼来表明自己不外于建康政权的态度，暂且麻痹对方。
二则是为了让他们帮忙自己宣传和流通——你光送个三缗、五缗的，人或许锁柜子里当纪念品，若给了数十甚至数百，那肯定会拿出去使啊——高官显宦、豪门大户皆用“吉钱”，普通人家自会跟风，起码货币的信用不会那么快就破产吧。
至于仅仅送了王导十缗，庾亮则一缗也没有，还真不是裴该对这二位有意见。主要这二位都是江东执政，又素以清廉自守为标榜，你送人一大笔钱，贿赂之意未免太过明显了，说不定对方不喜反怒。给王导十缗，那就是个钱样子，算是我做成了这么一件大事，跟你那儿报备一下。作为报备，只有司马睿、王导二人有此资格，庾亮则还轮不上。
且说听了王导的话，王彬挺高兴：我得裴文约赠礼，是阿兄的整整十倍——谁叫你成天提倡俭朴的，裴文约肯定是怕送多了反而会碰钉子。至于庾亮，他倒并没有生出什么忌妒心或者恼恨意来——倘若他知道王彬得了一百缗钱，估计就不会那么淡定了。
要知道当时江东谷价虽然腾贵，也不过三百钱一斛（石）而已，象王彬这种千石之吏，月薪折钱也不过九千钱，也就是九缗，这一送就将近一整年的俸禄额，实在是一笔巨款啦。
不过庾亮从另外一个方向考虑问题：“铸钱乃国家之事，裴文约安得擅铸？如此肆行妄为，王公当上奏大王，行文责罚才是！”
王彬忙道：“本朝从未铸钱，也无禁铸之令，且若裴文约违律，也当由长安责罚，我等岂可越俎代庖？”随即笑道：“昔日文约北渡，公等止与少许钱粮，则彼赤手空拳，也只能出此下策了吧——我若穷疯了，说不定也去占个铜矿铸钱呢，哈哈哈哈～～”
庾亮双眉紧锁，不去理会王彬，却对王导说：“王公，铸钱从来暴利，裴文约得此助，恐将势力大涨，纵横青徐之间，难以复制，王公当早做筹谋——要不要召他回建康来？”
王导不及回答，王彬先一屁股坐了下来，伸手把棋局一抹，黑棋归一堆，白棋归一堆，对庾亮说：“如今大祸将起于萧墙之内，江北之事，哪里还顾得上啊。元规不要忘了，文约也是北人……”说着话指一指白子堆。
“北人又如何？”庾亮一撇嘴，冷冷地答道，“我等为了稳定江东局势，夙夜不寐，身体日虚，如王公未及四旬而白发已生；裴文约不肯与我戮力同心，却跑去江北自在纵横，我恐彼心，非同我心，而且其志亦不在小——当初便不该允他过江！”
王彬争辩道：“昔日不肯援引裴文约入幕，而仅仅与其东海王傅做——欲彼同心，公等先须将赤心相向吧。”
王导摆摆手，阻止二人继续争论下去，随即缓缓地说道：“文约之志，固不在小，要看是否能为我……大王所用。彼在江东，不能为大王用，放诸江北，或可为建康屏障，使我可以全力平定荆、湘二州的叛乱。此前长安宣旨，他不肯受，而先上奏大王，则其心与我心虽然不尽相同，亦不远矣——元规不当妄加疑忌。”终究王导治国理念是宽和待人，镇之以静，而且心眼儿比庾亮要大得多了。
王彬说对嘛，你与其担心裴该，不如担心祖逖——“今祖士稚已受长安兖、豫之任，又心心念念，恢复洛阳旧都，只恐心中北重于南。裴文约在徐州，尚可牵绊一二，若去文约，祖某必不可制也！”
“岂止祖士稚，”王导苦笑道，“即河阴亦不可制……”
荀藩、荀组兄弟此前在河阴创建行台，号召天下兵马以琅琊王司马睿为盟主，联合起兵，恢复旧都，所以他们可以说是江东的铁杆外援。但问题晋愍帝司马邺是荀氏兄弟的嫡亲外甥啊，则他一旦进入关中，做上了皇太子，继而登基称尊，你说荀氏兄弟会更向着长安，还是建康？而且不久前，向来器重司马睿的荀藩死了，其弟荀组便摆正车马归从了长安政权，并且还遣族侄、襄城太守荀崧南下，都督荆州江北诸军事……
这分明是趁着荆州动乱，派过来抢地盘的嘛。
庾亮当即一拍棋盘：“是故正如我适才所言，当罢陶士行等南人，使令兄处仲率师急进，以定荆、湘，否则武昌以西，恐将不复为大王所有！”肯定就落长安朝廷手里去了。
王彬点点头，说原来你们刚才在说这事儿——“处仲兄适有信来与我，说陶士行虽然丧败，诚有因由，非战之罪，当使其白衣从军，戴罪立功。我也以为，将南兵置于江西，与乱贼相杀，要比散归各郡为好。”随即狡黠地眨眨眼睛，点点棋盘上的黑子堆：“我适才云：大祸将起于萧墙之内，所指的可不是荆、湘两州的乱事。”瞥瞥王导：“这不是猜枚，阿兄可能料得到？”
王导摇摇头：“周彦和事，我自有主张，卿等毋庸多言。”
周彦和名勰，义兴阳羡人，乃是平西将军周处之孙、前吴兴太守周玘之子。周玘在江东的威望很高，又有相当的军事才能，曾经纠集地方武装，配合官军，先后平定过石冰、陈敏和钱璯的叛乱，史称“三定江南”。但正是因为他势力太大、名望太高，故此为王导等人所忌，不肯予以重用；而周玘本人也非常厌恶南渡的北人，曾一度想要发动叛乱，可惜谋泄，被迫收手，继而忧愤成疾，发背疽而死。
据说周玘临终前对儿子周勰说：“杀我者，诸伧子也！能复之，乃吾子也！”
所谓“江东之豪，莫强周、沈”，论起在地方上的威望和军事实力，吴兴周氏和沈氏实执江东豪门之牛耳（因周玘之功，晋朝才分吴兴郡北部四县为义兴郡），倘若联起手来，两家及其党羽的私兵部曲不下五万之众，足以对建康政权构成强大的威胁。但问题这两家门第都不够高，乃是东吴旧臣之后（周鲂和沈莹），又不象吴郡顾氏、陆氏和会稽贺氏那样，曾经以文才名动中原，就连中州旧族都得对他们客客气气的，故此司马睿、王导等人过江后，着力拉拢顾、陆，却刻意疏远周、沈，则那两家对建康政权深怀怨愤，也就丝毫不奇怪了。
其中沈氏的大家长沈充最近被王敦厚礼聘请，任命为参军，并给予宣城内史的职务，就算还和建康保持着一定距离，起码算是上了琅琊王氏的先锋战船啦。只有周氏，此前一直就被晾着，要等到周玘图谋造反了，司马睿才征召他为镇东将军府司马；然后等他走到半道上，又改授建武将军、南郡太守；周玘才到芜湖，调令又来了，要他到建康去出任镇东军谘祭酒……这不明摆着耍人玩儿呢嘛！
周玘就这样被活活地给气死了，但将满腔怨愤全都传给了儿子周勰。周勰想要造建康政权的反，起码把王导之流侨客全数赶走，改以南人执政，这在江东几乎是“路人皆知”的事情，就看他什么时候动手，以及打算怎么样动手了。
可以说，荆、湘二州的动乱距离建康还遥远得很，即便杜弢、杜曾再如何坐大，两三年内也杀不到扬州来；但吴兴周氏却是直接顶在建康政权腰肋间的一柄利刃，偏偏在没有万全之策的时候，还谁都不敢去把它拨拉开——说不定就激得对方真捅下来了。
因此王彬一提“大祸将起于萧墙之内”，无论王导还是庾亮，当即就明白了，他是在说周勰。王导为人平和，擅长平衡各方面关系，而且雅不愿在江西未定的时候就先跟吴兴周氏起冲突，所以连忙摆手，叫王彬别说了——“周彦和事，我自有主张”，我会慢慢地下水磨功夫，逐渐消除这一隐患的，可千万操切不得啊。
庾亮冷笑一声：“但刁玄亮在，周彦和必然难释乃父之恨。”
丞相左长史刁协跟周家的仇怨最深，据说他曾经在大庭广众之下出语侮辱过周玘——主要是嫌对方门第低——后来把周玘召来调去，导致老头子被活活气死，也是他给司马睿出的主意。因此庾亮才说，你除非罢免刁协，否则周勰的气绝对消不了，再怎么努力也没用！
王导只是摆手，示意庾亮不必多言。王彬见状，赶紧转换话题：“是故我等北人，正当同仇敌忾，以镇定南貉，无论裴文约还是祖士稚，都应当暂且羁縻之——阿兄，裴文约此前请任三郡国守相，大王有何主张啊？”

第十章、折翼之梦
不久之前，裴该曾经上奏建康，说我已经大致镇定了广陵、临淮、下邳和彭城四郡国，暂署各县令长，不过郡国守相秩两千石，名高位显，就必须得江东派人来担任了，我不便专擅自为——再说江北也没什么资历足够的人才。他请求任命卞壸为广陵太守，其它三郡国，郡守、内史，则都听从建康的派遣。
王彬说了：“由此可知，裴文约实无自外于大王之意——未知大王作何主张？”
裴该请求建康政权派任三郡国的守相，一来是为了维持与琅琊王氏的关系，表示自己还是心向建康的，不会因为得了长安的封拜，从此就为司马邺他们考虑；二来也确实找不出合适的人才来出任了。他既得四郡国，总不能光有一群暂署县令长，而把郡守一级官员全都空着啊，那可该怎么管理？
相当于把自己手上的桃子切下一小块来，奉上建康政权，希望那票官僚尝着点儿甜头，可以暂时不起掣肘甚至是釜底抽薪，吞没自己奋斗成果的心思吧。
而且裴使君在这四郡国之内，攻破坞堡多处，杀的人也不少，早就恶名……威名素著了，加上各县守令又是他跟地方豪族交换利益后署任的，自己还掌握了州中最强大的一支武装力量，就算建康派来几名守相，又能管得了什么事情？不说被彻底架空，起码无法轻易损害到他州刺史、都督军事的权益吧。
就王彬本人来说，对于裴该这种恭顺的态度是很满意的，便即代裴该向王导探问，说：“大王作何主张？”当然啦，司马睿作何主张，其实没有蛋用，他的本意是问：“阿兄你做何主张哪？”
裴该并不仅仅送点儿“吉钱”给南渡各族，还在书信中拐弯抹角地剖分江东形势——他终究熟知后世的历史，知道杜弢、杜曾的叛乱最终是被平定了的，而周勰也确实树起过反旗——引诱侨客们把更多的目光投向江东豪门。你们要是内斗不休——当然啦，在原本的历史上也是如此——就没空来搭理江北的我啦。
所以王彬本来没有那么高明的见识，全靠了裴该的指点，他才跑来现学现卖，竟然句句话切中肯綮，很快便掌握了谈话的主动权。这心里一高兴，自然要为裴该说几句话了。
王导听问，轻轻摇头，说这事儿我还在考虑。旁边儿庾亮发话了：“天予不取，反受其咎。裴文约既有此心，岂可不答允他？”顿了一顿，又再加上一句：“卞望之济阴旧族，可为广陵郡守。”很明显裴该吐出三名守相的空缺来，就是要用对卞壸的任命来做交换条件的，所以不能不答应，否则就不方便往江北派人啦。
王彬亦连声附和。王导瞥了兄弟一眼，缓缓问道：“世儒可有北渡之意？”那你愿意不愿意去哪？
王彬闻言小小吃了一惊，赶紧谄笑道：“阿兄无得戏言。”我在江南呆得好好的，干嘛要到江北去吃苦？
王导双手一摊：“可说来，任谁为好？”
虽然裴该自称镇定了四郡国，周边又暂且没有强敌，但终究算不上是太平地域，淮水也不比长江天险，可以阻挡外敌，则无论江东豪门，还是南渡侨客，谁肯前去江北就任？又不是裴该把手里的桃子整个儿奉上了，北上必然要受他的管辖、钳制，不能自专自为，好处不大，危险系数不低，建康官僚若有北渡吃苦的心思，早先就跟着裴该、祖逖他们走啦，还有必要等到今天吗？
那就只有退一步，寻找那些名位暂且不显，或者被投闲置散之人出任三郡国守相了，但问题那些人大多门户不高，又怎么可能破除成例，起家就让他们做两千石啊？
王导难道不愿意往江北派人吗？裴该双手奉上的心意，他难道就那么清廉、大肚，不打算去接？实在是找不出合适的人来啊。
庾亮沉吟少顷，突然说道：“此事可细商量，我倒是有几个人选……”
……
建兴二年，元旦才过，建康便有大都督令旨下至淮阴，拜卞壸为广陵太守，同时也任命了徐州南部其它三郡国的守相，开列名单，通知裴该，说彼等不日便将到任。
裴该手捧名单，细细一瞧，不禁是目瞪口呆，心里反复在说一句话：“不会吧，有病啊……”
临淮国内史任命的是虞胤，字保文，济阳郡外黄人，年岁跟裴该差不多大，是个小年轻。虞氏也算是中州世家，据说出自东汉名将虞诩，家族地位大致跟祖逖相仿。关键在于虞胤之姐，乃是琅琊王司马睿的亡妻，虽然毫无诞育，却夫妇相得，举案齐眉，因此她在前年过世后，不管臣子们怎么劝说，司马睿就是不肯再续弦。根据裴该的记忆，原本历史上司马睿一辈子就这么一位正室夫人，即便登基称帝后，也只追尊虞氏为皇后（元敬皇后），再没有别的皇后了——倒真是一位模范丈夫。
所以很明显，虞胤这位小舅爷北渡绝对不是来吃苦的，而是来镀金的，所以就任的也是最靠南的临淮国，方便一旦遭逢危险，他可以马上乘船逃回江东去——估计这小子在江北呆不长久。
这一任命虽出裴该意料之外，倒也在情理之中，问题另外两位，就让裴该彻底跌落眼镜了。
彭城国内史是任命的周札，字宣季，义兴阳羡人，也就是周处的第三子、周玘的兄弟。对于这一任命，裴该是很能够理解，但同时也深不以为然的。就理论上来说，这是分化瓦解和削弱吴兴周氏的一步妙棋，但问题是，根据裴该对后事的了解，周札始终是反对侄儿周勰反叛建康的举动的，其后周勰指示吴兴郡功曹徐馥假借周札的名义造反，也是因为周札及时站出来撇清，才使得徐馥被杀，叛乱瞬间便得以平息。
又因为周札的责备，周勰被迫收起了反抗侨族的念头，从此灰心失意，每日沉湎于酒色之中，常说：“人生几时，但当快意耳！”一直颓唐到死。
所以说周札是周勰那匹劣马的笼头，你把周札赶到江北来，那不等于放纵周勰造反吗？！
当然啦，王导、庾亮等人终究不是预言家，肯定看不到裴该那么远，也瞧不清周札的真实心意——就算周札当众表态，说我跟哥哥、侄儿不同，我跟你们是一条心的，他们也得能信啊——所以趁此机会把他赶到江北来，倒也不能过于苛责。而且裴该再想一想，周勰造反就造反吧，关我屁事啊，正经江东越乱越好，那样你们才没精神头顾得上我了。
至于新任下邳国内史，竟然是——陶侃陶士行！
裴该与卞壸探讨这一人事安排，卞望之笑道：“这是鸠占鹊巢之计啊。”南渡侨客为了可以稳占江东之地，自然要压制江东土著，能拉拢的就拉拢，不好拉拢或者能力过强，容易形成威胁的就削弱之、铲除之，把他们赶过长江来，本也是题中应有之意。而且——“陶士行才逢丧败，本当罢职，又恐其部曲不服，故此徙之江北……”
裴该微微点头，其实就这方面的认知而言，他比卞壸理解得更为深刻。在原本的历史上，王敦、王导最终是让陶侃白衣从军，戴罪立功的，于是陶侃、周访联兵奋战，降服王贡，并且彻底平定了杜弢之乱。随即陶侃就来向主帅王敦告辞，说要返回江陵治所，去做他的荆州刺史，王敦却直接就把他给扣下了，改任陶侃为广州刺史，要赶他去在当时还极度蛮荒的广东地区。陶侃部将郑攀、苏温、马鯭等人闻讯大怒，当即投靠了杜曾，为此王敦差点儿就取了陶士行的性命……
大胜之后，有功不赏，反而降级——虽说都是刺史，但广州那地方，能跟荆州相提并论吗——也难怪郑攀他们会哗变了。而如今趁着才刚战败，给陶侃降级，趁机剥夺他的兵权，那就名正言顺啦，相信其旧将不会因此而闹出太大的乱子来。
卞壸还向裴该拱手恭贺，说：“陶士行乃扬州名将，精于行伍，若得相助，使君如虎添翼啊！”裴该却挤挤眼睛，有些不大以为然。
他知道自己在军事上是短板——起码现在还不可能与当世名将平起平坐——因此亟欲招揽能战之将，成为自己的左膀右臂，问题你得驾驭得住他才成啊。祖逖年岁既大，功名心又重，即便当初家门、品级都在裴该之下，裴文约也不敢以之为宾，而只能引为盟友。那么陶侃呢？他论年岁比祖逖还大，功名心也不见得轻喽，甚至说不定还有不小的野心——
《晋书》上有几段很诡异的记载，一是说陶侃少年时代曾经在雷泽里打渔，网到一枚织机上的梭子，挂在墙壁上，没多会儿突然间雷雨大作，那梭子竟然化作蛟龙，腾空而去。二说陶侃曾经做梦，自己背上生出八张羽翼，直飞上天，看到天门上下九重，他都已经飞过八重了，只有最后一重进不去；守门人以杖击之，陶侃颓然落地，左翼折断——醒来后左腋下还觉得隐隐作痛。
第三个故事，陶侃某次上厕所，突然看见一个人身穿大红衣衫，头戴介帻，手捧笏板而来，对他说：“因为您德性高，所以我才来通知一声，将来您会成为公，位至八州都督。”第四个故事，陶侃左手中指上有一道竖行的纹理，到了最后一段指节的时候就终止了，相士师圭对他说：“这道纹理，说明您将会成为公；倘若纹理能够一直贯彻到指尖，那就贵不可言啦！”陶侃用针刺这纹理出血，随手往墙上一洒，自然就成为了一个“公”字，而且越擦越是分明……
后来陶侃果然都督八州诸军事，封长沙郡公，他占据长江中上游，手握强兵，“潜有窥窬之志”，说白了就是打算干跟王敦、桓温相同的事情。但每当想到那个折翼的荒梦，陶侃就深自戒惧，强按住自己熊熊燃烧的野心，最终也没有真的付诸行动。
《晋书》本来质量就不高，还经常记载一些神神鬼鬼、奇奇怪怪的事情，因此对于这些相关陶侃的记述，后人大多认为是污蔑——陶士行怎么可能有野心，怎么可能有反意呢？但在裴该看来，凡有大能力者，必有大志向，有大志向者，形势到了，野心自生，那本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曹操年轻时候还只想当“汉征西将军曹侯”呢，结果位极人臣，成为一代“奸雄”，还不是势力到了那一步了，就算自己不想，部下也得拱着你上啊。至于陶侃，面对腐朽无能的东晋朝廷，他就真能一辈子不起异心？谁信哪！估计只是因为年岁太大啦，连造反都未必造得动了，所以才为子孙计，把心头那点火苗子硬生生给掐灭了……

第十一章、键盘侠
裴该听说江东署任陶侃为下邳国内史，不禁大吃一惊。他考虑到这般能人，而且是已经威名赫赫的能人，自己是不大可能驾驭得住的。陶士行又善于抚民，真把他放到下邳，估计不出两年，这下邳国就不姓裴了——姓不姓司马，姓哪家司马，且再说。自己可该怎样应对才是？
可是瞧瞧卞壸的神情，貌似是真为自己得到陶侃这样的部下而诚心祝贺，裴该不禁脸上有些发烧。我穿来此世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平复乱世，安定百姓，改变黑暗的历史，不是为了自己称王称霸啊。之所以不留在江东跟那票官僚打交道，北渡后又任由祖逖西行，自己呆在徐州种地，只是自身理念比较特别，所以想挽起袖子来单干，避免被人掣肘而已。陶侃当不成部下，那就跟祖逖一样当盟友呗，与其让他在江东跟那些毛贼、官痞见仗，还不如拉到北方来与胡虏交锋哪！
我为什么会一度心虚、烦躁？我特么的这私心也太重了吧，该打！
当即提起竹杖来，往自己左手手心狠狠抽了一下，从而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都彻底排除到脑后去了。
……
没过几天，虞胤首先到了，果然一副公子哥儿的纨绔德性，仗着自己是司马睿的小舅子，完全不把卞壸放在眼中。好在虞保文还不敢对裴该不恭，终究对方的家世太过烜赫了，不是他济阳虞氏可以相比的——即便将来他真做了国舅，家世没有三五代的积累也不可能跃入上品高门。
虞胤是带着大群家眷、门客北渡的，即便把大多数人全都留在临淮国治盱眙，自己先来拜谒刺史，身边仍然带着奴仆、部曲不下百名。但随即来拜的两位，就彻底“裸身”，不但没有家眷、部曲，就连奴仆加起来都不到十个，二人还是同车而来。
一个自然是陶侃陶士行，但另一位却并非周札周宣季——建康的令旨下到阳羡，周札上表推辞，坚决不肯从命，于是被迫只好换人。
这临时替换上来的彭城国相是豫章郡南昌人，姓熊名远字孝文。名贴递进来，裴该不禁皱眉以问卞壸：“南昌熊氏，是什么家门？”我从来也没有听说过啊。卞望之摇摇头：“得无为故楚国的公族后裔么？我从未履足江左，所知尚不如使君，使君都不知晓，我又如何得知？”
不管熊孝文究竟是何许人也，终究陶士行与之同来，裴该是不能不放低姿态，大开中门相迎的。等见了面一瞧，只见陶侃身量不高，但显得非常壮实，虽然已经年过五旬，脸上却并没有什么皱纹，鬓边也只有星星点点的白发而已——果然是见天儿搬砖的好体格，而且在原本历史上，一直能够活到七十六岁的高龄。
裴该不禁想到，倘若能把陶侃的岁数加到祖逖身上，那可该有多好啊……
至于那位熊远，年约四旬，生得是白面长须，容貌清癯，身形瘦削，大违他的本姓——这哪儿是熊啊，简直一头老山羊嘛。
裴该与卞壸盛情相迎，请入正堂叙话。先寒暄了几句，陶侃沉着张老脸，态度虽然还算恭敬，话语却相当之少——也是，不管谁才刚吃了个大败仗，被剥夺了兵权，赶到江北来，心情都不可能痛快喽。熊远则仪态端肃，神情不卑不亢，瞧上去倒不让人讨厌，但总觉得应当敬而远之。
所以寒暄过后，裴该就没有什么话可说了，只好问一问他们打算几时前往任所，是不是要在淮阴城中先整顿一下，也了解一下就任地的情况。熊远拱一拱手，突然开口问道：“未知使君何时与仆一并前往彭城？”
裴该闻言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我居于淮阴，为何要去彭城？”
熊远眉心微微一皱，当即反问道：“使君为徐州之主，徐州治所本在彭城，则自当与仆同往，安能久居广陵境内？”
裴该一摆手：“我今乃迁治所于淮阴也。”
熊远双眉猛地一挑：“若为抚民之故，则当上奏天子，然后可迁治所。然今使君滞留淮南，不肯前往徐州（徐州和彭城国的治所在同一个地方，即徐州城），得无畏惧胡虏，无意恢复，仅以保障淮河为念么？”
裴该注目熊远，并不回答——你丫究竟是什么意思？
就听熊孝文继续说道：“仆此前听闻使君与祖君渡江而北，中流击楫，立誓恢复中原，若不能则有若滔滔江水，难道都是虚言讹传不成么？如今祖君挥师兖、豫，艰难百战，以向故都，使君却安坐淮阴，止输供些钱粮——难道使君并无勤王之志？仆此番前来，本为辅佐使君，讨逆逐凶，安定社稷，倘若使君实无此意，还请相荐仆去祖君那里吧！”
卞壸一抬手：“熊君……”想要帮忙裴该解释，却被裴该摆摆手，给拦住了。裴该上下打量这位熊孝文，缓缓地问道：“不知熊相有何所长？可能骑劣马、挽强弓，驰骋疆场，摧敌破阵么？”
熊远摇摇头，干脆利落地回答道：“不能。”
裴该心说我就知道你不能，你身子骨那么弱，从前我也没听说过你有过什么武名，口气大得很，其实都是虚言——“然则熊相志在恢复，不知可以做些什么？若我荐熊相于祖君处，又当如何开口？”
熊远想也不想，便即答道：“仆虽不能弓马，也曾涉于戎事，可为祖君参谋，抚民安军，鼓舞士气，调度粮秣……”
裴该笑一笑，打断他的话：“若说戎事，我曾以千余新练之众，破两倍之胡虏于淮阴城下……”这话说起来有点儿心虚，但必须得腆着脸宣扬一番，否则震不住这个熊孝文——“若说抚民安军，此前蝗灾，淮北多县颗粒无收，唯我与卞守应对得法，使得淮南不受其害；若说调度粮秣，我资供祖君钱粮无数，兵源亦达数千之众。不知熊相有何事迹，可以指教于我么？”
熊远闻言，微微一愕，随即质问道：“我只问，使君是确有恢复之志呢，还是只求在淮南安治产业？”
裴该伸手朝上一指，声音洪亮地说道：“苍天在上，中流之誓，无日敢忘！”
熊孝文站起身来，朝着裴该深深一揖：“倘若使君此言，出于志诚，则熊某愿为驱策——然而江左传言，使君北渡，不过为当权者所排斥，复为祖君所挟制而已，故此才止步于淮南，此前祖君西征，使君诸多托词，坚不肯从。复又勒索地方，为自家治产业，还取徐州之铜铸‘吉钱’，云：‘王氏不容我，我在淮左，异日必富过江左，即石季伦（石崇）亦无可比拟也……’”
裴该一翻白眼，心说我哪儿说过那种话了？就听卞壸插嘴道：“使君屯粮铸钱，都为守牧徐州，为祖君后援，非为自家置产业。卞某久在使君左右，自能明其心志，熊君休要听信乡野间的妄言啊。”
裴该一摆手：“不是乡野间言，恐是王……庾元规谮我！”
自从北渡以来，裴该跟江东的联络就没有中断过，不仅仅与裴氏几乎每个月都会通一回消息，而且跟向来相熟的比方说卫氏、柳氏、杜氏，以及值得恭维的琅琊王氏诸人，乃至江东几大豪门，也都有书信往来，江南发生什么大事，朝野间如何评价自己，相关情报搜集了不少。他知道有很多人猜忌自己、嫉妒自己，不过对于执政的王氏来说，既然他已经大致摆平了王导，又多次向王敦上贡，相对不和谐的声音要少一些；只有庾亮和刁协那俩货，始终都在王导面前说自己坏话，建议把自己召回建康去，当尊佛爷给供起来。
无论庾元规还是刁玄亮，将来都会成为一国执政，目前能量却还不足，所以他们暂且说服不了王导，再加上有王敦帮忙扛着，就算王导也不便刚愎自为。所以裴该不便直接指责琅琊王氏，就把矛头指向了庾亮。
反正那家伙冷口冷面，除了王导外，江东也没几个人真心喜欢他。
就听熊远质疑道：“庾元规虽说忌刻了一些，却并非诳言谮人的小人……”
裴该冷笑道：“庾元规之志，只在江左，便一粒粮流至江北，都如同剜他心头肉一般。彼本无恢复之志，因循苟且，不过乡愿而已！”其实他这评价对庾亮并不公平，但问题人比人气死人，哪怕庾亮真有匡复社稷的宏图大志，具体做出事来，你怎么跟祖逖比？你甚至没法跟我比，好歹我还过了江了！
“我不信彼等在江左，就从未说过祖君的坏话？”
熊远仍然杵在那里，却问：“既然如此，使君为何不肯居于徐州，而要止步于淮阴不前？”
裴该撇一撇嘴：“我非止是徐州刺史，亦为青徐都督，所部万众……”其实就算加上屯垦兵都没有那么多，除非把可以临时动员起来的四郡国地方武装全都算上，那估计两三万都有了，只是这么说显得威风一点儿啊，若说我“所部数千之众”，会觉得很没有底气吧——“此前在广陵安抚百姓、收拾流民、巩固城防、开垦荒田，有了经年之储，始能进取临淮、下邳、彭城三郡国。而今三郡国民生未复，收获仅可自给，城池毁败，道路失修，如何供应大军屯驻？我若往彭城去，难道要从广陵千里迢迢运粮资供吗？恐怕一斛谷，要有六斗消耗于途中……”
其实裴该这不是真心话，他手底下胜兵也就那四个营、两千人，彭城郡勉强也还供应得起，就算从淮阴运粮过去，也用不着消耗六成之多。关键他当初是以镇守淮南为名，才得以渡江北上的，这领着兵跑远了去转一圈，打打草谷尤有可说，真要是直接驻扎在淮北，王导他们不会起疑心吗？裴该目前可还没有跟江东正面对扛的实力哪。
所以现编了一套理由，来堵熊远那张嘴。随即裴该故作慷慨激昂状，大声说道：“若卿等能恢复治下生产，使足大军所用，我即刻北上，直指青州，饮马黄河，岂止徙居于彭城呢？！”
发言豪言壮语，他瞥一眼跟旁边儿一直眼观鼻，鼻观心，不肯说话的陶侃：“陶公以为然否？”
陶侃拱拱手：“不敢称公。”转过头去对熊远说：“我等既至徐州，当受裴使君之命，使君说什么，那便是什么，臣下不可妄言君之非也。”
裴该心说你这是什么屁话啊，不肯帮腔也就罢了，皮里阳秋的，这是在嘲讽我吗？！
熊孝文瞧瞧陶侃，又再看看裴该，突然间仰起头，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堂堂陶士行，竟然颓唐至此，则建康之事，亦不必多言也。”说着话双膝一曲，重新坐了下来。
裴该心说你什么意思啊，我说了老半天了，你究竟是信我还是不信我？其实你信不信的都无关紧要，我都还不知道你是何许人也，本来没必要费唾沫星子来为自己辩白，只是瞧你那德性，仿佛后世网络上的键盘侠一般，嘴里说得大义凛然，其实没啥本事，我瞧着就来气，不由得才多白扯了几句……
心里话说，倘若这个姓熊的不是跟陶侃一起来的，我不清楚他们两人究竟是什么关系，我就直接把他给打出去了——让建康换个人过来！
“熊相还要我向祖君推荐卿么？”
熊远轻轻摇头：“仆意先往彭城，守境牧民，以观使君真意——还望使君毋忘今日所言。”饶你说得天花乱缀，我终究不能光听你的话，还要看你的实际行动才成啊。
裴该不禁气结，当即就打算送客。卞壸瞧着气氛不对，赶紧开口打圆场：“二位远来，未必熟悉徐州之事，若有疑问，卞某可为解说……”
裴该一摆手：“耳闻不如目见，多说何益？”明显刺儿了熊远一句——“二位但至任所，自能明了辖下之事。但不知下车伊始，打算做些什么哪？请教，若要理民，何者为先？”
熊远大声回答道：“当使民知礼仪！”
裴该心说这就是书呆子的浑话！不去理他，只注目于陶侃。陶士行想了一想，回复道：“使民当以时……”

第十二章、喷子
裴该问陶侃，打算如何着手，治理下邳国，陶侃答道：“使民当以时。”裴该笑一笑：“这也是老生常谈了，卿能说得具体一些么？”
陶侃抬起眼来，略略瞥了瞥裴该，这才缓缓说道：“百姓本无所欲，不过饱暖二字而已。因此政事不可繁冗，使百姓无所适从，劳役不可轻举，使百姓疲于奔命。要督课农桑，使军民勤于稼穑，自然家给人足。官府当在秋熟之际多储米粮，若有饥荒，则减价粜卖，百姓终年衣食无忧，自然心向官家，然后才可引导之，使知礼仪……”
“倘若有盗贼播乱，或者敌军来袭，又如何应对？”
“有文事，自当有武备。兵不须多，要在精锐，民间丁壮，亦可在农闲时整训之。民既有产业，得衣食，自然不会成为盗贼。若敌军来袭，则逆之于险要之处，使其不得入境，而百姓害怕衣食为敌所劫，自然也乐输米粮，甚至敢于执械从军。就目下来看，下邳国周边并无什么强敌，些许流寇，侃也不放在心上，但使积聚两三载，自可无忧。”
说到这里，陶侃转过头去望向熊远：“倒是孝文的彭城国境内，有铜、铁之利，恐怕有贼人觊觎，使君当在彼处驻扎一支兵马，以保护之。”
裴该瞥一眼熊远，那意思：你听听人家是怎么说的？虽然没有太多新鲜货色，终究内容丰富，条理清晰，哪象你啊，就一句“当使民知礼仪”，根本是腐儒之言嘛。
他对熊远熊孝文的第一印象非常糟糕，总觉得这就是一个眼高手低，光会说大道理却不干实事儿的废物官僚，说不定还是一喷子。也不知道是他在江东喷了王家、庾家或者刁家、刘家什么人，所以才被发配来江北的呢，还是建康池小，容不下他这只大王八了？
很明显，他们把陶侃扔过来，是因为那家伙可能威胁到侨客的利益，置之江北，就跟原本历史让扔去广州一样，跟发配没什么区别。而至于扔熊远过来，必然不会是同样的理由……
不过也无所谓啦，反正他要去彭城国上任，而自己则留在淮阴，从此只有公文往来，一年都未必有机会见上一面。正如陶侃所说，彭城那儿有铜、铁之利，极为珍贵，也肯定会招人觊觎，裴该事先已经派刘夜堂率“厉风营”在附近驻守了，而且一旦遇警，还能够瞬间召集起三四千人的地方武装来。有这么一支兵马在徐州城附近，熊远还能办成什么事吗？即便想把事情搞砸也很困难吧。
不过他琢磨着，等会儿还是写信给裴氏，请她调查一下这个熊孝文的来历吧，以及——为什么会派此人来就任彭城内史呢？
且说听完陶侃的“施政演说”，裴该就问了：“我但知陶君为将，屡破贼匪，江左无人可敌，但不知陶君从前可曾管理过民事么？”貌似根据史书记载，陶侃后来在荆州，治理得是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百姓安居乐业，但不知道那是后来练出来的呢，还是现在就有这本事了？
陶侃点点头：“曾任武冈令、江夏太守，但在任都未及一年。”
“好，”裴该点点头，“那我便将下邳国托付给陶君了，期以三年，陶君不但要使百姓得温饱、知礼仪，还须训练一支强兵出来，以便守备徐方，甚至于北进中原——可能办得到么？”
陶侃轻轻叹一口气：“我勉力为之吧。”
裴该又问熊远：“熊相如何，从前可曾理过民事么？”
熊孝文回答说：“曾为豫章主簿、功曹，后领武昌太守，但未能到任。”
裴该嘴角一撇，微微而笑：“那我便拭目以待，熊相如何使彭城百姓知晓礼仪了。”
……
东海王妃裴氏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裴该留在江东的情报头子——虽然不大称职——她利用自己尊贵的身份，自然可以接触到建康城上流社会的每一分子，不管是北伧还是南貉。不过裴氏日常接触最多的，自然是各家贵族妇人，所以她传递给裴该的情报，很多牵扯到内帷之事，张家长、李家短的，说实话价值不高。
没办法，终究没有受过正规训练——话说这年月也没有什么情报科目——区区一深闺妇人，能够做到这种程度就已经很了不起啦。
但只要裴该明确指定了所要探查的内容，裴氏所能给出的讯息还都挺详细的。比方说这次，短短半个月之后，回信便即送抵淮阴，信中明确开列出熊远的履历——不过止及于三代，因为这位熊孝文，三代之前连士人都还不是呢……
倒真是家雀跳上枝头变凤凰的神奇出身，简直比前汉公孙弘从放猪娃奋斗到丞相还要精彩，当世大概只有从奴隶到将军的石勒可与之相提并论。
熊远的祖父名叫熊翘，原本不过是石崇家中的奴仆而已，但是据说知书达礼，还个性廉洁、正直——真不知道石家怎么会出了这么一号奴才——结果某次被潘岳见到了，非常惊奇叹赏，劝说石崇把他释放为平民。熊翘就此返回南昌老家，终究是大户人家出来的，那腰杆儿肯定比乡下土地主要硬啊，也不知道怎么一来，竟然得以跻身于士人的行列。
等到孙子熊远长大成人，因为在家乡名望比较高，就被县中召为功曹。熊远一开始还不想去，县令命人强迫给他穿上深衣，戴上巾帻，还押着他给自己磕头，这才揪他出了山。然后仅仅任职十多天，熊远就被推荐到了郡中，担任文学掾——由此可见，这人的文采应该是不错的。
然而熊远还是不肯去，说：“辞大不辞小也。”还不如让我留在县里呢。郡守考察了一番，觉得这人挺有本事，竟然举他为孝廉。
数年后，郡守奉命前往西陲去讨伐氐羌，要求熊远跟随，熊远说我不懂打仗，不肯从命，但是一直把郡守送到陇右才回来。其后新任郡守夏静又辟他做功曹，等到夏静去职，熊远又一直把他送回老家会稽，方才返乡——看起来倒是个挺重情义的人哪。不过也说不定只是表面功夫做得好，为了养望而已。
从此熊远就一路高升，做过州主簿、别驾，还被举为秀才。华秩做江州刺史的时候，甚至署他为武昌太守、宁远将军，就此迈入了高官的行列。可是华轶后来被讨平了呀，据说砍下他脑袋的，就是裴该所熟悉的那位卫展卫道舒——书法家卫夫人的兄长、美男子卫玠的堂兄——熊远不知道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竟然逃过一劫，没受牵连。
然后就在此前不久，司马睿就任左丞相，下旨征召熊远入幕，做了主簿。裴该有一点没有猜对，熊孝文还真不是喷了什么姓王的姓庾的当权者，而是当面喷了司马睿，所以才被赶到了江北来的……
随信还附上了熊远喷司马睿的奏章，也不知道裴氏是怎么搞到手的。裴该展开来一读，我靠，果然是个文采斐然的大喷子哪！
原来不久之前，有消息传到江东，说刘曜在烧毁了洛阳之后，还派兵发掘晋武帝司马炎的陵墓。司马睿闻讯自然痛哭流涕，熊远却上疏说，消息未必确实，您现在哭个屁啊？您应该暂署一位河南尹，派他去中州调查此事，倘若消息确实，到时候再哭不迟。倘若就这几句话也就罢了，熊远接下来却说：
“即宜命将至洛，修复园陵，讨除逆类。昔宋杀无畏，庄王奋袂而起，衣冠相追于道，军成宋城之下。况此酷辱之大耻，臣子奔驰之日！夫修园陵，至孝也；讨逆叛，至顺也；救社稷，至义也；恤遗黎，至仁也。若修此四道，则天下响应，无思不服矣。昔项羽杀义帝以为罪，汉祖哭之以为义，刘项存亡，在此一举。群贼豺狼，弱于往日；恶逆之甚，重于丘山。大晋受命，未改于上；兆庶讴吟，思德于下。今顺天下之心，命貔貅之士，鸣檄前驱，大军后至，威风赫然，声振朔野，则上副西土义士之情，下允海内延颈之望矣。”
大概意思是：应该立刻派兵北伐，修复园陵，剿灭逆贼。修复园陵可以彰显孝道，剿灭逆贼可以顺应天意，救护社稷是大义之举，抚恤百姓是仁德之事。您只要做成了这四条，自然天下响应，无不服从——还请赶紧发兵吧，不要冷了中原军民之心！
司马睿当即回复，空口白话谁不会说，如今荆、湘两州动乱未息，我哪儿有兵北伐啊？庾亮趁机建言，说熊主簿既然那么想北伐，不如就派他去江北任职得了……
裴该手捧着裴氏亲笔抄录的熊孝文的奏疏，反复读了三遍，感觉此人真有一枝生花妙笔啊，你瞧这对仗运用得可有多娴熟，文意层层迭进，当真气势恢弘。只是有点儿可惜，这喷得还不够狠哪。
他前世就认定古往今来第一大喷，乃是宋代名臣胡诠胡邦衡，胡诠曾经写过一篇《戊午上高宗封事》，反对向金人称臣议和，要求赵构发兵北伐，恢复中原，就其内容来说，跟熊远这篇奏疏差相仿佛。但你听人胡诠是怎么喷的：
“今者无故诱致虏使，以诏谕江南为名，是欲臣妾我也，是欲刘豫我也！”
“夫天下者，祖宗之天下也，陛下所居之位，祖宗之位也。奈何以祖宗之天下为金虏之天下，以祖宗之位为金虏藩臣之位？！”
“堂堂大国，相率而拜犬豕，曾童孺之所羞，而陛下忍为之邪？”
“陛下有尧、舜之资，（秦）桧不能致陛下如唐、虞，而欲导陛下为石晋！”
“臣备员枢属，义不与桧等共戴天。区区之心，愿断三人（秦桧、孙近、王伦）头，竿之藁街。然后羁留虏使，责以无礼，徐兴问罪之师，则三军之士不战而气自倍。不然，臣有赴东海而死尔，宁能处小朝廷求活邪！”
说白了就一句话：杀秦桧，止和议，谋恢复，否则陛下你就是石敬瑭，这临安政府不过一个“小朝廷”而已！
两相对比，熊远的奏疏就不够瞧了。不过倒也不能要求太高，终究司马睿没有向胡虏称臣的举动，王导也没有秦桧那么无耻。据说南宋时候就有很多士大夫指出，咱们如今丧失中原，被迫退缩江南，乃是无奈之举，但你起码也得跟东晋学啊，东晋朝可是始终没有向胡人低过头哪！
固然拿东晋比南宋，是五十步笑百步，终究王导等人胆子虽小，骨头还是硬的，跟他那个堂兄王衍不可同日而语，遑论秦桧、赵构。所以熊远这篇奏疏虽然不能象《戊午上高宗封事》那么流传千古，放在这年月，也算难能可贵啦。
裴该瞧出来了，陶侃虽然也是当世名将，但他恢复中原的欲望真没有祖逖来得强烈，尤其此番被贬江北，那就一副灰心丧气，敷衍了事的态度。其实江南与江北相比，就好比彭泽之比汪洋，池小难容大鱼，只有海里才能生出吞舟之鲸。陶侃在江左，不过定一国而已，若肯在中原奋斗，或有机会平定天下——终究他比祖逖寿命要长得多了。
与陶侃相比，那位熊孝文虽然能力差了点儿，但志气却足堪继踵祖士稚，这是难能可贵的——简直是南人中的异类，所以才会被赶到江北来吧。是不是因为他祖上做过石崇的奴仆，所以对中原的感情比普通南貉要更深一些呢？
如此看来，熊远不能算是键盘侠，起码人敢露脸，敢到江北来，而不是象周札那样，直接推辞了任命。陶侃是因为才刚战败，负罪在身，所以不敢不来；熊远理论上是可以不应命的呀，大不了辞官归乡好了，他此前既然做过两千石，也有一定名望，那么蛰伏几年后照样有机会官复原职——也是这年月的通例啊。
他敢来，而且一见面就口出恢复之言，还想让自己推荐他去追随祖逖，光这份胆气就足够自己钦佩啦。裴该从来以为，能力不足，可以锻炼，倘若志向不高，因循苟且，那人就彻底废了——熊远还不废，可以观察一段时间，看看是否真能为自己所用，是否真是可造之才吧。

第十三章、河北之战
建兴元年的秋冬之际，在江南有陶侃为杜曾、王贡所败，杜弢亦趁机卷土重来，荆、湘二州过半郡县再次落入叛贼之手；而在千里之外的河北，也有一场大战全面爆发。
要说当今世上，裴该最关注的人自非石勒莫属，他知道那将会是自己一辈子的强敌，因而多次遣人化妆出行，尾随于石勒军后，探查对方的动向。不过能跑那么老远去搞情报的人很不好找，一则你得武力过人，乱世中孤身游荡数百里，不被胡军、贼寇、地主武装甚至于豺狼虎豹给取了性命去，二则还必须对山川地理有一定的了解，要不然估计出得去，回不来，或者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返回老家……
第一个条件倒也不难，王导给了裴该十四名部曲，都是能够力敌数人的强者，就算没有甄随能打，普通野狗、豺狼却也不惧，哪怕碰见老虎，也有一定的几率可逃得性命。要求再高就难找啦，而且真有那般刚猛顽强之辈，你不用于军中，陷阵破围，仅仅派出去打探消息，不显得太过浪费了么？
第二个条件就难了，这年月还真没有什么“资深驴友”，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不离开自家方圆百里之内，而且既然是王导所荐，大多都是南人，或者琅琊附近人士，熟悉河北地理、风俗的就一个都没有。
无奈之下，只好退而求其次，就那些没被拔擢为将领的部曲吧，多撒几个人出去，总不至于全军尽没吧。而且想必石勒此后将会久居河北，多往那里跑几趟，道路自然就认得熟了。
裴氏部曲带着主公的书信，先奔了临漳，去与刘演联络，若再通过刘演打听北方的消息，想必会比较方便也相对准确一些。大约就在陶侃、熊远等人赴任前后，派出去四名部曲，陆陆续续回来了三个——剩下一个从此再也不见踪影，是死是活，无人知晓。裴该郁闷之余，开解自己说：也好，从此就不是十四名部曲啦，是十三个，正合“十三太保”之数……
呀呸，我可不需要甄随那种干儿子！
根据部曲们传回来的消息，河北的历史仍然按照原有流向发展——虽然迟了一年——
且说石勒为了搜集粮草，以便在邯郸、襄国间站稳脚跟，不期然便与苑乡的游纶、张豺等地方武装接上了仗。游、张等人本受幽州王浚所署，匆忙向王浚求援，于是王彭祖便遣督护王昌与辽西鲜卑合兵五万，前往讨伐。
石勒麾下号称胜兵十万，其实数年转战，从葛邳到泰山再到襄国，早就不足数了，而且因为粮草不充裕，士卒多疲弱，战马多饿死，战斗力与裴该还在的时候完全不可同日而语——要不然也不会放弃三台，不敢往攻了。而辽西鲜卑本是塞外劲旅，长槊骑兵天下知名，胡人闻风丧胆，再加上辽西公、大单于段疾陆眷亲自领兵，还带着兄弟段匹磾、段文鸯，以及族弟段末柸，勇将健卒几乎是倾巢而出，所以才一接触，石勒就连吃了好几场败仗。
当时段疾陆眷屯兵渚阳，距离襄国还不到十里地，派他几个兄弟率军进抵城下，修造战具，准备攻城。襄国的城防工事尚未完备，必然难挡辽西鲜卑的兵锋，军中就此人心惶惶，都说咱们就不该到河北来啊……谁给明公出的主意？程子远？他就应该自杀以谢全军！
程遐慌了手脚，只好跑去向张宾求计。张宾不禁捻须而笑，心说我原本打算建议明公到这儿来的，却被你抢了先，可是我敢来自然有所倚仗，你几乎不通军事，就光会照抄裴该的三言两语，这会儿知道害怕了吧？
石勒召集诸将商议，最终还得张宾献上破敌之策——再加上一个狡诈的孔苌，也在旁边儿帮着完善了计划。于是石勒暗在城北抢修了二十道突门（城墙上便于军士进出的秘门），然后假装不敢出城野战，而要固守城池，以麻痹城外的鲜卑军。数日后，鲜卑军首先攻打襄国城北的营垒，花了大半天的时间将之攻克，随即段末柸便率军入驻，打算等次日便猛攻北门。当日晚间，石勒率军上城，扬声鼓噪，以吸引鲜卑人的注意，却暗中派遣孔苌率领精锐千人潜出突门，进攻北垒。鲜卑军猝不及防，当即崩溃，段末柸竟被生擒活捉。
段末柸所部乃是辽西鲜卑的精锐，所以石勒才要先挑他来打——只要打垮了段末柸，敌军必然胆落。而且段末柸为人豪勇无谋，却又不是段疾陆眷的亲兄弟，段匹磾、段文鸯等人皆深嫉之，所以他才会亲将所部，突出在前，跟其余各军都拉开了一段距离。就此段末柸遇袭，他部不及来救，反倒自乱阵脚，被石勒亲率大军乘胜追击，一直冲杀到渚阳附近。
收兵回来以后不久，段疾陆眷的使者就到了，说愿意和谈退兵，只求释放段末柸。程遐等人都说，段末柸为鲜卑中最勇健者，怎么能放呢？还是一刀两段，可以永绝后患。张宾极言不可，说真要这么一来，咱们跟鲜卑人就结下深仇啦，还不如释放段末柸，用以离间王浚和段疾陆眷。
石勒最终采纳了张宾的建议，便以释放段末柸为筹码，要求和段疾陆眷结盟，发誓不再互相攻伐。因为石勒跟段疾陆眷的老爹段务勿尘打过交道，平辈相称，所以就派出侄子石虎，去与段疾陆眷在渚阳会盟，并且磕头拜了把兄弟。
辽西鲜卑就此退去，王昌自然也呆不住，悻悻然返回幽州。游纶、张豺被迫请降，都被石勒署为将军；石勒还派支雄率军开入安平国，杀死了王浚所署冀州刺史王象。王浚改以魏郡安阳人邵举暂代冀州刺史，固守安平国治信都。
邵举受命后，就向王浚请求，说：“羯贼势大，连辽西鲜卑都为其所败，我恐怕难以久守信都。特向明公推荐一人，请求任其为乐陵太守，与安平呈犄角之势，便于援护——否则，我是万万不敢赴任的。”
王浚一皱眉头：“卿所荐，未知是何许人哪？”
邵举说：“乃是舍侄，家兄散骑侍郎邵季升之子，名续，字嗣祖，曾任成都王和苟道将部下参军，后为沁水县令，永嘉中辞职返乡……”
王浚点点头：“此易事耳，既是卿侄，有若我侄，我这便遣人去召唤他吧。”
……
消息传到淮阴的时候，都已经第二年了，而且春暖花开，正当播种之期。裴该把情报汇总，拿去和卞壸商议，卞壸皱着眉头说：“如此看来，羯贼在河北已站稳脚跟，而且……王幽州与辽西鲜卑必起龃龉，恐怕难以再和睦一心，发兵征剿了。”
裴该笑笑：“岂止龃龉而已，我料王彭祖深恨段疾陆眷，必然会遣将攻伐。”
“辽西鲜卑，天下强兵，据说所部长槊骑兵不下四五万，以王幽州之力，恐怕尚不足以与之为敌吧？”
“王彭祖并非将才，”裴该凑近一些，压低声音说道，“却惯于以夷制夷，我料他必求外援。”
“外援为何？”
“鲜卑各部，虽出同种，其实矛盾重重，代地有拓拔猗卢，辽北有慕容廆，若能说动此二部相助，王彭祖便敢对辽西动兵啦。”
卞壸眉头紧锁，沉吟良久，才说：“鲜卑各部，一直心向我朝，为我北方之强援，若能同心一意，何惧胡虏？此前代地与刘并州约和，辽西与王幽州约和，而刘、王二公不睦，难以两道并出，遂使胡虏坐大。倘若王幽州弃辽西而招代地的拓跋，恐怕二公都要断折一臂了……此非国家之福也。”
裴该轻轻叹口气：“时势如此，倘若衣冠华族能够戮力同心，何惧胡虏，也不必引鲜卑为外援了……”随即嘴角一撇：“且我料代人远来，慕容力弱，尽皆不是段氏的对手，怕是会铩羽而归——从此王彭祖势蹙，羯贼必将坐大。卞君，诚恐国家将来之敌，不是胡虏，而是羯贼，且羯贼之害，更要在胡虏之上！”
卞壸闻言，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随即勉强笑一笑：“何致于此，使君不要危言耸听。”
裴该说要不然咱们来打一个赌怎么样？他心说通过才得着的消息，河北之战，基本经过与原本的历史并没有太大差异，可见我这只小蝴蝶的翅膀还扇不到那么远；既然如此，未来慕容、拓跋共击辽西，结果被段疾陆眷所败，从此王浚只能被石勒逼着打……相信这前景也不会有什么变更吧。我先含糊其辞地说上这么几句，等到真应验了，你卞望之还不得惊我为天人啊，你还会想要落跑吗？
卞壸摆摆手：“我不与使君相赌。”随即转换话题：“不过，郗道徽得脱于难，倒是一个好消息，是否应当即刻通知郗夫人？”
探子还带回来了郗鉴的消息，说他自从在峄山被石勒所俘后，坚决不肯归降，石勒吃过一回亏也不接受教训，竟然好生款待，就跟当初舍不得杀裴该一样，也舍不得杀郗鉴。不过想想也是，若有天下之志，肯定是要招揽中原士人的，一见面纳头便拜的要招，梗着脖子一心求死的，你也不能随随便便就给杀喽，真要是用水磨功夫说服了这么一位，传出去对自己的名声大有益处啊。
等到石勒占据襄国，遣使与刘演约和，刘演就提出条件来了，说我听闻郗公在你军中，你把他送过来，我就答应互不侵犯。就这样，郗鉴被放归临漳，刘演拜为军司（即军师，避司马师讳而改名，就好比邺城也是为避司马邺的讳，才刚改叫临漳的），对他是言听计从。
裴该点点头：“正当告知郗夫人，使其安心。”他原本想把郗夫人送到江东去的，但对方却表态说希望留在淮阴，不管丈夫是生是死，距离也好更近一些。裴该一琢磨，手下流民有不少是从峄山上逃下来的，还深德郗鉴，自己只要把郗夫人母子捏在手里，这些流民也就只好把忠诚心转向自己了吧……
谈完这事，裴该就和卞壸商量，说你如今已是正牌的广陵太守了，我将这一郡之事，除了屯垦众外，全都交给你管理，正当春播之期，希望能够不误农时。卞壸拱手道：“自当竭诚效命。”裴该点一点头，随即说道：“我欲暂离淮阴，去下邳、彭城巡视一番。”
卞壸笑笑：“使君是不放心陶、熊二相吧？”

第十四章、伯父在上
“一日之际在于晨，一年之际在于春”，春天是播种的季节，对于农业生产来说非常重要。固然“春播，夏种，秋收，冬藏”，哪一个季节出了问题，民生都会受到影响，但若在春天开上一个好头，往往就是成功的一半。
故此裴该实在不放心陶侃和熊远，打算前往下邳、彭城去转上一圈，巡查农业生产状况。陶侃的能力是毋庸置疑的，但当日前来拜谒，他发现老头子心情极糟，会不会因此而丧失了动力，影响他治理下邳的成效，那真是保不齐的事情。至于熊远，志如其名，确实高远，问题具体政务能力高低，还需要打个大大的问号啊。
对于临淮国，裴该倒不怎么担心，虞胤前来拜会之时，他也如同后来对陶侃和熊远那样，询问过对方的施政纲领，虞保文果然张口结舌，说不出什么完整的话来。裴该微微而笑，当即恐吓他说：“临淮不比江左郡县，为御胡寇及北来流人，各县民风甚为剽悍，我此前率军镇定，只怕杀得还不够多，倘若保文勒逼太急，怕会铤而走险……”
虞胤闻言，不禁略略打了一个冷战。裴该话锋一转，趁机安慰他：“临淮初定，如人染沉苛，针药才始生效，此际动不如静，当以安养为上。是以治理之道，应秉持老子‘无为’之意，使民自治，如此则必风平浪静，保文可得安居。”
虞胤这才舒一口气，赶紧回答说：“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使君之政，绝不轻易变更，亦当与使君所署各县令长好生沟通，专以平稳为要。”
所以就理论上而言，虞胤不敢在临淮国内搞什么大动作。临淮国很大，一半儿在淮河以南，一半儿在淮河以北，而郡治是在淮南的盱眙县，估计虞保文呆在盱眙，也不敢轻易跑淮北去。裴该对待广陵南方几个县，基本上由其自治，并不插手政事，只管收税——因为距离长江太近，怕是强势介入，或会和江左政权发生龃龉，还不如划出来当一片缓冲区呢——他希望，同时也相信，虞胤对待临淮国淮南六县，应该也会是差不多的管理手法。
说白了，就是放任自流，基本上不管。
至于临淮国北方几个县，裴该此去下邳、彭城，必然途经，也可以顺便巡查一番。
临行之前，他特意又下了几道命令。此前初到徐州，为了鼓舞士气，裴文约可是开出去不少空头支票的，也该是到兑现的时候啦，否则必致人心散乱。不过他手下那些货色，门第都实在太低——或者家门尚可，但本身属于远支或庶出——不可能直接署为一县之令长，只能暂摄县事。为此裴该和卞壸事先打过了招呼，套用一个后世的名词，提前发明了“知某县事”的职务，算是州署的外派官吏。
使卫循卫因之知盐渎县事兼淮海从事，妫昇妫伯潜知射阳县事兼田曹从事，周铸周子锋知临淮县事兼士曹从事。
就理论上来说，即便原本出身再低，能为一州从事三五年，或摄县事三五年，也都能够转正成为正牌的县令长了，这年月世家、寒门的区隔还不如东晋南朝时代那么严密，玻璃天花板要薄一些——不然你瞧那个熊孝文？
因为想起熊孝文，裴该返回内室后，便即召唤裴寂、裴度过来，对他们说：“我有言在先，汝等只要竭诚效忠，一旦立功，必然释为平民，且还要与汝等官做……”
二人闻言，当即跪下，拍着胸脯表忠心，说我等只愿生生世世侍奉主人，为奴为婢，并没有想要做什么官的野心。话说得挺感人，但两个人四只眼睛里喷射出来的兴奋的火焰，却彻底出卖了他们心底真实的想法。
裴该微微而笑，故意把话往回一收：“只是即便释为平民，汝等出身太低，恐也做不成官……”
眼瞧着两人的目光黯淡了下去，裴该继续说道：“曩日前来拜谒之彭城熊相，汝等也都见到了，可知他祖父即曾与人为奴么？”
裴度和裴寂闻言都不禁发愣，随即相互间悄悄地递了个眼神——主人的意思，是不是咱们也要等到下一代甚至下两代，才有摆脱平民身份，跻身士人行列，进而做上官的可能性呢？
裴该看二人患得患失的神情，不禁捻着胡须，仰天大笑。等笑完了，他才掀开底牌：“我闻喜裴氏，天下高门，可惜祖籍沦于胡贼之手，眷属星散，恐怕人丁将日益单薄……倘若汝等愿意舍弃旧姓，与我联宗，入我裴氏家门，便有做官之望了。”
裴寂首先反应过来，赶紧又是一个响头磕下去：“小人从前哪来的什么姓？小人便是姓裴，生生世世，永远姓裴！”
裴该说好，那你们就算是我的族侄吧，以后不要叫我“主人”了，改称“叔父”。裴度当即改口：“叔父在上，请受小侄一拜！”裴寂却独出心裁，说我都没见过自家老爹，他怎么有资格与主人为兄呢？“伯父在上，小侄拜见！”
裴该当即取来二人的奴契，当面焚毁，还给两人各起了字：裴寂字静之，裴度字衡之——后来唐朝的裴寂、裴度究竟字什么，他压根儿想不起来了，只好现拟——并且都授录事之职。
随即裴该就带着这两名新授录事，再加上裴甲、裴乙两名奴仆，以及四名部曲、五十战兵，骑马离开淮阴城，渡过淮水，沿泗水北上，前去巡视下邳、彭城二郡国。
……
“八王之乱”的连番恶战，基本上是围绕三个点——即西京长安、首都洛阳，以及东都邺城——展开的，而“永嘉之乱”前后战斗最激烈的地方，也同样是这三个点——胡汉军先焚洛阳，再攻长安，石勒则渡河北上，攻临漳（邺），屯襄国——所以中国被祸之惨，即以这三个点为中心，逐渐向外部扩散。
换言之，距离三都越近，民生越是凋敝，甚至百里都难见人烟；而距离三都越远，很多地方老百姓都还在踏实种地，甚至不知世道之变更。
因为中原战乱，大批百姓扶老携幼，离乡背井，成为流民，逐渐注入到四个区域：幽州、巴蜀、江左和江右，一定程度上反而使这些地方变得更为繁盛。后来东晋、南朝得以次第而立，巴氐李氏占据蜀中近五十载，前燕据幽州而进取中原，便都是拜这些流民所赐。
相对而言，裴该名义上统辖的青、徐二州，此前兵燹并不甚烈，但因为晋朝官府的主动放弃，导致管理混乱，对于灾荒的承受能力降到最低，因此也无从挽留流民。距离江左越近的郡县，情况要略好一些，远一点儿的，比方说淮河以南，则相比中州的人间地狱来说，也有若炼狱一般。
之前他率军镇定泗水以西的两个郡国——下邳和彭城——大致统计了一下户口，估计都不过一两千而已，大概是晋武帝太康年间记录的三分之一。其实说起来，广陵郡的户口数倒已经超过了太康年间的记录，这一是因为临淮数县被划归了广陵，二是此后三十年间的自然增长，三是大量中原流民南下，不可能全都窝在长江岸边等着吃救济，也有不少被郡内各坞堡武装接收所致。
相比广陵，下邳和彭城实在是太过残破了，这也是裴该不愿意直接管理，宁可使各县自治，再从江东要几个人过来担任内史的重要原因。
不过此番再入二郡国，却又有不同的感受。一则此前他是冬天来的，但见城池破败、田地荒芜、村落毁弃，百姓大多围绕着几家坞堡而居，貌似毫无生气；裴该破坏坞堡，修缮中心城市，导致不少老百姓大着胆子返回了世代所有的田地、村庄，人口分布相对平衡一些；再加上正当春播之期，百姓们于田间操劳，农业生产隐隐已有复苏之象。
但是老百姓自然耕种，和有规划、有组织的耕种，裴该还是可以一眼便分辨得出来的——终究他在淮阴也种了两年的地啦。先入下邳，沿路而行，可以见到不少穿着长衣的小吏在田间逡巡，指导农业生产。他召了几名小吏过来询问，都说郡中才下公文，对于如何组织春播，详细开列了二十多条建议，并且规定了额度——各县各乡，今春应当开垦多少亩田地，种植多少谷物、桑麻、菜蔬，都有明确的数字——规定若是春末验收不过，暂摄县事者将会受到申斥，具体负责的小吏则一律罚铜。
不革职，但罚你钱，试问你怕不怕了？
裴该见状、闻言，不禁心中暗喜——不管陶士行是不是带着情绪上任的，终究还是在认真办事，而并没有敷衍之意，这就很好啊。等来到下邳国治下邳城外，陶侃亲自出城相迎，裴该远远望见，便即下马，快速奔近，拉着陶侃的手，赞叹道：“陶君履任不到一个月，便能使百姓安居，勤劳田亩，真大才也！”
陶侃仍然面无表情，只是淡淡地回复道：“初来乍到，不识下情，向隅而为，倒让使君见笑了……”这才哪儿到哪儿啊，你以为我就这么点儿本事？不过才刚开始而已——“只为春播紧要，一刻也耽搁不得，是以仓促下令，也不知江南之政，是否可以施用于淮北？我只识种稻，不识种麦，恐怕疏漏不少。”
让入郡署，裴该就又问了：“以陶君看来，下邳多久方可大治？”
陶侃摇摇头：“户口离散，地多人少，何言大治？若能三岁不罹兵燹，也无天灾，百姓始可心安，如此而已。”
裴该试探地问道：“若我欲北进，尽取全徐，未知以何时为宜啊？”
陶侃想了一想：“期以三岁，使君率精兵五千来过敝邑，勉强可资供一月之食用。”我得积累三年，才可能在粮秣供给上给你帮上点儿忙，而至于征兵出人……你想也别想！
其实下邳未必没有余粮，老百姓固然吃不饱，原本各家地主和坞堡之中，还是有不少积蓄的；问题裴该此前镇定下邳，该征的，该抢的，全都不留手地拉到淮河以南去了——当然啦，为了安顿原坞堡依附民，使他们可以顺利越冬，自然也散了不少赈济出去——所以陶侃还真是拿不出多少特殊手段来尽快恢复生产，只能按部就班地来。
裴该无奈之下，只得跟陶侃反复争论，最终商定了秋收后上贡州府的税数——陶侃只答应出钱粮，而绝不肯应允应兵役、劳役——便即离开下邳，继续上路，前赴彭城。

第十五章、彭城内史
东汉晚期的桓帝永寿三年，曾经有过户口统计，总计全国民户一千零六十七万余，人口五千六百四十八万余。晋武帝平吴后再统计，全国户约二百四十六万，口一千六百十一六万余，还不到汉代的四分之一。
当然实际情况并没有那么糟糕，因为西晋没有正经搞过人口普查，是综合了魏、蜀、吴三国官方造册，累加而得出来的数据。汉末大乱，人口流徙非常严重，此后又是三国纷争，导致大量百姓成为官私部曲，也就是“隐户”，并不入官方名册。倘若西晋能够保持五六十年的太平世道，并且重新加以详细核查、统计的话，是应该能够起码恢复到汉代之半的。
只可惜，从平吴到楚王司马玮进京杀杨骏，“八王之乱”开始，老百姓也就刚吃了十一年太平饭而已……
根据太康年间的统计，彭城七县，户口数却只有下邳七县的一半多点儿，换言之，彭城比下邳要穷多了——虽有铜铁之利，晋朝官府此前却并没有认真加以开发。裴该自下邳而入彭城，所见到的春播景象，也比下邳要差得多。老百姓大多还是自发地耕种，并没有官吏前来指导或者监督。
这倒也在意料之中，倘若熊远能够搞得比陶侃还好，裴该真要当他面把自己一双眼睛给挖出来了。况且彭城比下邳更靠北，相信熊远就任的时间比陶侃还起码要短上五六天呢。
逐渐行近徐州城，先派裴度前去通报，可是裴度很快就跑回来了，说：“熊相不在城中……”裴该不禁皱了一下眉头，忙问：“何处去了？”
“说是下乡督促春播，具体何在，郡中小吏尚待前往寻找。”
裴该撇撇嘴，说算了，那先不理他了，咱们进城去等他吧。
才到城门口，忽然就见远远的一个人从田野里气喘吁吁地疾跑过来，到了裴该的马前拱一拱手，但却半天说不出来一句话。裴该定睛一瞧，这不正是熊远熊孝文吗，他怎么这副打扮？
就见熊远没有穿公服，只着一件素白的麻衣——还是短衫——背上负着一个斗笠，腰间悬着一枚葫芦，手里柱着半截树枝当拐杖。裴该翻身下马，还施一礼，就问他：“熊君何以如此？”
上回见面，他一直称呼对方“熊相”，很公事公办的嘴脸，不带一点儿感情色彩，这回却不自禁地就称呼起对方“君”来了。
士人间相互称呼的不同，自然代表着不同的高低身份和亲疏关系。对于高官显宦，或者有一定身份的长辈，自然是要称“公”的，或者以其官职来称呼，但不挂姓——比方说卞壸等人就叫裴该“使君”、“都督”；次一等则称“君”，同样以示尊敬，但显得称呼双方的地位基本相等；亲近之人可称表字，或者称“卿”，如果不算太熟而仍称“卿”，则表示你地位要比我低。
比方说裴该为一州刺史，对于徐州官吏，包括各郡国守相，他都可以一律称“卿”。但是他终究年纪还轻，所以出于尊敬年长者的理由，对于卞壸就始终称“君”，想称陶侃为公，陶侃坚不肯受，也就退一步而称“君”了。
此前称熊远为“熊相”，那是瞧不起对方，所以只以官职来称呼，偶尔称“卿”；自从见了熊远那封上奏，裴该在心目中已经把对方的等级上调了不少，故此一见面，“熊君”二字便脱口而出了。
熊远只是连连作揖致歉，要喘了老半天的气，这才勉强能够说出完整的话来：“末吏前去督导春、春播，才闻使君到来，不及更衣相迎，还望恕、恕罪。”
裴该笑一笑：“亲课农桑，当受嘉勉，何罪之有啊？”不管你能力如何，肯于认真办事，并且看这模样——倘若不是装的——还挺任劳任怨，那就是个好同志嘛。
揖让一番，并肩入城，进入衙署后，熊远先洗漱一番，换了身公服，然后才来与裴该坐定交谈。裴该向他探问彭城国内的情况，熊远叹了口气：“我在江东，不知江北民生凋敝如此……五百里一郡，却有若百里一县，治理起来，料必繁难……”
说到这里，又向裴该略略一揖：“此前口出大言，说要导民知礼仪，然而管子云‘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今民尚不得温饱，谈何知礼？陶公所言是也，我的话却未免太过轻佻了……”
熊远在江东也做过州、郡的功曹，虽然主要管理吏政，也免不了要掺和生产、亲近百姓，所以还是有一定民政经验的。他此前大言炎炎，主要是从来没渡过长江，看到过中原地区的凋敝景象，只拿太平时节的江东郡县来做类比，自认为管理一个郡国未见得能有多难吧？
等到进入徐州城，按查府库、卷册，又亲自跑周边乡野去考察了几天，才知道两者完全不能相比。别的不说，动乱中的人心惶惶，今天不知道明天是否还能活命，过半百姓家无隔宿之粮，你要他们安安稳稳服从统治，守规矩、讲礼仪？谁会来搭理你？
好在熊远确实不是裴该最初印象中的纯粹喷子，一则他有志向，二则他肯干事，所以就马上写信给陶侃，向对方诚恳地请教治理手段——你那儿估计跟我这边差不太多，那么你打算怎么措手啊，能不能指教一二？
熊远论名位比陶侃差得很多，而且此前二人就没有什么交集，但自从受命之后，同船共乘而到江北，一路上陶士行的心情很低落，意志很萎靡，熊孝文却是个乐天派，多方开导，两人逐渐就拉近了关系。如今熊远既然有问，陶侃是不好意思敝帚自珍的，于是就把自己治理下邳的想法详细抄录下来，送给熊远作为参考。
熊远才得着陶侃的回信，他自知自己的实务能力远不如陶士行，而且素无威望，恐怕震不住那些陌生的郡县属吏，所以干脆——我亲自到四野八乡去实地督促百姓春播吧。可是才刚离城不到两天，裴该就到了，他只好急匆匆地又赶将回来。
裴该望着熊远，不禁微微而笑：“熊君，所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我初见君时，只当是清谈之辈，严以责人，宽以待己，口舌滔滔，实无所能，今日始知‘以言取人，失之宰予’。而我是否真有匡复之志，君亦休受江东流言所惑，勿存偏见为好。”
熊远微微愣了一下，随即问道：“使君马力、人心之语，言简意赅，但所见深远——不知是何人所言哪？”
裴该心说我哪儿记得住啊……他穿越此世，最大的问题就是两世记忆混杂在了一起，有时候真分不清是旧裴该的新知，还是新裴该的旧闻；那些科学知识也就罢了，肯定是从后世带过来的呀，但格言、警句，乃至不少成语、典故，就很难搞得清了。不过由此产生的后果，却是张宾、卞壸等人以为他裴文约真的学富五车，都不知道从哪本自己听都没有听说过的书上，读到了那么多新鲜词句……
只是从前基本上没有人追问，说你这话新鲜啊，是何人所言，何书所载？熊远确实骨子里还是个读书人，更倾向于做学问而不是搞政治，故此一听“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之语，当即恭敬请问——这是谁说的？
裴该这才意识到，那两句话大概是后世人语，但究竟是哪朝哪代何人所言，他也记不清了，只得敷衍道：“家乡俗语罢了。”不信你曾经去过河东！随即赶紧转换话题：“我意明岁，最晚后年，便要勒兵北上，尽收全徐，未知熊君可能助我一臂之力啊？”
他这话也曾经问过陶侃，陶士行当时的回答是：“期以三岁，使君率精兵五千来过敝邑，勉强可资供一月之食用。”一竿子打到三年以后去了。熊远闻言，却皱着眉头细细想了一下，然后拱手道：“若使君果有此举，我当竭尽全力报效……”
裴该提醒他：“不可刻剥百姓。”
熊远苦笑道：“民穷力困，即欲刻剥，甚至涸泽而渔，恐怕也无所济事。故此熊某不敢再作大言，唯表此寸心而已。”说着话身子略略朝前一俯：“然若要彭城稳固，百姓安居，须先镇定周边。彭城之北是东海，闻有盗贼肆虐，倘若东海不靖，彭城恐亦难安，民既不安，难以积聚。”
裴该微微点头。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知道别说熊远和陶侃了，即便诸葛孔明在此，辖下户口就那么点儿，老百姓不但贫困，而且还满心的恐惧、疑惑，在这种情况下，是很难用三五年时间就使得社会稳定下来，民生得着温饱的。那么扩大领地，尽量排除边境上的不安定因素，就是重中之重了——他之所以去冬征讨三郡国，其实很主要一个目的，也是为了保障根据地广陵的绝对太平。
所以在熊远看来，要想彭城稳固，非得把北方的东海郡，以及西方的沛国拿下来不可——关键这一带基本为平原地形，也没有足够的险要可以御敌于国门之外。但是沛国属于豫州，不归裴该管，因而只能向裴该建议，你确实应当先镇定了东海再说。
你希望我彭城可以出兵出粮，助你北进，但我却认为你只有先北进，我彭城才有余力相助一臂哪。
这也是一对矛盾体，想要安生种地，就先得把周边给打平喽，可是要想打平周边地区，你种地规模不到，实力不足，那也是很难办得到的。
好在就目前而言，徐北地区也就只有一些坞堡和盗匪而已，尚无大敌。
这倒也在裴该意料之中，说实话这新得的下邳、彭城二郡国，他唯一感兴趣的就只有彭城的铜铁资源而已，对于农业方面还真不抱什么希望。所以才向江东要人，把陶侃、熊远安排在此处，你们只要帮我暂且稳定住局面就成啦，想把这两郡国建设成分基地，没有个十年八年的，恐怕连美梦都做不成。除非自己真下大力气，从广陵运过来大量的物资运用，再从江北招过来大批的流民充实……
真有钱粮、流民，我肯定先用在主基地广陵啊，且轮不到你们这儿哪。
裴该此番巡查，所见所闻，倒还比较让他满意，陶侃不必说了，熊远也在努力学习、辛劳工作，在没有强大外敌的情况下，确实可以一段时间内保证这两郡国不会出什么大乱子，不会扯他裴使君的后腿。
于是又随便聊了几句，他就打算告辞，先好好地歇一晚，然后便返回淮阴县去。但熊远却突然微红着脸请求说：“彭城贫困，生产不易恢复……还望使君与些资助……”
裴该心说这倒也在情理之中，于是随口问道：“君要多少粮？”
熊远答道：“我不要粮——此前使君镇定彭城，开仓济民，秋收之前，百姓尚可活命。今铜山所铸五铢，还望使君不要都运归淮阴，月留五百……不，三百缗即可。或者，算是彭城向使君借贷的，且待秋后，可以谷、绢来偿还。”
裴该饶有兴趣地望着熊远：“未知熊君将如何用钱，可能见告么？”
熊远长吸了一口气，条理清晰地回答道：“此前致信陶公，请问治理之要，陶公云但重耕织，非有利于农业的工程不兴，非有利于农业的劳役不作，镇之以静，自然百姓安居，户口增繁。然而按查册籍，彭城国内多丘陵、沼泽，田亩数尚不及下邳之半，而户口更少，纯以农耕，难得富足。是以欲向使君请钱，于农闲时兴劳役，引泗水入微山山阳之泽，灌以成塘，可以兴渔。再伐木烧炭、制造器物，贩之他郡国，因钱生钱，得商贾之利……”
裴该双眼不禁一亮：人才啊，竟然会想到开发制造业，兴商致富，这熊远即便实务能力略差一些，这份见识在当世可是罕见罕闻地高明哪！
当即点头，说答允你了——“熊君，若将铜、铁矿交付于君，可能为我经营么？”

第十六章、毒士
古人重农轻商，并不是说没有商业经营的土壤，中国那么大，资源分布很不均衡，倘若没有商贾往来转运，很多地区的老百姓都只能勉强活命而已，根本不可能凝聚成偌大的一个帝国。
所以商业从古早以前就开始发展了，“商”这个字，原本就是殷商的国名，据说商人善于买卖致富——他们的老祖宗王亥就是在贩牛卖羊过程中被有易氏谋害的——所以后世才会把这种经营称之为“商”。春秋战国之际有子贡、陶朱公、白圭，秦有吕不韦，汉有卓王孙——卓文君她爹——都是史载有名的豪商富贾。到了晋代，还有石崇。
石崇富甲天下，根据史书记载，他是靠在荆州刺史任上抢劫商贾，才积聚起了万贯家财，不过这种说法未必靠谱。应该说，石崇是靠抢劫淘到了第一桶金，其后他也利用职务之便，进行过一系列的商业活动，以钱生钱，这才治下了偌大的产业。
但是政府对于商业活动的管理手段却始终落后，要么根本就没法从商人手中获得什么税收，导致社会思潮普遍嫉商恨商——对国家毫无贡献的家伙却能够越来越富，换了谁都会不满啊——要么只能盘剥商贾，涸泽而渔。好比说汉武帝时代的桑弘羊，他出自商贾之家，却背叛了自己的阶层，帮忙武帝施行“算缗”和“告缗”，导致“商贾中家以上大率破”。
商人的社会地位一直都是很低的——石崇之类官商例外——这就导致了商业活动毫无风险承受能力，一遇兵燹，最先萎缩。商业的萎缩同时也造成了自然经济的衰败、庄园经济的兴盛——世家大户庄园中有耕有织，还有各类工匠，日常用品皆不假外求，要商贾没用啊——而在庄园林立的地区，又哪有官府权威、统一政令可言？
当然这么深刻的道理，就连裴该都只模模糊糊有点儿想法而已，熊远自然是瞧不透的。只是在士人阶层普遍轻视商业的前提下，这位熊相却能够想到以商致富，不管是不是有实际可操作性，他的眼光都可谓相当独到，值得叹赏了。
是不是因为他祖父本是石崇家奴，受到过耳染目濡，故此“家学”渊源呢？
裴该走了一天的路，本来有些累了，打算去休息了，忽听熊远谈论起商业来，不禁精神一振，起了兴致，于是微笑着教导熊孝文：“熊君，商业固然可以致富，然须有所产，斯能有商，今徐州有何特产，可以贩卖他乡啊？岭上树木，他郡国亦有，而徐州木匠，又无特技、远名，靠着贩卖些水产、器具，安能获利？且天下丧乱，百姓困穷，又拿什么来购买君的产出？”
熊远闻言，不禁深深地皱起了眉头。因商致富，进而恢复彭城国民生之事，他也只是一个初步的构想而已——因为光靠种地、养蚕，彭城实在是富不起来——尚未筹思完备，正巧裴该到来，便腆着脸想要央求一笔启动资金。可是听裴该这么一说，貌似自己的想法完全是镜花水月，根本不现实啊，这可该怎么办才好？
但是裴该随即就说了：“熊君，若将铜、铁矿交付于君，可能为我经营么？”
要说徐州最重要的特产，那就只有铜、铁矿藏了，而且这是刚需——富人多攒铜器，商贾需要铜钱，穷人也需要铁制农具——只有把这两种矿产经营好了，彭城国才有富庶的可能。不过此前铜山、铁山都被裴该遣兵占据，牢牢捏在州府手中，熊远不敢开口讨要，没想到裴使君却突然间端出了这么一份大礼来。熊远当即愣住了，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而对于裴该来说，彭城距离他的主基地淮阴实在太过遥远，而他手头又没有什么可以经营铜铁矿产的人才，此前只是派兵占据，强迫生产而已，效率相当低下。故此他才作此设问，心说既然熊远有经营工商业的想法，那不如就把矿产交给他，来尝试着经营和管理吧。
“熊君，今所铸铜钱，月七千缗，然未必可以持久。州府将征收五千缗，多余的便与君用，若能多产，也都留在彭城……”裴该倒不在乎超发货币引发什么通货膨胀，以徐州铜山的铸造量来说，还远远谈不上——“铁山所产兵器，九成输送州府，所产农具，六成输送州府，余皆可由彭城贮藏、交易……”
裴该此前就已经把几种新式农具的改良版图纸交给了新履任的三郡国守相，但没有给实物——他广陵郡都还没能完全普及呢——故此一路行来，所见下邳、彭城的百姓仍然在使用粗陋的旧式骨、木农具，劳作效率很低。他本来就在考虑，是否输送部分新农具与这两郡国——要等他们自己有钱了铸造，不知得到猴年马月去了——正好就利用这个机会，给熊远一个制造和贩卖农具的机会。
“当先兴工，然后商业可行。熊君，且记住一句话：‘无农不稳，无工不富，无商不活。’”
熊孝文当即站起身来，朝着裴该深深一揖：“使君之言，远当牢记在心；使君之命，远殚精竭虑，也要完成——使君将铜、铁交于彭城，必将妥善经营，非止富一国也，当富全徐！”
……
在卞壸、陶侃、熊远等人的治理下，半个徐州的生产开始逐渐恢复，并且一步步地迈向了快车道——至于虞胤，可以暂且不论。裴该心情大好，欢欣鼓舞地返回淮阴，从此就专注于军事方面的建设。
经过一个冬天的整训，军屯众已经达到了七千多人，并且形成了一定的战斗力。裴该就此开始扩军，把原本的四营各扩充到七百人，此外还挑选勇健者填充自家部曲，组建起来一支百人规模的核心骑兵部队。
部曲的首将，倒并非王导给他那十四人中的一个——啊，如今只剩下十三个了——而是从峄山上逃过来的郗鉴残部，由郗夫人推荐给裴该。此人姓文名朗，无字，自称是文俶（世以小字行，人称文鸯）之孙，文氏在二十多年前就被东安王司马繇族灭，文朗自称时在襁褓之中，被旧部藏匿起来，始得活命——反正没人作证，就连所谓救他的文俶旧部，他也指认不出来。
文朗成年后的履历倒还相对可信一些。裴盾前任徐州刺史，招募丁壮为兵，文朗前往相投，后来还跟着裴盾投降了胡将赵固。裴盾遇害后，其部曲多为赵固所杀，文朗狼狈逃出，就跑峄山上去跟从了郗鉴——郗鉴被蘷安所擒的消息便是他带回来的，此人确实勇猛过人，精擅弓马，所以才能又一次逃得了性命。
此外，裴该还完善了军中组织结构，采取“五五制”：五人为伍，设一伍长；五伍为排，设一排长、两排副；五排为队，设一队长、两队副；五队为营，设一营督、两营副、三参谋。所以他现在手里大致有四个正规营、十个屯垦营，再加一个部曲队，总计九千之众。
将来还会设置五营为一军，倘若手里能够捏上两三个正规军，裴该就有了彻底的胆气，不但能够守住徐州，甚至还可以挺进青州，去尝试着跟石勒撞一下啦。
……
裴该开始爆兵的时候，荆、湘两州的战事仍在继续。
自陶侃被贬，王导便把他的旧部暂时划归新任湘州刺史甘卓指挥。甘卓字季思，丹阳人，乃是东吴大将甘宁的曾孙，也是妥妥的南貉。按照王敦的想法，本来想就此吞并陶部，但王导却考虑到骤然剥夺南兵为侨客所御，恐怕会引发不必要的矛盾，也会使得江南士人疑惑、恐惧，故此还是仍以南人任将为宜。
于是春末夏初之际，王敦便命周访、甘卓率军，再伐荆、湘二州。
有了陶侃的前车之鉴，周访打点起十二分精神，奋勇冲杀在第一线——他并不担心杜弢、杜曾，担心的是自己若也吃个败仗，或者进军迟缓，恐怕将会变成陶侃第二，也被那些北伧剥夺兵权，投闲置散。
周家军首先进入湘州，陶侃旧将杨举奉甘卓之命，担任先锋，于巴陵击败了杜弢。本欲趁胜南取长沙，杜曾却本着唇亡齿寒之义，从北线开始对西征军施压。周访佯装败退，却突出奇兵，直取江陵，杜曾被迫退归江陵，途中却遭遇埋伏，一战而溃，险些做了官军刀下之鬼。
这位自封的南中郎将、竟陵太守败得好惨，带出去七千多人，跟他返回的不过三百挂零，军资器械抛弃殆尽，他本人也身中数矢，好在甲胄坚固，加上皮糙肉厚，倒不算什么重伤。一路败逃到江陵城下，留守的王贡打开城门，策马迎将上来。杜曾就在马上拉着王贡的手，臊眉搭眼地道歉说：“悔不听子赐之言，致有此败……”
王贡字子赐，三十出头年纪，身量颇高，四肢修长，面若冠玉，目似朗星，勉强可以算是个美男，只可惜一对吊眉毛，破坏了整张面孔的布局，瞧上去阴郁郁的，一望便不似正人君子。他当即笑对杜曾道：“胜败乃兵家常事，将军不过折损了七千之众、荆州精锐而已，如人断折双臂，幸好腿脚尚在，还不至于一命呜呼。”
杜曾心说你这是在安慰我吗，怎么听上去是在嘲讽我？但他也知道王子赐惯常这幅德性，想从他嘴里听到什么好话，势比登天还难。当下连声哀恳道：“如今当如何处？还请子赐教我。”
王贡说了：“我本奉劝将军，趁着官军南攻杜弢，我等即在荆州召聚人马，建造舟船，沿江而下，直取武昌，则官军恐怕粮道被断，或者被迫退兵，或者被迫招安我等。今陶士行已离江东，周士达辈与将军并无深仇，只要贿赂王处仲左右沈充、钱凤等人，必肯接纳我等——南中郎将不易得，竟陵太守是丢不掉的。奈何将军一战丧尽精锐，东下已成画饼，待得官军击灭杜弢，收其余众，挥师北上，恐怕我等将死无丧身之地……”
杜曾说我知道啦，我都已经道过歉了，你还说那么多干嘛？我问你还有没有扭转局势的妙计，你要是没有腹案，那就先进城，咱们好好商量商量，若有腹案，就请赶紧说出来吧——“我必肯定言听计从，再不会孟浪行事了。”
王贡吊眉一垂，淡淡而笑：“诚恐江陵居不得也，即竟陵亦不可守，为今之计，只有北上，弃长江而经营汉、沔之间。”
杜曾皱眉问道：“人地生疏，如何经营？”
王贡突然反问：“将军可知，当日我因何劝将军降而复叛？”
杜曾摇摇头，王贡便说：“将军天资英武，有倜傥之志、纵横之才，只可惜根基浅薄，非可自成王霸之业，而须有所依附……”
杜曾说对啊，你当初跑竟陵来劝我归顺建康，也是这套说辞，可是后来怎么又劝我造反，还发兵袭击陶侃呢？王贡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缓缓说道：“我本以为，陶士行为将军可依附者也，谁想他不信将军，要召将军前往。我投入士行幕下，已历三岁，其人心胸、秉性，我所深知也，得其书信，便知已起杀心，要害将军。如此一来，岂非我坑陷将军于死地乎？王某虽然薄情，却亦不肯为这般不义恶行，更不肯无辜而背负害人之名。故此乃劝将军背反，且知陶士行必不设防……
“陶士行之召将军，是不信将军，更是不信王某，则其不能预料王某的手段，是可知矣——袭则必破！将军有若后汉张绣，而王某自拟为贾文和，既有主从之谊，绝不轻弃，必当为将军谋一可安生立命之处，共享富贵。如今这机会终于来了……”
杜曾急切地问道：“然则机会何在？”
王贡神秘兮兮地回答道：“世间健者，非止王处仲、陶士行，而天下之主，也不在建康——江北恰有友人到来，通传消息，将军只须随我北上，自有强势可以依附……”

第十七章、凉水
这一年六七月间的某日黄昏，卞壸前来汇报郡中事务，裴该留他吃饭。正好前些日子，祖逖有书信传来，炫耀说他刚打了一场大胜仗，于是二人就此自然而然地便又谈起了驱逐胡虏，恢复中原之事。
祖逖在兖、豫之间的战事进行得非常顺利，主要原因是他比原本历史上提前了数年西征，这会儿石勒在河北才刚立住脚跟，还不能派兵进入河南地区，而胡汉的精锐则大多在刘曜麾下，图谋复收长安，能够派过来拦挡祖逖的，相对而言都是些小角色而已。
经过一年多的奋战，祖逖以谯县为中心，向南一直打到淮河北岸，向北攻占襄邑，雍丘，西则进入颍川境内。他打算先拿下颍川、襄城二郡，便即挥师绕过嵩高山，直取洛阳。
此时刘聪正派前军大将军呼延晏和特进綦毋达，率军三万，围攻据守河阴的荀组，听闻祖逖有北进之意，即命二将南下征剿。祖逖率本部兵马四千人，及各坞堡武装近万人，逆之于新汲之辰亭，鏖战经日，阵斩綦毋达，呼延晏大败而走。只可惜因为粮草不继，加上坞堡武装都不愿远离故土，没能进一步扩大战果。
卞壸对于前景是非常看好的，觉得有徐州作为后盾，祖逖当能顺利收复洛阳，还能给长安小朝廷减轻相当大的压力。到时候刘曜肯定被迫掉过头来与祖逖相争，倘若索綝等人挥师而东，与之策应，两相夹击，则刘曜必败无疑。刘曜所部不下十万，是胡汉方面最精锐的一支野战集团，一旦将之摧破，那么攻取平阳，彻底平定乱世，也就可以提上议事日程了。
但是裴该却摇摇头：“卞君，我料祖君入洛，与刘曜相争，则索綝必不肯东……”
卞壸问道：“得无前日令弟（指裴通）所言，索巨秀虽执国政，却不能使上下一心，关西多叛，故此担心他无暇东进么？”
裴该摇摇头：“但恐非不能也，实不肯为也。”
突然间转换话题：“卞君，倘若君是刘聪，将会如何部署？”
卞壸眉头微皱：“使君此言何意啊？我非刘聪，亦不熟战事，实不知当如何部署，才能有反败为胜之机。”
裴该一摆手，说且不论此后的中原大战，孰强孰弱，先说说刘聪自僭位以来，他都做了些什么——“我若为刘聪，便依山阻水，以御官军，或命石勒将别部骚扰河南，自身则全力以向晋阳，收取并州……”
咱们退回两三年去，研讨一下当时的形势。当时东海王司马越才刚掌控国政，但是各地军阀大多不服，比方说曾经与他约为兄弟的苟晞。苟晞原领兖州，河南尹潘韬劝司马越，说：“兖州乃中原要冲，昔魏武帝以之辅相汉室，遂成霸业。苟道将素有大志，并非纯臣，若令其久处兖州，必为心腹之患。不如迁之于青州，厚其名号，则道将必悦，公自牧兖州，经纬诸夏，籓卫本朝，乃可不致于乱……”
司马越听信了潘韬所言，谁想倒成为祸乱的源泉：苟晞占着兖州不肯走，还上书请求斩杀潘韬和趁机诬陷自己的尚书刘望——两人就此决裂。司马越因此而裹胁百官，亲率重兵出屯于项，名为征讨石勒，实则剑指苟晞。
裴该说了：“东海大王薨逝，十万之众落于王夷甫之手，不北归以护都邑，反东走于海，石勒遂破之于苦县之宁平城……”谈起这段往事，作为亲历者的他也不禁有些黯然神伤——“中军一时俱灭，外军皆不相援，洛阳遂破……”略略振奋了一下精神，继续说道：“此乃偶然之事，刘聪在平阳，即便求神问卜，也是预料不到的。”
卞壸按着酒杯，不错眼神地望着裴该，却不插话——因为到目前为止，他还不清楚裴该提起这段往事来，究竟想说些什么。
好在裴该接下去就说到正题了：“然而中军南下，外军逡巡不进，刘聪自然知道，则我朝对彼等尚无威胁。若我是刘聪，便全力以攻晋阳，击破刘越石，西、南据河，东扼太行，北和鲜卑，可成深固不摇之势。刘聪见不及此，于东海大王出屯前，便屡次遣刘粲、刘曜等围攻洛阳，所为何来？”
卞壸答道：“所谓二人相争，各扼其首脑，刘聪是想破我都邑，掳我天子，毁败我朝……”
裴该说对啊，他后来也正是这么干的——“彼以为，但破洛阳，劫持天子，则我朝自降，天下可定……”随即撇嘴冷笑道：“哪有这么容易的事情？”
对于一个基本上统一、稳固的王朝来说，朝廷必然掌控着最庞大也最精锐的武装力量，中军的实力绝对大过外军，那么一旦摧破中军，或者攻占了首都，确实有可能传檄而定天下。但问题西晋当时完全算不上统一、稳固，各地流民肆虐，如苟晞等将率领外军，实力足以与中央相拮抗，再加上从晋惠帝开始，皇室乃至朝廷的权威就已然丧尽了……
“是以孝怀天子一蒙尘，荀泰坚（荀藩）在河阴、苟道将在仓垣、王彭祖在幽州，各建行台，拥皇太子，是天子虽为掳，而国家不言败。刘聪因此恼恨，乃害先帝……”
刘聪本以为把晋怀帝司马炽一捏在手里，各地晋军都会俯首而降，要么一哄而散，起码大河南北可以传檄而定，谁成想屁用没有，所以气恨得不行，多次羞辱怀帝，短短两年之后就把他给杀害了。
“我若为刘聪谋，当使其仍留孝怀天子，定城下之盟，裂土割地，归为臣属。如此一来，则胡汉为天兵，抗拒者反为叛逆，中原人心离散，便可徐徐图之。”
裴该有这份见识，全因为他熟知此后两千年间的历史。后来女真人攻破开封，掳走徽、钦二帝，扶持了张邦昌、刘豫两个傀儡政权，手段比起刘聪来还要更高明一些，但各地的宋军仍然大多不肯投降，逐渐聚拢在相王赵构麾下，打得张、刘抱头鼠蹿。所以后来挞懒要主持和议，完颜宗弼一开始反对，等到吃过岳家军、韩家军的几次瘪，也被迫退回到谈判桌上去了。宋、金划江而治，南宋被迫称臣，金人乃可以腾出手来，一步步绞杀河洛义军，经营中原膏腴之地。
金朝最后的首都在哪儿？也在开封——这真是莫大的讽刺啊！说明到那时候，金人已经基本上牢固地控制住了黄河流域。
以后事来对照此世，其实晋朝的局面貌似还要更糟糕一些——当然胡汉论实力也不能与女真相比——这是因为胡汉国的根据地就在平阳，属于司隶校尉部，而不在千里之外的辽东或者幽州，可以更方便蚕食和消化中原腹地。而目前晋朝残存的两大势力，长安司马邺虽有名分，但实力很弱——就好比才刚在相州竖旗的赵构——建康司马睿和前三代天子的血缘关系都相当疏远，天然缺乏继统的合法性，再加上这年月的江东又没有唐宋以后来得富庶，根本不可能成就一南宋。
因为江南地区得以开发，社会生产力逐渐追上中州，那还是东晋南朝，以及五代时南唐等国近千年积聚的功劳呢。
那么你说倘若刘聪仍然把晋怀帝安置在洛阳，组建一个傀儡政权，以怀帝之名要求各地武装全都放弃抵抗，是不是吞并中原地区的难度就会小得多了？后来正牌国民政府都还没灭呢，日本人光拉到一个二号人物，在南京建立伪政权，瞬间就有多少地方武装从逆啊——正可以作为对照。
且说卞壸闻听裴该的谋划，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使君所见深远，果然有经天纬地之才，幸亏君非胡人。”
裴该笑笑，说：“胡人自无见识，也幸亏有见识的衣冠华族，皆不肯从胡。”其实他说的就是自己，除自己而外，真想不出来当世还有谁能够说出前面那番话来——反正史书上没有过记载。当然啦，这不是他裴文约有多了不起，关键他比旁人多了两千年的见识，据他想来，在没有后事为鉴的前提下，百年间能够在见识上接近自己的，大概也就一个王猛王景略了。好在那家伙貌似都还没有出生。
不过若有王景略在，裴该肯定要三顾茅庐，哪怕在茅庐后面放火，也要逼他出山的——只有废物桓温，才会轻弃那般宝货……谁叫桓元子无天下之志，不入王景略的法眼呢。
摇一摇头，驱散脑海中过多的联想，裴该继续说道：“是以今天子既立，刘聪必使刘曜猛攻关中，未必会将全力来抵御祖君——在彼想来，若能再擒得当今天子，则司马氏近支血脉便尽了，或许可以谋夺天下……”
刘聪不可能有裴该得自于此后两千年间的见识，所以虽然撞了一回南墙，他也不会回头，仍然想要捕拿晋愍帝——我掳一个皇帝，你立几个皇太子，我杀一个皇帝，你新出一个皇帝……那我就继续逮下去，总有一天司马家近支皇族会被我逮光的，到时候你们还能依靠于谁呢？
所以打长安，在刘聪看来，绝对要比御祖逖来得重要。再说洛阳本来就烧成一片白地了，周边地区我拿下来也没力量去管理，祖逖你想来就来吧，大不了我控扼黄河渡口，你也轻易威胁不到我在平阳的根基。
比起一个才刚收复了河南的祖逖来，还是仍然固守晋阳、近在咫尺的刘琨威胁更大一些。
“昔秦在关中，闭函谷而关东之师难进，今日却难以复现——为秦南得巴蜀，西驱戎狄，东逼魏国迁于安邑……”
关中那地方确实易守难攻，但问题如今小朝廷就保有长安周边那一小片地方，雍凉之间很多氐、羌部族，时降时叛，不能说没有后顾之忧；而且南方丢失了巴蜀，无法源源不断地资供军需；再加上更重要的，即便胡汉军打不破潼关，人可以绕路啊——刘曜就多次西渡黄河，经北方的冯翊郡南扰长安城。
当年秦军先取河西地，继而渡过黄河，进入河东，逼得魏国把都城从安邑迁去大梁，等于把一侧的墙给堵严实了，光剩下函谷关一道小门，关东联军根本打不进去。如今可不成，关中四垣皆破，别说刘曜可以屡屡渡河而西了，就连潼关也还在胡汉军手里……
那么即便祖逖收取了河南地，也不等于解除了长安的威胁，刘曜可以放弃潼关，继续从北路往攻啊。
因而裴该说了，刘聪、刘曜很可能不管祖逖，而继续猛攻关中——除非刘琨南下，直接威胁平阳，但若刘琨有此等实力，他早就可以动手啦，何必等到祖逖北进？而即便刘曜暂退，或者北御刘琨，或者南敌祖逖，关中却也不见得就会发兵呼应——
“南阳王（司马保）大都督陕西诸军事，然而屯兵上邽，并不前出御敌，则彼与索巨秀不和，可以知矣。若刘曜暂退，索巨秀必与南阳王相争，哪还有余暇呼应祖君？”
卞壸闻言，不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国家多难，朝臣亦各龃龉，遂使胡贼坐大，此莫非天意乎？！”
裴该冷笑道：“天意或欲亡晋，但必不亡华夏！”顿了一顿，瞅瞅卞壸，貌似对方没把“亡晋”二字太放在心上，这才继续说道：“朝臣龃龉，非止索巨秀等辈。前此我与祖君北渡击贼，建康却少给资供，则琅琊王之心不问可知矣。若祖君入河南，索巨秀即不呼应，亦必请天子厚加封赏，则建康必怒，若即召还祖君，如何处？”
祖逖越靠近关中，则在政治上就会越倾向于长安政权——人那儿终究有正牌天子在啊——你觉得建康政权会对此无动于衷吗？祖士稚是从江东出去的，在王导那些人看来，若无我等资供，你哪来的今天？是，我们是没给你什么物资，但最初的名份是我们给的呀，当初若是坚决不肯放你北渡，长安能够得到你这一支强力外援吗？
司马睿为左丞相，大都督陕东诸军事，照道理来说，对于兖、豫方面的军事主官，他是有资格不经天子首肯便加以替换的。在原本的历史上，司马睿登基后，就任命戴渊为征西将军、都督司兖豫并雍冀六州诸军事、司州刺史，出镇合肥，比祖逖稳高一头，很明显想要抢夺兵权——祖逖之死，据说也有为此事而忧愤病重的因素存在。
卞望之原本接到祖逖的胜报而满心欢喜，却被裴该一连浇了好几瓢凉水下来，不禁面色惨然：“倘真如此，诚恐国家再无复兴之日了！”然后问裴该：“使君可有攘救之策？”
裴该把身子略略朝后一仰：“倒也不是没有……卞君真欲听么？”

第十八章、凶信
裴该接二连三地往卞壸热心上浇凉水，卞壸不禁黯然神伤，就问裴该：“使君可有攘救之策？”
裴该说办法也不是没有，但你真打算听么？
卞壸一拱手：“还请使君指教。”
裴该拍拍有些酸软的大腿——这趟正坐的时间实在太久啦——正待开口，忽听门外话语声响起：“伯父，谯县又有人来了。”
一听“伯父”这种称呼，就知道必然是马屁精裴寂，裴该不禁莞尔。随即意识到谯县，那不是祖逖所居么，他怎么那么快又派人来了？才待询问，就听裴寂又加了一句：“来者是冯铁。”
裴该还在建康的时候，曾经向祖逖商借过冯铁，入府教他弓术，那时候裴寂就已经是裴府之奴啦，故此不但认识冯铁，相互间还颇为熟稔。裴该听到这个名字就不禁一愣，心说若是简单地送信，不必要遣冯铁来，难道祖士稚又来要粮？虽然正当青黄不接之际，但我此前所供应的，难道你那么快就全都吃完了，都熬不到两个月后的收获期了么？
老兄啊，你不能光指着我给你种地啊，你都打下那么大一片根据地来了，手握郡国不下五个，比我还多，你自己也发展一下生产不好吗？
哦对了，祖逖只是名义上统辖了那些郡国，估计绝大多数民众和田地还都在各地坞堡主手里哪——所以我才要在广陵破坞堡、打土豪、分田地，就是怕落得跟你一样，事事还都要仰承一些土地主的鼻息！
算了，不管心里再怎么不满，终究是同一条战线上的盟友，而且我也答应过资供你收复洛阳的粮秣了，你既然遣了冯铁来，多多少少的，我也应该再给你点儿。于是一招手：“请进来吧。”
时候不大，就见冯铁领着一个人迈入室内。裴该微微一皱眉头，心说这是谁了？我叫的是冯铁，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跟着进来的。定睛细细一瞧，只见其人四五十岁年纪，身型瘦小，还佝偻着腰背，身穿短衫……这就分明是一个下人哪。冯铁你领个佣人进来干啥？
那人自进门后，就不错眼地紧盯着裴该，上下打量，倒瞧得裴该心里有点儿发毛，正待呵斥，却见那人急趋几步，靠近食案，然后“扑通”一声拜倒在地，放声大哭道：“果然是二郎在此！”
裴该闻听这种称呼，不禁大吃一惊，伸手推开食案，站起身来，扳着那人的双膀，命他抬起头来。就见那人就这么一会儿，满脸都是眼泪、鼻涕，很明显这番恸哭是纯出至诚啊。裴该反复搜索记忆，这才犹犹豫豫地问道：“汝莫非是……裴护？”
那人抽噎着道：“二郎认差了，裴护是家兄，小人是裴服……”
“汝如何到此，阿兄何在？！”
这个裴服本是裴家的奴仆，一直跟随在裴该的长兄裴嵩左右，所以裴该一认出他来，下意识地就问“阿兄何在”——我哥呢？别跟我说你不知道他的下落！
“大家已罹难矣……呜呜呜呜～～”
“大家”是奴婢对主人的称呼，偶尔也施用于儿媳称呼婆婆。裴该本人对这个称呼并不习惯，因为就理论上而言，他不是大家长，上面还有个裴嵩呢，家中奴仆称呼自己一般用“郎”或者“二郎”；但是他孤身南渡，如今的奴仆都是从江南现召的，南人称年轻男子都为“郎”，容易混淆，所以就直接让他们称呼自己“主人”或者“主公”了。
裴服口中的“大家”，不用问，当然是指闻喜裴氏这一支的大家长裴嵩了。
裴该闻言，当即面色惨然，“哎呀”一声，便即倒跌于地，惊得旁边儿的卞壸赶紧站起身来搀扶他。其实裴该倒没有那么吃惊，久不得裴嵩消息，估计在这乱世中难有存活的可能性，就连东海太妃裴氏都早有心理准备了。而且终究他骨子里并不是真正此世的裴该，对于那位兄长的印象非常模糊，也谈不上有太深厚的亲情，但正因为如此，所以乍闻噩耗，表演得才有点儿过火……
真若是至亲至近之人过世，比方说裴氏，以如今裴该的心性而言，不至于惊得跌倒——他见过的死亡还少吗？神经早就麻木了。
卞壸把裴该搀扶起来，然后转过头去呵斥裴服：“休得再哭，贵家主如何罹难，且先备细说来。”
裴服抹一把眼泪、鼻涕，略收悲声，这才结结巴巴地陈述前事——原来他当初就跟着裴嵩前往蓬关，去游说陈午率军入洛助守，正如裴该所料，陈午又不傻，也不愚忠，怎肯自蹈死地呢？相反，他还劝说裴嵩，说您是高门子弟，朝廷重臣，不如我奉您为主吧。
当然啦，这所谓的“主”，只是一个傀儡，一面旗帜而已，后来郗鉴为陈午部下所俘，陈午也搞过这么一出，郗道徽比较精明，甩下几句片儿汤话，曲与委蛇，然后得个机会就落跑了，先回老家，随即上了峄山。
裴嵩年纪轻轻，又缺乏政治智慧，竟然一口应承下来——在他想来，我若是能够成为这一军之主，不就能够拉着他们前往洛阳去了么？可谁成想基本上就没人肯听他的，并且在他到处劝说，甚至于打算多少拉几伙人先走之后，彻底惹恼了陈午——最终被陈午的族叔陈川所杀。
至于是陈川自作主张，还是陈午秘密下了指令，那就没人知道啦。
裴服说到这里，冯铁在旁边插话道：“前此我家使君于辰亭击败胡帅呼延晏，陈午亦遣大将李头率军相助，此人在李头军中，自请见我家使君，说为裴氏旧仆，希望能到淮阴来拜望裴使君。”
裴服点点头，抽噎着解释说：“昔日大家在蓬关时，与那李头颇熟稔，初欲率数部归洛，李头也曾应允，故此大家遇难后，小人即被李头收留。前此跟随李头到辰亭，闻祖刺史部下说起，二郎在徐州，多将粮秣资供，始知二郎消息……便即来投。”
裴该瞠目怒道：“我必杀陈午叔侄，为先兄复仇！”
冯铁急忙劝阻道：“我家使君正恐裴使君如此，故此遣末将引裴服来——陈午虽为乞活，此前也不肯相助守洛，终究是我晋国子民，多次与胡贼鏖战，尝诫左右云：‘我等但求活，不可降胡，若降胡，是抛弃父母祖宗，与死何异？’今正当用人之际，不宜与之争斗，尊兄之仇，还是容后再报吧。”
裴该瞥他一眼，冷冷地回答道：“彼在蓬关，我在淮阴，山水阻隔，即欲复仇，不可得也。卿回报祖君，彼自可与陈午叔侄合纵，我不怪他；但等我前往河南之时，料想是胡虏扫清之日，到那时至亲之仇不共戴天，也请祖君不要拦阻。”
冯铁拱手鞠躬，回答道：“诚如裴使君之命。”
裴该顿了一顿，才觉得自己的反应顺序是否有些错位？当即询问裴服：“阿兄遗骨何在？”裴服回答说：“李头相助小人，草草落葬于蓬关之北。”裴该点点头：“要待驱逐胡虏，饮马黄河，当奉先兄遗骸返乡安葬。”
冯铁又再插话：“尊兄既已罹难，我家使君已遣人入长安告丧，请将钜鹿郡公之爵由裴使君袭承，相信朝廷必会应允。”
裴该皱皱眉头，心说这倒勉强能算是个好消息……
……
裴该留下了裴服，派人安顿好冯铁，并且送走了卞壸，自己一个人返回内室，垂着两条腿坐在床上发愣。裴丙探头探脑地进来问：“主人可要饮茶？”裴该点点头：“沏一壶来。”
他从江南搞来了一些茶叶，当然啦，没有按照时下的习惯，索取茶饼，而是要求把新叶采摘下来之后，略加翻炒，去其草腥气，就送来临淮——自有裴仁等人负责办理。实话说，任何天然物种，天生就不是用来养人的，那种以为人乃万物之灵，万物皆供人所用的说法完全是胡扯，所以不经过长期的培植和改良，这些新的茶种完全没法和后世相比。但裴该在前世就不是一个好饮茶、善饮茶的人——其实他更喜欢咖啡——穿来此世，有茶水可喝就足够了，也不必要求太高。
不过有时候他也会想，是不是找点儿干茉莉花来下于茶中，当花茶喝，可能滋味能强一些呢？
饮茶主要为了消食和提神，所以一般他在晚饭后都会沏上一壶——后世形质的陶壶，他特意命人烧制的，倒也没有什么技术难点——裴丙就负责此事，故此才会探头询问。
等到茶水沏上来，裴该摒退裴丙，一个人斜倚着几案，一边喝茶，一边凝神细思。方才卞壸问他：“使君可有攘救之策？”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冯铁和裴服就进来了，此后听闻兄丧之信，卞望之也就不方便继续追问下去。
其实裴该设想中的回答很简单，那就是——想要驱逐胡虏，安定天下，谁都靠不住，只能靠自己！所以什么长安、建康，全都不要对他们报任何希望！
经过那么长时间，相信卞望之你也瞧明白了，普天之下真有恢复之志，并且有能力逐渐加以执行的，也就我和祖逖二人而已……哦，或许还能再加上半个刘琨。刘琨处山高水远，你去不了；祖逖在兖、豫，主要将兵，对于民政的管理非常粗放，你去了也派不上用场；所以还是老老实实呆在我这里好啦，别再想落跑了。
自从在苦县宁平城中见过王衍以来，直到逃归江东，世家官僚裴该见得多了，也实在腻味透了。要说“五胡乱华”那还真不是偶然事件，而是历史发展的必然，说白了，所谓的“衣冠华族”，也就是中国的上层建筑，经过汉代的鼎盛期之后，已经日渐腐朽，再难以支撑起一个庞大的帝国来。所以才会分裂，所以才先内斗，然后胡骑肆虐。
多少有点儿象罗马帝国的崩溃，帝国本身已经走到了穷途末路，只要外族轻轻一推，当即便四分五裂了。
究其根由，门阀士族的崛起，不能不说是一大诱因。经学世家始于后汉，曹操虽有借势扶持寒门、压制世家的举措，但因为天下未定，最终还只能依靠世家，于是到了曹丕时代，遂有陈群创建“九品中正制”。中正制最初的设想是好的，是为了复兴因为乱世而难以继续维持下去的两汉察举制，但逐渐的世家大族垄断了中正品评，于是“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社会阶层逐渐固化，自然帝国的活力也就萎缩了。
中正品评到了西晋后期，就已经彻底变味儿，三条主要的考评标准，逐渐以家世为第一，品德为第二，才能垫了底。要说经学世家基本上垄断了文化，世家子弟可以得到最优秀的教养，成才率肯定比寒门要高，先看家世，就如同后世看一个人是从哪间名校毕业的一样，还算有一定的道理，尤其是操作起来很方便，还则罢了；德在才先，那就是彻底的扯淡。
儒家思想本来重德而轻才，再加上杂糅上部分道家理论，讲究无为而治，仿佛官吏的最高品性就是啥都不理，只管好教育工作就成，不做事自然不会有过，而无过便是有功。更重要的是，道德这玩意儿看不见，摸不着，官僚阶层就此被大群伪君子所占据——比方说王衍就是一彻底的伪君子——而世家之间相互吹捧，相互粉饰，寒门微瑕也要抠成大过，世族道德再有亏，只要没被人当场逮住，全都可以糊弄过去。
孔子讲“仁恕”，这是不为统治者所喜的，于是就硬生生把他的理论给扭成了“忠恕”，那么对于一个还没有迈上仕途之人，要怎么看清他是忠还是不忠呢？那就只有问他是否孝啦，认为凡孝子必能忠君。所以汉代诸帝，谥号中都带着一个“孝”字，所求贤才，名为“孝廉”。三国不搞那一套，等到天下粗定，西晋却又把这一套给拣了回来——乃有孝惠、孝怀、孝愍三朝。
其实这就是搞笑，以孝害忠之事，史不绝书，而且王莽就是个大孝子，但他又哪里忠了？
只可怜自己穿来此世，又挂着个世族子弟的招牌，就不可能彻底不理这一套。倘若只是平头百姓，比方说从流民将做起，一步步镇定乱世，还则罢了，既然有招牌可用，即便自己对那招牌嗤之以鼻，直接扔了也太可惜啊。再说了，有这般出身，却不理这块招牌，你以为真能够混进流民群中，被他们当成同类吗？
裴该刚才听闻裴嵩的死讯，虽然心中并没有太大感触，也必须要做出痛彻心肺之状来，就是不能够撇了这块招牌，否则的话，卞壸必然第一个落跑——裴该其实挺厌恶自己必须演的这幕戏的。

第十九章、向现实低头
裴该今日与卞壸纵论天下大势，话还没说完，就被冯铁和裴服给打断了，他不禁从床边的竹笥中抽出张很粗糙的地图，在案上展开，独自一人详细研究起来。
为了方便思索，他还拿笔、墨、砚等物摆在地图上，作为标志物——可惜自己不喜欢下棋，家里也没置围棋，否则若摆放黑白子，肯定会简单和清晰多了。
如今天下几大势力，由西往东，由北向南，凉州有张轨，关中有司马保和索綝，巴蜀有李雄，并州有刘琨，河东有刘聪、刘曜，幽州有王浚，河北有石勒，兖、豫有祖逖，青徐有在下区区裴文约……曹嶷还不够看，江东有王敦、王导。哦，对了，还有最北方的三家鲜卑。
张轨和李雄都是坐守之辈，暂时不会对中原形势造成什么影响，鲜卑可为外援，但也尚没有大举南下之意，都可以不论。目前争斗的中心主要有两组，一是长安政权与胡汉政权，二是石勒与王浚。先看长安、平阳这一线，刘越石志大才疏，即便祖逖提前北伐、策应，估计他也对平阳的胡汉政权构不成太大威胁，最多也就能够帮忙牵制部分胡兵而已。
祖逖、索綝对刘聪、刘曜，形势已经与原本的历史不尽相同了，结果会是如何？长安政权还能够保得住吗？
裴该对这个长安小朝廷的想法非常矛盾，一方面希望它能够继续坚持下去，不要跟原本历史上那样轻易覆灭——皇帝给逮一个就够了，连续逮俩，就算自己并不拥护皇权，尤其是司马家皇权，但身为中国士人，也觉得太丢脸啦。然而建康正在逐渐坐大之中，倘若长安仍在，双方迟早会兵戎相见的，则中国的乱事恐怕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收束。不要以为打灭了胡汉国就天下大吉了，西方还有氐、羌，东方还有羯族石勒，而北方三家鲜卑也不可能一辈子老老实实做晋室之臣。
倘若长安政权如期覆灭——或者多拖延个一年半载的——而祖逖已得河南，司马睿再在建康登基，则总体形势貌似要比原本的历史略好一些。到时候如何破局，就主要看自己和祖逖在江北的奋斗啦，祖士稚若是势力雄大，而不仅仅依靠地方上那些坞堡武装，则江东也是不敢随便换人的。而且还有自己在啊，自己若与祖逖合兵一处，估计王导、庾亮等辈连掣肘的胆量都没有吧。
看看原本历史上他们是怎么对待王敦的，就知道这票官僚有多软弱了。若裴、祖相结，江北之势要绝对大过王敦的中游之势，只要不图谋抢班夺权，兵指建康，小朝廷就不敢妄起制压之心。
到那时候，或许才可以将全副精力都放在与胡汉国的对战上。倘若刘琨能够多扛些日子，那中原的形势就对己方绝对有利了。
不过……裴该缓缓地把目光移向地图右侧——这年月地图的方位绘制并没有一定之规，但南上北下、左东右西比较常见，裴该按照自己的习惯，自然给改成了北上南下、左西右东——那里摆着一块砚台，还有一方青铜镇纸。
石勒是个大问题哪！
当世之雄，唯石勒而已，刘聪、刘曜都不够瞧。倘若石勒不和胡汉决裂，两下合兵，这仗就很难打了。但若中原地区还存在着强大的外敌，他们还能跟原本历史上那样，最终成就前后两个赵国吗？
而即便按照历史的惯性，双方最终还是决裂了，前方击前赵，而后方有后赵，仍是艰难之局。到那时候，或许自己就必须得帮助祖逖牵制石勒，使祖士稚先灭前赵，再转过头来与自己合攻后赵。
问题是那方镇纸，你若能多少发挥些作用，形势便会瞬间扭转——王彭祖你还跟原本历史上似的，会那么不堪，莫名其妙地被人一场突袭就给擒了么？
裴该抽出一张白纸来，在地图上展开，以镇纸压住，磨墨舔笔，打算给王浚写一封信。他此前确实忽略了这个远在千里之外的幽州之主——关键也是王浚的名气太糟，而能力又相对比较平庸，所以裴该当他是空气——如今却觉得有加以联络的必要。先通过往来几封书信，哪怕拍拍王浚的马屁呢，也要拉近双方的关系，然后便可趁机进言：你可千万别跟原本历史上那样，轻信了石勒的拥戴之言啊！
对了，族叔裴宪貌似就在王浚处，被任命为尚书，是否可以通过他的关系，对王浚施加一定影响？
“啪嗒”，一封书信也不知道怎么的粘在了白纸上，裴该展纸之际，它就落于床下。捡起来一瞧，原来是前几天刚收到的裴氏的来信，主要内容也很简单：
你都过江快两年多了，杜氏女都已经十六岁了，杜家常来催促，你究竟打算何时遣人迎亲哪？
裴该手拈着这封书信，不禁“啧”了一声，皱皱眉头——他还没想好该怎么回复呢。
不过那也是半天前的事情，今晚与卞壸一番恳谈，他却又似乎有了些全新的想法。于是放下笔来，略仰起头，瞟着案上的烛火，神游物外，开始仔细梳理自己的思绪。
“匈奴未灭，何以家为？”裴该一门心思都扑在恢复大计上，还真是没有什么心情考虑家庭问题。虽说往往午夜梦回，四周是一片黑暗，而这个时代同样黑暗，他就觉得孤清一人，寒意透骨，很想找个人来说说话，排遣一番心中的寂寞。但问题是这年月的女人，哪可能跟自己有共同语言啊，就算娶个老婆，也只是生育的工具罢了——以自己后世的心胸，又雅不愿结成这样的夫妻关系。
然而，自己实在是太寂寞了，非止身旁寂寞，麾下也很寂寞。祖逖、陶侃、熊远，都还只能说是盟友而已，卞望之与自己走得比较近，说不上相交莫逆，倒也勉强能够同心同德，但也不能说是自己真正的部下。至于裴寂、裴度，乃至刘夜堂、甄随、高乐等人，彼等能力有限，恐怕都难堪大用。
草莽中搜寻人才，何其难也，被迫还得从士人群里去找——无论世家还是寒门。但就怕找出来，也跟卞壸、熊远似的，只能成就上下级关系，而不易真的纳入自家班底。以这年月士人的普遍心态来说，眷属相连最易达成恩义相结的效果，只可惜闻喜裴氏虽然原本人丁繁盛，却在“八王之乱”中死伤惨重，余皆四散——关西有几个，幽州、平州有几个，都远在千里之外。好不容易见着个裴通，小家伙还不肯留下，坚决要去张轨那儿吃闲饭……
退而求其次，那就只能谋姻亲啦，想当初自己南渡后最初的班底，那不也是通过裴家的婚姻关系，从卫氏、李氏中找的人么？政治联姻虽然污浊，说不得也只好捏着鼻子认了，既然穿越来到此世，总不宜太过文青，而必须得向现实低头。
这么一想起来，杜氏实在不是联姻的好选择。主要是杜家人丁太过单薄，杜预生四子，杜锡、杜跻都已亡故，杜耽、杜尹貌似身在长安，流落南方的也就只有杜锡之子杜乂夫妇、兄妹而已。而这个杜乂白生了一张俊俏面孔，自己见过一面，瞧上去身体很虚，也无远志，就不可能跑淮南来帮自己的忙。
早知道，当初就应该找个相对繁盛些的门户啊。琅琊王氏是肯定不能考虑的，裴该自己也说过：“齐大非偶。”倘若他只想在江东吃安生饭，那么通过联姻巴上王氏的大腿是最佳选择，但若想自己开创一番事业，妻族过于强势，反易成为制约，恐怕到时候分分钟太阿倒持。
考虑到东晋建立后的政局，其实庾、刁、刘、谢都是不错的选择……庾亮兄弟五人，勉强算得上家族繁盛，而且他确实有一个妹妹，与自己年岁相当……哦不，只能说按这年月的婚姻标准，将近出阁之年。哪怕长得跟庾亮似的，整天板一张死人脸呢，反正已经决定要政治联姻了，还在乎那些小节吗？
——裴该是不记得了，《晋书》中即有这位庾亮妹子的传记，小字文君，后来嫁给晋元帝太子司马绍为妃，司马绍继位为晋明帝后，册其为后，三十二岁忧死，谥号明穆皇后。
当然啦，就算自己腆着脸凑上去，庾元规也未必会肯与自己联姻。卞望之你怎么就没个闺女、妹妹啥的呢？祖逖只有俩儿子；陶侃貌似有个女儿，没带过江，不知道多大了……郗道徽也不肯死，郗夫人倒是容貌秀丽，年岁更合自己的心意……
啊呸，自己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反正左右无人，裴该不禁抬起手来，轻轻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子。
自家看琅琊王氏是“齐大非偶”，恐怕那些小门小户的，看自己也“齐大非偶”呢，至于江东大族，南人顾及自己侨客的出身，北人多仰承王氏鼻息，估计都不那么容易谈成婚姻。而且既已答允了杜氏，下了定亲的聘礼，他裴文约可不是一个擅长毁约，翻脸不认人的家伙，还真抹不下面子来回绝。
为今之计，只有先娶妻，然后再纳妾。妾室要求身份较低，那么大户庶女、寒门嫡女，可挑选的余地就比较大了，利用妾室来拉拢一些家族，招揽一些亲眷，可能是个不错的想法。至于妾族之间会不会起龃龉、闹矛盾，争权夺利……有人争权总比身旁空荡荡一人没有要强些吧。
想到这里，裴该不禁垂下头来，注目手里的裴氏来信，心说好吧，既然对方催促，那我就赶紧结婚好了。于是提起笔，先给裴氏回书，说我正打算迎亲呢，但身边没有什么合适的人选——身份都很低微，怎能作为迎亲的使者？除非卞壸，但你总不好让一郡之守擅离职所，去为刺史办私事吧。不如一切都由姑母筹办，您请卫氏出人前去迎亲，给我把新娘子送到淮阴来好了。
写完这封信，只觉得放下了一个大包袱，然后他才斟酌词句，去给裴宪、王浚写信。
……
裴服就留在了淮阴城内的州署之中，裴丁、裴戊帮忙安顿好他的住所，也介绍了一些宅邸中的情况，认了认人头。裴服哭过一场后，请他们找点儿水来，自己抹了一把脸，突然间就觉得神情气爽，心情无比的畅快。
他原本是裴氏主支家养之奴，打小便在闻喜县中裴氏庄园里长大，才刚成年就跟着旧主裴頠去了洛阳。他哥哥裴护是洛阳裴府里的大管家，正所谓“宰相门子七品官”，当时裴頠为执政之一，这一对裴氏兄弟那真是威风烜赫，很多低级官吏见着他们都不得不毕恭毕敬的。
只可惜好景不长，裴頠很快就罹难了，裴嵩、裴该兄弟被判远流，裴护、裴服作为最心腹的奴婢，就跟着两位小主人上路，千里迢迢往东北方向行去。这一路风餐露宿，种种艰难坎坷，自不待言，裴服几次想要落跑，只是考虑到自己是裴氏世代之奴，离开裴家还真没地方可去——尤其逃奴在当时可是大罪——这才咬着牙忍了下来。
随即峰回路转，朝廷恢复了裴頠的名誉，赦回裴嵩、裴该，裴护、裴服也得以跟随着返回洛阳。虽然天下已然丧乱得难以拯救，洛阳城内一日数惊，市井萧条，而裴嵩兄弟也再不复乃父的荣华，终究吃穿还是不愁的。
接着裴该跟随司马越出镇于项，裴嵩自告奋勇去游说陈午，裴服跟随，就此又再落入了无比艰难窘迫的境地。裴嵩死后，虽说李头收留了他，但也只是把他当成普通奴仆对待而已，并且乞活亦民亦兵，就裴服这小身板，临战时也是要扛起木棍、竹枪去冲锋的。他几乎自杀的心都有了，只是下不定决心——尤其一辈子在兄长关爱下长大，实在没有什么担当，可是哥哥陷在洛阳，估计早就没了命啦……
所以在辰亭一得着裴该的消息，裴服立刻便求见祖逖，请求把自己给送到淮阴去。等见到了裴该，裴该也允许他留下，不禁一块大石放落下地，笼罩在心头的长年乌云一朝尽散。可是随即他又疑惑，自言自语地说道：“二郎却已不似昔日模样了……难道艰难磨砺，真能使一个人成长若此吗？”

第二十章、龙套的漂流奇遇（一）
裴该写就书信，交给部曲陶德，命其送往幽州。
陶德是长沙人，孤儿出身，打小流浪，纯粹在野外打野狗和街头打混混练出来的把式，饥一顿饱一顿的竟然也能长到十八岁，并且身量还不低——说不定是血缘比较好，虽然他除了自己的姓名外，过往家庭状况全都说不清了。其后王导南渡，于路捡到，爱他魁梧，便收为了部曲，又相赠于裴该。
极北之地，陶德自然是没有去过的，但跑过一趟临漳，还觐见过刘演，因此裴该派他先北上临漳，向刘演请求向导，前赴幽州去访裴宪，并且事先教会了他一套说辞。因为前半截道路都很熟，裴该就不再多派人手啦——再出去四个，只回来仨，那可如何是好啊？
于是陶德离了淮阴，先溯淮而上，到谯县跟祖逖打了个招呼，歇息两日，再一路北上，经梁国、济阴、濮阳，在白马附近渡过黄河。他胯下骏马，腰佩长刀，身上还穿着一套轻便的皮甲，等闲盗匪也不敢过来招惹，就这样无风无浪，半个月后抵达了临漳的三台。
刘演得报，召唤进入。陶德先呈上裴该给刘演的书信，以及郗夫人写给郗鉴的家书。郗道徽见信流泪，对陶德说：“多承裴使君看顾我妻小，鉴铭记在心，必有以报之也。”
陶德背诵裴该教给他的话：“我家都督说，只要郗公善辅刘将军，驱除胡虏，再造社稷，必有与夫人、公子相见的一日……自淮阴到此，路途尚且不靖，便暂不送夫人与公子前来与郗公团聚了。”
郗鉴点点头：“妻儿在裴使君处，鉴很放心，且不必护送前来。”
那边刘演读完了裴该的书信，却不禁微微皱眉，问陶德道：“裴使君遣汝往幽州去，与王彭祖有何话说？”他们刘氏叔侄向来跟王浚不合，天下知闻，裴该要去联络王浚也就算了，还想从他这儿借道，甚至请求向导，不嫌太过分了一些吗？
陶德赶紧解释：“我家都督在信中当已说明，小人此行，乃致信裴公景、景……”
刘演提醒他：“裴景思（裴宪）。”
“是，是为致信裴公景思，终究都是闻喜一族，且是我家都督的叔父，既知消息，不可不往联络、拜问。王幽州所在极远，彼家与裴家也素无往来，又岂会与他有何话说呢？”
刘演注目陶德：“汝身上还有何信，说不得，我要搜检一番。”
陶德随手从怀里又摸出一封信来呈上，然后张开双臂：“将军请搜，再无别物了。”
刘演接过信来一瞧，就见封皮上写着：“景思叔父敬启，侄该谨奉。”上面还封着火漆，盖着“徐州刺史”的印章。他虽然心中有疑，却也不好随便拆看，便派人搜了搜陶德身上，果然除了些干粮和几百五铢外，再没有别的东西了。
“汝既远来，可先下去歇息，且待我安排向导，送汝北上。”
等到陶德离开，刘演就问郗鉴：“我疑裴文约有密书藏于致裴景思的信中，否则止是家书，何必封缄？郗公以为如何？”
郗鉴笑一笑：“此必然耳。”随即解释：“王彭祖在幽州置行台，任裴景思为尚书。裴景思与裴文约久不通音问，若止家书拜望，又岂能不顺道拜问王彭祖？王彭祖素性多疑，裴文约今又为一州刺史，若无一字与之，恐将疑裴景思有南蹿之意也——则此一书，或许便要了裴景思的性命！”
刘演闻言，眉头越皱越紧。
就听郗鉴又说：“然而贵家与王彭祖有隙，海内知闻，若与王彭祖之信落于将军之手，必然毁弃，则坏司、徐盟好，是以密封起来，使将军即使有疑，也不便拆看，但不拆看，颜面无损。要在将军忌裴文约与王彭祖约和乎？鉴以为必无此理。裴文约，祖士稚契友也，而祖士稚又是刘公闻鸡起舞之交，徐、兖、司、并，天然一体，王彭祖安能间之？”
刘演听了这番解劝，这才略略舒展眉心，并且点头，随即问道：“裴景思何如人也，郗公可知道么？”
郗鉴答道：“裴景思为故中书令裴叔则（裴楷）第三子，东海王曾以之为豫州刺史、北中郎将、假节，后为石勒所迫，走依王彭祖。其人少聪颖，且轻侠，素有大志，吾闻颍川庾子嵩（庾敳）曾赞曰：‘此子鲠亮宏达，通机识命，不知与其父如何？至于深弘保素，不以世物萦心者，其过之矣。’”
刘演又问：“比郗公如何？”
郗鉴笑道：“不敢相比。然裴景思与颍川荀叔彦（荀绰）皆在幽州，惜乎王彭祖不能用，否则诚恐贵家难与拮抗。”
刘演愤愤地一咬牙关：“我家岂欲与他拮抗？本为国事，使宗人刘希还故乡中山去聚合部众，王彭祖不但阻挠，还遣燕相胡矩，并召段疾陆眷并力击破之！非止幽州，彼连冀州都当作囊中之物、私家产业，如此置朝廷于何地？！我料王彭祖迟早必反！”
怒骂过后，就问郗鉴：“郗公以为，裴景思、荀叔彦可肯弃王彭祖而来我临漳，或者西去晋阳，辅佐我家么？”
郗鉴略一沉吟：“若如此，则恢复司隶，破灭平阳，也多一份机会。只是不可操切，当徐徐说动之，以免为王彭祖所察觉。”
刘演说了：“我欲命人随陶德前赴幽州，游说二公，不知何人可遣？郗公可有举荐么？”
郗鉴想了一想，回答道：“范阳卢简鞅可也。”
……
卢简鞅名志父，是汉末大儒卢植的五世孙，因为庶出，而且相貌丑陋，所以在家族中的地位很低。他幼好刑名之学，治尚书、春秋，在所学上也跟时流格格不入，故而此前一直未能出仕。“永嘉之乱”的时候，在洛阳的卢氏一族商议逃亡去处，卢志父的堂叔卢谌本是刘琨的外甥，当然建议北投晋阳了，可卢志父素与卢谌不合，便离开族人，孤身东行，想要经冀州逃回老家范阳去。结果才走半道儿上，盘费就被盗匪给抢光了，他勉强逃得性命，流落在临漳附近，暂靠编扫帚出售来谋生。
等到刘演占据临漳，卢志父便前往拜谒。因为他长得实在是太难看啦，也不会清谈，故此不为刘演所喜，只是看在卢氏家门和自己跟卢谌的表兄弟关系上，才给了他一个小小的书吏做。直到郗鉴来到三台，跟卢志父交谈过几次，觉得此人颇有才能，便向刘演推荐，刘演才提拔他做了主簿。
当下听了郗鉴之言，刘演便即召来卢志父，要他跟着陶德一起到幽州去，拜见裴宪、荀绰，希望他可以说服那二位，放弃王浚，而转投中山刘氏。卢志父躬身领命，刘演问他：“可须我写一封书信与卿携去么？”卢志父摇摇头，说：“此行有如窃人财物，岂可留下证据？但求将军一章，能够证明末吏身份便可。”
刘演当即找来一张白纸，盖上了自己“定襄侯”的印章，交给卢志父。卢志父仔细叠好，摘下冠、帻，小心翼翼地藏在了发髻之中。
然后才找了一个熟悉北路的向导，由十几个小兵护送陶德和卢志父北进。他们很快就进入了石勒的地盘儿，好在有刘演的信物，自然一路畅行无阻。陶德一直悬着心，吊着胆，因为裴该跟他提起过，说我与石勒仇深似海，倘若石勒知道你是我的信使，恐怕会对你不利啊……最好别见他的面，就算见了，也千万别提是我派你去的！
好在刘演与石勒暂时还算和睦，而他派人过境前往冀州——主要是回老家中山国——也不是一趟两趟了，普通关隘守将直接就放过去了，没必要再去惊动石勒。因为石勒知道刘、王不和，根本不担心刘演会去跟王浚约定什么，还希望他派人回老家，就跟去年的刘希那样，在中山国招招兵、闹闹事，给王彭祖添添堵哪。
陶德与卢志父同行多日，自然难免要谈谈天，对对话。原本卢志父是瞧不起陶德，不惜得搭理对方的——他虽为庶出，范阳卢氏那也是一等一的经学世家，家门或许不如闻喜裴氏煊赫，但远在中山刘氏之上，对面却只是个不文武夫，哪可能有什么话说？然而终究陶德是裴该的信使，此番送信北上，到了临漳，他得巴结着刘氏，可等离开临漳，进而过了石勒的辖区，就该倒过来，卢志父巴结陶德啦。否则的话，只要陶德假装无意中泄露了卢志父的身份——即便并不清楚他奉了刘演之命，要去幽州游说裴宪和荀绰，仍然当成是普通向导——那王浚的手下能对刘演的部属客气么？不逮起来直接“喀嚓”一刀，就算是难得的仁人君子了……
所以即便没啥共同语言，卢志父也得开口，尝试着跟陶德拉近关系。当然啦，说不几句，话题自然会转到裴该身上来——
“卿为裴使君部曲，自然常随裴使君左右？”
陶德说对啊——“小人在江东，得王司马相赠与裴使君，便从之渡江，驻兵淮阴，前后相随，已然将近三年了，甚少远离。”
卢志父趁机便问：“如此在卿看来，贵使君何如人也？”
陶德不假思索地回答道：“我家使君乃当世人杰、天下英雄也！”
部曲说自家主公的好话，那本是情理中事，相反，若是一离开主公身边，就跟人大倒苦水，反而比较罕见罕闻。真要是那样，卢志父也就不用继续问下去了，裴该必然不堪到了极点。只是光泛泛的好话，并不能使卢志父满意，因而追问道：“何以如此认定？裴使君性情若何，平素有何事迹？卿请备悉道来。”
正如郗鉴所说，裴该既然与祖逖相交，那就天然跟刘琨属于同一阵营，是刘演的同盟，双方说近不近，说远可也不太远——关键在于，并没有什么强大势力横插在中间——很可能将来必须守望相助，所以作为临漳之臣，卢志父对于裴该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有多大能为，必然是感兴趣的。
要了解一个人，从他身边人下手探问，当然最容易了解真相——即便有溢美之词，只要说到细节，自能探其究竟，卢志父对于自己分析八卦的能力还是有所自信的。
这回陶德貌似垂着头想了一想，随即答道：“我家使君天下高门，然而并没有什么架子，对待我等部曲，乃至下人都甚好，言行无骄矜之态。他在淮阴，每日但抚问百姓，训练士卒，以恢复中原为念……使君从前之事，小人并未亲见，但也有所耳闻。当日苦县之战，使君为石勒所俘，公卿环拜于羯贼帐前，却只有我家使君昂首不拜……”

第二十一章、龙套的漂流奇遇（二）
陶德要在裴该北渡前不久才始跟随，对于此前裴该的经历，自然只能“耳闻”了。然而这“耳闻”么，就是裴该自己说的，还把所有可能引发他人怀疑的细节全数抹去了，光留下些光辉灿烂的英雄事迹。当下通过陶德之口向卢志父备悉道来，倒不禁听得卢志父热血澎湃，连声称赞：“裴使君真烈士也！”
他就没注意到，陶德原本并不擅长言谈，说话常打磕巴，但一提起裴该的事迹来，却词锋甚健，而且条理清晰，修辞准确，就仿佛瞬间有位演说家上了身一般……原因其实也很简单，因为这一套全都是裴该逐字逐句教他说的。
裴该非常关注自身形象的塑造，所以对外交流设定了统一口径。对于自己身边的部曲、奴仆，日常就不断洗脑，等到放出去办事，还必须经过反复训导，以防旁人问起——对其奴而问其主，那是很常见的事情啊。
因而在陶德口中，裴该的形象光辉异常，不但具备了儒家传统的仁厚、忠诚、谦逊，以及以天下为己任，“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崇高品德，而且还具备这年月高品士并人不常见的爱护下人、体恤属吏、抚安百姓，等等诸般特质。加上裴该智比诸葛，陷身胡营，把石勒、张宾都玩弄于股掌之上，设计搞死了“屠伯”苟郗和石勒心腹曲彬；南逃建康，硬生生从毫无合作之意的王导、庾亮手中抠出北渡的名位和兵柄来；与祖逖一起中流击楫，建议本是裴该出的；三言两语说服卞壸相助，最近又收揽了江南名将陶侃……
还有，蒋集岗以寡击众，几乎获胜，惜乎天意不与，马惊而走，被迫设“空城计”，吓得支屈六落荒而逃……
卢志父越听就越是心惊。
裴该使“空城计”，你若是说给明朝以后的人听，大多数情况下，对方不会太当一回事儿——这都是照抄的诸葛孔明嘛，就算没读过《三国演义》，也应该听人说过“三分”哪，实在是胡人太过愚蠢，才会上你的当。但在这年月就不同了，虽然史有所载，文聘就耍过“空城计”，但知道的人很少，故此乍闻之下，难免惊叹：
我靠，这也可以啊！这都能想出来啊……这人的胆量得有多大，智谋得有多深哪！
关键在于，士人必修的功课主要是儒家经籍，历史、故典虽然也往往兼及，但越是年深日久，反倒越会上心去记忆乃至研究，近现代史则少有理会——再加上《三国志》流传得也还不广。儒家“六经”中倒是也有史，那就是《春秋》和《左传》，你若模仿什么“一鼓作气”、“退避三舍”，估计对方马上就听出来本源了。这设“空城计”，在卢志父看来，就是天下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想法诡异到让人难以致信，偏偏又达成了不错的效果，怎可能不吃惊呢？
所以等顺利通过冀州，进入幽州地界的时候，卢志父就已经对裴该崇拜得不得了啦，每常慨叹：“惜乎未能亲见此等人杰！若有裴使君在，再加上刘并州、祖豫州，难道说我晋有救了吗？！”
王浚虽为幽州刺史，但他的势力已然深入了冀州，冀州北部多个郡国的守相都是王彭祖所署——南部已经基本上被石勒所吞并了，冀州刺史邵举被迫把治所从安平国的信都迁移到了博陵国的高阳，就只剩下一个邵续仍然固守厌次。等迈入王浚的统辖区域，卢志父就不便出面啦，而且把为了通过石勒辖地而领取的令牌也贴身藏了起来，得要陶德手持给裴宪的书信去开路。
不日抵达幽州州治、范阳国都涿县，守兵再次盘查，这回陶德直接把信封上的印泥给撕了，抽出其中暗藏给王浚的书信，呈递过去。幽州兵不敢怠慢，急忙引他前往州署，时候不大，王浚传唤，陶德大着胆子，躬身而入——卢志父就冒充向导，留在了门外。
……
幽州之主王浚王彭祖，此前在“永嘉之乱”的时候，曾经创建行台，立藩王为皇太子，打算挟天子以令诸侯。只可惜他距离中原腹地太过遥远，手底下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宝货，别说荀氏所拥戴的司马邺了，就算苟晞所扶持的司马端，也比幽州预设的皇太子来得名正言顺，因而事行一半，便被迫偃旗息鼓，王浚心里极不痛快。
司马邺继位后，当即遣人策拜王浚为大司马、博陵公，都督幽、冀诸军事。但是因为路途遥远，中间还横着刘聪、石勒等敌对势力，使臣反复绕路，花费了一年多的时间才抵达涿县，而这会儿长安朝廷任命刘琨为大将军，都督并州诸军事的消息，都早已经传入了王浚的耳中了。所以王彭祖那就更不高兴啦——大司马、大将军，名位相若，特么的我跟刘琨不和，怎可以跟他相提并论，不分轩轾哪？！
在要怎么对待长安小朝廷的问题上，王浚见天儿与臣僚商议，潜台词就是：我不打算承认，但没有理由，你们赶紧给我找个理由出来！这一日，他正在与女婿、散骑常侍枣嵩开小会呢，门上来报，徐州裴该遣使致意——先把书信呈上来，王浚一边拆看，同时召唤陶德报名而入。
裴该在信上写得很客气，先恭维了一番王浚，然后说我听闻叔父裴景思在王公麾下，希望王公好好地看顾他；最后委婉地提了提石勒的问题，说此獠豺狼之性，既然已经率军入冀，就在王公隔邻，您可千万谨慎，莫要中了他的奸计啊。
裴该知道倘若上来就直言劝说王浚不要相信石勒，不但难起效果，反倒容易引发王彭祖的反感——那家伙可是骄傲、刚愎得很哪——故此这第一封信主要是打个招呼，联络一下感情，具体该怎么应对石勒，还得靠自家叔父裴宪去敲边鼓。可即便如此，王浚也已经很不满了，随手把书信递给枣嵩，冷笑道：“区区孺子，竟也敢来教训我！”
裴该你家门再烜赫又如何？你本人才不过二十出头啊，我听说你就带着几百人渡江而北，然后顿足淮阴不敢北上，手里只有两三个郡国，竟然得拜徐州刺史、青徐都督——特么的这小朝廷的官位也太廉价了吧！你我相隔千里，八杆子打不着，你要跟你叔父联络，先给我来封信拜问一下，本是人情世故；但冀州是我本属，冀州的事情还轮不到你一个毛都没长全的小孩子来插嘴！
枣嵩双手接过信来，读了一遍，微微而笑：“裴文约也是好意，书中并无不恭之辞，丈人不必动怒。”
正说着话呢，陶德进来了。王浚一瞧这送信人，又是气不打一处来——你堂堂名门之后、三品大员，我又官居二品，你怎么着得派名士人过来送信吧？就派了一个部曲大老粗过来吗，据说还是先问刘演借了路？难道你就如此轻视我不成么？！
当下强按怒火，随便问了几句，便吩咐陶德退下了——“贵主好意，我已心领，书便不回了。汝且去拜问裴景思吧。”吩咐枣嵩，贤婿去给他指指路。
枣嵩的态度倒并不如他岳丈一般倨傲，不但把陶德送出来，还专门派人领引他们去见裴宪。正巧赶上从事祁弘来找王浚奏事，枣嵩也就撇下陶德他们，与祁弘并肩而归。
祁弘三言两语，把事情跟王浚说清楚了，随即便问：“适才署外那些，是什么人？”
王浚随口答道：“徐州裴文约所遣，特来拜问裴景思。”
祁弘一皱眉头：“我见行中一人，身短而黑，塌鼻阔口，得无为范阳卢简鞅乎？向闻他在临漳刘演处，如何也跟随到此？”
枣嵩忙道：“徐州来使先至临漳，想是临时招募的向导。”
祁弘摇摇头：“刘演何以使一吏员为向导？而彼至我处，可有向明公剖露身份？若然不曾，恐有别谋——得无与裴景思有所联络么？”
王浚一皱眉头：“果然如此么？卿可看清楚了此人？”
祁弘笑笑，说我就是范阳人啊，跟那卢志父本是同乡。不过他大户人家出身，估计不认得我，但此人长相非常丑怪，所以我一眼就能认出他来，那是断然不会认错的。
王浚一拍几案：“此必刘演使其为间无疑！”就要下令派人捕拿。枣嵩赶紧拦阻：“不管此人是否身负使命，裴氏部曲都未必知晓，若急于捕拿，恐坏幽、徐之好。且若裴景思并无恶意，丈人如此操切，反易启其疑窦，弱其忠心。不如小婿也前去拜会裴景思，察其心意，窥其所谋，若真与临漳有所苟且，丈人再下令捕拿不迟。”
王浚说好吧，你去，但是——“先密遣人将裴景思宅邸围了，以免走脱！”特么的刘演你竟敢派人来我幽州挖墙角，是可忍孰不可忍？我必要砍下那个姓卢的脑袋送回给你！
……
这个时候，裴宪正闭门家中坐，在与好友荀绰商讨近一段时间来的幽州政局呢。
荀绰字彦舒，颍川人，乃是名臣荀勖之孙，虽然才只刚三十出头，但是文名很盛，也曾经担任过下邳太守和司空从事中郎，故此在投靠了王浚之后，王彭祖便待以宾客之礼，与裴宪一同担任尚书。
要说当时王浚辖区内家门最烜赫，贤名最响亮的，那就非裴宪、荀绰，以及燕国名贤霍原三人莫属了，然而霍原几天前才刚掉了脑袋……裴宪、荀绰难免兔死狐悲，因此才会聚在一起商议。
荀绰一见面就问裴宪：“霍休明（霍原）究竟因为何故而罹难？按其罪状，是辽东囚徒三百人依山为贼，欲劫之以为主事，而既云‘劫’，可见休明并未通谋，既然如此，何可以不实之罪而擅杀之？”
裴宪苦笑着反问道：“大司马欲杀人，还用理由么？”
荀绰凑近一些，压低声音说：“得无为前日流传之谶言么？”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范阳一带突然流传起了一则童谣，说：“天子在何许？近在豆田中。”有人说这“豆”嘛，就是指的“霍”——霍通藿，指豆叶。
裴宪一撇嘴：“霍休明一书生耳，即便天下大乱，群雄并起，他又安能有天子之份？不过欲加之罪罢了。”
“那么因何欲加其罪？”荀绰把面孔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有传言，大司马有篡意，前日乃密问霍休明以制度，休明不应，乃罹此祸……”
裴宪赶紧把身体一缩，连连摆手：“彦舒，慎勿妄加揣测！”
荀绰双手一摊：“非是我妄加揣测，实是大司马之心，城中无人不知。倘若异日再征询我等，该当如何应对？若从之，是为叛逆，恐将遗臭万年；若不肯从，或许会落得霍休明一般下场啊！岂可不预作防备？”
裴宪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随即答道：“彦舒，身可死，而大节不可亏，倘若大司马真欲杀我……数年前我与王车骑（车骑将军王堪）率众讨伐石勒，一时不慎，为贼烧毁营帐、粮秣，次又于黄牛垒战败，魏郡太守刘矩降贼，我则被迫弃军而逃淮南……当日便应殉国，一时苟且，北附大司马，大司马对我，不可谓不厚矣。倘若大司马果有僭妄之心，我便当切谏之，即便因此而罹难……早便该死了，又何惜此残生呢？”
荀绰紧盯着裴宪的眼睛：“既然如此，裴公因何不谏？”
裴宪扭过头去，躲避对方咄咄逼人的目光：“如今胡贼肆虐，天子被掳，国家丧败，幽州之平安，全赖大司马……倘若他果有纂意，我自当劝谏，但恐都是些流言罢了……则此时直言，不但触大司马之怒，且本无意，也怕变成了有心……还是等他问起我来，再……”
正琢磨着该怎样找合适理由呢，门外突然有人禀报，说有信使从徐州过来求见，裴宪抹了一把额头冷汗，赶紧连声招呼：“请，快请进来！”

第二十二章、龙套的漂流奇遇（三）
裴宪召唤，这回不再是陶德一个人进来了，还领着卢志父——其实陶德完全可以把那家伙卖给幽州的，以免别生枝节，坏了自家的差事，问题他终究眼界浅，见不及此；卢志父本身也只说是回趟老家范阳，顺便拜会一下闻名已久的裴公而已。
二人进来后便向裴、荀见礼，随即陶德自报姓名，双手呈上裴该的书信——卢志父则先不开口，裴、荀二人还奇怪呢，这一名部曲说话，旁边儿一士人连自家名字都不提，好大架子，他究竟是谁啊？
裴宪拆信来看，连连点头：“不意钜鹿成公尚有子嗣流传，且做出偌大一份事业来，果然不堕乃父之志。”裴该被任命为徐州刺史之事，他自然早就听说过了，但具体情况并不了解，这回一看信，裴该自称已经占据了徐州南部五六个郡国，麾下胜兵上万，等待机会要尽收青、徐，恢复中原，貌似小家伙蹦跶得挺欢哪。
裴宪裴景思年过四旬，他迈入仕途比裴頠还早，并且很快就担任方面之任，就没跟裴该见过几面。如今回想起来，大致印象里就只有一个小孩子，生得肤白而文弱，家族祭祀时跟随在父兄后面磕头……一转眼十多年过去了，想不到也已经长大成人，并且开始了自己的奋斗历程啦。
想想自己，蹉跎半生，屡战屡败，被迫要逃到遥远的幽州来寄身，真是惭愧啊，惭愧啊。
正打算问问陶德，裴该的日常起居——这事儿信里没提——以及裴嵩的下落，忽然门上又来报：“枣将军求见。”
等到枣嵩进来，横眼一扫：“荀公也在此处。”朝着裴宪、荀绰拱一拱手，随即转向卢志父，冷笑道：“汝果然在这里！”右手一垂，就按在了腰间所配的刀柄之上。
卢志父心知不妙，但还是假装微笑，朝枣嵩作揖：“将军识得小人么？”
枣嵩一梗脖子：“我虽不识得汝，然范阳自不乏识汝之人！”
卢志父暗说糟糕……他老家就在范阳，本以为自己不过族中庶流，也无功名，而且还没成年就跟着父、祖到洛阳去了，即便返乡，应该也碰不见什么熟人了吧，谁会认得自己啊？他就没意识到，这张丑脸给人的印象太深了……
要知道高门大户，血统往往优秀，历代都有机会挑选温柔娴淑而又貌美的闺秀为妻做妾，生下孩子来，一般都得是中人以上相貌，再加上家族所赋予的书卷气，就算本来是及格分，也能够直接蹿上七八十。在这中间，他卢志父是个绝对的异类，或者可以说是血统变异，在贵族子弟中是难得一见的丑人，但凡见过一面，人就不容易忘啊。
心里虽然七上八下，嘴里还得撇清：“小人并不识得将军，恐是将军认岔了……”
枣嵩没空跟他打哑谜了，当即喝破：“汝非卢志父乎？汝叔父见在晋阳，汝在临漳为吏，因何事到我幽州来？”随即瞥一眼裴宪：“得无欲说裴公背弃王大司马，而逃往临漳去么？！”
裴宪闻言，不禁大吃一惊，“啪”的一声，手里捏着的裴该书信掉落在地。
荀绰也蹿了，当即怒目喝问道：“汝果然是临漳之吏么？！”
卢志父心说完蛋，这我还没开口劝说二人呢——本来还以为运气不错，裴宪、荀绰恰好聚在一处，也省得我一个一个去找——便被喝破了行藏，看起来此行不但难以达成使命，甚至于恐有性命之忧！被逼得急了，当下一梗脖子，高声说道：“我既然敢来幽州，便不畏死！还请裴、荀二公听我一言，死而无憾……”
可是他在途中就反复筹谋、组织好的一大套话还没能说出口来，身后的陶德见事不妙，当即起脚，狠狠地就踹在卢志父的腰眼里，踹得对方“哎呦”一声，当即五体投地……
陶德随即戟指喝骂道：“我只当汝是向导，不想竟欲不利于幽州！胆敢诓骗于我，欲坏我家使君之名，必要打杀汝这个小、小人之辈！”
他骂得挺欢，可是旁边儿无论枣嵩还是裴宪、荀绰，都只是斜着眼睛冷冷地瞧他——谁都不傻，要仅仅是个向导，你带他进来干嘛啊？等在门口就好了嘛。
不过陶德也只是嘴上强硬而已，一脚踹翻卢志父，他就不敢再上手了——对方终究是士人，还有官身，自己只是庶民，又当着几位大老爷的面，老爷们没发话，怎么好当庭往死里捶人？瞟一眼枣嵩，枣嵩一摆手：“我来问汝，既为裴使君送信至此，因何先往临漳去见刘始仁（刘演）？得无有所勾结么？”
陶德赶紧解释：“断、断无此事！只因道路不靖，恐怕难以通过羯贼所据之处，因闻临漳刘将军与石勒约和，故此前去求一向导罢了。刘将军与幽州王大司马不和，我家使君自然知晓，因此不敢对刘将军明言，即便与大司马的书信，也是暗藏在与裴公的信中，才得以携来范阳……”
枣嵩一瞪眼：“我不管汝等是否有所勾结，若非怕连累裴公，便将汝二人一并斩首，回复大司马！”
陶德不禁略略打了个冷战。旁边儿裴宪急忙问道：“枣将军，君看此事……当如何处？要不然绑上这厮……”一指还趴在地上，没缓过气来的卢志父——“前去向大司马解释？”
枣嵩摇摇头：“若得此人证，恐怕裴公无私也有私了，大司马必启疑窦……”
你说跟刘演没勾结，谁信哪？这个人一旦落到王浚手中，就怕酷刑之下，无所不招，胡乱攀扯，再掀起泼天的大狱来……到时候恐怕你裴景思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啦。
荀绰道：“不如杀之！”
枣嵩还是摇头：“却也不必杀。为今之计，只要将徐州来使与此人速速驱离幽州，到时候没了对证，裴公便无性命之虞了……”
枣、裴、荀三人相互对视，各自心底洞明。
枣嵩之所以用探查裴宪真意为名跑来通传消息，为的是答报裴宪的大恩。要知道在乱世之中，再加上王浚荒唐治理之下，幽州人心惶惶，于是各种莫名其妙的传言就全都冒了出来，不仅仅有什么“天子在何许？近在豆田中”，前不久还出现过一则童谣，说：“十囊五囊入枣郎。”这话是不是剑指枣嵩呢？王浚不能毫无疑忌。幸亏裴宪劝说王浚，说枣将军是你的女婿，追随多年，等若腹心，若连亲眷都不能相信，那你还能相信谁啊？故此王浚只把枣嵩唤来，训诫他要谨慎言行，而并没有什么实质的防范举措。
枣嵩为此而深感裴宪的大德，常思有以报之，故此今天一听说刘演的奸细混进徐州来使的队伍，欲待与裴宪联络，他就急忙跑来警告裴宪。因为王浚向来多疑，就怕这事儿真的坐实了，裴宪会有性命之忧。
其实不必坐实，只要这卢志父不管活的还是死的，落到了王浚手中，王浚就能以此为要挟，勒令裴宪拥戴他僭位——裴宪之前说王浚篡位之心未显，那只是掩耳盗铃罢了。裴宪若是应允，一生令名付诸流水，若不应允，霍原就是前车之鉴！为今之计，只有赶紧把这烫手的山芋给拋出去，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临漳奸细只是借机混入城中，压根儿没到裴府上来——如此才能够撇清裴宪。
就算王浚仍然心怀疑虑——那是免不了的——但你毫无证据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就算想要惩处裴宪，你也得有合适的理由不是？裴宪终究不是霍原，门户既高，官职又显，还真不是拿什么影儿都没有的勾结辽东囚徒之类事情，所可以拿下问罪的。
那么为什么要把徐州来使——也就是陶德——一并赶走呢？怕的是王浚拿陶德当突破口，逼问甚至是攀诬裴宪。其实最方便是将这一行人一并杀光，毁尸灭迹，但枣嵩又怕生死关头，陶德这类粗人会铤而走险，导致事迹败露，到时候把自己也给折进去。所以啊，我放你们一条活路，你们赶紧滚蛋吧。
裴宪连连点头，赞同枣嵩之议，说正好快要戌时了，就让他们趁着天黑离去好了。然而枣嵩还是摇头：“嵩来时，大司马有命，遣人秘密包围裴公宅邸，恐怕彼等不易脱出。”
裴宪急得直搓手：“这可如何是好？枣将军救我！”
枣嵩笑一笑，说我自然会搭救裴公，若非计议已定，我也不会来了。当下一摆手：“请进来吧。”话音才落，就见门外大摇大摆步进一个人来，约摸三十上下年纪，一张圆脸，科头无帽——而且寸草不生，还是个秃子——身穿皮裘，足登皮靴。裴宪认得，急忙颔首致意：“原来是拓跋先生。”
这位“拓跋先生”也拱拱手，用并不怎么娴熟的中国话回复道：“我明日便要离开涿县，前赴辽东，枣将军突然遣人传唤，要我秘密带几个人走——可是门外那些么？”
枣嵩笑着一指地上趴着的卢志父，以及还杵在那里的陶德：“还有此二人，都须改扮贵部衣饰，秘密从行，休使大司马知晓。”
“拓跋先生”咧嘴一笑：“此事不难——我拓跋部的从人，哪个敢来搜检？”
……
陶德和卢志父等人莫名其妙、身不由己地就被改换了衣饰，跟随那位“拓跋先生”离开裴府，来到三条街外一栋不小的庭院之中。
院子里扎着帐篷，散放着马匹，来来往往全都是鲜卑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马粪和羊肉混杂而成的诡异气味，闻之使人欲呕。
“拓跋先生”吩咐了：“与他们一顶帐篷，今晚好好歇息，明日一早，便要出城东去。”
陶德闻言，不禁愣了一下，忙问：“为何东去？”
通过“拓跋”这个姓，他大致猜到了这伙鲜卑人的身份，应该是代地拓跋部的使者，不知道因为何事跑到涿县来见王浚，然后明日一早便要启程出发，正好把自己带离幽州。可是，拓跋部不是在西边儿吗，为什么却还要东去？
“拓跋先生”笑笑，便问：“汝叫什么名字？”
“小人陶德。”
“那一个呢？”“拓跋先生”把嘴一努，朝向旁边的卢志父。
卢志父的心情比陶德还要忐忑不安，这是因为鲜卑拓跋部原本是他中山刘氏的盟友，代王拓跋猗卢与刘琨约为兄弟，多次发兵相助守备晋阳，却不知为何缘由，竟然会遣使到幽州来，与王浚联络……此中大有蹊跷，但身在虎穴，他又不便直接询问。满脑子都是浆糊，怎么琢磨也琢磨不明白，因此始终不言不语，只是跟随着陶德行动……

第二十三章、龙套的漂流奇遇（四）
这会儿，陶德、卢志父二人，以及临漳派出来的向导、护兵们，也全都做拓跋鲜卑人打扮，倒好在这一族习惯辫发——“拓跋先生”是例外，也不清楚是天然秃呢，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才剃了光头——因此陶、卢虽然身为中国人，倒并不排斥换装。
要知道很多草原民族都是有髡发习俗的，有的剃去顶发，有的剃去额发，还有的更加古怪，保留顶发，却剃光周边一圈儿……《孝经》中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蓄发结髻则是中国人的普遍习俗，所以剃发就等同于受刑——历代还确实都有“髡刑”——若非如此，前有曹操，后也裴该，也就玩不出“割发代首”那一套花样来啦。倘若改易服饰而必须剃发，估计无论士人卢志父还是庶民陶德，全都不肯答应。
方才在裴府上，枣嵩三言两语，计划已定，不容异议，陶德也有点儿吓蒙了，没敢多问，等来到这处宅院，一看身周全都是鲜卑人——虽然同为外族，匈奴和鲜卑终究是不同的，鲜卑各部还都一直接受晋朝的册封，是友非敌——终于大着胆子，开口询问。卢志父却仍然缄口不言，因为他是中山刘氏的属下，这群拓跋鲜卑背刘而从王，其事诡谲，说不定一旦知道自己的身份，就会想要杀人灭口哪！
“拓跋先生”见他不开口，也不再搭理，转过头去向陶德解释：“我等奉了大单于之命，前来幽州与王大司马议事，完了还要前往辽东，去联络慕容部。枣将军吩咐，汝等便跟从于我，一并到辽东去……”
陶德连连摆手：“小人奉了我家使君之命北上送信，既然送到了，便当返回徐州。还请先生将我等送出城外，便放我等归去吧。”
卢志父也觉得这是最好的结果，便即睁大眼睛，紧盯着“拓跋先生”。“拓跋先生”却一摇头：“枣将军吩咐，要将汝等一并带去辽东，然后才肯放——我也不知汝等做了些什么，王大司马要派人捕拿，即便出得城外，也是幽州地界，若被擒了回去，我这不是、不是那个为德啥来着……”
卢志父忍不住插嘴：“为德不终。”
“拓跋先生”一拍大腿：“正是！故此暂不可纵放，汝等若想逃，我便命人封了汝等的口，绑了汝等的手，嘿嘿嘿嘿～～”
……
陶德和卢志父无奈之下，只得暂且接受了“拓跋先生”的“好意”，领了顶帐篷安置下来。陶德见四周无人，便埋怨卢志父道：“先生此番，可是害苦了我啦！”卢志父也不禁苦笑：“谁想这范阳还有识得我之人……”
当初郗鉴推荐卢志父到幽州来，一则因为他本籍就是范阳，对于故乡的情况可能比较熟悉，相信可以利用更多的手段和渠道去游说裴宪、荀绰；二来卢志父向来胆大，又急着往上爬，应该愿意冒此风险。至于他的行藏会不会被人看破，郗道徽还真没有考虑太多——终究卢志父在临漳只是个小角色而已，才刚升任主簿，谁会在意一个小角色呢？
再说了，卢志父虽丑，平常见惯了也便不以为异，郗鉴百密一疏，就没想到这人的相貌竟然那么扎眼……当然更想不到，王浚亲信大将祁弘竟然认得他，并且无巧不巧，当面撞见，还禀报了王浚。
陶德问卢志父，咱们如今该怎么办？卢志父答道：“也只得暂且跟随鲜卑人往辽东去了，等脱出虎穴，再筹对策。”随即关照陶德：“卿可言我也是从徐州来的，千万休提临漳之事，拜托，拜托！”
陶德眨眨眼睛：“这是为何啊？”
于是卢志父就把刘、王两家间的龃龉，以及拓跋鲜卑和中山刘氏的关系，择其扼要，对陶德解说了一番。陶德皱眉问道：“先生随我到幽州来，果然是来做奸细的么？”卢志父说倒也算不上奸细，应该说是“说客”——“奉刘将军之命，本欲劝说裴、荀二公弃暗投明，归我刘氏，不想……唉，尚未来得及开口……”
陶德一撇嘴：“我料先生即便说得再如何天花乱坠，也难动摇二公之心啊！”“天花乱坠”本来是释教用语，但是裴该曾经不止一次用过这个后世才有的词儿，故此陶德便记住了，还随口道出。卢志父听着不禁一愣，但大致意思，他自然能够猜得到，于是便问：“卿何以知之？”我不跟你考究词汇，光问你的想法，你怎么知道我说不动裴宪和荀绰呢？
陶德答道：“我家使君常说什么君待臣如寇仇，臣待君如草芥……用人便当不疑，先生自外而来，才初见裴、荀二公，而枣将军便恐此事牵累到二公，可见王大司马素性多疑，不信任属下。既然如此，在他麾下做官，还有什么意思啊？二公若肯相弃，早便可以走啦，何必再等到先生特意跑来劝说？”
对于王浚的脾气，陶德本人自然是不清楚的，但裴该通过风闻其名，以及阅读后世史书，却大致知道这位王大司马是个怎样的货色。故此临行之前，他就详细地向陶德介绍了一番，嘱咐说王大司马多疑、倨傲、忌刻，见面之后，他若有所问，你可千万要谨慎应对啊。甚至于还模拟了一番对谈情境，对于王浚可能会提什么问题，陶德应当如何回答，全都给出了预案。
可是没想到王浚压根儿就不问，直接把陶德打发出来了。陶德虽然无学，并且见识浅薄，但天生就有点儿小聪明，他在裴府中听了裴宪和枣嵩的对话，判断前后因果，就此得出结论：那俩位老爷都是不肯落跑的。因为王浚对他们并不好，一般人早就应该存了离开之心，既然过去不走，一定别有理由——比方说没有可落脚处，或者怕事情败露而为王浚所害——如此想来，你再怎么游说，恐怕也没蛋用吧。
刘氏与王氏不睦，天下知闻，双方隔得又不是很远，裴、荀二人若想离开王氏，最好就是投奔刘氏，倘有此心，石勒还没插在中间的时候就可以跑啦，何必等到今天？
卢志父听了他的话，不禁捻须叹息：“卿所言，也似有理——果然是裴使君的部曲，强将之下，本无弱兵。”
二人说了大半夜的话，这才疲乏睡去。翌日清晨启程之际，“拓跋先生”又来找到陶德，递给他一封信，说：“这是裴公通过枣将军，密遣人送来的，要汝送到辽东去——正好顺路。”
陶德接过信来一瞧，只见封皮上写着：“书呈二兄大君足下，弟宪谨奉。”
裴该下令各级军吏都必须要认识字，这个规矩自然也施之于身旁的部曲，乃至于奴仆，所以陶德如今已经不是文盲啦，算比较高等的半文盲。信封上全都是常用字，他自然能够认识，而且大致能够明了其中的含义——这是裴宪让他送信给一个叫“大君”的人，此人排行第二，裴宪称之为“兄”。
裴宪是裴该的长辈，既然有命，陶德不敢不应，问题这“大君”到底是谁啊？也没有本名，也没有地址，我该上哪儿投信去才是？询问“拓跋先生”，对方也不清楚，就只好拿回来再问卢志父。
卢志父想了一想，回答说：“《易经&#183;履卦》有云：‘武大为于大君。’此人可能单名一个‘武’字。玄菟太守名为裴武，莫非是指的他么？”
陶德闻言，不禁恍然大悟，说：“一定是了！”都是裴家人，让自己帮忙送封信很正常啊，只是——“玄菟在何处？”
卢志父苦笑道：“范阳以东是燕国，然后北平、辽西、昌黎，过了昌黎才是玄菟……”
“天爷啊，这得多远哪！”
卢志父安慰陶德道：“此去慕容部，本就在辽东之北，等到了那里，距玄菟便不遥远。罢了，我也随卿走这一遭吧。”他心说从辽东折返，千山万水，自己又不熟悉路程，可该怎么回临漳去呢？若是能够恳请玄菟太守派名向导相伴，或许就比较方便一些了吧。反正我肯定要被迫走得很远的，也不在乎多走几百里地了。
……
一行人跟随着拓跋鲜卑的队伍，离开涿县，一路向东北方向行去。于路倒也无惊无险，鲜卑使者、部属不下百人，还带着战马、驴骡三百多匹，被他们裹胁在中间，想要半途落跑也是没什么可能性的——不过这只是卢志父的奢望而已，陶德倒没想着逃跑，他还得去玄菟送信呢。
一千五百多里的路程，前后走了将近一个月，途中经过陶德和卢志父等人的反复窥察，套取情报，终于大致了解到了这些鲜卑人的使命。
根源在去岁王浚联络辽西鲜卑段部南下，攻打石勒，结果不但战败，段末柸还和石虎约为兄弟。从此以后，段氏虽然仍旧尊奉王浚的号令，但王浚一提打石勒，段疾陆眷便即摇头拒绝。王浚心中恼恨，就卑辞重币去联络拓跋部，秘密请兵，欲待攻伐辽西。
幽州东部、北部，并不仅仅只有段氏一支鲜卑部族，此外在段氏之北还有宇文部，段氏之东还有慕容部，势力虽然比段氏为弱，也都有胜兵数万。王浚恐怕拓跋部远来疲惫，难以攻灭段氏，就和拓跋部前来联络的使者商议，打算说动慕容部相助——宇文部和段氏的关系比较好，就不必前去碰钉子了。
拓跋部的使者，便是那位“拓跋先生”，名字很简单，叫做拓跋头。他是拓跋王族出身，和代王、大单于拓跋猗卢本是亲眷，只是关系比较疏远而已。听了王浚的建议，拓跋头就表态，说都是鲜卑一族，不如我去帮大司马你联络吧，同族之间比较好说话，你只要帮忙出路费就成啊——就此才有了这趟辽东之行。
再往深一层挖掘，为什么原本与中山刘氏相依如同唇齿的拓跋部会转而帮助王浚呢？并不仅仅因为王浚给出了足够的利益，更重要一个原因，是就在四个多月前，拓跋部内发生政变，拓跋猗卢为其长子拓跋六修所弑杀！
还是继承人之争的老戏码，拓跋猗卢偏爱幼子拓跋比延，打算废长立幼，于是拓跋六修便悍然起兵，把老子和兄弟、庶母全都给宰了……
拓跋部的政策因为大单于换了人而有所更改，从单独扶持刘琨，转而想在刘、王之争中两属取利，因此王浚遣人过来，献上大笔粮秣物资，这么一游说，拓跋六修当即便派出远房族兄拓跋头，带领使团来到幽州，跟王浚约定动兵的时间。
打探清楚了这些消息，卢志父不禁慨然长叹：“拓跋背盟，诚恐晋阳难以持久……”就此起了异心。

第二十四章、龙套的漂流奇遇（五）
刘琨刘越石之所以能够固守晋阳，抵御胡兵围攻将近十载，甚至还有余力派遣刘演逾越太行，到临漳附近去发展，主要就是依靠鲜卑拓跋部的外援。
刘越石抚安为长，控驭为短，所部良莠不齐，士兵战斗力始终提不上去，其实真要比较起来，刘演在临漳的部队素质还要更强一些，以一敌二，完全可以压倒其叔父。胡兵多次攻打晋阳，刘琨都只有勉强招架之功，而毫无还手之力，若非拓跋猗卢相助，他早就已经丧败了——此前大意丢失晋阳，也是靠着拓跋鲜卑的援军，才得以收复失地的。
那么一旦拓跋鲜卑放弃对他的全力支持，甚至只是两属于刘、王之间，估计晋阳的局势都将岌岌可危。晋阳是临漳的后盾，一旦丧失了晋阳，恐怕刘演在临漳也难以存身。卢志父考虑到，自己此番前往辽东，绕这么一个大圈子，等再返回临漳的时候，往少里说也得四五个月了，临漳是不是还在刘演治下，实在需要打个大大的问号啊。
既然如此，自己回去还有什么意思吗？不管是胡军从西方攻来，还是羯贼弃盟南下，自己都免不了要和他们刘家绑在一起，玉石俱焚。他本人对功名很热衷，但再热衷也得有命去获取才成，有五成机会便值得冒险，但若连五成机会都没有呢？终究我又不是叔父卢谌，与刘氏并没有什么亲戚关系，又何必为之效死？
好在自己孤身一人，无产业更无家眷在临漳，说走随时都能走。问题是要走到何处去？天下虽大，何处是我的容身之处？
似乎，跟着陶德前往徐州，是一条可以选择的道路……
于路反复筹谋，尚未拿定主意，一行人便即抵达了辽东，在昌黎郡北四十里外，找到了慕容鲜卑的王帐。慕容鲜卑之主也自称大单于，名叫慕容廆，年近五旬，生得是人高马大，须发浓密，英武不凡。拓跋头呈上拓跋鲜卑的信物，以及王浚的书信——信中自然诸多承诺，比方说一旦破灭段部，愿将其牧场全数奉送给慕容部——慕容廆大喜，当即摆下盛宴款待来宾。
卢志父便与陶德商议，说已然到了辽东了，咱们应该可以闪人了吧？陶德前去询问拓跋头，拓跋头笑笑说：“不必心急，且待我禀报慕容部大单于，派名向导，送汝等到玄菟去吧。”完了还拉着陶德的手说：“阁下的主人倘若果有北伐灭胡之意，将来说不定你我在战阵上还能相遇，应当并肩奋战，杀尽胡贼！”
这一路上，陶德自然也按照裴该的吩咐，给拓跋部鲜卑人灌了不少迷魂汤，自拓跋头以下，听了“空城计”等故事，自然全都对裴该衷心钦服。拓跋头曾经说过：“我以为中国能战者，只有刘并州，想不到还一个裴徐州——若能得见英雄之面，此生便不虚度！”
于是他前去向慕容廆请示，慕容廆不但当即派出了向导，还说：“裴玄菟未尝谋面，但其弟裴昌黎，向来与我为友。昔日那可恶的宇文悉独官发兵侵扰，全靠了裴昌黎居中说和，才使我部未受大损。若有人要往玄菟去，还请帮忙传话给裴昌黎，说我慕容部上下咸感其德，若有使令，莫敢不遵。”
拓跋头回去对陶德一说，陶德才知道，敢情昌黎郡守也姓裴，还是玄菟郡守裴武的兄弟——是不是亲兄弟就不清楚了。于是打问昌黎近还是玄菟近，向导指点着方位答道：“向南二百里是昌黎，东行六百里是玄菟。”
陶德归心似箭，便与卢至父商议，说既然如此，咱们不如到昌黎去，把书信交给昌黎郡守，请他代传给玄菟的裴武，这样不是能省下很长一段路程么？卢志父自然也无异议。
可是他们料想不到，等巴巴地赶到昌黎，却得到消息，因为裴武病重，所以郡守裴嶷脱离任所，跑到玄菟探望兄长去了——郡守离境，理论上不合制度，但天高皇帝远，如今谁还能管得到辽东啊。无奈之下，二人只得在慕容鲜卑部向导的引领下，再次东行。陶德很郁闷，卢志父也不禁苦笑道：“所谓‘无欲速，无见小利；欲速则不达，见小利则大事不成’，圣人早有明训，我等不听，乃至于此啊！”
……
河东闻喜裴氏天下高门，人丁繁盛，支系众多，其中主支分为四房——东汉渡辽将军、并州刺史裴晔生有二子，长男裴羲早夭，次男裴茂官至尚书令；裴茂五子，除末子裴绾无嗣外，其余四子都已传至重孙辈。
长房就是裴潜的后裔，人丁不蕃，目前只剩下了裴该，还有他那位死活都没人在意的庶堂兄裴憬。次房裴俊仕蜀，后裔就是滞留江东的裴嗣、裴常父子——这一支脱离祖居地太久，差一点儿就要被除籍了。
三房为裴徽的后裔，最是繁盛，仅仅裴徽的孙辈（与裴頠同辈），男男女女，或嫡或庶，加起来就有小二十人了，包括：裴苞、裴粹、裴盾、裴邵、裴宪、裴遐等等，以及东海王太妃和卫门裴氏——杜门裴氏，以及那位曾经到徐州来打过个晃的裴通，也都出于此支，但是要小一辈。
四房则为裴辑的后裔，目前两孙——裴武、裴嶷——都在平州。
裴武字大君，大排行第二，已然年近六旬，垂垂老矣；其弟裴嶷字文冀，比长兄足足差了二十岁，是遗腹子，打小就是兄长养育长大的，裴武对于他来说，名为兄长，其实等若养父。
这位裴文冀为人公正廉明，且识权谋，中正品评很高，故此入仕之后是节节高升啊——先为中书侍郎，后改给事黄门郎，年未三十便得以出任荥阳太守。裴武就差得多了，挣扎到五十来岁，才被任命为玄菟太守。虽然同为太守，但玄菟郡在平州，当辽东极远之地，怎么能和荥阳这种腹心郡国相提并论呢？实话说，前途较好的官员，一般不会被派去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
裴武接诏，便待上路，在与兄弟裴嶷分手的时候，他流着眼泪说：“玄菟偏远，我恐怕难以再归故乡了，到时候让孩子们扶我灵柩而还，丧事一以委托贤弟……”裴嶷不胜唏嘘，当即一咬牙关，下定决心，上奏请求转迁为昌黎郡守。
昌黎郡就在玄菟君隔邻，我到那里，可以与兄长守望相助。虽说按律，郡国守相不得任意逾境，但我们兄弟俩偶尔跑到边界线上碰一面总没人找碴儿吧？倘若将来兄长果有不讳，那我便当即辞职，亲扶其灵柩返乡——侄子们年岁还小，我不放心他们。
如此一来，裴氏主支四房便举家迁往了辽东地区，包括裴武、裴嶷兄弟，还有下一辈的四个年轻人。其后“永嘉之乱”，怀帝被掳，然后愍帝继位，两个朝廷，也包括各方新建的行台，大家伙儿全都把平州那地方给忘了，就没人想着另委官员，替回裴氏兄弟，故此他们就任玄菟、昌黎，在地方是一呆就是将近十年。
裴武的身体本来就不大好，六十岁时突然间一病不起，裴嶷闻讯，心知兄长大限将至，也不管什么朝廷律令了，当即撇下政事，离开昌黎，跑去裴武病榻前看顾。同样守在裴武身边的，还有他两个儿子：裴开和裴湛——裴嶷也有二子，但到辽东后陆续夭折，膝下就此空虚。
裴武躺在病榻上，拉着裴嶷的手说：“我将阿湛过继给贤弟为子如何？”
裴嶷摇摇头：“阿兄有嗣，便如同愚弟有嗣一般，何必多此一举呢？”
裴武喘了两口粗气，挣扎着问道：“本待死后，便命阿开等奉我灵柩返乡，然而如今河东为胡虏所据，恐怕难以如愿了……便于这玄菟郡内，择一佳处，安葬我可也，贤弟还是回昌黎去吧，得官不易，岂可轻弃？”
裴嶷苦笑道：“如此蛮荒之地的官吏，得之不足为喜，弃之亦不可惜。当年是为了守护兄长，愚弟才到平州来的，今若兄长有所不讳，这远郡之守，不做也罢。”
裴武道：“都是为兄耽误了贤弟啊……以贤弟之才，若在中原，九卿唾手可得……”
裴嶷摆摆手，阻止裴武继续说下去：“逸民（裴頠）立朝，为奸佞所害；前闻正威（裴盾）亦亡于胡虏之手……中原板荡，弟若在时，恐也难以保身，倒是随兄来至辽东，才得苟全性命——塞翁失马，焉知非福？阿兄正不必自责。”
裴武于是就问了：“我死之后，贤弟若不欲再为昌黎守，待往哪里安生？”
裴嶷尚未回答，旁边儿裴开插嘴说：“叔父素有大志，自当效忠朝廷，以期驱逐胡虏，恢复中原，还我河东祖籍……若不为昌黎守，何以成事？难道去投那崔毖不成么？”
崔毖是清河高门子弟，乃汉末名臣崔琰曾孙，同时也是王浚的妻舅。此前数月，王浚署之为平州刺史、东夷校尉，崔毖率领三千兵马开到了平州州治襄平，召唤辖下各郡国守相前往谒见。裴武因病不能成行，裴嶷倒是去了一趟，顺便还绕道探视了一回兄长。
听到裴开问起来，裴嶷不禁摇头：“崔使君非忠臣也，不但不忠于朝廷，甚至不忠于王大司马，彼来平州，恐怕是为了独霸一隅，仿效当年公孙氏割据辽东。其实若真能保一境之平安，即便无力南下以复中原，嶷亦当襄助一臂，但与之言谈，多诞妄不经之语，而实无经国理事之才，这般人物，迟早覆灭，安可辅之？襄平我是断然不会再去的了……”
说完这几句话，他略略沉吟少顷，然后以目扫视二侄，裴开、裴湛会意，便即告辞退出去了。裴嶷这才凑近裴武，压低声音说道：“弟有一事，请问阿兄。”
“你说吧。”
“弟闻中原各家，往往自保基业，不思进取，如王大司马辈，更欲篡僭！如此下去，恐怕洛阳终不可复，国家终不可安，而我等欲归故乡，也成虚妄……弟之属意，乃在鲜卑，阿兄以为如何？”
裴武一皱眉头：“贤弟欲引鲜卑兵南下，以敌胡虏么？”
裴嶷点点头：“辽东慕容廆，弟曾见过一面，雄姿英发，乃不世之才杰，而其诸子，亦多有可观，若能辅之，使兼并各部，统合兵马，南下灭胡，必不为难。然如今辽东段氏独雄，弟也欲往觐段疾陆眷，看他是否雄志更在慕容廆之上，及其诸子，是否能绍继乃父之业……”
裴武摇头劝道：“非我族类，其心叵测，就不怕前门拒狼，后门进虎么？慕容廆青年时，也曾屡屡侵扰我境，后为武皇帝遣大军击退，方始臣服。如今中国之力再衰，就怕神器不落于胡虏之手，而反为鲜卑所窃！”
裴嶷苦笑道：“若人饥渴将死，即鸩毒也难拒却，能多活一时，便是一时，日后之事，安能考虑得太过久远？愚弟若能辅佐鲜卑，即便最终倾覆社稷，也上可报孝怀天子之恨，下可还我故乡，重兴家门。难道我堂堂闻喜显族，便要永久蜗居于这偏远、荒僻之地么？”
裴武却还是摇头：“如此一来，即便能够兴旺家门，贤弟也难免落下千载骂名啊……”
裴嶷道：“阿兄，华夷之辨，不必太过分明。慕容氏之祖，据称也是有熊氏之苗裔，夏、商之时，北入东胡，遂成鲜卑。弟若能导其返归中原，成中国之主，又何来身后骂名？中行说、李陵之事，愚弟是断不为的，阿兄不必担忧。”
裴武轻轻叹了口气：“且再商议……不，贤弟若是主意已定，我也不再多劝，还求为兄故后，多多看顾阿开、阿湛……”
裴嶷说那是当然的，阿兄你不必嘱托——“弟当视二侄如己子，助其风光显耀，以赓续我裴氏家门。”
正说着话呢，门外突然传来裴开的声音：“阿爹、叔父，有使者自幽州来，送来了景思叔父的书信。”
裴嶷微微一皱眉头：“久不通音问，何以突然遣人送信来？难道是特为崔毖来招揽我兄弟么？”

第二十五章、龙套的漂流奇遇（六）
裴宪让陶德带信给裴武，基本内容果然是为崔毖说好话，希望裴武兄弟可以服从这位新任平州刺史，尽可能地给予协助。
裴嶷与崔毖见过一面，经过恳谈，探查到对方“非忠臣也，不但不忠于朝廷，甚至不忠于王大司马”，然而此般情状，裴宪乃至王浚却并不清楚。王浚之遣崔毖，因为那是自家小舅子，而且向来恭顺，谁会想到崔毖一旦离开幽州，就会瞬间转换了一副面孔呢？
在王浚看来，崔毖只是自己的代理人而已，则崔毖牧守平州，就如同自家掌握了平州一般，自然希望各郡国守相都能拱手拜服——不是归从崔毖，而是归从自己。因此他曾经暗示过裴宪，说你不妨写封书信给裴武兄弟，帮忙我和崔毖说说好话吧。
虽为疏堂兄弟，但向无往来，而且裴宪原本品位甚高，就有点儿瞧不大起四房，觉得裴武庸人而已，裴嶷虽然有才，但为了兄长而主动迁于远州，自坏前程，实在迂腐，故此他虽然逃来幽州，却也不肯去跟邻州的裴武兄弟打招呼。王浚之命并非严令，裴宪原本是不打算搭理这碴儿的。
但就目前形势来看，王浚篡僭只是时间问题而已，到时候自己是否要拥戴他呢？倘若拥戴，一生清名化作流水，若不拥戴，就怕步了霍原的后尘……最好自己杂在人群里，不显山不露水地拥戴，不去拔这个尖儿，或许可以逃过骂名吧。
然而卢志父之事却透露出来一个信息，那就是王浚很想要找机会逼自己率先表态。裴宪左思右想，我若真能说动裴武兄弟臣服，也算立一大功，王彭祖你就不好意思再紧逼我了吧——还是先去逼荀绰为好。于是这才写下书信，委托陶德送到玄菟来。
他却料想不到，裴武缠绵病榻，已是濒死状态，而裴嶷打定了主意，绝不会上崔毖的贼船。于是当日裴嶷就在病榻前带着冷笑诵读裴宪的来信，然后问兄长：“弟可代兄回书拒绝他么？”
裴武眨眨眼睛，表示认可，但随即就说：“都是同族兄弟，言辞切莫激烈。”裴嶷说我知道了，当下转身步至书案前，提起笔来，一挥而就，然后再到病榻前读给裴武听。回信的大致内容，是以裴武的语气，说自己病势沉重，恐怕已经帮不上崔使君什么忙啦，至于兄弟裴嶷，还要请他扶着自己的灵柩返乡，玄菟、昌黎之政，崔使君可以自取，就恕我等先告辞了。
在得到裴武的认可之后，裴嶷就取过笔来，请兄长签署。但是裴武手臂颤抖，五指都很难屈伸，哆嗦了老半天，最后只好说：“还是贤弟代我签名吧。”
裴嶷模仿兄长的笔记署了名，便将书信递给等在门外的裴开，要他交还信使，送回涿县去。然而裴开离开不久，便又原信拿了回来，皱着眉头说：“那信使却不肯接，说他本非景思叔父部曲，还需返回徐州缴令……”
裴嶷满头的雾水：“岂有此理，若非裴景思从人，便与他两匹绢为偿，请他再跑一趟好了。”裴开道我也是这么说的，虽然只许了一匹绢……但他坚决不从。
病榻上的裴武突然开口问道：“如此要紧书信，景思如何使一外人传递？此人究竟从何处而来？”
裴开提高声音回答道：“适才已向叔父禀报，彼从徐州来。”
裴武也甚感疑惑，说那便唤他进来，详细询问一下吧，正好我们也可以打听一下最近南方的形势。
陶德就这样被领进了寝室，就在门边伏身下拜。裴嶷问他：“汝非裴景思从人么？令主何人？”
陶德答道：“小人本是徐州裴刺史部曲，受命北上送信与裴公景思，裴公又遣我到玄菟来。如今使命既成，便当兼程南下，返回徐州缴令……”
病榻上的裴武闻言，双睛不禁微微一亮，喘着粗气问道：“难道传言不实，正威（裴盾）仍在徐州为刺史，并无降胡事，且并未为胡贼所害么？！”
陶德茫然道：“正威是何人？我家刺史单名一个该字，字是文约。”
裴该北渡已经快要三年了，因为这年月的通讯水平极其低下，所以这个消息大半年前才刚刚传到幽州，为裴宪所知，但也仅仅知晓一个大概罢了。至于平州，孤悬海外，就连幽州的情报都所得甚少，遑论数千里外的徐方。
故此裴嶷骤然听闻此事，先是一愣，随即又惊又喜，忙追问道：“裴文约？难道是钜鹿成公的次子么？”和裴宪一样，他也没见过裴该几面，印象里那就是个一直躲在父兄身后，满脸腼腆的小孩子而已，实在难以把他和“徐州刺史”这个头衔联系在一起。
不等陶德回答，裴武先说了：“贤弟，文约小阿开三岁，计其年齿，也当冠矣。他少年即拜南昌侯，且有尚主之议，则身任一州刺史，并不奇怪啊。”
倘若陶德只说自家刺史名叫裴该，说不定裴武兄弟还当是同名同姓，既然连表字都点出来了，连名带字全都重复的可能性就太低啦——此必裴頠次子无疑也。
裴嶷不禁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伸手捋捋胡子：“不想逸民兄后嗣未绝，且能守牧一州。”随即招招手，要陶德靠近一些，然后问他：“汝是何日相随裴文约的？如今徐方形势如何，可备悉向我等道来。”
陶德心说那话说起来就长了……好在这一路上，他已经多次向卢志父、拓跋头等人讲述过，原本被勒令背诵的那些句子，经过反复练习，早就熟极而流了，当即拱手禀报道：“小人乃自江东追随我家使君，然而使君此前事迹，亦颇有所闻。昔日使君从东海大王离开洛阳，出镇于项，东海大王崩后，羯贼石勒亲率精兵掩袭，破我晋师于苦县的宁平城……”
从裴该被俘开始说起，一直到南逃江东，再中流击楫，北据淮阴，这一大段故事讲下来，足足半个多时辰，听得室内外的裴氏兄弟、父子四人——裴湛也跑到门边，傍着兄长一起倾听——无不瞠目结舌：我靠这也太曲折离奇了吧！
好不容易说完，陶德连嗓子都快哑了。裴嶷吩咐：“与他一碗水喝。”随即转向兄长裴武：“阿兄以为，此言可信否？”
裴武略笑一笑：“万里外事，如何判断？然而裴文约驻守徐州，且似有恢复之志，应不会假。”
在他们想来，陶德这种大老粗，肯定是不怎么会说话的，之所以言辞顺畅，应该是曾经多次向人吹嘘过自家使君的丰功伟绩所致，熟极而流罢了。主家之事，部曲不可能全都清楚，必然十分事迹，最多能说七分——他们就料不到，其实裴该的十分事迹，能够拿出来在人前炫耀的七分，已经全都通过陶德的嘴，陈摆在平州的裴氏面前啦。
也正因为如此，裴嶷听得将信将疑：才二十出头一小伙子，从前也没见他有多聪慧，竟然能有这般志向，如此能为？难道说，是裴頠在天之灵的护佑吗？不对啊，就算裴頠本人，你让他治理一州是肯定没问题的，但他不懂打仗，就不可能设什么“空城计”吓退胡兵，还能够顺利剿灭境内各家坞堡……
回头瞟一眼裴武，裴武会意点头。裴嶷便即吩咐：“带他下去，好生款待。”我们兄弟俩就此事还得要好好商议商议。
等到裴开、裴湛领着陶德走了，并且掩上了房门，裴嶷再次来到裴武病榻前，还没开口，裴武先笑：“贤弟心意，已都在卿双瞳中也。”
裴嶷也不禁莞尔，随即问道：“阿兄以为可行否？”
裴武想了一想，回答说：“我命不久矣，身后之事，贤弟自择，何必相问？”
“弟心中尚有犹疑，还请阿兄教我。”
“贤弟是担心，若此人所言不实，则扶我灵柩南下徐方，所见文约却非可依靠之人，恐怕徒劳无功吧？”裴武轻轻叹了口气，“传言自不可尽信，然徐方虽亦非家，终究比辽东来得近便。狐死首丘，即便不能返归故乡，也当择其近处落葬啊……”
裴嶷沉吟道：“此去慕容部，不过数百里，至段部，也不过千里而已，但若前往徐方，足足万里之遥，抑且路途艰辛坎坷……”
“贤弟，卿随我来辽东，僻处一隅，所见天下英雄尚少，方才以为慕容廆是可辅之主。然而彼终究是鲜卑，非我族类——要知中国之中才，便大可抵蛮夷之雄杰。文约若止中才，贤弟南投，亦无所失。中才又如何？有贤弟辅佐，必成大器，况乎贤弟为其叔父，文约安有不肯言听计从，引为腹心之理啊？”
他看裴嶷还在犹豫，就又说：“如何行止，还当贤弟自择。其实为兄不过一点私心而已，阿开、阿湛，也都是中人之资，若投身北虏中，即便能保全性命，也恐沉沦下僚。若在中国，且在同宗庇护下，或许倒有出头之日……”
裴嶷当即打断裴武的话：“阿兄之言，愚弟谨记。兄若不讳，弟便率二侄护兄灵柩南下，若文约不可辅，则送二侄前往江东，投附琅琊大王，弟再另觅去处可也。弟尚在壮年，不怕蹉跎！”
……
裴武病情反复，又缠绵了将近一个月才始闭眼。这段时间里，陶德和卢志父等人就一直被迫呆在玄菟郡府，即便归心似箭，人不放你走也莫可奈何。好不容易等裴武挂了，裴嶷主持丧事，把兄长火化了，盛殓好他的骨灰，这才正式向陶德透露，说我们叔侄要跟你一起南下，去投裴该。
卢志父趁机也提出来：加我一个成吗？“此番受命往说裴、荀二公，使命既不能达，又耽搁如许时日，有何面目归见刘将军？卿既言裴徐州英雄之资，则我欲相投，以为臂助也。”
陶德自然没有反对的理由，反正最终是否接纳你们，还得主公点头，我是做不了主的。于是又耽搁了一个多月，裴嶷把玄菟、昌黎两郡府库来了个卷包会，能带走的全都带走了，领着裴开等家眷十数人、奴仆数十人，以及部曲、护卫百余人，浩浩荡荡地便沿着海岸线向西进发。
海边道路虽然泥泞难行，但是地方官府的势力往往难以企及，这将近两百人又不怕什么零星盗贼，安全系数可以相对大一些——否则路上横着那么多势力，若被王浚的人发现，说不定就拦下来了，若被石勒的人发现……很可能连小命都保不住！
于路有惊无险，直到来至冀州的阳信附近，才突然间遭遇小股胡骑。队伍就此被冲散，全靠陶德舞刀力战，才卫护得裴氏一家和卢志父逃出生天——所携物资，几乎全被抢光。裴开满脸的沮丧，裴嶷却笑着安慰他说：“我将资财上路，卿以为是带去徐州吃用的么？所携一肉，可以投畀狼虎，不过以全自身性命罢了。以我等的家门，但勿怠惰，还怕将来治不得产业么？”
继续南行，终于甩掉胡骑，并且撞见了晋军。
这股晋军的首脑，乃是屯兵厌次的乐陵太守邵续，在与裴嶷见礼后就问：“贤守不在昌黎，因何到我乐陵来啊？”裴嶷回复说：“家兄过世，故此辞职，扶其灵柩返乡。”邵续笑笑：“君家本在河东，何不西行，而要南下？”
“贤守当知，河东早已沦落胡虏之手，难以遽归。因闻舍侄裴该守牧徐方，故此欲往相投也。”
邵续点点头：“原来如此。说到裴使君，前日适有信使前来，与续连通，希望将来能够南北夹击曹嶷，收复青州……”当下摆宴，盛情款待了裴嶷一行人，然后还派兵护送他们直到黄河南岸，甚至穿过了曹嶷的辖区。
前岁一场蝗灾，曹嶷整整两年都没能缓过来，虽然兵将四出，到处抢掠，可是见到邵续的旗号，便即纷纷躲避——这个大敌暂且还招惹不起。因此裴嶷一行人乃得顺利渡过淮河，抵达淮阴。
陶德是建兴二年秋收前离开的徐州，原本计划跑趟幽州，满打满算，最多四五个月也就该回来了吧，谁想到这一去就是大半年，建兴三年仲夏方才返回。可是入城一打听，使君不在，月前率军西征去也！

第二十六章、武装大游行
这是建兴三年，年初之时，长安朝廷果然遣使下诏，允许裴该继承钜鹿郡公的爵位。这回裴该没再推却，也没先派人去跟建康打招呼，一则那本来就是自家的东西，即便陕东大都督也管不到袭爵之事，二则么，招呼打过一次就够了，多了反倒显出软弱谄媚之态，还可能使人起疑。
去秋徐州大熟，裴该再次爆兵。他又从长江北岸招募了不少的流民，军屯之数保持在一万左右，却将大批经过一整年训练的农兵转化为职业兵——当然啦，还不可能彻底脱产，倘若农忙，是仍旧需要去田地里劳作的。风林火山四营名目照旧，但数量扩充了三倍，各营分设左中右，设三副督实掌营事，原本的四位营督，每人手里实际上捏了三个营还不止。
就此战兵达到万人，辅兵也是万人。
辖下四郡国的生产已经基本恢复，再加上盐铁和铸钱之利，实已堪为天下第二富足之处——第一是建康城，那里终究拥挤着豪门数百家，暂时还没法比啊。原本每到秋收，东海王妃裴氏都会拿出一部分王家税收来，并裴该在丹湖旁产业的收入，运至淮南，最初这是雪中送炭，如今却只成锦上添花而已。
根据从事周铸的统计，此后只要不闹大灾，岁岁平年，就可以维持两万左右的大军——是指的基本脱产的士卒，而非屯垦农兵。
当然啦，这是就这年月普遍的士兵供应水平来计算的，但裴该终究来自于两千年后，实在不习惯瞧着自己麾下兵马一多半儿面有菜色，甚至于若非战时，往往连填饱肚子都难。裴氏之兵，主食可是近乎敞开供应的——即便经常是掺杂着稗糠的粗粮——为的是让他们有力气参加训练，此外盐、菜不缺，偶尔还有肉食。卞壸就曾经提醒裴该，说：“使君待士卒过厚，即大户人家奴仆，亦未必都有此等衣食。彼等饱食无忧，如何还有战心？”
裴该心说你这理论就奇怪，难道非得饿着肚子才肯冲杀拼命么？哦，也对，那打赢了之后就能去抢钱、抢粮、抢女人，弥补平日之缺了……当下笑一笑，对卞壸说：“彼等但知胜则可长保衣食，败则毫无所得，岂肯不用心呢？况且，天下养兵，无有我这般恩厚的，则必不肯散去，更不肯投敌了。”
他估计要是石勒等军阀在此，靠着这四郡国之地，大概三四万胜兵、六七万辅兵都能拉起来——当然也得有足够的男丁才成——然而自己绝对不能跟他们学。精兵政策不仅仅是为了打胜仗，也是为了尽可能不骚扰地方，否则的话，兵过如蝗，我是救世啊，还是特意穿越过来乱世的？
去年冬季，裴该曾再次亲率一营兵（大营，等同于旧有的三个营）北上，去取东海郡，可是因为手头没有足够的人手留镇，最终只得跟流寇一般，掳掠了万余百姓，便即折返——也没碰到什么强敌，简直就只是一次武装大游行而已。
然后转过年来，初夏之时，本来还算农忙季节，不该轻易用兵的，裴该却偏偏点起风、火二大营，以及文朗所率骑兵二百——套用后世词汇，那算是裴该的“家丁”了——足足五千兵马，浩浩荡荡离开淮阴县，沿淮而西——正好是在陶德领着裴嶷等人归来的半个多月前。
裴该此次动兵，原因很复杂，大致可以归纳为以下三点：
第一，是去增援祖逖。
话说去岁六七月间，刘曜率殷凯、赵染等将进攻北地郡，司马邺使尚书左仆射、领军将军、持节、西戎校尉、录尚书事，并领雍州刺史麴允率军抵御。麴允初战获胜，生擒汉将殷凯，但随即遭到刘曜主力的猛烈反击，被迫退守，不敢再战。不仅如此，麴允还驰书长安求援，并且建议放弃长安城，奉司马邺前往上邽，去依附司马保。
索綝自然不肯答应，乃请司马邺下诏，严词切责麴允，并召周边各部齐聚长安，以为固守之态——然而召唤良久，却几乎无人响应。冬季，刘曜军逼近长安城，索綝被迫遣使出关，去向祖逖求救。
于是祖士稚西进到襄城，还联络蓬关的陈午协同出兵。陈午命其叔父陈川率军往助，但当祖逖在郏县附近遭遇刘粲、靳明等将所率胡汉军主力，战事不利的时候，陈川相隔不到十里地，却坐山观虎斗，一动都不动。最终祖逖苦战得胜，刘粲、靳明仅得身免，但晋军精锐也折损甚众，加上粮秣被胡军焚烧，无力继续前进，只得倖倖然折返谯城。
那么为什么陈川不肯救援祖逖呢？后来才知道，当日辰亭之战，陈午遣李头率兵来助，李头作战勇猛，颇得祖逖礼遇，所以回去后他就经常叹气，说：“我若能得祖豫州为主，虽死无恨也！”陈川听闻此事，异常恼恨，等到此番出兵，李头也在麾下，他就干脆找了个借口处死李头，并且驻军观望，想看祖逖出糗。李头部将冯宠旋率所部四百余人脱出，投归了祖逖，告诉他李头遇害之事。
祖逖大为恼怒，于是一方面写信给陈午，责问此事，一方面也派信使到淮阴去，说我最近遇挫，难以前进，长安岌岌可危，你赶紧再输送点儿兵马、物资过来吧。
裴该接信后，心说物资我多的是，可以先输运给你一部分，但是兵马就不能那么轻易送人啦——好吧，我亲自跑一趟，起码能够帮你助助声威。
裴该西进的第二个原因，则是为了示威。
那位未来的国舅爷虞胤跑江北来镀了短短一年的金后，便携带十多车箱笼，志得意满地返回建康去了，临淮内史换上了庾冰。庾冰字季坚，乃是庾亮之弟，他初来拜见裴该的时候，姿态放得很低，态度很诚恳，但一旦履任，当即便罢免了裴该此前所署各县令长，换上了自家亲信——这很明显是庾氏想在江北有所动作，要挖他裴文约的墙角啊！
几乎于此同时，裴该派去江东贩卖盐、铁等特产的商队，也经常性地遭受无理盘剥，利润率竟然下跌到了过去的四成。建康甚至还派人到淮阴来，说是湘州战事正烈，希望徐州可以帮忙供应部分粮秣，以及器械、马匹。
这要是一年前，裴该也就忍了，人在矮檐下，只好打落门牙往肚里吞，但如今他府库充盈，雄兵上万，就不必要再仰承建康的脸色了。对于建康派来的使者一行，他盛情款待，但对其要求却诸般推诿，最终只上贡了一万斛谷米、一万匹布帛，再加四车军械——正好是当年北渡之时，建康朝廷所资助的数量的两倍。
那意思：你给的，我都还了，还加上利息，汝等还待如何？！
但是对于临淮问题和商队问题，就没那么容易解决了。裴该只是不想让王导、庾亮等人在背后掣肘或者予取予求而已，短时间内还不打算和建康政权正式翻脸，所以不可能驱逐庾冰，也不便武装护商……反复思忖之下，就此起了示威的念头。
裴该的计划，是先率军前往兖州，去给祖逖助助声势，然后渡淮而南，沿着长江北岸折返徐州，再搞一次武装大游行。建康方面最强力的军队就是江州王敦部，到时候隔着长江呼啸而过，再邀请王处仲来见上一面，以观我军容之盛、粮秣之丰——六七月间正当青黄不接之时，我就能挥师千里，那钱粮有多充足，还用说吗——等王敦上报建康，王导、庾亮，汝等就必须在心里好好掂量掂量了吧。
第三个原因，不是示威，而是扬威。
裴该深恨于这年月通讯水平的落后，虽然他研读过后世史书，但一来史书上往往脱漏很多细节，二来经过自己的搅和，历史的走向也逐渐偏离了正轨，对于徐州之外的局势倘若两眼一抹黑，是断然无法驰骋中原的。于是他亲自训练并且派出了不少的细作，散布各处，还利用商旅来搜集各方面情报——虽然他不是搞情报专业的，但靠着来自后世的知识，自认不会比这时代的情报高手差得太多。
根据情报汇总得知，长安政权与建康政权之间已经开始产生龃龉，争夺的焦点就是荆州。长安方面派任第五猗为安南将军，监荆、梁、益、宁四州诸军事、荆州刺史，率军南下，欲入荆州，但为司马睿所署荆州刺史王廙所阻，暂且屯兵于南乡之析县。裴该打算到析县去会一会第五猗，表面上是帮助建康政权威压之，其实是通过第五猗给长安带个消息：
东方并非只有祖士稚，还有我裴文约呢！你们想不想向我伸橄榄枝，以制约江东啊？那就赶紧开点儿好的条件出来吧。
而且荆州北部除了第五猗之外，还有宛城的荀菘。这位荀景猷本是河阴署任的平南将军、都督荆州江北诸军事，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并没有跟第五猗合流，相反却比较倾向于建康方面——不过貌似还并没有真正搭上线，建康政权也没有明确招揽他的迹象。
荀氏为颍川显族，中原大户，家系源远流长，更在裴氏之上，荀菘乃是大名鼎鼎的荀彧荀文若的玄孙。裴该手头正缺人呢，就琢磨着，既然你荀景猷并不倾向于长安，却又尚未投入建康怀抱，那你愿意不愿意到我这儿来呢？
这是真正的千金马骨，若得荀崧，说不定将来河阴的荀组那一大家子存身不住，也都会往徐州而不是江东跑哪。
提起荀菘，裴该就不禁会想起传说中对方那位著名的闺女荀灌娘——实话说他前世知道荀灌娘还比知道荀菘为早。不过十三岁就能突围求援，拯救父亲和家族，怎么听怎么不靠谱——当代贵族少女裴该也见过不少了，就完全想象不出一个武艺超群的初中……甚至只是高小女生来。尤其是荀氏这种书香门第，好几代只出文吏，不出武将，怎么可能基因变异到这种程度呢？
《晋书》常被嘲笑为“芜秽”，完全不甄选材料，什么神神鬼鬼、荒诞不经的事情都肯记录，很多篇章单截出来，就可以编一本《搜神前记》，定不使干宝专美于后。哦，或许得倒过来说，《晋书》很多篇章可能正是直接抄的《搜神记》。
要么此事根本子虚乌有，要么有这么一个荀灌娘，但绝对不会只有十三岁。不过此去见到荀菘，倒可以打问一下，探寻一番历史的真相，也颇为有趣啊。
因为上述种种原因，故此裴该才会在夏季便即挥师西征。但他料想不到，此行还真见着那位荀灌娘了！

第二十七章、胡马窥亭障
裴该率军沿淮而西，于路不时下令疾走，甚至于打着火把夜间行军——他要训练士卒跑远路的能力，反正理论上这会儿是不大可能遭遇强敌的——因而八百多里路程，短短十二天，便即顺利抵达谯城。祖逖事先就已经得到裴该要来的消息了，急忙召集众将，出城相迎。二人下马牵手，不住唏嘘，裴该瞧着祖士稚神情憔悴，鬓边、须上斑白见多，不禁劝说道：
“祖君，胡不可遽灭，都不可遽复，来日方长，还请多保重身体啊。”
祖逖微微苦笑：“记得文约前日曾有一语，说‘只争朝夕’，逖铭记在心。今中原板荡，百姓涂炭，而胡骑既破旧都，又呼啸于长安郊外，我又安能不急啊？”
祖逖长子祖涣十四岁从父北渡，如今已经十七岁了，生得是肩宽背厚，孔武有力，还比老爹整高半头。他以对待叔伯的礼数拜见裴该，裴该牵着祖涣的手，夸奖道：“将门虎子，国家又添一栋梁也。”你既然磕了头，叔叔我不能毫无表示，想了一想，就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钱来，递给祖涣。
祖涣笑着推辞：“涣虽未满十八，也已行过冠礼，裴使君尚以我为孺子么？”
裴该答道：“此我所铸新钱，民间唤为‘吉钱’，据说佩之可以攘凶。一点点好口彩而已，何必不受？我看卿生得雄武，明日当别有良马相赠。”
祖逖轻叹一声：“若在太平时节，当使我儿读书仕宦，如今却只能教习他弓马，一家若此，何况一国呢？”一把裴该的胳膊，说走吧，随我进城去。
于是裴该便命大军在城外屯扎，自己带着几名将领跟随祖逖进入谯城，来到衙署之内。院中早已摆下酒宴，当下分宾主落座，祖逖逐一向裴该介绍自己的部下——原本带过江那些部曲，裴该自然是识得的，但还有不少入兖后才刚招揽的将吏，以及依附的坞堡主，裴该就都是初次见面了。
祖逖在左，裴该在右，各踞上首，下首两列，左边儿都是祖逖的直属部下，右边儿是坞堡主们，真是泾渭分明。至于裴该带来的刘夜堂、甄随，以及六名副营督，则被插入左列之中——由此也可得见，坞堡主的数量比正牌祖家军将吏多多了。
祖逖的一半儿部下，比方说董昭、冯铁、韩潜等人，裴该是熟稔的，终究曾经在建康和淮阴共处过相当长一段时间嘛。初次见面的有新招揽之吏，包括司马张敞、从事周闳、将军卫策等，还有自己跑来投军的祖逖几名从子：祖智、祖衍和祖济。
此外祖逖在谯城还纳了一房妾室，生下一个庶子，起名叫祖道重，尚未周岁，也让祖涣抱出来与裴该相见。裴该照样从袖子里掏出两枚吉钱来，塞在小儿襁褓之中。然后他就不禁慨叹：“君家尚有如许子弟，可叹我河东裴氏，一世的豪门，而今却枝叶凋零……”
祖逖赶紧安慰他：“听闻关西及幽州尚有贵家叔伯辈，何言凋零？不过因为世乱而散居各处罢了。且待我等重造社稷，自能团聚，文约不必感伤。”随即笑笑：“若惜家族不蕃，文约何不早早娶妻纳妾，以广后嗣？”我听说你临渡江前是定了亲的，怎么那么久还不结婚呢？
裴该苦笑道：“确实定下了杜氏女，然而初至江北，筚路蓝缕之际，哪有精力筹办婚事？去岁本已有迎娶之意，奈何从李头处，得知了家兄亡故的消息……”
他终究不是这时代的人，所以很多风俗习惯虽然因为吸纳了这一世的记忆而深深镂刻在脑海之中，但真不是能够随时回想得起来的。结果去年写信给裴氏，说你这就安排杜家送女到淮阴来吧，却反而遭到了裴氏的拒绝。
其实也算是提醒，因为裴该不能不把裴嵩的死讯通报裴氏，裴氏就说了：“礼制，兄死当服齐衰一年，岂可此时而成就婚姻？”裴该接到回信，这才恍然想起来，古代果然是有这么一说的……虽然裴嵩已经死了好几年了，终究自己才刚得着消息啊，那就应该开始服丧啦，即便不必要去职守丧——打死他也不会干——也不可能每天都穿着丧服，但也没有在这段时间内办喜事的道理吧。
婚事就这样一直拖了下来——不过这是当时的习俗，是周礼规定，杜家虽然心急，却也无法可想。
说起自己的婚事，裴该不合提了句“李头”，就听席间有人大哭起来，定睛一瞧，原来是李头旧将冯宠。裴该便问祖逖：“陈川无状，先害李头，复不肯救援祖君，闻祖君行文以责陈午，彼如何说？”
祖逖摇摇头：“陈川终是陈午叔父，彼又能如何？不过砌词敷衍，并说已夺陈川兵权，命他闭门反省罢了。我要陈川前来当面谢罪，陈午恐怕我杀陈川，总是推诿……”随即一咬牙关：“且待我收了河南，定要将陈川拿下，送与文约，由得卿将他千刀万剐！”
冯宠当即站起身来，抹着眼泪朝裴该一拱手：“果有此日，还请裴使君允许末将行刑！”
座中气氛就此变得凝重起来，司马张敞赶紧也站起身来，开言劝慰，还呵斥冯宠，说今天是欢宴裴使君的好日子，你怎么能够在席间哭泣呢？赶紧出去，擦干净眼泪了再回来。
等到冯宠出去之后，张敞就率先举杯，为两位刺史上寿。随即众人也陆陆续续地，都来敬裴该的酒——尤其那些坞堡主，虽说还是初次见面，却都对裴该恭敬得不得了。裴该连连推拒，说自己酒量不大，坞堡主们就说：“裴使君略沾唇可也，我等先干为敬。”
气氛就此逐渐变得轻快而融洽起来，没过多久冯宠也回来了，挤进敬酒的队伍，先后敬过祖逖和裴该，执礼甚恭——估计主要是因为祖逖在大庭广众下声明了，必要杀陈川为李头报仇之故吧。
酒过三巡，从事周闳也过来敬酒，并且对裴该说：“裴使君执政之子、高门之后，必然学问高深。今日既有此会，安可无诗啊？还请裴使君赐下一诗，以记今日高会。”
话音才落，就听甄随叫起来了：“既然有酒有肉，又何必要什么诗？！”
裴该狠狠地横了他一眼，随即再环视众人，就发现还真有不少期待的目光投向自己。要知道今日宴上，多是大老粗，但也有几名士人，比方说周闳和张敞，而且瞧着祖逖几名从子也都是读过书的——祖氏原本就是书香门第，而不是武夫世家——至于那些坞堡主，虽然都是寒门，相信既为一坞之主、一族之长，多数也都认识字，难免存有附庸风雅之心。
要知道写诗那是上流社会的风尚啊，即便不是上等人，也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要沾上点儿光。是，自己是不会写诗，但凡裴刺史赐下一首来，将来可以背给别人听，然后炫耀：瞧，此诗成就之日，我也在宴席之上，高人雅事，与有荣焉，那谁还敢说我不文？
——或许只有甄隧这种外族蛮子例外吧。
裴该一想也好，自己虽然不会做诗，前世却对唐诗宋词很感兴趣——文史不分家嘛——曾经背诵过不少。还在胡营的时候，他就借着整理文书的机会，把记忆中很多诗篇都默写了下来复习——当然啦，临走前都付之一炬了，这可不能落于他人之手——以备将来不时之需。
因为他考虑到，自己若是逃往江东，难免要和那些官宦、文士打交道，恐怕写诗作赋是逃不过去的；你不需要有多高的才华，但若一首都拿不出来，必会遭人耻笑，就怕影响到自己的声誉，更影响到自己的计划。可是没想到真去了江东，就才呆了短短几个月，没得着任何抄袭的机会……
莫名其妙的，这机会突然间主动送上门来。裴该原本不打算再抄什么诗文了，可是琢磨着，即便不在江东，也还是必须得跟士人们打交道啊，抄袭的需要虽然降低了，也未必全然归零。既然如此，那我就来一首，让你们崇拜崇拜吧。
当下略一沉吟，便即吟诵道：“月生西海上，气逐边风壮。万里度关山，苍茫非一状。晋兵收郡国，胡马窥亭障。夜夜闻悲笳，按剑起北望！”
这是抄的初唐诗人崔融的作品，不过裴该给改了几个字。一是诗中原本为“汉兵开郡国”，但目前匈奴人建国号为汉，再说“汉兵”，很容易造成歧义，所以给改成了“晋兵”；而且“开郡国”是开疆拓土之意，不合如今的局势，因而改成“收郡国”。
二是结句本为“征人起南望”，抒发中国士卒的思乡之情，裴该给改成了“按剑起北望”，一扫哀惋之意，而蕴含了渴望驱逐胡虏、建功立业的雄心壮志。
要知道初唐的诗风直接继承魏晋，除了部分词语含义和文字声调不同外，大致上没什么区别。唐诗是从普及了格律体之后方始一变，继而攀上古代诗歌的最高峰的，格律诗就离得魏晋风骨比较远了；但就理论上而言，这年月的士人也并非全然不能接受，说不定还会赞叹：中间四句竟然两两对仗，有赋之风，巧妙哉！
再往后就不成了，宋词多俚俗语，而且长短句相杂，甚至于平仄韵同叶，就算比这年月的民歌都差出十万八千里去，抄没法抄，改不好改，什么“但愿人长久”、“惊起一滩鸥鹭”，都只能够烂在肚子里。
崔融是唐中宗时期的文章魁首，然单论其诗作，在唐代可能得排出一百名外去。他这首作品结构简单、用词通俗，虽非上品，裴该前世却很容易便记下来了，就此端出来飨客。座中多为老粗，即便张敞、周闳等人，也从来未闻其文名，想来不至于太过掉价吧。
果然一诗吟罢，当场激起喝彩声一片，只有甄随仍然闷着头喝酒，估计完全有听没有懂。祖逖也慨叹道：“我等日日北望，企盼胡尘静息，但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如愿啊……”裴该赶紧端起酒杯来安慰和鼓励他：“祖君，世上无难事，只要我等夙志不改，坚持不懈，总有驱胡复都的一日！”
这一场酒宴喝到很晚，裴该也有了几分酒意，祖逖扯着他说：“文约，契阔已久，今晚还当如在建康时一般，与君同榻而眠。”裴该说好啊好啊——“待与祖君联床……不对，不是床，总之我有满腔衷曲，要与祖君夜话、倾吐。”
众人各自散去，甄随他们也必须出城归营，裴、祖二人则把臂步入内室。祖逖还把夫人柳氏和新纳的妾——也就是祖道重他娘——也都给叫出来了，命与裴该相见。裴该心说：“这就快要托妻献子了吧……理论上祖士稚你还有好几年可活，可千万要挺住啊！”
随即命仆役倒热水进来，二人先净面，再洗脚。裴该才刚把双脚泡入热水当中，忽听门外喧嚷声起。祖逖一皱眉头，尚未及询问，便即传来了祖涣的声音：“阿爹，裴使君，甄营督与张将军不知何故厮打了起来，都要说寻自家明公分辩曲直……”

第二十八章、屠儿
甄随还没出城，才刚离开衙署不久，就跟原本占据谯城的坞堡主张平厮打起来了，消息报入后堂寝室，裴该就不禁一愣，他心说我刚才见那俩家伙不是貌似相谈得很投契，胳膊搂着肩膀，就跟对连体婴一般踉跄着走出去的吗，怎么那么快就翻脸了？随即双眉一竖：“那蛮子，果然吃多了酒，便要生事！”说着话，也来不及擦脚，湿漉漉地就从铜盆里跳出来，欲待前去呵斥。
祖逖笑一笑，递上手巾：“文约不必心急，且拭净了双足，穿上鞋袜再说——虽是仲夏，地上却凉，休要感染了风寒。想彼等必是因酒生忿，不必严责，随便呵斥几句便是了。”
等二人重新整理衣冠，回到前院，就见围拢着一大群人，就中甄随和张平两人面上都有乌青，却仍然不依不饶地互相掰着膀子呢——不过很明显，甄随是占了上风了，张平貌似差一点儿就要被他按倒在地。
裴该怒斥一声：“还不松开——汝这蛮子，因何酒醉使性，与张将军厮打？”
甄随“哼”的一声，这才松开张平。他还没有开口，张平先朝上拱手，说道：“本是末将一时出言不慎，得罪了裴使君，然已然向甄督致歉，他却不依不饶，先动手打的末将……”
祖逖一皱眉头：“汝如何得罪了裴使君？”
张平面露尴尬之色，嗫嚅着不敢回答，甄随梗着脖子叫道：“本来说得好好的，我见彼等都很敬仰都督，还连番劝酒，就问张平，说汝等在豫州，也知道我家都督之名么？张平那厮竟道：‘屠儿之名，如何不知？’”
这话一说出口，旁边很多人都面露尴尬之色。裴该不禁嘴唇一歪，轻轻“啧”了一声。
关于自己这个新绰号，他本人到处散布探子，自然早就听说过了。自己在徐州，尤其是淮阴县内大杀坞堡主，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就连兖、豫之地的坞堡主闻讯也尽皆胆战心惊，故此才造出来这么一个“雅号”。裴该曾经感到非常恼怒，苟晞所到残破，杀戮士女，始得“屠伯”之名，我这才宰了几个人啊，就竟然也被冠以一个“屠”字？
而且石勒、王弥，乃至于王敦，杀的人也肯定比自己多，只是稍逊于苟晞而已，就没人在背后嚼他们的舌根子，怎么轮到自己，竟然得此“殊荣”？不过再一想，他也就释然了，这其实是很简单的屁股问题。苟晞杀戮士女，士人间遂得“屠”号；自己杀了几个坞堡主，故此别州别郡的坞堡主自然心惊；至于那些大杀老百姓的，老百姓又没有话语权，就不可能有什么说法流传开去啊。
而且据说自己这个新绰号，还颇给祖逖带来了不少的利益。兖、豫二州的不少坞堡主们听说了裴该的事迹，纷纷议论，说幸好是祖使君到咱们这儿来了，不是裴使君，否则你我怕是都难逃家破人亡的命运。据说祖使君的粮秣物资，多由裴使君提供，说不定将来也想插手兖、豫之事，咱们还是好生供应祖使君，别让他在州内存身不住吧……
祖逖征兵征粮，原本坞堡主们都叫苦，等听说了裴该的事迹，两相比较之下，深感祖使君真是贤官。倘若咱们不遵从贤官的号令，一不小心换得“屠儿”过来，到时候恐怕悔之晚矣！
据说还因此流传开了一首童谣，说：“祖公到处，军民安堵；屠儿若至，坞墓墟土。”
所以裴该光火也就一阵儿，随即就把此事拋诸脑后了。他心说随便你们怎么说吧，祖士稚要依靠你们这些坞堡主，我可与汝等毫无所求，肯听命的能得活命，不肯听命的那就都去死！我暂且管不了兖、豫之事，什么“屠伯”、“屠儿”，都当春风马耳。
我要在部属中立英武之名，在士人中立贤良之名，在百姓中立保育之名，在敌人中立智勇之名……坞堡主怎么评价自己，还真不必要太过放在心上。
可是遥遥地打听到有人这么编排自己，跟实际听在耳中，感受自然不同，裴该不禁“啧”了一声，却想不好该怎么训斥甄随——如今裴、祖两家并肩奋战，照道理是应该尽量弥缝双方罅隙的，哪怕己方多退一步也无不可；但甄随是因为别人咒骂自己而不忿伤人，忠诚可嘉，倘若严辞切责，只怕冷了部属们的心啊。
好在祖逖开口了：“今天下丧乱，为朝廷弃汝等，汝等始筑坞堡，保障地方，虽然有功，也实窃州郡之政。我与裴使君既至，汝等便当竭诚效命，以赎不法自专之前愆，仍不肯俯首听命者，自当剿除，以使军令政务，纯出公门。裴使君所杀者，皆不法之徒也，何得名之为‘屠’？张平，还不快来向裴使君谢罪？”
张平倒也没有犹豫，赶紧躬身上前，俯伏拜倒。裴该正想双手搀扶起他来，就听甄随在旁边儿高叫道：“苟晞即为我家都督设谋所杀（这是裴该自己宣称的），彼乃‘屠伯’，我家都督怎么也该是个‘屠公’，如何敢说他是‘屠儿’？！”
裴该听得此言，差点儿没一口老血喷将出来——我靠原来你是为了这个理由才殴打张平的啊？那连我都得为张平喊冤！
双手扶起张平，并且呵斥甄随道：“不学蛮子，世上哪来的什么‘屠公’？！”
“屠伯”是个专有名词，语出《汉书》，是说酷吏严延年当河南太守的时候，刑杀过甚，“冬月，传属县囚，会论府上，流血数里，河南号曰‘屠伯’”。所以这词儿专指酷吏、好杀的官员，“伯”既非爵号，也不是说这人年岁比较大——怎么可能再编造一个“屠公”出来？
当然啦，“屠儿”也确实不是什么好词汇，“儿”有轻视意，大概是因为坞堡主们瞧着自己年纪轻，故此才以“儿”字来命名之……
……
裴该强令甄随向张平致歉，然后才驱散众人，与祖逖返回内室。
两人借着酒兴，铺开地图，指点天下形势，足足说了大半夜的话。按照祖逖的意思，既然裴该带了兵过来了，不妨就与自己会合一处，再谋河南，然而裴该却摇摇头，婉拒了：
“祖君前番致书说，郏县之战虽然取胜，所部精锐却折损甚众，兖、豫诸堡异心萌生——须知彼辈多是小人，畏威而不怀德，亦不如编户齐民容易治理，是以我……”想要仔细跟祖逖说说自己破灭辖区内坞堡的经验，再一想，这事儿我通过来往书信也讲过不止一遍了，奈何祖士稚听不进去啊，主要是太急功近利了，那我再多费唾沫星子也没啥用。于是顿了一顿，收束住思绪，折回去说道：“故而裴某来此，是壮祖君声威，以平兖、豫骚然之态。至于再攻河南，恐怕时机未到啊……”
裴该说了，最近江东颇有不稳的动向，倘若我等并力北向，建康方面却从后牵绊，恐怕后无退路，更难成功——“若取河南，关中易固，即长安为胡贼所陷，天子也可逃归故都，此岂建康所欲见之事？我过兖、豫，还待南下求会第五盛长（第五猗），彼近日之势，君可见否？朝廷既拜琅琊王大都督陕东，则不当再遣第五盛长都督江北四州，而既已遣他来，建康又不允其入荆。南北水火之势，由此可知矣。”
祖逖恨恨地一捶床榻：“都只为自身权势着想，无人心系国家社稷！”
裴该微微一笑：“这也是必然之理。若无自身权势，如何统一军政，驱逐胡虏？是以乱世之中，人人可为且欲为曹操！今日之势，如蛇双头，相逆而行，其身必裂。且南北相隔千里，天子仅一隅之地，琅琊王却奄有江淮，臣势既大，朝廷不可不倚靠之，却又不得不防备之。而若使第五盛长入荆，则陕东大督之任，形同虚设……”
祖逖瞥了裴该一眼：“文约，卿也欲为曹操么？”
裴该一拍胸脯：“裴某之心，祖君素知，何必问耶？然我虽无不臣之心，若建康遣人来替我牧徐，我必逐之；即长安遣使来召我入关，我亦坚辞不受。祖君，且扪心自问，若两方欲夺君之兵权，君又如何做？”
祖逖毫不犹豫地回答道：“若果有才智之士，强过祖某，来守兖、豫，祖某自当为之执鞭！”
“该愚鲁，天下才智之士，可继祖君，守牧二州，统驭豪杰，兴师北伐者，不知都有谁哪？”
祖逖闻言，不禁垂下头去，良久沉默不语。
要说祖士稚可能真是毫无私心，但同时他也自视甚高，放眼四顾，就觉得北伐大业只有自己才能完成，就目前而言，找不出第二个人来——索綝、荀组、王浚，乃至于死鬼贾疋、老朋友刘琨，谁能比自己强啊？那若换一个人来主掌兖、豫，驱胡大业还可能成功吗？自己怎么能够拱手把兵权给交出去？
所以裴该趁机就说了：“我过祖君处，为君壮声势，随即便将南下，沿江而归，以吓阻江东，使建康不敢掣肘。其后稍加积聚，再可与祖君共谋恢复故都，救援长安。祖君，须知欲速则不达，君此前郏县之战，便是积储不厚，急于发兵，乃至功败垂成。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若不步步为营，即便取下洛阳，恐也无力再向关中了——君请三思。”
裴该真不觉得靠着自己手下这五千人，就能够协助祖逖，顺利地拿下河南地，对战胡汉重兵集团，除非他把徐州放空，把兵全都领出来。但一来实在舍不得徐州的基业，二来后无退路，一旦遇挫，就怕难以复振——风险和收益不成比例啊。
他可是熟知后事的，不提桓温、刘裕等人的北伐，就说绝世名将岳鹏举吧，十万岳家军酣斗偃城，几乎就把兀术的主力军团给彻底打垮了，可是只要后方金牌一到，他不退也得退。倒还真不是岳飞愚忠，问题你缺失了后方基地，还怎么可能长驱直入，渡河北进？于是——“十年之功，废于一旦！所得诸郡，一朝全休！社稷江山，难以中兴！乾坤世界，无由再复！”酿成了千古的大悲剧……
建康都是些什么货色，裴该心里清楚得很，他们能够任由你们裴、祖二人顺利挺进河南，甚至于把司马邺都给救出来？除非你有随时翻脸，都可以直接兵指建康的实力！而且就算你真有实力了，对方若瞧不见，或者睁眼瞎，仍然要在背后搞小动作，那也很恶心啊，你总不能真的冒天下之大不韪，不杀胡虏，却先去把陕东大都督给剿了吧。
这年月的天下，终究还是士人的天下，终究还是皇权的天下，一旦背离，千夫所指，自家阵营恐怕也会瞬间分崩离析……裴该每每想到这点，都不禁有些羡慕石勒，外族在这方面，天然的禁锢恐怕多少会小一点儿……
但即便如此，石勒也得先依附胡汉政权，等势力雄大了才敢自立的不是吗？

第二十九章、劫兵
裴该来到谯城的第二日，于城外列开阵势，自己与祖逖并马而行，检阅士卒。
祖逖定睛观瞧，不禁暗暗心惊，心道裴文约真练得好兵哪！首先说裴家军的装具很精良，这倒并不奇怪，裴该在徐州南部已经种了好几年的地了，并且还顺利拿下了彭城的铜、铁矿藏，既能自己铸造兵器，还能铸钱购买物资；祖逖虽与裴该相交莫逆，但也知道裴文约既非自家部属，也不是彻底无私之人，他就不可能把最好的东西全都拿出来给自己，肯定主要用来装备徐州的新兵啊。
其次，徐州士卒的精神状态都很好，个个挺胸迭肚，志气昂扬，而且满面红光——看起来吃得不错嘛。去岁兖、豫是平年，听闻徐州风调雨顺，难得的大熟，而裴该还在江东的时候，跟祖逖谈兵，就说过必须得让士卒吃饱饭，如此才可经常性地训练，战阵上遂能不弱于敌，看起来他是真有实力把徐州兵填饱喂足哪。祖逖心说不成，我得再跟他好好说道说道，让他多资供我一些粮秣物资。
第三，是裴家军的队列很整齐，一个个方阵就如同刀砍斧凿的一般。当然啦，在裴该看来，这还远未够班，比起后世长街阅兵的队伍来，简直就松垮散漫到令人发指……当然时代、环境，乃至食物都完全没有可比性，他也不能过高要求。裴该前世读过不少历史穿越小说，谈起练兵的法门主要有两个：一是军体拳，二是队列训练。军训时候学过那几手军体拳他早就扔到爪哇国去了，但队列训练大可搬来运用，所以练兵的时候，乃是生顶着刘夜堂、甄随等人的不解和疑惑，强行推广的。
其实队列训练也不算什么新鲜花样，据说明代的戚家军就能够顶着瓢泼大雨依旧挺立如松，队列不散。只是这年月对于队列的要求并不很高，尤其是新募的兵卒，而非亲信部曲，一般没人会花费太多精力和时间去练队列，练站姿——基本都是消耗品嘛，费那劲干嘛？
裴该可没打算把普通士卒都当消耗品，他觉得自己距离“慈不掌兵”的要求还很远，上次蒋集岗之战折损了小三百人——还多数都是祖逖训练出来的老兵——就把他肉痛得不得了。当然啦，想要如同后世美军蹂躏小国那样，争取打低伤亡甚至零伤亡战斗，在这年月完全是天方夜谭，但裴该总觉得身为将领，总应该尽可能减少己方的损耗，而即便无法回避，必须得打消耗战，也不可浪掷士卒性命，更不能因为可能的损耗而疏忽了日常训练。
“烈风”、“劫火”二营是徐州军的精锐，文朗所部骑兵就更不用说了，裴该不知道花费了多少心血在练兵上面，此番排列出来，也有向祖逖炫耀的意思。然而祖士稚心中虽惊，脸上却并不肯有丝毫表露，策马自阵前缓步行过，只是偶尔略略颔首而已。
裴该忍不住问道：“君看我军士卒如何，可堪一战否？”
祖逖侧过脸来问他：“可曾经历过血战？”裴该先点一点头，然后再摇头：“自然也曾战场搏杀，然尚未遭遇强敌。”唯一碰到过的强敌，也就是支屈六的羯胡兵了，但那都两年前的事情了，不必拿出来说——正经这五千兵马，有超过七成都是那一战之后才始招募的。
祖逖笑道：“观之颇为雄壮，然是否面临强敌能不动摇，尚未可知也。昔日洛阳禁军，亦甚可观，然而……”随即又怕这话说重了，扫了裴该的面子，因此赶紧转圜：“然以之威吓江东，颇足够了。”
裴该自然明白敢战之卒不是靠站队就能够站出来的——当然也不可忽视队列训练的重要性——但也不希望把才刚训练成的部队就拉上血火不测的前线，去面对强敌；事物的发展、能力的养成，总需要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因而他并不在意祖逖的刻意贬低，笑一笑说：“我欲先将此军扫荡徐北坞堡、盗匪，再北上以攻曹嶷，若能灭曹而归，始可与祖君会合，进讨胡虏……”咱们不急，一步步来。
面对的敌人逐渐棘手，战斗烈度逐渐增强，在裴该看来，是一支强军成长的最佳途径，既不会因为始终不遇强敌而导致血勇不足、战技原地踏步，甚至于生出虚幻的骄矜之心，也不至于脊梁骨被反复打断，百战老兵永远培养不起来。本来在乱世之中，如此养兵实为奢望，好在有祖逖顶在前面，先帮裴该把强敌给扛住了。
在建康结交之初，以及才刚北渡之时，裴该是把祖逖作为自己的榜样，但如今看来，祖士稚很可能是一道阶梯，只要能够攀缘而上，自然强军可成，壮志可伸！
……
裴该在谯县附近停留了整整六天，然后便留下部分粮秣、器械、马匹，辞别祖逖，率军折往西南方向，经汝阴、汝南前往荆州，要去拜会第五猗和荀菘。可是才刚进入荆州地界，就遇见了一支徐州的商队，带来消息说：宛城已被攻克，荀菘已然归降了第五猗。
裴该闻讯不禁皱眉，心说我靠，历史又变味儿了……
详细情况是，去岁第五猗受命都督四州，当即率沿途所招募的千余兵马逾越南山，进入荆州最西北方向的魏兴郡。魏兴、上庸、新城三郡虽然归属荆州刺史部，但实际上与梁州的关系更为紧密——两汉时，这三郡原本都只是汉中郡的一部分而已——建康政权的手一时还伸不了那么远，故此第五猗可以肆行无忌。但是接着再往东走就不成了，遭到新任荆州刺史王廙的阻拦，想要折向南阳方向，荀菘又已占据宛城，不肯接受第五猗的指挥。
正当第五猗兵寡力弱，难以进一步扩展势力的时候，突然间喜讯从天而降——杜曾率领残部北上，亲自跑到南乡的三户亭来拜谒第五猗，请求依附。并且杜曾还与第五猗商定了婚事，将第五猗的庶女嫁给杜曾之侄杜略为妻，随即两军合流，顺利镇定了南乡郡，进取襄阳。建康所署荆州刺史王廙率军来御，结果被杜曾杀得大败，第五猗就此得以进入襄阳城。
第五猗的战略，是掉过头来先收服荀菘，然后再进取义阳、江夏，把整个荆州北部都置于朝廷的掌控之下。此时周访、甘卓等将还率部在湘州攻打杜弢，王敦抽调他们北援，周访因此而暂且应允了杜弢的投降，上奏建康，任命杜弢为巴东监军。可是他们才刚脱离与杜部的接触，启程北上，王贡一封书信传来，杜弢当即降而复叛。周访等人被迫掉过头去，再攻杜弢，最终临阵杀死杜部悍将张彦，迫降王真，杜弢孤身带箭而逃，途中伤重而死——湘州的叛乱就此被彻底平定了。
可是这么一来，给了第五猗和杜曾足够的喘息时间，杜曾亲率精锐，把宛城团团围住。荀菘力不能敌，遣人突围而出向王廙求援，却得不到应答，无奈之下，在坚守了整整一个月后，终于还是打开城门，拜倒在了第五猗的马前……
原本的历史并非如此，主要缘由便是陶侃仍在荆州。虽说单论战阵之能，陶侃、周访或许各有千秋，难分轩轾，但陶侃在荆州的人望很高，这是周访所无法比拟的，因而进军速度也快了不止一筹。加上陶侃临阵说降了王贡，杜曾北逃之时，其残余兵力就要比这条时间线上薄弱得多。
随即陶侃率军南下湘州，追击杜弢余部，而将周访安排在自己的右翼，监视荆州北部的动向。杜曾即便没有王贡的指点，最终还是在襄阳投靠了第五猗，并且奉命去攻打宛城的荀菘。只是原本历史上的荀菘，这时候已经跟建康政权接上了头。
荀崧为河阴所遣，就理论上来说，应该算是长安之将，而非建康之将——故此第五猗恼怒，非要把这个叛徒先击破不可。但一则自己受河阴之命，担任都督荆州江北诸军事，朝廷不打招呼，却又突然间派来一位都督四州军事，强要压在自己头上。而且第五家族虽是长安显姓，东汉先后出过第五伦、第五种、第五访、第五上等名臣，问题是自从入魏之后，就再没有过两千石——第五猗算头一个——怎么能跟颍川荀氏相提并论哪？则荀崧不服第五猗，也在情理之中。
其次，荀崧旧在洛阳，雅好文学，与王敦、顾荣、陆机等人相交甚厚，所以如今王、顾二人都在琅琊王麾下，故旧情深，他自然会比较倾向于建康政权。
在原本的历史上，荀崧是通过陶侃联络王敦，得到了建康政权一定的承诺的。据说当宛城被围后，其女、十三岁的荀灌娘破围而出，首先去向荀崧故吏、襄城太守石览求援。石览不敢发兵，但是指点荀灌娘，可以去找南中郎将周访，由此荀灌娘即伪造了其父的书信，转道求取了周访的援军……
但在这条时间线上，阴差阳错，石览不在襄城——可能是受祖逖提前西征的影响——而周访也代替了陶侃之任，正在湘州与杜弢鏖战，故此宛城周边五百里内，可以求救的就只剩下江夏的王廙。王廙才刚被杜曾击败，哪儿还敢去救援宛城啊，只得把消息传回江州——而若等王敦得信发兵，估计荀崧的尸体早就已经凉透了。
再加上第五猗、杜曾比原本历史上更为势大，荀崧又非能战之将，因此在外援不至的情况下，无奈只得俯首，开城而降。
根据商队带过来的情报，宛城才刚被拿下不久，第五猗和杜曾都还在城中。裴该在慨叹历史变更之后，便即遣人快马送信，去通知第五猗，说自己即将前往宛城，希望能够与之面晤一叙。
……
第五猗接到裴该的来信，便即召见部属——主要是杜曾、王贡和荀崧等人——询问他们的意见。
杜曾还没看信，先皱着眉头问道：“裴文约奉命守牧徐州，都督青徐军事，因何会到我荆州来？”
第五猗回答道：“据其书中所云，乃是长安危殆，故此率军西进，欲与祖士稚合兵，北向河南。然祖士稚先与胡贼战于郏县，不利，不克再次发兵，因而裴文约乃率师东返。说是欲取长江水道，以便输运物资，因此南下，闻我在宛城，特求一见。”
王贡笑道：“此托词耳。彼西来时物资充足，无需水道协运，归时粮秣只得其半，如何倒要沿江而行了？恐怕是祖士稚请他保障豫南，恐我等插手耳——天下皆知，祖、裴本为一体，祖士稚在兖、豫纵横，亦多得裴文约资供。”
第五猗点点头，说：“朝廷命我都督荆州军事，本无兖、豫之任，我也无北上之意。如此，且与裴文约分说明白，请他归去罢。”
王贡说且慢：“不知裴文约所部多少人马？明公何不趁势截留之，并向其要求粮秣资供？听闻去岁徐州大熟，彼又能于农忙时千里行军，想必物资充裕。而我今兵、粮并寡，只恐周士达（周访）破杜弢后，折返北上，会合王世将（王廙），到时候难以抵御。若能得徐州资助，便无忧矣。”
第五猗一皱眉头，说这主意好是好，但——“裴文约可能应允否？”
王贡阴险地一笑：“即在宛城设下筵宴，款待裴文约，与其相商。若彼肯拱手交出兵、粮来，那便放他平安离去；否则明公即指斥其不救长安之罪，当宴拿下，还何所求而不可得呢？”
荀崧闻言，大吃一惊，连连摆手，说：“不可，不可！裴文约本无罪，徐方在千里之外，岂能要求他远救长安？如此无故而捕拿一方守牧，欲夺其兵、粮，诚恐四方离心，将归怨于朝廷也！还是与他婉言相商，不管肯不肯与，都安然放他归去为好……”
王贡撇撇嘴：“明公本朝廷所遣，有节旄在手，名位又在裴文约之上，如何不能宣其罪而捕其人？至于四方离心云云，彼等之心，本在建康，而不在长安，原不依附，又何言离啊？行大事者不拘小节，荀守未免太过迂腐了。”
第五猗犹豫少顷，还是转过头去问杜曾：“卿以为如何？”杜曾瞥一眼王贡：“末将以为，王子赐所言是也。”
第五猗说好吧，那就这样决定吧，一指王贡：“卿可自去安排。”荀崧还想劝阻，第五猗伸手捂住耳朵，表示此事已决，不必再议了。

第三十章、狗窦
浩瀚的历史与其比作地上长河，不若比作天上的星河，而历史中每一个人，都是河中星辰。某些人燃烧生命，光耀一世，仿佛璀璨的恒星，某些人却是只能反射恒星光芒的行星、卫星罢了，还有那瞬间划过天际，临死前才被迫燃尽的流星……
若论第五猗，恐怕比流星还不如，但其倏生忽灭，来无影而去无踪，就有点儿与流星相似了。裴该前世还是通过荀灌娘的故事知道此人的，在受命都督四州之前的行迹，史书毫无所载，而随即便又与杜曾共同湮灭，不知是生是死，结局如何。所以他也颇感好奇，这位第五盛长，究竟是何如人也？
是真有总统一方之才能，只是势单力孤，加上时运不济呢，还是仅仅杜曾的傀儡？
大军浩浩荡荡开至宛城北方，荀崧代替第五猗出城迎接，与裴该相见。裴该上下打量这位颍川名士、荀文若的玄孙，心说阁下若有乃高祖三成的本事，于此乱世中必生光焰，而不会几无声息，后世还得靠一个真伪难判的闺女儿来传名了。
荀景猷年近五旬，生得是修身粉面，五柳长髯，倒确实有一副好皮囊，而且仪态端肃，见到裴该执以平级之礼。因为论爵位，裴该如今是钜鹿郡公，荀崧则是曲陵县公，只差半级；论将职，裴该是杂号的龙骧将军，荀崧则是重号的平南将军，二人同为都督某州军事——虽然荀崧名义的辖区只有半州，实际上一城也无；论门第，裴、荀两家可以说是不分轩轾。
裴该下马还礼，恭恭敬敬地问道——终究人年岁摆在哪儿呢，就将近比自己大过一倍去，得懂得尊老啊——“荀公，未知第五公何在？”我这趟来主要是见第五猗的，你只是陪衬罢了。
荀崧一摆手：“第五公见在城内，已设下酒宴，款待裴公——裴公请随我来吧。”
裴该听了这话，不禁微微皱眉，心里有点儿不大高兴。第五猗身为安南将军，都督荆梁益宁四州诸军事，也就比裴该高半级而已，顶多手里多一枝节杖，就竟敢这么大架子，不肯出城迎接？难道说他仗着是晋愍帝亲拜之臣，所以瞧不起远州的自己吗？
但是既然来了，也没有当即甩脸，打道回府的道理。于是裴该便命士卒在城外安营扎寨，自己带着数名部曲，跟随荀崧进了宛城，来到郡署之外。第五猗倒是也没太过分，领着杜曾、王贡等一干将吏，就在大门外迎候，与裴该相向见礼。裴该瞧这第五猗，正当壮年，精神旺健，但论起相貌、仪态来，就比荀崧差得很远——果然家世有高下，教养自有分别啊。
第五猗将裴该让进署中，入正堂设宴款待。先随便说了几句片儿汤话，逐渐转入正题，裴该就问了：“闻第五公持节而来，入驻襄阳，王世将（王廙）不肯倒履相迎，而反勒兵抗拒，不知何故啊？二公昔日曾有怨仇否？”
其实王廙为什么阻拦第五猗进入荆州，裴该自然心知肚明，他故意装不知道，还特意往私人仇怨上引，就是暗示第五猗：我不能算是建康一党，起码说在建康和长安之间，暂且两属，那么你是否有代表朝廷招揽我的意思呢？请开条件吧。
然而俏眉眼做给瞎子看，第五猗不听此言则罢，一听之下，当即双眉一轩，恨声道：“彼王氏自以为有琅琊王为倚靠，全不将朝廷放在眼中，竟敢勒兵抗拒王师！我定要驱逐丑类，扫清荆州，文约……”
本打算这就提要兵要粮之事的，却被裴该把话给打断了。裴该问他：“该闻第五公都督荆梁益宁四州军事，荆州既抗命，未知其余三州如何？王世将等虽有过，终究也是朝廷之臣，彼此同僚，不当妄生龃龉。第五公何不先定梁益，那时候势雄军壮，再引军入荆，我料王道将必不敢阻道也。”
裴该是恼恨第五猗听不懂好赖话，所以刺儿他一句——你怎么不先去打四川呢？自家人窝里斗很光彩吗？
第五猗闻言，不禁面露尴尬之色……梁益宁三州的大部分地区，目前全都被巴氐李氏所占据，他哪儿敢去啊？其实若非荆州正在动乱，他觉得有机可趁，也不会大着胆子往荆州来——果然不费吹灰之力，就收服了杜曾。可是裴该所问有理啊，你总该先攻外敌，再平内患吧，王廙再怎么无状，终究他不算正牌叛逆，估计你也请不下朝旨来讨伐他。
可该怎么回答才好呢？
第五猗不禁把目光投向了荀崧，那意思，景猷你快帮我说几句话呗。
其实他并不怎么信任荀崧，终究前不久双方还在城内城外，兵戎厮杀，荀崧是被迫无奈才降顺的。但问题他所信任的杜曾、王贡等人身份都太低，就不好随便插嘴，跟裴该你一言我一语地对话，能够在这个场合帮忙和稀泥的，那就只有荀景猷一人而已了。
可是荀崧也没话说，而且他心中本有怨言：你不但不先定四川，而要打荆州，而且不先攻王廙，倒转过头来打我，咱们终究可都是才从北方过来的呀！故而裴该之语，倒正合其心，但是眼瞧着第五猗瞥过来了，身在矮檐下，又不好假装看不见，于是只得举起酒杯来，笑着对裴该说：“裴公远来，第五公因设欢宴，请胜饮，先不必理论时局。”
裴该端起酒杯来略一沾唇，心说好吧，先不提时局——总得跟你们多恳谈几句，拉拉关系，然后才好说到正题，倒是我操切了。于是就问荀崧：“尊叔父泰章公可安泰否？”
——所谓“泰章公”，就是指的见在河阴的太尉荀组。荀组是荀爽玄孙，荀爽兄荀绲生子荀彧，荀彧的玄孙是荀崧——所以荀组比荀崧高一辈儿。
荀崧答道：“去岁有信送来，尚且康健。只是河阴为胡贼三日一扰，叔父忧心忡忡，夙夜不寐，只恐难以持久……”
河阴弹丸之地，其实胡汉军若是全力进攻，破之不难。问题一是不足为虑，刘曜还忙着攻打长安呢，刘聪还着急抵御刘琨呢，就暂且顾不上荀组；二则荀组也联络了周边很多坞堡主，包括蓬关的“乞活军”陈午，互呈犄角之势，若不以大军往剿，也没有太大胜算——所以才能苟延残喘，活到现在。
裴该顺着话头就问下去：“荀公既受命镇护荆北，未知可曾将家眷携来啊？公膝下，子嗣尚繁茂否？”
荀崧摇摇头，说：“生儿多夭，今唯一子名蕤，尚在冲龄……”
裴该心说这又是一个老来得子的……前一个是郗道徽，四十多了，儿子还在襁褓之中，而且预计下面还得有好几个，目前全是液体……是否因为这年月的人们结婚太早，再加上医疗水平低下，所以普遍的初生之子难以保全么？
不过他问荀崧子嗣，其实“项庄舞剑，意在沛公”——随即追问一句：“只有一子，未曾得女么？”那个荀灌娘究竟存在不存在啊？
荀崧瞥了一眼第五猗，摇头叹息道：“本有一女，跟随来至荆州，或许是水土不服之故吧，去岁便也夭折了……”
裴该微微点头，心说果然《晋书》不可信，十三岁弱女请兵救父云云，全是扯淡。随即又问：“荀氏为颍川高门，家族必然是繁盛的，不知尊叔父有多少子嗣？”
他一时间也想不出别的话题来，只好揪着荀家的情况问——因为第五家族是什么状况，他完全两眼一抹黑啊，除了第五猗外，想不出此世还有第二个姓第五的，实在是没有寒暄的由头。至于杜曾、王贡等人，他倒是也挺有兴趣，问题是不理第五猗，转问荀崧犹有可说，那俩货地位太低，又还没有开过口，就不便隔过第五猗去跟他们搭话。
他也注意到了，第五猗和杜曾，以及杜曾和王贡之间，常有眼神交流，貌似是第五猗催促杜曾，而杜曾暗询王贡——也不知道是何用意。
一边和荀崧寒暄，一边喝酒，时候不大，便有仆役上来添菜。这年月人们习惯于席地而座，采取分餐制，每人面前都放一张矮小的食案，大概两尺来长、一尺多宽，实话说摆不下太多的碗碟。一般士人吃饭，四菜一汤就差不多了，案上正好摆满，这公卿之家，又是设宴款待贵客，就不可能如此寒酸啦，而必须要不时地撤去旧碟，布上新盘。
这回端上来的是大盘的炙烤，尚不清楚是什么肉，但是烤得焦黄，油汪汪的，还抹着饴糖等各式调料，看着便令人食指大动。但是很奇怪，端到裴该案上来的肉炙，竟然是木签尖端朝着客人，这就很不合规矩啊。裴该不禁抬起眼来，略略一瞥那送餐的仆役，心说是荀家的还是第五门下奴仆，这素质可实在太低了一点儿哪。
这一抬眼望去，他却不禁微微一愕。就见那名仆役并不低头，反而很不礼貌地与自己正面相对，一张瓜子脸，长眉杏眼，悬鼻檀口，虽然面相略显稚嫩，顶多也就十六七岁，裴该仍然一眼就可以瞧得出来：这不是个男人，而是女子！
命侍女送菜很正常，但既然是女子，为何又身穿男仆的衣衫哪？
这年月的人们见识有限，尤其那些只知道闭门造车的书呆子，一辈子恐怕都没见过几个女人，所以女扮男装还能蒙人的故事，后世听来很可笑，在这时代却未必不会发生。但裴该终究是来自于两千年后的灵魂，见多识广，是男是女，不管怎么化妆，就很少有他区分不出来的。
当然啦，他也曾经见过男人女相，或者女人男相的，必须得仔细观察，才能得出比较准确的结论来。但问题眼前这人的相貌，性别特征非常明显，虽说还没有彻底发育完全，但即便再小两三岁，裴该也是能够一眼辨识出性别来的。
正感诧异，却见那女子向他挤了挤眼睛，随即把清亮的眸子朝大门方向一瞥。裴该不禁好奇心大起，便即等那女子布好菜，离去之后，他又喝了两口酒，然后朝第五猗告罪，说：“欲起更衣。”
“更衣”是委婉的说法，就如同后世说“我去洗个手”，“我去补个妆”一般，真实含义是：你厕所跟哪儿啊？第五猗当即指定一名仆役：“汝且引领裴公去罢。”
这年月厕所都在室外别建，室内是没有洗手间的，因而裴该便以如厕为借口出了正堂。左右望望，不见那女子的踪影，只得跟随那名仆役往东溷去，趁便真的放了放水。可是等他从厕所里出来的时候，却见那名仆役倒伏在地，人事不知，旁边站着一人，正是那名男装丽人——裴该也不得不承认，这姑娘长得还挺水灵的，就不知道换回女装，又是什么模样？
那女子很男子气地朝裴该一抱拳，声音清脆，但语速很快：“裴公，今日并非好宴，第五公受王贡唆使，欲于宴间擒下裴公，夺公的兵马、粮秣。”
裴该闻言自然吃惊，但他终究经的事儿多了，只是微微一蹙双眉而已，并没有显出太过震撼和害怕来，只是问：“汝是何人，如何得知？”
“小人奉荀公之命，特来搭救裴公。”
“如何搭救？”
那女子使个眼色，意思你跟我来吧。裴该也不及多想，就跟着她在院中东拐西绕，躲过巡逻的兵丁和穿梭的仆役，不多时便来至院墙之旁。就见那女子把头一低，裴该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我靠这不是狗洞吗？！
当即苦笑着摇一摇头：“我为朝廷大臣，岂可自狗窦而出？”
那女子劝道：“性命要紧，何惜荣辱？且我不言，谁人知之？”
裴该心说真要是生死关头，说不得，狗洞也只好钻上一钻了，但问题是——左右望望，这院墙也不算很高嘛。于是退后两步，然后猛然间加速，一个纵跃，双手便即巴住了墙头。
手是巴住了，问题腿上不去——主要问题是他此刻穿着公服，上衣下裳，两条腿就不容易撇得太开。心中不禁恼恨，所谓“华夏衣冠”，看着挺飘逸，却实在不便于活动啊，这若是上下一体，两侧还开衩的胡服，爬墙就要容易得多啦。
忽然觉得身下一股大力传来，低头一瞧，原来是那女子以肩膀相承，裴该借势一努力，终于上了墙头，随即跃至院外。然后那女子也从狗洞里钻出来了，伸手朝不远处一指：“那里已备好了马匹，裴公可急从西门出城去——西门之守乃荀氏旧将，必不盘查。”

第三十一章、因忿兴师
裴该跨上那名女子准备好的马匹，风驰电掣一般就冲出了宛城。
临行前也曾经询问那女子的姓名——他心里挺奇怪，荀崧若是真想救自己，派谁来不成啊，为什么要派一名尚未成年的少女，而且还要着男装扮成仆役呢？但那女子却只拱一拱手：“贱名无关紧要，裴公请速走为是。”说完话转过身，竟然又从狗洞里钻回郡署去了。
裴该一路疾驰，心说宛城就是个磨难之地啊，想当年曹操在宛城中了贾诩之计，大概也是象自己如今一般，内心忐忑，仓皇而逃，要去城外搬救兵吧。只是没人提前给曹操报信，所以他才会折了大将典韦和侄子曹安民，自己则……哎呦，我那几名带进城来的部曲又怎么办？
好在近日多招募了不少部曲，不至于连“十三太保”都凑不齐……不对，甄随、陆衍都已升任营督，陶德前往幽州送信又一去不回，“十三太保”早就不齐了。
虽然挂念那些部曲，但也无力转身去救，只好一口气冲出西门，绕个圈子折向城北。等到进入自家营中，他这才喘一口气，把心彻底放落。当即下令，擂鼓聚将。甄随一进来就问：“都督入城吃宴，如何这便折返？我见宛城突然间关闭城门，扯起吊桥来，不知是何用意？”
裴该愤愤地一拍桌案：“第五猗欲要劫我，故此被迫乘马而归！”
其实一路上他想了很多，也不是没有怀疑过，是那女子或者他背后的荀崧故意扯谎，要引发自己与第五猗相争斗。理由也很简单，这宛城本来就是荀崧的，被第五猗强占了去，当时是力弱无援，只得屈从，如今若能挑唆自己赶跑第五猗，就说不定还能留镇此处啊。说是“并非好宴”，但到自己逃席为止，第五猗和王贡他们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嘛，图未穷，你怎么知道里面一定藏着柄匕首？
照道理说，这时候就不应该操切，更不可因忿兴师，而应当派人进城去向第五猗打问个清楚。但那样做就等于卖了荀崧啊，裴该对荀崧的观感，可比第五猗要强得多了。
而且荀氏还有一大家子在，若是坑陷了荀崧，恐怕得罪的不止一两个人，将来自己协同祖逖挺进颍川、河南，怕是会遭受相当大的阻碍。至于第五猗，孤家寡人一个，我打就打了，又有何可惧？
更主要是裴该进了趟城，观察到城中守兵的状况，一个个面有菜色，且有忧色，武器装具也非常简陋。想也知道，第五猗的兵马都是南下时于路招募的，就没什么机会和时间象裴该那样安生种地、练兵，而杜曾、王贡所部不过一伙流寇而已，被周访打败才逃来荆北，又能有多好的素质？至于荀氏之兵，一则数量很少——否则也不会被迫开城投降了——二则被围经月，最终还被迫得向敌军低头，若还有昂扬斗志才奇怪哪。
相比之下，自己这五千兵马精良雄壮，即便城兵过万，也有战而胜之的把握。城墙虽然是一个问题，但不是大问题，此前经过鏖战，城壁多处坍塌，都还没来得及整修，这样的宛城，取之何难？
总之老子今天丢脸了，不管是不是被荀崧所欺骗，总之带进城七八名部曲，结果自己单人独骑、气喘吁吁地逃归营内，这要是跟甄随他们打哈哈，说可能是误会，等我先派个人去城里问问看，他们会怎么想？肯定会影响到本军的士气啊。
士气难鼓易懈，怎可能因为第五猗这种史书上都留不下来几笔的家伙，就把我好不容易养成的锐卒变成了颓兵？
果然，他那边话音才落，尚未吩咐，甄随先叫了起来：“什么第四、第五，好大的狗胆！老……末将这便率兵攻城，为都督报仇！”
裴该当即下令：“时才过午，天黑之前，必要攻入宛城，生擒第五猗来献！”
……
裴该逃席后不久，便有仆佣发现了溷厕外的尸体，匆忙前来禀报第五猗。第五猗大惊，说：“此必有人将我等图谋，暗泄于裴文约也！”
要不然你说怎么回事儿？我这儿还都没来得及开口呢，裴该就莫名其妙地跑了。倘若我等已然开口，问他要兵要粮，即便还没有下令劫持，也没露出豺狼嘴脸来，裴该生性敏锐，见势得早，便即遁去，犹有可说啊。
不过真到了那个时候，埋伏随时都可能发动，他想逃也逃不了啦。
就好比“鸿门宴”，刘邦是在项庄舞剑、樊哙闯宴之后跑的，若是早一些，在“范增数目项王，举所佩玉玦以示之者三”的时候就借口上厕所跑了，也在情理之中——虽说此后项羽肯定饶不了他。但这儿还没开宴，刘邦连谢罪的话都还没对项羽说呢，他就落跑，真正岂有此理——你究竟干嘛来了？
所以一定是在裴该上厕所的时候，有人暗通了消息，对他说我等将会不利于他，所以他才会杀死领路的仆役，仓皇逃去吧。
杜曾和王贡都不禁把目光瞟向了荀崧。
荀崧急忙为自己分辩：“崧虽不值王子赐之谋，第五公既已定策，又岂敢暗示裴文约。且我便在宴中，安能与他勾通消息？裴文约与我也是初次谋面，若遣人秘传，他如何肯信？只怕是谁家部属之中，有其故旧之识吧。”随即瞥了瞥王贡，那意思埋伏是你安排的，要出漏子，也是你手底上什么人捅的，与我无关哪。
第五猗心中仍然有疑，但无实据，也不便这便直斥荀崧，只好问：“今当如何办？”正说着话呢，派去四门查问的人回来禀报：“裴使君果然跨马直出西门，不知何往。”
因为几家兵马才刚合流不久，编制混乱，几个人倒没往西门守将是谁身上想——再说了，不管谁家的守将，在没有严令之前，也都不敢拦阻裴该啊——只琢磨着此处距离西门较近，则裴该慌不择路，遁出西门，本在情理之中。王贡忙道：“可即下令紧闭四门。若裴文约遣使来责问，便可砌词敷衍之，只怕他因忿兴兵，率军攻城……”
杜曾忙问：“荀公，闻裴文约将五千兵来，公适才出城迎接，见其军势如何？”
荀崧摇头道：“我不知兵，如何能料其军势？但见装具颇为精良，粮秣物资似乎甚多而已。”
杜曾当即朝第五猗一拱手：“今城堞不完，且城中弓矢不足，难以坚守。然敌止五千众，而城中胜兵过万，曾请率军出战，逆之于城外！”
“卿可有胜算？”
“裴文约书生耳，有何可惧？曾必当生擒之以献俘于第五公驾前，并尽掳其辎重，以壮我军。”
王贡摆摆手，劝说杜曾道：“出战为宜，然不可轻敌。闻裴文约曾在淮阴，设‘空城计’以吓退胡骑，乃知其多智也，安可以书生目之？”
杜曾一撇嘴：“乡谈耳，子赐如何也信那些妄言？空城退敌，世间焉有此理？”
“空城计”打的本不是仗，而是人心，所以对于那些搏杀在第一线的将领来说，若非亲眼所见，就很难相信，更难理解——好比说支屈六初始听闻诸葛亮谈琴退兵，也是颇不以为然的，还得裴该掰开揉碎了向他反复解说，方才入耳。但对于那些运筹帷幄的士人来说，尤其是王贡这类阴谋家，却觉得此等事很有可能发生，并非全然的荒诞不经。尤其士人的最高理想便是不战而屈人之兵啊，你打得尸山血海，未足为贵，要一番大道理说得敌人惭愧遁去，甚至于俯首归降，那才值得千古传颂哪！
所以王贡对于杜曾的话很不以为然，但他也没有实际经历过“空城计”，对于裴该用计的细节所知甚少，故此也无言反驳，只得请令说：“贡请与杜将军偕行，以为臂助。”杜曾这样轻视敌人，恐怕会导致不必要的挫败，还是我跟着去随时提醒他，会比较稳妥一些——“即便不胜，也可退归城中固守。城守事，便有劳二公了。”
口言“二公”，其实单指第五猗，对于荀崧，他还真不怎么放心。但相信有第五猗坐镇，荀氏也玩不出什么花样来。
……
北门传来急报，说城外的徐州军陆续出营列队，并且开始派人到附近去砍伐树木，以打造简单的攻具，分明有攻城之意。于是杜曾、王贡便即点起八千部卒，人欢马腾，旌旗招展，打开城门，浩浩荡荡地便杀将了出去。
两阵列圆，王贡在马上手搭凉篷，远远一望，就见徐州军士卒精神，队列严整，铠甲兵器映日生辉，不禁吃了一惊，随即慨叹道：“谁言裴文约不知兵耶？”完全不懂得打仗的人，他能够编组起如此训练有素的军队来，而且城外列阵，如此从容不迫吗？瞥一眼杜曾，心说：“这恐怕是一场恶战啊，杜将军你做好心理准备了没有？”
杜曾也自心惊，于是侧过头去，低声与王贡商议：“我欲先取守势，却在侧翼暗伏骑兵，战酣时骤然杀出，直取徐州中军，卿以为如何？唯得如此，方有胜算。”
王贡说你这个想法很好，那我就帮你先来引诱敌军，迫使他们抢先发起进攻吧。于是颁下令去，挑选军中嗓门高，擅长呼喊的数人，朝着徐州方面齐声高叫道：
“我等好意设宴，裴公因何逃席，而自狗窦遁出，且复引军来攻哪？！”
裴该在阵中听得此言，不禁气得是须发竖起，怒目圆睁——你特么的才钻狗洞！竟敢宣此谣言，想要动摇我的军心！
——裴该是不是钻狗洞落跑的，没人知道，但王贡他们搜索院中足迹，最后肯定会追踪到那片有狗洞的围墙啊，大概是以己度人，觉得钻狗洞会比较方便一些，裴该必然也是钻洞而逃的吧。
裴该招呼甄随前来，问他说：“恶贼以污言毁我声誉，欲乱我军心，今当如何处？”甄随一撇嘴：“便都督钻狗窦逃出，那又如何？军中不论荣辱，只看胜负，我这便挥军往攻，必要拿下那几个喊话的狗头，献首于都督驾前！”裴该说好吧，咱们抢先发起进攻，但你千万小心谨慎，我就怕他们故意宣布谣言，就是要激得我抢先动手，必然伏有后招。
甄随不以为然地笑笑：“此地一马平川，有何后招可伏？平原决胜，只看阵列是否齐整，器械是否精良，士卒是否敢战，些小伎俩，无害大局。”说着话，跨上马就跑到前线去了。

第三十二章、恶战
甄随生下来二十多年，就从来没有骑过马。他本是武陵郡南部的蛮夷，惯于在山泽间纵横，有时候为赶远路，也勉强骑骑驴子，但战马对于江南地区，尤其是这些蛮子来说，彻底是奢侈品，有钱也没处买去，而且就算买来也养不活。
但自从就任了营督之后，裴该便勒令他学习骑术。理由也很简单，一则身为军将，处于阵列之中，只有骑在马背上，才能视野开阔，更方便把握战局；二则也方便士卒们看清你的身影，容易接受指挥，心里也有主心骨啊。所以为将者岂可不会骑马？即便不要求你驰骋冲阵，起码阵中调动，得不至于从马背上掉下来吧。
对于裴该所说的这些理由，甄随即便惯于找借口躲懒，却也无可辩驳，最终只好耍赖，说：“末将从未骑过马，恐不易学。且……我是蛮夷，腿短，天生骑不得马。”裴该朝他一瞪眼，说分明胡扯，你跟在我马屁股后面撒丫子追赶的时候，可是惯常炫耀自己腿长擅奔的，怎么一让你骑马，就说自己腿短了？咱们要不要取尺子来量一下啊？
随即又安慰甄随，说骑术难精但易学，我也是花了不到两个月的功夫，便即学得似模似样了。而且我学骑术的时候还没有马镫，如今既然“发明”了马镫，那学会就更容易啦——“也予汝两个月，若是学不会骑马，便罢了营督之职，赶汝去做陆衍的护卫！”
倘若只说罢免营督之职，不使将兵，还回来做自家部曲，甄随说不定打蛇随棍上，就真的答应了，但说要把他置于原本的部下的陆衍之下，甄随当即大感不忿。无奈之下，只得硬着头皮去学骑术。
甄随表面粗豪不文，其实是很机灵的一个人，只花了短短数日的时间，便能踞于马背，不至于滑落下来；又花几天，竟然能够催马小跑。终究他擅长格斗，而驭术与技击之间，也颇有共通之处。
尤其是马镫发挥了很大的作用。
马镫在骑兵发展史上，可以说是一种划时代的发明，但是一般人在认知中存在着两大误区。误区之一，是过于夸大马镫的作用，认为在马镫发明以前，就根本不可能存在大规模的骑兵编制，就算有，也都只是骑马步兵而已，临阵必须下马作战，在马上是根本无法挥舞兵器的。这当然是扯淡，无数史书都能够搬出来打脸：早在公元前一千年左右，西亚地区就有骑兵驰骋的记载，而在中国，秦穆公时代就已经有了“畴骑”——还不算史无可载的西北羌戎。
第二个误区，是把马镫的范畴扩大化，从而人为地提前马镫产生的时期。地下考古发掘出的最早的马镫实物，是出现在辽宁北票西官营子的北燕冯素弗墓中，按理来说，真正的发明期应该比此为早，但在没有可靠依据的前提下，不大可能超出太多，比如提前到西晋，甚至两汉。
最早在西汉的陶俑上，就似乎已有马镫的痕迹，但其实这并做不得数，因为一般都是单边镫，很可能是用来方便上下马的软镫。软镫是很难在骑马过程中踩踏，以稳定重心的——即便是双镫——而且一旦坠马，被缠住拖死的危险系数太大，所以踩着软镫上马之后，一般情况下就必然提腿脱镫了。
只有硬镫——木质或金属质——才能够作为挥舞兵器和投射弓箭的稳定平台，但单镫依然没用，而且只有傻瓜才会在单腿踩镫觉得有效后，不会再在另一边也坠一个。目前出土的汉代陶俑都制作得很粗糙，无法判定是否有双镫，并且骑士的脚是否稳稳地踩踏在镫里。
故此在裴该认为，很可能最早发明马镫的是汉魏之际的北方游牧民族，比方说鲜卑，并且随着“五胡乱华”而传入中原，很快普及开来。不过穿来此世后，他却并没有在中原发现马镫的痕迹——可能是没发明出来，也可能是还没能从草原上传过来，终究这年月鲜卑人不如匈奴、氐、羯，尚未深入黄河流域。
故此他就抢先在中原地区“发明”出了木质马镫，用来装备自家骑兵。原本还曾想要传给祖逖，只可惜祖士稚瞟了一眼，并没有太当一回事儿，裴该也就不好意思上赶着献宝了。因为马镫对于真正骑术精湛之人来说，其实提升作用并不很大，只有对裴该和甄随这种二把刀，才能够产生脱胎换骨的效果。
打个比方来说，骑术顶天了一百，那么祖逖是九十九，就算马镫能加值二十，在祖逖看来，这加一点的玩意儿有没有关系不大啊。但对于骑术六十的裴该和仅仅四十的甄随就不同了，甄随靠着这件逆天法宝，骑术竟然能够瞬间及格！
中原地区大多数平民百姓，半路出家，即便再怎么勤练马术，也肯定没法和打小就生长在马背上的游牧民族相提并论，那么马镫的作用也便能够极大凸显出来了。虽说马镫很可能是游牧民族的发明，但它真正加强的是农耕民族，使得农耕民族有机会组建起相当数量和质量的骑兵队伍出来。
……
甄随跨马上了前线，当即率领“劫火”三营先发，随着擂鼓的节奏，数个方阵齐步而前，紧迫敌阵。荆州兵以弓箭拦阻，徐州军也射箭反击——弓箭手就排列在步兵方阵之后，同样随着鼓声，齐走五步，然后拉弓投射，收弓后再走五步，再射，如此循环往复，渐行渐前。
反正距离还很遥远，不必要特意瞄准目标，只需按照大致方位、角度，朝空中射箭就成了，箭矢自然会循着抛物线落入敌阵之中。
荆州兵弓箭不多，射得是稀稀拉拉的，对徐州步兵方阵造成的伤害很小。虽然偶有数人中箭，但若是轻伤，都不敢停，依然奋勇向前；若是重伤，或者射中腿脚，难以前进，那就按照操典的规定，暂且蹲伏于地，等待后面的士卒上来补位。方阵严整，大有一往无前之势。
裴该这些兵确实还没有经历过什么苦战，但就这么点点伤损，完全不可能动摇将兵的心志。队列训练也在这会儿发挥出功效来了，士卒们几乎出于本能地按照鼓点列队而前，不会因为身旁有袍泽倒下，便即惊惶错步。
要知道队列训练的时候，冒着箭雨前行，那也是一大重要项目。虽说训练时候都是发的无簇之箭，不大会伤着人，而且因为箭支头轻脚重，往往轻飘飘的，不知道会掉到什么地方去，但终究那时候数千箭齐发，天空中乌压压一片，瞧着就挺吓人啊，比如今荆州兵的箭雨要密集多了。大场面都见惯了，还在乎这些小花样吗？
徐州兵阵列丝毫不乱，倒引发荆州阵中一片恐慌——他们就没见过这样的队伍啊。当即前两排的就不由自主往后缩，后几排不知轻重，仍然端立原地，阵势随即开始动摇……
要说荆州兵的中坚力量，那也是追随杜曾作乱，四处攻掠达数年之久的老兵了，说不上百战精锐，但论胆量、战技，恐怕都不是徐州新兵所可比拟的。但问题是按照这年月惯常的部队组织度来说，军法并不严明——走一路抢一路的士卒，怎么可能用严令来加以约束？所以越是老兵，后面越要加上“油子”二字，保命之心比奋战之意更为炽烈。
而且越是老兵油子，越是见多识广，见到徐州兵冒着箭矢而前，阵列丝毫不乱，就知道自己今天撞见强敌了——不是强在装具、武器精良上面；若是小孩子手持利刃，大人毫无可惧，相反还会琢磨着尽快宰了那孩子，把好东西全都抢过来装备自己吧。因而眼见得徐州方阵即将近身，荆州兵的前军就开始骚动起来。
杜曾严令前线各将吏稳守阵线，下令后退一步者，必斩不饶！几刀下去，举起几颗人头来，这才勉强算是稳住了阵脚。但随即徐州兵也杀到面前了，长矛如林，中杂刀盾兵贴近防护，有如一只披甲的刺猬一般，直接就撞进了荆州阵中。
金铁交磕声当即响彻四野，嘶喊惨叫声也随之越来越密。徐州兵的前阵多为披甲之卒，那些硬皮甲防护范围很窄，也就仅仅前胸而已，胳膊腿还都露着；防护力也较弱，百步之外的流矢或许难以射穿，百步以内直射或者投射，就有很大可能性透甲而入；至于枪矛捅刺，皮甲是基本上防不住的，刀斧劈砍，倒有一定几率可以减轻伤害。
但问题对面荆州军的步兵当中，披甲者还不到五分之一，不必要真的动手，即便正面相对，荆州兵就自然会心生怯意啊。
裴该不实际养兵的时候，总难免轻看军费开销，觉得冷兵器时代嘛，养兵的大头都应该花在饭费上，正经装备不必每日提供新的，这一平摊，又能费得几何？石勒胜兵十万，裴该是研究过他军中“匠器营”账本的，感觉总额也没有多可怕嘛。
但等实际养兵、练兵，才知道打仗果然是费钱的买卖。石勒军中除少数精锐外，大多数士卒的武器装备都是自筹，将吏根本不管，所以装具普遍很差，锈箭钝矛比比皆是——大家伙儿都盼望着可以到战场上去抢敌人的好兵器和铠甲来用。非止石勒军，其实这也是当时绝大多数军队的常态。
乱世之中，人命不值钱，死了可以再找地方拉伕；相比之下，装具可是笔大开销，怎可能让普通士卒用好物？
裴该在徐州兵，尤其是那一万战兵的装具上，抛掷了无数金钱，若非夺占了铁矿，更有铜矿铸钱牟取暴利，估计装备也跟眼前的荆州兵不会差得太多。但是他能够保证人手一柄锋锐的长矛或者利刀，却不能保证人手一领皮甲——制甲费料又费工，简直比制弓也差不到哪里去……
无奈之下，只能优先保证前阵的所谓“选锋”了。
正经搏杀之时，这些披甲“选锋”的作用就发挥出来了。即便他们的战技和经验不如当面很多荆州老卒，但仗着装具精良，也很快便将荆州兵的阵列撕开了数处。因为在大军鏖战之际，个人战技真的不是很重要，即便你有通天彻地之能，力敌百人之勇，一旦矛刺入肉，刀劈入骨，伤到了敌人，都难免会产生短暂的“硬直”时间，很容易被他敌趁虚而入。这就需要你身边的袍泽帮忙分担一部分防护功能，而同时你也必须要在袍泽伤敌时，帮他挡住来袭之兵。战阵的作用由此便得以发挥，所以说千人作战和百人械斗，所必须的技能点完全不同。
战场之上，阵列越完整，则战斗力越强，阵列一旦散乱，导致各自为战，战斗力将会直线下跌……

第三十三章、文鸯之孙
宛城以北这一仗，才短短的一刻多点儿时间，荆州军前阵便已被徐州兵撕裂开数处，真正重伤倒下的并不太多，大多数都是身负轻伤后本能地或者被迫退避，而越是退避，阵列也就越乱。
杜曾部下骁将苏温率领着数百精锐士卒到处救火，一方面迫退徐州兵，稳住阵脚，另方面也不时斩杀退缩乃至逃跑的荆州兵。“劫火营”左副督谢风见状不忿，亲自策马来战苏温，即于长矛阵中突出骑矛，促起不意，正中苏温肋下。苏温大叫一声，一把攥住来矛，“喀”的一声折成了两段。谢风重心不稳，一个趔趄，心说好险，此人力大如牛，若没有都督“发明”的马镫，我估计早就被他给扯下马去啦。
当即弃矛取刀，苏温也挥刀来迎，双刀“当”的一声交碰，火星四溅，谢风就觉得手臂隐隐发麻。但苏温既已带伤，脚下又无镫可踩，全靠双腿夹住马腹，借力为难，只有比谢风更感艰难。当下不敢恋战，拨马便走，谢风扬声大呼，指挥士卒再次撕裂了这一段的荆州军阵。
苏温半身是血，匆匆来到杜曾马前，高叫道：“将军，敌军甚勇，前阵已将崩溃，如之奈何？”杜曾犹豫了一下，无奈只得下令：“唤马俊率骑兵上吧。”
王贡急忙拦阻，说时机未到啊——“敌只将半数向我，尚有两千余人屯于阵后，即便骑兵侧翼杀出，恐怕也难以穿透其中军。”杜曾苦笑道：“若遣骑兵，尚有一线生机，若不遣时，前阵崩溃，恐怕大事去矣！”
……
裴该立马中军大旗之下，距离前线搏杀之处将近有一里地，光靠双眼远观，自然很难明了战局，全得靠甄随不时遣人过来通报情况。
一开始他心里并不算踏实——当然不是怕再出马惊而走的妖蛾子，终究已然招募了不少部曲围绕在身边，而且这段时间他也不懈地勤练马术乃至武技，胯下更换了一匹多次临阵的良驹；相信即便有敌军精锐骤然杀到面前，裴使君也能力扛数时，实在不行，全身而退应该不难。
此刻的裴该已经不仅仅是跟中军大纛一般的标志物，甚至于吉祥物了，而是真正的一军统帅。
他不踏实的，是麾下终究大多是些新兵，虽然参加过几次剿匪和攻打坞堡的战斗，但当面之敌多数情况下并不过千，而己方往往是以绝对优势兵力，压着对方打。而如今眼前的荆州兵恐不下万，敌众我寡，他又仅仅派出了甄随的“劫火营”向前，刘夜堂的“烈风营”作为预备队，尚且稳立阵后。甄随所部要以一敌四，真能够打得过吗？
但是前线陆续传来的消息却很喜人，貌似荆州兵前阵已被撕裂多处，对方彻底崩溃只是时间问题罢了。裴该正在思考战局，刘夜堂突然间驰马而来，拱手向裴该请求说：“已至申时，若不能遽败敌军，就怕他们遁归宛城，凭坚顽抗，那时候天色昏暗，不利于攻城——只能留待明日了。不如都督命我部也压上，一举而击破当面之敌吧！”
裴该知他心存竞功之意，却也不说破，只是微微一笑，问道：“夜堂，倘若敌军暗伏一哨人马，窥我大营空虚，便即从侧翼冲杀出来，那又如何是好啊？”刘夜堂摇摇头，伸手指点道：“此处一马平川，与昔日蒋集岗不同，若有敌军杀来，数里之外便可见其踪迹，都督岂会有失？”
裴该见他上阵心切，便说好吧——“卿将‘烈风’左右二营前往助阵，留下中营守备。”刘夜堂大喜，当即领命而去。可是他才走了不久，可能尚未正式投入战斗，突然间部曲将文朗策马驰近裴该，伸手朝西面一指：“都督请看，有敌来袭！”
裴该手搭凉篷，循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发现从敌阵侧面驰出一支骑兵来，大概有两三百人，烟尘杂沓处，似乎想要兜个圈子，绕过战场，直取自己的中军大纛。耳听文朗问道：“是退入营中，还是原地固守，或者出而拒敌啊？还请都督速下决断。”
裴该笑一笑：“这数百骑，恐怕是杜曾全部的骑兵了……”杜曾一辈子就在荆州的长江两岸转悠，江北气候与徐州相近，裴该才不过拉起数百骑兵来，难道杜曾屡经战损，反而还能剩下更多不成么？说不定其中相当大一部分，还是第五猗从北方带过来的。
“彼有骑兵，难道我独无有？”裴该冷然一笑，当即命令文朗：“汝可取其骑将首级来献我！”
文朗闻言，大感兴奋。他这种亲信部曲，主要工作是保护主公安全，除非被敌人杀到了中军，否则一般情况下是捞不上硬仗打的——也或许在追杀残敌的时候，会被撒出去捡点儿残渣剩饭。如今得以率领骑兵与敌见阵，真是难得的机会，当即一拍胸脯，表态说：“若不能取得敌将首级，朗便自提首级来见都督！”
裴该心说你可别随便立FLAG，当即劝说道：“不可轻敌、莽撞。”随即又鼓励一句：“勿污乃祖之名！”你不自称是文俶的孙子吗？那文鸯可是亲自率军冲阵，惊死过司马师，还大破过秃发树机能啊，算是三国晚期一流的勇将，那且让我看看你能有文俶几成本事吧。
文朗也不多带，亲将百骑驰出，很快便迎上了侧翼的荆州骑兵。双方甫一接近，便以弓矢对射，顷刻间便有十数骑翻倒尘埃——绝大多数都在荆州方面。
双方骑弓的射程差不太多，但徐州骑兵有了马镫辅助，开弓时可以踩镫立起，稳定性要更胜一筹，相对的准头也好。而且裴该曾经“创作”过两句诗，说“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用以教导部下，所以徐州骑兵几乎全都是瞄着对方战马发的箭，目标既大，更易取准。战马若倒，骑士落马，即便不被摔个七昏八素，在没有步兵协助的前提下，你还能够发挥出几成战斗力来？
一轮箭射罢，双方骑士便即正面交锋。说是正面，其实两队骑兵是交错而过，就象两条挨得很紧的平行线，马上骑士各自手挺长矛，从反手方向刺向敌人。在这种搏杀方式中，马镫的作用再次得以凸显。
在骑兵演化史上，其实高桥马鞍的作用比马镫更具划时代性，有了高桥马鞍，便能从纵向固定骑士，使得骑矛正面捅刺的威力成倍增强——否则反作用力能够直接把人从马屁股方向给顶下来。但在实际战阵之中，很难遇到正面捅刺的情况——何况还有马头阻碍——一般都会侧向错开一定的角度，这就需要从横的方向同样固定住骑手。马镫便能在横向给予骑手稳定之力，所以越是侧捅，马镫的作用便越是凸显。
两列骑兵相向而过，人喊马嘶中，数十人被长矛捅伤、捅死，倒撞下马来——仍然是徐州方面占优，基本上交换比为一比四。而且徐州的骑兵大多铠胄俱全，甚至穿的不是全然的皮甲，重要部位还镶缀着不少金属部件，即便中矛落马，估计也有五成还能够救得过来。终究这都是裴该的贴身部曲，再省钱也不能省到他们身上去啊。
文朗一时眼花，没能找到对方骑将，只是捅翻了一名普通骑兵——试其战技，也不可能为一军之将嘛。等再圈过马来时，就见敌军拋下数十具尸体，却不反身来战，反而直奔着裴该中军就冲过去了。徐州骑兵无奈之下，只得从后猛追，其间骑弓劲射，又再放翻了十数骑。
眼看敌军将要逼至中军，就见裴该身前突然间腾起了一片箭雨——他还有“烈风”中营在手呢，弓箭自也不缺。一片人喊马嘶中，敌骑冲锋之势当即便被遏止住了，而文朗也得以追了上来。
从后面冲杀敌人，这种快感简直无可比拟，徐州骑兵士气倍增，荆州骑兵就此大乱。文朗高呼寻找敌将，终于就见一骑拨转马头，迎面而至，高声叫道：“我乃杜将军麾下督将马俊也，来者通名！”
文朗大声回复：“文鸯之孙文朗是也！”大概是“祖父”的名头实在太过响亮，马俊闻言不禁微微一愕，骑矛刺出来的动作也因此有些变形。文朗趁势一矛捅去，正中对方胸口——对方的刺矛则扎在他的精铁护胸上，划一道深痕，溜过去了。
两将对战之处，距离裴该也不过区区二百步而已，又没有什么东西阻碍视线，裴该是瞧得一清二楚啊，不禁拍手大喜。眼见这些敌骑已不足虑，他当即一挥手中竹杖：“即将铁骑驰前，收结了这一战吧！”
……
这场战役从未中开始，短短一刻半钟之后，荆州兵阵线就已被多处撕裂，而大将苏温也身负重伤，眼看着前阵崩溃在即。杜曾无奈之下，只得一方面陆续把预备兵力全都投入战斗，同时提前派出了预伏的骑兵，尝试突袭徐州兵后阵中军。
统领骑兵的乃是杜曾爱将马俊，本是关西羌汉混血，精擅骑术，而且武艺高强，杜曾对他是非常放心的。但即便马俊再如何骁勇善战，终究他所面对的是数倍乃至十数倍于己的敌兵，而裴该既然竖起中军大纛，相信周边卫护的士卒也必是精锐，此次突袭，最终能有几成胜算，杜曾心里根本就没底。
照道理来说，精锐骑兵，一骑而可当五步、十步，若能利用机动性将步兵调动起来，进而撕裂其阵，那即便百倍之敌，也是不够骑兵蹉踏的。问题看徐州前阵的组织力和战斗力，裴该不似“不知兵”之人，更不会是一介书生，他会不会上马俊的当呢？步兵若排列紧密方阵，以弓箭遮护、长矛为防，同等数量的轻骑兵都是根本莫可奈何的呀。
但是唯有如此，或许才能杀出一线生机来，否则今日丧败可期。城外战败其实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宛城堞橹不完，在防御上还存在着诸多漏洞，一旦被迫退守，士气受挫，恐怕守也很难守得住了。到那时候，就只有保护着第五猗逃归襄阳去……可是周访恐怕很快便会彻底剿灭杜弢，挥师北上啊……
杜曾不禁在心中暗骂荀崧，你这老家伙为何不早早开城归降呢？要等我们先把城防工事打得千疮百孔，才肯低下你那世家子高贵的头颅……真正可恶！
如今他只能寄希望于马俊侥幸得手，可是前线正在酣战，骑兵不可能穿越敌阵，从正面出击，那就只得远远绕路啦，即便能够取胜，也不知何时才能传回消息来，进而导致徐州前军后撤甚至是直接崩溃。自己能够熬到那时候吗？
最终杜曾被迫一咬牙关，右手握紧了部曲才刚递过来的长矛，转过头去嘱咐王贡：“子赐可速回城，安排城守事宜，我亲自前去阻挡敌军，以拖延时间。”王贡点点头，关切地说道：“将军千万小心，但留得性命在，终有复起的一日。”说完话，带着十多名部曲，拨转马头，便朝宛城方向驰去。
杜曾亲率部曲上阵，长矛抖处，顷刻间便已搠翻了数名徐州兵，暂时止住了一翼的崩溃之势。然而战线实在太长，他顾得了东，顾不了西，只听西侧山呼海啸一般的喧嚷，抬眼望去，就见荆州方面的旗帜陆续倒下，残余的也皆步步后退，恐怕很快便会被彻底击穿了。杜曾目眦欲裂，急忙挥舞长矛前去增援，但还没能赶到，就听得沉重的马蹄声如同雷鸣一般轰然响起。
对方也派出了自家的骑兵来吗？杜曾一则以忧，一则以喜。裴该守牧徐州，必能招募到一定数量的骑兵，倒也并不出乎杜曾的意料之外，他忧的是，仅仅步兵方阵，已经使己方很难抵御，若再辅以骑兵冲突，则己阵崩溃在即……喜的是，倘若裴该把骑兵全都派上来了，那边马俊得手的机率便会更高一些啦。
正在患得患失之际，忽见己方士卒个个面带惊惶之色，全都抛弃了兵刃，掉过头来，落荒而逃。杜曾扬声大呼：“不要走！有敢动摇军阵的，必斩不赦！”举起长矛来，当即穿透了己方一名正在抱头奔蹿的军吏。但他随即抬头一望，却不禁也惊得面色惨白——这、这、这，这究竟是什么骑兵？！

第三十四章、具装甲骑
雷鸣般的马蹄声中，只见数十骑呼啸而至。
与这年月惯见的骑兵，尤其是杜曾曾经见到过的骑兵不同，这些徐州骑兵的装具竟然精良、完善到令人发指。个个身披只有军将才可能置办得起的铁质鳞甲，戴着金属兜鍪，上插白羽，护项、披膊俱全，甲裙垂至膝下，就连皮靴上都镶嵌着铁叶，仿佛是天神下凡一般！更可怕的是，其胯下战马似乎也都着甲，再饰以斑斓五彩的饰物，骤然望去，简直不是马，而是一头头传说中才会出现的张牙舞爪，随时都欲择人而噬的怪兽！
杜曾戎马半生，就从来也没有见过这样装具精良、气势惊人的骑兵！
这年月骑分轻重，轻骑兵主要作巡弋、侦察之用，大多数只有背心一般的皮甲，带弓箭、短刀，以骑射为主；重骑兵的防护相对严密一些，但最多不过加几处金属配件，上身多两条短披膊，护住大臂而已，手持长矛，用来正面冲锋，以蹴散或割裂敌阵。
杜曾曾经听说过，但并没有实际见到过，鲜卑人，尤其是代北的拓跋部，训练了一支天下无双的重骑兵队伍，骑士都是全副的皮甲，加以金属部件点缀，装具不弱于普通将吏，而且人执一柄重头骑矛，称之为“槊”——因为鲜卑语中捅刺之意，便叫做“搠”。眼前这些，难道是裴该召来了拓跋鲜卑的精锐骑兵相助吗？可即便传说中的鲜卑重骑，貌似也没有这般精良的装具啊！
那些都是什么马？马身着甲，身上的骑士还都如同铁人一般，竟然能够驮负着奔跑如飞，四蹄落地，有若重锤擂鼓一般！这必然是草原上的良骥啊！
当时在军事方面，是存在着一条完整的食物链的，普遍情况下，南人怕北人——东吴被瞬间扫灭的记忆，仍存留在不少人心中，并会不时泛起——盗匪怕官军，官军怕胡虏，而胡虏怕鲜卑……杜曾的出身不南不北，夹在中间，但麾下兵卒大多是从长江以南跟随逃来的荆州土著，又常年为匪，多次为官军所击败，如同食物链最底端的兔子，而今骤然得遇最顶端的猛虎，甚至是传说中的蛟龙，又岂有不惧之理？
那么荆州兵彻底不敢撄敌锋芒，见到这些重骑兵冲近便即瞬间崩溃，也便在情理之中了。
就连杜曾本人也被败兵裹挟着，更被部曲们簇拥着，不由自主地掉转了马头，落荒而逃，不敢迎着可怕的重骑兵——即便只有数十骑——奋勇冲杀过去。他在脱离接触前，脑海中最后的想法是：
祖、裴一体，而祖逖又与晋阳刘琨为友，那么通过刘琨从草原上求得数十上百的鲜卑重骑相助，也并不奇怪吧……拓跋鲜卑究竟有多少这般重骑，竟然舍得与人？！
……
千山万水阻隔，裴该就从来没跟刘琨取得过联络，遑论通过他求取拓跋鲜卑相助了，其实这些重骑兵是他一手组建、整训出来的，都是中原人，不杂一名外族，而且很有可能比真正的鲜卑重骑，就某种程度上而言，威力还要更强。
这种新式骑兵与传统的重骑不同，后世有一个专有名词，叫做“具装甲骑”，《宋史&#183;仪卫志》上解释说：“甲骑，人铠也；具装，马铠也。”最早可能是出现在公元前后的中亚帕提亚帝国（安息），而在中国，则始于南北朝时期，到隋代和初唐为其最后的辉煌——据说金朝又曾一度有所复兴。
具装甲骑产生得很早，但真正成型，能够在战场上发挥强大威力，则必须具备两个重要条件，一是好马，二是好镫。不但背负着骑士，还得背负人铠和马甲参加战斗，那必须是极其高俊雄伟的中亚良骥，一般战马即便能够驮得动，估计也迈不开几步便会呼哧带喘，进而掉膘，乃至劳死了。
中原地区的战马普遍缺乏这种素质，即便经过汉武帝引入大宛“天马”，改良了马种，恐怕千匹之中仍然难寻一匹可做具装之用。目前也就鲜卑人因为久牧草原，尤其是拓跋鲜卑占据代地，可以顺畅地与中亚相沟通，才能得到类似良马的资源——是否已有杂交，倒不清楚。
二是必须得有马镫。无镫时代，骑士全靠双腿紧夹马腹来固定自身——虽说即便有镫后，疾驰时也必须靠夹的——而当身披数十斤乃至更重的骑甲后，体力消耗实在太大，若是无镫辅助，估计会连抬矛的力量都欠奉了。所以具装甲骑虽然出现得很早，但都只是少数精锐而已，真正能够成为常见兵种，还得在马镫发明之后。
比方说，等到拓跋鲜卑入主中原以后。
目前的拓跋鲜卑是否已经拥有马镫，裴该并不清楚，但据曾经见过鲜卑骑兵的刘夜堂所说，拓跋重骑距离后世真正的具装甲骑也还存在着一定差距，主要是装具较轻，骑士大多身着皮甲，而战马也仅仅以厚毡防护而已——终究这玩意儿太费钱了，拓跋家也没有余粮啊！
既然已经有了马镫，裴该就想搞出真正的具装甲骑来，虽然明知道投入太大，与产出难成正比，但不必多搞嘛，有个数十骑，在关键时刻投入战斗，估计吓都能把敌人给吓死——就象一战时候德国步兵初次见到坦克一般。
但是因为种种因素的制约，裴该却始终搞不象。一是缺乏良马，没有几匹马能够驮得动如此沉重的人、甲，二是制甲技术还相对落后，根本造不出欧洲中世纪骑士那种铁罐头一般的板甲来——真要是有板甲，估计这年月就没有几件武器可以破防的。
所以最后只能退而求其次，仅仅神似而已。他挑选了力大雄武，但本身体重并不超标的三十名军卒，配以六十匹好马，给骑士全都穿上尽量轻便的鳞甲——其实披膊、甲裙等还是皮制，关键部位缀几片薄铁而已——装备上金属马镫和根据刘夜堂所说形质仿造出来的鲜卑铁槊，再给战马都披上毛毡，戴上皮制的面帘和鸡颈，特意涂以五彩，绘得让人瞧不出质地来，会怀疑也都跟骑士似的穿着铁铠……
经过训练，这样的重骑兵可以便步行军三到五里地，加速冲锋，最多半里（一百五十步）也就到头了。估计两阵胶着之时，可以利用强大的冲击力，尝试突破敌军最前锋的刀、矛混合阵——只要不够严整——甚至踩踏到后面的弓手，然后就必须跳下马来，改充陷阵的重步兵。
今日也是如此，裴该在阵后挥舞竹杖，一声令下，那些重骑兵才开始穿着铠甲，装备武器。每名重骑兵都配有两名辅兵，帮助养护马匹，在这时候则一人辅助骑兵穿甲，一人给战马披上装具。然后重骑兵跨上一匹无甲马，辅兵则牵着另一匹着甲马，缓步驰近战场。等到距离敌人约摸两百步了，重骑兵方才换马，然后逐渐加速，手挺长槊，冲向敌阵。
其实根据前线的战报，刘夜堂部才刚加入战斗，荆州兵就濒临崩溃之境，而从侧翼袭来的对方骑兵也被文朗顺利击破，此战获胜已无可疑，根本不必要再动用具装甲骑。只是裴该自从编组这三十骑以来，还从来都没机会运用，心说不如趁着这场仗，派出去做个实验吧。因为就这区区三十骑，在风云不测的战场上是否真的管用，还是仅仅能当仪仗队摆出来吓人，其实他心里也还没有底。
实验的结果很是成功，具装甲骑才刚迫近敌阵，都还一人未杀呢，荆州兵便即彻底崩溃了，人马奔蹿，相互踩踏而死的不知凡几。战后计点成果，三十名缩水具装甲骑，真正长槊捅着的不到十名敌人，撞伤和踩死的，倒五倍于此数。
……
一见徐州的具装甲骑，杜曾不禁骇得是肝胆俱裂——尤其惊惶、忙乱之际，就没能分辨得出对方只有三十骑，还以为会有百骑乃至更多——他拨马而逃，心中连守城的念头都不敢起了，只想赶紧找到王贡，接上第五猗，然后南逃到襄阳去。
终究襄阳城防要比宛城坚固得多，也还留有两千多守军，更重要的是，裴该或许不会追得那么远吧？难道他真放着徐州不管，想千里迢迢来夺荆州不成么？
心中又不禁埋怨王贡：你出的好主意啊，没事儿去招惹裴该做什么？！转念又一想，徐州军如此精壮，我要不要干脆放弃第五猗，改投裴该算了……
一直跑到宛城北门，心中筹思不定，难下决断。抬眼一瞧，只见吊桥仍然扯着，大门依旧紧闭，无数己方败兵正朝着城上大呼小叫，哀恳开门。杜曾心说我还没回来，谁敢给你们开门？招呼身旁部曲，帮忙朝城上扬声高叫道：“杜将军在此，还不速速开城，放我等进去！”部曲喊话的时候，他还转过头去瞥了一眼战场，好在那些怪物没有追过来……也对啊，他们的装具如此沉重，估计跑不快，冲锋也不可能持久，我还有时间逃入城中。
再转回头，只见城墙上探出个人头来，隐约瞧着不是王贡，也不是第五猗，却是荀崧。随即就听荀崧身旁有人高叫道：“此城本非杜将军所有，杜将军又何能入城？还是速速逃去，以免为裴使君所杀吧！”
杜曾大吃一惊，急忙喝问：“荀公何以如此啊？第五公何在？！”
城上回复道：“已为阶下囚矣！”
杜曾心说这草包，我早就知道他不靠谱，城中还有不少他从北方带过来的兵马、部曲，怎么就能让个不懂打仗的荀崧轻易政变成功呢？急忙再问：“王子赐何在？”
城上回复道：“亦未放进城，绕城而去也。”
杜曾慌得手足无措，如今唯一的救命稻草就只有王贡，听说王贡仍然在生，也没有落到荀崧手里，不禁略略松一口气。他心说是赶紧逃回襄阳去，还是干脆降了徐州，不如等我找到王贡，再跟他好好商议商议吧。于是拨转马头，朝着西方便逃——王贡到哪儿去了？不知道，只能试着撞大运。徐州军从东方来，那么往西逃会是人类的本能吧。
才刚撒开马蹄，忽听背后有人高叫道：“汝即是杜曾？不要走，甄老爷在此，可回头来战啊！”
杜曾也不敢回头，更不敢放慢马速，不管这“甄老爷”是谁，总之是敌非友了，他将身子略略一伏，只管加鞭疾奔……
……
甄随自从上了前线，驻马阵中还不到一刻钟，眼瞧着荆州军心动摇，完全不是本军的对手，他的手也便痒起来了。于是将指挥权交给一名副督，自己策马而前，直抵前线。到了地方下得马来，一手刀、一手盾，大呼小叫地便即冲入敌阵，当者无不披靡。
也正是因为他没骑马，故此虽然骁勇，却并不太受敌将关注，杜曾部将苏温竟然未能与之遭遇，而反为谢风所伤。直到荆州兵全面崩溃，甄随也已杀得浑身是血——基本上都是敌人的血——连刀都换过了一柄，盾牌换过两具，在他手下难遇一合之敌，而且九成九是死路一条，罕见有人能够带伤而遁的。
荆州兵四下溃散，甄随从后追杀，有如猛虎搏羊，反而觉得不大过瘾，这才重新上马，到处寻觅敌将，被荆州降兵指点着，很快便发现了杜曾。甄随大叫一声，从侧翼纵马杀去，孰料杜曾却不回头，只是伏身马背而逃。甄随目测双方距离大概也就六十余步，于是一翻身，竟然在疾驰的战马上跳了下来，顺势急跑几步，然后站定身形，从背上摘下了弓箭。
他这张是步弓，又长又大，骑在马上难以拉满，而他终究初习马术，就始终没学会在疾驰中使用马弓。摘下步弓后，甄随搭上一支铁簇雕翎，“喝”的一声，将之彻底拉开，瞄着杜曾的后心便是狠狠一箭射去。
杜曾听到背后金铁破风之声，匆忙又狠狠鞭打了一下坐骑的臀部。在他想来，只需疾驰而前，都不必要闪避，强弩之末，那箭便无奈己何。谁料甄随弓劲箭快，双方相距已出百步之外，那箭却依然追上了奔马，正中杜曾后心。杜曾“啊呀”一声，翻落马下，眼见得是不活了。
甄随见了，不禁仰天大笑，挥手招呼部下：“去，将那厮首级斫下，老爷要去献与都督领功！”

第三十五章、文若遗风
宛城城北一战，八千荆州兵死伤超过两成，七成伏地归降，做了俘虏，余皆遁去，不知所踪了——也包括那个王贡王子赐。
随即北门大开，荀崧亲自出城来迎接裴该。裴该得意洋洋地策马入城，先吩咐刘夜堂去控御四门，维持城内秩序，甄随打扫战场，并且计点此战的功勋，然后便跟着荀崧，重归郡署。
到了郡署门前一瞧，只见午前带进城的那几名部曲倒是毫发无伤，都正活蹦乱跳地在门前恭候呢——自然也是荀崧的功劳了，真正意外之喜。
杜曾、王贡出城迎战徐州军之后，城内留兵虽然不多，但六成是第五猗所部，四成才是荀崧旧部，原本不怕荀氏背反；问题是有心算无心，再加上荀崧在宛城已然驻扎了将近两年，城中百姓大多心附，豪绅大贾也都与他暗通消息，加上第五猗又实乏控御之才，故此才被荀氏发动政变，顺利夺城。
关于王贡设谋，说服了第五猗，想要劫持裴该的图谋，入城之时，荀崧就已经对裴该分说得很清楚了。等进了郡署，入大堂坐定，裴该就问：“第五公何在？”
荀崧吩咐一声，便有人将绳捆索绑的第五猗押上堂来。第五猗见到裴该就叫：“文约，切莫中了荀氏的离间之计啊！”裴该瞥一眼荀崧，荀崧不禁苦笑，随即坦然地问第五猗：“当日设谋，及其后在宴会外布置埋伏，杜曾、王贡部属多有参与，如今彼等皆为裴公所擒，可要寻来与第五公对质么？”
第五猗这才无话可说，只得哀求道：“都是王贡挑唆，猗实无谋害文约之意，不过商借些兵马粮秣罢了。还请饶我一命吧……”裴该笑一笑，下令把第五猗交给自家部曲，暂且羁押，然后转过头来问荀崧：“荀公以为，将如何处置此人？”
荀崧拱手答道：“第五公受小人挑唆，欲不利于裴公，同室操戈，罪莫大焉。然而他终究是天子钦封的四州都督，不宜加害，且放他孤身返回长安去吧。”
裴该对此不置可否，却突然间转换话题：“荀公，不知宴前指点裴某，并且导我逃出樊笼的女子，是荀公何人哪？”
荀崧闻言，倒不禁略略一愕——竟然被你瞧出是女人来了？不敢隐瞒，只得老实回答：“乃是小女。”
这倒也在意料之中，然而——“荀公不云只有一女，去岁已然夭折了么？”
荀崧叹口气，回答道：“昔日第五猗挥师来攻，遣人劝我归顺，还说听闻我有一女，欲聘为其子妇……然小女嫡出也，我荀氏高门，如何能与他第五氏结亲？便即以夭折为辞，推拒了。等被迫开城降伏之后，第五猗别遣妇人入我内帏探查，无奈之下，只得命小女换穿男装，假扮仆役，直至今日……”
裴该鬼使神差地就追问了一句：“未知我裴氏家门，可能攀得上贵家呢？”
荀崧闻言一愣，随即问道：“裴公可有家室？”
“内帷尚虚，”裴该随口回答了一句，然后才察觉出不妥来，急忙再次转换话题，“即便如此，亦不当使女公子行此凶险之事啊，倘若事机不密，为杜曾等所窥知，该当如何是好？”
荀崧叹口气：“实不相瞒，此乃小女自作主张……”
根据荀崧所说，当日王贡献计要劫持裴该，荀崧就曾竭力反对，但并不被第五猗所采纳。等到返回自家宅邸，他就长吁短叹，既感觉同室操戈会损及自身清誉，又怕第五猗在并吞了裴该的兵马后将更为势大，自己再难有出头之日。其女听见，便过来询问，荀崧乃将前后事合盘托出。
荀小姐因此就说了：“裴氏高门，非第五家所可比拟，若助第五攻裴，助纣为虐，阿爹声誉必然受损。且我闻裴使君为东海王太妃之侄，乃得江东授命，始能守牧徐州，而第五公虽朝廷所命，却如浮萍飘零，恐怕难以在荆州立足。若真劫持了裴使君，江夏（王廙）、江州（王敦）必遣使问罪，豫州祖使君、湘州周将军，亦将遣军来攻，则宛城永无宁日矣！且第五公素来依赖杜将军，而杜将军本不过流贼耳，其有何能，安能抗拒四州之兵？一旦城破，诚恐玉石俱焚，阿爹性命难保啊！”
荀崧岿然长叹，说我也是这么琢磨的——“王子赐原本多谋，不知为何而今日出此下策，导君以恶，且授人以柄……然我反复劝谏，第五公皆不肯听，如之奈何？”
荀小姐当即建议道：“何不于宴间暗示裴使君，纵放他离去？”
荀崧闻言吓了一跳，也说此事太过凶险，一旦泄露，恐招灭门之祸。荀小姐却说：“且待裴使君来时，女儿愿暗随阿爹，去见他一面，若只是庸碌之辈，便无须搭救。若果有高门气度、大臣风仪，又与阿爹相善，则万不可使其罹难。到时候女儿自有主张，必不会累及家门……”
荀崧说他这个闺女打小骄纵，不喜女工，却好弓马，野惯了的，随着年龄渐长，自己也拿她莫可奈何；而且知道闺女主意大，既然有了这般想法，即便自己不首肯，也拦不住她去给裴该送信，只得千叮咛、万嘱咐，命其千万小心行事。
结果今天裴该饭吃到一半儿，突然间借口上厕所逃席而去，荀崧就知道女儿的计谋得售了。随即杜曾、王贡率军出城，荀崧正打算回府去询问闺女前事，荀小姐却又主动出现在了老爹面前，并且说：“杜、王二贼已然出城，阿爹不趁此机会，劫持第五公，复夺宛城，要更待何时啊？”荀崧说我也正在考虑这个问题，奈何力量不足，又恐裴该打不赢杜曾、王贡，到时候杜、王反身杀来，宛城还是难保啊。
荀小姐微微一笑：“阿爹且安坐，城中事，自有女儿主持。至于城外之战，日间女儿也曾随阿爹去迎接过裴使君，见其器械精良、兵马雄壮，又岂是杜、王流贼所可比拟？则裴使君必胜无疑。到时候若杜、王退返城内，凭垣而守，裴使君挥师来攻，即便知道阿爹有恩于他，也恐刀剑无眼，一个不慎，玉石俱焚；还不如先控扼城中，再恭迎裴使君入城，则其必深德我荀氏，家门可无忧矣。”
所以这会儿荀崧就红着脸对裴该说，其实迎你进城来，全都是我闺女的功劳，我虽然有心，然而无力，真没能派上太大用场……惭愧啊，惭愧。
裴该越听越是惊异，心说世间竟然还有这般智勇双全的女子吗？难道说《晋书》所载空穴来风，其实有因，不全然是胡诌八扯？那你闺女是不是叫荀灌娘哪？
嗯，姑娘家的闺名，貌似不方便询问，而至于其年岁……捻着短须想了一想，试探性地问荀崧道：“多亏令爱相救，裴某才不至于为小人所害，可能请令爱出来，裴某欲当面致谢——恳请荀公俯允。”
要是放在一千多年以后，裴该这种要求是彻底的无礼，荀崧就该一巴掌朝他脸上扇过去。但在这年月，男女之防还并不那么严密，而且荀崧也很清楚，裴该嘴里说“致谢”，其实是想质询，相关事情不能只听自家一面之辞，而且具体夺城的经过，也只有实际主持其事的女儿才能对他备悉陈说。
于是略想一想，最终还是点头应允了，说：“如此，裴公请暂移内室。”这大堂上人来人往的，我闺女不怕给你瞧，但不愿意让下人们随便见着尊容，还不如你们内室相见吧——反正不是你家内室，是第五猗的内室，暂时借用而已，也不怕污损了闺女的清誉。
再说了，听裴该方才言下之意，貌似对我闺女挺感兴趣啊，他又尚未娶妻——或者说有过老婆，但如今是鳏居状态——说不定将来两家能够合为一家，那让你提前瞧瞧又有啥大不了的？别人就不成了。
……
实话说，裴该再次见到荀氏女，多少有点儿失望。当初惊鸿一瞥，一张极其俊秀的面孔就深深镂刻在了他的脑海之中，但此时再见，荀氏女终于换穿了女装，还薄施脂粉，再朝脸上瞧，也不过中人之姿而已嘛。
感觉是人各有其气质，穿着打扮符合了气质，自然原本五分容貌能够增添到七分，倘若逆之而行，那便泯然众人了。就荀氏女的气质而论，恐怕还是比较适合穿男装，在裴该设想中，若放到自己穿越前的时代，这姑娘就该留短发，穿衬衫、仔裤，才可尽展英武倜傥之气，若是长发飘飘，换了裙装，扮成个女学生模样，或者是OL，那便不见其奇，扔人堆里彻底显不出来了。
荀崧领着女儿到内室来见裴该，裴该先朝荀崧行礼，再向荀氏女深深一揖，父女二人急忙还礼。裴该请他们身旁落座，然后就直截了当地问荀氏女道：“今日多得女公子密传凶信于先，指点生路于后，裴某才不为小人所害，此恩此德，铭感五内——然而未知女公子因何起意，会来搭救裴某啊？”
荀崧关照闺女：“裴公有问，汝可诚实回复，勿得失礼。”
荀氏女不假思索地回答道：“裴公率貔貅之众、勇猛之师，来至宛城，第五公庸碌之辈，不识顺逆，却欲对公不利。海中蛟龙，岂可为渔夫网罗所系？我也曾读史书，最不愿见英雄落难、小人得志事，故此才起意搭救裴公。”
“女公子以我为英雄乎？何所见而云然？”
荀氏女道：“我曾暗随家父，去城外迎候裴公，见公麾下严整，士饱马腾，当今乱世，有此强军者，必能成就大事业，岂非英雄乎？其后公在堂上与家父交谈，执礼甚谨，颇露善意，私以为当可保我家门安泰……”
裴该心说惭愧，我还真不是特别瞧得起你爹，仅仅因为第五猗为人倨傲，竟然不肯到城门口去迎我，而且初始交谈就驴唇不对马嘴，我心里不满意，所以才跟他没话说罢了。
“如此，女公子即倒转炙肉，签尖向心，以提醒裴某，”裴该又问，“然堂上人多，必不能明言，倘若裴某不悟，那又如何？”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倘若裴公始终不悟，那公之命，便只能付之于天了。且疏忽大意之人，必难立足乱世，即便今日脱身，翌日也必罹难——又何必救？”
荀崧听女儿说话有点儿不客气，正待呵斥，却被裴该摆摆手给拦住了。裴该心说好险，其实我完全是瞧见了你的相貌，这才警觉起来的呀，倘若只是一名普通男仆，我才不会在乎你使什么眼色呢……“然则女公子是谋定而后动了，既如此，何不在墙边早做安排，而要裴某去钻狗窦？”
荀氏女掩口而笑：“其实早有木梯暗藏在侧，我特以试裴公耳。若公为保性命，自狗窦遁出，失朝廷大臣仪体，那即便出得墙去，墙外也不会有马，更无人指点西门可行了。”
荀崧再也忍不住了，沉声呵斥道：“不得妄言，冲冒裴公！”荀氏女急忙低下头去，敛衽致歉。
裴该心道这女人心计可挺深哪——嗯，我喜欢！幸亏我最近一段时间锻炼身体有成，而且前一世小时候也顽皮得不行，惯常爬树翻墙，否则若是一犹豫，最终还是被迫去钻了狗洞，恐怕逃不过这一劫去——而且还会比在酒席宴间遭人拿下更加的丢脸！
“朝廷大臣仪体”？我脑袋里还真没有这根弦儿，而仅仅考虑到自己的脸面罢了——我一大老爷们儿，怎么能在女人面前钻狗洞呢？
“女公子倒也诚实。”
荀氏女微笑着瞥一眼荀崧，回答道：“家父常诫我，当以至诚待人，不可诳言。”
裴该心说这话别说我了，就连荀崧本人都不会相信。顿了一顿，终于下定决心，说：“不想荀氏门中，尚有女公子，智谋胆气，不输男儿，且大有尊先祖文若公之遗风！”转过头去问荀崧：“该冒昧，不敢请问令爱芳龄几许？”

第三十六章、摘瓜
裴该瞧着荀氏女也就十六七岁的样子，不过女孩子发育得早，从十三四到十八九，具体容貌因人而异，差别很大，还真是不易准确判断——只是打死裴该也不信她只有虚岁十三。
现在他终于可以确定了，《晋书》所载原有所本，起码荀崧真有一个闺女儿，而且很能干，至于是不是能够骑马破围而出，历史已经改变了，失去了机会，恐怕会成为永远的谜吧——不过伪造乃父书信去向周访求援这种事儿，她应该能够干得出来。只是，“十三岁”这种说法究竟是打哪儿来的？
还是说这姑娘真的发育得早，才十三岁就有十六七的容貌和身量？这种早熟之人现实中倒也确实存在，好比说裴该前世某个初中同学，才十三四岁就有一米七几的个头儿了……象荀氏这种高门大户，富贵人家，营养肯定不缺啊，早发育一些，长得高一些，也很正常吧。
目测荀氏女目下大概一米六五、六六的样子，比裴该只矮半个头，说不定以后还会蹿。
所以他好奇心大起，就忍不住要询问对方姑娘的年龄。问女人年岁自然很不礼貌，但裴该预先打了伏笔，夸赞对方“智谋胆气，不输男儿，且大有尊先祖文若公之遗风”，潜台词是：你才多大啊，竟然养成了如此的能为？这是另一方面的好奇，跟你是男是女毫无关系。
荀氏女垂下头去，不敢应答。荀崧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老实回答裴该的提问：“小女辛酉岁生人……”
裴该掐指一算，辛酉岁，那就是永康二年……原来才只有十五岁！若论实岁，只有十四，还真是个初中女生！
虽说比《晋书》上所记载的“十三岁”大了两岁，仍然很恐怖啊，这姑娘竟然如此地早熟！是不是“十三”为“十五”传抄之讹呢？很有可能……
不禁站起身来，慨然而叹道：“我今始知，世间果有早慧之人，甚至是天纵奇才——女公子之谓也！”
……
又问了问夺城之事，荀氏女就退出去了。裴该低头沉吟，良久不语，荀崧等了好一阵子，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不知裴公何所思也？”
裴该心说“何所思”？我当然是在思你的闺女啊。
要说荀氏女绝对是个人才，其勇、其谋，简直不让须眉……不，即须眉男儿当中，也罕见这般人物。倘若是个男子，即便年齿尚幼，可能心性尚且不够成熟，裴该绞尽脑汁也要将其罗致麾下——甘罗十二岁能为秦之上卿，荀某都十五了，难道不能出仕么？问题她是个闺阁千金……
若能娶之为妻，比招之为辅，可能作用更大，夫妇一体，基本上可以不必担心其忠诚度；最多她为娘家荀氏多考虑考虑，但出嫁从夫，把娘家利益放诸夫家之上的可能性并不太高。再说荀氏虽为高门，终究与琅琊王氏不能相提并论，如今势穷力蹙，也无“齐大非偶”之虞。
但更重要的是，这姑娘虽然不是天姿国色，也很看得过了，若能置之内帏，夫妇之间肯定能找到很多共同语言，不至于整天大眼瞪小眼，除了家事外别无话题可谈。在这种时代，能够找到个志趣相投的配偶，难度系数本来非常之大，没想到老天爷眷顾，竟然直接送了一个到裴该的面前。
裴该终究是来自于两千年后的灵魂，骨子里男尊女卑的旧思想就极其淡薄，他希望自己的妻子是个有思想、有能力、有灵魂、有人格的，而不仅仅是生育机器。此番得遇荀氏女，倘若就此错过，还上哪儿找这般佳偶去？恐怕全中国都很难挑出第二个来了吧！
问题是自己已经跟杜家定了亲了……
筹思良久，最终还是一拍大腿——罢了，罢了，反正只是定亲，尚未成亲，就算食言而肥，也不至于变成陈世美。再说了，貌似这年月的士人也并不把定亲看得太重，只要还没正式过门，随时都可以毁约另聘。虽说对不大起杜家，但考虑到自己的终身幸福，正不必太过执著于俗礼。
要是已经把杜氏女迎到了临淮，再休妻另娶，不但会招致士林的冷眼，自己心上那道坎儿也过不去——很可能误了杜家姑娘终身哪！但如今仅仅是耽搁了她几年时光而已，目前杜氏女也就十六七岁，还不至于嫁不出去。至于该如何措辞、毁约，那便只有请姑母裴氏多费点儿心啦……
裴该拿定了主意，这才终于抬起头来，望向荀崧。但他先不提荀氏女，只问：“我牧守徐州，终不能久在荆襄，且歇兵五日，便待启程东返，将宛城交还于荀公。但不知荀公此后做何打算？第五猗既为阶下囚，杜曾也已授首，我料王世将必欲夺占全荆——宛城残破，非数月即可修缮完全，则荀公是欲东向，还是北归哪？”
你打算服从于建康政权呢，还是干脆返回河阴或者长安去？
荀崧闻言，神色不禁有些慌乱——裴文约你什么意思，打算甩手不管我了是吗？那我荀家辛辛苦苦救你，又是为得何来？
急忙拱手：“还请裴公指点一条明路。”
裴该点点头，心说很好，你既然口出此言，就说明没有必投建康之意——“杜曾残部，尽为我所俘，不下五千众，若尽屠之，恐伤上天好生之德；若纵之去，恐害百姓；若交与荀公，又怕荀公难以驾驭。倘若荀公有意，且为我暂驻宛城，当致信王世将，请其来接收襄、宛，将城、兵尽数与他，荀公则求一太守任，为我镇定东海，如何？”
拿你控制不住的荆州北部要冲之地，换一个实职的东海太守，这笔生意，我觉得是很合算啦，就不知道你意下如何？你肯不肯跟着我干哪？
裴该这话虽在意料之中，荀崧却仍显犹豫——一个是虚名都督，一个是实职太守，一是依附建康，一是归从裴该，何者为佳，使自己和家族的前途更有保障，还真不是那么容易掂量得清的。
裴该见荀崧不能即刻回答，便笑一笑：“荀公不必急作决断，可与令爱商议再行。”你头脑没有你闺女清楚，还是等会儿去问问她好了——“倘若荀公允诺，该即请聘令爱为妻，从此裴、荀两家同辱共荣。荀公请熟思之。”
说完这几句话，他便起身离开了内室。
裴该是希望荀氏父女可以看清形势，自觉自愿地答应婚事，进而归从于自家麾下的——终究强扭的瓜不甜嘛。那么倘若父女两个商量了老半天，结果还是拒绝，又该怎么办？裴该心说那就只能来硬的呗，不管甜不甜的，先把瓜摘到手里再说！
……
打完一仗，夺占宛城，裴该自然有很多公务要处理——首要之事便是论功行赏了。
徐州军中有一套完整的授功体系，是裴该与卞壸等人反复商议后制成的。功勋论级，裴该换了个后世的词汇，称之为“转”——《木兰辞》中即有“策勋十二转，赏赐百千强”句，有可能是南北朝时代的名词。
古代多以斩首数作为报功的凭据，但裴该本人却并不很喜欢这种野蛮手段——正所谓“苟能制侵陵，岂在多杀伤”。而且士卒割取和争抢首级，也容易混乱队列，甚至于贻误战机。故此裴该规定，只有敌军将吏之首，才有价值——且与生俘同论——普通小兵的脑袋你割下一万个来，我也全当没瞧见。
功勋由基本作战单位“营”（六百五十到八百人的普通营）的军法官“司马”来计算总额，按照实际功劳大小分与各队，再依次由各队分与各排，各排分与各伍，直至落实到每个士兵头上。倘若认为自家主官分配不公，即便普通士卒也有向营司马申诉的权力。
倘有讳败为胜、贪冒功劳、上下其手等事，主官必受严惩。
功勋累积一转始可受赏——因为有可能分下来，某伍全体只得一转，那分到每个人头上就是五分之一转，不够数——赏赐主要分为三种：一是授以实物，比方说甲一领、钱几缗、绢几匹等；二是升其职务；三是授以田宅。
升职的话，普通士卒积二转可为伍长，伍长积三转可为排副、五转为排长，排长积七转可为队副、十转为队长……即便暂时没有合适的位置，那也可以按照相应职位来厚给衣食、装具。
裴该手底下的士兵，大多数都有家眷在广陵屯田，本来就答应说屯田三年，即放为自耕农的，从今春开始，徐州方面已经开始分田授业了。但屯农成为自耕农，所受田产比徐州土著要略低一些：丁男六十亩，丁女四十亩，老弱一律十五亩——这是为了一定程度上弥合主客矛盾。若士卒得功一转，即可多予其家三亩地，得功三转，额外赏赐一处家宅。
计算功勋、平衡各方面利益，这是件很繁琐的事情，暂时还没有人能够帮到裴该，他只能亲历亲为。在与荀氏父女相谈这段时间，很粗略的功劳统计就已经由各营司马汇报给甄随、刘夜堂二督，再由他们呈递到了裴该的案头。裴该熬了大半宿，终于把所有数字都统计、核算完成了——不管怎么说，阿拉伯数字和后世的算式，即便只是简单的加减乘除，也比这时代的筹算要方便得多。
虽说这年月实际上已经有了珠算，但算盘的形质要比后世简单、粗陋得多，而且也尚未普及，不是随便扯个小吏来就能拨拉的。士人倒是大多会摆算筹，但那玩意儿使着实在太麻烦啦。
……
裴该忙得夜深不眠，荀氏父女却也一样，两个人高燃着蜡烛，足足交谈了好几个时辰。
荀崧首先把裴该所言向女儿合盘托出，然后就问：“汝以为裴使君所言若何？”
荀氏女晕生双颊，垂着头说：“一切全听阿爹主张。”荀崧不禁皱起眉来，心说你长这么大，除了还在襁褓之中，啥时候听过我的主张啊？平素大大咧咧的，有若男子，我多次警告你再这么发展下去，肯定嫁不出去啊，你全当耳旁风，怎么如今倒做起小儿女之态来了？我瞧着都不习惯，心里头瘆得慌……
哦，对了，正是因为那个“嫁”字。裴该说要向我家提亲，对于终身大事，你终究还是个姑娘家，不敢自己拿主意，所以才如此娇羞——但我要问的不是你的婚事啦！
“我家是仍屯宛城，还是跟随裴使君前往东海，对于此事，汝究竟有何看法？”
荀氏女听到父亲明确的问话，这才收敛起羞怯之态，抬起头来问道：“阿爹自河阴南下，也已二岁，未知除一宛城、两千疲兵外，还置起了什么产业？”
荀崧轻轻叹一口气：“是我无德，不能为朝廷镇守江北……”
荀氏女说我不是在质问阿爹啊，你也不必太过自责——“人各有所长，亦有所短，太平时守牧一方，使民皆安足，且知礼仪，阿爹当不让人；然身当乱世，披坚执锐，本非我荀氏家传之学……”
要是裴该在，听到这几句话，肯定会嗤之以鼻，说：“无论太平时节，还是动乱时节，百姓之心有什么差别？花了整整两年的时间，而且在第五猗、杜曾杀过来之前，周边也无强敌，在这种情况下你老兄只能占着座宛城，招募一两千弱军，别说扩展地盘儿了，连防守都困难，就这么点儿才能，我不信换个太平世道，你就能飞上天去！姑娘啊，别给你爹脸上贴金啦，黏不住的！”
然而荀氏女身为人子，当然不能直接指着老爹的鼻子说你无能，只好绕个圈子，宽慰几句，然后说：“我家即便复得宛城，料也难以持久……”或许换她干会有所不同，但不管怎么说，她也只是个小姑娘而已，不可能真正走上前台，而仅仅做名高参，那也得老爹言听计从才成啊。
荀崧是管不了他这闺女，可终究是一家之主，也不会总被他闺女牵着鼻子走。否则的话，如何决断，他不需要跟闺女商量，直接请对方拍板就是了。
因此荀崧就问了，说我也知道不可能久守宛城，那么是否应当归从于建康呢？终究琅琊王是陕东大都督，裴该只是青徐都督而已，且名义上还要受建康辖制，那我为什么不跟随老大，而偏要跟着小弟呢？
荀氏女微微一笑，反问道：“从来请客容易，送客为难，阿爹以为，裴使君肯放我等东归建康么？”

第三十七章、钱世仪
荀氏女对荀崧说，裴使君今日之语，分明有招揽阿爹之意，你要是俯首依从，还则罢了，倘若不从，如今宛城落于人手，他随时都可以收拾咱们——
“我初观裴使君，似有英雄之志，然其才得逃生，便剑及履及来攻宛城，入城后分兵把守四门，如此果决，恐实有枭雄之姿。今其得强兵为恃，必不甘久为建康所驭。阿爹试想，他若与建康齐心，根本不必入城来见第五盛长，而当与王世将合力。既入城来见，是有两属之意，或欲从中取利。如此，安肯使阿爹东归琅琊大王？”
其实若只是一个荀崧还则罢了，在裴该看来，即便不是彻底的废物，也不是能够在乱世中给予自己太大帮助之人，爱去哪儿去哪儿。但问题是荀氏一门身负天下高名，荀崧作为荀彧的玄孙，天然是一杆烈烈飘扬的锦绣旗帜，可以号召到不少士人相从，这般宝货，既已落于己手，又岂肯轻易与人呢？
“我意阿爹若肯从他，必受重用；若不肯从，恐有不忍言之事也。”
其实这点儿荀氏女却想左了，因为裴该很想得其为妻，所以必然不会对荀家下狠手——不过挟持乃至于绑票等事，肯定是跑不了的。
荀崧还有点儿不以为然，说：“我看裴使君之意，欲先归徐州，而使我将宛城与王世将交接，则不但不肯害我，且来去皆可由我自主。”
荀氏女略略一撇嘴：“口中言语，如何信得？裴使君既有将杜曾降卒交于阿爹，恐阿爹难以驾驭之语，则他虽然东归，也必会留兵监护。且若他行一封书与王世将，说我家实与第五盛长合谋，则王世将又将如何对待阿爹？此乃借刀杀人之计，彼可不污自手也！”
荀崧闻言，不禁悚然而惊，忙问：“何至于此？然我家只能依附于裴氏了么？”
荀氏女道：“当今世乱，有土斯有兵者，可保家门，我荀氏若不有所依附，难免沉沦——叔祖在河阴，弹丸之地，安能久存？遑论复振家业。据女儿看来，有天下之志者，唯祖豫州与裴徐州，且二公互为表里，必可镇定中原。原意劝阿爹北依祖豫州，奈何尚无门径，第五盛长即来攻城，而裴徐州也恰于随后抵达……”
荀崧问道：“汝纵放裴使君之时，便已存有此心了么？”
荀氏女摇摇头：“也须看裴使君是否能够击破杜曾，耀武于江北了——原本以为他以寡击众，虽然能胜，亦不过略挫敌势而已，不期然半日即摧破强贼，斩杀杜曾……即便我家不复夺宛城，亦与其无损。这般人物，只可与之同谋，不可与之为敌啊。”
荀崧沉吟良久，终于问道：“若依从裴使君，则须将汝嫁其为妇，汝可愿意么？”
一听此言，荀氏女再次飞红了脸，垂下头去——她不好意思接碴儿啊，只得还是那句话：“一切都听从阿爹主张。”
荀崧心说又听我主张，你这辈子啥时候听过我的话？估计你心中若不乐意，肯定早就嚷嚷起来了，不会把皮球踢到我脚下来——真是女大不中留，看起来也只能应允裴该所请了。
好在裴该不是第五猗，这段婚事倒也门当户对，不至于有损我颍川荀氏的声名。
……
荀崧正式表态，愿意在和王廙交接之后，举家迁往徐州，去为裴该镇守东海郡。裴该大喜，当即口头上敲定了与荀氏女的婚事——不过还得等返回淮阴后，去请卞壸为媒，正式下聘，并且商量成亲的时间。
济阴卞氏虽然门户不高，但卞望之好歹做到了二千石，足够资格做媒人了。
于是裴该便即行文江夏，说我已然阵斩杜曾，擒获了第五猗，复夺宛城。如今襄阳贼兵不过数千，且无首脑——王贡逃去不见影踪，希望他不要那么快返回襄阳去——我便将这份大礼送上，你赶紧挥师西进，去拿下襄阳，然后再到宛城来与荀崧交接吧。作为交换条件，我会上奏琅琊王，请任荀崧为东海郡守，希望你也能帮忙说说好话。
在宛城歇兵五日后，裴该便即启程凯旋。不出荀氏女所料，他不但留下“劫火营”左副督谢风率三队精锐看守俘虏，“协助”荀崧守城，而且还把宛城的公私府库搜罗一空，只留给荀崧足够一月使用的物资——反正已经约定一个月后，不管王廙来不来，你都要弃城到我的徐州去。
那个谢风本为扬州建安郡人氏，大概还有部分山越的血统，跟著名的陈郡谢氏没有一毛钱关系，因与卫潜有旧，北渡来投，被卫因之推荐给裴该为将。裴该看他头大腰粗，虬须满面，颇为威武，虽然跟甄随似的也不擅长骑马，却使得一支好矛，于是拨给甄随做队主，大爆兵的时代，积功而成为一营之副督。
谢风在这场仗中立的功勋挺大，足够三转，但本人却并不满意。因为他自诩最大功劳是刺伤了敌方一员骁将（苏温），但问题战后未能擒获此人，也没能找到尸体，功勋无从证实。因此他才主动要求留下，监护宛城，打算再在俘虏身上花点儿时间，一定要把那员敌将的姓名、下落都打听出来，才肯罢休。
裴该没打算去跟王廙照面儿，所以东南向行，隔过了江夏郡，到武昌对岸才临近长江，然后沿江东指，直下寻阳。寻阳对面就是王敦坐镇的彭泽，裴该先遣人把第五猗一家和杜曾的首级送至彭泽，再恳请王处仲过江来一叙。
其实当时在江东，无论品位还是实权，王敦都为人臣之首——仅在南渡的五王，再加上新过继的东海王司马裒之下——他身为左将军、假节、都督征讨诸军事，领扬州刺史兼江州刺史；司马睿可以调动的兵马，三分之一强在王敦麾下，还有三分之一暂时受其节制；此外王敦还尚了武帝司马炎之女襄城公主。这是坐直升飞机上来的第五猗根本不能比的，第五猗就能仗着比裴该高半级，有节杖在手，竟敢不亲往宛城门口相迎裴该，如今裴该却不肯过江，而要王敦来见自己，实话说比第五盛长更加不合礼数……
只是“一遭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自己在宛城险些遭人劫持，裴该又哪儿敢再托大，过江去见王敦呢？实话说宛城之宴，倒并非裴该警惕心不够，行事过于莽撞，问题谁能想到同殿为臣，又一东一西八杆子打不着，素无仇怨，对方就会对自己起歹心啊？裴该在心里不知道把第五猗咒骂了多少遍，心说若我手底下人也有似王贡一般，出这种馊主意的，我就当场一顿乱棍打出去了，你这家伙利令智昏，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份量，竟然听从！
杜曾是武夫，还曾经造过反，他听王贡的话，不管做出什么事儿来都不奇怪，我还以为你一曾经做过今上侍中，也勉强算身出名门的第五盛长会有所不同呢。你真的不要名声不要脸，不怕千夫所指么？你特么的其实根本就没认真过脑子吧！
王贡也诡异，此人本为陶侃司马，肯定也是读过书的，士人做事——起码是当人面做事——总该有所底线才是，可是他先游说杜曾降顺，继而又煽动杜曾再反，行事云山雾罩，难寻轨迹，仿佛唯恐天下不乱一般。但再怎么想搅事儿，他也不能给第五猗出这种主意啊。而且出主意前，起码也先跟着荀崧出城来见见我的军势再说如何？
无论第五猗还是杜曾、王贡，在史书上都只有寥寥数言而已，裴该不清楚他们究竟是什么人品、性情，当然更想不到他们下限会如此之低，那么一时上当、受骗，也属情有可原。但王敦就不同了，此人心狠手辣，野心素著，裴该早就知道他没有下限——他连自家从兄王澄都能说杀就杀，还会在乎自己这条小命吗？都不必要有什么实际的冲突，说不定几句话说着不对其心意，他就能悍然而起杀心。
所以啊，王处仲要么你来见我，要么一拍两散，我是绝对不会送上门去的。
……
不出裴该所料，王敦果然没有过江来会——他跌不起这个份儿——但对于裴该既耀兵于江上，又送来第五猗本人和杜曾的首级，王处仲也不能毫无表示，所以最终，他遣了一名幕僚，乘坐一叶小舟，翩然而至江北，来到裴该营中。
为了表示对王敦的尊重，裴该出营相迎。只见来人身量不高，小脸小身板，一套公服穿在身上显得格外宽松，衣襟带风，竟然别显倜傥风流；看年岁不过三十上下，白面无须，只在唇上留了两道短髭，最显眼是一双凤目，如睁似闭，几乎就瞧不清他的瞳仁。
二人相向见礼，裴该就问：“卿为王公幕宾，不知身任何职，如何称呼啊？”
来人微微一笑，自报家门说：“见任左将军铠曹参军，吴兴钱凤。”
裴该闻言不禁一愕，随即笑道：“原来是钱世仪，久仰大名。”
说起钱凤来，在这年月声名尚且不显，他是被同郡沈充推荐进王敦幕府的，深得王敦的信用。裴该还大致记得史书上论说此人的话——“知敦有不臣之心，因进邪说，遂相朋构，专弄威权，言成祸福。”“邪说”不“邪说”的，得看站在什么立场上，但总之王敦两次谋逆，这个钱凤都是主要的撺掇者无疑了。
可以说，钱凤钱世仪是王敦的谋主，那么王敦特意派他过江，一则可见对裴该的重视，二则也必有要紧话欲与裴该相谈。裴该为此才略略一愕，随即便将钱凤迎入大帐，寒暄几句后，先问：“第五盛长可至彭泽么？不知王公欲如何处置他？”
钱凤淡淡一笑，仿佛在说一件平常事儿似的，随口答道：“已勒死矣。”
裴该心说果然不愧为王处仲，胆量真大，下手真狠！他本来把第五猗送去彭泽，就是有借刀杀人之意，正如荀崧所说，人好歹是朝廷正式任命的四州都督，不可擅自加害啊，但就这么放他安然返回长安，裴该心中又颇感不忿，所以啊，就让建康来决定该怎么处置吧。相信自己这一招，王敦、钱凤等人不会看不破，很有可能将第五猗押赴建康，把这个烫手的山芋扔给王导——可没想到王敦自己就动手了。
钱凤貌似说得很随意，但潜台词分明是：我家王公就是这么横——你要借刀，便借予你又如何？王公才不会在乎哪。裴使君且掂量掂量，是否要与王公为敌啊？
裴该心中暗惊，表面上却不动声色，却笑着说：“我昔日曾于王茂弘公言道：‘琅琊王家如蟠龙卧于江上，首在扬州，心腹在江州，而尾在荆州，惜乎其尾尚且不全。’今我既杀杜曾，王世将乃可全收荆襄，则龙尾全矣，可喜可贺。”
钱凤闻言，眉心微微一蹙，不知道该怎么接口才好。

第三十八章、琅琊与东海
钱凤自诩智计之士，此番受命过江，原本并没有把裴该放在眼中，但谁想才一见面，裴该说了句话，他却不知道该怎么接口才好。
关键是裴该提到了一个很容易引发歧义的词汇——“琅琊王家”。他若说“琅琊王”、“琅琊王府”，那当然是指的司马睿，司马睿坐镇建康，身为陕东大都督，说他如蟠龙卧于江上，于理甚合。但说“琅琊王家”，却容易被理解为“琅琊王氏”，如今王导在扬、王敦在江、王廙在荆，首尾呼应，也可说全占江南，但便不当以“蟠龙”作比了。
倘若裴该直言“琅琊王氏”，钱凤必然反诘，说裴使君此言不妥啊，王氏本无野心，怎能类比为龙呢？三王而据三州，不过是偶然巧合罢了。但如今裴该却说“琅琊王家”，倘若本意就是指的司马睿呢？钱凤若是误会了，加以辩驳，那岂非“此地无银三百两”？而若他认同裴该所言，裴该却实际是指“琅琊王氏”呢？
故此无言可回，只得扯开话题，说：“杜曾殄灭，多得裴使君之助，我家明公深为感佩。然不知裴使君本据徐方，为何要到荆州去哪？”
裴该表情顿然一肃，朝着北方拱一拱手：“今胡骑纵横于关内，天子困顿于长安，屡屡下诏，命天下兵马咸往勤王，却不知王公为何毫无动作？该虽无谋无勇，所据也止三四郡国而已，所部尚不足万，但既为人臣，必当为君王效死，方不负先父之忠名。因此率师西进，欲与祖豫州合兵，直向虢洛，以援长安。惜乎豫州才经苦战，无再战之力，我无奈之下，只得暂时东归——途中前往宛城，欲向第五盛长咨询关中形势，谁想他竟然听信流贼所言，欲劫持我，被迫乃一鼓而荡平之……”
还是那套谎言，完了又把话题绕回来：“今暂归徐州，以待天时。不知王公何日亲统貔貅，以抒国难？该自当效力辕门，为王公前驱。前在建康，亦以此事咨问王公茂弘，彼云荆、湘尚乱，无力北伐，则今我为君等平定荆州，而湘州杜弢亦行将殄灭……”其实这时候杜弢已经败了，但消息还没有传到裴该耳中——“或许秋收之后，王公即可率扬、荆、江、湘四州之兵，逐胡勤王，以成不世之伟业，标名浩瀚之青史。今询于君，王公果有此意否？”
对于这类说词，钱凤自然早有准备，当即回复道：“陕东之任，在大都督琅琊大王，但大王有命，我家明公自当率师北伐，安敢后人？然江南之卒，素来孱弱，杜弢、杜曾之乱，绵延数年，始得平息，便可为证。今虽殄灭，但荆、湘残破，扬、江之卒亦皆疲惫，加之战马匮乏，难与胡骑竞逐于中原，恐非动兵之时……”
裴该一摆手，打断他的话：“琅琊大王有陕东之任，而王公又负天下之盛名，正不必雄师十万，北渡长江，但一挥旌，天下景从。此前征剿杜弢、杜曾，王公坐镇彭泽，麾下岂无一二千精锐可用么？至于强兵锐卒，及战马、器械，江北自有，王公持节而来，该必率所部驰驱军前，何愁胡虏不灭，旧都不复，天子不归？”
我要的是建康政权北伐的态度，至于兵马，我和祖逖可以出啊，你王敦只需要领着一两千人过来督战就好了——你敢来么？
钱凤敷衍道：“此国家大事，非凤所敢与闻。当归报我家明公，上奏琅琊大王，由大王定夺。”
裴该笑一笑：“钱君看我徐州军如何，尚可用否？”
“熊虎之师，使凤眼界大开。”
“既然如此，我欲将此军归从于王公，不知王公可肯过江来接收，以促成北伐大业？”
他反复催促王敦来领导北伐，钱凤只是表态说要回去请示王敦。最终裴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惜乎，当日东海大王既崩，若王公在项，能总统其军，不至于苦县丧败，天下形势，当大为不同……”
钱凤闻言，不禁双眼略略一睁：“凤闻裴使君当日也在东海军中，不知因何未能为王司空（王衍）谋画，使不至于丧败啊？”
“职卑位贱，何得与闻军中事务？”裴该又叹一口气，“只得苟且残生，为护东海王太妃周全，以报大王厚恩了。”
“裴使君今亦颇思东海武王乎？”
已故的东海王司马越，在原本历史上被追谥为孝献王，那是因为司马睿命其第三子司马冲过继东海（最初只是继为王世子）的时候，他都已经称帝了，东海王一系的旧势力大多归属了琅琊王一系，所以才给了个不那么好的“献”字。但在这条时间线上，裴该保着裴氏提前南渡，而且带回来东海世子司马毗的确切死讯，所以司马睿就让次子司马裒直接继承了东海王爵，考虑到继续招揽其旧部的必要性，给了司马越一个偏美的谥号——“武”。
裴该表态说：“本为旧主，又与该有姑舅之亲，如何能不思之？”
钱凤点点头：“我家明公亦无时不思东海武王也，常云若多予武王三年寿，必不致永嘉之难……今王太妃处，我家明公亦每常书信与之，贡赋不缺。”
裴该心说我知道啊，姑母给我的信里也多次提起过，琅琊王氏中，就只有王敦对她的态度最热诚，不仅仅是敬其名位，敷衍似的奉承而已。哦，原来王敦派钱凤你来，就是要说这事儿，倒是被我给料中了……
在原本的历史上，王敦第二次谋逆之时，钱凤等人曾经问他：“事克之日，天子云何？”天子就是指的晋明帝司马绍。王敦当即回答说：“尚未南郊，何得称天子！便尽卿兵势，保护东海王及裴妃而已。”似乎颇想废掉明帝，而以东海王司马冲继承帝位。
这种想法是由三方面因素综合起来而形成的。第一当然是不满司马绍继位；第二是瞧不起琅琊王一系；第三则是王敦感念司马越当年的信用之德。
司马睿虽然是司马懿的嫡派，比起司马越来更有继统的资格——司马越是司马懿弟司马馗之后——但其才具平庸，在西晋末年的动乱中毫无作为，全靠着他们王氏的辅佐，才能趁时南渡，占据江左。在王敦看来，那就是我家的傀儡，这琅琊王一系的基业全都是我家帮忙打出来的，他有什么资格以我等为臣？
司马越则不同了，从“八王之乱”一开始，他就掺和了进去，是因为参与诛杀杨骏而受封的东海王位。可以说，此人经历了“八王之乱”的全过程，并且笑到最后，才能虽未必为宗室之冠，名望实属一流——尤其是名望超过他的全都陆陆续续不得好死了。
当时王衍把兄弟王澄安排在荆州，把从弟中名位最高的王敦安排在扬州，想要“狡兔三窟”。当然最终做决断的还得是司马越，潘滔就劝司马越说：“今树处仲于江外，使其肆豪强之心，是见贼也。”但是司马越顶住朝中的诸般压力，还是让王敦担任了扬州刺史。为此王敦是很感念司马越的，觉得自己这份基业，实受司马越所赐。
所以当他向琅琊王一系树起反旗后，就自然会想要拥立东海王一系为帝——正好司马冲本来就是司马睿之子，归宗继承元帝之后也是顺理成章之事。
退回来说，在这个年月，王敦反形未彰，即便反心也还不重，主要是想扩充和稳固个人、家族的势力，但他轻视琅琊，感念东海之心，早就已经形成了。与王导全力辅佐司马睿不同，王敦是想让江左诸王并峙，则其家族才便于从中牟利——晋愍帝还在长安，暂且提不到继位称帝之事，那就没必要光树个名义上的一号人物嘛。
所以他才想把小孩子司马裒给扶起来，让他拮抗自家老爹。这次派钱凤过江，也是想就此事探问裴该的态度——裴该与东海王太妃有姑侄之亲，天然是可以拉做盟友的。
裴该因为熟悉历史发展的轨迹，所以主动把话题引到司马越身上，就此与钱凤一拍而合。两人恳谈了许久，句句话都不落在实处，但言外之意却越来越深，最终钱凤春风得意地告辞而归，回彭泽去禀报王敦。
……
王敦正在衙署内等着钱凤，一见他进来，就迫不及待地问：“世仪，卿此去江北，可有收获么？”
钱凤不及喘息，便即回答道：“凤至江北，与裴徐州相见，彼乃先问第五猗如何处置，再云……”
王敦摆摆手，打断了钱凤的话，说具体过程就不必讲啦，我信得过你钱世仪，你光把结论告诉我就成了。
钱凤想了一想，便即树起了三枚手指：“凤之所得有三。其一，凤行前与明公的猜测，恐怕有误……”
临行之前，就有人禀报说裴该这回是带了大约五千军过来的，军容整肃，器械精良，看起来是很有战斗力的部队——他能够一鼓而下宛城，便可为证。钱凤就说了：“此必陶士行为其所练精兵也。昔日便不当使士行北上，庾元规此计于江东为釜底抽薪，于江北却恐是为渊驱鱼了。”
可是等他实际观察过裴该的军势，却回来禀报王敦，说：“徐州军之整肃，更在昔日陶士行所部之上，恐非士行之所能为。我亦暗询裴使君，知陶士行北渡后，唯于下邳管理民政，并不参预军事。则此军恐为祖士稚所遗——所谓徐、豫一体，当无可疑了。”
王敦一皱眉头：“若止兖、豫，或者徐州，我都不惧，若彼等合纵，恐怕难制……”
钱凤先不接话，随即又树起第二枚手指来：“其二，裴徐州此去荆州，恐有与第五猗联络，劝其向朝廷进言，使徐、豫独立于陕东外之意。祖士稚尚不可得见，然此裴文约，其志恐不在小啊。”
王敦点点头：“昔日茂弘亦曾与我言此，我以为裴文约尚且稚嫩，必无远志，如今看来……若论相人，我不如茂弘多矣！茂弘之意，彼既心念中原，如鸟恋旧巢，又不能杀，乃当以为屏障，不可使处肘腋之间……然若屏障高大，遮蔽日光，此亦不可不虑啊……”
钱凤又说：“其三，我看裴徐州之心，也在东海，不在琅琊。”
王敦闻言，双眼不禁一亮：“如此，或可为我所用……世仪，在卿看来，我可能驾驭得住裴文约么？”
钱凤当即恭维道：“明公鹰扬神武，天下人不入明公彀中者，几稀？我料建康必不能驾驭裴徐州，能驾驭者，舍明公而谁？但得徐州为外援，兖、豫也可为友，明公在江上，只手便可以扭转乾坤！”

第三十九章、家有恶犬
作为谋士，钱凤勉强算是合格，但对于大局的把控仍显不足——要不然也不会协助主持第二次谋反，结果大败亏输了——加上身为南人，他的眼界也就北到长江而已，所以并不能真正体察到裴该可能产生的威胁，奉劝王敦早作准备。
再者说了，又当如何准备，王敦要怎么才能把手伸过江去？他并无腹案，又岂敢瞎出主意啊？所以只能恭维王敦，说你一定可以驾驭得住裴该的。
随即便由钱凤草拟一封书信，把相关情事——当然不包括什么“裴徐州之心，也在东海，不在琅琊”——通报给在建康的王导。王导当即唤来庾亮，直接把王敦的书信递给庾元规瞧了。
庾亮越读脸色越冷，最后随手便将书信拋在案上，高声道：“裴文约此番西行，或真如他所言，是为了援助祖士稚，合兵以向虢洛，然既不得战，悻然东归，却沿江而下，分明炫耀武力。其志实不在小，王公当日便不应允其过江！”
王导不动声色地回复道：“元规，我府中有一恶犬，杀之可惜，不杀又恐惊吓到小儿，无奈索系于外，以看门守户。卿何故断其系索，复欲夺其口中之食啊？此犬若追噬于卿，如之奈何？卿复欲我收其入室，则恐一家不安……”
我本来规划得好好的，让裴该保障徐州，咱们好放心镇定江南，等到流贼殄灭、南貉俯首，兵强马壮之时，说不定还要那条恶犬做先导，去逐鹿中原呢。结果你偏偏把兄弟安插过去，想要谋夺他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基业，这不是故意想要逼反裴该吗？
“裴文约虽幼，昔日自苦县败军中苟全性命，复敷衍羯贼，狼狈归来，如雏鹿久遇豺狼，其五官必甚敏锐，其心亦甚警觉，射之大不易也。且今带五千锐卒，一战而破杜曾，复耀武于江上，卿以为，以卿兄弟之能，可能夺其兵柄，使顺利南还么？”
庾亮双手一摊：“若止是鹿，亦无可虑，诚恐如王公所言，乃是一条恶犬。今日若不杀之，怕他长成之后，随时都可能暴起噬人啊，到那时悔之晚矣！”
王导轻轻摇头：“元规，世上事若皆由卿所欲，何来动乱？裴氏名门，若置于江左，必分我等侨客之力，鹬蚌相争，徒使南人得利；若在江北，又恐坐大后为建康之敌。权衡利弊，只能着眼目下，不宜看得太过久远。今杜弢等才灭，荆、湘残破，扬、江亦且不稳——年初徐馥之事，难保再无效仿者……”
因为周札并没有接受彭城内史的任命，所以江东地区的历史走向还没有太大改变，本年年初，吴兴功曹徐馥果然在周勰的煽动下发动叛乱，杀死了太守袁琇，矛头直指王导、刁协。然而徐馥欲奉周札为主，却被周札断然拒绝了，周勰见到叔父是这种态度，也不敢起兵相助，导致徐馥旋为部下所杀——周札子周续支持叛乱，也为其堂兄周莚设计除去。
徐馥之乱持续的时间不长，烈度也没多强，但波及范围很广，很多江南豪族都曾与其暗通款曲，一度蠢蠢欲动，王导等人感受到了相当大的压力。所以事后被迫以吴兴郡守之职酬庸周札，周氏以郡中豪门更兼守相，势力不但没有衰弱，反而更加膨胀起来。
所以王导才说：“年初徐馥之事，难保再无效仿者……”这一处的火头虽然被顺利破灭了，谁知道别处还会不会起火啊？要知道如今满地可都是南人愤恨积聚起来的干柴哪！
“……我等若此时与徐州起龃龉，或者裴文约彻底倒向长安，或者被迫要发兵往攻，南人必将操戈以攻我之背，局势将瞬间糜烂。即便知道日后裴文约势大难制，如今也只能继续羁縻之——元规，还是将令弟召回来吧。”
庾亮不禁苦笑道：“知有毒疮，或将危及性命，却又不敢割……难道便只能看他日益肿溃，无计可施么？”
王导淡淡一笑：“倒也未必无计可施。”随即一指案上那封信：“裴文约也知背倚江东，必受我等所制，乃欲立功于虢洛，以奉迎天子之功自保，是以念念不忘北伐事，且多番催促家兄处仲。既如此，不如允其所请……”
庾亮不禁一惊：“王公，若允其北伐，若败还则罢了，一旦得胜，中原将尽落秦王（即司马邺）之手，到时候一纸诏来，我等都可能成为阶下之囚啊！”司马邺在长安，多次催促司马睿发兵北上，勤王护驾，司马睿找种种借口来推搪，那你说司马邺心里能不恨吗？他要是坐稳了天子的宝座，进而恢复中原，势力雄大，能够饶得了江东这票人？司马睿才具平庸，又有王室血统，可能也就贬爵、幽禁而已，可是江左群臣，尤其是执政的王导、庾亮等辈，恐怕就不会有那么幸运了吧。
王导摆摆手：“元规稍安毋躁。长安既然屡次下诏，请琅琊大王北伐勤王，则不如应从其命。北伐当举陕东大都督旗号，而非徐、豫自为，若败，则可归责于裴、祖，若胜，功在江东。且有此大义名分在，此际还哪个南人敢反？敢有异论者，必受千夫所指啊。”
庾亮想了一想，又问：“此一箭双雕之计，似颇可行，然……江东本无多少强兵……”说着话瞥了王导一眼：“且琅琊大王身份贵重，不当轻动，难道以令兄处仲持节监护么？”
说是陕东大都督发兵北上勤王，其实不必要司马睿亲自领兵，派个代理人去监护各军也是一样的。但问题派谁去好呢？够资格的貌似只有王敦了……王茂弘啊，你那个堂兄势力已经很大了，我多次警告你不要太过信任他，难道你就打算把偌大一份功劳再交到他手上去？北伐若败还则罢了，一旦取胜，你说功劳是归在琅琊王家，还是归在你们琅琊王氏，或者仅仅归在他王敦一人身上？
王导摇摇头：“处仲兄当保障江南，也不宜北上。”
“那便只有遣诸王督师……”庾亮疑惑地望着王导，话却故意不说完。他的意思很明确，南渡诸王虽然也得受陕东大都督领导，但终究不是司马睿之臣，而只是亲眷罢了，若是北伐成功，肯定会把功劳归于己身，司马睿——也就是建康政权——仍然一无所得，且将遭逢厄难啊。
王导注目庾亮：“元规，卿怎么糊涂了？诸王中，有一人名望虽不高，却足以使裴、祖俯首，正堪当此重任。”
庾亮这才恍然大悟：“东海王！”
东海王司马裒本年十六岁，正打算行冠礼，他是司马睿的次子，虽然出继东海王家，但司马睿很方便对他施加影响啊，总不至于儿子靠着坑陷老子往上爬——晚几年难说，就目前而言，一介黄口孺子，还做不出这种事来，而且即便想做，身旁也无人响应。
司马裒好歹是一镇藩王，加上东海王家又是祖逖、裴该的旧主，祖、裴即便做只表面文章，也不敢直接把司马裒给轰回来吧，肯定愿意接受其领导啊——至于是否听从他的指挥……即便王敦北渡，手下若没有千军万马相护，你认为那俩货会听吗？
不听命令最好，则一旦遇挫甚至丧败，司马睿、司马裒父子方便甩锅；而万一真取胜了，身为陕东大都督和实际监护各军的这两位王爷，难道就占不到最大的功劳么？
庾亮捻着胡须，沉吟良久，还是有点儿不大放心：“王公，东海王若得立功，翌日恐夺嗣子之位……”
王导一甩袖子：“元规，毋得妄言！”随即又略略放缓语气：“后日之事，正不必杞人忧天。”
司马睿的长子司马绍，次子司马裒，二人都是庶出，为宫人荀氏所生——不过这个荀氏跟颍川名门搭不上边儿，只是冒称，其实是个鲜卑美女——不过打小都被司马睿正妻虞孟母收养，在无嫡的前提下，他俩就可以算是嫡出了。二子年龄相差只有一岁，都同样聪明伶俐，受到司马睿的宠爱，所以若是司马裒因为领导北伐有功，就很有可能压过司马绍，成为司马睿的继承人。
但问题是，司马裒已经过继出去了呀，你说将来司马睿是把琅琊王位传给司马裒，把东海王位空出来好呢，还是俩儿子一人得一王爵为好？这根本就不成其为问题嘛。除非……司马睿更进一步，那在皇太子和藩王之间，司马裒倒确实需要争上一争了……
所以庾元规你都在想些什么？即便跟我一样，都有拥戴琅琊王继承晋室正统之心，终究现在长安还有正牌天子在，你就一点儿口风都不能露啊！再说了，琅琊王距离天子宝座还远得很呢，你就开始考虑他的继承人问题？未免想得太远了吧。
庾亮赶紧站起身来致歉：“是亮妄言，王公责备得是……王公思虑之深，亮不及也。”其实他想得只有比王导更深，只可惜过犹不及。
……
再说裴该送走了钱凤之后，翌日便拔营启程，直归徐州。他在路上就得着了消息，说陶德虽然走了大半年时间，但终于还是顺利回来了，不仅如此，还从北边儿“拐”了好几个人过来。
卢志父是何等样人，裴该并不清楚，暂时不会放在心上；但裴嶷父子的到来，却使他深感快慰，不禁归心似箭，只想一步就迈回淮阴，去跟自己这位远房叔父相见。
因为东西晋之交，说起闻喜裴氏子弟，他前世只对两个人有印象，一是死鬼老爹裴頠，还有一个便是这位裴嶷裴文冀。
所谓“五胡十六国”并非同时，为了方便记忆，可以如同“五代”那样捋出一条基本脉络来。首先建基的外族政权当然是胡汉（前赵），但胡汉最强盛时也不过河东、河南加陕西南部而已，第一个囊括大半个中原地区的，则是石赵。然而石赵根基不稳，倏起倏灭，代之而兴的是慕容燕，然后前秦，最后轮到拓跋鲜卑来大杀四方。
所以说，第一个比较稳固地控制住中原地区的外族政权，还得说是鲜卑慕容氏。别看前燕后来被王猛打得跟狗一样，那是因为建基既久，锐气已消，疲态尽显之故。倘若在慕容皝、慕容儁的全盛时期，你再让王猛打打看？
哦，作为王粉的裴该仍然认定王猛会赢，但大概就不可能赢得那么轻松愉快了吧。
《晋书》在慕容氏开辟之祖慕容廆的“载记”后面，如同石勒载记最后记述张宾一般，附上了两名汉人的传记——一个是高瞻，还有一个便是裴嶷。高瞻并不足论，裴嶷之与慕容廆，却如同张宾之与石勒一般，实为心腹股肱之臣，开基立业的良佐。
而且严格说起来，裴嶷不能算是汉奸，因为在他有生之年，鲜卑慕容氏并未树起叛晋的大旗，慕容廆一直到死，也只是东晋政权下的都督幽、平二州、东夷诸军事，车骑将军、平州牧、襄公而已，且并未深入中原腹地。裴嶷的行为算是“借师助剿”，虽说历来这么干的大多前门拒狼，后门迎虎，以沦落成汉奸为收场，但好歹人死得早，连慕容皝称燕王都没能见着哪。
而且裴嶷还曾一度奉命出使东晋，对司马睿说：“顾以皇居播迁，山陵幽辱，慕容龙骧将军（慕容廆）越在遐表，乃心王室，慷慨之诚，义感天地，方扫平中壤，奉迎皇舆，故遣使臣，万里表诚……”说明他还是希望能够靠着鲜卑慕容的兵马，为晋室平定中原的，没打算跟张宾似的，扶外族人做中国之主。
故此裴该对于这位堂叔父的印象并不坏，加上既然能够辅佐慕容廆，击败宇文氏、拮抗石赵，相信才能也一定不弱吧，今既南下，或可为自家之良佐。因此他急匆匆地便赶回淮阴，可是出城相迎的却只有卞壸、周铸等人而已。裴该便问卞望之：“家叔父何在？”
卞壸答道：“已然安排下住处，使君且入城歇息，然后可往拜谒。”

第四十章、金角银边草肚皮
裴嶷抵达淮阴已经一月有余了，也一直在等着裴该回来，但裴该既归，他却并不主动前往城外迎接。道理其实很简单，他并非徐州之吏，跟裴该没有君臣关系，所以论公不当远迎；而若论私，哪有叔叔去迎侄儿的道理啊？
裴该与卞壸并骑入城，向他询问自家这位叔父的情况。卞壸就说了，当日裴文冀到来，我盛情款待——裴嶷虽然辞去了昌黎郡守之职，但终究曾为两千石，与卞壸名爵相若，而且他又出自裴氏高门，即便跟裴该没有亲眷关系，卞望之也是不敢慢待的呀——并且为他叔侄安排好了住处。
裴嶷带着两个侄子，就跟当年的裴通那样，在城里城外到处转悠，还多次拜访卞壸，询问他相关徐州的民情、政事。裴该出征，卞壸既负责留守事，又要管本职的广陵郡，几乎忙得脚不沾地，裴嶷见此情景，就主动提出来，愿意为卞壸分担部分政务。
但是这位裴文冀做事很小心，绝不逾越本分，他只是就相关政事给卞壸出出主意，帮忙整理和撰写一些文书罢了，却从不自作决断，甚至不肯在文书上署上自己的名字。因而卞壸对裴嶷的印象很好，对裴该说：“令叔父有贤守之资，堪为使君臂膀，万不可使其飏去啊！”
他还提到，就在十数日前，裴嶷来找自己，说打算就在淮阴附近择一处好地，安葬自家兄长裴武，希望卞壸能够帮忙推荐和做中购买。裴该听了这话，心中不禁一喜：这是不是说明叔父有长留徐州之意呢？
中国人讲究入土为安，人死后三日大殓，便须选择吉日下葬——停灵时间夏短冬长，但若没有特殊情况，很少有超过一个月的。裴武既殁，理论上就当归葬河东闻喜祖居地，但一来山高水长，路途遥远，二来河东见为胡虏所占据，平安回去的可能性太低，所以只得退而求其次，先葬于别处，等有机会了再迁葬。那么为什么不暂时埋在玄菟呢？恐怕是因为玄菟郡太过偏远了，即便将来有机会迁葬，难度同样很大啊。
所以裴嶷就被迫按照某些草原民族的风俗，先把兄长火化了，捡其遗殖，一路护送着来到徐州——骨灰比较好带，也没有腐烂之虞。等到了徐州，这里距闻喜相对要近一些，就可以择地入土啦。
不过，倘若裴嶷只是途经徐州，在见过裴该以后还想继续往南跑，大可不必这就安葬裴武。既然向卞壸打听好墓地，分明有久居之意啊！
因此裴该进城后不久，把相关军政事务草草地安排了一番，便即整顿衣冠，来拜裴嶷。裴嶷知道他会来，早就安排两个侄子在门前等候，裴该与之见礼，叙了叙年齿——裴武的长子裴开比裴该大三岁，次子裴湛则比裴该小两岁。
裴该见堂兄弟们都生得相貌堂堂，亦颇有英武之气，但很明显没见过太大世面，行礼之际，动作、表情都显得颇为稚嫩。他心说我不记得有你们俩了，就理论上而言，你们将来都会是前燕之臣，但既然到我徐州来了，那就别走啦，辽东偏远蛮荒之地，还回去干嘛呢？
虽然是初次见面，但看上去是两个老实头——尤其相比那个关西来的裴通——即便不能付以重任，终究是亲眷，一笔写不出两个“裴”字，驱策、差遣起来，应该会比较方便些吧。
二子引裴该入宅，裴嶷在二门迎候。裴该见他这位叔父，论相貌与裴开极其相似，就仿佛裴开老了十、二十年一般，但风仪、举止却要老成得多。裴该上前大礼参拜，裴嶷急忙双手搀扶：“文约，我叔侄契阔已久，能得再见，真恍然若梦也。”
当下将裴该让入正堂，请登床榻。裴该让裴嶷，说：“叔父在此，哪有侄儿上坐之理啊？”裴嶷固请，说：“于公，卿为青徐都督、徐州刺史，且袭兄爵为钜鹿郡公，我今不过一布衣而已；于私，卿为文行公（裴潜）嫡传，为大宗，我是小宗——文约自当上座。”
裴该推却不过，只得登上榻去，但是随即就往左手边缩了一缩，请裴嶷同榻。这架榻是才刚流行起来的式样，离地既高，又长近八尺，足够两人并座——其实还是裴该在徐州引领起的这股流行风，既方便垂足而坐，坐累了歪身一倒，就能当后世的床使——他可不习惯总是打地铺。
裴嶷不再推拒，便即登上榻来，裴开、裴湛则各取枰来，坐在下首。
寒暄几句，裴该询问裴武是何时故去的，又问了问裴嶷叔侄一路行来，可还平安顺利否？终于裴嶷开口了：“文约，前此陶德到玄菟，言卿受命镇定徐方，上奉天子、下安黎庶，内定坞堡之乱，外拒胡羯之侵，短短数载，便已路不拾遗，我还不怎么相信，只当部曲恭维主家之语……”
裴该道声惭愧：“该本无才德，全得卞望之等辅佐，才能粗定数郡而已，陶德大言吹嘘，倒叫叔父见笑了。”
裴嶷摇摇头：“文约不必太谦。我等自辽东而至广陵，数千里间，所经处田亩荒芜、百姓流离，几乎无州不战、无郡不荒，尤以青州为最——即便邵嗣祖（邵续）号为贤守相，也不过安保厌次一城而已，郊外五十里，路边乃多见白骨，赤瞳野犬日夜逡巡……徐州南部数郡则不同，百姓多能安堵，虽亦不免时见荒田，但一望亦多稻麦，时近收获之期，蓬勃之象实在喜人。虽得诸守相之力，然文约为一州之主，又岂言无功呢？”
说着话笑一笑：“天下贤守相，难道齐聚徐方不成么？总是刺史督导有方，始得如此。”
裴该心道你还别说，真是“天下贤守相都齐聚徐方”了。卞壸、陶侃都是合格的民政官员，自不必提，就连熊远也只是经验不足而已，靠着勤奋足能够弥补一定的差距；而且虽然自己不愿意承认，临淮的庾冰也勉强还算看得过去……邵续那种所谓的贤守相，主要还是打仗打出来的，不是种地种出来的，加上周边强敌环伺，则乐陵当然不能跟我辖下各郡国相提并论喽。
嘴里仍然谦逊道：“该终究年少，见识短浅，勉强治此半州，若有不当处，还请叔父多多指教。”
裴嶷捻着胡子笑一笑，便即转换话题，问裴该：“文约，此番率师而西，说是为救援长安，勤王护驾，不知战果如何哪？”
裴该黯然叹息道：“侄儿哪里懂得什么战事，不过率军以援祖豫州罢了。可惜豫州才与胡虏交锋，虽然苦战得胜，却无再举之力，无奈之下，只得暂归……”
裴嶷微微侧过头来，观察着裴该的表情：“文约不要诓我，卿出征之前，祖豫州即在郏县苦战，卿是得到战报，方始率军而西的，二事岂可混为一谈？”
裴该当即圆谎：“乃因豫州所部多为坞堡之军，苦战之余，彼等乡氓多有不稳，该才率师前往相助。原以为有该所部这五千徐州兵，足堪再战，但豫州却云时机尚不成熟，该因此折返……”
裴嶷说：“这也罢了。须知军行千里，耗费粮秣甚多，既不能挺向虢洛，何不早归，而要绕至江上啊？闻卿又在宛城击破第五盛长与杜曾，复下寻阳谋与王处仲一晤——因何而诸多耽搁？”
裴该心说你还真是什么都知道……想想也对，他的行程自然是不会向卞壸隐瞒的，时常会有书信传回淮阴——军行千里，倘若杳无音信，后方的人心能够稳固得了么？那么既然裴嶷一直在帮忙卞壸处理政事，卞望之又对他没什么戒心，要打听到这些消息本不为难吧。
干脆也不现编瞎话了，却注目裴嶷：“叔父以为，该何以逡巡直至今日，方得返回徐州来哪？”这背后的缘由，我尚且不能对你明言，但你又能够猜得到几分呢？
裴嶷闻言，略一回头，瞥瞥两个亲侄子，随即吩咐道：“取棋来，我欲与文约弈棋。”
裴该一皱眉头，心说你这是什么意思，怎么突然间想起下棋来了？“该素不好棋，棋力亦低。”
裴嶷笑道：“棋枰若大地，棋子如城邑，纵横十五道，以象中原沃土。落子为布势，提子如破敌，南北数千里，都在这尺方之间。为政者岂可不识弈乎？文约若不熟此道，我可为卿解说一二。”
裴开兄弟与裴嶷相处日久，一个眼神递过来，当即就明白叔父的用意了，于是二人一并起身，去取来了棋枰、棋子，然后也不陪座了，躬身退将出去，说是去安排晚饭。
裴嶷把棋枰摆上榻，放置在二人中间，先落下座子，然后问裴该：“卿若先手，会落于何处？”
裴该不知道他在打什么哑谜，于是随便在东南角三三的位置落下一子。裴嶷点点头：“边角易守，得之可保不败，文约所着是也……”随即伸指一点天元位置：“然而真欲取胜，还须挺进中腹。”
裴该大致明白裴嶷的意思了，便即答道：“倘若边地不固，又如何挺进中腹？还当先厚其势，才可逐鹿……争夺天元。”
裴嶷却突然间提起裴该先前所落的那个子，摆放到正东座子的外侧：“文约落子三三，为取其角，然而若先置于此处，谋占一边，又如何？”
裴该嗫嚅道：“金角银边草肚皮……边自然不如角啊。”
裴嶷笑一笑：“东南之角，本在建康；青徐之地，难道不是边么？”
裴该捻须沉吟，他见也没有外人在旁，连两个堂兄弟都退出去了，便即一拱手：“还请叔父明言。”别打哑谜了，你想说什么，大可直言不讳。
裴嶷面容一肃，对裴该道：“文约，天下虽大，我晋实占中国膏腴之地，而蛮夷僻处边角。中腹之势难成，而一旦成，足可臣妾万邦，边夷丑类何足为虑？然而中国常在，边夷亦常在，为其得固守之势，或山林深密，或朔漠浩瀚，中国难以远逐……”说着话，抬头比划了一下床榻：“若以此榻为天下，则棋枰只是中国，中国亦有角、有边、有腹——其腹，河洛也，得天下之中，据形胜之地。然则中国四角，各在何处？”
裴该随口答道：“江南、辽东、凉州、南中。”
裴嶷一点棋盘的东南角：“此为交广。”随即在三三位置落下一子：“此为建康，琅琊大王在焉。”再指西南角：“此为南中。”也在三三位置落下一子：“此为成都，巴氐占处。”
东北角自然是辽东了，三三的位置则是——“幽州王彭祖。”西北角是凉州，而三三的位置是——“关中险塞，天子居此。”
“卿若于四角落子，必死无疑，蛮夷占处，哪有我衣冠华族的位置？即便如庄蹻君夜郎，赵佗君五岭，终究自外于中国，不必三世，即等若蛮夷矣。若欲定中国，唯关中、幽州、吴中、蜀地可为根据。”
又再指指裴该那枚棋子：“卿在徐州，南受建康之要，北为中原所制。琅琊大王进可图谋中原，退而锁闭长江，亦不失为孙权，卿在徐州，可比何人？陈元龙么？刘玄德在徐州，陈元龙为其臣；吕奉先夺徐州，陈元龙为其臣；魏武帝得徐州，陈元龙为其臣——因人成事，命不由己。若祖豫州果能抒长安之难，或琅琊大王兴北伐之师，底定中原，文约尚可为中兴名宦；然若胡虏得胜，兵临江淮，卿在徐州，亦不得不俯首称臣耳——此岂卿之所愿么？”
裴该愤然道：“我终不向胡虏屈膝！”
裴嶷笑一笑：“那便只有抛弃徐方，南依琅琊大王了……然而中流击楫之誓，犹在耳畔，文约真有面目逃归江南去么？”
裴该冷笑道：“若欲苟且江左，了此一生，我又何必北渡？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若天不佑我，唯死而已，绝不生过长江！”
裴嶷双手合拢，“啪”地拍了一声：“壮哉斯言。”但话锋随即却又一转：“闻昔日霸王在乌江，亦云非战之罪，天不佑护耳，然而……果然是高皇帝得上天眷顾，汉合当兴，楚合当灭么？古来豪杰之士能够成就其功业者，在势而不在天啊！”

第四十一章、争天
裴嶷说：“闻昔日霸王在乌江，亦云非战之罪，天不佑护耳，然而……果然是高皇帝得上天眷顾，汉合当兴，楚合当灭么？古来豪杰之士能够成就其功业者，在势而不在天啊！”这话里的意思：成功了就说是自家奋斗所致，失败了就说是老天爷不保佑，其实不过给自己找借口罢了——文约你也是这种人吗？
裴该无言以对，只得垂首不语。
于是裴嶷又把话给绕了回来：“我观文约之才，不在令先君尊之下……”其实他在瞧过了徐州的治理情况以后，已经隐约觉得裴该比他老爹裴頠还要牛气，但不方便直说你比你爹强，故而才只得含糊其辞——“且令先君位居中枢，掣肘者多，终不能匡扶朝纲；文约见在地方，山高水阔，实得用武之时。只是这徐州，终非可以摇撼天下的所在啊。”
裴该闻言，心中不禁微微一动——“摇撼天下”这四个字好耳熟哪……对了，裴通也曾经说起过的。
见他还在沉吟，貌似并没有太大的触动，裴嶷突然间伸手抓起一把棋子来，狠狠地便朝地上掷去。这套棋子本是大陆货，陶瓷质地，是裴嶷到了淮阴之后才请人烧制的，以便闲暇无事摆着玩儿，所以材质很脆，这一掷之下，当即散落一地，而且好几枚直接就裂开了。只听裴嶷提高声音说道：“休说是陶，即便是玉石所制，亦难当铁兵之一击。即便徐州富甲天下，仓廪充实，百姓安堵，胜兵十万，然而进无必胜之策，退无可守之险，中原若定，大势所趋，也必将化为齑粉！所可择者，唯降、走、死三途而已。”
裴该闻言，有如遭到当头棒喝，不禁悚然动容。
徐州不是逐鹿中原的最佳根据地，这点裴该自然清楚，他终究比裴嶷还多了两千年的见识，古往今来，哪有占据淮河两岸的势力可以谋夺天下的？从徐偃王开始，直到元末龙凤政权，都没有什么好下场——朱元璋也是在徐州附近起事的，但他先得渡江进据西吴，这才发展起来，最终驱逐鞑虏，恢复中原。
当初裴该之所以选择了徐州，主要还是循着祖逖的北伐路线来走的——历史上祖士稚渡江后最初的根据地就是广陵——而且相比兖、豫来说，徐州的外部环境相对要安全一些，农业生产所遭受的破坏也相对要小一些。再说了，若不以镇定广陵，守备淮上为说，王导又怎么会放自己北渡呢？
可是一连种了好几年的地，成果虽然喜人，前途却反倒更加渺茫起来。若是按照一开始的设想，自己只管种地以资供祖逖的北伐大业还则罢了，问题是随着势力的增长，裴该自身的野心也在逐渐膨胀，他不免会想，驱逐胡虏就一定要靠祖逖么，我自己来行不行？终究祖士稚也没几年好活了，想在对方有生之年彻底平定中原，即便有自己相助，有徐州做后盾，难度系数同样挺大。那么祖逖死后又该怎么办？自己设谋去接收他的兖、豫？那些坞堡武装不足为恃，反易为扰啊。
若是甩开祖逖单干，或者始终将祖逖和他的接班人当作可靠盟友——不，他的接班人未必可靠——自己徐州这份基业又未免太过单薄了一些。真等石勒灭王浚、破刘琨，尽占了幽冀司并，则自己仅靠一州之地，能够与之相拮抗吗？
农业社会的生产力，主要靠土地和人口，窝在一块太平地方光种地，除非真能有划时代的突破，比方说进化到工业社会，造出火枪、火炮来，否则不可能跟其它地域拉开太大的差距。我以徐州而养十万胜兵又如何？到时候石勒尽驱四州农兵而来，光拿人命填就能埋了你——关键对方不把人命当一回事儿，自己却狠不下那个心来啊。
正如裴嶷所说，徐州周边并无可恃的天险，即便能够击败大军攻伐，也无法抵御四处侵扰，一旦导致生产破坏、人心离散，就算强兵也会越打越弱，直至败亡。当年官渡大战前，沮授曾经为袁绍设谋：“分遣精骑，抄其边鄙，令彼不得安，我取其逸。”袁绍若是听从，则曹操必败无疑！
该怎么办呢？自己这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退不回来，而且实话说，对于初步成果还是比较满意的，那下一步又该怎么走？裴该不禁起身下榻，朝着裴嶷深深一揖：“徐州本非立业之佳处，该亦常虑此，然不得良策——还请叔父教我。”
裴嶷淡淡一笑，摆摆手，示意裴该不必多礼，回到榻上来坐。随即指指棋盘：“譬如弈棋，先占四角，即便不胜，亦可自保，不致大败。今琅琊王在江左，有王氏为辅，其根基虽尚不固，势却日厚，难以取而代之。王彭祖贪婪横暴，冢中枯骨耳，若欲夺其基业，先须底定河北——惜乎为羯贼所占。蜀中去不得，巴氐已据，且地势易守而难攻。若求破局……”伸手一指西北角上：“唯有关中。”
“欲驱胡虏，先奉天子，欲谋天下，先据关中，此昔日汉高祖之业也！”
说完这句话，裴嶷略略压低了一点儿声音：“文约，卿与我为至亲，有些话但与卿说，慎勿外传。我本非教卿谋逆，所言汉高祖，不过设喻方便一些罢了。”
裴该点点头，表示明白——要知道这年月最忌讳以帝王类比臣僚，哪怕是多少年以前的帝王，也非现实人臣所可比类，否则必然被人怀疑是有篡僭之心。所以裴嶷才先打招呼：我拿刘邦作比只是说着方便而已，反正这儿也没外人，你可千万别多心，也别出去跟人说啊。
“文约此前问我，卿率师西征，未见胡虏即沿江而归，用意何在，”裴嶷一字一顿地说道，“某私心忖度，文约大概是有三重顾虑。”
“哪三重顾虑？”
裴嶷竖起一枚手指来：“第一重顾虑，此时的关中，有若泥潭，索公、麴公、南阳王互不相容，文约因怕一旦泥足深陷，如蛛丝缠身，手脚束缚，难展宏图……”
他原本对于天下大势看不大清——主要是偏处辽东一隅，情报来源实在太少——所以才会起意去辅佐慕容廆，想借师伐胡。但此番南下，先在厌次向邵续请教了一番，继而又到淮阴与卞壸多番恳谈，眼界自然就宽了，想法也有所不同了。要知道这年月最注重情报搜集的，莫如裴该，而且裴该还熟知历史发展的脉络，很多事情只要没有偏离主线，往往能够挖掘出更深的真相来，这些见识，自然也会时不时地向卞壸灌输，而卞望之现学现卖，又传给了裴文冀。
如今的关中，乃至于长安城内，究竟是怎么一种情况，裴嶷知其大略，便已然心中有数了。
裴该闻言，点一点头，说：“前岁文秀公（裴徽）曾孙行之自长安来使徐，与我备言关中情势，以是知之。”
裴嶷笑一笑：“我看今日的关中，可有一比。”
“比为何事？”
“比之汉献帝之归洛阳，杨奉、董承弄权，李乐、胡才跋扈，虽强敌在外，而诸将各怀鬼胎，不肯戮力同心。然魏武得荀文若之教，亲往奉迎天子，置之许昌，乃成霸业——杨奉、李乐等辈何在？董承虽为献帝内亲，亦不能久啊。”
裴该皱眉思索，就听裴嶷进一步解释说：“如今胡军肆虐河西，长安岌岌可危，公卿多有降心，士卒也无战意，日夜盼望关东兵马来救，有若大旱之盼云霓。卿若果能与祖豫州并驾而前，逐退胡师，入于长安，必得天子嘉勉，到时候身带强兵，再加回天之功，声望隆著，又何怕索、麴辈？即南阳王亦不敢自居卿上矣。”
裴该眉心略略一跳，仿佛意动。
裴嶷随即又竖起了第二枚手指：“文约第二重顾虑，是恐积聚未足，将士未精，不敢遽向虢洛，以逆胡汉大军。然而文约，古来成其功业者，莫不顺应天时，若不顺势，虽强必毙！今天子尚在长安，可以奉之以号令诸侯，倘若长安城破，天子为虏，恐怕卿再无兵进关中的大义名分了吧——须得渡河直取平阳，以救君难，则恐怕比援救长安，要艰难上千百倍了。”
裴该仍然沉吟不语。他估摸着也就这一两年间，倘若按照原本历史的走向，长安城便会被攻破，晋愍帝司马邺会沦为阶下囚，故此在救与不救之间，始终犹豫。若往搭救，愍帝能存，建康政权的位置就很尴尬，司马睿再做不成晋元帝，他或许不会有什么想法，但麾下那些南渡侨客呢？起码王敦是绝不会向长安俯首的，恐怕南北之间烽烟再起，自己夹在中间很难做人。而且石勒还在河北，若与胡汉联手来攻，兖、豫将会岌岌可危啊。
说白了，晋朝皇室内斗有传统，裴该不想把自己也给折进去。他想逐胡，不想杀汉，此前剿杜曾、俘第五猗，一是被逼无耐，二也是发展过程中不得不使的小手段而已。他可不想把这小手段演变成大战争。
所以最好是等愍帝被擒，刘曜入关，元帝登基之后，再想办法统合中原的汉人力量，挑拨刘、石之间的关系——反正迟早是要破裂的——好从中取利。只是历史已然逐渐偏离了原本的轨迹，还能让他按部就班这么走下去吗？
裴嶷劝自己立勤王之功，好奉天子以讨不臣，这条道路真的走得通吗？一旦入关，自己斗心眼儿真能斗得过索綝等辈吗？会不会泥足深陷，导致数载之功，一朝尽弃？终究索、麴等辈在关西根深蒂固，不是什么杨奉、董承所可比拟的啊——即便自己是曹操！
裴该此前始终犹豫，要不要救晋愍帝，甚至一度想要付诸天意——我功夫做足了，支援祖逖北伐，祖士稚要能救得了你，是你命大，若救不得，是你命该如此。等到祖逖没跟自己打招呼就往前冲，结果冲了一波冲不动了，裴该也就暂且息了北伐的念头。
倘若祖逖在郏县之战后还有余力，裴该此番出师，就直接率着五千人跟在祖士稚麾下，直奔洛阳，继而转向长安去啦。
就听裴嶷又说：“昔汉高祖被项羽封为汉王，烧绝栈道，假意不与中国相通，其实暗渡陈仓，掩袭三秦，前后不过数月而已，何来积储？其将士皆思东归，走逃无数，比之初入关中时，力弱多矣。然而项羽弃关中不王，转归彭城，复攻田齐，彼一远飏，高祖即动——非其力可与项羽相拮抗，为天时不可逆也。
“诸葛孔明在蜀中，明知小大之势，却偏要连岁北伐，以求一逞。我听闻文约颇重孔明，难道以为他此举是劳民黩武，毫无胜算吗？为巴蜀之一隅，难抗中国，对峙愈久，则中国愈强而巴蜀愈弱。故此孔明非逆天也，实在争天！”
“争天”两字一出，裴该的精神不禁猛然间就是一振。
“孔明曾作文曰：‘刘繇、王朗各据州郡，论安言计，动引圣人，群疑满腹，众难塞胸，今岁不战，明年不征，使孙策坐大，遂并江东。’文约当以此言为戒。古来无必胜之战，要在败而不馁，若但求万无一失，始敢征伐，卿与江左诸公又有何不同呢？”
裴该不禁略略打了一个冷战。
裴嶷随即又举起了第三枚手指：“文约顾虑之三，大概是怕建康掣肘，故此才沿江而归，耀武江上。然而江左实无北伐之意，又安有掩袭徐方之志？黄雀之后，不见一执弓猎人，而只是一翘首孺子罢了，有何可惧？古来成大事者，莫不披荆斩棘，一往无前，若恐荆棘牵衣，归家安养可也，何得妄论天下？！”
说着话一指裴该，提高声音喝道：“文约，卿不过舍不得这徐方数郡而已，然而此际北虏尚未南下，荆、湘动乱方息，若不趁时以向虢洛，待到强敌环伺之际，恐怕这数郡才真岌岌可危哪！”

第四十二章、两娶
裴嶷当头棒喝，裴该这才猛然间醒悟过来，就觉得原本遮蔽在眼前的重重迷雾一朝尽散。裴嶷这番话的重点，就是一个“争”字，不必要顾虑那么多，既然已经有了一处根据地，有了数千上万兵马，那就去打仗啊，去扩充地盘啊，去提高声望啊——地愈占愈广，兵愈打愈强，名愈振愈高。本来想在乱世中杀出一片天地来，驱逐胡虏、重光晋室，就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若再瞻前顾后，丧失了时机，那你还能做得成什么事情？！
是啊，自己孤身一人穿越而来，在胡营中也是孤身奋斗——裴氏真帮不上太大的忙——到了江左，与其说自己借了祖逖的势，倒不如说祖逖因为自己的谋划才得以北渡。赤手空拳都能打这么数郡出来，怎么种了几年的地就跟个乡下土老财似的，啥都舍不得放手了？关键还是担心这根据地吧，怕自己带兵一走远，被人给夺占了去，或者被人给搞坏了，但根据地之所以是根据地，就是随时都可以向外扩张，否则只是画地为牢的囚笼罢了！
为什么要太过在意后世的经验呢？为什么想等着刘、石相争，到时候再去争关中、中原，想等着王敦谋反，到时候再去捅江东一刀？历史已将面目全非，若太执著于旧有轨迹，与因人成事有什么区别？且因人也未必就能成势！
脑海中诸般念头纷至沓来，脸色也自阴晴不定。裴嶷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望着他，隔了好一会儿，裴该才突然间双眉一轩，一拍自己的大腿：“叔父教训得是。该意秋收后便率师北上，攻打曹嶷！”
裴嶷一皱眉头，心说我话已经讲得很明白了，青徐不是立业之地，你怎么还想去收青州？就听裴该仰天大笑三声，继续说道：“曹嶷犬彘之辈，然而广固坚塞，恐不易下。我意逼其归顺朝廷，然后勾联邵嗣祖，保障河上，即可沿河而西，直向洛阳、长安！”我关中也要打，徐州也不想丢，那就必须把势力一直推进到黄河南岸——渡河可比渡淮要困难多了——以大河为屏障，然后拼了命往关中去冲上一波！
不就是沙场竞逐么？我如今也是上过战场，甚至于打过胜仗的人啦，哪里还会有胆怯、畏惧之心？我竹杖所指之处，不说望风披靡，也必要让胡虏记住我裴文约的大名！
……
裴该和裴嶷一直谈到吃晚饭，他请求裴嶷留下相助，裴嶷欣然允诺，于是当即被授以别驾之职。
翌日，裴该把裴嶷和卞壸都召集到一处，向他们详细讲述了自己此番西征的经过。虽然早已有书信传至淮阴，但文字上不方便长篇大论，具体细节，还需要口头叙述，顺便向自己这左膀右臂请教，我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吗？行事是否还有所疏漏之处？
等说到荀氏女相救之事，裴嶷不禁慨叹道：“不想世间尚有如此女子，可惜错生了，若为男儿，必一时之俊杰也！”裴该趁机就偏过脸对卞壸说，我已经跟荀崧打过招呼，想要聘娶荀氏女为妻，只待荀氏一行抵达淮阴后，望之你就为我去说谋、下聘，如何啊？
卞壸微微一皱眉头：“闻使君前已聘杜氏女，岂可毁约而再聘？”
裴该已经定过亲的事儿，裴嶷不清楚，卞壸可是早有耳闻的。他这话一出口，裴该的表情就不禁有些尴尬，裴嶷细问端底，随即笑道：“杜氏京兆庶族，虽有伯侯（杜畿）、务伯（杜恕）、元凯（杜预）三世之杰，终无法与颍川荀氏比类，如何能攀附我裴氏之门？绝之可也。”他是纯从家族利益去考虑，杜家门第太低，本来就门不当、户不对的，还是裴、荀联姻，比较合衬。
卞壸摇头道：“若知不可为偶，昔日便不当应允，既已允之，岂可轻悔？使君，人无信不立啊。”卞望之为人严明方正，有时候还给人不怎么懂得变通的错觉，故此他是不赞成裴该另聘的。再说了，济阴卞氏同样算不得什么高门，听闻此事，难免会生出些兔死狐悲之感来吧。
裴该解释道：“非为荀氏门高，故此攀附，为荀氏女既救我性命，又有文姬之才、班姬之德，乃心爱之，必能为我良配，是以……”卞壸打断他的话：“使君，昔司城子罕不以玉为宝，而以廉为宝，时人称之。人谁无所爱？若今爱一女便即失信，则异日爱财货必贪，爱声色必惰啊——使君三思。”
裴该“啧”了一声，不禁垂首不语。
他也知道自己这种行为即便不犯国法，甚至不是太过违背礼俗，终究不算什么光彩的事情，因而在回来的路上就始终在踌躇，也还没敢写信给裴氏，请她帮忙自己回绝了杜家。终究婚事最初是裴氏帮忙给定下的，你说毁约就毁约，这不是打裴氏的脸么？可该怎么措辞才好呢？
因此对于卞望之的责备和劝说，裴该实在无话可回——虽说自己仍然坚持聘娶荀氏女的想法，一辈子终身大事，不想留下遗憾，但人说的很有道理啊，你还狡辩些什么？
裴嶷瞧瞧裴该，又看看卞壸，随即笑着打圆场道：“何不致信杜氏，明言荀氏之事，使其女退而为妾呢？”
卞壸摇摇头：“若要两娶，也无不可，然岂有先聘反为妾室之理？且杜氏门户虽不甚高，其嫡女亦不肯为人做妾吧？”
裴嶷想了一想，继续笑着说：“岂不闻贾公闾之事乎？”
卞壸和裴该都没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同时开口问道：“贾公闾何事？”
于是裴嶷耐心地给他们扫了扫盲。贾公闾就是贾充，他原配的夫人是李丰之女，因为李丰被司马师所杀，其女受牵连也遭到流放，就此跟贾充两人分开了；后来贾充又娶了郭配的女儿为妻。等到司马炎登基，大赦天下，李氏也得以还乡，那问题就复杂啦，因为贾充当初并没有明文休弃她啊，理论上她还是贾充的夫人。于是司马炎特旨命贾充设置左右夫人，二嫡并重。
裴嶷说了：“此等事，本朝不乏先例。东平王相王昌之父王毖，本籍长沙，娶有先妻，后因江南动乱而流徙中原，仕魏为官，另娶一妻——即王昌之母。待到我朝平吴，王昌闻其父之先妻久丧，孤苦无依，乃请东平王上奏，请求并立二母。还有颍川郑子群曾娶陈司空女，后因吕布之乱，导致分散，别娶乡人蔡氏为妻。待得乱平，陈氏归来，于是请荀公曾（荀勖）上奏，请求并立二妻。此等事屡见不鲜，朝廷亦不禁止……”
一方面，裴嶷觉得无论从家族名望来考虑，还是从实际利益来考量，与荀氏联姻都比和杜氏联姻要强得多，他不打算附和卞壸，劝裴该打消另聘的念头；另方面，初入裴该之幕，他也想要展展才华，帮忙这个侄子解决难题，所以才提出来“二嫡并重”的先例。
然而卞壸还是摇头：“乱世中无奈之举，与今日之事，不可相提并论……”
“难道今日并非乱世么？”
“裴君，倘若贼寇阻隔，使杜氏女无法北上，乃至错过婚期，甚至于生死不明，使君自可别聘荀氏女。然而如今只须一封书去，杜氏女便可来至淮阴，有何无奈之处，而必须失信于人？！”
裴嶷不以为然地说道：“终究尚未迎娶，如人买货，虽已下定，亦可毁约，不再索要定金便可——与杜氏之聘礼，也不索回便了。”
“律有明文，崇嫁娶之要，一以下聘为正——岂可比拟于商贾下定？”
“其后还有一句：‘不理私约。’是说明聘虽然比私约为正，然比起正式婚娶来，尚不足也。”
两个人唇枪舌剑，争论了好半天，裴该在旁边儿一点儿都插不进话去。好不容易等两人喘口气，喝口水，他就直接问卞壸：“卞君可有解我两难之策？”
卞壸一摇头：“信不可失，约不可背，仍娶杜氏女便是，有何两难？”
“然我已应允了荀氏……”
“是使君无礼在先，自去向荀景猷请罪好了。”
裴该转过头去瞧一眼裴嶷，裴嶷会意，便即拱手问卞壸道：“卞君大才，必有良谋——请教，若使君必要娶于荀氏，又有何解决之策？”我只是打个比方啊，要是裴该的念头打消不了，那你有什么解决的方法吗？先说出来听听吧。
卞壸瞧瞧裴该，就见裴该一脸的懊丧，同时在用期待的目光望着自己。他不禁长长地叹了口气，心知自家使君主意大，自己终究是劝不回头的，于是摇头说道：“这媒，我是必不肯做的。闻杜氏女苦待使君数载，年已十七，青春蹉跎，恐难再嫁，使君断然绝之，岂非害她么……”
裴该闻言，不禁猛然打了一个激灵，这才意识到——我想错了！
他之所以因为爱慕荀氏女，没有深思熟虑就起了毁约另聘的想法，并且忙不迭地跟荀崧口头约定了，一是知道这年月的人们并不把定亲看得太重，毁约本乃常事，二来则是后世的记忆使他产生了一定的错觉。
“苦待数载”、“青春蹉跎”，裴该一开始就没往这方面去考量。对方终究不过才十六七岁的一个小姑娘而已啊，都尚未成年，何来蹉跎一说？即便嫁不成自己，也自有大把的好人家可由她……她的家族选择嘛。
但这是就后世的习俗而论的，在这年月，十六七就算是大姑娘啦，十八九就是老姑娘了，你若当初回绝也就罢了，一直晾到现在，等人姑娘都快嫁不出去了才毁约，很有可能会影响到姑娘一辈子的幸福哪！
裴该不禁悚然而惊——他虽然连杜氏女的面都没有见过，但真不想因为自己的原因而害到一位无辜少女——赶紧离席而起，朝着卞壸深深一揖：“卞君教训得是，是该少虑了，乃致铸此大错。”
卞壸话说到一半儿，裴该就站起身来道歉，他倒不禁愣了一下，随即嘴角略略一扬：“如此，使君已断改聘之念了么？”
谁想到裴该却还是摇头：“我娶荀氏之心甚坚，不可改也，故此才求问卞君以两全之策。”我知道自己做错了，内心非常愧疚，但却不打算回头——荀氏我是娶定了的！
裴嶷笑一笑：“既然如此，还是两娶为好，既不失约，又不背信。”
卞壸一瞪眼：“两娶也是背信！”

第四十三章、征北都督
裴该朝着裴嶷、卞壸二人浅浅一揖，那意思：你们还是先别争论了吧。随即面向卞壸，表情严肃，言辞恳切地说道：“卞君，昔韩信背楚而归汉，无失君臣之义，为项羽不重用，且非可安天下之君也。乱世君择其臣，臣亦择其君，难道夫妇之伦，反不如君臣之道么？为该此前未见荀氏女，是以聘于杜氏，而既见之，岂忍舍弃？若正式婚娶，自当生死一体，绝不相负，然止下定，且未见其人，即便毁约，也不违礼法……”
这年月对于毁弃婚约，普遍看得并不怎么严重，而且对男方要求较低，对女方要求较高——因为一般情况下，男方毁约，女方不会有什么损失，若女方毁约，则怕是想要贪没聘礼。
卞壸想要说什么，裴该摆摆手，示意他稍安毋躁，然后继续说道：“另聘不违礼，然如卞君所言，恐有失信之讥。只是信亦有大小，尾生之事，该不为也。所虑者，蹉跎数岁，恐耽误杜氏青春，是以求问卞君，可有解决之策么？”
卞壸轻轻叹了口气，对裴该说：“使君之意，我已明白，除非……使君能为杜氏女择得良配，使杜氏先绝使君，始可另谋于荀氏。虽亦不妥，聊为补偿而已。”
裴该表情沉重地点一点头，心说这倒是个解决问题的好办法。
对于裴嶷的建议他是不考虑的，既然灵魂来自于两千年后，受到一夫一妻现代婚姻制度的影响，裴该对于纳妾之事都觉得不大自在，遑论两妻并重呢？那样只有对杜氏女更不负责任，同时对荀氏女也不公平。因而最终他只得赞成卞壸之议，说我还是先写信给姑母，向她谢罪，再请她帮忙想想办法吧——若是不能先敲定了杜氏女别嫁之事，我也只有去向荀崧致歉了……不过荀氏女还是不想放弃的，到时候再想别的办法好了。
……
暂时解决了婚姻问题之后，裴该又与裴、卞二人商议了一会儿政务，接下来便即召见卢志父，与之恳谈少顷，暂命之为吏曹从事——这人是不是有能力，还得慢慢考察——随即就开始了繁忙的秋收工作。一个多月后，谢风领着荀崧一家也抵达了淮阴，裴该当即跑去向荀崧致歉，但并不敢明言，只说我的婚事尚须姑母点头，已经写信到建康去了，下聘之事，您请再多等几天吧。
可是还没等来裴氏的回信，却突然间接到了建康的令旨：以东海王司马裒都督徐、兖、豫、荆、司五州军事，克日兴师北伐！
诏令到手，裴该当场就蒙了——原本历史上有这一出吗？我怎么不记得了？
历史上倒也真有这一出，不过要延后数年。长安司马邺多次请求建康政权北伐，司马睿和王导等人都当是耳旁风，最终只是下令给祖逖，要他自己瞧着办。可是等到长安城破，愍帝被俘，司马睿在建康自称晋王，随即就传檄天下，讨伐石勒——不是刘聪——命车骑将军、琅邪王司马裒（那会儿裴氏尚未南渡，没有什么东海王）统督九军，以祖逖为帅，总共三万兵马，浩荡北伐。
很明显这是趁着皇帝没了，赶紧扩充自家地盘儿。所以不打刘聪，因为人还在平阳窝着呢；也不打刘曜，因为关中太远，鞭长莫及；专打石勒，因为石勒遣石虎南下攻击谯城，有向兖州伸手之意。
兖州是祖逖的，也就是我建康的，怎么能让羯贼轻易给占了去？
然而历史终究已经有所改变，所以裴该在蒙了几息之后，便即释然，忙召诸将吏前来商议。看卞壸的表情，貌似深受鼓舞，说：“琅琊大王终于起意北伐了，则我徐、豫合兵，必能扫除凶逆，救护天子，立不世之伟绩！”
裴嶷却笑一笑，对裴该使个眼色：“此皆使君昔日寻阳之行的功劳啊。”言下之意，就是你跑到长江北岸去一耀兵，吓着了江东，王导等人深知徐、豫合纵，难以制约，与其对着干，还不如从中捞一票好处，所以才假意北伐——反正你们迟早也要北伐，这个功劳，起码勤王救驾这杆光辉灿烂的大旗，还必须抓在建康政权手中。
别人都没有他那么多花花肠子，尤其刘夜堂等武将，听说能够上阵打仗，是个个欢欣，人人鼓舞。裴该当即下令，整备粮秣物资——反正原本为伐青州，就打算这么办了——只等东海王北渡，便即前往会合。
等到屏退众人后，他单独召见裴嶷，低声问道：“叔父以为，建康此举，是真心，是假意？若为假意，可会特意掣肘，牵绊我等？”
裴嶷点点头：“真假不论，牵绊必也。”建康方面肯定不希望看到你们真把天子给救出来，而且估计即便救出来了，也一定要你们把天子“护送”到建康去，所以各种耍心眼儿、使诡计，那都是免不了的——“此番若是战败，建康必归咎于文约与祖士稚；若然战胜，则必分功劳——然文约亲冒矢石之功，又岂是坐镇建康之琅琊王，与黄口孺子东海王所能轻易攫取的？”
你不必想那么多，只要多提防对方从中作梗，破坏军事行动就成，咱们该怎么打，还是怎么打，只是——“不能再往攻曹嶷了。”
……
十月中旬，裴该亲率一营兵马，离开淮阴，南下到临淮国的堂邑县境内，在这里迎候东海王司马裒。他随身还带了四个人，一是裴嶷，又授予他青徐都督府长史之职；二是陶侃，裴该特意把他从下邳叫来，授予青徐都督府司马之职——身边儿能为帅的，就只有陶士行了，怎么可能弃置不用，由得他继续窝在下邳种地呢？
好在陶侃对此任命倒并不推辞。他才刚北渡的时候，确实满心的懊丧，甚至有些厌世，跟裴该对面就光论民生了，压根儿不提军事的碴儿，而且到了下邳以后，也只安心种地，不招一人，不购一马——当然也有身在矮檐下，怕引起裴该猜忌的想法在。但是真正的英雄人物必不会长久沉沦下去，等到农忙期过去，陶士行就开始“运甓”啦。
这原本就是历史上著名的典故，说是陶侃受王敦排挤，被赶去担任广州刺史，他闲来无事，就每天早上把一百块瓦砖（甓）搬到屋外，等晚上再搬回来。别人问他为啥这么做，陶侃回答说：“吾方致力于中原，过尔优逸，恐不堪事。”必须得每天锻炼，将来才好重上战场。
在这条时间线上，陶侃继续搬砖，只不过地点换到了下邳国。裴该派人探听他的举止，听说了此事，就知道老先生仍然壮心不已，他不禁想起来一句“老话”：我是革命一块砖，哪里需要往哪儿搬……于是临将北伐，便召陶侃来入幕。
裴该身边另外两人，则是荀崧父女。裴氏的书信也在建康令旨抵达后不久送来了，说我打算往江北一行——一是为了送孙子（司马裒），二是为了再见文约你一面。对于裴该打算悔婚之事，裴氏狠狠地责骂了他一番，随即又说，那荀氏女究竟有多好啊，你竟然铁了心要娶她为妻？趁着我到江北去，你把她也带过来，让我瞧上一眼再说吧。
长辈要见，裴该不敢不答应，况且对方也是女人，想见个闺阁，于礼数上也无不合之处，所以跟荀崧一商量，荀景猷就带着闺女跟过来了。
裴该南下之际，临淮内史再次换了人，由庾冰改成了谢裒。谢裒字幼儒，出自次一流的名门陈郡谢氏，乃谢鲲之弟、谢广之兄——同时他也是后来大名鼎鼎的东晋名相谢安、名将谢石之父。不过谢裒始终被笼罩在其兄谢鲲的阴影之下，此时名望并不甚显，原任司马睿的参军；建康政权用他来接替庾冰，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算是对裴该释放了一定的善意。
因为裴该南下，所以谢裒就不必要再到淮阴去拜谒刺史了，就在临淮境内相见。裴该知道，谢鲲是当代清谈名士，颇有“竹林七贤”之风，为人往好了说是洒脱倜傥，往遭了说是脱略形迹、肆意妄为——脱光了衣服，披头散发、赤身裸体地跟家里宴客乃是常事——而眼前这个谢裒看上去却与乃兄性情大异，服装、发型一丝不乱，进退趋避极合礼法，算是名正常的士家子弟。
裴该勉励了谢裒几句，命他好生治理临淮，二人便分手了。裴该没打算跟对方多打交道，关键在于：他记不清谢安、谢石究竟是谢家哪一人的子嗣了，而且即便知道也没用，那二位尚未出生，可能连液体都还不是呢，肯定帮不上自己的忙啊。
辞别谢裒后继续南下，暂驻堂邑。某日有快马前来禀报，说东海王一行翌晨便要渡江，于是裴该便率领属吏——也包括荀氏父女——亲往江边迎候。
约摸巳初时分，就见江面上浮起了无数巨大的船帆，随即三条高大的四层楼船和数十条艨艟大舰便从晨雾中展现出了伟岸的身姿，乘风破浪而来——瞧得裴嶷、荀崧等北人无不目眩神摇，挢舌不下。他们多咱见过那么大的船啊，而且恐怕此前根本意识不到，这世上还能有如此巨大的船只！

第四十四章、王濬楼船下益州
江左无数大船，樯橹若林，高帆如云，鼓风破浪而来，使得裴嶷、荀崧等北人无不吃惊，然而裴该却面不改色，丝毫也没有惊讶的表现——后世万吨轮他都见过，相形之下，那三条楼船哪怕拼接在一起，也不过小角色罢了。
他心里突然冒出来一首唐诗：“王濬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千寻铁锁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头……”建康的诸位，此景于汝等亦大不吉也。随即便侧过脸来，压低声音，笑对裴嶷说：“观此情势，东海王将率数万众北上，我等倒可以息肩了。”
其实此等规模的楼船一条可以装载多少人，裴该心里并没有数，但他是见过与眼前艨艟差不多大的海船的——就由徐州本土所造——知道包括水手在内，往多了塞，足可以挤进四五百人去。以此来揣测楼船，怕不是一条能载千人？那么算起来，这回跟着东海王司马裒乘船北渡的，总得在一万以上了——岂有此理！
裴氏上封信里写得很清楚明白，司马裒此番北渡，只负督战之责，本身不带多少兵马——江东此际根本就拿不出上万的可战之兵来扔到中原去——两三千的顶天了，主要是为了护卫统帅安全，不会真上战场。所以你就这么点儿人过来，有必要乘坐那么大、那么多的船只么？
裴该一语点醒梦中人，裴嶷当即反应过来，不禁笑道：“文约既已落子，江左又岂敢不应？”正因为你带着五千兵马在江北耀武扬威了一番，所以对方才派出那么多战船来，同样想起到壮声势、吓敌胆的作用，希望你不要小觑了江东。裴该一撇嘴：“战舰若能登岸，我或有所畏惧，此去中原，水道不通，怕他何来！”
等了不多会儿，便见船只陆续靠岸，中央的楼船上首先下来一列兵马，左右排开，然后就轮到司马裒了。裴该上前见礼，只见这位少年东海王身量颇高，年纪虽然才刚十六岁，唇边已有短髭；小伙儿相当的漂亮，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五官轮廓分明——果然是有鲜卑白种的血统啊。此外，司马裒身后还跟着两名官员，经过介绍，乃是新任征北都督长史陆晔和司马戴渊。
对于这二位，裴该自然早有耳闻。陆晔字士光，本是南人，乃东吴丞相陆逊侄孙，曾为司马睿祭酒，参加过讨伐华秩的战斗，升任散骑常侍。此人名望挺高，但尚未见有什么突出的才绩，只是严明方正之态，或与卞望之有得一比。
戴渊戴若思则是北人，本籍就在广陵郡，生性豪侠，仗义疏财——换言之，就象是《水浒传》里的“托塔天王”晁盖似的，关上门是土地主、良善乡绅，打开门就随时都能操刀做了强盗。而且戴渊确实当过强盗，亲自领着部曲在江、淮之间打劫商贾，后来被返乡的陆机撞见，一番规劝，他才幡然改悔，从此专心读书，被举为孝廉，开始迈上仕途。
戴渊本为司马睿的右司马，前不久加号前将军，准备派他去增援周访，征讨杜弢，可是还没成行，杜弢就败了，于是旋被转入东海王幕，做征北司马。
司马裒一黄口孺子，他懂得什么？此来江北，不过充当一杆大旗和抢夺胜利果实的借口罢了，裴该知道，自己今后真正要打交道，甚至于钩心斗角的，就得是这一文一武，陆、戴二人了。陆晔究竟几斤几两，他并不清楚，至于戴渊，根据后事倒推，可能是个志大才疏、名不副实之辈——
《晋书》记载，后来王敦谋叛，戴渊率军抵御，大败亏输，只好与公卿百官一起到石头城去迎候王敦。王敦见了面就问他：“前日之战有余力乎？”戴渊回答说：“岂敢有余，但力不足耳。”王敦又问：“吾此举动，天下以为如何？”戴渊含糊其辞地说：“见形者谓之逆，体诚者谓之忠。”无耻官僚嘴脸暴露无遗。
与陆、戴二人见过面后，船上又再下来一乘厢车，那自然是东海王太妃裴氏所乘了。跟在车旁的侍女裴该是认得的，正是曾在胡营共患过难的那个芸儿——裴氏原有把芸儿指给裴该做妾之意，可惜神女有心，襄王无意，所以前不久，才刚把芸儿嫁给了管家裴仁之子。裴氏并没有下车，只是命芸儿召唤裴该、裴嶷过去叙话——亲眷见面，合乎情理，别人么，就没有当面拜见王太妃的资格了，只能朝着厢车作揖。
其实裴氏此前并没有见过裴嶷，仅仅知道自己有这么一位从兄而已，所以隔着厢门随便寒暄几句，裴嶷也就告退了。然后论到裴该，裴该心中多少有些忐忑，果然车厢拉开，露出那张熟悉的清秀面庞来，但却分明柳眉倒竖、杏眼圆睁，裴氏满脸的怒容。
裴该鞠躬如也，口称：“姑母在上，侄儿在此赔罪了。”
裴氏哼了一声：“汝向来胆大心大，肆意妄为，不将我放在眼中，竟然也知罪么？！”
裴该忙道：“总是侄儿无理，然实不敢与姑母起龃龉……”
“龃龉”二字一出口，裴氏想起胡营前事，不禁慨然长叹，怒色稍霁。随即注目裴该，缓缓地说：“文约，多日不见，清减了……”
她这话大概只是心里作用，裴该本人可没觉得自己瘦了。固然这几年在徐州种地，事务繁忙，免不了经常熬夜，但他本来就不习惯早睡早起啊，不至于因此有多妨碍到身体健康和心理健康。再说了，压力虽大，难道还大得过在胡营中么？那时候说掉几斤肉很正常，如今在淮阴终究吃得好、穿得好，还每天锻炼，怎么可能掉秤？不长膘就算谢天谢地啦。
因此面对裴氏怜惜的慨叹，裴该当即表示：“侄儿旧志不改，欲扫清胡氛，底定中夏，复为姑母报受掳之仇，岂敢不夙夜劳心？近日常骑马弯弓，肉或减了，却也结实了，姑母勿忧。”
裴氏又随便问了几句裴该的起居，终究是在江边，旁边儿还那么多人杵着等他们呢，不便过多言辞，于是转入正题：“那荀氏女究竟是如何天仙之貌，使文约必要毁约另聘？”裴该回答说：“荀氏女不过中人之姿，较之姑母，有若天壤之别。然而才德兼备，实为良配，故此侄儿一时操切，与其父议定了聘娶之事。未及先报姑母，实为大不孝，然而……当此乱世，欲重光社稷、复兴家门，必得一贤内助，侄儿实不愿舍，还望姑母体谅。”
裴氏沉着脸道：“彼前日在宛城救卿之事，卿信中也备悉言明了，恩固当报，然娶之为妇，则大可不必……”不等裴该辩驳，又说：“且唤她来，与我同车，让我看看究竟是何等女子，竟然能够迷惑了卿心。”
裴该不禁微微苦笑，也只好躬身而退，跑去与荀崧商议，让荀氏女上了裴氏的厢车，然后一行人这才离开江岸，启程往堂邑县来。裴该早就在县城内外安排好了居处，事后部曲前来禀报，说计点东海王此番带过江的仆佣、僚属，大概一百余人，所率士兵总数不过一千三百。裴该点点头：“果然不出我之所料也。”
真要有上万兵马过来，就算帮不上忙，扯后腿的能力也足够了，如今就这么点点儿人，只要小心提防，又有何可惧啊？
东海王司马裒才过江，旅途劳顿，总得先好好地歇息一晚，明日才能开会商议北伐之事，而且当时人普遍的低效率，估计光收拾行李，仆役们就能忙到半夜。才进堂邑城的时候，跟随裴氏过来的管家裴仁就凑近裴该，低声禀报说：“那人也随之而来了，主公欲如何安排？”裴该想了一想：“且先命其等候，过几日再择机召见吧。”
当晚大宴来宾，不过都是些虚应故事罢了。等到宴席散了，裴氏召唤裴该前往，于内室相见，姑侄二人这才来得及长篇大论，互述别后感怀。说起此番出征之事，裴氏就问了：“文约，卿以为此番北伐，可能收复乡梓否？”
裴该轻轻摇头，说：“实不相瞒姑母，侄儿与祖豫州合兵，若说恢复河南故都，实不为难；进取关中，救援天子，便不易为。至于乡梓……”也就是说河东的闻喜县——“胡贼军势尚雄，恐难遽破，只能等平定河洛、关陇后，再徐徐图之。”
河东在黄河北岸，河东郡再往北就是胡汉政权腹心所在的平阳郡，平阳城距离闻喜县不过三四百里路程，想就此一口气打到闻喜去，简直是天方夜谭嘛。裴该心说我和祖逖哪怕把能搜集的兵马全都拉出去，再加上什么蓬关的陈午、河阴的荀组，撑死了能到十万吗？而胡汉方面，光刘曜所部就不下十万……即便战斗力有高下，但敌人若是沿河而守，没有同等兵力根本就渡不过去啊。
裴氏不禁轻轻叹了一口气，随即关照裴该：“我将裒儿托付于文约，卿千万保得东海王平安才好。”
裴该说姑母你请放宽了心——“大王为征北都督，必不会身临险地，可保无虞。”
“文约自己，也须小心。”
说了一阵北伐之事，裴该好不容易才把话题引到自家婚事上来，问裴氏：“姑母适才与荀氏女同乘而来，不知看其女如何？”

第四十五章、恐婚症
裴该谈到了自家的婚事，裴氏闻言，骤然面色一变，随即冷哼一声：“我不知颍川荀氏高门之中，如何竟教养出这般女子来，非止容貌不甚美，而且飞扬跳脱之态，有若男儿！”
裴该闻听此言，心里不禁“咯噔”一下，才要帮荀氏女说几句好话，就见裴氏面色一变，叹息道：“想昔日在胡营之中，明枪暗箭，时时加身，我等如履薄冰，若得此女在，或许我姑侄将可早早脱身吧——其胆色倒足堪为文约之偶。汝二人皆是一般的胆豪气壮，且肆意妄为！”
裴该陪笑道：“是以侄儿爱之，必要娶其为妻也。”
裴氏问：“卿果然是爱其人，而非爱颍川荀氏么？”
裴该正色道：“荀氏虽为华族之冠，一时高门，我裴氏也足可与之拮抗，岂有攀附之理？所爱者，唯其人耳，爱乌始及荀氏之屋。”
裴氏说罢了——“卿向来主意大，即我之言，亦不肯听……昔日我教卿舍我而去，卿却反归胡营来护我，则今日婚姻之事，我又如何能说得文约回头？”随即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来：“此为卿与杜氏订婚之书，我已为卿索还来了。”
裴该大喜，忙问道：“然则杜氏女如何处？姑母可为其择良偶而嫁了么？”
裴氏答道：“已许西阳王世子司马播矣。”
裴该闻言，却不禁略略一皱眉头。
南渡诸王之中，西阳王司马羕的名位要仅次于司马睿，身为镇军将军、散骑常侍。他本是汝南王司马亮的次子，而其弟南顿王司马宗也同时南渡，兄弟二人倘若联起手来，就足够摇撼建康政权了。好在司马羕本人并没有什么野心，但即便出于自保的想法，他也很想搭上东海王这条路，故此裴氏居中牵线，很轻松地就把杜氏女给嫁出去了。
但是裴该大略知道后事，司马羕什么下场不清楚，其弟司马宗可是在东晋时因为谋反被诛的，相信司马羕父子也肯定会受到牵连——杜氏女嫁入其家，真是好归宿么？
裴氏注意到了裴氏的表情，就问他：“有何不妥？”裴该又一琢磨，那终究是十几甚至几十年后的事情啦，如今历史已然改变，连东晋还会不会有都另说呢，西阳王家也不见得定会沉沦，便即摇摇头，回问裴氏道：“杜家可愿意么？”
裴氏一撇嘴：“能得与王府联姻，彼等如何不肯？且司马播少年无偶，多少人求入其帏……然在我看来，天下男子唯文约是佳偶，余皆不足论也！”
裴该心道姑母你可别这么当面夸赞，我自己听着都觉得脸红……正待躬身感谢裴氏，裴氏却突然一拍桌案：“文约，卿若允我一事，便与卿聘荀氏女，否则即绝杜氏，卿与荀氏亦断不能成！”
裴该听得此言，先是一愣，随即赶紧表态：“姑母但有吩咐，侄儿无所不从。”你究竟想提啥条件呢？
裴氏认真地说道：“此番北伐，刀剑无眼，诚恐文约受何伤损……”摆摆手，阻止裴该插话——“我固知文约志大，必不肯老死于简牍之间，而欲驰骋沙场，振复乾坤，然我裴氏嫡传，不可无后！我已与裒儿说好了，使卿出征之前，便要与荀氏女合卺，卿可肯从么？勿再推托，否则此婚事我断然不允！”
要么你现在赶紧结婚，要么就算了，我再另外给你找——你选择吧！
裴该当即躬身长揖：“姑母有命，侄儿凛遵便是。”
原本裴该并不打算娶一个中学女生甚至是小学女生，与杜氏的婚姻也是基于这种心理而一拖再拖，但终究欲得荀氏心切，就怕夜长梦多——既然自己能毁杜氏的约，将来荀氏未必不会毁自己的约……所以啊，吃不吃的另说，还是先搂到盘子里来保险。
裴氏见裴该毫不犹豫地便即应承下来，也不禁暗中舒了一口气。裴该此前迟迟不肯成亲，裴氏还担心他是不是有什么“恐婚症”——当然这年月没有类似说法，但确实有不少士人怕把大好青春时光都浪费在娶妻生子和家庭生活上，而刻意地晚婚晚育，好比说郗鉴、荀崧，年过四旬，长子还在冲龄，那真不是早生子全都夭亡之故，因为他们的发妻岁数并不大——因此才会应允他改聘荀氏女之事。你自己如此急切地要定人家姑娘，若再拖延婚事，那就说不过去了吧。如今看来，裴该只是没瞧上对眼的而已，既已允婚，诞下子息之事料也不远，裴氏终于可以放心了。
……
裴氏姑侄对话之时，荀氏父女也在秉烛夜谈。荀崧先问了问闺女，今天你在东海太妃的车上，她都问了你一些什么，对你可还满意么？因为涉及到自己的婚事，荀氏女涨红了脸，不复往日跳脱之态，垂着头就跟挤牙膏似的，荀崧问两句，她才勉强回答一句，不过听起来，貌似太妃实有应允此段婚事之意。
但是随即荀崧就皱起眉头来，低声对女儿说：“日间戴若思密与为父言，云琅琊王欲召我为祭酒，命我过江到建康去……”
荀氏女闻言吃了一惊，忙问：“阿爹答允他了么？”
荀崧摇头道：“含糊以对罢了……然而，既然琅琊大王有召，又岂敢不从？且东海郡守之事，尚无下文，我在徐州，不过一过客罢了，若至建康，则……”
荀氏女有些不大客气地打断了荀崧的话：“女儿闻听昔日裴使君耀兵江上，而今江左又以楼船大舰威吓之，可见徐、扬之间，嫌隙已生。若阿爹前往建康，而女儿留在徐州，将来恐生不测……”
荀崧瞥她一眼：“婚事尚未议定，汝便一心留在徐州了么？”
荀氏女满脸飞红，赶紧垂下头去，嗫嚅了几句，终于还是鼓起勇气来，继续说道：“裴使君欲聘女儿，非为女儿，实属意于我颍川荀氏，必不肯允阿爹南渡。若然婚事不成，我父女皆归江左，建康侨客甚多，阿爹虽为高门，但势单力孤，何有展布的机会？若然婚事成就，阿爹南渡，而女儿留在徐州，则南人必不信阿爹，裴使君亦不信女儿，岂非两难？还请阿爹三思。”
“难道我在徐州，便有展布之机么？”
“徐方除裴使君外，别无高门，必然敬重阿爹，且有女儿在内为援，我荀氏岂有不光大之理啊？”
荀崧想了一想，略略点头：“若果能成就这段婚姻，且汝为裴徐州生下嫡子，则裴、荀一体，确为天下至强……”其实高门之间联姻之事本也寻常，问题裴该是闻喜裴氏大宗嫡传，而且他哥已然挂了，也无子嗣，那么裴该就很有机会成为一族之长；而荀崧这一支虽然并非荀氏大宗，但他高祖父终究是荀彧啊，魏晋之际，士人名高者无过荀文若，将来若得裴氏之助，变小宗为大宗，也并非全无可能吧！
可是荀崧本无主见，善于随风摇摆，还是犹豫了半晌，才决定：“若能在此番北伐之前，便商定两家的婚事，那为父便为了汝而留在徐州罢了，否则的话……还是过江较为稳妥啊。”
好在次日一大早，陆晔就奉了裴氏之命，前来为裴该下聘，并且提出来，希望三日后便即为二人完婚。荀崧闻言不禁皱眉，问：“何以如此操切？”陆晔笑道：“此番北伐，须时恐久，必先为二子成亲，则东海太妃始得心安，可即折返建康去也。”
这是对方长辈的意思，而且这长辈还是东海王太妃，荀崧又岂敢拒绝？就此下定决心，允下了这段婚事，并且留在徐州不走了。随即裴该也来与他恳谈，说本来想趁着秋后进取东海郡，就把一郡事务交给丈人的，如今既要北伐，而且建康也迟迟不下任命，还请丈人先委屈几天，代陶侃管理下邳如何？陶士行我要带在身边去打仗的，则下邳乏人治理，丈人大才，相信必能肩此重任。
同时裴该还把徐州别驾之职由裴嶷转给了荀崧，让他以州别驾的身份暂代下邳内史之任——这也是笼络、挽留之意，荀崧既然决定留下，也便欣然允诺了。
……
裴该辞别了荀崧，返回自家暂居处后，就命令裴仁：“将那人唤来吧。”本来说好今天开会，商议北伐之事的，但裴氏忙着要为自己定亲、结亲，所以司马裒就建议，公事不妨再等三五日，待舅父成亲后再说——反正也不在乎多耽搁这短短几天的时间，小年轻才过江北，新鲜劲儿还没过去，实在不想这就开会商议军政大事。裴该就此有了一段空闲时间——反正筹备婚礼，自有裴嶷等人负责，暂时不必自己亲历亲为——这才得以召见一位神秘人物——此人名叫彭晓，字子勤。
彭晓是江夏郡安陆人氏，庶族出身，也无容貌，也无才学，更无名望——别说远名了，就连一县之内，知道他的人也不很多。这类货色，原本不值得裴该拨冗接见，但问题是他因缘巧合，拜得了一位好师父——丹阳郡句容县人，抱朴子葛洪葛稚川。
事情还要从数年前说起，自从祖逖西征兖、豫，裴该开始亲掌军务后，就一直在考虑怎样才能提升麾下人马的战斗力。足食和训练固然不可缺乏，但仅仅如此，未必能够拉开与其他军阀部队之间的差距，最终还是得靠人多人少来说话。他既然是穿越者，自然拥有这时代人们完全不具备的超前见识，但那些社会学方面的见识未必合用于今时今日——社会基础终究不同啊——能够搞出个队列训练，并且勒令将吏都必须识字，就算挺了不起了吧，很难积量变为质变。
那么科学技术方面的见识呢？裴该很清楚，以这年月的生产力来说，即便有足够的技术，造枪造炮都是不现实的，恐怕倾半个徐州的财力，都未必能够试验出一门早期金属炮来，而且就算试验成功了，肯定也造不出来几门，完全杯水车薪。但是火药么……倒可以尝试搞上一搞。
《三国演义》里施行最多的计谋，恐怕就是火攻了，先是曹操爱玩儿火攻，乌巢一把火直接改变了天下大势，接着却又被小字辈的周瑜、诸葛亮后来居上，把曹操在赤壁烧得是狼奔豕突。可若是翻阅史册，其实火攻的数量根本就没有那么多，威力也未见得能有多大，就连最早相关于“火箭”的记载，也得延后到三国时代，郝昭在陈仓烧了诸葛亮攻城的云梯。
这是为什么呢？很简单，没有火药……

第四十六章、烧炼秘术
这年月军中常用的引火物不过是些动物油脂和干柴干草而已，根本没有什么“硫磺焰硝”，所以纵火的成功率和蔓延力都要大打折扣——起码火箭就并不好使，射速若超过30米/秒，恐怕箭头上泼汽油都会被气压吹灭。裴该没想一口吃成个胖子，去造枪造炮——再说他一文科生，也缺乏这方面的知识——但搞出黑火药来，增强纵火的威力，使得火箭能够被广泛运用于战场，理论上应该不难吧。
即便不是理科生，熟读历史穿越小说的后世人也大多记得“一硝、二磺、三木炭”可造火药，但这实际上不过是民间流传的简易配方罢了，而且要真是按字面上的比例去搞，必然不成。好在裴该记得，这“一硝”是指一斤硝酸钾，“二磺”是指二两硫磺，“三木炭”是指三两木炭——其实该是“十六硝、二磺、三木炭”。
只是硫磺、木炭好说，硝酸钾该上哪儿搞去？刮厕所墙壁吗？不用想也知道纯度肯定不足啊，那么又该如何提纯才是？
传说最早的火药配方，是道士在烧丹过程中偶然发现的，年代最早可上推到魏晋之际，但真正开始运用于军事，还得从唐朝中期开始。那么既然裴该搞不定火药配方，他就琢磨着，我能不能去向烧丹的道士请教呢？
只是这年月的道教还很原始，宫观制度尚未成型，不象后世似的，几乎每郡、每县，你都能发现几所道观，只要撞上门去，自然就能逮着道士了。这年月的道士大多是士人出身，或为长生，或为避世，自家隐入深山结庐，未必便有远名。好在裴该还记得这年月某个道士的名字——恐怕也是他记忆中唯一的一个——正是葛洪葛稚川。
巧得很，葛洪同时也是烧炼的名家，不跟汉季张角兄弟那样，光会点符水和造反——黑火药的发明人，有一说就直接归功于葛洪。
关于这位葛仙翁，裴该隐约记得，传说中他曾在茅山隐居——茅山有多处，其一即是裴该拥有产业的丹湖之北丹山，考虑到葛洪本是句容人，他隐居之处应该就在丹山吧。所以当初在丹湖置产业的时候，裴该就曾经派路德前去寻访，但可惜仙踪杳杳，一无所获。后来在建康城内打探，才知道葛洪为避陈敏之乱，南投故友广州刺史嵇含去了……
那会儿裴该手下人力匮乏，当然不可能派人千里迢迢去广州找葛洪，而且就算找着了，对方也未必愿意返回句容来，只好关照路德，你帮我盯着点儿丹山，若是葛洪归来，赶紧把他请至我的面前。
后来路德北渡徐州，就把这差事转交给了管家裴仁，裴仁一等数年，嘿，还真被他给等到了葛稚川。只是入山寻访，葛洪却坚决不肯渡江到淮阴去。
裴仁多次登门，其意甚诚，葛洪不便拒人于千里之外，就说既然裴使君有向道之心，想向我咨询烧炼之法——这自然是裴该刻意伪造的借口了——那我便派个弟子前往徐州一行吧。
这个弟子么，正是学道无所成，让葛稚川头疼不已的彭晓了。
要说葛洪修道，那也是家学渊源，他十三岁丧父，家道中落，不久后即拜在郑隐门下学习，而这位郑隐，本是葛洪伯祖父葛玄之徒，葛玄又自称出于左慈门下……郑隐还有一名弟子，是江夏安陆人，正乃彭晓之父也。所以后来荆州大乱，先有胡亢，后有杜曾，彭晓在郡内存身不住，一路向东方逃蹿，不期然打听到葛洪在丹山隐居，便即前往投靠。
既是师兄之子，葛洪便本着同门之谊，欣然接纳，将彭晓收归门墙。可谁想到这个彭晓虽然不笨，却根本不是修道的种子：首先是功名心重，多次央求葛洪向建康城内的官员写荐书，让他能够迈入仕途；二是舍不得红尘俗世，三天两头偷下丹山，到四乡八里去打食外加猎艳；三是性格操切，恨不能今天入门，明日便可学得秘法，穿窬入室，或者今天学烧炼，明日便能成就金丹……
所以葛洪对这名弟子是头疼不已，深悔当日孟浪，没有严加考察，就照顾故人面子，将之纳入门墙，但既然收了彭晓为徒，却也不忍心将他开革。于是乎，正好趁着裴仁第三次来访的机会，葛洪灵机一动，说我正在修道的紧要关头，实在没有空闲北渡长江，到徐方去，不如派我的得意弟子彭子勤前往吧。
转过头，他便召来彭晓，命其代师前赴裴该之约，还说：“汝每欲出仕，若能说动裴徐州，岂无一官半职可任么？便不能如愿，北行归来，为师必为汝写封荐书与干令升（干宝）……”
道教创始于东汉中期，到了汉季，因为张角等人作乱，招致朝廷的围剿、封禁，修道者便逐渐向边地转移——一是巴蜀，二是吴中。后来曹操攻入汉中，迁张鲁于许昌，五斗米道虽然得以苟延残喘，终究寄人篱下，难以复兴——等于说中原地区的道教势力非常薄弱，这才逐渐被外来的释教迎头赶上。但是左慈等人在江左，传教却相对要顺利一些，到了这个时候，三吴门阀大多信道，就连南渡侨客也逐渐受到影响。葛洪因而在建康政权中认识了不少人，大可以一封荐书，推荐彭晓去任职。
但是这个徒弟实在太不靠谱啦，故此葛稚川才迟迟难下决断，这回得了机会，就想先把彭晓轰到江北去再说。
彭子勤就此束装上道，正好裴氏和司马裒北渡，他也就被塞进了从人之中。
……
裴该召来彭晓，就见此人中等身材和相貌，毫无修道者的风雅之气、恬淡之容，说不上满身的市侩，也跟普通乡下小地主没啥区别，心中先就不喜。但既然请不来葛洪，听说这个彭晓也是懂烧炼的，就琢磨着，不妨先让他试试手吧。
寒暄几句，先问了问出身、经历之后，裴该随即问道：“卿在葛稚川门下，可得其真传了么？”彭晓当即吹嘘：“虽不敢说青出于蓝，同门之中，以晓为首，故此家师才遣我来拜见使君。《三皇内文》、《枕中五行记》等，皆能背诵，且明精要，未知使君欲问何事啊？若有晓指点，不敢说得道飞升，普通清心静气、延年益寿，想不为难也。”
裴该略略一撇嘴，又问：“可能烧炼否？”
彭晓说这我当然会啦——“若与晓三百金，假以时日，必可为使君烧成金丹，服之可怯百病，久食能延寿十年！”
裴该心说别扯了，就算你真能烧出金丹来，我也肯定不敢吃啊，谁知道都是什么成分，我不求延年益寿，只求你别来毒害我。也懒得跟他废话了，就按照预先设想好的说辞，对彭晓道：“我偶得一古简，上有烧炼秘术，故欲请令师北上参详。既然卿代令师前来……”随即便从袖子里抽出一支竹简来，递给彭晓：“可能试炼否？”
彭晓恭恭敬敬，双手接过竹简，定睛一瞧——这枚简仅长一尺有余，看起来是残的，一头有烧焦的痕迹，简上写着一行奇特的古篆字。他横看竖看，就光能辨识出“十”、“二”、“三”、“火”、“中”五个字来，其它的……完全瞧不懂啊！
裴该注目彭晓，心说：怎么样，抓瞎了吧，我就知道你不认识，可能换了当世任何一位才杰之士，能够辨识出七个字来，就算顶天了。因为这种古篆，根本就是我瞎编的。
裴该前世就自学过一些小篆，这一世家学渊源，更是对小篆也就是秦篆，了解甚深。而且对于这时代士人普遍不会去研究的大篆也就是六国文字，以及听都没听说过的甲骨文，裴该前世多少也有所涉猎。所以他就模仿甲骨文的结构，夹杂以小篆的圆润笔法，找片竹简写下一行字来，又特意埋在土中数月，做旧做古，谎称是偶尔得到的上古秘术。
彭晓还在犹豫，我是明言瞧不懂呢，还是假装认识为好？若说瞧不懂吧，就怕露了怯，被裴使君小瞧了，恐怕断了出仕的机缘；若是谎称瞧明白了，裴使君命我按此方去烧炼，却又如何是好啊？好在裴该没让他郁闷太久，就又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来，说：“此上古籀文，恐不易识，我遍访高人，始得其意——都抄录下来了。”
彭晓闻言大喜，赶紧接过纸来，只见上面写着：“十六硝二磺三炭细研混杂可得火精燃而爆发入于丹中得……”意思很明确，就是把三种材料磨细了混合起来，可以得到“火精”，对于烧炼大有益处——至于有什么益处，其下阙文。
裴该问他：“如何，卿可能为我试做这‘火精’么？”
彭晓想了一想，老实回复道：“所谓‘十六硝二磺三炭’，炭自然为木炭，但以何木烧炭最佳，尚须试验；磺当是硫磺——未知徐州可有么？”
裴该答道：“实不知有无硫磺，然彭城有铁矿，我听闻炼铁亦可得硫，不知确实否？”其实他对此是明确无误的，但还得先考一考彭晓。
彭晓笑道：“使君若询之他人，必然疑惑，晓却知道，炼铁确实可以得硫，可代硫磺之用——此我师门之秘传术也。”至于他是不是在吹牛，裴该就不清楚了。
随即彭晓又说：“硝者，我道家称之为北帝玄珠，其性燥，能化七十二种石……然硝亦有真硝、朴硝之分，不知究竟为何？”
真硝是以硝酸钾为主的一系列硝酸盐，所谓朴硝却是结晶状的硫酸钠，其间区别，裴该自然不清楚，彭晓也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裴该笑道：“若易炼制，则非上古秘术了——未知卿可愿为我试炼之？”
彭晓假装犹豫地回答道：“真硝多产西方，古书有云：‘硝石出陇道。’徐方恐不易寻……朴硝略易得，却恐不是。此非一二日之功也。”
裴该知道他在讲条件，便即直截了当地问道：“先不论时日，不知卿所需几何？”
彭晓暗喜，急忙答道：“晓愿为使君试炼之，然裸身前来，实无余财以购置鼎炉、材料。且将踏勘徐方，搜寻真硝、朴硝，怕是白身不易行走，而为乡吏所疑……”
裴该心说你不就是要钱和要官么？钱我有，空白职位也还不少。他也不跟彭晓讨价还价，当即决定：“便先与卿三百贯，若后有所须，再可向我索要。至于官身，今召卿为州循行小史，可愿为么？”
彭晓闻言大喜，赶紧跪拜领命——随即裴该就把那枚残简给要索回去了，表面上是此物宝贵，不可落于人手，实际是怕被有识之士瞧出不真来……

第四十七章、恩怨
彭晓退出去之后，从事裴寂来报，说是陶司马求见。
裴该闻言不禁微微一愣。陶侃虽然应命而至，在他幕中担任司马之职，但就外表上看起来一点儿都不热心，除了在与裴嶷和兖、豫都督司马张敞——他是祖逖派过来联络裴该，同时也迎接司马裒西进的——商讨军事方略的时候会发表一些意见外，平素默然不语，也从来都没有主动求见过裴该。故此裴该才疑惑啊，陶士行突然间不打招呼就找上门来，究竟为了何事？
尊重他是“古代”名将，裴该急忙整顿衣冠，迎至门口。就见陶侃双手交叉，敛在腹前，垂首在门外等候，他的神情非常诡异，竟似乎有些许赧然之色，一张老脸也微微泛红。见到裴该迎过来，陶士行匆忙疾趋进门，躬身施以大礼。裴该赶紧双手搀扶，然后扯着陶侃的手就往堂上拉——没拉动，陶侃一甩袖子，断然挣脱，随即摆手道：“末吏此来，是……是有一人要引见于使君。”
啊呀，陶士行竟然要荐才么？他所推荐的人，想来不会差啊，可是……他说话为什么要结巴？难道说是想引什么亲眷入我之幕，怕我疑他有私心么？古语云：“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亲”，只要是人才，我照单全收，你又有什么可害羞的？
“不知何人啊，可即请来相见。”
陶侃拧着眉头，嗫嚅着道：“此人……使君也曾有过一面之缘，昔日曾在陶某麾下任职，然而其人……彼……陶某并无向使君推荐之意，只是应其所请，引来与使君相见一面，该当如何处置，一任使君。”
裴该不禁皱眉，完全搞不懂陶侃这话是什么意思，只得一抬手，意思是：赶紧请进来再说吧。
陶侃转过身去，注目门外，招呼一声：“子赐，汝自来向裴使君请罪吧。”
话音方落，就见门外坦坦然迈步而进来一个人。裴该定睛一瞧，此人是平民装扮，年约三旬，修身长面，一双吊眉毛极为惹眼——不禁大吃一惊：“王贡！”
来人正是那在宛城之战后失踪，不知去向的王贡王子赐。就见王贡手撩衣襟，小步疾趋而入，见了裴该深深一揖——却不肯拜——态度倒也不卑不亢。
陶侃喝道：“汝今是白身，如何不拜使君？”
王贡笑道：“若裴使君纳我，自当以君臣之礼相见；若不纳我，且欲杀我，贡又何必枉自屈膝？”
裴该彻底的一头雾水，忍不住就问陶侃：“此王贡昔日曾背叛陶君，今既落于陶君之手，何不杀之，而要引来见我？”你是觉得我肯定很恨这个人，所以想交给我来杀吗？那就该把王贡绑着押进来啊，如今这气氛又是怎么回事儿？
陶侃嗫嚅着难以对答，王贡却继续微笑着说：“且由贡来回复使君吧——贡自宛城飏去，天高地阔，何处不可容身，陶公如何拿得住我？若非贡自投徐州，陶公又安能引我来见使君？至于陶公不即杀贡，乃是因为有负于贡也。”
“陶君又何负于汝？”
王贡又是浅浅一揖：“使君在上，而贡在下，身份悬殊，不当立语。否则我必须频频躬身，有若虾子，岂不可怜？还请使君归座，待贡备悉陈情。”
裴该一瞪眼：“汝竟敢来投徐州，难道以为我不敢杀汝么？这便呼左右来取了汝的项上人头！”
王贡笑道：“非止陶公有负于我，即使君也有负于我，若即杀我，岂能心安？”
裴该怒极反笑：“我又何有负于汝？！”
“使君，昔日若非王某设谋，使君又安能挥师宛城，一战而擒第五盛长，斩杀杜曾，既耀兵威于荆襄，又卖人情于江州，复掳得颍川荀景猷到徐方来？是贡实有恩于使君，使君不但不赏，而反欲杀我，岂非有负于我么？”
裴该心说这是什么歪理？！你当初设谋要害我，被我撞破网罗，反戈一击，如今反而说这是为了我好，是有恩于我？世间哪有这般道理！当即一甩袖子：“一派胡言！”转过身就奔着坐榻去了，不过他没打算依照王贡所说的，坐定了跟他对话，而是想坐定了就下令拿人、杀人。
就听身后王贡扬声说道：“贡是何等样人，想必荀景猷也曾与使君说起，不敢自诩智谋无双、谋略无对，然昔日能破陶公，可见多少也有些才干，何以竟起妄心，劝第五盛长与杜曾设宴欲劫持使君呢？即便劫得使君，也不敢杀，便勒索些兵马粮秣，非止得罪徐方，抑且留恶名于天下——终是同朝，并非敌国。若使君请祖豫州来问罪，第五盛长何以保安？说不得，要献了贡的首级向使君谢罪，以退去豫州军。第五昏庸、杜曾愚昧，贡与彼等不同，又何以出此下策，置自身于险地啊？想必使君心中必然有疑，又为何不肯听某一二语，以解其惑呢？”
裴该才刚登榻，听了这话倒不禁愣住了——他确实也奇怪，根据传言，这王贡是个狠角色啊，怎么就能耍出那般不智的手段来呢？就听王贡又说：“贡的首级在此，使君随时可以取去把玩，何必急于一时？”
裴该心说你以为你脑袋多精致啊，还“把玩”，我才没这种变态爱好！朝向陶侃，一摆手：“陶君请过来坐。”但没再提要杀王贡的话茬儿，那意思：有什么屁你就赶紧放吧，不过我这儿可没有你的座位啊。
陶侃叹了一口气，即在侧面的枰上落座了。王贡迈前几步，又朝裴该第三揖，就此开始侃侃而谈：“某自宛城下逃亡，携亲信十余人遁至徐方，本欲求见使君，惜乎无路可通，乃先往下邳求会故主陶公，然陶公已随使君南下，于是蹑踵而至，方才得见。陶公本欲杀我，是我说公有负于贡，何颜杀我……”
裴该心说你话还挺多啊，真是盘古开天地，万事从头说……好吧，我也不打断你，反正得闲，便听听又有何妨？看起来这个王贡也算舌辩之士了，可惜你就算说得再如何天花乱坠，最终还是难逃一死——那趟宛城之宴我可太憋屈了，差点儿钻了狗洞，我岂能饶过汝这设谋的恶徒？！
于是也不搭腔，也不望向王贡，由得对方唱独角戏。王贡面上波澜不惊，只是条理清晰地继续讲述下去：
“陶公自然也与使君一般，问道：‘我又何负于汝？’我便答言：‘贡自入陶公幕下，忽忽三载，办事勤谨，陶公亦尝称之。后受命出使彭泽，向王江州报捷，极言唯陶公可安荆州，复说得杜曾反正，立此大功，陶公却无一言褒奖。我在杜曾处，致信陶公，说杜曾可用，然不可逼之急也。陶公却不信我，必命杜曾往见。我知陶公杀心已起，又不愿为郦生受烹，不得不说其复反……’”
王贡举了郦食其的例子，以表示自己的无奈和苦衷。想当年郦食其奉刘邦之命去游说齐王田广，靠着三寸不烂之舌，说服了田广背楚降汉，所谓“伏轼下齐七十余城”。此事遭到了韩信的妒忌，擅自发兵攻齐，而田广既已定策，便日与郦食其饮宴，疏忽了防守，遂致大败。田广怒可不遏，认为遭到了郦食其的欺骗，于是便将他活活地给烹杀了。
王贡的意思很明白，我还在杜曾这儿呢，你就急着召见他，想要除掉他，杜曾新附，不可能毫不设防，必然要留下我做人质，到时候你杀了杜曾，他的部属肯定会要我的小命啊！那我该怎么办？跟郦食其一样被坑陷而死？那还不如干脆起而一搏呢！
王贡再见陶侃之时，就当面质问了：“陶公扪心自问，若敢言当日无害杜曾意，一语既出，贡即时伏剑自裁，以谢陶公！”你有脸当面撒谎么？
陶侃终究是有操守的人，战阵之上，再怎么阴谋诡计，甚至于诱杀降将，他眼睛眨都不眨，但既已在战阵之外，再要他当着王贡的面撒谎，诿过于人，他实在开不了这个口。于是王贡就要求陶侃，说你有负于我，我也不要求太多，你引我去见裴徐州吧，不管其后结果如何，我都无怨无悔，不会再纠缠于往事了。
王贡说到这里，陶侃也不禁插嘴，对裴该道：“昔日王贡若归，我未必会起杀杜曾之心；然而王贡滞留彼处，却只送一封信来，是乃知杜曾降心不定，或仍将反。故此我才会急召杜曾来，欲取他的首级——此人纵横荆州，为国家大患，若能除之，何惜一区区王贡？然此事于国有利，于我无罪，于王贡则无异于坑陷了，则我对王贡，不能毫无愧意也……”
裴该心里认同陶侃的话，但仍然摇头表示反对，专为驳斥王贡：“陶君为其君，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何怨之有啊？”虽然明知道自己这话不成道理，然而……若换了一个人，心中必不会象陶侃似的，还会起愧疚之心吧？
王贡冷笑道：“则臣非申舟，焉能无怨？”
申舟是战国时代的楚国大夫，曾经奉楚庄王之命出使齐国，则必然途经宋国，但楚昭王却明令他不得向宋借道。申舟就说了，不借道乃无礼之举，况且我还跟宋人有仇，恐怕此去必然为宋人所害，难以活着回来复命啊。楚壮王表态说：“若宋杀卿，我必兴师伐宋，为卿复仇！”申舟这下子明白了，敢情君主就是想让自己死，好得到对宋开战的口实。
此后的发展一如谋划，申舟使齐，过宋而死，楚庄王一得着消息，“剑及屦及”，忙不迭地就召集大军，攻伐宋国，包围宋都……
王贡的意思，申舟是明知道自己是弃子，会死，这死间他当得即便不情愿，那也无奈认了；我跟他的情况不同啊，我那趟去游说杜曾，就根本没有赴死的心理准备，那你把我往绝境里逼，我可能不挣扎，不反击吗？
陶侃不说话，裴该却刺儿了王贡一句：“节外生枝，自取其果，何得怨怼他人？”陶侃只是派你去彭泽见王敦啊，又没叫你去说降杜曾，你自作主张跑了去，想要多立一份功劳，那也必须得承担可能造成的后果吧。
王贡摇头：“使君，若陶公不受杜曾之降，贡亦无话可说，即便杜曾杀我，也不会怨怼陶公。但既受其降，即等同于追认王某之行，复又欲诱杀之，则与坑陷王某何异啊？”
裴该心说你这张嘴倒也厉害，典故一个接一个，道理一套接一套——好吧，暂且揭过不提，反正是你和陶侃的恩怨纠葛，我也无由置喙——“即便陶君有负于汝，我又何有负有汝？”
王贡微微苦笑道：“使君，我心在晋，杜曾处，实不愿久留也……”

第四十八章、买一送一
根据王贡的自我介绍，他也是名门出身，本为太原王氏的疏支，祖上跟随同族的王凌镇守淮南，后来王凌、令狐愚图谋反叛，被司马懿所剿灭，夷及三族，其祖先也受到牵连，不得返乡，被迫就在荆州北部定居下来。
所以他世代为魏、晋之臣，就没打算背叛朝廷，纯粹为了保全自身，这才被迫煽动杜曾再次反叛，并且设谋击败了陶侃的讨伐大军。本打算等杜曾实力再强大一些，建康政权拿他莫可奈何，说不定就会起招安之意了，王贡可以因此而坦然归晋。谁想到杜曾不听其言，又为周访所败，恰好有同乡传来消息，说是第五猗即将抵达荆州，王贡就劝说杜曾北蹿，去依附第五猗。
第五猗那也是晋朝官员啊，归了他，不就等于归晋了吗？还能避开建康政权中那些痛恨杜曾乃至自己的人。
然而——“第五盛长实庸碌之辈，难以在荆州立足，又不肯北归长安，则贡在其麾下，明珠投暗，迟早将玉石俱焚……”
王贡一直在琢磨着，该当如何另外寻找一个可靠的依附势力。他一开始寄望于祖逖，但祖士稚只注目于中原，就没有南下朝荆州插手的意思，而无论王贡本人还是杜曾，也都没有北上去跟祖逖联络的机会。正在徘徊彷徨之际，裴该却浩浩荡荡地率兵过来了……
“杜曾虽勇，终是流寇，不识‘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道理，贡与其不同，早有细作散布荆北各处，秘密归报使君的军势……”否则说想要跟裴该作对，哪有不先探查个深浅、强弱的道理啊？王贡说是我劝说第五猗，他名尊位高，实不必出宛城以迎接使君，而只派了荀崧前往。否则无论第五猗还是杜曾，他们虽然傻，终究不是白痴，真要是见到你那五千兵如此齐整，肯定会打退堂鼓啊。
“贡之设谋，乃为离间使君与第五盛长，使起冲突，到时候便可将宛城双手奉献于使君，以为晋身之阶。”我不是真要劫持你，只是耍这种诡计来让你和第五猗、杜曾动手罢了，那我就有机会卖了那俩货。
裴该冷笑道：“是汝本欲先劫持我，再卖放我么？”
想起前事，王贡也不禁苦笑：“终究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谁知道我的谋略方才得半，使君便为荀崧放走……”王贡详细解释前事，他本来早就安排了人，要在第五猗动手前就把裴该给接引走的——真等裴该被劫后，再想救就不容易了——谁想到慢了一步，被人捷足先登：裴该上趟厕所，就再不见影踪了……
“其实荀氏仆役纵放使君时，我便已有所察觉，然不敢阻挠……”
王贡说裴使君你仔细回想当日之事，这在酒席宴间设埋伏是我安排的，为什么迟迟不肯动手，还会留下那么大一个漏洞，让你轻轻松松地就钻……哦，不提这碴儿，让你能够轻易遁走？因为原本我就打算私放你啊，所以我的部下见着你逃跑，都不敢出手阻拦，赶紧回报于我，我也不能让他们当场把你给拦下不是？
真要是那样，就等于把裴该给逮起来了，那还怎么放？而且这仇就彻底结深啦……
裴该听到这里，不禁略略有些感起兴趣来了，便即质问道：“既知荀氏遣人放我，如何还不设备，而使荀氏收得宛城？”你这话未免有些前后矛盾吧。
王贡摇头道：“但知有人纵放使君，实未料到乃荀景猷也。”
他说我是想找一个依靠，好重归晋室怀抱，倘若荀崧是可靠之主，我早就跟他套上交情，扯上关系，密谋干掉第五猗和杜曾了，可问题是——“荀景猷忠厚长者，然实无决断之能。”这话是说往客气了说，其实他和裴该都心知肚明，荀崧家学渊源，可能是位不错的学者，或者正常的官僚，但他绝不是能够在乱世中安身立命的才杰之士，尤其做事犹犹豫豫的，王贡怎么可能想到这么一夯货敢来破坏自己的计划？
“昔荀景猷屯宛城数载，北不能绝河阴，南不能联建康；第五猗攻之，既不能守，又不愿走，则其无干才可知也，”说到这里，王贡也不禁轻轻叹了口气，“是以贡不疑之，要待其复夺宛城，方始恍然大悟——此必其幕中有高明之士，不但能为之设谋，复能使其下决断。是贡过于骄傲，小觑了天下人，乃至于败……”
他态度挺诚恳地询问裴该：“不知究竟何许人为荀景猷谋划？使君可得其人否？”
裴该心说得了，才刚敲定的……他不回答王贡的问题，却反问道：“既如此，汝何不于阵上或战后即降我，而要等待今日？”
王贡笑道：“为我不知使君，使君亦不知我也，若即降之，必为使君所杀。”略略转身，朝向陶侃：“然贡在陶公幕下数载，深知陶公，陶公亦知我，乃往投靠，请求引见于使君。”
“既知陶君不罪汝，汝何不归之幕下，而非要来见我呢？”
王贡答道：“陶君在江南，如虎在深山、龙游大海，前程无限；今左迁江北，虎落平阳，龙陷浅滩，其身荣辱，只看使君！”即便陶侃还没跟你彻底绑在一起，终究如今他是下吏，你是长官，只要他在江北一日，前程就得由你说了算，或者说由你的势力强弱来决定，那我干嘛还要去跟着他？还不如跑来见你——
“且若使君不肯宽宥我，我在陶君幕下，也不得安。”
裴该可算揪住王贡话语里的漏洞了，当即冷笑道：“欲我宽宥汝，则是汝自知有罪也，如何反言我有负于汝？”
王贡摇头笑道：“此两事也。贡之罪，在助杜曾叛晋，不在说第五猗劫使君。”我和晋朝尤其是建康政权之间，是有公仇的，但你我之间并无私怨，所谓“宽宥”，只是希望你赦免我造反之罪罢了。
“且贡从陶公而背陶公，固为无奈之举，从第五盛长而背第五盛长，乃因彼太过颟顸……”王贡不提他背叛杜曾，因为我身在乱军中而心在朝廷啊，跟着杜曾本来就是屈从、敷衍罢了——“臣择其君，非主则去，终究可一、可二，而不可再三，是以先至徐州勘测，欲重其事也。”我都背叛过两位主君了，那还敢不慎重其事吗？你也不希望我今天来投你，转过脸去再把你给卖了吧？所以我先跑到徐州来，瞧瞧你的治下状况，以此来判断你的才能、秉性，看看你究竟值得不值得我卖命。
当初在宛城，我是没有办法，不打算跟着第五猗和杜曾他们一条道儿走到黑，突然间裴使君你来了，带来的兵还颇为雄壮，所以我才起了卖主投靠之心；但既然计划失败了，被荀崧在中间横插了一腿，把我多年奋斗的成果，彻底打回原型，那我也就不着急啦，我要再好好地观察观察裴使君你，然后才能下最终决断。
裴该一撇嘴：“然汝在徐州，何所见耶？”
王贡瞥一眼旁边儿眼观鼻、鼻观心，闷着头不再插话的陶侃，随即说道：“贡在宛城，得见使君军势，若有韩信在也……”你军队雄武，仗也打得漂亮，必然是有名将坐镇——“前来徐州，见人民安堵、农作丰茂、商贾辐辏，若有萧何在也。故此不揣冒昧，来见使君。”
陶侃虽然不言不动，但并没有神游天外，王贡和裴该的交谈，他是句句入耳的，只是不肯发表意见罢了。突然间听得王贡此言，裴该一瞥眼，就注意到陶侃的身形微微一颤——裴该心说王子赐你还真敢说啊，你是故意的吧？
王贡说裴该治军，如有韩信，理民，如有萧何，这话很艺术，表面上是恭维裴该文武两道皆长，是位贤使君，但你再往深一层里想：有韩信未必就是韩信，有萧何未必就是萧何，韩、萧究竟是一人是两人？是两人的秉赋归于裴该一身，还是两类人才归于裴该一家？那手下有韩信和萧何，裴该又可比拟于谁了？！
裴该不禁冷冷一笑：“如此说来，汝今前来，是希望我赦汝之罪，且将汝归于幕下了？”
王贡点点头：“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他没想到裴该突然间翻脸，猛然一拍几案：“无耻之徒，途逞口舌之利，便欲逃脱罪责么？即便汝无害我之意，终究是反臣逆贼，我身为朝廷大臣，岂可轻易宽纵！”当即下令，把王贡拖出去，暂且羁押起来，等我知会了东海王，好将他押送去建康，明正国法！
王贡不禁大吃一惊，欲待告饶，瞧瞧裴该的神情，咬咬牙关，最终还是忍住了。随即他就被裴寂带着人押解了出去，陶侃一直等到他们走远，这才拱手对裴该说：“此人虽然心不可测，却有偏才，且陶某终究有所亏负……使君即不愿用，也请毋害他的性命。”
裴该笑一笑：“陶君真忠厚长者也……”
……
王贡被绳捆索绑，暂且羁押在一座偏厅之中。他倒是面色不改，也不害怕，也不求饶，就这么端坐着，似有所待。
果然时候不大，就听脚步声响，随即屋门打开，裴该迈步而入，站在王贡面前，就这么居高临下地望着他，说：“汝若求饶，我便宽放汝。”
王贡嘴角略略一撇：“我知道适才在堂上，所言无状，肆无忌惮，是以使君使人缚我，水将沸而浇之使凉之意也……”裴该心说还说得挺文艺的啊，其实这在后世有个很简单的专有名词，叫做“下马威”。对了，我就是要杀一杀你的威风，别把自己真当郦食其了，我还得跟刘邦似的撇开侍女来严肃对待你，或者象齐王田广似的与你终日宴饮，情好日密……
于是打断王贡的话，说：“古来舌辩之士，三言两语，对方便鞠躬以待，奉若上宾——汝所求亦如此乎？须知唯一二成功者始可载于史册，不成功者十之八九，都已就鼎镬矣！”
王贡摇摇头：“不可一概而论。彼等所行，正也；我所行，谲也。以正道说人，得受上赏；以谲道说人，唯得不死而已。是以使君虽缚贡，贡亦无怨，然欲贡求饶得活，却未免太过忌刻了。其人谁无死？我亦不惧死，唯惜一身才智，未能得其所用耳。”
裴该心说你倒是挺明白哪，知道自己是走的“谲道”，这路货色就象是河豚鱼，虽然滋味很好，但同时毒性也很大，中毒的危险系数挺高，一般人还真不敢下筷子……即便我不是一般人，多少也得掂量掂量，起码先把你多搁清水里泡泡，把有毒的血控干净些……
他缓缓地屈膝，蹲在王贡面前，二人四目相对——“汝云前此欲将宛城献我，若真成事，我自然不能不纳；而今来见我，又有何奉献啊？其唯一张利口乎？”
王贡笑道：“其实贡非能言者也，为见使君，预先揣摩、演习数日了……贡之所长，其实在相人？”
“汝能相我？”
王贡摇摇头：“贡非道士，才见使君，何能相之？”我说的“相人”是指看人，不是指神神叨叨的看相啦——“然昔在陶公幕下三岁，陶公心胸，尽在王某双瞳之内。以是战阵之上，能破陶公军；败逃之后，能使陶公不罪。”
裴该听了他这话，才终于有所动容了。
当世名将，无过祖、陶，祖逖是裴该的盟友，不大可能转化为部属，而陶侃本在江东，裴该也压根儿伸不出手去捞他。谁想到历史改变了，陶士行莫名其妙地竟然被迁至江北，落到了裴该的治下，那裴该怎可能不起觊觎之心啊。他知道自己也就见识比时人高明一些，真论起实际事务来，能力未必超群，经验更加缺乏——我就算打一辈子仗，能够成长为名将吗？还是跟刘备似的，也就留下来一个“老革”的评价？而且即便名将也不是孤身一人就能打天下的，若得陶侃为助，在军事上起码可以放一半儿的心了吧。
尤其陶士行寿命还长，即便与祖逖为敌，笑到最后的也一定是陶侃——祖士稚会被他生生给熬死。
可是陶侃既是南人，又威望素著，不是那么容易就可以从属吏转化成部下的——即便卞壸，如今也只能算裴该半个部下而已——况且陶侃自过江后，就整天板着一张死人脸，尽消建功立业的激情，更无屈身归属之意；最近虽说开始搬砖了，也应召入幕了，终究距离接受自己的拉拢，还有很长一段距离啊。
该怎样招揽陶侃呢？裴该正在苦恼，三不知跳出一个王贡来，说：“陶公心胸，尽在王某双瞳之内。”说不好听的，陶侃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他要拉什么屎！
王贡此言，意思很明确啊：你问我有什么可以作为奉献的，那我就奉献陶士行。你只要接纳了我，听从我的建议，就必然能够收得陶侃之心！
裴该心说这人……这话……可真是让我无可拒绝了。本来这件商品有瑕疵，我还在犹豫到底买不买，结果人说了，你只要买了这件次级品，就有很大机会赢得一件价值在百倍之上的正品！那你说有几个人能不动心啊。
然而，王贡这话真的能信么？裴该想了一想，终于吩咐从人给王贡松绑，随即就说了：“汝既能言，今有一事，要用汝的利口。或有性命之虞，但若能成功，我便将汝归于麾下，且将授予显职，赋予重任，汝可肯为么？”
王贡揉一揉有些发麻的手腕子，躬身道：“使君但请吩咐……”

第四十九章、卿卿
中国人素重婚姻，认为夫妇之道为人伦之重，所以相关礼俗很多，也很繁复，理论上没有今天下定，三日后便即成婚的道理。但因为世道的混乱，从东汉末年开始，便逐渐产生了一种“拜时”的简便婚俗，别说给了三天的筹备时间，就算上午定婚，下午新妇就可以进门。
“拜时”婚最大的特色，类似于后世的“蒙盖头”——新妇梳妆打扮之后，便以轻纱蒙面，等到了夫家，再由新郎亲手揭下。在此之前，新妇是不遮脸的，也不忌讳给宾客瞧，后来到了东晋、南朝，逐渐演变为“却扇”之俗，并且成为各种婚姻形式的必备仪式。
所谓“却扇”，就是新妇不蒙面纱了，改以双手举一面团扇，挡住面孔。
这一日荀氏女就是面蒙轻纱，进了裴氏家门，然后与新郎裴该一起向长辈行礼。理论上该拜公婆，但裴该父母皆亡，所以就让姑母裴氏和从叔裴嶷坐在了上首。拜过长辈后，夫妇再对面交拜——这也是最近几十年间新兴起的礼俗，逐渐成为普遍习惯，只有交拜，始为夫妇，若不交拜，那就代表着其实是纳妾进门。
然后是同牢、合卺。“同牢”又称“共牢”，就是新婚夫妇共食一头小猪——当然啦，不可能整个儿吃完，给盛一碗猪肉就得了——表示今后成了一家人，将在同一口锅里吃饭。至于“合卺”，则是把一瓜分剖为二瓢，使新人各执一瓢饮酒，以示从此将要同甘共苦。后来唐人孔颖达注疏《礼记&#183;昏（婚）义》，就说：“共牢而食者，同食一牲，不异牲也……合卺，则不异爵。合卺有合体之义，共牢有同尊卑之义。体合则尊卑同，同尊卑，则相亲而不相离矣。”
这些都是中国的传统礼俗，魏晋间又产生了很多新俗，有些可以借用——比方说蒙面、对拜——某些就自然舍弃了。这年月初兴之俗还有所谓“闹房戏妇”，也就是闹洞房和调戏新娘，来宾不但可以对新娘口出污言秽语，甚至还能上手……不过士人家庭一般不搞这一套，况且一方为裴氏，一方为荀氏，谁吃了豹子胆敢去调戏新娘？
大概甄随会有这种愿望吧，但他终究出身低，被自然摒弃在了主要宾客之外，都轮不到他靠近新人……
婚礼上的主要宾客，当然都是些贵族、士人了，上首为东海王司马裒，其后分别是陆晔、戴渊、陶侃等人，还有一位兖豫都督司马张敞。
等到应酬完了宾客，一对新人并肩而入洞房。裴该偏过脸去，望向荀氏女，就见她浓妆艳抹，几乎都瞧不清实际长相了，而且低垂着头，两只手拧在一起，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这可与当日宴间纵放，以及后室应答，有若天壤之别啊，裴该既觉得有点儿失望，多少也感觉有些好笑。
于是故意朝侧面一凑，贴近新娘。荀氏女貌似想向一旁缩，但是晃了晃身体，终于还是忍住了。裴该伸出手去，一把抓住了对方的柔荑，荀氏女挣了一挣，裴该差点儿脱手——力气果然不小啊。
他心中不禁冒出来一个古怪的念头：我将来在家中会不会受欺负呢？好在这年月别说键盘、主板了，就连搓衣板也还没发明呢……
对了，我可以发明挫衣板嘛。
转过头去吩咐侍女——大多是荀氏从娘家带来的，还有两名是裴氏所赠——“给夫人净了头面，卸了妆扮吧。”
等到荀氏洗干净了脸，与裴该一起踏上被褥——当然是地铺，这儿可没有裴该“发明”的大榻——裴该就把侍女们全都轰出去了。房门关闭后，他再次握住荀氏的手——这回荀氏没再挣——拉着对方缓缓坐下，然后压低声音问道：“既为夫妇，请问夫人可有名字么？”
理论上士人家庭的小姐都该有名字，但也并非绝对，有些人家就懒得起——反正也没什么人叫，好比裴该就始终不知道自家姑母究竟是什么名字——至于普通百姓家，则女子大多无名，甚至于连乳名都欠奉。
荀氏略略转过脸去，不敢面对裴该，低声回答道：“家父给我起名为灌……”
啊呦，裴该心说还真是荀灌娘，《晋书》不欺我也。不过小姑娘家家的叫这种名字好奇怪，随口便问：“因何得名？”荀灌回答说：“因生于灌水之上……”
裴该恍然大悟，原来这个“灌”不是浇灌之意，而是指的一条河流——豫州安丰郡有个雩娄县，南生灌水，蜿蜒注入淮河。以出生地为名，这倒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今后内帏无人处，我便呼卿灌娘如何？”
“全凭夫君。”
裴该说你也别这么客气，叫什么“夫君”——“亦呼我裴郎或卿可也。”
“卿”这个称呼一般用在平级之间，以示亲近，但相对的说话人身份要比对方略高一头。比方说《世说》记载，王衍和庾敳交情不到，而且身份比庾敳高，庾敳却一口一个“卿”，王衍说庾君你这样做不对啊，庾敳回答说：“卿自君我，我自卿卿；我自用我法，卿自用卿法。”
以此类推，丈夫是可以称呼妻子为“卿”的，妻子却不能反过来“卿”丈夫，因为这是个男尊女卑的时代嘛。然而也有例外，王戎的老婆就一直称呼王戎为“卿”，王戎不高兴了，问她：“妇哪得卿婿？”王夫人当即回复道：“亲卿爱卿，是以卿卿，我不卿卿，谁复卿卿？”因为王戎是名士，这种闺中秘事又不知道怎么的竟然流传于外，结果引发了很多家庭的仿效，老婆自此而后就都能“卿”老公了。
荀灌娘摇头道：“岂敢如此无礼？”
裴该笑问：“卿昔日在狗窦之前，哪来的礼数？”不等对方辩驳或者是道歉，他就又问了：“正要相问，若当日我难以逃出宛城，反为杜曾等所执，供出卿家来，卿又将如何处？”仔细想想，你当日的举动可很冒险哪，倘若败露，就不怕牵连到你爹么？
荀灌娘低声答道：“若果如此，只能怨我无眼，自当就死，以免连累家父。”
“即便丈人忍痛，假装不认得卿，自辩与此事无涉，但若我供出指引者自称是荀氏之奴，他又如何能证得清白？恐怕第五猗等必然猜忌……”
荀灌娘微微而笑：“夫……裴郎想得太多了，便无此事，难道第五盛长等便不猜忌家父了么？也正因为如此，我才寄望于裴郎，救我荀氏脱于厄难。”
荀崧曾经据宛城以抗第五猗和杜曾，实在守不住了才开城投降，第五猗他们怎么可能会信任他呢？若不是荀氏门高名显，估计直接就给满门抄斩了。然而荀崧虽然暂免项上一刀，终究不可能长久与第五猗他们和睦相处下去，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受到折辱，甚至于丢了性命，故此荀灌娘才会在酒席宴间救走裴该——即便没有第五猗设鸿门宴之事，估计她也会设法与裴该相联络的。
因为裴该出身够高，越是大家族子弟，越是希求表面光，事情不会做绝，不敢随意处置荀崧。而且自己若是主动凑过去的，而非穷蹙来降，裴该也总得笑脸相迎吧，跟第五猗等人的表面态度可能相近，骨子里却不大可能起杀心啊。
裴该听了荀灌娘的回复，不禁略略点头，随即又问：“然则所谓若失大臣仪体，便不相救之语，也是诳言了吧？”荀灌娘低声笑道：“因为裴郎得脱险境，方才以此语戏之耳。”其实倒未必是戏言，在裴该想来，那是拐着弯儿恭维自己有“大臣仪体”呢——明贬实褒啊，同时也显摆一下她虽然是小姑娘，却也知礼仪、识大体。
说了说往日之事，眼瞧着荀灌娘的表情略略放松了一些，裴该就笑着问她：“卿当日何等豪气，有若男儿，怎么今晚这般羞怯呢？”
荀灌娘双颊飞红，垂首不语。裴该心道是我问错话了，你让人家小姑娘可该怎么回答啊？于是急忙转换话题：“灌娘，卿可知道，我为何要娶卿为妻么？”
荀灌娘有些疑惑地斜瞥了裴该一眼，裴该笑着松开她的手，却同时揽住了新娘的肩膀——荀灌娘身子略略一震——随即说道：“我娶卿实为卿也，非为卿家。荀氏虽为颍川高门，然而与我裴氏一般，也凋零散落，膏粱落于泥淖，便不足贵。我若欲攀附名门，大可在江左时迎娶王氏女，琅琊王氏如今何其的繁盛啊……”
其实他这话是吹牛逼了，固然他裴氏门高，琅琊王氏也有所不及，但还真不是能够轻易娶到王家小姐的——昔日在建康时，裴氏即欲为他聘王氏女，一方面裴该以“齐大非偶”为借口婉拒了，另方面，王导也找种种借口，生驳了裴氏的面子。
裴该初过江之时，王导确实颇有招揽之意，同时司马睿也暗示想召裴该入幕——王、裴两家都是东海王司马越的基本盘，如今王氏已经上了琅琊的贼船，若再能招得裴氏相从，琅琊便可彻底接收东海残部啦。问题是王导这人表面上歉抑，骨子里却颇为倨傲，他在等着裴该自己上门来求官，而且原本裴在王上，若是不能抑压裴氏，收为小弟，就怕将来还会冒到自己头上去啊——我和处仲能够压住裴该，其他那些兄弟就不好说了。
可惜裴该只是求点儿产业、钱粮，却绝口不提要官之事——裴该也怕就此落入王导的彀中，从此只能依附琅琊王氏，则自己的手脚必受束缚，终究他也并非甘居人下之辈。所以王导就把裴该给晾起来了，才给了他一个东海王傅的虚职，王、裴就此分道，并且渐行渐远。
在这种前提下，王导怎么可能允许裴该娶自己家族的姑娘为妻，白借王家的光，却不是王家的从属呢？除非裴该愿意入赘……
但是相关事宜，估计也就王导和裴该二人“哑巴吃饺子——心里有数”，旁人——甚至于包括王廙、王彬、庾亮等辈——都是瞧不清、摸不透的，遑论还没来得及渡过长江的荀氏了，所以才只随便裴该吹牛。
裴该对荀灌娘说，我若是想通过婚姻关系来攀附豪门、拉拢世家，早就在江左娶了王氏女啦，何必等到今天仍是孤身一人？我纯粹是瞧上了你这个人，而不是瞧上了你们颍川荀家哪。
此言倒大出荀灌娘意料之外。她不管再怎么飞扬跳脱，性格不似女儿，却如男子，终究受大环境的影响，仍然会觉得女性就天然该是男性的附属品——先是父族，后是夫族——什么男女婚前便恋慕而生情爱之事，从来都只存在于传说之中。她始终认为裴该是想要拉拢颍川荀氏，从而得到驰骋中原的助力，才会向父亲荀崧提亲的。
魏晋世家豪门的产生，很大程度上也受到地理因素的影响。河南为天下之中，洛阳是魏、晋之都，距离首都比较近的区域，自然人口繁盛、交通便利，学术水平也容易提高，世族便于滋生。河南之南是颍川，有荀氏；以北渡过黄河则是河东，有裴氏；西有弘农杨氏；东有荥阳郑氏……就连冀州的博陵、清河崔氏因为路途略远一些，都要等而下之，遑论僻处东海之滨的琅琊王氏呢？
因此在荀灌娘想来，就算荀氏再怎么凋零、散落，也比几乎全须全尾的王氏要烜赫啊，夫君你弃王而聘于荀，乃事理之常，怎么竟说不是为了家族，而单是为了我呢？
时不时受老爹教训，荀灌娘本人也隐约觉得，自己这种性格未必就能顺利嫁得出去——尤其是长得还不够漂亮——若能出嫁，必然得依靠家族名望的加权。所以新婚之夜，夫君你就跟我这么说……这就是所谓的“调情”吧？不是真心话吧？
终究是十几年养成的性情，新婚之夜的天然娇怯也没法彻底抑压下去，荀灌娘当即便将疑惑、讥诮和略显警惕的目光投向裴该。裴该笑一笑，松开了揽着新娘肩膀的手，表情有些促狭地说道：“我爱卿，乃是因为卿似男儿。”
荀灌娘闻听此言，不禁略略打个冷战，起了半身的鸡皮疙瘩……

第五十章、夫妇敌体
士人的“龙阳之癖”史不绝书，相关皇室丑闻也一抓一大把——有些可能出于后世污蔑或者捕风捉影，但汉哀帝之宠董贤，差不多就板上定钉了。不过纯粹的男同并不多，大多数情况下还是双性恋，即便汉哀帝，那不也跟董贤兄妹、夫妇滚一床，好胃口男女通吃吗？
所以裴该一说：“我爱卿，乃是因为卿似男儿。”荀灌娘当场就想左了，不禁起了半身的鸡皮疙瘩，心说难道我夫君喜欢男人，因为我的外貌、性格象男人，所以才聘于荀氏……虽然小姑娘对男女之事还有些懵懂，听着都难免胆寒——男男之爱即便社会道德勉强能够容忍，终究也不是可以公开提倡的正行啊！
裴该明知道自己的话说得不清不楚，对方难免想歪，他是故意逗小姑娘来着——你真以为我是无耻的骗子，想跟你搞“形婚”吗？不是啦——
“古人云男为天而女为地，男为乾而女为坤，固然各守其道，然乾坤岂有高下之别？夫妇本为敌体，世俗却以为女子必须依附于男，此大谬也。虽然男主外而女主内，女子持家而男子柱国，然非女子天生秉赋不如男子——从来只有贤愚之别，男女莫不如是，岂云女子必不如男？
“修齐治平，男女皆可修身，女子既能齐家，又如何不能治平？为闺阁中即不与其学习的机会，出嫁后又命其必从于夫，自然能力不足——后天不足，非先天缺乏秉赋所致。若以教育男子之法教于女子，焉知女子中不能出英雄豪杰、显宦名吏，甚至于天下之主？！”
他一开始几句话还则罢了，最后数言却实在惊世骇俗，荀灌娘听了，大脑当场当机——形之于外，就是羞怯之态尽去，转过头来，瞪俩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裴该的正脸。
裴该喜欢看她这种神情，不喜欢看她娇娇怯怯的小儿女之态，不禁将身体朝侧面一歪，换个轻松的姿势，借着烛光欣赏妻子的容貌。当然啦，话还得继续说清楚——
“论德，无孟母何来孟子？论才，班大家不输父兄；汉高祖崩后，吕太后实执国政；琅琊吕母揭杆以抗新莽……世人皆目为奇女子，其实亦未见奇，唯其罕见，故乃得名。裴某不敢自称英雄，然亦欲得奇女子为偶，寻常闺阁，受礼教之束缚，以男子之欲为己意，有若土偶木像，又岂是我裴文约之佳配呢？”
男女平等那一套，这年月还没有市场，所以点到为止就好了，不必要新婚之夜就深入阐述，别真把小姑娘给吓着了。
“昔日在宛城见卿，英风豪气不输男儿，我便有欲聘之意——若止为荀氏之奴，必要纳来做妾，若为荀氏之女，则求为正室。我爱卿，乃及于荀氏之屋；若无卿，卿父虽出高门，治事之能距我麾下裴文冀、陶士行、卞望之等都远矣，即有才学，非能在乱世中安命成事者也，我召来何用？若无卿，当日便弃宛城而去，由得卿父自投江左！”
荀灌娘似信非信，当即追问道：“若得我父为佐，将来裴使君可直取颍川，争雄中原，便家父才能不入使君之眼，难道就不能做郦生吗？”这一谈起族事、国事来，她本能地就把“夫君”、“裴郎”的字眼儿全都给咽了，竟然口称“裴使君”。
荀灌娘所说的“郦生”，就是指郦食其。当初郦食其去投靠刘邦，刘邦听说来了个儒生，本来不打算接见，即便最终得以见面，态度也极其的倨傲无礼，没想接纳对方。郦食其对他说，你若果有天下之志，“不宜倨见长者”——怎么的也得摆出副礼贤下士的姿态来，善待读书人吧？
裴该笑笑摇头：“郦生逞其舌辩，能下齐城七十余，卿父若有此能，宛城便不会失守了。若郦生止以长者之姿面谒汉高祖，高祖又岂会礼聘之？郭隗以‘千金马骨’说燕昭王，其本人又岂止一副马骨呢？我以裴氏高门，不输于荀氏，若以大军临于河阴，卿叔祖（荀组）必然偃旗来投——何必招揽卿父？”
你未免把你爹看得太高了吧？他终究只是荀氏小宗而已，我要是真杀到河阴去，大宗的荀组还不直接迎上门来么？等有荀组在手，荀崧还有个屁用啊。
荀灌娘蹙起秀眉来，哑然无语。
裴该继续说道：“且卿父既无主张，也无远见，复夺宛城之事，不都是由卿主持的么？我若不欲得卿，只欲得卿父，何必论及婚姻？且卿父也未必便能久留——江左自有祭酒之任待之耳。”
荀灌娘闻言，不禁吓了一大跳。裴该能够猜想到荀崧有归投江左之意，本也寻常——若连这点儿观人之能都没有，荀灌娘也不会把自己和家族的宝押在他身上了——问题是“祭酒”二字……内室私语，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其实荀崧和荀灌娘聊过点儿什么，裴该根本不清楚，他即便再耳聪目明，也还不可能把间谍派到荀氏父女身边儿去。但他有裴氏相助，在江东广撒耳目，司马睿想要招揽荀崧，这就瞒不了人啦；而戴渊既已过江，便在裴该的掌握之中，真以为他悄悄地跟荀崧私下相见，裴该会不派人去窃听哪？
“我不喜得卿父，乃至颍川荀氏，唯喜得卿。古来成大事者，莫不有贤女子为助，若娥皇、女英但知烹煮、纺织，恐怕大舜早便为其父、弟所害了！我内帏不要谦谨妇人，只要卿一般的巾帼之雄！”说着话，裴该伸手直指着荀灌娘。
荀灌娘不禁转回头去，轻轻叹息一声：“惜乎，我不生为男儿。”
裴该说是啊，是很可惜，但这对于你来说是可惜——“有杰才雄志，却因生为女子而难以展布；但对于为夫来说，实乃上天以卿授我也！而卿之才杰，若入他人帏中，必然埋没，唯在我处，未必便无施展的机会。”
直起身来，再次搂住荀灌娘的肩膀：“是以要卿卿我，以示夫妇敌体，虽有内外，实无分高下。我欲驰骋中原，驱逐胡虏，重光晋室，此志唯愿与卿共勉！”来吧，别害羞，卿一个。
荀灌娘缓缓垂下头去，不敢再正眼瞧向裴该，口中低语道：“既然夫君欲我卿卿，那我便卿卿好了。”
裴该一皱眉头：“卿平常与卿父语，也是这般小儿女态么？”
荀灌娘心说怎可能啊，我跟我爹多熟啊，再不客气的话有时候都难免脱口而出，但终究和你还不熟嘛……你不要以为一番花言巧语，我就当真了，真拿出类似男儿之态来跟你对话。刚才那些话八成不是真心，是在诡言敲打，一方面压压荀氏，一方面抬抬我自己，要我别仗着娘家的势，敢于轻看了夫家，从此一心一意做裴氏之妇，还可以时不时帮你出出主意……
还在娘家的时候，老爹说的话的我经常不听，我说的话老爹若是不听，我就自己撸起袖子去硬干了。既然嫁为人妇，可不能故态复萌——出嫁前爹娘也耳提面命过无数回了——得听老公话，说的话老公若是不听，也不能壮起胆子来自作自为。
不过如此一来，活着还真是憋屈啊……
荀灌娘脸上阴晴不定，裴该也知道才刚洞房花烛，自己没那么容易就让肺腑之言被对方彻底接受的——她肯定听了也不信——没关系，时间还长得很呢，我不信你十几年来养成的性格，一朝嫁人就能彻底改了？正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嘛。
不过呢，在此之前先得拉近二人的距离，若始终“相敬如宾”，估计你也放不开，整天小儿女态，我瞧着都腻味，还是初会时不卑不亢之姿更使我心动。那要怎么拉近距离呢？靠恳谈是没用的，终究还是要先“夫妇一体”嘛。
本来雅不愿睡个十几岁小姑娘的，甚至还计划着，老婆若是年纪太轻，就跟她说明了，早育有伤身体，咱们还是等几年再圆房吧……可是眼瞧着荀灌娘也基本上发育完全了——我刚才一搂她的肩，是不小心碰着胸了么？颇有些料啊——“古诗”云：“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恐怕也只有先折了，才能让她对自己彻底敞开心扉。
既然如此，那便折了呗，我也不是不懂得变通之人……
……
裴该婚后数日，裴氏便启程南归了，裴该夫妇和司马裒等人一直把她送至江边，看着楼船远远地航向天际。
随即转回堂邑县，司马裒知道不能再耽搁了，终于召开了北伐的军事会议。与会的除司马裒和裴该外，自然还有陆晔、戴渊、裴嶷、陶侃，以及兖豫都督司马张敞。
先计点兵数，商议行军路线。裴该就说了：“徐州出兵一万，兖豫可出三万……”说着话转头望向张敞，张敞略略颔首——“总计四万兵马。”
陆晔闻言，皱了皱眉头：“才四万军，无乃太少乎？”
裴该笑一笑，反问道：“不知江南有多少兵？”
陆晔眨眨眼睛，回答不上来。
裴该站起身来，掰着手指头计算：“建康守卒不过一万，王处仲在江州有三万胜军，王世将（王廙）所统周士达（周访）等荆、湘之卒，也不过三万，且水军甚众而骑兵绝少。若将此七万南军，并江东各豪族部曲，十万之众来至江北平原，亦未必能敌我徐、豫四万联军——何得谓少？且若嫌少，卿何不写一封书信去往建康，请琅琊大王增兵添将呢？”
戴渊摆摆手：“裴公也知江南兵弱，难以与中国竞逐，此番北伐，只有寄望于徐、豫了。然而胡贼何止十万，公等兵马即便再如何精锐，恐也众寡难敌吧？”
裴该笑对他说：“若思……”他如今身为钜鹿郡公，所以戴渊开口便称“裴公”，那么既然你对我如此恭敬，我也便却之不恭了，我对你就没必要太过客气，直接喊你的字好啦——“将在谋而不在勇，兵在精而不在多。想昔日石勒来谋江汉，王如、侯脱浪荡之徒都能拒之，后驻葛陂，纪思远（纪瞻）聚兵尚不足三万，勒便不敢轻动，最终飏去。羯贼尚不过如此，何况胡虏？”
匈奴除少量本部精锐外，总体而言战斗力不如羯人，这都已经是公论了。
“今刘司空（刘琨）在北牵制胡贼精锐，刘矅复率部西攻关中，河南空虚，正好长驱直入。刘聪若举全军来拒，刘司空与拓跋鲜卑可直下平阳；若使刘曜来敌，长安之围立解；如驱别部应之，我等必摧破其于河南！有何可惧啊？闻卿少年时英风侠气，纵横江上，遂为陆士衡（陆机）所举，江左目之为当代吕子明，如今又为何惧怯胡贼呢？”
——其实戴渊少年时所谓“纵横江上”，是做盗贼，所以很多人都拿他跟东吴大将甘宁相提并论，但这算是揭人短，况且甘宁貌似也没有什么学问，不象吕蒙，后来好学是有名的。所以裴该比戴渊为吕蒙，听上去要顺耳一些。
戴渊一皱眉头，无言以答。要知道裴该在舌辩方面也是加了技能点的，还真以为长久不用就会生疏了吗？
张敞站起身来打圆场：“四万兵马，非我豫、徐所有，若尽搜领内，十万亦可得也。然而兵卒虽众，其心不一，反不如少数精锐——胡贼其实不能战，也在于此，不计钱粮损耗，不常训练，尽民为兵，但以剽掠为生，唯害百姓耳，不能当我二州之强卒。”
裴嶷接口道：“正是。兵愈众，粮秣消耗愈多，去岁徐州虽然丰收，兖、豫也是平年，府库充盈，却也难支十万之众。若是江东能够资助百万斛粮，我等便可起大军十万，直取平阳了！”
张敞的话还算平和——身份摆在那里，他是魏郡张氏出身，庶族而已，名位也只不过都督司马，不敢对陆晔、戴渊太没礼貌。裴嶷就不同了，人好歹做过两千石，又是河东高门，还有裴该给他撑腰，话语中就难免带刺——
你还嫌我们兵少？自己就带着这么点儿人过来，也不肯出兵，也不肯出粮，光拿出个其实我们并不怎么太需要的大义名分，就想要分一杯羹去，完了还指手划脚，世间哪儿有如此便宜之事啊？！
耳听得话赶话，众人表情都有些不善，司马裒赶紧摆手打圆场：“既然舅父说四万兵足破胡虏，我等自当信任……”

第五十一章、北伐序曲
陆晔和戴渊此番过江来，身负三重使命：一是保护和辅佐司马裒；二是要在将来为江东分取北伐勤王功劳的大头；三是扯裴该、祖逖的后腿。
在王导、庾亮看来，正如裴该所说，此时河南空虚，只要在军事上别犯太大的错误，一口气杀到洛阳去，甚至于从河阴接出荀组来，应该问题不大。但恐怕随即就要遭到胡汉兵马的四下围攻，想要站住脚跟，并且进一步扩大战果，可能性极低——不被杀得全军覆没，就算天地神灵的庇佑了。
所以此次北伐，必然可以分薄关中的压力，让司马邺多苟延残喘上一阵子，但若想把皇帝给救出来，那就看是否当真圣天子百神呵护，能有奇迹出现了吧。夺取河南的功劳，建康方面肯定是要拿大头的，而故都得而复失的罪责，到时候可以全都往裴该、祖逖两人身上推。
最好的结果，是不但建康方面可以赢得北伐勤王的声望，从此中原士人归心，南貉也不敢再奓毛，而且战后还能把手伸进徐、豫去，削弱裴、祖的实力，使其将来不至于为江南之患。最坏的结果，也不过白跑一趟，毫无所得，但起码我们奉天子诏动过了呀，而且败回来了呀，那三五年内，你就别再要求江东出兵了吧。
其中分寸的把握非常重要，故此才会派遣陆晔、戴渊这一文一武过来，辅佐司马裒。对于他们肩负的使命，王导不敢明言，但连番暗示，二人也自然心里有数。
然而司马裒的想法却又不同，一则小年轻多有雄心壮志，他很想靠着此次北伐建功立业，将来青史标名；二则他深受裴氏的影响，裴氏多次关照：“此行遇事，多与卿舅父商议。裴文约是我族中龙凤，且绝不会害卿，从其言则可胜，逆其言则必丧败——卿须牢记在心！”
这次装模作样的北伐，纯出王导等人的算计，司马睿本人都没有那么多花花肠子。既然如此，司马睿当然不会指点儿子要怎么专一为江东和他们琅琊王一系谋利益；王导又不可能跟司马裒明言，若暗示吧，那小孩子也未必听得懂；司马裒自然光记得裴氏的话了。
他才刚开始成长的时候，就被过继出外，承欢于裴氏膝下——一般情况下男孩儿都跟娘亲，对父亲反而敬重多过亲爱，甚至还常会产生逆反心理；而司马裒从襁褓里就离开了亲娘，对那个鲜卑女人没什么特殊情感，打小抚养他的虞孟母又已经过世了，则恋母之心自然就寄托在了裴氏身上——虽然只有短短四年时间，却与裴氏的关系非常亲密，裴氏的话，他是不能不听的。
所以裴氏返归江东了，司马裒转过脸来，自然会觉得只有舅舅——虽然毫无血缘关系——才是最可亲，最可信之人，听得双方争论，天然会认定裴该所言方为正理。
因此他才说：“既然舅父说四万兵足破胡虏，我等自当信任……”随即话锋一转，揭过了这一篇，就问裴该：“请教舅父，该当如何进军才是啊？”
裴该命人取过地图来，摊开在司马裒面前的几案上。众人全都膝行而前，凑到近处，戴渊就先说了：“既云粮秣不足，当取捷道。裴公可率徐州之卒沿氵过水而西，直至谯城，会合祖豫州。大王即暂驻谯城，而大军自阳夏、尉氏以向河南……”
裴该闻言，不禁和张敞对望一眼，心说：果然不出我等所料。就听裴嶷发话了：“戴司马，君果然是将过兵的么？”
开会这几个人中间，自然以司马裒的地位最高，但他本无主见，其次裴该，然而裴该要是把什么话全都说了，未免给人跋扈之感，那就只有裴嶷来当他的发言人，吸引部分火力啦。至于陶侃，始终紧闭着嘴，光带着耳朵过来听——反正要提的建议、意见，在徐、豫两家的私下小会上他都发表过了，这个场合就无须多说什么啦。再说了，虽为徐州之吏，他却也没打算去充当裴该的喉舌。
裴嶷的问话很不客气，戴渊不禁一愣，眉间怒气隐隐一现，但强自压抑着，问他：“文冀此言何意啊？”
裴嶷一撇嘴：“四万之众，若并道而行，或绵延数里，即便依氵过水而助运粮秣，速度也不可能快——是欲取捷道，结果反倒费时。”言下之意，你究竟是怎么想的？你不会从前就没带过三千人以上的大部队吧？
戴渊紧咬牙关，怒不可遏——他确实此前就没统领过大军，几千人到头了——但在东海王驾前又不便发作，只得强自辩驳道：“我所言乃是大略，虽云徐、豫大军前出，也可分道而行……”
裴该趁机接口道：“若言分道，正不必围绕于氵过水——氵过水狭而流浅，恐无助于运粮。”伸手在地图上指点着：“以某之意，不妨如此……”
裴该的建议，是徐州军从彭城国治徐州出发，沿着汴水而向荥阳；豫州军从谯国国治谯县出发，沿氵过水而向成皋，最后会攻洛阳。
当初在私下小会上，裴该道出这一方略，就得到了裴嶷和陶侃的认可，张敞也表示可以接受，原因很简单，因为这就是后来刘裕北伐线路的缩水版——刘寄奴的战略眼光，那还能有错吗？
刘裕北伐攻秦，所部四军，分道而行，自东向西分别是：冀州刺史王仲德督前锋沿泗水而下，开巨野泽入于黄河；建武将军沈林子、彭城内史刘遵孜率水军出石门，自汴入河——就是裴该筹划的自家这一路，不过没有水军，主要走陆路；龙骧将军王镇恶、冠军将军檀道济率步军自淮淝指向许昌、洛阳——就是裴该筹划的祖逖那一路，要啃的骨头最硬，不过祖逖之能当不下于王、檀，战果应该也不会差吧；还有使新野太守朱超石、宁朔将军胡藩兵向阳城。
裴该的谋划，首先放弃了自巨野泽入河这最东路的一道，因为当时刘裕已灭南燕，掩有青徐，而如今裴该才只有半个徐州，这一路即便没有强敌，也多无人区，加上道路失修，粮秣转运不易。再说了，他也拿不出更多兵马来分走这一路了。
王仲德军的主要目的是控扼黄河天险，以防北魏从侧翼袭扰，裴该一开始打算先破曹嶷，与邵续会师，也是这个目的。但好在目前石勒的手还伸不到黄河北岸来，有刘演横在中间，暂时不需要这保障侧翼的一路——不过他考虑着，可以纵疑兵北上，以威吓曹嶷。
最西面的出阳城一路也给省了，因为从襄阳到阳城之间，要么是王廙的辖区，要么已受祖逖领导，不必要多此一举。再说了，祖逖三万兵马，想具体在兖、豫大地上如何调动，是否分道，裴该也不好指手划脚，规划得太过死板。
还有一点，那就是如此一来，裴该可以避过蓬关的陈午。
若是豫州军到了蓬关附近，陈午必然率师来会，祖士稚就可以断喝一声：“唤陈川来，当面谢罪！”但若是徐州军到了，裴该却必须得说：“先献上陈川的首级来！”陈川再怎么不堪，他也是陈午的叔父啊，陈午岂肯从命？则难免在见阵胡汉军之前，先跟陈午打上一仗，这又是何苦来哉？
陈川先害裴嵩，又杀李头，这家伙实在不是个好东西，裴该颇想取其项上人头，但大敌当前，各方附晋的势力必须得暂时捐弃前嫌，戮力同心，陈川的脑袋在他脖子上多留数日，其实不算多大的事儿。但问题这年月讲究孝悌之道，终究是杀兄之仇，不共戴天，若不碰面还则罢了，一旦遭遇，裴该又势不可能饶过他啊。事情很难办，不如我暂且闪开了吧。
当下裴该道出自家的方略，戴渊还在垂首凝思，就听裴该又说：“兵行千里，粮秣转运不易，是以我徐州军自汴水而入于河，既可助运物资，又可阻遏曹嶷、石勒，不使增援河南。只是徐州缺乏舟船，不知江东可能供应？”
其实徐州并不缺船，但大多都是海船，用作内河运输的船只数量就少多了，故此裴该才提出这一建议——我要兵，你们说兵弱；我要粮，你们说贫乏；如今我要船呢，不可能再推托了吧？你们才刚把那么多大船摆到我面前来炫耀过不是吗？
戴渊不禁抬起头来，与陆晔对视一眼。就听司马裒说道：“舅父所言是也，我这便致信建业，使供舟船，自邗沟牵引至淮水。”
既然东海王都发了话，戴渊也不好再独做恶人，只得心说罢了，罢了——反正供应裴该一些粮船嘛，又没答应给他战船，应该无所谓吧。
可是接下来裴该的话，他却不能同意了。裴该说：“大王为北伐都督，总统二路，当前至睢阳，坐镇于中。”
睢阳是梁国的国治，在睢水岸边，正好在豫、徐两军的行军道路之间。陆晔和戴渊原打算让司马裒坐镇谯县，一则这地方比较靠南，二则本为祖逖的大本营，城防坚固，想必安全系数会比较高一些。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也是裴该和张敞等人不愿意让他们去的主要原因——若司马裒驻谯城，就很有鸠占鹊巢的可能性啊！
所以私下开小会的时候，裴嶷提出这种可能性来，张敞就极言不可，希望徐州的同仁可以帮忙拦阻。于是裴该按查地图，逐一指点着豫州境内的城池，向张敞询问当地的情况，最后圈定了睢阳——睢阳在豫北，地理位置很好，也是兵家必争之地，所以祖逖颇花了一番心思整治，城防工事较为完善。
等到正式开会的时候，裴该就找理由来劝说司马裒：“胡贼闻我来，必逆之于河南——此前进至颍川，于辰亭为祖豫州所破，料不敢再深入矣。则谯距河南太远，既为都督，岂可坐镇于后，此与留守何异啊？当前至睢阳，可以遥控战局。”
随即不等陆晔和戴渊反驳，他就问司马裒：“请问大王，昔日武皇帝大军伐吴，是以何人为帅呢？”
司马裒有点儿犹豫地回答道：“得非杜成侯（杜预为当阳县侯，谥号‘成’）么？”裴该笑着摇摇头。司马裒又说：“那便是王武侯（王濬为襄阳县侯，谥号‘武’）了。”裴该却还是摇头。
不过他眼角的余光一直在盯着陆晔、戴渊呢，就见二人正打算开口提醒，就抢先说道：“大王误矣，灭吴主帅，实为贾武公（贾充为鲁郡公，谥号‘武’）。然贾武公不谙军事，复不以为能胜，乃只柱节于项，遥督六军——是以今人只记得杜成侯、王武侯，不以灭吴之功归之于贾武公也。”
西晋灭吴，第一阶段平定荆州的军事负责人是杜预，第二阶段进取扬州的军事负责人是王浑，立功最大且第一个杀到建业城下的将领是王濬，至于主帅贾充，还真没多少人记得。裴该此言一出，就见陆晔和戴渊的神情也都有点儿抓瞎，不禁心中暗笑：特么的本朝史，你们竟然还没有我一个穿越者记得明白！
他如今若闲着没事，就尝试析分自己头脑中的两份记忆，以免把后世所学轻易暴露出来。通过记忆得知，这年月的士人普遍对西晋历史不熟悉——原本的裴该即便身出高门，父亲又是国家执政，便已如此，相信陆晔这种南人，戴渊这种半路出仕的，更不会高到哪儿去了。
原因是多方面的：首先，越是本朝史，其中忌讳越多，很多事情会被刻意地含糊掉——好比说贾充，若在贾家还烜赫的时候，即便想要淡忘他的功劳，估计也会有不少人时时发言提醒；但如今贾家衰败了呀，尤其贾南风死后，贾氏各种污浊老底都被翻了出来，后人就光记得贾充谄媚司马昭，以及弑杀魏帝了……
其次，这时候还没有全本的《晋书》，当朝史料散见于朝廷典籍，能够通读，进而融会贯通的人很少——而且还被刘曜一把火给烧了大半，余皆散佚，如今想读也没处读去。陆晔和戴渊二人从没有进入洛阳朝廷的机会，他们知道的必然没有原本的裴该详细啊——裴頠曾为执政，他是都可以接触到的，而且博闻强识，转过头去都会教给儿子。
《世说》记载，后来晋明帝司马绍询问晋室得天下的故事，温峤根本回答不上来，王导说：“温峤年少未谙，臣为陛下陈之。”于是备悉讲述了从司马懿诛曹爽，直到司马昭杀高贵乡公的史事。司马绍不禁捂着脸，趴在床上说：“若如公言，祚安得长！”你瞧自己老祖宗的事情，他自己不清楚，还得去问外人——也幸亏是王导，博学多识，换了一个人即便敢说，也未必能说。
故此裴该道出贾充之名，陆晔和戴渊也不禁有点儿蒙：唉，竟然是贾充，不是司马伷或者王戎么？
裴该的话中之意很明白：你要是距离战场过远，根本插不上手，还怎么建功立业？将来谁会记得你是北伐主帅？此言正好搔到了小年轻司马裒的痒处，当即一拍桌案：“舅父所言是也，既如此，孤便暂驻睢阳，待卿等恢复旧都后，再前去拜谒、修复山陵！”
陆晔和戴渊不禁面面相觑，心说咱们这不是彻底被裴该牵着鼻子在跑么？一定是东海太妃施加了什么影响，大王才会那么听他的话……倘若继续这般发展下去，我二人过江干嘛来了？不过备员而已嘛，还如何完成王茂弘的托付？不行，必须得另谋良策……在此之前，先把东海大王彻底架空了，别让他再随便主持会议，发表意见！
不过这也都是后话了，在今天这场会议上，他二人可以说是大败亏输，裴该连还击的机会都没给他们留下。
北伐的大致方略，就此敲定。
（第三卷“捕逐出八荒”终）
第四卷 回瞰黄河上

第一章、长安与平阳
晋建兴三年、汉嘉兴五年十月，神州大地上霹雳一声，惊雷落地，舟骑疾驰间，将一个重大的消息纷传各方，引发了一系列的连锁反应——
晋丞相、都督中外诸军事、琅琊王司马睿（司马睿原为右丞相、都督陕东诸军事，因为晋愍帝急于命其出兵，是年二月授此新职，而别拜原左丞相、南阳王司马保为相国）调动兖、豫、徐、扬、荆、江六州兵马，集军十四万，以东海王司马裒为征北都督，祖逖、裴该、陶侃、戴渊等为将，誓师北伐，以复故都，修复山陵，并救援长安。
消息传到长安城内，晋愍帝司马邺不禁喜极而泣：“阿叔终于起兵了，要来救朕了！”
可是执政的骠骑大将军、左仆射索綝索巨秀却当头给皇帝浇了一瓢凉水：“陛下切勿轻信其言。琅琊王割据江左，致力于并吞江南，不从王命已数年矣，此前屡屡被诏而不发兵，何以今日幡然悔悟啊？且江南兵少力弱，荆、湘流贼之乱迁延难平，何有余力发兵十数万北上勤王？臣料不过虚应故事耳。”
司马邺听了这话，不禁瞪大双眼：“索卿以为，叔父并无救援长安之意么？十四万兵或是大言，七八万卒总是有的吧？”
索綝冷笑道：“第五盛长才为裴文约所擒、王处仲所害，难道陛下还奢望于江东么？司马裒黄口孺子；裴文约书生耳，且徐州兵不过数千；陶士行于南方卑湿处提水师，或有所长，中原驰骋，本无干才……我料北伐主力，唯祖士稚之豫州兵而已。然前此祖某兵至于郏，虽破刘粲，折损亦重，岂未及半岁便有重来之力？不过琅琊王欲以此要名，招揽中原士人前往建康罢了！”
他分析得倒也头头是道，但如此一来，不仅仅愍帝，在座公卿全都惨然色变。司徒梁芬连声问道：“似此则如何处？”
索綝双手一摊：“还如何处？关中事，唯我等关西人才能为陛下分忧。前此臣已攻杀赵染……”其实胡军大将赵染只是被他率军击败而已，不久后为麴允部所射杀，索綝老实不客气地就把功劳归于己身了——“刘曜胆寒。今琅琊王既以北伐惑人，或者胡贼将抽调刘曜兵马，集于河南，趁此机会，敢请陛下敕南阳王速速来援，臣与麴大将军（时麴允已被加号车骑大将军）并力击破之，乃可免长安被围之厄！”
等到从朝堂上下来，侍中宗敞靠近索綝，压低声音问他：“大将军适才所言，果然否？南军能否进入河南？是否要命宋平东（平东将军宋哲时驻华阴）东出，与之呼应，或可多牵绊一些胡贼的兵马……”
索綝轻轻摇一摇头：“我适才对陛下所言，半真半假。其真者，琅琊王必非诚心以救长安，北伐所部未必有五万之数；其假者，若彼等侥幸在河南战胜，岂无呼啸而西之理？然恐不是来救天子，而是来劫天子！岂可命宋哲东出，使东夷（司马睿封地在琅琊）得势？！”
宗敞劝说道：“大将军，今刘曜已破冯翊，呈高屋建瓴之势，威胁长安，大将军身负都督宫城诸军事重任，必不可远离，麴大将军独木难支，可能却敌否？一旦变生不测，天子将落于胡虏之手，当此危急之际，又何云东夷啊？除非大将军能与南阳王捐弃前嫌，合兵以御胡贼……”
索綝先是点头，继而又摇头：“我也欲与南阳王戮力同心，奈何彼心不同我心……若南阳王肯自下邽东进，入关勤王，前事皆可不论。”先得司马保向我低头，然后才能谈得上同心对敌！
宗敞轻轻叹了一口气，还想再劝，忽见一名尚书满面惊惶之色，一路狂奔，迎面而至。索綝呵斥道：“宫城之内，安得疾奔，毫无礼仪？究竟何事惊慌？！”
那尚书奔至近前，朝着索綝深深一揖，气喘吁吁地回复道：“西面来人传说，南阳王遣军断绝陇道，关西各处输供的粮秣物资，皆已被他截留自用了！”
索綝闻言，浓眉一竖，双目圆睁，真正是怒不可遏：“竖子，焉敢如此大胆妄为，彼欲将天子活活饿杀不成么？！”宗敞连跺脚带转磨，连声说：“如何处？如何处？”索綝恨声道：“即天子归于东夷甚至受掳于胡贼，我也不能使南阳得利！”
随即转过头去关照宗敞：“卿速为我书奏两道，上呈天子：其一召凉州张安逊（指凉州刺史张寔，其父张轨去岁病殁）率军入京勤王，使其破陇道之断，我许……许他三公之位，列侯之封！其二致信祖士稚，命其直向洛阳，以分胡贼之势，若能成功，可以兖、豫、司、冀四州都督许之，且进位侍中！”
……
同样的消息，自然也传到了汉都平阳，呈递到相国、大单于刘粲的案头。
自从去岁以来，汉主刘聪便将国家政务全都托付给了儿子刘粲，自己躲进后宫去拼命造人。但即便如此，相关这种军国大事，刘粲也是不敢独断专行的，必须得去向刘聪禀报，于是急忙召来亲信、中护军靳准，先商议出了一套大致方略，然后并肩入宫。
才进禁宫，就被人当面拦住，刘粲认得，乃是刘聪宠信的中常侍王沈和宣怀。两名宦官毕恭毕敬地向二人行礼，刘粲就问了：“陛下何在？”
王沈始终维持着一副笑脸，就好象戴了张小丑的假面具似的，当即答道：“在与皇后们饮酒。”刘聪有一大堆皇后，初登基之时，册立王妃呼延氏为皇后，呼延氏病逝后，改以靳准之女靳月光为后，然后某天一高兴，改靳皇后号为上皇后，又封贵妃刘氏为左皇后，靳皇后之妹靳月华为右皇后……但这还不算完，他一辈子先后册封过七名皇后，同时在位者四人，其中甚至包括王沈和宣怀的养女，此外追封为后的还有三个……
刘粲命王沈、宣怀速速通传，说我有军国重事要禀报陛下。宣怀凑近来，谄笑着压低声音问道：“未知是何等事啊？还望大单于先透露些消息，免得陛下问起吾等来，不知该如何作答。”
刘聪如今深居后宫，轻易不见朝臣，内外文书、诏命都由王、宣等常侍传递，所以论起什么国家大事来，皇帝不问朝臣，却先咨询宦官们的意见，朝中都已司空见惯了。刘粲闻言，却也不恼，转过头去对靳准使了一个眼色，靳准便即凑近去，低声把建康政权誓师北伐的消息大略解说了一番。
王、宣二人不禁吃了一惊，急忙问道：“晋人十数万大军来侵，不知该当如何抵御？大单于可有腹案么？”
刘粲一撇嘴：“号称十四万，据某算来，最多也就五六万而已，且必无救援长安之意，不过司马睿欲要名耳。只有豫州祖士稚的是劲敌，此前在辰亭、郏县，王师两度败绩，军中闻得祖字，个个胆寒，恐在河南地将有一场恶战……不知陛下可肯御驾亲征否？”
王沈摇头道：“前此陛下于宫中乘马，因御体沉重而堕，乃说：‘天不欲使我复征战么？幸好我有相国与始安王（刘曜）在，可无惧晋虏。’——若陛下不便亲征，理当大单于率军抵敌了吧？可有必胜之策么？”
刘粲阴冷地一笑：“我欲使他人先当其锐，然后我再乘敌疲敝，自然可胜。”
宣怀低声问道：“不知大单于属意于哪一个啊？西面，还是宫中？”
靳准代替刘粲回答：“先去其近，远者再徐徐图之不迟。”
王沈、宣怀同时稽首：“吾等知之矣，必为大单于助言。”然后说您请先等一会儿，我们这就进宫去向陛下通传。
时候不大，刘聪便召刘粲、靳准觐见。二人拱手进入殿中，只见汉主刘聪跣足踞于榻上，两颊通红，分明喝了不少的酒，已带三分醉意，他的三位皇后和几名妃嫔暂时避至榻后，敛衽而坐。刘粲眼光在几位后妃面上、身形上一扫而过，暗中狠狠地咽了一口唾沫。
靳准首先开口向刘聪禀报军情，刘聪也不禁吃了一惊，忙问：“吾儿可有抵敌之策？”不等刘粲回答，就又自言自语地说道：“不如召始安王速速东归……”
刘粲忙道：“不可。”随即躬身奏道：“陛下，始安王已得冯翊，长安一望可见，此时召还，恐怕数年之功，将会毁于一旦。当敕始安王急攻长安，若能俘得晋主，臣料南军必退也。”
刘聪皱眉道：“晋主我前此已俘得一个，却不能遽定天下，今再俘得一个，果能济事么？彼等若再立，却又如何处？”
刘粲道：“若攻克长安，俘得晋主，则可代之为君者，唯建康司马睿耳。彼僻处江东，惧我大军趁胜而进，必然召还北征兵马，退守长江。皇汉乃可底定大河上下，再挥师入蜀，剿灭巴贼，则又是昔年晋与东吴对峙之象——晋灭吴，势如破竹，皇汉灭晋，亦当如是。故此始安王不可轻归。”
刘聪点点头，说你所言有理，那么若不命始安王东归抵御晋师，又该派谁领兵前往呢？
靳准掐准时机，朝着在旁边侍立的王沈、宣怀使个眼色。王沈点头会意，便即拜伏在地，对刘聪说：“老奴有一言，恳请圣明垂听。”
“汝说。”
“我皇汉以弓马取天下，先帝在时，无岁不征，无征不亲临前敌，始能摧破故晋，建基立业。陛下亦英迈雄武，力敌万夫，摧敌破阵，无不克陷。然今皇太弟已冠多年，却未尝临阵，军中将吏，多不心服，如此则何以绍继先帝之伟业，追步陛下之荣光，使皇汉混一天下？今日诚为良机，请诏皇太弟率师御敌，以长其力，且重其威。”
刘粲虽然是刘聪的长子，执掌朝纲，但论爵位他不过是晋王而已，并非储君，真正的储君是刘聪的同父弟刘乂。想当年刘渊病逝，太子刘和登基，想要诛尽诸王，结果反为刘聪所弑杀，其后刘聪就假模假式地要把帝位拱手让与刘乂——刘乂年齿虽幼，却是单皇后所生，子以母贵，比刘聪更有继统的资格——刘乂坚不肯受，刘聪这才登上皇位，并且当即册封刘乂为“皇太弟”，作为自己的法定继承人。
王沈提议让刘乂率军抵敌，因为他将来是要做汉国皇帝的，可如今二十多岁了，几乎就没上过战场，更无军功，如此怎可能服众啊？不妨给他一个建功立业的机会吧。
刘聪犹豫了一下，转过头去问刘粲：“吾儿不去么？”
靳准回答道：“大单于总统内外军政大事，不可轻离平阳，还请陛下派皇太弟前往。若战事不利，大单于再为其合后，也不为迟。”
刘聪捋捋胡子，瞧瞧儿子和朝臣，又再瞧瞧身旁两名宦官，沉声说道：“本当朕御驾亲征，平灭晋寇，奈何刘琨在北，蠢蠢欲动，朕也离不得平阳……然而皇太弟终究未识战阵，贼势甚大，难保必胜啊……”
刘粲一撇嘴：“谁也不是生下来便能打胜仗的，总须历练。陛下但遣百战宿将辅佐皇太弟可也。”
“要不要召石勒自河北南下，以挠晋寇之背？”
刘粲和靳准对视一眼，心说啊呀，还有石勒，咱们倒把那羯奴给忘了……关键那家伙兼并了王弥之后，就一口气跑到千里之外的河北去了，又不肯听调，那谁还会想到他或许也能派上点儿用场啊？
宣怀偷眼瞧瞧刘粲和靳准的神情，转过头去建议刘聪：“陛下，与其命上党郡公（石勒）南下，不如命其西进，威胁晋阳，使刘琨不敢妄动。否则若刘琨与南军相呼应，诚恐平阳不稳，陛下也无优游之闲暇了。”
刘聪“哦”了一声：“说得对……如此，便依从卿等，诏始安王急攻长安，石勒西逾太行以攻晋阳，皇太弟率军南下，抵御晋寇——可命尚书草诏，诏成也不必呈朕看了，吾儿自署可也。”说完话一甩袖子，意思是你们可以出去啦，别耽搁我跟老婆们喝酒……

第二章、著吾先鞭
几乎同时间得到晋军北伐消息，并且深受震撼的，还有河阴的荀组和蓬关的陈午。荀组得信后，不但不喜，反而长吁短叹，其侄荀邃、荀闿（荀藩的两个儿子）问他：“琅琊王遣大军北上，虽未必能入关救护陛下，但既有修复山陵之言，则祖豫州必然兵进河南，我等与之呼应，即不能胜，也可离此河阴弹丸之地——这是好事啊，叔父因何叹息？”
荀组摇摇头：“道玄、道明，卿等也知河阴弹丸之地，城内公卿多过将吏，将吏多过兵卒，实不能久守，为胡贼方致力于西，逼迫天子，无暇他顾，我等方才苟且得全。然今琅琊王遣大军北来，若不入河南即退，还则罢了，若入河南，胡贼恐我与之呼应，必然先来攻我……我无守御之策，安能不叹？”
荀邃问道：“既不能守，何不遽走？”
荀组还是摇头：“我受卿父所托，守此孤城，敌来难御，自然可退，若敌不来便退，则天下人将如何评论我颍川荀氏？”
“敌来再退，却也无妨。”
“只怕待敌来时，便退无可退了……”荀组心说临阵逃跑你们以为真那么容易吗？我虽然不懂指挥打仗，终究战阵见得多了，经验比你们丰富点儿，就怕到时候胡军从后追赶，咱们还没等逃出生天呢，就会沦为阶下囚——“也只得看天意了……”说到这里，突然间想起一事来，急忙对荀邃、荀闿说：“不如卿兄弟先奉我书信南下，以联络祖士稚，如此堂皇使命，不为脱逃，世间必无异论。即便我为胡贼所掳，甚至于殉国，若卿兄弟可得保安，则我荀氏尚有复兴之日也！”
于是叔侄三人抱头痛哭一场，完了荀邃、荀闿果然揣上荀组的书信，带上十数名亲信部曲，潜出河阴，一口气跑回兖州颍川郡老家去了——他们打算就在老家聚集族人，招兵买马，等着祖逖大军过来，再递信投靠。
……
陈午的势力比荀组要略强一些，麾下胜兵虽然不过五六千，但所谓“乞活”，和汉末的黄巾没有太大区别，所有召聚和挟裹的百姓，真被逼急了都可斩木为兵，上起黄发老叟，下至垂髫童子，乃至于壮年妇人，全都能够上阵搏杀——虽然力弱，终究有着人数优势啊。陈午所部“乞活”不下五万之数，随随便便就能拉一两万的农兵出来。
尤其是蓬关的地势比河阴要好，沼泽环绕，真正易守难攻——此前石勒派桃豹率三千骑来袭，就被陈午设伏击破过。而且当石勒离开兖、司地区后，陈午南结祖逖，势力就更为膨胀，先后攻下了开封县和北方的浚仪县，直迫陈留州治小黄，于是他乃自称振武将军、陈留内史。
关于这个职位，祖逖是打算承认的，但是书奏送至建康，却被王导给按了下来——小小一股流寇而已，给他个八九品的散职就顶天了，竟然想做两千石，何其的狂妄！祖士稚你想北伐想疯了心吧，那也不能什么阿猫阿狗都往体系里塞啊！
当征北消息传来的时候，陈午并不在蓬关，而居于浚仪——浚仪是大城，经济实力和生活水平都要比小小的蓬关高上好几个档次，而且既然自称陈留内史，你怎么着也得找座大城邑呆着，才跟身份相配衬不是么？
陈午当即召来部将冯龙、魏硕等人商议，于会的还包括了他的叔父陈川和儿子陈赤特——赤特是小名，年方十二，尚未成年。冯龙、魏硕都说，这是一个好机会啊，只要能够协助祖豫州底定了兖州北部和河南地，立下功劳，还怕您得不着振武将军、陈留内史的实授吗？建康不肯给，将来咱们可以去向长安讨要嘛。
陈川却始终垂着眼睛，不肯发表意见。陈午瞥他一眼，直截了当地问道：“叔父是怕与祖豫州合兵，彼将会责问汝昔日不救郏县，并杀李头之事么？”陈川一梗脖子：“阿午汝知道便好。当日之事，我确实行事操切，有些不当，汝也命我闭门反省数月，致信谢罪于祖豫州了。然而冯宠在祖豫州处，据说颇受重用，冯宠每欲为李头复仇，必说豫州以取我性命——汝是打算真把为叔这颗首级拱手奉上不成么？”
陈午摇头道：“叔父说哪里话来，我若屈从于豫州之强，要害叔父，当日便可处斩叔父，向豫州请罪了。时过境迁，往事如同流水，何必萦怀？若祖豫州真要叔父的性命，我是断然不肯从命的。”
陈川冷哼一声：“只怕两军会合，彼强我弱，我等性命皆操于他人之手——若不肯献上我的首级，那便只有献上阿午汝的首级了！”
冯龙素来瞧不上陈川，当即反驳道：“若真如此，却也无可奈何，难道不献汝的首级，倒要献大帅与我等的首级不成么？豫州军克日北伐，虽向河南，但为保障侧翼，必然要求与我等合军，若不肯从，是为叛逆，必然鸣鼓来攻，到那时又如何处？”
陈川道：“我等又不与其相攻，如何是叛逆？祖豫州若果真遣将来侵，那便固守蓬关好了。”
魏硕道：“蓬关虽险，奈何祖豫州精通兵法，智勇无双，所部也皆精锐，就我等这些人马，如何抵御得住？蓬关若破，开封、浚仪皆不可守——到那时，祖豫州说我等是叛逆，我等便是叛逆，还如何洗刷得清呢？”
陈川一瞪眼睛：“既如此，便请二位抽出刀来，先断了我的首级去献予豫州，谋汝等自家的富贵吧！”
冯龙也怒了：“汝做的事，倒要牵连我等，我等不过欲求生路而已，说什么谋自家富贵？听汝之言，难道打算投靠胡虏么？！”
陈川还待辩驳，陈午“啪”地一拍几案：“都住口！”随即摇头苦笑道：“我身可死，胡是绝不肯投的……”随即转向陈川：“我叔侄有若一体，叔父犯错，便如同我陈午犯错一般，自当亲去向祖豫州谢罪，豫州若想要叔父的首级，那便先取了我的首级去吧……”
不等陈川再说什么，陈午一摆手：“然而，实不宜使叔父与豫州所部相见——不如我与叔父一千兵，北上去取酸枣，避开豫州——若能取下最好，即便取不下，也可暂时栖身于延津、胙亭之间，待豫州军退去，或者攻取河南地后西向长安，到时候再归还不迟。”
陈川“啧”了一声，皱皱眉头：“也只得如此了……阿午，汝可当心某些小人，勿要将为叔我卖了呀！”说着话斜眼瞟瞟冯龙……
……
晋阳刘琨得到这个消息最晚，他不禁对部下慨然而叹道：“祖生真欲著吾先鞭矣！”
数年前，当刘琨听说祖逖被司马睿任命为奋威将军、领广陵太守，与裴该一起北渡长江的时候，就曾经写信给朋友说：“吾枕戈待旦，志枭逆虏，常恐祖生先吾著鞭。”如今的慨叹，算是与之呼应了。
刘琨字越石，本籍在中山国的魏昌郡，据称乃是西汉中山靖王刘胜之后——也就是说，他跟三国时代的蜀先主刘备是一家人，而且留居中山，可能他这支是大宗，刘备倒算小宗——为此自视甚高，乃至于人前人后，竟每每以刘备来自况。天下英雄，就没几个人能入他刘越石法眼的，其中自然包括了“闻鸡起舞”的老朋友祖逖。
当初两人抵足而眠，等天不亮就爬起来舞剑锻炼的时候，刘琨曾与祖逖有语，说：“若四海鼎沸，豪杰并起，吾与足下当相避于中原耳。”后人往往将后一句话解释为“前往中原躲避”，完全是望文生义的胡扯——这俩货又不是偏远地区的士人，出仕晋朝也很早，本就身在中原，为啥还要往中原去躲？再说了，乱世到来之际，大家伙儿都忙着往边地——比方说吴越、西凉、幽州——躲避，你跟中原真的能找到避难之所吗？
况且堂堂刘越石、祖士稚，又岂是甘心隐居避世之人？
其实刘琨的意思，正所谓英雄不并立，若逢乱世，能够与我逐鹿中原，争为霸主的，大概也就只有祖士稚你了吧——咱们可得相互间避着点儿，别好朋友之间先打起来。则刘琨在为国效力的拳拳忠悃之内，还包裹着成就王霸之业的炽烈野心，当无可疑矣。
《晋书》对此认识甚明，但其责刘琨（甚至包括祖逖）为“贪乱者”，那就过分了——彼非贪乱，唯乱自生耳，乱世之雄，又怎可能毫无野心？至于有责刘琨不救王浚的，就更加没道理了，即便刘越石是蔺相如，王彭祖也非廉颇，将相终究难和——先不提是否有救援的实力，当石勒攻打临漳刘演的时候，王浚又在哪里？王浚于晋亦非纯臣，于刘琨等若寇仇，刘琨又干嘛要去救他？
拉回来说，因此刘琨才会慨叹：“常恐祖生先吾著鞭。”我不担心祖逖的功绩比我强，但担心他的势力比我大，等将来天下太平之后，我必然要被迫屈居于祖逖之下——祖家可比我家门户低多了，我一心想让他做自己的副手，倘若结果正好颠倒，真正情何以堪？！
然而若论能力，其实祖逖超过刘琨不知凡几——当然啦，刘越石本人是不承认的——刘琨说不上志大才疏，但论才具，确实不足以支撑他在与胡、羯军的搏杀中笑到最后。如今祖逖奉命北伐，而且很明显所率领的乃是北伐军的主力，刘琨几名引为心腹的亲戚——包括姨甥卢谌、温峤，以及内侄崔悦——就建议应当趁此时机挥师南向，压迫平阳，一方面与北伐军相呼应，另方面也可以帮助牵制一部分胡汉军力。
然而刘琨却苦笑着摇头，说：“我虽与祖士稚说过，将来当相避于中原，但国事为重，若能与之夹击平阳，胡贼必灭，我又岂有不愿之理啊？然而……倘若祖生能于年前北伐，我或尚有余力，今日始来，我恐无能相助也！”
一年前跟现在有什么区别？区别就在于刘琨最强有力的盟友甚至是靠山拓跋鲜卑发生了内乱，与他约为兄弟的拓跋猗卢为其子拓跋六修所杀。随即拓跋六修便接受了幽州王浚的贿赂，为之发兵东进，去攻打辽西段部鲜卑。
当然啦，这并不等于说拓跋六修抛弃了刘琨——即便他想要尽改乃父之政，手底下人也不会答应，比方说手握重兵的从弟拓跋普根。说白了，拓跋鲜卑受晋朝册封，而无论刘琨还是王浚，都乃是晋朝的方面大员，所以六修或助刘，或助王，全都合乎法理。然而他若助刘伐王，基于先代之好，部下不会有啥异议；若助王伐刘，必然无人响应；至于助王伐段，很正常啊，就连刘琨都不好说什么。
刘琨曾暗中与拓跋普根相约，想要杀拓跋六修为义兄拓跋猗卢复仇，答应事成后即为拓跋普根上书，请朝廷册封他为拓跋部单于，甚至可以请下代王之号。只可惜拓跋普根还没来得及动手，拓跋六修就扯着他发兵东进了，尤其是正当此时，南方传来了祖逖等人北伐的消息……
相信若拓跋六修仍在代地，刘琨向他求援，他是不能不应的，但问题他出门去了呀，而且把主力全都拉去了辽西地区，预估三五个月内，刘琨将难以得到拓跋鲜卑一兵一卒的增援。而若没有了鲜卑兵，以刘琨如今的实力，也就勉强守住晋阳罢了，实无南下平阳之力。
况且今岁徐州收成不错，兖、豫也得平年，并州却是大旱，较往年减产了七成，刘越石正当乏粮之际，还怎么可能发兵与祖逖相呼应？
因而他才不禁慨然长叹道：“祖生真欲著吾先鞭矣！”祖士稚说不定能够一举收复洛阳，平定河南，我却只好跟一旁眼巴巴地瞧着；然后错过了这次时机，将来说不定还得祖逖渡河来相助我攻克平阳……则我必落于祖逖之下矣。
沮丧、无奈之余，当真把拓跋六修恨入了骨髓！

第三章、因商为间
司马裒北伐之事，也由程遐率先得到消息，并向石勒禀报了。
其实若按照正常的消息传递速度，石勒估计还得十天半个月以后才能得到确信，但程遐如今身为左长史，名位仅次于张宾——跟徐光则拉开了差距——又将其妹嫁与石勒做妾，就此与石勒君臣情好日密，主动要求把情报工作抓到了手中。根据程遐所说，他所派遣的细作，西至长安，北到幽、并，南抵建康，已经织成了一张厚密的大网，可将天下情势，一举而网罗之也！
石勒对此信之不疑，张宾则是将信将疑——但他插不进手去，自然难求真相。张宾只是觉得，以自己对程遐的了解，那厮负责后勤、运筹帷幄，或有一日之长，但探查隐微、规划方略，从来都是二把刀啊，怎么突然间变得厉害起来了？
说白了，程子远虽不能比萧何，他主要才具与萧丞相也属于同一类，然后你如今告诉我说，他突然间又点亮了张良和陈平的技能树……焉有此理！
当然啦，不排除是程遐召到了一位张良或者陈平相助——张宾怀疑乃是对方新得的门客、清河人张披，于是厚加笼络，想要把张披拉到自己身边来。
这位张披确实是个人才，然而张宾猜错了，协助程遐编织情报网的，并非此人，而是—个就连足智多谋的张孟孙打破脑袋也想不到的老熟人——
晋青徐都督、领徐州刺史裴该裴文约。
裴该初抵淮阴后不久，便开始尝试与程遐联络，其后二人书信往来非常频密，相关北伐之事，也正是裴该主动通知的程遐。倘若程子远真的编织了一张可以南抵吴越的情报网络，那么不等司马裒渡江，早在司马睿誓师之际，就应该有消息往河北传递了，何必等到两路大军真正出师之时？事实上以程遐的冀州寒门出身，他根本就不可能把黑手伸到江南去，且其才具、能力，也不可能遥控超过千里地的情报人员。
即便裴该拥有比他多两千年的见识，又向来关注情报工作，徐州的情报网络都很难延伸到幽、冀、并、雍等遥远地区——交通水平和通讯水平极端落后的时代，即便克农公穿越了，想来也只能徒唤奈何吧。
至于裴、程二人“狼狈为奸”，主要原因是拥有共同的敌手——张宾张孟孙。从程遐的角度来考虑问题，他一直想取张宾而自代之，但明知道自己能力不足，又无法与徐光同进共退——这两位之间还存在着竞争关系呢——那便只得谋求外援啦。尤其当他日益明确地体察到，石勒于胡汉政权也不存在什么牢固的忠诚心——石勒的忠诚，或许只会奉献给刘渊一人吧——那么与晋人相勾结，只是叛汉，却并不存在叛石的问题。
天下朝晋暮汉之辈，甚至于同时两属之辈正多，说不定哪天石勒因势所迫，也会背汉从晋呢，那我跟晋人之间有所联络，即便败露，只要说明白了是在利用对方，而非为对方所利用，相信石勒也不会在意吧。其实若非这个对方恰好是裴该，石勒、张宾都恨其入骨，否则的话，程遐根本就没有隐秘其事的必要。
而站在裴该的角度来考虑问题，他预知后事，知道唯有石勒可算是毕生之大敌——当世无论才能、志向，能够超越石世龙的，还有何人啊？即便祖士稚都恐略有不及。既然如此，那就必须能够随时掌握石勒的动向，只有以有备击不防，才有获胜的可能性。如今石勒的右膀是张宾，左臂是程遐，但右膀粗悍无对，左臂却是虚的——根据《晋书》记载，后来张宾去世，程遐代其为右长史，石勒每与程遐议事，有所不合，就会慨叹：“右侯舍我去，令我与此辈共事，岂非酷乎！”
至于程遐与张宾的关系，裴该曾经身处胡营，自然清楚得很。而且史书上也记载了，张宾曾经欲引程遐旧客张披参与政事，程遐嫌恨，乃使其妹谮于石勒，说：“张披与张宾为游侠，门客日百余乘，物望皆归之，非社稷之利也，宜除披以便国家。”石勒遂杀张披，张宾莫可奈何……
具体文字裴该记不清了，对于其事还有点儿记忆。就此判断，欲败石勒，先除张宾，欲除张宾，必须得借用程遐之力——况且人现在可已经是石勒的舅爷了，随时能让妹妹帮忙吹枕边风。裴该因此而试探、联络程遐，暗示将与其共谋张孟孙，二人就此臭味相投，一拍即合。
不过总体而言，是程遐所求裴该为小，而裴该所求程遐为大——除非裴该当即便可设下一计，除去张宾——所以必须得给程遐点儿甜头吃才成。裴该的做法，是将部分对其有益，对己无损的情报传递给程遐，以换取石勒阵营的情报——程遐求掌情报事宜，便是从中得到的灵感，他相比张宾，就此多了一条向石勒献媚和表功的途径，自然声望日隆，宠遇不衰。
双方的消息传递，主要是通过商旅来完成的。裴该自从开始铸造“吉钱”之后，便自然而然地四方商贾辐辏，徐州本地弃农经商者也逐渐多了起来，裴该加以甄选、培养，赋予了其中不少人探听四方消息的重任。当然啦，商人都是无利不起早的，裴该允许他们用情报搜集和某些隐秘工作来换取减税、通关等权利；而敢在如今的乱世中还到处跋涉的那些商人，也都是胆大心狠、手眼通天之辈，自然不在乎多打这么一份工——只要给好处就行。
唯一可惜的，是还没有人能够将情报工作整体担负起来，以分裴该之劳。
至于冀州，历经兵燹，城邑残破、土地荒芜，很多无法自给自足的物资也必须得仰赖商贾贩入——比方说盐——程遐就劝说石勒减少关卡，以利商贾，顺便把工商业也划归自家管辖范围之内，如此一来，和裴该的联络就更加方便了，也能够保证其隐秘性。张宾再如何足智多谋，终究见识难以超越时代，对于因商为间这种事，天然的缺乏防范意识。
这次也是裴该通过商贾，提前向程遐提供了北伐的消息，让程遐在石勒面前又立一场大功——反正他们也迟早都会知道的。石勒得报，急忙召集众将吏商议，并且笑着说：“我甚欲与裴郎会猎于中原，以观其能——然而，我军根基尚不稳固，是否应当南下以挠其背呢？”
孔苌说了：“明公千里转战，始据襄国，正当养精蓄锐之时，不宜骤兴无益之师。且平阳天子尚无诏来，岂可无命而征呢？”
其实这些年石勒一直在“无命而征”，平阳的诏书全然当他放屁。否则的话，平阳要他与王弥、曹嶷约和，他怎么转过头去就把王弥给宰了，又到青州去攻打曹嶷呢？平阳要他助刘曜以取关中，他怎么把队伍往相反方向拉，一口气跑到河北来了呢？所以孔苌言下之意，并非要石勒做胡汉的忠臣，与此相反，是说我们南下去骚扰晋师之背，得着好处的只有平阳啊，咱们能得着啥？为什么要为匈奴人去火中取栗呢？
众将议论纷纷，有人说当然得往南打的——即便不从天子之命，也得考虑到唇亡齿寒之义啊——还有人说应当继续平定冀州，不宜打乱自家的扩张步调。最终石勒望向张宾和程遐，问：“右侯与程长史又如何说？”
程遐才要开口，却被张宾给抢了先，张宾说道：“明公请先思，平阳会否有诏前来，将欲如何调动我军。”
程遐插嘴说道：“平阳必然有诏，或命我等南下以挠晋师，或命我等西逾太行，以攻并州……”
张宾点点头：“子远所言是也。今我军四战皆敌：北有王彭祖，南有刘始仁，西有刘越石，东有邵嗣祖。若北，王浚之势未衰，且新召拓跋鲜卑往攻辽西，兵雄力劲，我军胜算渺茫；若西，太行险塞，出入皆难，若我军往攻并州，而邵续趁势欲收冀州，又如何处？若东，王、邵本为一体，必然发兵增援；若南，有刘演在，何得遽渡黄河，以挠晋师之背呢？”
程遐道：“如此说来，还是暂时以保境安养为宜啊——且去岁襄国大饥，实不宜劳师远征。”这也是裴该请求他对石勒的进言，你们最好站干岸上瞧着，别来掺和我晋与胡汉之争吧。
然而张宾却摇摇头：“天下事，将有大变——或者晋人复收河南，平阳力蹙，或者始安王克陷长安，晋师退却——则我军岂可观望待变，失此良机？譬如赛马，一骥前出，落后者追赶为难。故此今岁秋冬之际，我军也必当有所动作。”
石勒捻须沉吟道：“若依右侯所言，北攻幽州、西取乐陵，皆无必胜之道；西逾太行，又恐王浚、邵续袭我之后。那么若要动，便只有南下了……”
张宾说对啊：“四周之敌，最弱者唯有三台刘演。若南击刘演，王浚必不肯援，邵续也未必肯动，我别使一部塞太行，刘越石难逾天险。但破刘演，得据临漳，依大河为阻，则中原无论谁胜谁负，都不会威胁到我河北的根基。如此则后顾无忧，可谋王、邵矣！且若平阳有诏来，命我南下，正好以攻三台为敷衍；若命我军西出太行，则我军已先下临漳，难以遽返，也有托词。”
程遐闻言大惊，急忙劝阻道：“明公与刘始仁本有盟约，岂可轻背？”
张宾撇嘴一笑：“子远何其纡也。昔日与刘始仁约和，是为了专心对付幽州，今王彭祖方致力于辽西，我不去攻他，他不会来扰我，则刘始仁还有何用？”双眉一挑：“乃必攻之！”
石勒当即一拍桌案：“右侯所言是也。我意已决，各军这便整备粮秣物资，克日南征，必要全取魏郡！”
……
张宾终究头脑清晰，加上言辞便给，程遐根本就没法比，再说了，他虽然受到裴该的拜托，却也没有必须得为裴该谋利的意愿，既然石勒已下决断，知道劝不回头，也便只好收声领命了。
退至自家宅邸之后，程遐便召来先前传递消息的商人，假装遗憾地对他说：“张宾力主南下，以攻三台刘始仁，我费尽唇舌，不能劝阻。请归告徐州，非我不为他说话，实属力有不逮。”
商人也不禁懊丧地“啧”了一声，随即请求道：“便攻三台，还请长史设谋，千万勿使石将军南渡黄河。”程遐点点头：“自当尽力而为。”
商人心说，如此一来，我还得跑趟三台，去给刘演传个信儿，要他提防石勒……好在顺路，倒不会耽搁了我做生意……

第四章、疑兵
谢风跨马而行，他眉毛吊着，嘴角塌着，浓密的胡须下隐约可见法令纹深若沟壑，脸色阴沉得如同暴风雨即将降临一般。
因为他感觉自己流年不利，这数月来尽走背字儿了，几乎就找不出几桩舒心事儿来。
首先是从征宛城，明明于万马军中以长矛刺伤了一名敌将，可偏偏那厮就此消失在了战阵之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使得原本的一件大功彻底化作烟云——无凭无据，光靠谢风自己和麾下几名兵卒的口称，司马能给他记录在案，并且颁发赏赐吗？
若是普通下将还则罢了，偏偏此将力大身雄，谢风也是侥幸才得取胜，可见绝非无名之辈——事后他仔细盘问降卒，猜测那很可能是杜曾麾下的第一骁将苏温。眼瞧着甄随献上杜曾的首级，文朗献上马俊的首级，他却两手空空，连重创敌将的功劳都得不着，又怎可能不郁闷？
其后留镇宛城，荀崧仗着家门烜赫，根本不把谢风这类南蛮子放在眼中，态度极其的倨傲。可问题谢风同样瞧不起荀崧，心说你也就投生得好罢了，既骑不得劣马，也开不得强弓，且毫无驭下之能，都督留我下来，就是特意监视你的，你还敢不对监军老爷我恭敬一些么？就此二人之间常起龃龉，甚至于当面对骂。可谁能想到，荀崧竟然生有一女，并且被都督娶做了正室……早知今日，当初就该忍气吞声，好好恭维一下那位荀太守啦。倘若荀崧使其女在都督面前说我坏话，吹点枕边风，那我还有前途可言吗？说不定连性命都难以保全！
可是还在宛城的时候，就算打破脑袋，谢风也想不到会有这么一出啊。而且因为跟荀崧置气，心情极差，他还险些与王廙派来接收宛城和降卒的属吏发生冲突，几乎兵戎相见。返回淮阴后，裴该闻知此事，狠狠地责备了一番谢风，还罚了他三个月的俸禄。
然而霉运到此还不算完，接下来兴师北伐，谢风又抽到了一枚下签……
裴该自称徐州方面出兵一万，其实正式运作起来，所调动的不止这个数字。经过历年积聚，徐州已有战兵万余、辅兵——也就是军屯的农兵——将近两万。考虑到周边并无强敌，也不怕江东偷袭淮阴，粮秣比较充足，所以他与诸将商议，打算尽起战兵，再加上近万的辅兵，总计两万大军，浩荡北伐。
其实战、辅兵种之分，并非当时通行的军制，算是裴该原创。其他各势力，除了少数精锐外——比之徐州，大致等同于文朗所率的都督部曲，以及几名营督为数不多的亲信——剩下全都是不脱产的农兵，虽然战时勇锐冲锋在前，老弱赢粮于后，平常的待遇可没有太大区别。不象徐州军，裴该精心筛选出四大营、十二个小营来，都是粗粮管饱，三日小操、五日大操，只有农忙时才偶尔下田劳作的半脱产兵卒；而且其中将近半数，在历经血战，积累功勋后，还打算让他们彻底脱产，成为职业军人。
拉回来说，这两万兵马分作两路，其中十一营战兵与五千辅兵，对外宣称四万大军，沿着汴水直指河南；另有一营战兵与四千辅兵，号称两万之众，则直接渡淮北上，以威吓曹嶷，并且保障黄河渡口。
徐州战兵因为待遇较好，训练较强，所以将领大多滋生出了骄横之气——尤其是甄随的“劫火营”——此前未经大规模实战，或许心里底气还不太足，自从在宛城下轻松击破两倍于己的杜曾所部后，就此无不信心满满。裴该搜集到各处的情报，并不藏私，经常将出来与众将分享，一起聚会研究各家兵马的强弱，因此众将都认为，当世唯祖豫州的亲信部曲，以及拓跋鲜卑算是我等敌手，余皆不足论也。
江南晋军，我们一个打他们五个；关中晋军，我们一个打他们仨；即便对上胡虏乃至羯贼，一打二也应该不成问题吧。所以曹嶷算何鼠辈了？甄随当场就拍胸脯，说我将出半个营四五百人来，就能吓得他不敢踏出广固半步。
裴该便即笑面相对：“如此，便使卿往吓曹嶷，如何？”
甄随连连摇头，说我只是打个比方，老爷才不去当疑兵哪——“我‘劫火营’最能战，自当为都督摧破胡虏主力，一口气杀到洛阳去。若遣老……我去青州，恐怕都督身旁缺人，必被豫州军拔了头筹。”随即扫视诸同僚：“汝等谁愿意我徐州劲卒，功劳反不如豫州那些坞堡鸟人啊？”
所以你推我让的，谁都不肯走东路，最后只能付之于天意。甄随从袖子里掏出三枚“吉钱”来，说大家伙儿都来拋掷吧，投出三个吉，便可跟随都督沿汴水而下，谁到最后也投不出三吉，那就别推啦，老老实实给爷当疑兵去。
当即便把钱往裴该面前的案上一抛，稳稳的三个“吉”字——谢风总觉得甄随抛钱的手法有鬼，他惯常在军中聚众赌博，说不定早就练熟了的。
就此一轮轮筛选，倒霉的还是谢风，连拋十二把，竟然连两个吉都欠奉……因此他就只能捏着鼻子走东路啦，心说河南的激战，恐怕我是赶不上了，功劳没份，就连扣掉的俸禄估计也退不回来……
临行之前，谢风打听到裴该新近招募了一位从事，姓彭名晓字子勤，乃是葛仙翁的弟子，少小学道，法力高深，便即赍了财货前往拜访，请求彭晓为自己占卜、改运。然而彭晓掐着手指算了半天，口出的言辞，谢风却几乎一个字都听不懂。回来后反复琢磨，彭先生的意思大概是说：你是河中鲤，不见龙门，终不能飞升……可是龙门究竟跟哪儿哪？我这辈子能够碰得见么？要等猴年马月才能碰见？
因此自从离开淮阴城，渡淮北上以来，谢风就一直阴沉着脸，导致全军的士气都难以提振。好在行不多远，便有人前来搭话，谢风也只得强自按捺住胸中烦闷，与其敷衍。
军中唯有谢风知道此人的真实身份，乃是杜曾过去的参谋王贡王子赐——王贡是从逆叛贼，裴该也还没有决定要正式收纳他，故此不曾行文建康，请求赦免，那么王贡混在徐州军中，自然要隐秘其真实姓名了。军中绝大多数人只知道这位是“王从事”，至于哪里人，从何处而来，大号为何，全都一头雾水。
王贡也是瞧着谢风精神不振，知道他不乐意统率东路疑兵，故此凑近来解劝。不过王子赐知道象谢风这路南蛮子，跟他讲道理是未必能够听得懂的，那不妨……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想昔日楚义帝召聚众将，分兵攻秦，使宋义、项羽当章邯，而使刘邦率军入关。然而秦军尚强，楚师新败，众皆以为不破章邯，关中不可遽入也，项羽也因此不与刘邦相争。谁想刘邦因郦食其、张良之谋，袭陈留、略轘辕，竟得先入关中……是所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也。”
谢风有听没有懂，随口问道：“什么塞翁，又是何人了？”
王贡再怎么来历诡奇，前途未卜，终究是士人，谢风此前顶撞荀崧，已经吃过大亏了，故此不敢再对士人无礼，虽然心情不好，却也没有当场斥喝王贡，要他滚蛋。而至于王贡，既然想在徐州存身，也只好捏着鼻子与谢风这种南蛮子周旋——先不提他此行也须得谢风的助力，万一惹恼了谢风，就那路粗人，途中随便找个借口把自己弄死都是很有可能的啊！
终究时代不同了，乱世之中，有兵有粮就是草头王，即便高门显宦也只能屈膝于文盲脚前——王贡是见过杜曾、杜弢、胡亢等辈的，难道裴使君麾下这票才刚认了几百个字的蛮子，就会有啥不同么？
故而王贡便收敛起自己习惯性的毒舌——毒舌得在熟人面前才能摇动，他和谢风还不太熟——刻意逢迎、笼络，而谢风也不好拒一名士人于千里之外，就此你一言，我一语，开始了逐渐深入的交谈。
王贡劝说谢风，虽将疑兵，未必便无功劳，说不定还能收获意外之喜——“有营督两万雄兵相挟，再加上我这张厉口，曹嶷必降，这本就是大功一件——难道我会将功劳尽数吞没，不与营督分润么？且营督此番率军北上，目的不在曹嶷，而在黄河。倘若羯贼渡河而南，扰我军侧背，则他将在河南又如何建功？各人口虽不言，其实心中无不感德于营督也，即便不逢激战，也必然能得上赏……
“再者以某的判断，羯贼不克临漳，当不敢南来，营督此去，扫荡坞堡，控扼渡口，其后便可沿河而上，与大军相会。些小势力在河南，胡贼不以为意，若我大军杀至，必遣名将抵御，我军虽强，也无百战百胜之理，且‘强弩之末’……且连番转战，士卒必然疲惫，若到时营督率生力军往会，必为使君赋予重任，以当强敌。
“今营督心烦，则士卒必然气沮，便于黄河南岸不逢强敌，军行也将纡缓，如此，还如何赶得上河南的大战？还请暂息心中愤懑，鞭策士卒，奋力向前为好啊。”
王贡的口舌之利，那是连裴该都深感诧异的，当下一番侃侃而谈，说得谢风是连连颔首，精神头不由自主地便振奋了起来。而且他从此就改变了对待王贡的态度，二人日益熟络，仿佛已是多年老友一般。
王贡此番从征，裴该给他的命令就是去游说曹嶷，要曹嶷背汉而附晋。当然不期望那种乱世军阀会因为疑兵的威吓，以及使者的游说就打开广固城门，倒戈来降，但只要表明了从晋的态度，短时间内他就不会再向南方用兵，而北岸邵续所受到的压力也可以略略减轻一些。邵续腾出手来，便可尝试西进以攻石勒——只要把石勒牵绊在河北，此番北伐就算是赢了一半了。
大军沿着泗水和沂水北上，途中并未遭遇什么强大的势力，顶多一些坞堡主闭寨自守罢了，谢风也懒得搭理他们。王贡多次自告奋勇，前往坞堡游说，要对方交出部分粮秣来助军，并且派出人质，跟随大军前行。不多日便即进入东莞郡境内，曹嶷的老巢广固城，就是建构在东莞的西北方，临近齐国。曹军多路游骑驰出，在徐州军附近逡巡，全都被谢风遣兵驱散了。当兵至临朐的时候，距离广固城不过四十里之遥，谢风扎下大营，便待遣王贡前去游说。
谁想王贡还没动身，突然有哨探来报，说一行七八人前来拜见营督。谢风瞥一眼王贡，心说曹嶷那么识相，抢先派人过来了么？倒省得王先生你多跑一趟啦。
当即召唤此行首领入帐，定睛一瞧，是个士人打扮。王贡问道：“汝可是广固王将军遣来的么？姓甚名谁，任何职司？”
对方闻言微微一愕，随即躬身答道：“非也，小人徐玮，乃奉掖令之命，前来拜见将军。”

第五章、势如破竹
天子口谕，尚书草诏，相国核准、用印，是年十月，汉国以皇太弟刘乂为行军元帅，御史大夫陈元达、金紫光禄大夫王延、前太尉范隆、前大司马刘丹为将，发精骑六万，号称二十万，离开都城平阳，南下抵御北伐的晋师。
诏命送至东宫，刘乂拜伏领命，然后瞧瞧从征名单，他就有点儿迷糊……四名副将当中，只有刘丹一人是匈奴族将领，其他三个都是中国人，而且纯属文士，范隆虽勉强有过从征经验，也从来没打过胜仗——我第一回上战场，你不得多派几名沙场宿将辅佐啊，派一票官僚来能有蛋用？
隔了几天，刘乂前往校场点检士卒，这下子彻底出离愤怒了。
号称给他六万精骑，其实匈奴本部骑兵只有不到三千人而已，其余各族的步卒两万余，多是些老弱之辈，小的还不到自己肩膀高，老的连胡子都全白了……最可恶是另调三万氐、羌从骑，那都是按其各部总人口算的，真正能够带上战场的估计连两成还不到……
刘乂急派自己的东宫太傅崔玮前去相国府提出抗议，刘粲却连见都不见，只命靳准出来敷衍，说太宰刘易和大司空呼延晏要率匈奴兵防堵北方的刘琨南下，皇城宿卫自不可动，新设十七营（辅汉，都护，中军，上军，辅军，镇、卫京，前、后、左、右、上、下军，辅国，冠军，龙骧，武牙）也必须留镇京师，根本就不可能派给你啊。兵就这么多了，爱用不用——难道皇太弟打算抗旨不遵么？
崔玮怒气冲冲地空手而回，便与同僚太师卢志、太保许遐一起求见刘乂，说：“南军号称十四万，料也不过五六万而已，若真出六万精兵与殿下，即无宿将，亦不难摧破之。但相国所与，竟然只有这点点老弱残兵……且不按例与殿下都督中外诸军事的名号，却生造什么‘行军元帅’衔出来，恐怕难以调动沿途兵马……此意分明欲害殿下！”
随即三人就劝说道：“往昔主上以殿下为皇太弟，不过是借殿下的声望，以安众心罢了，其实属意晋王（刘粲）久矣。相国之位，自从魏武以来，便非人臣当居之官，主上本发明诏，置之以为赠官，如今却又突然授予晋王，使晋王的威仪超迈了东宫，复置太宰、大将军及诸王之营（宿卫十七营都以刘聪诸子为将）为其羽翼，则殿下之不得立，其意甚明了！
“若仅仅不得立还则罢了，只怕不测之祸就在眼前，殿下应当早为之备。如今诸王年齿尚幼，十七营之兵可以轻易夺取；相国轻佻，遣一刺客便可取其性命；大将军（刘聪子渤海王刘敷）每日出城弋猎，其营也可袭而有也。只要殿下有意，则两万精兵立时可得，便即擂鼓以攻云龙门，宿卫之士孰敢不倒戈相迎？大司马（刘曜）在外，不足为虑也。”
然而刘乂却下不定发动政变的决心，沉吟良久，最终还是斥退了崔玮等人，召陈元达等四名副将前来商议。前太尉范隆不禁苦笑道：“我等皆与相国有隙，且曾上奏请罢靳准等，勿使中官干政，相国此举，是欲将我等一网打尽吧。”御史大夫陈元达可算是胡汉朝第一的诤臣，当场怒不可遏，直接命车入宫，要去向刘聪告状，却意料之中地被王沈、宣怀等人拦阻在了殿门之外，饶是他喊哑了嗓子，终究于事无补。
陈元达黯然而归，众皆沮丧，最终还是前大司马刘丹发话了：“主上为群小所蔽，困居深宫，军国事一以委之大单于，而大单于欲取殿下自代之心……嘿嘿，所谓‘路人皆知’。大单于此举，分明欲坑陷殿下……”
陈元达气哼哼地插嘴道：“贼势方炽，此际但谋私利，败坏国事，难道这社稷只是陛下与殿下二人的社稷，而非他刘氏所共有吗？一旦社稷倾危，他便做成了天子，又有何面目去祭拜光文皇帝（刘渊）？！”
刘丹摆摆手：“即便殿下出征失利，倒也未必会危及社稷——大单于之意，分明是欲殿下为他先当敌强，他再乘其疲敝，一举破贼立功。”随即望向刘乂：“殿下，若是因此而抗命不遵，大单于必然谮于主上，恐怕不测之祸就在眼前。若听命从征，或许倒还有一线的希望……”
刘乂拱手问道：“还请阿叔教我。”
刘丹命人取来地图，对刘乂说：“今所拨付三千本族兵，及东宫护卫与老夫麾下健儿，可五千军；许氐、羌各部以重赏，亦可得五千精锐。若据险而守，等闲南军也不能遽破。然而……当面之敌为祖逖，前此先后败大司空（呼延晏）与大单于，斩綦毋达，实为劲敌，即便老夫遇之，恐怕也无胜算……”
范隆提议说：“洛阳已为始安王烧作白地，取之无益，南人想要，便让彼等拿去好了。我军不防进屯于东垣，依大河为阻，南人若欲北来，便可击之半渡，若西去增援关中，我军便济河以挠其背，断其运路……”
刘乂听得连连颔首，刘丹却摇摇头，一脸的不以为然：“殿下若不渡河，而止于东垣拒守，恐怕正中大单于的下怀——他可以逗留不进的罪名，遣中使至军中，即夺殿下兵权，押归平阳，则殿下声望必堕，储位必移！”
刘乂略略打个哆嗦，不禁苦着脸说：“若就阿叔所言，是我既不能抗诏，也不能奉诏了——奉诏出师，若据河而守，则落刘粲以口实；若渡河而进，又恐不是祖逖的对手。进亦死，退亦死，如之奈何？”心说难道真要听从崔玮等人的劝说，发动政变夺权吗？要不要透露一二，先问问眼前这四位重臣的意见呢？
刘丹宽慰他说：“殿下不必沮丧，适才老夫便有云：听命从征，尚有一线生机。”随即指点着地图，分析局势：“今闻南军两道而来，祖逖应自许昌以向成皋，裴该当自仓垣以向荥阳，会攻洛中。然而晋人非止此两部而已，荀组在河阴，赵固在河阳，郭默在怀，李矩在京，若与祖逖、裴该相呼应，一时并起，我军必然腹背受敌，恐怕于河南将无尺寸之地可踞，只得退守弘农……此大单于为殿下所计划的圈套也。”
胡汉国为什么不派遣重兵，一举把荀组等人全都击灭，彻底平定河南、河内、荥阳等郡呢？就是因为那里并不仅仅荀组一拨势力，还要加上郭默、李矩和叛将赵固等人，各有这么数千兵马，同时还联络附近坞堡，就仿佛是一个大泥潭，插足容易，想要抽脚就比较困难了。所以才打算先等刘曜平定关中，然后再北、西两路并进，彻底拔除这些钉子，底定中原。
如今长安城还没能拿下，刘曜不可能来援，在这种情况下，刘粲就想把刘乂往这个泥潭里推，让他先跟荀组等人，以及祖逖、裴该杀个两败俱伤——当然更大可能性是被人按在泥地里暴捶——然后他再亲率重兵过来捡漏。
“故此按兵法论，当先破荀组等，才能于河南邀击南军。老夫为殿下设谋，不如沿河而东，先攻河阳——赵固本是老夫旧将，殿下以盛威迫之，再加老夫写信去劝说，料彼必降。河阳既下，则河阴不能独存，荀组或降、或走。殿下仍不必济河，可继续向东，攻打怀县，但破郭默，乃可于敖仓、扈亭间南渡，如此一来，即可避开祖逖……
“则殿下虽未渡河，却已迭破晋师，大单于也无以苛责殿下。既渡河，当面唯李矩、裴该而已。李矩虽然善战，惜乎兵寡力微，裴该书生耳，自不能与祖逖相提并论，即可于荥阳、陈留之间与彼等周旋。敌之两道，殿下独当其一，若能取胜，必然声望日隆，储位安保；即便不胜，也应无丧败之虞。且大单于将被迫率军以敌祖逖，大单于胜，殿下可南下以遏晋寇归途，立大功勋；大单于败，又有何面目独责殿下呢？”
刘丹的意思很明确，敌军两道而来，咱们就挑一道软的去捏，把硬的闪过去。这个皮球刘粲你必然得接啊，否则若河南尽失，弘农、河东也遭受威胁，你这个当政的相国能够撇得清责任吗？咱们就等到刘粲出兵，他要是打赢了，咱们也能捡漏，他要是打输了，还有脸把败责都推到皇太弟你身上来么？要么大家伙儿一起涨声望，要么大家伙儿一起跌声望，你别想踩着皇太弟的脑袋往上爬！
刘乂闻言，不禁抚掌赞叹道：“阿叔真乃我家擎天巨擘，所言是也——乂唯阿叔之命是听！”
……
刘丹本是刘渊的族弟，跟随起兵，四方转战，虽然没有什么丰功伟绩，终究战阵经历得多了，也算胡汉国中宿将。他为刘乂谋划，重点就是一个“快”字，必须得赶紧东进，攻打河阳，否则若等祖逖进了河南，你就不好避开当面之敌，去侧面打裴该了；而若是让裴该与李矩顺利会师，在荥阳郡内站稳脚跟，就算去了，也未必还能有胜算。
而且到时候祖逖不见胡汉军来迎，又听说近在咫尺的裴该反而遇敌，哪怕一只脚已然踏进了洛阳城的废墟，也很有可能转过身来，东进夹攻，那刘乂就彻彻底底地死路一条啊——先别管刘粲的奸谋和自家的储位了，保住小命才是第一要务。
故此刘乂便将除东宫护卫外的所有骑兵都交给了刘丹，命其率先进发，去取河阳。河阳守将赵固，本是晋人，后来一度归降胡汉，与王桑一起纵横青徐，还干掉过裴该的族叔、徐州刺史裴盾。再其后流蹿河北，为刘演所破，王桑战殁，赵固狼狈东归，听说刘粲打算请旨降罪，取他的首级，便在荀组的遣使劝说下，又再返归晋朝阵营。
赵固还在胡汉军中的时候，曾经接受过刘丹的领导，对刘丹非常敬畏，因此刘丹统率七八千骑兵汹涌杀来——虽然泰半是氐、羌的杂骑——赵固当场就慌了，急忙遣使向河阴的荀组和怀县的郭默求救。可是救兵还没赶到，刘丹的劝降书信就射入了城中，宽慰赵固，说你若肯归降，不是降大单于，而是降皇太弟，有皇太弟做靠山，还怕大单于将来重提前事，对你不利吗？
赵固踌躇竟夜，最终还是开城投降了。刘丹进驻河阴后，便即派兵遣将，勘测黄河水文，寻找渡口、搜集船只，做出渡河的假象来。消息传到对岸的河阴，荀组大惊失色，赶紧整理行装，随时做好弃城而逃的打算。
他几乎每隔一刻钟就会询问部下：“胡贼渡河否？”敌军若是渡河来袭，我城小力卑，根本扛不住，祖逖还在数百里外，不及救援，那还是赶紧撒丫子跑路为好吧。问过这么十几回后，部下也都明了了太尉的心思，便即诓言道：“胡贼已登舟矣！”荀组二话不说，当即跨上马背，带着家眷、部属，就一口气逃出了河阴城，经过洛阳废墟，直接跑回老家颍川去了。
等他到了颍川，祖逖大军才至尉氏，两个侄子——荀邃、荀闿——领着族人、部曲前去投奔，叔侄正好前后脚错过。于是荀组写信给侄子们，要他们跟随祖逖，赤心报国，然后自己继续向东跑，前往睢阳去依附司马裒。
河阴弃守的次日，刘乂率领着大群老弱残兵，赢粮负草，也抵达了河阳，与刘丹会合，随即继续东进，去攻怀县。怀县守将郭默就是河内本地人，出身低微，因为壮武有力，弓马娴熟，而被太守裴整召为督将。其后裴整为刘聪、刘曜等击破，降胡而为尚书左丞，郭默率其残部筑坞自保，并且带着数条渔船抄掠东逃的行旅，渐成巨富，四方流民来投，所部三四千人，进屯怀县。
但是这样的流民武装，战斗力是非常差的，根本难当胡汉精兵——况且本与自己成犄角之势的赵固又降了，荀组又跑了——于是被迫放弃怀县，渡河南投荥阳京县的李矩。刘乂、刘丹兵不血刃，便得以镇定河内，旋即在扈亭附近渡过黄河，进入荥阳郡中。刘乂要去攻打京县，却被刘丹阻止了，说：“不可。李矩善战，今又有郭默为助，仓促难下，倘若裴该率军到来，我等难免腹背受敌。不如遣一军屯荥阳以监视京县，主力继续东进，控扼阳武、封丘，寻机与裴该决战为好。”
大军就此浩荡向东，可是当日晚间，忽有哨探来报，说前方兵马阻路。刘丹惊问：“得非徐州兵乎？”来得还是真快啊。哨探回禀道：“不是徐州兵，看旗号似是……乞活。”

第六章、遭遇
与“劫火营”左副督谢风不同，“武林营”督高乐的心情有如万里晴空，那是一片大好啊。
高乐本是祖逖的部曲，后来让给了裴该，他是做过贼的人，在祖逖部下就时常不受人待见，所以虽归裴该，并且得为营督，刘夜堂也不肯为他撑腰，成天被甄随呼来喝去的，有若婢仆。高乐好几回都打算撂挑子不干了，可是天下虽大，离开徐州又能到哪里去呢？好马不吃回头草，祖逖那儿是没脸再去求职啦，即便投了胡、羯，就自己这种出身的，也不可能投过去就成为一军之将啊……徐州这儿终究待遇好，那就只好先咬牙忍着吧。
甄随那南蛮子，总有一天，我要取汝的项上首级！
等到裴该在徐州大爆兵，“武林”一营扩充为三营，新提拔上来两位副督，一个是南郡人熊悌之，小地主出身，一个是长广人陆和，猎户出身，跟高乐倒也算性情相投，三人便时常聚在一起，大说甄随的坏话，琢磨着要怎样才能咸鱼翻身，压过“劫火营”一头去。熊悌之本是天师道的信徒，就给高乐出主意，说咱们不如厚币卑辞，去向葛仙翁的弟子彭先生请教吧。
乱世中人，为了寻求精神寄托，很容易成为宗教信徒，当时释教势力还并不大，尤其没能渗入江南地区，无论中原还是江南，最常见的宗教就是天师道了，所以彭晓自投徐州以来，门庭若市，各军将吏纷纷上门请求卜算命运。彭子勤不禁暗中慨叹，这趟江北我还真是来对了……若在江南，有老师压着，谁会主动来求我啊？
他在堂邑入裴该之幕，跟随着返回淮阴，直到徐州大军出征，短短半个月的时间里，就为自己挣得了五百多贯的财货——比裴该赏赐的还要多。
各营正副督中，也就只有甄随不卖彭晓的帐。谢风曾经劝甄随也去向彭晓求问，甄随却摇头撇嘴：“我命在我，若不能改，求人何用？若是能改，老爷自己就给他改了！一个道士，妄论什么天机啊？老爷才不信哪！”
拉回来说，高乐前去向彭晓求问，彭晓自然又是一套云山雾罩，别说高乐这种半文盲了，哪怕博学如裴该，估计也听不大懂他在说什么……江湖口嘛，你怎么琢磨都是没错的。不过等回来之后，十一营（谢风已先出局）再次投钱以定先锋，高乐竟然旗开得胜，拔得了头筹，当即目彭先生为天人也！
甄随不肯罢休，扯着高乐的膀子，要他相让。高乐这回可再不能怂了，大声道：“投钱本是汝定的，如何又来混赖？”甄随一瞪牛铃般大眼：“老爷不过一时失手罢了……汝‘武林营’何时见过大仗？若是前锋受挫，不免牵动全军——还是老爷走先！”
好在高乐如今并非孤家寡人，熊悌之、陆和都冲过来帮腔，而甄随实在没道理，就连自家人也不好意思掺和——至于谢风，他心情正低落呢，根本不想掺和。故此最终裴该下令，使“武林”三营作为先锋，行进在大军之前。
这一路上逢山开路，遇水搭桥，辛苦虽然辛苦了一点儿，高乐的心情却是大佳，总觉得此去必然立一大功，就算不能从此凌驾于甄随之上，你“劫火营”也不好再把我“武林营”当婢女所生的庶子了吧——都督做事终究还是公平的。
徐州军沿着汴水而进，粮秣物资大多靠船只输运，本来行军速度可以很快，但裴该考虑到敌情尚且不明，希望祖逖先期遇敌，自己好从侧翼予以挟击——若是倒过来，说不定祖士稚立功心切，忙着去取洛阳，配合方面会出点儿岔子——所以刻意压住了本军的速度。高乐所部约三千人，先期入兖，直抵陈留郡治小黄，按照裴该的吩咐，你们到那儿就可以先停下了，再往前就该撞见浚仪的陈午啦。
裴该本以为陈午将会放弃浚仪，西进与祖逖合兵，没想到这家伙竟然赖着不肯走……我可给过你机会了啊，便命前锋去与陈午联络，请他让开道路。
高乐乃命熊悌之为使，前往浚仪，同时命陆和去取西北方向二十余里外的仓垣。仓垣濒临汴水，又名石仓城，据说乃是春秋时代郑庄公所筑，用盛仓粟，以是得名。永嘉年间，石勒曾寇信都，与将军王堪对战，王堪败退仓垣，旋为石勒所杀。翌年，石勒再攻仓垣，为陈留太守王赞所败，王赞乃引苟晞入城，苟晞上奏请求迁都仓垣……
相关沿途地理情况，乃至于历史沿革，裴该在出发前就给诸将上过课，陆和对此自然是清楚的。然而等到了仓垣，就见是一座土垒小城，早已废弃，多处塌圮，四外漏风，不但无兵驻守，就连居民都不到五十户……似此如何可为一国之都？周边小黄、浚仪、封丘，哪一座城池不比仓垣强啊。
不过仓垣濒临汴水，当年苟道将曾遣舟船，往洛阳输送了一千斛谷和宿卫五百人，可见由此直抵黄河，水路是彻底畅通的。经此到洛阳四百里之遥，顺水而下，一二日内便可抵达，倒可以修缮起来，以做军粮屯积之所。
于是留下两队人马暂屯仓垣，并且尝试修葺城壁，陆和便即返回了小黄，然后没过多久，出使浚仪的熊悌之也回来了。
且说熊悌之来到浚仪城中，陈午摆下宴席，盛情款待，但说我军已受祖豫州的节制，也不宜放弃浚仪，还请贵军绕城而过吧。熊悌之吃饱了老酒，醉醺醺地打马而回，可是才出浚仪城门，却被人从后面追上，那人神秘兮兮地禀报说：“我奉冯将军之命，有一事特来通传于将军知晓……”
熊悌之知道所谓“冯将军”，就是陈午麾下骁将冯龙，方才在酒席宴间也是见过的，便问：“冯将军有何寄语啊？”对方压低声音说道：“陈川自知得罪了裴使君，心不自安，我家明公（陈午）乃使其率军一千，离开浚仪北走，以避贵军……午后才刚出发。”
熊悌之得到此信，当即快马扬鞭，午夜时分赶回了小黄，一进城就把高乐、陆和从铺上揪起来，向他们通报。陆和当即说道：“这个陈川大是可恶，害了都督的长兄，我等若能取下他的首级来献与都督，必然是奇功一件啊！”
高乐犹豫地挠挠下巴：“如今王师北伐，陈午是友非敌，如何能攻袭之？即便都督乐意，也恐祖豫州不喜啊……”
熊悌之笑道：“高督如今乃徐州之将，又非豫州部曲，何必在意祖公的想法？况且陈川若在陈午处，我等确实难以措手，今既离开浚仪北上，不正是大好机会么？我等不如率兵追赶，然后派人去邀他前来赴宴，到时候在酒席宴间找个借口，斥其无礼，擒下来献给都督便可。都督要杀便杀，要放便放，就不干我等之事了。”
高乐说这主意不错，便说一等天明，二位贤弟便率两营兵出发，北进去追赶陈川，我仍然留镇小黄，整合周边除陈午外的坞堡势力，等待都督大军前来会合。
……
陈午所部乞活兵，素质低下——当然也有略强一些的，都是陈午心腹部曲，就算叔父也不能给——因此整备、出发，速度非常之慢，一直要等到徐州前锋到了小黄，陈川才忙不迭地蹿出了北门。本打算先据仓垣，歇息一晚，谁想到陆和先去了……只得绕过仓垣，继续向北，然后露宿野外。
下一个目标是济北的封丘，可是翌日整个白天，乞活才走了三十多里地，黄昏时分将将渡过济水，就见数面“青底花罴旗”一现在一水之隔的南方……陈川急忙扎下营来，打算据水而守。正在惊惶之际，忽听传报：“有使者求见将军。”
熊悌之、陆和没打算跟乞活开仗——既为友军，贸然袭击，就算顺利擒获陈川，都督也必然责罚啊——只是派了一名使者前去，假意请陈川前来赴宴。陈川却也不傻——哦，你们急着忙慌地来追我，就是想跟我喝酒的啊？我面子好大——当即冷笑道：“这是欲杀我也！”直接拔刀斩了来使，然后仓促转道，急朝西方遁去。
“武林营”二督左等陈川不来，右等使者不归，派遣哨探过河去侦察，却说乞活已拔营而走，营地中竖一高杆，悬挂着使者的首级……陆和不禁勃然大怒，恨声道：“这是陈川无礼在先，须怪不得我等兼并友军了！”当即率领十数骑及数百善走的健卒，率先渡河，连夜追去。
此前冯龙的亲信说得很明白，陈川只带了一千兵，全是步卒，没有骑士，带十日之粮，北上避祸，如今折而向西，大概是奔的阳武城。陆和自忖，就那些乞活，既缺乏训练，又器械不全，我这几百人足以将之摧破了，即便不胜，也能够熬到熊悌之从后面赶上来。怕的是陈川进了阳武，闭城而守，那就不容易打啦。
当时司南、兖北，乃是汉、晋之间的“瓯脱”之地，胡汉政权方致力于西，长安和建康都鞭长莫及，根本无法在这里行使统治权，只得任由城邑、坞堡自治。而这些城邑、坞堡，也都是墙头草，胡军来了迎胡，晋军来了附晋，旗号往往一日三变。好比说陈留郡治小黄，曾为赵固所掠，即从胡汉，赵固走后，又改旗归晋；陈午想要接收，但他这个陈留太守徒有虚名而已，守将只当他是乞活流贼，故此闭门不纳，陈午却也暂时无力攻打。等到“武林营”开到了，明打晋军旗号，将盖着裴该大印的箭书射入城中，城兵当即开门迎入。
可是阳武又是什么情况呢？是从胡还是附晋，最重要的是，他们会不会把陈川拦挡在城门之外？虽然仅仅二十里之遥，却也很难得到那里的情报，故此陆和才会奋力去追，想要将陈川所部歼灭于阳武城外。
乞活军仍然走得很慢，尤其是黑夜之中，士卒超过八成都是“雀盲眼”，即便沿着济水北岸的大路行进，仍然跟乌龟爬一般。未及天亮，陆和就追上了陈川，先出的骑兵来报，说陈川已经当道扎下营寨了。
陆和心说这是明知道跑不了，所以想要立寨而守吧？我就怕你遁入什么城邑、坞堡，否则这仓促间扎起来的营寨，怎能拦阻我徐方精锐？除非是我徐州兵扎的营，沟渠纵横、拒马重重，那才有用嘛——都督最重营寨的修建了——汝等乞活，也懂得扎营么？
当即喝止部下，命令骑卒往来巡哨，步兵全都坐地暂歇，只等天光放亮，就要攻打敌营。他自己策马前出，登上一处高阜，来看乞活的营寨，就见火光疏疏落落——果然只有千人而已。
一勒马头，正待下阜，突然又见远处无数火把从黎明前的黑暗中涌现出来，如同天河倒灌凡间一般。陆和不禁大吃一惊：“这又是哪里来的人马？是友军，还是胡兵？！”

第七章、阴沟水
济水本来流经封丘和阳武城南，后经泛滥，又自城北别开一道，称为“别济”，南北包夹着这司、兖边境上的这两座重镇。此外蒗荡水自南流来，经汴水、济水，注入别济，这一段名为“阴沟水”，正当封丘与阳武之间。
大黑天的，平地行进还则罢了，遇有深沟，那真的过不去，乞活军才被迫只得扎下营来。
但是在此之前，陈川就已经暗中脱了队，率领亲信部曲十数人，全都骑马，摸着黑，匆匆向西方遁逃——他知道若落在豫州军手里尚有活路，碰见徐州军则是必死无疑啊——结果迎面就撞见了刘乂、刘丹等人率领的胡汉大军。陈川被绑到面前，当即俯首跪拜，口称愿降，并且向刘丹通报了徐州军的情报——
“追赶小人的，乃是徐州前锋，不过千人而已。”
刘丹大喜，当即恭贺刘乂道：“上天以此资殿下也！今我军数倍于敌，当逆之于阴沟水上，若能将之全歼，裴该必然胆落，不敢再踏入司州一步。我等进屯封丘，复据阳武，便成牢固不摇之势。”力主连夜进兵，争取黎明时分与敌军对战。
其实论若起士卒的身体素质来，也就只有刘乂的东宫护卫与刘丹亲信部曲尚可与徐州正兵相拮抗，其他的匈奴兵，以及那些氐、羌仆从，即便常有肉食，也总是饥一顿、饱一顿的，夜盲症患者数量同样超过了五成。凡夜盲症患者，晚间视力将会变得极差，就算打着火把，也仅仅能够勉强看清自己脚下而已，行进起来，就连保持基本队形都难。但是刘丹带兵的经验很丰富，他让步卒在前，高举火把，互相以绳索牵引，骑兵则全都牵马跟随于后，不及天明，便即抵达了阴沟水西岸。
再说陆和，在敌情不明的情况下，也不敢骤然对当面的乞活营寨发起攻击。猜想起来，那支连夜举着火把而来的部队，有可能是祖逖的别军，可能是京县的李矩，但也有可能……是胡军！虽然还没有得到胡军大举而入河南的消息，但各城邑、坞堡多有附胡者，胡汉方面也常有游军在附近逡巡，这要是一脑袋撞上去，死都死得很冤枉啊！
然而若是友军还则罢了，大不了这回擒不住陈川吧，就说我等是徐州先行，前出来探路的；若是敌军，目测六七里地，顷刻便至，这时候想退也不好退了——敌方若有骑兵，衔尾而追，我手下多为步卒，怎么跑得过他们？
无奈之下，只得命士兵南撤至济水岸边扎营，同时利用黎明前的短暂时间，朝向西北方向挖掘了两条浅浅的壕沟——没有什么防御力，聊胜于无罢了，就这么几刻钟时间，连伐木立拒马都来不及。
等到红日升起，就见晨雾之中，无数旌旗在阴沟水对岸飘扬——果然是胡军，目测不下万众！陆和当场就蒙了。
好在很快，熊悌之率部也赶了上来——他怕功劳都被陆和一人抢去，故此也是连夜行军的——二督聚在一起商议，熊悌之就想后退，陆和摆手道：“不可。胡贼多骑，我等多步，四望又多平原，无险可守，退则必被追及……我宁向敌而死，绝不背敌而亡！”
熊悌之顿足道：“敌众我寡，安有胜算？”
陆和说我不求胜算——“但求杀贼！今我等即便死于此处，也必要杀伤两倍于己的胡贼，方能闭眼。若是掉头逃去，则‘武林营’将永难在甄蛮子面前抬起头来了！”
一提起甄随，熊悌之也不禁恼火，当即恨声道：“贤弟所言不错，死便死耳，古来沙场之上，岂有不死之将？总不能让那蛮子小觑了！”但是咱们的兵实在太少啦，还是赶紧派人去向营督和都督求援为好。
陆和说我早就把一小半儿的骑兵都撒回去了，不过——“高督尚在小黄，且所部不过千人，杯水车薪，无济于事，而都督大军……即便派遣轻骑来援，也当在两日之后。唯今之计，我等固守竟日，趁着天黑退向封丘，封丘若肯纳我，便有生路，若不纳我，只得退至济南，凭借济水，再守一日……”
两千对一万——可能还更多——想要守足两日两夜，难度是相当大的。尤其要命的是，他们这回是忙着来追陈川，既没有携带足够的物资，也没时间建立稳固的营垒。熊悌之心说若多给我两个时辰，我找一处合适的地方立营，把壕沟挖深些，拒马立起来，那粮食够吃多久，我就有信心守住多久！
你说我们就为了颗陈川的首级，导致陷此险境，真是不值啊不值……此番厄难，当初彭先生怎么没能算出来？还是说他早就预见到了，但我没能听懂他话语中的深意？
……
天还没亮，刘丹就命亲信部曲数十人监押着陈川，涉渡阴沟水，进入乞活的营寨。这会儿乞活营中正乱呢，不少人想要趁夜落跑，也有人说不如干脆降了徐州军吧——本来就是友军嘛，我们又……本人跟他们又没有仇。各队正副军将纷纷簇拥到大帐前，希望陈川尽快拿个主意出来，可是不管如何鼓噪、呼喊，就是不见陈川出来。
终于有人怀疑，陈川不是偷偷跑了吧？也有那胆大的，当即拔刀出鞘，说：“此皆陈川杀李头所致……”裴嵩都死了好几年了，除陈川本人外，大多数人都把这碴儿给忘了，再说了，谁知道当日洛阳来的“裴侍郎”跟如今徐州“裴使君”之间有什么关系啊——“我等不如绑了陈川，献与官军吧！”
旁边人急忙拦阻，说陈川固然可恨，但他终究是陈午的叔父啊，你冒犯了他，陈午还不得砍了你的首级去？先前说话的一歪嘴：“我等杀了陈川，便去投豫州，或投徐州，明……陈午能耐我何？！”
有人想往营帐里冲，有人拼命拦阻，还有人忙着回自家营帐收拾东西……正在慌乱之际，突然间“呼啦”一声，从暗影里冲出数十骑来，张弓搭箭，就把这些军将全都围起来了。随即火光中步出一人，背负着双手，面上难掩倨傲之色：“陈川在此，汝等胆敢造反不成么？！”
当即便有几名将领手挺着长刀，想要冲过去一刀劈了陈川，可是再一瞟陈川背后那些骑兵，全都甲具鲜明，盔上白羽颤动——这是陈川从哪儿召来的兵马？看上去极其的骁壮哪！
他们就光聚在营帐前吵嚷了，竟然没几个人发现阴沟水对面的火把洪流——偶然瞥见的那几个，也不管是友是敌，也不跟同僚们打招呼，早就跑得无影无踪啦。
陈川喝道：“胡……皇汉大军就在阴沟对岸，乃是皇太弟殿下亲自领兵，所部不下十万，我今已降，还要劝说侄儿也顺天应人，归服皇汉。汝等如何？愿降者可即跪倒，不降者死！”
就听一名军将大喝道：“狗贼，明公素日如何对我等说来？身可死，胡不可降也！”话音才落，就听“嘣”的弦响，被一名胡骑照胸一箭，几乎射了个通透，口中喷血，当即萎顿倒地。
如此一来，军将们个个胆寒，当即拜倒一片——除了最先遇难的那人外，只有两名队将坚不肯降，也被胡兵所杀。于是每两名胡兵监护一名军将，各聚士卒，排列阵势，很快就做好了与徐州军对战的准备——比起平常临阵时候，速度快了一倍还不止。
随即胡汉军也陆陆续续地渡过了阴沟水，就在乞活军南侧列阵。对面熊悌之、陆和立马阵中，遥遥观望，指点着商议道：“胡军良莠不齐，中军大纛下那些，似为精锐，其余也不过尔尔。”两人就郁闷啊，怎么会如此倒霉呢？但凡多给咱们一点儿时间，先把乞活营寨给踏平了，到时候据阴沟水而守，阻止胡军涉渡，这仗就不会那么难打啦。
熊悌之叹道：“今日必是一番血战啊！”
陆和笑一笑，宽安他说：“阿兄，我‘武林营’不正需要一场血战么？自成军以来，所当强敌，无如我等今日……”此前在宛城，“厉风”、“劫火”二营所面对之敌，不过也就两倍数量而已嘛，况且还只是些流贼草寇，你再瞧眼前这些敌人，光渡过阴沟来的就不下万数啊，是咱们的五倍——当然再往前还有蒋集岗之战，不过那会儿熊悌之还是一个小兵，且未参战，陆和尚未入伙，所以就不提了。
“都督尝言，未曾当强敌者，不可说是强军。今日不论胜败，此战将卒若能得生者，必为我营日后的中坚……都督如何说来？是种子，是种子！即便全都丧命此处，只要不偷死逃生，将来中营（指高乐本营兵马）仗着同袍余泽，都可在他营将卒之前横行无忌，高督也必能力压那南蛮子！”
熊悌之本来想劝说陆和，留下三分之一的兵马牵制胡军，剩下三分之二还是赶紧逃走为宜啊……总得给咱们营多保留一些实力下来。可是如今听了陆和的话，知道自己即便说了，也是白搭——按照陆和的意思，你临阵逃脱，就算活下来又有啥用？得在尸山血海里杀出来，那才能算是“武林营”的强兵种子！
他不禁干咽了一口口水：“此战无谋可用，唯有死斗而已……论起临阵搏杀，贤弟比我为强，便交与贤弟指挥好了。”
陆和点点头：“阿兄且安坐，我去前阵御敌，若有错失，阿兄再上可也。”
……
双方都是赶夜路过来的，士卒同样疲惫，故此胡军主力在渡过阴沟水之后，并没有立刻发起进攻，而是先安营立垒，略作休整，只有部分前出，排列阵势。刘丹命人砍伐树木，临时搭建了一座简陋的高橹，他扯着刘乂上得橹去，手搭凉篷，以观晋军阵列。
不过这会儿太阳才刚升起来，二刘面朝着阳光，非常晃眼，所以瞧了好一阵子，刘丹才略略颔首：“虽然不过两千人，却的是精锐。殿下请看……”接着便详细地向刘乂解说，对方的阵势排布得如何严整，各部之间对阵时可以如何策应……刘乂并非第一回上阵，但往前推，也只是少年时代曾被刘渊抱在膝上，远远地瞧过打仗而已，自从刘聪继位，就把他供在深宫里不放出外啦。他深知若想巩固自己的地位，必须通晓军事，因此便竖起耳朵，如饥似渴地聆听着刘丹的教诲。
听着听着，他不禁有些担心：“阿叔，我尝闻精兵锐卒，一可当十，如今敌既精锐，我方又多老弱，以及一些氐虏、羌贼而已，且不及敌之十倍，可有胜算么？”
刘丹捻须而笑：“殿下过虑了。确实，若我方只有老弱与氐、羌，恐难取胜，但尚有本部精兵与东宫护卫、老夫的部曲，总数不下五千，也是晋寇的两倍。平原决胜，骑可克步，我看敌方骑兵尚不足百，如何能拮抗我军？且敌队列森严，可见其将必有整兵之能，但能整兵者未必能将兵，能勇战者未必能耐苦战，能破寡者未必能敌众……晋人多怯懦，或许等我军骑兵一冲，彼阵便即散乱了。”
刘乂连连点头，但随即又问：“阿叔，白日初升，我等面东而立，视野不甚清晰啊。而且队列未整，倘若晋寇趁此机会抢先攻来，又当如何处？”
刘丹转过头来，笑对刘乂：“以寡临众，士气必沮，哪里还敢率先发起进攻呢？即便光文皇帝在时，遇此情状，也当以固守为是，不肯前出……”话音未落，就听刘乂惊呼道：“晋人动矣！”
刘丹闻言，不禁吃了一惊，急忙转头望去，当场就被朝阳晃花了老眼……他只好抬手拭泪，同时问刘乂：“敌前出多少人？阵列、速度如何？”
刘乂手搭凉篷，一边仔细观察，一边回复道：“约四五百人，前则长矛、刀盾，后则执弓，缓步而前……各有十数骑遮护两翼。”
刘丹怒道：“竖子，焉敢弄险！可急命氐、羌前出，蹴散其列！”

第八章、岂有中国人降胡之理
陆和明知道取胜的希望渺茫，即便想固守到援军抵达，也不乐观，他只想多杀几个胡虏，死了也好有垫背的……
其实说起来，陆和对胡人未见得有太大恶感。他出身在青州长广郡西北部，本是山中的猎户，生活虽然贫穷，倒也没什么烦忧，靠山吃山，即便官府也不大管得到自己——收税？老子往山里一躲，你们谁敢进来收？他那时候唯一的念想，就是什么时候能够娶到个媳妇儿，传宗接代，免得将来死后无人洒扫坟墓。
后来天下大乱，曹嶷肆虐青州，周边各县很多百姓拖家带口逃入山中，陆和心善，经常以猎物接济，就此聚拢了百余青壮自保。掖县的坞堡主苏峻听闻此事，就派人来请他出山，当自家部曲。陆和自由惯了的，当即一口回绝。
没想到苏峻这人心狠手辣，竟然派兵进山，一方面征剿陆和，同时也想把逃难的百姓全都掳去自家坞堡。陆和力不能敌，手下大多跑散，这才只得背井离乡，孤身逃亡，当走到琅琊境内的时候，不期然撞见了峄山上下来的流民。陆和协助流民抵御支屈六前出的哨骑，因为弓法娴熟，连毙三羯，就此被郗鉴的夫人相中，给了一顿饱餐，收作护卫，领着他一直逃到了淮阴。
裴该在峄山残部中料兵，郗夫人便推荐了陆和，陆和在裴该面前试射，十发九中，遂被收入“武林营”，成为队副。后来“武林营”扩军，他因功得以升任为左副督。
所以陆和第一恨的人是苏峻，第二是肆虐青州的曹嶷，至于胡人……此前见都没有见过啊，恨从何来？不过一来裴该善待士卒，陆和的日常生活比在山里饥一顿饱一顿的时候强多了，此前不久还迎娶了县内某地主家的闺女为妻，妻子已有身孕——受都督如此厚恩，必当答报；另方面裴该是很会洗脑的，整天在军中宣扬“晋胡不两立”的理念，陆和就此认定了，胡贼不乱，曹嶷不会到青州去，曹嶷不去，苏峻也不会进山……总之一切都是胡贼的错！
故此今日遇敌，众寡悬殊，他就已经存了战死的心了——上报都督之恩，中为同袍长脸，下可压制“劫火营”那几个南蛮子。反正媳妇儿已经有喜了，就算生个闺女儿，有都督的关照，将来也必能招赘女婿，延续香火，那我还有什么可挂恋的么？
哦，若说挂恋，倒也还有，那就是手下近千名部属，往日同场操练、同镬就食，希望可以多活几个下来……掉头就跑是不现实的，说不定会死得更快，而且临阵脱逃，即便得生，都督也开恩不责以军法，日后在军中还抬得起头来吗？真正虽生犹死！陆和以己心度人，我要是沦落到那般地步，时不时会被旁人戳脊梁骨，早就羞得一头撞死啦！
若想多活几个同袍下来，那这仗就得认真打，光想着拼命是没用的。关键是耗时间，若真能扛过这头一天，存活的可能性就会大上一分——倒霉这才是清晨啊，太阳啥时候才肯落山呢？
他忍不住就转过头去，瞟一眼初升的朝阳……啊呦，好晃眼。
陆和猛然间灵机一动，转回头去望望胡汉军阵列——尚未布置完全。若能趁着阳光刺眼，敌阵未全之机冲上一阵，说不定还会有几分转机哪！
陆和此前自然没有打过什么大仗，但扫荡坞堡、镇定地方，小仗也经过十数次，再加上裴该擅长纸上谈兵，刘夜堂即便对别营将领也不藏私，耳染目濡之下，那些基本军事原则，陆和还是清楚的——否则裴该也不敢交付他副督的重任了。当下略一思忖，这个险值得冒，便即亲自将兵前出，来冲胡汉军阵列。
熊悌之、陆和所在的位置，距离阴沟水大概一里多地，约摸四百步，正当胡军——距离侧前方的乞活营垒略远一些，大概五六百步，正好是两军各自前出对战的距离。胡军数量很多，营垒占地也广，前阵就此与晋军拉得很近，也就不到三百步，两箭之地，战阵之上，真正瞬息可至。
陆和命阵中擂鼓，亲率本营半数前出，想要趁着胡军因为阳光晃眼，不易观察己方动向，以及阵列未全，很难快速反应的机会，直薄其阵。但他就没能想到，胡汉军中有很多氐、羌杂骑，是根本不知道啥叫列阵的，全都被驱赶到军阵两翼，各自卧倒在草地上歇息，刘丹一声令下，这些杂骑匆匆上马，就直接冲了过来。
他们大多身穿皮袄、戴着皮帽，也没有什么趁手的肉搏兵器，光扛着张猎弓便即策马上阵，毫无队列可言。战术也很简单，就是驰近敌阵，施放乱箭，敌进便退，敌退便追，只等将敌军阵列射散，到时候直接冲过来用马项撞人、马蹄踩人就成了。
这种草原民族的骑射战术，恐怕自春秋战国时代——那时候匈奴还被叫做猃狁呢——以来，始终便是如此。不过那会儿不但没有马镫，甚至连高桥马鞍都尚未发明，草原民族只能如此对战，历史长河终究在浩荡向前，如今的匈奴本部兵马，早就已经不仅仅靠骑射取胜了，甚至于新近雄踞大漠的鲜卑人，还用上了长大的马槊……只是这些贫穷的氐、羌牧民，别说铁制兵器了，很多连箭簇都还是骨制的。
陆和所部晋军不等敌骑近前，便先乱箭齐发，当场射翻了十数骑——步弓的射程比马弓远多啦。只可惜敌骑毫无阵列，分布得很散，绝大多数箭支都因此而落了空，更要命的是——熊悌之在后面连连跺脚：“可恨，我部弓箭手实在太少啊！”
徐州方面两营，不足三成的弓箭手，也就四五百人而已，前出队列中更是只有一百多张弓可以发射，面对数千氐、羌游骑，所能造成的杀伤相当有限。尤其他们本为追击陈川，乃是轻装前来，弓箭手人均也就只有二十支箭，缺乏补充。
想当年李陵所部五千汉军在浚稽山遭遇匈奴单于主力，对方从三万骑一直增添到八万骑，他连日苦战，杀伤敌军近万，那仗是怎么打的？《史记》记载：“军居两山间，以大车为营，陵引士出营外为阵，前行持戟盾，后行持弓弩……”他有车啊，车上全是辎重装备，这才能力战数日，杀得匈奴胆寒……
如今“武林”两营则缺乏辎重物资，而且济水和别济之间二十余里地，全是一马平川，就连高过人头的土堆都很少，根本无险可守。而数千氐、羌游骑散布其间，来去纵横，显得极其疏落，也使百余弓箭手难以取准，更不可能靠抛射来造成大量杀伤。
因此很快的，氐、羌杂骑就冲到了面前——那些外族牧民，大多是奸滑之辈，敌阵不散是不敢靠近的，但总有些少经战阵，只有一腔热血的年轻人，瞧着晋兵稀少，自以为可以一冲即散，因此不顾身旁有人中箭倒下，仍然奋勇前突。谁想晋阵中一声鼓响，突出无数长矛来，将胆敢靠近的敌骑捅刺得如同刺猬一般，旋即刀盾手跳荡而前，将落马的敌兵逐一破腹、断头。
氐、羌游骑呼啸而来，很快便又狼狈退去，这初次接触，双方的战损比竟然超过了一比十——当然晋军是一。
高橹上的刘乂将此情景看在眼中，不禁惊慌，忙问刘丹：“阿叔，氐、羌不管用，寇已近矣，如何处？”刘丹也有些出乎意料之外：“不想徐州也有如此精锐，不在祖逖部曲之下……不妨，如今不求败敌，先阻挠之，待我阵成，他便无机可趁了。”左右瞧瞧，当即下令：“那些降卒在做甚？急命彼等前出阻敌！”
他说的“降卒”，当然是指的陈川所部一千乞活啦——不过夜间行军，掉队的不少，匈奴人摸进来前后，主动逃蹿的也有数成，如今剩下的也就五六百而已。将令传下，陈川不敢怠慢，赶紧领兵前出，直向陆和侧翼汹涌杀去。
陆和所部是走，为的保存体力，方便最后冲刺；陈川所部则是奔，体力什么的先不管了，若被晋军冲到胡阵前，我等却尚未赶到，恐怕项上人头不保啊！可是眼瞧着冲近晋军，陆和突然于阵中扬声怒喝，所部亦各嘶吼，声波如有形质一般，浪涛卷处，乞活的阵列瞬间崩散……
这些乞活军大多是并州和中原的百姓，深受胡人之害，绝大多数恨胡入骨，再加上受到陈午的影响，谁又肯为胡人卖命呢？此前在胡骑监押下，为了活命，被迫听令，如今一听晋阵中嘶喊声起，将近半数直接拋下兵器就落荒而逃。几名监护的胡骑还在挥舞长刀，砍杀溃军，晋阵中陆和弯弓搭箭，一发正中一名胡人胸口，当即撞下马来，被乱兵踩成了肉泥。其余胡骑各自惊心，匆匆勒马，这一来局势再也控制不住了，包括陈川在内，遍布四野，逃得是脚下生烟。
刘丹又惊又怒，当即下令：“叫那些氐、羌不要冲阵了，都去砍杀溃散的降卒——那陈川的首级也给老夫斫回来！”然后高叫：“刘光何在？！”
一将在橹下高声应答：“刘光在此，大人有何吩咐？”
这个刘光也是匈奴人，乃是刘丹部曲，年方二十，却生得膀大腰圆，弓马娴熟，尤其善使一柄快刀，在无镫马上也能运转如飞，深得刘丹的信重，并且收为养子。当下刘丹就命令刘光：“汝立率我部曲前出，去挡住晋寇！”
他们这回带出来不少老弱残兵，只有三千左右的匈奴步、骑可用，大多都在前面整列呢，其余东宫护卫，刘丹不敢轻动——而且虽然多是匈奴贵胄子弟，大多数未经战阵，真正的战斗力也难以保证——故此他便只能让自家部曲顶上去了。
刘丹的部曲约两百骑，全都是身经百战的匈奴老兵——相比之下，刘光虽然勇锐，真正打过的恶仗却还不够多。
刘光率部赶到阵前的时候，晋军已经开始了最后的冲锋，冒着胡阵中的箭雨，不惧死伤，直突敌阵。陆和马上放箭，连毙四敌，随即负好弓，端起一支长矛来，奋勇冲杀在队列之前。胡阵尚未完全——尤其对面的敌人越逼越近，那布阵的速度也就相应的越来越慢——当场就被撕开了多个缺口，眼瞧着全面崩溃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好在正当此时，刘光所部杀过来了。刘光在马背上暴喝一声：“我乃汉将刘光，来者何人？”陆和瞥他一眼，回应道：“徐州‘武林营’左副督陆和，胡将可敢来战么？”
二人即在亲兵护卫下，于各自阵中疾突而前，一刀一矛，铿锵作响，交了一个回合，不分胜负。刘光心中敬佩：是条好汉！一边圈回马头，一边高声劝道：“天命在我皇汉，晋祚必终——汝等连皇帝都被我国擒了一个，另一个也将受缚——汝何不下马归降？我当上奏大人，给汝一个高官做，如何啊？”
陆和闻言，当即狠狠地啐了一口：“放屁！从来只有胡人恨不生于中国，岂有中国人降胡之理？！”
刘光笑道：“自光文皇帝以来，降我汉国的中原人士，乃至世代公卿，难道还少么？我等既入中国，便是中国人了，汝何得自负独为中国人？”
陆和驳斥道：“中国也有鼠辈，何足为论？惜汝胡中无有英雄，不知生于中国之可贵，还想沐猴而冠，真正令人齿冷！”
刘光闻言不禁一愣，心说哎呦，瞧不出来眼前这家伙还是读过几天书的，竟然出口成章哪——若能擒得此将，必为大功一件。
说话间，二马接近，又再刀矛相交。陆和终究是山中猎户出身，箭术是高明的，骑术和矛术则是半路出家，操练的时间还不甚久，难当刘光力大招熟，一个不慎，长矛脱手，而且胸甲上也被对方长刀划过，发出令人牙碜的声音……

第九章、裴该之毒
其实陆和没读过什么书，才刚到淮阴的时候，他还是彻底的文盲，是从了军后才被迫识字的。他嘴里那些话，听着很有条理，还夹杂着成语，其实都是照猫画虎，生搬裴该日常的教诲。
裴该想要在军中统一思想，鼓舞士气，深知仅靠煽动种族仇恨是不够的。要知道他所收拢的那些流民，很多人对于胡人或者别的外族，压根儿连见都没有见过，他们是被官兵、盗贼，以及附胡的军队（比方说王弥、曹嶷等部）逼出的故乡。所以其恨胡之心，大概还没有痛恨官府之心来得强烈……
因此裴该宣扬“晋胡不两立”，其内涵要比种族仇恨复杂也深刻得多。他对将领们说：“我中国得天独厚，田土肥沃，气候适宜，但得官无苛政，百姓安堵，人人皆可得活，且能温饱。胡人僻在边远，循水草而牧，生活艰辛，故此胡人每恨不能生于中国也……”
这话确实是真的，根据史书记载，有不少外民族的雄杰之士，在接触了中华文明之后，都深深懊悔，恨自己不是个中国人——包括刘渊、石勒，都有这种想法。所造成的结果，就是当处于中国之外的时候，会想要到中国富庶之地来抢掠，而等真正进入了中国腹地，站住脚跟，就会起意汉化。
只不过汉化这条道路不是那么好走的，对于普通百姓而言，从汉从胡，没啥区别，只有该上一个好的政府——包括农耕政府和游牧政府——才是自家可以期盼的福祉。而对于外族权贵来说，从胡则可驱策部民，安享荣华，从汉未必能得着什么好处。魏晋以来，中国阶层日益固定，外人根本挤不进来啊，则你在胡为万户侯，入了中国只能做世家之犬。
刘渊就是如此，他精通儒家文化，倘若身为晋人，又在世家，高官显爵不难得也，可正因为是胡帅，被司马家几个藩王呼来喝去，有若走狗，一怒之下，这才干脆扯旗造反。刘渊一开始野心并不见得有多大，全都是被司马家逼出来的……再加上司马家天下也正好有机可趁不是吗？
到后来魏孝文帝为什么能够实行汉化政策？因为他已经是中原之主了，不管用胡政还是用汉政，他皇帝的身份不会改变，中国士人瞧不起我？砍了就是了嘛。他手下那些鲜卑贵族就不同了，宁为鸡口，不为牛后，你再怎么努力，元姓能够挤进世家门阀队列中去吗？
所以外族的汉化，是一个坎坷而漫长的过程，其中还多有反复——比方说因为汉化政策而被边缘化的北方六镇，就汹涌掀起了反政府的大叛乱。从叛乱队伍中崛起的高家受此影响，成为反汉化运动的急先锋。不过说来也有趣，同样六镇出身的宇文家，或许打定旗号要跟高家对着干，凡高家反对的我就必须得坚持，竟然汉化得相当彻底……
历史潮流，浩浩荡荡，不因个人意愿而改变，最终文明还是会战胜野蛮，鲜卑化的汉人高氏，就倒在了汉化的鲜卑人宇文氏面前……
拉回来说，这么一番大道理，裴该只能有选择性地向部属们灌输，他说：“人本无胡与中国之分，只有贤与不肖。胡入中国，若能说中国之言，写中国之字，从中国之俗，用中国之政，便可以算是中国人——比方说前汉的金日磾……好吧，关于金日磾其人，咱们容后再细说。然而胡之部帅，驱策其民若犬马，杀伐由心，不似中国之政，有法有律，违犯者才予严惩。则其若为中国人，必受律法约束，是以多不愿更化——或者心想托生中国，其实不能真正以中国人自律也。
“故此彼等入于中国，但知抢掠，践踏田亩，唯愿中原沃土化为草原大漠，中国之人为其婢仆，是可忍而孰不可忍？故此‘晋胡不两立’，非止匈奴、羯，即氐、羌、鲜卑亦如是。彼在域外，且肯臣服，不行劫掠，乃可不论；若入中国，而不从中国之政者，杀无赦！
“人与犬马相异，为其有灵性也；中国与胡相异，为用中国之政也。人固比犬马为高，中国也比胡为高，从胡者皆等同于不愿为人，而甘为犬马。若止求免死还则罢了，若欲于犬马群中，为其魁首，可以供奉祭祀，专以首级入宗庙为荣，岂不可笑？！”
众皆颔首，只有甄随这蛮子又来唱反调：“都督云晋人为人，胡人为犬马，那我南蛮又如何，也是犬马么？既为犬马，便可任由人来杀了么？”
裴该瞪他一眼，呵斥道：“若甘为犬马，自然杀伐由人！犬马不可为人，胡则可为中国，难道蛮便不可为中国么？汝今在我麾下，我何尝以犬马待汝？！”
甄随嗫嚅道：“那是我说中国之言，从中国之俗，还写……识得几个字而已……”随即一挑眉毛：“按都督之意，如今我也是中国人了么？”
裴该点头：“将来我等兵进中原，若逢胡骑，攻之可也，不肯降顺的，杀之可也。若彼倒戈来降，愿归中国，则须散其部众，使为编户齐民，加以更化，乃可为中国人。”民族融合是可以的，也是应该的，但一则必须野蛮归从于文明，游牧归从于农耕——即便不论谁比谁高，终究我屁股也是坐在农耕民族这一边儿的嘛！二则不打破旧有的、原始的氏族形态，游牧民进入中原后不能安心农耕，不能成为政府的编户齐民，那就不能算真正的臣服、汉化，迟早还会闹出大乱子来。
当初曹操迁五部匈奴入于中原，就是手还不够狠，没把游牧民的组织形态打破——或者也是时间还不够久，没来得及打破——否则的话，刘渊再有本事，他登高一呼，追从的全都是中国人，或者中国化的胡人，就肯定不会建立一个中国为表而匈奴为里的松散的胡汉政权啦。真要是刘渊建立起一个纯粹的中国政权来，那以汉代晋又有何不可啊？
当然啦，也得他那些后代别一个比一个狂暴且不要脸才行……
正是因为游牧组织还没有打破，已经汉化的外族才会一顺脚便滑回老路上去，不仅仅刘渊，石勒也是如此，继承人里就没啥好东西——可惜啊，当初没能弄死石虎，纪瞻真是个彻底的废物！
裴该既擅长讲大道理，又能够把这些大道理用通俗的语言，深入浅出地灌输给军将们——换一个纯粹当时代的士人，真未必能够办得到——所以徐州军上上下下，就全都被他给洗了脑了。要知道中国老百姓还是普遍畏惧和尊敬权威的，裴该既是长官，又出自世家高门，大多不学的兵将们天然就认为都督所言必是真理。不象卞壸等士人，来旁听过几次后，只是笑笑罢了——估计他即便认为裴该所言有点儿道理，也不会轻易改变固有的世界观。
套用后世的话，如今徐州军将，大多数已经不仅仅是裴该的部下了，而是他的“铁粉”，他们愿为都督而战，愿为都督而死，甚至深信都督不但能够率领他们从一个胜利走向又一个胜利，驱逐胡虏，平定天下，还能够造一个比从前好一百倍的官府出来。当然啦，在没有扩音器的年代，裴该是不可能召开万人大会，做主题宣讲的，他主要给各营正副督、司马等人洗脑，再勒令他们传达下去；同时三不五时巡视各营、各队的时候，甚至于到军屯、民屯地，在田间地头召集军吏、耆老，再加强一遍灌输。
自然了，军将间中“裴该之毒”的深浅程度也有所不同，好比甄随，估计就只是轻微患者，而陆和则是重度患者，塞了满脑袋的都督教诲，就差编本红宝书出来高举着了。他今日面对敌将所言，就几乎全都是裴该的原话，早就背得熟极而流啦。
对面的刘光同样脑有病，不过他是个“中国病”患者，裴该说“恨不生于中国”的，也有他一份儿。其实再往上，刘丹也是如此，最早跟随刘渊起兵的匈奴贵族当中，有不少人都是希望有机会改头换面哪怕换血也要变成中国人的，要到后来打得晋军抱头鼠蹿，占据偌大地盘，才会觉得：中国也不过如此而已嘛……做不做中国人没啥两样。他们不让我做中国人，我把中国打下来不就完了么？
所以刘光才会说：“我等既入中国，便是中国人了，汝何得自负独为中国人？”想他刘光，别看生得粗豪，其实幼读诗书，也是个文化人嘞，若在太平盛世，有机会举孝廉出仕啊——当然身为外族，又不是本部贵族，做到郡县小吏顶天了——可是胡汉国建立后，成为刘丹部曲，将来上升通道更为敞亮，那做不做中国人，或者别人当不当你是中国人，又有啥区别了？
只是因此而得闻敌将的“高论”，刘光还是不禁衷心钦佩，所以下手略轻了一些，只想把陆和击落马下，好绑去向刘丹表功，同时请求刘丹宽赦、任用此将。结果一刀下去，竟然没能划开陆和的胸甲，手感非常坚硬，不禁心惊——竟然披着铁铠，果然正如大人所言，这必是徐州军中精锐之精锐！
陆和被一刀划过胸甲，也不禁出了半身的冷汗，心道好险——若非都督所赐这领鱼鳞铁铠，我今日性命休矣！二马相错而过，早有亲兵又递过一支长矛来，陆和端矛在手，却不禁有些犹豫：敌将太骁勇啦，我不是他的对手，可该怎么办？
正当此时，忽听身后锣声响起。
……
刘乂、刘丹登高橹而观战局，另一方的熊悌之也不傻，他命部下伐了一棵树来，栽在阵中，自己脱卸了铠甲，攀缘而上。
他本是南郡的小地主，后逢胡亢之乱，家乡残破，被迫流亡到了徐州——裴该在江北招募的第一批流民里，就有此人——虽然原本并不擅长弓马，但因为能吃苦，训练用心，遂得脱颖而出，累功升为“武林营”右副督，还在陆和之上。
熊悌之有三项长处，一是认得字——高乐和陆和识字主要就是他教授的——二是会水，三是四体敏捷，能跑远路，还擅长攀爬，因此逐渐得到高乐的赏识，陆和也尊称之为“阿兄”。
如今熊悌之就施展出自己的特有技能来了，轻捷有若猿猱，三两蹿就上了树顶。这一登高，战场形势一览无余，他视力又好，几乎连刘乂、刘丹二人的穿着打扮都瞧得一清二楚。要知道胡汉的冠服基本从晋，象刘丹这种老匈奴，或许还习惯胡服，刘乂身为皇太弟，是必须要公服辉煌的——而且身在高橹，为了保持平衡，他又没着甲。熊悌之定睛一瞧，我靠对面貌似是个大人物啊！
再看战阵之上，陆和率部已然突入了匈奴阵中，几乎是所向披靡。要知道匈奴本部兵也有强弱之分，真正的锐卒，刘粲哪肯派出来给刘乂建功？瞧着勉强表面光的也就足够啦。故此这些胡兵完全不是晋军的对手，眼瞧着崩溃在即。
熊悌之正感欢欣鼓舞，忽见数百骑从侧翼驰出，如同一块巨石一般，将晋军的洪流硬生生给拦挡住了。观察了半注香的时间后，熊悌之知道难以取胜，于是下令鸣金——该退啦，别等待会儿退不回来。
本来陆和此去就是为了挫敌锋锐的，想要一举击溃胡军，不说完全不可能吧，也非轻易之事——尤其当那些精锐胡骑上来之后。如今敌阵虽乱，但战果难以进一步扩大，不退何待啊？
陆和听得锣响，便即舍了刘光，朝斜刺里冲杀过去，矛挑一骑落马。刘光催马急追，却因为阵势已乱，敌我混杂，难以靠近。陆和就趁此机会，勒束士卒，缓缓而退——路上还放了三轮箭，以阻追兵。后面熊悌之也从树上下来了，不及披甲，便命三队兵卒前出，接应友军归来。
因为刘光兵少，己方的列阵之卒又已大乱，难以策应，故此不敢远追。在逼退了陆和之后，他便到高橹下来向刘丹禀报。刘丹问他：“敌势若何？”刘光老实回答道：“天下无匹之精锐也，若有两倍之数，恐怕我军必败无疑！”

第十章、必救同袍
陆和这一番冲锋，双方战损比大概是五比一，若非刘光及时来阻，估计胡军还会折损更多。等到刘光回去向刘丹禀报，刘丹问他情况，他就老实回答了，说倘若敌军不是两千，而是四千的话，那这仗咱们输定了啦。
终究胡军真正能战之卒也不过五千而已，老弱只能赢粮，氐、羌杂骑派不上太大用场——若是顺风仗还则罢了，平局或者败局，他们连殿后都办不到。刘光自我感觉，晋人的素质只比自家所统刘丹部曲稍逊，但比普通匈奴步骑兵要强，至于东宫护卫，虽然没有实际接触过，刘光其实对那些花架子兵并不抱什么希望。
刘乂闻言大惊：“我只道豫州为天下强兵，不想徐州也是如此……此不过徐州前锋耳，若本部来，如何是好啊？”
刘丹赶紧安慰他：“裴该一介书生，且胎毛未褪，安能有如此强兵？我听闻他与祖逖本为一体，常输豫州粮秣，想祖逖也必有兵马还赠——此必祖逖所练之卒也。且卒虽精锐，将领调动之时，却仍显涩滞。其后的裴该本部，料必不如此，且不足万数，即便全来，我也不惧。不过彼等若真来了，却也不易取胜，今当遣将抄出敌后，以阻增援——倘若能够直接击破裴该本部，眼前这些兵或可尽数为我所掳。殿下若得如此兵将，还何惧大单于呢？！”
刘乂这才松了口气，就问：“如此，当遣何将旁出为是啊？”
刘丹一时回答不上来，只得沉吟不语。
胡军是晋兵的五倍还多——更多老弱还甩在来路上呢——兵法之常，自然应当抄出敌后，去阻断增援，但问题真正能打的也就五千人，以二敌一，又能够拿得出多少兵来抄后路？再者说了，以谁为将？刘粲派出来的，除了自己外全是文官——范隆虽然做过太尉，基本上属于一管后勤的，就没怎么领兵打过胜仗——怎可能放心交付他们以重任啊？
唯一合适的就是赵固了，问题此前派赵固率部去取阳武，目前并不在军中。
刘光仰着脖子，眺望高橹，见刘丹一时无言，便即拱手请令道：“小人愿往！”
刘乂问道：“汝欲将多少人去？”
“正不必多，除大人部曲外，再与我五百步卒可也，必寻险要处立阵，以阻敌援。”
刘乂摇头：“今能敌当面晋虏者，唯有阿叔部曲，岂可外出？”
刘光说不妨事——“今阵列虽乱，营垒却已完成，可命各军暂退入营，勿与敌战。待小人率部断其后路，若敌有援来，便阻遏之，若无援来，可以燃烽为号，前后夹击，必破晋师！”
刘丹点头：“此言不错——便将我部曲及五百步卒，一千氐、羌与汝，好生做，此战胜后，殿下必有重赏。”
刘光躬身领命，但临行前又提了一个请求：“适才与小人对战之将，的是骁勇，且似通诗书，杀之可惜。还请尽量生致之，可为殿下臂助——若不肯降，且待小人归来后再徐徐劝说他。”
刘乂当即应诺：“汝放心，孤知之矣。”
……
那边陆和回来与熊悌之商议，笑着说道：“胡虏也不过如此而已……”随即略略皱眉：“唯其后来的那数百骑，的是劲敌，倘若胡虏都是这般，我等必死无疑……若止有这些精锐，或者还有一线生机。”
熊悌之远远一指：“我见高橹之上，立着一名贵人和一老胡，想来不是藩王，便是什么大将军——来战贤弟的，必是此人部曲。”
随即比划道：“我登高而望，敌众万余，尚陆续有小队自后方赶来，虽然远远地瞧不清，但旗幡歪斜，不是羸兵，必是疲卒。杂胡四五千与前阵三四千，都难当贤弟之击；唯旁出数百骑，能遏阻我军之势；营内尚有一二千人，半数盔甲齐整，或许也是精锐……”他说的那些“盔甲齐整”的，自然就是刘乂的东宫护卫了。
陆和问道：“如此说来，能与我为敌者，敌营内外，不过两千之数，与我相当。今敌阵已乱，士气必堕，何不全军尽出，以求一战而胜呢？”
熊悌之连连摇头：“贤弟不可冒失。我见敌垒将完，即便疲兵弱卒，有此营垒助守，也实不宜轻率往攻啊。”
话音才落，就听头上有人叫道：“胡贼已皆入营去了！”
熊悌之自己从树上下来了，当然会另派善爬的兵卒接替，上去眺望。当下听了那兵卒的喊话，陆和大喜道：“贼惧我也！”熊悌之问道：“如此，我可趁机后退么？”陆和摇头：“贼既惧我，守不为难，如何能退？若退，便恐顷刻间转胜为败了——彼既入营，午前当不会来攻，可命士卒轮番歇息、用饭，并构筑营垒，以待午后再战。”
时候不大，就听树上兵卒又叫：“有一支胡军从垒侧而出，逡巡向北，不知往何处去了。”
熊悌之一跺脚，说坏了——“此必欲邀我之后也！”急问：“有多少人？”兵卒禀报说，有骑有步，估摸着两三千人。熊悌之忙道：“快走，快走，此时不走，再无幸理！”
陆和还是一把揪住他：“走不得啊。此时阵前脱逃，胡贼开营来追，我军必败！还是急筑营垒，阿兄防后，我守前阵，拖延时间为好——军中尚有三日之粮，一旦营垒成就，必能等到都督的救援！”
熊悌之不禁苦笑，心说我可被你给坑死啦……然而军法如山，身旁多是陆和这路裴该的“脑残粉”，宁死不降，宁战不退，倘若得不到陆和的赞同，自己想要独退，可能性太小啦。兄弟啊，你怎么就不为我考虑考虑呢？你跟这儿拦着，我先回去讨救兵，两全其美，多好啊……
……
刘光大张旗鼓，出营北走——他这不是阴谋，是阳谋，就要让晋人瞧见，从而担心后路被断，自然气沮胆丧——一口气驰出七八里地去，直到都能够遥遥地望见别济了，这才折而向东。
他这一路上，侦骑频出，游目四顾，到处寻找适合立寨的险要之地，只可惜满眼都只有平原、荒地，就连略微茂密点儿的树林都欠奉，根本无险可守。当下把氐、羌骑兵撒出半数去，要他们尽量往东跑，等什么时候见到敌人了再折回来。
照道理来说，前锋和后军距离不会太远，一般也就半日路程，可是等刘光勉强找到个合适的所在——不是地形合适，是跟晋军的距离合适——扎营、挖壕，又等了一个多时辰，始终不见氐、羌骑兵回来禀报。这估摸着最近的敌援也得在封丘城东了吧？即便快马疾驰，怎么也得到午后申时甚至黄昏时分才能赶过来了。
难道真是如同陈川所言，是专为追他而跑远了大队？他怎么那么大面子啊？话说方才大人要氐、羌追杀那些逃散的乞活，貌似始终没能逮着或者杀死陈川……那厮跑得倒快！
刘光的猜想一点儿都不错，他择地下寨这会儿，陆和派出去的第一拨快马才刚抵达封丘城。亮明身份之后，封丘守将匆匆迎入，盛情款待，并且表示，倘若徐州军来至封丘，必然开门纳入。不过你要我现在就出城去增援？开什么玩笑，城内几乎无兵，只有两三千助守的平民，连防守都困难，哪儿敢出城野战啊……
等到午后，陆续有骑兵奔至仓垣，很多战马才刚入城，便即倒地不起。好在仓垣城里也有一两匹驽马，赶紧换乘，急奔小黄。又是二三十里地，等到了小黄城北，朝城上一打量，只见旌旗招展，除了本部青底花罴旗外，还有飞鹰、火鸦、斑豹……好了，都督大队已到！
从来行军有先行，有合后，这回裴该北伐，命“武林”三营在先，“厉风”左、右营合后——拋钱输了，无可推托——自率“厉风”中营、“劫火”二营（谢风的“劫火”左营去充了疑兵）、“蓬山”三营、亲卫部曲，以及五千辅兵，行进在其中。他是当日午时开进小黄城的——前两日在外黄得到个临时募兵的机会，耽搁了两日途程，所以才命高乐他们先在小黄、仓垣等着——旋听高乐禀报，说左、右二营跑去追赶陈川了，不禁勃然大怒。
这票混蛋，想要邀功，其实是扔我一个烫手山芋啊，你们知道不知道？真把陈川给逮来了，你说我杀是不杀？不杀对不起大哥，恐惹物议；若是杀了，那陈午能跟我善罢甘休吗？倘若他率部前来火拼，或者投了胡，哪怕只是脱队远飏，都必然会一定程度上影响北伐大业哪！你们想立功想疯了吗？！
当即举起手中竹杖来，就欲朝高乐面门抽去。
高乐不敢躲避，只好闭着眼睛，咬牙承受。可是竹杖最终并没有落下来，因为裴该猛然间想起往事，当初在胡营，蘷安想拿鞭子抽自己，结果被石勒给拦住了……羯奴尚且如此，我是个文明人，怎能随便抽人脸呢？
当下一转身，恨恨地把竹杖朝案上抽了一记，“啪”的一声。高乐不禁一哆嗦，这才睁开眼来，急忙向裴该请罪道：“我等也是想为都督报仇，行事确实有差，还请都督责罚……”其实他没觉得自己有做错什么，陈川就该逮、该杀啊，友军又怎么了？只要找到合适的理由，兼并友军也不算什么大罪吧……又不是我徐州的友军。只是大概……这般大事，应该先禀报都督而后行？都督此前说过一个什么词儿来着？好象是“独走”，貌似挺犯忌的。
裴该恨声道：“且将汝头寄在汝项上，待战后折抵功劳，若无功时，便将汝三人一并砍了，以正军法！”
骂了一顿，将高乐斥退，裴该才刚坐下，就听旁边儿陶侃缓缓地说道：“追杀陈川也罢，只是先锋太过突前，一旦遇敌，恐怕难救啊……”裴该猛然间醒悟过来，急传军令，命“武林”二营赶紧折返，退屯仓垣。
这边传令兵才刚出城不久，求援急报就到了，说在阴沟水附近遭遇胡汉大军，不下一万之数……至于是何处的兵马，主将为谁，那就说不清啦。裴该大惊，急忙召集将吏们商议，甄随连连狞笑，整张脸上都仿佛写着：“废物，还得老爷来给你们擦屁股！”当即请令，说我这就带兵去救那俩货。
高乐臊得连头都抬不起来了，但也只好出列跪倒，说：“都是末将之错，袍泽有难，末将不敢独安，还是我‘武林’中营先去救援，都督再从后赶来吧。”
裴嶷喝一声：“且住，敌情未明，不可妄动。”便即向来人详细询问遇敌的情况，然后才对裴该说：“敌势甚大，虽号万众，只恐后面还有增援，我军若仓促前往，恐怕反而落入彼等的圈套——还请使君慎重行事啊。”
刘夜堂也说：“由小黄至阴沟水，虽是平原，也有七八十里之遥，其间尚须涉渡济水，即便骑兵往援，连夜疾驰，也须明日才能抵达，则熊悌之等遇敌已过一日夜矣。敌数为我五倍之多，难有幸理……大军还当缓缓而前，以免为胡贼趁我疲惫，半途邀击……”
裴该沉声道：“若缓缓而前，等若不救！袍泽有难，又岂可无动于衷？”
裴嶷劝说道：“使君，壮士断腕，不得不然，若不谨慎，恐遭全军之败，如之奈何？”
裴该仰起头来，闭上双眼，沉吟少顷，最终还是双目圆睁，一拍几案：“袍泽有难，若不往救，枉自为人，况为将乎？！我才出师，便丧十之一二，如此还何谈平定中原，驱逐胡虏？且将士闻知，都将云都督今日不救同袍，焉知异日会否怯懦而不救吾等？则军心必丧，士气无存！倘是上下一心，虽败而可复振；若兵不信将，虽众百万，顷刻崩散——又岂止于今日？
“我意已决，必救前锋！”
当即便欲下令，调集所有骑兵，交给刘夜堂，前出增援，其余大军也连夜行军，务必在明日午后抵达阴沟水……
将令才刚发到一半儿，陶侃突然间一拱手：“使君……”裴该摆手道：“我意已决，陶君勿再多言。”陶侃淡淡一笑：“某并非劝使君不要救援前锋，但还请善筹救援之策。”裴该瞥他一眼：“哦，陶君似有以教我啊？”
陶侃手捻胡须，缓缓说道：“侃不敏，倒确有一计在此。”

第十一章、激斗（上）
刘光扎营的位置，是在晋军东侧约两里多地外，当道掘壕，晋人瞭望手在大树梢上瞧得是清清楚楚啊。实话说这个距离略有些近，按道理熊悌之就应当派军前出驱逐，起码也尝试骚扰，不使胡军顺利立阵。
当然刘光也防着这点呢，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正想趁此机会诱出部分晋军来。掘壕的只是麾下步卒而已，刘丹的两百部曲，以及其他五六百氐、羌杂骑，都牵马立在两翼，虎视眈眈，单等晋军出阵来厮杀。平原地带，骑胜于步，即便晋军素质甚高，刘光也有信心，在己方已有防备甚至于抢占了先机的前提下，两百部曲可破四五百晋卒——至于氐、羌杂骑，那是留作晋人溃散后掩杀之用的。
况且一旦发现晋兵出阵甚多，己方难以抵敌，还可以赶紧燃起烽烟，催促本队出营来夹击哪。则晋人不动则罢，动必陷入两难的境地。
面对困局，不同的人会采取不同的应对策略。倘若是陆和，必然率军前出，是胜是负，先打过一场再说。然而熊悌之却相对要持重得多，在战局不利的情况下，他脑袋里首先冒出来的是一个“走”字，然后是“守”字，以不变应万变——出阵犯险？类似想法压根儿就不可能出现。
故此熊悌之眼睁睁地瞧着刘光将壕沟挖好，营寨扎下，急得团团乱转，却始终不敢出兵袭扰。那么这个时候陆和又在做什么呢？他正领着厮杀过一场的兵卒坐地歇息，用些饭食，其余部下半数警戒，半数也在掘壕。
裴该临阵之时，总会感觉仗打得太缓，一进一退，前锋老半天也不见成果，那是因为距离太远，所部较多，且他并不参与一线的实际指挥而已。对于陆和这种前线指挥官来说，战场局势却是瞬息万变，丝毫也懈怠不得。
倘若胡军主力突然间开营杀出，于营前立阵，他也必须赶紧把坐地歇息的部下全都招呼起来，同样列阵，双方准备时间大致抵消。然后相向而行，两箭的距离罢了，很快便会对撞到一起，再加上敌方骑兵还多……留给自己反应的时间很少，根本不可能轻松抢夺先机。眼瞧着红日渐升渐高，对面应该并不会觉得晃眼了，自己势必无法如同前一战那般占有压倒性的优势。
若是胡军精锐尽出，与己相当，那这一仗就很凶险，八成要被迫采取守势，而不便前出对攻……还是赶紧挖掘壕沟，设置拒马为好。
故此陆和专注于前，就没空关注后方局势，更不会特意跑去催促熊悌之：阿兄你还是冲杀出去，尝试把妄图抄我后路的胡贼给赶散吧……
因而刘光便即坦坦地立阵，随即在午未之交，下令营中：“燃烽！”
氐、羌骑兵装备虽差，但大多骑术精熟，而且正因为往往连趁手的铁兵器都没有，故此轻装上阵，奔驰速度很快，相信那些哨探之骑即便撞见了敌方的骑兵，也必能先一刻赶回来预警。刘光判断敌军主力起码也在二十里之外，有这点时间足够他跟晋人先厮杀上一场了。
关键是新拨给他的那五百胡兵步卒，折了也就折了，他唯独在意刘丹的那两百部曲。这两百部曲都是精骑，理论上不会深陷战局，难以自拔，想走随时都可以走。最差的情况也不过被晋人前后夹击，步卒和杂骑尽溃而已，只要能把部曲大半拉回去，刘光就不会苛责自己。
刘光若为己身计，是燃起烽烟后，先待主力行动，等把晋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前面去以后，自己再从后方发起突袭——如此最易建功，且少有战败之虞。但若为全局计，则是两面同时行动，甚至己方动得更快一些为佳，故此营中浓烟一起，他便当即下令：“整列。”
除了留下少数步卒看护营垒外，刘光部伍尽出。因为留兵多了基本没用，地势实在平坦，短时间内根本立不起坚壁来，倘若晋军主力真的到了，只要在五千以上，己方除非连部曲都加入守势，否则根本挡不住啊。也正是因为这个理由，刘光才会距离熊悌之他们那么近立阵，主要目的是在夹击，而非阻遏晋军主力的增援——因为肯定阻不住。
刘丹还妄想先破裴该主力，甚至于生擒裴该，就好劝降那些晋人精锐，刘光在看过地形后，却并不再作此想。要赌裴该主力不多，素质低下，而且仓促来援，疲惫已极，根本难方己方之迅猛一击么？战场上是被迫要冒点险儿，但也不能纯靠赌博取胜啊。
于是一声令下，部伍前出，就奔着晋寨来了。熊悌之只得停下挖壕工作，严密戒备——裴该最重扎营，他知道自己骑兵不多，平原上以步对骑，唯有坚垒才能保证不败，但如此一来，工程量就加大了，扎营的速度也会放缓。因此刘光那儿营垒已成——当然很粗陋——熊悌之这儿工程才刚完成了一半儿。
——刘光就没想守，熊悌之却非守不可。
熊悌之一面踞寨而守，一面派人去向陆和通报，传令兵转眼间就跑了个来回，禀报说：“正面敌营已开，前出列阵，陆督传语：后路全赖阿兄。”
其实刚才对面烽烟燃起，熊悌之就知道不妙了，当下狠狠地一跺脚，齿缝里迸出了一个“死”字——贤弟你是无憾啦，老婆怀孕了，我可是先妻已丧，膝下空虚，后妻还不知道跟她哪户娘家等着呢……
很快的敌军逼近，双方先各以弓箭对射，随即胡兵步卒就撞上了晋军的营垒——部曲精骑和氐、羌杂骑护卫右翼（因为晋垒一侧濒临济水），驰骋放箭，以为遮护。
熊悌之也不上马，手挺长刀，高呼酣战，命令士卒死死守住。实话说正面胡卒对己方所造成的压力并不甚大，一则不算精锐，二则数量也有限；但侧翼那些骑兵却很要命了——箭支如雨一般射入晋寨，熊悌之身旁不时有人惨呼倒下，甚至就连他本人也险些中箭。好在随时有亲兵手持大楯卫护，熊悌之手脚也甚是敏捷，才能多次堪堪避过。
因为晋军方面的弓箭手不多，加上箭支匮乏，不敢放胆急射，况且胡骑队列分散，也不是那么容易中的的。这时候就应当开寨使骑兵杀出，或者弓箭手更靠近一些，以驱散敌骑，但晋人连骑兵都很少，熊悌之不敢浪掷，结果竟然在短时间内被压逼得几乎抬不起头来。
刘光纵观战局，不禁心中大定：赢面很大啊。
他发现晋卒虽然勇锐，士气也很高昂，但指挥却很稚嫩，调动起来不甚灵活，而且貌似也没有上午所遇之将来得悍勇。既然如此，刘光也就不再心急，下令逼迫敌寨的步卒在骑兵弓箭掩护下，可以略略后退些，待整列后再进。敌垒牢固，不是一轮冲锋就可以攻得破的，为今之计就是耗时间，同时也消耗对方的体力、精力，一旦主力得手，或者敌军疲惫，自己就能把部曲主力尽数押上，寻一个缺口冲杀进去，到时候敌阵必溃！
再多打会儿太阳就下山了，就算敌方主力抵达，也必疲惫，断无即刻投入战场，或者与我夜战之理啊，肯定要先下寨，大不了我那会儿再逃归阴沟水旁的本营也还来得及。而敌军主力若是不来呢？我必能在黄昏时分，彻底击溃晋人！
……
西面的情况与东面不同，陆和一见胡军开营而出列阵，他也着急列阵，然后拉开拒马，前出与敌平原对攻。这一来是性格使然，陆和就不喜欢防守，单喜欢进攻；二则他见面前的胡军中并无上午那些精骑身影——都跑到西面去了——剩下的多是此前手下败卒，那又有何可惧啊？
两道洪流再次对撞到了一起，弓箭对射、长矛攒刺、刀盾往来，杀了个旗鼓相当——这回匈奴兵的阵列完全了，与上午被陆和逼着打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再加上数量原本就比晋军为多。况且徐州兵虽然骁勇，但此前并未经历过什么大战，包括陆和在内，指挥手法、配合的灵活性，都还有所欠缺；敌方则不同，虽然只是些二流胡兵，但夹杂着不少的老吏、老卒，战场经验要丰富得多。
刘乂在高橹之上，转过头去询问刘丹：“阿叔，似此情形，我军可胜么？”
刘丹点点头：“可有七成胜算。殿下何不命东宫护卫前出，以底定胜局？”
这半日来，又有不少胡军涉渡过阴沟水，赶到了战场，虽然多是后面赢粮的老弱，而且走了很长的路，疲惫不堪，终究瞧着营中熙熙攘攘，甚为充实，所以刘乂的心也定下来了，不必要在东宫护卫的安保下才敢行动。于是当即下令，从护卫中拨出五百骑来，从北侧绕一个弧形，寻机投入战场。
如此一来，陆和当即感觉“压力山大”，也跟熊悌之似的，侧翼乱箭如雨，就连他本人左臂上都中了一箭——还好有披膊在，入肉不深。陆和急命本部所有骑兵前去驱散敌骑，于是寥寥三十多名徐州骑士就贾勇而出，朝着十多倍于己方的敌骑猛扑了过去。

第十二章、激斗（下）
胡汉国的东宫护卫，大多是贵胄子弟出身，平素锦衣玉食，吃得膘肥体壮，加上勤练弓马，胳膊都有常人大腿粗；而且虽然只披着皮甲，只有少量铜、铁片加护，但上绘锦绣花纹，甚至还描以金漆，就仿佛一只只超大号的金龟子似的。相形之下，徐州这些都是轻骑，装具虽然精良，却并不昂贵，加上数量稀少，如同小小一列蚂蚁……
蚂蚁们奋不顾身，直冲无论人还是马都要大过自己一圈的金龟子们，胡骑莫不哂笑——这是来送死的，我等正好斩首建功。当下多数人都停下了抛射，背好马弓，端起长矛，从三面五个方向朝徐州骑兵包抄过来。徐州骑兵们各自对视一眼，心说：“为救同袍，死在今日！”全都伏低了身体，手挺长矛，直冲最近的敌骑。
双方甫一接触，就各有七八人中矛堕马——对于徐州方面来说，几乎是四分之一，对于胡军，则是大鸟之一羽、巨兽之一毛。可是胡兵装具沉重，多数跌下马去就爬不大起来了；徐州兵装具轻便，有几个轻伤的一跃身又起，抽出刀来，不顾马蹄杂沓，踢着便是重伤，竟然矮身去斫距离最近的敌骑马腿。
一名胡骑见敌人步行冲过来，急忙勒马，但他们队列本已混乱，结果身后的同僚正好冲近，双方竟然撞在了一起，双双跌落。还没等挣扎着坐起来呢，先前冲过来的徐州兵便即一刀一个，送他们去见了阎王。
要知道这些东宫护卫平素也练队列，不过多是充作仪仗使用，至于弓马之术，那是各人的事情，很少聚在一起练配合——皇太弟身份贵重，等闲不会上阵，我等护卫他一两年，便可积功升迁它处，何必要跟同僚配合呢？那谁谁并非屠各贵种，安得与我比类？我理都懒得理他，遑论一起训练……
——“屠各”即汉时的“休屠”，为匈奴别种，后随南匈奴入塞，历经百余年，也不知道怎么一来，竟然篡取了统治地位，故此《晋书》即载，说匈奴中“屠各最豪贵，故得为单于，统领诸种”。后人乃有认为刘渊实为屠各，非栾鞮氏单于之后裔也。
旁边另一名胡骑趁机从斜刺里飞驰而来，挺起长矛，正中那名晋兵后心，将他狠狠钉在地上。但随即箭声破空，那胡骑颈侧中箭，脑袋一歪，便即侧撞下马——原来是陆和也自队列中驰出，跟随在骑兵之后，他连发五箭，毙伤四敌，随即眼含热泪，驰归主战场。
他知道这些侧出驱敌的骑兵肯定活不成啦，一旦尽丧，自己再也没有力量赶散敌骑了，为今之计，只有退守……
“武林”左营近百名骑兵，一多半撒回去报信求援，剩下的三十多骑投入敌骑洪流，不到半刻的时间，便即尽数殒没……但是没有一个人肯逃的。相反，胡军东宫护卫的死伤并不少于他们，而且当场便有近百骑惊得胆落，策马斜向而奔。刘丹在高橹上看见，不禁连连摇头：“殿下，似此何得名为我匈奴贵种、东宫护卫？此战后，殿下还当赏功罚罪，好好驱策一番才是。”
但是骑兵的覆没终究暂时遏止住了胡军东宫护卫的侧翼挟击，使得陆和有机会发起一轮猛烈的冲锋，将正面敌军逼退半箭之地，然后勒束兵马，边战边退，回归营垒。胡军也各疲惫，被迫收队整列，歇息了少顷，才又近迫晋营。
红日缓缓地沉落下去，晚霞漫天，投射出刺眼的光芒……
……
申时，东西两方的胡兵都迫近晋军营垒，发起猛烈的攻击。“武林营”箭矢将尽，就连弓箭手也被迫抽出短兵刃来与敌肉搏，而匈奴骑兵则在侧翼频繁拋射，晋营中盾牌不足，负伤者甚众。
东侧的右营几乎是被刘光吊打，拒马已然全被掀翻，就连堑壕也连破两重。胡兵数次撕开缺口，杀入晋阵，都被熊悌之指挥亲兵不顾伤亡地硬给逼退了。熊悌之满身是血——不过基本上都是敌兵之血——原本还有些怯战，此时也难免杀得双目通红，他嗓子也喊哑了，只是右手柱矛，左手举着一支令旗，喘息不止。
好在这一方面胡兵的数量并不多，还要稍逊于“武林右营”，虽然刘丹部曲极其骁勇，终究步兵尚未能真正透入晋阵，骑兵也不宜单独冲进来找死。临近黄昏时分，胡兵面朝西方，开始觉得阳光刺眼，刘光就打算再冲一次，即便未能尽功，也要把部曲撒出去了——否则今日恐怕难胜。
西面情况则相对稍好一些，陆和武勇，奋不顾身，所率右营兵受到主将鼓舞，也都拼出了十二分气力，多次打退胡军的进袭。他们既已入垒，匈奴东宫护卫就派不上太大用场了，只能跟氐、羌杂骑一起远远地放箭，而当面胡军虽两倍于己，素质却较晋军为差，即便刘丹连下严令，甚至斩杀退后的三将，也始终无法冲开阵前拒马，遑论踏过堑壕了。
倘若没有那些骑兵游弋在侧，说不定陆和就再次杀出去了，能够一举将两倍于己的胡军步卒杀得狼狈逃归营垒。
等到刘光在东面发起最后一次猛攻，情势却又瞬间扭转。要知道两军清晨开始对峙，因为各自夜行疲惫，所以上午只交手一次，多数时间都在建营和歇息；午后连番恶战，加起来超过了一个半时辰，胡军大多筋骨酸麻，疲惫不堪，徐州兵则因为平常吃得好，训练强度也大，反倒尚有余勇可贾。因此刘光顶着刺眼的夕阳再次冲锋，不但未能突入已然千疮百孔的敌垒，反而瞬间便抛下了数十具尸体，损失甚大。
只是到了这个时候，他也早就杀红了眼，当下不管不顾地便即披甲上马，亲率两百部曲从步军中插入，直冲敌阵。晋军东侧的拒马已然全被掀翻，窄窄的堑壕根本拦不住战马纵跃，加上奋战中难免步伍散乱，长矛所指方向杂沓不齐，竟然被胡骑一冲即入。
熊悌之见状不妙，连马都来不及上，赶紧冲上第一线去指挥。刘光一眼瞥到，见其全身着甲，知是将领，当即兜转贴近，狠狠地便是一矛捅去。熊悌之一个不防，肋侧中矛，不禁大叫一声，翻身而倒。刘光抽出矛来，矛尖带起了一道殷红的血线……再想补上一记，却被熊悌之的亲兵拼死遮护住了。
晋军中几名弓箭手搭上最后几支羽箭，一起来射刘光。刘光弃了矛，挥刀遮挡——这才是他最擅长的兵器呢——但仍被一支箭透过刀风，射中了肩膊。好在对方力疲，加上为救主将而仓促引弓，没能拉满，箭簇入肉不深，只是轻伤罢了。
熊悌之最然身负重伤，晋军各队正副排长、队长们仍然指挥士卒，酣战不退，尤其右营的数十名骑兵尝试发起了一次反冲锋，最终还是把胡骑给逼出去了。刘光悻悻然回归后阵，还在琢磨，天色尚且明亮，是不是要尝试着再冲一次呢？突然有人禀报，说擒住了一名晋人的哨探。
其实这不是哨探，是陆和派出去报信求援的骑卒，白天一口气奔到封丘，歇过一阵后，知道已有同僚南下求援，他本人在封丘城内也找不出援兵来，便即策马折返，结果出城不远，就被氐、羌杂骑给撞上了，十数骑围他一个，很快便身被数矢，落马做了俘虏。
氐、羌杂骑的武器粗劣，几枚骨簇暂时还要不了人的性命，所以他才能被绳捆索绑，押归胡阵。当时刘光正在亲率部曲发起最后的冲锋，留守胡将当即上大刑逼供，虽然很快就把这晋卒给打死了，但还是从他嘴里掏出了不少情报来。
于是向才刚返回的刘光禀报，说最近的晋军在仓垣、小黄，约摸一千人，裴该主力昨日还在外黄，在尚未得知警讯的前提下，估计最早也得今晨才能抵达小黄。刘光掐指算了一下，就算裴该上午得信，午时动身，这七八十里路，半个白天是根本走不到的。他若派骑兵先出——不过据说晋军中骑兵并不多——现在也该来了，既然不见，可见是大军骑步同行。晚上摸黑走不快，也不敢靠得战场太近，那么估计总得明日午前才有可能抵达啦。
倒是还有一个晚上的时间。
今日之战，的是确斗，本军中除了刘丹部曲外，大多饥饿疲惫——部曲们才刚肉搏过一次，此前只是轮番驰骋放箭而已，体力消耗不大——说不定后半夜能够尝试一次夜袭，有很大的取胜可能性。既然如此，今天就不再冲了吧，好好休歇体力。
于是遣快马传信刘丹，禀报敌军主力的情报，并且建议说白天就到这儿吧，我要尝试夜袭，大人您是不是打算配合，您自己根据实际情况来决定。
……
西面的最后一场战斗，因为晋军面朝夕阳而立，反倒被压在了下风，难得的伤损数量竟然与胡军相当，外垒也大多遭到破坏。陆和高呼酣战，好不容易才把敌军逼退，看情形今日是不敢再来了，才刚长舒一口气，可是随即就听说了熊悌之重伤的消息。
其实陆和也满身是伤，从箭伤到刀伤、矛伤，不下十处，但有铠甲防护，大多入肉不深，只是血流得多了，甚感疲累而已。他硬撑着来探视熊悌之，熊悌之躺在地上，拉着他的手说：“难得熬过今日……贤弟还是趁夜遁去吧，留我与伤兵在此，阻遏胡贼。”
陆和含泪安慰他：“胡贼今日不能破我，明日亦不能破我。最多再熬一日，都督大军便到，我将与阿兄携手前去向都督请功。我是不会逃的，哪怕死在此处，也坚决不逃！”
熊悌之叹了一口气：“贤弟啊，勿得诓语，今日得活已是侥幸，哪里还能熬得过明日呢？”陆和反复宽慰，让他好好歇息，这才离开。
熊悌之命亲信取一柄刀来，放在自己手边，心说我估计是活不了啦，但凡不是伤得那么严重，今晚说什么也要逃走……哪怕纵身往济水里一跳，终究我打小在长江边长大，水性很好啊。可是如今爬都爬不起来，遑论逃走？
士卒皆已疲惫，营垒也都残破，若是敌军今晚来夜袭，必然全军覆没……哪怕敌军歇到天亮才来，也肯定扛不过一个上午。贼若入营，我便用此刀自尽了吧……还是说求降呢？就这半条命的样子，他们肯收纳么？
左思右想，手捏着刀柄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始终下不了决断……

第十三章、胡无人
其实陆和心里也明镜似的，知道今晚难过，明日更加难过，不过他已然有了战死的觉悟，心情反而相对放松一些。红日渐渐西沉，营中升起火来，埋锅造饭，陆和用过了饭，拖着满身的伤痕巡视各队，就见战士们大多疲惫不堪，而且垂头丧气，整个营地中弥漫着一股沉重且压抑的气氛。
晋军在白天奋勇酣战，少有怯懦逃亡的，这一则是因为裴该日常洗脑的缘故，二是他资给正兵虽厚，却也军法森严，而且条条框框都要求背诵，人人熟极而流。要知道这些徐州兵大多是流民出身，家眷都在徐州屯垦，还有不少已经分了田地，裴该规定，若是因伤退伍乃至战死的，都厚给抚恤，以供其家；若是临阵逃脱，必斩不赦，而且还可能牵连家人——你若是跑得无影无踪，砍不了你的头，那就没收你家田产，妻孥贬为官奴。
所以徐州兵才能爆发出这时代罕见的勇气来，与优势胡军恶战竟日。只是等到白天的仗打完了，胡军归营了，众人全都一跤跌倒，这气一泄下来，原本脑袋里崩得紧紧的那根弦当即断裂。所以说士气难鼓易泄，而且一旦鼓高了、鼓久了，泄得反倒更快。营中就此弥漫着一股悲观失望的情绪，甚至陆和隐约见到有人在暗影里交头接耳，说不定打算落跑……
该怎么办才好呢？陆和绕了两个圈，却因为甚感疲惫而满脑子都是浆糊，想不出什么妙计来。他下意识地转过头去问一名亲兵：“汝可有鼓舞部卒士气的法子？”
那名亲兵素来聪明，深得陆和喜爱，当即笑笑：“何不把那歌子唱起来？”
陆和闻言，不禁双睛一亮：“好啊，汝起个头，我等都来放歌！”
……
裴该曾经设想过很多法子来鼓舞士气，并且使士卒有归属感、荣誉感，而不跟这年月大部分军队似的，当兵吃粮只为活命，甚至是被胁迫的。各营起号、授旗是一法，编支军歌也是一法。
其实历朝历代都有军歌，比方说那首最著名的《秦风&#183;无衣》，但并非所有将领都知道军歌对于军心士气的鼓舞作用，晋朝也没有官方的军歌存在。裴该筹思了很久，最终决定抄袭李白名篇《胡无人》。
诗曰：“严风吹霜海草凋，筋干精坚胡马骄。汉家战士三十万，将军兼领霍嫖姚。流星白羽腰间插，剑花秋莲光出匣。天兵照雪下玉关，虏箭如沙射金甲。云龙风虎尽交回，太白入月敌可摧。敌可摧，旄头灭，履胡之肠涉胡血。悬胡青天上，埋胡紫塞傍。胡无人，汉道昌！”
只是这时代尚且流行五言，七言并不多见，再加上若写太长了，也怕文盲士兵们记不住，所以裴该必须加以修改。尤其李白原诗写“胡无人，汉道昌”，虽然很振奋人心，这年月却不能用——建号为汉的其实倒是胡人哪——也必须改词儿。
改过之后，他便寻人谱曲，以教将吏，并且要他们在各营传唱。甚至在徐州的时候，裴该还下令举行过两次军歌比赛，各营出百人合唱，胜出者赏吉钱十贯、猪三口，全营分润——全都是“厉风营”拔得头筹。
所以今晚士气不振，陆和的亲兵就想起唱歌这个法子来了。他当即起了一个头，陆和首先应和，周边士卒也很快便加入了进来，歌声越来越响，也越来越齐，直至连两侧的胡营都隐约可闻。
其歌曰：
“严风急吹霜，弓劲胡马骄。中国有勇士，将军霍嫖姚。
腰间插白羽，长刀欲出匣。天兵密若云，虏沙射金甲。
云龙风虎会，关山渡若飞。前锋哨探回，皆云敌可摧。
敌可摧，心似铁，履胡肠，踏胡血。
悬胡青天上，埋胡紫塞傍。胡无人，中国昌！”
其实裴该所“作”的这首歌，颇有瑕疵，当日卢志父听到，就跑去问裴嶷：“初云‘中国有勇士’，又云‘胡无人，中国昌’，岂不繁复？若求避复也易，改其一为‘晋’即可——使君大才，何以见不及此啊？”
裴嶷瞟他一眼：“卿以为中国不如晋么？”甩甩袖子，自顾自去了，光留下卢志父跟原地发愣。
……
歌声传入胡营——虽然分辨不清歌词——刘丹听闻，却不禁惨然色变。
今日战况之烈，敌军之顽强，即便刘丹是胡汉宿将，屡经战阵，也从来都没有见识过。黄昏计点伤亡，战死和重伤的七百余人，受创者是其两倍——这还只是本部，没算氐、羌，也没算东出的刘光别军。估计晋军的伤损比自家为小，大概四百左右。
也就两千人……可能还不到，按照惯例，死个三四百人就该崩啦，你们怎么偏偏不肯崩呢？！
其实刘丹早已心生怯意，只担心初次接战便不能取胜，士气必沮，那还何谈相助皇太弟殿下戳破刘粲、靳准的奸谋啊？再加上他认定只要击破对面的徐州精锐，接下来对付裴该主力就如同砍瓜切菜一般，这才咬着牙关苦熬。可是好几次貌似临门一脚，就要底定胜局，偏偏晋人悍勇，死战不退，一直到太阳落山都功亏一篑，不能如意……说不定再打下去，自家军队倒先要崩了。
其实他在最后一次冲锋前，就已经有今日这仗打不完的预感了，于是遣人传报去取阳武的赵固，命其率部速速来援——估计赵固最晚明天午前便能赶到。等到刘光遣使传信，说裴该主力且来不了哪，咱们还有一个晚上，甚至于半个白天的时间，希望能够尝试一次夜袭，刘丹已然气沮，就回复说：“勿得浪战，且安歇一晚，明晨再尝试摧破晋寇吧。”
明日天亮我再试着打一次，若还是打不下来……正在筹思对策，忽然就听到晋营中传来了齐整的歌声。
刘丹不禁暗自慨叹，本以为敌军已至强弩之末，听这歌声，曲调昂扬激奋，士气仍盛啊……罢了，也就明日天亮再冲最后一次，冲不动就算了，我等只得退守阳武去吧。
于是吩咐，后面还没能赶来的那些老弱残兵，你们就等在阴沟水西岸，不必再渡了，而且命士卒把船只全都搜集起来，趁着天还没彻底黑，赶紧搭建两座浮桥，以便随时可以撤退。
刘丹终究快六十啦，身子骨日益衰弱，精力不济，这连夜行军，又指挥了一整个白天的战斗，各项指令吩咐已毕，气一泄下来，他坐着就有点摇晃，眼白上全是血丝。刘乂担心地说：“阿叔且去安歇吧，若不养足精神，明日何能再战？”
刘丹轻轻叹了口气，回复道：“不想这些晋寇如此难弄……如此精锐，徐州都有两千，则豫州恐不下五千之数，幸好我等未去直面祖逖。恐怕即大单于亲率精锐前往河南，也不易取胜啊……我虽命刘光今夜不可轻动，然素知其骁勇，却未必肯听命。若其夜袭不建功，殿下慎勿轻动，若能踏入晋垒，殿下可急呼老夫起身，挥师策应。”
吩咐完后，他就去洗洗睡了。老年人睡不踏实，稍有点儿风吹草动，便即惊醒，才想询问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忽听帐外有人禀报说：“浮桥上火起！”
刘丹翻身坐起，急问道：“因何起火？”晋人没道理绕到我背后去啊，难道是守兵不慎失火吗？帐外亲兵语气惊慌地回禀道：“乃是晋寇的水师……”刘丹不禁大吃一惊：“晋寇安得有水师？！”我是穿越了吗，跑长江上去了？这窄窄的阴沟水里怎么会有水师？！
……
裴该当然没有水师，大战船根本开不进汴水、济水和阴沟水里来，小战船在这几条河流上逡巡，对于战局意义不大，他怎么可能会编组水师从征呢？但他倒确实通过司马裒，从江东讨要来不少的民船，以作运粮之用。
于是在商议救援的时候，陶侃就说了：“诚如诸君所言，此处距阴沟水近乎百里，即我大军即刻出发，且连夜急行，也要到明日午时方可抵达。且夜行疲惫，倘若熊悌之等仍在阴沟水畔与敌酣战还则罢了，若已丧败，胡贼以逸当劳，甚至设伏以待，则我军必败无疑矣。
“然而陶某曾经勘测过汴水的水文，方才也寻周边住民，探询过阴沟水的宽狭、急缓。粮船就在城外，由小黄而抵阴沟水，不到四十里，循阴沟水北上，五十里可至战场。虽然距离与陆路近似，但都是顺水，若再加桡、桨，一日一夜航百五十里不为难也。尤其阴沟水中并无什么险滩，水手皆自江上来，即便对此地水文不熟，也少有倾覆之虞，燃起火把，可以夜航……
“如此则不必等到天明，即可抄至敌后。使君率大军自陆上稳步而来，即便熊悌之等已尽数殒难，我等亦可东西呼应，免遭丧败之虞。而若前锋尚在阴沟水畔，则必能重创胡贼！”
裴该闻言，真是意外之喜，急忙问道：“水上作战，军中少有稔熟者，未知陶君可愿担此重任否？”
陶侃拱手道：“既为军中司马，自然责无旁贷。”

第十四章、夜袭
裴该在小黄，紧急挑选各营中懂得水性的弓箭手，得八百锐卒，全都背负强弓，各带四十支箭，把三十多条船上的粮食抢运下来，装满了柴草和箭矢，由陶侃统领，便即顺着汴水而下。裴该本人亲率主力，急出小黄，当晚在仓垣歇息两个时辰，然后连夜北指济水。
陶侃命水手奋力摇桨，弓箭手则举着火把警戒，披着夜色急航，仅仅三四个时辰，便即驶近了战场——因为不熟水道，途中也有两条船不慎倾覆，好在士卒全都会游泳，很多连长江里都能游个来回，根本不惧这浅浅的阴沟水。
不过此时已是深夜，情况不明——不但不知道熊悌之他们是胜是败，是不是还活着，甚至不清楚岸上那些火光后面暗幢幢的黑影究竟是不是胡军营寨。只是前面的船只很快就在火把照耀下，望见了由船只拼凑而起的浮桥……
陶侃就披甲执锐，笔直站立在首船的船头，见状当即下令：“逼近去，一半放箭驱散守军，一半燃火，烧此浮桥。”
其实他们举着火把驶过来，守备的胡军老早就望见了，然而其中不少的“雀盲眼”，就光见着水面上点点模糊的火光，不清楚究竟是啥玩意儿……还在瞪大迷蒙的双眼分辨呢，忽然有乱箭当面射来，当场就有几人翻身跌落水中，余皆抱头鼠蹿。
裴该军中夜盲症患者数量较少，估计很快就能跌破四成，这是因为他有意识地增加士卒对维生素A的摄入，日常屠豕杀羊、宰鸡烹鹅，肝都留下来以供军士食用，同时还从淮河里捞了不少鱼来，隔天就给士兵们煮鱼汤下饭——海鱼不成，距离太远，只能腌渍了运达，营养成分破坏得很严重。
所以今天船上这些弓箭手，考虑到夜半即可抵达胡营所在，全都是挑选了眼睛没毛病的，就连控船的水手也尽量选择耳聪目明者。因此乱箭齐发，说不上箭箭中的，准确性也并不比白昼差得太多——终究距离近啊——当即赶散守军，并且把浮桥点燃了起来。
火光熊熊燃起，映照出了四外景物，胡营濒水而屯，就此显露出身影。陶侃下令船只靠近东岸，弓箭守都向胡营中放箭，还命除少量水手控扼船只外，其余的全都人执一束柴草，点燃了泅渡过去，投入胡营。
他说了，我才不管你们是民夫还是军士，今日都要听令，不肯前往的必斩不赦，只要肯游过去放火，战后人赐绢半匹、谷一斗。水手们不敢不从，只好硬着头皮，执火下水。好在胡营不远，只要上了岸，矮身跑两步，就能投火入营，危险系数倒也不算太大。
胡军恶战了一个白天，损失惨重，士气也很衰落，好不容易休息了，又当人精神最不济的后半夜，到处鼾声四起，就连守卫也大多在打瞌睡。这一骤然遇袭，还是从己方根本料想不到的水面上杀过来的，当场就炸了营，彻底乱作一团……
……
裴该军中夜盲症患者不足半数，剩下那些是还没来得及调理过来的，而刘丹的两百部曲——当然经过白日激战，已然死伤了一成多——其中则没有一个“雀蒙眼”。这是因为胡人本就惯以肉、乳为食，加上既是匈奴显贵的部曲，则日常供奉必足，几乎每天都有肉吃，有酪饮，所以身体素质很好。
因而刘光便召集部曲，还从步卒和氐、羌杂骑中挑选了三百多眼睛没病的跟随，打算夜袭晋军营寨。晋寨前密密匝匝的全都是尸体，未及收拢、掩埋，他事先就派灵敏的军士伏地前出，利用尸体作掩护，在不同距离上做好了标记。
于是等到月过中天，并且逐渐隐没到了浮云之后，四外一片昏黑的时候，胡军便牵着马，衔着枚出了营寨，也不燃火，悄无声息地朝着晋营摸将过来。
也就两里多地，就算乌漆抹黑的也不至于迷路，再说了，晋营中可有火光啊，朝着光亮走，时不时还能触着地面上的预设标记，怎么可能跑偏？
此前在黄昏时分，刘光听得晋营中歌声响亮，他也不禁略略吃了一惊。可是计议已定，不愿更改，所以也不管刘丹复书中的告诫了，也不理晋人是不是尚有一战之力了，仍然硬着头皮按照原定计划执行，并且他还亲自行进在队列之先。
悄悄接近晋营，搬开重新设下拒马，绕过白昼已然一清二楚了的堑壕，刘光才刚听得营中有人惊呼，便即大喝一声，跃身跨上马背，长刀挥舞，招呼部下汹涌杀入。晋营中当即大乱起来，被胡军直透其中。
这主要是主将（熊悌之）伤重难以指挥的缘故，他把守备之任暂时下交给了军中司马，但那位司马虽然熟于计点功勋值，统兵之能则有所欠缺。不过裴该向来最重防御夜袭，军中曾经多次演练，各将也都一起筹思过破解之策，所以才刚乱过一阵，“武林右营”的残存兵卒就都聚拢在了各队正副队长身旁，重新凝聚起了十数个小团体。
其实夜袭并不可怕，关键这年月士卒多有夜盲症，加上在战场上精神紧张，所以一旦仓促遇警，才会束手无策，甚至自乱阵脚。不怕敌军夜袭，怕的是夜袭引发的炸营，士兵们各自为战，易被逐一击破，而其自相残杀，更往往比遭了敌人毒手的还多……而只要士卒训练有素，能够很快镇定下来，找到自家的同袍，重新聚集，夜袭的敌军也便无隙可趁了。
终究夜袭不可能人太多，人多了必然远远地就被发觉。好比刘光这回带来突阵的也就只有精锐部曲不到两百人，另外三百人则远远拖在后面——若跟近了，反倒是累赘，易被发觉——短时间内也无法加入战斗。
于是初入敌营时还算顺利，刘光本人就接连砍翻四名晋卒，其中一个瞧打扮还是军官。而一旦等到晋军稳定下来，胡骑便难以建功了——虽然都是精锐，终究也不习惯夜战，加上晋卒多数抱团，不为伤敌，但求保命，支支长矛朝外，就如同豪猪似的，导致胡骑几乎不敢靠近。而且逐渐的，只听人声嘈杂，估计是西面的“武林左营”也遣人过来增援了……
刘光不禁叫苦，心说此时若大人能够同时开营杀出，我方尚有胜算，可是瞧着远远的本营方向毫无动静，知道只是痴人说梦而已……其实就算刘丹愿意接应，事先没有确定具体时间，也是根本赶不及的。除非刘光现在就一个电话拨过去：“大人哪，请速速点兵出营相助！”只可惜刘光连想都没有想过世间还会有这种“仙家手段”。
正待召聚部众，暂时退去——就晋兵目前这种状况来看，应该不敢追杀出来——忽见远方一道火光冲天而起，瞧方向正是阴沟水旁的本营！
刘光这一惊非同小可，心说难道我在夜袭敌营，敌军也在夜袭我本营么？一时肝胆惧裂，于是掉过马头便落荒而走。部曲们跟在他身后，也皆散去，后面匆匆赶来的步卒和氐、羌杂骑尚且不明底细，还在朝前冲，刚刚迈步踏入晋营。
正在此时，陆和领着数百名左营士卒前来增援，也发现了身后的火光。他当即高举长矛，扬声高呼道：“都督主力来援，已薄敌后矣，不趁此时杀尽胡兵，更待何时！”其实这只是诓骗士卒而已，就连他本人也不相信援军会大半夜的这就摸到敌人背后去——除非他们会飞……
听闻此言，士气大振，连着右营士卒一起奋勇上前，当即便将才刚摸进来的百余胡卒砍杀殆尽，氐、羌杂骑一半跪地请降，一半落荒而逃。陆和大致安排了一下守营事务，随即就带着数百人直冲刘光之营——你来袭我，我就掉过头去打你！
至于背后，估计是胡贼本营不慎失火吧……不过这种情况下他们肯定不会来抄我营啊，不趁此机会再杀一阵，更待何时？要是能把断我后路的这一部胡军彻底赶散了，明天白昼对战便有胜机。
刘光没有回营，带着部曲们绕个圈子，就直奔了阴沟水畔的主营而去。不管是遭遇敌袭，还是不慎失火，主营目前都处于危险状况之中，他必须得回去保护刘丹和皇太弟。至于自家营垒，算了，各安天命吧。
因此陆和毫无阻碍地便即杀入了胡营之中。胡营中剩下的多是伤兵和夜盲症患者，还有几乎不顶用的氐、羌杂骑，加上主将不在，又根本料想不到晋军会反杀回来，当即大乱，人踩马踏，自相残杀，死尸遍地。陆和这一场好杀，直至汗透重衫，长矛断折，就连换执的长刀上都浸满了胡血，这才仰天大笑，收兵回营。
因为虽然只有短短一刻钟的时间，却已经没有胡营可言啦，该死的死，该跑的也全都趁着夜色跑光了。
等到返回自家营寨，下得马来，陆和猛然间双腿一麻，不自禁便跌坐在地。亲兵赶紧上前搀扶，就觉得主将浑身皆软，仿佛一滩烂泥似的，随即脑袋一偏，连双眼也缓缓阖了起来……

第十五章、莫名丧败
陆和回营便倒，众皆惊惶，正待开口呼唤，忽然侧旁跑过来右营司马，高声唤道：“果是援军，果是援军！都督使陶司马率部乘船来援，胡营起火，便是彼等放的……”——陶侃在济水和阴沟水交汇处，派遣一条小船逆而东行，去寻找前军残部，恰好刚到。
陆和脑袋才刚耷拉下去，突然间脖子一梗，原本闭上的双眼猛然睁开，挣扎着抬起头来。众人齐声呼唤，就见陆和口唇张翕，好半晌才能哑着嗓子说出来话：“我误矣，本当趁势袭敌主营……”身子略略弹了两下，还想起身指挥战斗，然而浑身肌肉酸软，却始终挣不起来。
司马苦笑道：“熊督重伤，陆督似也不能动……还是固守营寨吧……”陆和双眼一瞪：“岂可失此良机？”偏偏头，望向那名献计唱歌的小兵：“汝可传我将令，命尚能一战的各队前出，呼应陶司马。”小兵左右望望，不禁缩一缩脖子：“将军，军士尽皆疲惫，尚能战者恐怕不足两掌之数……”随即眨眨眼睛：“不如我等再来放歌吧。”
……
阴沟水东岸的胡军大营，多部兵马汇聚，已达两三万人，可惜多是老弱，还有点儿战斗力的全都在昼间战斗中厮杀得精疲力竭了。故此刘丹下令能战者尽皆卸甲，好生歇息，以待来日再战，留下老弱守营——他料想晋人也甚疲惫，不至于大晚上的还敢来偷营劫寨。可是没想到陶侃率船突然间从阴沟水上发起了奇袭，虽然仅仅射入一些羽箭，投入一些火把，却已将胡营搅得大乱。
老弱狼奔豕突，战兵不及着甲，便即提刀出帐，四处寻敌。火焰燎着了多处帐幕，不时有满身是火的士卒惨呼翻滚，导致同袍都朝暗影里缩；可是暗影中难辨敌我，但凡有一个惊骇狂叫，身周必有无数兵刃相加，一时间自相践踏，死伤无算。
刘丹匆匆披上皮甲，也不及戴盔，便即带着几名亲信来大帐寻找刘乂。就见刘乂倒是已经穿好了冠服，手提长刀，却只是团团乱转，不知如何是好。一见刘丹进来，刘乂如同捞到根救命稻草一般，急忙上前一把拉住：“阿叔救我！”
刘丹脑袋还有点儿晕，就问：“究竟是何处敌袭？”刘乂答道：“众说纷纭，据传是晋人主力乘坐楼船杀至……”刘丹怒道：“是何人诓言欺蒙殿下？小小的阴沟水，如何能行楼船？”他刚才就已经派几名亲卫前去查看了，其中一人恰好折返回来，就在帐外禀报道：“确是晋人自阴沟水上杀来，火光映红了水面，也不知有多少船只、人马，乱箭如雨，近岸者多不能立足……”
刘丹忙问：“浮桥还在么？”
“一条已被烧尽，一条才刚引燃。”
刘丹不禁长叹一声：“后路断矣。”他虽然猜不到敌人究竟来了多少兵马，是怎么乘船过来的，但方才营寨中的混乱景象历历在目，打老了仗的人，一瞥眼就知道没救了……倘若只有几千锐卒，还则罢了，偏偏那些老弱，还有氐、羌杂胡，打仗没啥本事，喧嚣叫嚷，动摇军心，实为天赋技能……
“为今之计，只有先突向北方，再寻机西渡，折返阳武吧……”说到这里，刘丹方才反应过来，“怎么不为殿下着甲？来人啊，速将铠甲来！”
时候不，刘乂大致穿戴起来，而其他三名副将也都狼狈而至，刘丹领着十几名亲兵，以及东宫护卫，保着他们打开北方寨门，便欲策马狂奔。才刚出寨，就见一列骑兵远远地驰近，刘乂吓得在马背上一出溜，险些没有滑下来；刘丹伸手扶住他，耳听对面呼唤道：“可是殿下和大人么？营中因何火起？！”却是刘光的声音。
刘丹来不及多作解释，忙喊：“阿光速来，军败矣，且护着殿下而行！”可是话语声却被远远飘过来的“胡无人，中国昌”歌声给掩盖了下去。这一来连刘丹都吓坏了，再不及招呼刘光，便即扯着刘乂的缰绳，纵马疾驰而去。
刘光驰近之后，还是陈元达相对镇定一些，大致向他分说了当前的局势。刘光也是一头雾水——怎么了主营就崩溃了？敌军来了多少，究竟有没有杀上岸来哪？然而耳旁喧嚣声震天动地，眼瞧着营中火势越燃越炽，他胆子再大，这会儿也不敢跑去岸边探查了，便即率领部曲们匆匆从后追随刘丹，随同逃蹿。一口气跑出去十多里地，天光尚未放亮，前面水流潺潺，已是别济了。
别济水浅，胡骑纷纷纵马跃入水中，就跟下饺子似的，陆陆续续泅渡到了北岸。刘丹这才略略定下神来，返身观望，似无晋军追赶，于是勒住刘乂的坐骑，开始在刘光辅佐下聚拢败兵。
跟着逃出来的，只有自家两百部曲，东宫护卫的半数，以及少数骑兵和氐、羌杂骑，还不到三千人，至于步军和老弱，全都撇了，想赶也都还赶不过来呢。刘乂哭丧着脸问：“于今如何处？”刘丹长叹一声：“只有西归去投阳武了……”他心里还在担心，赵固是叛降惯了的，若见到己方如此狼狈，还肯放咱们进城吗？会不会操戈而攻？
哦，对了，我曾派人去命赵固赶来增援，希望他已经上道，阳武城中只有少量守兵……可是如此一来，将来想要守住阳武也难啊。
到了这般田地，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于是一行败军便即继续向西，等到红日升起，终于见到了阴沟水和别济的交汇处，于是重新渡过别济，估算方位，直奔阳武而去。
刘丹不放心赵固，不敢过于靠近，先派刘光带着部曲前去叫门——我这两百部曲甲具还算齐整，不似东宫护卫那么狼狈，或许能够诓开城门吧。刘光领命而去，看看驰近，忽见城墙上飒飒飘扬，全都是晋家的白旗——难道赵固那厮果然又叛变了么？
不对啊，我军的败报也不会那么快便即传至阳武……
他胆量颇大，也仗着身边这两百部曲，一心想探问个端倪，便即小心翼翼地继续驰近。既然天亮，城中本待开门，见有胡骑前来，大门扯开一半，又急忙合拢了，吊桥也匆匆拉起。刘光派嗓门大的部下高叫询问：“赵将军可在城中么？！”
就听城上有人回答：“哪来什么赵将军，河内郭太守在此！”
……
“河内郭太守”是指郭默，他这个郡守名分乃是刘琨所署，正经长安朝廷还并未承认。当日郭默放弃怀县，南渡逃归李矩，心里越想就越窝火——我在怀县也屯扎了快两年啦，眼瞧着琅琊王命师北伐，好日子就要到了，偏偏赵固降贼，胡军来攻，被迫只好去依归李矩。往日协助抵御胡军，李矩于我有恩，他又向来赏识我，合伙了倒并没什么坏处，问题他是荥阳太守，我是河内太守，名位相若，去了京县就要做他的小弟，多多少少有点儿不甘心哪。
因此听闻胡军进驻荥阳，留一部监视京县，主力继续向东，郭默就向李矩请求，说我愿意率军踵于胡贼之后，将来若是胡贼遭逢北伐大军，可以相机配合。李矩答应了，并且还资助了郭默四十匹战马和一百柄长刀。
胡军主力在阳武附近分道，刘丹派赵固去打阳武，旋即主力就迎面撞见了陈川，被一根钓饵钩着连夜东行，前往阴沟水。郭默不敢去碰胡军主力，却向来瞧不起赵固，探听得实，当即转道去追赵固。赵固来至阳武城下，本意一鼓而下的，可是才刚迫开城门，郭默却突然间从背后迅猛杀来。
郭默这人鬼得很，根据史书所载，他曾经遭到刘曜围困，想要将之活活饿死，郭默被迫献出妻儿作为人质，表示欲降——不过城里兵卒连开出城外的力气都没有啦，还请先让我们买点儿粮食吃吧。等到屯粮得到补充，郭默当即翻脸，恨得刘曜把他老婆孩子全都沉了黄河，然后四面攻打。郭默遣其弟郭芝向刘琨求救，刘琨力量不足，不欲相救，却留下郭芝不放。郭默乃更遣人告急，直接就在城外把出来洗马的兄弟给劫回去了。
随即郭默又把郭芝送到石勒那里，请求依附。因为这人名声不好，向来狡猾，所以石勒也不信他，直接把他的书信封好了传给刘曜。郭默派人于途劫得此书，这才突围而归李矩……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历史已然改变，他提前投了李矩，老婆、孩子因此也不至于再会惨死。如今他卡准赵固正得意洋洋打算进阳武城的机会，突然间发动袭击，杀得赵固大败，被迫绕城而走。随即郭默就进了城了，把当初决定开门迎降胡汉的守将和城中耆老屠了个精光。赵固重整旗鼓，再来进攻，连续两次被郭默击退，恰好刘丹的将令传至，赵固只得黯然离去。
赵固昨晚才走，今天一早，刘丹就逃过来了，一听说阳武已被郭默所据，只得被迫继续西逃，一口气跑进了荥阳城。
这一个白天，郭默听说城北、城南，陆陆续续有不少胡军败卒蹿过，便即亲自出城，率兵去杀了一场，逮着几名氐、羌杂骑，回城讯问。对方结结巴巴地说不明白，察其大意，应该是胡军主力在阴沟水畔被晋人水师和陆师，总计十万大军东西夹攻，遭逢惨败，连皇太弟都可能死在了乱军之中……
水师什么的，乃至有十万之众，郭默自然不信，可是考虑到今晨有数百骑貌似很精锐的胡军靠近北门，可是没等自己下令严加戒备，准备打场硬仗，他们就又退去无踪了……说不定北伐大军已至，胡军确实遭逢丧败。于是郭默一方面派人前往阴沟水附近哨探，一方面遣快马驰往京县，去通报李矩。
李矩字世回，和裴该曾经的同僚，那个东海王中尉李茂约虽然同名，能力分有高下，性情也大为不同，史书称其“勇毅多权略，志在立功”。他是平阳人，小吏出身，后任梁王司马肜的牙门将，征讨齐万年立功，受封东明亭侯。刘渊兵进平阳时，他被乡曲推为坞主，后来南下荥阳郡，先从司马越，又归荀藩。
且说李矩在得到郭默的通传之后，即遣部将魏该率军北出，试攻荥阳。刘乂、刘丹已是惊弓之鸟，听得晋军来攻，匆匆弃城而走，就此魏该经过一日苦战，终于拿下了荥阳城。

第十六章、公家故吏
陶侃在阴沟水中，因为士卒数量太少，黑夜中也难以辨别敌情，是以始终不敢登岸，只是鼓噪、放箭，外加纵火。一直等到晨光熹微，瞧瞧岸上几乎是空营一座，流散胡兵逃得四野都是，有如受惊的兔子，这才登岸入驻。随即前军也赶来会合，个个骨软筋疲，精神却很亢奋，还用担架抬着两名副督……
陶侃不时派小队出去搜杀胡兵，先后斩杀数百人，但是等到临近中午时分，还能找得到的活胡兵就越来越少啦。可他左等裴该不来，右等裴该不到，郭默的哨探倒是先跑来询问了。陶侃对来人说：“我徐州裴使君之兵也，昨日激战竟日，再加夜袭，两千兵卒破胡军十万——可即回报郭将军，裴使君不时便率大军而至，他可速来拜见。”
哨探回报郭默，郭默听闻，当场就傻了。本待不信，可是仔细询问哨探于路所见，徐州兵确实不过两三千人，而且半数带伤，余皆疲惫……至于胡骑，他知道不足十万，但三四万总是有的——天爷啊，三千破三万？！这徐州兵得有多能打啊！
不敢怠慢，一面传信李矩，一面亲率数十骑驰至阴沟水畔，来谒见裴该。郭默和裴该是前后脚抵达的——不少胡军败卒黑夜中难辨方向，竟然往东跑，被裴该大军堵了个正着，探问之下，知道前方已然得胜，也便安心放缓了速度——终究一路急行军加夜行军，主力部队也疲累得不行了——还派陆衍分道去接收了封丘。
终于大军抵达，裴该刚在营中坐定，还来不及向陶侃等人询问详细战况，就有禀报，说河内太守郭默来谒。裴该点点头：“命其报名而入。”旁边裴嶷急忙摆手，说：“使君，郭默久驻河内，抵御胡贼，将来我军于大河上下与寇相争，颇用得到此人啊，还望使君善待之。”裴该恍然大悟，急忙整理衣冠，亲自出帐相迎。
郭默在进寨的时候，游目四顾，瞧得很清楚，徐州军甚为严整——虽然大军才刚入驻，营垒不完，但熙攘来往，秩序井然，的是强兵。很快他又见到了不少伤兵，虽然满身创伤，才刚包扎好，身上还有血迹，甚至于缺胳膊断腿，但人人梗着脖子，神情倨傲，自豪得无以复加。果然传言是真，徐州军也确实了得啊！
因此见到裴该亲自出帐来迎，郭默当即屈下一膝，致以大礼——其实应该跪拜稽首的，但他终究铠甲未卸，所以只能单腿跪。裴该双手搀扶，笑着说：“我奉命北征胡虏，郭将军第一个来迎，实堪欣慰啊。”
裴该说话很有技巧，光这“第一个”三字，就让郭默心花怒放，不自禁地唇边露出了笑意。
裴该扯着郭默的手，颇为热络地将其让入大帐。此时各营正副督正在料理扎寨事——天色虽然还早，但走了那么远的路，真不能不歇着了——主帐内只有司马陶侃、长史裴嶷，以及裴该亲信从事裴寂、裴度四人而已。二裴缩在侧面案后整理文书，陶、裴二人却在并头低语，见裴该引着郭默进来，急忙拱手致礼。
那么他们在说什么呢？裴该才刚出去迎郭默，裴嶷就问陶侃：“昨日战事，陶公已知端底否？”虽然你半夜里才来，但跟这儿也呆了那么长时间了，整场战斗的经过，应该都打听清楚了吧？陶侃点点头：“知之矣。”裴嶷靠近一些，压低声音说道：“使君归来，必问昨日之战，我欲使之收服郭默，则何者当言，何者不当言，陶公其慎啊。”陶侃点点头，还是那三个字：“知之矣。”
果然郭默入帐后，侧向而坐，四人寒暄了几句——二裴还没资格插话——他就开始打听昨日的战斗情况。裴该笑道：“吾亦初来，可召……”他想说叫熊悌之、陆和进来问话的，裴嶷急忙插嘴：“二督激战竟日，各自带伤，尚在休养——昨日之战，陶公备悉知晓，明公可垂问之。”
于是裴该便将目光转向陶侃。他总觉得陶士行跟过去不太一样了，初见时皱皱巴巴就好似一个老农，完全没有想象中的英风豪气；在江北呆了一年，虽说心情略好些了，也肯应入幕之请，跟随北伐，但瞧着仍然有点蔫儿……唯有今日满面红光，神采飞扬，虽然一整夜都没有合眼，面上也丝毫不见疲色。他这是怎么了？是因为又能够亲自领兵上阵了吗？
陶侃先朝裴该一拱手，又向郭默点头致意，然后才手捋胡须，缓缓说道：“我军使熊、陆二督将在前，率两营先发，昨日凌晨于阴沟水畔骤然遇胡……”至于前军为什么距离主力这么远，他们干嘛连夜行军来到阴沟水旁，这都属于裴嶷关照过“不当言”的，陶侃直接含糊过去了。
陶士行说话慢声细语，虽然没有太多文采，不加雕饰，却条理清晰，将昨日之战从头至尾叙述一遍，无形中又把胡军的凶恶夸大了三分，其实是炫耀自家将士之能、武力之强。郭默越听越是惊骇，随即转为衷心钦服，直等陶侃最后总结说：“我军计点阵亡，不下五百，几乎人人带伤；胡寇则遗尸千五百具，泰半奔散，伪皇太弟、大司马、太尉等逃去无踪……”郭默忍不住请求道：“是何勇将，直如天神一般……默请一睹风采，还望裴公俯允。”
正好这时候各营督都已经安排好扎营事宜，就在帐外向裴该禀报，裴该便让他们全都进来，各自与郭默见礼，然后去唤熊悌之与陆和。郭默初见徐州众将，只见人人勇壮，个个精神，不禁暗赞——要知道高乐原本是垂头丧气的，自打听说自家两营如此悍勇，大败优势胡军后，脑袋直接就昂起来了；而甄随等人虽感妒忌，终究是同袍取胜，也自面上有光。
不多时，熊、陆二人进帐。熊悌之伤重，是被用担架抬进来的；陆和虽然也多处负伤，而且久战脱力，但经过军医调理，又休歇了大半天，已能柱杖而行——不过估计十天半个月内，两人全都上不了阵啦。
郭默主动站起身来，向二督鞠躬致意，说：“默自束发从军以来，百战余生，从未闻如此恶战，以一当十，负创贾勇，一日间便能摧破胡虏大军，真神迹也！此番裴公率师北征，当以二位为首功，但得二位在，何惧胡虏不灭，旧都不复，山陵不扫，梓宫不归？！”
熊悌之动不了，陆和略略躬身还礼，旁边儿甄随鼻子里却忍不住“哼”了一声。裴该也不让二人下去歇息，先转过头问郭默：“将军可有字否？”你要有字我就叫你的字，总称呼“将军”显得太过生分啊。
郭默摇头：“默是粗人，无字。”他家本是河内的小地主，出身寒微，虽然识字，却没读过几本书，基本上跟熊悌之属于同一阶层。裴该闻言，“哦”了一声，手捻胡须，略有所思。
郭默心说你这是什么意思，瞧不起我吗？这年月阶层鸿沟日益拉大，若按照原本的历史发展，到了东晋南朝，就变成了“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而且不同阶层间坚决不可通婚，彻底固化——此际根已生而芽渐萌。不过若非今日，郭默见到裴该这种态度，必然衔恨，说不定当场甩袖子就走了；今日不同，他才刚刚遭受心灵上的震撼，天然就觉得自己比裴该，甚至比徐州众将都要矮一头，故此心中不但不恼，反倒有些惶恐——
啊呀，裴公瞧不起我，这可如何是好啊？
赶紧套近乎，说：“其实默亦公家故吏也——少年从军，即在河内裴太守麾下，任为督将。”裴该微微一愕，随即反应过来，哦，是说裴整……那算啥玩意了，虽然同祖，但久已分途，远支得不能再远支。若按照这年月的习惯，只有裴茂的后代才够资格叫闻喜裴，裴整根本挨不上啊。
当下淡淡一笑：“不知裴整何在？”
郭默心说不好，裴整不是降胡了吗？我一时口快，只想拉关系，结果把这碴儿给忘了……当即窘了，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其实先前郭默说自己出身低，无字，裴该略一沉吟，那是想到了别的事儿啦，还真不是瞧不起郭默——人终究是可以跟邵续、李矩并传的牛人啊，至于出身高低，裴该的灵魂本来自于后世，根本就不在意。因此见郭默无言以对，便即微微一笑，抚慰他说：“裴整背弃祖宗，归从胡虏，即刀不加身，天必厌之。将军不肯从贼，数年来游击河内，坚贞难屈，我亦心慕久矣……”不必担心，我没有瞧不起你的意思。
不过既然郭默有往上凑的迹象，裴该趁机就说了：“我军远来，当在此处休整，明日继续西进，将军可先归阳武。然阳武城小，且屡经兵燹，未知尚能守否？我意使一营随将军前往，未知可否？”
郭默犹豫了一下，随即拱手道：“多承裴公关照，默岂敢不从？然则默便在阳武洒扫街道，以待裴公率师前来。”
裴该随手一指，即命“蓬山右营”跟随郭默去守阳武。
等到郭默出帐之后，裴该手抚几案，略略沉吟，突然间抬起头来，注目坐着的陆和与躺着的熊悌之：“汝等可知罪么？”

第十七章、如雷如霆，徐方震惊
裴该问熊悌之与陆和：“汝等可知罪么？”这句话虽然说得很平淡，并非疾言厉色，但还是把熊、陆二人给吓着了，有若晴天霹雳一般——我们捍拒胡虏，立此大功，都督怎么问是否知罪？罪在何处啊？旁边儿高乐会意，当即一咬牙关，膝行拱手道：“是我不合使二将去逐陈川，罪责愿一肩扛之，还请都督念在彼等苦战破敌的功劳上，宽赦了二将吧。”
熊、陆二人恍然大悟，对啊，还有这碴儿……我们厮杀得都把这事儿给忘了……
裴该冷哼一声：“陈川何在？”
旁边陶侃接口道：“点检尸体，并不见此人，或云逃去无踪。”
裴该便对熊、陆二人道：“汝等违反军令，率军远离大队前出，既不能得陈川，复不能察敌情，使我两千健儿陷身绝地，若非陶司马设谋援救，几乎覆没！且使大军被迫转道以救汝等……”原计划是沿着汴水走的，这会儿改成了济水——“尚不知罪么？！”
陆和不禁垂下头去，与熊悌之一起回复道：“末将知罪了，恳请都督责罚。”
裴该面色一缓，轻轻叹了口气：“功不可不赏，过不可不罚，否则无以成军。汝等乃可将功折罪，原本悍拒胡虏大军，功劳非小，今此战以陶司马记功第一，汝二人皆降一等——可心服么？”
二人忙道：“末等心服口服。”
裴该便即环视诸将：“此二人已为副督，暂时无可升迁；徐州田亩，亦得了不少；若止赐金钱财帛，又未必能酬其功——卿等以为，该当如何赏赐啊？”
裴嶷和陶侃知道裴该必有下文，所以并不接口，剩下那些粗人全都大眼瞪小眼，无计可施。还是甄随脑子快，脱口而出：“若是末将立功，便请都督赏赐良马。”裴该撇嘴一笑：“良马要等杀去北地取得，且要多少良马，才能酬二将之功？”随即语出惊人：“我意署熊悌之为东莞郡守，署陆和为城阳郡守！”
众人闻言皆惊；裴嶷意料之中，不禁微微而笑；陶侃本待劝阻，想一想，最终还是忍住了。
裴该为什么突然间下此决断呢？一则自为酬答二将之功，也为全军将士做个表率；二则他从前恪守制度，身为青徐都督、徐州刺史，连县令长都不敢任命，只派人“知某县事”，此际才猛然间醒悟过来，乱世中什么制度全都是放屁！
前此庾冰赴任临淮内史，都不跟自己打招呼就敢自命各县长吏，还不是仗着建康有人，所有任命都能顺利通过吗？然后裴该刚才又听说郭默出身很低，而刘琨就敢直接署他做河内太守……河内属于司州，都不归他刘越石管。好么，你们个个不管不顾的，就我一人循规蹈矩，那我多吃亏啊！
这年月谁不想当官儿啊，尤其那些门户低的，玻璃天花板横在头顶，按惯例都很难做到墨绶长吏，遑论两千石的郡国守相？可我手下这票营督就没谁是高门大户子弟，连文盲都还没全脱呢，难道一辈子都只能沉沦下僚，权重而位卑么？短期内尤可，时间久了，必然心怀不满哪。况且将来队伍扩大了，你们手底下难免会有几个家世高点儿的，督将始终是白身，可该如何驭兵、服众？
所以啊，正好趁着这个机会，熊、陆二人功高，便可作为开端，老子要开始封官赐爵了！裴该微微一笑，对众将说：“我为青徐都督，徐州之外，尚有青州……”只要立了功，你们人人都有机会捞个两千石做，即便不是实职，也足够光宗耀祖了吧。
众将大感振奋，尽皆俯首：“愿为都督效死！”
正在这个时候，突然门上传报，说郭默再次求见。裴该闻言不禁一愣啊，心说你不回阳武去，干嘛又要见我？是西面出了什么事儿了么？
……
郭默留其弟郭芝守备阳武，自率参军殷峤等数十骑到阴沟水东岸来谒见裴该。等他出得大帐，会合部下，殷峤就问其情况如何，郭默大致分说了一遍，殷峤不禁皱眉道：“今胡贼已为徐州军所破，阳武不虞有失，将军自守可也，何必应允徐州军相助？便不怕彼等鸠占鹊巢么？”
郭默苦笑道：“徐州军如此骁勇，以一当十，摧破胡寇，如此则司、兖之间，大可横行。若裴徐州想要阳武，我又岂敢不双手奉上？与其待他来强索，不如允献……”
随即压低声音对殷峤说：“我不合一时胆怯，弃了怀县，南归李世回，寄人篱下。然李世回又如何能与裴徐州相提并论？则既难独据阳武，又不愿返回京县，何如投入徐州麾下？彼既为河东高门，又手握如斯强兵，即依附之亦不为屈也。”
殷峤先是点点头，随即想一想，对郭默说：“将军果然欲归附裴徐州么？若此心不移，我有一计，可立知裴徐州心意。”
郭默点头说我意已决，必不会移，你有什么法子就请说出来吧。
殷峤道：“我适才在徐州军中探查，知裴徐州麾下有四大营，勇锐无过‘劫火’，严整无过‘厉风’，‘蓬山’其后，‘武林’最轻——然而此番摧破胡寇者，即‘武林营’之半数也！”
郭默闻言，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就听殷峤继续说道：“将军何不归见裴徐州，说欣慕‘武林’二督破贼之风采，欲效仿之，请裴徐州也赐我军军号。如此，徐州必知将军心意，若即赐号，是肯纳我也。”
郭默连连点头，说这个主意不错，这才请求再见裴该。裴该不知道他还有什么事儿，就命诸将吏先待少顷，他到旁边小帐去单独会见郭默。见面之后，郭默把殷峤所教之言说了一遍，裴该心中大喜，但表面上还要装模作样露出点儿为难的神情来，问郭默道：
“此为我徐州军中自号，将军喜爱，自拟可也，何必求问于我？若我赐卿军号，则等若青徐所部，将来底定河南，逐去胡虏后，可肯随我东归么？”
他这话半真半假，换个人说不定就真信了，必然犹豫。郭默却甚是狡猾，心说：“大河上下，中州沃土，不比你那鸟不拉屎的徐州要强么……”对于郭默这些司州人来说，青、徐确实属于偏远之地了，不过历经兵燹之后，论户口、田亩是司州更多，还是青或徐更多，就不好说啦——“你若真能得其地、守其城，我不信还会老老实实折返回徐州去！此不过欲试我心意耳。”于是便毫不犹豫地一口答应下来：“愿附裴公骥尾！”
裴该捻须思索，该给郭默所部一个什么号呢？他此前造“风林火山”四大营，其实在《孙子》原文中，“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下面还有两句话：“难知如阴，动如雷震。”郭默素以狡诡著称，比较契合一个“阴”字，可惜不好造词，那就不如……“雷”吧。
“可名为‘雷霆营’。”
郭默拱手道：“多谢裴……都督赐号！”
裴该得寸进尺地又问：“将军既无字，可须我为将军取字么？”
郭默大喜：“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书》云：‘恭默思道’，乃可字‘思道’。”
郭默告辞出帐去了，欢欣鼓舞地就把得号、得字之事告诉殷峤。殷峤向他致贺，说：“《诗&#183;大雅&#183;常武》有云：‘如雷如霆，徐方震惊。’今裴徐州赐此号，实寄望将军甚深也！”
……
再说裴该，他在返回主帐后，也跟众人说了，刚才郭默求我赐号，我名其军为“雷霆营”。裴嶷当即一拱手：“恭喜使君，贺喜使君。”
军中都称裴该为都督，只有裴嶷、陶侃例外，仍然称呼他为“使君”——因为我们终究是文化人嘛，不是那票才刚认识字的大老粗，叫“都督”似乎是把我们拉低到和他们同等的水平了……
裴该朝裴嶷微微一笑，心照不宣。随即转向陶侃，沉声问道：“陶君，战场可有打扫干净？我军阵亡将士，尸骨可有收敛么？”
陶侃说都处理得差不多了，所有本军将吏士卒的遗体，全都已经收拢起来，暂时瘄在营中——“此外尚俘得胡卒及氐、羌三百余，请问使君，当如何处置啊？”其实胡军投降的不少，但徐州军杀得手顺，能给留下命来的也就只有这么些了。
裴该面色凝重，想了一想，突然间站起身来说：“我欲前往致祭、悼亡，卿等可随我来。”随即便领着众将吏步出大帐，只见营中距离寨门不远处，地上用草席裹着一具具的尸体——根据陶侃所说，上到“武林营”队长、队副，下到给自己撑船的水手，所有死尸都在这儿了，总计六百四十三具。
裴该见此情景，不禁鼻腔略略有些发酸，他毫无做作之态，当即一撩衣襟，双膝一屈，朝着将卒遗体便拜倒在地。身后众人尽皆大惊——这儿最大也不过一名队长而已，都督怎么拜他？但是绝大多数人也都跟着跪了，只有陶侃、裴嶷和甄随三人仍然有些尴尬地站着侧旁。
好在裴该也就拜了一拜，便即起身，吩咐裴寂取酒来，将三盏酒水洒在草间，以奠英魂。然后他就吩咐：“命陆和以下，‘武林’左右营皆来观礼——再把那些胡贼都绑来，即在英灵前斩杀为祭！”熊悌之那些不便于行的，就安生休养吧，不必过来了。

第十八章、镇胡碑
杀俘不吉，杀降不祥，这个道理裴该自然是清楚的，按其本意，也没想要把外族全都屠尽杀光，甚至不打算驱之为奴——石勒若不为奴，说不定就不会当马贼，也不会造反，从来有压迫必有反抗啊。但昨日一场激战，自己苦心培养、训练出来的士卒死伤甚众，难免愤恨，而且见到那些死者、伤兵后，其他各营将吏也无不切齿，真正人心不可违，士气不可逆。左右不过三百多外族嘛，而且不是平民，全是当兵的，干脆拉过来一并砍了吧。
要不然怎么办？纵放是驱鱼入渊，收为己有……我目前还没有大规模招揽外族兵的意愿，再说了，能不能用还两说呢。
于是一声令下，即将三百余俘虏捆绑着，塞了口押解过来，就按倒在本军尸体面前，随即长刀纷纷落下，首级遍地翻滚——行刑的全都是“武林营”的残兵，陆和本来也想上的，可惜浑身酸痛，胳膊抬不起来，只得作罢。
三百多无头尸体倒下，鲜血横流，渐成小溪，几名文吏不禁觳觫。裴该吩咐裴寂：“取一盏虏血来。”裴寂闻言愣了一下，就觉得小腿肚有点儿打哆嗦，竟然迈不开脚步。旁边甄随不耐烦了，一把抢过他手里的酒盏，大步向前，单手提起一具羌尸，把酒盏凑近脖腔，“咕嘟嘟”地就盛满了鲜血，转过身来双手捧着，奉给裴该：“请都督胜饮！”
裴该不禁心里一万头草泥马践踏而过……我靠谁说要喝人血了，你当我是吸血鬼吗？！我确实跟你们讲过：“当饥餐胡肉，渴饮虏血。”那不过是文学修辞啊你个大老粗！就连说这话的岳鹏举也没有真的喝过人血，吃过人肉哪！
当即狠狠瞪了甄随一眼，单手接过酒盏，随即又吩咐：“取一面花罴旗来。”有“武林营”士卒将一面营旗交予高乐，高乐双手持了，柱在裴该侧面。裴该猛地把手一扬，盏中鲜血当即激荡而出，“刷”的一声溅上迎风飘扬的旗面，留下了一道长长的红印。
“死有轻于鸿毛，有重于泰山，为国而死，壮志感天！旌旗猎猎，志不可夺，所留虏血，勿使磨灭；青史著名，千古永传！”
从高乐、陆和以下，“武林营”众将吏无不单膝拜倒，高呼道：“谢都督赐旗——我等必为都督效死，为同袍复仇！”旁边刘夜堂、甄随等人，则个个露出了艳羡之色。
裴该随手拋掉酒盏，双手搀扶陆和起身，突然耳听裴嶷说道：“使君，乌云闭合，恐是欲雨啊。”
裴该抬起头来朝空中一望，果见浓云翻滚，如同无数张牙舞爪的怪兽一般，天色明显黯淡了下来。他一直蕴含在眼眶中的热泪不禁滚滚而下，于是也不顾风度了，当即双臂张开，仰天大叫道：“看吧，英灵感天憾地，就连老天也要落泪了！”
……
后世各种煽动人心的法子，裴该知道得多了，虽说这次杀俘祭旗并不仅仅是做秀，有一半纯出真情实感，但他也知道，光靠精神蛊惑，而没有物质奖励，军心不可能牢固，士气也是不可能长久维持的。
因此折返大帐之后，他就要裴嶷尽快把功劳统计起来，并且额外奖赏：所有参战将士全都多记一转功勋，阵亡者加五转，残疾者加三转。随即下令把阵亡者的遗骨收敛起来，就由陆和、熊悌之率领“武林”左右营将士，乘船护送回徐州去，务必逐一送至其家，择地好生安葬。
可命令传达之后，陆和却坚决不肯走，说自己虽然负伤、脱力，但只要多休息两天必能痊可，希望能够跟随都督继续作战，杀胡破虏，为袍泽复仇。于是最终把左右两营中受伤较轻的士卒约五百人全都留了下来，再补进前几日在外黄召到的新卒，仍为一营之数，由陆和统领。
至于那些胡虏的尸体，裴嶷建议堆成“京观”，以炫耀武威，震慑群小。
所谓“京观”，就是在战胜后把敌方尸体堆成一座小山，以土封之，传说此俗源自周武王伐纣。但是裴该觉得这种事太不文明了，而且……即便是牛羊的尸体，你就这么堆着，也容易腐烂而滋生瘟疫啊。他对裴嶷说：“叔父不记得楚庄王所言么？”
根据《左传》记载，楚庄王在邲之战中大破晋师，战后潘党就请求搜集晋人尸体，筑成京观——“臣闻克敌必示子孙，以无忘武功。”但是庄王说了一通大道理，断然否决了此议。
裴嶷笑笑，说：“楚庄云：‘止戈为武’，‘夫武，禁暴、戢兵、保大、定功、安民、和众、丰财者也，故使子孙无忘其章’。且云‘今我使二国暴骨，暴矣；观兵以威诸侯，兵不戢矣。暴而不戢，安能保大……武有七德，我无一焉，何以示子孙？’”
背了一通书后，接着就解释说：“庄王止欲霸中原，无意灭晋，是以不欲筑京观而重两国之仇。今胡贼犯我，僭号称尊，岂有和解之理？则京观可筑也。且庄王又云：‘古者明王伐不敬，取其鲸鲵而封之，以为大戮，于是乎有京观，以惩淫慝。’此非与今日之事相同乎？”
裴该摇摇头，还是难以接受这种野蛮手段……最终决定：“可即掘埋其尸，上堆高垒，如此则等同于京观矣。”
裴嶷说把敌人尸体全都埋了，一点儿不外露，那管什么用啊？你就算在上面把土堆得再高，谁知道底下都有些什么——“如何能耀我军之威，而吓胡虏之胆呢？”
裴该说无妨——“可勒石以记。”便即铺开一张白纸，提起笔来，想了一想，首先写下三个大字：“镇胡碑”。
“建兴三年，岁在乙亥，徐州刺史、都督青徐裴，仗义挥师，以逐胡虏，澄清宇内。
“十月廿七日，前锋武林右左二营，不过千数，骤遇寇十万于此，彼众我寡，势甚悬殊。然忠悃之臣，矢志报国，貔貅之士，刚不可凌，督将熊悌之、陆和以下，援枹击鼓，披坚执锐，直荡贼窟。寇有劝降者，陆和乃曰：‘从来胡皆恨不能生于中国，岂有中国而降胡者乎！’壮哉斯言！
“激战竟日，后继前仆，虏血横注，寇焰顿息。是役死难者六百四十三，杀虏何止十倍于此，伏尸塞流，水为之赤！此六百烈士，击虏而死，为民之胆，英灵长存，为国之魂。是知中国不可辱也，胡运亦必不能久。
“后过来奠，浩气所注，天为之泣，虹霓贯宇，如旗如旌。乃立此碑，长垂青史，永镇胡氛，护我国基！”
一挥而就，然后交给裴嶷，关照他寻匠人立一巨碑，正面刻这篇短文，背面要把所有死难将士的姓名全都镌上。裴嶷愣了一下：“尽数勒名？”裴该点点头：“一个都不可缺！”裴嶷只得答应了，于是垂下头去，再次默诵手上的短文。
这属于急就章，未经反复推敲、修饰，文采也就中平而已——裴该本人日常应用文还算四平八稳，至于诗赋，若不抄袭，便感苦手，而他手下也没有什么真正的文学之士，帮不上忙。故而此文也就勉强可看罢了，其中所述己军数量缩水，变成了“不过千数”，敌势过于夸大，说是“十万”，还说“杀虏何止十倍”，这都是做文章的常情常理，但——
没提一个“晋”字，更没提建康和长安，其中只有两个半名字，那就是熊悌之、陆和，以及——“徐州刺史、都督青徐裴”……
正在沉吟，忽见裴该又再提起笔来，写下一行字：“徐州有一熊，虏过不敢凌；徐州有一陆，虏见军必覆！”要裴嶷传布军中，并且通过商旅把这四句话散播到四面八方去。
裴嶷不禁微微颔首，心说：“我这个侄儿，貌似能将人心玩弄于股掌之上啊……”
……
这日军务繁重，裴该秉烛视事，一直忙到深夜，然后才睡了短短一个半时辰，三更时便即起身，召集众将吏，商议进驻阳武之后的行止。
按照原计划，他要沿着汴水直奔黄河，在敖仓附近封锁黄河渡口，然后返身占据荥阳。祖逖则在要此之前即攻取成皋关，然后两军汇合，共谋河南，以复旧都洛阳。
可是如此一来，过小黄后，下一站便是浚仪，必然会跟陈午撞上。按照裴该的原意，是不希望和陈午起冲突的，他想自己路远，祖逖路近，必然先入荥阳郡，到时候召唤陈午往会，陈午不敢不从，必然放弃浚仪，退回老窝蓬关，然后留下部分兵马守备，自己率主力去见祖逖……可是陈午怎么不走呢？浚仪也不算是什么要隘、名城——浚仪之变成汴梁、开封，还得在几百年后——你就这么舍不得么？
“祖豫州见在何处？”
裴嶷回答说：“哨探来报，两日前应当才过扶沟……”
祖逖从谯城出发，距离陈留郡最南方的扶沟县不过三百里路程，他这速度简直令人发指！不过这其实也不能怪祖逖，那才是这时代军事行动的常态——要知道祖逖与裴该不同，徐州各军都散布在淮阴周边，动员起来很方便，祖士稚则除本部六七千人外，剩下两万多都是兖、豫各坞堡所有，集结困难，耗时费力。
好比胡汉军，倘若刘粲不是把老弱病残全都拨给了刘乂，而真正给他能战精锐，哪怕只有三万之众，估计这会儿都未必能够尽数渡过黄河……怎么着也得有个十天半月，才可能齐集平阳啊。
而且祖逖的军粮还出了问题……
今岁兖、豫乃是平年，而且粮草大多为各坞堡所有，祖逖本人所控制的数量相当有限，本不足以支应三万大军北伐。而若是向各坞堡征用吧，人出了粮，就未必还肯出兵……所以事先就商量好了，徐州军粮有富裕，江东也能多少支应一些，等先调达到了谯县，祖逖再可兴师。
江东的粮草暂且不论——很大可能性是空头支票——徐州的粮草从彭城西运至谯，距离并不算遥远。可谁想到在经过砀山的时候，粮队却被戴渊给拦下了，勒令转输去了睢阳——“东海大王为全军主帅，粮秣当由大王统一调度。”
说是“统一调度”，当然裴该的粮草，戴渊是伸不过手去的，但裴该给祖逖的，他就有机会劫下来啦。为此粮车绕了远路，而且等祖逖遣人去睢阳讨要的时候，陆晔却又借口核算未毕，扣着不发……

第十九章、猎狐走罴
陆晔、戴渊劫夺、克扣祖逖的粮草，此举虽然并没有瞒着司马裒，但司马裒终究年轻识浅，并不了解二人真意，所以未加阻拦。在司马裒想来，粮草为军行之重，我为主帅，先期核算、调配，这很正常啊——反正祖逖的使者也见不着东海大王之面，在陆、戴二人那里就被打了回票了。
陆、戴的算盘打得很精，他们深恐祖逖长驱直入，挺进河南，到时候说不定要把司马裒也迎到洛阳去……可那里已被刘曜烧做一片白地，难以防守，一旦胡军杀来，该当如何保障大王的平安呢？所以他们才要拖延时间，希望胡军先期集结起来，好跟祖逖在河南来一场大决战。
决战打输了，咱们正好打道折返江东；若是侥幸得胜，到时候大王再去洛阳祭扫山陵，抢夺胜利果实，安全系数就比较大啦。裴该距离比较远，而且深得大王信重，估计拦不住，但若祖逖缓行，难道裴该还赶先奔河南去吗？他才一万多兵马，应该没那么大胆子吧。
反正此次北伐，王导早就暗示过，不过虚应故事罢了，最好还能趁机削弱兖、徐的军力，以免尾大不掉，威胁江东。所以前线是胜是败，陆、戴二人并不在意，至于因此而会有多少中国男儿喋血疆场，难返故乡，那又关他们什么事了？本非江东的人马，岂有可惜之理啊？
谯县、睢阳间使者往还，非止一次，好不容易陆晔撒手了——也不好一直拖下去——也仅仅供输了一半的军粮给祖逖而已，说民夫不足，剩余的要分批下赐。祖逖虽感无奈，却也不便继续延迟，这才咬牙压下满腔愤懑，率军离开谯县北上。裴该正是听说了此事，所以才一直压着行军速度，没想到还是比祖逖抢先了半步……
等到阴沟水战斗之后，裴该召集诸将吏议事，众人都可惜没能逮住陈川——那可是都督的大仇人啊，熊悌之、陆和想要将之擒下，没谁觉得不对；大家伙儿都琢磨着，倘若不是二将运气不佳，遭遇胡军主力，险些覆军丧师，都督必然不会加以责罚。
可是，貌似也不能说熊、陆运气差，倘若没有这么一出，他们也得不着郡守之赏……正所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当然啦，那些粗人们其实大多并不知道这个故事。
刘夜堂不禁叹息道：“可惜未能擒获陈川。陈川竟敢率部降胡，若能绑了他去见陈午，想必就连陈午也不敢再保其叔父了，都督便可手刃彼獠，为令尊兄复仇，且可逼陈午交出浚仪来……”
甄随“哼”了一声：“陈川降胡是实，即便未能生擒，也大可因此而责让陈午。”朝着裴该一拱手：“末将请令去取浚仪，若陈午弃城而走，算他识相，若敢抗拒，老……我便将蓬关一并拿将下来，献与都督！”
裴该只是笑笑，却并不下令。
阴沟水畔这一仗，不但打出了徐州军的威风，而且也坚定了裴该本人的信心。此前与诸将商议，都认为自家部伍训练有素，一个打胡军两个应当毫无问题，裴该口虽不言，心中其实还有些忐忑，不敢确定。直至经过这一仗，他始深信过往的判断并非虚骄——
虽说根据陶侃所报，胡军中老弱不少，氐、羌杂骑正面阵地战也派不上太大用场，真正的精锐不过四五千人而已，但那不正好是“武林”两营的两倍吗？不正是一打二吗？则不算辅军，我近万正兵，打胡军两万应该有胜算吧——而胡汉军中，是否能够拿出两万足够与我军相拮抗的精兵出来呢？况乎正面还有祖逖。
郭默曾经对殷峤说，徐州军于“司、兖之间，大可横行”，如今裴该也有类似想法，他深感自己此前行事未免太过循规蹈矩、小心谨慎了。如今还担心什么陈午啊？即便没有陈川降胡之事，他光算前账，把陈午给收编乃至蹉踏了，又能如何？祖士稚至于为了陈午而跟自己闹矛盾吗？
不过“乞活”嘛，拖家带口的，能战者不多，老弱不少，真拿下来，就怕不易消化啊……前数日裴该在外黄临时收编的就是一支“乞活”，乃刘瑞所部，当初曾经恶战王弥，后为石勒所败，逃归谯县，随即就又被附近的坞堡主张平、范雅等人击破，刘瑞战死，余部辗转蹿至外黄一带。裴该进抵外黄，从中挑选出千余可用之卒，其余的都送至徐州屯垦。为此他就一连忙活了好几天，倘若依葫芦画瓢，再兼并陈午，不但贪多怕嚼不烂，而且也肯定会耽搁更多的宝贵时间……
再者说了，蓬关附近地势险峻，当初桃豹就因此而大败，自己虽然有攻下的信心，也必非一两日之功，到时候豫州军就来了。祖逖固然不会因为裴该攻陈午而跟他起龃龉，但若遣人来说和呢？你说裴该是答应是不答应？
所以综合考量之后，还以暂且放着陈午不理为好——“我军既已自汴水经阴沟而转向济水，且将前出阳武，再返身去攻浚仪，并非上策啊。”
裴嶷赞成裴该所言，当即指出：“郭默传言，李矩在京县，且已攻克荥阳，我等当急进以收取之——诸君请思，得李矩与得乞活，据荥阳与据浚仪，何者为优啊？”
于是大军即刻拔寨启程，渡过阴沟水，前赴阳武，郭默开城迎入。裴该在阳武又休整了一天，同时写信给祖逖，通报自己的行程，再致书京县，要李世回即刻率师来迎。等再启程的时候，他本打算仍由郭默守备阳武的，但郭默致意要追随“都督”，一并进取河南，于是裴该就署郭默之弟郭芝为阳武令，留下守城，郭默则拣选一千兵马，高挑着才刚绣成的“皂底雷光旗”，正式加入了徐州大军的行列。
前行不久，有哨探来报，说武威将军魏该求见。裴该亲自前去迎接魏该，平礼相见，魏该拜伏在地，连称“不敢”，裴该说：“我非敬卿名爵，乃敬卿叔父之忠勇也。”
魏该的从叔魏浚，从雍州小吏起步，永嘉末官至扬威将军、平阳太守。洛阳陷落后，他率兵屯扎于洛北石梁坞，扫荡周边坞堡——“其附贼者，皆先解喻，说大晋运数灵长，行已建立，归之者甚众”，“其有恃远不从命者，遣将讨之，服从而已，不加侵暴”，刘琨署之为假河南尹。刘曜闻讯来攻，刘演、郭默往救，都被刘曜设伏击破，魏浚因此丧败，遂为刘曜所俘杀。魏该率领魏浚残部，得荀藩署为武威将军，遂与李矩、郭默相结，共拒胡贼。
一个刘琨，一个荀藩，不论出身，只看利益，大肆封官赏爵，其实真正有含金量的并不多，魏该对此自然心知肚明，他这个武威将军是注了水的，在裴该面前根本就抬不起头来。裴该一心拉拢魏该，但也不好意思腆着脸说我敬你名爵或者才能啊，只得以敬慕魏浚为名——人终究是殉国的，是烈士，值得我洒一抔感佩之泪。
寒暄几句后，便即探问李矩的消息。魏该说了：“李将军已应祖豫州之请，率师南下以应，某留镇荥阳，迎接裴公前往，旋亦当追从之——自叔父殁后，李将军待某甚厚，不忍背弃。”说着话，还特意瞟了一眼站在裴该身侧的郭默。
郭默扭过脸去，假装啥都没听见。
裴该表面上云淡风轻，其实心里挺郁闷——错过了李世回啊，被祖逖给抢了先了。
不过这也怪他自己，原本并没有率军驰骋中原的想法，就光琢磨着在徐州安生种地，以资供祖逖北伐了，所以还特意搜索前世读史的记忆，告诉祖逖，荀藩麾下李矩李世回是个人才，祖君可尝试着与其往还……他当时想的是，我是欲得人才，可是李矩太远了，比邵续还远，我肯定捞不着啊，不如让给祖士稚吧。
若早知道有今日，打死裴该也不会去跟祖逖多嘴啊！
想来祖逖听了自己的话，必然与李矩早有联络，那么他一进入荥阳郡，就遣人去召李矩，而李矩也即刻束装上道，前往迎迓，本在情理之中。可惜了，虽得郭“思道”，却错过了李世回，猎一狐狸而走一熊罴……
至于魏该，也算是个人物，但裴该虽欲收揽之，其心却不甚诚——因为这人寿命短，史书所载事迹也不多——所以啊，想滚就滚吧。
……
李矩只留下少量兵马守备荥阳和京县，几乎全师南下去迎祖逖，浚仪的陈午却不同，他生怕裴该挥师来夺其城池，所以任凭祖逖召唤，只是托词不动。直到听说裴该主力已然离开小黄，兼程北上，直奔济水去了，才派出求战心切的大将冯龙统率精兵八百，去跟祖逖会合——反正意思到了就成啊。
冯龙兴高采烈地点兵上路，才出浚仪城门，就听身后有人呼唤，转过头去一瞧，敢情是陈午之子陈赤特。冯龙急忙下马恭迎，问道：“公子因何前来啊？”是不是陈午生怕祖逖怪罪，所以把儿子也派出来，要跟自己一起南下呢？
陈赤特回答道：“阿爹命我来送将军。”
冯龙还挺感动，连连左翼作揖：“多承将军看重，竟使公子相送，某何敢克当？”随即陈赤特就亲手斟了三盏酒，递给冯龙，祝他旗开得胜，在祖豫州麾下建功立勋。冯龙饮罢酒，就劝陈赤特回城，他好继续上路。陈赤特临行前，突然间开口问道：“某年少，有一事不明，不知能否动问将军？”
冯龙说公子您有什么问题尽管提吧。
陈赤特道：“未知昔日李头因何而死啊？”
冯龙脱口而出：“乃是陈川……”随即反应过来，截断了话头，却满腹狐疑地询问陈赤特：“何人使公子问此？”陈赤特答道：“偶尔想起……将军勿疑。”
终究是小孩子，演戏功力不足，这话明显说得言不由衷。冯龙当即躬身道：“请公子归复将军，某受将军厚恩，断不肯背也！”其实心里在想，特么的陈午这是对我起了疑忌之心啦……我要是一步行迟踏错，将来折返，说不定还会遭了陈川的毒手！其实当日李头遇害，陈午未必事先不知情吧……罢了，罢了，你不仁，我不义，若是机会得便，干脆投了祖豫州又如何！
这边陈赤特“恭送”冯龙离开，那边陈午却突然得报，说陈川竟然回来了，就在城外等他……

第二十章、虎牢
当日阴沟水畔之战，陈川率所部五六百人侧击徐州军，结果未及接战就彻底崩溃，刘丹下令，使氐、羌杂骑追杀败兵。陈川极其狡猾，见势不妙，便即乘马匆匆折返自家营寨，寻一处粮垛藏了进去——氐、羌杂骑灯下黑，就没想到派人去营中仔细搜索。
陈川一直躲藏到天黑，闻听得战场上再无杂声，这才小心翼翼地牵着马，乘着当晚月色黯淡，返身向东方逃去——正好是刘光已然归营，且还未再出夜袭之时，他就此有惊无险地一路蹿回了浚仪。
陈川在“乞活”中自有不少心腹，并不仅仅带出去那一千人，当下通过心腹传言，说自己遭到徐州军的追杀，全军覆没，不敢回城，请求陈午到城外来会，叔侄俩好商议一条万全之策出来。陈午闻讯大惊，急忙领着几名亲随出了浚仪，在不远处一处废弃的村庄中见到了叔父陈川。
陈川事先就跟亲信打听过了，知道自己逃得够快，此时阴沟水之战的消息尚未传至浚仪——当然了，最终谁胜谁负，他自然也不知情——因此等见了陈午的面，就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开始编造谎话。
他说自己出城不远，便有徐州军自小黄追将出来，才刚渡过济水，彼等便来相邀赴宴，分明不怀好意……当然啦，没提自己斩使之事，只说自己不应，仓促西逃，结果还是被徐州军连夜追及，实施突袭。敌方人多势众，自己又不愿与友军相厮杀，结果顷刻间便即全军崩溃，幸好马快，才能孤身逃出……
“阿午，我险些不能再见汝之面了……”陈川嚎啕痛哭得这叫一个伤心啊。
陈午闻言，又惊又怒：“徐州焉敢如此？！”
陈川道：“彼等高门子弟，何时放我等在其眼中？向来践如微尘，鄙如虫豸，驱策来去，仿佛婢仆……我不合昔日害了裴嵩，则裴该欲杀我久矣！以命抵命，本也无怨，只可惜那些跟随的兄弟，全做了徐州军刀下之鬼……”
陈午恨声道：“我即行文，为叔父向祖豫州伸冤！”
陈川苦笑道：“无益的，无益的，徐豫本为一体，且尚有冯宠在彼处，每向祖豫州进言，要杀我为李头复仇……即便浚仪城中，冯龙为冯宠同族，其心叵测。是以我不敢进城，只能唤阿午来此……还请救救为叔这条贱命吧！”
陈午安慰陈川，说我已经派冯龙去相助祖逖了，现在不在城中——“叔父可安心随某归城。从此亦不必远出避祸，叔父即留在城中，我看谁敢来害叔父性命！”想了一想，又说：“蓬关险要，易守难攻，或者叔父往蓬关去？”
陈川连连摆手：“浚仪、蓬关，都不过弹丸之地耳，我军虽众，精锐却少。徐、豫联军将取河南，若为胡寇所败，还则罢了，若能站稳脚跟，即遣一偏师来，我恐浚仪、蓬关皆不能守……为叔是不敢在兖州存身了，乃思更名换姓，遁往他处。只在筹思，是孤身而走啊，还是阿午肯跟我去哪？”
陈午问道：“若有可容身之处，我自当卫护在叔父左右。只不知道叔父待往何处去？”
陈川小心翼翼地说道：“东路为徐州所阻，南路为豫州所阻，西去河南，将为战场，如此，则只有向北了……”
陈午一皱眉头：“叔父欲渡河去投刘并州？然而胡贼已得河内、汲郡，道路不通，恐难前往啊……”你一个人跑路，危险系数太大；要是我领兵跟你一起走……怎么可能不被胡军发现呢？
陈川嗫嚅道：“如此说来，便只有……”
陈午突然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当即双眉一竖：“叔父，我早便有言在先，胡不可降也！即便是叔父，若欲降胡，从此不必再姓陈，我亦将与叔父恩断义绝，永不相见！”
陈川急忙摆手分辩道：“阿午误会为叔了，我岂肯降胡？唯思山高水长，路途坎坷，若阿午不愿与我同行，还请再调拨一支兵马……不，数十护卫，好保我顺利抵达并州去。”
陈午闻言，脸色稍稍和缓了一些：“午实不愿叔父涉险远离……然为今之计，也只得如此了。我这便回城去，甄选数十名敢战之士，卫护叔父。”
陈川惨然一笑：“如此，多谢阿午了，请受为叔一拜！”说着话双膝一曲，便即磕下头去。
陈午大惊，急忙伸手搀扶：“叔父岂可如此？”可是却扯不动陈川，只好也对面拜倒：“叔父这是要折杀……”话音未毕，忽然觉得胸腹间一阵剧痛，不禁双目大睁，低头看时，就见陈川手握一柄短刀，正缓缓地从自己体内抽将出来……
陈川跪下，这是一个信号，他随即一刀刺死了陈午，而其暗藏在附近的亲信，也当即涌将出来，把陈午带来的随从逐一砍翻在地——以有心算无心，行动快捷而顺利，不曾走脱了一个。
陈川手握着滴血的短刀，缓缓站起身来，眼中不禁潸然泪下：“阿午，这是汝逼我的……若跟从我归顺了汉国，我叔侄又何必走到这一步……放心，我会好好养育赤特，断不使他如汝一般吃苦且无着落的。”
随即陈川一行人便潜入浚仪城，先顺利控制住了陈赤特，然后召集众将，说陈午在城外遭到徐州军的袭击，不幸殒难，要众人从此奉赤特为主。陈午在“乞活”中素有威望，既已身死，众人自然毫无疑义地把忠诚心转移到其遗子身上，扶陈赤特登上了首领的宝座——其实权力都抓在叔祖陈川手中。而最瞧不起陈川的冯龙既然已经离开，其余人等，即便心中尚有疑惑，甚至不满，也都不敢当面质问陈川，只得暂时听从号令。
随即陈川召蓬关的可战之卒也都赶到浚仪来，说要挥师东进，为陈午复仇。当然啦，他不敢真去寻找和碰触徐州军主力，甚至不敢往攻小黄，计划是绕过小黄，到汴水流域去截杀徐州后续运粮的船只。倘若断了粮道，则相信前线徐州军必然生乱，他就算是报了被数百里追杀之仇了。
再然后呢？陈川自也不会干等着徐州军折返回来找自己算账，只要有了足够的粮草，他就打算率部北上，从文石津渡过黄河，去投胡汉政权——不过此意暂时还不能向部众透露，得先打几个胜仗，稳固了自己的威信以后，再徐徐吐露。有敢不从的，杀无赦！
……
对于陈午被杀之事，裴该距离遥远，自然不可能很快便有所察觉，他在魏该的引领下，率部进入荥阳城，旋派刘夜堂率“厉风”中营北上，占据敖仓，封锁这一段的黄河渡口。探哨来报，刘乂、刘丹等人已率残兵西遁入了河南东部的成皋关。
洛阳位于天下之中，三川汇聚，五岭包夹，地势虽不如关中之厚固，亦有表里山河之险，这才能够控驭中原，成为千年之古都。所谓三川，是指黄河在其北，伊、洛在其南——正因为城邑于洛水北岸，所以才得了“洛阳”之名。所谓五岭，是指洛阳东有嵩高，南有熊耳、伏牛，西有中条和崤山，三面封闭，北面虽然敞开，却得黄河灌注，也非轻易可以逾越者也。
汉代利用地形之便，以八关拱卫京师——何进为大将军讨伐黄巾的时候，即将五营将士屯都亭，别置八关都尉。这八关由东向西，顺时针计点，分别是：旋门、轘辕、大谷、广城、伊阙、函谷、孟津，以及小平津——其中以东旋门、南伊阙、西函谷和北孟津最为重要。
其中旋门关在成皋县内，故此又名成皋关。其实成皋最初的名字是“虎牢”，传说一千年前周穆王猎得猛虎，畜之于此，遂乃得名。本属东虢国，后为郑国所据，建制邑；秦代更名成皋，属三川郡；汉沿县名，先后属于河南郡、河南尹。此外裴该还“未卜先知”，晓得在三百多年后，成皋县将改名为汜水县，成皋关改名为汜水关；入唐后复虎牢旧名，但为避唐太祖李虎（高祖李渊祖父）讳，更名为“武牢关”。
——后来传说中的“三英战吕布”，就是在这座虎牢关前。
会商之时，裴该询问郭默：“思道久在司州，可知晓成皋关的状况吗？”
郭默拱手回禀道：“成皋关在县东北方、汜水西岸，筑于大伾山上，南连嵩岳、北凭大河，中唯一道可登，险狭处只容两人并行，实为易守难攻之坚塞……”仔细描述了周边的地势，最后说：“若破成皋，则一马平川，洛阳以东更无险阻也。”
裴该手捻胡须，沉吟不语——他对于自家军队的野战之能，如今已经有了足够的信心了，但攻城拔塞之战，却又与野战不同，若无良谋，那就只好蚁附而上，拿人命去填啦……对于这时代的其他军阀来说，或许人命不足贵，裴该的想法却恰好相反。况且都是数年间苦心训练出来精兵，谁又舍得在险塞前浪掷？
所以原本的计划，是让祖逖来这儿硬碰的嘛，偏偏祖士稚启程晚、走得慢……江东那些混蛋，既无成事之能，复无成事之心，扯后腿倒是天赋技能，真正可恶！根据郭默的描述，成皋关建于山上，比较大型的攻城器械——比方说冲车、云梯，乃至于投石车——都是推不上去的，倘若自己有火药，或许还能派上点儿用场，偏偏出发前才刚向彭晓下达指令，这会儿就算他天纵奇才，能够发明出火药来，也没有足够时间制备，更送不到前线来……
耳听得裴嶷问道：“以思道看来，我军可能攻克成皋关么？”
郭默笑一笑：“易如反掌耳。”
他刚才把成皋关的地形说得如此险峻，众将吏越听越是心惊，结果一转眼就说攻取此关“易如反掌”，把大家伙儿全都给说愣了。就连一向寡言少语的陶侃都不禁追问道：“思道何所见而云然？可是有什么妙计么？”
郭默回答道：“即便雄关险塞，也须有人把守，否则与瓦甑何异？据默所知，原本胡贼并未据守关隘，即在成皋县中，也不过千名守卒而已。今刘乂等率残兵退入关中，料其所余不过三四千，且新为都督所破，肝胆皆丧，士气靡沮，便有几百精锐，也多是骑兵，未必擅长守隘。这般敌势，有何可惧啊？
“且关前山道险狭，即有千军万马，难以逾越，只能以小股精锐攻取，成皋以此而成天下险塞。然而都督麾下，精勇步卒难道还少吗？且默听闻，多有擅野战者，则若趁夜摸上关墙，必可一鼓而下也！”
众将吏听他说得有理，都不禁点头，甄随习惯性地抢先请命，说：“末将愿率所部，去取成皋！我‘劫火营’善打恶仗，都督将重任交于我等，是断不会错的！”
旁边儿高乐不以为然地瞥他一眼，那意思：“劫火营”善打恶仗，也就是你嘴上说说，其实你多会儿碰到过难啃的骨头啊？倒是我“武林营”此前在阴沟水畔打的，那才叫真正的“恶仗”哪！
原本高乐见了甄随，有如老鼠见狗（当时家猫才刚传入中国不久，数量很少，逮老鼠真是家犬的任务），如今却不怕了。然而“武林营”只剩下了半数，所以他才不敢跟甄随争抢——再说了，恶仗若都被“武林营”打了，那其他几个营头能乐意吗？
“厉风”、“蓬山”，亦皆请令。裴嶷也说：“此番刘乂等所率虽有数万之众，但据熊、陆二督所言，精锐也不过五六千而已，可见是仓促成军，来敌我等——其后必然还有大军跟进。若不能趁着胡贼胆丧，急下成皋，待其生力到来，这仗便不易胜了。还请都督速下决断！”
只是裴该却一时间下不了决断，他实在是太肉痛手下这些强兵了。思索少顷，便道：“也不差在这一两日。此去成皋，不过一日之程，且待大军开至关下，我仔细查勘地势后，再做区处——明晨拔营，留‘武林营’守荥阳，主力前指成皋关。”
话音才落，忽听门外有人禀报：“报都督，东路谢营督有急报传来。”

第二十一章、苏峻问题
门外传进来“劫火营”左副督谢风的书信，裴该展开看了，不禁微微而笑：“倒是一笔好字……”
既然是好字，当然不会是半文盲谢风所写的，而且谢风营中本乏文吏——粗通文墨的有一些，若有书法好的，裴该肯定知道——想来必是王贡手书。裴该把书信转递给裴嶷，裴嶷双手展开，侧过身子，与陶侃同观——王贡身份特殊，所以不便与众将传阅；再说了，就算传阅，他们也未必瞧得明白啊。
王贡终究是士人出身，虽然代谢风写信，不可能骈四骊六，但文辞也颇显古雅，而且夹杂着不少的成语、典故，就甄随那些半文盲，能够瞧懂三成就算是天赋异秉了。
信上说，东路军顺利前抵至临朐，尚未与曹嶷接触——看曹嶷的动向，是想收缩防线，专守广固——就有一行七八人前来拜见，当先者自称名叫徐玮，乃是奉了掖县令之命，特来联络。
掖县令就是苏峻，字子高，长广郡掖县人——跟陆和是大同乡。他本诗书传家，其父苏模做到过安乐国内史，苏峻本人十八岁举孝廉，出任郡主簿。但还没等他崭露头角，“永嘉之乱”就爆发了，苏峻纠合县内数千家，结坞自保，并且派长史徐玮到周边各屯去宣示王化，又收枯骨而葬，就此赢得了人心，青州东部各坞堡咸推他为盟主。
曹嶷在青州，多次遣使笼络苏峻，任命他为掖县令，苏峻不受其命，但也以掖令自称——当然啦，两者的含义是不同的，若从曹嶷，即是汉之掖令，苏峻自称，是晋之掖令。
只是曹嶷势大，苏峻不得不虚与委蛇，并且当石勒进攻青州的时候，本着唇亡齿寒之义，苏峻也曾率各坞堡之卒增援过广固，颇给石勒吃了不少苦头。等到石勒退去，曹嶷便想要趁机一统青州，初时境内大蝗，不克动手，去年收成还算不错，他就开始向苏峻发起了猛攻啦。
苏峻终究力弱，被曹嶷打得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正想放弃旧有基业，败逃去海边，忽然听闻徐州大军北伐，于是急遣徐玮间道来与谢风联络，希望能够与徐州军南北夹击，共破曹嶷。
谢风虽然召见徐玮，但他本人对于战略方面缺乏考量，所以特命王贡在旁辅佐。王贡就代他向徐玮问话，先详细询问了青州的情况，也包括曹嶷和苏峻的实力，然后问道：“徐先生，我为别军，止两万人耳，不知若与贵部夹击曹嶷，有几成胜算可以攻克广固啊？我闻广固险塞，又内储曹嶷多年积蓄，粮秣不缺，恐不易遽下吧？”
徐玮回答道：“曹嶷所部虽号十万，真正能战者寥寥无几，否则苏令也不能以坞堡散卒，与之周旋达数年之久了。只要我等再联络邵乐陵（乐陵太守邵续），三面夹击，则曹嶷必败无疑。只是诚如尊言，广固险塞，旦夕之间难下，但只需长期围困，世间又岂有不能克陷之城呢？”
王贡笑笑：“先生不要诓语，请实言相告，以先生看来，三路合围，须几日才能攻克广固？”
徐玮倒也老实，叹了口气：“非一年不可……”
王贡斜眼瞧了瞧谢风，随即一摆手：“先生可先下去休息，待我与将军商议之后，再通传先生。”
徐玮出帐之后，谢风就问王贡：“先生还有什么可与我商议的？我奉都督之命，此番北征，本为威吓曹嶷，并无与其交锋之意——除非彼有南下侵扰徐方之势。且都督也从未命我招揽青州豪强，若是顺手而为，本无不可，但若要围困广固经年……如先生所言，我还想尽快了却此间之事，好西去追随都督，杀入河南，恢复故都呢……”
王贡笑笑：“若苏峻不遣人来，我等自然无须理会；今既使徐玮等来联络，又岂有不纳之理啊？所谓‘天予不取，反受其祸’。”
谢风皱眉问道：“然则以先生之见，该当如何答复徐玮？”
王贡答道：“徐玮既来联络，则苏峻数千兵马唾手可得，弃之可惜。诚如将军适才所言，倘若与邵乐陵、苏峻联军，可轻松击破曹嶷，何乐而不为？然而广固坚塞，非旦夕可下，若我军被牵绊于此，恐坏都督大计。故此贡以为，不妨如此如此，这般这般，看苏峻可肯相从否。”
谢风沉吟少顷，最终还是犹犹豫豫地说：“此事甚大，须报都督定夺。”
王贡摆手道：“将军，岂不闻‘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乎？倘若先问都督，书信往来，非止一日，苏峻若见我等犹疑，倘若转而投向曹嶷，又如何处？为今之计，只能请将军先下决断，若都督不允时，再做区处可也。”
他见谢风还在犹豫，便即一拍胸脯：“倘若都督责罚，贡愿一肩担之，绝不连累将军！”
王贡是素来独断惯了的，想当初听说杜曾杀胡亢而并其众，他都没派人通知陶侃，就自作自为地前去游说杜曾反正，为此而导致与陶侃兵戎相见，自己也成了叛臣。但是“将山易改，本性难移”，虽然吃了一场大亏，王贡却仍然难改积习，见着好机会就搂不住，定要将事情办成不可。
故此在他的反复劝说之下，最终谢风只得允其所请。于是王贡就再请徐玮进来，对他说：“我军此番北上，本无意攻伐曹嶷——裴使君奉命讨伐胡虏，意在河南，安有余暇顾及青州？曹嶷不过冢中枯骨耳，原不足虑，我等此来，不过欲威逼之，旋控扼黄河渡口，保障大军侧翼罢了……”
徐玮听了这话，不禁失望，才想逞口舌之利，加以游说，却被王贡摆摆手，制止了。王贡随即说道：“既奉裴使君之命，又岂可节外生枝？然而……”话锋一转——“曹嶷肆虐青州，苏令坚不肯从贼，以游散之卒、微弱之势而能与之相拮抗，实我晋之纯臣也。若不相救纯臣，又如何高张驱胡复都之大旗，使天下归心，百姓景从？故此我意，请苏令南迁而来东莞暂驻，以避曹嶷锋芒。东莞为徐州之地，若曹嶷还敢来侵，裴徐州又岂肯坐视？即便大军在洛，不克归还，广陵、临淮、下邳、彭城守卒尚有万数，北救不难也……”
其实裴该留守四郡国的部队有没有一万人，到时候会不会北上去救东莞，其实王贡也不清楚，他只是随口扯谎罢了。
“至于曹嶷，我当亲往说其反正，即不肯幡然改悟，亦必使其不敢南下——苏令在东莞，可屯田积粮，徐徐恢复，当无忧矣。”
这话说白了，就是我现在没空去救你，更不可能跟你一起夹击曹嶷——那对我们有啥好处啊？你若想活命，还不如南下归附徐州吧。
徐玮答应回去向苏峻复命，先商量一下，再作决断。随即王贡就为谢风写下文书，遣快马传递至裴该大营——终究是才刚依附，甚至还没能通过考察期，他也不好太过专断自为，蒙着头不报告，等事成了再说；再者说了，他王子赐也没有这个权限啊，正经谢风才是这一路的主将哪。
所以书信递出的时候，苏峻尚未答允南下，而王贡也还没有前往广固去见曹嶷。
……
裴嶷和陶侃并头读完了信，随即在裴该的首肯下，把大致内容向诸将陈述一遍。甄随当即就说：“我等足以破胡，谢风不必再来，可使攻打广固，若能杀了曹嶷，青州唾手可得——都督是青、徐都督，如今才有半个徐州，名不副实，多难看相！”
裴嶷笑笑：“甄督学问大长，竟然能用‘名不副实’四字了，可喜可贺。”随即转向裴该，问道：“我不晓苏峻何如人也，使君可知其人否？”
裴嶷原本僻处辽东，对于中原情势所知甚少，要等到了徐州，才在卞壸的帮助下疯狂补课，把徐、扬、兖、豫、江、荆、司、冀等数州的情况都摸了个八九不离十。但问题以他的身份地位，就很难注意到苏峻啊，那不过偏远地区几家小坞堡的盟主而已，麾下不过数千人，且苏峻本身的门第也不高，最高做到郡主簿，就连目前这个县令也是自称的……他有什么资格可使裴嶷关注？
故此裴嶷才询问裴该，不过在他原本设想中，估计裴该也仅知其人姓名而已，没想到裴该当即撇嘴而笑：“我知此人，是又一曹嶷也。”
裴嶷闻言一愣，随即会意，裴该的意思，是说苏峻颇具野心，且首鼠两端，将来或可如曹嶷一般，为割据之雄。
裴该也在考虑王贡的建议，因为此前他并没有起过招揽苏峻的念头。固然苏峻挺能打，而且出身低、力量弱，说不定挥挥手就能招过来了，问题他对这位苏子高实在没啥好印象……
在《晋书》中，苏峻与王弥、杜曾、杜弢、祖约，乃至于孙恩那种鸟人并传，同属贼寇、叛臣，名声很臭。其实裴该刚招揽的郭默也是以叛臣而终的，但他那纯是被逼无奈——
在原本的历史上，郭默后来逃归江东，成为东晋大将，还曾经率兵抵御过苏峻的叛军。等到苏峻授首，朝廷恐怕郭默势大难制，就征召他为右将军，入朝侍卫，然而郭默乐为边将，志在御胡，不想去建康做摆设，就此双方渐生嫌隙。
郭默与平南将军刘胤不睦——刘胤的参谋张满等人鄙视郭默出身低，竟然光着膀子与之相见——恰逢刘胤被诏还都而不肯从行，郭默认定他有反心，于是在部属的挑唆之下，便矫诏而杀刘胤。他把刘胤的首级献去建康，王导害怕了，就想要承认既定事实，谁想陶侃不认，当即宣告郭默之罪，发兵讨伐——王导也只得把拟定封赏郭默的诏书又收了回去……
查其原委，郭默虽有擅杀之罪，实无反叛之意，纯属侨客与南人之间的矛盾把他逼上了绝路，再加上软弱的建康朝廷又朝三暮四，遂使长城败坏。当然啦，郭默也有取死之道，后来其军将败，陶侃怜他骁勇，遣郭诵去劝降，郭默本人是答应了，却难以约束部众，被其将张丑、宋侯给拦在营中，结果战败后陶侃一怒之下，即斩之于军门之前……
所以后来唐人作《晋书》，没把郭默当叛臣，而使与邵续、李矩等名将并传。苏峻就不一样了，他纯是狂妄自大，野心炽燃，自以为王敦死后，江东无人是其对手，故此悍然联合祖约，掀起反旗，并且在攻陷建康之后，大肆抢掠杀戮，搞得是天怒人怨。说白了，这家伙是真的脑后有反骨，而且骨子里还残忍暴虐，与西晋末期那些胡汉军阀没啥两样。
裴该把苏峻比曹嶷，其实未必妥当，苏峻的能力应该比曹嶷略高一筹，所以掀起的乱子也有过之而无不及。但是裴嶷听了这话，却笑笑说：“即便驽马，亦有可用之处，只看何人驾驭。今苏峻势蹙，若肯来投，使君不宜拒之，免失人心。”人目前又没什么劣迹，你有啥道理拒其于千里之外？这种姿态一摆出来，以后还有谁肯来投你吗？
裴该还在沉吟，旁边儿高和却膝行出列，拜倒在地，说：“末将与苏峻有仇，还请都督不要接纳！”
对于高和的出身、经历，裴该自然是清楚的，只是一时间没能想起来罢了，听闻此言，当即颔首：“既是卿相请，我便不纳苏峻好了。”
谁想陶侃却突然间开口，问高和道：“苏峻也未曾杀卿父母、夺卿妻儿，些小仇怨，何可与国家大事相提并论？还请高督三思。”随即转向裴该，拱手说道：“裴文冀所言是也，且使君不欲用那人乎？昔我不用其言，乃有杜曾复叛，则其心胸险狭可知也。然而其才可用，故此陶某才荐于使君，只是当储之于内，而不当用之于外。今才用之于外，便欲自专，若相违逆，必然去也——使君亦请三思。”
陶侃很了解王贡，知道那人是什么性格，当初两人间起了龃龉，王贡就掀起来泼天大祸，而且此后再见陶侃，却不肯归依，而要挟陶侃把他推荐给裴该——正所谓“君择其臣，臣亦择其君”，王贡是认定陶侃不能用其计，非可从之主也。如今裴该才想要用王贡，要是当即就打了王贡的脸，那他还有可能留下来吗？
裴该把脸一沉：“我终不肯受他人所挟制！”
裴嶷摆摆手：“此非挟制——彼又何以挟使君？然而行事只看当否，不看是否如意。若臣之所为皆如主君之意，为主君所欲，是庸主与谗臣也。”
你不必在意王贡是不是专断自为——其实也说不上专断，他还是写信来请示了嘛——也不必如陶侃所言，在意不从其言，王贡是不是就跑了，关键看事情应该怎么去做。倘若臣下所言不如意，你就一律打了回票，那不是刚愎自为吗？那谁还肯向你献计，为你谋划呢？
裴该沉吟少顷，望向高和：“卿如何说？”
高和也在考虑陶侃刚才的质问，犹豫了一下，还是回复道：“但从都督之命。”
裴嶷说好——“可从谢督之书，暂命苏峻等南下东莞，但须使苏峻率其精锐，与谢督并道而西，与大军会合。若彼不肯南下，则不必再加理会；若南下而不肯从征，则可命谢督围剿之，献其首与曹嶷。”
裴该不禁冷笑道：“若其不肯南来，我迟早割其首级，为高卿复仇！”给苏峻最后一个机会吧，若肯为我所用还则罢了，若是不肯，以后就再没机会啦！
裴该考虑到，历史既然已经改变，说不定苏峻再没机会造反了，而且司马家不能驭他，焉知我也不能驭他？这时候就应该团结更多可团结的势力，以扩充自家的实力，倘若苏峻最终还是走上老路，那时再除，也不为迟啊。

第二十二章、单挑
裴该亲率大军离开荥阳城，进抵成皋关下，择平地扎营，距离关隘约摸五里之遥。随即他便领着裴嶷、陶侃和一干营督，策马登山，来看关城。
成皋关所在是嵩山余脉，名叫大伾，附近山岭重叠，唯东西一道可通，蜿蜒曲折，渐行渐高，关北则山壁陡峭，下瞰黄河——所以从临河一面也是很难攀爬上去的。陶侃手搭凉篷，左右观望，不禁哂笑道：“胡人果不惯于守险也。”
他指点给裴该看：“左右山岭峻高，但自关上，当有小路可通，若能多筑营垒，互为犄角之势，则通关之路，都会被覆盖在弓箭射程之内，一步一尸，难以逾越。”随即笑笑：“只是若贼立营，山下也可望见，且我等至此，当已有箭射至……”
裴嶷并不甚通战阵搏杀，但盘外的谋划却并不在陶侃之下，闻言也不禁笑道：“或许并非胡人不惯守险，只是此关不守已久，岭上诸垒，当多废弃，而关中止数千败军，无力再分营而立了。”朝裴该一拱手：“故此嶷乃请使君速攻此关，若等胡军援至，艰难或加百倍。”
裴该点点头，随即说道：“既然岭上无营，至此无箭，我等可再前出一二里，抵近些观看。”他真恨这年月没有望远镜——不过仔细想想，若能找到些天然水晶，请名匠磨出两枚镜片来，应该难度不是很大吧，这玩意儿在本时代肯定无法量产，但起码自己能够配上一具，也就足够了。
此时成皋关内，果然只有刘乂、刘丹率领残部不足两千人马，见到东方漫山遍野的徐州军旗，几乎遮蔽了朝阳的光辉，众人无不心惊胆战。旋即见对面十数骑登上山道，缓缓行来，距离关口约两箭之地，在那里指指点点，刘光不禁手痒，便对刘丹说：“那执杖挥斥者，必裴该也——小人请令，率精骑出关，去取彼獠性命！”
刘丹摆手道：“阿光休要鲁莽，裴该既敢来窥我虚实，身旁岂无护卫？想来皆是精壮之士。贸然出击，恐徒损士卒，却于事无补啊……”
刘光笑道：“大人才经一败，如何便胆怯了？”伸手一指：“山道险狭，难容大队，故此裴该只带此十数骑来。我率精锐前出，即便不能取其性命，也当斩一二骑，以吓贼胆。裴该不过弱冠书生耳，若其胆破，或许不敢来攻成皋，亦未可知。所谓‘狭路相逢勇者胜’，难道大人不知小人之勇健乎？”
刘丹沉吟良久，还是不肯放刘光出战，刘光气哼哼地便下关去了。时候不大，只听一声鼓响，随即见到关门大开，十数骑汹涌而出……
刘丹大惊道：“这孺子，越发跋扈难制了！”急令把精锐全都调集到关门口，随时准备增援和接应刘光。
再说裴该立马在众人之前，以竹杖指点，窥看关势，陶侃警告说：“使君略退几步，倘若胡贼开关来袭，恐伤使君。”裴该笑道：“陶君太过谨慎了。贼气已夺，岂敢出关？且山道险狭，一夫当之，万夫莫开，唯恃勇力——我身旁难道独无勇将么？”
话音才落，忽听对面鼓响，果然关门打开，有骑兵冲杀出来。裴该还是笑：“不幸而为陶君所言中，可见胡贼之中，也有勇夫。”表面上云淡风轻，其实他还真不敢太过于托大，当即略一勒马，退后数步，就避到甄随侧面去了——山道狭处，只能两人并行，好在目前这个位置略微宽阔一些，不至于被彻底堵成“一字长蛇阵”。
甄随大喜，当即越过裴该，策马前出，高呼道：“甄随在此，哪个胡贼敢来与老爷对战？！”
对面刘光才出关隘，便从背上摘下弓来，引满一发，瞄准了裴该面门便是狠狠射去。甄随见了，当即举起手中长矛，觑准羽箭来势，矛头搭上，便是一搅，口中还叫：“米粒之珠，也放光华！”
要说这句话还是裴该前世从武侠小说里看来的，此世随口道出，甄随就觉得这话给力，逼格十足，他又聪明，当即学会，动不动就拿出来现。只听“嗒”的一声，箭支堕地，距离最终目标裴该也不过短短三步之遥而已。
裴该忍不住就一闭眼，随即睁开，抖抖手中竹杖，笑问甄随：“还记得我与汝说过养叔的故事么？”
养叔就是养由基，乃春秋时代的楚国神箭手。晋、楚鄢陵之战，晋将吕锜一箭正中楚共王之眼，共王忍着疼痛，唤来养由基，给他两支箭，要他为自己报仇。养由基只开一弓，用一箭，便中吕锜咽喉，将其射死，然后把剩下的那支箭奉还给了楚共王。
裴该的意思，有混蛋射我嘿，虽然没中。甄蛮子你不是平常自诩箭术无双无对吗？你何不学养叔射杀此獠，为我报仇？
谁想甄随闻言，却一撇嘴：“都督此为乱命！”
若是换了一个人，说不定不过脑子便即从命，下场多半不会很好……甄随貌似粗豪，其实是有脑子的，压根儿就不肯听从裴该所言。因为这里距关门也不过就两箭多点儿距离，两百来步，对方已发一箭，快马瞬息便至，你要我再拉弓跟他对射？恐怕我弓还没拉开，他的长矛就要戳到我心口啦，这不是作死么？再说了，我擅长步射，所带长弓在马上很难拉满，总不成再跳下马去，把后边儿的你给暴露出来？
甄随不从“乱命”，根本不摘弓，而是狠狠一矛，便朝着当先冲来的刘光胸腹间捅去。这时候刘光所带十数胡骑也纷纷拉弓放箭，裴该身后的刘夜堂等人取弓对射，但因为山路狭窄，自己人堵在前面，所以都瞄不准，所射无一中的。
裴嶷慌了，率先拨马而走——好在他本来就在最后；陶侃也执弓在手，却只是严加戒备，却不还射。裴该好歹也习练了数年的弓马，倒不胆怯，还装模作样挥舞竹杖格箭——可惜没能抽中一支，当然也没一支箭能够射中他。
眨眼之间，甄随和刘光就交上了手。因为路狭，二人无法错马对冲，刘光在驰近的时候，本能地放慢了速度，结果两匹马就对堵在山路中间，二将以矛对刺，都连躲都没地方躲，全都本能地腾出左手来，一把攥住了对方的矛身。就这么着跟拔河似的，各自一捅、一顶，都不禁心中暗惊：这贼人好生力大！
不过也就只有力大罢了，甄随本不娴熟于马战，刘光趁手的又是长刀，所以被迫都只能徒逞蛮力而已。刘光心生一计，右手拧腕，朝侧面一掰，打算等对方重心不稳时，便松脱双矛，将敌将搡落马下，然后他好抽刀去砍后面的裴该。裴贼你是真胆大啊，还是吓慌了哪？到这会儿还不取兵刃，就手里那三尺竹枝，怎能当我快刀斫下？
可谁想到才一拧腕，还没等松手呢，敌将朝侧面一翻，就下马去了。刘光心说，果然南人是不惯骑马的，压根儿坐不稳鞍桥，倒省了我的事啦。
可惜他想岔了，甄随固然马术不及他，但有马镫为辅，还不至于中这么一个小花招就翻身跌落，其实他是趁势主动跳下马的。甄随心说对面这家伙力气挺大，在马背上我不易借力，还真斗不败他——关键是战马跑不起来，招术也很难施展——所以干脆，老爷先下马吧，马上我只能发挥出七成功力，马下就是十二分了。
因为并非失足，而是故意为之，所以甄随一下马，便即稳稳站定，并且当即双膝一曲，足蹬大地，借力运作于双膀之上，同时吐气开口，“哈”的一声怒喝。刘光没见过这种打法，反应略慢了半拍，就觉得一股大力从两支矛上同时传来，他虽松手，却不够及时，仍然被扯得身子朝前一倾。本是骑将，平衡不稳时，便本能地双腿夹紧马腹，谁想连坐骑也无法抵御甄随的巨力，竟然连人带马，“轰”的一声，如同一座小山似的当即倾塌下来。
甄随下马，刘光翻倒，双方视野当即开阔。陶侃出手如电，急捻一箭，拉弓半满，“嗖”的一声，便将刘光身后第二名胡骑射落尘埃。其实这时候胡骑若再放箭，恐怕裴该性命堪虞，问题既已驰近，他们都习惯性地弃弓箭而取刀矛，准备肉搏了，没人再想着放箭——不仅仅他们，裴该身后刘夜堂等人也是一样，仍然执弓在手的，便只有陶士行一人而已。
一边甄随把刘光连人带马扯翻在地，刘光长矛既已脱手，倒在地上，一条腿被坐骑压着，一时间难以挣脱，正待去抽腰间长刀——就他这个姿势，估计也不是那么容易拔得出来的——甄随早就迈前一步，踩着马肚子，高举起矛杆来，朝着刘光脑侧就是狠狠一记。抽得刘光眼前金星乱冒，脑袋“嗡”的一声，便即人事不省了。
另一边，陶侃连发三箭，连毙三敌，其余的胡骑吓得赶紧掉转马头，朝着关上落荒而逃。
裴该举起竹杖，朝着成皋关狠狠一挥：“速速下山，即刻攻关——哪一营集结最快，我便使哪一营先发！”
……
刘光开关来冲裴该，正如刘丹所说，山路险狭，而裴该身旁又必有勇夫护卫，想要促起不意，得建奇勋，可能性并不大。刘光的本意，是趁机袭杀一两名敌军勇士，把裴该撵下山去，如此则大挫敌势，也能振发本军士气，对于守关多少能够起到一定辅助作用——否则他还真是没什么信心守住成皋关。
可惜他运气实在太差，遇见了甄随，竟然一照面便为甄随所俘，估计关上同袍见了，士气只有再跌三分……裴该也想到了这一层，知道此刻攻关，正其时也——这年月的战争，拼的主要就是士气——所以匆匆下山，命将往攻。
结果拔得头筹的还是甄随。
还在荥阳的时候，甄随就憋着劲儿要请令攻取成皋关——此番北伐，首战之功竟然被废物高乐的“武林营”给拿去了，是可忍孰不可忍啊！本来以为他们做先锋，若遇小寇，难建大功，若遇大敌，还得老爷赶去相助，首功是跑不掉的……则若第二战之功仍不能落到我“劫火营”手中，老爷今后还有脸跟高乐他们面前吆五喝六，横着走么？！故此他早就挑选出了百余名精锐步卒，准备好了快刀、大盾，只等都督一声令下，就打算亲自领着冲上成皋关去。
所以刘夜堂等人还忙着挑选敢战之卒呢，甄随这边敢死队的队列都已经排齐了，于是随着裴该令下，他便身先士卒，一手执刀，一手举盾，直冲上山。本拟一场血战，所部或将折没半数，可谁想一口气冲到关上，竟然未遇丝毫抵抗……
刘光本是刘丹义子，麾下骁将，统领他的亲信部曲，而目前成皋关中稍微还有点儿士气的，也就这支刘丹部曲了，因此刘光出战被擒，刘丹当即胆丧，士卒也皆惊惶。刘乂见此情状，知道成皋难守，率先乘马出关而逃，刘丹等人也即刻打马跟上，眨眼之间，成皋关就变成了一座空垒……
甄随这个郁闷啊，也不守关——反正后面必有大军跟进——撒开两条腿就从后猛追，所获数十败兵，全被他一刀一个，尽数砍死。再多就砍不到了，胡军泰半有马——没有马就不可能跟着刘乂、刘丹从阴沟水畔一口气逃到这里来啊——甄随虽然自称只要撒开了欢儿，竞逐有若奔马，终究只是夸口罢了，两条腿的始终还是跑不过四条腿的。
裴该率军登山，过关不停，会合了正在大喘气的甄随，直接追杀十多里地，攻入了成皋城。刘乂他们没敢进成皋，城中守军不足千人，当即撤下汉旗，改打晋旗，开城反正——应该是早就做好了准备的。
裴该进入城中，不禁仰天大笑，顾谓郭默道：“果然如卿所言，攻取成皋，易如反掌！”郭默拱手恭维：“甄督之勇，实不下于汉之关、张也！”
等到在城中坐定之后，裴该就下令：“将那被俘的贼将押将上来！”

第二十三章、建康密信
刘光这会儿自然已经醒了，不过后脑一个大包，还隐隐地作痛——幸亏他戴着头盔，甄随又留了手，否则恐怕当场就会头豁脑裂，死得惨不忍睹。
甄随亲自押解刘光前来——这是老爷立的功，我必须得站在功劳旁边儿，让都督瞧得分明，记得清楚——至裴该面前跪倒。裴该笑着问他：“汝出关之时，可能想见此刻么？”
刘光倒也不惺惺作态，侧头瞟一眼甄随，便道：“不知裴使君麾下，尚有如此骁勇之将，小人败得心服口服。”
裴嶷问道：“汝姓甚名谁，在胡军中任何职司，可肯报上么？”
刘光说这没啥不肯的——“小人姓刘名光，匈奴人，为前大司马刘丹养子，为他统领部曲。”
旁边陆和接口道：“末将于阴沟水畔，也曾遭逢此贼——胡军多不堪战，唯此贼所率部曲二百余人，的是精锐，倘若与我军数量相若，恐怕末将便难以再生见都督了。”
裴该说好吧，念是勇将，留他一个全尸——“牵出去，勒杀了吧。”
士卒还没来揪刘光，刘光先开口大叫道：“裴使君若怀大志，难道不想招揽人才么？何以见勇者便杀啊？！”
裴该笑道：“汝是胡人，岂能真心降我，则不杀何待？”
刘光摇摇头：“汉朝中也有晋人，晋室中岂无戎人？小人此前确实小觑了使君，但使君既有如斯勇将效命，必能就成大业，小人虽不惧死，却思存有用之身，愿附骥尾，还望使君收纳。”
旁边儿甄随也帮忙求情：“此胡儿甚勇，力气大，弓马熟，杀之太过可惜，还请都督饶他一命吧。”
裴该饶有兴趣地望着刘光：“汝是刘丹之子，何以肯降？”
刘光答道：“本无亲缘，不过出于同部，收小人为部曲而已，名虽父子，其实君臣。当世君择其臣，臣亦择其君，刘丹老朽，已不堪附，故小人愿归使君，本出一片至诚，绝无二意，使君其察。”
裴该心说倒瞧不出来啊，还能出口成章，于是又问：“胡人入我中国，残杀百姓，践躏田亩，毁我故都，掳我天子，中国人闻胡切齿——我又何可收纳于汝？若说得出个道理来，便即饶汝一命。”
刘光当即侃侃而言：“小人家在并州，本籍屯留，自出生便在中国之地，何云‘入于中国’啊？昔光文……刘渊起事，小人尚且年幼，从部而归，身不由己。本意诵诗书、举孝廉，成一中国人，奈何家贫，乃投刘丹麾下，也属无奈之举。战阵之上，不敢说未杀过晋人，但胡、羯、氐、羌同样杀过不少，战阵之外，实未曾妄害晋人性命……”我就这么说了，反正你也没处查考去。
“两国相争，各为其主，何得有晋戎之别？昔汉武帝用金日磾，彼其非胡人哉？是知兼容百族，只论贤与不肖，不论族属，始可为中国之主……”
甄随在旁边儿笑：“嘿，这厮竟然还知道金日磾！”
裴该想了一想，便问甄随：“卿可要此人否？”
甄随拧拧眉头：“此胡甚勇，我原本想网罗于麾下，然其竟然……竟然读过书，又会说话，我却又不甚想要了……”
裴该不禁“哈哈”大笑：“好，我便将此刘光交于卿了，如何处置，任卿所欲。”
甄随“啧”了一声：“杀之可惜，如此便只能要了……”一揪刘光的膀子：“且出帐去，老爷为汝解缚。”
……
裴该下令，甄随生获敌将，攻克成皋关，记勋七转。甄随当面索要官职，裴该不予，甄随愤然道：“难道因为我是蛮子，便做不得官么？”裴该摇摇头：“攻克成皋，非经血战，敌自飏去，是以功勋折半——卿若再立一功，两千石可立致也。”我只看功劳大小，真不管你是哪个民族的——在我这儿，谁说南蛮就做不成晋的高官了？
甄随这才退下。当晚就在成皋城内歇息，“蓬山营”督陆衍特意带了酒食来，与甄随同饮。酒至酣处，摒退从人，他就压低声音问甄随：“建康王司马有信来，要我等牵绊都督，不使急攻河南，何以阿兄还如此勇斗啊？难道是立功心切么？”
甄随瞥他一眼，回复道：“昔日在建康领王司马之命，唯汝我二人，故此我才荐汝，同为营督……王司马当日如何说来？要我等看牢都督，不使与祖逖一并西行，我等可是看得牢牢的。此番北伐，本是建康之命，难道都督好不动兵么？王司马却又别有指令……
“我吃他王家的粮米，无我吃徐州粮米为多，且在王家终不过一部曲耳，在徐州能为一营之督，麾下数千健儿，将来还可能有官做……汝难道肯拋了这份基业，仍折返建康去与王家为奴么？”
陆衍皱着眉头道：“只恐若不从命，王司马将此事告知都督，我等……”
甄随打断他的话：“那又如何？我瞧得出来，即便在江东时，都督也与王司马貌合神离，则王司马遣来我等，难道他便毫无疑心么？疑而用之，是其麾下无人，若我等不趁此机会建功立业，等将来军中能者辈出时，哪还有我等的位置！王司马若还欲用我等，除非也给老爷一个两千石。”拍拍陆衍的肩膀：“汝且好生做，自不必想得太多。”
陆衍才待回应，忽听门外传来刘光的声音：“小人归来了，拜见将军。”
甄随当即招呼刘光进来，还给他斟了一盏酒，随口问道：“都督唤汝，问了些什么？”
刘光答道：“平阳城中情状，还有刘乂、刘丹军行之事，都督备悉垂询，小人知无不言——裴长史、陶司马也在坐。”甄随点头道：“如此，汝都与都督说了些什么，不要隐瞒，也说与我二人听罢。”
……
裴该在成皋城中休歇兵马，重新整顿，一连两日都不肯继续向西方挺进，而且第二日上，又有快马送来了祖逖的书信，请裴该就停留在成皋，等他赶来会合。
裴该问信使：“祖豫州军行何处？”
对方回答说：“末吏来时，主力已至梅山，想必此刻当抵荥阳。别军沿颖水而向阳翟，欲进取轘辕关，算来尚有四日途程。”
裴该说好吧，那我便在成皋城内恭候祖豫州的大驾了。
使者退至门外，甄随不禁叫了起来：“祖公好生无礼！他自军行迟缓，不来先攻成皋，才被我等拿下，却又使人来阻，不欲我等向前立功，都督何必理会？由此向西，一马平川，便可直抵故都，我愿为先锋，先去占据了，免得豫州人再起贪念！”
裴该呵斥道：“不得妄言！即无祖君书信，我也是要留在成皋，不肯轻易向前的。”诸将不解，一起躬身询问，裴该笑一笑：“左右尚须屯驻数日，便将此疑问作为功课，汝等且自去思索吧——先中者有赏。”
众将各自沉吟，陆续退出大堂。甄随才刚迈下台阶，突然间身体猛的一颤，陆衍在后面问道：“阿兄可是想明白了使君止步不前的用意了？”甄随打个哈哈：“尚未，尚未……老爷只是尿急。”心说没想到装傻也有坏处，这回的赏赐得不着啦……
……
豫州大军先至荥阳，旋即过成皋关来与徐州军会合，祖逖先期率领百余骑来见裴该。裴该出城相迎，祖逖就在马上一把抓住他的手：“文约军行甚速啊，大出我的意料之外。”
裴该笑笑：“都是胡贼不堪战之故——平阳内情，我已备悉打探得知，正欲通传祖君。且随我进城吧，城中业已摆下酒宴，款待祖君。”
祖逖答道：“酒先不忙吃，国事为先。”
裴该笑道：“吃酒时，正好纵论天下大事——一如曩日我等在建康时也。”
旋即祖逖就向裴该介绍了自己的随员——司马张敞、从事周闳，将军卫策、魏该等，裴该都是见过的，只有一个李矩李世回，乃是初次相会。裴该也向祖逖介绍了裴嶷和郭默——至于陶侃，祖逖在江东时曾有过一面之缘——郭默见了李矩，表情有些尴尬，李矩倒是并不在意，还特意朝郭默拱手，说：“甚喜贤弟得入裴徐州麾下，少时宴间，当共饮一盏庆贺。”
人各有志，不可强留，对于郭默弃己而去，李矩量宏，倒并没有什么芥蒂，只是暗道：“投徐州何如投豫州？汝素来狡谲，此番却怕是看错了人啦。”
入宴之后，各自敬酒，寒暄几句，祖逖揪着裴该，就忙不迭地询问阴沟水之战的情况，以及平阳城中内情。裴该先命陆和上前，把亲身经历陈述一遍，陆和结结巴巴的，条理也不够清晰，但即便如此，豫州众人也全都听得热血澎湃，只恨自己来迟了一步。
祖逖亲自斟满一盏酒，递给陆和，说：“我平生最敬忠勇之士。将军在阴沟水畔，与十倍之胡相拮抗，恶战竟日，杀伤甚众，实为天下无双勇士也！我军中也已得闻，所谓‘徐州有一熊，虏过不敢凌；徐州有一陆，虏见军必覆！’今见将军，果壮士也，请胜饮！”
甄随在旁边儿听了，心中不喜，暗道啥时候都督也能给我编一句词儿呢？“徐州有一甄，什么什么的”……只是甄字听起来不如熊、陆响亮，也不晓得该怎么押韵……他心中第一次感觉自己这个姓么，当初拟得太过仓促了，应该换个别的……
随即祖逖转向裴该，问他：“我非质疑贵军之战，然此前亦数遇胡寇，似不当如此……如陆将军所言，数万大军，精锐不过五六千，何以如此啊？”
裴该笑道：“这便相关平阳的内情了。”下令唤刘光来，让他直接陈述。
刘光是读过书的人，言辞清晰明辨，自非陆和可比。祖逖边喝酒边侧耳倾听，等刘光备悉道罢，他酒都灌下去两升了，随即点头：“原来如此，是胡中伪皇太弟与伪相国争储位，乃至于此——想来听闻刘乂丧败，刘粲必亲率大军，渡河而南，来敌我军。”
随即望向裴该，表情诚挚地说：“我此前传书，请文约暂驻成皋，不必向前，非欲争功也，其中缘由，文约大才，想必早已知悉。”
裴该先摆摆手，命刘光退出去，然后才笑着环视众人：“祖君之意，我自明了，必不会妄生疑忌。此前诸将疑惑，我命汝等归去细思其中道理，可有人想到了么？”
他所言“诸将”，自然是指刘夜堂、甄随等人了；至于裴嶷、陶侃，但凡战略方针，裴该必然会与二人商议，所以早就都知道啦，不必要再回去独自苦思冥想。
刘夜堂当即拱手：“末将陋见，若有缺失，还望二公指正。”

第二十四章、粮道
裴该和祖逖进入河南，驻军成皋，暂时不打算继续西进，其实原因很简单，他们都期待着胡军主力渡河南下，好在洛阳附近打一场大决战。
既然已经拿下了成皋关，南方的豫州别军应该也能够毫无风险地取下轘辕关，则胡军主力若至河南，将再无朝敌的险要可守，晋军以逸待劳，占据了绝对的主动权，对于主力决战是有利的。而倘若急于前指洛阳，则刘粲很可能屯兵黄河北岸，不敢轻易南渡，导致晋军必须屯驻河南防堵，则形势便不容乐观了。
要知道胡军运道颇短，晋军运道却长，则一旦隔河对峙，双方全都守易攻难，谁都不敢动，时间一长，晋军必先捉襟见肘——除非晋军有可依附的雄城为据，但问题洛阳已被刘粲几乎烧成一片白地啦，附近的河南、偃师，城防也都残破，仓促间难以巩固。
故此若不继续向前，则刘粲必然南渡，便可在大平原上刀对刀、枪对枪，分一个胜负输赢出来；若急于向前，导致刘粲不敢南渡，晋军等于是把主动权拱手交给了敌方。河南地屡经兵燹，户口稀少、田亩残破，即便占据了，没有三五年也很难恢复起来，反而背上了一个大包袱，那又何苦来哉？
而倘若能在河南击破刘粲主力，到时候不但可以顺利进据洛阳，甚至还能只留下部分兵马守备河南，主力继续西进，援救关中。
若不击破胡军主力，拿下河南来也守不住；若能击破胡军主力，整个盘面就都活了。故此裴、祖二人才暂时止步于成皋，探听刘粲消息，不肯继续向前。
刘夜堂筹思数日，大致猜到了二人的心思，当即在宴席间备悉道出，众将恍然大悟，尽皆赞叹——只有甄随跟旁边儿气哼哼地低着头喝闷酒。裴该当即亲自斟满了三盏酒，赏赐刘夜堂，并拨下锦缎十匹、吉钱二十贯来。
从午后一直喝到天黑，诸将吏各自归去歇息，只留下裴、祖二人，并榻密话。今天裴该酒也喝了不少，就觉得头脑有点儿发懵，考虑到还要与祖士稚做竟夜之谈，不敢再喝了，命人沏上一壶浓茶来。
祖逖还在徐州的时候，就曾经受邀喝过裴该这种“新式泡茶法”，倒也并不陌生。眼见四下无人，他就凑近一些，压低声音问道：“文约，卿供我的粮秣，如何到了陆、戴二贼手中？”
裴该轻叹一声：“此亦无可奈何也。彼等赍大都督公文来，我徐州小吏，又何敢抗拒……”
说白了还是手底下人才少，尤其郡县小吏，大多是临时招募的地方富户子弟，胆子小、眼界浅，也还没来得及培养起对裴该本人和徐州集团足够的忠诚心，故此戴渊一诈唬，便即乖乖就范。裴该此番北征，几乎把精兵强将全都带出来了，剩下的也专注于保障自家粮道，谁能想到运给豫州的粮草会出问题……
裴该说了：“我已行文东海大王，弹劾陆、戴，请大王速将剩余粮秣拨付祖君。只是……”
“如何？”
裴该苦笑道：“东海大王素来信重于我，若得信时，必责二贼。然恐其终究年幼，若为二贼挟制，都未必能够得见我的书信……”
祖逖不禁狠狠地捶了一记榻沿：“小人弄政，实实可恼！不知建康何以遣彼二人来？”
裴该哂笑道：“祖君以为，若无建康之意，彼獠焉敢如此？”
祖逖垂首不语——其实陆、戴二人背后站着的是王导，甚至是琅琊王，祖士稚也不是政坛上的雏儿，早就已经意识到啦，只是掩耳盗铃地不敢确信罢了。
裴该试探性地问道：“祖君何不遣一哨兵马，前往睢阳，拘囚二獠，抢得粮秣？”
祖逖翻了翻白眼：“此实叛臣之行，我不为也！”
裴该劝道：“北伐之业，与建康之命，孰大？”
祖逖叹了口气：“总欲筹思一两全之策……我正待与文约商议，遣使赴都，请得天子下诏，我即可取彼二獠性命！”
裴该笑一笑，低声道：“祖君，即除彼二獠，建康亦必再遣人来，不过扬汤止沸罢了。君可曾想过，与其请天子诏，不如请节？”
自汉末以来，为使刺史得总军戎，朝廷往往赐予节杖，分为使持节、持节、假节、假使节四等，其中使持节得杀中级以下官吏，持节可杀无官平民，假节等得杀犯令军吏。照道理来说，祖逖为兖豫都督，裴该为青徐都督，天然具备假节以下职权，而既然同时带刺史号，则为刺史掌军戎者也，怎么也该赐支节旄，起码给个“持节”号；但长安为怕刺激到建康政权，故此特意不予。
其用意是：作为都督，军事自可专断；但作为刺史，民政你们还是要听琅琊王的，不可擅行杀戮。
当然啦，太平时节，理论上从郡县之长直至刺史，都是没有擅杀权柄的，即杀平民，也必须得报中央核准、批复；乱世之中，谁还会搭理这些？不过终究名不正则言不顺，就理论上来说，祖、裴在自军中可依军法——甚至是自定的军法——惩处将吏、士卒，至于军行沿途的官、民，则没有刑杀的权限了，即不报长安，也须先报建康。
虽属虚名，但裴该要的就是虚名，这无形中可以增强祖、裴二人的权柄，且一定程度上与建康做切割。二人若有节旄在手，相信王导等人再想扯后腿，就该掂量掂量啦。建康未必担心祖、裴杀陆、戴，且若真敢动手，一旦形势许可，便可宣布祖、裴有罪；但若你来一个我便杀一个，且明面上合乎法理呢？建康真派得出多少高级官吏来江北督师吗？要不要王导亲自过来？
因此祖逖闻言，略一沉吟，便即颔首：“好计……只是，长安肯与否？”
裴该笑道：“我等可云，军行之际，地方每多掣肘，若无节旄，难以往救长安。今天子望我，如大旱之盼云霓，且见我顿兵成皋，其心必急，则何所求而不可得焉？只恐索巨秀弄政，不欲使建康坐大，然我等求节，是可独立于建康之外，料彼亦无不允之理。”
其实说起政治斗争来，裴该虽有见识，终究缺乏经验，这个主意还是裴嶷先提出来的，得其首肯，才会借机与祖逖相商。若是裴该一人求节，强横之态难免使人侧目，倘若再扯上祖逖，他个人就不那么显眼啦——而且成功的可能性也更大。
当下二人并头商议了一番公文言辞，要显出不卑不亢之态来，既不给人要挟朝廷的印象，又能使朝廷重视这一请求，完了裴该就说：“我军中乏如椽大笔，祖君在兖、豫，应招揽了不少旧族名宦，此事便拜托祖君了，我联署可也。”顺便提出请求：“徐州无人，若中州士人肯来我麾下者，还望祖君荐举。”
祖逖首肯了，随即转换话题：“今日得见文约军势，果然天下强兵，使祖某惭愧——乃知阴沟水畔的恶战，本非幸致。不知何以能练出如许精锐来啊？文约可有以教我否？”
裴该喝了一口酽茶，淡淡地回复道：“祖君何必明知故问？”我在徐州是怎么干的，你又不是不知道，问题你在兖、豫能够复制吗？你肯复制吗？
祖逖不禁“啧”了一声：“今番北伐，我便欲将那些坞堡散卒，逐渐笼于麾下，割并重组，严加整训。此前对彼等太过放纵了，竟然花费如许时日，好话说尽，才起得这三万余兵马来。”随即又对裴该说：“陈午部将冯龙前率八百骑来合，听其言辞，颇有投效之意……我昔日若留李头，必不会遭了陈川的毒手，每每反思，着实懊恼。则今日不可再拒冯龙！”
提到陈川，裴该也不禁切齿，便道：“陈川降胡，且引胡寇来逆我师，真正最大恶极，天人共愤。我欲以此责陈午，甚至发兵攻打浚仪，祖君可肯允准否？”
祖逖犹豫了一下：“陈川有罪，不及其侄……文约行文以责陈午可也，发兵往攻则大可不必。且来去二三百里之遥，我等虽在此以待胡寇，暂亦不当分兵。”想了一想，又说：“且看陈午回复，再做区处。”
裴该心说我就知道……喝了一口茶，突然间又笑起来了：“祖君，‘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其实陆、戴二獠扣押君的粮草，倒未必纯然是一桩坏事。”
祖逖双眉一轩：“文约此言何意啊？”
裴该解释道：“我等在此逗留不进，非但长安或疑，刘粲也必踯躅——我等的图谋，他又岂能料想不到？但若四外宣扬，陆、戴扣留祖君粮秣，导致军中乏粮，因此不敢继进，或许朝廷与胡寇便信了。刘粲听闻此事，必急率师来攻，则我等不必在成皋久候时日也。”否则的话，倘若刘粲胆怯、犹豫，迟迟不肯南渡，咱们就得跟这儿白白地浪费时间和粮食啊。
“惜乎，我军粮秣未尝遇警，难以为说，只能期望刘粲误以为徐州军寡，祖君不前，我亦不敢妄动……”
……
裴该觉得自己的嘴巴简直有毒，说什么就是什么……翌日一早，他便接到急报，说陈午已死，陈川率其众出了蓬关、浚仪，竟然在汴水流域到处袭击徐州的运粮船队。
众将闻言，尽皆切齿，尤其甄随满嘴的污言秽语，把陈家祖宗十八代都咒骂了一个遍。于是纷纷请令，要去征剿陈川。
最终裴该点了陆衍麾下“蓬山”左营前往剿除，保障粮道，若得机会，也可以把浚仪、蓬关全都拿下来——“乞活”人是不少的，一律押往徐州屯田。特么的我也不管会不会吃撑着了，你们自己撞上门来，须怪不得我——在祖逖面前，自然也有了话说。
但是裴该随即又命裴嶷把消息散布出去，说陈川肆虐，导致徐州军粮道已断，被迫发军半数，掉头征伐。然后在通知过祖逖后，便命“蓬山左营”虚张旌旗，假充三倍之数，浩荡出城——后面还跟着“厉风”三营，打算开到荥阳去，搞场百里拉练，然后趁夜秘密折返成皋关屯扎。
当然啦，事实上裴该很注重运路的畅通，粮船沿汴水而行，由下邳、彭城提供军兵护卫，沿途段段设堡接应，等闲数千人很难劫夺——除非你们也开着同等数量的船只过来。先前的急报只说陈川劫粮，可没提他已然得手了，且若未曾俘得一二“乞活”，怎么可能知道陈午已死呢？
陈川这个头大啊，本以为徐州大军已然开向河南，粮道必然脆弱，可以轻松夺取，谁想到“乞活”的战斗力太差，精锐多数被冯龙带去与祖逖会合，剩下的也都心怀犹豫，不肯尽力，其余老弱几乎派不上什么用场。结果连续三次出击，全都损兵折将，却粒米未获。
不过正所谓“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着”，徐州粮道虽有保障，却也并非万无一失，抢到第四次，陈川终于勉强得手，斩杀押粮兵三十余人——“乞活”折损则近乎两倍——夺获粮船十四，杂谷五百余石。可是陈川真不敢再搞一次了，而且估摸着裴该若然得信，也差不多该派征剿兵马出来啦，于是便即召集诸将，商议下一步的行止——照他的意思，自然是北渡黄河，去投胡汉。
其实在此之前，众将便即齐聚大将魏硕处，秘密商议。有人就说了：“徐州军甚为精锐，粮道巩固，轻易难夺，我等今日勉强得手，可一而不可再……”旁边儿的人愤然道：“难道先将军之仇，便不报了么？！”先前说话那人一摊手：“如何报？难道汝欲在此等待徐州大军，螳臂当车不成？”
魏硕摆摆手，压低声音说道：“其实汝等不觉得，先将军莫名遇害，陈川便归，此中岂无蹊跷？”众人闻言皆惊，就听魏硕又说：“前日有人投归我营，彼本随陈川北走，说陈川在阴沟水畔，竟然降了胡虏，复为所驱，往攻徐州军，不敌而败，又遭胡虏追杀……”

第二十五章、黍离之悲
阴沟水畔恶战的消息，经过裴该的刻意散布，聚会众人大多已经听说过了——只是不知道这里面还有咱们“乞活”的事儿——闻言莫不惊怒交加。等魏硕把相关细节都摆出来之后，有人就叹息道：“倘若果真如此，则徐州杀我先将军，亦无怪也……”
魏硕说了：“若徐州实杀先将军，则大可以陈川降贼乃先将军所命为辞，大加宣扬，明正其罪，甚至于招揽我等，何以多日过去，毫无动静啊？则先将军果为徐州兵所杀乎？”
“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在众人的七嘴八舌之中，真相逐渐浮出水面。有人气得当场就拔刀要去攻打陈川，却被同伴按住了：“赤特在其手中，岂可轻举妄动啊？先将军唯有这一点血胤，若然断绝，我等将来还有何面目去黄泉拜见？！”
魏硕道：“我等当谋定而后动。不如明日陈川擂鼓聚将之时，我等如此这般……乃可斩杀恶贼，夺下赤特。若赍陈川首级前去向裴徐州请罪，或许一军可完……不然走投祖豫州也可。”
可是他们商量得好好的，终究人多嘴杂，消息不可能不外泄，加上陈川又极其的狡诡、奸诈，于是翌晨会商，魏硕还来不及发难，陈川就先下手为强，当场斩杀魏硕以下队将七人，剩下的尽皆觳觫，屈膝拜伏，表示愿从陈川之命。
陈川不可能把将领们全都杀光，只得先恐吓，再利诱，迫使他们归附于自己。他当即提出，要北渡黄河，以投胡汉——“到了河北，汝等都有将军可做，从此锦衣玉食，供奉不缺，岂不比蜗居蓬关、浚仪为好吗！”
只是人心并不那么容易收拢，尤其“乞活”大多恨胡入骨，陈川不提北投还则罢了，这话一说出来，众将不禁人人侧目。于是才刚散帐，就有三分之一将领召聚兵卒，来攻陈川；还有三分之一当即飏去，三分之一观望不动——不动手，是怕伤害到了陈赤特。
一番混战，陈川大败，陈赤特死于乱军之中。最终陈川只领着十数名亲信狼狈而逃，也不知道就这么小猫三两只，汉国是否还肯接纳自己……
所以等到“蓬山左营”开到汴水岸边的时候，竟然未逢一战，只收降了“乞活”三百余人。随即转向浚仪、蓬关，都是一鼓即下，把其中老弱数万人迁徙去了徐州。消息传来，裴嶷便向裴该恭贺道：“军未行而敌自败，此上天之所以佑护使君也！”裴该却没有表露出丝毫高兴的神色来，反而顿足：“可恨，竟又被陈川走脱！”
……
再说平阳方面，自从刘乂率军出征后，刘粲便即密切注意其一举一动，当听说刘乂不南渡河前往河南，反倒挥师东进，降赵固、走荀组、逐郭默，镇定河内的时候，不禁勃然大怒，一脚踢翻了几案，恨声道：“谁命其东？皇太弟抗命，是欲谋反么？！”
靳准道：“此必欲就其弱，而使相国当其强也。”
刘粲皱眉问道：“竖子见不及此，何人所教？”
“舍刘丹其谁？”靳准苦笑道，“本以为苍髯老朽，闻征必辞，即不辞，也当累死于中途，好去我等一块心病，谁想他尚能为皇太弟设此奸谋……”
刘粲问道：“若彼止往迎弱，还则罢了，今镇定河内，捷报传来，是我欲坑陷之，而反高竖子之名——当如何处？”
靳准笑道：“其报当经尚书，呈于相国，复由王沈、宣怀上奏内廷，任一处皆可按下不发，相国何惧？然今彼等东去，门户洞开，相国当筹思御敌之策，以解陛下之忧。”
刘粲说我早就想率师亲征，与祖逖再较短长啦，只是——“祖逖甚能战，若非大军压逼，恐难取胜，然若征调诸营往征，又恐刘琨南下，掩袭平阳——且吾尚须留军以防刘曜，如何处？”
靳准笑道：“此亦不难。先说刘琨，临阵决胜，本非所长，若无鲜卑相助，何得威胁平阳？今拓拔受王浚之邀，东击辽西，臣料刘琨必不敢动也……”
“那羯奴呢？可肯趁机逾太行以攻并州？”
靳准摇头道：“虽敕使未还，但臣以为，羯奴北当王浚之强，南有刘演遮道，必不肯妄动也，相国且不必理会他。”随即继续开解刘粲：“相国所谓留一军以防始安王，是恐其弃攻长安，而折返平阳，欲图控扼中枢，揽政擅权吧？”
刘粲点点头：“吾有二患，在内则刘乂，在外则永明（刘曜之字），若除彼二獠，再无忧矣。”
靳准答道：“相国可留准守平阳，必不使始安王逾归河东。且准有一计，可许始安王破长安后，即受封雍州，为雍王，以此香饵，使其致力于进，而不思退。”
刘粲连连摇头：“国家土地，岂可轻裂？且若彼尽得雍州为封，恐更难制也。”
靳准说不妨事——“此诓言耳，非实封也。待其克陷长安，便可以晋寇未退为辞，暂缓其事，复命始安王出华阴，与相国夹击祖逖。待祖逖败去，河南安定，乃可召始安王归都受封——彼若率军来，即为叛逆，可明诏讨灭之；彼若孤身来，一狱卒可缚也！”
刘粲闻言，不禁“哈哈”大笑：“靳卿实孤之张良、陈平——此计大佳，便从卿意。”于是也不禀报刘聪，就以相国的名义写信给刘曜，要他加紧进攻长安，若能克陷城池，俘虏晋主，便许将雍州七郡裂土而封。然后刘粲使靳准留守平阳，自率大司空呼延晏、骑兵将军刘勋、安西将军刘雅等宿将，及其弟太宰刘易、大将军刘敷等，调集各营大军七万余，号称二十万，离开平阳，启程南下。
军伍集结，非止一日，等他这里才刚离开平阳城，阴沟水之战的消息也传到了，刘粲不怒反喜，大笑道：“刘乂怯懦、刘丹老朽，竟然败于孺子之手！”他觉得肯定是那俩货太弱了，根本不会去考虑是不是敌军太强的缘故。传说阴沟水之战，胡军十万，刘粲当然知道这是个虚数，因此再说晋军两千，打破他头也不肯相信——“此必裴该主力也，不下万人。”
但不管怎么说，也是四五万打一两万，竟然输得那么难看——“彼等也配姓刘？皇太弟如此颟顸，岂堪承继大统，绍续先帝之业？！”赶紧命人写成上奏，弹劾刘乂，飞马折返平阳，去交给靳准——靳准自然能够通过王沈、宣怀把奏章传予刘聪，而且那俩阉宦还可以趁机在旁帮腔，煽煽风、点点火，争取把刘乂彻底踩翻在地。
同时刘粲也以相国的权限，遣使去召刘乂等人还京——你们别再跟外边儿丢人现眼啦！然而数日后，使者却空手折返回来，报告刘粲，说刘乂不知去向了——
“自阴沟水丧败后，皇太弟退至成皋关，旋成皋关亦为晋寇所陷，皇太弟率残部约二三千人西逃，经巩县、偃师不停，直趋函谷……”再接下来就没有他们的消息了。
刘粲不禁皱眉：“彼等欲归平阳乎？”是不是跟我大军走岔了？可不能让他们轻轻松松逃回平阳去，当即下令——“使北宫纯率五千人，于河东各县搜索，休要放走了皇太弟！”此时的刘粲，杀心已起，心说我若是能够在半途将刘乂劫杀，就说他是军覆身亡，死在晋人手中，那多一劳永逸啊。换了旁人，或许基于同族之义，摄于皇太弟的身份，不敢下手，这北宫纯可不是我们匈奴人，本是晋的降将，让他来动手再合适不过啦——事后找个借口将其除去，自然人鬼不觉。
刘粲接下去要考虑的问题，就是自何处渡河南下——是继续东进，经河内郡的孟津，直趋洛阳呢，还是先期南下，从浢津、茅津南渡，通过弘农郡陆路东指河南呢？晋人既然已经拿下了成皋关，估计将深入河南郡内，若自孟津渡，可直扼其喉而拊其背……但恐渡口已有守军；若自浢津、茅津南渡，相对稳妥一些，但就起不到攻敌必救的效果了。
他就在河东郡东部逡巡，随即裴该的惑敌策略起到了效果，通过多方传报，刘粲得知晋人粮道受阻、粮秣不继，所以不敢深入河南，裴该主力已然东归，留下部分兵马守备成皋，祖逖则率军南下，暂驻阳城山麓，以呼应经轘辕关而来的别军。这要是从单独渠道获得的情报，刘粲也是人精，或许未必相信，结果处处传说，那就不由得他不信了。
于是亲率精兵两万，直趋孟津南渡，命呼延晏率余部从茅津涉渡，先据弘农，再东行来会。呼延晏领令而去，在渡过黄河以后，还特意遣出一支游军西进，去攻华阴。
华阴在华山北麓，地势险要，既是司州弘农与雍州京兆的分界线，同时也是关中东部锁钥，长安朝廷在不久前拜侍中宋哲为平东将军，率军驻守。刘粲担心当他与祖逖、裴该在河南地区恶战之时，倘若宋哲率部出华阴而东进，直薄己军之背，局势便会瞬间变得复杂起来，因此特命呼延晏先去关上这扇大门。
谁成想军至华阴，却不见宋哲的踪影——早就弃城而走，退返长安去了，旋为索綝夺兵下狱——城上尽是汉国旗帜。兵将们正在疑惑，突然间城门大开，数骑奔出，当先一个“苍髯老贼”，正乃前大司马刘丹是也。刘丹赍皇太弟诏，当即便收编了这一支部队，助守华阴……
……
对于刘乂、刘丹袭取华阴之事，刘粲暂时还懵然不觉，他率兵顺利通过孟津——也叫富平津，兵屯首阳山麓。晋军原有不少游骑在周边逡巡，见势不妙，尽皆狼狈退去，本也是题中应有之意。旋即刘粲便与兄弟河间王刘易、渤海王刘敷、济南王刘骥等人，并马来看洛阳，但见宫墙倾塌、房屋焦黑，只剩下了一片断壁残垣，不禁慨叹道：“吾少时尝闻先帝说洛阳繁华，所谓‘宫室光明，阙庭神丽’，弟兄间莫不憧憬，欲往一观。孰料数百年故都，竟成丘墟，见之怎能不使人心生黍离之悲？”
随即狠狠地一甩鞭子：“永明可恶，为其一己私利而烧焚天下名都，灭此天予瑰宝，斯所谓‘始作俑者，其无后乎？’”反正身边只有几个兄弟，他也不必避忌，直言道：“他日我为天子，必杀彼獠！”
刘敷忙道：“阿兄慎言——皇太弟见在，阿兄何得为天子？”刘粲两眼一翻：“我为皇帝儿，如何不可为天子？刘乂岂是堪继大统的材料？！”刘骥接口道：“未知皇太弟何往……若在，终为祸患……”刘易呵斥道：“何得妄言，冒犯皇太弟！皇太弟为天子所封，唯天子可废之也！”言下之意，兄弟们哪，这会儿起歪心思还太早啊。
刘粲见几个兄弟都未必跟自己一条心，不禁烦躁，当即拨转马头：“且破晋寇，立大功勋，兄弟皆可并升。”其实他们几个都已经是皇子、藩王了，还能升到哪儿去？刘粲再升，当然是皇太子了，几个弟弟将来做御弟，不比做皇侄来得高点儿么？
等折返首阳山下大营之后，刘粲便即召聚众将，商议破敌之策。安西将军刘雅道：“既然晋寇粮秣不足，我可暂驻于此，候其自退。”骑兵将军刘勋连连摇头：“祖逖实为劲敌，若不能趁此时机摧破之，待其粮丰再来，恐重为国家之患！”他建议派精锐骑兵快速东进，首先击破裴该留在河南的兵马，攻克成皋，然后便可两道并出，夹击祖逖。
话音才落，突然有探马来报，说有数千兵马出了成皋城，沿河而西，似欲涉渡伊水，直奔孟津而去……
刘粲不禁冷笑道：“此是欲断我后路也！”当即一指刘敷：“贤弟可去助守孟津。”
于是拨出三千本部精锐，交给刘敷。同时又命刘勋率精骑三千，沿着伊水南岸东行，去试攻成皋；刘雅率部七千，进屯延寿城，以防祖逖北救。大军则前屯偃师，并在伊水上架设浮桥，以方便南北调动。

第二十六章、商队
裴该在成皋，祖逖在阳城山麓，各自屯军，但他们并不是整天窝在营地里不出来，甚至于象同时代某些将领那样，得着闲空便置酒高会，还挟妓歌舞……事实上当胡军南渡黄河之前，裴、祖二人就曾多次在数十骑精锐的护卫下，假充哨探游骑，东出勘测洛阳周边地形——最远一直跑到洛阳西南方四十里外的大解城。
因为二人都深知，这年月的地图靠不住，即便哨探乃至本地出身的将领，也难以真正准确地描述地形地势，很多地方还得自己亲自过去以眼观瞧，用脚丈量——这也是先到战场的优势，不可浪费。
因此当听闻刘粲渡河，屯兵首阳山麓的时候，裴该就不禁皱眉，对裴嶷和陶侃说：“彼獠虽非才杰，终是宿将，今依山而阵，守易攻难，遂使我等不敢妄动……”难道最终还是避免不了长期对峙，消耗粮草吗？这对晋方可是大为不利啊。
“若彼肯下至平原，即便依水为阵，破之亦不为难……”裴该望望身旁两名高参，“二君可有妙计教我？”
裴嶷答道：“刘粲知我军粮草不继，而反南渡，是知彼獠勇锐……”这要是换个谨慎点儿，或者怯懦点儿的将领，就会趁机隔河对峙，等待晋军粮尽自退了——他自然不知道，刘雅就是这么建议的——“则不肯南，是仍惧我也。当更示之以弱，料彼必入彀中。”
裴该苦笑道：“我计穷矣……”我够示弱的了，还能够怎么办？——“或者弃成皋而后退入关内？”
陶侃摆手道：“不必。退可示弱，孰云进而不可？不如遣一军去攻孟津，使刘粲以为我计将穷，唯冒险断其后路一途，或许肯来。”
于是裴该便派郭默率“雷霆营”去佯攻孟津——本来一千来人，虚张旗帜，假装有数千之众——刘粲果然上当，一方面遣将助守，一方面大军汹涌而南，下至平原之上。
此为晋建兴三年、汉嘉兴五年的十一月，一场大战即将在广袤的河南平原上爆发。
……
郭默亲率“雷霆营”直指孟津，途中就和参军殷峤商量，说：“裴使君不使我当强敌，而付以佯攻之任，是不信我也……”
殷峤宽慰他：“我初依附，彼自然不确信——若果能牵制部分胡兵，且使刘粲大军南向，即佯攻亦有功劳。如此二三战，则裴使君必知将军之能也。”
郭默哂笑道：“不过假意佯取，何见吾能？除非能够摧破当面之敌，占据孟津，则裴使君必不敢小觑我……”在他想来，裴该在徐州，自己在河内，相隔上千里地，裴该哪儿知道我是谁啊？不过因为贴得够快，即便基于“千金马骨”之义，也必须要接纳自己罢了，其实自己在裴该心目中，应该毫无地位……
终究自己是寒门出身，裴该这种世家子弟，啥时候正眼瞧过咱们？哦，裴该可能与过往所接触过的世家子不尽相同，起码看他对刘夜堂、甄随那票大老粗还算客气，没有呼来喝去，等若婢仆。只是再想一想，那些终究是跟随他起家的亲信部曲，而自己是半路来投……这要不立几件惊天动地的功劳出来，自家在徐州军中便永远没有地位！
其实郭默想左了，裴该之所以初会便出帐亲迎，他朝上一贴便即黏住，并非惺惺作态，千金买马骨，实乃久闻郭默之名，而绝无轻视之意——当然啦，郭默是不可能知道，在原本的时间线上，自己能与李矩、邵续等并传，遂使裴该付以青眼的。再者说了，时间线又是啥了？
不过郭默所部组织松散、缺乏训练，与普通坞堡武装差别不大，这是事实，裴该暂时还不可能付之以重任——即便郭思道再怎么机变百出，就领着这么一千多疲疲沓沓的弱兵出去，有多大可能性打胜仗？故此必须一军佯动，假意往袭孟津，裴该自然而然就把“雷霆营”派了出来——其余那些我从徐州带出来的军队，必须以当胡军主力，舍不得撒出去佯攻啊。
郭默心中不忿，遂与殷峤商议攻打孟津之策。殷峤连连摆手：“将军不可急功近利。前有哨探传报，刘粲留两千军守备孟津，本已两倍于我，而况闻我西向，或将另遣兵马援护。众寡悬殊时，即‘武林营’亦死伤惨重，若无陶士行掩袭敌后，几乎覆没，而况我军乎？且佯攻孟津，本为示敌以弱，诱其南下平野，倘若真能攻克孟津，断敌后路，则刘粲必率主力北逸，如此恐坏裴使君大计……”
郭默笑道：“卿入我幕中亦数载矣，吾何尝贪功冒进，以致丧败？”我郭思道若是个莽撞人，还能够在河内郡呆得下去么？早就不知道被胡军剿灭过多少次啦！“然吾与胡贼周旋日久，彼之强弱，知之甚详，若非宿将、精锐，普通胡贼亦无可惧也。若孟津无隙可乘，我自然游击而走，若有机会而不趁时取功，岂不可惜？
“至于刘粲主力，闻孟津失而折返于北，亦无害裴使君之大计也。卿且细思，若彼还在首阳山麓，距孟津不过十数里，即便我军骁勇若神，又何能克陷渡口？我若能得孟津，则刘粲必已南下平野，若复转向，其军必乱，裴、祖二公可趁其弊，一举摧破之……”
派郭默佯攻孟津的主要目的，就是要把刘粲引到平原上来，好展开主力决战，则刘粲一旦离开首阳山麓，裴该和祖逖也肯定会动啊，不至于继续窝在成皋和阳城山远远地观望。到时候两军相距最多数十里，遥相对峙，各觅时机，突然间胡军后路被断，你以为刘粲真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当强敌正面而猛然掉头，缩回山麓去吗？他要真敢这么做，那晋军就赢定了！
郭思道确实奸滑，对于战局的把控也颇有长才，他这番话说出来，殷峤不禁连连点头，衷心倾敬。于是不再劝阻郭默，只是请他赶紧加派哨探，去孟津附近探查，看看胡军究竟有多少数量，兵质如何，自己这一千来人，有没有破敌的可趁之机——“若贼势大，防守严密，请将军慎勿托大为好。”
……
孟津乃是黄河中下游的分界点。
黄河中游，水流湍急，经过亘古以来的流淌、冲刷，河水如同一柄利剑，狠狠地切入高原之中，导致两岸高峻、陡峭，可渡处寥寥无几。而至孟津以下，黄河水终于注入华北平原，流势渐缓，两侧河岸也相对较低，这才形成了一系列著名的津渡。
孟津属平县所辖，平县又名“小平”，自然得名于“小平津”了。小平津在孟津以东，与孟津一起，成为拱卫洛阳的北方要隘，但重要性远不如孟津。孟津附近地势西高而东低，南北平缓，中央隆起——西部是北芒山的余脉，颇为陡峻，可下控津渡，历代都筑有防御壁垒；中部地区黄河段相对狭窄易渡，又因上游河中有岛，做了分流，故此水流也很平缓；再往东，有湨水自北方注入，流势趋急，要十余里外才有稍缓处，也就是小平津了。
小平津南岸地势平坦，不利于防守，旧有壁垒，也皆废弃。但孟津就不同了，而且刘粲大军得渡后，留下两千兵马重修关口，控扼津渡，以保障后路的运输畅通。只是胡军虽至，仍有不少平民聚集在南岸，请求北渡——河南行将成为战场，此时不逃，更待何时啊？胡军也不便一概封锁，加以甄别乃至劫掠后，还是放他们渡河北上了。
终究北边的河内郡已为刘乂、刘丹所平，刘粲巴不得把河南百姓全都迁到河内去，以免为晋人所掳南下。
只是普通逃难者，并没有太多积蓄在身，胡军很难榨出油水。其中只有一家商队，一行四十余人，车乘六七辆，看似所载货物不少，才近渡口，就被胡军“呼啦”一声给包围了起来。商队首领赶紧将出一封书信，递与守将，请他行个方便。
乱世之中还敢行贾四方的，泰半都有靠山，即未必为某家所遣，也必与各方权贵有所联系。终究社会生产力发展到这一步，不可能存在彻底封闭的庄园经济，权贵们需要的某些特产和奢侈品，都须仰仗商队从他处贩来，因此稍微有点儿规模的商队，领队身上都会揣几道过所，或者几封权贵手书，以便顺利通关。
这家商队首领掏出来的，就是汉侍中卜泰的亲笔手书——没有实际内容，只是几句闲话，后面落个款识罢了。这支卜氏本是胡种须卜氏汉化后改称——南匈奴四大姓，是须卜氏、呼延氏、贺兰氏和丘林氏——三品以上显贵十数人，布列于朝堂之上。虽说前不久刘聪才刚听信谗言，处死了左卫将军卜崇和侍中卜干，但并未牵连全族，如卜泰等就仍然官居显位。
守将见到卜泰的手书，不禁踌躇——若是劫其财货吧，就怕将来卜侍中怪罪；若放他们安然北渡吧，又可惜了的……
好在商队首领是个晓事的，当即命人从车上抽出五匹锦缎来，奉献给守将：“此为蜀锦，其值为他处所产的五倍，而自巴氐占据蜀中，商道断绝，很难输入中原，更是增价十倍不止——将军若能裁成衣裙，尊夫人必喜……”
守将一瞪眼：“如何用得了五匹？汝以我妻为熊罴乎？不过么……同僚贫困者多，也当周济一二。”摆摆手，就打算放行了。
谁料想商队还没登船，忽有使节快马到来，勒令封锁渡口，一人一车不准北渡——“大将军顷刻便至，尚未渡者，须由大将军亲自甄别，以防混入晋寇的探子！”
守将不禁腹诽：“晋人在南，由此向北都是我汉家领土，若真是晋寇的探子，不去探查大单于军，如何此刻北渡？”刘敷是想自己下手揩油吧。
商队首领被堵在南岸，急得直跺脚，可是好话说尽，守将却坚决不肯放他过河了。时候不大，果然刘敷率领数千兵马浩荡而至，一来就鸠占鹊巢，守住了关口，然后才策马来到渡旁，“甄别”北渡者。
守将把那商队首领引见给刘敷，刘敷大大咧咧地坐在胡床上，昂着头，瞧也不瞧对方，先问：“汝何人耶？”
商队首领赶紧上前拜见，自我介绍说：“草民郁翎，拜见大王……”
刘敷双眉一拧，两眼一努，呵斥道：“此为南音，汝必是晋人的奸细！”
郁翎吓得伏地哆嗦，急忙辩解说：“草民确是南人，本籍吴郡……然实实不是奸细。大王请思，今北上晋军，或青、徐，或兖、豫，其中哪有几个江南人啊？南人自守其疆，谁敢来逆皇汉神威？”
“难道此番晋寇来侵，不是建康之命么？”
“确乎建康之命，然……大王请思，那琅琊王也是中原人，其司马王茂弘本籍琅琊，南渡而占我田亩，侵凌我百姓，南人莫不呼之为‘北伧’。正因南人不肯从命，彼等才驱青、徐、兖、豫之卒来侵河南，则草民又岂能为北伧做间呢？”
刘敷闻言，不禁笑笑：“汝倒能言善辩。”
“草民不敢，只是多年行商，南来北往，多承皇汉官府关照，才能赚些薄利……”说着话，赶紧又把那张写着卜泰名字的纸掏出来，双手奉上。
刘敷也不接，只是瞥了一眼，便即问道：“原来汝曾受卜侍中驱策。不知此番往何处去货卖啊？”
“前自卜侍中处得上艾之砂器、恒山之黄芪、临汾之连翘等，贩于上洛，易得蜀商之锦、盐，欲归故乡……”
“既云欲归故乡，如何倒要北渡？”
“草民岂肯北渡？奈何行至河南，却逢晋寇来侵，皇汉大军亦至，故此匆匆逃离战场耳……若东出，成皋关已为晋寇占据；欲南下，轘辕关也有晋人出没，无奈只得暂时北过大河……”
刘敷想了想，便问：“汝行商各方，可有去过兖、豫么？”
“自然是经过的……”
“青、徐呢？”
郁翎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老实回答：“也去过一两回……”
“如此，”刘敷把身体略略前侵，“汝将在兖、豫、青、徐所见，及吴中内情，备悉讲来我听，若说得翔实时，我便放汝北渡。”

第二十七章、百贯难得
郁氏源流很多，郁翎这一支，自称出于春秋时代的吴国大夫郁伯，世居吴郡，从汉代开始就私卖海盐，其家遂丰——不过地位很低，商贾从来被士人瞧不起，而且郁氏也几百年间没出过啥读书人，为官者数量直接为零。
郁翎本是家族中的小字辈，但是充满了冒险精神，裴该才刚北渡不久，他就壮着胆子过江易货，并且逐步北进，最终把生意一直做到胡汉国境内，甚至还巴结上了卜氏。不过这数年间，总体而言，郁翎为徐州输无易有，次数最多，量也最大。
这是因为裴该重商，其麾下彭城内史熊远更是欲以工商富国，在裴该的指点下，改传统的过关抽税为贸易抽税——也就是说，你东西卖不出去，那就一文不收，境内关所绝无截留。虽然就总体而言，商税不是减轻了，而是增重了，但这属于可以核算得清的开销，因而受到商贾们的普遍拥护。
要知道从前各地往往是过关收税，而且肆意重复征收，商人临出行前，根本计算不清自己这趟会损失多少，而且往往是在半途中损失货物，等到了交易地点，所余甚至不足半数，那还能有多少利润啊？最要命的，一旦货物滞销，被迫原路返回，另一半儿说不定也会折进去……陆地行商，往往比冲冒海上的怒涛巨浪，风险更大。
所以如郁翎这般并未能够控制住某种特定货源的商人——自王导入主建康后，加大了对盐货的管控，私盐贩卖也逐渐不易——能够不折本儿就很了不起啦，根本无从奢望生意坐大。这也是郁翎不顾家中反对，一意孤行北上去撞行市的重要原因。
徐州虽然还说不上是商业的天堂，但郁翎等辈却已衷心向往之，而且彭城还出铜，裴该拿来铸钱，这对于商人的吸引力就更大了。故此郁翎来往徐州非止一次，真不象他向刘敷禀报的“也去过一两回”而已。
裴该“因商为间”，给来自远方，或者肯于远行的商队提供了不少便利措施和减税机会，只要他们帮忙窥探各方情势，及时提供情报，并且帮忙裴该散布一些传言，则返回徐州后，必受重赏。故此虽然身旁并无监督者，郁翎还是本能地在刘敷面前说了假话，相关吴中内情，说组十分，兖、豫说七分，徐州只说三分而已。
当然啦，他不会特意为裴该保密，只是某些事情，刘敷不问起来，我大可缄口不言嘛。
对于徐州，郁翎主要提了提裴该的屯田之策，说徐州南部的生产已有一定恢复，彭城采铜铸钱，获利颇丰。至于军备，郁翎说了：“草民不通军事，唯知徐州之兵，多为江北初募流民也，于邗沟附近开荒屯垦，唯农闲时始发以竹木，略略训练数日……”
这也是出于裴该的关照，要他若遇胡贼，尽量把我徐州的军力往小弱里说——这叫“韬光养晦”。
在裴该看来，倘若周边有强敌，那便要示之以强，使对方轻易不敢起觊觎之心；若是周边无强敌，那便要示人以弱了，这样敌人才不会忌惮你，不至于把徐州归入短期内必须铲除的目标队列。当时在徐州，北有曹嶷，守成之辈，根本无力以谋徐州——尤其是徐南；西有祖逖，本为盟友；南有建康政权，暂时还不至于刀兵相见，那我自然要示弱了。
这一口径是最近半年多才彻底更改的，先是裴该对于建康的掣肘忍无可忍，于是往攻宛城，再游行江上，把自己凶悍的一面展现给王廙、王敦看；接着奉命北伐，阴沟水之战后，他又是勒碑记功，又是散布“徐州有一熊”等语，是想威吓胡寇之胆。话说若裴该能够拉得出十万大军来，他必然继续示弱，以期麻痹敌人；但只有不到两万人，虽精而少，那就多少得煽乎一下啦。
只是郁翎这半年来一直在西方贸易，想要寻机打通入蜀的商道，未返徐州，所以并不清楚裴该的口径已然转了，还是按照旧日的吩咐，极言徐州军弱，不堪战也——都是屯垦的农兵嘛，训练很少，而且平常训练都只能操着竹枪、木刀，怎可能有太高的战斗力？
刘敷听了，只是捻须沉吟，却并不打断郁翎的讲述。郁翎足足讲了一顿饭还多的时间，貌似确实其心甚诚，于是等他讲完之后，刘敷便即摆手放行。放行可是放行，但你得把车上的货物全都留下来——“本欲归乡贩卖，今被迫折向远途，则利润必寡，不如售之于孤吧。”
具体这些蜀锦、蜀盐价值多少，以何物支付，自然都由刘敷说了算，而且刘敷手头除了军械、军粮，也没有什么别的东西，于是只签下一张“白条”，要郁翎将来到平阳去支取。
郁翎心中苦闷，却也不敢辩驳——若是个小军官还罢了，自己可以将出卜泰来吓阻他，可对面这位乃汉帝之子，封渤海王，拜大将军，伸出枚手指来就能轻松捏死卜泰，我哪儿敢驳他的意思啊？人不直接没收货物，处死商队众人，我就算侥天之幸了……
难免越想越气闷——这仗还不知道多久才能打完，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命折返平阳去，而就算你回去了，我上门讨要货款，就真能那么容易到手吗？若不以百金贿赂王府门子、侍从，说不定连你的面都见不着！于是才过黄河，他就写下一封密信，交给一名机灵的随从，命他：“闻汝擅泳，可急过小平津，前往成皋，将此信献于裴使君——须得百贯为酬，若少一文，不必与也！”
什么晋，什么戎，我才不管哪，谁肯让我安心做生意，发大财，我就帮谁！
……
郁翎离去之后，刘敷立召麾下将吏商议，说：“阿兄恐是中了晋寇的奸计也！”
在刘粲看来，晋人粮秣不足，军心必摇，己军正好趁此机会击破之，或者起码也重创之，使其三五年内再不敢北窥，则胡汉国有机会西平关陇，北定并州，然后全力以谋中原。而在这种情况下，成皋方面突然发数千兵来攻孟津，正说明他们计穷力蹙，乃求侥幸一逞——不趁这个机会先下成皋，再破祖逖，要更待何时啊？
可是通过郁翎的讲述，刘敷认定徐州兵比预先设想的还要弱——之所以能在阴沟水畔击溃刘乂，那真是皇太弟太没用，而非敌军甚强。最近徐州后方粮道被断，裴该使数千军东归，则他在成皋城里还能剩下多少？说不定派出来这几千人就是主力了吧？
既然徐州军弱，又只有区区数千之众，他们根本就没机会拿下孟津，则此举必为佯动也。为什么要佯动？就是让我方认定他们已无正面对战之策、之勇，好引诱刘粲继续向南方挺进。徐州方面或许是真没有拮抗之力了，但祖逖的豫州军却未必……祖逖引诱刘粲南下，必有奸谋！
确实如安西将军刘雅所言，我军背山立阵，与敌对峙，候其粮尽自退，是最稳妥的手段。当然啦，那样就无法重创晋寇，刘勋建议趁机决战，也有一定道理……但刘粲若仓促南下，就难免会为敌所制，踩进祖逖预设的陷阱里去。
刘敷觉得还是应该提醒一下兄长，于是在与部属商议过后，当即写信给刘粲，把自己的想法合盘托出，末了建议刘粲谨慎，勿中敌谋——至于孟津这儿，就算没有我在，晋人也拿不下来，完全不必在意。
……
再说郁翎派出去的那名从人，本是荆州土著，极其擅泳，即便长江宽阔处也能轻易游个来回，何况河南东段黄河那狭窄的水道呢？当然啦，黄河终究是大河，即便流缓处，倘若不识水文，也是容易被搅进漩涡里去，尸骨无存的，所以他在郁翎的关照下，特意从水流较缓的小平津涉渡。
可是才刚登岸，就被晋军给逮住了。
休说孟津敌情未明，即便已知端底，以郭默“雷霆营”这区区一千来人，若无万全之策，他也是不敢往攻的，故此行至小平津附近，距离孟津渡不到二十里，便即暂且屯扎下来。随即遣出骑兵往孟津方向哨探，但将近半数都为胡骑所杀，剩下一半儿全给堵了回来，竟然连渡口的影子都没能瞧见。郭默正自烦闷，部下绳捆索绑押过来一人——正是郁翎那名从者。
这家伙见是晋军，倒并不害怕，只是水性虽好，口齿却弱，又纯是南音，郭默和殷峤凑过来一起猜谜，好不容易才搞明白对方的来历。郭默大喜：“汝既言自孟津北渡，复南归河南，则孟津究竟有多少胡贼，军势如何？可备悉对吾言之。”
然而对方却不肯说，只是反复求恳，请郭默送他到成皋去，他奉命面谒裴使君。郭默恼了，便道：“如此拙舌之辈，如何为使？想必身上必有密信。”下令搜身。
那人还想挣扎，当不得数名“雷霆营”军卒一起将之按翻在地，里里外外地翻检了三遍——可惜一无所获。郭默干脆下令：“剥尽了搜。”
于是也不管天气寒冷，三下五除二把来人剥了个精光，甚至于每寸皮肉都捏过了，连后面都挖了挖，仍然不见片纸只字。郭默不禁冷笑：“倒藏得严密——可打散了他的发髻看。”
果然从发髻里搜到了一张纸条，军士呈上，郭默接过来展开一看，先是喜出望外，随即却又深深地拧起了眉头。
那人光溜溜地趴在地上大叫：“这是要献与裴使君的，要换百贯钱的！”
郭默一撇嘴：“我哪有钱与汝？！”直接抽出刀来，就来了个“白刀子进，红刀子出”，随即下令将尸体抛入黄河浊流。
然后郭默才把密信转递给殷峤，与之商议。
初见此信，郭默之所以欣喜，是因为情报很详细。象郁翎这路商人，那都是经过裴该亲自培训的，并非如其所言，完全“不通军事”，所以仅寥寥数语，就把孟津方面的防务情况叙述得一清二楚。
要知道若无军事常识和经验，即便一支小队在面前排列，若不掐指点算，也难得准确数字；而若有一定的常识和经验，即便成千上万兵马，一眼扫过，便知约数；一座关隘防守得是否严密，除非对方有意以假藏真，则只需远观，也能明其大概。
所以郁翎这封密信上写得很清楚，胡军在孟津，约摸两千人守备，已据关隘，并分营渡口，防守尚算严密，且又有伪大将军刘敷率约三千人来援……
加起来就是五千之众啊，且领军的并非无名下将，而是刘敷，真是彻底的无隙可趁……郭默这才把脸给沉了下来，郁闷之余，搂不住火，干脆把送信之人给一刀宰了。
等到殷峤见了书信，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便劝郭默：“如此，贼无可乘，我等不如退去吧……”刘粲派兵东进，虽然行进在伊水之南，但距离郭默所部也不过十多里地而已，“雷霆营”探马隔着伊水早已远远望见，回报郭默，估计敌人是打算去攻打成皋。殷峤的意思，咱们不过一千来人，即便虚张旌旗，伪装不过五千，就算以同等数量攻打关隘，也是根本打不下来的，则敌军必不为意啊——敌不为意，佯攻就没有意义。所以还是撤吧，回去协助裴使君守备成皋好了。
郭默问他：“卿以为，贼能克陷成皋否？”
殷峤摇摇头：“成皋城内，有徐州精锐四千，十里外成皋关内，复有四千，刘粲若举全军往，非十日亦难攻下，到时候豫州军北援，内外夹击，必可摧破之；若使别将往，恐反为裴使君歼灭于城下。我军速速回援，或有建功的机会。”
郭默答道：“卿所料是也，然我止千人，即便回援，能济得甚事？如何立功？”
殷峤说既然您不打算回军，那就继续在小平津这里屯扎吧，可千万别起意前出冒险，真去攻打孟津啊——“是非我所能敌也。”
郭默捻须沉吟良久，缓缓地说道：“刘敷为人，我亦略有所闻，年轻气盛，素来轻佻……我有一计，或能诱擒之也！”

第二十八章、计不得售
刘敷在孟津，也使骑兵东出，去探查小平津附近的晋军情况。他得到回报，说这支晋军打着黑底白色折尺状（其实是雷霆纹）的旗幡，可能三到五千人，但防守颇为严密，难以靠近去探明确数。
“敌将为谁？可是裴该亲来么？”
哨探根本回答不出这个问题来，只说晋军中没见着符合青徐都督身份的大纛，估计裴该没来，仍然滞留在成皋城内。
刘敷正在考虑，是就这么继续守着孟津呢，还是干脆率领本部兵马前出，尝试摧破当面之敌呢？
自己身为渤海王、大将军，理当冲锋在前，摧锋破敌，如此方不负为光文皇帝的子孙，怎可能一直窝在渡口保障后路啊？是不是因为此前在洛阳附近，自己说了一句“皇太弟见在，阿兄何得为天子”，导致大哥刘粲不高兴了，所以才把我发配到后方来？倘若前方得胜，我虽保障后路，也难建大功；若是前方败了，事后谁还能记得我的功劳？这不近乎于投闲置散呢嘛！
若是能够前出击破小平津的徐州军，必为大功一件啊——可是又怕刘粲责以不从军令、轻举妄动之罪……
正在犹豫，谁想到晋军却派了人过来，呈上一封书信。刘敷先看署名，是“罪臣郭默”，再看内容，原来郭默打算归降胡汉！
郭默在信里说了，他此前驻守河内，而为刘乂所逼，被迫渡河南下，往依李矩，可是李矩责以擅退之罪，对他的态度很不友好。所以他才离开荥阳，东进去迎裴该，谁想到裴该世家子，眼界高、脾气傲，不但并吞了郭部兵马，还把他这个“河内太守”与麾下那些出身低微、所领不过千人的所谓“营督”归为同列。郭默因此怀恨在心，这才起了归降汉国之念。
他这回是奉命来佯攻孟津的，所部不过千人——只有小一半儿是自己原本的兵马，大部分都是外黄附近收编的“乞活”，裴该临时塞给他统领，这简直不是佯兵，是给对方送菜……加上郭默所部探马望见汉国大军沿伊水南岸东进，应该是去打成皋，成皋城中不过徐州四千多老弱残兵罢了，一鼓可下，则到时候腹背受敌，几乎无处可去，必然覆灭。
郭默表示，为免一死，他终于幡然改悔，决定降顺汉国，希望渤海大王能予收纳。不过从前多次与汉军交锋，刘氏恨自己入骨，对此郭默也是有相当认识的，所以才先遣使送信联络，还不敢亲自前来归附——你们若是杀降可怎么办？他请求刘敷约定一个中间点，跟自己先见上一面，亲口做出不杀的承诺。
刘敷将来信遍视众将，询问大家伙儿的意见。众将都说：“郭默狡谲，所言必不实。难道他想诱骗大王前往，好设伏待之么？”刘敷“哈哈”大笑道：“即欲诈降诱我，孤亦不惧，只是……正不必冒险。”
刘敷素有轻佻之名，因为他身为胡汉国大将军，统领京师兵马，却三天两头地溜出驻地，跑郊外去打猎，为此受过不止一次弹劾，也遭到过刘聪和刘粲的斥责甚至是罚俸。崔玮等人劝刘乂发动政变，就说：“大将军每日出城弋猎，其营可袭而有也。”然而人性很复杂，标签不好贴，跟后方管军是一回事儿，跑到前线来镇守要隘又是另一回事儿，刘敷还真没有临阵轻出的打算。
再说了，胡汉军跟郭默打交道非止一日，也曾多次遣使劝降，则郭默的脾气如石头般硬冷，心计如狐狸般狡诈，刘敷亦常有耳闻。如今郭默突然派人过来说走投无路，只好归降，谁肯信哪？！除非他自缚来投，直接跪伏在辕门之前。
刘敷当即提笔回信，直接点明：“汝所言，得非诈乎？”接着提问道：徐州军此前能在阴沟水畔击破刘乂数万兵马，怎能说军弱呢？而且必不止万数，则成皋城内，怎可能只有四千老弱？倘若裴该果真剩下这么点儿人，则成皋必然难守，又怎么会撒出你来，妄图佯攻孟津，以调动我军？“汝书中几无一言是实，孤又何可置信！”
使者带回复信，郭默见了就笑：“刘敷虽然生疑，却未肯遽断也。”他要真的认定我是诈降，干嘛还写回信呢？于是跟殷峤并头商议，作书答复。
郭默在信中继续扯谎，他说：徐州军确实只有万数，而且战斗力不高，此前在阴沟水畔之所以能够击败刘乂，一是刘乂太过废物，使初降的“乞活”先出当敌，结果战败后冲散了本军队列；二是裴该用了陶侃之谋，在运粮船上装载兵马，绕至汉军之后，烧毁浮桥，刘乂生怕后路断绝，于是率先北逃，大军顷刻崩溃——“此不过侥天之幸罢了，所谓数千破数万云云，不过诓言虚称耳。”
成皋关之战也是如此，刘乂早就吓破了胆，见到徐州军的旗帜就先弃关逃了，否则的话——“即徐州军数万，且能战，天险绝隘，也断无一鼓而下之理。”
接下去就说到粮道问题啦——“察前降顺，而为皇太弟前驱之乞活，乃陈午叔父陈川所部，陈川曾杀裴该兄裴嵩，该因此而追逐之。大军既败，陈川逃归浚仪，即杀陈午，并夺其众，东出以断徐州军粮道复仇。乞活虽不能战，亦有胜兵数千，裴该因此将主力遣归以拒之……
“此前豫州军粮即为驻睢阳之伪东海王扣留，祖逖乃夺徐州粮，至徐州粮道绝，裴该已生退意，奈何祖逖不肯，遂乃暂驻成皋。今前出佯攻孟津，本祖逖之谋也，也为使裴该不得遽归徐州，裴该遂命默来——默非其心腹，便军覆亦与其无损也。
“成皋城内，实实止有四千老弱，裴该使精锐先东，修缮成皋关，自以为险隘在手，即成皋不守，亦可坦然而归。以默料想，天兵至时，不必攻城，裴该必然自走，退据成皋关……”
一大篇文字，七分实，三分虚，真话、假话掺和在一块儿，估计就算裴该见了，也不得不翘起大拇指来赞一声“好”，还说不定会对郭默说：思道啊，让你领兵见阵，实在太屈才了，你还不如协助我专门搞情报战吧！
信至孟津，刘敷见了，不禁连连颔首：“此言是真也——则刘乂因何丧败，孤知之矣。”话编得很圆，不象是假的——当然啦，也有认定徐州军确实不强的先入为主因素在内。身旁将领就问：“然则大王果欲往迎郭默否？”刘敷笑一笑：“郭默小丑，且所部不过千人，得之不足耀威，何必孤亲身犯险？”
于是写下一封书信，承诺将会接纳郭默的投降，并且绝无杀降之意——盖上自己的王印，传回给郭默。那意思，我都把承诺落在纸上了，你还不信吗？你是什么人，怎可能要我堂堂渤海王亲自相见，亲口应允？
郭默见书，气得当场撕成粉碎——一番心血，全成泡影！
他这次谋划失败，最关键的问题是就是双方身份不对等，自己只是晋军中一名中级将领罢了，对面却是胡汉的皇子、藩王——倘若在孟津的是员普通胡将，或者施诈降计的是裴该本人，说不定就能多加三分胜算了。刘敷是真正的“千金之子”，所谓“坐不垂堂”，郭默则不但身份低，所部不过千人，那刘敷凭啥冒险到中间地带来见你？风险和收益完全不能比嘛。
殷峤见到刘敷的回信，倒是暗中舒了一口气。他早就觉得郭默的谋划太过冒险，即便刘敷中计，肯来见你，人堂堂胡汉藩王，官拜大将军，身旁岂无勇壮之士护卫，哪儿那么容易逮啊？除非你郭思道有恶来之勇，能够一巴掌拍死七个……
便即试探性地问道：“计既不售，我等莫如折返成皋去？”
郭默阴沉着脸，略略摇头：“计点时辰，成皋或已遇敌，我等仓促归还，或自蹈死途，或败裴使君事，不可也。”
“如此，则暂驻小平津，慎勿轻动吧。”
然而郭默还是摇头——他苦心谋划的计策没能成功，心里极其的不甘心——口中喃喃自语道：“孟津、孟津……”突然间转过头去问殷峤：“因何而名之为‘津’？”
殷峤随口答道：“津者，渡也。”
郭默突然间笑起来了：“是啊，唯其勾通两岸，始得可渡，若止一岸可通，何得为‘津’？”胡军不是封死了大河南岸的渡口，咱们兵寡力弱，攻不过去么？那么北岸的渡口呢？
殷峤闻言，不禁吓了一大跳：“将军欲自小平津北渡，往河内去？！”
郭默的意思，我奉命佯攻孟津，真不必一口气杀到渡口去，只要跟小平津这儿呆着，遥成威胁之势，胡军就必然有所应对——那姓郁的商人在密信中所写，刘粲新派刘敷率军来援孟津，可见是多少起到点儿作用啦。那么任务大致完成之后，我又该怎么办呢？此时匆匆赶回成皋去，并非上策。倘若刘粲亲率大军往攻成皋——隔着伊水远望，还真分辨不出有多少人马——我这会儿回去就是白送人头；而若裴该仍想示弱诱敌，我突然从后方出现，恐怕还会搅乱了他的计划，不但无功，抑其有过。
那么就长期滞留在小平津吗？别说从此要在大战中成为一枚闲子，难建功勋，即便刘敷突然间全军来攻，或者进攻成皋的胡军为保障后路，分兵杀至，就我这一千多人，又当平原之上，必然难守，军覆可期。所以说，进无胜算，退不合理，驻守更是凶险……
既然这样，我干脆从小平津渡过黄河，到河内去！
郭默在河内数年，虽然仅仅占据过怀县及其周边地区，但全郡的地理和人脉尽皆稔熟。如今的河内，胡军是过江龙，他若回去了便是地头蛇，甚至是“还乡团”，攻克名城大邑想都别想，但四乡游击，攻打坞堡、抢掠粮食，甚至威胁黄河渡口，应该是有一定胜算的。说不定机缘巧合，还真能断了胡贼的粮道！
换一个陌生的地方，我就这点点人马，还真不敢深入敌境；若是河内，就仿佛自家庭院一般，有何可惧啊？
当下将自己的思虑向殷峤合盘托出，殷峤虽然仍旧觉得不保险，但也不得不承认，这恐怕是目前最佳的应敌之策了。只是——“须先禀明裴使君，请令而行。”
郭默一摆手：“战机瞬息百变，不可拖延——哪有时间请令？”再说了，我一计不成，再生一计，可万一裴该不答应怎么办？他未必肯让我逸出其掌握之中啊。于是当即写下一封书信，命快马送回成皋，然后也不等回复，便即挥师自小平津渡过了黄河——船只不多，好在正当枯水季，水浅流缓，郭默所部不少都是在黄河边上长大的人，学过游泳，因此都攀着船舷，泅渡而过。
可是“雷霆营”的信使快马来至成皋附近，却一时无法进城——正如郭默所预料的，两军早就已经接上仗啦！

第二十九章、城上
胡汉骑兵将军刘勋，统领三千精锐，沿着伊水而东，百余里地，未及两日，便即抵达成皋城下。
探马报入城内，裴该就问：“有多少人？”
哨探苦着脸回答道：“前锋三五千，侦骑周出近十里外，我等难以逾越——为贼所杀者已十数人矣——故此不知其后是否尚有大队跟进……”
裴该闻言，不禁垂首沉吟，良久不语。
胡军会来打成皋，本在意料之中——裴该诡谋迭出，示了半天的弱，不是为让胡军彻底忽视自己，单去挑祖逖那块硬骨头啃的。他原本与祖逖的谋划，是若刘粲举全军来，裴该就出城列阵，与之正面搏杀，虽然众寡悬殊，终有城防为依托，守住两三日问题不大。祖逖闻讯后，便当疾出而北，从侧背抄袭刘粲，以成夹击之效。
裴该在成皋，祖逖在阳城山麓，相隔不过六七十里地，而且一马坦途，正是为呈犄角之势，使敌攻一端则两部皆应。
同理，若是刘粲先去挑祖逖，裴该则当西进去取巩县、偃师，以断胡军的后路。
那么倘若刘粲不肯亲至，而只派部分兵马来攻成皋呢？按照原计划，裴该要继续示弱，不与野战，只守城池，而且最好做出差一点儿就要被攻陷的假象。刘粲接下来，很可能利用这支偏师看牢成皋，自率大军去攻祖逖，只要他行动的消息一传过来，裴该当即转守为攻，先破正面之敌，再去攻打巩县、偃师。当然了，刘粲还可能继续向成皋方向添兵，那么等他增添到一定数量，裴该不动，祖逖却可以行动了。
只是如今难以判断，胡军究竟调动了多少兵马，刘粲主力有没有来……裴该真想有台无人机在手，飞到西面去瞧个究竟。该当如何应对呢？是出城对战，还是继续示弱，凭坚而守？
裴嶷和陶侃各自提出了自己的看法，裴该在反复斟酌之后，最终还是决定：“守城！”
他自到成皋，便即分派士卒修缮城防，并且在城西方向新筑了七座堡垒，呈北斗七星状，首尾相联，以便协守。如今一声令下，那些筑垒的士卒纷纷抛弃工具，倒伏旗帜，“狼狈”逃回城中。刘勋抵达之后，不伤一人一马，便即入驻了这七座堡垒。
至于刘勋本人，认为“天权连接斗、柄，为七星枢纽，大将所宜居也”，把将旗立到了天权堡上。
刘勋虽然被假情报所惑，颇为轻视裴该，但终究刘粲才派给他三千人马，主要目的不是急攻成皋，而是“试攻”，先试试看徐州军的斤两，再做下一步筹算，所以心里并不踏实。直到见徐州军抛弃七堡，狼狈而逃回城内，他才彻底放下了心，下令士卒在严加戒备的同时，好生休息一宿，明日一早便要挥师攻城。
——就这些软弱的晋人，哪怕城内兵有万数，我也不惧，更何况据说裴该已经把主力都调回东方，去剿那些断他粮道的贼寇了哪。
而且刘勋还写下一封书信，命人射入城中。书信内容不外乎是：我朝没招没惹你徐州啊，你为啥要来侵犯疆界？（至于曾经掳杀晋怀帝，如今又急攻长安，根本提都不提，刘勋就没把裴该当做忠心的晋臣，而只当他是暂时接受建康领导的割据势力罢了）如今大单于率大军前来，誓要将汝等踏为齑粉，若是晓事，就赶紧退出河南去吧，尚可保全首级；否则明日便要攻城，城破之后，难免玉石俱焚！莫谓言之不预也。
裴该接着信，不禁冷笑，还在琢磨该怎么回复呢，裴嶷劝他：“此时誓以固守，甚无益也；若言辞卑怯，又坏使君声名。何如无视？”你回个屁信啊，就当没瞧见好了。
裴该因此而不回书，只命城头偃旗，假装守兵数量很少；夜间则在城中燃起多堆篝火，使民众连番鼓噪，以示畏惧动荡之态。
这时候成皋城内有多少徐州军呢？“蓬山左营”去剿陈川，“厉风”三营屯驻成皋关，“武林右营”残损且归，左营尚在……所以一共六个正规营，再加亲卫部曲、徐州辅兵，以及沿途新募的兵马（包括成皋的降卒），总数仍旧有一万多——若非如此，他怎么敢等刘粲主力过来打野战？
一万多人守城，三千人就敢来攻，这也算是奇谈了……
裴该命陆衍率三千辅兵登城防守，其余人众都暂伏于城内。陆衍很不乐意，连说这仗难打——“若不使贼登城，彼心必疑；若使登城，一旦有所闪失，末将难辞其咎啊……”
裴该笑道：“且去守城，赢则有过，败而无罪。”随即环视众将：“我欲使一将率百名勇壮巡城，若有胡兵登城，便将之压逼下去——谁肯应命？”这是个苦活儿、累活儿，目的就是要在万分凶险的情况下，瞬间扭转战局。裴该终究是堂堂青徐都督，手下难道还没有一百勇士吗？把这支亲信部曲撒出来当救火队，这很正常吧，不至于使敌将生疑吧？
果然还是甄随率先请令，而且他说我都不用挑，当初带着攻成皋关的那些小伙儿，个顶个都是壮士，一点儿都不比都督你真的亲信部曲来得差！
甄随开口请令，别人都不敢跟他抢。至于裴该部曲督文朗，本来想要争上一争的，再一琢磨，自己麾下泰半都是骑兵，拉上城头跟胡人步战未必就能比甄随强了……好吧，让给你了，我还是继续卫护在都督身边为宜。
……
翌日清晨，城外七星堡中燃起了炊烟，想必胡军正在埋锅做饭，等吃饱了就准备攻城。裴该在城中闻报，不禁笑道：“所谓‘灭此朝食’，攻下城来便好用饭，何必急炊？胡将甚不晓事，士卒方饱餐，还如何作战哪？”
这年月只有贵族才开始习惯一日三餐，普通百姓、兵卒仍然只有两餐，没早饭一说。那么既然燃起炊烟，一定是做正餐了，大家伙儿都吃得饱饱的，固然力气大了，可接下来就要做剧烈运用，汝等便不怕罹患肠胃炎吗？
裴该也命城中造饭，但只供应登城守备的士卒一碗糙米泡饭和半根咸萝卜而已，将就垫垫肚子。随即他也在文朗等亲随卫护下登上城去，远远地眺望敌垒。
裴嶷劝裴该不必轻动，就在城下呆着好了——因为你上城去没意义啊。向来主将登城，或者为了指挥战斗，或者为了鼓舞士气，如今既将守城事都委托给了陆衍，裴该身为一军之主，便不当靠近——即便你不想掣肘，睁俩大眼睛跟后面盯着，陆衍也难免束手缚脚。而至于鼓舞士气……你真想打赢这一仗，极大杀伤攻城胡兵吗？示弱佯败之卒，哪儿用得着你特意跑去督战？
但是裴该笑一笑：“吾从未守过城，欲亲观其状也。”
此前唯一一次遭到敌兵攻城，就是支屈六来袭淮阴，可是裴该大开城门，略略设伏，就把对方吓退了，遂在城外扎营一宿，翌日便即飏去，就没有援壁攻打过。所以说裴该在守城方面缺乏经验，他很想补上这一课。
于是留裴嶷、陶侃在城内，勒束士卒不得妄动，安抚百姓不必恐慌，自己只带着数名亲随，登上了成皋西城。河南各城屡经兵燹，胡军破洛阳后又没有派遣重兵防守，故此城防大多残破。裴该自到成皋，便即大力整修城壁，但对于城上的堡楼还没来得及修葺，只有数根残垣支着半张布蓬，显得非常简陋。
裴该在堡楼中摆下胡床，张起伞盖，文朗使数名力大的军士执大盾卫护在前。如此一来，安全系数是得到一定保障了，但视野却极其的狭窄，根本瞧不见城下胡军。反正还没正式开打呢，裴该便即手执竹杖，前进数步，凭堞下望。
胡军都在七星堡中，这几座堡垒原本是守军协防所用，所以距离城壁不远，即便最远的天枢堡相隔也还不到百步，最近的天玑堡才只有六七十步。一般攻城部队，都会相距城壁在一里之外立营，倘若离得太近，前出列阵时就容易落在守军的弓箭射程范围内——终究凭高而射，就算普通士卒也能轻松射出一百五十步开外，连养由基在平地上都没法比。
如今轻易地就把胡军放近到百步以内，而且还有堡寨作为依托，对于守城方是相当不利的，胡军大可在堡内列队，然后一个冲锋就到了城下了，城上弓箭几无可用。裴该本想问问陆衍是不是把相应守城器械都准备齐全了，但又一想，用人不疑，我登城只是来观战的，还是别去打搅他了吧。
时候不大，就听天权堡中胡笳声响起，知道胡军攻城在即。文朗劝裴该赶紧退后，远离城堞，裴该却笑一笑：“其阵未列，何能伤我？且岂有人在六十步外，自城下而可射至城上者？”
其实倒也未必射不着。成皋土垒的城墙，还不到三丈，换算成后世的公制尺度，也就五到六米，按照勾股定理计算三角型斜边，恐怕也到了不七十步，再加上地心引力……就这个距离想要射至城头，并不为难。可裴该心说我哪就那么倒霉啊，这有城堞隔着，还能让敌兵瞧得清清楚楚，然后专来射我？固然刀剑无眼，战场上什么事儿都可能发生，但若连这么一丁点儿的险都不肯冒，我还领什么兵，打什么仗？赶紧折返淮阴去跟荀氏娘子专心造人算了……
这么一想，此番出征，离开徐州也快两个月了，不知道荀灌娘如今在淮阴如何？新婚即别，老爹又不在身边儿，她会不会感到寂寞啊？
眼见得胡军陆续开出堡外，其中不少人还肩扛着攻城器械——主要是临时伐木拼接而成的长梯，没有大家伙，因为裴该早已命人把周边十里内粗过一抱的大树都砍光了，避免对方造出攻城椎来——裴该这才在文朗的一再催促下，转身返回堡楼，端坐于胡床之上、盾牌之后。
不过他实在忍不住，还是命人传信给陆衍，说：“我见胡军队列甚整，当是精锐，卿慎勿轻忽。”我要补课，你们也要补课，我看看你用这三千辅兵，能不能挡得住胡汉精卒吧。
徐州的辅兵主要是格斗技差，平素多搞的是队列训练，组织力、纪律性尚可。若不把胡兵放上城头，估计不会暴露其短，而若一旦胡兵登城，不还有甄随那一百人在哪嘛。
裴该才刚坐稳，就听城下鼓响，心中不禁微微一凜：“来了！”

第三十章、城守策
南匈奴虽已迁入内地百余年，却仍然保留着不少的草原风俗，他们在雍、并、司、冀等州择水草丰茂处，半耕半牧，虽然贵族们大多着汉家衣冠，说着中国话，读着中国书，来往雄城大邑，但返回故乡后仍然建帐居住，不时迁徙，还真没有建造过几座城池。虽说破坏远比建设来得容易，但没有亲手筑过城，对于城池结构的了解就非常浅薄，虽入中国已历数代，仍然并不擅长于攻坚。
所以胡军面对坚城，依旧只有围困和蚁附这两板斧，什么冲车、云梯、巨弩、大砲，一概欠奉——既没有技术，也缺乏物资。
这次刘勋率军来攻成皋，手段也并不丰富。虽说刘勋是胡汉宿将，打过不少恶仗，克陷城邑、坞堡也达两位数，但那大多是靠着人多势众，不计损伤，硬拚下来的。他虽然读过些中国典籍，但也受时代影响，只关注于儒家经典，兼及班、马的史传，中国士人都泰半不读兵书，他又有什么必要去找来瞧呢？更别说当时寥寥无几的兵书战策，多是宽泛的理论，甚至于神乎其神的兵阴阳，而少涉及攻守之策。
裴该就不同了，他本读过不少后世兵法，闲时便将还记得的一些语句默写下来，以授麾下将领。至于攻守之策，中国古代有两部论述甚详的名篇，一是《墨子&#183;城守篇》，二是《德安守城录》，前者文辞古拙，很难理解，更难记忆，好在裴该在石勒营中及在建康时，搜集到了几卷残简；后者通俗易懂得多，虽然未能背诵，大致内容他都还记忆在心。
所以今天，一个有理论知识，缺乏实际经验——裴该如此，陆衍亦然——一个有实际经验，却无足够见识，就在成皋内外碰撞到了一起。
城下胡军才刚擂鼓前进，陆衍便令城头的辅兵放箭。射箭可是一门技术活儿，不是仅仅训练过一个冬季的徐州辅兵可以玩儿得转的——除非其中某些人如同陆和一般，本是猎户出身——再加上既要示敌以弱，当然不可能排开上千弓手，箭如密雨，因此号令虽下，张弓者甚寡，中的的就更少，基本上不会对胡兵造成什么实质威胁。
而且胡军自七星堡而出，距离城壁也不过百步左右路程而已，放开腿脚，顷刻间便可奔至，城头那些缺乏经验，技术也不过关的徐州兵，顶多也就足够发射两轮而已。
胡军在刘勋的指挥下，一部前出，很快就把预先备好的长梯架在城壕上，逾壕而过；另有三四百人在盾牌手的遮护下，开始向城头放箭，压制来自于城上的攻击。踩着梯子过壕的胡兵，有不少失足落水——泰半是为了避箭不小心滑下去的，中箭而堕者寥寥无几——正当枯水季，壕中积水深不及腰，既摔不伤人，也淹不死人，那些胡兵抹一把脸上的凉水，很快便能够攀援而出了。
裴该端坐在胡床之上，视线被前面的大盾所遮蔽，也就只能看见空中零星的箭支划过，以及正面这一段十数步内的兵卒调动而已。好在陆衍是个晓事的，遣一名能言善辩的士卒，不时跑来向裴该禀报战况——“贼已渡壕矣……贼已架起了木梯……贼已登梯矣……”
裴该原本距离战场还有一段距离，颇感云淡风轻，结果常有人来禀报战况，虽然还没到白刃交接的阶段，他听着也不禁有些紧张起来，右手所执竹杖无意识但有节奏地反复敲打着地面，“卜卜”做响。
守兵尝试以长柄木叉去推开攻方的长梯，然而成功几率低得令人发指。这一则是时机不易把握，只有当长梯将靠而未靠到城堞的时候，才便于斜向以力卸力，而一旦长梯搭上了城壁，下面必有数名胡兵牢牢顶住，随即有胡兵口衔长刀，攀缘而上，就不是等闲三五人可以推开的了——更多的人么，那也得能够挤到一处去。二则，胡人太过偷工减料，很多长梯架上城壁后，首缘距离城堞竟然还有数尺之遥……这根本没法儿推啊！
一旦长梯架起，胡兵开始蚁附而登，弓箭手就派不上什么用场了，只能以木、石下击，可惜太难取准。陆衍预先在城楼上燃薪架锅，煮了好几大锅沸水，命人以陶罐盛了往梯上泼去，然而同样中者寥寥——因为若不露头，就肯定泼不准，滚水若不中头面，泼在胡兵的皮袄上一点儿作用都不起；而若尝试露头，则必为城下发箭所伤。
刘勋这回带来的果然都是匈奴本部精锐，射术甚佳，距离城上不过五六十步远，就算手上执的是马弓，也能矢不虚发，且往往正中头面要害。
裴该在城上，开始听着有下令声、呼喝声，隔不多会儿，突然有惨叫声在不远处响起，旋即此起彼伏，延绵不绝，他的心不自禁地便提了起来。正好那名士卒前来禀报战况，裴该随口便道：“若泼水不易取准，何不连罐掷落，难道我还缺这些瓦器么？！”
兵卒回去向陆衍传话，陆衍尝试用之……根本不起效果。投掷瓦罐，就跟滚木擂石没啥区别了，若不敢露头，同样不易砸中，而且就算击中木梯乃至人身，也未必碎，即便碎了，终究天气寒冷，滚水再溅出来，就已经变温水了……
其实还有很多守城的方法，比方说往城下倾倒铁水，或者“金汁”。然而这是个物资贫乏的年代，即便裴该掌握了彭城的铁矿，也没那么多富余可以往城下泼。至于“金汁”，则是以粪尿等秽物沸煮而成，据说中者皮肤溃烂，将会中毒身亡……可惜并非即时毙命，敌人若已登城乃至破城，三五日后就算死得再惨，又与城守何益啊？在效果并不彰显的前提下，搞得整个城上都臭气熏天的，真是何苦来哉。
终究裴该这是佯守，不是真被逼到了绝路上，应该不必要行此下策吧。
木石和沸水都起不了太好的效果，因此时间不大，便有胡兵纵跃而上城头。附近的徐州辅兵端起长矛来，当胸便刺。然而他们终究格斗技训练不足，加上人有勇怯，出矛的速度不一，既然分出了先后，遂被胡兵抓住空档，左手攥住柄长矛，右手自口中取下刀来，又格开其余几柄。长矛一被荡开，再想正面目标就必然有所迟滞，胡兵趁机冲近身来，一刀便即豁开了一名辅兵的胸膛，鲜血如喷泉般标射出来……
身旁同伴中箭而毙，与中刀而死，给人造成感观上的刺激是大为不同的，当即便有数人面色惨白，踉跄后退。好在这支虽然是辅兵，少经战阵，但自排长以上将吏，却都是正规军出身，于是一边怒声呵斥胆怯之辈，一边执刀前冲，去堵胡兵。
类似的场景在这面城墙的很多地方几乎同时上演，裴该身前也正好有一场。他不由自主地便将身体略略前倾，牙关紧咬，怒目望去。只见一名胡兵先登，左臂上绑着一面小盾，右手执一柄锋利的长刀，拧腕一划，便有两名徐州兵惨呼倒下，虽然相距六七步远，仍有零星鲜血飞溅到了裴该的脸上。
裴该抹一把脸，低头往手中看时，几道殷红，令人毛骨悚然。
文朗急忙迈上一步，遮挡在裴该身前，说：“都督还是下城去吧！”裴该猛然间站起身，一把搡开文朗：“汝且退，吾断不肯退也！”
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又有两名胡兵随后攀上了城墙。当先的胡兵听到此处人声，斜眼一瞥，见六七面大盾护卫着一人，心知必是敌将无疑了，当下暴喝一声，将身一矮，竟然从数杆长矛中蹿越而出，挺着刀便朝裴该冲来。文朗拔刀出鞘，正待与之放对，呼听耳旁金风鸣响，一支羽箭正中那胡兵的左耳，其势不衰，又从右耳直透出来。
那胡兵侧身便倒，手中长刀正好跌落在文朗脚边。
随即就听一声大喝：“老爷来也！”甄随手挽大弓，领着六七名健卒疾风般冲将过来。他朝裴该点点头：“都督何必在此碍事？还是下城去吧。”然后弃了弓，弯腰拾起那胡兵掉落的长刀：“这刀倒利。”转身便即杀入战团。
甄随领着的这些健卒，果然个个力大招猛，或使长刀，舞动有如车轮，或使短矛，夭矫等若螣蛇，转眼间便将陆续登上城头的三名胡兵捅死了。第四名胡兵见不能敌，竟然一转身，抱着脑袋就从城上跳了下去。
裴该心说：活该，摔不死你的！可是随即又想，这城墙离地不过两丈余，下面也不是水泥地，而是土地，说不定还有胡兵尸体垫着，他还真未必就摔死了……可恶，若有五丈之城，敌必百倍难攻！
他穿越来至此世，对于城守方面一个很大的遗憾，就是城墙普遍比自己所认为的要矮，即便建康城，以及原本灵魂记忆中的洛阳城，也不过三丈多（8米）而已。估计是因为技术还太落后，加之大多都是夯土墙，甚少砖墙——即便旧都洛阳，也不是四面包砖的——所以就不可能垒得太高……
眼瞧着甄随率兵逼退了登城的胡卒，随即他就抄起一具胡兵尸体，遮挡在身前，趁势朝城下瞥了一眼。“扑”的一声，有箭自城下射来，正中敌尸，甄随手腕一抖，便将敌尸抛下，随即双手端起一块磨盘大的石头来，根据记忆，从城头滚落下去。
裴该是既看不清，也听不清，不过瞧甄随的表情，应该是砸烂了那具木梯。那厮随即便仰天大笑，然后领着手下健卒呼啸而去。
只是还不到半刻钟的功夫，甄随却又跑回来了，因为据说胡军把三具长梯同时架在了这个位置。猜想起来，大概那个跳下去的家伙果然没有死，并且禀报，说这个位置，城上有名敌将，看似是个重要角色……
裴该心说我引怪的技术见长啊……不管怎么说，我也是大BOSS，胡兵都冲着我来，也是情理中事。不过如此一来，会不会对陆衍的指挥造成妨碍呢？罢了，罢了，我还是听人劝，吃饱饭，先下城去吧，反正瞧了那么半天，也肯定积攒了不少的经验值啦。
裴该虽然下了城墙，陆衍仍然三不五时遣人通传城上消息。这一仗从清晨一直杀到午前，将近两个时辰中，胡兵登上城墙不下三四十回，最多一次涌上了十数人，好不容易才被围杀干净。战后计点伤亡，城头伏尸二百余，七成都是徐州辅兵——估计就算加上城下被杀的胡兵，死的也比徐州方面要少。
胡兵果然勇锐，即算比起徐州正兵来，也有过之而无不及。倘若裴该真就只有这三四千辅兵在手，成皋迟早是守不住的啊！

第三十一章、攻城椎
这日午后，一直到入夜，胡兵并没有继续攻城。
主要原因是昨日连夜制成的三十多具木梯，一个上午就被尽数砸烂，实在是没有可资攀爬之物了。
刘勋打算花一下午的时间，新制百具木梯，等明日将攻城部队数量加倍，务必要克陷成皋，或者起码也逼得裴该弃城而走。此外，他还派兵出至十里地外，砍伐了两根巨木，一头削尖，用来做攻城椎——城壁、城门双重攻打，不怕这成皋不破！
白昼时他就已经反复询问过败退下来的伤兵了，众人都说城上最多不过千人，三班轮换，三千之数顶天啦，武器虽然还算精良，但人皆勇懦不齐，多不善战，指挥也有些混乱，本来是很容易攻下来的。问题有这么七八支小队伍，个个精壮，四处“救火”，好几回我们都攀上城墙了，又被他们给逼退了下来。
刘勋暗道：此必裴该亲信部曲也，明日且看你们是协防城壁，还是协防城门，还总得留一些保护着裴该随时落跑……等把这些健卒消耗得差不多了，或者是战疲了，城池便可一鼓而下。
昨晚他就有信传回本营，禀报刘粲，说成皋守卒见我军掩至，竟然放弃城外新修壁垒而退，可见实是无用，不足为患。今天他又写信回去，说我几次险些攻破成皋，只因为士卒数量太少而功亏一篑……大单于且多发两三千兵来，我必取裴该的首级献上！
而在成皋城内，裴该见胡军无意再攻，便即召聚众将，让陆衍给大家伙儿讲述今日的战况，有何心得，不要藏私，一并将出来与众将研讨。
要说陆衍率兵守城，这也是“新媳妇上轿——头一回”，确实从无到有，积攒了不少心得体会，但他并不想倾囊而授众将——我练成的本事，汝等未经血火，就打算支楞着耳朵全都学了去么？世上哪有如此美事？
可是架不住甄随也才从城上归来，不时在旁边插嘴，或者“在某看来，未必如此”，或者“此语有疏漏，不尽不实”，乃至于“胡诌八扯，且说实话来”，把陆衍给问了个底儿掉。倘若换了旁人，说不定陆衍就急了，当场与之争吵，可惜对方是甄随，不但向来脾气爆，还特别能打，外加与陆衍出身相同，都是当日王导相赠裴该的那十四名部曲之一……不，是之首，陆衍实不便当面顶撞，无奈只得在甄随的诱导下，把能够想到的尽数说了。
末了拍着胸脯夸口道：“明日胡贼再来攻城，末将必能降低伤损，且极大杀伤胡贼！”
然而裴该却摇摇头：“明日却不须卿。”怪不能都让你一个人打了，经验值都让你一个人拿了呀。抬手一指高乐：“今日守城军士，尽皆换下，仍以辅兵迎贼，卿可肩明日之任。”高乐大喜，连声应诺——可算轮到我上场啦，如今两个副手熊悌之与陆和都建下奇勋，甚至被任命为郡国守相，就我还没啥功劳（此前先行之功被擅自追杀陈川之罪给折抵了），那将来我还能统领“蓬山”，压得住部下吗？还是都督贤明啊，知道该是用我的时候啦！
陆衍还未接话，旁边儿甄随先急了：“明日城上援护，还须用我，都督不可付与他人！”
裴该笑一笑：“激战半日，卿不疲惫乎？”
甄随一挺胸膛，攘臂道：“都督当知我，便自晨杀到夜，自黑杀到明，也是不累的，何况只有半日。末将能战，都督切勿换人！”
裴该闻言颔首。要说甄随带这一百名还真都是好小伙儿，每每能在间不容发之际迫退胡兵，而且半日激战下来，死伤比率很低。相信胡兵早就已经注意到这几支小队啦，说不定连甄随等人的面孔都认得清清楚楚，倘若明日换人，很容易被敌方瞧出破绽来——“如此，仍用卿便是了。”
翌日果然换了一批新兵，由高乐指挥城守战。高乐本为祖逖部曲，而且在跟随祖士稚之前，还当过兵，做过贼，有一定守城经验，本非陆衍可比。城下刘勋擂鼓而攻，才刚冲击了一次，就本能地觉出不对来——“今日之敌，似比昨日顽强些。”
他和部将们商议，得出的结论是：对方一定是换了指挥啦。
昨日有曾经登上城堞，又被迫退下来的兵卒禀报，说城楼方向大盾环卫中坐有一将，铠冑俱全，手执三尺竹杖，看相貌似乎年岁不大……刘勋当即判断：“此必裴该也。”便命将三具长梯都搭到裴该所在的城壁附近，想要擒贼擒王。可谁想再冲一阵，却不见了裴该的身影，估计是被吓着了，溜别处去，或者干脆逃归了城中。
那么昨天基本上是裴该指挥的，今天又会是谁呢？有将领猜测道：“闻裴该使陶侃为军司马，此贼本江南名将，必擅城守——今日城上，得非陶侃乎？”刘勋点点头：“想来是了。”随即一拧眉毛：“南人但惯水战，何能与我在中原相拮抗？即精于城守，所部疲弱，也难当我百战精兵！”当即下令，不等机会了，赶紧把咱们的攻城椎扛出来吧！
这攻城椎是砍了合抱粗的大树，一头大致削尖，专门用来撞击城门。其实对于成皋这种土垒城池，倘若攻城椎再大一圈，还能用铁箍加固，头上插以精铁，都不必特意奔城门去，城墙都很可能被撞崩喽。可惜胡军中物资有限，合格的工匠更是欠缺，造不出更大的攻城椎来。
同理，攻城椎最好用牛革拴悬在数乘大车之上，以牲畜牵引，可以最大程度地发力撞城，胡军中一样缺乏相关物资和工匠，于是只得用人来扛。刘勋特意挑选了四十名身材高大、力气勇健的兵卒，各以粗麻绳套在肩上，悬挂着攻城椎，一声吆喝，便即随着鼓点昂首而前。
这玩意儿气势汹汹而来，高乐在城上见了，不禁有些心慌，急忙传语城下，赶紧调派人马去防堵城门。谁想到却只是虚惊一场，大概刘勋逼迫太急，导致头一具攻城椎未过城壕，便即倾覆……
因为胡军并没有以土石填埋城壕——刘勋觉得多此一举——只是在城壕上架长梯为渡。可是长梯固然能够承受人来人往，却承受不住再加一具硕大的攻城椎了，那四十名勇士才刚踩上去一半，长梯便断，于是连人带攻城椎全都翻覆入壕——还当场被攻城椎压死了俩，重伤了四人。
由此导致刘勋跳脚大骂，急命加固长梯，一直到得午后，才终于把第二具攻城椎给扛了上来。午前之战，比昨日更为激烈，因为胡军投入了几乎双倍的兵力，高乐所率却还是一群新手，而且不到山穷水尽之时，他也不好意思去向裴该讨要更多守兵，只得咬紧牙关，苦苦撑持。好在甄随之奋勇，一如昨日，并不因为与高乐间多有龃龉而特意摆他一道。高乐不禁暗想：待得战罢，不如我请一顿酒，酬答那蛮子吧。终不便长久与之为敌，还该拉近一些关系才是……
只是，那蛮子吃了酒，会不会狂性大发呢？我被他骂几句，习惯了，忍着便是，但若他挥起拳头来擂人，可当如何处？
一直扛到午后，眼瞧着胡兵又扛上攻城椎来，高乐急命城上放箭，只可惜被城下胡军乱箭压制，真正能够射到扛攻城椎勇士者寥寥无几。而且那些胡族勇士全都身披重铠，除了逾壕之时，身旁也常有步卒以大盾遮护，故此一直到他们抵达城门前，仅仅只有两人中箭轻伤而已。
刘勋在天权堡上遥遥望见，不禁欣喜，于是亲执鼓槌，擂鼓助威，同时也是用鼓声指挥攻城椎撞击城门。但随即城门上方就落雨一般倾泻下无数滚木擂石，来砸攻城椎，一名勇士运气太差，被块瓦甑大的石头正中顶门，虽然戴着铁盔，也不禁脑袋“嗡”的一声，当即跌倒。
好在旁边还有卫护的步卒，急忙伸手搀扶。再看这名勇士，眼神飘忽，盔缝里渗出血来，知道已无力完成任务了。一名步卒急忙解下对方肩上的粗绳，自己套在肩膀上，接替了同袍的位置。
就这么一小会儿的功夫，旁边步卒陆续涌来，各执大盾，遮护在攻城椎上方。随即四十人随着鼓声齐声吆喝，一起发力，将那巨木缓缓悠起，再荡将回来，“轰”的一声巨响，整座城门连同附近的城壁，都一起震颤起来……
就连裴该在城内衙署中坐着，也隐约察觉到了震动，正感诧异，高乐遣人来报，说胡军的攻城椎上来了。裴该不禁咬牙，心说：哪天等我有功夫了，亲自督造一座坚城出来，必然比这般古旧、残破之城要强！不过这也不过暗中发狠罢了，事实上他并不懂建筑，真要按照后世的名城大邑做规划，也就只是纸面好看罢了，若无名匠将其中内涵吃透，普通工匠真未必能够造得起来。再说了，这年月的官府难道不想构建难攻不落的雄城么？你也得有足够的财力支撑才行啊。

第三十二章、君命有所不受
胡军攻城椎迫近城门的时候，裴该正在城内会见郭默派来的信使。
这信使其实昨日黄昏时分便抵达城外了，但见胡军入驻七星堡，旌旗飘扬，还派出游骑四外逡巡，他赶紧躲得远远的，没敢妄动。不过在野外露宿了一宵后，今晨绕至城东，终于还是冲进了成皋城内。
终究刘勋只带了三千人马过来，根本不足以封堵成皋四门，只能在城西的七星堡屯驻，并遣骑兵于南北二门外游弋而已，东门太远，压根儿就够不着——即便够着了也没啥用。
那信使入城之后，便被人带着来见裴该。裴该见了郭默的信，不禁皱眉，偏过头去问裴嶷和陶侃道：“郭思道已自小平津北渡，去游击河内了……”
裴嶷当即双眉一轩，沉声问道：“未得使君之命，谁教他擅自行事？！”
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固有其理，可向来也是最遭忌讳的事情。一名合格的统帅，固然要给予前线将领足够自主性，但这自主性必须是建构在军令不禁的前提之下、君命未言的范畴之内。我可以派你到某地去相机行事，但若你连最基本的指令都敢违反，自主自为，那究竟是因应形势变化所不得不如此啊，还是压根儿就没把统帅放在眼里哪？
况且郭默在小平津，距离成皋，快马也不过一两个时辰即可抵达，你有什么等不及的，就不能得着我的批复后再展开行动吗？
就连陶侃也说：“此风不可长也。”
裴该暗中苦笑，心说郭默一直在河内单独行事，而无依附——他只是接受河阴和晋阳名义上的领导罢了——初来归我，大概还不习惯于接受上级指令呢吧……此事虽然可恼，但大敌当前，我还真不能太给他脸色瞧。于是摇一摇头：“令未申，申未严，我之过也，郭思道无罪。”现在也只能暂且装装宽宏大度的样子给那名信使瞧了。
随即又问裴、陶二人：“然卿等以为，郭思道此计可行否？”
陶侃点点头：“似或可行。”郭默终究是河内的地头蛇，他去搅搅混水，给胡军造成点儿不大的麻烦，肯定还是能够办得到的，只是——“亦无大用，使君不必寄望。”
裴嶷也说：“除非郭某真能断胡贼之粮，使其全军大溃，否则难折违令之过！”
裴该心下已有计较，于是转过头去对信使说：“我即回书一封，汝速速归禀郭将军。”提起笔来刚要写字，猛然间一阵震颤感传来，他手腕不禁一抖，“啪嗒”一声，墨点落纸——可惜了一张好纸，只能裁了做草稿啦。
随即换了张纸，草草写就复信，先言辞并不怎么激烈地指责郭默违令之过，随即要求郭默：“今付卿千人，既往河内，不在多所杀伤，要在全师而还。若丧师，即有功亦不赏；若全师，违令之罪或可折抵。”我对你没抱太大的希望，只求你别冒险，别把这一千人全都折进去就成。
使者接信去后，裴嶷方始开言，置疑裴该的决定：“使君待郭某，无乃太过放纵乎？”
裴该道：“彼初附我，等若客军，要求不可太苛；且待此战后，再从容约束之。”
裴嶷又说：“我倒希望郭默此去丧师——左右不过千人而已，且皆彼旧部。彼若空身而还，使君责以违令，彼不敢不受，便易于驾驭了。”
陶侃摇头表示反对：“若能全师，郭默必归请赏；若然丧师，我料他不敢回来……”
正说着话呢，高乐遣人传报，说胡军的攻城椎上来了，正在冲击城门，甄随已然率部分壮勇下城守护。裴该想了一想，便召文朗进来，吩咐他：“卿可率弩手前往，防止胡兵入城。”倒不怕真把胡兵放进来，问题若是城门告破，而守兵不溃，恐怕己方虚实很快就会露馅儿了……
……
刘勋想要城壁、城门，同时攻打，使城守方首尾难顾，捉襟见肘。想法很好，可惜缺乏详细的计划，主将的关注重心一旦从城壁转向城门，登梯蚁附之势立刻就疲软了下来。甄随敏锐地意识到城上已无凶险，于是留下一半人继续充当“救火队”，他领着其余人等就直奔城门而来。
城门前有一名队长领着本队百余人，正在搬运石木、土包，准备随时封堵城门。甄随摆手道：“先不必堵，贼若破门，老爷便在此处求一场好杀！”话音才落，就见文朗跨着高头大马，领着百余人疾奔过来，甄随不禁大叫道：“都督使我救护城守，何干汝事？竟敢前来抢功么？！”
文朗冷着脸回答道：“正乃都督使我率弩手至此，严令不得使胡贼踏入城门一步。”
甄随连连摆手：“且退，且退，此处有我，何必暴露弩手？若我实不能御贼，汝再上不迟！”
文朗平素仗着是裴该的部曲督，虽然手下人马数量不多，却总觉得要比其他营督高上一头，惯以白眼斜看同僚，但他唯独不敢招惹甄随——那家伙是真蛮啊，只会用拳头讲道理！一旦起了冲突，这又不是阵前搏杀，肯定不骑马，不使兵器啊，而论步下空手肉搏，我还真没有赢他的把握……
因此眼瞧着甄随疾言厉色，文朗遂不敢再上前，只得命所部弩手距离城门百步之遥，利用民房做掩体，暂且蛰伏下来。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城门已遭六七次猛撞，城上的弓箭、木石，很明显起不了什么阻遏效果。成皋城壁既然不足三丈，城门自然更小，高止丈半（约3.6米），宽则三步（约4.2米），仅容两车并行而已。两扇城门虽然完整，但历经风雨，表皮漆褪，斑驳陆离，内中恐怕也有了不少的蛀洞了，恐怕再遭三五下重击，便会告破。
其实攻城椎未必能把整扇城门都轻松凿烂，主要受力的是如人手臂般粗的木门闩，一旦闩断，自然门开。理论上防堵城门，就须得以木石加固城门内侧，尤其是门闩部位，再使兵卒用人力牢牢顶住。然而甄随却命那名队长领着兵暂且退至一旁，先不必堵门——老爷在城上杀得不过瘾，正好趁此机会疏松疏松手脚。
他摘下身背的大弓，虚搭上箭，凝神戒备。果然听得一声震天动地的大响，连脚下的地面都震颤不止，随即“咔”的一声，门闩从中折断，两扇大门左右分开。不过攻城椎之力泰半被门闩吃去，故此城门仅仅豁开五尺多宽而已。
甄随当即满弓劲射，他距离那些撞城的胡兵还不到二十步，真正连瞄都不用瞄，一箭正中率先一名胡军勇士的面门——身旁兵卒所举盾牌都防着城上，并未遮挡正面。那人当即仰天而倒，也就眨眼之间，另一侧当先的勇士同样中箭身亡。
甄随带了四十多人过来堵门，是他挑选的壮勇，自然人人擅射，当下乱箭齐发，将胡军勇士射杀了将近一半。剩下的人再也扛不动攻城椎——主要是前面的人都倒了，重心不稳——那巨木便即尖头朝下，撞落尘埃。
不过旁边遮护的胡卒也全都反应了过来，一些人急去推城门，另一些挺着刀盾便往城门里冲。甄随弃了弓，暴喝一声，挺刀扑上，刀随身走，一名胡兵当即栽倒，硕大的头颅带着血光，直朝空中飞去……
甄随冲上去之前，倒不忘先招呼一声，缩在旁边的那名队长得令，急忙率众跟进，但他们并不参与厮杀，只是群策群力，从内侧牢牢顶住城门，不使城门大开。中间五六尺宽的门缝，仅容两三人拥挤而入罢了，甄随所部勇士都不必上前，眼睁睁瞧着自家营督一人一刀，堵在城门口杀得是逸兴遄飞。
但很快就不行了，旁边登梯的胡兵见到城门告破，陆续蜂拥而至，人挤人、人搡人，一起来推城门。城门内侧空间有限，那名队长的部下也仅仅半数挤得过去而已，逐渐的难以支撑，城门越开越大，妄图冲进城来的胡兵也越来越多。甄随的部下陆续加入战场，甄随趁机退后数步，换了柄刀——先前的刀刃上已然全是崩口了——然后猱身再上。
城外鼓声越来越急，城门前伏尸越来越高，后来者完全是踩着同袍的尸堆向城门里冲。甄随已然满身是血——不清楚有多少是他自己的血——却仍高呼酣战不退，但他身旁壮勇却也已有多人或死或伤。文朗在后面瞧着满手都是冷汗，急命弩手上前，发弩相助。
……
弩这种古老的兵器，总体而言可以按其规格，分为三大类。第一是手弩，与弓相同，都是以臂力张弦（上滑轮乃至齿轮的机械弩另说），相较弓箭而言，射速慢、射程近，唯一的长处是拉开后不必急于击发，可以较长时间瞄准；第二是床弩，可多人张弦，威力巨大，在这年月就属于战场大杀器了，不过准头完全无法确保。
在手弩和床弩之间，还有仍靠单人之力，但不止于臂力的中型弩，比方说腰张弩、膝张弩和蹶张（用脚开）弩，除了射速更为缓慢外，其威力、射程，已然凌驾于普通步弓之上了。
汉代极重弩，甚至开发出了“连弩”——真不是诸葛亮的原创，他只是一个改良者而已——以强弩加车乘，列阵以破匈奴骑兵，居功甚伟。不过到了南北朝之后，骑兵对战规模加大，因为中型弩不便于马上施放，这才逐渐衰落。
晋代应该是弩兵的最后辉煌期，然而裴该无论在石勒军中，还是在晋军中，都很少见到弩。他在徐州的时候就打算多制强弩以破敌，然后才发现，敢情中型弩的造价几乎是普通弓的两倍，甚至更多……我说怎么军中不多见呢，西晋强盛时，估计弩是不少的，经过长期战乱，逐渐毁坏，到了这个时候，大家伙儿全都穷，再没余钱用来造新弩啦……
好在徐州余钱虽然不多，也还有一些，可以任由裴使君糟蹋几千贯来做实验。裴该不但组建了一支伪“具装甲骑”，还制作了百余具蹶张弩来装备自家部曲。今日他正是害怕城门一旦被破，乱战之中，弓箭不敢发射——太容易伤到自己人了——故此特意派文朗带着强弩出来，方便瞄准，好在混战中杀伤敌兵。
文朗一声令下，原来埋伏在各处的弩兵便即矮身蹿跃而前——其实他们即便不动，射程也足够了，但距离若远，即便是弩，也很难保证准头——一直到距离战团约摸三十步远的地方，这才脚踏上弩，搭矢，然后各自寻找目标。第一轮弩射，就把正在与甄随等人搏杀的十多名胡兵射得有若刺猬一般。只可惜射速太慢，倘若分成三轮，连续发射，估计当场就能将胡兵压出城外了。
终究文朗不是专门指挥弩兵的，更不知道何谓“三段射”……

第三十三章、装怂不易
城门被撞破，对于刘勋来说本在意料之中，但他没有想到，城门口的战斗竟然持续了那么长时间，周边胡卒陆续蜂涌而至，却始终无法突破——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是否裴该把他最精锐的部曲都调过来堵门了？
于是下令：“骑兵突击。”
他鉴于午前攻城椎堕壕之事，命人准备了数百个土包——本来是装粮食的，临时倒出麦谷来，塞以泥土——准备填濠。不过还没等土包准备齐全，部下来报，已将四具木梯绑缚在一起，足够承受攻城椎加四十名勇士的重量啦。经过试验，貌似确实牢固，于是便自然而然地把土包给撇下了。
到了这个时候，被迫重提前议，刘勋命士卒负土而前，专填城门前那一段城壕。城上乱箭射下，负土的士卒不时有人中箭而倒，但刘勋认定胜败在此一举，这最后的冲锋不必再顾忌伤亡了，故此特命亲信部曲以刀矛督押、驱赶，终于把城壕填平了半段。
对于骑兵来说，这就已经足够了，于是调集五十骑精锐，打马疾驰，纵跃过壕，直朝城门口冲来。
这时候在城门内，文朗所率弩兵才刚第二次踏张开弩，忽听远远的敌方鼓声节奏变更，随即地面再次开始震动——就如同方才攻城椎猛撞城门一般。随即城上呼哧带喘跑下来一名小兵，手举一面旗帜，还隔着老远便嘶声喊道：“骑兵！胡骑来了！”
前面甄随还在闷头厮杀，压根儿就没有注意到这一情况。文朗虽然见着这小兵挥舞旗帜了，但战场上太过嘈杂，根本听不清他在叫唤些什么……
而堵在城门前的胡兵听得本营鼓点节奏变化，却已皆知端底，纷纷左右闪避，但仍有不少人退得慢了一步，而被自家骑兵冲撞、踩踏，骨折筋断，喋血疆场。
胡兵这么左右一让，甄随的视野瞬间开阔，正不必要城上派人过来打招呼，就已经瞧见胡骑汹涌而至了。即便勇如甄随，也不禁吓了一大跳——他力量再大，也不敢跟奔马正面相撞，何况对面冲来的并不仅仅一二骑——急忙招呼部下，抽身后退。
胡骑来得很快，瞬间便已冲至近前，甄随知道两条腿肯定跑不过四条腿，急忙大叫一声：“都让开！”就地一滚，避到门洞侧面去了。他所带着那些“劫火营”勇健有避得慢些的，也不免都为胡骑所践踏——全都是刀盾在手，贴身肉搏，就没人端着长矛，可以拒马，况且若长矛数量不足，且不结阵，也根本拦不住奔驰的骑兵。
好在这些兵后面，还有文朗带来的百余名弩兵，已然第二次上了弦，尚未来得及发射。于是在文朗一声令下，当即朝着城门方向便是乱矢齐发——事态紧急，也顾不得误伤同袍了——只听“咄咄”连声，当先的胡骑才刚进门，便即连中十数矢，连人带马当即侧翻倒地，而其余那些弩矢，则全都钉在了城门洞上……
几乎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战场形势瞬间扭转。关键在于刘勋过于心急，不等问明白前线战况，便即派人负土填壕，然后骑兵冲锋，而此时城门并未易守，双方扔在较劲，甄随固然刀如游龙，迫得胡卒难以迈前一步，那些奉命堵门的徐州兵也还没有彻底放弃使命。故此胡骑掩至，胡卒两散，外力一懈，城门当即“訇然”合拢，冲锋在前的胡骑才入门洞，便被射倒，第二骑则被两扇大门牢牢地夹在了中间。
这真是攻守双方全都始料未及之事——对于刘勋来说，本以为骑兵一冲，就那些徐州弱兵必然惊慌而散啊，则城门唾手可得，孰料几无一敌肯走者。
耳听被夹的胡骑连人带马都长声惨呼起来，即便在喧嚣的战场上，这般凄厉的嘶叫声都不禁使人心悸。甄随反应最快，才刚打个滚儿，扶着侧面墙壁立起来，见状当即一个纵跃，冲上前去，双手握刀，紧贴着城门，便朝那胡骑当头劈下。
他本意要将这胡骑连人带马，一刀劈成四段，如此则大门不就能够关拢了么？当然这不过妄想罢了，饶他膂力再强，刀锋自胡兵后颈劈入，破肉断骨，一口气劈到胸部，其势已衰，就再也下不去了，还把刀给卡在了骨缝里……反倒浇了甄随一头一脸的污血，他差点儿连眼睛都睁不开来。
还是指挥顶门的小队长有些见识，急命部下略略松手，他当即一带马缰，把驮着死尸的战马给引入城中。然后“訇”的一声……这门还是关不上——有一节攻城椎尖横在其间。
牵引攻城椎的那四十名胡族勇士，已被甄随等人箭射、刀劈，杀死了一半儿还多，剩下的也皆抛下绳索，弃了巨木，各自抽出贴身兵刃来作战。那段巨木因此就弃落于地，上面堆满了胡兵的尸体，尖端探入城门约摸有两尺多远。
甄随见状，一伸手便揪住了暴露于伏尸之外的一段绳索，便欲将攻城椎拖入城中。这段巨木须用四十名勇士来扛，若是拖曳，自然用不了那么多，但也起码得五六人吧，况且如今其上还趴满了死尸……谁料甄随怒喝一声，转身发力，巨木大震，上面的尸体纷纷滑落，竟然被他独自一人便即拉拽动了！
当然啦，甄随也占了一丁点儿小便宜，此刻城门前积血如塘，深过脚面，实在是湿滑得可以……
城外的胡兵这才反应过来，但都不禁震慑于敌人的神力，竟然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去推城门，也不是挺矛从门缝里去刺甄随，而是各自寻找绑缚攻城椎的绳索，要跟甄随“拔河”……一两人还则罢了，人数一多，甄随当即就吃不住劲儿了，脚步虚浮，踉跄而退。但他随即就一摆手，阻止同袍上来相助，然后直接撒了手……
攻城椎“呼”的一声，便即带着上面仍然黏附着的残肢断臂，滑出了城门之外，城门也当即訇然合拢——至于那巨木又压死、压残了多少胡兵，城内便无人知晓啦。
随即包括文朗及其所率弩兵在内，众人一起搬运土木，牢牢地顶住了城门内侧——胡兵虽然扔有攻城椎，但此刻前线指挥混乱，相信短时间内很难再召集起足够的武勇之士，重新扛椎撞门啦。
甄随倚着墙壁，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挤出最后一丝气力来，笑对文朗道：“我也曾嘲、嘲笑过陆和那厮来着，这人好端端的，如何竟能脱力？奶奶的，原来不是借口……”
文朗心说，这是个天赐良机啊，我是不是可以暴捶这厮一顿呢？
……
城门前这一番惊心动魄的搏杀，胡兵折损不下百人，临门一脚掉了链子，就连刘勋也不禁气沮，遑论手下士卒？他被迫只得收兵回堡，重整军势，以待来日再战。
在仔细询问了战场情况之后，刘勋不禁大惊道：“吾尝闻叔梁纥力举悬门，以纵诸侯之兵出逼阳，本以为虚言耳，世间安得有如此勇士？不想裴该麾下，复见古之恶来！”当即传令全军，说一旦攻破成皋，裴该可以杀，若见那名勇士，尽量生致——“我若得之，胜过雄兵三……五千！”
至于城内，甄随被部下搀扶着来见裴该，裴该怒目而视：“狂徒，我知汝必要趁机在城门前厮杀，故使文朗率弩兵去相助，如何不从命，不急封门？！”你个人是炫耀得够了，但你知道咱们这仗损失了多少人吗？！
甄随带去护守城门的四十多名壮健之士，死、残将近一半儿，其余的也几乎人人带伤，至于护守城门的徐州辅兵，折损多达三十余名——高乐在城墙上苦守了大半天，都没死这么多人哪！
甄随还要狡辩，说：“都督，所谓‘慈不掌兵’，既战必有伤亡……”
裴该恨声道：“我只要守住成皋，且示敌以弱，不欲士卒多死于此战之中……”
甄随还是不肯认错，反倒说：“都督啊，此战打得甚是无益。自古岂有强兵恃坚城而能示人以弱的？”他也就随口这么一说，随即环视诸将吏：“是吧，没有吧？我不读书，汝等休要诓我——我等能守一日、二日，难道还能守七八日都不被敌将瞧破端倪的么？那人得有多蠢……若刘粲主力不动，止这三千人来攻，难道我等始终蜷缩于城壁之后，抱头挨打不成么？都督与祖使君的计议，其实对彼为易，对我太难哪！”
装怂就那么容易吗？有的时候，装怂也是件极困难的事儿哪——除非对面真是个傻子。
裴该闻言，不禁紧蹙双眉。沉吟半晌，终于还是侧过头去对陶侃说：“深悔当日不从陶君之言……”
他本来以为，我有万余雄兵，成皋关上还有“厉风营”可随时来援，就算刘粲主力到来，也不大可能失败吧，不过多装几天弱军罢了，有何为难？然而没想到昨日总结城防的经验教训，耳听陆衍所述，实足惊心动魄，今天高乐守城，想必只有更加艰难……关键这年月打仗主要打的是士气，但士气就最难伪装哪！
他这两日也从侧面听到了不少军中传言。登城而守的辅兵们都在说，既有强兵于内，都督为何偏要我等去守城？是为了历练我等，还是不把我等的性命当性命？埋伏在城内的正兵则说，若使我等出马，立可战败胡卒，何以都督不用啊？却致辅兵们无益伤亡……
太过复杂的军事部署，自然不可能传达给每个小兵，况且大多是文盲、半文盲，你就算说了他们也未必明白——真不能跟后世共和国强兵那样搞什么民主。由此只得宣言，说此为胡兵前部，后面必有主力，都督是要待其主力上来，再调动正兵，与之一决胜负。
这确实也是个理由，但问题若刘粲主力迟迟不来呢？军中的疑惑将与日俱增，到时候必然极大影响到士气，说不定等刘粲真到了，徐州军却已经人心涣散了……
故此当日战略部署既定，陶侃就建议，只留下三四千辅兵在成皋，主力先撤到成皋关去——这样才可能装得象。然而裴该又舍不得那些辅兵，生怕一个不慎，成皋城破，即便自己能够快速将城池夺回，驻守的辅兵也必然伤亡惨重。如今看来，是自己想得太过天真了，正所谓“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越是瞻前顾后，越会贻误战机。
今日即便没有甄随在城门口那一番好杀，刘勋连攻两日不克，难道就不会起疑心么？就算对方再傻，这种状况还能维持多少天？
装怂也真的不易啊！

第三十四章、摇落七星
裴该装怂，是为了麻痹或者引诱刘粲主力来攻，但刘粲主力究竟何在？
昨日得到的情报，刘粲主力已然离开了首阳山麓，南屯偃师——第一步诱敌之策，可以说已然起到了一定的效果——且使刘雅率部六七千，进屯延寿城。但是敌军下一步究竟会如何行动？是在偃师静观其变呢，还是南攻祖逖于阳城山麓，或者东援刘勋于成皋城下？
不怕刘粲或南、或东，怕的是他在偃师不动，则对峙的僵局仍然无法彻底打破。
裴、祖的谋划，是要诱敌先攻，则一方面可以仗恃成皋和阳城山，占据有利地势与之抗衡，另方面达成两面夹击之效。刘粲当然也可以分兵以敌裴、祖，但只要他先动，则受制于地形影响，仍然是晋军所占的赢面比较大。可若他在偃师不动，计划就等于失败了，必须另谋良策。
成皋方面，裴该并没有发现刘勋接受到了什么增援——当然啦，若刘粲每日只派数百人来援，裴该察觉不了，但那也根本对大局毫无影响；阳城山方面，祖逖早就在汜水以东建筑坞堡，正当两军之间，每日燃起狼烟、篝火，以报平安，倘若发现有胡军大举来攻的迹象，烽火警号自然会有所不同。
只是一连两日，白昼燃烟，夜间举火，毫无异象……这说明刘粲压根儿就没动哪！
今日甄随酣战后，当众置疑裴该的决策，裴该还在沉吟，其余众将亦纷纷请令。陆衍就说了：“何如击破当面之敌，消了我等胸中这口恶气？都督乃怕我等示敌以强，刘粲不敢妄动，此亦不过与今日相等耳……”
您的诱敌之计很好，但若对方中计，早就该来钻圈套啦；既然到现在还不钻，估计他没中计。既然如此，咱们还跟这儿继续假装下去，有意义么？
裴该道：“总须多待三五日……”刘粲先使刘勋试我成皋虚实，消息传回去，他下决断，再调动兵马，也需要时间嘛，咱们就等等他，又有何妨？
甄随叫道：“都督太过持重了！今我等摧破当面之敌，便即全师杀向孟津，且看刘粲动还是不动？！”
裴该略略颔首：“既如此，我便杀出城去，只是似汝这般形状，须是做不成先锋了，还是好生歇息去吧。”
甄随听了，赶紧改口：“都督持重得是，且再多等他一日，又有何伤？”
裴该当即狠狠地横了那蛮子一眼，随即摆手：“卿等都下去吧，且容我细思。”他光留下裴嶷、陶侃二人，商议战局。
陶侃说了：“前者探马传报，刘粲渡河的虽是精锐，但恐不足三万之数，应有别军在弘农为渡，为定弘农，固其西翼。今刘粲在偃师不动，我疑其专待别军来合……”
裴嶷盯着地图瞧了半天，便即向裴该建议：“若陶君判断为实，则今刘粲即平原决胜，甚至倚城为守，亦未必是我与豫州军之敌。使君不妨如陆衍等所言，先破刘勋，再向巩县——先不必去孟津——而请祖豫州往攻延寿城。刘粲必然分军来救，此亦可调动其部。否则若待其别军至，其数大于我军，恐怕又生变故。”
三个人并头商议了很久，一直到白日西沉，裴该才终于下定决心，于是写下两封书信，遣人出东门传递——一给阳城山麓的祖逖，二给成皋关的刘夜堂。随即他点起烛火来，擂鼓聚将。
兵贵神速，不下决断还则罢了，既已决定，便当即刻展开行动——就在今夜，不等明天了！
……
当夜正逢满月，清辉遍地，四野透亮，本非夜袭的好时机，但唯如此，敌人才往往不加防备——况且依照裴该的谋划，只是急袭而已，还说不上特意“夜”袭。
终究成皋北门距离“七星堡”最多不过百余步，一冲锋便到了呀。
悬索吊桥其实早就已经发明出来了，但基于物资的匮乏和工艺的落后，这年月大多数城池并未构建以作为防御设施，所以成皋城也是没有吊桥的。北门外的城壕之上，原本搭建了一座简易的木桥，胡军抵达之前，裴该即命人抽去其梁，且纵火焚尽，故此刘勋才只得临时架起木梯，把攻城椎给运过去。
攻城椎很宝贵，上午陷入城壕的那根巨木是很难捞起来啦，午后一度建功，还险些被甄随拖曳入门的那根，则好不容易抢了回来，还连带上面附着的不少残肢断臂……大多数胡兵尸体仍然堆在城门外，还来不及收拾。刘勋也在考虑，是翌日再猛攻一回，争取克陷成皋呢？还是与成皋方面商议，暂且歇兵一日，各自收拾兵卒尸骨呢？终究徐州军也有十数人或战死在了城门外，或负创自城头跌落，遗骨全都在城墙外侧。
当夜徐州方面主攻的，乃是“劫火右营”——甄随暂时是上不了阵了，只得反复关照右副营督王泽：“我特意为汝争来的机会，汝勿懈怠，必要为我营夺得首功！”
这王泽是徐州下邳人，乡绅出身，幼读诗书，七窍里通了六窍，也就比高乐等辈多认识几个字而已，却专好武枪弄棒，于是乱世中仗着家族之势，领头构建了一座坞堡，聚集乡民四百余人。后来裴该率部兵进下邳，当地坞堡主听闻这位使君在广陵的所作所为，无不惊怕，陆续请降，王泽便也在其中。那时王泽当面的是“劫火营”，他亲自跑去向甄随投款，并且献上了不少的宝货和几名美貌侍女。甄随见此人颇有些力气，便即收在麾下，后来大暴兵的时候，累功升为右副营督。
要知道徐州各营正副督乃至次一级的正副队长，虽然大多是平民出身，但真正底层者却寥寥无几——陆和算是个特例，全靠他狩猎练出来的武艺，才会被裴该和高乐看中。普通农民自小难得温饱，体质相对较差，而且也根本没有什么机会去习文练武啊，从军后吃几个月饱饭，也不过勉强敷用罢了，想要快步晋升，仍然难上加难。
而且这些普通农民也大多无远志，即便立了些功劳，积攒了几转功勋，也都忙着去替换田地了，升官最高到排长，再往上则既无本事，也乏雄心。
拉回来说，王泽听了甄随的嘱托，当即拍着胸脯，请营督放心：“我劫火本便为全军之首，此去必然建功，何劳吩咐？”其实心里说：怎么就是你帮我争来的任务了？难道你安坐于后养伤，而我此去建功，到时候也要算你一份儿么？你功劳够大啦，何必还如此悭吝……
王泽依照裴该的吩咐，先将两乘大车并排绑在一起，前附多面巨盾，改装得就跟辆推土机似的。城门才一拉开，“劫火右营”士卒们便奋力推动大车，把堆在门前的破碎尸骨尽数推入城壕，然后从车上搬下早就准备好的土包来，将城门前这段城壕填平——原本胡兵就填了一半儿了，既有预谋，当真是方便而快捷无比。
随即王泽发一声喊，众兵人手执一火把，便即越过城壕，汹涌而向七星堡杀去。
堡上自然有胡军的守备之卒，打从城门一开，便即发觉，急忙大呼小叫，警告同袍，且向刘勋等将领禀报。但徐州军来得实在是太快了，从推出大车，直到冲杀到各堡下，按照后世的计时标准，也就短短数分钟而已。胡军白昼攻城，苦战疲累，泰半都在酣睡，即便不脱衣甲，这匆忙爬起身来抄武器，再各寻部伍，整顿队列，尚未准备得宜，徐州军便已到了面前。
裴该造七星堡，也就寥寥数日而已，大多尚未完工——他也明令不得完工——堡外夯土的木架多未移除，而且还堆了不少的工料、柴薪。刘勋既为所惑，压根儿就没想到守兵还敢杀出城来，故此并未严令整理，除了选取一些工料做木梯外，就连柴薪也大多未动——直接搬来用多方便，省得再派士卒出堡去樵采了。
故此七星堡内外引火之物甚多，且当冬日干燥季节，徐州军分七队而向七堡，一靠近便即将手中火把投掷出去，柴薪见火，很快便被引燃，冒起了冲天的火光。
其实堡外之火，未必很快便会沿烧至堡内，但这对于胡兵心理上却造成了极大的压力和恐慌。
随即双方便以弓箭对射，徐州兵且以排为单位，刀盾夹以长矛，自无火处猛冲砦堡。要知道这七星堡本是用来协防城壁的，故此朝西一面搭建得相对完善，朝东也即面向城墙的一面，则多数尚未完工，还漏着缺口。各缺口位置，徐州军早已被将领耳提面命，牢记在心，由此很快便撕开了几个突破口。
王泽跨马执弓，居中指挥，心情真是畅快无比。以有备击无备，仗打得这叫个顺哪，倘若每次都是这般轻松愉悦的任务，那便分与甄随三成，又有何妨了？
堡如七星，其斗向西，自北而南分别是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和摇光。其中天枢堡距离城壁最远，其次开阳堡，这两处胡兵多了些反应时间，依残壁而酣斗，战况一时焦着。然而刘勋所在的天权堡距离却并不遥远，而且王泽还把将近三成的兵马全都安排到了此处——都督有语，“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嘛。
距离最近的天玑、天璇二堡首先陷落，“劫火营”卒冒烟突火而入堡中，一番大杀大砍，胡兵死伤无算。接着天权堡也动摇了，刘勋原本还立于堡上，挥舞长刀，指挥士卒死守，并欲寻机发起反攻，可是他远远望去，城内冲杀出来的敌军竟不下万数——哪来的那么多人？！
事实上并不足万，前面是“劫火右营”近千人，后面裴该、陶侃二将亲率文朗等部曲，以及辅兵五千余，统共也就六千而已。甄随领着“劫火中营”留守成皋，此外高乐率“武林”两营出南门，陆衍率“蓬山”两营出北门，准备两翼包抄七星堡，还尚未赶到。
但即便如此，自西门而出的徐州军也分明比胡军为多，刘勋见了不禁大惊失色——不是说城中最多不过三四千人么？不过直到这个时候，他仍然不悟，不以为自己中计了，还在猜想：难道是祖逖的豫州军来援成皋么？他们是从哪儿过来的？怎么我部哨骑竟然毫无所察……
正面敌军攻势甚急，刘勋还待死撑，却被几名部将连拉带扯，揪下了堡壁。部将都说，敌军势大，而且很明显的主力直奔天权堡而来，一旦将堡砦围住，恐怕我等都将沦为阶下之酋——军败矣，将军还是赶紧走吧！刘勋的心情瞬间从高山跌落深谷，也颇感手足无措，大脑中一片空白……按照后世的话来说：当机了。于是无奈之下，便命仍将自家大旗竖于堡内，自己则与几名将领及亲信部曲，自北侧冒烟突火，狼狈逃出。
刘勋既走，留下大旗来也只能鼓舞他堡不知底细的胡军罢了，对于本堡士卒，那是眼睁睁瞧着主将逃走了呀——终究这些堡砦并不甚大，每座最多也就只能容纳千人而已，哪有察觉不到的——当即士气靡沮，被王泽指挥兵马，顺利突入。有小将冲上堡墙，砍下刘勋的将旗来，抟吧抟吧，出堡奉予王泽。
王泽眉开眼笑，便一摆手：“都督就在后面，我与汝个光彩，可即去向都督献捷。”那小将也大喜，连忙撒开脚丫子，就奔着裴该的马头而去了。
裴该正在马上挥舞竹杖，指挥辅兵左右包抄，协助“劫火右营”，攻打剩余堡砦。恰此时那小将把旗来献，裴该就问：“可擒住刘勋了么？”小将摇头：“已遁去矣。”裴该当即转过头去，吩咐文朗：“卿将我部曲精骑，此时不追，更待何时？”文朗一拱手，领命去了。
随即一骑自城门内驰出，匆匆避开己军，直到裴该马前，骑士翻身落地。裴该不禁吃了一惊，心说城里好好的，为啥要派人过来，难道说有甚变故不成么？还没来得及询问，那名骑士先单膝跪倒，扯着嗓子禀报说：“裴长史使某来报都督，城上得见，南方烽火变矣！”

第三十五章、月色满弓刀
此时自南北二门杀出的“武林”、“蓬山”二营也已赶到战场，晋军的优势进一步得到加强。成皋城西七座堡砦，已有四座易守，唯天枢、开阳和摇光还在顽抗，但刘勋将旗既已斫下，守兵士气大落，估计砦破也只是时间问题罢了。裴该在得到禀报后，当即便与陶侃二人一起催马而前，进入了距离最近的天玑堡中。
只见堡外仍有多处熊熊烈火，尚在炽烈燃烧——那几处熄灭的火头，泰半是被尸体给压灭的——堡中满地都是胡兵的残骸，一地尽赤，还有不少胡兵抱头伏在角落里，被徐州兵挺着刀矛团团围住。
且说黄昏定计之时，王泽就问了：“今破堡砦，若胡兵降，是受是不受啊？”甄随当即叫道：“受什么降，杀尽可也！”但随即又一拧眉头：“且慢，留下几百个，好请都督泼血以涂我劫火之旗！”
裴嶷摇摇头：“若不受降，难免困兽犹斗，反增我军无益伤亡。若有降的，暂受便是，将来是绞是坑，再由使君定夺。”
刘勋所部胡军虽是精锐，终究大多数人当兵吃粮都只为温饱，并没有太过明确的家国意识，眼见身陷绝地，而主将又已不在——大旗既覆，则刘勋不是逃走，就是被杀或被俘啦——也便丧失了斗志，当即弃械请降，而徐州军也便受了。战后统计，负隅顽抗而死的仅仅三成而已，倒有七成或走或降。
这也是此时代封建军队的常态，晋人如此，胡人也未见得就能有多忠勇。
且说裴该与陶侃二人下了马，步入天玑堡中，登至高处，一起向南方远远地眺望。果见在地平线上，昏黑的天穹幕布之底，隐约闪烁着三点亮星。当然那不是星，星辰不会如此赤红，更不会无故堕地，那是豫州军汜西堡砦中燃起的烽火。
按照事先商定，倘若南方无事，则白昼一烟，夜间一火；若起三烟，或燃三火，则说明刘粲主力动了，并且正向阳城山方向而去。裴该不禁大喜，提起手中竹杖来敲打着堡墙，连声说：“计售矣，计售矣！”陶侃在旁一拱手：“恭喜使君——待得天明，我军便当依前所定，急取巩县。”
裴该笑笑：“何必天明。”当即吩咐传令兵，说你赶紧去找到连夜从成皋关下来相助的刘夜堂所部“厉风营”，命他不必到战场来了，直接向西，去攻巩县。
吩咐既毕，放眼四望，只见残余三堡也陆续陷落，徐州兵高举着火把，大呼小叫地，在战场上到处搜索残存的胡兵。裴该心中不禁豪气顿生——这是我对敌胡军，打赢的第一场仗哪！
要知道此前阴沟水之战，还没等裴该赶到战场，刘乂、刘丹便即落荒而逃，裴该总觉得那场胜利有点儿虚，起码不能说有自己多少功劳……此番不同了，虽然胡军仅仅三千人而已，己方是其三倍有余——直接参加战斗的也超过两倍——再加奇袭，胜利本在预料之中，但终究战局始终是在自己的把控之下啊。
忍不住便将竹仗朝西方一指，高声吟咏道：“北斗七星高，胡酋夜遁逃，欲将轻骑逐，大……”他这是抄袭唐代卢纶的《和张仆射塞下曲》第三首，不过第一句本该是“月黑雁飞高”，因为身在七星堡中，故此就自然而然地嫁接上了民谣《哥舒歌》的首句。其实此刻月明星稀，空中北斗固在，却基本上瞧不大见，乃将地下七星，以比天上七星，倒也应景。只是末句本为“大雪满弓刀”，问题这会儿哪来的雪啊？
裴该就此噎住了，侧眼一瞥，就见陶侃饶有兴致地望着自己，估计在等自己将全诗诵完。裴该脑袋里连番打转，终究本无诗才，要琢磨好半天，才终于给续上——“月色满弓刀。”
陶侃抚掌赞道：“妙哉，是诗。”
裴该心说也就你了，换一个学问比你好点儿的，必然只是笑笑，默然不语——这诗好吗？确是虎头，可惜接条蛇尾，“月色”二字，连我自己都觉得俗不可耐……
……
刘粲首先将大营从首阳山麓前推到了偃师。先前立营处地利虽然很好，但只能采取守势罢了，等于放着整片河南平原，任由晋军纵横驰骋，而一旦晋军顺利攻取偃师、巩县，汉军便会彻底丧失主动权。
刘粲此时的际遇，倒有点儿象司马懿在陇上，固然凭坚而守，深沟高垒，可保不败，以待敌军粮尽自退，就兵法而言，实为上策。问题如此一来，必遭怯懦之讥，司马仲达忍惯了的，可以不在乎，他刘粲刘士光为堂堂胡汉相国、大单于，却绝对不敢行此下策。
此前刘乂丧败，刘粲喜不自胜，就想趁着这个机会将那名皇太弟彻底扳倒。倘若如今他也逗留不进，又怎能显出与刘乂的高下分别来？若是只能将晋人迫退，过个一年半载，彼等再来侵扰，他刘士光还有什么脸面回去抢储君之位呢？
再者说了，这与司马懿在陇上，虽然有所相似，却也不尽相同，因为晋军运路比蜀汉出汉中要便捷得多了，万一他们能够解决后方的问题，隔不数日，就将粮运续上，则长期苦战将难以避免。若不趁此时机，晋人粮草捉襟见肘，士气必然低落的机会将其击破，或者起码重创之，或许将来再得不着这样好的机会啦。
故此刘粲是必然不能久驻首阳山麓，纯取守势的。当然啦，裴该暂且不论，祖逖的豫州军据说也有三四万人，而刘粲本部只有两万，在数量上落了下风。不过刘粲是跟祖逖见过仗的，知道祖家军也就只有本部六七千人能耐苦战而已，其他那些临时征用的坞堡武装，仅仅能够跟着打些顺风仗而已，战斗力实在难以担保。刘粲这回亲率自孟津南渡的，则全是匈奴本部精锐，他向来自视甚高，觉得大有机会正面对敌，击破祖逖。
当然啦，也必须赶紧派人去弘农催促呼延晏，速速来援，以免一招不慎，因为兵数不足而难竟全功。
刘粲派刘勋领三千骑去试攻成皋，派刘雅率七千人先发，挺进延寿城，以窥豫州军动向——一旦豫州军有北援之意，便即东出阻遏之。他自己在偃师，命人于伊水上多造浮桥，随时准备增援刘雅。
首先得到了刘勋的回报，说徐州军竟然放弃了城外修筑未完的堡砦，退守城池，分明气沮不敢抵敌。刘粲就等刘雅的消息，但是未见豫州军有何动向，刘勋第二封信又来了，说我险些攻破成皋，请求增援。
刘粲当即回复，说你看成皋能攻则攻，不能攻就为我堵在城外，不放徐州军南下与祖逖相合——援军我不是能派的，已遣三千去助守孟津，我现在手头兵马也不多啦。随即他便离开偃师，渡过伊水，与刘雅会合，去邀击祖逖。
这一番调动，等到消息传到阳城山麓，祖逖再快马命汜西的坞堡燃起烽火，以提醒裴该，一来一去的，就折腾到刘勋攻打成皋的第二日深夜时分了。正好在裴该拿下了七星堡的同时，消息通过烽火顺利传达给了成皋方面。
裴该不禁仰天而叹：“此天之所以佑我中国，而消胡运也！”
他本不信鬼神，认为时局在人心而不在天命，但穿越过一回，过往的很多理念都因此动摇，总觉得冥冥中自有深意在……上天派我来到此世，就是要扭转华夏这数百年血火纷争的历史的吧！不管这所谓“上天”究竟是有意识还是无意识。
于是当即下令，全军西进，去打巩县。
首发就是刘夜堂所率的“厉风”三营，他们从成皋关上下来，未及抵达成皋城外，便即接到将令，于是折向西南，渡过伊水，直取巩县。到了城下之后，先扎下营垒，砍伐树木，打造攻具，同时派人射箭书入城，要求对方投降。
可惜书信石沉大海，未见答复。
胡汉政权此前蹂躏河南，围困洛阳，所到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就没想着巩固已占领土——因为自汉主刘聪以下，都妄想只要擒住了晋怀帝，自然天下唾手可得，到时候再派员来接收各城也不为迟啊。故而当晋军杀到的时候，河南各名城大邑都只有千人左右守军而已，还泰半是些地方武装，只是暂时接受了胡汉的封号。
由此裴该大军一下成皋关，成皋守将便即开城迎降。只是此时局面又与那时不同，当日刘乂大军丧败，自弃了成皋关后，连成皋城都不敢进，便自近郊呼啸而逃，然后晋军旌旗蔽日，出现在了地平线上……则成皋守将哪还敢起抗拒之心呢？
然而等到刘粲率军南渡黄河后，便向偃师、巩县等城派去了将领，接收防务，原本笼罩在河南上空的浓厚乌云，就此变得更加混浊起来。强弱大小，乃至胜负之势，不是那些色厉内荏的地头蛇能够看得清的，他们只见着胡汉军势大，且多为骑兵，装具精良、士气高昂——当然是跟他们自己比——无不胆战心惊。如今虽然有晋军从东方杀到，看起来也不过数千人而已，而刘粲主力虽然南下延寿城，距此也仅仅四十多里路程，援军瞬息可至，在这种情况下，哪有投降之理啊？
再者说了，此刻城中守将换上了胡将，虽然他领进城来的不过区区十数骑，也不是组织力低下的旧时守军所敢于违抗的。
巩县不肯投降，本也在意料之中，刘夜堂并不着急。他在城下休整了一宿，第二天一早才想发起进攻，裴该率领大军就赶到了。
……
裴该为什么来得那么迟呢？成皋城下七星堡之战，前后不过短短一个多时辰而已，本耽搁不了多少时间，问题战后还需要打扫战场、安排留后事，再加上士卒厮杀多时，也都疲累了，不可能再让他们披着月色赶路。
真正“月色满弓刀”的只有文朗所率部曲骑兵，他们前出三十多里，于路搜杀了不少逃亡的胡兵、胡将，斩获首级十多枚——按照徐州军法，只有统率百人以上的将领，才有资格被砍下脑袋来报功——可惜没能拿住刘勋。等文朗返回七星堡附近的时候，就看战场已经基本打扫完了，裴使君端坐在天权堡前，四周密密匝匝的火把耀如白昼一般。
裴该是正在接受献俘。
刘勋所部胡军三千人，在两日的攻城战中折损了一停有余，剩下的三成战殁，两成逃散——黑夜中难辨方位，很多直接撞到了“武林”、“蓬山”二营的刀口上——有将近四成都做了俘虏。虽说对于俘虏中那些缺胳膊少腿，或者重伤垂死的，王泽等将都下令直接一刀斫了——“这般形状，如何好去献与都督？”最终押到裴该、陶侃面前的，也有千人上下。
这些胡将、胡兵全都反绑双手，被用绳索系成一串，再无往日骄横跋扈之态，一个个垂头丧气，就如同冬夜里在草丛中瑟缩发抖的小兽一般。到得裴该面前，押解的徐州军齐声暴喝，俘虏们纷纷俯首跪倒——有几个行动迟缓一些的，难免遭到矛杆、刀背捶挞，被打得鼻青脸肿。裴该面色阴冷，缓缓地扫视这些俘虏，随即喝道：
“汝等祖先本居草原大漠，因为内部倾轧，五单于纷争，呼韩邪始率汝等祖先入于中国。中国给予汝等土地，允汝等劳作求食，以汝等为子民，如何不感恩德，反随刘氏谋反？今落我手，尚求活耶？！”
俘虏们纷纷磕头如同捣蒜，请求宽赦。裴该注目一名胡人，喝问道：“汝何不拜，乃欲死乎？”那胡人看似有些身份，当下梗着脖子回答说：“成王败寇，若使君允我等活，我等必为使君效命，若不允时，请勿折辱，一刀给个痛快的吧。岂求活便可得活耶？”
裴该微微一笑：“说得好，如此便从汝所愿。”当即一摆手，数十名徐州健卒便即跳荡出来，纷纷手起刀落，将包括此人在内，那些不肯求饶的胡兵一刀一个，尽数斫翻在地。
这本是预先商量好的戏码，但王泽却也特意掺杂在其中，一刀劈翻一名胡兵，随即从怀中掏出枚漆盏来，就着断腔接了满满的一盏血浆，喜孜孜返回裴该身边。裴该不禁横他一眼：“卿欲做甚？”

第三十六章、受降
王泽盛上一盏血酒，是预先得了甄随的吩咐，想让裴该如同昔日奖掖“蓬山”营那样，以胡血涂晋旗。他知道裴该话还没说完，受俘事亦未终结，对于剩下这些胡俘是杀是收，也没有下最终决断，所以还不忙着提出请求来。但他这番举动实在太显眼啦，裴该当即转过头去，横他一眼，问道：“卿欲做甚？”
王泽只好一躬身，双手奉上血盏：“请都督也以胡血涂我劫火之旗吧。”
裴该面无表情地单手接过血盏。王泽正待命部下取过赤底火鸦旗来，却见裴该将手腕一抖，满盏血浆，尽数倾落。王泽又惊又急，忙问：“莫非都督认为我等的功劳……”
裴该没好气地打断他的话：“拾人余唾，汝便不羞耻么？”不等王泽抗辩，他便继续说道：“允卿将北斗七星绣上右营旗角，以记今夜之战。”
王泽闻言，转怒为喜，急忙躬身致谢——都督真是赏罚分明，你听他说的“将北斗七星绣上右营旗角”，没甄随你中营的什么事儿。这是都督的金口，在座人人听闻，甄随你也无从责备于我吧，想分润我的功劳，门儿也没有啊！
随即裴该又将目光移向那些胡俘。这群人本已丧胆，还有些骨气，或者不如说还想绷着架子的，都已被晋兵所杀，余者无不拜伏在地，哭泣求饶，都说自己当兵只为吃粮，或者是被协迫的，实实不愿随同刘氏叛乱哪！
裴该冷笑道：“汝等践躏我田土，杀戮我士民，罪无可绾，今为所俘，还奢望苟且而活么？谁敢坦言，手上无一丝晋人之血，我便饶他性命！”
当即就有十几个胡人叫起来了，说我是清白的呀，我从军不久，从来没有杀戮过晋人。高乐在旁道：“禀都督，彼等都是刘勋所部，积年的胡贼，我等打探得实，其中哪有新募之卒？不过欲求活，故此诳言相欺耳，都督勿信！”
裴该点点头，又一摆手，那些晋军勇士再次跳荡出来，把那些自称清白者又尽数砍翻在地。
剩下的不敢再多说话了，只是连连磕头。忽见晋军中闪出一人来，快步来到裴该面前，双膝拜倒，口称：“小人刘光，也是胡人，但实仰慕中国，不欲为虎作伥，因此降于都督麾下。彼等是我族人，多无为恶之念，只是受各部大人蛊惑而已，始乃从贼。虽然罪恶滔天，但请都督一念之仁，为彼等开一条自新之路吧！”
裴该冷笑摇头：“如何自新？若纵归彼等，必然又去从贼；若收容之，彼等亲眷都在平阳，岂肯为我所用？”
刘光忙道：“小人亲眷也在平阳，却情愿抛弃家小，为都督效死，想彼等之心，亦皆同理。且都督将来率无敌之师，北渡黄河，扫荡河东、平阳，杀尽篡僭，恢复中国山河，我等追随都督，便可返归故乡，与家人相会，同为都督治下百姓，岂不是好？还望都督宽宥！”
裴该貌似想了一想，便即将目光投向那些胡俘：“汝等可愿从刘光之言，抛弃家眷，而为我前驱么？”
生死关头，谁还在乎家眷……再说了，也不是你顾恋家眷，便可与其欢聚的，相反，只有暂时抛下，降了晋人，将来如刘光所言，或才有团圆的一日。因此那些胡俘纷纷喊叫：“小人等愿降，愿弃家小，为都督效死！”
裴该曲起三枚手指来：“若欲活时，须依我三事。第一，皆不得髠发从胡俗，从前髠者，先剃尽了，如刑徒状，待发长时，如中国人一般结髻；第二，皆不得再以胡语交谈，若不会中国话，限令一月内学会……”不过这些胡人入居并州、司隶已历数世，先前刘光就说过，基本上没人不通中国话，匈奴语就如同清代中期以降的满语一般，如今只是某些贵族大人自重身份的工具而已——
“第三，当习我军令，从我指挥。若不肯从，今日便死！”
这套把戏，自从裴该进入天玑堡，见到不少胡人跪地请降后，便即开始筹划。他和陶侃商议，要不要将胡人全都杀尽呢，还是可以收归军中？陶侃乃道：“从来战阵之上，杀降不祥，前在阴沟水畔不过数百人，且多有氐、羌杂虏，杀之以振军心，未为不可，然今恐不止数百，岂可一概杀却？若见胡即杀，从此再无降者，临战死斗，则必致我军卒无益多损。且彼等皆平阳等郡人，若能收为使君所用，将来渡河以向伪都，也可召唤内应。还望君请详审之。”
裴该问他：“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即便收之，安可信用？”
陶侃答道：“吾闻使君尝言，胡可入中国而为中国人，只要其心向王化，且无旧族羁绊即可。今将彼等收降后，使从中国之俗，行我军之令，打散归于各部，日久浸润，岂有不能信用之理？使君，军威若盛，即异族亦可用；军威若丧，即本族无可信啊。只在如何驾驭，天下岂有全不可用之族属乎？”
其实裴该心里早就有了打算，他并不想煽动种族血仇，也没打算把胡人彻底杀戮干净——说不定后世自己以及亲朋好友之间，就有不少胡人的后裔咧。先前在阴沟水畔杀数百人，无须皱眉，如今若大过此数，甚至今后还可能更多，他实在是下不去手搞种族大屠杀哪。之所以询问陶侃，是想知道这年月士人的普遍想法，以免自己混百族为一家的理念太过惊世骇俗，引发身边人不必要的疑虑。
不过他明显有些想多了，这年月民族主义思潮尚未萌芽，而且匈奴人还算不上外来的侵略者，大多数士人只当他们是国内的谋反恶徒而已——从来中国至大，国内的叛乱常有，国外的侵略者……你们最多也就汉初时杀到过甘泉宫附近而已吧。甚至于在陶侃等南人看来，若胡人不僭号称国，隳败故都、劫掳天子，也未必就比那些窃据国柄的“北伧”更可恨……
就此裴该与陶侃商议了一套受降仪式出来，以威吓那些胡俘之胆，使他们起码在短时间内不敢妄起叛乱之心——当然啦，王泽献血盏那一段是临时加进来的，原本并不在计划之中。
裴该下令释放剩余的胡俘，拆分为二，掺杂进在前两日的守城战中英勇立功的近千辅兵，新建两营，暂在成皋整训。徐州军中所谓辅兵，其实资质已经可比很多军阀部队的正兵了，裴该这次带他们出来的主要目的，并非为了搬运军粮、器械——理论上那才是辅兵该干的活儿——而是想要让他们也见见血，将来好补充而为正兵。因此经过两日守城战，便可以遴选不少晋升为正兵的人才出来了。
留下裴嶷主掌后事，甄随与高和两营及新建两营防守成皋城与成皋关，裴该便率其余兵马浩荡而至巩县。甄随百般不依，非要跟着裴该上前线去不可，裴该抚慰他说：“巩县、偃师都易攻取，暂时用不到卿。卿且好生将养，且为我训练新营，将来与刘粲主力决战，我必遣人来召卿也。”好不容易才把甄随给打发走了。
裴该不禁心说：这蛮子越发跋扈难制了！自己固然爱其勇猛，但也不能一直这样纵容他，且待战后想个法子，得给这匹烈马套上个笼头才成啊……
……
裴该来到巩县城下，在刘夜堂等人的陪同下，逼近城壕，来勘探地形。巩县东侧濒临伊水，晋军屯扎在其北面，城池较成皋为小，城墙也更低矮一些，而且有不少的缺口，尚未来得及修缮。刘夜堂指点着说：“据称城中止千余人而已，可以一鼓而下。”
裴该问他：“卿待如何攻城？”
刘夜堂回答说：“我已准备好土包，打算先花半日，填平多处城壕，即可架梯登壁，蚁附而攻。”
裴该笑笑，一抖手中竹杖：“卿可先填城壕，事毕后再来报我。”
徐州军以大盾防御，搬运土包，仅仅用了半个多时辰，就将城壕填出了七尺多宽的三段通路来。城上偶有箭支射下，但比起当日徐州辅兵在成皋阻遏刘勋，箭支更稀，箭力也更弱，徐州方面竟然无一阵亡，只有十数人负伤而已。
等到刘夜堂来禀裴该，裴该便命：“推出云梯来。”
此番大军北伐，裴该却感觉比呆在淮阴更加轻松。因为在淮阴他军政一把抓，要管理偌大一片土地，数万人的军队，而身边实少能干的吏僚，很多事情都被迫要亲历亲为，经常半夜还不得睡。裴该有时候不禁想：“诸葛亮当年，就是这么累死的吧……好在我吃得比他多，还坚持每天挤点儿时间出来锻炼身体，应该不会步上孔明的老路……”
其实最关键的，他年岁比北伐时的诸葛亮要小多啦，这具年轻人的身体，暂时还能够扛得住繁重的日常工作。
虽有卞壸为佐，问题卞望之同时还要管理广陵一郡，他真不可能帮裴该分担太多具体事务——倘若这一情形不改变，说不定卞壸倒先变成诸葛亮第二，四五十岁就要活活地累死了……
但等北伐上路后，情况却又不同了，裴该身边有了裴嶷、陶侃这左膀右臂。陶士行深通军旅之事，不必说了；裴文冀本身素质就很高，又身任郡守多年，是相当合格的行政官僚，加上他还从辽东带回来不少的人才——比如二侄裴开、裴湛，以及一些玄菟、昌黎的故吏——皆可勉强充数。
故此裴该这一路上，就只管负责大政方针而已，杂事都可托付给裴、陶二人，若无行军之累，不知道有多轻松惬意……他就能空出时间来，仔细筹划战争的每一个细节，琢磨自己有什么知识、见识可以用得上。
如在成皋城中，城守事皆付陆衍、高乐和甄随，裴该除了一次派文朗率弩兵去协助堵门外，就一门心思都在考虑下一步的行动，如何击破正面之敌，如何往攻巩县、偃师。他预先画好了图纸，交给随军匠人，建造了好几座改良的云梯出来——反正预先在城中积攒了不少的物资，尤其不缺木料。
裴该临出征时新募一名从事，姓徐名渝字子垠，是晋安温麻人，据说祖上曾出仕过东吴，因卷入孙权晚年的二宫之争，而被贬至晋安——也就是后世的福建省南部地区。徐渝本人，自幼不喜晋书，却好《墨子》，因此而不为家族所喜，他就束装北上，跑建康去撞大运，结果蹉跎经年，一事无成，盘费倒是快花光了。无奈之下，北投徐州，裴该那套《墨子&#183;城守篇》就是靠此人给补全的。
墨学在战国乃至秦代都是显学，直至汉初才为黄老所败，继而被奇军突起的儒家给彻底击垮。是以徐渝好墨，才会遭到家族排斥、社会冷眼，也由此他逆反心理一起，更加深对墨家学说的研究，不仅仅“兼爱非攻”的哲学思想，对于机械工程之学也颇有些见识。裴该并不歧视墨派，并且因材施用，命徐渝主管工匠营。
当下裴该在成皋城中派下任务，徐渝领着工匠们忙活了好几天，终于赶上在击破七星堡的前不久，造成了三架云梯。裴该就带着云梯上路，等到刘夜堂在巩县城壕前填出通路来，便命将云梯推将出去。
传说云梯乃鲁班所造，用以协助楚惠王攻宋——当然啦，还没正式运用，就被墨子在模拟战中击垮了。其主要结构分为三部分：其下有轮，方便行动；中间有梯，以人力扛抬，以登城壁；梯顶装有钩，可钩搭城堞，更为牢靠，也加大守兵推拒的难度。
裴该新设计的云梯，其实已经是唐代乃至宋代的形质了，其车甚大，下装六轮，前有护盾，梯分两段，可折叠，待用时才以绞盘摇起，搭上城壁——架梯更为简单，速度也快，减少了在敌前暴露的危险性。而且整具梯展开后长近五丈，搭上城堞后，与地面的夹角小于四十五度，士卒不必攀爬，靠疾奔都能冲上城头去！
有此法宝在手，巩县城壁，一如坦途。

第三十七章、拒绝猪队友
延寿城又名延寿关，在缑氏县北，休水绕其西，嵩高在其南，地理位置非常重要。打个比方来说，洛阳盆地如同巨邑，其南门建有一座瓮城，乃缑氏县，轘辕关即瓮城门，而延寿城是内城门。
十四年前的永康二年，赵王司马伦篡位称帝，齐王司马冏檄告诸王及各藩镇共讨之，乃自许昌发兵，北向河南，司马伦即兵出延寿关以拒之。而且在原本的历史上，西晋灭亡后，后赵大将军石碌也曾驻守此关，以护轘辕，乃改其名为赵将军城，后来简称为赵城。
祖逖别部曾自轘辕关出，原本计划攻陷缑氏及延寿城，以封闭洛阳盆地的南大门。但可惜胡军在缑氏驻军虽不甚多，防守却颇为严密，豫州军连攻七日，未能建功。旋即听闻刘粲南渡黄河，兵向洛阳，便即退而东去，合祖逖本部于阳城山麓。
刘粲先使安西将军刘雅率七千兵马进驻延寿城，随即他亦率主力前来会合。见面之后，刘雅便即呈上一厚摞书信，说：“此皆豫州各坞投款之书也。”
刘粲随便展开几封来看了，内容不外乎：我等并无意冒犯汉国的雄师，只是为祖逖所胁迫而已，希望在战场上不要紧逼，我等亦不会全力攻打贵部……
刘粲撇撇嘴，便即转过头去问刘雅：“卿是如何处置的？”
刘雅回答道：“恐其有诈，止受其书，皆未回复。”
刘粲笑笑：“若彼等说来归降，或在阵前倒戈，必有诈也，止输诚意，何诈之有啊？”他说兖、豫两州的那些坞堡武装就是这种德性，一门心思只想卫护桑梓，顺便扩充自家的势力，真没有跟着祖逖一路杀到河南来的意愿，倘若我军势蹙还则罢了，今见我军势大，哪有不起异心的道理呢？“昔魏武于官渡破袁绍，掳其图书珍宝，得许下及军中人书甚多，一概焚之，云‘当绍之强，孤犹不能自保，而况众人乎？’若真有如许人背曹向袁，则魏武安能取胜？不过联络旧情，为自己预留退路罢了。”
而且刘粲还说，我曾经在郏县与祖逖见过仗，当时就有不少兖、豫坞堡主秘密传信过来，信中全无实际内容，只是备言自身从征之无奈，希望战败后可以网开一面……
“然则由此可知，祖逖军中，能战者不过数千而已，余皆为此等首鼠两端之辈，有何可惧？昔在郏县，是我过于轻视祖逖，所部亦多新募，难耐苦战，是以惜败。今领兵马皆我族精锐，必要于此大破祖某，以消旧日之恨！”
可是刘粲高兴了还不到半天，就接二连三地接到坏消息。
首先是呼延晏遣快马来报，说刘乂、刘丹等人率残兵一直向西，驱逐晋人，占据华阴城，而且很可能已经跟始安王刘曜联络上了……刘粲得报怒不可遏：“竖子，乃欲倚永明（刘曜）之势，以拮抗我乎？！”
自己这两大威胁，一在内，是刘乂，一在外，是刘曜，分而易制，倘若联起手来，事情就难办得多啦。其弟济南王刘骥安慰他说：“若阿兄能于此摧破祖逖，声望必如日中天，即彼等相合，又何惧哉？今当急使靳准等上奏，弹劾皇太弟，使陛下召其还都。彼若不还，是抗旨也；若肯还时，料靳准等必能处置。”
刘粲连连点头，当即提笔，打算写信给靳准。可是书信才写到一半儿，突然又得闻噩耗，报说刘勋在成皋城下遭逢惨败，全师尽没，已然孤身逃回偃师去了！
汇报中详细讲述了成皋城下的七星堡之战。刘勋首先谢罪，说自己料敌不明，又轻敌过甚，晚间防备不够严密，致为晋寇所趁；随即他又点明，说观察到晋军总数不下万人，而且前锋两三千人战斗力很强，怀疑是祖逖暗中派兵前来增援成皋……
刘粲恨得把手里的笔都给扔了。急忙召集众将商议此事，大家伙儿也都认为：这一定是祖逖分兵去增援成皋啦，终究两地间相距也不过才六七十里地；虽说刘雅驻军延寿城，就是为了监视祖逖的，但对方若东向荥阳，绕个远路过去，刘雅发现不了也在情理之中。
“则阳城山麓之豫州军，应止有两万而已，与我相当。”
趁此时机，急进以摧破豫州军，本为上策，问题不知道背后的成皋方面会如何行动？就怕他们趁胜往攻巩县、偃师，或者杀向孟津，去断咱们的后路哪。
刘雅建议说：“当全师退返偃师，据城而守，以待呼延前军（呼延晏）来合。”
河间王刘易和济南王刘骥等人年轻气盛，却反对刘雅的持重之论。刘易说了：“今敌众倍于我，若乃聚合，且倚山而阵，破之不易。前祖逖在阳城山麓，裴该却在成皋，两向列阵，是欲夹击我也，若呼延前军不来，我亦不便轻动。然而徐州粮道为阻，裴该怯懦，将主力东调以敉平盗匪，祖逖见北路空虚，恐成皋落，乃特遣军以援护之。如此一来，正面豫州军不过两万之数，与我相当，而精壮远不及我，可一战而摧破之。
“今孟津有五弟（刘敷）不下五千人，即成皋万数来攻，当不致急败；巩县、偃师之卒也有数千，倚城而守，三五日难下。我军多骑，可先摧破正面之敌，再转而邀击成皋之卒——敌分而势弱，正阿兄用武之时也！
“即便万一不如愿，攻敌受挫，亦不为大损，后路为敌断三五日，军中粮秣尚可支应。且待呼延前军来合，重整军势，复可与贼一较短长。
“是急进乃可大胜，一举底定河南局势，即败亦不过小挫而已；若止退守偃师，大好机会，当面放过，阿兄得无憾恨乎？！”
刘粲尚在犹豫，忽然得报，说原本屯扎在阳城山麓的晋军已经拔营而起，看似欲向北而投成皋去……刘易道：“祖逖亦知势危，乃急欲与裴该相合。机不可失，时不再来，阿兄当速下决断！”
刘粲当即拍板：“贤弟所言正是！全军起行东进，以败晋师！”
……
其实刘雅接到的那些书信，虚虚实实，固然真有坞堡主与胡军暗通款曲，更多的则是祖逖故意放出来的假消息，就是要使胡人轻视自己；只有如此，刘粲才会挥师南下，主动来攻，使晋军收取以逸待劳之效。
原本豫州军中的坞堡武装，确实如同散沙一片，但祖逖领着他们打了几次大仗，心里也都有数了。此前他与裴该在成皋密议，就大大地倾倒了一番苦水，说我手下这三万人要都是你徐州兵的素质，起码在指挥上可以如臂使指，我早就一口气杀到黄河南岸去啦，还用跟这儿设口袋阵来等着刘粲上钩吗？
所以待到兵屯阳城山麓，祖逖就利用此番北伐的大义名分，开始尝试整顿军纪，首先把最刺儿头的六名坞堡主全都找个借口拘禁起来，吞并了他们的部属——其中也包括了曾经跟甄随打过架的那个张平。只是大敌当前，他还不敢搞得太过火，对于大部分坞堡主只是敲打一番罢了，仍使彼等率部效命。
对于这些坞堡主暗中与敌私通款曲，祖逖也有所察觉，他在加强了对兵马的掌控之后，就暗令更多坞堡主假意与胡军联络。有人趁机提出来，说不如小人写信去诈降吧？祖逖摇头笑笑：“诈降之计，必深谋之，且命善能间者，倘若事机不密，不但无功，反易为敌所趁——此非汝等所能为也……”
“诈降”二字说起来简单，做起来繁难，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办的。你分量若是不足，哪怕提出诈降，对方也懒得理你；分量若足够呢？对方会不会相信你的诈降？万一被刘粲将计就计，设下圈套，反而会招致无益的损伤。所以还是算了吧，你们只要照我说的，写信去放放软话，拉拉感情就成——“是欲使胡贼轻我也。”
接着祖逖屯兵阳城山麓，四处遣出游骑，密切探听胡军的动向。当听说刘粲自偃师出发，南下延寿城的时候，他不禁高兴地一拍大腿：“我计售矣，只待刘粲来，便要于此一战而胜！”其实这话只是鼓舞士气而已，双方兵力差距不大，又在便于胡骑驰骋的大平原上，即便晋军倚靠着阳城山，可保不败，能不能在短时间内击垮刘粲，祖士稚心里也没什么底。只是一旦两军接上了锋，裴该便可出成皋而向巩县、偃师，到时候刘粲后路被断，军心必沮，豫州军便获胜可期了。
当即命人快马通传给汜东的堡垒：“燃烽，以告裴徐州，乃可依计而行！”
可是传令兵才刚派出去，祖逖就接到了裴该的信使，裴该在信上说，长期示弱，困守成皋，对我军心士气影响很大，而且不定何时就会被胡人看出破绽，到时候反倒容易为敌所趁；所以我打算今晚就主动发起反击，然后直接杀向巩县、偃城。咱们不如改变原定计划，我在偃师附近绊住刘粲，祖君你西向延寿城，去攻打刘雅……
祖逖看了来信，不禁面沉似水，良久不言。部下都说这裴徐州也太不够意思了，什么长期示弱，你这才守了两天吧，怎么就熬不住了？李矩乃说：“前徐州军在阴沟水畔击败伪皇太弟刘乂，又兵不血刃而下成皋关，此必军中骄心起，不耐守城也……”李世回素来多智，他这判断倒也准确——“若其指挥得法，胡贼岂能轻易窥其虚实？此诳语耳……”这话就属于不挑担不知道腰疼了。
祖逖苦笑道：“若刘粲迟一日南下延寿，或裴徐州迟一日下此决断，其言犹可。刘粲方南，而徐州军今夜即动，事机必然变更。刘粲闻报，若合刘雅，弃延寿而退归偃师，则难以分而破之，我亦只得与徐州军相合，正面强攻了。”
李矩说既然如此，不如我军明日一早便即动身北上，去与徐州军会合吧。
这话才一出口，祖逖脑海中不禁灵光一现，他摆摆手，阻止李矩继续说下去，然后垂着头想了半天，才突然间笑将起来：“若我独当刘粲，卿等可惧否？”
李矩答道：“我军与胡贼相当，刘粲乃使君刀下败将，即便正面与战，也无败理——我等有何可惧啊？”
祖逖心说对于你李世回我自然是放心的，对于本部兵马也很放心，但那些坞堡武装就不好说了……他环视众将，缓缓地说道：“我军明日一早启程，北向成皋。若刘粲得信迟，则必退返偃师，若彼得信早，或谓有机可趁，来逆我军。则我将在平原之上，与胡骑相拮抗。卿等以为如何？若我不动，仍驻阳城山麓，可策万全，然是使徐州军独当胡也。卿等是欲我独当胡，或徐州军独当胡？”
以一军正面与胡骑交锋，风险很大，然而一旦取胜——甚至不需要取胜，只要能够扛住数日——功劳也很大。现在要商量的，就是由谁来扛啊。
李矩拱手道：“我军甚强，足以与刘粲相拮抗，徐州军则未必……一旦徐州丧败，我军独木难支，此番北伐，恐成泡影！”李矩虽然跟着祖逖去成皋见过裴该一面，也瞧见了徐州军势，但一来站得笔直的士卒未必真很能打，二来徐州军终究只有一万多人而已，李世回实在对裴该没有信心——“即败，亦当由我而败，不愿因友军溃而功败垂成！”
李矩数年来转战荥阳，与胡军周旋，最郁闷的就是缺乏强有力的友军，也就勉勉强强一个郭默，一个魏该还能跟他配合得起来——可惜兵数甚寡，作用不大——其他什么司徒傅祗、司空荀藩、太尉荀组，等等，个顶个都是猪队友……所以李矩最受不得猪队友，他宁可自己吃败仗，那也死而无憾，甚至甘愿自投斧质谢罪，也不希望是因为友军丧败，把局面给搞坏了，导致自家功败垂成，空有一腔宏图壮志却无可施展……
李矩虽然投入豫州军中不久，却甚得祖逖的信用，故此他率先提出要独当胡军主力，旁边魏该等人也纷纷附和，祖逖当即一咬牙关，也不管那些面如土色的坞堡主了，便下令道：“明晨拔营北上，各部警戒，以备胡军！”
他赌若自己牵绊住了刘粲，裴该或可以在数日内便即取下巩县、偃师，到时候局面一下子就敞亮了。

第三十八章、激战汜水
对于农耕民族来说，冬日属于农闲季节，发兵不误农时；而对于游牧民族来说，冬日物资匮乏，则须抢掠度日——所以从秋收直到春播这几个月间，长途远征和大规模战役的爆发都相对频繁。
这一年的冬季也是如此，晋军五六万受命北伐，直取河南，谋复洛阳，并且援救身在长安的皇帝司马邺，胡汉相国、大单于刘粲亦率七八万军南渡黄河抵御。与此同时，还有数场规模略逊于此的战役，在广袤的华夏大地上陆续展开。
首先是幽州刺史王浚重金贿赂代地的拓拔鲜卑，以及辽东的慕容鲜卑，东西对进，夹击辽东段氏鲜卑。此时拓拔部单于已经换上了弑父自立的拓拔六修，他遣堂弟拓拔普根为先锋，自将五万骑出南都平城，在幽州军的引导下，直取辽西，却因远来疲惫，加上军心涣散，而被段疾陆眷所败。拓拔六修狼狈而逃，可是还没等他逃归平城，就被拓拔普根趁败发动兵变，将之生擒后活活绞死。
随即拓拔普根在各部拥戴下登上了拓拔部大单于的宝座，并且自称“代王”——在原本的历史上，他将在半个多世纪后被追谥为北魏景帝。
段疾陆眷深知拓拔部雄长大漠，实为劲敌，故此将主力都调往西线，以御拓拔，对于东线的辽东慕容氏，只能卑躬屈膝，遣使求和。然而慕容廆不为所动，命其庶长子慕容翰率兵攻克了徒河、新城，直抵阳乐；旋闻拓拔六修丧败，他便命慕容翰停止前进，留镇徒河，并在青山修建营垒，以防段氏的反扑。
这一场大战，同时削弱了三方势力，那就是：拓拔鲜卑、段氏鲜卑和幽州王浚，唯一从中得到好处的，只有辽东慕容氏而已。
与此同时，襄国的石勒悍然撕毁盟约，发兵七万，以其侄石虎为主将，虁安、支雄为副将，猛攻临漳之三台，别遣逯明率精骑三千，绕行而西，封堵住了滏口陉和白陉，以防刘演逾太行而逃归并州。刘演力不能敌，只得被迫向厌次的邵续求救——虽说邵续乃王浚所署乐陵内史，终究二人都志在恢复，惺惺相惜，暗中时有书信往来。
邵嗣祖刚好接到苏峻的来信，约与他及徐州别军夹击青州曹嶷，他还在等着徐州方面的消息呢，闻报不敢轻动。结果刘演苦战半月有余，终于寡不敌众，三台陷落，被迫率残兵走投邵续。
石勒就此顺利收并临漳郡，势力更加强盛——他对建议南攻刘演的张宾，也由此更为信重了。
相关消息传到河南，自然还需要一段时间。对于第一场大战，裴该原本便知之甚详，而且又从陶德口中听说了相关讯息，他曾经写信去提醒刘演，说幽州将逢大战，无力从北部对石勒施压，要防石勒趁机南下，攻打临漳——可惜刘演自恃与石勒有盟，丝毫不加戒备，遂致丧败。
对于第二场大战，裴该所知甚少——他知道刘演最终是被石勒击败的，石勒就此称雄河北，但具体在哪年哪月，就记不清啦，再说历史的进程也早就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了扭曲。石勒那么快便即挥师南下，而刘演只守了短短半个月的时间便即弃三台而逃，对此裴文约也毫无心理准备。
此外还有第三场大战，裴该前世便未曾关注，此世更乏先见之明。且说杜弢主力覆灭后，其部将杜弘、温劭等人结集残部，一直向南，流蹿到了广州。在原本的历史上，是王敦以此为借口排挤陶侃，命其为广州刺史，陶侃之州后，先破杜弘，复追剿温劭于始兴，一州悉平。不过在这条时间线上，陶士行被赶去了江北，旋随裴该北伐，定广之任被交给了周访。
周访率陶瞻（陶侃之子）等将南下广州，与杜弘、温劭连番恶战，大概就在晋汉河南大战的同时，终于底定胜局，为建康政权保障了后方。
……
洛阳盆地中，大战一触即发。祖逖放弃在阳城山北麓的营垒，拔寨起行，沿汜水而北，假意去与徐州军会合；刘粲闻报，即留其弟刘翼守缑氏和延寿城，自将主力万余东进，去封堵豫州军。最终双方隔着浅浅的汜水碰撞到了一起。
祖逖列阵汜东，刘粲则在汜西。刘粲急于击破正面之敌，好转过头去增援巩县、偃师，因此匆忙派人在汜水上架设浮桥，还致信祖逖，请他后退三箭之地，好等胡军过河来主力决战。书信中自多激将之语，仿佛祖士稚不从此言，必为怯懦之辈，会受天下人所笑。
祖逖压根儿就不理，派出李矩率小股精锐以火箭攒射胡军的浮桥，一日之间，浮桥三造三毁。虽说这年月因为缺乏高效的引火之物，火箭的作用并不甚大，但祖士稚早有谋划，李世回指挥得当，还是让胡军连番铩羽，难以建功。
最终刘粲派出刘雅率数百精骑，趁夜寻水浅处涉渡，这才终于逼退了李矩，于翌日清晨搭好了三座浮桥，大军得以顺利开过汜水。祖逖被迫后撤，两军在正午时分正式交锋。
胡军方面，刘粲居中，刘雅在北，刘易在南；晋军方面，祖逖居中，使李矩敌刘雅，使樊雅敌刘易。刘粲登高而望，见晋军的左翼旗号甚为混杂，队列也不甚齐整，知道主要是些坞堡武装，便命刘易率先发起猛攻。
刘易乃刘聪第二子，封河间王，任太宰，乃是胡军中著名的骁将——刘聪一大堆儿子，年长的如刘粲、刘易都已年过三旬，最年幼的尚在襁褓之中，其中公认最能打的是长子刘粲，其次大将军刘敷，第三便是刘易。
刘易使胡骑侧翼包抄晋阵，樊雅虽然是豫州排名第二的坞堡主——第一张平，已经被祖逖拘禁起来了——但也很难指挥得动其他坞堡主，不敢孟浪，只是排布紧密的方阵，以强弓与胡骑对射。祖逖在中军得报，便命右翼李矩向前，攻打胡军，以减轻左翼的压力。
李世回将本部精锐五百人先攻，大呼酣战，数次撕裂胡军的阵营。但当其正面的乃是胡汉宿将刘雅，指挥相当有韧性，进退之间，部伍丝毫不乱，缺口旋开旋堵，即便李世回也拿他莫可奈何。
相比数量而言，晋军是胡军的两倍有余——刘粲也在纳闷啊，祖逖所部还有那么多人，那他究竟派到成皋去了多少——但胡军都是精锐，而且骑兵数量超过三成，豫州军大部素质堪忧，骑兵更仅仅不过数百而已，故此两翼恶战许久，反倒是胡军占据了上风。尤其樊雅所指挥的左翼，已有多家坞堡武装在刘易的猛攻下溃散了，祖逖被迫从中军调派兵马，前去稳固防线。
刘粲等的就是这个机会，他曾经在郏县败于祖逖之手，很想今日在战场上找回颜面来，故此早有与祖逖本部精锐对战之心。眼见敌方中军逐渐单薄，刘粲不禁大喜，抽出腰间长刀来，便欲亲自上阵，率领中军发起猛攻。其弟刘骥扯着他的马头，规劝道：“阿兄为一军之主，岂可轻动？不如将此功劳让与小弟吧——弟所求者，斩将掣旗之功也；兄所谋者，摧敌定难之功也，哪有冲突？”
刘粲瞥他一眼：“恐卿不是祖逖的对手。”
刘骥愤然道：“今贼中军愈分愈薄，所余与我相当，即祖逖留一二千精锐护卫，弟将三千军去，岂有不破之理？阿兄便如此轻看为弟么？！”
刘粲无奈之下，只得应允，关照他说：“祖军颇耐苦战，除非获其大纛，断其首级，否则贤弟慎勿掉以轻心。”
刘骥答应一声，自去编组部伍。他先命两千步军列阵向前，在弓箭手的遮护下，步步逼近豫州中军，随即千余精骑自左右翼汹涌杀出，想要隔断对方三阵之间的联系，将其中军彻底包围起来。
祖士稚遣其子祖涣率部抵御，祖涣连冲三次，都未能遏止胡军前进之势，退回来后，愤然顿足道：“若倚山而阵，何致如此？裴公误我！”祖逖呵斥他：“事已至此，何必多言？今我军倍于胡虏，若不能胜，复何面目对河南父老？”司马张敞、从事周闳都劝祖逖暂时后退，以避敌锋，祖逖摇头道：“左右翼可进退，唯我中军，有进无退——大纛若后，必损士气。”就欲亲自领兵去冲击胡阵。
旁边闪过一将来，高声叫道：“明公不可轻动，末将愿为明公分忧！”祖逖定睛一瞧，乃原乞活将冯龙是也。
冯龙率精兵八百，来援祖逖，他多次向祖逖暗示，愿意弃陈午而归豫州，祖逖一开始还没敢答应，后来与裴该在成皋交谈过后，回去就收容了冯龙。没过几天，便传来陈午遇害，陈川率部劫夺徐州粮秣之事，冯龙又是恼恨，又感欣慰——幸亏我早下决断，跟了祖豫州啦。不过乞活终究是流民武装，再加上陈川的恶行，豫州军中普遍对这支部队侧目而视，周闳还暗中劝说祖逖，最好拿下冯龙，把八百乞活割裂开来，分与各军，以免后患。祖逖不但不接受建议，反而唤过冯龙来好生抚慰，冯龙心生感激，乃欲为祖逖效死。
当下冯龙请了令，召集本部八百乞活，对他们说：“汝等旧家都在并州，为胡虏所逐，逃亡中原，谁家亲眷无有膏胡虏刀锋者？报仇血恨，就在今日！今日死，上报祖公恩惠，下为父母妻儿复仇，便肢骨为泥，亦可于黄泉下相见；今日若活，非但深仇难报，无颜见亲眷于地下，且豫州军中，也恐无我等乞活存身之地！贪生者可去，赴死者皆随我来！”
众兵皆攘臂而呼：“愿从将军杀胡，为祖公效死，为父母复仇！”
这人若是拼起命来，真正鬼神辟易。冯龙就领着这八百乞活，冒着箭雨，奋不顾身地直冲胡阵，两军尚未接触，乞活就先倒下了三成，但即便中箭而倒的，只要还有一口气在，都武器不脱手，仍然挣扎着向前攀爬。随即冯龙一口气撞入胡阵，他所骑的战马当即被十几杆长矛戳死，本人则跳下马来，一手刀，一手盾，发疯一般砍杀胡兵。所部继后跟进，胡军前阵一时混乱。
祖逖在后见了，急命祖涣：“乞活尚且如此，汝还惜命否？破贼而还，尚为我子；若不能胜，我当手刃汝，且不使汝入我祖氏祖茔！”祖涣暴叫一声，重新翻身上马，率领所部随后杀去。

第三十九章、骄兵必败
汜水东岸这场大战，从午时一直杀到黄昏，因为冯龙的拼死奋战，刘骥所部竟被击退数十步。刘粲怒不可遏，才待亲自上阵支援，却闻报左翼的刘雅有些吃不住劲儿了。
终究刘雅昨夜涉水而东，今晨又援护浮桥的搭建，消耗了不少精神和体力，他所当者又是擅长用兵的李矩，兵数也远远多过己方，初时一进一退，尚可支撑，时间一长，即便所部都是精锐，也难免阵脚摇动。刘粲被迫遣兵去援刘雅，逼退李矩，祖逖趁此机会，也命从子祖济去协助稳固住了左翼樊雅的阵营。
杀到黄昏时分，不分胜负，只得各自退去。计点伤亡，晋军略高于胡军——其中八百乞活折损过半——但若按总兵数的比例来算，反倒是豫州方面占了上风。刘粲归营后，愁眉不展，而且他随即就得着消息，说巩县沦陷了……
本以为巩县能守三五日，偃师则应该可守更长时间，足够自己先摧破当面之敌，再赶回去救援，谁想到情报传来，巩县连一个白天都没能守住。信使是从偃师快马前来的，书信中备言巩县败兵所语，说敌军不下万数，以三具巨大的云梯攻城，而且那云梯很古怪，长过五丈，斜搭在城上，士卒不用攀爬，用跑的就能登上城头！
终究巩县守兵数量很少，素质也低，倚壁而守还能勉强支撑，一旦被勇悍的敌兵杀上城头，再想把人堵回去，难度就相当大啦。驻守的胡将在对方第一轮冲锋的时候，就在城头战死，其余守兵一哄而散，徐州军只以不到五十人的伤亡，就顺利拿下了巩县。
刘粲闻报大惊，被逼无奈，只得一方面写信给孟津的刘敷，命其赶紧退守偃师，同时连夜秘密拔营，经浮桥渡归汜西，然后急奔延寿城。祖逖倒也警觉，不等天明，便即发现胡军退去，他派魏该率部追击，却被胡军预伏兵马，烧毁了浮桥，魏该只得望汜兴叹。
一直等到天光大亮，豫州军才终于渡过汜水，直取缑氏和延寿城。翌日抵达二城之下，祖逖命樊雅攻缑氏，魏该攻延寿，自将主力两万北上——因为很明显，刘粲没在延寿城呆多久，就又启程返归偃师去了。
刘粲一口气逃回偃师，还下令烧毁了伊水上的浮桥，以防祖逖蹑踵而至。等进城之后，他询问战况，先一日抵达的刘敷禀报说，徐州军已经来过了，果然以云梯攻城，好在偃师的城防比巩县严密，守军数量也多一些，激战竟日，敌军未能得手。旋即刘敷率三千精锐自孟津来援，与徐州军在城外打了一仗，虽然顺利突破敌阵，冲入城中，但自身损失也很严重——
“徐州军以张黑底鹰旗者当我，所部虽多步卒，然阵列整齐，且极是精锐、悍勇，箭矢也多，弟虽得入城，折损不下三停——若非阿兄归来，恐这偃师也不可守了！”
刘粲大惊道：“晋人何来如许精锐？！”
……
裴该率万余徐州军一鼓而下巩县，歇兵一宿后，便即来攻偃师。陶侃建议说，可以先将胡军在伊水上建造的浮桥焚毁，以阻刘粲回援，裴该却摇摇头：“今刘粲必在延寿城附近与豫州军相持，若烧浮桥而断其后路，恐做困兽之斗。我前在成皋，违背承诺，止守两日，若再使祖君独当其强，将来哪有面目相见呢？”
他就在马背上挥舞竹杖，征询众将的意见：“若放刘粲渡伊而还，卿等可敢与之对决于偃师城下否？”
徐州方面连打胜仗，士气正旺，将领们也个个眼高于顶，极其骄横，当即纷纷表态：“刘粲欲归便归，我等即当于城下取其首级——又岂能自当其弱，而独使豫州当强乎？！”
众将都巴不得和刘粲主力对撞一回。本军自入河南以来，先兵不血刃即下成皋关、成皋城，又使辅兵守成皋而当刘勋，复于七星堡之战中以泰山压卵之势将其摧破，继而又一鼓而下巩县……仗打得是很顺利，但多少有点儿没劲——敌人太弱啊！倘若一直挑软柿子捏，又怎见得我徐州兵健势雄，为天下之强军呢？都督反复示弱，胡兵多轻视我等，正好趁这个机会让刘粲见识见识真正的徐州军是什么样子的！
再者说了，天幸甄随那蛮子不在，没人抢功，不趁此时身当强敌，扬威于宇内，要更待何时啊？
唯有陶士行胜而不骄，仍然劝说裴该：“即不烧浮桥，也可遣军屯于伊水北岸，待刘粲归来时，半渡而击之，必获大胜。”
裴该本人倒是并未因胜而骄，甚至于丧失了理智，主要他的想法与诸将不同，追求的不是血战得胜，而是不战屈人之兵——能够以最少的伤亡赢得胜利，才是一名合格统帅所需要追求的。终究徐州辅兵还则罢了，正兵都是他辛辛苦苦训练出来的，光在徐州时巡查各营，宣扬“晋戎不并立”的理念，搞洗脑工程，唾沫星子就不知道费了多少缸啦，怎么舍得轻易浪掷？
之所以不肯焚烧伊水上的浮桥，也正如他自己所说，是怕刘粲后无退路，会拼了命地攻打踵迹而来的豫州军，即便祖逖能够打赢，也必然损失惨重。对于豫州那些多由坞堡武装组成的部队，又不是自家产业，说实话裴该并不肉痛，就算全拼光了他也不在乎；但他在乎祖逖啊，真要是把硬骨头都扔给对方啃了，将来还怎么有脸面与祖士稚相见？
再怎么不肉痛，“友军有难，不动如山”这种事，裴文约还是做不出来的。
故此陶侃建议半渡而击，裴该当即欣然接受，即命“蓬山营”屯扎偃师城南，看守浮桥。“厉风营”则屯扎于偃师之北，以防孟津方面的胡军赶来增援。裴该自率其余部众，在偃师东侧立阵，拖拽云梯，准备攻城。
战局最好的发展，是他在此能够如同攻打巩县那般，一鼓而下，然后就能将主力全都拉到伊水北岸，隔着浮桥等待刘粲逃归，或者打听到豫州军与胡军主力在何处对峙，到时候冲杀过去抄敌后路。但是没想到，第一日攻城却未能竟功，三具云梯都遭焚毁。
主要原因是，先前巩县已有零星败卒逃至偃师，向才刚接替了城池防御的刘勋禀报了战况，刘勋虽然并非守城战的名将，终究见多识广，很快就做好了应对的准备。云梯才刚架上城堞，刘勋便命勇健士卒冒着箭雨，往云梯末端堆积柴草，然后点火焚烧。固然云梯的尖端镶有铁钩，终究本体还是木制，很快就被烧断。且第一批冲上云梯，欲图纵跃登城的徐州兵也为大火所阻，被迫退了回来。
这第一日之战，守军被城下放箭所伤的甚多，唯有烧毁晋军三具云梯，大大鼓舞了士气。徐州方面的伤损则非常有限，但未能取得丝毫战果，等于说是彻底失败了。
巨大的云梯不是那么容易造成的，即便徐渝和匠人们已经有了充足的经验，再造起来，速度必然会比第一批为快，即便那三具云梯只是第一段梯身遭到焚毁，修修还能用，但砍伐树木、削斫材料，也非顷刻之功。裴该无奈之下，只得暂时收兵，命徐渝必须在两日内修好第一批云梯，此外再多造六具出来——到时候我三面攻打，看你能尽数烧尽否？！
然后第二日，刘敷率领三千精锐胡骑就从孟津杀过来了。
刘夜堂指挥“厉风”三营在城北堵截刘敷，刀对刀，枪对枪，杀了个旗鼓相当。若非刘敷急于进城，又怕裴该自城东增援“厉风营”，估计最终是个不胜不败的局面。但刘敷先是不计伤亡，猛冲晋阵，既而见不能破，被迫向西方飏去，兜个大圈子，从西门进了偃师，结果战后计点伤亡，胡军死伤不下七百余，晋军所失还不足其半。
徐州方面开会总结经验教训，裴该就问刘夜堂：“卿今所遇胡骑如何啊？”刘夜堂老实回答说：“甚强……”
就士兵素质和武器装备来说，刘敷所部三千，与当日七星堡中刘勋所部三千，其实差不太多。但问题当日对敌刘勋，乃是趁其骄惰时发动突袭，胡骑被分割在七座堡垒之中，难以呼应，而且也丧失了骑兵机动的长处；今日对敌刘敷，可是大平原上正面拮抗胡骑，压力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啊。
裴该听了刘夜堂的详细描述，不禁笑对众将：“刘粲所部，当皆此类，且不下万骑——卿等尚有必胜之心么？”
其实虽云“万骑”，大家伙儿也都知道，胡军并非全部都是骑兵。还在草原大漠上的时候，匈奴人动不动就是数十万骑出征，而且人人有坐骑，甚至一人多马，但既已深入中国，在并州定居数世，战马数量肯定就会直线下滑啦。而且当南匈奴仍受中央王朝控制的时代，中央王朝一则恐其坐大，二则本身也需要战马，每年都会从各部征收大批良骥；虽然其后刘渊建基，胡汉立国，终究时间也并不很长，还不可能恢复到鼎盛时期。
所以刘粲带过黄河来的这两万军，仍然是步骑混编，估计骑兵数量占总额的四成左右——那就已经很可观啦，总体而言，是晋军的五到十倍。如今刘粲主力倘若返回，估计总得有一万多人，其中四千马军，倘若集结而来，裴该问了：各位，你们扛得住吗？
估计甄随若在，肯定会说：老爷我下得马来，都能擒获骑将，有何可怕啊？但其他将领没他那么狂躁、肆意，听到裴该的询问，都不禁垂首沉吟。裴该当即用竹杖“啪”的一声抽响桌案，对众将道：“我军自阴沟水畔以来，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军中上下，乃起骄心。从来骄兵必败，可不慎欤？胡自强悍，今日始见，乃知绝不可轻忽大意。我当设谋划策，使卿等皆能以强敌弱，然便胜弱敌，有何可夸耀处？”
先敲打一番众将，随即便说：“故我前从陶司马计，欲待敌来，半渡而击。卿等不必惧胡，然亦不可轻胡，大处着眼，小处着手，临阵不急不徐，灵活应对，方可保安。”特意关照陆衍：“卿守浮桥，肩负之任甚重，尤须谨慎。”
可是等到刘粲真的领兵从延寿城跑回来，裴该却急命陆衍率“蓬山营”后撤，给他让开通路，使得刘粲顺利而入偃师，这又是为什么呢？
裴该暂退，还真不是怕了刘粲，而是因为——哨探来报，胡军呼延晏部自弘农方向汹涌杀来，前锋已然逼近了洛阳。

第四十章、清君侧
刘粲尽搜国中，得七万雄兵，号称二十万，没有全数自孟津南渡，主要是为的赶时间。既然听说晋军后方不稳，粮草捉襟见肘，那么就必须抓稳这个战机，尽快进入洛阳盆地——是当即发起猛攻还是深沟高垒，长期对峙，这年月信息搜集手段落后，消息传递速度缓慢，总得靠近了才能详细谋划啊，隔着条黄河是什么都算不清的。
然而黄河水流湍急，逾越不易，即便是孟津这种名渡口，七万大军也不是可以轻松得渡的，部众越多，辎重也多，则渡河的速度就会越加迂缓。故此刘粲才自将两万精锐渡过孟津，而命呼延晏率余部从上游的茅津、浢津等处先渡，经弘农郡从陆路赶来会合。
呼延晏所率兵马不如刘粲部精锐，但是数量很庞大，根据徐州方面的哨探回报，起码在三万以上（确数则是五万左右）。裴该生怕当自己隔着汜水正与刘粲对攻的时候，突然间呼延晏率部从侧翼杀来，到时候形势难以预判，局面必然被动，故此他才暂释偃师之围，向东方后退二十里地扎营。
然后裴该便遣人去洛水南岸与祖逖联络，并且召唤成皋留守兵马西进增援——不过你们先不必到我这儿来，趁机去把孟津给我夺下来，并且封住喽再说。
裴该预想中，最终的决战地点，大概就在这偃师城下吧。
刘粲进入偃师的第二日，呼延晏亲率前军数千骑也赶到了，同时洛水南岸出现了豫州军的旗帜。不过刘粲才刚渡过洛水，就如同前几日在汜水上那样，把浮桥给烧掉了，预估祖逖要被迫向上游迂回二十里地，在訾城和黄亭附近涉渡，进而与徐州军会师。
刘粲才待召集呼延晏等众将商议，如何与晋军决战——我部虽然受挫，但既得增援，数量还是占据上风，胜面也不算小——谁想呼延晏却又给他带来一个坏消息。
呼延晏请刘粲摒退众人，压低声音对他说：“皇太弟在华阴，恐有异动……”
刘乂、刘丹等人率领残兵败将，从成皋关上退下来，快马而西，竟然途经整个河南都不停留，一口气跑到弘农郡最西面的华阴去了。本来晋将宋哲守备华阴，完全可以将其封堵在华山以东，谁想宋哲是个草包，一见胡汉旌帜，便即落荒而逃，使得刘乂得入华阴，终于有了个歇脚的地方。
随即刘乂便遣使去联络身在冯翊的刘曜——弘农和冯翊仅隔一水，华阴和冯翊郡治临晋，直线距离也还不到六十里地，通传消息很方便。他具体跟刘曜说些什么，无人知晓，但在华阴城中召集众将吏商议下一步的对策，却是瞒不过有心人的。其后不久，呼延晏遣别军往攻华阴，结果被刘丹当场就给收编了，其中有几名胡卒受人所遣，悄悄逃回来向呼延晏禀报，呼延晏不禁大惊失色。
……
那么刘乂、刘丹他们都商量些什么呢？据说御史大夫陈元达、金紫光禄大夫王延和前太尉范隆都说：“相国前将老弱予殿下，本欲坑陷殿下，今殿下既败，岂有不趁机使靳准等奸贼进谗以害殿下之意乎？此晋寇大举逼侵之时，国家危急存亡之秋，而陛下沉溺于醇酒妇人，王沈、宣怀等窃柄于内，相国、靳准等擅权于外，不纳忠言，杀戮大臣，尚欲动摇储位，长此而往，恐即光文皇帝之陵寝都难得保安矣！”
其实国家怎么样还属次要，关键这些人虽然不算刘乂党，但多次直言进谏，跟靳准、王沈等人可是结下了深仇的，要不然刘粲也不会派他们辅佐刘乂，想要将政敌一网打尽——等到刘乂战败，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抹掉他“皇太弟”的冠冕，至于那些副将，还不该牵几个出去餐那项上一刀，当替罪羊么？对此众人也皆心知肚明，本想按照刘丹的谋划，尚有反击之力，谁想阴沟水畔一战，就把他们的念想给彻底打瘪了……
因此众人都劝刘乂赶紧去跟刘曜联络，好倚刘曜为援，对抗刘粲。范隆说了：“相国所忌者，唯殿下与始安王，合则尚可挫其奸谋，分则必死！”从前刘乂在平阳，虽然挂着“皇太弟”的头衔，其实身旁全都是刘粲的耳目，他就不可能去跟常年出征在外的刘曜勾结，天幸这回离京，机会来了。
因此刘乂就问了：“若得始安王为我助言，乃可安然返归平阳否？”
王延连连摇头：“殿下尚奢望回归平阳乎？若归，必为靳准所害！”
陈元达叹了口气，缓缓地说道：“臣料此时，相国必然已得我军败报，或授意靳准弹劾殿下，且召殿下返都。殿下若归，即不为其所害，储位恐不能保；若不肯归，彼獠必以抗旨之罪，发兵以攻殿下……便始安王肯为殿下言，又能济得甚事？”
刘乂不禁潸然泪下，当即拜倒，说：“还请诸公救我性命！”
刘丹一直缩在旁边不说话，直到见着刘乂这般举动，才赶紧避席伏地，然后一咬牙关，压低声音说：“殿下若求活命，唯有一计……”
“阿叔快说！”
可是刘乂不催还则罢了，这一催促，刘丹却又不禁犹豫，左右望望几名同僚重臣：“只恐诸公不肯……”
陈元达当即面色一沉，提高声音说：“既知我等不肯，还请公勿得再言！”
他是猜到刘丹想说啥了，其他人可还懵懂着，仍然附和刘乂，催刘丹快说。刘丹注目陈元达，一字一顿地问道：“若非如此，公可有为殿下全性命、固储位，且利国家之策否？”陈元达听问，双睛不禁一暗，抬起手来捂住耳朵：“利国还是乱国，我不知也，不敢与闻。”说着话站起身来，一溜小跑就躲出去了。
陈元达的意思很明确，他不赞成刘丹的谋划，认为是“乱国”之举，但除此之外，也确实想不出什么办法来为刘乂“全性命、固储位”了，所以——你们想讨论就讨论吧，这事儿我绝不掺和！
等到陈元达走了，刘丹才长吸一口气，缓缓道出了他的谋划。其实很简单，刘丹想要依靠刘曜发动一场政变——“今唯命始安王暂弃长安，以兵马卫护殿下归京，旋以‘清君侧’为名，杀靳准、王沈等，并罢黜相国，唯此殿下性命、储位皆可得全，而国家始能转危为安！”
王延和范隆闻言，都不禁吓了一大跳，脱口而出：“此计能售否？”
刘丹详细解释说：“是否能售，只看二人。”竖起一枚手指来：“一是始安王。始安王素与相国不睦，欲其奉殿下而逐相国，易也；然欲使其回师平阳，一清君侧，则未必容易。前闻相国私许始安王割据雍州，而为雍王，殿下若欲说其相助，须更加赏才是。至于成功与否，臣亦不能逆睹……”
接着竖起第二枚手指来：“二是陛下。若始安王大军逼临，杀靳准、王沈等，举手之劳，然相国为陛下亲子，陛下岂忍废黜？除非陛前以刀剑相逼，使陛下退位，让与殿下，或起码使殿下监国，事乃可成——未知殿下可有此决心否？”
众人闻言，莫不大惊失色，可是等心情略略平复一些，再一细琢磨，貌似也只有这条道路可走了……
实话说刘乂这小年轻见识浅，胆子也小，此前一直在平阳被刘粲及其党羽逼迫，他蜷缩在角落里，连屁都不敢放一个。他的太师卢志、太傅崔玮、太保许遐都曾经暗中献策，要他找机会发动政变，夺取兵权，到时候就不怕刘粲兄弟了，但都被刘乂一口回绝。
在原本的历史上，最终刘乂就这样一步一步被逼到了墙角，再难容身，被废黜“皇太弟”之位，改封北部王，旋为靳准所杀。而且刘粲、靳准不仅“诛乂素所亲厚大臣及东宫官属数十人”，还“坑士众万五千余人，平阳街巷为之空”——胡汉之衰败，由此为始。
不过在这条时间线上，刘乂被逼得都朝着几名大臣磕头求救了，实在无路可走，心境绝地反弹，在刘丹、王延、范隆等人的反复规劝下，最终还是勉强接受了这一建议。于是便请范隆写信去联络刘曜，并许事成之后，将雍、秦、凉三州都割给刘曜，封他为秦王。不过当日商议，除陈元达避席外，在座的并不仅仅刘丹等三名副将，还有一些更低一级的将领、属吏，这些人不是全都跟刘乂一条心的，更未必敢于对抗刘粲，所以消息很快就泄露了出去，并最终传入呼延晏耳中。
其实呼延晏跟随刘渊起兵，两朝老臣，他本人也很看不管阉宦弄权，刘粲和靳准等人胡作非为，心中颇有些同情刘乂。倘若刘乂仅仅想靠着刘曜的势力保住储位，呼延晏说不定还乐见其成，但刘丹的谋划太过惊世骇俗了，且正如陈元达所说“利国还是乱国，我不知也”，呼延晏又哪敢隐瞒这个消息？故此匆匆赶到偃师与刘粲会合，就把此事当面禀报了刘粲。
刘粲这一惊非同小可，急问呼延晏：“若真如此，我命休矣！呼延公可有教我？”
呼延晏说：“为今之计，当遣使抚慰皇太弟及始安王，明言绝无加害之意。大单于或当亲笔手书，立下誓约，若皇太弟心安，自归平阳，则无虞矣。”
刘粲心说老东西你其实是偏向刘乂的吧？竟然要我去向刘乂认怂？此前刘乂认怂我照捶不误，焉知我认怂他刘乂就会收手呢？当下随口敷衍几句，转过脸就把兄弟几个全都秘密召集起来，跟他们商量。
可是商议来去，无法可想。刘粲已经把胡汉国禁军的主力都拉出来了，此刻平阳空虚，即便刘琨突然间又得到了拓拔鲜卑的增援——当然啦，那是不可能的，拓拔部还在远征辽西（其实已经败回来了，只是消息还没有传到）——都能直捣胡汉腹心之地，更何况刘曜近十万百战精兵呢？除非刘曜不肯相助刘乂谋逆，否则就几乎是无解之局啊。
但刘曜心里究竟怎么想的，他会怎么做，谁都猜不到，也都不敢冒险！
既然说“几乎”无解，自然还有一条道儿，那就是刘粲快速回师，赶在刘曜退兵前返归平阳，到时候皇帝在手，大义之旗高举，就不怕刘曜前来放对啦；说不定刘曜闻讯后，还会主动把刘乂绑了给送过来。只是这么一退，河南就彻底丢了，刘粲的声望也会大损，而且敌前退兵，大不易啊！
其实那兄弟几个也未必全然跟大哥一条心，尤其太宰刘易和大将军刘敷，素来不直靳准为人，反倒与陈元达、王延等相交莫逆，在原本的历史上，他们多次进谏刘聪近贤远小，并且在遭到拒绝甚至是斥责后，刘敷还忧忿发病而死。但终究刘乂和刘丹的谋划，并不仅仅“清君侧”，杀靳准、王沈等奸臣啊，还很可能把刀子架在老爹脖子上，要老爹下诏罢黜大哥……这谁能忍哪？！刘敷当即劝说刘粲，说敌前退兵，确实大为不易，好在徐州军已然暂退，而豫州军尚且未能与之合流，咱们还有调兵的余暇——
“正不必全师撤离河南，阿兄但将一半兵去，返归平阳，始安王即不敢妄动。弟愿留此，为阿兄抵御晋寇，保障河南。”
刘粲皱着眉头问他：“今日之晋寇，与往日大异，恐不易当，贤弟果能保障河南否？”
刘易在旁边劝说道：“河南之险，敌与我共，平原决胜，成败难期。弟意止留数千兵马守偃师，以遏贼势，我等随阿兄全师而还。昔陛下初登基时，我朝也无河南，今即弃去，有何可惜？但精锐不失，倚河为险，使贼不能渡，待平靖内乱后，可复取之也。”套用后世一句名言，刘易的意思其实是说：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存。
刘敷摇头道：“今日与曩时不同，我皇汉既得河南，未经苦战即自弃之，军心士气必损，再欲复夺，不易也。况祖逖一世之雄，堪与我兄弟相拮抗，若不能挫其势，摇其心，容其久驻河南，必为国家大患。
“若守偃师不失，而贼粮秣不继，最多一月，必然飏去。若弃偃师，贼可于乡野间肆意征收散民之谷，或可久待——还请阿兄三思。”

第四十一章、变局
裴该在见到祖逖之前，正在展读东路军谢风派快马传过来的报告。这报告书写满了半卷纸，足有四尺多长，骈四骊六，文采斐然，不用问，肯定又是王贡代谢风写的。
裴该一目十行看过，心说应该宣布一条新的军令，凡军中公文往来，一律都要用散文，且文辞必须通俗易懂，不准再用骈文！
文言文在后世被很多人目为畏途，但在这个年月，其实和口语距离并不太大，也就如同后世书面语和日常俗话之间的差别而已，倘若平铺直叙，条理清晰，裴该手下那些才刚脱盲的军头应该都能读得懂五六成。问题自汉代以来，士人作文逐渐吸纳了很多诗赋的要素，讲究对仗、押韵，终于在魏晋之际产生出了骈文，那就不是谁都能够读得明白的啦。
究其实质，这是士人自我炫耀，以期有别于庶民百姓，从而造成的特殊文体，形成的绮丽文风。文多四言、六言，故又名“四六文”，或称“骈四骊六”，为了符合格式，展现文采，往往不惜以辞害意，把明明很清楚的事情写得云山雾罩，莫名所以。骈文中也有散句，一般占两到三成分量，但真正的内容其实大多蕴含在散句之中，骈句对于叙事基本无用，纯起抒情之效。
好比说王贡这篇报告书，倘若抽出其中散句来，再将骈句之意加以精炼，估计两千字到头了，根本不必要写那么长，那么花哨……
报告中所言之事，其实很简单，归纳起来可为三事：其一，王贡按照原定计划，孤身前往广固，去游说曹嶷，其间各种惊心动魄、唇枪舌剑，占了报告书七成篇幅。最终曹嶷被他说动了，答应即刻遣使南赴建康，去向琅琊王司马睿上表称臣，背汉从晋。
曹嶷本是王弥的左长史，跟随王弥降汉，其实对于胡汉政权的忠诚心非常薄弱；加之此人又素无大志，只想割据青州，所以在原本历史上，他就曾经主动遣使建康，被东晋政权封拜为平东将军、青州刺史、广饶侯。所以对于说动曹嶷反正，裴该原本就具备着一定信心，并非天马行空的妄想。
在旧有时间线上，曹嶷后来基本上并吞了整个青州，乃与河北的石勒结盟，商定河东属曹，河西属石。一直等到石勒自称赵王，根基稳固后，才派石虎渡河南下，一举伐灭了曹嶷势力。
在这条时间线上，石勒提前跟曹嶷交过手，两家多少结下些怨仇。如今石勒在河北，不定哪天就会南下攻打青州，在这种情况下，曹嶷也颇有与南方的徐州交好，以期将来得到增援、策应的想法。故此王子赐前去舌灿莲花，当即就把曹嶷给说服了。
王贡报告书中所言第二件事，是说石勒率兵南下，攻打三台刘演，刘演独木难支，不但向厌次邵续求取救兵，还派人渡河而南，向兖、徐二州求救。兖州方面，祖逖亲率主力北伐，自然没有余兵去救刘演——否则以他跟刘琨的关系，是肯定会救的——而在徐州方面，谢风自作主张率部西进到青州的著县，以为呼应。
只可惜距离太远，缓不济急，这边儿谢风还没找着合适的地方渡河呢，那边就传来三台陷落，刘演败逃厌次的消息……
第三件事，是说苏峻率部来归——既然曹嶷承诺归晋，苏子高也就坦坦地从掖县通过曹嶷领地，抵达了东莞。这次拖家带口的大迁徙，一共投来士卒四千余、平民上万，王贡即将其大部安置在东莞各县，夺占失主田地耕种。谢风和王贡要求苏峻从征，苏子高倒也晓事，自将亲信七百余人与“劫火左营”共同西向。
王贡在报告中也说了：吾观苏峻，非甘于久居人下之辈也，形势所迫，不得不从，还望使君千万留意——当然啦，他用的是骈文，还套了一堆故典，以多名古人作比，就这么点儿意思，硬生生扯出六组对仗句来……
徐州并不濒临黄河，既已说降曹嶷，那么黄河下游的渡口就可以交给曹嶷防御了——相信曹嶷不会轻易放石勒过来，而且王贡预估，石勒既得临漳，还需要时间消化，今冬不大可能挥师南渡——中游的防务，自有兖州方面负责。由此东路军算是基本完成了使命，谢风就打算带着苏峻，从泰山以北折而向西，支援洛中。
裴该按查地图，掐指算算，估计这会儿谢风大概走到了濮阳境内，再有个十天左右，可入河南。
他才把报告书交给陶侃览阅，军士来报，说祖豫州快要到了。裴该赶紧整理衣冠，亲率众将，出营相迎，祖逖一见面就问：“文约何来之速也？”言下之意，你这算违背昔日承诺吧，干嘛不在成皋多守两天呢？
裴该赶紧拱手致歉：“人心若流水，顺之易下，逆之难行，是该未能料其机先，有负祖君——惭愧，惭愧。”我承认是自军中骄气所致。
祖逖笑一笑，摆摆手：“军心若浮云，易见而难转——文约既知其中之弊，我也就放心了。”就怕你不清楚自家的情况，“不知彼而知己，一胜一负；不知彼，不知己，每战必殆”，既然承认是军心士气的问题，那也就不必要我再多说啦。
于是二人并辔归营，携手入帐，开始商讨下一步的行动计划。
在此之前，祖逖先大致介绍了一番汜水之战的经过，得出的结论是：“此番刘粲所领，皆胡军精锐，我以两倍兵逆之于平野之上，止小胜耳，文约亦不可轻忽。”裴该说我知道了，随即便向祖逖介绍了从七星堡之战直到偃师城下对敌刘敷的各战经过，说：“刘勋所部三千，为我军急袭而败；刘敷所部亦三千，与我‘厉风营’激战，亦止小败耳——则胡军精锐之勇，我已知矣。”
随即又说：“然呼延晏来援刘粲，所部三万以上，料胡军必无如许精锐。我等可在此迎战，力破贼势！”
商量定了布阵位置，豫州军在南，而徐州军在北，建造营垒，专等胡军上门。考虑到豫州军远来疲惫，而胡军方面也必须得要重整军势，估计今天是打不起来啦，或明日，或后日，大决战就要爆发。
可是随即哨探来报，却使二人惊愕不已。探卒说了，偃师城西门洞开，陆续有胡军开入，估计总数比三万还要超过很多，但同时也有不少胡军出城直向西去，不知何往。
祖逖对着地图端详了老半天，皱眉问道：“得无欲抄袭我军之后乎？”
裴该也想不明白，只是犹犹豫豫地反驳说：“若欲抄袭我后，何不自南北二门出，而要西去？”我们只是堵在城东啊，你又何必兜那么大的圈子？“且一马平川之地，若欲袭成皋，或救缑氏，我等岂能不知？如此抄袭，有何益处？”
祖逖筹思良久，猛然间一拍桌案，说：“我知之矣！”他说一定是长安方面得着消息，发兵东进，打算与我等前后夹击胡军，所以刘粲才被迫分兵前去堵截。裴该心说就索巨秀那票软蛋，有这个胆量，或者说有这个动力吗？可是除此之外，也实在想不到还有别的可能性啦……
难道说，索綝实在被刘曜逼得无路可走，打算奉着天子往东方突围，到弘农、河南来？考虑到刘曜已下冯翊，距离长安咫尺之遥，据称司马保还断绝了陇上的粮道，那么司马邺被迫到东方来投靠咱们，也并非说不过去啊。
虽说长安政权向来与建康政权貌合神离，索綝也肯定不希望天子落到琅琊派手里，但此前裴该和祖逖遣使入关，请求授节，就很有想与建康切割之意。或许索綝觉得裴、祖是可以拉拢的对象，所以才保着司马邺往东跑吧——裴该心说，倘若确实如此，历史可真是大变样了！
心中既有些对前途未知的茫然，又不禁产生了一丝对创造崭新历史的憧憬。
祖逖建议，说咱们应该分出一支兵马来自南侧西进，尝试去接应天子。裴该对此连连摇头：“不可。今贼势虽分，亦与我相当，我若再分兵，恐正面难以与贼相拮抗也。且若贼假意以此来调动我军，则分兵正中彼等下怀。”终究咱们还没能得着长安方面的确切消息啊，全是靠猜的。再者说了，就长安那些弱兵，万一遭遇胡军堵截，直接缩回去了呢？那咱们派出去的部队不是很危险吗？
关键在裴该心目中，就没太把司马邺当回事儿，反正按照原本的历史，司马邺被俘也并没有给晋朝画上终止符，没有使得胡人尽占中原，南边儿不还有个司马睿呢嘛。虽说王导之流无意北伐，还每每掣肘我等，终究司马睿本人还算是个忠厚君子，勉强可以奉之为君。再者说来，王导可恶，难道索綝就不可恶了吗？
两相权衡，其实裴该更愿意跟王导打交道，一则双方都是中原大姓，裴、王两家素来关系不错，二则王导为人还算宽厚，故此脚底下虽使绊子，表面上勉强还算和睦，事情不至于做绝。索巨秀就不同了，那关西汉坑杀起同僚来，一向眼睛连眨都不眨啊！
然而在祖逖心中，却把天子的安危摆在了仅次于国家社稷的高位上，所以执意派兵。最终二人达成妥协，祖逖派自己的儿子祖涣与司马张敞，率骑兵五百、步卒三千西进，去打探弘农、长安方面的消息——分兵不多，不至于对战局产生影响，至于你儿子是不是会陷身险地，你本人都不在乎，我又何必多言呢？
……
晋军在偃师城东屯扎了整整三天，其势日厚。一则刘粲仓促而归偃师，留在缑氏和延寿城的兵马不多，而且人心惶惶，结果被樊雅、魏该顺利攻破，随即樊、魏二将也率部前来会合；二则甄随接到裴该的书信后，当即率部出了成皋，百里急行，一口气便攻占了孟津渡口，随即书报裴该，说他打算留一个新编营（另一个仍驻守成皋）镇守，自与陆和率两营正兵南下首阳，威胁偃师侧翼。
然而偃师城中，却偏偏偃旗息鼓，不见胡军有丝毫出城来战的意思。
判断胡军留在河南的，少说也还有三四万人，与晋军基本相当，不可能全都长期窝在偃师城中，专等晋军上门去攻打。那你们为啥不出来呢？究竟有何图谋？
祖逖遣人送战书入城，结果在城门口就给堵回来了，战书收下，却左等右等，不见答复。
晋军众将吏在聚在一处商议，陶侃明确指出：“诚恐刘粲已不在偃师也！”

第四十二章、石梁之战
陶侃判断刘粲已不在偃师，而肯定在西去的那支胡军里，他说两国交战，使节互通，没有闭门不纳，光把书信收进去的道理啊，那他们为啥会害怕使节进城呢？除非全军主帅刘粲已不在城内，若遣他人召见使节，怕会引发我等疑窦，从而泄露这一消息。
“刘粲必已率部西去，欲先定西……”至于所谓的“定西”，是弘农出了内乱，还是如同裴该、祖逖所猜测的，是长安政权打算突破潼关往东打，那就先不管啦——“然后归来决战。或命守将，彼不归时，不得与我交锋。”
众人反复商讨，都认为陶侃的判断很有道理，或许距离真相也顶多就差一步罢了。那么既然敌人如此谋划，我方就必须要反其道而行之，裴该环视众将，问道：“若我军能于刘粲归前，先破当面之敌，克陷偃师，则刘粲进无所据，必败矣！如何诱出城守之贼，谁有良策？”
樊雅接口说要什么良策——“这便直迫其垒，发力攻城，不怕贼不出战！”
祖逖摇摇头：“偃师城高堞密，今贼守不下三万，几与我军相当，若往攻城，损伤必重——此下策也。”不是说你这招不能用，但不被逼到山穷水尽之时，最好还是别硬拼。
他建议遣一军绕至城西，去建设营垒，修造工事，逼迫胡军出城来战——“彼若不出，我营垒成，刘粲归来不得与合，偃师城内便十万之师，亦犹困兽也！”随即一指地图上的某一要点，笑对魏该：“此尊家故地也，卿可愿往？”
偃师与洛阳同在洛水以北，相距约四十里地；而在偃师城南，洛水别出一渠，向西北方绕至洛阳城北，名为七里涧。祖逖所指之处，正当两城之间，位于七里涧南岸，属于尸乡管辖。因为这年月测绘、制图技术的落后，即便是军中地图，描绘得也极其粗陋，所以他指的这处所在，在地图上只是一片空白而已。但是祖逖随即便道出其名，裴该倒也有所耳闻，那里名为——石梁。
石梁地势险要，为洛东门户，想当年胡军攻陷洛阳后，魏该的叔父魏浚即在此处建坞结堡，召聚流民自守，而魏该本人则在石梁坞南，正当洛水北岸建一泉坞，与之互成犄角，南北策应。故此祖逖才会注目魏该，问道：“此尊家故地也，卿可愿往？”
魏该闻言，不禁轻叹一声：“曩昔与叔父屯兵洛东，石梁、一泉，并恃险要，惜乎外无救援，遂为胡贼大军所困。倘如今日，有二公重兵在偃师左近，叔父当不至于罹难矣……”感慨过后，便即一挺胸脯：“彼处地理，该明若掌纹，若得各一千卒，重修坞堡，便胡骑十万，也难逾越！”
裴该点点头：“卿若果能重修二堡，偃师胡贼如瓮中之鳖。只恐堡砦未成，而贼必出城来逆……”
祖逖不禁大笑道：“若彼出城，不正中我等下怀么？”
于是命令李矩将兵两千，前往石梁坞筑堡，魏该将兵两千，前往一泉坞筑堡，主力亦将营垒前推至偃师城东两里处，重新立寨，随时准备增援二堡，以击退出城来夺的胡军。
……
不出陶士行所料，刘粲果然早就离开了偃师城。
因为平阳、河南，两头牵挂，他哪个都不想丢，故此最终采纳了刘敷的建言，自将精锐三万经弘农郡折而北归，留下刘敷、呼延晏率余部护守偃师城。
临行前，刘粲拉着刘敷的手说：“呼延前军为国家重臣宿将，贤弟遇事勿得自专，当多听取呼延公教诲。我此去最多两月，待镇定后事，必然再来救援河南，贤弟但守偃师不失即可，慎勿与敌浪战啊！”
所以胡军才紧闭偃师四门，不肯接受挑战，来与晋军平野交锋。呼延晏与刘敷商议，说：“只恐晋人见我不肯应战，便来攻城，或别遣所部抄至偃师之西……”
刘敷笑道：“阿兄将精锐尽数带走，今城中守卒多老弱、氐羌，若出城与晋人战，实无胜算。然若晋人敢来攻城，我倚城壁之固，一两月自可安守无虞，或将极大杀伤攻卒——城壁修缮及防御事，便拜托呼延公了。而若晋寇别遣所部抄袭我后，亦可无视——今偃师屯粮，可支月余，即为贼抄掠运道，再无供输，我夺城中平民粮谷，亦可勉强支撑。我且勿战，待阿兄归来，再破晋师。”
随即笑笑：“或晋寇粮秣先尽，狼狈退去，亦未可知也。”
呼延晏虽然从前跟祖逖交过锋，但此番新至战场，还不知道豫州军的实力又有所增长，而徐州军……更是完全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存在，他不禁皱眉询问刘敷：“我闻骑兵（骑兵将军刘勋）挫于成皋，大单于不利于汜水，大王之突入偃师，折损亦重——今日之晋寇，果如此能战乎？”
刘敷黯然点头：“祖逖所部，自不必说，我看裴该之徐州军，恐亦非曩昔所料，皆东夷弱卒也……或云徐州军亦皆祖逖所练，诚哉斯言。则敌众四五万，精锐恐不下七八千，难以力敌，是故阿兄行前嘱托，不可出城与战。”
呼延晏先是点点头，随即却又摇头：“若久不出战，且为贼抄掠至城西，城内士气必堕，若城守不利，恐难以支撑到大单于归来。且城西七里涧为洛东锁钥，昔始安王以数万精兵围之经月，始败魏浚。若贼据此，偃师便成孤城，便大单于归来，恐亦难以逾越啊……”
刘敷闻言也不禁皱眉，便问：“呼延公所言，也有道理。今当如何处？”
呼延晏说：“老臣有上下二策，大王明断。上策是即遣军出城，去占据石梁，以免为贼所趁；下策则先不动，待贼有于石梁立坞之意，再发兵攻之——然彼处地势险狭，大军难以展开，只恃勇斗，若贼之勇锐果如大王所言，破之不易也。”
刘敷筹思半晌，最终还是认可了呼延晏的上策，说：“我当亲出以据石梁。”
呼延晏摆摆手：“大王为城守之主，不可轻动——老臣愿意领兵前往。”
刘敷不放心呼延晏，打算派刘勋或者刘雅，但呼延晏却执意要领兵前往：“石梁既是洛东锁钥，亦为偃师咽喉，老臣若不亲往，即守城亦心不自安也。”他自恃久经战阵，还真瞧不上年轻一辈的刘勋等将，再说了，刘勋才刚战败，哪还有勇气出城去夺占要地呢？
刘敷拗不过呼延晏，最终即命其率亲信部曲与城中精卒两千人，打开偃师西门，直奔尸乡，再趋石梁。几乎同一时刻，晋军两路兵马也绕至偃师南北，伪作围城之势，旋即汹涌西去。刘敷在城上远远望见，不禁慨叹道：“果不出呼延公所料也！”随即又担心，晋军兵多，呼延晏若是守不住石梁可该怎么办呢？急命刘雅：“卿可将三千人往助呼延公。”
可是自打他闭城自守以来，晋军哨探在城外就如入无人之境，呼延晏才刚出城，便有探马来报祖、裴。祖逖料到胡军见自家西行人多势众，必然再派增援，于是急命侄子祖济率部绕至城西。
祖济恰好与刘雅遭遇，双方就在七里涧东、尸乡附近激战一场。裴该得报，派快马通知首阳山南的甄随，命其增援祖济。甄随得令大喜，撇下陆和，打起赤底火鸦旗来，便即汹涌南向。可是还没等他投入战场，刘敷就知道情况不妙了，他不打算跟晋军硬碰，更怕打成添油战，只得急命刘雅脱离与祖济的接触，折返偃师。
如此一来，呼延晏就成孤军了。
刘敷连派密探潜出城外，去石梁附近查看情况——倘若呼延晏能先据坞而守，那没关系，那地方地势险要，呼延晏又是国中宿将，晋军没那么容易攻得下来的。可是出去十多名密探，多为晋人所杀，最终只返回三人，都禀报说：“石梁方向正在激战，一进一退，胜负难期。”
刘敷绕室彷徨，最终顿足道：“悔不该使呼延公出据石梁——国家可无河南，不可无呼延公！”为今之计，只有拼了！
……
呼延晏确实先晋军一步抵达了石梁，可是此处地势虽险，旧日堡垒却已被刘曜破坏得只剩下一片残垣瓦砾——就跟那家伙在洛阳干的一样——很难据守。他才刚安排士卒搬运土石，打算重修坞堡，李矩就领着兵赶到了。
七里涧很窄，但是水道颇深，两侧都是三四丈高的陡崖，有若城壁。李矩命弓箭手隔涧攒射胡兵，若有堡寨，这种攻势压根儿就不可能破防；但此刻无堡，只剩些残墙，胡军被覆盖在箭雨之中，形势便岌岌可危了。呼延晏被迫下令竖盾结阵，然后引弓对射，李矩却也不敢轻逾涧水，战局一时陷入胶着。
与此同时，魏该到了一泉，此处的地势之险，完全不逊色于石梁。《水经注》中就说：“洛水又东迳一合坞南，城在川北原上，南北东三箱天险峭绝，惟筑西面，即为我合固——一合之名起于是。”这“一合坞”，就是一泉坞数十年后的别名。
所以说一泉坞三面恃险，只要在西侧筑起砦墙来，就是天然险塞，修复工程量比石梁坞要小得多了。此地素来无名，非亲自踏勘，未必能够知道这地方的军事价值，所以呼延晏仅仅关注石梁，祖逖在地图上指的也是石梁，只有曾经在此处筑过坞堡的魏该，才会提出来：石梁须守，一泉也不可轻忽，咱得如同往昔一般，南北并起两座堡垒。
倘若胡军先据二堡，南北呼应，估计李矩和魏该就都抓瞎了；而若呼延晏不去石梁，转向一泉，或许魏该攻打起来会比李矩更加吃力吧。
但魏该既已顺利占据一泉，听闻石梁方向激战，便即留下一半兵马修缮砦墙，自将半数北向石梁，与李矩南北策应。如此一来，呼延晏就相当难受了，他遣人绕出坞西，一直跑到洛阳城郊，才得着机会避过晋兵，兜个大圈子返回偃师，向刘敷请援。进得城来，只闻人喊马嘶，原来是刘敷正打算亲提大军去救呼延晏。
可是刘勋、刘雅二将一起拦住刘敷的马头，连声规劝，说此时出城与晋人交战，胜算渺茫啊——“石梁地势险要，即万马千军，难以铺展，唯恃勇斗，大王固不当轻动，将主力出城，更属无益之举！”
刘敷提起鞭子来赶开二将，喝道：“我便战死，不能使呼延公死于我之前！”
刘雅建议说：“不如末将率数千人，虚打大王之旗，伪作往救石梁，则贼必调派兵马，来封堵城西，大王则大开东门，直迫贼营——如此，或可收声东击西之效。若能击退祖逖、裴该，则呼延公之难自解。”
刘敷闻言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此计大妙！”

第四十三章、突袭
石梁方面激战的消息传到晋营，裴该和祖逖果然陆续调派兵马，前往增援。当然啦，正如刘勋等人所说“石梁地势险要，即万马千军，难以铺展，唯恃勇斗”，倘若呼延晏真的据垒而守，就算晋方全军压上，轻易也是打不下来的；而即便呼延晏尚未筑起营垒，多添兵将，同样无用——能够抵达第一线的，撑死了三五百人而已。
故此二人只是分派部分兵马，抄至偃师城西，阻遏城内援军，也方便随时替换疲乏的李矩、魏该下来，投入生力部队；同时遣兵在偃师南北两侧筑垒，以封锁胡军进出的通道。
两军主力仍然是豫州在南而徐州在北，压逼至城东二里外，新筑营寨。这个距离很方便随时前出，攻打城壁，一来要给守军形成心理压力，以防其全力增援石梁，二来也是准备倘若石梁战事不利，只好行樊雅所献的下策，硬攻偃师了。
豫州军所处位置，是裴该此前攻打偃师的大营所在，沟壕并未填平，依旧规而成垒，非常方便；徐州军的位置其实更偏向偃师的东北方，必须现挖壕沟，立拒马，工程量不小。陶侃对此提出担忧，说：
“逼城而寨，是赌守军不敢出战，今城内胡军正多，而我力分势薄，若彼见城西激战，而全师出攻城东，如何处？我寨未全，若不预先设防，恐大不利啊！”
裴该笑笑：“但恐彼不出城耳。今寨虽未全而阵已立，贼若来袭，便可在城前摧破之，比起攻城来，必然轻松许多。”
陶侃皱眉道：“使君移营前逼，难道是想以身做饵，诱出胡军来么？”裴该原本并没有这种打算——祖逖是不是做如此想的，就不清楚了——不过到了这个时候，当然要假装成竹在胸、智珠在握啦，于是坦然颔首：“胡若仍轻我，见我移营、分兵，则必出城——豫州军近在咫尺，有何可惧啊？”
话音才落，忽听马蹄声响，有探马急急来报：“偃师东门大开，胡军出城矣！”
……
刘敷用刘雅之计，准备趁着双方都把关注重点放在城西石梁坞，而且晋军四处分兵，以封堵城内增援的机会，主力出城东向，直薄晋垒。以众凌寡，以有备攻无备——希望对方真的无备——以集中打分散，还是颇有胜算的。
最好的结果，当然是一战而胜，就此解了偃师之围，甚至于接除了整个河南的危机；次一等也要逼得晋军召回四散的兵马，回防大营，那就有机会把呼延晏给救出死地来啦。况且，若能通过野战稍挫晋军之势，将来的守城战也会略微好打一些。
其实刘敷虽然受命固守偃师，其实心里也憋着一把火呢，终究己军数量并不逊色于敌军——甚至可能还更多些——竟然不敢出城野战，而要倚壁防守，任谁心里也不会舒服。否则有城可守的全都守城了，谁还肯打野战？正如呼延晏所说，若是一直被对方逼在城里打，军心士气难免涣散。
当然啦，身为统帅，刘敷需要想得更多些，他知道己军兵马素质恐不如敌，若无万全之策，出城与战必然失败——就多个一两万人，真不能弥补双方差距。那么倘若有了可胜的机会呢，又岂有不战之理？
他此前就已经登上城楼观察过晋军的部署了，见晋人逼城而寨，营垒尚未完全，尤其是徐州方面，虽然距离东门略远一些，但数量也就一万左右，工事才刚开始——后经屡次分兵，徐州军势更薄。
故此刘敷将主攻方向设置在了城东北方的徐州营垒，他命刘勋率精锐前突，去攻徐州军，自将余部牵制豫州军——“卿须多少人马，可破敌寨？”
刘勋拱手道：“臣在七星堡内所见，徐州军勇锐者约千人……”这指的当然是王泽所部“劫火右营”了，而至于后来“蓬山”、“武林”两大营南北包抄过来，当时刘勋已经跑了，没能瞧见——“臣若有五千军，足以破之！”
刘敷摇摇头：“料敌当宽。今豫州本营两万之众，我将三万人拒之，不求胜，但迁延时辰，与卿机会。卿可将余部……万五千众往攻徐州营垒，务必疾若迅风而猛若雷霆，一击即破！卿攻徐州愈速，则我当豫州愈安也。”
刘勋咬牙道：“前日在成皋，一时不察，为敌所趁，臣必当洗雪旧耻，割裴该首级以献大王！”
刘敷鼓励他：“斯言壮哉，将军其勉。然若能生擒裴该，比斩首功劳更大。”
于是刘勋便即指挥兵马，打开东门，先杀了出来。他这趟算是急袭，就为打对方一个冷不防，倘若铺开部伍，漫山遍野地直接冲过来，估计徐州军当场就会如同巨浪下的小舟一般被吞没了；但问题是城门洞就这么大，你不可能瞬息间便把一万五千大军全都开到城外去……
故此先命一队步卒扛着门板出城，架壕为桥，刘勋亲率胡骑两千，后跟氐、羌散骑三千，马蹄声杂沓，直冲出城，一边缓驰一边整列，以雷霆万钧之势朝着徐州营垒就直杀了过来。两里地瞬息便至，那边徐州兵才刚来得及抛下立营的土木，抄起兵器，编组队列而已，即便久经训练，终究事起仓促，阵形松散、扭曲，就跟祖逖麾下那些普通的坞堡武装没多大差别。
刘勋远远望见，不禁心中大喜：“赢了！”他目力甚健，远远地就瞧见徐州军中，众兵环绕之下，一个年轻人正在好整以暇地穿戴铠甲——此必裴该无疑了。当即长刀前指，高呼一声：“杀啊，得裴该首级者，百金为赏！”
虽然刘敷说过“若能生擒裴该，比斩首功劳更大”，但刘勋前此在七星堡败得实在太惨啦，就连多年跟从的部曲，十成里都折了七成，被他引为毕生之耻！虽然他仍然不认为那是裴该的本事，但账总要算在裴该头上吧，若不能斩其首级，凌辱其尸，焚其骸骨，又如何消得心中之恨？！
……
刘勋看到那个还在慢吞吞着甲的年轻人，确实正是裴该裴文约，不过那倒不是裴该大尾巴狼假装镇定，关键他那套铠甲为了防御严密，多少重了一些，若非亲临战阵，是基本不穿的；而等到临阵之时呢？全套的头盔、身甲、护心镜、披膊、甲裙……自己是穿不起来的，而相助着甲的几名小兵正在压力山大，难免有些手忙脚乱。
好在裴该也不是全无防备，主力逼城而寨，若是把所有人手全都撒出去搬运土木，一点儿警戒兵马都不留存，那他别说做统帅不合格了，就算做个普通人，那也……脑有贵恙。扎营的基本都是徐州辅兵，正兵除了撒出去那些外，他身边还留着“蓬山”二营和“厉风”三营，以及亲信部曲。当即传令刘夜堂：“先为我遏阻贼势，以使辅兵军阵得全。”又使文朗率百骑旁出侧应。
刘夜堂乃率“厉风中营”前出，射箭以阻遏胡骑冲锋之势，但可惜距离太近，所获战绩很小，胡骑趁着奔驰之速，眨眼间便突入了晋垒——因为拒马还没有立全，壕沟也只挖了数段而已，基本上一冲即过。
刘勋一声令下，当先十数骑便将手中战矛投掷出去，无不中的，中者当即胸腹洞穿，喷血而死。这一下先声夺人，即便久经战阵的“厉风营”卒也不禁纷纷面露惧色。随即胡骑冲近，各执刀矛，便即大砍大杀起来。
裴该眼瞧着“厉风中营”快挡不住了，另两营左右杀出，也无法阻遏贼势，急命将“蓬山”两营也押将上去。身旁的小兵还在给他系盔缨，但是双手哆嗦，半天都系不牢靠。裴该烦躁起来，一把搡开那名小兵，自将头盔提在左手上，右手接过竹杖，翻身上马，转过头去问陶侃：“临阵却敌，我不如陶君多矣——陶君可肯为我护守大纛，指挥战事否？”
陶侃虽然年老，精神却仍矍铄，盔甲早就穿戴齐全了，当即一颔首：“使君有命，岂敢不遵？”一带马缰，前出十数步，高呼道：“军过我者，即斩！”一排刀斧手当即领命，站到他的两侧，见有败兵逃回的，便即按倒了一刀一个，立正军法。
当然啦，前军若真溃败，靠这些人是拦不住，也杀不光的，军中行此令，一般情况下是要求败军左右逃散，你别直往后跑，再冲乱了中军甚至是后阵。
徐州正兵虽然大多没有去干扎营的劳役，但除了“厉风中营”外，全都驻军左近，没在营前正面立阵，仓促赶来防堵，阵形也不可能完整，勉勉强强，仅仅阻住了胡骑的奔驰之势而已。但随着两军接触，胡骑居高临下，在刘勋的鞭策下奋勇搏杀，晋军多为步卒，就很难编组起足以拒敌的矛阵来，短短半刻钟时间，即被胡骑层层杀破，前突十数步之遥。
后面氐、羌散骑没有肉搏之力，只是远远地兜圈子放箭，虽说敌我两军杂作一团，为怕伤到同袍，射箭的准头堪虞，但给晋军方面造成的心理压力却是很大的。文朗率部曲精骑从侧翼突出，想要驱散这些杂骑，可惜因为所部数量太少（一百骑），杯水车薪，于事无补。
转瞬之间，“厉风”三营便陆续败退，可是随即刘勋就面对了阵列相对完整的“蓬山”二营。
陶侃没让“蓬山营”也着急添进战团去援助“厉风”营，而令辅兵先不必列阵了，冒着箭雨，急向两翼散开，命陆衍率“蓬山营”在战团后方结阵。战时列阵，自然与阵而后战不同，阵列不可能十全十美，但胡骑的冲锋之势既已稍遏，强弩之末，想要再快速突破“蓬山营”的矛阵，也非易与之事。
刘勋虽然杀裴该心切，终究也是胡汉宿将，还不至于被冲昏头脑，见状急忙指挥骑兵向北侧迂回，暂时避免与晋之坚阵正面相撞。
这时候最突前的胡骑，距离陶侃不过三十余步而已，距离裴该也顶多五十步——换言之，对方若能腾出手来射箭，已经很有可能命中裴该了。裴该见胡骑稍退，不禁略略松了一口气，随即踩镫立起，远远眺望，就见偃师方向烟尘翻卷，正不知有多少胡军步卒正在急奔而来。
再转过头去瞧瞧南方，也有大股胡军正朝着豫州军的营垒杀去，顷刻间便要交锋——估计想靠祖逖遣兵过来救援自己，短时间内还是别指望啦。
不久之前，陶侃指出胡军可能出城来攻，裴该这才留上了心，可也只当是对方会派出数千顶多上万人来，冲锋一次，妄图得逞罢了——还未必主攻自己——没想到刘敷的手笔竟然这么大……缘由何在呢？是对方真的发现了胜机，还是刘敷赌性大？要么是自家欲据石梁，打着对方的七寸了？
他这些年来恶补军事知识——不是原本的键盘谈兵，而要真正深入了解冷兵器时代战争的每一个细节——已非吴下阿蒙，大致判估一下形势，心中反而定了下来。正面胡军，看似不下万数，倘若一起冲杀过来，为将者指挥得当，士卒也皆肯效死力，那还真不好挡。但好在对方步、骑之间，因为速度的差异，却产生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空档来。
易地而处，倘若自己是敌将，裴该自感这个空档的形成，恐怕是难以弥补的缺憾。敌大军开城来战，肯定是瞧准了晋军正在立营，想要打一个冷不防，若是全军列阵，缓缓而前，必然丧失了战役的突然性。故此先用骑兵发起突击，若是能够顺利蹙散我方阵列，步卒随后跟进，扩大战果，便有十分胜算。
可是自己并非毫无防备，苦心经营的徐州军又训练有素，虽然仓促应战，也没有一触即溃，在付出了相当代价后，终于还是暂时挡住了胡骑的冲锋。那么后面步卒上来，列阵、对攻，就给己方留出了很短暂的重新整列的时间。
虽说胡军势大，这一仗估计很不好打，即便能够将敌迫退，己方损失也必然不小，但起码瞧上去不似方才一般岌岌可危了吧。
裴该命人寄语陶侃：“可须召城北诸营前来救援？”得到的回复是：“使君既将战事托付陶某，乃可安坐，无须劳心。”
陶侃虽然这么说，但他终究只是军中司马而已，并非真正的主将，徐州军中还有一支队伍他是轻易调不动的，得要裴该点头——那就是裴该的亲信部曲。当下裴该一咬牙关，又使人致意陶侃：“可须我具装甲骑临阵否？”

第四十四章、鲜卑人来也！
对于裴该所编组的具装甲骑，陶侃觉得没啥蛋用，纯粹使君钱多了烧的……
因为那玩意儿投入和产出完全不成正比啊，那么多钱，若是不浪掷于具装甲骑，足可以武装起三五百轻骑兵，或者上千的步兵出来。
当然啦，并不是说所谓具装甲骑，就只是花花架子，根本不能打，一则作为“新式”兵种，相关战法和训练还不成体系，或许只有裴该一人知道该怎么运用，二则数量也实在太少了。若有三百骑以上，关键时刻投入战场，或能一定程度上扭转战局，则陶侃亦未必排斥——反正花的也不是我的钱——问题只得区区五十骑，即便再能打，又能派上多大用场了？
尤其平野交锋，大阵冲撞，于千军万马之间，这五十骑就算是铁弹，投入汪洋中，难道还能激起多么不同的浪花来吗？
不过既然裴该派人过来问了：“可须我具装甲骑临阵否？”陶士行总得给上官儿面子，不能直陈：“那玩意儿没蛋用，您自己个儿留着撸吧。”他眉头一皱，不禁计上心来，当下指点道：“请使君速遣具装甲骑，冲蹈敌阵。”
这个时候，两军前锋刚刚脱离肢体接触，刘勋率胡骑绕向晋阵之北，氐羌杂骑则转向晋阵之南，仍不时有箭矢抛射过来。陶侃急命“蓬山营”重整队列，辅兵左右列阵，遮护两翼，同时溃散的“厉风营”退至阵旁，尝试再度集结。当面胡军步卒汹涌而至，但晋阵既未彻底崩散，他们也不可能就这么挺着兵刃一口气冲杀过来，距离约两箭之地时，便逐渐放慢脚步，随即在将领的呵斥下，整顿军列。
既然骑兵促起不防的猛突未竟全功，下面就得靠步兵之间刀对刀、枪对枪地正面搏杀啦。
陶侃的意思，可派具装甲骑前突，去阻碍敌军列阵，给自己留下更富裕的整队时间。徐州军，尤其是正兵素质甚高，陶侃经过此番从征，自徐州而至河南，也已经深刻地体会到了，不禁暗赞裴使君貌似文弱书生，不想竟在练兵上天纵奇才——不象是祖逖教他的，理论上闻喜裴氏也无此家学渊源啊……那么只要给足时间，整顿军阵完备，徐州军正面足可抵挡两倍胡兵！
当然啦，对方并不仅仅是步卒，还有骑兵，并不是说阵列一整，便可策万全了……
双方都在距离对方仅仅一箭多地外重新整列，所谓“阵而后战，兵法之常”，谁都知道若能阻碍敌军整列，到时候以完阵对残阵，胜算极大，可是一般情况下不会派兵去正面骚扰。因为对方肯定会先命弓箭手“射定阵脚”啊，你正面冲过去，那不是白送人头么？
一般情况下，若有骑兵，会自左右驰出，骚扰敌阵，如今胡骑数倍于晋军，肯定是大大占了便宜的。陶侃考虑道，若是任由胡骑驰骋，仅仅时不时落入阵中几支箭，就足以牵制晋军的精力，使得布阵速度被迫迂缓啦，我若不设谋也打扰打扰对方，胜利的天平怕会彻底倾斜。
可是要怎样骚扰敌阵呢？幸亏裴该提到了“具装甲骑”，使得陶士行双睛一亮——你瞧，即便废物也是有价值的，只要用对了地方，同样可以建功。
具装甲骑正面骚扰敌阵，有两个优势：第一，他终究是骑兵，冲锋速度快，可使敌将促不及防，无可预筹抵御之策；第二，人皆着重……中甲，马匹也有一定防护，不但面对箭雨时生存几率更高，而且在冲入敌阵后，也不至于在短时间内就被长矛四面攒刺，捅成刺猬。
倘若有五百具装甲骑在此，陶侃都不必整列了，直接叫具装甲骑排开了冲过去，步兵从后跟进便是。可惜，只有五十骑……
自然，陶侃不可能光派这五十骑出去，哪怕人马皆披重甲，个个是可以力敌百人的勇士，“具装甲骑”真正达到裴该想象中的强度，五十骑投入上万步阵中，那也只剩个“死”字而已。陶侃使具装甲骑在前冲突，三百步卒和三百弓箭手跟随于后，以为策应——终究他不是发动的自杀性冲锋，五十具装甲骑要是全扔在这儿，一个都回不来，裴该非跟他急不可。
安排既定，一声令下，具装甲骑便即从两阵缝隙中缓缓驰出，才出晋阵，左右散开，便即双膝一磕马腹，改便步为疾奔，长槊平端，朝着胡阵撞将过来。两阵相距不过一箭多地，换算成后世尺度，也就一百五十米，即便是背负着着甲武士的战马，最多十秒钟也跑到了！对方弓箭手即便早就搭箭瞄准，等敌骑进入射程后当即发射，直到敌踏己阵，最多也不过能够施放两箭而已……而且阵中弓箭手并不被允许自由射击，都必须听从队长的指令，同时投射，所以基本上而言——
具装甲骑直迫胡阵，对方只来得及发射一轮箭，且数量寥寥无几，更只有两成中的，都被马上骑士以左手小盾轻松挡下。
五十骑并排而前，步调统一，马蹄声并不混杂，仿佛擂鼓一般，“通通通”地声震四野，两阵皆可耳闻，还能感受到大地的颤动。如此威势，实足惊人，陶侃在阵中眺望，不禁捋须微笑，很有信心打乱对方布阵的节奏。
然而他料想不到的是，眼瞧着具装甲骑已近敌阵，甚至略微靠前的两名骑士，手中长槊都已经各捅入一名胡兵胸膛了，突然之间，周边胡卒发一声喊，竟然抛下武器，掉过头去，狼狈而逃……一人胆怯，牵动全军，顷刻之间，胡军前阵便已彻底崩溃——而这时在具装甲骑后面接应的刀盾手和弓箭手，都还没能进入对方弓箭手射程之内呢。
区区五十骑具装甲骑冲阵，竟能使万人辟易？陶侃双睛瞪得溜圆，差点儿连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他心说难道我误会了使君，他花大价钱编组这具装甲骑，果有我等凡俗难以理解之妙处么？这玩意儿是自带鬼神的威势，还是弱敌的光环？
急问身旁亲信：“彼等呼喊些什么？”
有耳神比较好的亲信回禀道：“似乎在喊——鲜卑人来也。”
陶侃嘴角不自禁地就是一抽。
……
中国士人普遍对外族不了解，也懒得了解，故此对于胡汉国的内情所知甚少，记录在案的更少，遂至后人胡猜妄测，史书上讹误甚多，且多自相矛盾。裴该原本知道的也很有限，陶侃等南人更不必说了，但自从收降了胡将刘光后，从他嘴里倒是探出了不少内情，理清了许多头绪。
此前自然也逮过一些胡俘，裴该还在石勒军中混过，但刘光的好处，一是他读过书，有一定见识，不会把风传妄语当真事儿来说；二是曾为刘丹养子，虽非显贵，但跟贵族圈儿是能够搭得上边的——也幸亏他只是搭得上边而已，若真是胡汉贵族，说不定会为了炫耀自家出身，而刻意地造假充真……
晋人一般统称北方各族为“胡”，或者单称匈奴为“胡”——匈奴是大胡，其它各部是小胡，是杂胡——认为是南匈奴单于的后裔建立了胡汉国，在其政权顶端的是匈奴王族，其下各部贵人，再下则杂胡……其实满不是那么一回事儿。
裴该指刘光为胡，刘光也就认了；倘若得遇刘光的养父刘丹，裴该也指其为胡，刘丹则必然光火：我怎么就胡了？你才是胡，你们全家都是胡！
此非因讳“胡”字也，因为建立胡汉国的，原本乃是屠各，而非匈奴，彼等反将匈奴与氐、羌、羯、鲜卑，乃至卢水胡、独孤、铁弗、赀虏等，并称为“六夷”——在这里“六”字乃言其多，不是说只有六种。
大概是从刘渊的父亲刘豹，或者更上一代（刘宣同辈）开始，并州屠各逐渐篡夺了南匈奴的实权，进而篡改世袭，假冒王族，到刘渊时代终于建号称尊。是故晋人乃讹传，匈奴中“屠各最豪贵，故得为单于，统率诸种”，其实屠各即汉之休屠，原本不过是以匈奴为首的草原民族联合体中，不那么显眼的一个部族而已，既不是真匈奴，也未见得豪贵。
胡汉国上层很多人汉化颇深，不喜“胡”字，再加上明白自己本非匈奴，所以不再自称为“胡”，而会说“屠各”，或者指国号为称，自称“汉人”、“皇汉”。真正的“皇汉”，就是指的屠各本族，以及与之结盟的原南匈奴王族，大多数跟从刘渊，以刘为姓，比方说刘丹、刘勋、刘雅等；还有部分别姓，比方说匈奴旧贵种呼衍（即呼延）、须卜、贺兰、丘林等。
当然啦，也不是姓刘的就一定为“皇汉”，好比说刘光，他是正牌匈奴也就是胡人，被刘丹收为养子，始得姓刘。还有驻守在朔方肆卢川的刘虎，本乃铁弗部首领，因为归降刘聪，刘聪待其有如同族宗室，特意赐姓为刘——刘虎就是后来建立胡夏国的赫连勃勃的曾祖，赫连勃勃按照惯例篡改和伪造世系，竟称自家乃单于之后，老祖宗是三国时代的南匈奴右贤王去卑。
——哦，就许你刘渊冒充左贤王之后，不准我冒充右贤王之后吗？
拉回来说，胡汉国采取部族分治制度，以汉魏的官制管理辖境内中国人，政府中枢为尚书台，目前由相国总掌其事；以游牧部族制度管辖境内“六夷”，政府中枢为单于台，首脑自然便是大单于了。屠各本族理论上由皇帝亲领，实际上也归属相国；禁军多出于屠各，装备最为精良，供应最为优厚，凝聚力和战斗力自然也最强。
裴该他们所说的“胡军精锐”，其实就是指的屠各本族兵，或者更准确点儿来说，是屠各本族加匈奴贵族，也即“皇汉”兵马——刘粲先前统率着南渡黄河，进而与祖逖在汜东激战的，主要就是这些部队。至于呼延晏后来带入河南的，除部分氐、羌，乃至于铁弗、赀虏等别族杂骑、杂步外，更多是普通匈奴人——也即真胡人——还有从前的晋人，至于这些大胡、小胡，还有附胡晋人，其战斗力么……
同等数量和指挥之下，基本上可与祖逖麾下那些坞堡武装杀一个旗鼓相当。
所谓胡人怕鲜卑，主要就是指的这些大胡、小胡，往往在与鲜卑军队尤其是拓拔鲜卑的交锋中，被当做人肉沙包顶在第一线，纯靠数量来弥补质量——真正的屠各精兵，其实是未必害怕鲜卑人的。
此番刘勋率兵来袭徐州营垒，当先的两千骑是屠各，战斗力很强；后面三千骑是杂胡，属于不擅长近战肉搏的弓骑兵；最后跟着那一万左右的步卒，则匈奴、杂胡、附胡晋人，什么都有，战斗力相对较弱。因此当陶侃命五十具装甲骑一冲阵，威力尚不可知，气势却足骇人，当场便有不少跟北方鲜卑骑兵照过面的步卒吓懵了，高呼：“鲜卑人来也！”抛下武器，掉头就逃，恐惧心理就此相互传染，导致前军瞬间崩溃。
倘若陶侃趁此机会，命步兵急速跟进，便能赢得胜机，但可惜陶士行虽为一世名将，也不是算无遗策的，好比说才五十名具装甲骑就能给敌军造成如此大的恐慌，他就根本料想不到，因而反应慢了一拍。倒是北侧的刘勋见状，大惊失色，急忙率领屠各骑兵冲杀过来，以乱箭攒射徐州的具装甲骑——先得把这些家伙干趴下，即便误伤到自己人，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这些“具装甲骑”终究是半成品，并非全身重甲，尤其战马身上，不过搭着些毛毡而已，只在面、项、胸等朝前的部位贴了些皮革，箭矢从侧翼射来，当即便有十数匹马中箭，惨嘶栽倒，而那些马上骑士，往往倒地就再难以支撑着爬起身来。
一则身上铠甲太重，二则也可能被坐骑压住了肢体。正如宋代有《劝勇文》，说女真铁骑有五事易杀，第二条就是：“马倒便不起，易杀！”

第四十五章、吾三屈指
刘勋仓促率领胡骑兜转回来，以弓箭攒射徐州的具装甲骑，当即便有十数骑栽翻在地。好在胡军前阵还在溃散中，就没人想起来敌军“马倒易杀”，否则这些重骑兵当场就会膏了胡兵的刀锋。不过这也只是时间问题罢了，眼瞧着敌将大呼小叫地勒束士卒，同时挥刀驱赶败散的前阵之卒，全都赶到两翼去，而胡骑也正汹涌兜抄回来，别说那些倒地的甲骑，就算仍然挺立的，战场生存时间估计也不会太长喽。
因为奔驰之势已衰，要在敌前把马头原地兜转回来，难度系数实在太大啦。陶侃这个后悔啊，早知道就让这五十骑冲锋敌之阵角，方便回头……陶士行终究还是南人，对于骑兵的运用并不娴熟。
于是急命阵列未全的步卒上前呼应，同时传令给文朗，要他尝试去逼退胡骑。前一则指令得到了近乎完美的执行，后一则却……终究文朗刚才是在南翼对付氐、羌杂骑，怎么可能飞到北侧去拦刘勋呢？再说兵数对比也太过悬殊。
眼瞧着重骑兵陆续倒下，陶侃心中如在滴血……那些骑士还则罢了，他们胯下坐骑可都是千中选一的良骥啊，死一匹都够肉痛，遑论如此之多？数息之前，陶侃还未必会心疼，反正只是使君的玩具而已，让他知道这玩意儿不好使也罢，省得日后再浪费钱粮。可如今具装甲骑既已建功，便舍不得折损啦，再者说来，倘若具装甲骑阵前全灭，必然会对本军士卒造成心理上的阴影，敌方倒可能趁机重鼓起士气来。
好在事先即命六百刀盾手和弓箭手前出策应，虽然不能挡住胡骑，终究分散了胡骑的注意力，好不容易才把半数的具装甲骑救出生天。随即两军步卒正式碰撞到了一起，徐州军正兵在中，辅兵护卫两翼，以一往无前之势，当即便将中部的胡阵撕开了多个缺口。刘勋虽然已经兜回了骑兵，却也于事无补了。
刘勋知道情况不妙，倘若没有奇迹发生，这仗自己是输定了——而且还输得很难看，几乎两倍于敌的大军，被对方五十骑一冲，差点儿就直接垮了……如此别说报七星堡之仇了，还有何面目回见勃海王呢？
倘若自己还在步兵阵中，尚可贾勇而战，以期扭转败局，或者起码勒束士卒缓缓而退，尚不至于大损；问题自己是亲领着骑兵，游弋在本队之外啊，空着急却使不上力气。刘勋只得暂时领着胡骑，趁势兜开，并且在奔驰中仔细观察战局，寻找可以翻盘的机会。
机会倒也不是没有。
眼见敌阵中一员老将据大纛而守，指挥战事，想来是江南名将陶侃了——果然其名不虚！再往后约二十步，裴该在数百部曲簇拥下，手执竹杖，远远地凝望着战场。晋阵就好比一个扇形，主力在扇面，极宽极厚，陶侃在中后部，随时可有数千军赶往遮护，只有裴该在圆心位置，其势最薄。
若能直突裴该，将其拿下，或许能够转败为胜吧？即便晋军在陶侃的指挥下依旧岿然不动，起码我算是报了前此七星堡丧败之耻了！刘勋想到这里，当即亲率骑兵，绕向战场北侧，随即斜向里直奔裴该而来。
这种斩首行动是很难防住的，因为虽说为将者当“眼观四方”，但当前线正在激战，随时都可能分出胜负的时候，陶侃对于侧翼的注意力也难免分散。不过裴该因为并不亲自指挥，倒无须随时紧盯战场，他首先发觉了刘勋的意图，当下竹杖一摆，急命部曲列阵防御，并且召唤文朗速速归来。
刘勋看看驰近裴该，而裴该也已经注意到了自己，麾下晋卒严加戒备——可是终究数量太少，只要自己一击得破，不作太长时间停留，晋军主力便无暇回援。好吧，就看你裴文约是不是胆大，会不会落荒而走了，也看你这单薄的阵列，能够扛得住我多久。
看看驰近，刘勋当即举起弓来，搭上一支雕翎重箭，瞄着裴该便是狠狠地一箭射去。
裴该耳听金风响起，本能地挥舞竹杖一格，“啪”的一声，敌箭落地——距离还在百步左右，刘勋所使马弓，箭势已衰，本来就不剩什么力道了，纯脆想要吓跑裴该。
但是裴该侥幸击落来箭，他的精神倒不由得一振——呀哈，我竟然抽中了，常年苦练筋骨，终有回报！当即怒喝一声：“给我射！”
身旁无数弩矢迎面射去，数十胡骑当即栽倒，就连刘勋也险些被创。
裴该造了百余张蹶张弩，因为数量太少，没有单独编练弩兵，而全都交给了自家部曲使用——所以前此在成皋，才会派文朗率弩兵去协防城门。强弩虽然价贵，但最大的好处就是易用，训练一名合格的弓箭手总得半年以上，甚至数载，刚抛下锄头的农民扛起弩来，给他几个小时练习，也基本上都会使了。
加上既为裴该部曲，自然人人都是千挑万选的勇士，起码力气大——自然还比不上甄随那般怪物——平常带盾佩刀，或执长矛，背上再扛具重弩，真正远近皆能。一般情况下，弓箭手是不带常见肉搏兵器的——没空练习——也就配把短刀防身而已，但汉代弩兵负弩执矛，远用弩射，近以矛刺，本属常见。
所以胡骑还没冲近，裴该便命弩兵结阵，以足开弩，做好了准备；待得格落敌箭，看看距离差不多了，一声令下，百矢齐发，当即便将冲锋胡骑的头一层尽数削落。随即弩兵退后张弩，长矛手挺矛前刺，刘勋一见不妙，急忙斜带马缰，就从距离裴该仅仅三十步远处朝着侧面冲了出去。身后骑兵自然跟随转向，偶有几个马快刹不住的，全都撞上了矛尖，坐骑当即胸豁腹烂，骑士纷纷落马。
不过裴该部曲终究人少，矛阵只有两层，被胡马一撞，当即崩散。只见胡军骑兵如同一条长蛇般，才刚游走，猛又甩尾，尾尖再刺裴该。于是又一轮弩射，才刚重新聚集起来的矛手又再捅翻数骑，于此同时，文朗也率部赶了回来。
刘勋重整队列，很快就发起了第二轮猛冲，这回他丝毫也不再犹豫了，干脆存了战死的觉悟，哪怕劲矢当面，长矛当胸，我也绝不再退！即便我当先战死了，身后骑兵靠着冲击之力，都能把裴该给踩成烂泥——我便与敌同归于尽，死而无憾！
那边文朗规劝裴该：“胡骑甚多，都督不如暂避。”
裴该厉声斥责道：“我为一军主将，岂可避胡？！再说四周平原，毫无遮蔽，又能避往何处去？”
文朗建议说：“不如……去会陶公？”
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裴该不禁要对文朗另眼相看了——这小子很有头脑嘛。
是啊，自己身为一军主将，势必不能后退——想当年在蒋亭岗马惊而走，教训还不够深刻吗——但我可以向前啊，主将冲前搏杀，必能大振士气，谁曰不宜？于是竹杖一摆，招呼部曲：“汝等都随我去护守大纛，杀散正面胡军！”说着话转过马头，就打算奔着陶侃而去。
几名部曲齐声道：“都督且去，我等在此拦阻胡骑！”文朗也说：“有朗在此，必不使都督背后受箭——都督快走！”
裴该心说你这话说得又不合理了……“背后受箭”，那我还是阵前逃跑啊……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刘勋那种一往无前之势，他隔着数十步远都已经感觉到了，只觉全身汗毛竖起。于是策马便向西方奔去。
裴该才走，刘夜堂奉陶侃之命，便率“厉风三营”才刚重新集结起来的残部赶到了——终究裴该部曲已与胡骑相碰，倘若陶侃还没有任何援护措施，那必有坑害主将之意啦……刘夜堂正在大叫：“都督休惊，我来相护！”可是一转眼，唉，都督已经走了，没听见……
裴该驰近陶侃，陶侃身边的护卫当即“呼啦”一声，就把他给遮护起来了。二人几乎同时开口问道：“如何？”随即裴该笑笑：“困兽之斗而已。”陶侃则接口道：“使君稍待，吾三屈指，便为使君扫清顽敌。”说着话就竖起了三枚手指来。
裴该心说你这算什么计时单位，谁知道你这一屈指要多长时间啊？才待询问，就见陶侃瞥了眼战场，然后把食指屈了起来，也就不到半分钟，又屈起了中指，然后是无名指……裴该定睛朝西侧望去，只见喧嚣声中，当面胡阵恰在此时彻底崩散。
陶侃当即下令：“命陆衍急追敌寇，及偃师城壕而返。”随即一带缰绳，将坐骑转过身来，伸手指点道：“余部合围胡骑，勿使一人漏网！”
……
偃师城东之战，以徐州军大胜而告终，上万胡兵跑得四野皆是，只有三成逃返城中，三成奔着南方去投靠刘敷本队，其余的全都做了徐州军刀下之鬼，或者绳缚之囚。至于刘勋，他最后的决死突击给裴该部曲，以及“厉风三营”造成了相当大的杀伤，但随即陶侃便指挥兵马层层包裹上来，刘勋不禁长叹一声，扔下一半骑兵，率先落荒而逃。
南方的刘敷打得也很辛苦，虽然就兵数而言，同样两倍于豫州军，但手下全是弱卒——少许精锐都交给刘勋了——纯靠拼死，两命换一命，堪堪保持住阵列不乱。随即北面的败兵就逃过来了，冲动阵脚、挫跌士气，导致刘敷大败，在亲信护卫下好不容易才狼狈逃回了偃师城。
战后计点伤亡，豫州军折损四五百，徐州方面略多一些——尤其裴该部曲和具装甲骑死伤过半，他真是心疼得不行——至于杀伤敌兵，都达三倍之数。此外还各俘虏胡卒四千余，祖逖下令把晋人留下，大胡、小胡则戮其半数，余皆押去睢阳献俘。
裴该则还是照原样处理俘虏，不降者杀，妄言者杀，屠各贵酋皆杀，剩下三千人押去成皋整编——献俘？分明浪费资源嘛。
不久后，偃师城西也有消息传来，刘雅假做增援石梁坞之势出城，遭到晋军围堵，激战半日，突围而走，大概是逃到平县去了。而在李矩、魏该的夹击之下，呼延晏苦守大半个白天，最终矢尽援绝，全军覆没。至于老头本人，则脱卸铠甲，拼死纵入七里涧，逆流而上，不知去向——也说不定半道就给淹死了。
当晚军中欢宴，庆贺胜利，裴该就和祖逖商议，咱们下一步该怎么办呢？

第四十六章、攻偃师
裴该与祖逖商议下一步的方针策略，祖逖先随口说道：“今贼势已挫，当不敢再出城来战，我可四面围定，寻机攻城。”
裴该想了想，建议说：“既如此，石梁、一泉半月之内，即可重修坞堡，封锁西路，便刘粲返回，亦无可增援偃师。我等可要尝试围城打援？”
祖逖沉吟少顷，摇头道：“兵力稍嫌不足。”
裴该笑道：“我尚有东路五千人，六七日后便至，且尽抽成皋、巩县之卒，乃可两万。新降之兵与刘粲对阵自无胜算，但以之设坚垒封堵偃师两门，料亦不难。未知祖君可能封其另二门乎？”
祖逖答道：“吾前使荀道玄（即荀藩之子荀邃）在颍川、襄城招募同族，可七八千，亦不日即至……”
裴该说那就行了——“今我北扼孟津，南守延寿，关闭洛阳南北大门，刘粲若归，止一道耳。先使石梁、一泉拒之，以挫其势，然后放其来城下决战，一阵可破。待刘粲破，偃师乃不攻自下。”
祖逖沉吟良久，竖起两枚手指来：“文约此计虽好，然有二难。一则我军中粮秣难继，不堪久持；二则刘粲将兵西行，或为封堵天子，若我不攻偃师，而待其归，恐将掳天子而至也，如之奈何？”
祖逖发兵北上的时候，总兵力是三万，途中虽有折损，以及占据城塞后分兵驻防，但同时也招纳了不少周边割据武装——比方说李矩、魏该——其数不减反增，补给压力自然就加大了。这年月的道路水平很次，运输工具又落后，要长时间支撑三万大军，仅所须军粮就是个天文数字，而且征伐越远，消耗越大。
所以上万人五百里之外的远征，一般情况下都要长年积聚，数月乃至半年谋划，才能够打上一两场大仗——这也是裴该和祖逖一定要示弱，把刘粲引过黄河的主要缘由，否则若被迫久屯河南，随时可能遭受到胡军主力的威胁，就算徐州再如何富庶，也是供应不起的。
当然啦，也可以尝试因粮于敌。基本上各城邑、要隘都有存粮，只要打下一处，就等于在增加己军粮秣的同时，也削弱了敌方的补给能力。河南为“天下”之中，户口繁盛、农业发达，三五万军想靠着旧粮度日，熬到明年秋收，本不为难。
问题这次北伐，首先是建康方面下令仓促，提前不通声气，临到快秋收了才用近乎于通电全国的形式——当然不可能有那么快速——简直是逼着徐、豫动兵，明显是给自己人找麻烦，给敌人通风报信，就是不想让你打得太远。而你若因此不敢打，那就更好啦，建康也有了不北伐的借口，徐、豫也顺利地把黑锅扛上了肩。
而且迄今为止，偌大一个江南地区，即便不算动乱方息的交广，也有四州之地，就全是口头承诺，实际没往江北运过一粒米粮。空放了几百条粮船，还是裴该通过司马裒临时去求来的。
其次，此时的河南已与十年前不同，胡骑蹂躏过后，城邑大多残破，百姓纷纷逃亡，户口比起全盛之时，十不存二三。更要命的是胡汉政权也没有在河南地区恢复起足够的统治力来，往往巨城大邑的守兵和存粮，还没有附近坞堡来得多……
祖逖是北伐心切，裴该是兜里有钱，所以没多跟建康计较——你也计较不起来——便即仓促发兵北上了。裴该这一路上花费了很大的心思，到处建造堡垒，封锁道路，连通城邑，征集民夫，又以船运来节省了大量的时间和工本，即便如此，还是被陈川瞅冷子给劫了一票。至于祖逖，原本粮秣就不充足，现向徐州讨要的，还被陆晔、戴渊给克扣了一半儿。
出征之前，裴该仔细计算过粮秣存量，预计豫州发兵三万，徐州发兵两万，一直杀到河南，可以支撑四五个月的时间，徐州不至于伤筋动骨。也就是说，能够打到明年开春。但是那么多粮草他当然不可能全都背在身上，除非动用超过兵马十倍以上的民夫，而且用人越多，粮秣消耗也越快——民夫也要吃饭啊！故而才有了保障粮道一说，随时维持军中一月所须之粮就足够了。目前粮道还算畅通，再加上沿途搜掠所得——主要是在阴沟水畔夺取了刘乂的军粮——虽然数量不多，稍有小补，他这儿补给暂时是没有问题的。
祖逖方面，明显就要捉襟见肘得多啦。
裴该低声问祖逖：“豫州军中，尚得几日存粮？”
祖逖叹了口气：“不足半月矣——且自轘辕、延寿、缑氏等搜集了一些，否则怕是十日后便将粮尽！是以我才欲急攻偃师，料其城中，粮秣必丰。”
看今天开城杀出来的胡兵，起码得有四五万，他们所食用的不会仅仅是偃师的存粮，必然还有刘粲、呼延晏随队粮车的输入，怎么着也能够吃一两个月的。若能取下偃师，豫州方面的粮食问题肯定就暂时解决啦。
裴该想了一想，回复道：“我军粮道尚通，今搜周边散民之粮，可支两月，自当分些与祖君……”他多少夸大了一些，以安祖逖之心——“平县、河南、谷城等处，料还可有小补，我当围困偃师，遣别军前往攻取。
“前闻祖君将所俘胡兵，送往睢阳献俘，可遣百战老卒押运，趁机向陆、戴二贼讨要粮秣，或彼见势胆怯，不敢不与……”
说到这里，嘴角略略上撇：“今朝廷虽未授节，但为了北伐大业，说不得要杀一二人立威，但不知祖君可肯下此决断否？”
祖逖沉吟不语。
裴该低声道：“可遣无名下将前往，假称军中乏粮，士卒都将饿死，若彼等再不与，军士便即鼓噪起来，占据睢阳，开仓搬运。只要不伤及东海大王，料亦无妨，事后戮其为首者以谢建康可也。”
祖逖闻言，略略吃了一惊，瞥一眼裴该：“数番征伐，文约已与往日不同，权谋之心日重，而杀戮之意日甚矣——且容我再仔细思量吧。”
裴该也不好催逼过甚，就此不提粮秣，转换了话题：“至于天子……刘粲西去，是否为封堵天子东狝，尚不知也……”
祖逖摆摆手：“大战之后，都须整顿，便欲攻偃师，也不急于在此一二日。文约且稍待，看小儿是否有信传来，再做区处吧。”
……
关于刘粲的消息，他们第二天就得到了传报——祖涣从弘农郡的黾池附近送信回来，通知两事：一是上万胡军已自浢津、茅津仓促北渡，前往河东，不知究竟是何用意；二是潼关、华阴方面，似有胡军驻扎，不再是晋家土地了……
接到消息后，裴该和祖逖两人大眼瞪小眼，谁都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何事。最后还是祖士稚尝试还原真相，他说：“刘粲弃偃师而亲率精锐北归，必乃国中有事。或河东不稳，或……刘越石有南下平阳之意？”
裴该皱眉道：“吾闻拓跋西进，助王彭祖攻伐辽西段氏，计点时日，不当即归……”他当然知道拓跋鲜卑这仗打不赢，但这就不便于向祖逖吐露啦，远隔千山万水，在信息不明的前提下，还能一语中的，这妖人气息未免也太浓厚了——“以刘越石之力，可能威胁平阳否？若平阳空虚，不能当越石之锋，刘粲月前便不当率军南下，来御我等。”
“难道说……”祖逖突然间双眉一挑，猜测道，“我闻刘聪近年来沉溺于酒色之中，身体日虚，彼若亡故，刘粲为夺储位，必然急归！”
裴该实在记不清刘聪是哪一年死的了，但理论上……总得刘曜先攻下长安，俘虏了司马邺，然后刘聪玩儿死司马邺以后才挂吧？这连杀二帝的成就还没达成，他怎么就能死呢？当下摆摆手：“此亦不可知也。今但知二事：一，刘粲远飏，月内恐难归河南；二，天子并未东狩……或是刘粲归去时，恐我等与天子相应和，乃遣军攻取华阴而守，封堵天子东出之途。”
祖逖双眼一亮：“既如此，我等乃可放心攻打偃师了！”
此前晋军团团围住了偃师四门，但暂时还并未下决心攻打。这一日早些时候，裴该特遣陆衍率兵前去攻打平县，却为刘雅严密防守，仓促难下；另方面，祖逖派兵去打洛阳西面的河南、谷城两县，倒是顺利攻取，随即将府库搜罗一空，搬运回来不少的粮草。
偃师城东大战后的第五日，也是得到刘粲北归消息后的第四日，晋军开始谋划攻城。翌日一早，裴该就把造好的九具云梯全都推上去了，然而不到一个时辰尽被焚毁，士卒也折损了一百多。豫州军方面，相比徐州军缺乏攻城器械，只是造了一具攻城椎——比刘勋在成皋城下所用要大得多——但也未能顺利破门。
这第一日的攻势，晋军并没有投入全力。战后裴、祖二人商议，都感觉城内胡兵虽然才经丧败，士气低落，但终究人数还有不少，加上刘敷等将指挥得当，看起来不是那么容易攻取的。而且分散攻城，对于晋军来说，也深感人力不足。
祖逖说了：“我等当集兵一处，拼死猛攻，始可破城。”
裴该苦笑道：“如此，不知当伤损多少人马？”他实在不想硬攻偃师，徒伤士卒，但粮食压力摆在那里，就算他能够扛得住，眼瞧着祖逖也扛不下去了——他不可能一直支援豫州军啊，支援得多了，徐州军粮食都要不够吃啦——只得背着双手，绕室良久，然后问祖逖：“祖君可待我十日否？”
祖逖说十天我倒是还等得起，但你要十天做啥？
裴该答道：“一则，我欲将成皋等地的守卒陆续调来，以增攻城之力；其二，我所造云梯，今日尽毁，乃须重制，且将更造攻具，先利其器，方能善其事——予我十日，攻克偃师，便有成算。”
等到辞别了祖逖，裴该返回自家大帐，就命人把徐渝给叫了过来。徐渝事先做足了功课，揣着两张纸来见裴该，打算等使君问起，就详细禀报如今的工匠数量、物资储备和建造速度，还想要多少云梯，您说吧，只要给够时间和工料，我都能够按时按质地完成。哦对了，云梯上几个部件还需要加固、加强，也需要使君先点头，我才好回去改良。
谁想裴该见了徐渝，第一句话就问他：“卿知何谓标准？”
徐渝愣了一下，便即回答道：“立杆为标，勒绳为准，是为标准。”
“卿造车乘、攻具，可有标准乎？”
“自当有其标准。”
裴该摇摇头：“据某看来，远远不足……”

第四十七章、新攻具
裴该对徐渝说：“吾闻秦代制兵，器勒工名，且标准甚严。即以弩机论，所须部件不下二十，若伤损其一，可及时拆卸别弩相同部件替换之，不废其用……”
裴该所说的“器勒工名”，就是始见于《吕氏春秋》的“物勒工名”，即器物的制造者要把自己的名字刻在上面，“以考其诚”，便于就产品质量问题落实责任人。而至于“标准甚严”，乃至同种弩机的部件都可相互替换，就不是古书上的记载啦，而是后世对于出土秦代文物，尤其是兵器进行研究后，所得出的结论。
由此可知，秦之所以能够兼并六国，不仅仅是靠着士卒勇猛，“捐甲徒裎以趋敌，左挈人头，右挟生虏”，还有着强大的军事工业为支撑——标准化生产、严格责任体系，这样制作出来的武器有可能不精良吗？据说，这都是秦墨的功劳。
其实再往前，《周礼&#183;考工记》中就记载着青铜冶炼配方和三十项生产设计规范和制造工艺要求，古人对于标准化生产的好处早就有所了解。但问题知易行难，当时还并没有大工业产生，基本上都是家庭式小手工作坊，工匠们都是世代相继，口耳传承，做出合格的产品来全靠经验，对于具体参数的认知非常模糊——工匠大多都不识字，怎么可能一板一眼按照规范流程来做？所以只有秦这种强力政府、严密体系下，才可能形成能够标准化作业的国家级工场。
此后历代政府，比之秦的严谨结构有所退步，对于标准化生产的认识也就仅仅停留在纸面上了，即便“物勒工名”都未必能够全然做到，遑论乱世之中，徐州只是一个新建不久的地方势力呢？
裴该初始对这个问题并没有怎么关注，虽然聚集了徐州各地的工匠，归拢在一起统一为州府生产兵器、农具，以及大到房屋、车辆，小到器皿、首饰等各类制品，但基本上还属于工匠们各干的，只是很多小作坊的聚合体，说不上是工场——原因也很简单，裴使君事儿忙，压根儿管不过来啊。
直到徐子垠入幕，情况才略有改观，但也没能从根本上改变小作坊聚合体的模式。徐渝入幕后不久，便即跟随裴该北伐，这一路上，军中工匠主要负责对损坏武器、铠甲、帐幕等加以修理，而很少造新东西——哪有边行军边现削木、打铁、糅革的道理呢？直到入驻成皋，裴该才始召来徐渝，为了将来在河南地区爆发激烈的攻城战做准备，要他尝试制造云梯。
徐渝圆满地完成了任务，但很快的，裴该就发现了其中的不足。如今他便对徐渝说了：“日前我军云梯，或为贼焚毁上梯、下梯，或为贼设陷折断轮毂，或为大石砸碎前盾，倘若各梯部件可以混用，阵上稍加修缮，便又有二三具，不必拖回营中重造。卿以为然否？”
这个道理很简单，徐渝自然一听就明白了，当即拱手道：“使君所言，的是正论，渝知之矣，然而……此事说易而行难啊……”
裴该笑笑：“我知其难，若不难，何以卿不知用？”
标准化生产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但在古代很难做到。首先是必须大工场配合作业，而不能由匠人分散打造——这点对于裴该来说倒并不算什么问题，工匠营本来就以兵法部勒，由徐渝担任行政长官和总设计师，很容易改造工作模式，形成手工协作。
最主要是度量衡的问题，这年月标准度量工具很少，而且材质不过关，因为热胀冷缩等问题，造成四时差异很大，所以部件通用这码事儿，秦代可以勉强做到，这年月因为缺乏相关意识，再加上遭逢乱世，技术反而退步了。
裴该当然也搞不出什么高级的度量衡工具来，他只好引导徐渝，是否能够尝试着根据单一部件的尺寸来制造其余部件，让工匠形成流水线作业，初时可能效率会降低，速度会放慢，习惯之后就好了，而且对于军器的制造、修理也益处良多。
然后，他就下了一笔包括十二具云梯、十具砲车和五辆撞车的大订单。
云梯还是旧样，并且按照徐渝的新想法，在部分连接处以铁钉加固——不再单用榫接。砲车则是全新形制，裴该取出所绘图样，以示徐渝，徐渝粗略一瞧，不禁喜上眉梢：“此非魏武所制‘霹雳车’乎？！”
官渡之战中，据说曹操曾经改良投石机，制造了“霹雳车”，以对付袁营的设垒放箭之计。据说这种“霹雳车”最大的优点，一是机下有轮，方便移动，二是砲杆可以三百六十度回旋，指哪儿打哪儿。
裴该笑笑：“若止加轮毂与活动砲杆，有何难哉，卿其不能为乎？”若就这两个优点，你既然知道了，难道还造不出来吗，何必用我再重新画图给你瞧哪？
裴该所绘砲车，最重要的，也是划时代的改良点，是变人力投石为配重投石，也就是砲杆的短头不再牵系无数条长索，到时候由士卒合力牵拉，把砲石投掷到远处去，而改成了可加重物的木斗。作战时，先由士卒并力将砲杆长端拽下，以绳索绑缚，置入投石，然后只要斩断绳索，则短头因为木斗中重物的作用自然垂下，长端扬起，便可将砲石掷出了。
其实这颇近似于宋元时候的“襄阳砲”。旧式砲车的好处，是理论上能够建造得很大，只要牵拉绳索的士卒足够多，多大的砲石都能发出去；弱点是因为多人牵拉之力难以完美配合，所以准头很差。裴该设计这种新砲车，则主要是为了增强准确性。
至于撞车就很简单了，并无新意，是把攻城椎至于车上，方便推动，同时上搭“介”字型木蓬，蒙以皮革和沾湿的茅草，可以一定程度上避免为城上投石或纵火所破。
徐渝仔细查看裴该随手绘制的图样——其实很粗陋，也就一张示意图罢了，根本不可能据此开工制造，但这年月所谓的设计图也大抵就如此水平了，不见裴使君之短——一挑就毛病一大堆。但他也不问——因为知道问了也未必能够得到解答，说不定上官还会羞恼——觉得以自己的水平，足够加以细化和完善了，便即点头应命而出。
……
十日之期未至，攻城器械还在加紧打造之中，各路晋军倒是齐聚在了偃师城下——刘粲既然跑了，而刘敷困守偃师，刘雅困守平县，则洛阳盆地内再无可以威胁到晋军的胡军机动兵力了，成皋、缑氏等地，不必要安排太多人马防守。徐州方面，谢风、王贡率东路军顺利抵达，征剿陈川的“蓬山左营”和裴嶷带着留守成皋的兵马，同样回归到了裴该身边。
裴该嘉王贡说降曹嶷之功，正式向长安——而非建康——行文，请求赦免他此前从逆之罪，收于麾下为录事。
跟着谢风和王贡过来的，自然还有那位自称掖县令的苏峻苏子高。出乎裴该意料之外，这个未来的“叛臣”相貌很是清秀，就不象是个带兵的将领，反似文士，而且出口成章，文辞典雅——虽说貌不甚美，加之体格康健，却竟有三分卫玠卫叔宝的风采。
苏峻姿态摆得很低，一口一个“明公”，叫得很亲热，实在让裴该对他难以产生恶感。仔细想想，貌似史书上确实记载，说苏子高“少为书生，有才学”……那么既然如此，且不使其将兵，而是带在身边做文吏吧。
把自己的打算一说，苏峻虽然不大乐意，脸上却并不表现出来，只是俯首恳请道：“若当太平之世，峻自愿归入明公幕下，为一刀笔小吏。然今胡虏肆虐，社稷陵替，峻志在恢复，雅不愿久事笔砚之间。峻虽东夷寒门，素无才略，难效定远之功，亦怀投笔之志——还望明公俯允，峻铭感五内，自当竭诚效命。”
裴该手指轻叩书案，心说我手下将领其实已经不少啦，欠缺的就是行政人才，转念再一琢磨，终究苏峻以能战得名，治政未必见长，不是说文人就都能做合格官僚的……
“今吾幕中，欠缺如椽之笔，卿若应聘，主簿、功曹史不难得；而若从军，乃止百人长而已——卿且熟思之。”
裴该特意把个“聘”字加重了语气。要知道晋制基本上还是延续了汉魏制度，州郡佐官，或者将军幕府属吏，除了州别驾和军长史、司马等重要职位需要朝廷首肯外，一般都由主官自行征辟，就有点儿仿佛后世的师爷。就此属吏与主官之间，就属于一种类似西席与东翁的临时雇佣关系，合则留，不合则去，相当自由，而且也完整保留了士人的尊严。而将军与其麾下将吏就不同了，尤其是乱世中的军阀队伍里，那距离主仆也仅仅一步之遥罢了，几无尊严可言。
——当然啦，你若完全把麾下兵将当奴做仆，那兵变乃至造反也肯定是常事。
而且若裴该聘用苏峻为幕府主簿或者功曹史，秩六百石，跟他原本自称的掖县令等级差不多；而若仅用之为百人之将，也就是队长——苏峻品位太低，河东太守郭默才做营督，总不可能让他也自领一营吧——那明显就是降级啊。
所以裴该才说，你仔细考虑一下吧。
苏峻拱手道：“峻初归明公，寸功未立，自当充为营中小校，岂敢奢望？便百人将也有立功机会，甘愿为之。”
裴该心说这小子真识相！或者也说明了他足够奸猾？那好吧，从汝所愿，便即将苏峻拨在谢风麾下听命——是驴子是马，先拉出去遛遛，至于将来是否难以驾驭，到时候再说吧。
这时候徐州军各营营督，就只剩下陆衍率一营正兵和两千辅兵驻守在平县南侧，监视刘雅；陆和率“武林左营”和一个新营封锁孟津渡口，其余皆已会聚。
计点徐州军不下两万，豫州军在四万上下，将偃师城围困得如同铁桶一般。
这一日，陆和忽然遣人传信，说才刚得着了郭默的消息——“郭将军在河内探听得胡军动向，将欲南渡而归，他亲身来见使君。”
裴该心说究竟什么大事儿啊，你要亲自跑来跟我说，而不肯先派人送信过来？难道说……刘聪真的挂了，或者重病逝卧床，即将要挂？耐着性子等了整整一个白天，直到傍晚时分，郭思道才始快马入营，并且还带了一名降将回来，名叫北宫纯。

第四十八章、凉州大马
郭默带了北宫纯过来，裴该得报，不禁眉头一拧——唉，北宫纯这名字多少有点儿耳熟啊……是谁呢？
这回他没跟初见郭默之时那般，亲自出帐相迎，反而下令说：“命其报门而入。”郭思道此前未得军令，便即北渡黄河，虽说裴该在回信上准其戴罪立功，但目前尚且不明他在河内的情况，是胜是败，怎能随便就给他好脸色瞧呢？
所谓“报门而入”，就是命郭默和北宫纯高声自报姓名、履历，然后入帐——一般情况下这是守帐军吏的责任，大声通报，说某某人求见，帐中下个“准”字，某某人就进来了；不由旁人通传，而使其自报其名，属于最低一等的接见礼遇。
“雷霆营督郭默觐见都督……”郭默也知道自己理亏，他还挺识相，没把刘琨所署的“河内太守”的职衔给报出来——“降将凉州北宫纯觐见都督。”
报名完毕，帐帘挑开，二将便即躬身而入，见了裴该单膝跪倒。裴该初见二人，就见那北宫纯足比郭默高上一头，瞧着似有一米九零以上，但等两人同拜之时，瞧上去身量也差不太多……这说明了什么？北宫纯好长的两条腿啊！
刚才北宫纯是怎么报名的？“降将凉州……”是凉州人？裴该脑海中精光一闪，猛然想起来了，原来是他！
这个北宫纯，后世网络上传得神乎其神，说是西晋末年一流的猛将，但其实多出后人脑补，他在《晋书》中不但无传，就连事迹都很少，《资治通鉴》上略微多写了几笔，却也神龙见首不见尾。
北宫纯本是凉州督护，这个职位有点儿类似于后世的政委，主管思想工作，有点类似于徐州军中的营司马，与监军不同，也有参与军事指挥的权限——监军插手军事虽是常事，理论上却是不允许的。大概是在七八年以前，那时候王弥才刚投靠刘渊，率军攻掠洛阳，凉州刺史张轨便遣北宫纯、张纂、马鲂、阴浚等将率州兵前往增援，一战而击退了王弥。此后这支凉州军就留驻洛阳，多次击败来袭的胡汉兵马，洛中乃有歌谣，说：
“凉州大马，横行天下。凉州鸱苕，寇贼消；鸱苕翩翩，怖杀人。”
——“鸱苕”乃是猛禽之意。
永嘉四年，也就是裴该穿越附体的前一年，刘聪率兵经宜阳而攻洛阳，屯兵西明门，城内军民无不惊骇，也多亏北宫纯等凉州将帅领着勇士千人，夜袭胡垒，斩杀胡汉征虏将军呼延颢，才把人心给稳定了下来。
凉州兵之骁勇，由此可见一斑，但这未必全都是北宫纯一人的功劳，后世人脑补，不但都归功于北宫纯，而且把这回夜袭成功当作守住洛阳的直接原因。事实上呼延颢被杀后不久，宿将、大司空呼延翼也莫名其妙地为部下所杀，刘渊闻讯后即命刘聪退兵，刘聪仍坚不肯退；要到数日后参军孙询为太傅司马越谋划，趁着刘聪跑去嵩山祈神的机会，发动突袭，斩杀留守的胡汉冠军将军呼延朗，平晋将军、安阳王刘厉败逃中掉进洛水溺毙，刘聪无奈之下，这才只得请旨班师。
“永嘉之变”后，北宫纯……其实应该说是那支凉州援兵，退入关中，跟从南阳王司马模守备长安，旋即司马模为刘粲俘杀，所部皆没。估计张纂、马鲂、阴浚等凉州将领全都遇害了，只有这个北宫纯，莫名其妙就降了胡啦。
裴该想起了北宫纯的来历，当即面色一沉，喝问道：“北宫纯，汝本轩辕苗裔（北宫氏乃春秋时代卫国公室之后，姬姓），中华人士，却因何背弃祖宗，而降胡虏？！”
北宫纯闻言，肩膀略略一颤，他不敢抬头，只是躬着身回答说：“末本凉州贱庶，受张公厚恩，拔为将吏，奉命东行，卫护天子，奈何胡贼势大，虽屡战屡胜，终究难挽天倾。后长安沦陷，西归之途断绝，因怜麾下凉州子弟，百战精锐，生不得返乡，死将填沟壑，无奈之下，乃暂时降胡……实非本愿，形势所迫耳，还望都督恕罪。”
北宫纯话里透露出来三点信息：一，他的忠诚心只献给凉州刺史张轨，还真没有什么家国恩仇、晋戎之念；二，降胡是不得已，只为全身——说是为了挽救部下的性命，真可信吗？三，他不是一个人降的，也带了不少凉州兵投归胡汉……
说是“暂时降胡”，其实未必，因为在原本的历史上，这个北宫纯投过去之后，就再没有叛胡反正的迹象了——不象跟他同时被俘并被押送平阳的卫将军梁芬，后来瞅机会就逃回关中，在司马邺长安政权里一直做到司徒。根据史书记载，其后靳准发动政变，杀刘粲而自立为汉天王，北宫纯时为尚书，与同僚胡崧等“招集晋人，保于东宫”，旋为靳准从弟靳康攻灭。
不过这年月民族矛盾还并没有那么激烈，中国士人大多无夷夏之防，更何况出身低微的北宫纯呢？这路货多了去啦，裴该也不可能全都以“汉奸”的罪名给铲除喽——再者说来，你也得给人留一条自新之路不是？于是不再纠结前事，转而问道：“既如此，因何今日来降，欲图反正？且有何言相告于我？”
郭默所说相关胡汉的重要情报，一定是从你那儿得到的，究竟是啥呢？你赶紧说来听听吧。
……
北宫纯降胡之后，深得刘粲器重——尚书虽非极品，却居朝廷中枢，后来刘粲登基后能让他当尚书，那真不是一般的信任啊——仍使其督残存的千余凉州骑兵。此番跟随刘粲南下，才走到河东，刘粲就听说了刘乂战败的消息，生怕那孩子秘密逃归平阳，趁着自己不在的时候，起什么妖蛾子，于是便命北宫纯率五千兵马在河东郡内游弋，暗示说你若见到刘乂，直接一刀砍了最踏实。
不久之前，刘粲惊闻噩耗，急匆匆率部北归，一入河东，就派人去召北宫纯。北宫纯一直都在关心着前线的战况，还听说郭默重归河内肆虐，他正在考虑着，我也找不着刘乂，要不要先东进去驱逐郭默，省得他威胁渡口和运路？忽得刘粲召见，甚感惊诧，就仔细盘问来人：我听说河南那仗还没打完，晋人未退，为什么相国要匆匆北归呢？
来人本是刘粲心腹，相关刘乂与刘曜相勾结，有可能发动“清君侧”之事，虽然刘粲下令保密，军中将吏多数无闻——否则裴该、祖逖在偃师城下逮着那么多胡兵，其中还有不少将领，早就该打听到了——这名心腹却是清楚的。当然啦，他必然不肯轻易告诉北宫纯缘由，但北宫纯相貌虽然粗豪，人却不傻，觉得此事实在蹊跷，于是设宴款待来人，先把对方灌醉了，然后一五一十的把内情全都给掏了出来。
北宫纯就此起了异心。
他本人是在胡汉国内当官儿当得好好的，然而麾下那些凉州骑兵却大多思念故乡，而且担心将来唯一返乡的机会，是跟随着胡兵杀回去……胡兵是什么德性，他们也不是没瞧见过，而且自从降胡至后，自己屠杀抢掠的劣迹也未必就比胡兵要少，则若将来被迫要回去残害乡梓，杀戮熟人，那可该怎么好啊？
凉州兵时常有人逃亡，北宫纯感觉自己的基本盘在逐渐萎缩，生怕有一天失了刘粲的宠信，将会死无葬身之地。如今听说胡汉国内讧，而晋军已经杀到了偃师，并且此前节节取胜，心说那我还不如归晋吧，如此才有机会将来领着凉州子弟和平返乡。
可是要归晋，总得有个晋身之阶啊，自己是凉州人，本来在中原就没啥熟人——洛阳、长安那些权贵都瞧不起他的出身，懒得跟他打交道，而且……那票权贵也泰半都挂了——要就这么冒冒失失地回去投靠，人若不纳，可怎么办？
思前想后，距离自己最近的熟人便只有郭默了，以前自己跟着胡汉军跟郭默见过几仗，相互间也算是惺惺相惜。于是他当晚便斩杀胡使，也不管分配给自己的胡兵了，光通知了凉州同袍，连夜领着他们就离开河东，赶往河内。
郭默在河内正郁闷呢，本打算游击策应，威胁胡军的运道，谁想前日他放弃怀县，使得刘乂占有河内后，就在刘丹的主持下来了场大清洗——刘丹的本意是想让手下弱军见见血，顺便多搜集些粮草物资——杀戮吏民不下万人，不少郭默的老熟人不是遇害，就是噤若寒蝉，再不敢冒头。倘若郭思道率领千军万马，浩荡而归，说不定还有人呼应，就这么几千人还乡，压根儿就没人理啊。
郭默在河内一点儿都找不到立功的机会，又怕把手里这点儿老底全都拼光，不敢再冒险，如此也便无颜归见裴该，正在挠头呢，北宫纯却突然间派人前来接洽。
这真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郭默当即拍胸脯承诺，说有我引见，北宫将军你必得裴使君重用。而且等到裴、祖二位镇定河南，肯定要挥师入关啊，我必请使君命你为先锋，那距离你们老家凉州不就越来越近了么？
郭思道满口大话，仿佛他是裴该的心腹爱将，裴该对他向来言听计从一般，已经自断后路的北宫纯竟然就信了，当即两军合流，自孟津渡归河南。
等到进入徐州营垒，北宫纯第一印象：此军甚为严整，怪不得能够抵挡住刘粲的主力，据说还打了好几个胜仗。随即听闻裴该命二人“报门而入”，北宫纯心里就不禁一“咯噔”——这跟郭思道所言，可不大合榫哪……
他知道自己上了郭默的当，但既已来到徐州营垒，也没有立刻掉头回去的道理——且不说人让不让你回去，即便回去了，你还有脸再去投刘粲么——只好硬着头皮，进帐来见裴该。
最终裴该嘉奖北宫纯反正之举，再加上报信有功，当即将其收在麾下。
其实北宫纯是不是真能打，裴该并不清楚，也未见得有多在意——光看这人身量是不够的，或许只是个一勇之夫呢——关键听说北宫纯带过来近千的“凉州大马”，这笔横财若是不取，必然有负老天对我的关照哪！
再者说了，北宫纯这也属于第一支主动来降的胡汉兵，千金马骨，必须拿下。
北宫纯这一路上也常听郭默吹嘘，当即提出请求：“还请明公赐号。”听说要得着军号，徐军方面才会把你当自己人哪。裴该朝他笑笑，便问：“卿云受张武公（张轨受晋愍帝封为西平公，谥号为武）厚恩，每欲返归凉州，今若受我军号，则是徐州部属，得无碍乎？”
北宫纯闻言愣了一下，随即赶紧答道：“武公既殁，末将与西平公素无往来，遑论恩义？虽言欲归凉州，不过是狐死首丘，老来卸甲还乡之意罢了。而今诚心归附明公，恳请收纳，并赐军号。”
北宫纯这话半真半假。张轨之子张寔年纪轻轻就被举为秀才，入朝担任郎中之职，永嘉初年才始辞职返回凉州，然后没隔多久，北宫纯就被派出来勤王了，两人确实没有打过太多交道；但关键是，裴该既然这样问了，北宫纯又该如何作答？难道能说“我迟早还是要回凉州去效忠新的西平王的，不过在您这儿暂且栖身而已”，那他在徐州军中还能有好果子吃吗？这会儿赶紧撇清自己跟张寔的关系才是正道啊。
裴该心中暗笑，表面上却只是淡然点头，回复道：“且待卿所部凉州骑兵来合，我详加检阅后，再予赐号。”先得瞧瞧你带来都是些什么货色，有多少人，倘若不如我的意，又岂能容你独立一营，与诸将并列——“且先退过一旁。”
北宫纯拱手退至西侧下首，裴该随即注目郭默，提高声音喝问道：“思道，卿前不从将令，擅自北渡，可知罪么？！”

第四十九章、破贼
裴该问郭默知罪么，郭默急忙垂首回答说：“末将知罪，还望都督海量宽宥。”这会儿嘴犟是没用的，还是先顺着捋捋上官的毛，看你打算怎么责罚我再说——我给你领来了北宫纯和“凉州大马”，理论上可以将功折罪了吧？
但裴该却并不提引见北宫纯之事，只是脸色略略和缓一些，说：“思道初附于我，于我徐州军令不甚清楚，申令不明，是我之过也……”他也知道郭默向来独立行事——最初虽然做过裴整的督将，但裴整若军令严明，也不至于丧败了吧——估计脑袋里就天然缺乏令行禁止这根弦儿，若绝然加以惩处，属于“不教而杀谓之虐”。既是野马，总须调教。
于是问道：“我各营中皆有司马，为记功勋、申军令、明赏罚也，未知‘雷霆营’中可有么？”
郭默答道：“日常申令赏罚之事，皆由参军殷峤处置。”
裴该摇摇头：“彼亦新人，未必知我军中之规。可调殷峤来我幕下听用，别遣……”想了一想，“从事裴度为‘雷霆营’司马，助卿统领一营。”
——裴度是裴该家奴出身，释放为平民后联了宗，此人虽然能力平平，但忠诚心是暂且可以保证的。
郭默心中不怿，但身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只得从命。等到出帐之后，他便忍不住长叹一声，心说我该怎么回去跟殷参军说呢？裴该这分明是派个监军到我部伍中来，以后行事难免束手缚脚啊。
忽听身后有人招呼：“郭将军。”郭默回头一瞧，原来是军中司马裴嶷。
“未知裴司马有何教诲啊？”
只见裴嶷背负着双手，施施然迈步近前，然后把下巴斜斜一抬：“郭将军请看。”郭默顺着那山羊胡子指向的方向望过去，就见只是营垒一个角落而已，空荡荡的，啥都没有——你究竟打算让我瞧啥来？
“郭将军可看那些小雀……”哦，原来是让我瞧麻雀，这麻雀有啥可瞧啊？
“彼等渴饮露水，饥食草籽，乡野、都邑，无处不在，似群而实不党，自在逍遥，何等的快活。然而，纵跃而行，难以里计，便振其翅，不过檐头、树梢罢了，在地受狸犬奔逐，在天为鹰隼啄捕，仓皇于春夏、寒号于秋冬，十匹之中，难得有一匹能活整岁……”裴嶷笑着对郭默说，“郭将军不觉得彼等可怜么？”
随即一昂头，双手高举：“不如鸿雁，翱翔于九天之上，逐云气而飞，随季节而徙，狸犬高昂首而不能及，鹰隼急振翅而不能追……然而鸿雁何以能如此？为其群也。孤雁难行，群雁可及万里，浩瀚长天，任意竞逐。知时而为信，合群而为礼，相濡而知仁，不弃朋党是明义，知合而久、分而暂之理，是其智也！”
说完这番话，裴嶷又再低下头来，手拈胡须，笑对郭默：“将军何去何从，心中当有定见。”然后转过身就离开了。
郭默愣了一下，随即赶紧拱手，朝着裴嶷的背影鞠下躬去：“多谢裴司马教诲，默当铭记在心！”
……
裴该亲自策马来到豫州营垒，见了祖逖后，便将北宫纯带来的惊天消息备悉陈述，祖士稚先是吃惊，随即大喜道：“此天欲亡胡也，晋祚终不得灭！”既然如此，咱们就可以放心大胆地攻打偃师啦。
裴该说还是再等两天，等郭默和北宫纯的部属也赶来回合，并且我新的攻城器具也都造好了，到时候咱们奋力攻打偃师。不过在此之前，我有一计：“既知此信，岂可不善加利用？”
他打算射箭书入城，把相关情事在胡兵之间散布，并且还要真假掺和，大造谣言。比方说：刘曜已经保着刘乂进了平阳啦，杀靳准、王沈等，逼迫刘聪退位——直接说刘聪被他们弑了也成；刘粲匆匆率兵回去平叛，但是胜算渺茫，而且即便得胜，恐怕半年之内都将无力再南下河南了，偃师已成孤城、弃子……
为怕胡卒大多不认识字，裴该还打算纵放部分俘虏的胡兵入城，同样大肆散布谣言，以乱胡军之心。
祖逖当即应允，二人便即依计而行。不过这招儿对偃师城内胡兵，其实所起的作用并不大，刘敷终究是刘聪亲子、刘粲的兄弟，受封勃海王，拜大将军，以他的威信，大可以把谣言给压下去。然而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同样的谣言传入平县，刘雅可就扛不住了，城内人心惶惶，他被迫率部弃城而走，陆衍从后追杀，斩获甚多，就此顺利攻取了平县。
三日之后，徐州军在城北，豫州军在城南，按照预定计划再次攻打偃师城。
首先由徐州方面动手，裴该推出来新造好的云梯、撞车、砲车，对城壁展开极其凶猛的攻势，刘敷百计防御，虽然堪堪挡住徐州军，把对方的攻城器械损坏了将近半数——当然不包括砲车，太远了他够不着——但也被迫牵制了大量兵力和精力，再无暇关注城南方向。于是瞅准一个空档，豫州军即在城南发动突袭，利用两具徐州方面借予的云梯，骁将韩潜首先纵跃上城头，并且赶散了附近防御的兵卒，撕开一个缺口。大概午后申时左右，豫州军里应外合，打开了偃师南门。
其实若仅论兵数，这会儿守军数量并不比攻方少多少，若是凭借城内房屋、通道，完全可以打一场街巷战，尚不知鹿死谁手呢。问题这年月大多数将领都缺乏街巷战的意识，再加上城门既破，士气狂跌，胡军就此乱作了一团。刘敷见已无望，只得在亲信部曲的护卫下，打开西门，落荒而逃。
骑兵将军刘勋受命断后，被晋军团团围困在衙署之中，甚至徐州方面把残存的一具撞车也给推来了，轻轻松松就撞开了大门——撞城门的工具，用来撞府门，那不是玩儿一样嘛。随即大军一拥而入，初附徐州的苏峻手提长刀，冲锋在前，连斩数名胡兵，一直杀到刘勋面前。刘勋喝骂道：“无名下将，安敢猖狂？！”你够资格跟我打么？你够资格取我的首级么？
苏峻理也不理，挺刀便斫，刘勋执矛抵御。要说苏子高确实是个书生，兵法韬略、临阵指挥尚有一日之长，论起个人格斗计来，却还比不上胡汉宿将刘勋；但架不住他同伴多啊——周边胡兵多被杀尽，晋军则一层又一层围绕上来，各挺刀矛，杀得刘勋是捉襟见肘。刘勋见势不妙，便欲自刎，以免被缚受辱，谁料想才把刀横过来，苏峻便即瞅个空档，中宫直进，锋锐的刀锋直接豁开了刘勋的肚子。
苏子高心说，这徐州的军械果然精良……
刘勋满身是血，挣扎着倚柱而立，随即运起最后一口气来，大声喝道：“我首级为谁所得，可即报名。”苏峻当即答道：“徐州‘劫火左营’营督谢风！”然后一刀便割下刘勋的首级，捧着去献给了才刚跟过来的谢风。
谢风真是不胜之喜啊，他紧赶慢赶，终于还是在河南立下了功勋，心中对王贡更感钦佩。当然啦，对于这个晓事的苏峻，日后也当好生看顾才是。
至于刘敷，他知道敌军猛攻南、北二门，封锁东门，唯独空下西门，是防其困兽犹斗，故此围三阕一，问题西门外不远就是七里涧，筑有石梁、一泉两座堡垒——其实还是一条死路啊……只是明知是死路，也不得不尝试着冲一下了。只是出城后不久，忽见一支装备精良的骑兵高打赤底白马的旗幡汹涌而至……
这自然就是北宫纯的“凉州大马”了。他觐见裴该的时候，所部骑兵已然尽数度过了孟津，进入河南，在得到裴该接纳后，便命部下前来会合。裴该当场检阅了这支部队，总数大概是七百五十挂零，人皆双马，而且个个雄壮，马也都是中原罕见的良骥，普遍背高在六尺半以上——确实是在胡军中都难得一见的精锐铁骑啊！
裴该不胜之喜，便即赐号“骐骥”——其实他心里琢磨着，等将来有钱了，我把这七百人马全都装备成具装甲骑，带之纵横天下，那将会是何等的威风！
“骐骥营”初归徐州，个个立功心切，此番奉命暗伏在偃师西门之外，见到刘敷率部逃出，便即从斜刺里急杀出来。当先一将远远地便即高叫道：“勃海大王何在？可还认得末将否？”刘敷定睛一瞧，不禁悚然而惊：“汝非北宫纯乎？何得降晋？！”
北宫纯大笑道：“天子、相国，皆已为皇太弟、始安王所弑，吾是以归晋也。大王尚欲活乎？何不下马受缚？便今日能得脱，想也回不去平阳了！”
这是裴嶷教他的瞎话，专为惊骇敌军。果然此言一出，不等凉州骑兵冲到面前，胡汉兵将便即大乱，刘敷才刚丧败弃城，不及细想——其实仔细一琢磨就知道，这才几天啊，刘粲顶多才刚折返平阳，难道才见仗就能被刘曜给杀了么——当下怒得是目眦尽裂，高举长刀，直朝着北宫纯就冲过去了：“我为国家藩王，今唯以死殉国，谁肯降汝这背信小人！”
北宫纯挺矛来斗刘敷，二人交了一个回合，不分胜负，可等刘敷再拨回马来，就见原本遮护在身周的部曲竟然无一得全，满眼望去全都是凉州骑兵，不禁惨然而叹，横过刀来就自己抹了脖子——他比刘勋运气好，还来得及自杀。
部下割了刘敷的首级来献北宫纯，北宫纯单手接过，不禁哈哈大笑道：“今得此功，徐州军中乃可安居也。”
……
晋军顺利攻克偃师，斩杀、俘虏胡兵不下三万之众，战后论功行赏，祖逖欲以北宫纯为首功，裴该却请求让给先登的韩潜，其次归献刘敷首级的北宫纯，第三则是归献刘勋首级的谢风。
甄随一直在旁边沉着脸，默然不语。今日之战，在徐州方面他是第一个攻上城头的，但比起南门的韩潜来，要晚了将近一刻钟；而且他亲手斩杀胡将七人，最终献首十二级——其他是部下所得——但加起来都没有一个刘勋来得官高，遑论刘敷……
“他娘的这几个小子运气倒好，”甄随心说，“是不是我也得找个法师来算算流年，给老爷转转运呢？”
好在随即裴该就因其历来所建功勋，署甄随为长广郡守，同时署谢风为东莱郡守——这两个郡和陆和署任的城阳郡一样，本属青州。至于北宫纯，因为新来乍到，才刚跟随着上了一次战场，所以只记功勋，暂不授职。
攻克偃师的第三日，裴该与祖逖率众将吏同上首阳山，去拜谒晋宣帝的高阳陵、景帝的崇阳岭、文帝的峻平陵、武帝的峻阳陵，以及惠帝的太阳陵。陵皆残破，衰草离离，好在胡军还没做出掘墓鞭尸的事情来。
祭文是豫州司马、汝阳太守张敞所作，随即祖逖便留张敞修缮诸陵，并且派人去睢阳通知司马裒，说河南已经扫平，大王您可以前来谒陵啦。
再一日，裴、祖二人率军抵达洛阳废墟，他们并马行进在残垣断壁之间，不禁唏嘘慨叹。祖逖不时用鞭子指着周边的断垣，说这是哪里哪里，想当年我为司州主簿，便曾居于此处，或在此处就食，然后每日经那条道路前往衙署……
裴该只是随口答腔附和而已。事实上祖逖所指点的那些所在，他大多不熟悉，终究旧裴该本是高门子弟，出仕即入五品，过去在洛阳城里所居、所游的都属于高档社区，跟祖逖这路司州小吏毫无共通之处。
“昔日与刘越石同寝时，便知天下将乱，但不期竟乱成如此，都邑尽化丘墟……”祖逖一边慨叹，一边转过头去对裴该说：“逖南渡之时，不敢设想未及四岁，便可收复洛阳，重归故都——此多得文约之力也。”
裴该心说那当然啦，要是没有我，你恐怕一辈子都过不来……口头上却谦逊道：“祖君得该为臂，该亦得祖君为臂，同心敌恺，乃得至此。然而胡贼尚在，羯虏亦据河北，中原初复耳。当与祖君共勉，必要犁亭扫闾，荡尽丑类，方不复平生之志也！”
正说着话呢，有小卒前来禀报：“琅琊大王自建康遣使来……”
祖逖说哦，咱们才派人去请东海王来祭扫山陵，算时间还没走到睢阳啊，怎么建康就有使节过来？“所为何事？”
“诏令退兵。”

第五十章、定计西征
建康政权此次北伐，本来就是虚应故事，纯使徐、豫发兵，自家几乎没出一兵一卒——过江的三千兵马，以卫护东海大王为名，始终待在睢阳，就丝毫也没有前进的意思。裴该曾经跟祖逖分析过，琅琊王不过藉此以要名而已，其实并无恢复中原之意。
那么眼瞧着两路大军已入河南，即将与胡军决战，决战败了自然可以趁机转蓬，全线撤退，然而倘若万一……这决战胜了呢？肯定进而西援关中啊。一旦把司马邺救出生天，不管仍然呆在长安，还是还都洛阳，则其声望、势力必将大涨，到时候建康政权又何以自处？
一瞧危机得度，司马邺即便仍旧保留司马睿丞相之位，但很有可能直接抹掉他陕东大都督的头衔，到时候朝廷可以往司、兖、徐、豫各州派员镇守，甚至于给荆、江、湘、交、广等州也换几名刺史、都督，则司马睿、王导等人在江南的多年经营，不全都化为泡影了么？
故此消息报到建康，王导当机立断，请求司马睿下诏退兵。这大概与裴该夺取成皋关，祖逖兵出轘辕关同时，至于其后的汜水之战、成皋之战，因为距离遥远、交通不便，建康尚未得报。
诏使快马加鞭，赶到轘辕，不见祖逖身影，赶紧又奔缑氏，得报说祖使君已下偃师，兵指洛阳……不敢懈怠，匆匆忙忙就跑过来宣旨了。徐、豫两路大军，暂在洛阳西南方向扎营，只有裴、祖等少数人进入废墟凭吊，诏使也跑得累了，就不追进城去啦，关照人去通传，请二位使君赶紧回营接令吧。
奉命传递信息的小卒“诏令退兵”四字一出口，祖逖当即惊得是目瞪口呆：“我等已摧破当面强敌，山陵待扫、故都待修，河南已在掌握之中，当此振奋之时，却为何要退兵？！”一拨坐骑，就要回去向使者讨个说法。
裴该一把扯住祖逖的马头，说：“祖君且慢。”随即摆摆手，摒退从人，然后压低声音问祖逖：“君若归营，则必听宣旨，到时候是奉命啊，还是不奉命啊？我等还是先商议定了，好做决断。”
祖逖说这什么情况都还不了解呢，也不知道琅琊王究竟为了什么，命令我等退兵……瞧瞧裴该的表情，似笑非笑，他不禁“啧”了一声：“便如文约所言，建康无恢复意，然急命退兵，必有所言，否则，是乱命也，我可不遵！”
前线打得好好的，你不可能毫无理由就要求我等退兵啊，否则“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我完全可以当作没听见。
裴该笑笑：“王导素以忠厚长者面貌示人，凡行事必占其理，既命退兵，安得无藉口？若彼言……或荆、湘，或交、广，又有乱起，甚至南貉造乱，威胁建康，则命退兵，非为无理。若彼有理，祖君是从命，是不从命？”
祖逖摇摇头，态度坚决地说道：“若江东生乱，自有王茂弘、王处仲等主持，我等素不预江南事，何必退兵相助？即彼等生此藉口，吾亦不肯归也！”
其实初发兵之时，祖逖根本就没有料到局势竟然能够走到这一步，他原本的计划，是兵进河南，与胡汉主力大战一场，倘若侥幸得胜，逼得对方只敢退守几座名城大邑，那自己就有机会派一支别军去救援长安——仓促发兵，能够打成这样，很难得了。可是没想到徐州兵的战斗力远在自己预料之上，而胡汉朝又莫名其妙起了内讧，导致刘粲后撤，刘敷授首，而且估摸着刘曜也会撤长安之围，赶回平阳去争权。这正是底定河南，进而西援关中的大好时机啊，一旦错过，等到胡乱止息，到时候无论是刘粲再来争夺河南，还是刘曜再去攻打长安，局势一个不慎就很可能返归原点去。
终究河南城邑残破，百姓流离，徐、豫主力一退，光靠李矩、魏该他们是很难守得住的——你不可能支援他们太多兵马吧，就算给了，粮草又从何而来？而长安方面能不能依靠这一段时日长短尚且不知的喘息期，秣马厉兵，生聚待敌，也还在未知之数。
所以啊，倘若河南的战事不顺，你不叫我退，说不定我也不得不退；如今战事顺利，正是趁胜追击，扩大战果的时候，建康突然下令要求退兵？傻瓜才会听你呢吧！
然而裴该提醒祖逖：“今琅琊大王为陕东都督，雍州以东，一以制之，君若不奉命，则恐有沦为叛臣之虞。且我等主力皆在河南，倘若建康发兵北上，直取淮阴，而王处仲率江上之卒以向谯县，掘我等根基，又当如何处？且君所部多为兖、豫坞堡主，昔日为大义所责，不得已而从征，倘闻退兵令，各欲归去，祖君可能留之否？”
祖逖闻言，不禁紧锁双眉，沉吟不语。
关于建康方面可能用什么方法来掣肘北伐，裴该是存有警惕心的，也时常秘与裴嶷商议，谋求对策，王导直接要求北伐军撤退，自然也在预料之中——只是没想到退兵命令来得这么快。当下祖逖不语，裴该也不说话，只是无言地望着他，少顷，祖逖缓缓抬起头来，瞥了裴该一眼：“文约筹划万全，想必已有对策，还请教我。”
裴该苦笑着摇摇头：“对策是有，说不上万全……”
他说首先，咱们得要有抛弃坛坛罐罐的决心，我不要徐州了，你也不要豫州了，赶紧派人把自己和将领们的家眷全都接出来，从此就在中原扎根立足。其次，最好赶紧派一支兵马前往睢阳，扣下东海王司马裒，以之为质，好跟建康方面谈谈条件。至于第三——
“当急遣使长安，请天子诏，留我等在中原，如此则无为叛臣之虞也！”
祖逖先是点头，随即却又提出自己的疑虑：“豫州丧失，还则罢了，卿在徐州经营数载，根基深厚，积储亦丰，若为建康取去，只凭河南焦土，恐难支撑数万兵马……”
裴该说了：“此亦无可奈何之事，且若我等行动得快，天子下诏，仍留我等青徐、兖豫都督号，则二州未必便失。”
祖逖犹豫道：“前此用文约之计，遣使往长安去，求天子授节，迟至今日，尚无消息……则天子诏可急得否？”
裴该笑笑：“祖君心乱矣，秋毫即在睫前，竟然不见……”
为什么咱们遣使长安，请求授予节杖，却迟迟得不着回复？那是因为往长安去的直线道路不通啊，被迫只得南返襄城，从荆州北部兜个大圈子，经宛县而奔武关，才能抵达潼关——当初司马邺从洛阳逃往长安，就是走的这条道儿——此后刘乂占据了华阴，堵住了西入关中的通路，那使者估摸着得还再往远路绕……这会儿他到没到长安，见没见着天子，都不好说。
但如今河南、弘农两郡中，已无成规模的胡汉兵马，而刘乂要回平阳去“清君侧”，也必然离开华阴——即便他还留在那儿，几千丧败之卒，有何可惧？咱们可以从洛阳直线向西杀去，那距离不比从这儿到建康来得近便些吗？等到觐见天子，求下诏书来，估计咱们不奉命的消息也就才刚传回建康，王导他们想向江北动兵，难道不需要再准备、组织么？
祖逖恍然大悟，不禁讪笑道：“方寸已乱，竟思不及此，惭愧啊。”
裴该心说你没啥可惭愧的，你以为就这几分钟时间，我能把方方面面都考虑清楚吗？关键你虽然对于政治斗争也不算是个雏儿，但一则平素就没把精力花费在勾心斗角上，二来当局者迷，对于建康那票官僚也还存着些幻想；我就不同啦，根据史书记载，早就把那些无耻嘴脸看得一清二楚，后来你祖士稚是怎么忧愤而死的？郭默、苏峻又为什么要造反？虽是后车，这辙印尽在我脑海之中，岂会不事先便加以考虑？
再加上裴嶷那厮也不是个寻常货色，阴谋诡计不多，应付朝堂纷争、各类掣肘，倒颇有远见，所以我早就跟他反复谋划了很多回啦，因有腹案，才不至于临时抓瞎。
事实上，退兵的诏命本在我等意料之中，只不过总以为得等偃师大捷的消息传回去，建康政权才会忙不迭地行此下策——没想到他们动作那么快，真是一点儿机会都不打算给我们留啊！若待捷报传至建康，才始下令退兵，估计北伐军前锋都已经入关了，所以当时论及此事，裴嶷就笑笑，说：“不足为虑。”到时候天子诏命，还不比你琅琊王的钧旨管用吗？
既然对方先手一步，那裴该就必须得急作回应。难道他真舍得徐州的基业被江东所夺，到时候几万兵马都要寄食于人吗？况且徐州兵虽然多非徐州本地人，目前家眷可基本上都在徐州，倘若徐州易主，裴该还怎么保证这些兵将的忠诚心呢？
所以裴该先提醒祖逖，要有砸烂坛坛罐罐，另谋出路的打算，但随即就说了，只要咱们动作够快，徐、豫未必就会丢。若得天子首肯，建康政权就不敢再明火执仗地侵扰江北啦——真要有抗旨的决心，那票官僚早就把司马睿扶上皇帝宝座了，不至于眼巴巴等着长安陷落，司马邺被俘。
就听祖逖说道：“河南尚未底定，又关系运路，不可轻弃。如此，文约且守河南，我自将兵西向弘农，寻机入关……”
裴该摆摆手：“不可，还当由祖君镇定河南，该西入关中才是。”
祖逖问这是为什么呢？河南中州之地，距离你的大本营淮阴，比距离我的大本营谯县要远得多，而且目前兖、豫府库多空，后继粮秣全得靠你徐州发运，则你留在河南比我要有用得多呀。
裴该笑笑，竖起三枚手指来：“只因三事，故当由该入关。”
第一件事，豫州军品类复杂，就象裴该刚才说的，那些坞堡主若听闻退兵之命，他们还愿意再跟着祖逖吗？“若祖君施以威压，或可使彼等滞留河南，然若再驱彼等西进，其谁愿从？”
祖逖脸色一青，默然不语。
第二点，裴该说了，我骑兵比你多，方便长途奔袭，尽快入关——“前曾与祖君言，郭思道引北宫纯来归，所部皆骑，再加本部骑兵，须臾可得三千。今我等与建康只争朝夕，若我先入关，则建康图谋俱成泡影；若建康先传檄污我等为叛，恐我与祖君俱死无葬身之地矣！”
最后是第三点：“关中形势，前亦与祖君明言，索巨秀擅权而南阳王（司马保）割据，公卿各怀私意，罔顾公事。若入关谒见天子，而索巨秀以为唯断我等根基，始可归服于长安，且置彼股掌之上，则必敷衍，不肯遽下诏命，设或如此，祖君可有良策应对？”
祖逖摇摇头，随即问道：“文约有何计？”
裴该说我没啥计，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屯，随机应变罢了——“然该终为上品豪门、爵封郡公，先父遗泽，遍植朝野，且昔日曾有尚主之议……索巨秀何如人耶？其专擅朝政，不过恃力而已，未得众心。今我提兵入关，其势不足敌我，其威不足凌我，乃可折冲于樽俎之间。”
裴该光说自己家门高，身份贵，其实是在暗示——祖君你身份不够与索綝相拮抗啊。范阳祖氏不过地方豪族罢了，比关西的索家强点儿有限，那么如今索綝名位大大高过于你，你在他面前抬得起头来吗？你要怎么跟他打交道？除非兵戎相见，但你能够下得了这个决断吗？
裴该就不一样了，跑到江东，除琅琊王氏外，他几乎举目无亲，就卫氏、杜氏那小猫三两只，没挤进建康中枢去，根本就不可能成为臂助嘛。但入关中就不同了，如今的长安政权，朝堂上一半是索綝等新晋之辈，但还有一半儿全是惠帝时代留下来的老臣，跟河东裴氏之间存在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裴该遂有机会加以笼络，共同对抗索綝。
他摆事实，讲道理，最终还是把祖逖给说服了。祖士稚长叹一声：“如此，便只能仰赖文约之谋了。”随即狠狠地一摇头：“浴血百战，始复故都，谁想事竟如此！”
裴该却不禁转过头去，朝向西方，心说我要来了啊，司马邺你得救了——但不知如今的长安，又是何等风貌，自己在战场上打赢了，但在波谲云诡的政争中，能否同样取得胜利呢？
（第四卷“回瞰黄河上”终）
第五卷 浮云蔽颓日

第一章、雪猎
这一年的冬季，淮东地区格外寒冷，才刚进入腊月，天上就飘下了绵密细碎的雪花。尤其是淮水以南，四望平野，毫无遮蔽，东临大海，本属于温带季风性气候，向来四季分明，但如这般大雪，却也是十数年来都罕见的。
冬雪对于农业生产是很有好处的，积雪可以隔绝外界的冷空气，给冬小麦一定的防护——不过淮南向以植稻为主，小麦的种植范围很小，可暂不论。且积雪融化后，其中所含的氮素能够增强土壤肥力，还能够冻死很多越冬的害虫，古人虽未知其所以然，但经过常年的经验积累，对于冬雪之益农，还是普遍都有所了解的。
据说屯垦地的耆老就因此向郡府进献贡品，感谢官府的仁德化被，能得上天庇佑，普降瑞雪。汉儒讲“天人合一”，所以风调雨顺必是统治者之功，灾害发生必乃为政者无德，农民本该看天吃饭，遂被扭曲为看官府吃饭——既然如此，汝等又岂敢不敬官府，不缴赋税，不应征募呢？
但是对于广陵郡守卞壸而言，这场冬雪同时也给他带来了不少的麻烦，因为大雪覆盖了田野，遮蔽了道路，使得向中州河南输运粮秣的队伍行进缓慢。路走得越慢，路上吃用的就越多，里外一合算，成本竟然提高了四成还不止……
卞壸整日愁眉不展，希望裴使君兵进河南后，可以就地调集到不少粮食，不必全都依赖徐州供输，否则的话，一旦粮运不济，导致战败，他卞望之不就变成千古罪人了么？
非止卞壸而已，暂摄下邳政事的荀崧和彭城相熊远同样忧愁繁忙——虽然淮北的雪反倒没有淮南大，对于交通运输终究也会起到一定阻碍作用，这是临出征前谁都没有料算到的事情。
不过对于普通人来说，却大多无此烦心事。本来冬季寒冷，穷苦百姓就是轻易不出门的，那么降不降雪，对于生活又能产生多大影响呢？至于富贵人家，在家自有薪炭取暖，出门可着裘皮御寒，虽然车辆在雪地上不易驰骋，骑马却无太大妨碍。而且对于淮南地区来说，如此大雪可是十年难得一见啊，天地间苍茫一片，银装素裹，澄净洁白，真正是良辰美景，值得仔细观览一番。
好比说此刻在淮阴城外，临近淮水和泗水交界处的地方，就围起了一道锦绣帐幔，足以遮蔽寒风。帐幔中间，积雪都已扫尽，有粗过一围的大铜炉燃着无烟香炭，热气蒸腾，温暖若春。铜炉旁的地上铺着厚厚的毛毡，毡上不仅摆放着几案什物，还有一名少女裹着白狐裘，正在呼呼酣睡。
这少女的身量不高，在同龄人中算比较矮的，但四肢匀称，并不显得粗短。可以用一个并不那么恰当的词汇来形容，叫做“具体而微”，少女无论体态、四肢，还是相貌，都显得极其的精致，她侧卧在毛毡上，白狐裘裹得很紧，但却把一双未着袜的白生生的玉足伸展在外——可见有炭炉在旁，狐裘在身，其实并不会感觉寒冷。
临近黄昏的时候，少女终于醒来了，舒展一下四肢，伸手揉揉眼睛，四外望望，幔帐中并无第二人在——那些护卫的兵丁，自然都挺立在帐幔之外，不得传召，谁都不敢入内。可是那几名伺候的下人呢，全都跑哪儿去了？
正感迷茫，就听帐幔外马蹄声响——因为是踏雪而归，所以蹄声很闷，并且直到距离很近，才始被她听闻。少女一轱辘爬起身来，还没筹思好自己该做些什么，就听幛幔外响起了一个清脆的声音：“猫儿还在睡么？”
那少女赶紧回应：“醒啦，早醒啦。”匆忙提起双手来摩挲一下面孔，然后跑到毛毡一侧，穿上鞋，一把撩开帐幔，连蹦带跳地朝人声处跑了过去。
说话的骑士穿得并不多，单衣外仅仅加了件豹皮的小袄而已，头上梳着高高的发髻，围着貂皮暖额。她背负马弓，腰挂箭壶，右手带缰，左手则提着一只带箭的灰色野兔。
骑士身边，仆役围绕——原来都早就迎出来了——那少女毫不客气地便即挤进人群，微一屈膝：“娘子终于归来了。”
“娘子”是奴仆对主母的称呼，这名马上骑士，正乃此地一州之主裴该新娶的夫人荀氏——裴该私下但唤其名，称为“荀灌娘”。
荀灌娘将手中提着的死兔子交给一名仆役，然后偏身下马，大步迈入帐幔。少女紧随其后，伺候着荀灌娘脱鞋登上毛毡，然后赶紧展开白狐裘，为主母披在身上：“娘子骑马汗出，要防着风受寒。”荀灌娘挥手掸落狐裘，笑笑说：“有炭火烤着，岂会受寒？倒是猫儿，汝既不活动，还该多穿些出门才是。”
这被称为“猫儿”的婢女，本是荀灌娘的陪嫁丫嬛，并且在荀崧的设想中，应当负起“媵”的责任——当然啦，她年岁太小，还不必着急。“媵”就广义来说，是指从嫁之人，不论男女；而其狭义，则单指出嫁女的替代品——古时贵族嫁女，常以妹或侄女从之，相当于买一送一，以固两族之好；至于老百姓就没这种讲究了，俩姑娘甚至更多女亲同嫁一人？那也得姑爷养得起才行啊。
所以论起身份来，这个“猫儿”并非普通丫嬛，在从嫁者中天然要高出一头。
“猫儿”虽然精致、懒散、敏感，确实如猫，但这并不是她称呼的来源，而仅仅因为——她本就姓猫。猫非中国之姓，乃是荆州南部和湘州部分地区的蛮人姓氏，那些蛮人据称为上古“三苗”之后，故此以“猫”为姓——因为当时猫、喵、苗等字本就同音。
发音是苗，却写作猫，为何如此，即便博学如荀崧甚至裴该，也全都搞不明白。有可能是出于中国士人对外族习惯性的蔑称，特意加个“豸”旁，言彼等非人也，等若禽兽——古有“猃狁”，后世有“獞”（壮族）、“猺”（瑶族）等，皆此意也。当然也有可能是苗人自己拟的汉字名，因为当时家猫才刚传入中原不久，还不普及，所谓的“猫”，或者说其大属种“狸”，多指野生的小型猫科动物，那玩意儿不但不萌，还很凶咧。
猫儿的父亲是荆州南方某部蛮族的族长，想当年荀崧才刚入荆，与当地土豪作战，猫某便率人前来相助，后来为救荀崧而不幸战死。荀崧因此将其孤女收入府中为婢，但供养一如己出之女——荀灌娘也把猫儿当成是自己的妹妹一般看待。
这回还是猫儿见到降雪，甚感奇异——入荀府之前，她长期生活在长江以南地区，这辈子就没见过几场雪，遑论如此之大——所以缠着荀灌娘要来郊外观赏雪景。但等真出了城，原本还想改变旧日习气，从此做一个娴静温良的大家主妇的荀灌娘终于按捺不住性子，驰马便出去狩猎了；猫儿却很快看腻了雪景，只是蜷缩在炭炉旁打盹儿……
故此荀灌娘就问她：“外面的雪景不美么？”猫儿撅着嘴道：“初时看着甚好，看久了也不过如此，抑且晃眼……娘子，咱们还是赶紧回城去吧。”
跟进来的一名中年仆伇也拱手说：“请娘子速速归城，不可在城外露宿啊。”
这名仆役名叫裴服，世代伺候闻喜裴氏的主支，后来跟随裴该之兄裴嵩前往蓬关游说陈午，裴嵩遇害后，他艰难求生，去岁才得着机会来到淮阴，回归入裴。是以裴该对裴服未免另眼相看，虽无正式名分，他却隐然已是裴氏的管家了，荀灌娘既然嫁入裴家，时日又不长，自也不便如寻常奴仆般对待裴服。
因此她笑一笑：“容我喘息定了，便回去吧。”
裴服大着胆子劝告道：“其实……二郎不在，娘子实不宜轻出，况且骑马射猎，非大家主妇所当为……”
这话裴服也说过不止一遍了，荀灌娘未面有些嫌他啰嗦——况且她也实在讨厌时俗，身为女子，这也不能做，那也不宜为——故此就特意挑裴服话中一个小错，板起脸来，并不严厉地训斥道：“长兄已殁，如今我夫君为裴氏之主，汝何得还以‘二郎’呼之？”
裴服愣了一下，赶紧致歉：“是小人说惯了，娘子恕罪。”左右望望，转移话题：“既是娘子允归，且暂歇，小人出去安排车乘。”赶紧倒退着就出了帐幔。
荀灌娘略舒一口气，压低声音说道——既象是对猫儿说，又象在自言自语——“裴氏诸仆，只这裴服多话，嘿，世代之奴就很了不起么？”
猫儿笑笑，安慰荀灌娘道：“娘子何必与他置气？奴婢终究是奴婢，休说娘子出身颍川荀，家门不弱于河东裴，便是小户人家，既为主母，奴仆也不当哓哓不绝，指斥主人之非。”但她随即又劝荀灌娘：“娘子出嫁前，大家、娘子（这是指的荀崧夫妇）多曾劝告，既为人妇，不可再如闺中时那般肆意无忌，弓马最好收起来吧。”
荀灌娘横她一眼：“若非汝撺掇，我又如何会出城来赏雪？”
猫儿撅嘴道：“我也没让娘子带上弓箭出门啊……大家、娘子关照，望娘子早日为裴家诞下子嗣，如何数月了却不见动静？”她既按照在荀氏家中的习惯，称呼荀灌娘之母为“娘子”，复依如今境况，也叫荀灌娘为“娘子”，夹杂在一起，称呼混乱，听得人不由好笑。
荀灌娘皱眉道：“夫君远征在外，我又如何得孕？”
猫儿瞪大了两眼，茫然不解道：“为何他不在，娘子便不能怀孕？”
荀灌娘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当下抬起手来，在猫儿头上打个爆栗：“其中缘故，待汝长大了，自然知晓。”话才出口，脑海中猛然浮现出婚后数日与裴该的缱绻之状来，不禁双颊飞红，赶紧别过头去。
要说新婚之夜，裴该出语惊人，搞得荀灌娘满脑子的浆糊，外加患得患失，其后成夫妇之礼，只觉得艰涩难忍，又羞怯又慌张，几乎没留下什么好记忆。倒是其后几日，虽然出征在即，诸事繁冗，裴该却夜夜留宿，初两日的狂暴过后——那其实是裴该素得久了之故——逐渐改为温柔款款，荀灌娘始得品尝到其中滋味。
有句话叫“光棍好熬，鳏夫难过”，其实妇人也是同理，未知其中滋味时尚且罢了，一旦得尝，便再难放下。荀灌娘又是回想，又有些不敢去想，不禁伸手从怀内掏出裴该不久前才寄来的一封家书，再次展开，品读起来。
裴该虽然出征在外，每十日也必有书信递回淮阴——既有给荀灌娘的家书，也有给卞壸等留守人员的公文——备悉陈述自己行军、作战的经过。家书内容倒有八成都在叙事，仅一头一尾加几句思念之语，文辞极为质朴，条理却甚是清晰。
荀灌娘展读书信，不禁心想：“计点时日，裴郎当已兵进河南，要与胡军主力决战了吧？不知下封书来时，是否已然打过，胜负如何？若是胜了，自当趁胜追击，镇定河洛，西援关中，恐怕春播前都无法归还……若败或肯归，但我虽欲其归，又岂忍他战败呢？且败军之中，唯恐性命难全啊……读他此信，不似家书，倒似史书，条列战事，备悉靡遗，或许将来直接掐去头尾，便可以为史……”
正在胡思乱想，就听裴服又在帐幔外催促：“娘子可歇够了么？车乘已然备好，若再不归，城门将闭——且适才有传报来，说卞守过府，本欲寻娘子说话。”
荀灌娘闻言，秀眉微蹙：“卞守来寻我做甚？难道说……”难道是前线吃了败仗，消息传至淮阴了？不自禁地便心脏狂跳，急忙站起身来。
好在裴服随即便道：“小人也听得不甚分明，似乎是某人自北而来，将及淮阴，卞守想请娘子先去见其家眷……”
“‘先去’见其家眷？”荀灌娘一头的雾水，“究竟是何人？其家眷难道在淮阴城中么？”

第二章、南来之客
荀灌娘匆匆赶回淮阴县城，才进城便遣裴服前去通传卞望之，因此她才刚梳洗完毕，卞壸也就二度上门来拜了。
二人于正堂上对面而坐——虽说这年月所谓“男女大防”还没有后世那么严格到变态，尤其荀灌娘已为人妻，不是闺阁少女，但卞望之是守礼之人，虽然对面坐着，他却主动把头略侧向一方，瞥着屏风，绝不故意去瞧荀灌娘一眼。
荀灌娘问他：“卞公来访，不知有何事吩咐啊？”
卞壸拱拱手：“不敢，为有一事，要请夫人相助——下邳尊公处有信传来，云高平郗道徽南下，预估明后日便当抵达淮阴……”
荀灌娘略一凝神，便即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卞公要我去访郗公夫人……”
郗鉴之妻王氏，乃是建兴元年，也即两年前的春季逃到徐州来的，随即就被裴该安置在淮阴城内居住。裴该在临出征前，曾经对妻子说起过相关情事，希望妻子闲来无事，可以去拜望拜望郗夫人，跟她说说话，拉近一下感情。
在荀灌娘想来，既为人妇，那么同僚内眷之间，自当走动，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啊。话说徐州将吏，大多年纪很轻，又身逢乱世，娶妻也晚——有老婆的就没几个——其中如陆和妻等人，出身太低，就只有她们跑来拜望裴夫人，没有荀灌娘去见她们的道理。淮阴城内，身份敌体，可以相互来往、走动的，那也就只有卞壸之室和郗鉴之室了。
其实济阴卞氏的门户也不够高，卞夫人天生比裴夫人要矮一头，平素无事，得要她来拜，而非荀灌娘往访——除非将来混得熟了，情若姐妹，才可不拘礼数，但实话说荀灌娘跟一般贵妇人还真没有多少共同语言。高平郗氏就不同了，虽也比不上河东裴氏，终究是排名在二十以内的世家豪门，先祖郗虑在后汉和曹魏都做到御史大夫，且少从郑康成，属于经学名家。尤其郗夫人娘家也很高贵，为太原王氏，她才真真正正与荀灌娘属于同一社会阶层——皇族以下，最顶级的那一层——故此来往交游，本属份内之事。
可是如今卞壸特意跑过来说，郗鉴就快到了，希望夫人您再去拜访一下郗夫人，那荀灌娘就不明白啦——我们女人家之间来往，关公何事啊？你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话要我转达给郗夫人呢？
荀灌娘身为人妇，平素不与卞壸等人来往，只是卞壸逢年节携家眷前来拜望，她依礼相还罢了，就没说过多少话。不过她也知道，这位卞守乃是夫君的左膀右臂，又专司留后事，自己是不能够怠慢的，也大可不必惺惺作态，故此心有疑问，就直截了当地提出来了：“卞公欲我见郗夫人，所为何事？”
卞壸依然斜着身子，歪着头，不去看荀灌娘，听到提问，便即老实回答说：“察郗公此来，必为向我徐州求取援兵也……”
石勒破三台，刘演逃依邵续之事，自然早就已经传到了淮阴，郗夫人听说后，当时就急了，忙遣人去向卞壸央告，希望帮忙打听一下自家丈夫的安危——郗鉴可是跟着刘演的呀！卞壸自然不敢怠慢，急忙遣人北上探查，才刚探听到郗道徽幸免于难，同样寄居厌次，接着就得到了郗鉴南下的消息。那么郗鉴的来意，也便不问可知了。
然而——卞壸接下去就说：“夫人亦知，使君奉命北伐，徐方空虚，此刻实难遣一兵一卒以援刘始仁，必将难如郗公之意。但郗公在淮阴不得志，或将南下建康，向琅琊大王求助……”
荀灌娘微微而笑：“建康但知凭江自守，若非儿夫自请北渡，即徐方亦不能得，岂肯遣兵去往河北呢？”
卞壸点点头：“夫人所言是也。因请夫人往见郗夫人，陈述利害，请她奉劝郗公，不必更南，为此无益之举。且若郗公肯留淮阴最佳……”
荀灌娘听到这话，双眼不禁微微一亮：“卞公之意，是欲为儿夫招揽郗公么？”
卞壸说对啊——“使君在时，颇留意郗公行迹，是其爱郗公无疑也。为郗公计，曩日投归三台，即属无奈之举，今刘始仁战败，往依邵嗣祖，而邵嗣祖即乐陵一郡都不能平，蜷屈于厌次尺方之城，石勒觊觎于侧，仍属危地，不可久居也。若来徐方，夫妇团圆，大小可安。”
说到这里，略略皱眉：“然人各有志，或郗公仍欲归河北，也不可相强。只是若其欲携夫人同归……”
当初郗鉴和老婆孩子失散后不久，他便被石勒释放，投奔了三台，然后很快就通过裴该，相互联络上了，之所以不把老婆孩子接到身边去，纯粹因为相隔千里，交通不便。但如今裴该的势力已经逐渐伸向徐州北方，而曹嶷也已应允归晋——要不然郗鉴也不可能安全通过青州，到淮阴来——这一路上太平多啦，那么郗鉴亲自保护着妻儿北返，也属情理中事。
可是郗夫人走了，原本跟着她南下的峄山众又该怎么办？其中会不会有不少人感念郗家恩德，想要跟他们一起走？如此一来，多少会削弱徐州的实力啊。因此卞壸才特意找到荀灌娘，请她去劝说郗夫人，徐州比较安全，还是别跑北方去冒险为好——最好你老公也别回去了，就留在徐州吧。
卞壸话才说到一半儿，荀灌娘便即心领神会：“我知之矣，明晨便往拜会郗夫人，劝她仍留徐州，然……”犹豫了一下，便问：“倘若不能说服郗公，仍欲携妻子北归，又当如何处？”
卞壸一摊双手：“彼若决意，亦无法可想，我等尽力便是了。”
荀灌娘笑着摇摇头：“卞公诚君子也，然料儿夫若在，必不如是……”猛然醒悟到这话有问题，仿佛在编排自己老公不是“君子”……于是顿了一下，然后才继续往下说，“若如卞公，我家亦不会东迁徐方。”
荀崧这一家与其说是被裴该拉拢过来的，还不如说是被裴该挟持过来的，只不过荀灌娘够敏，多次劝说其父，主动上套，没让双方撕破脸皮而已。
卞壸微微皱眉：“然则夫人可有妙计？”你不会想要硬留郗氏夫妇吧？可千万把一件好事儿给办砸了，还让双方产生不必要的嫌隙呀。
荀灌娘说你放心，既然我老公想要招揽郗鉴，当然不能够表露出丝毫恶意来，不能够引起他丝毫的反感——“然我当亲见郗公，晓以利害，由郗夫人传言，恐事难协。”我跟郗夫人打过交道，她虽然勉强算是个有点儿主见的大户人家主妇，但思想太过传统了，必然不肯违逆老公之意，想靠她说服郗鉴，怕是难有希望。
“儿夫为徐州之主，既出征在外，我为其妇，自当尽地主之谊，设宴款待郗公。”
……
郗鉴确实是奉了刘演之命，南下来求取援军的。其实刘演最应该去讨要救兵处，应该是并州的刘琨，而邵续的靠山，则是幽州王浚；但刘、王不睦，世人皆知，那你若叫来了幽州兵马，刘演还如何容身啊？若叫来了并州兵马，也必然鸠占鹊巢，说不定还会驱逐邵续……
再说了，并州兵是不可能飞到河北最东南角的乐陵来的，而王浚正在联合拓拔鲜卑等势力讨伐辽东（其实已经打完了，消息尚未传到），估计一两年内都不可能大举南下攻打石勒，而不破石勒，通向乐陵的道路也不可能敞开。
故此只有南下求援，郗鉴主动请令，说正好我老婆孩子还寄居在淮阴呢，顺道我去瞧瞧他们，看看是不是能够接到厌次来一起住。
于是郗鉴带着侄子郗迈和外甥周翼等人，便即渡河南下，第一站先去广固，求见曹嶷——因为听说曹嶷已然改帜归晋了。曹嶷尊重郗鉴的名望尤其是家世，便即摆设酒宴，盛情款待，席间问郗鉴：“郗公止南下淮阴么？可肯前往建康一行？”
郗鉴点点头，说我确实有这个打算。曹嶷便恳求说：“吾前与徐方来人商定，请青州刺史及将军号，彼虽应承，尚未得实。郗公若往晋谒琅琊大王，千万相助美言一二。”郗鉴答应了。
当然啦，曹嶷只有割据之志，如今他还没能平定整个青州，是不可能派兵渡河去帮邵续、刘演的，郗鉴此来，主要是联络一下感情，更申以唇亡齿寒之意。石勒既得临漳，向东一发兵，就到乐陵了，朝南一渡河，距离青州也便不远，所以乐陵和广固合则两利，分则两损，怕会被石勒逐一击破。
这本来也是王贡游说曹嶷的理由之一，曹嶷自然满口应承——当然啦，目前只是口惠而已，真要碰上事儿他肯不肯帮忙，肯帮多大的忙，还真不好说。
随即郗鉴就辞别了曹嶷，南下徐方。他侄子郗迈和外甥周翼年纪都很轻，一个才刚十七，一个年仅十六，乱世之中，倒是早早的就冠了，打扮得象个成年人，其实满脸的稚气未脱。路上周翼就问郗鉴：“裴使君方奉命北伐，恢复故都，祭扫山陵，岂有余力支援河北啊？舅父此行，甚无益也。”
郗鉴还没回答，郗迈先插嘴说：“此去淮阴，为迎叔母与阿弟也，其后乃可渡江而南，请琅琊大王发兵救援。”
周翼撇撇嘴：“江东遥远，岂肯发兵救援河北？便琅琊大王有意，又岂有千里运粮，劳师远征之理？”
“粮秣自可由徐方供输……”
“可笑，徐方本非沃土，今供应北伐之粮恐且不足，岂耐涸泽而渔？”
郗鉴笑着摆摆手，阻止两个孩子的争吵，他说：“或我建康行来，返归淮阴，则裴文约亦已归矣。”
郗迈不明白，就问：“叔父此言何意啊？是说此番北伐必败，故裴使君一两月后，便将退返淮阴么？”
周翼插嘴道：“若北伐丧败，徐方实力必然大损，怎可能再发兵援我？”
郗鉴捋捋胡子：“此番北伐，令下仓促，岂有胜理？然有祖士稚在，应不当大败。且即侥幸得胜，我料建康亦必下令班师——最晚来年春播之时，裴文约便当折返淮阴矣。我亦不求其发兵相助，若能资助粮秣数万石，便可暂应厌次之急。且石勒才并临漳，欲再向厌次，必在明岁秋后，到时候裴文约或能北向东莞，地与曹嶷相接，乃可求其北援矣。”
周翼还是一头雾水：“既云侥幸得胜，为何建康反要下令班师呢？”
郗鉴的笑容瞬间便凝固了，随即摇摇头：“因为如今的江东，是王氏用事，而就我所知，王茂弘唯守成之才，并无开辟之志，而王处仲……嘿嘿～～”冷笑两声，却不再说下去了。
他这一路上行色匆匆，多不与地方官员碰面——徐州北部从郡守到长吏，大多因为战乱弃城而逃，目前都由地方豪门自守，甚至于相当大一部分还没得着裴该的首肯，身份悬殊，郗鉴岂肯自降身份，去拜他们呢？对方也知道自己不够资格往前凑，多数只是遣人奉上程仪而已。
一直等到了下邳，暂摄相事的荀崧闻讯遣人召唤，郗鉴才始登门拜访——颍川荀氏论门第本在郗氏之上，则郗道徽焉有不往见之礼？荀崧留郗鉴住了三天，并且急派人快马通报淮阴。
故而此后郗鉴一行人的行程，就在徐州势力掌控之下了，等郗鉴到了淮阴，卞壸早早地便奉着郗夫人出城相迎。郗鉴夫妇、父子相见，都是热泪涟涟，无尽的唏嘘——想想分散那会儿，郗愔才刚满月，还在襁褓之中，一晃眼将近四年的时光荏苒而逝，这会儿小家伙都能够烦死人地满地乱蹿了……
卞壸劝说郗氏夫妇暂收悲声，还是先进城安顿下来，再述别情吧。随即卞壸还邀约说：“裴使君虽不在州，其夫人却欲摆设酒宴，款待郗公——请勿推却，今宵可同饮共欢也。”郗鉴赶紧拱手：“岂敢，岂敢，鉴何如人，而裴使君折节厚爱，何以克当……”

第三章、兖州方伯
郗鉴郗道徽虽然家世显赫，且幼通经史，早有盛名，但论官品却并不甚高。他初仕为赵王司马伦之掾属，后见司马伦有篡僭之心，便即称病辞职了——就此躲过一劫；等到惠帝复位，郗鉴为司空刘寔召为参军事，后又转任太子中舍人、中书侍郎。所历各职中，也就中书侍郎最高，不过五品而已，与卞壸的一郡之守不分高下。
裴该就不同啦，起家即五品，随即转任散骑常侍，是第三品，就算按他现在所有头衔中最低的州刺史领兵者算，也是第四品，比郗道徽整高一头。旁人或许还要仰望郗鉴的门第，裴该是不必的，则无论名位、品爵都比郗鉴来得高，又收养其妻儿，真正恩同再造。按道理来说，就该郗鉴主动上门去拜见裴该夫妇，如今裴夫人倒要设宴相请，这个人情可太厚啦。
裴夫人一介女流之辈，她有什么资格宴请郗鉴呢？不过是因为丈夫出外，代行家主之事罢了——这份恩情还得算在裴该头上。
是以郗鉴连声称谢，郗夫人也说：“我母子在淮阴，多得裴使君看顾，今晚设宴，裴夫人亦曾下贴相邀——此恩此德，我妇人难以答报，夫君则当铭刻在心，无时或忘。”
于是当晚，郗氏夫妇就领着郗迈、周翼前往裴府赴宴。荀灌娘自然坐了主席，郗家四人客席，卞氏一家在旁作陪——也是四个人，卞壸夫妇，还有他们尚且未冠的俩儿子：卞眕、卞盱。
先寒暄一番，郗鉴向主人家介绍自己的侄子和外甥：“二子年齿虽幼，却有干才，昔日若非二子，我恐亦难脱虎口……”
当日峄山战败，郗鉴为蘷安所擒，郗迈和周翼倒是侥幸逃了生，但这俩小子没去追郗夫人所领的大部队，反而暗藏行迹，远远地缀在胡军后面，一路北渡过了黄河。其后石勒攻打三台难克，继续北上，占据邯郸、襄国，那俩小子便跑去向刘演哭诉，请求刘演出手拯救郗鉴——因此石勒谋求与刘演和睦相处，刘演才会提条件，说除非你把郗道徽给我先送过来……
可以说，郗鉴这条命是郗迈、周翼救的——否则以他坚决不肯降胡的志气，迟早还是会膏了石勒的屠刀。
荀灌娘和卞壸全都赞叹几声，随即便问起了河北之事。郗鉴把石勒进攻三台，刘演战败，逃依邵续的前后经过，备悉陈述了一番，荀灌娘便道：“妾有一事不明，未知是否当问？”郗鉴说裴夫人您请问吧，荀灌娘假装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问出了口：“闻儿夫曾致信刘将军，言石勒不可信，当慎防襄国，未知刘将军何以不听啊？”
郗鉴轻轻叹了一口气，拱手解释道：“裴公洞彻机先，而吾亦曾劝说刘将军，不可轻信羯奴，然刘将军忠厚人也，以为既有盟誓，彼必不肯背约。且闻琅琊大王命徐、豫二牧北伐，刘将军乃欲南取汲郡，以为呼应，遂疏忽了北线之防……”
荀灌娘笑一笑：“妾为妇人，不知国家大事，然亦尝闻儿夫说起……若刘将军不与石勒盟，恐郗公不能得归，然不论此事，石勒本敌国也，乃可与之约和乎？刘将军果忠厚人么？得非欲畜石勒为犬，使北攻王幽州，孰料彼非犬也，实为恶狼，乃遭反噬……”
郗鉴闻言，脸上不禁露出了些微尴尬之色，只得敷衍道：“羯贼势大，难以拮抗，不得已而暂时笼络之耳，刘将军岂有他意……”
“惜乎，”荀灌娘叹了口气，“石勒初至襄国，兵马疲惫，粮秣不足，倘若刘将军与王幽州能够同仇敌忾，南北夹击，此羯胡不足灭也。二三子各怀私意，遂使虏敌坐大！此儿夫每常切齿叹息，云若我晋公卿百官同心一意，又何至于今日之局面？”
郗鉴还想帮刘演洗地，分说都是王浚的错……可是荀灌娘把老公的话摆出来了，他总不好当面加以驳斥，一时嗫嚅，难以接口。旁边儿卞壸看气氛有点儿尴尬，急忙端起酒盏来打圆场，转换话题道：“前事暂且不论，今河北局势究竟如何，还望郗公教我。”
郗鉴叹口气，说形势不容乐观啊——“邵将军所部二三万，刘将军所余亦一二万，本足以扼守厌次，惜乎历经兵燹，百姓流离，田亩荒芜，厌次今秋所收之粮，恐怕难过明岁仲夏……”正想提出来，我知道徐州如今发不了兵，救不了邵、刘，那么能不能先借点儿粮食来应应急呢？
但是他才略一停顿，荀灌娘便即插口道：“厌次无险可守，若石勒再举大军来，当如何处？何不奉劝刘、邵二位将军，南渡黄河，屯于青、兖之地，则依河为守，可策万全。”
郗鉴心说想不到啊，这位裴门荀氏年纪轻轻，知道的事儿还挺多，当即回复道：“曹嶷虽承诺归晋，仍视青州为其禁脔，恐不允我等南下。至于兖州……须先问过祖使君。然而，邵将军本为王幽州所遣，料必不肯轻弃防地而别徙；刘将军亦无日或忘恢复失土，若南渡河，纯为守势，非其所愿也。”
荀灌娘笑笑：“今天子局促于关中一隅，主忧臣辱，为晋人者，岂不应大发勤王之师，以援长安么？若能击破胡虏，恢复故都，奉还天子，底定中原，羯贼亦无足为论，区区河北失土，迟早镇定——除非刘将军以临漳为其自家产业，不当是朝廷所有。困守厌次，才是守势，若欲攻，何妨渡河而西？儿夫与祖豫州正在河南奋战，若得刘将军相援，破胡不难。”
郗鉴略略沉吟，然后苦笑一声：“败残之兵，其气已沮，且粮秣不足，恐不能用……”
荀灌娘道：“败兵若不能取胜，其气永不可振，何妨西合徐、豫之兵，先去打几场胜仗再说？至于粮秣，我徐方粮秣，专供北伐之用，若刘将军亦肯兵向河南，自当供输一二。”
郗鉴心说得，我也别开口借粮了，你条件都摆得很清楚了，除非参与徐、豫北伐，才肯给我们粮食……可是如今刘演兵马残破，若向河南，必为裴该或祖逖所吞并，就算自己不在乎，刘始仁肯定不干啊！只得敷衍道：“如鉴所言，邵将军有守土之责，断不肯南渡，而刘将军既归厌次，也不可轻弃邵将军别走。”
荀灌娘笑问：“且不论刘将军，郗公又做何打算呢？”
郗鉴心里“咯噔”一下，不禁转过头去，瞥一眼卞壸。他明白裴夫人这是有招揽之意了，但并不相信一闺中妇人能有如此见识，而裴该虽然在来往信件中也曾流露过类似意图，终究人在河南，不知道自己此番南下，未必能给老婆支招——其实这都是卞壸的意思吧，只不过考虑到自己身望不够，不便开口，所以让才裴夫人来说？
卞壸预先自然跟荀灌娘是通过声气的，因此见郗鉴把目光投向自己，也便趁机追问道：“不知郗公此番来徐，除省亲外，尚有别意否？”
郗鉴心说我不是来省亲，是来接人的，至于别意，当然有啊，我欲借粮，但被你们三言两语，就把我的话给堵回去了不是吗？只得回复道：“乃欲假道而南，进谒琅琊大王，请兵救援厌次。”
荀灌娘一撇嘴：“琅琊大王虽都督中外军事，然北伐令下，幽、并不肯从命，既如此，又岂肯救援幽、并之残余？况徐州之卒，都在河南，无可北上，若自江东发兵经徐州而北……江东若有兵，自可溯江而上，出宛向洛，比我徐州千里西进，不知道近便几许。然徐、豫二牧奋战河南，江东非但无一兵一卒北上，且不馈粒米！则此番郗公南下建康，恐怕要空手而归了……”
说到这里，她突然间顿了一下，貌似想起了些什么，假装年纪轻口没遮拦，直接就问：“难道说，郗公实欲逃避胡羯，避难于江东去么？”
郗鉴闻言，不禁一股怒气自胸中油然腾起，不假思索地开口便道：“夫人未免太过小觑郗某了。郗某若肯弃中原不顾，逃依江南，永嘉年间便可走，何必搜救流民，保守峄山，乃至为羯贼所虏？！”
郗夫人暗中伸手捅了老公一下，那意思，你别光火啊，裴家对咱有恩，就算他们说话不客气，对你有什么误解，你也应当和颜悦色地加以辩解啊，可别撕破脸皮。
荀灌娘倒是并不在意，只是笑笑，端起酒盏来：“妇人无知，乃以小人之心，度郗公君子之腹，特此敬酒赔罪了——郗公勿怪。”等到郗鉴表情略微舒缓一些，也端起酒来喝了一口，她才继续问道：“如此说来，郗公实与儿夫、祖公、卞公等同，皆有恢复之志，而不肯避乱远途，坐看中原翻覆、社稷陵替了？”
郗鉴伸手朝空中一指：“郗某之志，天日可鉴！”
“既如此，郗公何不留在淮阴，相助儿夫，以定社稷？”荀灌娘朝卞壸微微一让，“今北伐粮秣，多由我徐方供给，千里赢粮，本便不易，如郗公所见，淮上方被雪，则输运更加困难。卞公虽有萧、张之才，终非三头六臂，卞夫人尝与我言，其夫每日止眠二个时辰，且不得安枕，衣带渐宽，人益憔悴。若得郗公相助，则卞公不致劳乏过甚，儿夫在前线也可安心了。”
郗鉴心说你终于同穷匕见，说出口了啊，赶紧拱手推辞道：“感承裴公与卞君厚爱……”不提荀灌娘，因为“夫人厚爱”这话怎么听怎么别扭——“然郗某受刘将军活命之恩，不忍背之也。”
荀灌娘说：“刘将军之救郗公，私恩也，请郗公留徐相助，公事也，岂可一概而论？今刘将军蜷屈厌次，即得郗公辅佐，亦不过暂保数城而已；不若儿夫，前有书来，大军摧破伪皇太弟刘乂，定荥阳、破成皋，已入河南，行将与豫州军合，共击伪相国刘粲。若破刘粲，胡军主力丧尽，即能退保河东、河内，亦必不及河南、弘农，则黄河以南，可尽复为我晋之疆土。继而挥师西进，救天子、归故都，亦不难也。当此天地翻覆、社稷再造之时，郗公乃独为私恩牵绊，困守河北一隅，或无益地往来建康，而不肯伸手相助么？”
郗鉴本能地感觉到，这女人词锋甚利，不象是在背书！他只好转换话题：“北伐之事，河南之战，目下究竟如何？鉴消息闭塞，实不知也——还望卞君教我。”
荀灌娘就觉得自己迅猛的一拳头，竟然打在了丝绵上，轻飘飘地就让对方把力气给卸了。但这也无法可想，人既然问起来战事，你总不能不回答吧，更不能阻止卞壸解说吧。好不容易等卞壸把相关情况大致向郗鉴介绍了一番，荀灌娘才打算把话头重新扯回来，郗鉴却猛地灌了一口酒，大声道：“壮哉，裴公、祖公之北伐也，郗某恨不能跻身二公之幕，亲身参与……”
荀灌娘听他这话里的意思，才刚觉得有门儿，谁想郗鉴突然间坐着就是一个趔趄，酒盏倾翻，洒得自己衣襟上一片淋漓。郗夫人赶紧搀扶住他，然后转过头去向荀灌娘致歉说：“儿夫醉矣，不能再饮了……想是远来疲惫。为免失仪，还请容我等暂退，等明日再答谢宴请之情吧。”
……
郗家四人就这么着逃席而去，荀灌娘气得直想踹几子——我跟你讲道理，你竟然跟我耍赖——只是考虑到卞氏夫妇还在，所以才强自按捺下胸中怒火。她问卞壸：“郗公果不能饮否？”
卞壸苦笑道：“‘兖州方伯’，而云不能饮，其谁信之？”
西晋末年，有八位兖州名士，因为任达嗜酒，遂被州人呼为“八伯”，分别是：陈留阮放为宏伯，高平郗鉴为方伯，泰山胡毋辅之为达伯，济阴卞壶为裁伯，陈留蔡谟为朗伯，陈留阮孚为诞伯，高平刘绥为委伯，新泰羊曼为濌伯。
所以说了，堂堂“兖州方伯”郗道徽，怎么可能不善酒呢？
荀灌娘闻言更气了，就等着卞氏夫妇也借机告辞，她好砸点儿什么东西来解气。可是等了好一会儿，不听卞壸那边儿有动静，撇过脸去一瞧，只见卞望之低着头，手捻胡须，正在那里沉吟呢。
“卞公何所思啊？”

第四章、退兵令
荀灌娘问卞壸在想什么，卞望之就说啦：“郗道徽之为人，素来谦抑、谨慎，虽好酒，即便沉醉，也从无妄语。今藉酒逃席，却云‘恨不能跻身裴、祖二公之幕’……得非其心已动乎？”
荀灌娘说既然如此，那他为什么跑了呢？
卞壸有些不确定地回答道：“想是席间人多，不便明言……”要都是我们大老爷们儿也就算了，这儿还好几个女人啊，郗鉴有什么想法，肯定不肯当着女人的面说——“且夫人今日所言，未必咄咄逼人了一些。”
荀灌娘心说好嘛，敢情还是我的错……若真是男人，是留或是不留，就该直截了当地表态，怎么还装醉、逃席，比女人还要磨叽！这世上果然只有我老公才最高，其他皆不足论！
正在郁闷呢，就听卞壸说：“时辰未晚，夜尚未深，壸当亲往探其真意，还请夫人稍待。”
于是卞壸辞别了荀灌娘，先把老婆孩子送回住处，然后就独自一人驾车去探望郗鉴，那意思：你不是很能喝吗，怎么今天醉得这么快？是不是身体有何不虞，让我瞧瞧，要不要请个大夫过来……
郗鉴果然开门迎入卞壸，双方才一坐定，他就问了：“卞君有言，乃可明与我说，为何假口于裴夫人？”
卞壸笑道：“裴使君甚重郗公，每欲招揽，裴夫人亦有耳闻。本欲在今日宴间，探问卞公所思所想，因与裴夫人说起，彼乃相为助言耳。高门贵种，又是妇人，所言或有不当，得罪郗公处，壸替她在此谢罪了。”随即便拱着手，深深鞠下躬去。
郗鉴赶紧提双手搀起卞壸来：“君何必如此，且……裴夫人之言，亦不为无理，只是……”压低声音说道——“我实不忍背刘将军，此忠诚之心，妇人难明，卞君当能知我。”
卞壸心说闹了半天，你还是不肯留啊，便即劝说道：“为郗公计，厌次实属险地，不可久居，何如留在淮阴，于私可得保安，于公亦可做大事业——裴使君之才、之志，非同凡俗，郗公或未知也，且待……”
郗鉴摇摇头，打断他的话：“我意已决，卞君不必再劝，且……”略笑一笑——“君之词锋，不如裴夫人远矣。”然后他抓着卞壸的手，又说：“若厌次有事，还望徐方加以援手；我若侥幸得生，自当南依裴公，与卞君共事。今仍将妻儿托付裴公、卞君，若能使郗门不绝，我即死，亦当于地下感念二位恩德。郗迈为家兄遗子，家姊所留亦止周翼，二子虽幼，尚肯勤学，今一并托付，还请勿辞。”
郗鉴的意思很明确，我是奉了刘演之命南下的，结果走半道儿就留下了，不回去了，如此辜恩失信，还有什么脸面在世为人呢？我是一定要回厌次去的！但考虑到那地方确实危险，我不能让老婆孩子，以及侄子、外甥跟着我一起冒险啊，他们就都留在徐州吧，还请你和裴使君多加照顾。
话既然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卞壸也不好再劝——好在最初的目的达到了，起码没让你把老婆孩子全都领走。无论徐州还是豫州，目前的战略目标都是中原和关西，河北的石勒只好先放着，有石勒在，厌次危若累卵，沦陷只是时间问题罢了，到时候郗鉴若是罹难了，命该如此，无法可想；可要万一你还活着，老婆孩子、侄子外甥都在徐州，不怕你不过来啊。
当即拍拍胸脯，一力担承，正打算就此告辞，郗鉴却仍然扯着他的手，不肯松开。卞壸把疑惑的目光投向郗鉴，就见郗道徽面沉似水，开口问道：“如卞君方才在席间所言，裴公、祖公，皆已兵入河南，且破刘乂；刘粲亲统大军南渡，或许这一两日，便要决战——可有几分胜算哪？”
卞壸笑笑，回答道：“我不通军事，郗公未免问道于盲了。然而，前此阴沟之战，我徐州两千兵遭遇刘乂所部胡贼不下五万，激战整日，而不言败，复陶士行以舟船绕之敌后，贼众大溃。以此看来，裴使君常云我徐州兵精锐，是非虚言也，况有祖士稚、陶士行在，则与胡决战，获胜可期——或许胜报已在途中，特未抵达淮阴耳。”
郗鉴沉吟道：“我自河北南下，入徐后先东莞，次琅琊、东海，见残破之状，与中原无殊；直至下邳，始略有振作之象。然入临淮、广陵，见田地得垦殖者，十不二三——即为大雪所覆，是否熟地，鉴也能分辨一二。似如此，何来的兵精，何来的粮足？”
卞壸拍拍郗鉴的手，回答道：“徐方户口，本与青州无可并论，遑论司、冀？然之所以能得兵精粮足者，特因裴使君召聚流民，于邯沟以西辟沃土屯垦之故——郗公若不急于南下，明日我可引公前往观看——其后虽有部分编户分地，亦多在郡东。即不论全徐，便临淮、广陵二郡，若户口繁盛，一如昔日之司、冀，裴使君必可兴大军十万，岂止区区两万而已。”
“原来如此，”郗鉴点点头，“未知是军屯啊，还是民屯啊？”
“军民两便……”于是卞壸就把徐州屯田的情况，大致向郗鉴介绍了一番。郗鉴笑道：“是如曩昔魏武在兖州也……但愿苍天护佑，此番河南之战，能得大胜，长安之围或解，而胡贼退守河东、河内，三两年内，不再为中原之患也。”随即眉头微微一皱：“唯羯贼既占临漳，其势日炽，亦不可小觑啊——或将来我晋之大敌，不是胡虏，反为羯贼！”
——他也是曾经被石勒俘虏过的，跟石勒、张宾等人全都打过交道，深知那几位都是极其危险的角色。
卞壸点头道：“裴使君亦尝做此语。本待挥师北上，先平羯贼，奈何长安告警，天子危殆，身为臣子，又岂可不前往援救呢？”
郗鉴凑近一些，压低声音问卞壸：“鉴有一语，不知是否当言……”卞壸说这大半夜的，就咱们两人在堂上，那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郗鉴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说道：“前裴公常有书信与我，云建康但谋割据，无北向中原，恢复故都之意。我初始亦不信，然数年来，刘将军亦曾遣使至江东，归言所见所闻，可知裴公之语不虚。则今岁骤然下令徐、豫北伐，应是驱虎吞狼之计。倘若二公战败，江东必谋二州；即二公战胜，恐亦将以他事勒令退兵，若不从时，乃负叛名，二州亦将落入建康之手——不可不虑啊。”
卞壸同样压低声音说道：“此事早在使君料算之中。”
“哦，未知如何计议，可肯相告否？”
卞壸说：“初论及此事者，裴文冀也，然云无可深忧。当北伐之际，若江东即遣军袭取徐、豫，师出无名，必罹骂声。北人初渡，不过数载，南人无不侧目，本便龃龉丛生，若建康有害国之事，诚恐祸起萧墙，料王茂弘必不行此下策。而若前方得胜，急令退兵，乃可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搪塞之……”
郗鉴有些不以为然：“此又如何搪塞？”
卞壸笑笑：“即无可搪塞，建康欲兴师北伐，然谁人可遣？建康守卒不过一两万，且王茂弘、庾元规书生耳，无能为也；王处仲若发兵，首当其冲为豫州，不及徐方；周士达南人也，安肯为彼等谋取江北土地？前此杜弢、胡亢祸乱荆、湘，建康群臣相互推诿，迟至半岁，始得发兵，则欲谋徐、豫，又当迁延多少时日？其军尚未动，而二公必已归矣。”
郗鉴这才略略舒了一口气：“如此便好——其实二公不必急归，不若速速西进，以求天子诏，若得天子嘉勉，建康无能为也。”
卞壸点点头：“郗公所言是也，我当密书以告裴使君。”
……
其实郗鉴和卞壸在商议此事的时候，建康政权就已经发出了退兵的指令，一力促成其事的不是王导，而是庾亮。王导问庾亮：“今胜负未分，而急命二州之兵南归，若其不肯，如何处？”庾元规回答说：“若彼已败，不必申令，自然归州；若彼得胜，而命其归，是必不肯从也！今闻大军粮秣不继，而胡贼已将主力汇聚河南，我料祖、裴正进退两难之际，则退兵令下，安有不肯之理？”
庾亮也算当时有数的政……政客，但他最大的弱点有二：一是行事操切，往往不肯仔细考虑后果；二是自视过高，觉得自己办不成的事情，别人也肯定办不成。那么北伐大军只有四万——裴该对江东虚报了自家的出兵数量——听说刘粲领了六七万众南下，换自己是主帅，这仗敢打吗？肯定不敢啊！
或许祖逖胆子比自己要大点儿吧，敢于冒险，但别忘了边上还有一个裴该呢——裴文约不过一介书生耳，北渡徐州是专门为祖逖去种地搞后勤的，此前最多也就领着五千人去灭过第五猗，复在江上耀武扬威了一回而已，但第五猗那路货色，能跟凶悍的胡兵相提并论吗？
他琢磨着，祖、裴二人一定在是战是守的问题上争论不休，进退两难——进，基本上打不赢；退，这面子往哪儿搁啊？
王导皱着眉头，追问道：“设若二人坚不肯退，又如何？”
庾亮说又如何——“即可申以违命之罪，发兵讨伐，进取豫、徐，以广我建康声势。”
“江南之兵，自保尚且为难，何人可以北渡以讨伐之？”
“乃可命尊兄处仲北取豫州；周士达挟镇定广州之势，以向徐方，”庾亮笑一笑，“关键在于，祖、裴二人岂不虑此，则焉敢违命？”
二人商议了好半天，最终王导拗不过庾亮——王茂弘的弱点就是不够强势，尤其压不住小兄弟庾元规——只得允其所请。当然啦，他们也不是没有考虑到，万一祖逖、裴该去请天子诏又如何，但天子见为索綝挟持，诏书是能那么容易拿到手的吗？
最主要的问题，他们对于北伐军真能够打赢，镇定河南，根本是毫无信心，所以本能地就忽略了此事……
但其实建康的指令还没送抵河南，裴该和祖逖合兵一处，就已经拿下了偃师，进而祭扫首阳山上的历代皇陵，大军浩浩荡荡直向洛阳而去。等到指令传到，二人正在洛阳城内巡视、吊怀，祖逖闻报大惊，就待回营去问个究竟，却被裴该揪住了马头，裴该说你不能去啊——咱们得先商量定了，再可归营。
因为这事儿是瞒不住的，到时候兵将得闻——主要是豫州那些坞堡主——人心思归，你还怎么驱策得动？于今之计，是先拖延时间，你留镇河南，我急率兵西进去救长安，请下天子诏来，便可破解建康的图谋。
议定之后，方才归营，请了退兵令来看。建康方面的借口是：闻石勒已克临漳，即将会合曹嶷，南下攻打徐方，进而渡江侵扰，为保建康不失，北伐暂停，卿等可率部急归……
裴该见了，不禁“哈哈”大笑，说：“此风言妄传耳，不想建康诸公如此庸怯，竟为流言所蔽……”在诸将面前，不方便把那些懊糟的勾心斗角事合盘托出，所以他就只好这么说啦——“前此我已遣人说降了曹嶷，想是归附之使，尚未抵达建康耳。而即石、曹联兵，欲侵徐方，距之江南尚有千里之遥，又有何忧？”
当下便即写下一封书信，与祖逖共同署名，请使者带回建康去——这是为了拖延时间。随即两军各自开会，豫州军那边，祖逖说如今形势大好，怎能够轻易退兵呢？琅琊大王受了流言所扰，咱们给他解释清楚就行啦——先不必退，我等暂留河南，以待后命。
至于徐州这边儿，裴该话就说得很清楚了：“此建康诸公忌妒我等，不欲使我等立功也！”这是一招激将法，果然诸将闻言，全都怒了，纷纷鼓噪——只有陶侃一人低垂着头，不言不动。裴该说了：“为今之计，只有先挽留东海大王，使勿先退，我等则急向长安，救援天子，请天子下诏，则可无虑建康矣。”左右望望：“谁愿请令？”

第五章、桥梁
裴该问谁能去睢阳挽留——其实是劫持——东海大王，谁愿意跟着我西救长安啊？
甄随总是抢着第一个发言，以显示自身的存在，当即便道：“某愿追随都督，杀胡入关，睢阳我是不去的。”
裴该心说也用不上你，就你那蛮劲儿，说不定一个不慎，直接把东海王司马裒给弄死了……其实甄随假痴不癫，裴该近日来也多少有所察觉，但总之还是对他不放心。
经过慎重考虑，裴该最终点了郭默的名——这一是郭思道为人诡诈，这种脏活儿合适他去干；二则本非徐州旧部，真闹出什么事儿来，也方便自己撇清。
当然啦，最好别出妖蛾子，裴该还真舍不得因为这么点儿事，就把郭默推出去当替罪羊。他斜眼瞥瞥裴嶷，裴嶷会意点头——放心，我会私下去吩咐郭默谨慎行事的。
其实他只跟郭默说了一句话：“但得东海大王无虞，卿可率意为之。”
至于西援长安，必须争分夺妙，裴该带上裴嶷、王贡等参谋，领着“骐骥营”，并搜集几乎所有骑兵，总共两千骑，率先向西进发——具装甲骑就不带了，那玩意儿太慢——麾下将领，只领北宫纯和甄随二人。另使刘夜堂率部镇守成皋、巩县、河南等地，以保障后路；命陶侃率余部从后跟进。
乃自洛阳出发，经河南、函谷、新安而至陕县，都是一马平川，三百余里地，昼夜兼程，竟然用不了四天就跑到了。这也在于河南以东各城都已被晋军占据，而从河南直到新安，镇守的胡军听闻偃师败报，也皆弃守而去，裴该所部两千骑就没碰到过一人一马胆敢阻路。
不过到了弘农郡的陕县就不同了，远远地便望见城上高扬着胡军旗帜。裴嶷就问裴该：“陕县控扼茅津渡口，贼必不撤，我等可要尝试攻城？”其实他这是屁话，两千骑兵，平原上三倍甚至更多的步兵也挫踏了给你瞧，但陕县牢固，可该怎么攻打啊？那么是不是要绕过陕县，继续西进呢？裴该他们只背负了十日之粮——更多带不动了——倘若敌军开城来袭其后，一旦不慎被他们咬住，那麻烦就比较大了。
终究陶侃的大军还远远缀在后面，两三日内都难以赶到。
所以裴嶷假意询问是否攻城，其实话中之意：文约你是不是有胆量冒险呢？
不过他们运气不错，没能裴该决意冒险，竟然就在陕县附近遭遇了祖涣、张敞所部豫州军。前些时日，祖逖命二将率军西出，去打探关中消息，此后他们并未归营，就在陕县、弘农、渑池这三角地带转悠，一是防止胡军掉头南渡，二是攻掠乡下坞堡，搜集粮秣已供军需。
两军会合之后，裴该备述前情，祖涣便说：“陕县、弘农，都止两三千胡兵守备而已……”弘农郡治弘农城控扼浢津，也是不可放弃的要隘——“料其不敢轻易出城来战，叔父可继续西向，小侄为叔父保障后路。”因此裴该便通过祖涣补足了粮秣，然后绕过陕县、弘农，两日后抵达湖县城下。
湖县再过去就是潼关了，然后是华阴，只要到了华阴，就算基本上打通了入关的通道。这时候已是腊月中旬，裴该鼓励诸将吏，说：“卿等且踊跃，我等可前赴长安过年。”
不过湖县就不能再放着不理了，裴该进逼城东十里外扎营，命人射箭书入城，自称亲率十万大军到来——主力就跟在后面——要湖县守将速速开城迎降。湖县是个小地方，受命守城的胡将也是个无胆货色，见信大惊，竟然弃城而走，于是县内缙绅便即主动打开了城门。
裴该入城后，向他们探问西线情况，据说当日刘乂败逃到此，旋即把湖县守卒抽调得七七八八，潼关的守兵则搜掳一空，跟着他去打华阴，所以目前潼关是不设防的。裴该只在湖县住了一晚，便即顺利通过潼关，进抵华阴城下，抬头一瞧——耶，城上已是晋家旗帜了！
他不禁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就理论上来说，刘乂想依靠刘曜搞“清君侧”，不可能久守华阴；但万一刘曜不肯相从，而刘乂就呆在华阴无路可去呢？虽说是败残兵马，终究凭坚而守，裴该两千骑兵想要快速拿下来，难度还是比较大的，而若等陶侃率部赶到，就怕耽搁了太长时间。
好在刘乂走了，而长安方面速度也很快，急忙遣将收复了华阴——那可是关中东方的门户，怎么敢让它长期把持在敌人手里啊。裴该便即遣王贡入城，打探一下守将为谁，可肯放我等过去？
王贡入城后时候不大，只见华阴东门大开，一将率部而出，随即下马恭迎。王贡从这人身后转出，先跑回来禀报，说：“此乃新任弘农太守梁衷正是也。”
裴该瞥他一眼，心说这年月的习惯真麻烦，碰见有点儿身份的人，便即呼字而不及名——我哪能记得住那么多人的字啊！尤其对于关中的文臣武将，因为相隔遥远，他所知并不甚多，从前倒是曾听族弟裴通介绍过，然而三年时光匆匆流逝，谁知道会产生多大的改变呢？
裴该这具旧躯体，长居洛阳，原本对中朝人事非常熟稔，但问题如今的长安小朝廷，就是一票关西人在把持着，除了曾任卫将军，如今升任司徒的梁芬外，裴该就不认得几名高官——那时候索綝是奋威将军、新平太守，后升安西将军、冯翊太守，虽然曾在洛阳呆过，但身为外将，堂堂河东裴氏子弟岂能折节下交于他呢？
所以这位“梁衷正”是谁啊？裴该正待询问，眼角一瞥，对方还跟那儿毕恭毕敬杵着呢，也不好让其长久等待，便即下马而前，还施一礼。好在“梁衷正”论身份地位比裴该低太多了，必须当面报名，开口便道：“末将解县梁肃，恭迎裴公。”
“梁肃”之名也就罢了，听闻“解县”二字，裴该不禁恍然，急忙询问：“卿非梁正析之同胞乎？”
“正是家兄。”
裴该不禁略略偏头，瞥一眼跟在自己侧后方的裴嶷，就见裴嶷微微一笑，朝他使了一个眼色，那意思是：此乃桥梁也。
什么“桥梁”？当然是联络关中公卿的桥梁。裴该来之前跟祖逖拍胸脯，表现得很有自信，仿佛只要他一入关中，靠着烜赫家世，便可主掌政局，其实完全是吹牛不上税。倘若前方目标不是长安朝廷，而是过去的洛阳朝廷，还则罢了，河东裴氏名望既隆，而且姻戚、故旧遍布朝中，裴该易展手脚；但在长安朝廷里，掌权的都是一票关西人，裴该想跟他们打交道，必须先找到一座合适沟通的桥梁才成啊。
曾经与裴嶷论及此事，裴嶷就说了：“若欲以无厚入有间，如楔入其构架间，得以在长安立住脚跟，则能联系者，得无解县之梁氏乎？”
谁知道真就这么巧，裴该还没到长安呢，就在华阴碰见了解县梁氏的梁肃，也就是他还记得表字的那个梁综梁正析的亲弟弟！
……
昔日根据裴通的分析，关中朝廷主要由四股势力所掌控：第一自然是索綝，他是敦煌人，故司空、安乐亭侯索靖之子；第二是麴允，出于金城名族麴氏，西州曾有谚语，说“麹与游，牛羊不数头，南开朱门，北望青楼”，麴、游之族，都是一党；第三是目前屯兵上邽，观望成败的南阳王司马保。
然而索氏人丁单薄，而麴氏家门不高——放在金城是一等一的，若放诸整个中国，其实还不如范阳祖氏——且两族皆无远名，是不可能单靠他们支撑起一个小朝廷来的。况且索、麴之辈，全由外将而至公卿，他们可以掌控军队，却不足以分曹任事，总揽朝政。就此而自然产生出了第四股势力，那就是以司徒梁芬为首的中枢文吏集团。
梁芬是安定乌氏人，论起家门来比索、麴要略高一些——后汉权臣梁商、梁冀，就是这一族的先祖。关键梁芬曾将女儿梁兰璧嫁与豫章王司马炽为妃，后来司马炽继位为晋怀帝，即册封梁兰璧为皇后，故此梁芬乃得以前代外戚身份位列三公，只是没有老祖宗梁商、梁冀那么权势熏天，风光无限罢了。
其实类比起来，如今的索綝就象是后汉大将军窦武，而梁芬好似太傅陈蕃，二人协力同心，乃得支撑朝局，若缺了任何一个，这朝廷当场就得垮喽。当然啦，若有其他势力可以填补权力真空，那就另说——好比后汉时宦官发动政变，同日而诛窦、陈，朝廷也并没有马上垮，还多苟延残喘了好几十年。
裴该若入长安，必须要和索綝、梁芬打交道——司马保在上邽，麴允也将兵在外，暂可不论——可是他跟索綝毫无瓜葛，与梁芬也几无往来，要通过谁去搭建这座沟通的桥梁呢？裴嶷说了，解县梁氏可也。
解县古名解梁，本是梁姓的发源地之一，因邑而得氏。梁芬这安定乌氏梁氏，就是汉代从解梁迁徙到关西去的，后来逐渐繁盛，反倒压过了留在老家的同族，成为正支。但终究五百年前是一家，梁芬和梁肃他们，必然能有共同语言。
如此一来，通过梁肃，就能勾搭上梁芬了；那么索綝呢？巧得很，索綝之姐，就恰好是嫁入了解县梁家，梁肃算是索綝的亲外甥。
万事皆有因果，其实也并非巧合。想当初司马邺逃出洛阳，躲藏在密县，得到其舅荀藩、荀组的援护，然后南下许昌、颍阴之间，又收拢了豫州刺史阎鼎、前抚军长史王毗、司徒长史刘畴和中书郎李昕等人。阎鼎本是关西人，就打算奉着司马邺绕路而向长安，身为关东人的荀氏、刘氏等不赞成，阎鼎遂杀刘畴，荀氏兄弟侥幸得免——可是宁可抛弃亲外甥，我们也不会跟着跑你的老窝去！就此滞留在了洛阳附近。
等到阎鼎、王毗等人奉着司马炽入了关，便即联络上了安定太守贾疋。当时贾彦度就已经组成了一个“关西联军自治”的小集团了，主要成员包括：安西将军、冯翊太守索綝，安夷护军、始平太守麴允，以及扶风太守梁综——这个梁综不是关西人，只是在关西做官而已，他就是梁肃的亲哥哥。
那么索綝和梁综、梁肃兄弟，舅舅和外甥联起手来，本也在情理之中吧。
更在情理之中的，是后来司马邺称皇太子而贾疋战死，阎鼎遂想统一事权，独霸朝纲，他向贾疋小团体下手，第一个就挑上了胆大妄为，竟敢多次挑战自己权威的梁综，将其逮捕处死。谁想这一来捅了马蜂窝，索綝、麴允，以及梁综的两个兄弟梁纬、梁肃合起兵来，直接把阎鼎给搞垮了。再而后是小集团内讧，麴允因为倾向司马保而与索、梁等人愈行愈远……
拉回来说，只要通过梁纬、梁肃，不但可以联络上本为同族的梁芬，还能联络上身为姻戚的索綝，然而裴该本人又要怎么跟梁氏兄弟扯上关系呢？
梁氏是哪里人？解县。解县在何处？河东啊！
这年月因为交通不便，人员流动困难，所以地域观念很严重——要不然二荀等中州人氏，也不会跟阎鼎等西州人氏产生冲突，死不入长安了——而且同在一郡内，各豪门间来往、联姻也是常事，所以靠着半拉同乡之谊，裴该完全可以跟解县梁氏套上交情。
再者说了，河东那么多大家族，除梁氏外还有卫氏、柳氏等，论门户都不如闻喜裴氏为高，则他们在心理上，也会本能地仰望裴氏子弟，把裴氏当作是一郡豪族的首脑。身为裴氏嫡支唯一的男性裴该裴文约，自然能够占上这个好处。
裴该当即一把抓住了梁肃的手，暗中一咬牙关，憋得眼圈儿一红，就热泪盈眶地说道：“不期今日，尚能得见故乡之人……”

第六章、豆田壁
梁综字正析，梁纬字正经，梁肃字衷正，本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当刘渊造难僭号，占据了河东之后，解县梁氏举家西迁，前往安定乌氏去依附同族，三兄弟也都通过种种关系，谋得了潼关以西的职位——那会儿比起司、兖、冀、并来，关中勉强还算太平。
梁综先为扶风太守，扶保司马邺进入长安后，迁为京兆太守，加号辅国将军，旋为阎鼎所害；梁纬本为冯翊太守，梁肃为北地太守，正好挡在刘曜南伐的路上，二人皆非命世之才，因此首先是梁纬被击败，召还朝中，转任梁肃为冯翊太守；继而梁肃也兵败逃亡万年，同时继其为北地太守的麴昌同样弃郡落荒而走……刘曜遂得以率部直逼长安。
身为一郡之守，兵败失地，本属重罪，即便不餐项上一刀，也当罢黜为民，问题最近十年间，这路事儿是不胜枚举啊，哪儿罚得过来……再加上梁氏兄弟本有靠山——麴昌为麴允同族，靠山同样很硬——所以梁纬战败还朝后得为散骑常侍，梁肃也暂任尚书，都不降反升。
在此之前，平东将军宋哲丢失华阴，被索綝逮捕下狱，旋亦释放，准其戴罪立功。索巨秀终究还是通军事的，多次打算调集兵马反攻华阴，可惜刘曜前军围困万年，距离长安城还不到一百里地，他在反复筹谋后，还是不敢轻举妄动。不过数日前，突然得报，说刘乂放弃华阴，自渭汭强渡，去与刘曜相合，随即刘曜也撤了万年之围，似有退兵之意……因此索綝便请得天子诏，任命外甥梁肃为弘农郡守，派他前来收复华阴县城。
梁肃是前天才刚到的华阴，席不暇暖，裴该就率领着两千骑兵赶到了，他急忙出城相迎——中州郡守，未必瞧得起外州刺史，问题裴该头上还挂着都督号，更重要的是，爵为钜鹿郡公，位列一品，梁肃又岂敢怠慢呢？他姿态放得挺低，可没想到裴该却极其的热情，拉着他的手，眼圈儿红红的，貌似眼泪几乎就要掉下来了，一副“我可见着亲人啦”的模样。梁肃初始还有些惊愕，转念一想，也对，河东故里已陷贼手，裴氏各支分散异乡，裴该年纪又轻，就被迫飘零徐方，那他见到家乡人，听到河东口音，怎么可能不激动呢？
想到这里，梁衷正也不禁三分感动再加七分伤感，鼻子多少有点儿发酸。他请裴该把兵马暂时屯扎城外，单带着裴嶷等从吏，以及数十名部曲，跟随自己进入华阴县署，摆设酒宴，盛情款待。
裴该问起梁肃这些年来的经历，梁肃难免黯然神伤，等说到丢失了冯翊郡，他一边慨叹，一边就给自己撇清，说那不是我的错啊——“麴大将军（麴允）率部讨胡，屯青白城而不敢进，我冯翊兵微将寡，又何能抵御刘曜之攻呢？”
裴该尽量顺着梁肃的思路，为双方找一些共同语言，比方说怀思一下故乡河东的风物人情——他们虽然是初识，但也总有些人是双方都认得的，如裴该的老爹裴頠、长兄裴嵩等……他兜着圈子探梁肃的话，这位梁衷正果然废物一个，丝毫也没有防人之心，很快他的所知所闻，就全都被裴该摸了个底儿掉。
这时候长安城内诸公，武职有骠骑大将军索綝——同时索綝还担任左仆射，掌控朝政——和卫将军华荟，文职则唯司徒梁芬而已。晋之三公，为太尉、司徒和司空，可是司徒荀组、司空刘琨，全都不在关中，则梁芬为实际意义上的首相。
——当然啦，真正名义的首相得算是身在建康的琅琊王司马睿，次相是身在上邽的南阳王司马保。
朝中重臣，有散骑常侍梁纬、华辑、严敦，侍中宋敞、梁浚，尚书梁允，御史中丞吉朗，少府皇甫阳等——你瞧这其中有多少个姓梁的？除梁纬是解县梁外，其余梁浚、梁允都跟梁芬一样是乌氏梁。
长安城内守军，包括禁军万余和各地勤王兵马近万，还有临时招募的壮丁数千名，根据梁肃所说，大多装备粗陋，士气低落——只有张寔派来的一千多凉州骑兵颇为骁勇。主力部队三万人，跟随麴允镇守高陆，然前此亦不敢去解咫尺之遥的万年之围。
麴允性情仁厚，但无决断，只知道到处封官赏爵，以为可以鼓舞民心士气，其实养出了一大票白眼儿狼来。比方说新平太守竺恢、始平太守杨像、扶风相竺爽、安定太守焦嵩等，都给予征镇名号，各拥郡国，有兵五千至上万，却从来不肯派出一兵一卒去增援麴允。麴允也是没法子，才建议迁大驾于上邽——司马保那儿好歹还有四五万兵马哪！
天子使司马保主掌陕西军事，后又加号相国，千恳万求，要他带兵到长安来勤王，但这位南阳王窝在上邽就是不肯动弹，反倒联合麴允，要天子迁大驾于天水，并且在遭到拒绝后，干脆断绝陇道，阻止关西的粮秣向长安输送。
要知道关中久经兵燹，各郡国早都拿不出多少粮食来啦，还不够守相们养兵的，长安所需，全靠秦州和凉州的千里贡奉，这一断绝陇道，朝廷当即就抓了瞎，索綝差点儿都要求天子下明诏讨伐司马保了。
还是梁芬反复劝说，好不容易才把他给拦住了。因为胡军近在咫尺，掌握关中最重要军事力量的麴允又倾向于司马保，长安怎么可能真对上邽采取军事行动呢？于今之计，还是派人去游说南阳王，请他顾念大局，撤开了陇上通道为好——只是到目前为止，使者也派了好几拨了，司马保还没有丝毫改变主意的迹象。
索綝还打算密诏凉州刺史张寔，请张寔发兵攻打司马保，只是路途遥远，就算张寔奉诏动兵，估计也得明年夏季才能够打到上邽了，远水实在难救近火。
当此艰危之际，索巨秀明里不说，其实暗中对裴该、祖逖还是寄予厚望的——梁肃是他亲外甥，自然能够听到一些旁人听不到的话——不过没期望他们能够打赢胡军，恢复河南，只希望他们可以绕而西，通过上洛郡迤逦入关，一方面给长安送点儿粮食过来，另方面有了这支兵马，便有可能可威压麴允，并且逼迫司马保低头了。
故此据梁肃所说，朝廷实已颁下密诏，命裴该在河南牵绊胡军，祖逖率所部经上洛入关勤王——当然啦，这封诏书裴、祖都没接到，也不知道天使是绕路太远，还是干脆在半道儿就丢了性命，或者趁机落跑了也很有可能……同样，裴、祖请求授予节杖的上奏，似乎也还没能送抵长安。
裴该向梁肃介绍了攻略河南的情况，并言平阳内乱事，梁肃点点头：“此事亦略有耳闻，但不之信耳。”长安朝廷跟刘曜所部距离很近，这年月又没有什么保密意识，自然方便探听到某些内情，只是所谓刘乂的“清君侧”，太过匪夷所思，自索綝、梁芬以下，就没谁肯相信——还不如说刘聪突然间挂掉了，只是密不发丧，刘曜因此才有退兵之意，来得可信一些。
如今听裴该说起此事，据称是通过降将之言，已经可以确定了，梁肃不禁大喜：“此上天护佑我晋也！即便刘曜不能胜刘粲，甚至于反缚刘乂以献，然彼既退去，两三月内不克再攻万年，朝廷可略得喘息之机。若能趁此时机，说服南阳王解陇道之断，则长安有救矣！”
完了他就问了：“裴公此来，止率两千骑勤王么？为何不见祖豫州？”
裴该答道：“为得琅琊王退兵之令也……”
梁肃愕然道：“琅琊大王因何而令公等退兵？”
裴该苦笑着摇摇头：“我亦不知……然才破刘敷，恢复河南，若然退兵，前功尽弃。因此祖豫州暂留镇河南，行文质询，以待后命；我因念天子悬危，急率部匆匆而西——尚有一万步卒在后，数日便至。”
顿了一顿，他又说：“我急欲入长安觐见天子，若得天子下诏，则可罢琅琊退兵之命，到时祖豫州也可入关勤王了。”
梁肃连连点头：“如此甚好，我即刻为裴公修书一封，通传索大将军，使其迎接裴公进入长安吧。”
……
裴该离开华阴之后，便即踏入京兆郡，经郑县、新丰、阴般、霸城，两日两夜，疾驰而至长安近郊，扎下营垒。
外军至京，当然不可能一声招呼不打便汹涌而入，而索綝、梁芬也不可能在未得天子诏命——当然了，司马邺年纪尚幼，所谓天子诏也还是他们俩说了算——的前提下，跟梁肃似的出城迎接裴该。按照规矩，裴该得先派人入城去拜访当道诸公，在得到允许后，他再亲自进城、入宫，谒见天子，然后才谈得到如何安置他这支人马的问题。
因此裴该特意把裴嶷和王贡等人带在身边。今时不同往日，长安城内暗流汹涌，若寻常遣名从事入城——比方说裴寂，虽然能说会道，终究身份太低，眼界也浅——说不定反而坏事。倘若索綝坚决不允他进城呢，难道他还能杀进去不成么？再倘若索綝起了异心，想把裴该放进城后一刀杀了，并其部众呢？有裴嶷再加王贡辅佐，成功的可能性就比较大一些，安全系数也高一些。
裴嶷、王贡领命，在陶德等裴该部曲的护卫下，便即跨马而行。才刚离开正在屯扎的营垒，就见甄随背负长弓，扛着长矛，矛尖上还挑着两只兔子一只雉鸡，欢喜而归。裴嶷不禁皱眉，就问了：“我军营垒未毕，甄将军何以出而狩猎啊？”
甄随笑笑：“扎营事自有军中司马主持，况且本非我‘劫火营’，他‘骐骥营’之事，老爷也插不上手去。昔日未领军时，常随都督四乡巡视，我总要在宿营时出而狩猎，以供都督肉食，今日卸下为将的辛劳，不妨重为……那个词儿叫重为啥来着？”
王贡笑着插嘴：“是重作冯妇。”
“啊呸，不当用这个词儿，老爷又不是妇。”
“其实那冯妇本是男子……”
裴嶷心说，这真是“恃宠妄为”的典范了，必须警告都督，早点儿勒勒这匹野马的缰绳才好。但在目前情况下，他也不便厉声呵斥甄随，于是转换话题，随口问道：“将军既往四野巡探……”我就当你是去探路的好了——“可知此地何名啊？”
甄随点点头，说我还真找人问过了——“此处名为‘豆田壁’。”
裴嶷听到这个名字，不自禁地就是双眉一皱。甄随作了一揖，挑着猎物高高兴兴回营去了，没有注意到，旁边儿的王贡多敏哪，等到甄随一走，便即压低声音问道：“‘豆田壁’之名有何不妥？裴司马因何蹙眉啊？”
这年月之人，普遍迷信，就连兵法中都有“兵阴阳”这一大门类，很多将领无论行军还是布阵，都往往要请人先观风望气一回，甚至于提前占算胜负结果。其中地名也是一个重要因素，比方说，根据史书记载，刘邦曾经途经赵国，赵相贯高秘密派人潜伏在厕所里，想要刺杀他；刘邦偶尔心血来潮，问：“此县何名？”下人回答说：“名为柏人。”刘邦说咱们赶紧走吧——“柏人者，迫于人也！”就此逃过一劫。
再比如，刘秀麾下大将岑彭率兵伐蜀，某次扎营所在名叫“彭亡”，岑彭听说后觉得这地名很不吉利，想要移营，可惜时辰太晚了，只得作罢——当晚，岑彭即为公孙述所派遣的刺客谋害了。
裴该平常是不在乎这类事儿的，但身为裴嶷等军中将吏，却不能不留一个心。好比说，倘若某日屯兵“垓下”，说不定就会有人指出来，此地对明公大不吉也——垓下，该下，是指裴该会在战场上处于下风吧？
故此王贡才会询问裴嶷，你是不是觉得“豆田壁”这地名有问题啊？可是有啥问题呢，在下才疏学浅，实在想不明白。
裴嶷缓缓地转过头去，注目王贡，眼神仿佛在说：这么简单你都想不到吗？王贡也不禁皱眉，却见裴嶷注视自己少顷，却又把脑袋扭回去了，然后双腿一磕马腹，继续前进，嘴里只说：“方思想别事，与地名无关。”

第七章、游囿之鹿
裴该率军入关的消息，早就由梁肃写信通知了索綝、梁芬，二人遂聚在一处商议。
关于信中所描述的河南战事，索、梁二人都只信了五成而已——实话说若非身临其境，就连祖逖本人都不会想到徐州军的战力如此强悍，而得裴该为助，自己此番北伐可以获得如此重大的战果。在索、梁看来，徐、豫联军撑死了六七万人，根本不足以对敌刘粲所率胡军主力，尤其索綝，他是跟胡军见过仗的——和刘聪、刘曜、刘粲全都对过阵——深知胡贼精锐能战，没有两倍的兵力很难取胜。我尚且如此，而况祖、裴乎？
除非祖士稚有贾彦度之能——那是索巨秀唯一佩服过的人——而且运气还比贾疋要好。
斯所谓“一叶障目，不见泰山”，索綝就没有考虑到，他昔日与胡军交战，所领多为关西各郡国的联军，勇懦不齐，组织力很差，所以战斗力才总也提不上去。那么倘若有一支晋兵，训练度高，组织力强，再加上粮秣充足，能不能在战场上以同等甚至更少的兵力击败胡军呢？难道胡人都是天生大力士，与晋人体质不同？
再者说了，其实胡汉军中，也有超过半数是杂胡甚至原本的晋人哪。
索綝信了刘乂“清君侧”之谋，认为必定因为如此，刘粲抽走了胡军主力，回防平阳，剩下几千上万的老弱困守偃师，遂为北伐军所败——这么一琢磨，河南大捷就可信多啦。接下去再讨论司马睿下令退兵之事，索巨秀最近几年来被这几位司马家的王爷——主要是司马睿和司马保——气得都习惯了，闻听此事，反倒并不着急上火，只是淡淡一笑：“此亦意料中事也，但彼等行动却快。”
他对梁芬说，我原本是希望祖逖能够入关救援的，没想到是裴该先到——“是欲得一守户之犬，而来一游囿之鹿。”祖士稚旧有盛名，而且四十好几了，是位经验丰富的成熟将领，索綝从前也多次派人去联络过他，希望祖逖能够为己所用——起码能为长安所用——故此喻之为“守户之犬”。
至于裴该，门户虽高，年纪却小，更重要的是，此前就丝毫也没有少年老成的迹象，甚至他哥裴嵩都比他显得成熟得多，但人之目裴嵩，亦皆感不如乃父多矣。在索綝看来，那就是一因人成事的贵介公子，他跑长安来，就如同一匹华丽的牡鹿悠游园囿一般啊，济得甚事？
梁芬闻言，赶紧提醒索綝：“索公慎言！彼等既怀忠悃，来救护天子，当以礼待之，不可轻佻。”
索綝说你放心吧，我也就跟你说说而已——“吾岂能慢待裴文约乎？”他好歹是一品郡公——虽说是袭的父爵——比起我的品位来也不低啊。
梁芬便道：“如此，待裴文约前来，即可使其觐见天子。然将如何用其兵呢？”
索綝一瞪眼：“既然刘曜东归，自当命裴文约率部西进，以解陇道之断！”
梁芬心说又来了，你也就知道用武力解决问题，偏偏长安城内武力还不足，种种发狠，全是虚诞。当即摆手道：“不可。虽得徐州兵，长安却无粮秣供输，如何能兵发上邽？”
打仗要有兵，还得有粮，如今陇道断绝，长安坐吃山空，即便旧有兵马都养不大活了，何况新来的徐州兵呢？裴该率轻骑来援，所携带的粮食必然不多，你总不能要求他再千里迢迢从豫州甚至徐州给你运粮过来吧。
索綝愁眉深锁，沉吟不语。
梁芬说为今之计，只有请得天子下诏，命祖逖、裴该镇守弘农、河南，首先保障了长安的东侧，即便刘曜大军再至，咱们扛不住，天子也有地方可去——你不想去依靠南阳王，那么返回故都呢，你乐意不乐意？
索綝缓缓摇头：“河南之险，不若关中，若关中都不能守，况河南乎？且旧日城垣残破，宫室丘墟，修缮为难，恐怕两三年内，都不可能返都洛阳去……”
梁芬暗中叹了口气，随即便道：“即暂不归洛阳亦可。若使弘农、河南得保，上洛、荥阳亦可得安，有此四郡粮秣供输，长安当不至绝炊。不过……总须待明秋后，才可济事。”
河南及其周边地区，生产力破坏得很严重，这点梁芬自然是知道的，所以你希望祖、裴马上支运大批粮草过来，那是妄想。除非其后的一年时间里，他们可以牢牢守住河南，并且一定程度上恢复生产力，那么等到来年秋后，长安城或许就没有断粮之虞了。
“城内粮秣，若精细核算，公卿暂时半俸，兵卒只得薄粥，且不加赏，尚可支应到明秋。”
索綝摇摇头，说这不够啊——“公卿谁肯减俸？且若刘曜再来，难道可使半饥之卒守城么？到时麴恭克等归来助守，彼等粮秣，又自何来？我闻河上多有富户，结坞自守，两属于晋胡之间，彼等必有存粮，可命祖士稚加以叛逆之罪，逐一讨平之，输其粮秣于长安。”
梁芬摆手道：“此下策也，若果如此，只怕河南不稳，难以固守一年。”他想一想，建议说：“今既得河南、弘农，是南道可通，当命琅琊王输粮入关……”
“千里运粮，消费几何？琅琊王岂肯乐意？”
梁芬说乐意不乐意的，总得试试啊——“昔日下诏命琅琊王发兵勤王，总云胡贼势大，江东兵弱，不可贸然北上；命其输粮入关，又云运路断绝。今运路既通，彼尚有何言推诿？”
索綝冷笑道：“南阳王可断绝陇道，难道琅琊王便不能断绝北道么？”这票姓司马的都是一路货色，谁都信不过啊！
二人商议良久，不得要领，关键是对于南方尤其是江东的局势不甚分明，所以最终还是决定，先等裴该进了长安城再说吧，他未必能给咱们出什么好主意，但说不定能使咱们对于天下大势，了解得更深入一些。
……
裴嶷、王贡等人进了长安城，裴嶷首先对陶德说：“使君吩咐之事，汝等可自去办理。”等陶德等几人领命去了，他们这才上门递帖，求见梁芬。
梁司徒的态度很热情，并且说你们也不必再去拜见索公了，我跟他早就商量好啦——“可请裴公速速入城，明日早朝，觐谒天子。”
裴嶷请问道：“然则所部兵马如何安置？”
“见在何处？”
“城东豆田壁。”
梁芬说那还是继续屯扎在豆田壁吧，让裴该率百名从人，先期入京晋谒天子，然后再商量如何安置的问题——“且闻其后尚有步卒来合，皆暂屯豆田壁可也。”
裴嶷倒没想到梁芬这么好说话，他原本设想的种种应对之策，完全派不上用场。于是只好快马加鞭出城，去通知和催促裴该。裴该见到裴嶷归来，就问他：“索、梁二公可有防我之意乎？可有害我之意乎？”
裴嶷说经过我的观察，以及与梁芬的交谈，觉得他们暂时不会起什么坏心思。我部只有两千骑兵，即便他们吃下去，也派不上太大用场；而且若想设谋吞并，就应该放兵马进城啊，如今仍使暂屯城外，只请使君您带百名随从进长安晋谒天子，应该没有歹意。
裴该皱着眉头，犹犹豫豫地说道：“昔日该在宛城……”
言下之意，当初我轻入宛城，就差点儿被第五猗给谋害了啊——顺便瞥一眼站在旁儿的王贡——如今还敢不慎重点儿吗？他有些一朝遭蛇咬，十年怕井绳了。
王贡笑道：“明公不必担忧。贡昔在宛城设谋，本为离间明公与第五，第五猗庸懦妄人，杜曾流贼之性，乃听我计，今长安城内皆公卿也，彼等岂不怕骂名乎？”当日第五猗想挟持你，你根本料想不到吧？因为这事儿本来就荒诞，出乎常理，所以除非长安城里还有一个我王子赐的分身，否则绝不可能加以复制。
“且长安方局促，兵弱而粮乏，急欲得援，若彼等敢害明公，则恐再无一兵一卒愿入关中勤王也。索公等即不虑天子，难道不虑自身性命乎？在贡看来，即或有疑忌、提防明公之心，亦不敢轻露，而必礼遇明公也。”
裴该不担心梁芬，只担心索綝。索巨秀权力欲太重，专横跋扈，又不善于团结同僚——竟能把麴允都逼得倾向司马保，也真是醉了——肯定不易相处。但若仅仅如此还则罢了，最担心索綝认定自己是个威胁，到时候或挟持，或谋害，自己一步踏入陷阱，那就欲哭无泪了。然而王贡所言也有道理，索綝即便不算智者，应该也不傻，自己都半截入水了，还打算把岸上递手援救的人也扯落水中，这种事儿他应该干不出来吧？
尚在沉吟，就听裴嶷说道：“使君既至长安，岂有不入之理？若不信我，我便当辞去；若无意恢复社稷，也可就此退兵，折返徐州。”
裴该闻言，不禁笑一笑，说：“叔父言重了，我安有不信叔父之理啊？只是筹思，南阳王既断陇道，长安粮秣不足，则我便率军来援，无粮又能有何作为？”
裴嶷说关于此事嘛，我倒是有些想法，要与文约仔细计议一番……

第八章、大兵营
因为明天一早便要觐见天子，故此裴该在与裴嶷商议过后，连夜进城，连裴嶷等文吏，带亲信部曲，正好一百人，却并未使甄随、北宫纯协行，而命二人好生照管营地。
长安城高峻雄伟，但亦多有残损痕迹，很多部分的修补尚算牢固，却根本来不及考虑美观问题。入城之后，游目四顾，果如裴嶷先前所言，如今的长安就不是一座都邑啊，只是一座大军营罢了……
永嘉五年六月，刘曜、王弥、石勒、呼延晏等攻陷洛阳；胡军趁胜直进，八月，刘粲、赵染亦克长安，俘杀晋南阳王司马模。要到这一年的腊月间，贾疋、索綝、梁综、阎鼎等始拥戴司马邺于雍，称皇太子，旋攻长安，翌年四月收复之。当时守备长安的是刘曜，见势不利，遂尽迁城内士民八万余口而北遁平阳去了。
根据后世史书记载，当司马邺继统之时——“天下崩离，长安城中户不盈百，墙宇颓毁，蒿棘成林。朝廷无车马章服，唯桑版署号而已。众唯一旅，公私有车四乘，器械多阙，运馈不继……”
虽然长安光复后，流散四野的百姓陆续归来，但将近四年过去了，据说也仅仅聚集了不到两千户而已——没办法，大头都被刘曜给掳走了啊——不及全盛时的十分之一。如今城内最多的反倒都是兵卒，包括禁军和各方勤王兵马，不过精锐大多被麴允带出去抵御刘曜了，留存的绝大多数都是老弱……根据梁肃从前所说，只有千余凉州骑兵，尚堪一战，那是因为其将素与麹允不和，而宁可投效索綝之故。
终究索巨秀是敦煌人，算半拉凉州老乡，而麴氏只是秦州土著罢了——虽说百年之前，秦凉本不分家……
裴该边走边看，忍不住凑近裴嶷一些，压低声音说道：“若麴大将军果有异心，返身入城，即可拘捕索公，夺其权柄……”裴嶷点点头，然后回答道：“闻索公素敬梁公，而麴公不及也，是恐即得长安，若无梁公之助，亦将难以镇定吧。”
裴该微微而笑：“彼等武夫，自有此虑……”言下之意，我就不必担心啦。
裴嶷提醒他：“梁公为先帝（怀帝司马炽）之舅，久在朝中，其势亦不可小觑，恐无人能代其位。”别胡思乱想啊，你暂时还不能动梁芬。
裴该颔首道：“随口一说罢了，我焉有此意啊……且待先与索、梁二公恳谈后，再做打算。”
其实他心里是很想干掉索綝的，因为那厮实在是个烂货。仅仅揽权擅政也就算了，若能抗战到底，即便能力不足，亦当同情。好比说宋代的张浚，志大才疏，富平之战败得难看无比，后来又处置不当，逼反刘光世部，但裴该对他还是保持着相当敬意的——因为其人坚持主战，从不言和啊。再比如宋末的文天祥，其实无论作战还是理政，能力也都平平，但屡挫屡战，最终殉国而死，一首《正气歌》流芳万古，乃为世代忠臣之表率。
但是索綝呢？在原本的历史线上，后来刘曜围司马邺于长安小城，城中粮尽，司马邺无奈而遣侍中宋敞出城迎降，索綝竟然扣留了宋敞，而使其子对刘曜说：“城中粮食足支一岁，未便攻克，若能许綝车骑将军号、仪同三司职，及万户郡公爵，我便出降。”竟然想要拿天子百官的性命，为自己谋取降胡后的最大利益！
然而这路货色，就连胡人都瞧不起，刘曜当即斩索綝之子而绝其意；及晋室出降后，君臣都被解送平阳，刘聪以索綝为臣不忠，下令将其戮之于东市……
裴该常与裴嶷密议机要，因为份属同族，这个叔父是信得过的——当然不是说亲戚就一定忠诚，但就目前情况而言，两人算是绑在同一条绳上的蚂蚱——且裴嶷又很精明，实为裴该不可或缺的臂膀。但某些想法，或者尚不成熟，或者太过惊世骇俗，即便裴嶷，他也不会轻易透露。
裴该本是来自后世的穿越者，又读过史书，所以对当时代很多名人有些先入为主的判断乃至成见，这是不便宣之于口的。好比说对于苏峻苏子高，裴该尚未见面，就能说出他乃曹嶷一流野心家，其后虽然收纳，却也心存警惕。再比如对索綝索巨秀，知道他在原本时间线上的结局的裴该，难免会鄙视乃至敌视，进而暗起杀心；不过在这条时间线上，就他目前的表现来看，索綝则尚无可杀之罪。
裴该曾经设想过，若自己能够兵进建康，挟持……不，拥戴司马睿，则王敦不可留，庾亮不可用，而王导倒有可能摇身一变，成为自家的有力臂助——当然前提是裴氏的基本利益，别和王氏的基本利益起太大冲突。而若自己能够兵进长安，扶保司马邺，则必须置索綝于死地！
麴允倒尚可留，虽说司马邺出降前曾经慨叹说：“误我事者，麴、索二公也！”但麴允就没做出过索綝那种无耻之事，他最后是跟随司马邺出降，到平阳后见司马邺受到刘聪折辱，麴允伏地号哭，惹得刘聪大怒，将其下狱，他旋即就在牢中自杀了。
与索綝相对比，忠臣谁都喜欢，即便不能为我所用，必须弄死，也可以追赠一个佳谥，以作为自家臣僚仿效的榜样——刘聪追赠麴允为车骑将军，谥节愍侯。索綝若闻此，宁不愧杀？
至于梁芬，这人是个有趣的角色，其实早在长安城第一次失陷的时候他就被胡军所擒了，据说还降汉做了刘聪的卫尉——此为《十六国春秋》所记，真伪难辨——但不知道怎么一来，竟然又跑回了长安，拥戴司马邺登基。等到长安再次沦陷，梁芬也跟着司马邺二赴平阳，此后其身影便消失在了史书中，然而……
裴该前世恰好有个同学姓梁，研究族谱的时候，发现不少野史记载，都说梁芬是梁氏南迁之祖，也就是说，最终他携家带口，落跑去了东晋……倘若确实如此，这还真是个跑路的大行家哪！裴该心说我不及也，你若再把我放胡营去，我估计直接自杀了，绝没有二度逃亡的勇气和信心……
长安城虽是秦汉故都，但自东汉改都洛阳后，其地位便即直线下降，其后虽有董卓挟持汉帝西迁长安，但没过多久董卓就被杀了，继而一票关西武夫掌权，谁都没想着把长安再重新修缮起来——估计大家伙儿跟刘协的想法是一样的，长安止暂居行在耳，咱们迟早还是要回洛阳去的啊，又何必费工费力重修长安呢？
此后一百多年间，魏、晋皆都洛阳，长安继续靠边儿站，因此城池规模始终是西汉时代的水平，没能与时俱进。
西汉长安城其实不能算是一座正常的城邑，而只类似于后世的皇城而已，城内超过一半面积都是宫室，余为百官衙署、宅邸，以及各级府库，虽有东、西市，估计也皆官宦采买之地——基本上城里就没有老百姓住的地方。因此面积不大，甚至还不到如今洛阳城的一半儿。
汉家宫阙，自然全已倾颓，司马邺入主后，贾疋即下令在城东南方明光宫的旧址建造一座小城，作为核心堡垒，也容皇太子暂居。裴该从正东清明门进来，一偏头，便遥遥可见此小城，搭建得相当雄伟，城墙竟然高达五丈余，他心说怪不得后来刘曜既破长安，索、麴尚能据小城而守，若非粮尽，还真是不容易被攻陷啊。
他刚才对裴嶷说：“若麴大将军果有异心，返身入城，即可拘捕索公，夺其权柄……”其实心里在想的是，我又如何呢？虽然只有两千骑兵，但就看这满大街乱糟糟的状况，即便如同兵营，也是一座布局混乱、防卫松懈，而且士卒软弱怯懦的兵营，还真未见得难打。然而若攻小城，则确实不易，况且据说小城中还有索綝寄予厚望的那千余凉州骑兵在……
好吧，裴该心说，我明日便当面去见一见梁芬、索綝，然后再定行止。
……
梁芬早就为裴该安排好了下处，让他洗涤风尘，好明天一早上朝去觐见天子。就礼法上而言，未见天子，不见同僚，所以裴该住下之后，命令几名亲信部曲前往各处探听消息，自己打算等吃过晚饭就早点儿歇息的——终究连日行军，他也已经极度的劳乏了。
冬季天黑得早，只是裴该习惯晚食晚睡，虽感疲累，也一直熬到了戌时左右——大概后世的八九点钟——他正打算洗洗睡了，谁料想突然有部曲来报，说：“令弟行之来拜。”
裴该闻言愣了一下，心说黑更半夜的，裴通突然跑过来做啥？便即摆手道：“就说我已睡下，且待明日朝觐之后，兄弟再相见吧。”
部曲出去少顷，又再折返回来，禀报说：“令弟坚不肯去，说有要事禀报主公。”
裴该无奈之下，只得重整衣冠，命人请裴通进来，一见面就问：“行之，我初入城，未谒天子，礼不当与卿相见。何事急于见我？”
其实白天裴嶷、王贡他们进城的时候，就已经派人去寻找和通报过裴通了，一是请对方做好在朝中相助的准备，二也是从亲眷口中打听一下长安内情。裴该是想跟裴通再见个面，好好聊聊的，但不必着急啊，怎么也得等明天我从朝中回来再说吧。
裴通笑一笑，长揖行礼：“阿兄，弟焉敢违礼私见？此番前来，乃白身而受司徒所遣也。”

第九章、狮子大开口
裴通夤夜来访，说是受了司徒梁芬所遣，裴该闻言，这才恍然大悟。
终究明日一早便要觐见天子，虽然只是走个形式而已，裴该舞蹈叩拜，司马邺颁旨嘉勉，不会涉及到什么太过实质性的问题，但要怎么嘉勉呢？长安城长期被隔绝于中原之外，导致消息闭塞，很多情况都不了解，况且朝廷权威日堕，裴该又是领兵来勤王的，势不能敷衍了事。所以估计索綝和梁芬想在自己觐见天子前，双方先就某些问题达成妥协和一致，才好明日相见。但是他们不方便亲自过来，派别人吧，也怕遭到物议，想来想去，干脆就派裴通过来了——终究是同族兄弟啊，私下相见虽然于礼不合，但还不至于引发舆论上太大的讥嘲吧。
倘若裴通无官无职，只是白身，那就更方便了。而及时抹去裴通这个七品小官的职务，等明天再以别官酬答，对于索、梁来说，自然也并不为难。
裴该当即点头道：“既然如此，乃是亲戚相聚，当请叔父同来。”
于是把裴嶷也请进来，叔侄三人对面而坐。裴该此前就已经派人探问过了裴通的近况，知道他如今是孤身一人呆在长安城内，老爹裴粹和兄长裴诜、裴暅他们，都早就找借口落跑啦。
当日裴通奉使淮阴，就曾经对裴该说过，长安小朝廷朝不保夕，他想一回去就建议父兄，不如避至偏远——比方说到凉州去依附张轨。如今据裴通说，他大伯父秦州刺史裴苞因为抗拒司马保，遂为司马保联络张轨，合兵所杀——那时候裴通还在徐州，尚未能返回长安呢——其子裴轸、裴丕、裴彬则都已归降了张轨，如今在张寔幕下任职。后来司马保割据一隅，不肯来援，梁芬募人前往游说，裴诜、裴暅就趁机请命，落跑到上邽去了；不久前司马保断绝陇道，索綝遣人密往凉州，欲命张寔攻打上邽，裴粹也便主动接下了这一使命……
裴该心说裴苞为张轨所杀，幕后黑手是司马保，结果你们叔侄几个还真是不记仇啊，为了逃出长安险地，连仇家都肯依附，人品真是大大的……出乎我意料之外。同样姓裴，我怎么觉得有点儿臊得慌呢？
当时传来的消息很简单，如今夤夜相见，裴该随口就又问了问细节，裴通说起一事：“前家大兄（裴诜）有信来，云奉天子命征兵于南阳王，其左右皆云：‘蝮蛇螫手，壮士断腕。今胡寇方盛，我且宜断陇道以观其变。’大兄乃云：‘今蛇已螫头，而头乃可断乎？！’南阳王不得已，遂使镇军将军胡崧行前锋都督，声称来救长安……”
裴该一撇嘴：“彼最终还是断绝了陇道，且并不见胡崧到来，尊兄之言，可著青史，惜乎无用。”
裴通略略叹了口气，说：“胡崧实已兴兵矣，进至吴山，正好断绝陇道……”
裴该摆摆手，那意思：算了，这些懊糟事儿我不想多听——“今梁司徒遣贤弟来，所为何事啊？”
裴通拱手道：“明日阿兄往觐天子，不过尽礼数耳，其后梁公当请天子诏，设宴款待阿兄，然长安乏粮，席间并无珍品，还请阿兄勿怪。”
裴嶷笑笑，说这些废话就不用多提啦——“想必宴席之间，梁、索二公当有求于文约，不妨说来听听。”
裴通答道：“二公计议，当使阿兄与祖士稚并守弘农、河南，召聚流散，垦殖田亩，以供长安所须……”
裴嶷点头：“此持重之计，可以应允，然而……”说着话注目裴该。于是裴该就开始按照商量好的，提出条件来了：“既镇司州，当有名分，二公何所予我？”
“阿兄所求者何？”
“以祖士稚为司州刺史，李世回为河南尹，且任祖士稚使持节，都督司、兖、豫三州军事。”
裴通一皱眉头：“然则阿兄任何职务？”你不会这么大公无私，光为祖逖求名分吧？把整个司州都让给了祖逖，那你往哪儿搁呢？还是说，你打算完了就撒手不管，直接跑回徐州种地去？
裴该捻须而笑：“贤弟，昔日在淮阴，卿与我之所言，难道自己倒忘却了吗？欲兴旺家门，进而摇撼天下，徐方不及关中远矣！”
裴通听了这话，不自禁地就是一哆嗦，随即转过头去瞧瞧裴嶷，就见裴嶷也在莫测高深地微笑；他又再转回头来望向裴该，有些尴尬地笑笑：“昔日妄语，叔父、阿兄见笑了……然而，阿兄得无欲长留长安，参与朝政乎？”
裴该笑道：“我便有此意，但不知梁、索二公允否？”随即一字一顿地说道：“因闻关中诸郡国不相救援，各行其事，遂至麴大将军独木难支，屡战屡败。卿可寄语二公，若欲守长安，先须合诸郡——敢请为雍州刺史。”
“然则徐州如何处？”
“徐方为我根基，岂可轻弃？然我已说服曹嶷来降，可授其青州刺史、都督，青州我不求也，但得总关中军事——若不如此，休言抵御胡兵，即南阳王亦不可不防啊！”
“如此说来，阿兄是想并领雍、徐二州……”裴通皱眉问道，“然而悬隔千里，无此先例啊……”
“先例可由我而开！”裴该双眉一挑，“若不然，敢请加号！”
“请加何号？”
“王彭祖僻处幽州，唯思割据，羯贼占据河北，竟不能御，反与拓拔鲜卑共伐辽西，岂有恢复社稷，勤王救驾之意啊？这般小人，还寄望他做甚？！”
裴通又是一哆嗦，心说您这胃口未免太大了……王浚见为大司马，难道你想要当大司马不成吗？
就见裴该望着自己，似笑非笑：“若大司马不可得，即大将军亦无不可。”
晋官最高，当然是两个复古名号——丞相与相国——了，本非经制之职，只是临时任命的。那么在此二相两王之下，目前谁名位最尊呢？非常搞笑的，竟然是远在千里之外，几乎对中原局势产生不了太大影响，尤其救不到长安的王浚王彭祖。
晋以太宰、太傅、太保为上公，除开国时外，基本上空缺不置，其下则为太尉、司徒、司空这三公——目前太尉是荀组，司徒是梁芬，司空是刘琨。此外还有大司马和大将军两个武职，除非特意说明，否则例居三司之上。
——晋朝开国之际，即以司马孚为太宰，郑冲为太傅，王祥为太保，司马望为太尉，何曾为司徒，荀顗为司空，石苞为大司马，陈骞为大将军，八公并置。
西晋前一任大将军，乃是吴王司马晏，也就是如今天子司马邺的亲爹，洛阳沦陷时被害，就此不复置。大司马自然是王浚，当初洛阳六月陷落，五月乃诏王浚为大司马，纯属晋怀帝急红了眼了，不顾一切地封官许愿——可惜蛋用没有。
裴该的意思，王浚那大司马就是一空号，对国家社稷丝毫无用，我早瞧着不顺眼了，不如把这个职位褫夺下来给我吧。倘若朝廷觉得面子抹不下来，还想羁縻王浚，没关系，大将军之职不是空着吗？我也是可以接受的。
裴通苦笑道：“阿兄毋得戏言。”
目前索綝也不过是骠骑大将军而已，你要是做了大司马或者大将军，直接就跳到他甚至梁芬头上去啦，若如王浚一般远在千里之外还则罢了，可你还想留在长安啊，那以后朝廷听你的，还是听索、梁二人的？他们又怎么可能乐意？！
裴嶷笑笑：“行之，卿可将文约之语，通传梁、索二公，取法乎上，得乎其中，料二公必有以报我。”
裴通咽了一口唾沫，心说好吧，你们狮子大开口，是否还价，要怎么还价，反正我也做不了主，我把话带到了就成啊。随即转换话题，道明了此番前来的真实用意：“梁司徒命我致语阿兄，若索公有征伐上邽之意，请千万劝阻之。”
裴该略微一皱眉头，随即便问：“闻南阳王断绝陇道，使关西之粮难以供输，是故索公心心念念，欲讨伐之。然卿明与我说，长安存粮，可支多久？”
裴通答道：“梁司徒使我对阿兄言，城中粮草尚可支一岁……然以小弟所知，关中诸郡早已断绝输供粮秣，前此唯得秦、凉二州之粮，今陇道既断，恐怕即精细打算，亦不过煎熬半载罢了。”
裴该面露嘉勉之色——你瞧，关键时候还得是自家兄弟，就不肯帮着外人来对我扯谎，行之，我对卿寄予厚望矣。随即便道：“卿可归告梁司徒，即便有一岁之粮，关中诸郡不定，又如何西征上邽？若索公果有此意，我必竭力劝阻之。”
然后顺便问一句：“卿今奉命前来，不知梁公许卿何职啊？”
“许小弟治书侍御史。”
裴该笑笑：“止晋一品，如何得够？”当即注目裴嶷，裴嶷就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递给裴该——裴通斜眼一瞥，只见上面密密麻麻的，都是些官职和人名，估计是徐、豫两军的有功将吏，打算来向朝廷请官求赏的。裴该即刻提起笔来，在最后面写上裴行之的名字，然后想一想，在前面加上“给事中或中书侍郎”字样。
裴通不禁大喜，急忙拱手：“多谢阿兄！”这两个职位都列第五品，他等于连跳两级，那还能不高兴吗？
……
裴通归见梁芬，先双手奉上那份请官的文书。梁芬展开来瞧了瞧，只见第一列就是：“司州刺史，使持节，都督司、兖、豫三州军事，祖士稚……”不禁点头：“祖、裴与我等所想一致啊……”他们既没打算奉建康之命，就此退兵回去，也没打算全数入关，而是愿意镇守河南等地，作为长安的屏障，此意与我暗合。
一列列瞧下去，最后是“给事中或中书侍郎，裴行之”。梁芬不禁转过头去笑道：“尊兄甚厚爱卿也。”倒也是这年月的惯例，自家亲眷，岂有不照顾的道理呢？“应允汝了。”
整张纸上，前前后后，都没有裴该的名字，梁芬不禁蹙眉，乃问裴通：“尊兄欲求何官？”裴通嗫嚅了一下：“家兄所求甚高，通不便言……”梁芬笑道：“得无欲为三公乎？惜乎已无空缺可任。”以裴该的出身，以及最近所立的大功，而长安小朝廷又正急着请他相救，给个三公也不是不能商量，只是，你想把谁抹下去你自己上？
“家兄之意，王幽州名号虽尊，其实备员而已，实不称职……”
梁芬眼皮一跳：“欲得大司马？！尊兄如何言讲，卿可备悉道来。”
裴通这算是先给对方点儿心理准备，然后才肯把与裴该、裴嶷交谈的经过，大致无隐，向梁芬陈述了一番。梁芬听后，沉吟良久，这才把那张纸往袖子里一塞，说：“我知之矣，当往与索大将军商议。”
他又连夜驾车去找索綝，把裴该的要求一说，索綝不禁勃然大怒，厉声道：“此是欲要挟朝廷也！彼为大司马或大将军，则置我与梁公于何地？！”
梁芬抬起手来，朝下略略一压，意思是你且稍安毋躁，然后说：“裴文约高门之嗣，少年气盛，既破胡贼于河南，以为有大功于国家，乃欲取高爵显位，此亦人之常情。且先不言大司马、大将军，而言欲牧雍州，可见不过求高以就低之意……”
随即压低声音：“而在芬看来，裴某出言如此，或有深意……”
“有何深意？”
“我闻裴文约在徐方四年，聚民屯垦，开山铸钱，所获不菲，即豫州军用，亦多赖其所出，则必无意久淹关中，而弃徐州也。故先云都督雍、徐，又请大将军、大司马显位，我若断然拒之，乃可藉机归去……”
索綝两眼一瞪：“便其欲归又如何？我但得祖士稚足矣！”
“索公，今唯裴文约率师来援，豫州军尚在河南，若彼归去，而祖逖不至，又如何处？且闻裴、祖私交甚厚，若彼游说祖逖亦归，则胡军再来，恐长安重陷危局啊！”
索綝双手一摊：“难道便受他要挟不成么？”
梁芬笑着摇摇头：“都督雍、徐，非其所真欲也，大司马、大将军之职，也非其敢于想望也，所求二者之中而已，何不允之？”

第十章、仪同三司
梁芬从索府出来的时候，都已经后半夜了，他在一名参乘的拉扯下跨上马车，拍拍御者的肩膀，御者便即挥动鞭子，“喝”了一声，驾马迈开四蹄，缓缓朝前而行。
那名参乘凑近梁芬一些，低声问道：“如何？”
梁芬并不回答，只是略略点一点下巴。
参乘道：“如此，难道司徒果真要抛弃索巨秀么？”
梁芬长须微颤，嘴角一撇，同样低声回答道：“非我抛弃彼等，实乃彼等抛弃国家社稷！方今艰危之际，进不能却胡贼以全关陇，退不能睦同侪而齐人心，但勾心斗角，各谋私计，岂不念覆巢之下，绝无完卵么？
“卿可知，我视今日之长安，一如昨日之洛阳，而索巨秀有若东海武王（司马越），麴恭克虽无苟道将之跋扈，其势亦仿佛相似……昔日东海武王弃洛阳而往征苟道将，遂有永嘉之乱，孝怀天子没之于胡；如此下去，诚恐明日，今天子亦难以保全啊……”
参乘的身影略略一颤：“何至如此？”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梁芬微微苦笑道，“故乡安定，半落胡贼之手，若长安不能守，安定亦必沦陷，则我梁氏还有何处可去？况我曾入胡，侥幸得脱，岂甘再次受辱？我不信祖士稚定不如索巨秀！”
参乘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问道：“我还以为司徒寄望的是裴文约……”
梁芬笑笑：“卿见祖某使裴文约请为司州刺史，是以为他并无入关之意了吧？非也，不过索巨秀恶名在外，祖士稚不敢轻率前来罢了，故使裴文约为其先行，试探我等。裴文约不愿轻弃徐方基业，明矣，岂祖士稚欲弃豫州么？且若弃豫、徐，反为江东趁虚得利。
“是故裴文约必不肯久淹于长安，要回徐州，到那时，必换祖士稚入关。祖士稚得掌长安军政，并督司、雍、兖、豫，东联徐方裴氏，天下无人可制，若能上下齐心，始有破胡之望……而索巨秀乃至麴恭克必然从中阻挠，两相争斗，徒使胡人得利，大无益于国家社稷也。我为天下计，故不得不抛弃索某耳……”
“既然如此，司徒心意，还当暗示于裴文约知道。”
梁芬微微颔首：“且待来日相见，我看看这被祖士稚赋予重任，视若臂膀者，究竟何如人也。若其有乃父一半的才华，始可以与闻大计。”
……
翌日凌晨，裴该才睡了不到三个时辰，便即早早起身了。盥洗已毕，穿戴好朝服衣冠，他便在裴嶷等人的陪同下，骑马向长安小城而去。
其实以裴该的身份地位，应该乘车而非骑马，但他是一路轻骑入关的，仓促间哪儿去找马车啊？若是太平年景，随随便便都能借到三五辆，但在如今的长安城中，估计包括天子在内，车乘不足一掌之数，真是没处掏摸去。
一边前行，裴该一边仔细打量小城的内外构造和防卫情况。行在就在小城正中，占地面积很小，别说从前洛阳的宫城了，甚至还远比不上建康的琅琊王府，夸张点儿说，裴该一入小城，就到行在门口了，一进大门，即可入殿，然后估计穿殿而过，就是后门……
来到“宫殿”门前，早有一名官员在此迎候，见到裴该过来，赶紧把右手一抬，手掌朝前，请他止步，问：“来者可是钜鹿郡公么？”裴该点头道：“正是裴该，阁下是……”那官员急忙躬身施礼：“末吏黄门侍郎张伟，请裴公下马，我引裴公去觐见天子。”
宫殿名为“太极”，是仿效旧日洛阳宫之太极殿，但规模要小得多了，裴该觉得自己在淮阴所居之处（县署改造），可能都比这儿要略微宽敞一些。张伟引裴该来到殿前等候，自己入内通报，时候不大，宦者高声宣入，裴该急忙按规矩正正头冠、掸掸衣襟，然后拱手躬腰，急趋上阶，脱了鞋子，卸除佩剑，迈过门槛。
这一套礼数，乃是从小得父兄所教的，演习过了无数次，即便旧灵魂已然残碎，这具躯体都能本能地完成一系列动作，姿势绝对标准，礼仪无可挑剔。当下入殿觐见天子，天子请坐，裴该这才抬起头来，略略打量了一下端坐在御案后面的司马邺。
司马邺本年才刚十六岁（虚岁），就是一半大孩子，虽然发育得挺好，骨骼基本上长开了，却依旧一脸的稚气，且唇上无毛。裴该心说，怪不得司马睿、司马保都敢对你阳奉阴违呢，谁肯听一个高中生……或许还是初三男生的话？况且你又哪有自己的话，还不都由身旁臣僚操控着吗？
不过也没法子，固然河内司马家族多代繁盛，司马防成年的儿子就有八个——是谓“司马八达”——然后司马懿生了九个，司马昭又生了九个……但架不住叔侄兄弟们自相残杀啊，实际搅进“八王之乱”的有十多家王侯，基本上全都不得好死，然后胡兵破洛阳又杀了一批，剩下的近支血统，可以拥戴的，也就只剩这么个半大孩子啦。
真所谓“天作孽，犹可活，人作孽，不可活”！
当然心里这些想法，裴该是不会表露在外的，在司马邺面前，他十足十扮演了一名忠心臣僚，无论表情还是动作，都让人挑不出什么错来。等到坐定之后，游目四顾，全都是些生面孔，哦，最上首那位老者，应该就是司徒梁芬了吧。
说是老者，其实梁芬本年应该才四十多岁，只是历经坎坷，加上犹劳国事，脸上全是皱纹，就连胡须都有不少见白了。
然后梁芬下首，瞧着就似赳赳武夫的，自然便是骠骑大将军索綝索巨秀了。不过与传闻不同，索綝的仪态很谦和，倒似乎并无跋扈专断之相。
司马邺随便和裴该搭了几句话，小孩子其实也问不出什么事儿来，只是随口提到，当日在洛阳城中，他为秦王之时，和裴嵩曾经见过一面。听天子提到亡兄，裴该乃垂首而作悲怆之色——他担心自己一辈子的表演天分，今天怕是都会被用尽了……
也就不到十分钟的时间，司马邺一颔首，旁边站起身一名黄门侍郎——不是领裴该进来的那个张伟——展开诏旨，便即大声宣读起来。内文不过嘉勉裴该驱逐胡虏、镇定河南、恢复故都、祭扫山陵之功，骈四骊六，裴该也懒得细听，一直到文末，才终于说到正题：“今加裴该征西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使持节，原都督青徐军事如故。”
这个名位，大致和他估算的差不太多——终究他没真想做大司马或大将军，直接威压在索綝、麴允甚至梁芬之上。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况且他如今还并没有展露出强龙之姿来。
裴该原来的将军号为龙骧，今改征西，其用意大概是想把他留在长安，负责西线军务（当然啦，只是虚名罢了，事实上征东将军也有往西打的，征南将军也可能屯扎北地），按照品位，算是略升半级，但依然是三品将军——因为缺了一个“大”字。唯骠骑、车骑、征、镇、伏波、龙骧等加大将军号，始为重号将军，入第二品，开府、持节为都督者则比公，为第一品。
然而同时，却又使裴该持节，且“开府仪同三司”——此职含义是：可以开设幕府，选官命吏，且仪仗一同三公——那就是妥妥的第一品了。只不过同样为公，也分高低，如裴该狮子大开口索要的大司马、大将军，就比三公为高，而“开府仪同三司”则比三公为低，且由三品将军加号为公，比身为骠骑大将军的索綝和车骑大将军的麴允还要低半头。
这一名号其实并不常用——后世用得比较多——索、麴皆无，索綝是靠“都督宫城诸军事”的头衔，麴允则靠着“大都督”的头衔，始得跻身一品。裴该也是都督，但杂号将军加都督衔，一样是三品。也即是说，虽同为公，但来源相异，无可类比，要比你们只能比将军号，裴该在将军号上，自然比索、麴要低上一头了。
当真是用心良苦啊！
裴该略抬起头来，眼角一扫梁芬，就见梁芬的表情似乎有些紧张，心里大概在想：如此安排，你究竟满意不满意呢？你肯不肯接受呢？
裴该自然是要拜伏谢恩，恭领圣旨的，终究赏赐的额度跟他心理价位差不太多，具体细节，可以私底下再商量，找机会再微调。除非裴该一门心思要当大司马或大将军，否则还不至于当场扫朝廷的脸面。
不仅梁芬，就连司马邺见状，也不禁略略舒了一口气。司马邺小年轻没有那么多花花肠子，他只是期盼各地兵马可以如同裴该一般，赶紧前来勤王，救他脱离苦海而已，那么裴该既然来了，必然加赏，以勉后者。只是这些年晋廷的权威几乎堕至谷底，对于他这个少年天子，更是少有人真正尊重，尤其各路外军将领们的无耻嘴脸，司马邺也见得多了。倘若裴文约也属同类，不满意朝廷对他的封赏，就此拂袖而去，那可该怎么好啊？这第一个走了，后面还会有人再来吗？
见裴该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称谢接旨，司马邺不禁大喜，赶紧搜肠刮肚，又嘉勉了几句，然后就吩咐：“裴卿远来不易，司徒与骠骑大将军，且为朕设宴款待之。”说完这些套话，他就起身退朝了。
早就在偏殿设下了接风的酒宴，由梁芬、索綝款待裴该。果然宴席上没啥好东西，好在肉菜俱全，朝廷再穷，也还不至于拿粗砺来招待远来的臣僚。不过估计再过半年一年的，就难说啦，根据史书记载，当司马邺最后困守长安小城的时候，“太仓有曲数饼，麹允屑为粥以供帝，至是复尽”——连皇帝都只有酒糟熬的粥喝，遑论旁人？
三个人寒暄几句，相互敬酒，按照时下惯例，要等饭吃到一半儿，才开始进入正题。裴该首先就问了：“今得天子厚赏，授予显爵，使跻身于三司之列，该铭感五内，敢不粉身以报？然而，旧徐州刺史之任，不知转属何人啊？”
诏书上只说“原都督青徐军事如故”，没提徐州刺史的问题，就理论上而言，应该是褫夺了裴该这一实职。道理也很简单，虽然想把裴该留在关中，但不是光留他一个啊，还得把他所带的徐州兵也留下来助守，那么倘若褫夺了徐州都督之任，裴该还可能驾驭得了徐州兵吗？倘若将士思归，可如何处？
而至于徐州刺史，你既留朝中，那么遥远的地方肯定照管不过来啦，民政事务总不可能就此停摆，而必须转授他人。
梁芬笑一笑，回复裴该道：“欲以卿妻父荀景猷刺徐，如何？”
朝廷也不是要你把徐州给吐出来，安排一个你的亲眷去镇守，既能示好于你，又免得被建康插手，这份恩德你应该感激涕零了吧？
谁想裴该却摇摇头：“家岳不足以当刺史之任……”开玩笑，就荀崧那种软弱而首鼠两端的个性，说不定一转眼就拱手把徐州让给建康了！
梁芬微微一皱眉：“然则，公属意何人啊？”
裴该道：“该此来，本为勤王护驾，驱逐胡虏，然而刘曜既退，该又何必久淹？自当返归徐州，为朝廷守得东方太平——曹嶷虽降，然若无该震慑，恐其复叛也，不可不虑。”
索綝闻言，不禁从鼻孔里轻轻哼了一声，心说：小家伙岁数不大，胃口倒是不小啊，都让你一步登天比公了，你还有啥不满意的？还在这里以离去为要挟，跟朝廷提条件？！想滚就滚吧，只要换祖士稚过来就成啊。
因为裴该说话的次序大成问题，一上来不是声明我还想要当徐州刺史，而是先问，你们打算把徐州刺史之职给谁啊？等听到人选不让自己满意了，这才假意要撂挑子——谁还能听不出他话中的隐意来？
梁芬斜一眼索綝，心说粗鲁武夫，就不知道说话的艺术，你光哼哼叽叽地管啥用？随即把面孔一沉：“裴公毋得戏言，刘曜虽暂去，焉知不会再来？公既然率兵入关勤王，朝廷优赏，又岂能无功而便退呢？”

第十一章、乾坤一掷
刘曜退兵的消息已然得到了证实，但谁都不知道他会不会再杀一个回马枪。而且刘曜、刘粲两虎相争，虽然肯定会削弱胡汉国的实力，但就怕太快分出胜负来，到时候胜者肯定还会率兵前来攻打长安。
再者说了，就长安目前的状况，你就算给他们一两年的和平时期，恐怕也恢复不过来啊！
因此梁芬就责备裴该，说你别说笑话，你既然来了，怎能毫无建树就走呢？裴该急忙拱手道：“梁公教训得是，是该言辞不当……”随即话题一转：“因在该看来，今关中各郡国皆自行其事，而麴公虽为大都督，却屡次为胡寇所败，则该虽入关，何以自处啊？
“若留镇长安，长安暂时无警，徒费粮秣而已；若欲固关中之守，则实不愿受麴大将军所制——该自兴军以来，每战必胜，攻无不克……”当然这话里是有水分的，但可以说除了最初的蒋集岗一战外，徐州军确实再没有遭受过太大的挫折——“若麴大将军以乱命驱策该，则恐一世英名，付诸流水……”
索綝心说你个小年轻有啥盛名可言了？忍不住插嘴道：“从来无必胜之战，无常胜之将，麴恭克亦曾两败刘曜，又岂能因偶尔挫折而轻觑之？”
裴该笑笑：“战无必胜，则先避之，候吾可胜，乃进取之；将无常胜，然虽遇挫而不损其势，败而能整，始为名将也——麴公可能当此言否？不若索公，建兴元年受命应援麴公，败呼延莫，二年再退赵染，何尝有败绩？麴公前后敌对刘曜，唯两场胜战，皆仰索公之助也，安得贪功为己有？”
索綝听了这话，不自禁地就把脑袋给扬起来了，就听裴该接下去说：“是故该不明白，何不召还麴公，而使索公出而御敌？若索公为帅，该愿驰驱马前，以为前锋！”
索綝心说我也想啊！每每听到前线的败报，我就心里起急，但问题我和麴允若是交换一下，他不但立刻就能掌控了朝政，而且说不定一转眼，还会把天子送到上邽去……到时候我又何以自处？于是敷衍道：“綝受天子诏为宫城都督，不便远离长安。”
“既如此，洛阳已复，何不归天子于故都？”
索綝心说我就怕这个……他和麴允手下都是关西兵马，一旦脱离故土，就怕不好掌握；再者说了，倘若河南没有足够强大的势力还则罢了，如今祖逖收复了河南，肯定已经密植根基，到时候一旦天子返归洛中，祖逖肯定会压到自己头上去。我是想把祖逖收为“守户之犬”的，怎么能接受走狗端居上首，我倒要朝它行礼呢？！
“昔刘曜破洛，闻将宫室皆焚为灰烬，则天子若归，居于何处？”
“该行前，已与祖士稚商议过，即刻修复洛阳宫室，以待天子之归。”
“洛阳非长安可比，城池宽阔，宫室雄伟，不知多久能够整修完成？”
“期以一岁可也。”
索綝撇嘴一笑：“我看未必。河南残破，户口流散，劳役不足，钱粮不继，即三年亦未必能够修复洛阳——且待宫室、城防皆完后，再议归都之事不迟！”
他这反应，本也在裴该意料之中，当即笑笑：“如此，该请荷营建之担，归洛修宫。”
索綝说也无不可——“然关中不可不固其势，以防胡寇再来——命祖士稚率兵入关，替换裴公可也。”
裴该一摊手：“即祖士稚来，亦如该前所言，若守城则徒耗粮秣，欲固关中则必奉麴公之命——该即不愿，况祖士稚乎？”
他就咬定了麴允这人不能打——倒也是事实——所以无论我还是祖逖，全都不服他，不可能在他麾下作战。反正麴允不再眼前，随便裴该怎么编排，想必索綝和梁芬也是不会光火的。开玩笑，索綝若是在意麴允，两人能够同心一意，关中肯定就不会是如今这般懊糟局面啦！
“二位，二位，”梁芬赶紧摆手，阻止裴、索二人继续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下去，随即他就问裴该，“若欲挽留裴公，以实关中之防，裴公有何需求，但可明言无妨。”
裴该心说这才对嘛，你们总是问不到点儿上，我一肚子话都不好意思明摆出来，当即笑笑：“该有上中下三策，还请二公斟酌。”
他说上策是——“召还麴公，使实长安之防，而以该都督雍州军事，北御胡寇！”
索綝摇摇头：“不可……且麴恭克必不受命。”你以为我不想把麴允召回来，换个能打的人上去吗？除非我交卸录尚书的头衔，让他来当这个家，否则他傻啊，岂肯交卸兵权？
梁芬问道：“中策如何？”
裴该道：“安定、新平、扶风、始平四郡国，各拥兵马，逡巡不进，且不输贡赋久矣，请皆罢其守相，聚集兵马，我与麴公分道御胡！”
索綝轻轻叹了口气，态度竟然变得温和了一些：“裴公所言，实为至论，然而……不易行也。安定太守焦嵩、新平太守竺恢、扶风相竺爽、始平相杨像，皆昔麴恭克请加征镇号，甚至于侍中、常侍衔者，乃各骄横，不从朝命。且若罢之，麴恭克必不肯允……”
其实他原本想的也跟裴该一样，要统合关中各郡国的兵力、财力，以便与胡军决战，但是那些守相都是当初拥戴司马邺登基的功臣，本来就不容易摆平，加上麴允又一味宽纵，皆命其为重号将军，甚至使持节，加侍从、散骑常侍等荣衔，这一来他们就更不把朝廷放在眼里了。别说胡军大举压境，实在没有多余兵力去收拾那些家伙——麴允要防胡，而索綝要防麴允和司马保——就算如今胡军暂退，麴允基于自家脸面，也是不肯受命去征讨他们的。
麴恭克就是心肠软，且无决断，这既是索綝恨他的一面，却也是索綝爱他的一面——倘若换了一个杀伐决断之人上来，肯定先统合各郡国，然后便挥师长安，来夺他索巨秀的权柄啦！正是因为麴允够软，索、麴二人虽然相互使绊子，明面上却还维持着最低限度的和睦，否则索綝要以一力而对麴允、司马保二人，他是必败无疑啊！
当然啦，在他索巨秀败事之前，是不是胡军先已经先杀进长安城来了，也未可知。
他跟这儿叹气，其实梁芬心中更是叹息声不绝，可是也不便表露出来，只好询问裴该：“还有下策为何？”
裴该猛然间一挑双眉，一瞪两眼，厉声道：“下策唯该死耳！”随即当当当说出一番话来，掷地有声，听得索綝和梁芬无不大惊色变，瞠目难言。
……
其实裴该在进入长安城之前，就已经跟裴嶷商量好了应对之策。当日他担心长安城中粮秣不足，就算自己率兵前来，也派不上什么用场，裴嶷就说：“我正因此要与文约商议……”说着话眼神略略一撇，王贡会意，便即躬身告退。随即裴该把其他人等也都摒除在外，独与裴嶷相商。
因为裴该还要急着进长安城，好休息一晚，翌晨前去觐见天子，故此裴嶷的话说得很简略：“应对当前局面，嶷有三策。”
裴该心说又来这一套？古人怎么总喜欢玩儿上中下三策的花样啊，笑笑便问：“请先言其上策。”
裴嶷说无所谓上下，只是难易不同——“刘曜既退，长安暂时安堵，文约待觐见天子，请得节杖及不退兵之诏命后，即可离开长安，返归河南，乃与祖士稚固河南、弘农、荥阳之防，缓缓积聚，以待变局——此为最易者也。”
裴该略一沉吟，缓缓摇头：“若如此，我又何必亲至长安？遣陶士行率军打开通道，叔父为我来朝可也——且言其难者。”
裴嶷说道：“第二策，文约请得雍州都督之任，甚而褫麴忠克大都督之职，即将关中军务，一肩荷之，乃可整军御胡矣。我闻乏粮者，长安也，非关中也，各郡国皆有积储，唯自募兵，不肯贡输朝廷耳。若能统一事权，搜其存粮，应付一岁不难，且唯牢固各城之守，暂不北征，当无断炊之虞。”
裴该皱眉道：“若果能统一事权，并驱各郡国，索、麴、梁岂不能为之，而要待之以我？我远来之人，不如彼等在关中根基牢固，可见彼等不是不能为，是不肯为也，既不肯为，安能容我为之？无异于虎谋皮！”
裴嶷道：“若虎不肯假皮，则唯缚虎耳！今长安城中，除千余凉州军外，据云皆不能战，我军挟胜入关，谁人可御？先罢索綝，复召还麴允，文约可执国政！然不知梁公属意何方，彼今为朝臣领袖，任司徒数岁，必然根基深厚，若能说动之，此第三策反比第二策为易；若不能说动之……文约自择吧。”
裴该又沉吟少顷，然后再次摇头：“索、麴及其麾下，皆关西人也，我军虽锐，终究人少，若不能分而制之，则胜算渺茫。至于梁司徒，彼亦关西人也，安肯弃索、麴而向我？即彼对索、麴等失望，我亦无盛名可以立朝……”不要以为打了几场胜仗就瞬间名扬天下，人人见而俯首了，即便你打仗再能，甚至治理地方也有一套，那么治国呢？能不能入梁芬的法眼，能不能和他完美搭档、配合？当这一切都是未知数的前提下，梁芬怎么肯放弃索綝、麴允，而跟你裴该联手？
若无梁芬相助，那裴该在政坛上就是无根之草，即便把天子捏在手中，朝廷瞬间星散，你又哪来的大义名分，可以号令关中？更别说号令天下了。说不定司马睿、司马保马上就得着了借口，可以发兵来讨伐你，重现汉季诸侯讨董之乱相——可是胡人觊觎在侧，当此紧急关头，又岂能使关中再长期动乱？
因此裴该就说了：“叔父三策，其下太缓，其上太急，其中因人成事，而人若不允，终是水月镜花。”
裴嶷双手一摊，说：“我智穷矣，文约有何良策啊？”
裴该案前正平摊着关中地图，他仔细端详了一阵，然后缓缓说道：“犹记叔父昔日与该语，以诸葛孔明为譬，云孔明在蜀中，连岁北伐，以求一逞，此非逆天也，实在争天！今关中孱弱，胡贼势大，即方内讧，亦恐胜负速分，实力未必大损，则小大之势明矣。我当面之敌，非索、梁也，是胡虏也，欲以小搏大，唯有争天！”
裴该一开始琢磨的，是在徐州好好种地，支持祖逖在豫州向司、兖施压。要按照历史的正常进程，接下来就该是长安城破，愍帝被擒，旋即遇害，司马睿在建康建立东晋王朝；再然后胡汉就该起内乱了，刘聪死而刘粲继，然后靳准政变，刘曜、石勒东西合兵以讨伐之。到时候裴该出青徐，祖逖出兖豫，利用胡人三方内斗的机会，就可以一举而底定黄河以南地区，甚至于兵入关中。倘若选择的时机良好，说不定还可能保下靳准，使得胡人自此三分，则易平矣。
如此顺时而为，貌似可策万全，然而这纯粹是靠着预知日后历史而开的金手指，其中一旦出现点儿差错，导致历史长河转向，立刻就会抓瞎——想靠先见之明牟利，必然因此而全身心地扑在这一点上，稍有偏差，立刻手足无措。
好比诸葛亮一出祁山，倘若预知后事，相信他一定不会再驳回魏延的子午谷战略了。然而诸葛亮以其本身的性格和能力，就都不适合做乾坤一掷的大冒险，若去执行一场自己其实并不真心乐意的战略决策，怎可能不出意外？说不定结果还会更糟啊！
还是裴嶷说得对，必须要“争天”，唯有靠着自己真实的能力争出来的，才是确确实实可以把握的成果——若胜，自能摇撼天下，转动时局；若败，那是自身能力的极限，也不会留下什么憾恨。
所以裴该才打算不管什么历史了，一得建康之令，当即与祖逖联兵北伐。如今已经走到这一步了，还容得他退回河南、弘农，缓缓踏步吗？既入关中，就必须凭借自己的力量去好好地争一争！
“我意决矣，”裴该伸手在地图上一拍，“乃将性命，尽付于此间山川！”

第十二章、长城
裴该一番话说出来，当日裴嶷脸上的表情，和如今索綝、梁芬脸上的表情是一模一样的。那么裴该究竟说了什么呢？
他说：“今胡贼已陷冯翊、北地二郡，前至长安，一马坦途，幸得内乱，刘曜暂退，否则该此来，恐将收公等骨殖于废墟之上！该愿请命，自将所部北进以复二郡，且镇守之，若寇迟来，则可缓缓牢固、积聚，以为长安屏障；若寇急来，该唯有战死而已，不欲见公等各怀心思而贻误国事！”
长安之权柄，我不要，关中之军实，我也不要，我但求最前线且已陷胡的北地、冯翊二郡，我要挡在御胡的第一线，把我的躯体筑成一道牢固的长城！
索綝和梁芬当场就惊了。
对于裴该会提出什么样的要求来，二人自然早有猜想。首先肯定是要官啦，好，我们给，让你“仪同三司”，晋为朝廷柱石，但想直接跳到我们头上去，甚至于抢班夺权，那是白日做梦；其次要权，那你既然带兵来了，就不能白来，起码帮忙稳固一下长安城守，再威胁一下司马保等心怀叵测之辈，要是你办得好了，形势有所缓合，也不是不能放点儿权力给你啊。
索綝是想利用祖、裴来制约司马保和麴允，这样他就有机会厚植势力，然后逐步地把关中各郡国守相替换成自己的人，到那时候，就不怕那俩货再暗中使绊子啦，自己权臣的位置也可以坐稳了。
至于梁芬，他有换马的意思，想用祖、裴来替换索、麴，统一关中军政号令，如此才谈得上抵御胡虏，比较长时间地稳定长安的局面。但有两点尚不确定，一是祖、裴的能力是不是比索、麴要强，野心是不是比索、麴要低，自己能否掌控得住；二是一旦大权在握，将来祖、裴会不会如同今日的索、麴一般，也起龃龉呢？
别看到处传说，祖、裴一体，二人同日北渡长江，击楫中流，豫、徐之间相互扶持，才有今次的北伐，然而人心难测，因时因势，随时都会改变啊。难道当日在贾疋麾下，以及对抗阎鼎之时，索、麴二人就没有同心一意过吗？就没有好得如同穿一条裤子的年月吗？
所以梁芬才费尽唇舌劝说索綝优容裴该，先忍着，等把小孩子叫到当面来谈谈，才能明了他的真实心意。梁芬是想看看裴该，作为祖逖的代理人，是就会伸手要官要权呢，还是对于时局有自己独到的见解。
没办法，身当乱世，武夫优先，好比如今朝中，论名位梁芬为司徒，是在索綝之上的，但诸事都得仰承索綝的鼻息，若以之比拟后汉，索綝就是曹操，梁芬只是荀彧而已——当然只是在小朝廷中的地位而言，比起能力来都差着十万八千里呢。若非索綝手里有兵，乌氏梁氏比起敦煌索氏来，只高不低，且繁盛极大超越索氏，梁芬本人又是国戚，怎可能把索巨秀放在眼中？同理，太平时节，范阳祖氏连河东裴氏的背影都不配瞧，但当乱世之中，则自然是祖为主而裴为从啦。
在梁芬看来，祖逖就是真正掌事、握刀的，裴该是他的臂膀，是跟在身边出谋划策的，或者更准确点儿说，是祖士稚扛出来以笼络世家大族且自高身份的旗帜。虽说二人职位相若，但徐州那偏远地方，能出多少兵？北伐主力还不得是豫州军吗？裴该怎可能超迈到祖逖头上去？
故此梁芬想先见见裴该，恳谈一番，探测一下祖、裴二人的真实心意。只要你们貌似肯把国家社稷的安危置于自身荣辱之上——哪怕只是一点点儿——我也可以下决断抛弃索、麴，换上你们来掌兵试试。不过呢，其实祖、裴之间的关系，有若索、麴，而非索、梁，但梁芬因其所处位置而产生了误解，他也有点儿担心，一旦以祖逖换下索綝，裴该会不会不去替换麴允，却要替换他梁芬啊？以裴该的家世，那是完全有资格的。好在裴文约年纪还轻，在朝中也无根基，大不了我退一步，与他平等共事吧……
小年轻懂什么，到时候还不都得听我老人家的。
所以裴该前面说的那些话，所举上中二策，都不出索、梁意料之外，但同时也都觉得既不现实，我等也不可能答应——尤其是索綝；但裴该最后所言下策，两人一听，就彻底的懵了……不约而同地都在想：这小孩子疯了吧？！
世上怎么可能会有人甘冒如此大的风险，不谋自家私利，只是为国御寇？固然胡军若是缓来，如裴该所说，他可以在北地、冯翊二郡缓缓积聚，到时候势力日固，声望日隆，甚至于连关西人中都会有不少倾向于他，若是就此掉头，来夺长安之政，那真是拦都拦不住。但这等机会实在太过渺茫啦，别说胡军可能很快就会杀回来，即便胡乱持续个一两年，你能在一两年间就把几乎荒弃的两郡给搞好了吗？
世间若有如此简单之事，那如今司马保早就坐拥强兵十万，可以直接杀进长安城来夺权了——他在上邽也基本上未逢胡扰啊，裴苞等不从命，被他请来凉州军，分分钟就碾平了，如今更断绝陇道，大积粮秣……可你瞧司马保如今还是怎么样一副德性？他麾下秦州各郡，都搜刮尽了能拉出五万兵来不？
不对，这小子分明是假做豪言壮语，就等着咱们拦他呢。要不然他也不会说什么“下策唯该死耳”，言下之意：想我死你们就应了我的下策，要不想撕破脸皮，就好好琢磨琢磨我所说的上中二策去，没得商量！
震惊过后，索綝当即就把脸给沉下来了：“裴公毋得妄语！”
裴该瞠目而笑：“何为妄语？难道公以为，冯翊、北地二郡不当恢复，长安城不当有此二郡为凭依么？”
索綝答道：“二郡自当恢复，且今胡寇暂退，正乃恢复之时。然而二郡已成荒墟，如何可守？正如公所言，往守者，乃自蹈死地耳！”
裴该这才把双眼略略一眯：“我今即求死，二公不允乎？”
索綝反问道：“若我等不允，公又如何？”
裴该一拍几案：“我当觐见天子，云二郡不可弃，弃二郡即为弃长安，请天子下诏恢复二郡并且固守之。或我前往，或麴公前往，或索公自往，公等且请善择！”
梁芬眉毛微微一跳，就问：“若天子下诏，属意裴公，裴公真敢往守二郡乎？”裴该一翻白眼：“天子有诏，其谁不从？该虽无能，唯不敢怯懦以避国难，二公当道者不能死国，则唯该死国而已——该愿将妻子亦自徐方接来，以明心志！”
梁芬和索綝对视一眼，各自疑心重重，只得暂且敷衍道：“公言是也，忠悃可嘉，然而正不急于一两日，可再商议……”
……
就在裴该在长安小城内觐见天子，继而与梁芬、索綝对谈之际，一名骑士出了长安城，纵马缓缓而行，假做闲游之态，逐渐接近了徐州军扎营的所在——豆田壁。
从来安营扎寨必近水源，豆田壁附近正好有一条小溪，宽不过七八尺，溪水甚是清澈。徐州军距离溪水十丈外屯扎，规定在上游汲水，下游洗沐，不得混乱。
那名骑士行近之时，正好见到溪水下游，有几名彪形大汉牵着坐骑，正在用刷子蘸水给战马刷理皮毛。骑士远远地瞧了一会儿，随即带马近前，隔着溪流扬鞭一指，高声道：“这几匹马底子甚好，可惜了，略略有些掉膘，怎不好生照应着？”
一名刷马的大汉抬起头来，瞥了对方一眼，随口答道：“数百里奔驰，是劳累了些，但将养三五日便好，不致有损——客自何处来，听着却似凉州口音？”
那骑士笑道：“我听汝也是凉州口音——我老家在宣威，汝等何籍啊？”
先前回话的大汉脸上露出笑容来：“巧得很咧，我老家在姑臧，咱们都是武威人。”旁边数人也陆续答道——“我是张掖临泽的。”“我老家是西平临羌。”“某是日勒人氏。”
那骑士缓缓地策马，涉水过溪，一边说道：“不期能于此见到恁多凉州老乡——汝等可是跟随钜鹿郡公来勤王保驾的么？”
这几个刷马的大汉，正是北宫纯所领“骐骥营”卒，虽然随口回应，其中数人终究久历兵戎，已经开始警惕起来了，其中一人便道：“老乡何处来啊？军垒所在，慎勿接近为好。”
那骑士突然间把面容一肃，扬声道：“某姓罗，自长安城内来，特来拜访汝等督将——可即速速前往通传。”
几名“骐骥营”卒心知此人并非偶然路过，本是有备而来，当即便有一人答应一声，转身奔向营房，其余数人则用警惕的目光注视来人，并且在对方涉过小溪后，左右散开，隐隐呈合围之势。
那名骑士的表情却甚是坦然，只是翻身下马，立在原地不动，隔着四五步的距离与众人随口攀谈，说说凉州的风土人情而已。
时候不大，先前回营禀报的士卒又跑回来了，拱手道：“罗先生，我家将军有请。”
这名主动找上“骐骥营”的骑士，姓罗名尧，本为凉州刺史张寔麾下督将，奉命率部东援，先在天水会合南阳王司马保，轻松擒杀了裴苞，随即便进抵长安城。他先是跟着麴允与刘曜别部见了几仗，虽立功勋，却因出身太低而受到麴允的慢待，一怒之下，弃麴允而跟从了索綝，索巨秀见其部兵马强壮，当即予以接纳，极为倚重。
罗尧会来找北宫纯，本也在意料之中，因为裴该在从梁肃口中听说在长安还有一支凉州骑兵后，就请北宫纯写了封书信，加以笼络，在裴嶷入城时遣陶德前往递送。罗尧得信后，当即便禀报了索綝，索巨秀不禁冷笑道：“裴文约其心叵测啊……”你还没到长安呢，就想要挖我的墙角吗？
不过裴该这事儿做得很不明显，书信只署名北宫纯，内容貌似也只是老乡间的互述衷曲而已，故此索綝不便发作。但他琢磨着，就许你来拉我的人，我就不能以其人之道还制其人之身么？暗示罗尧，说你可以等到裴该进城后，前去拜访北宫纯，打探一下他在徐州军中是否如意，有没有可能收为我用。
为此罗尧就来了，北宫纯将其迎入帐内，相互致礼。
虽然都是凉州人，但其实两人从前并不认识——估计北宫纯受命援护晋怀帝司马炽，东抵洛阳的时候，罗尧撑死也就一名队主而已，两人资历上差着老大一截呢。故此罗尧当北宫纯是前辈——确实人年岁比他要大——执礼甚恭。
随便寒暄了几句后，罗尧是个直性子，不知道拐弯抹角，就先问：“闻君无奈而降胡，不知是何时归附了裴公的？”
北宫纯双颊略略一红，简短地回答道：“时日也不甚久……前胡中内乱，我时在河东，便即投归了晋营，从裴公攻打偃师，颇立功勋……”
罗尧就说啦：“既如此，是裴公于君恩信尚浅，则若有更佳的去处，君肯改换门庭否？”
北宫纯闻弦歌而知雅意，当即反问道：“如此说来，索公待卿恩信深厚喽？”
罗尧挠挠头皮，皱皱眉头，老实回答说：“也说不上什么恩信……今长安城中，能战者唯我凉州大马耳，是故索公于衣食器械上，资给颇厚。然而长安方贫乏，自不能与在凉州时相比……”
北宫纯笑道：“我在徐州军中，所得衣食、器械、赏赐，却要过于凉州了。”
罗尧一挑眉毛：“是裴公看重我凉州人，还是徐州军资饶富之故？”
北宫纯说都有啊——“徐州军中本少骑兵，得我凉州大马，自然爱若珍宝；且闻裴公在徐方屯田，粮秣不缺，更得盐铁之利，掘铜山以自铸钱，物资自然丰厚——就连豫州军资，亦多由徐州供输。”
罗尧点一点头：“怪不得……我方入营时，见非止我凉州人马，即别部亦器械精良，士气高昂。只是不见有多少粮秣。”
北宫纯说那是当然的——“我等轻骑来长安勤王，唯携十日之粮而已，陶士行将步卒于后，自然由彼等赢粮，再有三五日，也便能够抵达了。”
罗尧想了想，还是把话给绕回来了：“如此，君在徐州军中甚得意，恐无改换门庭之心了吧……”

第十三章、裴该真意
裴该早就跟北宫纯打过招呼了，说你不光光写封信而已，得着机会，还是要见见那位老乡罗尧，帮我探听一下他的境况，看看是否可以拉拢过来。
可是没想到双方才一见面，罗尧倒先来拉拢北宫纯……北宫纯心说我还没开口咧，你这孩子楞头青，说话如此直接，那好吧，我也不跟你玩虚的了。便即笑道：“若有更佳的去处，我岂能无动于衷？但恐索公非可以倚靠之主也。”
罗尧皱眉问道：“何以见得？”
北宫纯回答说：“索公拥戴天子，执政长安，已数年矣，而不能合关中之政，内有麴公掣肘，外有南阳王遮断陇道，胡寇不日而将再至，朝廷岌岌可危——索公岂能善保其身乎？我在徐州军中，即战事不利，亦可东归，性命无虞……这千名凉州子弟，不至于因我而尽折于沙场之上。而卿跟从索公，一旦长安城破，还有何处可去啊？难道要学我昔日，无奈而投向胡虏么？”
随即正色道：“告卿知道，胡中不可居也。我等终是晋人，胡人岂能托以腹心，加以重用？”其实这话不尽不实，刘粲对北宫纯还是挺看重的，但若不如此说，则对方将如何看待北宫纯？罗尧可未必会秉持着华夷之分的理念，认为北宫纯是出于大义才回归晋朝的，只会鄙视：人以国士待汝，汝一叛而再叛（一叛于晋，再叛于胡），你特么的还是人吗？！
“且今徐、豫北伐，已尽复河南地，兵势强盛，可见胡运不久矣。即胡寇陷长安，合司兖豫徐四州之力，亦足以拮抗之，我等又岂能归于胡寇，将子弟骨血无益地抛洒于中原大地上呢？”
罗尧沉吟少顷，缓缓地说道：“然而……索公终是国家执政，裴公不过一外臣耳……”
北宫纯笑道：“关中事尚不能一言以决，说什么国家执政？且裴公清华显贵，但入长安，三公有望，焉知政不可移？”
“君若肯从，索公将以将军号及大郡守相酬答之……”
北宫纯摇摇头：“我岂望大郡守相？至于将军号，我在胡中便是将军，若贪图名位，何必南归？”这话也是假的，其实他功名心挺重的——“不知卿在长安，任何军号啊？”
罗尧有些尴尬地笑一笑：“我不能与君相比，不过庶民出身，今为骠骑大将军麾下督护……”
北宫纯一撇嘴：“难道我北宫氏便是凉州豪门显户不成么？然在徐州军中，即猎户、土豪亦署守相，今裴公入觐，亦欲为我等各谋取将军号也。”
北宫纯的意思，我这儿条件比你那儿优厚多啦，我怎么可能会背弃裴该，跑到索綝那里去呢？但他也并不藉此拉拢罗尧，只是说：“我等且各保其主，以观形势吧，卿慎勿轻将忠悃许人，多顾虑我凉州子弟，勿得埋骨异乡为好。”
因为他投顺裴该时间也并不长，实话说没什么特别的忠诚心，只是就目前情况而言，瞧着徐州军比较方便投靠，实力也相对足一些而已。然而这些年天下大势瞬息万变，谁都不清楚下一步的局势究竟会怎么发展，所以他也不肯把这条门路给堵死喽，只是假做关心状，关照罗尧，说咱们还是都先维持现状，等等看再说吧。
……
罗尧返回长安城，等到索綝从朝上退下来，便即上前禀报，说我去见过北宫纯了，但他目前还并没有叛离裴该的意思。索綝一门心思都在考虑裴该在宴席上所放的豪言壮语，暂时没空多考虑这个问题，便即点一点头，意思我知道了，吩咐罗尧且退。
然后索綝就找机会与梁芬密谈，说你觉得裴该今天说的那些话，究竟是何用意啊？是不是咱们没让他做大将军或者大司马，他不满意，所以故意来消遣我等？
梁芬捋着长长的胡须，先是点头，然后又摇头。他一边整理自己的思路，一边分析道：“以裴文约的门户、资历，再加收复故都之功，足堪为大将军矣，即便不与，亦当加之重号……”怎么就只给了他一个征西将军呢？怎么也该是征西大将军才成啊——
“且宜加侍中、仆射等职，使参朝政……”侍中多为三公加号，实执朝政，左右仆射则被称为“端副”，等若“亚相”，若加上类似名号，就等于承认裴该为相，分润他部分权力了。但是昨晚商议的时候，任凭梁芬磨破了嘴皮子，索綝却执意不允，故此梁芬今日在朝上，当宣读圣旨的时候才会这么紧张，就怕裴该一怒之下，拂袖而去。
梁芬的意思，就算裴该功高盖世，终究是外臣，想要一入朝就迈过你我去，执掌朝政，那别说你索巨秀了，就连我也不乐意啊。而且无论梁芬还是索綝，都认为裴该是祖逖的副手，是帮忙祖士稚探路来的，那即便咱们乐意放权，把裴该捧高了，将来又将如何安排祖逖啊？而且若安置了祖逖，咱们俩又该往哪儿摆？
不管裴该、祖逖的功劳有多大，名位有多显，终究目前是索、梁执政，想要让他们把到手的权力拱手与人，除非你们真率数万大军，气势汹汹杀将过来……而且即便如此，梁芬当即就会怂了，至于索綝，说不定还得先打过一仗再说。
然而话又说回来，你总得分润他点儿权力吧，或者起码做出愿意分权的态度来吧，你光给他加“仪同三司”，他能满意吗？他此前论官品虽然也就三品，但论爵位就已经比公了呀，岂会在意这些虚名？
但是索綝坚持说，裴氏家族虽然显贵，终究裴该年纪太轻，又从来没有执政的经验，怎么可能让他一来就为相呢？总得相处过一阵子，看看其人终究做何打算，才好分润权力吧——其实他心里是丝毫权柄都不想让的——我想他在天子驾前，不敢无礼，真要是心怀怨恨，咱们在其后的宴席上再商议不迟。
梁芬拗不过索綝，最终也只好从了。正如索綝所言，他相信裴该在天子驾前不敢无礼——真要是敢甩袖子就走，那正说明祖、裴徒具野心，只想抢班夺权而已，必不能用——等到宴席之上，应该就会提出更多要求来了，到时候也不是不能商量。尤其若得梁芬助言，相信就连索綝也不便强压裴该。
可是没想到裴该在宴席上压根儿就没提自家的品位、权力问题，却说要进至冯翊、北地，以身当胡，索綝因此就问了——他是在胡扯吧？他一定是在胡扯吧？他只是委婉地表达自己的不满而已吧？
梁芬说了，裴该心中不满，那是肯定的，但他有很多种方式可以表达出来。比方说一开始要求为雍州都督，统合军务，那就是伸手要兵权哪——其实若无麴允在，便暂且应允他又有何不可？“索公是否致信于麴忠克，或彼肯退居于裴文约之下……”这两人一定要分出个高下来，否则关中诸军，一个雍州都督，一个大都督，究竟听谁的为好？理论上是要听大都督的，那雍州都督不就彻底是个虚名了么，裴该岂肯罢休？
索綝摇摇头：“麴忠克焉肯相让？”那厮打仗、用人是软，但在揽权方面，可一点儿也不比我疲沓啊。再者说了，我跟他正不对付呢，我写信去，他必然认定我是要收拾他，说不定立刻就跑去依附司马保了哪！
“还是梁公致书为宜。”
梁芬摆摆手，说此事且再议——“然如我所言，裴文约若欲表达不满，大可不必放言北进，收取冯翊、北地。我思其用意，或许有三……”
“请梁公指教。”
梁芬竖起一枚手指来：“其一，裴文约忠心为国，不贪名位，不避刀斧，唯思巩固关中之守。”
索綝一撇嘴，那意思：我不信！
梁芬随即又竖起第二枚手指来：“其意拮抗麴忠克也。彼固知我等立朝，不便插足，唯欲取关中兵柄，而麴忠克亦必不肯轻与……”咱们对权力不肯撒手，如你所言，麴允肯定也不乐意，即便咱们给裴该雍州都督甚至大都督号，那也不过一纸空文罢了——“是以欲勒兵北上，假意守牧二郡，其实寻机吞并麴部！”
索綝闻言，双睛不禁一亮，连连点头，说这是很有可能的。
他巴不得赶紧把麴允搞下台，省得那家伙整天和司马保眉来眼去。虽说以裴该代麴允，或有前门拒狼，后门进虎之虞，但终究裴该年纪轻，有可能比麴允好糊弄一些。再者说了，司马保杀过他裴家人哪，裴该应该不至于再去跟司马保接近吧？只要两家不联手，则他索綝在长安就仍然是磐石之固。
“其三为何？”
梁芬说了，其三嘛，就是给祖逖让道。裴该为祖逖开路，已经来长安摸过咱们的脉了，那么他或许留下来以迎祖逖，或者退回河南去跟祖逖合流，但也有一条路，是先期北上，以待祖逖入关后可以加以呼应……
索綝闻言，不禁悚然而惊：“若果如此，祖士稚其志不在小也！”
梁芬说咱们光在这儿瞎猜也没用，我的意思，再派人去找裴该，就说官位问题还可以商量，以此来探听一下他的真意——上回派其族弟去，估计他未必肯往太深里说，而且裴通终究年轻，也未必靠谱啊。
“如此，何人可遣？”
“吾长史李容可也。”

第十四章、谋麴
裴该接见了梁芬派来的司徒长史李容，坐定之后，询其来历，李容就说了：“末吏陇西李氏，字仲思，痴长三十二春……”
裴该饶有兴味地上下打量李容，倒瞧得李容有些不好意思，心说我这相貌很普通啊，裴公何以看个不休？就算他有龙阳之癖，也没瞧上我的可能性吧……难道说，我的相貌与他熟识的某人相似？
其实裴该端详李容，纯粹因为想到：陇西李啊……那是不是未来的李渊、李世民，等等大唐皇室，跟眼前这人本是一家呢？貌似此人姓名不见于史，他跟西凉太祖李暠又是什么关系？不过李唐之追尊西凉，其实也未必靠谱……
裴该不说话，李容只好主动开口，拱手问道：“司徒遣某来致意裴公，今日天子之封赐，裴公得无不足乎？”
裴该顺势点头，说当然有所不足啊——“我之家门、功勋，乃不如张士彦、王彭祖、刘越石乎？”
前凉州刺史张轨，跟梁芬一样都是安定乌氏人——之所以他屡屡派兵来护守洛阳、长安，跟同乡梁芬也不无关系，否则单靠索綝等人的面子，是很难求到救援的——司马邺还称皇太子的时候，就遣使册封其为骠骑大将军、仪同三司，继位后又想拜张轨为司空，继而又晋升侍中、太尉，只是都被张轨推辞了而已。
此外王浚为大司马，刘琨为司空，都由外镇一步登天而得公位。裴该因此就问了，难道说我的家世和恢复故都之功，不如那几人吗？怎么才给个征西将军、仪同三司来糊弄我？
当然他也清楚，索綝、梁芬不可能拿出更高的位置来酬答自己了。对于张轨、王浚等人，终究身在千里之外，就算封他们丞相、相国，也都是虚名而已，不至于对掌权者造成什么威胁——就好比后汉时曹操退为司空，而尊袁绍为大将军，但实际掌控朝廷的还是曹司空，袁大将军想把皇帝迎到自己身边儿来，曹操完全当他放屁——裴该既然已到长安，那就不能骤予高位啦，否则不是可以名正言顺地夺权了么？
再者说了，他也正赶上胡军退去的时间段，人心总是如此，危难之时什么救命稻草都想一把捞住——王浚的大司马即由此而得——等到局势略微缓和一些，那就都跟项羽似的，“人有功当封爵者，印刓敝，忍不能予”了。
所以裴该原本也并没有寄望太高，但既然人问起来了，就不能不做愤懑之态，否则人还真当你无欲无求，以后更是啥都不会给啦。
他这种回答，倒也在李容预料之中，李容早想好了应对之策：“以裴公门户、功绩，大将军自可得也，然惜乎裴公齿辈不尊……”你年岁还是太小啊，三十都没到，怎么可能给得太高——“且今止予祖公司州刺史，因恐祖公不怿……”
裴该当日把一张纸条给了裴通，请他交给梁芬、索綝，上面对于祖逖的官位，仅仅开列了“司州刺史，使持节，都督司、兖、豫三州军事”而已。既然落笔写明，那就说明这是必得的，没得商量，就算有所变更也只能在平级范围内微调；而至于裴该本人要官，纯属口头传达，就是说还有很大浮动空间。
李容的意思，祖逖才是带兵刺史加三州都督，怎么可能给裴该你太高呢？到时候祖逖会不会不乐意？
裴该闻言，不禁“哈哈”大笑道：“卿以为我之名位，必当为祖士稚之亚匹乎？”
他当即就明白了，敢情给朝中那些鼠辈造成了这种误解，以为我只是祖逖的副手而已，那么若相授我以高位，将来祖逖一旦入关，又该如何酬答？
真是可笑的误会，其实我跟祖逖只是同盟关系而已啊！
李容闻言，不禁双眉一蹙，急忙追问道：“或许传言有误，难道说河南之战，首功不是豫州军么？”嘴里说功劳，其实是在探问祖、裴之间，究竟是怎么一种统属关系。
裴该微微而笑：“不分轩轾。”
“然则裴公欲往守冯翊、北地，不是避让祖公么？”祖逖会不会前后脚入关，你自请率兵北上，是不是想跟身在长安的祖逖南北呼应呢？
裴该轻轻摇头：“祖士稚尚无入关之意。唯其固守河南、弘农，而我往镇冯翊、北地，闭锁门户，长安始能得安。”随即狡黠地笑笑：“卿莫非以为，我等欲夺长安之权柄？休看裴某止将两千骑来，其后步卒亦不过两万而已，但皆百战破胡之精锐，若有异心，何必相待他人？”
徐州军真实的战斗力，尚不为小朝廷所知，故此在索綝看来，就这两万多人，即便进关也仅仅能够与麴允相拮抗罢了，想要直接把长安城端了，难度肯定很大——除非祖逖也跟着来，你们把长安城围困得有如铁桶一般，而麴允、司马保又不来救援，那我估计悬了，因为粮食不够吃啊。
裴该初始未尝没有直接夺取朝廷权柄，挟天子……奉天子以令不臣之意，但经过仔细斟酌，他觉得时机未到。一则根据后事，刘曜长期围困，长安在缺粮的情况下也守了不短的时间，可见不是那么好打的；一旦战事拖延甚至焦灼，就怕胡军再度南下，到时候自己不反倒成了搞内讧、坏社稷的罪人了么？
后来入城观察了长安小城的防御水平，裴该更深感自己的担心是有道理的。
二则即便自己能够顺利击败索綝，掳得天子，恐怕小朝廷也将星散，难以很快重振权威，反倒易为司马睿、司马保渔翁得利。这是因为如今的长安朝廷中，多是关西人，天然因为地域观念，不见得就肯跟自己合作——除非裴该能够在关西也打出自己的名声来。
所以当日裴该就这么对裴嶷说，我如今年龄是硬伤，由此也制约了声望的提升——“昔在徐方，韬光养晦，唯欲使寇轻我，乃可放心积聚也。此番北伐虽然屡胜，且极力宣扬己名，恐尚不济事……”
他虽然搞出种种花样来，想要振扬徐州军的威名，终究这年月信息传递速度太慢，还未必就能传入关中，而且就算传到了，有年龄的硬伤摆在这儿，索綝等人也未必就能信喽……否则的话，索、梁就不会是这种态度啦，自己一入关，梁芬说不定当场就跪了，索綝则可能干脆闭锁四门，不放自己进长安来觐见天子。
所以想要控制关中，就先得在关西人眼眉前打出自己的威名来。由此裴该才起意北镇二郡，在他想来，胡汉内讧，怎么着也得持续三五个月吧，我就算不能把二郡稳固住了，选择几个关键战略节点，修缮城防，应不为难。只要我能挡住胡寇的进攻，威名一起，想收拾麴允、索綝，还不是手到擒来吗？且挟此威名立朝，即便关西人也不敢不俯首听命了。
风险自然是存在的，但不冒风险，哪来的收益？
而且一旦让后事成真，真把司马邺给折进去了，就算自己占据了关中，恐怕也于大局无补啊——到时候司马睿在建康一登基，自己徐州老家还稳得住吗？要么回去镇守，要么只能抛弃徐州，单守雍州，皆非裴该所愿也。
再者说来，祖逖还在河南，即便冯翊、北地两郡守不大住，自己也能向祖逖求取增援啊。到时候只要祖逖假做渡河之势，行围魏救赵之计，则两郡可安也。
裴该往守二郡，一是为了保障长安，二是为了在关中站稳脚跟，三是为了显扬自身的威名，只要这三个目的可以达成，长安朝廷如在股掌之间也，拿起来很简单，也不会耽误国事。
故此他就跟李容说了，你们别胡猜乱想，我纯是出于卫护天子、保全社稷的一番耿耿忠心，才建议北复二郡的。李容将信将疑，于是便问：“舍此之外，裴公尚有所欲乎？”
裴该说有啊，随即竖起手指来说：“其一，我既离开长安，则索公不应猜忌，名位当与我；其二，请以卞望之守牧徐州，以免我后顾之忧……”对于老丈人荀崧他是不放心的，卞壸终究共事多年，经过裴该反复洗脑，也对建康政权不大感冒，暂时是可以相信的——“其三，我在冯翊、北地，不受麴公所制，且二郡之守，由我命之。”
李容回去之后，就把这些话跟梁芬备悉道明，梁芬沉吟良久，缓缓地说：“难道我错看裴文约了么？或彼实有乃父之德也……”可心里还是不怎么确信。
李容道：“为今之计，只有暂允之，且厚其名位。若裴文约实非祖士稚所遣，则厚其名位，可阻祖士稚入关。彼既不能南北呼应，则欲有所谋，唯麴忠克也，梁公可无忧矣。”裴该若是想对付长安朝廷，那么索綝倒霉，梁芬也未必不会靠边站——终究他还并没有跟裴该正式商议过换马之事——但若仅仅想要收取关中的兵权，那首当其冲的只有麴允而已啊。
梁芬微微颔首：“如此，我乃以谋麴为说，奉劝索巨秀吧……”

第十五章、我亦书生
数日后，长安朝廷下诏，加裴该卫将军——卫将军不必再加“大”字，本即重号——命为侍中；分雍州之冯翊、北地二郡为朔州，命裴该前往收复，并刺其州而督其军。且如裴该所荐，任陶侃为冯翊郡守，裴嶷为北地郡守，卞壸为徐州刺史，召荀崧入京参与政事。
拜祖逖为司州刺史、右仆射，使持节督司、兖、豫三州军事，李矩为河南尹、魏该为荥阳太守。其余有功将吏，各有封赏，徐州军中——刘夜堂为左卫将军、甄随为右卫将军、北宫纯为骁骑将军、高乐为步兵校尉、陆衍为长水校尉；赦王贡之罪，命为重泉长；使卢志父为华阴令、徐渝为郃阳长。
其中把华阴重镇交给卢志父，这不在裴该最初草就的小名单上，而是临时妥协的产物。裴该一开始想拿下弘农郡来，以便他在冯翊、北地二郡隔着渭水与祖逖相勾通，但索綝坚持不允，仍然要让梁肃在弘农郡守的位置上再做下去，经过反复协商，最终只把华阴县给让了出来。
这时候陶侃等人率领后军也已抵达豆田壁，索綝如临大敌，诡称有人欲谋作乱，加固了长安城的防守，并且下令宵禁。裴该对此嗤之以鼻——我要真想攻长安，小城或许难取，外城那还不是玩儿一样，你再设防也是没用的。他入朝陛辞后，便即出城与陶侃会合，并且千叮咛、万嘱咐卢志父，说我把运粮的要冲交给你了，千万给我守好了，对于郡守梁肃，也尽量敷衍着，别起什么龃龉。
卢志父虽然貌寝，不为裴该所喜——他固然不至于以貌取人，但谁都喜欢美人，不爱搭理丑八怪啊，且卢志父自归徐州后，也还没有立过什么大功——但裴嶷多次向裴该进言，说此人才堪大用，故而裴该才为卢志父求得了华阴令的职务。关键还是裴该麾下人才太少，尤其是行政官员，裴嶷他还要留在身边，以备参谋呢，王贡终究不能让人放心，故此只得暂且相信卢志父了。
裴该依照承诺，让士卒们在长安过罢了年——其实是在长安城外——便即拔营启程，浩荡北上，在霸城北方沿着渭水，东指阴般和新丰。他本来还想请屯兵万年县的麴允过来见一面的，瞧瞧此人究竟是何性情，是否可以加以笼络，然而麴忠克借口生病，婉拒了裴该的邀约。
麴允为大都督，其实这个名号跟司马睿的“都督中外诸军事”是同一个意思，根本重复，只是司马睿管不到关西，麴允也管不到关东，所以才能暂且相安无事。但就理论上而言，华阴以西各州郡兵马都得听麴允的，但前此他管不了长安的索綝，也管不了秦州的司马保，就已经很郁闷了，如今一听说啥，又出了个朔州都督，就在我旁边儿，我仍然管不了……心下自然不怿。
其实对于裴该入关之事，朝中自然要去通知麴允，麴允为此写信给索、梁，建议让裴该担任侍中乃至更高职位，留朝辅政，裴该所带的徐州兵马，则起码调一大半儿到我麾下来……当然啦，无论索綝还是裴该，对此都绝不可能答应，麴忠克只是痴心妄想罢了。
所以他不想见裴该，尤其如今二人都为一品，麴允虽然貌似略高半头，但架不住裴该门户显贵啊，则当以何种姿态与之相见呢？算了吧，见面争如不见，双方各司其职，不相来往最好。
裴该在新丰县内屯扎三日，不得与麴允相会，便即继续启程，渡过渭水，指向下邽。下邽县就已经是冯翊郡所辖了，但目前还在晋室手中，至于更北方的莲勺、重泉等县，乃至冯翊郡治大荔，则早就已经沦落胡手啦。
裴该和裴嶷等参谋仔细研究了西河的水文状况，认识到胡军若逾河再来，可容大军涉渡之处有三，自南向北分别是：蒲坂（在司州）附近的蒲津渡，夏阳、汾阴（在司州）附近的夏阳渡，以及壶口山（在司州）附近的采桑津。
当然再往北肯定还有渡口，但自梁山以北，直至刘虎盘踞的肆卢川，其间本为汉代的西河、上郡所属，如今早已为羌胡所占据，城邑丘墟，田地荒芜，只星罗棋布着零散的牧场而已，大军通过，补给为难——终究胡汉朝也不是富得流油，粮食同样捉襟见肘，不可能给出足够数量以备如此长途转运的耗费啊。
故此裴该的前进方略，就是先取大荔，再夺郃阳、夏阳，封锁蒲津、夏阳二渡，然后在北方的梁山险要处立寨，防止胡军从采桑津或者更北的什么地方渡河后一路南来。至于偏西侧的几个县，乃至于北地郡，得着空儿再遣一营前往接收即可。
一开始的军事行动非常顺利，刘曜虽然遗留兵将守备各县，但终究所得未久，基层组织还没能建立起来，导致防守非常薄弱——尤其他撤得匆忙，那就更拦不住裴该亲率大军往攻了。对于城邑，裴该主要以攻心为主，只要肯降，前此从胡之罪皆可不论；对于乡村，则一路猛杀过去，将所有坞堡尽数摧毁。
正所谓“王权不下乡”，这年月掌控城邑容易，要想牢固地控制各乡各村，那难度相当之大，且裴该也没有那么多人手可以调用。一旦胡军杀来，那些坞堡武装朝秦暮楚，对于裴该而言，就是相当棘手的变数。因此各坞堡若肯解散武装、毁弃防御工事，还则罢了；稍有抵抗，裴该也不费脑筋、唇舌去劝降了，直接架起砲车、云梯来将之攻克，然后以附胡之罪杀其首脑，并毁弃坞堡，没收粮食、财产，堡众无论男女老幼，一概充为官奴，发往渭北去屯田。
夺占诸城后，他便命陆和率“武林左营”前往梁山择地屯扎，命高乐率“武林中营”入驻夏阳，陆衍率“蓬山中营”入驻郃阳。陶侃受命巩固大荔之防，王泽、谢风率“劫火”二营去攻略西部各县，以及北地郡。
一切安排妥当，才只是建兴四年的二月份，估摸着长安封拜卞壸徐州刺史、召荀崧来长安的诏书，以及自己迎接妻子荀氏入关的信使都还没能抵达淮阴呢——留一营镇守战略要点成皋和物资产地巩县，命刘夜堂率余部入关来会，也尚未到；去睢阳劫持司马裒的郭默更是影儿都不见——裴该踏踏实实地与裴嶷共赴渭北下邽县境内，去组织民屯——差不多也快到春播之期了。然而他才到下邽，席不暇暖，突然得报，说在蒲津渡劫住了一伙商旅，据其所云，胡乱已平，大军即将再来攻打关中！
裴该当场就惊了，速度好快，真正出乎我意料之外。急忙询问：“刘粲得胜，或刘曜得胜？”得到的回复是：“二贼并未见仗……”
……
裴该本以为，这场原本历史上并没有出现过的“清君侧”，胡汉大内讧，起码会持续小半年的时间，足够他收复并巩固好朔州之防了，而且胡人因此而实力遭到一定损失——会否大损，其实他倒并不敢报以奢望——说不定更要迟至秋高马肥之际，才会再度南下。
主要裴该所了解的是后世历史，而非真真正正的当世之人，历史都是由人来创造的，往往一念之差，虽未必扭转历史的走向，却能加快或延缓历史长河的流速。故此他料错了三个人：
其一是刘乂，此儿废物，裴该自然早有所知，但被逼至绝境谷底而能够反弹，这是此前裴该所料想不到的，同时废物个性并未反弹，他也没能想到……刘乂前在华阴，写信与刘曜联络，虽然得着了满意的答复，他却仍然心生疑虑，生怕刘曜将其诓至渭北营中，然后绑送到平阳去，所以使节反复来往于渭水南北，刘曜压根儿就没提更多的要求，刘乂却主动将承诺逐步加码，最终许给刘曜的是：
黄河以西，尽属刘曜，封为秦王，拜相国、大单于，都督中外诸军事，军政一以委之……要不是刘丹拦着，估计还得加九锡。
就此耽搁了时间，而相对的，刘粲还没得着刘曜动兵的消息，就急急忙忙赶回平阳去，结果到了地方一打听，敢情刘曜、刘乂还没东渡黄河呢……
刘粲心说早知道我就在偃师多留几天，帮忙兄弟刘敷先挫一挫晋军之势了，也不知道刘敷能否守住偃师——其实这会儿刘敷差不多该挂了，只是消息尚未传递回来而已。
裴该第二点错认，是刘曜野心不炽。别看在原本的历史上，他最终夺得大位，但那是因为刘粲、靳准把刘渊的嫡系子孙先后都杀了个精光，刘粲遂得以屠各旁系继承大统——这人起码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擅权乃至篡位之心。他之所以相助刘乂，纯粹因为刘乂是正经的皇太弟，其实论继统资格比刘聪还要高，加上靳准、王沈等奸臣又闹得天怒人怨，刘曜与刘粲素不和睦，于是才慨然应允了“清君侧”之事。
然而刘曜知道，兵贵神速，一旦刘粲及时率兵赶回平阳，自己的希望就不大了。叵耐刘乂总是拖延，对方越是封官许愿，刘曜越是觉得这事儿不靠谱……那位皇太弟自然就更不靠谱啦。因此大军才过黄河，屯扎在河东郡内，刘粲遣人来与刘曜谈判，刘曜就自然而然地改弦易辙了。
第三点错认，是刘粲此人杀伐决断，实有父祖之风。他回归平阳后，眼都不眨，当即杀尽了刘乂的属官，拘押其家眷，同时也派人监护住刘曜之母胡氏、妻卜氏及二子刘俭、刘胤，然后遣使去和刘曜谈判，要刘曜交出刘乂来，所做出的让步是——从前答应过你的雍王，不附加任何条件，直接给你了！
刘曜自然也会提出自己的要求，可以归纳为四点：其一，宽赦刘乂，不废其皇太弟的地位；其二，饶恕党同刘乂的前太尉范隆和金紫光禄大夫王延，可以罢官，不得伤命；其三，命刘丹和陈元达留在刘曜军中，以参幕政；其四，杀靳准和王沈、宣怀等中官以谢天下。
刘粲直接就把尚书令王鉴给派过来了，对刘曜说：“皇太弟谋逆，不可留居储位也；靳准为国家重臣，且其女侍奉天子，亦不可害。余皆听命。”
两人就此开始讨价还价，秘密商谈了一整个晚上，最终得出的结果是：
贬刘乂为北部王，罢范隆、王延为庶民，押归平阳，刘粲承诺不伤三人性命；降刘丹和陈元达官职，使参雍王刘曜军事；杀王沈、宣怀等宦官，靳准不再担任尚书，出而为辅国将军。
随即刘粲率兵直入后宫，当着老爹刘聪的面把王沈、宣怀二人揪将出来，一刀一个，割下首级。刘聪勃然大怒，呵斥道：“彼等侍奉朕，每日勤谨，并无罪过，即有罪亦皆汝等外臣所为——何得擅杀？”刘粲拱手道：“非我欲杀彼等，实为刘曜所求。除非陛下亲提六师，征讨刘曜，否则唯取彼等人头以退兵耳！”刘聪“啧”了一声，无奈而关照道：“既如此，靳准不可杀也。”刘粲说爹你放心吧，不但不杀，只等刘曜退兵，我自会找机会把靳准调回中枢来的。
随即刘粲就携带着两颗宦寺的人头，亲自跑到临汾去与刘曜相见，双方歃血为盟。刘曜这才送出了刘乂、范隆等人。刘乂哭天抹泪地埋怨刘丹道：“此皆阿叔害我也。”刘丹惭愧垂首，不能对答。倒是陈元达说了句公道话：“害殿下者，殿下自身也，本非刘公。刘公之谋虽然扰乱国政，使元达不敢与闻，然若殿下断然而决，行不延挨，又何至于此啊？”
刘粲押着三人返回平阳，一到地方就把刘乂幽禁起来，并将范隆、王延下狱——我确实没杀他们啊，反正机会多的是，等刘永明你走远一点儿，我再找借口除之，不过举手之劳罢了。
至于刘曜，趁机还向刘粲索要了更多的粮秣、物资，然后便即转过身来，欲图再渡黄河，攻伐长安——雍州那是刘粲许了我的，得赶紧将之拿下来。谁想前锋进抵汾阴，却发现河对岸已有晋师旗帜，急忙探听得实，返回来禀报刘曜。刘曜也不禁吃了一惊：“晋人好大胆，我才后撤，便敢来夺冯翊了么？！”就问是谁的人马，麴允吗？
当得到回报，说是长安派了裴该率兵来收复冯翊、北地二郡，刘曜不禁垂首沉吟起来。长史曹恂问他：“裴该书生耳，只因徐方偏远，王师不及，方能苟活至今。今彼率军来，若从祖逖，尚可一战，唯其独守河西，有何可惧啊？大王因何面有难色？”
刘曜笑笑：“我难道不是书生么？”

第十六章、大荔奴
刘曜刘永明，虽然是屠各贵族，但却少读诗书，六经皆通，文辞优美，一笔草书称雄当世——比裴该要强得多了。年方弱冠，刘曜游学洛阳，不慎犯法，遭到通缉，他为曹恂等人所救，一口气逃去了朝鲜。遇赦而归后，自以为形容俊伟，恐将不容于世，于是隐居在管涔山中，每日只是读书、弹琴为乐。差不多二十五岁之前，除了体格好，勤练武以外，刘曜就跟个普通书生没啥区别。
所以他才说，我本来也是书生啊，岂能以“书生”二字轻人？然后又道：“即汉光武原，亦不过书生耳，二十九岁战于昆阳，三十一岁而为天子……且此前皇太弟来说，彼在阴沟水畔为徐州军所破；近日又有败卒具言偃师之战，云徐州之强，无人可当。则能御此强兵的书生，我又岂敢轻觑呢？”
曹恂说既然这样，皇太弟咱们虽然已然送回去了，刘丹和陈元达见在军中，何不召他们过来，详细询问一下裴该和徐州军的情况呢？
刘曜点头，便即召见刘、陈二人。陈元达不怎么明白军事，不敢开口，刘丹则说：“阴沟水之战，徐州军不过二千余人，而能拮抗我数万大军竟日，此非将之能也，实在士卒精锐……”
他说自己所遭遇到的徐州军的素质，足以与屠各本族精锐相当，唯一的弱点是欠缺骑兵——“闻裴该军中有厉风、武林、劫火、蓬山四营，昔日于阴沟水畔逆我者，武林营也。乃有传语：‘徐州有一熊，虏过不敢凌；徐州有一陆，虏见军必覆！’则其督将为熊某，副将陆某可知也……”
还有后来生擒刘丹养子刘光，勇夺成皋关的，据称乃“劫火营”督甄某，刘丹说了，大王你要当心这三个人，还有所谓的江南名将陶侃陶士行。
估算起来，徐州四营中，“武林营”排名第二，那么排第一的“厉风营”，素质应该不会比“武林营”差，则徐州精锐，起码得有四五千；“劫火营”既由猛将甄某为督，也不应当轻视。至于徐州军其他各部，以及据说新近招揽的郭默等人，是否能打，我就不清楚啦。
刘曜笑笑：“郭默我打过交道，也非易与之辈。”随即拍了拍自己的膝盖，说这是个劲敌啊，相国等人都以为此番晋师北伐，只有祖逖的豫州军能打，而徐州军几可不论，相信是中了敌人的奸计。且如今祖逖就在河南、弘农，若自华阴渡过渭水，急行军的话，也就十日，可抵冯翊——刘曜是真没信心一举而击败豫、徐联军。
至于万年的麴允、长安的索綝，以及关中其他各郡国兵马，刘曜还真是没放在心上。
曹恂建议说：“既然徐州军乃是劲敌，则应暂避蒲津、夏阳，而自采桑津西渡，以免为敌半道而击……”
刘丹摇头道：“虽是劲敌，终究远来，立足未稳，且以裴文约之家世，而不留镇长安，却北向二郡，分明为索綝、梁芬所排挤，士气未必旺盛。今当趁其营垒未全、城邑未固，急渡河而西，倘若迁延时日，恐怕就真不可制了。”
刘曜颔首道：“公所言是也。”
刘丹又说：“还当上奏天子，请大单于再伐河南，若能牵绊住豫州军，则徐州军再勇，终究不足三万之众，大王只要用兵谨慎，不中其计，获胜可期。若求稳妥，可再遣使虚除权渠，卑辞厚币，请彼发兵……”
旁边儿陈元达终于得着插嘴的机会了，当即一拱手：“元达负罪之身，得大王相救，无以为报，愿出使氐、羌，说权渠来降。”
刘曜摆摆手：“我曾与权渠交锋，其兵甚锐，其子伊余勇不可当，若想靠口舌之利说降之，恐怕难若登天。唯赍财货，使其发兵相助可也——此事便托付元达了。”
计议已定，刘曜便命大将刘岳为先锋，打算强渡夏阳津，然后趁着裴该立足未稳之际，南下直取大荔。
……
那边裴该才到下邽，就听说了胡军杀来的消息，急忙与裴嶷商议。裴嶷叹息道：“故昔日文约言北取二郡，我便虑其悬危，今果然也……”不过马后炮不宜多放，点到即可，那么应对目前的局势，又该怎么做呢？
“今各城邑初下，渡口尚未筑垒严守，恐怕难阻胡军西渡。应当召还各部，护守大荔，恃此一城之坚，以与刘曜作长期周旋。再行文河南，请祖士稚发一旅之师相助……”
裴该皱眉道：“我因与祖士稚合，所得战绩，人皆云是豫州之功……本欲倚靠自身之力，于此败胡，不想还要麻烦祖某……”不过形势如此，却也无法可想——“然若刘粲再南渡河，恐怕祖士稚无力救我吧？”
裴嶷说这倒不用担心：“刘粲初平乱事，则若刘曜不远行，他又焉敢再离平阳？若止遣别军来，以祖豫……司州之能，退之必矣。”祖逖应该有余力来支援咱们的——
“且当请麴忠克亦率师来援……”
裴该望了裴嶷一眼，点头会意——估摸着麴允是必定不肯发兵救援的，那将来咱们收拾他就有借口啦。
裴嶷继续说道：“我军虽精锐，终究数量不足，今当急料民为兵——即此渭北屯垦者，其中不少为旧日坞堡民卒，可加整训，以备来日之用。”既然打算跟刘曜打长期战，那么兵源的补充就很必要啦，不可能从徐州现拉人过来啊，也只能在当地募兵了。
裴该点头说有理，便即命人召唤殷峤过来。
殷峤是河内人，本为郭默参军，前不久被裴该收入幕中为从事，而以亲信裴度往监“雷霆营”。接触时间虽然不长，裴该却发现这个殷峤为人忠厚，做事也很谨慎、细致——怪不得能为郭默所重呢，两人的性格完全互补——而且对于军中事务非常稔熟。因此在渭北屯丁中募兵之事，他就交给殷峤去干了。
至于裴侍中自己，在此暂歇一晚，明天一大早就要赶紧返回大荔去组织防守。
裴该仔细关照了一番，殷峤得令，不敢怠慢，急忙前往屯所，把所有男丁都召集起来——老弱妇孺就不必见了——乌央央的足有七八千人。殷峤登高而呼：“汝等身为晋人，胡来即降，尚可说天性怯懦，且不读书，无忠悃之心，唯求苟活而已；然王师既至，不肯箪食壶浆而迎，反而据垒抗拒，罪在不赦！
“只是首恶皆已伏法，汝等不过协从而已，裴公有好生之德，今予汝等重生的机会。凡能执械而斗，能开弓射箭者，皆可应募从军，阵前杀胡，以赎罪愆。有一技之长，或能斫木，或能制器者，幕府也可召募之，为大军整备甲仗、器械。余者安心在此垦殖，期以三岁，无抗拒事、怠工事，乃可放其返乡，且予汝等田地，安为良民。
“汝等可肯从么？！”
这票人都是被徐州军攻破坞堡，强掳来的，曾见徐州军精锐、凶狠，不在胡兵之下，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那当然说啥就是啥啦，有几个还敢顽抗到底？敢顽抗的其实在路上就已经被砍得差不多了……当即齐声应诺，有愿意当兵的，有愿意做工的，绝大多数则表态会在这儿好好地种地。
只要给我们饭吃，且让我们能够养活家中老小就行啦。
殷峤对他们的反应很满意，正待步下高台——后面具体事务，有更低一级的佐吏去实际操办——突然人群中挤出来一个人，来至台前，朝他一拱手，说：“我是儒生，不识甲仗，且不会做工，不亲稼穑，唯于简牍间有一日之长，还请长官开释，允我效力。”
殷峤上下打量此人，就见他约摸三十多岁年纪，五官清秀，相貌堂堂，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长袍，倒确实不象是个普通百姓。于是便在台边弯下腰来，探问道：“汝何人耶？姓甚名谁，何方人氏，因何被擒？”
那人回答道：“小人即冯翊大荔人，姓游名遐，草字子远。曾举孝廉，唯世乱而不得仕。前此因为得罪了冯翊梁守，为其构陷，下于狱中……”
游姓先祖为春秋时代郑穆公之子公子偃，字子游，乃以先辈之字为氏，从汉代就居于左冯翊，为郡中大姓。所谓“麴与游，牛羊不到头……”的金城游氏，其实只是冯翊游氏的分支而已，不过如今分支繁盛，主支反倒衰败了。
这个游遐就是冯翊游氏族人，少有高名，据他自己说，十五岁的时候前往洛阳游学，拜见过宰执张华，张华与之交谈后甚奇，夸赞说：“此儿雅洁洪方，精公才也。”当然啦，张华如今骨头都烂了，必然不能够站出来作证。
然后二十出头，游遐就被举为孝廉。孝廉本是汉代儒者的主要出仕之阶，不过这年月仅仅只留虚名而已，孝廉出身未必就能当官，再加上世道越来越乱，游遐也就逐渐淡漠了出仕的念头，只管在家乡照顾家族产业，平素以读书、写字为乐。
前几年梁肃担任冯翊郡守，贪图游氏的产业，想要榨出点儿财货来，却为游遐所阻，一怒之下，便遣人诬告游遐与盗贼相勾结，将其下于狱中。其后不久，刘曜率大军来攻，北部各县逐一陷落，梁肃慌了，胡军游骑才刚出现在大荔近郊，他就主动弃守而逃。于是趁着大荔城内官吏尽散，而胡汉大军还没有抵达的机会，游氏族人劫了大牢，把已经被拷打得只剩半条命的游遐救了出来，暂时安置在城外某坞堡中静养。
然而游遐的伤才刚养好，裴该又率大军北上，一路神挡杀神，那家坞堡主因为不甘心彻底交出权柄，略略抵抗了一番，就被徐州军半日间攻破壁垒，屠其全家丁男。坞堡中的兵卒、仆佣、农夫，老弱妇孺，以及游遐这种寄居者，全都被一绳所系，押送到了渭北来。
游遐先是瞧着徐州军没有屠堡的意思，自己性命得全，不禁大舒了一口气；继而瞧他们的举动，貌似是想在渭北屯田……完蛋了，我根本就不会种地啊，而且别看身量高，其实力气小，也扛不动什么锄头、耒耜。对于有用之人，不肯不分良莠，一概杀却，裴侍中这就算很仁慈了吧，那么对于无用之人，还怎么可能客气？行见自己的未来将是一片灰暗哪！
再者说了，就算裴侍中是仁人，自己又见不着他，管理自己的那些徐州兵、吏，可是个个目露凶光，可怕得很哪！
游遐筹谋对策，连续几天都没能睡好觉，天幸今天有位从事过来，安抚人心，并且要募兵、召工，于是游遐便即凑近前去——他力气虽小，胆子却是大的，否则当日也不敢硬顶一郡之守的梁肃了——开口自荐，说我是读书人，你把我放在军中，或者屯营中都无用，但我能够写写算算，希望能尽此所长，勉强养活自己。
殷峤本人出身不高，也就比郭默强点儿有限，但他饱读诗书，所以对读书人也天然抱有好感——都是同类嘛——再加上听说这位还举过孝廉，自然不敢怠慢，当即就说了：“既是儒生，如何没在蓬蒿之中？汝可随我来，若果有所长，并非虚语，自当将汝荐于裴公。”他知道裴该幕中正缺人呢，普通吏员一个都得当俩使，对于他这种有点儿能力的，肩上的胆子比寻常州郡重了三倍还不止，同样亟欲寻人分担。
于是便领着游遐返回县署，与之相谈，不禁大喜，赶紧连夜跑去拜见裴该——因为裴侍中向来睡得晚，殷峤虽然入幕时日不久，也已经很清楚了——说有这么这么一个人，我测试了一下，经史娴熟、文辞优雅、书法精良，而且他还是本地名门出身，少小游学，对于地理、人情也有丰富的见识，才堪大用。
裴该一开始并没怎么在意——经史娴熟、文辞优雅、书法精良又如何？我幕中虽然缺人，但这种刀笔小吏从来就不难找啊——等听说对于周边地理比较熟悉，他才自然而然地坐直了身体，想一想，追问道：“卿言此人，姓甚名谁？”
殷峤重复了一遍：“姓游名遐，字子远。”
裴该不禁“哈哈”大笑起来：“这大荔奴，原来在此！”

第十七章、你不该来
裴该“哈哈”大笑，拍着大腿说：“这大荔奴，原来在此！”
殷峤见状、闻言，不禁皱眉，心说裴该清华贵族，一直都以谦谦君子的形象示人，怎么这会儿突然间说起粗口来了？“大荔奴”，是指游遐么？“明公，此非待士之道也。”
裴该摆摆手，意思我并无辱人之意，只是……这事儿还真不好解释，只得含糊过去，即命殷峤：“可即唤游子远来见。”
历史上有些人“以字行”，也就是说其字为人所熟知，名反倒逐渐被淡忘了。好比说屈原，原为字，本名应该叫做屈平；项羽，羽是字，本名应该叫做项籍——不过那些是姓氏尚未正式分流，名字之用也还并不严谨的古代，暂且不论。后世比较有名的，唐诗人孟浩然，其实本名叫做孟浩；明画家文徵明，其实本名叫做文璧。
还有汉末三国时代，诸葛亮的岳父叫黄承彦，曹操曾杀其父友人吕伯奢，这二位都不是平民百姓，按照当时习俗，惯取单名，故此“承彦”、“伯奢”很可能是以字行，本名则失传了。
殷峤推荐的这个人，也是类似情况，名为游遐，裴该还琢磨呢，这是谁啊？史传有提么？貌似没啥印象。但是一提其字“子远”，又正好是大荔人，裴该当即醒悟过来——原来是他！
游子远这个名字，他倒确实是有印象的。
史书上，此公神龙见首不见尾，一露面就已经是前赵的光禄大夫，三品高官了。因为长水校尉尹车谋反，巴酋徐库彭受到牵连，刘曜就把徐库彭等五十余人逮起来，准备处死，游子远叩头苦谏，刘曜不但不听，还把他一起给逮捕下狱喽。结果不出游子远所料，徐库彭等人被杀后，关中氐、羌，一时尽叛。
旋即游子远又从狱中上书，刘曜更怒了，斥骂道：“大荔奴不忧命在须臾，犹敢如此，嫌死晚耶？”下令将其即时处决。
——所以裴该想明白了游子远是何人，才会脱口而出：“这大荔奴……”
不过看起来游子远在朝中人缘不错，重臣刘雅、朱纪、呼延晏等人竟然全都出面为他关说，甚至威胁刘曜，说你要白天杀了游子远，我们仨晚上就自杀！刘曜这才假模假式转怒为喜，赦免了游子远。
不过倘若仅仅如此，则游子远不过一名前赵的谏臣而已，跟胡汉的陈元达有得一比罢了，后面的情节发展，那才叫峰回路转，令人始料不及甚至于目眩神摇哪。游子远觐见刘曜，劝他不必亲自率兵征伐氐、羌叛逆，而要加以宽赦，尝试怀柔之。当然啦，普通民众一听有了活路，可能会偃旗息鼓，某些大贵族既然掀起了反旗，是不大肯善罢甘休的，游子远就说：“愿假臣弱兵五千，以为陛下枭之。”
随即他一名文官就真的领兵出征了，在抵达雍城的时候，就已招降了叛众十余万，然后进讨不肯降服的巴酋归善王句渠知，获得全胜。转过头来，复攻上郡，以坚壁疲敌之计，大破贼酋虚除权渠，迫其归服，就此稳定了前赵在关中的统治，被刘曜策拜为大司徒。
由此观之，这人实在是厉害，便无冲阵之勇，也有统御之才，只可惜前赵政权没维持多久就被石勒给灭了，而游子远的下场究竟如何，史阙所载，无人得知。
裴该前世读《晋书&#183;刘曜载记》，就觉得全篇的亮点唯有这个游子远而已，并且记住了他是大荔人——“大荔奴”那句詈骂实在太朗朗上口啦。不过此番进屯大荔，他却并没有及时想起此人来，因为游子远终究是前赵的官儿嘛，刘曜又已经来过了，理论上他早就应该降胡了吧。
没想到自己搂草打兔子，竟然捡了这么个大便宜。
急命殷峤唤游遐游子远进来，见了面一瞧，虽然骨架子不小，却貌似只是个文弱书生，而且穿着很蔽旧，正当初春，天气尚寒，他身上却只有单衣而已——此前混在平民百姓之中，怎么可能有好衣裳？就算有，估计也被押送的徐州军给扒了。徐州军法虽严，这种小摸小抢，为当时的风气使然，裴该还真管不过来。
当即招手：“先生近些来坐。”然后解下身上的夹衣，亲手给游子远披上。
殷峤没太在意，一则裴该素来待下亲厚，他早有所知；二则估摸着裴公大概是因为才刚冒了句粗口，遭到自己顶撞，故此特以此举相示——不是笼络游子远，可能是做给我看的吧……
游遐却是受宠若惊，赶紧俯身：“微末之身，不当裴公如此看重。”
裴该笑一笑，拍拍他的肩膀：“卿非庶民，本儒生也，我一时不察，使卿沦落蒿莱之中，特此致歉耳。”其实他这是假话，裴该从来一视同仁，还真不会对什么世家、儒生有特殊的好感，但要不这么说，没法解释自己刚才一时冲动的行为啊，你凭啥看重这么个从来没做过官，还刚从屯垦营里被发掘出来的家伙呢？
再者说了，即便游子远从前做过官，以其家世、年齿，最多千石，跟裴该还是差得十万八千里远。礼下于人，必有所求，你要不给点儿解释，对方心里反而会犯嘀咕，甚而就此谨惕起来哪。
游遐说了：“我寄身于坞堡之中，知道行藏者寥寥无几，合当受难——此非裴公或幕下将吏之过也。”
裴该就问了：“卿可愿辅佐于我，安定社稷否？既知我督朔州，何不与看守将吏明言，投效于我？”
游遐拱手道：“裴公军行神速，吾方警醒，已陷囹圄，尚不知将徙往何处，是以不敢言。”这也只是客套话罢了，实际情况是：你说你是读书人，想要投效裴该，看守的徐州兵真会搭理吗？他自己都未必能够亲见裴该，怎么给你通传？若非今日殷峤奉命去募兵，按照裴该的嘱托，先开个万人大会，告之于众，以安民心，说不定游子远就会埋没于田垄之上，甚至劳累而亡了……
裴该知道游遐所言只是敷衍罢了，也不点破，随手指向书案上自己一直在研究的关中地图，问游遐道：“卿为大荔人，闻通周边地理，不知今胡军来攻，我当如何抵御啊？”
游遐这段时间消息闭塞，只知道胡军来了又走了，然后裴该率领徐州军收复了大荔，具体缘由何在，他是一头雾水啊。于是只得含糊地回答说：“大荔城北，约五十里皆为平原，沃土良田，为关中佳处。然再北则地势逐级上升，胡若自北而来，可呈高屋建瓴之势，王师唯退守大荔，别无守御之策……除非，能在梁山诸孔道前构筑坚垒，使胡不得而前……”
裴该微微皱眉：“此事不易为……我才到冯翊，不足一月，而胡寇将大举来攻，前确命将前至梁山，然若无三四个月，堡垒必然难成。”
游遐就问了：“不知胡军与王师众寡如何？”
裴该笑笑，竟然实言以告：“刘曜所部，恐不下十万之众，我军止两万耳。”
游遐沉吟少顷，拱一拱手：“某有一言，不知是否当讲。”
“可直言无妨。”
“裴公不当到冯翊来，”游遐尽量使自己的态度显得恭敬，但说话却一点也不客气，“当率所部徐州劲卒，会合麴大将军，退守渭南，倚水为险，始可抵御胡寇。冯翊为秦汉腹心之地，旧日繁盛无比，今却日渐衰败，且经兵燹、劫掠，户口十不存一，仓廪粮秣无余，不知裴公所图者何，而要受命来复冯翊啊？”
我听说过你裴文约，你爹是前朝名臣裴頠，你家为河东闻喜裴氏，高名一时无两，且如今你又被加了侍中之号，那干嘛不留在长安城里享福——好吧，其实也无福可享，但多少安全一点儿吧——偏要跑到这片已经荒弃的土地上来？你不想来，索綝、麴允他们能逼得动你吗？你图的究竟是啥啊？
裴该微微而笑，语气和缓地说道：“关中精华，半在冯翊，若冯翊失，长安折其一翼，形若孤雁，安能长久？我所图者，并非大荔府库中存底的钱粮，也非统督一州之虚荣；所虑长安不守，天子蒙尘，所惜中国土地沦于夷狄之手，百姓膏于锋锷，贱为牧奴。故所图先御胡，后破胡，重造社稷，晋戎得安耳。安能退守渭水，受制于贼？”
这一番豪言壮语，配合上貌似很平静的语气，听得旁边的殷峤不禁热血沸腾，然而游遐脸上却波澜不惊，貌似毫无触动。他只是又一俯首：“人有千金，始可行千里，未闻无食无车，而能远途者。裴公志存高远，然而战阵之上，并非豪言即可退敌。”
裴该点头：“卿言是也。前胡中内讧，刘曜返归平阳，本以为或历半岁始归，足够我收复且巩固冯翊之防了，不期胡乱速息，数月即返……”
“既然贼情有变，裴公何不就此退返渭南呢？”
“子远，”裴该伸手按住游遐的肩膀，“事有可为，也有似不可为而必须为者。我若未见贼锋，便即退去，则与梁衷正（梁肃）等辈何异啊？国家土地，尺寸不可让人，欲谋夺者，即便一命换一命，亦当令其血流漂杵，唯有如此，胡寇始知畏惧。人有辱我者，为我先自轻也，若我不自轻，其谁敢侮？
“实言告卿，该自兴军以来，一步不曾退，一城不曾弃，唯此始能在数年间屡破胡寇，自徐方千里而伐，直抵关中。若然一退，是我畏胡，而非胡畏我，安有怯懦畏惧之军，而可以取胜者乎？”
殷矫在旁连连点头：“子远，裴公所言，确确实实。”他是在北伐半道上跟从郭默归附裴该的，就他所见所闻，徐州军确实没有退过，除了在成皋那里示弱诱敌外，也没吃过什么败仗。
但在游遐听来，裴该这就纯属是大话了，只是不好当面道破——再说了，他对裴该和徐州军也并不怎么了解——于是回复道：“裴公，胜败兵家常事，进退之际，本无确算。若唯知进而不知退，实非将兵之法啊。”
裴该笑笑：“这我自然知道。然而，便我后退，也须先极大杀伤贼，使其不敢来追。”
游遐点头，心说这倒是正理，随即便道：“既然如此，还请裴公急召各军回防大荔，且巩固其守，以待胡寇之来。倘若粮秣充足、士卒用命，可保大荔数月不失，则即便被迫撤还渭水以南，想胡寇亦不敢急逼长安了。且闻裴公尚督北地，若有余力，可使一军自北地抄掠贼后，起牵制之效。”
裴该说这才对嘛，我暂时是不会后退的，今天找你来，就是问问你对于抵御胡兵有什么良策没有——“刘曜所部，虽号十万，其实多为氐、羌依附，精锐亦未必多于我，我凭坚城而守，足挫其势。”
游遐偏头想了一想：“我观徐州军，确实精锐，然而只恐刘曜今来，所部不止十万……”
“哦？”裴该不自禁地就把身体朝前一倾，“如何说？”
游遐回答道：“如裴公适才所言为真，所部徐州军北伐，一往无前，屡破胡寇，则刘曜不会将裴公与麴大将军等相提并论，恐将目为贾酒泉（贾疋受封酒泉公）之俦，如此，则必不敢托大。故上郡之内，本多杂胡，而以虚除部最盛，有五万聚落，若刘曜卑辞厚币往说，恐又得一强援，裴公不可不虑啊。”
裴该心说啥，虚除？那不是你将来的手下败将吗？随口便道：“卿可能为我去说虚除权渠助晋攻胡么？”
游遐愣了一下，随即苦笑道：“我只知其人而已，素未谋面，如何往说？且若欲彼助晋攻胡，不知裴公以何为贿啊？”你得着冯翊这个烂摊子，估计筹备一整年的军粮都难，要拿什么去说动杂胡相助呢？
裴该笑一笑：“我亦无所有，徐州所产，唯铜、铁与盐而已。”
游遐闻言，双睛不禁一亮，脱口而出：“若有千斤铜、铁，或万斤盐，遐愿试为裴公游说虚除部！”

第十八章、睢水贼
游遐说要为裴该去游说虚除部，裴该就问他了：“卿有几成胜算？”游遐老实回答道：“三成而已。”裴该笑笑：“铜、铁与盐自有，然在徐方，千里输运，非一二月可至朔州，若先以空言许之，胜算又如何？”你知道那个虚除权渠，他炒期货不？
游遐闻言，不禁颓然：“如此，则毫无胜算了。”
裴该拍手大笑：“方戏言耳，我岂肯使子远身蹈陷地？”给你五千兵你能镇定半个关中啊，怎么舍得让你为一介之使，孤身去跟人谈判？随即正色道：“我即命徐方输运铜、铁……”盐就算了，千里迢迢往关中运东海海盐？吃饱了撑的吧——“若虚除不来，还则罢了，若彼果受刘曜所邀，彼等杂胡唯贪利耳，我乃可以利动之。
“今日交谈，足见子远非凡俗之辈，昔日壮武郡公（张华）所称，不为谬也。可肯入我幕中，为我谋划么？”
游遐赶紧拱手：“愿受明公驱策。”那当然啦，即便不想当官儿，人目前强兵围绕，主掌一州，所提要求你敢不答应吗？还想不想活命啦。
裴该目前卫将军幕府中，左膀右臂是司马陶侃、长史裴嶷，其下从事中郎二人，一是殷峤，一是卢志父，再下王贡为主簿，尚缺记事督。于是裴该便任命游遐为记事督，着绛服，秩六百石——等于大县之令，也算一步登天了。
……
所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坏消息总是接踵而至，使人难以招架。裴该才刚听说刘曜再扰雍州，随即郭默的书信也送到了——他没能逮住司马裒。
当日郭默挑选骑兵及能健走之卒，总数一千，急匆匆离开河南，前往睢阳，想要去劫持司马裒，途中直接超过了祖逖派去献俘的队伍。可即便如此，等他气喘吁吁赶到睢阳，所见却只有空城一座而已。
建康的退兵之令首先送到了睢阳，那边祖逖和裴该还一无所知呢，司马裒就已经打点行装，预备上路了。其实以司马裒的本意，并不想就此撤退，可惜小年轻见识有限，真被公文中所说石勒、曹嶷有联兵犯界的消息给吓着了——徐州那可是裴公的根基，且一过徐州，胡贼便可抵达江岸……退吧，这仗打不下去了，还是赶紧退兵回防为宜！
戴渊贪心不足，还打算把仍然扣押着的部分豫州军的粮秣，也一起打包带回江东。太尉荀组时在睢阳，跑去警告陆晔，说：“我闻祖、裴已至河南，与贼决战在即，或不肯奉令退兵，则如何处？”陆晔说那我就管不了啦，但我必须把东海大王给全须全尾地带回去。荀组提醒道：“若彼得令而不肯退，或将遣军来劫……护卫东海大王，长史不可不虑也。”
陆晔觉得荀组所言有理，急忙跑去跟戴渊商量，戴渊却对此嗤之以鼻：“彼等焉敢如此？”他说你们要害怕，你们就先走，我舍不得这些粮食，我来合后好了——“祖逖等若敢来劫东海大王，渊请率兵御之！”
他终究与纯文士的陆晔不同，青年时代还当过贼嘞，胆子总要大上一些。
可是司马裒带过江的也仅仅只有三千人罢了，最终留下一千，同时强拉睢阳城内百姓为力役，让戴渊押着粮草，缓缓而行，陆晔、荀组则保着司马裒，急匆匆自睢阳南下，返归江东。
总体而言，他们占了先机，动作也快，所以郭默紧赶慢赶，还是迟了一步，光得着了睢阳一座空城。郭默这个气恨啊，便与司马裴度商量，说：“不期彼等如此警觉……我若就此折返，不但无法缴令，且自身愤懑亦且难平；若欲往追……都督将令中止云到睢阳——当如何处？”
他才刚违过一次将令，好不容易有引归北宫纯之功，能得将功折罪，未受责罚，就这样，裴该还把他的心腹殷峤给调走了，所以短时间内，实在不敢再擅自妄为啦。
然而裴度却回答说：“将军若为平自身愤懑而追，是违令也；欲为都督息后日之患，即违令，都督亦不责罚……”你若是一门心思只为裴该和徐州军考虑，那还怕什么违令？只要别捅出太大的篓子来，只要心是好的，必会受到宽赦。
“然则，往追为是？”
裴度说你追吧，有事儿我帮忙担着。
有裴度帮忙背书，郭默不禁喜出望外，心说这个新司马看着死板，其实也挺好说话的嘛……当即率兵出了睢阳，继续往南方追去。一口气跑出五十多里地，抵达谷熟，正好撞见戴渊——谷熟县城濒临睢水，戴渊正调集了不少的船只，打算往船上装粮食，直接南放到竹邑去。其后是走水路，是走陆路，到时候再考虑，虽然走水路要经过徐州，但这粮食袋上也没打着你徐州方面的印戳啊，地方官不至于胆敢截留吧。
郭默心眼儿很多，自己领着兵暂不露面，只派裴度率数骑前往，说是裴该遣来送信的——确实有信，若无裴该的亲笔给司马裒，司马裒怎么肯跟郭默走——打听东海王的下落。得到的消息是：“大王先期南归，料此时已抵沛国矣。”
裴度回来禀报，郭默这个郁闷啊——估摸着追不上了。于是把满腔怒火全都发泄在了戴渊身上：“船中料是我徐州粮秣，本欲供输豫州军，而为彼等宵小所劫。我今不能得人，无可归禀都督，不如取还粮来，供大军用！”当即下令隐藏旗号，领着一千名健卒便直向渡口杀去，并且嘴里还喊：“我等常年在睢水上往来，岂容客过而不留？！”
这是假充盗匪了，不过世上又哪有穿戴如此齐整，器械如此精良的盗匪？
戴渊闻报大惊，急忙指挥士卒结阵抵御。可是江东那些弱鸡，又怎比得了郭默麾下与胡寇百战余生的中州勇卒？才一个照面，江东兵便即大溃，民伕也彻底跑散，戴渊逃到睢水上，勒令开船，可是才刚驶出半箭之地，就被郭默在岸上引弓而射，一发正中后颈，当即倒伏气绝。
随即郭默就把船只和粮草全都给劫了，命俘虏的江东兵和民伕撑船，顺着睢水而下，直放浚仪。有士卒搜到了戴渊的尸体，还想斩首报功，被郭默及时阻止，并且飞起一脚，踢了个筋斗——“既充盗贼，又待往何处报功去？”杀就杀了，但别砍脑袋，直接把所有尸体都给我扔水里去吧。
途经睢阳，打听到祖逖派来献俘的人马也已经到了，找不到司马裒，正在彷徨无措之际。郭默趁机上岸进城，去跟豫州将领商量，说东海大王已经走了，你们要么想办法追上去——不过估计得追过江——要么……不如把这些俘虏都送给我吧，再押回去多麻烦啊？我写封信给祖豫州，算是商借，将来肯定会还的。
郭默前在偃师，就听裴该慨叹过，说祖逖把那么多胡俘白送司马裒，实在太过浪费了。不管是招募为兵，还是派去做苦役，这都是资源哪——现而今天下什么最贵？人啊！胡寇所到处劫掳我晋家百姓，成千上万地往平阳运，导致中原大片土地荒弃，我们就算想垦殖积聚，也找不够农夫、力役，你怎么舍得白给人呢？是啊，江东也缺人，但总得先紧着咱们江北吧。
再加上裴度是跟着裴该渡江的，在徐方多年屯垦，对于裴该对人力的贪婪需求，知道得很清楚，故此他跟郭默一商量，郭默便即登岸要人去了。
郭思道终究挂着河内太守的头衔（虽然只是刘琨署的），豫州方面领兵的却只是一员无名下将而已，胆子也小——因为祖逖并没打算按照裴该所说，派这名下将过来搞兵变，劫司马裒，掳粮草，而且听裴该那么一提，还生怕派人不慎，真闹出什么乱子来，干脆挑个怯弱点儿的——当下不敢违拗，接受了郭默的亲笔书信，就把俘虏拱手奉上。
郭默押着俘虏上船，那名将领还问了：“将军舟上，都是何物啊？”
郭默心说都是粮草啊，而且早就许了你们豫州了……这可不能告诉你！随口回复道：“此裴公原留彭城的后续辎重，今使我追东海大王，既不能及，乃载运以归。”其实不管怎么计算时间，他都没空再赶到彭城去，但豫州将领是个土包子，对东方的地理并不熟悉，虽然有些疑惑，却也不好再多问了。
就为了安置这些胡虏，郭默耽搁了不少时间——他想等把一切都安排好了，才行文禀报裴该，否则裴该光听到些坏消息了，还没等好消息上报就降下责罚来可怎么办？那么把胡虏运往何处去呢？最终遵从裴度的建议，押去了河南巩县。
河南地区这年月唯一的矿产资源就是铁，其中巩县郊外有“铁生沟”，西汉时便已经开始采掘、冶炼。裴该占据彼处铁矿后，因为人力不足，暂时还无法恢复生产，但既然到手就不想拱手送人啦。因此按道理来说，他应该只留要隘成皋，而把河南所得各城全都让给祖逖，却偏偏把着一座巩县不肯撒手。
裴度暂时留在巩县，驱策胡虏掘铁、铸冶——你还别说，那些杂胡还则罢了，正经屠各、匈奴，以及司、并二州胡化的晋人，并不只会放牧射猎而已，其中有不少都掌握了一技之长，包括种地和打铁。“徐州下属河南铁生沟官营铁场”，就此正式开工。
郭默这才写下书信，遣人送报裴该，还说自己已经会合了刘夜堂，听说都督北镇朔州，打算这就一起过去。裴该接到了信，计算时日，“厉风”、“雷霆”二营以及所携粮草，再有五六日，也都可以赶到大荔来了。
……
裴该本人尚未返回大荔，镇守夏阳县和附近渡口的高乐就已经遭遇了胡军先锋的攻击。
夏阳对面是河东重镇汾阴，胡汉方面调集物资、船只非常方便，刘曜的先锋刘岳亲率五百勇士乘船而渡。高乐还在县城中与大户们饮酒，联络感情呢，闻报急忙散了酒宴，率军疾行，来到河岸边。
他前几天就已经安排士卒在此构筑营垒，封锁渡口了，只可惜时间太短，工事才刚起了一个头，都没能扛过头一轮攻击，胡军便顺利地登上了黄河西岸——终究徐州军就从没接受过这种河岸防御战的专项训练啊，而且还无主将坐镇……
估计高乐若再晚来一步，防守渡口的“武林中营”便要全面溃败了——一营原不过八百多人，裴该在荥阳、河南等地收俘、募兵后，如今也才过千而已，守河岸的不足半数——好在高乐及时率领余部到来，好不容易才稳住了阵脚。
可是河岸阵地已经彻底丢了，眼瞧着敌军放舟回去，河东方面乌央央的全是胡汉旗帜，就等着船只摆渡呢。高乐不禁心生怯意，心说我怎么这么倒霉呢？胡军不从蒲津、采桑涉渡，干嘛非要从我的防区过来？
今天这仗是输定了的，就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命逃回去……
正在彷徨无措之际，忽有快马赶来，传达了裴该下令各军放弃驻地，一律撤回大荔的公文。高乐这个气啊，一鞭子抽在传令兵脸上：“汝若早来半日，我又何至于此？！”
不过既然都督有令，那就不是逃，而是撤，应该不至于遭受责罚吧。高乐急募勇士百人，虚张旌旗，以迷惑和阻挡胡军，自己率部朝西就跑。
只不过他本来就是仓促而来的，并无坚固营垒，行动也缺乏地形掩护，刘岳沙场宿将，怎么可能上当？当即从后猛追，那百名勇士瞬间就被十倍以上的胡军给吞没了，竟无一人幸免……
高乐惶惶如丧家之犬，只知道闷着头逃，竟被刘岳追杀出整整三十里地去。还幸亏陆和也得到了退兵之令，率“武林左营”从梁山方向过来，本打算到夏阳去跟老上司高督会合，同归大荔的，得报匆匆来救。刘岳带过河的终究只有五百人，还得留半数驻守河岸，接应主力涉渡，见到敌方已有增援，这才主动收兵回去，高乐侥幸逃得了一命。
等返回大荔，前去拜见裴该，就听守门的部曲大喝一声：“主公有令，命高乐报门而入！”

第十九章、拷掠
裴该打探得实，刘曜主力在河东郡北部，那么他很有可能自夏阳西渡，或者北上采桑津——去采桑津还则罢了，若走夏阳渡，就怕高乐来不及撤，会有危险啊。
更南面的蒲津渡，本是由驻郃阳的陆衍“蓬山中营”把守，因为距离大荔较近，陆衍接到军令也早，他按照裴该的吩咐，从容不迫地搬空了郃阳府库，还把愿意跟随南下避胡的县内七百多户百姓也全数领到了大荔。裴该才刚嘉勉陆衍所为，就听闻了高乐的败报，两相对比，高下区别太明显啦！
高乐是很难隐瞒败报的，因为各营中司马多由裴该亲自任命，都是识文断字之人——要不然也不好核计功勋啊——他们不能干涉军务，但可以直接向裴该行文，通报军中情况。“武林中营”司马的报告书比高乐本人早半天送到了裴该案头，上面写得很清楚：胡军渡河之时，高督还在县城里宴饮，然后接到退兵命令后，只留百人殿后，自己跑得比谁都快……
裴该心说这真是烂泥扶不上墙了，想当初支屈六杀到淮阴城下之时，高乐就有畏缩不救的前科，为此被甄随嘲骂了好几年。还以为他能知耻而后勇，想不到……岂可再容忍、姑息？由此才下令，命高乐报门而入。
高乐听到这话，就知道情势不妙了，只得强自按捺住胸中的恐慌，老实报名：“‘武林营’督高乐觐见都督。”躬着身，尽量摆低姿态，拱手而入。实话说，以他的出身、地位，本来见着裴该就应当是这副德性，只是裴该从来待下宽厚，貌似并不以出身来评判高低，所以徐州军将此前多少都有点儿恃宠而骄了。
裴该责罚部下，非止一次，但对于营督一级的，向来还没有太疾言厉色过，即便“汝可知罪否”，往往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也仅仅严肃而已，并不见有多恼怒——况且后话往往是将功折罪。不过高乐也不傻，知道自己这回是犯了大错啦，而且……自从开年以来，貌似也并没有什么功劳可以折抵吧……
入得衙署大堂之后，他就老实跪在了裴该案前——时人虽云跪坐，但跪和坐还是有着本质区别的：身体后塌，臀部挨脚，重心放在腿脚上，是坐；身体前倾，腰背挺直，臀部高高提起，重心在小腿和膝盖，那就是跪了。
裴该冷冷地瞥了高乐一眼，声音是前所未闻的峻厉，虽然还是那句话：“汝可知罪否？”但与当日询问熊悌之、陆和，以及其后询问郭默之时，明显有着天壤之别。高乐急忙俯首，老实回答：“末将知罪……不料胡寇渡河如此之急，未能封堵，反遭败绩……”
裴该双眉一竖，打断他的话，呵斥道：“如此，汝是尚不知罪也！胡寇渡河缓急，判断在我，若止难以封锁渡口，过错在我而不在汝。然胡寇渡时，汝并不在津渡，且得退兵之令，不顾军士伤亡，率先而逃，才真正罪不可赦！”
高乐忍不住就辩解说：“原不料胡寇之来如此迅速，末将在夏阳城中宴请缙绅，也是为了护守地方平安……至于急走，胡寇络绎不绝，大队也即将渡河，若走得迟了，只怕全师覆没……”
裴该一拍桌案：“款待缙绅，与护守津渡，难道冲突么？既知胡寇有来犯之意，何以此时设宴款客？且敌前溃逃，难道便不怕全师尽没？！人当危急时，或许手足无措，迭出错招，待反思时尚且狡辩，是汝心已坏，非不能也，实不敢担当罪责！”
“汝心已坏”这四个字，真把高乐吓得不轻。他本愚氓流民，即便在祖逖麾下，也不过奔走驱驰，等若奴仆罢了，到了徐州才骤然得掌军权，吃香喝辣……固然裴该宣扬将兵一体，谆谆告诫督将们不得奢靡腐化，但身为一军之将，供奉自然与小兵不同啊，若遭抛弃，直接打回原型，那谁受得了？高乐不敢再逞口舌之利了——他也知道辩不过都督——只得再次俯首，坦承罪责：“还请都督念在高某侍奉多年，无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饶我一命吧……”
当然了，他知道自己罪不致死，裴该要想动刀子，不仅同僚们兔死狐悲，都会相劝——除了甄随，那厮大概乐见其成——他自己肯定就先反出徐州军去了。生死关头，谁也不肯引颈受戮不是？
最终裴该决定，将高乐押至辕门前，杖责二十——实话说裴该的灵魂来自后世，还真是不习惯肉刑，然而自将兵以来，发现对待这年月普遍无知识的民众，往往易畏威而不易怀德，还是肉刑最有效，所以军法中虽然减轻了肉刑的处罚，但真不敢彻底将之废除。
同时免去高乐“武林营”督之职，降为左副督，而使陆和代之。才跟高乐一起进来的陆和闻言倒是吓了一大跳，急忙摆手推辞，说自己无论经验、履历和年齿都难当此任——“若都督定要罢黜高督，则当以熊兄继之，末将何德何能，岂敢居此要任啊？”
其实当初阴沟水之战，裴该在仔细询问和研究了战局之后，就认识到陆和的忠勇更在熊悌之之上，早有提拔之意，只是没有合适的机会而已。如今正好趁这个机会，把陆和给托起来，闻言便道：“熊悌之前归徐州，尚未赶来，卿可暂继营督之职，且待翌日熊悌之来时，再做区处。”
他既然这么说了，陆和也不好再推辞，只得躬身领命。这小子猎户出身，惯常独往独来，并不娴熟于人情事故，但终究高乐待下宽厚，平常与他们熊、陆二副督也很谈得来——那二位本来就是经过高乐选拔、举荐，才得就任副督之职的——所以当天晚上，陆和还是带着金疮药和酒食，特意前去探望高乐的伤势。
陆和反复申辩，说我没有当营督的欲望啊，全是都督硬性点将，我不能不做……希望大兄你不要责怪我。高乐摆摆手：“卿正不必辩解，今日恰巧卿在，若悌之在，则营督之职必落其手……”熊悌之岁数比他们都大，又是“武林营”右副督，顺序接任，怎么也该轮到他吧——“此都督之意也，我知本非卿意。”
然后又对陆和说：“酒肉是发物，我杖创未愈，便不用了，卿可自食自饮……”幽幽叹了口气：“自家做差，岂敢怨怼都督，何况卿呢？只是我等跟随都督，所为何来？不过为封妻荫子，博个出身而已。今胡寇势大，实在难御……不知都督为何偏要到此处来……”
陆和正色道：“阿兄，我等受都督大恩，唯思粉身以报。否则以我等的出身，即乡吏亦做不得，今我署一郡之守，阿兄任步兵校尉，足以光耀门户，慰藉祖宗，难道还怕死么？”
高乐嗫嚅道：“我也欲为都督效死，我也不想怕死，然而人当绝境，自然而然便只望求生了……”唠唠叨叨地说个不停，把满腔的苦水，全都向陆和倾吐而出。
等到陆和告辞高乐出来，但见夜凉如水，他心中却更是冰凉一片，知道这位高大兄……这人天性如此，恐怕是没得救了……
……
刘岳放弃了追杀高乐后，本欲原路折返，却接到刘曜派快马传来的指令，要他直接南下，去夺郃阳。
根据在夏阳渡口的所见所闻，刘曜判断，裴该才刚率军进入冯翊不久，只遣少数士卒前来护守津渡，可见正如刘丹所料，他对于自己快速回师的认识不足，准备更不充分。倘若易地而处，自己是裴该，刘曜考虑，肯定会下令诸军后撤，全力去固守大荔的。
倘若自己猜得不错，那么郃阳很可能即将或已经放空了，只要能够快速夺占，得到了稳固的前进基地，大军便可南取大荔。这时候正是徐州军匆忙更改部署的紧要关头，早一步南下，就有可能打乱裴该的调动和防御节奏，赢得战场主动权。
故此他才命刘岳去取大荔。刘岳一开始心里还打鼓，终究自己才领着几百兵而已，且涉渡黄河，又激战半日，人马皆疲，怎能去攻城垒？只是刘曜将兵甚严，他不敢拖沓懈怠，只得硬着头皮率军南下，可是到了郃阳一瞧，城上不见只旗片影，然后才刚尝试着往城门前一凑，大门便即打开，城内缙绅抬酒牵羊，出来投款……
刘岳真是意外之喜，当即笑道：“大王料敌机先，晋人无能为也！”
可是等进了郃阳城，却发现府库皆空，几乎粒米无存。刘岳大怒，就把那些前来投诚的缙绅全都扣押起来，严刑拷打，最终也不过从各家抄出来几百石米粮而已……金珠宝货倒是不少，刘岳全都塞进了自家腰包。
当初陆衍得令南归，裴该要求他，不但要搬空府库，亦当迁徙人口，不能让百姓们落入胡虏之手。不过胡军来得甚快，若是强令搬迁，不但耽搁时间，还怕有不肯追从的煽动闹事，故此——全凭自愿好了。约七百户晋人——大概是郃阳县城内外居民的一半——本欲逃亡，干脆就跟着“蓬山营”走了；但留下的也还不少，其中颇多缙绅大户，一方面舍不得自家房屋、产业，另方面……胡寇又不是没来过，只要及时投降，献上贡奉，在谁手底下不是做顺民啊？
——等遭到刘岳拷掠，再后悔也来不及了。
刘曜率大军先占据了夏阳，然后再南下郃阳，听刘岳禀报说粮秣所获甚少，不禁笑着点点头：“裴该乃欲坚壁清野待我乎？”这倒也在情理之中。既然如此，那就不能仓促南攻大荔啦，得等后面的运粮队伍跟上来——不过，他可以先派刘岳的前部兵马再去尝敌。
刘岳跟随刘曜数次渡河而攻关中，对于地理也是很熟悉的。他知道郃阳地势略高，由此南向三十里，就能迈入平原地带，晋人几乎无险可守，于是率本部兵马四千余，昂扬振奋，大摇大摆地便出了城。
可是谁成想才刚进入关中平原，迎面就撞见了徐州的骑兵。
从郃阳南下大荔，晋方无险可守，但这并不是说，大荔就是一座孤居于平原之上的四面漏风之城。在大荔城南方，有洛水流过——这条洛水源出羌中，南注入渭，为了与河南的洛水相区分，习惯上亦称为“北洛水”——谷深坡陡，水流湍急，也是天然的屏障。逆着洛水而上，在大荔城西十五里处折向西北，然后拐个大弯，又转道东北，在这大拐弯之间，有条不高的山岗，古称“商颜”——颜是崖之意——又名“许原”。
所以说大荔所控守的大片平原，从南而西，再到西北，有山有水，地形复杂，只有东侧才是一马平川。刘岳几乎是沿着黄河西岸，自县东而南，原本以为不会遭遇晋军——终究这儿距离县城还有五六十里地呢，就算裴该想要扩大防御范围，就他那点点人马，也不可能撒得这么远吧。
再加上此前在夏阳渡与徐州“武林营”交战，在刘岳看来，敌方士卒素质是不错的，武器是精良的，但行动迟缓、应变笨拙，至于将领的勇气那就更是……嘿嘿～～不值一提。真是这个“武林营”击败过皇太弟……不，老将军刘丹吗？要么刘丹远没有哄传的那么能战——或许十年前还勉强能战，但他终究是垂垂老矣——要么就是裴该在河南等地盲目扩军，使得军队战斗力极大下降了。
因此刘岳对徐州军是存在着一定轻视心理的，远没有初渡黄河时那般谨慎，加上徐州军之一部竟然全是骑兵，从商颜南麓快速穿插过来，实在出乎意料，就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这支骑兵，自然便是北宫纯所部“骐骥营”了，原本不足千人，但自入关以来，搜罗到不少良马，裴该又往营里掺砂子，塞了几百能骑善射的司、雍之卒，乃至归降的胡兵进去——比方说他就把那个刘光从“劫火营”调至“骐骥营”，担任北宫纯的副手——总数已经突破了一千。
北宫纯这些天就一直在商颜南麓徘徊。根据裴该的判断，胡兵渡河之后，很可能快速南下，想打自己一个冷不防，但基于夏阳存粮不多，郃阳的存粮又已被陆衍尽数运走了，刘曜必不敢全师而南。他很可能派遣前锋兵马，先期杀至大荔城下，以阻碍乃至封堵自己一系列的军事调动。
既然如此，那北宫纯你就先去杀他一阵，挫挫胡军的威风吧。

第二十章、将士思归
北宫纯受命在商颜南麓埋伏，他曾经一度降胡，而副将刘光本身就是胡人，他们对于敌方将领大多是有所了解的，于是聚在一起商议说：“胡军前锋刘岳，刘曜从弟也，其人甚勇，常亲提四尺刀阵前冲杀；然而性情颇为骄横，惯常抢掠，不肯约束士卒。今出谷入原处，有村庄二三，民未跑散，或有积聚，则刘岳必往抢夺。我趁机急进而攻，可以取胜。”
于是千余“凉州大马”，就这么呼啸着直向刘岳杀来。果然不出二将所料，刘岳担心大军粮草不足，再加上素性凶残、骄横，就派出多股小部队到附近的村庄去抢掠。北宫纯首先将一支百余人的抢粮队伍给屠尽了，旋命刘光把村中老弱妇孺一并绑起来，押送大荔，他自己继续挺进，直接就撞进了刘岳的行军队列。
“骐骥营”骑兵来得实在太快，导致刘岳撒出去的巡哨未能及时赶回来报信，他才刚下令改行军队列为接敌阵形，军令大概还没能传达到每个小队呢，敌骑就已经来到了面前。刘岳抽刀御敌，但见数面赤底绘白马的幡旗之中，隐约露出“北宫”两个大字来，不禁失色道：“难道是北宫纯在此？！”
他当年在洛阳郊外和长安附近，就曾经两次吃过北宫纯所部凉州骑兵的亏，自北宫纯降胡后，也曾慨叹，再无报仇雪耻的机会了。前不久听闻北宫纯归晋，刘岳还拍胸脯放过大话，说：“必要于阵前擒此反复小人，千刀万剐，方消心头之恨！”可是如今迎面撞见，还是忍不住心脏狂跳不止。
倘若占据有利地形，事先排布好阵列，刘岳是有信心当面对抗“凉州大马”的，然而此番事起仓促，北宫纯几乎是一矛捅在了他的软肋上，刘岳当即判定：此战胜算渺茫啊……
凉州地区羌、胡杂居，又通西域，向来就出精骑，自汉末以来，长矛骑兵便即名震天下——当初关中诸将以韩遂、马超为首，掀起反旗，连曹操都被迫要亲自率军来伐，几败于渭水之上，全靠着使离间计才将之击溃。凉州骑兵虽然装具普通，却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轻骑兵，他们远能以强弓射敌，近能以长矛破阵，论起开阔地面的战斗力来，恐怕当世仅次于拓跋鲜卑——就连屠各本部也未必能够望其项背——刘岳所部虽然也是胡军精锐，且数量远过于“骐骥营”，但仓促接战，又怎可能讨得了好去？
战斗短短小半个时辰就结束了，胡军大败，亲信部曲簇拥着刘岳落荒而逃。北宫纯一直追杀到平原的尽头，这才鸣金凯旋。刘岳逃回郃阳，来向刘曜请罪，刘曜向来宠爱他，也不深责，只是说：“本以为北宫纯归为祖逖所有，不想竟落裴该之手……”随即笑一笑：“此天之所以将凉州授我乎？若能生致此人，纳入麾下，将来凉州亦不难平也。”
嘴里这么说，其实只为了鼓舞人心，把战败的精神压力降到最低而已，事实上刘曜丝毫也不敢懈怠，转过脸来就询问诸将，说还有谁敢替代刘岳担任先锋，率部踏上平原地区，去跟“凉州大马”撞上一撞呢？
刘曜麾下还有从兄弟刘述、刘咸，皆授将军号，是其左膀右臂，刘述当即站出来请命，说：“凉州骑兵虽勇，所余不过千人，只要行军谨慎，一路警固，不为所袭，岂有必败之理啊？末将愿统所部七千，先抵大荔城下，取裴该首级来献大王。”
刘曜摇摇头：“卿先前所言，诚为至论……”你说只要警惕性足够高，不遭凉州骑兵奇袭，便可保无虞，这话是对的，然而——“乃云取裴该首级，仍是轻敌。我多次告诫，裴该恐非麴允等可比，即不如贾彦度，亦不在索綝之下——且其兵马雄壮，更过于长安守军。先锋之任，为先占据平原，逼迫晋人退守大荔耳，谁要卿去杀裴该？万马军中，坚壁之后，又如何杀得？卿若有此能，我又何必顿挫于郃阳，等待粮秣运至，好做长期鏖战之准备？早便命卿等将一部去攻大荔，我自绕至渭北，威胁长安了……”
所以说，刘述你不能去——他正想钦点刘咸为先锋，长史曹恂站起身来说：“闻裴该本在徐方屯垦，为司马睿强令北伐，恐欲趁机夺占其徐州基业。今既入关，不居长安，却反北复二郡，亦必为索綝、麴允等排挤。我军势大，徐州不过两三万众，士卒经年在外，必思家乡，诚恐裴该亦处两难之地也。我愿前往游说之，即不能使彼倒戈来降，也可请其退至关外，大王承诺不追，或有几分胜算。”
刘曜沉吟少顷，略略颔首：“卿言是也……然而此事悬危，卿不可往。”一指参军梁胥：“卿与裴该同郡，可往说之。”
这个梁胥也是解县梁氏族人，论辈分比梁综兄弟还要高，他是在六年前投的胡——那会儿刘渊还没死呢——因为聪敏能言，又善属文，遂被刘曜引为心腹。
心腹可是心腹，但心腹也是分档次的，曹恂与刘曜相识于微末之中，当年还跟着刘曜一起跑朝鲜避过祸，两人的关系就好比刘秀之与严光，梁胥肯定没法比啊。所以曹恂出主意，最终冒险去执行的，却是梁胥。
梁胥无奈之下，只得接令，带着封刘曜的亲笔手书，在数十名骑兵的护卫下，离开郃阳城，兼程南下。果然才刚踏入平原地区，就被“骐骥营”卒给堵住了，只是惯例“两国相争，不杀来使”——要杀也轮不到外将和小兵杀——因此北宫纯就派人护送梁胥，把他送进了大荔城。
……
大荔城中，裴该正忙得脚不沾地，连续三天都没能好好合眼了。他之所以命陆衍搬空郃阳的府库——其实也让高乐搬空夏阳存粮来着，然而高乐压根儿就没机会执行——又使北宫纯率骑兵游走于外，也知道这拦不住胡军主力，只是想要拖延一点儿时间，好方便自己巩固大荔的城防。
大荔城内，如今乱糟糟的，除了各部兵马陆续回归，以及原本城中的上千户居民以外，从郃阳以及附近乡村，还一下子迁入了好几千人。裴该一开始打算留下青壮充作劳役，护守城防，把老弱妇孺全都赶到渭水以南去，既省心又节约粮食，但是被裴嶷断然阻止了。
裴嶷提醒道：“百姓之归大荔，是以为文约能御胡也，若驱之使南，人心必然动摇，于文约声名大有损伤。且青壮留城驻守，若父母妻儿在，自肯奋斗以护其亲；若父母妻儿不在，彼等为谁守城？还如何堪用？城内存粮，暂时敷用，且已致书祖司州，当必搜罗河南、弘农之粮来周济我，何必驱逐百姓？”
裴该皱眉道：“即不怕彼等无益消耗军粮，也恐老弱无力，敌来时骚乱，反而动摇军心，有误守城啊……”
裴嶷笑笑：“城守军民，能否上下一心，合力御寇，端看守将统御是否得法。文约前所默写《墨子&#183;城守篇》于我，其中便有勒束百姓，联防安保，使谣言不得起，敌间不得入之策。若文约事繁剧，不能约束之，此任交于某可也。”
裴该说好吧，那就全都仰赖叔父了。于是大荔城中民事，一以委托裴嶷；至于修缮城防，安排士卒护守，则由陶侃负责。至于裴该本人，他整天窝在工匠营里，与徐渝研究各种守城器械，胡使前来时，部曲就是在工匠营里找到裴该，向他通传的消息。
裴该当即赶往衙署，接见梁胥。梁胥呈上刘曜的书信，裴该打开来一瞧，内容无外乎炫耀己军之强，恐吓裴该不要螳臂当车，末了还说：“今卿率徐方士卒，来关中逆王师，千里远征，士卒必然思归，欲归之军恐不可用也。然卿欲去，我亦不阻，可即息上下兵役之劳、思乡之心，得全身而返徐方，岂不善哉？”
裴该不禁暗自称赞，刘曜果然是个人物，这句话算是说中了我一个弱点。
徐州将士思乡的问题确实存在。北伐之初，裴该用民族大义来鼓舞他们，用立功受赏来诱惑他们，才能够把这支军队一口气拉到中州来。不过原本说的是驱逐胡寇，恢复故都，祭扫山陵；等到了河南，又说要入关卫护天子，对此兵将们尚无异议。可是长安不居，天子不守，却一口气又跑到渭北前线来了，这是要做啥咧？士卒们对此不可能毫无疑虑和私下议论啊。
倘若只是踏实在渭北二郡驻守，还则罢了——反正一路高歌猛进，得胜之后，有酒肉犒赏，大家伙儿还不会想得太多——但据闻胡军十万汹涌南下，而己方立足未稳，被迫全线收缩，固守大荔，那这仗能有几成胜算啊？而且就算能打赢，又得要耗费多少时日？
各营正军，问题还不太大，本来就是几乎全脱产的职业军人，就算千里万里，跟着都督一路杀过去便可——当兵的等闲数年不得还家，本是常态；招降的胡卒和河南、关内之兵，也不存在什么问题。但那近万辅兵，根本不脱产，都想着春天来了，该要犁田下种了，我们不回去，徐州多剩下些老弱妇孺，他们能够侍弄得了那么多田地吗？一旦歉收，明年吃什么？这仗要到时候什么才算打完呢？
裴该在一头扎进工匠营之前，就连续好几天都忙着巡视各营，勉舞士气，以暂息士卒思乡之念。好在他对人心还是有一定把握能力的，在军中威望也足够高，士卒们颇乐于听都督讲话。而且对于不同出身的士卒，裴该对症下药，因应对方心理，宣讲的重点也不尽相同。正兵好说，只要拿陆和举例子，说他当初两千人打胡军数万，如今咱们有两万人，难道还打不退这十万胡军吗？又有何可惧啊？
——反正刘乂的兵能否跟刘曜的比，双方指挥能力和将领素质孰高孰低，那么高深的问题，一般小兵也都分辨不出来，尽由得裴该欺瞒和吹嘘。
对于降卒，尤其是胡兵，裴该则对他们说：“我闻刘粲甚恨汝等，云自兴兵以来，从无胡而降晋者，乃欲族汝等家室，唯平阳内讧，局势不稳，才暂且罢手。今若从我破贼，将来杀回平阳去，自能与妻儿团聚；若我军败，贼势稳固，则恐汝等皆不能再归见父母矣。且若阵前不肯效力，我必杀之，不容汝等归胡！”
正好刘光押着百姓回来，就让他现身说法，在旁帮腔。刘光不是无名之辈，他既已降晋，若想折返，除非是斩下裴该首级，或者立下等量的功勋，否则刘丹绝不可能饶过这个曾经的养子。然而身在晋军中，除非刘光愿意跟裴该同归于尽，否则哪可能成功？遑论全身而退了。所以刘光基本上是没有退路的，而基于人类的惯常心态，他也不希望同侪们能有啥退路……
对于辅军，则一方面是将其中部分人升格为正军，从此不必回去种地，自能在军中求食，还有机会往上爬；另方面，裴该煽动他们说：“汝等多为中原人，因胡乱而流落江北，为我所收，然而淮南土地、气候，汝等多不习惯，当日耕种，花费了多少心力？若能从我击破胡贼，中原可安，汝等也皆可携家眷返回故里。祖宗庐墓所在，难道肯就此舍弃么？”
终究所谓的徐州军，其实是锅大杂烩，哪儿人都有，真正的徐州人，尤其是淮南人反而只占了很小的比例，裴该以返归故乡，且能受赐田地为诱饵——司、兖、豫的土地，我去跟祖逖索要，青、冀等处，你们等我将来亲自打下来——暂时压制住了军心不稳的隐患。
主要还是这次北伐，基本上一帆风顺，前后不过短短四个多月的时间，胜利的喜悦很容易压倒久戍的怨望。所以徐州军中思乡之情是有，但此前并不严重，此时也可以说基本上已经解决了——对此刘曜在对面再如何睁大双眼，都未必能够瞧得明白。
但是裴该展看刘曜的书信，心说这是不是一个机会呢？我能不能假装将士思归，再次示敌以弱，下个圈套，等着刘曜来钻呢？

第二十一章、无根浮萍
裴该曾经对裴嶷检讨过自己往日之行。当初在徐州之时，他韬光养晦，故意示弱，是为了使周边的集团麻痹大意，不急于发兵消灭自己这股新兴势力——当然啦，这也是有前提的，徐方相对偏远，曹嶷无远志、石勒急取河北，都挨不着他，否则不是你越示弱，人越是会来打么？
所以裴该之示弱，其实主要不是示敌，而是示“友”，当时唯独能够对他产生威胁的，只有江东的建康政权——倘若他没法在徐州站稳脚跟，王导或遣他人取而代之；倘若他在徐州发展得太好，庾亮也必然会想来摘桃子……
终究裴该年纪轻，也不跟他爹裴頠似的，“自少知名”，十五岁辞让爵位，二十五岁智服杨骏党羽刘豫，故此得迁为侍中，立朝辅政——比裴该硬索来侍中之职，还要早了好几岁。可以说，裴该此前的名望值几乎为零，只有家世的加权，使人不敢轻视，他想要装纨绔太容易取信于人啦。
这在北伐之初，确实也是起到过一定作用的，刘粲把主要目标设定为祖逖和豫州军，而对裴该和徐州军，以为只派刘勋率数千人便可封堵在成皋以东。倘若刘粲能够比较正确地认识到徐州军的战斗力，以及裴该北伐的决心，或许河南这仗不会打得那么难看，也不再会有偃师之围吧。
然而事物常有两端，利弊参半，接下来裴该却狠狠地吃了装怂的亏——关中将相都只是敬其家世，却轻视他的能力和实力，将北伐的胜利基本归功于祖逖和豫州军。倘若是祖士稚率兵入关，则梁芬必当恭迎，索綝虽然不愿意交出权柄来，也不能不承认祖逖是他强大的竞争对手；然而裴该之入关，以其名爵、家世，足以立朝辅政，却被迫要北取二郡，重建名望。
势力本有名、实两道，若名过于实——比方王浚——俨然黔驴般庞然大物，即便猛虎也不敢轻率扑击；而若实过于名——比如裴该——他想要获取什么，全都得靠真刀真枪去搏杀出来，往往事倍而功半，不先一口咬住咽喉，索綝这头犟驴子是绝不肯认输的。裴该本不在乎以力取势，问题胡军觊觎在侧，他又怎么敢在这个接骨眼上去跟索綝火并，自乱阵脚呢？
故此裴该才对裴嶷说，我北复二郡，就是想要重建声威，将来好方便统合整个关陇地区。
然而人的思维总是有其惯性的，裴该装怂装久了，得见刘曜的书信，便不禁又起了示敌以弱的念头。只是细一思忖，他却又不禁哑然失笑：想左了呀，这招对刘曜恐怕不管用。
唯强才可示弱，若本来就弱，则反当惑敌以强。目前的局势对裴该不利，他被迫要收缩防线，固守大荔城，倘若仍然示弱，恐怕没等惑敌，就先惑己了——将士们会不会因此而逐渐丧失对裴都督必胜的信心呢？
再者说了，刘曜终为一世之杰，虽然马芨对张茂说，刘曜为“曹孟德之流”，纯粹扯淡，但张茂所云，“曜可方吕布、关羽”，还是比较接近事实的。不过这都是后话，在刘曜底定关中、僭号称帝之前，他的傲气恐怕远不及吕、关，未必自己一装怂，他就会上当。且刘曜若轻己，必然在西渡后，即率主力来攻大荔，不会滞留郃阳，这分明是等待后续粮秣运抵，由此可见，刘曜也知道裴该不好对付，此战恐怕会迁延日久……
既然人已经很谨慎了，你再装怂又有啥用？
想清楚了这点，裴该不禁把刘曜的来信随手一抛，面露哂笑。
来使梁胥一直在观察裴该的表情，就见对方先似有所惊讶，继而沉吟，最终却又露出了不以为然的笑容来。梁胥以为，此必裴该已有所心动矣，只是不便即言后退——本来嘛，想靠一封书信就把晋人吓退，可能性是很低的，否则雍王又为何要派自己前来？
当即痰咳一声，开始游说：“雍王信中所言，虽为事实，我军浩大精锐，非裴公所可抗拒者，然尚有未尽之意，且容胥禀报裴公。”
裴该微微一笑：“说来听听吧。”
“裴公，”梁胥一拱手，态度诚恳地说道，“雍王率大军西渡，本不欲与裴公为敌，所谋者长安也。昔雍王受命镇守长安，一时错手，而为晋人逐退，自思恢复。且若贾彦度尚在，犹有可说，今索綝、麴允辈，昔不过贾彦度戏下走卒耳，何德何能，而居公位，掌执晋政？会稽郡公（司马炽）在时，以司马模守关中，今司马模既薨，当由司马保继任，司马邺何得僭位？即便于晋而言，长安也是篡伪，是故雍王率兵讨伐之，裴公实不必为他人得利，而撄我军之锋锐啊。”
裴该似笑非笑地望着梁胥，等对方略一停顿，便即问道：“汝方才所言‘会稽郡公’，为何人耶？”
梁胥闻言，微微一愣，随即便答：“晋之先帝，降汉后为我天子封为会稽郡公……”
裴该“啪”的一声，手拍桌案，厉声喝道：“既知是我晋先帝，汝又岂敢以胡之伪爵而名之？！我来问汝，汝可是胡人么？！”
梁胥不禁哆嗦了一下，强作镇定，回复道：“胥曾为晋人，然今已归汉矣。皇汉亦非只有胡人，中国之人……”
裴该打断他的话：“汉为胡儿僭号，中国之人若归汉，则为胡人之狗！汝为胡狗，唯狺狺而吠罢了，又怎敢学人说话？！”
梁胥瞠目道：“裴公，君子向人，不出恶声。皇汉亦为中国，天运以代晋而兴，我顺天而行，胡得谓之为犬？且裴公不孝在先，尚有面目呵斥我么？！”
裴该冷笑道：“我哪里不孝了？”
“尊先君本为司马氏所害，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是以伍胥归吴而伐楚，且入郢鞭平王之尸也——先贤之教，裴公不当毫无所知吧？”
裴该撇撇嘴：“是以伍员送子于齐，等若叛吴，复抉目而悬姑苏门上，以为千古背主者戒！且吴与楚，敌国也，汉于晋，叛逆也，安可一概而论？！”他心说刘曜派来的人也不过如此而已嘛，这些说辞不见新意，我又何必跟这儿浪费时间呢？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忙嘞。当即又一拍桌案，下令道：“我生平最恨中国人甘为胡奴者——推出去斩了！”
接见敌国来使是件大事，理论上诸将吏都当陪侍，虽然不是必须得来，但象甄随这种整天假装自己只管厮杀，而把营中事务都交给副手的家伙，是不可能不来凑热闹的——甄随当即跳起身叫道：“我来动刀！”一步蹿过去，伸手就卡住了梁胥的脖子，把他跟只小鸡似的就给提拉了起来。
梁胥毫无挣拒之力，当即吓得裤裆濡湿，急忙叫道：“两国相争，不害来使——裴公不可杀我！”看裴该别过头去，毫无反应，只好又叫：“裴公，且念在桑梓份上，饶我一命吧！”
裴该怒极而笑：“若非同乡，原亦不必杀汝——我河东诸姓中，不想竟有这般无耻之徒！”摆摆手，意思是赶紧提出去杀了，别再污我的耳朵。
甄随正想把梁胥揪出去，一只脚才刚迈出大门，就听身后裴嶷开口道：“且慢。”随即裴嶷凑近前来，附在裴该耳边，低声说道：“若杀此獠，固可示我不退之意，但恐刘曜恼怒，急来攻打啊……”
咱们现在所争的就是时间，本想多拖延几日，攻守战开始得越晚，则咱们的准备就越充分，你又何必在这个接骨眼上，故意去惹恼刘曜呢？
裴该想了一想，裴嶷此言也有其理——只是他不想再装怂了，倘若就此恭送梁胥回去，军中将吏，会不会疑心我心生胆怯，有退避之心呢？于是吩咐道：“且先不杀，将其绑缚辕门，我亲自鞭笞之，以为从胡者戒！”
裴该平素云淡风轻，很少光火，其实都是在演戏，他从北伐以来，心里就一直憋着股邪火呢。先是被陆晔、戴渊劫了粮草，继而又听说陈川谋害陈午，率部投胡——还没能逮着——入关之后，索綝对他也不够恭敬……裴该度量不小，但也没到能够乘舟遨游的地步，他怎么可能不生气？
只为照顾大局，种种邪火一直憋在心里，其实他也很苦闷啊，正好趁这个机会，活动活动筋骨，抽这个梁胥几鞭子，权当是发泄了吧。
于是即在辕门之前，当着众人的面，裴该提起马鞭来，给被绳捆索绑的梁胥身上来了狠狠的十几鞭子，抽得梁胥连声惨叫，鼻涕眼泪一大把。本来想抽足四十鞭的，不过瞧着这家伙体格不是很好，继续抽下去，即便不死，估计也会神智昏沉了——裴该这才将鞭一掷，随即一把揪住梁胥散乱的头发，凑近对方面孔，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有数语，汝可返归胡营，告知刘曜——
“刘曜所部虽号十万，实如无根浮萍，随水漂荡而已，若不得关中，天下虽大，彼却无立椎之地……”
西晋之所以闹起“八王之乱”来，就是因为各路藩王不但有实授封地，还给予兵权、政权，甚至可以入朝辅政，刘渊建国后鉴此前车覆辙，所定分封系统，则基本上都是虚爵。胡汉宗室多封郡王、县王，但只食禄，而不实领封国；外姓封郡县公侯，也泰半并没有实辖的土地。
比方说对于刘渊养子的刘曜，封始安王——始安郡在广州，刘曜压根儿就过不去；呼延翼封雁门郡公，本属并州刺史刘琨管辖范围；王弥封东莱郡公，彼时曹嶷尚未杀到青州去；后来还有定襄郡公王彰——不是并州新兴郡的定襄县，而在拓跋鲜卑属地——和汲郡公石勒，石勒当时也还没能拿下汲郡……
所以胡汉几路主力都没有稳固的根据地，如同流寇一般在中原迁转、厮杀，这是方便平阳政权随时可以卡住他们的脖子。正是为此，王弥才遣曹嶷往定青州，石勒才会谋图在江汉间建基，后来又转向河北——谁都想为自己建个根据地，起码留条后路啊。
刘曜的情况与此相同，他十万大军的粮秣，全都得靠平阳政权供输，除非能够夺取关中，否则如裴该所说，那就是无根之草，一旦遇挫或者失势，崩溃起来很快。在原本的历史上，靳准弑主篡位后，胡汉各路大军，就只有刘曜和石勒能够起兵讨伐，因为其时刘曜已得关中，而石勒占稳了河北……
故此裴该才对梁胥说：“刘粲本与刘曜不睦，惧其军盛，勉强容忍罢了。前刘曜返归河东，与刘粲盟誓，然而胡儿之誓言，真可信么？如此，是刘曜急于来夺二郡，我在此多守一日，彼势便愈险一分！
“我在大荔，虽然不过三五万军，身后却有河南祖士稚七万之众！若相聚合，何惧刘曜？想来刘曜必然希望刘粲可以发兵南渡，牵绊祖士稚，然而刘粲巴不得刘曜战败，又如何肯为他火中取栗啊？”“火中取栗”本非中国成语，不过相信梁胥和刘曜都能够听得懂——
“刘曜今滞留郃阳，平阳恐其东归，尚肯供输粮秣，一旦南下与我争锋，刘粲必断其粮道、归途——是以刘曜不敢来战，遂使汝妄逞口舌之利，想我自退。我非怯懦无谋之辈，如何会中汝等的奸计？
“汝可归告刘曜，若敢来，大荔城下，便是其军覆之处、葬身之地！雍州之封，不过刘粲钓鱼之饵，困兽之陷而已。何如东归，占据河东，可与刘粲一争短长，尚未知鹿死谁手也！”
随即裴该就把梁胥给放了，让他带来的胡兵把这位参军搀扶上马，狼狈而去。梁胥惶惶然如丧家之犬、漏网之鱼，返归郃县后，跪在刘曜面前是放声大哭啊。刘曜先大概问了问此行的经过，听说裴该亲自鞭笞梁胥，当即勃然大怒道：“竖子焉敢如此？！”便要下令擂鼓聚将，兵发大荔。而等到梁胥把裴该所言备悉道出，刘曜却不禁紧锁双眉，嗒然若失。
最终他长叹了一口气：“若如裴文约所言，我唯有死耳！”

第二十二章、问计
裴该对局势分析得很精到——所谓“精到”，即未必全是事实，甚至有故意歪曲之处，但听上去确实很有道理啊。
对于自己浮萍般飘零的状况，刘曜此前也懵懵懂懂的早就有所察觉，因此刘乂许他秦王，他便即应允了“清君侧”之事，等到刘粲实封他雍王，他当场就把刘乂给卖了。如此首鼠二端，为的什么？还不是为了能够有自己一片稳固的根据地吗？
自从四年前杀入长安，擒斩司马模以来，刘曜就把关中看作是自己的禁脔，不容他人染指。此番本以为可以一口气杀到长安城下，起码复夺冯翊、北地二郡的，谁想却迎面撞上了裴该这块硬石头。他之所以此前没有更往深一层考虑，就是以为贾疋死后，关中不难得也——原本历史也是如此，再有半年左右时间，他就该杀进长安城了——如今被裴该条理清晰地一语道破，瞬间如堕冰窟，不禁觉得浑身血液都冻结了起来。
最关键裴该说得对啊，虽然出卖了刘乂，但自己不可能因此弥合与刘粲之间的裂隙，反倒会因为“清君侧”之事，两人之间表面和睦，且有盟誓，实际却更加水火不容。那么自己遣使去请求朝廷发兵南渡，以牵绊祖逖的豫州军，刘粲真肯答应吗？那厮过往若是只顾国计，不谋私利，自己也不会跟他起龃龉了；如今再有了“清君侧”这一出，他又顺利把刘乂赶下了台，只可能更加跋扈，而不会幡然悔悟吧……
只要自家主力一离开黄河岸边，南下大荔，刘粲倒不一定会断自己的后路，但从此找种种藉口拖延粮草的补给，那是用脚后跟都能想得到的事情啊。如此一来，军中之粮很难维持到仲夏，对面裴该却可能得到来自河南的源源不断的接济——既包括粮秣，也包括兵源。
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这仗还怎么打？自己除非如裴该所说，趁着目前粮草还算充裕的机会，东渡黄河，抢先占据河东，再北上与刘粲相争，否则岂不是死路一条了？
而且即便听从裴该所言，形势也不见得就能彻底扭转。刘乂这宝货已经送出去了，自己若再兵向平阳，那就是叛逆啊，毫无大义名分，将士岂肯听命？而且到时候河东的南面就是祖逖所占弘农，他会任由自己倾巢而出，北上争雄，而不趁机北渡抄自己的后路吗？
祖士稚若是守成之辈，也不会在豫州才刚站稳脚跟，就屡屡发兵北上，这回更一口气杀到河南来，在偃师大破刘敷啦。
刘曜越想越觉得惊悚，这才不自禁地慨叹道：“若如裴文约所言，我唯有死耳！”
旁边儿曹恂赶紧摆手：“大王何出此言？不可为裴该的诡言迷惑了心志啊！”随即拱手解劝道：“若如其所言，晋人势强，而大王悬危，则裴该不当将此语托梁参军转告大王。此分明欲乱大王之心，且阻我南下大荔也，恳请大王三思！”
一边说话，他一边连着给刘曜使眼色。刘曜这才恍然大悟，赶紧做转忧为喜之态，佯笑道：“昨夜操劳未眠，今日神思困顿，一时不察，几为竖子诡言所惑——长史所言是也！”转过头去就吩咐梁胥：“参军且归营好生将养吧……”随即双眉一挑，声音变得严厉起来：“裴该之语，与今日之事，慎勿外泄——不然，军法处置！”
他这话并不仅仅是讲给梁胥听的，室内外还有几名书记、侍从、部曲呢，刘曜一边出言警告，一边游目四顾，那意思——有一个算一个，谁都不得泄密，否则别怪我翻脸无情！
然后也不仅仅请梁胥回去养伤，他还把除曹恂外的所有人全都摒至室外，关上房门，这才压低声音，问曹恂道：“裴该之语，不为无理，似此，则我当如何处？”
曹恂刚才不过说了几句片儿汤话而已，并没有彻底驳倒裴该所言，他连着使眼色，其实是在提醒刘曜，身为一军主将，你怎么可以当众口出颓唐之语呢？还什么“我唯有死耳”……恐怕会动摇军心呀！刘曜会意，这才诡称自己没睡好，精神差，险些被裴该的空话给迷惑了……可是，该当如何应对裴该所说的这种危险的局面呢？他只好关起门来，单和曹恂商谈。
可是曹恂也没有什么好办法，两人反复研究局势，结果反倒牛角尖越钻越深，愈发觉得裴该所言有理了……正感惶恐，忽听门外有人禀报：“刘司马押粮归来，求见大王。”
曹恂不禁双眼一亮：“大王何不询之于司马，想必有妙策应对！”
刘曜颔首，当即下令，请刘司马进来吧。
这位刘司马名叫刘均，字子平，既是屠各同族，也是刘曜的心腹之一，向来足智多谋。其实论起行辈来，刘均还比刘曜还要高，跟刘渊是从兄弟，只不过血统比较疏远一些罢了。此人本来侍奉刘聪，帮助刘聪反抗刘和的暴政，但在事后却奉劝刘聪立刘乂为皇太弟，为此引发刘粲的不满，多次设谋要除掉他。为了避祸，刘均遂请命转为刘曜军司马，刘粲讽刘曜杀之，刘曜不肯，反倒引为心腹——刘曜、刘粲之不和睦，这也是一个重要原因。
当下刘均进来，见室内唯刘曜、曹恂二人而已，连个仆伇都没有，而且才进门，刘曜便以目示意，要他掩门闭户，就知道必有要事相商。果然，随即刘曜命其近前来坐，就把裴该托梁胥带回来的话重复了一遍，问他：“司马如何看？”
刘均捋着胡须，沉吟少顷，回答道：“此言是也……不想一孺子而能道此，果然不可小觑啊……”
曹恂忙道：“或他人教裴该言此……”
刘均瞥他一眼：“昔张良每与人言，皆不省，唯高祖能得兵法精要，常用其策，良乃曰：‘沛公殆天授！’”
说一段古事，那意思是：就算是别人拿这话教的裴该，裴该能够听懂了，理解了，并且条理清晰地组织成语言，讲述给梁胥听，那他就很了不起啦。你以为这么复杂的政治情势，是谁都能够一听就明白的么？
随即转向刘曜，说我才刚押粮回来，对于目前的情势还不甚分明，请大王解说一二。当下刘曜述说，曹恂补充，说了足足半顿饭的时间，刘均边听边筹算，完了一拱手：“老将军（刘丹）劝大王急渡河，以攻大荔，使裴该措手不及，此于兵法，原为正论。然而……于大局上，却反不如裴该清楚了。
“如裴该所言，我军若急南下攻打大荔，即便无祖逖救援，其两三万人马，固守坚城，仓促也不可下……”自家事自家清楚，刘曜所部这十万大军，其实有半数都是虚的。
胡汉各部人马，习惯把正兵、辅兵放在一起计算，但与徐州的军制不同，即便正兵也未必全然脱产，辅兵更不必提了，总司搬运粮草物资及各种杂务，随便掳几个老百姓来就能充当，基本上没有什么战斗力——也是这时代的通例。因此真正能战锐卒，最多不过一两万，稍微差一点，亦勉强可以称之为兵的，也不足五万之数。
那么徐州方面呢？刘均掰着手指帮刘曜计算，当初在阴沟水畔悍拒刘乂的，是“武林营”约两千人，闻裴该麾下有“风林火山”四大营，应当全是正兵，则总数不下八千，若再加上新收降的郭默、北宫纯等部，肯定上万啦。
——当然这个数字其实距离真实状况还有距离，徐州一大营本近三千人，如今更扩充到了将近四千，四营总数超过一万五千，加上招降纳叛，以及新近从辅兵中提拔上来的，两万之数都打不住。而且徐州所谓的辅兵，距离胡军正兵也并不遥远，相比部分胡兵来——比方说氐、羌杂骑——可能素质还要更高一些。
虽然裴该留了部分兵马在成皋、巩县保障后路，如今大荔城中能战之卒，仍然在两万以上。
但即便刘均计算出来的数字，那也很可观啦——“兵法云五则攻之，十则围之，而我军能战者未必及其五倍，野战攻之必胜，直面坚壁则胜算不足啊……”
当然啦，一支军队的战斗力是强是弱，光靠士兵数量和素质是不够的，尚须仰仗将领统御、指挥之能，对此刘均对刘曜及其麾下大多数将领，还是颇具信心的。然而即便如此，面对徐州兵守备的大荔坚城，都不大可能是一两个月就能够拿得下来的哪。
曹恂提出疑问道：“我知大荔，古名临晋，本不甚大；且此前大王兵入关中，三攻其城，城壁多处塌圮，何得谓坚啊？”
刘均摇摇头：“料敌从宽。大荔为冯翊郡治，裴该既入据，焉能不加以整治？若止城壁塌圮，修复不难……”这年月绝大多数城池都是土垒的，防护力较弱——当然也有特例，据说不久后赫连勃勃所建统万城的土壁，到了北宋年间仍然牢固如新——所以修起来也不怎么费工，裴该好歹来了一个多月啦，别处可能还顾不上，这大荔城他能不修吗？
刘均说了，我相信以大王之能，最终是可以攻克大荔的，而且麴允等关中诸将必不敢来救；即便祖逖派兵来援，他还要护守偌大的弘农、河南，乃至兖、豫之地，派个一万人渡渭顶天啦。但只要裴该有死守的决心，且对于军事有最基本的常识，不犯低级错误，咱们就不可能寄希望于一踏即平——
“况南人多善守壁，我闻陶侃在裴该军中，本江南第一名将也，万不可轻估其能。”
时间若是拖得久了，确实对我军不利，就怕粮草断顿——“裴该言语，或有夸张，但大单于不肯发兵骚扰河南，且将掣肘我军粮运，恐非虚言……”刘曜西渡，留刘均在河东督押粮草，则刘均对于平阳内部消息的了解，时效性更强一些。据他说，刘乂既已被废，刘粲自然想要晋位皇太子，他这些天就一直通过各种渠道在游说刘聪，理论上刘聪应该答允，只是刚死了一个儿子（刘敷），心里不痛快，似有归咎于刘粲之意——谁叫你把兄弟留在偃师，自己跑回平阳来的——所以想再拖延一段时间，给这个长子敲敲警钟。
那么既然刘粲一门心思都扑在立储这件大事上，半年之内，他怎么可能再次率兵南征呢？若只遣别将渡河，又八成不是祖逖的对手……
而且国中的存粮也不甚多，即便刘粲不故意使坏，咱们也很难再得到更多资助了。终究胡汉国真正的腹心之地，才不过司州的河东、平阳，以及并州的上党三个郡而已，虽说此前从中原掳掠了不少物资乃至人口，但论起富庶程度来，终究无法与过往的中州乃至关中相提并论。实话说若非司马家大小藩王先把中原膏腴之地给糟蹋了，胡汉国就靠河东三个郡想要拮抗全晋，那完全是痴人说梦啊。
因此刘均说道，一旦我军前不能速克大荔，后不能得归河东，粮秣将尽，到那时候就危险万分了。
刘曜点头道：“我也正是虑此……裴该之言，不可尽信，但亦有其理在。不知司马何以教我？”
刘均答道：“是故止论军事，老将军所言是也，我当急进；若观大局，则不可匆促，先须固势，然后可攻大荔。”
那么要怎么固势呢？刘均竖起了两枚手指，说：“其一，今我军已得夏阳、郃阳，可再遣偏师西取粟邑，频阳，如此，则得冯翊之半。山谷之间，多有水草丰美处，可以放牧，以资供军粮的不足……”冯翊郡内的主要良田，都在南部，尤其是大荔周边平原地区，咱们在地势较高的北部，想靠耕种得粮，既没有合适的土地，也没有足够的人手。但若放牧就不同啦，大部分屠各、匈奴，乃至氐、羌杂胡，全都能干这活儿啊——相信裴该也不敢发兵北上来来扰，则咱们可以先利用畜牧业，勉强维持粮食的来源。
随即竖起第二枚手指来：“其二，闻陈长宏（陈元达字长宏）往说虚除权渠，可待权渠兵来合后，再同向大荔。”

第二十三章、存人失地
刘均建议刘曜，不要急于南下攻打大荔，而要先等来虚除权渠的增援。一则军势雄厚了，短期决胜、攻陷坚城的可能性自然增大，而且说不定裴该见到情况不妙——来的不止刘曜一军啊，如此还能有胜算么——自己就先撤了；二来也可以设法把友军推上第一线，去跟晋人鹬蚌相争，咱们就方便渔翁得利了。
“虚除权渠雄踞故汉上郡之地，胜兵十万，国家每欲讨之，而虑其势雄，且不来犯，乃寝此议。今彼若将数千兵来，还则罢了，若所部精锐尽出，甚至权渠亲来，而竟顿挫于大荔城下，折损甚重，大王乃可劫其将而夺其兵，复引军北上。彼等不过氐、羌混合，以权渠为盟主而已，则主力既丧，不难分化瓦解——大王尚可北联肆卢川楼烦公（刘虎），则破之必矣。由是，大王虽不得冯翊，而能有上郡为根基，亦不至于归无所安……”
刘曜连连点头，曹恂却插嘴问道：“既然粮秣不足，又如何资供权渠之军呢？”
刘均笑笑：“彼胡只食牛羊酪乳，又不惯食粟，能费多少粮秣？”氐、羌联合的虚除部向来两属于晋汉之间，所以这回只是去请他们派兵来援，而非下旨调动。权渠即便应允，也必然会顾虑到，倘若粮秣全都捏在汉军手中，危险系数太大，因此定会驱策大群牛羊前来，充作军粮的——“我不供其粮，唯以盐、铁、金、帛相折，彼必不拒也。”
刘曜军中粮食存在一定问题，但金银财宝还真不缺——从前在洛阳、在长安，胡军抢掠过也不止一次啊，多少豪门显贵数代的积存，全都落入各路胡将腰包了，尤其是贪心最重、名位也高的刘曜刘永明……
刘均成竹在胸，侃侃而谈，刘曜和曹恂都不禁连连颔首。但是最终刘均也说了，倘若陈元达求不来虚除的增援，麻烦就会比较大一点儿——
“我军若久驻于此，不思进取，其势将愈危，而裴该反得积聚，即便山间放牧，也难久供十万大军所需。若待冬日被灾，牛羊多死，晋人趁势北进，恐我等将无孑遗矣……”所以最晚仲夏一定要南进，不能等到秋高马肥——是啊，咱们这儿马是肥了，那边裴该秋粮也该收获啦。
刘曜笑道：“我知之矣，司马真我之子房也！如此，且先静待陈长宏消息吧。”
旁边曹恂突然叹了口气，说：“今皇太弟既被废，则相国为储之日料不远矣。大王本与相国不睦，此后更无协睦机会，陛下在，相国无如大王何，一旦陛下千秋万岁……早知今日……”
刘曜知道他想说什么，急忙一瞪眼：“噤声！光文皇帝与陛下皆对某深恩难报，陛下既在，我又岂能与相国刀兵相见？若止杀靳准、王沈辈还则罢了，若使平阳内外，顿做战场，我即死，无面目往见光文皇帝于九泉！”没有什么今日、当初，刘粲既然能够及时赶回平阳去，那刘乂“清君侧”之谋便绝无胜算，要是因为我而把国家败坏了，将来怎么有脸去地下见我那干爹刘元海呢？
曹恂压低声音说：“大王忠心为国，却恐他人只谋私利。本待全取雍州为根基，再西擒司马保，北服张寔，便皇太弟所许秦王亦不难得也。到那时候，即相国真践祚，亦无能威胁大王。孰料裴该竟然占据大荔，当道阻路……恂为大王虑，为防万一，应暗遣人迎太妃、王妃及世子前来……”
——刘曜少年失怙，老娘胡氏还活着，与其王妃卜氏、世子刘胤俱在平阳，算是抵押在都城的人质。
刘均摆手道：“不可。质押以示诚而不叛也，若迎还太妃、王妃与世子，则不但相国，就算陛下都会顿生疑忌大王之心……”
曹恂坚持说：“陛下近日沉溺于酒色之中，诚恐天寿不远，则一旦相国登基，恐害太妃等。且妇人还则罢了，若世子等不讳，由谁绍继大王之业？”他先排除女性，然后在世子后面加了个“等”字，是指刘曜不仅仅把世子刘胤留在了平阳，长子临海王刘俭也仍然承欢在卜氏膝下啊，倒时候若被一锅端了，恐怕刘曜就会绝嫡！
对于这年月的人们来说，这可是一件难以承受的大灾难哪。
然而刘均却说：“大丈夫何患无妻，何患无子？羊氏已有所出，且闻又有身孕，即有万一，大王无虞绝嗣也。”
刘曜当然不会只有一个老婆，除正妻卜氏外，尚有姬妾多人，其中最受宠爱的是羊氏，并且就跟在身边，见在军中。说起这个羊氏，那可不是一般女人，本名羊献容，泰山南城人，为晋尚书右仆射羊瑾之孙、侍中羊玄之女，曾为晋惠帝司马衷之妃，贾后被杀后，她被继立为皇后。其后因为朝局动荡，羊后也几起几废，一直到老公挂了，怀帝司马炽继位，她皇后的位子才算稳固。
可是随即刘曜便攻陷了洛阳，俘虏晋怀帝，前代皇后羊献容自然也成了阶下之囚。据说羊献容风华绝代，有沉鱼落雁之姿，于是刘曜老实不客气就抢来做了自家的姬妾，甚为宠爱。几年前，羊献容便已为刘曜生下一子，起名刘熙，而且据说又已再次身怀六甲了，相者都说，这回还会是个男孩儿……
所以刘均说了，反正刘曜还有儿子，即便舍弃了在平阳的两位嫡子，那又有什么要紧？“今势甚蹙，若再受陛下猜忌，大王自身都难以保全，况于世子乎？”咱得先保老子，再考虑儿子，更何况这儿子么……终究还有备胎嘛。
……
裴该在大荔，一直伸长了脖子等着刘曜，他本希望熬过二月份，等三月了胡军再来，则靠着连日连夜的没命赶工，大荔的防御体系就可以基本完善了。可是三月都过半了，却仍然不见刘曜挥师南下……
这是为什么？难道自己那临时编组的一番话，真把他给吓着了，不敢南下了？可是不南下你倒是东归啊，一直滞留在郃阳，究竟做何打算？
召集将吏们商议，游遐游子远就说了：“我恐明公将所当者，非止刘曜一军……”这些天他参与裴该的幕政，也接触了不少的人和事，对于徐州军此前战绩、如今状况，都有了比较深刻的了解，这才知道，初见面时裴该、殷峤还真不是吹牛，徐州军真是上千里地，一路胜仗打过来的……因此——
“料我军之强，刘曜已有所闻，加之明公前使梁胥寄语，彼心必然忐忑，恐不能胜。因此或将遣使游说虚除权渠，乃至铁弗乌路孤（刘虎），共来相合。”
裴该问道：“卿家在冯翊，料知北地事，若虚除、铁弗来援，可出多少兵马？”
游遐摇摇头，说这是算不准的啊——“虚除部号称胜兵十万，铁弗部半之，若倾巢来，则是十五万大军……”
旁边陶侃插嘴道：“彼等岂肯自弃基业，而为刘曜火中取栗？”这个成语，陶士行还是跟裴该学的，也问过出于何典，裴该诡言忘记了……开玩笑，他能说是“千五百年后，法兰西国贤者拉封丹之寓言”吗？
根据陶侃的估计，两部最多拉出三到五万人来，协助刘曜，再多了刘曜自己恐怕也控制不住，说不定会反客为主，再者说了，如此一来，粮秣损耗也未免太大。完全不考虑物资供给和输送问题，只以为兵越多就越强，这种低级错误也只有五十年后一个姓苻的，和三百年后一个姓杨的会犯……
游遐心算了一番，说：“若虚除来合，最晚四月，胡军便将南下；若再加上铁弗，或迟至五六月间。”这是因为刘虎的距离要更远一些。
但是还没等到四月份，就有消息传来，胡军终于动了。
冯翊郡中心划分，北部的地势比南部要高，但基本上还是平原地形，真正的山地是在最北方的梁山一带，东接夏阳，西抵北地郡内。刘曜遣刘述带领数千兵马，就沿着这条线出了郃阳，一直向西，经粟邑而杀入北地郡，与郡治泥阳遥相呼应。
北地很小，只下辖了泥阳、富平两县而已，若自富平而南，一马平川，可以直指长安城。此前裴该就已经派王泽、谢风率“劫火”二营攻下了此城，关闭进入渭北平原的大门，但还没来得及攻克泥阳，因为情势变更，二将及所部便被召回了大荔。
因此裴该得报后，便与众将吏商议，是不是要派兵去助守富平。裴嶷摇头说：“不可，刘曜主力未动，而使偏师西行，正是为了调动和分散我军。且富平能守便守，即不能守，也当屯兵万年的麴忠克头痛，又何关我事啊？”
裴该反驳道：“我请命北复冯翊、北地二郡，今不能全得，已恐世人笑我，若再得城而复失，还如何建立威信哪？”
陶侃道：“裴公此前有言，事有似不可为而必须为之的，然而富平之守，并非似不可为，而是绝不可为，知不可为而强为之，此愚人之行也。刘曜使偏师掠北地，在侃看来，非但想要调动我军，且欲保障其自家西侧，以免为我抄掠其后——则刘曜主力即将南下，此势甚明了！今若遣一两千军往救富平，恐无益于事，若遣大军往，则大荔守弱，还如何抵挡刘曜之攻啊？”
裴该闻言，不禁略略吃惊：“以陶君所料，刘曜即将南来？”
陶侃点点头，随即望一眼游遐：“若游君所算无误，则是刘曜已得虚除之援，但未求兵与铁弗也。”
裴嶷补充道：“明公欲加声望、定关陇……”他是长辈，在私下里称呼裴该的字“文约”，当着众人的面，则为了表示主从尊卑，从来都是叫“明公”的——“要在一场大胜，非止使胡贼胆落，不敢再来，亦使关西诸守相畏我兵威，又何必在意一城一地之失？明公曩日有语：‘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存’，难道自己倒忘却了么？”
裴该心说惭愧，太祖语录，我怎么敢忘……话说穿越此世，我抄袭的文字也不算少了，唯独这段话，抄起来多少有点儿心理负担——不禁沉吟，若太祖在此，将会如何权衡、抉择哪？
太祖会在乎丢掉一两座城池、一两片土地吗？若是不顾小大之势，处处设防，跟李某那德国废物又有啥区别？
就此下了决断：“卿等所言是也，当即致信麴忠克，云我在此拮抗刘曜十万大军，不克分身，请他去救富平，必有重酬——我倒要看他，面对数千胡骑，有没有胆量踏出万年一步！”
……
陶侃的估计没有错，陈元达确实带回来了虚除部的兵马。这些都是游牧在故汉北地郡内的氐、羌，联合起来，共戴虚除权渠为主，号“酋大”，据说有众十万落——胡之谓落，犹中国之谓户也。西晋强盛的时候，这些氐、羌名义上附晋，虽然不时也会南下抢掠，但不成规模，地方官往往与盗贼等同看待，而不当是外敌入侵。其后胡汉建基，刘渊、刘聪多次遣使前往说降，虚除权渠只是敷衍而已——如今晋人也没空来管我，我自由自在好不惬意，干嘛还要往自己脑袋上套个紧箍？归附？先等你丫灭了晋再说吧。
不过随着晋军在北方接连示利，连皇帝都被逮了一个，权渠心目中的天平自然逐渐倾斜。尤其是前不久从黄河东面西渡过来一群铁弗人，正好位居上郡之北，如同一柄利剑悬挂在虚除部的头上，而且还归附了胡汉，其首领乌路孤被刘聪赐姓刘，拜为安北将军、监鲜卑诸军事、丁零中郎将，封为楼烦公……
因此权渠觉得，即便不肯附汉，也应该跟屠各改善关系为好。正当此时，陈元达带了厚礼前来借兵，并且晓以利害——陈长宏那也是能言善辩之辈啊——权渠便即应允，派其子伊余率三万兵马，南下与刘曜相合。

第二十四章、断臂
权渠长子伊余，身量不高，但却极宽，胳膊腿都比一般人要来得粗壮，乍看上去就象是生铁铸就的一口大钟。此人的勇名，不仅仅上郡之内，即便平阳都有所耳闻，刘曜听说是他率兵前来，急忙亲自出城相迎。
伊余见了刘曜，长揖不拜，态度甚为倨傲。胡将全都恼怒，刘曜却似乎并不在意，反而拉着伊余的手，连声致谢，说：“卿既来此，冯翊不足定也。”
伊余说我正想问你这事儿呢——“闻晋人在大荔，不过两三万兵而已，大王有十万雄师，为何不敢南下，而要向我部借兵呢？”
刘曜答道：“晋人虽不过三万之众，然皆精锐，前此在偃师大破我朝勃海王（刘敷）所部。且自大荔而南，渡过渭水，便是弘农，弘农东是河南，两郡内尚有晋军六七万，若我南下，彼必北救，则与我数相当。且敌倚城为守，不易攻也，故此要请卿前来相助。”
伊余撇嘴道：“晋人素孱弱，也就只敢倚城为守罢了——但不知其将为谁啊？”
刘曜回答说：“晋侍中裴该。”
伊余说：“我闻侍中，乃晋主驾前参政的文臣，如何懂得领兵作战？难道是多年宿将，老来得居中枢的么？”
刘曜摇头：“非也，裴该不过二十许，以其家世为中原冠冕，其父本为执政，后殉国而死，故此少年而致高位。”
伊余笑道：“既如此，又何难敌？将既幼弱，即便统领十万大军，有坚城为恃，在某看来，也不过土鸡瓦狗而已！大王无奈太怯懦乎？”
刘咸站在刘曜身后，闻言“当”的一声，就把腰间佩刀拔出来一半儿了。刘曜赶紧横他一眼，以目相阻，然后笑对伊余说：“吾老矣，不复当年之勇。卿正少壮，如何可比？后日之战，全赖卿之奋勇。若能破城，大荔城中子女玉帛，我一无所取，尽皆赏赐于卿！”
等到与将吏们私下商议，刘咸、刘岳就问了，说伊余这羌奴如此无理，大王你为什么对他这么低声下气呢？刘曜还没回答，旁边儿刘均先笑着说：“若不先骄其志，如何使彼等当大军之先，先试大荔的难易啊？”随即朝刘曜一拱手：“恭喜大王，伊余骄横而无谋，则无论胜败，皆容易劫而并之，如此，上郡已在大王股掌之间矣。”
刘曜笑着点点头，但随即又说：“伊余甚勇，不易劫也……”刘均说伊余易劫，是指这小伙儿没脑子，方便给他下套，刘曜则纯从武力上考虑，我得派谁去劫他才好哪？
刘咸拱手道：“我有部将平先，身高八尺余，力能搏虎，尤善空手夺敌刀矛，异日可使其当伊余。”刘曜说好啊——“即彼为马孟起，我有许仲康，亦足拮抗。”
……
刘曜终于挥师南下的时候，裴该的堂兄裴开——裴武长子——并不在大荔城中，他奉命前往河南去与祖逖商议粮秣物资和兵力的增援问题，顺便接人。
因为估算时间，熊悌之护卫着荀崧父女，应该快要抵达洛阳了。裴该写下一封内容详细的书信，托裴开交给荀崧，说我为您老人家谋得了参政的地位，您进了长安城后，可要跟梁芬搞好关系，为我在朝廷中哄抬声望啊；至于荀灌娘，就不必跟着老爹进京了，直接从华阴附近涉渡渭水，到大荔来就好。
裴开抵达的时候，祖逖正在监督营修宫室，打算等工程大致完毕后，便上奏请天子返驾，重都洛阳。他就在工地上接见了裴开，裴开递上裴该的书信，祖士稚读完后，先说：“裴公家眷已过荥阳，我也已遣人去迎接了。”然后问裴开：“卿自大荔来，可知刘曜将会于何时南侵？”
裴开回答说：“尚未可知，但估算起来，不会延至秋季。”
祖逖道：“若彼秋后来，河南、弘农虽然残破，我取荥阳、上洛新麦，亦可资供。然若夏季到来，粮秣实在捉襟见肘……”说实话他虽然搜尽新占领土的库存，粮草也还不够丰足，还得部分仰赖徐方，哪儿有闲粮提供给裴该呢？
裴开道：“无妨。今大荔储粮尚够半岁之需，足以守至秋后。然只得冯翊半郡，且屡经兵燹，民户多散、土地荒芜，故此，待秋后便须仰赖司州的供输了。”
祖逖说这没问题——“裴公北复二郡，身当强敌，设有危难，我又岂能坐视不救？”说着话笑一笑：“我与裴公相交莫逆，且即非如此，我也终不是麴忠克、索巨秀之辈。”
裴开趁便恭维了几句，又问：“但不知一旦大荔接敌，司州可发兵多少相救啊？”祖逖回答说这可说不好——“刘曜既来，刘粲或也将兵发河南，与之呼应。即便裴公信中云，刘粲必不自来，但只须遣一两万军骚扰牵绊，终究河南各城残破，洛阳仍是废墟，我恐亦不能亲援冯翊。”想了一想，又说：“等闲万数，尚可支应。”
裴开说那就足够啦。祖逖把身体略略前倾，笑问：“卿等倒有信心，能以大荔孤城，而当两倍之敌——刘曜胡之宿将也，非刘粲可比，还请致语裴公，千千万万，不可轻慢。”
正说着话呢，有兵卒来报：“并州刘公遣使来拜。”祖逖闻言略略一愕，随即笑道：“刘越石终于记起曩昔闻鸡起舞之情了么？”
……
祖逖还在豫州的时候，跟并州隔着十万八千里，且有胡汉势力阻隔在其间，他和刘琨两个老朋友是很难遣使互通的。等到兵进河南，继而偃师大捷，祖逖就遣使兜了个大圈子，从荥阳渡河，经汲、魏之间的三不管地带，翻越太行，前去跟刘琨联络。使者虽然顺利带回来了刘琨的书信，但刘琨却并没有派人过来回访。
祖逖为此有些不大高兴——你刘越石什么意思？是因为如今自家名位远高于我，所以瞧不起老朋友了？还是说你暂时无力兵向平阳，与我南北呼应，所以没脸派人来见我？好在郁闷时间也不长，隔了一两个月，刘琨终于还是派人来了。
刘琨所遣，乃是后世一个重量级的人物，姓温名峤字太真，是刘越石的嫡亲外甥，在晋阳担任参军之职。祖逖本待回营款待温峤，可是再一琢磨：老朋友派人来我就盛情相迎，新朋友派人来就在工地上随便见了，那裴该心里能高兴吗？况且如今裴该晋为侍中、仪同三司，跟刘琨的官位也差不多啊，我有什么理由厚此薄彼？于是便吩咐道：“也请来此处相见吧。”
见面之后，顺便给温峤、裴开两人相互间做个介绍。寒暄几句，温峤便奉上了刘琨的书信，祖逖打开来一瞧，不禁略略蹙眉，就问温峤：“此是何意啊？”
温峤拱手答道：“前石勒遣张虑致信家舅父，云已知过往之愆，有反正之意，求讨幽州王浚以自效，家舅父已许之矣……”
祖逖打断他的话：“却也可笑！石勒，胡将也，王彭祖，晋臣也，我固知尊舅父与王彭祖不睦，然岂有许胡虏攻伐同僚之理啊？！”
温矫反复解释，说王浚如今已经不能算是晋臣了——“彼虽受大司马之殊遇，却雄踞幽都，前不将一兵一卒南下，以攻胡虏、救护天子；今又设置百官、自造旗鼓，跋扈自为，隐有篡僭之心。且彼多次兵陈太行西麓，欲图并吞并州，家舅父因此而不能倾全力南攻平阳——若云同僚，岂有同僚间互相倾轧之理啊？既然石勒有自效之心，乃可使其进伐幽州，剜此国家毒瘤。一旦西线无警讯，家舅父必然全师南下，到时候祖公渡河而北，两相夹击，则胡寇必灭，社稷可安矣。”
祖逖转过头去望向裴开，问：“卿如何看？”
裴开心说咦，这事儿怎么问起我的看法来了？当下毕恭毕敬地回答道：“开见识短浅，如何能论大计？然闻裴侍中曾有语……”终究他跟裴该的官职差得太远，如今又在裴该麾下任职，还真不能跟温峤似的，以亲眷关系来称呼，比方说“舍弟”——“国家大患，恐不在胡虏，而在羯贼。石勒素怀野心，今又占据河北，兵雄马壮，岂会有反正来降之心啊？想来不过是担心并、幽合兵，抄其后路，故此诡言投效罢了。”
祖逖朝温峤笑笑：“裴公所言是也，其见地过卿舅远矣！”
温峤不大以为然，还狡辩说：“裴公但知其一，不知其二。若祖、裴二公未复河南，石勒自然难生反正之心，然以如今的局势，胡虏讧于内而败于外，唯余平阳、河东、上党三郡，苟延残喘而已，料其殄灭之日，为期不远，则石勒自然心生胆怯，乃肯幡然悔悟，倒戈来降。
“且家舅父与王浚素来不睦，公等皆知，前石勒攻始仁将军（刘演）于三台，王浚不救，岂有如今北伐幽州，而我军要东出太行以援救王浚之理啊？如此，则石勒何必担忧，要假以自效为名而致信于家舅父呢？
“石勒虽然控驭河北，胜兵十万，然王浚在幽州亦根基牢固，不可小觑，今两家相争，恐怕非一二年间难分胜负。到那时候，家舅父与祖公必已顺利灭胡，光复平阳了，又何惧一个小小的羯奴啊？”
裴开忍不住插嘴道：“王彭祖貌似强盛，其实老耄昏悖，部属离心，倘若石勒全力以袭幽州，恐怕他不及半岁，便将丧败！”
这当然也不是裴开自己的见识，而源自于裴该的闲话。裴该常与裴嶷纵论天下大势，只要不牵扯到军中机密，往往允许裴开、裴湛兄弟侍坐、旁听——也是为了培养这两名同族兄弟。某次裴该问及幽、平的局势，说叔父你从平州来，相信对王浚比较了解，以你所见，王彭祖何如人也？
裴嶷老实不客气地回答说：“昔孔北海与刘玄德论及袁公路，云‘冢中枯骨，何足介意’，如今正可以此八字考语，加诸王彭祖——二人皆貌似庞然大物，名震天下，且并有不臣篡僭之心，亦与此相同。
“前王彭祖受大司马之任，而不能发一兵一卒南下，以攻胡虏，反与刘越石、刘始仁争夺河北，是此獠唯思割据，无复勤王意，东北各郡国无人不知。是以景思兄（裴宪）、荀彦舒（荀绰）、霍休明（霍原）不肯屈志，而王彭祖竟以谣谶杀霍休明！幽州士人之心，自此远离矣！
“崔毖为王彭祖妻舅，使牧平州，吾曾往谒之，观其人非但不忠于国，且不忠于王彭祖，唯思得平州而自雄——亲眷尚且如此，况乎他人？
“其实王彭祖所有，不过半个幽州而已，幽北及冀北守相、长吏，都止敷衍罢了，不肯为其效死。幽州之雄，其实端赖段部、慕容，惜乎王彭祖自断其臂……”
王浚曾经联合段氏鲜卑，南下攻打石勒，结果被石勒突袭擒获了段末柸，逼迫段氏与之结盟。此后王浚再想发段氏之兵南下，就基本上调不动了，若是个有能力、有见识的，就该设法离间石、段两家的关系，想办法把段氏重新拉回到自己身边来，王浚倒好，竟然西赂拓跋鲜卑，发兵攻段！
裴嶷因此就说啦：“前拓跋易主……”指的是拓跋六修弑杀拓跋猗卢事——“逃依晋阳者二十万户，且六修受王浚赂，东伐段部，难道刘越石会趁机北伐六修，自断臂膀么？”
就好比说你一条胳膊病了，不是说施药诊治，而是直接问人借了刀子来，要把胳膊砍了省心——这世上还有比王浚更傻的人吗？
裴该微微而笑，说：“或彼以为，攘外必先安内。”
裴嶷不以为然地摇摇头：“所谓‘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安内当以恩义相结，申同仇敌忾之意，而非兵戎相见。今王彭祖众叛亲离，而仍以为权柄不替，一如袁公路在淮南，竟思代汉——我料王彭祖必死于石勒之手！”
旁边裴湛插嘴问道：“若石勒北上伐幽，叔父以为，多久可灭王彭祖？”
裴嶷还没回答，裴该就先说了：“只须骄其心志，假意拥戴，发兵奇袭，不出一月，则王彭祖的首级必落于羯奴之手！”

第二十五章、十六字真言
裴该预言说石勒用不了一个月，就能击败王浚，甚至将之斩首，这话就连裴嶷都不大相信。终究幽州兵有数万之众，王浚统御已久，本土作战，就算打不赢，总应该能够扛一阵子吧——不用一个月？除非石勒有项羽之勇！而王浚尚无葛伯之智……
所以今日在洛阳工地上，温峤说幽、冀相争，没有一两年恐怕分不出胜负来，裴开忍不住插嘴，但他也没敢照搬裴该的话，只是退一步说：“倘若石勒全力以袭幽州，恐怕王彭祖不及半岁，便将丧败！”
温峤对此自然是嗤之以鼻，都懒得开口驳斥。祖逖见裴开脸上有点儿挂不大住，只好开口打圆场：“无须多议。裴公曾有语：‘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石勒如何，我等且静观可也……”不管他是真心反正，还是假意附晋，反正我如今也顾不到河北，你刘琨是不是想插手，我说话你也未必肯听——“然今六修已然授首，普根继为拓跋之主，与刘公重修旧盟，刘公将何日与鲜卑兵共南下，以克复平阳啊？”
祖逖对于刘琨书信最不满意的，是你光说了石勒欲图归顺，打算伐幽州以自效之事，对于咱们两家如何合力平灭胡虏，竟然只字不提。那你这回派外甥来究竟是啥意思？难道是向天下人炫耀，敢跟你作对的（王浚）都肯定没有好下场？要我们为石勒攻伐王浚拍手表示赞成吗？你心里还有国家社稷没有啊？！
温峤答道：“拓跋新败于辽西，普根虽杀六修，内部尚且紊乱，而晋阳粮秣不足，亦暂时难以发兵——总须等待秋后。”随即左右瞧瞧：“且祖公在此营修宫室，恐也无即刻北渡之意吧？”不等祖逖反驳，当即俯首道：“末吏奉命，西入关中以觐见天子，请天子下诏，罢王彭祖大司马之职，且商议各路勤王兵马合击平阳之事。”
祖逖努了努下巴，终于还是忍住了没骂出声来，直等送走了温峤，他才私下里对裴开说：“昔日裴公曾与我语，云刘越石亦非国家纯臣、当世英雄，我还未信，于今看来……”裴开趁机再贩裴该的预言：“裴侍中以为，石勒野心素炽，若得幽州，必西向并州，王、刘皆忘唇亡齿寒之意，恐怕会沦为虞、虢的下场啊！”
祖逖先是点了点头，随即对裴开说：“卿可致意裴公，望裴公不改初志，与我并力灭胡。若能重造社稷，裴公当执国柄，某任其驱策——裴公可为陈丞相，我做灌婴。”他这是拿灭吕安刘之事来做譬喻，但不说自己当周勃，而说做灌婴，是自退一步，表示乐意让裴该居于上位。
本来嘛，裴该的家世比他范阳祖要强得太多了，昔日虽然携手并进，将来肯定要分出高下、先后来的，祖逖还真没有那么大的野心，打算始终跟裴该平起平坐——再说论如今的官位，他就已经差上一截了。
祖逖也知道裴该抢着入关，就是去取名望和索官要权的，相信若换了自己去，那侍中的位子同样唾手可得。只是总得有人留镇河南啊，终究自己原本身在豫州，距离河南就比较近，与各方势力预先都打过了不少的交道，换上裴该，固守之势未必就能如此完善。社稷未复，大敌当前，自家有多少小心思都得先按捺住，不能跟王浚、刘琨似的……倘若祖、裴也闹到那般地步，或者哪怕只是闹到索、麴的程度，那这国家恐怕永远都好不了啦！
……
数日后，裴开接到了荀氏父女、熊悌之所率“武林左营”等两千多兵马，以及卞壸掏尽府库运来的两万多石麦谷——估计今年秋收前再没有了。
祖逖盛情款待了荀崧，荀崧在席间说：“小婿得任侍中、卫将军、仪同三司，而止与祖君司州刺史，未免不近人情。我若入长安为显宦，参与政事，必当上奏天子，加祖君将军重号。”祖逖连声致谢。
歇了数日，一行人便即离开洛阳，继续西行，可是还没等走到华阴，突然得着消息，说刘曜联合了上郡的虚除部，不下二十万大军气势汹汹直向大荔城杀来。荀崧当时就慌了，急忙要女儿别再北渡，先跟我去长安城吧——还得写信给女婿，千万别硬扛，暂时放弃二郡，退回到渭水以南屯扎为好。
荀灌娘摇头道：“阿爹自往长安去，我仍北渡——夫婿在前喋血御胡，为妻的怎能不前往相依，而反退避自全呢？”
荀崧说你女儿家去了前线能干啥？“汝若得安，想必裴侍中在大荔城中，或守或退，也都可无后顾之忧了。”顿了一顿，又说：“昔在宛城，汝不过弄机巧而已，今与胡人当面，须弄不得。且汝虽会骑马射箭，不过乡间弋猎，中些鸟兔罢了，若遇豺狼虎豹，自当退避——外事由男子当之，妇人退而居安，并不为耻啊。”
荀灌娘却还是摇头：“若能战胜，自然无忧；倘若战败，唯有与夫婿同死耳，不愿寡居！”跪下来向荀崧连磕了三个响头：“阿爹，儿既出嫁，即为裴家人，生死贫富，皆当与裴郎共之——今日与阿爹拜别，且各自珍重吧。”
荀崧怎么也劝不住他这个闺女儿——反正从来就拗不过——无奈之下，只得洒泪而别。他把荀氏亲信部曲给闺女留下了一大半儿——约摸三十多人——反复叮咛，若是大荔危殆，你们别管裴该，就算绑，也要把我闺女给绑回长安来！反正闺女年纪还轻，又无所出，大不了改嫁好了……
猫儿也要跟着荀灌娘走——因为理论上她跟从出嫁，也已经算是裴家人啦——但就连荀灌娘都不肯答应，说：“我尚能骑劣马，若有万一，或能杀出一线生机来；汝但凭两足，如何得脱大难？”况且猫儿因为不习惯中原的气候，这几天一直病恹恹的，吃不下饭、睡不好觉，荀氏父女怎么肯让她也上前线去呢？最终她还是被荀崧死拉活拽地给领走了。
裴开、熊悌之保护着荀灌娘，原计划从渭汭——也就是渭水与黄河的交汇处——北渡，因为担心胡军快速南下，可能发兵来争夺渡口，所以把涉渡处临时改在了华阴以西。这样渡过渭水后还有一条北洛水，北洛水紧邻着大荔，就理论上而言，不至于被胡军彻底封锁吧。
真要是锁严实了，那也无法可想，只好退返华阴，或者西向长安。
果然一路上无惊无险，只远远地望见过一些胡军游骑、哨探而已，又岂敢接近“武林左营”两千兵马？再加上运粮的队伍，推车上遍插旌旗，远远望去，说是五千余都有人信……一行顺利涉渡北洛水，进抵大荔城下。裴该听说老婆来了，急命打开城门，他亲自跑到城门口去迎接，见面第一句话就是：“我已遣人送信，要夫人暂从岳丈，转道长安，难道未曾接到么？夫人来此何为啊？”
荀灌娘笑一笑，说：“恐君有后顾之忧、退却之意，故此专以来坚君心也。”
裴该拉着妻子的手，也笑着说：“我心如磐石，即无夫人，岂敢不坚？”
……
胡军号称二十万，实际上也有十三四万，为什么不能够将大荔城团团围住，而会放开了南门，使得援军、粮秣和荀灌娘都能够顺利出入呢？
这主要是因为大荔城距离北洛水太近，裴该早就挖深城壕，与北洛水连成一体，且在城南夹渠筑垒，直至渡口，水面上也还有预先搜集的船只，来往巡弋，胡军想要彻底封锁南门，难度实在太大啦。
刘曜曾打算遣别军绕至北洛水东，先攻克和封锁了渭汭，再抄至大荔城南，但是华阴令卢志父提前三个多月，就已经在境内黄河沿岸修筑了不少的堡垒——仿效祖逖、裴该在淮阴县内所建——严密防守，使得胡军难以顺利夺占渡口。
尤其是胡军进抵大荔城下，初战便即不利，所以也没有余暇再彻底锁闭城池了——在刘曜想来，总得给对方留下一条后路，才能防其困兽犹斗，死战不休啊。
胡军呼啸而来，是在荀灌娘进城的三天之前，刘曜故意激得伊余主动请令，率本部精锐三千余骑为先锋，刘曜另遣大将宋始率五百骑为其向导。这数千骑兵气势汹汹地离开了郃阳城，南下踏入平原地区，北宫纯率部前来阻挠，被伊余轻松击退——裴该早就关照过北宫纯了，说若遇弱敌，可前进蹴破之，若遇强敌，浅尝辄止可也，千万别跟对方硬碰；你这支骑兵对于战局太关键啦，除非我直接下令，否则必须得保存实力。
“凉州大马”甚为精良、骁勇，这点伊余自然瞧得出来，但唯如此，对方一接战即走，他反倒更为骄横，说：“我固知晋人胆怯也，唯恃坚城以守，虽得北地骑兵，也不善用。我若有此骑兵，必伏于城池左近，待敌攻城时方可投入战场，岂有游弋于百里之外的道理呢？”
于是大踏步朝前迈进，当距离大荔城十多里处，前方游骑来报，说发现一小股百姓推着车、扛着包，正朝城池方向逃去。伊余说既然如此，那还等什么，赶紧追啊——“彼若容百姓入城，我等乃可趁势夺门；若闭门不纳，即在城外杀尽这些晋人，以吓城内人心！”
旁边儿宋始听着，心说这伊余一点儿都不傻嘛，虽然骄傲了些，狂暴了些，但基本行军打仗的章法是不乱的——说不定还真能靠这些氐、羌之骑，就攻克了大荔城呢！
就此挥师急追，远远地果然瞧见大荔北门大开，吊桥放下，想要接应那百余名晋人入城。伊余从腰间拔出刀来，就待加快马速。宋始双腿夹紧马腹，直起腰来，遥遥眺望，心说不好，赶紧上前拦阻伊余，说：“将军且慢，此是晋人诱敌之计也！”
伊余一皱眉头，问你这话什么意思？宋始指点着说：“我军亦时常密遣人来打探大荔的消息，知从数月前，裴该即将城外十里内的百姓全数迁入城中，岂有临至我军杀来，才匆忙躲避的道理呢？况且将军请看，那些晋人全是青壮，竟无一个老弱妇孺在内，则诱我急攻城池之意明矣！”
伊余一撇嘴，说你想多了——“唯有青壮，才心存侥幸，前此不肯从裴该之命归入城中，要临时匆忙而逃。且我部甚骁勇，与汝等不同，虽不善于沿壁爬城，却皆无畏兵刀箭矢，平地厮杀。即便晋人真是诱我，想于城门狭窄处极大杀伤我众，我也不惧他，正好趁机夺门、取城！”
随即把手中长刀一摆，说你起开，别拦着我立此首功。
宋始无奈，只得退后，却勒束本部兵马放慢速度，先别跟城池挨得太近为好。只见虚除劲骑的前锋都已经踏上了吊桥，城门却还来不及关闭，突然之间，城上一通鼓响，只见城壕内侧的矮墙上瞬间露出来无数人头，随即便是箭如雨下……
虚除部的骑兵当场就被射翻了十多名，翻身跌入深壕。伊余见势不妙，这才匆忙勒马，队列却就此彻底散乱。他正待整队后退，身后又有杂沓的马蹄声响起，“凉州大马”不知道从哪里冲杀了出来！
幸亏宋始的胡汉兵还是整齐的，急忙转向，与北宫纯相攻。箭矢杂飞、刀矛交碰之下，胡汉军折损甚众，但等到伊余终于整好了队伍，并且退离至敌方弓箭射程之外，赶过来增援宋始的时候，北宫纯不等竟以全功，却又率“骐骑营”飘然而去了。
终究北宫纯为将多年，对于骑兵的运用非常娴熟，战斗节奏本来就把握得很好，而且临行前裴该还亲授他十六字真言，是为：“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话说太祖这十六字真言，虽为兵法至论，却不是什么人都玩得转的。首先你得有足够的机动性，否则敌进我退不远，敌退我追不上，那还有什么意义啊？这一点凉州骑兵自然是完全能够做得到的；其次组织性和纪律性也必须强，要进而不乱，退而不散——“骐骥营”半数以上都是跟随北宫纯超过五年的凉州同乡，真正如臂使指，才能近乎完美地执行骚扰任务。
故此当日北宫纯闻此真言，不禁大喜，心说这是为我“骐骥营”量身定造的妙策啊！啥，你说是都督抄来的，并非原创，怎么可能……

第二十六章、老子不去！
大荔城下初战，徐州方面几乎无人损伤，却仅凭弓箭就射杀虚除骑兵百余名；此外“骐骥营”正面杀伤胡兵亦与此相近。
裴该本率众将吏在城上观看，裴嶷首先作揖恭贺：“明公妙计运筹，旗开得胜，乃知虚除、胡人皆不足惧也。”裴该摆手笑道：“我固知伊余骄横无谋，乃敢为此，若刘曜亲来，这般诡计便无用了。”
他也知道裴嶷这不是简单地拍马屁，而是想要趁机哄抬自己的声威，以坚众人守城之心。心里话说：这种小花样就仿佛后世评书、演义里的桥段，没想到还真能奏效……果然人蠢是没有下限的……
至于虚除伊余，既败一阵，即被迫退后扎营。等到当日黄昏时分，刘曜亲率大军赶来，伊余见了刘曜的面，第一句话就是：“我军遇挫，此皆宋始之过也，请斩之以安军心！”
宋始在旁听闻，不禁大吃一惊，心说明明我提醒过那是晋人诱敌之计，你自己不听，导致战损，若非我苦战凉州骑兵，估计你部人马死得还会多上两三倍……怎么倒是我的过错了？！开口辩驳。伊余便道：“我只当晋人倚城而守，当于城上放箭阻我，谁知彼等潜于城壁下，竟于壕后筑小垒暗伏弓弩——宋始既为向导，不先说明，岂非大罪么？”
宋始说什么小垒，那叫羊马垣好嘛？守城不光守城壁，还要守城外堡垒、守城壕、守羊马垣，这不是常识嘛，还需要我跟你事先说明？气得拔出刀来，就要与伊余放对。
刘曜怒喝一声：“将宋始绑了！”竟敢在我面前拔刀，这是谁教你的规矩？！等详细询问过战况，就安慰伊余说：“将军初至晋地，不识晋人守城之诈诡，乃至小挫，本不当责。宋始虽然有过，亦罪不致死。”下令把宋始暂关禁闭，改以其从弟宋恕做伊余的向导。
当天晚上，刘曜亲自跑去探望宋始，对他说：“伊余骄横，我故激他，以与晋人相斗，可以减少我军的损伤。为此委屈了卿，曜在此下拜，望卿海涵。”宋始哪敢让刘曜拜呢？抢先伏地叩下头去：“我不明大王本意，致与伊余冲突，这便是罪，哪有什么委屈可言？宋始之命乃大王所全，愿为大王效死。若大王欲息伊余之怒，便斩我头奉之，也是可行的。”
刘曜笑笑，伸手搀扶道：“何至于此？我岂能为一氐奴而自伤大将？况且伊余哪有什么怒意，不过推卿出来塞责，以全他自家脸面罢了。”
……
第二天一早，刘曜便亲率将吏，策马前来观看城防——伊余却找了种种藉口，坚持不肯跟着。
这座大荔城，刘曜从前曾进驻过，对于大致情形尚有印象。大荔之名甚古，春秋时期有一支戎族游牧于此，即被称为“大荔戎”，曾经挥师灭芮，建国称号，附属于晋。约三百年后，秦厉共公始灭大荔戎国，夺其王城，设置临晋县。时隔不久，魏趁秦乱而取河西地，临晋入魏。直到商鞅变法以后，魏屡次为秦所败，被迫将统治重心移向东方，乃献河西地——临晋重归秦国所有。
秦代的临晋县属内史管辖，秦亡后归塞王司马欣。汉灭三秦，临晋先属河上郡，后隶内史，武帝太初元年改左内史为左冯翊——不过那时候临晋还不是郡治。东汉、魏、晋因之，大概是在汉魏之际，临晋县始为冯翊郡治——因为如今的冯翊郡，比两汉时管辖范围小了一倍还不止——晋武帝司马炎晚年，改临晋县为大荔县。
不过最初大荔戎国的王城，和其后秦、汉的临晋城，与如今的大荔城并不完全相等——王城在大荔东二十里外，旧临晋城在其西南方两里处，残垣犹存。而今这座大荔（临晋）城，乃是东汉末年新建的，距今可能还不到一百年的历史。
作为一郡治所，加上冯翊又乃关中膏腴之地，所以大荔城的规模不小，周长将近十三里，壁高五丈，只是因为晋末屡遭兵燹，导致多处塌圮，防御力受到极大削弱。刘曜此前退兵北返前，就曾经起意修复过大荔城，可惜尚未能够完工。
原本的大荔是如此，那么现在呢？在刘曜眼中，四向城壁都已经修缮完全，不再有龟裂和缺口，而且貌似城堞也略有加高。四壁外靠城门和边角附近，都修筑了羊马墙，约摸五尺多高，隐约可见有士卒隐藏在内。城壕分明是拓宽、掘深过了，引北洛水环注于内。
最显眼的，城门外都修建了在这年月还并不常见的吊桥，以厚达一尺的木板制成，宽约丈余，用手臂般粗索悬吊，也不知道得靠多少人力才能拽拉起来啊——刘曜一时间自然还想不到辘轳、绞盘。
因为地处平原地带，城外并无险要可守，所以没有外堡策应，但在城南方向却挖渠以沟通北洛水，沿渠修筑了不少土堡，堡上旗帜飘扬，分明有士卒守备。
如此坚固的城防，如此浩大的工程，裴该究竟是怎么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就基本完工的？真是打破刘曜的脑袋也想不通。
——其实很简单，裴该修城，只有两招，一是“以工代赈”，二是“朝三暮四”。他一进大荔城，便即占据了府库，控制住各处粮食输入的渠道，不使百姓轻易得粮；然后藉口胡寇不日便将来攻，要求各户都出劳力，分组以协助修缮城防——不干白工，管吃管住，对于工程速度较快且无事故的小组，还赏粮食。
这年月的官家，不管是西晋还是胡汉，都喜欢无偿地驱策百姓劳役，那谁肯给你好好干活呢？裴该知道，若完全动用军力修城，必然影响训练，而想要让老百姓行动起来，则非得给予足够的利益不可。只不过他先卡住了粮源，然后再用劳役来分派粮食，有若“狙公赋芧”。
刘曜越是观察城守状况，就越是愁眉不展。刘丹趁机进言：“我军若不久驻郃阳，而急南下，城池必无如此之固也。”言下之意，谁让你听刘均瞎扯的？军事问题就是军事问题，偏要跟政治挂钩——这战场上若赢不了，算计再多也是白搭！
刘均却也不以为忤，只是笑笑：“裴文约胸中果有丘壑，即其城防未完，恐亦不易攻也。好在如今我等已有虚除……”就让那票氐、羌去撞坚壁吧，咱们正好坐趁其弊。
刘曜说好吧，乃下令使刘岳封堵东门、刘咸封堵西门，他自将本营屯扎在大荔城北，计划以五日为期，修造营垒、攻具，然后让虚除伊余先去试着攻城看看。
不过大荔城防如此坚固，城内少说也有两万戍卒，再加百姓助守，刘曜感觉就算自己如今已有十多万兵马，恐怕也不太够……他还想要劝说裴该退去，但是不敢再派人去游说了，只是绞尽脑汁，写成一封书信，派人用弓箭射入城内。
裴该得信，展开来一瞧，内容不外乎说我已受封雍王，这雍州我是要定了的，你又何必在此阻路呢？汝家既已收复洛阳，何不奉司马邺东归，偏要占着关中做啥？若是你肯照办，我就上奏天子，罢兵言和，两家以冢岭山、黄河为界，河南归属晋国，河北及河西归属皇汉，从此约为兄弟，自然兵燹不作、百姓得生，岂不是好？
除此之外，你还有什么条件都可以提，我能够答应的一定答应；即便权限不足，也肯定会上奏我皇汉天子，为你争取一个好的退步。
裴该不禁哈哈大笑道：“刘曜来看我城，竟而气沮矣！”旁边儿游遐提醒他：“也要防是胡人骄我之计。”
裴该点点头，提起笔来，就想要写回书，可是实在不耐烦骈四骊六，最后还是推给了游遐——“我欲观卿如椽大笔。”游遐说成啊，我来写，但不知道如何做答，写啥内容咧？
裴该想了一想，回复说：“先申晋戎不两立之义，云河西、河东，皆我中国土地也，尺寸不可与人！再说刘曜前破洛阳，掳我天子、杀我吏民、焚烧城池宫室，罪在不赦。因此，若要我罢兵也可，刘曜自刭，将首级来献，则城下十万胡寇，我都当是受蛊惑而从逆的百姓，前事不论，准其在冯翊、北地两郡内游牧、垦殖，重为我晋子民！”
游遐稳言，略略愣了一下，旋即就问：“此言甚大，刘曜必不允也。”
裴该笑着说他当然不会答应，但他写来的信，难道我就会答应吗？晋戎之间，难道还有谈判、妥协的可能性吗？“卿言辞峻厉一些，若能激得刘曜急来攻城，算卿大功。”
从前城防工事不完，就怕刘曜着急南下，如今工程已浚，裴该反倒担心刘曜见了害怕，不敢遽来攻城了。倘若刘曜被迫转为长期围困之策，那就比较麻烦啦，虽说如今南下的水路还没被堵死，粮道尚且通畅，但问题直到秋收之前，无论徐州还是祖逖的司州，估计都拿不出多少接济来了。裴该此前全靠着足食才能养育强兵，但负作用就是，把口粮的基数和质量提上去容易，想要减下去就难了……
习惯饱餐的士卒，一旦粮秣不足，且见不到在短期内解决问题的可能性，士气和战斗力陡降且不必提，说不定还会哗变咧！真当是人民子弟兵，即便饿着肚子照样能拼死冲杀啊？裴该所灌输的民族主义理念又不是万能的，终究当不了饭吃哪。
而且天候无常，万一今秋司州歉收，祖逖供应不上来，而徐方远在数千里之外，就算有余粮，十石运到冯翊估计都剩不下一石了……裴该还真是不敢去撞这个大运，冒这个风险。
胡军粮秣虽然也不充裕，但具体有多少，够吃多久，裴该同样心中无底。万一他们勒紧裤腰带，偏就能比我城中多吃个三五天呢？到时候该怎么办？
所以啊，刘永明你别慎着了，赶紧的来攻城吧。一旦我能倚靠城壁，给你造成重大杀伤，你气沮之兵，不靠加赏财帛、粮食，别想着能熬多久；而我城内士气将更旺盛，等闲少吃几顿也不碍事——因为士卒们能够瞧见胜利的希望啊。
回书同样用箭射至城外，刘曜见了，果然勃然大怒——游遐的笔头确实来得，即便骈四俪六，照样能从中窥见浓厚的轻蔑色彩，刘曜又不是石勒那种文盲，岂能看不懂呢？所以他也不等五天了，当即传令给伊余，说我明天就要攻城，还以将军你为先锋吧。
谁成想伊余直截了当地回复道：老子不去！
……
虚除伊余若是徒恃勇猛，完全没脑子，估计他爹权渠也不敢将数万大军都交到儿子手上。此前在大荔城前小受挫折，纯粹是因为他对于城防工事的认识太过浅薄所致。要说他们所游牧的故汉上郡区域内，也有不少城池的遗址，氐、羌因之，作为防御工事，但无论规模还是完整性都没法跟大荔城相比啊。在伊余过往的认识里，所谓城池不过就是个大点儿的土围子罢了，只要我冲破了门，爬上了墙，这仗便可轻松取胜。
直到在城前受挫，他才明白何所谓城，为什么中国人靠着星罗棋布的城邑，就可以控扼偌大的地盘。确如刘曜所料，伊余提出处斩宋始，一是为了保全自身的脸面——我不是傻啊，也不是不能打，只是对于你们中国的城不熟而已——二则纯粹是迁怒。
之所以第二天不肯跟着刘曜来看城防，也不是伊余鸵鸟个性，既然不明白就干脆糊涂到底，仅仅因为他没脸再在胡汉军将前露面罢了。事实上刘曜前脚奔了城东，伊余换穿小卒衣衫，假装游骑，后脚也奔了城西了。这一路上他瞧什么都新鲜，城壁外不但多一重矮垣（羊马墙），城壕上还架着木板（吊桥），而且这木板竟能轻松悬起来咧！
虽然没有明白人解说，伊余靠着自己多年行军作战的经验，仔细琢磨，对于各种城防工事的用途也能够猜个八九不离十了。在头脑中模拟了一番攻守战的经过后，伊余当即后背涔涔汗出——我靠这玩意儿该怎么打？纯粹只能靠尸体去填啊！
所以刘曜好言好语，再诱惑他为先锋，去攻大荔，伊余当即一口回绝——不去！

第二十七章、攻城
伊余回复刘曜，说我部惯于平野驰骋决胜，本不擅长攻城，也不会象你们似的建造什么攻城器具，所以这先阵么，我是不能为的。且等你们先帮忙填平了城壕，打破了羊马垣，最好再攻破了城门，到时候我肯定第一个往城里冲啊。
刘曜接到回复，真正怒不可遏——好嘛，我们把难事儿都办完了，甚至得把城门都攻破了，到时候让你先杀进城去抢摘胜利果实？世间焉有此理！那我卑辞厚币请你来干嘛啊，吃大餐哪？
当即口信回复伊余，激他说：“将军此来，岂欲我等为炊，且奉而前，请将军足食乎？大荔城中子女玉帛，将军岂无意乎？从来财货须自溅血抛肉取之，安有空得之理？”你可想明白了啊，你不出力，就别想得到犒赏！
伊余回复说我当然会出力啊，否则我也没脸要你的犒赏不是？我知道晋人有一支精锐骑兵，始终游弋在城外，一旦我军攻城之际，他们突然间从侧翼杀将出来，那形势就危险了——好比我前几天初来之时那样——所以我愿意派兵去搜捕，或者起码驱逐这支队伍。前期工作，我扫外围，你们扫内圈——比方说城壕啊、羊马垣啊，还有城门什么的……
刘曜气得连几案都一脚踹翻了，几乎脱口而出：“致语裴该，他不必退了，与我共破虚除，斫下那竖子的狗头，我便罢兵！”老子不要冯翊了，掉过头取上郡去！
他觉得裴该书信中要自己先自杀等语，说得再如何不堪，都没这个伊余来得可气。
陈元达忙道：“大王且暂息雷霆之怒，既虚除权渠将数万军交伊余手上，他必谨慎，不敢浪掷；氐、羌从未见过坚城，因而气沮、胆怯，也在情理之中。此部乃元达召来，自当由元达去劝说伊余从命。然……”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说：“大王欲使虚除与晋人两败俱伤，好从中取利，伊余亦非蒙童，岂能无虑？还是稍退一步为好。”
刘曜沉吟良久，无奈之下，只得说：“也罢，各退一步，不要他先攻城，我等合力并攻可也。”
陈元达跑去伊余的营帐，好说歹说，磨破了嘴皮子，伊余终于答应，说你们先攻一次，我看看这晋人的城池具体该怎么打，然后再换我的人上去吧。第一步，当然要先逾越城壕啦，然而羊马垣内的晋人仗着弓箭，几乎可以覆盖全体攻城队伍，如摆坚阵，有城壕挡着，我的骑兵纵跃不过去啊。
刘曜因此还是等足了五天，等得城内的裴该倒不禁有些焦躁起来。五日后的清晨，终于在北门外胡营中炊烟止息后，听得擂鼓声响，连绵不绝，裴该得报，便急忙率众将吏登城观看。
——胡军的主力，还有虚除部全都屯扎在城北，很明显这定是主攻方向了。
刘曜先招募了三百名力大的健卒，许下犒赏，命他们推出了十多辆平板大车。大车上堆满了土包，前用大盾遮护，以防羊马垣内的晋军弓箭攒射，想用这些土包去填埋城壕。战鼓声催促中，胡军列阵而前，当距离城壕约摸五六十步的时候——正好对于羊马垣内的晋军来说，是一箭之地——部分胡军拉开步弓，准备与敌对射，那十多辆大车则在健卒的推动下，开始逐渐加速。
具体指挥防御战的，自然便是陶侃陶士行了，他一声令下，旌旗磨动，城下士卒见了，便即在各队队长的统一指挥下，略略从羊马垣后探出头来，引弓而射。第一轮箭支基本都钉在了车前的木盾上，倒是对面胡军弓箭手趁势反击，射伤射死了四五名晋兵。
随即城上又是旗摇，百余名弓手探出城壕，向远方乱箭抛射。大盾挡得着车前，遮不住车后，而对于城下的胡兵来说，想要在这个距离将箭支射上城头，难度是相当大的——推车的健卒当场便栽倒了十数名。
但是十多辆车，用三百健卒，一人倒下，余皆不顾，且自有人冲上替换，弓箭终究难阻大车之势，最终还是在折损了近百人之后，把一百多个土包倾倒进了城壕之中。只是因为慌忙和急躁，有半数大车未能止住冲锋之势，同样也翻入了城壕之内。
城头之上，裴湛终究年纪轻，有点儿沉不住气，压低声音问裴该：“阿兄，何不使砲车投石？必能扼阻敌车。”裴该笑着摇摇头：“砲车难以取准，卿看胡军推出的车乘并不密集，特意疏散，则以砲攻之必然事倍而功半。且刘曜军中，岂止这十数乘车，此不过试攻耳，先不必急。”
大军前行，粮秣继之，不可能全靠辅兵用肩膀来扛——那才能扛多少分量啊——尤其冯翊北部虽然地势颇高，但山峦、丘陵却不密集，道路是相对平坦的，则胡军此来，军中必然多车，怎可能就这十多辆呢？估计刘曜若将营中车辆全都推出来，那铺天盖地的能够挤满整个城北，到时候再发砲攻打，也不为迟啊。
不出裴该所料，刘曜正是试攻，其后类似手段又使了两回，把五六百土包填入了城壕之中。不过大荔城壕非常宽阔，而且深邃，胡军为怕遭到弓箭密射，又不敢聚集在同一个方向，故此收效甚微。
刘曜这只是在向伊余展示，看，城壕就是这么填的，我已填过一日了，明天你来。
第二日轮到伊余进攻，但他并没有推出车来——一则虚除部中车辆不多，二则他也没有刘曜财大气粗，真舍不得损耗——而是命麾下精锐每马负一土包，马上骑士以盾牌护身，手执马弓，一边与城上对射，一边快速驰近城壕，再将土包抛下。
对待行动速度如此之快的活动靶，城上弓箭抛射的威力进一步降低，但相应的，羊马垣后弓弩平射，因为没有大盾阻挡，倒是先后射翻了近百名虚除骑兵。伊余忍不住派人去问刘曜，说我以为晋人弓软，不想射程如此之远，而且还挺准，这是什么道理呢？
刘曜回复他：“羊马垣后，恐有不少弩机。”
伊余当即提要求，说等攻下大荔来，城中之弩，你也全都得给我。刘曜“哈哈”大笑道：“且待城破，都好商量。”
这一日虚除骑兵虽然往来驰骋，损伤还比前一日胡兵为大，但收效却微，几乎四成的土包全都拋在了城壕边上，没能真投进去。当日晚间，羊马垣后突然探出了无数具长梯来，晋兵踏着梯过了城壕，扬声鼓噪。刘曜本便防着晋人劫营，早有严密安排，并不在意，谁想晋人却并不来攻，只是把城壕边的那些土包全都扛了回去，又以挠钩将壕中土包搭走不少，以便日后修补城防之用……
翌日虚除又不肯进攻了，通知刘曜，说我昨天死了不少人啦，今天还是你来，咱们就此轮替，谁都不占便宜为好。刘曜恨得几乎将牙齿咬碎，却也无法可想，只得擂鼓发兵，这回动用了数千士卒，推着上百辆车，誓要一举将某段城壕填平不可。
大荔城中，终于动用起了砲车。这是裴该和徐渝精心研制的配重投石机，在城墙内侧安置了二十具，事先找准了方向、射程，不再挪动；此外城上还设置了可移动的小型投石车十具，一声令下，乱石遮天蔽日而飞……
实话说，刘曜虽然久经战阵，可是从来就没有见到过那么多砲车……
这种军用器械其实早在春秋时代就已经被发明出来了，贾逵（东汉经学家贾景伯，而非其后的曹魏名臣贾梁道）引证所谓的《范蠡兵法》，就说：“飞石，十二斤，为机发，行二百步。”但此前大规模运用的人很少，根据史书记载，只有曹操在官渡与袁绍对峙之时，“乃为发石车，击（袁）绍楼，皆破，绍众号曰霹雳车”。
所以晋军中虽知有此物，但此前制造和运用者并不多，等到天下大乱，各路军阀全都财力窘迫，唯恃人多取胜，就更没谁再大规模建造砲车了。胡军还是头一回见到这种满天飞石块儿——大的如汤镬，小的也比拳头大——的景象，当场就有数百人惊骇恐慌，抛弃了车辆，掉头就逃。
不过因为有土包做缓冲，实际被砸烂的大车并不多，倒是石头弹起来，给推车的胡兵造成了不小的损伤。刘曜于阵后布列亲兵，手执长刀，逢空手逃回者便即当头斫去——推着空车回来的可以，咱们再装土包，再上吧——所杀何止百人，才终于把半数土包全都倾倒进了城壕之中。
又再轮替一次后，到了攻城的第五天，眼看着壕中已有水花漫出，或许再冲一次，便能填平距离不短的一段了。可惜胡军伤损者已达三四百人——小一半儿是被刘曜亲兵砍的头——士气已挫，实在难以再攻了。刘曜这个气啊，不恨功亏一篑，恨的是明天轮到虚除部进攻，这份功劳竟然白白地拱手让给了伊余！
果然翌日伊余故伎重施，再使骑兵负土填壕——他也想不出什么别的花样来了——才来回三趟，便已将一段长达三丈的城壕大致填平，骑兵已经可以踏着土包冲过去了。他本待就此收兵，却听得刘曜本阵中鼓声擂个不停，分明有催促之意，无奈之下，只好一咬牙关，挥刀号令士卒：“给我冲！”
羊马垣内和城墙之上，都有如雨箭矢射出，但虚除部的士卒惯于骑射，对于避箭自然也有不少心得，仗着马快，加上临时从刘曜处借来数百具蒙皮大盾，还是顺利地冲过了城壕，逼近羊马垣。只是战马至垣前自然止步——那玩意儿半人多高，很明显不是一蹴可塌的，背后还有城壁，也不可能纵跃而入——随即垣内就伸出来无数的长矛，将虚除骑兵或人或马，一个一个鲜血淋漓地穿刺在了矛尖之上。
对此虚除骑兵几乎无计可施——他们手中多数只有长刀，少携长矛，而且即便有，也比垣内晋军的步兵矛来得短小；若不靠近羊马垣，引弓对射吧，骑弓无论强度还是精度，都无法与硬弩相提并论……
最终伊余在拋下了百余具尸体后，只得狼狈而退——倒是一定程度上杀伤了不少晋军，估计是己方折损的一成还多……
伊余也是会算数的——氐、羌只是文化水平比晋人为低，但还不算彻底的野蛮人——回去拿树枝在土地上写写划划，我今天总共伤损将近两百，回报晋军大概战死二三十，就算翻个倍，五十，那么我三万兵马，以命换命，能够杀伤多少晋人呢？
算完了狠狠地一抛树枝，心说这样不成啊！明天还是看刘曜进攻吧，瞧他有什么法子对付这矮小的羊马垣。
本来这还不到一人高的土垣，若在上郡草原上，伊余正眼都未必肯瞧。但问题是城壕仅仅填平了三丈宽而已，抑且潮湿、坎坷，骑兵根本无法快速横穿垣墙正面，以弓箭射杀垣内敌卒，而且羊马垣后面还有高高的城墙……这我打不了，还是刘曜你派步兵上去硬啃吧。
然而刘曜次日却并未发起进攻，因为天色位明时他便突然得信，说因为城壕堵塞，壕水滋漫，竟然把城东刘岳的大营给淹了……
大荔城壕是引的北洛水灌注，由城南分道而东，然后绕至城北，直向城西，这在北面封堵住了一段，城东当即泛滥。城东的地势本来就平缓，裴该为了修筑城防工事，还挖了不少的坑，取了不少的土，真可以说是“天高三尺”了，于是当日晚间，刘岳大营便即一片泥泞。还幸亏只是分流，不是更流，这几日天候也还算干燥，没有降雨，否则的话，估计城东大营将会彻底变成泽国……
刘岳被迫移营，好在估计这种状况下，城内晋军也不大可能从东门冲杀出来。刘曜为此重新检视自己在城北的营寨，被迫耽搁了一日。
然而想不到的是，翌日晚间，晋人竟然打开东门，突破泥泞，偷袭了刘岳的营垒……

第二十八章、羊马垣前
胡汉、虚除联军进抵大荔城下的第十三日，也是正式开始攻城的第八日，还没等刘曜有所动作，伊余就先派人过来提醒了：昨天是你没攻啊，所以今天还得轮到你，别派到我头上来。
刘曜差点儿就想拔出刀，将送信之人一刀两段了，好不容易才按下怒火，命令士卒，继续填壕。反正都这样了，也不怕再被淹——终究北洛水不可能彻底泛滥——咱们还是先扩大可攻击的战场正面为好。
经过多日来的冒死填壕，胡军方面也总结了一些经验出来，加上满天飞石虽然看着挺恐怖，但准头太差，速度也慢，只要足够谨慎，还是能够避得过去的——死啊死的，自然就习惯了——因此这一日填壕，成效颇佳，又在城北填平了四丈多宽。就目前而言，这每天死几百人，刘曜暂时还承受得起，相信只要等攻破了羊马垣，战损比自然就可以降低下来。
谁想当日晚间，城东的刘岳大营竟然莫名遇袭……
陶侃陶士行乃江南名将，平原决胜，甚至骑兵纵横，他未必拿手；但拦路把关、沿江设卡，乃至水战、山地战、沼泽战，其才能于当世罕有其匹。陶侃从前在南方打仗的时候，到处密布河岔，时有泛滥，天候也往往多雨，就算平地都很可能瞬间变成沼泽，所以对于怎么突破泥泞，他是颇有经验的。
加上裴该也帮忙出主意，终究见多识广，可补陶侃的某些不足。
于是这一日晚间，陶侃便令蓬山营左副督莫怀忠率所部潜出东门外，以预先准备好的木排作舟，沿着满地泥泞，悄无声息地滑向了刘岳的营寨。刘岳一则以为东门外泥深近尺，踏则陷足，自己走不了，晋人肯定也出不来，疏忽了警惕心；二则才刚移营，诸事未备，竟然猝不及防下，被莫怀忠一直杀到了中军大帐之前。
这个莫怀忠本是广州始安郡人，徐州各将吏之中，以他出身最靠南方，不过少年时便被卖至江州为奴，因遭虐待，手刃其主逃亡，一路北行，混进了流民队伍当中，遂为裴该所招募。理论上裴该命李矩（李茂弘）在江北招募的第一批士卒，全都要有家眷的，莫怀忠根本不够资格，是他觉得当兵就能有口饭吃，便胁迫一对来自荆北的老夫妇认自己为子，硬生生挤了进去。
当时登记姓名，他不敢报真名，就跟着老夫妇姓了莫，自称名叫“怀忠”——起个忠心耿耿的名字，上官可能会喜欢吧。
其后因为训练刻苦，得以脱颖而出，再加上巴结上了“蓬山营”督陆衍，大扩军的时候，莫怀忠就顺利当上了左副督——反正徐州军中不论出身，类似人物一抓一大把，也不显眼。
对于城壕一旦被填，城东可能会泛滥水淹的状况，陶侃是早有预见的，当初便定下了以木排划泥，出城奇袭之计。不过遍询众将，谁有打这种仗的能为，甄随本待请命，却偏偏没有经验，把他气闷得不行。最终莫怀忠站出来说，自己生在南方，惯走泥路，虽然没在泥地里划过木排，却有撑舟的经历，想来两者可通吧。陶侃当即便将此重任交到了他的肩上。
徐州四大营中，以“蓬山营”排位最靠后，原不过凑“风林火山”之数，并没有高下之别。但“厉风营”刘夜堂久随祖逖，战斗经验最丰富，往往得肩重任；“烈火营”甄随最好抢战、抢功，“蓬山营”督陆衍又不好跟他争；原本高乐的“武林营”垫底，偏偏阴沟水之战，又是陆和、熊悌之立了头功，从此裴该对其青眼有加……“蓬山营”几乎就被埋没了。
莫怀忠曾率“蓬山左营”去保障粮道，陆衍对他寄望甚厚，但可惜任务算是圆满完成了，却偏偏没能逮着陈川……故而此番出战，陆衍话说得挺重——“我‘蓬山’能否傲视诸营，端赖于卿，卿其勉哉。若是失利而回，我便上奏都督，罢了汝的副督之职！”
莫怀忠说你放心——“倘若敌军有备，是陶司马料敌不明，过不在我；若敌无备，必取大将首级回来，以献都督！”
当晚夜半时分，正是守夜士卒即将换岗，最感疲惫的时候，莫怀忠在陆衍的协助下，从“蓬山”三个营中挑选出近千名没有夜盲症——或者已被治愈——且勇气可嘉的士卒，每十人扛一面用无可为材的树枝扎成的木排，悄悄潜出大荔东门，直向胡军新营划去。
其实无论水上还是泥上，都以竹排为佳，只可惜关中少竹，所以才只好用木，裴该根据自己前一世旅行时候得出的经验，命把树枝弯折者扎在排前，朝上扬起，可以减轻阻力。他们都不必要放下吊桥，只需放下木排，自能架以过壕。
每排上前后各两名士卒，手持长梢，用来撑划——这和岭南很多地方所用的水排，原理是相同的。大荔城东不但被裴该掘走了很多泥土，而且还几乎捡尽了石块——可做擂石、砲石之用啊——故此几无阻碍，木排很少有半路“抛锚”的。
只不过划这玩意儿终究与走夜路不同，很难互相牵引，前后相继，一旦快慢不等，撞到乃至于纠缠在一起，那便无计可施了，故此正式上路的时候，晋军还是点起了火把照明。对面胡军阵营中自然能够瞧见，然而一则哨兵多疲累、懈怠，二则也没有料到敌人会来得那么快——除非骑马，然而骑马更不可能走泥路了——因而当消息报至刘岳中军，他还没来得及编组防御队伍呢，晋军便已杀到了营前。
莫怀忠举刀长啸，晋兵齐齐发一声喊，便即弃排而上实地，然后用长矛挑开鹿角、栅栏，以弓箭射杀哨兵，一涌而入——胡营中当即大乱。
对于战斗而非械斗而言，组织力极其重要；组织力强，坚阵而战，虽千人而可敌万；若无组织，即百万大军也可能瞬间崩散。胡军因为根本料想不到晋人会出城来攻，故此大多卸甲而眠，担任警戒的人数极少——且都往往随便找一个背光的角落在打瞌睡——仓促间很难组织起来，就此被晋军见人杀人，见帐烧帐，一直杀到了刘岳的中军。
好在刘岳也是胡汉骁将，反应力是很快的，指挥力亦可圈可点，他知道大势已不可挽回，也不管各营了，只是尽量召集匆忙起身的士卒，拱卫中军大帐。莫怀忠冲锋在前，一心想要斩下大将的首级，然而砍翻一层还有一层，杀得满身是血，被创多处，却始终距离大帐二十步远，难以寸进。眼瞧着四下闻听鼓声而聚拢过来的胡兵越来越多，深知再耽搁下去，恐怕难以全身而退……
终究他才带出来不足千人而已，而刘岳麾下将兵近其十倍，即便跑散了半数，剩下半数也不是那么好杀的。他想起来临行前裴该的关照，说：“此举只为挫动敌势，隳其士气，并非最终决胜，卿绝不能贪功，当知进退。能杀胡便杀胡，能破胡便破胡，若情势不妙，须急急退回，勿得延挨，以免无谓死伤。”
故此莫怀忠聚集士卒，又发力猛突了一次，迫得胡兵结阵自保，不敢对攻，这才呼啸一声，反身杀出胡营，在同袍弓矢的掩护下登上木排，顺利撤回了城内。
这一仗，胡军折损不下五百，营帐多被烧毁，趁机遁走的也有不少——因为刘曜所谓的十万大军，其中有不少是历年硬掳来的晋人丁壮，既然得了机会，又哪有不逃的道理呢？刘岳欲哭无泪，却不敢隐瞒——营中火光，相信就连城北都能瞧见啊，怎么瞒得住——只得等到天明后，亲自去城北向刘曜请罪。
刘曜大怒，当即下令褫夺刘岳一切职务，将其罢为小卒——当然啦，以他们俩的关系而言，这肯定只是临时举措，不久后还会把刘岳升回去的——改以呼延实领兵，防堵大荔城东。
不过此消息传来的时候，这一日的攻城战也正式打响了，按照约定，由虚除部去攻城北的羊马垣。
伊余是真不愿意拿本部骑兵去撞那些小矮墙，本想先让胡汉步卒顶上的，孰料前一日刘曜只是继续填壕，并未发起正面进攻。既然如此，也无先例可援，该拿羊马垣怎么办呢？
所谓羊马垣，原指牲畜不得随意进城，只能暂时牵系在城墙之外，为此而临时搭建的一些遮风的矮墙，后来发展成为城防工事的重要组成部分。羊马垣并非是完整的一道垣壁，最多不过五丈宽，错落排布，还留下很多出入的空隙。其作用之一，是可以与城上交互射击，从不同的角度杀伤来犯之敌；作用之二，是保护城壁——只要有羊马垣在，攻方就不可能把梯子架上城墙了。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羊马垣比建构在城外的堡垒更加难攻，因为既无法包围，又随时都可以得到城上弓矢的掩护。伊余如今知道，晋人有弩，平地射击，力劲且准，是己方马弓很难对抗的；前几天冲过一回，又知道晋人有矛，可自矮墙上斜斜伸出，有若拒马，战马冲上去就是一个“死”字……
他实在想不出什么好主意来了，只得临时向刘曜商借了很多长矛，想用来对抗晋军的矛兵。然而连冲了两回，却仍然损失惨重，铩羽而归。
汉末刘熙所做《释名&#183;释兵篇》中说：“矛长丈八尺曰矟，马上所持，言其矟矟便杀也。”当时的丈八，约等于后世的四米三。同篇中还说：“车戟曰常，长丈六尺，车上所持也。”“夷矛，夷，常也，其矜长丈六尺……亦车上所持也。”这都是当时矛类武器的普遍长度。
然而在徐州军中，用以拒马的步兵长矛却突破了这个数值，接近两丈，也就是后世四点八米。《考工记》中有云：“凡兵无三过其身。”裴该根据后世统计数据也知道，矛最长不过五米，也就是相当于三个正常人的身高，倘若超过这个数字，那就彻底难以掌控和运用了——故此依其极限而制，专以克骑。
既然如此，则伊余借来的那些长矛，仍然没有晋军的矛长，而且骑兵大多只能单手执矛，即便将矛杆夹在肋下，借用身、腰之力，也不如晋军可临时将矛鐏支在地上，方便施用。更要命的是，敌人从下往上斜刺很方便啊，骑兵由上向下捅击，灵巧和威力都要差了一筹。
而且战马若是不跑起来，而是滞立于羊马垣前，本身的灵活性其实还不如步兵……
两军对阵，即便各有千军万马，真正前锋能够接触到的其实并不太多，徐州方面伏于这一段羊马垣后的，不过区区数百人而已，而且阵势甚薄——因为身后就是城墙，根本不可能也没必要厚其阵——若在平原之上，伊余将出数千骑兵来，便能瞬间将之蹉踏了，毫无孑遗；但在羊马垣前，冲上去的骑兵越多，就越容易被城上弓箭手当成靶子。所以他也只能百余骑一小队地朝前怼，然后被徐州兵轻松给堵回来。
冲了三次，羊马垣前已是伏尸近百，尤其战马的尸体硕大，只要叠上两具，就能挨着垣顶了——虚除骑兵很快就发现，自己所要面对的不再是土垣，而是土壕——照道理说战马就此可以直接跃入壕中了吧，只可惜羊马垣距离身后城壁不过四五步而已，有坚壁在后面拦着，战马多不敢跃，而即便跳进去了，骑兵下壕很难转身，仍旧还是活靶子……
伊余无奈之下，只得下令暂退。就见羊马垣内陆续有晋人出来，搡开人尸，而将马尸抬入，还朝着虚除部齐声高叫道：“多谢阁下赐肉！”马肉虽然并不好吃，终究也是肉啊，即便在徐州军中，普通小卒也是逢十逢五，才有机会尝着荤腥的。
伊余气得七窍生烟，当即指挥士卒对骂，喊道：“汝等唯仗城壁，何其怯懦，可敢出城来决一生死么？！”伊余本人更是骑着他的高头大马，一手执刀，一臂夹矛，在箭支射程外往来逡巡，叫阵说：“若有勇士敢出城来战，能赢得我手中刀矛，我便退去，再不来攻了！”
氐、羌之语，晋人大多听不明白，但伊余好歹是贵族，是能够说几句中国话的，此言用中国话喊出，兵卒层层传报到了城上，甄随听到，就不禁跃跃欲试，跑去向裴该请令：“某愿出城，生擒此莽夫来献！”

第二十九章、卸甲解鞍
虚除伊余指挥骑兵越过城壕，试攻大荔城羊马垣的时候，刘曜正在营中雷霆震怒，处分刘岳。
虽说晋军竟可以趁夜踏泥泞而出，偷袭城东营垒，别说刘岳没想到，就连刘曜也毫无思想准备——不过刘曜终究是聪明的，在详细听取了战况汇报后，就撇嘴道：“此不过南人浮舟之术也，我固不能。”
因为自军办不到，所以误以为对方也不可能出城，这确实是个思维盲点，但并不能为刘岳的战败做开脱。当时的战争模式，趁夜袭营虽然并不常见，却也非凤毛麟角，身为主将，必须预先有所防范才是——终究这是在敌城下啊，不是普通行军过程中的驻营。
后世演义小说中往往写道，某日风起某方向，旗叠一角，甚至折断，某某谋士看了，便说：“贼人今晚必来偷营。”就此设下陷阱。实际情况当然并非如此，临敌之际，必须随时都有警戒的士卒，随时都能够编组起队伍来与敌军鏖战，即便想让将士们睡个安稳觉，也得轮班替换——总之不管敌人来不来偷袭，合格的将帅每夜都应当做好严密防备才是啊。
因此刘曜就责骂刘岳，说你也是老行伍了，跟随我南征北战，已近十年，竟然会犯这种错误？这都是轻敌所致，难道此前吃过一场败仗，你还没有接受教训吗？如此疏忽大意，我又怎能将重任交付在你的肩上？！
劈头盖脸一顿好骂，等把刘岳押下去，好不容易心中的火气略略消了一些，刘曜就转过头询问亲兵部曲，伊余应该已经开始攻城了吧？他今天死了多少人啊？赶紧去探个确数回来，好让我高兴高兴，调剂一下心情。
部曲领命而去，还没等打探回来，便先有传报，说殿中谒者羊彝来拜。刘曜闻之大喜，急命：“请羊容叔进来！”
殿中谒者才列九品，芝麻绿豆的小官儿，但刘曜对这个羊彝却颇为客气，竟然以字相称。
羊彝，字容叔，泰山南城人也，乃东汉司隶校尉羊侵之后，出身倒是不低——他跟羊献容算一家，是献容族弟。
羊彝还在少年时，便目族姊献容为天人，只可惜份属同姓，年差十岁，既无缘又无份。羊献容为晋惠帝后，羊彝曾经担任过汲郡的共县长，等听说献容为胡兵所掳，他就直接抛弃了印信，跑去平阳依附胡汉政权。然而此人本无远名，加上羊献容也不过刘曜的侍妾而已，故此晋身无门，只当了个小小的殿中谒者。
还是此前刘曜回师，羊彝才终于跟这个便宜姐夫取得了联系，他在刘曜面前把自己吹得天花乱坠，说有攻城拔寨之能，又擅长制造军器，刘曜就请他过来相帮。羊彝却又耽搁了很长时间，才终于得着机会离开平阳，恰好在此时抵达了大荔城下。
刘曜恍惚想起，羊彝说自己擅长制造器械攻城啊，这时候正用得上他哪，于是客客气气将其请入大帐。寒暄几句后，说起攻打大荔之事，羊彝就笑道：“我适才远远观看大荔城防，确实颇具匠心，然而对某而言，只须器械趁手，破城却也不难。”
刘曜大喜，正待问他要制造何等器械，才能顺利破城，突然部曲哨探回来，就在门外禀报说，伊余攻打羊马垣三次，损失近百，不敢再攻了，如今正在城门外逡巡叫阵呢。刘曜勃然大怒道：“此乃故意拖延时间，以待我明日攻城也！”
羊彝问是怎么一回事儿，刘曜大概齐跟他这么一说，羊彝就笑着建议：“彼欲激晋人出城来战，亦无不可。晋人素孱弱，如何能当虚除骑兵？若能于城下挫其一阵，这城么，也便好攻些——大王岂不闻曩昔魏武在延津诱杀文丑之事乎？”
刘曜道：“倒要请教。”
羊彝就说了：“昔曹、袁于河上相攻，魏武徙白马之民，循河而西，袁绍大将文丑渡河来追，至延津南。魏武亲自断后，于是命骑兵解鞍放马，以诱文丑。文丑果轻骑来，魏武逆袭之，遂斩文丑。大王可转告虚除伊余，使其亦于城下卸甲放马，以示无备，则晋人或将开城来下，我以伏兵掩杀，胜之必矣。”
刘曜沉吟道：“城前旷阔，毫无屏障，要如何设伏呢？”
羊彝闻言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却也无妨。我看晋人于城门前起吊桥，难升难降，若彼降桥来下，虚除必能整列而战，不至于败也。大王再将骑兵抄其后路，若吊桥收起，城外兵当尽为我所掳；若吊桥不收，正好趁势夺门。”
刘曜仔细想了一想，说也好，可以试一试——反正即便有失，那也是虚除吃败仗，我抄袭城门的骑兵是不至于遭受太大损失的。于是便派人传语伊余，还说古时候有名将就是这么搞的，卸甲放马，以诱敌兵，只要激得晋人出城来战，难道你还怕打不赢么？你不是说自己不善攻城，但是擅长野战么？
伊余听了这个主意，觉得也还不错。反正我只要躲在城防的弓箭射程之外，就算脱卸了铠甲又有何可惧啊？至于解鞍放马，我部骑兵是都能骑光板马纵横驰骋的，到时候难道还来不及上马迎敌吗？晋人若出来得少，跟我肉搏，我必胜无疑；若是出来得多，那我就退了，让刘曜派兵压上去。
正好天气日渐炎热，大中午的，他驰骋了一阵子也已浑身是汗，于是喝令诸军退后，自率亲信部曲百余人，就在城外卸甲解鞍，坐在地上打扇子，面朝城上高声叫骂。骂了一阵，不见城门和吊桥有何动静，伊余烦了，也渴了、饿了，想要退回营去，却怕出兵不到一日即归，回去刘曜又要说嘴……踌躇之际，忽听一声鼓响，正面羊马垣后面竟然冲出来一哨骑兵！
当先一将，体态榔槺，满脸虬须，扬声大叫道：“胡奴要较量，老爷便来与汝分个死活！”正乃徐州大将甄随是也！
……
甄随不耐烦伊余在城外叫骂，想要出城去跟这厮较量一个短长，便匆匆跑去裴该面前请战。裴该想一想，觉得也无不可。他心说咱们也不能一直被人逼着打，偶尔出城对战，正好挫挫敌势，扬我威风；而且论单挑，甄随应该谁也不惧吧？即便他被伊余所败——那家伙瞧着貌似个头不如甄随，肩膀可比甄随还宽——理论上性命不致有损，倒正好杀杀这厮的骄气。
便待允准，陶侃插言阻止，说：“敌气未衰，不可出战。”
一直等到伊余卸甲解鞍，陶侃才说行了，对方自恃武勇，正是最疏于防范的时候，咱们可以派兵下城去冲杀一阵试试。裴该便问甄随：“卿若能胜伊余，自是大功；倘若败了，如何说？”
甄随一梗脖子：“我如何能败？”看看裴该面色不善，便道：“倘若败了，任由都督责罚——便罢了我营督之职，仍然做回部曲，也无怨言！”
裴该说好吧，既然有言在先，那你就去吧。命甄随挑选了精锐勇士百人，都骑快马，带硬弓，出城去战伊余。
在伊余——也包括刘曜——想来，晋人出城来战，那还不得先打开城门，放下吊桥吗？两物都极沉重，哪是那么容易打开、放下的？这点时间足够伊余那百余人上马迎战啦，说不定连马鞍都来得及装上，铠甲都来得及穿上。
要知道这年月的铠甲——尤其是大将精致的全身甲——穿、脱都同样繁难，伊余等人也不过摘下兜鍪、解开身甲而已，护膊、甲裙等仍在，即便临时想穿整齐，也浪费不了太长时间。
可是没想到城门不开、吊桥不放，竟然就有敌骑从羊马垣后面冲出来了……这后面有藏着骑兵吗？我刚才派兵去攻的时候没见着啊！
这是裴该根据陈规《守城录》的见解，预先在城墙上开了不少的暗门。陈规认为，徒自坚壁，非城守之正道，守城就是要利用各种手段和器械，极大杀伤攻城敌众，如此才能使其悻悻然退去，不敢再靠近城壁半步。所以必须在城墙上多开暗门，趁敌不备时屡屡遣精锐杀出，挫敌势、乱敌心，使敌被迫日夜警戒，无时休息，自然疲惫，就难以组织起强有力的攻势来了。
大荔城上这些暗门，都由羊马垣遮护，城外胡兵是根本瞧不见的，而一旦胡兵攻克了羊马垣，想要临时封堵和打开暗门也很容易，不致于成为城防的弱点。故此甄随率部下城后，便牵着马，自暗门中悄然而出，在羊马垣后整列——虽然地方狭窄，几乎只能一字长蛇——然后战鼓一响，便即汹涌杀出，踩着土包，瞬间便过了城壕了。
这一下促起不意，伊余不禁大惊失色。眼瞧着敌骑过了城壕，速度才刚一提起来，就各自引弓而射，自家部曲还来不及上马——更别说着甲了——便已被射翻了十数人。伊余本人动作倒是很快，虽然不及穿甲，却随手把兜鍪扣在了头上，翻身上了光板马，提起长矛一挥，便即搅碎了两支来袭之箭。
随即听得甄随喊叫，伊余心说好啊，你要是来偷袭我，那我真被你给打了个措手不及，你若是来寻我决斗——我只要战败了这个看似挺猛的晋将，那还怕晋人不胆落吗？今天的仗也可以算是勉强顺利地打完了……
当下挺着长矛便朝甄随冲去，口中叫道：“来，来，我二人不要相帮，且单独较量者！”
他当然不认识甄随，不知道甄随有多勇猛，更重要的是……徐州军中都知道，这位甄营督口称单挑非止一次，但回回都不肯放正车马正面搏杀，他是会使阴招的，只要能胜，从来都不拘泥于手段有多卑劣。当然啦，甄随假痴不癫，包括裴该在内，众人都当他只是在单打独斗时才会如此……
眼看两马驰近，伊余便即狠狠一矛刺去，谁想眼前一花，竟然捅了个空，自身倒不禁在马背上一个趔趄——终究是卸了鞍啦，坐不大稳。原来甄随也知道自己马战不成，因此辛苦练就了能在疾驰中纵跃下马的特技——当初背射杜曾，就使过这一招——当下见敌矛将至，他便跳下马来，双腿稳稳站定，随即拉开步弓，朝着伊余面门便射。
实话说距离太近，这一箭根本就没什么威力，但也正因为距离近，所以极难躲避。伊余匆忙偏头，那箭正中兜鍪侧面，他就觉得一阵耳鸣，动作难免一滞。
甄随一箭射出，看看双方相距不过数步之遥，肯定来不及再抽矢射第二箭了，估计临时拔刀也会慢上一拍，而为敌将趁势所伤。他搏战经验丰富，根本就不用过脑子，几乎本能地朝前一纵身，右手举起弓来，抡圆了，弓背挟带风势，就狠狠地抽在了伊余的腰间。
甄随站在地上，对方骑在马上，想抽脑袋够不着，但见伊余既未着甲，那好吧，腰部也是人体弱点！“啪”的一声，伊余不禁痛得浑身一抽，一轱辘就从马背上侧翻了下来。甄随当即抬起脚来，踩住了伊余的脖子，然后提起醋钵大的拳头，朝着对方面门便是狠狠一拳。
伊余鼻梁当场就歪了，鼻血糊了一脸。
一瞧对方已经基本丧失了战斗力，甄随便在部下的卫护下，一把攥住伊余的头盔，想要将这厮拖回城去。“啪”的一声，头盔落地——原来这厮连盔缨都还没来得及系……甄随倒不禁一个趔趄，大怒之下，又朝伊余太阳穴上来了一拳，打得伊余当即晕去。于是他倒扯伊余的脚踝，也不上马了，一路狂奔，直接将其给拽回了羊马垣内。
伊余的部曲半数被杀，余皆奔散——见到主人一见面即为敌将所擒，大多数连拼死相救的心都不敢起……等到虚除大队和刘曜预先安排好的骑兵急冲过来援护，晋人都已尽数归城去了。随即城上、城下，箭如密雨，将敌射退。
大荔城中，游遐听得消息，急急忙忙来找裴该，见面第一句话就是：“如何擒了伊余？当速速放他归营去啊！”

第三十章、盟誓
游遐游子远颇有些懊悔投靠了裴该——虽然也是身不由己——因为徐州军中无论文官还是武将，大多对他侧目而视，除裴该和荐主殷峤外，就没谁瞧得起他。本来嘛，游氏在冯翊郡内勉强可算是大姓，放诸整个天下，排名相当靠后，游遐本人也无远名，则他被殷峤拔之于黎庶之间，裴该初见便授予记事督的要职，谁又可能心服？
众人都知道裴该用人不论出身，但你总不能不看履历吧？这个游子远虽然举过孝廉，但从前连小吏都没当过，他有什么资格一步登天呢？即便裴嶷，也对裴该的这一任命心怀疑虑。
所以大家伙儿都猜想，游子远不过是千金马骨，是裴该用来招抚关中士人而摆出来的样子货罢了。可惜，冯翊郡内屡遭兵燹，大族多数南逃而至长安，甚至还有不少干脆跑汉中去了，也就游遐这路货色还勉强能够捡得起来，锉子里拔将军，被裴该当稻草给捞在了手中。
游遐对于周边环境的认知是很敏锐的，他很快便察觉了这一风向，自己心里也纳闷啊，裴侍中究竟瞧中我什么了？即便想拿我做榜样，招抚关中士人，也可以先给个百石的书吏做吧……然而势又不敢请辞，尤其强敌在外，这会儿请辞，怕会被人误会想临阵脱逃，甚至有投胡之意哪！
他回想起初见之日，裴该曾经半开玩笑的，说想请自己去游说虚除部，于是当虚除大军来至城下后，就数次三番跑去向裴该请命——不管是否能成，我孤身而敢入虎穴，若能安然归来，想必军中不至于再有太多怪话了吧。
可惜裴该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婉拒了游遐的自荐。
其实裴该是舍不得，怕有危险——尤其在亲自鞭打了梁胥之后——却又不便明言，便道：“虚除远来，岂有不战即愿和之理啊？且我闻伊余恃其勇名，素来骄横，则若不能先夺其气，又如何以言辞动其心？子远无须心急，必有仰仗于卿的一日。”
今天甄随在阵上擒获伊余的时候，游遐正在伏案疾书——裴该把案头工作几乎全都交给他了，他得写信向包括万年麴允和长安索綝在内的各路人马求取援兵——忽然听闻此事，就急匆匆地来找裴该，请求裴该纵放伊余归去。
旁边儿甄随正腆着脸在求赏赐呢，闻言大怒，冲过去一把便揪住了游遐的衣领，提起拳头来瞄着对方面门，恨声道：“老爷辛苦擒来，汝却说要放？难道汝是胡狗的奸细不成么？！”
裴该呵斥道：“放手，不可得罪游记室！”
甄随悻悻然撒开手，但嘴里却还不依不饶：“我昔日曾听都督说古，有名大将于阵上擒获敌酋，结果却被国君放了，那大将当面啐国君唾沫，说啥来着……武夫什么什么力拘，妇人又如何如何？”
游遐面无表情地瞟他一眼：“可是‘武夫力而拘诸原，妇人暂而免诸国，堕军实而长寇仇，亡无日矣’？此先轸之唾晋襄公也。”
“对对，正是此语！”
裴该瞪了甄随一言，命其闭嘴，然后转向游遐：“子远何以欲纵放伊余啊？请以教我。”
游遐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这才朝着裴该深深一揖，回答道：“末吏虽任城内事，亦曾亲登城上，以观贼势，且每闻明公、裴长史、陶司马等言及战事。数日来胡部、虚除交替来攻，互不配合，可见刘曜未能服伊余之心，掌虚除军柄。今若于阵前杀伊余，则虚除气沮，必然退去；然生致之，彼等则必谋夺还，不肯遽退。刘曜乃可趁此机会，或利诱，或力迫，以夺虚除全军。两部配合，其势更雄，必将难制——还望明公三思啊。”
游遐这段话说得条理清晰，言辞也不晦涩，没夹带什么成语、典故，所以就连甄随都大致能够听懂。甄随当即就说了，既然如此，那咱们赶紧把伊余给杀了呗，脑袋掷出城外，不就行了？
游遐说不可——“我若杀伊余，其兵虽暂退，然从此晋与虚除之仇不共戴天，必将左袒而助胡，留下无穷祸患。何如纵放伊余，说其归从我晋，则有虚除踞于上郡之中，刘曜腹背受敌，必难久淹——彼只有渡河东归一途，则冯翊全郡可完。”
裴该捋捋胡须，略一沉吟，然后转过头去望向裴嶷。裴嶷点点头：“记室督所言有理，然不知谁可往说伊余，使其退兵呢？”
游遐当即请命：“末吏久在冯翊，相邻上郡，昔日族中殖产，也与虚除部打过交道……”既然相邻氐、羌，游氏当然会用自家产出去跟虚除部交易牛羊、皮货啦——“愿往游说伊余。”
裴该说好吧——“伊余尚且昏迷，待其醒后，便由子远去说其改悔可也。不望其相攻刘曜，但肯退去，便为头功——至于许其多少财货，子远可自斟酌。”
游遐才刚领命，甄随却忍不住又叫起来了：“真要放啊？但我的功劳是不可抹消的！”
……
虚除伊余昏迷了一个多时辰，这才缓缓醒转，就觉得整个脑袋都无比沉重，脸上疼痛难忍。他咬紧牙关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僵卧在一间昏暗的小屋子里，伸手摸摸脸上，貌似包着布……
闻听有人缓缓地问道：“阁下醒了？”
伊余用手肘半撑起身体，循声望去，只见那似乎是一名晋人，三四十岁年纪，面孔却极陌生——也对，自己平生就没有见过几个晋人嘛。
“汝是何人？我在何处？”
“某为裴侍中幕下记事督，姓游。阁下今已被俘，身在大荔城内。”
伊余这才猛地想起来昏迷前之事，那兔起鹄落的情景，仿佛放慢了无数倍似的，慢慢地流淌入心。他不禁大大地瞪起了双眼，牵动断裂的鼻梁，更是钻心疼痛，不过他不怕痛，怕的是——
“擒我之人，究竟是谁？”
“乃我军中第一勇士，‘劫火营’督甄随是也。”
哦，这个名字貌似曾经听刘曜提起过……伊余翻个身爬起来，盘腿而坐，左右瞧瞧，屋中貌似只有他们两人，而且自己身上也没上绑绳……可以趁机逃走吗？估计是逃不掉的……那么抓这个姓游的当人质？他又不是裴该，不知道记室督这职位究竟有多高了……
还是先说说话，搞清楚目前状况为好，想到这里，伊余不禁恨声道：“甄随……哼，此人并非勇士，专以诡计取胜，我今被擒，心却不服！”
专门等在这儿跟伊余交谈的，自然便是游遐了，他闻言微微而笑道：“战阵之上，只论输赢，不拘手段。若阁下将来与甄将军较量武艺，自然一刀一枪，纯出力、技；今分敌我，还说什么‘诡计取胜’？我城中兵不过四万，阁下与刘曜将十数万大军来攻，难道便不觉胜之不武么？”
伊余又哼了一声：“汝等终有坚城为恃……”
“坚城非自然而生，乃我等亲手筑成，有如军马、器械。难道汝等来攻，便不着甲，不骑马，不执兵，不带械么？我军若言不服，是否汝等便肯退后，单将四万人来，与我军在城前鏖战？”
“也无不可！”
游遐笑一笑：“即阁下允准，刘曜可肯么？难道阁下为刘曜之主，还是刘曜对阁下言听计从？”
伊余狠狠地一捶地：“刘曜坑陷我，若非听从他计，我又何致于此？！”什么“解鞍放马”以诱敌，什么晋人还得开城门、放吊桥，且出不来呢，我彻底上了刘曜那混蛋的当啦！
游遐趁机就问了：“虚除部游牧于上郡之内，向来奉我晋天子号令，为何转而助胡啊？此举无异于掘阱而自埋，难道权渠不知么？”
伊余心说我们干嘛要助胡？那还用问嘛，刘曜给钱了啊……还什么“掘阱而自埋”——“若破大荔，刘曜许我一郡子女玉帛，我等以是助之。此举对汝等晋人自然不利，对我虚除，又有何害了？”
游遐轻轻摇头，整张脸上仿佛都写满了两个字——“傻X”，好象强自按压内心的不耐烦，给对方解释说：“我晋强盛时，但命虚除奉正朔，行臣道可也，既不发兵征伐，亦不敛赋求贡，何耶？上郡已为牧场，非我中国人取之而能垦殖者，得之无益，不如舍弃。胡人则不同，彼等亦识放牧，一旦势大，岂有不贪贵部土地之理啊？是以从晋而虚除可安，从胡则必为其所吞并，如此简单的道理，是尊父子为少许财货所迷，故此一叶障目而不见么？”
他说得很有条理，伊余一时间还真反驳不了。
就听游遐又说：“刘曜受胡汉封为雍王，冯翊本其禁脔，岂容他人尽掳人口、财货？此不过诡言以欺尊父子罢了。贵部本多骑兵，又不识我中国城邑，刘曜却驱贵部前来攻城，则其本意如何，不问可知也。倘若阁下不肯从命，彼必迁怒于阁下，乃有借口北伐上郡；若从命，精锐骑士都死于城下，则刘曜一返身，亦可兵入上郡。我将此事好有一比，如人受盗贼赂而自撤藩篱，然藩篱撤去，盗贼乃可入户，到时候那些财货，不还是落入了刘曜之手？尊父子不但毫无所得，恐怕就连性命也难保全啊！”
伊余听闻此言，不禁悚然而惊，就觉得后背涔涔汗出……这晋人说得很有道理啊，尤其刘曜这几天的嘴脸我也瞧见了，起初卑辞厚币，就想把我的人往前顶，去硬撞城墙；如今我稍做推托，他便诸般不满。陈元达前两天过来，估计也是被刘曜逼的，我看他满脸我不答应攻城就要一脑袋撞死的表情……
游遐见对方沉吟不语，便趁热打铁地说道：“我为尊父子计，莫如弃胡而归晋。阁下若肯，可即与我军夹攻刘曜，迫其退归河东，裴侍中必请天子诏，为尊父加官晋爵，以雄踞于上郡之内。阁下若还犹疑，可暂罢兵而去，严守疆土，看我军如何破胡。待刘曜败后，我复收冯翊，乃可于沿边开互市，与尊父子共享太平，岂不是好？
“且铁弗尚在朔方，为虎作伥，此尊父子之大敌也。而尊父子不北御铁弗，而反南来扰晋，实为不智。若肯从我之言，将来可请天子诏，供输盐、铁，助贵部并铁弗而兼朔方，永为我晋北方屏藩。中国之大，物产丰饶，胡何所有？彼今不过河东数郡之地而已，何能资供贵部？刘曜之言，大不可信，阁下千万不可为其迷惑啊！”
游遐一番侃侃而谈，不说什么大义，只陈述利害得失，终于把伊余给说服了。这主要也因为伊余最近与刘曜之间闹得很不愉快，早有背诺之心，倘若还是初见阵之时，别说游子远了，即便口舌更利的王贡，估计也说不服他——裴该此前不让游遐出城去游说虚除部，原因也在于此。
再加上终究已是俘囚之身，刀在项上，只要给个足够的台阶下，索取也不甚厚，伊余怎可能不答应呢？
于是最终游遐未许粒米寸铁，只靠着一番虚言，就说得伊余与裴该歃血盟誓，表态归晋——盟誓的时候，裴该特意把甄随打发走了，免得伊余忆起被擒之恨来，心境再有什么反复。不过伊余也说了，我家已受刘曜财货，实在不便就此易帜相攻，我一旦出城归营，马上收拾行装，就此离去，也便是了。
不管怎么说，刘曜也有十万大军，与之相攻，伊余并无胜算——晋人说得好好的，出城夹击，可万一他们也跟我似的食言而肥，找借口不出来，使我独对胡军，那又该怎么办？
裴该倒是也不逼他，还赐予一匹马，放伊余出城——甲就不给了，你本来进城的时候甲胄即不完全，我们都帮你包扎好了伤口，施了药，意思足够啦。
这段时间内，不时有士兵前来禀报，说城外敌营喧嚷、纷乱，可能随时都会前来进攻。因此裴该也不久留伊余，没等天黑就放他出城去了。既然敌在营中，距离城池还有一段距离，也就放心大胆地打开城门，放下吊桥，容伊余策马驰出。
裴该与裴嶷等人就站在城头，目送伊余离去。裴嶷突然低声自语：“但见其出，不知结果如何……”裴该笑道：“叔父恐伊余背信么？”你想多了，我觉得不至于。裴嶷轻轻摇头：“不惧其背信，但恐其死耳！”

第三十一章、迅雷不及掩耳
裴嶷说担心伊余会死，裴该不禁微微一愕，便即问道：“叔父何出此语？”
裴嶷伸手朝城下一指：“我等擒获伊余，而敌营喧嚣，不知当如何处，本也寻常。然而伊余入城时尚是日中，今将日斜，虚除部总该有所行动吧？若伊余只是普通将领，又素不能服众，则虚除必然星散、退去；然彼乃权渠之子，将兵又岂敢舍之不顾？或者汹涌而来攻城，或者遣人、射书入城，商议纵放的条件，斯为正理。
“然今观敌营，喧嚣渐息，而无兵马驰出，此何意耶？”
裴嶷故意设问，不明白道出答案，就是要引导裴该思考。裴该手扶城堞，略一思索，已明就里，不禁苦笑道：“虚除部不动，乃是因为——刘曜已动矣。”
他一边说，一边瞧着伊余已经纵马过了城壕，自家的吊桥也就此“隆隆”收起。只见有数十胡骑——都是游弋在城池和营寨之间，做先期警护的——迎将上去，当先一将在马上与伊余相谈数言，然后突然下了马，跪拜下来。与此同时，其余胡骑四下散开，将伊余团团围在了中间……
裴该忍不住就回头问才跟过来的甄随：“以卿看来，伊余尚能战否？”
甄随点点头：“不过鼻梁断了而已，多大点事儿啊……”
……
伊余才刚被甄随所擒，便有快马报予刘曜知道，刘曜不禁大惊：“那厮素称勇猛，怎么顷刻之间，便为晋人所擒？是谁擒的他？！”
旁边儿羊彝也有些慌了手脚——“卸甲解鞍”的主意是他出的啊，万一刘曜因此责怪自己，可怎么办？正在此时，忽听帐外有人叫道：“大王当速下决断才是！”
喊叫的并非旁人，正是刘曜心腹刘均，他一边叫着，直接就撩开帐帘，冲进来了，可是一瞥眼——这又是谁啊？就此止步不前，噤声不语，只用眼神向刘曜示意。
刘曜会意，便对羊彝道：“容叔远来疲累，还是先下去歇息，晚些再使卿拜见令姊吧。”羊彝正担心刘曜迁怒于自己呢，再加上听说什么，让我面见族姊？赶紧躬身施礼，忙不迭地就退到帐外去了。
等到羊彝离开后，刘均才道：“请大王暂摒外人，毋使入帐。”刘曜依从下令，刘均也不坐，就站着对刘曜说：“均前日与大王所言之事，正其时也。请大王速召虚除将吏前来，只说商议援救伊余，就此将彼等扣下，好遣人并吞虚除之军。”
刘曜稳言愣了一下，随即就问：“何以如此急切？我虽有此心，尚无安排，若急于吞没虚除军，若有闪失，恐是白白地化友为敌了。”
刘均摇头道：“伊余既被擒，虚除已是仇敌，何所谓友啊？晋人必趁机胁破伊余盟誓，使其出城来与我相攻，伊余贪生，多半应承。即彼不应，而为晋人所杀，伊余既死，其部必然退去，怎可能再助我攻打大荔？且权渠使其子助我，而其子竟殁于阵，必然迁怒于大王！为今之计，只有兼并虚除军，则权渠失此三万兵马，即便与我翻脸，也无可惧了。”
刘曜脑筋也转得很快，刘均话音才落，他就问道：“倘若晋人纵放伊余，如何处？”刘均面色一沉：“既已为敌，只有擒之以要权渠！”
刘曜连连点头，当即下令，派人去虚除军中送信，要将官们全都到自家营寨中来，共商救出伊余的大计。伊余虽然与刘曜斗着心眼儿，但终究份属同盟，虚除将领们大多没什么防人之心，再加上酋大之子被擒，全都乱了方寸，正喧嚷着该怎么办呢——有人建议奋力攻城，有人则怕会逼得晋人杀害伊余，还是派人去谈判甚至付赎金为好——得到刘曜的口信，你推我搡，一股脑地就全都来了。
终究是盟军主将，兵马也多，跟晋人打交道也多，还会说中国话、写中国字……这票人现在正缺个主心骨，就自然而然地把希望寄托在了刘曜的身上。即便其中有一两个略微警醒些的，也都在同僚的拉扯中，不情不愿地进了胡营。
然而这一进去，再想全身而出，就不容易啦……
随即刘曜便遣兵将直入虚除营垒，要士卒们全都放下武器，接受整编。刘均率先而行，扬声宣告说：“汝等若不从命，恐其中有人欲害伊余，想趁机扰城，迫使晋人杀害伊余。唯有尽数缴械，听从雍王之命，伊余方有活路！”将官既然都不在了，小兵们哪有什么主意？于是在胡兵的威迫下，最终全都俯首而降——悄悄逃走的自然也有几个，终究数量不多。
——所以在大荔城头看来，敌营中接连两个时辰左右，喧嚣不断，却不见有一兵一卒靠近城池，有来攻城或者送信的意思。
其实伊余出城去的时候，刘均并吞虚除部的工作还没有彻底完成——想让三万人老实听命，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但在城前游弋的全都是胡汉兵将，见到伊余出城，当即策马迎将上来。当先一将在马上拱手道：“天幸将军安然而归，大王请将军往营中一叙。”
伊余皱眉道：“我既失手，为晋人所擒，想必儿郎们甚为焦急。我当先归己营，再遣人向雍王致意。”别说我现在不想去见刘曜，就算回了营，也不打算去跟他当面。一则他厌恶刘曜，二则才刚背盟，也没脸相见，心说我直接回去收拾东西闪人就是了。
不对，天快黑了，今晚还走不了……那就必须得严密戒备，防着刘曜打听到我背盟之事，发兵来攻啦。
他摆摆手，正想斥退胡将，策马归营，谁想那胡将却翻身下马，单腿跪在伊余的马前，哀恳道：“末将奉大王将令，来请将军，若将军不肯去，末将必受责罚。还请将军赐下一件信物，好使末将持以归告大王。”
伊余摇头苦笑道：“我才脱牢笼，身无长物，哪有什么信物予汝？”
那胡将猛地一抬头，面上竟然露出了狞笑来：“将军首级，可交予末将带回！”
伊余闻言大惊，还没能反应过来——关键他想不到刘曜能猜着自己背盟而与晋人歃血之事，又着急回营安抚部众，所以警惕心不够强——那胡将便将身一长，猛然纵跃起来，随即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了伊余，两个人一起从马背上翻滚了下去。
其他胡骑早已散开，将伊余围绕和遮挡在中间，这是为了防止被虚除士兵们远远望见——不过大荔城上倒是瞧得挺清楚的。
伊余虽然鼻梁歪斜，身上也难免多处擦伤——都是被甄随死拉硬拽给磨的——终究已被晋人施了药，包扎好了，对他的体力影响并不太大。才一落下马来，他便腰肢用力，一个翻身，将抱住自己的胡将压至身下。可是没想到这胡将力气也很大，徒手斗战经验又很丰富，不知道怎么一来，又一翻身，反而将伊余给压在了下面。
他用双臂牢牢箍住伊余的两膀，然后膝盖反折上来，狠狠地顶在了伊余的胃部。伊余就觉得胸腹间一阵剧痛，不禁浑身痉挛、脱力，才觉不妙，便见有一把明晃晃的钢刃抵在了自己的咽喉之上。
伊余不敢再挣扎了，只是喘着粗气，嘶声问道：“是刘曜使汝来拿我的么？汝是何人？！”
那胡将缓缓松手起身，一边命部下将伊余牢牢绑缚起来，一边笑道：“老子叫平先，将军且记住这个名字吧。”
……
伊余被擒之事，大荔城上是瞧得清清楚楚啊，甄随不禁撇嘴：“就这么又被拿了？这厮一毫防人之心也无，活该受此磨难——早知道还不如老爷一刀将其斫了省心！”
裴该双手一摊，不禁慨叹道：“不想刘曜把握事机，如此迅雷不及掩耳……游子远一番苦心，就此化作泡影矣。”转过头去问裴嶷：“叔父既有预见，何以早不言明，而要放伊余出城？”
裴嶷苦笑道：“我等若强留伊余，彼必不信。且留下伊余又有何用？刘曜更便于并吞虚除军，而权渠远在千里之外，亦无能插手于战局。我本奢望刘曜动作迟缓，伊余出城，可与其纷争、斗战一场，我军便可从中取利了……看起来刘曜军中，必有智谋之士啊。”
裴该皱眉问道：“今后将如何，叔父可有预见么？”
裴嶷道：“刘曜既使人擒下伊余，则彼并吞虚除之计必然得售。我本求他杀伊余，如此则与虚除仇恨不解，将难以在冯翊立足，即眼下并吞虚除三万军，又能济得甚事？然彼既能擒获伊余……”伊余甚勇，而且终究是一军之将，不会丝毫警惕心也没有，若无一两名勇士促起不意，这人还真不好活擒，一个弄不好，就直接给搞死了——“若以伊余性命要挟权渠，恐又为我增一大敌。”
旁边甄随摩拳擦掌道：“那勇擒伊余的，不知是什么人？若有机会，我倒也想与之较量一番。”
裴该明白裴嶷的意思了，反正把伊余捏在自己手里，并不能够迫使虚除部撤退——刘曜近水楼台，肯定先动手啊——那还不如把他给放了呢，赌刘曜动作慢，没能及时并吞虚除军，伊余获释后便与其在城下大战一场，甚至于胡军一错手，取了伊余的性命。谁想到刘曜早已安排好了勇士，轻易便擒下了伊余，使得形势又再有所改变。
于是不去理会甄随，只是回应裴嶷道：“刘曜新得三万众，其力更强。然仓促间料不易驱策之，且即以伊余要挟权渠，权渠也难再发兵而南，相助刘曜。我若是刘曜，不如暂退，返身去夺上郡以为根基……”
裴嶷道：“既知不易用，或刘曜将驱此三万虚除军为前驱，不计死生，来攻大荔。今后之战，将更艰难，然若能守一月不失，我料刘曜必如明公所言，退而反取上郡矣。”转身吩咐道：“卿等不可懈怠，当并力杀敌。要不在城池牢固——大荔本不易失——若能就此极大杀伤胡军，则刘曜不易遽取上郡，彼与权渠相争，必然旷日持久，冯翊可安也。”
虚除权渠为上郡氐、羌的酋大，也就是联盟长，他因为儿子在刘曜手中，或许不敢背弃与胡汉的盟约，但绝不可能就此老老实实地拱手献出土地、部众来——就算他肯答应，其他各部也不能允许啊。所以刘曜在大荔城下一日，虚除就还是他的盟友，一旦刘曜北取上郡，权渠被迫舍了儿子，也必然得跟他杀上一场。
不过以刘曜如今的实力，再加手里捏着伊余和不少虚除兵将，估计权渠不是他的对手，一旦刘曜并吞上郡，有了相对稳固的基地，肯定还会寻机来夺冯翊的。裴嶷的意思，除非刘曜掉头就走，否则若他还敢来攻大荔，咱们就必须得趁机多杀伤其人众，削弱他的实力，让他将来好跟虚除权渠相攻个难解难分，短期内再不能成为冯翊的外患了。
……
那么，刘曜究竟肯不肯即刻回师，北攻虚除，改谋上郡呢？
刘均是一力主张就此放弃大荔之围，尽快北上的，理由在于：“今虽并虚除军，然均亦不能保证毫无逸出者，若权渠得知消息，恐怕有所防备。因而我须急向上郡，使彼促起不意，一战可定。且观大荔之守……”说到这里，微微叹了口气——“亦大出某之预料，裴该实为劲敌。我攻城近半月，不但毫无所得，反屡屡受挫，若不就此后撤，待士气隳败时，恐欲全师而退，亦不可得了……”
然而其他将吏大多反对这一建议，都说既已并吞虚除部，则我军实力更雄，很有机会攻克大荔。曹恂也说：“城东之败，事出意外，无足为论。即我攻城，此前受虚除部牵制，未尽全力，焉知奋力而攻，城不破者？今乃可使虚除部为前驱，再试攻数日。且若不能破其外垒，直薄城壁，晋人必不惧我，则我欲退，彼必来追——到那时，才恐不能全师而退了。”
刘均费尽唇舌，独战群僚，说了好半天，最终刘曜摆摆手，说你们都下去吧，就算要退兵，也不在这一两日，且等我先好好思忖一番……

第三十二章、试探
自从围城之初，裴该就命游遐书写求援书信，按照一定次序逐日向周边散发。
首先自然是要向长安朝廷禀报前方敌情，并请索綝发兵增援，或者起码下诏关中各路兵马齐聚冯翊。裴该指示游遐在上奏中说：“今刘曜虽入冯翊，却滞留郃阳两月之久，始敢南下攻我大荔，察其情状，一则游说上郡虚除权渠相助，二则恐刘粲执伪政，断其后路也。今大荔城防牢固，非旬月间而能摧破者，且虚除多氐、羌杂骑，本不擅长攻城，行见刘曜顿兵坚城之下，进退两难。倘若诸军合聚，与我内外夹击，必败刘曜，使彼一两年内，不敢再来，则长安无烽火之警，社稷可危而复安……”
当然啦，这只是裴该口述的大概意思，行文自然是要骈四骊六，再加塞一堆故典和成语的，裴该虽非不能为——终究旧裴该的记忆和学识还在——却实在不屑为，所以才委托游遐代笔。
不过这年月为官宦者，虽然理论上都可作文——象王平那种文盲大将军实在凤毛麟角——但并非人人皆文采斐然，写出文章来可以传诵一时的，由记室润色甚至代笔，也是常事。
裴该的意思，说白了，我不是要你们救援大荔，而是要你们趁此机会，集兵一处，争取击败刘曜，好保障整个关中地区。
当然啦，据裴该估计，索綝必不来援——一则他未必有此胆量，二则他也拿不出太多兵马来，一旦疏忽了长安之防，反倒容易被司马保趁虚而入。至于向各郡国颁发诏书，也很可能是无用功——想当初长安遇警，要各方兵马齐来勤王都办不到，如今只是增援大荔，那谁肯听命啊？
这份上奏递出后，游遐便又为裴该写信给身在万年的麴允，请他北上增援——不过就麴允从前的表现来看，此信也必然石沉大海，难有回音。
第三步则是陆续写信给关中各郡国守相，裴该在信中没请他们直接率兵到大荔来，而是提出建议，如今刘曜顿兵于大荔坚城之下，只遣数千兵马护守北地，那你们可以去帮忙打北地啊。只要收复了北地郡，则刘曜侧翼受敌，必然不敢再猛攻大荔，我这里的压力就可以减轻一些了。同样的信件，上邽南阳王司马保那儿也同样送了一份。
关中诸郡国各自募兵数千乃至上万，司马保更有兵马三万余——加上依附他的势力，那就更多了——但士兵素质都很差，加上将领怯懦，八成是不敢来大荔集合的。所以我给你们指一个软柿子，你们可以去攻北地郡，只要肯奋勇搏杀，颇有几成胜算。我堂堂裴侍中给出这份大礼——不在收复北地，而在于惠我以恩，可望回报——你们接是不接哪？
裴该想要瞧瞧，这偌大的关中、关西，还有没有一两个忠诚之士，或者是勇敢之士。
至于凉州太远，而且估摸着张寔若然得信，以他们家向来的传统，多多少少是都会派人来应付一下差事的，所以就不必送信了。
——总之，我并不是真要增援，只是要看各方的态度，故此对于肯定来援的，我偏偏不去求救。
且说上奏送至长安尚书台，梁芬急忙捧着去跟索綝商议。索綝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裴文约自请北复二郡，如何又要请援？不言救护大荔，而诡称可破刘曜，不过自惜脸面的托词罢了。”
梁芬提醒他说：“冯翊去岁即落虏手，便不收复，原也无妨……然只恐刘曜攻克大荔，其军更雄，挟得胜之势南下直薄长安，麴忠克难以抵挡啊！裴文约信中所言，不为无理，今刘曜、刘粲相恶，刘曜必欲急得关中，以为根基，则此番来侵之势，将更猛恶。阁下不可坐守待敌，还当遣一军去相助裴文约，即不能保住冯翊，若能护得徐州兵大部退还，则长安之防，可更牢固。”
索綝两手一摊：“我哪有余力去增援大荔？”
“长安城中，尚有数万军，孰云无余力？且罗尧所部凉州骑兵，并不善于守城，留之无益，何不遣去救护大荔呢？”
索綝摇头道：“司徒不识城守事，从来守城非徒自依靠坚壁，也须有骁骑精锐，逆贼于城外，以挫敌势——孰云凉州骑兵于城守无益？况我这里若有所动，则南阳王必潜师来袭长安！”连连摇头，说我一兵一卒都是不会派出去的。
梁芬无奈，只得退而求其次，建议说，那就按照裴该的意思，由天子下诏，要各郡国兵马齐聚大荔，共破刘曜吧。索綝却还是摇头：“此无益之举也。今刘曜十万众南来，又有虚除部为其助力，若各郡国遣军往，恐为其逐一挫败，反弱关中之守……”他这话说得倒是也有道理，各郡国兵马互不统属，难以配合，这时候去冯翊，那就是添油去的，必被各个击破——“裴文约会攻刘曜之言，其谁肯信？便发诏书，彼等坚不从命，反堕朝廷声威。”
梁芬劝了半天，索巨秀却如同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坚决不允。梁芬无奈之下，只得叹息而去，然后才从朝上返回自家府邸，就有门人禀报，说：“荀仆射适来求见。”
所谓“荀仆射”，是指裴该的老丈人荀崧荀景猷。当初裴该离开长安前，跟梁芬、索綝谈好了条件，其中一条，就是让自家老丈人入朝，参与政事——荀崧乃颍川名门之后，原本担任平南将军，都督荆州江北诸军事，爵为曲陵公，他确实是有资格入为三司的。因此前不久荀崧入长安，便被拜为尚书右仆射——左仆射是索綝，加录尚书事头衔，实际主持工作。
荀崧也是听说了裴该的求援书信，这才急着来找梁芬——他跟索綝那种大老粗性格不合，才几天功夫便龃龉频出，干脆称病不去办公了。当下梁芬进府，与等待移时的荀崧揖让了，分宾主落座，荀崧就问：“索大将军可肯发兵救援大荔否？”
梁芬微微摇头：“景猷应当早有预见了，又何必问？”
荀崧苦笑道：“小女不肯同来长安，坚持要去大荔，相伴其夫……我今衷心忐忑，五内不安，哪里还能有什么预见……”把身子略略前倾，又问：“可肯使朝廷下诏，命各方兵马相援么？”梁芬还是摇头：“即便朝廷下诏，诸郡国守相也未必肯应啊。”
荀崧叹息道：“既如此，唯有恳请司徒求得诏书，命裴文约速速放弃大荔，护守长安……”
梁芬略略一皱眉头，突然问荀崧：“景猷，君以为大荔必不能守么？”
荀崧说那是当然的啦——“徐州军止三四万，刘曜却有十万大军，近闻又得虚除部为助，大荔本非名城坚邑，如何可守？除非能予救援……”猛然间想起来：“可下诏于司州，想来祖士稚必然发兵……”随即却又叹一口气：“我前日便请加祖士稚将军重号，惜乎公等不允，彼若衔恨，不救大荔，又当如何处啊？！”
梁芬面容肃然，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对他说：“景猷，所谓关心则乱，以君目下的神智，确乎难以任事了。”
荀崧也察觉到自己刚才多少有点儿手足无措，外加语无伦次，实在有损大臣风仪，听到梁芬的责备，赶紧整容敛衽，坐正一些，拱双手而过头顶，垂首一揖：“司徒教训得是……恳请解我之忧。”
梁芬组织了一下语言，缓缓地对荀崧说：“前数日与君恳谈，问及令婿之事，自宁平失陷，到南归建康，继而中流击楫，北渡入徐……”长安离着徐州十万八千里，又三天两头遭受胡军侵扰，对外消息数次彻底断绝，此前梁芬对于裴该究竟是何等样人，做出过何等样事，光模模糊糊知道一个大概，细节一律不清楚，所以荀崧才进长安，他就找机会宴请之，向荀景猷详细打听。
当然啦，裴该逃离胡营、镇守徐州等事，荀崧也只是听说而已，但他终究在徐州呆过一段时间，所得情报要详细得多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准确得多——是指裴该对外宣称的那一套。
梁芬因此就说了：“闻景猷所述令婿之事，始知我从前小觑了裴文约，其才、其志，实不在乃父之下。因而便思，裴文约何以自请北复二郡哪？是谋国还是谋身？”随即微微而笑：“其实谋国与谋身，也可并行不悖。前此我等都以为他是祖士稚之附庸，代其入关，以窥朝廷虚实，故不甚在意，想必他也知道关西无立椎之地，难以久居，是以才请复二郡……
“当日裴文约若留长安，必为索巨秀所嫉，无能为也。因此北复二郡，谋土地、名望，斯乃可以长居关中。今若下诏，命其来归，私所料，他必不允。何故呢？徐州兵久戍于外，人心思归，若能得胜，尚可保安，一旦挫败、后退，乃不可用矣。加之身负败退之名——即便有朝廷诏书在——则裴文约必难于长安立足，被迫要返归徐方去了。
“既如此，他当日前来，所为何事？长久谋划，毁于一旦，岂彼之所愿哉？若是旁人，既不能进，乃思退守，然以君所述令婿事迹来看，裴文约必不如此。否则，他囊昔奉建康之命，来复洛阳，便不当如此奋勇；既克洛阳，建康有命退兵，也必急归，以保障徐方基业。他却偏要率师入关勤王，又自请北复二郡，所求者何？恐其志存高远，非君我所能蠡测也。”
梁芬的话条理很清晰，但荀崧还是听得一头雾水，愣了片刻，就问：“司徒之意，即朝廷下诏，文约也不肯班师么？”
梁芬双眉一挑：“刘曜非近日始入冯翊，彼驻军郃阳，已将两月，若令婿有弃守大荔之意，早当遣人讽朝廷下班师之诏了。敌未至于城下，其受诏而还，护守长安，犹有可说；今胡寇已围大荔，若弃城而走，何异于临阵脱逃啊？则裴文约之声名，必将毁于一旦！”
荀崧不禁皱眉咬牙：“不想此子如此执拗……那、那又当如何处？”
梁芬解释得都有点儿累了，谁想对方还是懵懂，不由得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只好宽慰荀崧道：“私以为，大荔未必有失。倘若景猷前日对我所言不虚，则徐州军五千人在宛城下，搏战杜曾万众，不到半日，便获全胜……”
荀崧插嘴道：“杜曾匪寇，如何可与胡虏相比……”
“景猷！”梁芬忍不住一挑眉毛，提高了声音，“虽是匪寇，君曩昔亦不能久守宛城！”你瞧不起杜曾吗？论起行军作战来，你还不如杜曾呢吧！
荀崧闻言，不禁面露尴尬之色。梁芬这才放缓了语气说道：“君我之才，皆在谋国，不在军伍，而令婿与祖士稚合兵北伐，数经战阵，若无城守之策，又岂敢久淹大荔，不肯退还？如我此前所言，刘曜入冯翊将两月矣，文约本有机会全师车撤回长安的……”
荀崧提出疑问：“若有守城的信心，他又为何向朝廷求救……”
“是求援，并非求救！”梁芬一语点明，“此不过试探朝廷之意耳！若我所料有误，令婿惜败，或终弃大荔而走，则必难再容身于关中，而必还归徐方，且不必论。一旦能够护守城池不失，逼退刘曜，景猷以为，他会如何做？”
“还请赐教。”
“若刘曜退走，冯翊南部可安，令婿再可西取北地，积聚一二岁，兵马强壮——即将徐州兵陆续遣散，止招募的关中军，以景猷所言其在徐方所为，也可练成精兵。若天佑我晋，刘曜竟大败而走，则令婿声望一时无两，可直迫昔日之贾彦度也！到时候责朝廷执政坐观成败，不肯发兵相助，挥师而南，我等何能抵御？！”
荀崧不料梁芬竟会说出这番话来——此前他也压根儿就想不到这种可能性——一时间脑袋彻底懵了，只是嗫嚅着重复：“责朝廷执政……挥师而南、而南……”
“景猷，”梁芬将身体略略前倾，伸手按在了荀崧的膝盖上，“请君致书令婿，言皆索巨秀不肯发兵相助也，非关我事。但于国家社稷有利，有所需索，梁某无不肯应……”

第三十三章、飞梁
刘曜在大荔城下生擒伊余，兼并了虚除军后，虽经刘均反复建议，他也并没有就此撤退。
关键刘曜骨子里虽然还是胡人，但自小读写经典，受到中国文化的影响也很深，本能地就觉得冯翊是沃土，上郡是蛮荒。虽说如今冯翊残破，但我只要继续南下，破了长安，迁人过来垦殖，不用三年，必能足食足兵，傲视天下啊；上郡如今泰半都是草原，打下来也只好游牧，种不了地，游牧民族易聚更易散，恐怕此后再难与中国争衡了……
而且倘若提前一天，说不定刘曜在反复思忖过后，权衡利弊，还是会驳回众将的意见，听从刘均的建议，至于今天么……我且问问那个便宜小舅子，有没有什么好主意吧。
于是借口要仔细思索，命众将吏且暂退。转过头来，叫上羊彝，入内帐去见羊献容。提起今日之事，羊献容就说：“大王为世之英雄，与司马家奴不可相提并论。妾生于高门，常谓天下男子皆如前夫般不堪，然自奉巾栉以来，始知天下有大丈夫——岂能见难而思退，弃此中国土地，而自甘为蛮夷鞑虏呢？”
刘曜笑着点头道：“卿言是也。”转过身问羊彝：“卿说有破城之策，可肯教我么？”羊彝正在偷眼贪看族姊的美色，连听刘曜问了两遍，这才反应过来，赶紧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来：“臣适才思得一利器，可度城壕，破羊马垣——异日更有云梯之图献上。”
刘曜接过来仔细观看，又问了问使用之法，不禁大喜道：“天使容叔助我，必破大荔！”
……
胡营中一连沉寂了好几天，这本在意料之中——刘曜必须要整编和尝试消化那些虚除兵，绝非一两日之功啊。大荔城内也不敢懈怠，趁着胡军不来进攻，晋兵试着用长杆绑筛箩，重新淘浚护城壕，虽然未能竟得全功，但起码对方骑兵不可能再直接冲杀过来了。
其间陶侃也数次打开暗门，潜出精锐，试图偷袭胡军营寨。可惜刘曜已有防备，城东的呼延实和城西的刘咸则有刘岳前车之鉴，也防守得甚为牢固，使得晋军无隙可乘。
一直等到第七日上，才听闻胡营中隆隆鼓响，裴该急率众将吏上城来看，并且关照陶侃：“刘曜歇息一周……七日，始来攻城，必然准备充分，势不可当——君须仔细，毋有所失。”陶侃躬身领命：“裴公所言，侃牢记在心。”
随即就见胡营中并排推出来十辆大车，轰隆隆地直向城壕而来。裴该手搭凉篷，定睛观看，当即转过头去，笑着问跟随在身旁的徐渝：“此车有何用途，子垠可能识否？”徐渝也笑：“不想胡虏中，也有识得军械的人才——此车与我前日献与明公的渡涧车差相仿佛啊，则其用不问可知也。”
徐渝前几天出于裴该所画云梯的启发，绘制了一幅“渡涧车图”，呈献给裴该。这种车宽七尺、长一丈，下设六轮，但是轮辐厚而小，也就是说车板距离地面很近——不到两尺——车前另设一板，与车板宽度相同，但长近两丈，与车板以铁环相勾连。平常行进的时候，将上板翻起，与车板呈四十五度锐角，可辟箭矢，一旦遭遇什么深涧、土壕，便可将上板翻落下来，有若桥梁般斜搭在涧上。
当时裴该看了此图，就笑着说：“军行之际，何得如许深涧，须用此车？且既有深涧，则周边地势必然狭窄坎坷，此车又如何随行？不过么……倒可施用于攻城夺壕，可惜今是贼来攻我城，而非我去攻贼城也。”
徐渝回答说：“此车功用，并不止于渡涧、越壕，亦可以绳索牵连数具，做浮桥用。”
裴该摇摇头：“关键刨制如此大木板，并非易事，且因巨大，即拆卸了亦难输运，反不如寻舟做桥矣。”太过庞大的攻城器械就只好临时打造，不可能带着走，那么有多大的可能性，我花费那么多时间还找不到船，非得使你这玩意儿？
因而此图便暂且搁置了，谁想今日阵前所见，竟然差相仿佛。正如徐渝所说：“其用不问可知也。”就是来渡越咱们城壕的呀！
胡军推出来的十辆大车，其形制比徐渝设计的“渡涧车”还要宽大，在士卒卫护中排成一行，但相互间隔得颇远——大概是怕被砲车给一锅端了吧。而且这种车的上板外侧貌似还贴着皮革、麻葛，不但可辟箭矢，就算石弹正面砸上去，也有很大几率会被弹开，不至于损坏。
然而徐渝终究是专业人士，还是很快就发现了这些车辆的弱点：“车板甚宽、长，却止用四轮，且似是普通车轮，过薄而过高。胡兵有贪安逸，或求避矢而坐于车上者，恐怕略略施加外力，车板或轮轴便将折断……明公可命施放投石。”
裴该笑着摇摇头：“我自有妙策，正好一试。”
……
羊彝也并非凭空吹嘘，他确实对于机械之道有所喜好，少小钻研，因此才能在观看了大荔城防后，口出大言：是很巧妙，只可惜拦不住我。当日他向刘曜献上渡壕之车的图样，详加解说，如何运用，刘曜大喜，当即定名为“飞梁车”——梁是桥之意也——并且任命羊彝为工匠营的主管，监督打造。
花了七天的时间，羊彝好不容易造出来十具——主要是胡营中工匠数量虽然不少，但水平参差不齐，加上向来疏于管理，所以被迫返工了好几次。而且按照羊彝最初的设计，车轮都得新制，否则怕承受不起飞梁车的重量——他可是设计着上面能够坐人的——但被刘曜摧得急了，无奈只得现拆粮车的轮子装上。
所以军行前便严令除指挥官外，士卒皆不得登车。但问题这车上瞧着就安全啊，箭射不着，石头也很难打到——上板比下板为长，斜扬起来，正好遮蔽了整个车身——还是有不少胡兵找机会爬了上去。飞梁车的速度就此减缓，而且还吱吱哑哑的有散架迹象……
眼看即将进入城上弓箭抛射的最远距离，大荔城里的几具砲车首先开火，铺天盖地的大小石头直朝胡军阵列覆盖下来。胡卒倒大多都已不惧投石了，但仍难免缓步抬头，寻机躲避，阵列就此混乱。随即一枚陶罂大的石头凑巧砸在一辆飞梁车的上板上，上板抖了一下，却最终安然无恙，胡阵中不禁爆发出了一片欢呼声。
刘曜在阵后立马捻须，面露微笑：“裴该，且看汝如何抵挡我这‘飞梁’！”他知道凡有攻城之法，也必有应对之道，但问题你得给足思索和准备的时间哪，我这种车可是古书所无，最新发明，除非营中有奸细，提前把图谱泄露给了大荔城中，否则一时三刻，你箭也射不烂、石头也砸不坏，又能想出什么好办法来摧破之？
旁边羊彝却面色凝重，提醒刘曜说：“大王当急令众军下车，否则怕未至城壕，便将毁败。”刘曜说对啊，当即传令给亲信部曲，说你们骑马追上去，驱赶众兵下车，有违令者，可当场斩杀之！
其实羊彝倒并不怎么担心，因为大荔城能否攻破，又关他甚事了？他的主要目的只是得到刘曜赏识，从此可以常留身旁——也距离羊献容近一点——罢了。不至于那么倒霉，十具飞梁车都没能接近城壕就车板或者轮轴折断吧，但凡只要有一具能够派上用场，刘曜就不能怪自己——要怪就怪你家营里没有足够合格的工匠。
但他知道自己此前话说得太满了，所以刘曜一见面就要他制造器械，然后又数次三番催促不休……他还说要给刘曜设计云梯呢，结果这七天一直呆在工匠营里，都没有睡过一个踏实觉，哪有时间去画？所以才决定这回我要装得沉稳一些，好给自己预留足够的退路。
眼瞧着飞梁车扛过了第一轮砲击，羊彝心中暗喜。他自诩飞梁车是绝对不畏弓箭的，唯独强度不足，怕挨砲砸。但只要能扛过一两下不散架，那就足够啦，因为根据刘曜此前的描述，城中砲车并不算多——终究在这时代，那玩意儿技术含量太高了，成本也高——准头更是堪虞，怎可能全都砸中啊。
刘曜的亲兵部曲尚未赶到阵前，呵斥胡兵下车，飞梁车就已经进入了城上弓弩的射程之内。只见稀稀拉拉，数十箭射下，只有少数钉在了木板上，其余的全都滑落——蒙皮、麻葛，不仅对于投石，就算对箭矢也是有一定防御效果的。
眼看城壕在望，刘曜、羊彝都不禁欣喜，谁想转瞬之间，局势骤变！城上突然闪起了一派火光，随即无数箭支带着火焰便投射下来，纷纷射中了飞梁车的上板——羊彝心叫不好，不禁惊得是目瞪口呆！
他光想着辟箭、防石了，就没想到防火！原因也很简单，这年月火箭还不常用——因为没有合适的引火物，所以箭支在飞行过程中，上附的火焰很容易被风压所灭——若是投掷火把，那才能扔多远啊？飞梁车到壕前便即停止，随后翻下上板来架桥过壕，要烧也是烧的上板内侧啊，羊彝在内侧做了防火设施——车上有水罐，使士卒时常引水泼湿——谁能想到在外侧也要做？
羊彝不禁心道，传说当日魏将郝昭在陈仓悍拒蜀相孔明，就用火箭破了孔明的云梯……具体怎么做的，他始终琢磨不明白，总觉得传言中必有水分。云梯须架上城壁，那么投掷火把便可烧却，何必再用火箭？若在云梯近城前便以火箭焚烧，郝昭究竟是怎么干的呢？他究竟找到了什么合适的引火之物？今日大荔城中所用，难道是得了郝昭的秘传了吗？！

第三十四章、从座上客到阶下囚
陈寿《三国志》成书未久，见者不多，但魏郎中鱼豢私撰《魏略》，读过的人却不少，其中也包括羊彝。《魏略》中提到诸葛亮北伐以攻郝昭守备的陈仓——
“……起云梯、冲车以临城。昭于是以火箭逆射其云梯，梯燃，梯上人皆烧死。昭又以绳连石磨压其冲车，冲车折。亮乃更为井阑百尺以射城中，以土丸填堑，欲直攀城，昭又于内筑重墙。亮又为地突，欲踊出于城里，昭又于城内穿地横截之。昼夜相攻拒二十余日，亮无计，救至，引退。”
裴该反倒没有读过《魏略》，那种私书私史，他世家子是不屑于看的，但来自于后世的灵魂，却在《三国志》裴疏所引《魏略》部分文字中，读到过这一段。而至于郝昭是怎么用的火箭，别说羊彝不明白了，就连裴该一样想不明白。
这年月军中惯常的引火物，不过是动物脂膏或松脂，掺和些干草、木屑、炭灰罢了，那玩意儿在加热前是固体，燃烧起来并不快，所以施在箭支上，很容易射出去就灭了——不可能大规模施用火箭。植物榨油技术倒是已经发明了——主要是豆油——可惜并不普及，且植物油用作引火物，比动物脂膏的效果也好不了多少。
这年月还没有蒸馏酒，自然也没有酒精……
即便在全世界范围内，大名鼎鼎的“希腊火”也要在三百多年后才有确切记载，此前或许已有部分地区运用了以石油为原料的某种燃烧剂，但记载不详，难以确证。那么郝伯道会不会在中国境内发现了石油呢？可能性微乎其微啊……
连裴该都想不明白，何况羊彝，他不禁脱口而出：“难道裴该得了郝伯道的秘传？！”想来是有这种可能性的，不都是在关中御敌嘛……
……
裴该施加在箭支上的引火物，自然就是新发明的“火药”了。
他曾经把一个黑火药的简方，伪造成上古烧炼残本——天晓得，上古之世有没有烧火炼丹一说——交给了葛洪介绍来的彭晓彭子勤，命其依法试验，争取可以早日“发明”出火药来。然而其后不久，裴该便率兵北伐了，彭晓缺乏监督，彻底放了羊，每日不是借口寻找原料去纵览一方胜景，就是假称闭门烧丹，其实暗迎女妓过来享乐……
这一段日子真是过得快活更似神仙，那谁还会去想验方、烧丹啊。
直到某次裴该在家书中提到彭晓，留在淮阴的荀灌娘才开始关注此事。荀灌娘也很奇怪，丈夫为什么会以国家俸禄养名道人在徐州呢？不过基于当时很多士人信道，炼药服丹之事不胜枚举——其实“五石散”就是一种丹药嘛——裴、荀又新婚未久，相互间说不上有多么了解，她在诧异过后，也便遵照裴该的嘱托，派人去探问彭晓烧炼的进度。
彭晓一开始还砌辞敷衍，孰料荀灌娘非普通闺阁女子，她是很聪明的，更有行动力，听得彭晓的回复似无诚意，便遣家奴裴服等暗中探查。当得知原来彭晓拿着丈夫给的资助，整天就知道吃喝玩乐，荀灌娘不禁勃然大怒，当即把彭晓唤来，当面指斥。彭晓初始没把一个女流放在眼中，还想硬扛，荀灌娘便遣人去问卞壸，说今有人诡称能致奇货，以此骗人巨额钱财，依律当如何处？卞壸回复说：“杖四十，或远流。”
荀灌娘当即就用裴府家奴行起了国法，把彭晓按在地上一顿猛捶，打得彭子勤屁股几乎稀烂，性命也去了半条。仅仅挨了不到二十杖，彭晓就服了，连声哀告，说自己会马上动手，尽快完成裴公交付的使命。
荀灌娘道：“予汝二十日，必要成功，否则……天下之大，岂无第二人会烧炼乎？”
彭晓也知道这事儿未必好办，当下哭天抹泪地讨价还价，说我都给打成这样了，还怎么去烧炼啊？你总得多容我养几天伤才成吧——最终把期限延长到了一个月。
被舆回住处之后，彭晓越想越是气闷，就打算等伤势将养得差不多了，干脆收拾行李落跑吧。谁料荀灌娘早有防备，派兵将其下处团团包围了起来，彭晓无奈之下，这才决定——我还是干活算了。
他此前倒也不是啥都没干，材料还是搜集了一些的，当下就趴在榻上，命从人点火开炉，提纯原料，可是原本肚子里货色就有限，再加不是自己亲自动手，结果一连三天，竟然毫无进展。
要说荀灌娘这顿板子，确实把彭子勤给打清醒了些，自知此事难为，光凭自己这半瓶子醋，别说一个月了，恐怕半年都未必能见成效——那终究是上古的秘法啊！只好写下一封言辞哀惋的书信，派人快马送去江东，交给老师葛洪，说葛老师您赶紧救救我吧，若不能按期完成裴公、裴夫人的要求，“师行将索我于鲍鱼之肆也”！
葛洪见信就笑，心说劣徒你也有今天，你性命不保，进了“鲍鱼之肆”，又与我何干，我干嘛要去“索”你？可是看看彭晓所抄录的所谓“秘方”，却不禁有些心痒，再加上——他也不至于真的眼睁睁瞧着弟子去死啊，若不烦难，能帮还是帮上一把吧。
于是运用自己多年来烧炼的经验，闭关试验，还真的只用短短十天时间，就把火药给搞出来了。
在原本历史上，黑火药据说就是烧炼家，甚至是葛洪本人无意中发明的，想来其间必然伴随着多次的剧烈燃烧乃至爆炸，甚至还可能有人因此而丢了性命吧。那是因为烧炼家们尝试把各种矿物都放到丹炉里去烧，不定某次就齐备了硝、磺、炭三物，并且比例适合，就此暴燃甚至暴炸。他们被迫要反复试验，究竟是哪些原料造成的这种结果呢？
但在这条时间线上，既然已有“上古秘方”，自然就不必走那条弯路了。“秘方”上写得很清楚，这些原料配比起来，“可得火精，燃而爆发”，既然如此，葛洪又岂会贸贸然在无防护的情况下用火去燃点呢？
只要知道了三种原料的大致配比，后世中学生都能轻松配出黑火药来，但在此世，关键一是原料的提纯不易，二则所须究竟是“朴硝”还是“真硝”，是“硫磺”还是“雄黄”还是“雌黄”，用炭是哪种炭，就需要反复尝试和比对。对于他人来说，此事或许难办——比方说彭晓——但葛稚川烧炼经验丰富，身边各种原料也相对齐备，搞起来就轻松多了。
正所谓“难者不会，会者不难”。
试验成功后，葛洪便将各种材料的配比和提纯手法，仔细记录下来，送还给彭晓，并且承诺：这既然是裴公给你的秘方，我也不会外传，只是自家烧炼时可能会使用到，你且寄语裴公，若有不怿，老夫将来亲自登门请罪。
他派一名弟子北上送信，可惜路途遥远，那名弟子又不是惯常往来徐方的，结果绕了远路，等赶到淮阴，彭晓第二顿板子都挨过了……好在荀灌娘最终还是饶了这厮一命，又多给了他一个月的期限。彭晓接到信，真所谓绝处逢生，喜极而泣，赶紧上呈荀灌娘，荀灌娘也不知道对不对，是否夫君所要，便仍然将彭晓软禁起来，想等裴该回来后再做处置。
时隔不久，前方来信，裴该要荀氏父女往赴关中，荀灌娘便将配方、少量成品和彭晓一起带了上路。进入大荔城后，裴该取来试用，发现比例还是有问题……这玩意儿燃烧起来虽然猛烈，却并不容易爆炸。不过想想也对，从来火药分燃烧药和爆炸药两种，而黑火药本身就更适用于燃烧，爆炸性不强。于是唤来彭晓，厉声斥责一番，命其继续试验各种原料配比，并在关中寻找合用的硫磺和焰硝。
只是既然知道彭子勤是何种货色了，裴该此番态度自然与初见时不同，他褫夺了彭晓的徐州从事职务，命其在军士看押下“戴罪立功”，以赎前愆。可怜彭晓，就此从座上客变成了阶下囚，待遇跟军中普通工匠没啥区别，论自由度则还不如普通工匠呢……
此时已在大荔围城之中，但对外联络尚未彻底断绝，裴该便到处搜集原料，开始小规模制作起黑火药来。他原本的计划，是把黑火药填充入瓦罐，点燃后用砲车投掷出去，以极大杀伤攻城敌众，没打算用火箭——火箭主要是用来对付木制攻城器械的，可是胡军又能有什么攻城器械了？
虽无足够攻具，然一旦被胡兵杀到城墙边，他们梯子总归会搭的，故此裴该多多少少，还是预制了一些火箭，以备不时之需。没想到今天胡营中推出了“飞梁车”，因为只有十具，而且很分散，先尝试以砲车砸击，发现命中几率不高，故此裴该便改用了火箭。
第一轮火箭，就跟此前发射的正常羽箭一般，只有三成顺利钉在了“飞梁车”的上板上，但这上板外侧本来就附着着麻葛乃至皮革，只要在箭矢飞行中火头不灭，一旦钉上，很快便即延烧开来。接着城上又发了第二轮箭，不再是火箭了——本身制作数量就不太多——而是在箭头上绑缚稻草、油脂，以增强火势的燃烧。第三轮是砲车发射火药罐，和仅仅装着油脂、柴草的瓦罐，打不中“飞梁车”，但使车后的土地上，瞬间便燃起了一堵火墙！

第三十五章、离间计
裴该初次使用火药，便即大获成功——不用作爆炸物，只用作引火物，这年月还是难以有其比的——他先是用一轮火箭，将即将驶近城壕的“飞梁车”全都点燃，随即砲车发射填充了火药等引火物的瓦罐，燃起一道火墙，将前后胡兵彻底隔绝了开来。
站在城头之上，裴该不禁慨叹道：“可惜今日并无南风……”否则说不定大火能够蔓烧到胡军营寨，使刘曜再也存身不住。然而裴嶷却提醒他：“幸亏并无南风，否则刘曜必走。”倘若营寨被烧，那他还敢留下来吗？必然就此撤围远飏。然而咱们的目的并不仅仅要打退胡兵啊，还希望能够在城下予其以极大杀伤，若因大火阻隔，到时候想追都不成，不是白白地放刘曜安然离去么？
前面推着“飞梁车”，排列阵势，手执弓箭、刀盾，准备踏过城壕即对大荔城羊马垣发起迅猛进攻的，各部胡兵不下两千人，其中不少人身上着了火，嘶喊着在地上翻滚，或者无目的地狼奔豕突，余者皆避，可惜后路断绝，也就只好朝前冲。前面就是城壕，壕中有水，或许能够暂时避过大难吧。
然而徐州兵却绝不容敌兵入壕避火，眼见对方阵列已散，胆气已丧，陶侃一声令下，羊马垣后的徐州兵大多绕行出来，就站在壕边引弓射击，或者将两丈长矛朝着壕中乱刺。胡兵大多未及入水，便即中箭气绝，即便侥幸入壕的，扶着壕边不动，也是活靶子，朝前游泳，则易为长矛所伤。
眼见这两千名胡兵，很难有几个最终逃出生天。但即便如此，只损两千人，对于刘曜来说也并不伤筋动骨，一旦就此逸去，不定什么时候还会再来攻打大荔啊。
所以裴嶷说了，千万可别刮南风，别把刘曜逼走，相反，要期盼他心存侥幸，仍然滞留城下不去。
至于胡汉方面，刘曜和羊彝都在阵后看得目瞪口呆，欲哭无泪。羊彝是可惜自己辛苦制成的十具“飞梁车”，未能建功，便被尽数焚毁；刘曜则嗫嚅道：“水火无情，斯为用兵之要诀……”转过头去问羊彝：“晋人施放火箭，几乎全都不灭，且燃烧炽烈，究竟是用了什么秘术啊？”
羊彝一听，刘曜并未责怪自己没有给“飞梁车”施加足够的防火措施，不禁心中微定。当下苦笑道：“臣也不知。昔郝昭曾于陈仓以火箭破诸葛孔明的云梯，想必关中特有秘术……”我是山东人，我不知道，你别问我。
随即又说：“此非‘飞梁车’之失也，可再赶制数十具，上板两面濡湿，三面攻打大荔，必能建功！”
刘曜摇摇头：“卿还不如期盼着天上下雨，使晋人难以施放火箭……其实火箭还则罢了，既知城中有此物，便不难防范；然而那些砲车所投掷的，究竟是何物？罐裂火迸，覆盖一片，实为兵阵之大患。”砲车我不怕，看着声势挺吓人，其实发一百枚石头，也未必能够砸死一百个人，但这火罐投过来可是一烧一片啊，覆盖面积太广啦，我不可能让每队士兵全都湿淋淋地上阵，以求避过烈火哪！
眼前烈焰翻滚，浓烟遮蔽了视野，瞧不清前队究竟如何。但是刘曜久经战阵，经验丰富，自然知道，这大火烧起来旺，灭得也很快——终究城前高一些的植被都被伐尽，只剩些不到一尺高的野草，那能烧多少时间啊？这段时间内，前部兵马未必会被烧绝，但晋人也绝不允许他们存活下来！
实话说，靠着大火隔断了后队，即便晋人现开城门、放吊桥，派兵出来剿杀，恐怕也是来得及的。
所以前部肯定救不回来啦——好在多数都是新并的虚除兵——刘曜只得一摆手，收兵回营——今天就打这一……半场，到此为止。
入帐之后，召诸将吏前来商议，刘均又重提前议，说咱们还是赶紧撤吧，趁着烟焰漫天，晋人也不便远追，正好离开大荔，回郃阳暂歇，然后转攻上郡。这回他不再是孤家寡人了，有几个吓破了胆的文吏也从旁附和，即便武将之中，亦有不少人干脆投了弃权票——始终缄口不语。
曹恂却说：“止小挫耳，如何便退？大王此来，寸土未得，若就此飏去，徒增裴该之名。裴该若在冯翊得以立足，四方才士汇聚，必为我军之患。只有将其逼出大荔，甚至逼回关东，才可无忧……”言下之意，如今也不求彻底平灭裴该势力了，最好把他赶回东边去，让刘粲、石勒他们去头疼吧。
羊彝还是说：“可再制‘飞梁车’，以渡城壕，火箭、火砲虽猛，然吾已有应对之策。”他心说裴文约你着急烧我的“飞梁车”干嘛？等我军过了城壕，破了羊马垣，架起云梯来的时候，你再烧也不迟啊……你就不能让我立回功吗？！
“大王请思，裴该前在徐方，后入河南，从未听闻其有火箭、火砲，此必入关中后新得秘术也。既为秘术，且近百年来不闻他人使用，则制必不易，想来存量不多……”羊彝这一判断虽然根据全错，结论倒也八九不离十，确实裴该已经把他新制的火药用掉了七成还多，再想制作，本非一二日之功——关键是原料不好找，磺、炭还则罢了，硝用量最大，却实在是难寻难觅啊。
故此羊彝建议，要么咱们再造“飞梁车”，再试攻一次，要么——“不如大王遣使入城，与裴该约和，只要他交出引火秘术来，我军便即撤大荔之围。”作为一个对军器深感兴趣的人来说，自然会对火药垂涎欲滴了。
刘曜双眼一亮：“此议不错。”我要能够得着这种秘方，必能极大增强本军实力，估摸着大荔城不易攻下，虽然不甘心，但若能用撤兵换来秘方，倒也不无小补。
刘均却道：“裴该驻守大荔不退，屡挫我师，而晋人在关中尚有数部兵马，司州还有祖逖，倘若前来救援，内外夹击，恐怕我军危矣。以此而论，我料裴该必不肯交出秘方来。”
羊彝说何妨一试啊？刘均瞪他一眼：“如此，便请容叔入城，去游说裴该吧。”
羊彝一缩脑袋，不再说话了——虽然来到胡营时间不长，但梁胥被裴该绑起来猛抽了一顿鞭子的事情，人人传说，他又不是没听到过……
最终刘曜决定，暂不退兵，而诸策并用。一方面遣大将宋恕率兵前往北洛水中游，以防关中兵马从西线增援大荔，遣呼延瑜率兵前往渭汭，以防司州兵马从东线增援大荔；命羊彝加紧打造“飞梁车”；同时射箭书入城，要亲自与裴该城前搭话，看看有没有两全之策。
关键是——“此裴文约究竟何如人也？我不能见他一面，便退兵也不得安心！”
……
箭书射入城中，裴嶷就笑：“刘曜已有怯意也。”裴该点点头：“刘曜前不能克大荔，后将与虚除相攻，而犹逡巡不去，我破之必矣！”当即吩咐游遐写信给祖逖，时机已到，可以派兵渡河，来援大荔了。
但是，我要不要答应刘曜的请求，去跟他见上一面呢？
诸将吏多说相见无益，甄随却叫：“见便见，怕他何来？”一拱手：“有我护卫都督，必然无事。”
裴嶷和游遐也说不妨一见——“此正明公扬威于胡虏之前，显名于河西、关陇，机不可失啊。”
于是射回箭书，约定了三日后相见，以及见面的地点、方法。
刘曜接到箭书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正在沉吟，晋人的安排很慎重，想要利用见面的机会发动奇袭拿下裴该来，难度不小，还是别节外生枝了吧。我只求见裴该一面，看看这小子究竟是个怎样的人物，是真有本事呢，还是仅靠着高名，能够招揽到一群世所罕见的智谋之士在辅佐他。若能于相见时商定一款对己方有利的和平条约，那就更好不过了。
忽报刘均求见。刘曜估摸着他又是来劝自己退兵的，本待不见，终究多年来推倚甚重，也不便骤然翻脸，只得勉强应允了。然而刘均进来，却并不提退兵之事，只是说：“臣有一计，或可弱裴该之势。”
刘曜颇感兴趣地把身子往前一凑，道：“子平请说。”
刘均道：“裴该凭其家世，而不能于长安辅政，要北守冯翊，可见其与索綝、梁芬间必有龃龉，或正因为家世显贵，而不为关西人所容。前彼与祖逖分道合击，侵我河南，今彼荣升侍中，祖逖却止得司州刺史，则祖某心中，亦未必无芥蒂……”
刘曜反应很快，忙问：“子平之意，是想使离间之计么？”
刘均说对——“今日箭书射回，上有裴该图章，可仿造之，伪作其与石勒之书——闻裴该昔曾为石勒所俘，二人必然熟稔，设有苟且，容易取信于人。可遣人执此书入于河南，而故意为晋人所获，祖逖见信必疑，或不来救援大荔。”
“然则长安方面呢？”
“如此密书，若有多份，反而启人疑窦，长安方面不必与也。料祖逖若疑裴该，必将此书献至长安。”刘均说到这里，话锋突然一转：“然此事非一两日之功，恐未必能使裴该遽弃大荔之守。且裴该约三日后相见，是有羁縻我之意，其心叵测——我军还是早早退兵为宜。”
刘曜摆手说好了，我知道了，子平你不必再劝——“伪书之事，则一以劳烦子平谋划。”
……
三日之后，按照约定，刘曜使诸军固守营垒，而自将百人——五十名精锐骑兵、五十名重装步兵——来到大荔东门之前，距离城上两箭之地，等着裴该出来。
大荔城前旷阔，没有什么屏障、遮蔽，所以是不怕胡军暗中设伏，偷袭裴该的；怕只怕裴该先出城，方便胡军随机应变地调动，故此城内回信中才说要刘曜先过来等着。但是一开始说要各带千人，被刘曜否决了——这里距离城池太近，若是双方人数过多，一旦厮杀起来，我军不易救援，你倒可以随时调派兵马出城来助，那我不是太危险了吗？
还是少带点儿人吧，人少反而方便落跑。刘曜心说我是久经战阵、弓马娴熟的，总归比你裴文约强，打不赢难道还跑不掉吗？
故此只带百人，其中也包括了刘均。刘均对刘曜说：“裴文约高门世家，必重信诺，固然兵法本诡道也，但既有言在先，他必不敢趁机掩袭大王。昔商鞅设伏而捕公子卬，虽然得胜，天下不齿，秦之无信，由此为始——想裴文约必不肯蹈此覆辙。然大王也不可擅起袭彼之心，免为天下人所笑。”
刘曜点头说我知道了，那么干脆子平你也跟着我，去瞧瞧这裴该究竟是何如人也吧。
然而虽然刘均这么说，众将却大多并不赞同，希望刘曜还是再加强一些自身的警护为好。刘曜说放心吧，我会挑选最精锐的士卒相从的，此外——平先何在？他能力擒伊余，足以担当我的警卫工作。
就此率兵来至城前，刘均在左，平先在右，各手持大盾以遮护刘曜，身后步骑兵整齐排列。晋人倒也不并不失信，城上一见刘曜出来了，带着人数并未超出约定，没让他多等，当即放下吊桥，打开了城门。
刘曜定睛观看，只见一员战将甲胄齐全，跨着高头大马，手执三尺竹杖，昂然而出——想必就是裴该裴文约了，看其颌下胡须稀疏，确实年岁不大，但头盔压得挺低，瞧不清眼眉。裴该身后，则是两名战将，各带一支人马，整列而随。
胡汉方面除刘曜、刘均外，人人都吊起了心，生怕晋人趁势袭杀出来，直到见到出来的也只有百人，这才舒了一口长气。但仔细观瞧，就见那五十名步兵也皆重甲，腰间佩刀，肩负强弩，手执两丈长矛，装备竟然比自己这边儿还要好得多了！
刘曜心说城中果然物资充足啊，徐州兵也果然精锐。再看那五十名骑兵，各着全身甲，同样负弓执矛，而且竟连马身上都披着皮铠——如此重骑，中原所无，只有北方草原上的拓跋鲜卑才有一些……不想徐州军中，除“凉州大马”外，尚有如此精骑！刘曜当场就有些慌了……

第三十六章、汝等禽兽！
刘曜与裴该约定在大荔城下相会，当然各自都要把压箱底的精兵锐卒给带出来了。就理论上而言，即便不算虚除部，胡军也有近十万之众，徐州军则不足四万，千挑万选之下，肯定是基数比较高的胡军，拿出这一百人来会素质较高了。但实际情况却又并未如此。
首先看装备，明显是晋军方面要精良得多，这是因为裴该本就注重装具的制造乃至研制，而且他在徐州种地，钱财、物资的积累也比刘曜丰厚得多。尤其那五十名“具装甲骑”，恐怕在中原地带是独一份儿的奢华哪！
马铠倒是古已有之，但因为造价昂贵，所以重骑兵数量寥寥无几，更难成军——多数都用来防护将领了。当年曹操在《军策令》中，陈述官渡之战前的双方实力对比，就说：“袁本初铠万领，吾大铠二十领；本初马铠三百具，吾不能有十具。”连当时奄有司、兖、豫、徐四州的曹孟德尚且只有十具马铠，何况如今的刘曜呢？胡汉本身相对牢固的领地，也不过两三个郡而已……
当然啦，尽搜军中，还是能够翻出几具马铠来的，多为将领的私人装备，就算临时拿来炫耀，甲未必衬马，马又未必合士，反倒会降低了作战能力，故此刘曜不为，他也压根儿没想到要这么做。
谁想到对面晋军倒似轻轻松松，就将出来五十名具装甲骑，而且瞧骑士与战马的动作配合，绝对是练熟了的，不是临时摆出来的样子货。刘曜不禁暗中长舒一口气，心说好险……倘若应允了裴该，各率千人相见，一旦发生冲突，光这五十骑猛冲过来，我就吃不消啊！当然啦，自己未必会有什么危险，但即便自己跑了，这又有千人为晋军所败，军中士气必然大跌。
一个搞不好，大荔城中兵马源源不断地开出来，我舍不得带出去那些精锐，也被迫要从营中现调兵马前去添油，打成一场城前大决战的可能性不小。可是战场距离城壁如此之近，分明对守城方有利啊，就算我兵马再多，能够压到第一线的也有限，实在胜算渺茫……
况且对面这些晋兵，队列齐整，步伐一致，分明都是训练有素的百战锐卒，我身后虽然也是精锐，但瞧精气神，似还略略有所不及。刘曜不禁苦笑，心说这城下之会，我算是彻底被裴该压过了一头。
我知道徐州并非弱旅，十数日的攻城之战，也可得出同样结论。但此前终究管窥蠡测，没见着裴该压箱底的法宝，如今看来，彼之四万，即便平原之上，足可当我六万甚至更多——刘曜不禁心生怯意，有了撤退的打算。
当然啦，他不会就此认怂，而即便心里怕了，也不能轻易表露出来。于是表面上云淡风轻，唇边还特意流露出一丝轻蔑的笑意，远远地便一拱手：“裴侍中。”
裴该下了吊桥之后，距离刘曜约摸二十步距离，勒停了坐骑，身后士卒也皆止步，两名将领各执大盾在其身前遮护。他听到刘曜的招呼，也便倒提竹杖，略略一揖：“刘永明。”
刘曜心说这啥意思，我称呼你的官职，你却只叫我的名字，太也不恭！转念一想也对，自己终究受封雍王，难道要裴该称呼自己大王不成吗，那不显得比自己低了？这票世家子弟又岂肯在面子上自弱于人？当即面色一沉，也改了称呼：“裴文约。”
其实他想岔了，裴该故意不称呼他的官爵，还真跟官大官小、爵高爵低没关系，关键是——汝等不过叛逆而已，谁承认你们胡汉封的爵、拜的官了？若是称呼刘曜的官爵，岂非承认晋与汉乃两国敌体吗？胡汉方面并不在乎这一点，所以刘曜也想不到；晋人却不能不在乎，裴该更不敢不在乎。
刘曜首先开口，说：“我早劝文约退去，阁下根基，本在徐方，何必属意于千里之外的关中啊？然而阁下执迷不悟，吾也无可多言。只今相问，阁下何所予，而望我撤了大荔之围哪？”
裴该闻言，倒不禁微微一愕。他原本打了满肚子的腹稿，要在城前大骂刘曜和胡汉政权，以成就自己不屈的忠臣、壮士声名，谁想到刘曜一开口不提两国相争，不再要自己离开冯翊，反倒问：你能给点儿什么，让我好撤啊？
我靠，你丫不按常理出牌，那我预先拟好的讲话稿不是念不成了么？！
其实刘曜原本也跟刘均、曹恂等人商量好了不少言辞的，虽然不至于说得对方哑口无言，就此狼狈退去，想来也多少能够杀一杀裴文约的威风。但如今一碰面，见徐州军如此精锐，刘曜当场便有了退兵之意，既然如此，那还费什么话啊，直接进正题吧。
所以才说：“只今相问，阁下何所予，而望我撤了大荔之围哪？”
裴该摆一摆手：“不必。”
“什么不必？”
裴该笑笑：“永明不必撤去大荔之围，我亦粒米不肯予汝——汝等杀我士民、掳我天子、隳败我城邑、践踏我田亩，复来侵扰冯翊、围攻大荔，难道倒要我输贡求汝等退去不成么？对待盗贼，唯有兵刃相加！今城上器械，多数未用，正待汝再来相攻，又何必遽退？”
刘曜不禁心头火起，当即厉声喝道：“文约，我本好言相商，汝又何必口出恶言，咄咄逼人？！”
裴该用竹杖一指刘曜：“汝等昔入洛阳时，难道是谦恭有理，和颜相对我晋吏民的么？人之与禽兽，良言相劝又有何用？！”
刘曜心说我那么客气，你倒一句一个“盗贼”、“禽兽”，还拿根杆子朝我指指戳戳，太也无礼了！难道我手里就没有家伙吗？当即举起马鞭来，朝裴该一扬：“文约，兵危战凶，向来无必胜之道，汝自恃这大荔城固若金汤，在某看来，不过尔尔。前日是为汝引火秘术破我‘飞梁车’，侥幸得逞，然秘术不可再用，我已有应对之策矣！”
裴该心说原来那玩意儿叫“飞梁车”，名字倒起得不错——“我之秘术，岂止一二，汝今见我，如公输之遇墨子，不过攻守易势而已。凭汝百计攻城，我有千谋应对，何妨一试？”
刘曜干脆直说了：“汝若将那引火秘术予我，我便撤了大荔之围，且愿盟誓，不再相攻，从此士卒免于死伤，百姓得归田亩，岂不是好？”
裴该“哈哈”大笑道：“我早便说了，便粒米不与盗贼，况乎秘术。且我所欲者，汝项上首级也，汝可能将来交换么？”
刘曜气得三尸神暴跳，当即双腿一夹马腹，就要不管不顾地冲向裴该。好在刘均随时关注着他的神情，赶紧伸手，在刘曜胳膊上一按，使个眼色，意思是：慎勿为裴该言语所激，鲁莽冒失——你这往前一冲，不但背负失信之名，而且还真未必能够拿得住他，说不定自己反倒有危险，这又是何苦来哉？
随即转向裴该，也不施礼——他一只手执着盾牌呢，没法作揖——沉声道：“我闻裴文约为故钜鹿郡公之子，清华世家，本当……”
裴该瞥他一眼，毫不客气打断了刘均的话：“汝又是何人？”
“皇汉雍王司马刘均，字……”
“是胡人是中国人？”
“我本皇汉国族……”
裴该当即啐了一口：“既为胡虏，何不披毛戴角，而敢着我中华衣冠？！”
刘均认定裴该不会趁着见面的机会，偷袭本方，为了表示对自己的判断很有自信，所以他并未穿甲戴胄前来，而是穿着官服——胡汉朝服，其实纯抄晋制，并没有多少改变。因而裴该才说，你个胡人有什么资格穿戴中华衣冠啊？倘若只有这一句还则罢了，他却用了“披毛戴角”四个字——
是，北地寒冷，多穿皮裘，而且技术水平比较低的草原民族往往对皮革的硝制很粗糙，更无绵、绢外蒙，导致整个人瞧上去毛绒绒的，是为“披毛”。可什么叫“戴角”啊？别说屠各显贵的穿着与中国贵族其实并没大太区别，胡族传统也很少有用兽角装饰冠冕的习惯啊。这分明是在骂刘均本乃禽兽——而且还把刘曜等屠各、诸胡全都骂进去了。
刘均不禁气结，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裴该趁此机会，就开始长篇大论：“昔漠北五单于争立，汝等不过败残余族罢了，是我中国收留呼韩邪，使居并州，与中国人杂处。汝等不思感恩，反倒背反中国，不愿为人，而自甘与禽兽为伍，如枭食母，如獍弑父，而尚敢着中国衣冠，真正寡廉鲜耻！似这等……”
但他话没说完，就被刘曜给打断了。刘曜沉着脸说：“我本皇汉之戚，体内注炎刘之血……”南匈奴多次与汉家联姻，故此刘渊才冒姓刘，自称是外甥继承的舅家事业——“而魏篡汉，司马篡曹，本乃叛逆，与我又有何恩？今恢复汉祚……”
裴该就怕对方说到司马氏，因为司马氏确实不堪啊，根本无从为之洗地，而以自己如今的身份，又不便跟着刘曜一起骂司马——所以啊，你能打断我的话，我也能打断你的话，且看咱们谁脑筋转得更快，嘴皮子更利落了——
“可笑！昔汉高祖灭暴秦、败狂楚，乃得天下；光武平绿林、隳赤眉，遂复汉祚。前后汉皆以孝治天下，孝为仁之基，以孝亲始而臻于爱人，岂有不恤生民、杀戮百姓者而敢冒称炎刘之后？！汝等骨肉之中，不过北胡野蛮、残暴之血而已！”
刘曜再次一扬鞭子，那意思：你闭嘴吧，我不跟你纠缠这些。他知道自己说不过裴该——终究对方乃名门之后，书读得肯定比自己多，话说得也肯定比自己溜啊——为免尴尬，赶紧转换话题，提鞭一指：“文约身旁，得无前日生擒伊余之将乎？是何姓名？”
裴该身旁二将，一个是部曲督文朗，还有一个正是甄随。甄随听问，心说敢情你们还不知道老爷的名字吗？不等裴该回答，先大叫起来：“老爷名叫甄随，裴都督麾下‘劫火营’督是也！既知我勇能生擒伊余，汝等又怎敢到阵前来？！”
就听刘曜身边一将冷笑道：“生擒伊余，又有何难？”正是猛将平先。
甄随一开始没注意，这会儿仔细瞧瞧，也大致辨认出了平先——关键当日城上、城下，隔得挺远，瞧不清面目，平先要不主动开口，他还真对不上号——便问：“汝叫什么名字？当日若非伊余先为我所伤，汝又如何能够擒他？！”
平先冷笑道：“吾名平先，雍王驾前一小校耳。乃知我军中勇士车载斗量，似我这般，都不能跻身大将之列，唯汝等井底之蛙，遂使一莽夫为督！”
甄随大怒，一把将手中盾牌掷于地下，手扶腰间刀柄：“汝若不服，可来战过！”
平先也把盾牌给弃了，挺着长矛叫骂：“战便战，谁会惧汝？！”
裴该和刘曜全都斜眼瞧着两将，心说你们这是啥意思，自己个儿怼起来了，想要喧宾夺主吗？刘曜先呵斥道：“此间如何有汝说话之处？！”裴该一听对方责备属下，他便换了种说法，安抚甄随：“我用卿，为卿能于万马军中取上将首级也，又何必与一小校竞短争长？”竹杖一指：“卿可看清了对面刘曜，今日相约，暂且放过，他日可取刘曜首级来予我。”
刘曜心说几句话就开骂，这真是没法好好交谈了，也用鞭子一指：“文约首级，暂且寄于项上，若不肯献出引火秘方来，我归去后便大造器械，再攻大荔，到时汝不知丧命于我军中哪个小卒之手！”
裴该笑说好啊——“汝我两人的首级，可见必有重会之日。多言无益，我便候汝前来攻城！”说着话一拨马头，便即转身离去。
——这也是事先商量好了的，刘曜要先来等候，而裴该要率先离开。因为裴该有城池为凭，走几步就进入自家城上弓箭手遮护范围内了，不怕刘曜从后发动袭击；但若刘曜先撤，晋军急袭其背，那就不易抵挡啦。
回城之后，裴该便即召集诸将，说我看今日会面的情状，刘曜要撤！咱们必须做好随时出城追击的准备。

第三十七章、渭汭
回营的路上，刘均问刘曜：“大王看裴文约何如人也？”
刘曜苦笑道：“尚未知其能，然心若坚钢，必不肯退出冯翊……早知今日，当初便不允相助皇太弟了……”
他不后悔自己再次西渡，来夺冯翊，不后悔发兵南下，攻打大荔，因为这些都是受形势所驱使，不得不为之事。他懊悔的是不该听从刘乂“清君侧”之谋，倘若自己不奉其东归，那大荔就不会丢啊，而刘粲也能全力在河南地区抵御裴该、祖逖，不至于把裴该放到关中来……
当然啦，后悔药是没处掏摸去的，为今之计，也只有赶紧退兵，才能止损。刘曜返回营中之后，便即召集诸将，分派职司。
敌前退兵，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不可能直接拔营启程，掉头北上——尤其是城中晋军尚未受到什么挫折，随时都可能开城杀将出来。刘曜一方面派快马去通知城西刘咸和城东呼延实，以及北洛水中游的宋恕、渭汭的呼延瑜，商定退兵时间；一方面请刘均保护着辎重先期北归，大将宋始则率部断后。
刘均建议说：“叛贼北宫纯尚游弋于外，辎重粮秣，当有骑兵遮护。”
刘曜挠挠下巴，心说这又是一桩头疼的事情……
北宫纯率“骐骥营”这些天里就一直在冯翊郡南部游荡，多次骚扰胡军的粮道，寻机劫夺胡军的粮车，已经先后有三支运粮队伍被他击败了，损失粮谷将近千石。刘曜曾派将军尹安率军追剿，可惜“凉州大马”的奔跑速度实在太快了，一般骑兵跟本就追不上；刘均尝试设伏以待，但可惜平原之上，可资埋伏的地点太少，而北宫纯嗅觉又很灵敏，就是不肯上钩……
刘均说了：“恐唯虚除骑兵，平野之上，可与凉州兵相拮抗，但不知已可用否？”
曹恂点头道：“今伊余在我军中，乃可以之为挟，岂有虚除不肯听命之理啊？”于是刘曜就派大将赵慎挑选五千虚除骑兵，协助刘均去撤离辎重物资——反正虚除将领早就都被他一锅端了，全都秘密地挖坑活埋，人无头不行，相信虚除兵不至于闹出什么大乱子来。
刘均又建议：“平先甚勇，可使其卫护大王。”
刘曜说不用了，我又不是文弱书生，何必平先护卫？难道我身边勇士还不够多吗？“可使平先归属宋始，为全军合后。”
商议已定，计算各路人马得到消息，整军后撤的时间，就定在明日一早，刘均先发，然后中午时分刘曜再走，宋始的断后兵马则需要坚持到临近黄昏时分。当然啦，营垒不拆，旗帜虚张，最好大荔城中根本就没察觉到自己已经撤了，等探明消息，想追也来不及啦。
不过明天一早开拔，今日晚间——“各营仍当严密戒备，以防晋人前来偷袭。”
这种重大计划的布置会议，羊彝是没有资格参加的，他还老实呆在工匠营里赶造“飞梁车”呢。其后得着消息，不禁大吃一惊，赶紧跑来见刘曜，说大王您怎么这就要撤呢？那我“飞梁车”不是白造了吗？
刘曜说正好，不管你造成了多少具“飞梁车”，哪怕尚未完工，只要有轮子有板，似模似样，那明天一早就全都给我推将出去，摆列在阵前，让城上晋人看了，以为咱们即将发起进攻——以此来打掩护。
“容叔勿忧，卿之功劳，我自然是记得的。”
一宿无话，晋人也没有潜出来袭，只是于羊马垣后擂鼓击锣，反复鼓噪，搞得刘曜整晚上都没能睡踏实。等天一亮，他便下令——“我军也擂鼓！”假装即将发起进攻，把羊彝新造的六具“飞梁车”全都推至营前，宋始的断后兵马则装模作样，列阵于左右遮护。
只可惜“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他这招却玩儿豁了，裴该得报登城而望，当即笑道：“刘曜今日，便将去矣。”
堂弟裴湛问他：“阿兄因何而知？”
裴该伸手一指，说你看啊——“前彼将十具‘飞梁’，来越城壕，而为我所破，若欲再攻，必更大造之。今尚不足十具，便推至营前，是故示我以将攻城，其实欲就此远飏耳！”下令将各营正兵全都集结起来，随时准备打开城门，掩杀出去。
胡汉阵营那边，刘均走了还不到一个时辰，刘曜刚收拾好行装，尚未动身呢，突然有快马前来传报，说：“晋人已渡渭汭，呼延将军为其所绊，不得遽归！”
刘曜不禁吃了一惊，忙问：“是哪里来的晋军？”
“似是司州人马。”
……
祖逖早就答应发兵北渡，以援护大荔城，但他本人还要镇守河南，不可能轻易离开，便命李矩为主将、魏该为副将、冯龙做先锋，率领步骑兵八千，浩浩荡荡进入弘农郡。梁肃不敢挡路，被迫提供部分粮秣、物资，恭送司州军抵达华阴境内。
但还没有接近渭汭渡口，卢志父便策马拦住了李矩一行，并且奉上裴该的书信。李矩打开来一看，信里说刘曜虽然顿兵大荔坚壁之下，难以寸进，终究时日尚短，士气未挫，这时候与之正面较量，殊为不智。而且目前大荔城防力量也足够了，不必要司州军再入城协防——“还请暂驻渭南，候我传唤。”
魏该见了，心中不忿，说：“既召我等来，却又不容我等遽进，裴公是何意思？若不必我等相援，乃可退去……”
李矩年岁较长，进入官僚系统时间也比较久一些，对于权威的认同感自然比魏该要强，他苦笑摇头：“不可。我等虽受祖公辖制，可不必从裴公之命，但他终究贵为侍中、仪同三司，既有命，又焉敢不遵？且从其言，暂驻华阴，歇几日再看吧。”转过头去问卢志父，说我们粮草带的不多，你华阴一县可能资供啊？
卢志父拱手道：“末吏已整备酒食，以款待几位将军。华阴粮不甚多，然供应贵军半月之需，绰绰有余。”李矩说好吧，那我们就等半个月，半个月后若还没有进军的命令，我们就不等啦，干脆撤兵算了。
结果还不到十天，卢志父便带着裴该的传令兵来到司州营垒，禀报李矩、魏该，说：“裴公有令，说刘曜不能克大荔，行将北遁，是其气已为我所夺也。当此际，贵军正好北渡，以薄胡军侧背。”
李矩虽然驻军华阴，但并不是两耳不闻渭北事的，他也多次派人秘密前往大荔附近探查，知道大荔城确实防守得很严密，胡军攻了半个多月，竟然连城壕都没能填平……既然如此，说刘曜打算闪人，可能性很大啊。当即喜道：“既有裴公之命，我等明日便攻渭汭——还请卢令整备船只，助我北渡。”
从大荔城南门出来，渡过北洛水，再渡过渭水，抵达华阴，也不过五十多里路程而已，快马不用一日，命令便可传至司州军中；然后司州军准备准备，发兵北渡，估计也得一天左右。所以裴该是掐准了日子的，这才答应刘曜三日后城前相见。
渭汭对面，是由胡将呼延瑜统率的五千兵马，受命来封堵渡口，防备司州援军进入冯翊。前一日晚间，呼延瑜也接到了退兵命令，于是整理行装——其实他来了没几天，营垒尚未完全，也没什么可收拾的——等到天明，便待北归。只是天刚放亮，胡军尚未启程，忽见渭水上无数船只破浪而来。呼延瑜一开始并不在意，招呼士卒：“且先击退晋人，我等再行不迟。”
因为他在渭汭驻扎的这几天，经常会有船只从南岸航来，朝岸上放箭，骚扰自军阵营——全都是卢志父麾下临时招募的华阴兵，数量不多，也就五六百人而已。
呼延瑜受命防止晋人北渡，卢志父同样受命防止胡军从渭汭南渡，但他兵马虽少，却有华阴城池为凭，又来得比较早，准备充分，通过梁肃相助，搜集了不少的船只——基本上来说，在大荔以东直到黄河拐弯处，就没给胡军留下一条船来，这也是胡军曾经尝试突破渭汭，却未能成功的重要原因。
胡军南渡的尝试，还是在刘曜来攻之初，遣将率数千人，欲自渭汭而下弘农，结果因为找不到船，反被卢志父放舟骚扰，未能建功。其后大荔城下之战，胡军屡屡受挫，接着东门外大营还被端了，刘曜实在没有精力和信心开辟第二战场，也就把那支部队主动撤了回去。然后此番再遣呼延瑜来，主要目的只是防守，而不再图谋进攻了。
卢志父对此自然并不清楚，见对岸又有胡军到来，便即屡屡放舟前去骚扰，以攻代守，防止胡军南渡。其实他完全不用怕，华阴境内还有司州军七千之众呢，但裴该既然赋予他守备华阴的重任，能够自己解决问题，总比再向李矩、魏该求救为好啊。
华阴的船队几乎每天都要往北岸放个一两次，时间不定，或晨或午，甚至于临近黄昏，呼延瑜都司空见惯了。故此并不以为意，只遣弓箭守列阵于渭河北岸，准备与晋船对射。
可是才一交兵，就觉得情况不对啊，晋船上飞来的箭矢较从前多了一倍还不止；并且原本船只并不拢岸，对射一阵，便即飏去，这回却冒着己军的箭雨，顽强前行，眼看着就要靠近北岸了。呼延瑜这才意识到不妙，急忙出营观看，只见晋船上尽是司州军的旗帜，正中一面，上书：“冠军将军河南尹李。”
呼延瑜急忙调动步骑兵结阵抵御，心说怎么这么巧啊，我才刚要走，晋人的援军就到了——他可不知道裴该是掐着时间点下令的，而李矩、魏该蛰伏华阴将近十日，人心思战，所以才一大早就不管不顾发起了进攻——就此慢了一拍，司州军的几条船只已经靠上了北岸，一将手执长刀纵跃而登，奋勇杀散胡军弓箭手，正是原“乞活”骁将冯龙。
实话说，敌前登岸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倘若呼延瑜严加防范，既没打算走，也没误以为晋人只是骚扰，司州军未必能够那么快便即冲上北岸来。
呼延瑜眼瞧着晋军来势洶洶，知道很难再将其封堵在渭水之中了，只得勒束部众缓缓后退，依靠从前的营垒御敌，同时急遣快马赶往大荔城北，去向刘曜禀报。刘曜闻报，不禁吃了一惊，就问曹恂：“何以晋人援军，此时急至？”这是巧合吗？这不大象是巧合吧……
曹恂回答说：“若为索綝、麴允兵马，还则罢了，既是司州祖逖所部，必然悍勇，恐怕呼延瑜难以抵御。为今之计，只得暂缓撤兵，急命城东呼延实往救，而大王当另调兵马，前拒城东。”
刘曜想了一想，缓缓摇头：“我误矣——必是昨日城下之会，裴该见我已生退意，乃急请祖逖发兵增援，以牵绊于我……”再想一想，貌似时间对不大上……不管了——“今粮秣、辎重已行，军令已下，若滞留不退，只恐士气更为蹉跌，再无幸理。所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只得弃呼延瑜而保障主力了。”当即下令，按照原定计划，主力赶紧后撤。
大白天的浩浩荡荡拔营起程，不可能悄无声息，即便伪装得再好，只要对方预先有了准备，想要察觉蛛丝马迹并不为难。因而刘曜主力才动，裴该在城上就望见了，当即下令：“出城，追击！”
其实他早就想追了，但陶侃提醒说：“刘曜宿将，必不轻动，今晨所去者，必其辎重后队也，我若往追，反遭逢其主力，难免恶战。不如待其主力动时，再追不迟。”所以才一直等到了这会儿。
裴该穿戴整齐，下得城来，跨上战马，忽见妻子荀灌娘率一众家奴端立于侧。裴该就问了：“大军将行，卿来何为？”荀灌娘笑一笑，回答说：“特来为夫君壮行。”随即从家奴手中接过一盏酒来，双手奉于裴该：“唯望马到功成，踏尽胡贼！”

第三十八章、胡垒前
荀灌娘来到大荔，非止一日，原本想着胡军大举围城，城内必然人心惶惶，她可以效仿先贤，帮助丈夫慰劳伤卒、安抚百姓，尽自己的一份力。可谁成想入城之后，就见无论军民，全都秩序井然，不见任何一人面有惧色，她不但帮不上忙，反倒被拘于衙署之中，等闲不得外出——裴嶷有令，若无职司，谁都不准乱走乱动，就算裴该夫人也不例外。
换了旁人还则罢了，终究裴嶷是裴该的族叔，算荀灌娘的长辈，她就算再怎么任性，嫁至裴家不久，还是不敢跟裴嶷顶牛的。因此憋得实在气闷——裴该忙着和徐渝一起设计、打造城防器械，也没多少时间回家安抚妻子——好不容易听说胡军将退，今日便要出城追击，她就派人去跟裴嶷打商量，说我准备了一点薄酒，欲为夫婿壮行，还望通融。
裴嶷也非不近人情之辈，觉得这没什么关系，也便允准了。
因此荀灌娘便带着家奴先期赶到城门口，跟这儿等着裴该，见面后双手奉上酒盏，口出颂辞。裴该单手接过酒盏来，一口饮尽，随即将盏朝地上狠狠一掷，扬声道：“此盏若胡儿，我必蹉踏之！”可惜那是枚漆盏，打不烂，裴该干脆纵马而前，马蹄落下，将还在翻滚的漆盏给踩了个粉碎。
众军高呼声中，城门缓缓拉开……
裴该几乎把所有正兵全都撒出去了，光留下些辅兵和百姓，协助裴嶷守城。他命陶侃率“厉风”三营、“劫火”三营，以及郭默的“雷霆营”出北门直取胡军本寨，自将部曲合后；另遣“武林”三营出东门攻呼延实；“蓬山”三营出西门攻刘咸。
徐州军并非全都从城门而出——城门、吊桥终究狭窄，那样出城速度太慢了，怕被胡军趁机遁去——城壁上所有暗门也一并打开，士卒扛着长梯，架渡城壕，然后才于壕前整列。对面宋始目送刘曜远去，才一回头，就见城前已然乌压压的全都是晋人旗帜，不禁大吃一惊，心知今日奉命断后，必将是一场恶战了，急忙下令，全都撤回营中，凭坚而守。
徐州正兵久经训练，素质很高，在城前列阵的速度之快也使宋始吃惊不小。只见阵列才完，晋军便即分作十数个方阵，以骑兵穿插掩护，气势汹汹直逼过来。宋始当即命令平先：“汝既称勇锐，可为先阵，倚垒而阻晋寇，不使彼等追赶大王。”平先领命而去。
双方先是弓箭对射，当晋军前阵距离胡营约六七十步时，士卒开始加速奔跑，长矛——普通长矛，不是拒马的两丈之矛——夹杂刀盾，呼喊着掩杀过来。胡营前自然也有壕沟——只是无水——和拒马，晋人便尝试用先前渡涉城壕的长梯越壕，而以长矛挑开拒马。
此外，因为晋军列阵和进攻的速度实在太快，导致宋始匆忙撤归营内，就没时间把六具“飞梁车”也推回去——那玩意儿太榔槺，转向不便，而且还得先撤了拒马等物才好归寨……刘夜堂自然也是在城上见过这种器械的，当即命人拖拽过来，转向以攻胡营。
“飞梁车”一直推到了营壕前——不过其中三具，还没等到位就散架了——前板放下，晋兵便即踩踏着奋勇杀来——确实比踩着梯子要稳当多啦。平先傲立在营垒之上，左手盾牌遮护身躯，右手挥舞长刀，指挥胡卒倚靠栅栏防御。晋兵先以长矛朝营内攒刺，同时也被迫直面胡军的矛手，第一列数量基本相当，那些木栅栏又难以防住长矛，就仿佛两只巨大的豪猪猛然间对撞到了一起似的。
惨呼声中，鲜血迸溅，双方都各自有士卒中矛而仆。随即晋军刀盾手也从矛兵缝隙里钻了过来，挥舞长刀，奋力去斫木栅，对此胡兵就没有什么好的抵御办法了，时候不大，栅栏便有多处被劈倒、砍开，但刀盾手才欲冲入营内，扩大战果，却被胡兵短兵相接，又陆续逼退了回来。
刘曜留下来断后的，虽未必都是精锐，但皆忠勇之士，知道只有自己在这里拖延了足够长的时间，才能使主力安然撤归，己军也才不至于全军覆没——自己未必能够得生，但袍泽却有生的希望——故此人人拼命，前仆后继，晋军一时间也攻不进去。
裴该自然知道刘曜不会放一座空营给自己，定然留下了断后的兵马，原本计划让刘夜堂率“厉风”三营去攻营垒，出北门的其余各营则左右兜抄，尝试追击刘曜。可谁成想甄随正在策马前行，忽见“厉风营”已与断后的胡军接触上了，乱军之中，有一个熟悉的身影若隐若现——呀，这不是擒拿过伊余的那个平先吗？
只见平先左盾右刀，端立于垒壁之上，无数胡军就以他为中心，排列坚阵，相互策应，奋勇厮杀，使得“厉风营”难以寸进。甄随当即就怒了，手中长刀扬起，朝着平先一指：“我等先去砍下这厮首级，再追刘曜不迟！”领着“劫火中营”便从侧面直冲了过去。
徐州军自北伐以来，大小近百战，还从来没有出得这么齐全过，故此各营督皆有争竞之意，无不鼓舞士卒，奋勇前突——都督就在身后，我营能否扬名，盖过其他营头，就看这仗打得怎么样了！唯独刘夜堂为人老成，他知道都督交给自己的任务最重要，眼见胡军坚守不退，心知若是徒恃蛮勇，浴血前进，即便取胜，己方也必损失惨重——胜利在望之时，又何必多伤人命，弱我实力呢？
故此旌麾连扬，将部下析分为四个梯队，不时轮替，如车轮般翻滚向前，不使任何一支队伍因为死伤惨重而减弱了战斗力。他希望能够通过这样反复突击，先疲惫了胡军前锋，然后再寻机发动总攻。
可是随即一瞥眼，特么的甄随这蛮子干嘛来抢我的任务？真是哪儿都有他，是可忍，孰不可忍！刘夜堂急了，便命右副营督董彪：“速去斩了敌将的首级，休落于蛮子之手！”
这个董彪本是冀州河间人士，天生身高力大，因为家乡遭到兵匪蹂躏，被迫携妻带子，一路南逃到了长江岸边，遂为李矩李茂约招募为兵。此人平素寡言少语，秉持着说得多不如做得多的理念，跟刘夜堂性情投契，乃被目为心腹，提拔他做了右副营督。
要说当日裴该在徐州大暴兵，将四营兵马扩充为十二营之时，因为手头缺将，故此新任副督多由正督举荐——如高乐举荐熊悌之、陆和，甄随举荐王泽（谢风是卫循推荐的）——但此后各大营往往被拆分开来，各自行动，副督们地位不同了，跟正督的关系难免日渐疏远，内心中逐渐生出了一份争竞心来。尤其前不久陆和替换下了高乐，则各营副督都难免会想，我是不是也有机会，把老大给拱下去，以身代之呢？尤以“劫火营”中，这种迹象最为明显。唯有刘夜堂举荐的两名副手——董彪和周晋——都跟他一样是老实头，依然把刘夜堂当作长官而非主官来侍奉，对其指令向来凛遵不违。
不但不违，往往连异议都不肯起。因此董彪听令后，二话不说，带着自己最精锐的两支小队就直接撞了上去，目标——平先。
晋军这一加紧了攻势，胡汉方面略微有些吃不消了。一则素质有差，二来双方的武器装备多少也有点儿区别——徐州正兵的装备都是官家打造下发的，质量很好，哪怕在训练中用坏了，只要主官证明并非自毁，随时都可替换；胡兵却往往使用着自己在战场上缴获来的武器，即有损伤，也无处替换，战斗烈度一增大，断刀、折矛之事便即层出不穷。
尤其原本胡军前阵都在抵御正面的“厉风营”，孰料甄随率“劫火中营”猛然间从侧翼直冲过来，平先多少有些捉襟见肘，急忙遣人禀报宋始。宋始自然也一直关注着战局，手把着生力军随时准备补充，见状不待平先求救，便急命裨将丘中伯率五百兵去迎甄随。甄随才到营前，便下了马，双手各执一柄长刀，劈开栅栏，往里便冲。他将双刀舞若车轮一般，身先士卒，当者无不披靡。丘中伯急来放对，可是才刚一个回合，便被甄随手起刀落，连肩带背砍成了两段。
将领阵亡，正面胡军瞬间崩溃，甄随一边命士卒齐声高呼：“生擒伊余的甄老爷在此！”一边率部继续猛冲。
“劫火营”两名副督——王泽、谢风——都对甄随隐有微辞，一则甄随喜欢抢功，自己吃肉，往往连汤都不肯给副手留一口喝，二来他还抢人——举凡勇猛之士，他想尽办法，使足手段，也一定要调来自家的中营听用。故此论起单兵战斗力来，“劫火中营”实为徐州全军之冠，若在训练上，甄随能有刘夜堂一半用心，估计便可横扫其他营头，彻底无敌了。
“劫火中营”的士卒论阵列、配合，不如“厉风营”远矣，但在这种相对复杂的地形上——胡营外有壕，中有栅，内有垒，而且为了惑敌，很多帐篷并未撤去——士兵个人膂力、战技的效用却能够发挥到最大。因而正面董彪杀得浑身是血，也不过才刚率数百人逼入胡军营垒之中，侧面甄随起步距离较远，却率兵大步猛冲，几无停留，已经可以直面平先了。

第三十九章、铁戟
平先见甄随率部从侧面杀来，己军阵势如同波开浪裂一般，几无抵御之能，眼见敌将距离自己已然不过半箭之地了，无奈之下，只得暂且放弃指挥，跳下阵垒，挥舞刀盾来战甄随。虽然早就不是纯粹唯力为视的野蛮时代了，将领单挑之事少见罕闻，但身为勇将，也是一定要找敌将当面放对的——徒自杀戮数百小卒，不若击退一名敌将。再说了，混战之中，各有帮手，也不能算是真正的“单挑”。
由此就以甄随、平先为核心，双方各自凝聚起了一个百余人的战斗集团来。甄随左手刀先劈过去，平先用盾一扛，随即出刀反击，甄随以右手刀招架——这第一会合，竟然战了个平手。就连甄随也不禁在心中暗自赞叹：这胡儿力气倒大，我自从军……不，自成年以来，在斗力上就从来没有吃过亏，而且就连这勉强算是平手么，也还是第一次呢……
为啥咧？对面这个平先相貌很普通啊，个子不高，躯体不重，瞧着就不如老爷威猛，怎生如此能打？
再交第二个回合，平先却有些吃不住劲儿了。并非他比甄随力弱，或者技拙，关键是“劫火中营”的士卒比他身边的胡兵普遍能战，转瞬之间，便有数十名胡兵被砍翻倒地，从而对主将的掩护上现出了无数破绽。平先才刚挡住甄随一刀，就觉得身侧劲风陡起，一名晋兵挺刀直刺他肋下，他匆忙扭腰躲过，就此对于甄随砍来的第二刀防得略微慢了半拍，左手盾牌未能趁势卸力，只好纯粹硬扛，当即便“喀”的一声，现出了一条长长的裂缝来……
平先大叫：“可敢斥退士卒，与我单独较量么？！”然而甄随全当战场太吵没听见，压根儿理都不理，只是双刀一上一下，继续砍瓜切菜一般力劈过来。又扛了两刀后，平先的盾牌便彻底碎裂，不堪使用了。
平先也不傻，见势不妙，本能地朝后撤步，躲去了部下身后。甄随一连劈翻两名胡兵，再寻平先时，就见一柄长矛携带着骇人的劲风，直朝自己胸口扎来。他急忙一侧身，堪堪避过，随即右手刀奋力下劈，将来矛当中截断。
挺矛来刺的正是平先，不禁心中暗叫一声“可惜”……他本有后招，矛势尽后便可拧腕上挑，相信有四成的机会建功，要让那蛮子喋血当场。然而矛杆却被劈断了……上品矛杆都用实木为芯，积竹为表，缠丝、涂漆，柔韧性极佳，不易为刀剑斫断，但平先不过临时从小兵手里接过的长矛，只是根普通的木杆子，实在难当甄随大力猛劈啊。
就听甄随冷笑一声：“独汝会使矛么？且抬某铁戟来！”
魏晋时代，乃是戟兵最后的辉煌，此后就逐渐让位于矛兵，战阵主力长兵逐渐分化为马用之槊和步用之枪。不过这年月的戟兵，也已与车战时代乃至汉代卜字戟不同了，小枝上扬如同第二个矛头，基本丧失了原初的钩啄功能。
因此熟知冷兵器沿革史的裴该，就觉得戟这玩意儿用处不大，还白白浪费铁料，徐州军中一律只打矛头，不配戟兵。当然啦，将领自家想用，那是他自家之事，裴该不会管——一般队副以上将领的装具、器械，虽然也多由官家打造，但可以随心定制。
比如甄随，他是没见过后世刃长过尺的大马槊的，就觉得矛头短小，既过于轻飘，瞧着也不够威风，因此特意定做了一支铁戟。戟身不长，仅仅一丈，纯以铁铸，戟头双刃沉重锋锐，戟鐏同样加刃，通体重达一百零三斤（晋斤，合后世将近五十市斤），一般人根本就抡不起来。
当下他一声大喝：“独汝会使矛么？且抬某铁戟来！”便有始终跟随在后的大力小校将铁戟奉上。甄随弃了双刀，单手提起戟来，随手一挥，便将一名胡兵连头带盔，全都扫得粉碎。
平先见状，不禁吓得是肝胆俱裂！我靠彼有这般利器，我手里……啥都没有啊，这架可该怎么打？！
平先原本不过刘咸麾下一小校而已，得刘咸之荐，生擒了伊余，这才受到刘曜赏识。可是刘曜也不过给他官升两级，外加赏赐绢帛五匹罢了，就没赏给他什么名马、宝甲或者神兵利器。他倒是也想自己打造一样趁手的兵刃，只可惜最近工匠营都在忙着赶制“飞梁车”呢，他一个中级将领根本就排不上队……
平先知道，自己无论抄起什么军械来，在甄随这支铁戟面前，恐怕都走不过两个回合，当此情境仍然奋不顾身冲上的，并非勇士，而是脑有屎……无奈只得继续朝后缩，同时指挥部下：“都顶上去，将那蛮子乱刀砍杀！”
胡兵里三层、外三层地涌将上来，但可惜甄随他不是一个人啊，“劫火营”卒也皆奋勇冲突，一方面卫护主将，一方面杀敌立功。甄随铁戟舞开，当者无不胸豁脑破，身前几无一合之敌。
平先一边朝后缩，一边从部下手中接过副弓箭来，隐藏在人群之中，瞅个空档，便想施放冷箭，暗取甄随的性命。可是他才刚拉开弓，尚未来得及瞄准，就听不远处有人大叫道：“平先，将汝首级留下！”
胡军前阵跟随着平先，被陆续调去堵截甄随，“厉风营”的正面压力当即减轻，虽经宋始多次投入数百人的生力队伍，也无法扼阻董彪高歌猛进之势。董彪一边厮杀，一边眼角的余光始终在人群中搜索平先，初见平先与甄随交上了手，不禁心中喟叹：可恶，又要被那蛮子抢先了，我还有何脸面回见刘督？可是随即就见平先退了，董彪大喜，挺着刀盾便朝其方向猛冲过来。
平先听得呼喝声，被迫弃了弓，又取刀来战董彪。两人顷刻间便即交手数个回合，不分胜负。平先心道可惜，我要是一上来先怼此将，说不定这会儿就已经赢了，然与甄随硬碰硬数合，难免体力下降，两臂也略略有些发麻……也不对，若是先败此将，再敌甄随，说不定这会儿我都已经死了……
恶斗之际，斜眼一瞥，就见甄随已然杀透了胡阵，也正朝向自己猛冲过来。平先心说你们至于的嘛，我只是先阵之将啊，你们不去冲宋将军的大纛，干嘛都想要取我性命？被迫虚晃一招，让过董彪，朝后便走。
甄随大步冲近，百忙中还横了董彪一眼，那意思：汝是何物了，也敢跟我抢？！董彪怒目还瞪——明明是你抢我“厉风营”的功劳才是！
甄随猛追平先，可是追不上——终究前面不时还有胡兵阻路。一怒之下，干脆将全身气力尽都凝聚于右臂，瞄准了平先的后背，便将手中铁戟奋力掷去。平先听得身后风声响起，心知不好，百忙中朝前一跃，合身伏地，铁戟恰恰擦着他的头盔飞了过去，狠狠扎在两丈多远外的土地上。
平先双臂一支，弹跳起来，疾奔数步，便把住了铁戟的戟杆。甄随在后面望见，勃然大怒，喝道：“鼠辈，竟敢动老爷的铁戟？！”朝后一伸手，小校赶紧把他刚才拋掉的双刀递了过来，甄随便挺着刀，继续追赶平先。
平先奋力将铁戟拔将出来，端在手中，不禁心中大定。可是才刚转身想与甄随搏战，眼角扫过战场，却不禁暗自长叹——完蛋了。
此时晋军已然深入胡营，胡军前阵彻底零碎，宋始派来的生力军也陆续被歼，平先大致估算一下，宋将军身边大概只剩下不到三百人了吧……我军败矣！那还怎么打，即便有铁戟在手，我能打过单独的甄随，可肯定打不过有一群挟着战胜锐气的晋兵卫护着的甄随啊！
又一转头，只见宋始的大纛“轰”的一声倒伏下来。平先知道再难回天，赶紧在乱军中寻了一匹马，纵身而上，端着铁戟便朝北方落荒而逃。甄随急得在后面直跳脚——娘的，老爷铁戟被偷了，那玩意儿可值八十匹绢，就连老爷也是省吃俭用才能打造得起的呀！亏了亏了，今日之战，彻底蚀本！
原来就在董彪与平先交战之际，刘夜堂派“厉风左营”副督周晋率部直取宋始大纛所在。这周晋本是河内的小土豪，战败后流亡江北，入了徐州军——不过他所依附的坞堡不是被胡兵攻破的，而是被郭默攻破的。只是周晋与董彪相同，都是老实脾性，也不记仇——关键至亲家眷并没有在那场仗里有所死伤——因此郭默投效后，他们不但没起什么龃龉，反倒还叙起了同乡之谊。
周晋领着主力数百人直冲宋始大纛所在。正如平先所预估的，此时宋始身边只剩下了不到三百人，而且因为前阵丧败，个个心生惧意，因此周晋一个冲锋就把敌人给彻底打垮了。宋始被“厉风左营”小卒所杀，周晋亲手砍翻了他的大纛，随即转过身来，协助董彪剿杀仍在顽抗的胡卒。
不过到了这个时候，刘曜留以驻营断后的兵马可以说已然全军覆没了。

第四十章、汝等安有疆界
甄随率“劫火中营”突击胡垒之际，也遣人去招唤右营王泽和左营谢风，然而那二位根本理都不理，仍然按照原计划去追赶刘曜主力。王泽终究是甄随所荐，本着一份香火情，命来人归告道：“都督使我等追击刘曜，不当转向，甄督慎勿违令。”当然啦，甄随也不会听他的劝。
“劫火”左右营加郭默的“雷霆营”，绕过敌寨，直向北方而去，其中郭默麾下骑兵较多，他亲自指挥着冲锋在前。刘曜在前方得报，急命将军赵慎率所部殿后，以阻敌势。
然而正当急急行军之际，想要转向以御晋军，难度也是相当大的——军士多无战心，只想着赶紧脱离险地。赵慎虽然不敢违抗刘曜之命，却多少有些不情愿，心既不坚，又无胆气，行动起来更显稚拙。郭默首先与赵慎交上了锋，他挺矛跃马，往来冲突，不知多少胡卒做了他矛下之鬼。
战正酣时，后队与“劫火”二营也赶上来了，左右夹击，杀得胡军大败，赵慎于乱军中为“劫火左营”士卒所杀。三军并合一处，继续追赶，又遭逢胡将尹安，一番恶战，郭默矛挑尹安落马……
可是这么耽搁了一阵，眼见刘曜已去得远了，恐怕再难追及。消息报至裴该面前时，胡军营垒才破，裴该不禁摇头叹息道：“倘若‘凉州大马’在，刘曜必然授首！”
……
那么北宫纯的“骐骥营”究竟跑哪儿去了呢？且说此前不久，李矩、魏该、冯龙率领司州兵马，在渭北与呼延瑜所部胡军激战，李世回乃晋之名将，魏该、冯龙也素称骁勇，各自率部悍斗，呼延瑜渐感难支。正当此际，忽然大地震动，马蹄声响，一支精锐骑兵从侧翼直杀出来……
裴该虽然百般筹划，但他终究不是神仙，而这年月通讯水平也极落后，他不可能一个电话，就召唤北宫纯来助。当日刘曜请求城下相见，裴该便知他已然萌生退意，因此一方面传令华阴，请司州军速速北渡，一方面派人去找到了正游弋于城外的北宫纯，要他前往接应司州军。原计划是等先破了渭汭之敌，再全军出击，可没成想刘曜跑得那么快，而且根本不救呼延瑜……
所以北宫纯率“骐骥营”便直取渭北，正赶上两军激战，当即如同一柄利剑般，从侧翼插入，将胡阵瞬间搅散。其实胡兵若严阵以待，就他这两千骑兵，是很难冲杀入阵的，通常战法是在阵外游走，以弓矢逐渐削弱敌势，争取混乱敌阵，如此才有可趁之机——从前匈奴之战汉兵，就多用此法。然而呼延瑜全副精力都放在了南侧，以御司州军，虽然得报有骑兵从侧面杀来，仓促间却难以遣兵转向，遂为“凉州大马”一撞即入。
“骐骥营”卒不过才射了一轮箭而已，便即各自弃弓端矛——也有少数非凉州出身的骑兵是使的长刀——以锋矢阵形杀入了胡军阵列。锋矢之端，正是降将刘光，他一心立功，好在晋军中重谋进身之阶，手中长矛舞动得有若游龙一般。呼延瑜才一恍惚，就已被刘光撞至身旁，手起一矛，将之刺落马下。
两路晋军会合后，也不打扫战场，逐杀败敌，便即西向杀往大荔城方向。此时大荔城东，“武林”三营正在猛攻呼延实的营垒，但因为呼延实守备得相当严密，一时间难得其门而入。
关键呼延实一早就听说了渭汭遇警之事，因此暂缓北撤，固守营垒，以为刘曜必会派自己去救呼延瑜。谁想到等来等去，却等来了刘曜催促撤退的命令——呼延瑜已无可救，不必管了！呼延实得令大感愤恚，因为倘若旁人还则罢了，呼延瑜本是他的从弟，份属亲眷，又岂有坐视不救之理呢？正待不管军令，发兵去援渭汭，忽报大荔东门打开，晋军冲杀了出来……
因此呼延实本无撤退之意，临时组织防御颇为积极，“武林营”连续发起三次迅猛攻势，陆和身先士卒，杀得浑身是血，却根本无法逾越营壕，遑论攻破栅栏。当然了，这也有高乐和熊悌之战意不坚，生怕士卒折损太重，不敢全数押上的缘故在——晋军战死两百余，多数都是“武林中营”的兵马。
相比之下，“蓬山”三营进攻城西刘咸大营，就要轻松多了。刘咸正待弃营退却，骤然遇袭，一时间乱了手脚，莫怀忠首先率兵渡壕破栅，攻入营内。随即陆衍挥师继进，还遣人高呼：“陆某在此，胡将可来决一生死！”刘咸听闻大惊，顾左右曰：“得非所谓‘徐州有一陆，虏见军必覆’之猛将乎？”就此心生了怯意。
由此战不移时，刘咸便率部曲先逃，其营尽为晋军所占。陆衍猛追刘咸，好在原本驻防北洛水中游的宋恕率兵赶到，才把刘咸救出生天，合兵一处，且战且退。
战斗最后是在城东结束的，呼延实固守营垒，从午时直到黄昏，其势稍蹙，旋即听闻刘曜已走，城北大营也被攻克的消息，他正打算聚集精锐，发起一轮迅猛的反突击，好逼退晋人，方便撤离，“凉州大马”和魏该所率数百骑兵恰好赶至战场。一见友军到来，晋军疲意顿息，士气大振，高乐和熊悌之也不敢再拖沓了，急忙驱策士卒，拼命压上。呼延实遭逢大败，只得放弃营垒，独率部曲百余人东蹿。
但因为已然存下了心结，他并没有去追赶刘曜，而是冒险泅渡过黄河，迤逦逃归平阳，去依附刘粲了。
仅仅半个白天，刘曜围攻大荔城的十数万大军便即崩散，断后兵马，以及城东、城西营垒几乎全灭，尸堆如山，被俘者不下两万之众。刘曜本人一路败逃回了郃阳，手下趁机开了小差的兵将竟达两成之多——自然包括了相当数量才刚兼并不久的虚除兵——他不禁仰天而叹道：“我纵横大河南北，未尝有如此败绩——难道是天不佑我皇汉乎？还是说此前党同刘乂，光文皇帝在泉下不喜，乃以此警惩我也……”
……
裴该率部踏入城北胡军营垒，各方胜报陆续传来，虽然未能俘虏刘曜，但经此丧败，相信刘曜不敢再到大荔来了。于是天色才刚放暗，他便奏凯归城，火把照耀下，裴嶷和荀灌娘等都在城门口躬身迎接。裴该先朝妻子笑着点点头，然后转向而问裴嶷：“今日之胜，可乎？”
裴嶷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当即回答道：“可也，可惜尚未完全。”裴该说没关系，我不会就此止步的，我会让它完全——即命游遐书写捷报，露布向长安传递。
所谓“露布”，是指公文不闭合，不封缄，谁都可以展看。自汉代以来，就有规定，朝廷颁发的赦书不封，军中檄文不封，皆用露布，但报捷的上奏却并无此等先例。据说捷报露布，始于北魏，而且干脆也不用简牍、纸张了，直接就在旗帜上书写，命使者高举着迎风飘舞，还一边呼喊背诵。其用意自然是为了广告四方，以安定人心、鼓舞士气。
不过裴该此举，主要目的却不在定人心，而在乱人心，不在鼓士气，而在泄士气……当然啦，所指并非冯翊之人，与徐州之士。
既解大荔之围，裴该入城后便即论功行赏，把头功归之于阵前斩杀呼延瑜的刘光，正式任命他为“骐骥营”副督；次功为赍尹安首级来献的郭默，裴该准其招募司、雍两州青壮，扩充“雷霆营”。此外有功将领，包括营督和副督，裴该全都署以将军号，报请朝廷正式任命。
当然啦，既然有赏，自然有罚，高乐、熊悌之作战不力，不但不得将军号，且各罚俸。最后是甄随，裴该正想杀一杀这蛮子的锐气，便当众呵斥道：“我命汝去追击刘曜，何以转攻敌垒？不从号令，该当何罪？！”
甄随正因为丢了趁手的铁戟而深感郁闷，当下苦着脸回答说：“任凭都督责罚，或打或杀，哪怕免职……只不要罚俸……”他还想重新打造兵器呢，手头没钱，工匠营也不会给做白工啊。
裴该闻言，不禁又好气又好笑，但仍然板着张脸，厉声喝道：“既如此，推出辕门，斩讫报来！”
甄随这才慌了，急忙告饶，说：“或打或杀之语，不过随口说说罢了，终究未曾吃得败仗，如何倒要杀我？都督如此行事，大为不公！”
裴该其实也不是真想杀他，不过吓吓这厮罢了，而且他也想瞧瞧，有没有人会站出来为甄随求情哪？谁想众将或者垂首不语，或者仰头望天，竟然没一个人肯出头的。最终还是王泽实在瞧不过去了，出列拱手道：“甄督虽有过，却也厮杀有功。末将愿以自家功劳，向都督求情，抵了甄督的死罪吧。”
裴该双手搀扶王泽，好言抚慰，这才趁机免了甄随死罪，下令将其责打二十军棍，以儆效尤——反正那家伙皮糙肉厚，也打不烂。
散帐之后，他还秘召谢风过来，命其前去探望甄随的伤势，看看那厮是否怀有怨怼之心。谢风领命去了，不多时回来禀报说：“甄督不曾埋怨都督，只是反复喟叹不能生擒平先，反倒被他夺走了铁戟，真正偷鸡不着蚀把米了……”
……
当晚裴该还在大荔城中设宴款待司州诸将，并且厚加犒赏。席间举起酒盏来对李矩说：“我有一事，要劳烦世回归去，与祖君商议。”李矩赶紧拱手应诺：“还请裴公明言。”
裴该缓缓说道：“我自徐州带出这些兵来，征战将近一岁，多有思归之意。不过，彼等多数并非徐方人士，而散见于司、兖、并、冀各州，乃因胡难，才逃往淮水南北。我意于司、兖二州购置田土，安置彼等家眷，乃可使其安心从军，为我防御关中了。”
李矩说这没问题啊——“司、兖二州屡遭兵燹，户口十不存一二，无主荒土正多，裴公自可购置。”
裴该假意流露出少许难言之色，嗫嚅片刻，才继续说道：“我自徐方来此，千里输运粮秣、物资，损耗极大，手中哪里还有余钱呢？因而才请世回与祖君商议，可否暂贷我些田土……”
李矩略一沉吟，便即回复道：“若本是司、兖之民，可请祖公吩咐各县长吏，允其归乡，拨与田土——不劳裴公出资。”
裴该微微点头，心说我就是这个意思啊，难道还真要我花钱给部下买土地吗？我的财货也并非天上掉下来的——即便开矿铸钱，也需要人力成本——“我当行文华阴令，使其与祖君交接此事。”
他虽解大荔之围，但并不肯就此止步不前，翌日一早，便即留下损失最重的“武林”三营守城，亲率大军浩浩荡荡北上，去攻打郃阳。本以为在郃阳城下还会有一场激战，正好让刘曜你瞧瞧我攻城之能，给你长长见识，谁想刘曜闻讯后，竟又放弃郃阳而走，接着是夏阳、梁山……
刘曜一口气撤出了冯翊郡，遁入故汉上郡辖境，还写信给裴该说：“我已去矣，乃可与卿各守疆界，又何必逼人太甚？”裴该也不请游遐帮忙写回信了，直接大笔一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汝等安有疆界？汝头不至，我不止步！”
可是话虽然这么说，也不过吓吓刘曜而已，所谓“穷寇莫追”，裴该知道己军连续追击，数日间便即收复了整个冯翊军，士卒也颇为疲累；况且上郡草原地形不明，贸然踏入，一旦遇挫，就怕此前的胜利俱化流水啊——又何必画蛇添足呢？因此他在收复了冯翊最北方的梁山县之后，便即留兵驻守，自己凯旋大荔。
在北取郃阳等县的同时，裴该也别遣郭默和北宫纯去收复上郡。等他兵至梁山，突然接到二将联署的书信，裴该展开来一瞧，不禁略略吃了一惊：耶，关西诸将中，竟然还真有人敢从我之请，发兵到北地去的！
再一瞧人名——陈安。

第四十一章、牛羊塞道
陈安是秦州陇县人，原为南阳王司马模帐下都尉，司马模遇害后，归属其子司马保。司马保拨给陈安千人，命其征讨叛羌，陈安屡战屡胜，深得司马保的信重。
可是谁成想如此一来，却引发了同僚的忌妒，司马保部将张春等人屡进谗言，说陈安心怀异志，必不能久安于位，请求派兵将之铲除，以绝后患。司马保倒也不傻，坚持不肯应允，张春竟然暗遣刺客去谋刺陈安。陈安受创甚重，侥幸逃过一命，于是逃归老家陇城，派遣使者前去向司马保请罪。
从此陈安割据陇城，不听调遣，但他因为手下将少兵弱，仍然高扬着晋朝的大旗，对司马保也贡奉不缺。这次得到了裴该的求援书信，陈安就建议司马保，发兵东进，以攻北地。
对于陈安本人来说，他跟裴家是有仇的——曾为司马保先锋，战败过秦州刺史裴苞，世间还有传说，最后裴苞被杀，真正在阵前取他性命的不是凉州兵，而是陈安——故此听闻裴该西来，就有发兵救援以赎前过之意。终究裴氏为高门望族，裴该又当上了侍中，麾下数万兵马，这个仇家陈安可不想继续结下去……
至于陈安劝说司马保的理由，则是：若不助裴该，则裴该必与索綝为党，将来恐对大王不利，何妨趁机卖裴该一个好，则说不定还有机会联裴攻索嘞。
司马保接到书信，觉得陈安所言有理，于是便遣大将杨次率兵去与陈安会合，共谋北地均。陈安接信后，当即率部先行，可是他都进了北地郡了，却左等不见援军抵达，右等不闻杨次的消息……
其实杨次与张春本是一党，向来嫉恨陈安，因此带兵随便在野外兜了几天圈子，就回复司马保说，胡军势大，若去北地必然丧师……旋即退兵，返回了上邽。
此时北地郡中，除各城守卒外，尚有胡将刘述的五千兵马，见有晋人入境，便即汹涌杀来。陈安所部不过才一千多人而已，被迫筑垒而守，与刘述对战达七日之久，死伤惨重——但是陈安此人向来勇猛，又期盼着杨次会来增援，故而死战不退。
好在正当此时，刘曜的退兵令和徐州“骐骥”、“雷霆”二营几乎前后脚都到了，刘述不敌北宫纯、郭默的夹击，大败而走，陈安这才转危为安。郭默在阵上见到陈安左手执七尺大刀，右手舞丈八蛇矛，踏垒酣斗，胡军莫不披靡，深爱其勇，见面后便好言相劝，想要招揽陈安。然而陈安却说：“南阳王待我甚厚，不敢背之。”率领残部退返陇城去了。
裴该接到北地来信，不禁暗道：“什么不忍背之？不过形势不明，去就犹疑罢了。”
陈安还真是没什么忠诚心的家伙——起码对保护不了他的司马保并不忠诚——在原本的历史上，长安陷落后不久，他便投降了刘曜，自称秦州刺史，发兵攻打上邽——若非凉州两次遣兵来救，说不定司马保就被他“下克上”给砍了脑袋了。
不过最终司马保也还是被“下克上”了，为杨次、张春所杀，张春别立宗室司马瞻为南阳王世子，自称大将军，割据一方。陈安闻讯后，便即向刘曜请令，发兵攻破了张春，将司马瞻送交刘曜斩首，旋俘杨次，断其头以祭司马保——这是念及故主之情呢，还是假装好人以便收拢司马保的残部呢？
其后的陈安便即一发不可更制，他趁刘曜重病之机，联络氐、羌，有众十余万，背反前赵，改属成汉，割据秦州，自称大都督、假黄钺、大将军，雍、凉、秦、梁四州牧、凉王。刘曜调集各路兵马，花了整整一年的时间，才终于平定陈安之乱，将其擒获斩首。
不过陈安虽然叛服无常，他在陇上却甚得人望，闻其死讯，陇上人曾做《壮士之歌》以哀悼之，歌云：
“陇上壮士有陈安，驱干虽小腹中宽，爱养将士同心肝。（马聂）骢父马铁瑕鞍，七尺大刀奋如湍，丈八蛇矛左右盘，十荡十决无当前。战始三交失蛇矛，弃我（马聂）骢蹿严幽，为我外援而悬头。西流之水东流河，一去不还奈子何！”
当时在梁山接到北地来信，陶侃就慨叹说：“乱世之中，忠心难得。”裴该点头称是。不过陶侃的意思，是说陈安难得，裴该的意思却是：不如陈安之辈才真正难得，如陈安所谓的“忠诚心”，时人大抵如此，倒也不必苛责吧。
……
裴该返回大荔城后，便即投入到了繁忙的工作中去。
仗打完了，并不是说便可高枕无忧，不必劳心劳力了。对于裴该来说，恰好相反，两军对垒之际，他有陶侃相助，可以只抓纲要，不必实际参与指挥；但等战后，从论功行赏、安抚存亡，直到重新审视关中的局势，却有大量案头工作需要他亲自筹划安排。
最主要的工作，便是在全军上下搞了一次普查，看看谁愿意搬家而至司、兖——正不必是司、兖土著，不少原籍冀、并等州的士卒，通过反复宣讲，也表态愿将家眷接来。因为裴都督许了司、兖的土地啦，这两州之主祖公，与都督乃是莫逆之交，且有李世回预先打了包票，相信田土唾手可得。至于并、冀等处，还不知道哪年哪月才能够杀回去呢，望梅虽可止渴，终不若咫尺清泉。
不仅仅是正兵，还有很多辅兵也请求留在司、兖种地。因为各营司马都宣讲过了，愿意留下的，可即于祖司州处得到无主荒田，成为朝廷编户，不必要再回徐州军屯或者民屯去。农民小生产者单干的思想很浓厚，而且终究自家得田，还可以传诸子孙嘛。
对此事不仅仅李矩首肯，相信祖逖也是不会反对的。司、兖两州户口十不存一二，祖逖正在头疼该从哪儿掳人来耕种呢，若无百姓赋税，他终不能长年维持数万大军。裴该恰好在这个时候，提出拿人口换土地——其实土地也没换走，仍然需要向地方官府缴税——祖士稚又岂有不喜之理啊？
裴该在游遐等人的协助下，很快就整理好了相关文书，间中他还召来王贡，说我下一步计划如此这般，需要你先期去做秘密工作——“卿可愿为否，可能为否？”王子赐不假思索地回答道：“既为明公效命，何言愿否？且此事，恐唯王某能为也。”他心里其实挺高兴，裴公终于受我的影响（在他看来是如此），也欲行此诡诈之谋啦，则我在其戏下，前途乃无可限量也。
王贡去后，裴该继续整理文书，完了遣人送至华阴，交到卢志父手上，还附着一封长信，把自己的谋划合盘托出。因为裴该不是随便索要些土地，就把士卒及其家眷往司、兖两州一撒不管了，他要求每百户左右占地百顷，自成聚落，任命一名退役的老兵——或因年老，或因伤残——为村长，把全村都组织起来，且耕且训。对士卒们的口径是，因为胡寇尚在，司、兖也不安稳，且尚有盗匪肆虐乡间，若不并合一心，执械自卫，恐怕难以保全身家和产业。
对祖逖自然也是同样的说法，而其实真实用意，既是为了安士卒之心，保其产业，也是为了给自己预先设置多处兵役来源。等到这些名为村落，实为小屯堡的所在建设起来了，遇有缓急，裴该登高一呼，便可招兵数万——还都是经过农闲训练的可用之卒。既有原徐州军的老兵管理、统筹，则你说这些民户将来会更倾向于应司州之募，还是他之募呢？
倘若没有这一举措，裴该身在关中，附近缺乏稳固的补充兵来源，恐怕难以持久——总不能每年千里迢迢地从徐州招兵吧。
终究在这年月，想要维持一支数量庞大的职业兵耗费甚巨，估计到裴该目前十二营约两万正兵的规模就顶天了，还需大量义务兵随时补充。
再说了，北有石勒，南有王导、王敦，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就会把手伸向徐州来呢？
……
石勒在解决河北问题之前，自然是不会南下徐方的……况且还有青州曹嶷横在身前。要说他在襄国，身旁两个大敌，一为并州刘琨，一为幽州王浚，如同高悬头顶的宝剑，使石世龙寝食难安。好在那两家互相牵制，才使得石勒在河北逐渐站稳脚跟，还发兵三台，击走了刘演。
之所以先打刘演，一是因为临漳和三台距离石勒的腹心之地实在太近，虽有盟约，刘演自在高卧，石勒可丝毫也不敢放松警惕心——因为他本人就没把誓盟当一回事儿，怎么可能期望刘演久遵不背呢？
其二，则是因为刘琨正趁着裴、祖北伐之机，图谋攻打平阳，暂时还顾不到太行以东地区。
不过刘越石始终只是整备、训练而已，并未真正发兵南下，主要原因是粮秣不足。当日猗卢遇害，其将卫雄率本部及乌桓三万家，将近二十万众南依刘琨，可是人口骤增，反倒引发了晋阳等地的大粮荒。刘越石殚精竭虑，反复拆东墙补西墙，好不容易才把人心安定下来，据他估计，好好垦殖、积聚三年，乃可以迅猛无前之势，一举而下平阳！
在此之前么，就连侄子被石勒所逐，刘越石也只好干看着不敢动。石勒因此听从张宾之谋，写信给刘琨，先为攻取三台致歉，还诡称那本是王浚怂恿他干的……随即自称有归晋之意，说打算一两年间便即挥师北上，以攻王浚。刘琨得信大喜，当即遣人散发。
当然啦，刘琨也不傻，所谓散发，也不过派外甥温峤去通知了司州祖逖和长安索綝等人而已，这事儿是不能让王浚得着消息的。然而他不知道，与此同时，石勒也遣使王浚处，表态愿意归顺效命，还卑躬屈膝地请王浚“更进一步”。
王浚遣使回报，石勒下令把精兵锐卒全都隐藏了起来，还特意示使者以府库空虚状，仿佛他是因为穷得快活不下去了，才想要巴上王彭祖这个大靠山。王浚相赠石勒以麈尾，石勒不敢用，挂之于壁，朝夕礼拜，说：“我不得见王公，见王公所赐，则如同见面也。”
实话说这戏演得太过了，即便裴该不预知后事，若是见到了这一出，也肯定会冷笑：“此必作伪，隐有恶意！”可惜王浚却很吃这一套，再加上程遐建议石勒厚赂枣嵩，帮忙在王浚面前说好话，王彭祖遂不疑石勒，把全副精力都用了在如何造势，他好寻机南面称孤上了。
不过在此之前么，是不是先解决了段氏的问题？可是虽然自己派人、花钱武装慕容和宇文，那两家却貌似还不是段氏的对手……
石勒趁此机会，就在张宾的谋划下，借口遣使上贡，发轻骑奇袭幽州。所部顺利抵达易水，王浚麾下督护孙纬一方面驰告王浚，一方面打算率兵抵御，却被范阳太守游统所阻——游统其实早就被石勒给买通了。
报至蓟城，诸将都说来者不善，请求发兵抵御，王浚却说：“石某此来，正欲奉戴于我，有敢言攻击者——斩！”还命人准备酒食，打算款待石勒。石勒到了蓟城城外，生恐城内设有伏兵，于是先驱赶牛羊数千头进城，以堵塞街巷，然后才杀进城去，直接就把王彭祖从榻上揪下来，绑回襄国斩首。
石勒同时还处斩了枣嵩等诸多王浚宠臣爱将，就连那个游统也没落着好，石勒责其为臣不忠，同样一刀两段。对于裴宪、荀绰等名士，他则厚给车马，倾心招揽，裴、荀即降——开玩笑，枣嵩等人血淋淋的脑袋就在眼前，这会儿可不敢再冒充什么忠臣烈士了！
此为建兴四年四月间事，裴该还在大荔城悍拒刘曜，石勒则轻松干掉了他两大敌之一的幽州王浚。不过石勒并未能就此吞并整个幽州，段匹磾收容了王浚残部，发兵南下，宇文和慕容也都兴师来分一杯羹。最终石勒被迫放弃了蓟城——为段氏所据——退返襄国去了。
斩杀王浚后，石世龙便即召集诸将吏，商议下一步的行动计划——咱们是要跟段氏死磕呢，还是西进，或者南下？诸将都说，段氏与我誓盟，虽然此番略有摩擦，但并未彻底撕破脸皮，尚可严守边界，保持和睦，不宜发兵再向幽州。不如还是南下去打曹嶷、裴该，或者西进去攻刘琨吧？
张宾当即提出：应当挥师南下，夺取青、徐！

第四十二章、入其彀中而不自知
张宾主张南下攻打青、徐，他认为刘琨并不足虑，短时间内必不会翻越太行山进入冀州，咱们应当趁此时机，先定青、徐，控御大河上下。尤其王浚残部邵续和刘演还在厌次，必须即刻率师讨伐，不可容彼等坐大。
石勒尚在沉吟，程遐程子远突然出了班列，连连摆手，说：“右侯所言不妥，还当以西进为是。”随即“嘡嘡嘡”说出一番话来，掷地有声，就连张宾都难以驳斥……
首先，程遐并不反对发兵攻打厌次，但他认为邵续和刘演都不过癣疥之祸罢了——“明公但遣一将，率精锐五千，即可蹉踏之，便不能速胜，亦可使彼无力东顾。
“且邵续本王浚之将，今王浚既灭，乃可试说邵续反正。即彼不肯从，使者往来，刘演必疑，想二人本为寇仇，被逼聚合，极易生龃龉，若能趁势间之，则厌次何足为虑啊？”
至于主攻方向么，还应该指向西线——“今王浚既灭，刘琨难以独存，若明公果能挥师十万，西逾太行，并州不足定也。且闻刘琨近得拓跋降人几二十万，若使其从容积聚，将来必为我之大患，不可不虑。
“且祖逖、裴该挥师河上，大单于不能御，致失洛阳，国家岌岌可危，料必遣使来请明公西援。今主上昏聩，大单于执政，雍王西走，明公乃求王于河北，易若反掌，岂不欲得乎？国家弱则明公得用，然国家亡而明公势窘，此唇亡齿寒之意，王浚、刘琨前车之鉴，明公不可不察……”
石勒的忠诚心只奉献给刘渊一个人，自从刘渊死后，他便隐有自立之意，在座将吏对此自然全都心中有数。然而程遐说了，现在还不是独立的时候啊，一旦胡汉政权覆灭，则我等必将四面受敌，故此虽然不值刘聪、刘粲等人所为，你如今也不能与之切割，还应当尝试着伸出援手，去拉他们一把。
“祖逖在司、兖，隔河与我相邻，此不可不防者也。若能攻取并州，则我势厚，祖逖无能为力；若取青、徐，则疆界漫长，南北千里，恐怕处处遇警，乃至疲于奔命。是故军征当西，吾不知右侯云南，所欲何为啊？”
说到这里，程遐瞥一眼张宾，毫不客气地说道：“曹嶷守成之辈，青州未平，不敢遽渡河而西，是于我无害也。而裴该已离徐方，前赴关中，首当其锐者，为雍王而非我等。今若大举而南，即得青、徐，无险可守，祖逖近在肘腋之间，岂能置之不理？
“末吏私心揣度，难道是当初右侯甚重裴该，而彼乃戏耍右侯而去，是以内心耿耿，专欲报此一箭之仇么？然而今日之会，只议军谋，及明公展布所向，右侯岂能以私心而害公事啊？”
程子远这就是诛心之论了，他说我怀疑张宾是因为当初遭到裴该戏弄，觉得咽不下这口气，才建议石勒南征的——当初看重裴该的，大概也就石勒、张宾二人而已吧，且以张宾为甚，大家伙儿都知道，我对裴该可是不怎么感冒的，日常唯谨守同僚之谊而已；所以裴该落跑了，我也没有多么气恨。末了他还说，恐怕张宾建议南征，这是纯出私心，并非为人臣该做的事儿！
几句话竟然说得张孟孙哑口无言。其实张宾也知道，就目前形势而言，当面大敌唯有并州刘琨，但他认为刘琨志大才疏，就算放着不理，那家伙也翻不了天。裴该就不同了，张宾隐隐觉得此人会在将来成为石勒最可怕的对手，故此才想趁着灭掉王浚，河北初固的机会，先去端了裴该的老窝徐州——那裴文约就只能领着一支客军，在关中与索綝等人周旋，还要抵御刘曜的迅猛攻势了，或许可以将其扼杀在襁褓之中。
但是这话又没法明说，因为刘琨不足虑，裴该是大敌，纯属张宾的直觉，根本拿不出足够的论据来证明。因而程遐这几句话，正好打中了张孟孙的要害，使得这位足智多谋的“右侯”竟然只是张了张嘴，却根本无言以驳。
石勒近两年对程遐推倚甚重，一则是程遐将其妹嫁于石勒为妾，二人结为亲眷之故——这枕边风么，就算英雄豪杰也不可能彻底免疫——二则御下之道讲究均衡，石勒也隐有以抬高程遐来制衡张宾之意。故此他听程遐说得有理，而张宾又难以反驳，略一思索，当即便定下了巩固河北、监视厌次、进图并州的大政方针。
如今石勒势力囊括了大半个河北地区，北抵幽州，他正当面的太行隘口，乃是襄国北方的井陉和南方的滏口陉。石勒乃命蘷安为常山太守，镇定地方，控扼井陉，待等粮草丰足后可寻机西征。至于南方的滏口陉，他则交给了石虎——任石虎为魏郡太守，镇守三台。
石虎出班领命。石勒盯了他好一会儿，这才面无表情地说道：“季龙不熟民事，当使能吏辅之。”
他这个侄子，初见面时也就一纯粹的愣头青罢了，看似不堪大用，谁想在淮滨初阵之后，石虎却突然间跟换了个人似的，变得沉稳了起来。石勒不知道，究竟是战场上的血与火把这块璞玉给研磨出来了呢，还是被裴该给教出来的……不过裴该也仅仅教了石虎三天而已，不至于能使他如此快速地便即脱胎换骨吧？
只是石虎虽然变得沉稳了，素来率兵作战，颇知进退，不再徒恃其勇，但骨子里的凶性却似乎较前更甚，动不动屠城灭邑，无论军民百姓、老弱妇孺，全都杀得人头滚滚。故此石勒觉得让石虎领兵作战是没问题的，镇守地方……就怕杀戮过多，难以建成稳固的根据地啊。所以还是派个人跟着他，主掌民事为好。
最终石勒指定了徐光作为石虎的辅弼。徐季武这段时间颇不得志，原本他跟程遐可以并肩，在石勒的参谋队伍里，算仅次于张宾的第二梯队，可是自到河北之后，程遐的权势日重，徐光却被远远拋在了后面。石勒这次特意起用徐光，去辅佐他看重的石虎，也隐有使徐季武立功，可以升进以制衡程遐之意。
……
会议结束之后，张宾闷闷不乐地返回居处，摒退从人，伏在案头，反复研究地图，竟连晚饭都忘了吃。天色才刚擦黑，突然有侍者在门外传报，说张从事来访。张宾闻报，赶紧推开桌案——“快请！”
这位“张从事”，本名张披，是冀州清河人，石勒到河北后始来投效，一开始被拨在程遐麾下听用，程遐待之甚厚。因为程子远也知道，自己最大的短板就是不熟军事，为此很难拉近与张宾之间的距离——人张孟孙可是文武两道皆长啊，还会舞剑，一个可以打自己五个——而张披本为乡间豪侠，及冠方始向学，这人起码是懂械斗的，或者可补自身的不足。
然而程遐得了裴该的暗中指点，在军略方面貌似能为大长——其实只是照搬裴该对局势的分析罢了——时间一长，终于引发了张宾的怀疑。张宾审视程遐麾下，觉得也只有新晋的张披，有可能、有本事帮忙支招，因此费尽心机拉拢张披，终于使得张披背程而向己。如今张披夤夜来访，张宾知道必有要事，故此才赶紧正襟相请。
张披进来之后，作了一揖，即分宾主落座，他也不寒暄，直接便切入了正题：“右侯前日使某探查之事，或有眉目了。”
张宾“哦”了一声，不禁将双眼睁大，身体略略前倾，表现出非常感兴趣的姿态来。他让张披探查些什么呢？很明显，就是程遐背后，究竟站着什么人哪？那厮自到河北以来，对于天下大势和军争谋略便多有正确的建言，与过往不同，张宾不相信是程子远瞬间开窍了，觉得必有人暗藏在背后给他支招。原本怀疑这幕后之人乃是张披，但他与张披交结后，便知自己的猜测有误，乃使张披暗中探查此事。
张披说了：“程长史麾下，多为庸碌之辈，或通经史、熟文墨，然于军谋兵争，尽皆书生之见耳。吾虽亦多次进言，然程长史之语——如今日驳斥右侯——则并非我之所教，而亦不见有何诡谲之人，被他引入私室……”
张宾手捻胡须，微微皱眉：“然而……其言究竟何所出呢？”若非有人秘密支招，难道程遐是得了什么秘笈宝典啦？焉有此理！
张披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虽无人入其私室，然常有密书自外而来，唯程长史一人拆看。偶被撞见，彼乃谎称家书——然其家眷都在襄国，哪有许多书信外来？且若是家书，又何必避人？”
张宾闻言，不禁略略一惊：“书自何方来？”
张披说经过我多方探查，已知这些密书都是从南方传递过来的，不过——“自去岁秋后，书信便稀。”随即注目张宾，那意思：您想到了吗？这个时间点究竟发生了何事？
张宾略一沉吟，脸上便即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情来：“去岁秋后，裴该离徐，西取河南……”难道是裴该一直在给程遐写信，甚至于支招？怎么可能！那俩原本不是并不和睦吗？程遐还曾多次设圈套想要陷害裴该啊！
张披拱手问道：“我常闻右侯及诸将提及裴文约，然程长史却终岁不道此人一语——但不知其究竟何如人也？”
张宾沉吟了一会儿，微微摇头，叹息道：“吾亦不知其何如人也……”
随即解释：“初以为高门儒子，不通实务，明公欲收千金马骨之效，始招揽之。然与之恳谈，却于天下大势，颇多见地……”说到这里，也略略压低一些声音，告诉张披：“其实首建于邯郸、襄国间立基者，非我也，而是裴文约。止其新附，似不肯明言，故未报之于明公知道……”
张披吃了一惊：“如此说来，是智谋之士也！”
张宾苦笑着说，裴该当然是智谋之士，否则也不会巧设圈套，逃归江南，就连我都被他给瞒过了——“然彼南渡不久，便又请命北镇徐方，与祖士稚共积聚数年，乃可率部北伐，如今披亢捣虚，竟陷河南……明公昔日便有十万熊罴之师，纵横大河以南，今辗转而至河北，苦战数年，始灭王浚；而裴、祖白手起事，今论其势，却已可与明公相拮抗矣！卿其思之，岂不可怕么？”
张披不禁微微打了一个寒战。
张宾又道：“每每自思，若易地而处，我与祖逖止率千卒过江，人粮两缺，乃可于五年之间，几乎尽得司、兖、徐三州乎？且人多以为裴文约为祖士稚之辅，而我看其人之志，既不甘屈于明公之下，又岂能奉一老革为主？诚恐裴文约乃欲自谋天下，祖士稚不过他的棋子而已！”
张披悚然道：“如此说来，是世之枭雄也！”
张宾又再叹了口气：“尚未可知……此人城府甚深，我亦为其所欺，还思在明公麾下时，彼图谋遁去，其计环环相扣，难以察知端倪……是我不如裴文约远矣！其人必为日后之大患，故我今日才请明公兴师伐之！”
张披也叹了口气，说：“天下事，有可为有不可为。昔魏武不杀昭烈，遂有赤壁、汉中之败，然岂独爱其才而为昭烈所惑乎？当在麾下时，为免人心叛离，而不敢杀也；逮其飏去，欲杀而咫尺天涯，难以得计。今明公与裴文约恐亦是如此，若裴某尚在徐方，南征犹有可说，既已入关，即得青、徐，于我也无大利。程长史今日所言，不为无理……”
张宾摆摆手，意思你这话就不用说啦，反正石勒已下决断，我再郁闷也没蛋用。话锋一转，拉回原题来：“若程子远果与裴文约暗通，则恐其已入裴某彀中而不自知，白白为人做间……”张宾觉得程遐对石勒不会有啥异心，那他跟裴该勾结，就肯定是上了对方的当了——“卿若能窃得其往来书信，或擒获送信之人，有真凭实据在手，才可上报明公，断绝此患！”
张披连连点头，说你放心，我会想办法完成右侯所交付的使命的。

第四十三章、献俘
裴该在大荔城下击破刘曜，这消息需要一段时间发酵，所以他并不急着有所行动，而貌似好整以暇地先彻底收复冯翊、北地二郡，重修梁山县城，并且沿山筑堡，以防刘曜再次南蹿。一直等到返回大荔后，在筹划于司、兖两州设屯所扎根的同时，他才密遣王贡等人返回长安。
此前早就发出了第一封捷报，是在大荔破围的当天晚上，裴该派部曲陶德露布传出，自大荔西渡上洛水，而至重泉、莲勺，再从莲勺经万年、高陆、霸城而抵长安。因此首先得到消息的，乃是屯兵万年的麴允，闻讯不禁大吃一惊。
麴忠克这段时间以来，一直派人于四乡搜掠物资，以巩固万年之防。在他看来，裴该迟早是要放弃大荔南归的——不是被刘曜打退，就是自己主动后撤——本来若得裴该相助，万年可保无虞，但当日裴该北上时，自己不肯与其相见，表现出来的态度不算很好，那裴该有什么必要相助自己守备万年呢？很可能裴该率兵绕过万年，直接返回长安去——或者东去华阴，以求与祖逖会合——则刘曜挟战胜之势，必将前来猛攻万年。
万年乃是京兆最北方的县城，若陷万年，即可渡过渭水，一马平川直抵长安。故此无论于公于私，麴允都不可能轻弃万年——于公，万年有失，则长安北方屏障尽去，岌岌可危；于私，他麴大将军已经连失冯翊、北地两郡了，若再丢了万年，那在索綝面前还可能抬得起头来吗？
索巨秀直接请天子诏，夺麴允的兵权，甚至将其下狱，那都是很有可能的事情啊！
虽说多次遣人北进探查，都说大荔防守甚为严密，似乎尚无破城之虞，麴允却并不相信。因为他跟刘曜交手不是一两回了，深知胡卒之勇，若没有同等兵力，除非贾彦度复生，否则不可能使刘曜后退半步。
然而裴该此前来信，所言也有一定的道理，刘粲与刘曜不睦，则必然会设谋断绝刘曜的粮草供应，故此刘曜在准备万全之前，未必便会猛攻大荔。
他到大荔城下这才几天哪，肯定得花时间稳定后方粮道，然后打造攻城器械，再谋图瞬间发力，一举破城。据说裴该也重修了大荔城防，城壕、羊马垣乃至吊桥一应俱全，即便以刘曜之能，数倍兵力围攻，恐也非旦夕可下。根据从前的经验，在这种力量对比下，除非守将率先逃走——比方说原本的冯翊太守梁肃——或者实在不会打仗，怎么着也能守上一两个月吧。
所以大荔城下如今的战局，真没什么可让人放心的，迟早还是沦陷的命。大荔之后，就该轮到万年了，自己论兵力与裴文约相近，万年城又不如大荔稳固，那该如何抵御刘曜的猛攻呢？麴允苦思冥想，难得长策——也只好先巩固万年之防，到时候见招拆招罢了。
说不定真被逼到万年危殆的情况下，索綝乃至关中各路守相会幡然悔悟，派兵来援呢？起码凉州张寔还是可以期待的吧……可恨索巨秀，他硬把着两千“凉州大马”，毫无施展之处，却为何不肯派至我的麾下？
可是很快便有露布报捷，说裴该在大荔城下大破刘曜，一日间尽得其垒，斩首两千，俘虏两万，刘曜率残部狼狈而走郃阳。麴允当时就震惊了，急忙把报捷的徐州使者唤入城中，当面仔细询问破敌的过程。
裴该派去报捷之人，乃是部曲陶德，自从裴嶷自平州来归后，便言此人或堪大用。为什么呢？因为陶德一张老实面孔，说话言事虽然不够流畅，条理却很清晰，颇易取信于人。虽然其后知道那全都是裴该预先教好了的，但作为一个半文盲，能够背出那么大篇文章来，大面上不出错，也很难得啊。卢志父乃至他裴文冀本人，不就是受了陶德的影响，为其言辞所“惑”，才会千里迢迢跑徐州来的么？
因而陶德到了堂上，将战胜经过向麴允细细禀报，麴允也是知兵之人，当下就某些细节问题逐一询问，陶德都能回答得勉强清爽。麴允当即信了几分，待陶德离去后，便召亲信麴昌、吴皮、王隐等人前来商议。
麴允说了：“我派往大荔的探子，尚未回报，但闻陶某之语，似非虚言……则我等当如何应对？”麴昌没什么头脑，当即躬身致贺，说：“刘曜既退，大荔无忧，则万年更是稳若泰山……”随即恳请说：“既然如此，前日搜掠之粮，可以稍稍放还民众，以免民心不稳，若起盗匪，剿杀不易啊。”
吴皮却说：“诚恐裴公得胜，将不利于明公。想昔日其人北上，邀明公相会，而明公不肯见；后又请援，明公不发一兵一卒，则其心中，岂能无怨？明公不当纵放其使，当秘密扣下，不使捷报闻于长安！”
麴允问他：“这是何意啊？”
“索大将军若闻裴公得胜，必责明公，或将使裴公执关中兵柄，以替明公也——不可不防啊！”
麴昌摇摇头：“不可，裴公露布报捷，如何隐瞒得了？若行此无谋之事，反启朝中公卿之疑，若责让明公，则如何处？”
王隐也说：“大荔使者，不可扣押，然吴兄所言，不为无理。明公当速遣军北上，伪做增援之态，而谢于裴公，云粮秣不足，军行迟缓，未能赶及与胡寇决战，并非无心救援。然后致信裴公，申以唇亡齿寒之意，唯二公和睦，才能外御胡寇，而内制索、梁。前闻裴公在长安时，与索、梁二公颇生龃龉，或可趁势间之也。”
吴皮摇摇头，说想要离间他们之间的关系，早就应该做啦，如今才设谋，会不会太晚了一些？王隐答道：“亡羊补牢，未为迟也。若再延挨，才真无力回天了。”
麴允闻言，心中稍定，当即点起五千兵马，交给麴昌，要他假装北上增援大荔，先去跟裴该碰一面。然后我这儿再写封言辞恳切的书信，迟一两天送到裴该手上，希望他可以看清形势，别被索綝给利用了吧。
吴皮请命道：“我愿跟从麴将军，往会裴公，凭此三寸不烂之舌，必要说得裴公与明公相合，以共拮抗长安。”
……
陶德离开万年后，继续南下，一路上逢过城邑、乡村，必高声背诵旗上之语，军民人等无不振奋。等到进了长安城，报至索綝、梁芬面前，二人也皆惊诧。索綝还不肯相信，想要派人前往大荔探查，可是随即裴该的第二拨使者也赶到了。
这第二拨使者，是来献俘的。裴该在上奏中说杀死胡兵甚多，数百里运尸——哪怕只是首级——不易，所以就光函了几名胡将的人头，并从所俘胡兵中挑出三百名老卒、军士来，献俘长安。
——逮住那近两万的胡兵，裴该还想甄选、收编呢，起码安置在冯翊、北地耕种、放牧吧，这回送来的则都是他不想要的。
尹安、赵慎、丘中伯等人还则罢了，至于呼延瑜，乃是刘曜麾下大将，长安城内军兵多年来与刘曜抗争，自然有人识得他的面孔。索綝使多人前来辨认首级，终于得到确证，人头不是假的，起码呼延瑜确实是被徐州兵给杀了。
就此才大面上相信了捷报，索巨秀不禁惊叹道：“难道徐州军如此能战，竟能以寡敌众，摧破刘曜么？！”旁边儿罗尧撇嘴道：“刘曜也未见其能，胡寇亦未必难敌，但将帅指挥得力，破之不难也。”索綝闻言，不禁转过头去，冷冷地瞪了罗尧一眼，罗尧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错话了——你的意思，是索大将军指挥不力，不如裴该吗——急忙躬身致歉，悻悻而退。
索綝捻须沉吟道：“祖士稚亦遣军相助裴文约，据报所部八千……或是虚言，实有数万之众……”可是情理上说不通，祖逖总不可能把河南、弘农基本上放空，全师往援冯翊吧？倘真如此，那刘粲肯定就会派兵南渡了。
梁芬说先不必考虑这些啦，既然已得实信，那就应该赶紧上奏天子，并且举行献俘仪式，也好稳定天子、百官，乃至长安军民之心。索綝面无表情地说道：“此事自然仰仗司徒。”礼仪方面的事情，我懂得不多，也不耐烦去管，你瞧着办吧。
梁芬与荀崧等朝臣商议之后，特意举办了一场规模盛大的献俘仪式，百官共奉天子驾幸东郊，看徐州兵将三百名俘虏押送过来，由禁军接手，就在天子面前斩杀以祭旗。随即天子行告庙之礼——虽然没有庙——感谢祖宗的护佑。
仪式很隆重，只可惜观者寥寥，不够热闹。这是因为长安城内外本无多少平民——历经兵燹，即便没遇害的也都逃掉了——至于城中军兵，索綝严命各守职司，不得前来观礼。梁芬听说此事后，不禁腹诽道：“一如乡间顽童闹意气，如此量狭，岂堪为国家重臣？！”转过头来就私下询问荀崧，说我此前请君向贵婿致意，你写信过去了吗？把我的想法跟裴文约说清楚了没有啊？
荀崧回答说：“司徒之命，岂敢不遵？想来小婿已知司徒关爱之心矣。”
此后半个月间，裴该大破刘曜的消息逐渐传布开来，各郡国守相无不大惊失色，匆匆遣使去大荔恭贺。他们从来也都是这样的，一旦麴、索小胜，必然表露出一副忠臣嘴脸来，而每逢官军受挫，却气定神闲地一兵不发，仿佛刘曜的目的只有长安一处，肯定不会来动他们产业似的。
到了这一年的五月初，裴该第三拨使者进入了长安城，奏报冯翊、北地两郡初平的消息。这回使者的身份略高了一些，乃是裴该麾下从事中郎殷峤，在觐见了天子，呈递奏疏之后，他还寻机向公卿们探问，说此前大荔解围的消息早就已经送来了，就连献俘仪式据说也举行过了，为何不见朝廷下诏嘉奖裴公呢？
梁芬无奈而回答道：“裴公自请恢复二郡，乃欲等二郡全复，才可嘉勉。”其实是索綝一直从中作梗，拿这个理由来搪塞天子和百官。但是索綝就在身边儿，梁芬不方便直接把他给卖了，只好说这是朝廷的普遍认知。
然而既然二郡已复，这种理由就不能再作数啦，梁芬乃问殷峤：“裴公何所求也？”殷峤不卑不亢地回答道：“裴公但求驱逐胡寇，重定社稷，本无所欲。然国家丧乱之际，尤须明赏罚、定人心，自贾酒泉（酒泉郡公贾疋）殉国以来，关中王师屡屡挫败，从无裴公大荔城下如斯之胜，若朝廷不予嘉勉，又如何鼓舞忠臣义士，效死勤王啊？”
梁芬瞥一眼索綝，索綝故意转过头去不瞧他，梁芬无奈，只得敷衍殷峤说：“朝廷终有决断，卿可暂待数日。”
其实对于应当如何封赏裴该大荔战胜之功，索、梁二人是讨论过好多回的，某几次还就在尚书台中，其他重臣乃至尚书们全都有参与。索綝的意思，裴该官职已经很高了，升无可升——除非超迈过自己去——朝廷唯一能够赏赐的，也就只有爵禄而已。裴頠在时，受封钜鹿郡公，食邑三千户，后来一直没有变动过，那如今给裴该增长到四千户，应该很优厚了吧。
梁芬极言不可。他知道索綝打得如意算盘，按照规定，开国郡公的食邑从千户到万户不等，即便四千，那距离顶点也还有很长一段路可走哪，此例若开，今后三五年内，不管裴该立下多么惊天动地的功劳，索巨秀全都能以爵禄为赏，真正惠而不费。梁芬说了：“今河北沦于羯奴之手，钜鹿已为失土，如何能增裴文约食邑？且自成公（裴頠）故后，国家丧乱，爵禄皆不时颁，若裴文约请归其禄，朝廷何以与之啊？”
所谓“食邑”，并非封国，裴该是不能实际管理钜鹿郡内之事的，得由官家收取了相应赋税，再颁赐给他。可是从他哥哥裴嵩继承这个爵位以来，朝廷就几乎没有给过裴家一粒米粮，那你若是增禄，他提出要把从前拖欠的先一次性付清，我们又该怎么办呢？拿什么言辞来搪塞？

第四十四章、玉石俱焚
索綝欲增裴该爵禄，遭到梁芬的反对，梁芬建议还是以加其官职为好。
梁芬的意思，如今三公无缺，裴该的卫将军号也到头了——上面骠骑、车骑，全都已经有人占啦——那就只有给他加“平尚书事”的头衔，反正他迈不过“录尚书事”的索巨秀你去啊，你还有啥不满意的？
然而索綝坚决不允。他考虑到一旦加上“平尚书事”的头衔，裴该很可能会谋求入朝辅政，则此人距离自己仅仅一线之差，挟着大破胡军之势，很容易就能把朝廷实权给抓在手里啊——梁芬其实也是这么谋划的——这个风险，我不想冒！
故此索綝百般阻挠朝廷给裴该以封赏，对于梁芬等人的提议，则能尽量敷衍，能拖一天是一天。
直到如今收复了冯翊、北地二郡，裴该派殷峤进京，直接伸手要官，拖无可拖了，索綝这才被迫与梁芬相商，说实在不行，便只能放弃麴允了——“可晋裴该为车骑大将军。”
梁芬心中暗喜，却假装沉吟半晌，然后微皱双眉，问索綝道：“麴忠克顿兵万年，不发一兵一卒以援大荔，朝廷自当责问，然而……止褫其车骑号归于裴文约么？大都督之任又当如何？”
索綝说不动。
梁芬吃了一惊，说这不妥吧，裴该官职高过麴允，在具体职司上却仍旧要受麴允的挟制，这既不合乎常情、常例，而且的人相互牵制，将很难办事啊——“何不以大都督之任亦改授于裴文约？”
索綝连连摇头，说“不可”。梁芬明白索綝的意思，他正是想让麴、裴二人互相牵制，自己好从中渔利，起码继续稳坐执政的位子。于是大着胆子，规劝索綝道：“索公，如此行事，难以服众，恐更堕朝廷声威啊。以吾愚意，今裴文约既大破胡，索公何不就任大都督，总收关中兵柄，亲率各路兵马以向平阳，图谋灭胡呢？”
梁芬早就已经有了换马之意，所以他想劝说索綝主动放弃执政之位，率兵出外征战——你素称能战，则一旦能够顺利收复平阳，彻底灭亡胡寇，就总有还朝秉政的一天。否则的话，裴该的功劳越来越大，你呆在长安城内寸土不得，又有什么脸面始终比他高过一头呢？
孰料一句话把索綝给说怒了，当即双眉一轩，厉声喝道：“我意已决，司徒慎勿再言！”说着话一拂袖子，起身扬长而去。
梁芬又是羞恼，又是恐惧，退朝之后返回自家府邸，便把心腹李容唤来面前，跟他说：“索巨秀日益骄横，恋栈贪权，由他当国，诚恐社稷危矣！今若恼了裴文约，或兴师问罪，或弃关中而东归，我等又当置身何地啊？”
李容安慰他说：“此亦意料中事耳。索公跋扈非止一日，为其兵权在手，我等无力与之拮抗，只能敷衍罢了。乱世之中，公卿进退不由圣意，不由公议，唯力为视……且索公树敌甚多，一旦去位，恐怕性命难全，彼又岂敢退步？为今之计，只有暗示裴公率得胜之师入京勤王，使其自逐索公……”
梁芬叹了一口气：“我本欲和平解决，孰料最终还须付之以武力。长安残破，天子冲幼，若于兵戈中有个万一，如何是好？”
李容道：“若裴公强来攻城，即胜负亦不可知，然有我等在内呼应，想来城中不致大乱吧……”
正说着话呢，门上来报，说荀崧求见。
梁芬说这肯定是帮忙裴该来要官的，我不能不见——“仲思暂退屏风之后吧。”
李容依言，躲到屏风后面去了，梁芬便亲出堂口以迎荀崧。可是没想到荀景猷不是一个人来的，其身后还跟着一位，年约三旬，修身长面，一双吊眉极为惹眼。梁芬问这是谁啊？对方赶紧大礼拜见，自报家门说：“区区侍中裴公幕下主簿，领重泉长，姓王名贡字子赐。”
梁芬微微吃了一惊——因为以王贡主簿的名分，在裴该幕僚队伍中仅次于殷峤，那为什么殷峤入城之际，压根儿就没提过还有此人啊？不用问哪，此必身负秘密使命，通过荀崧与自己相见，是要商议大事的。这回的大荔来使，殷峤在明面，王贡在暗处，看起来并不仅仅索要赏赐那么简单了。
惊愕过后，梁芬的精神又不禁略略一振。李容说得没错啊，如今只有暗示裴该发兵前来，跟自己里应外合，才有机会把索綝搞下去了——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对王贡亮明了底牌。
双方分宾主落座，寒暄几句后，王贡便直接引入了正题：“此前荀公书至大荔，向裴公备言梁公看顾之厚、寄望之深，不知确为梁公本意否？”
梁芬微微而笑：“荀景猷之语，正是梁某的心声。”
王贡拱手道：“裴公深为感念，也思梁公在朝，独擎社稷，颇有孤立无援之叹，乃欲入朝相助梁公一二。然而贡闻梁公前此欲加裴公‘平尚书事’衔，而为索大将军所阻，未知有诸？”
梁芬心说你倒挺能打听消息啊，尚书台中私密之语，竟然都能探查得到……不过转念一想，荀崧也是有资格在尚书台办公的啊，虽然他见天儿请假不肯去，但想向小吏打问类似情事，小吏们也没有对他保密的道理。略略瞥一眼荀崧，便即回复王贡：“确有此事。”
王贡叹了口气：“若如此，则裴公难以复归长安矣……”不等梁芬有所表示，就又假做愤懑之态：“不想索大将军如此跋扈，司徒之言，朝廷公议，竟然置若罔闻！裴公前亦与我等语，云‘自古未有权臣在内，而大将可以立功于外者。’斯言实为至理！”
梁芬心中暗喜，你裴该恼恨索綝而不是我，这就对了，我得琢磨琢磨，要怎么暗示你动兵呢？这话既要说得明白，不使王贡产生误解，又必须含糊其辞，则万一将来事败，索綝都不容易抓住我小辫子……
还在斟酌言辞，就见王贡面容一肃，深深俯伏了下去：“末吏有一言，不吐不快，欲陈于司徒面前，还请梁公勿罪。”
梁芬说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荀景猷亦非外人，今堂上亦无第四人……”其实还有个李容，躲在屏风后面呢——“出卿之口，入我之耳，何言怪罪啊？”
王贡这才直起腰来，沉声说道：“曩昔郭开在内，廉颇去赵；赵高执政，章邯降楚。二将岂无忠悃之心？唯恐面向于敌，而背受其刃，即性命亦难保全，况乎国事呢？今索大将军跋扈，不在赵高之下，而冯翊、北地两郡虽复，胡寇仍强，裴公之势，未必过于廉、章，若梁公不能加以保全，诚恐将有不忍言之事也！”
梁芬假装也沉痛地点点头：“卿言是也……然而索大将军执意妄为，吾亦难以匡正，则如何处？裴公可有对策啊？”快说吧，快说你们想要发兵攻打索綝，那就不必要我亲自开口了。
王贡道：“今朝廷执政，唯公与索、麴而已。前裴公奋战于大荔，羽檄四弛，请各路勤王兵马会聚，惜乎唯祖司州一家应命耳……”陈安那种小势力就不必要提了——“乃至全功难竟，使得刘曜遁走。尤其麴大将军，身在万年，距大荔不过二百里之遥，三五日可至，而彼手握三万重兵，竟然不发一卒，实为可恨！国家若求振作，社稷若求复安，末吏以为，必去麴、索，而以梁公与裴公善辅天子……”
梁芬心中暗笑，你左一句“末吏有一言”，右一句“末吏以为”，就是想为裴该撇清，假装都是你自己的意思吧……我懂，没问题，继续说吧。他假装为难地蹙了一下眉头：“二公执群臣牛耳，且曾有大功于国，安能遽去？”
王贡撇一撇嘴：“所谓‘芝兰当道，不得不锄’，况往日之芝蕙，今已腐败，不如稗草！”他紧盯着梁芬的双眼：“梁公以为然否？”
梁芬转过视线，不与王贡交接，却望一眼荀崧。荀景猷微微苦笑，那意思：王贡想说什么，我女婿想做什么，我不清楚啊，我今天只是带人过来，所有问题，你们俩当面相谈，权当我不存在好了。
梁芬心说这又是一个没担当的……歪着脑袋，略略颔首：“卿言也有道理……”
王贡当即俯身下去：“如此，一切仰赖梁公了。”
梁芬心说这就行啦，裴该通过王贡的嘴，把他倒索、倒麴的意愿表达出来了，而我只用一句“卿言也有道理”，就等于隐晦地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到时候裴该带兵前来，我该如何呼应，可命李容前往接洽。
正待就此送客，就见王贡伏在地上，还不起身，却继续说道：“末吏来时，裴公便欲兵向万年，以责麴大将军不救之过。而长安之事，一以仰赖梁公，待事成后，裴公自可安然来谒天子。”
梁芬闻言一愣，随即咀嚼王贡话中之意，不禁大吃一惊——“卿此言是何意啊？！”
王贡缓缓直起腰来，唇边微露得意的笑容：“长安城天子所居，外军岂可擅入？且一旦刀兵相加，诚恐玉石俱焚！”他还特意加重了“玉石俱焚”这四个字。

第四十五章、阿舅
梁芬想要换马，裴该通过荀崧的来信，对此已经心知肚明了，然而……谁允许你换马的？我要的是你换个主人翁！
如今我挟败胡之势，自可率兵入京，一举而铲除麴、索，然后你梁司徒光口头表思一下，到时候装模作样呼应一回，就打算仍然留居三公高位，这算盘打得可真精啊！相信若是长安城下战事不协，你肯定就把我给卖了，转过头去仍然傍着索巨秀！
想做政坛不倒翁？世上哪有如此惠而不费之事？
因此裴该才派王贡前来，向梁芬致意，咱们分工合作，麴允我来解决，索綝你来解决。
梁芬压根儿就没料到这一招，不禁面色大变。他品味王贡话中之意，啥叫“玉石俱焚”？若等裴该真的率兵杀入长安，你就假模假式呼应一下，顶多送点儿情报，那也算功劳？少不得要把你当作索綝一党，同日除去！
不禁梁芬闻言大惊，就连旁边儿一直不开口的荀崧也慌了，忙问王贡：“此真吾婿之意乎？”王贡朝他一拱手：“荀公若不肯居于危城之中，可即潜出长安，裴公当于营内扫榻相迎。”你放心，没你什么事儿。
转过头来，又再逼视梁芬，对他说：“实不相瞒，前闻刘曜丧败，刘粲乃密遣使至大荔，说欲以雍王之位，以加裴公。”
其实这话完全是王贡的临时编造。刘粲前不久终于说服了他爹刘聪，册封他为皇太子，这阵子正忙着搞仪式更进一步呢，根本没空管刘曜如何，冯翊如何——不过想来一旦刘粲反应过来，是很可能做出这类似表态的。王贡觉得应该再下一剂猛药，否则怕梁芬这老滑头不肯就范。
言下之意，你别以为没你的帮助，裴该并无大义名分，害怕人心不附，就不敢发兵来攻了，大不了我们一转身就去投靠了胡汉政权，到时候兵临长安城下，且问你怕不怕了？
倘若裴该听闻此语，必然一口唾沫啐去王贡脸上，然后命人将其推出斩首。但王贡本人跟这年月大多数士人一样，是并不执著于华夷之辨的，他本人又曾多次叛变，对于这种话都不用过脑子，自然脱口而出——完了还觉得真是神来之笔呢。
这话果然把梁芬给吓着了，不禁身子略略朝后一挫，嗫嚅了半晌，还数次眼角往身后的屏风瞥——如今该当如何应对，李仲思你有什么可以教我的吗？然而李容并不发一语——没有梁芬首肯，他怎么敢突然间冒出来插话？
梁芬思前想后，最终只得砌词推诿说：“吾……吾实无此能也……长安兵权，都在索大将军手中……”
王贡微微而笑：“长安羸弱之卒，有何可虑？司徒公久柱朝堂，不会毫无措置吧？想后汉之外戚，如窦宪、邓骘、梁冀、窦武、何进等，当日何等的权势熏天，禁军皆在掌握，然终不免于身首异处……”
梁芬怫然道：“卿以我为阉宦乎？”
王贡道：“司徒公之能，难道还不如阉宦么？！然我知梁公所虑，唯在‘凉州大马’，若使其不肯驰骋，试问可能成事否？”
……
王贡并没有逼着梁芬立刻表态，在荀崧看来，那是给梁芬留下了足够的考虑时间——反正就算要动手，也不急于一时啊。然而梁芬却心知肚明：王子赐的意思，我就当你已经表过态啦，反正大势所趋，从不从的，并不由你说了算！
等到荀崧、王贡二人辞去后，李容才从屏风后面步将出来，但他分明也受惊不小，脸泛潮红，脚步竟然有些踉跄。不过这时候，梁芬倒是已经重新镇静了下来，还问李容，你要不要先洗把脸，喝口水，稳定一下心情啊？
李容哪有心思洗脸、喝水？只是低声问梁芬：“我等当如何处？难道司徒就此应允了那……王贡所请不成么？”
梁芬苦笑道：“不如此，又能如何……”随即长叹一声：“我还是小觑了裴文约，以为自己能够制约于他……英雄每出少年，今日才知，我辈确实是老矣……”
李容道：“裴文约分明是欲执国政，却不愿担政变之名，且欲司徒为其铤而走险……不想此人心机如此之深！”
梁芬摇摇头：“未必是裴文约本意，然其势既雄，自多智谋之士依附，而他肯从人言，行此诡谲之策，亦见非索綝辈可比……”索綝你要是肯听人劝，肯定不会是今天这种局面啊，别的不说，你若是更尊重我一点儿，多听听我的建言，我肯定也舍不得抛弃你不是？
李容试探着问道：“何不绝之？”
梁芬喟叹一声：“彼既已知我心意，则不能绝。今我从其欲，裴文约可入长安，我不从其欲，彼亦必入长安，唯事稍难耳。事既稍难，则必怨怼于我，休说三公之位，我即欲保首级而不能矣……”
“可将王贡之言通知索大将军……”
梁芬摇摇头：“索巨秀之为人，多疑而忌刻，便我卖王贡，彼仍会怀疑我与裴文约暗通……如此是徒恶了裴，而仍不得索之喜。形势迫人，恐怕难有两全之策了……”
李容突然间忿然作色道：“那王贡竟以降胡为要挟，若果为裴文约之意，则裴某亦非忠悃之臣，反不如索、麴！难道司徒要相助这等人不成么？”
梁芬瞥了他一眼，心说你也别跟我这儿假装忠臣，你跟我那么多年，我还不知道你吗？口中却说：“此诡言也，不可尽信。自来无外姓而可封王者，胡我皆然……”
晋朝的爵位，唯同姓宗室始可封郡县王，异姓最高也就开国郡公；胡汉基本上照抄了晋的官爵体系，同样是异姓不王。刘曜因为是刘渊族子，并且很早就收为养子，才能受封始安王——是郡王，如今刘粲封他雍王，乃为一州之主，算是特殊情况下被迫破例，给予体制外的额外颁赐。
外姓之人，如王弥封齐公（等同郡公），王彰封定襄郡公，石勒封汲郡公，后改赵公（赵郡公），等等。就算赐铁弗乌路孤姓刘（刘虎），等同宗室，却也不过封了他一个楼烦县公而已。在原本的历史上，首先打破这一旧律的是石勒，刘曜酬其平定靳准之功，加封他为赵王，而在这条时间线上，具体在这个时间节点上，却尚无此等先例。
所以王贡说，刘粲打算把刘曜头上的雍王头衔转交给裴该，是既打破了异姓不王的铁律，且又将裴该置于胡汉同姓诸王之上，这怎么可能！对此梁芬根本就不带信的。
然而李容却说：“便无此迹，恐亦有此心啊。”空穴来风，不为无因，王贡既然敢拿这事儿来要挟我等，就证明裴该多半也有叛晋向胡之意了。
梁芬苦笑道：“是又如何？因索巨秀而叛去者，不知凡几，我等不欲此事成真，则唯有应了王贡所请——若能摧破刘曜之数万精兵，断然从胡而南下，则长安城必不可保，恐天子亦有再度北狝之难！”
李容的脸色倒已经恢复了正常，他故意挑起这个话头，其实是心中已有筹措，当即建议梁芬：“此人既有此心，司徒亦不可不防。末吏之意，可密告之祖司州，且使其率部入都，以平衡裴文约之势。”
梁芬眼珠一转，当即首肯：“此计大好。前荀景猷请加祖士稚重号将军，而索巨秀不允，今可假称乃裴文约所阻，则二人必生龃龉。待祖某入京，我从中折冲，或可保得朝廷安泰……只是王贡所言罢去索巨秀之事，又当如何处啊？”
召祖逖来长安，是想让他分薄裴该的势力，前提是裴该已代或即将代索綝执政——否则就等于不允王贡所请，真说不定裴该就自己率兵入长安来硬抢，甚至于投胡去啦。可是要怎么才能达成这前一步呢？
“即便王贡果能说得凉州骑兵背索从裴，我手上一兵一卒也无，恐怕难以措置啊。”
李容沉吟少顷，回答道：“末吏从弟李杰，今在小城为督，或可与其商议此事……”
……
跟着殷峤秘密进入长安城的，并不仅仅王贡一个人。
且说这一日的黄昏时分，王贡假充荀崧的从人，跟随着进了梁府，与此同时，骠骑大将军督护罗尧策马离开小城，进入长安本城之中。他所率两千凉州骑兵虽然被索綝赋予镇守小城——也即宫城——的重任，但宫城不但狭窄逼仄，而且除天子、百官外，几乎一无所有，故此将吏们往往都将家室安在本城。罗尧离家千里，数年外戍，寂寞难耐，就也新置了一个家，将掳来的一名侍妾安置于其中，按例每三天必要前往留宿。
然而可惜的是，一年多时间过去了，侍妾每承雨露，却偏偏不见有怀孕的迹象，这使罗尧颇感烦闷。他在凉州也有家，有正室，但无子嗣，眼见国家残破，战事绵延不绝，不知道哪年哪月才能返乡，则与妻子生儿育女的希望相当渺茫，倘若连侍妾都无所出……要不然再去搞个第三房试试？
只是这长安城内外，适龄的女性实在太少啦。
正在马上沉吟，是不是找个医者给自己和侍妾开点儿补药？可惜军中多有外科大夫，却没谁懂得儿科和妇科……忽然耳畔隐约听到有人呼唤：“阿舅！”
罗尧愣了一下，随即悚然而惊，急忙转头望去。只见一名男子三两步奔到他的马前，作揖道：“原来阿舅在此，终于被我寻见了。”
罗尧上下打量那男子，容貌相当陌生，便即犹疑地问道：“汝是……”那男子指着自己的鼻子：“阿舅难道不识得甥儿了么？也是，阿舅离开宣威已忽忽数年，那时甥儿尚未冠礼，还是个童子，想必相貌已然大异。我是赵家的阿大，家祖母与阿舅娘亲本是姨表姊妹所生……”
罗尧心说这算什么狗屁关系啊？假装恍然大悟道：“原来是阿大汝啊，汝因何而到长安来？”
那赵阿大朝罗尧使个眼色：“此处不是说话所在，阿舅可随我来，有位故人，也欲引见于阿舅。”
罗尧便命从者先归，他自己跟着赵阿大，东拐西绕，来到一条小巷之内。赵阿大敲响了小巷尽头一扇破旧的木门，有人开门来看，当即便将二人放了进去。罗尧进院下马，就见一个身量极高之人端立在堂口，见了面笑着拱拱手：“罗贤弟果是信人。”
罗尧急趋两步，还礼道：“北宫兄。”

第四十六章、布局
秘密等在废屋之内，与罗尧私会的长身之人非他，正乃徐州“骐骥营”督北宫纯是也。
去年年底，北宫纯曾经跟随裴该来过长安，驻兵城外，罗尧曾奉索綝之命前往密会，想要拉拢他，却遭到了婉拒。然而北宫纯也说了，如今关中情势不明，我感觉跟着索綝没前途，但也不敢担保跟着裴该就一定无限光明，所以你也拉不动我，我也不去拉你，但——“我凉州同乡，岂可于战阵上刀兵相见？将来或索公，或裴公，或其他去处，总须并合为一，卿我同心，凉州人始可于关中安居也。”
就此定下了将来秘密相见的暗号，就是找一个人假冒亲眷。正好北宫纯和罗尧都没有外甥，所以若听得“阿舅”的称呼，就知道是对方派人过来联络了。
但是罗尧也没想到，北宫纯竟然亲自来到长安，他心中不禁起了警惕之心。当下二人入堂对坐，罗尧就问：“阿兄缘何到此？兄入长安，而我竟不知也，未能早拜，恕罪。”
言下之意，你好歹也是一军之将，曾经在长安城内外奋战过，想必有不少人都认得你，但我丝毫也没听到你进城的风声，则你必然是秘密潜入的——究竟是何来意啊？
北宫纯笑一笑，先问：“裴公于大荔城下摧破刘曜，进而收复冯翊、北地二郡之事，想必贤弟已有所耳闻了。”
罗尧点点头，嘴里却说：“略知一二，但不知究竟是如何得胜的？”
北宫纯微微一皱眉头，问道：“裴公以露布报捷，贤弟因何不知详细？”以你的层级，肯定能够得到通报啊，甚至有资格直接索要露布来看——前提是你识得字——那为什么不清楚具体经过呢？
罗尧脸上略略一红：“自贵方使者入京，便被邀往尚书台，由索、梁二公亲问。索公严令军中不得议论此事，故此不知也……”索綝的意思很明白，就是不想让裴该的胜报乱了长安的军心——本属同一阵营，则前线战胜，长安军民自当欢欣鼓舞，但就怕他们对裴该寄望过高，对于他索大将军的崇敬和信任就会相应地下降了……如此举措，军中颇有微辞，罗尧也觉得太过小家子气了，故此提起来有点儿不好意思。
北宫纯一撇嘴：“索大将军直如小儿心性。”随即说没关系，具体战事我都是参与过的，就由我来讲给你听吧。于是也不等对方问，便从裴该派自己率“骐骥营”游弋于商颜南麓，奇袭击破刘岳开始，一直说到大荔城下的决战，自己如何配合司州军斩杀呼延瑜，继而又与郭默一起去收复了北地郡，备悉靡遗。罗尧不时插嘴，就某些细节提出疑问，北宫纯也丝毫无隐地逐一解答了。
罗尧不禁悚然道：“以兄如此说来，徐州正军之勇，几不在我等凉州锐骑之下，倘若步卒凭垒而守，恐怕即我等亦难以突破……而裴公、陶公指挥若泰，且常有妙想奇思……”
北宫纯点点头，说不错——“则我今日所来何事，贤弟还需要问吗？”
我如今已经可以确定了，跟着裴该，前途光明，所以特地来通知你一声，你肯不肯背索而向裴呢？“徐州各营，分中、左、右，各千人以上，而今我凉州人所建‘骐骥营’，则止两千而已。卿若肯归，裴公允为我之副手，以广‘骐骥’，从此关中之凉州同乡可以会集一处，共伐胡虏，同谋富贵，岂不是好？
“且裴公志广，非索、麴辈可比也，若得权柄，必一总关中之政，然后西向秦州。秦州若定，则我等归乡之期不远矣——卿其有意否？”
罗尧还在犹豫，就听北宫纯又说：“我等‘凉州大马’，只可驰骋于旷野之上，不可用以守垒……”说着话，目光中隐约流露出一丝懊恼之色：“想我昔日奉先张公之命东援，于洛阳，于此长安，每背城与胡而战，虽然战必胜，却终于城破败，最终不得不屈与委蛇，暂事于胡……贤弟年轻，不可蹈我之覆辙啊！”
你继续跟长安呆着，受索綝的辖制，能有什么前途？索綝根本就没有能力和志向朝外打，只用你们守城，则长安若不遇警，你根本无功可立，长安一旦遇警……接下来就该城破军覆了，你即便打得再英勇，也仍然无补于大局啊！
分剖完得失之后，随即又利诱罗尧：“昔日卿曾言，若肯从索公，可授予将军号，然大丈夫功名当自取，不可受人恩赐也。我今于冯翊、北地勇战，裴公已署我龙骧将军矣，想必朝廷不敢不从。徐州各营正副督，亦多授将军号，则贤弟若肯相从，将军不难得也——强过如今只做一空头督护。”
——督护是职司，不是官职，相当于编外人员。
罗尧闻言，目光中不禁流露出些许期盼之色来，当即一拍桌案：“我凉州男儿，不惯虚言，既阿兄说裴公处好，且能与阿兄共事——阿兄昔日于洛阳城外摧破王弥，复斩呼延颢，凉州上下，谁不慕名？惜乎其后降……”突然觉得不对，赶紧把下面的话给咽了，一拱手：“愿附阿兄骥尾！不知要弟如何做？将凉州骑兵尽数调出长安，往大荔去依裴公么？倘若索公使朝廷下诏来责问，又如何处？”
北宫纯微微一笑，回复道：“裴公戏下将吏，多从徐州相随，北伐中原，身历百战，则贤弟若无尺寸之功，而骤得副督职、将军号，便裴公抬爱，也恐同僚嫉恨啊。”
罗尧说我明白了，是要我先帮裴公做件事，立点儿功劳……“将二千骑往依，岂非功么？”
北宫纯摇头说不够，随即凑近一些，压低声音说道：“卿亦担忧若索公责问裴公，索要卿，当如何处。而若索公已败，裴公入长安执政，则无此忧了吧。”
罗尧闻言，不禁微微打了一个寒战，仔细一琢磨：“如此说来，裴公欲取索公而自代之了……难道……要我擒拿索公不成么？”当下面露为难之色。
北宫纯问他怎么了——“卿云索公待卿厚，然亦不过命为督护，使守小城，粮秣不缺而已。为将者待士卒本当如此，何得言厚？譬如官家轻徭薄赋，与民休息，是为善政，若止使民不致饿死，何得为善？贤弟为自身及部下前途考量，正不必顾此小节……”
罗尧摆摆手，说我不是觉得对不起索綝的知遇之恩——“索公终为朝廷执政，而我不过一末吏小将耳，安能捕之？”有句话他没敢说出口，那就是：你们如今煽动我发起兵变，造索綝的反，那将来会不会为了掩天下人悠悠之口，把我当替罪羊给出卖了啊？高官显宦的节操我可是瞧得多了，根本信不过呀！
正在考虑要不要跟北宫纯把话说得再明白一点儿，别让他坑了自己还懵然无知——其实你也是上了裴该的当了吧？这种可能性，咱们双方都不能不加以考虑啊。北宫纯却仿佛已经明白了他的心思——其实是相关游说的各种可能性，裴该、王贡都预先跟北宫纯研究乃至彩排过了——微笑着安慰道：“贤弟勿忧，自不能使贤弟以下犯上，干冒国法。若朝廷有诏，罢索公都督宫城诸军事、录尚书事职，卿可能从命将其拿下么？”
罗尧紧盯着北宫纯的眼睛，面露诧异之色：“朝廷会有诏下？”随即反应过来，也不听回复了，便一字一顿地说道：“若裴公能请得朝廷诏……哪怕只有天子手书，弟当谨奉君命，不敢有违——想让我逮谁，那便逮谁好了！”
……
北宫纯、罗尧二人商议完毕，便即歃血为盟，然后罗尧返回自家住所——回去晚了，怕会引发旁人不必要的疑窦。
同一时间，梁府之中，梁芬正在与亲信李容密议，商量要怎么发动政变，绊倒索綝。梁芬担心自己手上无兵无将，李容就说啦，索大将军麾下李杰，或许可以一用。
李杰字子义，乃是陇西李氏旁系子孙，论起来算李容的从弟。他自小喜爱弓马，弱冠投军，最初是在贾疋手下任职，贾疋死后，部众全都归了索、麴，李容也因此转到索綝麾下，如今为军中步督，同僚四人（包括罗尧），共同负责长安小城的防御工作。
索綝和麴允原本的名位并不甚高，要等接受了贾疋的遗产，继而又联合梁氏兄弟杀死阎鼎，这才一步登天而执国政。所以反感他们的人，都比之为后汉的李傕、郭汜——那俩货原本在董卓麾下，也不过校尉而已，全凭在董卓族诛、牛辅逃亡后，率西凉军入京逐吕布、杀王允，才得执政。
当然啦，其实两者之间还是有很大区别的。首先索、麴在贾疋联合势力中居于举足轻重的地位，不象李、郭，他们同等级的如张济、樊稠、贾诩等，一抓一大把呢；其次李、郭纯是关西军头，大老粗，索、麴出身世族（中等门户），也算世代千石之家，理论上本是有资格居位公卿的。
所以李、郭不把旧官僚当一回事，结果搞得长安鸡飞狗跳；索、麴不敢独任，还必须把梁芬给抬出来做号召，顺便燮理民事。其实梁芬家世、名望也不甚足，只因其女为晋怀帝司马炽皇后，才得以外戚的身份做到卫将军。但他是当时能够找得到的，出身关西的最高等级官僚了，于是进位司徒，名义上为朝臣之首——留都的朝臣之首。
司马邺的长安朝廷，基本上就是一个关西士人的联合体，本来应当配合无间，共同对外的，谁想很快便又产生了龃龉。首先是索、麴不睦，索綝牢牢把控住了长安城，麴允则出掌外军，干脆各司其职，轻易不相往来。问题麴允打仗完全是二把刀啊，梁芬一直后悔，当日若能设法使二人更替，大概情势就不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了吧。
麴忠克软弱，梁芬自命可以掌控得住他，把他架空成为傀儡，政事全出己门；同时索巨秀起码比麴某能打，若能放之于外，统合外军，就有很大的可能性不失冯翊、北地，不至于被刘曜始终逼着打，而且还顿兵万年，不敢前进……
只是后悔药没处掏摸去，所以梁芬痛定思痛，才会起了换马之心。
拉回来说，索綝、麴允，虽然同为误国的蠹臣，但两人的能力、性格却差别很大。麴允初离长安之时，几乎是三天一奏，为关中各守相讨要官爵，想以此来拉拢人心，统合军务。当然啦，结果只是惯得那些地方官日益军阀化，谁都表面上恭恭敬敬的，其实不把他麴大将军放在眼内。麴允多次与刘曜激战，唯一能够求得的援军就只有凉州兵……
索綝则有若项羽，所谓“人有功当封爵者，印刓敝，忍不能予”，不但不滥赏，而且对名爵吝啬到了极点——不过也可能是有麴允殷鉴在前的缘故。他手上只有两万多兵，且多老弱，真正能战者不过五六千人，掌握在守把长安各门和小城的四督将手中，但索綝对这些督将，却并不肯授予将军号，名爵常年不晋。
大概在索綝的潜意识中，一旦得授朝廷名爵，那你们就是朝廷的人啦，若止为军中督将，那就还是我的人……我的人，赏赐财帛可也。
但问题一是常年守备小城，未逢战事，正如北宫纯对罗尧所言，这些督将怎么可能立功？其次即便立了功，你索大将军能有多少财帛可赐？光尽量供应这五六千人的衣食，就足够索綝捉襟见肘了——尤其在司马保断绝了陇道之后。
故此军中颇有怨言，只是索綝自视过高，所以一叶障目，压根儿就没有注意到。李容偶尔与从弟李杰接触、交谈，对此却是有一定认知的，因此今日才会向梁芬建议，咱们可以尝试把李杰扯下水来。
小城四督，倘若果如王贡所言，最强势的罗尧背反，或起码坐观成败，那咱们再拉拢了李杰，就有相当大的胜算啦。
梁芬沉吟少顷，便即微微颔首：“此计甚好，卿可去办来。”随即故意把头扭过去，不瞧李容。李仲思明白司徒的意思，此事危险，就当是你自作主张好了，我假装啥都不知道……

第四十七章、摇唇鼓舌
梁芬有置身事外，彻底撇清之意，李容见状，心中微怒。
可是他转念再一想，自己跟从梁芬多年，他终究还是个厚道人啊，则一旦自己出了岔子，梁芬多半会伸手拯救。但若真把梁芬也陷了进去，那便彻底丧失了退路，自己唯死而已。心情不禁有些紧张，但还是拱手俯身道：“事不成，必不牵累司徒；事若成，还望司徒应吾所诺。”
我现在要去给李杰，或许还有其他人开条件，事情若是办成了，你可得帮忙玉成，不能上房抽梯，全当不知道啊。
梁芬点点头：“我素信卿，卿可自专，其事若成，无不允可。”
当然梁芬也不能啥活儿都不干，某些层级的事情，还必须得他亲自披挂上阵才可。于是翌日一早，他便前往尚书台依计行事，就见索綝已经到了，正在伏案批复公文，见了梁芬赶紧起身行礼，昨日恼怒而去之事，仿佛根本就未曾发生过。
只是梁芬知道，索巨秀仅仅表面上恭敬而已，其实根本不把自己放在眼中。没办法，乱世之中，唯力为视，自己没有一兵一卒，家丁部曲乃至族人加起来还不到一百，即便长安城内都是弱兵，也无法跟索綝相拮抗，对方能够明面上过得去，就算很不错啦。
关键是梁芬自认朝廷事务、民政统筹，全都得靠自己，但问题如今朝堂上只有小猫三两只，根本塞不满——好比说三公，就只有他一个在长安——能有多少事务？至于民政……诏令难出长安，而长安城内军民比例超过了五比一，又有什么可管的？
他之所以寄望于裴、祖，也有这一原因在。裴、祖有能战之卒，有恢复之志，则一旦秉政，起码能够使雍州各郡国都听从朝廷号令吧，只有这样，他这个司徒才有实权，而不仅仅备位而已。
实话说现而今，司徒只能管管朝廷礼仪，问题是国家残破至此，又哪有什么机会和心情展布仪典呢？所以此前裴该献俘长安，梁芬才会那么上心，跟荀崧等人商议了好几天，搞了一场原本应当很盛大的献俘仪式出来——老头儿实在闲得慌啊！
暂且按下心中诸般不满，梁芬向索綝还礼，然后就说：“昨日之议，既然大将军已有预案，则梁某无所不从。”
索綝微微一皱眉头：“昨日何议啊？”
梁芬心说你属金鱼的啊，七分钟记忆，那么快就忘了？“褫夺麴忠克车骑大将军号，改授裴文约之事……”
索綝笑笑说这事儿啊，转过身，从书案上抽出一轴绢来——“我已使尚书拟就诏书，可即用印发出。”
梁芬心中暗怒，表面上却云淡风轻地笑一笑：“大将军忠勤国事，梁某感佩，然而……”话锋一转：“昨夜荀景猷来拜吾，致裴文约之意，若果得车骑大将军号，敢请入京谢恩。可允他来否？”
索綝闻言吃了一惊：“刘曜虽退，二郡初安，裴文约如何可以离开冯翊？不可使其归入长安！”我就怕他回来，所以才宁可授以高位，他如今名望正如日中天呢，倘若回京来图谋夺权，那可怎么好？
手中诏书才想递给梁芬，这会儿却又缩了回去。
梁芬朝索綝手上一指：“大将军，不可朝令夕改。今若不授裴文约高位，恐其怨怼朝廷；而若授其车骑大将军号，又如何可阻其入京陛见？”刘曜已经退了，二郡已经复了，裴该就一口咬定北方没问题，偏要回来向天子谢恩，于情于理，你又如何阻挠啊？
随即瞥一眼索綝的表情，梁芬缓缓说道：“我尚有一事，要请大将军俯允。”
索綝心说前言还没完呢，我还没决定是否要把诏书发出去，你怎么又旁生枝节？不禁疑惑地问道：“何事？”
“此番破贼，祖士稚亦遣将往援，出力不小。愚意可召祖某入京，以酬其劳，大将军以为如何？”
索綝皱着眉头，斜瞥着梁芬：“司徒公此是何意啊？”你是生怕裴该的名望不够高，势力不够大，回长安夺不得权柄，所以再要祖逖过来长他声势吗？
梁芬微微一笑，缓缓回答说：“此前裴、祖共复河南，清扫山陵，并立大功。而裴文约旋入长安，得授显位，祖士稚却只得司州刺史。固然裴文约清华世家，非祖氏可比，然今天下丧乱，正仁人护国之时、烈士勇战之际，不可徒以家世以别高下。我意若不使祖士稚觐见，且加授其官爵，只怕二君原本同仇，反生龃龉，于国不利啊！”
梁芬这话说得很艺术，他知道索綝怀着什么私心，但是不便当面指出来，故此假意纯出公心，为国谋划。所言“只怕二君原本同仇，反生龃龉”，其实是说，那俩一定早就已经生出了嫌隙啦，不可再当成一家——因为裴该晋位侍中、仪同三司已经好几个月了，祖逖却连重号将军都未能得授，倘若心里还没什么想法，要等日后方生龃龉，那祖士稚的神经也未免太迟钝了些吧？
索綝终究执政数年，对于官僚间这种曲里拐弯的政治言辞，浸润久了，自然也能摸着一些门道，听得梁芬所言，先是迷惑，继而细细一想，方才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梁芬建议让祖逖进京，不是为了增大裴该之势，相反，是为了制衡裴该！如此说来，我此前硬顶着不给祖逖加将军重号，未雨绸缪，其实我的谋划也很深远哪……
既然拦不住裴该返回长安来，那就让祖逖去跟他打擂台，我等才好坐收其利，牢固禄位。也是啊，若然裴该上位，我固然得靠边站，梁芬也未必就能落着什么好，大家伙儿都是关西人，正该守望相助。
于是微微颔首，把手中诏书递了过去：“梁公老成谋国，綝亦感佩。”
梁芬接过诏书，心中暗喜，才刚用了印，命人送出去，忽然从北方传来密报，说：麴允遣军援助大荔，却为裴该所夺！索綝吃了一惊：“裴文约竟然如此胆大妄为？”还是说他已经料到了自己会彻底放弃麴允，所以抢先下手了不成么？不禁瞥一眼梁芬，心说你们不会是预先商量好了吧……不行，必须提高警惕！
梁芬自然也惊，但他心里想的却是：裴该准备要对麴允动手啦，接下来就要看我……看李仲思的了……他能够完成我所交付的使命么？一颗心当即提到了嗓子眼里。
……
拉回来说，麴允素无威断，所用也皆吴皮、王隐之类小人，故此麾下整个军事系统就仿佛泥足巨人一般，运行得极其迟缓。他当日命麹昌、吴皮点起五千兵马，假意去援大荔，结果光准备就花了整整七天的时间；队伍离开万年城后不久，又因为闹饷哗变了一次，导致万年、大荔之间不过两百多里地，竟然走了整整八天……
这也是麹昌根本不会用兵之故，他在路上就问吴皮了，说我军行如此迟缓，还怎么假装应援大荔？等见到了裴公，他若责问起来，该当如何回复啊？吴皮假作镇静地笑笑：“我自有言辞以对，将军勿忧。”
结果等他们到了大荔，不但裴该北上收复郃阳、夏阳、梁山等县，都快要回来了，而且麴允原计划落后几日送来的书信，也早就投入了城中。留守的裴嶷请麴军部众暂时屯扎在北洛水南岸，二将自进城来等待裴该。
裴嶷设宴款待二人，吴皮向他打探城中情况，以及裴该的心思，裴嶷极言此战虽胜，不过侥幸而已，如今士卒急需休养、整顿，等裴公回来，就该专注于二郡民事了——“故请二位暂留，若还有警，还须贵军相助一二。”
吴皮就此定下心来，认定裴该大战方息，暂无余力，也无意愿，要向麴允兴师问罪。他心说那这个机会正好啊，可以说服裴、麴相合，共同对抗索綝。他素来好酒，当日在宴上就喝得醉醺醺的，回去安然高卧，只等裴该回来好逞其三寸不烂之舌。
等到裴该返回，裴嶷接住，道及麴军五千人来援之事。裴该问他：“当如何处？”裴嶷笑笑：“天予不取，必受其咎。”裴该也笑：“我途中便已有筹策，正好自此而始。”
他进城之后，便命陆和、熊悌之率部去将郊外的麴军团团围住，全都缴了械——只须一句：“岂不闻‘徐州有一熊，虏过不敢凌；徐州有一陆，虏见军必覆’之语乎？”自然人人胆寒，无不拜伏求饶。消息封锁得很严密，麴昌与吴皮在大荔城中尚且懵然不觉。
裴该先晾着他们，以初归繁忙为借口，自顾自整理士卒搬家司、兖的文书，一连五日不肯召见。吴皮初始还有些担心，但随即裴嶷派人送来了好酒，他便整天沉溺在酒乡之中，诸事不理了。麴昌急得团团乱转，却根本拿不出什么好主意来，吴皮反倒安慰他：“此必欲留我军，助他御胡而已，何必挂怀？来来，请胜饮。”
五日之后，北宫纯与郭默收复北地郡折返，裴该详细询问了战事经过后，便遣殷峤出使长安，命北宫纯与王贡秘密跟随，如此这般行事。等一切都安排定了，这才升衙召见麴、吴二人。
二人报名而入，来至堂上，只见裴该端坐上首，面有不怿之色。二人有些心慌，急忙大礼拜见，裴该就问：“卿等因何而来啊？”
麴昌哆哆嗦嗦地回答说：“特、特奉大都督之命，前来增援大荔……”吴皮补充一句：“乃应裴公之请而来也。”
裴该冷笑一声：“刘曜早已为我所破，大荔固若金汤，何必增援？麹公难道未曾接到我的露布报捷么？”
麴昌瞥一眼吴皮，那意思：我嘴笨，还是你来说吧。吴皮当即朝上拱手：“裴公容禀，我等率部离开万年之时，确乎尚未接到裴公捷报，行至半途，始有所闻。乃行文禀报大都督，大都督云既已出师，不可未至即返，一如为德不终，故此前来大荔，面谒裴公。”
你瞧，我们确实是前来应援的，而且途中耽搁也有缘由，那就是先派人回禀麴允，询问是否要原路折返，等接到麴允新的指令后，这才继续上路。
这些话吴皮筹谋已久，自以为滴水不漏，谁想裴该再次冷笑：“我自摧破刘曜，到汝等前来，半月之久，即半途与麴公文书往来，亦不当如此之迟！难道说，汝等与麴公之间，请命、回复，前后达四五次之多么？！”不等吴皮再解释，便即转过头去问游遐：“军行迟延，乃至失期，该当何罪啊？”
游子远面无表情地回答道：“失期当斩。”
裴该当即一拍桌案：“推出去，斩讫报来！”
二人闻言大惊，麴昌当即腿就软了，不禁委顿于地；吴皮扯着脖子叫道：“我等乃是麴公部属，裴公不可擅行军法！我尚有一语，还请裴公……”
裴该打断他的话，老实不客气地说道：“我有节旄在手，汝等何如人也，孰云不可行军法？！”
持节即可依军法行刑，不必上报朝廷，但不是说什么人都可以杀的，必须低于一定品级。然而吴皮官不过七品，只是麴允幕僚而已；麴昌虽然前为北地太守，但失地而逃，走依麴允，如今也可以当他是白身。故此裴该说了，你们是什么品级，我怎么就杀不得呢？
不由分说，便将二人推将出去。麴昌吓得肝胆俱裂，埋怨吴皮说：“卿所谓三寸不烂之舌安在啊？”吴皮流泪道：“彼不使我鼓唇摇舌，又如何说动之？”扯着嗓子大叫饶命，却根本没人理他。
不过最终只是处斩了吴皮而已。裴嶷对裴该说：“吴皮、王隐，无赖凶人也，贪赃弄权，关中嫉恨此辈者正多，杀之无妨。然麴昌终为麴大将军同族，留之尚有用处，还请暂赦其命。”于是在硬押着观看了吴皮人头落地之景后，才把裤子都已经湿了的麴昌给抬将回来，暂时羁押。
随即裴该就写信给麴允，说麴昌、吴皮，奉阁下之命来援大荔，却军行迟缓，失期后至，我为安军心，遂依军法将麴昌逮捕，将吴皮斩首——“其间或有委曲，为免伤吾与麴公之情，该请前往万年，向麴公当面谢罪。麴公其允。”连着吴皮的人头，一起送往万年。

第四十八章、不战、不降、不走
裴该没打算直接火并麴允，终究名不正、言不顺——同殿为臣，就算人家不发兵救援，你也没道理直接拔刀子啊——故此并吞五千兵，处斩吴皮，就是要激怒麴允，看他的反应。麴允若是一怒之下，先采取什么军事行动，那裴该就有借口了。
不过根据裴嶷、游遐等人的分析——“麴大将军温和无断，且城卑兵弱，必不敢挥师向我也。”他们估计麴允可能会采取三种策略：上策，遣使入朝，告裴该擅杀之罪。不过理论上来说，这状不大可能告得赢，麴忠克不过以此为借口，尝试恢复与索綝的和睦关系，好两家联手，共防裴该。
裴该闻言点点头：“若索、麴相合，确实不易应对。然而索巨秀专横跋扈，麴忠克与其嫌隙已深，彼等果能相合否？”他们要联手，早在刘曜前次领兵逼过来的时候就该联手啦，若能戮力同心，何惧胡虏？
不过也难说，某些人就是外战怯懦，内战英勇，把屁股卖给侵略者，却同时将刀尖指向同胞……“唯望王子赐等入长安，可以相机行事了。”
麴允的中策，是召集周边势力，联合抵御裴该。此策可行与否，也与上策相同，就理论上来说，关中各郡国守相，乃至上邽的南阳王司马保，当胡寇汹涌杀来时莫不坐壁上观，他们怎么可能还会听麴允的召集呢？但说不定人就偏生觉得胡寇可怕，即便能够战败胡寇的裴该就没那么可怕了……因为裴文约终究是世家子啊，做事是有底线的，你瞧他敢杀吴皮，就不敢杀麴昌，我等皆二千石，他又能拿我等如何？
裴该闻言笑笑：“彼等肯来最好，正如魏武之定关西，闻贼纷至而反喜，云：‘关中长远，若贼各依险阻，征之，不一二年不可定也；今皆来集，其众虽多，莫相归服，军无适主，一举可灭……’”我正好把他们一并收拾了，省多少事儿！
麴允的下策，是干脆认怂，遣使向裴该谢罪，说我御下不利，有误国事，裴文约你杀得好啊……但请把麴昌放回来，让我自己处罚成吗？倘若果然如此，裴该便可尝试收服麴允，并吞其众了。
他们谋划万全，就等麴允出招，可是谁想到左等、右等，万年方面平静如水，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裴嶷为此愁眉不展，游遐也觉不可思议——陶侃没反应，这种朝堂争斗，他压根儿就不想掺和——最终裴该一拍大腿，说算了，反正我这儿事情也已经办完了，麴允不来找我，那我主动去找他吧。
……
万年方面当然早就已经收到了消息，吴皮血淋淋的人头可真把麴允吓得不轻，连番顿足，说：“裴文约方一胜，便骄横至此，仿佛又一索巨秀，如之奈何？”
王隐安慰他说：“二人军行迟缓，且吴皮自称欲摇舌鼓唇，以说裴公，不知何言谬失，乃致裴公雷霆震怒。我料裴公必不咎明公，否则不会奉书致歉，有谢罪之语……”
他糊涂，麴允倒还精明一些，当即一指吴皮的人头：“此为谢罪？分明威吓于我！”
王隐赶紧改了言辞，说：“裴公不足忧，唯恐其与索公暗通，此乃索公授意也。明公当急遣人往赴长安，打探朝廷消息，是否有两家联兵伐我之意……”
麴允说我不如上奏弹劾裴该擅杀吧，王隐说“不可”——“此为自暴其短，索公觊觎明公兵权久矣，必不允奏，且或反以此而责明公。以末吏愚意，当致书关中各郡国守相，备言裴某无状，擅自杀戮，恐有不臣之心，请各率兵来援，同守万年。”
麴允问道：“前刘曜来，彼等皆坐观成败，不发一卒，今又如何肯应召？”
王隐说了：“正不必彼等动兵，唯声气相连，各自警戒，则裴文约四面皆敌，便不敢勒逼明公了。真正可求之援，唯凉、秦二州耳。凉州偏远，且张牧前已多次遣军相助，其两千兵尚且滞留长安，恐怕未克来救；然南阳大王觊觎长安、天子已久，或肯以解斗为辞，发兵东进，则我等不如就此依附之，以抗索、裴。”
麴允说好吧，那我这就写信——“裴文约处，又当如何措辞？”
王隐说不必措辞——“且待我等谋划定了，外援将至，再行文问罪不迟啊。”
故此万年方面对于裴该之信，以及吴皮的人头，就象鸵鸟把脑袋埋在沙子里一样，纯当没见着，压根儿理都不理，也无回信，也无动作——写信求援不算什么大动作，裴该也很难探查得出来。
一晃眼七八天过去了，各郡国守相皆有回书，同声附和，说裴该这事儿做得确实不对，骄横跋扈，一致于斯……但如麴允所料，没人真有什么实际举措，而送往上邽的书信，估计还未必来得及呈至司马保驾前。这一日突然接到了朝廷诏书，以前失冯翊、北地二郡，且不救大荔为由，罢麴允车骑大将军位，恢复前职领军将军——但仍旧保留大都督的头衔。
麴允勃然大怒道：“索巨秀也来落井下石！”随即悚然而惊：“得无彼与裴文约欲共谋我乎？！”
王隐劝慰道：“不然，若索公有合裴文约以谋明公意，则必罢明公大都督号。今虽贬职，而仍都督关中，是欲使明公与裴文约相争，彼可从中渔利也……”麴允临事不决，导致方寸大乱，这回王隐却要看得比他清楚一些了。
王隐随即说道：“为今之计，恐怕只有仰仗南阳大王来救了。”
麴允说我前日行文上邽，言辞还不够恳切，要不然你再帮我写一封信，把姿态放低一些，说恭迎南阳大王入朝秉政……然而王隐书写未必，突然又有急报传至，说裴该亲自从大荔而来。
麴允惊问道：“来了多少人？”
“漫山遍野，旌帜飘扬，不知多少人马！”
王隐也吃了一惊：“此必非前来谢罪也，否则何必如此兴师动众？”
麴允瞥了他一眼，心说你这不是废话嘛。他真是郁闷啊，平素重用吴皮、王隐，那俩货打仗不成，但在政争方面，貌似还能助自己一臂之力……但如今回想起来，都是些拿“镇之以静”当借口，其实干脆啥都不干的片汤儿话，真碰上事儿了，两人根本就派不上用场嘛！
这么一想，吴皮死得还真不冤哪……
无奈之下，只得下令各部退守万年，严密守垒，以防徐州军来攻。
其实裴该仅仅带了六个营头，六千多人过来罢了，但是广张旗帜，貌似足有数万大军。他还不肯率先对麴允发起攻击，以免落人口实，想先派人前去唤麴允出城来会。游遐当即请命，说：“末吏愿往。”
裴该说这事儿可能挺危险——“我杀吴皮，安知麴大将军不会害卿？”游遐笑笑：“臣居冯翊，于关中事亦知晓一二，麴大将军若有杀人之决断，也不至于今日。且明公以我为不如吴皮乎？此去必要说得麴某拱手相迎——明公勿忧。”
于是就带着几名从人，策马来到万年城外，只见大白天的城门紧闭，城上士卒各执刀矛，严阵以待。游遐使人朝城上招呼，说：“末吏为裴侍中幕内记事督游某，特来求见麴大将军。”
消息报至麴允面前，可是麴忠克正在手足无措呢，当下也不说开门，也不说不见，却派人于城头询问道：“卿来有何意图啊？”
游遐在城门前等了老半天，实在气闷，不由得朝城上指指点点，询问身旁之人：“君看这万年守备如何？”身旁那人冷笑道：“土鸡瓦狗一般，也能唤作兵卒？残缺土垒，竟然名为城池，真正可笑！都督何必亲来？我自将一营来攻，不必五日，必取麴某首级！”
裴该终究还是放心不下游子远，所以想派一员猛将在他身旁卫护。甄随当然又抢先跳出来请令，但裴该却特意隔过他，亲点谢风改扮从人前往——谢风跟着游遐，亲自过来一瞧万年城的防守态势，当即嘴岔撇出老远去。
好不容易城上有人答话，游遐便按照预先设想好的，平心静气回复道：“裴侍中前杀麴大将军爱幸，恐生龃龉，乃书信致歉，却不见麴公回复，故此亲自率军来，谋求一晤。营中已设下宴席，还望麴公拨冗，出城一会。”
喊话之人正待返回禀报麴允，一转身，却见王隐站在身后。刚才游遐所言，王隐也都听见了，明知道麴允不敢去赴裴该之约，仔细一琢磨，对方仍呼麴允为“麴大将军”，想必朝廷褫夺其车骑大将军号之事，裴该军中尚未听闻……当即计上心来，便使那人朝下喊道：“麴公名位，高过裴公，且裴公为致歉而来，又岂有于城外设宴请见之理啊？此非礼也！”
游遐心说我就知道麴允不敢前来，这只是想让对方放自己进城的托词罢了——他要真出来还麻烦了，得赶紧回去请明公整备宴席……当即回复道：“既如此，便请打开城门，裴侍中自当亲入万年谢罪。”
王隐使人问道：“裴公肯孤身前来否？”游遐笑道：“裴公贵为侍中、卫将军，仪同三司，出行自有仪仗，按例率千人入城可也。”
王隐瞧瞧下面那十几骑，就见除了这个自称记事督的游某以外，个个身高马大，器械精良，气概雄伟，转过头再瞧瞧身旁这些守城的士卒，就算他不怎么懂军事，也能瞧出来有着一天一地的区别。当下不敢再问什么了，赶紧亲自跑去与麴允商议。
麴允说裴该想进城行啊，让他少带点儿人来，我就在城中设宴款待他，咱们把事情说开了，我前事不究，让他赶紧退兵回去。王隐连称“不可”，说：“裴文约强要将千人入城，名为仪仗，谁知是否为军兵呢？彼在大荔，三万人破胡十数万，则所部一以当十可知矣。我军尚不如胡寇勇锐，若容千人进城，一旦事发肘腋之间，该当如何抵御？”
被他这么一说，麴允也慌了，就问：“那该如何回复？”
王隐说不如这样吧，他不是扣押了麴昌吗，先让他把麴昌放回来，然后咱们详细询问对面的情况，再做决断不迟。
……
游遐这个郁闷啊，本待此番游说立功，谁想到巴巴地在城门外面站了老半天，费尽唇舌，对方就是不肯放他进城——也不知道怕的什么？无奈之下，只得回营来向裴该复命。裴该不禁“哈哈”大笑道：“不想彼辈怯懦如此！”不过想想也是，原本历史上，司马邺被俘至平阳，受尽屈辱，麴允却只是“伏地号哭不能起”而已，就连当面骂胡的胆量都欠奉……
不过这厮不战、不降、不走，就光跟这儿腻歪着，自己还真拿他没招——除非去向长安请得讨伐麴允的诏书来，但能不能拿着且另说，即便得着，也非数日之功啊。最终只得从其所请，命人把麴昌给押过来，直截了当地对他说：
“冯翊、北地二郡，汝等所弃，而我收复之，麴公本当德我。然我在前方捍拒刘曜，浴血大荔城下，汝等不发一兵一卒相救，待得刘曜北遁，方始出兵，反欲我德汝等，世间岂有如此好事？！今我假致歉为名，实行问罪之师，想麴公亦深知矣，故而闭门不纳。汝可归告麴公，彼若知耻，便来我营中相会，或开城迎我进入，当面谢过，共商赔偿之事。否则我所欲取者，岂止吴皮的人头？！”
麴昌抱头鼠蹿，逃回万年城中，归告麴允。麴允大惊道：“裴文约果兴问罪之师——今当如何处？是我出城往会，还是迎彼入于城中啊？”王隐竭力阻拦，说：“彼乃云欲明公谢罪，且商赔偿之事，明公又何以赔偿之？即不与裴某相见，难道他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攻打万年不成么？”
其实王隐是被麴昌所传达的“我所欲取者，岂止吴皮的人头”那句话给吓着了。他和吴皮二人谄言媚上，同被麴允显拔于微末之间，军内外人人侧目，称之为“二蠧”，自己心里也不会丝毫没数吧？如今裴该已杀吴皮，还说不肯至此而止，估计是不敢妄动麴允的，但若要麴允取了他王某人头往献，又该怎么办呢？

第四十九章、仁至义尽
王隐一开始多少还在为麴允考虑，等听到裴该命麴昌传言说：“我所欲取者，岂止吴皮的人头？”不禁背心一寒，吴皮血淋淋的人头如在目前，总觉得这句话是奔自己来的……故此坚持不让麴允出城，也不肯开门放裴该进来。
他对麴允说，反正裴该也拿你没招，麴昌也已经被放回来了——难道裴文约还真敢背负着残害友军、倾轧同僚之名，发兵攻打万年么？
麴允闻言，不禁苦笑着摇摇头道：“若当太平时节，我自不惧裴文约，但无谋逆之举，朝廷不下诏讨伐，谁敢擅杀国家公卿？最不济我辞职返乡，亦不失为一富家翁。然今当乱世，人相倾轧，动辄断首，此等事难道还见得少么？”
随即长叹一声：“前阎鼎杀梁正析（梁综），而我等杀阎鼎，既无天子之旨，亦无朝廷之诏——子曰：‘始作俑者，其无后乎’，今日看来，正我等之谓也！”
随即转过头去问麴昌：“徐州军果如此能战否？我今尚余万众守备万年，裴文约将多少兵来，可能破城么？”
他就多余这一问，麴昌既不懂军事，又早就已经被吓破胆了，当下极言徐州军势之盛——“裴公将多少人来，我亦不知，但见漫山遍野，皆为所部旌帜。闻其在大荔本有三四万众，收得刘曜败兵后，不下七万之数，或将其半开至城下。大荔雄伟，非万年可比，故能抵御胡寇半月，然后一举挫败之。万年城小堞低，士卒涣散，诚恐连一日亦不可守，必将为裴某所破！为今之计，或降，或走，还望明公早下决断啊！”
王隐极言“降不得！”若降了，那我就危险啦——“为今之计，只有暂且敷衍，而明公暗率部众弃万年而西，去投南阳大王！”可惜裴该来得那么快，否则若南阳王的大军前来增援，咱们就不必要逃跑了。
麴允素无决断，犹豫半晌，才想起来再问问麴昌的意见。麴昌说当然要赶紧逃啦——“今裴公使人于城下呼唤许久，而城门不开，乃厉色申斥我。我入城亦小半日，若还不应，恐怕他一怒便将攻城！我意城中军士，不必俱携，唯率亲信部曲，急出西门为是——事不可迟，迟必罹祸！”
麴昌本为北地太守，后来失地逃依麴允，日常负责民事，对于军事并不怎么涉足，也不明白强兵、弱旅之间的差别。故而前此假装应援大荔，麴允派他率兵前往——总归是同族兄弟啊，比较信得过，况且胡军已退，也不会打什么仗，麴昌难道连领一队人安全走到大荔去都干不成吗？
可是谁想到这些天麴允忙着整修万年的城防，驱策士卒急了一些，就引发了军中剧烈的反弹。本身麴允领兵打仗就是二把刀，与胡军作战败多胜少，胜的那几仗还全靠索綝或者凉州兵前来救火，先帮他把硬骨头给啃干净了，正所谓“强将手下无弱兵”，那弱将手下又安有强兵啊？万年之卒向来涣散、疲沓，这一加重负担，当场就要哗变。对此麴允不敢下狠手弹压，只能散财安抚，可你越是软弱，士卒就越不把军法放在眼里，就此形成了恶性循环。
所以此前整军北上，才会浪费那么长时间，一则士兵们对于北方形势并不清楚，生怕尚有胡寇残部游弋，不敢前往大荔，二则他们也想趁着拖拉，多勒索主将一些财帛。麴昌经过此事，可真是被惊着了：原来领兵作战如此之难啊，原来军队从屯扎转向行军，要耗费那么多钱粮、时间哪！
那么到了今天，若从王隐之计，逃离万年，去依附司马保，就必须要行动迅速，否则裴该又怎耐烦多等？可是上次调动五千兵马，就花了整整七天，如今要把这剩下一万多人全都带上，得花多少时间？恐怕士卒还没能齐聚，命令还没能下达，人徐州兵就都已经爬上城头来啦！
所以要走赶紧走，别多带兵了，就最亲信的部曲护卫即可！
一支军队开拔究竟需要多少时间？因应主将能力、士卒素质、周边情况的不同，答案自然也会有所不同。麴允终究久经战阵，军事素质非麴昌可比，放这年月也勉强可算是跨在了及格线上，故此他很清楚，理论上调动全城兵马，暗开西门出去，可能还用不了一个时辰。
然而理论只是理论，实际情况是，近年来士气日益涣散，不但无法与强敌交锋，即便日常调动，也感迟钝、拖沓。他还纳闷，为什么会这样呢？我待士卒不可谓不厚，还竭力保护他们，不使他们妄当强敌，没有确定的软柿子，坚决不去捏……为何士卒不衷心拥戴我，却总要跟我拧着干？
就好比他同样不明白，关中各郡国守相都从他这儿得到过不少的恩赏，通过他得征镇军号，得节杖，得侍中、常侍等加衔，尤其安定太守焦嵩当年还是他麴某荐举任官的，然而屡次与胡军交锋，请求救援，却无一兵一卒肯至。焦嵩甚至直言：“须允困，当救之。”等到你麴大将军实在熬不下去了，我再发兵救援吧。
麴允心说，难道是气运使然，老天爷故意要跟我作对吗？就好比这次，真正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就算我不派兵去救援大荔，裴文约你也不必要这么光火吧，竟然挥师想来火并？！我要是你那么大气性，关中诸守相都不知道死了几回了……为今之计，只有逃亡，但就前日发兵那速度，可见士卒多不用命，再想领着他们逃跑，确实太费时间，倘若喧嚷起来，使城外徐州军有所察觉，那我多半还跑不了啊！
罢了，只好如麴昌所言，只带亲信、部曲逃亡吧。
于是便命王隐遣人致语裴军方面——继续在城头呼喊——说今天时间太晚了，眼瞧着天就要黑了，不妨请裴公暂在城外休歇，明日一早，便开门迎裴公入城，与麴公相见；麴允赶紧收拾行装，召集部曲及尚且得用的将吏士卒，总共一千多人，急开万年西门而遁。
……
万年方面的致语报至徐州军中，裴该不禁莞尔，对左右说：“闻昔宣皇帝之伐曹爽，诡称不害性命，召其来归，曹昭伯绕室一夜，始出而降——若求冒险犯难，做雷霆一击，踯躅不下，犹有可说，若止将生死由人执掌，又何必徘徊？本以为传言夸大，不想世间果有此等人——麴忠克是也！”
你既然决定跟我会面，低头认怂，那就赶紧打开城门啊，多挨一晚上能落着多大好处？还是说你其实还在犹豫？可是你已经没有太多道路可走了啦！
旁边游遐提醒道：“恐是敷衍之策，其实欲走。”
裴该点点头，说：“此亦不可不虑。”略一沉吟：“我在城北，东面为司州，南下是长安，麴某必不肯附祖士稚、索巨秀，唯有西走上邽，逃依南阳王……”当即扫视众将，厉声道：“谁肯为我当道设伏，斩下麴忠克的头来！”
随行众将，除了刘夜堂略微犹豫了一下外，全都不打磕巴地拱手道：“末将愿往，必取麴某首级，献于都督帐前！”
裴该“哈哈”大笑，当即放缓了语气，摆摆手：“戏言而已，麴某终为朝廷重臣，岂能无诏而杀？”瞧了瞧，谁比较谨慎、听话啊——刘夜堂？不行，这家伙持重有余，威严不足。最终点了部曲督文朗，命其统领五百骑兵，赶紧前往城西埋伏，若见到麴允逃出城外，兵多你就牵制、骚扰，等我大军来合，倘若兵少，则如此这般……
文朗领命而去，徐州军中这集结、行动的速度，自非麴部可比，麴允那儿一千人还没召集齐呢，文朗都已经在万年城西十多里处，找到个合适地形，摸黑等着他了。三更时分，麴允带着麴昌、王隐等人潜开西门，奔逃而出，行之不远，忽听一声鼓响，随即道路左右各亮起了一溜的火光。
抬头一瞧，就见一将顶盔贯甲，骑马按矛，当道而立。麴允才刚吃惊，就听那将扬声问道：“来的莫非是麴大将军么？我主裴侍中已命末将在此迎候多时了！”
麴允脱口而出：“汝待如何？”
那将正是文朗，瞧瞧麴允背后，不象有大军跟随的样子，心说我还白使疑兵之计，命士卒都散到道旁树林之中，人手举两支火把了……当即在马上一拱手：“裴侍中特命末将在此恭迎麴大将军，前往我军营垒，与侍中相会。”
麴昌哀恳道：“将军，麴大将军已知得罪裴公，心生愧疚，不敢面对，乃弃城而走。还请将军上报裴公，就说未曾遭逢我等……将军若有所须，尽管明言，身后车上多有财货，可以资供将军。”
文朗一听啥，想要行贿，都督没提过可能会有这么一出啊？那我是拿好是拿好还是拿好呢？当下双眉一轩，便道：“既如此，车乘留下，麴大将军自去便了。”
麴昌说不行啊，车上还有大将军的家眷、侍妾……文郎怒喝一声：“彼等难道不生腿么？不会自走？！”
麴允眼瞧着两旁树林中全都是火把，却瞧不清有多少人，当面虽止一将，但瞧相貌颇为威武，而且越是身旁无兵跟从，越显得他艺高人胆大……本就气沮，自然不敢放对。无奈之下，只得命家眷下车换马，把车辆全都留在原地。
文朗让开通路，放麴允等人过去。麴允一马当先，才刚通过，忽听文朗大喝一声：“谁是王隐？！”王隐吓得直朝阴影里缩，麴昌却干脆卖主卖到底了，伸手一指：“他便是王隐。”
文朗怒喝道：“奸佞小人，人人得而诛之！”拍马朝前猛突，一矛便将王隐当胸洞穿，刺落马下。
……
当夜万年城中大乱，裴该直接下令全军拔营而前，进逼城下，城内既然无主，自然便有人打开城门，希图侥幸富贵。就这样，徐州军顺利进入了万年城，并吞了麴允所部——虽然大面上瞧着，七成多都不堪用，只能拉回去种地。
游遐等将吏当面道贺，裴该也不禁踌躇满志，昂着头说：“不想麴忠克如此软弱，我取万年，几不费吹灰之力。”也就费了点儿唾沫星子而已，还大半都是游子远的唾沫。可是随即想到，原本历史上，就是这样的兵马作为长安北面屏障，结果被刘曜顺利踏破，随即攻陷了长安城……不禁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了。
游遐道：“明公前此挥师冯翊，末吏还道公不当来。今日始知明公英断，既破胡虏，关中群豪胆落，自可一鼓而下。倘若昔日便争权势，彼等多不知明公之威、我军之劲，若敢顽抗，即取万年亦不会如此轻易了。”
裴该嘴角一撇：“一群跳梁小丑，何得谓‘群豪’？且我所争者非权势也，乃欲统合关中，一以御寇，重造太平。昔家叔父有言：‘所谓‘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虽攘外必先安内，然安内当以恩义相结，申同仇敌忾之意，而非兵戎相见。’那时二郡尚在贼手，刘曜亦未北遁，倘若晋人自相争斗，反使胡寇趁虚而入——我非不能取万年乃至长安也，恐为千古罪人耳！今刘曜已破，二郡已复，斯可以收拾彼等。”
再说我也不是没有给过他们机会吧？露布报捷，宣传威势，索綝你就算不肯交出权柄来，总该好言好语地写信来抚慰我吧？你若略略放低一点儿姿态，我也不好意思命王贡入长安，去联络梁芬对付你。至于麴允……
裴该心说我要是麴允，就不会假模假式派兵到大荔来增援啦，而是以大都督的身份，下令嘉奖，然后进军郃阳、夏阳，封堵黄河渡口，继续作为长安北方的屏障。不过话拉回来说，麴允要真有这胆子，这能力，当初就不会一路败退，然后顿兵万年，即便刘曜回去“清君侧”了，他也不敢进复二郡……
我对于汝等，算是已经仁至义尽了，汝等始终懵懂颟顸，甚至于怙恶不悛，那便休怪我辣手无情了！

第五十章、伪书
祖逖在洛阳，日夕营建宫室，同时巩固河防、督课农桑，每天忙得足不点地，整个人都累瘦了一圈儿。直等到李矩、魏该、冯龙等将在大荔城下摧破胡军，复带着裴该赏赐的大批缴获物资返回河南，祖逖亲往郊外迎之，笑逐颜开地对诸将说：“前虑大荔有失，卿等难救，又恐刘粲趁机渡河，呼应刘曜，我将两月不得安眠，且不敢饮酒矣。今幸大胜，胡运将息，我心稍安，乃可与诸卿痛饮！”
于是盛摆酒宴，款待归人。可是诸将吏对着酒盏直流口水，却偏偏不见荀邃、荀闿二人到来，这人不齐，可怎么开宴啊？
荀邃、荀闿本是前司空荀藩之子，奉其叔父荀组之命，在祖逖北伐时于家乡颍阴召聚了族人、部曲、乡党千余人前来相投，被祖士稚署为参军。这二人平素忠勤耿介，随传随到，怎么今天通知已经下达半天了，始终不见人影呢？
祖逖已经派人去催了两次，一开始回报说二荀不知何故，突然出城去了，再派人前往城门附近访查，却不见二荀踪影。祖逖正在纳闷，琢磨着是不是不管他们了，咱先开宴啊……然而二荀高门世家，他向来礼敬有加，又实在是不敢轻慢。
正在烦躁，忽听门上传报，说荀邃终于过来了。祖逖赶紧说了声“请”，然后等荀邃一进门，他就问：“道玄因何迟至？令弟何在啊？”荀邃仪态端庄地深深一揖：“既奉钧命，不能即来，明公恕罪。其实是忽得消息，家叔父北归河南，故此我兄弟前往城外迎候……”
祖逖话才听到一半儿，就“忽”地跳了起来，连声叫道：“什么，荀公返洛了，见在何处？”
“舍弟奉之在衙外……”
祖逖说怎么能让荀公跟门外呆着呢，赶紧请进来啊……不，我当亲迎才是。于是急忙整顿衣冠，率领众将吏迎出大门之外，将荀闿搀扶着的一名白须老者恭请进了衙署，让至首座。
这位老者，自然便是二荀的叔父、当朝太尉荀组荀泰章了。祖逖率先向荀组敬酒，同时请问，说太尉您不是跟着东海大王返回江东去了么，怎么又返回河南来了？荀组笑一笑，回答说：“吾方从驾至于江上，因感风疾，病卧不得协行，只得寄居将养——终究老迈，已不堪远涉江河了。忽忽三月，既得病愈，因思二侄，便来叨扰祖君……”
他在席上是这么说的，但其实刚才跟两个侄子见面之时，却是另外一番说辞。荀组道：“今卿等留辅于祖士稚，景猷（荀崧）与裴文约结姻，我本欲前往建业，投效琅琊大王，如此狡兔三窟，斯可使我荀氏善保家业，绍继绵长。奈何……才至江北，便感瘴息迫人，老骨不舒，因思江南卑湿，蛮夷所居，我终究年迈，岂能埋骨于江湖之上、禽兽之所呢？故乃藉病滞留，待闻裴、祖已收河南，光复洛阳，而胡寇退去，暂无警讯，便北返来会卿等。”
他不是真有病，是实在不愿意抛弃故土，跑去江南那种蛮荒落后的所在啊。在原本的历史上，荀组确实是在后年（公元318年）因形势所迫，率领家眷南渡了，被晋元帝司马睿授予录尚书事的要职，又数年，复任太尉，然后就埋骨在了建康。
不过历史已经改变了，老头儿走到半道儿，一听说啥，北伐打得挺成功，洛阳都已经克复了，那我还跑什么呀？于是称病卧床，再不肯走啦。随即遣人密探河南消息，等知道局势基本已经稳定了下来，他就干脆原路折返。
祖逖接到了荀组，真是不胜之喜。要知道荀氏数百年的中原望族，根基深厚，门生故吏不说遍布天下，就这司、兖两州，那也是满坑满谷啊。祖逖不是河南人，本身家世也不高，威望不足以遍邀辖区内士人相辅，故此才深深礼敬二荀。但这要是有了荀组做号召，那不比荀邃俩兄弟更强上百倍吗？
荀组是什么人？其亡兄荀藩曾为司空，他本人仍是当朝太尉，他老爹荀勖是开国司徒，这不是“四世三公”了，三世就已三公；更别说往上论到荀爽，在汉季就做司空，下一代还有荀彧，然后荀攸，等等。可以说当世显族，无过荀氏，就连裴氏家底都没荀氏那么厚，再加上人丁相对单薄，还散在各处……
而且荀组还是当今天子司马邺的舅父，身份如此高贵，若能为他祖士稚的施政背书，河南还怎么可能稳定不了？
祖逖为此极为尊敬荀组，特地为他独起广厦高邸，在洛阳安居，还硬塞了不少仆役乃至婢妾给老头儿。在这条时间线上，可以说荀组对于祖逖巩固在河南的势力，出力不小。
……
接到荀组的数日之后，某日祖逖正在聚众议事——当然没有荀组，老头儿若来，那得他召集开会，就没祖士稚什么事儿啦——忽然有巡将来报，说可能是抓着了一个奸细。
祖逖就疑惑地问啦，怎么叫可能？是否奸细，你们没有先拷问清楚了再禀报吗？巡将回答说：“有人夜闯关卡，我等追捕将及，他却悍然自尽了，搜其身上，得到一封密书，其上竟有裴侍中的印鉴，因此不敢确定……”
祖逖更奇怪了，既是裴该的送信人，不管他送给谁的，为啥要硬闯我的关啊，更为啥眼看逃不了就自尽呢？便命将书信呈递上来。展开来一瞧，只见上面写着：
“石将军阁下：
“前得将军奉书，内情知悉，吾昔日违命，情非得已，实感慕将军龙凤之表、英迈之姿、活命之德及重用之恩也。今将军鹰扬河北，该不幸而受任徐方，忝为敌国，然实不敢当将军之锋锐，因此避至西隅。
“今将军当虑者，幽州王彭祖、并州刘越石，及青州曹嶷，而非该也。为将军计，可先定幽，而后收并，复灭嶷而扬威淮上，该必奉土以归将军。该在关中，自在经营，牵绊胡寇，西事不必虑，将军乃可全力以谋关东。
“后日若将军许，可划地而治，如楚汉故事；若将军不许，该必束手，岂止退避三舍而已？曩昔若非将军抬爱，该已埋于土壁下，墓木拱矣，岂敢背活命之德而逆于将军乎？衷心耿耿，将军明鉴。”
祖逖读了，不禁连连冷笑，便将书信递于书记，命交于众将吏传看。在座除了冯龙等几个文盲、半文盲外，超过半数览阅后都不禁大吃一惊。魏该抢先问道：“得非是裴公写与羯奴石勒的书信么？”
虽然最终没有落款，但行文中多处以“该”自称啊，而且据说还用了裴该的侍中封印。开篇就称“石将军足下”，说此人方经营河北，当面大敌有王浚、刘琨等……除了石勒还可能有谁？再说了，裴该在宁平被俘，同僚都被杀尽，石勒唯独饶恕他一个，使得他有机会逃归江东，这事儿如今可谓尽人皆知啊——尤其是跟他打交道最多的祖逖阵营。
可是信中的言辞，却实在卑恭屈膝，不象是裴该惯常的为人……当然啦，人都是有多张面孔的，裴、石之间终究相处过一段时间，交情究竟有多深厚，谁都说不清楚。而且说不定就是在胡营中那段时间，裴该被石勒给折服了甚至是吓怕了呢？
倘若此信是真，则裴该与石勒之间分明暗通款曲，其心叵测哪！
祖逖就问众人：“就卿等看来，此信是真是伪啊？”诸将吏都回答说：“我等莫辩。”瞧着不象真的，可谁都不敢担保。李矩则猜测道：“此或裴公身在关中，恐石勒挥师南下，动摇其徐方基业，故此卑辞以羁縻之……”但这终究不是光彩的手段，所以送信人才要夜闯关卡，然后着急自杀吧？
祖逖轻轻叹了口气，说：“不想我麾下竟无一智谋之士，可以得见此书之伪！”旁边书记闻言，起身拱一拱手：“末吏僭越，实已知其为伪，唯官卑职轻，不敢坦言耳。”
祖逖饶有兴趣地瞥了他一眼，说：“哦，元恒能见其伪？则其伪在何处，可说与诸君听。”
他这名书记也就才过弱冠之龄，姓孔名浚字元恒，是圣人苗裔，本籍曲阜。因为曹嶷肆虐青州，他被迫离乡逃至兖州，得人推荐入了祖逖幕府。这小伙儿平常寡言少语，也不见有什么能为，只有一笔字还写得不错，故此被祖逖命为书记。
孔浚得到了祖逖的允准，便即转向在座众人，先深深一揖，然后才说：“末吏日常为明公打理文书，裴公往来信函，见之甚多，此并非裴公亲笔。”他是懂书法的，是某个人亲笔写就，还是别人模仿的，大略都能辨识得出来。
魏该反驳道：“既与羯奴暗通，便不敢亲笔行文，恐是他人代笔，也不出奇啊。”
孔浚微微一笑，回答说：“此事必然隐秘，岂可由他人代笔？如裴公日常公文，皆出书记之手，唯与明公往来书信，必然亲笔，以示敬也。则此书言辞，如此谦恭，为定石勒之心，又岂敢不亲书？且若恐怕为人所发，不敢亲书，又何以独加印信呢？”
他怕被人发觉了隐秘奸谋，不敢亲笔写信，那为什么又盖上了自己的大印呢？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且如书中所言，石勒在河北，当面之敌首在王幽州与刘并州，岂敢遽下徐方，而使裴公忧虑至此？便下徐方，明公与裴公相交莫逆，又当邻州，岂有不救之理？何以裴公来书，无一字言及徐州悬危，请加援护啊？”他若怕徐州有失，与其去卑躬屈膝地跟石勒拉关系，干嘛不要求我司、兖相救呢？
“其三，若裴公致书石勒，请勿攻徐，言至‘将军乃可全力以谋关东’可止，何必再画蛇添足，说要共分天下？且以楚汉为例，其汉在西而楚在东，最终谁胜谁负，正不必多言，如此譬喻，不反启石勒之疑而激其之怒么？”你举什么例子不好，举楚、汉之争，这是自居人下的腔调吗？
“若裴公只为羁縻石勒，大可不必言及日后之事，‘束手’云云，谁人肯信？如裴公果与石勒有何密约，欲石勒叛胡而裴公叛晋，形势尚远，何得妄言？”石勒有统一关东的迹象吗？你有总领关西的实力吗？还隔着十万八千年呢，就这么承诺真的有意义吗？
“是以此必伪书，是胡人欲间明公与裴公也。”
孔浚所言既有条理，又有道理，众人闻言，这才恍然大悟。祖逖也说：“卿所见甚明，我不及也。我唯见此非裴文约素常语气……”别说他跟裴该共处了好几年，对方习惯怎么说话，怎么行文，都大致明戏；就算裴该倩人代笔，这身为高官显宦，总制一方，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捉来当枪手的，裴该手底下那几个惯常代表的书吏——比方说游子远——其行文习惯，祖逖也多少有点儿了解了。这篇文章，不象！
“……且非亲笔手书，而与施印之间，自相矛盾。此外，我亦不若元恒所见之细也。”
朝孔浚点点头，以示嘉勉，随即注目众将，正色道：“我素知裴文约，知其必与石勒无苟且。且若人有万贯家产可继，又何必与人做奴？即盗寇嚣张势大，然未经一战，岂有束手就擒之理啊？裴文约非怯懦之辈，否则不必从我北伐。”就算建康点了将了，他也可以随便派一队人马来应付差事，不必要跟着我一起杀到河南来，继而又入关去了吧。
“今将此书遍示卿等，一则为释卿等之疑，明裴文约必无叛意，二则也是警示卿等。我方破胡，刘粲退归平阳，不敢再来，然胡人非止凶残，而且诡诈，必欲以诈谋乱我心志，使我自相攻伐。非止我与裴文约也，即卿等之间，或世家、或寒门，或司、兖，或徐、豫，来源不一，偶有心结，亦当以国事为重，不可因一时愤懑，而为胡寇趁虚而入。我等唯戮力同心，始可重造社稷，迎天子归于旧都。待胡寇尽灭，天下太平，卿等亦各得富贵，子孙永继，岂不是好？”
众将吏齐齐俯首：“明公教训得是，我等敢不同仇敌忾，以灭胡氛！”

第五十一章、谋逆名单
索綝索巨秀与客将罗尧他们不同，家眷也都在长安城中——当然是在本城——他日常前往尚书台办公，偶尔巡查城防，然后便会返家，与妻儿共享天伦之乐。不过自从裴该吞并了麴允一支兵马的消息传来以后，索巨秀就轻易不敢回家了，几乎每天都值宿于尚书台内，让梁芬这个起急啊。
——尚书台其实是旧称，晋武帝改名为尚书省，不过大家伙儿还是习惯名之为“台”——省本禁中之称，容易引起讹误。
晋制上继汉、魏，以尚书总政事，中书、门下（晋武帝新设，且并秘书）相与协助和制衡。不过如今的长安小朝廷官员缺额很严重——还有一部分是流散于各方，比如在司马睿手下，在司马保手下——不可能三省并存。中书省首先就放空了，然后是门下省，只剩几名空头侍中在撑着门面。
好比说裴该就是空头侍中，理论上应该负责门下之事，参与朝政，实际上压根儿就不在长安城内。此外还有侍中梁浚，备员而已；侍中宋敞，整天呆在尚书省，协助索綝办公。
尚书省首脑尚书令空缺，理论上最高负责人是左仆射、录尚书事索綝；其次为右仆射，荀崧任之，但因为跟索綝不对路，干脆三天两头地称病请假；第三则是以散骑常侍得平尚书事的梁纬——也就是那位弘农太守梁肃的哥哥。
尚书本当有六人，分曹理事——吏部、殿中、五兵、田曹、度支和左民——实际上只任命了三位：华恒为吏部尚书、梁允为殿中尚书、宋哲为度支尚书。
——宋哲前弃华阴，逃归长安，被索綝罢职下狱，但很快便得到赦免，命入尚书省理事。
三位尚书，轮流值班。最近一段时间，因为索巨秀觉得周边空气有些凝重，台中不稳，故此横插一脚。他不放心华恒，更不放心梁允——那家伙是梁芬的族侄，乌氏梁姓出身——唯独亲睐宋哲，因为宋哲当日为了免罪，不知道给他送了多少财货，更指天划地，发下了多少忠诚誓言啊。故此只有宋哲当值之时，索綝才会偶尔归宿。
宋敞、宋哲同出于京兆宋氏，乃是东汉初年大司空宋弘之后。无论乌氏梁还是陇西李，都跟宋家扯不上关系，很难加以拉拢。故此李容一开始把希望寄托在梁允身上，希望他可以暗拟诏书，然后荀崧用印，以罢免索綝，可惜索巨秀看得实在太牢了，根本无隙可乘。
他已经说服了自家族弟李义，此外王贡也表示，罗尧业已反正。但问题无论罗尧还是李义，都表态要见了诏命才肯动手，那这制书要待如何到手呢？
三省既然独存尚书，那么如今的制书就都是由尚书草拟，然后左右仆射或录尚书事、平尚书事加印，才能具备法律效力。理论上还得天子批示，曰：“制可。”只是司马邺尚且年幼，垂拱罢了，基本上不怎么管事，故此除非相关朝廷大政，这步都可以省了——即便不省，光天子“制可”也没用啊。
为此李容也不禁急得团团转，他去向梁芬问计，梁芬却道：“不知卿所言何事啊？我素信卿，卿可自为，不须来问我。”李容只好再去找李义，问他，你就一定得见着诏命才肯行事吗？“卿无须过虑，有司徒公在，必不使卿日后无下场。此事若成，将军可为，公卿可致；若失此机会，待裴公挥师入京，我等恐怕都要为索綝殉葬了。”
李义连连摇头，说诏命是不可少的，否则我也不方便调动士卒不是？随即问道：“兄请天子写几个字，也算诏了，有何难哉？”李容苦笑道：“若非尚书所拟，令、仆加印，即不为制，哪怕天子亲笔，那也是做不得数的。”
李义疑惑地挤挤眼睛：“天子之言，如何做不得数？难道天子不如尚书为大么？”
李容正想详细给他解释朝廷制度，话未出口，突然间就愣住了……他想起来前事，当年汝南王司马亮是怎么死的？楚王司马玮假称诏命，直接就发兵把他给杀了，士卒们哪里知道诏命是真是假？
于是笑一笑：“我知之矣，当为卿求诏命来。但不知若有诏，几时可以发动？”
李义回答道：“今我四人轮番值宿宫中，若我与罗尧同值之日得诏，便可急发。”随即把最近一个月的排班表交给李容。李容细细一瞧，不行啊，你们俩一直就不挨着，这可如何是好？看起来，还得从长计议才成……
……
这一年的五月廿三日午前，司徒梁芬密召李容前来，对他说：“适才王贡来说，裴文约已率兵入万年，驱逐了麴忠克。”
李容吃了一惊，忙问：“此前并未得到相关消息，如何麴公败得如此之速？”
梁芬苦笑道：“据称裴文约率兵而南，进抵万年城下，请与麴忠克一晤，然而麴某畏惧其势，既不敢出城与会，又不敢开门相迎，反于当夜率家眷、部曲弃城西遁，往依南阳王去了……”
李容心说真是废柴啊！他想了一想，就问梁芬：“可惜了，裴公未能生致麴公，不知何以不封锁道路，而任由他逸去呢？”
梁芬冷笑一声：“恐怕不是疏忽，而是别有所图。麴忠克本无能为，既罢其车骑之号，且失其军，便往依南阳王，又成何患？”要是索綝，就不能放他轻易逃走啦——“若擒麴某，生杀难断；而若纵之，待得裴文约执政之时，即可发兵追讨之，胆敢藏匿者，正好一一剪除！”
李容不禁略略打了个冷战，心说裴该好狠，而且谋划得真远……我这回尝试发动政变，必不容许失败，否则的话，即便索綝饶过我，裴该怕也不会饶过我……不对，应该说不会饶过梁司徒……
就听梁芬问道：“前日与卿所言之事，不知筹划得如何了？万年之信，难以久匿，恐怕明日一早，索巨秀便会得着消息……”你可赶紧啊，一旦索綝听说此事，警惕心必然更强，那你就更不容易下手了！
李容沉吟少顷，最终一咬牙关：“只有寄望于今夜了，若然错失，恐怕再无机会！”
尚书台中，这一日是华恒值班，故此索綝不肯归宿，肯定会在省里睡下。按照排班，守护小城的乃是罗尧和另一名督将，李义则率部值守本城。可以说，今晚是东风也没有，火船也欠奉，硬要发动政变难度相当之大，只是李容担心，这恐怕是最后的机会了，若不起而一搏，必然功亏一篑——而且说不定拖的时间长了，要么事机泄露的可能性增大，要么裴该等得不耐烦，会自己动手……
虽说原本是打算让裴该自己动手的，终究时势已变。就好比自己不往上凑也就罢了，一旦梁芬口出“此计甚好，卿可去办来”之语，那还容得自己再往后缩吗？
……
索綝在尚书台值班，高踞上首，看着下面曹诸尚书和尚书郎、左右丞往来奔忙，个个都表现出无比忠勤的姿态来。其实压根儿就没有那么多公务可以处理，长安城内军政自有索綝总统，尚书们是很少插手的，财政多供军用，也不干三位尚书的事儿——故此不设度支尚书——剩下点点儿民事，其实两名郎官就能搞定啦。
只是长官在上，谁又敢闲着打瞌睡呢？
其实尚书们也挺郁闷，最近不知道怎么了，索公见天儿入值，而且还留宿，每时每刻都把我们纳入到你的眼皮底下，那我们想要偷个懒也不敢啊。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众人陆续辞去，光留下轮值的尚书华恒、尚书郎辛宾和左丞臧振。索綝正打算叫厨下置办膳食，忽见李义大步流星走了进来。索綝问他：“今日非汝当值，为何不在城中巡逻，而要入省来？”李义单膝跪地，朝上一拱手：“有人谋反！”
索綝和旁边儿的华恒等全都吃了一惊，忙问：“何人谋反？！”
李义回答道：“臣今日巡察城中，见一人恍惚面熟，自旁门进入了司徒府邸。于是暗中等候，待其出来，便秘密将之拿下……”
“究竟是何人？”
李义答道：“此人姓王名贡，本是裴公幕中主簿，年前随裴公入城时，臣曾远远地望见过一面……”
索綝就觉得一股凉意从心头涌起，不禁皱眉追问道：“既是裴文约主簿，为何秘密潜入长安，究竟有何图谋？”
“臣已拷掠得实，王贡承认秘密潜入长安，联络党羽，并煽动司徒公，欲请尚书草诏，罢免明公，而使裴公归来执政！”李义说着话，便将一块牍版双手奉上：“此为王贡招认的叛贼名单，司徒公赫然列于上首，其下姓名，臣读书少，不能尽识，亦不敢拿捕，故急来禀报明公知道。”
索綝接过牍版来一瞧，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一长串的名字，当先是司徒梁芬，其下是右仆射荀崧、侍中梁浚、尚书梁允、散骑常侍梁纬、华辑……最后是裴该的族弟裴通，而且自家两名亲信督将的名字也赫然在列！
“请明公令，版上之人，可要尽数捕拿么？”
索綝当即一拍桌案：“自当……”可是随即皱了一下眉头，竭力使自己镇定下来——“且慢，只恐有诈，此是欲乱长安也。”旁人还则罢了，司徒梁芬是轻易动不得的……还有散骑常侍梁纬，那是自家外甥啊，怎么可能党同裴该？即便他跟梁芬是同族，跟裴该是同乡……至于自家两名亲信督将，若是错拿，怕会白白地乱了军心，损了实力……
这会儿华恒也已经凑过来了——关心则乱，他也不敢再在乎礼仪和等级高下——就着索綝的手瞟了一眼牍版，面色瞬间变得惨白。就听索綝冷笑一声：“此王贡恐怕是为裴该做死间来的。”
华恒点点头，拱手道：“索公所见甚是，此际且不可贸然相信，使得人心紊乱。”随即转过头去问李义：“王贡何在？可押来请索公亲自审问。”
李义忙道：“臣秘密拘执王贡，不敢遽押来献于明公，是恐怕宫禁中尚有同党，一旦走漏消息，怕彼等会铤而走险。不若明公随臣前往，去提审王贡吧。”
索綝点点头，便欲起身站起，嘴里对华恒说：“禁中事，一以委卿。”可是随即眼角瞥见华恒的面色，不禁起疑：“敬则因何而如此恐慌啊？”
华恒闻言愣了一下，但随即就反应过来了，急忙退后半步，屈膝拜倒：“索公得非疑我乎？恒实未参与逆谋，更不曾见过王贡其人。唯因事起仓促，故此五内沸腾，无法安坐而已。”
索綝紧盯着华恒的表情，面色越来越是凝重，最终摇一摇头，吩咐李义：“还是将那王贡押来省中为好……”

第五十二章、伪诏
索綝对于李义所报，将信将疑。他觉得小城就这么大，有自家亲信兵马守卫，安全系数必然大一些，倘若离开省中，跟着李义前去提审王贡，就怕敌人铤而走险，在路上设下埋伏……长安城太大啦，如今又太空旷，不定哪个街角里就会暗伏着刺客呢！
再者说了，不在名单上的人就一定可信吗？华恒清华世家，乃曹魏名臣华歆曾孙，前尚书令华廙之子，他的家世足以与裴该相拮抗，这票一流世家肯定打心眼儿里瞧不起我等二流家族，则秘密走到一块儿去的可能性很大啊。
李义刚才不是说了么？王贡供称，他们是想通过梁芬，请尚书草诏，然后八成由荀崧盖印，便有可能罢免自己的职务，谁知道自己这一走，华恒会不会转头就写下一份制书来呢？即便他从前并没有上贼船，但自己一来一去的，就足够跑出一两名裴该秘藏的党羽来煽动他落笔啦！
所以啊——“还是将那王贡押来省中为好。”
李义俯首应命道：“既如此，明公请稍候，臣去去便回。”
他才刚直起身来，就听华恒压低声音说道：“且慢！”
华恒膝行两步，凑近索綝，附耳说道：“索公疑我，我今亦无以自剖，只等细审王贡，便知华某无辜。然李义所言有理，恐怕逆徒会铤而走险，索公不可毫无防备——索公府上，当遣军守护。且……”顿了一顿，又道：“版上无名之人，索公都疑，则有名之辈，反可信乎？”
索綝用眼角瞥了瞥华恒，心说此言倒也不为无理。略一沉吟，便即取出兵符来，吩咐李义道：“汝可传我之命，使除凉州骑兵外，他部皆暂时撤出小城。汝亦别派五百兵马，前去守护我的家眷。”
两名督将之名，赫然列于牍版之上，虽然很可能是王贡攀诬，但也说不定……真有人贪图利禄，暗中与裴该有所勾结呢？其中一人正率部警护小城，还是让他先撤出去，要相对稳妥一些。再者说了，如此一来，李义把王贡押入省中之时，也不至于被彼等暗藏在军中的同党发现吧。
李义既然捕得王贡，前来出首，应该是可信的；罗尧远来是客，若没有自己关照、重用，还不知道被关中士族欺负成什么样呢，也大致可以放心。其实在索綝潜意识里，是断然不肯相信“凉州大马”会背叛自己的——彼等若在掌握，自身便无可忧；若连罗尧所部都叛变了……反正势难回天，那也无须多想。
李义领命而去，索綝强耐着性子在尚书台中等候。他终于坐不住了，站起身来，背负双手，绕着书案转圈，心中反复筹谋对策。几名官员见他这种样子，都不敢动，华恒以下，唯有静坐拱手，目光追随着索綝的身影移动而已。
索綝转着转着，突然间停步，双眼斜向一瞪：“汝待何处去？！”
原来是尚书左丞臧振悄悄地爬将起来，正哆哆嗦嗦想往门口蹩。听到索綝喝问，臧振赶紧跪下，解释道：“末吏内急……”骤然听闻这般凶信，谁都不知道会不会真闹出事来，自己会不会被卷进去，难免下身松弛，会担心裤裆濡湿啊。然而索綝却厉声道：“汝欲传信于逆贼乎？不许去！”
臧振没办法，只得强忍尿意，继续安坐。索綝又绕了几圈，猛然间朝向大门：“汝等何为？！”
今天在堂前执戟护卫的，是两名凉州兵，索綝远远瞟见，又有两名凉州兵过来，正在与前二人交谈，故此发问。四名兵卒急忙单膝跪倒，禀报说：“正待换班。”索綝呵斥道：“不准换班！”顿了一顿，又道：“汝二人也不许归，并立门前值守。”
四名兵卒没办法，只好一边儿一个变一边儿俩，各执长戟，挺身而立。
然后隔了没多久，有名小吏拱手而来，到了门口一瞧，今儿这是怎么回事啊？怎么加了双重警戒，而且……堂上静默得可怕，无人开声，就只有索大将军绕着书案在兜圈子……小吏心知必有变故发生，也不敢进去，哆哆嗦嗦地就在门口徘徊。
谁想到还是被索綝瞧见了，问他干嘛来啦，小吏这才疾趋入堂，回禀说：“特来请问大将军，可要备膳？”索綝这会儿哪有胃口，当即一甩袖子：“不必。”小吏才刚要走，索綝却又想起来，吩咐道：“天将暗矣，可上灯烛——不必旁人，就汝一个来上灯。”
华恒不禁暗中摇头，心说这正是应该镇之以静的时候，怎么索綝你这么沉不住气？果然家世低，教养低，戴上三梁也不象公卿……虽然我自己的腿也在哆嗦，但我起码没站起来兜圈子不是吗？于是垂下头去，不再以目光追随索綝，却仔细思索如今的情状。
牍版上那么多人名，难道真的全都党同了裴该么？不大可能吧……别的不说，梁纬是索綝外甥，若王贡连他都会想要扯下水去，那为什么不来找我呢？想要寻尚书草诏，还是我比较合适啊，而且就出身而论，我也天然会更倾向于裴文约而不是索巨秀……
这必然是想要把水搅混，可是搅混了水之后，彼等又打算如何行事呢？猛然间眸中精光一闪——难道说……他抬起头来瞥了索綝一眼，想想要不要提醒对方，但看索綝一张面孔黑得可怕，真正生人勿近，算了吧，我还是先不开口为好。
灯烛点亮之后，又等了一阵子，好不容易听到门外有脚步声杂沓，索綝当即手扶腰间长剑，凝神戒备。就听门外响起李义的声音：“明公，臣押王贡到来。”索綝说好，你们进来吧，随即却又改口：“只汝一人押他进来可也。”
李义答应一声，随即就见他推搡着一名浑身上下都包裹在黑衣之中，且脚步踉跄之人迈进了大门。他解释说：“为怕被其同党所知，故此改装而来。”一把扯下了那人身上的黑衣，将之搡跪在地。
索綝退归案后，也不就坐，冷冷地望着眼前跪着的这人：“汝便是王贡？抬起头来。”随即眉头一皱，问李义道：“堂外因何喧嚷不休？”你不让士卒们跟外面安安静静的站队，干嘛这么吵啊，妨碍我审讯嘛。
李义急忙躬身拱手：“是臣约束不利，明公恕罪。臣这便出去呵斥彼等……”话音才落，就听门外一个似乎有些熟悉的声音说道：“不必了，省内业已无敌。”
索綝吃了一惊，“什么人”三字尚未来得及出口，就听“呼啦”一声，从大门外当即涌入了二三十名士卒来，各执兵刃，入门后便即左右分开，目光凶厉地瞄着堂上众人——臧振再也憋不住啦，当场就尿了裤子。
索綝这才恍然大悟，不禁怒视李义：“原来汝才是叛逆！”
就见李义从怀中抽出一块牍版来，高举过头，扬声道：“有诏命，罢索綝所司各职，即捕下狱！”索綝怒问：“我是录尚书事，我不加印，何所谓制书、诏命？！”
那个貌似熟悉的声音又再从门口方向响了起来：“索公既为录尚书事，则逮捕索公的制书，自然不必由公加印。”天子尚且幼弱，倘若连罢免录尚书事的制书都要录尚书事本人盖章才能施行的话，那不等于索綝可以永远霸着这个位子了吗？世间焉有此理啊？
索綝继续斥问道：“即无需我加印，究竟是谁草拟的制书？”是谁盖印的我就不问了，九成九是荀崧那老混蛋，可我见天儿跟省里盯着，究竟是哪个尚书如此大胆，敢于在我眼皮底下写就这种制书的哪？
尚书草诏，主副官署可，就算正式法令可以颁布了，这一流程自然必须严谨，不能轻易私相勾连。确实索綝整天盯着三名尚书办公，但他总不能一直跟到尚书家里去吧，而且就算想跟，终也分身乏术，尚书私下拟诏，理论上是谁都拦不住的。所以按照规制，制书皆以版写（东晋中期以后才改成用绢、纸），所需牍版乃至笔墨，都是特制的，不准外携，也不易仿造。
更重要的是，索綝如今急于想知道，究竟谁是敌人，谁是朋友，要先明白了才好筹谋对策啊。究竟是哪个混蛋尚书搞了这一出呢？
门口的声音回答说：“乃是司徒公所命，华尚书草拟，荀仆射加印。”
索綝当即把愤怒的目光投向了身旁的华恒，华恒吓得一个哆嗦，直往后缩，同时连连摆手：“不关下官之事……”索綝双眼一眯：“果非汝之所为么？”是谁写的制书，文末必有署名，那是不可能随口编造的——“如此说来，乃是伪诏？”
“华尚书，此刻索綝已如笼中之雀，君何必再诡言矫饰呢？直承可也。”门口那个声音又再响起来了。
华恒继续哆嗦，但目光却开始游移，顿了一顿，突然间“噌”地站起身来，“噔噔噔”连退数步，跟索綝拉开了距离，然后才说：“不是伪诏，确……确实是司徒公所命，下官所拟……”

第五十三章、刮版
华恒终于承认是自己拟就的制书，索綝真正怒不可遏，当即猛然抽出剑来，便朝华敬则当胸刺去。
华恒吓得转身就跑，谁料索綝真正的目标并不是他，随即就凭空一个转身，直往堂后而去。
索巨秀那也是腥风血雨里搏杀出来的人，眼见今日之势，不易幸免——士卒们既然都信了“伪诏”，又有李义从逆，估计靠着威势、言辞，是很难扭转局面啦。唯一的生路，就是凭着手中这柄剑，突杀出去，召集忠诚的部下，前来剿除逆党，重新控制局面。好在尚书省本在禁中，长安小城又狭窄，一旦脱出，跑不几步就能揪住小皇帝了，一旦天子在手，则谁还敢不服？
故此他先假意要刺华恒，以引偏李义等人的注意力，然后突然间扭身朝后便跑。这一下促起不意，李义根本就来不及阻拦，而他手下那些士卒，本身就是迷迷糊糊，甚至于胆战心惊执行命令的，若无明确指令，谁敢妄动？
真上去追索綝？万一失手伤了对方怎么办？那终究是朝廷执政啊，别说当场翻盘了，即便对方隔一段时间能得释放，也必然不会有自己的好果子吃！
始终关注着索綝的，便只有跪伏在地上那人——那当然不会是王贡。此人本是罗尧麾下骁将，最善徒手搏击，罗尧命其来相助李义，事先就说明了，你啥都别管，就管生擒索綝，索綝若是走了，咱们可谁都活不成哪！
因而此人一见索綝拔剑，便起警惕之心，随即几乎是本能地双腿一弹，一个虎跃，便朝索綝直扑了过去。索巨秀才刚转身迈步，就觉得身后风声骤响，然后一股大力直覆过来，当即一个狗吃屎，被那人奋力按趴在了地上。他本身高力猛，待要挣扎，却被对手单膝压住了柔软的腰部，一手插进来锁住了咽喉，很快便一动都不能动了。
李义赶紧指挥士卒，将索綝绑缚了起来。
再转过头去一瞧，只见无论华恒还是臧振等人，全都蜷缩在角落里哆嗦，不敢稍动。李义朝华恒略略一揖，便将手中牍版递了过去：“还请华尚书宣旨意。”
华恒双手接过，就着烛光定睛一看，那果然不是自己的手笔，但偏偏署着自己的名字，墨迹也不大对，但……尚书专用牍版是真的。
其实刚才索綝喝问的时候，他就已经想明白了，这必然是伪诏，只为了蒙骗那些没文化的小兵而已。自己又没有失忆，确实从来都没有写过那种东西嘛，倘若是旁的尚书所为，又何必要栽赃到自己头上来？但眼见士卒明晃晃的刀矛仿佛就在面前晃动，他却不敢附和索綝，直言此乃伪诏……
再者说了，裴该若执政，对于自己来说，可比索綝要强得多啦。华恒恐怕是长安小朝廷中绝无仅有的关东人士——梁氏兄弟已经举家迁出河东，往依乌氏，可以不算——本籍平原，属于冀州。他本人既是名门之后，又娶了晋武帝之女荣阳公主为妻，论家世、论履历，跟裴该很相象啊，则若裴该入京执政，他的机会必然比跟随索綝要大得多了——起码危险系数要小一些。那不趁着这个机会赶紧靠上去，更待何时？
故此才顺着门口那人所言，假意应承，可是华恒也很疑惑，对方究竟是怎么造的假诏呢？难道军中就一个明眼人都没有，瞧不出来吗？
……
其实以这年月的技术水平而言，很少有什么东西是不能伪造的，只看你有没有胆量，有没有见识而已。李容既已决定破釜沉舟，自然便起了伪造制书的念头。
想要拿一道假诏书来瞒尽天下人，根本不可能，但若仅仅想在短时间内瞒过李义和罗尧……其实那俩货尤其是李义也暗示过了，我不管真假，只要方便我日后撇清就成，关键是要瞒过二人的部属，其实并不为难。笔迹？士卒们就很少有识得字的，有谁能够辨认是否当值尚书的亲笔？至于专用之墨，黑灯瞎火的也容易蒙混过关。
问题只有牍版，保不齐禁中哪个小兵曾经帮忙抱过公文，就识得制书专用牍版的质地和规格呢？捕拿索綝并非小事，士卒们必然心中存疑，倘若其中某人多嘴几句，说不定就会功亏一篑。只是所谓“难者不会，会者不难”，对于久在朝中，跟随着梁芬多年的李容来说，其实牍版问题反倒最容易解决。
新版没有，咱们可以用旧版嘛。简牍之比已经逐渐流行开来的纸张，好处只有两个：一是结实，二是可以多次使用——旧牍版用小刀刮去字迹，还能够重新写字。本来逢有误写，大家伙儿就都是这么干的，“刀笔”之刀，便是指的刮字的小刀，仿佛后世的涂改液一般。民间使用简牍，为省材料，往往反复刮削、别用；即便是朝廷，如今长安物资匮乏，尚书把已经失效的旧文牍刮干净了再用，也非罕见之事嘛。
梁芬既为司徒，府上自然能够找得出来一些积年的尚书旧牍，因为种种原因并未归档，李容就索要了几片过来，刮削干净，假充新牍。对于他来说，只要开了窍，不再执著于真制书，这些问题都好解决，反而是如何发动政变，具体谋划让他头大。
最终无奈之下，李容悄悄前往荀崧府上，去拜会王贡，一见面就开门见山地说：“此前足下跟随荀公往拜司徒，某正在屏风之后……”多的话不必说了，更不能明言自己是纯粹私人行为，还是受了梁芬的指使——
“则君之所欲，某能相助。”
王贡摇一摇头，回应道：“君所言差矣，非君助我，而是请我相助才对。”
李容尴尬地笑笑，心说关于谁主谁从，或者更准确点儿来说，谁动手谁辅助的问题，你有必要这么较真儿吗？不过他既然已经被逼上了梁山，也便只得耐着性子向王贡讨教。王贡请李容把目前具备哪些发动事变的条件详细开列了一遍，然后就问：“我不知索公也，不知其人多疑、多谋否？”
对于弱者可以直接碾压，对于笨蛋很容易糊弄，若是强者和智者，那可能就需要拟定多份应变计划了。
李容回答道：“索公素不信人，然其于大事则颟顸，唯孜孜于小节耳。”说白了，索綝没为什么政治智慧，但具体到身边的人和事，他平常还是挺警惕乃至多疑的。
王贡想了一想，便即回答说：“谋划之道，譬如织帛，疏则易裂，密则难成……”纺织经纬线少了，织品就会很单薄，一撕即碎；经纬线多了，不是高手还真未必能够织得成。言下之意，设谋行事也是如此，设想得太过简单，步骤太少，必然容易失败；若但想得过深，环节太多，则很难找到合适的执行者，照样没有好结果。
“要在因应其标的。今索公既无谋而多疑，乃当于乱势中取胜，导其为用。”咱们把真的、假的，各种消息掺杂在一起，故意引发索綝的怀疑，那就容易趁乱取利啦。
因此王贡为李容策划，先让李义假装发现阴谋，去向索綝出首，那样就容易把自己排除在同谋者之外；然后故意开列一张长长的逆党名单，让索綝信也不是，不信也不是，必然打算亲自审问。那么到哪儿去审问呢？“若彼肯出小城，一壮士可缚也；若彼不肯出，必使李义提人前往省中，则须付以兵符……”
李义那天不当值，他可以孤身一人出入宫禁，但不可能带着别人进去，索綝要他把犯人提来审问，就必须要给予符信。问题是守宫门的士卒也多数不识字，只认符信，不认文书，李义得符，即可假传命令，将并非同心的那两名督将处置掉。
到时候守禁中的唯有李义和罗尧所部，问题不就容易解决了吗？
至于索綝命将把守小城的另一名督将暂时调至本城，纯属意外。索綝被擒后，还破口大骂华恒，说都是你诱使我出此下策，华恒挺委屈，我不过就提醒了一下，有些人你不能信，是你自己拿主意调动军队的，又关我屁事了……
那两支部队都不在小城之内，问题便迎刃而解。最终商定仍由李义去逮捕索綝，李容协助——缩在士卒群中多次开口的，正是李容，他得一口咬定此乃真制书，以免士卒迷惑、骚乱，甚至于不听命，这活儿李义不熟朝廷制度，干不大来，唯他才有资格——即发兵包围了尚书省，一击成功。此前不久，北宫纯即秘密潜入禁中，协助罗尧控稳了“凉州大马”——北宫纯在凉州人当中威信很高啊——随即罗尧便执兵符，生擒两名督将，彻底拿下了他们的队伍。
其实原本李容被逼无奈，是打算让北宫纯硬来的，终究“凉州大马”冠绝天下，起码长安城内无人可敌，就算没有李义，另外三支队伍绑一起也不是他们的对手。但这么做风险系数太大，一则禁中狭窄，不便骑兵驰骋，凉州兵的战斗力就要打个折扣；二则乒乒乓乓这么一乱打，万一被索綝趁隙遁走，甚至于伤到了天子，那就麻烦啦……

第五十四章、御笔
王贡为李容设谋，果然顺利逮捕了索綝。主要索綝在中书省内办公，身旁是不可能有部曲护卫的——他终究不是董卓；且门口站岗的又是凉州兵。随即李容便急报梁芬、荀崧，请二公速速赶来，颁发诏命，以控扼全城、稳定局势。
其实王贡事前也说过，想拿索綝不难，完了能把长安城稳定下来，而非就此乱成一锅粥，才是最困难的事情——“若无司徒相助，事终不成也。”你确定梁芬已经答应我的请求了么？李容不便明言，只得暗示说：“其事若成，舍天子外，唯有司徒至高。”你放心，到时候老先生定会出马的。
在等待梁、荀赶来的同时，李容终于从人群中露出了真容，他凑至华恒面前，暗示对方亲笔把假制书再抄一份儿，等会儿荀崧过来，便可重新加印。眼瞧着既然华敬则比较敏，及时转蓬，想必不会推却吧，如此一来，哪儿还有什么假诏啊？就是真的喽。
至于梁、荀二人，自然早已得到消息，今晚便将事发，虽然不清楚具体时间、步骤，可也全都穿戴好公服，跟府邸里心惊胆战地等着。荀崧琢磨一旦事败，要怎么逃出城去——王贡假言安慰过他，说是已经有了周密的安排——梁芬则在考虑，事败后自己将如何撇清……得报后，二人大喜，急忙命车驰入禁中。梁芬先去安抚天子，荀崧则以尚书右仆射的身份，开始主持尚书台内工作。
荀景猷盖的第一方图章，就是华恒抄写的逮捕索綝之诏；然后发布第二份制书，命长安大小城戒严，所有军队都由北宫纯暂时统领，罗尧、李义为其副手；第三份制书，发兵包围索府，捕拿索綝家眷入狱；第四份制书，连夜搜捕宋哲、梁纬等索綝亲近大臣；最后一份制书，使李容入尚书台。
不过李容终究资格太嫩，起步不高，不可能直接担任尚书，因此罢免尚书左丞臧振——自己回家去洗裤子吧——而以李仲思代之。就此荀崧、华恒、李容上中下三个层级，密切配合，牢牢地把住了尚书省的大权。
要说荀崧也是多年官僚，虽然既无统驭之才，又乏主政之智，且少决断，但既然索綝业已受缚，只剩下些理所当然的走程序的扫尾工作，他干起来效率还是蛮高的。
另方面梁芬入宫求谒，司马邺还没有睡，闻报吃了一惊，急忙唤他入殿。眼见对方面色凝重，便问：“司徒此来何事啊？难道是胡寇又来侵扰？可急命裴侍中赶来救驾。”
梁芬拜伏启奏道：“胡寇已为裴文约远逐，陛下可以无忧。然索綝专权擅断，前贬谪麴忠克，今又欲害裴文约，乃图自毁我晋长城，似为胡人做间！臣逼于无奈，乃命尚书华敬则草诏，仆射荀景猷审核，褫夺索綝一切职务，将之下狱矣。未能先奏天子，虽出无奈，亦属擅专，特来请罪。”说着话，伸手把自己头上的梁冠摘了下来，摆在身旁。
司马邺愣了半晌，开口说：“索綝专横跋扈是实，然恐其不至于为胡人作间……”
梁芬表情沉痛地回答道：“是与不是，无关紧要，昔王夷甫岂为羯奴之间乎？然其一朝得掌兵权，即丧十万之师，使先帝蒙尘，其与为间何异啊？陛下明断。”
司马邺苦笑道：“司徒，此非昔日阎鼎之事重现乎？”他当然会就此回想起当日阎鼎之被索、麴和梁氏兄弟等人攻杀之事，心说这才隔了几年啊，历史就又要重演？是，我年纪小，尚不能亲政理事，你们专擅自为，事后才请求追认，我也就忍了；但问题是，国家都已经这个操性了，为什么就不能戮力同心，而还要相互倾轧呢？
梁芬回答道：“陛下，昔索、麴害阎台臣，纯出私心，非为公事，且彼等执政后，不能御胡，使我屡屡丧地，长安岌岌可危。今臣非欲代彼等专权也，实为迎裴文约入京辅佐陛下。裴某前在大荔，以寡击众，逐刘曜北走，其智勇仿如贾彦度再生，则必能为良相，先定关中，再复社稷。臣今请罪，请求罢职致仕，即自示非欲揽权而坑陷索綝也。”
司马邺叹了口气，便即亲自下榻，双手将梁芬搀扶起来，还捡起梁冠，帮老头儿重新戴上，嘴里说：“司徒为国家栋梁，岂可弃朕而去？事既如此，还请司徒教我，当如何做啊？”
梁芬拱手道：“当急召裴文约入长安辅政。”
司马邺说好吧，那你们就去做吧。梁芬请求道：“还望陛下赐下御笔，下付尚书。”
司马邺心说捕索綝之前，你都没想着跟我露点儿风，这会儿倒要我落笔了？算了，那就给你写张纸条吧。
虽说天子的御笔，其实只有政治权威，而不具备法律效力，就好比梁芬身为司徒，乃朝臣领袖——主要三公的其他两位，还有比他高的什么相国、丞相、大司马都在外地——但他要免什么官，逮什么人，若无尚书下诏，也属一句空话。但若上下所欲一致，则尚书拟诏的底气更硬一些，制书上有了天子曰“可”，实行起来也更易为臣僚所遵守，所以梁芬心说既然将此事奏报了天子，那天子也别闲着，帮忙写句话呗。
司马邺当即取来纸笔，写下：“即罢索綝，而命裴该入朝，代其辅政。”
梁芬双手接过，昏花老眼一瞥，不禁大喜——天子真聪明儿也！我就光请你写让裴该入朝了，没提要你追认罢免索綝，结果所得超过所求。有了天子所写开篇这四个字，我们这次政变的合法性就无可指摘啦——反正下面也没标注具体日期。
由此便可对外宣称，不是我梁司徒下令给尚书省的，而是天子通过我手，将这纸条传达给了尚书们。
……
事变的翌日一早，殷峤、王贡才派快马到万年去通知裴该，说索綝已然就擒，制书很快便下，你赶紧收拾收拾到长安来吧；结果隔了不到一刻钟，尚书台发出的对裴该的任命书，就也出城上路了。宣诏者，乃是裴该族弟、中书侍郎裴通。
因为前不久才刚褫夺了麴允车骑大将军的头衔，将之转给裴该，所以不便那么快就再给裴该加官，因此位份不变，但加上尚书左仆射、录尚书事，以及大都督的头衔，命其归朝辅政。
裴该得报后，即率屯扎在万年的兵马前往长安，因怕事情还有反复，故此急急而行，百余里路，不到两天便即抵达了。远望着长安残破的城墙，他不禁在心中慨叹：“我又回来了。尚不足半年时光，镇定关西，便迈出了坚实的第一步啊！”
实话说梁芬等人的动作如此之快，手尾如此干净，倒也大出他意料之外。原本裴该对梁芬这种老官僚并不报太大希望，唯盼着他在长安城内掀起乱事，则不管成功与否，谁输谁赢，近在咫尺的自己都可得到率师入京勤王的大义名分。只不过如此一来，难免要厮杀上一场，虽然胜负毫无悬念，却怕对国家造成更多不必要的损害。且若索綝挟持天子，或者与麴允一般逃亡无踪，收拾起来便又要费一番手脚了。
麴允是裴该授意文朗纵放的，缘由也正如梁芬所料——麴某既然想去依附司马保，那就由他去吧，若非如此，我还找不到什么借口对上邽用兵呢。司马保断绝陇道，不仅仅割裂秦州，同时也阻断了凉州增援关中之路，这种态势是绝不能够允许长期持续的。
然而索綝终究与麴允不同，既有一定的军事能力，其威望也比麴允略微高些。索綝确实专断忌刻，不善于团结同僚，最终落得个众叛亲离的下场，但未曾与其直接接触过的人，未必明了这一点，他数年执政，与麴允、司马保相拮抗，说不定就有傻子以为乃是可依之主，或者可靠之友呢。因此索綝走失，其危害性比麴允逃亡要严重得多。
然而出乎意料之外的，梁芬他们貌似是轻易地就拿下了索綝。殷峤、王贡来信中便有比较详细的说明，其后裴通抵达万年宣旨，裴该又详细向他打问了整个过程。裴通虽然未曾实际参与其事，但从侧面观察也可以反应出来，倒索派行动速度很快，首尾收拾得也还算干净。
裴该在心中大致复原了整场事变的经过，知道其中出力最多的是李容，起到最关键作用的则是王贡和北宫纯，梁芬其实跟荀崧一样，只负责收尾工作罢了。然而部下之功，终究不能不算一部分在领导头上，若无裴该相遣，王贡、北宫纯自然发挥不了作用，而若无梁芬首肯、支持，李容同样无能为力。
看起来，梁司徒比自己原本料想的，还是多少要精明一些吧。倘若这老滑头不把主要精力都花在躲事儿和逃亡上，实心施政，或许也算是个勉强可用之才了。
梁芬亲率百官出城相迎，裴该致以晚辈之礼，然后拉着他的手说：“国家重兴，司徒实居首功。”梁芬仔细打量裴该的神情，悬了好几天的心这才放下来——还好，对方没啥不满意的，我这禄位暂且算是保住了。
随即裴该便问：“索綝何在？”
梁芬突然间面露悲戚之色，长叹一声道：“可惜，彼已畏罪，于狱中服毒自尽矣。”
裴该闻言愣了一下，心说原本计划里没有这一出啊，这是谁搞出来的？索巨秀会自杀？在原本的历史上，长安被围他也没有自杀，长安城破他也没有自杀，被押平阳他也没有自杀，还得胡人帮忙他结束不忠的性命，他怎么可能这就自杀呢？
因为梁芬等人加在索綝身上的七款罪名，什么擅权自专啦、欺瞒天子啦，杀戮大臣啦，之类，全都不足以致其死罪，他又何必着急自杀呢？不知道此事是王贡擅专，还是梁芬和那个李容的主意啊？
不过这样也好，自己正在琢磨该如何处置索綝呢，那厮还并没有迎来原本历史上人生的尾声，没做出拿天子做要挟，向胡寇请官的混蛋事儿来，以其旧功，似乎不便擅杀。如此一来，倒是省了自己的脑细胞了。
当下也假装黯然而叹，说：“可惜。”旋对梁芬说：“彼既自尽，可见有悔过之意，乃可加赦，以卿礼厚葬了吧。”梁芬连连点头：“裴公宽厚。”
裴该又问，那么索綝的家人呢？他知道，索綝是有成年的儿子的，史书所载，索巨秀后来向刘曜请官，就是派的儿子前往，结果被刘曜一口回绝，还把他儿子给宰了。梁芬回答道：“索氏一门皆已下狱，可论远流。”
裴该摇摇头：“何必如此……可暂羁押，遇赦即赦。”既杀索綝，不必再罪及妻孥。再者说了，如今朝廷能够控制的地域就这么一小片儿，你打算把他们流放到哪儿去？万一落到了索綝残党，乃至于什么司马保、司马睿手中，拿来做政治筹码，那有多糟心啊？
裴该入城之后，先使甄随等率部守备大小城，命将长安原本的部众除罗尧所部凉州兵外，全都开出城外，接受整编。然后他去谒见司马邺，司马邺好言抚慰，并说：“总统戎政，与司徒等戮力同心，重造社稷，朕于卿有厚望焉——卿其勉哉。”裴该拜伏答道：“臣敢不恭竭驽钝，驱逐胡寇，以光复中国！”
随即歇都不歇，就转向尚书省，履行他“录尚书事”的职权。关键梁芬等人生怕裴该不喜，除了把李容塞进尚书台外，其他人事升晋命令全都暂且按下，要等裴该来了才下最终决断——即便有功之臣，也得裴该来赏不是吗？
当然啦，为了安抚众心，对于当晚参与其事的军兵，特意大开府库，以钱粮相酬。这是李容的主意，梁芬尚且犹豫：“今南阳王断绝陇道，已历半岁，长安城内乏粮，唯祖士稚自司州输供少许，只不过杯水车薪罢了。则一旦散尽府库余财，将来如何支撑？”
李容笑道：“若不加赏，诚恐士卒怨望，长安不稳。至于将来之事，自有裴公前来支撑，何劳司徒费心啊？”
所以裴该还得下令，紧急从大荔往长安调运粮食、物资——好在当日从刘曜手中掳获了不少，再加上长安城内其实也没多少人，等闲一两个月还是容易支应的——其后才开始论功行赏。

第五十五章、赏功罚罪
裴该先将王贡唤来，详细询问相关情事，然后又与荀崧商议了一会儿，这才召见李容，见面先说：“仲思久违了，前日之事，卿居中运筹，实居首功，理当奖赏。未知卿有何愿望啊？”
李容表情平淡地回复道：“臣如此作为，是欲上定国家、下安黎庶，中报司徒公知遇之恩，岂有他望？且既得入尚书台为丞，实属超拔，不宜加升。”
裴该笑一笑：“卿其愿为尚书否？”
李容略略吃了一惊，假装笑笑：“裴公勿得戏言，臣原不过司徒幕僚，安能遽为尚书啊？”
尚书台是朝廷中枢，尚书原本品级不高，只秩六百石，和负责台内日常庶务的左右丞相同。但既分曹理事，且负拟诏之责，实际上比后世各部部长也差不了多少，威权日重。晋代开始有了官品一说，虽然分别高下仍按汉魏的秩禄计算，如公、二千石、千石等，但在朝廷班序上，以其职是否重要给了加权，逐渐形成新的品官制度。在这套新体制下，尚书属于三品，其实和令、仆射同级，左右丞就差得多了，仅仅六品而已。
故此以李容私署幕僚的出身，入朝一般也就从七八品做起，当尚书左丞已属超擢，他就算打破脑袋也没想过三年内有升任尚书的可能性啊。
裴该笑笑：“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且朝中空缺正多，卿既有才，谁云不可超擢？昔索巨秀不过外郡太守耳，一入长安，即升前将军、右仆射、领吏部、京兆尹，逮害阎鼎，直升执政。唯其骄横跋扈，不深自谦抑，乃至今日，想来卿不至于蹈其覆辙吧。”
随即一昂头：“今朝廷所有，不止长安一城、京兆一郡，岂可无掌民事者？田曹、左民，乃可自择，以酬卿功。”
李容大喜过望，抬头望了裴该一眼，就见对方也正充满期待地瞄着自己，赶紧俯伏下去，表决心说：“臣得明公厚爱，岂敢惜身，必竭尽驽钝，以效微劳。”言下之意，我就把这条命卖给你啦，司徒那儿……滚蛋去吧，他都不肯为我背锅。
裴该第二个接见的是罗尧，见面先勉励一番，然后也问所欲。罗尧回答道：“臣不望高官厚禄，唯求拨隶北宫将军麾下，为其佐弼。北宫将军昔日有言，‘凉州大马’不可用来守城，而当驰骋疆场。恳请明公善加择断。”
裴该大喜，拍拍罗尧的肩膀：“北宫所言无差，卿果豪勇之士，且有大志也。放心，我必不使‘凉州大马’蜷缩于城壁之后，而要卿等马踏胡骨，腰悬胡头，平野欢歌，对月饮酒。唯有如此，方不负大丈夫生平之志也！”
第三个接见李义，对于裴该的问题，李义回答说：“唯愿得一将军号，好为明公驰骋疆场。”裴该说你放心，以你前日功绩，将军号自然是少不了的——“卿精明勤谨，而索巨秀竟不使为将军，实屈才也。”
当日便即下诏，拜李容为尚书，兼领左民、田曹，殷峤为尚书，兼领五兵、度支，原尚书梁允除殿中事外兼领吏部；入裴通于尚书省，任尚书左丞；荀崧晋位尚书左仆射，华恒晋位尚书右仆射。
拜罗尧为骑兵将军，在原徐州军系统中（当然现在不能再叫徐州军了），其部并入“骐骥营”，罗尧任右副督；拜李义为牙门将军，其部暂时开至灞上整训。
封司徒梁芬为新定县公，食邑五百户（当然是虚的），以酬其功——梁老头儿你别跑，此番倒索，不管将来如何，史笔煌煌，自然都会有你的功劳在。
同时裴该还升陶侃为护军将军——这是一个距离重号仅仅一步之遥的要职——加号前部都督，总体负责冯翊、北地二郡的防御之事。免裴嶷冯翊郡守，而以郭默代之——至于郭默原先的空头衔河内太守，则交给祖逖去善择人选——召裴嶷入朝为散骑常侍。
宋哲因宋敞求情，且实查并无党同索綝为恶事——天晓得——只免其职，不害其命。梁纬暂时羁押，而先把消息传递到弘农去。
华阴令卢志父得命，当即率领兵丁，气势汹汹登了郡府之门，向梁肃通传消息。梁肃大惊，忙问：“简鞅得无来捕我乎？我素来待卿不薄啊，可能宽纵否？”实话说他不是对卢志父有多好，一则看在卢志父背后有裴该撑腰，不便起什么龃龉，二则卢至父奉了裴该之命，也刻意讨好梁肃，故此郡县同城，日常相处得还算融洽。
不过梁肃素无长才，根本掌握不了郡兵，陆陆续续都被卢志父以裴公有命，当巩固渭南防御，以防胡寇抄掠为名，给攥到自己手心里了。
故此眼见卢志父带兵上门，梁肃束手无策，只有哀哀求告。卢志父拱一拱手：“府尊不必惊慌，我方巡查城防，得信不及解散部伍，便急来报，而非受命来捕府尊。今尊兄在长安下狱，未知府尊做何打算啊？”
梁肃苦笑道：“我能有何打算……唯惧此头，不知卿等何日取去……”
卢志父心说真是废物，我不是已经说了没打算现在就逮你嘛——仪态尚算恭敬，缓缓说道：“尊兄弟虽是索綝之甥，若不党同为恶，则有何可惧啊？即夷三族之刑，亦加不到外家晚辈身上。况且尊兄弟也是司徒同族、裴公同乡，但求自救，自然无虞的。”
梁肃扯着卢志父的袖子，哀求道：“如何自救？还请简鞅教我。”
卢志父建议说：“府尊可即弃印绶而向长安，面见司徒或裴公请罪，并援救尊兄。如此一来，二公必不忍于加刑，且府尊亦可获孝悌之名，岂不是好啊？”
梁肃嗫嚅着说：“且容某细细筹思。”
卢志父便即告辞而去。他并没有派兵包围梁肃府邸，却命人暗中监视，结果当天晚上，梁肃便带着家眷、财货，乘坐三辆马车，秘密潜出郡署，然后遁出华阴，朝南方而去了。卢志父也不加阻拦，却很纳闷儿，曾经合谋逐杀阎鼎的，真是这货？他就这点儿见识，这点儿胆子吗？
行文回报裴该，裴该当即便罢免了梁肃弘农太守之职，改以祖逖司马张敞接任。至于梁纬，先透露其弟逃跑之事，然后准其以家财赎罪，罢为庶民。
……
裴该在完成了赏功罚罪之后，便欲下达朝命，使关中各郡国守相——新平太守竺恢、始平太守杨像、扶风太守竺爽和安定太守焦嵩——入朝觐见。梁芬听闻此讯不禁大惊，急忙跑来规劝裴该：“彼等各拥兵马，桀骜不驯，非止一日。我固知裴公执政后，将更替彼等，以统合关中政令，然今长安初定，人心不固，岂可操切从事？还当徐徐图之——请先从扶风或始平为始。”
裴该和颜悦色地向梁芬解释：“梁公，时不我待啊。今刘曜虽败，遁蹿北地，假以时日，仍将再来；刘粲尚在平阳，待其储位稳固，必向河南用兵。我若不能趁此时机急统关中政令，又如何分兵抵御之？且竺恢等虽同割据，其实互通声气，即自某郡始，他郡也必与之相应，有若树上群鸦，一鸦惊而群鸦噪，无可区分先后。是故乃以朝命召之，彼等必不来也，即可请诏讨伐。若进兵时，自当由扶风或始平为先。”因为那两郡距离长安城最近啊。
梁芬仍然劝说道：“公今日之敌，恐非胡寇，也非关中各郡国。南阳王尚在西陲，若与彼等相应和，又如何处？”
裴该笑笑：“南阳王断绝陇道，使凉州输贡难通，即我殚精竭虑，亦难长久维持，此事不可不解。我即征伐各郡，若南阳王不发兵往救，即可取各郡之粮，以供长安；若彼往救，便即落我口实，可进兵直逼陇道。昔刘曜十余万兵下于冯翊，我皆不惧，梁公以为，彼等合兵，有十万否？且号令不一，何以与胡寇相较？我自有筹划，梁公勿忧。”
提到军事问题，那梁芬真没啥可说的了，裴该确实能打，他自己又确实不通军务，也只能暂且相信裴该的实力啦。于是只得多规劝了裴该几句，千万谨慎从事，然后退出去了。
这里裴该才刚把诏书发出去，便有从者来报，说裴嶷带着大将军的家眷从大荔前来，即将进入长安城了。裴该略略一皱眉头，说我正忙着呢，而且这还是上班的点儿，不便离开啊——他们走得这么快？怎么不预先派人先行来打个招呼，我好安排时间呢？他初入长安，担任朝廷执政，可不敢跟这会儿疲疲沓沓的，以免带坏了省中风气。
荀崧站起身来，说大将军你还是继续办公吧，我请半天假，我去迎接他们好了——反正我请假不上班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省内连小吏都司空见惯啦，而且有你在，我还真没什么可忙的。
荀景猷前往长安北门，去迎接裴嶷和女儿他们，裴嶷与他略略寒暄一番，即将裴该家眷交与，然后自去省中报到不提。荀崧跟女儿同车前往裴该新置的府邸，路上忍不住就问了，我看你的身形，这是还没有怀上吧？

第五十六章、汝我与卿我
荀崧问起闺女是否尚无身孕的问题，荀灌娘不由晕红双颊，垂下头去，低声说：“才入裴门，夫君便即率师北伐；我到洛阳，他至大荔；我到大荔不久，胡寇退去，他又南下万年、长安……聚少离多，何事可成？”
荀崧略略打个寒战，说这都是我的错，不该提这个问题，应该改天你回娘家，让你娘问你——我可受不了你这小儿女态，你平素大大咧咧的样子，爹我反而更习惯点儿……
正想岔开话题呢，突然荀灌娘抬起头来，嗫嚅着问道：“阿爹……阿爹与娘亲是结缡多久，始有第一胎的？”她是荀崧长女，但出生的时候老爹都快四十了，母亲岁数也过三旬，不大可能是头胎吧？这年月婴儿存活率很低，估计前面还有夭折的兄、姐。
荀崧闻言，不禁有些尴尬，心说我就多余跟闺女提起这种话头，于是偏过头，嘴里说：“问汝娘去。”
荀灌娘扯了一下老爹的衣襟，说我只是想知道，嫁入夫家，要多久不诞育才可能有问题啊？不管是分离是相聚，这在外人看来，要多久不孕，才需要为丈夫寻找妾侍哪？
荀崧咳嗽了一声，回答说：“今文约既入长安秉政，想来年内不会远出。汝与其每日相聚，若半岁尚无所出，那时再……不妨向祖宗、神灵求祷，为父也尝试寻找有能的医者，善加补养，必能有所出。”顿了一顿，又说：“猫儿尚幼，尚不宜为妾。”
他让猫儿跟着荀灌娘出嫁，确实有做媵妾的打算，可是自己亲闺女还年轻啊，干嘛要急着和干闺女共享一夫？怎么着也得等亲闺女生下个亲外孙来，到时候再提纳妾之事吧？
二人正在说话呢，忽听外面有喧嚷之声。荀崧生怕还有索綝的残党作乱，不禁略略打一个哆嗦，急命停车，然后吩咐从人前去打探。裴家仆役裴服领命而去，过了不多久便跑回来说：“乃是甄督吃醉了酒，与黎庶厮打，小人前去说和，他本识得小人，这才罢手而去——并无大碍，荀公勿惊。”
荀崧倒没什么，荀灌娘听了这话却不禁惊讶地问道：“如何无大碍？我素常听闻甄督乃夫婿军中第一勇将，力能举鼎，阵前曾生擒敌将刘光与贼酋伊余。他若与人厮打，岂有不出事之理啊？未曾闹出人命么？既说是黎庶平民，究竟怎样人物，竟能脱逃甄督的毒手？！”
裴服笑笑：“夫人勿忧，我见甄督只是耍酒使气而已，并未真下狠手。似是一担柴入城来卖的乡农，不合冲撞了甄督的乘马，他故与之相打，那拳头分明轻飘飘的，落在乡农身上，只当掸尘而已。”
荀灌娘这才放下心来。且说当晚夫妇终于再聚，一番缱绻过后，荀灌娘便将此事说与裴该知晓。她本当是个笑话，裴该却不禁皱眉微怒，捶着榻板说：“这厮越发无状了。若是真怒还则罢了，既未真怒，却为何与人厮打？彼等入城前，我便严令不得骚扰街市、伤害百姓，这厮是明知故犯呢，还是刻意而为？难道他对我心怀怨怼不成么？！”
荀灌娘道：“前在大荔时，卿也说起过此人恃功而骄，既与同僚不睦，又惯常惹事生非，只是深爱其勇，不忍重责罢了。然而自古以来，这般人物少有好下场，即汉之樊哙，也险为高祖所杀——卿当善加约束才是。”
裴该点点头，说我自然明白这个道理，故而一直在筹谋对策。
荀灌娘就问了：“卿曾言要给此等烈马上个笼头，不知可有打算啊？”
裴该瞥他一眼：“卿既言此，难道有了什么好主意么？”
荀灌娘笑笑：“彼孤身一人，又不读书，不养性，自然难免焦躁生事，倘若与其娶妻，有了家室，或许便会更改素行，亦未可知吧？”
裴该“唔”了一声，双眼盯着天花板，似乎在仔细考虑这个问题。荀灌娘趁机说了：“我看猫儿与他，倒也登对。”
裴该笑问：“难道蛮子便必要娶蛮女么？”媳妇儿你这不对啊，这是种族歧视你知道不知道？
荀灌娘一撅嘴：“我不知何谓蛮子，何谓蛮女！猫儿仿如我同胞姊妹一般，谁会记得她的出身？唯觉甄随是夫婿爱将，却又桀骜，筹思着若结成了亲眷，便不怕他起什么异心了。”
猫儿为什么跟着灌娘一起嫁过来，裴该自然心中有数，可是从来都没有起过染指的念头。
他并非没有考虑过子嗣问题，要知道在这封建时代，血缘虽然未必能够决定一切，但所起的所用是后世之人根本难以想象，难以理解的，一股势力若是没有嫡流血脉继承，很容易在首领去世后便即分崩离析。然而在裴该想来，此事还不必着急，我的势力才刚起步啊，考虑什么继承权问题？我若死在祖逖之先，就干脆把产业过继给他好了；若死于祖逖之后……祖士稚也起码还有好几年可活哪。
不过这种想法他并没有对妻子说起过，平素也只是把猫儿当婢女加小姨而已，反正见面机会也并不多——猫儿可是跟着荀崧早便来了长安城啊，而裴该虽入长安，猫儿却还留在荀府，并未与他同住——加上后世的习惯，没有刻意做出什么避嫌的姿态来。是不是因此引发了媳妇儿的什么怀疑，否则她今天干嘛会突然间提起此事来呢？
猫儿和甄随登对？不见得啊不见得……貌似除了都不是中原人之外，就没什么共同语言——要知道，就如同广义的“胡”也即北虏，分屠各、匈奴、鲜卑、氐、羯等很多种类，广义的“蛮”也是如此，所谓武陵蛮是指生活在武陵郡内的各种外族，西南夷是指居住在益州南方的各种外族，就连山越都可笼统归入“蛮”中。
再者说了，荀氏把猫儿当妹妹看，倘若真的撮合她与甄随，使之结亲，自己与那蛮子便成了连襟，俗称“担儿挑”，可是前一句刚提到过樊哙，那樊哙跟刘邦不就是连襟吗？根本前后矛盾。
其实荀氏只是担心自己收了猫儿，故此想把“妹妹”嫁出去吧？这分明是妒忌！然而妒忌本身也是爱的一种表现，只要别太过分，其实也未必可厌……
想到这里，裴该不禁抱紧了荀灌娘，腆着脸道：“日间卿父提起诞育之事，不如卿与我再努力一回吧……”
……
荀灌娘的说辞，裴该还是放在心上了，于是翌晚从尚书台归宅后，便即唤来甄随，对坐饮酒。他对甄随说：“卿自随我渡江以来，忽忽已有四年矣……”
甄随一撇嘴，老实不客气地打断裴该的话：“都督，我是蛮子，不懂中国礼仪，都督又何必与我客套？反正也无外人在，我宁可都督汝我，不要都督卿我。”
裴该皱皱眉头，心说这话听着怎么那么别扭呢……算了，那我就“汝”你吧——“汝也年过三旬了，可有……”
甄随闻言，直接叫唤了起来：“我明春方才三十！”
裴该大吃一惊，心说不会吧，就你这粗豪相貌，一脸褶子，一下巴络腮胡，说四十都有人信，竟然只比我大一岁？！这是血统问题啊，还是你个人……不对，这也是种族歧视。他朝甄随脸上端详了老半天，这才终于稳定心神，得以重新扯起话题来：“那也将近三旬啦，岂可始终孤身一人？汝可有结亲的念想么？”
甄随双目大睁，嘴角上撇，脸上不禁露出喜色来：“都督要给我说亲？这是好事啊！只要女子生得好，年岁无所谓，下起十岁，上到四十，都可考虑！”
裴该心说你丫还真重口……便即试探着问道：“我妻有一假妹，名唤猫儿，本为……”
甄随的脸当场就垮下去了，冷冷地回复道：“我知此女，在徐州时也曾远远地望见过……莫非都督以为，我既是蛮子，便必要讨蛮女为妻么？若求蛮女，我早便结亲了，何必等到今日！”
裴该赶紧摆手，说我不是这个意思：“只为年貌相当……”这话他自己说得都脸红，猫儿和甄随可差着十来岁呢，而且猫儿虽非绝色……若跟甄随摆在一起，恐怕就算嫫母和钟无艳也都是美女啦——“……故此随口一问罢了。那汝想要什么人家的女子？”
甄随直截了当地答道：“欲求士人之女。”
裴该倒没有什么等级观念，不觉得甄随这蛮子一定配不上士人家小姐，好歹甄随如今也挂着杂号将军的头衔，真真正正五品大员呢。只是自己不在乎，甄随不在乎，对方人家可未必不会在乎。就此不禁沉吟道：“若求高门，实属不易啊。”
甄随笑了笑，说我也没有那么贪心——“什么裴氏、荀氏，乃至司马氏，都不必求……”裴该心说你真好胃口，先把当世最显赫的两个家族提出来，然后还提皇族国姓——就听甄随继续说道：“只要是读书人家女子，家中有人做官，够资格与我相往来的，便可。”
裴该心说够资格与你相往来？够什么资格？是要能打的，还是五六品以上官员？只好无奈地笑笑：“也罢，我会为汝留意。汝若有相中谁家女子，也可说与我知，我为汝筹划便是了。”
（第五卷“浮云蔽颓日”终）
第六卷 矜功六郡良

第一章、或为渡江楫
晋建兴四年五月，石勒擒杀王浚的消息终于传到了洛阳。司州刺史祖逖接到信报，不禁紧皱双眉，沉吟不语。
时群僚在座，从事蔡豹拱手道：“今羯奴既破大司马，其势日固，地与我接，濮阳、东平间或将遇警，当遣大将前往镇守才是。”
祖逖并不回答，仿佛没有听见，他又沉吟了好一会儿，才笑笑说：“此乃理所当然之事，我岂有不知？士宣何必多虑。”
祖士稚威严日重，然而若非战时，对待下属向来温婉宽厚，很少拿话堵人，唯独对于这个蔡豹蔡士宣，却从来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也不知道为什么，瞧见他就来气。只不过蔡豹年纪大、资格老，曾经担任过长乐、清河两郡太守，在祖逖兵进陈留时前来相投，所以祖逖也不好意思直接把他给轰了走。但幕僚数年，蔡豹却仍然只是诸多从事中并无实际职司的不起眼的一员而已。
祖逖堵完蔡豹，便即抬起头来，环视众将吏，笑容略显苦涩地说道：“披坚执锐、临阵交锋，裴文约不如我，若无陶士行，他焉能屡挫胡寇啊？但论及运筹帷幄，把握大局，则我不如裴文约远矣……曩昔裴开来洛，传裴文约语，说王彭祖老耄昏悖，若羯奴急袭幽州，恐怕不到半岁便将丧败，我尚未信。如今看来，即幽蓟辽远地事，亦不能逃过裴文约如炬之双目也。”
当初裴开说那番话的时候，在场只有祖逖和温峤，在座将吏都未能与闻，如今听祖逖说起来，不禁各自倒吸一口凉气。
然后祖逖就问了：“谁可去守兖东，以防羯奴南下啊？”
督将徐龛当即请令，说：“末将为泰山人，与济北、东平相邻，素习兖东风土，愿为明公御寇！”
祖逖想了一下，微微摇头道：“以卿之能，足可守备一郡，然河防漫长，非卿所可独任——我当署卿东平内史……”随即一指末位某人：“子室可为濮阳内史。”转过头命令书记孔浚，即刻草拟奏书，上报朝廷。
可是等到诸将吏都退出去以后，李矩却又蹩了回来，压低声音对祖逖说：“只恐桓宣心在建康，不宜授予重任啊……”
桓宣就是祖逖刚才点名的那位“子室”，他是豫州谯县人，曾经避难南渡，被司马睿任命为丞相府舍人。祖逖占据谯县后，司马睿遣桓宣还乡相助，也被任为幕中从事。
故此李矩认为，桓宣身上可是打着建康的标签哪。此前裴、祖奉命北伐，结果才下洛阳，建康便即下令退兵，祖逖旧将还则罢了，李世回这种一直在中原厮杀，日夜期盼援救的将领，却由此对建康政权充满了反感。所以啊，明公你怎么能相信桓宣那小年轻呢？
祖逖笑笑：“我尝与君等言道，人不分南北，皆当戮力同心，始可克复旧疆。桓子室在我幕下两岁有余，日常忠谨，难道不可信么？况且其人素来笃厚，又岂会为建康做间？”摆摆手：“无须多言——我不日或将入关往谒天子，世回可肯相从啊？”
李矩皱皱眉头，问道：“前朝命来召，我等也皆恳请明公往赴长安，明公不听，何以今日起意入关啊？”
祖逖回答说：“君等劝我应召，不过以为裴文约入关，得授侍中，而我止一刺史耳，若肯前往，高位可致罢了。然而此前召我者，索巨秀也，其意乃欲用我以制衡裴文约，我若不察，贸然前往，则裴某将如何看我？”
李矩一撇嘴：“明公待裴公过厚矣。”
祖逖正色道：“我若不识裴文约，何以能有今日？昔在建康，衣食两难，无奈之下，竟遣门客扮盗劫掠，全因文约设谋，始能中流击楫，进抵江北。复至豫州时，又多得徐方供应粮秣、物资，否则，恐怕我至今也不过顿足于颍川、襄城之间，难以与卿等相合，克复洛阳了。人既以厚德待我，我又岂能不报啊？”
李矩道：“裴公自请入关，得为侍中，今更执国政矣，而一重号将军尚不肯与明公——诚恐其今日之心，不似当日。”
祖逖微微而笑，说那就等着瞧吧——“我意文约前不肯为我求高位，乃因政出索、梁，恐我德彼，而与他疏远罢了，且易为索巨秀寻机间我二人……”
裴该和祖逖经常有书信往来，鉴于多年来的交情，内容还是比较坦诚的。裴该在信中说了，我本以为一入关中，即可与索、麴等携手，共御胡寇，谁知道他们防我跟防贼似的……我不愿意同僚间起龃龉，得使胡寇趁虚而入，所以多少退了一步。即便侍中之位，也是跟索綝、梁芬折冲了很久，始得请授，实在没精神头再为祖兄索取高官显爵啦。你先等等吧，等我在关中站稳脚跟，自有还报。
而对于祖逖来说，他虽然也热衷于名位，但还真没有一步登天的奢望，以他的家世、履历，得任司州刺史，总河南军政，就目前而言，已属满意。况且他也雅不愿入关，去面对索綝、麴允等辈。
祖逖是瞧不起索、麴的，当世英雄，他觉得能与自己并列的，也只有老朋友刘琨和新朋友裴该两人而已。索、麴乃至梁芬那票关西士人，虽然论家世理论上与祖逖基本持平，都是一郡之雄长，但祖逖还真没把他们放在眼中。
因为门阀的来源，本是汉代的经学世族，得靠诗书传家，有学问垫底，才能世代官宦，而唯世代官宦，始可维系家名、扩展家业，雄长一方。但是汉末经过董卓之乱，华阴以西地区长时间被李傕、郭汜、韩遂、马腾等军头所掌控，其中除了韩遂读过书外，全是一票大老粗，士人大多被迫逃离，所以文化底蕴相当薄弱。
敦煌索氏从索綝之父索靖始得知名，也不过一代两千石而已。金城麴氏先祖虽为汉哀帝尚书令鞠谭，但获罪被削职为民，为避祸改了姓氏，此后终整个东汉朝，彻底沉寂；汉季和曹魏时期倒是出了几个有名的麴氏，比如麴演、麴光等等，基本上全都是武装作乱的叛匪。乌氏梁氏不过是解县梁氏的旁支罢了……
与此相对，关东地区的文化层级就要高得多了，虽经汉季丧乱，亦不蹉跎，旧族有颍川荀氏、弘农杨氏、博陵崔氏等，新族有闻喜裴氏、襄陵贾氏、琅琊王氏等，无不煊赫。即便偏远的幽州，先后有刘虞、袁绍等统治，亦重文教，范阳祖氏从汉季起便世出两千石，又岂是那些关西佬可与相提并论的？
所以你让祖士稚入关去向那票关西俗人低头，他怎么肯干啊？而若纯以武力压服，即便不提裴该所言，大敌当前不宜争斗，祖逖心说那我跟索、麴等军头又有什么区别了？面对李傕、郭汜，我绝不肯做张济！
故此索綝为梁芬所惑，想得挺美，欲召祖逖率兵入关，以制衡裴该，但祖士稚就偏偏找借口不肯成行。直到今天，因为听闻裴该已逐麴杀索，执了国政，祖逖这才起了入关之意。
当然啦，前诏既已推却，已然失效，他是不是能入长安，还得看裴该掌控下的朝廷是不是肯召唤他。祖逖因而对李矩说了：“今裴文约既执政，不日便当有诏，召我入长安，与他计议大事也。”
李矩尚且未信，谁想隔了不到五天，就真有制书从长安快马传来召唤，且拜祖逖平利县公，加骠骑大将军衔，仅论军号，反在裴该之上！
……
祖逖带其从子祖济，大将李矩、卫策等，提兵五千，浩浩荡荡经过华阴，前往长安。离城尚且十里，便见前面旌帜飘摇、车马罗列，裴该、梁芬竟率百官亲自出城迎候。
祖士稚倒不禁吓了一跳，急忙策马前出，然后翻身而下，拱手致意。裴该还礼后，迈前一步，抓着祖逖的手，殷勤笑问：“祖君此来尚顺利否？”
祖逖忙道：“裴公今为朝廷重臣，实执国政，何必亲自来迎？祖某如何敢当啊……”
裴该笑道：“祖君不要生分了，仍呼我字可也。我与祖君自江东结交，情若兄弟，戮力同心，相互扶持，乃至于今日，又岂有不迎之理哪？”
其实裴该这话还没有说透，固然他跟祖逖恩义相结，交情莫逆，而且志趣投合，都想驱逐胡虏，恢复社稷，不仅是朋友，更可以说是“同志”，使得他即便执掌了国政，也不可能把祖逖当普通下属来对待。但更重要的是，他的灵魂本来自于后世，对于“或为渡江楫，慷慨吞胡羯”的祖大将军本来就很崇敬。穿越而至两晋之交，岂可不识祖士稚啊？就如同穿越而至两宋之交，若不能得见岳鹏举，那还是一根绳子直接吊死好了——你干嘛来了？！
在这段混乱、黑暗的历史时期，在裴该看来，能够辉耀一代，进而烛彻后世的，也唯有祖士稚一人而已——固然不少人更喜欢刘越石，但他却认为刘琨远不如祖逖。
既然如此，那祖逖在裴该心目中的地位，就不仅仅是一位朋友，是一位同志，是一名同僚，是一名下属那么简单啦。自从相识以来，他对祖逖的态度便自然与对他人不同，若在后世人看来，大概就只有“相性”契合这么一种揣测了。但其实裴、祖二人无论个性还是脾气，却都未必全然相投，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裴该一直在刻意奉迎着祖逖……
裴该引祖逖与百僚相见了，然后便导其进入长安城。二人并马而行，祖逖就压低声音说啦，我此来一是奉诏，二也是来辞官的——“骠骑当文约自为，我退为卫将军乃至护军、领军可也。”其实他是想做车骑将军来的，只比裴该矮一头，但说出话来，总得表现得更谦逊一些才合乎礼数吧。
裴该摇摇头：“祖君之功，合为骠骑，若无祖君相助，该岂能有今日？且刘越石已列三公，祖君岂肯落于其后乎？”
裴该主导的这一任命，其实当日也吓了梁芬和裴嶷等人一大跳。梁芬就琢磨着，难道我最终还是瞧错了祖逖与裴该的主辅关系不成吗？怎么裴该肯把祖逖摆到自己头上？你瞧索綝，岂肯与麴允交换将军号啊？
裴嶷则私下提醒裴该：“祖某之功，不在文约之下，若使位尊，恐将来难以制约。文约何以出此下策？”
裴该对此的回答是：“我与祖士稚，情份莫逆，何分高下？昔日我在徐方，祖士稚在豫州，我为他后盾；今我欲先统关中，祖士稚在司州，乃成我之后盾，岂可不以高位予之，以示无私啊？若论位尊，昔王浚为大司马，然不能预国事，则与空衔何异……”如今我头上最重要的冠冕是“录尚书事”，实掌朝政，那还在乎别人仅仅在名位上比自己略高一些吗？
裴嶷沉吟道：“如此，乃是魏武任司空，而将大将军转授袁本初之意么？”
裴该赶紧摇头：“叔父此比不当，若苍天有眼，必不使我与祖君相争，一如曹、袁！”先不说我如今的地位、想法都跟当初的曹操不同，即便将来，也不想和祖逖闹得生分了，直至兵戎相见——叔父你可别说这话，太不吉利啦！
裴该的心思，如今胡寇未灭，尤其是河北石勒日益壮大，裴、祖两家就必须联合起来，一致对外。这还不是跟当年曹操、袁绍那样，可以坐下来分蛋糕的时候啊，想那么远干嘛？
祖逖进入长安后，安歇了一晚，便即往谒天子。司马邺见他到来，也很高兴，但是瞧着站在面前这位祖大将军虽然恭敬，相貌却不出众，就有点儿象寻常乡农……你瞧，裴该跟旁边儿坐着，风采便要远胜了。果然家世跟一个人的风貌，也是有联系的，祖逖……不过论其家世，怎么也应该比索綝那货更威风一点儿才对吧？
其后赐宴款待，裴该、梁芬、荀崧作陪，不过虚语寒暄而已。一直到这一天的晚上，裴该自在家中摆下私宴，与祖逖单独交谈，内容才终于深入了一些……

第二章、运筹
裴该、祖逖对坐交谈，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在徐州共事之时的情景。他们首先自然是要慨叹王浚之败，恐怕石勒就此在河北站稳了脚跟，将来必为国家大患啊。祖逖不禁冷笑，说：“刘越石竟轻信了羯奴谎言，说欲反正，如今哪有一丝一毫的迹象？想越石在晋阳闻讯，自当愧杀！”端起酒盏来敬裴该：“还是文约所见为深。”
裴该摆摆手，说这不算什么，终究我跟石勒是有过一段时间接触的——“其人鹰视之相，当世枭雄，尚不甘久居于刘氏之下，而况反正乎？”而且——“终是羯奴，即入我朝，亦必受士人轻视，岂能久安？”
裴该本人并没有太严重的种族歧视观念，羯人又怎么了？羯族早灭，他后世的血脉之中，谁知道是不是也掺进去了羯人之血？而且他自己手底下如今还有南蛮，还有胡族呢，若不能一视同仁，那还如何领军作战？
但问题是石勒势力太大，若肯反正，怎么着也得给他一个重号将军，封个侯爵吧，加上血债甚多，晋之士人又怎可能不反感？多必耻与此人同列。况且他若如同刘氏父子那般，有点儿学问还则罢了，却偏偏是个大文盲……除非石勒仅任将军，专事征伐，把河北的土地全都拱手交出，但试问他肯干吗？
所以石勒反正，用脚跟想也知道是不可能的——“刘越石素嫉王彭祖，是故为其所惑，入其彀中矣。”这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利令智昏”。
聊了一阵石勒，祖逖就问了：“我前请二内史之任，不知朝廷可肯批复？”他署徐龛为东平内史、桓宣为濮阳内史，奏章前几天就派人递送到长安来了，理论上必须得朝廷颁下制书，才算正式任命。固然这年月满地都是白板官，但既然有条件，还是应该按正常程序走一道，那二位在国中的权威才能可稳固啊。
裴该略一沉吟，便道：“尚书省正议此事……明日便可实授。”
祖逖递交上来这两个人名，他都久闻其名，不象原本祖逖左膀右臂的张敞、周闳，反倒没什么印象——他只知道西汉朝给老婆描眉毛的那个张敞。桓宣也算东晋初年的名将，对于他的任命，裴该磕巴都不打一个，便即允准了；但徐龛……
徐龛本是兖州流民帅，割据泰山郡，此人首鼠两端，屡次掀起叛乱，在东晋和后赵间来回摇摆，最终被石勒擒获，把他活活摔死，还剖腹挖心……这家伙实在不可信啊。但问题是，历史归历史，现实是现实，说不定在这条时间线上有祖逖做靠山，徐龛会咬紧牙关忠诚到底呢？因此祖逖一催促，裴该当即表态，你放心，我明天就下诏。
随即话锋一转：“然恐石勒既定幽之后，下一步欲取并州——祖君可致信刘越石，千万警惕。”
祖逖点点头，说这种可能性很大，相信刘琨在上过一次当以后，会变得精明一些吧——“若使石勒逾太行而西进，与刘粲相合，大河以北，恐不复为国家所有。我等亦当有所动作，以策应刘越石。”
裴该皱皱眉头，说这恐怕有点儿困难啊。随即便将自己下一步的计划向祖逖合盘托出：“我前诏命关中各守相皆来长安谒见，果不出吾所料，彼等皆敷衍不肯成行，安定焦嵩更连上奏都无……”其他三个好歹上了表章，砌辞推诿了——“我欲以此为藉口，发兵进讨之，一总关中政令，恐在河西唯能固守而已，暂且无力策应刘越石。”
祖逖提醒他说：“焦嵩素来骄横，且安定西接秦州，北有羌、氐，若彼向南阳王求援，或者召羌、氐兵来，恐怕难以遽克。”我相信你分开来打他们四名郡守玩儿一样，即便四人捆在一块儿，也不足虑，但要担心旁的势力趁机插手啊。
裴该笑笑：“氐、羌不平，关中不稳，而南阳王实为国家之大痈，我必割之！”
祖逖喝了口酒，想了一想，对裴该说：“我本欲相助文约，底定关西，然以今日之情状，只能分道而行了——秦、陇文约自取，胡、羯我一以当之！”
裴该大喜，赶紧也端起酒盏来敬祖逖：“祖君此言，可见一心为国，毫无私意，该甚敬服。”要知道关西都是一票闻胡丧胆的颟顸官僚，即便联合起来，也不能跟残留于河东三郡的胡汉政权相比，则如此一来，是裴该取弱，而祖逖当强。况且裴该若底定关中乃至秦州，拿下来的土地都可以朝廷诏命自行分配；祖逖即便可与刘琨南北夹击，却因为有石勒这个强大的变数在，三五年内能否击败胡寇都尚在未知之数，实话说得不着太多实利。倘若换了一个人，即便提出此议，也肯定得跟裴该讲讲条件吧，唯有祖逖，千金一诺，竟无丝毫索取。
当然啦，若仅就官位而论，裴该直接给祖逖加上骠骑大将军的头衔，于武人中唯次于大司马，祖士稚暂时也没什么再可索求的了。
因而裴该趁机恭维了祖逖一句，然后凑近些，说：“我正有一事，要请问祖君。”
祖逖说你也别总“祖君”长，“祖君”短的，既无外人，何必生份——“呼某之字可也。”然后——“文约欲问者何？”
裴该“呼”地一下站起身来，两膀用力，就把自己面前的几案给端起来了，迈前两步，与祖逖之案相并。祖逖不禁笑笑：“戎马倥偬，文约气力见长啊。”裴该道声“惭愧”——“如何与祖……士稚相比？”实话说这年月没有三合板，家具全都是实木的，即便小小一具案子，分量确实也并不很轻。
两案相并后，裴该就开始摆弄案上的各种碗、盏器皿——“前朝廷所有，不过京兆一郡罢了，今我既取冯翊、北地，其势稍振，然关中不可不一，扶风、安定等不可不得。待并四郡，必将兵向秦州——南阳王断绝陇道，使西陲贡赋不通，如此岂是长久之计啊？”
祖逖连连点头，但是提醒说：“宗室之尊，无过南阳，文约还当谨慎从事。”
南阳其实是个新王爵，创建至今也才不过短短十年而已，且论及亲疏远近，跟司马懿嫡派的琅琊王司马睿根本无从相提并论。但问题晋室最后一个主掌中央政权的藩王是东海王司马越，前南阳王司马模是其胞弟，现南阳王司马保是其亲侄，借助伯父的威望，颇能惑人。而且因为距离长安较近，故此索綝执政时被迫向司马保做过一定妥协，把他从次位的右丞相提升到了首位的相国。
丞相之职始于战国时代，其位尊者则为相邦，到了汉代，为避高祖刘邦之讳，改称相国。终汉一朝，仅仅开国时期的三名重臣担任过相国，即萧何、曹参和吕产，此后唯有丞相而已。故此命司马保为相国，其实是把他摆在了司马睿之上。
那是真真正正名义上的朝臣领袖，裴文约你想对他动手？这借口可得找踏实了才成啊。
裴该点头说我当然会谨慎从事的，但以形势而论，必除司马保，而且我所担心的并非司马保，而是——“恐汉杀彭越，而英布反……”
你动了司马保，那司马睿在建康，可能无动于衷吗？他会如何应对，这可难以预料啊。
祖逖想了一想，微微摇头：“或无可虑，琅琊大王终是仁厚君子。”裴该笑笑：“琅琊大王仁厚，其部下则未必……”祖逖道：“今王茂弘实执建康之政，彼亦谦抑，可虑者唯王处仲与庾元规——此前使刘、戴掣我北伐之肘，且请下退兵之命者，今已明矣，乃庾元规也。好在二人并不和睦，否则若同心一意，架空王茂弘，挟持琅琊大王，则必为朝廷之患。”
裴该道：“若形势丕变，难保二人不相勾结，则士稚在司、兖，还请严加防范——我之徐州，亦请看顾。”
祖逖说你放心：“我等辛苦厮杀，始得中原数州之地，彼等若欲轻取，吾必不容！”老子如今乃是朝廷所命的三州都督、骠骑大将军，就算司马睿也不过比我略高半头而已，想朝咱们的地盘儿伸手，哪儿那么容易啊！
裴该一边说：“中原初定，乃可设谋召南渡各家还乡，如此则江东势弱，兖、豫力强了……”一边又再摆了摆案上的食器，继续对祖逖道：“我意一两年内统合雍、秦，且北上以服氐羌，使彼等只能为助，不能为祸——刘曜在故上郡，亦当彻底踏平之！凉州张氏，素来忠勤，乃可羁縻，由其自守……”伸手朝代表凉州的酒盏相反方向一指：“然后，是该先取梁、益呢，还是东进以与君合，彻底平灭胡寇呢？”
巴氐李特以流民起事，逮其子李雄时攻占成都，奄有益州，建国号为“成”——史称成汉——在永嘉末年和最近几年间，成军屡屡发兵北上，终于吞并了梁州，一直杀到祁山南麓。成汉与胡汉相同，对于晋来说，同样是叛逆势力，虽然没有焚都邑、掳天子事，若仅论今日之势，其实未必就比胡汉弱了。
若非宁州刺史王逊苦苦支撑，使成汉不能尽取南中之地，李雄就相当于第二个刘备！
如今裴该已逐刘曜，东面有祖逖为他牵制平阳的胡汉政权，那么对于长安来说，其实最近的外患不再是屠各了，而是巴氐——当然啦，有南山为阻，成汉想要发兵入关，难度比过去的胡汉要大得多了，李雄也未必能有此等野心和魄力。
所以裴该问祖逖，你说我是先打成汉好呢，还是先打胡汉好呢？
祖逖沉吟少顷，皱着眉头说：“蜀道难行，恐不易取啊……”
“即不能取益，亦当定梁。汉中为南北锁钥、巴蜀门户，若能收复汉中，则巴氐不足虑，李雄迟早为我所擒；若不能收复汉中，诚恐关中不稳，难以全力以向河东……”
祖逖又想了想，突然间捋着胡子笑了起来：“文约欲先定巴氐，恐怕是别有所图吧？”
裴该也笑：“是谓‘醉翁之意’……”随即反应过来，现在还没有这句名言，于是干脆把话给说全喽——“醉翁之意，本不在酒，而在乎山水之间——士稚可能洞彻其中缘由么？”
祖逖说我觉得吧，你想暂且撇下刘聪，而先打李雄，用意有二。竖起一枚手指来说：“其一，若得蜀地，控扼长江上游，则成王濬灭吴之势，王处仲在江州、庾元规在建康，皆不能安枕矣。”
要是把关中和蜀地连成一片，便能对江南地区呈现高屋建瓴的威逼之势，相信王敦就算是条龙，也得先给我蟠起来，庾亮再喜欢惹事儿，也得缩壁角里去。
然后祖逖又竖起第二枚手指：“至于平阳，文约得无欲将其当作汉季河北之袁氏乎？”
就目前形势而言，华阴以东，中原大地，是祖逖加刘琨，对抗刘聪加石勒，倘若没有特别的变化，三五年内恐怕难分胜负。裴该认为只要祖逖不死——理论上还有好几年寿命呢，而且说不定他心情一好，尚能多活几春——河防基本无虞，而有祖逖隔河呼应，或许刘琨的结局也能稍好一些。
若等裴该定了关西，有稳固后方，挟战胜之势，加入战团，起码刘聪父子遭到三面围攻，是一定扛不住的。然而他担心形势一旦发生这种变化，石勒基于唇亡齿寒之意，可能会倾全力以救援平阳——刘琨能够挡他多久，需要打一个大大的问号。故此——我先不东渡，却南下去打汉中，平阳的压力一减轻，以刘粲的个性，必然不会给石勒好脸色瞧，若石勒提前自立，二寇势分则弱，就比较容易逐一击破了。
所以祖逖才说，你是把他们当成汉末河北的袁氏兄弟了吗？
当年袁绍死后，二子袁谭、袁尚相争，曹操发兵河北，然而赢了一仗后却又主动退兵了。因为郭嘉劝他，说那俩小子“急之则相持，缓之而后争心生”。曹操用郭嘉之计，果然他前脚才退，袁氏兄弟后脚就杀成了一团，曹操这才能一举而定河北，逐袁尚，复杀袁谭。
然而祖逖分析完之后，随即便说：“如此一来，胡寇不足平也，唯恐石勒趁势坐大……”突然间凑近裴该一些，低声问道：“文约实与我说，君可曾遣使往河北去过么？”

第三章、心曲互剖
祖逖问裴该，你到底有没有派使者前往河北去过哪？说这话的时候，他假意端酒欲饮，却一直歪头盯着裴该的双眼，想看对方是什么反应。
裴该闻言，倒不禁略略吃了一惊。可能因为刚喝了点儿酒，又正在畅谈战略，毫不设防，因此心中所想，自然而然地就在表情上流露出来了，祖逖见着，不禁心里“咯噔”一下。
你这神情，却不象说：“怎么突然来这么一句？影儿都没有的事啊！”而象在说：“如此隐秘之事，你是怎么打听到的？”难道果有此事不成么？！
想当日截获那份“伪书”，祖逖确实心生疑窦，九成不信，却尚有一成将信将疑。但一则即便此事是真，为免动摇军心，同时也不想扰乱了自己的心志，他也必须得一口咬定为假；二来孔浚的解说很靠谱啊，祖士稚便暂时将怀疑深深地按捺下去了。
可是今天听裴该讲述自己的战略，有欲先南下攻成的意思，祖逖心底那点点疑惑，就不由自主地又泛了上来。你什么意思？是真的想让刘聪父子和石勒“缓之而后争心生”呢，还是为了刻意地避让石勒？！
祖逖自然不相信裴该会与石勒相勾结，甚至早早就约定两分天下，但当日魏该所言不为无理啊，裴文约向来对那羯奴评价甚高，是不是在羯营中那段经历，给他心底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创伤，从而对石勒起了畏惧之意呢？好在祖逖不知道何谓“斯德哥尔模综合症”，否则怕会想得更歪……
裴该一向敬重祖逖，在他面前向来还算比较坦诚，因此在犹豫了一下之后——实话说他若不犹豫，或许就扯谎了，既已犹豫，只怕对方生疑——还是拱手答道：“实不相瞒，我欲窥探羯奴动静，自在徐州时，即与其长史程遐密有书信往来。羯奴麾下，多不足惧，唯张宾深沉多智，乃欲引导程遐以拮抗之，进而谗言害之也——不知士稚何以得知此事啊？”
裴该还有一重担心，我自以为此事做得隐秘，结果连在司、兖之地的祖逖都听着风声了，那还有可能瞒得过张宾吗？究竟是从哪儿透出来的风，我可一定问个清楚明白。
祖逖盯着裴该的眼睛，良久方才一笑：“并非此事。”随即从怀中抽出一张纸来，递给裴该。裴该接过来一看，不禁勃然大怒，手拍桌案道：“此反间之计也！”
祖逖说我知道是反间计——“若非胡寇所为，恐是索巨秀的奸谋，天幸索某已亡——适才不过诒君耳，非试也。”我是耍你玩来着，真不是故意要试探你——当然这是假话。
裴该心说你就是在试探我，好在我心里没鬼……当即正色道：“士稚，裴某之心，可表日月。我二人若相猜疑，必使胡、羯得利，而误国家——既如此，我定秦州后，不南取梁，当即挥师东向，直攻羯奴！”
祖逖看裴该似乎有点儿光火了，赶紧站起身来，深深一揖：“是我之过也，文约恕罪。”裴该赶紧伸手扶住他的臂膀：“心在腔内，终不可剖。然君子坦荡，不当启人疑窦，而今竟使祖君疑我，则过在我也。”本来只是客气话，谁想祖逖听了之后，当即双膝一屈，就给裴该跪下了：“文约若如此说，是不肯原谅我了，我当自刭以谢罪！”说着话，伸手就要去腰里拔剑。
裴该确实有些生气，但见祖逖都表态要以自杀来谢罪了，那还能继续以言辞相逼迫吗？赶紧一把按住了对方的手，随即态度诚恳地说道：“士稚，我意并非如此。所谓‘三人成虎’，又云‘曾母投杼’，以母子之亲尚且如此，何况你我？从来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今我等既处高位，则嫉恨者非止羯、胡也，恐怕朝堂之上，攻讦、离间，亦必随影而来。所谓莫逆，不在不疑，而在坦诚，心曲互剖，则流言自息矣。”
仔细想想，你怀疑我也很正常，但若再碰到类似事情，你就该直白地问出来，而我也当坦诚相告，唯有如此，才能保证嫌隙不生，龃龉不起——反过来也是一样。
祖逖不禁有些惭愧地俯首道：“君言是也，受教了。”他急于收束这个并不愉快的话题，赶紧说：“尚有一事，本不当问，既然文约责我，我还是直陈心中所虑为好。”
裴该心说不会吧，你心里还装着什么事儿？勉强笑笑：“君可直言无妨。”
于是祖逖就坦诚地问了：“今既逐麴去索，请教文约，未知何日可归天子于旧都啊？”
……
晋朝的法定都城，乃是洛阳，而非长安，虽然司马邺在长安践祚，但就理论上来说，此处只是“行在”罢了，并未下诏正式迁都。
祖逖自收复洛阳以来，就一直在督造宫事，此事裴该自然一清二楚，所以祖士稚突然间问出这个问题来——啥时候把天子迎回洛阳去啊——裴该自然也早有预料。
当即微微而笑，心说果然是这事儿，就问祖逖：“未知宫室何日可完？”
祖逖微微苦笑道：“人钱两缺，工程甚为缓慢，然而已较长安小城恢弘多矣……”虽然洛阳宫殿群都被刘曜一把火烧成了白地，不可能很快恢复起来，但利用从前的规划，祖逖又花了半年多的时光，整天在工地上盯着，怎么着也能见着一定成效，不至于比长安小城里这临时性的宫苑要差吧。
“……故我来前，便已暂停宫室之造，遣督护董昭加紧修建城郭，待城郭完工后，即可迎入天子。”
也不必要一定全都修完了，再把朝廷搬迁过去吧，终究如今天子尚未大婚，身边儿没那么多人，朝廷里也缺额甚多，目前的宫殿、官署足够用了——“洛阳为天下之中，武皇帝所定都城，数世山陵，皆在其侧，既已克复，岂可久空啊？天子在长安，终不免播迁之讥，若还洛阳，朝廷声威必将大长，四方士人辐辏，则胡寇不足定也。”
裴该承认祖逖所言有理，只有还都洛阳，才能使目前的朝廷在法理上再无一丝一毫的瑕疵——终究司马邺不是前代司马炽明诏册封的皇太子啊，他登基为帝，说不定就有死脑筋或者别有用心之辈，偏偏咬定名不正，言不顺，不肯臣从呢？若是返都洛阳，则必然谁都没话可说了。
只是这事儿，对于自己究竟是有利还是有弊呢？天子居洛，我是不是要跟过去？若不相从，是凭空将朝廷拱手与人，那我辛辛苦苦逐麴杀索，为的何来？可就目前的战略规划而言，是先底定关西，然后全力东进与石勒争胜——胡汉刘氏已如冢中枯骨，不足为虑——我又不放心把雍、秦两州交给别人去经营……这可该怎么办才好？
祖士稚你着的什么急啊，多等几年再提这个问题多好。裴该心说，我该找怎样的借口，才能将此事继续拖延下去呢？
他脑子里转圈儿，就这么愣了一愣，祖逖当即笑笑说：“我纯出公心，文约勿以我为袁绍也。”如今的形势，跟当年袁绍在邺城，要曹操把汉献帝从许昌送过去不同，我不是想要趁机谋夺你的权柄，这你大可以放心。随即表态：“文约可奉天子都洛，逖愿为国镇定西陲！”
裴该摆摆手：“我之衷曲，适已剖析，士稚的忠心，我亦素知也。倘有疑君之意，又何必授以骠骑之号，且召君前来？”我不是担心你祖士稚，而是……皇帝这玩意儿，交给谁都不放心啊，我是在担心天下所有的人！
祖逖一开始并不想提出这个还都的问题来，因为如今他镇守司州，洛阳在握，那么急急忙忙地想把天子搬迁过去，裴该会不会怀疑是想夺权啊？然而裴该既然说了：“所谓莫逆，不在不疑，而在坦诚，心曲互剖，则流言自息矣。”祖逖就琢磨着，我心里存着这事儿，若不对你明言，不就是不坦诚吗？干脆，我问上一句吧。
但必须得把话说明白了，我纯是为朝廷威信考虑，不是为了夺你的权柄，你若是不满意，咱们可以互换位置，你保着天子坐镇司州，我去镇定陇西。
裴该说你放心，我知道你所言纯属公心，而且合乎道理，我是不会怀疑你的——若怕你夺权，怎么可能授予你“骠骑大将军”之位，比我还高？然而——“我虽入朝，朝中尚多为西人，必不肯东归，还当假以时日，徐徐图之。且天子若东，陇道之断不足以危及朝廷，则恐我无藉口以征上邽……”
祖逖点头表示理解，说：“也不在这一两日，我只求文约承诺，必将归天子于洛，而非如索巨秀辈，唯敷衍而已。”
裴该当即表态：“我必奉天子还都！”其实他还并没有考虑清楚，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可不能跟祖逖产生什么龃龉，在两人间留下什么心结，所以啊——我先满口应承下来再说吧。将来究竟如何，且等我想明白了再说，反正政治家砌词改口本来就是很寻常的事情……
于是承诺过后，赶紧转换话题：“正要与士稚商议，天子当婚，应择谁家女子为好？”

第四章、釜底抽薪
晋天子司马邺本年十六岁，而且马上就到十七岁生日了，虽说按照古礼，男子二十岁始行冠礼，并且可以成婚，但如今还有几个人会一板一眼地遵守古礼啊？况且司马家此前兄弟相杀、叔侄相残，加上司马衷唯有一子，还被贾后给谋害了，司马炽无所出（曾立兄子司马铨为皇太子，同为刘聪所杀），则若司马邺有个好歹，近支断绝，难道还得按照历史惯性，把帝位拱手送给司马睿，甚至司马保不成吗？
只有天子得了嫡传的继承人，朝廷权威才能更加稳固。
不过裴该脑子里天然缺少这根弦儿，此事还是梁芬前几天提起来的。裴该明白梁芬的用意，他是希望乌氏梁家能够再出一位皇后，如此则自己的权势便可稳固——裴文约你轻易也搞不垮我，只能跟我合作。
因此裴该闻言，就忍不住问他：“前司徒亦曾陷身胡中，则先帝皇后见在何处？”
梁芬之女梁兰璧，乃是晋怀帝司马炽的皇后，洛阳陷落后，与司马炽一起被俘，押赴平阳，然而此女的身影就此在历史中消失了，也不知道结局如何。如今既然提到皇后之事，裴该想起了这一出，便即探问——纯出好奇心。
梁芬昂然一扬首，道：“皇后不甘受辱，早已自尽矣。否则刘聪岂会送女于先帝为国夫人？”这后一桩事儿，裴该倒是有印象，据说刘聪一开始待司马炽还挺不错，封为会稽郡公，时常设宴款待，还把自己的贵人刘氏——新兴名士、胡汉太保刘胤之女——送他为妻，封为会稽国夫人。
想来也是，倘若梁氏不死，刘氏就算嫁过来也只能做妾啊，何得为国夫人？
就听梁芬又说：“我梁氏经书传家，素重孝义，岂能如羊某般不堪啊？”裴该心中暗笑，心说你拿羊献容做比，问题是泰山羊氏更是经书传家，比你乌氏梁不知高到哪里去了……
当时裴该随口敷衍了几句，等今天就端出这个话题来，跟祖逖商量。其实对于裴该来说，最好是从裴家挑选女子，为司马邺之后，但问题裴氏本支人丁单薄，分支里貌似也没有什么年龄合适的未婚女性。退一步，从荀家挑人，也对裴该有利，问题荀崧就一个闺女，还被裴该抢先占了，至于荀藩、荀组兄弟……
“前不知太尉已归洛阳，未曾下诏使谒，”裴该就问祖逖，“何以不肯与君同来哪？”荀组是朝廷太尉，就算我事先不清楚他已北归，没有召唤他，理论上他也应该跟你一起到长安来吧？
祖逖笑笑：“荀公云当拱护都邑，以候天子，不肯入关。”荀藩、荀组兄弟乃是司马邺的亲舅舅，若想到长安来，他们早就来了，问题这兄弟俩压根儿就瞧不起关中各姓，不愿与彼等为伍，所以宁可在洛阳附近被胡寇逼着打，甚至荀组还一度打算逃往建康，却就是不肯西来。如今洛阳既已克复，那荀组就更有借口啦：天子迟早都是要回来的，我就跟这儿等着好了。
裴该笑问：“荀公不欲与我共事么？”
祖逖摇摇头：“非关文约，乃是……如文约适才所言，西人不欲东，则东人岂愿西啊？”如今朝中除了裴该之外，基本上还都是一票关中官僚——包括梁芬——荀组生怕受到他们的联手倾轧。倘若天子返回洛阳，那就没关系了，汝等来了我的地头，再加上我的身份、家世加持，还怕有人胆敢奓毛吗？纯属地域歧视。
随即祖逖又说：“然即荀公膝下，恐亦无可适天子之女……”你死心吧，荀家也没有合适当皇后的人选。
二人就此开始商议起来，究竟找谁家女子做皇后才好呢？祖逖自然而然地就往世家大族去想，还必须得是一等家族，才够资格；裴该虽然并不看重门第，但亦不便悖逆时风而行——再说了，皇帝讨老婆嘛，虽然也非小事，但我干嘛要在他身上搞平等？
只可惜想来想去，一等家族要么如裴、荀般无人合适，要么如琅琊王氏举族南迁，要么如清河崔氏陷在敌境，没办法只好退而求其次。祖逖就说了：“所谓‘城南韦杜，去天三尺’，京兆世族，无过此二家……”长安位于京兆郡内，豪门不少，但能够提得起来也就只有韦、杜而已——如宋哲、宋敞的宋氏，则完全不够资格啊。
韦氏还有什么人在，裴该不清楚，须得查访，至于杜氏他倒是熟……可惜自己原聘那位杜小姐，已经嫁入了西阳王家，为世子司马播之妃，否则倒是蛮合适——即便年岁比司马邺大两岁，料也无妨。
就听祖逖又说：“可惜啊，若北渡而复河东，显族甚多，且多与文约有亲……”魏晋之际，别郡世族最多两三家，河东世族则是可以拿簸箕撮的！裴氏暂且不论，还有曾与之共同执政的贾氏——也就是贾逵、贾充、贾南风他们家，本籍襄陵，原属河东，后来才分出而为平阳郡。此外大河东地区还有柳氏、薛氏、梁氏、卫氏、鲍氏、毌丘氏，等等等等……
裴该听得祖逖所言，不禁俯首沉吟，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说：“柳、卫见徙江南，如今虽然河东未复，终究河南已定，我与士稚何不寄书召之北归？此外尚有荥阳郑氏、泰山羊氏、南阳许氏、陈留阮氏、陈郡袁氏、琅琊诸葛氏、河南禇氏、中山甄氏等，亦可并召……”他没提琅琊王氏和颍川庾氏，估计那两家将会死傍着司马睿，不肯返归。
祖逖不禁捻须笑道：“此乃釜底抽薪之计也，又何必取得蜀地，才可威慑江东？”
……
小道消息往往比通过正规渠道所传递的公文要传播得快，裴该、祖逖收复河南，继而裴该入关之事，早早地便即风传到了江南地区。不少侨客仿佛在黑暗中瞧见了一线曙光，欣喜之下，便即陆续收拾行装，打道北返。
当然啦，首先动身的主要是些寒门，一则财产、人口都有限，打个包就能上路了；二则自徙江南，进不能求得大族的权、钱分润，退又斗不过江南地头蛇，再呆下去实在是难觅活路了，恐怕不必两代，便将泯然于众人，混同于黎庶——如今既然有机会返回家乡，又岂有迟滞之理啊？
至于略高一些的家族，则多数尚在观望，一则家大业大，搬迁为难，二则倘若好不容易返回中原，结果胡人又杀回来了，那不就抓瞎了吗？不但故乡难返，就连南迁时硬生生从貉子们嘴里抠出来的权力、产业，也就此泡了汤。若等你二番南渡，江东哪儿还有你家的位置！
尤其以司马睿幕下所谓“百二掾”为首，尽皆“持重”。要知道除了琅琊王氏、汝南周氏等有数几姓外，绝大多数能够挤入建康政权的侨客，也都是些原本的二流家族——包括颍川庾氏——倘若天下太平，身在故乡，还未必能够出仕显官，甚至掌握偌大权力呢。正所谓“宁为鸡口，不为牛后”，中原繁盛地为处士，何如江东偏僻处为邑宰——况且如今的中原各郡国，也未见得就能残存有昔日半数的户口。
首先有所动作的名门世家，乃是范阳祖氏。祖约自从与其兄祖逖分手以来，留在江东，被司马睿任命为掾，与陈留阮孚等人地位齐平。但是他对此却并不满意，一心追随三哥驰骋疆场，北逐胡寇，故此北伐方兴，他就跑去向异母兄祖纳请求，你跟王导比较递得上话，跟他说说，放我也过江去吧。
然而祖纳却从来都瞧不起这个四弟，经常说：“约性凌上，远不如逖，欲保家门，不可使其得权也。”认为把他安置在自己眼皮底下最好，才不至于闹出什么篓子来，故此对于祖约的请求，装聋作哑，丝毫也不加理会。
等到洛阳克复的消息传来，祖约再也忍不住了，亲自跑去向司马睿求告。司马睿没主意，先问王导、庾亮，再问亲信刘隗、刁协，众人都说留下祖约，可以制约祖逖——祖纳不成，终究不是一母同胞——还是不放他过江为好啊。祖约气恨不过，就策划着孤身一人，秘密北渡，去投祖逖。
祖约尚未成行，另外三个家族倒先动了，那就是本籍河东的卫氏，以及京兆杜氏、江夏李氏。
卫展卫道舒，其叔母本为裴该从姑母，其妹则嫁与李矩李茂约为妻——正是那位大名鼎鼎的书法家“卫夫人”；杜乂杜安卿，迎娶了裴该的从妹。故此这三个家族围绕着裴氏，相互扶持，关系向来不错。
当然啦，与裴氏份属姻亲的，还有司马家以及琅琊王家——裴该的外祖父就是王衍堂兄王戎。然而“姻亲的姻亲不是我的姻亲”，王导可并没有因此关照卫、李、杜这三个家族，即便卫夫人倾囊相授少年“书圣”王羲之，他哥哥和丈夫都没能挤进“百二掾”去。其实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三家都是被裴该给连累了……
故此在裴该北渡后，他们就只能去依附东海王太妃裴氏，问题裴氏虽然名份甚尊，却在王导等人的刻意防范下，不能对政治施加任何影响力——除非等到司马裒真能培植起自己的势力来。卫、李、杜三家因此郁闷啊，得闻河南已定，就都起了北归之心，只是恐怕局势尚有反复，故此暂且观望而已。
终于，裴该得掌长安朝政，与其写给裴氏的书信几乎前后脚到了建康，卫展等人大喜，在跑去向裴太妃请示之后，就赶紧收拾行装，出了建康城，直发渡口。然而到了地方一瞧，只见浩瀚长江之上，竟然不见片帆只影，船只全都被牵系在港口，竟然无一启航——哪条才是我们定下的渡船呢？

第五章、锁港
卫、李、杜三家车辚辚、马萧萧，拖家带口来到长江岸边，寻找预先定下的渡船，然而却见所有船只全都被锁于港内，有士兵守卫，竟然不见一条穿波逐浪，在江面上航行。这是怎么了？又非暗夜，天光都已经大亮了呀。难道说天候不对，快要刮风下雨了么？瞧瞧天上，晴空万里，就不象啊……
卫展、李矩二人下了马车，亲自踱到渡口去探问——杜乂没动，他身子骨太弱，从才上路就开始咳嗽，众人都担心他未必能够平平安安地返回关中，故此强令其在车中歇息。
召唤一名守港的小军吏过来询问。那军吏见对面二人冠服齐整，腰悬带绶，知道是大户人家子弟，同时还是品级不低的官员，自己肯定得罪不起，赶紧三两步奔来面前行礼，然后毕恭毕敬地回答问题道：“上官有命，近日止渡，不许前往江北……”
卫展一皱眉头：“却是为何？”
军吏说我也不清楚——“或云羯奴有南下侵扰徐方之意，或云江北盗贼横行，总之为保建康安泰，近日片帆不得渡江。”
李矩瞪眼喝道：“真正胡言乱语！”他虽然不肯跟着裴该到江北去，但二人间也经常有书信往来，知道裴该把徐州治理得不错——虞胤、庾冰回来也是这么说的——怎可能有大股盗贼，竟能使江南都得闻警讯？至于石勒，距离淮南尚且十万八千里呢，即便意图南下，有必要现在就开始戒备吗？
军吏不敢反驳，只是连连拱手，鞠躬如也，反复说明，自己只是靠猜的，具体缘由并不清楚。
卫、李二人对视一眼，那意思：要么咱们先回去，等打听清楚了再说？但好不容易出来一趟，终究心有不甘——这年月交通工具落后，况且江南多牛而少马，行列中还有女眷和身子骨尚且不如女眷的杜乂，所以拖拖拉拉的，光从各自府邸进抵长江南岸，就已然花费了小半天的时间了，若然就此返回，那今天就别想再走啦。
正在踯躅，忽然间卫展身后又迈步而出一个人来，笑吟吟走近那名小军吏，一把就拉住了对方的手。军吏才刚吃了一惊——这是什么礼数了？忽然感觉到手掌心里被塞进了一件凉凉的硬物，低头略略一瞥，原来竟是一串黄灿灿的五铢钱。
那人手扯着军吏，前往避人处对谈了几句，这才返回来向卫、李二人禀报——此人非他，正是裴该的族兄裴嗣。
裴嗣乃是仕蜀为光禄勋的裴儁之后，其家本居洛阳，后来南渡依附卫氏，跟着卫氏找到裴该，算是认了祖，归了宗。裴嗣、裴常父子本无远志，光想在江南做个小地主，况且裴该也并没有专门写信来召唤他们——裴该根本就没把这俩同族放在眼中——所以不走，这回不过是奉了东海太妃裴氏之命，前来相送卫、李、杜三家亲眷而已。
裴嗣此人未必有多精明，但因为出身关系——他前半辈子就几乎没能沾上闻喜本家的光，等若寒门——比较善于跟中下层人等打交道，于是一串“吉钱”塞过去，扯着军吏嘀咕了少顷，回来就向卫展、李矩汇报，说具体缘由，我终于打听出来了。
裴嗣这会儿已经把脸给沉下来了，不再是方才那副笑语宴宴的神情，他压低声音说：“近日听闻裴、祖二公已收复中原，陆续有侨客北归，对于建康来说，无异于釜底抽薪啊。故此彼等前数日便得琅琊王令，寒门可纵，大家不许渡江。至于今日，片帆不举，恐怕是专为拦阻贵家——贵家终究是家兄（他虽然年岁比裴该大，但一直称呼裴该为兄）亲眷，不便拦阻，便干脆锁江止渡，想使君等知难而退……”
李矩勃然大怒道：“岂有此理，我等已辞在江东的职司，只求返乡，岂有锁江而阻行之理啊？此必庾元规妄宣王命也！”
……
江左政权当中，王导王茂弘实际执政，他名望甚高，人皆赞其“虚己求贤，竭诚奉国”，誉之为“江左管夷吾”。然而王导所处的政治环境是非常复杂而恶劣的，侨客与土著之间的争斗，以及侨客之间、土著之间、世庶之间、文武之间的种种矛盾，全都如同乱麻一般纠结缠绕在一起，即便王茂弘也不可能彻底理清头绪，遑论平衡各方利益，使人人都满意了。那么一旦王导做错了事，或者被某一阶层认为是做错了事，人设会不会瞬间崩塌呢？倒也未必，因为他找到了一个很好的疏导仇恨和压力的孔道，那就是——庾亮庾元规。
颍川庾氏终究只是二流家族，跟琅琊王氏根本无从相提并论，而庾亮本人年纪又轻，做事容易冲动，加上整天板着张死人脸，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架势，几乎天生就是吸引仇恨的体质。庾元规为了稳定江左政权，平衡世族利益，殚精竭虑，辛苦操劳，但是没用，除了王、周等一等高门外，谁都难免会有利益受损的时候，而一旦利益受损，或者仅仅是难以满足奢望，就自然而然地会绕过王茂弘，尽皆归谤于庾元规了。
在原本的历史上，大约十年之后，庾亮奉命前往芜湖去会见王敦。王处仲与之交谈良久，竟然脱口而出：“庾元规贤于裴頠远矣！”由此可见两点：一，庾亮实有贤才、奇能；二，若不深入跟他接触，没人能够看得清这一点……
故此以庾亮的性情、能力而言，是很好的辅佐之吏，但并非宰相之才——太容易树敌了——一旦权力超出于王导之上，必然祸国。在原本的历史上，好在前期有王导能够勉强约束他，后期轮到郗鉴来扯他的笼头，虽然事事相左，其实反倒保护了庾元规，使他终得好死。
拉回来说，在卫展这些被隔绝于建康政权核心之外的士人看来，王导虽然不用我等，也一直都还是客客气气的啊，肯于折节下交，礼贤下士，所以暗地里进谗，撺掇他提防、压制我等的，一定是庾亮没跑了！至于今日被阻江岸，那也必然是庾亮对琅琊大王进了什么谗言，才会施此恶政！
李矩当场就蹿了，打算领着家丁直接杀散守渡的官兵，抢夺船只。卫展和裴嗣父子赶紧拦阻，说我等尚在建康，实不宜鲁莽行事啊——还当从长计议。
几个人转身来到杜乂的车旁，叫上杜安卿一起商议。裴嗣建议道：“可归谒东海太妃，请其致意琅琊大王，去此乱命，使君等可以顺利渡江。”杜乂也说：“我当请舍妹往求西阳大王……且此事若真是庾元规进谗所致，当请西阳大王召集友朋，上书弹劾，否则岂能解我等心头之恨呢？！”
……
众人皆愿归谤于庾亮，其实未必所有“恶政”都是他的锅。不过卫展等人这回倒是猜对了，请令封锁渡口的，确实正是庾元规。
当晚，王导特意把庾亮召入府中商议，说你此举并非良策啊。庾亮苦笑着一摊手：“舍此之外，安有良策？”
顿了一顿，便即详细剖析给王导听：“我等南来，筚路蓝缕，始得今日之局面，扬、荆、江、湘乃至交、广，大略平定，假以时日，必能发威武之师，一举克复中原。然而在此之前，实应先弥合侨客与土著之间的矛盾，使其戮力同心，共谋国事。建康之政，譬如天平，若重其一端，必然倾覆。而今侨客多闻风北归，南貉也由此妄生异心，倘若不加遏制，恐怕政令将乱，实力大损……”
王导叹了口气，说你这话倒也没错——“近日便常闻有江南士人云：‘中原既复，侨客胡不归，尚淹留蔽邑，而图我资供？’”其实他在这话里改了几个词儿，南人原本说的是：“中原既复，北伧胡不归，尚淹留蔽邑，谋夺我衣食？”
然而王导随即就说了，此亦无可奈何之事——“落叶归根，人皆思乡，常情常理——难道元规便不想望颍川么？只为我等受琅琊大王厚恩，乃欲保之安定江左，不忍背之也。然而南渡士庶正多，未必人人皆怀忠悃之心，亦未必人人皆得大王青睐，与其坐此与南人龃龉，不如……彼等欲归，便允其归好了。”
庾亮说这可不成——“所谓‘千丈之堤，以蝼蚁之穴溃；百尺之室，以突隙之烟焚’，今若允一家北归，则难免百家踌躇，假以时日，即‘百二掾’中，未必无人滋生妄念。到时候大王驾前空虚，南貉趁机而入，止凭王公与我等区区数人，恐怕无力擎天哪！”
王导想了一想，突然间转换话题，对庾亮说：“元规，昔日使裴、祖北伐，可曾预料到彼等能够克复洛阳，甚至往执长安之政么？”
庾亮闻言，不禁有些狼狈，只好微微苦笑：“不曾想过……”
王导笑一笑：“是知天下大势，非卿与我二人所尽能把控；宇内智者，亦非卿与我所可尽睹——卿勿过度自信。譬若汪洋横肆，谁能熟知八风所向？今虽南风，或许顷刻便将变为北风，唯有顺风而行，由天之命，始可远航，否则船只必然倾覆。
“今裴、祖已脱我等掌握，长安之政反更稳固，消长之势如此，非人力所可强逆。倘若强逆，非止为卿召祸，对于大王也并非好事啊。”
庾亮摇一摇头：“即便知其不可为，亦不得不为之，且今若不为，恐怕将更难为。”凑近一些，压低声音对王导说：“王公且思，今裴文约既执国政，倘若请天子诏，命诸王归藩，我等又将如何应对啊？大王何以自处？”
王导闻言，不禁大惊失色——“这倒确实不可不虑！”
庾亮说对嘛——“今中原士庶，半在江东，若我等能够徐徐镇抚之、训导之，使皆归心于大王，则裴、祖在中原亦无可如何。若允彼等北归，则是自弱我势，而强裴、祖之力，逮朝廷尽脱困厄，根基牢固，又岂容大王久镇江南？如此一来，我等数年之功，俱化流水，且大王不离建康，恐致违命之伐——昔日长安不能威胁江左，我等尚可敷衍，今日则未必，若许侨客北还，异日将更危殆——而大王若离建康，只恐有性命之虞。
“有一言僭越，本不当言，王公勿怪——司马家骨肉相残之事，难道我等还见得少么？”
王导低垂着头，良久沉吟不语。
就听庾亮继续说道：“如今唯有暂时阻止各家北渡，遣一介使，前往长安，去探问裴文约心意——亮愿请命为此。若裴某能允大王久镇江南，还则罢了，否则这南渡各家，便是我等手中的人质！今尊兄大军虎踞江上，北地胡寇尚未殄灭，再有数家为质，则数岁之间，裴、祖必不敢正眼以觑江东。我等由此方可徐徐积聚，与之抗衡。江左能否自保，大王是否无恙，我等志向得失，今日诚乃危厄之际——我不得已出此下策，还望王公勿疑。”
两个人一直聊到很晚，庾亮最终说服了王导。不过最关键的是，庾亮表态，说：“朝野怨言，亮一以当之，王公可假称病，权当不知，亦不必赞同，只请切勿从中作梗便可。”王导听他把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不禁长叹一声：“由卿便是。”算了，这事儿我不管啦。
庾亮站起身来，深深一揖，告辞而出。他前脚才出门，王导长子王悦后脚就从屏风后面绕将出来，朝自己父亲深深一揖，问道：“阿爹何以如此放纵庾元规啊？庾某此举，必召朝野侧目，上下挞伐，诚恐连累阿爹。”
王导微微苦笑道：“元规方不顾死生，甘冒矢石而前，我为其荐主，又岂可强牵之使退啊？”说着话叹了口气：“唉，元规至刚，临事不知退避，我诚不知其死所矣……”
那边庾亮才刚迈出王府大门，忽然一辆马车从暗影里缓缓驰出，车上之人远远地便叫：“庾元规？”
“正是庾亮。”
“大王有诏，庾亮矫命锁江，着即拿下，交付有司讯问！”

第六章、不测之祸
庾亮实未矫命，他即便有这个胆量，也不肯为此等不忠之事。但他所求得的，不过是司马睿的口谕罢了，所以司马睿随时都可以反悔，并将罪责全都推到庾元规身上去。使得司马睿朝令夕改的，并非旁人，乃是其两名亲信：刘隗与刁协。
刘隗字大连，彭城人，见任丞相司直，负责监察工作。杜乂在白天不得北渡，转道就通过妹妹去向西阳王司马羕告状，司马羕遣人通告刘隗，说机会来了，正可利用此事搞掉庾元规，抑压王茂弘，一扫相府中的污秽！
于是刘隗便邀请刁协同往，去谒见司马睿。刁协字玄亮，勃海人，时为丞相左长史，名位仅在王导之下，他和刘隗志同道合，向来敌视王氏家族，进而恨恼王导的亲信庾亮，因此欣然从命。
二人谒见司马睿后，首先就由刘隗开口，问道：“今卫道舒、李茂约、杜安卿等欲渡江北归，却为江吏所阻，云奉大王之命锁江——未知实有其事否？”
司马睿微微苦笑道：“果然卿等也是为了此事而来的——适才东海太妃已然来过，责问于孤，孤竟难以对答。而今已允太妃，明日便许三家北渡。”
刘隗追问道：“此三家可渡，那旁的家族呢？既有锁江之令，则不当区分亲疏彼此，若止许三家渡，别家又会如何看待王命？南来世家，经纬勾连，皆有亲交，若是再通过他人向大王求情，大王许是不许？”
司马睿皱眉问道：“卿意是……”
“即废锁江之令，任由侨客归乡。”
司马睿捻须沉吟，不肯遽然表态。刘隗对刁协使个眼色，刁玄亮趁机膝前一步，拱手道：“不仅要废除锁江之令，且须宣称此非大王本意，否则的话，只恐不测之祸，就在眼前！”
司马睿抬起头来瞥他一眼，疑惑地问道：“玄亮何出此言啊？祸从何来？”
刘隗插嘴道：“我料必庾元规劝大王锁江，彼之说词，亦能猜度一二。他可是说，一旦允人北归，则江东必然人心浮动，侨客不能竭诚以效命于大王，土著亦不肯再遵大王号令，无须三五月，相府即空……是以不得不暂下锁江之命，以息妄念，以待良谋……”
司马睿尴尬地笑笑：“元规之心，俱在大连目中矣。”你猜得一点儿都不错。
刘隗问道：“请问大王，大王自琅琊而迁江左，得群贤效命，土著归服，行将底定六州，究竟力从何来？”
“孤有何力？”司马睿老实回答说，“全仗诸卿之功也。”
刁协摇摇头：“若大王无力，我等又焉能有功？”随即刘隗详细解释说：“全为胡寇肆虐，天子蒙尘，中原士人陆续南下，乃求得一明主事之。大王顺天应人，携四王渡江，坐镇东南，沿江设防，始能安定侨、土，统合六州。然而欲为朝廷守东南者，并非大王一人啊，前有右将军陈敏，自封楚公，欲据吴越；后有建武将军钱璯，立孙晧之孙为吴王，谋求割据。彼等皆为侨、土联兵所败，唯有大王能够于此立稳脚跟——大王所恃者为何？”
“还请二卿指教。”
刁协明确地说道：“大王所恃，唯有宗室身份、朝廷诏命。先有孝怀皇帝拜大王镇东将军、都督扬州诸军事，后有今天子拜大王丞相、都督陕东诸军事，有此名分，自然侨客归心，土著慑伏。然而朝廷见在长安，大王偏处东南，相距数千里之遥，势难同心，一旦朝廷罢大王诸职，侨客必茫然无所依，土著则生觊觎之心，建康崩溃，指顾间事耳！何以大王不愿长为天子守东南，成一世贤名，传诸子孙，百代不替，而偏要听信庾亮之言，自弃冠冕，等同于叛逆呢？！”
司马睿闻言大惊，急忙摆手辩解：“孤岂有背弃朝廷之意啊？玄亮慎言！”
刁协说了：“曩昔天子在长安，因胡寇侵逼，危若累卵，屡颁诏请大王率师勤王，而大王不应。我等自知乃因江南乱事未平，将骄士惰，实不堪用，若投之以北虏，徒损实力，而于国事无补也。然而天子未必知情，即便知情，亦未必能够体谅大王的难处。幸有裴、祖北渡，经营淮上，大王乃命之北伐，长驱直入，克复洛阳，进援长安，天子本当厚感大王恩德才是。然而庾亮进谗，竟使大王下令裴、祖班师，若天子闻此，将如何看待大王？”
刘隗又插嘴道：“我等也知王导、庾亮等人之意，以为长安必不能久，是要留强兵以拱卫大王，保晋室残存孑遗。设天子有不讳，大王既在，晋祚不亡……”
司马睿连连摆手：“我无此意，我无此意。”这倒是真心话，虽然最终历史把他逼上了皇帝宝座，就司马睿本人而言，是根本没有这份野心的——只是形势到了，你就算没野心，也必须得再高升一步，否则别说国家了，恐怕就连家族和自身性命都难以保全。
刘隗倒没想到司马睿那么大反应，赶紧俯首表态：“设若天子不讳，天下人心，尽在大王，我等亦当善辅大王，以绍续晋室。大王试想，南阳王在上邽，距离长安咫尺之遥，而不肯往救，反断绝陇道，则其心不问可知矣。难道大位可以落于他手么？”随即话锋一转，说：“然而时移势易，于今胡寇暂退，长安无警，天子保安，大王自当恪守臣节，不可妄起二心……”
司马睿说那是当然的……
刁协道：“今裴公入长安执国政。曩昔裴公南渡，大王待之甚厚，且敬奉东海太妃。太妃者，裴公之姑母也；大王之子，今绍继东海余脉，有若裴公之甥。且裴公得掌徐方，亦大王之命，必然深德大王。裴公执政，于大王有益而无损，若能善加经营，南北应和，大王在江左即成深固不摇之势。岂可反听庾亮之言，而得罪了裴公呢？”
司马睿嗫嚅着说，我知道自己错了，这不是允许卫展他们三家北渡了嘛……
刘隗说这不够啊——“三家虽渡，其余侨客，焉知与裴氏无亲？若只允三家渡，一则乱建康之法，伤大王之明，二则亦启裴公疑窦。若知有锁江之事，裴公又将如何揣测大王心意？今中州虽复，户口多失，若不使侨客归乡，势难稳固，裴公岂能不虑此？大王何以反要逆其意而行呢？”
司马睿沉吟不语。
刁协趁机就说了：“从来署吏命宰，合则留，不合则去，即‘百二掾’中，若有怀念桑梓而轻弃大王者，由他自去便了，难道反要强留不忠之人在大王左右吗？我等可以对天盟誓，必不弃大王而北，乡梓虽好，将来棺木归葬可也。”刘隗连连点头：“末吏之心，亦与此同，大王详审。”
司马睿说对于你们二位，我自然是信任的，但我也相信王导、庾亮他们，不会轻易弃我而去……
刘隗道：“庾亮以为只要锁江，不放侨客北归，风浪即可渐渐止息，此言大谬！即能留彼等之身，不能留彼等之心，自此怨恨大王，建康之政将更紊乱。且长安若闻此事，止一道令，便可使大王多年劳苦，尽数掷于东流之水！”
司马睿皱眉问道：“何得如此？若如卿言，长安将何以待我，罢我丞相之职么？”
刁协摇摇头：“大王宗室长者，岂可遽罢？然大王封国本在琅琊，若朝命使诸藩归国，或使大王入朝进谒，大王又将如何应对啊？”中原太平了，曹嶷也归附了，那么琅琊国即便不说是稳如泰山，暂时也还不会遭逢警讯，你身为琅琊王，要么入朝，要么归国，凭什么长期滞留在建康不肯走哪？
司马睿听闻此言，当即就惊得面如土色。
可是刁协的假设还没有完：“今天子为吴王之子也……”司马邺本来是吴敬王司马晏的第三子，司马晏是惠帝司马衷、怀帝司马炽的异母兄弟，纯是靠着如此近的血缘关系，司马邺才得在长安继位，且并没有引发继承资格上太大的非议——“若使人绍吴王之业，且归藩治国，大王又将如何应对啊？”江左膏腴之地，尽在三吴，倘若某天突然降下来一个吴王，直接把吴郡甚至吴兴、毗陵等郡全都拿走了，试问你在建康还能呆得住吗？
“且或加西阳、南顿、汝南等王都督扬州事，大王又将何以制之？”
司马睿听着都快哭出来了。他本人并没有什么野心，所以很看重虚拟的名分，而非实际的权柄——况且就算论及权柄，建康之政也是操持在以琅琊王氏为首的豪门大族手中，他本人不过一面临时挑起来的大旗罢了。那么倘若朝廷把这面大旗给拔掉呢？或者刻意地往江东多竖几面大旗呢？即便王导、庾亮等人再忠心，你敢保证其他家族不会左右摇摆甚至迎风转向？
关键是琅琊虽为大国，国王论血缘却距离皇室比较疏远，司马睿本人的威信全是大族们哄抬起来的，但人家既然能够扶持你，也随时都可以抛弃你啊。在原本的历史上，就因为这点先天不足，导致了东晋建立后，“王与马，共天下”，皇权衰微，门阀势大，这种局面一直持续到刘裕篡位、南朝开始才终于有所改变。
所以司马睿都快被刁协一番假设、虚构给吓哭了，急忙避席俯身，问道：“若如卿言，我恐怕性命难全——今当如何做，还请二卿教我。”
刁协、刘隗赶紧叩头，以示不敢。随即刁协就提出了他的主张：“为今之计，唯有罢锁江之禁，且捕拿庾亮，云乃矫命，大王实不知此事，如此或可释裴公之疑也。”
刘隗则说：“若止如此，恐仍不够，大王可请东海太妃致信裴公，剖明心志，云绝无外于朝廷之意，愿为朝廷久镇江东，以候社稷大安。臣自请出使长安，必要说服裴公，或改封大王为吴王，或仍加大王都督扬州甚至荆、江等诸州军事。唯有如此，江左才可保安，大王亦将带砺山河，子孙永固！”
最终司马睿听信了刘、刁二人之言，这才急忙派人去捕拿庾亮。
实话说，刘、刁二人所进确实是忠言，即便不是为国家社稷考虑，也是为司马睿自身考虑。因为司马睿在身份上的先天不足，当时江左罕有士人会想着任由江北打成一锅粥，我只八风不动，要在江南新立一位天子的，多数人只是想为家族保有一片尚算太平的居处而已。正是因为司马睿宽厚，乃至于软弱，所以才适合做门阀的共主。
其中刘隗、刁协，因为本身家族势力不强，在政治理念上还是偏向于皇权大一统的，所以在原本的历史上，他们在拥立了司马睿之后，就劝其行法家之道，巩固皇权，制压门阀势力。只因门阀势大，而刘、刁二人又不擅长团结友朋，才导致四下皆敌，最终王敦起兵东向，刁协遇害，刘隗投赵。
王敦取胜的最直接原因，其实正是司马睿软弱个性使然，刘、刁建议他尽诛在建康的王氏族人，他却不肯听从——刘、刁之败，其实王导乃至庾亮都是乐见其成的，则有这些大族在建康，或明或暗地做内应，官兵又焉有不败之理啊？
而在这条时间线上，虽然司马睿尚未登基，刘隗、刁协也没能执江左之政，但他们对王导所代表的世家大族，却已然心生出了反感。江左应该是朝廷的，至不济也该是诸侯王的，什么时候轮到门阀来主掌政权了？而且王氏势力过大，王导实执建康之政，王敦重兵在手，虎踞上游，无论对于国家社稷，还是建康政权，乃至司马睿本人，都绝非好事。故此他们才趁机攻讦庾亮，想要先斩断王导的一根臂膀。
随即刘隗便奉命北渡，前往长安，游说执政的裴该等公卿去了。庾亮被捕下狱，经过王导、周顗等人反复规劝司马睿，这才终于得到赦免，但被罢职，勒令归家反省……

第七章、非我族类
建兴四年六月，冯翊郡内的不蒙羌部发动叛乱。
不蒙羌主要居住在郃阳和大荔两县的交境处，也就是冯翊郡北部高地与南部平原的分界区域，此前刘曜南下，挟裹了不少羌人从军，其余的大多逃入岭谷之中，还余两千多户。陶侃被授予了“前部督”，主掌冯翊、北地军事后，恐怕这些羌人藏匿僻野，不便管理，就打算把他们迁至大荔以南，与另一部荔非羌相合并。
——所谓“荔非羌”，据说就是古代大荔戎的后裔。
不蒙羌不愿迁徙，就此掀起了叛乱，但被陶士行率兵很轻松地便讨平了，屠其大半，孑遗索系南下，发给荔非羌众为奴。
随即陶侃便行文向长安具奏，裴该为此特召裴嶷、游遐前来，商议有关稳定雍州境内外族的措施。他开口就说：“诸将皆劝我屠尽氐、羌，免为胡寇所挟……”
游遐闻言大吃一惊，连连摆手：“万万不可！”
裴嶷瞟了游遐一眼，心说文约话还没讲完，你那么着急干嘛？游子远也反应过来了，自己刚才的举动太过无礼，急忙避席向裴该致歉，然后说：“固然，氐、羌易为胡寇所裹胁，本身也亦为乱，犁其庭而扫其闾，屠其男而奴其女，最为简便。然而今止雍州境内，各部氐、羌，乃至别部杂胡，即不下三五万众，秦、梁、凉三州，乃至故上郡中，更较之十倍不止，岂能轻易屠尽啊？一旦屠其一部，其余必然惊骇，恐将一时俱起，若明公受彼辈牵绊，刘粲、刘曜必将趁虚而入——还望明公三思。”
裴该笑着摆一摆手：“子远所言是，我知之矣。且我本无尽屠之意——杀戮平民盈万，此等恶行与胡寇、羯贼何异？且彼辈多奉晋朔，若恃强而凌，是为渊驱鱼，迫使彼等从胡矣，况乎杀戮。不过……”他捋了捋日益增长的胡须，皱眉问道：“我初履关中，实不明氐、羌之情状，子远可能为我解说一二啊？”
游遐拱手道：“末吏见识浅薄，唯久居关中，于氐、羌情状，略知一二，可备明公参详——氐、羌者，即古之所谓西戎也，本居秦、凉、梁、益四州偏僻处，与国人杂居……”就此开始侃侃而谈，首先说“氐”。
根据《汉书》所载，氐人原本居住在武都郡内的武都、河池、平乐、嘉陵等地，大致相当于沮水和西汉水的上游地区。汉武帝首先开辟西南境，元鼎六年置武都郡，就此将氐人归于辖下。元封三年，氐人叛汉，武帝遣军击败之，将其部分北迁于酒泉郡——氐人就此进入了凉州。
逮至汉末，氐王阿贵、千万等迎马超而叛曹操，被夏侯渊击败，千万即随马超迁入汉中乃至蜀地，归降刘备。刘备攻入汉中后，魏武都太守杨阜强迁境内汉、氐、傁等万余户入于京兆、天水、南安等处。此后魏、蜀争夺陇上，各将氐人从边境地区掳归纵深，就此各部散居于整个西陲，北到酒泉，南至蜀郡，东到京兆。
据游遐所知，如今的氐人势力主要有五：一为巴氐，就是被蜀汉迁入汉中、巴郡的各部，李特兄弟父子率之掀起叛乱，最终奄有巴蜀，建立起了成汉政权；二为武都郡内土著，以仇池为首，并合下辩、河池各部，其酋杨飞龙自号辅国将军、左贤王、仇池公。
杨飞龙本居略阳郡内，晋武帝时受封假（代理）征西将军，即以此号聚集部众，将四千家南归祖先所居的武都郡，在仇池地区立国……
裴该边听边点头，这个杨飞龙他自然是知道的，乃是所谓“前仇池国”的开国君主。东晋南北朝时期，仇池及其周边地区，先后建立过前仇池、后仇池、武都、武兴和阴平五个割据政权，最终为北周权臣杨坚所灭——可以说几乎纵跨了整个历史时期。
游遐提到的氐人第三股大势力，在略阳郡内——估计就是当年杨飞龙没能带走的那些——陇城附近，据说和陈安关系不错。陈安初据陇城时，手下尚不足千人，若无外族为依靠，估计张春等人早就瞒着司马保擅自发兵，去把他给彻底剿灭了。
第四股大势力在扶风国内，泾水以北，其酋齐万年曾经掀起过叛乱，还阵前攻杀了晋建威将军周处，旋为左积弩将军孟观率宿卫禁军所灭。然而齐万年虽败，其族犹在，而且据说如今首领也是一个姓齐的——是否跟齐万年有亲缘关系，那就不清楚了。
第五股大势力，就是在故汉上郡辖区内，如今氐、羌数万户，都为虚除部的权渠所掌控——刘曜虽然遁入了上郡，如今倒还并没有传来他和虚除起冲突，动刀兵的消息，估计是找了个小角落，且得舔吮一阵子伤口呢。
此外凉州也有氐人，太过遥远，游子远就不清楚了。
接下来再说“羌”，羌人的历史比氐人还古老，可以说源于华夏民族创建之初。“羌”字的本意，就是牧羊人，可见最初属于游牧民族。根据后世的研究，周、羌很可能同源异流，周之先祖后稷为有邰氏的姜嫄所生，而“姜”字本义即为牧羊女，很可能有邰氏即为羌人之一部。至于大名鼎鼎的太公望姜子牙，也可能本为羌人，或被周人封于羌中。
当然啦，对于这些后世的研究成果，游子远是不清楚的，他所根据的是当时流行的说法，云羌人实为三苗之裔、姜姓别种，本居南岳，及舜放四凶，乃迁之于西陲。先秦时代的西方各戎部，比如什么犬戎、义渠、大荔之戎、陆浑之戎等等，据游遐猜测，也都应该是羌种或者与羌人有所关联的少民，其中不少都逐渐融入了华夏民族。剩余的羌人主要居住在河、湟地区，逮至汉代，分而为三，即越巂郡内的“牦牛种”、广汉郡内的“白马种”，以及武都郡内的“参狼种”。
东汉后期，西羌为乱，混乱纷争的局面一直延续到三国，如前所述，魏、蜀两国都在边境线上大搞移民，不仅仅是氐人，羌人也被拆分、迁徙，散播于各郡国之内——详细经过，则不必赘言了。
如今游遐所知道的羌部，雍州境内唯有冯翊的不蒙和大荔——不过估计不蒙羌之号，自此消亡。秦州境内，较大的羌部有南安郡的赤亭羌、陇西郡的莫折羌和无弋羌——其实三部隔着不远，都居住在渭水上游谷地。此外陇西郡西部，汉末宋建所割据的枹罕故城，据说也有羌人活动，因为太过遥远，游遐并不清楚内情。
武都郡西有宕昌羌，利用地形之便，割据自雄，不过——游遐说到宕昌羌，脸上略略流露出一丝诡异之色：“传言说，彼处晋、羌杂居，其酋姓梁，本为晋人，且为乌氏的别支……”说不定还跟梁芬有亲戚关系咧！
再往南，阴平郡内有仇羌和邓至羌。上述各部，全都拥众在万户以上，其他散居各郡国的数百上千户羌种，则不必一一介绍了，也必然不足为患。
最后游子远总结说：“西戎与北胡不同之处有三。其一为言语不同：氐、羌所说，与我等大同小异，且混居既久，其人多能操中国言词……”
裴该微微点头，心说我明白你的意思，确实后世也有研究，氐族、羌族和汉族所用语言，都同属于汉藏语系。
“……其二为习性不同：胡人多游牧，驱牛羊而逐水草；氐、羌则多定居，识耕织，于河谷中开荒垦地，即对朝廷的贡献，亦多以稼物为主……”顿了一顿，游遐补充说：“氐之农者比于牧者，为九与一；羌较落后，其农者比之牧者，为三与一。据末吏所知，境内氐种日常起居几与晋人无异；秦、雍、梁三州诸羌，大略亦然——至于凉州及故汉上郡内的氐、羌，则不敢妄言也。”
裴该以目光相鼓励，游遐便即继续说下去：“其三，为其心不同。固然汉末西羌为西陲之患，逮至我朝，则唯齐万年一家之叛耳，至于氐种，仍多尊奉我晋正朔……”当然了，这是就雍、秦、凉三州辖境内的氐、羌而言的；故上郡的氐、羌，每两属于晋、汉之间；梁州的氐人都已然僭号称国了……
“……昔前汉之许南匈奴入境，及魏武分其为五部，散居司、并之间，是为免除外患。氐、羌则不同，其入于中国也，多为魏、蜀相争，各徙其众，以充实内地……”
经过汉末动乱，关中、汉中等地，人口死伤流散，则乏人不能足食、乏人不能足兵，那还怎么对峙争雄啊？所以北有杨阜、郭淮等，南有诸葛亮、姜维等，都三天两头地把缓冲地带的氐、羌往自己国内掳。这也正说明了氐、羌多数是可以开垦荒地，进行农业生产，顺利融入中国封建经济体系当中去的。
游遐甚至还补充说：“氐、羌除几大部外，散居者多已编户，等若晋人矣。”很多都直接上了官府的户口名册，那跟晋人还有什么区别啊？
“是以遐不愿明公妄屠氐、羌，为屠氐、羌与屠中国人，差异几希？”
裴该故意提出反问：“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即便彼等操中国言语，难道刘曜等辈不能么？即彼等能耕种，据我所知，平阳的胡人亦多有从事农耕者。此时名虽附之于晋，其实不过归从各守相、豪强而已，并不从朝廷号令，则一旦有枭獍之徒攘臂而起，异日必为大患啊——巴氐之事，就在眼前。”
游遐反驳说：“枭獍之徒，晋戎皆有，叛乱之事，遍起不穷，为朝廷衰弱故也。曩昔若非关中荒乱，流民南逃，兼之赵廞、罗尚等辈镇抚不力，李特焉能于蜀中成事？氐、羌一部既能为朝廷编户齐民，则假以时日，如明公所言，除其豪酋，散其部伍，多半自能归化中国，比之胡羯，易为多矣。且今胡、羯为我之大敌，若我恃强以凌氐、羌，恐彼与胡、羯相合，则关西永无宁日。何如暂时羁縻之，且待天下大定，再徐徐而图不迟。”
裴该与裴嶷对视一眼，各自颔首微笑。裴该因此就问了：“我欲使子远衔命，镇抚氐、羌，使不为祸，且助朝廷，子远可敢为否？”游遐当即拱手请命：“遐必不负明公所托！”裴该说好，想了一想，又道：“氐、羌中尚有数人，子远且为我寻访之……”
裴该想让游子远找谁呢？当然都是史书上留下名字来的猛人啦：一个是蒲洪——也即苻洪，前秦太祖；一个是姚弋仲，后秦开国之君姚苌之父；一个是吕婆楼，其子吕光创建了后凉国。
游遐略略沉吟，便道：“不曾听闻有此等人，然……略阳氐酋有苻洪，得非明公所求之蒲洪乎？”
裴该点头：“想来是了。”根据史书记载，蒲洪是因应谶言，说“草付应王”，而且其孙永固（苻坚）背上也有“草付”二字，所以才改姓为“苻”的，果然这事儿不靠谱，大概是后来苻坚自己编造出来的谣言。因为《三国志》中即明确记载有氐酋苻双、苻健（与前秦景明帝同名），可见此姓早有，苻洪确实有可能改姓，但直接跟了别人的姓儿，就基本上属于天方夜谭了。
裴该对游遐解释说：“我闻传言，此三人皆为氐、羌中健者，或能为我所用；即不能为用，亦当监视之，使不为祸——子远且为我访来。”
游遐躬身领命。裴该随即又问：“雍、秦二州内，杂胡甚多，非止氐、羌，子远尚有所知否？”
游遐说我知道一些——“安定郡内有卢水胡，又名彭卢，昔贾彦度盟之以破刘曜，复长安，然旋疑其酋彭荡仲与胡有苟且而杀之，荡仲之子夫护乃攻杀贾公，受刘聪任为伪梁州刺史。彭卢品类复杂，有其本族及胡、羯、月支、氐、羌，乃至不少晋人。
“自陇西枹罕而至凉州南部，近有鲜卑来此，其酋名为吐谷浑，乃辽东慕容廆之庶长兄，分一千七百家而西徙，途并氐、羌，其势渐大，亦不可不提防之也……”

第八章、西迁
慕容吐谷浑，乃是辽东鲜卑前首领涉归的庶子，今首领奕落瑰（慕容廆）的异母兄长。当初涉归还在的时候，分给这个庶子一千七百帐，等到涉归去世，慕容廆继位，兄弟二人之间渐起龃龉。
某次两部马群相斗，慕容廆趁机翻脸，训斥其兄说：“先公分汝部众，就是要与本部相区隔，为何不肯远离，偏要挤在一处，导致马斗？！”吐谷浑回复说：“马是畜牲，相斗乃其天性，为何要责备主人呢？”知道兄弟不能相容，干脆——“汝欲我远去也可，我当去汝万里之外，不相往来。”
于是吐谷浑就带上自家的部众，离开辽东，向段氏借道，一路西行。边走边牧，大约半年之后，来到了拓跋鲜卑的牧场，受到拓跋猗卢的盛情款待。猗卢恳请吐谷浑留下，吐谷浑却说：“我曾对天发誓，要离开自家兄弟万里之遥，如今路程尚未过半，岂可食言呢？”坚持西行。
所部经过河套水草丰美之地，仍然不肯停留，继续向西。那时候故汉上郡、朔方等地诸胡杂处，虚除权渠尚未能加以统合，铁弗乌路孤（刘虎）也未曾西渡，因此不但没人敢于阻拦这支慕容鲜卑，反倒有不少小部族请求依附，跟随着吐谷浑继续西行。
他们一直走到凉州境内，吐谷浑才说：“我听说晋之疆域，东西万里，平州为其东境，而凉州是其西境，我等既至凉州，差不多有一万里之遥了吧——可以居留了。”于是开始寻找可以放牧的场所。
最终他们从凉州南部又西进到秦州西北部，来到南安、金城、陇西三郡的交界处，停留下来。经过长途迁徙，所部不仅没有缩水，反倒并合沿途氐、羌等杂胡，膨胀到五六千帐，从此游牧于洮水以东地区，并逐渐向洮西挺进。
经过近二十年的发展，所部日渐强盛，然而吐谷浑本人却尚有隐忧。某次他把十九个儿子，以及舅父慕利延——其实岁数比吐谷浑还小——全都召唤过来，让他们各自折断一支羽箭，拋在地上。然后又交给慕利延一捆十九支箭，命他折断，慕利延费了老大的劲儿，根本难以成功，就说：“我知汝意，是要我不得欺凌甥孙们也。”
吐谷浑说不是的——“我只为与汝等说，单独一部，容易倾覆，众人齐心，才难以摧折。我已垂垂老矣，须发皆白，不知何日便将蒙上天所召，一旦逝去，希望汝等一叔十九侄可以戮力同心，不生龃龉，部族因此才能永远稳固。”随即喝令长子慕容吐延：“汝当敬奉舅祖，如同敬奉我一般，亦当爱护兄弟，如同爱护自身手足一般，只有如此，我才放心将大位传承于汝。”
吐延躬身答道：“大人放心，我必当敬重舅祖，爱护兄弟，内抚部众，外破杂胡，使我部日益强盛，终将不弱于奕落瑰也。”
吐谷浑瞪了瞪眼睛：“彼虽与我不睦，赶我至此，终究是汝叔父，怎可呼其小字？辽东昔日便有上万帐，近日听闻又与拓跋夹攻辽西，夺取了段氏不少草场，想必势更雄厚，我等岂可比拟？”
顿了一顿，又说：“昔我西迁之初，汝尚年幼，在我怀抱之中。离开辽东后，我日行一顿，一顿八十里，数顿后，汝叔终于懊悔，使长史乙那楼追我。我答之曰：‘卜者曾说，先父二子，都将有福泽传之后世。然而我是庶子，岂有与嫡子同时兴盛之理啊？如今因马斗而相别，此必上天之意也。乃可尝试驱马向东，若马肯还，则我亦还。’然而马群东行不到三百步，便即大啸，转头向西，我因此不肯归也。且与人说：‘吾兄弟子孙，皆应昌盛。奕落瑰可传至曾孙、玄孙，而我或将至曾孙、玄孙，方始崛起。’
“是以汝不必心急，只要善保所部，续传子孙可也。且今日之势，强敌环伺，若徒恃勇力，反易使部众倾覆、离散，不可不虑啊。”
慕利延问道：“哪来的强敌？莫非汝在担心枹罕的彭氏羌么？”
吐谷浑摇摇头：“舅父的目光，未免看得太近了。当世的强国，唯有晋、胡和我鲜卑，幸亏三家内部不合，对外相争，才有我等离群孤雁落脚的机会。然而我等若一心并吞氐、羌，却得罪了晋、胡，祸患必然连绵无穷。”
伸手朝南边一指：“晋之陇西、南安二守，在三百里外，再二百里，有南阳王司马保……”再朝北边一指：“金城郡距我不到百里，再往北是强大的凉州张氏——这几家倘若单独来攻，我等尚有周旋余地，但既同属于晋，一旦联合起来，我等必败无疑啊！”
随即吐谷浑又朝东方一指：“我等来时之路，有虚除的权渠，近闻他归降了胡王刘曜。再加上早已附胡的铁弗乌路孤，倘若合兵西来，我等又当如何抵御？故此眼光不能仅仅看到身前的氐、羌，还当看到百里、千里之外的晋、胡！”
吐延问道：“我知大人之意，晋与胡皆为当世大国，我等恐怕历三五世都难以与之拮抗，而必须要有所依附。那么是附晋为好，还是附胡为是呢？”
慕利延道：“自然是附晋，从慕容先大人（涉归）在时，便向晋国天子进贡了呀。”
吐谷浑注目吐延，问道：“汝是怎么想的？”
吐延犹豫了一下，回复说：“儿子以为，晋已老大，不若胡势方兴，前闻晋军屡屡挫败，东方土地多为胡军所有，就连天子也为胡人所擒——我等不如附胡吧，如此则可免除东方之忧，全力西攻彭氏羌。”
吐谷浑又问其他儿子：“汝等以为如何？”
众人议论纷纷，有人说附晋为好，有人说附胡为好，莫衷一是。
吐谷浑摆摆手，命儿子们安静下来，然后对吐延说：“我看汝是怨恨叔父，故此奕落瑰附晋，汝便必要附胡吧。”吐延尴尬地笑笑，却并不辩解。
吐谷浑教训诸子说：“骆驼虽病，也比马大；牛便饿死，也比羊大。晋虽稍弱，亦非我等所敢轻易反目的——金城、南安、陇西，乃至司马保，我都不惧；然北有凉州张氏，此前曾遣军东援天子，途经我部，我宰牛杀羊款待，汝等看那‘凉州大马’又如何啊？”
诸子回想一下，尽皆惊悚，只有吐延说：“左右不过两千骑，我亦未必不能敌……”
吐谷浑瞪眼道：“汝以为张氏只有这两千骑么？我等但见其东去，不见其西归，据说仍在长安卫护天子。倘若汝只有两三千骑，可肯使其半数长久滞留在外，而不归乡？则凉州尚存大马，未必小于此数五倍！”
听他这么一说，吐延也有些害怕了。慕利延反倒转过头来，帮吐延说话：“我等今在晋人土地上，自当附晋，然而吐延所说，也有其道理。汝曾多次遣使向金城等郡，乃至上邽南阳王处，去求请官职，晋人却都不理，只知索求贡赋，或要我等出兵相助。若不与羊吃草，而欲其产奶；不与马料豆，而欲其驰骋，这不是太过分了么？”
吐谷浑叹了口气，说：“暂时也无法可想，只得继续遣使求告了。即便晋人再不与我官做，以增长权威，立足晋土，除非胡人杀入秦州乃至凉州，我等都不可轻易背晋。晋人或许难以敌胡，若想蹉踏我等，却不为难啊——本部不足两千帐，余皆西来沿途收服的杂胡，若逢强军，必然离散……且我近闻晋军在大河上击败了胡王刘曜、胡太子刘粲，可见两国相争，非三五年而能真正分出胜负来的……”
正说着话呢，突然有人跑来禀报，说有晋使来至部中，请见大人。吐延皱眉道：“秋草渐高，牛羊将肥，晋人必会前来索要贡赋——果不出我前日所料啊。”吐欲浑横了他一眼：“身处晋人土地，又能如何？汝以为若附了胡，胡人便不会索要贡赋么？”抬手招呼慕利延：“舅父可随我前去迎接。”
他们行不多远，果见数十骑晋兵卫护着一名官员前来。吐欲浑远远望见，不禁一凛，心说这回来的，貌似是个高官哪！
什么服色、印绶，他自然是搞不懂的，但知道晋人文戴梁冠，武着皮弁。眼前这个分明是文官，冠上二梁——按规定天子五梁，公侯三梁，卿大夫千石以上二梁，其下独梁——以前从各郡跑来打交道的，多为只戴巾帻的小吏，最多不过戴独梁冠，可见此人身份大不一般啊。
急忙迎上前去。对面的晋官下得马来，拱手作揖道：“足下想必便是慕容吐谷浑先生了。”吐谷浑尚未受晋册封，无官无职，若在鲜卑部中，习惯上称呼首领为“大人”，但大人在中国，则是对直系尊长（主要是父、祖，偶有以之称呼叔、伯辈的）的敬称，肯定不能这么叫啊，故此便只得“足下”、“先生”了。
吐谷浑懂得中国话，赶紧回礼，并且问道：“未知贵官到来，有失远迎，恕罪。不知贵官是……如何称呼？”
“西戎校尉游遐，字子远。”

第九章、多重贡赋
晋武帝曾设诸校尉以监护外族，分别为：护羌校尉、护南蛮校尉、护西戎校尉、护南夷校尉、护乌桓校尉等。元康年间，命以护羌校尉兼任凉州刺史，护西戎校尉兼任雍州刺史，护南蛮校尉兼任荆州刺史。
其中护西戎校尉可简称为西戎校尉，主要管理雍、秦二州的外族事务，既名校尉，本是武职，但兼领雍州刺史后，则习惯上改为了文职——故此游遐被拜为西戎校尉，仍然是裹介帻、戴梁冠，做文官装束。
不过他并非雍州刺史，此职本由麴允兼任，麴忠克败逃后，尚且空缺——一则裴该还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来管理整个雍州，二则雍州七郡，他仅得其半。故此只授游遐西戎校尉职，比二千石，列第四品，也算是越级超擢了。
按照裴该的吩咐，游遐绕过氐、羌诸部，首先来找吐谷浑，这是因为鲜卑慕容部向来与晋室交好，态度恭顺，裴嶷又与慕容廆有旧，故此就写下一封书信，让游遐递交给吐谷浑。
双方见面之后，吐谷浑将游遐让进大帐，分宾主落座。他没让儿子们都挤进来，只留下吐延和慕利延，一左一右陪着自己而已。在命令奴仆端上奶酒来待客后，吐谷浑就开口问了：“未知游校尉是从榆中（金城郡治）、襄武（陇西郡治）还是豲道（南安郡治）来的啊？”
游遐笑着摇摇头。
吐谷浑双眼微微一眯：“难道是从上邽来的么？”
游遐不再打哑谜了，拱手过顶，朝着东方虚揖：“我自长安来。”
吐谷浑闻言，不禁双睛一亮，身体略略前倾：“难道是晋天子遣校尉前来？”
游遐点头：“正是奉了天子之命。”
吐谷浑喜出望外，心说竟然连天子都知道了我部，派人千里迢迢前来，想必不会是索求贡赋那么简单啦，说不定能够趁机求得一官半职呢。旁边儿吐延却想：天子索贡，必非牛羊——没道理往那么远运送啊——难道是要我出兵相援么？虽说前不久传来消息，晋军击败了胡师，但正如父亲所言，两家且不会那么快便分出最终胜负来哪，必然还有恶仗。若是周边各郡战事，说帮忙也就帮忙了，这千里之外的战争，哪是那么容易插足的？父亲可别一时头脑发热，应允了对方啊！
于是暗中伸手，在案下捅了老爹腰间一下，同时插嘴问道：“我等粗人，不识衣冠尊卑——请教，西戎校尉是什么官？究竟有多大啊？”
游遐笑笑，回应道：“西戎校尉高过杂号将军，专设此职以监护雍秦二州鲜卑，与氐、羌等杂胡……”其实他原本职权范围内是没有“鲜卑”一说的，因为初设此职时，关西压根儿就没有几个鲜卑人——“凡非晋人，都该我管。”
吐谷浑小小吃了一惊，吐延却皱眉表示不信：“如此说来，游校尉不是比南阳王司马保还大么？焉有此理啊？”
吐谷浑当即抬起手来，给儿子脑袋上来了一巴掌：“南阳大王的名讳，也是汝可说的？！”咱们私下里怎么叫他都无所谓，如今当着晋人的面，直呼司马保之名，你这太不礼貌了吧？随即向游遐致歉：“小儿粗鲁不学，还望游校尉海涵。”
游遐笑笑，说这没什么的，然后问吐延：“何以说我竟比南阳王为大？”你这个荒诞的结论究竟是怎么得出来的呢？
吐延答道：“南阳王是王，各戎部亦皆有王，若诸王都须由西戎校尉管理，则游校尉不是要大过南阳王了么？”
游遐闻言，不禁“哈哈”大笑，随即解释说：“杂胡焉得有王？按我晋律，唯同姓宗室始可封王，异姓不王，彼等不过僭号自称罢了。唯一的例外，乃拓跋部先渠首猗卢有大功于国，朝廷乃破格封其为代王。然此王亦不当世传，猗卢既殁，天下之王，唯司马氏而已……”当然啦，这是指晋朝正式承认的藩王，胡汉及各割据势力不在其列。
“……且鲜卑、杂胡，即便有侯，亦与我中国之侯，不可同日而语，乃并受我监护，有何可怪呢？”
吐谷浑连连点头，说对，有理。转过头去呵斥儿子：“汝好不晓事，本部之爵，自然与依附之爵不同，难道驽马配具金鞍，便可与骅骝并驰么？汝待氐、羌，难道与待我鲜卑人相同不成？”
然后朝游遐拱手，这才请问来意。
游子远说自己的初任此职，对于各族情况并不了解，因此前来访察，顺便就把裴嶷那封书信给掏出来了，命人递给吐谷浑。吐谷浑笑一笑：“我不识字。”也不请游遐或旁的晋人帮忙阅读，直接就给揣怀里了。
他本人对兄弟慕容廆还是颇为思念的，对于被迫迁出辽东，当时颇感愤懑，过后想想，也未必不是坏事。倘若仍然留在故地，以他跟慕利延庶出的身份——而且老娘还不是正牌鲜卑——根本不可能在族内掌权，反倒容易遭受慕容廆的猜忌，说白了，好处难捞，祸患无穷。故此当日便说过：“我是庶子，岂有与嫡子同时兴盛之理啊？如今因马斗而相别，此必上天之意也。”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长子吐延却一直记恨着那个估计连相貌都早已记不清了的叔父，甚至还隐约透露过心曲，将来势大之后，要杀回辽东去夺取往日的牧场……因为慕容部附晋，所以吐延非要反其道而行之，都建议从胡了，那校尉大人你拿出封信来，说是某个跟慕容廆相熟之人所写，吐延心里能高兴么？
算啦，全当这事儿不存在，我把信揣起来得了。
游遐并不清楚此中内情，见吐谷浑貌似对书信并不在意，也不便再提——反正裴嶷在信里也没写什么重要内容，不过是些回想辽东风光、联络感情的套话罢了。
不过游遐此来，并不仅仅见一见吐谷浑，探查其内情而已，他还负有更重要的使命，因此为免冷场，就开始询问起其部情况来。吐谷浑也不隐瞒，大致解说了一番——当然啦，对于财货，多少要缩点儿水，对于胜兵，则尽量往多了说。
游遐瞅个空，插话问道：“贵部虽属我晋子民，然并未得到迁徙之命，究竟因何而万里行来此处呢？”吐谷浑并不想深谈此事，只是敷衍说：“辽东终究狭小，段氏在西、高句丽在东、宇文在北，帐户、牛羊渐多，无可繁衍，因而我便辞别舍弟，率部众西迁。大河南北有拓跋，河西近胡，都不宜居，走着走着，便到此处来啦。”
张开双臂来一比划：“此地为金城、陇西、南安三郡交界处，草原广阔，而晋人不多，少许氐、羌，难以全占，我因此滞留。恳请朝廷允我等在此放牧，否则，唯有继续西行，直至脱离晋土了——然终是晋之子民，若非迫不得已，谁愿离国前往蛮荒僻野处去呢？”
游遐答道：“既是晋人不多，贵部自可居此，然而身为我晋子民，须向朝廷进贡——辽东慕容，也是年年入贡的。”
吐延插嘴说：“贡赋自然有啊，金城、陇西、南安三郡太守，乃至上邽的南阳王，都岁岁遣人来索贡，我部实在穷于应付。难道晋国的贡赋，就没有一个准数么？”
游遐闻言，假装皱皱眉头，吃了一惊：“各部贡赋，本有定额，贵部自远处徙来，或许尚未计算确数，然……只输一郡可也，岂有奉献三郡之理啊？晋人即便居于县、乡交界处，亦必有明确指归，岂能随便加赋？秦州刺史难道未曾与贵部接洽，商定归属何郡么？”
吐延扁扁嘴：“刺史早已死了，何处去寻？”
秦州刺史本为裴苞，因为公开抗拒司马保，而被司马保请得凉州援军，南北夹击，将其攻杀。如今秦州理论上是南阳王司马保说了算——其实就如同雍州此前由麴允说了算一般，仅有虚名——并未新置刺史。
游遐沉吟少顷，点一点头：“我知之矣，当返回长安，向朝廷奏报，尽快任命秦州刺史，以解决贵部多重贡赋之劳……”
他们交谈了一会儿，游遐还没能得着机会道明真实来意，而吐谷浑想要趁机求官——倘若朝廷能给个将军号，勉强能与郡国守相平起平坐，说不定我连贡赋都能省了咧，可以算军费嘛——也还不便开口。眼看着天色将晚，吐谷浑心说游校尉远来，今日必定留宿，我不妨好生款待他一番，请他吃饱了，喝足了，带上三分酒意，到时候就比较好说话啦。当即下令，帐外燃起篝火，杀牛宰羊，款待天使一行。
其部文化比较落后，等级观念也不明确——基本上就分贵族、平民、牧奴三等——故此在吐谷浑想来，我不能只款待游校尉一个人啊，他带来那些兵也都得喂饱喽，那么客人既多，主方也不能少，我得把儿子和亲戚全都叫来，这顿大宴，帐内肯定是排不开的。今日天气不错，不妨咱就野炊吧。
这在游牧民族中也是常事，当下燃起篝火，铺开毛毡，请游遐正中端坐，吐谷浑和兄弟慕利延左右相陪，把那些跟随的晋兵也都叫了过来，一个晋人，插一个自己的儿子、亲戚，正好围坐一圈。
酒过三巡，肉尚未熟，架在篝火上烤得滋滋冒油，吐延伸长了脖子问：“游校尉，不知前日官军是如何击败胡人的，可肯见告么？”游遐微微而笑：“官军原比胡人骁勇，只要统驭得法，败之不难——既有裴大将军临阵指挥，岂有不胜之理啊？”
“裴大将军是谁？”
游遐伸手一指：“裴大将军何如人也？来，且由汝来说与各位倾听。”

第十章、相邻放牧
吐延问所谓“裴大将军”是什么人，游遐便即指点一名从人，说你来给大家伙儿说说吧。随即解释：“此人名唤陶德，本是裴大将军亲信部曲，跟从数年，大将军之事，他最熟稔。”
陶德站起身来，作了个罗圈揖，然后说：“我家都督……即裴大将军，见为中外兵马大都督，实有经天纬地之能，当世英雄，莫能相比。然而我若只说都督在河西如何击败胡人，止此一仗，不见其能；若详说都督事迹，怕是太长，不知各位可肯听否？”
吐谷浑笑道：“明月初升，晚宴初始，肉未熟烂，酒也未足，怕什么话太长呢？本欲我等起舞，为游校尉助兴，既是有英雄事迹可听，那便要劳烦足下了。”环视诸子：“汝等说对不对啊？”他已然意识到晋人口中的“裴大将军”、“裴大都督”，必然在朝中执掌大权，所谓“知己知彼”，能够趁机了解一下对方是怎样的人，对于自己日后的生存乃至发展，都有着莫大的好处啊。
他既然都这么说了，怎么可能有人跳出来反对，说不想听？当下众鲜卑一起鼓掌，慕利延亲自端了一杯酒，敬于陶德：“足下请润润喉咙，好说裴大都督事迹。”
陶德接过酒来，一饮而尽，舔舔嘴唇，便道：“好，那我便从头说起。我家都督姓裴，单讳为该，字文约，乃是清华世家，显贵无比……”
游遐一直在关注着吐谷浑等人的表情，见对方有些茫然，便即打断陶德的话，解释说：“好比鲜卑，有拓跋、慕容、宇文、段等，并为显姓，惜乎尚无一君。我晋人中，也有多家显姓，共奉司马氏为君，如河东裴氏，世为三公、宰相，主掌政事。”
吐谷浑点一点头：“原来如此。”注目陶德，意思你继续说下去吧。
陶德就此开始讲述裴该的身世和经历，当然都是经过裴该本人润色的，陶德说得多了，如今熟极而流。鲜卑人也听不懂其中很多名词，还得游遐不时跟旁边儿解说，但大致的意思还是明白的。
是说裴家世代显贵，辅佐天子，但是后来有藩王作乱，妄图篡位，谋害了裴该之父。裴该当时尚且年幼，与其兄一起得群臣拯救，得免一死，被流放辽东。好在才走到半道儿上，叛逆的藩王就被各路勤王兵马所杀，兄弟二人遇赦还朝，都被任为高官。
此后不久，胡军侵扰，裴该跟随执政的藩王率兵离京，可惜才一见阵，主将就病死了，在羯兵的突袭下，全军覆没，诸将吏全都做了俘虏。众人哀哀求免，只有裴该抵死不降，当面咒骂石勒……
听到这里，吐延忍不住插嘴说：“倒是个好男儿，我若为石勒，必不忍杀之也。”
陶德说对啊，英雄壮士，岂可擅杀？这是有干天和的——石勒也是如此，他把裴该囚禁在马厩之中，想要消磨他的韧性。其后裴该寻机欲逃，却突然发现自家姑母竟然也陷身敌营，为救姑母，乃对石勒虚与委蛇……
长篇故事，经过前世惯听评书、常看网文的裴该本人组织，再教给陶德，真正是波澜起伏，离奇莫测，听得众鲜卑如醉如痴。陶德根据裴该的教导，还时不时在肯儿节上略作停顿，说我讲渴了，要先喝杯酒，或者我讲饿了，要先吃块肉，吊足了听众的胃口。
一直说到月上中天，裴该终于顺利进入长安城，执掌国政，众人无不慨然而叹，咀嚼回味。吐谷浑心说，我所料不差啊，这个裴该不但是晋的重臣，而且如今是天子驾前第一人，晋天子似乎尚幼，那长安之事，还不是裴该说了算吗？瞥一眼游遐，心道看来不是天子遣来的游校尉，而是裴大将军遣来的。
就听吐延开口问道：“足下说了那么多，我却还有些不明白。”
陶德问他：“有何不明？”
吐延道：“裴大都督实为当世英雄，可惜不得亲见——则大都督究竟是何相貌，可肯描述一二么？”
陶德已经有了五六分酒意，当下一抬手：“汝且站起身来。”
吐延有些茫然，依言立起。陶德上下打量他一会儿，便道：“以汝为比，都督身量与汝仿佛，年岁亦仿佛，面上甚白，不似汝这般黑也，皱纹也少，光润如玉；汝须发都有些卷曲，都督头发墨黑，须直如箭；汝这双瞳却似有些浑浊……”其实是因为吐延听故事高兴，也已经喝了不少酒啦，目光多少有些迷离——“都督双瞳晶亮，视人若电，直入人心。”
顿了一顿，又说：“都督指挥千军万马，无数豪勇之士，都欲为其前驱，自身是不必披坚执锐，去直面贼寇的。平素也不拔剑，手执三尺竹杖……汝不知何为竹？竹亦木属，笔直圆润，晶莹碧绿——都督手执三尺竹杖，指挥若定，但一扬起，千军号呼，但一落下，万众辟易。我看汝也是个壮士，但比之都督，有若萤火之比皓月、羔羊之比猛虎！”
游遐呵斥道：“不得无礼！”随即笑对吐谷浑：“裴大将军固然天人之表，当世无匹，我看令郎也是豪杰之相……”
吐延心道你这话，不还是在说我比裴该差很多么？当下酒意上涌，便朝老爹一拱手：“大人，世间既有如此英雄人物，若不得见，必为终身憾事。儿子请求随天使往长安去，拜见裴大都督，若果如陶德所言，我便甘为驱策，再不提从胡之事了！”
吐谷浑气得脸都青了，心说你这话虽然在理，但……能不能别把“从胡”二字说出口来？或者你用鲜卑话说成吗？就听旁边儿游遐问道：“令郎本有从胡之意么？”吐谷浑连连摆手：“绝无此事，绝无此事啊，小儿中国话说得不好，时常辞不达意，游校尉休怪。”转过头去一瞪吐延：“还不下去冷水浇头，醒醒汝的酒！”
慕利延赶紧过来，把吐延扶下去了。吐谷浑心说我干脆把话给说开了吧，便即举起酒杯来，朝游遐一敬，说：“我在草原之上，终日与牛羊打交道，而不知世间尚有龙虎。今日始知，竟有人能以两万兵马，一战而败刘曜二十万胡师——则裴大将军非人也，简直是天神下界！小儿欲往拜谒之心，纯出至诚，即我亦想去向拜会裴大将军了……”
游遐笑道：“此亦不难，我可引尊父子前往长安拜谒。”
吐谷浑假意皱了皱眉头，说：“长安城内，终究还有天子，裴大将军再勇，也是天子驾前之臣，我若前往，岂可不并谒天子啊？然而终是边鄙野人，身无官职，哪有资格去见天子呢？”
游遐心知其意，便道：“足下若想得官，倒也不难，今裴大将军执掌国事，等闲将军之号、县侯之爵，可以自专。只是……”
“只是什么？”
“官爵为国家名器，岂可轻易授人？贵部往日唯输各郡贡赋，且均未入长安，则裴大将军以何名义授足下官职啊？”
吐谷浑点一点头：“此言在理。”当即举起酒杯来，朝游遐挤了挤眼睛：“此事可以再议，足下且尽此一杯。”
两人各自心中有数，于是游遐喝完这杯酒，便即站起身来，说自己尿急，要找地方放水。吐谷浑当即一扯他的胳膊：“同去，同去。”几名部曲还待跟从，吐谷浑摆摆手：“自家营中，难道还会有刺客么？何必汝等相随，且退，且退。”
二人把臂而行，走到暗处，一起解裈，吐谷浑压低声音问道：“游校尉此来，必然是奉了裴大将军之命，要我部效命了。不知我当如何做？”游子远刚才的话说得很明白了，官职可得，但要拿功劳来换——我能为裴大将军立什么功，且说来听听？
游遐首先说道：“足下与令弟间之事，我亦有所耳闻，则若足下不迁至万里外，必当归入令弟帐中，供其驱策，应无率部相邻放牧之理——可是如此啊？”
吐谷浑不明白游遐突然间提起这个话头来，究竟是何用意，只得老实回答：“游校尉所言是也。”
游遐便道：“今南阳大王在上邽，距离长安尚不足千里，可谓相邻放牧……”
吐谷浑悚然而惊，随即颔首：“原来如此，多承游校尉指教——裴大将军可是要我发兵上邽么？”
游遐摇摇头：“尚且不急，足下记得此事便可——裴大将军终有率师上陇的一日，且为期不远。如今大将军当面之敌，乃是卢水胡……”
……
本年七月，长安朝廷突然下诏，命北地、新平、安定三郡发兵，合攻卢水胡。
卢水胡首领彭夫护曾经为父报仇，叛晋攻杀了贾疋贾彦度，并且接受刘聪梁州刺史的任命，迄今为止，整整四年时光过去了，他却依然在安定郡内逍遥无忌。此前刘曜猛攻冯翊、北地，逼近长安，则以索綝、麴允为首的关中势力不克往攻，尚有可说；如今既然刘曜败退，二郡克服，那么总应该可以腾出手来收拾彭夫护了吧。
贾疋出身不高，他是姑臧贾，不是襄陵贾，属于二等世族，乃曹魏太尉贾诩之孙。贾太尉虽然多次扰乱政局，名动天下，仕魏后位列三公，但他“惧见猜疑，阖门自守，退无私交，男女嫁娶，不结高门”，加上子孙多非杰才，故此家族势力并不繁盛。直至三传而出了个贾疋，颇有乃祖之风，“少有志略，器望甚伟，见之者莫不悦附，特为武夫之所瞻仰，愿为效命”，在关西地区威望一时无两，故此长安一度沦陷后，关中群豪才会拥其为首，扶保司马邺。
乃知攻伐卢水胡，为贾疋复仇是绝对的“政治正确”，一旦成功，可使朝廷威望大涨，关西士人归心——裴该欲定关中、安诸胡，便自彭卢为始。
为此调集三郡的兵马合攻，也在情理之中。但问题是卢水胡在安定郡内，临近新平、扶风，距离北地却尚有一段距离，如今不命安定、新平、扶风三郡出兵，却掺和进来一个北地郡，其意图颇为耐人寻味。
因此诏书下至安定，郡守焦嵩当即一拍桌案：“此假途灭虢之计也！”
恐怕裴该的真实目的，是想让他的亲信郭默率北地军杀进安定、新平境内，先灭卢水胡，再顺势夺取二郡吧。
焦嵩乃聚集文武，商议对策，从事蒋通建议说：“安定六县，半在彭夫护手中，何不借助官军剿灭之，收其余烬屯垦，则明公之势必然大长……”
焦嵩撇嘴一笑：“子畅，卿误矣。卢水胡在我之西，若官军自北地来，必先经过临泾（安定郡治）。我若出兵与之相合，郭默狡诈，焉知不会趁虚而袭我城邑啊？若不出兵，则彼之运道在我掌握，又岂敢西行攻胡呢？”
蒋通答道：“明公忘记新平竺公了么？可请竺公助守临泾，明公与官军并道而西，且使官军当其强，明公取其弱。即官军得胜，我郡亦有功无过，朝廷不敢遽罢明公，乃可收胡部自用；若官军丧败，明公退守临泾，自然无虞。”
焦嵩略一沉吟，摇头道：“若竺士伟（竺恢）可信，自可用卿之议，然而……焉知他不会趁机谋夺我的安定？”
蒋通规劝道：“明公，今裴公挟败胡之势，逐麴公而害索公，执掌朝政，复诏命公等入觐，其心不问可知。四郡国唯戮力同心，守望相助，且请南阳大王为援，始可与之拮抗，若相猜忌，必为官军逐一击破——明公三思。”
焦嵩还是摇头：“子畅所言虽是正论，奈何竺士伟之心，未必如卿之心啊。”
蒋通当即一拱手：“臣愿前往新平，说竺公发兵来援，还望明公勿疑。”
焦嵩想了一想，说：“何如遣使上邽，使南阳大王先发兵往攻卢水胡，我则东进泥西，以阻官军入境。南阳大王若能攻破胡军，所得城邑、田土、民户，不还是我的么？不过输些贡赋与他而已。比起卿之策谋来，当更万全。”
蒋通皱皱眉头，反问道：“但不知北地应诏发兵西来，明公以何名义阻之啊？南阳大王野心素著，若灭胡而得郡西三县，不还与明公，又当如何处置？”
焦嵩先是摆手：“我自有言语说郭默退去。至于南阳大王……”注目蒋通：“仍须子畅出使新平，说竺士伟与我同心一意，共抗裴某——唯使新平兵为我守城，此事太过悬危，断不能行！”

第十一章、假途灭虢
蒋通字子畅，并不是关中士人，本籍零陵湘乡，为蜀汉大司马蒋琬侄孙，国亡后迁居关中。他本人少年时曾经投在太常卿挚虞门下，挚虞考究其才，说：“卿非仕途中人也，唯可传我医道。”
挚虞和凉州刺史张轨等人，都曾经跟随名医皇甫谧学过医术，正愁无人可传，就此倾囊以授蒋通。后来天下丧乱，挚虞贫饿而死，蒋通乃以医术干谒权门——他才不信什么“非仕途中人”一说呢，既读圣贤之书，总得大小捞个官做，才算不枉此生吧。
两年前，安定太守焦嵩一病不起，蒋通闻讯后急往求谒，花了三个月的时间，终于把焦太守从死亡线上给硬扯了回来。焦嵩为此而感念蒋通，便召其为从事，深为信重。
如今朝命三郡合兵伐胡，蒋通建议焦嵩与新平太守竺恢合谋，利用官军之势攻灭卢水胡，但是遭到了婉拒。旋即焦嵩便命蒋通出使新平，去游说竺恢率军来合——我还得新平兵帮忙，只是……我可不怎么信竺士伟啊，是要他帮我一起先拦住北地兵，进而西进去驱逐南阳王的势力，放他进临泾城，那是万万不能的。
蒋通说不服焦嵩，无奈之下，也只得奉命出使，不日便即抵达新平郡治漆县，求见郡守竺恢，道明来意。竺恢笑笑：“焦维岳（焦嵩）未免太过一厢情愿了。”
随即解释说：“彼恐官军入安定，若不发兵，则官军不西，若然发兵，官军可趁虚袭其城。然而，我若发新平兵前往，焉知官军不来攻打漆县？须知新平距北地，比安定要近便得多啊。”
蒋通劝说道：“府尊，今安定在右而北地在左，新平位于其间，则府尊向右，官军无如我等何；府尊向左，我家明公必亡。处此权重之地，又岂可虚执两端而坐观成败啊？若新平兵往援安定，而北地兵来袭漆县，我家明公必将与府尊相合，共同救护……”
竺恢摆摆手：“卿以为，我等所忌者唯有北地兵么？我料裴公必踵迹于郭默之后，大军趁势攻来，即便两郡合兵，再加扶风，亦难抵挡……”扶风内史竺爽是他从弟，肯定会来救的，至于始平国，距离太远，暂可不论。
随即他又问蒋通：“卿可通军事否？”
蒋通尴尬地笑笑：“末吏实不知戎事。”竺恢说这就对了——“吾昔为西平郡守，随贾酒泉（酒泉郡公贾疋）入关，以抗胡寇，刘聪使刘曜、刘雅、赵染将十万众来，我即固守此城，前后二十余日，血染征袍，使贼难以寸进。贾公因此得以间道而向长安，逐退胡寇……”
蒋通一边听，一边点头，然而心里却说，你当年的英雄事迹，我早就听说过啊，这回又提出来显摆，所为何来？就听竺恢随即解释道：“由此可知二事：其一，裴公在大荔城下，所部略多过当日贾公，所破胡寇亦较曩昔为多，是其势已过贾公可知矣，焦维岳如何抵挡？其二，我恃此城，昨日能退胡寇，今日也不惧裴公，且缓急时可召舍弟前来，无须焦维岳相助。”
一句话，我足以自保，但没力量去救你，你且好自为之吧。
蒋通费尽唇舌，竺恢只是不肯发兵——“虽有朝命，然新平狭小，唯有两县，自便推诿。”无奈之下，只得告辞退出，并且慨叹道：“曩昔胡寇来时，四郡国本有盟誓，当守望相助；如今始知，皆虚言也！则安定不亡于官军，必亡于南阳王……”思来想去，那我还有必要回去跟焦嵩陪绑吗？
最终一跺脚，蒋通离开漆县，直接就奔了北地郡治泥阳了。
等到了地方一瞧，郭默正好点兵出征，只见旌旗招展、刀矛耀日，无数骑士往来纵横——我靠，看起来很是威武雄壮啊！蒋通虽然不懂军事，但即便瞎子也瞧得出来，这比安定兵可要强上不止十倍了！
他知道焦嵩麾下，有兵盈万，但大多数都是临时征发百姓从军，真正能打的也就亲信部曲加原郡内戍卒三千人马而已。眼瞧着北地兵陆续开出泥阳城，不但器械精良、士气高昂，而且几不下五千之数！果如筑恢所言，这必然不仅仅是安定一郡之卒，而是有裴公主力夹杂在内了，且裴公很有可能踵迹于后！
赶紧凑近去求见郭默。郭默听说是安定来人，也不下马，就高踞鞍上，接见蒋通，问他：“尊太守使足下来使，可是商定合兵的日期、地点么？”蒋通摇摇头：“非也。”当即便将焦嵩、竺恢等人的谋算合盘道出，但是没提自己早先的建议，只说：“吾本心向朝廷，奉劝焦太守与府尊合兵，灭卢水胡以自明心迹，惜乎彼不肯听从……”
郭默心说不听就对了，倘若焦嵩当真就此幡然改悔，变得老老实实的，我家都督还不方便下手哪。于是问蒋通道：“足下既为安定之吏，想必对其内情，及卢水胡的情状有所知悉，可肯入我麾下，充任向导么？”
蒋通当即拱手跪拜：“愿为明公前驱。”这当口可绝对不能说什么，我其实对郡内地理，尤其是卢水胡的情况，也不是有多了解……
郭默就此率部西行，正如蒋通猜想，他带着的并非是北地兵——夺占北地才几个月而已，即便料民为兵，哪有足够的训练时间啊——既包括了本部“雷霆营”，还再加上北宫纯的“骐骥营”和董彪的“厉风右营”，总数不下五千。
不过裴该倒并没有“踵迹于后”，他暂且将安定郡内战事一以付之郭思道，自己则率“武林”、“劫火”六营，并李义所部，离开长安，直向西行——目标是始平国治槐里。
槐里距离长安几乎近在咫尺，大军午前出发，兼程而行，第二天一大早，前锋就已经出现在了槐里城下。“劫火”左副督谢风麾下骁将苏峻直抵城下，传裴公之命，要内史杨像出城迎接，杨像骤闻此信，当场就傻了眼了。
杨像本是弘农杨氏关西分支的子弟，幼承庭训，专攻经史，对于军政两道全都一窍不通。他与其他三名守相不同，并无自外于朝廷之意，只是——我压根儿就不懂打仗啊，怎么可能发兵去救援长安城呢？麴大将军您还是自家努力顶着吧，若连你都打不赢，即便我去了，又能济得甚事？
其后裴该进入长安，下诏各郡国守相来谒，杨像一则基于对索、麴落马的不满，二则看其余三家也无动作，于是大着胆子，上奏敷衍，不肯动身。他不是没有考虑过朝廷可能会派兵来伐，但琢磨着，我并非叛逆啊，你想打我也没有名义啊；再说了，长安、槐里，不足百里之遥，你要真打过来，我也根本抵挡不了……
算了，害怕也没用，且过一天算一天吧。
因此苏峻一叫城，杨像当场就怂了，不敢抗拒，只得整顿衣冠，出城来谒裴该。裴该自然早就打听清楚了四名守相，每人的出身、品性、能力，知道杨像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但没想到，这人服得还挺快……真要跟麴允似的闭城自守，我还须多费一番手脚。
因此心情大好，拉着杨像的手，温言抚慰，还跟他谈了谈经典。杨像在学问方面倒是不弱于人，裴该有问，他必有答，条理清晰，且往往切中肯綮。裴该假装惊讶地说：“卿大才也，如何屈居地方？”当即决定，召杨像入朝为太常卿——你这就收拾收拾，我派人护送你到长安去吧。
裴该在槐里城中仅仅居留了一个晚上，便即率兵沿着渭水继续向西，前指武功——距离武功不到五十里地，就是扶风国治郿县了。
始平之守，裴该暂且交给了从兄裴开。他原本是计划让裴开、裴湛兄弟其中一人入尚书省的，可以先从尚书郎做起，但是遭到了裴嶷的反对。裴嶷说：“二子尚少历事，不宜遽入中枢，应当放诸外郡磨炼数载，如此才能做文约的臂助。”他这也是出于两个亲侄子的爱护，裴该自然不能不听，于是就趁着这个机会，先署裴开为始平内史——倒是比当尚书郎，起家要更高一些。
闻喜裴氏虽为天下一等一的高门，但裴开、裴湛并非主支，其父不过二千石郡守而已，就理论上而言，兄弟两个本没有从守、相起家入仕的资格。但一则天下丧乱，唯力为视，很多旧规都难以维持——若按门第论，索、麴辈就基本上没有做三公的可能性，九卿到头了——二来裴该手下缺乏合用的人材，如今既然大权在握，也就不吝惜于超擢显拔。如甄随那蛮子又是什么出身了？如今得为将军，若在太平时节，那是根本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啊！
且说这边裴该率兵临近武功之时，扶风内史竺爽方才得到消息，不禁大惊失色，手足无措，赶紧遣使北上，去向从兄竺恢求取援军……

第十二章、求告
夏秋之际白昼漫长，天黑得很晚，这一日荀灌娘从客厅返回寝室的时候，其实已过平常用膳之时，但室内仍然清明通透，还不必要点上蜡烛。
荀灌娘一脸的疲态，都被厚重的脂粉给掩盖住了，满头珠翠，在她感觉比戴上头盔还要乏累，因此才一进门，就毫无仪态地瘫软在了榻上。喘了两口气，她招呼道：“取镜来，先为我卸去头上这些阿物吧！”
两名侍女端着一张矮几过来，摆放在荀灌娘的面前，随即出去打水以备主母卸妆、净面。猫儿则从匣中取出一面铜镜，宝贝似的双手拢抱在胸前。
倒也确实是宝物，此镜径广半尺，平滑莹彻，以紫檀为架，并嵌八宝，还是裴该大荔之战中的缴获品呢——也不知道是哪名胡将从何等显贵人家抢掠来的。不过当日裴该把这面铜镜送给妻子的时候，表情却似乎有些遗憾，还说：“今世之镜，也便如此罢了，聊助卿整理头面吧。”
荀灌娘就腹诽啊，说得好似你见过后世之镜似的……似我荀家，同为高门，也从未见过这般好镜，恐怕是汉代古物，难道你裴家过往繁盛时，就能有更好的不成么？除非你不姓裴，而姓石，或者姓王……
猫儿小心翼翼地展开木架，安好铜镜，然后爬上榻来，为荀灌娘逐一摘除假髻上的金玉首饰。荀灌娘忍不住又发牢骚：“镇日戴着这些，还要求体不能敧，头不可斜——不想做妇人竟如此麻烦！”
猫儿瞥了她一眼，歪一歪嘴，那意思：你不要可以给我啊，我还没得戴呢！荀灌娘自镜中窥见了猫儿的表情，当即笑道：“汝想要么？除非汝先嫁人为妇啊……可要我为汝说门亲事？”
猫儿秀眉一蹙，也不反驳，但明显有些不大高兴。她离开如同养父的荀崧，跟着荀灌娘到裴家来，所为何事，自然不会心中无数，那么你今天说这话又是什么意思？是不希望我接近你老公吗？本来身为一名蛮女，是几乎无缘于中国士人的，既为荀氏收养，能够攀上个二流家族已属天幸，不当再有什么奢望；只是既然隐隐约约给自己指明了一条更光明的道路——天下高门，何如裴氏？且裴郎又如此英雄——却又一巴掌将梦想打破，猫儿自然难以释怀。
荀灌娘注意到了猫儿的表情，不禁轻轻叹息道：“汝若入我家，则如今日之事，也不可免——我尚难以应付，何况汝呢？”
今日何事为何？说白了就是“闺中外交”。自从裴该进入长安城，执掌国柄之后，便陆续有贵族女性前来拜望荀氏，其实是想通过荀氏的门路，使得自己父族或者夫家可以顺利挤上裴该的大船。荀灌娘虽然自小骄纵，行为举止一若男儿，终究出身书香门第，骨子里还是世族小姐，道德准则与时论无违——她确实懊悔不能托生为男，但并不认为自己在闺中时的放纵是可以原谅的，总觉得在这方面，老爹所言比丈夫新婚之夜的胡话更加合理……
故此在闺中时，可以仗着父母的娇宠肆意妄为，既然嫁为人妇，就必须把内帏之事给肩负起来，跟其他太太、小姐们打交道，肯定是免不了的啦。此外，对于裴该目前的处境，荀灌娘也有一定的认知——基于她的出身、天赋、学识，恐怕认识得比裴该麾下很多重将都要清楚——
夫君虽执国柄，终究是外来户。长安朝廷原本被一群关西人把持着，裴该又逐麴杀索，直接灭掉了关西士人的领袖，则彼等怎可能不恨、不疑？基于裴某名高位显，又重兵在握，估计恨的人少，但疑者必多——他会怎么对待关西士人呢？是可以依附，还是必须得给关东人腾地方呢？
所以太太、小姐们的拜望，荀灌娘必须接待，对于她们的试探，也必须在保持一定距离的前提下，偶尔做出亲近姿态来，给她们——主要是身后之人——一定的希望。当然啦，最终用某人不用某人，还得老公说了算，荀灌娘尽量不逾本分。
只是这种事大违其本性，也并非其所长，所以荀灌娘每次接待贵妇们归来后，在亲信侍婢——比如猫儿——面前，就难免牢骚满腹，肆意倾吐。她只能催眠自己，这就纯当是打仗了，夫婿在前线作战，我在后方作战，可以帮他稳固政权。
裴该还在长安城内的时候，很多家族为了避嫌，尚且不敢放肆；等到裴该率兵出征了，荀灌娘门前递帖之人数量骤增，一连几天，都忙得她筋疲力尽。故此当她随口一句话——还真不是试探，她这会儿没这精神头——说得猫儿羞恼之后，便忍不住喟叹：大户难嫁啊，你瞧我如今多头疼，难道你还能比我强不成么？
当然这话是没法使猫儿心情转好的，荀灌娘只得转过身来，拉着猫儿的手，琢磨着再如何抚慰才是。可是就在这个时候，忽听门外传来仆人裴服的声音：“夫人，那……辛氏又在门前求见了。”
荀灌娘听闻此言，不禁皱眉，抬高声音问：“不是已经回绝其两次了么？何等身份，也来见我？”随即微微冷笑：“难道说是汝得了她什么好处，故此为她一报再报？”
门外裴服不禁尴尬地笑笑，辩解说：“实无所得……只是瞧着她甚是可怜，又求见之意甚坚……”
裴服是裴家旧人，平素连裴该都对他客客气气的，荀灌娘虽知此人好逸恶劳、贪财好色，实非良仆，但若没有犯下什么捅破天的大过错，也不便冷面相对。她心情正不好，随口刺了裴服一句，随即就有些懊悔，于是心说罢了——“好吧，便允其入见。”
时候不大，裴服就引了一名女子来至门外。那女子自己报名：“梁门辛氏，求见裴夫人。”声音非常的清脆悦耳，有若黄莺鸣叫。猫儿吩咐一声：“进来吧。”于是那女子便即提衽而入，隔着榻边老远，就在门旁垂首跪下了。
荀灌娘借着仍然亮堂的天光，抬眼一望，就见这女子上穿浅红色绣花的襦衫，下着素白长裙，头梳翠眉惊鹤髻，却只插了两支银钗。就总体打扮而言，端庄素雅，尽显高门之态，却又不炫豪富。
这第一印象还算不错，荀灌娘便道：“可抬起头来。”
那女子当即仰头，面向荀灌娘，无论荀氏还是猫儿，一见之下，都不禁大吃一惊——世间竟然有如此美丽的女人！
荀灌娘不禁就想啊：“《庄子》云：‘毛嫱、丽姬，人之所美也；鱼见之深入，鸟见之高飞，麋鹿见之决骤……’我还当是夸张，不想果然有如此丽色！”第一反应竟然是：千万可别让我老公瞧见她！不过随即就自嘲地笑笑——胡思乱想什么呢，人自有夫，况且我夫婿也并非好色之徒……应该吧。
当即端正仪态，开口问道：“汝数次三番求见我，所为何事？”
那女子回答道：“民妇来意，以夫人之尊贵，自然明了，何劳动问？”
荀灌娘有些没好气地反问道：“似汝这般，岂是求人之道？”
那女子脸上不免露出些哀戚之容来：“妇人实不愿来此，唯夫婿相强耳。唯愿夫人俯听妇人之求——我夫实无罪也！”
荀灌娘冷笑一声：“既无罪，可自向朝廷申述，而竟使其妇来见我——汝夫还算是男子么？！”
那女子答道：“即夫不夫，妇不能不妇。且无罪而贬，谁心中无怨，既怀怨望，必非朝廷之福，亦有伤裴大将军之明。还请夫人指点一条明路……”
荀灌娘轻轻叹了口气：“汝夫之事，我也略知一二——本有通畅大路可行，惜乎为汝叔所误矣！”
猫儿轻轻从后面捅了荀灌娘一下，压低声音问道：“这人是谁啊？她夫婿又是谁啊？”
……
梁门辛氏，本出颍川名门，是曹魏名臣辛毗之后，嫁给了河东梁纬为妻。实话说梁纬虽然是索綝之甥，但平素并无恶迹，他自从在冯翊太守任上为刘曜所败，便即深深自责，日常闭门不出，据说还曾多次规劝索綝要团结同僚，同心对胡。
故此辛氏前来求恳荀灌娘，就说了：“索綝擅权为恶，我夫实非彼之党羽，且便祸及三族，也终不到外家。今索綝既败，我夫最多贬职而已，岂能罢为城旦，而须以钱财赎其罪啊！何罪之有？”
荀灌娘提醒辛氏：“汝夫实为其弟所累。梁衷正（梁肃）在弘农，我夫使人讽其入朝谢罪，且营救汝夫，而彼不但不从，竟弃官而去——难道以我夫为楚平王，自诩吴子胥不成么？若真如此，伍员既去，伍奢不就鼎镬，是我夫重恩已施，尚有何求？！”无论抗命还是弃官，都是重罪，那么弟弟既然跑了，哥哥难道不会受到牵连吗？
辛氏急忙辩解道：“一树之叶，尚有枯荣，何况兄弟？且三叔实非我夫一母同胞也……”梁肃是继室所出，梁纬和梁综才是亲兄弟——“……日常也难以约束之。夫人明察，我夫昔在冯翊，提疲弱之旅，与胡寇苦战七日，血染衷甲，几乎不免，乃为部曲劫持而走；既返长安，乃请以重将守冯翊，索綝不允，改任衷正，孰料衷正遇胡便逃——贤与不肖，由此可知。我夫归来后，亦深自责，每欲为国家而死，如今竟以无罪之身，罢为黎庶。今使我求夫人，非谋功名，是欲为裴公效力，以赎前愆——否则，乃可踵衷正而走矣……”
荀灌娘皱皱眉头，眼瞧着对方珠泪涟涟，实在不忍拒绝——正所谓“我见犹怜”，生得好看就有这种优势，即便同为女性，也难免会起恻隐之心——于是想了想，便说：“若欲为国效力，求我无用，只看汝夫有无胆量了……”

第十三章、韦氏与辛氏
裴该率兵经武功而入扶风国，苏峻仍然率先进抵郿县城下，然而这回等着他的却是一棒鼓响，乱箭齐发。苏峻促不及防，左膀中了一箭——好在入肉不深，被迫狼狈逃回，向上官谢风禀报。
谢风来报裴该，裴该便率军来到城东五里之外，扎下营寨，然后亲自查看城防——当然啦，他不会进入弓箭射程之内。只见城门紧闭，城上士卒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守备得非常严密。
裴该转过头去问跟随之人：“深之，卿看竺爽这是何意啊？”
这个人乃是新近投靠的裴该，姓韦名泓字深之，出身京兆名门韦氏。韦姓本籍是在鲁国的邹县，西汉中期出过大儒韦贤，其第四子韦玄成曾拜丞相，始迁京兆杜陵，传承至今。当地有一句民谣，说“京兆韦杜，去天尺五”（前文误作“去天三尺”，也不押韵啊，还是在此修正一下吧）；杜城韦舍，衣冠塞途”——“杜城”二字既指杜陵，也暗喻杜氏。
前些年胡寇杀入长安，关中大乱，韦、杜两家损失惨重，孑遗被迫南逃。杜乂他们是去投了荆州刺史王澄，韦泓也差不多，但他虽至荆州，去依附的却是旧友、王澄部将应詹应思远。等到听说裴、祖北伐，克复洛阳，韦泓坐不住了，就他判断，河南既复，关中唯有北侧当敌，危险系数要比过去低得多，于是仍把家眷安置在西平郡，孤身一人北归。
就在裴该秉政后不久，韦泓返回家乡，很快便应了裴该的招募。裴该既在大荔城下打出了威名，继而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进入长安，大旗一竖，还是有不少关西士人就此归入幕下的——虽然就目前而言，数量还不太多，但增长速度喜人。韦泓并未答应接受官职，而只入裴该幕下为宾，打的主意显而易见，那就是一当形势不妙，好方便他抬腿就跑。
裴该既然谋夺安定等四郡国，当然要有熟悉情况的关西士人做带路党，游遐他已经撒出去联络氐、羌了，于是便将韦泓带在身边。
当下问韦泓，说你瞧竺爽紧闭城门，也不答话，他究竟做何打算啊？韦泓拱手回答道：“明公朝廷鼎鼐，亲身至此，竺由哲（竺爽）无由抗拒，然若开城纳入明公，杨国图（杨像）殷鉴在前。故此只得装聋作哑，闭城自守。就臣想来，他必已遣使向新平求救……”
“卿以为，竺恢可肯救援么？”
韦泓点点头：“竺氏兄弟，据闻向来友悌，且本唇亡齿寒之意，竺士伟亦不敢不来救援。新平虽小，竺士伟却素称能战，麾下多精锐，明公切不可大意啊。”
裴该略一沉吟，又望望城上，便道：“且回营商议吧。”
入营之后，他便召来诸将吏，明确指出：“今有二策，一是先攻郿县，使新平军来无所依；二是围而不打，先破新平的增援。卿等以为何者为上啊？”
甄随又抢着回答了，他说：“郿县城池虽高，然我看也无外垒，也无吊桥，壕中无水，养马垣残破，我一努力，便可攀上城头。即便新平即刻发兵，至此也有三百里之遥，起码五六日才可抵达——攻这小小的郿县，哪里用得了五日？还是先将城池攻下为好。”
谢风摇摇头说：“都督欲图一举底定四郡国，不但要打扶风，也要打新平，倘若急于攻克郿城，就怕新平的援兵缩了回去，反倒多费力气。若能先破新平兵，或许郿县可不攻而下，新平郡治……哪儿来着？也或许望风而降了。”
甄随狠狠瞪了谢风一眼，心说你哪边儿的啊，同属一个营头，竟敢反驳老爷的意见！当下一撇嘴：“或可不攻而下，或可望风而降，全是或许——靠着或许如何打仗？！”
裴该先不理他，却转过头去望向李义：“卿在关中时日较长，有何建议？”
李义初归裴该不久，又慑于甄随的勇名，原本是不打算开口，然而裴该既然问道了，他犹豫一下，便回答说：“甄督所言，确实有理，然而……新平竺太守，素称能战，若能与野外摧破之，比将来去攻漆县，或许会轻省一些吧。”
甄随还想反驳，裴该却摆摆手，加以制止，转过头去再问韦鸿的意见。韦鸿答道：“臣不懂军事，但于关中地理，略知一二。关中富庶处，都在渭水谷地，东起华阴，西到陈仓，地势平坦，阡陌纵横。郿县之北有岐山，地势渐高，军行不易，漆县虽然城小，然而处于山谷之间，大军难以排布，则攻漆县，较攻郿县，其难十倍。若果能于此处摧破新平兵，郿、漆二城，都不难平……只是……”
说到这里，顿了一顿，裴该以目光相鼓励，韦泓才说：“臣不懂军事，但知竺士伟能战，所部不下七千之数，都是精锐，若倾巢而来，与我决战于平原之上，背后还有郿县为之策应，我军胜算几许，实不能料也。”
甄随冷笑道：“七千而已，即便都是精锐，难道还会是我军的对手吗？当日大荔城下，二十万胡军……”
裴该打断他的话头：“如此说来，卿是愿与新平兵平原决胜喽？”
甄随只是自恃武勇，随口抬杠，经过裴该一问，才发觉自己貌似又站到对面一边儿去了，不禁“啧”了一声，随即问道：“由此北向岐山，有多少路程？”
韦鸿回答说：“最近处不过五十里。”
甄随说足够了——“不如便围着郿县不攻，放新平兵入平，别出游军绕至其后，断他归路，然后于平原一举覆灭之。扶风兵见了，必然胆落，可一鼓而下，然后急袭漆县，一举而定二郡国！”
谢风朝他挤挤眼睛，那意思：老大你这是彻底投降我了是吗？
甄随不去瞧他，转向裴该拱手：“末将请命，与那号称能战的竺某当面较量！”
裴该先不回答，又再望向裴嶷。
他此番领兵出征，本打算留裴嶷在长安，为其掌控朝局，就如同昔日曹操在外而荀彧在内，日后刘裕在外而刘穆之在内一般——因为他不放心梁芬，也不认为荀崧能有独任之力。然而陶侃守备冯翊等二郡，裴该身边缺乏一名合格的幕僚长，目前除了裴嶷，无人能当此任，最终还是被迫把裴嶷带在了军中。
反正自己这回离开长安应该不会太久，只定关中，距离也不远，遇有缓急，赶紧退回去也还来得及。目下尚书省内不仅仅有荀崧，且有李容、裴通，城守之事则托付给了陆衍，理论上短期内不至于闹出什么事儿来。
裴该不禁慨叹，手底下人还是太少啊。虽有韦鸿等不少关西士人来投，华恒亦有投效之意，终究相处时间太短，对方无论忠诚还是能力，尚且无法保障。由此不禁怀念起卞望之来了，若得卞壸在，安有此忧？
实话说他最信任的部下还是卞壸，裴嶷则是有同族属性加持。只可惜徐州偌大的基业，实在舍不得放弃，也就只好尽数托付给卞壸了。
裴该最后征求裴嶷的意见，裴嶷也主张围城打援，于是就此定下了方略。正待分派各营任务，忽然小校来报，说夫人有信从长安送来——裴该略略一皱眉头，心说有什么大事，我才离开几天啊你就写信？接下信后，先不理会，安排各营择地掘垒，包围郿县。不过只围了北、东两面，一则兵数有限，二则城南是渭水，也不便合围——阙其二面，竺爽你若想弃城而逃，随便你好了。
散帐之后，裴该这才打开妻子的来信，一目十行读过，便即笑着递给裴嶷。裴嶷还挺奇怪，你们夫妻的家书，干嘛给我瞧？难道除了说家事、表恩爱外，还有别的花样不成吗？
细细一读，原来是在说相关梁纬之事，梁纬的夫人辛氏竟然跑去恳请荀夫人，给他丈夫指点一条明路。荀灌娘倒是没在信里写辛氏有多漂亮，导致“我见犹怜”，就光说她可怜了，自己因此回复道：“汝夫本是拥立功臣，又为司徒同族、我夫同乡，若非其弟不晓事，又何致于今日啊？如欲为国效力，求我无用，只看汝夫有无胆量了……”
裴该缺人手，这点荀灌娘也很清楚，就指点辛氏，说你丈夫久在关中，必然熟悉人情地理，若敢以白身直入军前请谒，愿意为我夫君镇定关中贡献一定的心力，我夫君绝不会拒人于千里之外。此番发兵本是大好机会，若是进言得用，或是立了什么功劳，还怕不能重启仕途吗？就看梁纬有没有这个胆量了。
裴嶷读完书信，递还给裴该，说：“夫人所言，也有道理。梁正经（梁纬）既是索綝之甥，若肯赦而用之，或可起千金马骨之效，使关中士人不再观望，而俱愿景从于文约。”裴该笑道：“但不知何如人也，若似其弟般不堪，这马骨不要也罢。”于是下令，唤李义入帐来询问。
韦泓就不叫了，梁氏兄弟跟随贾疋复攻长安的时候，他早就已经逃到荆州去啦，肯定啥都不清楚。
李义入帐后，对于裴该的提问皱了皱头，回答道：“我是武夫，他是文吏，且名位相差甚远，故素无往来……不过说他当日在大荔是战败而逃，不似其弟般主动弃守，倒是确实的……”
裴嶷道：“梁正经未必有统兵之能，且以昔日关中兵马的情状，即麴允尚不能敌刘曜，何况于他？敢与胡寇对战，已属难能。且……”顿了一顿，对裴该说：“解县梁氏已然星散，乌氏梁氏归从于文约，倒是那辛氏……不知能否通过她，结交上陇西辛姓？”
裴该闻言，不禁恍然大悟，要知道在这年月，辛姓比梁姓可要显赫得多了。
西汉代有名臣辛武贤、名将辛庆忌，还有著名的道士辛垣平，都出自陇西辛氏；逮至东汉初，其一支东迁到颍川阳翟，汉末出了辛评、辛毗兄弟；辛毗仕魏为卫尉，其女嫁与羊耽为妻，就此与晋初烜赫一时的泰山羊氏成为姻亲——就是大名鼎鼎，“聪明有才鉴”的辛宪英。
故此裴嶷才说，论起门第来，颍川辛氏，还有其本家陇西辛氏，都比梁氏要高格得多，若能通过梁纬之妻辛氏，跟这一家族搭上关系，强过空得一梁纬百倍——“前朝中有尚书郎辛宾，即陇西辛氏，可惜索綝之败，他受惊而夤夜逃亡。吾尝听人言，其兄弟五人，在郡中有‘五龙一门，金友玉昆’之誉，若能通过辛氏联络之，或许对于文约将来上陇，会是很大的助力。”
裴该先是点头，随即笑笑说：“那也须梁纬有胆量来谒我才是——好吧，我等便在此处等着，看他敢不敢来。”
……
“五龙一门，金友玉昆”的辛氏兄弟，此前因为疾疫而病死了俩，如今只剩下三个，分别是辛明字鉴旷、辛攀字怀远，以及辛宾字宝迅。其中只有辛宾出仕长安，担任尚书郎——跟他老爹的官途相同——当日李义等人发动政变，辛宾也在尚书省内，就呆在索綝身边，吓得几乎不敢发一语。他终究官卑职小，别人也没在意他，其后华恒还要他帮忙草拟文书来着，但辛宾以受惊过度，难以下笔而请辞了。等到城内局势稍稍稳定一些，城门一开，他当即卷包就跑回了老家陇西狄道。
辛攀自在族内管事，突然听说兄弟从长安跑回来，不禁大吃一惊，见了面就问：“宝迅何以遽归？难道是胡寇又逼近长安了不成么？”
辛宾回答说：“若胡寇临城，弟唯死而已，岂敢弃大义而逃？”——在原本的历史上，此人是跟随司马邺前往平阳，然后在刘聪强令司马邺洗爵之时，抱帝痛哭，从而为刘聪所杀的。
于是辛宾就把长安城内政变的经过，向兄长详细描述了一遍，然后说：“胡寇肆虐，社稷倾危，而辅臣犹自倾轧，如此下去，恐长安终不可守也。弟因而辞职还乡……”真要是到了天子蒙难的那一天，我再跑就大义有亏啦，还是提前离开为好。
辛攀沉吟少顷，摇一摇头：“宝迅误矣。卿以为谋夺国政者为梁司徒乎？我料实为裴公也！”

第十四章、利令智昏
这年月消息传递速度非常缓慢，但到了这个时候，即便吐谷浑都听说晋军在冯翊郡内大败刘曜了，陇西辛氏又岂能不知啊？因而辛攀就对兄弟辛宾说了：“梁司徒无拳无勇，往日唯仰索公鼻息，今日何有胆量，起而一搏啊？且便其执了长安之政，又有谁肯听从？我料必是裴公挟大荔战胜之势，欲谋麴、索，故说动梁公相助也。”
随即叹了口气，责备辛宾，说：“当此朝局动摇之时，宝迅正该留在长安，以观变化，岂能因为一时惊骇、失望，便逃归故里啊？若裴公果执长安之政，且传言其部精锐敢战之名不虚，则无须一两岁，必谋陇西，长兄见在上邽，若有闪失，怎生是好？”你若留在长安，缓急时还有个通风报信的，你怎么这就逃回来了呢？
辛宾闻言，这才深悔自己的孟浪，说那我这就返回长安去吧。辛攀说你都辞职了，还回去干嘛？而且你事后落跑，梁司徒他们会不会误会你是索綝的党羽，所以才畏罪潜逃啊？算了——“卿既远归，可即于家中休养，我将族内事一以付卿。我则往上邽一行，通知长兄，千万小心行事。”
他们的大哥辛明如今在南阳王司马保幕下担任从事——这也是为保家族利益各方下注的惯常手段，辛宾在朝，辛明依附司马保，辛攀则在家中掌事——于是辛攀收拾行装，便即匆匆东行，等他到了上邽，更确切的消息也传过来了，裴该逐麴谋索，已然进了长安城，晋位为车骑大将军、录尚书事、都督中外诸军事。
辛明、辛攀兄弟聚在一处商议，辛明就说了：“宝迅年轻，故不晓事，还是怀远所见甚远。如卿所言，裴公既敢以身当胡，而又急逐麴公，必非麴、索等唯知坐守之辈也，当谋一统关中军政，然后西取秦州。前日麴公逃来上邽，劝南阳大王发兵攻打裴公，惜乎大王不应……”
辛攀打断兄长的话，插嘴问道：“何以不应？以大王的名位，正好趁裴公立足未稳之时，发兵东进，以谋执政啊。”
辛明苦笑道：“若秦州事权一，无内外患，大王自然东进。然今氐、羌多不安稳，且北有鲜卑迁来金城，南有巴氐攻夺了梁州，大王焉敢轻易发兵？”随即压低了声音说：“若陈安在，或当奉劝大王东进，而今唯张春、杨次等在左右，都是些怯懦小人，谁敢言战？”
辛攀撇嘴道：“这些小人，倒肯屡屡去谋陈安。”
辛明道谁说不是呢？都是内战有勇、外战无胆之辈——“彼等皆云，只要继续陇道之断，则长安乏粮，必不能久，到时候，说不定裴公将拱手恭迎大王西入长安呢。”
辛攀闻言，先是摇头冷笑，随即悚然而惊：“原来如此！”
辛明疑惑地问，你想到什么了，这一惊一咋的。辛攀答道：“我本以为，裴公将驻守长安，徐徐积聚，待一二岁，始将发兵而西，谋取秦州。然兄适才所言，陇道断绝，长安之粮唯得河南输供，而河南不但残破，且隔河直面胡寇，即有接济，恐亦不多，则裴公必然难以持久。南阳大王以为，裴公若捉襟见肘，便唯有拱手降伏一途了。然闻其素日之行，当空身时不肯降羯；初入关中，根基不固，南不屈从于麴、索，北敢独当刘曜；则今天子在手，兵马数万，岂有束手待毙之理啊？我料其秋收前后，必然进兵谋夺雍州各郡，以取粮草……”
辛明沉吟道：“若如此，可说南阳大王趁机发兵攻之，与焦、竺等联手，可破官军。”
辛攀摆一摆手：“难矣哉。雍州各郡国表面和睦，其实互不相得，易为裴公逐一击破，即便秦州之兵东向，难以呼应，也无胜算。阿兄当劝谏大王，不可东出，唯固守临渭，久闭陇道，或可使裴公自败也。”
你封锁陇道，必然会引发裴该的拼死反击，但是不要怕，越是这时候越不能浮躁轻出。既然此前没有动手，那么只有继续封锁下去，才有可能使对方越来越弱，找到可趁之机。
辛明点头说好，我会找机会向南阳王进言的——“弟且留此，相助为兄。”
……
焦嵩的求救使者首先抵达上邽，说明了目前的形势，请求南阳王司马保发兵攻打卢水胡，并且许诺：“所得田土、城邑，归还安定，至于财帛、牛羊、胡民等，则可任由大王取去。”
司马保召集众将吏商议此事，多数都认为还是不动为好——“焦嵩是欲我等为其复夺田土、城邑，且败官军假途灭虢之计也。然卢水胡素强悍，昔日贾彦度尚且覆军身亡，岂易攻取？不如静观其变为好。”
麴允却说：“今裴文约唯得雍东三郡，中隔司、兖，遥控徐方，实力尚不甚强。若任由其攻取雍西，则恐大而难制。臣以为，大王还当发兵应援安定才是。”
张春建议道：“既裴文约发大兵往攻卢水胡，则长安必然空虚，我军不如循渭而东，急行军十日可抵城下。其大军在外，仓促难以回援，长安易克，而天子可得也。”
麴允赶紧摆手劝阻：“不可，不可，若往劫天子，是反使裴文约得到征伐大王之名义！”
你们去打卢水胡，这是大义所在，裴该也没话可说，就算两军遭遇，只要约束将兵，也不至于起什么冲突。倘若攻灭了卢水胡，一方面增强安定的实力，使得裴该难以底定四郡国，同时掳掠的物资、人口，也能用来充实秦州。但你若是趁机沿渭水东进，谋劫天子，那裴该就有借口打你啦。
就算十日内杀到长安城下，敢保证很快攻破城池吗？裴该有天子在手，咱们难免投鼠忌器，一旦战事迁延，等他调回往攻卢水胡的兵马，恐怕我军将毫无胜算。
张春乜斜着麴允：“麴公便如此畏惧裴某吗？怪不得当日弃万年而逃。”
麴允闻言，不禁大怒。他心说我早就劝你们趁着裴该立足未稳，发兵东进，即便不能攻取长安，也能逼迫京兆，到时候联络四郡国相互呼应，说不定裴该就只好认怂，可你们不肯听啊，究竟是谁惧怕裴该了？
不过他从前名位是比张春为高，但朝命已经褫夺了车骑大将军的头衔，如今连大都督都转给裴该了，自己几乎就一白身，被迫依附司马保为幕客，而张春则是司马保的爱将。身在矮檐下，还真没胆量跟张春发脾气……
好在从事辛明及时站出来，为自己解了围：“麴公所言，也是正论。昔裴公于大荔摧破胡军二十万，则其兵卒勇锐可知，若与其当面相攻，难有胜算……”
张春打断辛明的话：“传言不可信，刘曜岂有二十万之众？且其与虚除部起龃龉，自乱阵脚，始为裴该侥幸得胜耳。”
司马保就问了：“裴该今有多少兵马？”
杨次掰着手指计算说：“昔裴该入关，北守大荔，其众两万。虽摧破刘曜，岂无伤损？且所得胡虏多不能用，只得散于郡内屯垦、放牧，以充军实。再将其半南下，攻破万年……”说着话瞥了麴允一眼——“再入长安，虽得万年、长安之众，仓促间人心难附，估算能用者唯李容、罗尧四五千人而已。今遣兵往功卢水胡，且欲趁机谋夺安定，此事不易为，则郭默所率，必其主力。臣以为长安城内，不足万众，且多新附之兵，易取耳。”
当然啦，他这都是在想当然的基础上，又再缩水了三分，为的是应和张春的建言。辛明当即提出异议：“杨将军所言，臣不敢苟同……”杨次朝他一瞪眼：“此处哪有汝说话的资格？！”张春一挥手：“将辛明赶将出去！”
司马保本人还没发话呢，就有侍卫听令过来，挥戟驱赶辛明。辛明双手抱着殿柱，高声叫道：“大王且再听臣一言……”话没喊完，就被几名侍卫揪着膀子，硬生生给拖出去了，连衣服都被撕裂了好几个口子。
辛明真是欲哭无泪啊，淒淒惶惶返回居处，把事儿跟兄弟辛攀一说——“我不知道张春、杨次，何以欲改旧策，东进谋夺长安……”
辛攀冷笑道：“利令智昏罢了。”
关键那俩货并不清楚裴该的厉害，还把他当成麴允、索綝一般人物，而且觉得裴该不是关西人，则其虽入长安，关西士人、军民必然不附，根基不稳。可是即便如此，此前他们也不敢贸然发兵，这回听说裴该把主力调去安定郡内了，才觉得有机可趁，想趁机去谋夺朝政。
一旦司马保真能够进了长安城，挟持天子，张、杨必能掌权。倘若司马保得着机会更进一步，则异日张、杨摇身一变为昔日的索、麴，也不是天方夜谭啊。
“二贼早有野心，今巴氐破梁州后，尚无北扰之意，而陇西、南安郡内众羌亦服，乃以为时机至矣。然长安之政是否稳固，只看梁司徒，其迎入裴公不过数月，岂有即起龃龉、欲图分道之意啊？”梁芬和裴该肯定还在蜜月期内呢，没那么快就决裂的——“二公若协同一心，即四五千人可守长安，大兵往攻，难以遽克。待裴公召郭默等回援，张春等必败。张春败则秦州虚弱，而裴公又得了大义名分，乃可宣朝命讨伐上邽……诚恐明岁今日，南阳大王已难以在秦州立足矣……”
辛明听了辛攀的分析，就问那咱们该怎么办？辛攀叹了口气：“非裴公天纵之能，实陇西无人，开门揖盗也——难道说这是天意吗？我辛氏若求自保，不得不改换门庭矣。”当下一拍胸脯，说我到长安去向裴公报信，借此功劳，将来或可保得一门的安泰。
兄长你还是留在上邽，继续打探消息，看看有没有里应外合的机会……

第十五章、汇聚
辛明是被轰出去了，殿上的讨论却还在继续。张春请令，说我愿率两万大军去攻长安，途中召各屯所兵马，又有一万，大王再可遣人召唤南安赤亭羌和陇西莫折羌、无弋羌等，发兵一万继进，有这四万大军，还担心天子到不了手吗？
司马保点一点头，就问：“可须孤召陈安前来，为卿先行？”陈安够勇啊，所部虽然不过千余，但素得郡内氐、羌拥戴，还有可能多拉出几千兵马来。
杨次摇头道：“陈安不可信。彼昔日曾应裴文约之召，劝说大王发兵攻取北地，恐其与裴某早有苟且……”顿了一顿，提议说：“不如命陈安应焦嵩之请，去攻卢水胡，一则迷惑裴该，二来也可牵制郭默之军，使其难以快速应援长安。”
司马保一拍大腿：“此计甚妙。”正待允准，麴昌出列劝说道：“大王还请慎重行事。今大王虎踞秦州，名位既尊，根基又厚，官军必不敢主动来犯。且裴公……文约欲东出以伐胡寇，既立威名，复还桑梓，未必有意西向——得全雍州，所愿已足。大王何不陈兵界上，再遣一介使前往长安，与之约和，然后北联凉州，南取梁州，待兵马更雄壮时再东进以拱护天子，亦不为迟啊。”
麴昌实在害怕裴该，不希望司马保轻易跟裴该见仗——肯定没胜算哪！所以拐着弯儿地附和麴允之意，但他这番话纯出臆测，说服力几近于无。
杨次当即一瞪眼：“大王昔来秦州，而裴苞不纳，以致身死，是与裴氏仇深似海——谁云不相往攻，则裴该必不敢西？”
麴昌皱皱眉头，心说你这话就前后矛盾啊。裴苞是谁杀的？陈安哪。你一会儿怀疑凶手陈安跟裴该化敌为友，一会儿又说司马保因此跟裴该势难两立……怎么正反面都让你说完了呢？但他不敢直接驳斥杨次，只好伸手一指：“裴苞违命获罪，自取灭亡，谁敢因此而怨怼大王？即裴氏二君亦见在大王幕下矣。”
他手指的，正是裴苞之侄、裴粹之子裴诜和裴暅，去年年中假借兵之名，离开长安跑来了上邽，依附司马保。二人见状，直往后缩——本来嘛，处此嫌疑之地，我们就只好假装不存在，眼观鼻、鼻观心，一语不发，希望被大家伙儿彻底忽视喽。你没事儿指我们干嘛？
司马保注目裴诜：“卿以为该当如何？”
裴诜兄弟当即拜服在地，口称：“臣无定见，唯大王之命是听。”这当口儿除了大表忠心外，我们还能说什么？还敢说什么？
于是司马保最终决定，用张春之言，使其率兵先行，镇军将军胡崧去联络羌人，先后沿渭水东进；同时行文给陈安，要他去打卢水胡。
麴允、麴昌退出来以后，各自阴沉着脸，默然不语。二人并肩而行，隔了好一阵子，麴昌才压低声音说：“此处不可留也。”
麴允面无表情地继续缓步朝前走。
麴昌跟上两步，又说：“我看裴公未必有害明公之意，不如返归长安去？”
麴允斜瞥他一眼，冷冷地道：“然后不必三日，我便仰药自尽了。”索綝是怎么死的，你心里没点儿数么？
麴昌不禁打了个哆嗦，苦着脸问：“然则我等往何处去才好？”想了一想，建议道：“不如返归金城，郡内麴、游两家，及依附羌部，可募兵三五千众。再遣使长安，向裴公请罪，他或者能许我等安居——终究金城偏远，发大兵来甚不划算。”看看麴允脸上仍然没有表情，就又说：“不然，北投凉州去也可……”
麴允长长地叹了口气，说：“我获罪于天，岂敢再累及桑梓、友朋？为今之计，也只有寻机往投张安逊（张寔）去了。”
……
街道的另一头，裴氏兄弟也在秘密商谈应变之策。两人挺郁闷，早知道裴该那么快就能杀进关中来，进而又夺取了朝政，那咱们就该呆在长安不走啊，干嘛要逃到上邽来呢？“前行之来书，云已得尚书左丞，若我兄弟在，何止区区六品！”
裴通是老三，外加庶出，跟咱们哥儿俩完全没法比啊。如今主支凋零，就光裴该一个，他必然会重用同族之人——好比说裴嶷，可裴嶷十多年前就迁去辽东了，此前他都未必见过裴该的面，咱哥儿俩可是在洛阳就跟裴该认识的啊，他小时候我还抱过他咧……咱们若在长安，三四品唾手可得，哪有老三裴通啥事儿啊！
裴暅说了：“前此我便规劝阿兄，不如离开上邽，去投文约，阿兄不允……”
裴诜摇摇头：“文约既入长安，南阳王必然深嫉之，张春辈遣来监视我兄弟之人更众，岂有逃离的可能？”可惜没在裴该打到河南，或者才入关中时便往相投，但……谁能想得到这小孩子如今那么能干哪——“若然轻举妄动，诚恐首级难全……”
裴暅说那怎么办？“我看张春辈徒为大言，实无统军之能，此番东进，七成败绩。正如麴公所言，到时候文约得了大义名分，挥师上陇，焉知大王不会杀我兄弟祭旗？即大王不杀，上邽破时，难免玉石俱焚……”
裴诜双眉紧皱，说你别着急，等我再想一想……总要筹划个万全之策出来。
……
上邽距离陇城其实并不算远，还不到三百里地，司马保的信使快马疾驰赶到陇城的时候，张春都还没有点齐兵马，正式出兵呢。
不过陈安并不在陇城之内，他跑出去跟人喝酒了。在城西一处高岗之上，张开屏风，铺开毡垫，摆设几案，三人呈品字型而坐——当然陈安是在上首。
陈安虽然勇力绝伦，但却身材矮小，不到七尺，长得又黑又瘦，面容似鼠，缩腮尖嘴，留着几根稀疏的胡须；他左右两侧之人全都高大俊伟，皮肤白皙，而且峨冠博带，有若中原士人一般——但其实陈安才是真正的晋人，那俩却是外族。
此二人本是略阳郡内的氐酋，一名苻光，一名苻突，为从兄弟。各外族之中，本以氐人晋化最深，很多氐酋日常起居，其实跟晋的地方豪族没有太大区别，这苻光兄弟也是如此，不但识字、读书，并且动不动地还喜欢吟几句歪诗。相比起来，陈安倒是个大老粗，仅仅识字而已，提起笔来却往往难以成句。
不过陈安在陇上素有威望，各部钦服，苻氏兄弟不但不敢鄙视其不文，相反还要紧着拍他马屁，三人对坐饮酒，气氛倒是相当融洽。喝着喝着，陈安就说了：“此番宴饮，虽是月前便即定下，然我正有一事要与贤昆仲说。”
苻氏兄弟各自端起酒盏来，一个说：“洗耳恭听。”一个表态：“陈将军若有驱策，尽管明言，我等无所不从。”
陈安说是这样——“数日之前，有消息传到陇城，云朝廷下诏，使安定、新平、北地三郡合兵，往攻卢水胡……”
苻光闻言大喜，忙道：“这是好消息啊！彭夫护时常发兵侵扰我等，若非陈将军镇守陇城，威震西戎，恐怕我部早便为其所败了。如此毒痈，朝廷早该发兵割去，安定、略阳二郡才可稍安。”
苻突问道：“未知朝廷可有诏命，要将军亦发兵前往？若将军东向都卢、乌氏，我等愿意率兵追随。”
陈安笑笑说：“此事并非如此简单，朝廷名为讨伐卢水胡，其实意在安定。故此安定焦太守遣使上邽，欲南阳大王为其先攻杀彭夫护……”从安定过来的使者，要奔上邽，必然途经陇城，所以陈安早就得着消息了——“若卢水胡灭，官军便无进入安定的藉口了。”
苻突摇摇头，说：“彼等雍州人自相谋算，我等不明白，也不愿明白。将军只说如何应对便可——可是南阳大王要命将军为先锋，去攻卢水胡么？”
陈安答道：“大王尚未下令，但我以为，必然发兵——故此先与卿等打个招呼，待我起兵东向之时，也需仰仗二位之力，说动苻将军策应。”
苻光笑道：“我等必然发兵，任凭将军调遣，至于苻……舍侄少不更事，何必再问他的意见？”
陈安先是欣慰地点头，随即笑笑：“他终究是贵部之主，自称护氐校尉，总须打个招呼才是。”
他所谓的“贵部之主”，是指略阳附近多部氐人的联盟长，姓苻名洪。苻洪之父苻怀归在氐人中极有威望，因此当他去世，而苻洪继承其位后，正赶上永嘉之难，刘曜入关，略阳各部氐人便在苻光、苻突等人的谋划下，拥戴苻洪为盟主，以应对乱局。随即刘聪遣使者到略阳来，封拜苻洪为平远将军，苻洪不肯接受，自称晋护氐校尉、秦州刺史、略阳公。
不过其后不久，司马保便占据上邽，击杀了正牌的秦州刺史裴苞，苻洪被迫臣服于司马保，主动把秦州刺史和略阳公的帽子给摘了，只称护氐校尉。
他这个盟主其实是虚的，实权都掌握在从叔苻光、苻突手中，虽然已经三十多了，在苻光兄弟看来，仍然是个小孩子，啥都不懂，所以——陈将军你若发兵，我等一定跟从，何必再去问过苻洪呢？
就在这个时候，司马保的出兵令辗转送到了陈安面前……

第十六章、略阳氐酋
辞别陈安之后，苻光、苻突策马而归。
路上苻突就问苻光了：“若南阳王实发大军攻打卢水胡，我等自当相从，寻机建功；然而今日来书，只命陈将军出师，全无后援。陇城不过千余戍卒，即便加上我等，也不到五千之数，想那彭夫保，凶悍绝伦，胜兵上万，怎可能有胜算啊？阿兄以为如何？”
苻光捻须沉吟道：“我也正在思虑此事……然而看陈将军的意思，强要发兵，则我等若不跟从，必惹其怒。卢水胡虽凶，总在数百里外，而陇城距我等咫尺之遥……”
苻突撇一撇嘴道：“陈安自恃其勇，唯恐无仗可打，从来闻战则喜。他欲去送死，自去便了，我等岂可为其殉葬？”心中不忿，干脆就直呼陈安之名。随即顿了一顿，他建议说：“然如阿兄所言，亦不可不应……不如还是让苻洪去吧，对陈安也算有所交代。”
苻光摇摇头：“那小儿又不傻，岂肯自蹈死地？”
苻突忽然间笑起来了：“好在今日陈安召我等宴饮，在席间说起此事来。既然没有正式公文，我等便可蒙骗苻洪，只说安定、新平、北地三郡数万兵马也将杀到，东西夹击，彭卢必败——想那苻洪难辨真伪，或肯独往。”
苻光皱着眉头沉吟少顷，答道：“今我等拥苻洪为主，始能驱策各部，倘若苻洪战败势弱，我等正好取利，然若……彼往而不返，身首异处，对我等反而无益啊……”
苻突一撇嘴：“苻安、苻侯尚在，到时候另立一位盟主好了。且姜氏已有二子，虽在襁褓之中，也可择一而立，有何难哉？”随即压低声音说：“苻洪渐长，常悖逆我兄弟之意，趁机除去之，也无不可。”
苻光想了想，最终说好，那咱们这就先去见见苻洪，撺掇他出兵——二人催马直奔堡寨而来。
略阳氐多数农耕，也畜养猪、牛、马、驴、骡，但不逐水草而居，他们的邑落和中原人很相象，是在平地上起土墙板屋，举族聚居——近年来也学着中原人垒起了外墙，形若坞堡。苻洪本部有三千余户，在陇城以北二十里外，形成一组各自相距里许的堡寨群。苻光、苻突率领十数骑从人来到正中的堡门前，守卫全都认得他们，自然不敢阻拦，二人直接就冲到了堡寨中心，在苻洪所居的板屋前翻身下马。
苻光扬鞭一指板屋门前的守卫：“吕婆楼，汝主可在家中么？”
那名唤作吕婆楼的守卫年纪很轻，看着还是个半大孩子，唇上无毛，手中柱着一杆比自己足高两倍的长矛，原本如同石像般挺立在门前一动不动，见到苻光、苻突到来，这才单手抚胸，深深一揖。随即听得苻光的询问，他便回答说：“我主正在家中会见天使。”
苻突闻言不禁一愣，忙问：“天使从何而来？”
吕婆楼也是一愣：“既是天使，自然从朝廷来的。”
“哪个朝廷？”
吕婆楼挠挠头皮：“我听说‘天无二日，国无二主’，难道还有两个朝廷不成么？”
苻光无奈地撇撇嘴，追问道：“可是从长安而来？”苻洪已经打过刘聪一次回票了，而且最近胡势渐颓，估计他不肯在家中接见平阳来使，所以必然是晋使啊。不过吕婆楼终究年轻，也说不定是搞错了，来人本是南阳王司马保的使者，而非“天使”，但……可千万别让苻洪搞明白此番征伐卢水胡的真相啊！他若是知道安定兵很可能东防北地兵，未必会与陈安东西夹击彭夫护，岂敢再发兵相从呢？
……
吕婆楼虽然年轻，倒是并没有搞错，来者确实可以说是“天使”，并非旁人，乃是新任护西戎校尉游遐游子远。
游遐先至金城，说动吐谷浑发兵东向，随即便下陇西、南安，召见了各部羌酋，第三站来到略阳，面见苻洪。苻洪不敢怠慢，将其请入板屋内，以下属之礼参见——他自称“护氐校尉”，理论上跟游遐是平级，问题没有得到过朝廷的正式承认啊——同时遣人去召唤叔父苻光、苻突，以及两个年轻的兄弟苻安和苻侯过来。
众人尚且未到——苻光、苻突出去吃酒了，若非主动撞上门来，估计一时间也找不到——苻洪和游遐正在室内叙话，忽听门外传来苻突的声音：“吕婆楼，汝主可在家中么？”游子远听到这话，就不禁是一愣啊——裴公要我寻访三人，其一苻洪，就在面前；其二姚弋仲，乃南安赤亭羌的某部羌酋，不久前也见着了；只有吕婆楼，尚无消息，谁想竟在此处！
难道说刚才进门的时候，瞧见守在门前那半大孩子就是吕婆楼？裴公不是说听闻此三人在氐、羌中有盛名，所以需要注意吗？苻洪不必说了，姚弋仲所部虽不甚大，但其人正当壮年，英武不凡，在赤亭羌中威信颇高；可就那为苻洪守门的小孩子，怎可能有什么名气啊？是不是碰上个重名的了？
随口便问：“门前孺子，名唤吕婆楼？”
苻洪笑笑，说对啊——“此子自称祖上并非我氐，而是中国人。本乃汉初吕氏族人吕文和，因诸吕见杀而避难至此。”
游遐还在琢磨，这“吕文和”又是谁了？陈平、周勃、刘章等杀吕产、吕禄、吕通、吕更始等，就没听说有个叫吕文和的……再一想也对，虽说“悉捕诸吕男女，无少长皆斩之”，总难免有一二漏网，而既然漏网嘛，自然史不书名啦。
就听苻洪招呼：“叔父请进，同谒天使。”
时候不大，苻光、苻突脱了鞋子，步入室内，旋即苻安和苻侯也到了。众人陆续与游遐见礼，听他介绍了身份。游遐先说自己新履此职，便即巡行雍、秦二州各郡国，抚慰氐、羌各部，说着说着，就提起来了：“今朝廷欲攻伐卢水胡，卿等可肯效命啊？”
苻光和苻突对视一眼，随即朝游遐拱拱手：“我等适才见了陇城陈将军，亦说起此事。南阳大王已下令陈将军发兵东进，与官军合击彭胡……”
南阳王司马保会趁机插一脚，不管是应了焦嵩等人所请来对抗官军，还是简单地想搅搅浑水、摘摘桃子，这都是情理中事，裴该在长安时便有预见，故此游遐也不以为怪。不过他没想到，司马保竟然只给陈安下令，没说派发大军——你是过于相信陈安的勇力呢，还是又听信了谁的谗言，打算让陈安去送死呢？
当下微微一笑说：“正好，如此卿等便各自点兵，协同陈将军东进吧。若能破了卢水胡，生擒或斩杀彭夫护，朝廷必有重赏。”
苻光说这是应该的，然而——“秋收在即，恐族人不肯效命啊，如何处？”
裴该专门挑在秋收之前发兵，谋图平定四郡国，就是因为地方兵马多为临时招募的农兵，在农忙时节必然不肯应征，即便应征，各思田土，士气也低，而他手下则多职业兵、半职业兵，无此牵累，胜算会比较大一些——四郡国兵马固然不放在眼中，但若彼等联络了氐、羌，再加上司马保，甚至再加上卢水胡呢？这些势力恩怨纠结，绝不和睦，却也要提防他们在强大外力压迫下竟然破天荒地会联起手来。
就好比当年曹操兵发关西，原计划去打汉中——当然也有可能只是幌子——关中诸将都以为袭己，一时俱反。什么马超、韩遂、侯选、杨秋、马玩、梁兴……只有游戏里才会把他们做成一家势力，其实各不统属，尤其马超和韩遂还有杀亲之仇（韩遂曾攻杀马腾妻、子）。但是为了抵御曹操，十家兵马竟然就暂时联成了一气，马超甚至还跑去跟韩遂说：“今超弃父（其父马腾见在许昌为卫尉），以将军为父，将军亦当弃子（韩遂子也在许昌为人质），以超为子……”
故此谋势布局，要设想到最险恶的局面，无论把己方的长处增强多少倍，敌方的弱点放大多少倍，都不为过。此外裴该也担心他在长安几乎是坐吃山空的局面，则一旦四郡国得了今年的秋粮，势力将会稳步增长，若等秋后再动手就比较困难了。
时不我待，雍、秦未定，谈何积聚？还是先杀过一场再说吧！
然而这也给了苻光和苻突以借口，他们假装为难地说秋粮还没收呢，谁肯听命出兵啊？这对于游遐来说，本在意料之中，当下笑一笑：“也不必多，只为官军助声势可也。”
苻突说既然如此，倒也勉强能够拉出一两千兵马来，随即注目苻洪，说：“阿洪既为盟主，须得亲出，才可见对朝命的尊重——我兄弟留此为阿洪守备田园、家宅可也。”
苻洪颔首道：“如此，便有劳二位叔父了。”指指兄弟苻安和苻侯：“汝二人亦不必去，为我留后，诸事多听二位叔父教诲。”
……
当日晚间，苻洪秘密召见两个兄弟，对他们说：
“游校尉已与我明言，朝廷此番攻伐卢水胡，斯所谓‘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实朝中执政的裴公，欲一举而底定雍州各郡国耳。因而安定兵或不肯从命攻胡，反而会去阻拦北地兵入境，至于新平左袒、右袒，尚且不知。”
苻侯闻言大吃一惊，忙道：“如此说来，便只有阿兄这千余人，与陈将军千余人往攻卢水胡了？焉有胜算？阿兄还是不去为好！”
苻洪笑道：“无妨，游校尉已说得多部羌人，及鲜卑吐谷浑相助，则此去即便难以击败卢水胡，只要谨慎从事，亦不致大损。关键在于，羌人和鲜卑，为何会应朝廷之命，汝等可想过么？”
苻安道：“彭夫护受胡汉伪职，实为叛逆，众家应和发兵，是为向朝廷表示忠心……”
苻洪摇摇头：“那也须看这朝廷是否值得我等表示忠心，可肯与我等好处。汝等来前，游校尉便与我说起如今执政的裴公之事，本为清华显贵，名重天下，复又亲率强兵，自徐方一路杀来关西，半年之内，败刘粲、破刘曜、逐麴允、杀索綝，得执长安之政。倘若所言不实，我便走这一遭，虚应故事，也无损失；而若所言并无夸大，则裴公既平雍州后，必当兵向秦州，我等不先表示忠心，将来必受攻伐！
“且我虽为盟主，其实仰赖先父之名，与二叔之力，今二叔日益跋扈，不将我……我兄弟放在眼中。我此去即便不能破胡建功，亦可望朝廷赏赐名爵，若实得‘护氐校尉’号，则大义名分在手，诸部谁敢不服？那时欲除二贼，易如反掌——汝等且为我看好族人、堡寨、牛马、田亩，勿使二贼趁我不在而侵占之，待我归来，再收拾彼等可也！”
……
再说新平郡守竺恢接到来自扶风的急报，不禁大吃一惊：“裴某如何去了郿县？！”随即微微冷笑，自言自语地说：“此必攻卢水胡、袭安定为假，其实沿渭西进，要去打通陇道也。”眼瞧着麦子就要熟了，正当青黄不接之时，估计长安的粮草所剩无几，所以他才会耍一个花枪，着急要去对付司马保啦。
不管自己的猜想是不是正确，这安定我可以不救，扶风是自家兄弟所领，断无不救之理啊。于是尽起郡中兵马，有七千之众，浩浩荡荡向南方杀去。
要说雍州西部四郡国守相之中，唯有这位竺恢竺士伟素称知兵，他知道裴该亲自率兵，气势汹汹由长安杀来，轻松拿下始平国，继而进抵扶风国治郿城，将兵不可能少于一万，自己这七千军若是贸贸然直接撞将上去，即便有郿城策应，平原决胜也难保胜算。
关键就是郿县附近的平原地形，很难产生奇袭效果，一旦裴该得到自己来援的消息，必然将主力北移来迎，到时候即使暂时解了郿县之围，自军若在对战中失利，结果还是一样。虽然竺恢对自己的实力颇有信心，终究裴该曾于大荔城下击破过刘曜数倍于己的大军，威名素著，他也不敢过于托大。
故此竺恢并没有着急杀向郿县，而是将行军路线略往东偏，率兵进入了美阳城。消息传来，裴该恼怒得把水杯都给摔了……

第十七章、智者千虑
所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裴该千算万算，对于竺恢可能不来救援郿县，或者来救却逡巡于山地不敢入平，乃至于领着兵马直奔自己而来，以卵击石，种种可能性都筹划了预案，但他偏偏就没有想到，竺士伟竟然奔了美阳而去！
美阳县隶属于扶风国，县城在郿城东北方六十里外，在武功正北方二十里外，三城全都位于渭河谷地，在渭水以北。
正如韦鸿所说，渭河谷地“东起华阴，西到陈仓”，南北向最宽阔处（在长安附近）不到百五十里，东西则长达六百余里，主要地形为黄土台塬，其中渭北地区尤其平坦，加上开发得早，道路辐辏，交通非常方便。因此竺恢手持竺爽的求救信，可以轻松进入美阳城，并且就此直接威胁到了裴该的后路。
裴该若是转身往攻美阳，则郿县之厄得释，而竺恢七千兵马固守城池，想来不是那么轻易可以打得下来的，倘若竺恢趁机出城夹击，形势便断然不利了；若是分兵抵御，则是本欲逐一击破二竺，却反倒被二竺加以分割、牵制，战事很可能迁延日久；倘若不理竺恢，猛攻郿县，竺恢不但可以随时威胁、骚扰裴该的运道，甚至——
最要命的就是，长安距离美阳也不过百余里而已，且地势平坦，轻骑可以绕过诸城邑，一日一夜进抵长安城下。固然裴该根本不相信竺恢能够攻得下长安城，但自己初执国柄，倘若任由外军轻松杀到都邑近郊，导致人心浮动，则威望必然一落千丈啊！城里那个梁老头儿，会不会就此再起异心呢？
裴该这个懊悔啊。他原本为了快速进军，好打竺爽一个冷不防，即自槐里而向武功，武功直抵郿县，空过了美阳城没打——终究不是当道要隘，若是郿县克陷，美阳又岂能独存？若早知道会被竺恢利用，自己顿兵郿城之下，打算围点打援的时候，就该遣一军先去把美阳给拿下来啊！
然而若美阳守将不肯遽降，则一旦攻城，必有死伤。裴该当初考虑的是，既要一统雍州军政，又要尽可能地不杀伤民众，因为这属于内线作战，不管郿县还是美阳的老百姓，不都是晋朝的子民吗？
如今想来，真不必要为了这么一点点妇人之仁，而贻误了战机——当然前提是他能够料到竺恢会去美阳。
急忙召集诸将吏商议，裴嶷建议，让长安派出一哨兵马去阻遏竺恢有可能的东进，并且尽量将其牵制在美阳县内，我军则尽快先把郿县给拿下来。陆和不解地问道：“竺恢既将主力前来，欲行围魏救赵之计，我等何不分兵去攻他的新平，迫其回师呢？”
韦鸿摇头道：“不可。由此而至漆县，近两百里，且过岐山后道路难行，非可急袭者也。则万一竺恢不肯回救，趁机直向长安，又如何处？”
甄随拍胸脯道：“都督可在此处继续围城，我率本营前往美阳，必要取那竺恢首级来献！”
谁想到谢风又跳出来跟他唱对台戏了：“倘若平原决胜，甄督绝无败理，但攻城之事……岂有两千人而可轻易攻克六七千军驻守城池的道理啊？”
甄随豹眼一瞪，正待反唇相讥，就听高乐说道：“为今之计，为求稳妥，还当撤了郿县之围，退至武功，以监视美阳的动向……”
甄随当即就把矛头从谢风转向了高乐：“汝还是一般的怯懦！今我军几乎倍于贼军，即便分兵也无败理，何必要退？！”
高乐不敢顶嘴，正自郁闷，忽然身旁的李义站起身来，朝着裴该深深一揖：“末将愚见，恳请都督垂听。”
裴该说你不必要如此多礼，有话就直说吧。李义环视众将吏，缓缓说道：“都督此番出师，本欲先定始平、扶风，再挥师北上，与郭将军等夹击新平、安定，务求在秋收前底定全雍，故此军行甚急。此前顿兵于郿县城下，不急往攻者，本为诱使竺恢下平，便于将四郡国中最强的新平兵先摧破也。倘若分兵为二，同时攻打郿县、美阳，即便能胜，也必迁延日久，此非都督本意——況乎暂退武功呢？”
高乐黑着脸不说话。谢风则道：“李将军此言有理，然以卿看来，我军当如何应对？”
李义先不正面回答，却问道：“诸位以为，我军或二分而攻两城，或并力而攻新平、扶风二郡国联兵，可有败理么？”
众将闻言，一起挺胸，那意思：咱们怎么可能会战败呢？即便面对两倍以上的胡寇，那都是胜多败少，何况对面多是些郡国外军，总兵力还要比我为少啊。
李义说那就对了——“不管竺恢如何谋算，他都无力回天。都督所虑者，不过二事：其一，虑彼冒险而向长安，有伤都督威名；其二，担心因此而使战事迁延，不能于秋收前底定雍州。因其一，则不可不发兵以向美阳；因其二，只有先击破最强的新平兵，才能缩短战事。”
裴嶷点点头，说：“确实应当先攻美阳——我料竺恢仓促而来，入城后亟须休整，若我军急往，尚可牵绊之，使其不能东向；若我军或先攻郿县，或迁延徘徊，则竺恢必然东进……”我刚才考虑得不周全，还是你所言有理。
竺恢未必会去打长安，但很可能想尝试把战火延烧到长安周边地区去，别的不说，他若一路杀过去，一路抢过去，我方就可能受到军争之外的莫大损伤啊。
裴该沉吟道：“如卿等所言，乃当将主力直趋美阳……”裴嶷说对，然而——“若竺爽趁机出城来挠我后，与竺恢相策应，则恐难以保安。”
裴该冷笑道：“竺由哲哪有这般胆量？！”跟从兄竺恢不同，竺爽向无武名，几乎就没怎么领兵打过胜仗，他如今又是这副假装聋子的德性，怎可能开城来挠我后啊？
裴嶷规劝道：“都督不可轻敌，还当谨慎应对才是。”
裴该又想了一想，便道：“不妨。我仍在此坐镇，各部营垒不撤、旗帜虚张，主力急出往攻美阳。想来竺由哲见我大纛犹在，必不敢出城来战也。”
裴嶷说他要万一还是出来了怎么办？裴该笑道：“郿城中不过四五千兵，且多不能战，我有部曲相护，足可以一当十。”手中竹杖朝空中虚挥了一下：“平原之上，便将那具装甲骑并头冲去，何敌可当啊？”
他原本训练了五十名具装甲骑，偃师之战折损近半，当时真把裴该肉痛得不行。好在很快就有北宫纯率“凉州大马”来投，进入长安城后，又得到了罗尧所部——那真是人皆勇锐减，马皆良骥——很快就补足了缺额，甚至还扩充到百骑。固然长安城内粮秣缺乏，但经过索綝多年经营，军械还是有不少的，多凑出五六十套人甲、马铠，诚为易事。
所以裴该说了，我知道郿城之中只有四五千兵，而且真正能战者可能还不到两成，骑兵数量稀少，既然如此，万一竺爽真是吃了豹子胆，竟敢出城来战，我只要把那百名重骑兵撒将出去，横列直冲，还有何阵不破，何敌不败啊？
众将吏多数都见过具装甲骑的威力——主要是威慑力——闻言尽皆颔首。
于是裴该只留下亲信部曲和高乐的“武林左营”，继续监视郿县，将其余一万多兵马全都撒了出去，往攻美阳，务求一举而击败新平兵。只是对于主将的人选，他一时间犯了难，要说在坐地位最高的，自然是“劫火营”督甄随和“武林营”督陆和了，但正如谢风所说，甄随野战凶悍，攻城战则未必拿手，加上此人桀骜难驯，裴该还真不怎么放心他。至于陆和，裴该虽然对他寄予厚望，但经过长期考察也逐渐发现了，其能仅仅为一营督耳，领两三千兵马顶天了，真要是交予上万之众，以陆和目前的指挥水平而言，根本就玩儿不转。
那么李义呢？从此前发动政变，擒拿索綝，以及刚才侃侃而谈，分析局势来看，这个李义头脑很清醒，且有急智，或许真是大将之才。然而李义终究才刚投效不久，所部也仅仅整编了一个多月而已，论战斗力距离老徐州军差得十万八千里，那甄随、谢风他们又怎可能心服？为大将者若不能服众，会有什么结果，用脚趾头也能想得出来啊……
最终只得任命裴嶷担当全军主将，因为以其身份、资历而言，诸将莫敢不从；虽然裴文冀并不以军事见长，终究也跟着自己一路从徐州杀到关中来，多少积累了一点儿经验吧。裴该不禁暗叹，自己手下还是人才不足啊，一手提拔起来的将领，也未必能够很快就锻炼出来，若欲寄托方面之任，除了一个陶士行，貌似还真没谁可用。
然而随着军力日益壮大，总不能每当动用上万兵马，都由我裴大都督亲自上阵吧？这回，就算是锻炼一下属将好了，好在美阳距离郿县也并不太远，缓急可援。
裴嶷欣然领命——凡男儿多有指挥千军万马驰骋疆场的渴望，裴文冀也不能外。裴家军动作很快，当晚便即潜出营寨，悄悄地向西北方向而去，预估明日正午前后，可到美阳城下。裴该本人坐镇大营，遣人随时监视郿城中的动向。
然而当晚睡梦之中，裴该偶尔醒来，却听得帐外传来淅淅沥沥的声音，召唤侍卫过来询问，回答说：“都督，落雨了。”裴该当时并未在意，但等第二天早晨起身，掀开帐帘，却见天色阴沉，乌云闭合，四外全都是细密的雨丝——这雨下得不小啊，而且整晚都没停过！
裴该望望地上，已有泥泞，先是一喜：以这年月的道路状况而言，雨急路滑，竺恢就不可能再奔长安而去了。但随即却又深深蹙起了眉头：下雨对于军事行动的影响，于敌我双方都是一样的，如此一来，我军也很难再快速杀到美阳城下，而即便到了，也不可能展开攻城战。而且这种天气，火药、火箭也都难以施用，就少了攻防战的一大法宝！
直到午后，雨仍不停，且有增大的迹象。裴该指挥士卒在营中挖掘壕沟以泄水，但如今只有两千多人，要照管上万人的营地，实在捉襟见肘。好在当日立营时即按照兵法之常，挑选在地势稍高之处，暂时还没有被淹之虞——竺爽是北人，应该也不会滑泥袭营之法。
只是才刚入秋，便下此大雨，会不会影响到秋收呢？裴该急于平定全雍，很大一个原因就是为了解决粮草问题，但若今秋因为淫雨而歉收，拿下雍西四郡不但无补于事，反倒是累赘啊！裴该为此愁眉不展，坐于帐中反复研究周边地图，筹思对策。
然后一个偶然的机会，他猛然间想到了：要命，这满地的泥泞，真要是厮杀起来，还是步卒占优势，起码我那百名具装甲骑就派不上用场了呀！真是越高价的兵种，对于气候、地形等应用环境的要求就越高……万一竺恢真冒险杀出城来了，我能够拦得住吗？可不要一个不慎，大江大河都过来了，结果在阴沟里翻了船……
正当此时，突然有使者牵马而至——实在是在泥地里摔了太多跤了，难再驰骋——呈上书信。裴该展开来一瞧，不禁大吃一惊。
信是裴开写来的。裴开就任始平国相后，便即率领一支小部队沿着渭水南岸西进，去收取郡西各县。始平国大致形状象一柄锥子，锥柄在东，锥尖向西，八成土地都位于渭水以南。唯国治槐里和其西的武功县在渭北，渭南由东向西则分别是：鄠县和蒯城。
杨像既降，那么裴开收取渭南各县，理论上应该很轻松，但当他走到陈仓、蒯城之间的时候，突然得到消息，南阳王司马保戏下大将张春统率数万大军，汹涌杀来，已然自略阳而踏入始平国境了！裴开大吃一惊，急忙向后退却，同时遣急使前往郿县向裴该禀报。
裴该接报，先是悚然而惊，继而又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第十八章、莽夫
其实对于司马保很可能会发兵东进，利用裴该与雍西四郡国相争的机会，谋求扩大地盘，乃至于袭夺长安，裴该是早有心理准备的。不过即便如此，真当消息传来，他亦未免恚愤——
索綝在长安的时候，你丫不敢东进，也就跟麴允眉来眼去一阵子罢了，偏偏我执长安之政仅仅数月，你就发兵来袭了？你未免也太瞧不起我了吧！
当然啦，他也很清楚，时局有若长江大河，波澜起伏，水势无形，变化万千，即便昨日之状，亦与今日存在着区别，是不可能这么简单类比的。想当初索綝固守长安，一兵不敢擅出，而司马保所据的秦州之内也是一盘散沙，巴氐又在南方蠢蠢欲动，他能够设兵断绝陇道，就已经费了老大力气啦。当然最重要的是，刘曜陈兵冯翊、北地，司马保若是夺了长安之政，就得由他来面对胡寇了，他又哪有这个胆量啊？
而如今刘曜败逃，巴氐则彻底占据了梁州，且需要时间消化呢，一时间难以继续北侵，据说秦州内部也敉平了数次叛乱，可能正是司马保外患最弱，而本身实力最强的时候。加上自己离开长安，往征四郡国，或许这就象是给司马保炽烈的野心之火上，浇了一瓢滚油一般。
再者说了，从前他若东进，也要防麴允来援，而雍州各郡国党同索、麴。如今则不同，自己正在与竺恢等作战，则一旦秦州军东来，雍西郡国肯定会站到司马保一边去的。
只是裴该虽有预见，却没想到秦州兵竟然会来得这么快！在原本的设想中，司马保有五成可能性放弃机会，仍然龟缩不动，有五成可能性发兵进入安定，以助攻卢水胡为名援救焦嵩——故此裴该遣游遐联络氐、羌、鲜卑，要弱司马保之势。他为啥偏会从南道发兵呢？自己拿下始平、兵逼郿县的消息，理论上应该还传不到上邽去才对啊。
裴该不禁狠狠地捶了一记桌案，自言自语地骂道：“娘的，这厮分明奔着长安而来！”
一定是焦嵩的求救信到了上邽，司马保误以为自己必将主力往攻新平、安定——也有道理，因为那两郡兵力最强——导致长安空虚，因此才着急发兵，沿渭水而东。真所谓“歪打正着”，他不救焦嵩，却无意间要救下竺爽来了……
裴该细细按查地图，心中默算时日。从略阳前往长安，五百多里地，几乎一马平川，渭南道路略微崎岖一些，则加上裴开遣使报信的时间，最快再有三日，秦州军便将抵达郿县附近。先不管到时候他们是继续东进，去攻长安啊，还是转过头来救援郿县，裴该都不可能再在城底下枯守不动了。
于是书写军令，遣人冒雨急递给裴开，要他不得与敌接触——就他那么点儿人，接触就是死啊——后退到武功，聚兵守备。到时候说不得，裴该也须退至武功，争取利用手上这些部曲和一营两千多人，将秦州军拦阻在武功城下。至于是否要调裴嶷他们回来夹击秦州军，还是继续攻打美阳城，且看情况再定。
仔细想想，司马保悍然发兵，对于自己未必没有好处。从前并没有好借口去攻秦州——仅以讨伐麴允为名，恐怕还嫌不够，故此裴该执政数月，并未遣人前往上邽，要司马保把麴忠克给交出来——如此一来，大义名分就有了，想什么时候讨伐司马保，就可以什么时候请旨发兵。只是，你一步一步来成吗？我军虽勇，终究数量有限，难以分道迎敌啊，嘴巴再大，胃口再开，也不可能一口吞下头牛去不是么？
军令传递出去之后，裴该就背手站立在帐门口，凝望着越来越大的秋雨，心中反复筹谋。如今河西各渡口已经设置了关卡，建造了壁垒，加上有祖逖牵制，刘粲应该不敢贸然来攻，而刘曜若不先平定了虚除部，也无力大举杀回，顶多在边境上骚扰一番罢了，既然如此，自己要不要再从陶侃麾下调点儿人回来呢？
只是陶士行手下可用之卒也不多啊，只有“厉风”两营，再加上一些新附之卒，七八千人顶天了……待等得了秋粮，详加点算，若有盈余，就又该爆兵了，起码把收的麴允、索綝余部先好好整训一番。但其中多为老弱，还有不少兵油子，裴该从前沙汰，除李义、罗尧部外，其余削掉了七成还多，安排在冯翊和京兆两郡修葺城防工事和水利设施，以备来年屯垦；可以通过训练，勉强敷用的，也仅仅四五千之数罢了。
关键是雍州人口太少，因为屡遭兵燹，大半流散到了秦州和梁州乃至于凉州去，尤以冯翊、京兆两郡最为残破。中国农民虽然安居重迁，可一旦流失了，再要返回乡梓，绝非一朝一夕之事——巴氐得以挟裹关中和梁州的流民以夺取蜀地，便是前例。虽说裴该一旦底定全雍，稳定了局势，对于流散之民应该能够形成足够的回吸力，然以这年月的讯息传递速度来说，也且得两三年才可能泰半回归吧。
祖士稚在司、兖、豫三州，大致重建起了统治秩序，还须三天两头派兵去江北拉人，才能使部分百姓愿意回乡。主要是贫穷者与富贵者不同，就算再怎么想返归乡梓去耕织，也得有足够的盘费，以及熬到下一季收获的食粮、种子，才敢动身啊。
雨天总是使人心情难畅，裴该因此愈发的郁闷。不过他也竭力在调整自己的心绪，强迫自己多想想好的方面——自己肩上的担子太重了，若然颓唐，则麾下诸将吏与数万军兵必受影响。有什么好的方面呢？司马保主动授我以柄是一条，还有……这场降雨的范围应该不会小，或许可以迟滞秦州兵的东进，让他们再晚点儿到郿县来吧？
可惜老天每每要跟人做对，裴该才刚想到这一点，眼睁睁瞧着乌云就散开了，雨势渐稀。低头瞧瞧地面，仍然满是泥泞和积水，今天是没法解决了，希望明日艳阳高照，可以让道路略微好走一些吧，则自己无论抵御竺爽来攻，还是顺利退返武功，都要方便一些……先不考虑秦州兵了，反正他们还得有两三天才能抵达附近地区。
谁想翌日还是一个阴天，虽然无雨，空气仍很潮湿，地上泥泞依旧。裴该正感烦闷，突然小校来报：“郿县打开了东门！”
……
这场雨涵盖范围不小，半个扶风国和始平国都受其波及，降雨的时候，裴嶷统率上万兵马才刚扎下营来——为了避人耳目，他们是天擦黑之时离开郿县城下的，但士卒不可能全都惯于夜行，故此东出不到二十里便即扎营休整。
翌日起身，雨还不停，道路颇显泥泞。裴嶷为此而犯愁，召集诸将商议，谢风就说：“此战利在急，而不能缓，既然如此，当拣选精锐先行，起码可将竺恢牵绊于美阳城中，使其不敢觊觎长安——常侍率众缓行继进可也。”
甄随趁机又站出来请令，于是裴嶷便任命他为先锋主将，谢风为副将，从各营中挑选出精壮步卒两千人先发——倒有七成都是“劫火营”兵。甄随兴高采烈，披着蓑衣，踩着泥水就上路了，可也一直走到当日黄昏时分，才逐渐接近了美阳城——比原计划迟了小半天。
按照谢风所献计划，是前锋直抵美阳城下，然后多张旌帜，假装大军来攻，使得竺恢疑惑，不敢分兵去袭长安。然而甄随临出兵前答应得好好的，等接近美阳城时，却唤谢风过来说：“我意直前攻城，汝意如何？”
谢风闻言大吃一惊，急忙劝阻道：“竺恢素称能战，且城中将兵在五千以上，我等止这些兵马，且远来疲惫，如何能胜啊？”
甄随撇嘴道：“竺恢能战，都是汝等说的，老爷却不信——若果真能战且敢战，昔日怎不发兵增援大荔，而使我等独与胡寇交锋？汝前日曾言，老爷攻城不如野战，那今日便攻一攻坚城，给汝瞧瞧！”
谢风反复劝阻，甄随只是不听，下令把多备的旗帜全都捆好喽，不要随便亮出来，咱们就这么两千人，一路冒雨开到美阳城下去扎营，等明日一早便要攻城。
谢风无奈之下，只得暂且应允。在他想来，如今雨势颇大，天又将黑，估计即便我军一头撞上城墙，竺恢也是不敢在敌情未明的前提下，贸然出城来攻的。那么先扎下营来，好好休息一晚，等明日天亮……说不定雨也停了，那莽夫的脑袋也清醒了，到时候便可固守营垒，等待裴常侍率大军来合。
那么倘若明天甄随的脑袋还晕着呢？反正要攻城让他去攻，我只勒束本部不动——有病啊才跟着他去硬撞坚壁呢！
甄随一向以蛮勇之姿示人，故此谢风还当他真的脑袋被雨给浇坏了，敢拿两千人去攻坚城，其实甄蛮子清醒着哪，他是别有打算……

第十九章、美阳城下
其实甄随在将兵先行之初，就压根儿没打算只是行至城下，迷惑和牵绊新平兵马，在他想来，己方最怕竺恢发兵去骚扰运路，甚至于袭击长安城，竺恢既称能战，自然也会意识到这一点——否则他到美阳去干嘛？那么站在竺恢的立场上考虑问题，骤见一支小部队冒雨前来，他会如何思忖，如何应对？竺恢自然以为，官军急于来攻美阳，因为逢雨导致前后队分散，前锋先到，则最佳应对之策，当然是要开城出战，争取先把这部官军给吃掉喽，如此才能振奋本军士气、隳败对方战心，对于接下来的守城战更为有利。
所以我只要不多张旗帜，进抵城下，扎下营来，明天一早正不必前去攻城，八成竺恢自己就会出来的。野战争雄，老爷还真没有怕过谁，况且所部都是精锐，即便赢不了，也肯定扛得住啊。若能在城下击退敌军，等到裴嶷率大军杀来攻城时，胜算便能大上几分。
那若是竺恢不出城又如何处？甄随心说那就是我高瞧他了，这般庸怯之辈，即便有坚城为凭，打起来也必无难度。到时候我随便找个借口，不着急攻城，难道谢风你还能咬我不成么？很大的可能性，明日一早，谢风还要前来劝阻，老爷就坡下驴，继续跟营里呆着就是了嘛。
半夜时分，雨便停了，但翌晨仍然阴霾密布，似乎随时都还会掉下点来。甄随起身后便即聚将，谢风以下，众人都以为不宜攻城，还是继续巩固营垒，以待大军来合为好。甄随一撇嘴：“小小的美阳，有何难攻？”招呼谢风：“先随我出营去看城壁。”
二人带领护卫，策马而出，朝着城头远远眺望，只见城上旌旗招展，但守城之兵却似乎并不太多。谢风暗自吃惊，对甄随说：“城中五六千兵马，既知我来，为何不尽数上城防守？我看贼人有出城袭我之意啊。”
甄随心中暗喜，当即一拍大腿，说：“他若肯出来，倒省得老爷去攀墙了。”当即下令：“营前列阵！”
之所以于营前列阵，是因为昨日扎营时间比较晚，加上士卒远来疲惫，雨也还没有停，满地泥泞湿滑，故此营寨设置得相对简易一些，实在难以凭坚而守。对于这一指令，谢风自然也无异议，于是层层分派下去，两千人马除少数留于营中守备外，大半出城列阵。
果然这里官军阵列尚未齐整，只听城上一通鼓响，美阳南门缓缓打开，新平兵呈两列纵队开出，然后沿着城壁左右两分，开始布阵……
竺恢本人并未亲自率兵出城，而是高踞城上，俯瞰战场。只见官军之数虽然不足两千，但阵列尚算齐整，不象自己这边，歪七扭八，有如狗啃一般……乃是因为雨停不久，地上湿滑之故。随即就见一名敌将纵马在阵列中穿插，不时挥舞鞭子，抽打部卒，他不禁心道：此人如此不恤士卒，故能冒雨先至——今日便要使汝知道，军法当严，兵卒却须善待，否则缓急之时，谁肯为汝效死啊？
鞭笞士卒的自然就是甄随了，虽说他素来习惯乱战，对于军容和阵形的要求，一直在老徐州军中垫底，但今日之阵，就连他都瞧不过眼了，故此往来穿梭，见到有站不到位的，当即兜头就是一鞭抽将过去。谢风劝他：“遍地泥泞，阵而后战本便为难，何必苛责士卒？”扬鞭一指城下，那意思，你瞧对面的比咱们还不如呢。
甄随瞪眼道：“都督曾与我说孙子兵法，有云，无恃敌之不我攻，恃我什么有所不可攻也……大意如此。我哪管贼人如何，只看本军，地上滑些有甚要紧？难道下着雨便不能作战了么？”瞥一眼谢风：“汝也是南人，落雨、泥泞，难道昔日还见得少了？”
在他的呵斥之下，官军阵列逐渐成形，而对面新平兵则拖拖拉拉的，良久难以成列。甄随以鞭敲腿，心中甚是急躁——若在平原之上，他早就带兵冲杀过去了，偏偏对方背靠着城壁，而城头也不是全然放空了，必然伏有弓箭手，就算再怎么莽撞，在这种环境下，他甄老爷也不敢硬着头皮愣朝前冲啊。
怕只怕对方耽搁时间太久，结果没等两军交锋，裴嶷便率领大军赶到了，新平兵必然缩回城去——倘若如此，那自己白忙活半天，究竟是为的何来？
其实他着急，竺恢一样着急，他知道官军论人数要多过己方，论素质可能也不逊色——终究七千新平兵，多数是临时从地头揪来的农民，本身就缺乏训练，加上秋收在即，莫不思归……真正能打的，也就亲信部曲和漆县戍卒不到两千人而已。那么倘若拖延时间太久，不等交战，敌军主力便即汇聚，便只有撤回兵马，专心守城一途了。
当然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更怕两军正在厮杀，胜负未分之际，敌大军便来增援，到时候想撤都撤不回来。好在本日天光未亮，竺恢便遣人出西门沿路哨探，直到此刻尚无还报，估计官军主力还在十余里之外。
所以啊，赶紧列阵赶紧打，不能再拖了！竺恢提起槌来，亲自擂鼓，鼓声隆隆，催促部下。城下的新平兵闻听鼓声，当即缓缓前出——竺恢给他们下达的指令很简单，我军几近三倍于敌，城前又很旷阔，正不必什么策谋，以堂堂之阵杀将过去便是；只是敌若溃散，千万勿追，整兵退返城中即可。
新平兵缓步而前，甄随瞧着直起急：你们走快一点儿会死啊？！好不容易对方脱离了城头弓箭遮护范围，甄随便即亲自领兵迎上前去。相距五六十步时，双方各自放箭，随即新平兵便加快了前进的速度。
甄随见状大喜，当即一抬手：“取我大铁……”猛然反应过来，特么的老爷的大铁戟被人给偷了……“……大铁、铁矛过来！”亲随当即奉上一柄骑矛，此矛铁头颇大，本是裴该用来武装具装甲骑的，甄随多方求告，借了一支——用下个月薪水质押——但他捏在手里，仍然觉得轻飘飘的，比原本的铁戟差若云泥。
骑矛在手，甄随便即长啸一声，身先士卒，冲杀过去。对面新平兵全是步卒，即便各层级将领也皆步行，因为以目前的地面状况而论，战马实在难以驰骋。甄随却偏要骑在马上，本为的是视野开阔，方便指挥，可是冲出去才刚数步，马蹄一滑，就把他给颠下来了……
因为这年月尚无蹄铁一说——指中国地区，而根据考古发掘，大约公元前一世纪的古罗马率先发明了此物，但普及也要等到五世纪左右——蹄铁的主要目的固然是为了保护马蹄，减少磨损，但对于防滑也能起到一定作用。裴该曾经考虑过“发明”蹄铁，却担心实验过程中会伤及宝贵的马匹，暂且只用驴、骡测试，未能成功。
倘是别将，这一骨碌从马背上跌下来，可能就摔得七荤八素了，但甄随跳马本是练熟了的，本能地把腰一躬，便即稳稳立定，随即借势朝起一蹿，冲得更快。谢风在阵后望见，不禁摇头：你是主将，哪有撇下全军指挥之任，自己冲杀到第一线去的道理啊？偶一为之还则罢了，你回回这么做，我身为副将，真是压力山大啊……
当即喝令亲信苏峻：“我在此立马指挥，汝速速前去卫护甄督。”
苏峻躬身领命，其实心里却想：我去卫护甄督？他需要我卫护吗？
当日苏峻率七百人归入“劫火营”，不但部下全被分拆、打散，而且本身也不过任一队长，统领百余人而已。他心中虽然不满，却丝毫也不敢有怨言：一则新附之人，受到轻视很正常，身在矮檐下，岂敢不低头啊？二来家眷、乡人都在东莞，如同人质，他又岂敢妄起叛心？
当然最关键的，是裴该一直在打胜仗，使得苏峻隐约间瞥见了光明前途，则此时必然不肯弃之而去。他平素作战极其勇猛，于营中日常事务也任劳任怨——包括两次进抵敌城下叫门，那都是他主动向谢风请的令——加上常不显山、不露水的恭维谢风，很快便得到了谢风的信重。如今“劫火左营”已然扩充为两千余人，下辖十多个队，难以垂直管理，于是又析分为上下二“部”，谢风在得到裴该首肯后，就委任苏峻做了下部校。
所以苏子高觉得，自己的前途基本上还是光明的。只是为什么偏偏入了“劫火营”呢？他自诩阵前之勇，与谢风不相上下，统驭之能，或许反在谢风之上，但人家是上官，你是属将，你在他面前只能展现勇猛啊，不能独立领兵作战，如何显示将兵之能？问题是若论勇猛，始终有个甄蛮子遥遥在前，难以超越……领导太厉害，你让下属怎么冒得出头来？
故此苏峻常盼着甄随阴沟里翻船，哪天就折在他这个“勇”字上。方才甄随跌落马下，他在后面瞧得分明，险些鼓掌喝彩，好不容易才忍住了。可是随即就见甄随稳稳立住，然后继续前冲，苏子高这个失望啊……耳听谢风吩咐，他只得挥舞长刀，拔足从后猛追。

第二十章、不要杀我！
美阳城下，对战双方阵列很快便即迎面相撞，甄随身先士卒，挺矛冲入敌阵。他貌似莽撞，其实心细，加上久经战阵，眼光也颇为敏锐，特意选择了新平兵阵列排布最为松散的一段，当下长矛一振，便将一员无名下将当胸洞穿，随即矛挑着敌尸左右一抡，便又打翻数人。
跟在甄随身后的，多是他“劫火中营”的精锐之卒，个个骁勇，最惯乱战，也习惯了左右护持，沿着主将所撕开的豁口冲杀进去，如同刀尖破皮入肉后再搅上一搅，将创伤继续擴大。苏峻苏子高奉命卫护，从后急追，等赶到的时候，却发现几乎找不到自己的位置，插不进腿去……
新平兵前阵被一撕即裂，自然也大大出乎在城上观望的竺恢意料之外——因为摆在前列的多是他一手训练出来的正兵，本来战斗力应该很强悍，几乎冠于关中才是啊。当即转头询问左右：“此将究竟是谁，竟然如此悍勇？”
众皆茫然，只有一人揣测道：“传言‘徐州有一熊，虏过不敢凌；徐州有一陆，虏见军必覆’，得非此二人之一乎？”竺恢点头道：“想来是了。”当即下令舞动旗帜，更改鼓号，命左右翼前出，并且靠拢中军，争取将敌将团团包围起来。
可是排列在新平军左右翼的，多是农兵，战斗意志既差，训练度也不足，列阵向前还则罢了，这么“复杂”的战术动作，他们怎么可能搞得定？眼瞧着中央的缺口被越撕越大，左右翼却步履蹒跚，迟迟未能赶来应援。竺恢一瞧这样不行，倘若我不亲自下去指挥，此战必输无疑……
他一方面是轻敌所致，同时也担心官军主力即将杀到，故此为策万全，并未亲出，如今形势危急，急忙远远眺望，貌似见不到敌方大军的影子，当即一咬牙关，便率亲信部曲数十人下了城楼，欲去阻拦甄随。可谁成想就这么一小会儿，他才来到城门边，就听得前方喧嚣声越来越近，随即大股溃兵蜂拥而至。
竺恢还以为是两翼农兵先退，可是定睛一瞧，我靠竟然是自家正规兵马！这才意识到，农兵若崩，很大可能性绕城而走，只有正面的士卒才可能掉过头来，直往城里逃……部曲们围成一个圈，卫护在竺恢身旁，各自挥刀砍杀败卒，要逼得他们停止溃败，继续向前。然而城门洞虽窄，也足够败兵溜边儿闪过啦，仓促间怎么可能止得住败逃之势？
部曲们见势不妙，都劝竺恢暂退，竺恢大叫道：“关门，先关闭城门！”然而此刻愿意接受他指挥的，也就只有这数十名亲兵部曲而已，当即便有十数人前出，尝试去关闭城门，却被败兵冲得踉踉跄跄的，仅仅几步距离都很难快速通过。
竺恢正感惶恐，忽听人群中响起一声极高亢的呼喊：“贼将在哪里？来与甄老爷见仗啊！”随即一将手挺血淋淋的长矛便朝他直冲过来……
……
新平兵崩溃如此之速，对战双方同样都大大出乎意料之外。甄随还在想：这就是所谓四郡国之冠的新平兵？就这鸟样？早知道老爷都不必要等，见对方一开城门，直接冲杀过去就行了……
其实道理也很简单，首先新平兵之强乃相对而言。魏晋时有中外军一说，中即中央禁军，外军指各州郡戍卒和战区正兵，后者有可能素质与中军趋平——在战事频繁的地区，甚至可能比中军更强——前者则多数都是少经训练的农兵。新平兵属于两种外军之间的形态，即军阀私兵，既有精锐，也多农兵，混合编组后，实力勉强可取平均值。
而裴该所部前徐州军，则是训练强度和饮食质量都为此世之冠的半职业兵，加上甄随这回带出来的还都是精锐，自然两千破六千，易如反掌。
更重要的是，因为农兵普遍素质不高，故此中原晋军大多习惯阵而后战，只有完善的阵列，才可能发挥出最强威力来。狄戎本部兵马，也包括甄随这种南蛮，则习惯仗恃个人勇力乱战，因为主将的风格，“劫火中营”老兵也都沾染上了类似习气。故此地面的雨湿泥泞，极大妨碍了阵列的严整，虽然环境对双方而言都是一样的，但所造成的损害，新平兵则要百倍于官军了。
有这两重因素在，其实甄随的个人勇力在其中所起作用反倒微乎其微。
甄随虽然多智，一时间也想不明白那么多，他只是挺矛前冲，在老兵的护卫下，厮杀得酣畅淋漓，一口气就直接冲进了美阳城内。随即见到溃军之中，仿佛激流砥柱一般，现出一个数十人的小战斗集团来，中间一人，盔甲精致，裹着大红色披风，想来定是敌将了。甄随当即大吼一声：“贼将在哪里？来与甄老爷见仗啊！”便即挺矛直冲过去。
对面这员将领，自然便是新平太守、行征北将军竺恢竺士伟了，见状不禁吓得是魂飞天外。
竺恢确实知兵能战，但他并非甄随或者陈安之流临阵厮杀、身先士卒的勇将，身为士人，惯常端居阵后，指挥若定——否则岂不有损我朝廷重将的身份？故此就个人勇力而言，他或许还不如裴该——终究裴该年轻力壮，最近几年来又刻意加强了锻炼，如今若集合百余名裴都督，等闲一两个甄随难有胜算——加上在城头便即见识过甄随的勇猛，又岂敢往撄其锋呢？
竺恢二话不说，掉过头去，落荒便逃。
身边部曲六七人跟上去卫护，其余的全都执械来阻甄随。甄随长矛一抖，本意捅穿一人，却被旁边两兵同时进步舞刀，破解了他的攻势。甄随遇强更喜，大叫道：“好啊，都来见识老爷的厉害啵！”单手执矛，就腰间抽出长刀来，左右挥斥，将竺恢部曲连连迫退。
不过这个时候，他的部下也都跟了上来，其中还有好不容易插脚进来的苏峻。苏峻大叫道：“甄督且去追赶敌将，此处有末将应对！”其实他本想撇开甄随，自己去追竺恢的，然而又怕事后即便谢风都未必能够保得住自己……斩首应该不至于，挨顿胖揍是逃不掉的；加之自知论力气和耐力，都远远不及甄随，那算了，还是你去追吧。
众人当即便与竺恢部曲捉对厮杀，战到了一处。甄随瞅个空档，坐刀右矛，迫退来敌，蹿出至战团之外，随即拔足飞奔，便去追赶竺恢。竺恢才刚上了部曲牵来的坐骑，尚未起步，就听身后一片大呼小叫，转过头去一瞧，直吓得魂飞魄散，遍体觳觫。一名部曲转身来阻甄随，却被甄随用长矛架开了兵刃，一刀正中面门，鲜血喷溅中，生生劈死。
竺士伟只恨未能背生双翅，急急忙忙催马而逃，只可惜城内同样雨湿路滑，加上巷道狭窄，速度总也提不起来。后面甄随转瞬间便又捅死两名竺家部曲，眼见敌将即将远去，当即故伎重施，抬起矛来，“呼”的一声，便即脱手飞掷而出。
竺士伟终究不比胡将平先，虽然感受到了风声从背后来袭，但一个闪避不及，还是被矛头在肩膀上擦过，不禁大叫一声，翻身撞落马下。甄随还挺郁闷，此矛终究借来不久，也不趁手，准头就差了不少哪，本以为能把对方当胸捅个对穿的……当即双足发力，猛扑过去，不用三五合，便将卫护竺恢的部曲逐一砍死。
随即伸手来揪竺恢。竺士伟仍然伏在地上，挣扎不起，只觉得后领一紧，被人凭空提将起来，当即嘶声大叫道：“不要杀我，不要杀我！”甄随“哈哈”大笑，便将长刀在竺恢披风上拭了拭血迹，单手提着，转身来寻那支借来的长矛……
……
裴嶷是当日临近午时，方才率军抵达美阳城下的，却只见城门大开，城头飘扬着“劫火营”的旗帜，他既感惊讶，又觉嗒然若失。等到进城之后，甄随便命人将竺恢拖将过来，裴嶷开口问道：“竺士伟？”然而竺恢遍体筛糠，几乎难以立定，军士扳起他的头来，只见满脸的泥污和涕泪，几乎难辨面目，只是口唇翕合，似乎在说些什么。
凝神细听，原来竺恢反复在唠叨：“不要杀我……”
裴嶷不禁皱眉道：“此果是竺士伟么？一郡之守，国家重将，如何变成了这般模样？”随即不满地斜睨甄随。甄随瞪眼努嘴，满脸的不屑，那意思：他自胆小，生生吓傻，关老爷屁事啊！
大军入城休整，裴嶷便待歇息一晚，明晨即返回郿县去。苏峻伸手指暗捅谢风，谢风会意，急忙出列拱手道：“既然新平兵覆灭，竺恢被擒，不如分一军去攻漆县，城中无主，想来必可一鼓而下。”裴嶷点头：“卿所言有理……”眼角瞥见甄随又在跃跃欲试了，当即伸手一指高和，两句话几乎无缝衔接：“便由卿率部，押着竺士伟去取漆县好了。”
——不可能把所有功劳全都让给那甄蛮子吧。

第二十一章、贤人君子
就在甄随力挫敌锐，生擒竺恢，攻入美阳城的同时，郿县城下，裴该突然得报：“东门急开！”他不禁略略吃了一惊，心说竺爽你真有胆量冲杀出来吗？如今我手下不足三千兵马，因为雨湿露滑，原本安排好的杀手锏具装甲骑还没法使出来，若是扶风军舍死来攻营垒，真正胜负难料啊！
——倘若裴该已经听说了美阳之战，甄随两千军大破六千新平兵，估计他就一点儿都不会担心了吧。
可是再一琢磨，局势也未必真能有多危急，或许竺爽是打算派一支兵马出城佯攻我寨，他好趁机从西门落跑——若真如此，那也只好任由他跑了吧，地面如此湿滑，根本无法追赶。竺爽若走，我便可趁机进入郿县防守，与武功城东西呼应，以阻遏秦州之兵。如此想来，竺爽开城也好，总比秦州兵入境之后，他再杀出城来，双方互相策应为好吧。
于是裴该急命文朗、高乐点集人马，随时准备迎敌，同时亲自出营观看。结果却只见城门洞开，缓缓地驰出一骑来，而且走走停停，来势甚缓。裴该心道，原来不是发兵袭营，是派了使者过来——竺爽你终于不肯装聋作哑了么？可是，既然只有一人，干嘛不直接从城头缒将下来，偏要费事打开城门呢？
下令部曲迎上前去，裴该本人则返回主帐，端坐等待。果然时候不长，即得回禀：“扶风竺内史遣参军鲁凭前来谒见大都督。”裴该闻听“鲁凭”二字，不禁双眼一斜——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啊，究竟在哪里听到过？今生还是前世？
便命鲁凭报门而入。
等见了面一瞧，这位鲁参军三十颇有余，四十尚不足，修身玉立，长须飘拂，倒是生了一副好皮囊。裴该等他施过大礼后，便即沉着脸问道：“我来城下，已将十日，卿来何迟也？”鲁凭不慌不忙地一俯首，解释说：“前我国相重病不能视事，将城守事付于下将，下将愚鲁，不知是裴公驾临，竟敢闭门不纳，幸得裴公仁厚，不即攻城，生灵得免刀兵。今国相痼疾稍瘳，闻讯大惊，乃急遣末吏来向裴公请罪……”
裴该冷笑着打断他的话：“我早便遣人于城下呼唤过，而竟十日不肯开城，果然是下将愚鲁妄为所致么？此下将而在啊？”
鲁凭双手一摊：“已斩首矣。”
裴该气得差点儿没笑出来，当即把身子略略朝前一倾，手按几案，瞠目斥道：“汝以我为三岁小儿乎？如此藉口，谁可采信？”
鲁凭轻叹一声：“实不相瞒，是末吏劫持长官，抗拒王师。裴公可即将末吏于军前正法，以儆效尤，但请宽恕了国相与一郡军民的性命吧。”
裴该先不下令斩杀鲁凭，却问：“竺由哲何在？何不亲自出城来向我谢罪？”
鲁凭答道：“国相获罪于裴公，惧受诛戮，不敢遽出。还请裴公宽赦其命，我便请他自缚出城，恭迎裴公进入郿县。”
裴该倒是没料到还会有这么一出，本以为竺爽遣参军出城，是想来讲条件的……倒也确实提出了条件，但那仅仅是宽赦其命而已，这跟无条件投降差得也不太远啊。如此前倨后恭，究竟是什么缘故呢？
……
鲁凭字将德，新平人也——也可以算是扶风人，因新平郡本自后汉时才从扶风析出。他是新平大姓，新莽时有羲和（大司农）鲁匡，其孙鲁恭仕东汉为名相，皆为鲁凭的远祖。
在原本历史上，刘曜攻入长安，粗平雍州后，晋之官吏多数降伏，鲁凭也不能外，被任命为大将呼延实的长史。其后陈安谋反，呼延实被擒后痛骂陈安而死，鲁凭则又归顺了陈安，任其参军。不过鲁凭是不赞成陈安背反前赵的，当陈安自称大将军、雍凉秦梁四州牧、凉王等职，反意昭彰后，鲁凭苦谏不从，乃大哭道：“吾不忍见陈安之死也！”
陈安一怒之下，命斩鲁凭，鲁凭临终前恨声说道：“死自吾分，悬吾头于秦州通衢，观赵之斩陈安也。”据称刘曜听闻此事，不禁悲恸，道：“贤人者，天下之望也。害贤人，是塞天下之情，夫承平之君犹不敢乖臣妾之心，况于四海乎？陈安今于招贤采哲之秋，而害君子，绝当时之望，吾知其无能为也。”
——从此侧面可以看出，鲁凭其人是颇得刘曜敬重的，起码认为他是“贤人”、“君子”。
裴该前世通读过《晋书》，也粗略研究过两晋十六国的历史，但这种仅仅提到过一次的犄角旮旯里的人物，他原本是记不住的。就好比梁纬之妻辛氏，史书也有事迹，说她“有殊色”，刘曜破长安、杀梁纬后，欲妻辛氏，辛氏大哭不从，旋即自缢而死，刘曜怜其为“贞妇”，以礼葬之——裴该对此就毫无印象。鲁凭纯粹是因为其事附着于大名鼎鼎的陈安，所以才使裴该一时恍惚——好象这名字有点儿耳熟——但最终还是没能回想得起来。
裴该不明白竺爽为何幡然悔悟，开城请降了，要等日后再向鲁凭探问，才终于理解了竺爽的心路历程：
原本竺由哲据城固守，确实是想等从兄竺恢来救，自以为有坚壁为恃，守个十天左右不成问题，等到新平兵来援，内外夹击，便有可能迫退裴该。鲁凭说是他劫持了竺爽，抗拒王师，纯属谎言；事实上这个鲁凭反倒是最坚定的投降派，反复劝说竺爽，裴该既为朝廷执政，如今亲自率兵前来，倘若闭城不纳，甚至于刀兵相向，我等便成叛逆。小小的一个扶风国，如何能与国家相抗衡？本说四郡国守望相助，但而今始平已定，安定还须阻拦北地兵马，所可期望者唯有新平一郡，两支队伍联合起来，就真能击败王师吗？
你想要叛，也成啊，但那就必须得有足够强大的外援才行。胡汉远在千里之外，不足为援，再说了即便要降胡，也非仓促间可以联络得上的。司马保倒是相对近一些，但上邽到郿县的距离，是郿县到长安的三倍之遥，求其救援，仍然缓不济急；再说了，南阳王肯不肯跟官军正面起冲突，也尚在未知之数……
因此鲁凭规劝竺爽，说前闻杨像献城，并未受戮，可见裴公还是比较仁厚的。既然如此，我等也必须赶紧打开城门，明公出城相迎才是，别再期望割据一方，自行其事了。
然而不管鲁凭如何劝说，竺爽只是不允，他一心期盼着竺恢率兵来救。然而左等竺恢不来，右等新平兵不到……对面倒是仅仅扎营立垒罢了，并未挥师攻城。众将吏计议，说若要准备攻城器械，有个五六天时间足够了，将将十日，仍然不发起攻击，分明就不想打嘛——“此必围城打援之策，欲先败新平兵，而后再取我扶风也！”
官军营垒仅仅阻住了郿县的东、北两面而已，竺爽自能遣人从西门驰出，北向去打探新平兵的消息。然而竺恢率部转道进入美阳之事，却并未能够及时传入郿县城中——终究方向有偏差，而扶风探马也不敢跑得太过遥远。
因此众人都揣测，要么官军早就分了一部分兵马去堵新平兵了，要么就是竺恢见官军势大而不愿来救，或者虽然来救，但逡巡于岐山附近，不敢仓促入平。而且随即就连降两日密雨，道路泥泞，估计就算竺恢想要入平，三两天内也未必能够赶得到……竺爽急得连连跺脚，问：“似此当如何处？”鲁凭趁机又站出来规劝，说还如何处啊，赶紧投降才是正理！
竺爽犹犹豫豫地说：“若裴公初来，我即相迎，还则罢了，今闭城十日，必致裴公之怒，诚恐欲为杨国图（杨像）而不可得矣！”鲁凭说不如这样吧，我出城去见裴公，为明公求取赦令，裴公若肯应允，明公便当自缚出城请罪；裴公若不应允，甚至于一怒而斩了我的首级，那没办法，只好继续固守，以期天意护佑了。
竺爽踯躅半晌，眼瞧着麾下将吏一个个地也全都改换了立场，附和鲁凭，无奈之下，只得应允——鲁凭就是这样才出城来谒裴该的。
他骑马出城后，犹犹豫豫，来得甚缓，那是在临时考虑说辞呢；至于走城门而不缒城，则纯粹是因为——这位鲁参军他晕高……
……
裴该不记得鲁凭将会有降胡的污点，不清楚他有“贤人”、“君子”的身后之誉，这会儿也不知道是鲁凭劝说竺爽投降的，他仅仅以对待一个陌生人的目光来观察鲁凭，见其人风仪颇佳，言语晓畅，还愿意自承己罪，愿意代竺爽去死，不禁便有三分喜爱。于是决定宽恕鲁凭，要他速速招呼竺爽出城来降。
鲁凭躬身请求道：“还望裴公赐下只言片语，申明不害之意。”否则我算回去说了，国相也未必肯相信，敢于出城来啊。裴该微微一笑，便即取过一支简来，提笔写下：“竺由哲当还朝，可充九卿之任。”交给鲁凭带回去——我不但承诺不杀竺爽，还可以任命他做朝官，这你们总应该放心了吧。
如今裴该手底下就三千来人，一旦拔营入城，必然露馅儿，到时候竺爽还肯不肯投降就不好说了。好在他身为朝廷执政，理当竺爽出城相迎——即便不是自缚请罪——于是就趁此机会应允了鲁凭所请。随即等竺爽率众将吏出城后，裴该先命文朗将部曲控制住了竺爽、鲁凭以下扶风国诸将吏，然后才坦然而入郿县。
隔了一天，美阳那边儿的消息也传过来了，竺恢已然吓傻，新平兵全军覆没。旋即裴嶷回师，大军分驻郿县、武功，以待秦州兵马来袭。可是左等不来，右等不到，遣人探查，得知张春占据了蒯城后，便即按兵不动……
这是怎么一回事呢？原来当日张春满腔豪气地率军攻入扶风国，顺利接管了蒯城，但随即就从蒯城县令口中得知，原来裴该主力没去北线，而是沿渭西进，眨眼间便即拿下了槐里、武功——此前裴开欲收蒯县，乃先遣人过去通报过了。张春闻讯大惊，明知长安难以掩袭，不免心生退意。可是当初是自己拍着胸脯献计的，自以为夺取长安之政易如反掌，如今就这么悻然而归，又该怎么向司马保交待啊？召集将吏商议，大家伙儿都说：“既得蒯城，终不算劳而无功，然若贸然而前，一旦遇挫，前功反或尽丧……为今之计，不如暂且驻此，以待后军来援。”
张春就坡下驴，连连点头：“卿等所言是持重之论也。”
他所期待的“后军”，就是镇军将军胡崧去联络陇西、南安两郡的羌胡。然而谁成想，新任西戎校尉游遐早就跑羌中去游说过了，以姚弋仲为首的各部羌酋乃以秋收在即，不可发兵远出为借口，拒绝胡崧的征调——除非你把许我们的财帛、粮草兑了现再说。胡崧费尽唇舌，也只拉到三千多兵马，乃不敢往援张春。
究其缘由，司马保进入秦州，驻军上邽后，便即大肆招募兵马，东断陇道，北联凉州，其间为了镇定裴苞等不肯臣从的势力，多次征调氐、羌从征。一开始氐、羌念在身属晋臣，又摄于南阳王之威名，不敢不从，但司马保却几无犒赏，就连粮草也要各家自筹，时间一长，人心自然就离他而去了。
正如鲜卑部的慕利延所说：“若不与羊吃草，而欲其产奶；不与马料豆，而欲其驰骋，这不是太过分了么？”故此游子远前往游说，表达了朝廷方面的善意，众氐羌乃都决定背司马保而暂从裴该——说不定那位勇盖当世的裴大都督，能比南阳王宽和一些吧？反正就理论上来说，应该不会更遭才对……
因此张春顿兵蒯城，不但接不到胡崧率领的援兵，反倒在不久后探知郿县已失，而竺爽已降，那他岂敢再出城东进一步啊？只能继续拖延、观望，以待时局之变。
裴该在郿县静等秦州兵到来，欲将之合围歼灭于渭水与太白山之间，可是计划制定得很周密，秦州兵却总也不动，反倒先接到了来自新平郡漆县的禀报……

第二十二章、游山赏花之战
陆和奉裴嶷之命，率“武林中营”离开美阳，去攻漆县，他自梁山东麓沿着山间小路北行百二十里，于途恐有埋伏，深自戒备，约三日后方才抵达漆县城下。前哨接近城壁，窥看城上动静，但见城门紧闭，戍守森严。陆和接报后微微颔首，心说竺恢既率大军南救郿县，自当命留守者谨慎行事——他倒未必能料到军覆身虏，官军旋来攻打，但北地郭默却是很有可能骤然杀将过来的呀。
新平郡本自扶风国析出，范围很小，仅辖漆县和栒邑两县而已。栒邑在东，北接安定，东邻北地，北地兵欲往安定，很可能从栒邑辖区内通过，那么趁势袭取栒邑，进谋漆县，本也在情理之中——虽然陆和很清楚，郭默并未获此指令和授权。
所以不要以为竺恢一走，新平郡就放空了，即便只是临时招募的四乡农兵，倘若据邑固守，陆和麾下才一营两千人，也非旦夕可以攻下。不过好在已然吓傻了的竺恢就在军中，被人绑了手腕，牵着同行，陆和思忖道，我当先立营寨，然后押着竺恢到城底下去劝降……
可是营垒尚未立全，突然间城门大开。陆和尚自惊异，却见一众将吏策马而出，却全都只穿着公服，未着盔甲——看这样子，就不是出来打仗的呀。急忙遣人探问，这才知道，敢情他们是来投降的。
率先迎降之人非他，正乃河东解县人梁纬梁正经是也。
原本索綝被擒后，梁纬因为是其亲眷，也自然遭到逮捕，系于牢狱之中。他连遗书都写好了，本以为不免，谁想数日后竟被允许以家产赎罪——这是从周代就传承下来的规矩，晋朝同样继承，凡大户缙绅、前任官员，除非不赦之罪，否则可用财帛折抵监禁、城旦、远流等刑罚。
辛氏被迫交出了大部分动产，才终于接回夫君，就和梁纬商议，解县既不可归，要么咱们奔乌氏去，或者前往我娘家所在的颍川阳翟——已为祖逖所收复——从此耕读终生吧。然而梁纬得脱桎梏，痴心又起，就说我怎能就此放弃仕途呢？那不是上对不起列祖列宗，下有害子孙后代之事吗？
想要家族繁盛，就必须得做官，只有做官才能合理合法地积聚财富和人望，而子孙后辈踩着先人踏出来的仕途，也才有可能起家为吏，节节攀升——这是当时代士人的普遍想法。读圣贤书而不望出仕入世者，不但凤毛麟角，而且就这些毛角当中，也超过七成是因为世道混乱才退而明哲保身的，并非天生就没有做官的欲望。
由此梁纬便去拜见和求恳梁芬——终究份属同族嘛。但梁芬才刚迎入裴该，大事尚不敢自专，还想多观望一段时间风色，故此婉拒了梁正经的恳请，暗示说你得去找裴家人，才可能会有机会。
梁纬不敢以白身而当面请见裴该，就拐个弯儿，逼着老婆去向荀灌娘求告，请求指点一条明路。荀灌娘提示辛氏，只有梁纬设法军前自效，才有可能重启仕途。于是夫妇两个筹划了半天，梁纬最终决定，我到新平去吧——裴公此番出师，名为征讨卢水胡，其实必欲一统雍西之政，我与竺士伟素有交情，而且考虑到新平兵为雍西四郡国之冠，那若是能够顺利说服竺恢归从，裴公还能不感念我的功劳，加以录用吗？
可是谁成想等梁纬到了漆县，却偏偏见不着竺恢——早便率兵去救扶风了——梁正经不愿无功而返，干脆游说留守将吏易帜。要知道梁氏兄弟也是当年拥戴司马邺进入长安城的功臣，当时的关西拥帝小集团，贾疋、阎鼎属于第一梯队，索綝、麴允是第二梯队，梁氏兄弟和麴昌算第三梯队，还在竺、焦、杨三家四人之前。于是梁纬便凭藉着素日的威望，顺利说降了漆县，并在陆和率军抵达后，急急忙忙出城来谒。
消息传至郿县，裴该大喜，不禁就想起了后世曾经听说过的一名日本战国时期武将之言，当即笑谓众人：“近日之战，均有若游山赏花，投石打闹一般啊……”
如此一来，雍州各郡国次第平定，就光剩下了一个安定郡，而安定的敌手并不仅仅是焦嵩而已，还包括了彭夫保，已然授命于郭默、北宫纯相机进取。裴该当即行文，署梁纬为新平郡守，且命陆和暂驻漆县，以呼应郭默等人；署从弟裴湛为扶风国相，竺爽则暂且归京，别有任用——他虽然是朝廷执政、录尚书事，但程序还是要走的，因此均止暂署而已，反正只要回去就能命尚书草诏、颁制，又何必着急呢？
至于主力，是就此退回长安城呢，还是西进去攻打张春呢？裴该乃召聚众将吏商议此事。
甄随等武将自然希望能够继续作战——反正从前的仗打得都很顺，正如都督所说，“有若游山赏花，投石打闹一般”——且纷纷请令，欲为先行。裴嶷却说：“大军此番出征，本为攻伐卢水胡，且相机收取四郡国，并无与南阳大王开战之议。今继进而摧破张春，若不趁胜直取上邽，是自弃良机，且使秦州寄望于明公者犹疑也；然若趁胜直进，粮秣又恐不足……”
长安城内粮草物资本就有限，虽得祖逖从司州多少供输了一些，并掳掠所得刘曜不少辎重，仍属杯水车薪，难以持久。故此裴该才要赶在秋收前扩充地盘，以便全取雍州秋粮——若不发兵，长安之粮勉强可以熬到入冬，但明年府库将同样空虚，一旦胡寇的势力有所恢复，再来侵扰，形势就会变得很凶险了。如今大军出征将近一个月，粮秣消耗过半，只可能收兵回去等待秋赋，实在无力再发动总攻秦州的大战役啦。
再者说了，北边儿还在打着呢，咱们把粮食都吃完了，你让郭默、北宫纯喝西北风去吗？倘若北路大败，无论卢水胡还是焦嵩势力陡增，则此前一系列的胜利果实都很有可能化作泡影啊。
故此裴嶷建议，不可用险，还是暂且放过张春一马吧——至于攻张春而不克，这种可能性他压根儿就不会去考虑。
甄随反驳道：“今虽号称收取始平，蒯城却在张春手中，这个叫啥来着……为德不终？总须将张春赶出雍州去，才好收兵。”
韦鸿是赞成裴嶷之议的，他说：“南阳王终为国家藩王，官拜相国，若无诏旨，岂可相攻？总须先上奏天子，明正其罪，才能使天下人心服——实不宜仓促往攻蒯城也……”
司马保此前攻杀秦州刺史、不救长安、断绝陇道，如今又派兵杀入雍州，欲袭长安，真是罪恶滔天，罄竹难书，但问题朝廷还并没有正式下诏讨伐他呀——索綝执政时虽然忿恚，却也始终不敢请诏宣其罪状——若是普通官吏还则罢了，既为藩王，又是相国，打他必须得亮明堂堂正正的大义之旗，切不可孟浪从事。
“明公当世英雄，麾下龙虎貔貅，岂惧南阳王耶？彼乃冢中枯骨，难以复肉，则先请诏，期以来年再攻，又有何伤？”
武将中高乐、熊悌之等也皆附和退兵之议，于是裴该沉吟半晌，最终认可了裴嶷、韦鸿所言，便留下熊悌之守备陈仓，监视张春，自率大军凯旋长安。
……
大军浩浩荡荡，自西门而入长安城，裴该策马行进在队列之中，身披金甲、系大红色斗篷，上张青罗伞盖，当真是威风凛凛、煞气腾腾。遵照其命，长安城内将吏兵丁都各守其职，不必前来迎接，但为数不多的老百姓却全都蜂拥而出，一起来观军容，其中还有不少人设摆香案，于道旁拜伏稽首。
人群中鹤立鸡群，站着几名士人，多数是才刚由各方流亡处返回关中祖籍地来的，也都想提前先瞧一眼这位裴大将军，观其风采，料其为人，以便权衡利弊，考虑是不是有投效的必要性和可能性。其中独有一人，年过四旬，单衣幅巾，面容冷峻，虽然打扮一如处士，其实也是在职的官员，正乃——
丞相司马睿幕中司直刘隗刘大连是也。
刘隗奉命出使，是前几天才刚抵达长安的，然而听说裴该领兵出外，便不急往拜谒当道诸公，而在友朋家中暂时居停，专等裴该返回。今日听闻大军凯旋，他就出门来站立街角，远远地观望。
只是刘隗并非自己独自来瞧的，身旁还跟着一人，打扮与其相若，但容貌则显得年轻很多，尤其隆准厚颐，白面细髯，风仪极佳，远非一张死人脸不亚庾亮的刘大连可比。但此人明显位份比刘隗为低，刻意落后于刘隗半个身体，并且一直毕恭毕敬地拱着手。
刘隗瞧了会儿裴该，便即转过头来问身旁之人：“景纯，卿看裴公如何？”
那人微微一皱眉头，回复道：“我看裴公眉间带自然之彩，目中有胜景之色——怪哉，此非搏杀疆场之相，倒象是……游山赏花而回……”
刘隗笑道：“此去名为征讨卢水胡，其实取始平、扶风二国而归……”新平郡也已拿下的消息，倒是还没有传至长安城内——“据云并无恶战，杨国图、竺由哲便皆拱手降伏，自然与游山赏花无异也。”随即正色问道：“我所问卿的，并非旬月间事，而更期乎长远。”接着重新发问：“卿看裴公如何？”
受问之人又再抬起头来，手搭凉蓬，远远地眺望了片刻，这才摇一摇头：“亦寻常人也。裴公清华显贵，自当有五彩云气环绕，天地间气运加身，本不为奇。若见凡人如此，我必云可预国政，位至卿相，既是裴公，原当如此……”他一边看一边说，可是话还没说完，却突然间“咦”了一声。
刘隗忙问：“可是又瞧出什么不同来了么？”
这时候裴该都已经策马经过其侧，越到他们前面去了，就光能见着一个背影而已。那人“咦”过之后，不禁捻须沉吟，随即朝刘隗深深一揖：“我今所见，一如蒯彻之见韩信也……”
刘隗闻言，不禁双眼大睁，悚然而惊，急忙追问道：“果然否？”
“天意渺茫，人不可知，管见一端，必不及其余，”那人拐弯抹角地说道，“如我昔日所筮，知黎庶将湮于异类，桑梓其沦为龙荒，于是南渡而避，然亦止数岁之事罢了，以今日形势观之，则胡氛必不能久，河东无久荒之理——今见裴公是如此，焉知日后是否会有所不同啊？”言下之意，我看得肯定没错，但人的一生何其漫长，世道的变迁又何其曲折，将来如何，我也说不大准——信与不信的，你自己判断吧。
刘隗怫然不悦道：“卿身怀秘技，见事如神，江南士庶咸知，是故琅琊大王使卿随我来长安，专为看裴公何如人也。今卿文辞闪烁，得非不欲明言么？”
那人当即反问道：“司直可知龙么？”
“自然知道，但未曾见过。”
那人笑笑：“又有几人曾见过龙呢？但皆知龙因云气而生，散章合体，能见其首者不能见其尾，能摹其鳞者不能摹其爪，我亦凡俗，安能睹龙之全貌？人而执一国之政者，夭矫若龙，其一怒则千军辟易，其一惊则天下翻覆，其一喜则士庶得安，其一哀则天能为雨，时势皆因其奋力而变，如何可测？此前所谓见事如神，不过见一人而及其亲朋所有、权势所覆，大不过一州一郡罢了。而今裴公亲信居位、权势覆载，非止长安，或雍州而已——东起徐方，直抵海隅，西入关中，且图谋秦、凉，威逼冀、并，即大江以南，亦受其扰，是故琅琊大王才遣司直前来——种种因缘纠葛，乱如旧丝，孰可洞见？
“且不过我才粗观耳，并未筮过，故此不敢妄言。”
刘隗说那好，你赶紧跟我回去，咱们先卜筮一回，再去往谒裴公不迟。扯了这人的袖子，掉头就走……

第二十三章、筮占
刘隗从建康带来的这个人，其实还是裴该的同乡呢——他是河东郡闻喜县人，姓郭名璞字景纯，乃是当时著名的文学家和训诂学者。
不过郭璞最有名的还不在于这些正道学问，他同时也是两晋之交闻名遐迩的方士、风水家，在《晋书》中与葛洪并传。《晋书》芜秽驳杂，什么神神鬼鬼的不经之谈都往里记，对于郭璞的记载更是有若玄幻小说一般，倘若剥除掉那些明显迷信的玩意儿，则郭景纯的经历大致如下：
郭璞家世不高，其父郭瑗终于建平太守。建平郡地属荆州，跨长江两岸，西临益州的巴东地区，属于人口稀少、土地贫瘠的偏远下郡，也就是说，郭瑗这个郡守身份和裴武、裴嶷兄弟相等，跟内地的郡守则判若云泥。即便如此，也属于超擢了，据说是因为郭瑗担任四百石尚书都令史的时候，对尚书杜预多有匡正，因此得到了杜元凯的举荐。
郭璞的道术，相传得自于一位客居河东的高人“郭公”。他本人都三十岁了还没有出仕，正逢天下大乱，经过卜筮，得出结论：“黔黎将湮于异类，桑梓其翦为龙荒。”于是就拉上亲朋数十家离开河东，逃往江南。途中先后依附过赵固和庐江太守胡康、宣城太守殷祐，最后过江投入王导门下——这一路上到处算卦，言凶论吉，正不必细究。
其后郭璞又靠着说祥道瑞得到了司马睿的重视，不过重视归重视，终究这人出身太低，因此只担任过著作佐郎的吏职，最高成就也不过跟王隐共撰了《晋史》而已——他是没赶上好时候，若在汉武帝时代，说不定就能受拜为将军并且尚主了……
王敦谋逆之时，温峤、庾亮使郭璞占算，郭璞这回露馅，算不出来——当然会被时人认为是有意隐讳——只是恭维温、庾二人的前程“大吉”。那俩货一琢磨，既然咱们是大吉，当然王敦就不吉了，就此怂恿晋元帝下诏讨伐。
谁想到王敦也来请郭璞卜筮，郭景纯趁机奉劝他不要举兵，说：“明公起事，必祸不久；若住武昌，寿不可测。”王敦一怒之下，就把郭璞给宰了——据说郭璞早就知道了自己的死期，甚至死地，这种荒唐事儿，听听也就算啦，不必当真。
然而历史已经改变了，郭璞沉沦下僚，本来在江南就呆得很不开心，最近听说同乡裴该已入关中执政，估摸着不久后便会兵发河东，杀回老家去，郭景纯不禁心动。于是就趁着刘隗奉命北上的机会，暗示司马睿，我可以跟着去，帮大王您瞧瞧裴公究竟如何人也，是否可以和睦相处，司马睿当即允诺。
因此今日刘隗便揪了郭璞来观望裴该，孰料郭景纯一见之下，竟然惊呼失声，随即解释说：“我今所见，一如蒯彻之见韩信也……”
这话是什么意思呢？根据《史记&#183;淮阴侯列传》所载，齐人蒯彻（因避汉武帝讳，书中写作蒯通）以相术干谒韩信，看完了就说：“相君之面，不过封侯，又危不安。相君之背，贵乃不可言。”言下之意，是要韩信“背”汉，说你若不“背”，位不过封侯，且有厄难，若然一“背”，贵不可言——你能当皇帝啊！
所以刘隗闻言，当场大惊失色，忙着追问郭璞，你瞧得准不准哪？难道说裴公命当背晋，且真有天子之份不成么？郭璞不敢打包票，说我只是简单瞧瞧，还没有卜筮呢，未必就做得了准。于是刘隗便扯着郭璞回去，要他筮占。
郭璞自然并非汉武帝朝那位尚主的五利将军一样，纯粹江湖骗子，却也跟老前辈蒯彻不同——蒯彻是辩士，不是术士，相面云云，纯粹是用来蒙韩信的，目的就是要说韩信背汉自立。郭景纯幼习道术，他本人也信这套，但正因为如此，反倒不敢妄下断言。
唯有正经学习过，才知晓道术深奥无比，天意渺茫难测，自己学艺不精，瞧错了那也很有可能啊。正如郭璞自己所说的：“此前所谓见事如神，不过见一人而及其亲朋所有、权势所覆，大不过一州一郡罢了……”我以前给人相面，那些相比裴该而言都是小人物——哪怕王导王茂弘——他们的影响范围有限，所以命数相对浅薄一些，也稳定一些，容易说准。裴该就不同啦，“其一怒则千军辟易，其一惊则天下翻覆，其一喜则士庶得安，其一哀则天能为雨，时势皆因其奋力而变，如何可测”？
说白了，人定胜天，只要你的力量足够大，自能扭转乾坤，进而改变自己和相关人等的命数。
再者说了，此前相人算命，说君旬日贵，道你月内亡，命数注定，你就算想改都没有足够的时间。而云裴该“背”晋则不同了，即便最终成真，谁晓得是猴年马月的事情啊？固然以裴该目前在长安的权柄，加有大军在手，他想要取天子而自代易如反掌，可是然后呢？首先祖逖就不可能跟从，必然与之兵戎相见，长安朝廷目前勉强能够掌握的地盘儿，将会瞬间缩小到关中数郡而已，且难免人心涣散，部伍离心，白痴才会行此下策哪！
郭璞是从来不说类似于某某“脑后有反骨，日后必反”之类话的，因为短期内难以印证，却白白遭对方记恨。故此他一时惊惧，说出“一如蒯彻之见韩信”的话来，转过头去便无比的懊悔，这才赶紧跟刘隗解释：不一定啊，我可不打包票。
然而刘隗强要其筮，郭璞无奈，只得取出筮草来，焚香礼拜，占上一回——其实他也挺好奇的，自己刚才瞧的是不是准呢？《易》又会如何论断？
他当着刘隗之面筮占，这是搞不了鬼的，因为《易经》为“五经”之一，是儒者的必修课——虽说基于这年月的教育资源，多数儒者只通一经，其它四经知道大概就成——士人多数都懂筮占。但具体得卦后如何解释，那便郭景纯说啥是啥了。
十有八变后，上艮下坤，得一“剥”卦，之卦在六三。郭璞解释说：“山附于地为剥，示居上者厚德，而使民安乐之意——岂裴公之谓乎？”
刘隗皱眉问道：“本经云‘不利有攸往’，是云裴公当居于长安，不宜外出之意么？”
郭璞心说你记得那么清楚干嘛？当即笑笑：“若天下定，宰臣自当居于都邑，燮理阴阳，然今乾坤板荡，岂有不出之理啊？我意是指裴公当居关中，不宜迁天子还洛。”
刘隗捻须颔首，表示：你这解释说得通啊。
晋朝的正牌都城是在洛阳，如今洛阳已然克复，而且刘隗自建康北渡，直到进入关中，自然途径河南，早就听说了祖逖正在重修洛阳城，甚至于旧日宫室，则其盼望还都之意甚明。那么对于裴该来说，就有一个是否在天下大定前，便拱卫天子还于旧都的重要问题需要决断。今日卦中之意，或许就是说：长居关中则可保境安民；若还旧都，恐大不利。
至于是对朝廷不利，还是对裴该本人不利，郭璞没明说，刘隗也不便细问了。
随即又问：“之卦在六三，‘剥之，无咎’，又如何解？”
郭璞答道：“象云：‘剥之无咎，失上下也。’为敌失上下之序，乃可侵其土而无不胜。此乃云胡寇乎？云南阳大王乎？抑或……”注目刘隗：“云琅琊大王乎？”
刘隗不禁皱眉，半晌不语。
原本建康政权理论上的控制区域，并不仅仅江南之地，还包括了荆州的江北地区，以及徐、豫。如今裴、祖既已北伐，裴该复入长安执政，等于说把徐、豫都从建康“剥”离出来，直接从属于长安朝廷了，即便荆州的江北地区，也未必安稳——若再派一个第五猗过来，就没有裴该去攻他啦。
因此刘隗本能地觉得，这个“剥之无咎，失上下也”，八成是指的建康政权，因为是从建康过来的自己求问，同样从建康过来的郭璞为贞啊。建康城内，以王导为首的侨姓大族总揽政务，司马睿不过垂拱而已，这怎么看都算是“失上下也”。筮占之意，是若江东不能改变这种上下失序的状况，则裴该将会逐步侵吞其地吧……
果不其然，自己此番前来，肩上的担子确实很重啊！
他沉吟半晌，这才想起来问郭璞：“然于卿适才街上所言蒯彻之语，又有何示？”郭璞一摊手：“筮无明断，或某看错，或非数年间事，变数正多，故不得解也。”
刘隗轻叹一声道：“也罢了。曩昔王莽克己礼贤之时，魏武初挟天子之日，何尝有篡汉之意啊？待等时移势至，终非人力所能挽回。且若天要灭晋，即不亡于裴，也将亡于胡，我等凡俗，何敢窥天？只能就目下情状，努力跋涉而已。”随即正色关照郭璞：“景纯，今日之事，出卿之口，入我之耳，慎勿再使第三人知道。”
郭璞说那是当然的，我没那么大嘴巴。
于是刘隗便道：“事不可延，时不可迟，我等今日便投刺往谒裴公去吧。”
……
裴该初入长安之时，和梁芬就时局有过一次长谈。梁芬既然已经决定与裴该合作，也便不再玩儿虚的了，坦言对于长安朝廷来说，如今有三大敌。
第一个自然是胡寇，也包括了河北的石勒——当时王浚被杀之事尚未传入关内，因而在梁芬看来，羯奴并不足惧，若破平阳，即便不能如刘琨所言加以招抚，也可轻松剿灭之，裴该倒也不跟他多辩——第二个是秦州的司马保，而第三个，就是建康的司马睿。
梁芬说了：“我晋之所以颓败，皆因诸王纷扰，各欲执政，甚至于觊觎神器，乃相攻伐之故也。若诛杨骏后，贾后不讽楚王，使害汝南王，又何致如此？”
裴该趁机就说了：“司徒以为，此皆贾后之过么？私以为，武皇帝使诸王出镇方面，使各拥强兵，是致乱之由也……”
梁芬一抬右手，手掌向前，朝裴该一比划，那意思：可以了，到此为止，你不要再说下去了——这个道理我不是不知道啊，但事涉武皇帝的施政，还是少说为妙。但他随即就接着裴该的话头说道：
“是故雄藩坐大，必成朝廷之患，昔孝惠、孝怀皇帝时，因胡寇之扰，不得已使南阳王（指上一代的司马模）坐领关中，使琅琊王总统江南，而若胡寇既定，则必夺二王兵柄，社稷始可大安。”
裴该沉吟道：“南阳王怙恶不悛，且断绝陇道，明与朝廷为敌，待我先收全雍，即可率得胜之师躬行天讨。然而……琅琊王阳奉阴为，貌似忠厚，其实狡诈，尚无可加之罪，且所在悬远，暂时不宜往征……”
梁芬点头说是，然而——“琅琊王总督江南，有扬、荆、江、湘、交、广六州，几半天下。据闻南渡侨客与江东土著嫌隙甚深，烟尘遍地、盗匪纵横——文约曾住建康，自然明知其情。今若弃胡寇、南阳不攻，以朝命发大军自司、豫而南，再沿江而下，料侨客必箪食壶浆，土著亦拱手称臣，不旋踵可下建康。若先攻胡寇、南阳，待北方大定，再伐江东，则恐其人心已定、羽翼日丰，更胜于昔日的孙吴。我晋伐吴，固然势若破竹，多因孙晧残暴，不修德政之故，否则，即武皇帝亦深戒惧，不敢遽下决断……”
裴该心说那是因为司马炎太怂，明明有足够的实力、很好的形势，早十年便可灭吴，他却始终犹犹豫豫的，不敢去打——你要换了司马懿父子试试？或许不等孙晧上台，晋军就进了建业城了。
当然他也就腹诽而已，并未反驳梁芬，只是问：“以司徒之意，难道是要先讨伐江东不成么？”
梁芬摇摇头，说：“我意江南虽然卑湿、贫瘠，终究地方广大，加之中原士人、百姓避难迁居者不下数十万，若使安稳积聚，恐将来势大难制啊。文约今既执政，则需慎重以对琅琊王，早谋良策……”

第二十四章、绝不归藩
关于怎么对待建康政权的问题，裴该也曾先后和梁芬、裴嶷、祖逖等人商议过，众人之言大致与梁芬相同，都认为如今咱们在北方挡着胡寇，江南无外警，大可以从容积聚，若给个四五年乃至十年的时间，等到人心大定、府库充盈，便可重修孙吴之政，到时候恐怕就很难对付啦。
裴该对此不置可否，因为他知道在原本的历史上，东晋自建立之后，就始终内斗不休，故此才几乎无力北伐中原——官僚各怀私心，相互倾轧固然是一方面，实力不足同样是真的，祖士稚的北伐仅仅打下河南部分地区而已，即便他不死，再想继续进攻也相当困难。但裴该却也不敢保证，历史已经被自己改变了，则建康政权将来的面貌会不会迥然不同呢？
别的不说，若无胡寇外力压逼，内部的政争有可能快速分出胜负来，即便是王敦牢牢地把控住了政权，也肯定会比原本略强一些吧。
只不过，倘若自己真能顺利平定北方，进而攻灭蜀中巴氐，便又复现昔日晋、吴对峙之势，假以时日，安定的北方恢复起来，将比南方从头开发的速度要快得多，敌我间的差距必会逐渐拉开，灭南并不为难啊——我才不会象司马炎那么怂哪！
他担心的只是，万一自己在北方鏖战的时候，江东再来下绊子、捅刀子可怎么好？别的不说，祖约还在建康，万一祖逖死后，其部众再落到那小子手中，他会更倾向于北方呢还是南方？谁都说不准啊。终究这年月很重视家族、血缘，除非祖逖熬到儿子成年了再挂，否则祖约是名正言顺的接班人，就连自己也恐怕拦他不住。
故此对于建康政权，不可放任不理，必须要有所筹划才是。他和祖逖商量的，是尽量吸引侨客北归，以削弱建康的人力和物力，但这么做恐怕也会产生一定的反效果——要是三心二意之人尽皆北还，留在建康的全是司马睿，或者说王导的铁粉，可以同心一意压制江东土著，说不定安稳得还要更快一些呢。
如今是一猿建屋，而九猿拆之，我把那九个捣乱的都领走了，你再看这建屋的速度？
况且又势不能逼迫过急、过甚，倘若逼得司马睿或者王家铤而走险，对于自己平胡大业妨碍甚大啊。
刁协、刘隗当日警告司马睿的三策——诸王归藩、别立吴王，或使西阳、汝南等王都督扬州——其实裴该也都考虑过，但要是真这么做，很容易逼反建康政权，而自己如今实力尚弱，还不可能北攻胡寇、南拒反贼，与大半个天下为敌。所以这些策略么，暂时还是先搁置起来，待时而用为好。
总之，自己在平定雍州之前，别说司马睿了，即便司马保都只能暂且羁縻之，故而他执政之后相当长一段时间，就假装建康政权不存在，未曾以朝命下达过任何一道诏旨。裴嶷对此曾经说过：“若上邽、建康有智谋之士，或忠直之臣，必将请命先来长安谒见，以观朝廷动向。若其肯来，乃可趁机图谋之；若其不来，反无可惧也。”真要是对天下大势的变化毫无敏感性，那种小集团将会分分钟被踏成齑粉吧。
裴该为此言深以为然，于是他等了一阵子，不见上邽有任何动静，就开始谋夺雍西四郡国。而等他返回长安城的当日，便有投刺，说琅琊王遣丞相司直刘隗前来拜谒。
裴该不禁对裴嶷笑笑：“江东有人，与秦州不同也。”随即端着名刺想了想，刘隗刘大连他自然是知道的，但此前在建康之时，并没有怎么打过交道，而这个人在历史上的身影也颇为模糊——知道他是什么立场，知道他做过些什么事，但具体性情、为人，却从记忆中挖不出多少信息来。
裴嶷说了：“文约乃可一见，我先告退。”裴该说叔父你先别走呢——“暂避屏风之后，为我观其人情状。”
等裴嶷藏好之后，裴该便请刘隗进来。但刘大连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还跟着一位，自报职务、姓名，乃是司直书记郭璞。
丞相司直本是汉官，汉武帝元狩五年始设，比二千石，负责辅佐丞相监察百官、检举不法，位在司隶校尉之上；东汉初不置丞相，于是将司直改隶司徒，旋废。晋朝初亦不置丞相，直到司马伦自称相国，然后司马颍、司马越等，直到如今的司马保、司马睿都得担任丞相，丞相司直的官职这才重返朝堂，依故汉旧例，仍为次于九卿的重臣。
相比起来，司直身边的书记就是芝麻绿豆大小吏了，甚至还不如一名县主薄。
然而裴该却对小吏郭璞颇感兴趣，只是朝刘隗颔首致意，随即就转向郭璞，问他：“卿何方人氏啊？”郭璞拱手答道：“籍贯河东闻喜，忝与裴公同乡。”
裴该笑笑，说怪不得——“闻卿言语，颇为熟悉。”
晋代的官方语言是河南话，也就是后世常说的“河洛语”——因为都城在此啊——但因为疆域广大，各地难免都有各自的方言，有时候还真影响交流。比方说吴音，所谓“呕哑嘲哳难为听”，别说平民百姓了，那些没打算入朝做官，只谋乡间小吏的士人，估计也大多数都还是一嘴的“鸟语”。
至于裴该本人，他倒是正牌的河洛腔，因为打小就跟随老爹在洛阳做官之故——裴頠同然。但终究老家在河东，两地距离不算远，具体到发音上，多少还有些区别——好比后世的北京城里话和郊区话——老家不时来人，或者他偶尔回乡祭祖，河东腔也听得熟了。如今裴该的灵魂，虽知郭璞，却没记住他是哪儿人，但借用此世的记忆，对方一开口，就觉得好亲切啊，故乃发问。
——关键是作为后世的历史爱好者，自知郭景纯，但对于此世的裴该而言，老家一个寒门小子，谁会关注啊？
不过问过这句也就完了，他必须得撇下郭璞，先跟正主刘隗交谈。三言两语，寒暄过后，刘隗便即从袖中抽出一卷纸来，双手呈上。有仆役接过，交到裴该手中，裴该展开来一瞧，原来是司马睿写给自己的信。
信文骈四骊六，也不知道是请哪位幕僚写的——裴该知道司马睿，文采有限，长篇苦手——他一目十行，择其大要看了。信的开篇，首先是恭喜裴该北伐成功，进而入朝执政，恭维几句后，又重申司马越、司马睿这一派与裴氏两代的深厚交情——包括你为裴妃之侄，而我也把裴妃当亲叔母一般礼敬啊。行文到中部，开始谈国事，说我一直担忧天子在关中，为胡寇所逼，形势岌岌可危，每欲发兵相救，惜乎江东未定，且力量不足；多亏文约和你祖士稚二人帮我完成了这一心愿——“非止有大功于国，实亦有大德于孤，未敢或忘。”
那么既然你们已经收复了河南，又杀退了刘曜，从建康到长安的运路终于畅通了，不必要再从荆州西部翻越崇山峻岭，险道而行。我作为藩王，已然久疏贡赋——虽说是情非得已——如今则不可不贡啦。
因而遣丞相司直刘隗来贡，并且也向文约你献礼。裴该读到这里，直接跳至文末，果然开列了礼品名单，包括：越布十段、青瓷一箧、珍贝与明珠合一匣……东西真不算多，价值有限，只为表个姿态而已。
翻回去继续读信，又是大段片儿汤话，不外乎说此前咱们之间或许有些误会，今遣刘隗前往解释，希望可以弥合裂隙，同心辅国云云。裴该不禁莞尔，就问刘隗：“书中云我与琅琊大王，恐生嫌隙，不知嫌隙何在啊？”
刘大连毕恭毕敬地回复道：“此前公等进至河南，而大王为宵小所蔽，以为战事不利，故急召二公南归，险使北伐大业功败垂成——以此恐生嫌隙也。”
裴该追问道：“宵小为谁？”
刘隗直截了当地回答说：“庾元规。”
“则大王如何处置？”
“已褫其官职，罢为庶人矣。”
这个消息裴该倒是头回听说，不禁微微一愕，随即撇嘴——就我所知，起码在我进长安执政前，庾亮还跟建康相府里呼风唤雨呢，甚至还一度使司马睿下达了“锁江”之令。真要是为了下令退兵之事责罚庾亮，又何必等到现在啊？
——杜、李、卫三家携眷带口北归，走得比刘隗要慢，如今尚未抵达长安，但亦早遣从人预先送信过来，裴该才回到长安城内就接着了，自然知晓“锁江”之事。
但他不方便以此来责问刘隗，未免显得太小家子气，抑且对司马睿不敬了，于是只问：“谗言惑上，几使北伐不终，如此则止褫职么？”这种大罪，怎么着也该论流吧，即便处死都不冤枉啊！
刘隗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他于路筹谋，早就考虑到了各种可能性啦——道：“琅琊大王得镇建康，安定江东，庾元规实有力焉，追念前功，故而免其死罪。且虽妄言，幸得二公不从乱命，克服故都，终无大损——唯戴若思归途中为盗匪所害，念之使人悲怆……”说着话，假模假式地提起袖子来擦擦眼睛。
刘大连话中之意，戴渊是怎么死的，咱们都心中有数，不是你的人干的，就必是祖逖下的黑手。这你们都已经弄死一个了，还嫌不够吗？何必一定要致庾亮于死地？
裴该不便就这个话题再多做纠缠，于是话锋一转，假装自己宽宏大度：“我固知退兵非大王本意也，必为小人所惑，是以不从乱命。则我必不肯怨怼于大王，大王又何必自扰？”
刘隗闻言，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观察一下裴该的神情，这才长驱直入地说道：“为有传言，朝廷欲使诸王归藩，恐有小人以此言游说裴公，大王故遣末吏前来致意耳。”
此前两人对话，一句接一句，双方都不打磕巴，如今切入正题了，裴该也不禁略作思忖，这才小心翼翼地回复道：“诸王本各有国，因乱而徙，今中原初定，何以不肯归啊？”
我虽然曾有这个意思，但从来都没有对外人表露过——跟自己人当然会提起啦，相信他们不会到处去宣扬——所以你是从哪儿听说的？象这种问话，根本就毫无意义，裴该不会追问刘隗。他很清楚刘隗是代表了建康政权，以传言为借口，婉转表态：琅琊王暂时是绝不会离开江东的！故此他只问：为啥不肯回去咧？
刘隗回答说：“中原初定而已，胡寇未灭，诸王实不宜归藩。裴公容禀，西阳县在豫南，南顿县、汝南国在豫西，彭城在徐方，虽已复得，时日尚短，地方绝不安靖，且诸王产业多失，难以遽归……”
裴该笑问道：“琅琊王又如何？”
刘隗先不说司马睿，却转过头去说司马保：“南阳王镇守秦州，要防巴氐北蹿，恐亦暂时难离……”你得先能说服司马保归藩，完了再论司马睿吧？可是司马保肯走吗？凭啥司马睿就要先回琅琊去？
最后才说到司马睿：“琅琊大王奉命南渡，披荆斩棘、筚路褴褛数岁，始得初安而已。然前有陈敏、钱璯纵肆，后有杜弢、胡曾为乱，今吴兴周、沈，尚怀异心。诚恐若大王归藩，建康无宗室镇守，宵小之徒妄求一逞，将各媾衅，则数年之功，难免毁于一旦。且国家方致力于平阳、巴蜀，图灭篡僭，重归于一，实不宜再乱江南——还请裴公三思。”
裴该笑问：“唯琅琊王才可镇定江东乎？”
刘隗毫不犹豫地点点头：“裴公曾住建康，自然知晓，南渡侨客与江东土著嫌隙本深，龃龉不休，唯宗室藩王始可使双方信服，勉强协力，若易以外姓，则必生乱。然如西阳、南顿诸王，则无琅琊大王之宽厚、得众，安可使代？”说到这里，略微顿了一顿，补上一句：“且今建康之政，出于王茂弘，江上重军，无过王处仲，王氏本大王藩内之臣，唯信大王而已。”
裴该略微摇一摇头：“未必啊……琅琊王何如东海王？”

第二十五章、不为晁错，也不做曹操
刘隗说只有琅琊王司马睿才有足够的威望，镇定江东，更重要的是能够使以琅琊王氏为首的侨客重臣们臣服，倘若换了一个普通官僚，则必然会产生祸乱；而易以别家藩王，同样不行——除了南阳王司马保外，还有谁能够和司马睿名望相若？可是能把司马保放建康去吗？
裴该当即摇头反问：“琅琊王何如东海王？”
刘隗对此质问自然也早有腹案，当即答道：“我固知裴公寄望于东海大王也……”东海王司马越是“八王之乱”中笑到最后的一个，关键是得到了包括河东裴、琅琊王等关东诸大姓的拥戴，当时司马睿才只是司马越的小弟而已；况且裴该姑母为司马越之妃，则你自然会看重东海王司马裒，然而——
“昔之东海大王，与今王不同，今王初冠，尚无名望，且辈分甚低，何以与琅琊大王相提并论啊？”
裴该笑笑：“卿其轻视天子乎？”
司马睿是司马懿的曾孙，司马裒就理论上而言，当是司马懿的玄孙——即便外继东海王家，为司马越之孙，辈分也没有变——所以刘隗说他辈分低，恐怕难以服众。但裴该却一针见血地指出，今天子司马邺也是司马懿的玄孙，跟司马裒同辈，且初冠未久，你说司马裒年纪轻、辈份低，难道是瞧不起天子吗？
真正诛心之论，刘隗听了不禁面色大变，赶紧俯首道：“天子为国家之主，天命所归，何论行辈？即孺子在朝，吾等亦当俯伏叩拜，岂敢轻视之？裴公遽出此语，隗唯死而已！”
裴该见他摆出这种仪态来，也知道自己话说得太过了，本意震慑对方，但未免显得自己气量狭小，且故意罗织罪名，于是摆摆手：“无心之言，大连休怪。然以大连看来，东海大王必难以镇定江东么？”
刘隗说这是当然的——“且东海大王本为琅琊大王之子，虽已出继，血缘不易，乃可逐其父而用其子乎？”
裴该问道：“使大王归藩而已，何云逐也？”
刘隗寸步不退地回答：“诸王镇定方面，本武皇帝旧政，今无罪而使归，非逐而何？”
裴该此前就和梁芬说起过，“八王之乱”最大的诱因，不在贾后擅政，而在于诸王权力过大。魏之藩王，说不上等若囚徒，但本身也几乎没有什么军事力量，但司马氏篡权后，鉴此前车之覆，却允许藩王掌握兵马，大国五千、中国三千，下国一千五百，且大、中国王还往往挂着都督某州军事的头衔，坐镇要地。所以说藩王不在国内呆着，却任外州都督，本是晋武帝以来的旧例，如今制度未改，旧例未破，你就一定要无罪的司马睿归藩，难道还不是“逐”吗？
话赶话的，逐渐剥除了种种温文尔雅的表面文章，而深入利益的实质，裴该因此略一沉吟，就打算直指问题核心——他终究不是此世的官僚，实在不习惯啥事都拐着大弯儿说——“卿其不闻晁错之言乎？‘不如此，天子不尊，宗庙不安。’”
裴该的意思，如今建康政权势大难制，已经极大地威胁到了长安的皇权，就如同昔日吴、楚诸国对于汉廷一般。虽然袁盎曾经劝谏汉景帝杀晁错，说“独有斩错，发使赦吴、楚七国，复其故地，则兵可毋血刃而俱罢”，但后世有几个人说晁错做得不对，藩不可削啊？有谁会认为，倘非晁错建议削藩，则吴、楚必不会反啊？如今的局面，与之差堪仿佛，那我身为朝廷执政，该怎么做？你来说，你来教教我吧。
刘隗当即回应道：“裴公此例大谬，岂裴公自比为晁错乎？如汉武帝下‘推恩令’，使诸藩自削，乃不为朝廷之祸，何必急于求成？”
裴该反问道：“若非先定吴、楚，武帝安能用主父之策，坦然削藩？”
刘隗道：“固然，即无晁错削藩，吴、楚亦必反。然‘治大国如烹小鲜’，事有当缓图者。若汉景帝不急功近利，而缓缓图之，则朝廷之势日固，而吴、楚之谋日分，即便起兵，不能轻过长江，况乎梁地？而今朝廷之力，远不如汉，建康一总江南之政，是并吴与楚，若急迫之，势更急于前汉，即有周亚夫，恐亦无以当也……”
说完这段笼统的对比、分析，赶紧又再加上一句：“且琅琊大王素尊朝廷，绝无刘濞之野心。”
裴该正色道：“大连，防微杜渐，为宰臣之责，此晁错不惜破家身死，而必谏汉景之意也。且如卿所言，今建康之政，出于王氏，卿可为琅琊大王保，然能为王氏保乎？”
刘隗当即回答：“不能！”随即在裴该略显惊愕的眼神中，他不卑不亢地解释说：“今王茂弘执建康之政，王处仲手握重兵，朝廷可使诸王归藩，乃可使二子交卸权柄乎？明制琅琊大王易，而制王氏为难。则有琅琊大王在，有我等在，王氏不能为恶，若徙大王，则恐王氏不可复制！裴公三思啊！”
最终就是这句话触动了裴该。他终于领悟到，对付一个司马睿是很简单的事情，但江东政权虽然以司马睿为首脑，但真正话事人却并不是司马睿。南渡侨客不思割据者，当会陆续北归，继续留在建康的，则相当大一部分，是打算以江南为家了，这一群体的力量相当强大，若再得土著为辅——虽有嫌隙、龃龉，但因应外部压力，却很有可能暂时联起手来——以自己如今的力量根本就难以撼动。我为了保障后路，就必须要弱化这一群体，而不仅仅是弱化一个司马睿！
故此，当刘隗请辞之后，裴嶷从屏风后面出来，叔侄二人相商，裴该就说了：“今聆刘大连之言，获益良多。我欲弱建康之力，应自王氏始，而不当使琅琊大王归藩，或扶持他王相拮抗，否则，恐反重王氏之权——叔父以为如何？”
裴嶷沉吟少顷，便问裴该：“江东之事，文约所知必然比我详尽，今我有三问……”随即竖起一枚手指来：“琅琊大王果无野心者乎？”
裴该毫不犹豫地颔首确认：“琅琊王仁厚，唯思自保，无问鼎之志。”这本是历代研究晋史的学者们的普遍认知，是基本上可以保证的。
裴嶷又问：“南渡诸王，果无人可更替之么？”
裴该答道：“南顿王志大而才疏，若使更易，恐必悖离朝廷——余皆不足论，皆庸碌之辈。且今南渡侨客，皆尊琅琊王，可与之拮抗者，唯东海王而已，惜乎东海王为琅琊王之子，且年纪尚轻，不能服众。”
裴嶷三问：“刁玄亮、刘大连可能善辅琅琊王，而制约王氏么？”
——刘隗在临行前就表过态了，说有我和刁协等纯臣在建康，必要制约、分薄王氏的权柄，使琅琊王安为朝廷藩臣，为国家镇定东南，不起异心。但是他的承诺是否能够兑现，裴该则不敢保证……在原本的历史上，那两位就是想压制以琅琊王氏为首的侨客世家的力量，巩固王权，结果却可耻地失败了。
不过仔细再一想，刁协、刘隗为啥会失败呢？因为手里没兵啊，结果被王敦一谋叛，兵入建康，再加司马睿首鼠两端，他们便即束手无策了。如今形势不同，我只要命祖逖发数千兵马威胁江上，那王敦还敢起兵往建康去吗？
即便在原本的历史上，祖士稚若不死，估计王处仲也是不敢轻举妄动的。
于是便他对裴嶷说：“若朝廷可为刘、刁之援，则彼等在江东牵绊王氏，当不为难。”你没见他们这回就顺利搞掉了庾亮么？
裴嶷点点头：“既然如此，还当从刘大连所请。”随即他详细地为裴该谋划道：“如适才刘大连与文约语，今日之形势，仿佛汉与吴、楚，然深究之，其实迥乎不同。建康之政，如吴、楚七国并力，而朝廷之力，远不如汉景，则若为晁错削藩之计，是反促江东之叛，且一旦事发，北征则腹心罹祸，南讨则胡势更炽，实非良策……
“梁司徒等劝文约谨惕江东，实为此前诸王之乱，嵇侍中之血染而不消，使朝臣无不觳觫、惊骇，恐怕其景复见……”
嵇侍中就是嵇绍。当年诸王争乱，东海王司马越裹胁晋惠帝往攻邺城，结果被成都王司马颖部将石超大破于荡阴，惠帝几乎不免。当时嵇绍为侍中，护持在惠帝车前，被叛军所杀，鲜血溅染了惠帝的衣襟。乱事平息后，宫人要浣洗血衣，惠帝流泪道：“此嵇侍中血，勿去。”
裴嶷的意思，诸王争乱殷鉴在前，所以梁芬等朝臣才会担心司马睿变成第二个司马颖甚至于司马伦，提醒裴该要早做防备。但是又该怎么防备呢？
“大司马（王浚）在幽州，割据自雄，不修职贡，而先帝反加其号，厚赐之，何也？只为鞭长莫及，羁縻之或可制约胡寇，逼迫之反促其反，乃不得不如此。再如汉高祖困于荥阳，而韩信在齐，请为假王，高祖勃然而怒，却为张良、陈平蹑其足，乃云：‘大丈夫定诸侯，即为真王耳，何以假为？’封韩信为真齐王。汉高尚且屈己以就势，况乎我等？
“若琅琊大王实有野心，则不可逼迫而促其反；若实无野心，更当厚待之，使其能够制约琅琊王氏。是故我以为，一不可使诸王归藩，二不可别立他王相抗衡，反当重其名，使其有力量侵削王氏之权。”
裴该点头道：“我知之矣——且待刘大连陛见之后，再与之详谈吧。”
……
翌日一早，刘隗便即觐见司马邺，献上贡品。裴该代天子接受贡单，展开来高声念诵，包括：越布百段、青瓷十箧、珍贝与明珠各一匣……基本上是送给裴该私礼的十倍，东西貌似不少，但仍然不符合司马睿藩王和丞相的身份。
不过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儿，若求黄金千镒、锦缎万疋，司马睿也得掏得出来才成啊——估计王氏家族扫扫仓底存货，倒不难凑齐；若求米谷十万斛呢，终究路途遥远，计点途中损耗，起码得派兵征役上千，并且打出两倍的富裕来……
所以就只挑了些特产：越布、青瓷都出会稽，明珠出合浦，至于珍贝，沿海各郡皆有。所谓礼轻情义重，关键是要表明拥戴朝廷的态度。
不过裴该念到最后，发现——竟然还有孔雀一对！我靠这玩意儿可怎么养啊？如今天子局促于长安小城之内，连一亩地的园囿都没有，我得把这俩鸟搁哪儿才好呢？等到问过刘隗，才知道其实不成问题。
因为刘隗惭愧地回答说：“恐是不服水土之故，途中已双双病死……臣只得拔其尾上大羽，进奉天子……”
梁芬在旁边捻着胡须说道：“如此，可以饰衣，或者制扇，以使天子常念琅琊大王忠悃之心。”估计他也大大地舒了一口气。
司马邺面无表情地开口，嘉勉司马睿——类似词句他早就背熟了，谁来都那一套。随即刘隗退下，裴该就和梁芬、荀崧、华恒、裴嶷等重臣商议，该当如何封赏琅琊王。
这种事儿，从前索綝当权的时候，都是大家伙儿离开朝堂，回尚书省去开小会；但裴该执政之后，每逢大事，则刻意地把会议地点放到了御前，以示对天子的尊重。即便天子发表不了什么意见，而就算有意见，也会被臣僚们给顶回去，终究让你列席了啊，皇权即使作为摆设，那也确实是存在的，我等绝无架空天子之意——终究司马邺已经行过冠礼，理论上可以亲政了。
裴该做出这种姿态来，其一是为了向司马邺，以及群臣，乃至天下人展示，自己并非曹操。如今大乱未敉，胡寇仍在，司马保也还割据着秦州，他经常性地会率兵离京，倘若太早与天子产生什么嫌隙，被人趁虚而入，闹出什么董承之乱、金祎之乱来，即便不难平定，也必会牵扯自己太多的精力。而且这也是向关西官僚、士人们表示，我不当权臣，我是有分润官职、权柄的意愿的，你们可以放心大胆地前来依附。
所以他假模假式先问司马邺：“陛下以为，该当如何封赏琅琊王啊？”

第二十六章、征召
裴该代表群臣，请求司马邺先定下封赏司马睿的基调，司马邺就说了：“琅琊王肯复修职贡，甚慰朕心。当如何封赏，卿等可议。”你既然有听取我意见的态度，那我也就心满意足地把权力下放啦。
裴该手捧笏版，略一躬身，说道：“胡寇既退，故都克复，关中初定，本当使诸王归藩。然念琅琊大王久镇江东，倘若离职，朝廷无人可充诸州郡牧守，江南易乱，故此还当命其继续为国家守备南土为是。然今诸王之尊，无过南阳、琅琊，南阳王不但不修职贡，反断绝陇道，且前发军侵入雍州，有兵向长安以劫持天子之意——当先明南阳王之罪，然后才可论赏琅琊王。”
司马邺一皱眉头，口气转冷：“司马保邪僻之心，天下尽知，早应发兵讨伐——尚书可草制，褫其禄位，罢为庶民！”他也一直痛恨着司马保呢，每常私下里喟叹索綝无能加没胆，不敢跟上邽那混蛋彻底撕破脸皮。
裴嶷忙道：“不可。”他跟裴该一唱一和，自然是早就商量好了的——“启奏陛下，南阳王虽有罪，终究是东武城侯（司马馗）之后，世为藩臣，且其先王（司马模）殁于王事，为示陛下仁德，不可不导其向善，指一条自新之路。臣意下诏命南阳王来长安觐见、请罪，若其肯来，减封可也；其不肯来，则是怙恶不悛，再可明诏讨伐之。”
华恒等人也都表示赞成，司马邺就此点头：“朕意也是如此，但望彼果有悔悟之心，可免天诛。”然后，就该讨论司马睿的问题了吧？
自然又是裴该先开口：“陛下，今南阳王镇守上邽，琅琊王镇守建康，皆有前命，而其余诸王无命而弃国奔逃，寄居江东，实非久计。臣意仍使诸王归藩，东海王年齿尚幼，可暂留建康……”
别人我管你死活，但东海王司马裒终究是裴妃名义上的孙子，实在不放心把他轰回东海国去，还是等自己什么时候可以底定全徐了再说吧。
“至于琅琊王，昔拜之为丞相、都督中外诸军事，皆权宜之计。国初即不设丞相，司马伦先自称相国，欲总揽国政，侵凌天子，此职不宜久置；而都督中外诸军事者，若不能居于中枢，有何中军可督？名实不副，非加权也，是反弱其名……”
司马睿先是被任命为“陕东大都督”，继而又加号“都督中外诸军事”，随即麴允也加“大都督”衔，两者的权限根本就重叠。裴该本人的大都督号，是继承的麴忠克，他当然不希望另有一个名义上可以调动全国兵马的人物在啦。
司马邺闻言，不禁又皱起了眉头。他承认裴该所言有理，但是——“此非犒赏琅琊王也，而反夺其职，卿意究竟为何啊？”
裴该回奏道：“名实不副之职，自当褫夺，为此须加琅琊大王他职、他号，以为补偿。臣之意——何不即改封琅琊王于江东呢？”
此言一出，众皆惊诧。梁芬当即指出：“裴公之意，得非欲恢复吴国么？”
裴该朝梁芬点点头，随即转向司马邺，略略压低了一些声音，说：“臣有忠悃之言，陛下详审。今琅琊大王坐拥江南六州，虽无凌上之心，却处嫌疑之地。大王仁厚，必不敢悖逆朝廷，但恐其幕下有小人怀阴狡之谋，常以朝廷欲取江东为说——陛下本出吴国，必欲复之啊——久之则不能无疑。今若徙封于吴，以示朝廷无疑忌，允其久镇不还，则可息奸谋也。”
对于裴该的这一提议，梁芬和华桓都表示反对——他们生怕司马睿名正言顺地坐定了江东，将会势大难制。经过裴该和裴嶷反复劝解，最终司马邺开口了：“卿等之言，皆谋国事，而无私意，朕心甚慰。然朕出身吴藩，即国不复，亦不愿改封他人……”除非我还有兄弟活着，或者将来我有可以把吴国封给某个儿子……不过话说，目前我皇后还都没有呢，你们就不为此事好好考虑考虑先？
裴嶷道：“既如此，建康在丹阳，不如改封为丹阳王，且可足数。”
琅琊是大国，所辖不仅仅包括了琅琊郡，武帝时还加增东莞郡，户口数接近四万——二万户以上才是大国，其实晋代就只有平原、琅琊、汝南、扶风，以及齐国五个而已。吴只是次国，原封半个吴郡，一万多户，而就算把整个吴郡都给司马睿，也才两万五千户而已——当然啦，这是上回户口统计的结果，如今谁都算不清有多少——这差着数哪。
终究是徙封，不是降封，你起码得在江东给他留个三四万户才成吧。
丹阳郡户口繁盛，当初的计算是五万一千五百户，若以之酬答司马睿，这就很说得过去了。
司马邺闻言颔首：“卿言有理。”那就这么定吧。
可是华恒又站出来了，他说：“裴公既命诸王归藩，则东海王实不宜再居江东。然所言亦有其理，东海王年齿尚幼，东海又地近曹嶷、石勒，难以保安。故臣之意，可同徙东海王于江东……”
裴该瞥了他一眼，心说我明白你的意思，是为了在江东多插上一根钉子，好分薄司马睿的力量和威望。虽说司马睿和司马裒为父子之亲，但为了争夺权势，父子反目的事情也史不绝书啊——说不定过几年小家伙长大了，就该瞧着老子不顺眼了。
对于此事，裴该在略加思忖之后，决定还是附议为好——裴妃若是真能把司马裒牢牢笼在手中，将来对于自己收取江东，也是一大臂助。于是最终决定，徙封东海王为吴兴王，有吴兴十县之半，一万两千户。
——东海本来就是小国，东海王司马越掌权之后，才屡屡为自己加封，变成次国规模的。
同时，明明白白任命司马睿为都督扬、荆、江、湘、交、广六州军事，拜为太宰。
……
退朝之后，裴该便在尚书省再次召见刘隗，把今天陛前的商议结果告诉他，并且说：“群臣之意，皆不欲琅琊大王再居丞相之位，我亦只得屈从……”
刘隗说没关系，这就很可以了——丞相本是虚职，其实压根儿管不到远在长安的朝堂，白白挂这个名头使得四方觊觎，又何苦来哉？不如改为太宰，身居上公之位，同样是名义上的朝臣领袖。而且刘隗此来，事先就跟司马睿拍过胸脯了，说我主要目的是为大王求得徙封于吴，如此则可名正言顺地久镇江东，如今虽然吴王没拿到，拿到个封邑更广的丹阳王，自己终于可以挺着腰杆回去复命啦。
“仰赖裴公在天子驾前美言，大王必深德于裴公也。”
裴该笑一笑，说好——“卿之所望，我已允诺，则我之所虑，卿可为解否？”我既然做出了相当大的让步，那现在就该你帮我谋划，该怎么削弱江东之势，使不为朝廷之患啦。
刘隗胸有成竹地回答说：“裴公前使祖公等召侨客北还，今可再用此计，以朝命征召江东俊彦。如是，则弱江南大族之力，且重朝廷之威也。”
裴该闻言颔首：“此计甚好，然而……王茂弘、王处仲必不肯应召吧？”
刘隗说那是当然的——“裴公请求其次。”
裴该说其次么……“南渡显族，除王氏外，无过周伯仁、诸葛道明；江东土著，‘五俊’为良——卿以为如何？”
刘隗摇摇头，回复说：“周伯仁本无宦意，必不应召，此外……末吏以为，侨客中琅琊人，及土著之‘五俊’，多数不应。”
南渡侨客除了琅琊王氏那哥儿几个之外，家世最高，影响力也大的，便只有周顗周伯仁和诸葛恢诸葛道明了；而江东土著的领袖，人称“五俊”，就是顾荣、贺循、纪瞻、闵鸿，以及薛兼——其中顾荣、闵鸿已殁。裴该说我想征召这几个人入朝做官，但刘大连却摇头表示：没用的，他们不会来。
随即详细加以解释。首先是汝南周顗，他本人好酒放诞，本身就没什么做官的意愿，司马睿和王导靠着老交情，好说歹说，才把他扯给出山来，基本上等同于木偶。那如今他已然在江东呆安稳了，还怎么可能返回中原来呢？其次诸葛恢，本人虽然官位不高，才是个江宁令，但他代表着琅琊名门诸葛家。只是，琅琊人你就别想啊，既为司马睿旧臣，又是王导同乡，仗着这层关系，在江东必得重用，又何必要北归与群贤一争短长呢？
终究琅琊诸葛氏在中原也仅仅是二流家族而已。
“且诸葛道明名为北人，实南人也……”
诸葛恢的祖父是曹魏司空诸葛诞，后来据淮南而反司马，兵败被杀，其子诸葛靓逃往东吴，官至右将军。诸葛恢就是诸葛靓的儿子，打小在江东长大，他对江南的感情可比对中原要深厚得多了，怎么可能返归北方来呢？
至于贺、纪、薛等土著领袖，司马睿一过江就着意拉拢，且彼等产业都在江南，估计也是不肯北来的。
裴该闻言，怫然不悦道：“似此尽属空谈，若再次之，其谁可用？”就前面提到那几个，我也是看重他们的名望，至于能力，压根儿不入本人法眼，要是连他们都无法拉拢，再次一等的还能有谁啊？
刘隗笑笑：“裴公岂不闻‘狡兔三窟’么？”
世家为了保障家门的存续，在乱世中往往习惯于多方下注，想当年琅琊诸葛氏一家而仕三国，后来王衍把几个族兄弟分派出去，不都是出于这种考虑吗？既然如此——“乃可召其兄弟、子侄辈入朝。周伯仁有弟嵩、谟，诸葛道明长子甝已冠；贺彦先有子隰；纪思远有孙友；薛令长有子颙——可并召之，多数应命。”
裴该捻须沉吟，心说哦，纪友、贺隰那俩家伙，我还跟他们一起踏玩过覆舟山，有过几次交往咧……
就听刘隗继续说道：“且王氏门中，未必便无人应召。”
琅琊王氏南渡后，有王导、王敦这两根大柱子撑着，子弟多任显职，但终究萝卜多而坑儿少，没能抢到好位子，或者只得虚衔的，却也不在少数。刘隗对江东的人事很熟悉，当即一一指点说明：“王处明（王舒）唯幕掾而已；王成栋（王擂）沉沦下僚；王子玉（王兖）忠不见用；即王悦（王导子）、王应（王含子）等，皆可试召……”
裴该当即挥挥手，把从弟裴通召唤过来，和刘隗三人并头商议，草拟了一份名单，打算以朝臣多阙之名，下诏征他们到长安来做官。大致说完此事之后，裴该突然间似笑非笑地望着刘隗，问他：“然而，又当如何酬答卿与刁玄亮？”
刘隗本为丞相司直，如今丞相不在了，改任太宰了，太宰没有再置司直的道理啊，该给你个什么官做呢？“卿其属意丹阳相否？”
刘隗摇摇头，说：“丹阳内史权重，我若为之，或刁玄亮为之，皆如置于火上，必为王氏燔烤。但归之后，当求太宰长史、祭酒等职，不劳朝廷下赐。”诸公属官，多为自辟，就不必要朝廷再指定啦。
裴该正色说道：“大连，乱世之中，手中无兵，必为鱼肉。今王处仲肆意江上，手握江东最重之外军，卿若不能守丹阳，又如何与之相拮抗啊？”
刘隗请求说：“请任周士达荆州刺史，可制王处仲。”
周访周士达此前剿灭杜弢之乱，王敦原本答应让他做荆州刺史，可又临时变卦，就跟原来历史上对待陶侃一般，想把功臣轰到广州去。可惜周访没有陶侃那么好脾气，留驻襄阳，坚决不去，王敦被迫亲笔写信去解释，还送给他玉环、玉碗致歉。周访当场就把这些玉器给摔碎了，恨声道：“吾岂贾竖，可以宝物取悦乎！”
所以刘隗说若是以朝廷之命，让周访名正言地顺统治荆州，就等于在王敦身后埋下了一柄利剑。
裴该沉吟少顷，心说：这主意好是好，可问题是……你就不象我，能够预先知道周访寿不久矣！

第二十七章、四面之相
裴该担心周访活不长了，但可惜一时间也找不出来更合适的人选，况且若任命他人守牧荆州，不但要跟王敦起冲突，估计周访那一关就先过不去……算了，那就暂且让周访干吧，过两年再找机会换人。
于是对刘隗说：“卿言是也，周士达可任。然……王处仲尚不能插手湘事，湘州亦可命人否？”王敦的势力主要涵盖扬、江二州，所以我得在荆、湘同时埋剑——至于交、广，又偏远又贫瘠，暂时就不必要理会啦。
刘隗答道：“应思远可也。”
裴该说好，那就任命应詹为湘州刺史，另加周访都督荆、湘、益三州军事——益州周士达自然管不着，但可以此任命协助他防堵成汉东出——用他来制约王敦。
然后又问：“卿既谋太宰属吏，当加刁玄亮实镇，或将军号？”
实镇就是有地方权柄，加将军号就是有掌兵的机会——你们这一派总得揽点儿兵马，才能以防万一之变啊。
刘隗推辞道：“末吏与刁玄亮既罢庾元规，若再加职，必为王氏目为肉中之刺，且琅琊大王亦未必无疑……”司马睿说不定就会琢磨，哦，你们劝了我半天，究竟是为我考虑啊，还是想借此机会从朝廷求官要权，为自家利益谋划哪？“我等将自筹措，不劳裴公费心。”
裴该反复规劝不听，只索罢了，心说在原本历史上，你们这俩货要是跟郗鉴似的，先掌握了一定兵权，说不定就不会被王敦一击而垮呢！不过算了，人各有志，要原本就没掌兵之心，就算硬塞给你们兵马，也肯定带不了……
一切商议妥当，只等尚书草拟完制书，上奏天子——当然只是简单过道程序而已——裴该用印，便可以明发了。刘隗告退之前，裴该又提出来一个要求：“前闻乡音，深有感触，且我幕下无如掾之笔，今求郭璞留任，卿意如何？”
刘隗躬身答道：“敢不从命。”
终究郭璞不过是微末小吏而已，江东从司马睿、王导以下，多数把他当成一纯算命的，这种人回不回去的，有啥要紧了？既然裴公念在同乡之情，想要留下他，那就留好了。
此事对于郭景纯却是意外之喜，他还在琢磨着要怎么找个机会，向裴公请求，让自己留在中原，不必南归——回去继续当算命的吗，有啥意义？哪有出头的机会？
在长安这些天，他也到处打听过了，估计裴公手底下缺人，所以经常不论门第，破格擢用。那我虽出寒门，终究是裴公闻喜同乡啊，连王贡那种江南混混都入车骑大将军幕为主簿了，我好歹学问比他强些吧？
谁想到刘隗从尚书省回来一说，裴公竟然主动挽留自己，郭璞深感恩德，赶紧跑去裴该府上谒见、致谢——此前因为有刘隗在，他身为小吏，还不敢主动去找裴该，如今就没关系了。但是刘隗也私下里关照郭璞，说：“卿在裴公之侧，当切谏其勿起‘背’意，且细观之，若有端倪，千万遣人通传于我。”
郭璞口中连声应诺，其实心里在说：裴该背不背的，这两年肯定瞧不出什么端倪来，等再过两年……其势若到，不由他不生篡心，且我可为从龙之臣，干嘛要去通知你？而且万一消息泄露，那我肯定脑袋搬家啊，谁肯冒这个险？！
至于裴该属意于郭璞，那还真跟是否同乡没关系。一则他是灵魂穿越，对于这一世的亲情本就淡漠，何况乡情？再者说了，河东老乡一大票都即将北归来投——不仅仅卫展，还有此前寄居汝南的柳恭、柳矩，和南渡襄阳的柳习、柳卓，都已经抵达了河南，正在谋划是留佐祖逖好啊，还是入关依附裴该为好。
所以说，河东人多了，大姓更多，谁会在乎一个寒门出身的郭璞呢？
裴该看重郭璞，主要在于此人笔头了得，本就是两晋之交的著名文学家，他裴大将军幕府里就缺这种人。想那司马睿坐镇建康，幕下号称“百六掾”，而他裴某手下，即便加上已然外放或迟早会外放以独当一面的裴嶷、殷峤、游遐、韦鸿等人，能凑齐三十个不？朝中、军中，公务如此繁忙，代笔捉刀的不能够总是小猫三两只啊。
其次呢，裴该对于郭璞看相之能，也很好奇。他本人自然是不信那些神神鬼鬼的，即便隐约感觉苍天使自己穿越，必有深意，也不觉得这“天”是什么有意识的高等生灵，即便开始有些相信命数，也不觉得命数可以预测——可预测就说明不易扭转，但他却相信“我命在我不在天”！至于《晋书》上所载郭景纯种种“神迹”，裴该全当是玄幻小说。
好比说根据记载，郭璞南渡前曾经依附过庐江太守胡康（或作胡孟康，或独言康，考虑到当时士人以单姓为主，则孟康当为字，或‘孟’字为衍文），离开的时候，因为贪恋主人家一名婢女，就取来三升小豆，撒于宅外。结果胡康大早上的起来，忽见数千赤衣人围绕其家，靠近去瞧却又不见了。他自然找郭璞来卜算，郭璞就说：“君家不宜畜此婢，可于东南二十里外卖之，且勿争价，则此妖可除。”他暗中早派人跟二十里外等着了，就此以低价买得心仪的婢女，然后书符投于井中，数千赤衣人尽皆反绑双手，自投于井……
我靠这就是所谓的“撒豆成兵”吧？郭璞要真有这本事，还能被王敦所杀吗？他只要抓把豆子一撒，化作大队赤衣人，即便只有虚影，王处仲也肯定得当场吓尿吧？
所以说，《晋书》所载，岂止不可尽信，简直是完全不能信，那郭景纯究竟有没有真本事哪？看相卜算，是不是有一定尚且不为人所知的科学道理在里面？裴该真是很好奇啊。
于是等到郭璞上门来致谢，裴该好言抚慰，先安排他做书记，为自己草拟文书，然后就问了：“闻卿善相，可能相我否？”
郭璞来前就已经料到会有这么一出了——他认为裴该留下自己，三成是看中了自己的文采，剩下七成，还是把自己当个算命的……这可无法可想，谁让自己学了道术，又到处去展示呢——就此简明扼要地回答说：“明公之相，贵不可言。”
裴该心里话这还用你说？我都做到车骑大将军、录尚书事、大都督，几为人臣顶峰了，即便转眼就死，或者势力瞬间崩溃，这会儿也肯定贵不可言——“可备悉言之。”说着话还特意摆了摆姿势，好让郭璞瞧个清楚明白。
郭璞装模作样看了一会儿，拱手要求：“明公请起身……请转身。”其实昨天跟刘隗来至裴府，郭景纯早就已经抵近观察过裴该的面相了，但——我还想再瞧瞧您的背究竟怎样。当然啦，即便还是那天的结论，只要一“背”，更为显贵，他也是不敢轻易宣之于口的。
这话私底下跟别人说说还则罢了，怎敢对当事人明言啊？倘若裴该并无反意，会不会以为自己跟蒯彻似的，是想教唆他背晋哪？那还不当场下令把自己拖出去砍了？即便裴该有反意，终究形势未到，就更应该赶紧封口，免生流言蜚语。
昔日主簿耿包密白袁绍，说：“赤德衰尽，袁为黄胤，宜顺天意，以从民心。”袁绍若是全无篡意，就该当即斥退甚至杀戮耿包，但他没这么做，反而把耿包之言遍示群僚，以听取意见，结果大家伙儿都说此人妖言惑众，理当正法。袁绍知道时机未到，人心不附，只好把耿包给宰了。
这是前车之鉴啊，郭景纯哪敢傻乎乎地步耿包的后尘？
于是仔细观察裴该的背影，恍恍惚惚，影影绰绰，貌似自己那天并没有瞧错，但这话绝对不能够明说。因而他装模作样沉吟少顷，对裴该说：“明公适才坐北而向南，堂外天光普照，面无荫翳，乃成功之相。再起身而向西，光明在左，荫翳于右，示用武也；折而北向，不见其面，不敢多言；转而向东，光明在右，荫翳于左，示文德也。”
裴该心说有理啊，我方用兵于西，而对于东方的祖逖势力，则要结交之、羁縻之，纯以文德为治。但是脸朝北的时候究竟又如何呢？“卿可来北，观我面相。”说着话，再次背对郭璞。
郭璞瞧着裴该的背影，心里就多少有点儿哆嗦，赶紧绕至北侧，装模作样细细一看，回答道：“明公面黑，乃生威武之意，岂非胡寇殄灭之相乎？”
裴该心说这就纯粹是片儿汤话了，不过如今君臣之份已定，郭璞又是初来乍到，估计真瞧出什么不好来，他也不敢随便开口。当即微微而笑，转身坐下，郭璞也赶紧绕将回来，侧向陪侍。裴该嘱咐他：“景纯，所谓‘忠言逆耳’，卿日后若有所见，若有所思，可直陈不讳，不必专言好事，以悦我心。”郭璞赶紧拱手：“臣当牢记明公之言。”
裴该说好吧，那咱们就再来探讨一下江东的问题，你在建康都给谁瞧过相哪，结论如何啊……
……
三日之后，长安朝廷连发多份诏旨。首先是责备南阳王司马保不修德政，不从王命，要他赶紧到长安来陛见，跟天子驾前解释个清楚；其次命诸王归藩——主要是指身在建康的西阳、南顿等四王——并徙封琅琊王司马睿为丹阳王，拜为太宰，徙封东海王司马裒为吴兴王；第三，征召周嵩、周谟、贺隰、纪友、王舒、王擂等人赴长安任官。
使者两道而出，西行的只是一名普通尚书郎，南行的职责较重，则委派以尚书梁允。此外，诏征身在河南的荀邃、邓攸入朝，补任为尚书。
邓攸字伯道，平阳襄陵人，曾任河东太守——也算裴该半拉老乡——还参过吴王司马晏、东海王司马越、新蔡王司马腾幕。这人在“永嘉之乱”中的经历，与裴该差相仿佛，也是曾为石勒所虏，被迫归降——不过据说石勒原本是想要杀他的，他在入帐之前，发现门吏乃是旧识，就索要纸笔，写下了诀别之文，门吏呈文于石勒，石勒赏识邓攸的文采，于是赦免之，置于幕下……
当然啦，这是《晋书》的记载，邓攸本人则对此段经历讳莫如深，不跟裴该似的，到处去宣扬乃至于炫耀。然而裴该对这种说法却深不以为然——石勒我还不知道吗？他认识字吗就欣赏某人的文采？扯什么淡哪！
总之，邓攸归附石勒，被任命为参军，还与张宾比邻而居，深得张宾的敬重。可是邓伯道并非真心降伏，后来得着个机会，就用牛马驮着妻儿，逃出了胡营，往依荥阳李矩李世回。
对此裴该也不怎么相信。要知道石勒和张宾是多敏的人哪，再巧妙的计谋只能对他们用一回，第二回必然无效，那么若真有邓攸逃亡在先，自己哪还有机会步其后尘呢？他本人起初在宁平城被俘之时，浑浑噩噩，还没想那么多，等到在胡营中暂且安顿下来了，才回忆起还有邓攸这一出呢……以问张宾，张孟孙不知为何，不愿多谈。裴该心说若早想起这事儿来，我都不敢诈降，可是已然如此了，即便拼死也得试着逃一回吧。
其实若非忆起此事，他当初在胡营中便不会那么苦心积虑，谋划过深，如今回想起来，除了假装爱书成痴外，很多小花巧其实都对大局无用，倘若写成小说，纯属枝节衍文，算水。
拉回来说，等到邓攸投奔李矩之后，事迹就比较清晰了。据说他在荥阳三年，荀组和司马邺多次征召，李矩都不肯放他离去，最后他故伎重施，偷偷落跑，往投荀组，李矩恼怒之下，又多扣了他家眷好几年。
东晋建立后，邓攸因与刁协、周顗交好而得到司马睿的重用，最高做到侍中、尚书左仆射——也算东晋初兴的一位名臣了。
在这条时间线上，祖逖入河南后，也向李矩索要邓攸，这回李世回不敢不松手了——祖逖跟荀组、司马邺不同，如今是自己的顶头上司——邓攸遂得参祖士稚幕。上回祖逖来时也跟裴该提起过，邓伯道才堪大用啊，裴该因此就——既然如此，那你给我拿过来啵！

第二十八章、中原显姓
长安小朝廷原本不过一个草台班子，纯属阎鼎、贾疋、梁芬等关西士人结成一个小团体，拥戴一名近支藩王为旗号罢了，疆域既小、兵马也少，所以很多职位全都空缺着。加上随之执政的索巨秀又是一个擅权爱妒之人，牢牢把着那些空缺，就是不肯轻易授人。
中国士人，七成在中原，其中三成都在三河（河南、河东、河内），关西就没多少杰出之士。“永嘉之乱”前后，中原士人逃亡者，也九成南渡，只有一成入关。所以司马睿在建康旗帜一树，即得“百六掾”——不是说他属官只有一百零六名，是指光著名者就有这个数；裴该在徐方，以及索綝在长安，却基本上拢不住几个名人。
本来人就少固然是一方面，关西小集团的排他性也起了很恶劣的作用。那么既然如今长安朝廷换了执政，裴该这个关东人得掌军、政大权，自然就应该也必须，更有可能改变这种恶性的局面了。
此前裴该初入长安，立足未稳，所以还不着急征召关东士人，除了把自己几名亲信顺理成章地安插入朝外，反倒花大力气征募在野的关西士人——比如游遐、韦鸿等，以及即将到来的杜乂。如今雍州将定，他初履任的磨合期也过了，那就该逐步打消地域隔阂，把长安朝廷真正塑造成一个全中国士人共治的中央政府啦。
卫展、杜乂、李矩等亲朋就快要到了，同乡柳氏兄弟也很有可能会并肩入关，裴该早就为他们备好了合适的位置。虽然这些人中并无经天纬地的才杰，起码担任朝廷中级官僚，或者地方守相，勉强称职。这些是主动来投的，可起千金马骨之效，此外还必须主动去征召一些人才。
召荀邃，是为了加倍笼络颍川荀氏，也给太尉荀组一个面子；召邓攸，则是加重广义的河东人在政府中的力量。此外，这两人也已居留祖逖幕府中半岁有余，可以作为祖逖势力在朝中的代言人，方便裴该与祖逖之间的沟通与协作。
其实在裴该和祖逖设谋主动召唤南渡大族北返之前，就已经有不少家族嗅到了变天的气味，陆陆续续，或全体或部分，渡江返回在中原的祖籍地。不久之前，祖逖返回洛阳后，便即给裴该寄来了一张名单，那意思：有些人我要用，你别抢，但我用不完，剩下的你可以挑。
比方说，河南的萧氏、褚氏，陈郡的袁氏，颍川的钟氏，谯郡的夏侯氏、桓氏，河内的张氏、山氏，南阳的许氏，陈留的阮氏，汝南的和氏，太原的王氏，等等。
其中裴该最关注的是谯郡龙亢桓和太原晋阳王。龙亢桓氏原本声名不显，其祖虽为东汉大儒桓荣，世为两千石，但曹魏后期却出了个大司农桓范，因为党同曹爽而被司马懿所杀。其子桓楷本为济北相，也被免官，桓楷子桓颢虽仍出仕，却仅仅止步于公府掾和郎中而已。桓颢子桓彝因此“孤贫”，从州主簿起家，后随齐王司马冏起兵靖难，得署骑都尉，但旋即司马冏被杀，他也就灰溜溜地滚回老家去了。
龙亢本支衰微，铚县的分家倒逐渐显贵起来——如前所述，桓宣受司马睿所派，北投祖逖，得到祖士稚的信用，得任东平内史。
再说桓彝，“永嘉”难起，他便携眷南渡，去投靠老朋友庾亮和曾经赏识过自己的周顗，被署为逡遒令。在原本的历史上，他将从这个职位重新起步，最终做到宣城内史，为苏峻部将韩晃所攻杀。裴该之所以对此人感兴趣，当然不是重其家世、声名，甚至也不是敬重他不屈殉国，而是——桓彝生了一个好儿子。
桓彝生有五子，其长子便是继王、谢而执东晋之政，大名鼎鼎的权臣桓温桓元子！
当然啦，这年月桓温尚在襁褓之中，而他的命数，也因为老爹的北还决定，将会被彻底改变。
桓彝所就任的逡遒县，属于淮南郡，本在江北，站在建康政权的立场上来看，仿佛是被抛至凶途的弃子，他因此颇为不满，多次致意老友庾亮，给自己挪个地方。可惜官还没能换成，庾元规却先被刁协、刘隗陷害下狱了。桓彝闻讯大惊，生怕自己受到牵累，干脆，我弃官回乡算啦——反正如今谯郡是祖逖的根据地，瞧上去已然彻底安定了下来。
随即桓彝就和从兄弟桓宣书信往来，经过桓宣介绍，祖逖命之为荥阳密县令——祖士稚不用署，基本上他提出来的人选，裴该就没有不同意的，而裴该同意了，朝廷的诏命自然旦夕便下。
裴该第二个关注的，乃是太原晋阳的王氏。晋阳王与龙亢桓不同，家名煊赫，更在琅琊王氏之上——其实琅琊王也算是太原王的分支——西晋初年一连出了两位开国公爵，即京陵公王浑和博陵公王沈。那位已经掉了脑袋的大司马王浚，就是王沈之子——都不算庶子，而是私生子，只因为没有活着的兄弟了，故此王沈死后，他才得以袭爵，就此迈上了坦荡仕途。
博陵公家本是太原王氏的主支，如今王浚和他俩儿子——王胄、王裔——都被石勒所杀，主支断绝，按理来说，就该是京陵公家接手了。“永嘉之乱”中，太原王氏三分，一支跟着王浚去了幽州，一支跟随王承南渡，还有一支则向东方逃蹿，去向不明。
王承是王浑弟王湛之子，被后世称为“东晋初年第一名士”，名望更在王导、周顗等人之上，他如今在司马睿幕府中担任从事中郎。裴该本来是有招揽其用意的——因为太原王可是个大家族，虽然两公爵家子嗣不繁，旁支可多了去了，据说相当数量都在刘琨幕中，若得王承，将来对于自己联络刘越石，夹击平阳，益处甚大哪。
不过自从得了祖逖的来信，他便打消了这一念头，在刘隗面前也并未提起王承来。实话说，“第一名士”又算什么玩意儿了？对于国家民族真能发挥多少正面作用吗？若只求拉拢太原王，自有比王承更合适的人选在。
太原王氏于南北朝、隋、唐时期重新显贵，全面制压琅琊王，靠的不是南渡的王承这支，而是留在北方，出仕北魏为并州刺史的王光和做度支尚书、护乌丸校尉的王冏父子。王光、王冏，何支何流，不甚清楚，裴该估摸着，应该是祖逖信中所写那两个人的后裔吧。
这两个人，一名王卓，字文宣，一名王聿，字茂宣，虽然都为庶出，却是王浑的亲孙子，王济之子。其中王卓担任过给事中，袭祖、父之爵为京陵郡公，王聿袭嫡母常山公主爵，封敏阳侯。“永嘉之乱”，二人逃出洛阳，东徙无踪，这会儿却又突然间冒了出来，并且得到了祖逖的身份确认。
裴该心说庶子又怎么了？王浚连庶子都算不上，只是个私生子而已，不也当过太原王氏的大家长么？一个公爵，一个侯爵，够多显赫，王承身上有爵位吗？屁都没有，光靠着名声响亮，拿什么跟这俩堂侄去争？
他已经跟祖逖打过招呼了，说这俩货我要，你起码给我留一个，待等时机到来，我便召其入朝为官，用以联络太原王氏。
裴该就此开始逐步招揽关东士人，以充实长安朝廷，乃先从荀邃、邓攸为始。
因为人手不足，朝政千头万绪，还必须讲究平衡之道，裴该整天忙得是焦头烂额，亟盼荀邃、邓攸，以及卫展、李矩等人可以入关协助自己——杜乂他倒没寄什么希望，那家伙身子骨实在太差了，能不能熬到长安都两说。
同时他还必须腾出一部分精力来，随时关注北方的战事——郭默他们去打焦嵩，结果究竟如何呢？需要不需要自己再分一支兵马前往援护？
……
且说郭默、北宫纯，以及董彪三人率兵离开北地郡，并没有途经新平栒邑，因为在原本的计划中，他们主要的目标是焦嵩和彭夫保，应当尽量不与竺恢起冲突——虽命三郡合兵攻打卢水胡，但估计竺恢有三成可能性往助焦嵩，七成可能性按兵不动；至于竺恢会亲率主力南援扶风，进占美阳，虽在情理、意料之中，事先却并不可以作为谋篇布局的依据。
因此大军是绕过了新平的最东北端，北取境外小道，从后世的正宁县城东面进入安定郡的，然后折而向南，进至西山城下。西山是安定最东边的一个县，户口稀少，城池残破，县令虽为焦嵩所署，手下却只有数百戍兵而已，根本不敢阻挡北地兵马，被迫出城迎接。
郭默老实不客气，便即控制了西山县城——事关部队后路和运粮通道，自然不能放任不理。旋在西山县内休整了两日，继续西行，抵达泥水东岸。
泥水也就是后世的马莲河，由北向南灌注，本为泾水正源，《山海经&#183;海内东经》中说：“泾水出长城北山，山在郁郅长垣北……”汉代北地郡有郁郅县，由此可证。如今由西方安定郡内注入的泾水上游，则本名焉支（胭脂）水，大概到了东汉中后期，才因班固所撰《汉书&#183;地理志》，而被目为正源的。
泥水之所以得名，是因为水流中挟带了大量泥沙，导致浑浊、苦涩，人畜皆不能饮用之故。所谓“泾渭分明”，泾浊而渭清，泾水里的泥沙，就泰半是由泥水带来的。
至于后世马莲河之名，根据专家考证，很“马莲”可能是“马兰”之音转，因为从西晋到南北朝时期，在其流域内居住着马兰羌。郭默等率军自东而来，进入安定郡后，首先便与马兰羌接了一仗，“骐骥营”一番驰骋，杀其百余人，掳得车帐近千，马兰羌大部乃被迫向北方遁逃，进入故汉上郡境内。北宫纯趁势一直追杀到郁郅县故垒，安营扎寨，等待郭默的消息。
郭默、董彪则率主力前抵泥水东岸，果不其然，就见面对已有安定兵设垒驻军，遏阻住了渡口——原来焦嵩在数日前，便即调集大军赶来封堵北地兵，但他自知西山难守，因而被迫放弃，只依泥水立阵。
郭默写下一封书信，遣人过河去通传焦嵩——我北地兵马奉诏前来，贵军还当速速让开通路才是，或者……派人过来咱们商量一下如何协同进兵？
焦嵩回报道：“卢水胡之事，我已请求南阳大王率军来援，东西夹击之，颇有胜算，无须劳烦贵郡兵马——还请尽快退出安定去吧。”
这本在意料之中，郭默便即回书，言辞恳切，说既奉朝命，我等又岂敢不接敌便退啊？还请贵军让开通路，允我等渡过泥水。倘若临战无须我等时，我军可为焦府尊护守郡治临泾……
焦嵩接书，连连冷笑道：“图穷匕见矣！”他不见蒋通回来，倒没想到那小子会去投了郭默，只以为是怯懦而逃，或者路上出了什么事儿，要么……被竺恢给扣下了？于是再遣人去见竺恢，请他率新平兵北上，以挠北地兵之后，甚至于可趁机直取北地。然后也不再给郭默回复了，就这么闷声不响，在泥水西岸堵着。
郭默等了一天，不见回复，就此按照原计划写下第三封书信。这回言辞就要激烈得多了，说朝命三郡合兵，以攻卢水胡，汝既不放我等前去，便是抗旨违命，难道欲图反叛吗？若无叛意，便请即刻过河来商议讨伐之事，否则休怪我辣手无情，被迫要先跟你见上一仗了！
他既然打算翻脸，焦嵩也不含糊，当即便将信使绑到泥水西岸，一刀砍下首级来，连尸身一起投入泥水的汹涌浊流之中。
焦嵩这一系列举措，早在发兵之前，裴该与裴嶷、韦鸿等人便已有所预料，并且通报了郭默。郭默知道，焦嵩在四郡国守相之中最为骄横无礼，他是断不能容许北地兵入境的，此前的书信往来，不过是为火并站稳大义名分罢了。
就此急遣人送信给北宫纯，说可以了，你可以动了。

第二十九章、豪华阵容
焦嵩将会发兵封堵泥水，不使北地军西进，本在裴该庙算之中。按照计划，大军进抵泥水东岸前便当分兵为二，主力西进吸引安定军，游军则绕至泥水上游方向，自安定境外涉渡，然后再南折以兜抄北地郡治临陉。
北宫纯所部“骐骥营”就担负这一游军任务——所部尽为骑兵，行动速度很快，可以长途奔袭，以收促不及防之效。
故此北宫纯追赶马兰羌，直至境外，暂时屯扎于郁郅故垒，以等待南面的消息。等到焦嵩水畔斩使，算是彻底跟北地军翻了脸，郭默心说时机到啦，如今我大义名分占得牢牢的，便可一鼓作气，攻陷安定。于是一方面遣人南下长安，求取对焦嵩的讨伐之令，另方面派快马去通知北宫纯，说可以了，你可以动了。
郭默使者抵达长安之时，裴该已然率兵出征，去取始平、扶风了，但他预先也跟梁芬、荀崧等人打过了招呼，故此制书当即颁下，指斥焦嵩七款大罪，命将其擒归长安下狱。可是当使者打马扬鞭，赶回泥水东岸的时候，却发现战事毫无进展——焦嵩也没有退，郭默也没能得渡，仍然隔着泥水遥遥对峙。
为什么呢，这都好几天了，北宫纯早就应该得信，绕路去袭临泾了呀，那焦嵩焉有不后退护城，把渡口给让出来的道理？
郭默也正在郁闷，他的主力和北宫纯“骐骥营”之间相隔不过百里，迅马驰书，一白昼可至，就他所知，北宫纯仍然滞留在郁郅故垒，尚未能够渡过泥水去。
为什么呢？裴该等人原本谋划得好好的，对于各方面的举动全都预想了对策，但却没有料到，“骐骥营”的行动使得原本并不存在于盘面上的一枚棋子掺和了进来……
马兰羌势力很弱，仅仅数千户而已，胜兵尚不足千，所以在谋算之时，根本就没把他们当一回事，若能降服最好，否则远远逐出境外也便是了。谁想马兰羌受北地军所逼，仓惶逃蹿，却去引来了虚除的人马。
虚除部游牧的地区，是在故汉上郡西部的奢延泽一带，虚除权渠统合周边氐、羌各部，有十数万帐。当日刘曜退出冯翊郡，行至上郡高奴（后世延安附近）故垒，暂时栖身，他以权渠之子伊余为质，固然不可能逼降权渠，却可以使得权渠暂且不敢来攻。但俘子之仇、夺军之恨，虚除权渠又岂能轻易放下？他一直虎视眈眈地盯着刘曜，寻找可趁之机，根本不会关注晋人在南方的内斗。
然而虚除是一个氐、羌联合体，盟内各部，未必都肯凛遵权渠之令，再者说了，权渠也未曾严令禁止他们，使不得与晋人开战吧。结果马兰羌北遁后，便即找上了向来关系不错的几部氐、羌，说：“晋人夺我土地，逐我于北地之外，还则罢了；今穷追不舍，越之境外，分明是欲并袭君等。我等唯同心一意，才可驱逐晋师。”
于是集合了六七千兵马，浩浩荡荡杀向郁郅故垒。北宫纯遣刘光率部逆之，连番小胜氐、羌，但氐、羌却始终逡巡不去，在这种情况下，他又岂敢轻易涉渡泥水啊？泥水浑浊、汹涌，本非轻易可渡，倘若我渡到一半儿的时候，氐、羌突然间掩杀过来，则损伤必重啊。
北宫纯遣使向郭默告急，郭默又急又气，本打算派董彪率“厉风右营”前往相助，可是再一琢磨，董彪这种老实头，估计搞不定狡猾的氐、羌，只能以力破之，恐怕会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且若然战事拖延，虚除再遣大军来援，麻烦就大啦。罢了，罢了，还是我亲自走这一趟吧。
于是军中仍然高竖他“雷霆营”的旗帜，使董彪护守营垒，他自己则率半营之众，北上郁郅故垒。
郭默先派人去通知北宫纯，命其广步侦骑，阻断战场，然后才率军隐秘地进入故垒之中。在与北宫纯、罗尧、刘光等人商议过后，郭思道便即吩咐：“君等可渡矣。”
“骐骥营”当即大张旗鼓地削木为筏，急渡泥水，在不远处游弋的氐、羌杂骑果然趁机汹涌杀来。郭默使士卒皆伏故垒中不动，待等氐、羌骑兵靠近，这才同时扬起旗帜，乱箭齐发。氐、羌大乱，“骐骥营”断后的罗尧反身赶杀，阵斩敌将七人，才终于将之彻底逼退。
不出郭默所料，来战的氐、羌也早就快马急报虚除权渠，请求增援了。然而权渠正在紧盯着刘曜，无心南顾，只派出一名部将，征召周边各部五千军来援，但是吩咐他们：“逐退晋人即可，不可远追。晋人若主动退去，亦不必与之交战。”
而等到援军到来之时，“骐骥营”早就渡过泥水，直奔临泾去了，郭默也率部退回了泥水东岸，郁郅故垒空无一人。虚除军只得悻然退去……
计划就此重新迈上了正轨，“骐骥营”汹涌而至临泾城下——他们既无攻城的经验，也缺乏辎重物资，自然不便攻城，只是抄掠四乡，搜集粮秣而已。裴该早就关照过了，内线作战，所遭遇的都是我晋子民，不可肆意抢掠、杀戮，否则军法不饶！北宫纯等三将为此都深感束手缚脚，浑身不得劲，但他们初附未久，尚不敢轻易抗命，只得约束士卒：光抢粮食就行了，不得杀人，也不得烧屋。
可是这年月的军队，哪有什么严格的纪律性呢？而北宫纯等人本非真心遵从军令，外加申令不严，难免还是有不少晋人膏于官军锋锷之上，陈尸骑士马蹄之下。北宫纯被迫下了严令，军中统一口径，咱们所杀的全都是安定郡兵，并没有一个平民哪。
其实他们要是实话实说，只要别太过分，裴该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他也知道这年代的军队一如盗匪，不易约束，况且“骐骥营”也不是自己一手训练出来的兵马。但你们竟然上报说一个平民都未曾杀戮，一座房屋都未曾烧毁？蒙谁哪，谁会信？！三将因此于战后受到责罚，此乃后话……
“骐骥营”虽未攻城，但这么一闹腾，临泾急报前线，焦嵩坐不住了——他的粮草物资还得靠后方转运，若为敌军所断，岂有胜理啊？被迫放弃了渡口，急急退返守城。其后他也曾多次派兵出城征剿敌骑，但北宫纯本着裴该的“十六字真言”，靠着骑兵的机动性屡挫其势，等到郭默、董彪终于渡过泥水，进抵城下，焦嵩就彻底不敢再出来了。
焦嵩无奈之下，只得一方面诿过于人，斩杀两名下将，献出首级，请求郭默退兵——你们不是要去打卢水胡吗？如今道路通畅了，那就赶紧过去吧，何必要攻我的临泾城呢？一方面遣使彭夫护，通传消息，许以重赂，请求卢水胡出兵相助。
对于他前一计，郭默当即将出朝廷的讨伐制书来，要焦嵩自缚出城，前往长安伏罪。焦嵩自然不肯，只得严守城池。临泾城防坚固，守兵数量也不少，郭默等人又不擅长攻城，连日难克。
眼瞧着秋收在即，郭默的意思，我就围着城池，到时候割尽城外新谷，且看你城中的军心、民心是否摇动。大不了我就围个俩仨月的，都不必要后方支撑，新谷足够资供，临泾早晚必克。但只怕焦嵩去联络了卢水胡，到时候彭夫护大军杀来，难免功亏一篑啊……
为此便命“骐骥营”西出游弋，探查卢水胡的动向。
然而彭夫护虽然接到了焦嵩来信，却一时间无心往救，因为此前不久，一支大军正在其西南方向的略阳境内开始集结……
大军之主，自然便是陇城的陈安了，他既然得了司马保的命令，便即招募周边氐、羌从征，本部兵马虽然只有千余，苻洪等已得游遐许诺，若能平灭卢水胡，朝廷必有官职赏赐，因此欣然率师来合。陈安进至略阳郡北部时，又陆续有南安、陇西的氐、羌，以及鲜卑吐谷浑来会，总兵力达到了一万余。
不过吐谷浑自己没来，只命长子吐延和舅父慕利延领兵出征。
这支军队虽然种族各异、旗号不同，凝聚力其实很松散，但若放在后人眼中，阵容却算得上是相当豪华了。陈安以晋将身份，身携南阳王司马保钧令，得为统帅，其实他本人的威名也就仅仅盛于一时罢了，不象他身边——
有未来的吐谷浑河南王吐延，有前秦太祖苻洪，有后秦景元帝姚弋仲，此外苻洪身边，还有一个胎毛未褪的后凉景昭王吕婆楼……
彭夫护调集兵马，严防西南方向，至于东方的焦嵩——我管他去死啊！
……
裴该在收取三郡，返回长安的时候，安定郡内的战事尚且顺遂，还在原本计划框架之内。郭默仍在围困临泾，梁纬、陆和平定新平郡，足以保障北地军侧翼；陈安统率氐、羌兵马，尚未与卢水胡正式接战……
卢水胡实力颇强，远在雍西各郡国守相之上——否则当日贾疋也不会先与之结盟，继而又为彭夫护所攻杀了——这一仗在秋收前未必就能打完，可能还要增派后援兵马，本在裴该预料之中。说实话收取三郡速度之快，反倒出乎了裴该等人意料之外，虽然有天降霖雨，有为了围城打援而顿兵郿县城下将近十日，但前后不到一个月，朝廷所可以实际掌控的雍州土地、户口就增加了将近一倍，已经算是神速了。
因为在原本的计算中，新平兵最难打，恐怕秋收前未必能够拿下，谁想到前有竺恢兵发美阳，竟被甄随一战而破，后有梁纬说降了漆县……
所以裴该才能返回长安，处理政务，开始逐步充实中央和地方各吏职，重新建构比较完善的统治体系。他曾希望将来得着机会，可以征召和笼络太原王氏的京陵公嫡派，可是没想到，这里初征荀邃、邓攸的诏书才刚发出去，亲朋杜乂、卫展等人还没进城，那俩太原王倒先主动跑到长安来了，投刺求见。终究是一公一侯，裴该不便怠慢，当即扫榻相迎，将王卓、王聿兄弟请入正堂就座。
他细一打量，就见这二位都是四十上下的年纪，一样的国字脸，却满面风霜之色，皮肤黝黑、粗糙，与普通士人大为不同——估计这几年四处流亡，吃了不少苦啊。才刚坐下，王卓便朝裴该一拱手：“久疏拜望，裴公身体康健，一如往昔，唯须略长些——吾心甚慰……”
裴该心说哦，难道咱俩见过面吗？仔细搜索记忆，却压根儿想不起来。就理论上而言，二王也都曾经居于洛阳城内，既为开国郡公之后，王卓又担任过朝官，两家的祖籍地——一河东、一太原——距离也不算远，应该是有过来往的。
只是裴该幼有尚主之议，老爹又为朝廷执政，所以起家就是第三品的散骑常侍，清贵为一时之优选；二王就不同了，虽亦名臣之后，终究份为庶子，准你们袭爵就已经格外开恩，了又怎可能担任高官呢？王卓做过给事中，这个职务本备天子顾问，多用以加官，若作为正职，就仅有虚名而已，才第五品，王聿更是从来都没有出仕过。所以大街上见着，得他们跟裴该打招呼，裴该都未必惜得搭理，虽然见过面，但毫无记忆，也在情理之中。
不过此时正是用得着二王的时候，况且如今的裴文约也不是过往的清华公子、宦门纨绔，在待人接物上，水平高过原本的灵魂好多倍，于是假装熟络地笑笑：“我亦甚思贤昆仲，昔以为殉国罹难，每夜深念及，不免垂泣……不知二位这数年间，究竟流亡何处啊？”赶紧就把话题给引开了。
王卓听问，不禁悲怆，当下抬起袖子来抹抹眼泪，回复说：“我等九死一生，亦不想尚有今日，得见王师，更得重睹裴公风采……”随即就把他们这几年间的经历大致陈述了一遍，情节倒也相当曲折，甚至离奇，可以当一部传奇小说来听……
……
王卓、王聿之父王济王武子，文武两道皆能，既好弓马，又精研《易经》、《老》、《庄》，英姿飒爽，气盖当世，晋武帝司马炎因此把姐姐常山公主下嫁他为妻。这当然是一桩赤裸裸的政治婚姻，因为常山公主几乎满身都是缺点——论貌，双目失明，论德，刻薄忌妒。估计两人可能只是形婚，所以并无所出。
王济天赋虽高，品德却次，乃是当时腐朽公卿的代表，极度奢靡腐化，讲究吃穿。据说某次司马炎去他府上赴宴，吃到一道蒸乳猪，滋味绝美，就问王济是怎么做的。王济笑着炫耀：“乃以人乳蒸得。”司马炎闻之色变，饭还没吃完就离席而去了——这是《晋书》的记载，《世说新语》则说是让乳猪吃人奶，更过分。
王济曾一度触怒了司马炎（当然不是因为用人乳蒸乳猪这种小事儿），罢官离朝，就把家搬去了北邙山下。那地方本是诸帝陵寝所在，又为避暑胜地，人口繁密，地价很高，王济却有钱买下大片土地来做骑射的跑道，甚至为了炫富，还在跑道上铺满了铜钱，被时人称作“金沟”。
估计是因为太过穷奢极欲，肆意吃喝，结果王济才四十八岁就过世了，比他老爹王浑死得都早——被追赠为骠骑将军。经过王浑的恳请，两个年轻的庶孙王卓、王聿乃得袭爵，可是没过几年，王浑也挂了，二王彻底丧失了靠山，就此无望公卿显位，只能在洛阳城里坐吃山空——好在他们家钱多，足够吃一辈子的。
“永嘉之乱”前，看到天下纷乱，兄弟二人早就把家眷和大批财物运回了老家太原，自己留在洛阳城内观风色。等到胡骑日益迫近，知道势难挽回，这才商量着，那咱们也赶紧落跑吧。只是该逃到哪儿去呢？王卓一言以决：当然是回老家太原去啊。
王聿问他：“今河东已为胡寇占据，我等要如何返回太原啊？”王卓闻言，不禁一愣，就问兄弟：“前往太原，必经河东乎？”
“若自东方远远绕过，自然也可。然今河内、汲郡亦有胡骑踪影，当如何处？”
“再往东去便可。”
王聿说再往东就到兖州甚至到冀州地界啦，数千里路程，咱哥儿俩是从来都没出过远门的，怎么可能走得到？王卓笑笑：“我车马俱健，盘费足够，即行万里，有何惧哉？”王聿总觉得不靠谱，反复拦阻兄长，直到某一天，他跟街上打听到消息，才赶紧跑回来跟王卓说：“可以东行无忧矣。”

第三十章、太原王
永嘉五年四月，太傅、东海王司马越病死在项县，消息传来，东海世子司马毗坐不住了，赶紧裹挟着嫡母裴妃逃出洛阳，向东方流蹿，打算返回封邑东海国去。城内大群官僚、士人亦随之逃亡，其中就包括了王卓、王聿兄弟二人。
王聿的意思，哥哥你是个彻底的路痴，对于地理一点儿概念也没有，仿佛太原紧邻着河南，一迈步就能抵达似的。如今胡寇阻绝了北路，想要前往太原，除非是先到冀州，再西绕回并州去，这数千里地，中间还有太行险塞，就咱哥俩儿怎么可能走得到？别说什么马健车轻、盘费充足，哪怕咱跟老爹似的，能骑劣马、挽强弓，箭无虚发，这一路上同样是危险重重啊！
好在东海王世子司马毗也要跑，还有何伦、李恽两位将军率兵协从，跟着他们应该会比较安全吧。咱们不如就依你所说，随同东去，等到了东海国，或者就依附着司马毗先安顿下来，或者到时候再找北还故乡的途径。
于是兄弟二人打包浮财，带着仆役、婢女数十人，离开洛阳，就跟上了司马毗的队尾。先向东南方向行进，大概走到大騩山的时候，突然从前面驰过来数骑，当先一兵开口问道：“哪二位是王给事中及其昆弟？东海王世子有请。”
王卓、王聿兄弟二人赶紧整顿衣冠，下车去应答。他们心说，我等跟东海王世子向无往来，这回跟随上路，也没和他打过招呼，他怎么会想着要见我们呢？究竟有何吩咐？询问来人，来人摇摇头，表示不清楚——你们跟着来就是了。
二王转身就要上车，遭到了来人的呵斥：去见王世子也敢乘车？何其的不敬啊！你们给我腿着！而且闲人也都不必跟随，反正王世子就在前面三里地外歇息，走过去也没多会儿。
王聿心说三里地，好远哪……我这辈子有腿着三里地过吗？但见来人表情硬冷，气势凌人，也不敢再多问，只好和哥哥王卓并肩跟随在马后。走了不远，他就觉得王卓逐渐靠近，然后伸手悄悄捅了捅自己的肋侧，王聿一转头，王卓朝他使个眼色，便即高叫起来：“啊呀，内急，内急，似此如何可以觐见王世子？还请允我道旁方便一下吧。”
前面的兵卒闻言大怒，连声呵斥，王卓这回却摆出官僚的架势来了，戟指道：“我乃京陵郡公，与王世子亦可敌体，汝等岂敢无礼？！若不允时，我便在此处方便，失去朝官体统之罪，都要汝等承担！”
王聿没他哥那么大气性，只是拱手求告。几名兵卒对视一眼，无奈摆手：“速去速回。”王卓赶紧扯着兄弟就奔了道旁树林了。
进入林中，王聿问哥哥你是大的是小的啊，就跟这儿解决吧，别再往远处走了。王卓却猛然间一竖双眉，低声道：“快跑，否则怕是性命难全！”说完话一把扯着兄弟的衣襟，撒开脚丫子就朝远处疾奔。
这一口气跑出去两里多地，跑得王聿是上气不接下气啊，好不容易把兄长给勒停了，他躬着腰连喘了老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王卓朝身后望望，树林浓密，貌似无人追来，这才向兄弟解释：“那几个兵面有杀气，必欲加害我等！”
王聿又喘了半天，才勉强能够说出话来，就问哥哥你是怎么瞧出来的？王卓苦笑道：“汝不知先妣面上，便常有杀气，我若不能察觉，岂能相护至今？我兄弟早便埋骨荒郊啦！”
他所说的“先妣”，就是指嫡母常山公主。公主善妒，常欲加害两名庶子，全靠着王卓在逆境中逐渐培养出来的察言观色之能，每当碰到公主面色不豫，便即小心行事，殷勤侍奉，这才多次逃过一死。
可是王聿还不怎么信，说要不咱们还是回车队去，好歹有数十名仆役卫护，就算那些粗胚生出了歹意，也拿我等莫可奈何——不过东海王世子那儿，还是要去打个招呼，问问究竟才好。
二人小心翼翼，曲折绕回出发地，王聿还傻乎乎地挺胸往前走，王卓却一把将他身子按低，先躲藏在道旁树丛中，远远眺望。这一瞧可了不得，只见数十名蒙面骑兵呼啸而来，顷刻间便将王氏仆役尽皆杀死，把婢女掳上马背，然后驱赶着马车扬长而去……
王聿吓得脸儿都绿了，王卓不禁长叹一声：“此非贼也，必是官军冒充……”
王聿问你怎么知道的，王卓道：“若是贼人觊觎，东海王世子大军就在前面一二里处，岂敢行劫？此必官军冒充盗匪，故乃忌惮我二人官爵，欲先将我等引至无人处杀害也。”
他们不是单独一伙儿，不但前面有何伦、李恽的数千兵马，东海王不少部曲、家丁，身侧、身后，也还有很多跟随着的官僚、士人哪，盗贼为啥不抢别人，偏要抢他们家呢？这不但打劫，还要杀人，还蒙着面，必然是害怕被别人瞧见哪。若是杀别人还则罢了，倘若杀害了一公一侯，司马毗那里必然难以交代，所以才先假借司马毗之名，想把王氏兄弟二人引诱到无人处给宰了……
他们既然没有上当，及时落跑，那么车队附近就没有什么重量级人物啦，这会儿假装盗贼过来杀人、抢劫，无论司马毗还是何伦、李恽都不惜得管……
其实王卓、王聿不知道，派来劫杀他们的兵丁，正乃李恽所部，并且是李恽亲遣。龙骧将军李恽本为并州州将，当过乞活，后来被司马越收编。乞活这种流民集团，跟盗贼并无太大区别，而一日为贼，终身都有贼心，李恽见到王氏兄弟车轻马健，行李甚多，早就起了觊觎之意，只等道路狭窄一些，便命部下假冒盗匪前来劫掠……
当然啦，兄弟二人更不知道，很快这支队伍在许昌附近，就会遭到蘷安的袭击，何伦当场战死，李恽落荒而逃——数年后被石勒斩杀于上白；司马毗被虁安所杀，东海王妃裴氏沦陷胡营……
等到王氏兄弟惊魂稍定，王聿就一摊双手，说哥啊，如今轻车健马也没了，仆役随从也完了，钱财尽落贼手，那咱们还怎么往前走啊？只得打道返回洛阳去吧。王卓连连摆手，说回不得啊——“如今胡寇侵逼，东海大王已薨，不见王太尉（王衍）班师，却见东海王世子携眷而逃……他都不肯居于危城，我等若归，必无幸理！”咱们还得继续逃难。
王聿说要逃你逃吧，我不但走不动了，而且深感前路茫茫，无处可去。哥哥你究竟知不知道天下有多大？知不知道从这儿走到兖州乃至冀州，有多少途程，要多少时日？你还想回太原去，咱们空着双手，怎么可能走得回去啊！
王卓沉思少顷，不禁叹息道：“莫可奈何，不如投颍川钟氏去吧……”
颍川长社的钟氏，原本也是一等一的豪门，汉魏之际出过名臣钟繇，钟繇次子钟会本与贾充共为司马昭的心腹，可惜为德不终，据蜀反叛，依律当夷三族……理论上钟家会被杀光，幸亏其兄钟毓早有预见，先跟司马昭打过招呼，说我兄弟“挟术难保，不可专任”，司马昭当即答应他：“若如卿言，必不以及宗矣。”这才避免了灭族之厄。
钟毓有女孙钟琰，嫁与王浑为妻，就是王卓、王聿的亲奶奶。虽然有这层关系在，但因为钟氏入晋后日渐沉沦，降格为二流家族，故而为王氏所轻，不常往来。只是如今无路可走之下，也只好去投奔祖母的娘家了。
随即王卓就问兄弟：“颍川长社，所在应不远吧？”
王聿说对啊，咱们如今在荥阳郡西南部，再南边儿就是颍川郡，颍川最北边一个县即为长社，在东南方向，估摸着也就一百多里地吧。王卓不禁笑起来了：“甚好，甚好，我等速行，一日一夜走百里当不为难。”
他计划得好好的，可是兄弟二人不敢再走大路，被迫抄小道，道路崎岖难行，他们又是养尊处优惯了的，怎么可能走得快？再加上腹内无食，遍寻无水，结果越走越慢，等天黑了听得四处吠叫，也不知道是狗是狼，就更不敢摸黑前进了。
王卓体格略微强一些，还勉强能够挪步，王聿第二天早上，差点儿就撒泼耍赖不打算动了，王卓好不容易才把他扯将起来。一直走到中午时分，二人实在饿得不行，王卓说估计也不会有太大危险了，咱们还是上大路，找个人问问长社县的具体方位吧。
这找路又花了老长的时间，好不容易在道旁见到几个乞丐，王卓上前打问路径，对方回答说：“此河南阳翟境内也。”王聿当场就惊了，咱们是奔着东南方去的呀，怎么走到正南来了，转过头去问王卓，哥哥你是怎么辨识方位，领路的哪？
王卓也纳闷儿：“日出为东，右手是南，我自然直奔东南而行……”
王聿不禁长叹一声：“日出东南，非正东也。”
王卓朝他一瞪眼：“有何为证？”
王聿愣了一下，便即回答：“汉乐府有‘日出东南隅’……”
王卓苦着脸道：“莫可奈何，那便转道吧。”
王聿说还转什么道啊，此去长社，又是一百多里，我都快饿死了，哪里还走得动？“不如吊死于此处罢了！”
王卓劝了兄弟老半天，然后猛然间想起：“阳翟郊外，本有我家别院，何不前往？”
当时的豪门大户，都遍寻膏腴之地购置田产，建造庄园，以维持自己奢靡腐化的生活。王济那是入了《世说新语&#183;汰侈篇》的，头两节说石崇，第三节就说他，仅靠俸禄和爵禄，怎么可能支撑得了？虽在太原老家地连阡陌，终究距离洛阳较远，转输不便，因此就近在河南各地，也都多置产业。
到了王卓兄弟，坐吃山空，加上兵燹破坏，属于他们这一支的产业逐渐萎缩。但说来也巧，王卓猛然间想起来，在这阳翟郊外，倒还有数十顷田产，有一所小小的庄院，去岁秋后还往洛阳供输过特产，想必尚未破灭或者易手吧？
于是兄弟两个强打精神，忍着饥饿，喝几口颍水解渴，到处打听，好不容易黄昏时分，终于来到庄院门口。王卓上前叫门，有人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二人，王卓忙道：“我乃京陵公，这是舍弟敏阳侯，前数日逃出洛阳，途遇盗匪，从人皆死，盘费也空，无奈至此——还不快迎我等进去，酒食伺候？”
话音才落，脑袋朝里一缩，随即“嘭”的一声，门就关上了。
王卓大怒，加紧拍门，并且高声呵斥——连主人都敢闭门不纳，你们是想造反么？！
又隔了好一阵子，才听门内有话语声传出：“我等不识主人家，谁知汝等是真是假？”王卓喝问：“去岁还往洛阳贡物，难道便无一人识得我兄弟么？”
门内之人回答道：“唯庄头曾经拜谒过主人家，我等何由得识？”
王卓一琢磨，也对啊，这小小的庄院来贡方物，从来都有管家接应，除了庄头本人能够站立阶下，远远地跟王氏兄弟对几句话外，别人恐怕连自己的背影都无缘得见。于是忙问：“庄头何在？”
门内回答说：“县尊请去议事了，今日难归——还请明日再来吧。”
王卓心说怎可能等到明日啊，恐怕今晚上我们哥儿俩就得给活活饿死！于是继续拍门，说：“唯求一餐，等待庄头回来。”王聿也开口哀告，说倘若我们是假的，也不过吃你一顿饭而已，过后要打要杀，随你们的便；但若我等是真，庄头回来认得，到时候你们就不怕遭受责罚么？
门内窃窃私语，貌是在商议，又隔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打开大门，放他兄弟二人入内。王卓当即讨要吃食，对方明确地回复说，如今天下纷乱，佃户多逃亡，田土少产出，而这回县令请庄头过去，估计又要派粮派差，即便真是主人家到了，我等也拿不出什么山珍海味来款待啦。王卓忙道：“有食即可，不求膏粱。”
其实这会儿都已经过了平常吃饭的点儿了，庄客们只好去厨房扫扫存货，最终将出来两碗半凉的糙米饭，还有半碟腌菜。王氏兄弟见到，双眼当即放出光来……

第三十一章、天将降大任于斯人
王氏这处庄院的庄头，本是一位寒门士子，托庇同姓，为京陵公家守庄。庄客们并未骗人，他确实是被县令给叫去开会了，会议的内容是：石勒大军就在附近的颍川和襄城，可能很快就会打过来，那咱们是守城呢，还是逃亡呢？要么投降算了……
各县长令，俗谓“百里侯”，在地方上权力很大，尤其晋代不置县丞，县令长之下就是主簿、录事史等，皆为自辟的僚属，不算正式官员，那一县之尊仿佛就彻底地没有制约了。之所以说“仿佛”，是因为县令虽不受制于同僚、佐官，却还要受制于地方缙绅、豪强，尤其这畿内之县，到处都是豪门庄院，若是不跟他们打好关系，县令长随时都可能被参上一本，遭到罢免啊。
对于是守城还是降胡的大事，阳翟县令当然就更不敢自专了，而必须先听取缙绅们的意见。你若想守，缙绅们不允，说不定先群起而攻，砍下你的首级去献给胡军；你若想降呢？若缙绅们仍然心向晋朝，当场就敢绑了你而自署为令……
所以是一定要先开会商议，统一思想的。王氏那处庄院的庄头，今日便也在受邀之列，不过因为各说各话，众议难协，会上差点儿吵起来，根本没出结果，所以他也不在县城内留宿了，连夜赶回了庄院。进门才听说，什么，主人家兄弟竟然逃难至此？怎么会有这种事儿？！
庄客门围着庄头，众说纷纭。有人说：“必是假的。贵人们日常蒸羔做饭、煮豚为饮，再怎么饥饿，怎可能吃得惯粗食呢？那两人却如同饿鬼一般，两碗糙饭一扫而空，哪有些许贵人的体统？”也有人说：“多半是真。我看二人面上虽多尘土，擦一擦，脸还是白的；衣衫虽然脏污，质料却好……”
最终大家伙儿都觉得，再怎么争论也争论不出个结果来，既然庄头回来了，那您去瞧上一眼，不就一清二楚了么？
庄头便问：“人在何处？”
“已打扫了柴房，让他们睡下了。”
庄头当即举着火把，前往柴房查看。王氏兄弟奔蹿了一整天，精神极度紧张，对前途几乎绝望，好不容易到了自家地界，还勉强得了一饱，神经一放松，才倒下便即鼾声大起。他们反正放心啊，我们就是真的，等庄头回来辨认过了，必然倒头便拜，那咱们肯定就能有好吃的啦，也不必要再睡柴房，就算小地方没啥好东西，难道供奉还能比跟着司马毗逃难的时候，被迫宿在马车上更糟吗？
庄头举着火把，就二人面上照了好一会儿，二人始终不醒，于是他便无声无息地退至门外。庄客门又再围拢过来，询问端倪，庄头垂首沉吟，好一会儿才说：“往日前往洛阳京陵公府上贡物，我只能站立阶下，远望主人家而已。方才见其面貌，仿佛便是，但亦难下断言……”
庄客们就问那可该怎么办才好啊？竟然连你都认不清……庄头压低声音，对众人道：“我有一语，诸位静听。今胡寇肆虐，洛阳危殆，贵人们大多弃城而逃，则京陵公兄弟路遇盗匪，空身至此，本不出奇。然而若是认下，便须倾全庄之力，以供奉二公。去岁收成锐减，我每常担心，今岁若不能足贡，二公将如何责罚……则以我庄之所有，实不足奉养二公，若致其怒，立命断我头都有可能，况乎汝等？”
众庄客闻言，脸上都不禁露出惊恐的表情来。庄头趁机说道：“反正我也不能确认，何不指斥为假，杀此二人。若本为假货，杀之自然无妨；若是真的，去此二人，则本岁再无须供奉也，我与汝等共有这数十顷田与庄院，合力谋生，岂不是好？”
不少人闻言，目光中当即闪烁出光芒来，纷纷点头应可；剩下几个胆小的，见大家伙儿的意见都已统一，也不敢站出来表示反对。可是虽然就此定计，说到动手杀人，却全都你推我让，谁也不敢上前应命。
他们之中，未必没人有杀人的胆量，但大家伙儿心里有数，听庄头之言，这俩货有七成就真是京陵公兄弟了，既是显贵，又为家主，那谁敢亲自动手啊？奴杀主可是大罪，是要五马分尸的呀！
商量来去，庄头说不如这样吧，再容他们安睡一晚，明早起来，就假装我尚未返回，你们再准备些粗劣饮食，下点儿毒药，去给他们吃了——如此，则谁都不必亲自动手啦。
王氏兄弟睡得很沉，对此自然毫无察觉。第二天日上三杆，二人才起，因为尚未有庄头过来相认，所以也不便呼喝庄客，就自己出门来，在井边打水洗沐了。王聿道：“不想这提桶竟然如此沉重……那庄头还不回么？待其归来，我必他要自挑水百桶，以解恼恨！”
随即就见有几名庄客哆哆嗦嗦地端着托盘过来，说庄头还没回来呀，你们先吃过早饭，慢慢等吧。然后放下食物，逃跑一般就闪得无影无踪了。
王聿端起碗来就要吃，可是他昨晚的食物还在肚子里，没有消化完，如今再见糙米、腌菜，就毫无食欲了。转过头来要请兄长先动筷子，却见王卓盯着庄客们离去的方向，手捻胡须，面色阴沉，半晌不言不动。
王聿问道哥你怎么了，你也吃不下吗？不如等庄头回来，确认了咱们的身份，到时候必有美馔奉上——咱们一顿早饭不吃也没啥大不了的。
正说着话，就看一条狗子垂头翘尾，蹩将过来，王卓猛然间端起碗来，往那狗子面前一倾。王聿忙道：“何必如此，便食物不入口，也不必将去喂犬……”王卓摆摆手，要他稍安毋躁。
果然那狗子吃了糙饭，初时无事，又再转了两圈，都转得王卓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正伸手打算把弟弟面前那碗饭端起来吃了，狗子却突然哀叫一声，倒地抽搐。王卓面色大变，一扯王聿，说：“彼等已起杀心，快走，快走！”
兄弟二人急急忙忙，翻墙而出——好在有柴火捆垫脚，而且庄内诸人怕担弑主之名，都想等这俩死透了才过来收尸，才使得他们顺利逃出了生天。事后王卓跟兄弟解释，说我看送饭来的那几个人面色不对，都不敢正眼观瞧我等——“若庄头果然未归，则彼等的态度当于昨日无异，何以骤然更改啊？”
而且不但不敢瞧咱们，他们似乎连手里端着的饭都不敢瞧，眼神刻意回避，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故此我才判断，饭中必有蹊跷，拿狗来试，果然——“此必见我兄弟落难，庄头起了异心，欲杀我等而自占庄院、田土也！”
王聿想想后怕，连眼泪都流出来了，连说：“如何敢起异心，是非人也，是非人也！”王卓冷笑道：“小人放辟邪侈，若无国法约束，自然无所不为——今天下大乱，臣可逼君、胡能凌晋，则以奴害主事，自然难免……”
两天一路奔逃，慌不择路，竟然登上了一座小小的山阜，差点儿找不到下来的途径。在找路下山的时候，王卓突然间定住，就跟座雕像似的，半晌不动。王聿伸手在他眼前来回晃，说哥哥你怎么了？吓傻了么？
王卓一把拍开兄弟的手掌，沉声道：“我非惊怕，实有所思也。”
王聿苦笑道：“于今当思我兄弟往何处去，如何活命，他事有何可想？”
王卓一挺胸脯，回答说：“我思孟子之语：‘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往日但守父、祖基业，锦衣玉食，无所劳心，谁想竟有今日？我等还当投长社钟氏去，若毙命途中，自为天命，若侥幸不死，焉知非祖宗之所以责罚我等，欲我兄弟重振家业么？”
说着话一把抓住王聿的手，说：“茂宣啊，此去即渠水可饮、乞粮可食，唯求不死。既至钟家，也须隐忍蛰伏，勿复膏粱习气。钟家终为士人，必不似彼等小人，敢妄起害我兄弟之心，但若盛气相凌，亦难保全……”
王聿连连点头，说哥哥你说得对，我不再寻死觅活的拖累你了，咱哥儿俩要一起含辱吃苦，相互扶持着活下去——妻儿尚在太原，怎能不见一面就死呢？
就听王卓又说：“非唯求不死，望苟活而已。我等何以败落至此？为国家丧乱也。国家因何丧乱？皆云‘肉食者鄙’，难道我兄弟非肉食者乎？先祖昔日率师灭吴，助武皇帝一统天下，子孙始能承其余泽，目迷五色，口厌甘肥，然所谓‘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岂能长久？若得机缘，我等当为国奋发，驱逐胡寇，恢复社稷，既安国而且复家，始不愧为王玄冲（王浑）子孙！”
当即指天发誓：“我王文宣若不能做中兴名臣，垂名青史，则死不得入王氏祖茔！”
王聿赶紧去掩兄长的嘴，说你这誓未免发得太过了，就咱们这细胳膊细腿的，如何为国效力，驱逐胡寇啊？而且总先得保证不饿死、冻死再说吧，哥你未免想得太远啦……
二人下得山阜来，寻路向东方而去。这一路上为了活命，真是什么体统都不顾了，渴饮渠水，饥摘橡实，甚至于向人当面乞讨，连走了好几天——自然是又绕了弯路——才终于抵达颍川长社。到了钟家门上一求告，人还真放他们进去了。
不过二王并没能见着钟氏的家主，接待他们的是一个年轻人，名叫钟声，字艾华。据他所言，因为胡寇肆虐，钟家家主领着全族南下，逃奔荆州去了，光留下他一个人看守祖产。而且目前颍川郡内的情况又极糟糕——“羯贼就在许昌，我等唯依荀氏，一方面拒垒自守，一方面贡献粮秣，始可勉强得全。”
钟艾华倒是留下了王氏兄弟，虽然从未谋面，但他自身也是读书人，还曾多次前往洛阳，故而交谈之下，对方是真是假，并不算很难辨识。不过他有言在先：“羯奴催逼甚急，家中存粮有限，二公自不能如在洛阳时，受锦衣美食……”王卓赶紧表态：“但得饱饭足矣，岂敢相望其他？”
只可惜就连饱饭都吃不长。不久之后，石勒部将孔苌索贡不得——钟家实在拿不出更多东西来了——便派族弟孔蒉率兵来攻。钟声就领着几百个庄客抵敌，很快便败下阵来，加上向荀氏求取增援，却总不见援兵赶到。当日晚间，他召聚众人，说很明显的，咱们守不住啦，已经死伤六十多人了，明日羯贼再来进攻，壁垒必破，人无幸理。只有趁着黑夜，咱们赶紧逃亡为好。
于是就带着残余的一千多人——半数是老弱妇孺——落荒而逃。许昌在南，他们只好往北跑，然后为避追兵，被迫转道向西，直至进入霍阳山区，才勉强安顿下来。
这一千多人，就跟同时代很多人那样——比方说郗鉴——躲入山沟，自辟田土，劳作为生。钟声本人也扛着锄头下地，那王氏兄弟自然不好意思再跟着吃白饭了。只可惜他们一无所长，啥都不会干，好不容易经过协调，让他们帮忙放牧几十只山羊，外加捡拾羊粪，算是个不需要太多技术的轻省活儿。
王聿一开始还拿架子，不肯干，却当不起王卓先脱卸了长衣，把粪筐扛上肩，把牧羊鞭持在手中——哥哥都去劳作了，那你做兄弟的能不干吗？就这样，王氏兄弟等若婢仆，跟着钟氏孑遗饥一顿、饱一顿地熬过了漫长的岁月……
直到祖逖北伐，挥师进入河南，数场大战，终于站稳了脚跟。霍阳山中消息闭塞，要隔了好几个月，钟氏方才听得消息，钟声赶紧派人去长社探查、联络得实，这才拖家带口地弃了山中基业，返回老家——反正田契我都带着呢，既然还是晋人当政，我钟家的田土总该归还，那可比山里的田要肥多啦。
等到收回旧业，重新安顿下来，钟声便即撺掇王氏兄弟，说我是平民，跟贵人们不大搭得上话，你们可都是公侯显贵，何不前往洛阳去求见祖将军，谋个一官半职啊？言下之意，过去我收留你们，让你们活命，如今是你们回报我的时候啦——带挈一下呗。

第三十二章、杀气
王卓、王聿兄弟，再带上一个钟声，直投洛阳而来。祖逖自然接纳，并赐以房舍，供奉不缺，然而对于如何任用他们的问题，双方却总是谈不拢。因此王卓在洛阳呆了一个多月后，便即灰心失望，领着兄弟和钟声，问祖逖要了盘费，转跑长安来投谒裴该了。
这一日在裴府之中，王文宣陈述数年来的经历，王聿不时在旁插言补充，兄弟二人边说边哭，脸上都跟开了渠似的，东一道眼泪、西一道鼻涕……
裴该听他们这番经历，确实曲折、惊险，但其中很多细节，他是不怎么信的——王卓你就真那么有察言观色之能，能够瞧出别人脸上的杀气来吗？你就真曾指天盟誓，要为国家效力吗？给自己脸上涂粉可以，至于贴金，还一贴一大片，实在过了，如何取信于人？
当然啦，他也不便当场揭穿，只是在王卓终于住了嘴之后，态度和蔼地问道：“王公不留洛阳，得无祖君不肯录用么？”王卓叹了口气说：“我既承祖、父之爵，终不能入幕为宾……”
裴该略略颔首，心说这话也有道理，不过你这个开国郡公，仅仅虚名罢了，都颠沛流离那么长时间了，怎么还不肯放下架子来，偏要硬端着呢？随即耳听王卓继续说道：“……祖君又不肯与我郡国守相做……”
裴该心说好大的口气，上来就想当郡守、国相，那是重要的亲民之官，岂可轻任？不过再一想，守、相本为五品，跟王卓原本的给事中职务品级相同，如此要求，倒也未必有多过分啊……
当即笑笑：“我今亦无守、相可与王公……”顿了一顿，就说：“王公既来长安，则仍命为给事中，如何？”这种纨绔子弟，真没什么作用，完全是拿来当沟通太原王氏的桥梁而已，那就继续给他一个虚职算啦。
王卓有些郁闷地恳请道：“还请实任。”
裴该敷衍说实任我现在还真拿不出来——“王公且先屈就，假以时日，必有实授。”先画张大饼挂在你前面再说。随即转换话题：“公云携那钟声同来，钟声何在啊？”
王聿说钟声身份太低，因此候在门外，不便求谒。裴该摆摆手：“既与二君有恩，乃可命其入内相见。”
传令下去，时候不大，钟声钟艾华便即整顿衣冠，入室来拜。裴该定睛一瞧，这个钟声三十岁上下年纪，中等身材，宽肩厚背，生着一张团团圆圆的大脸，虽然略显消瘦，骨架子却不倒，而且瞧面色比二王都要白净得多了。裴该便问钟声：“卿护持京陵公、敏阳侯得安，功劳不小，今来谒我，有何所求？”
钟声拱手答道：“唯愿为裴公效力。”
裴该瞥一眼王卓，心说你瞧这人就比你知道进退，也会说话多了。随即再问钟声：“卿既受命留守长社家业，乃可出仕乎？”
钟声言辞恳切地回答说：“男儿在世，谁不望仕？草民非颍川钟氏嫡脉，血统较疏，因此无由仕途而已，今乃因京陵公、敏阳侯之赐，来长安求取吏职。不欲虚名，唯请实授，可以为国效力，方不虚此生也。”
裴该暗道这话我信——寒门士人，或者世家偏支，原本没有什么晋身之阶，所以想打着“为国效力”的旗号，得一入仕之由，逐步提升自己和小家族的地位，这很正常啊。至于王卓、王聿这种显宦子弟，能够扒拉回原本的家产就应该很满足了，几人能真有上进心呢？
于是三问钟声：“闻卿于霍阳山中，亲执耒耜，勤于农事，果然否？”
钟声回答说没错，旁边王卓、王聿也都为他做保。裴该便道：“吾方于关中聚民屯垦，卿可为典农都尉。”
晋无屯田之制，裴该这是抄的曹魏初期的官制，民五十人为一屯，命司马，再高一级便是典农都尉，所辖地区、民户，等同下县——曹魏后来罢屯田制，很多典农都尉就直接转化为县长了——列第八品。钟声终究算高门出身，八品起家比较合适。
钟声不敢讨价还价，当即俯首称谢。裴该随即又转向王聿：“王君可肯守尚书郎否？”晋制尚书省下属三十五曹，置尚书郎二十三人，列第六品，其中初履任者称“守尚书郎”，一年期满，通过考核，乃为尚书郎，三年期满，通过考核，乃称侍郎。目前尚书省事虽繁剧，乃是因为人员不足，倘若人手足够，就管辖这一州之地，必有很多空闲。所以裴该一时间没琢磨好给王茂宣什么职务合适，想想他的出身、爵位，六品起家可也——那就先守尚书郎好了，起码文字工作你应该能够承担得起来吧？
谁想王聿却摆手推辞，说：“我无宦意，唯请为兄之家令可也。”哥哥去做官，我帮他管家就好了，我跟着过来，还真不是来求官的。王卓却开口道：“我愿守尚书郎。”
裴该瞥他一眼，微微而笑：“岂非大材小用乎？”以你旧日的品级，这就是降级啊，不大合适吧。
要知道这年月的官员，尤其是高门显宦，惯例能上不能下，除非获罪受谴，否则没有罢免和降级的可能性。你又没什么罪过，我怎么能给你降级呢？
王卓答道：“昔我兄弟弃先帝而走，不能守节殉国，便是罪也，既然获罪，岂可不贬？”随即态度诚恳地央告裴该：“卓唯求为国家效力，尚书郎虽卑，能任实事，心之所愿，还请裴公玉成。”
裴该无奈之下，只得勉强应允。经过这么一番对话，他原本听故事的兴趣也逐渐消退了，又再敷衍几句，便即送客。
王卓兄弟和钟声告辞出来，才要出门，忽见裴氏门吏引着一人匆匆前往正堂。王卓斜瞥了那人一眼，不禁双眉皱起，就对兄弟说，你跟门口等我一下啊，我还有一句话，忘记对裴公说了……
随即手掀裙裾，疾奔而回。裴该听得禀报，心中诧异，急忙接见，王卓直截了当地就问：“适才见贵仆引一人来，似欲求见裴公，不知何许人也？”
裴该略一皱眉，并不正面回答，反问道：“公其识得其人否？”
王卓说我不认得，但——“其人面有阴戾之色，杀意腾起于双眉之间，恐将不利于裴公也，裴公其慎！”
……
门吏领进来的这个人，自称名叫裴坦，是闻喜裴氏的疏脉别支，奉命潜来长安求见裴该。
裴该早就想联络老家之人了。他知道裴氏本支和主要几个分支虽然流散各地，那是因为出仕为官之故，其他没能当上官的疏脉子弟，多数还都留在闻喜老家，据垒而守。象这种大家族人多势众，即便胡汉占据了河东，也不敢太过紧逼，只要名义上肯归附，多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得他们继续称霸乡里。
尤其是河东还有一个薛家，居于汾阴、董亭一带，其祖薛兰，汉末随刘备入蜀，蜀灭后举族被迁河东，为亡国之孑遗，故此门户不高。但是薛家人不少，也很能打，从胡汉直到前赵、后赵，乃至前秦，始终不肯屈服。要到薛强的时候，据说“总宗室强兵，威振河辅，破慕容永于陈川”，后秦姚兴卑辞厚币，这才征其为右光禄大夫、七兵尚书，封冯翊郡公。
薛氏从此与北方政权相结合，到了隋代、唐初，乃成河东显姓——最终出了大将薛仁贵、薛讷父子。
裴家与薛家相互呼应，目前在河东势大难制，胡汉政权仅仅羁縻而已，对于裴该来说，这是将来伐胡的一大助力啊，岂可不加以联络？他从初次入关，北取冯翊的时候，就派人去过寻访了，但因为胡汉防备的严密，数番往使，全都铩羽而归。想不到如今老家倒主动派人过来啦——想想也是，自己破刘曜，进而执晋政的消息，再怎么缓慢流传，也应该传到闻喜去了吧。
这一日王氏兄弟和钟声才刚告退，门上便来禀报，说裴坦求见，裴该大喜，当即传唤。可是随即王卓就折回来了，以他的身份地位，裴该当然只能让裴坦跟堂外等着，先见王卓。谁想王文宣开口就说，这个裴坦“面有阴戾之色，杀意腾起于双眉之间，恐将不利于裴公也”！
裴该将信将疑，也只能朝王卓拱拱手：“谨遵王公之教。”
王卓退出去了，裴该这才召唤裴坦入见。这个裴坦一进门，便即放声大哭，高叫道：“不期今日尚能得见阿兄之面！”说着话就直接扑过来了，貌似想要抱大腿……
看上去确实是真情流露啊，若没有王卓那番话，裴该估计就让他抱了，但终究心中留下了一层阴影，便即将腰一挺，右手一抬，喝止道：“且住，勿得近前！”随即吩咐从人：“先搜他身上。”
然而裴坦却毫无止步之意，尤其听裴该说要搜身，他扑得更快了，看看贴近，右手也不知道在哪里一抹，竟然掏出来一柄寒光闪亮的匕首，朝着裴该当胸便刺！
裴该大吃一惊，他本来端坐案后，刚才又召见了王氏兄弟，听他们讲了半天传奇故事，早就坐得腿麻啦，一时间根本跳不起来，百忙中只得双手托在案下，朝着裴坦就是一掀。几案翻起，直袭裴坦面门，裴坦来势不停，只用左手一格，便将几案搪开一旁，手中匕首继续朝裴该直刺过来。
裴该心说糟糕，我一时间爬不起来，也抽不出腰下长剑，手头又没什么东西可挡……作为后世灵魂，他不喜欢跪坐，平常在家中都毫无礼仪地垂足坐榻，即便日常见人，也都要支一张凭几，方便随时转移重心，舒缓腿脚。可偏偏今天见的是一公一侯，为示尊重，就没用凭几……
本能地伸手一摸，就摸着一件长物了，原来是逐渐养成习惯，须臾不离身的那支三尺竹杖。裴该当即就把竹杖给抄起来了，眼见匕首将至面前，急忙挥动竹杖，就是狠狠地一抽。
想不到那匕首竟然锋利若斯，竹杖挥下，虽然暂时将匕首格歪，却也被锋刃削成了两截，裴该手里捏着的这半段，估计也就一支毛笔那么长……裴坦一击不中，身体略略趔趄，但很快稳住，匕首兜个圈子，又从侧面猛扎过来，朝向的，还是裴该胸膛——而直到这个时候，裴该也才刚从屁股底下抽出一条腿来而已……
旁边自有仆佣、奴婢，但没一个能打的，而且全都吓傻了眼，处于“硬直”状态——即便这一状态过了，估计也半数仰天栽倒，半数落荒而逃，仓促间能够鼓起勇气过来救援的，十无一人。再者说了，他们手里也没有兵器啊，就算过来，除非舍身救主，先让裴坦捅上一刀，否则能起什么作用？
裴氏自有部曲，但多数守卫在堂下，面孔朝外，听得声音赶紧转头，就已经慢了一拍啦，想及时冲上堂来救援，根本缓不济急。裴该心说我怎么这么背啊，谁能想到跟自己家中都会遭逢刺客？！眼瞧着匕首挟劲风而至，不禁暗叫一声：“吾命休矣！”
可是临死之前，他脑海中浮现出的竟然是数年之前，自己在胡营中以玉如意袭击石勒的情景，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在想：倘若昔日我有如此锋利的匕首在手，说不定石勒就真没命了？
时间仿佛瞬间放慢，裴该眼睁睁地瞧着匕首一寸一分逼近自己的胸膛，虽然本能地把身子朝侧面歪斜，吐气把胸口缩进去，却必然于事无补——也就能让自己晚死这么几毫秒而已。可是就在这个时候，忽听一声闷响，裴坦手中的匕首突然间失了准头，朝侧面一偏，“噗”的一声，扎进了掀翻在地的案腿之中。
时间仿佛瞬间又加快了流速，裴该终于跳将起来，并且“噔噔噔”连退三步。他这才瞧明白，原来是荀灌娘双手执着一具铜灯，从侧后方狠狠地砸在了裴坦的肩膀上。

第三十三章、狗改不了吃屎
荀灌娘恰好赶来，救下裴该性命，虽属侥幸，倒也事出有因。
这正堂乃是裴该待客所在，他如今为朝廷执政，所见多数为官宦、贵人，荀灌娘身为主妇，不得召唤是不能轻易踏足此处的——除非裴该叫她出来见人，或者陪宴。不过今天裴该听王卓讲传奇故事，时间太长，导致耽搁了用膳，荀灌娘因此就从堂后进来，暂时隐在屏风后面，打算找机会问问丈夫，你是不是要留两位王君用膳哪？啥时候开筵啊？
谁想裴该对二王兴趣缺缺，故事听完，就轰他们走人了，压根儿没有留饭的意思。荀灌娘正想出来，招呼裴该回内室用膳，又听有裴家人从闻喜老家赶来，深知这事儿重要，夫君肯定得见完人再吃饭哪，只能继续跟屏风后面等着。
谁想到却等来了一名刺客！荀灌娘赶紧跳将出来，救护夫君，随手就把旁边的铜灯给抄起来了。
这具铜灯很可能是汉代古物，乃从索綝家中抄得，高近四尺，圈足，主支上分有四杈，上列五枚碗口大的灯盏，本是裴该心爱之物。当然啦，裴该并非喜欢古物——他压根儿就没有收藏古董的癖好——纯粹因为这年月照明技术落后，若为独灯，灯光昏黄黯淡，实在伤眼睛，所以才会偏好这一灯五盏。这是具落地灯，枝杈虽可拆卸，却都由青铜铸就，总体重达五十余斤（晋斤，近乎后世二十五市斤）。
荀灌娘双手抄起铜灯，便直朝裴坦脑后砸来，可是终究裴坦距离裴该太近，匕首寒光耀眼，直取夫君胸口，荀灌娘又是紧张，又怕误伤到丈夫，结果这一砸就偏了一些，仅仅劈到裴坦的肩膀而已。
终究是十多公斤的玩意儿哪，再加上荀灌娘本身的力气，这一猛劈下来，力道足够惊人，裴坦右肩被砸，右手的匕首当即就歪了，裴该才得以逃过一劫。随即荀灌娘又是狠狠地二番砸下，这回不瞄脑袋了，还是旧路径、老方位，只听一声闷哼，裴坦的右肩胛当即碎裂……
部曲们冲上堂来，将裴坦牢牢按住。裴该惊魂未定，就先高叫：“封了他的口，勿使咬舌自尽！”部曲们依言拘住了裴坦，有人夺过凶器呈上，裴该接过来一瞧，只见锋刃上隐隐泛着惨绿色的光芒——我靠，不会是淬过毒呢吧！
这时候他就觉得被人扳住了手臂，斜眼一瞧，原来是荀灌娘，左手提着铜灯，右手挽着丈夫，略略错前半个身体，貌似害怕裴坦绑缚不牢，还会暴起伤人，所以随时准备为丈夫挡刀。裴该把匕首交还部曲，空出右手来轻轻在妻子手背上一按，那意思：我没受什么伤，你放心……
裴该心说我这老婆当真了得，那么沉重的灯具，我也并非扛不起来，抡它不动，但总得使双手，眼见她此刻单手提着，都如拈竹枝般，毫无疲累之意……我自己挑的老婆，竟然能够救命哪！下巴不自禁地便略略一抬——如此悍妇……不对，佳妇，汝等谁人能有？
荀灌娘是虚岁十六嫁给裴该的，成婚尚未及一载，貌似身量又有所增长，裴该过往曾经担心：所谓“二十三，蹿一蹿”，估计她将来很可能比自己还要高半个头去！此刻却不禁想到：唯有高身量，才有大力气，算了，你随便长个儿好啦。
正在此时，部曲督文朗闻讯，快步奔至堂前，单膝跪倒，高声道：“是臣等卫护不力，使得主公受惊，死罪！”裴该先不理他，却注目裴坦，立眉喝问道：“汝究竟是何人？谁使汝来刺杀于我？！”
裴坦被绳捆索绑，缚得跟个粽子似的，嘴里也塞了东西，不但不能动，抑且不能回话。一名部曲听得裴该发问，就想伸手取出裴坦口中之物，却被裴该摆摆手，制止了。因为裴该瞧得很清楚，裴坦听问，当即面无表情地闭上双眼，分明就不打算老实交代嘛。
于是裴该吩咐文朗：“我将此獠交于汝了，务必讯问出是受何人指使。”
文朗答应一声，随即便问：“可能上刑么？”他久随裴该，深知主公虽然未必心软，有妇人之仁，却向来对肉刑没什么好感，举凡部下犯错，能罚俸、关小黑屋的，绝不会鞭杖相向。所以才先要问清楚喽，对于这个刺客，我能上刑不能？
裴该撇了撇嘴：“任凭汝等，唯供词不得，绝不可使其就死。”
文朗当即应诺，于是就喝令部曲们把裴坦给扯下堂去。荀灌娘这才放下铜灯，同时也撒开了挽着裴该臂膀的右手，颤声道：“夫君身旁，还当常有勇士护卫才是……”裴该朝她笑笑：“卿即我之勇士，何须他人？”不过心里承认妻子所言有理，身为政治人物，即便在家中，也一刻都不能放松警惕啊！
随即想起来，赶紧高声问道：“京陵公兄弟可远去了么？速速请将回来！”转过头去吩咐荀灌娘：“即刻备膳，我要宴请京陵公。”
刚才王卓警告裴该的话语，荀灌娘在屏风后面也是听得一清二楚的，不禁点头：“正该如此，若非京陵公示警，恐怕……”不忍心去设想，也不敢再说下去了，微微一曲膝，便即退了下去。
王卓他们果然并未走远，被裴氏仆役又请了回来。王聿问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儿，不禁再度对老哥刮目相看——“今阿兄既立此功，有德于裴公，乃可更请高位。”王卓摇摇头，嘱咐他：“裴公必有以酬答我，然卿不可开口索要——市恩非德也！”
裴氏夫妇罗列珍馐——当然是跟他们日常饮食比，根本不可能达到王济在世时王家的膳食水平——答谢王氏兄弟，钟声沾了光，也得以备位下座。裴该甚至还把老婆也叫了出来，并坐以宴请二王——这是一种极其亲近的表现。席间裴该就说了：“王公云能察人颜色，洞彻杀心，因此数次得脱厄难，我初时尚未信，实在惭愧啊……”
王卓苦笑道：“家门不幸，乃养成这般伎俩，实于家、国无甚益处……”
裴该说怎么叫没益处？你这不就救了我一命吗？频频致谢，并且劝酒。王聿咬着牙关道：“此必胡寇所遣，果然狼豺之心！”裴该对此不置可否，只是对王卓说：“尚书右丞尚阙，王公可先任此职，历一岁考绩合格，即尚书亦可命也。”
尚书郎主要负责文字工作，尚书左右丞则负责省事和庶务，相当于尚书省的行政科长加后勤科长，两者品级相同，都是六品，但一般情况下左右承要由积年、老成的尚书郎担任，初守尚书郎是没资格的。不过如今情况特殊啊，裴通不也一入省中，便得为左丞么？那以王卓的家世、爵位，自可命为右丞。
裴该其实很想把王卓留在身边，随时帮自己观察来访者的神情，发现危险，及时示警。但问题王卓身为京陵郡公，不大合适入人之幕，而且听其所言，他本人也没有这个意愿，甚至觉得是耻辱。那没法子，只有暂任为尚书右丞，帮忙自己盯着省中人事了。
可是终究人家那一句警告，算是救了自己的小命，才给升半级，实在不够意思。因此裴该就承诺，只要你干满一年，考评合格，我便别有大用——就算一步登天做尚书，那也不是不可能啊。
王卓暗喜，但脸上却表现得云淡风清，只是简单地拱手答谢了一句而已。
……
第二天一早，文朗灰头土脸地来见裴该，说我们审了那名刺客一整个晚上，全都累个半死，偏偏那厮牙关甚紧，什么话都不肯说，只是央求速死。随即建议：“恐是末将等相貌不够凶恶，可否唤甄督来协助讯问？”甄随那蛮子长得够丑、够凶，说不定就能撬开那家伙的嘴呢。
裴该摆摆手，说不必叫甄随了，那家伙既然骨头那么硬，怎么可能见着张丑脸就被吓破胆呢？吩咐从人，再请京陵公前来。
随即他就跟王卓两人一起去看刺客。到了部曲们聚居的一间木屋外，从窗口探头一瞧，只见那名“裴坦”如同个“大”字一般，手足都被木楔钉在墙上，上身剥得精赤，下身也仅着一条犊鼻，嘴里仍然塞了东西……
除此之外，几乎都瞧不出那是一个人来，浑身上下！满是鲜血，多处皮肉外翻，也不知道是用鞭子抽的，还是直接拿刀子捅的……王卓见状，不禁吓得一个哆嗦，连退三步；裴该连死人都见得多了，自然不会在意，但仍不禁心想：这帮小子下手够狠啊，而且竟然真没把那家伙给拷死，这门技术究竟是从哪儿学来的呢？
询问文朗，文朗苦笑道：“长安狱中有些积年老吏，惯会拷掠，我等特意唤来，主持用刑，谁想仍无效用……”
裴该下令：“扳起他的头来，候王公看。”
王卓大着胆子，朝“裴坦”血肉模糊的脸上瞧了好一会儿，这才慨叹道：“是所谓‘死士’也。”朝裴该一拱手：“这般人物，或者甘为其主而死，或者家眷为人所挟，恐怕不易使其开口。在王某看来，其面上只有一派死意，而无丝毫怯懦……不如便让他死吧，这般形貌，看着实足骇人，也有伤裴公之德。”
裴该冷笑一声：“彼欲杀我，我乃拷掠之，何德可伤？”随即提高了声音，特意让屋中的“裴坦”可以听见，吩咐文朗道：“卿去对这厮说，若道出背后主使，我便允其速死，且入土为葬。否则，便将其剥尽、阉割了，以高杆挑起，游行天下，且看是否有人识得——既欲刺我，岂能容他全尸而死？！”
说着话一甩袖子，就扯了王卓返回了正堂。
时候不大，文朗一脸喜色地跑了进来，禀报说：“主公好计，那厮终于肯招了！”
裴该笑笑：“果然，主使者并非胡寇罢？”
晋胡之间本为敌国，相互争斗，无所不用其极，那么刘曜或者刘粲派名死士过来谋刺裴该，本是情理中事啊，有什么必要隐瞒呢？为什么那“裴坦”要咬紧牙关，死都不肯交待究竟是谁派他来的？
况且裴该回想昨日之事，“裴坦”一进来就叫：“不期今日尚能得见阿兄之面！”是一口纯正的河洛话，就没有丝毫的河东腔——他原本对河东腔也不大在意，但在见过郭璞之后，心中自然而然就有了深刻的印象。
若是胡汉遣来，那要找个河东人冒充裴氏子弟还不容易吗？难道河东人里面就绝对出不了胡人的死士？而唯有从别处遣来的，河东腔难冒，找个官话标准的，也勉强可以凑数了。说是从河东来，要是一口北地腔、河北腔，乃至吴音，裴该必然起疑，倘若普通话说得好，就不致于使人警觉了。
所以他早就怀疑此人并非胡汉所遣，怕的是朝中某人要对自己不利，所以绞尽脑汁，也一定要讯问出个结果来。那么此人连死都不怕，还能熬刑，要怎么才能撬开他的嘴巴呢？那便只有辱之了——我把你阉割了，还绑着到处去游街，这可比死更难受吧？
对方若真连这都能忍，裴该也无法可想，谁料歪打正着，他竟然就此招供了——裴该心中对于其背后主使，也就此有了大致的判定。果然，文朗咬着牙关禀报说：“使此人谋刺主公者，张春也！”
裴该心说果然是他！
他目前可以掌控的地盘儿，也就河南、关中之地而已，徐方太过遥远，当然不可能真把“裴坦”绑到徐州去游街，而且估摸着走半道儿上，怎么也该死透了。“裴坦”不想受辱，被迫交代幕后主使，很大的可能性，就在这片地域当中，有他的熟人，则一旦被人见到、认出，不但自己身败名裂，还会辱及祖宗。就此可以将其来源，缩小到司、雍、兖、豫，以及周边部分地区，不可能更远了。
——真要是江东找个土著过来谋刺裴该，北边儿就不大可能有人认得。
不过好在，真相还在裴该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是司马保部将张春所遣，不是在长安城内出了叛徒。裴该不禁长出了一口气，随即瞋目恨道：“张春昔刺陈安，今又来刺我，果然……”忍不住就口出一句后世俗话——“狗改不了吃屎！”

第三十四章、镇戎策
有些人正面放对难以取胜，就喜欢出歪招，派刺客，而且这种投机取巧的事儿能上瘾，一旦成功一回，必然还有第二回……
但是这种暗杀行动永远都无法阻挡历史的车轮，好比说新、汉之交割据四川的公孙述，刘秀遣将讨伐，他先派人刺死了来歙，二回又派人刺死了岑彭——但终究还是没能逃过败亡的命运。
裴该心说你张春又算什么东西了？你连公孙述的脚跟都比不上，还敢派遣刺客，先谋陈安，再欲除我？而我险些真中了你的毒计，有几毫秒时间连死志都存下了，真是奇耻大辱啊！当即通告诸将，说且待秋收，最晚今年冬季，我便要亲率大军攻打蒯城，讨伐张春——“必分裂其尸，始消心头之恨也！”
话虽然这么说，但若真的不管雍、秦两州局势，执意往攻张春，是所谓“因忿兴师”，很可能露出破绽，导致丧败。裴该还得先等着实安定郡内战事的消息，知道结果究竟如何，只要那仗打得别太难看，哪怕不能平灭卢水胡，但只要能暂且牵绊之，他都有借口直接向张春用兵了——“项庄舞剑”，其实剑指司马保！
估计司马保是不大可能听从诏命，跑长安来谢罪的，但即便你来了，我也会要求你先献出张春来，否则咱就没条件可谈！
……
卢水胡的本体，乃是上古的彭人，周代被称为“彭卢戎”，后来逐渐吸纳了匈奴、月支、赀虏、秦胡、羯、氐、羌乃至于中国人，才逐渐繁盛起来。如今的卢水胡，有近十万户，胜兵两三万，不但占据了整个安定郡西部，夺取都卢、乌氏二县，势力更伸入凉州的武威郡。
因此裴该还将朝命下达到凉州，又在持节、都督凉州诸军事、西中郎将、凉州刺史、领护羌校尉、西平公的头衔上，给张寔加了侍中和仪同三司职，命其发一军协助攻打卢水胡。张寔接诏，便派将军王该率两千骑兵南下，首先收复了武威郡南部的疆土，然后进抵略阳，与陈安会师。
可是王该不来还则罢了，他这一来，指挥权问题立刻浮出水面。对于诸位氐、羌酋长来说，多数没有官职，也就可比晋人土豪，故此共戴陈安为首，但王该也是晋人啊，且为晋官，他又岂会把陈安放在眼中？
其实无论陈安还是王该，品级都不高，而且皆属编外人员——陈安直属于南阳王司马保，而王该直属于西平公张寔，本难分别高下。故此王该不愿意接受陈安的指挥，受他的煽动，吐谷浑鲜卑和赤亭、莫折、无弋等羌人也都陆续转换了阵营。
这些部族虽然也都或游牧或农耕于秦州境内，问题司马保并非秦州刺史啊——正牌的秦州刺史裴苞不是被他攻杀了么——加之时常索贡乃至索贿，贪而无厌，外族乃普遍心怀不满。而张寔继乃父张轨之志，倒是把凉州治理得相当不错，晋戎得安，故而彼等才会放弃陈安，转而去拥戴王该。
为了个指挥权的问题，联军整天开会，吵嚷不休，有几家氐、羌本有宿怨，趁机各分阵营，说得急了就开骂，骂得怒了甚至还打算拳脚相加——好在陈安力大招猛，王该也不是吃素的，足以分扯得开，才没把殴斗再上升到械斗去。
将近十天，兵陈于略阳、安定郡界上，却再难前进一步。
与会之人，其中有位羌酋名叫军大，其部原本游牧于扶风郡内，也被游遐说动，前来相援——这是唯一一支从东方赶来的部队。此人原本也能在史书角落中留下一个名字，乃是本年年初，北地饥荒，太守麴昌恳请军大资供，军大乃输运粮草前往泥阳，结果被胡将刘雅所败……
不过历史已经改变了，刘雅早就在河南战败，逃归平阳，不可能再来河西，而麴昌早就跟着麴允逃依南阳王司马保——北地、扶风，都变成了裴氏的天下。
且说这一日吵闹了半天，会议再次不欢而散，军大策马而回自家营垒，先不归帐，却跑去旁边一帐，于门外拱手道：“军大求见。”帐中传出声音来：“毋须多礼，进来吧。”
军大撩开帐帘，迈步而入，只见帐中正有一人，身着晋臣衣冠，伏案读书，见他进来，缓缓合上书卷，笑问道：“今日如何？”军大笑颜相对，回禀说：“如校尉所言，我亦从中挑唆，果然还是两分，互不相服，毫无结果。”
这名晋臣并非他人，正乃西戎校尉游遐游子远是也，他就一直隐藏在军大营中，不肯露面。军大难免再次提出自己的疑惑：“游校尉为裴大将军亲命，列第五品，总统西戎军政，想那陈安、王该，如何可与君比啊？且各部多奉校尉之命而来，君若出面，必为统帅——何以不肯与彼等相见？难道大将军此番命伐卢水胡，其意只在焦嵩，而并无攻取彭夫护之志么？”倘若果真如此，那咱们干嘛来了啊，只为表个忠心？
游遐笑笑，回答说：“临泾有北地兵攻取，卢水胡之事，大将军一以委之于我。”其实他心里也有点儿摸不大准，裴该为什么会把那么重一副担子放在自己肩头呢？自己只是文吏，而且从政未久，此前从来都没有领过兵，打过仗啊……
然而不管怎么说，人以国士待我，我必当国士报之！即便彻底把北地兵马放在一旁，不期望他们的夹攻，我也要以一己之力，统率这些一盘散沙般的氐、羌，以寡击众，起码把彭夫保给打疼了！
对于他一连数日隐匿行踪，不肯露面的缘由，游遐是这样向军大解释的：“各部互不统属，勇怯不齐，若蜂拥而北向，必为彭胡逐一击破。是以先容彼等吵闹，可使陈安、王该知众心不附，我再出面统领之，二将唯有听命而已；且大军顿挫于此，数日不进，彭胡亦必轻我，候其骄惰，挥军急袭，乃有胜算。”
这只是军事方面的理由，一是方便自己掌控全军，二是示敌以弱，其实在政治方面，他的理由更加充分，但就不方便宣之于口了。
游遐初任西戎校尉之时，就和裴该有过一番长谈。裴该首先鼓励他，说：“今雍、秦二州，晋人多离散，而西戎更繁衍，附晋可安，若附胡寇，一人倡乱，恐诸郡并陷——是以欲定关西，必先定氐、羌，我于卿有厚望焉。”然后问游遐，你认为应该怎样安定这些境内外族呢？
游遐回答说：“彼等本亦我晋子民，唯地方守牧多目其为异类，寡恩盘剥，遂起异心。今当以宽仁待之，使晋戎俱安，再检其精骑为用，始可东伐胡寇。”
裴该摇摇头：“卿但得其一，不得其二。”随即解释说：“异类本属异类，与我中国人心肠大不相同。若其散处，且编户齐民，乃可渐渐化之为中国人也。然而彼等多聚族而居，各有酋大，如晋人中世家大族，多田亩、依附，甚至并县连郡，等若割据。然而晋天子在，世家可得仕乃安，即胡寇来，亦多数据坞堡而拮抗之。西戎酋大则不然，在晋难有进身之阶，在胡可为将相，则胡寇若来，必陆续而降……”
游遐皱眉问道：“以明公之意，难道欲开启戎人仕官之途么？”
裴该笑道：“命羌酋氐长为将军、校尉，此亦历代羁縻之意，然而终不能得实授，仍守其部而已。彼等若有忠心向晋，且才能有可观者，我也可荐举入朝，然必不能多——岂朝廷为我一人之朝廷乎？岂天下为我一人之天下乎？即便天子亦不能为此，否则必致中国人离心背德。我适才所言，是云彼等天性不安，非欲简拔之也……”
后来隋唐盛世混合百族，无数外族乃至外国人也都能入朝为官，则境内外族造反、纷乱之事，不是比汉、晋要少多了吗？至于安史之乱，表面上是胡乱，其实是重镇和雇佣兵为乱，你且看安、史二人麾下，超过半数不全都是汉将、汉兵嘛。
然而这是经过了漫长而黑暗的南北朝时期，各部胡族逐渐融入中华民族，才能够形成的一种开放的心态，如今还没有那份土壤，若强要植花，必生毒草。再者说了，即便我能不把氐、羌当蛮夷乃至野兽看，朝中其他人呢？我手下很多人呢？社会环境、舆论就摆在这儿，若欲逆潮流而行，即便我是皇帝，估计也会受千夫所指，无疾而终吧。
别的不说，晋人世家大族，就肯从手心里漏出点儿权力来，交给外族吗？连给寒士他们都不肯哪！
裴该想要趁着这段世家遭受严重打击的乱世，逐渐把部分寒门也拉进统治阶层，说白了就是要扩大统治来源，加强上层的流动性，只有这样，政权才有可能稳固。不过这必须温水煮青蛙，缓缓图之，在取得一定成效之前，我哪还有精力和力量去包容那么多外族？
后世网络上某些人叫嚣，说要杀尽外族，这倒是一劳永逸的去根之策，但问题是，即便裴该勉强可算个民族主义者，但绝非种族主义者，不愿意搞种族压迫乃至种族灭绝那一套，这杀尽外族也没有多少可行性啊。即便冉闵那屠夫，把刀子指向人数最少的羯族，不也没能杀完么？反倒把自己的统治根基给彻底挖断了。
故此裴该是这样指点游遐的：“我长远的规划，是将境内外族，凡农耕者，皆编户齐民，徐徐更其风俗，等若中国；凡游牧者，分割其部、限定其地，使中国人牧守之，而非各部酋大统领之。然而此皆后话，今天下未定，不可遽施新政。
“且昔曹操分匈奴为五部，欲消化之，若假以时日，或有成效。可惜晋朝不……诸王内乱，遂使胡寇重新啸聚，酿成大祸。是以乱世之中，于西戎亦当如卿所言，抚爱之，羁縻之，并借用其力。
“然而卿当知道，此非长久之策。且西戎与中国人心不同，常畏危而不怀德，何也？游牧之众，本皆剽悍，若非聚居，难以活命——不似农人但予其田土，年岁不大荒，皆可糊口——是故各部酋大，暂时不可裁撤。然而亦当洞悉其内情，挑唆其矛盾，不可使一夫倡难，百部应从。
“总而言之，卿须恩威并用，且徐徐分化瓦解之，使彼等知附晋乃可得活，离晋则自相杀伐，无人可全。循此二道做去，西戎乃可得安。”
裴该知道在原本的历史上，游遐治戎，主要还是施恩，只挑几个实在不肯低头的——比方说虚除权渠——开刀，以戎制戎。也不知道游子远这本事是怎么练出来的，就理论上而言，在原本历史上他抚安戎乱，翦灭虚除，不会超过今天十年的时间——再十来年刘曜就死了啊。这十年时间，一个人的才能就会有很大飞跃吗？说不定游遐如今就很能打了吧？
故此裴该才交付给游子远以镇定西戎的重任，因为手边没有更合适的人可用了，而抚戎、用戎，则是平定关西的重中之重。但在初命之时，他必须跟游遐把话给说清楚，我不希望你安定西戎的结果，是反使外族坐大，到时候什么苻氏、姚氏，都能够坐镇一方，子孙还有天下之望！
在得到了裴该的教诲后，游子远就想出了这么一招，先把西戎各部都聚集起来，然而自己故意不露面，让他们互相掐——通过军大的通风报信，如今哪部和哪部有仇，哪部和哪部亲附，游遐都已然掌握得八九不离十了。就目前看来，西戎中尚无可以振臂一呼，多部云从之辈，此后只要保持均势，势大者打压，势弱者扶持，应该可以防止裴大将军担心的局面发生吧？
不过有这几天也差不多够啦，如军大所言，游遐若是再不露面，说不定联军就要星散。因此游遐就于当夜悄悄离开了军大的营垒，然后在野外兜个圈子，第二天假装才刚匆匆赶来。陈安、王该等闻报，急忙率各部酋大、将领出营相迎，让入大帐。
进帐之后，游遐老实不客气就奔了主位了——他的官职最高啊——随即环视众人，问道：“朝廷召各位来，是为攻伐彭夫护，何以蹉跎数日，不肯进兵啊？”
军大赶紧开口帮腔：“因无统帅，于如何进击事上，众议纷纭，莫衷一是，故而……”
游遐面色一沉：“既然如此，汝等看我可为帅否？”

第三十五章、奇袭
搁半年前，游遐虽然居官四品，却没有统率大军的资格，因为他是文职啊，这又不是宋朝或者明代，习惯以文驭武，陈安和王该必不肯听命。但如今不同了，护西戎校尉军政两道并重，自可率军出征。
故此他问：“汝等看我可为帅否？”军须首先表态：“自当尊奉，听从校尉号令！”随即吐延和苻洪也都朝着游遐深深一揖——诸戎部酋大如同风过草偃一般，陆续俯首。最后游遐把目光转向陈安和王该：“卿等如何？”
二人犹豫了一下，也被迫只得听命。于是正式开始会议，陈安首先问：“不知校尉欲如何进兵，攻伐彭卢啊？”
游遐问道：“卿等驻军在此，可有遣人哨探彭卢动向？当面之敌何在，有多少人马？”其实他早通过军须部中的探子，把情况摸得一清二楚了，但必须假装自己才刚到，尚且不明敌情。
王该答道：“彭夫护遣兵来逆我军，只在北方安定境内，美高山东麓，有众近万……”说着话前行两步，指点游遐案上的地图，详细给以解说。
安定和略阳两郡相邻的东段，基本上以六盘山脉为界，山东属安定，山西为略阳。联军如今驻扎的地方，就广义来说，已入六盘山区，而卢水胡的兵马便依美高山为阵，距离约三十余里下寨。美高山即为后世的“米缸山”，为六盘山最高峰，山东坡陡，下视深谷，有道路可通都卢县城；山西坡缓，反倒崎岖难行。因此卢水胡才在美高东麓的道路险狭处下营筑垒，以遏敌师——美高山西骑马难行，故此不必也不便设防。
对于应当如何进兵，陈安的建议是急过美高西麓，绕过敌军，进抵都卢城下，然后掉过头来，再挫败匆匆回援的彭卢兵马。王该则主张翻过六盘山南段，自美高东麓进军，虽然道路狭窄，敌又当道立营，终究我骑兵可以走不是吗？真若是走山西，估计都得牵马而行，你说“急过”，怎么可能急得起来？
再者说了，到时候都卢坚壁在前，敌军从后夹击，就那么容易转身破敌吗？
游遐乃问：“彭夫护可在军中？”陈安答道：“敌军中不见彭夫护旗帜，估算仍在都卢……”随即补充说：“若彭某来，我亦肯自东路进军，只要擒斩彭某，则大局可定也。”
游遐笑一笑，便道：“彭卢军近半数，只在我前三十里外，且彭夫护不在军中，既然如此，易破也。但破此敌，贼势便弱，胆气俱丧，再可攻打都卢，身后也无警讯。”不等陈安反驳，又再加上一句：“陈将军，今我军骑兵甚众，非止凉州大马。”
你何必为跟王该抢功劳，就故意找骑兵难行的道路走呢？如今汇聚的氐、羌、鲜卑部队，骑兵数量同样不少，若走西路，舍长用短，光靠步兵，咱们可未必打得过卢水胡啊——“我意已决，可自山东进军。”
陈安反驳道：“敌当道立营，抑且有备，实不易攻，校尉三思！”
游遐摇头道：“若卿等初来，便即进军，敌确实有备，今蹉跎于此将近十日，我料敌心必骄……”双眉一挑：“乃急整装，今夜便过六盘，循道而北，平旦时可抵敌垒之前。诸君但肯奋力，焉有不克之理啊？”
苻洪闻言，微微吃了一惊，急忙质疑道：“校尉，三十余里地，还须翻山，夜间行军甚难……”
游遐颔首道：“此事我自然知晓。然卿等久在略阳，岂不识北上之路么？我军万余，岂无数成可以夜间行军之众？想裴大将军所部，皆惯夜行，如此乃可屡挫胡寇——难道西戎中便无勇士？且近日平旦时常起浓雾，便略略他耽搁数时，也当不误攻敌。”
他使了激将法，在座的多数都是恃勇好强之辈，遂以军须为首，纷纷应命。游遐趁热打铁地问道：“谁为先锋？”
众将纷纷请命——自然也包括了陈安和王该在内。游遐觉得那些氐、羌都好糊弄，只有这二位不便安置，若只命其一为先锋，另一个肯定不满。当即笑笑：“此番朝廷诏伐卢水胡，自当以官军为先——”一指陈安，随即又指王该：“陈将军可率部先行，待翻过山后，王将军凉州大马改为先驱，陈将军其次。至敌垒前，乃可并发，谁若先登，必受上赏！”
随即他又大肆宣扬了一番裴大将军之威、北地兵马之强，肯定会从东方前来夹击的；继而鼓励那些氐、羌酋大，说如今朝廷正当用人之际，只要你们能够听命立功，必有赏赐，就算想拿几个官职，也不为难。于是众皆应诺，急忙各回各营去整备兵马。游遐安排先后，次第行军，第一拨陈安所部午后就开始行动了，最后一拨是军须，一直等到黄昏时分，方才整装上路。
氐、羌中半数仍然游牧，鲜卑吐谷浑则纯粹为游牧民族，因为日常惯食肉、奶，总体而言夜盲症的比例比农耕民族要低——当然也不是绝对的，少民的下层，同样没资本摄取多少维生素A，好在能够带出来打仗的多数都是中层——可以夜行者，挑挑捡捡，竟然能有将近半数之众。
于是打着火把，连夜急行，说是三十里路，可是兜兜绕绕的，走了五十里都不止，到了第二日天光擦亮的时候，王该率千余骑终于抵近敌营。果如游遐所言，四面腾了浓雾，王该便命人马压住声响，放缓速度，以免敌军发觉——我就这一千多人，想要直薄敌垒，难度不小，而且硬碰硬强攻，损失也大，不如等身后的陈安跟上来再说吧。
道路止此一条——其实此处乃是东西向，联军自东向西而来——南北皆山，即便浓雾遮道，也不至于迷路。陈安所部以步卒为多，但为了抢功，走得并不比前面凉州大马慢多少，因而在浓雾消散之前，便也进抵了敌垒之下。
王该正待遣人去跟陈安商量，是不是等等后队，等集结人马多一些后，再发起进攻？他已命精细士卒下马步行，悄悄摸到敌垒边，发现营中声息颇弱，明显尚无防备——说不定还没全都起身呢。既然如此，咱们也就不必着急发起进攻吧？
谁想使者未至，陈安就先列好了阵势，然后下令擂鼓，亲率部众，朝着敌垒就发起了冲锋。雾气将散，王该远远望见陈安左手七尺大刀，右手丈八蛇矛，竟然已经劈开了拒马、栅栏，即将冲入敌营了！
王该大吃一惊，心说这个陈安果然骁勇。他即便在凉州时，也曾听闻陈安的勇名，但等真见着了，却“见面不如闻名”，觉得传言不尽不实——就这么一个身高六尺余的小个子，还长相如同老鼠，怎么会能打？今日一见陈安身先士卒，舞械冲阵，才知道其名不虚。
王该当即下令，咱们也都别慎着了，全体下马，步行冲锋。随即自己就挥舞长矛，奋起直追，想要跟陈安并肩杀敌。
游遐虽然并无实际指挥作战的经验，但终究入裴该之幕后参与过大荔城之战，对于军争谋划之道，受过裴嶷、裴该叔侄，以及陶侃等人的耳濡目染——当然也跟天赋异禀有关——加上对于人心的分析，比普通武夫更为擅长。而且他估摸着联军顿兵不进，敌必懈怠，也不是空口白话，早就命军须派人去暗中探查过了，故此才敢用险。
再者说了，道路狭窄，即便战败，敌人也不便远追，我可以勒束后队，缓缓退却，与之相峙，理论上不至于全军崩溃吧。
最关键的问题，是军中多氐、羌等杂胡，来自各方，陈安与王该虽为晋人，也不和睦，这硬捏在一起，势难长久啊。把他们撂在边境线上几天，就已经矛盾重重、龃龉自生了，怎么可能期盼与敌人长期作战呢？只有趁其才刚接敌，锐气未消的机会，发动奇袭，才有望一朝破敌，掌握战场的主动权。
果不出游遐所料，卢水胡嚣张已久，如今虽闻警讯，但东路不见敌踪——都被焦嵩绊在了临泾城下——西路氐、羌混杂，也就一万多人，迟迟不进……估摸着这些临时应召来的外军嘛，也就呼应官军打打顺风仗，北地兵不临近，他们是不敢来的。
加上彭夫保不在军中，忙着征调兵马，巩固都卢、乌氏二县之防呢，前线将领就此逐渐放松了警惕心。因而今晨仓促遇袭，军中大乱，而联军中当先的陈安又为一时勇将，王该所部都是凉州锐卒，很快便即汹涌杀入，将敌军陆续分割开来。他们撕开了缺口，后面的鲜卑、氐、羌兵马陆续抵达，投入战场，其势愈厚，而相对的，卢水胡不知道敌军来了多少，人心既乱，又且生惧，很快便一蹶不振了。
战至午前，卢水胡大败，被斩杀、俘虏三千多人，余皆朝北方败逃。游遐这时候也已经到了，当即下令前军暂停整列，让后来的苻洪、军须等部骑兵发起追击，一口气杀到了都卢城下。
残垒之中，王该来找陈安，想要放几句软话，消减一些往日的嫌隙——因为人家确实勇猛啊，我等凉州战士，最敬勇者，岂可对勇者无礼？谁想他靠近后才一拱手，还没来得及说话呢，陈安先斜瞥王该一眼，冷笑道：“今破敌垒，是我先登，汝不要抢功——且唯游校尉谋划得法，加我奋勇厮杀，才获此胜，非汝先前所言当行东路之功也。”
说着话，一边擦拭兵器，一边自顾自地便走开了。王该怒火填膺，恨不得当场抽出刀来，将这傲慢的混蛋一刀两段——“竖子，我必有以报之！”
……
前军败绩，给都卢城内造成了极大的恐慌，彭夫护也不禁大吃一惊。他想要集结兵马，杀出城去，却被部下扯住，说：“南来不过氐、羌散骑而已，若非晋军将至，必不敢动。今既破我垒，来至城下，得非乌氏遇警乎？酋大不宜轻出，还当保全力量，以应对晋师。”
彭夫护点头道：“此言有理。”急忙派人前往乌氏探查，同时亲自上城来观望敌势。游遐命各军多建旗帜，并在都卢城南立营，遥遥望去，几不下三万之数。彭夫保不禁惊道：“难道秦州氐、羌，皆从晋人来攻我么，如何有这许多兵马？”心中既生怯意，就更不敢轻易出城去了。
游遐策马来看都卢城，只见城非高峻，堞非严密，守卫也不得法，料来不会有多难攻——但问题这是站在原徐州军立场上而言的，对于如今手下这些氐、羌，野战尚可，有几人懂得攻城啊？就算我游校尉还曾经跟徐从事学过一些攻城器械的制造，我一个人也打造不出云梯来呀！
只得先不攻城，却命氐、羌、鲜卑每日分兵，四下抄掠卢水胡众，应允所得粮秣，七成上缴，三成可以自留，所得人口、财货，官私平分。
卢水胡本是半耕半牧的外族联合体，其实本不习惯于据城，主要人口都在野外，城内多为原住的晋人——甚至连两座县城都不是他们主动打下来的，而是贾疋战死后，卢水胡居住区域的晋朝官吏和部分大户集体逃亡，剩下的反倒箪食壶浆以迎彭夫护，只为维持城内的秩序。
因此游遐此举，无异于抄了彭夫护的老窝，断他的根基。城内兵马因此而人心惶惶，除彭卢本部外，其他氐、羌、月支、匈奴等，每日都有数十人缀城逃亡。彭夫护心说再不出战真不成了，只等乌氏的消息到来，我便率兵出去和那些杂胡一分胜负吧！
都卢、乌氏相隔不远，但是派去视察的将领却迟至五日后方才返回，满面愁容地禀报说：“晋军果然来攻乌氏，城内梁氏举动大不寻常……我几乎为其所害，好不容易才逃得一条性命……”
乌氏本是晋人大族梁氏的老窝，举族聚居，相当数量还都住在城内——当初迎接彭卢接管城池的，也以梁氏为首。彭夫护担心的就是梁家，此前才刚得着晋军将要来攻的消息，他便即亲往乌氏去巡查过了，当时看着梁家人还算老实……

第三十六章、贤弟之志何其小哉
其实早在诏命讨伐卢水胡之初，司徒梁芬就有密信送回了乌氏的族内。不过信中言辞很含糊，没要求梁氏一定协助官军，而说：“当以举族性命、产业为重。”言下之意，你们可得看准了风色再动手啊。
但同时梁芬又在信中备言裴氏兵马之强，暗示族人，倘若官军无法靠近乌氏，你们千万不可轻举妄动，而若官军抵近，则有若天平，晋方权重，就该有所打算了——“今胡寇暂退，彭卢无外援；裴氏方大，官军可节节而攻之——如何应对，当付诸公议。”
彭夫护派人前往乌氏，探查城内状况，看看北地军有无西进的迹象，这人一进城，便受到了以梁氏为首的晋人大族的盛情款待，美酒加美食，轻轻松松就把西戎联军进抵都卢城下的消息给掏出来了。梁家十几名长老聚在一起商议，有人说就该趁机起事，驱逐卢水胡驻军，有人则建议再等等看——“司徒公信中之言，要官军抵近乌氏，方可筹谋对策，今来的只有些氐、羌，且距乌氏尚远，岂可妄动啊？”
商议的结果，咱们继续绊着来使，以协助他东进去探查官军动向为名，再等几天看看风色吧。然而数日后，果有晋军骑兵自临泾方面向西而来，梁家就此才终于统一了意见……
晋军来者为谁？
游遐是先谋划定了，再去拿到的统帅权，于此两者之间，早就派人快马前往临泾城下，通知郭默，我将要率领氐、羌杂胡动兵了。郭默不禁吃惊，说：“不想游某一介文士，竟做出如此事！倘若被他先攻破了都卢、乌氏，则我等在大都督面前还如何抬得起头来？”
罗尧笑着安慰他：“不过临时召聚的杂胡，如何能敌彭夫保？”
北宫纯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且杂胡中尚有陈安在……”他和郭默是跟陈安照过面的，深知此人之勇，只可惜未能招揽过来——“杂胡若胜，我等面上无光；杂胡若败，也可推诿于我等，责我等顿兵不前，不往救援之过，不可不防……”
郭默说这样吧——“我料焦嵩胆落，必不敢出城来战，有我与董将军在此，且可急请漆县的陆将军赶来相助，应该无虞。卿等马快，当急西进，前抵乌氏城下，以与游校尉相呼应。彼等若真能杀至都卢城下，则有我军在乌氏左近，彭夫保必不敢轻易逆战；彼等若尚不能出六盘，则我军已至乌氏，异日在大都督面前，也有措辞了。”
“骐骥营”就此汹涌而出，直奔乌氏而来，梁氏族人打探得实，当即便快速行动起来。要知道梁家为乌氏县内第一显族，财雄势大，族人与依附者可以拉出来打仗的，便不下六七百之数，以无心算有心，想把城池拿到手还真的不难。彭夫护所遣的将领见势不妙，便匆匆逃归都卢，向酋大报警——他走后不到一天，乌氏城上就飘扬起了晋家旗帜。北宫纯、罗尧等倒是轻轻松松，不费一兵一卒，就安然地进了城，夺得收复的首功。
梁氏族人向北宫纯出示司徒梁芬之信——当然啦，信中内容，不能让晋将瞧明白喽——北宫纯也就放心让他们继续守备乌氏，他率领罗尧、刘光休整两日后，便即继续向西。
都卢城内的彭夫护得到乌氏易帜的消息，急忙开城出战——再坐守就只有一个“死”字啊！然而此刻人心已散，军心不振，他领着七八千人连攻两日，都无法攻破游遐在城南布下的阵营，反倒在阵上被陈安盯上，策马疾取，险些要了彭夫护的性命去。
随即听闻东路晋军的骑兵出乌氏西来，即将抵达都卢城下，与游遐合流，彭夫护知道大势已去，被迫率残部弃城而走。于路召集部众，氐、羌等陆续逃散，剩下的以本部为主，还不到一万户。他不禁仰天长叹道：“祖宗积聚数世，不想被我一朝尽丧，还有何面目地下去见父、祖？”拔出刀来，便欲自尽。
部下急忙扯住，说：“我等祖上，曾为义渠所灭，又入于秦，其间东到河西，西至湟中，多次流亡，而都能返归故地，可见天不亡我。今虽受挫，本部尚在，酋大因何颓丧若此啊？不如暂且北去，或从雍王（刘曜），或附虚除，徐徐积聚，再谋南归吧。”
彭夫护就此打消了求死的念头，率部退至境外。消息传到临泾，城中人心大乱，将吏们当即砍下焦嵩的首级，开城向郭默、董彪，以及才刚赶来的陆和投降——就此安定一郡，乃至雍州一州，悉数平定。
……
北宫纯等顺势追杀败退的彭卢，等他们返回之时，都卢城也已经安定了下来——城内晋人大族见彭夫护遁走，自然开门迎降，毕恭毕敬把游遐请入城内。
两军会师，诸将皆至游遐面前拱手。游子远还是裴该幕僚的时候，北宫纯就对他执礼甚恭，虽然那时候对方不算正式编制的官员，但身为裴侍中记室督，必是亲信啊，岂可慢待？而如今游遐已是四品护西戎校尉，品级虽与北宫纯相同，他仍然习惯性地抢先行礼。
——裴该军中诸将，多数都得着了将军名号，其中品级最高的是护军将军陶侃陶士行。护军将军之职始于秦代的护军都尉，其职监护诸军，品级不高，权力却重——汉高祖时，陈平就做过护军都尉。逮汉武帝，始置护军将军，以命韩安国，监护北击匈奴各军。曹操设中领军、中护军，以史涣、韩浩充任，并掌禁军，名实俱尊。晋代仍设中领军和中护军，资深者称领军将军、护军将军，列第三品，与征、镇、安、平同级。
陶侃之下，裴军中有六将得冠四品将军衔，即：武卫将军甄随、中垒将军刘夜堂、中坚将军郭默、骁骑将军北宫纯、振武将军陆衍和奋武将军陆和。余众则为五品将军，比如说骑兵将军罗尧、牙门将军李义等。
既然品级相同，游子远自不便甘受北宫纯之礼，他赶紧拱手答谢，并且下阶来迎。北宫纯恭维道：“游校尉以万余杂胡，于美高山麓摧破彭卢主力，复走彭夫护，收复都卢县，此番功高，实使我等汗颜啊。”
游遐笑笑：“若无君等西进策应，彭夫护如何肯走，而都卢又如何可复？”放心啦，我不会抹杀你们的功劳的。随即面色一沉，对北宫纯说：“游某行前，便与大都督论及曩昔贾酒泉（贾疋）因何而殒身……”
对于贾疋之死，史书上记载得很简略，裴该一直搞不明白，那么厉害一家伙，怎么就瞬间挂了呢？难道说彭夫护就真有那么厉害不成吗？可若彭夫护智勇能过贾彦度，彭卢兵力亦雄，他既受胡汉官职，就该大肆扩张领土啊，在我入关前，怎么着也该把整个安定郡给拿下来了，为啥地盘儿不见增长咧？
好在既入关中，想要找到当初贾疋军中将兵，问清楚整场战斗的过程，是很简单的事情。经过了解，裴该才知道，当日彭夫护为报父仇，不仅仅带着彭卢的精兵，还包括了略阳之氐、上郡诸羌，集结两万多兵马攻打贾疋；晋军主力还在防备胡军卷土重来，贾疋又有所轻敌，才带了六千之众前往抵御。
结果彭夫护趁着晋军立足未稳，发动了一场突袭战，贾疋战败。当时关中晋军也是各郡国的联军，贾彦度仅以名望统驭之，缺乏统一的编组和整训，所以一败便即不可收拾，他被迫带着亲信部曲百余人落荒而逃。本来胜败兵家常事，这一次受挫，不至于动摇根本，谁想贾疋运气太糟——“夜堕于涧，为夫护所害”。
说白了，因为逃跑途中天色已黑，看不清道路，结果堂堂贾彦度马失前蹄，掉沟里去了，并且就此身负重伤，不良于行。彭卢的追兵从后赶上，杀尽贾氏部曲，最终砍下了贾疋的脑袋……
裴该当时就慨叹说：“军败能整，虽庸将而可全性命；败而不整，即良将恐亦不免——当使后人警惕！”
至于今日，游遐跟北宫纯等人谈起贾疋之死，他就说了：“都督曾有语，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既然贾酒泉为彭夫护突袭而殁，我今乃以其道还治彭卢！”其实裴该某日提起“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后世之语，说的本是别事，但在游遐嘴里这么一联系，仿佛前日突袭美高山麓的彭卢营垒，纯出裴该庙算一般。
游遐的意思，我终究投效时间不长，根基不厚，不可在诸将面前自矜其能，以免招致不必要的妒嫉——反正明公能够记得我的功劳就成啦。
随即诸将相互见礼，王该见着北宫纯和罗尧，异常亲热，当场就要单膝跪倒，被二人一左一右给扯住了。王该便说：“前闻北宫将军反正，我家明公不胜之喜；今我得见将军亲面，及罗将军，幸何如之！二君漂流在外，明公每每思之——岂不念乡梓父老乎？”
罗尧眼圈一红，不禁也动了感情，回应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我无一日不思念凉州故乡啊……裴公已有承诺，但得平定雍、秦，道路通畅，即允我等归乡……”
北宫纯赶紧打断他的话，假装笑笑说：“大丈夫岂能眷恋乡梓，贤弟之志何其小哉？即雍、秦平定，胡寇尚且占据河东、河北，我等自当追随裴公，杀尽丑类，重造社稷，始可铸剑为犁，马放南山……”
他心说罗尧你脑袋进水了吧？要知道这身边儿一大群，不全是咱们凉州人啊，甚至还有刘光……刘光不是晋人，是匈奴降将，从来这路货色为保自身，都最喜欢打小报告了。我当初在胡营中便深有体会，最瞧我不上，动辄下绊子的，全是一票晋人降臣，相反屠各、匈奴倒都对我还算不错……
因为他们不敢踩胡人，就只敢踩跟自己一样的晋人，只有踩了晋人，才能向新主子表现出足够的忠诚心来。如今刘光在我军中，与此情况相同，本属异类，为了站稳脚跟，必然会想尽办法坑陷同僚——我此前就觉得裴公把他调来“骐骥营”，其实是来做监军的，为此才特意召你过来，以相扶助，共同拮抗之。
不过听今天这番话，你根本就没脑子啊！竖子不足共谋，我还得赶紧撇清自己才行……
……
都卢城中大宴数日，随即各部陆续散去：王该回凉州，陈安回陇城，“骐骥营”返归乌氏，再向临泾——不过等他们赶到的时候，临泾已降，焦嵩首级都在送往长安的半道儿上了——其余氐、羌、鲜卑，则除了吐延、军须等数人暂留外，也都满载而归。
游遐处事公平，给联军各部都分了不少的战利品——要知道彭卢雄踞安定西部十数世，积攒下了偌大的家底，游子远把大多数人口、牛羊、粮秣都留下了，剩下金银绢帛，全都用来赏赐氐、羌。
吐延、军须他们不走，是打算跟着游遐前往长安，去觐见裴该，混个脸熟，以便谋取更大的利益。游遐暂留都卢，以安定人心，恢复秩序，他遣使报捷，要等到长安派人过来担任安定郡守和都卢县长，才好离开。
想觐见裴大都督之人不少，但不是谁都有机会的，比方说苻洪，虽经恳请，游遐却砌词敷衍，要他且等下回。加上苻洪部中不稳，生怕苻光、苻突趁着自己不在搞什么小动作，既然游遐是这种态度，他也就不再强求了。
不过游子远也承诺，汝等功绩，我都已记录在案——还当众宣读，允许各部酋大提出异议，他好加以完善——只等上报，朝廷必有奖掖。你们且都回去等着，到时候我还会如同先前一般，一家一家巡游过去，趁便宣读制书，加以封赏。
苻洪连日来带着部众抄掠卢水胡，抢了不少牛羊和民户，再加上游遐赐予的金银绢帛，装了满满三大车，得意洋洋地就返回了略阳郡内的驻地。游遐站立在城楼之上，目送他离开，眼中瞬间闪过了一线寒光……

第三十七章、怠慢贤者
前方胜报传来的时候，裴该正在宴请卫展和李矩——没有杜乂，他那身子骨能熬到长安就很不错啦，结果从马车里就直接搬上了卧榻，估计且恢复不过来呢——这二位抵达也好几天了，正在和裴该讨价还价，求个好官做。
既是姻亲、通家之好，双方就各都带上了妻子，宴席上其乐融融。裴该知道李矩写得一手好字——从卫瓘开始，卫家一连数代都是书法大家（卫展除外），倘若李矩字写得不好，又怎可能娶到卫夫人为妻呢——请求他得空指点一二，李矩趁机就顺杆爬，说：“裴公有命，矩必凛遵。然则不可放为外任了……”
裴该的本意，是想让卫展和李矩都出为一任郡守、国相，他们水平虽然一般，但治理个把郡国，从前有过经验，应该不至于出大篓子吧？他好趁便把两个从兄弟叫回来，赋予重任。可谁成想这二位既想当官，又不耐地方官的事务繁剧，只愿在朝中担任清闲官职。
正好安定的胜报到了，裴该就想任命李矩为安定太守，李茂约连连摇头，说：“其地近胡，我恐难当重任……”再问卫展，卫道舒口径相同。裴该在心里把这俩货咒骂了一万遍，心说若不是我缺人用，此世又重姻亲，我根本懒得搭理你们！表面上却仍然笑颜相对。最后商量了老半天，答应让卫展接任扶风国相，调裴湛为安定太守；至于李矩，确实自己想要跟他学写字，那就暂且留都任中书侍郎好了。
二人辞去后不久，门上来报，说有安定胡氏来拜。裴该接过名刺一瞧，此人名叫胡焱，字子琰，从前做过阴般县长。
胡姓据说是胡公满之后，原居河南，分支在汉代西迁到安定临泾，曹魏时出过车骑将军胡遵，胡遵之子胡奋因外戚之尊（其女为晋武帝司马炎宠妃），升任左仆射，加授镇军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此外兄弟五人，还出过三名两千石，也算一时之名家了。
不过裴该印象最深的，还是胡奋之侄胡渊，《三国演义》中便有此人，跟卫瓘合谋杀死过钟会……胡渊最终是在“八王之乱”中，为成都王司马颖所杀，安定胡氏就此逐渐沉沦。
但即便如此，今日安定郡内，名高之族亦无过胡、梁，而且临泾胡还排名在乌氏梁之上。裴该早就打听到胡家大部于战乱中南逃，没想到这就折回来了么？甚感欣慰，当即召见胡焱。
胡焱是本代胡氏大家长的嫡子，三十上下年纪，长身玉立，相貌俊朗，进了正堂一瞧，只见裴该高踞上首，侧向坐着一名书记，此外二人身后，还站立着两名部曲，腆胸叠肚，执戟护卫。胡焱待要近前，却被裴该下令在门前落座，两人之间相隔着六七步之遥。
胡焱心里有点儿不大高兴，也不就座，朝上一拱手：“裴公得无天下之志乎？何以怠慢贤者？”
裴该笑笑：“卿为贤者乎？初谋面，我尚无可分辨也。”
胡焱答道：“即吾不贤，终是士人，想昔汉高祖踞见儒生，几失郦食其；今天下尚乱，裴公若有匡复之志，便不当如此无礼！”
裴该无奈地叹了口气：“情非得已，前数日才刚遇刺，不得不谨慎耳。”
他的谨慎，便是如今这种安排。既然不可能随时都把能够洞彻杀机的王卓安排在身边，他只好唤来郭璞，心说郭景纯你终究是会看相的，即便比不上王卓，总能帮我多瞄几眼，做个参考吧？此外，使部曲二人随时执戟护卫，那样就不必老婆大人亲自动手啦。其三，对于陌生之人，还是别太靠近为好，就先在门口坐着吧。
文朗曾经提起来过，凡入见主公者，我们都在堂下先搜过身再放行，却被裴该斥退了。要知道一般平民百姓，没什么资格和机会见自己，能够登堂的，基本上都是士人，你敢对士人搜身？传将出去，我颜面何存啊，还怎么招揽天下才杰？
面谒尊长，惯例卸剑，可这招防君子不防小人，倘若真是刺客，根本不会使长兵器，随便哪儿还藏不下一柄匕首啊——好比上回那个“裴坦”，裴该倒确实遵守承诺，给了他一个速死，但仍然下令分裂其尸，以泄心头之恨——即便官员入朝，面对天子，也没有预先搜身的道理。那他裴大将军又岂能搜士人之身？
裴该是真怀念未来之世，拿个金属探测器朝身上晃晃，不用摸来摸去甚至脱衣服，就能把武器给搜出来了。这年月除去金属，还真没什么可以用来谋刺的——你见过刺客使石刀的么？似自己当日袭石勒，使用玉器，你瞧是什么下场？
当然啦，命人不可近前，就在门前落座，这同样也不礼貌，但裴该不可能再让步了，只好解释：“情非得已，前数日才刚遇刺，不得不谨慎耳。”
胡焱闻言，不禁吃了一惊，随口就问：“得非胡寇所遣么？”
裴该心说你消息还真闭塞，果然是才刚从南边儿返回的么？也不回答——他没这个义务——只摆摆手：“请坐——卿今来谒我，所为何事啊？”
既然前不久才刚遇刺，那么如今谨慎一些，倒也在情理之中，胡焱不好再请求靠近——否则对方心里肯定会琢磨啊，你什么意思？难道你果然也是刺客不成么？！于是拱拱手，屈膝坐下，随即回禀道：“因闻焦嵩据郡谋反，朝命讨伐，故来求谒。我胡氏为临泾大族，颇得人心，可潜往以擒焦嵩，献城于朝廷……”
裴该笑道：“卿来迟也，才得报，焦嵩已然授首。”
胡焱听了这话，不禁有些嗒然若失，只好说：“全赖裴公，使临泾脱于叛逆之手，胡氏上下，咸感大德——吾请为裴公效力，以酬恩惠。”
裴该心说这些天跑来谒见，想要讨官做或者投靠我的士人多了去啦，我虽然缺人，也不可能照单全收啊——“卿有何所长，要如何为我效力啊？”
胡焱回答说：“别无所长，唯能理民，昔在阴般县中，为长吏三载，试核曰能……”
裴该问他：“卿是因何而弃官的？”
胡焱脸上略略一红，回答道：“适逢胡乱，天子蒙尘，赵染叛于蒲版，刘曜来侵关中，南阳王（司马模）困顿于长安，不能发一兵一卒相救，吾无奈之下，只得遁归临泾，旋因族命，携一门南徙……”
南阳王司马模是在永嘉元年（307年）代替被他谋杀的河间王司马颙镇守关中的，当时关中大饥，而且裴苞据秦州违命，司马模的统治基础相当薄弱。可即便如此，当老哥司马越召他回朝担任司空的时候，司马模还是婉言推辞了——关中虽贫，距胡尚远，如今各路胡军有合围洛阳之势，我怎么还敢往东边儿去啊？
可谁想很快的，胡汉军便即攻陷洛阳，俘虏了晋怀帝，随即图谋关中。司马模派牙门将赵染守备蒲坂渡口，赵染遇敌，求援不得，竟然归降了刘粲，旋即刘聪就命刘粲、赵染配合刘曜，攻掠关中。消息传来，将兵四散，司马模无奈之下，只得开城迎降，却先受赵染之辱，复为刘粲所杀。
胡焱担任县长的阴般县，就在长安东北方七八十里外，在新丰和霸城之间，正当胡寇来侵之路。他当时三年任满，考绩上佳，正在等待迁转呢，压根儿就没有硬扛胡军之意——即便有那胆色，他也毫无实力啊——干脆以此为借口返回了长安城。随即见到长安城中的乱相，司马模毫不能制，知道大势已去，于是逃回老家安定临泾……
当然啦，如今在裴该面前，胡焱不便自暴其短，于是就含糊地说，乃因求援不至，难以守御，这才弃职逃亡的。
裴该倒并没有听出对方话语中的破绽来，只是掐指一算，洛阳、长安次第陷落是在五年之前，而那时候胡焱已经担任三年阴般县长了——“如此说来，卿为长吏之时，年方弱冠？”
胡焱回答说对，随即解释道：“阳夏壮子（即胡奋，封阳夏子，死谥为‘壮’）是吾叔祖，自其辞世，世禄乃绝……”
胡奋生有一儿一女，但是儿子早夭，所以当后来女儿受封为贵人的时候，他就哭着说：“老奴不死，唯有二儿，男入九地之下，女上九天之上！”等到胡奋一死，主支断绝，就没人能再继承阳夏子的爵位了。
胡焱这是婉转地表示，自己不是因为先人荫护，才能起家做官的——跟裴该不同。随即他又说：“吾十八岁郡中正评为中上，二十二岁举秀才，因胡氛方炽，不得前往洛阳，乃就长安策对……”
孝廉、秀才，本出汉代的察举制，到了晋朝，以九品中正为选官正途，但上面两项仍然保留。按例，各州、郡举荐孝廉、秀才，要前赴都城去考试，基本上由天子亲自出题，孝廉要通一经，秀才要回答五道策问，合式者乃可为郎。
然而当日胡焱虽被举荐为秀才，却因为天下大乱，道路阻隔，不能前赴洛阳，被迫跑长安去接受司马模的考试。旋即考试合格，也不能做郎，就被司马模命为阴般县长了。
裴该得蒙父荫而入仕途，这种考试他是没有经历过的，为此不由得好奇，就问胡焱：“昔日南阳王考卿何题？”胡焱回答说：“时南阳王初镇关中不久，年岁不丰，疾疫并作，导致人相啖食，盗贼纷起，乃谋之于吾。吾建议取钟鼎铜人，铸为釜器以易谷……”说着话，悄悄地抬眼观察裴该的表情。
裴该闻言不禁微微一愕，心说原来这主意是你给司马模出的！
当时关中大饥，府库空虚，但很多豪门大户却囤积谷米，不肯供输于官市，于是司马模就取出汉代的铜人，以及世传钟鼎宝器，熔化了改铸为釜，用来向各家交换米粮——铜在这年月算贵金属，是可以用来易物的，但问题你总不能把国家才配拥有的宝器卖给私人吧？铸为别物，那就不违规了。
可是虽然不违规，此举却毁掉了很多古董，司马模为此而遭到时人的非议，甚至还有人说，后来他被胡寇所害，就是损毁国家重器的报应……
胡焱暗中观察裴该的表情，想看这位裴大将军会否发怒，会不会就此一甩袖子，把自己轰将出去。然而裴该初愕之后，却只是笑笑：“如今长安粮秣，亦不充足，可惜钟鼎皆为卿所进言而熔，此计不能复用矣。”
那些古董、宝物被毁，确实很可惜，但裴该却觉得，再珍贵的古董，也没有人命来得重要啊，若能因此平抑粮价，使部分人多活几日，实为无上功德。再者说了，古董摆在那儿光是瞧着，其实没啥价值，而要系统地加以研究，还得等到宋朝以后，如今的自己，还真是惋惜不起来……
胡焱闻听此言，深感振奋，趁机便道：“今日关中之情，较之昔日，略略为佳。一则，裴公驱逐胡寇，且定河南，暂无外警，民心渐安；二则，连年少灾，疾疫亦息，若能使民安乐而耕，恢复不难；三则，旧家多数残破，户口十不存二三，荒土正多，少有主佃之斗……如人久染沉疴，其病暂瘳，虽身体极弱，若善加调养，只可能日强，不至于将死也。”
说白了，他认为如今关中的生产力，可以说触底反弹，有恢复的希望了。
裴该不禁对这个人感起兴趣来了，便即问道：“然如卿所言，我当如何治理关中？”
胡焱当即回答：“吾有四策，裴公慎思——其一抚戎，其二安民，其三屯垦，其四弭兵。”
“抚戎”和“安民”都好说，为了尽快恢复生产，屯垦也是情理中事。对于“其四弭兵”，胡焱解释说：“今刘曜已为裴公逐去，平阳亦受三面之围，其势日蹙。若急于追亡逐北，关中人力、地力，都将耗竭，而即复平阳、灭胡寇，尚有羯贼在河北、巴奴据益州，反易为其趁我疲惫而反侵之。不如固守四塞，据关中、河南而徐徐恢复，使胡寇进不能深入而扰，退则人心逐渐离散，待晋戎俱安，府库充盈后，再以雷霆万钧之力，一举而荡平之！”

第三十八章、殁于未生之际
这个胡焱史书无载——或许有，但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里藏着呢，裴该真没啥记忆——但貌似颇有见地，起码纸上谈兵，头头是道。经过一番长谈后，裴该就把他留了下来，命为幕僚。
自从裴该往征雍州诸郡归来，就陆续有南逃的关中乃至河南官吏、士人返乡，前来投谒，裴该加以考察后，把好货都自己留下了，次等的才塞给朝廷——当然啦，也有例外，比方说王卓，他是想自己留下的，但人终是郡公爵，不便屈为幕僚。
按例，诸公及开府从公者，都可自辟僚属，置长史一人（武官公加增司马一人），其下西东阁祭酒、西东曹掾、主簿、记室督等，不下三四十人，还可因应情势，酌情增减——否则司马睿那“百六掾”是怎么出来的？如今裴该幕中，长史还是裴嶷，司马还是陶侃，殷峤命为西阁祭酒，游遐命为东阁祭酒，就连两个出任外郡太守的从兄弟裴开、裴湛，也仍然保留西东曹掾的职务——谁说做了朝官就不能再为幕职？只要你们不在乎，我是不会硬性往外赶人的。
此事也有先例，如曹操晋为魏王，建立魏国后，汉臣亦多数同时得为魏官，夏侯惇没拿到还挺不高兴，曹操安慰他说：“吾闻太上师臣，其次友臣。夫臣者，贵德之人也，区区之魏，而臣足以屈君乎？”我是想跟你当同僚、朋友，不愿意屈你为我之臣啊。夏侯惇固请，始得为魏之前将军。
目前还没有谁对此提出异议，真要是说起来，裴该可以幕中事繁，人才缺乏来搪塞。倘若提出来的是朝臣也就罢了，若为幕宾——那你滚吧，我这儿池小难容你这条大王八，不信无我之扶持，你光做晋官，能冲出多远去！
于是即召胡焱入幕，担任户曹令史。
半个多月后，游遐自安定郡内返回，还带来了吐延、军须等有功的戎酋，先谒裴该，再见天子。裴该好言抚慰，要他们保境安民，尊奉朝廷。见面之后，军须悄声询问吐延：“阁下常欲见裴大都督，今见面之后，有何感想啊？”
吐延答道：“本以为必是什么三头六臂的神人，或力能拔山之勇士，不想只是一文弱青年耳，须尚无我之长……”顿了一顿，又说：“然而，其威势凛然，有若家父壮时，使我不敢仰视——家父常说，天下英雄，不在多勇，而在多谋，便是说的裴大都督吧？”
——其实吧，裴该身上的所谓“威势”，完全是靠着官位加持，身份到了，自生上位者之威，他真正的价值，吐延这鞑子肯定是瞧不出来的……
裴该留下游遐，先夸奖一番此次击败卢水胡，平定安定郡之功——我果然没有瞧错人啊，是金子，无论在哪条时间线上都会发光——然后就与他详细商议，此番从征的外族，都应当如何奖赏啊？一般情况下，给个虚名杂号的将军、校尉，也就足够了吧。
顺便就问游遐：“我幕中、军中，尽皆乏人，卿看彼等可有能用之人么？”给外族实授官职，肯定会引发晋臣的反感——虽说当天下丧乱之际，这也不是没有先例的——但归入我幕中、军中，应该问题不大吧。你去跑了这一圈，有没有能够推荐给我的人才？
游遐回答道：“军须心向晋室，姚弋仲勇猛善战，皆可任用——臣已命姚弋仲返乡安置后，便来长安投奔明公。”
裴该点头说好，我会先任命他们为督将，统率一营兵马——“苻洪如何？”
游遐突然间站起身来，朝着裴该深深一揖：“末吏专擅，还请明公勿罪。”裴该一皱眉头，忙问你专擅什么了？你身为护西戎校尉，戎事皆可自专啊，就算你没跟我打招呼，就为我招揽了姚弋仲，也没对此表示什么歉意啊——你究竟打算怎么安排苻洪哪？
游遐回答道：“苻洪此人志大，而心不诚，有枭獍之相。族中苻光、苻突拥之为略阳诸氐之盟主，虽欲以其为傀儡，在臣看来，彼必不甘心。今从伐彭卢有功，归则必谋苻光、苻突，若然得手，或为一郡氐人之主……”
……
且说苻洪返回自家板屋，与两个兄弟苻安、苻侯相见，向他们讯问，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苻光、苻突二人可有什么异动啊？苻安回答说：“二人跋扈，更甚往昔，我等尊阿兄之命，唯看护自家耕田、牛羊、坞堡、民户，但尽量不与二贼起正面冲突。然而千防万防，亦有数十户为彼等所诱，携牛羊、田亩往投，甚难遏制……”
苻洪冷笑道：“我今为朝廷立功，游校尉许诺，待上奏裴大都督，必有官职相授。若我得官，便召聚诸部酋大庆贺，扬我之威，乃可制压二獠！”
苻侯压低声音说：“阿兄，雁飞有领，马行有头，倘若各行其是，部族必乱。今二獠跋扈，每每侵夺我等与他部民户、财产，人皆怨之，何不趁此机会，明宣其罪，将之擒下甚而斩杀，永除后患呢？”
苻洪沉吟少顷，回答说：“汝所言也有道理。然二獠素来与陇城陈将军相善，若得陈将军为援，仓促难谋，即于聚会时将之擒下，也怕陈将军率军前来问罪……”
苻侯撇嘴道：“人人皆怕陈安，独我不怕！他在陇城，不过一两千兵马，有何可惧啊？”
苻洪摆手道：“此番从征，陈将军身先士卒，千人辟易，岂可小觑？其兵虽少，于略阳威望素著，攘臂一呼，诸部景从，非我等所可拮抗。今但于聚会时压制二獠，再徐徐图之可也，但求稳妥，不可操切。”
于是继续敷衍苻光、苻突，甚至因战功所得赏赐，也分了不少给包括苻光、苻突在内的各部酋大。等了十数日，忽然有人传报，说游校尉已从长安赍了封赏制书回来，才自扶风而入略阳，不过没打算从咱们这儿过，故此召唤酋大前往拜谒、受诏。苻洪闻言大喜，当即带领十数名亲信便离家而去。
可是他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
游遐还是在返回长安的途中听到这个消息的，急忙遣人打探确实，不禁微笑。随即入城拜见裴该，他就说了：“苻洪已为苻光、苻突设伏所杀……”
裴该皱眉问道：“假传卿已自长安而出，颁制诸戎的讯息，得非卿之谋划么？”
游遐摇头说“不是”——“明公昔日有语，当留意氐、羌中豪杰之士，勿使其坐大，若有机会，杀之可也。故臣确实有心害苻洪，但不敢欺瞒明公，此实非臣之所为……”
游子远说我固然可以设这种圈套，但万一不成功呢？消息一旦泄露，而苻洪不死，必然怨怼于我，更可能及于明公和朝廷，那不是本意将叛乱扼杀在摇篮之中，其实反倒更深种叛乱的种子吗？
“因打探得略阳氐中情状，知苻洪与苻光、苻突不睦，乃可趁机离间之，戎乱而分，便易制约。臣故暗讽陈安——因安与苻光等相善也。三苻相杀，若苻洪死，去一祸患；即苻洪侥幸得脱，也将怨怼陈安，而不及于朝廷，且身在略阳，将更归心于朝廷，以拮抗陈安……”
我确实暗示过陈安，苻洪此番立功之后，必受朝廷官职，他身为略阳诸氐的盟主，再有官位傍身，恐怕势大难制，而且听说苻洪还想趁此机会，谋害苻光、苻突。陈将军你镇守陇城，周边都是诸氐，你可要多加防范啊——我若是你，一定要防微杜渐，早做安排……
相信陈安即便不起谋害苻洪之心，也一定会把此言通告苻光、苻突的，等不到朝廷颁下官职来，略阳群氐就会内讧。不过游遐也说了——“臣亦不料陈安或苻光等竟敢假臣之名，暗害苻洪。”
裴该“啧”了一声：“若无陈安撑腰，苻光等必无此胆。”随即就问了：“苻洪既死，其谁为主？”游遐道：“臣来时便已打探得实，苻光等不但谋杀苻洪，且嫁祸于苻安、苻侯，将二人一门并诛。然为了自示于此事无关，且无私意，彼等立苻洪长子为盟主——年方七岁。”
“苻洪有几子？”
“二男一女。”
裴该又不禁“啧”了一声，表情似有不豫。其实他倒并非反感游遐的此番谋划，再者说了，真下手的也不是游子远啊，游遐只是暗中放了把火，鼓了点儿风而已。裴该可惜的是，原本历史上苻洪的继承人是第三子苻健，然后那位大秦天王苻永固的老爹，是其第四子苻雄……前秦苻氏三代强人，就此全都……殁于未生之际……
实话说裴该前世对苻坚就挺有好感的，那家伙有混一宇内、和谐百族的志向，数百年内，晋戎之间，无人可比。只可惜理想很美好，现实很骨感，苻坚就跟齐桓公似的，信用良臣，则霸天下，一旦管、鲍并殁——对于苻坚来说，则是王猛辞世——霸业当即烟消云散……
想到这些，裴该不禁瞥了游遐一眼，就见游遐脸上也无喜色，就问：“虽非卿之所为，亦如卿之所愿，何以不喜啊？”游遐心说我为啥不高兴？那不是因为你脸上没有欣悦之色的缘故吗？口中却答道：“虽然非我族类，也算一方杰士，亡于内乱，实无可喜。”
裴该想了一想，问道：“卿不虑苻光等坐大么？”
游遐回答说：“虽未得见二人，但听陈安、苻洪谈起过，皆鼠目寸光之辈，不难制约。且二贼已老，去日无多，苻洪子又年齿尚幼，皆不足虑。”
裴该点点头，又问：“姚弋仲又如何？卿独无谋彼之心么？”
游遐详细解释说：“姚弋仲与苻洪不同。其一，苻洪为略阳群氐盟主，诸部相合，将近十万户口；而姚弋仲唯南安赤亭羌一部之长，麾下尚不足万人。是苻洪如雁，羽毛将丰，而姚弋仲即便是鹰隼，尚在巢中待哺，不足为虑……
“其二，略阳氐中，苻洪虽为盟主，势大者则为苻光、苻突，每相龃龉，有机可趁；姚弋仲本部，乃至赤亭羌中，则不见这般嫌隙——事机不至，不可妄动。
“是故臣为明公招揽姚弋仲，然命其先归部准备。彼若去后不久，欣然而来，则此人可用，明公可善驾驭之；若去而不返，再设谋杀之不迟也。”
裴该这才颇显欣慰地笑一笑，鼓励游遐：“子远谋划甚深，是我多虑了。”
对付这些外族，就需要恩威并施，而且就理论上来说，只要自身足够强，即便把他们打疼了，他们也不敢反抗。后来奴尔哈赤为什么“七大恨”告天，起兵反明？不是因为李成梁把女真族欺压得有多狠，而恰恰因为李成梁不在了……
当然了，裴该亦甚不值李成梁所为，他那种暴虐的行为即便不谈人道主义，也不可能维持太长久的时间。所以裴该才吩咐游遐，对于关西诸戎，仍当以安抚为主，但——该硬的时候也要硬，该使手段的时候也要使手段。如今看来，游子远完全理解了自己的想法，并且已经开始加以实施，裴该为此深感快慰。
相比之下，苻氏几乎灭门，那就算不上什么大事儿啦。倘若不是身在局中，裴该或许还会多感叹几声，但略阳距离长安不足千里，那块儿没有一大家子姓苻的猛人（苻光之流不能算），他心里还更踏实一些哪。
但他随即提醒游遐：“对于苻洪之死，卿何所见？乃知略阳群氐不足为患，可虑者，唯陈安耳！”
陈安能够指使苻光、苻突谋杀苻洪，还假借游子远的名义，说明此人心思甚险，而且确实在氐、羌中威望素著。裴该心说怪不得，在原本的历史上，他能够利用司马保才死，刘曜尚不能底定秦州的这段空白期，瞬间就拉出十万大军来，逼得刘曜捉襟见肘。
这种人最好能够罗致麾下，而即便如此，也必须把他远远调离秦州，挖断他在陇上的根基！
游遐当即拱手：“多承明公指点，臣知道该如何做……”

第三十九章、东海风云
裴该本拟秋收之后，便即发兵攻打蒯城的张春，可是没想到这一年的收成相当糟糕。
六月丁巳朔，突发日蚀，当时裴该尚未出兵攻打始平、扶风等郡国，便有博士上奏，说日蚀乃大蝗之象。裴该对此并不以为然，还笑问道：“其日有蚀，南北毕见，然岂有普天下皆蝗之理啊？究竟蝗在何处？”博士难以对答。
然而就在即将收获之时，蝗虫真的来了，源头是在并州，铺天盖地直向西南方向而来，覆盖平阳、河东，直至渡过黄河……
不过裴嶷等人就此更相信裴该有气运加身了，因为就跟三年前的蝗灾一样，裴该控制地区又只擦着个边儿。有了当年在徐州灭蝗的经验，关中地区灾情并不严重，也就冯翊、京兆东部六七县被灾而已——河南地区同样。
遭灾最严重的是平阳，好几个县的田地都颗粒无收，百姓大多被迫离乡背井逃亡，纷纷南下，但是河东也无粮啊，因此渡河私逃到司州的就达六七万户之多——对于晋人来说，此次蝗灾不足为忧，反为喜讯。祖逖就此致信裴该，说咱们是不是趁这个机会，今冬两路夹击，一口气去攻灭了胡寇啊？
裴该回信婉拒了。他的理由也很充分，说此番固然是天要灭胡之警，但可惜胡尚不可遽灭，为什么呢？因为咱们收成也很糟啊，再加上安置这数万流民，哪儿还能挤得出远征的粮秣来呢？而且平阳、河东被灾严重，大军入境之后，仓无所得，野无所掠，怎么可能持久？还是踏下心来，老老实实种一两年地再说吧。
祖逖得信，明知裴该所言有理，却也不禁慨叹道：“大好良机，可惜不能掌握！”
至于平阳方面，皇帝刘聪继续窝在后宫声色犬马，啥事儿都不管，太子、相国、大单于刘粲则赶紧召集群臣商议对策。刘粲说了：“本待秋后马肥，便发兵渡河，收复失地，然而天降蝗灾，百姓流离，军粮无着，这可怎么好啊？”
镇西大将军韦忠拱手道：“蝗既天降，自乃上天示警，为政者当恭自反省，以求神庥……”
刘粲双眼一眯，瞳中射出寒光：“子节所言为政者，是说孤不德么？”
韦忠急忙摆手：“臣非此意。臣意此必去岁废太弟谋乱之余绪，相国当上奏天子，请息声色，驾御前朝，统驭百僚，始可平息天怒。”表面上说刘乂，其实指向刘聪——你身为天子整天喝得醉醺醺的，不跟群臣会面，老天爷怎么可能不发怒呢？
刘粲明知韦忠所言有理，但他不能就此附和——一则皇帝终究是他老爹啊，为人子者岂可明言父过？再者说了，刘聪不管事儿正好，他若是哪天突然间振作起来，又把我往哪儿摆哪？于是略一颔首：“此皆废太弟之过！”
正好刘乂下台也有一段时间啦，相关舆论渐息，而刘曜又让裴该给打跑了，则此时不下手，更待何时啊？刘粲就此起了杀心……
随即假模假式地说：“孤自当进谏天子，请驾前朝，然——此外，卿等尚有何应对之策哪？”
太保朱纪皱着眉头说：“我今被灾，何云出征？诚恐晋寇反将趁机前来侵扰，如之奈何？”
司隶校尉乔智明摇头道：“太保多虑了。虽然平阳、河东被灾甚重，但关中、河南同样歉收，晋寇何敢谋我？”
朱纪道：“河东多大族，如裴、薛等多据坞堡，不从王命。彼等多年积聚，必有余粮，我若不往取，则晋寇渡河来取，恐便有谋我之力了——不如发兵夺取之！”
太师、汝阴王刘景表示反对，说：“不可——彼等虽然割据，然亦勉从王命，若即征伐，必致人心背离。且裴氏还则罢了，薛氏垒固兵强，我军无粮，如何征讨？还是遣一介之使，命其贡献为好。”
刘粲问道：“彼肯献粮么？”
刘景摇一摇头，白胡子连连颤动：“亦未可知……”随即面容一肃：“即彼等肯献粮，于国家亦不过杯水车薪。臣有一言，或逆殿下之耳，还望殿下勿怪。”
刘粲忙道：“大王三世老臣，若有所言，粲自然洗耳恭听。”
刘景手捧笏版，大声说道：“我知殿下素忌雍王与上党郡公，然国事悬危，不可不息弭纷争，假彼二人之力……”
刘粲一皱眉头：“如何假二人之力？”
刘景建议说：“前雍王于大荔为竖子所败，退至上郡，遣使谢罪，殿下兴雷霆之怒，本欲黜其为民，因谋册立大典，尚未成行。如今乃可慰劳雍王，告以国中之灾，命其南下以牵绊晋寇，将功赎罪……”
刘粲暗中冷笑，心说刘曜如今哪儿还有力量南下去打裴该啊，而就算他有力量，见我正忙慌着，他高兴还来不及哪！反正要换了我，肯定是会幸灾乐祸的。
只听刘景继续说道：“上党郡公方灭王浚，雄踞河北，并未被灾，乃可加其爵禄，命其东进，以攻并州。并州之蝗，不弱于平阳，刘琨艰危之状，想亦不下于我，或能趁机平灭之，则可免受晋寇三面包夹。即上党郡公不能灭刘琨，亦可打开通路，使其输粮于平阳……”
众臣纷纷附和，说这是个好主意，虽然石勒自己跑河北去了，不肯奉命东归，但终究仍然打着咱家旗号啊，而且这回等于把并州的土地、民户赏赐给他，他能不乐意吗？若有河北粮食运到，咱们起码可以踏实过完这个年。
刘粲沉思少顷，也无他策，只得允可。于是一方面命将遣兵，牢守黄河渡口，制止流民南渡，也防备晋人来扰，一方面遣使襄国，转封石勒为赵郡公，食邑五万户，加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冀、幽、并、营四州杂夷、征讨诸军事、冀州牧，命其尽快逾越太行险塞，往攻并州。
与此同时，他又重新起用靳准，官复原职，然后跟靳准密商——是该彻底铲除刘乂的时候了！
……
平阳的使者范龛沿着黄河，经河东、河内、汲郡、魏郡、阳平前往冀州，封拜石勒。石勒接旨后，便即召聚诸将吏商议。
自从石勒讨灭王浚之后，刘琨便即遣使襄国，劝说石勒反正，孰料石勒瞬间翻脸，竟将晋阳来使驱逐出境。刘琨大怒，即遣乐平太守焦球攻掠常山，斩杀石勒所署常山郡守邢泰，旋即为蘷安所逐；司马温峤又西讨山胡，石勒部将逯明邀击于潞城，将温泰真击退；刘琨再遣部将王旦攻中山，逐石勒所署中山郡守秦固，石勒将刘缅击败之，于望都关擒斩王旦——两家就此彻底翻脸。
这数月间，基本上是刘琨进攻，石勒唯固守、反击而已。因为张宾劝告石勒说：“刘越石尚虑平阳掩袭其后，不敢主力来攻，些许游军，逐之不难。唯我守而不攻，则彼虽败，仍必生骄心，谓我有所惧也。则我聚势合力，寻机大举而伐，可收促起不意之效。”
不过等到蝗灾一起，刘琨便无力再命将遣师，来侵扰河北了。相对的，石勒用张宾之策，开始在幽、冀两州（幽州仅得部分地区而已）统计户口，规定每户贡赋帛二匹、谷二斛，并逐渐将统治结构完善起来。
今年河北地区的收成相当不错，平阳灾民也有不少向东方流亡，而并州亦无可食，于是冒险逾越太行山，往投河北，石勒命蘷安等收拢流民，分与田土耕种，旬日间即得近十万户——在原本历史上，记载其数为二十万户，但在这条时间线上，因为祖逖平定河南，分薄了将近一半儿人去。
程遐因此在会议上又抢先发言，说：“今岁本国（指平阳等地）大蝗，并州同然，据报河南、关中郡县亦多歉收，唯我河北大丰，是乃天佑明公。自当奉旨，发兵西征，以平刘琨。若能兼领并州，则天下之强，孰过明公啊？”
石勒望向张宾，张宾沉吟少顷，回复道：“今得流民十万户，安置于冀州各郡，赐其食粮、种籽，所费不少，新谷亦尚未入库。当趁时整练兵马，待秋去冬来，境内俱安，乃可发兵。”
石勒问道：“刘演、邵续尚在乐陵，我若大举攻伐并州，恐其挠我之后。是否应当先东征以定乐陵呢？”
张宾笑笑：“刘演昔在三台，尚不足为虑，况今流蹿乐陵乎？明公可遣一军压逼之，则必不能害我。况且……”顿了一顿，又说：“曹嶷朝秦暮楚之辈，前与明公有隙，复因晋人势大，乃易帜归晋。而今裴该入关，祖逖在河南，徐方唯卞壸一书生镇守耳，则彼所惧者，唯有明公。可请朝廷复召曹嶷，我亦密遣使与之联络，若能使曹嶷反正，乐陵不足平也。”
石勒闻言大喜：“右侯此言，大得我心！”程遐一开始说应当攻伐并州，张宾后来说先不着急，等入冬后再动兵，都不出石勒本身的筹谋，所以并不在意；但招降曹嶷这招他从前没想到过，而为张宾独建其策，石勒自然高兴了。
于是便宴请天使范龛，请他回复刘粲两事：其一，希望能够给予曹嶷重号将军与青州牧之职，召其反正；其二，我这里还要准备一下，年内必定会率师西征的，还请朝廷隐秘其事，以免刘琨有了防备。
范龛使命达成，欢喜而去。石勒便命程遐作书，遣人秘密送往广固。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在此之前，邵续已命郗鉴渡河而南，与曹嶷重申前盟。随即郗道徽离开广固，并未即刻返归厌次，却继续南下，在开阳会见了晋徐州刺史卞壸。
……
此前卞望之接纳了来自掖县等地的苏峻所率族人、百姓，安置在东莞郡内屯垦，趁机就逐步将势力向北方延展，如今东海基本平定，他便亲自率兵进抵琅琊国治开阳，遂于此处，与郗鉴故人相见。
郗鉴一见面就说明，我才从广固过来——“曹嶷待我，阳奉而阴嫉，似有反复之意，不可不虑啊。”
卞壸点点头：“是以君才急来会我，是欲请徐方为助，以牵绊曹嶷，巩固乐陵之守么？”
郗鉴苦笑道：“此刘、邵二位将军之意，非我之意……”
他说如今石勒尽占河北，兵强马壮，乐陵弹丸之地，不可能长久与之相持，倘若曹嶷再有所妄动，那彻底就是灭顶之灾了——“刘始仁每望大司空（刘琨）发兵援护，然此前数月，并州屡屡动兵，皆为羯奴所败，可知力有不逮……且若大司空势真稳固，必当直指平阳，安有余力再救厌次啊？”
卞壸轻叹一声，对郗鉴说：“非止如此，即我亦无力往救乐陵。此前裴公将徐方精锐，多数调入关中，我可用者，唯各郡国戍卒，尚不足万。勉强可以抵御曹嶷，若羯奴南下，必为所败，安有余力北救啊？”顿了一顿，又说：“且君知我，安定地方、使民乐居，尚有一日之长，纵横疆场、摧敌破锋，本非所能——自裴公与陶将军去后，徐方竟无一名可用之将了！”
两人对望一眼，郗鉴突然间面色一变，竟然笑起来了：“如此说来，卞君所想，与某相同了？”卞壸也笑：“却不知郗君能否说服刘、邵二位将军？”
之所以郗鉴南下，卞壸也赶紧迎上前去，因为两人的想法是相同的，徐州和乐陵，合则两利，分则两弱，而且这个“合”字，光隔着条黄河，甚至隔着青州远远相望，是绝对不够的。最好刘演、邵续放弃乐陵，渡河南下，通过曹嶷的领地，到东莞来驻扎。如此一来，刘、邵有了稳固的后方，有了战略纵深，而徐州也有了可战之卒、可用之将。
卞壸催促道：“此事绝不可缓，倘若曹嶷真的翻脸，君等南来徐方，途中恐为其所袭。”
郗鉴轻轻叹了口气：“大司马（王浚）既已遇害，邵将军实有南下之意，然刘将军……尚望杀归并州，往投大司空，不能遽下决断啊……”

第四十章、公来山
刘演本受叔父刘琨所遣，挥师进占临漳，当日为石勒所破，慌不择路，难以西归，只能暂且跑厌次去依附邵续。二人虽然都打着晋家旗号，却分属不同阵营，刘演的靠山刘琨与邵续的靠山王浚素来不睦，故而虽然邵嗣祖欣然接纳了刘始仁，愿与之共勤王事，刘演心里却始终留着个疙瘩。
等到王浚被杀，石勒强盛，即便乐陵一郡，亦有多县归降石勒，邵续只能固守厌次、漯沃两城而已，其势岌岌可危。因此邵续就建议南渡黄河，前去投靠徐州——青州不考虑，曹嶷那路货向来首鼠两端，说不定哪天便重又降胡了——郗鉴亦持此议。刘演却盼望着刘琨挥师攻伐冀州，则他在厌次方便呼应；倘若退往徐州，那就彻底没机会返回叔父身边去啦，坚绝不允。
最终二将遣郗鉴前往广固，探查曹嶷的动向。按照邵续的想法，倘若曹嶷从晋之心甚坚，那么有他作为后盾，即便遭到石勒大举围攻，丢了厌次，咱们也不是无路可去，乃可继续留在河北，观望局势动向；倘若曹嶷有谋叛之意，那咱就得赶紧走啦，否则遭到石、曹南北夹击，哪里还有幸理？
刘演满心不乐意南下，但也不得不承认，邵续所虑有理，万一曹嶷背反，我别说生还并州了，估计连尸首都运不回去啊——郗君，便请为我去走上这一遭吧。
可是郗鉴在见过了曹嶷之后，一方面派部下归告刘、邵二将，一方面自作主张地继续南下，去与卞壸接洽。卞壸提醒他，你们要想南渡，那就得赶紧动身，否则一旦曹嶷归胡，封锁黄河渡口，你们想来都来不了啦。然后又特意重申裴该对郗鉴的寄望，说：“刘将军虽于缧绁中救拔郗君，然数年间，郗君为其谋划，随之自临漳而奔乐陵，还报亦足。若刘将军执意不肯南来，是既害乐陵，又伤徐方，上坏国家之事，下绝部众生路，郗君又何必与之同死呢？我将在徐州扫榻，引颈以望郗君之来……”
倘若能够说服刘演，与邵续一并南下最好，否则的话，你还是把刘演那顽固家伙甩了吧，你既得裴大将军赏识，前程必然远大，又何必跟刘演一起玉石俱焚呢？
郗鉴拱手道：“多承裴大将军与卞君之厚爱，妻儿一并托付。”但是没表态，他究竟肯不肯抛弃刘演。
随即郗道徽便即启程北归，卞壸则将相关情事写成书信，遣人送往长安，急报裴该知道；同时他还派人去跟东平内史徐龛、濮阳内史桓宣，以及新任泰山太守祖济联络，相约互为犄角，共御石勒，并防曹嶷。
卞壸在琅琊郡治开阳停留了五天，抚慰百姓、安排人事，以恢复统治秩序。他新任命的琅琊国相，乃是东莞姑幕人（后属青州东阳郡）臧琨，字山美。
东莞两大显姓，一徐一臧。徐静名澄之，曾经担任过州治中，永嘉之乱时与臧琨共率子弟并闾里士庶千余家南渡，客居于京口。卞壸得刺徐州后，多方打探流亡人士，终于找到了徐静和臧琨，盛邀二人携家眷北归，收入幕下。此前即任命徐静为东海郡守，如今又任命臧琨为琅琊国相——本籍不可守牧本郡，能够在邻郡为守，也算殊荣，若非乱世，那是根本无可奢望的。
徐、臧二人皆为老成之吏，卞望之对于他们能够稳定两郡国局面，抚安士民、恢复生产，寄予厚望，但……想让这二位领兵御敌，纯属不切实际的空想。徐州无将镇守，看似庞然大物，其实相当虚弱，因此卞壸这回写信到长安去，就央告裴该，你放几个人才回来，助我守疆吧，否则的话……“裴公是弃徐也！”
一切安排既定，卞壸便打道而南归淮阴。最近一段时间他也在考虑，是否将徐州州治换一个地方——原本定在淮阴，是为了方便守淮，而且那时候也无力将政权延伸到淮北各郡国去；如今自己既然已定东海、琅琊，下一站是东莞，则淮阴的位置就未免太过靠南啦。别的不说，倘若羯奴或曹嶷真的南侵徐方，我身为刺史，离着前线十万八千里，会不会引发畏虏之讥啊？
或许将州治北迁到东海郡内的兰陵或者襄贲，会比较合适一些。
正在边走边想，突然马车外有人禀报：“郗公去而复返，来追使君！”
卞壸闻言，先是一喜：郗道徽终于想通了，不打算再回去给刘演陪绑了么？但随即笑容便即收敛——因为他想明白了，以郗鉴的风格、品性，即便他要抛弃刘演，都肯定会先回厌次去归禀出使之事，并且把话给说明白喽。如今分手仅仅数日，郗鉴便去而复返，肯定还没能渡过黄河啊，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性——
青州，已去不得也！
急忙下车来迎郗鉴，果然郗鉴通知卞壸：“曹嶷果叛，我今归路已绝，不得已乃请依附卞君。”
卞壸一则以喜：我有郗鉴相助，治理徐方，省多少事儿；再则以忧：没想到曹嶷这厮下决断那么快……琅琊、东海还则罢了，东莞很可能要遇警啊！
虽说他原本就还控制不了东莞，仅仅利用一些屯垦的民众，以及联络了几家大户坞堡，名义上维持着统治而已，但若被曹嶷势力伸入东莞，就很可能隔断他和兖州之间的联系啊。急忙问郗鉴：“郗君可肯临危受命，去守东莞么？”
郗鉴沉吟少顷，回答道：“愿得妻儿，共守东莞。”
卞壸一把抓住郗鉴的双手：“郗君，何必如此……”
郗鉴老婆孩子都在淮阴，等于捏在卞壸的手上，但不能算是卞某的人质，只能算是吊在驴子眼前的胡萝卜——两者的区别，人质你是轻易要不回去的，但若驴子坚持不肯走，主人还得把胡萝卜赏它，总不能让它活活饿死吧。
所以说，郗鉴若是执意接走妻儿，卞壸也无可拦阻——或许换了裴该，态度会更硬气一些——大可不必以守东莞为条件来索要妻儿。郗鉴的意思分明是，我要和妻儿呆在一处，以示固守东莞，绝不轻弃之志！
卞壸连说你这是何必呢，我又不是信不过你。郗鉴笑笑说：“非关卞君……使君事，为定人心也。”我若是孤身一人前往东莞就任，你瞧境内大族、百姓会不会信服我？一旦遇警，必然怀疑我会弃众先走，那他们还怎可能生出抗敌之心来啊？“且曹嶷素无大志，青州未定，岂敢深入徐方？我据公来山与之周旋，应无所失。若羯奴来，则不易守……还当速请裴、祖二公遣军应援，否则，使君将收我一门尸骨于公来山上！”
卞壸说好吧，既然你有这般决心，我也不好拦着——“我今将五百兵付君。而君昔日峄山之众，多随裴大将军北伐，余者有可为卒者，亦都遣来听君之命……”估计你指挥起峄山故人来，会比较方便一些——“我归淮阴，便送尊夫人北上，与君相会。然孺子虽幼，亦可暂离母怀，还是留在淮阴为好。”
你要万一出什么事儿，夫妻同殒，其志如此，我也拦不住，但我还是把你儿子留在安全的地方，为你郗家保留一脉骨血吧。
……
郗鉴率领五百州兵进入东莞，只去郡治打了个晃，便即北登公来山，凭险立寨。
东莞中南部横亘着太山，也就是后世的鲁山，在东莞、盖县之间，为其南峰，叫做“公来”。据说此山本名浮来，为周所分封鲁、莒二国的边境，《春秋&#183;隐公八年》有云：“公及莒人盟于浮来。”以国君前往故，从此改称“公来”。
郗道徽当年在峄山上屯垦、立营，安稳过很长一段时间，若非这条时间线上，石勒遣大军来攻，在原本历史中，他坚持了整整十年之久，才为后赵所迫，主动弃山而南，投归江东。所以守山郗鉴是有经验的，他自己也觉得，我上了山，比在城池里呆着，心里会更踏实一些。
可是上山后还不久，就听说了河北的消息——厌次已降石勒！
想当日石勒入蓟，擒杀王浚，邵续之子邵乂时为王浚督护，也被俘虏。不久前，石勒遣人游说曹嶷反正，又命邵乂写信劝说邵续投降。曹嶷见石勒势大，正在担心之际，听来使说已经上奏平阳，要给他重号将军与青州牧之职，反复权衡之下，不等平阳正经下诏，他便急急忙忙地易帜了。
主要是裴该北伐后，来自南方的压力瞬间减轻，而北方却有石勒这条大虫虎视眈眈——尤其石勒一战而杀王浚，真把曹嶷吓得不轻。所以曹嶷琢磨着，为了避免石勒来攻，我还是从命为好，将来若是晋人势力强了，我再改换门庭不迟——玩熟了的把戏嘛，我反正是不要脸了，汝能奈我何？
曹嶷这一易帜，立刻封锁黄河渡口，并向厌次施压。邵续正感惶恐，又接到邵乂的来信，不禁踌躇。刘演听说了这个消息后，按理说应该前去好言规劝邵续，千万不要自毁声名——你即便想伪降于羯奴，也必会留下骂名啊——然后一起商议，如何突破黄河，南归东莞为好。可谁成想刘始仁勃然大怒，不管不顾地就亲领兵马，去责问邵续，二人竟然因此而内斗起来。
厌次城中一场交锋，刘演终为客将，苦战失利，带着亲兄弟刘启逃亡无踪了。邵续见到城内一片狼藉，真是欲哭无泪啊——如今别说石勒了，哪怕曹嶷派一支兵马来，我都难以抵御……
刘演的妄动，反倒使得邵续下定了决心，于是遣使与石勒联络，说我愿意为你守备厌次，提防曹嶷。石勒大喜，当即封拜邵续为乐陵太守、冠威将军，允其仍镇厌次——我即将用兵于西，无暇攻打厌次，你肯降最好，即便是伪降，只要不对我后路造成妨碍，那就多容你活上几年，有何不可？
郗鉴听说了这个消息，不禁仰天长叹，心说倒亏得曹嶷及时封锁北路，否则我若回去，估计也得跟刘演一并流亡，说不定还会被邵续给砍了……不过如此一来：“即羯奴不南，曹嶷亦必来也！”
曹嶷初归胡汉，当然会假模假式对外用兵，以表忠心了。原本他可能渡河试攻厌次，而既然厌次已降石勒，那曹嶷就只可能对徐州用兵了。事实上曹嶷经营数年，也不过才得了三分之一个青州而已，主要就是在东莞和乐陵之间的东安、济南、齐国等地，如今所邻晋土，除了东莞，也只有兖州的泰山郡啦。
祖济在泰山，你给曹嶷两个胆儿也不敢去打啊，若是惹恼了祖逖，别说自河南发兵来援了，即便搜集周边兖、豫各郡国兵马，七八千锐卒旦夕可得。相比之下，徐州就要虚弱多了，而且即便裴该仍把徐方当作禁脔，远隔千里，他也压根儿救援不及。
郗道徽忙着屯积粮草，联络各家坞堡，并且竖旗募众，隔了不久，卞壸也让郗夫人带着四五百峄山屯兵来援，公来山上兵马，很快就扩充到两千多。随即青州兵果然杀到了——曹嶷遣东莱太守刘巴统领包括羌胡兵在内的五千兵马，浩浩荡荡杀入东莞境内。
郗鉴据公来山与刘巴对战，后面彭城内史熊远源源不断运送过来军资器械。他人数虽少，器械却精，刘巴花费了一个多月的时间，都无法击败晋军，只得向曹嶷又请求了三千生力军，遣将绕至公来山之南，切断了郗鉴的运路，希望能够通过长期围困，攻陷此山。
其实正如郗道徽所料，曹嶷并没有深入徐州之心，原本希望在东莞抢掠一番，占几个县城，意思意思就收手的。但郗鉴的抵抗使曹嶷很没有面子，故此指示刘巴，说你一定要攻下公来，擒获郗道徽——除非徐州大军来援，否则不准后退。
不过无论他还是刘巴，甚至也包括郗鉴，谁都没有料到，赶来应援的并非徐州兵，而是关西兵马！

第四十一章、连石都未曾投得几枚
裴该自然不会把徐州彻底放空喽。只是此前忙于在关中鏖战，无暇东顾，同时也考虑到曹嶷既已反正，石勒方定河北，不大可能轻易对徐方用兵，而江东就想要用兵，也缺乏足够的名义，故此才暂且搁置回援之议。
可是等到听说石勒攻杀王浚，更将势力伸入幽州，裴该终于坐不住了。他记得在原本的历史上，石勒占据幽、冀后，便即逾越太行，去击败了刘琨，然后掉过头来再打曹嶷——徐州，且提不上议事日程哪。
然而历史已然改变，好比说原本石勒攻三台、逐刘演，就是在灭王浚和取并州之间事，但在这条时间线上，那厮却先攻占了临漳，然后才奇袭蓟城——可笑的是，侄子都让人打跑了，刘琨竟然还为其卑辞所惑，以为石勒会肯降晋……
再加上裴该自从北伐后，与程遐的暗中联系次数便疏，而若没有他的亲笔信，你以为谁都能从程子远嘴里掏出重要情报来的么？遑论施加以影响。裴该知道自己拉石勒、张宾——尤其是张孟孙——仇恨拉得挺稳，深恐那二位宁可冒着天时不对、地利不足、人和不附的风险，先下徐方，要把自己根基给铲喽，仅靠卞壸、熊远等书生，必然难以抵御啊。
说实话，即便郗鉴在徐，裴该都未必有那么担心。郗鉴好歹从前在峄山就领过兵，见过仗，在原本的历史上，他南渡之后便即召聚江北流民，平定过祖约、苏峻之乱。卞壸呢？史书记载，他领兵上阵之日，便是父子同陨之时……
裴该麾下兵马，如今正在大换血的时候，大量关中兵被纳入其体系之中，开始整编、训练，同时也竖旗招募雍州各国郡青壮，或入伍，或军屯，西兵的比例日益增高。相比之下，东兵——主要是徐州军，也包括了部分司、兖等州兵马——则有不少因伤退伍，而且除了部分应命，改在附近司、兖、豫置地安家外，其余的思乡之情日盛。
照道理来说，裴该的主力多为半职业兵，基本上脱离了土地，是可以长期远征的。汉乐府有云：“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就肯定也是所谓的“六郡良家子”，而不会是临时服役的农兵。这一去六十五年（当然啦，必有夸张），转战何止万里，心中有怨吗？必然有怨；但回得来吗？谁放汝归？重要的是，即便已成普遍现象，汉军的战斗力衰弱得很厉害吗？不见得吧。
正所谓“国恒以弱灭，而汉独以强亡。”并非虚语。
可问题是，那必须有一个足够稳固的后方，有强大的中央政权为其依靠。如今徐方空悬于外，强敌在侧，危机频现，你怎么可能长期维持那些徐州老兵顽强的作战心态呢？其家人子女多在徐州，一旦徐州——尤其是淮南地区——遇警，他们必生逃亡之心啊！
所以部分徐州兵，是一定要放回去的，让他们守备家乡，比带着驰骋关西更让人放心。因而当雍州各郡国基本平定后，裴该便即拣选士卒，做好了归徐的准备。
只是，他手下兵虽不多，暂时也足敷用了，别说首批挑选出来的只有两千人，即便两三倍于此数，也不至于捉襟见肘；问题是手下合格的将领数量有限，他谁都不舍得放走啊。
于是即召诸将商议，末位一人当即站起来说：“某不才，愿为大都督守备徐州！”
裴该定睛一瞧，不是旁人，正是才刚升了下部校不久的苏峻苏子高。
苏峻说：“石勒虎狼之辈，曹嶷反复小人，若相苟合，徐方必危。若彼等谋侵徐州，首取东莞，而末将乡人都在东莞屯垦，每思念之，忧心若焚——敢请大都督允可，容某回去守备东莞，必不使一贼踏入境内！”
裴该原本对苏峻这个历史上著名反贼的印象并不大好，但随着历史因为自己的插脚而越发变得面目全非，他那点点芥蒂也便逐渐烟消云散了。终究查苏峻原本历史上的所作所为，虽然暴虐、凶残，也属晋廷逼迫下泄愤之举——这年月的武夫嘛，谁骨子里还没有点儿残暴因素存在？主要是，若非晋廷——主要是庾亮——的步步紧逼，苏子高或许就只有立功往上爬的渴望，而没有造反夺权的野心。
这跟后来那位“宇宙大将军”，终究是不尽相同的。
再者说了，苏峻造反，很大诱因是晋廷虚弱——明明虚弱，还要迫将，也算庾元规脑子里有屎——而我若能把这个长安小朝廷撑起来，实力起码不弱于胡，苏子高他敢轻易言反吗？庾元规驾驭不了他，未必我裴文约也不成啊。
再加上谢风也见天儿地说苏峻的好话，说这家伙既老实，又能干，我故简拔为下部校——大都督你留心一下，这人可用。裴该心说老实肯定是假象啦，但苏峻面对强势肯暂时夹起尾巴来，也算他明智。
如今裴该手下十多位营督、副营督，他是都不肯撒手，那么退而求其次，就只好在部校一级选人了。部校之中，能战者无过苏子高，而就历史记载来看，此人起码有统驭万军之能。因而在苏峻一再恳请之下，裴该终于应允，提拔苏峻为副营督，率领两千徐州老兵返回故乡。
回去的这一路上，苏子高这个得意啊，有若虎归深林，龙入大海。他原本窝在长广那种偏僻地方，井底望天，还以为自己挺了不得的，等进了徐州军，才发现猛将济济，多数不在自己之下。当然啦，经过仔细观察，他觉悟到不是天下英才俱会徐方，而是裴大都督统驭得法，更重要的是，有徐州强兵扶持，即便庸将也能比旁人猛上三分哪。
只是人杰终究还是存在的，比方说甄随，苏峻对那蛮子真是又敬又怕，又恨又畏。他心说我怎么就入了“劫火营”了呢？有那蛮子镇在上面，我要多努力才有可能出头啊？至于后来居上，超越甄随，他压根儿想都不敢想。
故此常生换营之念——好比说“蓬山”，猛人就不多嘛；最好是“武林”，除了营督陆和能耐苦战外，你瞧下面一个赛一个的怯懦。其实高乐、熊悌之之流，放在别部里或许也能混成个名将，但在徐州军中，纯属大都督人手匮乏，否则早把他们扒拉去任闲职啦。则我若在“武林营”，一副督唾手可得也，进而超越陆和，也非空想！
当然啦，一则为了维持自己老实人的假面具，二则谢风也待其不薄，苏峻到目前为止还只是想想而已，没敢真的去活动换营之事。
谁想天降福缘，他竟然被晋升为副督，得以率老兵回乡——这几乎就等同于大都督允其自将一营啊！苏子高这一路上，天天咧着嘴，乐得都快找不到北了。
此去徐方，我大旗一扬，千军万马瞬息可得。大都督在关中奋斗，我若能为其守得徐方始终不失，甚至于还有余力进取青、冀，那将来的前途还可限量吗？即便甄蛮子，他若是一直呆在大都督身边，估计都不会有我蹦跶得高吧！
好比韩信，若始终依傍在刘邦身旁，虽号大将军，不过一高级参谋加前部督而已；一旦自将一军，破赵、灭齐、逼燕，乃得裂土封王！
可是虽然喜出望外，苏峻同时也仍然顾念着东莞屯垦的乡人——那是他起家的基本盘啊——生怕自己还没走到地儿呢，东莞就被石勒或者曹嶷给端了，那些乡人若是尽为所俘所杀，可有多肉痛？因而他催促士卒，急急赶路。好在麾下的徐州老兵也皆归心似箭，根本不用主将催，一个个跑得飞快。
近三千里地，才一个月便即走过，途中还接到了裴该的快马传信，说曹嶷已然易帜，可能很快便会侵入东莞，那苏峻就走得更快了。这一日来到泰山，郡守祖济遣人相迎，并且告诉苏峻，曹嶷派刘巴围郗鉴于公来山上——“我本待前往救援，惜乎境内山寇作乱，忙于平定，不克发兵。今将军来，则东莞有救矣。”
苏峻当即通告全军，并且问：“汝等可知曹嶷何如人么？”众人都说不知。苏峻说了：“反复小人，且自命虎豹，其实不过豺犬耳。青州兵亦皆怯懦，有若妇孺，岂是我徐方精锐可比？今我率汝等前往与战，如鹰隼啄兔、猛虎餐羊，败之易若反掌——汝等勿惧。”
众人都笑：“苏督玩笑话了，我等连胡儿都不怕，岂惧他青州兵？”至于青州兵来了多少，比咱多是比咱少，大家伙儿都不惜得问。
苏峻见士气可用，即在泰山歇兵一日，然后轻装，沿路直奔公来山而去。刘巴自然也担心泰山兵会来救援公来山，因此一方面厚赍钱财，煽动泰山境内的山贼闹事，一方面当路下营，阻断西途。可是他坐镇盖县，才刚接到禀报，说有一支兵马，约数千人，自泰山方向汹涌杀来，急命再探，败报旋即便传到了。刘巴急忙穿戴衣甲，命士卒整列，准备前往迎击，还没出城呢，就见无数败兵沿路奔来，后面跟着气焰熏天的徐州老兵……
刘巴立马门洞之中，急命关闭城门，只见一将策马而来，远远地拉弓一箭，他就觉得肩上剧痛，不自禁地翻身落马——那将自然便是苏子高了。
苏峻就此生擒刘巴，夺取了盖县城，随即也不守城，率军直取公来山，一日之间连破青州兵十六垒，所杀不下千数。郗鉴在山上望见，知是援军赶到，也当即率兵杀下，并且遣人通传来将，说请稍候，郗府君即来相见。
苏峻立马山下，四处一望，不禁仰天大笑，便问左右：“汝等看今日之战若何？”众人都撇嘴说：“果如苏督所言，易若反掌。”苏峻笑道：“大都督昔日攻克扶风，有‘游山赏花，投石打闹’之语，而我等今日之战，但赏花耳，连石都未曾投得几枚，敌便败矣！”
这也是意料中事。苏峻带过来的都是徐州百战老兵，跟着裴该从淮阴一路杀到关中去的，战技既熟，器械也良，加上为保徐方老家，人人奋勇，士气亦极高昂。相比之下，青州兵本来素质就不高，而又顿兵公来山下一月有余，师老兵疲，哪还能剩下多少斗志啊？
尤其苏峻从前跟曹嶷打过多年交道，那家伙有几斤几两，青州兵什么水平，他是一清二楚啊。自从见了裴该，苏子高领悟出一个道理，从来有强将才有强兵，好比韩信所部兵马，多次被刘邦褫夺，他照样一翻身又是一条好汉，连天下精勇的楚军都能频频杀给你看。所以说了，即便裴大都督把徐州人全放回来，他光召雍人从军，不用半年，又是天下无双之旅；曹嶷这货哪怕拥兵百万，哪怕足食足用、天天训练，照样不堪一击。
而对于这般弱旅，就必须长驱直入，直接打断他们的脊梁骨；若是步步为营，让他们缓过气儿来，反倒徒增伤亡。
且说郗鉴遣人追杀青州败兵，同时亲自前来会见苏峻。苏峻听说对方已被卞壸署了东莞郡守，不敢怠慢——卞使君所署，裴大都督岂有不肯实授之理啊——抢先见礼。郗道徽反复致谢，苏子高便命人将刘巴押解上来，交给郡守处置。郗鉴用眼角瞥了瞥刘巴，笑对苏峻说：“竖子耳，杀之恐污将军之刀，我意纵其北归，以警告曹嶷不得再来侵扰——将军以为如何啊？”既然是苏峻逮住的人，他不能自作主张，得听听对方的意见。
苏峻说也无不可，当即伸手指着刘巴，厉声喝道：“我有数言，汝为我转告曹嶷——我乃掖县苏子高，今归来矣！本因曹嶷反正，同朝为臣，旧怨难报，每常切齿，天幸那厮今又重返胡营。汝可劝曹嶷每日清洗脸面，梳理须发，善保首级，候我往取，不必再行装扮，便可悬首示众！切切，毋自害头面，使我烦难。”
随即下令，将刘巴剃尽须发，换穿牛衣，给他一匹瘸马，放他回广固去啵。

第四十二章、商人又来了
徐州之正兵，最初只有“风、林、火、山”四营，再加一个部曲队——五人为伍，五伍为排，五排为队，五队为营，是一营还不到七百之众。其后陆续扩军，将原本的一营扩充为左中右三营，两千余人；再然后营下设部，则每一小营就有两千之众。如今“风、林、火、山”十二营，再加郭默“雷霆营”、北宫纯“骐骥营”、李义“灞上营”（曾在灞上整训，故此得名），以及裴该的部曲营，总兵力超过了三万。
正兵之外，临时应役的农兵，以及新近收编麴允、索綝所部和雍州各处戍卒，即所谓的“辅兵”，则不下五万之数。
随着军队数量的扩大，加上裴该已然入朝执政，荀崧等人便即建议，将各营扩建为师，甚至于军。根据周礼，五百人为一旅，五旅为一师，五师为一军，则一军为一万两千五百人，“王六军，大国三军，次国二军，小国一军”。
然而裴该却并不打算更换以“军”的名号，因为这个字国家色彩太过浓厚——换言之，我若命军，那就彻底是“中军”，是朝廷的部队啦，不是我裴某人的私兵……师、旅之名同理，故此借口新军制与古礼不尽相合，婉转地驳回了荀崧的建议。
如今苏峻以副营督的身份，将两千徐州老兵返乡，一路上都在琢磨，我也得起个威风堂堂的营号才成，一则鼓振士气，二来也跟旧“劫火营”相区隔。可是起什么名目好呢？孙子云：“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难知如阴，动如雷震。”裴大都督已命“风、林、火、山”四营，外加一个“雷霆营”，隔过了“难知如阴”，可见那名字不大好起。即便如此，说不定大都督哪天就能想出好名字来呢？我若妄占“阴”字，必为所嫉。
那么学“灞上营”以地为名好了，叫啥呢？“徐州营”？大都督的主力皆自徐州而出，我若占了此名，大家伙儿非跟我急不可。“东莞营”？听上去不怎么威风，而且貌似只能局促于一郡之地……
直等在公来山麓摧破了青州兵，苏峻猛然间想到，“公来”这名字不错啊。以此为名，一来纪念成营后的第一战，也是第一次大胜仗，二来么——我今来此，是不是预示着日后有公侯之份哪？
于是便称“公来营”，传书裴该，请求允准。这个“公来营”的旗帜，则设定为青底火鸦旗——“劫火营”旗为赤底火鸦，故其鸦色黑，“公来营”的火鸦则是大红色的。火鸦是为不忘身出“劫火”——虽然自立出来，而且相隔数千里之遥，苏峻也怕甄随挑理、谢风不快——青底之意则是：我必要焚尽青州，斩下曹嶷那贼胚的首级！
况且青为木色，木在东方，与自己所处的位置也很契合。
苏峻摧破青州兵后，便即北进收复了剧、广等县，屯扎在青、徐两州的边境线上。郗鉴上报卞壸，卞望之即署苏峻为剧县令，领州武猛从事，使其总统徐州机动兵马——等于允许苏峻自己募兵，以充实“公来营”。
再说刘巴战败，逃回广固，在曹嶷一再追问之下，无耐只得将苏峻之言合盘托出。曹嶷听了，虽然恼怒，却不发作，沉吟半晌，方始叹息道：“若青州俱平，何怕小小的苏子高，而今……”随即派人前往掖县，洒扫和守护苏峻祖宗的庐墓。
至于再发兵前往徐州去报仇？他压根儿就不敢起这个念头。
……
苏峻去后，裴该在长安，这一日接见了一位远来之人——正是那位吴郡出身的商人郁翎。
裴该对郁翎很客气，还问他：“卿有字否？”
郁翎赶紧拱手回答说：“草民亦曾读诗书，自然有字——草字子羽。”
裴该笑一笑，便问：“子羽自蜀中来，何以奉我？”
郁翎此前被胡军堵在黄河渡口，货物都被刘敷扣下，要他到平阳去支取酬劳，他倒是真去了，可是很快的，传言刘乂、刘曜即将挥师杀来，平阳大乱，然后又听说了刘敷被晋人所杀的消息……怎么还可能拿得到货款啊？至于派去给徐州军传递消息，想捞点儿补偿的从人，却又一去不回，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无奈之下，只得寻机西渡，在故汉上郡内向氐、羌收购了些毛皮、兽骨，然后南下梁州，去换蜀锦——梁州已为成汉所占，自有蜀锦出售。这回他就是带了几车蜀锦返回关中，听说裴该已执晋政，急忙战战兢兢地上门来求谒。
一方面，身为下贱的商人，若没有官府做靠山，别说做大了，恐怕连保本儿都难，裴该这条大粗腿是一定要抱上的；但同时，裴该终究已经不是昔日守牧一州的刺史啦，贵为车骑大将军、录尚书事，他还肯不肯照应我们这些商贾呢？郁翎心里实在没底。
然而商人向来是最喜欢冒险的，从来风险大，则收益也大，若有五倍之利，刀山敢闯，火海能越，若有十倍之利，我把祖宗骨头都能刨出来给卖喽！故此大着胆子，准备好了礼品，还是跑到裴府来投刺了。
裴该虽然让他在门口坐等了好长一段时间，但见面之后，态度还算热情，而且竟然口称郁翎之字。郁子羽不禁连骨头都轻了三分，赶紧禀报裴该，说我才从蜀中来，备下了上好蜀锦二十匹，奉献给裴公。
裴该闻言，轻轻“哦”了一声，却貌似不是很高兴的样子。郁翎以为他嫌礼物轻，赶紧解释说：“裴公前番北伐，入于河南，草民不慎陷身战场，而为胡寇将货物掳去，几乎一钱不名。好不容易转卖氐、羌皮毛、兽骨等，自梁州运来些蜀锦，上品唯此二十匹，余皆粗劣，不敢奉献……”这当然是瞎话喽，同样的好货色他起码还私藏着四十多匹呢。
“今裴公既定雍州，若能容草民商队自由往来，蜀道我已打通，自可源源不断，将蜀锦供输关内——异日之奉献，必然百倍于此数也！”
你可别嫌礼轻，我这才刚开始做蜀锦买卖，只要你肯支持我，等我把生意做大了，自然让你抽的头也会更多啊。
裴该笑道：“我非贪卿奉献，卿若有好货，而我皆取之，则与胡寇何异啊？只是蜀锦虽美，却非长安所急需，卿贩锦来，恐怕不易卖得好价钱……”
蜀锦是很高级的丝织品，价格也贵，可如今长安城内，多为士卒，少有平民，豪门显宦也不多——虽说是在逐渐增长之中——蜀锦的市场相当有限哪。
“卿有一车锦，城内可销；有两车，巡回关中数月，亦有望售出；有三车，则必更东向河南，甚至兖、豫，始可尽数获值。”
郁翎略略一皱双眉，也不得不承认裴该所言有理，但——对方话中分明有话，我得假装啥都不懂，搭腔询问才好——“若果如裴公所言……草民身家都押了蜀锦，即便不能旬月间售出，都恐有破产之虞……还望裴公救我！”
裴该启发式提问道：“卿以为，如今关中所缺者何？”
郁翎假装歪着头想了一想，回复道：“得非粮谷乎？”今年河南、关中，收成都不怎么好，这我是知道的。
裴该点头：“民赖以生，军赖以成，唯有粮、盐二物。今岁关中歉收，而又不临海，不产盐，此二物才是急需，卿若能贩来，必获大利。”顿了一顿，又说：“成都素号天府，据闻数年大熟，今岁亦为平年，岂无余粮？而蜀之井盐，出货也足。卿可能为我运来么？”
郁翎装模作样地踌躇了好一会儿，裴该都有点儿等急了，便将面色一沉：“卿有何难？”难道说是成汉控制粮、盐的出口吗？
郁翎这才小心翼翼地回答说：“草民有下情上禀，还望裴公体察。今草民已与巴氐伪汉中太守杨虎相熟，杨虎乏钱养兵，遂许草民以物更易蜀锦，想来欲得蜀中粮、盐，亦不为难。然而……”抬眼瞟瞟裴该，这才继续说下去：“草民身家，都在这数车蜀锦上，若不能卖，实无本钱入汉中收购粮、盐等物。其次，粮与盐皆关中所需，然若草民贩来少许，不过杯水车薪，无助于裴公，且裴公必不许随便抬价……”
裴该朝他笑笑：“卿倒晓事。”我怎么可能会允许一个商人哄抬物价，而且还是民生所需的粮食、食盐呢？不过能预先便意识到这一点，我没看错，当年在徐州打过交道的商人当中，唯有这个郁翎颇有前途啊。
就听郁翎顿了一顿，继续说下去：“裴公若限价，则利润便低，唯大量贩运，始可保本……”当然啦，倘若只能保本，这生意你就算杀了我，我也是不肯做的——“然而蜀道难行，粮、盐等又皆重物，非数百骡马、伕役不能运送……草民实在无能为此啊！”
裴该点头道：“卿言有理，容我思之。”也假模假式想了一想，这才说道：“不如……我将卿之蜀锦，尽数官收，再资助卿本钱，所获利润，除还本外，五五分账，如何？”
郁翎右手拢在袖中，五指反复轮转，掐算了好半天——嗯，这么一来，貌似有点儿利润，虽然不多……但若能因此而彻底攀附上裴该，以后生意做大了，我可以再分出人手去贩运更高利润的商品嘛。况且我若和裴该合伙做生意，那别说雍州了，就算跑去河南和兖、豫，乃至徐州，还有哪个关卡敢拦啊？
“不知裴公以何为值？五铢么？”
裴该摇摇头，说关中没有铜矿，我花钱还得千里迢迢从徐州运来，实在也没多少富裕的了——“然长安有银，郑、夏阳、雍、漆有铁……”
郁翎苦笑道：“蜀中并不缺铁。”
裴该笑道：“却恐无善锻之匠人吧？”
成都平原号称“天府之国”，独得盐、铁之利，原本制铁业是很发达的。但自曹魏灭蜀后，就把大群冶铁匠人迁至中原地区——铁矿我搬不走，但若能在四川打造出好兵器来，恐怕又易形成割据之势，不可不防，那就只能迁徙铁匠了。所以裴该才说，蜀中有铁，但是没有好工匠，我有好工匠，可以打造兵器、农具，让你运送成品过去换粮食和食盐嘛。
大致合作方向商量定了之后，具体规划、方案，就不必裴大将军费脑筋啦，全都交付给了记室郭璞，让郁翎跟郭璞谈判去。
要说郭璞郭景纯最近一段时间极其忙碌，连人都累瘦了整整半圈——因为裴该见天儿把他带在身边，则有任何事情吩咐，都交代郭景纯最为方便，郭璞挂着文书的名头，实际是第一大秘，管事既多，范围也宽。对此，郭璞是痛并快乐着，因为上下同僚，即便是韦鸿、胡焱这一级别的，乃至于新晋的柳习、柳卓兄弟，日常也都对他恭恭敬敬，口称“郭君”而不敢名之。
大家伙儿私底下还叫郭璞为“记室祭酒”、“郭祭酒”——虽说记室头子是记室督，压根儿就没有祭酒这个职位。
郭祭酒对于如今关中的财政状况，那也是洞若观文的，当下跟郁翎商谈了整整一个下午，直至明月初升。郁翎找个机会，大着胆子询问郭璞道：“裴公欲输兵器于巴贼，就不怕招惹资敌之讥么？”郭璞撇嘴一笑：“谁敢非议裴公？且今关中贫瘠，诸物不备，无奈之下，方才行此下策。巴氐癣疥之患，便与他们少许兵器，也必然无害于朝廷。”
我要是真能把关中兵卒、百姓都喂饱了，把生产力恢复起来，还怕你们掌握了几千上万件好兵器么？
于是第二日，郁翎就把所有蜀锦都运至官仓，裴该即日将出来犒赏百官、将吏，以收揽人心。随即郁翎便领着从人渡过渭水，前往渭城去接收银锭和才刚打造好的兵器。
负责采矿、锻冶、制兵等事务的，乃是新近北归，投靠长安政权的河东解县人柳习，字季言。

第四十三章、农与工
索綝时代的长安城，与其说是国家首都，还不如说是保护天子的一座大堡垒，因为他单抓军事，民政方面彻底苦手，只能无为而治。
所谓无为而治，是指秦州之事，一任司马保妄为，雍州各郡国之事，由焦嵩、竺恢等人专断；朝廷实际只能控制长安周边的六七个县而已，尚且长吏缺乏，只命主簿、功曹，除了收粮外，啥事儿都不管。
因此长安的财政状况才会始终不见起色，六七县之赋——还未必收得全——怎可能供应索、麴的数万大军所需？全得靠凉、秦、梁三州，和雍西、雍北各郡国的供输。而等到巴氐据梁，司马保断绝陇道，使凉州贡赋不通，再加上焦嵩等人亦谋割据，只是有一搭无一搭地送几车粮谷来应付差事，长安当即捉襟见肘，时常有断粮之虞。
所以在原本的历史上，刘曜围城才不过三个月，便“京师饥甚，米斗金二两，人相食，死者太半；太仓有曲数饼，麹允屑为粥以供帝，至是复尽……”那么大一座城池，数万兵马所聚，竟连半年的储粮都没有……
裴该既入长安，就必须得改变这种岌岌可危的局面，只是他也不可能凭空变出粮食来。从前的粮秣多由徐州输运，加上路途遥远，几乎把徐方给掏空了，难以为继；而祖逖在河南才刚开始恢复生产，还把大批物资用去重建洛阳宫阙，也没多少富裕的可以输入关中。好在刘曜已被赶跑，平阳方面暂时也不会向河西动兵——且有祖逖在河南牵制，只要牢牢守住几个渡口，亦可阻之于境外——裴该得到了一段恢复生产，筹集军粮的相对安稳的时期。
不过先不着急措手——因为再怎么努力，今年的秋粮肯定就这些啦——裴该先把诸尚书郎及自己幕中下吏撒将出去，到各县去勘察土地和民众的状况。等到出征始平、扶风归来，情报也搜集得差不多了，他才与裴嶷、梁芬、荀崧、华恒等人反复商议，确定了秋后的生产计划。
首先是农，裴该把卢志父从华阴调回来，任命为京兆太守，让他先把长安周边各县的土地、民户数量、状况统计出来，规划生产。京兆九县，原本有户口四万，如今因兵燹而殁、流者超过八成，还不足一万户，空出了大片土地。裴该下令以建兴四年秋九月——收粮之时——为限，凡无主的土地一律没之入官。超过这个期限，即便本主回来，手持田契，那土地也跟你无关了。
然而通过调查发现，拋荒的田土当中，超过半数全都寄在各大豪门名下，这些豪门虽然大多落荒而遁，却总会留下几名成员护守祖业——就好比长社钟家，举族俱徙，还要留下一个钟声——官府前来勘察，这些成员就把田契拿将出来，说某处某处是有主的，不可妄收……
为此裴该，也包括他所授意的梁芬和荀崧等重臣，亲自出面，花了很大功夫与各家协商，软磨硬泡、恩威并施，要求他们把名下空有田契，却无人垦种的土地暂借给官家，期以十年。
裴该从前在徐州打土豪、分田地，在关中却不方便再搞那一套了。一则关中豪门甚多，虽然不比河南、兖、豫，比起徐州，尤其是淮南地区来，数量和等级则都要上一个台阶，裴该方欲安定人心，招揽关中士人，实不宜纯用暴力压制。
裴该骨子里其实很瞧不起那些世家豪门，那不但是一票恶心的封建食利阶级，而且其中八成以上都是蠹虫，对国家、民生毫无裨益。但社会环境摆在这儿，他同时也不得不无奈地承认，若要安民、定国，还偏偏离不开这些家伙……这年月识字率很低，别说平民百姓了，即便寒门士子，真能通读经史的也并不多。固然通经未必能任事，但若不读经，非但眼界不广、心胸不宽，而且光来往公文你就搞不定啊，怎可能做官为吏？
换言之，只有掌握了文字知识——先不管有用没用——才是命中注定的统治阶级，文盲国度是肯定建立不起来的。
所以裴该才被迫要和世家做一定妥协，至于扶持寒门，使其崛起以拮抗世家之事，没办法，总得等社会一定程度上稳定了再说吧。如今寒门中若有人才来投，裴该必然青眼有加，但要他自己跑乡下去寻贤，无益于大海捞针也。
其次就是百姓大多死散逃亡，剩下的数量太少，根本就掀不起轰轰烈烈的群众运动来，裴该想煽动农民闹革命，也缺乏足够的基础啊……
因而只能向豪门商借田土，反正你们短时间内也雇不到人，垦不了地，不如暂借于朝廷。天子亲自下诏，尚书颁行制文，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写着，这些田地的所有者还是你家，朝廷绝不会私行吞并。
当然啦，若等裴该势大，朝廷稳固，说吞你的田也就吞你的田了，只要把事端维持在可控的范围内，不同时得罪所有大族，还怕你等翻天不成么？
在这件事上，韦、杜两家做了表率。韦鸿既入裴该之幕，自不便轻易违旨，得罪上官，相反，他抢先站出来表态接受朝廷之命，会为自己乃至族人的晋身铺平道路。至于杜家，杜乂终究与裴该有亲，他本人又是个没什么主意的，裴该亲自前往探病，哄上一哄，也便欣然应命啦。
反正只是借嘛，又不是强占。而且若非裴该北伐，直入关中，我等如今还将在南方卑湿蛮荒处栖身，这些田土与我何用啊？
京兆大致搞定之后，裴该便又命其余各郡国从之行事。其中自然也有几家不开眼的豪门，或者主事人是愣头青，但多数家业不广，力量小弱——京兆韦、杜，安定胡、梁等二流家族都听命了，那些三流乃至四流家族还能掀起什么风浪来？你若不允借田，正中下怀，乃可以党同叛贼焦嵩，或者勾连胡部彭卢之名，举族抄灭，不光田土，连家宅、墓地都一律充公！
裴大都督养了这么多兵，不是吃素的，而且只要说因为某家某家不肯听从朝廷之命，军粮才会欠缺，你瞧士卒们抄起家来，乃至杀起人来会不会手软？
田地归公，或者暂且归公之后，便择其肥美处，召聚流民屯垦，一如昔日徐州之政。经过汉末以来的长期兼并，即便没有胡乱，关中民户都有超过四成为佃，即便自耕农大多数也耕地不足，被迫要在农忙时节帮豪门打短工。很多佃农离散之后，未必还愿意再去找旧东家，自耕农则多数遗失了田契——或者被豪门趁乱侵占——等再返乡，无地可耕，便只能由官家组织民屯了。
要知道这年月之人，大多安土重迁，老百姓除非实在活不下去了，否则是不愿意远离故土的——略阳、天水等六郡晋戎百姓因为天灾和齐万年之乱而被迫入蜀，不知道遭了土著多少的欺压，矛盾终于激发，才诞生李特的“流民大营”，有了巴氐之乱，即可为证，真所谓“在家千日好，出门万事难”啊！
故此因为兵燹而逃亡的雍州百姓，大多数跑得并不远，或西入秦州——东方去不得也——或南至梁州，甚至于很多只是躲进了南山（秦岭）之中，等听说胡寇已退，关中初定，裴该又遣人专门去宣讲政策，他们陆陆续续就都回来了。只是虽然回来，却多数无田可耕，当即被官兵绑去屯垦——虽号民屯，那也是强迫性的，无田无业者一律捉捕入营，不放其在乡间游逛。
当然啦，裴该还是给吊了根胡萝卜，许诺只要奉公守法，老实垦荒，三到五年之后便会释放出营，而且还给他们分田分地，可传永世。
具体屯田政策的实施，一开始交给了徐渝，不过徐子垠工程为长，理民却短，他善选了适合垦殖的地区，规划了各种水利工程，但等到真的把流民掳来，该动工了，却管理得混乱不堪，逃亡者与日俱增。裴该听说之后，只得换人，命韦鸿暂代其事——地头蛇应该比较方便管那些老百姓吧。
农业之外，就是工矿业了。关中地区原本矿产丰富，但经过秦汉以来数百年的利用，可采之矿尽其一半——更多的埋藏在地下，以这年月的技术根本就挖不出来。汉武帝于元狩四年宣布盐、铁官营，当时设置在关中的铁官共有七处，而等到东汉班固著《汉书》，于《地理志》中记载，却只余四处而已，分别为：郑、夏阳、雍和漆。
其中郑即下邽，县城在渭北，铁矿却在渭南，距离长安城相当近便。汉光武时曾有南阳太守杜诗发明水排，借用水力鼓风冶铁，裴该前世读史，也知此事，就借着探病的机会向杜乂询问，说你家中可有相关记载，能够复制其器啊？杜乂连连摇头：“我家本自南阳迁来关中……”言下之意，杜诗既然能做南阳太守，就说明他不是南阳人啊，跟我们五百年前或是一家，但分流已久了，我家里怎么可能留存有他的发明信息？
裴该无奈之下，只得命徐子垠从无到有，重新发明……要说中国古代的发明创造浩若星海，可惜的是官府并不重视科技——天文技术除外——加上周期性的天下大乱，很多发明都失传了。比方说张衡的地动仪，就只在《汉书》中略略提过一笔而已，后世博物馆里摆了好几种复制品，皆由书中十几字揣测而得，跟原物距离究竟有多远，谁都不清楚。再比方说指南车，据传黄帝造之以破蚩尤之雾，但到了汉代便已失传，曹魏时大发明家马钧还得重新再发明一回，然后……马钧的指南车同样也失传了。
好在水排的原理并不复杂，在裴该的指点下，徐渝很快就再次成功发明，重启郑地的铁矿。只是管理矿山、打造农具、军器，同样用不上徐子垠，裴该便将此任授予了新近来投的柳习柳季言。魏晋铁官本归地方管理，裴该将之收归中央，仍按汉制，隶属于少府——新设金部校尉，总司天下矿藏。
柳氏也是河东大族，本籍解县——解县梁亦不如解县柳烜赫——得姓之祖据说就是那位坐怀不乱的柳下惠。柳氏在汉代本来贫寒，最多也就出过一名齐相和一名光禄勋而已，但入晋之后却不同了，原因是贾充之母即为解县柳氏……柳轨因此得任吏部尚书，其子柳景猷（以字行）曾任侍中，孙柳耆任汝南太守、柳纯任太常卿。
永嘉乱起，时柳耆已殁，其子柳恭、柳琚仍留老家，筑堡自守，柳纯则领着一大家子先从河东逃到洛阳，继而又从洛阳逃到襄阳。等到中原初定，裴该亲自写信请他回来，老头儿还想观望风色，借口年老不良于行，只派了两个儿子柳习、柳卓入关。裴该与二子恳谈之下，感觉勉强合格，于是便命柳习担任金部校尉，柳卓入己幕为书记。
柳习的第一件工作，就是要把长安郊外的银矿和郑地的铁矿恢复起来，下一步再考虑漆、夏阳等地铁矿——夏阳地近黄河，也方便用水排鼓风锻冶，并以水运输送铁锭，但可惜一河之隔就是胡境，多少存在着危险性；漆县道路难行，雍地近于秦州，因此也都暂且先放一放。
除了银、铁外，关中别无矿产——其实也有，只是当时人不知道——尤其缺铜，所以裴该才说我要用钱都得从徐州发运，手头实在拮据啊……
至于那些铁矿，都是旧矿，只要人手足够，恢复生产很方便。可是人手从哪儿来呢？裴该一方面把自家军中工匠多数暂借于柳习，去开矿冶铁，打造兵器和农具，一方面将当日因索綝而下狱的很多囚犯全都“输做左校”——左校隶属于少府，掌管工徒，换言之，专司苦役和劳改犯。
至于历次战争所俘获的少量晋人和大批胡卒，此前就一直被逼着做苦役，但天下之苦，还有能超过挖矿的吗？老老实实都给我去挖矿挖到死吧！

第四十四章、遇贼
裴该在关中民屯，即料民五十户为一屯，设屯司马，五屯设一典农都尉，三到五都尉设一典农校尉，或五到十都尉设一典农中郎将——各郡国皆有典农中郎将或典农校尉，秩为守、相之亚。
那位钟声钟艾华就也当上了一名典农都尉，管着两百五十户、一千来人。他昔日在霍阳山中便曾经组织乡人种过地，经验丰富，所以领着屯民赴任的路上就一直在计算，今冬要先把窝棚建好，把水渠、沟垄给开出来，再养些家畜，明春便好播种……官府许诺贷给农具、种子，以及越冬的口粮，我不能平均分配，得看哪户能干就多分给哪户……
倘若天公做美，明秋收成不错，我就回长安去再跑跑王氏兄弟的门路，请裴公给我官升一级。按照曹魏的前例，等到天下大定，民屯迟早是要取消的，归并入县、乡，则我若能为典农校尉或中郎将，即可转为一郡国之守相。就我这种钟氏偏支出身，能为两千石，毕生之愿足矣！
给他划定的屯垦地，是在始平国西部，正当太白山与渭水之间，有沃土三十余顷。官方派来一排正兵协助钟声，排长姓杨，原隶“武林营”，据说还曾经参加过阴沟水之战，资格老、脾气大，并不把钟声怎么放在眼中。
钟声倒是对这个大老粗恭恭敬敬的，不仅仅因为他秉性谦恭，更因为在族中出身低微，打小见了长辈乃至平辈，就都是这么一副德性，习惯成自然了。而且终究这千余流民，多数都是强被绑来的，不似当日霍阳山中，全是乡里，光靠自己一个人根本就没法管啊。倘若跟杨排长闹得不愉快，对方使个坏，故意放走几户，到时候上官怪罪下来，过错八成都得自己扛着，那又何苦来哉？
他态度恭敬，又时不时将出点儿好吃的来款待杨排长等人——都是王氏兄弟酬答他的——逐渐的杨排长也就不对钟声使性了，反过来还暗示钟声，将来若得高升，也带挈带挈兄弟呗？
这一路之上，杨排长领头，对屯民是一日三催，逼急了还上鞭子抽，希望能够早些抵达目的地安顿下来。钟声伸手拦阻，杨排长便道：“这些都是贱骨头，自家无地耕，却不肯入屯，还要我兄弟们将之绑来，若不好好收拾，将来难以管理——行路之时尚可绑缚，等到了田间地头，要其劳作，必释其缚，那还不逃跑么？都尉若心软，休看便是了。”
完了又撇嘴补充一句：“何如我等在徐州时，屯民哪有敢生逃亡之念的？”
钟声是不了解徐州屯垦之事，只好附和说对啊，关中之民就是刁恶——反正他自己也不是关中人。至于当日徐州民屯之时，都是从江北拉来的流民，本身离乡万里，想逃都没处逃，而目下拴着的这些流民，多数是关中土著，自易起逃亡之心，对此钟声不清楚，杨排长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杨排长还提醒钟声：“官家发下粮谷，不要轻与彼等，要彼等胆敢逃离，便只有饿死一途，如此才可将人留住。”钟声连声应承，然后悄悄地问杨排长：“阁下老家是在徐州么？前日遣归两千徐州老卒，如何不去？”
杨排长“啧”了一声：“我非徐州人，本籍在汝南，家人都被胡寇、流贼杀尽，被迫沿淮而下，于徐州跟了大都督。此前大都督亦请祖公于兖、豫圈地，给老卒安家，但我已无家了……想着不如一直跟随大都督，搏个封妻荫子——至于妻子，目下虽缺，将来总归是会有的。”
杨排长喝打屯民，钟声不便也不敢多管，他只好日常穿梭在屯民之间，抚老恤孤，给他们一点儿甜头吃——从来恩威并施，才能驭众嘛，他当日在霍阳山上也是这么搞的。此外还鼓舞屯民，快些赶路——“早到屯所，可免鞭笞。且若早到，我便将出粮来，容汝等饱餐一顿，歇息三日，然后再动工，岂不是好？”
好不容易走到地方，亏得杨排长等人看管得严，竟无一户逃亡——孤身一人想逃走还是比较容易的，但这伙屯民都有家庭，谁肯弃亲私走？钟声命屯民暂歇，他领着两个兵去勘察土地，圈定了立庄的所在。好房子自然盖不起来，只命屯民砍伐小树，涂上泥，搭些窝棚以蔽风雨而已。
至于钟声本人，则跟杨排长他们一样，暂住帐篷，打算等屯民略微空闲一些，再让他们垒土建屋。
有了居处，下一步就是锄草、翻地，开垄、挖渠，工程量不小，好在钟声安排得宜，青壮劳作，老弱先种些蔬菜，负责缝补衣裳、准备每日饭食而已。他处事公平，加上屯民们又见此处田土肥沃，有所期盼，心也就逐渐定了下来。
可是谁想到田才刚开了一半儿，这一日钟声正在田头监工，杨排长领着几个兵出外狩猎，想捉几只兔子来打牙祭，半道儿却空着手跑回来，还押着一名农夫。钟声问此人是谁，杨排长道：“是西面村庄之人……”随即大眼一瞪：“有贼来，将彼村抢掠一空，此人侥幸逃脱！”
钟声闻言吃了一惊，忙问：“是哪里的贼人？可会到这里来么？”
杨排长答道：“我已讯问过此人了，那些贼人打着官家旗号……恐怕是秦州兵。”
钟声不禁皱眉：“秦州兵如何来我雍州抢掠？”
……
跑来抢劫的，果然是秦州兵，就是张春带过来，占据了蒯城的那一批。
想当日张春止步于蒯城，不敢继续前进，又不好退兵去见司马保，反复筹思，乃出下策，遣人到长安去谋刺裴该。当然啦，他不会光派“裴坦”一个人去，此外还有接应——倒不是想把裴坦接出来，不管是否得手，那都是“死士”，活不了的，只为打听确实消息，好第一时间禀报张春知道。
谁想接应跑回来，禀报说刺杀失手，而且刺客貌似已经供出了幕后主使。张春闻言大惊，当即装病躺倒，随即就以病重为借口，让人舆回上邽去了。司马保措手不及，一时间也没想好让谁来接替张春，守备蒯城。
于是城中这些秦州兵就放了羊啦，时常出城去四乡劫掠，几乎杀得周边数十里内人畜绝迹。等到近处没得可抢了，他们就尝试着更往东跑——反正距离最近的陈仓是在渭北，而且分属两国，守兵未必会肯越境、渡渭来剿自己吧？
就有这么一支小队，一百来人，一直跑到钟声他们屯所附近，连抢了两个村子，粮食、财物、牲畜全都运走，老弱皆杀，青壮绑回去当伕役。此刻半数赶着车、扛着东西已经回去了，剩下约五十人，觉得还不过瘾，就商量着，天色尚早，咱们再往东面走个半天左右瞧瞧如何？
消息传来，钟声大惊失色，就要派人前往武功求援，可是一来一去，两百里地，今天肯定是赶不回来啦。杨排长还算镇定，对他说：“都尉休慌，我等虽属武功，距离太远，不如遣人渡渭前往郿县，可省一半途程。”
钟声问道：“郿属扶风，我始平国之事，彼等肯管么？”
杨排长一瞪眼：“都是大都……朝廷土地，如何不肯管？且若彼等不肯来救，则过不在我，事后也方便向上官解释了。”
钟声连连点头，即命人北往郿县求援。杨排长随即又说：“由此向西五里外，有渭水一条支流，水流虽缓，我等还当前出，拒水而阵，使贼不敢涉渡……”
钟声忙道：“不可，不可。敌众我寡，岂可前出啊？还当固守才是。”
杨排长一挑眉毛，左右一指：“此处全是田垄，哪有可据守之地啊？且若容贼人至此，屯民必有惊慌逃亡者，我等又要顾他们，又要御敌，一人哪来的四手哪？”随即摆手道：“都尉留此可也，我等自往御贼，倘若我死了，都尉便可自逃——我若不死，切勿轻弃职守。”
他一个排有兵二十五人，派出一个去求援，然后打算留下四人协助钟声管理屯民，自己领着剩下十九人去拦秦州兵。钟声连声央告，说你多给我留几个人吧，杨排长只是不允，于是钟声便提建议：“屯民中亦多青壮，能助阁下御贼，何不携去？如此便可多留些人手于我了。”
杨排长摇头道：“都是农夫，懂什么打仗？”
钟声道：“聊助声威也可。且我昔日在长社故乡，守护庄院，与胡兵对战竟日，靠的也是乡下农夫啊——难道秦州兵比胡贼还厉害不成么？”转过身，就要去召聚青壮。
杨排长一把扯住他：“且慢！那些屯民此前多欲逃亡，如今才刚定下心来，若闻有贼，恐怕瞬间星散哪！”
钟声说你放心，我暂时不会跟他们说真话的，只说召集青壮做工，等拉过来了，看情况再说。
于是拣选了四十多名农夫，都是二十往上、三十不足的健壮小伙儿，各执耒耜，跟着他过来。钟声使个眼色，先让兵卒们把这些农夫隐隐包围起来，然后才提高声音说道：“适才得报，有贼人前来劫掠，已将西面村庄屠尽矣！”
农夫们闻言，无不面如土色，有几个转过头去就想跑，却被士兵们挺着长矛连声斥喝，给硬生生堵了回来。
钟声挥舞手臂，以加重自己的语气，大声道：“汝等休慌，若想活命，只有与贼搏杀一途。昔日汝等为胡寇所逼，抛弃田土，遂至今日，难道还想逃不成么？前次逃亡，回来尚有屯所可入，尚有地耕，今次再逃，还妄想活命么？
“汝等须知，屯所以兵法部勒，阵前逃亡者，只有斩首一途！”转过头去，装模作样问杨排长：“可是如此？”
杨排长狞笑道：“正是！老子刀头之上，也曾砍过两个逃兵的脑袋咧！”
钟声继续恐吓道：“汝等若逃，难道弃父母妻儿不顾么？即父母妻儿不落贼手，关中虽大，也无汝等容身之处，一旦被擒斩首，彼等也必饿死。何如奋力向前，便有死伤，我……”一排胸脯——“必养汝等妻儿老小！有违此誓，天地不容！”
随即一指扬排长：“且有胜兵在此，昔日杀胡寇如宰鸡犬，岂惧盗贼？命汝等同去，不过相助声威罢了，岂容易死？若肯从命，可握紧手中耒耜向前，我将在屯所整治热食，还有肉脯，候汝等归来享用。若不肯从命，必不是男儿，且自家脱了裤子，给众人瞧瞧鸟有多小吧！”
一番威逼恐吓再加利诱、激将，好不容易才把这四十多人交给杨排长，换得了七名兵卒守屯。
可是这么一番耽搁，等到杨排长领着兵卒和农夫西行后，走出不过一两里路，还没能靠近他预设的渭水支流东岸阵地，迎面就撞见了秦州兵——人早就已经涉渡过来啦！
……
一名屯所中足力较健的小兵，奉命前去求援，也不带器械，只揣了一块腰牌，与钟声临时写下的几行字，就发足向北方狂奔而去。近午时分，游过渭水，然后又跑了十多里地，才终于抵达郿县县城。
然而果不出钟声所料，城中并不肯派发救援。
此时坐镇郿县的，乃是新任扶风国内史卫展卫道舒，听了禀报不禁蹙眉，便问：“此是汝等始平之事，如何不去武功、槐里求援，倒来我国？”小兵急忙回禀说：“武功甚远，是来郿的两倍路程，故此……”
卫展摇摇头：“按律，郡守剿贼不得出境，我实在无能为力也。”
小兵连声哀恳，说您要是不肯派人救援，我们一屯上千人可能尽数为贼所掳啊！卫展倒也不是彻底怠政之官，想了一想，便即修书一封，遣快马传往始平国——先去武功，再往国治槐里，且看看谁能拿主意吧。
小兵无奈之下，只得流着泪孤身折返，等回到屯所的时候，天色都已经漆黑了。远远地望见几点篝火，似乎还在平日的位置，也非漆黑一片，也非火光冲天，估摸着尚未被贼人所掠。这才大着胆子，一步步挨近过来……

第四十五章、我不做赵括
大军行路，理当有先行，有合后，还有游哨遮护两翼，但扬排长率领着屯兵和农夫，只想尽快赶到渭水支流东岸，好封堵贼人的来路，而那些秦州兵则对地理不熟，又意在劫掠，故此双方都没有派人在前面哨探——
于是就在大道之上，对面相逢，各自都吓了一大跳。
双方隔着四五十步的距离，同时止步。屯所的农民当即哆嗦起来，朝后瑟缩，杨排长手提长刀，把刀背朝他们肩膀上一顿混乱敲打，在部下的协助下，好不容易才让这些农民站稳脚跟，并且排列起来一个四乘五的松散小方阵。他朝对面望望，就问左右：“我这几日上火，眼燥，难道是瞧错了？不是说有百余贼人么，怎么尚不足其半啊？”
左右回答说：“排长你没看错，我眼神好，细细数过了，只有四十七人——或许其余的还在后面吧。”
杨排长舒展一下双臂，活动活动筋骨，说：“以一敌五，颇为凶险，但若只有这四十多人，咱们一人最多打三个……”低头掐指算算，貌似这个得数没错——“倒也不至于败吧？”
左右道：“我方尚有农夫，总数比贼人要多呢。”
杨排长瞥了一眼旁边那些战战兢兢的农夫，摇头道：“我悔听都尉之言，带这些没鸟的废物前来，抵得甚事？只怕贼未靠近，他们倒先跑了……”顿了一顿，一咬牙关，说：“汝等且看好这些鸟人，贼既不多，且待我上前去叫阵，砍他一两个，众心或许便定了。”
就此越众而出，手挺长刀，边走边叫：“秦州来的鸟人，都给老爷滚将回去，免吃老爷之刀——老爷刀头上，胡寇都不知杀过几许！若不肯时，且叫个有鸟的来与老爷较量看看呀！”他这“老爷”的自称，自然是跟甄随学的。
对面的秦州兵原本见来着不过一群手执耒耜的农夫，并不以为意，可随即就见农夫背后又跑出不少兵来——为怕农夫逃跑，行路时杨排长是把他们顶在前面的——因有农夫遮挡，影影绰绰，数不清确数。众人不禁犹豫，不敢继续向前，只是聚在一处商议。
有人说怕他何来？有人说还是暂退为好。还没等商量出个结果来，就见对面一名军士执刀而出，高呼叫阵。
秦州兵中当即便有人端起弓来，瞄准了杨排长便是一箭射去。杨排长急忙挥起长刀来一格，将来箭劈成两段。可是随即第二箭也到了——不是前一个人所射——他被迫朝侧面一跃避开，然后是第三箭……
杨排长再也躲不及了，不禁大叫一声，那箭正中肩窝，翻身便倒。
秦州兵群起欢呼，屯兵这边却个个面如死灰，农夫们倒是没人逃跑——全都吓傻了，一时间腿脚皆软，还反应不过来。
可是呼声未息，却见杨排长一个鱼跃，又再跳将起来，刀交左手，右手一把攥住插在肩膀上的箭支，狠狠将箭杆折断。他连连吸气，口中叫道：“暗箭伤人，何等卑怯！而且偌大个人竟然射不准……”一指自己的脸：“要射此处，方不会痛啊！”
随即大喝一声：“谁射的，站出来不要走！”足下发力，挺刀便直朝对面阵列猛冲过去。
杨排长这份后悔啊，本打算找个人单挑，亮亮自己的战技，鼓鼓己方士气的，没想到贼就是贼啊，根本不讲规矩……如今自己暴露在队列之外，想退回去，不但丢脸，而且把背卖给对方，将更凶险，那就只有冒险继续朝前冲了！
他这一跑动起来，对面连射两箭，便都落了空，再想拉弓，人已近身。几名秦州兵急忙挥刀来砍杨排长，被杨排长闪身避过，随即狠狠一刀，正刺中一名秦州兵的肋下。
杨排长倒没吹牛，他确实是从阴沟水畔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倘若徐州军是计首级算功，他起码都能升个队副啦。只可惜徐州军主要是计算集体功勋，他虽奋勇，在众兵中却不甚显，所以才刚爬到排长而已。
这不是两军交战，只是小规模械斗，个人武力的作用相对凸显。要说秦州兵中也不乏勇士，但此来只为劫掠，同伴带着抢到的财物已经折回去了，自己若归，便可享用，若不得归，那不是白白便宜了同伴么？本身战意就不甚高，再见对面徐州兵中箭不退，依然执刀杀来，就有一半先自胆怯。即便不怯的，受到身旁之人影响，动作也难免有些走形……
——唉，怎么我上了，你们倒往后退？刚才谁射的箭？你怎么不先站出来跟他打过呢？
就此杨排长一刀便即建功，捅得对敌之人长声惨呼。他不叫还则罢了，这一叫唤，同伴多数胆落，有几个当即掉过头去，转身便跑。
屯兵方面则不同了，半数见到排长朝前冲，也不管那些农夫了，舞刀挺矛便即跟进护卫。左右不过数十步距离，一冲便至，双方就此厮杀在了一处。
剩下的屯兵呼喝农夫们跟上，农夫们原本拖拖拉拉的，可是仔细一瞧，貌似己方占据了上风……随即前方传来杨排长的嘶声大叫：“都给老子上来，杀得一贼，便赏一斛麦谷、一条肉脯！”
这些青壮农夫既然能在乱世中存活到今天，多数也都有些争竞之心，对付气势汹汹而来贼人或许不敢向前，但若对付即将败退的贼人，且还有赏赐可得，胆气便不禁略略一壮。而秦州兵见到大群农夫也将要冲近——虽是农夫，终究人多势众，而且那耒耜也是能够打死人的——当即发一声喊，无分勇怯，全都转身便逃。
扬排长领着人一直追出去两里多地，直至渭水支流，眼瞧着剩下的秦州兵陆续跳水，泅渡而去，他才终于止步。左右问：“还追不追？”杨排长咬着牙关斥骂道：“追个屁啊，你不是说后面还有么？先把老爷抬回去……哎呦，这一箭射得还挺深，若是伤了筋，不能打斗，老爷下半辈子靠啥来活？如何还娶得了妻，生得了子？！”
……
扶风的快马报至武功，武功县内尚无县令，由一名徐州军队长暂摄县事，闻讯大怒，当即领着半队之众便即前往救援。可是等他们赶到屯所的时候，都已经是第二天近午时分了……
好在屯所无虞，只有两名农夫和一名排长受伤，倒砍翻了五名秦州兵，将尸首拖将回来，悬挂在大树上示众。徐州军队长乃请钟声代笔——因为他本是文盲，即便经过军中大补习，如今也仅仅能够识得几个字罢了，笔仍然是不会端的——行文禀报国治槐里。
始平国相乃是裴开裴景舒，接报同样恼怒。要知道蒯城就在他始平国内，秦州兵劫掠的也皆是他始平的村落，已然多次接报，如今竟连屯所都险些遭袭……裴开当即骂道：“什么郡守剿贼不得出境？卫道舒只是怯懦而已！”
裴景舒打小在辽东长大，其父裴武为玄菟郡守，其叔裴嶷为昌黎郡守，两郡相邻，兄弟二人不分彼此，再加上天高皇帝远，没人在乎什么不得越境的规章制度——裴嶷见天儿跑玄菟郡中去探望其兄，顺道帮忙大哥剿匪安民。
故此裴开心里从来就没有这些旧规，再加上——裴该是我兄弟，裴嶷是我叔父，我还有什么规矩不敢破么？他心说倘若易地而处，我定会出兵救援啊，就你卫展那么多借口！
当即上奏，弹劾卫展，随即还写信给镇守陈仓的熊悌之。裴开仗着自己姓裴，又跟熊悌之相识，信里的话说得很不客气，大意是：
我兄弟把你安置在陈仓，所为何来？不是让你监视蒯城的张春吗？如今张春见天儿派兵在我始平国内烧杀抢掠，你隔着一条渭水，就能当作瞧不见？所谓“徐州有一熊，虏过不敢凌”，轰传天下，原来全都是放屁吗？！
当然啦，裴开终究是读书人，用词必然要文雅得多。但他也知道熊悌之是老粗，并未骈四俪六，相信对方完全能够读得懂。
熊悌之在陈仓每日锦衣玉食，饱餍甘肥，短短数月之间，连裤腰都已经改过两回了，原本并不打算搭理始平国内之事。可若是卫展来信还则罢了，既是裴开行文，话又说得很不客气，就不由得熊悌之不强打起精神来啦。
他知道裴开是大都督的从兄啊，且其亲叔父裴嶷深得大都督信用，这若是裴氏叔侄在大都督面前说自己的坏话，恐怕官职禄位难保啊！
——高乐不就被抹下来了么？熊悌之可不想自己再跟高乐左右互易，矮上半截。
好在他在陈仓也不是光吃喝不干活的，还是经常派些士卒出去，探查蒯城方面的动向——主要是怕张春来打陈仓。正巧士卒来报，说经过核实，张春确已病重而归，不在蒯城之中，且接替者尚未抵达——如今蒯城无主。熊悌之不禁大喜：“此天之所以救我也！”
我大可以领着兵去蒯城下游行一回，相信在城中无主的前提下，对方未必敢出城来战，而且即便来战，众心不一，我要撤下来也很容易。如此一来，则大可以向裴开作交待了。
于是挑选精兵一千，多备骡马——方便跑路——渡过渭水，缓缓迫近蒯城。城中竟然还派人过来问：“君驻陈仓，何以来犯我蒯城？”熊悌之喝骂道：“原是汝等来犯我雍州，占据蒯城不去，我今奉始平裴相之命，特来驱逐汝等！”顺便就问来人，你是代表谁来跟我说话的？如今蒯城之主为谁？
对方还是打着张春的旗号，这说明城内依然无主，熊悌之心乃更定，于是继续向前，计划距离蒯城三里地后，耀武扬威一番，再原路折返不迟。
他以为自己运气好，其实运气很糟——来使才刚返回，镇军将军胡崧奉司马保之命来镇蒯城，便恰好赶到。胡崧闻讯便道：“彼止千人，竟敢前来，分明欺我秦州无人！”当即点起五千兵马，出城迎战。
熊悌之虽然貌似忠勇，其实毫无死斗之心，但终究是裴该一手调教出来的将领，又曾得过陶侃的指点，在用兵方面颇为谨严，自然在队伍前方撒出去了不少探马。等到探马来报，蒯城大开东门，有数千人汹涌杀出，熊悌之当场就慌了——本以为秦州兵未必敢出城来战，怎么我算错了么？
忙问：“可探得是何人旗号？”探马回复道：“旗上书字——‘镇军将军胡’。”
裴该原本要求徐州军中队长以上将吏都必须识字，否则不得升迁；后来把范围又扩大了，若是不能识得五六百常用字，就永远是大头兵，连伍长都未必当得上——尤其担任哨探的精兵，必须得能够认识字，才方便辨识旗号啊。
熊悌之闻言大惊，暗骂道：“竖子竟敢欺我！”
镇军将军品位甚高，乃是三品显职，距离重号将军仅仅一步之遥而已，司马保麾下只有一人为三品将军，就是这个胡崧。换言之，胡崧的名位还在张春之上，别说张春不在蒯城，即便他仍然滞留，胡崧既至，理论上张春也得听胡崧的……熊悌之暗道，谁说蒯城无主？还假模假式说是受张春所遣，这不是故意诓我吗？！
他不禁想起了裴大都督曾经说过的故事——裴该闲来无事，常与将吏们讲古，好方便那些大老粗们以史为鉴——昔日秦、赵于上党相争，赵国以赵括接替廉颇，而秦人则以白起接替王齕，因为白起名高，特意命军中隐秘其事以惑敌。裴该当时就说了：“赵括非不能战，却不是白起的对手，若知当面敌将为白起，或许便不敢妄动了，不至于败……”
熊悌之心说，难道今天我要做了赵括不成吗？！张春能不能打，我是不清楚，胡崧是否比张春能为大，我同样不清楚，但敌人故意隐瞒真实的主将，必然有其用意啊——肯定是设下了圈套，专等我来上钩！
本来己方兵马就不多，原想仗着徐州军的勇名，吓阻秦州兵出战，谁想敌军真的开城来迎……若无十足把握，他们敢吗？如此则不必较量，高下立见——我岂可冒冒失失地继续向前啊？
当即下令，后队变前队，咱们赶紧撤吧！

第四十六章、舍水上山
胡崧本是安定胡氏的分支，算是那位胡焱胡子琰的从叔，故而永嘉乱起，胡氏半数随其迁往秦州，乃至北奔凉州，半数则南下避祸。胡氏大家长遣其子胡焱去面谒裴该，本也是存了狡兔三窟，多方下注的打算，然而此事却特意不通知胡崧知道。
胡崧旧随南阳王司马模，司马模被杀后，奉戴司马保于上邽。不过他名位虽高，却并不得司马保的信重，司马保最信任之人，一是张春，二是杨次——都是当年初镇上邽时的旧将——胡崧且排不上号呢。
为此他每常耿耿，欲立功使司马保刮目相看。此番受命镇守蒯城，到了地方一瞧，大部兵马都跟着张春回去了——终究秦州也养不起那么多兵久镇于外——剩下不过七八千众而已。即便如此，闻听陈仓军来扰，胡崧仍然点集了五千兵马出城来战，希望以众破寡，大胜一阵，好回去向司马保邀功，趁便羞臊张春一回。
出城不远，探马来报，说陈仓兵朝来路退回去了。众将都建议就此归城，胡崧却一摇头：“若不能将彼等驱出境外，我绝不收兵！”我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怎么着也得赶得陈仓兵渡回渭北去才行啊，而且说不定追得快些，半渡而击，照样可以打个大胜仗，有所斩获呢。
可是看看追近，突然得报，陈仓兵并未北渡渭水，反倒折而向南，上山去了。
胡崧闻讯不禁皱眉——此是何意啊？
蒯城差不多是在渭水河谷的最西端。由蒯城直到岐山之间约百余里地，渭北一马平川，渭南却狭窄崎岖——北是渭水，南是南山，中间最宽阔处也不过十多里而已，宛如一条甬道。
胡崧本以为陈仓兵既然退去，必然渡渭返回扶风国境内，可是没想到他们却上了南山了。这是啥意思？想要依山而守，与我见仗么？敌方居高临下，我等却在平地，态势颇为不利啊……虽然五倍于敌，但仰攻甚难，少有胜算。不如便从了诸将所请，我就此折返蒯城？但若我军一退，对方却又下平，如何应对？
这真是赖蛤蟆跳脚面上，实在腻味人哪！
……
熊悌之率兵不北渡渭水，返回陈仓，却转上南山，实在是出于无奈。
因为他正在撤退途中，突然得报，说始平国相裴开率兵前来接应。熊悌之当场就蒙了——我出兵也没跟他打招呼，本打算巡游一番，等回去再通知裴开的，他怎么就会跑来接应了？
其实裴开并无接应熊悌之的意思，他只是在发出对卫展的弹奏和给熊悌之的书信后，越想越是生气，就亲率五百兵马出了槐里，一路向西方巡查过来。本意是勘测山川之势，安抚境内百姓，谋划着如何在蒯城以东建立防线，以防秦州兵再来劫掠，没想到走着走着，眼看接近蒯城，正打算就此折返，却迎面碰上了熊悌之所部。
裴开便即策马来与熊悌之相见，拱手相问：“熊督果然出兵去报秦州之扰了，我前日信中所言，大为不恭，就此谢罪。但不知行去可有斩获啊？”你是打赢了正在返回呢，还是仅仅去炫耀了一番武力呢？
——因为他瞧陈仓兵干干净净、齐齐整整，实在不象是才见过仗的样子。
熊悌之仓促间编不出瞎话来，只得老实回答：“实未与贼见阵，因彼等出城来逆，其势甚大，故此暂退耳……”
裴开当场就把脸给板起来了：“我还当‘徐州有一熊’实乃无畏猛将，不想遇敌不战，便即后退——卿昔日在阴沟水畔，所遇胡寇难道不势大么？敢以三千之众，逆数万之胡，难道今日连区区秦州兵都畏惧不成？”上下打量熊悌之，冷笑道：“熊督，数月不见，倒是日见丰润啊。”
熊悌之狡辩说：“我岂畏惧秦州兵？但敌众我寡，正面拮抗不合兵法，故此稍稍退却，以寻有利地形，方便阻击之……”
裴开继续冷笑：“我方自东来，知道由此而至武功，百五十里内，地形皆与此处相同。难道熊督计划退至武功，才可凭坚而守么？”随即扬鞭一指：“险要就在身旁，何必要退？”
你一路朝东退，且找不到有利地形呢；可是最有利的地形就在身边，是身右的南山，你怎么没想过利用起来哪？
熊悌之脑筋一时间没能转过来，再加上实在不敢得罪裴开，只得顺着对方的话头说：“我正有此意，唯在寻找上山之路……”转过脸去瞧瞧——“此处便可。”
所以他纯粹是为裴开所逼，无奈之下，这才上了南山，凭险而守。实话说此举亦不合兵法——裴开终究没有实际领兵打过仗，自从投效以来，他一直呆在中军帐里做参谋来着——若被秦州兵封锁了下山的通道，一时间难以突破，恐怕这一千陈仓兵再加五百槐里兵，全都得活活渴死、饿死在山上。
熊悌之一时间慌了神儿，被迫跟着裴开的指挥棒走，等到想明白这点，全军都已然陆续上了山了，而且山下道路上已经能够遥遥望见“镇军将军胡”的旗号……
胡崧自然并不清楚熊悌之是被迫上山的，行至山下一打量，敌兵在南，渭水在北，而且渭北便是陈仓城……倘若陈仓再出兵前来，渡渭袭我，我被迫要在南北仅十里的狭窄地域内两面御敌，其势大为凶险——这是死地啊！
原来如此，敌将预先设好了圈套，专等我过来钻！
胡崧心说早知如此，我就该一听说对方上山，当即打道回城……可是后悔药没处掏摸去，再加上倘若仓促撤退，而敌军居高临下冲杀下来，我军损失必然惨重，同时也有损我胡将军的威名。于是被迫分一千人看守渡口，以防陈仓方面出兵夹击，胡崧亲率主力当道下寨，封堵山麓——怎么着也得熬过这个白天，等到夜间再徐徐撤走，敌军必然不敢来追。
熊悌之在山上见到秦州兵立阵下寨，不禁暗叫一声苦。就听旁边裴开问道：“我看今日之势，却似马谡在街亭，舍水上山，而为张郃所围——该当如何应对啊？”
熊悌之差点儿一口老血喷出来，心说不是你叫我上山来的么，怎么你早没想到会陷入当日马谡一般的绝境啊？都这会儿了还问我“该当如何应对”，我怎么可能知道！
其实在裴开想来，我说上山，只是提个建议，你不是说“我正有此意”吗？你是徐州宿将，你既然说上山有利，必然有其道理啊，那么要怎样才能避免马谡一般的境况呢，想必早有筹策——有何妙计啊？我洗耳恭听。
熊悌之原地转了两圈，狠狠地一跺脚，心说罢了，罢了，为今之计，只有拼命！希望我没有马谡那么倒霉，关键是胡崧不比张郃。然后还得假模假式给自己找理由——“马谡曾论兵法，说‘置之死地而后生，处于亡地而后存’，原本合理，奈何魏兵是其数倍之多……”再一想，秦州兵也是自己的数倍……不管了——“四面封堵山路，使其不得下平，乃至丧败……是其不善统驭之过。今我军士气正盛，乃可奋勇下击，无所不破！”
裴开听得一头雾水，完全捋不清对方的逻辑，可也只好装模作样点点头：“原来如此，熊督果然善战。”
随即熊悌之就问了：“我须坐镇山上，总筹全局，未知裴府君可肯先发击敌啊？”我今天就算死，也要先拉你垫背，还要你死在我前头！
裴开皱皱眉头，说：“本不当辞，然……我所领槐里兵成军未久，疏于训练，恐怕难当重任。”
他在槐里征召青壮从军，本身是按着老徐州军的条例来训练的，但一方面裴该在徐州从无到有建设军队的时代他并未亲眼见过，照本宣科，感觉上总归差了一层；再加上又不似裴该般可以用土地、家眷来牢牢牵住军心，此外还时常巡行军中，宣讲道理，鼓舞士气，故此效果不彰。裴开自己知道槐里军的实际素质，比老徐州军差得实在太远——恐怕训练时间再长也没用，只能充地方戍守之卒，不能当主力——故此毫无信心，只得觍颜推辞。
熊悌之说：“无妨，我分三百劲卒于府君可也。”总之要你推无可推，辞无可辞，先去充当炮灰。
裴开无奈之下，只得从命。于是将“武林右营”士卒和自己的槐里兵混编，排列阵势，然后一声令下，磨动大旗，朝着山下尚未立定的秦州兵营垒便即猛冲下去。
他这一冲锋，倒吓了胡崧一大跳，心说我众汝寡，没有北面的部队接应，你还真敢下山来啊。下令兵卒：“但放箭，勿与其接战可也。”
山下当即箭矢齐发，裴开虽然没有身先士卒，也险些被一箭射中肩膀，吓得他出了一身的冷汗。不过这也在预料之中——裴开虽然缺乏临敌的经验，但若连这点都想不到，那他连马谡都远远不如了——早命劲卒执盾在前，其余士卒矮身跟随于后，故此虽然这一轮箭当场放倒了十数人，却并未能够彻底遏阻其下山之势。
双方相距不到百步，其实加把劲儿也就冲过去了，故有所谓“临阵不过三矢”之语——当然啦，倘若敌军中有强弩，再加分批次射击，进攻部队可不仅仅只会遭遇三轮箭矢，问题秦州军中并没有弩，数量也不足以支持太过密集的箭雨——只是裴开不敢再冲了，下令全军止步，弓箭手藏于盾后，与敌对射。
他带来的槐里兵，弓箭手比例不小。固然训练一名合格的弓箭手，无论技术还是装备，要求都比肉搏兵来得高，但远矢射敌和正面杀敌，所要求的胆气终究差异甚大，所以地方守军多以培养弓箭手为主。裴开坐镇槐里，以他的身份，想从武库里多搞点儿弓箭是很容易的事情，而且槐里守卒并没有即刻上阵的迫切性，所以他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慢慢练箭。
本打算让这些弓箭手掩护“武林右营”那三百劲卒冲入敌阵的，可是裴开临时改变了主意，让劲卒们卫护弓箭手与敌军对射。此时双方直线距离不到百步，高低差可也有两三丈——南山北坡颇缓——故此山上射箭，比山下射箭所覆盖的面积要广大得多。
如此一来，两军素质立见高下。
山上中箭的多是冲在前面的徐州老兵，死伤十数人根本眼都不眨——倘若换了槐里兵，估计不等裴开下令，就将主动止步，甚至转身逃命去了吧。
而山下中箭者，因为箭支覆盖范围广，几乎哪一梯队的士卒都有。前方弓箭手本有心理准备，还则罢了，后面的肉搏兵原以为几乎不干自己之事的，却被敌箭射倒数人，中箭者翻滚惨呼，身旁的同伴吓得左躲右闪，阵形瞬间便乱了。
裴开还在下令继续发射呢——反正我带出来的箭支不少——后面熊悌之却连连跺脚——都这样了你还射个屁，赶紧冲锋啊！
若论生死鏖战的经验，熊悌之不但远远超过裴开，甚至还在胡崧之上。固然胡崧见过的仗可能比熊悌之吃过的盐都多，但唯遇弱能胜，遇强——主要是面对胡兵——多数溃败，从无苦苦支撑，直至迎来曙光降临的经历。故此熊悌之胆气暂且不论，临敌的眼光还是颇为敏锐的，一瞧裴开是扶不起来的阿斗，当即亲摇大旗，下令全军一起冲下山去。
这机会若然丧失，那我就真没有活路啦！
胡崧在山下也发现情况不妙，关键是他初掌兵权，对于这些张春带出来的兵，指挥上缺乏磨合，根本做不到如臂使指。秦州兵就如同一个偏瘫，大脑想要起身，腰腿却动不了，只剩下双手乱颤而已……
熊悌之亲手扛着自家的大旗，一口气跑到裴开身后，一抚其背：“府君，可矣。别射了，冲锋吧！”裴开尚且茫然，只是下意识地摆了摆手，然后高叫道：“前阵冲锋，弓箭手再射最后一轮。”
其实不必等他发话，前阵的“武林右营”劲卒猛然发现原本留在后面的同伴都已前冲，不禁心道：说好我们先发的，怎么你们倒来抢功？不等主将下令，全都扛起盾牌来，冒着山下箭雨——毛毛雨而已嘛，比起当日阴沟水畔，差得远了——便即拔足飞奔。
山下弓箭手见状，急忙后撤，但后面的肉搏兵阵势混乱，却没几个人应命上前，就此前后堵成了一团，直至敌军杀到……

第四十七章、对内和对外
裴该在长安城内搜集来自于各方面的情报，得知今岁河北大丰，不由得大为担心，急忙召裴嶷前来商议——
“羯奴既然粮秣充足，则今冬必有举动。闻彼已与段氏约和，未必会北上再攻幽州，但若南下徐方，或西逾太行以攻并州，又如何处？止遣苏峻率两千兵往援徐州，无乃不足乎？我已请祖君致意刘越石，请他防备羯奴，然恐越石不听……”
裴该隐约记得，原本历史上，应该就是在这一年，西面刘曜攻入长安城，俘虏了晋愍帝，东面石勒则掩袭并州，刘琨大败，被迫走投段匹磾——旋即他就卷进了段氏的内讧之中，被段匹磾所杀。
史书上对此记载得很简略，裴该原本以为历史既然已经改变，石勒也晚了两年收取河北，那么刘琨的命运或许也能变得好一些吧……如今才知，今年河北大丰，那么石勒很有可能按照原有轨迹进攻并州啊。并州才刚闹过蝗虫，灾情比平阳好些也有限，此消彼长，石勒得手的几率很大，说不定刘琨还得依原样丧地跑路……
倘若并州有失，平阳政权免除了后顾之忧，那自己，尤其是祖逖所受到的压力就必然加倍——最要命的是，若石勒兼有冀、并，恐怕真跟原本历史上那样，能够逐渐形成席卷北中国之势了……
裴嶷一方面安慰裴该，说：“曹嶷虽然归胡，然与羯奴间心病犹在，则若羯奴欲大举南下，曹某必不肯为其做先行，反而设谋牵绊之。我料羯奴必不肯行此下策——徐方今冬当无可忧。”随即也同样皱眉：“然彼若不南下，则必西进，刘越石是否能与之拮抗，尚不可知……”
随即就问了：“文约昔在徐方，观河北局势如同掌文，今至关中，想是路途遥远，却未能洞彻其奸了……是何缘故啊？”先说“想是路途遥远”，再问“是何缘故”，说明裴嶷并不认为距离远近是裴该难以把握河北局势的主要原因。
相处时间一长，裴嶷也逐渐瞧明白了，自己这个侄子确实有胆色，有谋略，更有些莫名其妙不知何所来的见识，但他绝非不学而能、不问而知的天生圣贤，更非能掐会算的妖人。那么你当初对石勒行事往往能够洞彻机先——包括不必一月，便即擒杀王浚——主要应该归功于曾经有过接触，对石勒比较了解，以及重视情报工作。而如今你却担心石勒会去打徐州，还没我瞧得清楚，是因为关心则乱呢，还是情报方面出了什么问题？
裴该听问，便即摒退众人，然后压低声音对裴嶷说：“实不相瞒，我与羯奴参谋程遐暗有书信往来……”把大致经过向叔父一说，最后解释：“程遐庸吏耳，羯奴身旁，我唯惧张宾，是以欲与程遐合谋，以拮抗之，甚而寻机铲除之。”
随即叹了口气，说这事儿极其机密，我还真不是信不过叔父，所以从前不告诉你——“与程某往来书信，唯我与送信者二人得知，且每次送信，皆换新人。故此我既远离，传信不易，联络渐疏，乃不再易得河北内情了……”
裴嶷点头说原来如此，随即一挑眉毛：“文约既目羯奴为大敌，以张宾为难制，则此线不可稍断。”顿了一顿，又说：“然以文约今日情状，总执国柄，繁忙倥偬，亦实不宜再专司此事。”
裴该急忙问道：“叔父可肯为侄儿分忧么？”
裴嶷摇摇头：“此等阴谋秘计，非我所擅长也……”
其实他倒未必不擅长，主要是不想插手这摊子事儿——此前裴该也曾经请求裴嶷协助负责情报工作，都被裴嶷婉拒了。他心里很清楚，我是你从叔，又为股肱，只要你不倒，我就富贵不替，没必要再多揽事儿抓权。尤其情报工作，事务繁剧不说，一旦做得太成功了，反易启人主之疑——啥事儿都知道，谁人都了解的家伙，倘若起了异心，还如何可制？
所以啊，连军权我都可以帮忙抓一部分，只有这情报工作么，我绝不掺和。
裴该见裴嶷不肯答应，便即苦笑道：“然舍叔父外，我还能信赖何人？”
裴嶷答道：“有监自军者，亦有觇外敌者；监自军者唯求其忠，觇外敌者则求其谋。若欲与程遐共算张宾，文约身旁即有能人在，何不用之？”
裴该皱眉问道：“叔父所言，得非王贡乎？”
他从前也跟裴嶷商量过，你既然不肯接情报工作，我看王贡倒挺合适的，要不然让他来？然而裴嶷斩钉截铁地就给否决了。裴嶷的理由也很简单，他说王贡昔随陶侃，又背陶侃而从胡曾，既而卖了胡曾，跑来跟你，这种反复之人真的可信吗？倘若把情报工作都交给他，被他抓住了同僚的把柄，谁知道会用来对付谁啊？
然而今天，裴嶷却主动推荐王贡，他的理由就是：情报工作有对内的，也有对外的，对内情报一定要交给可信之人，对外情报却可以托付给有谋之人——是否值得信赖，并没有前者来得重要。
此外裴嶷还说：“王贡毒士也，且惯乱中取事，今即不能谋算张宾，若能使河北君臣生乱，与我亦有大益。”
于是裴该筹思良久，便将王贡召来，将自己和程遐之间的联络经过、方式，合盘托出，完了问他：“卿可能为我杀张宾否？”
王贡没有回答能或不能，只是反问道：“不知明公欲如何杀他？”
裴该说你随便——“张宾若死，羯奴断一臂膀，乃无可虑。且卿若能使羯奴杀张宾……”他心里知道那简直是天方夜谭，可能性太低啦——“河北人心必然大坏，此功不下于覆军灭国也！”
王贡当即拱手道：“明公知人善用，贡甚钦服。”言下之意：这活儿我熟，交给我就毫无问题啊！
……
王贡离开的第三日，裴该前往尚书省办公，就接到了裴开的弹劾奏章。他先拿给荀崧、华恒看，征求他们的意见。华恒不敢轻易表态——那终究是裴该的从兄啊，怎能直斥其非？而卫展又与裴该有亲，也不好说裴开弹劾得对……你们自家人的事儿，你自己拿主意好了，何必还来问我？
荀崧的身份终究不同，直截了当地便说：“按律，郡守、国相剿贼，确实不许越境，卫道舒虽然胶柱鼓瑟，不知变通，但于律无罪。始平之事，当由裴景舒自决，彼不能御贼定难，却弹劾邻国内史，实属诿过于人……”
但是顿了一顿，却又建议：“文约可赍此奏以询裴文冀，看他如何说法。”华恒急忙附和：“荀公所言，正某之所想也。”
这也是官僚群体的惯例了，某人有罪，只要别太过分，该当如何处置，还是先听听他后台老板的意见为好，免得大家伙儿伤了和气。
于是裴该便将奏章揣入袖中，等下值返家之后，再请裴嶷过府，与他商议。裴嶷展开裴开的奏书，略略一瞧，便即笑道：“景舒久居边地，于朝廷律令不甚熟稔，乃有此奏……”瞟一眼裴该的表情，又说：“我当作书申斥之。”
言下之意，裴开这么做是不对的，但是……不必要责罚他，我写封信警告一下就得啦，都是自己人嘛，咱们内部解决，不必动用国法朝例。
实话说，裴该对这票官僚护短和息事宁人的行为颇为反感，但他本身也并非纯洁无私之人，而且身处局中，行事亦不便太过死板，导致众叛亲离——人情这玩意儿，自己目下终究还用得着啊。故此虽然表态赞成裴嶷所言，面上却无笑意。
当然啦，想假装笑笑，对于裴该来说，本不为难，但裴嶷终究是自己人，在他面前不必要太过作伪。
裴嶷见裴该是这种神情，想一想，便又加上一句：“然而，景舒所言，亦不为无理。如今社稷陵替，即雍州亦止粗平而已，旧制、旧规，正当有所更易，以应时局。”裴该点点头，当即转身吩咐侍坐的郭璞：“劳卿大笔作文，将剿贼不越境之律，暂且废除。”
正如裴嶷所言，目前正该戮力同心，一致对外，不能再各扫自家门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了。和平年月出台那种政策，是防止郡国守相以越境剿贼为名侵害了其他郡国的利益，引发扯不清的官司；如今所谓的“贼”，则都不是小规模流蹿犯，可以暂且坐观成败，等朝廷别委专员剿除的，岂能再分你我呢？
裴该趁机就说了：“旧律多从汉，自汉季以来，百余年间，唯曹魏略加增补而已，我晋实无所改。然而正所谓‘时移事易，变法宜矣’，应对今日之局，实当有所损益。”注目裴嶷：“还请叔父为我详审旧律，择其有疑义者，你我共商。”
裴嶷点头应允了——这活儿我可以接，没问题。
随即裴该又问：“本拟秋收后便即发兵攻打蒯城，甚而进抵上邽，奈何粮秣不足，只得作罢。然张春在蒯城，日夕侵扰我境，终不可坐视，否则百姓如何安居，朝廷之威又何存啊？我当如何做？还请叔父教我。”

第四十八章、姚弋仲
裴该问裴嶷应当如何对付蒯城的张春——这会儿他还不知道张春已然跑路了——裴嶷答道：“粮秣虽不甚丰，难支大军远征，但若止遣部分兵马，下蒯城以驱逐张春，还是敷用的。”
裴该又问：“张春癣疥之祸，破之不难，但恐上邽复增其兵，导致久战不决，拖延日久，如之奈何？”
裴嶷笑一笑，拱手道：“文约，此前朝廷行文，命南阳王来长安谢罪，今亦一月有余了。南阳王终无悔意，则朝廷若置之不问，威信何存啊？正当趁此机会，颁发诏书，明令讨伐。若朝廷有诏，则秦州各郡国中必有忠勇者，不从南阳王之命，彼方自顾不暇，岂能再发兵增援张春？即前日游子远游说西戎各部，共讨彭胡，可见彼等多数心向朝廷，若得诏命，或将各引兵以逆上邽……”
裴该皱眉打断他的话，说：“叔父所言有理，然而……秦州百姓，亦皆我晋子民，若煽动氐、羌攻打上邽，所经处必然城池为焚、庐墓成墟，我又于心何忍哪？”
裴嶷正色道：“文约，正所谓‘慈不掌兵’，又岂可妇人之仁？南阳王譬如创疣，若不早割，陇道不通，朝廷悬危；且异日粮秣充足后，大军往征，难道百姓便不遭兵燹之灾么？早定秦州，是爱民，非害民也。”
你担心诏命一下，秦州大乱，老百姓会遭殃，可是难道任由司马保在上邽压榨、豪夺，老百姓就好过吗？你将来肯定是要兵向秦州的，难道司马保会束手就擒，不跟你见一仗吗？到时候老百姓不同样会受到波及？为怕百姓罹难，难道你就肯放过司马保不成么？
裴该轻叹一声：“叔父教训得是，我确实还有些妇人之仁……”沉吟少顷，便说：“且唤姚弋仲来，再询之以秦州之事，然后定夺吧。”
……
游遐所推荐的军须，当日便跟随入长安谒见，裴该赐他广威将军之号，使其集结兵马，游弋于安定、扶风西境，防备略阳方向。然后隔不多久，姚弋仲果然安排好了族中之事，带着三百名羌卒，也来长安觐见，并且表态，愿意跟随裴大将军，杀胡立业。裴该便赐姚弋仲威远将军职，又补了四百晋卒给他，暂且听命于文朗，在自家部曲中的职务等同于部督。
不过裴该政务繁忙，姚弋仲来了半个多月，还没有机会长时间恳谈过。如今一听召唤，正在城外练兵的姚弋仲急忙整顿衣冠，又用湿手巾抹了一把脸，然后匆匆入城来见。
这位姚弋仲本年三十七了，正当壮年，生得高大雄壮，面相却很平和，须发稀疏，并无威势。
略阳苻氏与南安姚氏，全是从这一代人开始崛起的，而苻洪和姚弋仲的经历也非常相似——都是先从刘曜，复投石勒，暮年时转而归晋。唯一的区别，苻洪是在后赵政权尚存的时候，因为被削夺兵权，一怒之下转投东晋，并且还擅自称王；姚弋仲则是因为后赵灭亡，才在病重时对诸子说：
“吾本以晋室大乱，石氏待吾厚，故欲讨其贼臣以报其德。今石氏已灭，中原无主，自古以来未有戎狄作天子者。我死，汝便归晋，当竭尽臣节，无为不义之事。”
裴该前世读史的时候，就对比过相关二人的记载，得出几个结论：一，即便氐、羌，亦认为正统在晋，石赵和胡汉一样，都不过窃夺了北方的权柄而已；二，石勒、石虎在时，苻、姚都竭尽忠诚，可见石勒不必提了，即便石虎，为人虽然暴虐，在政治上也属一时之杰，故能使外族效力；三，姚弋仲的野心比苻洪要小一些，忠诚心是苻洪所难以望其项背的。
故此他本有招揽这些外族英豪之意，然而游遐搞死了苻洪……搞死就搞死吧，能得姚弋仲亦足矣。况且外族虽然可用，却不可多用，驾驭两人可比驾驭一人，不仅仅一加一等于二那么简单，倘若身旁各族英豪环绕，说不定反会落得苻坚一般的下场……
且说姚弋仲入见，裴该赐坐，然后寒暄几句，问他在长安军中呆得还习惯吗？姚弋仲毕恭毕敬地回禀说：“臣虽羌人，在南安赤亭时，族人亦多以耕织为生，几与晋人无异，且长安距南安又不甚远，水土可服，饮食起居，并无不适——有劳主公下问……”
裴该最早喊起来“主公”的称谓，因为并不符和中原士大夫的审美观，故此并未流行开来，即便旧徐州军中，也只有一些亲信部曲和身份较低的士人偶尔使用——至于甄随等武夫，则习惯称呼“都督”、“大都督”。然而外族里不少人却很喜欢这个称谓，觉得可明主从之分，而且显得亲近，姚弋仲虽然来投未久，也已经染上了这一习气。
就听姚弋仲又说：“唯军中法度甚严，与臣在族中时不同。但唯明法，始可强军，臣近日向文督学习军律，获益匪浅，自当凛遵，并以之勒束部众，以为主公效力。”
裴该笑笑：“周羌本是一家，卿等但从王化，与晋人无异，自不必外于同僚。我亦与卿有厚望焉。”然后话锋一转，就问到了秦州之事。
姚弋仲详细介绍了州内情况，说：“南阳王不过掌控了以上邽为中心的十数座城邑而已，金城、陇西、阴平、武都等郡，皆不能驭。即我等氐、羌各家，也不过敷衍，稍稍供输牛马而已。是以此前南阳王断绝陇道，非止欲要挟朝廷，亦据此将凉州所输贡赋自留——若非如此，恐已无可支撑。”
裴该问他：“南阳王麾下有多少将兵？”
姚弋仲回答道：“自称十万之众，其实未得其半，且分守各城，仓促难聚。其将胡崧、张春、杨次等，皆庸碌之辈，唯陇城陈安，甚为骁勇……”
裴该问他：“秦州兵战力若何？”
姚弋仲笑笑说：“乌合之众耳，如何能当主公雷霆之击？”一拱手：“主公若欲征伐秦州，臣愿为先行，不必三月，必克上邽……”但随即顿了一顿，收敛笑容，又说：“然秦州地域广袤，豪强众多，若言底定，恐非一二岁不能成也。”
裴该就此下定了发兵的决心，翌日便启奏司马邺，请下诏命，指斥司马保割据自雄、怙恶不悛之罪，褫夺其职位、爵号，号召秦州各郡一并讨伐之。然后这边诏命才下，裴开那里就传来了捷报。
裴开、熊悌之于南山之麓大败胡崧，斩首百余级，俘虏兵将上千之数，胡崧败逃蒯城，再也不敢出来了。裴该召集裴嶷和诸将，详细研究了此战的经过，得出结论——秦州兵果然是弱鸡。
裴该自从北伐以来，基本上是战必胜，攻必克，导致徐州军上下普遍滋生出了骄横之气，以为天下劲旅，无过自身，即便鲜卑精兵来，也能以一对二，当面拮抗——鲜卑兵据说是很了得的，但那么多年不也没能从胡寇手上讨得太多便宜不是么？则我等既能破胡寇，又何惧鲜卑兵？
原本还担心骑兵数量不足，怕是在草原上难与鲜卑甲骑较量，如今咱们身边凉州大马也不少啦，那还怕他个屁啊！
只有裴该本人，反复警告自己，不可因胜而骄，以免阴沟里翻船。尤其最近一段时间，他耳边经常会听到一个“苻”字，每当念及苻洪之死，就会不自禁地联想到几十年后的“淝水之战”来……而且不仅仅前秦苻坚，在北魏一统黄河流域之前，北方多少胡族政权旋起旋灭，一半原因是继承人扶不起来，一半原因都在因胜而骄上了。
如今在平阳吃喝玩乐不管事的刘聪，还有被自己逼去草原的刘曜，不都是这类典型么？
再往后，东西两魏相峙，贺六浑和黑獭连战争雄，全为确斗，前世每每读史，实足惊心动魄，总是这仗你赢，下仗我赢，谁都吃不了谁。可是考究每次败方之所以失利，往往输得莫名其妙，不都是统驭不严，士有骄心，才导致的阴沟里翻船吗——尤其是贺六浑？
我可不能蹈其故……日后之辙啊。
所以在部下们看来，大都督有些过于谨慎了，对付一个尸居余气的司马保都迟迟不下讨伐之令。粮秣不足又如何？我等大可以打败了秦州兵，抢夺他们的辎重为己用嘛。
如今听说朝廷已然下诏，讨伐司马保，众皆踊跃，纷纷请令。
裴该道：“虽云讨伐司马保，然今岁关中欠收，粮秣不足，难以支应大军远征。今可先取蒯城，威胁司马保，迫其俯首来降……”不过他也知道，估计司马保是不肯那么轻易就肯认输的——“蒯城今以胡崧为镇，兵不足万，我意止发三营往攻，应可得手。”
甄随还没开口，文朗先抢着跳出来了：“愿从主公讨贼！”
甄随忙道：“大都督若只将一营去，我不能与公部曲相争，若须三营，岂可少得了甄某？！”
裴该瞥他一眼：“我若不允，汝又要在城中寻乡人相争以撒气了吧？”

第四十九章、得稻得麦，不怪田土
甄随这厮闲不住，没有仗打就浑身上下不得劲，原本在徐州的时候，他还能三天两头出外弋猎，但如今长安周边地区连耗子都快给吃光了，出门只能朝天上瞄，且尚不到鸿雁南归之时……
他终究不可能擅离职守，跑太远处去遛跶呀。
问题甄随也不耐烦训练士卒，看那些兵达不到自己的标准，心里就起急，一起急就想挥鞭笞责之……然而裴军中律令虽严，却极大缩减了肉刑的范围，除非重罪，皆不得任意鞭挞士卒，那甄随就更加郁闷了。
故而在长安城内，他三天两头地惹事生非，比方说前次故意与一乡农相争。只是甄蛮子还是知道轻重的，绝对不闯大祸，也就简单地街头口角，偶尔打架斗殴罢了，他拳头虽重，也不肯轻易朝弱者身上落。身为四品将军，国家重将，这都不能叫事儿，不少官吏跑来裴该处告状，也从不指责甄将军蛮横、伤人，只是埋怨他失了国朝大臣的体统。
对此甄随总是一瞪眼：“我又非士人，且是蛮夷，要什么体统？”
因而今日请命出征，裴该便问他：“我若不允，汝又要在城中寻乡人相争以撒气了吧？”
甄随面皮甚厚，毫无愧意，反倒朝上一拱手：“大都督容禀。末将天性如此，无事便要生非，诚如大都督昔日所言，若能娶妻生子，或许会安分一些。然而雍州高门，无过韦杜胡梁，上门去提，韦鸿、胡焱却以族内无适龄女子为辞；杜乂倒未一口回绝，但不知为何见了我面，他病势却更沉重……至于梁司徒，末将也不敢随便登门。故此欲往秦州去寻一门亲事，还望大都督允我所请吧。”
他一顿插科打诨，众皆大笑，裴该也不禁莞尔，想了想，说那好吧——“即命‘劫火中营’与部曲营从我往征，熊悌之率‘武林右营’出陈仓，可为先行。”
既已定策，裴该便即开始准备，这一日他前往军营去观看士卒训练，顺便询问粮秣物资准备得如何了，直到黄昏时分，方才返回家中。裴府虽然说不上门庭若市，每常也有数十人排队请谒，因此裴该不便走大门，而驱车蹩至西侧的小门入府——平常裴嶷等亲眷过府，也都是走的这个门。
只见门前先已停着一乘马车，却并非裴嶷或者别的什么熟悉之人的车辆，裴该不禁疑惑，就问门子：“谁来过府？”门子恭恭敬敬地回答说：“是太医蒋令。”
这个“蒋令”，就是指的蒋通蒋子畅。当日他弃焦嵩而投郭默，虽然没能派上什么用场，战后论功时，郭思道还是帮忙写了一笔。裴该览奏，见开列蒋通履历，说他是皇甫谧的徒孙，急忙召入长安城。见面问了一问，似乎在医术上确实有些造诣——当然啦，无论中西医，裴该都是不懂的，只是有问必答，貌似并非江湖骗子——便欲命之为太医令。
蒋通本人却不大乐意，推辞说：“臣虽曾从挚仲恰（挚虞）学过几日医术，却志不在此，唯愿为裴公参议谋划，或者出任地方长吏，以安百姓耳……”
裴该明白他的意思，这年月技术官僚往往难以出头，你即便有神医之名，活人千万，对于仕途也没有什么补益啊——华佗不过曹操幕宾，张仲景虽然当过郡守，在任时间不长，而且他是以文为主，医术算副业。故此蒋通不大想做这个太医令，虽然一步登天即可得千石之禄，但这条道路至此而终啊，不可能再往上升啦。
于是裴该安慰他说：“昔日之太医泰半星散，前日即天子偶感风寒，亦由中官为之开方，此事凶险莫大。且我军中，也缺良医，士卒创重者，往往难以施治。此乃朝廷紧缺之任，难道子畅不愿意为我分忧么？卿且暂任一二岁，为我招揽、审查四方医者……”这事儿只有你能干，我是分不出来游医好赖的——“待太医署能实其三分之一……”按例太医署有医生二百余、吏员十多名——“必出卿为墨绶长吏。”
裴大将军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不由得蒋通不俯首应命，只得暂且出任了太医令之职。
所以今天裴该问谁过府来了，门子回答说是蒋通，裴该心中就不禁一颤啊，忙问：“府中何人有疾？”门子答道：“乃是夫人召唤。”
裴该眉头一皱，心说难道是荀灌娘生病了么？不会吧，我今天早上离开的时候，瞧着她还好好的，红光满面，就毫无病态啊……也说不定是什么仆役、婢女生病了吧，身为主母，帮忙叫个大夫，这很正常。
不过，若非荀灌娘得病，还有谁需要劳动太医令亲自登门出诊？蒋通进了太医署这一个多月，也颇招揽了一些游方医者，不再是他独坐衙门，难道旁人就看不了病么？除非是……猫儿病了吧，只有她染疾，荀氏才会如此上心。
于是下了车，迈入府内，匆匆直奔后寝而来。才到院中，就见蒋通拱手告辞出来，一转身见到裴该，急忙躬身施礼。裴该还没来得及问，究竟是家里谁得病了，要劳动你的大驾，蒋子畅便即满脸堆笑地说：“见过裴公，裴公大喜啊！”
裴该闻言，略略愣了一下，心中已有预感，但还是习惯性地问：“我有何喜？”
蒋通答道：“尊夫人今日不适，命通过府按脉，其实……乃是喜脉！夫人已有身矣——故此向裴公道喜。”
裴该的猜测得到了证实，不禁又惊又喜，急忙问道：“卿可诊得实么，确为喜脉？”
蒋通说当然——“尊夫人身体素来康健，因此妊娠三月有余，始感不适，召通来问——三月之身，岂有查不准之理啊？而且……”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据通所断，九成当是男儿——裴公大喜！”
裴该心说你算了吧，才三个月的身孕，你就能通过脉象知道男女了？你简直是人肉B超机……不，比B超还厉害，谁信哪！不过善祷善颂嘛，谁也不会太当真，裴该当即拱手笑道：“借卿吉言。”
他本身对于胎儿是男是女，并不怎么看重，问题这是一个男权社会，家业的继承人只能是男子——按律，在无男的前提下，家产是可以由女儿继承的，但从来也没有女儿袭爵、蒙荫一说哪——那么头胎若能得男，自然会欢喜啦。
起码裴该也得表现出欢喜之态，否则就有背于时俗了。
从前裴该对娶妻生子并不上心，因为自己的事业才刚起步，有什么东西可以传承下去，也必须要传承下去吗？因此若非荀灌娘与众不同，他根本就不会着急去娶一名中二少女。其后虽然成就了夫妇之礼，裴该也不敢太过操切，旦旦而伐，生怕把小姑娘身子骨给搞坏喽——虽说瞧上去那小姑娘的身子骨么，比自己还要结实一些呢……
然而自入长安，得执晋政，裴该的事业可以说进入了稳定的上升期，尤其围绕着他的小集团也逐渐成型，进而日益完善。在这种情况下，就不能不考虑继承人问题了，甚至就连裴嶷都曾经暗示过裴该，夫人既无所出，文约你是不是考虑讨个小啊？裴该方才觉得，这继承人问题么，是应该提上议事日程了。
只是这事儿虽须努力，其实也撞大运，究竟要多长时间，老婆才能怀上，谁都说不准。裴该本人是不打算纳妾的，故此希望荀灌娘的肚子可以争气一点……不对，能不能怀上，能不能安产，乃至生男生女，不全是女方的责任啊，倘若自己身有隐疾，就算妻妾成群，也是枉然。
据说凡穿越者皆不易得嗣……终究自己是魂穿的，这身体还是本时代所有，理论上不应该出太大问题吧？只是裴氏主支，自裴潜以来，日渐凋零——裴潜只有一子裴秀，裴秀二子裴浚、裴頠，裴頠只有庶子裴憬和嫡子裴嵩、裴该——跟旁支比起来，子嗣皆不繁茂。不会是老祖宗裴茂把定额用得太多的缘故吧……
实话说裴该虽然开始上心了，但因为政务倥偬，还真不能把精神头全都用在这事儿上，故而事先毫无心理准备。如今突然间听说荀灌娘有孕了，不禁喜出望外，急忙吩咐裴服，赍二十匹绢重酬蒋通，然后略略拱手为礼，就急急忙忙撇下蒋通，往内寝去见妻子。
只见荀灌娘在猫儿的服侍下，特意改穿宽松的衣裳，软绵绵斜倚在榻上，看她目前的状况，其实要更象猫一些……见到裴该进来，荀灌娘便要起身，嘴里还说：“不知夫君归来，如何也不禀报？我本当相迎……”
裴该赶忙按住她，说你别动——“夫妻之间，虽云当相敬如宾，我自归家，又何劳夫人相迎啊？”随即伸手轻抚荀灌娘的小腹。
荀灌娘笑道：“本欲亲自告知夫君，然……想来夫君于堂下已然遇见蒋令了？”
裴该点头道：“正是，正是——如何有身三月，今日才始发觉？”推算起来，她来长安没多久，我就得手了，我能为还挺大嘛。
猫儿在旁边插嘴道：“夫人向来康健，又好动，些许不适，全然不顾。今日突然连连呕吐，还是我反复劝说，她才肯请蒋令过来的……”随即拍拍胸口：“我听说妇人有孕，必须静养，否则易流，尤其三月内最是危险……如今想来，真是好险哪！”
裴该笑道：“三月内确乎危险，但既已逾期，胎儿多数能保。也不必过于静养，唯不可再骑马，以及攀登高下了，日常散散步，有易于顺产。”对于孕期知识，他也就知道这么多了，一口气全都讲了出来。
猫儿笑问道：“主人来猜猜，夫人腹中，是男是女？”
裴该还没回答，荀灌娘略略一蹙眉，说：“蒋令云七成为男……”裴该心说他怎么跟我说九成？那么快就加码了——“然而昔日家母说过，怀而不觉，多数为女……倘若生的女儿，如何是好啊？”说着话，低垂着头，却特意乜斜着眼睛，悄悄观察裴该的表情。
裴该笑道：“女儿也甚好。且既得其一，必有其二，还虑生不出男子来么？”当然啦，前一句是真心话，后一句纯粹是安慰老婆——“如卿家先有卿，再有阿蕤，有何不好啊？”
荀灌娘是荀崧的长女，下面还有一个弟弟名叫荀蕤，年方十二——其实荀崧命中该有二子，次子荀羡在原本历史上还尚过东晋公主，年方二十八岁便为刺史，不过这年月么，他尚且还是空气。
荀灌娘说：“我当供奉神灵，求生一男——夫君可知，何方之神更灵验啊？前日家母来说，有僧人入于长安，说是西方教最灵验……”
裴该急忙摆手：“和尚本身不娶妻，彼等之言，如何可信？”他向来就讨厌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而相比道教来说，更看不上这年月的释教——释教要等达摩东来、慧能出世，才与中华文化相结合，能够说是真真正正的本土宗教。
随即便道：“凡一坐胎，性别便定，即便有通天彻地之能，也变更不了，何必求神？”
荀灌娘道：“只怕生下个女儿，即便夫君不怨，家父也要责备于我……”
裴该笑道：“我既不怨，又何干丈人事？且生男生女，原不是妇人之过……譬如种地，所得是禾是稗，固因田土是否肥沃，至于得稻得麦，岂可不责下种的农人，却怪田土？”反复找理由安慰荀灌娘，最后甚至说：“我不管得儿得女，只要康健，卿若日日担忧，反易影响胎儿，又是何苦来哉？”来来，小妞给爷笑一个，别整天想那些靠人力解决不了的事情，徒增烦恼。
转过身，他就命猫儿把府中所有生过娃的仆妇全都叫过来，从中挑选了三人，日常伺候荀灌娘。不过对于孕期须知，裴该要她们都先商量好了，再禀报自己，得到自己同意后始可施行——实在太过迷信，或者以后世的认知一听就不靠谱的的花样，我直接就给剔除掉吧，可别因为愚昧影响到孕妇和胎儿的健康。

第五十章、西行求妻
荀灌娘怀孕之事，裴该第一时间通知了荀崧，荀崧夫妇大喜，荀夫人更干脆提出，她暂且搬过来照顾女儿的起居吧。
关键这个孩子太过重要，裴氏集团能不能长期稳固，很大程度要落到这个尚且性别不明的胎儿身上；而唯有裴氏稳固，他荀氏——尤其是荀崧这支——才可保得数十年富贵不替。
然而裴该却只答应丈母娘过府来探视闺女儿，同居数日，婉拒了老太太——其实也不老，还不到四十——想要一直住到女儿生产的愿望。因为这年月医疗水平很低，尤其对于妇科、儿科、产科，巫医夹杂，有很多根本不靠谱的惯例和老俗；若是那些仆妇瞎出主意，裴该好挡，倘若丈母娘瞎出主意——比方说召个和尚过来念经——他总不便一口回绝吧？还是从根子上就先掐断这种苗头为好。
但随即荀崧就把裴该叫到一边，低声问他：“朝廷前日下诏，讨伐南……司马保，我闻文约近日便要亲自率兵，往攻蒯城？癣疥之祸，何劳亲动？”
裴该笑笑，回答说：“蒯城胡崧虽是癣疥，因为粮秣不足，我不敢遽动大兵，只率三营往攻——敌我兵数相若，亲自前往，心里更踏实一些。”
荀崧道：“我女既已有身，文约还是暂勿远离，另遣别将往征为好。”
裴该随口答道：“不过一二月而已，去又不甚远，丈人勿忧。”
荀崧把声音更压低了一些，一字一顿地说道：“文约慎勿托大。此子之诞，我等衷心期盼，然——恐亦有人未必情愿啊……”
裴该愣了一下，随即悚然而惊：“此长安城中，又……何至如此？”
荀崧不大满意地瞥他一眼：“不可不防啊——则文约留居府内，或可保全。”
裴该皱着眉头想了半天，这天下间想自己死，想自己无后的，自然大有人在，但于目前的长安城内，还存在这种人物或者势力吗？不过荀崧所言也有道理，不可不防，真若是被自己想到谁谁不可靠，早就下手捏灭了，唯其不知，才最可怕……
于是暂且敷衍几句，又急往裴嶷府上，与之相商。裴嶷先是恭贺了裴该，然后听裴该讲起荀崧所言，也不禁微微颔首：“荀公老成之论，文约不可不听。”
裴该说我若不亲自领兵，部署就要重新调整啦，起码部曲营不可亲动——那得一直跟在我身边卫护才成——关键是以谁为帅呢？交给甄随，我不放心。
裴嶷想了一想，突然说：“文约，卿勿小觑甄随，彼心中实有丘壑，非徒恃勇力之辈。”裴该点点头，说我近日来也有类似的感触，然而——“彼即有谋，亦常恃勇，譬如孙策，百战百胜，岂徒恃力？然一朝不慎，死于小人之手……”所以说带着甄随打仗，我很放心，但若让他担任方面统帅……不怕他中敌之计，却怕他中敌之伏，或者亲自上阵一杀高兴，就把统筹全局之事给马虎了。
裴嶷道：“奈何文约麾下，也唯此人可用——除非自冯翊调陶士行来。至于刘夜堂，中人耳，更难付以方面之任。既止三营前出，即败亦不伤及筋骨，何不试用甄随？若将之羁留于身边，恐其朝夕生事，且亦非养士之道。”
你若始终不让甄随担任方面之任，那他永远都练不出来，总不可能一碰到征伐就需要你大都督亲自出马吧？
裴该筹思良久，便即召唤甄随过来，先通知他自己老婆怀孕的事儿。甄随也表现得一脸喜色，连连恭贺裴该，随即话锋一转，说：“大都督比我尚小几岁，不但成亲，抑且将有子了，我却还是光棍一条——昔日曾言要为我娶妻，千万勿忘啊！”
裴该笑问：“汝真欲往秦州去寻访合适的女子不成么？”
甄随点头说那是当然的——“此前亦曾与大都督言讲，我要讨个士人之女为妻，即便不如裴、荀，也当在地方上有庄院、有产业，朝中最好还有人做官，否则如何配衬我如今的身份？我是粗人，大都督如何督促，也习不得几个字，但若生子，总望舅家有饱学之士，可以为孩子开蒙……”
裴该心说你想得还真远……捻着胡须，徐徐说道：“我妻既已有身，丈人、叔父皆劝，此际不宜远离……然若以汝为帅，可保必胜否？”
甄随闻言大喜，赶紧一拍胸脯，说：“我办事，大都督且放宽心，此去必要生擒胡崧，并且追杀败兵直入秦州境内，吓破那司马保的狗胆！”
裴该微微摇头：“我对汝却不甚放心。”
甄随一瞪眼：“大都督难道以为，数月不经战事，我本事便都放下了么？这便炫耀炫耀力气，使大都督不要小觑了甄某……”说着话左右寻摸，貌似想要找个什么沉重的玩意儿来扛上一扛，耍上一耍。
裴该心说我待客的堂上，又没有杠铃、石锁啥的，有什么可给你耍的？当即正色对甄随说：“汝须依我三事，我才放心命汝为帅。”
甄随笑道：“大都督请明言，休说三事，便三十事，某也不怕！”
裴该掐着手指，缓缓说道：“其一，军行之际，不得饮酒；其二，不得弋猎……”
甄随抢着说没问题啊，我虽然好酒，但也不是离开黄汤就活不了的；至于打猎，没人可打了我才打猎啊，有敌人可打，我还打个屁猎嘛。
“其三，坐镇中军，不得亲自上阵与敌厮杀。”
甄随闻听此言，却不禁歪歪嘴，面有难色，狡辩说：“将为兵胆，我若不能身先士卒，将兵如何还肯奋勇杀敌？”
裴该道：“我也曾与汝等说起过秦赵长平之战，赵括虽被围，数十万军在手，一时未必即败，然其率众而出，中流矢死，赵乃一军皆降。汝休要自恃勇武，须知天下健者正多，且若时运不济，即一小卒可杀大将。况汝冲杀在前，军兵由谁执掌？若强要临阵杀敌也可，我命他人为帅，汝做一先行罢了。”
甄随赶紧摆手，说别介啊，我好不容易得着独领一军的机会，谁吃了豹子胆敢从我手里抢？我日他……瞧瞧裴该面色不善，这才赶紧住嘴，然后拱手深深一揖：“全听大都督吩咐……啊，我是指不让上阵冲杀，不是指另择他人为帅！”
裴该谆谆教导他说：“汝之武勇，无双无对，然而不过将才罢了，并非帅才。昔项羽学剑不成，欲敌万人，叔父项梁授其兵法，惜乎不肯竟学。乃知为将、为帅，敌百人与敌万人，秉赋不同，所学各异。后项羽兵败垓下，于乌江畔率二十八骑与汉军战，独杀数十百人，然又于事何补啊？若彼昔日竟学兵法，何至于此？是知孤勇不可恃也。”
甄随憋着很多反驳的话，但是不敢回嘴，只得喏喏应声。裴该复道：“还有一事，汝也须牢记……”
甄随忙道：“大都督方才说只有三事……”裴该朝他一瞪眼，吓得甄随不敢说话，然后嘱咐道：“军中粮秣不足，汝勿贪功，取下蒯城，复入秦州边地耀武则罢，不可深入，以免粮秣不继，为敌所趁。”
甄随说你放心，饿着肚子打不了仗，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
裴该关照过后，便命甄随为主将，率“劫火中营”与“蓬山右营”西进，等会合了熊悌之的“武林右营”后，再一起攻向蒯城——为策万全，别命裴开监护三军。文朗没能捞着出兵的机会，甚为懊恼，但他身为部曲督，总不能把裴该甩下自己去吧，也是莫可奈何——心中更恨甄随。
……
甄随得意洋洋，领兵出了长安城，浩荡向西。先到槐里会合了裴开，继而又进至钟声的屯所，召杨排长过来详细询问了当日冲突的经过。他见杨排长甚是武勇，心中喜欢，干脆将之扯进了“劫火中营”，另外派人护守屯所。
接着又进至裴开、熊悌之摧破胡崧的所在，勘察了一番地势，顺便等熊悌之率军渡渭来合。等见了面，甄随就笑：“老熊，数月不见，汝倒吃得肥硕，当日未曾从山上滚将下来么？”熊悌之甚恶此问，但不敢反驳，只得憨笑两声，敷衍过去了。
甄随一声令下：“前方五十里外便是蒯城，不必等待攻城器械，我自将本部急行，先抵城下……”新近升任“蓬山右营”营督的莫怀忠与裴开急忙规劝，说：“大都督有命，甄督不可亲自上阵。”甄随笑笑：“只说不许亲自上阵杀敌，又未曾说不可先发——我之所在，便是中军，汝等可算合后。”
他是觉得秦州兵实在弱鸡，而胡崧貌似也没啥能为，故此希望如同昔日在美阳城下那样，急急逼城下寨，打对方一个促不及防，说不定胜面会比较大呢。倘若对方不及关城最好，我就直接冲杀进去，比跟城外督着攻城器械慢慢攻打，要有意思多啦。
于是便亲将“劫火中营”两千余人，急行军大半天，黄昏时分来到了蒯城城下。远远地定睛一瞧，城门果然未关，甄随大喜，正欲挥军发起猛攻，忽见城上旗帜倒伏，随即一哨人马开出城外……
甄随心中疑惑，他假痴不癫，说不上有多谨慎，可是也并非真的莽撞，急忙勒束士卒整列。随即对面阵中驰来一骑，靠近后奉上公文，表示：我等愿降。
甄随的脸当场就绿了。
原来昔日胡崧战败，退守蒯城，城内众心离散，一夕三惊——还好裴开和熊悌之兵数有限，没敢远追，更不肯遽来攻城。胡崧又是羞愧，又是懊恼，只得将连日来将兵出城劫掠所杀戮的百姓首级拢一拢，得了四十多颗，遣人送至上邽，诡称击退了陈仓兵来犯，这是斩获。
随即朝廷下诏，讨伐司马保，且裴该有亲自领兵往征蒯城之议。胡焱得信，急忙遣人悄悄地跑去通知胡崧，建议这位远房叔父还是投降为好——“今安定已归裴公所有，我等乡梓俱落人手，岂可与之为敌啊？倘若牵连同族，玉石俱焚，叔父有何面目归见祖宗于地下？”
胡崧急忙遣人秘往东方探查，得到的消息，裴该不来了，改以甄随为主将，率军两万（号称），来取蒯城。胡崧召聚众将商议，眼见诸人都有怯意，还有人直接提出来：官军势大，我等不若弃城，退回上邽去吧。胡崧知城不能守，干脆从了侄儿所请，递上降书。
不过公文里写得很冠冕堂皇，说我本是国家重将，受命跟随南阳王护守秦州，复来坐镇蒯城，本是职责所在。然而既然朝廷已经下诏讨伐南阳王，我当然不能跟从逆臣了，留在蒯城不走，是专为朝廷护守此县耳。如今官军既至，要经此去秦州讨伐逆臣，我自然开城，听从调遣。
说白了我这是正大光明的事儿，不能算投降，甚至不能叫反正，只是重新接受朝廷的垂直领导而已。
所以他也不主动出城来见甄随——因为甄随比他名位低啊——而仍留在城中，只派人出来送信，说我已经整治好宿营地，安排好粮草物资了，还请大军进驻；城内我也排下了酒宴，请甄将军入城宴饮。
甄随气势汹汹而来，却不费一刀一枪，就顺利打开了蒯城，但他心里可一点儿都不高兴——因为既没得着立功的机会，也不能刀头喋血，好好厮杀一场。心里郁闷，干脆回绝了胡崧的宴请，说要等后军抵达，一起进城。
当晚即宿于城外，只遣部分兵马入城去控扼住了西门。翌晨裴开、熊悌之、莫怀忠等率部赶到，甄随就问他们：“我意全当不知，杀入城去，一刀斫下那胡崧的首级，汝等以为如何啊？大都督曾说起过韩信之事，昔日有个老书生游说齐国投降，韩信却当不知，仍然猛攻齐地，终于得王于齐……是这么一回事儿吧？”
裴开连连摆手：“不可相提并论。昔日齐王乃敌国，而今胡将军是朝廷重将，且诏书只讨司马保，协从不论，岂可因此擅杀来降之胡将军？甄督慎勿为此事，否则必受裴公责罚！”
甄随心说我就知道你们不会答应，否则我昨晚就这么干了……

第五十一章、兵乱
胡崧主动投降，搞得甄随很被动。他平常跟莫怀忠的关系还算不错——主要是莫某比较油滑，常假意迎合甄蛮子——实在憋了满肚子的话无可倾吐，找个机会，借茶代酒，就跟莫怀忠倒了半天的苦水。
他说我本意攻下蒯城后，便即直取上邽，沿途搜掠散民之食，未必就能那么快断粮了。此去上邽，不到三百里路，走快点儿五日可至，等到大都督派人来传令退兵，我都能够摸着上邽的城门啦。秦州兵都是些弱鸡，说不定司马保不敢守城，会主动退却呢，那我不就独得大功了么？
可是胡崧这一投降，把我的计划给彻底打乱了。按我本意，权当不知，把胡崧脑袋一砍，城内的秦州兵全都给宰喽……但有裴开在，我又不好这么办。蒯城内秦州兵不杀尽，白白多了几千张嘴，搜其府库，粮草却不甚多……这肯定要跟咱们抢吃的呀，如何是好？
莫怀忠眼珠一转，就建议说：“不如请胡将军率部急归长安，彼等吃食，可于路自筹……”甄随闻言大喜，说好，就这么办了！
于是急匆匆去找裴开，跟他说我受命不仅仅攻下蒯城，还要进至秦州境内，去耀武扬威一番，若将胡崧和这些秦州旧兵带上，或者仍留蒯城，实在不放心啊——“彼等若复作乱，则我后路将为所断。”不如把他们赶到长安去吧，也别多带粮食，这没多余吃的，不怕他们路上反水。
裴开颔首道有理，便即应允了甄随所请，并且亲自前去与胡崧商议。胡崧不禁面有难色——他是想继续留在蒯城的，倘若遽然返回长安去，裴该会不会瞬间翻脸，罢其职衔，甚至于取其性命呢？
于是砌辞敷衍。裴开跟他交谈一阵，勉强算是摸清楚了胡崧的心意，于是正色劝告说：“胡将军弃暗投明，裴公正欲稳定关中，以便全力东击胡虏，又岂能慢待于君？将军若仍手握兵权，镇于朝外，即裴公不言，群臣必有疑君者，那时当如何自处啊？将军慎思，若朝廷真欲罪君，难道这数千疲弱，以及小小的蒯城，便能卫护将军安全不成么？”
胡崧闻言，这才恍然大悟，不禁出了一身的冷汗，朝着裴开连连作揖，感谢点醒梦中之人。可是随即他收拾收拾行李，就带着亲信部曲百余人疾驰而出蒯城，赶往长安去了——秦州兵我就不带了，将兵归京，难免启人疑窦。
正如裴开所说，难道多带这么几千人，就能够保住我的性命吗？倘若对方要杀我，倒正好给了他们借口；倘若对方原本并无杀我之心，我领兵前往，说不定倒生出恶意来了……
甄随闻听此事后是一头的雾水，急忙跑去问裴开，你是怎么跟胡崧说的哪？他把秦州兵都撇下了，咱们又该如何处置？要不然……全都宰了算啦。
裴开摆手说：“不可。裴公常训诫我等，不可擅杀，且今关西晋人日少，而西戎众多，岂能再屠戮晋人？”甄随一摊双手，说那该怎么办？我就怕这些秦州兵闹乱子，如今胡崧跑了，无人统驭，不更容易出问题吗？既然你说不能杀，不如按照原定计划，随便找个人做主将，还把他们赶到长安去，交大都督发落吧。
裴开莫可奈何，也没细想，便即照办，将秦州兵尽数驱至城外，指一人为将，要他们自行前往长安去接受整编。新任将领跑去向甄随他们索要粮食、盘费，甄随却借口粮秣有限，专用来西征，粒米不与。再去恳求裴开，裴开跟甄随好多歹说，才总算给他们挤出了十日的口粮。
蒯城到长安四五百里地，走快一些，这点儿粮食足够吃啦。
甄随是想方设法要挤出每一粒谷子来，以便自己能够深入秦州境内更远，甚至于真的打到上邽城下，裴开则是缺乏实务经验，有些过于想当然了。倘若是老徐州军，军纪严明，整装上道，不必兼程，自能于十日内安然抵达长安城；问题那些是纪律涣散、人心混乱，外加缺乏合格统驭之将的秦州兵啊……
秦州六千多兵离开蒯城，第一天才走了不到二十里地，裴开闻讯，遣人快马赶去催促，第二天才勉强多走了五里。随即很多士兵都开了小差，抢夺同伴背负的食粮后，间道折返秦州去了；另有不少将卒看不清前途所在，导致流言四起，都说胡将军抛却我等先归，朝廷必不肯仍然接纳我等为兵，都要押去铁矿做苦力……
士兵们身上没带多少吃的，路遇村舍——以前没被他们抢光的那些——便习惯性地执械进去哄抢，就这么乌殃殃盗匪一般边走边劫，很快便杀到了钟声所在的屯所。
如今来的可不止百人，而屯所中也无杨排长那等勇夫，钟声见势不妙，抢先遁走，屯民们不但被抢掠一空，还有不少青壮遭到挟裹，也加入了这支毫无目的性的队伍——秦州旧将根本就无法约束。
就这样滚雪球一般，于路甚至还劫夺了一队运往甄随军中的粮车，等到接近武功县的时候，众已上万，将武功团团围困起来，勒索粮食、钱财。武功县闭门不纳，也不肯顺从他们的要求，乱兵便即伐木攻城……
武功县内不过旧徐州军一个队百余人罢了，临时拉丁上城助守，同时快马突围而出，向长安告急——没去槐里，因为明知道郡守不在城中。裴该闻报，又惊又怒，急遣姚弋仲率部先往救应，另调大军跟进剿匪。
姚弋仲归顺后初次上阵，极其兴奋，他所部有羌卒三百、晋卒五百，骑兵数量不少。于是挑选精骑二百余，亲自率领着就疾驰以向武功。
等他赶到的时候，武功之围已经进入了第四天，守方损失惨重——主要是临时助守的百姓，至于老徐州军，竟无一人伤亡——城外的乱军却连城头都没能攀上过一回。姚弋仲当即率部冲阵，乱军大溃，半数做了俘虏，余皆星散。
然而这场乱子却并未就此止息，逃散的秦州兵散布于始平、扶风两国境内，又集结成数十上百人的十多个小团伙，姚弋仲、文朗等将配合地方戍卒，花费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才将之尽数剿灭——因此而遭到损失的村庄、屯所，竟不下二十余处，百姓伤亡甚众。
再说胡崧抵达长安后，裴该果然并未责罚，还赐予他宅邸，加上光禄大夫的散职——也等于说你那镇军将军号，从此就虚了。随即听说秦州兵作乱之事，胡崧大惊失色，赶紧跑去裴该府上负荆请罪——不是修辞，他真的脱了上衣，背负荆条，跟裴府大门前跪了老半天。
裴该亲去其负，双手搀扶，安慰胡崧说：“此皆裴开、甄随等人处置不当，将军既已自归，则秦州兵之乱与将军无涉。”正如裴开所言，裴该不会慢待胡崧，一则是为了拿他当千金马骨，招揽秦州的士人，另方面也要安胡氏等大族之心。反正这种废物多了去啦，我只要不加任用，白由他们吃一道俸禄，跟朝堂上摆摆样子，又能花费几何啊？
……
秦州兵包围武功的时候，甄随早就已经率兵离开了蒯城，继续西进，首先杀入略阳郡内。急报传至上邽，司马保大惊，匆忙召集将吏商议。
他向来最信赖的人是张春和杨次，可是到了堂上定睛一瞧，便问左右：“张将军何在？”不是前两天听说他病好了么，怎么还不肯来见我？左右解释说：“张将军疾病少瘳，昨日却又复重，难以起身，特命书记作文，向大王谢罪……”
司马保莫可奈何，只得将目光转向杨次，问道：“杨将军有何主张？可肯为孤率兵御敌否？”
杨次心说张春你这病复发得真蹊跷啊……可你也不事先打个招呼，就把我一个人撂这儿，实在太不够意思了！耳听司马保询问，急忙回答道：“上邽守军，多数为张将军麾下，末将难以调动，不如请大王驾幸张府，备言情势之危急，说不定张将军耿耿忠心，肯于带病从征，亦未可知。”
司马保也不傻，明知道张春是在装病，不肯率军往援略阳，就算自己亲自跑去探病，又能济得甚事？当下怫然不悦道：“孤解衣推食，厚待卿等，难道就无一人能够为孤分忧么？！”
杨次便道：“不如遣使前往凉州，去向张安逊（张寔）请求救援？”
旁边麴昌闻言，急忙拱手，毛遂自荐道：“臣愿为大王出使凉州。”
裴诜摇头道：“略阳距上邽不过六七十里，旦夕可至，凉州却在千里之外，如何能救？况且张安逊素来恭顺于朝廷，岂肯为我发兵，抵御官军呢？杨将军此言太也无理。”
他明着反对杨次，其实是在拦阻麴昌——我就慢了这么一拍，被你抢先发言，如今大家伙儿都想下司马保这条破船，岂能容汝麴氏先谋脱身啊？
杨次当即一瞪眼：“汝分明在此为裴文约作间！”朝司马保一拱手：“请杀裴诜兄弟，则秦州可安！”
司马保再傻，也知道这会儿杀了裴诜、裴暅，只可能让官军来得更猛烈一些……当下不理杨次，却问裴诜：“卿可愿前往略阳，为孤劝说甄随等退兵么？”
裴诜闻言大喜，正待答应，却被兄弟裴暅在旁边用力一扯他的衣襟。裴暅的意思，哥啊，你趁机跑了，把我一个人留在这儿等死不成么？除非你真能劝得官军后退，否则你我兄弟是再无生见之期了！
裴诜无可奈何，只得回复司马保说：“臣有三策，或许可退官军，然不知大王肯从否？”
司马保大喜，急切地问道：“卿可明言，要多少财帛奉献，官军才肯退去啊？”
裴诜心说人会为了一点儿钱财就退兵吗？那是官军啊，不是打家劫舍的盗匪，而且即便盗匪，也肯定会开个天文数字出来，你以为自己有多富裕？暗中蔑视，表情上自然不能带出来，只是假装诚恳地说道：“上策，大王立写表章谢罪，急送长安，约定时日，归朝谒见，可免一族之难……”
话没说完，杨次一步蹿将过来，攥紧拳头朝着裴诜面门就捶，口中叫道：“汝果然为长安作间，大王尊贵之身，岂有请降之理？！”
裴诜急忙将腰一扭，脑袋一歪，堪堪避过。其实这年月的士人很多允文允武，即便不能执械格斗，日常骑马、射猎，身体素质还都算是不错的，裴诜亦不能外。除非裴该这种高门嫡流，打小为官，并且被圈养在都城之内，体格才会稍差一些。原本历史上，要到了东晋南朝，人人都只管自家产业，打仗的活儿交给江北流民去干，士风才会变得日渐浮靡文弱。
杨次一拳不中，还想再打，司马保急命侍卫将之扯住，轰出堂外。杨次倒是得其所哉——这回不会再要我带兵出征了吧？我还是赶紧去跟装病的张春商议，该当如何安然度过危机为好……
堂上司马保再问裴诜：“我父子皆有大功于国，朝廷却听信小人之言，罗织罪名，欲致我于死地，我又岂能轻往长安去呢？卿言上策，实乃下策也——还请别筹良谋。”
裴诜定了定神，这才回答道：“臣之中策，请杀张春、杨次，归罪于二人，以向朝廷请罪！”
司马保紧锁双眉，默然不语。倒是旁边麴允代他说出了心里话：“子羽慎言。张、杨二人实执秦州兵柄，若欲杀之，必致其乱，诚恐伤及大王。”
裴诜轻轻叹了口气，便道：“如此唯有下策了。陈安骁勇无对，又见在略阳，可命其召聚氐、羌，先往抵御官军。今岁关西歉收，臣料长安粮秣也不甚多，若能拮抗一二月，或敌自退，亦未可知。”
司马保仿佛揪住一根救命稻草一般，赶紧点头：“卿言是也，此乃上策！”关照书记，赶紧写信给陈安，要他来救孤……不，还是由孤亲自写信召唤于他吧。
散会之后，裴氏兄弟肩并着肩，一起低着头往外走。裴暅压低声音问道：“阿兄，陈安来，果能拮抗王师么？”裴诜轻轻摇头，同样低声说道：“然陈安奉命，或可讽其转来上邽，除去张、杨二贼……”话音未落，身后突然间响起一个声音来：“裴从事慢行，末将有事与君商议！”

第五十二章、箭在弦上
裴诜被人从后面叫住，心里就不禁一个咯噔，心说谁在我背后？刚才我跟兄弟说的话，不会全都被他给听去了吧？
急忙回头，仔细一瞧，方才略略定下心来。
叫住裴诜之人，姓杨名韬，乃是司马保麾下都护，掌握着部分兵权，且向来与张春、杨次不睦。杨次曾经多次劝说过司马保，说杨韬跋扈难制，理当斩首。司马保这人虽然一贯没什么主意，又笃信张、杨二人，但心肠是很软的，轻易不肯对部下动手，就如同二人请杀陈安那样，敷衍几句，根本没当回事儿。
如今杨韬匆匆叫住裴诜，随即快步走近，左右望望，周边并无第四人，这才压低声音说：“裴从事适才所言甚是有理，张春、杨次二獠不除，秦州难以得安。今官军大举压境，唯有斩杀二獠，向朝廷谢罪，我等乃可得安。不知可有锄奸之计啊？”
裴诜连连摇头，说：“这是什么所在，杨将军何出此语？”你疯了心啦，在这里跟我提这种事儿！顿了一顿，又说：“我自归宅中，候杨将军前来赐教。”
杨韬会意，便即拱手离去。裴暅听兄长话中之意，要与杨韬密商，急忙劝告道：“此事大是凶险，阿兄不当与杨韬合谋！”裴诜苦笑道：“杨韬妄人，与我私语，片刻便将传入张、杨耳中，若不筹谋对策，必然受其牵累！”
裴氏兄弟并非司马保的嫡系，并且为张、杨二人所忌，故而自从裴该执政以来，他们身边就影影绰绰的，经常出现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所为何来，不问可知——若非如此，兄弟二人早就投往长安，或起码逃到凉州去啦。则如今杨韬贴近私语，二贼怎可能不察觉啊？他们心里会怎么想？裴诜说如今这条贼船啊，我是上也得上，不上也得上了……
当日晚间，杨韬果然秘密来访裴氏兄弟，并且还带上了两名同僚好友——王连和杨曼。裴诜见来得人多，更感不快，但也只得堆出笑容，耐着性子与他们周旋。
然而这几个都是心思粗疏之辈，更没什么主意，全都仰仗裴诜。裴诜只得说：“欲杀张、杨二贼，其实不难，只要大王下旨，一狱吏可擒也……”
张春、杨次在上邽，也算“挟天子以令诸侯”，只是他们所挟者并非天子，而且司马保也不是彻底的傀儡。
终究张、杨二人出身太低，原本不过南阳王一系的部曲小将而已，若无司马保做后盾，又如何能够压制得住胡崧之类重将？
司马保虽然年仅二十四岁，但他少有文才，年仅十九岁便以南阳王世子的身份，被老爹司马模表为平西中郎将、东羌校尉，镇守上邽，其后又联合张轨，杀死秦州刺史裴苞，一州晋戎名义上皆奉其为主，在地方上的威望还是不低的。
此公若求振作，张、杨难以擅权。问题是司马保生得实在肥胖，自称重八百斤（如后世三百五十市斤），导致行动困难，走几步就喘，外加嗜睡和阳痿……这种精神状况怎么可能担负得了军国重事啊？乃一以委之张春、杨次，二人这才能够狐假虎威。
然而张、杨的权柄都是司马保所赋予的，若逢要事，还必须呈报司马保，得到批准后方可施行，倘若撕了身后这面大旗，他们既压制不了同僚，也控制不住军队——否则二人欲杀陈安，就不必要一定司马保点头，结果请不下令来，便只能暗派刺客了……
所以裴诜才说，只要司马保肯翻脸，则张、杨二人必然束手就擒。
杨韬皱眉质疑道：“大王最信二贼，即今二贼或称病、或佯癫，不肯应命出征，大王亦不怪罪，则我等何能请下旨意来呢？”
裴诜假意沉吟良久，这才阴沉着脸建议道：“那便只有兵谏一途了——君等可率兵入卫，逼迫大王下旨……”
杨韬等人闻言皆惊，可是仔细想想，貌似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了。于是几个人商量了大半夜，计划回去后便各自召集亲信、整备兵马，待三日后的晚间秘密发动。
计议既定，杨韬等便即辞去。裴暅也辞别兄长，自归寝室，然后亲笔作书，换来心腹家人，对他说：“汝可赍此书潜出旁门，连夜报于杨次将军——且勿为外人所察！”
杨次睡得迷迷糊糊的，被从榻上叫起来，展开来信一读，不禁大惊失色，连夜就跑去跟张春商议。
张春连读两遍裴暅的密书，问杨次道：“是儿所言，可信否？”
杨次说昨日白昼大王召集议事之后，杨韬确实曾与裴诜兄弟私语，然后当晚，他就领着王连和杨曼进了裴府，夜半才出——裴氏身边，我早就安排下了耳目，自然探查得明。且据裴暅信上说，是杨韬主动找上的裴诜，裴诜无奈而与之合谋，裴暅劝说不听，为怕玉石俱焚，只能暗中通知你我——“此言合乎情理。且，不怕不实，就怕实有此事啊，我等该当如何应对才好？”
张春恨声道：“若早杀裴氏兄弟，何至于此？然而如今官军侵逼甚急，却又不便遽下杀手……”倘若从前通过在司马保面前进谗言，捏造罪状，名正言顺地杀此二人，裴该必然归罪于司马保；如今咱们要再仓促动手，却很可能引火烧身啊。
“然而杨韬等，必不可留！”
张春建议即刻发兵，搜杀杨韬等人，至于裴氏兄弟，反正他们手里没兵，就先容其多活几日无妨。
杨次摇头道：“不妥……杨韬等既欲谋我，必深加戒备，倘若急切间难以得手，而大王命人前来解斗，又当如何处啊？”
两人的权力基础很虚，这种同僚相残、兼并友军之事，实话说从前还没有正经干过——要不然他们早就想杀陈安和杨韬了，为何陈安遁之陇城即可无恙，而杨韬也能够踏踏实实一直活到现在啊？因而杨次本能地有点儿心虚，不赞成张春所言。
张春问他那又该怎么办？杨次道：“可即将裴暅密书进呈大王，告发杨韬等欲图兵变、劫驾……”张春苦笑道：“彼等尚未动手，未必察有实据，大王焉能相信？”
司马保在陇上，基于他自身的健康状况，所有政策归之于四个字，便是“镇之以静”。当初裴苞若非不肯奉命，并且勒兵相对，他也不会去打裴苞；其后若非上邽仓廪实在空虚，他也不肯听信张春所言，派兵去断绝陇道，截留凉州贡赋。张、杨跋扈，司马保不加责难；陈安、杨韬等与张、杨不睦，司马保也不肯对他们动手……
当然了，若然真的损害到了司马保的利益——主要是眼眉前他能够瞧得着的利益——堂堂南阳王也不是吃素的。故而倘若杨韬等兵谏之举发动起来，司马保必会下旨擒拿；而若只有裴暅一封密信，结果必然是束之高阁——他还会权当不知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是张春当即就反问杨次：“若待彼等动手，我等如何还有幸理啊？！”
杨次沉吟半晌，不禁苦笑：“如此，则我等只有抢先发动一途了……”你们不是想要挟持司马保，擒杀我俩吗？那我俩先动手成不成？
张春紧蹙双眉，又再端起裴暅的信来，细细一读——“书中所言，三日后发动。则我等且待后日……”
杨次摇头道：“调动兵马，或露痕迹，若为彼等察觉，抢先发动，又如何处？君若下定决心，便不可拖延，我等明日晚间，便须动手！”顿了一顿，又追问一句：“君能下定决心否？”
这可等同于谋逆之罪啊，咱们真的有必要走到那一步吗？我心里没主意，就看你能否下定决心了。
张春端起密书来瞧瞧，又再低头想想，再瞧瞧，再想想，同样拿不定主意……猛然间窗外传来一声鸡叫，吓得张春一个哆嗦，手一松，信落尘埃。他这才一咬牙关，对杨次说：“已是明日矣！时机稍纵即逝，若不能遽下决断，必为竖子所谋。君可密遣人以觇杨韬等动静，若彼等果有异象，则我等今夜便要发动！”
“君已定计否？”
“若裴暅书中所言为真，则我决心已下！”
……
杨韬、王曼等人心思粗疏，既已下定兵谏的决心，暗中布置，自然不可能做到天衣无缝，张春、杨次想要发现些蛛丝马迹，本是很容易的事情。于是当日晚间，张、杨二人果然被迫抢先发动，勒兵来至王府，下令换防。守将不解地问道：“今日本应末将当值，也无大王之命，二位将军为何来此啊？”
张春将腰中长刀拔出一半，厉声威吓道：“我等有要事面陈大王，汝若敢阻，先试吾刀！”守将满面惧色，只得喏喏而退。
杨次下令士卒控制住王府大门，便与张春二人率兵执械，一起来找司马保。途中揪住一名宦者，问他：“大王何在？”宦者哆哆嗦嗦地回答道：“居后寝与麴公弈棋……”
张春心说往常这个时候，司马保都已经睡下了，怎么今天精神头那么好，还跟麴允下棋？心中虽然疑惑，终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便急急忙忙往王府后寝而去……

第五十三章、百口莫辩
司马保驻节上邽，在小小一座城池内建造起了偌大的王府，里外五进，且寝室外还有一片偌大的花园。此时花园中漆黑一片，暗影幢幢，故此张春、杨次率兵高举火把，喧嚷而来，侍卫在寝殿门口的兵卒立刻就发觉了，匆忙叩门禀报司马保。
二人尚未靠近，就见大门拉开一条缝儿，麴允垂着手侧身而出，扫视一眼，皱眉问道：“二位将军夤夜来此，所为何事啊？”
杨次一躬身：“有要事请见大王。”
麴允追问道：“既是请见大王，为何率兵而入后寝？”随即双眉一轩，厉声喝道：“汝等难道想要谋反、劫驾不成么？！”
张春本能地回答道：“绝无此意。”杨次却同时开口：“还请大王出殿来与某等相见。”
麴允微微摇头，随即将身体一侧，就见灯火之中，门缝里露出来司马保半张面孔，垂眉眯眼，尽显疲态。司马保瞧瞧张、杨二人，面露哀戚之色，说：“孤向来待汝等亲厚，不想竟做出此等事来——若非麴公通传，几乎要为汝等所劫了！”
杨次心中一咯噔，暗说这里面怎么还有麴允的事儿了？裴暅密书中没有提到过啊，难道是今日白天才刚上的贼船？
张春见机得快，赶紧双膝一屈，拜倒在地，口称：“我等听闻有人欲图劫驾，故而前来护卫，实无冒犯大王之意啊！”
话音未落，司马保轻轻一摆手，“呼啦”一声，花园内外火把通明，也不知道从哪儿突然间冒出来大群的兵卒，当先一将，乃是司马保部曲督张顗。
随即司马保朝麴允点点头：“后事便有劳麴公了。”转身返回了寝室。
麴允侧身一揖，然后挺直脊梁，转过脸来，高声喝道：“张春、杨次心怀不轨，执兵入寝，妄图劫驾，罪在不赦！奉大王命，速将二贼拿下——党从者若即弃械，可免死罪；仍不悔改，必诛三族！”
杨次就觉得膝盖一软，不自禁地也跪倒在了张春身边……
……
裴诜自然不认为靠着杨韬那几个粗胚就能够扳倒张春和杨次，他所寄予厚望的，乃是麴允。麴忠克虽然仁厚无威，终究年龄、资历摆在那儿呢，对于政争、倾轧，多少还算是有点儿经验的。
于是那夜与杨韬等人密商后，裴诜一方面让兄弟裴暅密书通传杨次知道，一方面请杨曼暗中带信给麴允。裴诜在信中写道，张、杨不除，秦州不安，而且你我两家被他们看牢，难以逃脱樊笼，到时候恐怕只有玉石俱焚的下场。我如今设下了如此这般的圈套，试看二贼钻是不钻——但还需要麴公你的配合。
什么圈套呢？就是让麴允先期密奏，说张春、杨次有劫驾的企图，而且就在这两日内将会发动！司马保当然不会相信，但麴允仗着资历反复劝说，请司马保预做防范——若我所奏不实，甘受诬告之罪。
司马保当然也不傻，即便再如何信任张春、杨次，这点防范意识终究还是有的，便命部曲督张顗在花园中设伏，单等二人上门来。那么张、杨肯不肯来呢？
据裴诜的估算，张、杨二贼有三策可用。上策，瞅准时机，率兵入卫，跟杨韬等人厮杀一场。但有麴允居间联络，很可能伪装成是张、杨劫驾，而杨韬等人入卫——只要到时候吩咐杨韬，别急着率兵踏入花园便可。
中策，二贼当即发兵，与杨韬等人火并。然而正如杨次所言，司马保很可能遣使调解，完了各打五十大板——麴允也可以说，是张、杨欲图劫驾，故此要先夺取杨韬等人的兵权。
下策，则是如同他们所实际施行的，抢先率兵来劫司马保，则正好落入陷阱之中……
所以说，若有麴允给司马保一个先入为主，倒时候正反两面都好说话，除非张、杨二贼不动，否则必然落在我的圈套之内。但他们可能当作啥事儿都不可能发生，或者仅仅是把裴暅的密书呈给司马保吗？
实话说裴诜是在故意给张、杨支招：还有劫驾一条路可走，你们以前没有想到过吧？那么今时今日，逼上梁山，你们肯不肯铤而走险哪？
裴诜从长安跑来上邽也已经好几年了，对于司马保的秉性，以及张春、杨次的胆量、能力，观察既久，深有评估。就他的直觉，二贼多半会行此下策——他确实猜对了。
当然裴诜并不知道，在原本的历史中，张春、杨次最终也是发动兵变，劫持并软禁了司马保，并且将其杀死的——此为《资治通鉴》的记载，《晋书》则记为病死。
裴诜知道，自家宅邸附近，肯定有张、杨的密探，日夜探查动静，而杨韬深为二贼所恨，一举一动，也必然难逃二贼的眼目。连夜密商之人当中，只有杨曼平常算是个小透明，故此才请他帮忙，秘密传书于麴允。
麴允自亦深恨张春、杨次，又觉得裴诜的谋划面面俱到，有很大可能性一举成功，经过反复筹谋后，终于也就此上了贼船——这才有了前面的那一幕。
其实裴诜的谋划并非全无破绽——只是张春、杨次俩货在阴谋诡计方面的能为，比杨韬等人强些有限罢了，故此并没能瞧出来。
然而他们还有第四策，那是裴诜最担心的，就是张春重施故伎，再遣刺客。因此从昨晚直到今夜，裴氏兄弟就始终都没有合过眼，一直在仆佣护卫下，拥剑而坐，以防有刺客上门。
好在死士也不是那么好培养的，张春麾下并无富裕，况且这回要杀的目标太多，即便施行，也未必会杀到裴氏兄弟俩头上——两人没兵啊，则一旦能够底定胜局，一狱吏可擒，何必刺客？
当然啦，即便如此，亦非万全之策，只是事机稍纵即逝，裴诜难以谋划得更加缜密了。他最后的希望，是即便事败，自己被杀，兄弟裴暅可以利用通传消息的功劳，在张、杨屠刀下苟活性命……
计划执行得还算顺利，王府花园之中，后寝之外，张春、杨次二人被司马保下令麴允、张顗率兵拿下，党羽也皆束手就擒——他们亲眼得见司马保露面、指斥，哪儿还敢跟着二贼一条道儿走到黑啊？只是最终的结果却并不能让裴诜、麴允等人满意，张春、杨次虽然被擒，司马保却下令暂时羁押，不肯即行处决……
本来按照裴诜的谋划，斩下二贼首级，送往长安，将此前种种恶行全都推到他们头上，再解放陇道之断，或许裴该会下令暂且退兵吧？然后既无张、杨，他们兄弟跟麴允、麴昌等人再反复劝说，说不定就能使得司马保甘心前往长安去谢罪呢？如此则一天乌云不就尽散了么？
即便司马保不管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懒惰，不肯遽归长安，自己和杨韬等将已经算是拴在一条线上的蚂蚱了，只要文武齐心，这兵谏嘛，咱们也可以实打实地真搞上一回呀。
然而司马保不肯遽杀张、杨，却使得裴诜的后着难以发动。他反复规劝司马保，说张春罪大恶极，传言他竟敢派遣刺客去想要谋害裴该——“则若能取下二人首级，我愿赍之前往长安，劝说裴公退兵。唯有如此，秦州才可得安，大王一族得全。”
司马保软塌塌地斜倚在榻上，满脸的悲凄之色，只是说：“孤以恩德相结，彼等不该如此……”他派张顗去审讯张春、杨次——张顗是他家奴出身，晋为部曲督，深受司马保的信任；而且这家伙向来谨慎，深居简出，既不与张、杨相接纳，也跟裴氏、麴氏乃至杨韬等人没交情，算是局外人，故而得肩重任。
通过张顗的审讯、调查，完了向司马保禀报，司马保便召裴诜来问，说：“张春、杨次奏称，乃因令弟密告，说卿与杨韬等欲图劫驾，故此才来卫护，非有他意……”
裴诜假装吃了一惊，急忙拱手：“此必妄行攀污也，臣安敢与杨韬等合谋，欲不利于大王？且所谓臣弟密告云云……恐是伪书，还望大王明查！”
司马保将那封书信递给裴诜，裴诜略略一看，便即笑道：“果然是伪书也。字体虽与舍弟相似，其实笔迹不同。”他说王府之内，肯定也有裴暅以往的公文、上奏，可以拿来比对一下啊。
比对之下，果然似是而实非——司马保幼承庭训，文采风流，自然一眼就能辨别得出来，这究竟是不是同一个人的笔迹。
——事实上密书确实是裴暅所写，但裴暅打小就是个左撇子，被父兄训诫乃至责打了好久才给扭过来，至今仍能双手作书。只是虽为一人所写，用左手和用右手，肯定会有细微的差别——张春、杨次这俩武夫自然瞧不出来。
裴诜趁机就说了，这完全是张、杨二人预先准备好，打算将来劫持大王之后，为自己寻找大义名分，开脱罪责的后手——“彼既得书，何不先奏大王，而专断妄为？且依书中所写，臣与杨韬等密议兵变，是在七日晚间，何以张、杨二人六日晚间便即勒兵前来？既来，不见杨韬，又何敢执械而直闯王府，入于寝殿之外？”
接着还把张春、杨次供出的数名兵卒、仆役、密探捉来，由张顗押着，亲到裴府上去认人——当日是谁夤夜潜出裴府，跑杨府上去送信的哪？可惜众人所指，均不相同……
裴诜多鬼啊，他怎么可能在这种细节上掉链子？当日送信之人不但是化妆出行的，而且早就送往别处躲藏起来了……

第五十四章、擦屁股
张春、杨次图谋不轨，就此证据确凿，板上定钉，然而司马保仍然不舍得斩杀二人。裴诜和麴允等反复劝说，司马保只道：“此事尚且有疑，孤亦不信彼等竟敢谋逆……或是误会？人头落地，难以再续，岂可不慎重从事啊？”
裴诜说若不杀张、杨，那朝廷的兵马又该如何抵御？
司马保道：“孤已亲笔召陈安往御了。”
麴允道：“陈安虽勇，兵马却少，且氐、羌未必敢从之以逆王师……”
司马保连连点头，说麹公所言有理——“即命杨韬率五千兵马，往援陈安可也。”然后摆摆手，说就这么定了，二位且退下吧，我实在疲乏得紧，还想再去睡个回笼觉……
确实不出麴允所料，陈安在陇城召聚氐、羌，最终却只有苻突领来了四百多人，余皆不肯从命。终究这不是御外侮，而是打内战啊，且此前征伐卢水胡的时候，大家伙儿也都瞧见了朝廷兵马——主要是“骐骥营”的凉州大马——如何精良骁勇，那我们吃撑了啊，要跟你陈安去啃铁板？
你陈安确实是勇，但据闻此番官军主将乃是武卫将军甄随，昔在美阳身先士卒，以寡破众，把竺恢都给活活地吓傻了……即便他比你还略有不及，但手下兵多啊，你又怎可能有胜算？
最终陈安只召集起来不到两千兵马，即自陇城南下，才走到半道儿，就听说略阳郡治临渭已失，只得后退到上邽东面约四十里的谷地之中，扼险立寨。
部下问他：“官军势大，且甄随素有勇名，我军毫无胜算，将军何必执意出兵啊？”
陈安答道：“南阳王待我甚厚，若无大王，我早被张春、杨次二贼所害矣！今闻大王已下张、杨于狱，是有悔意，我又岂能不为之效死啊？”顿了一顿，又说：“前日郭将军（郭默）等来，皆云甄武卫骁勇，世无匹敌，我亦常叹不能与之较量。如今既得机会，岂肯放过？候官军来，我便独向甄将军挑战——若胜，官军或退；若死，死而无憾；若止败或为之所俘，我愿俯首而降，归于麾下。”
我没想真打，就希望能够跟甄随单挑一场，比个强弱高低。所以你们不必要担惊受怕，你们的性命是不至于丢掉的。
驻军两日后，杨韬亦率部来援，可是却左等、右等，却始终不见官军出得临渭，继续西进……
……
甄随在猛攻而下临渭后，之所以不肯继续西进，按照他原本谋划的那样，直抵上邽城下——不足一百里地，一日半便能走到啊——原因其实很简单：粮秣不足。
想当日甄随离开蒯城，直入略阳，马不停蹄，一口气便杀至临渭城下。
这里已经离开了渭水河谷，一望皆为高原，且多山岭，渭水如剑中劈，两岸地势颇为险峻。从蒯城经略阳而至上邽，唯有渭北的这一条道路可走。山间自然也有一些小面积的平原，比方说陈安屯兵所在，也即后世的天水市麦积区，再如上邽城，也即后世的天水市区；而至于略阳城，则建构于山岭之侧，旁依河崖，控扼陇道，真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所谓司马保“断绝陇道”，主要就是在略阳设卡屯兵，不放凉州的贡赋过去，在城前就都给截留了。
司马保遣部将周庸率三千兵马守备略阳。甄随抵达城下，在观察了地势之后，也不禁暗中咂舌，心说这城还真不好打咧……“不可莽撞，急摧后军前来，架械攻城！”
裴该给甄随派了一队“工程兵”，把云梯、砲车等大器械都拆卸了，将关键部件装入十数辆大车，跟随于后。若要攻城，只须临时伐木，砍削出几个不易运输的大件——比方说砲车的主杆——然后顿饭之间，即可组装完成。
甄随心说我军再强，在如此坚城面前，倘若硬攻，也必损伤惨重，不如等把攻城器械架起来再说吧。
就在这个时候，传来了秦州兵作乱，自军后援的一支粮队也被劫夺的消息。甄随听报，先是一愣，随即竟然仰天大笑起来，顾左右道：“曾听大都督说过一句话，倒不拽文，实在通俗，是谓——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指指自己的鼻子：“这就是在说我呢吧？”
他知道这事儿很快便会闹大，于是不等裴该下令申斥，先把书记唤来，要他帮忙写信向大都督谢罪。甄随关照道：“我怎么说，汝便怎么写，不必拽文，做什么修辞……”
于是先用一大套空话来自我反省：我是军队主将，如今闹出这种事儿来，我难辞其咎，巴拉巴拉……只能奋勇向前，以求将功折罪。然后话锋一转，开始撇清，说我本意是觉得秦州降卒不稳，带着他们没法打仗，所以请裴府君（裴开）去劝说胡崧，率部归往长安，候大都督发落。可是也不知道裴府君怎么说的，先是胡崧一个人就跑了，接着秦州军不加整训便即就道，乃至于捅出了篓子来……
当然啦，命令是我下的，我又是一军主将，肯定要担负起一定的责任。我已经深自反省了巴拉巴拉……还请大都督海量宽宏，瞧在我初次担任主将的份儿上，饶恕了我吧……
相比之下，裴开的政治敏感性就没有那么高了，一直等到朝中下了申斥的文书，他才想起来写奏请罪，比甄随足足落后了五天之久。
而这个时候，攻打临渭城的一切准备工作皆已就绪。期间裴开和莫怀忠、熊悌之等人也曾三番五次奉劝过甄随，说我军粮秣原本便不充足，如今后有乱兵，粮道不畅，势难持久，咱们不都已经杀到临渭城下，颇炫耀了一番武力么？不如就此退兵如何？
然而甄随却还不肯善罢甘休，说我派人在周边抢了不少老百姓的粮食，使得军中存粮仍够七八日吃用，不妨试攻一下临渭看看，若不能克，再退不迟——否则那么多攻城器械不是白拉来，也白组装了？而若能攻克临渭，城中必有存粮啊，或许能够支撑着咱们进抵上邽去。
于是先将砲车架起，朝着城墙上就是一通猛轰。只可惜道路狭窄，城前又没有大片平地，大部分砲车或者根基不稳，或者视野不良，所达成的效果就相当让人无语。猛轰大半日，也仅有二十多块石头侥幸落上城头而已，砸死砸伤守兵六七人。
然而在甄随看来，守兵的士气倒是因此而受到了重挫——肯定是本身素质就不高，不耐恶战，从前又没见过这种场面——因为砲车一发，城上守军尽皆倒伏还则罢了，石落许久，也仍然不见他们抬起头来……
于是翌日平明，重整队列，下令砲车再朝城上猛轰数轮，同时就把两具云梯和一架撞车给推上去了——地方逼仄，实在排布不开太多攻具。“劫火中营”的士卒个个奋勇，或缘梯而上，或护守撞车冲门，守兵只是稍稍抵御了一番，便即四散而逃。
可是随即在城门附近，官军却陷入了苦战——周庸亲率部曲百余人结阵悍斗，竟然支撑了足足两顿饭的时间，才被大半杀却，最后只有五六人被迫弃械而降。甄随在城下闻报，急得团团乱转，几次三番想要亲自上阵去搏杀，却被裴开、莫怀忠、熊悌之等人死死地给扯住了。裴开甚至警告他说：“裴公有命，若甄将军强要上阵，便请交出符印来，由某执掌！”
眼瞧着城中火光腾起，估计是周庸自知难以守备，下令焚烧文书、物资……烧文书其实无所谓，但若烧了粮草，咱们进城后必将毫无所得，那还怎么继续挺进啊？甄随急得眼睛都红了，却偏偏舍不得交出主将的印信来，只能原地转磨，外加跺脚。
直至正午时分，临渭城始被攻下，周庸死于乱军之中。甄随倒是挺敬重这位让自己着了半天急的秦州无名下将的，吩咐部下：“勿伤其尸，好生安葬了吧。”随即策马入城，才踏上主街，便得报府库存粮被烧大半，好不容易才抢下来一百多斛……甄随闻言勃然大怒，当即一摆手：“收回前命，将那周庸剉骨扬灰，以泄我心头之恨！”
还是裴开好说歹说，才只是砍下周庸的首级来以便报功而已，并没有真的践毁其尸。
进入临渭城之后，甄随一方面计点粮草、物资，一方面遣人西出哨探，很快就听说陈安率兵在谷地扎营，恃险而守。甄随喜道：“常闻陈安骁勇，惜乎不能与之见阵——彼既敢来，我正好前往，与之斗战一场！”
裴开拿着粮秣统计朝甄随面前一扬：“如今军中存粮，止够折返长安去的，难道甄将军打算效法乱兵，一路抢掠回去不成么？且裴公不许将军亲自上阵，又如何与那陈安较量啊？”
甄随无奈之下，只得在临渭城中歇息三日，整顿兵马，同时掘地三尺——可惜粒米都没能挖出来——然后被迫撇下一座空城，主动退兵了。
官军退却三日后，陈安、杨韬方始挥师进入临渭，但见城壁有多处被特意掘塌，估计没有一个冬天难以恢复——还得有足够的人手和物资才成——因而不敢入据，同样率兵折返上邽，去禀报司马保。
司马保倒是挺高兴——官军退了就成啊，别的事儿以后再说，我先补觉去。可是外部压力一减轻，他更不愿意斩杀张春和杨次了，陈安一怒之下，复归陇城，还把杨曼、王连也给扯了走。
至于麴、裴两家，干脆挂印辞官，结伴而奔凉州——反正如今没人监视，也没人可能挡道儿啦。裴暅问裴诜：“阿兄因何不往长安去？”裴诜道：“我与南阳王，终究曾有君臣之份，若即背之而投长安，恐落骂名。不如暂往凉州，再自凉州东归，以依文约，始可逃此恶声耳。”
……
再说甄随率兵凯旋，裴该亲自出城相迎，大加犒赏。等到论过功以后，再板起脸来，问及秦州兵作乱之事——你在西面打得倒是挺高兴啊，留下一屁股屎还得我帮你擦！甄随表面上深自懊悔，连声谢罪，其实话里话外，把责任全都推给了裴开。
最终裴该决定，为从征将校记功，唯甄随功过相抵，暂且不论；裴开则受到申斥，被记了一大过。
裴开又羞又气，转过头来就向叔父裴嶷诉苦，说：“小侄行事操切，合当受罚，然那甄随身为主将，岂无罪过？彼若肯担罪责，我便一肩挑之，也无怨言，孰料这蛮子偏偏诿过于我！那厮蛮横凶险，叔父不可不建言文约，深自警惕啊！”
裴嶷微微冷笑道：“我亦知蛮子心险，深恨其为人……”想当初打美阳，我好不容易领次兵，结果风头全被那蛮子给抢了，完了他无一语以致歉，反倒得意洋洋，自矜其能——这人实在太讨厌啦！
但随即话锋一转，告诫裴开说：“卿切勿怨怼文约，愈是亲眷、同族，愈当深自韬晦，日夕砥砺，但不骄躁，勤勉奉公，岂无飞黄腾达的一日？至于那蛮子，文约深爱其勇，故而细过不究；彼亦狡诡，不犯大过——唯此次之事，一时错失，故而必须诿过于卿。我意当寻机放之于外，如郭默等辈，则其必然跋扈，便可进言以挫折之了！
“只是如今尚无良机，卿且稍安——吾必有以报之也！”
裴开在长安城只停留了两日，便即折返任所槐里，去继续担负他始平内史的职责了——始平国内遭乱兵蹂躏，就算裴该不责罚，明年的生产力也难以恢复，考绩更不可能好，真是悔不当初。当然了，对于甄随的恶感，无形中又再增加三分。
转瞬间一冬即过，迎来了建兴五年的正旦，百官入朝向天子贺岁，司马邺欢欣嘉勉。他说：“去岁正旦，才定河南，裴卿入关，王师尚顿挫于万年，胡骑仍出没于冯翊，长安危如累卵，朕每恐追步先帝后尘。不想匆匆一岁，既败刘曜，复逐彭胡，社稷初定——此皆裴卿之功也！”
裴该很认可司马邺的说法——确实在原本的历史上，你就得跑平阳去过这个年！然而表面上却特意摆出谦逊姿态来，捧笏说道：“此皆祖宗庇佑、陛下积德，及将士用命之故，臣些微劳碌，安敢居功？”
贺仪既毕，他来到尚书台，尚书禀奏，各方将吏也都有贺表呈上，大将军是否览阅啊？裴该笑道：“卿等自拟文勉励可也。唯刘司空与祖骠骑之奏，可送来我案上。”祖逖的上奏，裴该是一定要亲阅的；至于刘琨，他想趁这个机会复书晋阳，请对方千万不要大意，须警惕石勒的进犯。
可是才刚展开祖逖的贺表，裴该便不禁皱眉——祖逖的奏中说，洛阳城经过他亲自监督，已经基本修缮完成，希望朝廷可以定下还都之日。
裴该心道：祖士稚你打胜仗的速度都还没修城的速度快……这是着的什么急啊？！
（第六卷“矜功六郡良”终）
第七卷 万殊同野马

第一章、闻喜裴氏
河东郡闻喜县，位置是在郡治安邑的东北方向，濒临涑水。
《水经》有云：“涑水出河东闻喜县东山黍葭谷。”即自县东北境发源，经董池陂，西南流过闻喜县东，又过安邑、猗氏、解县，最后注入蒲坂境内的张扬泽——也就是后世永济市伍姓湖，为山西境内最大的淡水湖。
闻喜县古称桐乡，秦代改名为左邑县；据说汉武帝曾经北征匈奴至此，忽闻平定南越的捷报，欣喜若狂，才将县名改成了“闻喜”。
自黄河北岸直到闻喜之间，地面沉陷，本为上古时代的一大湖区，后来湖水逐渐干涸，唯留涑水、张扬泽等，形成了方圆数百里的肥土沃田，户口繁盛，农业发达。
闻喜县三面环山，地势西北、东南高，而中部低。东有中条山，南有美良川，北有北塬，且中部别有鸣条山突兀而起——据说就是舜崩之处，也是商汤败夏桀的古战场——其中河谷盆地占二成强，余六七成皆为丘陵、塬地和山地，向来都是连接晋南北的交通要道。
县城之东约五十里，即到中条山下，山麓生有一株巨大的柏树，无人知晓是哪年哪月栽种的，于今经历了几百几千个春秋寒暑。唯知围绕柏树，自周代始便有一大族聚居，即加柏以己氏，称之为“裴柏”——这是我家的吉祥物，他姓不得染指！
当然啦，这只是古旧的传说而已，还有裴氏本为嬴秦始祖非子之后，周僖王时定氏为裴之说。然而事实上有据可考的要到东汉之初，云中人裴遵为敦煌太守，从光武定陇蜀有功，始迁安邑；逮裴遵曾孙裴晔，曾任度辽将军、并州刺史。估计正式定居闻喜，打出“裴柏”招牌来的，得在裴遵与裴晔之间。
裴晔次子裴茂仕途原亦不过县令、郡守，后来依附曹操，建安三年督段煨等进讨割据关西的李傕、郭汜，就此开始飞黄腾达，最终进位尚书令。河东裴氏因而极大繁盛，逮至西晋，上升为不弱于颍川荀、弘农杨等旧族的一流世家。
在原本的历史上，裴氏因为“永嘉之乱”而各支分途，散布四方，逐渐形成了五房：
裴茂三子为冀州刺史裴徽，裴徽生游击将军裴黎，裴黎长子秦州刺史裴苞为司马保所攻杀，其弟裴粹投奔凉州，仕为武威太守——这一支称为西眷。
裴苞有子裴轸、裴丕、裴彬，亦从叔父仕于凉州，其中裴轸之孙裴奣后归闻喜，延续主支，并且出仕北魏，称为中眷。
裴茂四子金紫光禄大夫裴辑生司隶校尉裴颖，裴颖生玄菟太守裴武与昌黎太守裴嶷。其后裴嶷辅佐慕容廆、慕容皝，仕前燕为乐浪太守——这一支称为东眷。
西眷裴粹有孙裴瑾，后归河东，落足于解县洗马川——是为洗马裴氏。
支源不明，有裴嗣于永嘉中南逃，逮子孙裴叔业时定居于吴——是为南来吴裴。
不过在这条时间线上，主支（裴茂长子裴潜之后）并未断绝，从苦县宁平城的尸山血海当中，莫名其妙爬出来一个裴该裴文约。受其召唤，裴嶷率侄裴开、裴湛南下来投——东眷不可能成型了；裴粹子裴诜、裴暅虽仍赴凉，却有东归之意，庶子裴通也已彻底依附了裴该——西眷、洗马裴皆岌岌可危，中眷也难容支系插手；至于裴嗣的一支，亦于建康进谒裴该，认祖归宗——南来吴裴不再可能独立于外。
只是闻喜裴氏祖源可以上溯到裴遵或者裴晔，并非只有裴茂的后人而已。固然裴茂五子，一度繁盛，内掌宗族权柄，外为朝廷重臣，但闻喜出身其他姓裴的也有不少——包括联宗、依附，以及奴从主姓的——这些人大多数仍然留在了家乡。
为什么呢？因为出仕无望啊，裴茂后人几乎彻底把持了仕途，上起执政，下到郡国守相，人数尚不足全族的一成，任显官者却比其余九成翻三倍还要多！
不过并非裴茂后人的，却也有一位老先生靠着自身的才华和努力，曾经做到过两千石，并在“永嘉之乱”中弃官而归故里——没往别处逃——就此被拥戴为留守，暂代族长之任。
这位老人，名叫裴硕，字宏德。
……
裴硕曾经在晋惠帝、怀帝时代担任过淮南太守，跟从平东将军、都督扬州诸军事周馥，协助平定过陈敏之乱。
周馥深恨司马越不但擅权，且不能匡正朝纲，导致洛阳为胡骑环绕，岌岌可危，于是奏请怀帝迁都寿春，并使王浚、苟晞并定河朔。司马越方与苟晞不睦，览奏大怒，即召周馥、裴硕等归洛。周馥不敢从征，乃命裴硕先行。
裴硕趁机举兵，说奉司马越密旨以诛周馥，可惜他军事才能不足，反为周馥所败，退保东城，被迫求救于建康的司马睿。司马睿遣扬威将军甘卓与建威将军郭逸共击周馥于寿春，旬日间馥众便即溃散。周馥逃到项城，被新蔡王司马确所擒，不久后忧愤发病，就此一命呜呼了。
司马睿因此而召裴硕，裴硕却不肯归从于建康，反倒弃了官职，历经坎坷，逃回老家河东闻喜。裴氏族人方闻裴嵩、裴该兄弟从司马越于项，然后被石勒一锅端了——事实上裴嵩并未从征，但活下来的反倒是从征的裴该——人心大恐，见到裴硕归来，无不敬奉，就公推他暂代了族长之任。
其后又陆陆续续，有流言传至闻喜，说裴该没有死，且逃亡江东，进而出任徐州刺史，然后没隔几年，甚至于联合祖逖北伐，一口气杀进了关中，得执国政。闻喜裴氏一族因而反复劝说裴硕，理当派人出去探查消息真伪，并与裴该联络，却被裴硕一口回绝了。
众人心中不满，于是又公推族中两名耆老裴桐和裴苫，前去责问裴硕：你究竟什么意思啊？你这个家长之位只是暂代而已，别说主支归来，即便裴嶷、裴粹等来，排名也要在你前面，你是不是舍不得交出族权，所以才死拦着不放人出去联络哪？
裴硕听问，不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对裴桐和裴苫说：“我岂敢有篡夺主支的妄念呢？且我并无子嗣，即便过继一人，也不过继承我两千石的仕途而已，裴氏在我手上，必然衰败……”
裴桐捋着白胡子，诚恳相问：“我等自然是信赖宏德的，相信宏德如此做，必然有深切的考量。只是族人多数不明卿的心意，故此推我等前来相问——有什么话是不能宣之于众的吗？对于我等老朽，应该可以透露一二吧？”
裴硕沉吟少顷，组织一下语言，这才缓缓地对二老解释道：“如今河东仍为胡人所据，我裴氏虽然人丁繁茂，广有田产，但只要一日不肯出子弟以仕胡，便一日不得安生。幸亏此前与汾阴薛氏联姻，彼等富有兵甲，可为奥援，乃使胡寇不敢遽侵我家门。
“然而，倘若刘粲知我与长安联络，以其凶暴之性，必然发兵来攻，恐怕到那时子弟们难以御侮，妇孺都将为寇所掳，就连裴柏，也会被那些胡人给斩伐了……”
裴苫问道：“固然不得不暂时对胡寇委曲求全，然观如今之天下，胡势日蹙而晋土日广。文约见在关中，祖逖驻军洛阳，距离河东皆不过一水之隔而已，相信数年之内，必将率师来征。则我家弃如日复升之晋，而从月薄西山之汉，是明智之举否？”
裴硕摇摇头：“谁说我要弃晋而从胡？”顿了一顿，便道：“诚如苫公所言，文约等恐不日便将渡河来复旧疆，即便兵至闻喜，到了这裴柏之下，他难道会因为我等不与联络而屠戮族人不成么？若有忿恚，硕愿一肩当之，即便自刭以谢文约，也是可以的……”
裴桐等忙道：“何必如此！”
裴硕略略压低一些声音，对二老说：“公等以为，文约在长安，咫尺之间，便不会遣一二人来联络本族么？但长安有人来，我自然与之合谋，或起兵伐胡，或供输粮秣，皆不难也。然而数年之间，并无一人潜至，则必为胡寇所阻。是知胡寇防我甚深，我又岂能仓促行事，徒落把柄于彼等之手呢？”
裴桐、裴苫听了，全都捋着白胡子，沉吟不语——你说的话有些道理，但未免太过谨慎了吧？
裴硕见状，不得不再把话往深里说上一层——“公等见今日之势，汉如月薄西山，晋则如日中天，然不知天有阴晴，月缺而可复圆，日升亦可再落。晋之盛也，无过武皇帝初平吴之时，然而一不修德，诸王并乱，遂至如此——乃知当今之日，唯挣扎欲起而已，距离中天尚且远矣……
“胡之衰也，根由在刘聪不修德，复不听政，日夕沉溺于酒色之中。然今已策刘粲为皇太子，粲虽凶暴，却有统驭之才，有振作之心，焉知没有反攻的一日啊？且石勒尚在河北，一战而害王彭祖（王浚），若彼西来相合……”
裴苫打断裴硕的话，道：“刘粲与石勒素不和睦，尽人皆知……”
裴硕笑笑：“昔日之敌，未必不能做今日之友，外力侵逼下，即寇仇或将携手戮力。公等但见胡之短，而独不见晋之危乎？昔日东海王（司马越）与苟道将（苟晞）并掌重兵，横行河朔，若肯同心，先帝不至于北狩。以此为鉴，焉知文约与祖士稚可以长久和睦下去呢？”
裴桐、裴苫闻言，都不禁略略打了一个哆嗦。
裴硕继续剖析下去：“今文约在关中，祖士稚在河南，品位相若，兼有大功。祖某日夕修缮洛阳，必欲奉天子还都，文约若不肯从，必生龃龉；若相从，是弃关中基业而与他人共榻，到时候并立朝中，谁上谁下，谁君谁臣？”
裴苫忙道：“祖某如何能与我闻喜裴氏相提并论啊……”
裴硕打断他的话：“乱世之中，唯力为视，高门又如何？平阳贾氏，如今安在？祖某有定洛之功，复得迎天子还都，其在洛中的党羽可以尽塞入朝，文约又将如何制约呢？虽然，若二人都执公心，暂无私意，可以合作；然公等可为文约做保么？可为祖士稚做保么？若一人有苟道将之心，则另一人不想做东海王，亦不可得矣！”
裴家这些人，也包括裴硕在内，当然都不清楚祖逖是何如人也，但同样他们也不了解裴该。裴该打小跟着父亲裴頠在洛阳长大，就没回过几次老家，甚至没跟很多族人正经照过面，在裴桐、裴苫等人的印象中，只不过一个拘谨、腼腆的黄口孺子而已。虽说裴该这几年的所作所为，跌破很多人眼镜，但也只能由此见其所能罢了，不可能真正了解他的秉性啊。
所以裴硕问了，你们怎么知道裴该和祖逖将来会不会起龃龉，甚至于闹矛盾？倘若果如我所言，祖逖坚持要还都洛阳，则裴该就不再可能再独执朝政啦。两大巨头立朝，即便不变成司马越和苟晞，就算变成索綝和麴允，那也必然转盛为衰哪！
裴桐等无言以对，只得沉默不语。
裴硕就此总结道：“是以我等先不必去联络文约，天意向晋向汉，尚且初见端倪，还是再观察一段时间为好。倘若胡败，文约加兵闻喜，也不会损害我裴氏的产业，适时依附，绝不为迟；倘若晋败……我裴氏唯有谨守家业，方不至于落到贾氏的下场……”
正说着话呢，门上来报：“平阳遣使来征粮，已到庄外了。”
裴硕朝二老拱一拱手：“请看，我等不与文约联络，搜掳亦不得免，若有联络而为平阳所知，恐怕来的就不会是一二官吏，而是讨伐大军了。”转过头去关照道：“请来使稍候，我这便整顿衣冠，前往迎迓。”
可是裴硕才刚站起身来，却又顿住了，追问了一句：“来者是谁？”我好歹是高门暂代的族长，又仕晋做过两千石，倘若来的只是千石以下小吏，那就不便我亲自出迎啦——没得自跌了身份。
门上回禀道：“是镇西韦大将军。”
裴硕脸色一沉，当即就又坐下了，随即冷哼道：“紧闭庄门，不见！”

第二章、汾阴薛和襄陵贾
去岁胡汉国境内闹蝗灾，很多县颗粒无收，刘粲因而遣使到各家庄院、坞堡来征粮——你们家大业大，一定还有吃的，多少供奉一些出来呗。
只可惜他若遣旁人还则罢了，却偏偏派来了镇西大将军韦忠。裴硕听闻此名，不禁心头火起，当即冷哼一声，说我不见，不但不见，还要紧闭庄门，绝不能放他进来！
这家伙太讨厌了，我就算被迫屈从于胡，要供输部分粮谷，也绝对不能卖他韦忠面子！
韦忠字子节，本身也是平阳人，而且少年慷慨，好学博闻，在乡里名声很响。韦忠十二岁的时候丧父，司马裴秀亲来吊祭，出门后对旁人说：“此子长大必为佳器。”由此可见，原本裴家和韦家关系不错，甚至于裴氏主支很可能将韦家当作依附势力，把韦忠作为将来家门的臂助来关照和培养。
可是两家很快就闹掰了。裴頠听其父盛赞韦忠，曾经多次登门造访，韦忠却总以守丧为名，拒不肯见。其后裴頠立朝为尚书仆射，向司空张华推荐韦忠，张华派人征辟，韦忠也称病不应。
有人问韦忠这是为什么——多好的机会啊，仆射举荐，司空征辟，光辉仕途就此为你敞开，这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好运哪！韦忠却回答说：“我只乐乡土，本无宦情……”
他要是一门心思当隐士也就罢了，终究人不可强、志不可夺。但韦忠随即又说了几句话，就彻底得罪了裴氏。他说什么了呢？
“茂先（张华）华而不实，裴頠欲而无厌，弃典礼而附贼后，若此，岂大丈夫之所宜行耶？！”
当时正是贾后垂帘，朝中第一大老是其族兄贾模，张华和裴頠与贾模共同执政，推其居尊，在外人看来，确实有因为贪慕权势而依附显贵之迹——就算把那两位从地下挖出来，他们也是难以自证清白的。但问题张、裴都对你不错啊，你韦子节能不能留点儿口德，评人别这么过于刻薄好吗？
裴氏就此与韦家断绝了往来——就算裴頠脾气好，不以为忤，他的族人不可能全都那么大度量。不过一门上下，也没谁打算去刻意打压韦忠——隐士是大家伙儿全都敬佩的，你若真能一辈子守节固穷，那视我等在红尘中辗转之辈为浊流，本也正常，我们没啥可反驳的。
谁想到没过多久，韦忠便应平阳太守陈楚之召，出仕做了郡功曹。其后山羌作乱，陈楚战败逃亡，被贼追上，连中三箭，韦忠以身遮护，还哭着说：“我愿意以身代君，还望诸位怜悯。”硬是帮陈楚受了接下来的五箭。山羌不禁动容，相谓道：“这是义士啊，杀之不祥。”这才把他们都给放了。
因为此举，韦忠名望更高，甚至就连裴家都有不少人帮他说好话，说他当初仕于陈楚，乃是被逼无奈——他自己说过“本无宦情”嘛，若想当官，咱们裴家伸出来的橄榄枝还不够粗吗？陈楚又算什么玩意儿了？
可是真正想不到的事情还在后面——刘聪听说了韦忠的义举，大为赞赏，便即遣使征召，而韦子节竟欣然应命了。并且他还受到刘聪的信重，官位一路攀升，很快就做到了镇西大将军、平羌校尉。
消息传来，裴氏族人莫不切齿——你说不想当官，所以才断然拒绝了我裴家的招揽，可是一转眼竟然从了胡了？就算胡寇势大，你怕死，被迫应命，倘若只是一味敷衍，有可能升这么高的官儿么？所以说当日所云什么“本无宦情”，全是谎言；说张华、裴頠的坏话，并非站在隐士立场上瞧不起俗人，而纯粹就是不想上我裴家的船。
虽说此后局势的发展，证明了韦忠这人是有眼光的，知晋将亡，善能保身，但……这分明是叛徒的行为啊！不是叛晋，而是叛我裴氏！我等岂能与这种小人共戴天壤？亏汝还冠着“义士”之名——呀呸！
镇西大将军又怎么了？在我四世三公的裴氏看来，也不过虫豸而已。刘粲派谁来我们都得巴结着，唯独派你韦忠来，抱歉，关门——不放狗就算够客气的啦。
裴桐有些担心，就问裴硕：“宏德，卿方才说胡运未必不久，我等暂不可逆，要屈与委蛇。韦忠终究是刘粲所遣，汉国重将，倘若拒其入庄，他上奏刘粲，率兵来攻，又当如何处呢？”
裴硕摇头笑道：“无虑也。韦忠有何能？之所以为胡寇所征，是靠着他‘义士’的伪名；则他与我族有仇，我家不纳，同样基于圣人之教，即便刘粲也无可如何。刘粲或会为文约来伐我等，又岂能为一韦忠而遽兴大军呢？”
完了还补充上一句：“若彼为石勒所遣，则我只能扫榻相迎了。”
终究刘曜这一族还是读圣人书，明白道理的，不是纯然的粗胡，只要咱们占住了理，他们就没名义来讨伐我等。这跟派人去跟裴该联络不同，那样就是叛国——胡汉国——之举，发兵征剿，名正言顺，所以我才不敢冒险。
裴苫道：“宏德所言虽然有理，然亦不得不防也。”
裴硕说好吧，那我就再派人去跟薛家联络，看看对于此次韦忠前来征粮之举，他们是什么反应。倘若薛家老实从命，咱们就在事后按照同等数量，主动把粮谷送到县里去，表示只是讨厌韦忠一人而已，对于胡汉政权，我闻喜裴氏还是恭顺的。
……
汾阴薛氏，主要聚居在县东的董亭一带，无论田土、族人，数量都要稍逊于闻喜裴氏，但是以武传家，武装力量很强。据说光本族的胜兵就有千余，若连族人、依附、佃户扫数征集，旬日间便可得兵五六千——即便整个胡汉国内，如今都很难找出第二支如此规模的私家武装来了。
薛氏的大家长名叫薛涛，后世记载他官至梁州刺史，爵为安邑公，谥号忠惠，完全是子孙发迹之后的涂脂抹粉——以薛氏蜀汉降民的身份，怎么可能做晋的公爵，并且还封在同郡的安邑？
事实上，薛涛就一直未曾出仕过，其祖薛齐曾任蜀汉巴郡太守，勉强算是守牧过半个梁州。魏灭蜀时，薛齐率一族五千户归降，被迁至汾阴，本人则受封为无职无权的光禄大夫。入晋后，薛齐子薛兴蒙荫为尚书郎——史书则记载为尚书右仆射——死于“永嘉之乱”，根本没有什么官爵可以传给儿子薛涛。
因而薛涛才会上赶着巴结同郡的裴氏，正好裴硕管家，定下了“联薛制胡”的方针，特意将宗族近支女子下嫁薛涛为继室。对于薛涛来说，这是在太平时节想都不敢想的良缘哪——闻喜裴啥时候把咱汾阴薛放在眼中了？再有闺女嫁不出去也不会考虑这种三流家族啊。就此甘心受裴硕之驱策。
这回裴硕遣人来到薛家打探消息，薛涛盛情款待，并且直言相告道：“韦忠与裴氏有仇，我又岂能不知？本不欲开门纳入，考虑到……”嘴角略略上扬——“荆妻已有身孕，实不愿于此时妄动刀兵。故而略略敷衍之，许了他五千斛粮而已。”
来人说既然如此，那说不得，我裴氏也只好输粮五千啦。
薛涛摇摇头：“不可，裴大薛小，若止输五千，恐怕刘粲恚怒——怎么的也得六千、六千五才成吧？”
来人就问：“倘若刘粲发兵来攻，薛氏可能与我等共御否？”
薛涛说那是当然的，随即却又补充道：“我已在县内设坚壁三处，互为犄角之势。去岁平阳大荒，胡寇粮秣不足，料其最多不过发万众来，不必裴氏出兵，我薛氏自可当之。但若刘粲亲率大军到来，恐难守御……”
来人慌了，忙问：“若真如此，当如何处？”
薛涛道：“那便只有俯首而降，质子入朝了。”随即笑笑：“好在裴氏之甥尚未降生，遣前妻之子去往平阳，我也不心痛。”然后笑容又再度收敛，道：“倘若刘粲不肯应允所请，定要灭亡裴、薛，无奈之下，只得举族西渡，迁往夏阳……但不知裴公见在长安，可肯接纳否？”
来人嗫嚅道：“我亦不知……我家并未遣人与文约公联络。”
薛涛闻言吃了一惊，忙问：“裴公既执晋政，复逐刘曜，步武关西，料其不过三五载，必当渡河来攻。我本望以裴氏之婿的身份，前往相投，将相可期——为何不肯遣使联络啊？”你裴家别是真打算从胡了吧？那我薛家可该怎么办啊？
来人倒是知道其中缘由的——临行之前，裴桐、裴苫就已经把裴硕的考虑、理由，在小范围内传达过了——当下也不隐晦，合盘托出。薛涛不禁笑道：“宏德公太过谨慎了些……无妨，若贵家有此意，我薛氏可密遣人往长安去。自刘曜去后，我便往汾阴渡口暗塞了不少族人，由此渡河，半日即可抵达夏阳……”
你们不是怕被刘粲揪住把柄吗？我薛家不怕啊，我们敢冒险，那就由我派人去跟长安联络好了——“只是，还须贵家一纸书信。”
来人说书信么，族长肯定是不会写的——怕落胡人把柄啊。薛涛便问：“裴氏之中，岂无一人有胆色的么？”
来人想了想，便即拱手：“我当尽力为之，薛君可候我消息。”
……
裴硕在说服裴桐、裴苫的时候，曾举平阳襄陵的贾氏为例。原本大河东地区显贵之家，莫过贾、裴，贾氏甚至还略略压过裴氏半头，但很快就在“八王之乱”中遭了大难，几乎灭门。
其实贾氏死于乱的，比裴氏死于乱的，只少不多，但问题贾虽贵于裴，人丁却远不如裴氏来得繁盛，同样的死伤，对裴氏不过损及毛发，对贾氏就伤筋动骨了。
只是贾家也并未纯然死绝，平阳郡襄陵县内仍有宗族聚居，族长名叫贾众。
贾众乃是贾充的从孙，惠帝时担任过散骑常侍，赵王司马伦之乱，贾氏正支断绝，等到司马伦授首，朝廷便欲以贾众继为贾充之后。但是贾众瞧出来这个朝廷朝不保夕了，怎可能再上贼船——我若真继贾充，就必然得立朝为辅臣啊，倘若再来一拨乱子，很可能第一个掉脑袋——假装疯癫，才勉强逃过了一劫。
可是既然疯了，自然不能再仕官，贾众被迫返乡，挑起了家族的重担。好在疯名在外，胡汉政权也没逼他出仕，原本显赫的襄陵贾氏，就此沦落成为乡间小地主，田不足百顷，族人不过百数。
贾众对此不能不痛心疾首，也有发奋图强之意。但他不愿仕胡，还暗藏着一本变天账，尤其听说胡汉连失河南、关中，这老疯子也不免蠢蠢欲动起来。只是他没想着去联络距离遥远的裴该，而是把目光投向了邻郡上党。
上党郡守乃是韩据，本籍南阳郡堵阳县，有个从叔名叫韩寿。韩寿是晋代有名的美男子，同时还是情场高手，曾经暗通贾充次女贾午，留下了“偷香”的典故。贾充无奈之下，只好将女儿嫁给韩寿为妻，生下韩谧，后来过继给绝后的外祖父为嗣孙，改名贾谧——乃是可与西汉贾谊齐名的大文豪，最终为司马伦所杀。
所以说，襄陵贾和堵阳韩，是有姻亲关系的，贾众因此暗中派人去联络韩据，并且通过韩据向刘琨致意，表示将来刘司空南征平阳之时，我族可为内应。同时贾众还提醒刘琨，说我得到消息，刘粲近日加封石勒，有引石勒西进之意，司空可千万要小心啊！
刘琨对于贾家很重视——再如何人才凋零，终究是当世第一等的高门显户啊，则我若能有贾氏为辅，也就不逊色于有裴氏为辅的老朋友祖逖了。只是对于贾众传过来的消息，却多少有些不以为然——
羯奴有何可惧啊？他若敢于正眼觑我并州，当初也不会装模作样遣使来，诡言反正，要攻王浚以自效了。虽说我数次遣兵去攻河北，皆为羯卒所败，但我派的都不是主力啊，吃亏很正常。由此可见羯奴只求坐守河北，几无扩张的野心。
再者说了，刘粲与石勒不睦，天下咸知，石勒怎么可能派兵西进，来帮刘粲分薄压力？我如今坐拥晋戎军不下二十万众，若非去岁遭蝗，粮秣不继，早就一口气杀到平阳去了。石勒你就在河北老实待着吧，等我缓过一口气来，先灭刘聪父子，转过头就杀回冀州老家去，取尔羯奴项上首级！

第三章、窃书
然而冀州方面，石勒早在去岁入冬时便已然开始了远征并州的准备。战略部署、军事谋划，仰赖右长史、中垒将军张宾；至于粮秣统筹、物资调派，则全都压在了右司马、宁朔将军程遐的肩膀上。
程子远忙得是焦头烂额，一天难得能够睡上两个时辰，习惯左手握笔，指节上都生出了厚厚的老茧。但他也是痛并快乐着，如今与张宾并为石勒的左膀右臂，张孟孙虽然是第一参谋，深受信用，几乎为石勒所言听计从，但具体权柄却有七成都落在了他程子远的手中——自己这条左膀，隐然已比那条右臂要粗啦。
这一日便又折腾到很晚。张披进来的时候，见程遐正就着灯烛，歪着头，在展看一份书信，听得呼唤，急忙将之折起，压到案头一摞公文下面。张披假装没看见，迈入门内，拱手道：“夜已深矣，司马因何还不就寝啊？日夕操劳，恐伤身体。”
程遐摆摆手：“子安暂候，我稍顷便做交接……”
张披忙道：“司马看岔了，我是张披啊。”
程遐眯着眼睛，朝他凝望少顷，这才笑起来了：“多日劳乏，目力也渐不济……原来是良析啊。”旋即问道：“今应樊子安当值，良析因何到此？”
张披解释说：“樊参军偶感风寒不适，故此与披交换了当值的日程……”
话还没说完，突然门外有人呼唤程遐，说城西粮屯处腾起了火光。程遐闻言大惊，赶紧朝张披一拱手：“良析稍待。”然后光着脚就往外跑，还得张披跟后面提醒：“司马着屦，司马着屦！”
等到程遐跑得没影儿了，张披见室内无人，面色瞬间一凝，一步蹿近桌案，就把公文最下面那封书信给抽出来了，只见封皮上写着“书呈程司马足下”，展开来就着烛火粗粗一看，不禁皱眉。
他还想细读，门外却传来了脚步声，匆忙之间，赶紧把内文揣入袖中，把封皮重新压好，然后急退三步，拱手而立——仿佛自程遐出门以后，就从来都没有挪过窝似的。
原来是程遐回来了，还朝张披笑笑：“是军士夜炊失火，好在及时扑灭，我才到府门前，便得了禀报。”随即摇摇头，仿佛在自言自语：“一处而屯积十万斛粮，太过凶险，设若真逢大火，我当如何向石公交代啊……”
说到这里，望望张披，便道：“今晚还须筹谋此事，将屯粮分散各处——还是由我来当值吧，良析可归。”
张披又劝了几句，说您这样太辛苦了，是真会把身体给累坏的。程遐只是苦笑：“石公待我恩厚，即便粉身碎骨，亦难答报。”完了连连摆手，说你回去吧，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呢。
张披无奈，只得躬身而退，可是才出门外不远，他却又蹑手蹑足蹩了回来，贴着窗缝朝内观瞧。只见程遐从公文底下把信皮给抽出来，也不展开，就端在手里沉吟少顷，然后直接撇火炉里去了，并且瞪大眼睛，看着纸张烧成灰烬，这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矮身坐倒……
张披离开衙署，骑着马避开巡夜的士卒，就直奔右长史府上而来，敲开角门，悄然而入。张宾倒是还没有睡，听说张披又是夤夜来访，急忙迎至堂口，见面就问：“卿此时来，莫非前日探查之事，已有眉目了么？”
张披点点头。张宾便即引他入堂，并且摒退仆役，张披这才从袖子里取出那封书信来，双手呈交给张宾。张宾凑近烛火，仔细观瞧。信很短，也就三四行字而已，且无落款，内容是——
“足下前日来书，内文知悉，深以所言为然。彼獠豺狼心性，雄踞一州，两朝之祸也，唯望足下从中策谋，接应我军北上。即不能遽灭彼獠，亦可乱其部署，使明公专心西事，无后顾之犹。徐方亦由此得安，上下咸感厚德。”
张宾越看，眉头越是紧锁，随口问张披道：“止此一纸么？可有别文？”
张披回答说：“封皮上只写‘书呈程司马足下’，同样无落款。然在披看来，书信人不是郗道徽，必为苏子高。程遐果然与徐州暗通款曲，这便是罪证！张公当急奏于石公，戳破他的奸谋！”
张宾又把书信读了一遍，这才缓缓地说道：“不可。”随即解释：“书自外来，且无实名，难为确证。且吾亦不信程子远会背弃石公……”
张披有些疑惑地问道：“张公果然如此信任程遐么？据我暗中探查，其人确与徐州暗通消息……”
张宾答道：“裴文约诡诈多变，程子远或已中其圈套，但还不至于背石公而为晋人做间……且其妹为石公继室，已生石弘，众议皆当册为世子，则彼与石氏恩义相结、郎舅之亲，岂能遽为此举啊？”
张披撇嘴道：“彼终是晋人……”
张宾斜斜地瞥他一眼：“我等皆为晋人出身，如今则是汉人！”
张披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赶紧拱手致歉，但随即就问：“然我辛苦窃来此书，竟然毫无用场么？”
张宾沉吟道：“不可上奏石公……倘若程遐果有异心，必然狡辩，此信算不得什么实证——既无实指，也无署名，他可以说是从别处搜获的，接信者并非‘程司马’；若彼实无异心，我反倒成了进谗言的小人……”随即自嘲地一笑：“进谗言也就罢了，唯怕中了裴文约的套圈！”
裴该跟程遐有书信往来，那是可能的，郗鉴或苏峻受裴该唆使，也写信给程遐，同样在情理之中。但书信的内容却大可以瞎编啊，或为离间石勒君臣，或为逼迫程遐下水——你瞧，我今天跟信里瞎扯，明天就可以把同样胡说八道的一封信故意让羯军截获，且问你怕不怕了，敢不唯命是从吗？
因此张宾便说：“我当寻找机会，暗示程遐，此书在我手中——不管他是否有叛意，都将惊惧觳觫，便可为我所制了。”
张披有些不大高兴，拱拱手，便待辞出。张宾刚才一门心思都在书信内容上，这会儿才猛然间想起来，忙问张披：“卿窃得此书，程遐可有察觉？”
张披笑笑：“我也是一时慌忙，将此书藏于袖中，事后暗窥程遐动静，见他未将封皮再次开拆，即已焚去……”那家伙肯定以为连内文都一火烧啦，所以你放心，不会怀疑到我身上来的。
张宾道：“程遐向来拙于谋划，近日却有开智之相，不可不防……良析最好称病，这几日不要去衙署当职，且待我暗示过程遐后，便无惧了。”
张披笑道：“张公谨慎太过……且遽然称病，不反启程遐之疑么？”
张宾点点头，说对啊，是我想岔了——“不如我明日便即上奏石公，将良析转至身侧，便可无虞。”
张披俯首称谢，然后就出去了。
可是在他回家的路上，越想就越是郁闷，心说我立下如此一场大功劳，却不能明示以人，反倒变成你张宾和程遐私下里的交易……固然你张宾可能会感激我，但为了避人耳目，反倒不方便尽快提拔我了吧？
再加上他实在讨厌程遐擅政，本以为这回可以把那厮一举扳倒，偏偏张宾瞻前顾后，不肯放手一搏。在张披看来，程遐通敌之罪是板上定钉的，因为张宾并没有如同自己一般，看到程遐烧信时候脸上的表情——那绝对是心里有鬼！问题这表情么，也很难向张宾描述，况且张宾竟然还一口咬定程遐不会背叛石勒……
好吧，就算程遐确实不曾背叛石勒，那又如何了？你们二人相争非止一日，而程遐又靠着献妹邀宠，步步紧逼，倘若换了是我，就算这是裴该的圈套，我也要去跳上一跳，只为了把程遐扳倒！
石公离了你张孟孙，或许难以成事，但离了一个程子远又如何？还有我可以顶上嘛！
要不要干脆趁着这个机会，自己不但扳倒程遐，同时也脱离张宾的门下，自立一方？
张披越想就越是热血沸腾，于是返回家中后，赶紧把那封书信默写出来，然后翌日一早，袖着来报石勒。
石勒拿到书信有点儿蒙圈儿，说张良析啊，我不认识字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上面写的究竟是啥内容咧，你给我念念呗。
张披当即便将信文背诵一遍，完了把窃书的前因后果，向石勒详细描述一番——当然啦，他不会说自己早就跟张宾暗中往来，一直在盯着这事儿，只说昨晚见到程遐神情不对，一见自己进门就赶紧藏东西，这才偷窥一二，竟然得破奸谋。
石勒皱着眉头，把手中书信一扬：“此便是汝从程司马处窃来的通敌之信么？”
张披说不是——“臣知此事重大，因而夤夜往报右侯，书信实在右侯处，这是臣默写的副本……”
“既然如此，右侯因何不呈上真信，却使汝将副本来报？”
张披半真半假地回答道：“右侯云书自外来，难作实证，故而先将书信扣下，欲等机会，再向程司马当面质问。然臣以为，程司马通敌之罪确凿，若不能急察之，恐其毁灭证据，甚而闻风遁逃。且彼今负重任，筹措大军粮秣，倘若刻意行私，必误西征之事。是以臣不敢稍瞒，候天明即来禀报明公。”
石勒表情一舒，大加称赞：“卿实是忠心任事者，可当大任。”随即话锋一转，说这事儿我也不能听你一面之辞，不如把张宾和程遐都叫过来，当面对质吧——倘若程遐通敌与张宾隐瞒两事俱真，我一定要严肃军纪，绝不宽容！

第四章、三可疑
张宾一晚上都没有睡。
他越想这窃书之事，越觉得其中有问题。初看信文，心思只关注内容，但其实文字浅显短少，还真没什么可多琢磨的——因为文字浅显，所以出自苏峻的可能性比裴该和郗鉴都要高？这种问题研究透了也没多大意义吧？
一直要等到张披离开之后，张宾一个人独坐内室，才开始仔细琢磨所听到的窃书的全过程，发现其中有一点很不可索解，那就是——为什么会有封皮这种东西存在呢？
晋代才刚开始普及纸张，书信用纸的很少，也不象后世似的，习惯有封套和信瓤。从前的书信或为绢书，或为版书。倘若是绢书，那就可以随便折，揉成一团也没有问题；倘若是版书，则习惯两版一合，完了用绳子系上——可能还加盖封印。
若以纸为书便不同了，这年月的纸张质量相对粗劣，薄而且脆，不方便反复折叠，一般都是卷起来，再顺着纹路按成长条——条状比筒状方便携带。有人富裕，不怕浪费，也会在书信外多加一张白纸，同卷、同折，再在白纸上书写题头或者落款——这就是所谓的封皮了，算是替代传统木牍外的封印，故有此称。
那么问题来了，既是徐州来的密信，必然深藏，唯恐泄露，加上内文又不长，自然用纸越小越好，四边空那么多就很不可思议，况且还多加一道封皮……这寄信人是丝毫也没有秘密工作的常识吧？
而这样一封信，竟然能够通过重重关卡，顺利送抵程遐手中，难道程遐对地方上和军队的控制，已经到了这种程度了么？
张宾越想越觉奇怪，而且还隐隐的有些后怕——幸亏自己没有头脑一热，急匆匆地就去上报石勒呀。
翌日一早，他正在衙署办公，但仍怀想此事，总有些神思不属，忽闻石勒召唤，便即匆匆前往。才到堂前，只见程遐也迈着方步过来了，二人装模作样，微笑见礼，然后并肩而入。本以为是有什么军国大事，要同时召两位重臣前来，可是抬头一看，只见石勒身边站着张披，面上似笑非笑，张宾心里当即就是“咯噔”一下。
——完蛋，这小子不听劝，自己先跑来告发啦！
石勒先唤张宾近前，把手里的纸递给他，问道：“此书原本，据张良析说，见在右侯处？”
张宾接过信来略略一瞥，便即不假思索地回答道：“正是。”
“卿既得书，何不报我知道啊？”
张宾急忙回答道：“因为此书内容不明，其事尚且有疑，臣本欲调查真伪后，再来禀报明公。”
石勒眉心一拧，便问：“有何可疑？”
张宾沉声答道：“书自外来，且无抬头、落款，其言未必确实，此疑一也；据张良析说，他窃得此书时，外面本有封皮——若为密书，不当如此正式，此疑二也；且臣实不信程司马有通敌之举，此疑三也。”
说到最后一点，他特意微微侧头，斜眼去看旁边程遐的表情，只可惜程遐比自己落后了半步，看不清脸——不过程遐闻言，竟然没有立刻跳起来喊冤吗？张宾隐隐觉得不妙。
就见石勒突然间一拍桌案，放声大笑起来，笑得张宾和张披都有些蒙圈儿。好不容易石勒笑完了，这才受手张宾：“右侯果然不愧是右侯，万般狡诡，都难逃卿之眼目啊！”
张宾心里“咯噔”一下，暗说好险……不过张披么，估计要完！
……
昨夜张披离去之后，程遐继续伏案工作，时候不长，有人来报：“那人果然已入右侯府去了。”
程遐不禁冷笑，心说张宾啊张宾，你以为把张披安插在我身边，秘密窥探我的动静，我就毫无察觉吗？我第一个要防的就是你，既然得掌隐秘事，当然第一时间探查你府上来往人等——张披每次都是半夜过去，还走角门，难道以为我的探子那会儿都已经下班了不成吗？
我早就看张披不顺眼了，之所以不把这小子做掉，就是为了找机会把他背后的你给揪出来！如今好了，那人果然是搞阴谋的天才，设这个圈套，足以把你们俩给一锅端喽！
随即却又不禁暗叹一声，心说还是赶紧把张宾搞垮吧，为了斗他，我可真是殚精竭虑。而且只要张宾下台，或者起码遭受重挫难以复起，我就可以顺势断掉跟裴该的联系，或者起码以非对等的姿态，光从他那儿套取情报。
于是当即下令备车，秘密前来求见石勒——因为他知道石勒也日夕操劳，不到更深夜静是不肯睡下的。
见面之后，程遐开门见山，伏地哀嚎：“右侯欲杀我，明公救我！”
石勒当场就蒙了，赶紧伸手搀扶，说你起来说话——“右侯因何要杀爱卿……”再一琢磨，张、程二人素来不合，尽人皆知，其中某一个突然间起了杀心，也在情理之中啊，于是改口再问：“又如何能够杀卿啊？”
程遐答道：“右侯使张披窃取隐秘书信去，明日必然在明公面前进谗，说臣暗通徐州苏峻，以此欲使明公杀我……”
石勒听了这话，不禁皱眉，冷着脸就问：“是何隐秘书信，如何能作为汝通敌的罪证？”不是伪书，确实是从你这儿窃走的，那究竟是封什么信啊？难道你真跟徐州方面有所往来不成么？
程遐赶紧解释：“臣岂敢背明公而与徐州通信……”他本人掌管间谍工作，即便是敌方，暗有联络那也正常，只是为了避嫌，一般这种事儿程遐都要先禀报石勒知道，获得首肯才敢去做——徐州例外，事非寻常，而且他也知道石勒最恨裴该了。
随即问道：“明公可还记得，前数日臣于驾前草拟的那封密书么？”
石勒点头：“内文我尚可复述……”他记忆力很好，虽然做不到过目不忘——因为压根儿就不认识字啊——但若文辞不甚古雅的文章，基本上都能过耳不忘。
程遐就此说了：“明公细思，倘若有人将此书来，云受书人乃是程某，内容可能契合否？”
石勒略一回想，便即悚然而惊：“果然如此——难道说……”他脑筋也是转得很快的，当场就想明白了前因后果——“张披窃此书去，欲将此事栽赃到汝的头上？”
程遐点头道：“张披窃书，自以为神鬼不觉，而我实已知晓，暗中使人缀于其后，要看他可有幕后主使，结果他夤夜而入右侯府上！以张披的身份，即便出首告发，明公自然难信，但倘若明日是右侯将密书呈于案前，明公素来重右侯，则必深信不疑矣！”
石勒笑着摇摇头：“子远，卿想岔了。此书本是卿在我面前拟就，还读与我听过，我自然明白其中曲折……”
程遐忙道：“明公天人之资，博闻强志，遐一时间未能计算至此，怀疑明公，死罪……然而，倘若明公并不记得信文，则难免要为右侯所惑；而即便记得信文，若臣不急来剖析委曲，恐怕也必启明公之疑了！是以慌忙来谒，恳请明公救命！”
石勒拍着程遐的肩膀安慰他，好啦，我知道了，不会因此而怀疑你的。随即嘴角一翘，微露笑容：“也好，且看右侯能否看出其中狡诡，明日是否会来告发卿了。”
……
因而今天一大早，石勒就特地等着张宾上门，谁想张宾没来，来得却是张披，并且一口咬定这是程遐通敌的罪证。石勒这才把张宾和程遐全都叫来，当面对质，等到张宾说出“三可疑”来，石勒不禁大笑，说果然是右侯啊，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啊。
随即转过头去问张披：“卿较右侯，相差远矣。”
张披还在迷糊，赶紧鞠躬拱手，说我的才能确实远远不及右侯，然而——“此非程司马通敌之证乎？难道说其中还有什么隐情？”
石勒注目程遐：“子远，卿可为张良析解说否？”
程遐一伸手，老实不客气就从张宾手里把信给抢过来了，然后瞧了一眼，就问：“此副本也，原书何在？”
张宾按捺着性子回答道：“在我家中。”
程遐不再追问，就手指着信上文字，冷冷地问张披：“汝以为书此之人为谁？”
“或是苏峻，或是郗鉴。”
程遐摇头：“郗道徽昔日也曾为明公所拘，欲说其归降，其人文采横溢，名重当世，岂能为此俗语？”随即嘴角一撇：“也是，当时汝尚未归从明公。”
“那便是苏峻所书？”
“则受书之人为谁？”
张披已经觉出来不对了，干脆闭口不言。
程遐冷笑道：“汝必以为受书人为我，故执此来明公驾前进谗言，欲害我复邀功也。不妨实言相告，受书之人本当是——青州曹嶷！”
张宾细想信文，方才恍然大悟，急忙问道：“此是程司马唯恐明公西征并州，而曹嶷又再反复，发兵袭我之后，故此伪作苏峻之书，欲其为青州所得，则曹嶷疑心徐方将与我夹袭曹嶷，使其不敢妄动……或先将兵去攻苏峻，亦未可知？”
石勒拍案大笑：“右侯真乃当世智者也！”

第五章、杀鸡儆猴
其实这封密信的始作俑者，并非程遐程子远，而是一个更加狡诡百倍之人。
且说一个月前，程遐某次离开襄国，南下荡阴一带去调集军粮——荡阴是魏郡的属县，南距黄河约百五十里，可以算是石勒地盘儿的最南端了。
就在荡阴郊外，程遐与一个不肯透露姓名的人秘密相会，因为据说此人乃是裴该遣来，有能够扳倒张宾的秘计进献。
这封信，就是那人交给程遐的，程遐一读之下，不禁沉下脸来：“足下此为何意？难道汝以为这般伪书离间的小诡计，可以摇动张孟孙不成么？”
对方笑一笑：“司马必然以为，受书之人当为张宾，而书中所云‘彼獠’，是暗示石将军，所云‘明公’，是指我家裴大将军了。”
“难道还有别的解读不成？”
那人摇摇头：“是谓先入为主。其实书中故意隐去真实姓名，本为间者所常用，但若站在不同立场上，实可有不同的解读。我之本意，受书之人乃是司马，‘彼獠’指青州曹嶷，‘明公’则指石将军！”
程遐听了，悚然而惊，赶紧低下头去，重新再读一遍。对方趁机详细解说道：“所谓‘豺狼心性，雄踞一州，两朝之祸’，岂非曹嶷之谓乎？所谓‘明公专心西事’，据某所料，河北今岁大丰，必将用兵于西，进取并州。至于‘我军北上’，孰云必须北渡黄河？”
程遐顺着这个思路，终于把信给读明白了，但仍然搞不懂对方的真实用意。那人便解释说：“司马可先向石将军设如此这般的计谋，以牵制青州曹嶷，即在驾前亲拟此书。再将此书设谋落于张宾之手，闻彼素忌司马，则必持之以报石将军……”
程遐沉吟道：“如此，是将离间计反其道而行……既然如此，又何必先报石公，于驾前拟文？反正书中并无实指，我乃可于张孟孙进言后，重新解说，坐实他诬告之罪！”
那人连连摇头：“不可。书中既无实指，焉知张宾所解为误，而司马所解为真？石将军必然有疑，反对司马不利。其实即便诬告，亦未必能够摇动张宾的权势，我设此计，乃欲使石将军轻视张宾也！彼自恃其智，以谋为石将军所重用，倘若为此拙计所算，石将军又如何想？是彼智已竭呢，还是为了倾轧同僚，竟然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人若为私心而害国事，尚可用否？”
程遐闻言皱眉道：“如此，亦杀不得张宾！”
对方笑一笑：“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我闻当年张宾仗剑帐前，干谒石将军，初亦不得重用，则彼之得石将军信任本徐，唯其徐，乃牢固难拔，我等亦当徐徐离间之。若欲一举而定胜局，过于操切，反易为彼所算。司马其慎。”
……
打着裴该的旗号，特意跑河北来算计张宾的，自然便是王贡王子赐了。只是程遐接到这封假信后，并没有完全遵照王贡所言行事，他又多拐了几道弯，故意演戏，为的是把王贡并不清楚的张披也给套进去。
此计虽然暂时杀不得张宾，难道还杀不了你张披吗？！
于是找了一个合适的机会，程遐私下里向石勒献计，说只要伪造苏峻和我家某重臣——比方说我本人——往来的书信，就可以使得曹嶷将矛头转向。别人还则罢了，苏峻跟曹嶷的仇可大了去啦，那么说他私下欲与我方南北夹攻，也比较容易取信于青州。
石勒点头允可。程遐一方面关照，说这事儿隐秘，明公慎勿泄之于外——就连张宾都不要告诉为好；然后又要在石勒驾前，当场拟文。
石勒说你自己回去写好了，干嘛跟这儿浪费时间？程遐假意说道：“臣不恭，明公恕罪。今假苏峻作书，欲诓曹嶷，想那苏峻，原不过一郡主簿，文采平平，而曹嶷又是粗人，倘若言辞过于文雅，必不似苏峻所作，又难使曹嶷遽明。是以臣试拟后，敢请明公先听……”
石勒笑笑：“子远想得周到，我不怪罪。”我就是个大老粗，跟曹嶷没啥区别，你也无需讳言。那么好吧，我先听听，估计我若是一听就明白，就容易过曹嶷那一关了。
程遐作成伪书后，说我还得找个合适的机会把它送到青州去，此事必须做得天衣无缝，所以明公你别急，也别摧——石勒同样允准了。然后程遐设好了圈套，暗示参军樊坦称病，跟张披调换了当值日期，就这样一步一步的，把张良析给领进了沟里去。
——粮仓着火，瞬息即灭，当然也是早就安排好的细节，为的是让张披有机会盗书，但没时间细琢磨，人在瞬间吃惊、慌乱之际，就很容易本能地把这封信给揣起来……
那么倘若张披不肯窃书，又如何办呢？那便只有门外脚步声响，程遐不会马上进来啦。相信张披既然得见此信，肯定会向张宾汇报，而张宾必然会命其窃书——他迟早还是会回来偷的。
程遐为石勒搞情报工作，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裴该手把手教出来的，很多这年月士人未必能够想得到的花样，看多了后世谍战片的裴文约可是一抓一大把——包括在室内设夹壁、藏眼线，通过伪装脚步声、鸟鸣声等来传递情报，等等……
程遐一时间还感到可惜，张披光取了内文，没把封皮也揣走——封皮上可是明明白白写着“书呈程司马足下”的，以免二张不能第一时间对号入座。不过随即就有夹壁中暗哨消息秘密传递过来：张披没走，还跟外面偷窥——程遐当即就烧了封皮，还假装一副做贼心虚的怂样……
然而就因为封皮未能同时窃走，使得张宾起了疑心——程子远倒是没想到，倘若封皮也落入张宾手中，恐怕老先生当场就识破他的把戏了——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出首告发程遐。但当程遐听到“若为密书，不当如此正式，此疑二也”的说法，也不禁背后冷汗涔涔，暗道好险。
脑筋一转，当即改变了主意，这回算你张孟孙逃过一劫，那我就专怼张披好了。
当下一口咬定，根本就没有什么封皮，也没有“书呈程司马足下”的文字——正如右侯所言，既为密书，怎可能搞得那么正式？你当我傻啊？
什么，你说我把封皮烧了？既然烧了，有何凭证啊？我本来写就伪书，想要找机会放出去，没想到被你张披所窃——你没事儿跑我案上来乱翻什么？
“张披身为下属，不从主官之命，我曾责之，故此每欲坑陷我，”最后程遐朝石勒一拱手，“如此狡诈奸险的小人，岂可置于幕中？还请明公将其正法，以儆效尤！”
张宾赶紧帮张披掩饰：“张披所为，实属不当，然彼出首告发程司马，未必出于私心，衔怨报复，实为忠于明公之事也。唯其智短，不能洞见其中疑窦，明公稍责之可也。若遽杀之，则异日谁还敢对明公直言不讳呢？”
张披还待分辩，我确实是见到有封皮的，却被张宾狠狠一瞪眼，只得把话给咽了下去，赶紧跪地谢罪。反正封皮烧了，没有证据，你若一口咬定，不正说明你是伪造细节，故意要坑陷程遐吗？况且就算真有封皮，也没法以此证明程遐通敌啊，何必再哓哓不休呢？
在张宾的反复求情之下，石勒把张披职降一级，仍在右司马府中听用。几个人告辞出来，张宾凑近程遐，压低声音问道：“子远，又何必如此？”你玩的是什么花样，我如今已经心知肚明啦，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吗？
程遐冷笑一声，毫不隐晦的回答说：“可惜啊，误中副车。”我其实是想对付你张孟孙来着！
张宾诚恳地说道：“如今天下丧乱，正英雄并起之时，我等当戮力同心，共辅明公，不宜互相谋算……”
程遐当即打断张宾的话，回应道：“右侯府上，须无张良析！”是你先派人来我这儿卧底的，还装什么正人君子啊？其实我在你身边也安插了不少眼线呢，只是你未必发觉，就算发觉了，如同昨日的张披一样，也没有实证——所以你就只能任由我说嘴！
张宾无言对答，只得长叹而去。
……
转过头来，张、程二人各自扫尾。张宾去警告张披，说你已经彻底得罪了程遐，而且还在石勒那里留下了不好的印象——“良析不如暂且告病归乡，且候一二载，待此事平息后，我再召卿前来不迟。”
然而张披并不以为意，说我看今日石将军之意，并没有真的怪罪我——发现同僚隐私，向他告发，正说明耿耿忠心嘛，他高兴还来不及哪——之所以职降一级，只是为了给程遐一个交代而已。至于程遐，他设这种圈套来谋算我——更想谋算你右侯——既然功亏一篑，相信短时间内不会再玩儿类似花样了。
张宾道：“我还是向明公进言，将卿转归长史府来为好。”
张披摇摇头：“右侯如此做，是坐实公为披之主使也。且披今日失策，为彼所算，必当有以报之！”说着话一咬牙关——我不走，我还要留在那贼身边，继续揪他的错处！
至于程遐，转过脸来就去见自己才刚三岁的小外甥石弘。
其实见石弘是假，见自家妹子，仔细关照一番是真。于是当日晚间，程氏就在枕上问石勒，说我听说张披日间想要陷害家兄，为什么将军你不肯严厉责罚他呢？石勒笑而不语。
程氏又道：“张披所为，分明是张宾唆使。彼二人皆为游侠出身，门客日多百余乘，互为奥援，物望也皆归之——实非将军之福啊！”
石勒这才开始皱眉头，就问程氏：“卿欲我如何？”
程氏道：“张孟孙为将军臂膀，不可遽去，难以张披也杀不得么？”
石勒遂于枕上缓缓颔首。于是二日后，趁着程遐派张披出城公干的机会，石勒突然间擂鼓聚将，然后即以张披迟到为理由，加以“慢军”之罪，下令推出去斩首。张披临终前不禁慨然而叹：“我悔不听右侯之言，实是咎由自取！”
斩张披算是杀鸡儆猴，张宾就此深自戒惧，日常行事更为收敛。程遐故意把前日之事暗中散布出去，众人因此都知张披是死在程遐手中，亦无不惊恐，纷纷登门来拉关系、套交情——程氏之权更盛。参军裴宪、荀绰、任播、刘征等人干脆引经据典，请求石勒速立石弘为嗣子，以安众心。
——石勒本有长子石兴，被刘聪册立为上党公世子，但这孩子既失母恃，复不得石勒欢心，众将吏也多轻视之。
于是即废石兴，改以年幼的石弘为赵公世子，遣使往报平阳批准。
……
建兴五年，也即胡汉麟嘉二年正月，石勒亲率大军南下魏郡，会合石虎、徐光，部众七万，号称二十万，经滏口陉攻入并州，直指乐平国。
乐平国本属冀州，在上党之北，亦由上党太守韩据兼领。韩据守于坫城，遣使向刘琨求救。刘琨素轻石勒，便欲亲率大军往救，将军箕澹劝说道：“我军虽众，心却不一。其晋人者久在蛮荒远地，不习恩信，难以统驭；其鲜卑者来投不久，亦不可信。况且粮秣不足，如何对敌啊？
“今当内收鲜卑之余谷，外抄残胡之牛羊，闭关守险，务农息士，继续积聚，待粮谷丰登时，始可动兵。”
刘琨不从，悉发其众，命箕澹率两万精锐步骑为前锋，自将大军后继。
石勒与韩据遭遇后，有将领劝说道：“今看敌军多为鲜卑骁骑……”——箕澹是代人，本为拓拔猗卢麾下骁将，多次受命救援刘琨，后来六修杀猗卢，箕澹遂率众三万，牛马羊十万，南下归附刘琨，所以他手下不仅仅是代地晋人，鲜卑人也是不少的——“其势甚强，理应深沟高垒，使得攻守易势，方可保全。”
石勒摇头道：“箕澹大众远来，体疲力竭，号令不齐，正可一战而擒之，何所谓强啊？况我军正在前进，岂可暂息？倘若箕澹趁势追来，哪有深沟高垒的时间？这是不战而自取灭亡之道！”
于是斩杀劝谏之将，在山上设置两股伏兵，他自己率轻骑先与并州军交战，假意退却。箕澹率军追击，石勒前后伏兵齐发，并州军大败……
这一战后，并州人心慌乱，乐平就此失陷，韩据逃归刘琨。石勒命孔苌为前锋都督，率军继续西进，刘琨长史李弘乃以晋阳城归降，导致刘琨大军孤悬在外，进不能战，退无所依，而且粮草将尽……

第六章、耳目
并州地方广袤，加之民风剽悍，各方义帜纷起，豪门大族亦多据坞自守，顽强地抵抗着羯军的侵攻。石勒因此而不敢猛追刘琨，被迫分散各将，以巩固既占的乐平、上党、太原三郡国。
消息传到平阳，刘粲即刻派遣右车骑将军王腾率军北上，明为呼应石勒，其实趁机夺占了西河国。
至于河南方面，祖逖接报大惊，急命濮阳内史桓宣与东平内史徐龛率军渡河，以扰石勒之后，但因为仓促发兵，士气不高，物资不足，遂为石勒重将王阳逐一击破。
然而桓宣、徐龛此次进而复退，也不能说丝毫没起效果。受其影响，南和令赵领召广川、平原、勃海三郡国数千户叛投邵续，河间人邢嘏亦聚众数百，揭竿而起。石勒急命右司马程遐监冀州七郡诸军事，率军讨平之。
再说刘琨，兵败后被迫逡巡于雁门、新兴之间，粮草殆尽，部众离散，即便没有羯军追讨，也一步步地走向穷途末路。他还期望鲜卑拓跋氏可以发兵来援，起码再送我几万牛羊以充军粮吧，然而数番遣使，却搬不来一卒、粒米……
这是何故呢？原来拓跋普根自杀六修，得掌尊位时间并不长，正好就在去年秋季得病，旋即一命呜呼了。普根之子尚在襁褓之中，亦为众推为首领，然而这小婴儿没俩月也被他爹召唤走了……大位就此落在了拓跋郁律手中——郁律是力微之孙、猗卢之侄、普根的堂兄弟。
拓跋郁律才刚继位，部族内人心不定，这时候哪有闲心再去拉刘琨一把啊？
眼瞧着拓跋在短时间内无可依靠，内侄崔悦就建议说：“何不南渡河，往投祖骠骑呢？”
刘琨苦笑道：“祖士稚数次来信，要我警惕羯奴，我不在意，遂至于此……如今哪还有面目去与他相见？何况千里阻隔，胡、羯纵横，我等又怎可能到得了河南？”
姨甥温峤建议道：“不如西去渡河，只需谨慎，可以避过铁弗部，我即搜掠牧民牛羊，南下前往雍州——路途虽然也很遥远，却未必走不到。”
刘琨还是摇头：“若投裴文约，与投祖士稚何异啊？况如今士稚在洛阳，修缮宫室、城郭，明欲奉天子归都，到时候既有裴文约，又有祖士稚，再加上一个我……嘿嘿，‘一国三公，吾谁适从’，此非国家之福也。”
他说为今之计，只有散去民众，只留一万左右的精锐，恃险而守，苦心经营雁门、新兴两郡，以待将来祖逖和裴该的渡河北伐……
可是一想到秋收遥遥无期，胡军觊觎在侧，人心日益恐慌、离散，最终刘琨连一万人都没能拢住，麾下连将吏只剩下了不到三千——《晋书》即载，刘琨“善于怀抚，而短于控御”，肯与之共富贵的不少，肯跟着他吃苦的人真还不多……
就这么着折腾了几个月，毫无起色，辽西鲜卑段匹磾趁机伸出橄榄枝来，说请大司空率军前往，两家并力御胡，以便重光晋室。刘越石无路可走之下，被迫应允，于是即自雁门北上繁峙，然后东行抵达辽东——等与段匹磾相见时，众不过千，且士皆空腹、卒衣褴褛……
……
就在刘琨丢失晋阳之后不久，裴该在长安迎来了一大家子同族亲眷。
裴诜、裴暅自去岁离开秦州，北投凉州后，如今又间道而归长安，不仅他们兄弟俩来了，还带来了三名从兄弟——裴轸、裴丕和裴彬。
凉州刺史张寔秉承乃父之志，一向恭顺于朝廷，再加上人家同族相投，也没什么合适的理由阻拦啊，不但应允放行，甚至还特意奉上厚重的川资。只是裴诜他们的老爹裴粹不肯从行，表面上的理由是为答报张公的恩情，其实私下里，他对子侄们这样说：
“汝等与文约为兄弟，合当比翼，亦可明君臣之份，然……我为文约叔父，长安见有文冀在，哪还有我的位置？”
帮忙拿主意的长辈有一个就够了，我若前往长安，肯定会跟裴嶷起冲突——再说了，我家向来在西，他兄弟青年时即向东去，几十年不见面了，哪还有多少亲情可言？
裴该听说西眷一下子跑来五兄弟——还不算携带的家眷、疏族——不禁大喜过望。先不说亲戚关系相对会信得过一些，即以家族底蕴而言，姓裴的天然就会比那些二三流家族子弟要强啊。比方说上一代，即便不提老爹裴頠，那裴邵、裴遐也皆一时俊彦，裴嶷的才能还就摆在自己眼前哪。
啥，你问还有草包裴苞、作死裴盾，以及降胡的裴宪？这……那是他们运气不好，既被卷入了战乱的漩涡，又没有我这个穿越者来引领。裴诜等人若能归我麾下，因才施用，想必不至于蹈那些混账的覆辙吧？
裴该即在府中设宴，款待同族——裴嶷和裴通自然也过来了，唯有裴开、裴湛出守在外，不能与会。堂上一溜食案，叔侄、兄弟们其乐融融，后堂则由荀灌娘主持，款待诸裴的妻室。
开篇就是谀词如涌，听得裴该连连摆手：“我等兄弟，又何必如此？”裴轸道：“在座兄弟，唯吾年长，说几句话，文约不要见怪。”顺手端起酒盏来：“文约能于尸山血海中逃出，自徐方艰难跋涉，而至于今日，即便置诸史册，也是要独传详述的。旁人称颂，或有依附之意，我等兄弟则纯出本心。且我裴氏各支，一时分散、凋零，不意今日尚能重聚，且家门或将更为光大，又怎能不使人喜极而泣呢？”说着话，泪珠子真就“叭哒叭哒”往下掉了。
裴该心说我这位四兄——裴轸在从兄弟中行四——还真是个好演员咧，加上人长得又帅，真搁后世也是偶像派明星啊。赶紧安慰道：“阿兄且拭泪，今日欢宴，即便喜极，不当垂涕啊。”
就此把话头转开，问问众人在秦州和凉州的情况，顺便仔细探问了一番凉州的内情。完了裴嶷就问：“卿等既归长安，各有何志，欲任何职啊？”他生怕裴该为避嫌而不肯重用从兄弟，要抢先把基调给定下来。
众人都不大清楚裴该的性情，不敢狮子大开口，再者说了，裴嶷那支是先到的，倘若疑心我兄弟跑来想抢班夺权，可怎么好？裴暅说我字写得不错，裴彬说我文学上还过得去，就没人一拍胸脯，说我有经天纬地之才，可当重任。
具体任何职司，文约你瞧着办好了，我们不争。
可是几个人，尤其是裴诜、裴暅，不时拿目光去瞥裴通，用意有二：其一，这庶弟如今都入了尚书台了，我等嫡兄，总不能屈居其下吧？其二，行之你怎么也不帮忙哥哥们说说话？
可是裴通瞪俩大眼只是憨笑，假装天真，就是不肯开口帮腔。
裴诜见状，倒也不以为忤——那小子什么个性，我可比你裴该要熟——于是笑笑，端起酒盏来说：“昔日贾思范（贾模）执政，诸贾并列朝堂，进不能匡正得失，退不能善保家门，终究无用。不如我裴氏，成公（裴頠）并不援引兄弟，或守外郡，或入东海王幕，虽逢大难，亦多得保——我今也不求朝官，唯望入幕，善辅文约，且可日夕向文冀叔父求教，以广学识。”
裴该欣慰地一笑，暗道这裴诜或许倒是个可用之才。
他早就已经听说了，裴诜在上邽设谋，扳倒了张春、杨次，那小花招玩得别提有多娴熟啦。不过具体该怎么用裴诜，他还在考虑当中，所以也不把话说死，只道：“即便入我幕中，难道就不能兼领朝职，如文冀叔父么？兄等亦不必太谦。”
欢宴过后，裴该都为各家安排好了住处，兄弟们告辞而退。当晚裴轸就把两个弟弟召唤过来，密议道：“我看文约之意，或将重用子羽（裴诜）。文冀叔父先投，行之（裴通）其次，则我兄弟本已落后于人矣。况我等失怙，若不振作，将来朝中、幕中，乃至于族中，安有容身之地啊？”
裴丕道：“阿兄所虑是。以弟看来，若欲脱颖而出，必掌兵柄乃可！”
裴轸说我也是这么想的，于是注目裴丕，说：“文质（裴彬）体弱，难改武事，唯我兄弟乃可投笔从戎——我当寻机暗示文约。”
……
那日欢宴，裴该也不知道是吃坏了什么，一连拉了三天的肚子，他倒正好趁机放松一下，请假在家中安卧，仔细考虑兄弟们的用场。
裴轸、裴诜等人自然都陆续跑来探望。裴该见裴诜是一个人来的，连俩兄弟都没带，知道他有话要对自己说，却抢先道：“我近日目昏耳噪，视物不明，辨声不清，实可忧也……”
裴诜闻言吓了一跳，心说你不是肠胃不舒服吗，怎么还眼昏耳鸣？这听上去可不是小病啊，你都还不到三十岁，可千万别这个时候倒下来——你倒了我们可怎么办？
急忙问道：“可有寻医诊治？病因为何啊？”
裴该紧盯着对方的面孔，一字一顿地说：“医者乃云，为我居高，高处自然昏昏，下处乃可察察。”
裴诜一皱眉头，心说这是什么意思？有什么毛病要爬高了才犯，坐在低处就不犯病？瞧瞧裴该，虽然坐在榻上，距离地面也不过一尺来高而已……略一沉吟，已明其意。
于是就问了：“文约所言，可是求能辨声识形者，担当耳目之意吗？”
裴该捻须笑道：“闻弦歌而识雅意，兄之谓也。不愧是能设谋除去张春、杨次的智者！”随即注目裴诜：“阿兄可肯充我耳目么？”
裴诜犹豫了一下，理由自然也跟裴嶷不肯担负情报工作相同。不过他今天单独过来，就是想跟裴该深谈一番，了解一下这位族弟的志向，同时也争取入幕后得到一个重要职位——若说重要，还有什么比得上搞情报的？
于是拱手，并且改变称呼道：“明公既然有命，诜焉敢不从？但须细问，内外之事，难道一以委我不成么？”
裴该把右手掌摊开，五指并拢，状若刀锯，朝着空中虚虚一劈：“成皋以西，一以任之。”
至于成皋关以东的对外情报工作，他早就已经委任给王贡了，如今王子赐就停留在东莞郡内，面北背南，前面两只眼睛一盯石勒，一盯曹嶷，背后还要长眼，瞄着建康。
裴诜略略松了一口气，心说不把内外诸事全都委之一人，说明裴文约为人还是比较谨慎的，而且——我也不至于陷得太深。他假装苦笑道：“成皋以西，不唯平阳，尚有关中、河南……从来为君耳目者，多遭人嫉，明公是欲置我于火上么？”
裴该微笑道：“唯阴险跋扈之辈，始遭人嫉。昔秦用何人总耳目？尉僚也，官至上卿；汉用何人总耳目？陈丞相也，名垂竹帛。”他这话有两层意思，一是搞情报工作，尤其是监视内部，未必就会遭人嫉恨了，只看你是不是恃权跋扈，罗织害人；第二点，尉僚为秦王政搞情报工作，他这个“尉”可是武装部队总司令啊，陈平为刘邦搞情报工作，他最终做到了丞相——你只要好好干，前途无可限量。
不过裴该随即又说：“外事不论，凡内监诸将吏者，若只有检举之权，而无收捕之任，则与御史无异……”
对内监察，不见得就是特务，特务之可怕，是因为他们调查、检举、逮捕乃至审判一条龙，自然易生冤狱，乃遭人恨。
裴诜道：“事有轻重缓急，且当乱世，若急切时，不宜无命捕之权，否则与朝中御史何异？”你说我这工作跟御史没区别，要我说区别大了，若非乱世，你也不会在幕府中设这么一个职务；可是既在乱世，很多事情若先禀明了再办，必然贻误事机啊！
裴该点点头：“卿言是也。”想了一想：“然不可无命而断。”收捕权我可以下放，审判权却不能给你，否则就真成特务机构了。想当年曹魏搞特务政治，不但当时遭骂，而且千古遗臭。
裴诜当即拱手：“愿为明公分忧。”

第七章、还都之议
自从正旦以来，长安城内，朝野上下，都在乱纷纷讨论着一个重大问题：是否应当遽奉天子还都？而裴公是否愿意奉着天子还都？
洛阳是正牌的都城，长安连前朝西都的资格都没有，所以天子迟早都是要返回洛阳去的，还没有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提出咱们干脆别定都城，就留在长安不走了吧。可是要什么时候才归洛呢？是今年，是明年，或者等到猴年马月天下底定了再说？
其实这个问题早就已经摆在了众人面前。自从前年岁末，裴该和祖逖收复了洛阳，并将胡汉势力彻底驱逐去了黄河以北，朝中便有人提出，理当奉驾还洛。尤其那时候刘曜虽然北归，冯翊、北地二郡还在胡人手里，麴允顿兵万年不敢北上，长安城岌岌可危，就有不少人琢磨着，咱们还是离此险境，回归河南为好啊。
然而这个提议被索綝硬生生地给踩下去了，其后虽然祖逖上奏请归，索綝控制着尚书省，亦皆按下不发。如今则不同，祖逖在正旦贺表中重提前议，类似这种表章没有什么密级，流传的范围比较广，而裴该又没有刻意加以压制，就此导致群议汹汹。朝中大老们尚未表态，中层官员倒是有不少都上奏以表达自己的观点——有赞成还洛的，有反对遽归的。
而且此前长安城中多为关中士人，象华恒那类关东出身的，数量很少。而自裴该执政以后，大召中原士人返乡，主动来投和他特意简拔的关东人士越来越多，故此请求还洛的呼声就无形中高涨了起来。
裴该本人并不表态，由得各种议论发酵一段时间——他要先广泛听取各方面的意见，然后再权衡利弊，做出决断。
虽执晋政，但裴该实际上能够控制的也仅仅雍州和半个徐州而已，再加上他不打算这就跟晋廷撕破脸，是不能不顾忌公议的。实话说，即便他有曹操的实力，有王莽的威望，倘若朝野上下一致要求还都，那也不能公然逆众而行，否则必遭千夫所指。
不过就目前来看，遽归派和缓归派，比例相差不大，天平尚无彻底倾向哪一方的迹象。
等到石勒率师入并，刘琨兵败北遁的消息传来，长安城中大恐，天平遂开始向缓归派倾斜——石勒、刘粲联成一气，则河南的压力必然增大啊，关中好歹有山河之险，留在长安，比回归洛阳要多少安全一些……
与此针锋相对的，祖逖再次上奏，请求尽快还都。
祖逖的理由很堂皇正大，正是因为刘琨丧败，胡势重炽，才需要天子返归洛阳，正中而居，以振奋全国人心士气。滞留长安，终究是偏安之局，倘若连天子都没有直面胡寇的勇气，没有必然收复失地的信心，还怎么可能要求百姓归附、将士奋战啊？
刘琨不败，他还未必着急，刘琨既败，祖士稚更觉得还都洛阳必须提上议事日程了。而且很明显的，他的建议得到了以荀组为首的洛阳诸将吏一致认同，奏疏上联署二十多人姓名，恳请天子尽快答复。
在明奏的同时，祖逖也给裴该写来了密信，不过内容还是从前谈过的那些：你要是不放心，咱们可以互换，你奉天子于洛，我去长安镇守，并且保证三年之内，底定秦、梁，到时候咱们便可以两面夹击，渡河直取胡巢！
裴该知道这事儿不能再缓了，于是开始直接征求意见。他把长安群僚分成了几个部分，逐一相询。
第一部分为朝中重臣，主要是梁芬、荀崧、华恒、宋敞、梁浚等辈。不出意料，宋敞等关中出身者，是主张暂缓归都为好，只有华恒坚持在年内还洛。梁芬对此不置可否，不管裴该怎么问，老先生都不肯明确表态；荀崧也差不多，说我没主意，文约你自己决断吧。
梁芬作为西人，其实梁浚的态度就是他的态度，但他比梁浚多留了个心眼儿，觉得倘若表态遽归，恐怕不符合裴该的意愿——裴文约是不是故意来试探我呢？
再者说来，留在长安，则他梁司徒是裴车骑之下第一人；若归洛阳，裴该更需要利用他来制约荀组和祖逖——反正短时间内，我的官爵、权势尚无动摇之虞，所以说了，随便你吧。
至于荀崧，他如今跟裴该捆绑得非常紧密，因而虽然不肯轻易表态，却暗中提醒裴该：“文约，吾孙即将降世，君既当考虑国事，也不可疏忽家事……”那意思：怎么对你有利你怎么来，切勿太为国家着想！
裴该第二组征询意见的人群，是他幕下众宾——也包括宾客出身，或者向来比较亲近的部分朝臣。韦鸿、游遐等关西人，当然希望朝廷长久滞留长安，殷峤、李矩等关东人，则倾向于返都洛阳，双方争执不下。
但是出乎意料之外的，王卓却站到了关西人一边。
王文宣道：“长安本是千年古邑，自周武王即定都于此，形胜超逾洛阳。周为西戎所逐，始迁洛邑；其后秦亦自关中而起，扫平六国，一统天下；汉高祖本居洛中，因娄敬之议，改都长安。可见国家在长安乃可振奋，入河南则渐颓靡。今胡势尚炽，归洛为困守之势，唯居长安，可西定秦、梁，北合凉州张氏，稍稍积聚，胜兵百万，旋以高屋建瓴之势东出，其谁能当啊？羯奴不足为虑也。”
我跟你们想的正好相反，不觉得留在长安是怯懦畏避，反倒觉得回洛阳去，才是纯取守势，对国家不利呢。
李矩反驳道：“王公误矣。昔汉光武定都于洛，居天下之中，遂能扫平割据，重光汉室——孰云后汉为弱啊？后董卓弃洛阳而迁长安，身死族灭，可见长安不可久居。自后汉以来，至曹魏，及我晋，皆都洛阳，难道河南就只成坐守之势么？”
王卓与之辩驳，引经据典，但他的话却往往落不到重点上——也不知道是学识不足，还是不敢表述得太直白——让裴该听得很郁闷。一直要到裴该征询本族诸裴的意见，裴轸所言，才貌似可以彻底驳倒李矩李茂约。
裴轸道：“光武定都洛阳，而不住长安，缘由有二：其一，经赤眉之乱，长安残破，关西亦多割据，则其形势不若洛阳为佳；其二，光武起自南阳，根据是在关东，岂可遽住关西？卿等不记‘颍川、弘农可问，河南、南阳不可问’之语乎？”
这个典故，是说刘秀想要整顿田亩，但是偶尔在陈留官吏上奏的简牍上见到一行小字，说：“颍川、弘农可问，河南、南阳不可问。”东海公刘阳（即后来的明帝刘庄）当时年纪还小，对此一针见血地指出，这是在说度田问题——“河南帝城，多近臣；南阳帝乡，多近亲；田宅逾制，不可为准。”
南阳、河南，紧密相邻，亲信显贵无数，这是刘秀起家的基本盘啊，他怎么肯跑到根基不牢的长安去呢？
裴轸因此就说了：“若云兵燹残破，今河南不下于关中，则光武都洛之缘由，不可复议于当世。至于‘河南、南阳’之语……文约家乡何在？根基何在？关中、河南，孰者为重啊？”
你……咱老家是在河东，目前尚且落在胡寇手里；你起家的根基是在徐州，后来一路杀来关中，积聚也达一岁。你在河南又有什么根基了？祖逖把司、兖、豫联成一片，经营既久，树大根深，倘若还都洛阳，你能够斗得过他吗？
裴该笑笑，摆手道：“祖士稚非欲夺权之辈也，且……彼有与我东西更替之语。”
裴轸说那更糟啊——“倘若东西更替，则是文约与祖公共弃根基。关西士人能服祖公否？彼须多少年始可底定秦、梁？河南士人能服文约否？设胡寇年内即来侵扰，又当如何抵御？”
到了一个新地方，必然需要花费相当大的精力和相当长的时间，去熟悉山川地理，去笼络百姓、豪门，即便你再威名素著、天纵英才，也是不可能一蹴而就的。那么换你去河南，祖逖来关中，双方都在磨合期的时候，突然间胡寇大举杀来，又该怎么办？这对国家而言，并非好事啊。
裴丕也在旁边帮腔：“非止无益于国，且有害于家，还当谨慎从事。”
国家怎么样先不提，祖逖能否在关中站稳脚跟，咱也不必搭理。但是你呢？你跑到河南去，实力必然因此而弱上一分，遇有缓急，如何应变啊？
裴嶷笑着点点头，说：“成方、盛功之言有理，文约不可不听。”旋即正色道：“我昔日即与文约言，唯关中可以摇撼天下……”
裴通不失时机地插话：“我亦曾与阿兄说过哪。”
裴嶷不去理他，继续自己的陈述：“河南之险，不若关中，田土之盛，亦相拮抗。若居长安，闭函谷而可退东兵，联氐、羌而可息北虏，但取梁州，蜀无足论，可成王霸之业，也是复国之基……”
裴文冀终究是长辈，跟随裴该时日亦久，加上今天在座的都是同族，他说起话来就更直白一些，不必太多顾忌——
“河南则不同，虽依山带河，却易三面受敌。倘若羯奴自顿丘南下，断兖、徐之道，刘粲复挥师渡河，则如成方（裴轸）所言，唯成坐守之势。守不可久，贼若徐徐侵剥，荆、扬又未必可恃，难免重蹈东海武王之覆辙。”
裴该说我明白了，你们的意见，是说我居关中，方便积聚，一旦势成，关东无可抵御；我向河南，很可能身陷重围……但不是还有祖逖呢吗？他可以发兵出函谷关来救啊。
裴嶷摇头：“文约，信人不可太过。且人心易变，焉知异日之祖士稚，即今日之祖士稚？且若文约蜷曲于河南，日受胡迫，捉襟见肘，而祖士稚却在关中，得暇积聚，即能救洛阳，天下之大功属谁？天下之权柄归谁？”
这话就说得很赤裸裸啦。裴该不禁沉吟，良久之后才问：“今天下方乱，我等当戮力同心，始可消弭胡氛。若我不奉天子归洛，则祖士稚将如何看我？天下人又如何看我？若雍、司不合，得利者唯刘粲、石勒而已……”
裴嶷道：“世事无两全者也，鱼与熊掌不可得兼。文约当思，如今麾下，西人为多，东人为多？新募将兵，皆为关中子弟，若徙之河南，心必不安，若留在长安，难道都拱手让于祖士稚不成么？”
就不提徐州老兵了，跟随既久，又有种种手段加以约束，忠心是基本上可以保证的。但你难道光领着这些徐州老兵到河南去？那咱们这一年多在关中不都白干了吗？
裴该不禁苦笑，心道你们说了半天，倒是给出个主意，我要用什么理由来拒绝祖逖啊？
……
诸裴开会的时候，裴诜一直坐在那儿眼观鼻、鼻观心，不发一语。为此裴该会后特意秘密召见他，单独向他征询意见。
裴诜拱手道：“于明公而言，居关中为宜，迁洛阳不便，文冀叔父与成方兄等，皆已详述其由，诜无以加言。而如明公所说，若不归洛，恐人心离散，则是对于国家而言，事无两全，必须有所取舍……”
随即话锋一转：“臣自领命以来……”他如今在车骑大将军幕中担任军司（即军师，避司马师讳而改名），掌监察之权，列第五品——“即分命僚属，探查内外动静。今长安城内，百僚多云裴公必不还洛，乃有东士欲以此事死谏者……”
裴该听了，双眼不禁一眯，心说究竟是谁这么大胆？
然而裴诜并不说是谁有这意思，估计品级都低，还无需裴该亲自过问——当他苍蝇嗡嗡叫，不理就是了。
“……至于河南，唯祖公云，裴公必不以私意而害国事；荀太尉及骠骑僚属，则多云裴公必不允，且欲祖公勒兵西向，‘迎’驾归洛。”
裴该闻听此言，不禁微微打了一个冷战。
就听裴诜又说：“明公麾下，西人多不愿东，而祖公麾下，东人皆无西镇之意。不过在臣看来，若明公定计，游子远、韦深之、胡子琰等亦必追随——只要明公立朝，在东在西，其实无关紧要；但即便祖公执意镇西，料荀太尉、李世回等，未必愿从啊。”
裴该不禁撇嘴一笑：“是我之军法，比祖士稚为严之故么？”

第八章、裴公不忠！
裴该相信裴诜的判断。
基于比旁人多两千年的见识，裴该对于麾下各部将兵，是想尽办法剥夺其独立性的，老徐州军不必说了，如“雷霆”、“骐骥”、“灞上”各营，同申一套军法，并以亲信为营司马，还多次打散重组，不让北宫纯、郭默、李义他们可以专断自为。
说起来也只有苏峻的“公来营”，实在距离太远，独立性暂且还拦不住。
祖逖就不同了，他的势力是由司、兖、豫三州很多小势力联合起来所组成的，也就祖士稚凭其个人魅力、军事才能和如日中天的声望才能够拢在一起，制压得住，换人执掌，必然崩散。
而且关西士人比之关东，品位普遍为低，则只要抱着裴该的大腿，自然有望振兴家业——不管裴该是在关中还是在河南。所以裴该若奉天子还洛，这票人虽然觉得有些别扭，还是普遍愿意跟从的。
关东士人就不同了，只有当朝廷和河南两者合一的时候，他们的心思才能大定。若朝廷迁播，或肯追随——如华恒——但亦无日不望东归；且还有不少是死都不肯进函谷关的——比如荀组——觉得如此一来，朝廷失天下之望，自己也如同被左迁一样。故此祖逖能带多少人来镇关中，还真不好说。
那怎么办，真让他接收我在关西新募的将吏、兵卒不成么？
就裴该本人而言，本也是倾向于留在关中的，除非关西已经粗定——司马保也干掉了，梁州也收复了，就连凉州张氏的独立性也受到了一定程度的遏制——那时候以关西为大后方，自己坐镇河南，才无后顾之忧，不至于如裴嶷所说的，遭到多方面压迫。
所以他真不想急着到河南去，经常在心中暗骂：祖士稚你着的什么急啊！
当然他也很清楚，着急的不仅仅是祖逖一人，而是泰半的晋人，大家伙儿全都引领仰望天子还都，以表重光河山的决心。尤其是关东士人，还想恢复他们在武帝朝和惠帝朝前期的烜赫荣光，希望把一切起码表面上先扳回正轨。祖逖受这些人所挟制，肯不厌其烦地跟自己反复商议，还到处宣扬裴公必不会因私心而害公事，这就已经很够朋友啦！
洛阳居天下之中，自后汉以来就是理所当然的国都，但是裴该不但清楚，秦以关中而得天下，前汉在关中而强，更比别人多知道一层——唐都长安，辉煌百载！
一直要到唐朝中期以后，关中的水土流失日益严重，黄河水运量也逐渐减少，才无奈之下，复都河南，甚至连洛阳都不要了，只能迁去开封……就理论上而言，这年月关中地区尚且大有可为啊，前赵、前秦、后秦、西魏、北周与隋，皆定都于此。而且桓温、刘裕先后北伐，争夺得最激烈的也是关中地区。
真要我把这好地方扔下，跑洛阳去端居天下之中吗？
然而裴该又很清楚，以自己如今的实力，很难横跨河南、关中，把两地连成一片。所以若然返都河南，关中是一定要让出去的，否则必如今日的徐州一般，即便命亲信镇守，也只有守护之力，而不能对中原的战局产生太大助益。
还是那句话，除非秦、梁、凉三州已定，关中无后顾之忧，到时候裴嶷就可以做自己的萧何，坐镇长安，兵马粮草源源不断地往河南运。如今么，为时尚早，自己若走，更以祖逖，真不知道要花费多长时间才能底定关西——别人来呢，速度未必能比祖逖更快！
再往深一层想，裴该不得不承认裴嶷所言有理。祖逖在河南独当其难，自己在关中积聚，必能制约祖家军；但若把祖逖换到关中来，假以时日，自己就未必还能控制得住了。固然自己深信祖逖不背，但问题祖士稚没多少年头可活啦，一旦去世，自己就那么容易把手插进关中去吗？换了祖约哪怕是祖济、祖涣上来，还值得信任吗？
所以说，保持目前这种态势，对自己最为有利——对国家是否有利，暂且不论。
那么，自己真能毫无私心，迎难而上吗？自己迎难而上了，臣从者是否会欣然追随呢？
换个角度来考虑问题，自己想要维持目前的态势不变，祖逖肯答应么？自己有什么合适的理由，可以将归洛之事继续押后呢？这么继续敷衍着，在祖逖和关东士人眼中，自己跟索綝又有什么区别？倘若因此而与祖士稚离心背德，国家糟了，难道自己就能独得其利不成么？
裴该越想越是头痛，裴诜告退后——他也找不出来敷衍祖逖的合适理由——便自背着双手返回内室。
荀灌娘怀孕已半岁有余，肚子逐渐显出来了，并且日益的腰酸腿软，懒得动弹。如今即便事先有所通报，她绝大多数情况下也不会再起身来迎夫君，而只自顾自地斜倚在榻上，有时候还嚼巴点儿零食……
裴该登榻与妻子并坐，伸手轻抚着荀灌娘隆起的腹部，不自禁地就把心中烦闷合盘托出——在老婆面前，他向来很少隐藏自己的真实心境。
荀灌娘听罢，便即笑问：“夫君此言，莫非说与妾腹中孩儿听么？”
裴该摇摇头：“本说与卿听……”手上轻拍——“这尚未降生的小孩子懂得什么？”我没必要拿政治来做胎教吧？就裴该以为，最好的胎教只有一种，那就是母亲心情愉悦。
荀灌娘微微蹙眉，缓缓说道：“人莫不恋乡梓，则西人欲留，东人愿归，情理之常。正如叔父所言，若留关中，于夫君有利，而归洛阳，利弊参半……既然如此，夫君难道还无决断吗？”
裴该苦笑道：“事无两全者也，且福兮祸之所伏。若国家丧败，难道我可独得其利不成么？则是留此，于个人而言，亦未必无弊啊。”
荀灌娘也拿不定主意，就建议说：“夫君每日府中、朝上，政务倥偬，百事烦忧，难免灵机壅塞。何不出外游散一回，或能开悟？我未嫁之前，遇有烦闷，亦无人可倾诉，每每策马出游，心境即舒。”
裴该说这倒是一个好主意，我是应该放松一两天，把政事暂且拋诸脑后——政事之大，还有大过这还都之议的么？这事儿若解决不好，再怎么努力也是白搭。
于是翌日便即在数百部曲的护卫下，乘车出了西南的复盎门，登上龙首原。
相传上古之世，曾有一条黑龙从樊川迤逦北行，赴渭饮水，其行迹化为山峰，状若龙首，故此得名。汉代的长安城即背龙首而面渭水，其形为关中地区之最佳——这是陪乘的郭璞所言，裴该本人自然是不信什么风水勘舆的。
其实龙首原并不甚高，景致也很一般。本来以裴该的想法，出游散心嘛，就该找个风景更佳的所在，比方说东面的骊山，还能去那儿泡泡温泉，但因为距离实在太远，以这年月的交通状况，来去一天打不住，只得放弃。
可是他在长安城内呆的时间久了，好不容易出城一回，得见山色葱茏，仍不禁心怀大畅，不由得对郭璞的神怪之言连连颔首，还说：“确实是家国兴旺之处。”随即跳下车来，说咱们步行登山，朝南面眺望一回吧。
龙首原南面有啥呢？这年月还是纵横阡陌，大片的农田，但是裴该知道，几百年后，那里就将新建成一座宏伟大邑——乃是唐都长安城。
他前世就知道，汉、唐两代长安，即以龙首原为界。
才刚迈步准备上山，忽闻喧哗之声，裴该不禁微微一皱眉头，唤部曲过来询问。部曲道：“有数名官吏欲图冲犯车驾，臣已将他们擒下了。”
裴该问：“是什么官吏？为何冲冒我行列？”
部曲说我不清楚，但看服色，最多六品，都是些芝麻绿豆的小官，嘴里嚷着，说有军国大事，要向主公进谏。
裴该心说别问啊，肯定是为了还都之事——这里面，会不会如裴诜所言，有这么一两个打算死谏的呢？搁平常他甩甩袖子就不理了，难得今天心情不错，便道：“不得无礼——且唤一人前来相问。”
部曲听令而去，时候不大，果然推搡着一名小吏过来，裴该恍惚认得：“汝非颍川钟声乎？”
钟声那张团团圆圆的大脸很有特色，所以裴该才能有所记忆——否则这路小货色，他即便见过一回，也未必能留下什么印象来。
钟声拱手步近，屈膝拜倒，说：“臣是钟声，特来进谏，还望裴公采纳我等的忠言。”
裴该说我还有印象，是派你前去屯田的，如何返回长安来了？钟声苦笑道：“年前秦州兵乱，臣之屯所正当其道，屯兵星散，众皆为掳，无奈之下，只得返回长安来待选……”我前一份工作黄了，新工作还没分下来呢，只好跟长安城里呆着，有如太原王家的食客一般。
裴该伸手拍拍他的肩膀：“秦州兵乱，非汝之过，我当致意尚书，另委职司。”随即就问：“卿有何忠言欲谏啊？可简单言之。”我没那么多空，你就简洁明了地说吧。
钟声脸上先是现出感激之情，随即听问，赶紧将面容一肃，就此直截了当地说：“闻祖骠骑请归大驾洛阳，而裴公不许，不识何故啊？”
裴该回答道：“我非不许，尚与群臣商议耳。”
钟声昂起头来，提高声音说道：“如此，裴公是不忠也！”
裴该怫然不悦道：“我如何不忠？！”难道说同意还都就是忠诚，不赞成还都就是不忠吗？你这一杆子掀翻一船人，打击面未免太宽了吧？再者说我还并没有明确表态呢不是吗？本打算听听你们这些低级官吏的想法，有没有什么好的建议，没想到你就会狂言犯上啊。
一拂衣袖，便打算命人将钟声轰走，只听钟声高叫道：“公但与群臣商议，而不请命于天子，何得谓忠？！”
裴该听了这话，倒不由得愣住了。
……
裴该不是曹操，起码不是半有天下，志得意满，当丞相时代的曹操。他觉得曹操得意而骄，有些事情未免做得过分了，白白招致没必要的矛盾冲突。以曹孟德的智商，再加上麾下谋臣若云，想架空几名旧臣，想把年轻的汉献帝玩弄于股掌之上，那还不是玩儿一样吗？有必要搞到双方都下不来台吗？
董承还则罢了，那家伙本来就是关西军阀出身，不可能真跟曹操长期和睦相处，董承之乱后面有没有献帝的指使，亦是千古谜团，尚在未知之数——“衣带诏”之事，史载不详，而且前后矛盾。但后来伏完、伏寿又有何能了？一颟顸老朽加一弱质女流，能掀起多大风浪来？你曹操有必要指使华歆，直接从献帝面前把他老婆给拖了走吗？
只要是个男人，这口气谁能忍得下去？
所以裴该是力求不使君、相之间产生龃龉，即便因为形势的发展难以彻底避免，也要想办法弱化矛盾，以免给自己带来不必要的阻力。他每逢大事，必在司马邺驾前与群臣相商，给足了天子面子，就是基于这种考量。
只是，偏偏这回还都之议，他压根儿就没打算去听司马邺的意见。
因为不管司马邺倾向于哪一方，对于裴该而言，都没有积极意义。倘若司马邺坚持还都，则他裴大将军又当如何答复啊？倘若司马邺主张暂留，恐怕更糟，裴该若以此为藉口回绝祖逖，关东人必视其为挟持天子，欲谋不轨。
——天子不打算回来？不能！这一定是裴该矫诏，或者是他勒逼天子这么说的！
所以在自己拿定主意之前，裴该就怕听司马邺的表态，所以本能地就没去朝堂上商议此事。如今钟声倒是一语道破：你究竟有没有把天子放在眼中哪？是否还都，就光你们几个商量，有没有去聆听过天子的意见？
裴该闻此，先是一愣，随即就觉得脑海中若有灵光一现。
钟声跪在那里，见裴该不回复，只是捻须沉吟，心说难道我的话真对他有所触动不成么？赶紧放缓语气，补充道……可是他后面的滔滔不绝一大篇，裴该却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第九章、我宁先死！
两日之后，朝会之期，群臣毕集，裴该捧笏启奏司马邺：“骠骑大将军、领司州刺史祖逖昨日又有上奏，云洛阳宫室粗完，城壁亦经修缮，恳请天子大驾还洛，统驭天下。臣请旨，该当如何答复啊？”
群臣闻言，莫不精神一振：裴公主动提出此事来了，这说明不管是留是走，他都已经拿定主意了吧。
司马邺也不禁小小吃了一惊。要说祖逖的建议，他即便居于宫中，少管国事，终究这事儿闹得纷纷扰扰，尽人皆知，裴该也没有特意封锁宫禁，小皇帝哪有不知道的道理啊？但他也知道兹事体大，就算裴该不总执国柄，换了别的什么人，或者没有权臣，群相共治，也都得商量好了，才会禀奏自己，在此之前，自己发话是作用不大的。
皇帝虽为天子，人中之龙，那也只是理论上的国家元首罢了，历朝历代以来，君权和相权始终争斗不休，抢夺朝政的主导权；即便权力再稳固的天子，也不是什么事儿都能专断自为，不听群僚意见的——除非他想做桀、纣，而群臣若以桀、纣目之，这天子也就差不多当到头啦。
秦之君权最重——理论上，而非实质，二世就被赵高玩弄于股掌之上——那是因为官僚体系尚不完善。汉代君权相对较轻，唯武帝刘彻的权力可追步秦始，而后汉则因为世家政治开始形成，光武之后，君权远非前汉可比。晋代君权更轻，至于司马邺，乃是轻中之轻，所以不必权臣架空，他本来就没有太大的发言权。
若说司马邺对此毫无芥蒂，当然是不可能的，没有过与群臣赤膊大战过三百回合的经历，任何一名天子都会以为自己理论上应当独掌大权。但好在年纪轻，明白自己没啥威望，司马邺又非曹髦那种混不吝的熊孩子，加上裴该平常也给足了他面子，故而小皇帝只能安下心来，踏实等着。
倒不想今日朝堂之上，裴该主动提起了此事。司马邺对此，心情非常复杂：首先，他多少有点儿感动，裴卿果然与索綝等辈不同，是真把我这个皇帝放在眼里的呀；其次，我该怎么表态才好呢？平常都是你们拿定了主意，形式上请我批准，如今你心里怎么想的，一句都不透露，上来就要我表态？我该怎么表态才好？
我的表态若是合乎了你的心意，那自然你好我好大家好，君臣和乐融融，说不定你们还会赞颂几句“尧舜之资”。可倘若我的表态不合你的心意呢？你肯听吗？群臣会不会认为我还是小孩子，所以考虑事情不周到？那我想插手政事就更是遥遥无期了吧？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特么的我也还没有准主意哪！
无奈之下，只得把皮球原样踢回去：“裴卿之意若何？”
裴该心说我早应该想到的，就算请问天子，天子也未必肯明确表态，结果好些天不问，白白使某些人——尤其是河南那票关东人——疑心我欲架空天子。话说这路天子，还用得着架空吗？
倒是钟声一句话，惊醒梦中人。
可是他也不先表态，却转过身去，向众人道：“还当百僚共议。”
朝堂上一片安静，就连呼吸声都可听闻。大家伙儿的想法跟司马邺相同：裴公你该先表态啊，你自己心里究竟怎么想的，一个字都不肯露，那我们岂敢置喙？
最终还是尚书右仆射华恒站了起来——华敬则心说我的意见，私下里也已经跟裴公明确表示过了，即便不合他的心意，想必跟朝堂上多说一句，也不会招致更大的恶感吧——先朝天子一揖，再面向裴该，微微躬身，道：
“臣以为，自当还都洛阳——洛阳居天下之中，唯守洛始为天下之主。昔胡骑纵横，河南残破，苟晞、周馥等每请迁都，而先帝皆不允，欲与国家共存亡，即此意也。”
可是华敬则随即就为自己留了退步：“然，当以何时还洛为好，尚须公议。”
侍中梁浚接口道：“华仆射所言是也，大驾当还都洛。然而，今羯贼西侵，并州方失，河南唯倚黄河之险，未知能保全否？天子本自关中立基，长安践祚，即便仍居长安，于理亦合；而若先还洛阳，复因胡扰而再迁，则必动摇民心士气——实非所宜。”
司马邺趁机含糊表态，说：“卿等之言，俱有道理。则以还都为宜，但时日尚须斟酌。”因为梁浚所言，正好触动他的心事，他本人当然想要返回洛阳去，做名正言顺的晋朝天子，但同时也颇有些担心，那地方究竟安全不安全啊？我如今在长安呆得好好的，若是回洛阳反倒陷入当初惠帝、怀帝的窘境，又该如何是好啊？
有了天子这句话，群臣便即陆续发表意见，但从他们的口中，基本上听不出太明确的倾向性来。大家伙儿都是两段论：一，正牌国都是在洛阳，那是一定要回去的；二，至于啥时候回去，咱们不妨再好好商议商议。
在关西士人心中，最好从此永留长安，哪怕长安一直做陪都，不能正名，也最好别回东边儿去——但如此言辞，自然不便宣之于口；在关东士人看来，只要形势允可，自当还都洛阳——但究竟啥时候回去呢？我不做出头鸟，不发表意见。
其实半个多月以前，关东士人还是普遍希望尽快还洛的，只是最近天下大势不是有所改变嘛，刘琨不是丢了并州嘛，则还都的危险系数比较高，那就另当别论了……
等到除梁芬、荀崧外绝大多数够资格的朝臣都发了言，理论上该轮到裴该一锤定音，然后上报天子准奏啦——众人就此把目光全都移向了裴该。大家伙儿心里都说，朝议既然如此，想必裴公会就坡下驴，提出暂寝还都之议吧？华恒等人虽然心有不甘，却也无计可施。
裴该缓缓地环视众人，看得大家伙儿心里都略略发毛——要说人因势而变，裴该执政数月，已非昔日初入长安时的威势，亦颇有重臣甚至于权臣之相了。
随即裴该转向司马邺，高举笏版，启奏道：“百僚之言，不为无理，然臣以为：车驾当尽速还洛才是！”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再次陷入无言的静谧。唯听裴该义正辞严地解释道：“正如华仆射所言，昔先帝困守于洛，唯恐人心失望，故坚持不肯迁都……”其实这话是粉饰，司马炽早就想逃了，却被司马越等人硬生生按在长安城内，不肯放这宝货去别家地盘儿——“臣不恭，陛下非先帝钦册的太子，乃百僚拥戴，始得践祚。则欲正名分、定人心，必绍续先帝之业，还都居洛！”
你这正统性本来就有瑕疵，倘若不能身还故都，还怎么可能名正言顺地统驭臣民呢？说不定日后史书会把你标成“西晋”，而把洛阳的前朝标成“东晋”咧……
裴该说完这几句话，又略略偏身，以向群臣：“百僚皆恐羯贼入并，与胡寇合，使河南之势悬危。然而臣以为，唯有陛下居洛，始可定人心、振士气，即贼众百万，不难制也；若仍留居长安，如弃中原，气既先夺，势难复振。且臣忝掌戎事，知今黄河以南粗定，各路勤王兵马汇聚，众亦不下于贼，足可拮抗，可保陛下还都无虞。”
实话说如今天下的形势，比起前几年要好得太多了，最关键的就是裴该已定雍、徐，祖逖并定兖、豫，以及司州的河南部分，两家联成了一气，方便统一指挥和调度。不象前些年，司马越、苟晞，乃至司马模、司马睿都各行其事还则罢了，中原地区尚有石勒、王弥等军隳突纵横，把晋地给切分得七零八落。
所以裴该才敢拍胸脯保证：回洛阳去吧，我保你无事！
裴该既发此言，华恒赶紧出声附和，关西士人无法可想，也只得鞠躬如也。但随即梁芬就提出问题来了：“今秦、梁未定，刘曜虽已为逐，尚逡巡于北，则若大驾还洛，关中由谁镇守？裴公之意，莫非使祖骠骑到长安来么？”
祖逖虽然只是私下里跟裴该商量，咱们可以互相交换地盘儿，但这事儿他并没有瞒着部下，从河南亦隐有消息传递过来。对此梁芬终究不是尸位素餐之辈，再加上朝局的变化也直接影响到他的权势，自然不可能一无所知。
他正想等裴该点头，便可加以反驳——当然实际理由是：我可不想让祖逖到关中来！如今关西士人以我为首，都将身家性命依附于裴该，而若祖逖镇西，到时候自己在关东，家族在关西，一旦两人起了龃龉，可当如何是好啊？再者说了，裴该你家世显赫，我故肯为之副，倘若换了祖逖，关西士人中又有多少能够瞧得上祖某的出身？
可是没想到裴该微微摇头，笑谓：“司徒不必担忧，关中为陛下践祚之基，自当由该镇守。”
此言一出，更是石破天惊！
实话说裴该赞成还都之议，虽在众人意料之外，却也属于情理之中。主要是还都归洛，理由正大堂皇，就算裴该也很难冒天下之大不韪表示反对；而他若砌词敷衍，故意拖延时间，又必然引发河南百僚疑忌。此为两难之局，必择其一的话，裴该很可能迫于东方的压力而首肯祖逖之议。
但是裴该竟然说自己还要留在关中？有一大半儿人都怀疑自己耳鸣，听岔了……你疯了心啊？你是想彻底向祖逖低头不成么？！
就听裴该一字一顿地对司马邺说道：“我在关中，而祖骠骑在河南，经已岁余，各熟情势、立根基，若遽然而迁，两势并弱。若弱其一，朝廷尚可守，否则胡寇来侵，如何抵御？是故臣不敢以私心废公事也！今虽暂离，臣必当底定关西，再与祖骠骑合取平阳，归洛为陛下寿！”
司马邺还在发愣，华恒却及时地一俯首：“裴公真忠悃无私之臣也！我晋得有裴公，是陛下之幸，亦是祖宗之幸，是天下之幸，臣料胡寇必灭，社稷必可危而复安。臣恭为陛下贺！”
……
裴该打算同意还都洛阳，且在把天子交出去的同时，自己仍然留居关中，这个想法是前天登龙首原得到的灵感。钟声那句“裴公是不忠也”，瞬间便撕开了笼罩在他眼前多日的迷雾。
他当即想到，我忠吗？我算是忠臣吗？我自己知道，所忠者天下、百姓，乃至煌煌中夏，而不是司马氏一家一姓——换了别姓还则罢了，这司马家，真是不值得忠臣烈士献上耿耿丹心哪。
然而要怎样才算是对国家，对民族忠诚？拖着不还都，或者跟祖逖东西互易，甚至于派一个还不如祖逖之人镇守关中？如此一来，必弱国家之势，必损民心士气，有碍于驱逐鞑虏的大业。倘若如此，我还能算是国家、民族的忠臣吗？
在龙首原上之时，他坐地沉吟，突然间转过头来，笑问随侍的郭璞：“卿前日见我之背，云如蒯彻见韩信，此言果然否？”
郭景纯闻言，全身毛孔都不自禁地张开了，就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差点儿晕倒。他心说这话我只跟刘隗说过啊，未传于第三人之耳，裴公是从哪儿听说的？膝盖一软，便即跪倒在地，结结巴巴地回复道：“臣、臣妄言……明公饶命啊！”
裴该暗笑，心道你当我是让王贡、裴诜他们白手起家，现搭的情报系统吗？我把完整的框架和不知道多少材料直接交到他们手上，你跟在身边，应该也都瞧见了吧。刘大连那么重要的人物自江东而来，寻我不见，暂时蛰伏，我就真能把你们当空气，视而不见，不派几个人去秘密探查？你也未免太小觑我了吧！
但他还是伸出手去，扶住了郭璞的手臂，表情诚恳地说道：“景纯，我非相试，不必如此。只是……卿以为，若韩信从蒯彻之言，可得免死么？”
郭璞冷汗直冒，脑袋里一片混乱，只能嗫嚅着说：“臣、臣不知……”
裴该笑道：“或韩信果能免于一死，然而——背汉而与楚合，三分天下，使兵戈不得息，中国不得一，韩信即活，亦必留骂名于千古！如此之行，我不为也。”
说着话，双腿一弹，站起身来，面朝着龙首原南方广袤的原野、纵横的阡陌，大声说道：“若事不协，天意难违，或身死而国灭，或国灭而身死——然我宁先死，不忍见中国之亡也！”

第十章、楼桑
裴该留镇长安的想法，昨日也先跟诸裴和部分亲信通过了气，众人亦皆大惊失色。
裴嶷首先提出质疑：“明公即欲留长安，亦不当以天子为偿！”
裴该笑笑，回复道：“叔父，世事无两全者也，倘若必弃其一，则我是弃关中好，是弃天子好啊？”
裴嶷眉头一皱，就此沉默不语。
游遐劝说道：“明公，斯有天子，才有大义名分……”
裴该打断他的话，笑问：“则如今天子为我有，还是公有？即还旧都，是祖士稚所有，还是公有？”随即又加上一句：“昔董卓有天子，又如何？”
所谓“奉天子以讨不臣”，或者“挟天子以令诸侯”，这都是理论，未必符合实际。想当初董卓挟持了汉献帝，关西诸侯肯听他号令吗？前些年，司马越掌握着晋怀帝，苟晞、王浚等辈也当洛阳之命是放屁啊；再然后司马保竟敢隔绝陇道，差点儿把天子给活活地饿死！则谁都可能打出“清君侧”之类旗号来，攻伐手握天子的势力，那你说天子如今算是我独有的，还是跟梁芬等朝臣，乃至天下诸侯共有的？
再说将来，天子还洛，他是从我手中逸出了，但能算落到了祖逖手中吗？祖逖对河南军政的控制力还不如我，我都不能算独有天子，难道他就能够独有天子吗？
那么既然天子是公器，留不留在我身边，又有多大的区别？
裴丕忙道：“明公可为曹操，万勿做袁绍啊！”
他是同族自家人，所以话说得比较露骨，竟以曹操、袁绍做比。裴该对此仍然微笑以对：“阿兄，如何将我比袁绍？袁本初本非忠汉之臣，而有拟肘之恶……”
根据《三国志》记载，诸侯讨董失败以后，袁绍曾经想要拥戴幽州牧刘虞为帝，好方便与董卓对抗；他还得到过一方玉印，于曹操座中“举向其肘”——汉制，唯天子可用玉印，百官皆金、银、铁印，则袁本初之心，不问可知了。
裴该说我不会当袁绍的，随即解释道：“昔汉帝蒙尘，诸侯不救，唯魏武迎之于洛，迁之于许，非徒恃天子在手，更示天下之忠汉之心，始能人才汇聚，卒成霸业。袁绍在邺，初不往救，复请天子都鄄，是乃……”犹豫了一下，想想都是自己人，就不必避忌什么啦——
“如赵得璧而秦求之，赵若奉璧，不在于失璧，而在于示天下以畏秦！”
当时曹操弱小，而袁绍强大，倘若袁绍一句话，曹操就把汉献帝拱手奉上，那他的失策并不在于失去了天子这个宝货，而在于明示天下人：我怕袁绍，我甘心当袁绍的小弟。以之比拟战国时代“蔺相如完璧归赵”的典故，则赵不奉璧，并非舍不得宝货，而是怕因此而被秦国占据了上风。
“若秦得璧，而赐之于赵，赵虽得璧，无逾于秦，且天下人当谓秦德于赵也！”
如今我势力比祖逖大——起码位份比他高——那我主动把天子交给他，天下人会以为是我怕他吗？会认为他比我强吗？反倒会认为我是真真正正的为国事着想，且对祖逖市以恩惠吧。那祖逖若想叛我，就不怕遭到千夫所指吗？
“阿兄，天子虽贵，何如人心哪？”
随即加上一句：“昨日陶士行自冯翊上奏，亦请大驾还洛。”
众人闻言皆惊——陶侃在裴该集团中是什么身份、地位，受到多大的重视，在座无人不知，倘若连陶侃都主张还都，那裴该是真不能不仔细考虑了。
就见裴该站起身来，长长地喟叹一声，说：“我自入长安执政以来，日夕为国事所累，上必敬天子，下须友群臣……”其实这“敬”和“友”两个字，理当替换成“敷衍”——“如遭索缚，难得自由。岂如在徐方之时？我今不顾稼穑亦久矣，不亲理营事亦久矣，田间老农不识我面还则罢了，军中将士不识我面，何谈纵横天下，驱逐胡虏？！”
裴该自感跟朝堂之上、尚书省中，被迫要跟那些旧日官僚打交道，浪费了太多的时间和精力，使他不能一门心思扑在富国强兵，驱逐胡虏、恢复河山的大业上。如此下去，就怕跟中下层越发疏隔，使得自己的权力基础逐渐垮塌，起码也变得空心化啊。
难道自己也要跟司马越、王衍之流似的，单靠着一些世家大族打天下？
“昔魏武何不留许，自得河北，即居于邺？我今乃知魏武之虑矣！”
曹操势力还小的时候，把汉献帝宝贝得不得了，可是等他平灭袁绍，三分天下有其一，理论上无人可与拮抗的时候，他却干脆跑河北去了，把邺城建设成自己新的大本营。后来关羽北伐，游骑出没于许都郊外，曹操一担心，就打算把汉献帝迁到邺城来，当时司马懿和蒋济是怎么劝他的？
“（于）禁等为水所没，非战守之所失，于国家大计未有所损，而便迁都，既示敌以弱，又淮沔之人大不安矣……”
有一句话提到汉献帝吗？有担心过汉献帝落到关羽手中吗？没有啊，因为那时候曹操手里有没有天子，已经关系不大啦。
裴暅劝道：“公终不似魏武定河北之时……”
裴该笑笑：“我若能底定关西，如文冀叔父所言，则自可遥制关东，虽不如魏武得河北，世亦无袁绍矣。”到时候天下还有谁的势力比我大？还有谁可以威胁得到我？
然后再补充道：“国家残破，固因诸王作乱，亦有旧制不合时宜之由。然我欲遽更旧制，百僚肯从否？何如舍之，乃可自由。”
西晋是由世家豪门组成的联合政权，制度、法律也皆延续汉、魏，实话说没有多少变更，根本难以跟上时代的步伐。裴该既想要趁着丧乱之机，弱化世族势力，起码不使其发展到东晋、南朝那种颟顸状态，又想要因时因地创制新的法规、制度，但他从前就请裴嶷帮忙筛选旧制，拿到尚书省却阻力重重，难以遽改……
官僚们都有因循守旧的风习，且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旧制不合时宜，还有皮球可踢，新制若出问题，那算谁的啊？裴该终究没把亲信全都塞进尚书省，也没把旧臣一概贬斥，即便他如索綝一般跋扈，人家棉里藏针地跟你敷衍，又能怎么办了？
起码短时间内想要有大的更动，纯属做梦。
但若朝廷东迁，而裴该暂留呢？他一总关中军政大权，只要别跟旧制根本性相悖，尽可出台一系列地方性临时措施啊。宪法我不能动，州法我总能改吧？
众人闻言，尽皆沉默不语——裴公分明是深思熟虑后，有备而来，他们虽然依旧觉得此举不大牢靠，一时间却也想不出什么辩难之辞。良久，裴嶷才缓缓摇头道：“文约，兹事体大，还当从长计议才是。”
裴该笑道：“今召卿等来，正是为了从长计议啊。”
……
当日晚间，裴诜秘密来找裴嶷，就白天商议的结果，想再听听这位叔父的意见。
如今裴氏兄弟已然皆有职司：除裴诜入幕为车骑将军军司外；裴轸、裴丕皆有投笔从戎之愿，裴该打算分派他们前往“雷霆”、“骐骥”二营担任营司马，并授予将军号——只是尚未成行而已；裴彬、裴暅并为尚书郎。
所以裴该正牌的幕僚，裴姓也就裴嶷、裴诜二人而已——还有个从家奴提拔起来的裴寂，以及将要从“雷霆营”返回的裴度，但没谁真把他们当自家人——裴诜已经拿定了主意，我这一支若想长久富贵，除了自身的努力奋斗外，还得紧傍着裴嶷才好。
故此逢有大事，他一定要来向裴嶷讨教。谁想裴嶷却绝口不提白天的议论，却突然间问他：“子羽，陈承祚（陈寿）所著《三国志》，卿可读过么？”
裴诜回答说：“《三国志》述魏、蜀、吴三国之事，小侄唯于《魏书》，曾观其大略。”
裴嶷笑笑：“此书文辞质直，而能梳理史事，明鉴得失，理当通读。文约必是读过的，听其素日所言，不但深爱此书，且于细微处尚有考据、生发……”其实裴该所谓的“考据、生发”，多数是照搬后来南朝裴松之为《三国志》所做的疏——也不知道多少代侄孙儿的成果嘛，祖宗先拿来用用又如何了？
“我原本亦未曾总观，自入关以来，始于城内觅得，边抄边读……”
裴诜不明白裴嶷为什么会提起《三国志》来，但也只得顺着对方的话头说：“侄儿受教了。叔父既云曾经抄录，敢请借于小侄一观。”
裴嶷点点头，说一会儿就命人把我手抄的《三国志》送去你府上吧。然后话锋一转：“因见《蜀书》卷二，叙汉昭烈刘备出身，云……”
就此开始背书，那么背的是哪一段呢？
“先主少孤，与母贩履织席为业。舍东南角篱上有桑树生高五丈余，遥望见童童如小车盖，往来者皆怪此树非凡，或谓当出贵人。先主少时，与宗中诸小儿于树下戏，言：‘吾必当乘此羽葆盖车。’”
随即裴嶷略略压低声音，凑近一些裴诜，缓缓说道：“我读至此，乃笑史家诞妄，每于贵人微贱时，择其狂言妄语而记，以为上天早有垂示。若刘备舍旁有桑如车盖，便当乘此盖车，成王霸业，则我家乡裴柏高十数丈，郁郁葱葱，何裴氏中无人当此极显？”
裴诜闻言，不禁悚然而惊。
就听裴嶷又说：“我昔从文约入关，初入长安，军于城东‘豆田壁’，恍惚忆及，关东曾有谶谣流传，说：‘天子在何所，近在豆田中’……”随即嘴角一撇，注目裴诜：“岂不荒谬，岂不可笑？”
裴诜连连点头，同样笑道：“确实荒谬，确实可笑，嘿嘿嘿嘿～～”

第十一章、龙首约三事
裴该在朝堂上提出天子归洛，而自己留镇关中之议，他虽然说不上一言九鼎，但实执朝政，说话的分量也是很重的，再加上司马邺惶惑之际，也提不出什么反对意见来，动议就此顺利通过。
但是裴该随即就提出来，应当召祖逖到长安来，就大驾还洛的具体规划加以咨询、商议。
洛阳城和宫室是你修的，如今河南军政大权都捏在你手里，那么该什么时候动身，该怎么迎驾，都得跟你商量定了，才好实施。
司马邺准奏，尚书便即拟诏。天使赍诏前至洛阳，祖逖迎入，跪拜领旨，然后就打算束装上道。
但是洛阳百僚都来劝说，认为祖公不当轻易入关——要不然你领几千精兵过去？
大家伙儿的顾虑皆不敢宣之于口，但各自心知肚明：我等皆认为裴公必不肯奉天子还洛，还在研究着该怎么给关中施加更大压力才好呢，却突然间有召祖公之诏，这是什么意思？往好里想，这是裴公想要当面劝说祖公，请他打消请驾还洛的念头；往坏里想，裴公会不会以为只要将祖公拿下，就可以奉着天子长居关中，再不东归了？！
祖逖婉拒了众人的建议，说：“今长安无警，我奉诏而往，岂有统率重兵之理啊？”带着骠骑大将军的车乘、仪仗，再有个几百兵卒护卫也就够啦，领几千兵过去，是打算兵谏啊，还是打算劫驾哪？
最后祖士稚也被众人的哓哓不绝给逼烦了，便道：“卿等欲我挥师入关，是欲使朝廷治我执兵仗向天子之罪么？！”
你们的担心我能猜得到，多少也能够理解，但你们就不考虑，即便领几千兵马过去，终究是客场作战，真要打起来，这些人能保得住我吗？反倒会落人以口实啊！
随即又反复劝慰，说我与裴车骑恩义相结，等若兄弟，他怎么可能会害我呢？再退一步想，即便他想害我，如今大敌在外，便自祸起萧墙，白使胡寇得利，他就能有这么傻，偏偏行此下策不成么？
祖约提出：“阿兄若定要西入关中，恳请将兵符赐予愚弟。”
祖约是前不久才刚从江东跑来洛阳投靠三兄的。此前他曾多次设谋，想要落跑，均被识破，被软禁在建康，等若囚徒——主要是异母兄祖纳坚持不肯放其北归。一直等到庾亮落马，刘隗又去长安跑了一趟回来，尽更旧制，祖约才通过秘密渠道向刘隗求告，请司马睿亲自下令，终于使得祖纳无奈撒手。
在祖约想来，这河南的基业是咱们祖氏的，兄长你若是冒险前往长安，一旦有事，也只有靠着祖家兵才能救援——不如把兵符给小弟吧，缓急之际方便调动。
祖逖笑着对祖约说：“士少，汝亦与裴文约相熟，难道也不信任他么？”
祖约摇摇头：“契阔数载，人心叵测。”
祖逖当即变色，说：“汝既有此心，不可掌我兵符！”转过头来，将兵符暂交给太尉荀组执掌。
……
是年三月，祖逖抵达长安，觐见天子司马邺。随即裴该便请祖逖同登龙首原，凭高而论天下大势。
祖逖首先慨叹道：“不意刘越石之败，如此之速……”转过头去朝裴该笑笑：“文约洞明世事之能，非我所能及也。”
好几年前你就说过，石勒必为国家之大患，而王浚、刘琨不合，迟早会被石勒逐一击破，而且还预言了，两家都支撑不过旬月去——想不到全都不幸而被你言中了。
裴该亦不禁苦笑，说：“我随口而言，不想一语成谶。”我也恨啊，恨我这小蝴蝶翅膀竟然就煽乎不到晋阳去，刘琨还是蹈了原本的历史覆辙，被石勒轻轻松松就给打垮啦……而且他就不肯找路——虽然远一点儿——来跟我或者祖逖会合，最终还是跑段部去了……
正自为刘越石可能的下场而伤感，就听祖逖问道：“越石既败，胡势复炽，唯有大驾还洛，才可振发民心士气——文约以为然否？”
他也是憋了很久，自入关中以来，就绝口不提还都之事，一直要到跟裴该二人同登龙首原，身周两丈内也无旁人窃听，这才终于宣之于口。
裴该却并不正面回答祖逖的问题，却用手中竹杖一指山下，对祖逖说：“君请看，此渭水两岸，沃野千里，阡陌纵横，若能恢复旧貌，足可支应十万大军。昔周武居此而灭殷，汉高祖定三秦乃奄有中国，依山带河，有四塞之险，退可保安，进可席卷天下。如此形盛之处，岂可轻弃啊？”
祖逖心说你果然是想要说服我吗？可是自入长安以来，探听到的消息，不是说你已然同意奉驾还洛了么？
当即回答道：“若曩昔武皇帝即定都于长安，自无别迁之理。然而洛阳为天下之中，是三朝故都，不当更替啊。文约，今天子本非先帝所立，威望尚且不足，若有迁都之议，必遭天下挞伐。且偏居关中，是欲弃中原百姓么？人心若乱，我等逐胡大业又如何可成？”
话锋一转：“关中为河南西屏，自不可弃，故某此前便有代君镇守关中之语，难道君忘却了么？若君不信我，亦可择别将镇守长安……”
裴该笑笑，一把抓住祖逖的手：“祖君这是何言啊，我岂有不信君之理？”随即面色一肃，说：“今雍州初定，叛逆司马保尚且割据秦州，梁州亦在巴贼手中，若欲镇定关西，为河南屏障，成国家后方府库，世唯二人可守……”先指指祖逖，再指点自己——“即该与祖君而已。”
祖逖眉头一皱，问道：“君究竟是何用意？不妨明言。”
裴该一字一顿地回答道：“我今将天子托付于兄，而自留镇关西。”
祖逖先是吃了一惊，随即一挑眉毛，不悦道：“文约这是何意？难道是试探我不成么？”
裴该诚恳地说道：“祖君，自我与君在建康定盟，所为者何事？只因社稷陵替，胡寇肆虐，乃欲合二人之力，共挽天倾！祖君当知我，安有私意？我亦知祖君，必不因天子在手而跋扈，乃至于害我。我何必试探于君？难道君不信我么？”
祖逖一把从裴该手心里抽出自己的手，退后半步，深深一揖，道：“裴文约果然是当世忠臣——逖失言，恳请恕罪。”
裴该摆摆手，随即大笑起来：“人莫不有私，少有大公之人……”言下之意，我就是那个“大公”的典范啊——“正所谓‘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即同宗兄弟亦不肯信，况乎祖君初闻此事，一时迷惑，有何可怪啊？”
但是随即话锋就一转：“我已上奏天子，留镇关中，只要祖君允我三事，大驾便可成行。”
祖逖心说原来是有条件的……不过这也很正常啊——“敢问是哪三事？”
裴该竖起一枚手指来，先说：“昔我在关中奉天子，而祖君镇于河南，为重君权，且使天下知我二人并非索、麴等偏狭度小之辈，乃使君之名位，略高于我。今若天子还洛，我留关中，则需进我之位……”
祖逖笑笑，说我明白你的意思：“君若在我下，是举天子奉我，若在我上，是遗天子于我……”随即觉不出对来：这不是把皇帝当成货品、玩意儿吗？赶紧咳嗽一声，改口道：“文约自当为天下至重，天子驾前第一臣——此事可允。”
裴该又竖起第二枚手指，说：“其二，关中群臣闻欲东归，多不情愿，恐彼等固有之权为关东人所夺……”
祖逖点点头，意思我能领会到这一层，那么你又有什么好的应对之策了？
“是故我欲使天子聘关西女子为后，且大驾东迁，朝廷百僚，皆不更易。”别皇帝一到洛阳，你们就把关西人纷纷踢出局去，关东士人布列朝堂。我之所以答应大驾还洛，就是怕司、雍两大集团生出龃龉来，对国家不利，你们可别故意制造矛盾啊。
祖逖颔首道：“文约所虑为是——此亦允可。”
裴该最后竖起无名指来，说：“再请于河南城驻一支兵，以应缓急。”
还是拿曹操的事儿举例——一则年代近，二则裴该前世就熟啊——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时代，许昌和邺城就曾经多次发生过内乱。可是堂堂车骑将军董承的谋叛胎死腹中，中散大夫、国丈伏完才刚起点儿心思，就被瞬间捏灭了……反倒是少府耿纪、丞相司直韦晃等人作乱，竟然搞死了曹操的心腹王必，白身魏讽、长乐卫尉陈祎密谋，要王世子曹丕亲自出手……
所以说不怕居上位者起异心，因为他们牵绊太多，决心难定，就怕中层变乱，因为只有中层甚至下层才敢拼死一搏。实话说祖逖若想翻脸，裴该还真拿他没辙，而若李矩、魏该，甚至更低一层的将吏闹事，祖逖却不能定，又该怎么办？总该未雨绸缪，先作防范吧？则长安距离洛阳终究太过遥远，远水难救近火啊。
其实裴该还有一层顾虑：我知道祖逖十年内或死，但不知道他究竟啥时候咽气。倘若祖逖急死，暂时无人可以统驭全体祖家军，则有一二人攘臂倡难，就很可能掀起大乱子来啊。
故此才计划于河南驻军——河南城在洛阳西南方向，相距不过五十里地，只须数千精兵，足可监百官而护天子。
祖逖闻言，微微皱眉，刚想说“那你这是不信我喽”，再一琢磨，裴该话都已经说得这么明白了，他不会不信任自己，但他未必就能信任荀组、李矩等人啊……于是才最后一次点头：“三事皆可。”
裴该得到了祖逖的承诺，不禁大喜，又一把抓住对方的手，说：“祖君，我等可于此龙首原上，再次定盟，必同仇敌忾，以抒国难。将来名垂竹帛，君为周绛侯，我为陈丞相，子孙世爵不替！”

第十二章、改制
数日后，长安朝廷雨点一般颁下多道旨意。
首先，期以三月中旬，大驾还洛。
其次，升长安为西京，任裴该为留守，并加大司马衔——反正前任王浚都已经凉透了——仍领大都督、录尚书事，于长安寻机进讨上邽司马保。这等于是在关中设置了行台。
所谓“行台”，就是“行尚书台（省）”的简称——“行”有流动、临时之意。自魏晋以来，朝廷重臣出师或者出镇，国家大事若不能由中央独断，而必须汇报给在外的重臣知道，则往往加行台之号，等于多设置了一个临时政府。因为主要政务都出自尚书台（省），因而后来逐渐成为通例，凡尚书省主官在外者，则必建行台。
好比说当日东海王司马越官至太傅、录尚书事，则其离洛阳而出镇于项，即设行台——不设也不行，司马越几乎把朝中重臣一多半儿都带走了，则洛阳政府还怎么管事儿啊？
此后洛阳城破，晋怀帝被掳，于是荀藩在河阴设行台、苟晞在仓垣设行台、王浚在蓟县设行台，都算是临时政府——因为尚无新天子践祚，所以不能够真立朝廷、建尚书省。
如若天子归洛，裴该留镇长安，但仍然保留录尚书事的头衔，则必建行台。不过裴该如今的职位和权力都可与当日司马越相拮抗，他却不肯象司马越似的，把多半儿重臣都绑在身边——实话说就连老丈人荀崧他都不想多见——而让完整的尚书省班子跟随天子前往洛阳。意思很明确，我虽名为录尚书事，实际只管西京留守事，虽名为都督中外军事，实际只领关中兵马。
那我都这么让利了，则对于关中军政，荀组、祖逖你们不好意思置喙了吧，应该由得我想怎么搞就怎么搞了吧？
升晋裴该的同时，也加司徒梁芬和骠骑将军祖逖平尚书事，拜散骑常侍裴嶷为雍州刺史，拜裴轸为上洛郡守。
关中群臣，多有升赏，河南百僚则多不领朝职，唯进祖约为尚书。则待天子还洛后，中朝重臣自祖逖以下，乃是太尉荀组、司徒梁芬、尚书左仆射荀崧、右仆射华恒，以及尚书梁允、荀邃、组约、邓攸、殷峤、李容，此外还有门下侍中梁浚、宋敞和散骑常侍华辑、严敦。
为天子聘梁浚侄女为后，待归洛后即择吉日大婚。
此外，命右卫将军裴丕率两千军屯扎河南，以为洛阳之护——裴丕麾下，一半儿是旧徐州军老卒，如今多家河南，一半儿为关西新收编的兵马，且特有“凉州大马”二百骑，可以极大增强军队的机动性。
诏命既下，人心大定，众皆踊跃。而且大家伙儿也都瞧明白了，裴公虽然交出了天子，却进位大司马、西京留守，建行台，则其于关中的权势更为稳固；加上朝中重臣，几乎一半儿代表西人利益，一半儿代表东人利益（这一半儿还泰半为裴该旧臣），态势均衡，估计是裴、祖二公讨价还价的成果。
且在裴该进位，并将裴彬、裴暅塞入尚书省，裴轸、裴丕环列都邑，诸裴尽皆显赫的同时，祖约也得任尚书，则祖逖平尚书事，手握天子，其位隐隐超迈太尉荀组与司徒梁芬，坐稳了朝中第二把交椅。此后天下高门，或将无过于裴、祖矣。
此前亦多有识之士，担心雍、司两州就奉驾还洛之事而起龃龉，于国不利，甚至于还有谣言传出来，或道司州军将进逼华阴，以“迎”天子，或道裴公欲塞华阴，且请诏命讨伐祖逖……等到此番诏书一下，人心方定，都庆幸重臣和睦，上下一心，则国家振兴有望。
不过就总体而言，在舆论上，裴该得分要远高于祖逖。此前不少士人怀疑裴该将效司马越、索綝之行，势不能久，就此方才释然，纷纷走出他们的隐居之所，或长安，或洛阳，投谒请仕。
司马邺大驾起行，东归洛阳，在梁芬、荀崧的主持下，祖逖、荀组的迎接下，仪仗辉赫、声势浩大，仿佛是在明告天下臣民，国家日益强盛之势——自也不必冗述。
且说裴该送走了皇帝，转过脸来，便即召见一名远来之人——乃是河东汾阴的豪族薛涛薛大渊。
薛家派人来跟裴该联络，本在情理之中——此前裴该也曾多次遣人密往河东，联络闻喜本族，虽然都被胡人给堵了回来，间中亦与薛氏有所沟通——然而薛涛自己乔妆改扮，秘密西渡，直抵长安，却大大出乎裴该的意料之外。
薛涛申以投效之意，并且说：“我本裴氏婿也，欲请裴氏致书，拜谒裴公，惜乎不得……”随即就把裴硕的担心和理由，大致解说一遍——“屡请而不得书，本不敢行。今闻裴公归天子于洛，独镇关中，天下咸谓为贤相，虽汉之萧、陈无以过。臣仰慕之诚日切，是以贸然来谒……”
实话说若非从裴氏那里始终得不到介绍信，薛涛是绝不会亲自过来的，而既然空着手，若不亲身前来，岂见诚意，怎么可能得到接纳呢？终究他本人都是白身，那若再派个同族过来，有什么资格拜见裴该？
其实裴该欲得汾阴薛氏久矣，只是一时联络不上同族，又为朝中琐事牵绊，所以招纳薛氏还提不上议事日程。等到薛涛亲自跑来谒见，裴该当即盛情款待，全无薛涛担心的世家重臣惯有之倨傲姿态。薛大渊不禁暗想：果是贤相……我这回算是来对啦！
裴该乃问薛涛：“平阳知我归天子于洛之事否？做何评价？”
本国人的评价，见粒米而可知太仓，长安内外士人是怎么想的，估计全天下晋人也都怎么想。但是胡汉方面，对此又有何看法呢？薛大渊你知道不知道？
薛涛点点头，说我有所耳闻——“前还洛之诏下，消息报至平阳，晋戎诸臣……诸逆皆蹙眉，云我晋君臣和睦、重臣齐心，必为胡之大患。还有人跑去奉劝刘粲，说晋无失德，不可遽图，当固守黄河天险，以待时势之变。然而刘粲却道……”
说到这儿，略略停顿一下，斟酌辞句。裴该笑笑：“卿但明明白白复述刘粲之语可也，不必曲饰。”
薛涛大着胆子回答道：“刘粲云：‘汝等皆云裴该是晋之忠臣，我却不信，世间焉有至公无私如此之人乎？即彼父裴……’”顿一顿，终究还是把裴頠的名讳给咽了——“彼云即先裴公亦无如此心胸。刘粲乃道：‘裴该不过是自欲王关中而已！’”
裴该听得此言，不禁莞尔。就听薛涛继续说：“人皆不信，刘粲便云：‘且观裴某之政，若彼一从于旧，是无野心，我当自抉双目；若彼跋扈妄为，擅改旧制，则必欲王关中无疑！’”
裴该再也忍不住了，不禁手捻胡须，仰天大笑起来。他嘴里不说，心里却想：不意刘士光倒知我啊，果然最了解你的人，往往都是你的敌人。
……
司马邺前脚才走，裴该后脚便以大司马、大都督的身份，承制出台了一系列崭新的规章、政策。
首先按周礼“大国三军”之义，将各营兵马统合为前、中、后三军。大司马前军合“雷霆”、“武林”共五营，以郭默为前军帅、陆和为前军佐、裴度为军司马；大司马中军合“劫火”、“骐骥”、“灞上”共七营，以裴嶷为中军帅、甄随为中军佐、胡焱为军司马；大司马后军合“厉风”、“蓬山”共六营，以陶侃为后军帅、刘夜堂为后军佐，裴寂为军司马。
各军皆可自行招募士卒，送长安整训后编入现役，每营的总额放宽到五千。
——裴该确实打算以关中沃野，供养十万虎贲之师。
其次以士人流亡、迁徙过多，各郡国中正亦多缺额为辞，暂停中正品评，恢复汉代的荐举制度，要求各郡国守相岁举孝子、廉吏、博学、鸿才，总额二十，各军帅、佐、司马岁举勇锐、知兵，总额十人，均公车送至长安备考。裴该把后世科举制度的某些条文硬性塞入，凡人才均须分科目笔试（勇锐尚须试弓马）、面试，不问出身，但看才学，通过者始有为将、为吏的资格。
其三，丈量田土，核查隐户，杜绝逾制。此前趁着动乱，很多豪门大族往往多占田亩，逼佃为奴，如今要求他们把逾制的奴婢放为平民，把逾制的田地归还官府——只是过去为了屯田答应商借的，暂不没收，以免有朝令夕改之嫌。
至于家宅、服装、车马等逾制之事，裴该则一概不论。对那些有钱且肯消费的人，不论身份、地位，只要你别戴着梁冠、伪造印绶出门，哪怕自己跟家里穿戴起来显摆过瘾，一切随便。这算是给很多豪门留了面子，作为限田、限奴的补偿。
当然啦，最为拥戴这条新政的，还得说是此前毫无社会地位的商贾。而对商业，裴该唯定盐、铁专卖，粮食限价，其余商品可以任意流通，收取交易税十分之一，各地都不许私设关卡额外征收。
再悬榜以召擅长农田、水利、畜牧、机械、医药等诸技的人才，不论前为工、商还是农人，不分晋、戎，一旦试用有效，便即授予九品职禄，供奉长安。作为“立木赏金”的表率，首先得授为吏的，正是那位吴地商人郁翎。此前郁翎奉命前往梁州购粮，果然陆陆续续运了上万斛粮谷返回长安来，裴该乃以官品为酬，并赐锦袍。
他还生怕商贾们害怕政策很快会变，不敢逾越国家制度，所以啊——郁子羽你先把这件锦袍给我穿起来招摇过市吧。
在《晋律》之外，由裴嶷主持，另外编订《长安行台诸事补阙》，对于某些条文加以修改，并且要求各地守相、长吏，断案根据都要先与《补阙》相合。
这种种政策，自然会遭到来自下属的各种谏阻——甚至于裴嶷——对此裴该不厌其烦地加以开导、譬解，说如今关中兵燹初息，正当用人之际，我这才不问门第、出身，广泛招纳人才。当然啦，你们也别担心，我本身是世家出身，不可能过于倾向寒门的。他还拿曹操作比：“昔魏武数颁《唯才是举令》，不问细过，但观才能，待北方初定，始用‘九品中正’，正此意也。”
意思是，我这是为了富国强兵而暂时出台的临时性举措，等到天下——起码关西——太平了，自然要改回旧制，九品中正也必然恢复。
——当然了，到时候是否恢复，到时候看情况再说，即便我今天口头承诺了，将来也可以当做放那么一种不文的气体。
裴嶷担心裴该的步子迈得太大，将会受到世家的抵制，导致政令难以畅行，对此裴该的解释是：“时不我待，且今日若不行新政，异日恐更将为难……”
“八王之乱”和“永嘉之乱”，给正在蓬勃兴起的世家大族以沉重一击，此后他们只能侨居江南去占田养奴，发展庄园经济。而在北方，残存的世族被迫与新兴胡汉军阀联手，相互妥协，以求共存，一直到北魏时期都不能算真正兴旺起来——比起江南世家，屁也不是。
隋和唐初的短暂和平局面，国家政策从武功日益转向文治，本来给了这些世家以重振的机会。可惜时移事易，新朝不再需要傍着世族来稳固统治，于是到了武周前后，世家政治终于彻底让位于官僚政治。
所以裴该觉得，关西的世族势力本来就单薄，再经兵燹，如今正是他们最虚弱的时候，况且自己一举而平定全雍，颇炫耀了一番赫赫武功，则若不趁此时机更制，等到关西世族缓过劲儿来再动手，阻力必然更大。
裴嶷颇以裴该所言为然——他虽然同样出身世家，且并无背离本身阶层的意愿，但世家也不是铁板一块啊，别家衰败关我屁事，只要我裴氏牢固不摇就成了呗——为此经日筹谋对策。最终在反复考虑之后，前来建议裴该：“昔王莽托古改制，其法虽荒谬，亦颇蛊惑当时；则今文约欲更旧制，亦当有所托也……”

第十三章、锄地
裴嶷建议裴该，你得先问儒家找张虎皮来披着，给你的改制寻找大义名分，那才能够服人，可使政令畅行。
裴该便道：“还望叔父助我。”
裴嶷摇摇头，说咱俩一样，虽然都遵圣人之教，算是儒生，但最多能通一经，而且此前毫无著述，说的话有谁肯听啊？“弘农董文博，明《春秋三传》、《京氏易》、《马氏尚书》、《韩诗》，名闻海内，也曾著《礼通论》以非难俗儒，文约若肯延为宾客，甚至师礼事之，必能推广弘旨，使新法顺行。”
裴该说好啊——“人在何处？叔父可为我请来相见。”
裴嶷道：“永平中（晋惠帝年号），文博知天下将乱，乃弃家隐于商洛山，衣木叶、食树果，弹琴歌笑以自娱。然近闻他已出山，迁庐于渭汭——此非天之所以资文约乎？不可遣人延请，还当亲往探访才好。”
裴该捻须沉吟少顷，就问：“《礼通论》一书，我未曾读过。此人所宗，何门何派哪？”
裴嶷回答说：“《三礼》之义，唯遵郑氏。”
裴该闻言大喜，抚掌道：“既如此，我当亲往延聘，恳请董文博出山！”
……
董文博，文博为字，本名董景道，是《晋书&#183;儒林传》里有名的人物——当然啦，裴该虽然读过《晋书》，但《儒林传》中人，他就光记得一个范隆了，因为那家伙投胡，且官至太尉，自己穿越以后，也曾经跟他远远地算是打过些交道……
至于董景道，在原本历史上，他要等到刘曜在关中称帝以后，才从商洛山上下来，庐于渭汭——估计因为刘曜好歹是文化人，比当时控制河南地区的石勒多少开明一些，不会对儒生下太狠的手。刘曜闻讯，当即征辟董景道为太子少傅、散骑常侍，但是董景道固辞不就，后来就死在了隐居地。
不过在这条时间线上，董景道虽在深山，也随时关切着周边局势，当听说裴该主动归天子于洛，自己留镇关中的时候，不禁抚掌喟叹：“日月有序，天道恒常；人臣知礼，国家恒强。河南或复作兵燹之地，唯关中可以保安。”就收拾收拾不多的行李，提前跑到渭汭来了。
裴嶷是听裴诜汇报，说董景道往关中来了，才赶紧跑去建议裴该，应当礼聘此人，为自己的施政寻找大义名分的。裴该一开始并不太在意，等听到说董景道独尊郑学，当即拍板：好，我去求他！
西晋儒门，最显赫的是王学，王肃伪造《圣证论》、《孔子家语》、《孔丛子》等书，借孔子之口驳斥郑学，竟至显达。不过王学之所以全面压倒郑学，靠的不是理论有多精深，也不是王肃多么能说会道，纯粹因为——王肃他是司马昭的岳父，是司马炎的外公……
直至曹魏后期，朝廷论讲经义仍然多用郑玄经注，曹髦本人也非常尊崇郑学，可是某次他跑去太学向诸儒询问经义，博士竟以王学观点对答，不管皇帝怎么辩驳，就是不肯后退一步——我有司马家做靠山，怕什么天子！于是逐渐的，郑学全面败退，王学遂成为魏末、西晋的官方学说。
裴该本人并不精研学术，也不清楚郑学、王学究竟有多大差别，但他心里有一条原则，那就是司马家推崇的，多半都是腐朽之物——要不然也不会搞到天下大乱，就算迁去江东，亦长久无力振作了——我必要想方设法将之一点一点给铲除喽。政治、法律上是如此，学术上也不能拖后腿，既然突然间冒出来个郑学大家，那好，就他了——我迟早把董景道之言拱成官方学说！
……
且说董景道自下商洛山，庐于渭汭后，就不再跟从前似的，数月都难得见一个活人，日常唯有禽兽相伴。附近不少士人听说他老先生来了，尽都前往拜谒，献上束脩。董景道也不受礼，也不收徒，白天耕田种菜，等天快黑了，就自顾自坐在门口讲学，谁来都可以听。
逐渐的周边士人也都清楚他的习惯、脾气了，白昼绝不登门，黄昏时分才在庐前恭候。可是这天才过正午，董景道正在田间锄草，却突然间有一个年轻人撞上门来，鞠躬求教。董景道一开始不搭理他，后来觉得烦了，就说：“我日以耕，夜以讲——汝可昏时再来。勿再哓哓，免我逐客。”
本以为这年轻人要么就此别去，等到黄昏，倘若求学之意甚诚，也说不定会毕恭毕敬地跟田埂边等着。谁想年轻人听了这话，却当即把长衣一脱，袖子、裤腿一卷，一脚就踩进了泥地里，说：“先生已耄耋，何能劳作？我愿意相助。”
董景道斜眼瞥那年轻人一眼——相貌堂堂，肤色白皙，很明显是有钱人家子弟——便问：“汝种过地么？”年轻人摇摇头：“不曾。”随即补上一句：“然亦可学。”
他一脚深一脚浅地过来，抢过锄头，就请董景道坐在田埂上指点，自己帮忙锄去杂草。虽说不熟农事，下手没轻重，小苗都被这小子粗心刨去了好几株，董景道在旁边儿看着，还是挺感动的。他心说：“人之向学，固当如是，唯至诚而后可得言教。我常恨所学之不传，惜乎不得其人，说不定此儿可教……”
这才定神仔细打量这个年轻人，可是越瞧就越感疑惑——这小子不是普通人啊，行止坐卧之间，竟然隐含着一股在上位者的威势。就算是世家子弟，一等出身，倘若没有做过好几年高官显宦，这气度都陪养不起来啊。看此人年岁尚且不到三十，他究竟是谁了？
于是便即站起身来，招呼年轻人休歇，要他打水来给两人清洗手脚。年轻人还纳闷呢：“距离昏时尚远。”董景道笑道：“既是裴君来此，岂可使耕作至昏。”
这年轻人当然就是裴该了，他之所以帮忙董景道锄地，倒未必有多诚挚的向学之心，也不是为了故意感动老先生。纯粹他跑渭汭来一趟不容易，琢磨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我活动活动手脚吧——一则疏散筋骨，二来这几年都要在关中种地，我也应该多熟悉熟悉农事为宜。
当然最关键的，裴该躯壳中是来自于后世的灵魂，并非此世贵介公子，没有根深蒂固的“小人哉，樊须也”这类想法。
可是他忙得一身臭汗，正觉爽快，忽听董景道称呼自己为“裴君”，不由得就惊了——我没报名啊，也没穿戴冠服来拜，老先生怎么就能认出我真实的身份？此老果然非同凡俗，看来我这趟确实来对了啦。
赶紧柱锄拱手道：“该不恭，未曾先报姓名，先生勿罪。”
董景道闻言，也不禁微微一惊。其实他刚才口出“裴君”之语，本是试探，因为考虑到如今天下高门，无过裴、祖，只有这两家的子弟才可能年轻而得居高位——琅琊王氏也有可能，但他们不是多在江东呢嘛。祖家人丁单薄，我没听说有这样一位年轻公子，裴家人可多，与裴该同辈的不少都得以出仕为五品以上——说不定是裴氏子弟，且让我来试他一试。
结果对方当即报名，说“该”，董景道不禁吃惊。但他终究人老成精，面上毫不表露，只是笑笑，说：“裴公光降蔽舍，料非求学听讲，而有要事访我——且入草庐中一叙。”
于是延请入庐，分宾主落座。裴该申以招揽之意，希望董景道可以到长安去入幕，还说：“便朝廷显职，亦可得也。”
董景道摇头笑道：“我已垂垂老矣，安有入世之念啊？”不等裴该再劝，他就突然说：“前在商洛山中，两耳少闻外事；数月前迁至渭汭，乃知裴公镇护关中，于旧制多有更易——裴公可知，士人间如何评价？”
裴该闻言不禁皱眉，随即毕恭毕敬地拱拱手：“还要请教。”
董景道回答说：“士人皆谓，裴公此是效魏武之行。然魏武阉宦之后，士人多不肯从，无奈之下，被迫弃德而求才，则魏终不能兼并天下，是其因也。而裴公高门显贵，名重天下，百姓无不引颈相望，士人无不束装就谒，何以出此下策啊？天下丧乱之际，正当明尊卑、等秩序、广圣教、宣德化，若徒重小人搜掠之才、举鼎之力，还如何恢复山河，重造社稷哪？”
裴该不禁莞尔。
……
裴该使裴诜监百僚、督三军，同时也要随时注意民间的舆情——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觉得后者更为重要。
实话说裴该种种新政的出台，老百姓暂时还是感受不到的——百姓关心的是衣食住（远行者少，所以没有行），但如今雍州自耕农数量不多，处处都建屯所，故而裴该也暂时没有改革税制，百姓们乃无体会。然而士人求仕，对此自然不能不有所怨言，首先是当官都得考试，不象从前，靠门荫即可得职——虽说以关中大多数家族的水准，也就八九品起家，五六品到头了。
其次不禁车服逾越，固然自己可以锦衣华服，招摇过市，可是眼瞧着竟连商贾那种下三滥也穿着与自己相同，甚至更华彩，士人心里怎么可能高兴得了呢？
各种怨言汇聚到裴诜的案头，再归纳总结后呈递裴该。因此对于今日董景道所言，裴该早有心里准备，随口便问：“先生以为如何？”
董景道微微而笑：“我意裴公今日来访老夫，正为此事。小人无识之论，固不必理会，亦不可封堵，如昔子产不毁乡校。然而，若人心有怨，必不能齐，裴公还如何镇定关中，进而恢复江山社稷啊？是故裴公今日前来，是欲老夫出仕，为公宣扬新法吧？”
裴该连连颔首：“先生大才，然该之所望，不止于此。”
他说我希望老先生您能够到长安去，日夕候教，同时你也可以给大众讲讲课——“该以为，民当知书，始可明理，先明理，然后强健，民强则自然国强。此前胡寇肆虐，太学绝爨，圣人之教不传，唯世家有所渊源，终究数量太少。中国之异于胡族也，即为有典章制度，有文字书籍，若绝则等同于胡，若识者少则必衰败。唯不论家世高低，皆有可读之书，有可从之师，日夕砥砺，始可使国富民强。”
说白了，裴该想请老先生出山去搞教育，不仅仅世家子弟，也给寒门提供更多的学习资源，从而扩大且牢固自己的统治基础。
实话说裴该来自于后世的灵魂，对于儒家学说并不算太感冒，但必须承认，在如今的社会环境下，儒家是最方便凝聚人心、推广教育、巩固统治的。固然治乱世当用刑法，但法家本就自儒家析出，算是儒门的极端势力，实在太过赤裸裸了，并不足以教化百姓——只能硬性愚民。
汉宣帝曾说：“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在裴该看来，他这话算说对了一半儿。对的那部分，是儒法不可偏废；错的那部分，是外法内儒的“霸王道”，远没有外儒内法的“王霸道”来得更柔和，也更有欺骗性，最适合构建官方思想体系。
裴该虽然有着比旁人多两千年的见识，但对于国家制度，他只能修修补补——全面推翻，搞新一套，未必真能适应时代土壤；对于思想领域，他更缺乏全面创新（也就是全面抄袭）的能力，只能暂时继承儒家教化了。
所以才特意跑来请董景道出山，先让老先生把郑学的架构重新搭建起来，他才方便一点点儿往里面掺私货。
然而董景道却摇摇头，说：“我老矣，既无宦意，复不能劳神以课授弟子。”不等裴该再劝，就站起身，从背后的书架上抽出一卷书来，放在案上，说：“此老夫昔日所作《礼通论》，非驳俗儒，以广郑旨。裴公若能使此书大行于世，必能于向学者有所裨益……”
裴该双手接过，说：“我已在渭滨建工坊，以版刻之术复制经典，先生此书，自当刻印刊行，授各郡县，遍传学人……”

第十四章、道家来访
造纸术和印刷术对于教育的普及，居功甚伟，之所以中国能在中世纪一千年间始终领先于世界，靠的就是这两样法宝。裴该既然掌握了后世的见识，当然一有机会，就会改良造纸术——主要是降低成本——和“发明”印刷术了。
雕版印刷术其实并不复杂，理论上一两百年后就会产生，至唐代开始大行于世。复杂繁难的是活字印刷术，要到宋代才由毕昇首先发明，然而毕昇做了一辈子雕版工人，再加天才妙想，搞出来的木活字仍然缺乏普遍适用性，故而湮灭不传。裴该本人哪有那个本事，再加足够的精神头提前发明出来呢？只好将创意讲给雕版匠人听，让他们去自行摸索了。
然而到目前为止，几乎一点儿曙光都还没能瞧见。
董景道并不清楚何为“版刻之术”，闻言不禁微微一愣。裴该趁机固请，董景道就说：“老夫躬耕之余，略有所得，亦当书写出来，以献裴公。然出仕之事，实难从命啊。”
裴该相信“精诚所致，金石为开”，所以继续规劝。老先生想了一想，便道：“对于近日关中士人之议论，老夫倒有一个想法，当芹献于裴公驾前……”
“先生请说。”
“关中本为文学渊薮，然自季汉以来，地益贫瘠、学益衰微，是以关中世家，多不如关东，尤其河南、南阳、颍川之间。今裴公留镇关中，欲先定西陲，再为国家扫平秽氛，本当牢固人心，优抚世家……裴公却似有反其道而行之意……”
裴该对他这番话有些不大感冒，但还是耐着性子倾听下去。
就听董景道继续说：“裴公既留关中，必当多用关中士人，若能高彼等之家世、声望，则些许小怨，或皆消弭矣。”你得多少给关中各家点儿甜头吃啊，抽一鞭子给颗蜜枣，才是驭下之道。
裴该颔首道：“先生所言是也，但不知有何良策教我？”
董景道说了：“老夫忝为郑学后进，于儒林中有些声望，不如老夫为裴公做一部《姓氏志》如何？”
裴该双睛略略一亮，忙问：“何谓《姓氏志》？”
“总括天下世豪姓氏，书其缘由、功绩、官途，于此之间，略作曲笔，高抬关中各家可也——自然，国姓之下，当列裴氏为第一……”
从前门第高低，都靠朝野舆论——当然更主要是朝里有没有当高官，地方上有没有出任中正官的——并没有明确排位。西晋时期，高门无过贾、裴、王（太原）、荀，那是因为贾、裴本是大族，历任执政，王氏、荀氏则都出过经学名宿，子弟多做三公。但至于具体谁高谁低，谁一谁二，其后各家是怎么个排名法，却没人真去研究过，估计也研究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所以董景道建议，我可以帮你写一本《姓氏志》，把天下门阀做个排序。首先把你裴姓列司马之下第二位，贾、王、荀都往后搁，以此更加哄抬你的身份、名望。当然啦，这是锦上添花，并非雪中送炭，若要雪中送炭，就必须得趁机抬升关西各家族的名次。
好比说乌氏梁，搁从前可能连五十名都进不了，还必须得排在本支解县梁后面。但如今梁芬贵为司徒，梁浚又即将当上国丈，那这一支就必然水涨船高啊。他们自己奋斗得来的，未必会感激你，但若你能出一本书，把名次确定下来，那他们肯定会高兴不是？
关西其他家族也是如此，你借着出书的机会，提高他们的排名，他们自然会觉得跟随你前途有望，你也没有要撇开世家的意思——只是各家升降，得由你说了算。
这书由我主笔，裴公你算出资方和出版人，靠着我在儒林中的声望，以及你在朝廷中的权势，还怕不能传抄天下吗？还害怕成不了权威出版物、排行表吗？
裴该闻言，先是蹙眉，继而大喜。蹙眉是因为，他担心这事儿反而会拉开世家和寒门的距离，使得世家坐大；可是再一琢磨，正如老先生所言，谁算世家，谁算寒门，从此不是靠占田多少、势力大小，而是由我来把持舆论，这也算是一大进步嘛。
想想原本历史上，唐太宗曾命吏部尚书高士廉、御史大夫韦挺等人编纂《氏族志》，结果初稿上来，仍列山东崔姓为第一，陇西李氏得往后排。太宗大怒，责令重修，说“不须论数世以前，止取今日官爵高下作等级”，才终于以皇族为首，外戚次之，还刻意打击报复，把崔姓降为第三等。
这是世家对皇权的一次试探，结果皇权得胜，传统世家势力就此受到打压，很多庶族新贵得以获得与其官品相符的社会地位。所以等到宋初编纂《百家姓》的时候，就不再出这种妖蛾子啦，直接定国姓“赵”为第一，吴越王的“钱”为第二。
世族政治，就此彻底让位于官僚政治。
裴该想到，这是可以捏在自己手中的一件强有力的舆论武器，从此家族升降，黜陟由心——既然不可能一举将世族政治彻底摧毁，不如用这种春风化雨的手段徐徐更替之——不禁大喜过望，急忙躬身向董景道致谢，请老先生您这就开始动笔吧。
……
董景道最终也没有答应出仕，不过裴该特意命人辟了一条可行车马的道路通到他渭汭草庐，以便往来，返回长安后，他还三不五时地遣幕府官吏前往拜会老先生，并且聆听其教诲。
然而裴该回到长安后不久，就被迫把什么《姓氏志》暂且抛诸脑后了，因为别有一件大事占据了他所有工作以外的时间和精力——荀灌娘即将临盆。
裴该在此之前，就遣人遍访关中乃至河南，寻找有名的产科医生和稳婆，为孩子的降生预做准备。各方推荐上来的人才，他都要逐一问答，择优斥劣，对于那些医生和稳婆将出来的方子，或者打算实施的手段，也都要由他过问、首肯后，才可施用。
其实裴该并不懂医，大夫们开出来的药方，多数都瞧不明白。只是他觉得中医药存在、发展了数千年，总应该有些合理的地方吧？而就算不合理，如今也没有现代医学可用，总不能讳疾忌医，干脆不看病、不吃药。所以荀灌娘孕期若有不适，该吃中药还得吃中药，只是大司马得先瞧过了，再召太医令蒋通来咨询过，才准烹煮。
因为有些方子瞧着就不靠谱啊，好比说你下俩蝎子，犹有可说，非得要一雌一雄，还须原配夫妻……这不扯淡哪嘛！而且荀灌娘身体素质向来很好，相信普通小毛小病的自己就能扛过去，故此为怕损及母亲和胎儿，所有性烈的虎狼之药，一概不准用。
就这样战战兢兢，终于临近了产期，裴该整天坐卧难安。不过该做的都已经做了，该防的也都防住了，余事只能凭运气、看天意，是非人力——尤其这年月的人力——所能更易也。只是想到本时代胎儿的存活率之低，总让裴该难以释怀。
所以最后这几天，裴该也不跑长安小城内的尚书省故址去办公了，军政诸事都在大司马府前堂处理。且说这一日正心不在焉地批阅公文，忽然门上来报，说有一名士人投刺求见。
近一段时间来投大司马的士人络绎不绝，裴该初时并不在意，但当他接过名刺来瞧了一眼后，却当即吩咐道：“快请进来。”
因为名刺上简简单单写着：“丹阳句容处士葛洪。”
其实葛洪葛稚川只是一介修道者而已——这年月还并没有专职的道教教职人员，故此他才自称“处士”——裴该又不想炼丹，也不求长生，加上正担心老婆生产的事儿，原本未必会在意。问题还在徐州的时候，裴该就心心念念请葛洪来“发明”火药，虽说时过境迁，用不大上老家伙了，但还是本能地便即答应接见。
时候不大，只见一名士人葛衣幅巾，拱手而入。裴该定睛一瞧——这真是葛洪吗？
因为在他想象中，葛稚川应该是一位仙风道骨的老者，可是没想到进来这位胡须虽长，却如墨染，面色白皙，且少皱纹——这瞧着就不比我大几岁啊，还是个中……中青年嘛。
对方进门后便即长揖不拜：“草民葛洪，拜见大司马。”
裴该也不挑礼，乃请葛洪落座，开口就问：“不知先生年齿几何啊？”
“草民是太康五年生人……”
裴该掐指一算，原来才比我大五岁，虚岁三十四……果然年轻啊，我还当他是修炼有成，所以才驻颜有术呢！
想来这是自己思维的误区，就光知道葛洪为东晋著名道士，以为必是长者。其实仔细想想就能够明白，倘若葛稚川如今就七老八十的，那理论上入东晋后不久便将逝去，后世该当记作“魏晋间道士”了……
于是寒暄几句，问及葛洪的来意。葛稚川拱手笑道：“洪今北上，专为向大司马谢罪也。”
其实这是瞎话，葛洪渡江而北，其实是因为修炼遇到了瓶颈，所以才起意游历中原，遍访同道，以资补益。
这年月道教的主脉还是五斗米道，初由张陵、张衡、张鲁祖孙三代传播于巴蜀，等到曹操攻入汉中，迁张鲁等于邺，遂在中原地区逐渐繁盛起来——后世的北方天师道、南方龙虎宗，此际尚未成型。
如今，也就是原本历史上的东西晋之交，道教最繁盛之处，首在蜀中，次在中原，江南只能垫底。故而葛洪听说裴、祖已定河南、关中，那四川暂时去不了，我不妨往中原去寻觅同道，参详术法吧。
他在河南、颍川之间遨游经年，然后西入关中，主要目的是前往终南山去寻访梁谌。梁谌所在派别，后世称为“楼观派”，于北魏、隋、唐之际繁盛一时，且对几代皇家影响甚深。但是楼观派的资料大多是后人伪造的，什么关尹喜创教、尹轨下凡授梁谌天书云云，除本派自说自话外，根本就无从考证。
事实上梁谌本人隐于终南山，名声亦不甚显，葛洪还是在河南游历的时候，偶尔听人提起过，故此远来拜访。可是他跟梁谌对谈了三天，发现对方肚子里货色有限，而且两家对于经典的理解大相径庭，根本对自己起不到丝毫的帮助作用。因此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回程的时候突然间想起来，我那个徒弟彭晓彭子勤自离徐州后便再无消息，他是不是在长安城中哪？既然来到关中，不妨去见上一面吧。
结果进了城一打听，彭子勤已然获罪，被贬为苦力……
终究曾有数年师徒情分，葛洪便即来谒裴该，想请他放了彭晓。只是初见面还不方便明言，于是才说我来，“专为向大司马谢罪也”。
葛洪说了，当日裴公将上古密方授予劣徒彭晓，他自己搞不定，写信来央告我帮忙，我觉得此方大有益于烧炼，故此依法施行——“是未告裴公而自为，其罪一也；复彭子勤用我授之方，所炼亦不如裴公之意，乃至索系，此过原在于我，其罪二也。故而特来谢罪。”
裴该笑笑，说也没有那么糟啦——“先生之方，其实大略已成。”
葛洪说我也听说了，随即手捻胡须，面容一肃：“原本以为裴公传此术，求验方，是欲修身而求长生，不料竟成杀人之法……”
裴该反问道：“昔老子既通天人之本，明变化之道，何不自修，而偏要传五千言于后世？是知自修不若度人，独自长生，何如导引众生？我今虽以先生之方杀人，所杀者亦皆胡虏，所为护国、救民，孰云不可啊？先生难道因此而不快吗？”
葛洪微微一笑，说：“裴公之语，所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是儒家言，非我道家语。然而诸法皆通，孔子亦曾问道于老子，斯言不为无理。只是……既然如此，彭子勤是有功于国，又因何故，反倒获罪呢？”
裴该心说原来如此，你跟这儿等着我呢……
于是解释道：“正如先生所言，彭晓虽然得我授术，却不能验，要向先生请教，则其所献之方，本是先生之功，彭某有何功劳啊？他不仅贪先生之功为己有，而且隐没资财……”
话还没说完，突然门外传来裴服的声音，语气颇为惶急：“主公，夫人难产——请主公速往后寝去啊！”

第十五章、生而异香
其实距离荀灌娘的产期，理论上还有三五天，但这事儿是做不得准的，提前这么几天分娩，也不能算是早产了。
只是事先并无征兆，否则裴该不会还跑前堂来办公。他本来以为，老婆身体素质不错，肚子隆得也不甚大——说明胎儿并不过于痴肥——生起来应该没太大问题吧？相比之下，他倒更担心小的，能不能活着降生，降生后又能支撑多久呢？
因为医疗水平太低，这年月即便富贵家门，婴儿的夭折率都居高不下——裴该当然没有具体统计过，但根据对熟识之人的询问、了解，据说超过了三成。
谁想正在跟葛洪对谈，忽听门外裴服禀报，说夫人难产……裴该当即面色大变，一挺腰就站起身来。他心说这是怎么一回事儿？是因为产妇年龄太小啊，还是孕期安养仍然出问题了？据说荀老夫人第一胎也是死胎，这事儿娘俩儿不会有什么遗传吧？
裴该心急如焚，都忘了跟葛洪打招呼，就匆匆出堂，穿上鞋，直奔后寝。葛稚川仪态安详，也缓缓站起身来，就在裴该后面跟着——或许真是长年修炼，有所成就，别看他貌似不疾不徐，迈步频率不高，却始终只落后疾奔的裴该半丈之远，跟着一起进了后院。
无论兵卒还是仆役，都不认识这位先生到底是谁，可是眼瞧着裴公面色惶急，而这位先生就紧随在后，还以为裴公特意带他过来的，故此谁都不敢拦阻。
来到寝室门前，裴该不敢遽然而入，只是左右寻摸，到处找人，问：“夫人如何了？”随即从门内出来一位五十多岁的老稳婆，朝裴该深施一礼，说：“夫人羊水已破，产道却迟迟不开，恐怕……”
裴该一把抓住了老稳婆的手，连声问：“可有凶险么？该当如何是好？”
老稳婆战战兢兢地说：“敢问裴公，是保大，还是保小啊？”
裴该不假思索地回答道：“保大，自然是保大！”
老稳婆闻言倒不禁一愣。她干这行也半辈子了，接生的婴儿已有数百，且多是富贵人家，根据从前的经验，在这种情况下，有八成的可能性，主人家想要保小不保大呀——裴公怎么这么特别？
固然保大的情况也曾多次出现过，但一般都得夫妇结缡已久，且妇人已有多次诞育——反正已经有娃了嘛，少一个也无所谓，倒是母亲若然死了，前面几个孩子又该怎么办呢？若为少年夫妇，又是头产，多数都会要求保小——继承人最重要，老婆死了还能再娶，又不是贫穷人家，会怕娶不起第二个了。
为此又追问了一句：“裴公可想好了，确实要保大么？”
裴该一搡那老稳婆，急道：“快去，快去……小儿便死，与尔无尤；大人若有个三长两短，必要治汝之罪！”
老稳婆连声答应，赶紧退回室内去了。
裴该正在惶急，就听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裴公，草民亦略通医术，或可保全尊夫人母子性命。”转过头去一瞧——咦，葛稚川你怎么跟着我到后面来了？
可是这会儿也不是质问此事的时候，裴该虽然心里说：你是道士，充什么医生，果然这年月巫医不分家吗？然而正当忐忑不安之际，如人溺水，葛洪随随便便一句话，落在裴该耳中，就如同救命稻草一般。于是忙向葛洪施礼：“先生若能救得荆妻性命，该必有厚报……”顿了一顿，又补上一句：“当即释彭晓，并授官职！”
葛洪点点头，迈步就往屋里进。裴该本人并没有女子生产，男子不得靠近的老旧想法——后世男性妇产科医生也不在少数啊——葛洪是为救人性命，故此不避嫌疑，但他这一进去，室内诸妇人却不禁同声惊呼。
裴该在门外提高声音道：“葛先生道术精湛，可听他吩咐。”他这也是病急乱投医，不管怎么说，巫医确实同源——所谓“药王”孙思邈，本身不也是道士么——相比那些纯技术工种的稳婆来说，裴该还是更相信道士葛洪一些。
他在门外徘徊，心中忍不住向诸天神佛祈祷——虽说从来就不信那些玩意儿——几乎就要许诺，若母子平安，他靠着大司马的权力，从此把道教尊为国教了。可是人越是在张惶失措的时候，越是会神飞天外，胡思乱想，裴该不禁琢磨：道教也是分派系的，葛洪算是哪一派呢？是总尊各派，还是到时候光尊葛洪师徒？
对了，我刚才还向佛陀祈祷来着，那么将来尊不尊那些光头？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忽听室内嘈杂声中，传来一声响亮的啼哭声。裴该听了不禁一愣，脚步停顿，整个人当场就僵住了。
随即见葛洪拱手而出，朝着裴该深深一揖：“恭喜裴公，贺喜裴公，得诞麟儿，且母子平安。”不等裴该反应过来，又说：“公子之诞，满室生香，将来必成大器啊！”
裴该就一直愣着，直到听闻“母子平安”四个字，脸上僵硬的肌肉才骤然间一松，随即嘴角一咧，笑意满溢。他赶紧朝葛洪深揖：“多蒙先生施救，大恩无以为报……”
葛洪笑着摆摆手，说：“裴公可入室抚抱麟儿，洪暂告辞，明日再来求见。”他知道裴该今天不可能再有精神头来接待自己了，那我还是先走吧，咱们明天再会。
裴该吩咐裴服将葛先生恭送出去，自己一转身就蹿进了寝室。进来一瞧，只见荀灌娘面色苍白，满头大汗，拥着被子瘫软在榻上，猫儿正用热手巾帮她拭面；几名仆妇在清理地上的污血，以那老稳婆为首，三名稳婆并头一处，正把初生儿浸在水盆中，细心擦洗。
裴该就瞥了儿子一眼，心说——好丑怪。那小东西皮肤粉红，但是皱巴巴的，眼睛未睁，五官有四官全都挤在了一处，一双招风大耳倒是支楞左右。以人类的普遍审美来看，这种东西就只占了一个“丑”字，但不知道为什么，裴该瞧着，却不生厌。
他只是想：难道我初生之时，也是这么难看的么？
也就瞥了这么一眼，随即他就赶紧跑到榻前，抓住了荀灌娘露在被外的手——这只手平素颇有力量，此际却软绵绵的，柔若无骨。
荀灌娘缓缓睁开双眼，望望丈夫，虚弱地笑了笑，低声道：“幸不辱命。”
裴该忙道：“夫人说哪里话来？若生子，是有大恩于我，若不生，也无关紧要，还当以夫人身体康健为重。”
猫儿在旁笑谓：“方才险些将我吓死，好在夫人拼命用力，那位先生又指点得法，公子才得顺利生下——原来妇人生产如此凶险，我还是不嫁人好了……”
荀灌娘轻轻摇头：“汝今日受了惊，过几日便不这么想了。”
裴该看妻子虽然虚弱，中气不足，倒确实不象有什么性命之忧，这才彻底放下心来。随即左右望望，吩咐道：“可将窗户打开……”
老稳婆忙道：“裴公，妇人生产后一月，切不可受风啊。”
裴该笑道：“此际哪里有风？若怕着风，可将锦屏张于榻前，唯室内空……气息如此浑浊，岂可安居啊？”
他前世就听说过，为怕受风，把产妇置于密不通风的环境中，这是千古陋俗，事实上产妇非常需要清新空气，只要谨慎点儿别让她感冒就成。未来的讯息社会就是如此，各种有用没用的信息，都可能通过各种渠道或有意或无意地传递给受众，故而那时代的人普遍比古人知识面广，见识为长。
裴该说那句话的同时，本能地又抽了抽鼻子。他才进来的时候，就感觉这屋里密不透风，空气很浑浊，这回重新闻闻，才发现——咦，貌似真还掺杂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难道说葛洪所言是真，我这儿子果然生而带有异香不成么？
就问猫儿：“是何香气？”
猫儿用下颌朝榻旁的熏炉一点：“喏，是那位先生带来的百蕴香，说可保产子，且能定神安魂。”
裴该闻言，不禁撇嘴，心说这葛老道果然还带着江湖骗子的习气……
……
再说彭晓彭子勤被发为城旦——也就是苦役犯，最初都派去筑城，故有此称——但是裴该没真让他去做苦力，而仍然要他精研火药，搞出不同功用的配比出来。
干的活儿虽然一样，但跟在徐州之时，有若天壤之别。如今彭晓无官无职，平素只能穿一袭麻布短衣，日常饮食仅仅管饱，出出进进都有兵卒监护，别说偷跑出去倚红偎翠了，就连假期都没有……
彭子勤真是悔不当初，却又无可奈何，只盼望着赶紧把裴公吩咐下来的工作完成了，当面禀报的时候，可以哀哀哭诉，再度恳请宽饶——只可惜，试制火药配比不但危险，还极其繁难，得要反复做试验，根本就没有捷径可通。
彭晓其实并不在长安城内，而在灞城以北，这里有一片正好包夹在渭水、灞水和成国渠之间的狭长土地，乃是裴该新建的“工业区”。
根据徐渝的设计，通过水运把各方搜集到的原料运至此处，加工建设。裴该深知若分散且不成规模，就无所谓“工业”，永远都是手工小作坊而已，故此将所属匠人齐集于此，先后设置了铁作、木作、造纸和印刷等各工坊，用工都在三百人以上。此外还有“火作坊”，即为试验和制造火药的所在，但距离其它各坊都远，且有重兵守护——因为各坊都同时制造军用和民用产品，唯有火药，这年月暂时只作军用，而且必须保密啊。
各家工坊的西面，南依成国渠，还有十数顷的农业试验田，试种各种作物，研究农业新技术，倘若成功，便可向各地推广——反正目前雍州田土，三分之一抛荒，三分之一为世家所有，三分之一是民屯，自耕农很少，所以推广起来相对方便。
对于持一技之长前来应募，或者因其技能而被地方官举荐，甚至勒逼前来的各路人士，裴该即便在百忙之中，也要亲自审查。因为这活儿只有他能干，终究他比旁人多了近两千年的见识，是否靠谱未必能够瞧得出来，是否完全不靠谱，那是一眼便可洞悉的。好比说耕作，有人献上堆肥之术，裴该就瞧不出好赖来；但有人献上祈神之术，说能使蝗虫不生、稗草不长，裴该当场就命人将其乱棍给打将出去了……
只有裴公觉得可能靠谱的技术，才准拨下资金研发，试验过程中，技术人员暂受五十石之禄，候其有成，给九品官衔。某些技术是可以立竿见影的，但相关农业方面的技术，则起码得有半年，才能得见成效，是否真有普适性，恐怕非十年乃至更长时间的钻研不可。
然而裴公轻授名爵的行为——虽然只是八九品小吏——却遭到了幕府群僚的普遍抵制，裴该为此费尽唇舌，到处加以说服。其实古代即有农官之名，地方官会按时向朝廷荐举擅长耕作的老农，由天子亲自嘉勉，甚至于给禄，儒家学说即以农为重，还不会招致太大的反对声浪。但对于向来低贱，且被视为别业的工匠、商贾，大家伙儿的态度就不一样了。
裴该被迫做出一定让步，商贾得向幕府捐助一笔资金，才准得官；至于工匠，裴该把他们召集起来，遣人突击培训，不管技术再强，功绩再大，也非得能读写五百个字，并且听过一经的讲解，才可得官。
由此便可对外宣称，此人虽为匠人，亦有士人之学，授官可也。同时裴该也希望工匠们都有文化，方便技术的进步和传承。
唯有彭晓本身就是士人，虽然干着工匠的活儿，但属于高级技术人员，虽然没能把裴该所要求的配方全都拿出来，被监督着不敢再偷懒，也已经有了部分成果，若依新政，起码可赎前愆，免罪为民。偏偏裴该跟把他给忘了似的，根本就没有要饶恕他的意思。
彭子勤在工坊里真是度日如年啊，好不容易师父葛洪找了过来，听他说明前情，好一顿训斥后，便道：“我试往谒裴公，为汝求情吧。”但随即一走就是十来天，影儿都不见……

第十六章、百家姓
这一日彭晓一大早就被士卒勒逼起身，空着肚子翻检、整理了一番案头的资料后，就被监押着前往试验场所，在几名助手——都是失怙、无家的士人子弟，能读会写——的协助下，开始尝试一种新的配方。
正在忙碌着，忽听士卒喝道：“柳大夫前来，还不跪接？！”
彭晓闻言，吓了一大跳，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计，匆匆趋出门外。
所谓“柳大夫”，就是指的河东解县人柳习柳季言，自投裴该以后，初被任命为金部校尉，隶属于少府，统管天下矿藏。其后朝廷东归，柳习的职司则多在关中，因此主动剥离出来，成为大司马幕府从事，别兼太中大夫。
如今渭滨的工业区就由柳习总体负责，若有规划、营造等事，再须徐渝协助，他算是彭晓的顶头上司，那么既然来了，彭子勤又焉敢不前往跪迎呢？
就见柳习乘车而来，但车上并非只他一人，尚有一名参乘，白面长须，骨骼清奇，彭晓远远望见，便不禁大喜——啊呀师父您老人家终于回来啦，看起来我获释有望！
柳习和葛洪下了车，来到彭晓面前，彭子勤急忙磕头见礼。葛洪伸手一指他：“孽徒，汝可有幡然改悔之意么？”
彭晓连声答道：“徒儿知罪，如今已诚心悔改，还望师尊求恳裴公，饶恕了我吧。”
葛洪道：“汝浮浪放纵，罪孽甚深，即有我恳请，裴公也不肯轻饶……”彭晓失望之情才刚涌上心头，就听葛洪继续说道：“然汝运气不错，裴公适才得子，心情正佳，百僚亦谓当大赦关中，以为新生儿乞求神庥……”
彭晓闻言，急忙拱手道：“草民亦当为小公子祈祷，无病无灾，得公得侯！”
葛洪心说你既然明白了，那也无需我再多言，转过头去望望柳习。柳习会意，当即迈前一步，伸手把彭晓搀扶起来，说：“大司马本授卿以重任，卿却懈怠，致有此难。然自来渭滨，士卒禀报，倒也勤勉，似已悔过前事……”
彭晓心说我如今是什么身份，况且还有士卒监护，怎么敢不勤勉啊……表面上却是一副感激泣零之貌，连声说我做得还很不够，还不能尽赎前愆。
柳习说你有这种想法很好，那就继续努力，为大司马效劳吧。随即从袖中取出一卷纸来，展开来大声诵念，内容不外乎嘉奖彭晓之功，赦免其罪，并且加授八品材官之职。
材官本是武职，裴该的用意，彭晓你搞的是军工，则组织关系自然应当留在军中啦。
就这样，彭子勤再度翻身，他不再是囚徒，是苦力了，虽然仍然在作坊里搞试验，轻易不得外出，但日常供奉都依八品官禄来走，也不再有兵卒见天儿跟在屁股后头，监督工作。当然啦，假期也有了，想出去渔色，只要不犯法、不耽误工作，大家伙儿也都可以睁一眼闭一眼……
……
荀氏产子，消息传开，大司马府上下将吏莫不欣喜，都感觉自家的根基更加牢固了一些，且有望传之子孙后世。于是一连好几天，大司马府门前车乘是络绎不绝啊，大家伙儿全都带着礼物登门道贺。裴该对于超过千钱之礼，一概婉拒，不足千钱的才致谢收下。
时隔不久，洛阳方面也陆续有使者到来，上起天子司马邺，中有荀崧、祖逖等，下到普通两千石，也都有礼物送达，对此裴该就照单全收了。
他心说想不到生个儿子，倒能发一笔小财。曾经听到过一种说法，不要怕孩子养不活，老实孩子是都会把足用的财货给爹娘带过来的——此言竟然不虚。
本拟婴儿足月之时，再遍邀亲朋，大宴一场，顺便把儿子的大名给定下来。可是才刚半个月，竟然就从渭汭送来了新鲜出炉的《姓氏志》——董景道老先生的笔头还是很快的。
这部《姓氏志》，总计开列九十九姓、一百八十四家。比起唐代《氏族志》或者宋代《百家姓》当然差了不少，不过考虑到很多南北朝之际的胡姓转为汉姓尚未发生，理论上就应该差不离了吧。
裴该掐指一算，老先生平均每天要写三千多字，在这年月算是高产了。
但是董景道也在所附书信中明言，我这只是初稿，还需核校、润色。一则我学问有限——主要是手边的资料不足——肯定会有错漏，而且对于某些家族的传承、官途，纯属道听途说，理应反复核实；二则具体排名谁高谁低，这得裴公你拿主意，我写的篇章先后，你就随便调整吧。
裴该当即将幕中文学之士全都召唤了来，要他们详细审校这部《姓氏志》，然后跟裴嶷两个商量了好几天，定明高下，并且还多添了一姓进去，凑足一百之数——裴文约多少有点儿强迫症。
完了裴该又单独唤来郭璞，说借用卿这支如椽大笔，以《姓氏志》为基础，帮我写一篇《百家姓》出来吧。
《姓氏志》在士林中流传，《百家姓》则可以作为启蒙教材——就跟后来宋代的《百家姓》那样。裴该还在徐州的时候，就下令军中将吏都要认识五百个常用字，后来把范围扩展了，士卒也都可学——不强迫，但若不识字，你觉得自己有机会升迁吗？等到入关执政，他又搜罗抚养了数百孤儿——既有兵卒子弟，也有本地失怙者——目标当然是要培养成新时代的“羽林孤儿”。可是无论兵士还是孤儿们，以及为做官而必须学习的技术工，都缺乏一本认字的初级读物啊。
所以今天趁着《姓氏志》即将火热出炉的机会，裴该将重任交到了郭景纯的肩膀上。要求很简单，只列籍贯、姓氏，四字一句，写成易诵易背的韵文。
郭璞领命而去，这种活儿对他那当然是小CASE啦，不到三天，便将初稿呈于裴公过目。裴该打开来一瞧，只见开篇先是：
“国姓司马，天开晋图……”
裴该本人是很希望把河东裴氏列为第一名的，但他终究还是晋臣，势必不能把那个宋版《百家姓》里吊尾的复姓给撇喽……所以裴姓只能第二——
“闻喜有裴，如柏巍巍……”
再下面是——
“颍阴荀氏，圭璋取携……”
荀氏本为天下高门，荀组见为太尉，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裴公他才刚诞生的嫡子，外家是姓荀啊！
“煌煌晋阳，高门曰王；恢恢乌氏，传家名梁……”把太原王列在第四名，是裴该特意嘱咐的，同时他还把琅琊王一杆子打到了第十九名去；至于乌氏梁姓，梁芬老头子挺识趣，如今虽然随驾前往洛阳，却理应想尽办法，把他的心仍然留在关西。
接下去——“遒县有祖，国之貔虎；一世武库，杜陵称杜……”
京兆杜氏，在关西士人中列名仅次于梁氏，表面上是尊敬当年有“武库”之称、允文允武的名臣杜预，然而实际理由却是：杜乂那废柴的病总也不好，起不了身，杜家如今就根本毫无权势可言。
再往下排，一直到第十名分别是：平原华（尚书右仆射华恒、散骑常侍华辑之族）、弘农杨、河东卫（卫展之族，所以前十名里仅河东一郡就列名两家）。
十一到二十名分别是：荥阳郑、高平郗（郗鉴之族）、平阳贾、济阴卞（卞壸之族）、范阳卢（旧族，刘琨幕下见有卢谌，裴该幕下有卢志父）、清河崔（旧族，刘琨幕下有崔悦）、陇西李（李容、李义一族）、中山刘（刘琨之族）、琅琊王、乌氏张（即凉州刺史张轨、张寔一族）。
再往后则有：南阳许、泰山羊、京兆韦（韦泓之族）、博陵崔、赵郡李、河东柳（柳习、柳卓一族）、陈郡袁、京兆宋（门下侍中宋敞、前平东将军宋哲一族）、济阳虞（司马睿妃虞孟母之族）、陈留阮、吴郡顾（顾荣之族）、冯翊严（散骑常侍严敦之族）、平阳邓（尚书邓攸之族）、安定胡（胡焱之族）、陈郡殷（殷峤之族）、中山甄（跟甄随完全没有关系……）、冯翊游（游遐之族）、太原郭、弘农董（当然就是董景道老先生一族了）、河内张、汝南和、陈郡谢、河东梁（即解县梁）、汝南周（周顗、周访一族）、吴郡陆（陆晔之族）、会稽贺（贺循之族）、金城麴（麴允、麴昌一族）、颍川庾（庾亮之族）、谯郡桓（桓宣、桓彝之族）、太原温（温峤之族）……这是前五十名。
裴该从中大塞私货，把董老先生原本的次序彻底打乱，不但哄抬关西士人，如将陇西李列在赵郡李之前，把安定梁列在河东梁之前，竟然还石破天惊地将吴郡顾、陆，会稽贺氏等原本被中国士人目为半蛮夷的吴士也拉进了前五十名。
统一战线嘛，自然要大搞而特搞——好比说陇西辛氏，见为司马保参军的辛明通过裴诜，秘密向裴该致书投款，得以荣登第五十九名；甚至于那家“蜀薛”，因为薛涛来谒及时，也被裴该从原列的九十七名硬扯到了第六十三名……
……
《姓氏志》和《百家姓》的出台，如同一石投水，千浪翻涌，其涟漪以长安为中心，快速向各方辐射，很快便成为压过晋天子还洛乃至裴该得子的重要谈资。
关西士人莫不欣喜过望，奔走相告，甚至于有打开宗祠，多加一场祭祖活动，以告慰先人在天之灵的。关东士人却多有不满，很多家族互相串联，计划重写一部《姓氏志》——《百家姓》过于俚俗，他们并未放在眼中——以正本清源，拨乱反正。
只是关东地区屡遭兵燹，实话说文宗儒家也剩不下几个了，且大多不愿意淌这趟混水。那么既缺乏董景道的名望，又没有裴该的权势做加持，外加不懂印刷术，只能靠手抄，就算那些人把书编成了，又能够掀起多大的风浪来呢？
而且也有不少原本排名就比较低的家族，看出了其中的契机：裴公刊《姓氏志》、《百家姓》，定世庶名次，不仅仅按照往日声名、家族实力，更重要是看如今的地位。比方说范阳遒县的祖家，竟然得列第六（搁从前估计五十名都玄），平原高唐的华姓，得列第十（从前也必定在二十开外啊），缘由何在？不正是因为祖逖得为骠骑将军，华恒做了尚书左仆射吗？
那么我家虽然声名不显，但若子弟肯努力奋发，荣登高位，说不定将来名次还会上升哪！
阶层一旦固化，社会就缺乏活力，一旦给在下位者打开晋升的通道，即便狭窄、凶险如同独木桥，也一定会有人鼓掌欢呼，踊跃向前的。虽然裴该没有标明《姓氏志&#183;建兴五年版》，但大家伙儿都觉得，既然你今天可以上下其手，那么将来也必可因应时势而作一定调整吧。
关东世家也并非都是铁板一块，且除了荀、郑、崔等寥寥数家外，如今有底蕴的泰半衰败，能够顺利挤进河南祖逖集团里去的，反倒多为二三流甚至于庶族——比方说李矩李世回，本为平阳人，是赵郡李的庶流，但在《姓氏志》中不再单列家门，直接算他赵郡李，无形中拔高了身份——故此对于裴版《姓氏志》和《百家姓》的抵触，竟然远低于预期。
祖逖自然是最先得裴该相赠二书的，他看了觉得很不好意思，就写信给裴该，说我家是什么情况，你也不是不知道，若能列名五十以内，于愿足矣，直接拉扯到这么高，不合适吧？会不会被人嘲笑私心太重啊？
裴该回信，直截了当地说：“姓氏岂由天定高下，或自定姓时便有尊卑之别？不皆是靠着子弟立言、立德、立功，始能拔升的么？则彼等高门，多承先人之荫，而祖君一代之功，过于他家十世！孰谓不可啊？”
祖逖收到回信后，也不禁得意，当场就递给兄弟祖约看。祖约连连点头：“裴文约所言是也，阿兄之功，当世无对，则我家自当水涨船高。”
祖逖要脸，是不会把裴该的话轻易泄露于外的，不过祖约到处去跟人显摆，祖士稚倒是也不拦着……

第十七章、大号和乳名
小儿满月之际，裴该在长安城内大宴宾客，并且给儿子取名。
那么该起啥名字才好呢？裴该这个头大啊，想了半天——后世姓裴的谁最有名？自然是《隋唐演义》中排名第三的大锤将裴元庆了。不过这人本属艺术虚构，况且这年月士人还习惯单名，双名者寥寥无几，则叫裴元、裴庆，貌似都不大好听。
不过裴元庆也是有原型的，那便是隋朝礼部尚书裴仁基的长子裴行俨，曾随父投奔瓦岗，受封上柱国、绛郡公，后归王世充，旋因谋反，父子皆为王世充所杀……
这么一想，很不吉利啊！
再想一想，好在裴仁基还有个次子，也就是裴行俨的兄弟，乃是初唐名将裴行俭，倒算是安安稳稳病死于床箦的。
裴行俭字守约，唐太宗时以明经科考试中选，并得名将苏定方授予用兵之术——其实裴家数世将门，根本不用人教——后被任命为西州都督府长史、安西都护等职，守护西域，多次击退突厥和吐蕃的侵扰，并最终尽平东突厥残部。裴行俭允文允武，官至礼部尚书兼检校右卫大将军，封闻喜公……这位事迹就要光彩多了，下场也很不错嘛。
裴该想来想去，那就他吧，决定给儿子起名为俭——裴俭，希望人如其名，他将来不会变成奢靡腐化的豪门公子吧。
定名之时，喜宴还没有开，便先通告家中众人。裴服对此表示异议，对裴该说：“按照惯例，小儿周岁始取大名，冠礼乃定表字。则如今公子尚未满月，便定大名，既不合于时俗，又恐……对流年不利啊。主公三思。”
裴该脑子里本来并没有这根弦儿——后世哪有小孩儿要到周岁才起大名的呢？户口可该怎么上啊？于是便问：“有名方便称呼，若整年无名，岂不麻烦么？”
裴服拱手道：“可先起一乳名。且按家乡习俗，小儿多起恶名——自然也有例外——则诸神不扰，群鬼不理，可得安泰。”
给小孩子起个什么阿猫阿狗的贱名，据说比较好养活，这种习俗倒是一直流传到了裴该的前世，他也曾经听说过。因而便问裴服：“我亦有乳名乎？”我知道曹操有乳名，叫“阿瞒”，还知道顾恺之小名“虎头”、陶渊明小名“溪狗”、王安石小名“獾郎”……除了顾虎头外，就全都是恶名、贱名。那么我有小名吗？没印象了呀……
裴服笑道：“主公自有乳名，然年深日久，无人呼唤，想是忘却了。”他是曾经跟随过裴頠的老家人，比裴该年长将近十五岁，也就是说，裴该还在襁褓之中，被人呼唤小名的时候，裴服已近成年，对此自然还有记忆。
当即提醒道：“主公的乳名，唤作‘阿余’。”
裴该皱皱眉头，竭力搜索这一世残碎的记忆，貌似有些印象。随口又问：“先兄乳名又唤什么？”
裴服回答道：“是‘庆郎’。”
裴该听了，不禁郁闷：“他生便可庆，我生便多余——同为先父血胤，待遇何其不公啊！”
裴服笑道：“先公在时，每赞尊兄耿介诚实，聪颖好学，认为必成大器。至于主公……”话说到一半儿，赶紧就给咽了。
裴该说你讲实话，不必隐晦，老爹还活着的时候，究竟是怎么评价我的哪？
裴服便道：“先公遇害时，主公不过十岁，孩童心性，如何做得了准啊？只是……先公乃谓，阿余腼腆怯懦，难成大事，唯仰仗父兄荫护，始可成人……”说着话连连作揖，表示歉意。
裴该不禁莞尔，心说“腼腆怯懦，难成大事”八字考语，其实也很贴切，原本的裴文约要不是胆小儿，也不致于在宁平城外见到尸山血海，当场就给活活吓死了，遂使我趁虚而入。当下想了一想，我确实得给儿子起个小名，总不好对着个襁褓中的婴儿也“裴俭”长“裴俭”短地叫吧。
猛然间忆起，当日婴儿初生之时，自己曾有“保大不保小”之语，不禁脱口而出：“是儿乳名，可唤为‘保大’。”本身就是我家老大么，叫“保大”挺合适，至于此名不恶……那顾恺之还叫“虎头”呢，什么贱名好养活，裴该本人肯定是不相信的。
真管自家儿子叫“溪狗”、“獾郎”？裴该还没这么自虐。
不过乳名只是家里人叫，满月宴之时，自然不便宣之于口，公示众人。裴该也不管裴服怎么说，直接就宣布了，我这个儿子大名为“俭”，就叫裴俭，众人倒是也无疑义。
因为所谓“百里不同风”，小儿周岁才起大号，这不是儒家礼法，不是朝廷法度，谁知道你们闻喜裴家是啥习惯呢？至于裴嶷等人虽然有些疑惑，但他们也不清楚主支是不是别有规矩——裴俭这名字不错，就这么叫好了。
这场盛宴，与会者甚众，堂上堂下，列坐了好几百人——其实后堂还有，多为亲戚内眷，由荀灌娘负责招待。小保大由乳娘抱出来，在众宾朋面前亮了亮相，随即就又抱回后院去了，终究还是襁褓中的婴儿，是否敢于面对这么大场面，会不会吓哭乃至受惊，真是谁都难以保证的事儿。
不过看起来保大的胆子还是不小的，乳娘原本趁着他熟睡的机会往外抱，可是才到前堂，或许人声嘈杂之故，婴儿瞬间就醒了，瞪俩大眼，好奇地环顾四周。众宾趁机连声称赞，说此儿无畏人之意，无怯生之情，将来必成大器。
裴该心说“三岁看大，七岁看老”，就这才刚满月的婴儿，又能瞧得出什么来了？不过他也知道，众宾的称颂，与其说是恭维，不如说是美好的愿望。当下先让乳母把儿子抱回去，然后举起酒盏来，敬谢众人，并且说：
“是儿佳运，不生于丧乱之际，朝不保夕，亦不生于太平之时，纨绔无忧，专捡此胡炽渐息、中国将兴之岁，降临此世。还望诸君与我戮力同心，重定天下，使是儿幼知生而不易，长成后却能安享太平。”
众宾都举起酒杯来，纷纷表态，说咱们一定会善辅明公，将来也善佐公子的。
裴该又道：“今儿满月，其后尚有百日之礼、周岁之礼，亦当请诸君前来共宴。且我欲其周岁时行‘抓周’之事，以观其志。”
“抓周”的习俗绵延近两千年，源头就是这个时代，但并非中原之风，而是江南之俗。北齐颜之推在《颜氏家训》中记载道：“江南风俗，儿生一期，为制新衣，盥浴装饰，男则用弓、矢、纸、笔，女则用刀、尺、针、缕，并加饮食之物及珍宝服玩，置之儿前，观其发意所取，以验贪廉愚智，名之为试儿。”
裴该当然不相信摆几件东西就真能试出周岁小儿的志向来，不过是觉得这种风俗很有趣，所以打算耍上一回，小小怡情罢了。座中倒有一半人不明白何谓“抓周”，剩下一半儿听说过的，都当是裴公当年居于建康之时，沾染上的南俗——此事无伤大雅，想搞就搞好啦。
……
这年月的文章、书籍，原本传抄速度很慢，不过裴该已经用上了雕版印刷术，版式一成，无论《姓氏志》还是《百家姓》，旬月间便得千套，还通过各种渠道向外散发——比方说由行商承销，并且不收成本。故此短短数月间，两部书便即传遍天下。
王敦时在南昌，览书大怒，对心腹钱凤说：“全是妄语，今我为国家重将，自当入前十，岂可排名如此之低？！”
但是随即就喟叹一声，说：“是为茂弘（王导）所误也。”
自裴、祖北伐以来，直到刘隗入长安为止，建康政权在后方屡屡掣肘，主持其事的虽然是庾亮，但王导作为执政者竟然不加拦阻，则分明是默许啊，裴该、祖逖又怎可能不生出芥蒂来？这回裴该编纂《姓氏志》、《百家姓》，把不少关东已然衰微的家族排名拖后，本在情理之中——王敦也不反对——但琅琊王家不应该大幅度降级吧。
王敦如今的官爵是镇东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都督江扬荆湘交广六州诸军事、江州刺史，封汉安侯；即便王导算是司马睿的幕宾，身上也挂着振威将军（四品）的头衔呢，光凭他们两个的权威，就不可能给琅琊王氏降那么低啊！
所以裴该往书里塞了不少私货，是个人就瞧得出来，而最大的私货么，自然就是故意贬低琅琊王氏了。
钱凤劝王敦暂且息怒，然后说：“裴公此举，非独低王氏也，实欲弱江南之政，则刁、刘不除，终为大患！”
自从刘隗跑了一趟长安，跟裴该谈判成功，得意洋洋返回江东以来，刁协、刘隗二人便深得司马睿的宠信，王导反而因为庾亮之败，有受牵累靠边儿站的意思。但若仅仅如此还则罢了，终究谁都动不了王敦，琅琊王氏二头并重，王导小受挫折，王敦说不定还乐见其成……
关键刁协、刘隗的种种举措，使得侨客大批北归，留下来的也多受压制——尤以琅琊王氏为甚——这就导致江东土著蠢蠢欲动。吴士本想趁这个机会，硬挤进司马睿幕府里去分一杯羹的，偏偏刁、刘本身就是侨客，弱化侨姓各家的目的是为了提升司马睿在江东的独裁权力，同时也不使朝廷产生疑忌，他们可没有要分权给土著的意思。
于是以吴兴沈氏为首，土著们自己不敢妄动，却到处煽风点火，策动小规模叛乱，导致王敦、周访、甘卓等将率兵四处征剿，应接不暇。
因此钱凤就说了：“吴士顾、陆、贺、薛等并得显扬，南貉见此，骄焰更炽，此分明朝廷欲弱我江东，使不为中原之患也。若不能重贵侨姓，则此祸终不得解，而若欲有所更张，必去刁、刘！”
王敦缓缓颔首，说：“世仪此言是也，我当致书茂弘，使其振作。他在内用事，我于外呼应，始可变建康之政。”
……
这两部书通过各种途径，最终也送到了刘粲的案头。刘粲爱不释手，日夕诵读，还说：“董文博果当世大儒，考订详尽、脉络清晰，且文辞雅驯……”随即笑谓左右：“唯其排名，必为裴文约私意，不可信也。”
他伸手拍拍书本，得意洋洋，左右环顾，那意思：裴该做这书是何用意啊？你们还瞧不出来他的私心吗？我此前猜测的没错吧，不必要自抉双目了吧？
刘粲这一得意，就开始胡言乱语，说咱们也应该编同样的一本书，梳理境内各家，定个名次出来。当然啦，我新兴刘氏是国姓，当列第一；单氏是国戚，应为第二；至于呼延、贺兰、卜、乔等国族（或屠各或匈奴），一概都进前十！
颁令下去，却无人肯应命动笔。关键是胡汉根基本弱，境内显族不多，即便如刘粲所言，把胡姓也塞进去，估计都很难挑出五十家来。晋人作书，有百姓，近两百家，而咱们这儿才出本儿四五十家的，这是东施效颦啊，必受世人耻笑。
除非把等而下之的寒门也一并算进去……那同样不落好，更会让人笑掉大牙吧。
既然如此，谁还肯担这主笔的骂名呢？
刘粲见其事难成，时间一长，念头倒也淡了，最终不了了之。
两部书同时也送到了石勒的案头——此时他已然返回襄国坐镇，而遣石虎、孔苌、蘷安等将镇定并州——石世龙当然是不识字的，便命参军樊坦诵读，自己听得是摇头摆脑，乐在其中。
完了就对张宾和程遐说：“裴文约终不能纯以当世名爵而论高下，且所及仅仅晋地。若要我来编纂，哪有司马家什么事，当以裴姓为第一、刘姓第二，我做第三。”
随即伸手一指：“张姓第四，程姓第五……”顿了一顿，又道：“或祖姓四、五也可。”
程遐心中不怿——我怎么还排张宾后头？顺势恭维道：“明公既有此意，遐可为公作书。”
石勒“哈哈”大笑道：“随口说说，子远不必当真。”笑完了转向张宾，问道：“作书乃书生之事，而裴文约非纯书生也，我料他此举必有深意。右侯可能明悉其心啊？”
张宾点点头，拱手道：“明公洞见万里。我意裴文约作此二书，其真实用意乃是……”就此条分缕析，逐款分析给石勒听，程遐在旁边儿插不上嘴，更感恚怒。

第十八章、厌次城下
晋建兴五年，也就是胡汉的麟嘉三年，这一年的前半段，经过长年兵燹，中原地区终于迎来了相对太平的一段时期。
主要原因是去岁肆虐并、司、雍等州的蝗灾，使得裴该、祖逖和刘聪三大势力都粮秣匮乏，短期内难以发动大规模的战争，就此陷入僵持局面。而河北石勒才刚驱逐刘琨，并吞大半个并州，疆域瞬间扩展了将近一倍，也需要一段镇定和消化的时间。至于蜀中巴氐政权和江东建康政权，则都忙于内部的动荡——剿匪小战不少，大仗一场也无。
唯独掀起浪涛，使得全天下人的视线都辐辏聚集之处，乃是乐陵厌次。
当初邵续因为与刘演相斗，导致实力大损，被迫暂时依附于石勒，但石勒正打算西征并州，几无闲空来搭理他，故此只是封官羁縻而已，并没能整编和消化邵续势力。今年年初。石勒率军入并，与刘琨、箕澹交战，祖逖部将桓宣、徐龛妄图掩袭其后，以减弱晋阳方面的压力，虽然全都铩羽而归，却导致了冀州内部不稳——南和令赵领召广川、平原、勃海三郡国数千户，南下叛投邵续……
人家诚心来投，邵续不能不纳，为此自然遭到了襄国留守程遐的行文质问，并且要他交出赵领等人。邵续不肯交人，又不打算这就跟石勒撕破脸皮，正在筹谋对策，研究该怎样砌词敷衍呢，突然部下来报，说刘司空遣左长史温峤间道前来，求见将军。
邵嗣祖当即接见了温太真。温峤通报说：“而今羯奴率军远征并州，河北空虚，留守者唯程遐耳，素来不娴军事，故此段幽州谋合慕容、宇文等部，将以为王大司马复仇为名，南下攻冀……”
“段幽州”就是指的鲜卑段部首领段匹磾。王浚覆灭后，石勒本以刘翰为幽州刺史，但段匹磾却趁机挥师南下，刘翰乃以蓟城归降。石勒打王浚是搞了一场千里奔袭、斩首行动，本身带到幽州的兵马并不算多，暂不愿与段部正面冲突，因此被迫后退，把大半个幽州让给了段匹磾。
等到石勒击败刘琨，段匹磾及时伸出了橄榄枝去，刘越石便率残部前往蓟城，与之相合，并且表段匹磾为幽州刺史。
这回温峤就是奉了段匹磾和刘琨之命，间道南下，前来联络邵续的。他说从前始仁将军（刘演）行事鲁莽，曾与阁下起过龃龉，错本不在阁下，当时阁下势穷力蹙，被迫归降石勒，这也是可以理解和原谅的。但如今时机到了，倘若大司空与各部鲜卑联兵南下，阁下在河上起而呼应，徐、兖也肯策应，则石勒不足平也。
邵续问道：“刘始仁见在何处？”
温峤答道：“前离厌次，艰难辗转，始归晋阳，今从大司空于蓟城……”
邵续又问：“大司空既失并州，尚余多少兵马？三部鲜卑，可出精骑几许啊？”
对此温峤当然要夸大事实，吹嘘一番了，就说：“大司空所部尚余万众，自抵蓟后，四方晋人来合，又得其倍。至于三部鲜卑，精骑当不下五万——足破石勒矣！”
邵续心说你当初在并州号称有二十万人，都没能打过石勒，如今仅仅六七万众，就敢妄言必胜吗？想了一想，又问道：“兖、徐可肯发兵否？”
温峤答道：“裴、祖二公向来忠勤国事，且目羯奴为大患，若有机会，岂有不命将出征之理啊？我先来拜谒将军，然后前往东莞，再去兖、司，直至长安，必可说服二公遣军策应。”
邵续还在沉吟，前王浚所署冀州刺史刘胤趁机劝说道：“想那田单、申包胥，不过是齐、楚两国的小吏，犹能存已灭之邦，全丧败之国，而将军您统率精锐之众，居于屡胜之城，却为何要委身投胡，如附豺虎呢？
“当初项羽、袁绍并非不强，而汉高祖为义帝缟素，人皆景从，魏武帝尊奉天子，诸侯绥穆，是何缘故？此乃逆顺之理、自然之数，人心之所向啊！何况夷戎丑类，即便一时猖獗，终究难逃杀戮，将军若以之为托，岂非自蹈死路吗？”
邵续这才下定决心，就此愤然道：“我本晋人，岂可降胡？此前力不能侔，无奈而屈与委蛇，只为留此有用之身，寻机报效国家耳。既然大司空说得三部鲜卑南下，我自当挥戈景从。但望石勒勿急返冀，而兖州兵可以渡河挠其归途——至于徐州兵，为我等羁绊曹嶷，足矣。”
就此下令，易帜反正。部下有劝谏的，说你儿子邵乂还在石勒手里哪，如今若是叛石勒而从刘琨、段匹磾，就怕儿子的性命难保啊。邵续留着眼泪说：“我出身为国，岂能顾子而为叛臣？我意已决，卿等勿再多言！”
他盼望着段部赶紧动兵，自己正好与之南北呼应，趁着石勒还没赶回冀州来的时候，先把程遐这二把刀给收拾喽。可是没想到温峤离开厌次还不到十天，便有消息传来——石勒已然折返了襄国！
……
石勒和段部的恩恩怨怨，真是剪不断，理还乱。想当初王浚使段匹磾攻打在河北立足未稳的石勒，结果被石勒设计生擒了其从弟、勇将段末柸，导致军败于渚阳。随即石勒以释放段末柸为条件，遣使求和，兄弟段文鸯苦苦劝说，段匹磾不听，还是跟石勒私盟后退兵了。石勒乃使侄儿石虎与段末柸约为兄弟。
不久后，王浚再度联合段部南下，段末柸坚决不肯从命，导致王浚密召拓跋、慕容、宇文等部夹攻段部——结果是拓跋部铩羽而归，慕容部倒是趁机从段部掳得了不少的土地，慕容廆因此而渐趋强盛。
然而石勒和段匹磾终究并不算同一战线，段匹磾本无叛晋之意，只因为有共同的敌人王浚，才跟石勒若即若离、勾勾搭搭。故此等到王浚一死，段匹磾自然便欲将兵锋转向石勒，先取蓟城，再联合刘琨，谋夺冀州。
然而段末柸虽然勇锐无前，深受段匹磾的信重，却也因为才能为人所嫉，在同族中经常受到排挤。两相比较，他反倒觉得石勒是好朋友，况且石虎还跟我约为兄弟了呀，誓言犹在耳畔，岂可轻背？于是在得悉了段匹磾的图谋后，便即秘密遣使逾越太行，前去通知石勒。
石勒正是因为听到段部不稳的消息，这才带着张宾，匆匆赶回襄国来的，途中就接到了裴该新印的两部书，以及邵续易帜的消息。石勒当即处死了邵乂，并且联络曹嶷，打算先期攻克厌次，以绝后患。
邵续急忙向段匹磾求助，段匹磾这时候却正在左右为难。在刘琨的居中牵线下，慕容、宇文倒是都同意捐弃前嫌，联兵对敌了，但要求段部先动，我等可为第二梯队，从后策应。段匹磾搞定了外援，却搞不定内部——段末柸坚持说咱家是跟石勒有盟约的，破盟不祥，不肯从征。
可是段匹磾又不放心把段末柸留在蓟城——他已经察觉到那小子跟石勒暗通款曲了，则若我前进遇敌，他在后面掀起乱子来，可怎么好啊？为此而犹豫不决。
邵续的使者恰好在这个时候抵达了蓟城，苦苦哀告，于是在刘琨和段文鸯的一再劝说下，段匹磾使段文鸯率本部三千精骑先期南下，沿着海岸线一路冲杀到厌次去——你先帮忙邵嗣祖守城，我尽快搞定了后方，便即南下攻冀。
石勒有些托大了，他自以为厌次城小，邵续还得留兵驻守黄河渡口，以防曹嶷，剩下几千人根本无能为力，因此亲率八千精兵离开襄国，南下攻打，将厌次城团团包围起来。攻具完成后，一连三日，猛攻城壁，邵续沉着应战，屡挫敌势。
就在这个时候，传来了段部鲜卑精骑南下来救厌次的消息，石勒闻报，不禁大吃一惊。
鲜卑骁骑，天下无对，这是当时普遍的认知，尤以跟鲜卑人直接接触，并曾多次交锋的胡汉军感受最深。故此当日段匹磾受王浚的唆使，率兵南下冀州，石勒就一度困守襄国，不敢与战。后来还是用了张宾之谋，奇袭城外营垒，才侥幸擒获了段末柸，并在渚阳击退段部主力。可是即便如此，他也不敢趁胜追击，而是赶紧遣使向段匹磾致意，提出和谈的请求。
要说石勒有多怕鲜卑人，倒也不见得，但问题他麾下将兵，多数闻鲜卑来如闻猛虎至，尤其这次据说统兵来救厌次的，还是段部猛将段文鸯。众人都认为前有坚城难克，后有鲜卑掩至，我军腹背受敌，形势危殆……理当趁着鲜卑精骑还没开到的时候，赶紧撤退为好。
石勒难逆众意，而且他这回也没把张宾带在身边儿，实在想不出什么破敌的妙计来，于是被迫放弃才刚建好的攻具，解了厌次之围，匆匆率部东走。
段文鸯闻讯，挥师急追，而邵续亦开城而出，与文鸯相合。联军一直追杀到安陵，俘虏石勒所署安陵县令，并迁住民三千余户于乐陵国。邵续随即就回去了，段文鸯尚且不肯罢休，施展他游牧民族长途奔袭的长项，竟然又北去抄掠了常山国境，复掳二千户，回驻厌次。
由此可见，确如温峤所说，石勒主力都在并州，冀州目前是相对空虚的，而且对于地方政权的建设才刚起步，控制力相当薄弱。
但等打赢之后，段文鸯进入厌次，就跟邵续商议，说可惜这次没能擒获石勒，甚至都没能追及他本部兵马，则羯奴虽退，估计隔不多久还会再来。倘若等他充实了周边各城的防御，然后抽调屯驻并州的人马，大举来攻，咱们就胜算渺茫啦——必须别筹良策。
段文鸯说了：“若在河南，倚河为险，可不惧羯奴；然今我等在大河之北，乐陵国内几无险可守，即便曹嶷假作渡河之势，都将牵绊我等的兵力，不能全力以抗羯奴。我意趁羯奴才退，当先渡河以攻曹嶷，若得青州为后方，则进退有凭矣。”
邵续先是点头，说将军你所言确实有理，继而却又摇头，说：“曹嶷不难破也，青州却不易得。彼在广固建险塞，当年羯奴亲将十万大军自西方来，亦不能摧，何况我等？倘若顿兵坚城之下，战事绵延日久，羯奴复来邀斗，又如何处啊？”
段文鸯沉吟道：“当请徐、兖发兵，与我等夹击曹嶷，割此毒瘤。”
邵续说我也是这个意思，此前温峤来劝说我反正，就提到过他将继往东莞，再去泰山、济北等地，游说两州发兵策应。不过我的意思，兖州军不要去打曹嶷，不如渡河威胁冀州腹地，对咱们的帮助更大。攻打或者起码牵绊曹嶷，还得靠徐州军。
也不知道温峤游说东莞郡守郗道徽，结果如何……邵续说我应该主动派人前去联络啊。
刘胤主动请命，前往徐州请援。邵续当即写下三封书信，分别送给东莞郡守郗鉴、辅威将军苏峻，以及徐州刺史卞壸，命刘胤随身携带，渡河南下。
……
邵续、刘胤等人，对于东莞郡内的情况都不甚了解——东莞目前处于一种非常特殊的政治环境之下。
首先在郗鉴的镇抚下，各县各乡都已然稳定，百姓重归田亩，商贾重抄旧业，境内坞堡也都表示顺服。然而郗鉴却唯独指挥不动公来山上的“公来营”，而且逐渐的，与苏峻之间嫌隙日深，矛盾日重。
苏峻原本对郗鉴还是很恭敬的，一则对方家世显赫，自己不过地方土豪出身，二来郗鉴是两千石的郡守，自己不过一营之督而已。不过因为曾经击破青州军，救过郗鉴的性命，苏子高多少有些恃恩自傲之意。其后长安下诏，以苏峻破敌之功，加号辅威将军，列第五品，与郗鉴持平，卞壸也行文允许苏峻在东莞、琅琊等郡国自筹兵马，以为徐州北方屏障，苏子高就此抖了起来，日益不把郗道徽放在眼中。
尤其苏峻这人胃口大，不怕一口吃个胖子，招兵旗一树，旬月间即得六七千众。他想完全按照裴该的练兵之法，将这些新兵与徐州老兵混编，尽快训练出一支可以纵横青、徐的强军出来，因此粮秣、物资，消耗量极大。但问题苏峻是不管民事的，即便在公来山上开辟了一些田地民屯（主要是士兵家属），终究杯水车薪，还得整天伸着手管别人索要。
那么问谁索要呢？武器装备找熊远要，粮秣自然找郗鉴要。可问题是即便去岁徐州大丰，郗道徽也没那么多粮食供应近万几乎职业化的“公来营”啊！郗鉴屡次规劝，说你控制一下兵数，或者裁减一些供应吧，苏峻完全不理。两人说得僵了，当郗鉴想要剿除郡内匪患的时候，行文苏峻，苏峻却借口训练未成，不肯发兵。
郗鉴没办法，只好以旧峄山众为底子，自己征募了三千多兵马。这一来苏峻就更怒了：你有钱有粮自己养兵，偏偏不肯给我？！干脆命士卒改扮盗匪，自家下山去抢……

第十九章、驱虎吞狼
刘胤字承胤，跟苏峻同乡，都是东莱掖县人，据称乃汉高祖庶长子齐悼惠王刘肥之后。此人相貌俊美，性情豁达，不但精通文事，还善交豪杰，名声颇为响亮。因此当“八王之乱”时，他逃往辽东避难，行经幽州，就受到王浚的挽留，表其为勃海太守，后升任冀州刺史。
刘承胤忠诚于国，故此前日才会劝说邵续反正，然而一个人的理念与行为，未必全然符合若契，甚至往往会背道而驰。比方说他这回请命南下往说徐州，其实心底真正的打算，就是觉得厌次难以久守，危城不可久居——我不如趁机逃去一个相对太平些的地方吧。
于是先到盖县，面见郗鉴，郗道徽满口答应，说我们正在积聚物资，寻机发兵；继而刘胤又上公来山，拜会苏峻，苏峻也盛情款待，说只要郡中把我索要的钱粮送达，我就提兵去打青州。看起来，使命可以顺利达成，按道理来说，刘胤可以把邵续写给卞壸的书信请郗鉴或者苏峻转交，自己回厌次去复命了，然而不，他宁可再跑数百里路，去开阳拜见卞望之。
——卞壸已在不久前将州治从淮阴北移到了琅琊国治开阳。
卞壸对刘胤自然也是很客气的，并且承诺，一旦钱粮物资调拨到位，便会遣苏峻率部北上，去攻青州。
其实就卞望之的本意，能够为裴公和国家守好徐州，安抚百姓，发展生产，那就足够啦，并没有妄动刀兵之意——因为他知道自己欠缺军事方面的才能。然而这数月间，无论郗鉴还是苏峻，都多次写信过来请求攻打曹嶷，卞壸在经过深思熟虑之后，这才终于下定了决心。
苏峻想北伐，主要是为了报私仇，以及把家乡从曹嶷手里夺回来。但他自然不能用这些理由去游说卞壸，公文往来中只是说：
青徐之间，一马平川，绝少天险，如今曹嶷既已降胡，倘若受石勒的唆使南下来侵，必然导致东莞、琅琊之间人心恐慌，不利于积聚。倘若能够一举击垮曹嶷，将边境前推到黄河南岸，据河而守，则战略态势就对我方绝然有利了。
即便不能一举吞并曹嶷势力，也应该东进去拿下城阳郡。
两汉时期，青徐两州的分界，乃是东起黔陬县南，西到公来山北，也就是说，如今北半个东莞国，原本该是青州的，南半个城阳郡，原本该是徐州的。而今州境在西线北移，东线则南推，导致了青州城阳郡同时邻接徐州东莞、琅琊、东海三个郡国，如同一柄利刃一般，直插我等腹心。
曹嶷的势力仅仅控制了城阳郡北部数县而已，南部的东武、诸县和莒县暂由地方自治。相信我军东进，受到的抵抗将会极其轻微，趁势席卷整个城阳，也并非难事。曹嶷若失城阳，则潍水以东都将被迫放弃，本人也不敢再踏出广固城半步——如此用不了三年，曹嶷必亡，全青可得。
苏峻条分缕析，分剖得很有道理，而郗鉴给卞壸的信中亦有同样内容。只不过郗道徽请求发兵攻打青州别有重要理由——原因正在苏峻。
他将苏峻近来的恶行向卞壸合盘托出，并且说：“本欲请得守户之犬，谁料长安遣来，竟是一豺狼，恐其未能驱逐狐狸，便先将自家圈中牛羊食尽了……”
故此郗鉴建议，不如把苏峻撒出去，让他去祸害青州为好。
若论徐州内部的政治较量，苏子高全然落在了下风，不仅仅郗鉴反感他，就连熊远也日益不给他好脸色瞧——那家伙需索无厌啊！郗、熊和卞壸一样，都是旧族士大夫——虽说品流有高下，高平郗氏为汉末旧族，济阴卞氏原本在世族中吊车尾，而南昌熊氏就连新《姓氏志》里都只排在第八十八位——而且共事日久，则那两位守相若都攻讦苏峻，卞壸能对苏子高有好印象吗？
本来以苏峻的所作所为，若在太平时节，卞壸必然行文严责，哪怕当即褫夺他的兵马，苏子高也无话可说。但乱世既久，大家伙儿的心理底线也自然而然地放松了，几十年间，有哪个武夫不是肆意跋扈的？象苏峻这样光抢点儿粮食，还要让士卒假扮匪徒，琵琶遮面，就已经算是很收敛啦。
此事裴该若知，必不能忍，但卞壸希望徐州安定，就不便重责苏峻了，因而接受了郗鉴的建议，打算把这条豺狼撒到青州去。
刘胤抵达之前，卞壸就已经在调派粮秣物资——你要命苏峻出征，自然不能不暂时从其所欲，不过计划等苏峻率部进入青州境内，大致站稳了脚跟以后，那咱们就不供应了，许汝就地征粮便是。
徐州去岁大丰，而且自从裴该入关之后，便不再由徐州供应粮草——实在太过遥远啦——原本空虚的府库，就此逐渐充盈。如今除少量物资要输于兖州东部的泰山、东平等郡国外——既无大的战事需要，则若再往远了运，成本上太不划算——基本上都可以自行消化。
卞壸将供输兖东之事委任给了熊远，熊孝文也鬼，派人去跟桓宣、徐龛等人商量，说朝廷本无徐粮供兖之事，所以这粮草物资么，我不能白给，你们得拿东西来换。那么用什么来换粮食、食盐，以及彭城出产的铜钱、兵器、农具之类呢？
实话说兖东之地，也就是后世的山东省西南部，矿产资源并不丰富，也就泰山有金，且两汉时期便已开采殆尽了。桓宣、徐龛等人尽搜领内，毫无所得，无奈之下，只好用人来凑数——但凡剿灭的匪帮，以及各县死囚，全都不杀了，一律送去徐州开矿，做苦役。
故此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如今天下之富，无过徐方——主要是局面长期稳定，生产力逐渐恢复之故——卞壸手里有钱有粮了，原本计划用来开发新定的北部各郡国，如今则干脆资助苏峻，北伐青州。
卞壸答应得好好的，但刘胤就是不肯返回厌次去复命。在他的估算，即便以如今徐州的实力，想要攻灭曹嶷，半得青州，都非得两三年不可；而若石勒大军南侵，厌次弹丸之地能够守得住两三年吗？我还回去干嘛？
然而刘承胤表面上却一副正义凛然之貌，说我既得邵将军重托，那么徐州军一日不入青州，我就一日不能返回河北——我得亲眼见着你们把曹嶷灭了，或者起码打得他不敢冒头才成！
卞望之无奈之下，只得允其暂留开阳，随即各地的粮草物资便即源源不断运到了公来山上。苏峻接到物资大喜，当即召聚部众，商议北伐之事。
他说我计划先往东打，占据城阳郡治莒县，以之为根基，向北横扫整个城阳郡，甚至可以一口气打到我老家掖县去。众人都质疑说：我等若率军东出，曹嶷却挥师直南，来袭我后，又该如何是好啊？
曹嶷的大本营是在广固城，其实这座新造险塞并不在青州境内，而正是在东莞最北部的广县——想当初曹嶷反正之时，卞壸便即行文，请他退出广县，曹嶷自然理都不理。那么如今咱们跑去城阳了，曹嶷若自广固出兵，三五日便可抵达公来山——不就抄了咱的后路了么？
对此苏峻只是笑一笑：“守土之责，在东莞郡守，干我何事啊？”
当日郗鉴在得了苏峻的增援，击退青州兵以后，为防曹嶷再来，便将郡治由东莞北移到了盖县，正好挡住了公来山。苏峻的想法，曹嶷就算南下，也不可能绕过盖县，先来打我的公来山，郗鉴若能守住盖县最好，倘若守不住，以他的个性，还会再上公来山。而我如今在山上密设堡垒，只要留一两千人守护，青州兵没十天半个月是攻不下来的，有这段时间，我大可以率兵回援，甚至于直接去抄了曹嶷的广固嘛。
关键是到了那个时候，郗鉴还得由我再救一回——且看他郗道徽在我面前还抬得起头来不？！
……
邵续遣刘胤南下联络卞壸，石勒自然也会派人去广固联络曹嶷，请他发兵渡河，夹击厌次。曹嶷表面上答应得好好的，等到使者一走，却对部下说：“河北之乱，本当石某自定，关我何事啊？”
其实曹嶷正在琢磨着，是不是寻找某个契机，再度易帜，倒向晋朝。原本是因为北方石勒势大，而南方徐州空虚，他才瞬间翻脸；可谁想派遣刘巴攻徐，却铩羽而归，且苏峻竟在公来山驻兵，其势日盛；相比之下，石勒倒把主力全都调去了并州，而且邵续又再次归晋……
如此一来，石勒有邵续拦着，短期内是威胁不到青州的，南方的苏峻倒是秣马厉兵，虎视眈眈。曹嶷心说我要不要再次归晋为好啊？只可惜不是你说降就能降的，还得对方接纳你才行……要找个什么机会，通过何种途径，才能遂其所愿呢？
上次曹嶷归晋，乃是王贡前来劝说，王贡是裴该的部下，既曾一度背叛，肯定裴该这条道儿不大好走了。曹嶷因此秘密遣使南下，去联络建康的司马睿和南昌的王敦，只可惜使者还没回来，就听闻了苏峻动兵的消息。
曹嶷急忙将主力从东方召回，打算坚守广固，打一场防守反击战。
他致力于平定全青，可是能力有限，辛苦数年，仅仅控制住了西部的济南、乐安、齐国等地而已，半岛上很多地方武装多不肯从命——不仅仅是从前的苏峻——尤其在他归胡之后，更是整乡整县地掀起反旗来。因而曹嶷这数年间，主力一直在半岛上“剿匪”，然而却成果寥寥。
其实在原本的历史上，差不多这个时候，曹嶷就已经基本上镇定了山东半岛，并且在明年最终迫走苏峻和东莱太守麴彭。然而历史已然改变，他先是被迫跟石勒打了一场大仗，损失惨重，继而苏峻南下得用，又极大动摇了半岛上的民心——加上裴该在关西的胜利，也使晋民多数认为恢复有望，不再肯轻易接受降胡的曹嶷的领导。所以曹嶷的势力，比起原本历史上的同时期来，要缩水了三成还多。
为此他不敢正面与苏峻决战，被迫收缩防线。然而东方的主力还没调回来，就听说苏峻并未北上，而是向东攻打莒县去了。
部将刘巴、吕披等人都说：“苏峻东出，则东莞必然空虚，我若集中全力，南下掩袭盖县和公来山，则苏峻必退——此为围魏救赵之计。”
曹嶷连连摇头，说不可——“苏子高素知兵也，岂肯全师东出，而虚其后防乎？我料其必有诡计。且郗道徽于东莞深得人望，今又屯兵盖县，与公来山呈犄角之势，我若前往，轻易难克，则苏峻若趁机来袭广固，又当如何处啊？”驳回了诸将吏的建议，将主力西撤到平寿、营陵一带，深沟高垒，以御苏峻——那意思，城阳孤悬于南，你想要，那我给你好了，但你可千万别再北上啦，逼之过急，且小心穷鼠噬狸！
再说苏峻，所部六千余众，所过之处，无不望风而降。主要是城阳南部多由地方自治，本来就还奉着晋朝的旗号，则晋将前来，只要劫掠别太过分，众皆乐意追从。苏子高趁机笼络旧族，自置长吏，然后一口气便向北方杀去——曹嶷所署昌安、高密等县官吏亦纷纷弃守逃亡。
最终苏峻一口气打到了临近北海的密乡，咫尺之遥便是下密县，他却不敢再动了。原因也很简单，虽然眼瞧着就要把半岛杀个对穿，并且多走几步就回老家了，但青州军主力就在自己西南方不足百里外，若再继续前进，对方很可能抄了自己的后路——而且还没有郗鉴可以帮忙拦着。
下一步该怎么办呢？是就此退兵，以全得城阳为功，还是西去攻打青州主力？
苏子高杀得有些收不住手——主要是未逢大战，便即退兵，实不甘愿。他多日遣人哨探，得知青州兵不下三万之众，而且营垒已成，连绵数里……说实话三万青州兵，还真不放在苏子高眼中，他麾下虽然多是新募之卒，不过才训练了一个冬季而已，但有两千徐州老兵掺杂其间，战斗力是完全可以保证的；然而若以寡兵往攻坚垒，终究胜算不大。
正在犹豫之际，忽然部下来报：“东莱麴太守遣人来谒。”
苏峻闻报大喜，急忙召见，等到一见来人，赶紧起身离座，迎上前去：“原来是郑先生大驾光临，苏某幸何如之！”

第二十章、须警惕“以夷变夏”
东莱太守名叫鞠彭，就是东莱本郡人士。
大概十年以前，王弥自称征东大将军，肆虐青、徐二州，当时晋朝执政的太傅司马越便命公车令鞠羡担任本郡太守，以聚集兵马，讨伐王弥。然而鞠羡与王弥见了几仗，连战连败，最终自己也变成了刀下亡魂。
鞠羡在东莱郡内还是很有威望的，故此在他死后，郡民便即拥戴其子鞠彭为守，以抗拒王弥及其后的曹嶷。
在原本历史上，曹嶷曾与鞠彭鏖战数年，曹嶷之势虽大，东莱郡民却都肯为鞠彭死战，导致曹嶷迟迟不能得手。
只是鞠彭本人缺乏久守的信心，最终叹息道：“如今天下大乱，强者为雄。曹嶷亦我乡里人士，为天所佑，或可依存，则我既为民主，又何必与之力争，使百姓肝脑涂地呢！我只要离开，自然兵祸可息。”否决了所有的御曹之策，和乡人数千家乘舟浮海，跑到辽东去依附崔毖了——曹嶷就此而定东莱郡。
可是等鞠彭抵达辽东的时候，崔毖已败，鞠彭也就顺理成章地归从了慕容廆，担任参军。二十年后，前燕王慕容皝攻克广固，奄有青州，便任命鞠彭之子鞠殷为东莱太守——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可是在这条时间线上，曹嶷和鞠彭虽然已经较量了好几年，这位鞠太守的神经终究还并没有被长期战乱所扯断——若依历史惯性，也还能再绷两年——突然间闻报曹军仓惶退去，一打听，原来是苏峻率部北上，不胜之喜，急忙请宾客郑林到密乡去联络。
郑林是北海高密人，乃汉末大儒郑玄的后裔，幼通经史，名高一州。他是因逢战乱而跑去东莱避难，暂且依附于鞠羡的。在原本历史上，据说曹嶷打鞠彭，郑林不看做是晋戎相争，只当同乡打同乡，所以还居间调解来着。后来他跟随鞠彭远避辽东，不肯出仕，躬耕于野，隐居而终。
所以这回鞠彭请郑林来联络苏峻，就是因为郑林名高之故，加上老家又在密县，道路比较熟稔。苏峻自然也不敢轻慢，恭请郑林上座，自己反倒侧向而陪。谁想郑林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卿与曹嶷，彼此同乡，何必要刀兵相见呢？”
苏峻闻言，不禁一愣……他心说不是鞠彭派你来的么？本以为鞠彭是要与我合攻曹嶷，或者想迎我返乡，助守东莱，可怎么你郑先生一副要为两家解斗的口吻啊？略微转头，瞥一眼报事的小卒，心说是不是你小子听不懂俺们青州话，误把“曹将军”给听成了“鞠太守”了？
再一琢磨，不能啊，这小卒见识短浅，我都没跟他们提起过东莱太守姓鞠，又怎么可能听岔喽？
转过头来，恭恭敬敬地朝郑林一拱手：“先生此言，学生不解……我与曹嶷固为同乡，难道与鞠太守便非同乡么？闻曹嶷与鞠太守相争经年，为何又不顾同乡之情了？”
郑林轻轻叹了口气，回答道：“我亦曾居中斡旋，鞠守确有退让之意，然而……曹将军坚要东莱服命，而郡人多不肯从，因此难以罢兵。天幸卿来，曹军退避，不妨趁此时机，三家约和，各保疆界，不起龃龉，则百姓可免于兵燹之祸，安乐而居，岂不是好？”
苏峻皱眉问道：“东莱郡人何以不肯追从曹嶷？”
郑林怫然不悦道：“卿也是东莱人，离乡不过年许，岂有不知之理啊？昔王弥倡乱，蹂躏青、徐，东莱因其破家者十之五六，而曹嶷本从王弥……”顿了一顿，又说：“然而乡人见识短浅，但念旧恨，不识明哲保身之谋。想曹嶷终是东莱人，昔从王弥，为不得已，今王弥已死，彼既自立，岂有不愿统治本郡之理啊？但俯首臣从，必不肯屠戮乡里，何必操戈而必逐之？”
苏峻笑笑：“先生所言差矣。若曹嶷仍从晋室，自有青州刺史之命，即乡人不愿相从，难道还敢抗拒王化么？然而如今他又复从胡虏，非独寇仇，且为敌国，凡为晋人，谁肯甘愿臣从？”
郑林摆摆手：“不必说晋戎——曹嶷虽屈从于胡，本身还是晋人，血缘不可更替。若得其镇守青州，总比平阳别遣胡人来要好。倘若东莱坚持不肯从命，或胡刘，或羯石，将更遣兵将来助，到时候曹嶷即便想要保全一郡，恐亦不可得了。”
苏峻闻言，双眉不禁一竖，说：“先生所言，也有道理。然而——苏某见在！有我在此，手握万军，必不使胡寇、羯贼踏入东莱半步！”
郑林摇摇头：“何必如此，徒伤士卒，且使垄亩俱化焦土，村落成为丘墟……”他眼望苏峻，态度诚恳地说道：“但卿肯听我言，可写一封书信与曹嶷，我赍之以向广固，必定能够说得曹嶷退兵。卿既得城阳，也可使曹嶷命卿为城阳郡守，从而东莱、北海、城阳三郡皆可保安，百姓将咸感诸位之德，岂不是好？”
苏峻听到这里，心里一直按捺着的火头不禁“噌”地就蹿起来了。
其实打郑林才一开口，苏峻心里就很不爽。他跟郑林也算是旧识了，昔在掖县乡下，建坞堡、聚乡民，自称县令的时候，当然免不了要跟太守鞠彭打交道，郑林依附鞠彭而居，被待为上宾，来来往往的，两人有所接触。郑林乃一州大儒，苏峻是乡下孝廉，每次见面都毕恭毕敬的，如执弟子之礼，所以这回一听说郑林来了，他才赶紧延入帐中，请至上座。
可是正所谓“投我以桃，报之以李”，既然我苏子高这么有礼貌，你郑先生也理当谦逊一些吧，结果郑林上来就称呼苏峻为“卿”……苏峻心说你即便不唤声“苏君”或者“将军”，叫我的表字也可，怎敢坦然“卿”来“卿”去啊？我如今贵为五品辅威将军，你还是一白身，岂可如此无礼？
当下强按心中不快，仍然笑语以对郑林，可是郑林接下来说的那叫什么话？“不必说晋戎”？还要我跟曹嶷约和退兵？甚至于，想曹嶷这个伪青州牧来封我城阳郡守？！老先生你心里可有丝毫的尊王之义、华夷之别哪？！
苏峻是前年冬季离开的东莱，南下投了徐州，随即跟从谢风抵达河南战场，参与了多场恶仗，然后去岁秋后，又再率兵返回徐州，屯扎于公来山——算起来，他在裴该麾下，徐州军中，呆了还不到一年。
可是时间虽然不久，徐州军中大宣传运动，苏子高也是逃不了的，尤其他这种中层军官，更是裴该洗脑的重中之重。要说对于裴该的华夷理论，煽动无知百姓最见成效，对于已经形成了一定世界观的士人阶层，效果就要略差一些。然而苏峻身处军队这个大熔炉里，上有重锤、下有铁砧，反复锤炼之下，裴该那一套也早就已经深入骨髓，与本身旧有的理念融合为一啦。
裴该的华夷论，就苏子高的总结，可以归纳为以下三点：
一，中国有服章之美，有礼仪之大，只要秩序井然，上位者遵从圣人之教，自可使天下太平、生民乐业，本该是天底下最强盛的国族。只可惜人多私欲，乃至纷乱，中国既衰，夷狄始扰。不是夷狄有多强，只是趁中国之弊，才能暂兴。
二，夷狄若不用中国之政，则天下必将永久纷乱，士民将难以安居；夷狄若用中国之政，始可目之为中国人。然而夷狄肯主动地尽弃旧俗，用中国之政吗？人皆自爱其亲，进而爱其乡，爱其族，则夷狄自然偏爱其种，不肯轻易更化。是以中国之政，当使中国人导之，教化夷狄，而不能使夷狄占居中国而自我革命——后者不但事倍而功半，抑且多数不成。
三，中国之化夷狄，夷狄可入中国；夷狄先入中国，中国反为之变。故此须警惕“以夷变夏”，夷狄假中国之名而行夷狄之政。今中国富而夷狄贫，中国高而夷狄卑，则譬如富家赈济贫困，以振兴乡里，假以时日，富者不失其财，贫者亦可保安；而若贫家抢掠富家，则富者变贫，贫者亦不可久据其财——因有更贫者将掳掠之——乃至一乡皆败。
（当然了，最后的贫富理论，是苏峻基于本身立场而做的理解和总结，裴该当然不会说那种屁话。）
所以基于这种理念，郑林进帐后的几乎每一句话，都使得苏峻极度不爽。当下不禁冷笑一声，问郑林道：“先生此来，就是欲为我与曹嶷斡旋的么？难道是鞠守之命？”
郑林确实轻看了苏峻，还当他是当年掖县的小土豪，虽然老爹做过两千石，自身也举过孝廉，苏家终究不算正牌世家，故此才会“卿”来“卿”去，而且不怎么注意苏峻表情的变化。他当即喟叹一声：“鞠守本有此意，奈何为郡人所挟，不能行我所献上策。今奉命来，本为与卿联络，请卿代守东莱……”说着话，就从怀中抽出一封信来，单手递给苏峻。
苏峻双手接过，展开来一目十行，不禁发笑。原来鞠彭的意思，是我为守东莱，日夕殚精竭虑，实在扛不下去啦，既然苏将军率师北伐，你又是东莱本地人，不如你来代我做东莱太守吧。郡人为御曹嶷，必肯奉你为主，我可以就此息肩，自求躬耕于乡里……
他还在读信呢，旁边儿郑林又催促道：“若卿欲守东莱，切勿为郡人所挟，再与曹嶷相争啊，我……”
苏峻合上信，毫不客气地打断了郑林的话，说：“郑先生，我若奄有城阳、东莱，必将率貔虎之师，直驱广固，灭曹嶷而朝食！先生想我与曹嶷言和，恐怕太过异想天开了吧。”
郑林不禁愕然，心说我劝了半天，敢情都是白说啊。当即正色道：“卿切勿为一己之私，妄动刀兵，导致生民涂炭……”
苏峻愤然道：“我为国家伐胡，何谓一己之私？！”
郑林辩解说：“曹嶷并非胡种……”
“虽非胡种，今却降胡！”
郑林道：“我观曹嶷之行，居安百姓，不事杀戮，且用中国之政，即虽降胡，亦国人也。即平阳刘氏，虽有叛逆之污，终究也用中国之政，不可全然目之为狄……”
苏峻心说这就是大都督所谓要警惕的“以夷变夏”吧？当即反驳道：“孰谓平阳用中国之政？刘粲见为相国，同时冠大单于之号，请教先生，自三代以来，乃至秦、汉、魏、晋，中国何曾有此官职？胡便是胡，狄就是狄，晋人若从胡寇，即等若于胡，即便口宣圣人之言，假教化为名，终是诳语！”
不等郑林接话，苏峻继续一口气说下去：“譬如族中有子弟从贼者，难道不该将其自宗谱中除名，而仍目为亲眷，允其死葬祖茔么？世间焉有此理啊？！此前曹嶷归晋，我便携乡人南下徐方以避之，不肯同室操戈，而今他又降胡，如此反复小人，先生还望他能够保障乡梓不成么？彼既降胡，便为寇仇，有仇不报，胡谓君子！”
郑林忙道：“曹嶷本为晋臣，虽然降胡，料是不得已……”
苏峻撇嘴道：“那先生就请先往广固，游说曹嶷重归晋室吧……”随即斜睨郑林一眼，冷笑道：“先生一州之大儒，不想竟如此颟顸，不知圣人所谓‘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之语，竟然还为平阳诸刘粉饰……”
郑林不悦道：“圣人之言，本非卿所理会之意，乃是说……”
苏峻根本就不想听，直截了当地斥责道：“譬若族中子弟从贼，我等将操戈而逐之，先生却为之缓颊，云其不得已——再如何不得已，人也不可轻弃父母之邦，而归之于夷狄蛮荒也！《春秋》‘遵王’之义，难道先生忘怀了么？先生不过欲保自身安居而已，却假仁义之名，反以东莱郡人御戎之举为愚——先生不愚，先生唯以一己之私，而忘国家之仇，曲圣人之教，所谓‘数典忘祖’，所言者岂非正是先生？！”
你当然不蠢，你只是纯粹的坏而已！

第二十一章、死相
郑林幼承庭训，一肚子的六经，当然不会辩不过苏峻，可是苏子高也知道这一点，压根儿就不肯让郑林引经据典，反诘自己。几句话说完，当即站起身来，喝令送客。
郑林精神恍惚地出得帐来，不禁仰天长叹道：“坏天下者，便是此等佞人也，妄言圣人之教，实谋自家之私。可怜东莱百姓，兵燹之祸，终不能绝。”可是他也没法可想，又不能真跟苏峻说的那样，“先往广固，游说曹嶷重归晋室”……曹嶷要肯听自己的，战事还至于一直延绵到今日吗？
他本来以为，曹嶷是个纯粹的土匪，下愚不可与言，鞠彭倒是肯听自己的，只可惜为东莱郡人所挟持，坚决不肯降曹；苏峻既为士人，又向来对自己毕恭毕敬的，应该能够轻易说服吧——只要苏峻愿意就此罢兵，自己就有理由再去广固游说了。只可惜，苏子高如今名爵高了——据说就连董文博新编《姓氏志》，竟然都把东莱掖县的苏氏也扯入世家门墙，正好列第一百名——私心也重了，对于自己的金玉良言是完全听不进去啊……
无奈之下，只得离开密乡，启程返归东莱。
可是郑林并不打算去广固游说曹嶷，苏峻一转过脸，却不禁担心起此事来——万一曹嶷听了老头儿的话，真的改悔归晋了，那可怎么好啊？朝廷肯定还让他当青州刺史啊——不命之以青州，料他不肯降——那我才拿下的城阳郡，难道要拱手奉还不成吗？而且以鞠彭的秉性，说不定就趁机说服郡人，迎曹军进入东莱呢，则我要到猴年马月才能打回老家去？
如今的形势，分明对曹嶷不利，那反复小人，未必就没有归晋之心，只是从前背叛过一回了，裴公肯定不信他。但裴公已归天子于洛，朝中未必就没有什么糊涂人，为拒石勒，会想到放曹嶷一马……郑先生是大儒，名声不仅仅青州响亮，也肯定能够影响到中原地区，有他居中奔走斡旋，曹嶷会不会有归晋的可能性呢？
不成，不能让曹嶷归晋！
当即唤来亲信，附耳密语，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亲信受命而去，骑快马追上了郑林，说我家将军方才一时激奋，对先生不恭，还请先生不要太过放在心上，今特奉上祖道之钱三百……
郑林昂首傲然道：“既不从我良言，又何必愧疚？钱便不需了。”可是他才刚一转身，几名兵卒就猛扑了上去，将郑林及其几名从人绳捆索绑，然后系上大石头，给沉入了胶水之中……
回来向苏峻禀报，苏峻一听啥，你们把他沉了胶水？胶水在密乡东面，这么说他是打算回东莱去，不是要去广固游说曹嶷的……罢了，管他回哪儿呢，沉就沉了吧！随即愤然道：“彼之所言，汝等方才也听到了？”
几名亲信说是，我们在帐内、帐外，尽皆听闻。
苏峻就问：“则此等人，混淆华夷之辨，要我与曹嶷约盟，汝等说，当杀不当杀？”
众人都道：“此人枉读圣贤之书，见识远不如将军，且有违大都督之教——自然当杀！”
苏峻先是点头，随即面色一变，嘱咐道：“然他终是青州大儒，惯会煽惑人心，适才之言，即便宣之于外，人亦未必肯信，反说我等污蔑于他。故此虽然当杀，汝等不可外泄此事，只当他归途中遇难可也。”
众皆躬身领命。
解决了郑林之后，苏峻手捏着鞠彭的来信，在帐内徘徊良久，又开始头疼了——我当何去何从啊？
鞠彭把东莱郡那么大一块肥肉拱手送到面前，天予不取，必受其咎。倘若我能够回到故乡，以东莱人对曹嶷的憎恶，相信旬日间便可招得数万大军！这些部队一心守护乡梓，未必能跟我跑多远，但若说去打广固，必然跟从。则有了这支兵马，我大可横行青州，即便一两年内把曹嶷给彻底灭了，都不再是空想啦。
可是我若前往东莱，就把后路给对方腾出来了，屯驻在平寿、营陵之间的曹军可以大踏步南下，把城阳郡再夺回去。我虽失城阳，却得东莱，本来也不算蚀本，然而城阳若失，曹军乃可进取东海、琅琊……就凭郗鉴手下那三千人，以及卞使君寥寥无几的郡兵，肯定拦不住啊。
徐州丢几个县是小事，若是连失大郡，我又该怎么向大都督交代呢？大都督派我东来，本不为夺青州，而是要我守护徐方，结果我自己去拿下了东莱郡，却把徐州给丢了大半，怎么算也不可能将功折罪啊！
即便不考虑大都督的雷霆之怒——终究距离太远，我还有挽回局势的可能——我军主力那些徐州老兵，必会因此而怨恨于我。东莱兵再悍勇，再跟曹嶷有仇，再是同乡，终究新得，且未加训练，拿这样两万个兵来，我也不肯交换两千徐州老兵哪！
且若城阳乃至东海、琅琊有失，我据东莱，那也是孤悬在外，缺乏策应，形势未必就能比河北的邵续为好。到时候真能有力量进攻广固吗？不会跟鞠彭似的，反倒被曹嶷压着打吧？
可是……如此良机若然错失，谁知道鞠彭会不会改主意，将来不肯把东莱再给我了呢？东莱人见我率兵临近，却又不敢入郡，会不会埋怨我呢？我可该怎么办才好啊……
……
先不提苏峻踌躇，且说温峤奉刘琨之命南下，先到厌次去说得邵续反正，继而南下东莞，面会郗鉴——他没去找苏峻，纯属瞧不起那一介武夫——然后折向西方，先后拜会了徐龛、桓宣等人，并在他们遣军护送下，顺利抵达了洛阳。
在洛阳先觐见天子，再与祖逖、荀组、梁芬等当权者恳谈。祖逖表示，刘司空若能与段部鲜卑合兵，南下攻打冀州，朝廷自然乐见其成，然而——这个时机选择得不大好，去岁河南歉收，兖、豫也只是平年而已，再加上修缮洛阳和大驾东归等事，物资损耗很大，实在难以派发大军策应——“等闲数千人，不过试挠羯奴之背，使之不敢全力以拒刘司空而已……”
不过徐州方面粮秣充足，虽说裴该把主力全都拉到关中去了，据闻苏峻在公来山上又重新召聚了近万之众，则——“若苏子高肯发兵北上，攻打曹嶷，则厌次无后顾之忧，或可与卿等相呼应。”
温峤请求说：“如此，还望朝廷下诏，命苏子高率师北上。”
祖逖点点头，说这个当然可以，只是——“裴公留台长安，苏某为其所命，若裴公首肯，苏子高必不敢违命也。”言下之意，光朝廷下旨还不够，苏峻可以找出各种理由来搪塞，除非裴该也同时给他下命令。
不说乱世了，即便太平时节，亦有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讲法，苏峻在东莞，距离洛阳很远，则其因应具体情况，拖延乃至于违抗朝廷的命令，也算不上什么大罪——只要你别阳奉阴为，老老实实编点儿理由出来，遣人来洛阳打官司就成。故而对此，祖逖、荀组等都莫可奈何，才建议温峤再往长安一行。
温太真长叹了一口气，心说我就是跑腿的命啊，上回从晋阳出来，一口气跑去了江左，这回从蓟城出发，目的地又远在关中——差不多要把天下打个对穿哪。
可是为了自家姨丈的事业，温峤也无可抱怨，只得辞别了祖逖等人，驾车入关。进长安城之时，他向守卒打听，这个辰光，大司马可能身在何处啊？
守卒指点道：“当在府内办公。”
裴该原本上班的地点是长安小城里的尚书省，于荀氏待产之际搬回了自家府邸。他后来一琢磨，虽名留台，其实幕府，我不应该再回到小城去——长安既然升格为西京，则小城内的殿堂就是行宫啊，人臣往居，大不宜也。而且更重要的，是太不方便了……
于是扩建大司马府，形成前署后居的格局，而把长安小城彻底空出来，只命人日夕修缮、打扫，以备天子驾临——当然啦，裴该是不希望司马邺真回来的。
理论上若天下太平，天子自可西狩，暂居别京；但如今天下方乱，你又才刚返回洛阳不久，那还回长安来干嘛？除非是被人给打得二度逃难……
温峤听了指点，便即直奔大司马府，投刺谒见。裴该请他进来，恳谈一番，问问刘琨的现况，也仔细探询幽、冀两州的局势。等温峤提起出兵策应之事，裴该当即首肯，说我这就行文东莞，命令苏峻北上——未必能够一直杀到黄河岸边，但暂时牵绊曹嶷，应该不难。
温太真得到了裴该的承诺，不胜之喜，连连致谢，然后告辞退出。可是他出了门，才刚登上马车，忽听有人招呼道：“温君慢行！”
温峤回过头去一瞧，只见府内匆匆奔出一人来，倒是认得——刚才在裴该面前自报过姓名——乃是大司马参军胡焱胡子琰。温峤赶紧回身行礼：“胡君唤我，不知何事啊？”
胡焱气喘吁吁地道：“非我唤君，乃裴公召君入内复见。”
温峤不禁疑惑，心说这是出什么事儿了？我在裴公面前，该说的话也都说完了，裴公各种质询，我也都逐一给了解答，为什么这么着急又要叫我回去？天都这般时候了，我也不可能才出大司马府，就直接驶离长安城啊，有什么急事不能等到明天，非要命胡参军追出来叫我？
但他当然不敢拒绝，只得重整衣冠，跟随胡焱再入大司马府。路上试问，你知不知道大司马急着叫我，究竟为了何事啊？胡焱很明显犹豫了一下，然后才凑近一些，压低声音说道：“君才下堂，郭祭酒便至……”
温峤不禁一皱眉头，忙问：“郭祭酒何人？”
“祭酒”的本意，乃是古代飨宴时主祭的长者，后来引申为“主管”之意。汉有博士祭酒，晋代沿用；新莽时设师友祭酒，晋官所无；此外曹操设军师祭酒，初以郭嘉任之，作为首席幕僚，后世亦多沿用。
就理论上来说，裴该既开幕府，当然也可以设军师祭酒一职，但温峤此前从来都没有听说过。则这位“郭祭酒”究竟是何方神圣啊，料必为裴公心腹重臣也——我来前功课也做得很足了，还打算裴公万一不允苏峻北伐，我好走走他亲信的门路，帮忙劝说，怎么就没有什么“郭祭酒”的印象呢？
胡焱听问，微微一愣，随即笑道：“非真祭酒也，乃裴公亲信记室郭景纯，因其总掌文书，无事不涉，故府中有此尊称而已。”
温峤点点头，心说原来是郭璞啊……这人我听说过，本是裴公同乡，曾仕江左，深得琅琊王信重（当然这只是传言而已），后随刘隗来到长安，裴公见而挽留，命为记室。于是便问：“郭景纯来，与我何所关联？”也是我刚才多嘴问了一句，把你的话头给打断了，你请继续说下去吧，为什么郭璞到来，裴公就又急着召唤我呢？
胡焱正想解说，抬头一瞧，已至堂前，于是轻轻摆手：“君且入谒，自知分晓。”
温峤心中疑惑，且多少有点儿忐忑，急忙在门吏通传后，拱手再入堂中。略一抬眼，果然见裴该身旁多了一人，是此前面谒时没有见过的，长身玉面，风仪极佳，想必就是郭璞郭景纯了。
温峤趋前行礼，裴该请他坐下，然后转过头去问郭璞：“如何？”
自打温太真进来，郭璞的双眼就眨也不眨地，始终盯着他看，倒瞧得温峤浑身不自在，有若芒刺在背。等到裴该询问，郭璞这才移开视线，朝裴该微微一揖：“臣适才所见，并无差错。”
裴该貌似吃了一惊，于是转向温峤，向他介绍说：“此吾记室郭景纯是也。”温峤赶紧躬身行礼。
实话说温峤年仅十七岁便即出仕，旋因弹劾名士庾敳而声名大噪，如今为司空府参军，领建威将军、督护前锋军事，名位远非郭景纯可比。但谁叫裴该用事，而郭璞是他的亲信呢？正在裴该面前，温太真又岂敢倨傲以待郭景纯？
行礼过后，他便转向裴该，问：“裴公唤峤归来，不知何事？”裴该也不回答，却以目示意郭璞，那意思——你来说吧。郭璞长长地吸了一口气，随即望着温峤，一字一顿地说道：“君前方下堂，我自侧而入，遥遥望见，不禁嗒然——君之面上，已现死相，惜乎不自知也！”

第二十二章、观星
裴该前世读史的时候，就深觉刘越石不如祖士稚远矣。一是政治才能，刘琨“善于怀抚，而短于控御”，不象祖逖，仅率千家北渡，就能把兖、豫间一盘散沙的局面重新整合起来，挥师直入河南；二是军事才能，刘琨居形胜之地，又有拓跋鲜卑为外援，却多年不能真正威胁到平阳政权，最后还让石勒瞬间就给打垮了，何如祖逖，能跟已然占据并、冀、幽三州的石勒杀得难解难分。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刘琨虽负忠荩之名，其实行事跟王浚没太大区别——若非刘、王相争，互相拆台，北方的局势还不至于彻底糜烂吧。
因而在裴该感觉，刘越石也就一温和版的索綝，或者多给鞠允俩胆……后世祖、刘并称，实在是太委屈了祖士稚啦。
况且自从穿越以来，北伐而摇动天下大势的前后，裴该就曾经通过多种渠道，提醒刘琨要警惕石勒，唯恐其重蹈故辙——他即便比不上祖逖，终究非索、鞠等辈，还是值得挽救的，而且并州那位置多重要啊，若再落入石勒之手，局势将对己方大为不利。
谁想刘琨就偏偏被对王浚的仇恨给蒙住了眼，把他裴文约的话全当做耳旁风，结果还是凄凄惶惶，放弃并州，逃到蓟城去了……
裴该知道，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刘琨“祸害”了并州还不算完，他还会再“祸害”幽州一回，使得石勒继续坐大。
在原本的历史上，刘琨与段匹磾约为兄弟，共谋攻打冀州，但因为段末柸的阻挠未能成事。旋即段疾陆眷去世，引发段部内乱，刘琨之子刘群为段末柸所俘，命其写信劝说刘琨投降。段匹磾探知此事后，便将刘琨下狱，其部将图谋劫狱，反倒加速了刘琨的死亡……
当然啦，这其中还有王敦插了一脚，也不知道基于何种理由——大概是妒嫉吧——王敦写信劝段匹磾除去刘琨。据说刘琨听说王敦派人过来，就对儿子刘遵说：“处仲使来而不我告，是杀我也……”
最终段匹磾号称得天子（司马睿）旨，将刘琨父子叔侄五人一同缢杀了。刘琨之死，导致幽州人心大乱，其部半投段末柸，半归石勒，段匹磾因而势蹙，终为石勒所败。就此引发连锁反应，厌次也不能久守，邵续、段文鸯先后被俘……
裴该很想阻止这一场悲剧的发生，但可惜他小蝴蝶翅膀还扇不到那么远——此前连晋阳都影响不了，遑论蓟城？只是有些事情，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他必须得再找机会提醒刘琨，千万别搅进段氏的内部纷争里去——听不听由他，我若不说，必为一生之憾啊！
此番温峤来谒，其实还没进长安城呢，便有来自洛阳的密报到送了裴该案前。裴该心说这是个好机会啊，我可以通过温峤提醒刘琨哪。
然而转念一想，这话又不好明说，不跟从前似的，可以假借自己熟悉和了解石勒之为人，笼而统之地奉劝刘琨当心那羯奴。理论上刘琨遇害，源于段氏内乱，而段疾陆眷若不死，段氏未必会内乱，那么——我怎么可能预知段疾陆眷将死呢？我能掐会算吗？
再一琢磨，这能掐会算么……我身边不正好就有一个么？何不借郭璞之口，来警告温峤？至于郭景纯因此会怎么看待自己的“特异功能”，江湖骗子么，大家心照可也。
于是才演了这么一场戏，在接见温峤的时候，特意先让郭璞避出去，然后假装跟温峤前后脚，一出一进，远远一望，上堂来就对裴该说：“适才出外之人是谁？我见他面有死相，恐怕寿不久矣！”
裴该假装大惊，赶紧命胡焱去把温峤唤回来，让郭璞再仔细观瞧。郭景纯装模作样又相了相，说我看得没错——即对温太真说：“君之面上，已现死相，惜乎不自知也！”
温峤闻言，不禁吃惊，可是又不大信，就问郭璞：“郭君善相么？”裴该在旁边儿给郭璞背书，说：“景纯非止文章魁首，且明阴阳术数，善能观风望气，我府中无人不知……”
这事儿倒是真的，郭璞既然会看相，自然不会在同僚间藏私，而且他自知出身寒微，也无寸功，希望靠着这门本事可以抬高身价，使同僚不至于轻视自己。若非十言九中——在裴该看来，七分是靠着敏锐的观察力和含混的江湖骗子口儿，剩下三成，则连他都难察端倪——即便裴该再怎么重用，众人也肯定当他倖进小人，不会那么尊敬他，还称呼他为“郭祭酒”。
故此裴该这么一说，旁边儿胡焱等人莫不颔首，都说：“此言是实，郭君实能断人休咎，温君慎勿当是戏言。”
温峤这才怕了，赶紧拱手问郭璞：“君是如何看得，我将死于何时、何处？可有禳避之法么？”
郭璞装模作样，把手拢在袖中，颤抖片刻——应该是在掐算——然后转过头来对裴该说：“此前明公使臣观星望气，以察天下大势……”他这话一出口，胡焱等人皆惊，心说原来郭景纯还有这等本事，不仅仅能相人，还能观星啊……怪不得裴公重用他，这简直是新莽国师刘歆一般的高人哪！
裴该雅不愿在部下面前表现得自己有多迷信，但没办法，为了说服温峤，让他去提醒刘琨，只能暂且“自甘堕落”了……心中无奈而叹，表情因此更显凝重。
郭璞继续说下去：“因见大星陨于东北，知一二年间，朝廷将损一重将——或应于辽西公（段疾陆眷）乎？今见温君面现死相，乃有所联系、揣测，姑妄言之，若有不应，明公勿怪。”
裴该赶紧说：“卿可明言，我不怪罪。”
于是郭璞就说了：“辽西公年事已高，将不久于人世，则若辽西公殁，段部或将大乱……”转过头去问温峤：“君熟辽西之事，若辽西公有不讳，世继为谁，可能安守基业啊？”
温峤黯然道：“辽西公诸子并皆夭折，今唯一幼子，尚未成年……”
郭璞说那就对了——“辽西公叔父涉复辰尚在，诸弟匹磾、文鸯、叔军等并壮，且尚有末柸、段牙等从弟，各典重兵。似此，焉有不乱之理？我料段匹磾、末柸必相攻伐……”段匹磾、段末柸不和睦，相隔万里，郭璞当然不清楚，估计整个长安城中，也就裴该知晓此事；但温峤对此自然是了解的，闻言乃不质疑，只是聆听不语。
“……大司空在蓟，若相助发兵，必有折损——或温君当殁于是役也。”
其实温峤未必会死于段氏之乱，两段再怎么打生打死，逮着晋朝官吏还都是恭恭敬敬供起来的——所以段末柸擒得刘群亦不杀。而且在原本历史上，温太真当时正奉命前往建康，谒见晋元帝司马睿，就此逃过了一劫，同为刘琨姨甥的卢谌和内侄崔悦则逃奔段末柸去了，一个都没死。
然而历史改变了，未必还这么巧，温峤恰好出使在外，况且你要不先吓吓温太真，把他给唬住了，他未必会回去相劝刘越石啊。
且说温峤听了郭璞的预言，不禁茫然，愣了少顷，便问：“辽西公果然将逝么？”郭璞回答道：“天象如此，或别有高人能够禳避，为辽西公改命，亦未可知。”意思是：我所言乃是天意，信不信由你……万一不准，那是别有缘由，跟我无关。
温峤又愣了一会儿，拱手问道：“如郭君所言，我亦命不久矣……未知可有禳避之法么？”
郭璞轻轻摇头，却不回答。
这时候就该轮到裴该发话了，当即态度诚恳地对温峤说：“太真，我不识观相、望星，但以常理推论，辽西公年事既高，寿将不永，大有可能。则其殁，段部七成必乱，匹磾、末柸必相征伐，也在情理之中……”
温峤颔首，表示赞同。
“段部自家事，刘司空实不当涉足其中，而若相助段匹磾，战阵之上，难保万全，非独太真也——不杀胡而死，反死于乱，岂不可惜？太真若求自保，可即留长安，不必返归蓟城；若爱刘司空，还当归蓟谏阻为是。想来若刘司空不涉于乱，太真亦自可保安。”
裴该担心温峤一害怕，那我不回蓟城去好了，所以先拿话头堵他——死的可不一定光你一个啊，你要敢留下来，那就是唯求自保，是为臣不忠，为甥不孝！这种污名你担得起么？！
其实不用裴该堵，温峤毕生事业都寄托在姨丈刘琨身上——他当然不知道，在原本的历史上，即便没了刘琨，他老先生仍能在东晋官至骠骑将军，青史留名——既然听郭璞预言段疾陆眷一两年内就会死，怎可能不赶紧跑回蓟城去提醒和规劝刘琨啊。
裴公所言有理，他们段家自己的事儿，打生打死，其实跟我等晋人无干，真若插足进去，必有损伤，那势必影响到恢复大业啊——石勒就在南面虎视眈眈，岂肯放过这个大好时机？刘琨最佳的选择，其实是两不相帮，自率晋军护守南境，以御石勒，等你们段家先打出个结果来再说。
关键温太真也有点儿先入为主，以为郭璞真是料算无虚，而裴该擅观天下大势——此前他就说石勒将会壮大，不但王浚，就连刘琨都扛不了多久，自己还曾经暗笑，结果不都应验了么？如今相隔万里，无论郭景纯，还是裴大司马，对于蓟城和辽西之事都洞若观火，这说明了什么？说明前者是真的能掐会算啊，后者是真的目光如炬啊。则二人之言，岂可不听？
因而温峤面容一肃，便朝裴该拱手：“峤非圣贤，然亦不敢独善其身，自当急归，奉劝大司空警惕将来之事。还望裴公速命苏将军北伐，以攻曹嶷，则厌次邵将军无后顾之忧，乃可牵绊羯奴。否则若辽西有变，羯奴趁机北上，诚恐幽州也非国家所有也！”
裴该连连点头，然后一指郭璞：“还劳景纯大笔，这便行文命苏峻北伐青州。”
温峤匆匆告辞而去，胡焱等人见他走了，便一起将目光投向郭璞，小心翼翼地问道：“天象果然说东北将殒重臣，是应在辽西公身上么？”郭璞望一眼裴该，裴该面色一沉，对众人道：“适才景纯不敢放言，其实……恐是应在刘越石身上！”
众皆大惊，就听裴该又说：“段疾陆眷不死还则罢了，彼若死，幽州必乱，刘越石将难保安，羯奴因此乃有望鲸吞东北——卿等且善作，毋稍懈怠，我等将来的大敌，必为羯奴无疑！”
……
裴该使郭璞作文，下令给徐州刺史卞壸，命苏峻即刻率部北伐青州。
裴文约本是都督中外军事，理论上除各州郡守城之卒外，皆可调遣；而苏峻本身挂着辅威将军的头衔，所率外军，只是名义上受徐州刺史节制而已，则此令实可绕过卞望之，而直发苏子高。裴该之所以这么做，是表示对卞壸的尊重，也有东方之事，尽委卞君之意。
至于洛阳的朝旨，就没这么讲究了，直接送去了公来山上。
但当朝旨抵达之时，苏峻已然发兵东进了；等裴该的令旨到了开阳，卞壸也已得闻苏峻尽得城阳，屯兵密乡。卞望之一方面将裴该之令转递苏峻，同时还附上一份公文，说明徐方粮秣不足，以后料难供奉，允许苏峻在城阳郡内自行征收。
快马前至密乡的时候，苏峻已然离去——他到哪里去了呢？原来直行西南，在汶水西面的斟亭一带建造营垒，与曹军相隔仅二三十里，遥遥相峙。
苏峻最终还是不敢遽入东莱——怕被人抄了他的后路啊——于是遣人前去联络鞠彭，请其率兵来会，共破曹军。同时苏峻还送信去厌次，通报说我已北上，牵制住了曹嶷军队的主力，君等不趁此际渡河而南，更待何时啊？
鞠彭接到苏峻的来信，不禁疑惑，就问来人，说我请郑林先生带信给苏将军，他接到了吧？那么郑先生为什么不肯回来呢？送信人回复说，郑先生早就已经离开了密乡，启程东返——怎么他还没回东莱么？语气至诚，不似做伪。
因为苏峻之害郑林，军中亦隐秘此事，这个使者是真不知道……

第二十三章、增兵减灶
鞠彭不见郑林归来，不禁担心，郑先生不会是在途中出什么事儿了吧？
现而今兵荒马乱的，各处盗匪纵横，我早就说路上不安全，要派兵护送，郑先生偏偏不听。郑先生说了，青州岂有不识我之人啊？此去在东莱境内，自可无忧，然后进入北海，乃是我乡梓所在，即便盗匪，也不敢妄以兵戈相向吧，何必遣兵护送？我本一处士也，如今只为平息干戈，保护百姓，这才肯为府尊一行，若以兵卒相护，反倒丧失了中立的立场……
鞠彭心说郑先生也太托大了，不见得乡野愚民就都认得你啊，即便听说过你的名字，人要上来二话不说便即动手，又该怎么办哪？一面急遣人于路去探寻郑林的踪迹，一面请徐州来使带信回去，说我护守东莱，不可逾境出郡——还是苏将军你赶紧北上为好，我必扫榻相迎。
鞠彭不肯率兵来合，本在苏峻意料之中，但他接到回信后，仍然在心里把这位鞠太守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好在厌次的邵续、段文鸯并非鞠彭那路怯懦货，得信大喜。他们料算石勒既已退去，重整旗鼓，再伐厌次，怎么着也得准备个一俩月，咱们还有时间。于是邵续便遣其侄邵存与段文鸯合兵南渡，首先将曹嶷沿河岸布设的二十多所屯堡逐一击破。
消息报至广固，曹嶷大恐，急召诸将吏商议，大家伙儿都说，应当调回东线的兵马，固守广固及附近各县，做久守之势。曹嶷摇头道：“不可。今苏峻对面做垒，是畏我兵盛，不敢向前，然我若撤垒而退，彼必趁虚直进，若再与段文鸯合兵一处，即广固恐亦难久守也！既然苏峻不动，我当亲率余兵，以御北军，将之逐过黄河。”
于是下令给前线的部队，要他们与苏峻继续对峙，不许轻易出战——“且待我摧破乐陵军，再挟得胜之势，一举而败苏峻。”
于是营陵、平寿之间的曹军便即深沟高垒，固守不出。他们不动，对面的苏峻也不动，然而曹军前出哨探，却见徐州方面的旗帜日益增多，众将都说：此或卞壸遣军来援苏峻，亦或苏峻于城阳郡内新募兵马……可是照这个速度增加下去，倘若不停的话，估计最多一个月，对面就要比咱们人数还多啦！急报曹嶷，请求将军您赶紧击退乐陵兵，前来相助吧。
其实苏峻是用的增兵减灶的惑敌之计——卞壸手头本来就没多少兵，怎可能再来增援？况且他连苏峻的粮秣物资都几乎断了，想苏峻近万兵马，靠着在城阳郡内自行征派，尚可勉强维持，后方即便有兵也不会再派过去啊，派过去吃光苏峻的存粮么？
至于城阳郡内，苏峻确实下令征募新卒，但对于那些才刚扛上长矛的老百姓，或者从来有组织无纪律的坞堡壮丁，苏子高肯定是不放心的。他如今深受裴该的影响，相信一支军队光堆数量根本没用，百战精锐，一个可打十个未战之兵，经过训练的士卒，一个可打十个新募乃至裹胁之众。加上粮秣并不充足，他才不肯把那些新兵直接叫到前线来呢——你们先跟后面苦练三个月再说。
苏峻只是命士卒削木做旗，然后每天多竖上这么几十杆，以迷惑对面的敌军。等到听说邵存、段文鸯南渡的消息，他又试探性地出击了几次，曹军只是严守营垒，坚不肯战。苏峻一瞧有门儿，此时不冒险，更待何时？！
于是留下主力守备营垒，他自己率领着一千兵马，连夜启程，数百里急行，直奔东莱而去。
过卢乡、当利的时候，百姓听闻苏将军回来了，莫不箪食壶浆，于路跪接。话说苏峻当年还在东莱的时候，虽然也有一定威望，但父老尚不至于如此热诚相待；只是时移事易，过去的地方小土豪、自命的县令，如今已是朝廷五品将军，那谁还敢不恭迎啊？况且若非苏峻北上，曹嶷还在猛攻东莱呢，则苏将军是我等救星也！
前抵掖县，鞠彭倒是不背承诺，主动捧着太守的印信出城来迎。苏峻下马与鞠彭见礼，拉着对方的手，态度极其亲热，而对于郑林去向不明，也表现出了相当的关切和担忧。随即苏峻召集守城兵马，公开宣讲道：
“曹嶷虽是本郡土著，却助纣为虐，党同王弥，肆虐乡里；且如今又朝秦暮楚，重附胡寇，为虎作伥，我故奉朝廷旨意（朝旨已经送到了他手中），大张天讨，以救本郡生民。
“然而曹嶷仍据广固，其兵在营陵、平寿之间，未逢大败，今若止助守东莱，仍为困守之势，岂可长久啊？近闻乐陵邵将军已遣大军南渡，我等若前，与之夹击，则曹军必败，广固必破！如此，于东莱一郡才是长治久安之计！
“卿等父兄，多为曹贼所害，家宅田地，多为曹贼所坏，难道只会谨守门户，不想出而复仇么？若有胆量，便随我出征，则杀一曹兵，可为父兄复仇，杀一曹将，可为乡里报怨，若得曹嶷首级，非止东莱，青州百姓俱感恩德。
“有胆量的，便跟我走；无胆之人，且回家向祖茔而哭去吧！”
众兵闻言，尽皆踊跃，有七成多都表态愿意追随。鞠彭在旁边听见，不禁慌了，说我原本不是这个意思啊，只想你来接印守郡，没说要往外打啊。苏峻笑道：“曹嶷不灭，东莱终不得安，即鞠君欲乐耕垄亩，岂可得乎？今印信我先接下，将兵去破曹嶷，鞠君素有恩信于民，请仍留城中，护守百姓。”
鞠彭还待再说什么，就听苏峻又道：“鞠君前云，不熟军事，乃为曹嶷侵逼，日夕繁忙，衣不解带，席不安寝。今兵事我为君息肩，君止管民事，自然轻松——我当上奏朝廷与裴大都督，备陈君父子严守东莱之功，料必有显官相酬也。”
鞠彭只是精神压力太大，受不了整天被人逼着打而已，虽然口出愿将印信奉上，自己回乡躬耕之语，其实并不跟郑林似的，一门心思只想当隐士——他也有官瘾哪。在原本的历史上，他北渡投靠慕容廆，就直接入幕做了参军，前燕建立后，官至大长秋——郑林倒是一直躬耕垄亩到死。
因而听了苏峻的话，鞠彭不禁心动，就问：“我此郡守之任，本承之于先父，得郡民拥戴，非朝廷之命也。朝廷果能赦我自署之罪，且酬以显官么？”
苏峻说那是当然的，随即拍胸脯吹牛，说：“峻深得大都督信重，付以东方之事，则峻所奏，大都督断无不允，大都督既允，朝廷岂有驳回之理啊？且待我破曹而归之时，或许便将为鞠君祖道，送往洛阳担任朝职了。”
鞠彭这才拱手鞠躬，说：“既如此，府尊且行，彭当为君主簿，暂摄郡事……”
于是苏峻领着六七千东莱兵，就直接奔西边儿来了，过下密、都昌，直薄北海郡治平寿。曹军不知道是苏峻杀来，还当鞠彭率东莱兵欲挠其后，便即分出五千兵马，前来抵御。可是前锋远远地望见苏峻的旗号，当场就蒙了……
东莱人虽然肯为鞠彭苦战，以御曹兵，但鞠彭本身并不懂打仗，只管深沟高垒，严守城邑，手法很呆板，交换比相当难看。故此曹将曹兵并不怕东莱军，心说你们缩在城里，我等莫可奈何，如今竟敢出城来战，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吗？
然而对徐州兵的观感却有所不同。当日刘巴率兵南下，纯靠着兵力优势，才能把郗鉴围困在公来山上——郗道徽即便说不上是“儒将”，对于统合人心，守备险要，那也是很有经验的。曹兵普遍观感，徐州是根硬骨头，不大好啃——东莞兵也比东莱兵要强多啦。
随后苏峻率两千徐州老兵杀到，一战而连破诸垒，杀得刘巴落荒而逃，曹军因此胆丧，都把苏峻目为神魔一般——也差不多能止小儿夜啼了。加上曹嶷本身也有点儿怵苏峻，下令兵马固守不战，则曹兵普遍的畏苏心理就日甚一日——否则也不会三万对六七千，将近一个月动都不敢动了。
因而今日一见苏峻旗号，曹军大恐，苏峻再自挺长矛，身先冲阵，才刚杀得一人，曹兵便即发一声喊，全面崩溃。败兵逃归营中，其将大惊，心说苏峻不是在对面吗，怎么又抄到咱们后面来了？原来他是用了增兵减灶之计！
人就是这样，一感觉自己上当了，就会无形中产生巨大的挫败感，即便这个当未必真能够直接威胁到自己，也天然会感觉——完蛋啦，赶紧逃吧！
于是诸将皆惊，不待苏峻到来，便即弃垒而退，一口气撤回了广固城中——还是有坚城为凭，比较稳妥一些。因为咱们从前立垒，本是防的东面，结果苏峻又从东北面杀过来了，倘若两向夹击，我等岂有幸理啊？
其实这个时候，曹嶷已经击退了邵存和段文鸯。终究乐陵军数量太少，又怕石勒将会率军来攻，所以不敢与曹军生死相搏，徒损实力。双方见了几仗，邵存见曹军数量倍于己方，而且貌似陆续还有增援到来，便在与段文鸯商议后，掳了蓼城县内千余家百姓，渡河而退。
曹嶷留兵重整河岸堡垒，自将余众凯旋，还在琢磨我是先回广固去休整几天呢，还是直接挟得胜之势，去打苏峻啊？突然得报，前线大败，残兵退守广固，而苏峻已然攻克了剧县了！
曹嶷闻报，大惊失色，自然不敢再去直撄苏峻的锋芒，赶紧率兵返回了广固，就此闭门紧守，再不敢出来了。
要说西晋末年的军阀混战，曹嶷勉强也算一号人物，但不仅与石勒不可同日而语，即便王弥、苟晞，他也远远不如。之所以能够粗定一州，实际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无论治政、用兵两道，曹嶷都只在及格线上徘徊而已。
在原本的历史上，打一个鞠彭都旷日持久，最后还是鞠彭先浮海而遁，曹嶷才能占据东莱。邵续以厌次一城、乐陵半国，北抗石勒之逼，尚能与曹嶷连番恶战，只是稍落下风而已。其后曹嶷奄有青州，与石勒以黄河为界，看似庞然大物，但等石勒缓过手来，派石虎、石挺、石他率步骑四万南渡，曹嶷的势力便瞬间崩盘，号称坚塞的广固城连半年都没能守住……
只是苏峻终非石虎可比，手下也没有四万百战之兵，他会合了本部兵马，不过一万四五千而已，浩浩荡荡攻克剧县，进至广固城下，登高而望，不禁摇头——这城实在是太难打了。
广固城在广县以北，两城相踞仅五里，互呈犄角之势——其中广县大，而堞低，广固小，而堞高。广固依山而建，山名尧王，据说当年帝尧东巡青州，曾经登临此山，因而得名。相比苏峻的大本营公来山来说，尧王山更高十数仞，东西九峰，峰峰相连，如同一面屏风般拱护着其下的广固城。曹嶷于山间多造堡垒，弓矢所及，几乎可以完全覆盖城池东西两面。
苏峻若欲攻打广固，则必先取广县，但若急攻城时，广固开城杀出，形势便相当凶险了。估计广县守军在五千左右，广固及山间堡垒，驻兵不下三万之众；若有三万以上精兵，则可以先东西立垒，以封堵广固，再正面攻打广县，问题苏峻所部只有此数之半啊……
即便全都是精锐的徐州老兵，在数量并不占优的前提下，分兵或守或攻，都很有可能被敌人集中兵力，陆续击破，更何况手底下半数是才召得的东莱兵，剩下一半也说不上有多精锐呢……苏子高不禁望城兴叹。
曹嶷若肯出来平原决胜，苏峻有把握以寡破众，可如今对方瑟缩在两城之内，就如同套上了坚硬而沉重的铠甲，苏峻实在没信心，也没决心去正面硬憾。这可该怎么办才好呢？
苏峻试着遣使邀战，曹嶷理都不理；假意后撤，曹嶷也不来追。苏峻有如猛犬碰上了刺猬，竟然找不到下嘴之处……

第二十四章、杯弓蛇影
苏峻于东莞郡内的所作所为，是在温峤离开后不久，密报传到长安来的。
上奏的并非卞壸，也非郗鉴——那二位都觉得这不算太大的事儿，不必要惊动大司马，况且我等都在徐州，却不能加以约束和匡正，反而打小报告，这岂是君子所为啊？
再者说了，苏峻密遣部众下山抢掠之事，终无实证——因为是假冒的盗匪，而且来去如风，不留痕迹，郗道徽并没能擒住一个。当然啦，身在局中，是个人就能猜到是“公来营”干的——土匪的手法哪会有这么干净利落？而且只抢钱财、粮食，很少奸淫杀戮？
——这就是裴该在军中严行军法的结果了，无论强奸妇女还是擅杀晋人，同样都是斩罪，苏峻受其影响，也终究不敢太过放肆喽。
当然最重要的，既是盗匪，你蒙什么面哪？是生怕被人瞧出底细来吧？
既无实证，卞、郗便不肯将此事上报朝廷或者裴该，以免被人怀疑是同僚间的污蔑、倾轧，有损自家令名。
但于此同时，却有另一个人躲藏在阴影中，通过各种渠道搜集全了苏峻的罪证，遣人密报长安。此人非他，正乃王贡王子赐是也。
王贡在青、徐之间密布眼线，正在谋划着把情报网朝黄河以北撒过去——这当然得自己来，不能靠程遐——所以苏峻的所作所为，必然逃不过他的眼睛。
裴该得报，不禁大怒，心说苏子高这是想干什么？这是土匪啊，是军阀啊！果然跋扈放纵，与史书所载一般无二。我还当历史改变了，他的秉性也会有所更易呢，不想才刚撒出不去到半年，就原形毕露啦。
便欲严惩苏峻。不过他也考虑到，终究相隔数千里之遥，行事很难稳妥，若是不慎逼反了苏峻，就怕徐州将瞬间糜烂——卞壸、郗鉴都没什么兵啊，而且论打仗，他们也远不是苏峻的对手。
于是便召裴嶷来商议。裴嶷道：“些须小过，文约何必如此震怒？且方命苏峻出征青州，若急惩处，是逼其反也，不可不慎啊。”
裴该瞠目道：“苏峻犯我军法，岂可不惩？倘若有罪不罚，军纪如何整肃？况峻之所为，一如割据，岂可放任不理？！”
裴嶷原本的想法跟卞壸、郗鉴他们是一样的，觉得不算太大的事儿。这年月武将领兵在外，别说抢掠百姓以充军实了，就算侵犯长吏、凌辱朝臣，那也是司空见惯的事情嘛，苏峻才做到哪儿啊。可是听了裴该后一句话，他也不禁悚然而惊，心说原来如此——
文约说得对啊，如今我家在东方，只有苏峻的“公来营”，因为悬远，所以很难控制得住，则若不能加以约束，一旦他势成割据，那可如何是好？徐州就完啦，我家在东方失去了立足点事小，动摇军中士气人心事大！
于是忙道：“王贡所奏，貌似为真，然而正如文约昔日所言：尧舜有德，为不偏听，桀纣无道，专信小人。倘若苏峻恶行是实，为何卞望之、郗道徽等皆无所奏啊？诚恐尚有内情，或有误会。今若不加甄别，不允分辩，即罪苏峻，实非正道。”
裴该听了这话，才略略消了点儿气，心说有理——王贡终是小人，谁知道他会不会故意诬告苏峻呢？对于特务系统的汇报，我若是不假思索，一律信以为真，那可真要酿成大错啦。
“如此，是否先将王贡所奏，传于苏峻，使其自辩？”
裴嶷说不可——“苏峻方征青州之际，遽得此奏，若所奏为实，必然惶恐，若所奏为虚，必然羞怒，无论是恐是怒，皆于军行不利。”顿了一顿，便道：“我意当急命司马，以探查并约束之。”
裴该于各营都设司马一职，作为情报官和军法官，同时也是他个人的耳目，并且在此之上，更要求营司马能够宣讲自己的理念，协助主将鼓舞士气，说白了，有点儿类似后世的政委。原本苏峻率两千徐州老兵东行，既然给了他一个营的编制，营中也是置有司马的，只是到徐州后不久，那位司马就因为水土不服（他本身不是徐州人，而出身关中），一病不起了。苏峻上报，请求自己在徐州老兵中自命司马，被裴该当场否决。
——你挑上来的人，那肯定跟你穿同一条裤子啊，则置司马的意义何在？
不过派谁去“公来营”担任司马为好呢？裴该一时没能找到合适的人选，其后又碰上天子还洛、关中变法，以及儿子降生等大事，就把这事儿给耽搁下来了。
如今裴嶷提议，此事不可再缓，必须得赶紧往“公来营”中派驻司马，并且这位司马还不能空身上任，你得给他几百可靠的兵卒护卫，以免被苏峻轻易架空喽。
裴该不禁捻须沉吟：“命谁为好？”
他考虑了两三天，才刚有点儿想法，王贡又一封密报传到了。报中首先说苏峻奉了卞壸之命，已然挥师东去，基本上拿下了整个城阳郡，进而青州大儒郑林奉东莱郡守鞠彭之命前来联络，可是郑林离开“公来营”后不久就失踪了……怀疑为苏峻所害。
裴该又召裴嶷来商议，裴嶷不禁大吃一惊，说：“苏峻怎敢如此跋扈，竟害名儒！此事确实否？可命王贡查实了来报！”
裴该瞥一眼裴嶷，心道前天听说苏峻抢掠百姓，你貌似并不当一回事儿嘛，怎么如今他只是“可能”杀了一名儒者，你就这么吃惊，甚至于相当的恼怒？果然是屁股决定了脑袋。
郑林何许人也？《晋书&#183;儒林传》里有他吗？实在没啥印象了……
于是便道：“苏峻本籍东莱，则于青州之儒，岂有不礼敬之理啊？且郑林为鞠彭奉书于峻，若有旧仇，必不敢来，若无宿怨，苏峻何故要谋害之？王贡前报，似颇可信，此报则纯出臆测了……”想一想，又说：“不如行文苏峻，言我欲召郑林入关，教学兴儒，命其访察，且看他如何答复。若果为彼所害，言辞中或可窥见端倪。”
裴嶷点头：“此计甚好。”随即就说：“则往‘公来营’委派司马之事，不可再缓了。”
裴该心说我一时间也找不到更合适的人，只好先试用一段时间再说，且看那人是否能够孚我之望吧。便即下令：“唤钟声来。”
钟声钟艾华自从在龙首原劝谏过裴该，裴该赞赏其人“忠直”，便即召入幕中为宾。这人能力如何，可以考察，但他敢以卑微之身，直陈“裴公不忠”，这份胆气是值得肯定的。关键这件事儿很快就传了开去——钟艾华本身自然不会隐瞒，而且圈外还有大群同来的士人在等消息呢——若于此时任用钟声，则必示人为裴公事君以忠、待士以诚，而且善纳谏言不是？
结果钟声入幕，做了几个月的低位令史，通过观察，裴该发现他不仅仅贼大胆而已，也不是光会种地，本身的见识和实务能力也都可圈可点。尤其钟声对于裴该各种新政，起码表面上是举双手赞成的，也在自己工作范畴内，不遗余力地加以推进，就此很快得到晋升，任为舍人。
裴该想往“公来营”派司马，考虑幕中人选，要么能力未足，要么自己舍不得撒手，或者出身太低，恐怕压不住苏峻。只有这个钟艾华，能力也够了，也没有必须留在长安的必要，加上虽是庶流，终究出身颍川钟氏，倒勉强可以备选。
本来还打算多研究研究，再仔细考察一下钟艾华的，可惜时间不等人，苏峻都已经杀到青州去了，若不赶紧加以约束，说不定他就真在青徐间割据称雄啦！故此，只好让钟艾华先试一试了。
于是召来钟声，说明事委，询问他的意向。钟声一口答应，说：“明公若有所命，即千万里，声必不辞！”裴该便问：“卿于我军法，可熟稔否？”钟声说我熟啊——“曩日奉命屯田，虽为民屯，亦以兵法勒束，故明公之令，声皆可背诵。”
就此一口气不停顿的，把军法条目背诵了一遍，裴该挑几条问他，也都回答得头头是道——看起来是吃透了。裴该这才把王贡先后两奏递给钟声，对他说：“卿此去任营司马，当勒束苏峻，严明军纪，勿犯我法，且就此二事，可徐徐探访之，以辨真伪。”
……
钟声领命之后，带着三百健卒，匆匆离开长安，启程东向——这三百兵大多出身司、兖之间，没有一个徐州人，方便往“公来营”里掺沙子。
可是等钟声气喘吁吁的，终于跑到东莞的时候，却听说苏峻已经撤兵回返，退驻城阳了。
且说苏峻在广固以南逡巡了将近十日，始终找不到曹嶷的漏洞可钻，又没有决心用手头这并不充足的兵力去硬撼城防，正在进退两难之际，曹嶷倒主动派来了求和的使者。
苏峻就坡下驴，要求和曹嶷划巨洋水为界，水西属曹嶷，水东属苏峻。使者往来，反复讨价还价，最终把界限东移，商定以潍水做界线。
也就是说，苏峻得把才攻下不久的剧县吐出来，同时曹嶷不但承认苏峻对城阳、东莱两郡的统治，还交出来半个北海郡。
于是苏峻留兵助守临朐，以防曹嶷破盟南下，自己也不回公来山了——那终究是郗鉴的地盘儿啊——而东退到城阳郡内的姑幕。这座县城距离广固和东莱郡的最西端距离差不太多，可进可退，皆有凭依。
随即苏峻就写奏报捷，并且请求大司马命其为东莱郡守，并暂摄城阳郡事。
奏报才刚送出，钟声便带兵来会，呈上公文和裴该的书信。苏峻表现得相当欣喜，还拉着钟声的手说：“我营中无司马，军政冗事，一身当之，何等的疲惫。天幸大都督遣艾华来，则我可息一肩，专心于戎事矣。”其实心里在说，这就是派来监视我的……我得小心周旋，不可落人把柄啊。
他不启公文，却先展开裴该的书信。信很短，不过是鼓励苏峻精忠为国，奋勇作战，提醒他曹嶷在青州根基深厚，不可轻敌罢了；但在末尾，却突然提到了郑林，要苏峻寻访此老，礼送到长安去任职。
苏峻心里不禁打开了鼓，心说大都督怎么会问我要郑林呢？郑林是青州人，并非徐方人氏，计算时日，写就这封信的时候，大都督未必知道我已经拿下了东莱郡……再者说了，这种访贤求儒之事，应该委派郗鉴等文官办理啊，怎么会想到托付我一名武将？
就因为我是东莱出身，可能跟郑林熟悉吗？真的没有别的原因？
暂且按下此事，摆设宴席，款待钟声。等到晚间，苏峻独自一人于内室徘徊，越想就越是心惊胆战，乃至浑身都透出了冷汗来。他想起来了，大都督向来最注重情报的收集，而且对于天下大事，全都了若指掌，去岁我还仿佛听闻，他派王贡到东方来，以探查曹嶷和石勒的动向……
王子赐那货神龙见首不见尾，目前恐怕没人知道他究竟居于何处，他会不会不仅仅探查外敌，还同时负责探查同僚的隐微之事啊？则我杀死郑林这么秘密的事儿，难道不慎落在了他的耳中吗？
于是逐一秘召昔日使杀郑林的亲信过来，询问他们可有泄露消息，却也丝毫不得端倪。苏峻把心一横，就想要将彼等尽数杀掉灭口，可是再一琢磨，终究不是一人两人，而有三人之多……同时干掉三个，会不会启人疑窦啊？钟声可是已经入了营了！若是逐一除去，又怕后死者产生警觉，会故意泄露自己的隐私……
越想越是后怕，总觉得大都督无所不知，而且军中那些徐州老卒，也不知道有多少其实就是暗插在自己身边的眼线……
这人一犯疑心病，就看谁都象是奸细，杯弓蛇影，苏峻一连数日茶饭不思，精神日渐恍惚。这一日干脆连日常训练都不主持了，自己一个人散敞着衣襟，箕坐在屋中发愣。突然门外有亲信禀报说：“适才于城门口擒得两人，其一辨貌为胡，怀疑是奸细，特来禀报将军。”
苏峻闻言，略略愣了一下，随即双眼大睁，急忙吩咐道：“速速押来，由我亲审！”

第二十五章、帛尸梨蜜多罗
苏子高疑心生暗鬼，乃致疏忽了军务，那为什么一听说擒住一名胡人奸细，就会这么上心呢？
因为胡人也分很多种，习俗乃至外貌都不尽相同。倘若是屠各、匈奴之流，实话说只要结发戴冠，换一身衣服，瞧上去跟中国人没太大区别，苏峻的部下也不可能一口咬定为“胡”。但若是羯人、月支，以及部分鲜卑种，形貌便大大有异于中国人啦：一是鼻高，二是目深，三是瞳淡，四是发卷；至于肤色，少遭曝晒则极其白皙，若多野外工作，则会变得很红……
只有这类胡人，才可能一眼自明。
苏峻压根儿就没把曹嶷放在眼里——打过多年交道了，对方有几斤几两，他还能不清楚吗？但如今石勒雄踞冀、并，势力比曹嶷强了不止一倍，且连大都督都目羯奴为大敌，苏子高又岂敢轻视呢？他心说看相貌就能知道是胡人的，难道是羯吗？是石勒派来的奸细吗？石勒窥探我城阳动静，难道竟有南下之意不成？
因此不敢怠慢，赶紧振作精神，穿戴整齐，来至前堂。这会儿功夫，不但兵卒把擒获的两人全都押过来了，跪于堂下，而且司马钟声也闻讯赶来，欲与苏峻并审。
苏峻先和钟声见礼，请对方在自己左侧坐下，随即定睛朝堂下一望。只见跪着的两个，一个貌似是中国人，做士人打扮，另外一个果然是胡，高鼻深目，但是看不出来须发是否卷曲，因为全都剔光了，而且身上的衣服也奇奇怪怪……
苏峻不禁扭过头去，和钟声对望一眼，二人目光相碰，不言而自明心意，想的都是：这其实是个释教的修行者吧？
苏峻转回头，伸手一拍桌案，喝道：“汝等是什么人？当即回话，不得诳言！”
那个胡人虽然跪着，仪态却很端庄，抬头望着苏峻，面露和煦的微笑。旁边儿的士人急忙拱手道：“禀报将军，我等并非奸细。”抬手一指那名胡人：“此乃释教大德帛尸梨蜜多罗……”
苏峻还没反应过来，钟声却不禁挺起了腰杆，惊愕地问道：“难道是吉友大师？如何来我城阳啊？！”
……
帛尸梨蜜多罗本是西域龟兹国的太子，但在其父去世后，不肯继位，将王座让给了其弟，自己跑去出家做和尚了。
当时有很多天竺僧翻越险峻崇山，抵达西域，传播佛法——其中还有不少经西域进入内地，比方说后来大名鼎鼎的鸠摩罗什和菩提达摩——因此西域各国佛风渐盛。相比之下，中国还是以原始道教为尊，佛教的传播范围和强度都远不可与之同日而语。
龟兹国内尚有一位高僧，也属王族，与帛尸梨蜜多罗同姓——帛，曾经前往北天竺求过法，被龟兹王尊为国师，帛尸梨蜜多罗就拜其门下，精研佛学。后来这位高僧发愿，要前往中土，阐扬释道，便以七十九岁的高龄，于永嘉四年来到洛阳，与公卿交游，名重一时。帛尸梨蜜多罗当时正好有事，没能与老师同行，等一年多以后才匆匆追来，就此导致师徒二人此后的经历南辕北辙，大不相同。
因为很快就发生了“永嘉之乱”，洛阳城破，士庶死散逃亡。先来的高僧先行一步，潜藏草野，南至淮上，不期与石勒部将郭黑略结识，并因郭黑略之荐，而于葛陂跟从了石勒——在这条时间线上，恰好是裴该逃出胡营的十日之后。
这位高僧，便是大名鼎鼎的佛图澄，深得石勒、石虎两代信重，据说享年一百一十七岁……
因此等到帛尸梨蜜多罗抵达洛阳的时候，早已遍寻不到老师的踪迹了，旋因战乱，他也赶紧闪人，一路东行，反复辗转，最终抵达了建康，住于建初寺中。东晋群臣如王导、王敦、庾亮、卞壸、周顗等皆礼敬之，尊为“高座”而不名，桓彝也以“卓朗”为标题，为他写赞。帛尸梨蜜多罗享年八十多岁，圆寂于建康高座寺。
印度佛教从东汉时传入中国，但真正开始兴盛，还在东晋南北朝之时，佛图澄在北，而帛尸梨蜜多罗在南，于此皆有大功焉。
不过在这条时间线上，帛尸梨蜜多罗身在建康，听说中原克复，天子还洛，便即辞别了王导、周顗等人，欲往洛阳一行。王导拉着他的手挽留，说：“今相识者多北归，江左日荒，难道高座也要弃我等而去吗？”
帛尸梨蜜多罗跟佛图澄不同，是没学过中国话的，与人交往全得靠翻译——也就是此刻跪在苏峻堂下那名士人——他在明白了王导的话以后，就笑笑回复道：“信众若水，而我是舟，如今君等不能阻水向北流，那么舟船自然也要顺水而去了。洛阳终是天下之中，天子在焉，我一心弘扬佛法，岂可不往谒呢？”
帛尸梨蜜多罗要奔洛阳去，其实最近便的道路是先溯江而上，到荆州再直向北行，但那就必然会经过王敦的辖地。在这个时间点上，王处仲尚且不识帛尸梨蜜多罗，还常说王导、周顗恐怕是受了那胡僧的蛊惑了，应当把那家伙逮起来——在原本的历史上，他要等前往建康，当面见到帛尸梨蜜多罗，这才“欣振奔，至一面尽虔”。所以帛尸梨蜜多罗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就不从王敦那儿过吧，北上徐方，再徐徐西行可也。
然后这位高僧跟他的翻译走着走着，迷失道路，就跑到姑幕来了。苏峻麾下那些士卒多是乡下土包子，平生未必见到过一个和尚，所以瞧着帛尸梨蜜多罗长相怪异，不似中国人士，不由分说，便把他押来跪见苏峻。
好在钟声是听说过此人的——他们钟家也有人从洛阳围城中逃出来，提起过有两名西域高僧，一个叫佛图澄，一个叫吉友（帛尸梨蜜多罗的中国名字），深得城中士庶礼敬——当即向苏峻介绍。苏峻虽然不识帛尸梨蜜多罗之名，但他此前也多少接触过一些释教僧侣——否则不会一眼就瞧出这是个和尚了——听了钟声所言，赶紧亲下堂去，双手将高僧搀扶起来，并且设宴款待。
恳谈几句后，帛尸梨蜜多罗便问了：“我看将军的神情恍惚，是否有什么忧虑啊？不知我可能以佛法为将军开解么？”
苏峻瞥一眼旁边儿的钟声，便即问道：“我听说释家讲因果，世间确有此事么？”
帛尸梨蜜多罗点头道：“自然，世间万物，皆有关联，种善因而得善果，种恶因而得恶果。譬如农夫耕田，下种即可得麦得稻，抛荒则只能得稗草。是以奉劝将军，诸善并作，诸恶勿涉，才能善保自身。”
苏峻又问：“我还听说，释家禁杀生，则杀生亦是恶么，将得恶果？”帛尸梨蜜多罗点头。苏峻乃追问道：“则我为国家将领，手典重兵，驰骋沙场，自然难免有所屠戮，难道命中注定，只能得恶果不成么？”
帛尸梨蜜多罗笑一笑，说：“将军不必担忧。佛陀亦有金刚之相，以殛诸恶，则诸恶也是生灵，难道杀不得么？我释家理论，是说不可因私欲而杀生……”说着话一指案上一口没动的肉菜——“此将军专害生灵，以奉于我，我若食之，则是因私欲杀生也，故此不敢稍取。”
其实这年月即便中土的和尚，也并不禁肉食，但讲究只能吃“三净肉”，也就是说没有看见、听说或怀疑因为自己而被杀的动物之肉。苏峻若是自己正在吃肉，听说帛尸梨蜜多罗来了，分他一块，那帛尸梨蜜多罗可以吃；专门为帛尸梨蜜多罗设宴，因此而杀的牲畜（即便不是才宰杀的），那就不净了，不可吃。
随即帛尸梨蜜多罗多更深一层解释道：“将军奉命征伐，是为了护国保民，则战阵上有所杀害，不算造业，不得恶果。贼徒做恶，本当得恶果，若为将军所杀，是将军促成其果，与将军无干。而若无辜百姓，平生不为恶事，本当得善果，若为将军所杀，则是将军坏其因果，其善果将转为恶果，反噬将军之身。”
这番话正好戳中苏峻的痛处。
要知道他之所以谋害郑林，主要原因并不是因为郑林不明“华夷之辨”——那你顶多抽对方一顿鞭子，郑老头儿没有必死之道啊——而是害怕郑林去游说曹嶷归晋，导致他苏将军难收东莱、城阳，更难报往日之仇。按照帛尸梨蜜多罗的说法，这是真真正正的因为私欲而擅杀了，岂可不得恶果？
于是苏峻就问了：“若已造恶因，难道必承恶果么？可有禳避之策？”
帛尸梨蜜多罗多笑道：“人非圣贤，谁能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这是中土儒家的说法，而我释家的理论，亦与此相通，只有多种善因，才能逐步地压制恶因，导向善果。将军既自知已造恶因，便当虔诚向佛，日夕礼拜，以涤除心中之恶——若将军有意时，我可多留数日，为将军开讲佛法。”
这位高僧自以传教为己任，得着机会就想在中土宣扬释家教义，他不仅仅给苏峻一个人演法，还请求苏峻把将吏们全都召唤来，帛尸梨蜜多罗多坐于上首，口若悬河，一连讲了三天的大课。
然而很可惜的，成果却远低于预期。原因也很简单，这年月的佛教对于中国来说，还属于外来宗教，难免有些水土不服：你不能与儒学密切结合，就很难感召士人；不开“放下屠杀，立地成佛”，或者“但念弥陀，往生净土”之类的方便法门，老百姓也未必就会感兴趣。再加上帛尸梨蜜多罗多不会说中国话，得靠翻译帮忙传达，而这位翻译又不是鸠摩罗什或者玄奘，日常对话没问题，佛理翻译就差了不是一星半点儿的……
佛教理论中有很多专业词汇、凝缩概念，是不容易在中文中找到合适的译词的，因此这位翻译对于帛尸梨蜜多罗所讲，本身就领会不到三成，等转译过来，估计连一成真谛都留不下啦。
因而开讲三日，第一天来的人最多，后两天则陆续有避席的，甚至于歪在一边儿打瞌睡的。至于钟声，硬扛了两天，到第三天终于熬不住了，找借口根本就不肯出席。
苏峻游目四顾，发现不仅仅钟声没来，就连其他将吏都只到了三成而已，且多数为自己的心腹——若不是崇敬或者逢迎苏将军，谁肯再来听讲啊？而且貌似真还支楞着耳朵认真听的，也就自己一个人……
趁此机会，苏峻乃靠近些询问帛尸梨蜜多罗：“法师，佛陀如神仙，飘渺不可见。然我如今却有一事，诚恐已得罪了上官，又不敢为自己辩解，只怕恶果旋踵而至……还请法师教我，应如何弥补才好啊？”
帛尸梨蜜多罗笑笑，回答说：“数日来为将军讲法，我便察觉将军心中有隐秘之事，不敢轻与人言，是以恍惚、憔悴。我亦不敢深问，但提醒将军，世间事，因缘纠葛，如种埋土中，时机一到，必会发芽——哪有什么可以长久保持的秘密呢？将军若想避祸，须得诚心以事上官，不可稍有隐瞒。只有忏悔请罪，才可得上官宽恕，倘若隐瞒不报，一旦事泄，恶果百倍。将军三思啊。”
苏峻闻言，若有所悟。于是他转过头来，便即亲笔写下一封长信，将自己杀害郑林之事向裴该合盘托出，请罪求饶。然后派一名当日参与谋杀郑林的亲信率兵，护送帛尸梨蜜多罗离开姑幕，前往洛阳，并要他在把高僧送到都城以后，应继续西行，去长安谒见大都督，奉上自己的书信。
苏峻还关照那名亲信：“当日之事，汝等所听闻及所施行，大都督若不问，便不必说，更不可泄露于他人知道。大都督若问起来，则不可有所隐瞒，理当诚实禀报……切勿为我辩解，反启大都督之疑。”
我知道你的水平，想编瞎话也编不圆，还是实话实说为好。

第二十六章、“坦白”
苏峻把自己当日的所作所为，通过书信向裴该合盘托出。当然啦，所谓“合盘托出”，是指的过程，而非他真实心意。
他可不敢明说，自己之所以杀害郑林，是担心对方说服了曹嶷归晋，则自己再拿不到东莞，甚至于连城阳都可能被迫吐出去……
书信之中，苏峻先把郑林当日所言，以及自己驳斥郑林的话，备悉靡遗都陈述了一遍，然后为自己杀人别找理由。他说：
我本来是打算放郑林走的，但转念一想，恐怕他回去以后便拿那套歪理邪说劝说鞠彭，要鞠彭不思华夷之别，不念晋胡之仇，却与曹嶷约和。以我对鞠彭的了解，此人无胆略、贪安逸，又已经被曹嶷打得焦头烂额了，很有可能就上了郑林的圈套。当时的形势，我军寡而曹军众，倘若失去了东莱方面的对敌牵制，则曹军可以全师向我，形势丕变，我军岌岌可危啊。
再者，若郑林前往广固，游说曹嶷，他当然不可能使曹嶷真的罢兵，甚至于弃戈来降，但若言语之中，把在我军中的所见所闻泄露给了曹嶷知道，也肯定会影响到我其后的军事行动。
当然最关键的，郑林为青州大儒，素有名望，则他若将自己的糊涂理念四外宣扬，煽惑民心，竟使晋人不再忠勇抗胡，曹嶷定青便易，而我复青为难。那些屁话若再口耳相传，散播于更为广泛的地区，对于整个国家的安定和强盛，对于逐胡大业，也必然会产生相当恶劣的影响。
末将念及这桩桩件件，种种可能的后果，不禁惶惑和激愤，短时间内不及细想，这才急遣亲信追上去，将郑林与其从人俱沉于水了。
过后回想，深悔此事孟浪。我不觉得郑林无罪，但其罪亦不至死，我理当将其拘押起来，等待军事行动结束后，再交于大都督处置，而不应该专断自为。正好大都督来信，要我寻访郑林，似有欲用之意，在此提醒大都督，郑林这票腐儒，切不可用，用必坏国。同时也向大都督禀明前情，希望大都督念在我平定城阳、东莱等地有功的份儿上，暂且宽恕了我的鲁莽之行吧。
这些杀人理由，苏峻都是在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逐条开列的，相信一定程度上可以消解裴该对自己的疑忌。
在苏峻想来，郑林虽为大儒，终未出仕，只是个平头百姓罢了，则在裴该心里，与一员骁将孰轻孰重啊？这年月当官儿的杀个把老百姓，那算多大的事儿。只是郑林终为郑玄之后，就大都督最近请董景道作《姓氏志》一事来看，似乎颇为礼敬郑学，自己偏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杀了郑林，时机选择的实在太差。
而且你杀郑林就杀了，为何隐瞒不报呢？你是有跋扈之心，还是有专断之意？将来这事儿若不慎泄露，搞得舆论大哗的时候，你会不会想把事儿栽到上官头上去？倘若设身处地，站在裴该的立场上考虑问题，苏峻也觉得自己罪不可赦……
但他不能光请罪而已，还得为自己辩解，反正自己心里究竟怎么想的，没人能够猜到，猜到了也可以咬牙不认。自己得表现得绝对忠于大都督，是因为郑林的歪理与大都督背道而驰，并且可能造成相当严重的后果，这才不避嫌疑，先为大都督除去此害！
只有这么解释，罪不罪的另说，大都督对自己的观感，才不至于变得太差吧。
……
大概一个多月以后，这封信终于呈递到了裴该的案头，裴该细细一读，不禁恍然：原来如此。
他此前对于苏峻杀郑林之事，一直存疑，就是因为找不到苏子高这么干的理由。原本疑心王贡攀诬，但再想想，以王子赐之能，若想陷害苏峻，一定会编造更易为人采信的理由啊；即便他就硬编苏峻杀郑林之事了，也理当堆砌更为严密的逻辑关系和证据啊。越是连王贡都语焉不详，其实就越有可能是事实。
苏峻信中所言，倒是都说得通，郑林这票腐儒会含糊华夷之辨，本在裴该意料之内。大儒又怎么了？大儒借用圣人之言，为自己的污烂行为背书之事，从来史不绝书啊。王肃也是大儒，为了斗倒郑学，他就公然学术造假；范隆也是大儒，直接就出仕胡汉了……
关键这年月的华夷之辨、晋戎之别，还并没有深入人心，民族主义思潮尚未泛起；加上刘渊打着复汉的旗号，一方面尊刘禅为先帝，一方面又礼敬儒者，也往往使士人并不目之为外族，跟随者还想为胡汉找承天景命的理由，不跟的只是目之为篡逆罢了。
即便在原本的历史上，后来刘曜干脆撕掉了假面具，改国号为赵，尊祖冒顿单于，那些已经附胡的儒者也没见谁愤然辞官而去嘛。
再往后，契丹占幽云、女真夺中原，乃至蒙古、满洲窃取神器，都不知道有多少士人一副大义凛然之貌就甘心为奴去了，曲阜孔家更是连鬼子来了都开门恭迎的……当然不可否认，其中部分降胡的士人是因见旧朝不可守，想谋天下太平，以为可以导夷变华，出发点不能说太糟。但唯如此，则更具迷惑性、欺骗性，因为裴该有比旁人多两千年的历史经验，他明白那压根儿就是不切实际的空想。
以寡族而统巨族，除非你彻底融合进了巨族里去，纯用巨族旧政，否则是不可能真正天下太平的——若想以夷变夏，同样无可建功。但寡族若不能保有一定的特殊性，怎可能压制得住巨族啊？谁肯放着主子不当，愿意泯然大众？苻坚想要以氐人为基础混同百族，结果身死国灭；真金想要彻底汉化，被他老子按在地上摩擦，终于郁郁而早夭；契丹以降，直到满清，凡是能够政权相对稳固的，莫不两用其政——就仿佛如今的胡汉一般。
唯独接近成功的，只有一个拓跋宏，但旧势力反复倒算，前有“六镇之乱”（真说不上起义），后有高氏、宇文氏的倒退，纷乱多年，直到杨、李执政，才算是彻底完成了鲜卑的内融。但那能算是胡人之功吗？不还是巨族吃掉了寡族？
所以裴该才要提前把“民族主义”的理念宣之于众，首先从自家部属、军队开始，灌输一套完整的、自洽的、合乎逻辑，且不至于沦为极端民族主义和排外主义的华夷之论。但这条道路无疑是漫长的，坎坷的，裴该知道，即便自己幕中诸将吏，内心并不以为然的依旧不在少数，只是因为此论有利于裴氏集团的内部凝聚力，所以他们才暂时接受而已。
相反，底层民众，包括普通士兵，倒更容易接受裴该的新理论，原因也很简单，他们本来就是白纸一张，方便描画嘛。
可是没想到士人出身的苏峻，竟然会因为理念之争，对郑林起了杀心，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裴该对此颇感欣慰。当然啦，郑林不算有罪，无罪而杀，苏子高未免太过跋扈、放肆了。但裴该作为现代人的那一面，对此事的恼恨，很快就被作为政治生物的那一面所压倒了。苏峻的捷报在此之前就已经送到了长安，则自家正寄望他在东方有更大的战果，实不能因此“小事”而苛责之啊。
若在太平时节，裴该必然是饶不了苏峻的，但乱世之中，也只得无奈地从权了。关键裴该并没有把一名大儒——即便是郑玄子孙——的性命，看得比普通老百姓要重太多。
估计裴嶷等人不会这么想，故而裴该并未把苏峻来信内容泄露第三者知道。他只是召来送信人，单独询问相关情况，得出的结论与苏峻信中所言符合若契——因为苏峻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杀人动机何在，就连他的亲信也未必清楚——由此便基本上相信了。
于是复信给苏子高，先申斥一番，说你不当擅杀，难道视我之军法为无物吗？然后又提醒他，碰到郑林这路糊涂蛋，你就应该押送长安来，让我组织人手将其谬言彻底驳倒，如此才能厚风俗、正人心，你直接给杀了，那不是让同类士人糊涂一辈子吗？“汝何等之鲁莽、操切，全无大将之风也！”
但是最后，他还是表示原谅了苏峻，希望苏峻能够知耻而后勇，继续为国效力，在东方取得更大的成果——“卿今既定城阳、东莱，乃可进取长广，积粮、募兵以厚其势，将来可一举而下广固，殄灭丑类。”
给苏峻的嘉奖令在此之前就已经颁下了，任其为城阳郡守、都督青州军事。但是东莱郡的民政之权不能给他，别委王擂为东莱郡守。
王擂字成栋，乃是琅琊王氏的别支子弟。当初裴该为了弱化王氏，用刘隗之谋，征召王舒、王擂、王兖、王悦、王应等人北上，结果主支的几个都不肯来，砌词推诿，分支的王擂、王兖倒是落后他人半步，最终羞羞答答地还是到长安来了。
主要这二位因为血统较为疏远，所以就连江东都没他们的位置，只能窝在建康城里吃闲饭，因而朝廷主动征召，为他们个人的前途铺平了道路，理论上是必不会拒绝的。只是仕与不仕，还得先请得家族首肯，王导也是基于“狡兔三窟”之义，在经过反复筹谋之后，最终才答应放这俩远房兄弟到长安来。
……
苏峻在姑幕先接到嘉奖令和城阳郡守、都督青州军事的任命，但他不以为喜，仍然整天坐卧难安。一直要等亲信带回来裴该的亲笔，苏峻反复读了，这才终于一颗心放落肚中。于是擂鼓聚将，遣兵去取长广。
长广郡和东莱、北海相同，都在山东半岛上，位于城阳之东、东莱以南。如今苏、曹的势力划潍水而治，曹嶷根本伸不过手到长广去，苏峻就此顺利底定长广——裴该又命王兖王子玉为守。苏峻上奏，期以三年，必定能够彻底平灭曹嶷，收复整个青州。
曹嶷闻此，不禁心惊胆战。他早已有了归晋之心，此前派人前往江东去游说司马睿和王敦，希望他们能够帮忙斡旋，使晋廷接受自己的“反正”。但是建康方面，有刘隗、刁协拦着——我等当为朝廷安守江南，不当插手北方之事，以免朝廷生疑——司马睿将其书按下，根本不作答复。武昌方面，王敦倒是想做和事佬，上奏洛阳，请求接纳曹嶷——“如此，青州可不劳兵戈而定，大河以南，俱为王土，朝廷斯可坦然用兵于北方也。”
荀崧、华恒等人都赞成此议，然而祖逖不允。祖逖说了：“曹嶷二三其德，附而复叛，叛而又欲降，此等人如何可信？今若允曹嶷来归，是如置痈疮而不割，由其溃腐耳，待其势有所恢复，必重为朝廷之患！我意当遣徐龛等寻机呼应苏峻，东西并讨，一举平灭此獠，唯如此，青州才可说是复为王土。”
荀崧劝说道：“今朝廷之大敌，一是平阳篡僭，二是冀、并羯奴，三为蜀中巴贼，曹嶷癣疥之祸，实不足论。然若拒曹嶷，恐彼作困兽之斗，则遣军征伐，徒劳士卒、挥霍钱粮。且厌次孤悬，若曹嶷与石勒南北夹击，则邵嗣祖必无幸理。何如准许曹嶷来归，暂安其心，命其与苏峻同救厌次，以拮抗羯奴啊？”
祖逖摇头道：“曹嶷前为苏峻迫至广固，其胆已落，安敢再出而与羯奴相合？然我料彼心，不过苟且保安而已，必不肯与苏峻同救厌次。则曹嶷不动，苏峻岂敢独进？是欲援邵嗣祖，而反止相救之兵也。期期以为不可。”
华恒道：“祖君既云曹嶷已胆落，可知其此番请降，当出真心。倘若朝廷不允，徒伤远人归化之诚，不利于宣化天下，重定社稷啊。”你今天拒绝了曹嶷事小，倘若使得将来没人再敢归降我朝了，一定要顽抗到底，那可怎么办呢？
几个人在尚书省内争论，梁芬虽然赞成两位仆射的意见，但却老奸巨滑，只是笼着手旁听，暂不表态。他眼角偶尔一斜，就见亲信的尚书李容在旁边摇头而笑，于是便问：“仲思似有所欲言，不必私藏，直陈可也。”
于是李容笑笑：“公等所见，皆合其理，然以末吏看来，只须一计，可决此事。”

第二十七章、张宾之谋
几名重臣为了一个曹嶷的问题激辩不休，主要原因是荀崧、华恒等人既不懂打仗，也害怕打仗，认为对于敌对势力能够拉拢是最好的，加以羁縻就足够了；祖士稚却并不这么想，况且他素来痛恨曹嶷之类朝秦暮楚之辈，必要除之而后快。
此外，祖逖还有另外一重顾虑，只是不方便宣之于口罢了。
曹嶷是为苏峻所破，苏子高在青州东部积草屯粮、训练士卒，一心要平灭曹嶷，镇定全青，而在这个时候，朝廷却准了曹嶷之降，那苏峻又会怎么想？好比说当年韩信伐齐，害死了骊食其，缘由何在？哦，我这里一切准备妥当，准备要去谋立大功了，你却突然间跳出来摘了果子去——是可忍，孰不可忍啊！
倘若仅仅苏峻还则罢了，问题苏峻是裴该之将。徐州本为裴该的根基，看这情形，他把青州同样目为禁脔，岂容他人染指？就好比说兖、豫是我祖某的基本盘，裴该若以大都督的名义向两州下令，那我也不可能乐意啊，则洛阳、长安之间，难免会生龃龉。
所以青州之事，朝廷还是不管为好——曹嶷欲降，让他找裴该去，咱们不能搭理！
他们争论的地点是在尚书省内，太尉荀组不在，但司徒梁芬与祖逖同平尚书事，他是见天儿要来省里办公的。梁芬一瞧，俩平尚书事加俩仆射，都跟中间杵着议论此事，旁边儿一群尚书、尚书郎围着等结果，其中有些人只是拱手聆训，有些人垂首沉吟，只有自家幕僚出身的尚书李容摇头微笑。于是他就问李容，仲思你有什么好的想法，不妨说出来听听呗。
梁芬是惯会和稀泥的，不希望祖逖和荀崧、华恒他们闹什么矛盾。就理论上来说，梁司徒和荀、华都属于长安派，即便他本人赞成祖逖所言，也得跟那二位站在一起，但若是三比一，这输赢就定啦，祖士稚面上须不好看……干脆，找个低位之人来发表发表意见，缓解一下气氛吧。
李容即便在八位尚书之中，都属于资历较浅的，全靠裴该的超擢才能入省，靠着梁芬的支持才能站稳脚跟，因而长官们在讨论要事，他绝对不敢插嘴，一肚子主意憋在心里非常难受。好在梁芬及时点名，李容便即迈前一步，毕恭毕敬地拱手道：“公等所见，皆合其理，然以末吏看来，只须一计，可决此事。”
荀崧说你有什么想法，只管说吧。李容便道：“以祖公看来，曹嶷非真欲降也，不过缓兵之计罢了；以荀、华二公看来，若其真降，而朝廷不允，恐伤远人归化之心——大略如此吧？”
华恒点头说对——“难道卿有计策，可明其心志么？”
李容点头：“此事容易。朝廷可下制书于广固，命曹嶷来洛阳谒见天子并请罪。彼若肯来，必是诚心归顺，或留都任职，或遣其归，皆可商量；彼若不肯来，则必为假意，即便朝廷拒之，也不会害及包容天下之宏图了。”
此言一出，几名重臣尽皆颔首，说李仲思你所言有理——尤其这么一来，咱们也不用吵了，下上重归和气一团，真是你好我好大家好啊。
唯一不好的，自然只有青州曹嶷了。洛阳之旨下到广固，曹嶷不禁苦笑，说：“故知人不可背信，一背而再背，则谁肯信汝？”可是洛阳他当然是不能去的，谁知道会不会就此变成阶下囚，甚至于直接掉了脑袋呢？于是便即上奏，说我当然应该归洛谒见天子，但苏峻在旁虎视眈眈，一直想要吞并我的势力，就怕我这一走，麾下将吏跟苏峻起了冲突，到时候我可就百口莫辩啦……
时隔不久，洛阳再下制书，说已经严令苏峻暂不得逾界相攻了，你还是赶紧到洛阳来吧。
曹嶷知道此前的缓兵之计无效，只得一方面继续砌词拖延，另方面则遣使襄国，再去向石勒求救。
石勒接到曹嶷的来信，竟然给气乐了，脱口而出一句拽文：“小人哉！”
曹嶷和洛阳暗通款曲之事，他本人做得并不是很隐秘，洛阳方面更不会帮忙隐瞒，故而早就通过程遐的眼线，汇报到了石勒的案头。实话说，即便程子远没能打听到这个消息，王贡都会主动通知他——也不算什么机密情报，正好可以拿来卖程遐人情嘛。
对于曹嶷不肯前往洛阳，石勒倒是感同身受。想当初他攻克晋阳之后，平阳方面便即遣使来召，说你既然到并州来了，距离都城咫尺之遥，不如进京谒见下天子吧——我等必盛加仪仗，出城恭迎。石勒当日的想法和如今的曹嶷是一样的：我若不返京，则如蛟龙在水，一旦回去，说不定脑袋就要掉了——傻瓜才会回去哪！
石勒运气不错，正在跟张宾商议，怎么回绝朝旨呢，就听说了邵续在厌次易帜的消息，于是立刻打包行李，急返襄国，只给平阳留下了一份谢罪的表章。曹嶷就没这么好运气，找不到真能服人的借口，因而小人嘴脸毕现于天下——他只是因势所迫，并非真心归晋也。
可是不管怎么说，你正在跟洛阳方面打哈哈的时候，又跑我这儿求告来了，石勒心说这人不要脸的我也见得多了，无耻到曹嶷这样的，还是头回碰见……即便他故主王弥，都没有如此下作吧？
本待不理，又考虑到一旦曹嶷真的归了晋了，则不但邵续没有后顾之忧，可以全力抗拒自己的征伐，就连苏峻都有可能渡河北上……即便作为可以看牢徐州军的棋子，也暂时不宜放弃曹嶷。于是找张宾和程遐来商议，程子远抢先说道：“我若兵向乐安，则有邵续阻路；改向济南，又恐徐龛等袭我侧背，如此，怎能救援曹嶷？不如输些粮秣，命其固守罢了。”
张宾摇头道：“此言不妥。今曹嶷为苏峻所逼，乃生归晋之意，可见广固不能久守。若嶷果败，或者归晋，则青徐联为一体，恐怕邵续进退有据，难以平定。”他建议，应当表面上答应曹嶷的求救，以坚其固守之心，然后遣师急攻厌次——“若厌次平，则大河以北，悉为我土，曹嶷之生灭，乃与我无关矣。”
程遐提出质疑，说：“今段匹磾、刘琨聚兵于蓟，随时可能南下，我若召季龙将军（石虎）等东归，诚恐并州有失，而若止以冀州之卒抵拒，众寡不敌，难以保安——哪还有力量再攻厌次呢？”
张宾微微而笑，说：“段氏实不足虑，我有一计，可使鲜卑不能逾越巨马（巨马河，为幽、冀两州的分界），则明公便可亲率大军，再伐厌次了。”
石勒闻言大喜，忙道：“还请右侯教我！”
张宾先设问：“若明公初归冀州之时，段匹磾、刘琨便即率师而南，邵续再于厌次呼应，我等必不能御。明公见其大军未合，乃欲先破厌次，率八千军往攻，当彼时也，若段匹磾不遣段文鸯来，却自将大军自范阳而向博陆，则襄国危矣……”说到这里，狡黠地一笑：“然而，为何迟至今日，彼尚不能来啊？”
程遐当即插嘴表功：“乃是我厚赂段末柸，使其牵绊段匹磾之故也……然，恐不能久。”
张宾点头：“子远亦知仅靠段末柸，必不能久淹段匹磾军。然而辽西段氏，岂独匹磾、末柸二人？”
石勒摆摆手，说行了，右侯你别再绕圈子啦，直言可也。
张宾拱手道：“臣之计，可盛言召季龙将军等自并州来救，且明公将以十万之众，先发制人，攻打蓟县，则段匹磾闻之必恐……”
程遐撇嘴道：“此虚张声势之计，难道可以持久么？”
石勒瞪他一眼，那意思：你听右侯说完啊——我料右侯之计，必然不会如此简单。
张宾莫测高深地一笑，说：“子远既有间者在幽州，乃可试说段匹磾，使其召段疾陆眷等共南下，再使段末柸趁机离间之……”
……
段匹磾在蓟县召聚兵马、屯积粮草，寻机南下，可是突然间听说，石勒派人去召石虎等将从并州回来，还打算先发制人，攻我幽州。他正感惶急，便有部下献计，说只有赶紧去请辽西公率兵来合，才能击败石勒，继而平定冀州。段匹磾大喜，便即依计而行。
可是段末柸受了程遐的暗中唆使，却跑去劝说段疾陆眷、段涉复辰兄弟，说：“以父兄而从子弟之命，这难道不是耻辱吗？辽西公为何要听从匹磾的召唤？且如今匹磾镇守南疆，而石勒会合并州之卒，不下十万，诚为强敌，则是欲以我为其拓土，所得彼可独收，我等又有何好处呢？不如暂与石勒约和，约束匹磾严守疆界，不得南下，我可先去攻打辽东崔毖，待辽东平，宇文、慕容亦必拱手称臣，到时候再与石勒争雄河北不迟啊。”
段疾陆眷兄弟时已发兵抵达北平，听信了段末柸所言，便即勒兵而回，并且遣使前往襄国，重申和睦之意。这二位倘若干脆不动还则罢了，走半道儿上却又折回去，慕容廆和宇文涉归尽皆疑惑，就此放弃了与段匹磾的约定，纷纷表示不再南下。
段匹磾的南征计划，只得就此终止，他亲自跑去向刘琨致歉，刘琨的表情却并不沮丧，还安慰段匹磾说：“羯奴初得并州，地方未靖，若真调石虎等将东归，则太原、上党，必然生乱，则是我不动兵，而已弱羯奴之势。只要阿兄（二人已然约为兄弟）牢记国家之仇，总有殄灭羯奴的一日，有何亏欠于琨啊？不必如此。”
但是等到段匹磾离开以后，刘琨却不禁放声大哭，对左右说：“良机错失，此天不欲我复仇乎？！辽西公竟因末柸数言，便即背盟而退，我昔与拓跋结盟之时，安有此事啊？！”
消息报到襄国，石勒大喜。但他还并没有立刻发兵，去打厌次，因为才刚传来消息：孔苌率兵攻打代郡，获得大胜，箕澹战死；但当时司、冀、并、兖等州有数万户流民逃至辽西、冀北，拥马严、冯（月者）为主，切断了羯军的后路，孔苌返身攻打，流民各据坞堡死守，竟然连月都不能下。
石勒乃欲亲将兵马去援孔苌，张宾急忙劝阻，献计任武遂令李回为易北都护、振武将军、高阳太守，命他招抚流民。李回素有威信，流民多归，最终冯（月者）率部投降，马严东逃，途中溺水而死，北方的局势这才重新稳定下来，代郡也就此彻底落入石勒手中。
石勒加封李回为弋阳子，食邑三百户，同时增加张宾食邑一千户，欲进其位为前将军，张孟孙固辞不受。
程遐对此，自然是恨得咬牙切齿——你张宾又立功了，那我要等到何年何月，才能将你轰下台去，独得明公之宠信啊？于是他通过秘密渠道，传信给王贡，说你不是号称有扳倒张宾的妙计吗？上回的计策就没管用，怎么，就此计穷，再没有后手了？
王贡接到信的时候，正在款待远方来客——不是旁人，正乃温峤温太真是也。
温峤离开长安之后，便即东向而行，走半道儿上被王贡给拦住了。王贡展示印绶和裴该亲笔的证明文书，邀请温峤“暂往舍下一叙”。那么二人还是初次见面，究竟要叙啥呢？王子赐明言道：“裴大司马使我监徐州将吏，并觇东方之事。温君既为刘司空麾下，于幽州及河北事，想必颇为稔熟，是故有所征询也。”我想向你打听一下幽、冀二州的情况。
对此，温峤自然不好推却，便即跟着王贡，来到了一座庄院之中。王贡早就已经摆下了酒宴，款待温峤，可是两个人对谈了还没多久，突然有书信自外而来，王贡展开来看了，双眉不禁微蹙。
温太真这会儿已经有了几分酒意了，因此不揣冒昧，就问：“观卿似有所忧，不知我可能为解否？”
王贡撇下书信，想了一想，也便直言不讳：“书信自河北来也……”

第二十八章、“空器”
裴该和程遐暗中往来之事，知者寥寥。倘若他仍在徐州，此事若然泄露，必对其名声不利，但如今他已贵为大司马，留台长安，身份不同了，可能给人造成的观感自然也会不同——众人都会认定，必乃是裴公欲诱程遐为间也。
可是对于程子远来说，不管对方是什么身份，此事若然泄露，他必身败名裂——石勒绝对不可能放过他，张宾也正好趁这个机会狠狠踩上一脚。
故而此事绝不可轻泄于外，王贡当然不会告诉温峤知道。他只是说：
“裴公每以羯奴为国家大患，且云，羯奴成势，为有张宾在侧，则欲败羯奴，必先使其君臣不和……”
温峤闻言，连连点头：“裴公所言是也。”
王贡继续说道：“因而裴公嘱我以东事，要我密觇形势，寻机以间石、张……”话到这里，顿了一顿，随即微微苦笑道：“贡离长安前，以为此事不难，乃对裴公云，此去必使石勒亲手而杀张宾。然而东来后，反复设谋，却竟不能动张宾分毫，深感惭愧……”指指撇在案头的书信：“实不相瞒，我在襄国也有坐探，此书便询及谋算张宾之策，惜乎，竟无以对。”
温峤问了：“我知张宾为羯奴谋主，但不知究竟有何能为，而使王君束手啊？”
张孟孙在后世大名鼎鼎，那是因为石勒势成做了皇帝，而张宾就任“大执法”之职，权倾内外之故。如今的历史还并没有走到那一步，石勒只是一镇军阀而已，张宾虽然执其幕臣之牛耳，外人也都知道他是石勒的左膀右臂，但具体他为石勒设过什么谋呢？他有什么本事，有什么建树呢？知道的人就不多啦——即便正要与石勒正面对敌的温峤。
王贡轻轻叹了口气，说：“若论张宾之能，近有二事，可见一斑。”随即朝温峤一拱手：“我亦才得讯息，尚未来得及通知温君，君且勿惊——段幽州南征冀州之事，已断然不成矣。”
温峤闻言，果然吃了一惊，忙问：“为何不成？”
王贡道：“此便是张宾之谋算了……”于是把张宾设计使段匹磾召段疾陆眷等来会，继而又使段末柸暗中阻挠，前后因果，详细说明了一遍——这一半儿是他靠着情报网络探查所得，另一半儿也是程遐这封来信中帮忙补足的。继而又把张宾建议石勒，使李回镇抚流民之事，也一并说了。
温峤不禁咂舌：“好谋算……如此说来，这张宾几乃良、平之亚俦，果为国家大患！”
王贡点头道：“即便不如留侯、陈丞相，亦乃羯奴之范增。且羯奴专信之，一如项羽之信范增，而张宾之谨慎，又在范增之上，闭门却客，退无私交，不朋不党……我实在是无隙可乘啊！”
张宾其实也嚣张过的，因而王贡此前才设谋，要程遐靠着一封假信来坑陷他，谁想到张孟孙极其油滑，找个缝隙就溜走了，程遐只能截断他一条尾巴——张披——而已。而且此事无异于打草惊蛇，因为张披之死，程遐之势更盛，张宾则深感石勒对自己还是存有一定猜忌和保留的，故而为全其身，从此夹起尾巴来做人……
王贡因此说了：“彼之所为，倒颇似贾文和投曹之后，羯奴不忌，若之奈何？”问温峤道：“君可有以教我么？”
两人交谈过一阵儿，王贡察觉出来，这位温将军也是足智多谋之士。当然啦，温峤堂皇正大，论起搞阴谋诡计来，肯定不如自己，但正所谓“他山之石，可以为错”，说不定他就能想出什么好主意来呢？自己即便再怎么聪明，也总难免挂一漏万，说不定就被温峤给发现了某些契机呢？
若非有问计之意，王贡又何必把自己的使命透露给温峤知道？
温峤端着酒盞，良久沉吟不语。王贡等了一会儿，见对方没反应，心说估计你也没招儿吧，便问：“君何所思也？”只要温峤说一声：就在想你说的这事儿啊，可是想不明白；或者说：方思他事，那王贡就可以趁机把话题引开，免得冷场啦。
谁想温峤又再沉吟少顷，突然回复道：“我之所思，在季汉之荀令君。”
王贡不禁茫然，忙问：“荀文若又如何？”
温峤一口饮尽漆盏中酒水，这才反问道：“世传魏武馈荀令食，发之却止是一空器，荀令因而郁郁，自知不容于魏武，于是仰药自尽——不知此言，有几成可信啊？”不等王贡回答，又问：“且魏武为何要害荀令，自伤股肱呢？”
王贡若有所思地回答道：“魏武渐废人臣之礼，董昭等请加九锡，荀令劝谏，于是触魏武之怒……”双睛猛然一亮：“温君之意，是欲使羯奴背胡自立，而若张宾谏阻，则必不容于羯奴？”
温峤点点头，随即连问了三个问题：“王君以为，今天下势大者，除羯奴而谁人？其势既大，又素与刘粲不睦，则其麾下将吏，果然皆不肯生异心么？然而今时之势，羯奴是忠于胡，还是背于胡，何者为有利啊？”
倘若不把裴该、祖逖看作同一股势力，而将之拆分开来，则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其控制疆域之广、户口之盛，以及在集团中一言九鼎的权力，尽皆不如石勒——当然啦，石勒的半个冀州和几乎整个并州目前还都是虚的，尚需要时间去镇定、整合。
那么石勒的势力既然如此之大，天下无人能比，他还甘心只做胡汉的臣属吗？如今平阳政权的实力，估计还不到石勒的六成，君小臣大，怎可能长久保安？再加上刘粲与石勒不睦，世所咸知，则一旦刘聪挂了，刘粲继位，他和石勒之间有多大可能性继续维持哪怕是表面上的融洽，而不会即刻刀兵相见呢？
人都是有野心的，只是因应时势，或大或小，或增或减罢了。即便石勒本人还想做胡汉的忠臣，他麾下众多将吏，难道就没人会觊觎非望吗？会不会跳出一两个董昭之辈来，也提什么加九锡、称王，甚至于直接在襄国践祚的建议来呢？
但是这么做，在温峤看来，其实是很不明智的。因为当今天下大势，晋朝已经逐渐稳住了脚跟，把胡势阻挡在黄河以北，南北二分，晋大而胡小。倘若平阳和襄国能够同心一意，尚有挽回局势的可能，若起龃龉，那晋便有隙可乘了。即便一时间还撼动不了石勒，但裴该加祖逖，足够将缺乏东部外援的平阳给彻底端喽。胡汉若灭，则石勒独存的机会必然变小。
因此有远见的人，都不会希望石勒短期内就跟平阳撕破脸皮，倘若张宾真是王贡所说那么有智谋，那么有本事，则必然会象荀彧劝谏曹操一样，劝说石勒暂缓自立。可是这样一来，他就站到了拥戴臣僚的敌对面去了——有远见的人少，想要立拥戴之功的必然是大多数啊——千夫所指，张孟孙还能够象如今这么轻松、坦然吗？
况且，曹操一世之雄，他和荀彧的关系，未必就在如今石勒、张宾之下，然而利令智昏，就连曹操都会对荀彧起了疑忌之心，难道他石勒还能比曹操更明智不成么？
响鼓不必重棰，温峤只提三问，就把所有的分析和判断全都融入其中了，王贡听而自明。但是王贡想了想，又问：“或张宾见不及此……”谁都可能有糊涂的时候啊——“或为自保，而附和大众，不谏羯奴，又如何处？”
温峤笑道：“则胡、羯两分，于国家为大利也，且如是之羯奴、张某，又有何可虑啊？”
王贡不禁“哈哈”大笑：“我知之矣。”随即端起酒盏来敬温峤：“张宾何物，温君才真为良、平之亚俦也，晋之有君，国家之幸！”
温太真一语惊醒梦中人，王贡在把他送走之后，就立刻给程遐写回信。他在信中先分析了一下当前的形势，说明天下之强，无过石公，则石公何必再依附着平阳政权，伏低做小呢？实在应该更进一步啊。那么程子远你若能建此拥戴之功，还怕不能把张宾踢翻，甚至于踩在脚底下吗？
王贡才不担心程遐本人很有远见，不希望石勒自立或起码在短时间内自立呢，双方也打过不少交道了，程子远何如人也，他王子赐还能不清楚吗？王贡在给裴该的书信中，就曾经将程遐类比为季汉军阀袁绍手下专擅内斗的郭图和逄纪。
当然啦，程遐不可能自己一个人跳出来做出头鸟，他得先煽动起诸将拥立之意来，得到广泛的群众基础，才可能效董昭之所为。想当年袁绍手底下就有一笨伯名叫耿苞，没看清形势，更无众议相助，就敢跑去劝说袁绍：“赤德衰尽，袁为黄胤，宜顺天意。”袁本初将此言遍询臣僚，竟然没人附和，乃被迫杀掉耿苞，以表示自己对朝廷毫无异心。在王贡看来，程遐是傻，但有下限，还不至于去蹈耿苞的覆辙。
如此，就必须先造势。该怎么造势呢？有两点，一是更增强石勒的实力，二是使石勒以下羯军将吏更为反感平阳政权。前者王贡是肯定不会帮忙程遐出主意的——我的职责是弱羯，怎么可能反倒帮忙羯势坐大？对于后者，他倒是设想了一条妙策。
那就是，让程遐伪造平阳方面的密书，引诱石勒麾下诸将——这条计是绝对不会败露的，石勒总不可能把伪书扔到刘粲脸上去质问吧？而就算刘粲否认，石勒会信吗？
实话说，王贡怀疑不必自己设谋，平阳方面肯定早就开始这么干了，只是范围还太小，强度还不够，没关系，咱们可以帮忙煽风点火嘛。
若有羯将响应伪书，程遐可以当即将其揪出来，以建奇功。不过估计大多数羯将一定会将伪书上报石勒以自明心迹的，那石勒还能不更为痛恨平阳政权吗？其麾下将吏，自然主忧臣辱，也不会再说平阳任何的好话了。只要群议汹汹，都欲背平阳而自立，那后面的谋划也便水到渠成啦……
……
时光荏苒，有若流水，就在当年的秋收前不久，石勒终于集结起了一万五千兵马——他当然并没有真的从并州调回石虎等部来——浩浩荡荡，再度开向厌次。邵续事先从王贡处得到了消息，急忙再向苏峻和段匹磾求援。
段文鸯再度请命，率军南下以救厌次。而徐州方面，苏峻因与曹嶷有约，军不过潍水——虽说这并非盟约，只是约定而已，本来就是拿来撕着玩儿的东西，但在自家准备尚不充分的前提下，却还不到撕毁的时候——因此婉拒了邵续的请求，但答应可以供输些物资前往。
那么物资又该怎么运呢？苏峻遣使南下，去请卞壸相助，卞壸当即召来了属吏卫循卫因之。
卫循本为裴该所署的淮海从事，不但负责治水工程、海盐蒸晒，还要他建造舟船，繁荣海上贸易。他在得了卞壸的命令后，便即调集了数十条大船，运送物资前往河北的乐陵国——当然在抵达之前，还先得去城阳跟苏峻打个招呼。
苏峻得报，便即策马来到海岸边等待。从姑幕向东是黔陬，辖下有计基城，昔为莒国之地，其境濒海——也就是后世的胶州湾西侧。且说苏子高按照约定的日期，从计基城出发，抵达海边，但见波涛汹涌之中，无数帆影徐徐升起……
他当场就惊得一晃，从马背上直接掉了下来——好在及时拧腰曲腿站稳，假装是自己主动跳下的马，没在部属面前丢丑。
要说苏子高并非毫无见识之辈，而且本籍东莱掖县，距离汪洋大海也不甚远，船还是见过不少的，但……从来也没有见过这么多、这么大的海船哪！
他过去在海边见过捕鱼的小船，与眼前这些大舰相比，有若鲢鲤之比鲸鲨；他还在内河上见到过运粮的河船，恐怕十条拼凑起来，也没有这一条海船来得庞大。
等待良久，海船终于拢岸，下了碇石，随即又放下一叶小舟，载着卫从事翩然而来。双方见面行礼，苏峻的态度还是比较热情的。
——其实以苏峻如今的身份、地位，高过卫循不止一筹，但他知道对方乃是裴公微时故吏，那又岂敢怠慢、摆架子呢？
卫循转过身，指着船队说：“上载脱麸之麦六千石、弓百张、箭三百捆、铠十领，及精铁矛头六百具，足敷厌次之用了。”说着话朝苏峻笑笑，那意思：咱们资助邵续这么多物资，应该不掉价吧？其实再多也拿得出，但邵续一共才多少兵啊，多予无益。
苏峻连声说：“足够了，足够了。”随即朝卫循一拱手：“请教卫从事，此船可以载兵吗？”

第二十九章、万橹千帆
裴该留在徐州的那些幕僚，比方说卫循、周铸、妫昇、陆德等等，其中不少人的心理很不平衡。因为当日跟随裴该北伐的将吏，自入长安后纷纷加官晋爵，低的也得六品，高的如甄随、刘夜堂等，都已是四品将军了；而自己这些人留镇徐州，品位却迟迟难以提升——该做幕僚还是做幕僚，只不过主君从裴该转成了卞壸而已。
甚至有人忍不住想，我原本算是裴公的直臣，如今却要在卞使君麾下听用，那不是变成陪臣了吗？这简直是不升反降啊！
卞壸在察觉到类似迹象后，便即写信给裴该，提醒他注意此事。于是裴该逐一给故吏写信，安抚其心，并且给每人都布置了任务，承诺只要任务圆满完成，便可加官晋爵。
比方说对于卫循，裴该对其寄予厚望的乃是“海商”和“海军”两项。实话说无论淮水及其支流的整治，还是盐工、渔民的管理，都不算什么难题，换个人照样能办；唯独“海商”、“海军”之建，裴该在徐州时便曾多次与卫循恳谈，将后世不少理念灌输给了他，倘若换人，则还得从头教起，那多麻烦啊。
因而裴该许诺，只要你给我把海商管理好了，把海军建设起来——“即授伏波将军之号！”
有这根胡萝卜吊在眼前，不怕卫因之不肯实心办事啊。
卫循辛苦数年，对于海商的管理已然颇见成效。中国的海贸，发轫于春秋战国，成形于秦至汉魏，到唐宋时方始大兴，就理论上来说，距离万櫓千帆，沟通南洋，还得有好几百年的道路要走。这年月海贸尚不繁荣，主要是受制于航海和造船技术，说起造船，裴该几乎一无所知，根本帮不上忙；但对于航海，他起码可以改良和推广指南针嘛。
乱世之中，其实并没有多少远洋贸易的需求，但对于国内航运而言，倒是一大契机。因为陆路不但山高水长，而且盗匪纵横、关卡林立，还不如走海上，数千里内既无盘查，海盗也很少，只要沿岸航行，则遭遇风浪导致船只倾覆的可能性又不高，安全系数和成本都是可以一定程度上加以保证的。
因此在卫循的努力下，说动了不少江南土著经营海贸——因为他本来就是会稽人——主要来往于吴、会稽和东海之间。其中也偶尔有些胆大的船主，竟然直放辽东，去跟崔毖搭上了关系。海贸的收益直接造成两个后果：一，徐方大富；二，江东土著同样大富，对建康政权造成了强大的压力……
可以说，裴该交付的两大使命，卫循在海商方面已经可以交出比较满意的答卷来了，只是对于“海军”之建，尚且摸不着头绪，故而今日苏峻猛然间问起来：“此船可以载兵吗？”卫循就不禁一愣，随即苦笑道：“似亦可也……”
为什么不给准确的答复，而要含糊其辞呢？因为他做过相关努力，才知道这事儿并不如自己最初设想的那么简单。
要想建海军，首先得要有军舰，但是商船好说，游说各家出资建造，分散成本，并不为难；而军舰的所有权归属官家，就必须得从府库里掏钱来建造啦，卞壸怎么可能拿出那么多物资来，由着卫循去打水漂啊？海上本无警，则建船何用？
即便是裴该的命令，卞望之量入为出，也不可能给卫循太多资助。况且若想成军，肯定一两条军舰是不够的，倘若十条、二十条，甚至更多，就怕徐州有财力造，还没财力养呢。
卫循曾经考虑过，若裴公有需要，便临时征召海商的船只——哪怕花点儿钱或者减点税呢——如此可免养船之费。但问题是有了船之后，还得有人，你总不好驱策商船水手上岸去与人搏杀吧？总得养一支可以海运的部队吧，这钱又从哪儿来啊？编制谁给你啊？
因此他才回复苏峻：“似亦可也……”随即解释说：“海上风浪不息，船只颠簸摇晃，若不经训练，则兵卒上舟便病，不能作战……”
苏峻笑道：“此易事耳，海边渔夫，皆惯乘船，岂有小船能坐，大船却不能坐之理啊？”
他说我打算用你的船运送几百精兵，北航冀州，从侧面打击石勒，如此，才算是给邵续最有力的支持——“卫从事且随我前往计基城，歇息数日，待我自姑幕调兵过来。”
苏峻这也是临时起意，因为瞧着海上那些商船之巨，大大出乎自己意料之外，觉得若用来运兵，应该能够收到突出不意的奇效。城阳近海，东莱更是渔业繁荣，他麾下将兵中肯定有不少是渔民出身，会游泳，能坐船啊，那么尝试着去打一下石勒，瞧瞧羯军究竟有多能战，对于自己日后的部署是大有好处的。
主要是苏峻一心剿灭曹嶷，平定全青，但他也明白，以广固之险，不是一两日便能建功的。那么在此之前，必须要保住厌次的邵续，以阻隔石勒兵马；邵续若不在了，石勒随时可能增援曹嶷，自己即便能胜，也必然多费一番手脚……
于是不等卫因之或答应或拒绝，苏峻一牵他的手，直接就把他带计基城去了。数日之后，从姑幕调来了经过挑选、甄别的四百精兵，苏峻领着这支队伍直接就上了海船，扬帆而去。
果然那些士卒多为渔民出身，并不怕海上风浪，行走船上如履平地。但问题是，出海才没多久，苏将军自己就先吐了……
这没怎么坐过船的人，总会轻看船只的颠簸——苏峻本想我精骨强健，下盘甚稳，怕什么风浪啊？马背上有多颠簸，我都不会轻易掉下来，这船板上可坐、可卧，又有何可惧啊？谁想船只摇晃和马背颠簸完全是两回事儿，根本无可类比……
船队绕过山东半岛，然后在东莱郡的蓬莱县靠岸暂歇。苏峻这会儿都没有人样了，被士卒搀扶着，哆哆嗦嗦下了船，等到踏上平地，才终于精神一振。他跟卫循商量，说救援邵续也不急于一两日，你容我先跟陆地上歇几天成不？
上岸暂歇的功夫，苏峻便即按查地图，研究登陆的地点。他原本计划在笃马河附近上岸，则羯军若围厌次，背后就露给自己了，但却被卫循断然否决。卫因之说了：“彼处泥沙沉积、礁石甚多，船行不易，更难拢岸……”
从冀州的勃海郡，直到青州的北海郡，这年月的海岸线比起裴该穿越前的时代，要后缩不少，最远处竟然超过了两百里。原因是后世的这片陆地，乃是靠着黄河水携带泥沙而下，逐年堆积起来的，目前基本上还都沉在海平面以下。
不过虽说如今黄河还没有后世那么浑浊，每年带入海中的泥沙量不大，终究对河口附近已经造成了一定的影响，海床相对要高，并且礁石密布。
卫循手按地图，开始给苏峻普及航海知识，他说海船一般从会稽的永兴、钱塘，或者吴郡的海盐、娄县起航，向北抵达东海的赣榆，其间两千里之遥，同样礁石密布，不易拢岸——后世这一段的海岸线也会朝东面平推——然后从赣榆到计基城附近，再绕过半岛，在蓬莱，或者过乡可以停靠；过乡至后，就得再放千里，直至幽州了……
不要以为海岸就在那边儿，不会移动，所以船只任何地方都可停靠。卫循说了：“若无湾岸可避风浪处，海船只能止于洋面，再放下小舟拢岸。即我船上这些资财，以小舟运送，不知尚需几日，况乎下兵？若岸上有敌，弓矢齐发，大船难救，必无幸理；若自岸上乘小舟而走，同样耗费时日，若敌追来，恐怕难以尽退……”
说白了，若无港口、码头做支撑，上下船都很繁难，真正是进退皆不易啊。
这就是卫循最头疼的地方了，他始终想不明白裴公为何要起意建造海军，而不是普通的内河“舟师”呢？因为海上根本就没有敌人嘛，海船只能用来运兵，但若无港口支撑，运兵易而下兵难，就必然无法远征别家的领土。
“且海上风浪难测，若舟船近岸下碇，等待卒伍消息，停泊一久，风浪陡起，难免倾覆之虞啊。”
苏峻忍不住就问了：“那为何前日舟船临岸下碇，卫从事肯随我前往计基城，一待数日啊？”你就不怕突然间起风起浪，把你的船队给搅沉喽？
卫循心说那不是你硬把我给扯走的嘛……口中解释道：“彼处有湾（也就是后来的胶州湾），风浪乃稀，故敢较长时间停留。”
苏峻搜索了半天地图，冀州沿岸就找不到海湾——即便有，以当时的地图绘制水平来说，也肯定不会画出来——不禁皱眉。但他随即想起一事来，就说：“我等乃可溯河而上，以援厌次。”
卫循摇头，说：“海船为能远航，较之江船舷低而底沉，江河之上，多不可行。”其实也未必就开不进黄河里去，问题从前谁都没走过啊，缺乏必要的勘测，哪敢冒险？一旦触礁搁浅，那么大的船，再想拖回海上就很困难了。
苏峻最终只得望洋兴叹，打消了上陆去找石勒麻烦的念头。船队从蓬莱启程数日后，小心翼翼地开到黄河以北，先勘测水文，再遣小舟拢岸，去通知邵续，然后在厌次兵马的遮护下，花了整整两天时间，才把那些物资全都运到岸上。
邵续是派了侄子邵竺来接应的，苏峻、卫循登岸，与之见了一面，但苏峻绝口不提助兵之事——反正我物资是运到了，也算尽了心意，希望你们邵家可以多守几天吧。
徐州物资的运抵，给邵续打了一针强心剂，他让邵竺对来使表态：“必不使国家土地，一寸陷贼！”
只是承诺归承诺，战局归战局，厌次终究兵少将寡，被石勒轻易就踏破了北部的十二座营垒，直薄城下。随即段文鸯率部赶到，石勒这回不逃了，分兵与战，段文鸯手挺丈六长的大槊，率先突阵，连斩羯军三将、破四垒，血染征袍，才终于顺利冲入城中，得与邵续会师。
石勒不禁赞叹道：“此子为何名叫文鸯？果然是因为倾慕故晋名将，才取此名的么？在我看来，其勇当不在文次骞之下啊！”
于是重整兵马，再围厌次。邵续仗着徐州送来的物资，苦苦支撑，前后一个多月，石勒最终无奈而退。可是这一仗是在秋收前后打的，羯军趁机把厌次周边的作物抢割一空，给邵续造成了沉重的打击。邵嗣祖无奈之下，只好厚着脸皮，再向徐州求取援助。
……
在厌次拒敌的几乎同时，数千里之外的关中，裴该开始了第一次“科举考试”。
当然啦，这年月尚无“科举”之名，裴该也不打算“发明”——若定其名，便实其事，仿佛向天下人宣告，这将是此后的正式制度，而非临时举措，难免会遭受强大的阻力。他只是含糊地表示，为了甄别荐举，并使人尽其才，公车所送长安的士人都须先“试”而已。
考试，包括面试和笔试，这倒不算什么新鲜事物，两汉荐举制大行的时候，州郡所举者也都是要经过考试的，只不过不成制度，也无规章，主官或皇帝想怎么考就怎么考罢了。
裴该搬用后世科举制的套路，规定要分类出题，分科笔试，卓异者再由大司马亲自面试。题目共三组，一为经，二为制，三为策。
“经试”就是考经书。这年月还没有“四书”，但是已有“五经”（本为“六经”，然《乐经》已佚），一般士人起码得通晓一经，才有出仕的资格——旧制便是如此。于是命裴嶷等翻检经书，拟定五题，基本上都是先填空，再解说，考你对经书是不是会背，是不是真懂。
“制试”就是公文写作。官吏日常要跟各类公文打交道，你若是连最基础的格式都不明白，行文也不流畅，那还是继续回家读死书算了，无论我幕中之任，还是朝廷职司，你肯定都肩负不起来。
“策试”自然是写论文了，要看你对于政务是不是有独到的见解，是只会因循呢，还是能够开创出独特的局面来……

第三十章、高祖必以溺浇之
参与这长安城内第一次考试的，多由各郡国、将领荐举，包括文吏数不足百、武将三十，实话说数量之少，大大出乎裴该的意料之外。
因为他曾经要求各郡国都要举孝子、廉吏、博学、鸿才，总额二十，各军帅、佐、司马岁举勇锐、知兵，总额十人，核算起来，整个雍州总该能够推荐上一百多名士人，大司马三军总该能够推荐上差不多同等数量的武士来吧？
然而各郡国皆报，说辖区内人才凋零，真有本事、有家世的，此前都已经陆陆续续投入裴公麾下了，剩下那些多数提不起来，或者并无出仕的意愿。同时各将帅也报，说我们是很想推荐部下勇锐者的，问题是大多才刚突击识字，真的很难过文化考试啊……
其中参与文吏试的有一人，并非郡国荐举，甚至都不是雍州人，而是自秦州来投的，听说了考试之事，特意恳求裴该，让他也得以参与。此人的用意，我胸怀锦绣，腹有良谋，但这些都瞧不见，摸不着，若在裴公驾前大言炎炎，反易遭嫉，还不如去参加考试，取得优异成绩，那再入幕担任要职，就不会有人说怪话啦。
可是等真拿到卷子，此人看了却不禁叫苦，心说“好难”！
那么这个人是谁呢？并非他人，正乃陇西“五龙一门，金友玉昆”辛氏兄弟的第二位——辛攀辛怀远。
辛攀对于自己的遭际，原本是并不满意的，他自诩为国家栋梁之才，比几个兄弟都要强。但问题是按照当时的通例，最重排序，兄长若不任官，弟弟除非独有机缘，否则是不能求仕的。辛攀的长兄辛明先仕了司马保，按道理下面就该轮到辛攀了，此时恰好得到消息，朝廷因其父之功，可荫一子为尚书郎，辛攀却把这个大好机会拱手让给了兄弟辛宾。
因为兄友弟恭，互相推让，这是美德啊，有助于辛攀本人养望。然而辛宾装模作样辞让了两次，不等第三回，便即接下任命，直接跑长安去了，留下辛攀一人失望落魄——兄弟你咋不再推一回呢？再推我就不让你了呀！
陇西一郡，为此皆传辛氏兄弟友爱，盛赞辛攀有夷、齐之德。然而辛攀心说，伯夷为长，叔齐是幼，二人推来让去，最终不是让中子得着了孤竹君的宝座吗？为啥到了我们家，我这个中子却这么倒霉……
辛氏五兄弟，二人早夭，剩下三个，故而辛攀便只得留在族内，管理家事了。但他无日不思出仕任官，为国效力，也为自己开辟大好前程。因而等到长安事变，辛宾逃回老家后，辛攀虽然斥责了他一顿，却并不许兄弟再折返长安——他直接把家事都交给辛宾，自己以为兄长筹谋为名，跑到上邽去了。
然后在上邽呆了大半年，辛攀终于再也忍不住了，得个机会劝说其兄辛明，说我看南阳王迟早必败，我等必须赶紧抱上裴公的粗腿，才能保证家族安泰——就此离开上邽，投往长安。
辛明在辛攀的唆使下，早就与长安留台暗通声息，因此辛攀才能够直接面谒裴该，通传上邽的消息。且说当日麹氏、裴氏尽皆弃司马保而去，杨曼、王连也被陈安给拉跑了，剩下一个杨韬独木难支。因而过不多久，司马保就以证据不足为由，把张春、杨次又给放了出来，然后二人官复原职还不到一个月，杨韬就在出外整军途中，突然间堕马而死……
所以如今的上邽，又恢复为张春、杨次的天下，百僚噤声，彻底死气沉沉。辛攀前来谒见裴该，通报了这一情况，还说：“若裴公有西伐秦州之意，家兄必然在内呼应，百姓也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逆贼司马保，破之不难也。”
裴该笑笑说：“且待秋后，自然要伐秦州。”然后问你还回去吗？不如留在我府中任职吧。辛攀正是求之不得，但在经过仔细考量后，还是请求——让我也先去参加考试吧。
第一场是“经试”，辛攀一拿到题目就傻了——我靠五经各取一题，这普天下有几个人能够回答啊？随即听说只须选择专修的一门作答，这才勉强放下心来。
辛怀远本人擅长的是《尚书》，此外对于《诗》和《易》也有所涉猎，当下为炫本事，便即连答三题。
然后第二场是“制试”，给出了三道题，择一回答。题目用大字写在木牍上，遍示众考生，辛攀一瞧，分别是：
为邻郡乡农侵占本郡水田事，试代本守行文邻守；为本县之令试作劝商文；试为汉高祖拟讨黥布檄。
辛攀不禁咂舌，心说这题目出得很有水平啊，不但覆盖了官吏任事的多个方面，非普通读死书者所能作，而且分明还暗埋了陷阱哪！
什么陷阱呢？好比说第一题，看似简单，貌似只是极普通的公文写作，但问题是，你不能简单地向邻郡太守通告此事啊，也不能指点对方该如何处理。考虑到相邻两郡的和睦，必然明确指出百姓争田所可能造成的恶果，然后在对方能够接受的范围内，给出数款建议来，并且行文不可过直，以免落人口实，也不可倨傲，不可谦卑，要体现出写信方和收信方相等的地位和品级。
然后是第二题，自古以来，劝农文满坑满谷，这劝商文就找不到一篇，你抄都没处抄去。据闻裴公是比较重商的，但这是在特殊环境下，为了尽快恢复生产所不得不行的下策，绝不能一味颂扬商业之重要，倒把民生之本的农业给忽视了。否则就算裴公满意，他麾下百僚能乐见吗？还不目答题者为异类，日后岂有容身之地啊？
再说第三题，檄文本来好写，不过颂扬一番刘邦的圣德，再咒骂黥布辜恩寡义，狗彘不如罢了。但你必须对历史有一定的了解，才能真正言之有物——刘邦圣德在何处？他和黥布是什么关系，有何恩怨？黥布因何背反？倘若缺乏基本的历史知识，写出来一定是空话、套话，可以施之于任何时代，而不独见于汉初。
辛攀略略摆头，左右瞧瞧，就见和他同试的这将近百人，有不少抓耳挠腮，分明是答不上来。见此情状，辛怀远不禁略略放下了心——这题目确实有难度，我不敢保证自己写出多么华彩的文章，但只要别人都比我差，那就行啊。
当下撇了第二题——这三道题也可择一作答——把第一道的公文写作和第三道的檄文写作，全都一挥而就。
好在每场考试都给足了一整个白天，除非你肚子里真是空空如也，否则不至于写不完。
第三日是“策试”，考策论，同样给了三道题，可以任择其一。第一道题是论述华夷之辨，第二道题是分析关中情势，第三道题是比较晋胡的势力大小，谋求全面制敌之策，也都很有深度。辛攀主试的就是策论，因而这回不敢再炫耀了，只挑了自己最熟悉的关中形势，仔仔细细写了两千多字出来。
三场考毕，由裴嶷、胡焱、郭璞等初评，然后把上佳者呈报裴该亲览。可能是题目出得有问题——其实在裴该看来，一点儿都不难啊，你若连这些问题都不能作答，哪有入我幕的资格——能够合式者十中无一。裴该打算把那些不合格的全都轰走，裴嶷劝谏道：“所有试卷，尽皆文通字顺，可见各郡国并无敷衍，所荐得当，至于是否合文约的心意，当作别论。
“今文约初定制度，应者寥寥，若然大批沙汰，则何人还敢再来应募啊？即便无治国之才，能够文字晓畅，也可为刀笔小吏，乃请尽皆留用，以充千金马骨。”
你大司马幕府又不是人多满溢了，法定的空缺都还有不少，况且作为留台，所需要的基层公务员那就更多。这些家伙即便没见识，没能力，起码日常文字应用没有太大问题吧，则充作各部门的书吏，以供驱策、奔走，足敷用了。
裴该这才把将近百人全都留了下来，分部门录用。他本来就是分科考的试，事先说明了，对于三组试题，可以有所侧重，博学者试经，廉吏者试制，鸿才者试策，只要你不至于另两组全都交白卷，则主要看你主科的水平以定成绩。
合式者八人，其中三人博学，二人为廉吏，三人为鸿才，裴该都亲自召见，热切勉励，收入幕中担任从事之职。其中他自然最看重那三位鸿才，考第一名的正是辛攀辛怀远；另两人一为安定胡氏子弟，姓胡名飞字子云，一为长安郊外庶族，姓张名节字节理。
辛攀觉得自己成绩不错，几篇文章说不上花团锦簇，也都四平八稳，谁想还是被裴该挑出错来。裴该笑问他：“卿为汉高祖做檄文以讨黥布，然而——骈俪滥觞于汉赋，成形于汉季，试问汉初之时，谁能为之啊？卿若以此献上，不待黥布茫然，恐高祖先必以溺浇之了！”
辛攀心说我怎么把这碴儿给忘了……您这坑挖得可够深啊，怪不得最终得到召见的，只有这么小猫三两只……
好在裴该并未深责辛攀，因为时风使然，这回交上来的卷子，就基本上全是骈俪文，没有一篇散文。裴该借口为使军将能识，百姓能明，军令、政令畅行，幕府中来往公文除非必要，都要以散文写就，尽量少用骈句，但这些野下的士人就未必知道了。他心说入我矮檐下，皆须低下头，我就不信扭不过来——难道不对仗、押韵，你们就动不了笔了不成么？
这只是文试，此外还有武试。武试分勇锐、知兵两科，都是两场考核：勇锐科先考五经——当然啦，要求放低，能够翻译几句古文，大概明了意思就成——再试弓马，倒是合格率颇高；知兵科两场都是笔试，先考五经，再试兵法。
有几名关西士人，大概希望投笔从戎，效班定远之行，也被举荐来考“知兵”科，但他们往往第一场试经轻松通过，第二场一拿到卷子，就彻底傻眼。题目详细描述了一场遭遇战，是什么样的地形，什么样的天候，你带着多少兵，是什么素质，什么装备，迎面撞见敌方多少兵，又是什么素质，是什么装备……请回答，你要怎么指挥，才有可能打赢这一仗呢？
对于军将们从部伍中选拔、举荐而来的那些有过实战经验的军人来说，这题目并不算难，但对于从没上过战场的那些士人，这特么满肚子的孙、吴、六韬、三略，全都派不上用场啊！结果尽皆铩羽而归。
裴该倒是也没把他们全都黜落了，按照裴嶷的建议，收入幕中，从负责军事的低层小吏做起，等到你真的明白打仗是怎么一回事儿了，又熟悉了我的军律，通过忠诚度考察后，或许可以放出去担任中级司马。
……
考试结束后，正当秋收之期，长安突然接到了来自于武都郡的求援奏报。
武都虽属秦州，司马保却压根儿控制不了，原因是境内氐、羌纵横，坞堡林立，形势非常复杂——其中势力最大的，乃是百顷氐王杨茂搜，几乎半有一郡。
杨茂搜本姓令狐，是略阳郡白马氐酋杨飞龙的外甥，因为飞龙无子，立其为嗣，改姓为杨。当年关中齐万年之乱，杨茂搜率四千余户避之于仇池，自号辅国将军、右贤王，因为他待人宽厚，故此周边晋戎皆来依附，其势渐大。
司马邺在长安继位后，为了稳固后方，就羁縻杨茂搜，拜为骠骑将军、左贤王，司马保则命其长子杨难敌为征南将军。不过在仇池本地，杨茂搜是关起门来，自家称王的，故而后世目其为“前仇池国”的开国君主。
在原本的历史上，杨氏长期盘踞仇池一带，杨茂搜的后人又先后建立过后仇池、武都、武兴和阴平五个割据政权，前后近三百年之久，最终为北周所灭。
就在这一年的五月份，杨茂搜去世，家族内乱二分：长子杨难敌自称左贤王，改屯下辩；少子杨坚头自称右贤王，屯于河池。
杨次闻讯，趁机就劝说司马保，发兵南下，助杨难敌以攻杨坚头。杨坚头闻报大恐，只得遣使东向，来向长安求取增援……

第三十一章、宴无好宴
司马保在上邽，人才星散，其势日蹙，尤其原本还能威压周边氐、羌、杂胡，索求贡赋，但自从游子远跑了一趟，说动各家助攻彭卢，裴该又给有功者赏赐之后，那些戎人就不再把南阳王放在眼中啦。还能够勉强敷衍上邽这不足三成，剩下的要么理都不理，要么直接把索贡的官吏乱棍打将出去——比方说吐谷浑。
因而杨次在听说前仇池兄弟相争之事后，就建议司马保，说咱们可以发兵相助杨难敌——他征南将军的名号，当初可是您封赠的——平定杨坚头。如此一来，杨难敌必然倾心依附于我，将来朝廷若再发兵来攻，他便可从侧面邀击了。
再者说了，仇池之势，冠于武都，若能收服了杨难敌，则陇西、南安之贡虽绝，武都、阴平之贡却有可能弥补。
司马保“垂拱而治”，只要不耽搁他睡觉，那是诸事不理啊，因而在杨次的一再恳求下，最终发兵六千，以杨次为主将，翻越祁山，去援助下辩。杨坚头得到消息，赶紧遣使来到长安，一口咬定既然司马保是叛逆，那他哥杨难敌也是朝敌——朝敌来打我哪，大司马您可要为我做主啊！
裴该得奏，即召诸将吏商议。武将们大多闲了将近半年时光，好不容易得着这么个机会，全都主张发兵武都，并且纷纷请战；文吏中却有不少人反对出兵。
主要是时机不好，正当秋收之际，各郡国赋税尚未收拢，府库空虚，恐怕拿不出多少粮食来支撑一次大规模远征。就连裴嶷都说：“杨氏名义上归附于朝廷，其实等若割据，昔杨茂搜在仇池自称王爵，如此则是敌非友，何必相救？且素闻难敌贤而坚头愚，难敌勇而坚头怯，难敌势大而坚头势蹙，则我发兵寡，不足为救，发兵众，损耗又多，所得却少。是故臣以为，由其兄弟阋墙可也，明公可作壁上观。”
游遐提出反对意见，说：“明公方使遐护戎，笼络各部氐、羌，则若杨坚头求救不获，反为其兄所灭，必使氐、羌疑我，于明公声望，颇有损害。且司马保若助杨难敌而破杨坚头，其势更雄，恐怕难制。”
裴嶷摇头道：“无妨。司马保冢中枯骨，旦夕殄灭，之所以尚能苟延残喘，非我力不侔而彼势有余，实因去岁遭蝗，长安粮秣不足之故。今岁当为平年，各屯所所获粮谷不菲，足敷一年之用，则待秋后再伐秦州，破之必矣。司马保即得武都，又能济得甚事啊？”
裴该倾听诸人的不同意见，最终将目光转向辛攀，问他：“卿自秦州来，对此有何见解？”
辛怀远才刚入幕，对于长官和同僚的能力、性情，多数并不了解，故此秉持着多看少言的原则，敬陪末座，不敢轻易开口。直到裴该点名问他，这才拱拱手，毕恭毕敬地回复道：“明公容禀。杨氏在武都，向来割据自雄，不从司马保之命，是故司马保欲趁此机会羁縻之，使为所用。倘若我不相救杨坚头，使其为杨难敌所破，则杨难敌必德上邽。固然，如裴长史所言，秋后大军进讨秦州，杨难敌多数不敢相救，司马保必无幸理，然而明公之所望，难道便只有上邽吗？
“武都据南山余脉，为陇、汉锁钥，境内多山岭、丘陵，地势险峻，易守难攻。倘若杨难敌心向上邽，则必不肯从明公之命，将来率师征伐，彼若南联巴氐，进蹿岩谷，恐怕难以遽灭。私以为明公之志，在东取平阳、灭羯奴，恢复社稷、平定天下，势必不能于此荒僻之郡，耽搁太长时光。则若不底定武都，恐难全力东向；若欲先定武都，中原有变，徒失时机，实为两难之局……
“今若往助杨坚头，即便不能胜，也可申明公攻昧救难之意，料武都晋戎，必有引领以盼官军再至者，对于将来攻伐武都，不为无益啊。
“臣今受命，协助裴长史核点钱粮，知长安府库虽虚，等闲五千军一月之粮，尚可支应，而待一月后，新谷当已入库，只要运道畅通，断无绝炊之虞。是以恳请明公允了杨坚头所求，遣一旅西向武都，以挫上邽之谋，并减杨难敌嚣张之势。”
他一番侃侃而谈，听得裴该连连点头，最终决定：必救杨坚头。
正如游遐所言，我跟关中扯起了“尊王攘夷”的旗号，并且朝命也要讨伐司马保，如今与司马保敌对的势力跑来求援，倘若不救，那秦州晋戎诸部，又会怎么想？是你裴大司马势力不足、兵马太差呢，还是压根儿没有扶危济困之心啊？这种人值得依靠吗？如此想要尽快底定西事，必然遭受重重阻力啊。
裴该便欲亲统一军，去救武都，群臣纷纷谏阻。裴该说了：“我自淮上起兵，艰难百战，始有关陇，而今经岁不征，乃感髀肉复生……古来成大事者，岂有不身先士卒，搏杀疆场，而只是居于后方计点钱粮的呢？我欲为国家做卫、霍，而不做萧相国也。”
裴嶷规劝，说如今正是计点物资，规划秋后大战的重要关头，明公你实在不应当轻离长安啊——“待将来进讨司马保，军战为易，政战为难，平上邽易，定陇西难，始须明公往征。”
裴诜也说：“如辛从事所言，武都多山，军行为难，且杨坚头兵寡，我又因钱粮所限，不能派发大军相助，则此战未必能胜，唯求保其余绪，为异日平定武都、阴平，先收人心而已。若遣将率偏师往，即败亦不堕军实，若明公亲往，一旦遇挫，必损德望。还请明公三思。”
裴该无奈之下，只得宣布散会，明天再商量是不是派将往救杨坚头吧。但他唯独留下了裴诜和辛攀，因为他们一个久在秦州，一个就是秦州本地人，对于山川地理之势，还有很多需要详细咨询之处。
小会开到很晚，辛攀才刚离开大司马府，打算返回居处，却突然被一乘马车拦住了去路。车上下来一人，深揖行礼道：“敝上请从事饮宴，酒菜皆已备齐，还望从事随某前往。”
辛攀感到奇怪，就问：“尊上为谁？”这是谁要请我吃饭啊？
对方笑笑：“从事随去便知。”
辛攀拂袖不悦道：“岂有此理，不道主人姓名，我如何能随汝而去？”
谁想对方猛然间蹿上来，一把就揪住了辛攀的胳膊，随即车上又下来两人，把他连拖带扯，就给揪车上去了。辛攀大惊，待要呼救，却被对方用什么尖锐之物朝腰间一顶，说：“小人等只是奉命而行，敝上绝无恶意。但从事若不肯随小人等前往，诚恐蔽上怪罪，小人等性命难保——还望从事怜悯我等，不要推拒吧。”
辛怀远就这样胆战心惊、莫名其妙地被人装上车，一路疾行而去。好在马车并没有走多远，更没出城，拐了几个弯，便直接驶入了一所大宅之中。车还没停稳，先听外面传来一阵粗豪的大笑：“辛从事果然来了，我在此恭候从事多时啦！”
辛攀听这声音倒不陌生，下得车来一瞧，原来并非他人，正是裴该麾下第一猛将甄随。他当场就把脸给沉下来了：“甄将军这是何意啊？既召我来，何以使人执刀相劫？”
甄随闻言，瞬间变脸，怒喝道：“我命汝等请辛从事来，谁敢执刀相劫？！”先前挟持辛攀的几个人赶紧拜伏在地，说：“我等恐辛从事不肯来，是以推搡了几下而已——长安城通衢之上，大司马府外，谁敢执械？小人等身上，实实的并没有刀啊！”说着话还伸手在腰上连拍，以表示没带兵器。
辛攀不禁疑惑，心说你们没拿刀？那刚才是用什么玩意儿来顶着我的腰哪？就听甄随怒斥道：“谁教汝等动粗？既然得罪了辛从事，都与我推将出门，斩首来报！”
当即就有几名亲兵冲过去，把那几个家伙全都按翻在地，就待往外拖。几人杀猪般惨叫起来，连声告饶，辛攀见状，也只得朝甄随笑笑，求情道：“既无执械，恐是误会——甄将军不可妄杀，还请宽恕了彼等吧。”
甄随貌似余怒未息，厉声喝道：“既是辛从事求情，暂且寄下汝等项上人头，各去领二十鞭子吧！还不叩谢从事之恩？”
士兵们才一松手，那几个人便朝着辛攀连连磕头，感谢不杀之恩，倒搞得辛攀哭笑不得。
辛攀也不傻，很快就明白了状况，这分明是甄随和这几个从人演的双簧，就为了把自己诓来府上——倘若你们当时明说是甄随请我，打死我也不会跟来啊！
因为将吏私通、勾结，诚为人主之大忌，我初来乍到，跟你甄随也没啥交情，倘若贸然应你所请，此事传到裴公耳中，难免会生疑窦。你们肯定也明白这一点，所以才含糊其辞，然后假装用什么玩意儿顶我的腰，将我劫持来此……
都说这位甄将军肆意跋扈，行事鲁莽，果然传言不虚，今日之事，便可得见一斑。
可是既然来了，倒也不便拂袖而去——终究甄随是裴该爱将，不能太过得罪了。同时辛攀也很好奇，大晚上的，你甄将军一定要见我，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想来甄随虽然胆大妄为，还不至于伤害自己——而且我跟他往日无仇，近日无怨啊——自身的安全既然可以得到保证，辛怀远把心放落肚中，气也就逐渐地消了。看起来今天这顿酒，我是吃定了啊，好吧，且听听他究竟有何事找我。
甄随摆的宴，食不甚精、脍不甚细，但是肉食充足，据他说是前两天出城狩猎，打到的一头獐子和两只雉鸡。辛攀敷衍着喝了几盏酒，吃了几口肉，就问甄随，叫自己来究竟是何用意。甄随倒是也不绕圈子，就直截了当地说道：
“辛从事才来，可能还不清楚甄某的为人。我别无所长，唯在战阵之上，愿为大都督效死，故而此番征伐武都，救援什么杨坚头，既然大都督不便亲往，我便起了领军之心……”
辛攀笑笑：“此等事，将军当宴请裴长史或裴掾（裴诜），哪怕游校尉呢，辛某实无能相助也。”我才来几天啊，能有多大的发言权？你怎么想到要请我帮你在裴公面前美言，好领兵出征呢？
甄随摇头道：“非也，非也，大谬不然——我并非请辛从事进言大都督，但见辛从事甚为熟稔西事，故而想向从事探询武都郡内情况而已。”
辛攀暗中松了一口气，心说你要是这个目的，只要说明了，不必派人劫持，这顿酒我也是敢来吃的。于是也不藏私，就在酒席宴间，把自己对于武都郡和杨氏兄弟的认知，仔仔细细向甄随讲述了一番。
甄随不时发问，倒也每每切中肯綮，辛攀不禁心想，人都说甄将军粗鲁无谋，看起来未必确实。他可能不通政事，与同僚相处也存在短板——就是所谓的“情商”差点儿——但还真不是彻底没脑子。果然战阵之上，光凭着匹夫之勇，是不可能取得胜利的，为将者要明地理、通人和，在具体军队运作方面，他的经验要比我充足多啦。
辛攀一边解说，甄随一边连连劝酒，等到说得差不多了，辛怀远便也已带上了几分酒意，眼神开始迷离，谈兴倒是越来越浓。原本他对甄随毕恭毕敬的，哪怕话才说到一半儿，甄随若有质询，他马上就截断自己的话头，加以详细解答；但到后来，却往往任由自己逞弄口舌，炫耀见识，甚至于多次反过来打断甄随的话头。
甄随心说火候差不多了，就找个机会请教辛攀：“大都督麾下，如辛从事这般智谋之士，满坑满谷……”
辛攀笑着指出对方的语病：“将军，庄子此语，是不可以用来形容人的。”
甄随也不以为忤，自顾自接下去说：“武勇之士么，同样不少。因而老爷想要当主将，领兵出征，得有充足的理由啊，大都督为啥派我去，而不派他人去呢？辛从事可能帮忙找些理由出来，好说服大都督，使我得偿所愿哪？”
辛攀美酒落肚，一边撕吃雉鸡，一边笑道：“将军的勇名，辛某也……也颇有耳闻，则若传言不虚，明公此番若命将军为帅，益处有三……”

第三十二章、被人当枪使
第二天裴该再度召聚将吏，商议往救杨坚头之事。经过一整晚的思忖，他终于打消了亲自领兵的念头，那么，当以何人为帅呢？
诸将纷纷请命，其中当然也少不了甄随，而且就以他跳得最欢实。蓬山营左副督王堂就问甄随：“此前收复蒯城，攻入秦州，也是甄军佐（甄随新任大司马中军佐）领的兵，如今为何不肯相让，还要请命啊？难道普天下的贼徒，都要由甄军佐一人讨平吗？何必如此贪婪，还请漏些于我等为好啊。”
这个王堂本是河北巨鹿人氏，石勒入冀州后，他率领乡民数百人遁入太行山中，随即迤逦南下，投奔了徐州——当时裴该正在做北伐的准备工作。“蓬山营”原右副督运气太差，北伐途中基本上就没落着什么大仗打，而且入关后不久，就在督修大荔城防的时候失足从城墙上滑下来，摔破了头，然后破伤风挂了……左副督莫怀忠就此升格为右，王堂则因功补上了左缺。
王堂少习弓马，矛术精熟，而且打仗颇为悍勇，再加上他还读过书，出身勉强可算士人，根本不用过识字关，因此才能获得晋升。这人虽然资历在旧徐州军诸营督中最浅——或与苏峻可有一比——但向来脾气硬，不怎么肯卖甄随的面子，“蓬山营”督陆衍还经常拿他顶在前面当枪使，去硬扛甄随的种种无礼要求。
所以今日在裴该面前，王堂才会跳出来责问甄随，把很多人想说而不敢说的话，直接掷到了对方脸上。当然了，甄随又岂是善碴儿？当即一瞪眼：“便普天下的贼徒，只要大都督有命，我便一人讨平又如何了？汝若不服，咱们且门外刀对刀、矛对矛，较量一番看过！”
裴该喝道：“住嘴，不得胡言！”随即略略放缓一些语气，责问甄随道：“汝前此率师西行，处置不当，导致秦州乱兵肆虐雍州，则我又怎敢再放汝独任？”
甄随急忙辩解道：“末将但知杀敌，处置降兵之事，实非所长啊，昔日都是那裴……末将虽有过错，大都督也已责罚过了，又何必再提起来呢？只须大都督派我一个老成、谨慎之人做参军，则必不再重蹈覆辙。”
顿了一顿，不等别人开口，他就一口气说道：“大都督命将出征，应当只看此人是否适合此战，这才叫‘量才适用’，诸将乃可各展所长，不应当考虑此前是否已经用过。难道大都督麾下众将，是在博戏吗？大家伙儿轮着班一个一个上不成？”
裴该不禁笑道：“哦，如此说来，汝以为此战以自身最为适合了？”
甄随一挺胸脯，说：“那是当然，倘若末将不适合此战，也不会向大都督请令了。”当即竖起三枚手指来，说：“此任我最适合，缘由有三……
“第一，我为大都督麾下重将，昔日曾在大荔力擒伊余，在美阳吓傻了竺恢，勇名响彻关中……”
众皆不语，由他说嘴——可是也不得不承认，若论军中勇名最盛的，还真没人能跟甄随相提并论。
“……则若遣末将去救杨坚头，更见大都督援护之意甚诚，消息传出去，秦州无论晋人还是西戎，都必将倾心以归大都督。
“第二，此去不止打杨难敌，更要与秦州兵作战。末将此前便与秦州那些弱鸟较量过，则对敌情之熟悉，诸将皆无过于我。
“第三，武都郡内多山，道路难行，然而此于诸将或者为难，于我却甚是容易。大都督不要忘了，末将本是蛮人，自小便在山岭中穿行、纵横。若在关西平野之上，我或者不如郭默、北宫纯，守城据寨，我或许不如刘夜堂，但若说山地作战，所谓‘狭路相勇者胜’，谁还能比我更精熟啊？大都督若不求战胜还则罢了，若欲取胜，此战必用甄某！”
一口气讲出三条理由来，条条都站得住脚——虽然未必充要，但肯定充分——听得诸将吏莫不皱眉噤声，一时间谁也想不出合适的理由来反驳他。
就连裴该本人都不禁有些瞠目结舌，愣了好一会儿，才问甄随：“此言，究竟是谁教汝的？”
他知道甄随不傻，但也知道，甄蛮子不会轻易揭下装傻充愣的假面具。那么他今天为啥表现得这么精明呢？而且说话那么有条理，还一还二还三……究竟是特意套用他人的言辞，还是真打算从今天开始，幡然改悔，纯以真面目来示人了呢？
甄随听问，挠一挠头皮，若有意若无以地，眼角就朝着安踞末座的辛攀一瞟。辛攀见到对方的眼神，不禁恼恨，心说完蛋，这粗胚真要把自己给供出来啊……罢了，罢了，我还是赶紧自首吧。便即俯身道：“昨夜甄将军设宴款待末吏，询以武都郡内之事，末吏不合多吃了几盏酒，乃为甄将军筹划请令游说明公之策。末吏有罪，还望明公海量宽恕……”
裴该注目辛攀良久，这才摆摆手：“怀远无罪，不必挂怀。”
其实他心里在想：别瞧辛怀远在大庭广众之下不声不响，那是因为初来乍到，还不敢放肆之故；昨晚开小会的时候，他一番侃侃而谈，细述武都郡内形势，就连裴子羽都听得咂舌，分明自诩西州无双智计之士嘛。
可是你这智计之士啊，今天却被个粗胚当枪使了，尚且懵懂而不自知呢！
裴该早就瞧出来了，甄随压根儿就不傻，之所以整天装傻充愣，乃是保护自己的铠甲，时间长了，也有点儿习惯成自然罢了——因为唯有粗鲁之辈，别人才不会设防，方便他从中取利。更重要的是，甄随天然就具备装傻的条件，他既是蛮子，人又长得粗豪，而若换了他裴文约，世家出身、白白净净，那便只能装天真，装迂腐，装纨绔，而不可能装粗胚啦。
所以甄随若想找理由请命，还用得着别人教吗？他不过是在利用辛攀而已，这样既可以堵住群僚争功之口，又不致于启人疑窦，被当场揭穿他假痴不癫的面具。否则的话，怎么可能我才一问，他就那么明显地瞟辛攀，特意把背后的教师爷给暴露出来？
再者说了，甄随为啥不去问裴嶷、裴诜、游遐等辈，却要向辛攀“请教”呢？因为辛怀远才刚来啊，不但瞧不破他的本相，抑且没被他故意得罪过……他若上门去求前面那几位，那几位必然一口回绝啊！
仔细想想，辛攀为甄随“设计”的三条理由，倒是都说得通，裴该不禁有些哭笑不得，于是环视众将吏，问道：“甄随之言，卿等以为如何？”
众人泰半讨厌甄随的为人，更不希望他再抢战立功，但是文吏们多数认为，没必要在这件事上跟甄随硬磕硬碰——又不是抢的我等的功劳——武将们则普遍肚子里墨水有限，想要反驳，一时间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除非是陶侃、郭默、苏峻三人在此，才有可能驳倒甄随，但那三位全都出镇在外，并未与会啊。因而会场上短时间内便陷入了尴尬的沉默之中。
最终还是裴嶷打破了沉寂的氛围，点点头说：“甄将军所言，不为无理啊……”
他早就有计划把甄随放之于外，认为那厮头脑简单是假的，性情粗暴是真的，则一旦离开裴该身边，担任方面之任，很可能捅出大篓子来，到时候就方便抑制他甚至是制约他了。此番往救杨坚头，在裴嶷看来，胜算渺茫，最好的结果也不过就是救得杨坚头一人的性命，然后全师撤出武都。正因为对此战并不报希望，同时认为即便败绩，无害于大局，他才感觉：这正是个收拾甄随的好机会嘛！
因而奉劝裴该，说甄将军所言有理，既然如此，不妨就任他为帅吧。随即裴嶷还转过身来，安慰众将，说：“此番进援河池，只是偏师作战罢了，诸位不必争抢。且好生训练士卒，待等秋后，明公亲将大军去攻下邽、擒司马保，到时候，君等还怕不能立功受赏么？”
裴嶷在幕府中威望很高，正有如汉营之萧和、曹家之荀彧……或者不如干脆说是西楚的范增，因为他本就是裴该的“亚父”嘛，因而他这一开口表态，诸将无奈，只得暂且打消了与甄随相争的念头。最终裴该决定，使甄随率本部四千余兵往援杨坚头，并命胡焱、辛攀为其参军。
临行之前，裴该警告甄随，遇事不得莽撞，要多与参军商议——“若再有从前乱军扰雍之类过错，我必不轻饶！”然后还谆谆教诲胡、辛二人，说这仗主要是政治仗，不是军事仗，是为了体现我扶危救难之心，及朝廷底定全秦之志，所以既不求胜，也不求多大杀伤，只要你们能把杨坚头给救出来也就行了——“切莫贪功冒进，徒损士卒”。
当然啦，倘若你们按照正常行军速度，并无延挨，但才进武都，杨坚头就败了，甚至于生死族灭，那就赶紧的退回来，我也绝不会责备卿等。
三将领命而去，离开长安三十里外，首日扎下大营，甄随就请两位参军过来，商议进兵之策。
辛攀如今终于跟裴该幕府中大多数人站到一边儿去了，内心深恶甄随——不在于甄随把自己给暴露了，而是那厮事后竟然跟没事人似的，不但不道歉，甚至于从其脸上瞧不出丝毫的歉疚之色来。但他终究受命为参军——主要是地理稔熟之故——故此也只得强压心中的不快，提出自己的见解：
“武都属秦州而非雍州，为道路便利故也。自上邽而南，从祁山、嶓冢山之间出，军行二百余里，有官道可通下辩。而我军既由雍州前往，则须自蒯城东南方入山，循谷间鸟道迤逦西向，每日最多行二十里，十五日才能抵达河池……”
伸手在地图上一指：“入山之始，为故道城，可为蒯城屏护，又能扼武都乃至汉中入雍之咽喉锁钥，必须先取。若能拿下故道，杨坚头缓急间可经此退入关中；我等即不及相救，但得此城，也足够向明公交代了。”
甄随连连点头，随即便道：“怀远前日曾说，杨坚头兵寡力弱，恐怕难以长久支撑，我军唯有‘兵贵神速’，才可能救他性命。虽然大都督有不必操切之语，但我等既奉命出师，难道就眼睁睁瞧着武都郡尽入秦州那票弱鸟之手吗？我当从怀远计，轻装急行，先取故道，再救河池……”
辛攀不由得紧锁双眉，心道我说过这话吗？难道那天晚上真是酒喝多了，竟然连自己说过什么都不记得了？胡焱还劝甄随切莫鲁莽，但以他的身份和资历，怎么可能劝得住——上回是有裴开在，甄随看在裴开为一国之相，又是裴该同族兄弟的份儿上，这才肯和颜悦色一些——而且甄随还拿辛攀做挡箭牌，说辛怀远所言是正论，你胡子琰比他差了不止一筹啊，还是赶紧闭嘴吧！
于是命胡焱董督后军，及护运粮草，他自己扯着辛攀做向导，挑选精锐三百人，亲自领着就连夜疾行而去。胡焱无奈之下，只得写信通知裴该，请裴该下令约束甄随。然而裴该却觉得，真说起行军打仗来，甄随并非无脑莽夫，而且大军在外，自己也不宜数百里遥控——我又不秃——还是任由他发挥去吧。并不严禁。
甄随一口气就跑到了陈仓以南，大概是昔日裴开、熊悌之击破胡崧的地方，三百多里路，不到四日便至。然后扎营歇息一宿，翌日入山前往故道。
故道县为秦时所置，辖区很广，几乎有四分之一个武都郡，但是户口不繁，因而在晋永嘉六年干脆罢废——主要是关中大乱，人多流散，武都又为氐、羌所据，压根儿就没人再敢去治故道县啊。
故道虽废，城池尚在，如今为晋戎百余家所据，大多是平民，白天出城去耕作、放牧，晚上赶着牲口返回城中，用城墙来抵御盗贼和野兽。甄随率军临近，城民大恐，赶紧关上城门，并且选出一位长者前去谈判：“将军从何处来，欲往何处去啊？城中皆贫人，并无余财，粮秣也不足资供，还请将军绕城而去吧。”
甄随厉声喝道：“我乃国家重将，此城既为晋土，哪有要我绕城的道理？汝等速速开城投降，我尚当汝等是国人，若敢抗拒，全城杀尽，鸡犬不留！”

第三十三章、惜败于莽夫之手
这年月真正是“匪过如梳，兵过如篦”，无论晋军还是胡军，军纪之差都在伯仲之间。故道虽然距离蒯城不远，但处于山谷之间，交通不便，讯息闭塞，小老百姓的，哪儿知道裴公是什么号令，大司马军是什么纪律啊？加上甄随性格使然，也不和颜悦色地劝慰，反倒一顿斥喝，吓得前来商谈的老头儿抱头鼠蹿而去。
城中居民聚在一处商议，有人说这支兵队人人雄壮，个个勇武，实在不可力抗，还是开城投降为好。也有人说，瞧这些当兵的人皆轻装，貌似后面也没有粮车跟着，必然是来抢粮食的，倘若放其进城，能把咱们打算过冬的种粮都给抢空喽……还是固守为宜。
又有人说，汝等氐羌倒是把羊马都拢进城里来了，我等晋人的田地却搬不走，都在城外，眼看就要开镰收割，若不开城，必被兵卒抢掠、践踏——还说什么种粮啊？
既无首领，自然商议不出一个结果来，城门就继续关着，迟迟不作答复。甄随大怒，撇下辛攀，直接领兵就扑过去了。
也无攻城器械，就临时砍了几棵树，扎成梯子，援壁而登。要说他这回领来着的确实都是军中精锐，说不上力敌万夫，也都是一时之勇健，城内居民哪里抵御得住？数十名青壮急来守城，但是弓又软、矛又钝，结果转瞬之间，就被“劫火营”卒攻上了城头。先登者当即挥刀砍翻一人，余者发一声喊，瞬间崩散。
甄随进城后，下令挨家挨户搜索，把老百姓全都赶了出来，间中敢有反抗的，全都膏了兵卒的屠刀。辛攀劝说道：“明公严令，不得伤害晋人，将军不可屠城啊……”甄随瞥他一眼，问道：“晋人不伤，戎人便可杀了么？”辛攀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明公有言，无论晋戎，但从王化，便不可妄加刀兵……”甄随一瞪眼：“彼等不肯开城迎我，反要我军绕城而过，这算是遵从王化么？”
辛攀无言以对，只好一甩袖子，说随便你吧，我不管了——反正我也管不了你。
裴该军令甚严，但法律条文不可能落实到每桩具体事件上，只要有心，总有空隙可钻。就理论上来说，妇孺不论，城中青壮敢于执械抗拒王师，全都有罪，即便不杀，也应该押去矿上做苦力。不过甄随跟随裴该既久，深知这位大司马的底线在哪儿，他也就是嘴上说说，还真不敢找借口肆意杀戮。
再者说了，看这些居民个个破衣烂衫的，也就不久前跑来商谈的那老头儿穿着略微整洁一些，城内大搜，就没多少粮食——尚未收获之故——金银首饰更是寥寥无几，你屠这种破城，有意思吗？
于是宰杀氐羌的牲畜，饱餐一顿，把城内居民全都绑缚起来，留下十名健卒看押，要他们等胡焱率后军跟上来，便将这些百姓全都逼迁到蒯城去。甄随也不守城，带上十日之粮，翌日一早，便即扯着辛攀出城西行，直向河池。
从故道到河池，将近三百里地，就没有什么象样的道路，只是在山谷间有溪水冲刷出一些羊肠小道来，等若兽径。甄随干脆把坐骑也撇了，卷起裤腿，缘溪而行，他麾下那些士卒纷纷仿效，个个行走如飞，就仿佛是在官道上行军一般。
唯独苦了辛攀，他是大户子弟、士人出身，啥时候走过这种路啊……且平生若有远行，即便无马，也总能找匹驴、骡来代步。辛怀远很快就呼哧带喘地落在了后头，甄随连声催促，说你是向导，应该走前面啊，赶紧追上来吧。
辛攀摇头道：“我实实是走不动了……此间道路，攀也未曾走过，何言向导？将军还是先行，容我暂归故道吧。”
甄随突然间大笑起来，说：“倒是我高瞧了辛从事了，早知如此，便当在故道城内寻一个向导来。”下令原地暂歇，派几名士兵折回去找向导。
故道城内，倒确实有人走小路去过河池，不多时被押了来，队伍这才继续上路。不过甄随也不肯放辛攀回去，命令几名健卒轮流背负，强带着他一起走。
但是这样道路，就算再习惯于山地行军的队伍也走不快，辛攀曾经说“每日最多行二十里，十五日才能抵达河池”，甄随还腹诽过，如今看来，道路曲折往复，每天三十多里也已经是极限了……他向老天爷祈祷，希望杨坚头可以多守几天，熬到自己赶到——可千万别我辛辛苦苦抵达河池，却只能见到他的首级啊！
甄随越走就越是懊悔，因为这种兽道压根儿就不是军队该走的，倘若不及下平，杨坚头就败，而杨难敌领兵来战，到时候自己以寡击众，且阵势都排不开，再勇又能济得甚事？或许只能分散奔逃了，他倒是不担心自己跑不掉，但实在有损本将军的威名啊！
再者说了，口粮只够十日——主要是故道百姓甚穷，再多也搜不出来——你往回逃这些天，就只好临时狩猎，甚至摘取野果充饥，若是撞见什么盗匪，哪怕是氐羌猎户，我堂堂甄将军都未必逃得回去！
实在是托大了呀……
可惜世事就是如此，你越担心什么，什么事情便越可能发生，当距离河池城还有一日半行程的时候，突然就迎面撞见了杨坚头的败兵……
杨坚头在亡父留下的部族中，并不敷众望，论起战阵之能又远不如杨难敌，加上河池弹丸之地，城小堞低，根本就守不住。在原本的历史上，兄弟二人倒是对峙了相当长时间，直到五年后，刘曜自关中上陇，亲自率兵攻打杨难敌，杨坚头还曾不念旧恶，将兵相助过。
当时诸氐、羌皆降，杨难敌无奈之下，只得归顺了刘曜，但旋即陈安在陇上竖起反旗，他也起而呼应，等到陈安被杀，杨氏兄弟大恐，相携南逃汉中，借了成汉兵马，才得以在数年之后复夺仇池。
不过在这条时间线上，因为杨次率军来助，故而杨难敌主动对兄弟发起了猛攻，杨坚头不敌，部属星散，最终只带着家眷、亲信三十多人遁入东山，打算从小路跑去故道。等到见了甄随，杨坚头不禁放声大哭，说：“将军来何迟也！”
甄随心说还迟？换一个人，估计这会儿连故道城都还没进呢。当即斥喝道：“胜败兵家常事，何必如此脓包相？汝既愿归顺大都督，有大都督撑腰，还怕不能杀回老家去，做掉乃兄么？！”
他见前面有一座高山，便即扯着杨坚头和辛攀登山而望，只见山岭之间，一片沉寂，侧耳倾听，只有鸟鸣兽语。甄随就问了：“汝兄未曾遣兵来追么？”
杨坚头说当然会追啊，只是我跑得快，把追兵给甩了，估计他们找不见我的踪迹，已然尽数撤回河池去啦。
甄随揉着下巴沉吟，旁边儿辛攀道：“既已救得杨将军，不如就此退归故道去吧。”甄随一撇嘴：“汝何其之怯也！”一指山下：“杨难敌不再来追，则必不知我已到了此处，恐是正与杨次在河池城中摆宴庆功呢吧。我若趁机挥师急进，出其意料之外，必大有胜算！”
辛攀苦笑道：“若本军皆至，自然可以施此奇袭之谋，但如今将军只率三百人来此，敌军不下万数，众寡悬殊，岂有胜理啊？”
甄随摇摇头：“兵行至此，不可行也只得行了……”转头望向辛攀，问他：“所携粮秣将尽，杨坚头身边也无多少，汝说回故道去，如何回得了？”
杨坚头是仓促逃离的河池，身边自然不可能携带大批粮秣，非但如此，他路上连几个走得慢的小妾，甚至于一个还在襁褓中的儿子都给扔了。不过习惯使然，他倒是带上了不少的金珠——方便携带嘛——甄随见了直咬牙，直接把杨坚头当饭吃了的心都有。
辛攀听他所言，不由得啧了一下嘴，心说这还不是你的失策吗？我当时也曾反复规劝，应该在故道城内多呆几天，等后军来合再行动，你就是不肯听啊……然而职责所在，只好再次劝说，请甄随切勿一错再错为好。
甄随道：“人非圣贤，孰能无错？我错了又如何，难道就此认输不成么？”伸手一指山下：“如今只有去博一把，要么输个干干净净，也省得考虑该如何折返故道去，要么彻底翻盘！”随即就说辛从事你要是胆怯，就不必去了，跟这儿保护着杨坚头的家眷吧。
于是留下数名兵卒护卫辛攀，自己硬扯着杨坚头，及其亲信部曲，匆匆下山而去，继续朝河池挺进。翌日晚间，他们摸黑就来到了城墙边。
大司马军中因为特别注意了营养的摄取，夜盲症比例并不高——甚至要强过了绝大多数游牧部落——而甄随这回带出来的更都是自家精锐，人人惯行夜路。杨坚头部下倒有不少跟不上他们的步伐，于路就都给撇了。
杨坚头指点城上，说哪里哪里，前数日守城时为敌军所破，城堞塌了一角，比较方便攀爬。甄随便即领兵悄悄地靠近，一声令下，士卒各抛加了铁爪的挠钩，纷纷踊跃而登。
城守兵毫无防备，又当夜半，直接蜷缩在堞后打瞌睡的都有不少，当即就被甄随等人顺利攀上城去，砍翻数人，又冲入城中。甄随命士卒到处放火，并且高呼：“小杨将军请了朝廷官军来，十万天兵，已到河池！”“武卫将军甄随来此，专取杨难敌首级！”
杨难敌倒是还没有睡，正在与杨次秉烛商议，下一步该当如何行动。按照杨难敌的意思，既然已经打跑了兄弟，我就该折返下辩去啦，然后前往仇池，去正式继承老爹的王位……杨次劝他应当继续东进，拿下故道，以防堵可能杀过来的官军。
正在商议，忽听城中喧嚣声起，出门一望，火光冲天，二杨不禁大惊失色。急忙召集部属，只是仓促间一团混乱，如何聚得起来？杨难敌无奈之下，只得跳上马，一口气冲出城外，落荒而逃。杨次的动作慢了一拍，结果还没逃到城门口，就被甄随迎面给堵住了。
甄随一见这人身着锦衣，头戴小冠，不禁大喜，呼叫道：“汝便是杨难敌么？甄随在此，还不速速下马就缚，更待何时？！”嘴里这么说，手上也不停，拧矛便刺。杨次听到甄随之名，吓得腿都软了，矛头还没近身，他就先一个哆嗦，滚鞍翻落，随即跪地求饶道：“我是鹰扬将军杨次，还请甄将军饶命啊！”
甄随当即手腕一拧，改刺为劈，一矛杆便将杨次拍翻在地，喝令士卒将其绑了。
河池城中居民，多数本为杨坚头的族人，此前城破，无奈而暂归杨难敌，如今听说坚头老爷领着官军杀回来，便即各执器械出门，相助甄随他们赶杀杨难敌之兵。从半夜一直杀到黎明时分，终于底定了胜局。
再说杨难敌，一口气跑出十多里地去，见并无追兵赶来，这才勒停坐骑。等天明后收拢败兵，十停里竟然折了三停——当然啦，被杀、被俘的其实不多，大多数是黑夜中跑散了——而且遍寻不见杨次的踪影。随即有士卒禀报，说我瞧见杨次将军被官兵所俘，杨难敌当场便老实不客气，将数千秦州败兵尽数吞并了。
然后派人潜入河池去打探消息，这才知道，官军来救杨坚头是真的，猛将甄随亲至也是真的，但入城的也就两三百人而已……杨难敌大怒，当即指挥大军返身杀回。
这时候甄随正在督促着杨坚头重新招募兵马，并且搜杀奸细、修缮城防，闻听敌讯，上城一看，地平线上乌压压的全都是人，旌旗招展，几乎不下万众。他知道靠自己手下这不足三百人，是很难守得住这座小城的，而杨坚头所部晋、氐又都派不上多大用场。于是干脆下令打开西门，自己寻了一匹马，立马门前，横矛大叫道：“老爷便是甄随，国家拜为武卫将军！素闻杨难敌乃氐中健者，可敢来决一生死吗？！”
杨难敌不禁苦笑道：“不意我浴血百战，竟然一时不察，败于此莽夫之手！”根本不理会甄随的挑战，直接领着大军就冲杀过来了。
甄随被迫退返城中，组织防守事宜，同时在城内大搜粮秣，做好了一旦城破，好循原路逃归故道的准备……

第三十四章、天命之贼
甄随苦守河池城，基本上是被杨难敌逼着打，毫无还手之力。终究双方兵力对比太过悬殊，加上河池城又才刚易过手，城防工事破绽百出，若非杨难敌忌惮于甄随的勇名，不敢全力押上，以免无益地损耗士卒，或许用不了五天，甄将军便只有弃城逃亡一条路可走了。
其实这次攻守战，另两人所发挥的作用要比甄随来得更大，一是杨坚头，二是辛怀远。杨坚头原有一名幼子，此前在逃亡途中不幸失散，等他跟着甄随返回河池之后，竟然听说此子已被杨难敌所杀……杨坚头当场哭倒在地，指天发誓跟老哥誓不两立——终究是你亲侄子呀，你就真下得去这般狠手？我将来一定要砍下你的脑袋，给我儿子偿命！
杨坚头的部族，在河池城破后遭到杨难敌的血腥清洗，城内可以说是家家哀哭、户户戴孝，无不对杨难敌恨入骨髓，因而在杨坚头的煽动下，他们不要命地涌上城头，与攻方展开恶斗。虽然因为缺乏训练，交换比并不好看，却也给攻军造成了相当的杀伤，使杨难敌迟迟难以得手。
至于辛攀，此人并非纯粹的文弱书生，对于军事也是有一定了解、认知甚至是经验的，想当初留在家乡管理族务的时候，他就曾经组织民壮，多次打退过盗匪、乱兵乃至氐羌的袭扰。所以说他比较擅长防守战，正是在其辅佐下，甄随才能够多次打退杨难敌的进攻。
而就甄随本人来说，他的性格从来是朝前冲，并不喜欢防守仗，更缺乏独自指挥一场守城战的经验。甄随这个郁闷啊，他心说我自从跟随大都督以来，除了在蒋集岗因为大都督马惊先遁，吃过一场败仗外，啥时候打得这么窝火过？可是敌我态势如此，他又不傻，也不想死，就不可能再打开城门冲杀出去。
杨难敌也是一员合格的军事统帅，氐中豪雄，而且论用兵的柔韧性和严密性来说，更在甄随之上。此前遭受夜袭，纯属“闭门家中坐，祸事天上来”，根本料想不到的事情，然而吃一堑，长一智，杨难敌在城下扎营，刁斗森严，防御严密，势不可能再重蹈覆辙了。甄随想要故伎重施，再搞夜袭，却根本无隙可乘。
甄随是没有宗教信仰的，既不信道，也不信佛，但他有中国人传统的敬天法祖的习惯，所以在围城中，时时向上天和祖宗祈祷，希望自己可以逃过这场劫数。他有时候忍不住就想，我家世代为贼为寇，难道是因为自己悖逆祖宗成法，改做官兵了，所以祖宗才因此惩罚自己吗？
这也是没法可想的事情啊，若非山寨被官兵所破，部族星散，他又怎么可能给王导为奴，继而上了裴该的船呢？如今手底下没有一个本族蛮子，全是仰慕裴该的中国士兵，他就想再重操旧业，也没这个条件哪！
甄随盼望着后军可以尽快赶到，但是计点时日，没有十天半个月的，恐怕休想……因为后军随身还携带着相当多的粮秣、物资，则走起从故道到河池的小路来，必然如辛攀所说，“日行不过二十里”。自己能够扛过十天半个月吗？玄啊……
同时甄随还担心，即便后军赶到，恐怕也无济于事。不在于后军中没有他这般猛将坐镇，主要是兵员素质、水平，距离自己带来这三百人差得太多了。“劫火中营”离开徐州的时候，也不过一千来人，进入长安后，很快扩充到两三千，等到裴该留台关中，开始再次大爆兵，瞬间就满额到了五千。
这五千人中，老兵数量其实并不多——不少被调往别营，还有到河南种地去的——新卒虽然经过了将近半年严苛的训练，终究没怎么见过大阵仗，战意和组织力都要大打折扣。甄随之所以挑选精锐急行，把后军远远甩开，就也有对那些兵的能力不报太大希望的缘由在内。
他心说可别后军赶来，疲乏混乱，结果反倒让杨难敌给包了饺子。我吃一场败仗无所谓，若是把整个“劫火中营”都折进去了，哪还有脸归见裴大都督啊？而且日后我在诸将面前还抬得起头来吗？
与其如此，我还不如干脆战死在这儿得了！
他某次于城上护守，在打退了敌军的一轮进攻后，就瘫软在地，随口问身旁的亲信部曲：“汝等将来，打算怎么死法？”
有人回答说，要回去娶妻生子，然后老死床箦；还有人说，不愿年老体衰，等活到四十，儿女满堂后，就干脆一刀抹了脖子算了；更有人趁机表忠心，说：“唯愿为将军奋战而死！”
甄随微微苦笑，道：“男子大丈夫，岂可老病而终啊，还是战死来得干脆。我必要身带百矢，刀、矛之创数十处，于阵前死而不倒，这方是男儿本色！”
好在老天爷还是眷顾这蛮子的，杨难敌猛攻河池城达九日之久，眼看城破在即，甄随正在犹豫是逃亡好呢还是干脆战死好呢，他却突然间退兵了，一夕之间，西蹿无踪。辛攀、杨坚头都不禁跪地向上天礼拜，酬感天恩，甄随却愣愣地想着：难道是因为我还没有子女传承，所以祖宗不肯让我就死吗？
那么杨难敌为何而退兵呢？一来是打探到了官兵的增援即将抵达。
在杨难敌想来，官兵来救河池，不会就这么两三百人，而必有大军在后，恐怕是担心河池城难以久守，所以甄随这蛮子才冒险率精锐先行。那么一旦对方援军赶到，我还有取胜的希望吗？正是考虑到这一点，他才不肯全力攻打河池，而想要保存实力。
他派出很多探子到东方去侦察，因为得着消息，大批官军经小路来援河池，估计两三天后就会到了，正在急筹应对之策，突然间又传来一个消息，才使他不禁望城兴叹，被迫铩羽而归。
这个消息就是：宕昌羌发兵而东，有袭击他的老窝下辩之意。
宕昌在下辩之西，位于羌水上游，羌人聚居，有种落数十。永嘉初年，这些羌部逐渐联合起来，形成了一个大的部族联盟，胜兵达六七千之多。不过宕昌羌的酋大却并非羌种，而是一名晋人，姓梁名懃，本籍乌氏——也就是说，他跟梁芬是同族，论起来算是梁芬的从侄。
梁懃是先代移居宕昌的，渐得晋、羌拥戴，逐渐成势。他本人并无野心，只想保家卫乡，却因为族属矛盾，难免与仇池氐结下了深仇。仇池、宕昌之间相争、仇杀非止一日，在原本的历史上，杨难敌之所以不肯全力攻打河池，就也有担心宕昌袭其后路的缘由在。这回若不是杨次带了几千秦州兵来，壮大其势，他也不会急着来打兄弟杨坚头。
本来以为自家既然势大，又找上了司马保这个靠山，宕昌梁氏当不敢轻举妄动。谁想梁懃一直在关注着下辩的动向，当听说杨难敌兵败河池的消息后，胆气陡壮，就此开始蠢蠢欲动起来。杨难敌闻讯，不敢再在河池城下多做耽搁，被迫退兵回去，防堵宕昌。
甄随就这样逃过了一劫，不久后胡焱也率后军赶到，于是联名上奏长安，汇报这一仗经过，并且求取进一步的谕示。
按照杨坚头的意思，既然官军大举来援，就应当趁胜追击，直取下辩，砍下我大哥的狗头。他为此反复求恳甄随等人，但这回甄随不敢再冒险了，一口就否决了他的提议。
甄随的意思，如今野外粮谷尚未收获，你就城内这些储粮，已经被杨难敌糟蹋过一道了，还剩下多少呢？如何资供我全军西进？况且杨难敌兵不下万，我只有五千人，而且远来疲惫，一旦攻守易势，胜算并不见得很大啊。关键是你手下那些氐众，用来守城或许勉强敷用，带着出征……我对他们真没啥信心。
可是胡焱、辛攀都劝他，不可一口回绝杨坚头，免伤氐人之心，所以才借口向长安请求谕示，暂且加以敷衍——我们此来，本是为了救你，大都督可没有说要主动进攻杨难敌啊。
消息报至长安，裴嶷不禁喟叹：这蛮子运气也未免太好了吧，这都能让他守住了河池？从前在美阳也是如此，明明是无谋地急进，偏偏就马到功成……你说杨难敌退个啥啊，再加一把劲儿，这蛮子不就完了吗？
裴该也不禁暗想：究竟谁是主角啊？其实这蛮子才是穿越者吧，竟然带着天命之子的命格……
他问裴嶷，该当如何答复。裴嶷回答说：“据彼等奏中所言，自故道而抵河池，道路险狭难行，转运不易，则一旦进取下辩失利，关中无可救援，反成蛇足。且杨氏久据武都，势成割据，幸得其兄弟相争，朝廷才有插手的机会。若助杨坚头杀杨难敌，恐是又造一氐王也。不如维持均势，待明公率师上陇，夺取上邽，再自北道南下，可一举而定武都，不至于反为他人做嫁衣裳。”
最后这个比喻，本是后世语，但因为裴该经常说起，所以裴嶷也学会了。
裴该就此下令，命留“劫火中营”一部于河池，助杨坚头守城，甄随等人率主力即刻折返故道屯守，以待军向上邽。
这回随信还绑来了杨次，裴诜等素恨此人，于是向裴该请命，将其押赴刑场，明正典刑了。
……
本年秋季，河朔大蝗——真所谓“风水轮流传，今天到你家”……石勒为此而被迫暂缓了对厌次的攻伐，全力抚安幽、并、冀三州现有的领土。
相比起来，关中尚算风调雨顺，是个平年，而且税收所得，更在往岁平年之上。
主要是如今的关中，自耕农很少，将近一半产出来自于世家大族的庄园，更多一些则由留台直接控制的军屯和民屯供应。屯田制度对于尽快恢复生产力是作用明显的，这种非自然经济形式，在生产上可以形成一定的分工和协作，在分配上也有利于商品的流通。最关键是把扩大再生产的职能完全收归官府，大大有助于物资的征集和调配。
中国传统的小农经济是非常原始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并不如欧洲中世纪的庄园经济，但它同时也一定程度上保证了中央政权的稳固，有助于维持大帝国形态。裴该承认，就理论上而言，若在中国施行西式庄园经济，有可能使得资本主义萌芽更早产生，工业革命可能会在东方而非西方率先展开，但这可能要以丧失大的一统中华帝国，以及造成长年兵燹，甚至于一战类型的残酷战争为代价，所以他不敢冒这个险。
再者说了，自秦汉以来，大一统的观念便已深入人心，仅以裴该一人之能，恐怕也难以彻底改变国内的经济形态。盛行于六朝的世族庄园经济，就在隋唐遭到严重破坏，从此只能作为自然经济的补充，而不能再度站上前台，就是明显的例证。
但他终究可以利用战乱的契机，削弱世族庄园经济，而暂时性开展国家庄园经济——也就是屯田。屯田的好处是很明显的，一定程度上有利于分工协作，扩大农业生产，所得超过半数归入国家府库，税收比自然经济状态下增长了一倍还不止。但屯田的害处也不少，首先就是官府投入的管理成本过高，这在通讯、交通水平低下的古代是非常不切实际的，更难长久维持，其次以中国的社会土壤，农民也不可能长期受国家庄园压榨而仍旧保持活力。
因此只能作为临时性举措，裴该对屯户承诺，只要踏踏实实为国家垦殖五年，就有分田分地的资格，可以一定程度上恢复家庭式的小农经济。希望在此之前，可以改革和完善旧有的官吏制度、管理体系，将来仍能够代替族权维持一定的农村协作吧。
拉回来说，本年关中收成不错，仓库充盈之后，自然就该对外用兵了。按照原计划，裴该亲提四万大军，西征秦州，所过之处，各城邑无不望风归降。终究司马保复用张春、杨次，导致人心丧尽，就没有谁再肯来救他。不仅如此，羽檄传处，凉州牧张寔也遣司马韩璞、抚戎将军张阆率军一万南下，进取南安。
唯独肯来救援司马保的，只有陇城的陈安，他与杨曼、王连等率晋戎联军四千，直奔上邽而来……

第三十五章、中箭
陈安等先期抵达上邽城下，但司马保却听信了张春所言，闭门不纳，只命陈安率部在城北扎营，与城池呈犄角之势。
陈安得报大怒，恨声道：“张春必是害怕我入城后，将会砍他的狗头，故而不敢放我等入城也——真正小人心胸！”
但实际上他还真是这么想的，此来上邽，就是打算趁机诛杀张春。如今的形势哪怕是个瞎子都能瞧得出来，则陈安虽然对司马保仍怀故主之谊，有感激之情，若非想杀张春，却也没必要特意跑来自蹈死地。
然后他扎下大营不久，裴该便率军赶到了。甄随也自故道来合，建议说：“应当先破陈安，则守兵必然胆落——末将请命去攻陈安。”
裴该笑道：“汝是闻陈安勇名，故欲生搏之吧？”正待答应，王堂从旁边跳出来，说：“我军中勇者，岂止甄军佐一人？末将愿先去攻陈安，若不能胜，军佐再出不迟！”
裴该便命王堂率“蓬山左营”前往，王堂近垒叫阵，陈安披挂而出，远远地就喊：“汝即是甄随么？”王堂大怒，喝道：“某乃大司马麾下骁将王堂，特来取汝性命，区区陇上匹夫，又何必甄将军动手？”
陈安摆摆手：“若非甄随来，无人能破我垒——汝可退去，换他来战过。”
王堂闻言更怒，便即列队前冲，陈安据垒而守，连续三次打退了裴军的进攻。但他也不由得心惊，对杨曼、王连说：“只道官军中唯甄随最勇，所部也皆骁卒，不想这藉藉无名的蓬山营也如此能战。今敌稍多于我，我凭垒坚，尚可守护，异日若发大部来，可该如何应对才好啊？”
派人急入上邽城，希望在自己再次遭到进攻的时候，城中可以派兵杀出来援护、夹击——要不然不让我进城，而命我城外扎营，是为的什么啊？张春倒是也知道这是唯一的胜机了——若能通过内外夹击，击败裴该这一部，就有可能大挫敌势，有助于长期坚守。但他自身怯懦，不敢亲自出城来战，又不敢倾城而出，最终只派了一千多人相助陈安。
王堂分一部抵御城内兵马，才一照面，敌即崩溃。可是陈安趁此机会发起了一次迅猛的反突击，他亲自步行出垒，一手长矛，一手大刀，直入裴军阵中。王堂恼怒来迎，与陈安对战数合，竟不能敌，被迫后退。
就这样厮杀了一整个白天，黄昏时分各自退去。“蓬山左营”计点伤亡，不下三百，杀、俘敌兵与此相当——不过多数是砍的城里出来的人马，陈安本队损失有限。
王堂悻悻然回大营来见裴该，一进帐就先瞧见甄随那张丑脸上堆满了幸灾乐祸的哂笑。王堂更感羞愧，单膝跪倒说：“陈安甚勇，所部也颇精锐，加之筑垒多日，工事已完，末将猛攻一日，竟不能克，特来请罪。还望大都督允末将明日再战，必要生擒陈安，献于戏下！”
甄随笑道：“我早说汝不是那陈安的对手，若是我去，早便取下他首级了。”转过头去请令：“明日还是由我去打陈安吧。”
裴该摆手道：“我今日见那陈安双手执械，踏垒而战，甚为骁勇，且其部也肯为之死斗，可见说他在陇上甚得人心，并非诓语。都是我中国好男儿，实不忍见此生死搏杀、兄弟相残……明日我当亲往，谕其来降，若不肯时，卿等再攻不迟。”
于是第二天一早，裴该便率诸将吏及部曲三千人，靠近陈安营垒，唤其出来搭话。陈安甲胄俱全，率兵开营而出，远远地就一拱手：“陈安拜见大司马，因有甲胄在身，不能跪见，大司马请勿怪罪。”
裴该扬着竹杖笑道：“然而，是谁命将军着甲的？朝廷、行台皆无令旨，劳将军离陇城而来上邽。”随即双眉一轩，沉声道：“司马保怙恶不悛，朝命讨伐，难道将军欲党附叛逆，为他殉死不成么？！”
陈安忙道：“末将本为陇上庶民，受先王（司马模）简拔为将，故不忍见其子受缚，这才赶来相救。其实南阳王并无失德，皆受张春、杨次小人挑唆，才敢违抗朝命，前大都督擒斩杨次，陇上晋戎俱感大德。今请暂退，则末将必杀张春，使南阳王上奏谢罪……”
裴该厉声道：“秦二世若不失德，赵高何由擅政？岂有司马保贤明，而能为小人所蒙蔽之理啊？朝命使司马保入京谢罪，彼不肯往，我故前来相迎。”随即竖起两枚手指来：“我可放将军入上邽城，期以二日，请斩张春头，并使司马保开城迎降，否则一旦城破，难免玉石俱焚！”
陈安心说我要能进城早进去了，还等你放啊……拱手道：“末将愚鲁，但知受人恩惠，报其子孙，今若南阳王开城迎降，末将必自缚而拜大司马，以谢执兵相向之罪；若南阳王坚不肯降，末将无奈，也只好不自量力，螳臂当车了。”
裴该怒道：“我因汝前此曾助官军收复北地，及伐彭卢，以为尚有报国之心，是以不忍加害，好言相劝。汝若冥顽不灵，念私恩而负国事，那便是自取死道，休怪我今日诛戮壮士！”拨过马头，便欲离去。
陈安忙叫：“大司马且慢！”裴该略一回首，陈安就问了：“听闻大司马帐下有甄将军，武勇冠绝，不知可在么？末将自恃勇者，请与甄将军一战，若然败绩，便知天命难违，当俯首于大司马帐下。”
话音刚落，裴该还没搭腔，就听旁边儿响起一声暴喝来：“甄某在此，陈安来试我长矛啊！”
甄随单人独骑，不待裴该首肯，挺着长矛便直朝陈安冲了过去，随即就见对面猛然间腾起一片箭雨，铺天盖地就射过来了。甄随大吃一惊，心道说好单挑放对，其实暗使阴招儿，这事儿我常干啊，不想今天倒碰上同类了……急忙勒马，并且挥矛拨打箭矢。但终究促起不妨，还是被一支箭射中了肩窝，晃了两晃，险些栽下马来。
若非裴该在场，估计后面那些裴军诸将都会当场鼓掌，喝起彩来——谁叫汝无令而妄冲的？活该！
裴该也郁闷，心说本以为能够见到类似于许禇战马超、关羽斗黄忠的名场面，没想到陈安的无耻更在甄随之上……急忙挥军押上，以弓箭压制敌兵，这才把甄随给救了下来。甄随恨得是咬牙切齿，一手抚肩，连声对裴该说：“我与此等小人不共戴天！便他即刻跪降，大都督也不要受，且让我一刀斫下他的狗头为好！”
裴该说你还犯什么横啊，赶紧回去包扎将养吧，转头吩咐王堂：“我仍命汝攻一日，必要取来陈安的首级！”
这时候陈安也勒束兵马，退回了营垒，一进营门就气急败坏地喝问：“是谁放箭？因何放箭？”
王连哆哆嗦嗦地说是我下令的——“我见那甄随来冲将军，恐将军有所闪失，故而下令放箭——且若能射杀甄随，敌必丧胆，我军便有胜算……”
陈安一口唾沫就朝王连脸上啐过去：“我说欲与甄随当面较量，汝未曾听到么？如今既失信于人，又彻底恶了裴大司马，还说什么胜算？恐我等都将死于此处矣！”当即下令，别等人家再攻过来了，咱们还是赶紧撤吧！
……
陈安既退，裴该也不远追，便即打造器械，来攻上邽城。他本来还尝试用彭晓新制成的炸药，埋于墙下，轰塌城壁的——虽说黑火药燃烧性能不好，爆炸威力更差，但用来对付这年月的夯土墙，或许问题不大吧？正好趁这个肯定能赢的机会试上一试。谁想炸药还没埋好，城门便即大开，司马保光着膀子，自缚出城请降。
这倒不是司马保本人乐意的，问题陈安一退，城中军民最后一点儿指望也彻底烟消云散了，于是在辛明等人的煽动下，众兵当即哗变，团团围住王府，要司马保赶紧投降——否则我们就砍下你脑袋去请降啦！张春率亲信前来弹压，瞬间就被乱兵冲散，他明白大势已去，无可挽回，只好赶紧打包金银财货，携带家眷潜开城门，落荒而逃。
张春一逃，司马保也只好彻底放弃了，这才开城迎降。
裴该命王堂、谢风、文朗等将各领精锐骑兵，追捕张春，自己则率军入城，迈出了底定秦州的第一步。
张春跑得倒是很快，西蹿南安郡，结果在半途之中，他的眷属纷纷掉队，部曲也皆卷财而逃，最终独自一人，被中陶城外的羌人牧民所杀，拿他的脑袋换了两升麦屑。购得其首的乃是一名凉州行商，旋即献于裴该，裴该以二十匹蜀锦为酬——其利千倍。
裴该用槛车将司马保押送洛阳，司马邺恨其入骨，便欲下令，推至西市大辟。梁芬、荀崧等重臣纷纷启奏，以其父曾有大功于国，且最终死于王事，恩及子孙，免除司马保一死，褫夺其名爵，囚禁于洛阳郊外。而且南阳王也不当绝嗣，乃命宗室子弟司马瞻隔过司马保去继承司马模的王位，但不使就封，唯于洛中护守家庙而已。
裴该在上邽休兵数日后，便留官吏组织民众，破坏城外工事，堕低城壁堞楼，自己亲率主力继续西进，直至旧秦州州治冀县，旋即便在冀县分派兵马，收取秦州各郡——甄随箭伤未愈，所有没他什么事儿，只好干看着，更是把陈安恨入了骨髓。
主要是三路兵马：使谢风、李义率部东向陇城，讨伐陈安；北宫纯、王堂西进，取南安、陇西、金城；王泽、熊悌之南下，进讨杨难敌。
西路军打得最顺畅，所过之处，城邑多降——本来司马保实际能够控制的地域就不广，纯粹靠着他相国、陕西大都督再加南阳王的头衔，才能使秦州各郡勉强听命，可是如今裴该赍朝命来伐，而司马保又被擒了，那谁还敢执兵相向啊？
遵照裴该的吩咐，凡降者皆不罪，由跟随大军前往的游遐、裴诜、裴暅、辛明、辛攀、卢志父等人善加安抚，并且核算田亩、点查府库，屯积物资，以为将来之用。而若稍有抗拒之意——不管是城池还是坞堡——则一律发起猛攻，将之彻底踏平。
要知道秦州各郡虽然没几家排得上名的世家，庶族小地主的数量还是不少的，乱世中各据坞堡以自守，甚至于联合成跨乡连县的较大的势力。按照裴该的想法，这些人在御胡之时，可为援助，散布境内，却属于不安定因素，最好尽数殄灭，也方便将其兼并的田亩和佃户释放出来。然而天下未定，胡、羯在东，他如今还没有精力彻底革新旧制，也担心压逼过甚，会引发不必要的动乱。
要知道陇西晋戎作乱是有传统的，在原本历史上，刘曜入关，兼取平阳，其势并不在石勒之下，就因为西方的乱事牵扯了他太多兵力和精力，才导致前赵为后赵所败，并最终覆亡。裴该鉴此“后”车之覆，行事乃不敢太过操切。
因而汝若肯降，我便安固汝之产业，倘若有一丝一毫的抵抗之意，那说不得了，我不趁胜祭起屠刀来，既弱地方之势，又起杀鸡儆猴之效，要更待何时啊？
三郡戎人，事先已得游遐通过声气，绝大多数也都遣兵来助王师，那些不肯来的，多数倒都是小势力——因为势小，所以当初游遐就懒得去理他们。西路军前后蹋破坞堡十数处、戎部也有十数，所获士人和贵酋多数枭首，迁其家眷于雍州，至于佃户和普通牧人，则就地设置民屯。
兵至南安北部，与凉州军会师，随即韩璞、张阆抛下部众，跑到冀县来谒见裴该。裴该好言抚慰，并且问：“张公可肯来长安与我一晤啊？”
韩璞闻言吓了一跳，忙道：“凉州偏远，路程迢递，我家使君若远行，非二三月不能抵达长安，诚恐州内不稳……虽然，大司马之意，臣等自当归报使君，由其定夺。”
那意思，我们说了不算，得张寔自己拿主意，但估计他是不会到长安去的，您可别报太大希望。
裴该笑道：“既然张公担心路途遥远，也罢，我当亲至榆中，以候张公。张公父子两代，忠勤王事，多次遣兵助守洛阳、长安，当世纯臣，无以过之。该亦甚为仰望风采，乃欲与张公一晤也……”

第三十六章、是临时工干的？
凉州的势力不可小觑。
自从永康六年，张轨就任凉州刺史兼护羌校尉以来，内用贤才、整兵事、兴文教、课农桑，外御氐、羌、鲜卑，其势渐盛。而且当时因为关中之乱，大批士人、百姓逃依凉州，也也为这个偏远地区的开化贡献了巨大力量。
随着西晋的覆灭，东晋鞭长莫及，张氏就此实际上割据凉州，史称“前凉”政权。到张骏、张重华父子时期，疆域“南逾河、湟，东至秦、陇，西包葱岭，北暨居延”，达至极盛，隐然已能与中原政权相争衡。虽然就目前来说，张氏之势不出凉州，也还没能底定西域，但其军事实力，以及作为支撑的经济实力，就已然不可小觑了。
从晋怀帝被困洛阳开始，张氏父子就曾多次遣兵相助，“凉州大马”名扬天下——一次三五千，就派了不下五次之多，那么以此类推留镇的兵数，又该有多少啊？
是以裴该在中原大定之前，根本就没有要动凉州的意思。
而且张氏父子对晋朝又一向恭顺，甘为外臣，并无独立之意。在原本的历史上，拥戴司马睿在江南建立东晋的，就有张家一份儿，其后虽然因为路途遥远而贡赋断绝，却长时期奉晋正朔，用建兴年号——直到建兴四十一年。不过也有一说，从张寔的继承人张茂开始，他们关起门来，也曾改元建号过，但并无确切的史料可资佐证。
当然啦，为了生存，张氏也难免跟占据中原的胡人有所来往，先后向前赵、后赵称过臣、受过爵，但他们同时也没有断绝与东晋的联络，可以说是虚与委蛇，两属求存，属于可以谅解之事。
十六国时期，中原地区被各部外族反复蹂躏，百姓流离失所，文化和生产都遭到严重破坏，唯有前凉张氏，保安生民、推广教育，对于保留中国文化居功甚伟。裴该之目张氏，有若东汉之窦融，乃是可以引之为臂助的力量，正不必大张挞伐。
按照历史惯性，张氏专保凉州，是没有问鼎中原的野心的，如今裴该打着晋朝的旗号，向他们索要贡赋，乃至借兵从征，都是很方便的事情，就算把后背卖给张氏，他们也不大可能突然发起偷袭。而若挥师往征，不但劳民伤财，牵扯精力，还未必短时间内可以获胜，即便获胜，凉州遭受无妄兵燹，事后也不会比张氏统治时期更和平、更繁荣。既然如此，暂时羁縻可也。
但他确实想见张寔一面，加以安抚，并且提醒他要当心小人为祸。在原本历史上，也就三年之后，张寔将被部将阎沙、赵仰等人所弑，其弟张茂继位……但是很可惜，对于阎沙、赵仰这两个人名，裴该却实在记不清了……
所以裴该才提出请张寔来长安觐见，但听韩璞的口气，张寔未必敢来。因为裴该终究年纪轻，执政时间也还不长，偏远之人，怎么可能了解他的脾性呢？谁知道你会不会想趁此机会扣押张寔，好趁机夺取整个凉州啊？
因而裴该就建议，说不如这样吧，我过几天就启程北上，前往金城郡治榆中，那里距离凉州就很近了，请张使君来榆中跟我碰一面吧。
裴该身为大司马、大都督，以大就小，近凉州而召张寔，就理论上来说，张寔是不能不来的，否则就有自外于朝廷之意，哪怕裴该以此为借口发兵讨伐，他也无可辩驳。而且这也等于裴该释放出了一定的诚意，既近凉州，张寔的心会比较踏实一些，不至于再找什么借口推诿。
韩璞、张阆带着裴该的书信离开冀城，折返凉州。裴该随即下令，命三郡戎酋也克日齐会榆中，领受朝廷的封赏——来的都是忠臣，有敢不来的，那就又有借口发兵攻打啦。
……
再说东路军，进取陇城，陈安撄城而守。胡焱奉命入城去游说陈安投降，陈安就问：“南阳王何在？”
胡焱回答说：“已槛送洛阳，候天子裁处。”
陈安沉吟少顷，问道：“可会杀他么？”胡焱摇头表示我不清楚——“司马保昔在陇上，听信小人之言，断绝凉州贡赋，几使天子蒙尘，其罪滔天，即便百死难赎其辜。然而天子素来仁厚，或释其命，也未可知。”随即规劝陈安，反正司马保不管死不死的，他的势力都算是完蛋啦，难道将军你真要一条道走到黑，为他殉死不成吗？
陈安长叹一声，回答道：“实不相瞒，我前赴上邽，是为杀张春，非敢与大司马为敌。不料部属慌乱之下，射伤了甄将军，大恶大司马……我若欲逆王师，为南阳王殉死，又何必即时退兵啊？”
胡焱点头道：“若非如此，大司马也不会遣焱再来劝说将军了。大司马实有爱才之心，将军岂无弃暗投明之意啊？”
陈安想了一想，就说：“既如此，敢请大军退去，安仍居陇城，为国家护守略阳可也。”
胡焱当即双眉一竖，说：“将军此是何言？！君前从叛贼司马保，后又屯于上邽城外，退去之前，难道从未兵刃相加于王师吗？此大罪也！自当俯首而降，亲往谒见大司马请罪，岂有仍守陇城之理？！”
当时很多地方势力名为臣从，其实等若割据，往往只要改个旗号，纳贡从征，晋朝也好，胡汉也罢，就都捏着鼻子认了——或者还没空清算你，或者考虑到投入产出比而暂且羁縻。好比原本历史上的陈安，就自称秦州刺史，上书依附刘曜，刘曜也没要他交兵或者谒见。
倒是隔了一段时间，陈安瞧刘曜之势颇稳，因而主动请谒，可是正赶上刘曜生病，懒得见他。陈安大怒，心说我这么勇猛，又为你立了大功，你竟然不见？真的病了吗？是病得快死了吧！就此掀起反旗。
然而此番军发之前，裴该就说过：“陈安于陇上晋戎间颇有威望，不可久置，免其坐大……”在原本历史上他就趁机拉起十万大军来，差点儿没把刘曜彻底逼出秦州去——“彼若肯降，便命来谒，若不肯谒，不允其降，灭之可也！”
所以胡焱才当面呵斥，说你不管怎么说，也是跟王师动过刀兵的，怎么可能不去大司马驾前请罪呢？倘若真心归顺，那就亲往求谒，否则免谈——等着大军围城吧！
陈安犹豫不决——他知道甄随是裴该爱将，是真怕前次一箭伤了甄随，那厮若在裴该面前大说自己的坏话，则自己此去晋谒，不是主动把人头送上门吗？最终请胡焱于城内暂歇，容他考虑几天再说。
胡焱却不肯留在城内——你是打算把我当人质还是怎么的——答应给陈安三天时间考虑，然后翩然离城而去。
陈安还在犹豫不决，突然得着了苻氏氐的求救书信，说是郭默率军从安定杀来，直入其垒，欲夷其族……
中垒将军郭默此前已经交卸了北地太守的职责，专任军事，屯扎在安定郡内。裴该分大司马部为三军，除中军在京兆外，后军陶侃驻冯翊，要防胡汉西渡和刘曜南蹿，前军郭默驻安定，目的则是监视草原诸戎。
不过此番欲图一举而定全秦之战，前军也受命参与，由郭默亲率一万五千兵马南下，助攻略阳郡。略阳中北部的氐种甚多，其中势力最大的，当然就是苻氏了——此前苻洪率部相助攻打彭卢，本有功绩，但他回去没多久就被苻光、苻突给弑了，其后苻突还相助陈安援救过司马保，不正好趁这个机会，利用这个借口，把他们给连根铲除喽，要更待何时啊？
苻洪本是多部联盟之长，他的遇害，直接造成了非苻姓的离心离德，纷纷恭迎王师，以攻苻光和苻突——其中就也包括了那个曾在苻洪驾前为小将，执戈守过大门的吕婆楼。
二苻难以抵敌，急向陈安求援，陈安不禁喟叹道：“此专为逼我也！”他若不肯往救苻氏，必然会失去周边戎族的人心，可倘若往救——拿什么救？我这儿大军就要围城啦！
——其实陈安想左了，郭默南下，专为平定略阳诸戎，要拿苻氏开刀，还真跟他陈将军没啥关系，郭默也没有接到要和谢风、李义配合攻打陇城的指令。
众寡悬殊，且对方大义在手，无奈之下，陈安只得打开大门，迎接裴军入城，随即只带亲信部曲数十人快马前往冀城，去向裴该负荆请罪。
可是等赶到冀城的时候，裴该却不在城内，已然动身北去榆中，盟会诸戎，并寻机与张寔会晤了。裴嶷踞坐堂上，喝令陈安报门而入。
陈安紧咬牙关，强自按捺心中屈辱，自报姓名，躬身而入大堂。他才朝裴嶷施过礼，就听身后响起一声暴喝来：“汝便是陈安？！”
陈安略一回头，只见一条大汉吊着右边膀子，昂首而入——不是甄随又是哪个？陈安心说倒霉，这蛮子为啥没跟裴公一起到榆中去呢？难道是为了养伤，故此滞留冀城的么？彼必恨我入骨啊，此番来降，看起来凶多吉少……
急忙拱手行礼，口称：“甄将军。”
甄随怒目圆睁，恶狠狠地瞪着陈安，问他：“前日汝说欲与我较量，为何却又施放冷箭？卑鄙小人，今尚求活么？！”
陈安急忙解释：“此是部属妄传指令，实非末将有意暗伤将军……安素闻将军勇名，常欲请教，岂肯……”
甄随冷笑一声，打断他的话：“原来如此，不是汝下的指令，是部属妄为么？究竟是何人所为，可即献上首级来，我便饶汝一命！”
下令射箭的本是司马保旧将王连，当日那一箭，使得陈安深恨王连，但事后却只是狠狠啐了他一口而已，并未严责。这一来王连和陈安的关系并非君臣，而更似盟友；二来陈安素来的脾气，汝若胆敢害我，我必杀汝，若只是无心之失，哪怕是因为愚蠢才好心办了坏事，我大肚能容，不会秋后算账。
王连还留在陇城，接受谢风等人的整编，陈安本可以把他给供出来，但此举实在大违本心——他从来是宁可代人受过，不肯牵累友人，更不会拿部下当挡箭牌，否则又岂能深得略阳郡内晋戎拥戴，在原本历史上掀起过那么大的乱子来呢？
因而甄随朝他要人，陈安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一摇头。换一个人，或许会脱口而出：“那厮既然伤了甄将军，我早已将其斩首了。”或者说：是临时工干的，早就赶走了——反正你也无从取证。然而以陈安的个性，却只是一摇头，回复道：“申令不明，末将之罪，甄将军若有恨恚，末将一人当之可也……”
甄随上下打量陈安，冷笑道：“虫豸一般货色，骨头倒硬……汝可知今如栏内羊马、板上鱼肉，老爷只要一声令下，便可将汝乱刀分了尸！”
陈安自份必死，反倒坦然起来，略略一挑眉毛，回复道：“将军可杀我，不可辱我，若谓我为虫豸，则中箭的将军，又是何物了？死便死耳，只可惜不能与将军较量一番，安便死，也不能瞑目！”
甄随说好啊，来啊。当即一把扯掉了右臂的夹板、绷带，大喝道：“可即于此堂前，与汝分个生死！我若赢了，便可亲手扼断汝项，以泄心头之恨；汝若侥幸得胜，这一箭便算是送汝的见面礼，日后谁都休再提起！”
陈安摇摇头：“我这首级，将军随时可以取去，若真欲较量，便请先去将伤势养好吧——我又岂能占将军的便宜？”
甄随闻言大怒，一把提起右臂来，扳住了陈安的肩膀，略一用力，陈安已觉有若泰山在肩一般——“我伤势有无痊愈，我自己不知，汝倒知道？老爷岂耐烦久等，便在今日，要取汝的性命！”
陈安略一偏头，去瞧裴嶷，心说你身为留守，又是裴公的叔父，身任幕府长史，领雍州刺史，就眼瞧着甄随跟堂上撒泼，连句话都没有么？却见裴嶷特意别过了脸，不瞧二人，不禁心道：看来甄蛮子果然深得裴公信重，就连裴公叔父都不敢相阻……罢了，罢了，我今日便搏上一搏……不信打不过这肩伤未愈的蛮子！
于是点点头：“既如此，将军请。”
二人来至堂前空地上，分左右拉开距离。裴嶷方才假装瞎了、聋了，啥都没瞧见、没听见，这会儿却不禁离开座位，站立门口，远远地观瞧。而且两人还没动手呢，“呼啦”一声，就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数十将吏，全都围拢过来，引颈观战……

第三十七章、服不服？！
军中比武，本是常事，当即便有小校取来一捆木刀、竹杖，由甄随、陈安二人挑选。然而甄随却一瞪眼：“此是性命相搏，汝等当是游戏么？取我大矛来！”注目陈安：“汝想来也携有兵刃，可唤人取了来用。”
裴嶷高声喝止，甄随却理都不理。时候不大，小校扛来了甄随近日常用的铁矛，而陈安部曲也从门外马鞍上取来刀、矛。陈安惯常临战，双手执械，左刀右矛，突击无前，可是他瞧瞧甄随，心说我不信你的箭伤那么快就能好喽，则我使两件武器，是占你的便宜……因而只提了长矛在手。
二人相距两丈左右，各自斜举长矛，将矛尖自左右缓缓地靠拢。只听“啪”的一声，二矛相碰，甄随双膀猛然间发力，一把将敌矛磕开，随即朝着陈安分心便刺。陈安矛头虽被荡开，矛尾却借力翻起，同时身子略略一侧，“喀”地便将甄随来招拍歪。甄随这一矛，在距离陈安右肩头约摸一寸处直捅而过，陈安趁机一拧手腕，矛尖闪着寒光，便朝着甄随腹部猛地捅出。
甄随向侧面跨开一步，让过来招，同时将手中矛朝下一压。但可惜陈安也几乎同时迈步，因而堪堪避过。
二人就此你来我往，悍斗在了一处，接连数十个回合不分输赢，瞧得周边将吏、兵丁，人人舌桥不下。裴嶷也不禁暗想：“这陈安真乃骁将也，若能罗致麾下，可不使甄蛮子专美于前，必能遏其跋扈之意！”想着我是不是喝止他们啊？二人不管谁受了伤，都是损失……可是眼瞧着双矛纵横，矫若游龙，即便裴嶷并不精擅武道，也觉深具阳刚之美，实在想多看一会儿。话语就在舌根打转，却迟迟吐不出来。
场中陈安一连数十合不能占据上风，不禁暗惊，心说甄随果然勇猛，矛术也甚为精熟，往年听闻他的事迹，都以为必有水分，如今看来，真正名不虚传啊。可是对方只想报仇，我却要赢了才可能活命，怎能跟他多做纠缠呢？终究他膀大腰圆，瞧着体力就比我充沛，加上我连日奔波，才到冀城，水米未进，便与人较量，这时间拖得长了，于我大为不利啊！
因此故意一收矛，卖个破绽，引甄随来攻。甄随貌似毫无心机，挺矛直刺，却被陈安轻松避过，同时倒转矛来，将矛鐏直取甄随躬前支撑的右腿。
照道理来说，甄随双手在外，矛势已老，势难回援，而右腿躬曲在前，也不易及时闪避，这本是无救之局。孰料甄随突然间撒手，将自家长矛撇了，却一双空手下落，一把就攥住了陈安的矛杆——矛鐏的尖端距离他膝盖竟还不到一指距离。
甄随双手一拧，便欲夺取敌矛；陈安岂肯由他抢夺，也双膀发力，反向拧转。二人各觉虎口巨震，掌心撕裂般的疼痛，不由得同时撒手，那支矛便打着奇怪的螺旋，飞到一旁去了，还险些砸到一名瞧热闹的裴家将领……
矛一脱手，甄随当即迈步，举着醋钵大的拳头朝陈安面上便擂。陈安矮身躲避，同时双手举起，从下方一托甄随右臂，将来拳格歪。但甄随还有左手在后，一拧腰，便即扳住了陈安的肩膀。陈安抬膝击敌肋下，甄随用手肘格开，随即右臂也按住了陈安的另一侧膀子。他双手有若铁钳，陈安根本挣扎不开，只得双臂齐出，抱住了甄随的腰……
二人就此撕扯到了一处，扭得几下，双双翻倒。
裴嶷这才终于喊出声来：“且住，可谓平手！”可是正在肉搏的紧要关头，谁会去理他？他招呼守卫去分开二人，但一名卫士才刚靠近，就被甄随躺在地上飞起一脚，猛踹出一丈多远去，倒地不起……余众无人再敢近前。
甄、陈二人在地上滚得几滚，间中各自松开一手，捏拳朝对方身上便擂。只是二人都是皮糙肉厚之辈，翻滚之中又难以发力，各自中了几拳，却全都浑然无事。
终于，甄随把陈安按在下面，并且反拧过对方的右臂……
陈安虽是西州无双勇将，弓马娴熟，双手执械，无人可敌，《晋书》记载他最后一战，说：“安左挥七尺大刀，右运丈八蛇矛，近则刀矛俱发，辄殪五六人，远则左右驰射而走。”但他却有一个最大的弱点，那就是：个头儿小。
陈安虽为北人，却天生小骨架，身高不足七尺——也就是后世一米六五左右；甄随是南蛮，倒生得高大伟壮，个头在八尺以上——一米九，骨架子既大，腰腿也粗。二人执矛比斗，更重技巧，难分轩轾——不过估计时间一长，确如陈安所料，他体力衰退得会比甄随快；然而近身肉搏，尤其纠缠到一处，有若摔角，更注重较力，陈安就难免落在下风了。
说白了，他一个60公斤级的冠军，怎么能跟85公斤级的冠军打？太极宗师也办不到啊！
甄随全身趴伏上去，将陈安牢牢地制压在地，并将其右臂反拧在身后，这才放声大笑道：“汝可服么？若说个不字，我便将汝这条膀子废了！”
陈安恨声道：“我本习惯双执刀矛，若非看汝身有箭伤，弃刀不用，何致于此啊？”
甄随笑道：“我说箭伤已愈，汝偏不信。为将者岂可如此躁进轻敌？将来必死于小人之手！”
旁边儿众人听了全都撇嘴，心想，你还好意思说陈安，“躁进轻敌”这四个字，不正是天然是为你而设的么？不过，我们倒是也希望你“将来必死于小人之手”……
陈安不禁叹了口气，说：“我既轻敌，合该身死——将军不必断我臂，可即断我头，以报一箭之仇。”
甄随大叫道：“我不要断汝头，我但要汝服我！”手上加力，连声问：“服是不服？！”
陈安忙道：“服了，将军实是胜我一筹。”
甄随“哈哈”大笑道：“岂止一筹？”竟然就此松开双臂，随即弹身而起，还伸手去拉陈安。
裴嶷这才长出了一口气，心说幸好，谁都没受伤……
甄随向陈安挑战，原本就是他怂恿的，所以初始时才偏过头去，不加干涉。因为裴该常说陈安桀骜难驯，若不是真心投降，还不如杀了算了，因而在临行前，裴嶷就建议，倘若陈安来降，可以利用甄随中箭之事，让甄随去单挑陈安。
他对裴该说：“陈安桀骜，为其恃勇，以为无对也，若甄将军能搏击败之，则必心服。”裴该说你确定甄随必定能赢陈安？他可还带着伤哪。裴嶷答道：“我昨日见甄将军于城内跑马，询其伤势，云无大碍。可在陈安初到冀城时，便命甄将军往挑，彼远来疲惫，再加我主彼客，岂有不胜之理啊？且若见甄将军不能胜时，我必喝止二人。”
其实裴嶷心里想的是，这俩货谁赢谁输都没关系，我才不会特意喝止呢——甄随败了最好，可以挫挫那蛮子的性子。
但是原本不过计划让二人较量一番，谁想甄随直接就动用了战阵兵器……裴嶷是真担心两人中伤了一个，甚至于以甄随的性子，直接把陈安给打死也有可能。好在甄随确实不傻，懂得轻重——陈安弃戈来降，即便杀他，也必须明宣其罪，以正典刑，怎么能够因为他曾经射过你一箭，你就把他活活给打死呢？就算打残了也不行啊，裴该回来，必然军法严惩。
甄随要真敢这么干，裴该哪怕抹着眼泪，也得让他给陈安抵命，否则军中法纪何存？他还怎么约束部下，怎么怀抚降者？
陈安倒也是真心服了甄随，心说即便在战阵之上，我刀矛齐出，也顶多跟他打个平手，而若拖得时间久了，胜算还会越来越渺茫。人有大个子，又有大力气，再加武艺精熟，你真是不服不行啊。
他却没想过，倘若二人是马战，估计甄随二十合内必败……不过甄随也不会舍长就短，去跟陈安马战就是了。
既已心服，陈安的姿态就变得谦恭起来，裴嶷也一改起初的倨傲，对他好言抚慰。不过具体怎么处置此人，还得等裴该回来再说，先安排住处，让陈安在冀城安心等待——“若无耽搁，大司马月余便归。”
可是随即就传来了南路军遇挫的消息……
……
裴该遣王泽、熊悌之率万众南下，进讨杨难敌，大军自祁山、嶓冢山间出，经始昌而直下仇池。
仇池国、仇池氐之所以得名，是因其统治中心在仇池山之故。仇池山在武都郡北，三面环水，一面峭壁，地势极其险峻。杨难敌本是为了防堵河池的兄弟杨坚头，这才屯兵下辩，当听说官军自北面来攻，急忙亲归仇池山，指挥防御。
他在山前密布堡垒，利用西汉水转运物资。王泽等进至山下，遣人招降，见杨难敌不答，便即排布阵列，发动攻击。一开始进展还算顺利，连破山前七垒，逼得杨难敌退至山上，但其后想要攻山就很困难了，旬日之间，死伤数百人，却几乎寸步难前……

第三十八章、骂阵
王泽、熊悌之攻仇池山不下，便派人循小路绕过山去，前往联络河池城的杨坚头和宕昌的梁懃，要他们发兵合围仇池山。杨坚头匆匆率军赶来，却为下辩守军所阻，难以克城。
其实杨难敌在下辩留人不多，但关键是杨坚头所部战斗力极其有限，他本人的指挥能力也只平平，因而即便有千余裴军相助，短期内还是拿敌人没办法。
梁懃倒是领着宕昌羌兵顺利抵达仇池山西麓，于路劫掠氐众，所获甚丰。然而山势颇广，光靠这两部兵马根本围不住，且杨氏父子积聚多年，仇池山上食水、物资都不缺乏，想要靠围困使其自乱的目的也很难达成。
倒是杨难敌，利用地形熟悉的长处，多次派小部队下山骚扰，导致攻军士气日挫，梁懃还一时疏忽，吃过一次不小的败仗，被斩杀百余人，被迫后退三十里另立营盘。于是他派人去联络王泽和熊悌之，说仇池山难取，不如放宽松点儿条件，劝说杨难敌投降为好啊。
杨难敌倒是也在包围战中，开出了自己的条件，他说愿意归附裴大司马，只求保留征西将军的头衔，许其在仇池和下辩续领部众。然而仇池氐势颇大，半个武都郡都是他们杨家兄弟的，且还身居要冲，隔断了宕昌等部和关中联络的通途，裴该怎么可能允许这样一股势力继续安居于卧榻之侧呢？来时给开的条件，就是要杨难敌下山归降，并且拆分其部，始可饶他性命……
所以对于杨难敌开出来的条件，以及梁懃的建议，王泽等人是不可能接受的，只得遣使北向冀城，通报战况，请求增援。
使者来到冀城，甄随听得消息，不禁大喜，说：“杨难敌那厮鸟，果然只有老爷才能杀得！”当即跑去向裴嶷请战。裴嶷本待不允，甄随却道：“我前日也在大都督驾前说过，山地交锋，军中以我为最强，则长史不发援兵还则罢了，若要增援王泽等，非用甄某不可。且甄某前在河池，为杨难敌所围，此仇不报，不是君子！大都督也曾说来，哀兵必胜，则我怀恨而去，必然建功！”
裴嶷心说你还是老老实实讲大白话为好，乱用成语，十句里面难得有一句到位的……沉吟道：“自当报于明公，候其裁断……”
甄随一昂头，反诘道：“长史既为留守，自可负起增援南路的责任，何必再报大都督？也不知大都督到未到得榆中，这一来一回，耽搁时日，倘若王泽等军败又如何处啊？彼等久围仇池山不克，士气必堕，若杨难敌趁势下山突袭，王泽还罢了，只恐那老熊怯懦无能，多半要逃……长史切勿犹豫，贻误事机，还是赶紧给我下令吧！”
裴嶷也不得不承认，甄随所言有理，于是便问：“既如此，将军欲率多少兵马前往增援？”
甄随笑道：“王泽等不能克仇池，并非兵不精、卒不广，纯属彼等无谋所致。故此我也不必统领大军前往，止选本部精锐五百，乘马疾行，三日可至山下。”
裴嶷最终无奈应允，甄随便于当日率部离开冀城，果然不到三日，便来到仇池山下，与王泽、熊悌之会合。二将尽皆不快，心说裴长史你派谁来不好，偏偏派了这个蛮子。在二将想来，甄随这厮如今身任“中军佐”，品位比咱们都高，加上脾气狂躁、倨傲，我等被迫要听命于他，这以后的日子可必然难过啊……
果然甄随一到军中，便即嘲讽二将，说：“区区小山，有何难攻，汝等竟接连三月都不能克……”
王泽忙道：“哪有三月？若三月便当过年矣……我等来此攻山，前后也不过月余时光罢了。”
甄随撇嘴道：“便月余也多。倘是老爷来攻，无须十日，必要取下那杨难敌的狗头！”
熊悌之激将道：“甄军佐之勇，军中谁人不知啊？既云十日克山，想来已有成算。但若十日不能克，又如何说？”
谁想甄随压根儿就不受他的激，冷笑道：“十日不能克，便十五日好了。总之不似汝等这般，顿兵山下，徒伤士气，却一无所获！”
然后二话不说，扯着熊悌之就出来观望山势——王泽找借口不肯去，只有熊悌之素来胆怯，更畏甄随，不敢不跟着。
仇池山范围甚广，甄随转了半天，也仅仅在山北逡巡而已。间中挥鞭指点山上，问熊悌之：“何不放一把火，烧了此山？”熊悌之苦笑道：“我等也曾试用此计，奈何山峦甚广，且又正当爽秋，草木尚且潮湿，也无猛风，不能助势，火势旋起旋灭……若待冬时，又不降雪，或者可以尝试烧山。”
甄随摇头道：“可惜，我来得仓促，未及向大都督求得那什么‘火药’。若能以砲车将大包火药拋至山上，便易引燃了。”
熊悌之暗中腹诽，脸上却不敢流露出稍许嘲讽之色，只是详细解释说：“道路狭窄，砲车难以运至山前，加之山前也不甚广，砲车难布。况且，以此山之大，不知要用多少火药啊？恐怕大都督倾尽所有，也不够将军使用……在我看来，即便施以油脂、木灰，同样可以烧山，只是也同样难以覆盖半片仇池，实是无用。”
甄随其实也没想烧山，他本身就是山里人，这山能不能烧，放火能起多大效果，难道还不清楚吗？只是随口找个理由，想要噎噎熊悌之，没想到老熊胆子虽然不大，脑筋也还算灵光，把他的话全给堵回来了。甄随不禁气结，恨声道：“总之，此山不难攻。”
熊悌之笑着拱拱手：“正要看将军如何攻山。”
等到黄昏时分，甄随返回营中，便对王泽和熊悌之说：“我已有攻山之策，明日便开始施行。”至于具体几天能够打下来，他倒是也不肯信口开河，白白落人口实，还给自己找麻烦。
翌日一早，甄随便即领着自家五百精锐，高打旗帜，抵达山前，扬声叫骂。喊了许久，嗓子都哑了，也不见山上有任何动静。甄随干脆解鞍放马，卸甲而坐，还让人担来酒水，就一手端着酒盏痛饮，一边继续叫阵——他这招还是跟大荔城下的伊余学的。
有氐卒报于杨难敌知道，杨难敌不禁捻须大笑道：“果是莽夫，只会施此拙计吗？”随即摆手，说由他骂吧，咱们就当没听见，根本无须理会。
杨难敌的计划，乃是固守仇池山，以等攻军自退。如今山上锐卒有四五千之多，倘若遭遇缓急，连老人、妇女全都执械上阵，就连两三万众都凑得出来，而且山中有水源，粮草储藏甚丰，足够全山人两年吃用，那又何必受甄随的激，下山去浪战啊？
杨难敌估计，最多守两个月，裴该必然着急，会再派发援军，甚至于亲来增援。然而自略阳来此的道路狭窄，山前也难以排布大军，就算裴家十万之众掩至，也不可能给自己增添更大的麻烦，反倒是粮秣转运之难，会把裴该先给累哭了。自己倘若能以仇池山挡住裴该，甚至于寻机挫败之，必然声威大振哪。
到那时候，别说老弟本就不如一个屁了，即便宕昌梁懃，也必卑辞前来求和，自己全得武都，不为难也。
要是裴该真来了，如此肥美的猎物就在眼前，或许杨难敌见猎心喜，会尝试冒险去突击一回，如今只来个甄随，那真没必要改变既定方略，自乱阵脚。他仍旧只须每日遣小队下山骚扰便可——当然啦，要避开甄蛮子所在的山前。
甄随虽然无谋，终究甚是悍勇，倘若偷袭他不成，反被他杀伤多人，不但会影响自家士卒的勇锐，还会使敌方原本稳步下滑的士气有所反弹，那又何苦来哉？
当然啦，杨难敌本是宿将，谋划多端，不会只有固守一策，而不考虑其它的可能性。事实上裴军尚未抵达山前，他便遣人暗中南下，去向巴氐求取增援了——杨难敌表示，愿意归附成主李雄，并将整个武都郡拱手献上。
不过从仇池山南下成都，道路险狭而遥远，没有大半个月是走不到的。李雄若派蜀兵前来，估计又得两月有余，即便从距离最近的汉中调兵，也起码得一个月时光。所以杨难敌还不急，心说若等成军进入武都，我再谋划全面反攻不迟。
他有六成的把握，李雄肯于派发增援，一则大家都是氐人，李、杨两家先代还曾有过交情；二来李雄亦觊觎陇上久矣，而且他不能不有所顾虑，一旦被裴该攻破仇池山，平定武都郡，则自家的汉中必受威胁……
杨难敌建议，若蜀军来，可经阴平先向宕昌，抄了梁懃的老窝；若汉中军来，则可先取河池，干掉自家兄弟杨坚头。如此一来，裴军断一臂膀，则更难久淹于山下了。
故而杨难敌对于甄随的叫阵是理都不理。谁想甄随貌似别无他策了，一连十日，每天雷打不动地来山前坐地饮酒，口中污言秽语层出不穷——好在杨难敌居于山上，压根儿就听不见，哨探的小卒也不敢学舌。
等到了第十一天上，小卒又来禀报，说那甄随还是带着几百人在山前叫骂，杨难敌倒不禁有些担心起来。虽说他认定甄随徒恃蛮勇，并无良谋，可是一连那么多天毫无效果地叫阵，就连傻子都会骂烦了吧？难道甄随你不烦么？

第三十九章、上山
杨难敌心中生疑，背着双手在屋内徘徊良久，最终吩咐麾下各将，谨慎守把各处山道，以免遭到裴军的突袭——
“甄随于山前叫骂，或为惑我也，使我疏忽他处……汝等皆须严守，尤其山后平缓处，更须谨慎。”
仇池山西北有西汉水，绕山南下，东南有洛峪水，西与西汉水相合，三面环绕，只有山北无水，但却天然陡峭，崖立如壁。裴军扎营的位置，是在西汉水边，位于北偏西的方向，而甄随也在彼处坐地叫阵，故此杨难敌怀疑，对方是故意拿甄随来吸引自己的目光，其实想在侧面发起突袭。
至于更往南的方向，也包括宕昌羌驻军的位置，安全系数要略大一些——两军若有大的调动，居高临下，一望可知啊——但也不可疏忽，以免为人所趁。
才刚吩咐下去，忽听外界传来喧哗之声，有人来报，说山上火起。杨难敌初使尚且不以为意，说：“是何人引柴失火？可速速扑灭之，勿使蔓延……”
氐人在山上，最方便获取的天然材料就是木头，因而多在山隙各处以木造屋，形成范围颇广的一大聚落，则每日砍柴取火，生灶做饭，偶尔走水也属寻常啊。
谁想随即又有兵卒惶急来报，说不是做饭失火，是官军已然攻上山来，正在四处纵火烧屋呢！杨难敌闻报，不禁大吃一惊：“官军从何处来的？！”也不及着甲，匆忙出门去看……
……
杨难敌所料不差，连续十多天在山前无谋地叫骂，即便真是傻子也早就烦了，甄随自然更没有这种耐心。事实上他只叫骂了一天而已，见山上毫无动静，第二天就命一名身材相似的部曲穿了自己的衣甲，依样画葫芦继续叫阵——反正远远地也瞧不清楚相貌，再者说了，仇池氐中真有谁很熟悉甄将军的外貌吗？从前也只是在河池城墙上瞟见过几眼吧。
那么甄随干啥去了呢？他去造地图。
甄随白天换了便装，带几名部曲，利用山下树木隐藏身形，小心翼翼地接近山壁，反复观望、勘测；夜间则审问此前捕获的氐人，询以山势、山道，以及山间聚落和堡垒的位置。他这回来，带着的不仅仅是麾下精锐，其中还杂有一名陶塑匠人……
裴该鉴于这年月地图绘制技术的低下，对于哪怕官府密藏的图谱全都不满意——他还曾经回想过这具躯体小时候所见的祖父裴秀所绘舆图，虽然独有秘术，以他后世的眼光看来，同样粗糙而不堪用。只是裴文约前世也没学过地图测绘，并不清楚该如何改进为好——普通什么立木为杆、三点一线之类手法，古人也早就会了。
不过他很快就发现，某些民间匠人，惯以陶土塑物，却可以通过训练来捏成立体地形。那些匠人也不知道是打哪儿来的天赋，又是怎么学习、修炼的，捏物塑形，往往惟妙惟肖，即便是远山近水，他们瞧过几眼之后，虽然不给具体尺寸，也能具体而微地仿制出六七成来。貌似这门手艺靠的不是严谨的技术，而纯粹是艺术家的直感……
堆土做山，塑为地形，用之于军事，早就有先例在，裴该更加发扬光大，出征在外时总会带着这么几位陶塑匠人。而甄随是懂得山地做战的，知道对地形的了解为取胜之要诀，故而特地向裴嶷求得了其中之一，带来山下。他亲自叫骂的头一天，那名匠人就把仇池山的大概轮廓，仅凭目视给捏出来了，随即通过甄随的勘察和讯问，又随时加以修改、细化，短短九天时间，便完成了一件还勉强看得过去的立体舆图。
然后甄随便唤王泽、熊悌之前来商议，说：“此山峻高，正面陡崖难攀，周边有西汉水等环绕，涉渡后几无可立足处，杨难敌又在多处设堡，以弓箭封堵山口，倘若强攻，损失必大……”二将连连点头，心说你终于明白这点了啊——“我等正是为此，迟迟难以攻上山去。”王泽就问了：“军佐勘察数日，可有登山之策么？”
甄随道：“山上氐卒数千，不及我军的三成，且器械、兵质亦远远不如，若在平野之上，或天险我与敌共，摧破之有若……大都督所言，有若反掌观文……”
二将心道这还用你说？王泽伸手指点：“若止险山，还则罢了，但杨氏据此山已久，于要害处皆设堡垒，置人众，一可当我之十。若强攻山，除非三五万军，前仆后继，以命相填，方有破山的可能……”
甄随说对，没错——“上山之路，周遭不下十条，然皆有氐卒护守，即便血战得胜，我军折损亦重，此非作战之正道。”随即笑笑：“卿等当明了我的策谋了吧？”
二将面面相觑，心说你的策谋？你都说什么了？怎么我们就明了了？熊悌之拱拱手：“末将愚钝，还请军佐明言。”
甄随一撇嘴：“汝等确实甚愚。我说得很是明白啊，若自旧有道路上山，九成难克，唯自无路处踏出路来，才能出杨难敌之不意，攻破此山！”
随即细细指点，说我发现正面陡崖，防守最稀——终究仇池山范围很广，但山上氐兵数量有限，不可能处处设防，而只能选择重要节点守护——我打算挑选五十名精锐，就象攀爬城墙那样，以挠索勾连缒上，第一处落脚点是在这儿……然后这里是第二处落脚点……
二将闻言大惊，急忙劝阻。熊悌之说了：“正面陡崖确如城壁，但天下岂有如此峻高之城池啊？即便前往军佐所言第一处落脚处，高度也超过了普通城壁的两倍，一旦失足，尸骨难全……”
王泽也说：“此计甚是悬危，即便能够顺利攀上，氐众但有一二人阻路，便万马千军不能展布，况止五十人！”就好比攻城，其实若能压制住城上弓箭手，无论用绳索还是用梯子，想要攀登上去并不为难，难的是先登者可能遭到多名敌军的夹击，使其难以在城墙上站稳脚跟，后续也无法跟上相助。那你这样爬上去，不是白送人头吗？
甄随笑道：“汝等不惯爬山，在我眼中，此山虽陡，却与通途并无太大差异。且我率五十人上山，不过突出不意，扰乱敌势而已，汝等趁机率兵沿路而上，两向呼应，便有破敌的机会……”
王则、熊悌之闻言，各自心惊，于是唾沫费尽，反复劝阻。甄随却压根儿不理，最后甚至说我这不是在跟你们商量，我是在给你们下命令！
……
甄随是武陵蛮出身，不过老家在晋代并不属武陵郡，而属其北的天门郡，族众分布在充县、溇中之间，也就是后世的张家界市北。蛮部一旦起乱，就习惯性往山里跑，曾经据守过云梦山，也就是后世的天门山。云梦山之险峻，在甄随看来，不逊色于面前这座仇池山，且更高耸，直入云霄。
——其实论海拔，仇池远比云梦为高，但其周边也皆高阜，云梦之下却多深谷，从山下到峰顶的高度差，倒确实是云梦更胜了一筹。
甄随少年时代，基本上就是在云梦山里长大的，因为其族十年里倒有七八年都在与官府作对，动不动便即避入深山，以御官军进剿。故此对于一座山寨应该怎么固守，甄随经验非常丰富，倒过来想，则当如何进攻，也容易筹谋对策了。
他当然也知道这是一步险棋，但一则自家用险用惯了的，二则前几天才刚来就放过大话，倘若迟迟不能有所进展，必遭王、熊二将耻笑啊。故此不听人劝，执意前往。
再者说了，以甄随看来，这山若不用险，除非堆人命，否则是肯定攻不上去的。大都督还想尽快平定秦州，好东向去打平阳呢，倘若在武都郡内长期保持重兵，围攻一座难以攻克的险山，全盘规划肯定都会被打乱。
当然啦，甄随还真没有对裴该忠诚到大都督的旨令要凛遵，大都督没提过的，自己也要想方设法为其解难，哪怕身死，在所不惜的地步。只是这种险山，估计裴军中除了自己别人都不可能打赢，难免见猎心喜。且若自己能够打赢，日后必有大把的上阵机会；而若自己放了大话，却最终打不下来，以后会不会再没机会自作主张、展布手脚了呢？
有险又如何？去冒啊！冒的风险越大，收获的胜利也就越甜蜜不是？
于是便在部属中精挑细选出五十名也是山民出身的勇卒出来，甄随领着他们，悄悄接近山壁，然后拋索攀登。爬山这事儿难不倒他，再加上经过多日来的勘察，确实这一路防御颇为稀松——主要是杨难敌压根儿想不到有人会从这没有道路的地方上来——故此花了大半天的时间，竟然被他有惊无险地摸到了山腰部分。
其实也不能说是无险，间中就有三名士卒因为挠索不牢等种种原因，掉下山去摔成了肉饼。好在甄随早就下令人人都口勒竹枚——就跟奇袭时对待战马一般——所以你就算摔死，也叫唤不出声，不至于惊动了山上的氐卒。
等到上得山来，甄随也不禁有些后怕，心说我原本还计划趁夜攀爬的，如此更能起到奇袭之效，倒是王泽扯着衣襟，死活不让，才改成了白天爬……这要真是半夜，黑漆漆的难以视物，估计掉下去的就不止三人啦，三十人都嫌少啊！
本来原计划还要再往上爬一程，但在这个落脚点附近，他却猛然间发现了一栋意料之外的木屋，不禁惊得后背全是冷汗。事先审问俘虏，主要是确定防守诸垒，然而山上并非只有氐卒啊，老弱妇孺的氐民也有不少——终究仇池山对于仇池氐来说，是大本营，而非一座纯军事用途的堡寨——各觅合适处建造房屋，俘虏就不可能全都清楚，并且逐一作供啦。
甄随急忙撇下挠索，抽出长刀，一矮身就蹿进了木屋。屋内并无氐卒，只有一个老氐人卧在草席之上，听到门外响动，随口问了一声。甄随也不知道附近是否还有旁的氐人，二话不说，扑上去一把按住那老头儿的嘴，就直接一刀断喉。
既然此处已有氐人居住，可见与山寨核心部位必有道路相通。甄随想明白了这一点，就不再继续攀爬陡峭的崖壁了，出得屋来，聚齐部众，便即寻路上山。临行前还特意从灶里掏一把火，把木屋给点燃了。
就此一路杀去，见屋就烧，见人就杀，毫不手软。逐渐的，周边木屋和居住的氐民都越来越多，他手下还不到五十人，实在难以屠尽，那些老弱妇孺哭号奔蹿，间中青壮都执械来斗。甄随吩咐部下，不必强与氐卒厮杀，却用氐民做挡箭牌，甚至于捉起小儿来做人质，逼迫氐卒后退。
即便杨难敌还没能组织起部众，发起有效的围剿和反攻，陆陆续续闻声主动聚拢来的氐卒，或者强壮氐人，其数量也颇为可观，不是甄随这几十人可以硬扛的。但他这一拿平民做盾牌，专朝屋密处、人密处冲去，却使得氐卒们投鼠忌器、牵手缚脚，难以招架。
山上的乱子，就这样逐渐扩大开来……
山下裴军见到山上火起，知道甄随得手——起码他是真上山了——急忙按计划向多处山道发起了迅猛攻势。王泽还命士卒高叫，说：“山上内讧，杨难敌已死，汝等还敢再抗拒官军么？！”故意扰乱守兵的心志。
几乎同一时间，仇池西麓的宕昌羌也同样发起进攻，力求使杨难敌首尾难顾。
甄随逐渐接近山寨的核心部位，见到围拢过来的氐卒越发众多，且平民多数跑散，也不容易揪人来做挡箭牌了。他们这四十多人，到处奔蹿，绝不肯停留一处，使氐卒可以顺利加以包围，而且一瞧对方势大难敌，干脆沿着山路反向山下杀去。
沿路所建各处木堡，全都是控扼道路，为防山下，根本没想到会有敌人从背后杀来，竟被甄随顺利捣破多处，然后他就凭着一处地势颇佳的木堡，固守待援。
只是，援军能够及时赶到吗？就连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第四十章、咱两家联个姻吧
仇池山上，氐众的主要堡寨，都在半山偏高一些的位置，而甄随目前所据，正好在半山腰上。比他更低一些的各处守兵，虽然见到山上大乱，难免心慌，但在将领的指挥下，多数仍然严守防区，利用弓箭和长矛对从山下沿路拼死冲来的裴军造成了不小的杀伤。王泽和熊悌之分道而行，老熊就因此被堵在半道儿上，损失惨重，进退不得。
唯有王泽，手举大盾，冲锋在前，虽然身被数矢也仍然硬着头皮往前顶。因为他知道甄随是裴该爱将，虽然大家伙儿全都讨厌那个家伙，但若因为自己呼应不力，使得甄随战死，将来大都督能够饶过自己吗？不少人都盼着甄随吃瘪，甚至于盼他完蛋，但最好别完蛋在自己面前——否则怕是自己也躲不过责任哪。
王泽所率“劫火右营”，其中坚本来就是甄随从徐州带出来的老底子，比起别部来更为悍勇，更擅乱战，也更愿意去搭救甄随——甄蛮子虽然几乎得罪了所有同僚，但在士兵中间威望还是很高的；加上他即便身居高位，仍然跟在徐州一样没什么架子，惯常与普通士兵打成一片，是以颇得士卒之心。
虽说那厮对于个人格斗技的训练要求甚高，还经常寻过错鞭笞士卒，就有如三国时代的张飞张益德，“不恤小人”；但经过他严训还能活着留在军中，成为百战老兵的，对此却都习以为常，不仅不恨他，反倒认为是甄将军的严格要求，才让咱们能打胜仗，我也才能活到今天哪。
越是强军，越敬勇者，本是常理。
因此王泽率领所部冒着箭雨、矛林，拼死冲上，虽然不时有士卒倒下，其后的兵将踏尸而前，却不敢有丝毫的延挨。王泽不禁就想啊，我此前要是有这种动力，也不要命地往上攻，估计效果不会比今天差……可要不是甄随在上面等着救援，我哪儿舍得接受这样可怕的伤亡数字哪！
等王泽终于连破数垒，冲到甄随面前的时候，甄随带上山的五十名精锐，已然剩下了不到十人，剩下的多数在恶斗中以一敌五，杀得骨软筋疲，终至殉难，或者还勉强维持着最后一口气，估计也活不到山下了。
王泽也早就连骨头都软了，在甄随面前一跤坐倒，心说当年老熊他们于阴沟水畔恶战胡军，估计也没有我今天杀得疲累吧……那回老熊就剩下了半条命，陆和在担架上躺了好几天才能下地，我这次啊，不躺个十天半月的，再不想动了……
唯有甄随，虽然满身是血——多数是敌人的血，但他自己也负创多处——却仍旧活蹦乱跳的，还嘲笑王泽：“只杀不到半日，汝便骨软，真正无用。”他接过王泽的指挥权，领着兵卒返身又朝山上冲去。
这时候天色已经逐渐昏暗起来，只见半山上一片火海，也不知道多少木屋被引燃，正好隔开了攻守双方。被堵在火外的氐卒尽被甄随带兵杀尽，老弱氐人擒了一千多人，全都用鞭子抽着，逼令他们哭号惨叫，招呼子弟出来投降。
这一号就号了一整个晚上，甄随倒是裹着毯子，寻一地平处睡得鼾声大作，当那些鬼哭狼嚎根本就不存在似的。山上杨难敌却一夜不眠，又是惊诧，又是恐惧，眼见士气已堕，恐怕再无机会把官军赶下山去了……只得聚拢残兵，隔开火势，打算固守最后的几处堡垒，以待成军来援。
第二日天明后，熊悌之和梁懃终于率部也杀上山来。梁懃来见甄随，拱手道：“甄将军果然勇冠三军，如此险峰，竟然一日之间，便破其半……”伸手朝远处一指：“如此一来，山势之险，贼与我几乎共有，只需再努一把力，或生擒、或斩杀杨难敌，不为难也！”
甄随就坐在地上，也不起身，朝梁懃翻翻白眼，说：“汝来得太迟了。昨日之战，老爷厮杀得甚是辛苦，汝等倒是轻轻松松，借我之势，上来此山。那其后的战事，汝等不该拼拼命吗？”
梁懃忙道：“既是将军有命，末吏必不敢辞。”他们宕昌羌跟仇池氐数世之仇，既然得着这么个好机会，又岂肯放过啊？梁懃心说你把剩下来的仗交给我打正好，我可以多杀氐人，以出胸中这长年积怨。
正待去指挥部众，攻打杨难敌，却又被甄随叫住了。甄随问他：“汝竟然自称末吏？据说汝本是晋人，果然么？”梁懃说正是——“末吏不是羌人，本是晋人，籍于乌氏，数世前迁来宕昌，受晋羌拥戴，暂时为主。末吏昔年，也是做过武都郡吏的，可叹关中大乱，郡守逃亡，郡城遂为仇池氐所据……”
为了自抬身份，他怕甄随不明白，还特意解释：“如今洛阳的梁司徒，正乃末吏从叔，我家得裴公做书，列名《姓氏志》，排在第五位……”
宕昌羌所在位置很偏僻，与陇上的通途又为仇池氐所隔绝，本来应该消息闭塞。不过梁懃终究是晋人，又幼读诗书，比起杨难敌之流来，就更关注对北方局势的探查。他早就知道同族的梁芬担任司徒高官啦，此前王泽、熊悌之遣人来要求宕昌羌出兵，合攻仇池山，梁懃就特意仔细询问：梁司徒是否还在位啊？他和派你们前来的裴大司马，关系如何哪？
当听说乌氏梁如今的声望被哄抬得很高，梁懃莫名之喜，还问来人能不能搞一部《姓氏志》来，要么《百家姓》也成啊，他好宣示属下晋羌，以巩固自身的权势。对于这种小要求，来使自然一口应承下来，说只要这仗打完了，你们宕昌和长安之间的道路也打通了，相信大司马必肯将两部书下赐于你。
所以今天梁懃为了自重身份，特意跟甄随说明，我可不是羌人，我是正牌晋人，而且还是高门世家子弟嘞！谁想甄随听得此语，略一凝思，便即脱口而出：“汝可有女儿么？”
梁懃不知道他为啥要提这个问题，只好点一点头，老实回答道：“确有一子二女。”
甄随闻言大喜，当即站起身来，朝着梁懃深深一揖，说：“既然如此，便请阁下将令爱许配于我，咱甄、梁两家联个姻吧！”
梁懃才刚一犹豫，甄随便即挑起了眉毛来，厉声喝道：“若非汝当我是蛮人，不肯与我结亲么？老爷如今是大司马麾下第一爱将，拜为四品武卫将军，汝不过一个郡吏的官途，怎敢拿大？！若不允时，老爷灭得了仇池，难道就灭不了宕昌不成么？！”
梁懃见对方疾言厉色，一张丑脸有若妖魔一般，当场吓得两腿发软，遍体筛糠。他心说你要不提，我还不知道你是个蛮子……不过我本身就是娶的羌女，也打算让儿子娶一羌女为妻——只是如今家世贵重了，这事儿值得再研究——那么把闺女许配给一个手握重兵的蛮子，倒也未必不肯，只是——
“将军误会了，小女便大的，也才六岁，小者尚在襁褓之中，如何可以许给将军为妻啊？”先把话说明白了，你要是实在想要，等得起，那咱们可以先定下亲事来——否则这蛮子若是真率兵来打宕昌怎么办？我本来兵力就不如杨难敌雄厚，还没有仇池险山可恃！
甄随闻言，就跟个泄了气的皮球似的，当场萎了，随即摆手，说既然如此，当我没说过，你赶紧滚吧——不是叫你滚下山，是赶紧滚去杀杨难敌啊。
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梁懃倒是也想明白了，当是甄将军自卑蛮子的出身，想要找一大户人家联姻；如今我梁氏甚为烜赫，而我又只是分支别族而已，他感觉可能有机会……赶紧说：“禀报将军，小女虽幼，末吏却有一个从妹，与将军年貌相当……”
甄随双眼登时一亮，忙问：“汝妹也姓梁么？生得可美？”
梁懃笑道：“既是从妹，自然姓梁，年方二十……不过曾经许人，夫家未及迎娶便即亡故了……”其实他那从妹是个寡妇，但这事儿好糊弄——“倘若将军不弃，末吏可以作主，以附君子。舍妹说不上天姿国色，却也窈窕端庄，宕昌晋羌皆慕其美……”这同样也是瞎话，那丫头长相一般，好在不至于全然拿不出手去。
甄随上下打量梁懃，心说既是同姓，估计长得跟你有几分相似，应该不会太难看——梁懃本人确实是身高体健，仪表堂堂的——便即笑道：“那这门亲事，就这么定下了。阿舅速去取了杨难敌的首级，好到大都督驾前报功，若再有我美言，或许便将武都一郡都交与汝也未可知！”
……
仇池山上，两代经营，中央堡寨建在半山偏上的位置，和外圈的民用建筑不同，主要以山石垒就，非常坚固；而且一侧靠着陡崖，两面倚着山壁，只有一个方向可以发起进攻，实可谓本时代难攻不落的要塞。杨难敌就率领着剩余的部众、氐民，凭此险塞，作最后的垂死挣扎。
因为一整晚氐民的鬼哭狼嚎，导致氐卒士气涣散，陆续潜出投降；最后还肯留在堡中的，全都是杨氏的“铁杆拥趸”，无论军民，尽数执械上阵，远以箭射，近用矛刺，给攻方造成了不小的杀伤。因而梁懃指挥着宕昌羌兵连续猛攻了三日，本身伤亡惨重，进展却极其有限。
熊悌之一开始就跑来对甄随说，羌兵的素质和组织力都与官军不可同日而语，加上器械粗劣，恐怕难竟全功，还不如让我上吧。老熊胆子虽然不大，打死狗的勇气终究还是有的，再加上他第一日未能攻上山来，身为“武林右营”之长，竟然要等第二天山道上的氐卒全线溃散，才能赶来与甄随相合，自己也深感面上无光。他亟欲建功立勋，以免被甄随、王泽他们将来在大都督面前参上一本，责备自己无能，甚至是怯懦……
可是甄随想要让未来的“大舅子”梁懃立功，却断然驳回了熊悌之的请战，只命他将所俘氐众全都押去山下，好生看管。熊悌之在山下又等了两天，等不到破山的消息，干脆又攀上山来了，再次向甄随恳请。
宕昌羌的士兵素质、武器装备，本来跟仇池氐就属半斤八两，与裴该所部精锐绝不可同日而语。关键是如今仇池氐已陷死地，难免作困兽之斗，相比起来，宕昌羌的复仇愿望还没有强烈到宁肯跟对方同归于尽的地步，自然便会落在下风。倘若没有官军压阵，只有这三四千宕昌羌的话，恐怕杨难敌早就发动决死反击，把两倍于己的羌兵彻底赶下山去了吧。
更何况，若再加上堡寨中幸存的老弱妇孺，数量反倒是羌人的两倍有余。
熊悌之反复恳求，甄随沉吟不语。
他在琢磨什么呢？甄随心道，这事儿倒是我想左了，倘若大都督或者裴长史在，肯定乐见宕昌羌和仇池氐拼个两败俱伤，最好是杨难敌授首，而梁懃也变成了光杆司令，大军便可在攻下仇池后，继进以平宕昌……不过如今我已跟梁氏联了姻，就必须得为“大舅子”考虑了，倘若他两手空空，去投大都督，大都督未必重视，而梁司徒甚至有可能压根儿就不认这门同族亲眷，则我娶其从妹，所获甚少啊，太不划算了。
原本只想让梁懃立下斩杀杨难敌之功，不过看情况，这家伙肩不起如此重任来，那么与其让他跟这儿把主力拼光，还不如我伸手帮上一把……老熊无形之间，也算是给了我一个台阶下，好吧，那你去吧。
熊悌之得了甄随的首肯，抖擞精神，当即挑选精兵，前去替换下羌卒，攻打氐寨。他这两天在山下倒也没有闲着，反复审讯俘虏，因而被活活打死的都不下十人，早就对这核心堡寨的内部情况，了若指掌。计划既然周详，官军的素质又非氐卒甚至是氐民可比，他这一上阵，形势便瞬间改观。
但即便如此，也花费了整整两天时间，才终于杀入寨中，氐卒多数战死，氐民全都跪地求饶，最后裴军和羌兵将杨难敌与其亲信百余人直逼到崖边。熊悌之爬上寨顶，高声呼唤，要杨难敌投降——“如今我不必再攻，只一轮箭，汝等便无一人可以得生，何如弃械而降？大都督向来仁厚，即便必要斩汝，应当只及本族，未必会害了这些依附的氐人。汝一世称雄，既蹈死地，难道就不为部下生死考虑么？”
杨难敌不禁长叹道：“我承先父基业，旬月之间，毁败至此，哪还有脸面去地下相见呢？只恨两次为莽夫所趁，败得不服啊！”
甄随两次都是亲率小部队实施偷袭，趁乱取势，实话说所冒风险甚大，并非兵法之正道，杨难敌难免会想：我怎么就输了呢？老天爷为啥会如此眷顾一个莽夫？
其实甄随两次行险，性质不尽相同：第一回偷袭河池，纯属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搏命——因为食粮不足，退路艰难；第二次却是谋定而后动，事先做过了仔细的勘察和周密的计划。对此，杨难敌自然难以分辨，还当甄随只是一味的鲁莽，误打误撞，这才侥幸成功——他就不想想，人连续两次打在你软肋上，就真这么凑巧吗？莽夫能干得出来吗？
杨难敌对于这仇池山的一草一木，都极为熟悉，他也不是不知道，正面崖壁并非无可攀援——自己小时候还爬过来着——只是手头兵力有限，不可能面面俱到，自然只能防守官军最可能来攻的方向，因而疏忽了这条“绝路”。况且在他想来，你就算攀崖而上，能上来多少人？还不瞬间就被我给包了饺子吗？谁想甄随惯会裹乱，甚至不惜以氐民做盾牌，竟然不到五十人就将山上的防御给彻底搅乱了。
——这也是甄蛮子家的世代故智，原本抵御官军的时候，就经常绑了晋民做人质的……
如今杨难敌自己也被逼到了绝地，朝下望望，云雾蒸腾，深不见底。但是他知道，这一面的山壁比起甄随所攀爬的正面来，其实要缓得多，有更多可以攀缘的树木，有不少可以落脚的岩石。略一凝神，主意已定，于是大叫道：“我宁死，绝不投降！倘若佼天之幸，尚保此残生，哪怕十年二十年，必要报此深仇，杀甄随、梁懃等！”
随即紧一紧身上的袍服、披风，命士卒将粗索缚在一根合抱粗的树桩上，便即手把粗索，一纵身，朝山崖纵跃而下。熊悌之远远望见，不禁大惊，急命士卒：“放箭！”看样子只能得着死的杨难敌了，可别真让他给跑喽！
杨难敌那百余名亲信纷纷聚拢过来，各执盾牌，甚至以身挡箭，以遮护身后的杨难敌——最终这百余人尽皆被乱箭射死，无一人请降，也无一人得活。然而等熊悌之领兵冲到崖边的时候，伸手一拽，绳索那头空无一物，再朝崖下望望，却根本找不到杨难敌的踪迹所在……

第四十一章、凉州刺史
甄随奇袭仇池山的时候，裴该已然抵达了榆中城，在此召聚金城、陇西、南安三郡的戎部。除了少数被西路军剿灭的，其余氐、羌等，大小二十余部，酋大皆至，全都拜伏在地，齐声称颂。
只有两家例外，一家是南安赤亭羌，其酋姚弋仲早就被裴该收为属将，如今按刀侍立于大都督身侧，俯首顾望旧友，得意之情溢于言表。另一家是吐谷浑，因为老头子恰在半个月前溘然辞世，长子吐延才刚继位，不敢遽离部族……
主要老头子太能生了，总计六十多个儿子，慕容吐延年近四旬，幼弟则还在襁褓之中。虽说老头儿去年就曾使年长的十九个儿子折箭为誓，要他们同心一意，勿起龃龉，可终究人心隔肚皮，吐延真信不过他那几个兄弟啊。如今自己才刚继位，根基不固，倘若就此离部他往的话，某几个弟弟突然间做起乱来，那可怎么好？
因此吐延请人写下一封言辞卑微、恳切的谢罪书，请叔父慕利延与两名兄弟带着信，来榆中拜谒裴该。
裴该告诫诸戎道：“汝等既奉我晋正朔，当从朝廷之令，守中国之法。本各有辖地，从今往后，不得逾界，亦不得擅自争斗。此前关中纷乱，裴苞、司马保等亦不能护守全秦，三郡长吏，或去位奔蹿，或颟顸废事，我今来此，当为晋戎各置官长。
“我为朝廷大司马、大都督，留台长安，护守西州，自当善待汝等，轻贡薄赋，且使强者不受胡虏之逼，弱者不为强者所凌。汝等亦当从我法纪，如有纠纷，诉之郡县长官，长官处事不明，可来长安向我直诉，唯不得私相争斗，亦不可私相结盟。有私斗、私盟者，两造俱都入罪，我必再命大军来秦，灭汝部族，枭酋大首级，发部众为奴！声明在先，勿谓言之不预也！”
遂命游遐、胡焱、郭璞等人按查地图，圈定各族或游牧或耕种的具体地域，并且商定每年的贡赋额度。
其实裴该也知道，如此羁縻，并非长治久安之道，只是如今各部戎族遍布三郡之中，数量有可能比晋人还要多，想要彻底消化，绝非一朝一夕之功。他本人还得挥师东向，去打胡汉，进而去打石勒，暂时不可能在秦州花费太大的精力，或者牵绊太多的兵力了。
相信只要自己足够强，态势不颓，足以把这种表面上稳定的局势维持到天下底定之后。
从来戎部都是趁中国动乱始得崛起，就好比人身上的病菌，只有免疫力低下的时候才会引发疾病。但一般人是不可能杀尽身上各种病菌的，且在未发病的时候强施猛药，不但毫无意义，还可能反过来损害了肌体的健康。
裴该希望中的同化政策，暂时只能施之于那些被灭的戎部，先夷其上层——为免兔死狐悲，引发别部疑虑，杀戮倒也不重，泰半押往雍州，与晋人同屯——所掳中下层的戎人则按雍州故例，打散开来，重新编组，圈地为屯。对于戎人屯民同样给予五年后编户的许诺，但在晋人贡赋之外，要求加增一笔“戎税”，除非你家脱戎为晋，才能免除。
那要怎样才算脱戎为晋呢？其实很简单，只要你穿晋服、操晋语，用晋人之俗，甚至学晋人写字，由三家晋人联保，经官府核查无误后，便可转而为晋。同理，晋人若入戎既久，着戎服、操戎语、用戎俗，哪怕你能翻出族谱来证明自己是中国人也没用，一律等同于戎人。
裴该这是抄的几百年后崛起某教之“故智”，他们对于归附的异教徒就是要额外征税的，用经济手段逼迫你彻底归从，时间一长，征服区内土著多数也就信了教了，甚至于比本族教徒更虔诚也更激进……
……
裴该召会诸戎，是在和张寔约定见面的前几天，主要目的是不想让诸戎误会裴大司马和张凉州本为一体，将来受张凉州之命，和受大司马之命是相同的——张寔你就老实在凉州呆着好了，千万可别朝秦州探出爪子来，否则我必斩断之！
凉、秦两州本来相邻，境内氐羌之间关系很密切，尤其那些游牧部落，逐水草而居，经常在两州之间来回蹿，所以张家对三郡西戎——尤其金城之戎——影响力是颇大的。裴该终究不可能完全放心张家，还盼望着一旦张寔有所异动，三郡之戎可以成为抵御凉州兵南下的第一道防线，既然如此，又岂能让诸戎酋大得见，大司马身边站着张使君呢？
除非大司马高踞上首，而张使君鞠躬如也，陪侍于侧。但那是不可能的，真等张寔到来之时，裴该亲自出榆中城远迎，他既欲羁縻张寔，就必须得对人客客气气的，此情此景若落在诸戎眼中，难免会产生误会。
而即便裴该并无东征之急，也不把凉州张氏的势力放在眼中，以他本心而论，也不会对张寔过于倨傲。一则张寔名位颇高，不是普通的一州刺史——
张安逊目前的正式职位，是持节、都督凉州诸军事、西中郎将、凉州刺史、领护羌校尉，爵为西平公。在原本的历史上，当长安城即将陷落之时，司马邺还密遣黄门郎史淑、侍御史王冲突围前往凉州，诏拜张寔为大都督、凉州牧、侍中、司空——倘真如此，那就跟裴该差相仿佛，为人臣之极啦。
目前张寔的官职，尚不能与裴该相提并论，但终究挂着郡公头衔，裴该不能目之为普通的地方守吏。
还有更重要的一个原因，是裴该对凉州张氏素来钦佩。在原本历史上，东西晋之际，中原大乱，兵燹纷作，唯独能够保障一方太平的，唯有凉州张氏，则论起对中国之功，张氏父子俩加起来，或许都不在祖逖之下！既然如此，又岂可不以礼敬之呢？
即便按照某些史书所载，前凉实有改元之实，且向前、后赵称臣，有附胡之心、割据之意，那也是从张茂开始的，张寔则一辈子都是司马氏的忠臣——当然也在于他天年不永，继任凉州刺史仅仅七年，便为部下所弑，享年四十八岁，这若多活几年，面对动乱之局，会不会别生野心，谁都料想不到。
然而有些人就是这么“走运”，该死的时候赶紧就死了，可免“王莽谦恭未篡时”之讥。
查张寔毕生唯一可称为污点的，或许就是假迎司马保，其实遣兵相拒，不放他逃到凉州去——史书上说是“以其（司马保）宗室之望，若至河右，必动物情，遣其将阴监逆保，声言翼卫，实御之也”。然而在裴该看来，当时张寔拥戴的正统是司马睿，并非司马保，而司马保这废物向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堵他乃理所当然——换了我是张寔，我都不会“阴监逆保”，而直接紧闭大门打发那家伙滚蛋。
且说裴该率游遐等人出榆中城以迎张寔，时候不大，就见远方尘土飞扬，旌旗招展，数千“凉州大马”卫护着一乘华车疾驶而来。
张寔虽然被迫来见裴该，内心不免暗生警惕，他留下其弟张茂辅佐年幼的儿子张骏守备凉州，临行前还关照张茂说：“此基业先父所留，即我有所万一，亦不可失，便以之托付贤弟了。”那意思，就算裴该扣押我当人质，甚至于砍了我的脑袋，你也不能把凉州拱手献上！
就理论上来说，裴该不至于要了他的命，不过也说不准——那可是驱逐麴允、害死索綝的猛人啊。麴忠克前不久自秦州来投，就在张寔面前极言裴该之叵信，他说把裴该赶去前线的本是索綝啊，你杀索綝很正常，为啥要驱逐我呢？就因为我没有发兵相救？纯粹是要夺我的兵权，这才妄动兵戈，同僚倾轧。麴允、麴昌兄弟还劝张寔不要去见裴该，以免遭逢危险，对此，张安逊回答说：
“今裴文约留台长安，统管西事，既有所召，我岂可不往？公等放心，安居姑臧，若裴某索要公等，我必不予。”
不就是怕裴该要我献出你们两人，所以才苦劝我不可前往榆中去吗？放心啦，我不是这种背信弃义、卖友求荣的小人。
但他虽然看透了二麴之所想，对于他们所说裴该可能会起恶意，也不能丝毫不加防备。因而挑选了三千精锐骑兵，护卫着自己同至榆中。相信只要应对得礼、谨慎小心，有这些兵马足够保护着自己逃离险地了。
再者说了，“凉州大马”名闻天下，则有三千骁骑相随，或许裴该就算有什么别的想法，见到这些兵也都要被迫打消掉——即便他将主力过来，平原之上，也不是那么容易吃掉我这三千“大马”的。
你裴文约再跋扈，难道就彻底无脑，不考虑得失之比吗？
眼看接近榆中，忽见前方有兵马阻路，张寔下令放缓速度，遣人哨探，时候不大，部将回来禀报说：“是大司马率诸将吏，出城迎候明公。”张寔忙问：“带了多少兵马护卫？”部将回答说：“平野之上，看得甚是分明，唯千余部曲而已。”
榆中城的位置，是在后世的兰州市东面，张寔自西北而来，这方位数十里内一马平川，根本就藏不住兵。张寔略略放下心来，急忙命驭者驾车前往，去见裴该。
他距离裴该等人约两箭之地，就主动跳下车来了，然后整顿衣冠，步行前往——当然身后也有部曲护卫跟随。裴该一开始骑在马上，等看张寔下车了，他才下马——尊卑有别，先后顺序是不能错位的——微笑着等候。
张寔渐渐步近，见裴该身着袍服，看上去也内无衷甲——瘦子就这样，穿多穿少，一目了然，倘若换了司马保那种胖子，即便内穿三重铠甲，外人都未必瞧得出来——心下更定。于是急趋而前，距离一丈，朝裴该深深一揖：“末吏凉州刺史张寔，拜见裴大司马。”
裴该拱手答礼，笑道：“我在此迎候张公多日了。有劳张公数百里来会，实为该渴慕之意甚切，亟欲得瞻张公风范之故——还请勿怪。”说着话迈前几步，一把就抓主了张寔的手臂。
张寔忍不住心里就是一哆嗦，但随即感觉裴该并没有使太大力气，不是要擒自己，也就笑笑，反手也把住了裴该的胳膊，说：“裴公太客气了，张某名位、家世，皆远不及裴公，反劳裴公久候，是张某之罪。”
二人寒暄几句，相互介绍随行人员——张寔这回带在身边的，乃是司马韩璞、参谋隗瑾，以及灭寇将军田齐、抚戎将军张阆等四人。
等到介绍完了，裴该便即一摆手：“城中已摆设酒宴，款待张公。”那意思，这就请跟我进城去吧。张寔略一犹豫，就问：“我这些健儿，跟随来至榆中，不知当于何处屯扎啊？”
这其实是一次试探，裴该若说你这些兵就扎营城外，你自己个儿跟我进城吧，则很可能是心怀歹意——张寔真怕城里会有什么埋伏。结果裴该笑笑：“我看贵部甚为严整，料不会犯我之禁，便可皆入城去，觅屋安住。”
张寔对裴该心生疑虑，裴该却不会特意警惕张寔——他会用这几千兵马突袭自己吗？除非这人脑袋有屎，或者彻底疯了。我若拿下张寔，有可能尽取凉州，张寔拿下我又有啥用了？他想趁机进取秦州？那司马保在的时候杀过来不是更方便么？
故而对于张寔的试探，裴该即以至诚相对。张寔这才彻底放下心来，赶紧笑着说：“榆中甚小，三千兵入城，难免滋扰民间，可使彼等于城外扎营，选一部随我入城罢了。”他既然基本上释了对裴该之疑，就必须也做出心无芥蒂的姿态来，不可能再严防死守，否则既易导致对方不快，也显得他张安逊过于多疑，甚至于有自外于朝廷之意。
入城之后，共坐饮宴，倒也其乐融融，仿佛是多年好友一般。然后席间说着说着，裴该渐次问起了西域之事……

第四十二章、护西域校尉
对于中国来说，西域是真正的“自古以来”——自从张骞“凿空”之旅，汉武经营西域以来，两千年间，这片广袤的土地及其上居民，大多数时间都受中国王朝的管辖。
这种管辖并非简单的羁縻而已，汉代即设西域都护、西域长史、戊己校尉等，唐代设安西都护、北庭都护等，都有命官、驻军，以监护南北两道。即便中原大乱之际，西域亦往往仍旧受到中原王朝所遣官员、兵士的守卫，以防来自于北方或西北方的游牧行国趁虚而入。
论起来，中原王朝而未能掌控西域的，大概也就宋、明两代而已吧——但若将契丹辽也当作是中国的一部分，则可以说西域在十世纪前后，仍属中国所有。
汉代历经百战，从匈奴手中夺取了西域，随后曹魏代汉，司马晋篡魏，一直都有设置西域长史府和戊己校尉府。在原本历史上，西晋覆灭后，由张氏前凉接过了护守西域的重任；367年，前凉为前秦所灭，西域东部入秦，而西部脱离中国也不过短短十五年，苻坚即遣大将吕光率军收取；逮前秦崩溃后，吕光即据凉州、西域，开创了后凉国。
后凉国祚不永，为后秦所灭，其地三分——其中李暠建立的西凉，只占凉州一角，泰半国土都在西域。其后的北魏亦曾一度控制西域，后期因北受柔然之逼，西为吐谷浑所扰，疆界渐次东缩，直至突厥的崛起。待得唐灭突厥，西域才再度回归中华大家庭的怀抱。
也就是说，从晋到唐这三百多年的中国大动荡、大混乱、大变革时期，绝大多数岁月，西域也都是不外于中国的，起码归属于中原王朝的藩属。
且说裴该在酒席宴间，似有意似无意地，向张寔询问起西域的状况来，张寔不由得心生警惕。
凉州偏远贫穷，即便近年来有不少秦陇晋人移住，却仍旧地广人稀，张氏倘若仅靠着土地产出，是很难供应得起上万兵马甚至是“凉州大马”那种精锐骑兵的，而必须要运用到丝绸之路的商贸利益。事实上张轨还在的时候，就曾遣使西行，假称朝廷诏命，要求西域长史和戊己校尉暂归自己统辖，并且还设置了伊吾（在后世哈密市偏西的位置）都尉，以控扼商道东段。
所以说在这个时间节点上，张氏虽然还没有彻底吞并西域——在原本历史上，十年之后，他们甚至于在高昌（吐鲁番）地区设置郡县——却已经有了相当大的影响力，实掌焉耆以东地区。
张寔不禁担心，裴公突然间问起西域之事，是不是打算把商路之利收归朝廷所有啊？
但他身为凉州刺史，距离西域最近，倘若矢口否认，说我对西域之事完全不了解啊，势必无以取信于人，恐更罹“此地无银三百两”之讥。因而犹豫了一下，还是回答说：
“其情其势，张某倒也略知一二。自前汉初开西域，有‘三十六国’之称，其后迭有增减，于今葱岭以东，南北两道并有六大国……”
西域南道六国，由东向西分别是鄯善、且末、精绝、扜弥、于阗和莎车；北道六国，由东向西则分别是高昌、车师、焉耆、龟兹、乌孙和疏勒；其它小国和游牧部族，还有数十家，则不必备数了。
其中南道最大国为鄯善，其地在阿姆达大水（车尔臣河）和牢兰海（罗布泊）之间——西域长史府驻地海头，即在其国北部。根据《汉书》记载，当时鄯善全国只有一万一千四百人，但据张寔所说，如今户籍不下十万，繁殖和扩张的速度都很快。善鄯王笃信佛教，其国中大小寺院，鳞次栉比，据说仅僧侣就达四千名之多。
北道最大国为乌孙，在天山以北，其广数千里，汉代就曾多次以公主（细君、解忧、相夫等）下嫁其王，因而风俗、文化、官制等都受中国影响很深……
张寔一开始并不打算多说，但见裴该端着酒盏，身体略略前倾，听得非常认真，他难免就起了炫耀之心，将西域各国的情况，包括地理位置、特产、人口，乃至兵马数量，逐一向裴该做了介绍。就总体而言，西域各国比之汉代，都已经有了长足的发展——一是拜丝路之赐，二是有中原政权护持，使得外敌不侵，内乱不大——但所谓大国也不过数千胜兵而已，小国连人口数都未必过万。
裴该插嘴道：“如此说来，但遣一军万人西向，则平定西域，不为难了？”
张寔笑着摇头道：“西域之险，不在人众、兵戈，而在地理。其土广袤无垠，却多为荒漠，数百里不见人烟，也无水源，大军即便沿商路而行，物资转运都甚是困难。是以汉代李广利征大宛，发属国兵六千及郡国恶少年数万，来回二岁有余，其卒十不存一……故设长史、校尉羁縻之可也，万不可大军往征，徒耗民力……”
说到这里，面容突然间一肃，问：“裴公难道有征西域之意么？诸国无罪，则以何名征伐之？”
裴该摆摆手：“信口之言，张公切勿当真。我也粗知西域，地广而人稀，即得其土，无用以耕织，要来何用？”随即正色道：“西域之利，在丝……在商贾转运，但严禁诸国互相攻伐，保障其路畅通，于中国便有大利焉——但不知今日之西域长史，戊己校尉，可能尽责否？”
张寔轻轻叹了一口气，说难啊——“中原胡乱，天子尚且蒙尘，何暇顾及西域？兵马、物资，皆难以补充，几乎就要撤守。还是先父在时，以国家所置官职、所驻兵马，岂可遽废？乃由我凉州略资供之，尚可勉强维持到今日。”
随即话锋一转：“然而，我凉州素来贫瘠，恐亦不能久供……”
裴该手捻胡须，微微一笑，打断他的话，说：“西来商贾，皆自玉门入，经凉、秦而抵长安，贡极西之珍物，以易中国之丝绸，获利百倍。此前朝廷即便课以重税，彼等逐利，亦往来不休。自中原乱后，西商就此绝迹，但凉州尚安，难道彼等会顿足关外，不到张掖、酒泉吗？张公于中得利，想来亦甚丰啊，取十之一，尽可资供西域长史、戊己校尉，又何必言难呢？”
张寔闻言，赶紧摇头，说：“西贾之利，向归朝廷，我又岂敢私取？裴公慎勿听信小人妄言……”他心说究竟是谁把这事儿泄露出去的啊？难道是此前派到中原的北宫纯、罗尧等人吗？但他们身为武将，就真能知道这么多么？我凉州必然还有内鬼！
裴该大致猜到了张寔的想法，心说这还用有人泄露吗？我除非是傻子才会猜不到，那么大一笔利润摆在你父子面前，你们怎么可能不动心？难道你们就能眼睁睁瞧着商人往来，却只钱不收？！
当即举起酒盏来敬张寔，说：“并无小人妄言，我也不是责问张公。裴某之意，如今既定秦州，略略积聚，便当挥师东向，殄灭胡、羯，西域偏远，难以控驭，只得劳烦张公了……”
张寔跟裴该碰了一下酒盏，听闻此语，不及就饮，双睛微微一亮，忙问：“公若有命，张某岂敢不遵？但所云‘劳烦’是指……”
裴该道：“如前所言，西域之利，在于商道，若张公有取，可继取之，若未曾取，可于今后取之，以富凉州。凉州富，我无后顾之忧，且东征胡、羯，人、粮若有匮乏，也方便开口求恳张公了。”
言下之意：我将来还少不得要你凉州提供人力和物力，相信以你对国家的忠诚，从前都能屡次向长安供输兵马、物资，今后也是一定不会拒绝我的。但倘若我只有索取，却毫无给予，自己也觉得说不过去，实在有愧于你，所以我就把西域的商贸之利给你了，作为交换，如何啊？
张寔沉吟道：“名不正则言不顺，西贸之利，我实不便私取……”他这分明就是向裴该要承诺，要政策了。
裴该笑道：“我今留台长安，华阴以西，乃可自断，所奏天子必无不允。今可加张公西域长史衔……不，护西域校尉，使统管西域之事。”
张寔闻言大喜，急忙承诺，说我身为臣子，自当为朝廷分忧，裴公你将来东征的时候，要求凉州供输人马、物资，只要我拿得出来，则必不敢辞！
宴席上的气氛就此变得更为融洽，两个人又推杯换盏了一番，各自带上了几分酒意。裴该随口问道：“我闻极西之人，多将金银锻为钱币，不知张公可有见过吗？”
张寔说我也见过一些，主要是银币，金币不多——“与中国铜钱不同，其上无孔，亦多数无文字，但铸花鸟图形，或者彼等国王形貌……裴公若是好奇，张某归州后，可寻数枚来以馈于公。”
裴该笑着说不用了——谁还没见过银币啊，我哪有那么好奇——“偶尔思之，中国缺钱，商贾难行，我前此虽在徐州掘铜铸钱，终究杯水车薪。倘若能以丝绸等物，大易西来银币，或可补中国之不足也。据闻彼等西商将银币来，往往为贵人收购，以做首饰、器皿，难免损耗其值，若张公准其以银币易物，必肯多携……”
通过丝绸之路，从中国运往中西亚乃至更遥远地区的商品，主要是丝绸、茶叶和瓷器，但在这两晋之交，饮茶习俗才刚开始流行（其中裴公亦功莫大焉），瓷器还属于早期试验品，则发向西方的大宗货物就只有丝绸了，此外还有一些漆器。相比起来，西方运至中国的货物则琳琅百态，什么都有，但绝大多数都非刚需——尤其在动乱之时——裴该的意思，你们还不如直接运银币来呢，大家伙儿都方便不是？
张寔沉吟道：“此似亦可……”随即摇摇脑袋，说：“我被酒矣，头脑昏昏，且容过后细思……”他没算清楚这事儿对自己是有利还是有弊，打算回去跟属吏商量一下，再答复裴该。
正在此时，忽听下首有一人提高声音说道：“大司马此言，末吏期期以为不妥！”
当即所有人的目光全都向说话之人移将过去，裴该有点儿印象，此为张寔属吏，刚才在城外就给介绍过，姓隗名瑾，字……不记得了。
张寔急忙停盏呵斥道：“我与大司马相语，此处如何有汝说话的地方？还不速向大司马谢罪？”
裴该摆摆手，笑道：“隗卿既于我之所言不以为然，便可使其直抒胸臆，张公又何必拦阻啊？我亦当‘少损聪明’，‘延访臣下，使各尽所怀，然后采而行之’，此方是为政之道也。”
隗瑾闻言，急忙站起身来，深深一揖，说：“末吏鄙言，大司马能采纳，实为国家之幸，末吏亦甚感荣光，且惭愧无地……”张寔却双眼一眯，心说：果然我凉州还是有内鬼！
为什么他会这么想呢？就在于裴该引用了隗瑾在一年前跟他说过的话。
根据《资治通鉴》的记载，张寔曾经下令，要吏民上书，指出自己的过错和不足，必有重赏。于是当时担任贼曹佐的高昌人隗瑾就趁机进言，说：“今明公为政，事无巨细，皆自决之，或兴师发令，府朝不知；万一违失，谤无所分。群下畏威，守成而已。如此，虽赏之千金，终不敢言也。谓宜少损聪明，凡百政事，皆延访群下，使各尽所怀，然后采而行之，则嘉言自至，何必赏也！”
大概意思是，你平素太过专断自为了，大事小情全都一把抓，就这样子，谁敢给你提意见？你别把自己想得太聪明，太万能，应该多多依靠属官，如此一来，都无须特意赏赐，自然会有良言嘉策献上。
张寔闻言大喜，当即采纳，并提升隗瑾为参军，引为心腹。
裴该今天对隗瑾所说那几句话，就是引用了他当日对张寔所言，故此隗瑾才表示“甚感荣光，且惭愧无地”，张寔则觉得：我身边儿有奸细！
不过这也是他酒意上头后的自然反应，等醒了再想想，就不至于如此大惊小怪啦。裴该虽然是后世之魂，但这么细节的史料他还真不可能记得住，纯属要来见张寔，必须预做功课，把他身边之人的言行先打探一番，就此听闻了这些话。隗瑾所言，又非机要，也不保密，甚至于凉州人还会当是美谈，四处去宣扬，则传到裴该耳中，纯属正常啊。

第四十三章、争论
中国自古以来，就以铜为钱，金币、银币不是没有，但大多数跟后世纪念币似的，并不能直接在市面上流通。这主要是因为金价昂贵，小老百姓用不起，而银产量低，所以价值也虚高，同样难用。
就此经过千年积累，逐渐形成习惯，哪怕后来到了明朝，来自日本和新大陆的银货大量流入，政府甚至于以银两来征收赋税，但也没想着要铸银币，都是先铸成锭，然后剪碎了用，极其的不方便。
两晋之际，旧钱多毁，新钱未铸，极大影响了商业流通，所以裴该才会想到在徐州开矿铸“吉钱”。但正如他自己所说，此举杯水车薪，对于自己聚敛财物能起一定作用，对于整个国家，哪怕是自己统治区内的商业发展，收效实在有限。
因而今日在款待张寔的酒宴上，谈到了西域问题、丝路贸易问题，他就猛然间想到，我能不能尝试着从西方引入银币来，以补铜钱的不足呢？这是经济学上一大课题，裴该也是临时起意，是否有效，也还缺乏仔细的斟酌和研讨。
只是按照常理想来，你让西来商贾多带银币而不是货物，他们肯定乐意啊——贵金属比较方便运输嘛——而只要自己出台政策，准许流通，中国商人们也必然乐意使用。所以先跟张寔打个商量，你看这样行不行啊？
谁想张寔尚且不置可否，隗瑾就先开言表示反对。裴该倒也是真心地想听听这位隗参军的意见，便即阻止了张寔的斥喝，甚至于还端着酒盏站起身来，走到隗瑾面前，说：“我适才所言，有何不妥，卿可明言勿隐。”
隗瑾躬身答道：“裴公适才云，欲使西商多输入银钱，以便商贾流通。然而瑾以为，国家以农为本，商为末业，大司马志在抒难兴国，理当重视耕织，垂顾于田土，而不应关注商贾。末吏在凉州，亦曾听闻裴公奖励工商，凡有所输，必给名爵，窃以为此乃摇动国本之害，不知谁人以教裴公，裴公慎勿轻听！”
裴该心道原来你想说这些，我还以为你对货币政策有什么独到的见解呢。当即先环顾一番左右，然后重新把目光又落回到隗瑾身上。
裴该打算趁着这个机会，阐述一番自己重商的理由，不但是说给隗瑾听，也是说给张寔和自家将吏听，于是笑一笑，对隗瑾说：“卿言当以农为重，此言无错，但重农不等于必要轻商。如今胡、羯作乱，国家衰颓，乃当并重农、工、商、虞各业，使厚积聚，才能富国强兵啊。”
隗瑾拱手道：“《周书》云：‘农不出则乏其食，工不出则乏其事，商不出则三宝绝，虞不出则财匮少。’末吏也知此四事皆不可废。然而如木有根，有干，有枝，有叶，若根不固，遑论枝叶？农为国家之本，本厚而诸业并兴，若然本末倒置，如树根朽烂，虽高十丈，也将枯死……”
裴该打断隗瑾的话，问他：“卿可曾种过树么？”
隗瑾闻言一愣，就听裴该继续说道：“卿只知道，根朽而木枯，然而试问：今有无本之木，其根有何用处？今有无枝叶之木，其本能活几日啊？农业虽兴，人皆耕织，若无人为工、商、虞，国家可能富强么？”
隗瑾答道：“国家重农，则如木根固，只要不加砍伐，其本自生，诸业自兴。事有轻重缓急，国家政策，也有偏重，臣并非言工商无用，只是裴公不当过于关注而已。即以今日论，社稷倾颓、人心混乱之际，自当重农兴作，商贾之道小哉……”
不等裴该辩驳，他就急促地说道：“今裴公使商贾供输而可得官，此非汉武之故策乎？彼辈重利而轻义，若使为吏，必然刻剥百姓，使政治污浊。汉武之世，人竞奢靡、刑罚过差，甚至以腹诽入罪，其根由皆在于此——是故末吏以为不可，还望裴公三思啊。”
隗瑾的意思，首先声明，我不是要消灭商业，也不打算跟你在重农还是重商的虚而大的问题上多做纠缠，咱们就事论事，还是说说你的政策失误吧。
裴该笑笑，回答说：“卿误矣。”随即提高声音：“商贾输粟而可为吏，此本汉初之政，非武帝所独创，那又岂能说‘人竞奢靡、刑罚过差，甚至以腹诽入罪’是因此政之失啊？汉武朝之弊，为黩武穷兵，粮秣不足则厚敛农夫，转运不畅则刻薄商贾，为实国库而使民间贫穷。
“察汉武初执政，外有匈奴之逼，内有诸侯之扰，国用不足，兵戈不强，无奈而止汉初与民休息之政策，聚敛财富，以平内忧外患。其情其景，与今日何其相似？若无孔仅、桑弘羊等为政，他又何能北逐匈奴，南定瓯越，成一大盛世啊？然而匈奴却，复远逐之，瓯越定，复取西南夷，百世之业，一己为之，这才导致国贫民弱，晚年不得不下罪己之诏——是其急功近利之过，并非为政之失也。
“而且孔仅、桑弘羊之政，不是重商，而是由朝廷任商贾之事，盐铁专卖，并且均输。专卖之策，始于管仲，能使齐国富强，岂非善政？均输之策，齐劳役而便贡赋，有便于民，有利于国，也非恶政。唯武帝急于求成，颁算缗、告缗之令，使中产以上，大抵破家，此抑商也，非重商也。”
隗瑾还打算说什么，裴该摆摆手，阻止他继续发言，说道：“算缗当为古有——岂有因商致富而不纳贡赋于朝廷之理啊？唯武帝重其税，二缗抽一算……”
缗是货币单位，相当于后世的“贯”，二缗就是两千钱，而一算，历代说法不同，有说指一百二十钱，有说指二百钱。裴该笼统言之，其实汉武帝的“算缗令”，是要工商业主和高利贷者二缗出一算，对于小手工业者则是四缗出一算，此外私人拥有的车船，也要按数量、尺寸抽算。
“是以富户皆隐匿其财，导致‘告缗令’出，隐财者戍边，告发者可得其半，于是告密之风大行，商贾之家多破。这是涸泽而渔之策，短期内可聚敛大笔财富，却不利于商业之繁荣。若商不兴，如树木无叶，岂能长活啊？
“我今财用虽不足，却不重商税，且使商贾于流通时得利始征，无利不征，前此聚敛之财，也不强取……”
裴该这是在一定程度上，保障了私有财产的安全，而不象汉武帝似的，因财征税，也不管你这财产是好来的，是坏来的，是短期聚敛的，还是数代积聚的，全都一刀切，那自然会引发无穷的阻力。而且这也使得工商业者不敢扩大生产规模，所得利润宁肯吃穿浪费掉，更不肯置换成车、船等运输工具。
“如此一来，有若农赋，丰年不加，平年不减，歉年可免，人乃乐于经商、作工，而其获利厚，国家赋税也丰，公私两便。且我与商者官，仍使为商，与工人官，仍使作工，不使牧民，又何来刻剥百姓之虞啊？”
当然啦，这只是目前的状况，裴该是很想找机会把一两名成功的商人安插进自己幕府中去，专门负责制定商业政策的，就好比汉武帝朝的孔仅、桑弘羊等人那样。但他也知道时机未到，光给工商业者空头吏职，就已经引发很大的阻力了，他又不是汉武帝那样一言九鼎的皇帝，还不可能彻底改变哪怕只是一两名工商业者的地位。
再者说了，武帝时儒家才刚抬头，还没能成为社会主流思想，直到汉宣帝，都还说“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呢，如今可是经汉元、新莽、光武等数十代的哄抬，儒学已成主流，轻易摇撼不得了。
裴该说了一大套话，终归是需要喘口气的，隗瑾这才得以插进话去，说：“商贾之利甚厚，若不加以抑制，反而重视，诚恐农人皆将释耒耜而逐商利，难免摇动根本……”
裴该笑问道：“卿以为，商贾之利几倍？”
这个问题笼统得有点儿没道理，隗瑾因此愣了一下，裴该趁机就说了：“耕田之利十倍，商贾之利百倍，立主定国之利则无数倍，难道农夫都将释其耒耜，商贾都将倾其珠玉，去立主定国不成吗？”
这几倍几倍的说法，原本出自吕不韦，他这么跟自家老爹一商量，立主定国之利无数倍啊，当即就跑去扶持子楚了——裴该的意思，象吕不韦这样的商人，世间能有几个？
“非其不知利厚也，但利益愈厚，风险便愈大，普通农夫，安能为之？人之秉赋有差，所适合之业不同，即我重商，亦不轻农，何至于望风而转业啊？固然，人往往惯见成功，而不见失败，若乡里有因商致富者，总会尝试仿效，然而，若守吏不能察知其情，筹谋对策，或及时禀报朝廷，还要守吏何用？朝廷置吏牧民，难道是仅仅要他们收取贡赋的吗？
“世间事，有利则必有弊，若因有弊而不为，则唯垂手待死而已。国家为政，要在应天时、问风俗、察民情，加以教化、疏导。今四方疲敝，百业不兴，是以重之，如天旱而必须堰河储水，若天雨导致储水满溢，再掘开泄洪可也。若旱时怕洪水，而不敢储水，又如何能够活到天雨之时呢？”
裴该这一是为再次声明，我如今重商的政策，是临时性的啦，临时性的，你们别太过反对。同时也暗示，倘若商业的发展影响到农业生产，我自然会收紧口子，而倘若还没有这种危机萌现，那你们也别求我改变政策。
他的话句句占着理，却又极其油滑，隗瑾虽然不大以为然，但一时也找不到下嘴之处，只好把话题给兜回来：“既然如此，裴公又为何要西贾输入银钱啊？钱之为物，只便流通，饥不能食，寒不可衣，非急需也。”
裴该转向张寔，问他：“请教张公，今西贾自西域输来，都是何物？”
张寔回答说：“多殊方异物，及马驼、毛皮、珠宝等。”
裴该点一点头，说：“若有西方种籽，张公可留意，是否能够种之于中国，可使多贡。马驼、毛皮亦皆可留，至于珠宝，也不能食，不能衣，不能为兵，非急需之物，可贬其值，命其输入银钱。”
然后才转过来对隗瑾说：“钱不能食，然可以易食，不能衣，然可以易衣，其于商业有大用，非珍珠翡翠可比。”
隗瑾问道：“若田地少产出，钱如何易食啊？桑蚕不繁盛，钱如何易衣啊？”
裴该笑着说，话又兜回来了，我也没说不重耕织啊，而且——“耕织者，小民之利，非士之利也，然而如今之士，多聚敛田土、奴婢，盛造庄院、坞堡，屯积粮、帛。市间诸肆皆空，而庄院仓廪丰盈，所为何故？隗卿可想过么？”
“还请裴公指教。”
裴该笑道：“正是因为商业不兴，商贾不通之故啊。则士人所能得者，唯有田土、奴婢、粮食、布帛，难以交易他方之物，只能屯积。今若有商贾自远方来，供与殊物，则士见之，一则贪其物而欲易之，二则以为商贾既能至此，地方必然平靖，也不必多储粮、帛。如此则释出之粮、帛，可卖于市肆，百姓乃无饥馁、冻寒之虞，岂不是好？”
其实尚有一层好处他还不敢说，那就是一旦工商业兴盛了，就可能会有大地主逐财，把资金投放到非农业领域去，从而释放出一部分耕地来，保障国家的基本农业税收。
隗瑾本非有备而来，势又不可能一定要在酒席宴间驳倒裴该，而且斜眼瞧着自家主公张寔的脸色很不好看，最终也只好屈服了，深深一揖道：“既然裴公已有长策，瑾就国家之事，不便再多置喙。唯望裴公多咨询贤者，切勿妄定国策。”
这算是架了个台阶，裴该也就趁机收篷。因为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于是转过头来，就对张寔说：“我书记郭景纯，善能相人，可使他为张公一相，如何啊？”

第四十四章、妖人
郭璞相张寔的话，自然也是裴该预先教他的。
他对张寔说：“公之尊容，富贵卿相，自然无须多言。然我看公面上多青筋，恐有小人觊觎在侧。阁角峥嵘，主霸一方，两颐不润，或犯妖人……”
在原本历史上，张寔确实可以说是死于“妖人”之手。当时京兆人刘弘客居凉州天梯山，这家伙不但擅长旁门左道之术，惑聚徒众，他还煽动同乡的张寔部将阎沙、赵仰等人，对他们说：“天与我神玺，应王凉州。”于是阎沙、赵仰就串联了张寔侧近十多人，计划杀张寔而拥戴刘弘为君。
据说张寔之弟张茂探查到了这一阴谋，劝说张寔诛杀刘弘。谁想到他这边儿才刚派人去取刘弘首级，阎沙等人就抢先发动，怀中藏刀进入内室，将张寔给刺死了。事后刘弘先被割舌，然后车裂，其党羽数百人全被诛杀。凉州群僚以张寔之子张骏年幼，遂拥戴张茂继任为刺史、西平公。
所以裴该今天才让郭璞提出“妖人”二字来，他趁机就问张寔：“从来乱世多出妖人，凉州也有么？”
张寔皱着眉头想了一想，说：“诚如裴公所言，战乱之世，总有妄人以妖言蛊惑愚夫愚妇，非但我凉州，恐怕雍、秦也有不少。尤其我地近西域，常有释教僧侣随西贾而来，所言荒诞不经……”
裴该也假装沉吟，说：“我倒由此而想起一件古事来……”
“何事啊？”
“张公可知汉季孙策之死乎？”
张寔点头，说我知道，孙策是被故吴郡太守许贡的门客所杀，据说他是孤身出外狩猎，遭遇了刺客……
裴该道还有另外一种说法——“有琅琊道士于吉，往来吴会，烧符治病，吴人多从之。一日孙策于郡城门楼上召会将吏，方宴之时，众宾纷纷下楼揖拜，乃是于吉经过之故，掌宾者禁呵而竟不能止。孙策因而大怒，即缚于吉而斩，悬首于市，然而当夜乌云覆盖，明旦往视，连尸尽皆不见。此后孙策每坐，便见于吉在侧，驱之则散，还坐复聚，心甚恶之。当其遇刺也，原本不死，竟然又见于吉，于是大叫一声，金疮崩裂而殁……”
这故事前半段，出自《三国志》的裴疏，后半段则纯粹裴该根据《三国演义》又重新改编了一道。
他随即解释说：“子不云怪力乱神，我本不信此言。然而细思之，得非孙策侧近与妖人相勾连，遂害孙策么？举凡妖人，未成势前便须剿灭之，若待成势，尤其州郡将吏多归心，则不易平定了。”
张寔端着酒盏连连点头，说裴公所言有理，我记下了。随即便道：“我本不当馈礼于裴公属吏，但今日郭景纯为我相，不能无所答谢，欲取骖马与裴公，请转赠郭景纯，可以吗？”
裴该“哈哈”大笑，说这有什么不行的，我不会在意，赶紧招呼郭璞过来谢过了张寔。
……
张寔在榆中停留了三日，然后告辞归州。裴该送走张寔之后，便也启程返回冀城，才走到半道儿上，就陆续传来了各方的战报。
首先是郭默攻伐苻氏氐，在吕婆楼等人的带路下，最终顺利擒获了苻光、苻突，按照裴该的吩咐，尽皆于军前斩首。吕婆楼等人都请求立苻洪之侄为苻氐之主，却被郭默一口回绝，下令将苻氏本部拆散开来，即于其故地设屯垦殖——当然这同样出自于裴该的授意。
裴该接到报告，不禁心想，看起来这氐族苻氏么，将会彻底成为一个历史名词了，前秦名号，就此烟消云散。
想想也有点儿悲凉，实话说十六国当中，倘若一定要留下一个，他会选择前凉，而第二个就是前秦……
随即甄随等人的奏报也送到了。
且说当日杨难敌放了狠话后，缒崖而逃，按照故事中惯见的桥段，就是落魄英雄流亡他乡，卧薪尝胆数年后卷土重来，不但恢复旧业，还能打下偌大一片江山。倘若是武侠小说，那就必得在崖下遇见高人，或者挖到什么秘笈，从此炼成绝世武功，将仇人如甄随、梁懃等全都轰至成渣。
只可惜，现实总要比传奇故事残酷得多，杨难敌才刚缒下崖去，找一处地方落脚，那里的山石就突然间崩塌了……
裴军在山崖下搜索了将近五日，终于还是被他们找到了杨难敌碎残的肢体。
战报也不知道是甄随找谁写的，没有一上来就说杨难敌已死，而是按照时间顺序平铺直叙，裴该初始不禁吊起了心，等看到这儿，方才大大舒了一口气。他最怕杨难敌逃入巴蜀，到时候成为巴氐北侵陇上的带路党，难免会引发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好在杨难敌终于还是死了，但裴该亦因此而不自禁地想到：倘若不定汉中，陇上终不得安啊！
然而接下来，便是相关汉中的消息了。
汉代汉中郡的辖区非常广袤，东起荆山而西至沔水，然而到了汉季乃至三国时期，汉中两分，分属蜀、魏，曹魏方面便分汉中东部为魏兴、上庸、房陵三郡。入晋以后，继续维持这一区划，并将蜀有汉中与其南面的梓橦、广汉、巴西、巴东和巴郡都从益州割裂出来，别置梁州。
梁州刺史原为张殷，因为内有流民作乱，外有巴氐相侵，难以镇定，岌岌可危，因此永嘉二年，晋朝委派名将、江夏钟武人张光为材官将军、梁州刺史，命其前去接替张殷。可谁想到张光还没进入梁州州治所在的汉中郡，张殷和汉中太守杜正冲就都弃官逃亡了。张光遂于魏兴召集属吏与各郡太守，募兵西进，艰难转战整整三载，这才终于收复了汉中郡。
但是随即，在荆州北部流蹿的流民帅王如战败而降王敦，旋被王敦所杀，其残党李运、王建等率三千户自襄阳西蹿汉中。张光遣参军晋邈前往拦阻，谁想晋邈先是受了李运等人贿赂，劝说张光接纳他们，继而却又觊觎流民的财货，进谗言使张光诱杀了李运、王建。
王建之婿杨虎就此得以统领部众，驻厄水而叛，张光遣子张孟苌率军讨伐，却不能胜，于是双方都遣使北去，向仇池求取增援。当时杨茂搜还在，派长子杨难敌率军南下，以助张光——因为理论上他还算是晋臣啊，当然要帮张光啦。谁想杨难敌向张光索贿不成，杨虎倒是献上了不少历年搜掠所得的珍宝，于是杨难敌便阵前倒戈，导致张孟苌、张援兄弟全都战死，张光本人也因悲愤、忧伤，于不久后因病辞世了。
张光既死，杨难敌遂得汉中，但他随即又排挤杨虎，杨虎被迫率部南投成汉。时隔不久，张咸等煽动汉中百姓起兵，驱逐杨难敌，杨虎得以卷土重来，并被成主李雄任命为汉中太守——这是三年多以前的事情。
拉回来说，此番杨难敌遭到晋军攻伐，被迫遣使向李雄投款，请求增援，李雄以武都地远，恐怕远水难救近火，便下令汉中太守杨虎发兵北上。
杨虎近年来从关中输入了不少兵器，势力稳步增长，得令后，便亲率五千兵马溯西汉水而北，直指河池。正在指挥攻打下辩的杨坚头闻讯大惊，匆匆赶回老窝，却在城下被汉中军击败。氐兵四散，杨坚头本人不及逃入城中，被迫翻山而走，只剩下一千裴军——当初甄随留下以护守河池的“劫火中营”士卒——固守河池，浴血奋战，数次打退杨虎的猛攻。
等到甄随等人攻下仇池山，一方面搜寻杨难敌的踪迹——最终找到了他的残骸——一方面继进以攻取下辩。下辩残氐一鼓而下，甄随旋即亲率兵马来救河池。杨虎闻讯，不敢与战，加上听说杨难敌已死，便主动撤除了河池之围，退返汉中去了。
计点损失，裴军在河池城中伤亡将近三成。
仇池氐就此覆灭，武都一郡也可以说是基本上平定了。捷报呈递到裴该面前，裴该不禁大喜——这回杨家两兄弟算是全都完蛋啦！
原本杨坚头早早归降，又相助夹攻杨难敌，虽说没能攻取下辩，劳而无功，却也不便责罚他。事后论功行赏，即便不加封，也起码得把河池城继续留给他吧，也没什么堂皇正大的理由削弱他本部势力啊。杨坚头虽然无能——起码跟他哥比是这样——终究是杨茂搜之子，相信仇池氐顾念杨茂搜之旧恩，将会陆续聚拢在他身边——即便是原本杨难敌的铁杆——时间一长，恐又成一大部了。
但是这回杨坚头战败了，不但战败，而且还跑了，不但跑了，还把一千官军留在了孤城当中，这事儿可大可小：倘欲招抚、羁縻杨坚头，乃可不论；若欲除去杨坚头——死罪都是轻的！
裴该当即下令，以临阵脱逃之罪搜捕杨坚头，死活不论！
武都郡内氐羌甚众，总数还在晋民之上，除仇池氐、宕昌羌外，尚有一些小势力，相信大军一到，都将如冰雪向阳，陆续皆化，不足为忧。既灭仇池，裴该接下去，当然要考虑宕昌的问题，然而甄随在奏报中，却把梁懃夸得跟朵花儿一样，说他不但深得宕昌晋戎拥戴，而且本身是晋人世家出身，心向王化，耿耿忠心，绝无自外于朝廷之意。
此番攻伐仇池，宕昌羌在梁懃的指挥下，为王前驱，作战也很英勇，而且肯听指挥——大都督实在应该重赏梁懃才是啊！
要不然，干脆任命他做武都郡守得了。
裴该见到这些文字，不禁皱眉，心说甄随平常就很少说人好话啊，这个梁懃是怎么回事儿？难道是甄随收取了他的贿赂不成吗？然而那蛮子又不似个爱财的人……
裴该原本打算，先定仇池，再伐宕昌，即便宕昌羌的首领梁懃是个晋人，也不能轻易放过。
因为环境会影响一个人的发展方向，倘若一小挫戎人与晋人杂居，只要本身没有严密的组织形态，时间一长，自然混同于晋人，倘若还能相互通婚，则几代之后，肯定一丁点儿戎人的影子都没有了。同理，一小挫晋人入于戎中，即便作为统治家族，也会逐渐地混同于戎——因为那样才更方便统治。
宕昌是诸戎部的混合体，根据事先调查，其间晋人数量很少，则梁懃若治戎久了，恐怕自己也必会逐渐变成戎人。
裴该基于后世的灵魂，认为无论晋戎，哪怕胡、羯，全都是中华民族大家庭中的一员，本是没有高下之分的，他也不会特意歧视某个少数民族。但人种即便相近甚至相同（羯和部分鲜卑则可能离得较远），风俗和基于风俗的历史、文化，差异却往往有若天壤。中华本以文化认同立族，文化不同者，真正“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随时都有可能反噬。
而且更要命的是，一旦戎、胡占据主导地位，则必然拉低原本的文化层次，社会也可能倒退到奴隶制去，这是裴该所绝对不能容忍的。
所以只要宕昌地区的主体族群不是晋人，裴该便视之若刺，会想要趁其尚未坐大前先赶紧拔出来。但问题是天下方乱，胡、羯觊觎在侧，短时间内不可能施用过于苛酷的手段——对于雍州、秦州诸羌、氐、鲜卑，也是这个政策，只要肯降服，便暂时羁縻之。
终究梁懃从前不论，最近这段时间还算恭顺啊，即便他协助官军攻打仇池，未必真是心向王化，仅仅出于旧仇，你也没什么好理由去惩处他。再者说了，倘若甄随是难得说了回大实话，梁懃确实是个人才，于此战确实出力甚多，再谋他的宕昌就不合适了。
因而裴该最终决定，当甄随等人班师之际，让他把梁懃也带上——若肯乖乖前来，我便有赏，倘若不来，我也就有借口兵发宕昌了。
可是裴该才刚回到冀城，甄随等人尚未凯旋，便又接到了两份急报：
一，彭夫护卷土重来，再扰安定，将郡功曹鲁凭团团围困在朝那城中。
二，刘虎率铁弗部侵扰冯翊……

第四十五章、我等是中国人
建兴四年四月，也就是大约一年半以前，刘曜在大荔城下为裴该所破，一路北蹿，最终退出冯翊郡，逃到了故汉上郡境内。
上郡汉初始置——当然啦，当时面积没有后来那么大——汉自武帝伐匈奴，向北方拓殖近千里，直抵河套地区，先后设置了云中、五原、朔方等一级区划，与上郡、太原等同属并州刺史部。上郡一度范围极广，南起漆垣，北抵桢林，东近黄河，西包奢延泽——大致相当于后世的延安、榆林两个地级市。
然而到了汉季，中原大乱，西戎趁势而起，帝国西北疆域逐渐向南方收缩，逮至晋代，包括上郡在内的并州河西地区，已然尽入羌胡之手了。
刘曜北蹿后，即遁入故上郡高奴残城（在后世延安市附近），舔舐伤口，图谋东山再起。
包括上郡在内的故汉并州河西地区，如今中原人士数量已经微乎其微，基本上被氐、羌所占据，最北部还有刘虎的铁弗部。刘曜虽败，尚有二三万残兵，加上他胡汉政权雍王的号召力，想要召聚戎部，扩充势力，原本是并不为难的事情。奈何近十数年前，虚除部崛起，在故汉上郡内建立起了一个松散的大联盟，多数氐羌都俯首臣服，留给刘曜下嘴的地方实在不多啊。
尤其刘曜之与虚除，从前勉强可算为友，如今却彻底撕破了脸皮。好在刘曜尚且捏着虚除伊余为人质，他想靠这个人质从虚除部索取好处，那是痴心妄想——虚除权渠若为了儿子的安危，输人输粮于刘曜，则必然威望大堕，联盟分崩离析——然而却可以保证权渠在一定时间内不会全力来攻。
至于这一定时间是五年、十年，还是半年、一年，那就不好说了。但就理论上来说，倘若五年、十年过去，刘曜仍然无法重整旗鼓，那他迟早是被虚除吞并的命运。
想当日才抵高奴之时，刘曜就唤来亲信司马刘均，向他问计：“我一时轻敌，为裴该所破，竟被逐离中国，而至戎地，不知道可有反击之策啊？子平何以教我？”
刘均反问道：“孰谓此处为戎地？”
随即解释：“上郡汉初即设，郡治肤施尚在北方五百里外，昔匈奴右贤王侵扰汉土，文帝遣灌婴率军抵御……”伸手朝地上一指，“便在此处，高奴，败右贤王，迫其退归草原……”
他话还没说完，刘曜却突然间压低声音，插嘴问道：“子平，我等虽从光文皇帝，绍续汉业，重建汉基，然而……我等究竟是匈奴，还是汉呢？”
刘均凝视着刘曜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回答道：“我等是中国人，遑论匈奴与汉？晋人或目我为胡，其实我本匈奴别部屠各，随之南迁，数世居于并州，难道还不能算是中国人么？若不为中国人，如何建号称帝，驾驭中原百姓？此光文皇帝建号皇汉之本意也！明公慎勿别起他心，若欲复为匈奴，恐怕只能在此处，甚至更往北方去游牧，不能复归中原了。”
刘渊不但久居并州，幼习诗书，中国化很深，而且他跟几百年前的匈奴单于不同，对于中国之大、人口之密更有了清晰的认知。汉朝建立之初，不但百废待兴，而且疆域狭小，直辖人口可能还不到千万，与雄踞草原的匈奴帝国相比，也就人口数略占上风而已。但经过多年积聚，可能到文、景之时，就已经恢复到秦代两千万的人口数了，逮西汉末年，更蹿升到五千万之巨。
此后虽然经过多次改朝换代的大乱，到西晋初年，朝廷统计在册的人口数也有一千六百万，若加上大量隐户，必在两千万以上。相对的，匈奴帝国已经彻底崩溃，包括屠各在内的匈奴各部，恐怕总人口还不到中国的一个零头。则在这种情况下，若想张胡帜以驭中原，难度是非常之大的。
因而刘渊初起兵，就自称是炎刘之外孙，建号为汉，追尊刘禅为孝怀皇帝，建汉高祖以下三祖五宗之庙。然而这一政策初始确实蛊惑了不少的晋人追从——谁叫司马家实在混蛋呢——但其后久久不能底定中原，所部又杀掠过重，中国的人心便即逐渐背离。说白了，刘曜日益感觉到“汉”这面旗子不大好使了。
在原本的历史上，刘曜在夺取了政权之后，就悍然扯掉了遮羞布，改国号为赵，以冒顿单于配天，而光文帝刘渊配上帝。虽然根据后世的研究、分析，前赵的中国化与民族融合，其实程度比称汉时更为深入，但刘曜长安政权与刘渊平阳政权不同，名义上是个彻头彻尾的胡人王朝，那是不会错的。
为什么会如此呢？刘曜为何要改国号呢？原因大概有二，一是对刘渊祖孙三代想要借尸还魂的手法不以为然，并且逐渐发觉毫无益处；二就是他对刘粲恶感日深，雅不愿直继其后。
历史虽然已被改变了，但刘曜的想法却按照惯性在持续发酵。就前者而言，平阳之势日蹙，胡汉旗号沾满了灰尘，使刘曜日益丧失信心；而就后者而言，刘粲的态度也让刘曜寒透了心。
他还在大荔城下时，就曾经多次遣使平阳，请刘粲发兵牵制晋师，但刘粲正忙着内斗——彻底扳倒刘乂，并且自己得为皇太子——根本理都不理啊。
刘曜不禁心想，你还当我是你家臣属，是光文皇帝的侄子么？你再继续这么搞下去，国家怎可能会有前途啊！
因而渐起自立之心，就趁着今天问计的机会试探刘均。然而刘均却明明白白地劝说他打消这个念头——不以中国人自居，你就没有大义名分重归中国，且若此时和平阳彻底决裂，咱们就更无胜算，迟早会被挤迫回草原上去。
刘曜闻言，不禁长叹一声，说：“我等还有复归的希望吗？”
刘均说有的，随即就为刘曜分析，说：“石公尚在河北，局势尚未糜烂，且有石公在，刘粲也不敢遽罢明公。则东西两相呼应，可摇撼平阳政局；东西两相夹辅，国家尚有希望。晋人不过回光返照而已。”
然后献计，说无论对晋人还是对咱们来说，如今最重要的就是时间。裴该虽然得胜，但不敢远追，近日听闻他南下长安，去谋夺政权去了。倘若被裴该、祖逖二人稳定了河南、关中，合力渡河而北，局势才真的不可收拾……所以，咱们绝不能让他们踏实积聚。
为今之计，明公在高奴，要一方面笼络周边部族，逐渐削弱虚除之势，再与朔方的楼烦公（刘虎）结盟，有这么两三年时间，就有机会平灭虚除，吞并境内氐、羌。这两三年时间，对咱们和对晋人都很关键，倘若晋人先缓过劲儿来，挥师向北伐我，或征平阳，咱们的机会就很渺茫了。故此，必须持续不断地骚扰关中地区，以牵绊裴该前进的脚步。
刘曜皱眉问道：“我军新败，锐卒多死，士气低落，如今哪还有力量南下骚扰晋地？且若勉强兴师，又何来时间恢复乃至积聚啊？”
刘均笑道：“初始一年，自然不可妄动……”
他说预估裴该镇定雍州，需要半年到一年的时间，然后就必然会西进去吞并司马保。凉州张氏素来恭顺，那么只要拿下秦州，与凉州连成一气，裴该便无后顾之忧，可以联合祖逖，发动对平阳的猛烈攻势了。这段时间，我等可以暂时蛰伏，徐徐恢复，要等到裴该真跟司马保交上了手，那时再南下骚扰。
到时候，裴该就会陷入两面遭敌的窘境，即便他的力量足以在击破司马保的同时，还能够抵御我等南下骚扰，力量也必然会被分散，且导致在平定秦州之后，会赶紧回过头来追杀我等。然而故汉上郡内多高原、丘陵，大军不便行进，裴该若遣偏师来，我等胜算很大，若将主力来，我等便北遁朔方，向刘虎去求取增援。裴该想要平定上郡，或者彻底击垮咱们，将比攻伐秦州困难许多，而且必然迁延日久。
既然知道我等随时都可能南下侵扰，则裴该在基本上解决了咱们的问题之前，他是不敢发主力以向平阳的，则是咱们的牵制，给了平阳以足够的积聚和准备时间。
再说河南方面，没有裴该的策应，祖逖若单独渡河北进，胜算不大。因此考虑到祖逖的志向，以及他的年纪，必然会反复要求裴该出兵，共同渡河，裴该若允，我等可以加大骚扰的力度，断其后路，若不允，裴、祖之间必起龃龉。
到了那个时候，我等势未必衰，平阳已有万全准备，再加河北石勒的协助，则击败晋人颇有胜算。
当然啦，刘均最后也说，我这种设想多少有点儿一厢情愿，实际上各方形势的变化都可能逸出我的预先盘算——变数最大的，就是河北石勒。但是只有明公你保持信心，发扬不屈不挠的精神，见招拆招，咱们总有南归中原的一天——“又何必颓丧若此，而谋他图呢？”
形势的发展，确实出乎了刘曜和刘均的意料之外，但基本上还是向好的方向前进。首先，石勒挥师入并，刘琨战败逃亡；其次，裴该平安定，灭卢水胡，彭夫护率残兵北遁，最终投向了刘曜，使其势略有恢复。
还有第三点，即刘粲原本想要趁着刘曜兵败的机会，或下诏斥责，甚至于直接罢黜其职，把他彻底踩得翻不了身，但最终还是听取了太师、汝阴王刘景的建言，反倒遣使高奴，好言抚慰刘曜——虽然没给他一兵一卒、一粒米粮的资助，仅仅是表示了口头上的支持。
于是刘曜略略缓过劲儿来，便开始听从刘均的建议，打算发兵南下，骚扰雍州了。
裴该率军西征，以平秦州，如此大规模的军事行动，自然不可能瞒得了人，刘均认为这是一个大好机会，于是怂恿刘曜，两道南征。
只是刘曜的实力还不足以全面与裴该相抗衡，再加虚除权渠觊觎在侧，因而刘均的建议，一是让彭夫护组建“还乡团”，南攻安定，二是请刘粲下诏，命刘虎南下侵扰冯翊——刘曜遣大将刘述率一千兵马为其向导。
……
对于刘曜可能会南下骚扰，裴该自然也有所防备。他将大司马所部分为三军，乃命陶侃率后军屯扎冯翊，同时防北方的刘曜和河东的刘粲，命郭默率前军屯扎北地，也要谨防刘曜和虚除。
此次裴该亲率大军西向秦州，没动陶侃的一兵一卒，但却命郭默南下略阳，剿灭苻氐。这主要是考虑到，刘曜若南，从东面发兵的可能性比较大，直取安定的可能性比较小，而安定正北主要是虚除部的游牧区域，虚除权渠从严格意义上来说，还算是晋臣。
虚除部原本就附晋，刘曜势大之时，其酋大权渠虽然被陈元达说动，遣子伊余率兵相助，但随即两家就撕破了脸，裴该趁机遣使册封权渠为镇北将军，加以羁縻和笼络。虚除权渠盛情款待了晋使，表态说自己从前是受胡人所惑，冒犯王师，如今已然洗心革面，再不背反了，还请求裴该的资助，以便他攻灭刘曜，戴罪立功。
当然裴该也知道，伊余还在刘曜手中，要权渠马上不顾儿子的生死发兵，可能性是很低微的，因此他只答应在边境上与虚除部展开互市，交易物资，却一个铜子儿都不肯白白赠与——再说他本人也没什么富裕物资啊。
但是裴该没有料到，彭卢竟然会为刘曜前驱……
且说刘虎自朔方南下，率铁弗兵七千，在刘述的指引下，来扰冯翊。陶侃率兵逆之于梁山，利用地形之便，多次挫败刘虎的攻势。刘虎被迫转道而西，又沿北洛水西岸而南，孰料陶侃早有准备，在粟邑以北设伏，大败铁弗兵。
与此同时，彭夫护率两千余众来扰北地。本来他这点点兵马，不是郭默前军的对手，但安定郡内、泾水以北地区，各族杂处，其中有很多部族数代以来都受彭卢的统治，心向故主之人不在少数……
彭夫护得了旧部呼应，率兵奇袭都卢，县令逾垣而走，城池几乎陷落。幸亏郡功曹鲁凭正好行县，当即接过了指挥权，撄城固守，才勉强保得县城不失……

第四十六章、戎乱
卢水胡的品流非常复杂，既有其本部——古彭戎和卢戎——也有匈奴、月支、氐、羌、羯，甚至还有相当数量的中国人。
裴该击破卢水胡，迫使彭夫护北遁的时候，他还并未留台长安，各种政策的出台难免受到各方面掣肘，因而对于战后安置彭卢旧部，手法是相对粗糙的，与传统中原王朝没太大区别。那就是简单地屠其魁渠，拆散各部，别命酋大。说白了，卢水胡只是被打散而已，还不能说彻底灭亡。
焦嵩被杀后，裴该命从弟裴湛为安定郡守，郭默率兵屯扎安定郡内，为其辅翼。然而这一守一将并不相得，渐生龃龉，主要问题就在对于戎人的态度。
郭默素有雄心或者说野心，既守安定，就想要逐步扩充自己的部伍，以增强大司马前军的实力——当然，这也是裴该默许的。但他向来信不过戎人，而只在晋人之中募兵，对此政策，裴湛在理论上自然并不反对。
然而安定郡内，卢水胡盘踞多年，也有不少晋人投入，与戎人杂居，就仿佛是晋人世家的依附农民一般。裴湛一方面认为，农业是从国家到地方官府主要的赋税来源，而畜牧业只能作为辅助而已，因此想方设法要增加耕地面积，同时增加农户数量，又岂能容许郭默把太多农业人口转化为兵卒呢？
终究中国人是传统的农业民族，对于耕织来说，无论择业愿望还是传承经验，都比戎人要浓厚得多，故此即便在卢水胡的统治下，也很少有晋人从事畜牧业。同理，固然戎人中不少受到晋人影响，也转而从事农业，但游牧民族禀性难改，仍然是以从事畜牧业者为多。
况且，安定郡内晋戎的比例几乎接近一比一，裴湛接受裴该的理念，认为两相杂处，经过官府长期的控制和诱导，是有可能转戎为晋的，但若将大量晋人剥离土地，抽为兵卒，地方上戎人的势力就会日益坐大，反倒不利于融合政策的推进。
基于以上两个理由，对于郭默在晋人中征兵的政策，裴湛每每加以掣肘和限制，这就自然而然引发了郭默的不满。二人甚至于将官司打到了裴该面前，裴该一时间却也拿不出太好的，能够使两造全都满意的调和手段出来。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使大司马前军放弃在安定郡内募兵，而转向晋人数量和比例相对较多的其它郡国。
从另一个角度来考虑问题，裴该也不希望郭默之流传统武将的势力过于庞大，乃至于逐渐军阀化——好比说距离自己太过遥远，鞭长莫及的苏峻“公来营”，就已经很明显产生了军阀化的趋势。因此他尝试着将募兵权和训练权完全收归中央政府——也就是长安留台——郭默等一线将则只有领兵作战的权限。
其实在汉代，绝大多数时候，中央政府就是如此行事的，以此来防止地方势力坐大，或者军队不受控制。但自汉季以来，因为对西羌战事的逐渐泥沼化，加上帝国财政的全面下滑，首先导致了西凉军阀的产生——第一任首脑就是中郎将董卓；继而董卓之进京，使得中央权威瞬间崩盘，各地原本就很强大的地方行政势力转而军政化，袁绍、曹操等关东军阀也就此应运而生了。
从汉季到三国到晋初，大大小小的军阀层出不穷，即便在曹操基本上统一了北中国之后，其统治区域内的各外军仍然呈半独立状态——其中最明显的，就是臧霸等所谓的“青徐豪霸”了。相比起来，蜀汉因为疆域狭小，中央控制力相对要强一些，但魏延、王平的汉中军团，仍然保有相当大的独立性。至于孙吴，本身就是大大小小军头的联合体，更不必多说。
所以军队，尤其是外军，为私人或小集团所掌控，百年来已成习惯，即便裴该想要扭转这一状况，也非一朝一夕之功——实话说，如今长安留台的大司马三军，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不也是他本人的私军吗？
因此裴该还不敢在大范围内彻底改革旧制，以免在外敌环伺下，引发不必要的内部动乱，他最终决定，就利用郭默和裴湛之争，先从大司马前军尝试改制。
于是长安留台下诏，命将大司马前军各部轮流调至扶风、始平，乃至京兆郡内，由幕府派遣吏员，地方官协助，募兵以充实编制，并且加以训练和“洗脑”。要等上述工作全都完成之后，这才重新编组，调归安定。
到了那个时候，无论士兵还是中下层军官，当都会在一定时间段内心向长安留台，心向他裴大都督了，外军将领想要军阀化，必然受到来自基层的强大阻力。虽然这也不能说是治本之策，却是实验的第一步。
之所以先从前军下手，而非陶侃所部后军，主要也是靠虑到后军要同时防御高奴的刘曜和平阳的刘粲，压力较大，暂时不宜抽调。而安定方面，因为并不认为刘曜会从此处发起进攻，也不认为虚除权渠会有胆量撕破协议，故而才能作为改制的实验体。
大司马前军，按照编制，当合“雷霆”、“武林”等共五营，总兵力在两万五千到三万之间，但因为部分抽调南下募兵、整编，所以实际驻军还不足两万。继而郭默率万余兵马南下，攻打苻氏氐，留守的士卒就更加寥寥可数了。
——刘均正是利用这一机会，抓住裴该的破绽，撒了彭夫护这条恶犬出来。
裴湛就任安定郡守，原本有郭默所部协助，他在地方上的权力有足够武力支撑，可以膨胀到无限大，足以制压全郡。但一方面，裴、郭二人的不合，使得裴湛很难顺利调动郭默所部，对郡内旧势力进行一次全面清洗；另方面，裴湛还是传统士大夫的思路，要依靠地方大族来统驭百姓，由此以梁姓、胡姓为守的各家大族，就得以利用彭夫护北遁的机会，如同群犬扑食一般，纷纷涌向了彭卢的尸骸。
被拆散后的彭卢各部，表面上归官府直辖，实际上被迫臣从于各大家族，在缴纳国家赋税的同时，还必须向其背后的家族进献贡物，受到双重压榨。裴湛本人把精力全都花费到了境内晋人的民生，以及农业领域上，对于各世家争夺戎部的举动，在大面上不闻不问——他以为只要平衡各家势力，不使一家独大，就不会闹出什么乱子来。
但由此而使得晋戎之间的关系进一步撕裂，无论新上台的戎部酋大，还是普通牧人，对于官府和受官府支持的安定各家，恶感与日俱增，往往心念彭夫护。而彭夫护虽然北遁，却也没有彻底割断他与旧部之间的联系，在刘均的谋划下，先后派遣了不少亲信潜入安定，在各戎部中煽动不满情绪。
因而此番彭夫护自东方而来，绕过了虚除的牧区，直插彭卢故地，当即便有不少戎部起而应和，势力瞬间膨胀。原本以他两千残部，是根本摇撼不了县城的，无须郭默回师，只要裴湛命后军留守兵马和郡兵进剿，就很难坚持一个月而不被驱逐。谁想这一支火炬投入干草之中，瞬间便即引燃了燎原大火，戎人十数部一时俱反，聚兵不下万众，团团围住了都卢城。
都卢县长本是胡氏子弟，主掌一县纯出家族内部各方势力博弈的结果，本人能力并不出众。初闻彭卢旧部作乱，他尚且不以为意，亲将县卒和家兵四百前往镇压，结果不但被杀得丢盔卸甲，还从对方口中听闻彭夫护即将挥师杀来的消息。胡县长大恐，竟然连县城都不敢回，直接弃官逃归老家去了。
都卢与其东面的乌氏、临泾等县不同，县内并无晋人大族，城中市民数量也很少，县长既逃，举城皆惊，几乎就要在彭夫护还没抵达之前，便被作乱的戎部一鼓而下了。好在郡功曹鲁凭正好奉命行县，来到都卢，当即下令关闭城门，阻止外逃，招募青壮，上城固守。乱戎皆不擅长攻城，即便面对小小的都卢，也皆束手无策。但随即，彭夫护率兵抵达了……
彭夫护当年还占据安定半郡的时候，就将自己的大本营设置在都卢城内，对于城防工事的了解是很透彻的——晋人虽收都卢，但也只是对残破处加以修缮而已，并未大肆改筑——完全有信心攻下只有数千军民守备的县城。
于是他进抵城下后，一方面整编作乱的各戎部，同时射箭书入城，劝说鲁凭投降——鲁凭对此理都不理。彭夫护乃分一半兵马南下，控扼六盘山口，以阻止郭默回军，旋即就正式发动了对都卢城的迅猛攻势。
在他原本的设想中，应该用不了五天，便可攻陷都卢，谁想在鲁凭指挥军民的顽强守护下，竟然花了七天时间，城尚未破。彭夫护不禁焦躁起来。
因为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在都卢城下耽搁太长时间，一旦被郭默得讯，冲破六盘山北上，以自己手下这些乌合之众，是根本抵御不住的。或者裴湛自临泾发兵来攻，虽然数量未必很多，主要是郡兵，质量同样难以保证，但也足够把自己限制在六盘山东麓到都卢之间的狭窄地区，难以转身。作为惯常游牧的戎人，倘若放弃了流动之长，而被迫与晋人正面阵地战，仍有可能落于下风啊。
因此彭夫护再射箭书入城，晓以利害，说明你方城墙已多处残破，守城的青壮亦死伤惨重，最多再有三天，我一定能够攻克都卢！本以上天好生之德，且都卢城内百姓原本也多是我的属民，实不愿多所杀伤……
不如这样吧，我放开东门，让鲁先生你率领城中居民退走，如何啊？
鲁凭也知道援军难以遽至，都卢城最终肯定还是守不住的，无奈之下，只得长叹一声，答应了彭夫护的请求。于是乱戎让开东门，鲁凭先遣老弱出城，逃向乌氏，继而自己率领青壮，缓缓而行。
彭夫护突然间率小部精锐骑兵从侧翼发动突袭，将都卢青壮赶散，鲁凭措手不及，竟被生擒活捉。
彭夫护劝鲁凭投降，说：“先生为贤人君子，即雍王（刘曜）亦久闻大名。如今晋祚将终，汉势方兴，先生与其仕晋为区区一功曹，何不弃暗投明，归顺雍王啊？雍王向来爱才，高官厚禄，不难得也。”
鲁凭笑道：“若早两年，汝说此语，我或犹豫。而今大司马先收河南，复入关中，刘粲狼狈于偃师，退保平阳，刘曜丧师于大荔，蹿于上郡，还说什么‘晋祚将终，汉势方兴’啊？在我看来，晋之社稷将复，篡逆犬彘，终将殄灭。且大司马麾下猛将若云、贤臣若雨，我因不才，忝居郡功曹，并无不当，又怎会贪图利禄，投身豺狼之间去呢？要杀便杀，汝本不擅长舌辩，又何必哓哓不绝？”
彭夫护还是劝，鲁凭乃道：“天下大势，即瞽者亦皆分明，汝难道瞧不清么？胡焰如风中之烛，看看将息。今若刘曜大军跟随于后，汝尚有机会复夺旧土，然待官军来剿，仍是死局；况且虚除在北，为晋臣属，刘曜何能到此？彼遣汝来，如纵一犬，就大门前唁唁而吠，徒乱人心罢了。我为汝计，不如趁早降晋，将刘曜军实悉禀大司马，大司马或可宽仁为怀，饶汝性命。否则，迟早身填沟壑，首悬藁街——勿谓虚言。”
彭夫护沉吟良久，说道：“先父也曾附晋，却为贾疋所害，可见我等彭卢，终不能见容于中国，即便身死，绝不可降！惜我口拙，无可说动先生，还是鲁先生前往高奴，与雍王恳谈一二吧。”即遣部曲押着鲁凭，去见刘曜。
刘曜这回派他来究竟是做啥的，临行前刘均说得清清楚楚，你就是去骚扰的，把乱子闹得越大越好，一看情况不对，那就赶紧往东北方向跑，勿贪一城一地之得失——因为我们不大可能为你增派援兵了。就彭夫护本人而言，他这回南下的目的，则是掳人，要把昔日部属尽可能多地带到高奴去，如此才能增强自己的实力，使自己在刘曜阵营中拥有更大的发言权。
因此不守都卢，率兵匆匆东进，来打乌氏。

第四十七章、末将无罪
郭默还在略阳郡内休整兵马，安置降氐，忽闻安定郡内诸戎作乱，围攻都卢，不禁大吃一惊，急召诸将吏商议对策。
军司马裴度说，那还有什么可商量的啊，咱们赶紧回师，去救都卢呗。前军佐陆和也道：“都卢城小，恐难久支，我请先率一部精锐而归，军帅统大众徐徐而来可也。”一万多兵马从驻扎转为行军，并非须臾可待之事，陆和生怕慢了一步，都卢城就会失陷，所以才请求先发回援。
郭默手按地图，沉吟良久，突然间笑起来了，摆手说：“不必……”
随即对众将吏解释：“彭夫护终究还是晚了一步，倘若在我等进剿苻氐之时，彼便作乱，断我后路，则我军心必乱，士气必堕，即便撤归安定，粮秣不足，也难取胜。然而如今我已灭苻氐、定略阳，乃可就地征粮，缓缓而归……”
不等裴度、陆和等人提出反对意见，郭默就再次摆摆手，说：“都卢城小，必不可守，我便轻骑而返，亦难救援。倘若彭夫护盛陈大军于都卢城下，先归之师反易受挫。不如大军徐归，则彭夫护既下都卢，必东攻乌氏，乌氏城高，又有梁氏等大族护守，轻易难下。待其顿兵乌氏城下时，我大军断其后路，乃可一举而剿灭之！”
随即冷笑一声，说：“诸戎牧于泾水，终是后患，惜乎当日未能杀尽。今若紧急回师，彼等恐惧，或一哄而散，或陆续来降，是仍留隐患于后人。不如且徐徐行，促彼等皆附于彭夫护，到时候便有口实，可以尽数屠灭了。”
于是缓缓收拢部众，又从地方上搜集粮草，花了整整六天的时候，这才以陆和为先锋，大军启程北归。
……
数日后，消息报到冀城，裴该也召裴嶷等来商议。裴嶷说：“郭将军所行，确为正道。”
随即解释：“彭夫护此来，不过骚扰边地，以乱我心而已，不为大患。若其才入境，前军便即回援，彼必遁去，去而再返，扰乱不休，则我只能久驻大军于安定郡内，恐怕将来无法聚集全力以攻平阳。还不如先诱其深入，大军再返，或可一举而剿灭之也。”
裴该皱眉道：“如此一来，安定郡内百姓，将会多受兵燹之苦了……”
裴嶷说为了长久安宁，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啊。裴该咬牙道：“百姓无论晋戎，皆我子民，怎忍心见其为彭夫护所伤？倘若刘曜大军在后，彭夫护可全收故土，或少杀戮，既然是来骚扰的，则必然加害百姓，我身为朝廷重臣，又岂能容他在境内隳突纵横？”当即下令，催促郭默急往还救。
裴嶷阻止说：“不可。郭将军既谋缓进，而明公却急催促，其心必乱，于军行不利啊！”
裴该也不得不承认裴嶷所言有理，当下沉吟良久，最终将手中竹杖狠狠一抽桌案，说：“我终不能安居后方，而使彭贼肆虐。秦州之事，一以委之叔父，我当亲往安定，以定胡氛！”
裴嶷再次拦阻：“幺魔小丑，何劳明公亲往……”
裴该解释说，看这情况，刘曜是缓过一定劲儿来啦，他若始终在北方骚扰不休，正如叔父所说，不但会牵制咱们的兵力，还可能打乱咱们既定的军事部署。我此去不仅仅是督促郭默攻打彭夫护，还要趁机巡行边地，探查北方形势，看看能不能发动一次主动进击，给刘曜当头一棒，让他起码在数年内，不敢再窥视我的雍州！
话既然说到这个份儿上了，裴嶷也无可阻止，但请求裴该在离开之前，先敲定秦州刺史的人选为好——“我终为雍州刺史，不可久留秦州哪。”
裴该问道：“叔父可有合适的人选么？”
他麾下众将吏，大多资历都浅，从前最多是六七品的官途，已经骤然显拔了好几位担任郡守一级官员了，实在想不出还有谁够资格直接跳到州刺史的职位上去。即便裴该用人唯贤，不论出身，但资历不足就代表名望不够，名望不够，即便有自己的支持、朝廷的首肯，真能够守牧一州，普受晋戎的拥戴吗？掰着手指头算算，够资格担任秦州刺史的，大概也就裴嶷和陶侃两人而已，但裴文冀本任雍州刺史——而且还得留在裴该身边统筹大局——陶士行则担当后军帅的重任，这二位全都离不开啊。
那还能有谁呢？
裴嶷想了想，建议说：“公演可任。”
所谓“公演”，就是指的裴诜、裴暅之父，故秦州刺史裴苞之弟裴粹。裴粹本为武威太守，如今归附凉州刺史张寔。根据裴嶷的分析，既然裴该和张寔此前在榆中相谈甚欢，那么若请朝命，任裴粹为秦州刺史，张寔应该会放人，裴粹也不至于推拒；而且，其兄裴苞终究做过几年的秦州刺史，则在地方上有一定名望，还有很多故吏散布各郡，裴粹代兄守牧，受到的阻力肯定会小一些。
当然最重要的是，裴粹终究是咱们裴家人啊，如今文约你有了三个州作为基本盘，徐州既然已经托付了外姓卞壸，那是历史遗留问题，无法可想，秦州可得留给自家叔父，只有自家人，那才稳妥。
裴该沉吟良久，实在想不到更合适的人选，只得转身吩咐郭璞：“卿可为我做奏，请命裴公演为秦州刺史。”
随即他便率领部曲，离开冀城，经略阳而北向安定。
……
冀城在天水郡内，距离苻氏氐原先盘踞的略阳郡内略阳、陇城一带，大概有五日途程，因而等裴该赶到当地时，不必催促，郭默早就已经率部拔寨启程了。
裴该由此继续北上，翻越六盘山，进入安定郡内。于路有消息传来，郭默已然顺利突破了乱戎的防线，进抵都卢城下。
当日彭夫护遣四五千乱戎于六盘山麓险要处下寨，以阻遏郭默回师——基本上都是自己还不能彻底掌控的部族，乱糟糟一团，也无明确统属。等到大司马前军佐陆和率部汹涌杀来，乱戎大惊，急忙派人去向彭夫护求援，这才知道，彭夫护已然离开都卢，向东杀去乌氏了……
乱戎这才意识到自己被当成了弃子，无不惊慌觳觫，被迫向陆和请降。陆和禀报郭默，郭默却冷笑道：“我一离郡，彼等便叛，我方回军，彼等便求降，如草随风而偃，欲求不死，世间哪有这等便宜事？”回复说唯一纳降的条件，就是要先取得诸部酋大的首级，而且一颗都不能少！
在他这种横蛮的态度下，各部酋大联合起来，拼死抵御晋军的进攻。只可惜这些酋大多数并非世代尊长，都是去年彭夫护兵败后才被晋人临时扶持起来的，在部族中普遍威望不高，他们被迫拼命，部众却多数没有同归于尽的胆量。再加上身前高山耸峙，身后路途却颇坦荡，并非无路可走，必须要作困兽之斗……
陆和仍如昔年在阴沟水畔一般，身先士卒，奋勇拼杀，乱戎与之稍一接触，便即彻底崩溃，满山遍野，逃得到处都是。郭默就此顺利斩下了最倒霉的六名酋大的首级，进抵都卢城下。
当裴该进入都卢县境的时候，越走越是心惊。但见到处都是残破的尸骸，几乎每行三里，就能在道边见到一座以人头垒起的高丘——那自然便是京观了。虽然看服饰，死的基本上都是戎人，但见此情此景，裴该心中也不禁颇感悲怆——戎人也是人啊，杀戮太重啦！
根据前方传回来的战报，从六盘山麓直到都卢县城，其间乱戎多数一战即溃，双方并没有经过喋血苦战，那你说郭思道怎么可能在战阵上杀掉那么多戎人？他这一定是杀降了，甚至于杀了平民！
裴该用竹杖指点着京观，对文朗道：“行来所见，郭思道所杀戎众，不下万数……难道全都是悍不肯降之辈么？我看其间多有白发老者……如此滥杀，他就不怕遭受天谴吗？！卿速遣人快马赶上，禁呵其杀——凡降者，皆不可杀，待我到后裁处！”
文朗拱手，领命而行不提。且说裴该进了都卢城，但见城内一片废墟，街道多毁弃，房屋多倾塌，里里外外，不见一人，简直就是一座“鬼城”。他正在皱着眉头，强自按压怒火，突然文朗来报，说郭默追杀乱戎，前往乌氏，听闻大都督来，特留部下在城外迎接、联络。
裴该下令唤郭军部将前来，指着废墟问他：“此是乱戎之‘功’啊，还是郭思道之‘功’啊？”
那将躬身回禀道：“都卢城外，多为乱戎，城中居民，多是晋人，我家将军又岂敢违背大都督的训示，隳晋人屋舍呢？此皆乱戎之所为也。不过好叫大都督得知，听闻当日鲁功曹护守都卢，知不能守，乃开东门，将老弱尽皆迁去了乌氏……”
裴该微微一皱眉头，追问道：“老弱既迁，青壮如何？”
“青壮随鲁功曹断后，不幸为彭贼所袭，泰半奔散四野，已为我军于路收容。可惜……鲁功曹却为彭贼所获，生死不明。”
裴该这才略略消了点儿气，双眼略略一眯，精光内敛，缓缓地道：“鲁凭……倒真是贤人君子啊。”随即传令给郭默，一是重申止杀之令，二是要他打探清楚鲁凭的生死下落，三是——“若能生擒或斩杀彭夫护，则此前滥杀之事，我皆不论！”
只可惜，最终郭默还是没能逮住彭夫护。
……
郭默之所以没有听从陆和、裴度的建议，紧急还师，就是想让乱戎全都集结起来，他好一举而破，再趁机屠其青壮。卢水胡原本占据都卢、朝那、乌氏三县，此番彭夫护卷土重来，三县戎部，一时俱叛。这其中当然也有一些本无叛意，但见乱戎势大，为求自保，还是不由自主地卷了进去的，原本考虑若官军杀回，见其势大，便于阵前请降，谁想郭默却压根儿不肯接受。
郭默初时缓缓行军，等到打通道路，进入安定郡内后，却瞬间将全军展开，四处搜杀乱戎，力求一个都不放过，其势甚急。彭夫护正在领兵攻打乌氏，闻报大惊，急忙把那些并非真心依附的戎部撇下，自己带着核心部众五千多人，匆匆撤围而逃。
乌氏本是梁氏的大本营，得知戎乱后，赶紧把全部族人和依附百姓尽皆迁入县城，笼城而守。彭夫护派人前去劝降，说咱们从前也有过合作的，后来你们背叛于我，我却也不记旧仇，若肯打开城门，我只杀别家，承诺保全梁氏一族的安泰。
然而梁氏也不傻，明知道郭默主力就在略阳，裴湛也正在临泾聚兵，准备进剿，任何一路官军都不比乱戎势弱，而且最多半月便可抵达城下，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怎么可能投降？再者说了，如今乌氏梁为天下有数的大族，《姓氏志》中排名第五，倘若轻易降顺乱戎，难堵悠悠之口，名次必然下跌啊——即便朝中有梁芬撑腰，估计也扛不住。
于是不肯应允，却也并不一口回绝，只是砌词敷衍，拖延时间。彭夫护大怒，当即挥师攻城，连续三日，皆不能克。
随即就传来了郭默回师的消息，并且初始静若处子，突然间又动如脱兔，沿路迅猛搜杀过来。彭夫护明知自己不是对手——倘若能有一两个月时间将乱戎重新整合，或许尚堪一战——则他此来本就是为了骚扰和掳人，既已得手，不退何待啊？
郭默紧赶慢赶，同时裴湛也集合留守前军与郡兵四千余来救，两下堵截，都没能留住彭夫护，竟被他利用熟悉地理的优势，顺利遁出境外去了。
郭默、裴湛才入乌氏，裴该也赶到了。二人前往晋谒请罪，裴该先安慰裴湛，说：“戎心易乱，且彭夫护自境外来，贤弟虽不能未雨绸缪，救援倒也及时，不算大过。”随即注目郭默，冷然说道：“汝下略阳，是奉我钧旨，留守军少，导致戎乱，此过在我，不在于汝。然而我有言，若能或擒或斩彭夫护，前事皆可不论，今既不能得渠魁，复多造杀戮，又岂可不罚？！难道汝所杀者，都是乱戎不成么？！”
郭默态度很恭顺，语气却颇坚决，当即回答道：“启禀大都督，末将无罪，我所杀者，确乎都是乱戎！”

第四十八章、妇人之仁
郭思道素来奸滑，既然敢来见裴该，那么该怎么文过饰非，自然也早就打过腹稿了。
他先申明自己无罪，随即便解释道：“诸戎造乱，无一部不参与，即便为酋大之命，其下青壮，皆曾执械以逆王师，岂非乱戎么？又岂可轻纵啊？”
裴该厉声喝道：“还敢狡辩！汝不过万余众，难道战阵之上，能够杀敌上万么？逃散者捕俘可也，及其降者，当禀我处置，岂可肆行杀戮？且我行来见不少白发首级，难道彼等竟连老弱也能为兵，且顽抗至死不成么？！”
冷兵器时代，即便正规军的组织力都普遍很差，一支军队死伤二成就会崩溃，战阵之上，动辄杀敌上万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对此郭默也不可能睁俩大眼说瞎话，说我所杀都是对阵之时的正常行为。而即便没有后世人道主义精神的熏陶，儒家思想也是这年月的主流，讲究一个“仁”字，杀俘、杀降从来都是受到舆论鞭笞的。因而郭思道特意含糊了裴该前两句话，而只是就最后一句加以辩驳，他说：
“大都督请暂息雷霆之怒，容末将回禀。西戎素来剽悍，彭卢久不服王化，无论老弱，皆可操械。大都督今见其苍苍白发，心生不忍，安知其少壮之时，未曾屠戮过晋人啊？且今举部皆叛，从逆是实……”
其实就总体而言，卢水胡在西戎中算是相对老实的一支。其先祖本为商代的卢方和西迁的彭人，长期与中国人杂处，并吸收其它戎部，主支在安定，此外还有临松、湟中两大支系。东汉时期，卢水胡曾经多次奉诏从征匈奴，乃是河西汉军的主要来源。
彭卢之乱，起因就是贾疋诱斩彭荡仲，导致荡仲子彭夫护掀起反旗，并且侥幸于阵上杀死了贾彦度——至今也不过才五六年而已。然而彭夫护虽叛，却并没有大肆向外扩张，也并没有肆意杀戮晋人。不同民族之间，欺压、盘剥也是常态，彭卢之欺晋人，其实就跟从前晋官之欺彭卢差不多，还远不到民族仇杀的程度。
当然啦，此番彭夫护还乡，主要目的是骚扰、抢掠，那膏于其刀下的晋人就不在少数了——至于那些老戎，真未必象郭默所说的，“安知其少壮之时，未曾屠戮过晋人啊”。
但是郭默终究久镇安定，对于彭卢情况比较了解，则他言之凿凿，裴该一时间也不便反诘。才刚一立眉毛，就听郭默继续说道：“非止老戎，即戎妇亦多有执械自卫者，察其父兄皆为王师所杀，彼等又岂能心无怨怼呢？心既有怨，必教其子，则待幼儿长成，又成祸患。末将此行，多见戎妇、戎儿，目露仇恨之色，使我难以安寝。想此地近戎，必遭骚扰，若境内之戎与境外之戎相勾结，兵戈久不能息，今日之事，必将复现于明日，受害者唯晋人耳……”
裴该喝问：“汝是说我妇人之仁么？！”
郭默赶紧躬身，说：“不敢。大都督欲以仁德化被，奈何戎人不识好意，今日既然能叛，明日也未必肯从王化，若不除根，其草更生。还望大都督三思……且军法中，不见有‘不重伤，不禽二毛’之律……”
这是宋襄公的典故，根据《左传》记载，襄公在泓水战败，国人皆怨，他就说啦——“君子不重伤，不禽二毛。古之为军也，不以阻隘也。寡人虽亡国之余，不鼓不成列……”我就算战败了，那也得讲规矩，这才是仁义——“二毛”是指年长之人。
郭默的意思，老年人又怎么了，老年人也不能说全无战斗力吧，他们若是抄起武器来抵御王师，难道我还不能杀了不成么？军法上没这条吧？只说不得屠戮平民，但这些老戎真不能算是平民啊。
裴该紧紧盯着郭默的眼睛，问他：“然则妇孺又如何？”
郭默赶紧回答说：“妇孺皆俘，并未杀戮，即乱军中死者，亦不枭首……”
其实这是瞎话。事实上郭默归郡之后，便即分派兵马，搜掠各部戎人，某些部族的青壮大多或在六盘山麓被杀，或者逃散，某些部族的青壮则跟着彭夫护去攻打乌氏了，因此所获多为老弱妇孺。郭默视察俘获，略一偏头，就见一名十岁上下的小戎死死盯着他，目露凶光，随即还矮身捡起块石头，朝着郭默便狠狠抛掷过来……
附近的戎人尽皆大惊，赶紧扑过来，把这熊孩子按倒在地，让他向郭默磕头请罪。有一戎妇，也不知道是孩子母亲啊还是祖母，同样跪在旁边，磕头如同捣蒜，哀哀求告。然而郭默本无仁心，再加恼怒，当即抽刀上前，一刀一个，便将两名妇孺劈翻在地，鲜血四溅。
随即下令，把这些逮来的戎人不分年龄、性别，全都给我砍喽！
还是司马裴度死死扯住了郭默，告诫说：“大都督军法森严，禁止杀戮，将军慎勿违犯啊。”郭默瞥他一眼，说：“便大都督在此，须无此妇人之仁……”
其实这话应该反着理解，他的本意是说：在我看来，大都督多少都有点儿妇人之仁哪。
“天下大乱，皆因胡戎，若能杀尽彼辈，天下自然安泰。前此平彭卢时未能杀尽，才有今日之叛，今若杀尽，乃无明日之患！然察前此不杀者，为雍州尚未底定，秦州不在掌握，恐其再乱，迁延日久，有害方略。如今雍、秦二州，皆归大都督，而彼獠又起叛乱，则此时不杀，更待何时啊？！”
随即扬鞭一指，厉声道：“叛者皆当杀！今杀此一族，诸戎俱恐，才能保得西陲长治久安！”
裴度一扳郭默的膀子，说请将军略行几步，我有几句心腹话要说。
于是二人避至一旁，裴度压低声音说：“我本大都督家奴，承大都督看顾，释籍为民，且赐裴姓，等于子侄。昔在江东、徐方，侍奉大都督数年，则大都督心意，度能略知一二——将军可肯听否？”
郭默说好啊，大都督究竟是怎么想的，还请你不吝赐教。
裴度道：“大都督实有仁者之心，不分晋戎，皆目为子民。且将军适才云，乱天下者是胡戎？私以为不然。大都督曾与我等言道，乱天下者，实诸藩也，胡戎不过趁乱而起罢了……”
郭默闻言，双眼略略一眯，捻须垂首，若有所思。
裴度续道：“既然仁德化被，不分晋戎，则必不愿见将军杀戮过重。若屠青壮，犹有可说，若杀妇孺，恐怕大都督得知，必然责罚将军，却又何苦来哉？彼妇孺又有何能，何必杀尽？”
眼瞧着郭默仍然是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裴度又改口劝道：“且安定为边塞，地近于戎，刘曜觊觎于侧，户口原本不蕃，若将戎人杀尽，必然贫瘠，所驻兵马皆须他处粮秣供养，耗费必巨……将军三思。”
裴度反复劝说，郭默这才收起屠刀，说把戎人中十五岁以上的男子都挑出来，全部斩首；其余妇孺，暂且圈禁起来，以待将来发落吧。
如今他来见裴该，却见裴该雷霆震怒，心说好险，幸亏我当日听了裴司马所言，略微收了收手……于是禀报说：“妇孺皆俘，并未杀戮，即乱军中死者，亦不枭首。”至于我亲手杀那两个，事出有因，部下士卒也难免有少量杀戮，比例太低，那就干脆含糊过去算啦。
裴该不再言语，却瞪着郭默好半天，一直瞪到郭默低下头去，目光闪烁，这才轻轻叹了口气，告诫说：“思道，所谓‘兵者是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唯存仁心，始是国家栋梁，若贪杀戮，止一屠夫耳。军法既不禁，不能说卿有罪，但卿扪心自问，所杀皆不得已，还是有意为之啊？
裴度天赋并不甚高，但确实跟随裴该多年，是多少是能够摸到一些大都督的脉搏的。郭默杀戎人青壮，他并不多劝，直到郭思道要向妇孺举起屠刀，这才赶紧扯住——因为他知道，那是裴该的心理底线，万万不可突破。
裴该自命并无妇人之仁，他更欣赏孔子的话，要“以直报怨，以德报德”。那么何以为“直”呢？你操械反我，我必杀之，若只求自卫，那就是另外一回事儿了。诚如郭默所言，戎妇普遍比晋妇要剽悍，也有一定抄家伙干仗的能力，但光有能力不算为罪吧？即便游牧民族，也很少有编妇人为军，出征抢掠之事，绝大多数情况下，妇人只有在保护自己亲眷和财产的时候，才会被迫端起武器来。
则杀老戎犹有可说——全民皆兵嘛，老戎确实也有可能上阵——杀妇孺就属十恶不赦了，裴该的这条底线是绝对不可触碰的。
裴家军法中并没有不可杀降、杀俘一说，因为其实裴该也曾多次杀过，只是数量很少罢了。因应具体情况，或者是为震慑敌胆，或者是方便圈押俘虏，有时候亦不得不作此暴行，所以不可能明确划线，一律严禁。那么既然如此，在还没有深入调查之前，就不能说郭默触犯了军法啊。
除非郭默真的杀戮了妇孺，那才罪无可赦——因为军法严禁杀害平民，不管晋戎，而妇孺理论上是不能算作军事人员的。
所以他也只能暂时按压住胸中怒火，改为谆谆教导郭默了——
“且卿一路行来，不许戎部请降，则其必然操戈，岂非先将兵械交于彼手，再以此论罪，故意坑陷么？且杀其卒而灭其族，犹可震慑他戎，若连老弱皆戮，其谁还敢降者？西州如何底定？社稷如何得复？”
后世网络上有很多杀光某族的叫嚣，这种极端种族主义言论，向为裴该所不齿。固然，即便中华民族也不是纯以仁德化被万方——那只是美好的理想而已——的，偌大疆域，也不是充话费送的，对于别族的血腥屠戮，史不绝书。但存在的未必合理，即便合理也不合乎道德，不合乎道德的事物必留绝大隐患。
从来种族屠杀就绝不可能使一个国家富强，与此相反，是一个国家富强之后，才有种族屠杀的资本，且同时，对于一个富强的国家而言，种族屠杀反倒是最失败的扩张手段。某些笨伯或者说懒虫，完全不会分析社会现状，不屑于研究复杂多变的民族问题和阶级问题，只是启动他们平滑如镜的大脑回路，揪住未必真实的表面现状，然后想用简简单单一个“屠”字就解决全部问题——搞政治怎可能那么轻松惬意？
即以今时今日而论，倘若种族屠杀真能加速中国重新统一，进而富强的步伐，那么裴该宁可抹杀良心，遭到万世唾骂，也会尝试采取这一政策。但那根本是不切实际的妄想，雍、秦两州胡戎有数十上百万之多，你怎么可能杀得过来？需要花多少时间、代价才可能杀绝？对方难道就束手任由你杀不成么？你屠彭胡一支，则他族惊惧之下，是从此偏过脖子来任由你砍，还是干脆起而一搏？
“苟晞、王弥等杀戮百姓，所过残破，于今安在啊？岂晋杀不尽，而胡可杀尽么？我不欲使卿为白起、项藉，身死而名堕，卿其能知我苦心否？”
郭默听裴该口气有所松动，倒也见好就收，不再狡辩，只是连连颔首请罪，说自从大都督遣使颁令以来，我就没再妄动屠刀了……
可是他杀的就已经不少啦，事后清点，三县戎人，泰半屠戮，竟不下三万之众！裴该紧着拦阻，才剩下万余青壮，以及大群的妇孺而已。
而且经过彭夫护这么一闹，都卢已成空城，晋人也基本流散，于是裴该无奈之下，只得毁弃都卢城，将剩余晋人也全都迁居到乌氏去。
对于所俘戎人，多数押往扶风国，与晋人混居屯垦，其中戎妇适龄者，皆配晋人——倒有一半儿都被前军将士瓜分了——小戎择十岁以下孤儿，送长安入孤儿营。
对于郭默，裴该先是训斥，继而劝诫一番，暂不严惩，记其大过一次——并将此事通告诸将，引以为戒。郭默逃过一劫，深感裴度劝谏之恩……

第四十九章、螳螂捕蝉
裴该和郭默、裴湛等人商议，沿边筑堡，以御戎扰，从西山到朝那，近四百里地，二十里一堡，总计十九座，各驻弓手百名——这是一个不小的工程，起码需要花费半年时光。
一切安排既定，他便离开乌氏，继续东行，于路巡查，经临泾、西山、梅邑、泥阳，而至冯翊郡的频阳县。此时刘虎已被陶侃击退，陶士行正驻军在北方的粟邑，闻讯匆匆赶来谒见。裴该对陶侃就要客气多了，亲执其手，对面而坐，详细探问与刘虎见仗的经过。
陶侃禀报道：“铁弗部武器虽不精良，其众却极骁勇，加上路狭山险，多次见阵，我皆难以排布大军，只能以相等兵力，作正面搏杀……”
陶侃论水战能力，乃是当世第一流的，步兵陆战，也可以算是准一流，加上久驻冯翊，对于山川地势摸得很透，因此才能料敌机先，把刘虎给死死堵住。但即便如此，除了最后一仗利用地形之便，突出奇兵，杀得刘虎大败，被迫退出冯翊外，双方战损比都很接近——由此可见铁弗善战之名不虚了。
陶侃说了：“大司马自留台长安，即将诸营合为三军，大肆扩充，新卒虽然多为关中子弟，天性剽悍，奈何整训时间尚且不足，难当强敌。然而，即便是当年北伐时之锐旅，欲正面摧破刘虎，恐怕亦非易事啊。如此强兵，若真的党附刘曜，必为心腹大患——还请大司马细审之。”
裴该不禁咬牙恨道：“乌路孤党附胡贼，竟然如此的不知死活——异日我必踏平肆卢川！”
……
肆卢川是铁弗部游牧之所，在故汉朔方郡内。
然而事实上，铁弗的老家并不在此。这一部族本属匈奴，后来又掺杂了不少鲜卑、乌桓进去，品流非常复杂，也算“杂胡”的一支——“铁弗”之意，乃是父匈奴而母鲜卑。当年曹操收服南匈奴，将其分为五部，分置于兹氏、祁、大陵、九原、蒲子五县——分属并州的太原、西河、新兴和司隶的平阳郡。其中铁弗属匈奴北部，游牧于新兴郡虑虒县北部地区。
新兴郡治为九原县，同时也是匈奴北部的主要屯驻地。然而九原本为五原郡治，位于河套以东，在后世包头市附近。不过汉季大乱，疆域收缩，建安二十年被迫废并州最北部的朔方、五原、云中、定襄四郡，南迁其民于新兴郡，各置一县以统领之。
那么新兴郡的位置在哪儿呢？本属太原，大概是在后世的山西省忻州市东部。其中铁弗部所在的虑虒县，即后世的五台县。
刘渊虽建胡汉，其实五部匈奴，尤其是所属杂胡，并没有当即望风景从，铁弗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仍然打着晋朝的旗号。一直要到刘渊去世的前一年，也即晋永嘉三年，乌路孤也即刘虎继承父位，这才掀起反旗。
翌年，并州刺史刘琨召拓跋鲜卑兵相助，一战而击败铁弗乌路孤，迫其率残部渡河西迁，居于故汉朔方郡的肆卢川一带。正是在败逃迁居之后，乌路孤才正式向胡汉称臣，被刘粲拜为安北将军、监鲜卑诸军事、丁零中郎将，封楼烦公，并且赐姓为刘，改名刘虎，待若宗室。
肆卢川附近牧草丰美，且有金连盐泽和青盐泽，刘虎据此而陆续吞并附近几个较小的胡部，势力逐渐壮大。然而就在裴该与陶侃商议，切齿痛恨于铁弗的几乎同时，北方千里之外的肆卢川，却是烈火熊熊，人喊马嘶，一片混乱景象。
其间有千余骑兵，个个身披重铠，兜鍪垂帘，手执长槊，马覆厚毡，将一骑团团卫护在中间。这位居中的骑士身着漆黑铁甲，外罩雪白毛裘，并未戴兜，长发在脑后扎成八支长辫，八辫归一，又以一条金索总系起来。此人不过三十多岁年纪，面狭而长，眉骨略高、鼻梁笔挺，有几分白种风味，双眼亦长，几乎与眉毛同宽，并且总是眯着，狭缝中精光四射。
此人非他，正乃新任鲜卑大单于，为晋帝封为代王的拓跋郁律是也。
晋朝原本异姓不王，遑论外族，各部单于的名号倒是散了不少——反正也不费事。但当中原胡乱之际，只有鲜卑，尤其是拓跋部仍然旗帜鲜明地归从王化，拓跋部还曾多次应刘琨之邀，南下与平阳政权交战，因而晋怀帝在永嘉四年，才因刘琨之请，拜拓跋猗卢为鲜卑大单于、代公。然后到了建兴三年，也即裴该、祖逖挥师北伐前不久，司马邺为刘曜所逼，到处捞救命稻草，干脆遣使晋升猗卢为代王。
猗卢旋为其子六修所弑，六修又为堂兄普根所杀。拓跋普根继位仅数月便即薨逝，其子初生不久，便为代王，但还没等周岁就也莫名其妙地挂了，族人乃拥戴郁律继位——郁律是猗卢之侄，六修、普根的从兄弟。
初继大位，部中人心未稳，拓跋郁律亟须一场辉煌的胜利来哄抬声望、安定人心。他本欲从刘琨之请，南下攻伐平阳——这是走惯了的道路，打惯了的对手——谁想还在谋划之中，刘琨却瞬间丧败。正感郁闷，突然间南方不亮西方亮，被他抓住了铁弗部的破绽。
要说刘虎也是郁律的老对手了，当年将之逐出新兴，赶去肆卢川，鲜卑骑兵就是郁律所率。郁律深知铁弗兵马数量虽然不多，却非常精强、骁勇，非胡虏可比，本来还没把攻打铁弗提上议事日程。可是突然间得报，刘虎应刘曜之邀，率数千兵马南下，去扰冯翊，郁律大喜，当即亲自提兵，来抄其后。
刘虎也是利令智昏，一则平阳方面下了诏旨，命其南下，二则刘曜献上大笔财富诱引，当然更重要的是，他认为郁律很难在短时间内坐稳代王宝座，暂时不克对外发兵，因此才敢暂离肆卢川。谁想郁律仅率精骑五千，便即渡过黄河，发动了迅猛无俦的突袭，铁弗部留守兵马瞬间崩散……
且说郁律正在部曲护卫下傲然而立，突然从远方疾奔过来一名骑士，拓跋重骑一看认得，便即左右分开，放他直抵郁律面前。那人也不下马，只伸手摘下头盔，露出一张圆脸和光秃秃寸草不生的脑袋来，将盔抵胸，垂首禀报说：“恭喜大单于，贺喜大单于，路孤已降。”
——路孤是刘虎的从弟，肩负留守重任，但这家伙素来轻脱大意，结果遭到拓跋鲜卑急袭，不及抵御，部伍瞬间崩散，无奈之下，只得拱手降服了。
“请问大单于，是将铁弗尽皆迁往大河以北去啊，还是留居原地哪？”
郁律微微一笑，问那秃头部将：“阿兄，汝可知道，此处为何名叫肆卢川么？”
这员将领也是拓跋本族，与郁律同辈，名叫拓跋头，原本是六修一党，还曾经奉命前往蓟城去联络王浚，救过陶德、卢志父等人的性命。六修弑父后，他及时转蓬，率部恭迎普根，普根父子去世后，又抢先拥戴郁律，那颗秃头就如同不倒翁一搬，左右摇摆，始终屹立——如今乃是郁律的心腹爱将。
当下听得郁律询问，拓跋头不禁伸手挠挠光溜溜的后脑勺，谄笑着回答道：“这可问倒我了，我哪里知道啊？还请大单于开示。”
郁律笑道：“阿兄，汝晋话比我好，还识得晋字，前日裴大司马来书，不也是汝为我翻译、解说的么？这肆卢本是晋话音转，汝且试念来，看看与何言相似啊？”
拓跋头皱着眉头，把“肆卢”两字反复读了好几遍，这才有所领悟，不禁愕然道：“难道是……”
郁律猛然间收敛笑容，用力点一点头，说：“不错，肆卢川，本意当为‘索虏川’！”
“索虏”乃是晋人对北方很多游牧民族的蔑称，其意为“辫发之虏”。当然啦，不是所有游牧民族全都辫发，好比说氐、羌多散发，还有一些杂胡则髡发；至于南匈奴，因为久居中原，多数也跟晋人似的结发梳髻，他们草原上的老祖宗是散发、辫发还是髡发，都已然无可查考了。鲜卑则多辫发，尤其拓跋部，原本的族名就是“索头”。
因此在原本历史上，到了南北朝时期，南朝就惯称北人为“索虏”了。如今的年月，这一蔑称覆盖范围还并没有那么广。
郁律因此就说了：“此称虽然不雅，也可得见，这肆卢川本该是我部所领，岂可长落于铁弗之手啊？我意将所俘铁弗迁于盛乐为奴，封路孤为铁弗长，使统余部仍居此地，并迁没鹿回于此，与之杂处。”
——没鹿回又名纥豆陵，也是拓跋部显姓，据说其祖窦宾曾经卫护过拓跋部先祖力微。
拓跋头闻言，不禁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忙问：“难道说大单于之意，我部今后的主攻方向，是向西么？”
郁律颔首道：“阿兄果然敏锐。西方广袤无垠，牧草肥美，据说极其富庶，前日大司马来书如何说来？‘黄河百害，唯富一套’……”
——其实“河套”之名始于明代，这年月还并没有，裴该也是在给拓跋部的书信中随口提了一句，郁律竟然牢牢记在心中。
“向西有乞伏、秃发，有吐谷浑，皆我鲜卑，我若能打通道路，与彼等合力，大漠以南，都将是我部的牧场！我若不西，便只能向东了，然而前此六修征辽西损兵折将，我虽未从，也可见不易攻取。且无论慕容还是宇文、段氏，都是我鲜卑一脉，我若有万里牧场、百万户口，十万胜兵，无须征伐，彼等必肯俯首来降啊！”
拓跋头等了一会儿，听郁律貌似没有下文了，就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为何不南下去打胡、羯呢？前日刘粲和石勒都有使来，请求结盟，大单于虽未一口回绝，不也对我等说，此乃权宜之计么？”
郁律轻轻摇摇，说：“南下不易啊……昔日刘司空在并州，我可发兵助其攻打平阳，于路供输物资，所掠七成与我。然今刘司空败绩，太原落于羯奴之手，石虎坐镇晋阳，分兵筑垒，以拮抗我，而晋人在千里之外，又如何策应、供给？故此我才不坚拒平阳和襄国的来使，答应开互市、易财货，以便积聚。
“况且，南方终究是晋地，即便取下，倘若晋人索要，又当如何处？若与，则是徒劳心力，一无所得；若不与，便要背反朝廷，与晋人开战了……”
随即注目拓跋头，说：“正要拜托阿兄，阿兄既然精通晋语，又识得晋字，可肯为我向洛阳、长安一行啊？且看裴大司马与祖大将军，二位究竟何如人也。若是庸碌之辈，我等正不必理会，唯候蓟城刘司空召唤。若为刘司空一般英雄人物，或可应其所命，夹击胡、羯……”
拓跋头笑一笑，问：“刘司空算什么英雄，岂有英雄占据一州，多年不能灭胡，反为羯奴所逐之理啊？倘若我往洛阳、长安去，见那裴大司马与祖大将军都比刘司空强了数倍，又当如何？”
郁律笑道：“裴大司马前日书中，便暗示我来攻肆卢川，还说什么螳螂，什么蝉的……”
拓跋头提醒道：“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郁律点点头，说：“不错，此言大有深意，或许真是个人物——若中国有真主出，我族便拿下平阳，再拱手献上，也是值得的。”但是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目光闪烁，却不似真心实意……
……
裴该在这个时候，当然并不清楚拓跋郁律已败铁弗，他还发誓必要踏平肆卢川呢……但即便肆卢川仍为铁弗所据，发兵往攻，也是遥远将来的规划，目前还必须得注目近处，考虑相关刘曜的问题。
裴该在离开冀城前，就有想法，打算主动出击，给刘曜来个当头一棒，使其数年间不敢再谋南下侵扰。于是在和陶侃商议之时，便即探问陶士行的想法，谁料陶侃紧蹙双眉，连连摇头，说：“不易也……”

第五十章、御边三策
陶侃并不赞成主动出击，去打高奴的刘曜，他对裴该解释说：“由此前抵高奴，地势愈高而丘陵愈密，道路险狭，难以排布大军……”
其实冯翊郡北部地形也是如此，属于黄土高原的丘陵沟壑区，虽然土地没有后世那么贫瘠，但同样可耕地面积稀少，导致人口更少。正是利用这种地形，陶侃才能够顺利堵住刘虎，不使入平；而倘若是在南部平原地区，以铁弗骑兵那种来去如风的速度，晋军很难封堵得住，或许最终只能固守城池、要隘，再以游军寻机挫败之，则周边乡村、农地，就难免要遭受胡骑的蹂躏了。
其实相对而言，冯翊郡北部粟邑、梁山两县还是有一些河谷间平地的，丘陵顶部平缓处也有不少，然而一旦出境，也就是从后世的洛川县直到延安市，这片地区的丘陵更高、沟壑更深，密密麻麻有若蛛网，就几乎找不到几块开阔地出来。
陶侃因此说道：“北上唯溯洛水（上洛水）而行，然而水势曲折，流速却急，必然步卒踯躅、舟船难输……”陶侃是惯会使舟的，只要碰见稍微大点儿的河流，他就会考虑以舟船运送物资，省时省力。但是上洛水在高奴以南的这一段，实在曲里拐弯到让人心浮气躁的程度，大军若是沿岸而行，道路时宽时狭，估摸着每走十里地就必须得横渡一次；再加其水南注，多带泥沙，导致暗礁密布，舟船也不易行，使得陶侃惯用的法宝完全就祭不起来。
即便惯于在长江流域丘陵、沼泽地带作战的陶士行，也对这种地形状况头大如斗——同为丘陵，北方和南方仍然存在着诸多不同啊，战术无可套用。
因此刘曜可以派小部骑兵南下骚扰，晋人却不可能搞什么“寇可往，我亦可往”。因为晋人多为步卒，一则行军速度慢，很难达成奇袭的效果，二则必须阵而后战，才能对抗草原骑兵，但这一路上就没有什么能够排开大军的地方啊。
在这种情况下，你派小部队去，或者分道而行，那就是给刘曜送人头的；若遣大军谨慎前行，刘曜拉上马车，抢先就跑了，你上哪儿逮他去？晋人怕骚扰，是因为田地带不走，即便不是收获期，被战马来回踩踏一番，就会对明年的农耕造成很恶劣影响；胡人不怕骚扰，因为主要是畜养牲畜，随时都能够驱赶着换块地方去吃草——再贫瘠的土地，终非沙漠，粮食难产，难道会连杂草也不生么？
故此陶侃坚决反对出击去打高奴，裴该手按地图，反复筹划，最终也无计可施。于是他就暂时抛掉自己旧有的想法，反过来问陶侃：“然若不能痛击刘曜，使彼常来侵扰，我便须如在安定时所规划，沿边筑堡，层层设防，如此还如何挥师东向平阳，以逐胡虏啊？陶君可有教我？”
安定郡内终究地广人稀，又不当与胡汉接触的最前线，主要筑点儿碉堡，防止游牧民族深入其境就行了，即便彭夫护再来侵扰，在缺乏内应的情况下，不大可能造成太大破坏。冯翊就不同了，一水之隔就是平阳和河东，是对敌的最前线，而且南部平原地区是关中主要粮仓之一。倘若一个不慎，被胡骑下了平，农业生产必然遭受严重破坏；而若正当自己渡河去打平阳的时候，刘曜抄掠后路，也可能使得整场军事行动宣告失败。
一旦放了胡骑入平，则长安以北，再少天险，整个关中局势都会岌岌可危。为什么在原本历史上，索綝、麴允等人困守愁城，最终还是被刘曜攻破了长安呢？就是因为他们没有实力，更没有胆量将胡骑驱之于冯翊以北，导致渭水河谷遭受反复蹂躏，再加上司马保断绝陇道，则粮秣日蹙，这连吃都吃不饱的军队，还怎么可能守得住长安城呢？
裴该当日趁着刘曜暂时北归的机会，克复并死守大荔，就是为了保住这一片膏腴之地，他可不想一招不慎，再把这头老虎放过来啊。刘曜目前只是侵扰，但若被他屡屡得手，再加在高奴积聚，则一旦自己东攻平阳之时，会不会趁机发动全面猛攻啊？那自己还有可能顺利东渡黄河么？
陶侃听到裴该之问，低垂着头考虑了好一会儿，这才缓缓说道：“我倒是有上中下三策，请大司马选择……”
裴该一听啥，又是三策？古人啊，你们就没点儿新鲜的说辞吗？哦，好吧，其实我也很习惯说三策来着……当即注目陶士行，态度诚恳地说：“陶君可明言，该洗耳恭听。”
陶侃首先伸出一枚手指来，说：“其实所谓下策，便是大司马适才所言，沿边筑堡，以防胡扰。大司马与陶某云，于安定郡内，自朝那至临泾，筑十九堡，近两千人；相比之下，冯翊正面较窄，地势更险，以侃筹划，东西十堡足矣。然而安定以北，虚除所据，刘曜势不能将主力往扰安定，却可能将主力来扰冯翊，是故各堡屯兵，起码三百之数。
“由此刘曜残匪，于两郡间便可牵制我五千人马，况乎还有其间的北地郡。五六千军并粮草供输，不是小数，倘真如此，大司马可用以东渡以击平阳之军必寡，十成胜算，折为七成。
“且但知固垒，则战与不战，操之敌手，是刘曜可安稳积聚，以趁我弊。再者，军行若水，其势无形，若其有形，必有破绽。刘曜若知我筑垒所在，便可寻隙南侵，即便沿边修筑长城，亦非万全，况乎堡垒？彼可合力攻我，我若分守各堡，力分则弱，若聚守一处，又恐其以虚军当正面，而以实军兜抄我后。
“总而言之，此下策也。”
裴该不住颔首，说陶君你分析得很对，我也是没办法，才想出的筑堡固守之策。那么你既然说这是下策，想必所谋另两策要高妙得多了——“请示中策。”
陶侃说中策么，就是以戎当胡——
“安定及冯翊北部，耕地绝少，难实晋民、筑大城，且即欲迁民实边，田土也非二三载可以收获……”
裴该苦笑着说，倘若关中晋民数量足够，我又可以随便迁徙、调动，自然就没有那么多麻烦啦。这不是人口实在太少，所以兵也不敢多招，粮也难以多屯，才搞得捉襟见肘，使刘曜有机可趁的么？
陶侃当即竖起第二枚手指来，缓缓说道：“乃可迁戎部于边地，使牧，以当刘曜……”
丘陵沟壑地带，并不适合放牧牛马，但山羊是可以牧的，原本卢水胡之大部，就全都是牧羊人。陶侃的意思，可以将某些戎部迁到边境线附近来，一方面放牧的准备期比较短——不象耕田，一般开荒的前两年，地力不肥，很难获得足够的收成——使得戎人可以很快安居下来，另方面他们部族内的组织力也要比普通的农人高多了，方便及时聚集起来，抵御外侮。
“戎人剽悍，若熟悉丘陵地势，大可与胡骑相周旋，有彼等为辅，官军于两郡内各留一二千，固守大邑，则必不畏敌扰。”
裴该低首筹思，皱眉不语。
陶侃在此番对谈中第一次露出了淡淡的微笑，说：“大司马所虑，侃不问可知。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安知彼戎不与胡贼合势，加重扰边啊？”
裴该微微点头，说：“西州方定，戎心未稳，实在不宜迁徙实边……”
陶侃答道：“世无万全之策，有利则必有弊。徙戎实边，一则可高官安之卒，二则可高官安之粮——但宽其贡赋，又何必供输？且戎在边地为乱，总好过在腹心之地为乱。”
裴该想了想，还是问道：“上策又如何？”
陶侃回答：“安定郡内，卢水胡盘踞数世，根深蒂固，若仍使留，难免作乱。若迁他戎镇此，则彭夫护难以诱引，比沿边筑堡省卒省粮。是故侃仍建议大司马三思，于安定郡内，用我中策。”
随即竖起第三枚手指来：“唯冯翊可用上策，即出境筑垒，徐徐而前，以压逼刘曜！”
陶侃建议，咱们可以把小股部队撒出境外，寻找合适的地点筑垒，倘若刘曜不来骚扰，那就一路往北方推进，逐渐逼近他的大本营高奴。一旦被我距离高奴一两日途程筑起碉堡来，积聚物资，大军随时可以安安稳稳地开入堡中，然后对刘曜发起迅猛攻势。到了那个时候，只要调度得法，估计刘曜想跑都来不及了。
所以我若是刘曜，是断然不肯让官军筑垒成功的，必然挥师来攻，如此一来，便可致敌而不致于敌，主动权握在咱们手中。
倘若沿边筑堡，你不知道刘曜啥时候会来侵扰啊，终日防贼，徒耗气力。但若出境筑垒就不同了，只要咱们这边一开始动工，计点消息来往传递的时日，那么刘曜会啥时候到，自然心里有数。他若来早了，准备必然不够充分，若来迟了，我堡垒将完，他必须得硬撞，损耗必大。
如此这般，一座一座碉堡往北方推进，前方的堡垒固然会遭受到胡军强大压力，但后方的堡垒可以保证补充兵力和物资安全运抵前线，无论总体态势，还是在局部战场，我军都将占据优势。
裴该不禁沉吟，心说这跟后来曾某人“结硬寨，打呆仗”的手法，多少有点儿类似啊……
其实不仅仅是曾国藩，后来唐人之攻吐蕃，与宋人之攻西夏，也采取过类似手法，就是利用前突的堡垒，控扼险要，逐步压缩外族的回旋余地，以便将战场主动权彻底掌握在自己手中。
因此不禁连连颔首。
陶侃又说了：“此策尚有二利。一，使刘曜必反复来攻我垒，难以积聚，而我于冯翊则可养军屯粮，不受彼扰。二，后军方扩，将士虽经训练，终究实战不足，倘若骤遇强敌，恐难决胜……”
裴家军目前正在青黄不接的时候，一方面大扩军稀释了百战老卒的数量，另方面老卒泰半还乡，或者作为各支部队的中坚力量分守各地，新招募上来的河南、关中新卒，素质和组织度都远远不及。倘若能够顺利度过这个瓶颈期，那么裴该原本的三万锐卒就可以顺利扩充到十万乃至更多；而若在此时骤遇强敌，在陶侃看来，如今的五万之众，恐怕还比不上过去的一万老卒。
因为你不管怎么训练，一名士兵只有真正见过血才有可能成长起来，光在后方哪怕练得力量如牛，正步踢出花来，也终究无用。裴该当年的徐州兵，是从剿灭境内坞堡武装开始练起的，如此才能在北伐时独当一面，“蓬山”两营于阴沟水畔直面十倍之敌，固若山岳，难以摇撼。
可是自从大荔之战以后，部队逐渐扩编、稀释，新卒就很少能够遭遇到势均力敌的对手了。平定雍州，进而攻掠秦州，正如裴该本人所说：“均有若游山赏花，投石打闹一般啊。”真正的一小撮顽敌，估计每支军队里少量老兵就包打了，新卒只剩下摇旗呐喊和收割人头的功用。长此而往，怎么可能练得出来？反倒莫名地滋长了骄横之气。
因此陶侃建议，倘若出境筑垒，那么围绕着工地必然会展开殊死的攻防战，但是因为地形所限，双方投入兵力都不可能多，大概也就数百人对阵厮杀罢了，即便战败，于大局无损。可以将后军将士分批顶到前线去，用实战打出他们的经验和锐气来，然后不等一支部队残破，就赶紧撤下来，换上生力军。如此循环往复，相信不用半年时间，整个大司马后军都能够杀成精锐之师。
而且大司马后军练完了，还有前军哪，还有中军哪，都可以拉上去实战锻炼嘛。刘曜如今撑死了三万人，且是败军之卒，士气既弱，又勇懦不齐，拼消耗他拼得过咱们吗？则其回旋余地将会日狭，其力亦将日蹙，此消彼长，终有一日，不为外患。
裴该不禁鼓掌赞道：“陶君果然当世名将，此计大合我心！”

第五十一章、百足之虫，不死也僵
安定郡内已经开始规划和建筑堡垒，裴该也不便朝令夕改，但在反复忖度之后，还是同时用了陶侃的中策，迁徙一部分西戎到泾水流域来，以替代原本的卢水胡。
主要也因为南安、金城、西河三郡内的戎部太多，先不论枹罕彭羌和吐谷浑，仅仅陇西莫折、无弋，南安赤亭等处羌部，还有少数几家氐人、杂胡，一二十万人，就全都拥挤在东起平襄、西到首阳、北达狄道、南抵襄武，这不到十万平方里的地域内，再加晋民，人口密度几乎为秦州之冠。对于一座大城市来，这或许算不了什么，对于农耕民族来说，也略嫌稀疏，但作为必须逐水草而居的游牧民族——虽然上述氐、羌有很多已经转为农耕了——那就太过狭窄啦。
西戎既密，就必然会对外扩张或起内部纷争，这是靠政策解决不了的问题。倘若他们对外扩张，必侵晋土、扰晋民，即便他们内部纷争，也可能跟养蛊似的，最终厮杀出一个大部族联盟来。
故此裴该就遣游遐前往游说，又召姚弋仲前来，推心置腹地恳谈，让姚羌作表率，东迁到安定郡内实边。就这样花了大半年的功夫，才陆陆续续迁来六七个部族、十万之众，以协助前军守备安定。
同时也在这些氐、羌中募兵——当然啦，仍然必须先送至长安附近编练，并且洗脑——以充实各部。此乃后话，暂且不提。
至于冯翊的防御，就用了陶侃的上策。陶侃在冯翊郡内西御胡汉，北防刘曜，自然会反复派出探子，去勘察前往高奴的山川地势，为此绘制了一幅详细的地图。不过说是详细，既没有等高线，又不似沙盘那么一目了然，他按查地图解说了半天，裴该才能大致摸到门径。
陶侃建议，两道向北，其东道便是沿着上洛水河谷而行。河谷中有些险狭地域，只要先当道搭起拒马，再在附近丘陵上建几座哨塔，便可堵截来犯之敌了。第一座垒设置在境内——虽说这年月的边境线没那么分明——在粟邑以北八十里外，大概后世的黄陵县附近。当然啦，裴该记不清后世的地名了，他给这座堡垒现起了一个名字，叫做“杀曜”。
西道起自北地郡境外的漆垣故城——汉代时属上郡——当杀曜堡西南方八十里，有小路可通东道，用以保障北地郡。等两垒俱成后，可以再从杀曜堡继续分道向北方推进，东道仍沿上洛水河谷，到故汉甘泉县附近，每隔两日途程、七八十里，再筑二堡。西道在东道西三十到六十里，曲折环绕，共筑四垒，绕出高奴之后。
等到这些堡垒全都完工，就大致可以挺进到刘曜鼻子底下去了，并且形成半包围之势。且看你刘曜敢不敢来打！
而在裴该心中，尚有另外一重谋划，即利用五到十年的时间，无论是关中晋民繁殖，还是从它处迁晋民入关，都可以陆续充实于堡垒间的地段——或许也加上少量西戎——如此则不仅仅将边境线北推，挤压胡族的生存空间，还有可能恢复两汉时代的实际疆域。
汉代在冯翊以北还有上郡、西河，乃至朔方、五原、云中等，直抵河套地区，只有真正控扼河套，才有可能阻止大的北方游牧行国的产生。裴该的志向，并不仅仅恢复西晋旧疆而已，他心心念念的，乃是恢复汉疆，甚至于提前建成盛唐一统之势。
二人正在埋头商议筑堡之事，突然间有后军哨探来报，说胡汉兵马正陆续向采桑津集结，看似有渡河来袭之意。裴该闻报，微微一愕，随即笑道：“终于来了。”
陶侃瞥他一眼，缓缓地说：“刘粲来得甚迟啊……”
胡汉所据河东、平阳、河内等郡，乃是黄河以北的膏腴之地，土地开发较早，加上又陆续从河南、关中掳去了不少的人口，就理论上来说，已然取代河南成为全中国最富裕的所在。若仅以纸面上的生产力来论，胡汉政权仍居天下首位，拥有兖、豫和司隶河南地区的祖逖排名第二，裴该的雍、秦二州，与石勒的冀、并二州，大致并列第三。
江南地区若非裴、祖北伐成功，大群南下移民纷纷北归，或许有机会跃居第三的，如今却只能与巴蜀并列第四。而即便裴该再加上遥远的徐州，石勒再加上新得幽州半壁，论传统耕地数和户口数，亦皆难与平阳、洛阳相拮抗。
所以平阳政权不可能始终窝着不动，而只知防守黄河天险。去岁并州大蝗，波及平阳、河东，加上刘粲、刘曜尽皆新败，被迫息兵养马，暂且蛰伏，犹有可说。今年蝗灾移去了冀州，平阳和关中一样，都为平年，那就不可能毫无动静了。
再者说了，刘曜南下侵扰，难道就没有平阳方面的授意吗？若无平阳之命，即便刘曜敢来，刘虎也未必肯动，这很明显是对关中地区发起进攻——即便不是全面进攻——的征兆。
只是，倘若双方配合密切，当彭夫护才入安定，刘虎方下冯翊之际，刘粲就悍然挥师西渡，则必然对陶侃的大司马后军造成强大压力。陶侃对此已有防范，早便拟定多份预案送到了裴该案前，还计划万一战事不利，便再次退归大荔，利用牢固的城防抵御胡师，再请裴该将生力军源源不断送至前线——甚至于调秦州诸戎从征。
然而实际事态却并没有发展到那一步，刘粲整比刘曜慢半拍，一直要等彭夫护和刘虎全都被击退，这才姗姗而来。这固然有通讯、交通不发达，相距遥远的两支军队很难密切配合之故，但其中，难道没有更深层次的缘由吗？终究刘粲也不是笨伯啊。
陶侃因此才说：“刘粲来得甚迟啊……”裴该则站起身来，背负双手，透过窗棂遥望室外景色，缓缓地，貌似是自言自语地说道：“秋之将尽，寒冬降临，即便百足之虫，不死也僵。”
……
刘粲还在做相国、大单于的时候，刚愎自用，独揽朝政，但当他终于得偿所愿，晋位皇太子之后，姿态反倒相对放低起来，肯于倾听诸多老臣的意见了。这主要是因为此前他主要的目标是挤垮刘乂，此事不可谋之于众，老臣们也未必肯帮忙出主意；而当太子宝座终于到手，眼瞧着皇帝大位也非遥不可及，似乎再没有什么人可以摇撼自己的权势了，刘粲才终于把主要精力从揽权转向了国事。
再加河南之败，以及刘乂“清君侧”，多少也给这个年轻人的雄心壮志兜头浇了一瓢冷水，使其骄焰渐息。
因此面对崭新的时局，刘粲便召太师刘景、太傅任顗、太保朱纪、大将军刘骥、大司徒刘励、司隶校尉乔智明等重臣商议对策，最终得出的方略是：
“东用石勒，西抚刘曜，北和鲜卑，南控大河，秣马厉兵，再谋河南、关中。”
为此，不但加封石勒为赵公，还拜晋阳守将石虎为征北将军，封上党县公，同时遣使北上，去尝试与拓跋鲜卑结盟。郁律对此明面上的表态是：“我为晋之代王，终不背晋也。”私下却暗示可在边境互市——因为刘琨的败逃，使得拓跋鲜卑很难再得到来自中原的物资供给，而他暂时又没有必胜石虎的信心，那就只好跟胡汉商量着讨要了。
由此可见，在局势基本不变的前提下，拓跋郁律不大可能再大规模挥师南下，且若局势向胡、羯方向全方位偏转，郁律也有许盟甚至于向汉称臣的可能。
北线既然暂时无忧，那就要尝试对南方用兵了。刘粲本人是主张自河内渡河，直取洛阳，或者从河东南渡，争取切断河南与关中的联系的，认为唯此才是掏心之策。他说：“若司马邺在长安，所在遥远，或不易取，天幸今归洛阳，与我止一水之隔。若能再破洛阳，或擒或逐司马邺，则南人之气必堕，皇汉复兴可期！”
但是其弟济南王、大将军刘骥却提出反对意见，拱手说道：“阿兄，今国中粮秣不足，各部人心不齐，不可奢望一战而败南军，只能徐徐侵削之。曩日之所以能破洛阳，为彼重臣不和，司马越、苟晞相争，且其时赵公与王弥尚在河南，则即便无宁平城之胜，我围洛阳，司马越等亦不克来救。今则不同，祖逖奄有兖、豫，削平割据，裴该镇守关中，出关而旬日可抵洛阳城下。则若我攻洛阳时，裴该来救，甚或王敦也自荆州北上，其势危殆……”
刘粲摆手摇头，说：“卿等尚以裴该为晋之纯臣么？我早便说过，彼归晋主而留台关中，是欲自王也。”
司隶校尉乔智明道：“其唯如此，方才可虑。倘若裴该拥晋主于长安，急受我攻，祖逖未必往救，而必请迁晋主，避之于洛。而今晋主还洛尚不足一岁，岂有还归长安之理啊？则若洛阳悬危，裴该必不肯袖手旁观。晋已下诏，使讨司马保，则司马邺败，裴该不能在关中复立司马保，司马家余人，声望也皆不足，彼又岂肯失此大义旗帜，而成为天下之共敌呢？”
刘粲垂首不语。
刘骥续道：“臣弟以为，与其攻洛阳，不如试取关中。如攻洛阳，须请赵公发兵兖州，作为策应，但闻冀州大蝗，赵公未必便肯发兵，则是我独当南军，胜算渺茫。若攻关中，则可使雍王南下，以击其侧……”
刘粲问道：“若祖逖往援，又如何？”
刘骥答道：“可命赵公佯渡河，以牵制祖逖。今晋主在洛阳，祖逖又岂肯虚其都而率主力西救啊？若攻洛阳，则如臣弟此前所言，裴该断无不救之理了。”
太师刘景也说：“今国家精锐，皆在平阳，河东、河内则坞堡纵横，多晋人世家，只是暂且羁縻而已。则若攻洛阳，必由河东、河内，路途遥远，倘若彼等晋豪骤起异心，恐怕会断我运道。而若攻关中，自平阳西向二百里即可渡河，途程既近且安……”
大司徒刘励趁机插嘴，说：“今岁料是平年，然臣预先计点，秋后所得未必丰盈，恐怕难支大军久征于外。是以臣赞同太师所言，与其远向河南，不如近向关中。”
乔智明道：“晋主前有诏，讨伐司马保，则今岁秋后，裴该或将西征秦州……”刘粲微微颔首，乔智明得此鼓励，就放心大胆地一口气说下去：“若彼不征秦州，则司马保将再断陇道，我若西渡，即凉州张氏也不能往救，敌势必蹙；若其往征秦州，我正好趁机攻取冯翊，冯翊下，一马平川，可抵长安。”
刘粲沉吟道：“我本意攻洛阳，是欲召石勒率师来合，然而大将军所言甚是，冀州大蝗，石勒或不肯来……”说着话，似有意似无意地从鼻孔里轻轻哼了一声——“然若攻长安，难道刘曜以丧败之师，便敢奉命夹击么？”
乔智明笑道：“臣有一言，或有冒犯，殿下勿罪。”
刘粲道你放心大胆地说吧，我不怪罪。
乔智明便道：“殿下此前因势所迫，封其雍王，则关中土地，本为雍王所有。今若殿下率师西渡，所得冯翊乃至长安，难道会拱手让与雍王不成么？他若肯来相合，尚有可说，若不肯来，正好罢雍王之封。如此情势，雍王也必然明白，是不肯按兵作壁上观的。”
太保朱纪也建议：“臣意可诏楼烦公（刘虎）南下，与雍王相合，先击冯翊，而我趁势渡河西进……”
刘粲在经过仔细考虑过后，最终还是接受了刘骥等人的建议，于是才刚入秋就开始核算收获，分派物资，调动兵马，打算渡河西进了。就此才有了彭夫护的侵扰安定，和刘虎的南下冯翊。
然而双方的配合极其糟糕，一直要等彭夫护和刘虎全都撤了，刘粲才姗姗来迟。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呢？其实正如裴该所说：“百足之虫，不死也僵。”

第五十二章、虚兵
平阳胡汉政权的基本架构，基本上照抄晋制，并在其外又建单于台，以统驭氐、羌等所谓“六夷”——屠各本族乃至匈奴，不算为夷，是归大司徒而非大单于管辖的。如此两套制度，虽然貌似圆融，且主从有序，但实际运作起来，仍然诸多磕绊。
首先屠各、匈奴，虽然多数汉化，终究也有不少仍然游牧，且与旧晋人世豪之间矛盾重重，想用同一套班子总体管理起来，难度相当之大，起码无论刘聪还是刘粲，都没有足够的政治智慧和耐心——倘若刘渊尚在，或许情况会略好一些。
其次氐、羌等六夷，如今其势大削，余者与平阳政权尤其是刘粲，亦多不相得了。
胡汉政权的民族架构，是以屠各为核心、匈奴五部为股肱，外抚晋、夷。也就是说，刘渊之所以能够壮大，首先是以屠各而御匈奴，继而与氐、羌等六夷，以及部分晋人世豪达成和解，结成同盟，如此才可僭号称尊、雄距一方。刘渊在时，初命刘聪为大单于，统驭六夷，刘聪继位后，改任刘乂，又改刘粲——这三任大单于当中，其实以前皇太弟刘乂最得氐、羌的拥戴。
缘由也很简单，因为刘乂父屠各而母氐人，而且其母族在六夷尤其是司隶、并州的各部氐人之中，权势和威望向来称尊。
刘渊第一任皇后乃是呼延氏，呼延为匈奴贵姓，此乃屠各与匈奴之间的政治联姻——其太子刘和，便是呼延后所生之子。呼延后去世后，刘渊晋封侧妃单氏为后，单氏先有一子，就是刘乂。
单后之父名叫单征，本是上郡氐酋，势力颇大——不弱于如今的虚除权渠——他在永嘉二年正式背晋而东渡臣从于刘渊，也是在这同一年，呼延后崩，单氏继立为后——这究竟是巧合，还是别有蹊跷，外人便不得而知了。
等到刘渊薨逝，刘和继位，欲图诛杀诸弟，刘聪起而相搏，就是靠着他当时大单于的头衔，得六夷之助，才能顺利击杀刘和的。但在政变成功后，刘聪却假模假式地推让帝位，欲尊其弟刘乂，缘由何在？一则刘乂虽幼，却是单氏所生的嫡子，而刘聪本张夫人所生庶子，尊卑有别；二则刘乂作为单征的外孙，虽然还未成年，却在六夷中威望很高，因此刘聪才不敢遽然跃居其上。
刘乂当时尚未成年，因此固让不受，刘聪遂得以践祚，尊单氏为皇太后，封刘乂为皇太弟，并任为大单于、大司徒。然而其后不久，刘聪便将大单于之位又转授其子刘粲，甚至于更进刘粲为相国，将汉、夷之政一以委之——刘乂、刘粲之失和，便自此始。
——还有一种说法，刘聪实烝单后，刘乂多次劝说单后自重，导致单后郁郁而终，刘聪和刘乂的兄弟感情才就此走向终结。
在原本历史上，刘粲多次通过靳准、王沈等奸人，恳请刘聪废刘乂而立自己为皇太子，遭到刘聪的拒绝。于是靳准等人设阴谋、下圈套，诬陷刘乂谋反，先杀其亲近大臣和东宫官属数十名，再废刘乂为北部王，最终将之谋害，并杀依附刘乂的平阳士众五千余人——其中泰半都是氐、羌酋长，由是“氏羌叛者十余万落”，几乎占到了六夷的一半儿……
而在这条时间线上，刘乂倒是先因情势所迫，与刘曜合谋，打算“清君侧”，杀靳准、王沈，结果被刘粲挫败，提前顺理成章地丢掉了皇太弟的宝座，遭到幽禁。刘粲等国内政局略微稳定一些以后，也便本着斩草除根之意，跟原本历史上一样，除去了刘乂，并杀其诸妻妾、子女。历史按其惯性发展，氐、羌多叛。
原本历史上，刘粲命靳准讨平了作乱的六夷，但在这条时间线上，因为北方太原郡已为石虎所得，故此叛羌、叛氐多数北逃，去依附了石虎。刘粲诏命石虎交人，石虎却总是顾左右而言他——我都吃下去了，你还硬要我吐出来，世间哪有如此美事啊？
就此平阳政权可以实际控制的夷部几乎少了一半儿，剩下的也大多阳奉阴为，暗中阻挠刘粲施政。由此刘粲想要聚集兵马、物资，发动对关中的进袭，命令是下了，实际运作起来却阻力重重，导致迁延日久，这才没能赶上彭夫护、刘虎的进侵步伐……
裴该对于敌国内部的这种政治态势，是深有认知的——一则来自于裴诜等特务的探查，一则也来自于后世的见识。在原本历史上，胡汉之衰，最终导致刘粲为靳准所弑，其根由便可上溯到这场夷部大叛乱，而历史虽然已经很大程度被改变了，只要你刘粲在登基之前敢杀刘乂，想来结局也必然大同小异吧。
再加上河东的晋人世豪又以薛氏为首，早就与裴该暗通款曲了——刘粲打算秋后动兵的消息，最早就是薛涛遣人密报的。晋人豪门多数并没有得到出兵从征的旨令，但平阳想要发动大规模对外侵攻，是肯定会要他们出伕、献粮的，那么只须拖延这么几天，关中晋军就方便预作防范啦。
故此裴该才会说，平阳这条百足之虫，其运作机制其实已经彻底僵化了，不足为虑。
根据哨探来报，屠各和匈奴五部的兵马，正在陆续向采桑津方向集结，这倒并不出乎裴该、陶侃的预料之外。
冯翊郡与平阳政权相邻，黄河之上，有多处传统渡口，比方说蒲坂、郃阳和夏阳，河西岸皆为平原，方便涉渡。但这三处因为是传统的农业区，所以都有大城镇守，并在驱逐刘曜后，陶侃也围绕着渡口设置了多处堡垒，防御态势对晋军绝对有利。
由夏阳渡向北一百八十里地，别有采桑津，彼处河道狭窄，导致水流湍急，两岸皆山，其实并不适合大军涉渡。然而那里就已经出了冯翊郡界了，更在晋军的实际掌控范围之外，刘粲大可以花费较长时间来安安稳稳地渡过大军。而若晋军北出，欲图遏阻，甚至于击之半渡，则距离核心区域将会非常遥远，加之道路险狭，本身的运道也难保通畅。
故而裴该和陶侃原本就料算着，刘粲有可能会从采桑津西渡，且召刘曜来合，并力南侵。只是没想到刘曜先派刘虎来过了，估计刘虎这一趟，把高奴的存粮也吃得七七八八，则刘曜是否还敢来，就要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啦。
倘若刘曜敢率新败而士气低落、粮秣也无继的高奴之兵，真跑去跟刘粲会合，说不定刘粲当场就把这支兵马给吞并了，刘曜也很可能沦为阶下囚徒。
然而胡军若从采桑津西渡，因为地形所限，是不可能沿着黄河西岸直接南下的，必须先迂回到梁山以西，经上洛水河谷南下——基本上就是刘虎最后战败的那条道儿，也是陶侃谋划前进筑堡的东路。这一趟大迂回不少于五百里地，才可能接近粟邑，除非可以一鼓而下粟邑，否则考虑粮运问题，大军最多停留十日，就被迫要铩羽而归。
由此推断，刘粲不可能从比采桑津更远的渡口过河，也不可能绕得比粟邑更远，去打北地乃至于安定。甚至于，他就不可能派出超过五千的兵马走采桑津、粟邑这条道儿！
除非能够得到高奴的刘曜，源源不断供应粮草，但那种可能性微乎其微——刘曜九成拿不出来，而即便粮秣充足，也有八成不肯给。
所以胡军走采桑津的可能性是有，但是不高，更大可能性还是要落在南方三处渡口。裴该由此便问陶侃：“这会不会是声东击西之计哪？”
对于防范胡军西渡，陶侃早就拿出多道方略，禀报过裴该了，但因应情势的变化，不得不当面再详细分析一回。于是他手按地图，对裴该说：
“倘若刘粲大军自采桑津渡，乃可北召刘曜、刘虎，并取其存粮，谋图速克粟邑。一旦粟邑下，胡军即可入平，夺我乡野间新谷，可以长久维持。且由粟邑东出，可多道攻我夏阳、郃阳，乃至蒲坂之渡，只要打通渡口，再自河东输粮，不为难也。
“然而刘虎新败，刘曜也无力再战……”刘曜是派刘述率一千兵马做刘虎向导的，在战场上起码被晋军留下了四成，而且从俘虏口中可知，刘曜也供输了刘虎不少军粮，估计他再拿不出什么富裕来了——“则刘粲若自采桑津西渡往攻粟邑，胜算渺茫。据某推测，倘若刘粲果欲西渡采桑津，或因形势之变而更改他途，于我不过虚惊一场；或趁机北向高奴以并刘曜所部，谋求故汉上郡内的立锥之地，短时间内亦无力攻我……”
裴该连连点头，道：“如此说来，或于我无伤，或确是疑兵了。”
陶侃伸出手指，沿着地图上描绘的黄河中段，由北而南，一个渡口一个渡口分析过去：“倘若刘粲是声东击西之计，可能自夏阳渡过河，则若渡口不能守……”虽然陶侃在渡口附近建造了不少堡垒，留兵驻守，但谁也不能保证百分百堵住胡人。因为他还要考虑到其它两处渡口的防卫，不可能把全部兵力都押在夏阳，则敌众我寡，倘若胡军不计伤亡地拼死来渡，缺口还是很有可能被打开的。
“……若渡口不能守，胡必入平，以断夏阳。须知彼处东邻河而西向岭，其间最宽阔处不足二十里，则若刘粲遣一军封口，夏阳岌岌可危。我若是刘粲，当以取道夏阳渡为上策。
“好在薛氏在夏阳一水之隔的汾阴、董亭，据云多设眼线，则若胡军大集，必难逃其耳目，我可以预作防范——看似上策，其实下策也。
“下策则自郃阳来渡，直取平川，则我盛陈兵马于郃阳、大荔以夹击之，破之不难。中策自蒲坂来渡，直面我大荔之后军主力，并且威胁渭水。
“只是，刘粲究竟会取上中下何策，尚且不得而知。我若分军抵御，兵力必薄，若合军一处，待彼渡河下平，田野乡村，或会遭其蹂躏啊……”
所以陶侃最终拿出来的对策是：“我自将主力北上，去守郃阳，以呼应夏阳。大司马请速召长安留守兵马来，进驻大荔，再命‘骐骥营’游弋于郃阳、大荔之间，如此，或许可策万全。”
裴该说好，那陶君你就赶紧调动兵马吧，我则直接南下大荔，去召长安留守兵马。
……
陶侃希望河东薛氏可以及时传过消息来，而于此同时，薛氏的大家长薛涛在董亭附近的自家庄院内，正怀抱着尚未周岁的小儿逗弄，心中思忖可能很快便会到来的晋胡大战。
此番平阳方面似有大的军事行动，地方官多次派人来向薛氏，以及安邑的裴氏等豪门索取粮秣、物资，薛涛一方面遣人暗渡黄河，去通报晋方，另方面跟裴硕等族长打好招呼，不要硬顶，借口新谷才刚收割，正在入库，调运不易，多拖上这么十天半个月的，以便迟滞胡军的行动。
同时他也加紧在庄院附近建造堡垒，以防万一——胡军若是假以索粮为名，其实想要攻打甚至于吞并河东各家，那自己就被迫要主动掀起反旗啦；而若胡军西征关中，损兵折将，说不定自己也有机会干脆扯旗独立了。
正好其弟薛宁过来请问：“北面之垒将成，阿兄给起个名字吧。”薛涛想了想，又瞧瞧怀里的儿子，便即笑道：“即以此子为名，唤作‘薛强壁’可也。”
话音才落，奴仆来报，说郡里又派人来了，貌似是新上任的郡尉亲领，部曲数十人，雄纠纠气昂昂的，在外叫门。薛涛无奈，只好放下儿子，吩咐道：“准备酒宴，款待贵人——我亦当出庄亲迎。”
他整顿衣冠，来到庄院门口一瞧，只见数十名兵卒牵着坐骑昂然而立，当先一人，身量颇高，体格甚健，年岁瞧着不大，跟自己差相仿佛，也就三十出头而已，但瞧气度，并非凡俗……难道是屠各或者匈奴贵酋之子么？
——要知道胡汉虽然是屠各、匈奴和氐、羌等夷部的联合政权，但身居高位的往往都是前两部族，尤其是屠各，别说朝堂之上泰半都姓刘了，就连各地守将，也都以屠各贵人为多。
薛涛不敢怠慢，赶紧躬身迎将上去，自报姓名道：“草民薛涛，不知贵人是……”
那将松开缰绳，急步而前，一把抓住了薛涛的胳膊，朗声笑道：“有劳薛先生亲迎。薛先生的大名，我在平阳也早有耳闻了，可惜薛先生不肯仕我皇汉——我非他人，当今陛下嫡长、皇太子刘粲是也！”

第五十三章、薛强壁
来将自报姓名，乃是胡汉太子刘粲，薛涛闻言，当场就傻了。
但他心中虽然百转千回，双膝却本能地一软，便欲磕下头去，嘴里结结巴巴地问道：“殿、殿……殿下缘何到此啊？”
刘粲不在平阳安坐，到河东来干啥？不是说屠各和五部匈奴都集兵采桑津，打算袭击关中么？即便刘粲不亲自领兵，也该坐镇都城啊，这时候他为何要来河东，又为何要亲自来见只是一介草民的自己呢？
难道说，是因为河东各家晋人豪门拖延贡赋，不肯尽快输向郡府，所以刘粲才亲自跑来催讨？不能，自从得到郡守之命，直到今天，我们也才拖了不足五日而已，并且已经有部分粮秣、物资输去，聊作敷衍了。即便郡守向朝廷告状，导致刘粲勃然大怒，亲来催讨，他也不可能到得这么快吧？
再者说了，岂有皇太子亲出讨粮的道理？
还是说，西取关中只是虚言，刘粲实际是想趁着我等麻痹大意的机会，一举而解决河东晋豪么？！
想到这里，薛涛就觉得手脚冰凉，连骨头缝儿都往外冒着凉气。他正待要跪，却被刘粲单手就死死扯住，还说：“无须多礼。”薛涛哆哆嗦嗦地道：“不知殿下亲临，未及远迎，草民有罪……草民这就引殿下入庄……”
刘粲一摇头：“不必了。”随即略略一扭下巴，说：“我已扎营于汾阴以南，临近渡口，薛先生可随我同往。营中有酒宴设下，专为款待薛先生。”
然后他就把薛涛交给了自己的部下，有胡兵让出坐骑来，几个人跟绑架似地就把薛涛推上了马背——虽然薛涛全身皆软，根本不敢反抗——刘粲当先，挟裹着他直向西方而去。
薛涛心说完蛋，这是真要收拾自己啊……就不知道刘粲是为了河东各家晋豪而来，还是专为自己一个人来的。倘若他欲并吞整个河东，则恐怕除了裴硕那个老朽外，无人肯坐而待毙，必有起而一搏者，自己尚有机会；倘若只是为了收拾自己，那……
对方先将自己挟裹而去，想必其后便有大军汹涌杀来，薛氏猝然失去族长，人心必乱，恐怕难以守备……可怜我的儿薛强啊，才在襁褓之中，便要家破人亡了！
究竟是为的什么？难道说自己暗通关中裴该，消息败露了不成么？然而，若真如此，刘粲在庄院门前，便可一刀取了自家性命，为什么又要挟裹而行呢？还说摆下酒宴，要款待自己……
再者说了，倘若刘粲只领这数十骑来，自己事先不得警讯很正常；若有胡军大举来攻，甚至只是郡兵有所异动，自己没道理不知道啊——往郡内各处撒了那么多眼线，难道全都是白吃饭的不成么？
心里七上八下，反复思忖，不得索解。这若是旁人过来，比方说真是新任的什么郡尉，甚至于名将重臣，薛涛必不肯束手就擒，怎么着也得挣扎一下，或者厉声喝问缘由；但来的是刘粲，名位既尊，又凶名素著，薛淘就从心底里生不出丝毫反抗的念头来……
马队疾驰，瞬间便奔出了十余里地，果见在汾阴县城以南，临近黄河渡口的一处平原上，临时扎起了数十座营帐。正中一帐，其广数丈，黄金为顶，遍垂缨络，极其华贵。胡兵将薛涛搡入帐中，刘粲过来拍拍他的肩头，吩咐道：“虽说已命人摆设酒宴，款待薛先生，可惜孤向来不喜寡酒，最好宾客满盈，觥筹交错——先生可肯写封书信，为我召裴先生等来么？”
薛涛心说来了，图穷匕见了，刘粲果然想要一举而平灭河东境内的晋人世豪！他当即就双膝一屈，跪倒在刘粲面前，哑声道：“不知何人坑陷我等，使殿下设谋要聚而杀之……我等皆尊皇汉，是殿下忠诚之民，还望殿下勿听小人之言，杀良而致亲痛仇快啊！”
刘粲瞥他一眼，似笑非笑：“孰云孤欲聚而杀戮卿等？若真欲底定河东一郡，遣大将率重兵来可也，又何必劳烦孤亲自前来相请先生？孤本一番好意，先生勿疑。”
随即也不搀扶薛涛，却大马金刀地在上首坐下，高声道：“我若不明道其中缘由，想必先生疑惑，终不肯为我作书。实言相告吧，此番进取关中，当取汾阴、夏阳间为渡，前言渡采桑津，乃惑敌之策耳！则大军自河东而西，必有劳诸卿供输粮秣，并为王前驱……”
……
刘粲一开始的计划就不是西渡采桑津，正如陶侃所言，彼处丘陵密布，道路险狭，还得兜个大圈子才能入平，运道实在难以保障。更要命的是，倘若前线战事不利，刘曜会不会从高奴率兵南下，来断自己的后路啊？刘粲与刘曜素不相得，他自己都已经坑过刘曜好几回了，焉知刘曜不会趁机报仇？
倘若易地而处，自己是肯定会抓住这个大好机会，收拾掉对方，然后再挥师平阳，夺取政权的。
因此只是虚声渡采桑津，大军却偃旗息鼓，隐秘南下，打算从汾阴、夏阳之间渡过黄河。这个位置，距离陶侃所部的大本营大荔很远，而且渡河之后，邻近冯翊北部的丘陵沟壑地带，平原地区比较狭窄。换言之，只要盛陈大军于险狭处，便可以阻遏晋军来援，不费吹灰之力攻破夏阳，取下进取关中的第一座桥头堡。
所以陶侃也说，胡军若自夏阳涉渡，本是上策。但可惜大军行动，不可能毫无声息，倘若消息提前泄露，晋军就能够先将主力集结在夏阳附近地区，加以遏阻，甚至于半渡而击。刘粲势必不可能拉着数万大军，就在黄河东岸跟晋人捉迷藏，再别寻渡口啊。
故此为了隐秘消息，使晋人不知道自己将从何处渡河，只好分散兵力，防守各渡，刘粲早就跟重臣们反复谋划，拿出来了全套的惑敌之计来。第一步，当然是扬声自采桑津西渡，同时也命氐、羌等六夷兵马，高张屠各、匈奴精锐的旗帜，真往采桑津去虚打个转。
第二步，就是要收拾那些河东晋人世豪了。
太师刘景等人原本是不建议经河东而向关中的，因为晋人世豪的向背难以保证。
河东豪族很多，名望、田地、户口为首的自然是闻喜裴，军力最盛的则是汾阴薛，此外闻喜还有毌丘氏，安邑有卫氏，解县有柳氏、梁氏，等等，大小不下十数家，彼等所有田土，几占一郡之半，论人口数那就更多了。
实话说，倘若刘氏初起兵之时，这些晋人世豪就能同心一意，联兵抵御的话，即便最终战败，胡汉也不可能在不到五年时间，便即蹂躏河南、进围洛阳。放诸今日，刘粲若想一举而解决这些晋人世豪的问题，估算之下，起码要投入五万以上精兵，厮杀超过三载，并将河东膏腴之地彻底踩烂……即便已灭晋朝，控御了大河南北，这仍然是一笔蚀本买卖。
因此自刘渊建基以来，对于这些晋人世豪——也包括平阳郡内的贾氏等——基本上以羁縻为主，只要你们奉汉正朔，不造反，我就允许地方自治。而且距离黄河较近的很多坞堡，在此前相当长一段时间内——也包括历史上其后祖逖入河南之时——都是两属晋胡的，平阳政权也只好当作没瞧见。
在这条时间线上，既然祖逖已尽得河南地，收复了洛阳，盛陈兵马于黄河南岸，那么咫尺之遥的河东晋豪会与之暗通款曲，这是用脚趾头都能想到的事情。刘景等人因此担心，即便那些家伙在局势明确之前不敢真的背反，他们也极有可能将军情泄露给裴该、陶侃知道啊。则若晋人知我必由汾阴涉渡，预陈重兵于夏阳，此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由此刘粲便即亲率部曲先行，从庄院中诓出了薛涛，同时所部数百人接管渡口防御，严令片舟皆不得渡，以此来封锁消息。刘粲还命薛涛作书，把裴硕等附近各家世豪族长都“请”到自家大帐来，向他们索要粮秣、物资，甚至于士兵。
他安慰薛涛，说：“军行隐秘，为免消息外泄，是故盛邀先生来此，实无恶意。孤久慕先生大名，国家正当用人之际，遂使先生受惊，先生勿怪。”随即命人取来一张牍版，亲手递给薛涛。
薛涛仍然跪在地上，双手接过来一瞧，原来是张“委任状”，盖着尚书大印，拜他为讨晋将军，封汾阴县侯。
薛涛大吃一惊，急忙双手高举，哆哆嗦嗦要将牍版奉还，说：“草民驽钝之资、山野之性，实不愿仕，以致案牍劳形，还望殿下宽赦……”
刘粲将身子略略前倾，面沉似水，注目薛涛，一字一顿地说道：“薛先生倘若真无出仕之意，孤也不便勉强。古来隐士多觅山高水远处避嚣，不如孤遣军送先生入于吴山，颐养天年，如何啊？”
不等薛涛反应过来，他又猛然间双眉一轩，厉声喝道：“国家正欲奋武强兵，底定中原，铁骑踏处，或死或降，岂有二途？倘若先生不肯为国效力，又不肯归隐山林，那说不得，‘芝兰当道，不得不锄’！固然，为国家长治久安计，我不能猝然荡平河东，但若只灭薛氏一族，有何难哉？！”
薛涛不仅仅双手，就连整个身体全都觳觫起来了，而且越抖就越厉害。
刘粲道：“先生且将制书收好了，手不要抖——若然牍版落地，孤便立发六军，踏平董亭，族灭薛氏！可怜先生娇妻、幼子，都将死无葬身之地。不过先生放心，我先不会杀先生，妻儿固然再难得见丈夫、慈亲，先生临终之际，却有望再见妻儿遗骸一面。”
薛涛恐惧到了极点，急忙手捧牍版，拜伏在地——当然还得竭力控制着自己的双手，不要让那份制书沾着地面——连声哀告：“殿、殿下饶命，我妻儿无罪啊……”
刘粲冷笑道：“当此乱世，无罪而就戮之人难道还少么？若欲活，不在有罪无罪，而在于——是否肯为我所用啊？孤秉性素急，还请先生尽快给一个答复才好。”略略提高声音：“请问，先生可肯受我皇汉之职、之爵啊？”
“我……我……臣叩谢殿下……朝廷天恩……”
“先生肯为我做书否？”
“臣……臣愿意……”
……
薛涛莫名其妙地就被数十名胡兵给带走了，消息传入庄内，薛氏族人无不大惊失色。有人就要抄家伙前去追赶，却被薛涛之弟薛宁拦住，说：“阿兄生死不明，胡人劫其何意，也尚且不知分晓，倘若急往相救，反易坏其性命……还是遣人前去探听消息才是。”
有人就说了，这必然是郡内索取贡赋不得，所以才劫走了家主。薛宁道：“倘真如此，倒不算什么大难，及时将贡赋输上，阿兄自可归还。只恐胡人是欲以阿兄为质，破我坞堡，族我薛氏……”
本来族中还有几位前辈长者，但多数没见识，慌慌忙忙的，一时间拿不出什么主意来，薛宁这几句话，分析得在理，倒把众人全都聚拢到了他的身边，七嘴八舌地，询问该当如何应对。薛宁沉吟道：“倘若胡人真欲来攻我庄，阿兄不在，众心不一，实难抵御……北方薛强壁初成，极其牢固，便二三万兵来皆可抵御，我意不如退守薛强壁……”
可是薛强壁再怎么牢固，终究只是一座拱护庄院的坞堡而已，全族光薛姓就上千人，是不可能全都挤进去的。薛宁吩咐同族关闭庄门，登壁守备，他自己则保护着薛涛的妻、儿，以及亲信数百人，就直奔薛强壁而去。
理由很充分——“阿兄若遇害，小强是嫡长，可为薛氏之主。我当善辅幼侄，保卫乡梓。”
就这么闹哄哄的一直到黄昏时分，终于有探子回来禀报，说薛涛是被胡人所劫，进了汾阴以南的一处营寨啦。留守族人急报薛强壁的薛宁，薛宁问清楚了那里不过数十帐幕，估计最多百余人，就谋划趁夜领兵去救回薛涛。但随即又有胡骑驰来，送来了薛涛的书信……

第五十四章、渡河！
薛涛承父祖之余绪，年未三旬便为族长，护守家业，本身自然不是一个胆怯、无谋之辈，而且他自诩能骑善射，颇欲于此乱世中闯荡出一番事业来。此前之所以不肯出仕胡汉，原因有三：
一，天下纷乱，屠各骤起，究竟谁才可能笑到最后，此时无可预料，在瞧准了风向之前，他雅不愿轻易押宝。因为拖家带口的，这全族千余人，加附庸、奴婢、佃户接近万数，全都依靠他生存，则自身若有蹉跌，就怕连累族人。倘若是孤家寡人一个，说不定他早就降了胡了，即便战败，生死也只及于己身——大丈夫难道还怕死吗？
二，屠各显贵占据平阳朝堂，虽然对于晋人也多笼络，终究他薛氏家名不显，瞧着是没机会攀上高位的。你不瞧朝堂上一水姓刘的，偶有别姓，也多屠各、匈奴，即便六夷都得靠着姻亲关系，才可能封侯拜将，况乎晋人？晋人而在平阳得列高品的，也就一个范隆吧？可人家是一代大儒啊，姓薛的谁能相比？
对了，还有一个王彰，曾为太尉——那是王弥之弟，割据一方的军阀，除非自己拿下半个河东，有军上万，否则怎可能以王彰为榜样呢？
三，河东郡内各家晋人世豪，多数都处在观望状态，胆敢扯旗抵御胡师的几乎没有，但虽多数俯首称臣，也少有使家主或族内重要人物出仕胡汉的。那么他薛涛若敢轻易迈出这第一步，其他家族又会如何看待？若为众矢之的，就算有平阳撑腰，他也没信心继续在河东立足啊。
当时象薛涛这般心理的大族之长，乃是常态，说不上基于什么夷夏之辩，仅仅是目胡汉为篡逆，怕晋军还会卷土重来，所以不肯急上贼船，想再多观望几年再说。所以在原本历史上，从胡汉、前赵直至后赵，真正为虎作伥的故晋士人并不多，有的也大抵为寒门出身——只有在原本体制下难以出头的寒门，才会期冀换一个环境，起而一搏。要到后赵覆灭，慕容鲜卑等进入中原以后，因见北方久为戎夷之地，南方的东晋又不思振作，这些大族方才扭扭捏捏地打开大门，正式和外族合作。
可是这回刘粲直接以灭族为要挟，薛涛惊惧之下，就不得不低下他高贵的头颅了。虽然事后细想，正当晋军收复河南、关中，逼河而阵的时候，刘粲不大可能在河东郡内大肆挥舞屠刀——这不是自乱阵脚，引敌来攻么？即便想要殄灭他薛氏一族，也非易事。但正当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薛涛又怎可能平心静气地仔细分析时局啊。
尤其刘粲“可怜先生娇妻、幼子，都将死无葬身之地”那几句话，真是把薛涛给吓着了。其继室本是裴氏庶女，年轻貌美，更加知书达礼，夫妇之间甚是恩爱；爱屋及乌，对于那个才刚降生不久的“薛强”，薛涛也是拱若珍宝。屠刀挥向自己或许不怕，但一想到可能妻儿会先自己遇难，可怜小小稚童连“阿爹”都还不会叫，便要横死夭折，薛淘的骨头当场就软了……
由此被迫接受了讨晋将军、汾阴县侯之封，还答应为刘粲写书，召裴硕等人前来。不过在此之前，他先央告刘粲，说我跟殿下来至汾阴，还没来得及通告家人，族内必然惶急，倘若因此而与官军起了冲突，那我便百死莫赎了。刘粲倒是也很通情达理，让他先写信回家去报个平安——当然啦，书信内容，他是要先验看过的。
乱世之中，人心狡诡，薛涛其实在书信中玩了花样了，只是刘粲瞧不出来。他特意在书信边角上点了两点墨汁，一则表示确实是自己的亲笔，而且不是被逼着作书的，二来通告家中，不可轻举妄动。
他在书信中说，我很好，乃是皇太子亲自前来相请，我受宠若惊，一时激动，没跟家里告诉一声就先跟着去啦，想必族人都很担忧吧。如今我已受了朝廷讨晋将军、汾阴县侯之封，要留在汾阴辅佐皇太子，家中之事，暂交舍弟薛宁打理。
众人见信，又惊又恐，但反复查看，确实是薛涛的亲笔，信上还点有暗记，这是伪造不了的。终究族长性命无虞，则我等只要严守庄院、坞堡，相信不至于会遭了胡人的屠刀吧？
唯有薛宁多了个心眼儿，坚决不许裴氏母子返回庄院，而要他们仍然留滞在薛强壁内。
他跑去悄悄地对裴氏说：
“阿兄书上记认，只是说明他性命暂时无忧，并不是他人强逼着写下此书的。然而阿兄数月前才刚亲往长安，谒见裴大司马，本有附晋之意，为何突然间会受胡人名爵呢？必然是因情势所迫，不得不为啊……
“据阿兄书中所言，前来庄前，劫其而去的，竟然是胡汉皇太子！则刘粲因何到河东来？愚弟忖度之，此必欲自汾阴涉渡，以扰关中，是恐我等为关中通传消息，故此劫持阿兄，迫其受爵。今阿兄在彼等掌握之中，不得已而受其名爵，则若真降胡汉，必恶裴大司马，若止伪降，胡人狡诈，焉知不会泄露行迹啊？为策万全，阿嫂与侄儿还是仍留此壁为好。但愚弟在，必要护得阿嫂母子周全！”
其实薛宁暗中还有另外的盘算，他心说老哥这就算沾上胡尘啦，裴大司马原本许了他高官厚禄，但染此污点，将来还可能有飞黄腾达的机会吗？薛氏一族，亦或受其牵累。不如我暗中派人去河西送信，为家族谋算，这是“狡兔三窟”之计，为自己谋算，将来或许有机会取代老哥的族长之位也未可知啊……
然而刘粲就在汾阴，按常理来推算，必然严密关防，想从这儿涉渡黄河，难度是相当大的。于是薛宁便即召来一名心腹猛士，命他快马南下，在蒲坂附近渡河，直奔大荔而去。
打马疾行，一天一夜就跑了一百多里地，终于抵达蒲坂渡口。可是渡旁本有胡军守备，又不象汾阴渡似的，内应无数，已经被薛氏捅成筛子了。这名薛氏家丁在渡口附近徘徊了一整个白天，都找不到船只可以私下横渡。无奈之下，只好趁着夜色，潜近河岸，打算凫水过河。
可是他才欲解衣、脱鞋，忽听一声哨响，四周火光腾起，并有箭矢破风之声隐约传来。此人大惊，急忙一个猛子就扎到水里去了，随即肩上就是一阵剧痛，已被羽箭射中。
两队胡兵分从南北方向兜抄过来，举着火把朝河水中乱照，都说：“那厮已然被箭，游不动的，速取挠钩搭上来，看看是谁家之人，竟然如此大胆。上官有令，拿获奸细有赏，禀报上去，必要夷其三族！”
……
薛涛被迫为刘粲作书，召裴硕等人前来，“共襄大业”。与此同时，原本就已陈兵在浍水一带的胡汉大军也陆陆续续进抵汾阴，做好了随时渡河的准备。
数日后，河东各晋人世豪按照薛涛书信中的要求，各自准备好粮秣、物资，乃至于数百上千的庄丁，纷纷向汾阴输运。但是除了裴硕以外，其他族长都没有亲自来谒刘粲，而是找了种种借口，命家人子侄作为代表。
其实闻喜裴氏初亦不肯放裴硕前来，众人都说：“刘粲召公往，必无好意，薛涛恐亦为他阶下囚了……”裴硕摆手道：“他人还则罢了，既是刘粲亲至，使薛涛做书相邀，我又岂能不亲身前往啊？若恶了刘粲，灭门之祸就在眼前；若不从薛涛之言，恐怕裴、薛两家也要起龃龉。此去若有危难，我一身当之；此去若被迫附胡，也止及我身可也，卿等都有大好前程，不可蒙此污名。”
等到裴硕抵达汾阴以南地区的时候，所见就不仅仅是数十座帐篷啦，而以刘粲的金顶大帐为中心，密密麻麻，连营数里，旌帜招展，杀气弥空。裴硕报门而入，刘粲大喜，亲自下座来拉着他的手，说：“此行有裴公相助，破晋必矣！”
裴硕的身份又与薛涛不同，一则裴氏天下高门，非薛氏可比，二来裴硕本人也是在晋朝做过一任郡守的，不象薛涛此前还是白身。因此刘粲认为，倘能说动裴硕出仕，千金马骨，则河东各姓必将陆续投诚纳款。
当即把准备好的制书硬塞给裴硕，任命他为侍中，封闻喜县侯。裴硕辞以老迈，坚决不肯接受，刘粲好说歹说，虽然口气比对待薛涛的时候要温和得多，但最终还是光火了，瞠目喝道：“汝不肯受我名爵，难道有叛国逃晋之心么？须知我杀汝一老匹夫，有若宰鸡屠狗一般！”
裴硕面色不变，只是拱手道：“老朽贱躯，岂敢有劳殿下，老朽自死可也。”说着话一躬身，朝着旁边侍卫手执的长戟尖刃便直撞过去。
刘粲赶紧喝令将其扯住，随即问道：“汝便不惜死，难道不怕我踏平汝庄，伐去裴柏，举族上下，不论老弱妇孺，斩尽杀绝么？！”
裴硕被胡兵牢牢按住，不能动作，只好摇着脑袋，面无表情地回复道：“老朽本非裴氏之长，暂代其位，以护族人而已，向无威望。若族人中有愿出仕者，老朽绝不拦阻；若不肯仕，老朽也不强求。儿孙自有儿孙之命，生死祸福，唯其自招，老朽能护其一时，难道还能护其一世不成么？且我裴氏支脉甚多，散布各方，当年即司马伦亦不能杀尽，殿下欲族我姓，恐怕不易啊。”
刘粲无奈，只得下令将裴硕暂且拘押起来。
随即转过头去，对满面羞惭的薛涛说：“闻喜颇远，大军西征在即，不便往攻。董亭却近……”
薛涛大惊，急忙俯首道：“我薛氏无罪——那老匹夫忤逆殿下，须不是草民之过……”
刘粲笑道：“卿今已受朝廷名爵，如何还自称‘草民’啊？我无他意，大军既集，明日便要渡河，薛将军既然族居于此，想必对于大河水文，颇为熟稔，乃欲以将军为向导，相助我军得渡。”
薛涛推却道：“殿下错看草……末将了，末将虽然居此，唯知守护乡梓，实在不通水文啊。”
刘粲道：“然则贵族中何人常渡河而往关中？可召其来，与将军同行。”
薛涛辩解道：“关中乃是敌国，末将族中，哪有人敢冒犯禁令，渡河前往呢？殿下……”
刘粲猛然暴喝一声，瞠目言道：“休得狡辩，孤不信汝与关中晋人，从无苟且！汝薛氏不过故蜀孑遗，迁来河东，又非世宦显姓，若与晋人不通款曲，裴该《姓氏志》中何得有汝家之名？！”
薛涛闻言大惊，真是有苦说不出口啊，只能连连磕头，哀告求饶。
刘粲抬起左手来，按在薛涛肩膀上，语气略微和缓了一些，说：“薛将军，贵家本从昭烈皇帝，为汉之纯臣，今我绍继汉统，重光炎刘，早该奖掖旧臣，一时疏忽，未能及早授官于将军，将军其怨我乎？”
薛涛连声道：“末将不敢……”
刘粲道：“或将军有怨于我，此前乃与晋人所有款曲，不管是与不是，往事已矣，我皆不罪。将军自当赓续先祖之德，仍辅皇汉，成就功业，待孤扫平晋虏，自有高位以酬将军。今请将军为我先行，导我大军涉渡大河，破晋垒，逐晋寇。若能顺利抵达河西，将军为此征之首功！若不能时……”
当即冷笑一声：“想必将军自也无颜还见于孤了吧？放心，将军的寡妻遗孤，我自会接至平阳，善加看抚的。”他还特意加重了“看抚”二字。
薛涛万般无奈——最关键骨头既然已经软过了，那就再不容易硬起来啦——只得接受刘粲之命，为他去诓开河西晋人的渡口守堡。
于是刘粲召集众将，高声道：“明日四更造饭，五更聚齐，平旦时便要渡河。薛将军乘舟先发，待取晋垒，万舸争渡，直薄夏阳！夏阳若下，进取郃阳，分道践踏晋土，摧其壁垒，掳其农人，即不能一举而定关中，也要让裴该穷于应付。我若能在河西稳固军势，无须三载，必能灭晋……关中军势！”
（第七卷“万殊同野马”终）
第八卷 战声烟尘里

第一章、吴兴王
建康城的前身，是吴都建业城，若再往前推，则为汉代秣陵县城。
秣陵县属丹阳郡，郡是远郡、县是小县，境内多沼泽、湿地，良田稀缺，相应的人口也不多。直到汉末，中原大乱，百姓南徙，才开始大规模开发江南地区，吴主孙权与蜀汉结盟后，亦自武昌移驾至此，更名“建业”，开始扩大城池规模，并造宫室。
孙权移武昌宫旧砖瓦到建业，于城北起太初宫，周围三百丈，开八门，以神龙殿为正殿。后孙晧又在太初宫东侧建昭阳宫，极尽奢侈，以赤台殿为正殿。然而殿阁初成，王濬楼船便自江上而来，吴师败绩，孙晧为俘，晋人将殿堂逾制之处悉数拆除，雄伟宫室几成废墟。
一直要到“五马渡江”，才重修建康殿堂，但既然已不是皇宫御所，而只是藩王所居，规模自然比前朝要小得多了。五王各领数殿，间以粉墙相隔——司马睿位尊，便占据了神龙殿，次一级的赤台殿，则为西阳王司马羕所有。
建兴四年秋，朝廷下诏，使诸王归藩，司马羕等四王乃陆续离开了建康城。但是徙封原琅琊王司马睿为丹阳王，拜太宰，仍使留居建康城内。
此外，建康城中尚有一王，那就是绍继原东海王之业的司马裒，虽然徙封吴兴王，赐五县土地，但以其年齿尚幼，暂时可不就藩。
其实司马裒虽然年方十七，却已然行过了冠礼，还曾“率师”北伐，就理论上来说，算是个成年人了。然而当日刘隗前往长安，与秉政的车骑将军裴该商议（其实是讨价还价），就以司马睿宝爱此子为理由，希望把司马裒留在建康城内——司马裒其实是司马睿的次子，数年前过继为东海王嗣的。
裴该自然明了刘隗的真意，司马裒终究年轻，老爹不放心他远行千里之外的东海，故此商议改藩吴兴；但吴兴是江南繁盛之地，且就在丹阳、吴郡之侧，司马睿名为丹阳王，其实乃江东之主，又岂肯在卧榻之侧，别置一王，以分薄他的权势啊？
实话说，当时江南之地卑湿贫瘠，即便三吴，在北人看来也属乡下地方，与三河之地有若天壤，根本就没法比。建康终究是故吴都城，又有南渡世家迁入，相对要繁盛一些，咫尺之遥的吴兴，则全无名城大邑可与拮抗。裴该也想让自家姑母东海太妃——如今应该是吴兴太妃了——裴氏锦衣玉食，喜乐安居，就此允准了刘隗所请。一方面在吴兴郡治乌程择地起建王府，同时准许司马裒在结婚甚至于有子之前，可以暂不就藩。
这家东海—吴兴王是最后“抵达”或云“出现”在建康城中的，故吴宫室已无其位，被迫在开阳门内别起宅邸。等到其他四王就藩之后，司马睿便奉请裴太妃领着司马裒入宫，居于旧赤台殿。
吴兴王府的规模大概是丹阳王府之半，但裴太妃并无心大加修缮，她把王府之藏泰半北运，资供了自家侄儿裴该，因而论起殿宇之恢弘、居室之华丽，就要远远不及丹阳王府了——当然啦，丹阳王府若比之如今新修成的洛阳宫室，也属小巫见大巫。
建兴五年秋季，吴兴王府突然间撤去了一切装饰，以素帐遮蔽大门，灯烛皆不用红、器物皆不饰彩——原来年仅十八岁的司马裒突然间得了一场急病，昏卧病榻还不到五天，竟然就溘然长逝了……
这对太妃裴氏而言，真是天大的打击。
裴氏的真实年龄，其实比裴该大不了几岁，她年方及笈，便被嫁与东海王司马越为继室，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政治联姻，她本人是根本不可能有什么自主意识的。
闻喜裴氏虽为天下高门，爵封公侯、位列台省（裴秀尚书令、裴頠尚书左仆射、裴楷中书令），但可惜主支子嗣不繁，而当裴頠为司马伦所害后，二子年幼，都难以肩负家族重任。由此闻喜裴就和琅琊王联合起来，选择东海王司马越作为投资对象，首先通过联姻来表明诚意——裴氏仅仅因为年龄合适，就成为了家族的政治工具。
她在出嫁之前，自然也曾经幻想过，夫婿英勇，又有裴、王两家相助，当能扫荡群虏、平定天下，而自己为之统管内事，悉心服侍下自然伉俪恩爱，富贵得终天年……然而世事却并非不尽如人意，而是彻底出乎意料之外：司马越南征北战，马不歇鞍，国家却一天天地衰败下去，土地大片沦于敌手；对于这位年轻貌美而又知书达理的继室，司马越只是维持着表面上的礼仪而已，实际毫无夫妇之情，甚至于连夫妇之事都寥寥无几——
对于战争和政争已经焦头烂额了的司马越，人到中年，又哪有兴趣和精力去抚爱妻子呢？其实他早就已经不行啦……
而且就连东海王家事，裴氏都不能一言以决。司马越早有嫡子，名叫司马毗，纨绔任性、忌刻放纵，裴氏不但根本就管不了他，而且司马毗还出于私怨，竟然害死了裴氏的从兄，原本被司马越引为左膀右臂的裴遐……
裴氏说不上终日以泪洗面，却也愁眉不开，饮食无味，再加无人可以倾诉——司马越难得着一次家，即便回来，也是乌云满面，别说生人了，就连熟人都一脸勿近的态度。她原本以为，自己将会就此郁卒而终，就跟历史上很多贵族女性一般，人生不可能更悲惨了吧？谁想司马越出镇于项，死讯传来，司马毗便挟持着她离开洛阳，欲图返归东海，然后于路竟然遭逢了胡骑！
司马毗死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裴氏竟然暗中生出了一种莫名的快感。但她仍然觉得前途茫茫，无可依靠——老家闻喜已落胡手，尊辈、兄弟或死或散，最可悲的，她与司马越结褵数载，却没能得到一儿一女……
其实裴氏那时候就已然抱了死志，她之所以从马厩中暗放裴该，或许潜意识里，也是希望事情败露之后，胡帅震怒之下，将会把她直接处死，可以免受此后无休无尽的痛苦吧。可是万万料想不到，原本只是在族祭时见过一两面、毫无亲情可言的那个从侄，竟然会冒着生命危险复归胡营，反过来想要搭救自己……
在胡营中的日日夜夜，裴氏每当见到侄儿那略显稚嫩的面庞，不知道为什么，心境便会放松下来，仿佛那是一株可以遮风蔽雨的参天大树一般。在此之前，她偶尔幻想，倘若自己不是裴氏女，而是王氏女，或者依附东海王的是琅琊王氏，裴氏昆仲却入琅琊王幕，从之南迁，那该多么好啊……此后她却忍不住会幻想，倘若亡夫能有这个侄儿一半的精明，以及对自己的耐心和关爱，人生必不如此惨怛。
南逃建康之后，裴氏也曾经多次尝试开口，想把裴该留下——天下事，自有他们司马家的担忧，我姑侄但安居江东可也。然而每次都正好撞见裴该晶亮的双眸中流露出不知道是责任感还是野心的光彩，使得裴氏还是把话给咽了回去。
胡营中的经历，最重要是百般设谋以逃江南，使裴氏意识到，自己这个侄儿乃是翱翔高天的鸿鹄，即便偶尔落地，双目也始终傲视青云之上。能够以小小的池塘来圈养的，是野凫，非鸿鹄也；倘若使鸿鹄与野凫等为伍，他又怎么可能开心畅意呢？彼救我命，使我知人间尚有亲情，我又岂能使其眉不能舒？
可是，自己只是池间野凫而已啊，鸿鹄终将高飞，留下自己形单影只，又该如何存活下去呢？裴氏在经过反复的自我心理建设之后，最终才把心思从裴该身上，转移到了司马裒身上。
司马裒幼承廷训，少好诗文，几乎没有同等身世贵公子的纨绔，以及同等年龄小男孩儿的顽劣，才出继为东海王，拜在裴氏膝下，就很快得到了裴氏的喜爱。尤其在裴该北渡之后，裴氏把全副身心都扑在了这个养孙身上，拱若珍宝，仿佛在司马裒的身上，她看到了自己的价值所在，看到了自己的人生目标。
然而，就在裴氏正苦心积虑要为养孙选择一门好亲事的时候——她甚至还写信给身在长安的裴该，请他推荐中原名门闺秀（琅琊王氏的冷脸不打算再去碰了，其余侨客，乃至南貉，如何能为我爱孙之妃啊？）——司马裒却年纪轻轻的，就骤然夭折了。
裴氏哀哭数日，整个人都瘦了下去，年仅三旬的她，鬓边竟然旬日间便生出了白发。人生最悲哀之事，莫如在重重黑暗中才刚见到一线光亮，老天爷却又瞬间将这光亮收回去了……裴氏在她短暂的人生中，第二次生出了死志，但却又无计去死。堂堂吴兴太妃，若是上吊、吞金去自杀，旁人会怎么想？谁会相信孙儿之死，能使祖母从死，会不会生出什么莫名其妙的流言来啊？倘若因此流言而影响到了裴该或司马睿，则自己百死都难赎其辜了。
她甚至一度起意，想要离开建康，前往长安去投靠裴该。然而以出嫁之姑而依附从侄，礼法所无，除非整个夫家都已经死光死绝了。只可惜这司马家么，估计着且死不绝呢……真正可恨！
就在裴氏彷徨无措，更觉生无可恋的时候，王导前来吊唁，倒是提出一个不错的建议——或者应该说，给裴氏新找了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今日裴氏端居赤台正殿，就是等着这个理由到来。
宦者禀报之后，裴氏站起身来，亲至门口迎接，只见丹阳王司马睿牵着一名七八岁的稚童，缓步而来。见到裴氏立在门旁，司马睿赶紧疾趋而前，深施一礼，口称：“叔母。”裴氏赶紧还礼：“大王不必如此……”随即注目那小儿：“这个就是冲儿？”
司马睿回答说是——“此即侄儿第三子，司马冲。”随即按着司马冲小脑袋，吩咐道：“快给祖母行礼。”
司马冲跪地磕头，口称“祖母。”裴氏伸出右手去，轻轻抬起孩子的脸庞来，仔细端详——却找不到一丝一毫司马裒的影子。
这是自然的，司马裒和司马冲本非同母，再加上司马裒出继东海王时已经十三岁了，而这个司马冲，据王导昔日所说，也才刚七岁而已，虽然同父，相貌未必能肖。
然而裴氏目前只是需要一个活下去的理由而已，她相信自己只要活下去，必能见到裴该平定天下、再造社稷的那一天。从前也曾经跟裴该研究过，天下因何而乱，胡氛因何而起啊？裴该认为，很大一个原因是在于广封藩国，并使藩王内干朝政，外掌兵权。裴该说了：“若天下定，当改旧制，或使诸王皆不能掌兵，一如曹魏制度，或者干脆虚封其爵，而皆圈禁于都城算了。”
或许到了那一天，自己能够跟着吴兴王返归洛阳吧，如此便可常与侄儿相见了——这个新的吴兴王能够是司马冲吗？在如今的建康城中寻找的话，或许只能够是司马冲了吧……
司马睿唯有三子，当然不可能把他长子司马绍给抢过来。而且据说那孩子貌肖其母，黄发高鼻，裴氏由此便会联想到石勒等胡帅，实在不愿收于膝下。
照道理来说，司马冲应该称呼裴氏为“叔祖母”，但司马睿直接就让他叫“祖母”了，可见此事不仅仅是王导的建言，也得到了司马睿的认可，并且……司马睿是必要促成此事的。裴氏无奈，也只好轻抚着司马冲的小脸，假意笑笑，说：“此儿甚佳，自可绍继乃兄王业。”
事情这就算是定下来了，裴氏将司马睿父子让至殿中，她怀抱着尚且懵懂的小孩子，随口与司马睿寒暄几句。司马睿看上去精神不佳，面色蜡黄，眼圈发黑，显得非常疲惫，裴氏问道：“难道是幼儿即将离膝，大王有所不舍么？”
司马睿摇摇头：“其兄夭折，自然悲怆；然冲儿得承叔母之爱，我又岂会舍不得啊？面色憔悴，乃是因为国事……江东之政，日难执矣……”

第二章、卷土重来
司马睿中人之资，唯仁厚而已，他原本就没有统驭整个江东的才能，全靠以王导为首的“百六掾”辅佐，才能勉强垂拱。但如今侨客陆续北归，江东人才凋零，就连王导都暂且靠边儿站了，很多事务都需要司马睿亲历亲为，他实在是忙得跟狗一样……
然而作为人君，心中烦闷却又不便向人倾吐，难得今天见到裴氏，作为长辈，又是女子，素不干政，或许可以向她倒一倒苦水，以略消胸中块垒吧。
司马睿因此就说了：“刁协、刘隗等每劝我当亲理繁务，不可假权柄于他人，然而叔母知道，侄儿又无先祖武王（司马伷）一半的宏志骏才，扬、江、湘、荆，乃至于交、广近百郡之事，如何管得过来啊？即便殚精竭虑，江东民生亦不见起色，且盗匪日夕纵横，几欲上奏朝廷，请归藩读书而息此重任于肩了……”
当然啦，这最后一句是谎言，司马睿野心虽然不大，权力欲虽然不强，但既身居高位，自然多多少少会培养出一些来。今时今日，若欲使他退居普通藩王之位，他是断然不肯接受的。
裴氏略略皱眉，问司马睿：“为人君者，自当亲劳政务，朝廷拜大王为太宰，使总江南之事，寄望甚殷，大王切不可贪安逸而辞任啊。然而刁玄亮、刘大连等，难道就不能为大王分劳么？”
司马睿轻轻叹了口气：“本以彼等为天下才杰之士，如今才知，不过一州一郡之能而已，如何能为孤分担六州之政？权柄确乎不可下移，然昔齐桓公专任管仲，自在享乐而能国家大治……”
裴氏笑道：“江左不是也有一个管夷吾在吗？”
司马睿皱皱眉头，垂首不语。
裴氏也收敛笑容，再次问道：“难道刁、刘与王茂弘便如此的水火不容么？”
司马睿轻轻摇头：“彼等皆为忠臣，奈何政见不一。据刁、刘所言，王茂弘居于建康中枢，王处仲拥强兵于江上，将相一门，互为表里，实为乱国之征——此言也不为无理。只是，茂弘任事之时，我又何必如此愁劳啊！”
裴氏正色道：“大王，对于国事，妾本不当置喙，既然今日大王提起，乃有数言，不吐不快。出妾之口，入王之耳，只是亲族间闲话家常，聊为大王排解胸中烦闷而已——切勿以妾言为政。”
司马睿赶紧拱手：“叔母有教，睿自然恭听。不敢以国事有劳姑母，只请长者讲授些经验之谈罢了。”
裴氏点点头，便道：“大王南渡，得镇建康，皆王茂弘之功，刁、刘辈当初何在啊？王茂弘能够内抚侨客，外制南蛮，其手段又岂是刁、刘可比？唯琅琊王氏坐大，刁、刘本着尊王之义，斥乱政之庾亮，茂弘畏讥，始避位耳。然而刁、刘之才，又不能比王茂弘，遂使大王忧劳……
“若虑相在内而将在外，同族勾连，乃可徐徐削去王处仲之兵权，斯为根本之计。倘因此而疏远王茂弘，反使处仲恼怒，于建康大为不利。为人君者，任贤唯恐不尽，怎能空置江左之管夷吾而不用呢？
“自当并用刁、刘，及王茂弘、周伯仁等，兼听众言，持之以正，方能制压南蛮，使江左得安。若恐王氏坐大，乃可荐其子弟多入中朝，若王氏泰半返归中原，则刁、刘所虑江左为彼等所操持，日外于朝廷之事，必然不会发生了。”
司马睿闻言，愁眉略舒，当即拱手以向裴氏：“叔母一番良言，使我有拨云见日之感……”
裴氏之所以为王导说好话，主要就是感谢他献计使司马冲入继吴兴王家，“人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其实王导当日建言之时，话里话外，就透露过这个交易的意思了。终究裴、王两家世代联姻，从来关系就很好，即便此前裴该和江东起龃龉，在裴氏看来，根由也在庾亮身上，王导其实是无辜的。
只是他料想不到，王导卷土重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撮合了丹阳王世子司马绍和庾亮之妹庾元君的婚事，由此复起庾元规，担任世子侍讲……
……
王导作书，将建康情况通告给从兄王敦，信使乘船溯江而上，不日便即抵达江州治所武昌。
参谋钱凤捧着书信，来见王敦，就见王处仲左拥右抱，二妾在怀——一妾筛酒以奉，一妾剥了橘子，直接用纤纤柔荑送进他嘴里。
钱凤见此情状，被迫才进门便即止步，随即轻轻痰咳一声——这是提醒王敦，我有要事禀报，明公还是赶紧让侍妾们先退下去吧。
谁想王敦只是略略抬头，瞥了钱凤一眼，问道：“世仪有事么？临川新贡蜜橘甚甜，世仪可来尝新。”左手轻轻一搡，臂弯中的侍妾会意，当即站起身来，手捧着王敦吃剩一半的橘子，就想要递给钱凤。
钱凤避让不接，随即正色对王敦道：“明公岂不念国家丧乱之痛，胡、羯践凌之恨、远离乡梓之苦，及《姓氏志》中名高位卑之辱么，为何要沉溺于酒色之间啊？曩日得见明公，龙骧虎步，栋梁之表、英雄之姿，今日所见，却不过一面团团富家翁而已——何故如此？”
王敦撇一撇嘴：“朝廷疑我，建康忌我，裴文约等我若南貉，刁、刘辈无日不欲夺我兵权，茂弘又不思振作……除却醇酒妇人，我还能做什么呢？”
钱凤劝谏道：“明公，人疑、人忌，人家之事，自贱、自轻，自毁之道，不可不察啊。臣有不恭之言，明公其听：昔裴公在徐方，难道建康不忌之吗？明公不轻之吗？朝廷方被难于西，也无暇理会。而裴公独能联兖、豫而兴北伐之师，逐胡寇而定河南之地，谋索、麴而主关中之政，昔日雏凤，今得展翅。难道明公之才、之志，不如裴公么？苟思振作，江南蔽野固不如中原沃土，南貉、流贼却也非胡寇、羯奴可比啊，难道就不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吗？何以颓唐，酒色自娱，使七尺之躯为杯中物所损，执戈之手进探妇人之胸怀，踞鞍之股盘桓于席榻之上……窃为明公不值啊。
“明公也知道刁、刘辈用事，欲罢公兵权，则人有害公之意，公当起警戒之心，剑不离手，柄不倒持，以谋拮抗，岂能束手以待绳索之缚呢？即便普通一富家翁，盗贼觊觎产业，亦不甘拱手献上，况乎明公为国家上将、海内之雄？而唯名高、位尊，若失兵柄，即欲退为富家翁恐亦不可得矣！
“臣与明公说过，何以裴公归天子于洛，而自留台关中？不归天子，天下所疾，恐失大义名分；然天子可归，地不可易，兵不可替，一言以蔽之：权柄绝不可失！难道明公的见识，尚远不如裴公吗？况且温柔乡中，最削筋骨，妇人之体，男儿之累，数日不见，明公便已憔悴若斯，岂可不警醒啊！”
王敦皱皱眉头：“我果然憔悴么？”
钱凤点头：“公可揽镜自照。”
王敦松开右臂搂着的侍妾，命她取铜镜来照，一照之下，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要说王处仲那也已经五十多岁了，倘若真的终日沉溺于酒色之间，肯定会对健康造成影响，只是前后也不过几天的时间，理论上还不至于搞得形消骨立，一脸病相。但问题他不是刚喝了很多酒嘛，面色自然与往常不同，再加上这年月的铜镜也不够明亮，有了钱凤之言先入为主，故此这瞧上去么……我确实没过去精神啦！
不过也说不定，王敦其实早就被钱凤的谏言给触动了，只是还得找个台阶下，于是就借着照镜，假模假式悚然而惊。两名侍妾还打算往前凑，也想瞧瞧王大将军在镜中是何形貌，王敦却伸手一推，喝斥道：“都是汝等害我，还不速速退下！”
等把侍妾们都赶走了，他才离席，朝着钱凤深深一揖，说：“我一时糊涂，竟然不觉……幸得世仪良言相劝。少顷便开后门，驱诸婢妾，任其所之——希望世仪能够原谅我啊。”
钱凤连声说不敢，这才把王导来信双手奉上。王敦先请钱凤坐下，然后打开信来一瞧，先是喜上眉稍，随即却又抿了抿嘴，面露不怿之色。
他向钱凤解释：“茂弘在建康，得吴兴太妃之助，已重归政，足以拮抗刁、刘；然而……不知为何，他又荐庾元规于丹阳大王……”
钱凤笑道：“我知明公素来不喜庾元规，谓彼躁急行事而乖谬用政，前日茂弘公之败，亦受其牵累。然而今日之敌，不是庾元规，而是刁、刘，欲去刁、刘，元规不是一柄最锋利的匕首么？相信茂弘公绝不是欣赏其人，才必要用之的。”
王敦撇嘴一笑，说：“用人行政，使各尽其才，我确实不如茂弘。”随即正色向钱凤问道：“世仪方才说只要我肯振作，必能更进一步，但不知这一步，如何进法？”
钱凤本就胸有成竹，只是想找一个合适的机会游说王敦，就此开始侃侃而谈。他说：“今裴公在关中，祖公在河南，内执朝臣牛耳，外御胡寇、羯奴，自以为功高，是以胆敢轻贱明公。且若彼等真能逐胡，底定社稷，到时候一纸可罢明公之兵，明公若从，等若囚徒，恐怕琅琊王氏于《姓氏志》上，其位更退；明公若然不从，以江上疲弱之卒，又如何抵御中原虎狼之师啊？”
王敦皱眉道：“那当如何，才有转机？”
钱凤答道：“刁、刘之意，为弱江南，而使朝廷不忌，裴公等无后顾之忧。然而以明公之意，难道是想拮抗朝廷吗？不过欲为朝廷安定江上，以成守业之勋罢了。倘若江南久虚，则恐难觅尺寸定国之功，终究下于裴、祖——刁、刘等短视，虑不及此，因而乱政。
“明公欲使琅琊王氏重贵，自身也得与裴、祖相拮抗，甚至有望取而代之，必须先重权柄而拥重兵。倘若大江上下，舟楫皆贵家所有，士卒听贵家号令，即便裴、祖能逐胡寇，国家初定，亦不敢轻易以谋江南。如此则丹阳大王裂土之尊不替，贵家辅弼之德不失，明公亦有望归朝执政矣。”
王敦想了一想，缓缓地说道：“今江南之兵，半在我手，唯有周士达……”
丹阳王司马睿身为太宰，受命统领江南，但他其实管不了所有的六州百郡；王敦身为镇东大将军、都督六州军事，但他也调动不了江南所有的兵马。
王敦实领江州刺史，江州是晋惠帝时代新置的，分荆州的桂阳、武昌、安成三郡为江州。后来晋怀帝时代，又分长沙、衡阳、湘东、零陵、邵陵、桂阳及广州之始安、始兴、临贺九郡置湘州；司马邺登基后，以江州唯剩两郡，且互不相邻，乃改长沙郡入江州——是以江州总共三郡，而湘州则有八郡之多。
如今这两州之政，全都捏在王敦手里，再加东面的扬州有王导为刺史，西面的荆州有从弟王廙为刺史，王氏之势，硕大难制——南方的交、广太过偏远贫瘠，暂可不论。只是江、湘的军队，几乎就全都是王敦的私兵——土著豪门自己的武装另说——扬州之军，王导也勉强可以调得动，但荆州之卒，王廙就彻底无法掌控啦。
掌荆州军政的，实际是周访周士达。此前周访接替陶侃，率军进入荆州围剿杜曾等流寇，王敦就曾许诺，破敌后命他为荆州刺史。可是等到荆州真的大致平定了，王处仲却又食言而肥，把刺史的位子给了从弟王廙，欲改任周访为广州刺史。周访勃然大怒，领兵就屯驻在重镇襄阳，坚决不肯从命——王敦也拿他没招儿。
所以王敦才说，我琅琊王氏欲总江南之政，我想要彻底掌控江南兵权，最大的障碍就是周访。钱凤点头表示赞同，随即就说了：“我有一计，可使周士达不为明公之累，且明公反可因此而为朝廷立一大功！”

第三章、从武昌到晋阳
钱凤向王敦献计，说：“前王邵伯遣使来谒明公，请益兵相援，以拮抗巴贼，明公还记得么？”
王邵伯就是王逊，魏兴人，时任南夷校尉、宁州刺史。
所谓宁州，大致便是汉代所谓的“南中”之地，辖永昌、云南、建宁、兴古四郡，正当广州之西、益州之南——而且本来就是从益州析分出去的。巴氐李雄在基本占据益州，又挺进梁州之后，就欲效仿诸葛亮之故智，先征南中，以绥靖后路，并且从夷人手里搜刮更多物资，以备继续扩张。
宁州之地的外族，统称为西南夷，还在晋惠帝末年，就曾经受巴氐的挑唆，公然掀起反旗。也正赶上宁州大荒，更加疾疫流行，饿死、病死者竟达十万之众，官军因此而无战力，屡遭挫败，最终竟被乱夷团团包围住了州治滇池。
当时很多官吏、百姓都南向逃往交州，宁州刺史李毅却不肯走，死守滇池城。他上书向朝廷求援，说：“臣不能阻遏寇虐，坐待殄毙。若不垂矜恤，乞降大使，及臣尚存，加臣重辟；若臣已死，陈尸为戮。”可惜此时中原正乱，谁还能顾得上遥远的宁州啊。
最终李毅就病死在了围城之内。当时其子李钊正在前往洛阳求救的途中，山高水长，生死不明，于是军民人等便拥戴李毅之女为主，继续死守滇池城——此女后来被当地百姓尊为神明，隋朝赐封镇靖夫人；唐朝赐封镇靖明惠夫人。一直等到李钊空手而回，才接过了他姊妹肩上的重担。
永嘉四年，怀帝终于任命王逊接任宁州刺史。王邵伯走了整整一年，方才抵达滇池，一到任上，当即鼓舞士众，击败了叛夷，随即诛杀不肯从命的官吏，族灭州中附逆的豪门数十家，基本上算是把宁州局势重新稳定了下来。然而这个时候，李雄已定全蜀，开始正式把魔爪伸向了宁州……王逊被迫再度遣使中原，讨要援兵。
当然啦，他也知道，中原方被胡难，加之路途遥远，能够派俩官儿过来顶天啦，欲求兵马增援，纯属痴心妄想。于是使者先到江州，拜谒王敦，随即又被王敦派人送去了建康——不管怎么说，临近的荆、湘、交、广，如今是丹阳王主政，王镇东掌军啊。
钱凤就此向王敦献计，说可以利用朝命——注意，是朝命而非丹阳王之命——下令周访率军南下，前去增援宁州王逊。他说：“周士达与明公有隙，若止丹阳王下令，恐不肯从，乃可使大王上奏洛阳，自请发兵以救宁州，则若朝廷有旨，周士达又焉敢不从啊？”
王敦沉吟道：“周士达素桀骜，且在襄阳，距宁州也不甚近。彼若欲使我向宁州，又如何处？”武昌和襄阳距离宁州距离差不太多，更重要的是，离得最近的湘州乃至交、广，如今皆奉他王大将军的号令啊，那周访要是说：你不派近处兵马往援，反要调动我荆州之卒，居心何在？我不去！那又该怎么办呢？
钱凤笑道：“我亦料此，乃有二策。”
他说第一策，就是让朝廷直接点名周访——“今裴、祖二公执政，欲以残破之河南、关中，以平胡氛，甚不易也。明公若能输以粮秣，必感公德，便可寻机云，江南能战者，无过周士达，当使其往救宁州……”
王敦皱眉问道：“去岁荆、扬颇熟，输供一二万斛粮于北，倒不为难……然当供之洛阳，还是长安啊？”
钱凤答道：“天子在洛，自然供输洛阳。且请旨当自洛阳出，长安留台，唯领西事，与我何干啊？”
王敦想了想，又问：“二策为何？”
钱凤心中暗笑，知道自己刚才说什么“江南能战者无过周士达”，大概是刺激到王敦了。于是顿了一顿，又出二策：“若周士达不肯从命，明公乃可上奏丹阳王……”这次可以隔过朝廷去——“云宁州偏远，进军少则难以守，进军多则难输运，但巴氐在蜀，宁州之难永不得解。乃可遣军溯江而上，往攻蜀中，此围魏救赵之计也。”
不等王敦细琢磨，他又反问道：“明公可知昔日刘备是如何进取巴蜀的么？”
王敦也不是不读书的大老粗，况且汉末三国之事，距今不远，他怎么可能会不知道？但闻钱凤设问，知道必有说辞，于是自己也不多言，只道：“请述其详。”
钱凤答道：“昔刘璋在蜀，惧魏武召关中诸将往取汉中，威胁蜀地，乃用张松谋，请刘备西上以攻汉中张鲁。备时在荆州，乃率军溯江而上，经巴东、巴郡而至于涪，与刘璋欢会。璋资供以米二十万斛，车骑无数，以益刘备军，使其北上葭萌。然备在葭萌唯厚竖恩德，不即讨鲁，二刘因此决裂。
“刘备南下，顿兵于绵竹，难以寸进，乃召诸葛亮、张飞、赵云等自荆州往合，溯流定白帝、江州、江阳，两相夹击，刘璋大败，退守成都……”
王敦越听越是皱紧了眉头，实在忍不住，打断钱凤的话，问他：“我闻刘备即得诸葛亮增援，亦攻雒将近一年，方才克陷，且其参军庞统还殁于是役，是知蜀之难取也。则卿欲我取蜀，所为何来？”也没听你讲出什么特别的事儿来，那你的真意究竟为何？别兜圈子了，赶紧直说吧。
钱凤道：“明公可知，先欲取蜀者非刘备也，而是周瑜，惜为刘备所阻。周瑜之意，若能兼得荆、扬，并吞梁、益，连成一片，则恃山川之险，足以与中原相拮抗，刘备亦虑此，故急遏阻。则若明公能以救援宁州之名西灭巴氐、尽得蜀地，自成牢固不摇之势，无论洛阳、长安，还是建康，皆无可制也。
“明公乃虑蜀不易取，虽然，兵戈凶物，岂有容易之事？若知难而不进，则山永不能逾、水永不能越；世唯醇酒妇人，取之而非难事。刘备入蜀，固因刘璋之召，然其后诸葛亮入蜀，溯江而上，一往无前，明公岂不如诸葛乎？
“曩昔刘备不过荆州半州之地，孙权在东，每相掣肘，犹能使关羽留镇，而大军西上；如今明公所有土地、户口，两倍于刘备，舟船、兵马亦过之，建康虽有刁、刘在，若张大义旗帜，彼亦不敢相阻，臣因此以为，巴氐并不难攻，蜀中并不难取也。
“且有此堂皇大义，乃可促周士达为先行——彼本近于巴地，况又身兼三州都督，自然无可推诿……”
去岁刘隗入长安，与裴该商议，欲使周访拮抗王敦，乃下诏任命周访为荆州刺史，都督荆、湘、益三州军事。周访上表，请辞刺史之任，倒是接下了三州都督。估摸着他虽恶王敦，但与王廙关系还算不错，不大好意思取而自代——人王世将入州还不到一年就被赶走，未免太过丢脸啦。至于三州都督，则名义上可以调动荆、湘两州兵马，正好冠此尊名，专为恶心王敦。
只是周访实际上也管不到湘州，朝命使应詹为湘州刺史，应思远的态度很暧昧，表面上尊礼王敦，再基于大家都是北人侨客（应詹是汝南南顿人，而周访虽然祖籍汝南安城，但四世前便已迁居庐江，祖父周纂仕吴为将，所以都把他当南人看待），王敦自然以为应詹是跟自己一头的。
因此钱凤才说，周访既然都督益州军事，那命其入蜀是名正言顺啊——“士达若去，明公可以合后之名，进取荆襄；士达若败，明公可以都督之命，夺其兵而斩其首；士达若胜，明公继之而前，巴蜀唾手可得——公为六州都督，伐蜀之帅，表功论勋，士达何以匹敌啊？”
钱凤此计有两层用意，第一层是让周访先去伐蜀，那就自然而然地能把他从荆州给轰出去了。周访若败，王敦正好收拾他；即便取胜，定蜀功劳的大头也是王敦的，周访不过先行官而已，只有执行之勋，没有领导之功。至于第二层用意：倘若你得了定蜀之勋，再将长江上下连起一气，那还有人能够憾动得了你的权势吗？
末了他还多说了一句：“今洛阳、长安，联兵以抗平阳、襄国，胜负之数难料。然若能够稳固江南，兼得巴蜀，是刘备与孙权成牢固不破之盟誓，即便中原有魏武在，亦恐不能逾越长江天险一步，终至赤壁丧败了！”
任凭中原各方势力去打生打死，最后谁胜谁负，只要咱们能够拿下巴蜀之地，都足以划江而治，南北并立。则到了那个时候，建立偌大武勋的明公您，必然是江南第一人哪！
王敦闻言大喜，当即定策：“世仪所言第一策，我不便取；这第二策么，真是天纵妙思，不亚于隆中对策！”原本听你的第一策，不怎么老靠谱的，周访就真能被我牵着鼻子走，千里迢迢去救宁州吗？没想到环环相扣，还有这第二策，真如拨云见日，一下子把我的眼界给拓宽了！
于是轻抚着钱凤的后背说：“刘备老革，因势取事，我岂不如？然卿真是我的诸葛亮啊！”
……
王敦在武昌欢欣之时，万里之外的晋阳城中，石虎却正在大光其火。
他原本召集众将，商议应刘粲之请，挥师南下之事——刘粲希望石虎也能够出一支兵马，前往采桑津，渡河去骚扰晋人——但在临行之前，先要斩一个人来祭旗。
此时那名中选的倒霉蛋就正跪在石虎案前，俯首叩拜，哀哀求告。石虎手中扬着一张牍版，斥喝道：“若汝不与平阳有所苟且，刘粲又为何要授汝显职？！”
跪拜之将辩解道：“我军既破刘琨，攻取并州，则朝廷赏赐名爵，亦属寻常事啊，末将实无心向朝廷，而自外于赵公之意。先不说此职，末将并未领受，前此朝廷拜将军为征北将军、上党县公，将军不也……”
石虎“啪”的一声，把牍版狠狠拍在几案上，打断对方的话，瞠目斥喝道：“汝怎敢与我相比？！这征北将军之封，本是赵公固请，朝廷才肯授予的，且我为赵公镇守并州，若无显号，如何服人？汝不过一偏裨末将，平阳竟授汝四品将军号，若不曾暗通款曲，谁能相信？！”
那将坚决否认，说我从来就没有主动跟平阳联络过——“朝廷封官赏爵，在坐诸君怕是都曾……”
石虎游目四顾，冷笑道：“哦，在座诸君，果然都曾接到过平阳的封赏制书么？”
大将吴豫、张斯、郭荣等，参军徐光、晁赞、郭殷等，闻言面面相觑，然后把脑袋全都垂下去了，谁都不敢搭话。因为平阳方面确实陆陆续续都给他们发来了制书，明摆着拉拢众人，然而正当石虎发火的当口，谁敢承认？那么直接否认吗？也不大合适……这原本在军中就不是什么秘密，倘若人人都曾接到制书，就你没有，说明了什么？就连朝廷都瞧不起你啊，那你从此还能在人前抬得起头来吗？
干脆，大家伙儿都装哑巴得了。
他们这种态度，倒也不出石虎意料之外，当即冷哼一声，瞪视跪下之将：“汝尚敢攀诬众人，真正可恶！”也别废话了，当即一挥手，喝令将此人拖将出去，斩首报来。
时候不大，血淋淋的脑袋就呈递到了石虎案前。石虎盯着死人头老半天，上瞧下瞧，然后突然间开口问众人道：“是朝廷待汝等厚啊，还是赵公待汝等厚啊？”
众将吏不敢再装哑巴了，纷纷拱手表态：“我等皆赵公之臣，朝廷于我有何恩惠？”
石虎说这就对了，伸手一比划：“若从朝廷，勃海王（刘敷）战死于偃师，呼延前军（呼延晏）溺毙七里涧，先失河南，再丧关中，一溃千里；唯从赵公，定河北、入幽燕、逾太行，取晋阳，汝等富贵，皆赵公所赐——休要猪油蒙心，想得岔了！”
众皆俯首领命。石虎又说：“前此程子远有密书来……”转过头去注目参军徐光：“书中如何说来？徐先生可通告诸位。”
徐光点点头，便即简明扼要地说道：“书中云：今赵公奋武，奄有三州，渐成主弱臣强之势，则平阳必有疾赵公者。近所探察，陆续遗诸将书，封官许爵，使叛赵公……”
话才说了一半儿，石虎就又猛地一拍几案，大声道：“刘粲自家不成器，反嫉恨我叔侄，欲挑唆汝等背反，倘若为我所知……”一指那被震歪在一边的首级——“此獠便是下场！”随即又拍胸脯表态：“我只是赵公之臣，即便赵公是他汉国臣子，我也只听赵公吩咐，不从平阳之命！汝等亦当牢记，是我左右，若敢旁出我侧十步，我必杀之！”
众人皆道不敢。徐光趁机就小心翼翼地转换话题：“如此说来，平阳有诏，命将军挥师南下，以侧击关中，将军是不去的了？”
石虎一挑眉毛，突然间大笑起来，说：“去啊，为何不去？既然平阳有命，我便当亲率大军南下……”一指郭荣：“汝可先往，申我之意，命沿途州郡供输粮秣物资，不可怠慢。”

第四章、夏阳渡
杨清端坐在河岸之上，被太阳晒着，小风吹着，舒适惬意，不由得连打了好几个大哈欠。
他逢人便吹嘘自家乃是弘农名门杨氏子弟，其实不过依附农户而已，就连祖上是真姓杨，还是曾与杨氏为奴，从了人姓，自己都搞不清楚。当年胡军南下，肆虐河南，杨清时年十八，也被挟裹着北渡，但他向来机灵，瞅个空就逃了，往依正在河内打游击的郭默，然后跟着郭默投了裴军。
裴该以郭默所部人数虽然不少，但良莠不齐，难以任用，郭默才降，就把其部打散了，只留千余勇锐组建“雷霆营”。杨清因为营养不良，瞧着小胳膊小腿的，也被沙汰，成为一名辅兵，专门推车运粮。
裴军的辅兵很辛苦，虽然日常伙食供应大致不缺，吃得比在河内时候略好一些——在河内时，也就郭默的亲信数百人才可能吃饱——但又要运粮，又要筑垒，闲时还必须抄戈列队，接受最基本的军事训练，仿佛随时都要把他们拉上前线去跟胡军对撞似的。
倒确实也跟胡军见过仗，比如护守成皋，正兵都窝在城内，等着机会到来再雷霆一击，登城护守的泰半都是杨清他们这种辅军。眼瞧着已归河南，距离家乡不远，杨清再次打算逃亡，可是还没等他谋划定了，憋不住先走一步的几名同僚血淋淋的脑袋就悬挂在了高竿之上……
裴军组织性相对严密，不象当初胡军在河南随便掳人，扯着就上道了，只要够机灵，有大把的机会可以逃亡。所以杨清才反复筹划，寻找机会，比人家慢了一拍，倒是因祸得福，逃过了一劫。就此他不敢逃了，只能咬着牙关苦熬。
直等到裴、祖联军定了河南，军心日渐稳固，大家伙儿都觉得，既然有打胜仗的希望，那么扛枪当兵，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好——终究能够喝饱薄粥哪！而且以裴公的仁厚，只要打下来大片的土地，粮秣不缺，说不定咱们还能够吃上干饭。
日后的事情，日后再说，干饭倒是就在眼前——瞧那些正兵吃得就都很不错嘛，最差的时候也半干半稀，还有腌菜甚至于肉汤佐餐。于是不少辅兵都削尖了脑袋想往正军里钻，杨清也不例外。
你还别说，连续喝了好几个月的杂粮粥，再加大活动量，杨清的面色日渐红润，胳膊腿儿也逐渐粗起来了，竟然在裴该初入关中的扩军中，考试合格，正式加入了正兵的行列，被拨隶在“厉风左营”。大荔城下之战，他跟着营督周晋冲杀胡垒，因为够机灵，会钻空档，竟然是第三个登垒而上的，就此计功被提拔为伍长，然后护守冯翊，又顺理成章地成为了一名排长。
一排二十五人，但其实杨清所领超过了三十——这是因为扩军速度太快，合格的下级将校数量不足，陶侃又不肯滥竽充数，所以才把基层编制暂且放大——受命镇守夏阳渡的一座堡垒。
陶侃在夏阳渡口，因应地势，先后起造了六座堡垒，呈半月形拱护渡口。六堡与渡口之间虽是平地，但长不足百步，宽只五十步，根本塞不进多少人去。倘若敌军乘船而来，六堡守卒便沿岸列阵，以弓矢相射；若敌军汹涌登岸，那就退回堡中，用交叉射击来层层削弱敌势，同时燃烽向十里外的夏阳告急。
杨清所据，乃是南起第三堡，驻军百余人、四个排，但无队长统领，只派了一名队副。按照惯例，诸垒轮流出人至渡口哨戒，并探查对岸形势，今天就正好轮到了杨清。
杨清领着自己一排之卒，陈列渡口，他作为长官自然是有优待的，可以垒几块石头坐着，而不必要跟部下似的，挺直腰板，一站一个白天。其实士兵们挺希望能够碰上点儿事儿——当然不能是大事儿——那样就可以活动一下，松快松快筋骨。可惜一连数日，也不知道怎么一回事儿，西岸也无只人待渡，东岸也无片舟放来，士卒们基于军律，摄于军法，谁都不敢乱说乱动。
对岸就是敌国，就理论上来说，百姓除非至急之事，不可能由此横渡黄河。但偶而也有私商冒险渡河，而且杨清知道，对岸汾阴、董亭一带，有官军的内应，也不时会乘坐小舟前来，禀报敌情。往常三五日总有一回，这几天怎么连影子都不见呢？
难道说，真要打大仗啦？
有视力好的兵卒端居河岸之上，远远眺望，说是隐约瞧见对面旌旗招展，似乎有无数的人马。杨清对此嗤之以鼻，说：“隔得甚远，汝如何瞧得清？想是眼花了吧。再者说了，我等在此，也建旌旗，对面渡口，自然也有兵守备，立几面旗子很正常啊。”
那兵卒说：“我看今日与往时不同啊，对面旗帜貌似多了不少……”
杨清撇嘴道：“胡扯，倘若旗多，难道别堡便无好目力的，前几日都不曾见，偏偏今日汝见着了？”喝令对方好好站着，不要多事，也不要找借口伸脖子、舒筋骨。
那兵心道：说不定对面旗帜，就是今日方才多的；也说不定前几日便如此，也有人瞧见了，同样撞上你这样的排长，压根儿就不往心里去……
可他还是忍不住朝对岸瞧，突然间“咦”了一声，一蹿两尺多高。杨清大怒：“汝癔症了么，还是遭蛇咬了？！”那兵伸手指点：“排长看啊，有船来了！”
杨清站起身来，手搭凉篷，远远眺望，果见有一条船起伏于波浪之间，缓缓向西岸驶来。他不禁欢喜：有事儿干啦，今天过得不会枯燥。当即吩咐兵卒：“都站好了，弓箭手搭上箭，控好弦，若是胡人探子，那便乱箭齐发，射翻舟中人……记得使挠钩将船留下。若是我方探子，或者私商，便引去堡中见队副说话。”
有兵问了：“可要小人这便去禀报队副？”
杨清朝他一瞪眼：“尚且不知底细，汝着的什么急啊？况且只此一舟，怕他怎的？”
他两眼紧紧地盯着那条船，船只渐近，瞧上去尺寸不小，起码有百石容积，不禁喜上眉稍——八成是私商啊，有得进项啦！
裴军律法甚言，是严禁盘剥商贾的，但终究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小小变通，司马一般也不会往上报。比方说，私商到来，杨清只要板起脸，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倘若不是跑熟了，知道裴军法度的商贾，自然就会有一份“心意”献上——这是他自己送我的，不是我索要的，属于合法馈赠啊。
“勒索”不好界定，我又没开口索要，只要对方不告状，理当无事；而只要进献的财物不多，我又没给他别开方便之门，这也不算“受贿”吧。
裴军中虽然并不克扣军粮，但下层士卒仍很清苦，有些小小的进项，谁都不肯放弃——别说杨清了，就算把私商领去堡中，队副肯定也要刮点儿油水下来。这属于底层人民的小狡谲，再严的军法也不可能根绝——终究裴军距离后世那支人民军队，无论政治思想工作还是组织力度，都要差得多了。
所以杨清才不肯立刻禀报队副，倘若私商还没上岸，队副就先过来主事了，那不管多少“献礼”，哪儿还能有他的份儿啊。
时候不大，船只终于笼岸，放下跳板来。杨清命士卒严加戒备，自己手按长刀，迈步上前去查问。只见船中出来一人，头戴竹冠，身穿长袍，瞧着却不似商贾，倒象是名士人……杨清还没开口询问，那人便从怀中掏出一枚竹片来，说：“我有要事禀报贵军长官，恳请即引我往夏阳去。”
杨清接过竹片来瞧了一眼，上面的记认倒是识得，不禁一皱眉头，问：“汝……阁下是自董亭来的？”
对方神色貌似有些慌张，点头道：“是。事机紧迫，不及备述，还请速引我……”
杨清有些疑惑，抬眼又瞧瞧那条船——高搭船蓬，也瞧不清船上装的什么——不禁皱眉问道：“既是送信的，往常只驾小舟前来，何以今日是大船啊？”白让我兴奋半天，还以为是私商呢——“舟中载有何物？”
谁想那人不听此言还则罢了，一听此言，当即一个纵跃，便即跳过一旁，同时高呼道：“登岸！”几乎同时，船蓬一掀，就见一条黑色的人影手挺利刃，朝着杨清当胸便刺！
杨清也是真机灵，见势不对，朝后便倒，刀光贴着他的鼻尖就直擦了过去。随即对方飞起一脚，杨清尚未倒地，就被一个跟头踹翻了出去，只觉得全身上下的骨头都要被摔散了一般。
舟中下来，并不仅仅这一个人，而是一个接一个，出个不停，全都头裹皂巾，身穿黑衣短打，手执长刀，一声不吭地就杀向了守渡的兵卒。那些兵卒原本挺着长矛，或者扯着弓箭，瞄准来船，但见排长已经过去跟对方搭话了，还从对方手中接了信物，以为必然无事，当即放松下来——终究久拉弓弦太过劳累，所以缓缓松弛，原本举起的长矛也略略放下……
就此促不及防，被登岸的黑衣人陆续砍翻在地。当然也有几个反应比较快的，执械相斗，但那些黑衣人都极其骁勇能战，手下绝无一合之敌！
杨清摔倒在地，耳听部下的惨呼声此起彼伏，吓得不敢起身，直接一骨碌滚向远方。等他终于挣扎起来，大着胆子朝渡口一望，只见船上下来不少于三十人，而最早搭话的那名士人，也伸手扯去长衣，露出里面的软甲，并且捡起了一支长矛……
杨清转回头来，便疾步朝最近的坞堡奔去，口呼：“有敌……”才刚出口两个字，声音还没能提起来，忽听脑后弓弦声响，随即背心一阵剧痛，当即一个狗啃屎便趴地不起……
……
来袭的自然是刘粲所遣胡兵精锐了，而那名手持信物的“士人”，则是逼上梁山的胡汉讨晋将军薛涛。他这边才刚一笼岸，对面瞧见，刘粲便下令放舟急渡——胡军这回搜集了大小舟船百余条，一次可载兵三千人，百舸争渡，直取西岸。
渡口的战斗自然不可能悄无声息，很快便惊动了堡中晋军，纷纷燃起烽烟，并且登壁射击。但有时候短短的耽搁，便足致命，胡军健勇早就在薛涛指挥下，奋勇冲向了最近的一处堡垒，利用冲锋之势，直接就蹿了上去——终究堡壁也不过一丈多高而已，不可能在渡口真垒起城墙来啊，那得费多少人力？
薛涛这会儿也豁出去了，反正已染污名，裴大司马不会轻饶过我，甚至不会饶过薛家……只有别等机会再戴罪立功吧！手执长矛，率先登壁，并将匆匆赶来的两名晋兵一矛一个，瞬间捅死。终究汾阴薛氏以武传家，他有家传的矛术，数十年毫不懈怠地苦练，普通小兵又如何是他对手？
他这回带来总共四十名胡军勇锐，斩杀渡口晋兵，无一负伤，但在堡壁之前，却泰半身中十数矢，被射得如同刺猬一般。只是这些胡勇普遍皮糙肉厚，晋兵的弓又不甚硬，直接被射死的也就十多个而已。余者络绎登堡，将堡中晋兵杀伤大半，余皆崩溃。
六座堡垒，驻兵六百余人，相互策应，可予渡口来袭之敌极大杀伤，但问题敌兵瞬间就登壁而战了，左右的弓箭手怕伤到同侪，难免手软箭抖，难以瞄准。最关键多少天都风平浪静，晋军骤然遇袭，难免慌乱，而且时候不大，就见河面上无数船只横渡而来，士气当场便散了……
正如陶侃所说，大扩军之后，很多新兵尚未经过激战，战斗经验不足，胆气也还欠奉，见敌骁勇——都是胡军千中选一的勇士啊——无不惊慌失措。结果六堡之中，只有四成士卒苦战不退，余皆奔溃……
败兵们都想，敌军势大，我等难敌啊，反正烽火已经燃起来了，警戒的目的达到了……就算我们能够杀光这登岸的几十人，后面大军到来，又如何抵挡？军法虽严，反正是死定了，不如先逃走，能多活一天是一天吧……

第五章、对峙
陶侃北御刘虎，乃使后军佐刘夜堂留守大荔，刘夜堂在郃阳、夏阳二城各置半营，以护守渡口——郃阳是右副督董彪，夏阳是左副督周晋。
去岁胡汉境内大蝗，刘粲不敢妄动，被迫蛰伏着舔舐伤口，据报今岁很可能是个平年，那么在搜集了一定的粮秣、物资之后，他很可能在秋冬之际渡河来攻，对此，周晋自然是有所认知的——而且陶侃事先也打过招呼了啊。只是就总体实力而言，如今关中之比胡汉，不足其半，就军力而言，却超过了胡汉的六成（都暂不考虑徐方），则刘粲必不肯分军于河上各段齐渡，即便分军，主力亦当甚为分明，唯一路是正，余皆骚扰罢了。那么，他究竟会从哪儿来呢？
周晋就这个问题，自己也闷着头仔细琢磨过，最终得出的结论：自己这儿最为凶险！
刘粲若自蒲坂涉渡，必然直面刘夜堂的留守主力，除非能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踏平大荔，否则若等长安等处的援军到来，必致铩羽而归。那么刘粲有能力在短时间内攻克大荔吗？在周晋想来，刘曜尚且不成，况乎刘粲？
终究他在河南是跟刘粲见过仗的——虽说当时刘粲主要对阵的是兖、豫的祖军——隐约觉得此獠用兵之能，比起刘曜来还要略略逊色一筹。年纪轻嘛，过于操切了，兵行时欠缺圆融之态。
而若刘粲从郃阳涉渡，就会面对来自北、中、南三个方向的晋军夹击，实在也非上策。
所以最大的可能性，刘粲会从夏阳西渡，妄图先切断夏阳与冯翊腹心之地的联络，再攻夏阳，以图在河西立稳脚跟。
可惜猜测终究是猜测，不可能完全依照猜测来决定军事部署。倘若认定了夏阳，刘夜堂将主力来合，刘粲却最终自他处涉渡，不正好批亢捣虚，直入晋土吗？则大荔乃至冯翊一郡皆危矣！同时周晋也不可能把麾下两千多人全都屯去渡口附近，一则军士无城可依，却长期驻在野外，士气会受到影响，物资转运、屯积也不方便，二则若正在与胡军激战之际，却被敌方一支偏师偷袭了夏阳，那时候就欲哭无泪了。
故此周晋还是屯驻在夏阳城中，同时严密地关注着渡口的情状。倘有胡军来渡，渡口坞堡燃起烽火，周晋及时点兵出城，十里路程，瞬息即至，完全来得及把胡军给堵在渡口阵地上。再者说了，河东还有包括薛家在内的不少内应在，更应该提前把消息传递到夏阳来吧。
终究胡军大规模调动，是很难瞒得住人的，在周晋想来，倘若薛涛不能预先探得讯息，在刘粲封锁渡口前把信送出来，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性——此獠假意归顺，其实附胡久矣！
他当然不可能想到，刘粲竟敢率少量部曲精锐先至汾阴，封锁渡口，同时亲自跑去挟持了薛涛；他更不可能想到，薛涛被逼无奈之下，竟率敢死士先渡，急袭渡口坞堡……
所以等周晋得报，渡口有烽火燃起，急匆匆率兵来救的时候，才刚走半道儿上，迎面就撞见了败兵，禀报说胡势甚大，无数舟船穿波逐浪，一时俱西……周晋心急如焚，亲率部曲百余骑驰向渡口，而等他到的时候，河岸上已经乌压压的全都是胡军旗帜了。
此时最北面的堡垒尚且未陷，不足百人的守兵遭到近千胡军围攻，尤其南面坞堡中还有胡军引弓射来，从侧面对守兵造成强大的心理压力，亦已岌岌可危。周晋拨马拧枪，率部直冲过去——平原之上，骑兵称雄，而胡兵才刚登岸，多数还没有马匹，竟被周晋一轮急冲，手杀二将，当即驱散。
跟着薛涛登岸的第一批胡军勇健，真正千里挑一，不仅仅个人斗战技能强悍，而且多能乘舟，故此才上岸便能挺械赶杀渡口晋兵——这一拨，都已经死得七七八八了。第二批登岸的也是精锐，有数千人，但大多数并不习惯河上风浪，下船的时候腿脚都是软的，甚至有些在船上就已经吐得苦胆都快破了，战斗力跌到了谷底，因此才能被周晋急冲而散。
然而只剩下了一座堡垒，即便周晋带来这百余骑兵都不容易全塞进去，几乎无所凭依。他再抬头一瞧，河面上仍有无数舟船乘风破浪而来，且有不少逆向而行的很明显是空船，欲往东岸去再接胡军。周晋心说完蛋，此非佯攻，也非骚扰，果然我夏阳乃是胡军主攻方向！瞧这架势，打算从夏阳涉渡的可能不下三四万人，即便渡口堡垒不失，再加我带出城的两千人，也根本无力遏阻——顶多就是多扛几天，以期援军尽早抵达罢了。
而如今堡垒多失，止余一座，我后面的步卒却还没能赶到，胡军倒是不停歇地还在陆续登岸，再无胜理……即便我继续呆在这儿，也于事无补啊！
他心中猛然一动，当即扭过头去，将目光投向不远处的第三座堡垒。只见堡上一将，无盔而头戴小冠，身披软甲，浑身是血，手里还提着血淋淋的长刀——不是薛涛又是哪个？！
想当年薛涛秘密渡来冯翊，经过陶侃的介绍，南下长安去谒裴该，周晋也曾经跟他见过一面。当下二人四目相交，薛涛不禁苦笑，急忙倒提长刀，朝着周晋略略一揖；周晋勃然大怒，当即按下长矛，抽出弓来，搭上一支重箭，瞄准了薛涛就是狠狠一箭射去。薛涛急忙将身一侧，以反手刀相格，将来箭斩作两段，随即抱头下堡去了。
周晋咬牙切齿地关照部曲：“记清此人相貌，异日阵前，有能取其首级的，我亲自上报大都督，加勋十转！”随即救出堡中残兵——有几个重伤难行的，也只得黯然放弃——率部缓缓而退。
胡军才登岸，尚未整列，组织不完，眼见最后一堡也可夺下，纷纷操刀冲入，却不敢贸然去追周晋。
周晋之用兵，受刘夜堂影响很深，临阵虽勇，调度却极谨慎。倘若是甄随在此，估计二话不说，先把岸上胡军杀个对穿，然后召唤步卒前来，反复骚扰，不使彼等顺利列阵，以延缓大军登岸的时间。周晋可没这种胆量，更缺乏乱战的指挥力，只能勒束兵马，暂退夏阳。
其实虽然袭得六堡，初登岸的胡军勇气一泄，正是最虚弱的时候。要知道刘粲为了急渡黄河，杀晋人一个措手不及，渡河的准备做得并不够充分，船只缺乏统一号令，再为风浪所激，时常乱作一团，甚至好几条船撞在一处，竟致倾覆，船中胡兵泰半沉底——数日后，于郃阳乃至蒲津渡口，就能见到不少的浮尸。
故此若周晋不顾伤亡，挥师猛攻，是大有机会将这才登岸的数千胡军杀败的。当然啦，他很难遏阻后续胡军来渡，并且其后是不是再有兵力守备夏阳，也要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且说周晋退归夏阳，当即就城中点集青壮，上城护守——至于城守器械、物资，倒是早就齐备了。可是一等就是一整天，也不见胡军临城……因为这次刘粲发屠各、匈奴主力前来，并挟裹了不少的氐羌乃至晋人，总兵力达到七万余，不可能一日间都能得渡。而且为了重整队列，再让晕船的士卒好好休歇，又耽搁了他不少时间。
这或许是刘粲涉渡前所没有想到的吧……也或许他想到了，但无可奈何，若求急渡，就必须要冒这种风险啦。
……
陶侃原计划率军前往郃阳，再增添夏阳之守，但他才走到半道儿上，就听说了刘粲西渡的消息，不禁捻须叹道：“本以彼来迟，不想来急……”匆匆率部进入郃阳城，与董彪会师。董彪所部两千余人乃是生力，当即出城北上，去探夏阳渡的消息，并尝试与胡军交战。
郃阳距离夏阳也不甚远，六七十里地，军行翌日，就遭遇到了胡军南下的前锋。董彪见敌不甚多，当即邀战，谁想对方却扎营不动，只以弓箭阻遏晋军。董彪登高一望，只见后面陆陆续续还有大股胡军开来，不敢孟浪，缓缓后退。
他一退，胡军便启程来追，他一停，胡军也止。董彪后退十里后不动了，假意邀战，其实深沟高垒，作守备之势。很快，陶侃率部也来相合，而对面的胡军旌旗也越来越多，双方各自连营数里，遥相对峙。
冯翊郡南方直接渭水河谷，基本为平原地形，北方则地势略高，抑且沟壑纵横，大军难行。两者之间，仿佛有一把锋利的锥子，沿着黄河西岸，从平原直插向山地，夏阳位于锥子的中部，而如今晋、胡两军对峙之处，则在锥柄。也就是说，董彪至此而不退，陶侃亦于此处扎营，右河左山，就是要封堵胡军深入南部平原的通路。
陶侃所部后军六营，半营在夏阳、半营守郃阳，还有一营留守大荔，加上尚有不少士卒还在长安附近整训，并未归队，此刻手下不过一万余众而已。根据探马来报，胡军渡来的总数，起码超过己方三倍，则若放敌进入平原开阔地带，众寡悬殊，恐怕难敌啊。还不如利用地形狭窄，刘粲难以排布大军的机会，先死死堵住，再向长安求援。
且说刘粲登岸后，急整部众，然后才遣其弟大将军刘骥率冠威将军卜抽、武牙将军李景年等三军万余众北取夏阳，自率主力六万，汹涌南下，正好就被陶侃给当面堵住。这倒也在意料之中，刘粲下令道：“晋人急来，使我不得下平，倘若迁延日久，逮裴该率大军来合，破之不易。要在裴该来前，先摧破当面之敌，然后便可践躏关中！”
遂问左右：“谁敢先发？”
左车骑将军乔泰出列请令，说：“今地势虽狭，终是平原，南人多步，而我多骑，杂沓冲之，焉有不胜之理啊？末将愿往！”
旁边安西将军刘雅和荡晋将军呼延实都是跟裴军见过仗的，好心奉劝道：“陶侃为晋之名将，所部亦甚精勇，队列既整，骑恐无用——将军慎勿大意啊。”
骑兵战斗力普遍比步兵为高，但这是建立在机动性基础上的——除非具装甲骑——如今地形狭窄，东西不过六七里地，基本上战马一加速，就能从这头瞬间冲到那头，南军步阵可以封得严严实实的，实在不是那么容易打啊。
乔泰撇嘴道：“卿等何必长敌军志气？陶侃我所素知也，江南蛮夷，惯于山林沼泽间为战，今在平原，措置难当，必有疏忽之处，可以乘之。况且地形虽狭，晋寇也寡，塞道而阵，阵必不厚，稍加调动，即可觑其薄弱处施以雷霆一击！”
他所言倒是也有道理，刘粲不禁点头，于是下令各军严守营垒，好生歇息，明日一早，便由乔泰率军先与晋人交锋。吩咐既毕，便命散帐，然后刘粲领着参军王琰、田崧等人，策马登上西侧的山岭，来看地势。
王琰指着西南方向对乔泰说：“此处丘陵亦不甚高，且顶部平坦，并非无可逾度。可命一支精兵隐秘从此蜿蜒指向西南，入平以骚扰敌后……”
刘粲点点头，说：“似亦可行……当先命哨探勘测通路。”突然间一回头，只见东北方向丘陵之后，隐约露出一角屋檐来，不禁疑惑地问道：“这山上也有人家么？”
田崧本是晋人，当即手搭凉篷遥遥一望，揣测道：“得非太史公之墓祠否？”
刘粲闻言，双睛一亮：“原来司马迁葬在此处么？”
田崧说是——“太史公正是夏阳人氏，死后埋骨乡梓。臣之所以知道，乃因为永嘉……不，河瑞二年，晋主诏命为太史公建祠……”
——他所说的“河瑞二年”，就是刘渊死的那一年，七月刘聪继位，改元光兴，在晋则是怀帝永嘉四年。
刘粲不禁笑道：“司马炽困穷于洛阳之时，竟然还有闲心为史迁造祠。”一带马缰，说走，咱们瞧瞧去，究竟是不是司马迁的祠堂——倘若确实是，敬他是一代文宗，治史大家，我理应去上柱香，祭奠一番。

第六章、太史公祠前
王琰说“此处丘陵亦不甚高，且顶部平坦”，这种地形在后世有个专有名词，叫做“塬”，其中顶部最为平坦，且面积较大的，称为“台垣”。
胡晋对峙的这一段，其西侧亦有大片台垣，延伸出十六七里之遥，确乎并不难行。这种地形在数十上百万年前就已经形成了，但是地貌却与后世大不相同，由于尚未遭到过度垦殖，西北风携带来的沙土也不甚多，故而植被，尤其是乔木，比两千年后要繁密得多了。
正当秋冬之交，天气不算太过寒冷，山间草木也不甚黄，风来沙沙作响，与山下的人喊马嘶、连营列寨、杀气腾空，似乎完全是两个世界。刘粲踞坐而饮，就觉得数月间筹划西征的劳碌与烦躁全都一扫而空，说不出的惬意、舒适。
田崧所言不差，他刚才瞧见的果然就是司马迁的祠堂，墓在祠后。不过兵荒马乱多年，祠中已无人看守，供案上落了厚厚的一层灰土，就连牌位都倾倒在一旁。刘粲上前，恭恭敬敬地扶正牌位，但是无香可上，只能撮一堆土充数，然后朝牌位拱了拱手。田崧等几名晋朝士人出身的，则撩衣跪拜，稽了个首。
来到祠堂后面，他们又向司马迁的坟墓行了礼。坟前有碑，拂拭尘土，细察其字，果然是永嘉四年所立。刘粲就说了：“史迁也算先贤大家，待孤收取关中，必要修缮祠堂，并遣人看护、洒扫。”
瞧着天色还早，此处又僻静，刘粲便命从人于祠前树下铺开毡毯，摆上酒菜来，与几名参军共饮。说说地形，谈谈战事，刘粲心情一放松，不由得多喝了几杯，略略带上了三分酒意，他突然间就问王琰等人：“卿等以为，史迁与班孟坚，谁为良史啊？”
田崧答道：“皆为良史，但若强要别其高下，则司马公不如班孟坚。”
这也是几百年来的流行评价，士林中普遍认为班固著史，才能在司马迁之上，《汉书》也写得比《史记》为好。然而刘粲闻言，却笑着摇一摇头，说：“未必……”
随即解释道：“世皆以为，班书细密，而迁书简约，以是左迁而右班。然而《汉书》又非班孟坚一人所作，书未成而其人已逝，女弟班昭，及弟子马续整理之，始成今日所见之宏文。且在孤看来，史迁文才飘逸、笔力雄奇，班孟坚则唯谨严而已。《汉书》中叙武帝以前事，多以《史记》为本，略略增补而已，尚不失其神韵，至于武帝以后，无本可依，便灵气顿失了……”
认为《史记》的成就在《汉书》之上，这种评价在后世比较流行，主要是班固过于粉饰统治者了，不象司马迁，敢于抒发胸臆，借著史来酣畅淋漓地表达自己的政治观点。刘粲也算是发前人之未发，对于他这番言论，王琰、田崧等人其实并不以为然，然而基于对方的身份，只能唯唯而已，并不敢当面加以辩驳。
不过刘粲随即就叹了口气，说：“不知班孟坚之后，谁能更为后汉著史啊！”
田崧拱手道：“后汉之史已有，如谢承《后汉书》、薛莹《后汉记》、司马彪《续汉书》、华峤《汉后书》等，亦颇浩繁……”
刘粲笑着打断他的话：“于卿所言诸史，孤亦稍有涉猎，多不过拾《东观》之余唾而已，距班、马远甚……”随即一皱眉头，说：“薛莹得非吴人乎？汉史何得由吴人述作？我朝既然绍继炎刘正统，自当由我朝史家为后汉作书。”
王琰等人心道，你所言有理，但我朝……也得有史家才成啊！正打算敷衍几句，说什么且待天下底定之后，这写史书之事么，自然会提上议事日程，谁想刘粲的话题却又瞬间飘远了，忽出怪问：“自高祖而至孝平，史称前汉，将光武以下，直至孝愍（即汉献帝刘协），名为后汉。则我朝又将名之为何呢？”
田崧随口答道：“昔昭烈皇帝绍继汉统于蜀，俗名为‘蜀汉’，则我朝都平阳，属晋地，或将名之为‘晋汉’？”
王琰当即呵斥道：“田君慎言！昭烈而至孝怀（即后主刘禅），不能恢复皇基，局促于巴蜀穷僻之地，故此以地名之。今我朝虽雄起于晋，必将混一六合，重开炎天，又岂能以地名之呢？！”刘备那是割据政权，所以才会被叫做“蜀汉”，咱们是割据政权吗？你这话可是极端的政治不正确啊！
田崧赶紧伏地谢罪，刘粲笑着摆摆手：“又非朝堂之上，我朝之名也不由卿所定，何罪之有？”随即命侍从给几位参军满酒，他本人则又长鲸吸海一般干了一盏，然后话题再次转换——“但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混一六合，重开炎天……”
这人喝多了，本有各种不同的表现形态，有的激动，有的疲惫，有的引亢高歌，有的卧倒即眠，刘粲基本上属于前一种，脑细胞极度活跃，奇思怪想层出不穷，但同时注意力却难免涣散，所以任何一个话题都不可能长久持续下去，说着说着，他思路就不知道飘哪儿去了。
“即以此番西征论，朝中多有烦言，欲孤多积聚数载，再可与晋寇争锋。然而唯独孤可在平阳积聚吗？裴该在关中、祖逖在河南，若不往攻，亦将日雄日大，诚恐数年之后，官军更难得渡大河……”
王琰等人正待劝慰，刘粲却突然间光起火来了，把酒盏朝毡毯上狠狠一掷，说：“裴该，孺子耳，祖逖，老革耳，我从前全不曾闻此二人之名，怎么霎时间便能崛起，甚至夺我河南、关中？昔在偃师与彼等对峙时，孤便感觉，来其一必无可惧，合其二……嘿嘿，堪为国家之患！”
王琰拱手道：“殿下何必喟叹？我朝建业不久，军势却猛若烈火，既克洛阳，复掳晋主，晋寇几至覆亡。人之将死，必有回光返照，国之将亡，忠臣、义士出焉——如昔赵之衰而有李牧，楚将覆而生项燕，秦祚旦夕亡，而章邯破杀项梁……如今天命在汉，裴、祖必不能力挽其倾，只须我朝君臣一心，上下一体，必能复取关中、河南，俘裴、祖而灭晋祚！殿下勿忧。”
刘粲苦笑道：“卿说得好，只要君臣一心，上下一体，天下自定，然而……谁来与孤一心？刘乂若与孤一心，河南安能得而复失？刘曜若与孤一心，如何连一冯翊都不能守？石勒若与孤一心，既得并州，何不拱手以献朝廷？我此番若能得并州粮秣、士卒，貔貅十万以临大江，又安虑裴、祖啊？何以裴、祖能一心，而我朝将帅却偏不能同仇敌忾？”
王琰道：“是故太师等劝殿下善抚雍王、赵公……”
刘粲摆摆手，打断他的话：“刘曜丧败之后，或者可抚，石勒之势如日中天，还如何抚得？今彼所领田土，几乎三倍于朝廷，户口、兵马，亦可与朝廷相拮抗，自据襄国，坚不来朝，分明反心已彰！诚恐孤此番便取了关中，异日再并吞河南，终将挥师而东，与那羯……石勒相斗！”随即冷笑一声：“国家之大患，恐怕不在长安、洛阳甚至建业，而在襄国！”
他这话参军们都不好接，王琰、田崧对视一眼，田崧只好尝试着把话题给转回来：“国家大事，非臣等所敢置喙，臣等唯善辅殿下，以成此战，以建此功而已。但不知于摧破当面晋寇，殿下有何腹案啊？”
刘粲说咱们也已经看过了晋军的部署——“卿等以为若何？”
王琰答道：“陶士行果然当世名将，营垒甚完，布阵严密，加之地形狭窄，正面对攻，恐难急破，若待裴该率援军来，难免迁延日久……粮秣恐不足支应大军久驻敌境，直至岁末。是故臣建议殿下别遣一军……”
刘粲再次打断他的话，一边把地上的酒盏捡起来，一边笑着说：“为将有善攻者，有善守者，善攻者不可正撄其锋，善守者不可强撼其垒。然而陶侃之阵，在孤看来，攻守一体，貌似无隙可乘，其实未必难破。正如班孟坚之《汉书》，唯四平八稳而已，则其进退，必不难料。我意明日使乔车骑先尝敌，再用卿计，遣一军登山绕至其后……”说着话提左手一拍大腿：“十日之内，必要破敌！”
可是他右手正端着酒盏，让侍从给倒酒呢，这么一拍大腿，浑身一震，侍从一个把握不住，酒就全洒出来了，几乎浇刘粲一胸脯。刘粲勃然大怒，当即喝令将那侍从绑了，斩首来报！
……
刘粲打算派兵登上台垣，绕道以袭晋军之后，陶侃久驻冯翊，对郡内地形勘测得非常仔细，他又怎可能料算不到呢？因此在下寨之后，便即召聚众将，问道谁愿意去守备我军西侧，以防胡寇下平啊？
“蓬山左营”督王堂当即请令，说末将愿往。陶侃就问你打算怎么办，如何堵塞胡军？王堂回答道：“贼难行远，若欲夹击我军，必自龙亭下平。军帅此前便已料知，在山下设垒，以塞其道，末将自当据垒而守，必不使胡寇一兵一卒出于山地。”
陶侃摇摇头，说“不妥”，随即解释道：“敌众我寡，我只能予将军两千步卒，而彼处地不甚险、垒不甚坚，若胡寇将偏师来，固可堵塞，但恐为其探知我虚实，再遣增援，则恐难以久守。侃之意，若贼军众，将军固守，若所来少，可放其略略入平，然后以堡垒束缚之，以兵卒切割之，务求极大杀伤。若能大破敌，刘粲或许不敢再来。然而如此用兵，甚为艰险，一旦失误，难遏敌势，将军果有信心领命么？”
王堂拍拍胸脯，回答道：“末将之能，军帅素知，唯喜陷敌破阵，不耐烦久守，如今最多十日，想必大都督必遣援军到来，是故才肯请命西向龙亭。则军帅之谋，正中末将下怀，有机会当面破敌，岂能无信心啊？”
陶侃说好，当即命王堂统率两千本部兵马，前往龙亭守备。司马裴寂坐在边上一声不吭——他本无军事才能，裴该也曾反复关照，说你不要随便干涉主官的军务，负好监军之责便可，所以一般这种军事会议上，他都咬着牙假装哑巴——但在散会后，却悄悄地询问陶侃，说：“我看军中诸将，陆衍老成，董彪谨慎，而莫怀忠油滑，若论勇锐，无人可比王堂，军帅为何不使他正面对敌，却要遣向他处啊？”
陶侃平素不怎么爱说话，但一来裴寂名为司马，其实是裴该亲命的监军，理论上若逢特大变故——比方说发现主将有逃亡甚至于投敌的嫌疑——他是有权力暂时解除陶侃职务的，势必不能冷面相对；再则裴寂这小子家奴出身，惯会看眼色、拍马屁，他知道裴该对陶侃寄望甚深，又很信任，几乎不当是部属，而跟对待卞壸似的，引为同侪，所以平常对陶士行恭敬得不得了，几乎执弟子礼，这对弟子么，总需要谆谆教导一番。故此陶侃耐着性子解释说：
“我也知王堂甚勇，可为甄随之亚，只是无其跋扈耳。如今我军以固守为要，待大司马援军来，始可与胡军决战，则要王堂无用——若甄随在，或可命其冲锋陷阵，以攻代守，但王堂非但不如甄随，其部勇锐也不若‘劫火中营’，强命出战，反易坏事。故此别遣以敌胡之偏师，或者可收奇效啊。”
裴寂连连点头，说“受教了”，然后又问：“军帅以为，我军在此，可阻胡军几日？”
陶侃沉吟道：“我亦不知……倘若平常交锋，我恃地形之狭，可以顺利遏阻胡贼，以待援军抵达。然如今刘粲急渡而来，料其军中粮秣必不充裕，若在此为我所阻，将难以深入冯翊，粮尽必退，则多日谋划，都成泡影。故此，或许会不计伤亡，全力以猛攻我……终究众寡悬殊，若纯斗力，胜负难料啊。”
随即瞥了裴寂一眼，说：“司马不必犯险，不若先归郃阳去吧。”
裴寂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笑笑，说：“且待接战后，再定行止……”这还没开打呢，我就先跑了，将来怎么跟大都督交代啊？

第七章、攻城
杨清跪在周晋面前，奉命把前几日胡军渡河的经过，头从至尾，详细禀报了一番。
他运气不错，那日在渡口挨了一箭，竟然未死——终究做到排长啦，有铠甲护身，可避箭矢。
这年月就武器装备来说，最廉价的是刀、矛，左右不过锻打铁片，再配上木柄——质量最次的，可能劈中皮甲都会卷刃；其次为弓箭，零部件比较多，所用材料也多，比方说竹、木、胶、漆、角、筋，等等，而且制作时还要考虑气候的寒暑、干湿，日常保养也比较繁难。不过价值最昂贵的，还得说是铠甲，即便最普通的皮甲，也需要用许多片鞣制好的皮革拼接、连缀，成本既高，工序又复杂。
所以即便裴该最重士卒装备，基本上辅兵也都不着甲——或者需其临阵时，会给某些中坚临时配发一领皮甲——唯正兵才能有具身甲，上面保护不了胳膊，下面护不住裆和大腿。只有士官以上，甲胄才相对完善，好比说杨清，他虽然穿着皮甲，但上配小披膊，可护大臂，下系短甲裙，可以遮住裆部，此外腕、踝等处，还捆扎有小片皮革防护。
最主要是后背，一般士卒的皮甲只护前胸，用两根皮条在身后交叉相系，后背基本上是没有什么防御力的。杨清终究做到了排长，身甲较宽，可以从肋下绕至背后，再以多条皮索连缀。所以他当日后心中了一箭，这一箭很幸运的没有从身甲连缀处插进去，而是正中一片皮革，虽然破革而入，入肉却并不甚深，距离他的心脏更是相当遥远。
加上这年月的弓箭普遍不甚劲，也不甚利，除非射中要害，否则不至于一箭毙命——第一批登岸的胡兵为了减少负重，方便在船里多挤几个人，除薛涛外，全都皂巾黑衣，却无冑无甲，在攻打晋垒时，就往往有身中数十矢而仍旧不倒，还有余力挥舞刀矛的。
不过这些胡中精锐，日常用弓自然甚强，只是他们人手一柄长刀，根本没带弓矢出来，射杨清的那一箭，本是临时捡拾晋军士卒遗落的弓箭，准头尚可，威力却差得多了。
故此杨清中那一箭，当时眼前一黑，栽倒在地，可是数息间就缓过来了。他也鬼，并不敢当即跳起身来，只是闷着头，双膀用力，缓缓向地势低洼，远处不易瞧见的地方匍匐爬去。胡兵忙着去攻晋垒，也没人有空过来仔细查看他的生死，就此竟被他逃过了一劫。
时隔不久，周晋统率骑兵杀来，杨清见状，这才敢爬起身，趁着围攻晋垒的胡军被赶散的机会，踉跄逃到了周晋身边。等到周晋领着这些败卒返回夏阳城，询问胡军登岸的详细经过，众人皆指杨清，说喏，今日本该是杨清那个排去警戒河岸的，他肯定门清啊。
杨清这时候已经包扎好了伤口，虽因失血过多，导致精神倦怠、手足无力，性命倒无可忧。于是闻召便跪在周晋面前，详细禀报遇敌经过。
这厮确实机灵，他知道自己最大的失策，就是没在初见敌船时便向上官禀报，无事还则罢了，这既然出事，按律即便不斩，也要受鞭笞的重刑。所以他刻意隐瞒了自己以为那是商船，还想打点儿秋风的小心思，却说：“因见薛涛站立船头，故此不备……”
其实薛涛同样缩在船篷内，要等船只拢岸了这才出来，杨清远远眺望，能够瞧见的只有一前一后两名船夫而已。但估摸着警戒河岸的自己这一排基本上全都死光了，就不可能起于地下来拆穿谎言。
而且在此之前，杨清虽然知道薛涛，但也无缘得见，还是在回来的路上，从周晋部曲嘴里打听到，说这回带队来袭的是薛涛，将军震怒，要我等异日有能取其首级的，计功十转。杨清于是一口咬定，说自己识得薛涛，因见其在船上，以为是来传递消息的，故此才并不严加防备。
然后薛涛就上岸啦，还递过来竹符信物——那信物杨清就一直捏在手里，竟然未丢，当即双手奉与周晋，说：“小人也感诧异，便问那薛涛，说往日传递消息，都用小舟，如何今日之舟如此硕大啊？舟中所载何物？那厮一听此言，当即翻脸，口呼‘登岸’，便有胡兵络绎从舟中疾冲出来了……”
周晋接过竹符来瞧了一眼，不禁切齿道：“此獠假意与我勾通，想来便是为了这一道竹符！”当即狠狠地将竹符投之于地，拔出刀来便欲斫碎，还是营司马伸手拦住，说这是证据啊，怎可随意毁弃？
周晋命司马将竹符收好，突然间拧了一下眉头，说：“薛涛既附贼，倘再故伎重施，以诓骗我军，如何处？”想了一想：“趁着胡军尚未攻城，当遣人急自小路绕往郃阳或大荔去，禀报此事。”
杨清当即请命，说：“小人愿往！”
其实他是想逃，眼瞧着胡军势大，而夏阳守军数量有限，自己陷此危城之中，恐怕这刚捡回来的小命终将不保啊。倘若自己走得快点儿，急从西面山地绕向南方，虽然道路凶险难行，但命就算是捏在自己手里了，不是交给面前这位周将军——我命由我，若由旁人，实不放心……
周晋拍拍他的肩膀：“汝真忠勇之士也！”但是随即就说了，你还带着伤呢，不能走远路，我还是派身边健行的部曲前往好了——“汝且下去好生歇息，将养伤势，不日胡寇来围城，还须出力助守！”
杨清心中暗骂了一声，却也莫可奈何，只得懊丧而退。
……
直到夏阳涉渡的第二天午后，才有胡汉旌帜出现在地平线上——大将军刘骥、冠威将军卜抽、武牙将军李景年等率万余精兵，来攻夏阳。
刘骥是刘聪第六子，爵封济南王，在诸兄弟中与刘粲最为亲密——不象老二刘易和老五刘敷，其实对刘粲设谋废黜刘乂，是并不以为然的，只是谏阻无效——其人身高八尺，腹大十围，生得甚是榔槺，若再穿上铠甲，普通骏马都难以长久驮负。
所以刘粲光从渡口驰来夏阳城下，这不到十里路，他就已经换过一回坐骑啦——大将军常用座驾不下十匹，随时都得跟着。等到了夏阳城下，士卒安营下阵，刘骥朝城上一望，不禁撇嘴，说：“如此弹丸小邑，抬足便可蹉踏，皇太子又何必遣孤来啊？”
冠威将军卜抽劝慰道：“大将军所言差矣，在某看来，夏阳之得失，才是此战之关键！”
卜抽本是匈奴大姓——匈奴王族以下四大贵姓原为呼衍（呼延）、须卜、丘林和兰，汉化后须卜改为卜、丘林改为乔——世任左右沮渠的显职，但在屠各篡取了南匈奴之政后，也陆陆续续目四大姓为屠各，就仿佛后世的“抬旗”一般。所以这位卜将军的家世颇为煊赫，身份也是相当高贵的。
他对刘骥说：“冯翊境内三渡：夏阳、郃阳、蒲坂，料晋人必有重兵守护中部的郃阳，以策应南北两翼。我军虽然得渡，尚未能南下入平，晋人必将主力来逆，以封堵前途。则若能攻取夏阳，在河西便有依托，粮秣可源源不断自河东运抵，屯积于此。若不能得夏阳，则如芒刺在背，大军便欲南下，运道也将悬危。是故皇太子命大将军来攻此城，正见寄望之殷。”
刘骥笑道：“卜将军好见识。我非不知夏阳之重要，但见城小堞卑，不难攻取，难免有牛刀宰鸡之叹了。”
武牙将军李景年劝谏道：“如今之晋人，与往昔不同，大将军慎勿轻敌……”
刘骥瞠目喝道：“胡儿怎敢哓哓置喙？！”
李景年出于匈奴前部，还没得着“抬旗”的资格，所以刘骥一向瞧不起他。话说刘渊是自命中国人的，也有混一百族之志，但到了刘聪和刘粲这两代，民族歧视心态日益严重，屠各显贵，往往轻视匈奴。在他们看来，我等乃人上人，匈奴、晋人世豪及氐羌显贵尤其王室姻族乃是我等臣仆，其下各族都如同奴隶一般。
羯人当然也是奴隶了，即便石勒贵为赵公，在刘粲兄弟看来，也不过我家牧马之奴而已。
所以刘骥当面呵斥李景年，李景年满面羞惭，拱手谢罪。倒是卜抽帮忙说了几句好话：“李将军也是好意，还望大将军勿太轻视晋人，晋人从来擅守，而攻城非我等所长啊。”
刘骥冷笑道：“既然李将军谨慎，那便主护营垒吧，卜将军可随孤前往攻城——或许营垒未完，其城便下了，哈哈哈哈。”
当下花了一个多时辰扎成一些木梯，刘骥便命卜抽率先攻城。卜抽一声令下，数千胡军排列方阵，大盾在前，弓手杂于两翼，护着中央木梯，缓缓地便向夏阳城壁推进。
夏阳城确实不大，城壁不过三丈来高，城前虽有羊马垣、护城壕，壕中却无水——这还是裴该引入了一些后世的筑城法，麾下将领有样学样，倘在周晋驻守夏阳之前，恐怕连羊马垣和干壕都不齐备。但对于比较讲究技术的吊桥，周晋就搭不起来了，四壁前都有狭窄土路，可以直通城门。
只是胡军没有大的攻城器械，刘骥也不耐烦花比较长时间去造撞车，所以胡军主要目标不是城门，而是城壁。
看看接近城壕，就听一声鼓响，羊马垣内，以及城墙之上，当即万箭齐发。卜抽在阵后手搭凉篷，仔细观瞧，默默心算，得出结论：晋人有弓千张，守军应该不足三千。
而且弓具普遍偏软——终究不是谁都能配得起那些起码费工一年才能制就的良弓的，大部分弓具即便抛射，百步距离也就顶天了，而且普通箭簇不重，百步之外几乎就伤不了人。这一轮箭，胡兵不过才倒下十数人而已，根本无损于阵列，也阻止不了前进之势。
卜抽下令磨动旗帜，胡阵的行进速度就此加快，其中正当城门的方阵瞬间收窄，涌上土道，临壕的队伍则左右散开，让出中央的长梯来，架壕而过。于此同时，第二轮箭又到了，因为受地形影响而略略松散的胡军当中，伤亡数陡然增高。这一来是因为距离更近，箭易取准，杀伤力也逐渐增强，更重要的是周晋在城壕内埋下了不少的尖桩，即便箭射不死，一旦跌入壕中，则九成九都难以再攀爬上来。
但这对于数千胡军来说，仍不过是毛毛雨而已，很快胡军就冒着第三轮箭矢冲到了羊马垣前。羊马垣内的晋军早就在敌兵渡壕时便已全数撤离——自左右绕到城池东、西两侧，再缒城而上——因为周晋很清楚，凭自己布置在正面羊马垣内的数百士卒，是根本难以抵御数千胡军的，甚至于不可能对胡军造成极大杀伤，那又何必白白浪费人命呢？
胡军杀入羊马垣中，就此开始架梯蚁附。城上投下木石来，杀伤了不少胡兵，但胡兵除部分攀爬城壁外，其余士卒都在城壕内侧围拢成大小不一的集团，用大盾遮护弓箭手，与城上对射，敢于露头抛掷木石的晋人也多被射中。
长梯架起，胡兵陆续攀缘而上，周晋亲自指挥士卒，用长矛和挠钩抵御，恶战多时，竟无一敌可以顺利攀上城头。卜抽在阵后见了，不禁颔首，心道：“晋人果然与往日不同，弓箭虽软，肉搏之技却有长进了。”
就总体而言，胡兵的素质是远高于晋兵的——主要刘骥这回带出来的都是精锐，泰半匈奴，甚至也有不少屠各——但裴军吃得饱，日夕训练不辍，兵器也甚精良，倘若一对一地搏杀，胡兵未必能够占到多少便宜。况乎缘梯攀城都是一个一个上，城上晋人却可多矛相对，就此稳稳地把胡兵压制在城堞之下。
约摸一顿饭的功夫，胡兵士气已挫，体力也衰，卜抽无奈之下，只得鸣金收兵。他回来禀报刘骥，说城上晋卒数量虽然不多，但颇为悍勇，指挥调度也得法，恐非一鼓能下——还是先休息一晚，打造些攻城器械为好啊。
刘骥就问了：“可知晋将为谁？”
左右禀报说：“裴该麾下重将周晋。”
刘骥点点头：“此将不错，城破时若不死，可说其来降。”
卜抽问道：“何不这就射箭书入城，促其开城而降呢？”
刘骥笑道：“我以大军逼城，彼无惧色，调度也不见疏漏，可见守意甚坚啊。既是裴某重将，岂有初战便肯归降之理？且待绳缚之后，或可动摇其心。”

第八章、失策
陶侃不仅仅在各个渡口附近建造堡垒，设置烽燧，还沿着黄河西岸，每十里一舍，由一伍辅兵堆积柴薪、畜粪，以备通讯。所以夏阳渡口烽烟一起，很短的时间内，黄河沿岸便即处处示警。
第一个得讯的是夏阳周晋，其次郃阳董彪，董彪当即遣人快马去迎陶侃，禀报消息。至于裴该，他要到第二日午后来至大荔，刘夜堂出城相迎，方才得知讯息。
裴该惊问：“胡寇何时来的？自何处西渡？主将是谁？兵力多寡？”
刘夜堂回复说：“彼于昨日平旦自夏阳涉渡，兵力甚雄，具体数量、将领，却尚且不得而知……”终究烽燧不是后世的电话、电报，所可传递的讯息量相当之小啊。
刘夜堂说我已经加强了蒲坂方向的防御，同时也遣人北向郃阳哨探，相信郃阳方面也会派人来通传消息。果然裴该匆匆进城，尚未坐定，郃阳方向第一拨信使就到了，但所禀报的内容与烽燧相比，并没有更多内容——这拨信使为董彪所遣，信使出发的时候，陶侃还没进郃阳城呢。
不过信使也说了，据报陶军帅所部离城已经很近了，相信这个时候，应该已经顺利开进了郃阳啦。
裴该闻言，略舒了一口气。他心急火燎的，就想即刻挥师北上郃阳，可是考虑到自己手下不过三千部曲而已，目前敌情尚不分明，贸然闯进战场，恐怕凶多吉少。无奈之下，只得强自按压心中烦躁，下令士卒赶紧觅地休歇，自己也趁机吃顿饱饭……
一餐才罢，第二拨信使也到了，乃是陶侃所遣。这回信使带来的内容就比较丰富啦，禀报说陶军帅已入驻郃阳，旋即挥师北上，力求将胡寇封堵在夏阳、郃阳两城之间，不使入平。至于胡军主将，据探马侦知，高张伪皇太子刘粲的大纛，总数应在四万以上。
裴该不禁提起手中竹杖来，狠狠地朝几案上抽了一记，喟叹道：“不想刘粲来得如此之速——此皆我之失策也！”
他早就料到刘粲秋后会来，就理论上而言，应当集中兵力，布防河岸，不应该西进去攻打秦州。但当时与裴嶷等人商讨的结果，朝廷下诏讨伐司马保亦已久矣，倘若今冬还不能把这颗毒瘤割取，恐怕有损他裴大司马的威名，也易遭朝廷猜忌；而且自己若不向西，说不定刘粲谨慎，不敢来渡，那就白白地又浪费一次农闲时光啦。
再者说了，司马保在秦州，倘若正当裴该与胡军沿河激战之际，突然间又断陇道，甚至于挥师而东，掩袭长安，又该怎么应对呢？倘若只是司马保，倒未必敢于妄动，但问题他不是又把张春、杨次那两个妄人给放出来了嘛，天晓得那俩有野心、没头脑的家伙会干出什么事儿来。有时候真不惧敌手多智，反倒怕对方颟顸，出招往往不按拳理，只看眼眉前的蝇头小利……
故此秦州这个毒瘤是必须要割除的，在裴该计划中，司马保所据其实不过弹丸之地，只要自己进军神速，就有很大机会把他堵在上邽城中，一鼓而破；倘若拖拉、延挨，说不定他倒弃城而遁了，到时候偌大的秦州，我上哪儿找他去啊？
只要能够快速擒获司马保，到时候返身再战刘粲，亦不为迟。
故此今日裴该说自己“失策”，还真不是指西讨司马保，而是上邽几乎不战而下——即便陈安，也只在城下抵御了一天而已——进展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快速，并且轻松，导致裴该产生了骄傲心理。加上河西又无丝毫消息传来——就理论上而言，大军行动，起码得准备一个月吧，可是薛氏方面根本无信，难道说刘粲今年不来了么？或者他打算去攻河南的祖逖？
裴该因此而急于求成，既得上邽，复遣军四出，欲图一举底定秦州，甚至于还亲自跑了一趟榆中，去会张寔。倘若能够提前十天半月的把军队收拢起来，返归京兆、冯翊，则此番遇警必不致如此的捉襟见肘。
没想到刘粲要么不动，一动起来速度这么快，估计他是想方设法地隐秘其事，提前封锁了渡口，才导致无论薛家还是裴诜安插在河东的探子，都没法及时送出消息来，几乎就打了裴军一个冷不防。原本裴该与陶侃在粟邑相会，得报胡军向采桑津汇聚，就猜到是声东击西之计了，只是没想到此后不到三日，对方就能从夏阳涉渡而来！
好在裴该尚未离开粟邑，便遣快马传令，前往安定、长安，以及秦州召聚众将。裴嶷暂率两营仍留秦州，要等裴粹正式上任后再归东方；至于武都郡，裴该原本还计划找机会收拾掉宕昌羌，于今之计，也只好暂署梁懃为武都县长，留熊悌之护守下辩、河池，把甄随、王泽也俱都召还。
不过长安留守兵马可以调动的不足七千，此外距离最近的郭默，计点时日，都得十好几天才可能抵达冯翊，果真来得及吗？即便刘粲发兵只有四万，那都是陶侃所部的两倍还多了，陶士行又不守郃阳，而欲封堵胡寇南下入平之路，他能够堵得住几天哪？
裴该倒也不是一味喟叹，自怨自艾——局势都已经这样了，再懊恼又有何用？当即站起身来，便欲率部曲北上增援。刘夜堂拦阻道：“大都督方至大荔，卒伍疲惫，实不宜轻动啊。末将请令，先往增援陶军帅。”我守在大荔城里这一营是生力军，我去好了。
裴该点头应允，但他随即关照刘夜堂：“寄语陶君，切勿浪战，唯守为上，候大军四下来合，然后可以设谋破胡。”想了想，又说：“卿可将我大纛去，立于垒中，以惑敌目，以振军心。”
刘夜堂领命而去，裴该继续坐等前线消息。当日晚间，忽然从蒲坂方向跑来一小队士卒，用木板抬着一具死尸，禀报裴该说：“此人身上带箭，泅渡而来，上岸不多久便咽气了……”裴该问道：“是什么人？死前可曾说过些什么？”士卒回禀道：“他自称是汾阴薛氏之客，奉薛宁之命前来送信，云胡寇将于夏阳涉渡，言毕即死。”
裴该不禁捻须沉吟，心说薛宁是谁？为何不是薛涛遣人来报我？
……
杨清趴在席上——没办法，他后背中箭，虽然创口不深，终究不便仰卧，只好趴着休息——耳听得城上鼓声阵阵，兵刃交磕、士卒嘶吼之声也不时传来，不禁心乱如麻……
昨日胡军初至，不过才攻了顿饭时间，城上就舆下来四十多具尸体，重伤者更是两倍此数，杨清是助守过城池的——在成皋，在大荔——总感觉敌众我寡之势如此分明，倘若一日便要死伤百余人，恐怕这弹丸之地真扛不过十天去。
最重要的是，他是亲眼见过涉渡的胡军的，估摸着不下数万之众，可是听说这回来攻城的只有万余，那么剩下的哪儿去了呢？用脚趾头都能想得出来，肯定不是滞留在河岸上，而必然南下去攻郃阳了。以此观之，估计很长一段时间内，南方的晋军都将无法北上增援夏阳……
这外无援军，就靠着几千人守城，真能守得住吗？杨清心说我要是周督，肯定见势不妙，便即突围出城——据说胡军只攻正面，还没有四门围定——躲到山地里去，就不知道那时候肯不肯带上伤兵了……
正在胡思乱想，就听脚步声响起，一人来到身旁，轻声问道：“杨清？”杨清略一抬头，急忙挣扎着站起身来，以拳当胸，行礼回应：“到。”
因为来者不是旁人，正是“厉风左营”的营司马。
司马上下打量他两眼，问道：“听说汝负创不深，尚可活动……不知还能战么？”
杨清才刚想说不能，又一转念，若回说行动不便，说不定等周督逃亡之时，就不肯带我走啦，当即改口，豪气干云地说道：“为大都督效力，小人能战！”
司马说好，你跟我来，便即负手而去。杨清跟着他来到城壁下，只见贴墙根围着一圈一圈的战兵，正在埋锅做饭，其中不少人都负了轻伤，胳膊或者腿上缠着绷带，几乎个个衣上都有血迹。
司马领着杨清来到一小伙战兵当中，伸手一指，下令道：“这便是汝等新任的排长，且好生休歇、食饭，我料胡军今日还会前来攻城，到时候换汝等上城护守。”
简单下完命令后，营司马便即离去。杨清莫可奈何，只得步入圈中，左右一望，大概二十多人，差不多一排之数。众兵当司马来时，尽皆起身行礼，但对杨清就不必那么恭敬了，只是招呼：“排长可来坐，饭食少顷便熟。”
杨清打量这些新部下，其中七成披甲，很明显都是“厉风左营”的正兵，还有三成短衣无甲，或者明显皮甲的尺寸不合，估计是城中临时招募的青壮。其实都不必瞧衣饰，仅靠仪态和位置就能够判明身份了：正兵泰半懒洋洋地倚靠着城壁，虽然胡军几乎就在一壁之隔，众人脸上却罕见畏惧之色；临时招募的青壮多数坐得较远，很明显还不能彻底融入集体中去，多数惧怯，或者紧张。此外，忙着劈柴、烧火、煮饭的，自然也都是本城居民。
杨清坐下后便问：“汝等都是哪一排的？”倘若不是原本的排长战死或者重伤，无法指挥，司马怎么可能把自己硬塞进来呢？
一名老卒先指指自己的鼻子：“我是前部廿三排的……”用肩膀一搡身侧之人：“他是前部第六排的，还有几个是左部十七排的。”
杨清闻言，不禁大惊：我靠，难道才战两日，那么多排就都给打残了不成么？！

第九章、排是啥咧？
大司马三军之下，便是各营，营下有部，部下有队，队下为排，排下是伍。裴该把各排都编了序号，既方便标识、调动，顺便也算是教士卒识数了。
最初一营二十五排，什么问题也没有，但后来营的规模逐渐扩大，排的数量直线上升，士卒们就有点儿计算不过来啦——这年月的普通农人文化水平低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竟有很多文盲连三十都未必能够数清楚！
故此首先由营督们自作主张，后来裴该也追认了，在营与队之间又加设部，初为左右两部，如今则多数增加到了前后中左右五部，排的序号按部论，最多不过三十，方便士卒记认。
周晋率以防守夏阳的只有半营，主要来自于“厉风左营”前、中、左三部。杨清询问之下才知道，他新任排长的这一小队人，原本竟然分属三个不同的排——加其本人是四个——不禁惊问道：“汝等原有的排长，难道都死……殉国了不成么？”
方才答话的老卒摇头道：“还好，只有我排排长战死，前部第六排的排长重伤，至于左部十七排……排长临阵惊慌失措，被司马下令斩首示众了。”
杨清两眼一扫，只见几名士卒垂下头去，面露羞愧之色——想必都是左部十七排的了。
就听老卒探问道：“排长原本领哪一排？”
杨清随口回答：“左部十四排。”
老卒皱皱眉头：“我听闻左部十四排护守渡口，都死绝了呀，怎么……”抬眼打量杨清，见他伤在背后，不禁咧嘴哂笑道：“原来排长一人逃出来了么？”
杨清大怒，当即跳将起来喝问：“汝以我为怯懦逃亡之辈么？！”随即辩解道：“我排护守渡口，然而胡寇势大，必须将军情禀报渡垒及周督知晓，我这才侥幸逃……厮杀出来！我若是逃兵，周督和司马如何容得，恐怕首级早便悬于高竿之上啦！”
他这最后一句解释，倒是得到了普遍的认可，那老卒也赶紧笑着拱拱手：“我便是嘴臭，人送诨名‘该死张’，排长休要与我一般见识……”
杨清呵斥道：“汝便当死，也不可犯了大都督的名讳！”
老卒猛然间省起，赶紧抬起手来扇了自己一个大嘴巴，说：“都是旁人浑叫，我……再有人这般叫来，小人上去便给他两个嘴巴。排长说得是，大都督的名讳也是可以冲犯的么？”
说话间，饭食已熟，一名青壮先盛了一碗，过来双手奉与杨清。杨清接过来一瞧，是碗粟米、高粱和糙米的杂合饭，上面还铺着一根小指粗细的腌萝卜。他一边提起筷子来，一边问道：“我久驻渡口，不知这城中的粮食，可还足用么？”
那青壮回复道：“据小人所知，秋粮多已入仓，应当足用……小人方才从军，有一事不明，正好请教排长。”
杨清这才上下打量此人，见他虽然身着短衣，皂巾包头，但肤色甚白，手上也少老茧，不象农夫，随口应道：“何事？”
那名青壮笑笑说：“我知军中有伍、有什，却不明白何以有排啊？”
杨清一翻白眼：“大都督所设，我如何知晓？”随即便问：“汝是什么出身？”
对方急忙回答：“小人本是城中常大户的家仆，因为识得几个字，专责核算出入……”
旁边老卒插嘴道：“汝若不问，我也想不到，这个‘排’字，还是从军后才听说的，排是啥咧？难道是大都督河东老家的方言么？”
当即有人举手，说：“小人老家便在河东安邑，距大都督祖籍闻喜并不甚远，乃因胡寇肆虐，五年前逃来的河南……”随即这河东人表示，我也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字。
那名青壮道：“小人读过几天书，知道此字确乎是有的，并非方言俚语……”
杨清问：“是何解啊？”
对方回答：“排有拥挤和推拒之意，譬如说‘排斥’、‘排闼’……”
杨清说那就对了嘛——“我等从军，听大都督号令，排斥敌寇，想来便是用的此意。”
“似乎也不甚通……”
其实不光他们不理解，更高级别的军吏乃至将领也都理解不了，这个“排”究竟是啥意思了？晋军中原本营下为队，队下什、伍，但裴该既然明确了五五制，心说五伍若为一什，这并不是十个人啊，叫着多别扭？干脆，就叫排好了。
他也就光拋出了一个“排”而已，担心兵将不易理解，就没再把伍改成班，把队改成连……
拉回来说，杨清还则罢了，其余士卒多数也都已临过一阵了，疲累、饥渴之下，见饭好了便即一拥而上，风卷残云一般，瞬间就将一锅杂合饭和半钵腌菜全都吃得干干净净，粒米不剩。杨清吃得慢了点儿，还想再添，那名大户账房出身的青壮却一摊手，说没有了——“或者在锅中下两勺水，给排长煮碗汤吃？”
杨清瞧瞧锅底，不禁皱眉摆手——算了吧，也没盐，也没油，这汤都能洗澡了，如何吃得？
——其实那青壮说得倒也没错，这年月，凡热水都可名之为“汤”，所以既有羹汤，也有茶汤，还有浴汤……
正在此时，忽见一名军吏手执一片木牍，耳朵上簪着支小笔，疾步而来，到了面前就问：“汝等饭可吃完了么？是哪一排？”
众兵七嘴八舌，各报各排，杨清赶紧举起右手来，提高声音道：“我等乃是左部第十四排，小人是排长！”
军吏点点头，从耳上取下笔来，吐出舌尖舔了舔，先在木牍上勾画几笔，然后才道：“胡营中炊烟渐息，夕食将毕，但周督以为，彼等趁着天黑前还会攻城——汝等尽快登城，护守西起第六段城堞。”
夏阳城南面的城墙并不平整，西侧略向前探，东侧略往后缩，长度约为两里半——一里合三百步，总长七百余步。于是周晋便将城堞分割为东西各二十三段，约二十步一段，分排驻守。
杨清雅不愿上阵，但既然已被营司马亲自从伤兵休养处给提了出来，又分配了卒伍，再想退缩也不可能了。他只得整整身上衣甲，喝令士卒整列，然后排着队登上城墙，很快就找到了自己这一排的责任段，替换下原驻的那个排。
二十步将近后世三十米，一排定额二十五人——他这个临时拼凑起来的排则加自己是二十七人——足够手牵手，沿着城堞站成一行。当然啦，护守城壁不可能这么稀疏、单薄，在他们身后还有不少士卒围圈而坐，随时准备接应和替换。
杨清手扒着城堞才刚一探头，就听胡营之中笳声响起，他身子略一哆嗦，心道：“真被周督给猜着了，胡寇还会来攻！”抬头瞧瞧天色，昏濛濛的，但暗红色的日头确乎尚未落山，不禁暗恨：“可恼啊，攻了一整日，黄昏时也不肯收兵，才用夕食又要来攻，这胡将倒也勤勉！”
才刚缩回头来，城上也擂起了阵鼓，警告士卒们各安其位，准备接敌。杨清这才想起来问：“伍长都是哪几个？”
几名伍长——也包括那个绰号“该死张”的老卒——纷纷举手应声。杨清便将四伍顶在城墙边，自率那老卒所领的一伍，略略落后两步，方便指挥和随时接应。
城下笳声才停，便又响起了鼓声，杨清遥遥望去，只见无数胡兵出营整列，随即在两翼骑兵的卫护下，缓缓朝着城壁而来。前行数十步，已经踏进了城上弓箭的射程，于是一通鼓响，士卒们纷纷拉开步弓，搭上了羽箭。
弓箭手原本占守兵的三成强，但为了护守城池，周晋把府库中所有弓具和箭矢全都搬了出来，凡是能够射箭的，人手配给一张弓——反正夏阳毗邻敌境，迟早遇敌，事先的准备工作倒是做得很充分，物资也颇充裕。
杨清这才想起来，自己也是会射箭的，但手里无弓……他随手就把旁边那老卒手里的弓给抢过来了。老卒嗫嚅着道：“这是才下发的，敌退后还需归还……”杨清一撇嘴：“少时还汝，急的什么。”
一通鼓十五槌，士卒们都随着鼓声在心中默念，候到最后一槌敲响，当即松指驰弦，一片箭雨便直向胡阵撒去。杨清远远望着，见多数箭支离弦之后，随风而飘，走的都不算是正常的弧线，不禁心中暗叹——这射术可不是一两天能够练得出来的呀，倘若是弓箭手选拔、测试，估计将近六成都不合格。
倘若将胡军每个数百人的方阵都比作一个完整的人的话，那这轮羽箭就象是一群……不，几只小飞虫而已，人都不惜得挥手驱赶，反正就算被叮咬了也不过稍稍痒上一阵罢了——中箭的胡兵寥寥无几，中箭而倒的就更加凤毛麟角。
杨清想一想，我是排长，可以跟后面站着，又无须立到堞前去，有必然执弓么？若等胡寇攀上城头，双方相距在十步以内，再拉弓也不赶趟啊……于是把弓重新塞回那老卒手中。老卒假装笑笑，表情不是很友善，杨清当即冷着脸下令：“汝端着弓到堞前去，换个不会射的来我身旁！”

第十章、饱饭
城上抛射第二轮箭的时候，站在杨清的位置、角度，已经基本上瞧不见冲城的胡兵了。不仅仅是他，城堞前的晋兵全都蹲下身来，不去看城下敌阵，只是朝着大致方向射击——因为胡人的弓箭手，这会儿也已经可以射上城头啦。
杨清拔刀在手，双腿一前一后张开，随时准备把重心后移，挥刀格挡来箭。然而拋射上城头的箭支也并不多，抑且毫无准头，大多越过他头顶，射向后面的预备队——当然啦，抛落下来的威力也并不强，几乎无人负伤。
城上有楼，楼上设置有专门的瞭望手，瞧见胡军靠近城壁，便即扬旗擂鼓。杨清也不转头，光是侧耳倾听，听到鼓响，便即下令：“抛石！”
士卒们搬起身边预先准备好的石块来——多数也就甜瓜大小——置于城堞之上，然后推搡下去。那名账房出身的青壮缺乏经验，竟然双手高举起石块来向下抛掷，本能地就把身子略略朝起一仰。旁边儿那老卒急忙斥喝道：“不要命了！”一扯那青壮的膀子。青壮身子一歪，几乎同时，一支羽箭从城下射上，擦着他的脖子而过。那青壮吓得一个哆嗦，仰面摔倒，擂石脱手，竟然直奔杨清面门而来……
好在杨清正在全神戒备，匆忙一闪身，石头擦肩而过。随即身后传来“哎呦”一声，有人高叫：“仔细些！”杨清略略偏转身体，朝身后的预备队笑一笑，以致歉意，等他转过头来，却大声斥骂那青壮：“蠢贼！不晓事便看旁人如何动作，休要连累于我！”
话音刚落，忽见一点盔缨骤现于城堞之上，杨清当即大叫：“来了！”那老卒反应最快，立刻挺起长矛来，矛尖朝前，就等在堞上，待得盔缨下胡兵的狞恶面孔才一显露，双膀奋力，便即一矛捅去。那胡兵面门中矛，“啊呀”一声惨叫，便不见了。
杨清眼角一瞥，就见旁边西侧第八段已有胡兵攀缘上来，躲过晋卒的长矛，挥刀便斫。三名晋卒相互配合，一人执矛格住来刀，一人将矛尖在那胡兵左侧虚晃一下，迫其向右偏身，随即另一侧的晋兵挺矛直进，正中胡兵前胸……
眼神才刚瞟回来，就见自己这里第二名胡兵已然登堞。这胡兵身轻体健，来得好快，几乎是四尺多高直蹿而上的，未等晋卒反应过来，一脚便已然踏上了城头。三名晋卒挺矛往刺——这本来是军中配合之技，练熟了的项目，但可惜杨清这一排本是临时拼凑而成，其中还杂了好几名城中青壮，配合度就相当之差——胡兵将身略闪，便已让过两矛，随即挥刀格开第三柄矛，第二只脚也落在了城堞之上。
杨清见势不妙——这家伙若是让开位置，那第三个也会很快蹿上来啊——临战之时，性命相搏，什么小心思都来不及泛起了，当即挺刀朝前便蹿。那胡兵正待跃过城堞，被杨清长刀当面一晃，被迫临时转换方向，旁边儿的老卒奋起一矛，正中其臂，朝后便倒。
可他就这么一让的功夫，果然第三名胡兵也蹿了上来。杨清拋了长刀，一把夺过那名青壮手中长矛，呵斥道：“看好了，该当如何杀贼！”他和那名老卒两相配合，瞬间便将第三名胡兵也捅落下城，只可惜才刚夺过矛来，抓握得不甚紧，加之一个不慎，矛刺过深，难以抽拔，干脆只好撒手——胡兵带矛而堕。
杨清才刚喘得一口气，就听那老卒笑道：“排长，汝适才也犯了大都督名讳啊！”
杨清压根儿就没能反应过来，完全不明白他说的什么，只是继续呵斥那名青壮：“此处不需汝，去后面多领几杆长矛及擂石过来。”
那名青壮才刚离开城堞，便又有胡兵跃上。此贼狡谲，竟然从木梯上斜向而跃，距离杨清将近五步之遥，几名晋卒挺矛抵御，却被那胡兵手起刀落，当即劈翻一人。杨清忙着应对下一名胡兵，不及往救，甚至于只能用眼角瞟着，就听老卒叫道：“排长退后些，我等尚未死绝，汝上来做甚啊？！”
杨清捡起自己抛落的长刀，格了新蹿上来的胡兵一招，旁边老卒和另一名晋卒合力将敌捅翻。随即杨清趁着间隙朝后便退，另唤一名部下来补全位置，再转眼时，那前一名蹿上来的胡兵又已劈翻了己排的一名晋卒。
杨清手挺长刀，发力冲去——他知道绝不能让这家伙在城上停留太长时间，否则对于城守兵的压力将会增大，对于城下攻方，反倒成为一个很好的榜样，足以鼓舞斗志——看看临近，那胡兵突然暴吼一声，急前两步，抢先挥刀朝他面门斫来。杨清横刀一格，就觉膀臂酸麻——这贼人好大的力气！
他正感惊慌，忽听“嗖”的一声，眼前的胡兵额头中箭，仰面便倒。不等杨清补刀，旁边两名晋卒挺起矛来，将这胡兵两肋齐穿。杨清匆匆转头，只见城楼之上，一将卓然而立，左手中犹自握着弓柄，正是自己的直属上司，“厉风左营”左部督副。
两人目光匆匆一交，左部督副便将视线移开了。杨清倒退两步，距离城堞略远一些，心道好险，可是他才刚转过头来，就见胡兵架梯之处，自己又有一名部下栽倒，便那老卒，肩头貌似也带上了伤。
杨清不禁开口大叫道：“挠钩，挠钩在谁手中？速速推拒贼梯呀！”
……
胡军当天的这最后一次进攻，来得快，去得也快——主要是夕阳忽为乌云所蔽，天色瞬间就暗了下来，胡营中被迫鸣金收兵。
杨清听得对面锣响，不禁长出了一口气，这才感觉四肢皆软。跑过去查看自家部下，二十六卒，死了四个，重创二人，超过一半也都挂彩。杨清心说还好我没有负伤……可是不想还则罢了，这一想起来，背上的创口猛然间一阵抽痛，仿佛特意要提醒他似的。
那老卒伤在肩头，倒不甚深，自己按照条例取水来清洗了，再请同袍帮忙裹创。杨清问他：“如何不敷药？”老卒撇撇嘴：“入肉不足两分，敷什么药啊……”抬起头来瞥杨清一眼，压低声音说：“排长，幸亏天黑得早，胡寇退得快，若在日间时，恐怕我等都将死尽……”那意思，你指挥得可实在不怎么样啊。
杨清为自己辩解道：“匆匆拼凑而成，我连人头都识不全，如何号令、指挥？”那老卒道：“明日且警醒些，排长也不想左部第十四排又成空架子吧。”
杨清忿恚道：“汝果然是该……合当去死的老张，牙口甚毒，要咒但咒自己，休要将全排一并咒了！”
说话间，又有数队晋卒高举着火把登上城头，以替换下杨清等人。杨清一点数，除却战死、重伤者外，还少一个，左右一扫视，便问：“那识字会算账的小子呢？”
话音才落，那名青壮便从他背后蹩将出来，苦着脸道：“小人……小人不知上何处去领长矛和擂石……”杨清怒不可遏，抬起脚来，狠狠踢了他一个跟头：“分明怯懦偷避，还敢狡辩！”当下就想将这厮绑起来一刀砍了，以正军法，只可惜左右瞧瞧，视野范围内就不见任何一级司马，这才强压怒火，暂且放过那家伙一条小命。
他领着残余士卒下得城来，忽然感觉胃部一阵不适——方才吃得少，这激战数时，又觉饿了。可是他随即本能地一偏头，就见那老卒正在往嘴里塞什么东西……便问：“汝吃的什么？”老卒一翻白眼，含含糊糊地回道：“日间自家存下的一口饼……”双手一摊：“已吃尽了，却也不饱。”
杨清舔舔嘴唇：“不知今日有否加餐……”
这年月普通人习惯一日两餐——其实也不是习惯，只是物资匮乏，不敷三餐之费——至于贵族，则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如裴该日常起居，往往五餐：早餐、午餐、下午茶、晚餐外加宵夜。裴军中尽量供应士卒干饭——尤其当作战时——也只有两餐而已，但若有夜间激斗，偶尔也会额外赏赐一顿加餐。
但可惜今日这最后一仗厮杀时间并不甚久，军吏就没打算给士卒加餐，杨清等人无奈之下，只好勒紧裤腰带，和衣而卧。倘是平常日子，他说不得要潜将出去寻觅些吃食，然而正当战时，军法格外森严，真不敢随便乱走，若被误会成奸细，必餐项上一刀啊！
这年月可没有什么军事法庭，队长以下吏卒说杀也就杀了，是没人会为他含冤的。
他愈感疲累，便愈感饥饿，却又饿得睡不着，就此陷入恶性循环……耳听那名青壮压低声音问老卒：“这城……这城可能守得住么？我尚未娶亲，实不想就死……”
老卒斥喝他：“既然身陷围城，还想什么娶亲？守得住要守，守不住也要守！或者死在城上，或者胡兵破了城，多半也要满城屠尽——汝还妄想活么？”
随即便传来那青壮的抽泣声。老卒厌恶地斥责道：“男儿汉掉什么汤汁？真正晦气——离开远些，休教汝的晦气沾染我身！”
杨清也觉不耐，却又懒得斥骂那青壮，便开口对老卒道：“但知汝姓张，尚未问过名字……”老卒在黑暗中翻了个身，似乎在笑：“小人本没有大名，行三，从军后司马给起了个名，就叫我张参啦——请教排长大名啊？”
“我叫杨清，听汝口音，是徐州人？”
张参点点头：“不错，小人家在淮阴。”
杨清闻言倒不禁吓了一跳，忙问：“听说大都督便在淮阴起的兵，汝若是那时便随了大都督，如何今日才是一个小小的伍长？”
张参苦笑道：“时运不济罢了。我本与大户为佃，东家姓陈，兄弟二人，其兄为大都督所杀，其弟叛国投了胡了，连累这一坞堡都受冷遇。加之大都督初征兵时，只收有家室的，我是鳏夫，岁数又大了，只能做屯民……
“其后大都督北伐，我赢粮从征，等入了关才做正兵……”
杨清道：“如此说来，倒与我仿佛，我原从‘雷霆营’郭督，郭督投效大都督时，我因瘦弱，只做辅兵，也是入关了才升为正兵的。”
张参道：“怪不得，我听排长的口音，象是司州人氏……排长可怕死么？”
他突然间转换话题，这么一问，杨清促起不防，嗫嚅了一下才说：“死谁人不怕？但我是断然不肯做逃兵的……”
张参笑道：“死有什么可怕？我也活了四十多年啦，妻子饿死，足足二十春秋，偏我命硬，饿也不死，但饿的滋味可真不好受……”
旁边有人插嘴道：“还用汝说，谁还没有尝过饿的滋味么？”
张参摇头说：“未必啊，如我昔日的东家，陈氏兄弟，生下来便有良田百顷，父祖积下无穷财货，是断然不知饿是什么滋味的。真想让他们也饿上几顿，可惜，老大中一箭便死了，老二去投了胡……还是羯来着？估计仍然饿他不着。我唯入选正兵，才得几顿饱饭，觉得这辈子都值了，既是大都督赏我饱饭吃，我便为大都督死了，也是该……应当的。”
杨清不悦道：“我正饿着，休要提饭！”
张参连声道：“正是，正是，我虽愿为大都督死，却不愿为这些不肯给我等加餐的厮……不为彼等死。除非彼等给我一餐管饱的再说！”
这“该死张”的嘴确实是毒的，翌日起身，杨清遣人去领粮秣，结果竟领来整整三斗半糙麦、两钵腌菜，甚至还有一小块腊肉！众兵尽皆欢呼，张参也瞠目结舌地道：“啥意思，这是不打算过了么？”
杨清心里不禁“咯噔”一下，暗道不妙。军中突然间额外放粮，只有两种可能性，一是战斗烈度将会加大，二是不能留粮于敌——周督这是打算突围而走了么？他会带上哪些队伍，会不会留一部断后？老天保佑，可千万要带上自己啊！

第十一章、平原激斗
陶侃与刘粲连营数里，遥相对峙。
双方遭遇的第二天，刘粲便抢先发起攻击，并且按照此时惯例，他还特意派人去给陶侃下了战书。
其实下战书这种古代战争遗留下来的传统，放诸此种情景下几乎毫无意义——双方本是敌国，我都已经深入汝境了，连营对峙，难道是来静坐示威的？怎可能不打啊，又何必提前通知？然而一则刘粲自重身份，自命为堂堂之阵、王者之师，该走得程序还必须得走；另外，他也想利用递交战书的机会，略略探查一番晋军的虚实。
当然啦，晋人不会领着下书人各营走透透，或者让你“自由行”随便参观——又不是周瑜开“群英会”——但从辕门直至主帅大帐，有经验的人从这一路上的布置便可窥见许多实情了：包括敌军装备是否精良，士气是否旺盛，士卒是否勇锐，等等。
然后在面见敌军主将，讨要回复的时候，也能够通过对方的神情、言语，探知其是勇是怯，对这一仗是否报有信心。
只是一般情况下，对方也都会排出最勇锐的士卒，手执最精良的武器，夹道欢迎——或者说监视——倘若使者无谋略、少见识，往往会为其所惑。故此刘粲特意派亲信的参军王琰前往，求见陶侃。就理论上来说，送恐吓信、劝降书的危险系数比较大，仅仅挑战，当无性命之虞。
——自然也要分人。刘粲也曾多方派遣密探以搜集裴军情报，对于裴该以下几名主要将领的性格、脾气，多少有所了解。倘若当面敌将是甄随，估计刘粲就不敢派王琰去啦，谁知道那蛮子会做出什么事儿来……
王琰报门而入，面见陶侃，呈上刘粲的手书。陶侃展书而读，第一印象：这胡儿倒写得一笔好字啊……他面沉似水，无喜无惧，只等读完后，才抬眼瞥瞥王琰，沉声问道：“惯例下战书，约期决战，然贵上书中所言，少刻便要战——刘粲竟然如此急切，一两日也等不得么？汝等粮秣，想来不足。”
胡军粮秣不足，本来就是瞒不了人的。前岁失河南，去岁逢大蝗，今年又只是个平年而已，加上年初还配合石虎向北方动了一回兵，收取西河郡，府库中粮秣物资颇不充裕。大司徒刘励就曾经奉劝过刘粲，说若必要发兵，最好把数量限制在四万以下，如此——“或可供输至开春了。”
但是刘粲否决了这一建议，他说：“我虽未曾与裴该正面拮抗，但彼于偃师能破亡弟（刘敷），大荔能退刘曜，祖士稚甘居其下，岂是寻常人么？料其麾下兵马，不下四万，则若我军与其相若，胜算难料。与其两虎相斗，徒耗时日、粮秣，却难得寸土，不若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而摧破之。若能得关中数城，取彼存粮，则无粮尽退兵之虞了。”
因而点齐了七万大军，此外还布置兵马防备黄河北岸，如此一来，搞得捉襟见肘，无奈之下才召唤石虎——你也别闲着，可以过来帮帮忙啊。
由此今日陶侃说：“汝等粮秣，想来不足。”王琰倒也不做掩饰，只回答道：“孙子云：‘智将务食于敌，食敌一钟，当吾二十钟；萁秆一石，当吾二十石。’我军需粮，都在关中，是故我皇太子率师来取。国家土地，不可久悬于外，士卒勇锐，不可使劳于阵，我固利疾战，而君利缓斗，此理之常也，有何怪哉？”
陶侃嘴角略略一提，对王琰说：“普天之下，莫非我晋之土，率土之滨，莫非我晋之臣，胡儿篡僭，安得谓国家？粮我自有，只恐取之不易。”随即提起笔来，就在来书末尾批了一个“可”字，掷还给王琰。
他兵少力弱，专等增援，本来可以不允决战，但问题你不准，他刘粲还是会来啊？若恃险要，深沟高垒，自可闭寨不战，如司马懿在陇上拒诸葛亮，然而如今的地势很平坦，陶侃也是初来不久，还不可能建造起多么坚固的营垒，加上因为兵少而军势不厚，一旦被敌人逼至垒前，就很可能被打个对穿。所以没办法，暂时只好跟着对方的节奏走了。
王琰归见刘粲，禀报所见，说：“晋人颇勇锐，设营亦得法，陶士行无喜无惧，不矜不骄，的是劲敌，殿下慎勿轻忽。”刘粲说我知道了，然以今日之势，不管敌军是勇是怯，唯有奋力向前，才能够打开局面。即刻擂鼓发兵。
他这里鼓声一响，晋营随即擂响战鼓，陶侃留半数兵马守垒，自将其半，也出营来逆。
陶侃命陆衍为中军，莫怀忠在东临水，董彪在西傍山，他自己则登上楼车，居高而望。对方胡军数量庞大，自然不可能倾巢而出，刘粲即命左车骑将军乔泰居中，安西将军刘雅处左，荡晋将军呼延实行右，大军缓缓出营。
鼓声阵阵，两军全都缓步向前，然后弓箭手射定阵脚，距离约百五十步各自立定，再整队列。趁着晋阵尚且不齐的机会，乔泰亲将精锐骑兵七百，就斜向而直冲董彪的左翼。
这支骑兵多为屠各、匈奴精锐，人人披甲，个个背弓执矛，马蹄杂沓声中，汹涌而向晋阵。晋阵中弓箭手纷纷放箭，欲阻敌势，但骑兵速度实在是太快了，射击高速移动目标，那不是普通小兵能够轻易办得到的，因而连续两轮箭雨，所获甚少。
董彪还在整队列阵呢，这会儿绝对难当胡骑的猛冲，无奈之下，只得也遣出一哨骑兵——然而只有两百多骑——相阻。双方骑兵接近，各自摘弓对射，各有数骑中箭而倒——队列奔驰中，摔下地的，基本上也就活不了啦。
乔泰心中暗道：“晋人果然与往日不同，此骑甚锐啊！”
关键他就从没来过河西，过去只是在黄河中游两岸与晋人作战，知道只要士气不散，晋军步阵不易摧破，但对于晋人骑兵，却基本上并不放在眼里。而如今裴该既镇关中，获得草原良骥和招募西北健卒的机会大增，再加上他分拆“凉州大马”，把很多凉州精骑派去各营做教官，经过一年多的训练，麾下骑兵自与过往大不相同了。
乔泰也明白这个道理，心说：“今日所见晋骑，竟有‘凉州大马’三分神采，可见皇太子所谋甚是，灭晋必先取关西，若不能断其获取良马之道，即下河南，亦难长久。”
两支骑兵并未正面对撞，晋骑基本上保持跟胡骑平行，缓缓压逼，不使胡骑靠近己方阵列。这位置其实距晋阵还不到五十步，胡骑多而晋骑少，胡列长而晋列短，就有很多人露出身形来，又遭到晋阵中弓箭手的直射。虽然可以用弓箭还射，而且被晋人射中的骑兵数量寥寥无几，但终究是个威胁啊。
乔泰一声令下，骑阵中分，一部分继续去与晋骑平行对射，另一部分则撇了晋骑，来冲晋阵。但就靠骑兵这么一阻，董彪有机会把足够多的弓箭手调到阵前，再杂以部分长矛手遮护，胡骑看看靠近，却不敢硬冲，被迫多拐了个弯儿，还是退了回去。
时候不大，乔泰所率胡骑就离开了晋军左翼，冲到中军前方，陆衍也遣骑来逆；继而又向右翼冲去。就这么兜了一个大圈子，最终拋下二三十具尸体，折返己阵。刘粲策马迎上前去，问乔泰道：“如何？”
乔泰回答：“晋人之左、中，似无隙可乘，唯其右翼，调动时略显涩滞……”刘粲说好——“可暗增我左翼之兵，使刘安西率先破敌。”
乔泰问道：“得无为诈么？”刘粲笑着摇摇头：“陶侃若兵众，始能诈我，如今兵少，只利固守，何以行诈啊？”转过头去问左右：“晋人之右阵是……”有人回答说：“看旗号，乃是材官将军莫怀忠。”刘粲便道：“从不闻此贼之名，料不难破。”
莫怀忠在裴军中确实声名不显——胡人最警惕的乃是勇冠三军的甄随、裴该左膀右臂的刘夜堂、独当方面的苏峻，以及在阴沟水畔摧破刘乂的陆和、熊悌之，等等，哪怕王泽、谢风，排名都远在莫怀忠之前。因为莫怀忠确实战功不彰，加上他善会做人，平素不显山、不露水，更不跟甄随似的习惯性抢着冒头——唯一一次主动请令，大概就只有在大荔城下以水排行泥淖，击败刘岳了——而且他材官将军的名号，也容易遭人轻视。
“材官”的本意是区别物性加以利用，最初是战国末期的一种预备兵役制度，至汉代始设材官将军，也主要领预备兵。晋朝以此职为将军杂号，初始才不过五六品，到南朝时更降格到九品，就彻底沦落为中下级军吏名号了。
所以一听材官将军之号，就会怀疑这人带的是不是预备兵啊，肯定不是精锐吧？确实，莫怀忠所领“蓬山右营”，原本在裴军序列中就排名较后，可能也就比李义的“灞上营”稍微强点儿有限。
故此刘粲把主攻方向设定为晋军的右翼，双方正式交手后，短兵相接，他很快就把自家部曲数百人悄悄杂入左翼，交给安西将军刘雅指挥，猛攻莫怀忠之阵，莫怀忠逐渐就有点儿吃不住劲儿了。
因为地形狭窄，双方在正面战场上投入的兵数相若，胜负全看将领如何调度、士卒是勇是怯，以及阵列是否完整了，玩不出太多花样来。但乔泰先率骑兵冲敌，还真没奢望直陷敌阵，主要目的有三个：一，尝试敌之勇怯，二，窥探敌阵有否破绽，三，打乱敌军布阵的节奏，或者迁延其完阵的时间。
他是有备而来，这么一冲，横过晋阵之前，晋军方面就被迫要临时调动骑兵和弓箭手、长矛手来遏阻，原本布阵的步伐难免受到影响。故此两军对冲之时，胡阵已完，晋阵则还略显不齐，激斗之时，恶果首先在右翼表现了出来。
眼见胡军将己方前阵陆续撞破、逐一割裂，莫怀忠心知不好，急忙亲自挺矛来前线督战——他虽然在训练、指挥方面略微有所欠缺，胆气还是壮的，终究跟高乐、熊悌之之流不可同日而语。刘雅在军中远远望见，当即摘下弓来，搭上一支雕翎，朝着莫怀忠便是狠狠一箭射去。
刘雅是屠各贵族、胡中宿将，弓马娴熟，尤其善射，这一箭虽然距离超过了百步，而且身前人头晃动，器械乱舞，他却有信心可以中的。可谁料想莫怀忠运气不错，箭至身前，才刚从高处弧形下落，就不知道从哪儿突然间挺起一柄长矛来，无巧不巧，正好格开——莫怀忠本人甚至压根儿就没有查觉。
刘雅不禁咬牙暗恨，急忙再发一箭，却又被莫怀忠无意识地避开了。刘雅再取第三支箭，望天祈祷，暗道：“此贼若真有高天庇佑，三箭不中，我便不射了。”左膀一奋力，开弓如满月，再次瞄准了便是一箭射去。
估计莫怀忠的运气终于用完了，这一箭正中其身，不禁大叫一声，仰身落马，部曲急忙围上来遮护，将他拖归营中。
刘雅大喜，收了弓，便即挥师猛进。晋阵中大将中箭落马，导致士气跌落、阵形混乱，被迫连连后退。危急中，陶侃在楼车上望见，急忙派出一支生力军，各执刀矛在败军后方列阵，随即让过败兵，迎面拦住了刘雅所部。
刘雅连续三次冲锋，都不能击垮这股晋军，随即败退的晋军也在其后重新整列，再度回援。
两军从午前一直厮杀到午后申时，看看红日即将西落，只得各自鸣金收兵——因为一线士卒的体力也消耗得差不多啦。
固然胡军数量充足，刘粲大可以再派生力增援，但问题战场相对狭窄，你就不方便替换下仍在厮杀的兵卒啊，这一个衔接不好，很容易导致混乱，从而全线崩溃。他虽然急于破敌，但还真不愿冒这种无谓的风险。
激战半日，计点伤亡，差不太多。陶侃沉着脸下了楼车，返回大帐，先问：“莫将军如何了？”

第十二章、战龙亭
莫怀忠被刘雅一箭正中胸口，好在他心有点儿偏，将将让开，侥幸逃得一命。然而胸口中箭终究不算小伤，看这情形，短时间内是不可能提矛跨马，上阵去指挥啦。
陶侃无奈，只得命副督暂摄其职，然后考虑到今日阵上，右翼几乎濒临崩溃的局面，重新调整了部署，把陆衍调至右翼，而让“蓬山左营”位居中央——然而将军大旗暂时不易，用以惑敌。
果然第二日再战，刘粲见莫怀忠的旗号依旧立在靠河一侧，因而基本战术不变，仍命左翼强攻。陆衍所部原本素质就比左营为高——三营归一的时候，他为正督啊，自然好苗子都会往自家中营扒拉了——加之用兵颇有韧性，刘雅遂久攻不入。
然而这种小伎俩不可能瞒骗敌人太久，刘粲很快便将生力军投入中央，杀得“蓬山左营”节节败退。只是陶侃预先在其后布置了伏兵，趁败故意让开通道，乔泰不知是计，鲁莽直进，先锋遭到包围、分割，损失颇为惨重。
正当激战之际，刘粲登高而望，忽见敌阵后烟尘蔽天、旌帜招展，分明有大股援军赶到，急忙下令鸣金收兵。其后不久，晋营中便即竖立起了裴该的大纛，刘粲大惊道：“裴该来得好快！”
他亲自骑马出阵，欲寻裴该阵前对话——相互间也算打了不短时间交道了，各为一国执政，总该当面见见，那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啊。然而晋营却毫无声息，任凭刘粲如何叫骂，始终不见人出来。
刘粲因此便笑，说：“裴该未至，此惑我也。”除非那是个怯懦之辈，否则既至阵中，没道理我叫唤他不出来，我又不是要跟你单挑，怕的何来啊？那么裴该是个胆小的废物吗？实话说时至今日，刘粲对裴该的评价仍旧不是太高，觉得跟此前司马越、苟晞等野心家没太大区别，但他同时也不得不承认，裴该能亲提一旅师从徐方一直杀来关中，肯定不是怯懦之徒。
他所料不差，前来应援的乃是刘夜堂的“厉风中营”，只是虚打大司马之旗罢了，而且闻听前方正在激战，还特意多树旌帜，砍伐木枝以扬尘土，用以吓敌。事实上裴该要等到接战的第五天，方才自大荔抵达前线——主因是他在前往大荔途中，便已派人快马召长安部分留守兵马北上了，闻其将至大荔，乃急匆匆率领部曲营前来增援。
在这几天里，守备蒲坂渡口的晋军还击退了一小股欲图涉渡的胡兵，乃是刘粲命蒲坂等地的守兵伪渡惑敌，因为兵数太少，准备也不充分，直接就给堵回去了。
此前接战四日，刘粲连攻三日，然后歇了一天，想等第五日再攻。有了刘夜堂数千生力军相助，虽然就力量而言杯水车薪，对于晋军的士气却有很大振奋作用，陶侃几乎回回被胡军逼着打，却始终如同激流砥柱一般，岿然不动。
刘粲不免心急，首先派人去探问夏阳方面的消息——兄弟你怎么还没把夏阳城给打下来啊？你若得手，我有所依托，前线也不必要这么着急地猛冲猛撞，白白损耗士卒了。其次遣去西方台塬勘察道路的探子回来，禀报说，确实有一条小路，可以抄至西南方向一个叫龙亭的地方，只是山下已设堡垒，有晋兵守备。
刘粲就问了：“垒可坚固？有多少晋兵？”
探子回答说：“只有四垒，皆不甚大，估算其间晋卒不过三五百，且疏于防范。然而我等抵近探查，却不慎为晋人察觉，出兵来捕，被杀三人，小人侥幸得脱——只恐此刻，彼等已有所准备了。”
刘粲说不怕，陶侃暂时还没多余的兵力去往西方增援，只要咱们动作够快，就能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先突出山地去。即命平羌校尉路松多率两千精锐步卒登塬，以掩袭晋军之后。
……
路松多也是屠各部人，身高八尺，肩宽背厚，力能搏狮屠虎。他本来只是一个普通牧人而已，受到刘渊爱将刘景的简拔，积功升为大将——刘景是刘渊族子，后封汝阴王，升授太师。
要知道马骑多了，两条腿总是岔着，很容易变成罗圈儿——尤其是打小就生活在马背上的胡人——不仅仅不好看相，而且下马步行时容易跟鸭子似的左右摇摆，速度往往会慢旁人半拍。只有这个路松多是异数，腿长而直，平地疾驰，能逐奔马，所以刘粲才派他率步军去掩袭晋军后路。
因为根据哨探勘察得知，这台塬地顶部虽平，可以跑马，但想要让战马攀登上去，却有一定难度。故此都不骑马，纯粹步兵，负五日之粮，就从司马迁的墓祠附近迤逦而登——部分地区还得手足并用，才能够爬得上去。
探子来报，说这条小路虽然蜿蜒曲折，估算着也不过二十多里地而已，可要等实际走过才知道，三五人游走是一回事儿，大队行进则要艰难上百倍。首先台塬高十到十五丈，即便抛掷挠钩，也不可能直接爬上去——除非是甄随那种惯走山地的——而必须要绕路，曲折而登。等上了塬倒是一马平川，绿草如荫，风景也绝美，但可惜走不了五六里，就是一道深堑，还得再觅路而下，然后找地方重登台阶……
虽然只有两千人，也必须列队而行，不可能跟普通驴友似的，分头找路，撒得到处都是。路松多午前启程，原本计划着二十多里路嘛，我走快点儿，天黑前应该能够赶到龙亭，但他最终还是被迫在山间露宿了一晚，否则怕是要等天黑透了才能到——不定哪儿就有深堑呢，一个失足掉下去可怎么好？
翌日继续前行，又走七八里路，午前才到龙亭附近。路松多命士卒暂歇，派人前去探查，回来禀报说探子所言不差，山口确实只有四座堡垒，规模甚小，有晋卒守卫，此外放眼望去，不见人踪。
路松多大喜，当即吆喝士卒起身，就直奔山口而来。抵近山口后，他下令吹响胡笳，然后便挥师猛冲下去——居高临下，势若破竹，说不定那几百晋卒会直接吓跑呢，不就省了我的事儿吗？
谁想那些晋卒颇为悍勇，竟然缩入堡中，以弓箭朝外射击，而无一人肯退。路松多便分兵来夺各堡，才刚接战，忽听不远处树林中一声鼓响，随即大队晋军便即汹涌杀来……
这些埋伏在林中的晋军，自然便是王堂所部了，分散开来从四外兜抄胡军。路松多见势不妙，士卒分散，仓促难聚，这很容易就被对方分割包围，逐一吃掉啊！后面就是山地，下山容易上山难，这会儿想退也来不及啦！被迫亲自上阵，挥舞长刀，率领数百中坚，直向晋人杀去，于乱军中寻找敌将所在——若能斩杀或者击退敌将，相信必能扭转颓势。
王堂所率与对方相同，也是两千步卒，但他本人可是骑着马的，又有大旗在身后飘扬，目标非常明显——路松多当即指挥士卒朝着王堂的方向就猛冲过来。王堂不惊反喜，叫一声：“来得好！”拍马挺矛，便直向路松多杀去。
二将相争，各舞兵器，杀了个难解难分。但实际上王堂是占了便宜的，一则他在马上，手中又使长矛，以长对短，威力倍增；二则旁边就是自家堡垒，不时有晋卒从垒中射出冷箭来，使得路松多必须分心去躲闪——他率领着几百人的小集团，直冲着王堂杀来，本人的目标自然也就暴露出来了。
路松多心说我若有马可骑，岂惧眼前这员晋将啊？心中愤恨，手下不停，一刀紧似一刀，终于逐渐占据了上风。可是到了这个时候，整体的战场局势，晋人已经绝对占优，胡兵陆续遭到围歼，或者奔蹿回山，也就剩下路松多领着这几百人还在负隅顽抗了。
只是晋军虽然重重围困上来，匆促间却也吃不下这个小小的集团，胡兵作困兽之斗，反倒使得晋人的伤亡率有所上升。而王堂也自知不是胡将的对手，越战越是心惊，想要抽身而退，又怕影响了士气，从而被胡将、胡兵突出重围。无奈之下，只得咬紧牙关硬挺。
正当危急之际，忽见一哨骑兵从东方疾驰而来，当先一将，人未至，声先到——“王将军，我来助卿！”即在马背上扯弓放箭，直向路松多当胸射来！
路松多匆忙一个纵跃，让过来箭，可就这么一放松，王堂得以拨马而退。关键是王堂见有援兵来了，不怕影响自家士气，故此主动脱离战斗，嘴里却还喊道：“我不做匹夫之斗，众军，且将这胡儿乱刀砍杀了吧！”
路松多心知再无胜理，只得转身而逃。靠着他武艺精湛，最终还是领着这数百胡卒杀出了重围，退归山间。他也就走快了一步，来援的晋军全是骑兵，一路策马直抄山口，隔断了残余胡兵的退路，若非路松多跑得快，今日便难免要死在此处。
王堂这才来得及打量来援之将，一见之下，不胜之喜，开口就问：“大都督已到阵中了么？！”原来来将非他，正乃裴该部曲督文朗是也。

第十三章、世上英雄本无主
裴该是今天一大早率部曲三千人抵达的阵中，晋营中当即一片喧腾，人皆高呼“万岁”，声传于外，有若惊雷，倒把刘粲他们吓了一大跳，不知道对方发生什么事儿了——难道昨天我不去打他们，今天他们倒打算来打我不成么？
裴该并未着甲，冠冕堂皇，手执竹杖，策马入营，坦然接受众军的贺拜。要说“万岁”一词，原本只是恭贺之语，至汉武帝始加之于帝王之身，但也不跟“朕”、“寡人”等称呼似的，就不准旁人用。
《后汉书》有载，大将军窦宪讨平匈奴，威震天下，一日返朝，尚书以下都商量着远远望见便即下跪，伏称万岁，尚书令韩棱反对说：“夫上交不谄，下交不黩，礼无人臣称万岁之制。”倘若当时“万岁”一词只能称呼至尊，难道满朝上下就韩棱一个明白人吗？而且韩棱的话说得很清楚，此举只是“无礼”罢了，而非“僭越”。
裴该后世的灵魂对此缺乏理解，但此世的残缺记忆是懂得的，并且他在军中被呼“万岁”也不是一回两回了，逐渐甘之如饴——其实没了皇帝以后，大家伙儿还不是动不动就喊“万岁”吗？反正只是表达心情而已，又不是用这个词汇专门指代某人。
遂与陶侃相见，询问战况。陶侃大致介绍了一回，完了说：“大司马此来，足以鼓振人心士气，然而我所忧心者，在龙亭也……”他说就你这三千人马，实话说在人力方面，对我抵御胡师起不了关键性的作用，但若能分一部去增援王堂，保障侧翼无忧，那我就可以把全副精力都放在正面了。
裴该说好，便唤文朗进来，问你愿不愿去增援龙亭啊？文朗大喜，急忙拱手道：“末将请率一部前往！”
裴该这三千部曲，骑兵比例很高，将近四成，战士大多是从各营精挑细选出来的，皆为百战老卒，纪律性和战斗力很强。但问题是作为大司马的护卫，自归部曲以来，就很少有他们上阵的机会，这隔的时间久了，整天光是站队列、走正步，操戈演练，就怕把血性和斗志都逐渐地磨没啦。
即便此番来援，照道理来说，除非局势糟糕到一定程度，裴该本人也遭逢危险，否则陶侃不大可能把这些部曲调去第一线，仍然只是样子货。故此得闻有机会上阵厮杀，文朗真是喜出望外啊，当即请令，挑选八百骑兵，就直奔龙亭而来，然后一箭射退了路松多……
随即与王堂合兵一处，商量着下一步该怎么办，咱们是继续跟这儿堵着啊，还是登塬去剿杀残胡啊？文朗是无可无不可，反正他的骑兵也很难上山，王堂却道：“彼既可来，我亦可往，若能抄出刘粲之后，重夺渡口，或可彻底扭转战局！”
……
且说裴该才入晋营，对面胡营中探得消息，刘粲便率数百部曲精锐打开营门，驰将出来，仍于阵前立马，招呼裴该出来搭话。
裴该为策万全，先穿戴好了甲胄，仍提三尺竹杖，策马而出。二人相距三十步立定，遥遥相望。
刘粲三十多岁年纪，个头并不甚高，肩膀却宽，穿戴上甲胄后如同一尊铁塔仿佛。此人方面阔口，一部长髯飘洒胸前，颇有威仪。相比之下，裴该的身形就要单薄得多了，面相也显稚嫩，加上年轻几岁，胡须才刚到锁骨而已。
刘粲自恃身份，傲立不动，要等裴该先向他行礼。然而裴该也不动，两人就这样大眼瞪小眼，立马相对，互相打量，直到裴该笑笑：“阁下若无话，我便自归了。”
刘粲心说我堂堂大汉太子，不跟你一般见识——略一拱手，招呼道：“裴先生。”既然裴该称呼自己“阁下”而不叫“殿下”，那自己也当他白身好啦。
裴该同样昂着脖子拱拱手：“刘先生，唤某出来，有何话说？”
刘粲双眼一眯，答道：“正所谓见面不如闻名，裴文约清华显贵，晋人之雄长，我还以为是如何神俊的人物，不想亦平常人罢了。”
裴该笑道：“我固是平常人，不似汝等胡贼，大异中国人，自不平常。”
刘粲闻言，双眉不禁一竖，但随即却又宁定下来，回道：“我等身后，各有万马千军，又何必做口舌之争？然而，我以堂堂之阵临于河西，未免不教而诛之讥，还是要先奉劝一句：晋祚将终，天命在汉，汝逆天而行，岂能久乎？”
裴该摇摇头：“天命云在秦之时，有刘、项举义帜；天命云在新之时，有光武起河北——天意如何，岂是汝等胡儿所能逆睹？且人间事，唯人奋勇自筹，上苍贱万物如刍狗，既不能阻汝等兴不义之师，舞残民之刃，又安能阻我驱逐胡寇，重定山河啊？！”
刘粲又道：“且不论天意，司马家残民以逞，诸藩动摇社稷，则人心厌晋久矣——汝又何必矫饰？”
裴该回道：“我不矫饰，即天意、人心，皆已厌晋，亦不当由汝等胡贼执掌中国！”
刘粲闻言，不禁大笑道：“俗云：‘两国相争，各为其主’，但闻汝语，汝主安在啊？我刘氏若不能得天下，难道裴氏可乎？”
反正旁边儿人不多，就自己身后那些小兵，未必能够听得懂咬文嚼字，裴该忍不住就引用了唐诗人李贺的一句诗——“世上英雄本无主！”
刘粲一拍大腿：“说得好！裴文约果然当世之雄，我未曾看错汝。”随即话锋一转，便扬鞭劝说道：“晋主孺子耳，辅之何益啊？君不若自竖旗帜，割雍、秦、凉三州为王，但肯允时，我即刻退兵。其后君可往取益州，我定关东，待中国虽大，分拥其半，乃各将百万雄师，一战以定天下谁属，岂不快哉？！”
裴该也学他的样子，将手中竹杖轻轻一敲膝盖，回应道：“刘士光果然世之枭雄——汉主醉囚耳，辅之何益啊？汝不若反师平阳，弑父屠弟，僭居尊位——但肯去时，我绝不追赶！”
刘粲终于忍不住了，勃然大怒道：“竖子焉敢戏吾！”双腿一夹马腹，便朝着裴该直冲过来。
他若是手中有矛，或许真能把裴该给戳个透心凉，但若是让带长兵器过来，裴该傻的啊，岂肯与之相见？而再如何神骏的良骥，从立定到加速，都需要一定时间，所以刘粲才刚起步，裴该便即拨马而走，身后护卫纷纷举起弓来，瞄准了刘粲。
刘粲赶紧一勒缰绳，紧急刹车，然后扬鞭指着裴该的背影，大叫道：“我容汝歇息一日，明日定要较个生死、胜负！”裴该转头笑道：“较量生死，不在一日，我大军四方来合，且候兵足，再取汝项上首级，有何难哉？”
等到回至营中，裴该才长出了一口气，对左右说：“刘粲凶暴，竟起害我之心……”实话说刚才刘粲那一冲，真把他给吓了一大跳，忍不住就想起一个人来——“倘若甄随在此，必可趁机冲上前去，将那胡贼一矛捅翻！”
真可惜，想要用甄随的时候，那蛮子偏偏不在……也不知道还须多久，他才能赶来增援哪？
……
甄随在下辩，分派诸将镇定各县各乡，并沿要隘设置堡垒，以防巴氐再趁乱来侵，他自己则整天跟未来大舅子梁懃置酒高会，相谈甚欢。
本来打完仇池山后，梁懃就打算返回宕昌去的——甄随虽然许了他武都郡守的职务，但梁懃心知肚明，以自己的出身、履历，怎可能一步登天做两千石？能够灭掉宿敌仇池，并保住宕昌基业，于愿足矣——然而甄随坚不肯放，说你妹子还没给我送过来呢，舅子你着急走什么啊？
梁懃无奈，只得先将部属遣返宕昌，并命人将其从妹舆到下辩来。当时男女大防还不如后世那么严密，加之甄随是蛮子，梁氏兄妹久居羌地，对于中国礼法也不是很讲究，因而梁氏一到，梁懃便命她前来拜见甄随。甄随上下打量此女，略略皱眉，压低声音问梁懃：“汝将令妹夸得地上少有，天仙一般，难道羌中的天仙，便是这般模样么？”很明显他不满意。
梁懃倒是急于抱上这条粗腿，急忙辩解道：“舍妹虽非国色，肌肤却白……室内烛火不明，故此将军所见不确。且……舍妹腰细股圆，乃善生养之体、宜男子之相，于床笫间亦有内媚……”
甄随斜他一眼，不怀好意地问道：“哦，床笫之间……汝是彼兄，如何得知？”
梁懃明知道牛皮吹破了，好在他脑筋转得够快，赶紧给圆——“想当然耳，此乃我梁氏女子世传之佳处。若非如此，如何得为先帝皇后啊？”
他指的乃是梁兰璧，梁芬之女、晋怀帝之后，洛阳城陷后生死不明——论起来，梁兰璧和这宕昌的梁氏兄妹，倒也是同辈。
这句话倒确实打动了甄随，那蛮子不禁抚掌大笑道：“本只为聘一世家大户女为妻，不想能得皇后做姨！”

第十四章、大都督有疑心病
甄随感觉跟梁家这门亲事颇说得过——女方虽非天姿国色，比起自己老家那些蛮女来，终究是要白皙、水灵一些的。再者说了，等熄了灯，美丑之间，真能有太大的区别吗？
于是便跟梁懃商议，说且等大都督令旨下达，我就带着你们一起返回长安去，然后请大都督主婚，我与令妹完了婚事吧。梁懃自然不胜之喜。
然而隔了没两天，裴该令下，任梁懃为武都县长，即刻上任——那意思，你不必到长安来谒见了——熊悌之守郡，甄随和王泽等都要率师东归，以御胡侵。
甄随立刻唤来梁懃，把裴该的公文递给他瞧，随即便道：“不及返归长安了，可使令妹收拾洗沐，今晚便要成婚！”
梁懃闻言吓了一大跳，急忙推辞，说这无媒无证，都尚未下聘，怎么能就举办婚礼呢？而即便不管那些俗礼，婚姻大事，也不是一两天就能准备齐全的呀——“将军如此操切，得无怕我悔婚么？将军乃大司马心腹，战功卓著，威震华夏，末吏岂敢……”
甄随两眼一瞪，打断他的话，厉声道：“我是蛮子，不讲那一套，世在武陵，掳得女子当夜便圆房，本乃常事……”梁懃心道时至今日，难道你还当自己是山贼么？就听甄随又说：“汝妹也曾许人，算是二婚，二婚何必排场？”
梁懃坚决不肯让步，说：“吾妹虽然生于羌中，终是世家之女，婚事岂可轻慢啊？将军如此行事，非止侮辱舍妹，抑且辱及我梁氏一门了！”
甄随见劝不听，只好把梁懃扯到一旁，压低声音解释道：“舅子，休恃汝世家出身，各自心照，分家已久，洛阳梁司徒未必还会允许汝家归宗。汝若想保全自身，保全一族，保全宕昌，则必须与我结亲……”
梁懃道：“我早便承诺与将军结亲了，将军又何必心急，乃至苦苦相逼？我这便遣人送舍妹往长安去，觅宅暂居，候将军战胜归来，随时可以成礼……”他心说我还希望你遵守承诺，说动裴大司马前来主婚呢，那我这做哥的，面子上也有光彩啊。
甄随撇嘴道：“汝本乌氏梁的分支，说不上有多尊贵，汝妹也非天仙相貌，又是二婚，难道汝以为，我必要与汝家联姻么？似汝这般出身，雍、秦两州多是欲攀附老爷的，我又何必寻到武都来？但挥师平了宕昌，我不信羌中便无姿色超过汝妹之女！”
这分明是威胁了，梁懃不禁觳觫，只得拱手道：“将军恕罪……然而，将军何以急于成就婚事啊？若所言有理，末吏必不敢拦阻……”你好歹说个理由出来，也算给我个台阶下，如何？
甄随撇撇嘴，长出一口气，那意思：你偏要让我把话给说透了啊……
“舅子，实言相告，若无此番出征事，便与汝妹先定下亲事，不急于成礼，也是无妨的。然而……胡寇蟊贼，只要老爷一临阵，必然望风而逃，一败涂地……”甄随最近这几年接触的高层多了，学问倒也见长，简单的成语学会了不少——“说不定大都督便要下令，趁胜挥师，东渡直取平阳！
“然而秦州初定，雍州也不甚安，大都督暂时是离不开的，必归长安去。则将遣何人率师东渡呢？实言告汝，我自江南即从大都督，久在其侧，深知其性，大都督实有疑心病啊，唯恐诸将自拥其众，不听调遣，故此每每打散各营重组，又设各级司马为其耳目……则命一大将总统雄兵，出于数百上千里外，又有大河为阻，讯息难通，大都督如何能够放心啊？”
梁懃闻言，不禁轻轻打了一个冷战。就听甄随继续说道：
“故此必命有家室者，留其家人于长安以为人质，大都督才可安心命其统众。诸营督中有家人老小者不在少数，唯我孤身一人，则若不早早成亲，岂能得此重任？
“我此前率军攻张春，及此番来取仇池，诸将多有烦言，大都督亦颇犹豫，老爷真是费尽唇舌，才能够独当一面。我早便料定，今秋胡寇八成要来侵扰关中，此后有无数大仗可打，故此才一见汝面，便言及婚事，即便汝妹不甚美，也肯屈从了。倘若胡寇不来，婚事自可暂缓，今胡寇已至，我又怎敢拖延啊？今夜便要与汝妹成婚，随即送汝妹往长安去住，我乃可以挥师冯翊，或者竟能东渡去灭胡了！
“舅子，我立大功，于汝大有好处；我若就此止步不前，汝家焉能显贵啊？”
其实甄随前面说的都是真心话，最后两句则纯属扯谎，他压根儿就不在乎立不立功，名爵是否止步不前，更不再乎梁家能不能傍着自己往上爬——老爷只是想打仗啊！越是大仗越不能少得了老爷！
梁懃是真没想到，这个瞧上去粗豪不文的蛮人，其实会有那么多花花肠子，当下听得是满头的冷汗，无奈之下，最终也只得依从了甄随所请。
他跑去劝说从妹，梁氏倒是不难说服——她是真真正正的二婚，这年月的礼法虽然并不鄙薄妇人再嫁，但她自丈夫死后，因为夫家矛盾，被迫迁出依从兄而居，实在没什么资本跟梁懃讨价还价——只道：“若实与家族有益，阿兄说何时成婚，那便何时成婚吧。”
于是甄随一方面整备士卒，下令明日便要启程东归，一方面盛排酒宴，当晚召聚诸将，痛饮一场，然后就出门去迎梁氏——双方住得也不远，几步路就到了。梁氏涂脂抹粉，盛妆乘犊车而来，甄随牵其手遍示诸将，随即一双新人便即并肩而入洞房。
行周公之礼的时候，甄随虽未成婚，却有经验，立刻就发现新娘不是完璧了，不禁在心中暗骂梁懃。但他也不点破，也不声张，只是奋力驰骋半宵，翌日起身，通体舒泰。随即与梁懃、熊悌之告别，率师自下辩北门而出，迤逦东归。
军列中还有一乘漆壁香车，由甄随亲信部曲五六人及梁氏仆佣六七人卫护，以安置梁氏。计划先把老婆送到长安城外，甄随统率大军自然是不进城的，正好转道北上，去援冯翊。
……
再说冯翊战场上，刘粲一连多日不能击败陶侃，不免又命人到夏阳城下，去催促刘骥，刘骥也正在着急上火，甚至于一言不合，竟然挥鞭笞责李景年——连攻了好几天了，夏阳城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却偏生耸立不倒。
原本还以为这般弹丸小邑，可以一鼓而破，最多攻个两三天，所以他也不封堵四门，只从城南发起猛攻。其后见不能克，乃使“声东击西”之计，佯攻南壁，实取东壁，却也被周晋看破，硬生生给堵了回来。如今胡军万余，封锁了夏阳东、西、南三侧，只留北侧——刘骥的意思，你们赶紧逃吧，给我把城池空出来！
在这数日的守城战中，夏阳守军损失也很惨重，杨清这一排几乎大换血，唯余他本人和老卒张参，还有那名大户常氏的账房——这人姓李，名字很拗口，杨清便直接唤他李四——三人了。
最初那一排人，部分是在城上或中箭，或为攀爬的胡兵所杀——也有身负重伤的，只得退出战斗队伍——部分则是东门曾一度为胡军以撞车攻破，周晋亲率士卒封堵，血染征袍，好不容易才用土石重新把门洞堵上，杨清的排在那仗中数息间便即战死了六名之多。
当日杨清左腿也被捅了一矛，还好不甚深，其后不久，肩膀又中一箭——这在城内，就已经算是轻伤啦，必须不下火线。张参倒是第二日肩头被创后，再没有负过伤，至于李四，他基本上不会舞刀弄枪，又怯懦畏缩，宁可包下全排日常的所有力工，只求临战时可以缩在后面，倒是始终活蹦乱跳的，身上唯有些擦伤而已。
张参对此就不忿啊，说：“初从军时，军吏便转述大都督所言道：‘舍生求死乃可得生，畏怯贪生反而易死。’本以为是至理名言，但放在李四身上，完全不确么。难道是他爹娘积了什么福德，佑护其身不成么？”
杨清就撇嘴，说：“若无我等在前面死扛，那厮早便万箭穿心，乱刀分尸了，安能活到今日啊？”随即狠狠瞪李四一眼，呵斥道：“且待我等死了，看汝还能多活几时？”
李四腆着脸谄笑道：“我日日向上天祈祷，保佑排长和伍长遇难呈祥、长命百岁，二位是断不会死的，连带小人，也可得生……”
杨清轻轻叹口气，说：“既陷围城，谁能不死？”随即皱眉道：“难道周督真打算与城池共存亡么？”
张参摆摆手，把李四轰远一些，随即凑近杨清，压低声音道：“我昨日偶然得闻中部第三排王小五言道，说他是听周督部曲赵陆或刘柒说的，见周督与营司马为了是否弃城而走，争论不下……”
杨清闻言，赶紧也把脑袋凑过去，低声问道：“如何争论？都说了些什么？”
张参当即转述传言道：“司马之意，夏阳已成孤城，既然难守，不若弃之，余部北向或西向入山，尚可有一半的存活，胡军急于克城后南下，或许不会紧追。他还转述大都督所言，说什么：‘存人失地，人地可以皆存。’此前固守，乃是为了拖延时间，好处置城内存粮……”
——此际不但秋粮已经入库，而且去岁还有谷物从南方运来，以备夏阳之守，所以城内粮食是颇为充裕的，即便这几天一直敞开了让士卒们吃，也不可能在短短数日内吃尽，若欲弃城而走，除了背得动的口粮外，剩下那些都需要预先处置了。然而军粮的存储向来都很讲究，层层堆叠，杂以它物，防火防盗，若打算一粒米都不留给胡军，无论是埋、是烧，处置起来也都需要一定时间。
“……司马道，如今粮食皆已安置下了，临行时放一把火，即可烧尽，则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啊？然而周督却尚且犹疑，说城中还有数千百姓，岂忍彼等落于胡寇之手？司马便道：‘慈不掌兵，将军未免太过妇人之仁了。’周督还口道：‘若大都督无仁心，不抚爱百姓，安得自徐方而向关中，直至于今日哪？’”
杨清揉着下巴，侧耳倾听，到此忍不住插嘴说：“司马于军中宣讲，每言大都督爱民若子，还说什么孟子有云：‘君为轻，社稷次之，民为重。’但要我说，若大都督与万民遇难，自当舍万民以救大都督，有大都督在，才能够逐却胡虏，使更多百姓可以安居……”
张参挤挤眼睛，问他：“若那万民中，有排长一家老小，汝真舍得么？我等皆肯为大都督而死，但若非止己身，一家一族都要为大都督去死呢，又如何舍弃得了？我虽孤寡一人，设想起来，却无排长这般大义凛然啊。”
杨清心说大义凛然个屁啊，我就随口那么一说罢了。其实吧，最好连我本人都不死，要死也得死在大都督眼前，希望他将来能给自己立个坟头，想起来再上柱香……这死在偏僻的夏阳城里，叫什么事儿嘛。
急忙岔开话头，追问张参道：“便为此事，周督与司马争吵起来么？结果如何？”
张参拧拧眉毛，答道：“结果么，我也不甚清楚……但军事终是周督执掌，他若怜悯百姓而不肯走，估计司马也莫可奈何……”
杨清道：“周督这便想差了，此城迟早要破，百姓难逃一死，倒是我等这些当兵的，若肯弃城而走，尚有一线生机啊……”
张参反问道：“倘若排长一家老小都在此城之中，汝弃之而逃，或可保全自身，而老幼皆死；汝若不逃，则与家人同死。当此情状，排长又肯不肯逃呢？”
杨清不禁嘴唇一抿，啧了一声，然后答非所问地道：“周督这是……要先多杀几个胡兵，好为一城军民垫背啊……”
话音未落，就听不远处有军吏高声唤道：“登城，登城！胡贼又将来也！”

第十五章、我为其易，君为其难
新的一轮攻击过后，胡兵在城上、城下，抛弃了百余具尸体，仍然铩羽而归，但仅杨清这一个排，就又躺倒了将近半数。
卜抽回营向刘骥复命，说城中晋人其力将竭，却仍为困兽之斗——“恐怕再有三五日，我军也难克陷此城。”
刘骥正紧锁双眉，背着手在帐中绕圈，闻听此言，不禁顿足恨道：“殿下又遣人前来催促，倘若今明两日再不能攻克夏阳，则我还有何面目往见阿兄啊？！”
卜抽道：“是其时矣，不必等待破城，何不这便射去箭书，催促守将开城而降？彼若肯降，大将军可以酬以高官厚禄，保证不伤军民百姓，若不肯降，破城后鸡犬不留！或者周晋正当畏惧、犹疑之时，可以摇动其心，也未可知。”
刘骥说好，可以依你之言，试上一试——“闻周晋在晋，为五品下将，我当酬以三品……唔，安北将军之号，允其独领一军。”于是亲笔写下书信，又誊抄了好几份儿，命士卒绑在箭杆之上，射入城中。
刘骥劝降信送到的时候，周晋正紧握着营司马的手，双目含泪——营司马是在刚才的攻城战中亲自率兵堵口，连中四箭，又被一刀，身负重伤的，眼瞧着未必能够活过今天晚上。但他仍然硬努着最后一口气不死，想要再次劝说周晋弃城。
周晋把刘骥的信当着司马之面轻声诵读——他是河内小土豪出身，文化水平比较高，读写都没障碍——司马便道：“明见胡儿已急不可奈，明日势必全力攻城，若再不走，我营中坚，必将尽没于此处啊！”
周晋犹豫道：“奈何百姓……我若独弃百姓，大都督怪罪起来，如何处？”
司马道：“大都督虽爱民如子，但非胶柱鼓瑟之人，必能体谅将军的苦衷……且刘粲书中有语，若不降时，破城之日，必要屠戮百姓……”
周晋愤然道：“难道卿劝我降胡不成么？！”
司马摇摇头：“非也，只是劝将军在尚能走之时，还是赶紧走吧……”
“刘粲云我若归降，乃可不害军民百姓，则我若走，恐其仍将屠城……”
司马轻轻叹了一口气，开始打感情牌，说：“将军，各营司马，其实都是大都督所遣监军，唯我与他人不同，与将军情若手足。如裴度、裴嶷等辈，但知熟读军律，其实手不能提，肩不能挑，我却敢上阵搏杀，自大荔受命，每与将军并肩而战，难道将军以为我是怯懦之人吗？且我将死，又有何惧啊？
“想我‘厉风左营’，中坚全在夏阳，倘若连将军俱死此处，则营必亡！而若将军能破围得出，尚有整顿士伍，报仇雪耻的一日。除非将军降胡，自污声名，否则城中百姓终究难逃一死。将军是欲彼等死无声息，还是肯将来多杀胡虏，为彼等复仇啊？如赵氏孤儿之事，死很容易，逃生雪耻，才是难事。今我为其易，请将军为其难，将军幸勿辞也，使我不得瞑目！”
周晋无奈之下，只得安排弃城事宜。他打算率残兵从北门而出，然后西北行五六里，蹿至横山山麓，再寻路南下。彼处都是塬地，很不好走，倘若胡兵从后追赶，估计最终跑不出去几个……但唯今之计，也只好逃得一个是一个了。
可是才刚把不足千名残兵召集起来——那些重伤难行的，就只好撇下了——就有城中父老跑来遮道而哭，说：“将军欲弃我等于胡么？”周晋满面羞惭，只得辩解说：“城小力卑，终不能守，即便我死此处，终不能退胡……即我此去，恐亦九死一生，只能各安天命罢了。”
然而百姓们仍然恸哭哀求不止，周晋没有办法，只好命众人赶紧收拾行李，跟他一起突出围城——“但至山地，汝等可自寻活路，我无能为也。”
因为有百姓拖累，出城的时间被一再延迟，直至夜深。而城中这一番喧哗，自然不能不为胡军所侦知，赶紧前来禀报刘骥。刘骥大喜道：“周晋将走也！”当即吩咐卜抽，说你可率三百精骑绕至城北，去堵截他。
卜抽道：“彼既肯退，我军入城可也，何必追堵？倘使彼不能走，复入城坚守，又如何处？”
刘骥想了想，便道：“周晋实悍将也，即不肯降，我不能用，亦不可使其复归于晋。卿不必封堵，唯从后追杀，驱散其部伍，力求生获此人，可也。”卜抽领命而去。
所以等到周晋终于暗开北城，带着百姓潜出来的时候，行之不远，就有大队胡骑从侧翼汹涌掩杀过来。晋军守城尚有战意，既已弃城，难免士气萎靡，由此惊惶失措，队列全散，周晋反复喝止不住，反被败兵簇拥着落荒而逃。百姓们跑不快的，则全都膏了胡兵的锋刃，哪怕跪地哀哀求饶，也不被放过。周晋这会儿也顾不上老百姓了，伏鞍急遁，好不容易蹿入山地，因为道路难行，被迫连马都弃了，登高而望，就见夏阳城中骤然火起……
刘骥一开始还挺高兴，周晋不及烧粮便即遁逃，则我明日入城，或许可以收缴不少存粮呢，在皇太子殿下面前也算交待得过去——他必是怕一烧粮，则弃城之意便显，到时候跑不远啊。谁想营司马率走不了的重伤兵卒百余人留在城中，就护守着粮草，一见情况不对，当即下令：“点火！”
他对伤兵们说：“周督既去，胡寇入城，恐将如刘骥书中所言，屠戮百姓，鸡犬不留，况乎我等？司马公云：‘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横受其戮，其死也轻，先自了断，未必不重。将来周督重整我营，杀归夏阳，必会为我等造坟，年年祭祀，则我等在天之灵，也无恨矣！”
上万斛粮食和那些拿不走的帐幕、兵器上，早就已经撒满了干草、油脂，就此一点即燃。随即司马招呼各兵，两两挺刀对刺，一时间横尸遍地，血流漂橹，百余人尽数殉国……
刘骥见城中火起，不禁大惊，连夜驱赶士卒起身，攀上城壁，冲入城中，好不容易才算是扑灭了火头，然而点捡残存的粮谷，还不到五百斛……
随即卜抽也空着手回来了，说很可惜，没能逮着周晋——“那厮可恶，竟以妇孺老幼为其殿后，我军奋力砍杀晋人，止差一步，不能将其擒获——大将军恕罪。”刘骥恨得直跺脚，却也无计可施——总不可能真追到山地去，而且地形复杂，就算追，也未必追得上。
再说周晋登高而见城内火起，知道司马等必已殉国，再瞧瞧身边无一百姓，残兵也只剩了半数，不禁放声大哭，说：“本欲救百姓，不想竟害了百姓。或以为我将百姓遮道，以全己身，即便得生，大都督必然严惩，到时候身败名裂——罢了，罢了，不若与卿等同死于今日！”拔出剑来，便欲自刎。
残兵蜂拥而上，死死扯住。正在此时，忽听不远处山谷中一通鼓响，随即一片火光游弋而来，当先一将，扬声高呼道：“武牙将军李景年在此，周晋此时不降，更待何时啊？！”
……
李景年奉命镇守夏阳西门外营垒，当日晚间，他也发现了城中不同寻常的状况，才刚派人去向刘骥禀报，就见卜抽率数百骑自营前而过，直向城北驰去。李景年明白这是周晋打算弃城而逃了，卜抽前往堵截，他要能堵得住还则罢了，倘若堵不住……我是不是能有机会啊？
刘骥向来脾气暴躁，此番一连数日都攻不落夏阳孤城，更是有事无事的大光其火，每常鞭笞将卒发泄，甚至于今天竟然把鞭子抽到了李景年身上来——估计除了卜抽一人外，军中无论谁适逢其怒，全都逃不过去。故而李景年琢磨着，我若是能够擒获或者杀死周晋，立下大功，大将军对我的态度可能会好一点儿吧……更重要的是，倘若周晋侥幸得脱，大将军会不会迁怒于我呢？
周晋会往哪儿跑？用脚趾头都能想得出来，必向西去。南面不仅有刘骥一军，二十里外还有胡军主力，他绝不可能自投罗网；东去是黄河，即便能够涉渡过河，也入汉境，同样是死路；向北一马平川，起码要二三十里才能进入山地，周晋就根本跑不赢卜抽所率精骑啊。
那他若想苟且逃生，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出城后向西，或者略偏向西北方向，争取尽快遁入山地了。
倘若周晋真的侥幸逃入山地，则刘骥一旦问起来：“晋人何往？”左右禀报说：“已西遁矣。”你猜刘骥会不会勃然大怒，喝骂道：“西垒是李景年护守，如何能使晋人逃遁？！”就此抓他李将军来问罪？以刘骥的脾性，这种罔顾事实，迁怒于他人的可能性是绝对存在的呀！
故而李景年匆忙点集了五六百精卒，率领着他们便朝西侧山地而来，欲图拦截周晋。要说他的运气还真不错，被他远远地就望见有零星火把入山了……
——周晋刚出城的时候，借着城上虚燃的火把寻路，但很快就离开了城壁上火光照耀的范围，就不可能不打火把啊。固然，晋军中夜盲症比例不高，但即便好眼人，也不可能摸黑寻路吧？况乎后面还有许多老百姓……
李景年望见火光，急忙率兵追去，但是三拐两绕，进了山区，因为岩石、树木的遮蔽，就很难瞧见那些零星火把了。李景年无耐，干脆下令擂鼓，然后高呼：“武牙将军李景年在此，周晋此时不降，更待何时啊？！”此乃打草惊蛇之计也。
周晋在山坡上听得此语，转头一望，不禁肝胆俱裂。他当即斥喝那些扯着自己胳膊的兵卒说：“胡寇追来，汝等不许我自尽，难道是要将我献于胡寇不成么？！”众兵忙说并无此意——“还望将军不要轻生，带领我等杀出围困去吧！”
周晋沉声道：“我已全无面目偷生，汝等不必管我，且自逃命去吧。”
就听旁边儿一名小兵高声叫了起来：“将军这是要我等死啊！我等不愿死于胡贼之手，不若将军先一刀一个，将我等全都砍杀了吧！”
周晋转过头去一瞧，有点儿印象，这不是那个曾经护守过渡口，侥幸得脱，被自己叫来问过话的排长么？
……
他瞧得不差，说话这人正是杨清。
杨清一开始还挺高兴，周督终于决定弃城而走啦，而且没把自己给拉下——好在自己左腿虽然负创，敌矛入肉不深，更没伤到筋骨，跳啊跳的，完全跟得上队伍。可谁成想出城不远，便遭到胡骑的冲杀，阵列当即崩散。
出城的时候，杨清这一排还剩下八人，等到被胡骑所惊，他再回头瞧瞧，身后就只余张参、李四两个。李四带着哭腔问：“排长，当如何处？”杨清狠狠咽了一口唾沫，回复道：“四散而逃，如何逃得过胡马？唯有紧随周督，只要周督不死，我等便还有活命的机会……”随即一摆手，说我管不了你们啦，你们自己跟着来吧——“一路向前，休要反顾！”
于是也不管胡矢纵横，也不瞧胡骑往哪儿冲，只管望着周晋的旗帜，撒开两腿，连蹦带跳，急追上去。他也确实命大，真就追上了周晋，并且顺利逃入山地，可是再回头一瞧，只有张参，不见李四。
张参看排长回头观望，明知其意，便道：“李四死了……那厮不听排长之言，边跑还边回首四顾，就这么慢了一步，遂为胡骑所踏……”
杨清一皱眉头，就问：“汝未回顾？如何知他被马踏死了？”
张参笑一笑：“我虽回顾，腿脚却快，不敢落于排长之后。”
接下去就是周晋欲图自刎，然后李景年率兵来追，杨清忍不住就高叫起来：“将军这是要我等死啊！我等不愿死于胡贼之手，不若将军先一刀一个，将我等都砍杀了吧！”
周晋朝他一瞪眼，怒斥道：“汝说什么？！”

第十六章、灾星
杨清一声大叫，吸引了周晋的注意，便即略略放低一些声音，劝告道：“将为兵胆，有将在，斯有兵在，将军若是弃我等先死，我等如何能够逃出生天啊？即便侥幸返归，恐也将被治以阵前逃亡之罪啊，须知军法不容情……”
裴家军律中确实有这么一条，自排以上，逢战之时，倘若将吏阵亡，导致队伍崩散，活着回来的都算作逃兵，须得治罪。当然啦，因应具体情况，处罚程度不尽相同，一般士卒也就关关小黑屋，或者抽几鞭子罢了——缺乏指挥，因而败逃，属于可以原谅的轻微罪行。但各级将吏则依其高下，职位越高处罚越重，直至斩首——你们不能及时接替指挥吗？逃的什么？！
杨清左右一望，剩下这数百人中，部督一名、部督副一名，队长竟然一个都没有，那么到时候依律处罚，先斩两部督、副，再就该轮到自己啦，不可能光抽几鞭子了事吧？而且这回竟然死了一名营督，焉知大都督不会勃然大怒，把逃回来的连小兵全都斩首示众呢？！
所以他就说了：“将军若死，我等不能偷生，或死于胡贼之手，或于山间饿死，或反归而遭处刑，则是将军坑杀我等也！”
周晋听得此言，不禁长叹一声，手中长刀缓缓落下，但随即就浑身一振，正色道：“我今落败，颜面无存，汝等仍肯相随么？”
杨清与众人尽皆表态，说我们愿随将军冲杀出去。关键周晋是他们的心理依靠，周晋若死，那俩部督、督副都不敷众望，就很难拢得起人心来。
周晋无奈而一咬牙关，说好，那咱们就冲出去！抬头看看山谷中高举火把的胡兵，已然越来越近了……
其实李景年擂鼓呼喝的时候，并不知道周晋具体在哪个方位——甚至于他都不知道率领晋军残兵的是不是周晋——但随即就听到远远的一声高呼，什么“将军”，什么“将我等都砍杀了吧”，不禁大喜，急忙率军循声追去。
只可惜山地崎岖，又当黑夜，瞧着不远，冲过去却无道路，被迫要兜个圈子寻路上山，看看追近晋人，发一轮箭，射死射伤数人，但随即前面就浮现出一片密林来，晋人又已不见。李景年心急如焚，打马急追，谁料胡马不惯行山路，突失前蹄，就把李景年一个跟斗甩将下来，并且沿着山坡就一轱辘滚下去了……
众兵急忙来救，好在李景年只是受了些轻微的擦伤而已，但等再整队列时，晋人却早已逃得无影无踪了。
然而就此前那一轮箭，其中一支，无巧不巧，正中张参后心，他一个趔趄，便要栽倒，杨清就在旁边儿，赶紧一把扶住，随即将张参手臂架上了自己的肩头。
张参紧咬着牙关道：“日他娘，这一箭入肉甚深，我怕是活不成啦……排长且放下我，勿为将军拖累……”
杨清心道你怕拖累将军，就不怕拖累我么？却不肯撒手，说：“我这一排，今唯汝一个了，汝且振作些，等摆脱了追兵，就为汝裹创。大江大河都过来，岂能在小沟里翻船啊？汝这张该……当死之口，我听得甚有趣味，却也舍不得。”
张参突然间笑起来了，说：“我早知排长是灾星，汝所领之排已然覆灭过一回，安知没有第二回啊？果然……”
杨清斥喝道：“明明是汝诅咒的全排，汝才是灾星降世！”
张参道：“我但诅咒全排，为何一营皆败……我这命贱，必无此等威能。倒是排长，多次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声音越来越低，终于脑袋一垂，再也不动了。
杨清忍不住两眼垂泪，模糊了视线。他抬头望望，周晋率领着众兵仍在觅路而逃，就他落在了队尾，无奈之下，被迫撇下张参，看张参双眼尚且不闭，于是伸手为其合上。随即他朝张参的尸体作了一揖，指天发誓道：
“我这一排，自渡口至此，数日之间，死的将近百数……许多人姓名，我都未曾记得。唯汝张参，名字我记下了，汝若在天有灵，千万保佑我不死，我若不死，异日必杀等数……不，两倍的胡寇，为汝等报仇！苍天在上，有违此誓，让我乱箭穿心，且抛尸荒野，无地可葬！”
……
刘骥进入夏阳城后，召唤李景年来会，却不见其踪影，遣人探问，说是去追周晋了，不禁大怒道：“无我之命，贱胡岂敢擅动？！”等到将近天亮的时候，李景年归来，刘骥冷着脸问他：“周晋何在？”
李景年跪地禀报说：“周晋蹿逃甚快，末将未能赶上，唯斩杀晋卒数十，将首来献。”刘骥当场就把鞭子给抄起来了，怒喝道：“无我将令，竟敢妄动，若能或擒或杀周晋，尚可以功抵罪，今将小卒首级来献，得无戏我么？！”
他既没能擒着周晋，也没能夺占夏阳的存粮，一肚子邪火无从发泄，刚下令将所掳夏阳无论军民，上千人尽数活埋，犹自怒气不消，就正好拿李景年来撒火。当下鞭落如雨，抽得李景年连铠甲全都碎了，背上血肉模糊。
还是卜抽好说歹说，才把刘骥劝住，李景年没被活活打死。随即刘骥掷鞭于地，说：“贱胡且为我守备夏阳，自河东源源不断输运粮秣，屯积于此，为我根基。若再有所差失，定斩不饶！”
李景年强忍痛楚，磕头领命。刘骥旋对卜抽说：“可即点集兵马，南下以援皇太子殿下。”他不顾士卒连夜不眠的疲累，扯出城去就急行军，才刚过午，便即抵达胡军大营。刘粲等听说夏阳已克，后路无忧，刘骥又率兵来合，无不大喜，消息传开去，更是全军欢呼，“万岁”之声久久不息。
对面晋营中探得胡人动静，来报裴该、陶侃，陶侃不禁长叹一声：“恐怕是夏阳……已落虏手。”裴该皱眉道：“夏阳孤城，固难久守，但不知周晋等如何了……”其实他前几天就已经派人迂回山地，前往夏阳，命令周晋若见势难为，可以暂时弃守，以保全有生力量。也不知道这信送到了没有，周晋是主动弃城的，还是被胡兵把夏阳硬生生给攻破了……
陶侃说：“先不须虑周晋，先虑我等……胡军既得夏阳，其势更盛，粮运不乏，士气也必攀升，而我军苦守数日，却已疲惫不堪。若刘粲再举全军来攻，恐怕……”
攻防战一直都打得很激烈，胡军数量本就是晋军的三倍还多，即便有刘夜堂和裴该来援，也无法消除这一基本差距。尤其今日午前，刘粲改变了战术，不再发动全方位的迅猛攻势，却以车轮战法，反复猛攻晋军的左翼，陶侃几乎把所有后备力量全都调上去了——除了裴该的部曲，陶侃坚决留下五百人不动——这才勉强维持住了防线。
因为陶士行指挥得当，调度得法，故此接战的几日中，双方伤亡数量大致持平。可是胡军六万，折损三四千浑若无事，晋军不足两万，这三四千的伤亡比就将近两成啦。冷兵器时代军队组织力普遍为差——即便裴该套用了很多后世的组织架构，再加反复洗脑，终究不可能在几年内就训练出一支超时代的新军出来——一般临阵伤亡两成最多三成，部伍便会崩溃，晋军能够坚持到今天，已经很了不起啦。
然而终究不可能长久，陶侃估摸着再这么或死或重伤千人左右，就算自己也拢不住队伍了，若被胡军攻破一点，必至全军溃败。因此他跟裴该商量，说咱们原本就没计划在此处彻底击败胡军，只是为了拖延时间，以便散在各方的兵马来合而已。这都已经第六天啦，差不多了，应该撤了。
裴该摇头道：“不可，比及郭默等来，总须十日……若就此放胡军入平，恐怕田地多为其所蹂躏，百姓也遭厄难，则军心士气，一发难振！”
陶侃劝说道：“为将之道，当进则进，当退则退，顾虑军心士气犹有可说，若多虑于百姓，则必遭丧败啊。且今冯翊境内，百姓多入屯所，秋粮既收，我已命将彼等尽都归入各城，以免为胡兵所掠……”
裴该道：“自耕之农，尚有十之一二，岂能不为彼等考量呢？若不能护民，我兴此军，所为何来？！”
陶侃指点着地图说：“大司马来看，我等可退守郃阳，则刘粲必然来围，即便分兵四掠，所去亦不敢远。若将偏师向西，郭默等来合，正好击破——也可命北地之兵驻守频阳，使秦州之兵入于大荔、莲勺、重泉，三面成网，以束缚胡师。若其势成，不及元旦，而刘粲必退，我踵迹而追，夏阳也可复得，如此则唯冯翊一郡为其践躏。设其不然，军败于此，则恐郃阳亦不可守，刘粲以之为据，可以南下渭水，则长安岌岌可危矣！大司马三思啊。”
裴该捋着胡子，沉吟良久，最终却还是摇摇头，说：“陶君设谋甚好，然而我等虽退，郭默、甄随等未必即能来……且拒垒再守两日为好。”
陶侃急道：“以今日之势，若还拒垒，必为胡兵所破！”
裴该道：“是出战是拒垒，唯陶君自择，唯请再守两日。”

第十七章、宁立而死，不退而生！
王堂与文朗在龙亭，商议着是不是追入山地，王堂道：“彼既可来，我亦可往，若能抄出刘粲之后，重夺渡口，或可彻底扭转战局！”
文朗说我所部骑兵，是不可能入山的——“则卿不过两千步卒，恐不足以骚扰敌后……”王堂一梗脖子，说：“贼既敢来，我又因何不敢前往？卿可代我护守龙亭，我自将兵卒入山！”
可是设想起来很简单，实际执行又是另外一回事儿，关键路松多虽然退入山地，却不肯遽走——一则兵败失利，他无颜回见刘粲，二则士卒新溃，倘若就这样蒙着头往来路跑，恐怕半数都会迷失在山间——反而重整队伍，尚有六七百人。
王堂欲图挥师入山，当即就跟路松多再次交上了锋，这回胡军居高临下，恃险而守，文朗跟后面又帮不上忙，导致厮杀良久，竟然不能登山一步。文朗派人过来提醒他，说：“穷寇莫追，愈是紧逼，彼愈不退——何不缓之？”
王堂听了，深觉有理，于是便即勒束士卒，缓缓而退。果然路松多一见晋人不再来攻，当即领着残兵便往来路遁去，王堂这才循迹入山，跟狗撵兔子似的，在后面紧追不舍。
一直追到天黑，双方各自分部警戒，主力休歇；第二日晨光一亮，再度一逃一追，起身登程。路松多走慢了一步，又被王堂从后赶杀，所斩胡兵不多，受惊跑散的倒有不少。
路松多慌不择路，走着走着就走岔了——终究这条道儿他这辈子也只是走的第二回而已——琢磨着算里程我该下山了呀，怎么还找不到下山的路呢？若能下山，行之不远便是主营，不信这千把晋人还敢紧追不舍。
好不容易才找到一条下山之路，当即率残兵奔蹿而下，忽见前方不远处葱绿之间，隐现一角屋檐。路松多虽然擅长奔跑，终究不惯走山地，两条腿就跟灌了铅似的，再回头瞧瞧仍然跟随的部下，多数人为了轻装逃亡，把兵器都给撇了，甚至连皮甲全都脱了，个个灰头土脸，呼哧带喘，累得都没什么人样了……
这些多数是路松多带惯了的本部兵马，那些临时拨隶麾下的，则不是战死，就是逃散，因而路松多见此情状，不禁惨然。他心说若非失道，我这会儿早就返归大营啦，即便皇太子殿下勃然震怒，估计也就处罚自己一人而已；然而四望不见大营所在，再跑一阵，估摸着这些仍愿追随自己的兵卒，泰半都会遭了晋人的毒手……
罢了，罢了！他想到这里，将心一横，领着兵卒便直向那处山间房舍奔去，近前一瞧，原来是座祠堂。路松多立在祠堂口，将刀一横，吩咐残兵：“都绕祠而走，寻路下山去吧，我在此地为汝等阻住追兵！”
众兵多不愿走，说要跟校尉一起杀贼。路松多一撇嘴：“汝等还有兵器的，可从我左右，赤手空拳的，又如何杀贼？不若急寻路去请来救兵，或者可以救我得生！”
听得此言，“呼啦”一声，兵卒多数跑散，就光剩下了不到一百人，手中尚有刀、矛，跟在路松多身边，凭祠而守。
时候不大，王堂就领兵追过来了，路松多大吼一声，挥刀便直冲过去，竟将晋军逼退了百步之遥！
关键是王堂杀胡心切，再加上想通过山地去袭扰胡军大营，则若被这些胡兵先逃回去，预通了消息，使有防备，那我不是白跑这一趟么？故此才紧追不舍。等追到此处，他的气也是喘的，腿也是软的，跟在身边儿的也只有百余人而已……故此路松多一次猛冲，便将王堂顺利逼退。
然而随即落在后面的晋卒陆续聚拢过来，将小小的祠堂包围得水泄不通。王堂尝试着攻击了一次，却不能破，眼瞧着敌将瞠目披发，杀得满身是血，仿佛疯魔一般，不禁急得直跺脚。
他估计这儿距离胡军大营已经不太远了，耽搁时间若久，必为胡兵探得消息。若然只是偷袭失利还则罢了，倘被胡兵再依样画葫芦，把自己赶杀回去……眼前这厮，恐怕便是稍后的自己呀！
可是他又不可能把这几十名胡兵留在身后，绕过祠堂去寻路下山，偷袭夏阳渡口……只好柱着刀，气喘吁吁地直面路松多，开口问道：“厮杀两日，竟还不知汝的姓名——何人也？”
路松多昂然回复道：“皇汉平羌校尉路松多。汝又是何人？适才见旗上有个‘王’字，难道是晋将王泽不成么？”
——王泽曾在成皋城外的七星堡，大破胡汉骑兵将军刘勋，故此名声比较响亮，路松多也曾经听说过。
王堂勃然怒道：“我非王泽，乃大晋平虏将军王堂是也！”
——其实胡汉国号就是“汉”，司马晋国号就是“晋”，“皇”、“大”之类属于修饰词，以示尊贵。“皇汉”之称始与东汉，但是并不普及，且其后也没有“皇魏”、“皇吴”、“皇晋”的惯称，后来刘渊建基，才从故纸堆里把这个词儿给挖了出来。晋称“大晋”其实也不普遍，还是裴该基于后世的习惯——自大隋、大唐始，这种叫法才蔚然成风，到了元朝，干脆直接建号“大元”，其后的“大明”、“大清”，也属全称，不是俗谓——才这么叫，王堂自然耳熟能详了。
路松多见王堂恼怒，听其报名，故意一撇嘴：“未曾听说过。”
可是王堂也就气恨了一下，随即便宁定下来，劝路松多道：“我见阁下甚为骁勇，何必从胡，不如降我大晋，我在大都督面前一力保举，必授阁下要职。”
路松多摇摇头：“将军招募我，是以为我姓路，与汝同族吧？实言相告，我乃屠各裔，非晋人也。”
王堂冷笑道：“原来是个胡儿！”
路松多双眉一挑：“谁言我是胡？我中国人也！”
王堂心说也对，刘渊是自命中国人的，假模假式还要建中国王朝，可是大都督说起过，如今的晋便等于中国，其他全是篡僭，于是笑笑：“我晋才是中国，屠各焉敢僭称？然汝既自命中国，又为何不能降晋了？”
他这圈子绕得有点儿大，路松多不禁微微一愣，脑筋一时间没能转过来。王堂继续劝说道：“胡狄入中国，唯从中国之治，始能成中国人，今刘氏篡僭，自成一体，安得谓中国？阁下只有归晋，才能做中国人——且汝已陷绝地，降可不死，战则必亡。蝼蚁尚且贪生，阁下何必执拗？”
路松多怒道：“我须不是蝼蚁！”
王堂劝说不听，自己的气倒是也喘匀了，当即一挥刀，说：“良言相劝，竟然不听，则我唯有斩下汝之首级，往献大都督了！”正待招呼士卒冲杀上去，忽听祠堂后远远的一片喧嚣声起，抬头一瞧，竟有胡军旗帜在山谷间若隐若现。
事已至此，王堂莫可奈何，只得长叹一声，收拢兵卒，撤围而走——真倒霉，这回算是白来啦，倒是记住了路松多之名，异日相见，必要取其首级！
但其实他走早了，前来救援路松多的，只是败兵道逢一支巡逻小队而已……路松多侥幸逃得残生，想想不禁后怕。他看晋军走远，这才转身入祠，叩谢神灵的护佑。
朝供案上摆着的牌位一瞧，呀，原来这是先贤司马迁的祠堂。
……
刘粲接到刘骥之后，乃欲趁着士气正旺的时候，一鼓作气，摧破晋师，因而当日午后，也即王堂退走的几乎同时，便又发起了迅猛攻势。陶侃仍然出垒与战，并且亲自指挥中军，裴该则登上望楼，俯瞰战场。
刘粲依然猛攻晋军左翼，但在左翼最危急的时候，却突然间派乔泰率生力军两千加入己方左翼阵列，原本几乎与晋军对峙不动的左翼猛然前突。因为左翼吃紧，陶侃被迫把中军向左侧倾斜，导致中、右之间生产了一段很小的缝隙，乔泰乃率突骑直插而入，护守左翼的董彪亲来堵截，却难阻胡骑前突之势。
裴该在望楼上见到，当即下令自家部曲五百人前往救护。部曲督文朗不在，副督尚且犹豫，说：“我等当护守大都督，不可尽往……”裴该就在望楼上朝下怒吼：“倘若军败，汝等必能护得我周全么？！若不能胜，可自取首级来献！”
那副督无奈之下，只得带着兵马硬顶上去。这支是生力军，无论装备、组织力，还是战技，都几乎为裴军之冠，但因为数量有限，却仍然未能顺利封堵住缺口，那名副督死战不退，终至负创而亡。
部下将副督的尸体舆归，对裴该落泪道：“副督云有负大都督所托，要我等砍下他头，归献大都督请罪，我等不忍，乃舆其尸归来，请大都督亲斫。”裴该从望楼上下来，也不禁眼眶泛红，含着泪道：“壮士死沙场，国家失栋梁，天地为之垂泣，安得有罪？汝等急护其尸往郃阳去，觅地安葬了吧。”
右翼就此被胡军踏破，董彪被迫后退拒垒。陶侃见势不好，不顾伤亡地拼命发起一轮反冲锋，暂时逼退了胡兵，然后与左翼兵马一起也返归垒后。裴该派人去对陶侃说：“此皆我之失也——垒可守乎？若不能，便从陶君之请，退还郃阳去吧。”
陶侃回复道：“垒不可守，然今亦不得不守，否则胡军踵迹而追，我等皆无幸理！大司马请先退，侃为断后。”
裴该坚决不肯先退，命人将其大纛高插在垒后，他就立马旗下，以督三军。胡兵汹涌而来攻垒，距离裴该不到三十步之遥，不时有箭支从裴该耳旁擦过，部曲们都劝他再退后一些，裴该却道：“我宁立而死，绝不退而生！即便我死此处，异日必有张我大旗，继我事业，逐退胡虏者——何必要退？！”
然而，裴该估摸着自己并无天命护佑，他在大纛下立了大概一刻钟的时间，最终还是有一支箭躲不过去，正中脖颈……

第十八章、将将
裴该颈侧中箭，当即“哎呦”一声，朝后便倒，好在有马镫系着脚，并未跌落。部曲们急来救护，裴该挣扎着直起腰来，重新坐稳，伸手在颈侧一摸——那支箭力道十足啊，竟然穿透了盆领，直插入颈中，还好其势已衰，入肉不深。
但是脖子上却糊满了鲜血。裴该一咬牙，奋力将箭矢拔将出来，斜眼瞥瞥，血仍在流，却没往外标——可见没伤到颈动脉。
有部曲双手捧着块白巾，恳求道：“大都督请下马，容小人为大都督裹创。”
裴该一撇嘴，伸手扯过白巾，捂住了伤口，嘴里却说：“胡贼仍在，我既不退，亦绝不下马！”随即扬声高呼道：“我但不死，终要杀尽胡贼！”
裴该不怕死吗？每当箭支从耳旁擦过的时候，他都忍不住要眯眯眼睛，面部肌肉也是一颤，此乃人之本能。但他知道，自己若然后退，必然影响士气，即便原本营垒便不可守，有自己跟这儿杵着，也能多扛上几分钟。这些年他管理偌大的地盘，整训如此强军，若纯以这时代的手段根本就行不通，而若套用后世的成法，也有水土不服之虞，导致心力交瘁。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想到：“我已经把历史篡改得面目全非了，哪怕这就挂掉，也可无憾了吧。”
正如昔日自己所说——“若事不协，天意难违，或身死而国灭，或国灭而身死——然我宁先死，不忍见中国之亡也！”中国亡不亡的，我死了就都不知道啦；但只要还有一口气在，怎忍心见这支辛辛苦苦训练出来的军队，就在眼前彻底崩溃呢？！
他确实也有点儿后怕，那支箭若再深入一分，或者偏一点儿正中大动脉，估计自己今天就交代在这儿啦。即便不死，只要一落马，士气必受重挫，全军崩溃就在眼前。所以越是这种紧要关头，自己越是不能后退，一退那就全完！
身处激斗的战场，人的热血不由自主便会沸腾起来，生死须臾之间，反倒容易看淡。裴该心说我死又如何了？祖逖尚在，洛阳复得，终有改天换日的那一天到来。我即便被一箭射死，也能流芳千古，名垂竹帛，可若是军败而逃，能保证肯定逃得掉吗？若是背后中箭而死，这个污点就算史家不言，我自己心上的坎儿都过不去！
哦，我要是死了，什么坎儿也都无所谓啦。然若败逃时为胡寇追上，还得自己动手自杀，那多憋屈啊！
不管了，我不退，也不逃，且从今日之战窥看，老天爷是不是反对自己改变历史，自己究竟有没有主角命格吧。
裴该傲立不退，确实给晋军上下平添了三分勇气，加上胡兵反复冲击晋垒，也很快就成强弩之末了。
陶侃说垒不可守，坚要出战，是因为来得仓促，又连日被刘粲逼着打，根本没有时间和精力修筑牢固的防御工事——就算他有精力，士卒还没有体力呢——实在难当强兵蹉踏。但营垒终究是营垒，沟渠、土堆，还是能够起到一定防护作用的。
而胡军数量虽多，但轮番发起猛攻，午前即有一战，午后裹甲续斗，体力普遍衰退得比晋军还要快，最终刘粲甚至把刘骥疲惫不堪的兵马也都调上去了，却只差一线，始终不能攻破晋垒，伤亡数字反倒直线上升。诸将都劝，说不如暂且罢兵，好生歇息一晚，来日再战，必破晋垒。刘粲道：“彼知垒不能守，唯不敢退耳。我若就此罢兵，裴该今宵必遁！”
王琰劝说道：“裴该若遁正好，我军可以顺利下平，蹂躏晋土。而若不计伤亡，不顾士卒疲累，即破晋垒，亦恐无力向前了，殿下三思啊。”
右车骑将军王腾也说：“可暂歇息，点选精骑，候今宵敌遁，便往追杀，能获大利。殿下又何必急于一时呢？”
刘粲尚且犹疑，忽报荡晋将军呼延实在进攻晋垒时为流矢所中，负创甚深，所部护主心切，已皆败退了。这算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刘粲无奈之下，这才只得下令鸣金收兵。
耳听得对面锣响，裴该就觉得整个身体都瞬间发软了。这才让部曲搀扶着下马，命医者前来清洗、包裹伤口。陶侃策马而来，对裴该说：“今宵必退，否则全军尽没。”裴该问他：“敌必来追，奈何？”陶侃答道：“可使刘夜堂断后。”
于是当日晚间，晋军悄无声息地便即撤出了营垒，朝向郃阳方向退却。刘粲派王腾率骑兵两千来追，才刚踏过晋垒，突然间营垒中连声鼓响，随即乱箭齐发……
陶侃预先命刘夜堂率部潜伏营中，关照他说：“胡寇若遣步军来，是夺我垒，将军可急退。若遣骑军来，必为追我，或不及细察营中，将军乃可起而一搏。”
晋人留兵断后，本在情理之中，王腾原先也是有所警惕的，然而他率兵驰近晋垒，营中却毫无声息，就此疏忽——要么根本就没人断后，要么断后兵马未曾设在此处。他急于追赶裴该，不及细查，便即穿营而过，结果被刘夜堂兜抄了后路。
关键此处距离郃阳城并不甚远，也就二十多里地，晋军若是没命狂奔，估计天刚亮就能逃进城中。而自己虽然统率骑兵，终究对于地理并不熟悉，大黑天的，战马也跑不快，万一追不上怎么办呢？
因此而立功心切，轻敌冒进，王腾遂被刘夜堂从身后发起猛攻，先是弓弩齐发，继而挺矛直进，胡师大败。刘粲听得前方动静，急忙再遣兵马往援，却已经不赶趟了，刘夜堂在杀败王腾后，也率所部急急南归。他才跑出五里地，便又遭遇了董彪所率第二支断后兵马，得闻胡兵尚远，于是并肩而撤。
裴该这回倒是逃在了全军之先，在部曲护卫下率先进了郃阳城，也不休歇，当即布置城守事宜。
旋即陶侃入城，来见裴该，拱手请罪道：“大都督付侃以御胡全任，今日丧败，侃之罪也，恳请责罚。”
裴该虽至军中，但他知道自己的统驭之能远不能与陶士行相比，所以只管登楼观阵，具体指挥仍然毫无保留地委任给了陶侃。只是陶侃说该撤了，裴该却要他再守两天，也等于是在军事上有所掣肘啦。
但陶士行是个精明人，加之性格温和，向来不愿意得罪上官——在原本历史上，王敦贬其为交州刺史，他二话不说便上任去了，就没跟周访似的硬顶——唯恐裴该心情不畅，诿过于己，所以还是我先端正态度去请罪为好啊。
裴该赶紧伸双手揽住陶侃的膀子，说：“日间战败，乃力不侔，非陶君指挥无方，何罪之有啊？且陶君早便与我言，军士疲惫，难以再战，且若还垒，丧败必矣。我不听陶君之言，乃至于此，过失在我，陶君幸勿自责。”
其实败退郃阳，也不能说是裴该的责任——即便陶侃说要退，也可不能大白天地正当胡军便即撤离啊，本来就需要熬到晚间再说。但裴该直接就把责任全都揽上身了，因为他总是觉得，上位者把责任推给下属，是一件很龌龊的事情。我既然全权委托给你了，就应当无条件信任你，即有失误，那首先也是我用人不明之过。再者说了，他手下能够独当一面的，唯有陶士行，若是因为一场小败仗便生了嫌隙，反倒更划不来。
随即拉着陶侃于榻上并坐，裴该笑笑说：“我两日来登楼以观陶君用兵，获益良多，稍稍挫折，不足为伤。”
陶侃很知趣，就附和着问：“正要请问大司马，于侃之用兵，有何教诲啊？”
裴该说哪有什么教诲——“陶君当世名将，用兵仿佛孙、吴，然而亦有今日之失，可见云兵无常胜者，圣人不得已而用之，等等，的是良言。我之获益有两，其一，有良将斯有锐卒，有锐卒斯能战胜，我今不胜，非将不良，实兵卒尚不勇锐之故也……”
裴军自从大荔之战以来，就几乎没碰上过什么强劲的对手，导致军中普遍滋生出了骄横之气，裴该作为主帅，多少也受到点儿影响。他甚至会觉得，我只要粮秣、物资充足，靠着训练出来这几万精兵，足可横挑天下——之所以还容你刘聪父子、石勒叔侄肆虐，不是我打不过你，纯属我粮食不足啊。
可是这两日所见，胡军之勇就不在己军之下，即便同等数量对敌，都没有十成胜算，何况兵力不足呢？主要游牧民族往往打小就套马、射狼，比起那些才刚放下锄头不久的晋人来，天生战斗素质就高，即便屠各和南匈奴上层已经泰半汉化，中下层勇气未褪、凶焰未除，是不能太过轻视的。
从前裴该也隐隐地警惕过，不能把敌人想得太简单，在战术上必须要重视敌人——否则的话，祖逖之才过于陶侃，为什么在原本的历史上长年止步于大河以南，竟不能前进一步哪？
石勒固为当世之杰，但在历史上，他打败刘曜就有相当大的偶然因素；刘曜能够篡窃胡汉，纯因靳准作乱，未必刘聪、刘粲父子就远不如刘曜。那么自己只重视石勒，却轻视平阳刘氏，合适吗？
想想偃师之战，刘粲先遁，自己又有祖逖相助，才能击败刘敷；再想想大荔之战，刘曜所领多为氐、羌，而非屠各、匈奴之精锐。不能因为自己打败过刘敷和刘曜，就不把刘粲放在眼里了。
原本这些隐隐约约的念头，这两日仔细观阵，乃至于败退郃阳，才彻底泛上心头，使裴该深自戒惧。
陶侃闻言便道：“铁须锻锤，才能成器，卒须磨炼，始可成军。我军实为天下劲旅，唯年来扩军过速，乃至蹉跌——大司马勿太过虑。且即今日之军，较之侃昔在江南所领之部，无异于猛虎之比羔羊也。”
裴该点点头，继续说道：“我之所得二，战阵之上，情势瞬息万变，要在指挥、调度得宜。即以日间而论，中、右之间一露破绽，胡便趁虚而入，可见陆衍、董彪，不如乔泰远矣……”
其实更重要的是，打仗不是玩游戏，军情丕变之际，不可能给你长考的时间，而即便有时间考量，也未必就能及时调度到位。士兵不是棋子，因为各种因素的制约——包括通讯、士气等——不可能听从指令后就能完全一板一眼地执行。所以军事不仅仅是门科学，也是一门艺术，没点儿天赋真的不成。
都说强大的组织力能够使整支军队都如臂使肘，如腕使指，但那只是美好的愿望而已，实际运行过程中，再有组织的军队，行动都可能有所迟延。
陶侃对此回应道：“侃不揣冒昧，大司马原从诸营督，唯刘夜堂、甄随可当方面，余皆寻常人也，则乔泰为胡之宿将，陆衍等尚且稚嫩，自然难及。”
裴该问他：“假以时日，可成才否？”
陶侃想了想，回答说：“若止使领一营，可为良将。”意思是说，那几位也就到此为止啦，不大可能有更长足的进步，即便通过长期锻炼，率领个五六千不到一万人，勉强敷用。
裴该不禁蹙眉，叹了口气：“人才难得啊……”随即问陶侃：“以君看来，我可将兵几许？”
陶侃答道：“大司马但将将可也，何必将兵？”
裴该笑问道：“如陶君，可将几许？”
陶侃拱手答道：“侃不敢言‘多多益善’……”
这是韩信的典故。刘邦曾经问诸将，我能带多少兵啊？韩信说陛下不过能将十万兵。刘邦就问那你呢？韩信答道：“臣多多益善耳。”我统兵没上限，给我多少人，我都能给管理好，还能打胜仗。刘邦就笑，说你既然那么能，为什么被我所擒呢？韩信答道：“陛下不能将兵，而善将将……”
陶侃说我不敢自比韩信，我也不可能统率太多兵马，但他不敢说我能带十万人，那就等于自比汉高祖了。他对裴该说“大司马但将将可也”，因为身为一国执政，只要不明着比拟，拿裴该类比刘邦是不会犯忌的。
裴该笑道：“汉高所统十万，皆农兵也，良莠不齐。我寄望陶君异日可将十万正军，为我横行天下！”

第十九章、奇思妙想
裴该、陶侃败退郃阳，刘粲遂得以胜利进入冯翊南部广袤的平原地区，随即挥师进抵郃阳城下，召聚诸将商议下一步的行止。
就表面上来看，他如今形势一片大好，既已入平，则由此处南抵渭水北岸，或者西向扶风国中部，皆为一马平川，没有什么地势可以阻碍大军行进，完全可以靠着庞大军势一路平推过去。但问题晋军主力未丧，裴该在郃阳城内尚有万余人，其余兵马散在西、南两个方向，随时都可能骚扰到胡军脆弱的后方运输线；而军中本来粮秣便不充足，一旦后路被断，用不了一个月，即便百万大军也会自行崩溃。
所以必须稳妥地筹谋，细商下一步主攻方向。
刘骥首先提出建议，说咱们留一部看牢郃阳，主力南下，直取大荔，然后一路杀到渭水流域去，刘粲对此却不置可否。王琰赶紧说：“大将军之言，非上策也。裴该虽败，兵不下万，护守郃阳，则我需留多少兵马始可羁绊之？余部能顺利攻克大荔否？若大荔不下，加渭水阻道，终不能放心前指长安……”
田崧也说：“我有近十万精兵，对敌晋军不足两万，尚且迁延数日，可见晋军之勇，不在我下。则若合军一处，尚有胜算，倘若分兵，或为所乘，不可不虑啊。且雍、秦两州地方广袤，彼若游击骚扰，恐我捉襟见肘，粮草不继……”
刘骥说那这样，咱们一口气攻下郃阳城，生擒裴该，自然晋人胆落，长安可得了。
刘粲撇嘴道：“贤弟说得容易。夏阳弹丸之地，卿以万军往攻，尚须五六日，今郃阳城防之坚过于夏阳，裴该所部又多于周晋，加之晋人向来善守，则我须几日才能攻克啊？待彼援军四面来合，恐怕难保全胜。”
刘骥闻言，满面羞惭，只好退过一旁，缄口不言了。
王琰分析道：“我若南下，则雍秦之卒或将缘山而东，断我后路；我若西进，京兆之晋军也会北上，与裴该合，封闭山口；我若先取郃阳，又恐难在短时间内奏功……”
安西将军刘雅突然插嘴建议道：“郃阳虽坚，终是小城，大军可以围而不攻……”
左车骑将军乔泰摇头打断他的话：“晋人积聚已久，裴该又是徐徐退却，则郃阳城中，粮秣必丰，我军恐怕难以久围……”
刘雅笑道：“我非欲以久围之计以克郃阳。诸君试想，我军若围裴该于郃阳城中，则四方晋军必然来救，各部无统属，加之勇怯不一，则必有来早与来迟之别，我可因此逐一击破之。若能覆灭关中晋军主力，雍、秦虽广，有若妇人裸身，予取予求，都在殿下。到那时裴该止余万军，有何可虑？郃阳或不攻而可自下也。”
刘粲闻言，双睛略略一亮：“卿意是围其城而打其援？”
刘雅颔首。冠威将军卜抽却道：“晋人怯懦，设若迁延不敢进，又如何？臣意试攻郃阳，若不能克，再思久围或围城打援之计不迟。”
刘粲点点头：“卿言也有其理。”于是面容一肃，开始调派兵马。他首先命王腾在城西、卜抽在城南，自居其北，三面包围郃阳——城东濒临黄河，却难封堵；然后让刘雅去攻取郃阳渡口，接应河东粮秣源源不断输至前线——虽然已得夏阳渡，但终究路远，若从郃阳渡转运，就要近便得多了。
再命刘骥率兵南下，前往大荔，吩咐说：“若其城空虚，贤弟可试攻之，若不能得，亦不可妄渡渭水，直向长安，唯作南进之势，以威胁晋人可也。”
同时他还派出一支小部队，前往龙亭附近，驱逐晋军，占据堡垒，拱护侧翼。
路松多昨日白天就逃回来了，禀报战败的经过，刘粲果然大怒，便欲将路松多推出去斩首示众。还是诸将规劝，一则此番本为奇袭晋人之后，但既然晋人已有防备，则路松多战败有情可原，二则他终究是太师刘景所荐，应该给刘景留点儿面子，不便遽斩吧？
刘粲这才暂且按下胸中怒火，喝令除路松多最后带回来不到百名兵卒外，其他陆续逃回来的败兵，全都斩首辕门，以儆效尤！
路松多退出帐外，不禁仰天长叹道：“本是我命彼等先走，为我请援，不想反害了彼等性命……此皆我之罪也！”
这个时候，王堂也早已退返龙亭，随即就得到了前线战败的消息。根据裴该的指令，他与文朗聚兵一处，放弃龙亭，退至西面的频阳县。几乎同时，北宫纯率“骐骥营”也到了频阳，闻讯大怒，说：“大都督有难，汝等不救，反退守频阳，何以怯懦若是？！”文朗、王堂都说：“此大都督之命也，岂敢违抗？”北宫纯道：“大都督是恐各部勇怯不一，陆续进军，易为胡贼所破。然而便不急救郃阳，亦当侧翼骚扰胡势，使不敢遽然攻城，退缩频阳，济得甚事啊？”
于是不听文、王二人劝阻，亲率主力两千精骑，离开频阳城，缘山而东，正好迎面撞见来取龙亭的胡军。北宫纯麾下全是骑兵，又在平原之上，“凉州大马”威势尽显，一战即将胡军击败。败兵逃回郃阳城下，禀报刘粲，刘粲大怒，便遣广威将军靳康率精骑去敌北宫纯，谁想北宫纯并未据守龙亭，而是又退回频阳附近去了。
王琰劝说道：“凉州大马纵横恣肆，难以追及，遣将往攻，甚无益也。我但分兵护守山口，加筑晋人之垒以保障后路可也，只要猛攻郃阳，北宫纯又岂敢不自投罗网啊？”
刘粲点头：“先生所言是也。”便即吩咐打造攻具，来攻郃阳城——就算围城打援，也得先见上几阵，要使郃阳城显出摇摇欲坠之势来，否则四外晋军岂肯飞蛾扑火？
……
郃阳城比夏阳为大，城防也甚为牢固，粮秣物资充足，城壕引黄河之水灌注，虽不若大荔般金池汤城，也算是一方险塞。城中本有守军，加裴该败退所部，将近两万，并且还征募了城中青壮近万人助守，就裴该本人而言，守上三五个月是满有信心的。
当然啦，关键是士气问题，倘若真如胡军所谋划的，先围城打援，陆续击破来援晋军，则郃阳城内士气必挫，自然难以久守。再者说了，若胡军在平原上击破了晋军主力，刘粲也大可以留一部看牢郃阳，自率大军直取长安——裴该以下，家眷多在长安，则若长安有失，甚至只是遇警，他们还有胆气固守城池吗？
故此裴该巡行城内，不停地给将卒们打气，说只要我等牢牢钉死在这儿，则胡军必不敢仓促南下，威胁长安；等到四方援军前来，里应外合，必可一战而胜。
就目前来看，城守兵的士气倒还是高昂的。
刘粲围城两日后，便即开始发起猛攻。他首先花费了整整三天的时间，抛下无数具尸体，才以土包填埋城壕，扩展了北壁城门前的通道，以便输运攻城器械。与这年月大多数城池一样，郃阳城同样没有吊桥，只是在北、西、南三座城门前的城壕上搭建了木桥，但是木桥狭窄，负重也有限，大型攻城器械是难以通过的。
等到刘粲拓宽和加固了城门前的通道，便即推出了一辆巨大的撞车。此车宽达两丈，下设十轮，上下三层，高度几乎与城堞齐平：最下层设一具头部削尖的攻城巨木；中层有士卒护守；上层敷盖以层层牛皮，再铺湿泥。
裴该在城上见了，不禁点头：“胡中倒也有巧思之人哪。”
一般的撞车也就一层，破撞车之法主要有放火和投石。而这三层撞车，不但对底层的巨木防护更为严密，而且你从城上抛石头也不容易产生足够的势能，将其砸烂啊——其顶几乎就不低于城堞，又有牛皮加固，还向外倾斜，你扔石头上去只可能滚走，就难以伤其分毫。那么放火呢？顶盖上有湿泥，中层士卒也都带着水桶呢，这火也不是那么容易放起来的。
好在打造这么大玩意儿，根本就瞒不住人——比所有的营帐都高，真正鹤立鸡群——裴该对此已然有所准备。他当即下令：“取拍竿来。”
拍竿本是后世军船上的利器，利用杠竿原理拍击敌舰，船若不够坚固，往往能被一拍即碎。当然啦，裴该新造这种器械，只是原理相同而已，与船上拍竿其实有异，只是他一时没能想到更合适的名字罢了。
拍竿既然沉重，就要求基础牢固，安装起来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裴该直等见到胡营中推出三层撞车来，才下令在城门附近安置拍竿，而且竿上系旗，伪装成大纛，以麻痹胡兵。刘粲果然不以为意——估计即便注意到了，一时间也想不明白这玩意儿有啥用途——仍令撞车前进。城上乱箭如雨，胡军以大楯遮护，推车而前，因为撞车沉重，前进速度就跟乌龟爬似的，反倒等得裴该都有些不耐烦了。
终于，撞车“轰”的一声，直接撞上城壁，底层数十锐卒便即开始拖曳巨木，准备撞击城门。裴该一声令下，即利用滑轮卸下旗帜，却同时在拍竿顶端拽上了用麻袋盛装的两三百斤重石块，然后瞄准撞车，砍断绳索，拍竿自然落下……
“轰”的一声，多层牛皮尽碎，整辆撞车都是一震。
拍竿长达两丈有余，也就是说那两三百斤石头是从两丈高处斜着落下来的，这势能足够了。之所以要用麻袋盛石，是因为城中预先准备的擂石多用手掷，三五十斤顶天了，否则谁举得起啊——那些磨盘大甚至更为沉重的擂石，一般守山才用，推滚而下，守城是用不上的——裴该怕是难以破坏这三层撞车，故此设谋加倍。
麻袋中盛有擂石，麻袋又索系在拍竿之上，被牢牢拴住，根本不可能顺着车篷滚走，就此所有的力道全都集中于一点，车篷当即粉碎。但这还没有完，城上数十名士卒牵引长索，又将拍竿缓缓扯起，直至与地面将呈直角，然后以大索牢牢系住。裴该再度下令，军士砍断绳索，拍竿便即二次落下。
撞车底层的胡兵才刚拽动撞木，尚未到位，便觉车体大震，当场就震翻了数人，余者扯不住绳索，导致撞木晃晃悠悠，提前撞向城门，“嘭”的一声，有若蜻蜓憾铁树，根本毫无效果。在军士的斥喝下，胡兵们匆匆爬起身来，二度拽动撞木，才刚发力，车体却又是巨震……
而且拍竿第一次攻击，就已经打穿了顶篷了，这第二次，长竿从城堞低处穿至城外，与城墙呈六十多度锐角，顶端附近的石袋直接就落到了中层，两名胡卒当场被砸得头豁脑裂，另几人站立不稳，直接翻落下车。
裴该没呆在拍竿后面，而是立于附近城楼之上，方便他观察排竿落点和敌方撞车的状况，以便下达调整的指令。当下微微点头：“可矣。”再来一下就成了。
为什么再来一下就成了呢？因为以这年代的工艺水平，车搭得越高，结构便越不牢固，看看散架，估计再来一下，中层也完；而只要破其中层，到时候用人力投石，或者发射火箭、投掷火把，就足以把这辆别出心裁的大撞车给毁掉啦。车本以木制，撞城巨木以绳索悬挂，怎可能不怕火啊？
刘粲在阵后见了，不禁顿足，暗恨道：“晋人果然善于守城，我不如也！”
城楼之上，陶侃却拱手恭贺裴该：“大司马奇思妙想，侃甚叹服。”裴该笑笑：“可惜徐子垠不在此，否则所造器械，必更精致。”
他心说这算什么啊？自己来自于资讯发达的后世，加上喜欢军事，则古今中外各类攻城器械、攻城之法，有什么是我没听说过的？自得徐渝后，常与之商讨各种应对之策，这拍竿虽然是头回造，其实心中早有草稿啦。不过实话说，原本这玩意儿真不是拿来对付撞车的——谁知道对方会把撞车革新成这样？我见其营中木棚高耸，还以为在造云梯或者攻城楼车……

第二十章、围魏救赵
这具三层撞车是由被掳平阳的晋人巧匠设计出来的，刘粲原本对其寄予厚望，以为必可顺利撞开城门，然后投入精锐步兵，即便不能一举破城，也可在城门附近对前来封堵的晋军造成重大杀伤，更主要是造成强大的心理压力——谁想还没能真正撞击城门呢，即被砸塌，随即晋人投掷火把，将之彻底烧尽。
陶侃本善守城，再加裴该奇思妙想层出不穷，使得刘粲连攻了几日，百计难破郃阳。
南方刘骥传来消息，说自己已然抵达大荔城下，正撞见晋人出城，估计是想去增援郃阳，与之一战，颇有斩获，但旋即晋人就缩回城里去了，自己兵数有限，不敢遽攻，也不便涉渡北洛水和渭水，打算转道去攻取蒲津附近的渡口。
刘粲倒是已经拿下了郃阳渡口，即命河东方面放船，输粮军中。谁料黄河河水自北而南流淌，则由东向西横渡，其实是走的一条斜线，运粮船队正好经过郃阳东城。陶侃打开水门，派船出来，发射火箭，粮船大溃，超过半数的粮草俱被焚尽，或者漂落水中。
刘粲没办法，只好仍从北面渡口运粮，先屯积在夏阳城中，再络绎南运，平白多了两日路程，损耗甚大。他这个着急啊，晋人你们咋还不来救援裴该呢？真不打算要裴大司马的命了么？
正在烦躁，军士来报，说发现有几条小船从郃阳西门而出，绕过渡口，直放而南。田崧道：“此必裴该召唤诸军来援也，可放他去。”刘粲点头道：“自当放过……”可是随即一皱眉头，说：“吾弟若得蒲津渡口，彼便不能登岸，如何处？”
田崧道：“可命大将军暂勿取蒲津渡。且臣料裴该自河上求救不得，必冒险遣人自陆路突出，可传告各营，若只三五骑，便放他去吧。”
刘粲依言下令，果然当天晚上，就有报说晋骑破围，分散四去。刘粲大喜道：“候其一去一来，不用五日，晋师必至——我可暂停攻城，分兵围歼之。”实话说这几天攻城战，打得他心力交瘁，而且损失颇大，既然知道晋军援军将至，那正好缓一口气，别再无谋地硬撼城墙了。
谁想裴该派出去的信使，却下令频阳各军以郭默为帅，大荔各军以甄随为帅，先按兵不动，候郃阳方面燃起烽烟，其后第五日再并力以攻胡营。
这时候郭默已经抵达了频阳，城中包括“雷霆”、“骐骥”、“劫火左”、“蓬山左”、“武林中”、“灞上”各营，近两万之众；大荔城中，除新从长安调来的七千新兵外，还当有“劫火中”、“劫火右”两营，共一万五千之众。
甄随和王泽这会儿却还没能进入大荔城，他们是两天前才刚抵达的长安郊外。在道路分岔口，甄随把老婆给撇下了，吩咐卫护的部曲和仆役，说你们护着夫人前往长安，入居我宅，随即撩开车帘，对梁氏说：
“从前我一人住，家宅故不甚大，委屈夫人了。且看周边房舍，有称心满意的便先记下，候我得胜归来，便为夫人买下。夫人入长安第一桩事，须要去拜谒裴大司马夫人，切切勿忘。”
梁氏面无表情地问道：“将军这便要上阵了么？须知刀剑无眼，若不能归，我当如何啊？”
甄随闻言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我若走了霉运，死于阵上，夫人自可再嫁。”
梁氏又问：“若我腹中已有孩儿，又如何说？”
甄随听了，不禁一瞪眼：“哪有这般快？！”
梁氏冷哼一声：“却也难说……先问清楚了，是否生下，如何安置，万一将军一箭中的时，我也好筹措余生。”
甄随笑容有些僵硬：“我既死了，谁在乎恁多？要生便生，要送人便送人，任凭夫人。”
梁氏却还不依不饶：“可想好名字了么？”
甄随“刷”的就把车帘给撂下来了，嘴里说：“谁耐烦想名字——也任凭夫人。”随即摆手：“快走，快走，勿得耽搁我军行程。”
王泽离得不远，听到了这一番莫名其妙的对话，忍不住蹩将过来，笑笑说：“尊夫人好大脾性，难道是甄督给她气受了么？”
甄随撇嘴道：“她是不舍我啊。汝若嫁人，才刚一宵，丈夫便要上阵厮杀，心中可能好受么？”王泽笑道：“我须不能嫁人，如何得知。”
二人并肩上马，走出去不到半里地，甄随突然间象是询问王泽，又似在自言自语：“真若一箭中的，生个男孩儿，叫啥名字好咧？”
……
关中遇警的消息，自然早有快马急报洛阳，司马邺便即召聚重臣们商议：“胡寇往攻大司马，河南可须发兵往救么？”
朝中重臣基本上分为两大阵营，其一心向关中，其二则立足河南。关中派自然着急上火，希望朝廷急派援军，荀崧就说了：“闻刘粲举其倾国之兵，西渡黄河，而大司马方伐司马保，恐怕未及回师，冯翊岌岌可危。若冯翊失，则长安亦将难守，长安丧，雍、秦与河南便为其割裂，此乃不可不救之势也。”
然而河南派的祖约却表示反对，说：“朝廷留台长安，西事大司马自筹，今尚无奏请救，岂能遽发援军？”随即冷笑一声：“大司马自恃兵强，不待朝廷之救，公等又何必杞人忧天呢？”
他感觉裴该就是把关中当成了自家地盘儿——就好比河南是我祖氏的地盘一般——故而自恃军强，足以拮抗胡师，必然不希望朝廷插手。倘若易地而处，河南遇警，除非形势危急，必不能守，否则咱们也不会向关中去讨要救兵啊，那不是白白给裴该以施恩于我的机会吗？将来如何答报，还如何保持双方的平等地位？
华恒和稀泥道：“刘粲既举倾国之兵以向关中，则河东、平阳必虚，朝廷何不趁此机会，遣一旅之师，渡河收复故土？此亦围魏救赵之计也。”说着话就拿眼神去瞟祖逖。
祖逖还没发话，祖约又抢着说了：“刘粲既敢虚其内而攻其外，岂能毫无防备？今羯奴已陷并州，料必将南逾太行，以临大河，则我若发兵北渡，而羯奴南来，兜抄兖豫，诚恐洛阳岌岌可危啊。不可轻动！”
这倒也是祖逖所担心的，他这两天一直在等东北方向的消息，看看石勒、石虎集团做何打算。倘若石氏毫无动静，他倒是也想趁这个机会，或西救关中，一举击破刘粲主力，或北渡黄河，直捣胡汉腹心。但是消息还没传回来，各方面情报还不足以支持他做出重大决策，那就只能先让兄弟祖约跟前面挡着，帮忙拖延时间啦。
就理论上来说，即便刘粲的军势再如何强大，裴该没道理瞬间兵败吧？支撑一两个月应该不成问题，足以等到洛阳方面所有行动。
果然数日后，有消息传来，说石勒遣桃豹率兵进驻汲郡，似有渡河之意。祖逖先在自宅中召集众将，商议对策，李矩一针见血地指出：“此虚兵也！”
他说：“羯奴麾下有石虎、蘷安、孔苌等，都可担当方面，桃豹不过一勇夫耳。若彼果受平阳之诏，欲图渡河攻我，何以止遣桃豹？不过虚张声势，以牵绊我，使不能往救关中罢了。”
祖约却说：“不然。我方侦得桃豹入汲，焉知无大军于后继进啊？兖、豫为我根基，倘若大军西向，而羯奴却趁机渡河，直取兖、豫，则局势便败坏了。”
李矩、魏该等人都斜眼相觑，心说兖、豫是你家根基，跟我等又有什么关系了？这几将长期转战于大河南北、司州地区，就没人把兖、豫两州太当一回事儿。
魏该便道：“明公与大司马共秉朝政，为国家股肱，彼方有难，安能不救？若恐羯奴渡河，可止遣末将率部西进……”他的意思，你起码得做出个救援关中的姿态来，也不至于被人说嘴，说你没大局观，坐观成败吧？
祖逖沉吟不语。祖约急忙帮兄长说话：“倘若裴公遣使请援，我等自当往救，今止通报刘粲西进之势，而不索救，卿等又何必越俎代庖呢？”
骁将冯龙道：“末将领会大司马之意，是欲以自身牵绊刘粲，而使我渡河北上，直取平阳！此时机大好，明公慎勿错失！”
祖约道：“点检司州兵马，不过三五万众，且多未练成，实难批亢捣虚，攻贼腹心。而若调兖、豫兵来，又恐被羯奴抄袭我后。若羯奴自兖州西进，威胁洛阳，又如何处？天子是在，若有闪失，卿等谁能辞其咎啊？！”
他把皇帝的安危扛出来压人，冯龙等人都不敢多话了，一起把目光投向祖逖。祖士稚倒不禁笑了起来，说：“设天子不在洛阳，我乃可无后顾之忧，当亲统貔貅，渡河向北，去取刘聪首级！如今牵绊实多……是故裴文约肯使天子还都，我往日但敬其忠，而今日始明其智矣。”
突然间注目李矩，问道：“胡贼河内守将，乃卿故人，可敢往攻否？”
这位“故人”，说的乃是赵固，来回摇摆了好几次，最终还是附胡，刘粲仍命其驻守河内郡。李矩当年和郭默等人，也曾在河内奋战多年，跟赵固是常打交道的。
李世回尚未应声，祖约先问：“阿兄真欲渡河么？还望谨慎从事。”
祖逖回答道：“冀州方被蝗灾，我料羯奴不敢大举攻我兖、豫，但贤弟所言亦是，彼或南渡以牵绊我，使不得往援关中。然而……”说着话面色微微一沉，手拍几案，“若止桃豹入汲，兵陈河北，我便不敢动作，要待其先发，是何等的畏怯？彼以我祖士稚为何等人啊？！
“故我欲发兵渡河，进取河内，若得河内，并、冀之南道便即断绝……”
并州和冀州之间，有千里太行为阻，太行八陉，道道险要难行，交通和通讯都很不方便。所以一般情况下，两州之间往来，多取太行以南、黄河以北，也就是通过河内这一条道路，则若切断河内，就近似于把胡汉政权从中间一分为二了，此乃刘氏父子和石勒叔侄都不愿面对的局面。
祖逖说了，刘粲既然敢派发大兵去攻关中，必然会在黄河北岸预先设垒，以防我趁机北渡，直取河东、平阳，攻其腹心，但对于河内方面，守备就未必能有多严密。因为那是赵固的地盘儿啊，胡汉内部也非铁板一块，诸将各立山头——石勒就最明显了——朝廷政令不可能畅行无阻。故此我攻河内，初始的阻力可能会比较小……
“赵固竖子，想来李将军必不惧也。”
我若拿下河内，不但刘粲着急，石勒也将同样上火。对于前者，可以牵制其兵力，起到对关中的“围魏救赵”之效；对于后者，他就算有袭我兖、豫之谋，见此情状，也必然先调兵马去救河内，唯有如此，才可致敌而不致于敌。
但是这一剑封喉，必然引发对方强力的反弹，别说石勒必然遣师来救，说不定刘粲都不攻关中了，直接把兵马拉回河内去。所以我军渡河，初始时阻力必小，其后却可能引来胡军的三面合围——“李将军可敢渡河否？”
他这话就白问，李矩若是怯懦之辈，也不会在大河南北辛苦转战多年，一直能够熬到裴、祖北伐，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当即一拱手：“我愿渡河，必取赵固首级献于阙前！”
祖逖就此定谋，翌日上奏司马邺，命李矩为主将，魏该为副将，率领七千精兵自孟津渡河北上，去取河内。军发前，他拉着李矩的手说：“将军先发，倘若胡贼不及来救还则罢了，若敢来，我便亲率主力继进，即于温县、野王之间，与石勒决一死战！”
他估计刘粲是不可能那么轻松撤回来的——否则我从此瞧不起裴文约！最可能赶来救援河内的，只有石勒，那正好我跟这羯奴当面较量一番，看看究竟谁强谁弱。
李矩应声道：“若羯奴来，矩必为大将军拒之，候大将军来破贼。”石勒光在太行山以东的兵马就不下十万之众，真要是命其大半来救援河内，李世回也不是妄人，知道自己肯定打不过。但若前期进展顺利，取下几座城池，我就有信心守住一段时间，等到祖逖大军北渡啦。

第二十一章、专取上将首级
甄随、王泽率兵抵达大荔，几乎同一时间就收到了裴该遣使突围而出，所下达的最新军令。
其实裴该的指令前后共有三份，第一份是在听闻胡军集结兵马，有西渡企图之时，从粟邑送出，命除裴嶷率部分兵马留守冀城外，其余各部皆向冯翊境内集结，或至大荔，或至频阳，同时收拢境内各民屯的屯众、粮秣物资，以等待进一步的指示。
第二份指令则是在退至郃阳以后，胡寇尚未来攻之时，命集结在频阳的各营皆受郭默节制，集结在大荔的各营则受甄随节制，慎勿轻动。倘若胡寇将主力聚集在郃阳城下，拼力攻城，则候城中烽烟起时，期以五日，齐攻胡垒，内外夹击。
这前两份命令因为不怕被胡军拦截，故此都是正式公文，以纸笔写就内容，最后加盖大司马图章，再用两片木牍夹起，丝带系牢，丝带上涂泥封印。但这第三道军令则纯为口头传达。
口传之令不怕被胡军截获，但同时也很难保证其真实性，缺乏法律效力，即便己方诸将，也大可以当它不存在。故而此令的内容很简单，且并不与前两道命令相抵触，只是命信使向频阳与大荔的主将详细介绍敌我态势，以及郃阳城内的实际情况——包括兵力、士气、物资，预估能守多久。最后下令道：“大都督将以身诱敌，将刘粲羁绊于郃阳城下，待时而燃烽烟，各营照原计划，并力往破胡垒，不得违犯。”
甄随听后，不禁莞尔，对王泽说：“大都督仍欲示胡以弱么？仿佛昔日在成皋、巩县之间。”随即一梗脖子，傲然道：“何必等到诸军齐至？何必期以什么五日？止我等率部北进，可破刘粲！”
王泽闻言吓了一大跳，急忙劝阻道：“胡军近乎十万，我等唯万五千军，平原对决，安有胜算啊？甄督甚勿孟浪，还当听从大都督将令才是。”
甄随心道我就这么一说，我又不傻，难道真出城去直面六七倍于己之敌吗？我真要是有这个把握，反倒未必会放狂言了，这不是明知道不成，大都督也不会让，所以才吹几句牛皮而已嘛。
随即就对王泽说：“既如此，城守之事，一以付汝，静候郃阳烽烟可也。”说着话，一溜烟儿就跑出去了。
那么他干嘛去了呢？甄随特意从自家营中挑选出五百精锐士卒来，整天领着舞刀弄枪，进行大强度训练。他知道不久后必将有一场喋血大战，但自己手下也就这么两营多人，不象频阳方面，好几万大军汇聚，则若正面对敌，自己肯定抢不到头功啊。为今之计，是赶紧练出一支能够以一当十甚至当百的强兵出来，到时候把大队扔给王泽，自己就领着这五百人直冲敌阵，去取上将首级！
设想一下，郭默抓了一万多俘虏过去报功，自己则腰里拴一串儿胡将脑袋，那你说谁更威风啊？
可是他才刚训练了一天，就被王泽派人从校场上叫回来了——“陈将军特来相助。”
所谓“陈将军”，自然便是陇上骁将陈安了，他原本虽然也经常被人叫做“将军”，其实并无正式军号，还是此番降了裴该，裴该特署他为破虏将军，从此名正言顺。
当日裴该从榆中返回冀城，陈安往谒，裴该好生抚慰，授予其将军名号，但至于具体该怎么安置陈安，却暂时还没有腹稿。因为根据史书记载，陈安此人是很桀骜不驯的，而且别说民族大义了，他对晋朝都未必有什么忠诚心。在裴该想来，若欲用陈安，则首先必须把他从秦州剥离开去，没有了地方上的威望，更无氐羌之助，或许陈安就只好死抱着自己的大腿了；其次，暂时不能容其自领一军，而必须先放在身边观察一段时间，并加以调教再说。
可是随即就听说了彭夫护、刘虎来扰的消息，裴该匆忙带着部曲直奔安定，继而前往冯翊，暂时把陈安仍留冀城，在裴嶷身旁听用。
裴嶷利用陈安的名望，招募了不少陇上健勇，等接到第一道军令，听闻刘粲即将大举来侵，他一方面安排谢风等部率军东援，一方面就把秦卒单组一营，然后分其半给了陈安，关照说：“将军幸运，才归朝廷，便逢此大战，若能于阵前立功，必有晋爵封侯之望！”
裴嶷并不清楚裴该对陈安究竟是何种态度，他仍然抱着以陈安来拮抗和制约甄随的用意，就此开始大力扶持他。
可谁想陈安离了冀城，启程向东，走了没几天，听说冯翊郡内的安排是如此这般，当即转道向南，直奔大荔而去。他跟甄随终究是打出来的交情，跟裴军其他将领则多不熟稔，尤其此前郭默多次招揽，他都不应，如今再让他跑郭默麾下听用，总觉得脸上有点儿燥得慌……所以，我还是去帮甄随吧。
陈安率两千秦州兵来到大荔，甄随大喜，当即把陈安也给扯校场上去了。甄随觉得陈安跟自己很象，都是习惯身先士卒，率健勇破阵的性格，肯定乐意听从和辅助自己的计划啊。其实陈安并不这么想，他是希望甄随你自己去冲阵，把这近两万人都交给我掌管得了……但势必又不可能越过王泽去，只得咬牙认命。
可是他们又才练了一天兵，王泽二度遣人来唤。甄随有些不耐烦，问来使道：“是谁又到了大荔？若非陈将军，又何必我亲自往迎？”
谁想听到的回答却是——“是大司马夫人到了！”
……
荀灌娘身在长安城内，一则孩子还小，她几乎把全副经力都放在了裴俭身上，二则基于“男主外，女主内”的古训——他爹娘在迁去洛阳之前，就经常如此这般地耳提面命过——也不轻易打听外界消息，故此只知道胡军大举西渡来侵冯翊，还以为御胡的是陶侃，裴该不日便会返回长安来坐镇呢。
直到甄随送他新媳妇儿梁氏进了城，安居下来之后，依从丈夫的嘱托，投刺来拜大司马夫人。荀灌娘得报倒是吃了一惊——那蛮子啥时候成婚了？我都不知道啊……便即延入后堂，与梁氏相谈，询问她籍贯、出身，以及——你是怎么跟了甄随的呢？啥时候成的婚啊？
梁氏久在羌中，骤见显贵，多少有些局促，但还是大着胆子，尽量有条理地回复荀灌娘所问，说着说着，便提起来：“今闻大司马在冯翊御胡，召夫君率师往援，乃将我送来长安安置……”
荀灌娘闻言，不禁暗吃一惊，急忙问道：“大司马已至冯翊了么？前线军情如何？”梁氏说具体战况我也不大清楚，但大司马已至冯翊，这是听我家夫君说的，应当无误。
于是送走梁氏之后，荀灌娘便即唤来家人裴服，让他去详细打探冯翊郡内的战况。裴该倒是也没提过军国政事都要对家眷保密，因此裴服很快便打听确实，当下面如土色地就跑来禀报荀灌娘：“不好了，不好了，大司马被胡军团团围困在郃阳城内！”
荀灌娘闻讯再也坐不住了，当即把裴俭托付给奶娘，自己领着裴氏家丁百余人乘车北上，渡过渭水，直奔大荔而来。有部曲先行通传，王泽赶紧把甄随、陈安叫过来，一起出城相迎。荀灌娘就在车中，隔着车帘问甄随道：“甄将军东归大荔，有几日了？”
甄随随口回答：“已三日了。”
就听荀灌娘的声音有些发冷：“既已歇兵三日，打算何时启程，北上去救援郃阳啊？”
甄随还没回答，王泽在旁边儿插嘴说：“大都督有命，使我等暂驻大荔，要候郃阳方面燃锋给号，才可前往救援，夹击胡军……”
荀灌娘“哗”的一声就把车帘给撩起来了，怒目而视甄随：“大司马被围，汝等为其爱将，却假言待命而迁延不进，究竟是何用心？！”
甄随心说刚才是王泽回答你的呀，你瞪我干嘛？赶紧躲避荀氏咄咄逼人的目光，转过脸去瞧王泽，说：“汝看此事……”
王泽拱手俯身道：“末将岂敢诳言，实是大都督将令，末等不敢不遵……”
荀灌娘冷哼一声：“往日常闻甄随豪勇，不想都是风言妄语，原来也是怯懦之辈！君有难，臣不救，便不知人间有羞耻二字么？还有什么面目立足世间？也罢，汝等大可高卧，我便引这百余子弟自往救援夫君，大不了殉夫而死罢了！”
王泽闻言大惊，正要相劝，甄随却突然间将双眉一挑，戟指喝骂他道：“我早说应当急行而前，去救大都督！大都督自恃其能，欲以郃阳弹丸之城牵制胡军，故命我等不得号令，不可往救，但正所谓‘将在外，大都督之命有所不受’，眼见主君蒙难，岂有退缩之理啊？！郭默那些鸟人，或许听令而喜，我却与彼等不同，我自徐州即随大都督，是宁可断此头，甚至于坏了大都督之事，也是绝不能从此乱命的！”
这一番话骂得王泽瞠目结舌，无言以对，旁边儿车里荀灌娘听了，也不禁有些犹疑……难道真是夫君以身犯险，设下的计谋吗？
甄随骂完王泽后，便即转过身来，朝荀氏深深一揖：“大都督以身犯险，夫人不可起而效尤，夫人身份尊贵，还是请入城中歇息吧。”
荀氏才开口说：“我……”就被甄随给打断了。甄蛮子一拍胸脯：“夫人请放宽心，夫人一入城，我便点集兵马，今日便即出城北上，去救郃阳。是胜是败，也不放在心上，唯请夫人明见甄某的忠勇。甄某能有今日，全赖大都督提拔，即便为大都督去死，将这条性命交代于今日，也无怨无憾，更不会埋怨夫人！”
王泽还打算说什么，却被甄随一努嘴，朝他抛了个眼色，那意思：赶紧先把夫人诓进城里去再说吧，难道你真打算眼瞧着她跑郃阳去送死不成么？
王泽赶紧命人卫护车乘，将荀氏请入城中，好生安置。他正跟这儿忙活呢，忽然得报，说甄随和陈安二将真的点起本部兵马，欲待杀出城去！

第二十二章、妄动
王泽一开始还以为甄随只是假借责骂自己，一方面自示忠勇，自我撇清，另方面把荀夫人诓入城中，不让她领着一百来人就跟外面乱转，否则若有闪失，大荔将兵全都百死莫赎啊！谁想到自己还跟这儿应付荀夫人呢，那边就传来了甄随、陈安点集兵马，即将出城的消息！
王泽惊得是手脚冰凉，赶紧撇下荀灌娘，一口气直冲到大荔北门口，将将堵住了一众将兵。他一把扯住了甄随的马缰绳，气喘吁吁地规劝道：“甄督慎勿违令轻动啊！适才之言，我原以为只是……”
甄随不等他把话说话，就撇一撇嘴，回复道：“夫人性刚，我等若不有所动作，她既可入城，也可出城，难道汝拦得住么？倘真冒死前往郃阳，有所闪失，我等哪有面目再见大都督啊？或者她虽留在城中，止步不前，但从此认定我等为怯懦之辈，到处宣扬，甚至于大都督枕前吹几口风，我等又当如何自处啊？”
王泽忙道：“甄督所言，虽然不为无理，但军国大事，岂可因一妇人之言而更改啊？大都督将令不可违，我等但奉命而行，行正立直，也不怕妇人枕边进言。倘若甄督强要出兵，以致坏了大都督全盘谋划，甚至于为胡寇所趁，那才百死难赎我等之罪哪！”
甄随提起鞭子来一指王泽：“大都督早便说过，前线战事，瞬息万变，为将者不可止知谨遵将令，而无自家那个……那个主动性。汝若不敢丝毫违命，一举一动，皆须承旨，便非大将之才，顶多也就是个排长。我实言告汝……”
说到这儿，突然间有些不耐烦了，猛一挥鞭，抽开王泽的手，斥喝道：“休要阻路，老爷好话不说二遍，汝且去问陈安吧！”也不管王泽还站在马前，双腿一磕马腹，朝前便撞。
王泽本能地一闪身，避将开去，随即就把后面陈安的马头又给揪住了，问他：“什么好话？甄督与将军说了什么？”
陈安有些哭笑不得地回复道：“甄督非孟浪之人，所言确实有理。大都督在郃阳，而命郭将军等驻频阳，我等驻大荔，是要待诸军齐集，而胡师疲惫后，方始以雷霆万钧之势，三面夹击……”
王泽点头，说这我知道啊，随即便问：“既如此，我等又岂能率先而动？”
陈安道：“甄督对某言道，若我等龟缩于大荔城中，毫无举措，则刘粲也非愚人，岂能想不明白大都督的真意啊？设若知我必不肯轻动，乃倾全力猛攻郃阳城，大都督势必危在旦夕。是故甄督之意，我等假意北进，但稍稍遇胡后，便可退却，用以惑敌。
“且今刘骥率部在大荔东北方逡巡，倘若合围之时，我等先要破彼，必难按期抵达郃阳城下，恐坏大都督之谋。不若先寻刘骥决战，若能摧破之，然后退守，必能乱刘粲之谋划。王督且安守大荔，我等去不一二日，便会折返，勿忧也。”
甄随的思路很跳脱，再加是陈安转述，多少有点儿前言不搭后语，王泽脑筋一时间就没能转过来。但他眼瞧着甄随已经策马冲到城外去了，而陈安说完话后，也来推搡自己的肩膀，要自己赶紧让路，他好去追赶甄随，心知难以拦住，只得咬着牙关嘱咐道：“甄督向来鲁莽，但知进而不知退，陈将军千万规劝，稍遇胡军，便即返回，勿违将令——也不必定要击破刘骥。”他知道自己劝不住甄随，只希望陈安能够及时扯住这匹烈马的笼头吧。
陈安不禁苦笑，心说你都拦不住他，难道我就能拦得住么？而且甄随究竟是什么心思，谁都料不到，他跟我说的话就前后矛盾，一会儿说“稍稍遇胡后，便可退却”，一会儿却又说要先击破刘骥所部。只是我初来乍到，不敢违抗他的命令，只好硬着头皮跟随上阵罢了，我的想法，是只要跟刘骥见过一仗，完了不管是胜是败，都把自己的秦州兵先拉回来再说。
王泽等人在大荔城中，当然不会蒙着脑袋不理外界状况，单等郃阳方面燃起烽烟——再者说了，倘若不能保障各处堡垒，或者遣人抵近探查，郃阳和大荔之间相距一百多里地，对方燃烟你也瞧不见啊——必然派遣侦骑，于路探查。所以刘骥所部的大概位置，肯定是掌握的，于是甄随、陈安出城之后，便即直奔刘骥而来。
……
再说刘粲围攻郃阳，忽忽已将十日，心中不禁益发焦躁起来。
要说这年月一座城池花十天半个月打下来那就算快的，围城数月乃至半年以上难克的战例，比比皆是。而以目前郃阳的状况，城小而坚，陶侃能守，裴该善谋，自己什么撞车、云梯、楼车，百般器械皆用，什么蚁附、掘城、钻地，百般计谋使尽，仍然难以攻破，甚至不能给城守兵造成较大的杀伤和心理压力，在这种情况下，以他领兵多年的经验，没有俩仨月，这座城池是休想攻克的。
本来也是寻常之事，只可惜，军中粮秣不够消耗的啊。
今年对于平阳政权来说，只是一个平年，刮尽府库，才整备了足够大军两月之需的粮草，且还得渡过黄河，缓缓转运。刘粲原本设想得很好，我只要急渡黄河，杀晋人一个猝不及防，自然可以掳获敌粮为我所用，再请晋阳石虎供输一些，从河东晋人豪族家中刮出一些来，足够吃用到年底啦。整整一个季度的时间，难道我还不能摧破裴该在关中的主力吗？
除非他主力不敢跟我硬碰，四下分散，或者缩到渭南乃至秦州去，那我便可尽收雍州渭北之地，彻底在河西站稳脚跟了。
谁成想天不从人所愿，他各种夺粮的手段陆续落空。首先是刘骥虽克夏阳，夏阳存粮却被周晋临行前一火而焚，就没能剩下多少来；其次欲从郃阳渡转运粮草，又遭到陶侃的阻截，损失惨重。
刘粲本以为搜掠野外晋人存粮，可以不无小补，谁想郃阳附近地区就没有多少自耕农，晋戎百姓大多被编组了民屯，并且不等自己入平，就连人带粮全都缩回城里去了。胡军络绎而出，往往数十近百里不见人烟，无粮可抢，只能围猎获肉……
其间有几支部队往西方跑得远了点儿，竟然还遭逢“凉州大马”，苦战后陆续败归。刘粲大怒，再派兵去寻北宫纯时，对方却又缩回频阳城中去了。
至于石虎，找了种种借口不肯供粮；而河东晋人世豪除了第一批粮食供输得还算及时外，其后拖拖拉拉，多不肯应命，甚至于哭天抹泪，号称粮已输尽……估计是瞧着刘粲领大军已然出境，所以胆子逐渐壮了起来。刘粲寻薛涛来问，你们家究竟存了多少粮食啊？薛涛却苦着脸回答说：“末将虽为一族之长，钱粮之事，全都托付给了舍弟薛宁，实不知确数也。”
随即平阳又一道急报传来，气得刘粲当场就把几案给踹翻了。
什么事儿让他这么着急上火呢？原来刘粲请求石虎输粮，石虎不予，又请他遣一旅师南下，自采桑津涉渡，兜抄晋人之后，或者起码助我守备采桑津，我好把渡口的氐羌全都拉到河西来。石虎还真应命了，并且亲将万余大军南下，自隰城而向离石。
这两城都属西河郡，此前刘琨败退，刘粲便发兵以应援石氏为名，收取了西河郡。等到这回石虎来了，当面斥责西河郡守及隰县县长不肯应命为自家供应军需，直接鸠占鹊巢，连夺二城。
随即继续朝采桑津方向挺进，下一个目标就是平阳郡重镇蒲子……
刘粲闻报怒不可遏，大骂道：“羯奴怎敢欺我？！”下令平阳方面出兵拦阻，不能放石虎踏进平阳郡一步。王琰道：“平阳守军不足，恐怕难当羯奴，且若放空平阳，羯奴趁势掩袭，又该如何是好啊？臣请归国，往说石虎，申以君臣大义，要他悬崖勒马，勿犯天威。”
刘粲无法可想，只得放王琰回国，对他说：“如何应对羯奴，卿且与靳将军（靳准）筹商之，无使我前门拒虎，而后门引狼！”
王琰拱手告辞而去，可是却又被刘粲给叫住了，问他：“今我欲围郃阳而伏晋人之援军，然彼等迁延不进，不肯遽至，如何处？”
王琰道：“今据探马得报，晋人陆续来援，一部驻频阳，一部驻大荔。频阳为首者郭默，殿下当知其人，素来狡诈，恐怕不肯轻动，还当发兵诱引之。大荔为首者甄随，素来蛮勇，且为裴该心腹之将，必然来救。唯其道远，或将暂歇数日，殿下勿急。”
话音才落，就有探马来报，说大荔的晋人动了！
王琰眉心一舒，对刘粲拱手道：“恭喜殿下，就此可先一举而破甄随，然后收取大荔，渡渭而南，则长安不难克也！”

第二十三章、进退如风
刘骥率部南下，以觇大荔城动静。大荔原有千余守军，后来裴该行文长安，命将正在训练中的七千兵马北调，等这些兵进了城了，他才率部曲营北去援陶侃。七千晋军在大荔休整三日后，也随即出城北上——因为这时候还没有传来裴、陶兵败，退守郃阳的消息。
刘骥迎面就撞见了这支晋军，列阵与之相攻，晋军无大将统领，指挥不力，一战而北，丢下百余具尸体，便即匆匆缩回了大荔城内。刘骥追至城下，见城防甚是牢固，不敢往攻——前些天攻夏阳就把他郁闷得不行，短期内再难重鼓信心、胆气，攻打坚城了——于是转道而东，去取蒲津附近的渡口。
渡口亦有六七百晋军屯扎，据垒而守。刘骥连攻两日，将将克陷，突然刘粲传来将令，命其停止攻击——把渡口暂时留给晋人吧。刘骥无奈，只得撤围后退，遂于大荔、蒲津之间抄掠晋人村落。
大荔城周边地区农业比较发达，自耕农数量比北部为多，有很多或者来不及，或者不肯听命撤入大荔城。刘骥因此接连夷平了四个村落，杀掠晋民千余，颇抢了几千斛的粮草，聊作小补。但随即甄随、陈安便率军离开大荔，前来进讨，与刘骥正面相对。
陈安问甄随道：“我军六七千众，与胡势相当，然胡之骑兵较我两倍有余，平原之上，无险可守，此战非容易也。将军有何谋划？”
甄随笑道：“阵而后战，或恃险为守，不过庸将所为寻常事也。唯于平原之上，直面强敌，身先士卒，长驱直入，才见我等与彼等不同，堪为一时之杰！”他的意思，列什么阵，谋什么划啊？咱们直接杀过去不就完了么？
关键是刘骥托大，因为此前与大荔城内出来的晋军交战，轻松获胜，故此并不把晋人放在眼中。在刘骥想来，你们也就会守城而已，倘若无险可守，平原对决，又如何是我皇汉百战精锐的对手啊？所以他也没下营，也不立垒，命步军在中、骑护两翼，直接就铺天盖地地掩杀了过来。
甄随说既然他想跟咱们对攻，那咱们也不能示弱啊，随即笑问道：“前日冀城内较量，我侥幸得胜，将军心中可有不服么？”
陈安赶紧拱手否认：“甄督勇力，当世无对，末将焉敢不服？”本来只是寻常场面话，谁想却被甄随揪住了漏洞，说：“既云不敢，可见非真服也。今日倒正是良机，我当与汝真刀真矛，再公平较量一番看——可将步卒皆交于我；陈将军久在陇上，娴熟马战，骑兵一以付汝，我等直撄敌锋可也，且看谁能先获贼将首级！”
阵安心说你啥意思？咱们这儿六千多步兵，战马不到三百匹，你领了大头儿走，给我个余数，比斗谁能先获敌将首级，还说是“公平”较量？你这人怎么这么无耻呢？！
可是他生平虽然桀骜，自恃武勇，偏偏还就不敢不服甄随；加之甄随是裴该爱将，位至四品武卫将军，领中军佐，比自己高一大截，实不便当面顶撞……转念再一想，也好，你把骑兵都交给我了，那么一旦遇挫，我便可率骑兵先走，返归大荔——反正你是违令出城，事后大司马须怪不到我头上来。
当即应承：“既如此，我所领骑兵数少，甄督当容我先发。”
甄随说当然你先发，咱们一起朝上猛冲，你四条腿肯定比我两条腿冲得快啊。
两支大军就此在平原上如同两道洪流一般，汹涌相撞，战到了一处。陈安虽然起了先走的心，但终究胜负未分之时，不便遽然后撤，他首先领着三百骑兵斜向兜抄，直取胡军右翼。胡骑前来拦阻，陈安左手七尺长刀，右手丈八蛇矛，冲锋在前，双手挥处，十荡十决，竟无一骑能在他手下走过一个回合的。
胡兵也是没想到晋人如此胆大，竟敢与自军对冲，右翼四五百骑竟然被晋骑直透而入，瞬间崩散。刘骥见势不妙，急忙从中军调步兵前去堵截。谁想陈安冲过一阵，见敌长矛如林，看看抵近，急忙一拨马头，率领所部从胡阵前横过，便即远飏而去。
刘骥才刚舒一口气，正面甄随领着步兵也冲过来了。
甄随早就下了马，左手盾牌，右手长刀，撒开两腿，直透敌阵。紧跟在他身后的，就是这些天精练的那五百锐卒，也皆短兵在手，沿着甄随破开的口子便直冲进去，随即左右分开，将胡阵缺口进一步撕裂。
刘骥因为轻视晋军，并未严阵以待，加上他还希望能够咬住这一部晋军，等取胜后，方便踵迹而追，说不定直接尾随着败兵就能够冲进大荔城里去呢，一时疏忽，遂被甄随等透阵而入。这阵势一散，便属乱战了，甄随所部可是最擅长乱战的，往往三五人成一小集团，便可直面十倍于己的胡兵——两人在上格开敌矛，一人矮身自敌胸腹间斫杀过去，长刀挥处，鲜血四溅，惨呼声久久不息。
刘骥急命士卒向中央靠拢，并命左翼骑兵去兜抄晋人之后。可是他这儿才刚下完命令，尚未传至军前，陈安率三百骑兜个圈子，便又掩杀了回来，与甄随步兵两向夹击，乃将胡阵搅得更乱。
在原本历史上，陈安反赵，割据陇上，号称有晋戎之兵十余万，却被前赵征西将军刘贡和休屠王石武率军合击，便即瞬间崩溃，所余骑兵八千，败逃陇城，旋即刘曜攻陇，陈安被迫逃亡，途中遭到擒杀。所谓秦州第一的勇将，不过如此而已，为什么呢？因为比起甄随来，陈安才是真正的一勇之夫，给他千骑即可纵横一时，兵数多了，反倒不知该如何指挥、调动啦。甄随跟他接触了几天，一起练兵，窥见其长，也明其短，所以才只给陈安三百骑，估计给多了你也照管不过来。
仅将三百骑临阵，陈安却反倒把他驭骑的才能发挥到了极致，专寻胡军薄弱处来往冲突，杀敌不多——还主要都是他一个人杀的——却给胡军造成了极大的混乱。刘骥也是宿将，见势不好，及时断臂止损，抛弃前锋，将其余步骑兵全都聚集起来，且战且退。
等到甄随彻底击溃了胡军前锋，手刃二将，杀敌兵卒亦有数十，再欲向前，却远远地就见刘骥大纛在中，外面胡军层层包裹，阵势严密，如同一只暴怒的刺猬一般——其实更象豪猪，但甄随从来都没见过那种玩意儿。他还想朝前撞，胡阵中当即乱箭齐发，甄随抬盾遮面，就觉得手臂连续震颤，也不知道有多少支羽箭狠狠地钉在了盾牌之上。
他被迫只得暂时止步，重整队列，与胡相峙。
甄随不敢往冲胡阵，陈安麾下就三百骑，当然更不肯无谋地押上了——胡阵外近千骑兵成六七个小队往来驰突，牢牢护住了侧后方，使他无隙可趁。于是陈安被迫率部折返，对甄随说：“敌虽受挫，一时不溃，我亦当立营以为凭据，以便再攻。”
甄随问陈安：“汝可斩获敌将首级了么？”
陈安回道：“不曾。”
甄随“哈哈”大笑道：“此番较量，却又是我胜了！”命部曲将所得两名胡将的首级展示给陈安看。陈安假意恭维，心中却不禁暗骂：我兵本来就少，又为了配合你，来往驰突，就算斩杀了敌将，哪有功夫下马去割取首级啊？
再问甄随对策，甄随在马背上踩镫立起，远远一望，就见胡阵开始调动，原本紧密的阵形略略松散一些，貌似有不少士卒围绕着刘骥大纛，正在掘壕。很明显刘骥吃了个亏，不敢再蒙着头朝前猛冲了，打算下营立寨，以做久战的准备。
甄随不禁咬牙道：“可恨，不能一举击溃刘骥。”便即下令，咱们也立营，但是——“不必消耗士卒体力，伪作掘垒之状可也。”
陈安听了这话先是一愣，随即喜道：“甄督是有撤兵之意么？”
甄随点点头，说：“今杀胡贼不下数百，足摇其心，然而胡寇也甚勇，我精锐兵马又尚未练成，竟不能直透其阵，斩杀刘骥……若我等被牵绊在此，胡寇必有增援到来，恐怕那时将难以全师退返大荔，坏了大都督的全盘谋划。且将胡将首级归献荀夫人，便足可使其见我等忠勇……”
陈安暗中长舒一口气，心说你还算有头脑——是谁说甄随只知进而不知退的？
但是随即就听甄随说了：“回去后在荀夫人面前，我等须统一口径。只说刘骥所部已得胡寇增援，不下两万之数，我等以寡击众，大破贼势，惜乎士卒疲惫，伤亡亦重，不敢再战，只得退归。可恨王泽不肯跟我等戮力同心，否则若全师而出大荔，必可直抵郃阳城下！”
陈安赶紧摆手道：“似不必如此，对王将军太过不公……”
甄随瞥他一眼：“汝是怕得罪王泽么？”
陈安心说那是当然的，我初附大司马，手下将兵也被尽数褫夺，刚给我这三千秦州兵还缺乏严格整训，也不能算是自家的部众，此际身在矮檐下，你们谁我都得罪不起啊。跟着你出城战胡犹有可说，倘若帮你编瞎话，把责任全都推在王泽身上，他还不得恨我入骨吗？他不敢对付你，可未必不敢收拾我啊！
他不回答甄随的问题，只是陪笑。甄随见状倒不禁笑了，拍拍陈安的肩膀：“我与陈将军是撕打出来的交情，我又岂会害汝？想那王泽，必然辩驳，或说大都督之命不可违抗，或说若全师出城，恐怕大荔有失，或者还会说要卫护荀夫人。我等在夫人面前争论，汝可试做和事佬，两面劝解，如此一来，王泽也不会恨汝，夫人也不好再提出城往救郃阳之事了。
“我等便说，士卒疲惫，需要休整，且再觑看胡势，是否会大举来攻大荔，以此拖延时间，直到郃阳城上，烽烟燃起。”
随即他皱皱眉头，仿佛自言自语地说道：“只恐大都督自信过甚，以为必可久守郃阳，烽烟迟迟不燃……说不得，到时候还得找机会再出城去与胡寇见上一仗……”
……
双方激战的时候，就已经是午后了，各自立阵不久，天色便即渐渐地昏黑起来。刘骥还恐甄随趁夜来袭己营，不免分派将兵严密护守，谁想到一夜无事，第二天起来一瞧，对面只立着十几面大旗，却只影不见——甄随早就已经趁着黑夜撤走啦！
恨得刘骥是指天划地，骂声不绝。
刘骥遣探马一路西南而下，才刚侦察到晋军已然尽数撤回了大荔城内，随即就接到了刘粲派发来的援军——刘粲使靳康等率两万大军络绎南下，想要一战而挫败甚至于歼灭甄随所部。两军会合后，刘骥便欲往攻大荔，却被靳康给拦住了，说：“皇太子殿下之意，本为围困郃阳，诱晋人来救，遂于平原之上摧破之。然而彼等既已返归大荔，大荔城坚，昔雍王率十万之众都不能克，反为所败，何况我等……”
靳康说了，当年刘曜十万之众往攻大荔，还有虚除部戎兵为援，裴该就三四万人守城，都能支撑那么长时间，最终还反败为胜；如今咱们拢一块儿不过三万，预估城守军在一万以上，你有把握一鼓而下吗？去掉咱们这些兵马，郃阳城下之兵不到五万，万一郭默趁势来攻，内外夹击，该怎么办？咱们能够及时赶回去救援吗？
不要以为以优势兵力攻击敌城，就可以轻松来去的。一旦咱们撤退之时，晋人开城冲杀出来——他们居高临下，我营中调动很难瞒得住对方耳目啊——咱们若是不管不顾，必受重创，甚至于说不定会全军崩溃；若是反身与战，那就又被牵绊住了，短时间内撤不了啊。
“晋人守土，粮秣物资易于筹措，其数虽寡，也不弱于我军三分之一，则若分兵以攻郃阳及郭默、甄随，诚恐日久难克，粮秣不继。是故殿下才聚力于郃阳城下，欲诱敌来，好逐一摧破之……”
刘粲也是在山口附近见到了裴军之勇，生怕力分则散，不能快速破敌。倘若分兵往攻频阳、大荔，那是对方的主场，又有城池为凭，谁都不能保证十天半个月内肯定能够拿下来，时间一拖长，自家必然粮秣不继。所以才想引诱晋人到平原上来决战，甚至于直接攻打胡军在郃阳城下的营垒，到时候在局部战场上主客易势，就有希望短期内破敌，甚至于可以缴获大量粮草物资了。
因而靳康就建议说：“为今之计，大王还是暂留于此，归告殿下，请示方略为好。”
刘骥无奈之下，只得依从其言。他不敢讳败为胜，但也不敢跟老哥实话实说，不但把自家折损打了个对折，还说：“甄随确乎勇猛，我军数量与之相若，恶战竟日，稍稍受挫。然贼亦不能前，被迫退归……”刘粲就此受了误导，不禁顿足道：“可恨啊，早应寄语大将军，佯装败退，诱甄随来救郃阳。彼今受挫而归，倘若不肯再来，又如何处？”
只好召回刘骥、靳康等，却把目光转向西方，按照王琰临行前所说的，设下圈套，要引诱郭默离开频阳，到平原上来与自军决一胜负。

第二十四章、酒宴
郭默在频阳城中，突然下令召集诸将，摆酒宴饮。诸将正在忙着训练士卒，并且哨探东方军情，皆不甘愿，可是郭思道身为前军帅，又被裴该授予总统频阳各营之主责，他直接下将令相召，大家伙儿也不便违扛，只好冷着脸，捏着鼻子前往。
酒席宴间，郭默连连劝饮，但见诸将多不应命，便即问道：“今日与同僚欢会，就某所知，诸位皆是海量，何以不肯胜饮啊？且面有不怿之色，难道是酒食不合口味之故么？”
王堂脾气比较燥，当即重重地放下酒盏，冷言回复道：“大都督见在郃阳，为胡寇所围，我等无不心急如焚，日夕忙于选练士卒，候大都督令下，郃阳燃烽，便要齐往救援。当此之时，不知郭帅为何还有心情饮酒啊？难道全不将大都督安危放在心上么？末将却无此等闲情逸志，美酒醇酿，入喉有若刀割！”
李义急忙解劝道：“王督言重了，郭帅岂能不念大都督被围郃阳啊，今日召我等来，想是……”
他话没说完，就被郭默摆摆手给拦住了。郭默面向王堂，笑问道：“听王督之意，是不肯从我之命喽？”
王堂哼了一声，回答道：“郭帅归附大都督比我等为晚，不知我等自徐州相从，与大都督早定君臣名分，恩义相结，则君亲有难，为臣子者岂可无忧？郭帅若率我等往救大都督，自然凛遵钧命，若只是召来饮酒，且恕末将不能奉陪！”说着话，猛然站起身来，扭头就要走。
郭默见状，当即双眉倒竖，“砰”的一声，猛击几案，众将皆惊。李义赶紧拉扯王堂，就听郭默喝道：“我早便知道，汝等自恃从大都督于微时，自徐方转战关中，我乃后来归附，故此汝等皆不将我放在眼中！今大都督授某总统频阳各营之责，然而胡寇势大，再似汝等这般违令不遵，又岂有胜算啊？！”
王堂正要分辩，就听郭默又道：“汝等小觑我，大都督须不小觑我。大司马三军，论名位我不如陶士行，论亲厚不若裴文冀，而大都督不命汝等为帅，而偏使我督前军，何也？难道汝等以大都督为瞽者乎？！”
谢风忙道：“大都督既然有命，郭帅名位在我等之上，自当凛遵将令，但不知今日唤来饮宴……”
郭默斜了谢风一眼，冷哼道：“今日不过邀来一宴，都不肯从我命胜饮，则异日战阵之上，谁信汝等肯凛遵我命？！”眼神随即移回来，紧盯着王堂，问他：“汝可知道，大都督何以命郭某为帅？”
王堂昂着脖子一拱手：“正要请教。”
郭默容色稍霁，环视众将，缓缓地说道：“道理其实很简单，汝等多不过乡下孺子，若非大都督简拔，将终身劳碌于畎亩之间，安能为将啊？即汝等未从大都督前，郭某便以壮勇事河内裴守，永嘉之乱，自据坞堡，逆胡抗战……”伸手一指北宫纯：“论及与胡寇交锋次数，对胡寇底细之明了，在座唯北宫将军才略可与某相拮抗！”
北宫纯微微苦笑，拱手道：“我岂敢比肩郭帅……”
郭默还是紧盯着王堂，偶尔拿眼角余光去瞥谢风和一直不说话的陆和，一字一顿地说道：“甄随在大荔，军不如我等之盛，则将来救援郃阳，与大都督内外夹击，共破胡寇，当以我等为主力。然而胡寇甚众，数倍于我，若不能洞悉其情，安有胜算？我与胡寇在河内交锋，前后五六年，大小仗不下百数，自能知其所长，及其所短，汝等又如何？”
一瞥北宫纯：“胡有何长，亦有何短，北宫将军可说于这莽夫听。”
北宫纯临阵虽勇，但个性却柔——主要是多年来受洛阳、长安的公卿压制，乃至于后来被迫投降胡汉，遭受各多冷眼，早就把他的棱角给磨平啦——怎敢在这个时候去接郭默的话？赶紧拱手道：“末将愚鲁，还请郭帅指教。”
郭默呵斥王堂道：“汝愿听，便即坐下；若敢违命，难道以我之刀为不利乎？！”
李义和谢风一左一右，拼命拉扯，才把王堂给按坐下来。郭默这才竖起手指来解说道：“在某看来，胡之长有三。其一，士卒悍勇，往往少年时即习弓马，非我等麾下将吏可比。实言告汝等，今大司马三军，能以同等兵数，与胡寇相斗而不落下风者，唯大都督部曲营，与甄随麾下精锐，余皆不及……”
王堂一梗脖子，似乎有话要说，但最终却还是咬牙给咽了。
就听郭默继续说道：“其二，胡寇多骑，唯‘凉州大马’可与拮抗，然我部凉州骑兵数量，却又远不如胡。其三，为将者多屠各显贵，及匈奴宿将，本是一家，战法娴熟、配合默契，非我等天南海北之人，临时拼凑之军可比……”
谢风插嘴道：“郭帅所言是也，但不知胡之短又如何？”
郭默嘴角略略一撇，回答道：“胡之短亦有三。其一，轻忽粮运，士不得饱，乃惯以抢掠以充军实，并提振士气。然今冯翊郡内，百姓多归民屯，人退入城，粮收归邑，则胡寇野无所掠，粮秣日蹙，人心必不齐矣……”
其实这倒并非是胡汉政权独有之弊，而是封建时代军队传统的弱点。这年月除了裴该之军——也不敢说全部——外，对于底层士卒的供奉向来都是不足的，往往每日两餐，勉强得饱，兵器、铠甲，都使自筹，所以抢掠就成为提振士气，乃至于加强士兵个人武装的最重要途径。这样的军队，抢得饱了，自然越战越勇，但若是有一段时间无从抢掠，实力就可能下跌，士气也容易涣散。
“其二，胡兵品流复杂，有屠各、匈奴、六夷，乃至降胡之晋人，若各成一军，则难成阵，若散归各营，则亦生乱。是以有云，晋但坚阵，胡难摧破。
“其三，由此两端，胡虽剽掠如风，但不耐久战，稍受挫折，便乱阵脚。以是我等当胡，不可浪战，而当以坚阵正面迫之，出奇兵抄掠其后，徐徐侵削其势，然后可以成功。”
说完这几点后，郭默略略顿了一下，随即环顾众将：“大都督付我西路总责，统领各营，应使勇者不独进，怯者不敢却，当守则守，当退则退，当徐则徐，当急则急，人人听命，始有胜算。则若我进军徐如林莽，而汝等或自恃勇锐，或心忧大都督在郃阳，违命而前，哪里还能有胜算？今一盏酒都不肯胜饮，异日战阵之上，何能令行禁止，唯我所命是听啊？！”
他目光阴冷，一个一个瞪过来，瞧得诸将无不战栗，李义更是直接把脑袋给垂下去了。
郭思道今天搞这一出，就是想要威吓诸将，使皆听令。正如他此前所说，自己并非裴该元从之将，骤然得任前军帅，陆和、王堂、谢风等人多数都是不服气的，倘若平常还则罢了，如今大战在即，就怕一个指挥不动，会坏了大事。
不过郭默最担心的，倒还不是那些原从将领，因为他知道那票人够忠，只要把道理摆明白了，说我如此这般布划，有利于击败胡寇，援救大都督，应该不至于再使小性子——虽说回回都要解释，既麻烦又恐贻误军机，所以得先这么设个局吆喝两声——相比之下，他反倒最不放心李义。
在郭默看来，李义本身才能有限，又是个首鼠两端之辈，实不便赋予重任。但偏偏裴该入关之后，所收关西士人多数都入朝为官，或者入幕为吏，直接独领一营的，就只有这个因为把索綝搞下台而被当成‘千金马骨’的李义了，故此李义在那些关西新兵中威望是很高的。李义本人也隐隐自命为关西武将之首，别瞧他平常一副老实面孔，甚至有些软趴趴的，其实内心倨傲，并不把那些原从将领放在眼中。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郭默和李义是同一类人，他也认为裴军中三河出身的兵马，天然就该是自家部属，或起码目自身为精神领袖，所以李义的外柔内刚，外和内忌，必然瞒不过郭默去。
然而同理，郭思道那点儿心思，李义却也心知肚明。李义心说你资格比我老，名位比我高，受宠比我深，我才不是王堂那路傻缺，偏要跟你硬顶呢。相比陆和、王堂、谢风等人来说，我等都算是外将，外将自当暂且协力同心，才能够扒拉开那些原从往上爬——好，我今天就给你一个面子，多帮忙附和几声吧。
因此郭默话音才落，李义便即毕恭毕敬地拱手说：“郭帅所言是也，我等自当凛遵将令，岂敢有违啊？”说着话端起酒盏来，招呼众将：“于今大都督授权郭帅，则郭帅之命，有若大都督之命，若大都督命胜饮，我等岂敢违逆啊？诸君，且都满酒，齐为郭帅寿吧。”
郭默一摆手说“不敢”，但随即自己也端着酒盏站起身来，对众将道：“既然卿等忧心大都督，美酒佳馔，难以下咽，那我但敬诸君这最后一盏酒，且都饮了吧。”仰头饮尽，然后将酒盏朝地上狠狠一掷，厉声喝道：“今日不肯尽欢，则明朝于阵前若敢违我令者，有若此盏，虽欲胜饮而不可得矣！”
陆和一直不言不语，这时候却也端着酒盏，并且招呼各将全都站起身来，学着郭默的样子，先饮尽，再掷盏，说：“我等唯郭帅之令是听，若有违抗，皆如此盏。想郭帅若不能拯救大都督于郃阳，亦当不能独存！”

第二十五章、绝处逢生
杨清解开腿上的绷带，当即一股恶臭扑鼻而来。
伤口原本包扎得不错，还敷上了金疮药，但大约是那晚逃出夏阳城，遁入山地的时候，奔跑过猛，扯动皮肉，又给撕裂了，此后没有机会处理，竟致腐烂流脓……若非从昨晚开始，就时不时觉得钻心地抽痛，他大概还想不到要解开绷带。
杨清倒吸一口凉气，多少有些手足无措，他心说我这条腿还好得了吗？不会从此瘸了吧？
正这么担心着，突然间眼角寒光一闪，从旁边递过柄刀来，递刀那人淡淡地说：“割开它，将脓血挤了去，汝尚可活。”
说话之人正是“厉风左营”督、镇远将军周晋。
杨清闻言，不禁打了一个冷战，胆战心惊地问道：“周督之意……仅仅伤了腿，也会死人么？”
周晋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说：“即便小创不割，导致创毒入骨，除非割了汝的腿去，否则怕会有性命之忧……然军中也无华元化那般神医，便割了腿，八九成还是一个死字。”
杨清忙问：“如周督所言，及时割开创口，挤去脓血，便可得活么？”
周晋答道：“七成可活。”顿了顿，又补充道：“倘若肉不再烂，五日之内也不发寒作热，便可无虞了。”
杨清听了，赶紧伸手就去接周晋递过来的刀，谁想周晋却又把手给缩回去了，随即在杨清疑惑的目光中，扬声招呼道：“取火石与干草来。”
有部曲递上应用之物，周晋燃起一小堆火，先将刀锋在火上燎过了，这才重新转向杨清：“坐定了，不要动……”没等杨清反应过来，刀光便猛然一闪，擦着他腿上创口而过，疼得杨清猛地大嚎起来。
周晋收刀入鞘，呵斥杨清道：“大丈夫死都不怕，些许疼痛算什么？休要鬼叫。”随即命两名部曲把杨清牢牢按住，他亲自伸手为杨清挤干净脓血，然后又取一束干草来引着了火，在杨清创口上燎了一燎。
杨清又跟杀猪似地惨叫起来。
周晋见原本那条绷带已经染满了脓血，无可再用，身边又无清水可以盥洗，便即解开衣襟，从自家衷衣下端撕下一长条来，帮忙杨清包扎伤口。杨清才刚痛得有点儿麻木了，衣带才一贴肉，却又新添了一种难描难画的刺痛……
他不禁心说，这便似往伤口上撒盐……周督这贴身的衣服干净么？不会是沾满了汗渍，所以才这么沙得疼吧……
当下咬紧牙关，感激周晋：“小人若能生还，全赖周督救命之恩……”左右扫两眼，那意思：行了，别再按着了，把我放开来吧。
周晋道：“兵刃、草木之上，乃至空无一物处，但有气息，便有病毒，入之于血，人易染疾，唯有先使火烧杀了，或者可免。”随即轻轻叹了一口气：“此皆大都督所教也，果然清华贵胄，当世英雄，真是无所不知……汝若得生，休要感念我，继续为大都督效死可也。”
杨清连连点头：“小人自然忠于大都督，一心杀胡灭寇，为大都督厮杀出太平天下来，别无他想！”其实心里说，大都督最好不但保佑自己别死，还保佑自己别残，再保佑自己能娶上一房媳妇儿，传宗接代，然后为官做宰，世世富贵……
嗯，是不是要求得太多了点儿啊？
就见周晋站起身来，招呼残部道：“可歇得够了么？上路吧，今日若是不能走出这片山去，我等怕是都会被活活地渴死、饿杀！”
他们进山都已经第五天了，干粮倒还存有一些，饮水却全都喝尽，今早起身的时候，大家伙儿就只能都趴在地上，于草叶上舔吮露水，略略滋润一下干裂的嘴唇。
原计划进山后便即转道向南，突出山地，等到了平原上，那就一切好说，上洛水支流不少，起码饮用水是不虞匮乏的。谁成想被李景年一追，慌不择路，竟然越逃越北，然后翻山越岭，就找不到南下的任何一条通路了。
于是打算，干脆奔西边儿去吧，西北方向山岭中有横山县城，距离夏阳约摸百五十里路程。然而这百五十里路，只是地图上丈量所得，山岭绵延、森林茂密之间，根本无法直道而行，甚至都不可能在一里地内保持面朝同一方向，结果连走五天，别说城邑了，连人迹都难寻一处。
众人这才开始慌张，难道咱们才逃离了胡寇的毒手，却要被困死在这山岭之间不成吗？
周晋鼓舞士气说：“我老家在河内，北倚太行，千里险塞，这冯翊之山，如何可比啊？便太行山上，也有人踪，穿山之路，非止一条，如何这些许山岭，我等便闯不过去么？大都督曾云：‘世上本无路，行走得人多了，也便成了路。’我等正要在这山间踏出条道路来，日后请来救兵，便循路而回，复夺夏阳，将胡寇彻底封死在冯翊郡内，一鼓歼灭！”
杨清心说别了吧，这样的“路”，我这辈子都不想走第二回啦……
为了鼓舞士气，周晋还画下无数大饼，诱引众军。他说此番失城之罪，大都督断不能赦，但自己仗着多年相从，即便没功劳也有苦劳，总能求得大都督赦免了麾下众将士。两名部督、部督副无法可想，其余士卒，趁着他说话还算数的时候，全都给加官晋爵，最不济也许了个伍长。杨清更是一步登天，从排长直接跳到了队长，理论上这几百残兵，他能分管四成还多。
于是周晋就领着这数百名伍长、排副、排长、队副、队长等等，于山林间艰难跋涉，一直走到第六天上，才终于见到了一线曙光——
山岭之中，突现陡崖，站立崖上，一股冷风扑面而来，原来崖下竟是一道深涧！
众人的喉咙全都火烧火燎的，渴得几乎喘不上气来，拖着沉重的躯体一步一挨，有若行尸走肉一般，忽见有水，无不精神大振。周晋二话不说，直接寻山崖略缓处，一抱脑袋就轱辘下去了，众皆从后跟随，却又有六七人当场被摔断了手脚……
好不容易痛饮一回涧水，这才有力气生起火来，把袋里最后一点儿干粮以兜鍪做锅，盛涧水熬成稀糊，略微填了填肚子。周晋道：“既然有水，水畔多半有人！我等可暂且分散，沿岸寻找。”
看起来霉运终于走到了终点，才一顿饭的功夫，就有士卒揪了一个山民折返回来。周晋问他们是从哪儿逮着的，可有村落么？士卒回答说：“唯此一人，入山樵采，我等先掳了来，候周督问话。”
那山民骤见这一群衣衫褴褛、五痨七伤的败兵，吓得腿都软了，当即跪地求饶。周晋宽慰他说：“看汝衣衫，不是羌人，是我晋人，乃可不必慌乱。我等都是大司马裴公所部晋兵，偶尔失道，至于此处，汝若能指点出山之路，必有重谢。”
看对方神情宁定一些了，他就问：“汝村何在，距此多远啊？”
那山民眼珠子滴溜乱转，却不回答。
周晋想了想，便即明白，这是怕连累村民啊——任谁见了这一群拿武器的饿殍，也不敢往自家领不是？于是改口问道：“由此向哪个方向，可以最快出山啊？横山县城又在何处？”
山民这才结结巴巴地回答说：“小、小人不知横山怎么走……但由此南向、向，十里外便可入平，再西向渡过洛水，可至粟邑……”
周晋听了这话，不禁目瞪口呆——我明明是奔着西北走的啊，怎么走到西南来了？好在听山民所言，距离粟邑最多也就一天的路程，自己刚喝饱了水，又有点儿稀糊垫底，再扛一天，应该不成问题。于是下令聚集部众，押着那山民领路，带他们到粟邑去。
周晋随口许了山民莫大的好处，但同时又绑缚其手，用绳子拴着，防他跑路——那家伙貌似体力颇为充沛，又熟悉这片山林，他若偷跑，咱们肯定追不上啊——甚至还搜了山民的身，把他藏在怀里半个糙米窝头抢过来，与部督、督副分着吃了。
既然前途光明，士卒们的步伐也逐渐轻快起来——虽说几乎人人带伤，走得肯定比健康人要慢。周晋在夏阳城内，与城外山上，两处求死不成，生存之意反倒更炽，心说我起码得把这些跟随多年的兵卒带出生天去，然后再去大都督军前请罪伏法……
不过失城覆师之罪，虽然当斩，大都督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说不定还能给我一条戴罪立功的活路？带回去的士卒越多，必然我距离鬼门关就会越远一线。倘若能至粟邑，召其守军相从，再跟胡寇见上一阵，砍些首级来，或许还能将功折罪嘞！
这一路倒是无惊无险，直至粟邑城下。城守兵远远瞧见数百人汹涌而来，吓得赶紧把城门给关上了，急报县长知道。县长登城来看，周晋高声报名，县长要求把兵符用竹篮装了，扯上城头，仔细验看过，然后才肯开城出迎。
周晋进城之时，双腿一软，几乎跌倒，还是杨清拐着腿，从旁边儿搀扶了他一把，才没让他丢丑。随即向县长打问前线战况，县长也说不清楚，只知道大司马被围郃阳，郭默等率部来援，都暂时在频阳城内取齐。
周晋当即便道：“大都督有难，我等岂可不救？还望县长将守军都交于我，我领着前往郃阳，去救大都督！”

第二十六章、烽火
周晋想要把粟邑的守军全都带去援救郃阳，县长闻言，不禁大惊失色——我这儿本来就没多少兵，还都是县民子弟，怎么可能跟你去送死啊！
于是苦笑着劝说道：“守军不过五百，且多是老弱乡兵，护城尚且不足，如何能与将军？且闻胡寇不下十万之众，将郃阳城围困得水泄不通，便将军率这数百兵去，也无异于羊入虎口，安能救得大司马？以末吏愚见，将军且在蔽邑好生歇息，将养士卒，我遣使往频阳去报郭帅，听候郭帅将令可也。”
周晋也就是那么一说，以表忠心，其实他这会儿别说去救郃阳了，连转身出城的力气都欠奉。于是就坡下驴，点头道：“阁下所言甚是，自不当鲁莽从事，白白折损士卒性命却于事无补……领我等来的山民，请阁下与他些财货，打发了吧。我等甚饥，先求一饱……”
周晋在粟邑城中休息了三天，吃吃喝喝，终于恢复了体力。频阳方面也传来郭默的将令，要他把难以上阵的伤兵留在粟邑休养，自率能动之卒，南下频阳会合。周晋不敢耽搁，便即辞了县长，率部出城。
杨清感觉粟邑城小兵弱，比夏阳还不靠谱，生怕周晋一走，倘若胡军来攻——都不必多，有个一两千的游骑，这城就守不住——那自己不仍然要陷身险地吗？腿上伤口寻医者看了，重新敷药、包扎，据说没有性命之忧，于是他就拐啊拐的，追上周晋，一副大义凛然的面孔，说：“些许小伤，不碍我为大都督效死，还望周督带上小人……末将。大都督在郃阳被围，我又岂能安心在边邑静养啊？”
周晋颔首道：“真忠勇之士也。我若侥幸不死，必要好生提拔于汝！”只要你走得动，那就跟着来吧。
频阳在粟邑西南方向，直线距离也就一百里地，但因为有山地和上洛水支流阻隔，被迫要绕出近两倍路程去。因此他们出城之后，先沿路而向东南，走到晚间，在距离上洛水不远处安营扎寨。
虽然人数不多，周晋仍然高标准，严要求自己，按照军中规范，掘壕立营，并且散出哨探四出巡查，安排士卒分班站岗。杨清分到第一班，手按佩刀，在营中来回巡视——他已经是队长啦——自辕门起，绕营一整圈也就片刻功夫，忽见有名哨探跌跌撞撞猛冲入营，高叫道：“不，不……”
大概是想喊“不好”，又怕影响了士气，所以半道儿就把话给咽了，随即一脑袋就扎进了周晋的大帐里去。杨清急忙蹩至无人处，悄悄靠近大帐，侧耳偷听，就听那哨探禀报说：“洛水西岸，连营列寨，都、都是胡兵！”
杨清不禁大吃一惊，心说：我怎么这么倒霉啊，难道真有灾星之命不成么？早知道就不跟着周晋离开粟邑啦！
……
原来刘粲为了引诱郭默出城，特命刘悝、靳康二将率军万余，沿着山麓向西方挺进，假意渡过上洛水去袭取粟邑。他吩咐二将，行军务须仔细，勿为敌骑所趁，一旦遇敌，或且战且退，或原地坚守，争取把郭默所部全都吸引过来，牢牢绊住，候我派发援军，三面合围，将之摧破。
二将果然于路警惕，虽然所带辎重不多，又是大平原上，日行也不过五十里而已。三日后进抵上洛水西岸，反复哨探，不见敌踪，这才敢于涉渡，过河后便即安营扎寨。靳康说了：“本恐郭默发兵，半渡击我，今虽不来，或将于我背水时掩袭而至……须坚壁垒，且随时做好退至洛东的准备，方为万全。”刘悝深以为然。
于是一方面深沟高垒，一方面遣哨骑西向巡查，周晋所部既然能够发现他们，那胡军自然也能发现周晋了，急忙归报刘悝。刘悝问清楚了对方的大致数目，知道不过数百人而已，不禁大喜，说：“此必郭默前军也，不趁此击破之，更待何时啊？”也不跟靳康商量，便亲率领骑兵出了营寨，直向晋军冲去。
周晋得到的消息，则是胡军铺天盖地而来，数量无可胜计——其实是探子不及点数，就屁滚尿流逃回来了——才过上洛水，正在立营，距离自军还不到十里之遥！他当场就慌了，终究众寡太过悬殊，再怎么想要杀胡立功，以赎罪愆，就手下这几百残兵，也不敢直撄胡军之锋啊，急令拔寨……不，还是弃寨吧，把才从粟邑搞到的什么营帐、粮草、旗帜、车辆，全都撇了，咱们赶紧逃命为好！
只是除了周晋与部督、部督副三人，得粟邑县长相赠驽马外，其余全都是步卒，这两条腿的怎么跑得过四条腿的啊？再加周晋好不容易才把这几百残兵带出生天，实不肯舍之先逃，那速度自然就更慢了。
因此天尚未黑，便被刘悝追上。胡骑远远地望见晋兵，不待指令，便纷纷扯弓放箭，那名部督一个不慎，后背正中一箭，当即朝后一仰，倒撞下来，眼见得是活不成了。
杨清拐着腿就奔跑在其侧，见此情状，也不知道从哪儿鼓起来的气力，双腿猛然间发力，朝前一蹿，一把就把马缰绳给笼住了，随即右脚踩镫，将身一纵，便即纵跃上了马背。不过他虽会骑马，骑术不过才刚入门而已，如此这般跳上奔跑中的战马，自打娘胎来就是头一回，再加慌张、忙乱……跨上鞍桥才猛然发现，咦，我怎么骑反了，脑袋冲着马屁股？应该先迈左腿才是啊……
胡骑才一轮箭，便当场射翻十数人。周晋于奔马上转身回射，却一连两箭都无法中的。好在这个时候，天色已经逐渐昏暗了下来，双方虽然看看逼近，胡骑驰射的准头却也同样差了许多。而且靳康及时赶来，拦阻刘悝：“将军慎勿再追，还请后退。”
刘悝怒道：“不过数百晋人，见我而逃，想来再追不过五里，便可将其彻底杀尽，先挫一挫郭默的威风，汝何以阻我？”但随即就把表情舒缓下来了，语气也放平和，问道：“靳将军既阻我，想有缘由，悝恭聆教诲。”
靳康乃是靳准的从弟。靳准是匈奴人，以郎官而升至中护军，随即进二女靳月光、靳月华于刘聪，得其宠爱，立靳月光为上皇后、靳月华为右皇后，靳氏一门因此显贵。其后靳准党附刘粲，图谋夺取刘乂的皇太子之位，虽然当初因为刘曜的要求，将其罢职，贬为平民，但其后不久，刘曜在冯翊战败，不能再威胁平阳政权，刘粲便悍然谋害了幽禁中的刘乂，并给靳准官复原职。此番渡河西征，更使靳准行车骑大将军，任留后事。
靳氏三兄弟：靳准、靳明、靳康，权倾一时，跋扈妄为，被平阳人暗骂为“太子门下三条胡狗”——虽说他们早就“抬旗”为屠各啦，不能再算匈奴——还说：“靳准狡若狐，靳明狠若豺，靳康谲若狈。”总之这三兄弟都是一样的货色，奸恶诡诈，祸乱朝政。
不过朝中比较公允的评价，相比起来，靳准实有安邦定国之才，靳明多智可为良辅——可惜聪明没用对地方——靳康却只有些小聪明而已，比其二兄相差远矣。这回刘粲西征，留靳准、靳明守国，单把靳康带出来，就是靳准觉得，这小兄弟因为还年轻，遇事思谋不过缜密，实在应该去血火战场上好好历练历练，将来才可与我共撑族业，于是一力向刘粲举荐之故。
军中宿将普遍瞧不起靳康，但基于靳氏权势熏天，又深得刘聪、刘粲父子宠信，所以表面上还都得笑脸相迎，不敢跟他们起什么冲突。故而靳康阻止刘悝继续追击，刘悝才刚怒喝一声，马上就反应过来了，赶紧把姿态放低、态度放软，还说：“悝恭聆教诲。”
靳康就此提醒道：“我等此来，非为与郭默相争，皇太子殿下实设诱敌之计。请将军慎勿轻进，反为敌军所诱——将军试想，频阳晋人不下两万之众，即便郭默托大，止遣其一部来逆我，又安有前锋仅仅数百步卒之理啊？我料其后必有埋伏！”
刘悝闻言，悚然一惊，赶紧勒束部众，停止追击，与靳康二人匆忙撤回了上洛水旁的营垒。周晋、杨清等人这才逃过了一劫，但还不敢停步，一直跌跌撞撞逃到半夜，跑得个个骨软筋麻，才于野外和衣而卧，稍稍歇息了两个时辰。
翌日天不亮便即启程，清晨时分，终于来到频阳，叫开了城门。郭默等人见了无不吃惊，问周晋道：“卿何得如此狼狈啊？”
其实胡军杀来的消息，早就已经传入了频阳城中，谢风就建议遣一军东向封堵上洛水，以期半渡击敌。郭默笑笑，说：“刘粲甚轻我也。”
随即解释道：“我昔在河内与胡寇周旋，所部不过五六千，又多乡农杂之，良莠不齐，是故不敢与胡寇正面决胜，被迫叠出诡谋，望来游斗，刘粲因而以我为怯。彼今遣军西来，分明诱我出城，但恐若大发兵，我恐惧而龟缩城中不敢动，是故止遣万众。我若见其军弱，出城相逆，争斗上洛水，彼自郃阳而西，轻骑一日一夜即可驰至，正好合围我军……”
陆和问道：“则以郭帅之意，我等不当出战喽？固然大都督有命，暂守郃阳，以待烽烟，但胡贼若真往袭粟邑，邑卒不过数百，旦夕可下。若彼得粟邑，则恐威胁频阳之后，使我不敢再出，奈何？”
郭默笑道：“刘粲实畏我……畏大都督，故不敢轻易分兵，否则便得各邑，反易为我军逐一击破。我意暂放其涉渡上洛水，止使北宫将军率骑兵兜抄其后，则胡寇必不敢真攻粟邑，无伤也。”
可是他就没想到，自己下令周晋率残兵自粟邑来合，周晋动身还挺快，然后无巧不巧，跟胡军于路就撞见了……
急忙将周晋迎入城中，好生抚慰。周晋见了陆和、谢风、王堂等故人，几乎有若游子归见父母，不禁是伏地大哭啊。陆和只是拍着他的肩膀，却不说话；谢风切齿道：“我必斩杀刘粲、刘骥等，为卿报仇！”王堂却冷着一张脸，侧过脸去，只以眼角余光斜瞥着周晋。
周晋战败，貌似还败得挺惨，王堂说不上幸灾乐祸，但也未必就能起同仇敌忾之心。
因为他们虽然都是从徐州便即跟随的裴该，为元从人马，但初建军便分四营，相互之间，争竞之心很强。加上“厉风营”各督受刘夜堂的影响，用兵普遍谨慎，不象“劫火”各营，大多喜欢猛冲猛打。所谓“善战者无赫赫之功”，象刘夜堂那般的将领，不显山，不露水，不易大胜，却也不至于惨败，甄随之流普遍是瞧不上的——王堂虽在“蓬山”，其实论个人秉性和用兵风格，倒与甄随颇似，甚至于比起王泽、谢风来，要更加的“劫火”，那他怎么可能亲近周晋呢？
裴该自徐州一路行来，水涨船高，恃勇者未逢大败，如今反倒是谨慎者先吃了亏，则在王堂看来，这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嘛。象你们那种打法，要到哪年哪月，胡寇才能殄灭啊？倘若换我在夏阳城中，必然要亲率士卒，猛冲胡阵——反正以寡敌众，城池是肯定守不住的，不如死中求活，说不定就能冒险成功呢。
即便失败，也不会象你这样，灰溜溜地逃回来。倘若易地而处，我早就自杀啦，岂能将丑态暴露于同僚之前啊？
……
再说刘悝、靳康退归上洛水西岸后，再遣人前往频阳哨探，却不见晋军出城——这是我等不肯上当，所以昨晚设伏的晋人都退回去了吧？二将不禁踯躅不前。随即听说“凉州大马”有抄袭自军后路之意，赶紧又缩回上洛水东岸去了。
回报刘粲，刘粲不禁皱眉，说：“郭默果然狡诈……”正在筹思还有什么妙策，突然间士卒来报，说郃阳城头燃起了烽火！
刘粲不禁大喜道：“必是裴该不耐久守，招呼各军前来相救。我料郭默见此，再不敢不动矣！”计算行程，冯翊的晋人用不了两天，就能抵达郃阳附近，频阳略微远一些，估计得走个三天。于是分派诸将，虚内实外，严加防范，随时准备大军前出，围攻前来救援的晋军。
他本是秘密调动，但陶侃久经战阵，经验丰富，很快便在城头窥出了其中虚实，回来禀报裴该说：“刘粲果欲围郃阳而打我之援。”随即淡淡一笑，说：“今始设谋，为之晚矣——战机已至，胡寇必败！”

第二十七章、扶危定倾
刘曜在高奴，第三次打发走了刘粲要他供输粮秣和率军南下会合的使者。
高奴的钱粮物资本来就不充足，再加上拓跋鲜卑袭取了肆卢川，铁弗部留守人众俱被吞并，刘虎几千残军无处可去，被迫依附刘曜，那粮食就更不够吃了，哪还有富裕的供给刘粲啊。
至于率兵南下相合，刘粲倒是许诺，说你们光带着路上花费过来就成了，既然归我麾下，以后的粮秣自然由我供给。对此刘曜撇嘴道：“军中若粮足，又何必要我供输？刘士光不过欲得我耳。我若一下平，入其军中，必为阶下囚徒！”打死我也不去！
但是使者往来，刘曜每回都设宴款待，详细探问前线战况，就此与参谋刘均商议。刘均一针见血地指出：“诚恐皇太子殿下丧败可期！”
刘曜道：“裴军甚锐，又善守城，今刘士光以大军围困郃阳，旦夕难下，而晋军分驻频阳、大荔，寻机救援，此势实不易破。倘若军中粮秣充足，可支半岁，或有转机，否则一旦粮尽，刘士光必退河东，使得此番西征，气势汹汹而来，终成画饼。只是卿云丧败，又何解啊？”我也就觉得刘粲打不赢而已，但还不至于输得很惨呢吧？
刘均道：“王师十万……”其实刘粲战兵也不过七万人而已（不算民伕），对外宣称二十万，刘曜阵营估计他最多不过十万——“晋人之数，在四五万众，虽有坚城为凭，但王师集而晋军散，总体而言，仍以王师占优。即便频阳、大荔之晋人与郃阳相配合，内外夹击王师，有城下预设坚垒为恃，原本也未必即败……”
随即详细对刘曜分析道：
“王师粮秣不足，利于速战，此乃军中上下咸知之事。是故初肯勇斗，以搏生机，一旦不能遽破敌，人心难免慌乱。相比之下，裴该以身为饵，固守郃阳，而频阳、大荔之卒心切来救，却不允彼来，自然人人思斗，有若强弓张满，战心正炽，乃可补兵力之不足。
“皇太子殿下或以为，晋人怯懦，郭默狡诈，故此不敢来救郃阳。然今集于频阳者，多裴军元从旧将，起自徐州，若无裴该将令，郭默安能辖制彼等啊？且大荔有甄随在，又岂是懦弱之人？
“此必诸军远来，难免疲惫，裴该又自恃郃阳可守，故使彼等先休整，候其将令，约期一时俱发。须知雍、秦二州，晋兵虽少，戎部却多，司马保既丧败，则氐羌多欲附裴以立功自效。而此前明公密使人觇之，并无戎部妄动，何以如此？氐羌、鲜卑，豺狼之性，不宜擅用，用而不赏，彼必生恨，若赏则反促其坐大，终成腹心之患。倘若裴该真以为郃阳难守，何不召戎部俱来？若以为郃阳可守，又何必使郭默等急往救？
“臣若是裴该，恃此坚城，必不求救。从来兵无必胜之道，今分兵驻频阳、大荔，可使王师不易西入北地，南下渭水，若使两城之卒来救，一旦遇挫，门户洞开。今闻王师在冯翊，野无所掠，但若西至北地、扶风，南下京兆、始平，岂有千里之内尽皆坚壁清野之理啊？
“既然王师粮运为难，则只要固守郃阳，乃可使其自退。若遽使二城来救，却反纵王师逾频阳、大荔而远，即断其后，恐亦难制了——裴该数年辛苦积聚，怕是要一遭丧尽啊……”
刘曜边听边点头，然后就问了：“闻卿所言，大是有理，于我所见略同。然而也止不胜罢了，何言丧败？”
刘均微微一笑，示意刘曜稍安毋躁，说我接下去就要讲到重点啦——
“前此使者来，明公询其军中之事，虽有隐晦，然臣亦可窥见一二：王师非止粮秣不足，恐怕士气亦不能久矣！
“何所见而云然呢？王师初渡河，攻其不备，北遮夏阳，南向郃阳，其气正盛。是故陶士行取道狭处为阻，连战数日，终于败退。然而皇太子殿下急于入平，不顾士卒疲累，反复攻夺晋垒，复围郃阳，百计攻打不克，再加抄掠四野，几无所获，军心士气必然日渐低迷。
“譬如千钧巨石，缘山而落，其势不可当，当者必成齑粉。然若逢一缓坡，落势稍遏，复为山崖所阻，再欲其行，万夫难为。王师士气一鼓而振，急渡河水；再鼓而衰，破垒下平；三鼓而竭，顿兵郃阳。气既已竭，当别谋善策，而皇太子殿下见不及此，一旦晋人趁时两面夹击，与郃阳相呼应，以殿下之能，恐怕难敌啊。”
刘曜手捻胡须，沉吟半晌，不禁叹息道：“此非刘士光用兵之失也，时势如此，不急攻关中则裴该益发坐大，若急攻关中，粮秣又不足，难以久战……易地而处，我亦不能取胜，唯听卿言，早早退却耳。”
刘均笑道：“皇太子殿下力排众议，搜尽府库，欲做此雷霆一击，若不到粮尽军破之时，岂肯遽退？彼若退却，何面目归见平阳诸公？即太子尊位，亦未必稳——今上可是有一大群儿子的呀。
“然而，彼之用兵，未必无失，倘若易以明公，临机用事，必然不同。”先给刘曜献顶高帽子，然后解说道：
“既知粮秣不足，利在速战，则军不可停。或以十万之众，不计伤亡，猛攻郃阳，未必不能破。或留一军牵制郃阳，而主力南下大荔、西向频阳，以众凌寡，但统驭得法，并有胜算。且若先取蒲坂渡，缩短粮运之道，然后急渡渭水，威胁长安，则频阳、大荔之军不敢不往救。即裴该于郃阳城内，亦不能久居，必突围而出，明公乃可于平原设伏，必擒裴该！
“然今皇太子殿下迁延观望，首鼠两端，欲围郃阳而击晋援。此围城打援之计，要在其城可旦夕下，则即便外援不至，难以伏歼，亦可一鼓下城……”
他这话就说得很明白了，刘粲你这围城打援之计用得不对。必须得围城随时可下，那才有紧迫感，可以促使外援急匆匆前来，踩你的埋伏，而即便外援不到，你快速攻下城池，也不算白白地浪费时间。
“裴该非怯者也，且善守城，彼若不急于求救，晋人谁肯自蹈陷阱？使晋诸军不独进，则王师无能为也。若向渭南，威胁长安则不同，即裴该亦不敢不救，唯攻其必救，始可打援。”
刘曜闻言，不禁合掌赞叹道：“卿真我之子房也，虽隔千里，谋划布局，有若洞见——裴该之脏腑，俱在卿掌握中矣。”
刘均叹息道：“用兵之道，知己知彼，惜乎昔日在大荔城下，臣尚未明了裴该之能，及其性情，导致我军丧败……今若再起十万貔貅，与之争雄中原，臣必能为明公谋划，取其首级！”
刘曜也叹气，说我恐怕再没那个机会啦——“若果如卿言，王师丧败，裴该于雍、秦、凉三州，根基已稳，而我却局促于此蛮荒之地，鲜卑在北，朝廷不容，何言复起十万貔貅呢？”
刘均目光闪烁，突然压低声音说：“却也不然。”
刘曜微微一眯双眼，忙问：“卿有何妙策教我？”
刘均道：“今朝廷危若累卵——皇太子殿下率举国劲卒于外，诚恐一朝丧败，而石虎雄踞晋阳，有不臣之心，天子又不振作。一旦丧师河西，裴该必踵迹而追，祖逖也将命师渡河，朝廷无可用之兵，唯求羯奴。而若羯奴入于平阳……”故意顿了一顿，才缓缓地说道：“这国家，还是光文皇帝子孙所有么？”
刘曜瞠目恨道：“都是靳准等辈弄权误国，加刘士光刚愎，乃至国家罹此险境！倘若故皇太弟在，仁厚谨慎，氐羌从命，上下一心，又何至于如此啊？！但使我还有一口气，必不容羯奴践凌神基！”
刘均在旁边低声插了句嘴：“明公亦曾为光文皇帝目为己子啊……”
刘曜闻言，略略愣了一下，随即皱眉问道：“卿此是何意啊？”
刘均这才图穷匕见，劝说道：“明公为光文皇帝族子，今上从弟，国家封为雍王，则扶危定倾，责无旁贷。今若能引军自采桑津西归，明为遏阻石虎南下，其实入京辅佐天子，则国家事，或可拨云见日，转危为安……”
刘曜道：“靳准在平阳，必不纳我。”
刘均道：“靳准贪谗人也，以皇太子殿下势大，是故依附之，一旦王师丧败，而明公又兵临城下，彼心未必不能摇动。且朝中重臣，多不值皇太子殿下，却慕明公威雄，但一二人肯为呼应，平阳必然大开城门，以迎明公。
“入城之后，往觐天子，迫……请其下诏，以皇太子殿下国家储君，身份贵重，不宜亲劳国事，褫其大丞相、大单于之职，归之明公。氐羌六夷，昔从故皇太弟，深恨皇太子殿下，然于明公，并无怨仇。明公诚能内除奸佞，中抚六夷，东和羯胡，南御晋寇，徐徐积聚，则国家尚有一线生机也。
“臣不敢言此计必成，然明公局促于此蛮荒之地，势难复振，何不起而一搏？且若国家再由皇太子殿下与靳准等奸臣操弄，恐怕晋寇未至，而羯军已入平阳矣！明公其忍见此乎？臣也是屠各，心心念念，即光文皇帝基业终究难保，平阳终陷，但望于平阳城内为国家殉死，不愿于蛮荒之地，死无声息啊！”
其实他最后这几句话就多余说，刘曜也是个有野心的人，又在亲信面前，不必要假模假式地自我撇清。再者说了，倘若国家雄强之时，自己跑去挟天子以令诸侯，那是篡僭，是摘胜利果实，国家都给搞成这样了，这副重担是谁都想挑、肯挑、能挑的吗？与其让给刘粲，不如还是我来吧。
其实他跟刘聪素无恩怨，只是对于刘粲来说，这位皇叔能力太强啦，威望太高啦，再加曾经支持刘乂，那自然要写进清洗名单里去。刘曜也时常担心，一旦刘聪驾崩，刘粲继位，他还能容得下自己吗？如今是外有强敌压迫，内有重臣牵制，他才捏着鼻子，装模作样安抚自己，其实无时无刻不想把自己干掉——要不然干嘛屡次遣使，要我南下从征呢？既然势难并立，我为什么就不能起而一搏？
正如刘均所说，刘聪的儿子一大票呢，未必一定要嫡长子继位吧！反正他连皇太弟都废过了，再废一回皇太子，也不为难吧？
刘曜只是捻须沉吟，在仔细斟酌此计的可行性。固然刘均也说了，这是冒险，我不敢说一定能够成功，但起码也要有个三五成的把握，才能把脑袋掖在裤腰带上，去搏这么一把吧。倘若连三成的把握都没有……
“我今败势未整，军资不足，恐怕难以为此啊……”
他这份顾虑倒也在刘均意料之中，当即建议道：“明公勿忧，今我部尚有万余兵马，并楼烦公（刘虎）残余，二万雄兵，可急渡而归平阳，既然言拒石虎，则必有起而应和者。至于钱粮军资……”眼神朝斜处一瞥：“今有宝货在此，可以相易。”
他说的宝货，就是指的虚除伊余。权渠已经多次派人来索要过儿子了，有时候低声下气，表示愿意交付大笔赎金，有时候疾言厉色，竟以发兵相攻为要挟，然而刘曜却一概不理。刘曜正是怕虚除权渠发兵来攻，他倒未必肯定打不过，但权衡双方实力对比，就算赢也一定是惨胜，到时候裴该、陶侃遣三五千人来，或许就能直接端了高奴。所以他要等着，等自己的实力再恢复一些，各方的形势也有所转变后，再考虑是跟权渠约和，还是直接见一仗的问题。
因此刘均建议，反正咱们不打算再在高奴呆了，自然不惧权渠，可以把伊余给放回去，趁机向权渠索要粮草物资。
刘曜就问了：“可以用伊余交换权渠发兵相助么？”
刘均摇摇头：“明公勿得陇望蜀，此事可一不可再。”你已经跟他索要过一回兵马了呀，结果不但把他的人全都给折在了战场了，还顺便把他儿子扣下了，那你说权渠得多脑残，才会再上你的当啊？
刘曜筹思半晌，最终一拍大腿，说罢了——“大丈夫生不五鼎食，死当五鼎烹，今皇汉基业摇摇欲坠，我又岂能袖手旁观呢？！”

第二十八章、君之视臣如土芥
李矩、魏该率领七千精兵，强渡黄河，摧破赵固在河岸上设置的堡垒，顺利占据了温县。
河内温县乃是司马家的祖籍，族人、亲眷，无数家定居于此，随便拉一个坐地户出来，七拐八绕，都能跟晋朝皇室扯上关系——最不济也是数代都做司马家的庄客。固然胡师进入河内后，杀戮甚惨，但仍有不少小土豪筑坞自保，郭默等得以长期在河内打游击，也多承这些势力暗中相助。
河上坞堡，自从祖逖取了洛阳后，便即纷纷遣人南下，跟祖士稚拉关系，套近乎，希望将来若是北渡之时，可以免其附胡之罪。祖逖也允许这些坞堡两属——明从胡汉，暗通洛阳——先求自保，将来才好派上用场。
因此李矩等人此番涉渡，提前就跟这些坞堡主打过招呼了，一是说我只攻叛贼赵固，只取城池，对于你们城外的基业一概不动；二是声言王师大张挞伐，我是先锋，后面还有祖大将军十万雄兵，相机待发。坞堡主们得信，便在温县城内预先布下了内应，晋军一到，城门洞开。
赵固时在野王，兵力不足，闻警大惊，急忙遣使四方求援。河东他派人去了，平阳也派人去了，甚至于就连太行山北的上党郡，也千里迢迢，请求增援。当然他最寄予厚望的，还是汲郡的桃豹，一则两郡相邻，二则他也知道刘粲几乎尽搜国内之兵，西征关中，短时间能够赶来救援的，估摸着也就只有桃豹啦。
桃豹得信，不禁仰天大笑道：“果然不出右侯之料也！”
……
刘粲西渡黄河之前，便遣使襄国，跟石勒打了招呼，并且以天子之命，要石勒趁势发兵渡河，攻打兖、司两州。石勒假意踌躇道：“今岁冀州大蝗，幽、并所获也不甚丰，加之段氏在北，磨刀霍霍，臣恐暂时无能发兵南下啊……”
天使明着不理，仍将诏命硬塞给石勒，完了在款待他的酒宴之上，却委婉道出刘粲的真意。他说皇太子殿下也知道冀州饥荒，赵公您拿不出多少兵马来与王师相配合，但恐大军西出，祖逖会趁机渡河，掩袭河东、平阳，到时候朝廷危急，赵公您又岂能置若罔闻呢？起码也请派几支别军，虚张旌帜，以临大河，伪作渡河之势，以牵绊祖逖为好。
石勒满口应承，等送走天使后，便即召集众将吏商议。程遐抢先发表意见，说：“皇太子殿下此举，在臣以为，甚不智也！”
程子远仍然分管情报工作，综合各方面信息，以觇天下大势，视野逐渐开阔了，本身的智商乃至格局，都与当年跟裴该蜗角相争之时大为不同。他首先分析刘粲的想法：
“皇太子殿下年轻操切，必以为关中之乱初平，司州之局才定，晋人尚且颓靡，攻之必克。且恐时移事易，若容裴该、祖逖徐徐积聚，将来难免为心腹大患，是以不从天时，不顺人心，仓促往征。
“然而臣以为，河东、平阳，国家府库，田土肥沃、户口繁盛，以此二郡，若能善加治理，足以拮抗天下……”
传说中的尧都就在平阳，故此黄河、太行之间的土地，也就是河东、平阳、河内三郡，开发很早，晋初统计，三郡总户口就不在十五万以下——这还不算此地豪门不少，依附、隐户更比别郡为多。其后“八王之乱”、胡汉崛起，直到“永嘉之乱”，胡军纵横于大河上下，一方面将河南地区的大量人口都掳掠去了河东、平阳，另方面并州乃至河西的氐、羌，也都络绎往投。可以说今时今日，仅此两郡的人口数，就足以抗衡边远地区一到两个州了。
但是即便冀、司这种不算太过贫瘠的州，先不算惨遭兵燹，户口十不存一二，还因为相对地广人稀，治理起来自然要比一两郡为难，人口的安置、租税的征收，乃至士卒的招募，都会受到交通等要素的影响。平阳、河东则不同，道路辐辏、阡陌纵横，而且人口虽众，也还远不到田不敷种的地步，只要善加管理，耐心积聚上几年，再加上老天照拂，风雨尚算顺调，在程遐看来，足以傲视全天下，一家吊打裴、祖两家都没问题。
所以他才说：“……又何必急于求成，今兵不精、粮不足，便急于往征呢？臣不见其胜算何在也。”
石勒听了这话，淡淡一笑，说子远你说得有道理，然而——“祖士稚、陶士行，晋之名将，至于裴文约……嘿嘿，刘士光又岂敢容彼等安然积聚啊？”你休养生息，人家也休养生息，固然你的基础比较好，发展速度可能比较快，但也得考虑到各自首领的因素吧，象裴该、祖逖之流，是敢暂且放着不理的么？
随即又说：“倘其当面并非裴、祖，而是司马越与苟晞，或者索綝与麴允，尚可按兵观望，待彼自乱。然而裴文约胸中实有丘壑，竟归晋主于洛阳，而自领关中，如此明示彼无并吞祖士稚之意，且能由此得天下人望，并使晋主德之，则若祖士稚起异心，群臣亦不肯从，裴文约乃可无东顾之忧……”
眼望张宾：“右侯，是这个道理吗？”
张宾颔首道：“明公所言是也。以裴、祖今日之势，并非晋秦之盟，而是秦楚之好，天下事若无疾风迅雷之变，乃可期以五至十岁，不会两分……”
“晋秦之盟”，或者叫“秦晋之好”，是一个常用的成语，表示两家关系密切，世为婚姻，守望相助。但是考究史事，这词儿其实很不靠谱，整个春秋时代，秦、晋两国绝大多数时间都是敌非友，互相闺女儿没少嫁，仗打得却只有更多。相比起来，秦国与晋之大敌楚国倒是关系密切，秦还曾经一度助楚复国呢。
原因很简单，那就晋大秦小，而且秦国欲图对外扩张，只有向东，正好迎面跟晋国撞上，中原之霸只有一个，两家不因此而打起来才奇怪呢。之所以世代联姻，其实正是因为不和睦，只能通过婚姻关系来稍稍弥合一些矛盾，以便保持一段短暂的休战期。
而秦、楚之间则没有太大的利益冲突，且秦欲东进，必须败晋，而当时能够对晋的霸业造成威胁的，唯楚而已，秦又怎可能不与楚连横啊？要一直到晋分为三，而秦亦取巴蜀而崛起，秦、楚就此接壤的战国中后期，这两家才开始大打出手。
所以张宾的意思，如今裴、祖之势相若，又有同一外敌，裴该送司马邺归洛阳，以示无专擅朝政的野心，则两家在五到十年内，都不可能起什么太大的矛盾，想要趁晋内乱而图之，那你且慢慢等着去吧。
石勒缓缓点头，说右侯你说得很好，但——“晋秦、秦楚之事，我所知不多，右侯得空可为我详述。”然后一捻胡须，又莫测高深地笑了起来，说：“初见裴文约，以为不过一书生耳，我敬其家世，乃欲招揽之，以为晋人表率。当日设谋逃去，我还耿耿于怀，叹息他执著于小义而不明大势，乃至明珠……明珠投于暗处，实在可惜。然而后来见其行事，能治军，能理民，复敢归晋主于洛，为他人所不能为，实是当世英雄，非可以屈居人下之辈啊。
“这般人物，终将摇撼天下，我恐不能使其臣服，而只能期以将来，与他做项、刘之争！但不知谁人为项，又哪个是刘啊？”
程遐赶紧拍马屁：“明公自有汉高之才，裴文约何得比类？”
石勒摇一摇头，说：“人贵在自知，我又岂敢比类高皇帝？唯光文皇帝可比高祖，可惜天下未定，便即龙驭飞升了……我若生逢高皇帝，自当与今日一般，北面事之，与韩信、彭越一较短长。不过么，裴文约也非项羽，将来鹿死谁手，尚不可知。”
顿了一顿，然后一拍几案，说跑题了，先不说裴该，咱们还是来谈谈刘粲西征之事吧——“我料刘士光此去，最多不过空手而回，倘若应对不当，还可能丧师失地。则彼之所请，要我发兵巡河，以牵绊晋人，兵可发否？”
程遐说我计点襄国府库，相当空虚，而若从并州输运，又怕山水迢递，路径坎坷，损耗过大——“若期以一月之粮，可发兵万众，若行两月，唯五千而已。则我又何必为皇太子殿下去设虚兵，牵绊晋人，消耗本就不多的粮草呢？”
张宾摇头道：“不然……”程子远瞥他一眼，心说我就知道，你肯定要跟我唱反调！
张宾对石勒拱一拱手，说：“诚如明公所言，王师西征关中，几无胜理，或平或败，数在五五。倘若因为难克敌城，粮尽退兵，还则罢了，若受挫败，诚恐河东不可保，平阳亦岌岌可危……”
程遐听到这里，就暗中朝孔苌使了个眼色。孔苌会意，当即插嘴说道：“他刘家自己不振作，天子酗酒、太子刚愎，再加奸人弄权，即便丧师失地，也是他刘家自己的事儿，明公又何必伸手相助哪？”
石勒双眉一拧，呵斥孔苌道：“什么刘家？天子、国家，也是汝敢说三道四的么？！”
孔苌赶紧俯身谢罪，但随即就说：“臣是粗人，但也知道君明才能臣贤，君视臣如手足什么的，臣才肯安心为君办事……”
程遐纠正道：“是谓‘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
孔苌说对啊——“当初光文皇帝视明公如手足，则明公自然要誓死效命。今天子则视明公如犬马，明公何必自损以相利？再说皇太子，其实视明公如土芥，‘羯奴’之谓非止晋人这般叫，他也时常宣之于口。人都当明公是奴了，难道明公还能做平阳的大忠臣么？！”

第二十九章、收河内
石勒之势既大，更重要是，平阳刘氏先败河南，再弃关中，实力逐渐萎缩，那么羯军众将，自然会隐起不臣之心，希望石勒能够独立——方便自己也更进一步啊。尤其程遐受了王贡的挑唆，还暗中串联，甚至于伪造平阳的拉拢书信，故意引发诸将的恶感，就此一个劝进小集团，以程遐、孔苌为中心，逐渐形成。
所以今天孔苌趁着商讨方略的机会，就口出对平阳政权的不满之语，希望能够打动石勒，孰料石勒闻言大怒，“啪”的一拍几案：“一派滥言，且扯出去抽三十鞭子！”
众将赶紧解劝，桃豹就说了：“孔将军之言，或许略略过分，但末将以为，道理还是有一些的，恳请明公三思。倘若今日我军兵强马壮，粮秣充足，那朝廷之命，自然不敢不遵。然而皇太子妄动刀兵，导致内部空虚，却要明公去为他堵漏，我等力量不足，如何能够办得到啊？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无法可想，也只能固辞了。”
程遐也说：“如臣适才所言，粮秣实不足派发大军，则若发兵少了，临于河上，渡是不渡？若以五千军便渡河南下，九败一胜；若止逡巡于河上，晋人如何能为我所所牵制，而不西援关中，或者北取河东啊？反正无益，何必徒劳士卒，空耗钱粮呢？明公三思。”然后给孔苌甩个眼色，意思你赶紧的，再求求饶，那顿鞭子或许便可免了。
孔苌却不求饶，只是扭过头去瞧张宾，问道：“右侯若有能凭空变出兵马、粮草来的手段，适才之言，只当末将白说——请问右侯，良计何出啊？”
对不起我刚才打断了你的话，咱们赶紧绕回来，你有什么好主意就赶紧说。倘若说得趁了明公的心，说不定他一高兴，就把要打我这事儿给忘了；倘若说得他不满意甚至于光火，气也往你身上撒，我可以找机会悄悄溜走……
张宾痰咳一声，对石勒说：“明公且勿责罚孔将军，容臣把话说完。”
石勒说好吧，你说，你说。
张宾便道：“唇亡齿寒之意，正不必臣冗言，虽然皇太子殿下与明公素来不睦，但当此危局，亦不可不伸手相助。倘若河东、平阳有失，先不论国家如何，朝廷如何，晋人复收此千里沃土，其势更炽，诚恐将来明公欲为刘，想裴文约为项，难以如愿。”
他顿了一顿，又瞥瞥程遐，见没人再随便插嘴打断自己的话，这才继续说道：“可以易地而处，如祖逖一般设想，倘若明公是祖士稚，会如何做呢？”
石勒道：“时机大好，自然是要挥师北渡，去取河东的。”
张宾摇摇头：“不可。皇太子殿下虽然举倾国之兵而西，但其于河上必有处置，欲图涉渡，事非容易。且王师西渡，必取夏阳、郃阳、蒲坂三津，距离河东一河之隔，皇太子殿下若不能保障渡口，顷刻丧败，自不须说，若能保障渡口，回师河东也速。祖士稚原本有机会趁王师西渡去攻裴文约之时，自在展布，倘若急攻河东，是反引王师归遏，自身独当其强……”
你想啊，一则河东是国家要地，刘粲隔得又不远，肯定一抬脚就回来了，那祖逖能够如愿吗？只是白白以“围魏救赵”之计，解了裴该的围吧。
再者，刘粲不会想不到这点，他肯定在河东有所布置，不会让祖逖轻易涉渡的。说不定他明着打裴该，其实是想引诱祖逖北渡，自己好及时撤回来，利用内线优势先吃掉晋国的河南军团呢！
石勒闻言，略略颔首，随即从身后竹筒里抽出地图，“哗”的一声展开来，略略一瞥，沉声说道：“若不北向河东，那便只有……河内了！”
张宾说对——“河内虽不如河东富庶，亦为天下大郡，且唯赵固镇守，取之不难。晋人若攻河内，其实对于皇汉之害，与攻河东无异，且王师难以遽归相援。则彼若得河内，可以西向河东，威胁平阳，东向汲、魏，捣我腹心，不可不虑也。”
众将闻言，尽皆惊悚，就连程遐都心说：特么的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点……
河内这地方太重要啦，南隔黄河与河南、荥阳相邻，北倚太行险塞，就好似是山水之间一条唯一的狭长甬道一般。正如张宾所说，晋人若得河内，就等于把刘聪父子乃至石虎、蘷安集团，都跟河北隔绝开来了——其间虽有太行诸陉可通，终究道狭而险，大兵团调动和钱粮物资的转运都很困难——而且向西可以威胁平阳政权，向东可以直取石勒的腹心之地。
因此石勒也欲得河内久矣，只是没有机会。一则方用兵于东，其后又逾太行而进取并州，尚且无暇他顾；二则若得河内，可以直接威胁到洛阳，相信祖逖是不会置之不理的，很可能陷入长期纷争，难以脱身；三则河内暂属赵固，也就等于归属平阳政权，而石勒目前还不想跟平阳彻底撕破脸。
他可不象石虎，随便找个借口就把西河给吞了，完全没把朝廷放在眼里。
如今张宾提醒，说咱们若是按兵不动，河内可就要被晋人给夺走啦。赵固竖子，其实根本就守不住这一肥郡，只是洛阳和平阳互相牵制——祖逖怕会遭到刘粲和石勒的两面夹击，所以不敢遽往攻取；而刘粲则担心一旦易人为守，赵固再背汉从晋，甚至于转投石勒，事情就很麻烦了——才让他在夹缝里多逍遥了几年。如今刘粲既将主力西渡，短时间内难以回援河内，祖士稚又焉有不伸手之理啊？
石勒沉吟少顷，就问：“晋人必取河内么？”
你说这时机多不巧，我粮食不足，不可能派发大军去救河内。倘若能够等上一两年，我倒是不怕跟祖逖在河内来场大决战啊。
张宾笑一笑，说：“晋人未必往取河内，然我可促成之也。”
石勒闻言，不禁有点儿茫然：你啥意思？我还担心晋人来呢，你竟然说要促使他们来？
张宾不疾不徐地说道：“河内非止田土肥沃，户口繁盛，抑且为东西之要冲，得河内者，南可威胁洛阳，北可与平阳相拮抗。明公若得河内……其势更固，即皇太子殿下亦不敢再口出‘羯奴’之言了……”
张宾当然明白孔苌等人刚才插话的用意，最近府中、军中都有一股暗潮，诋毁平阳政权，希望石勒可以自立，张孟孙自然不可能懵然无知。他本人对平阳刘氏是没有什么忠诚心的，认为在自己的辅佐下，赵公迟早要龙飞九五，但问题是，时机未到——大敌在南，平阳也还没烂到一推就倒啊。再者说了，即便平阳覆灭，河东二郡也必须抓在自家手里，在自己的手还不容易够着的前提下，宁可帮他撑着，也不能使晋人捷足先登。
故此他刚才脱口而出，若得河内，“北可与平阳相拮抗”，随即担心石勒误会，以为自己这是暗示可以跟平阳翻脸了，故而才矫饰说，等你势力一牢固，刘粲就不会瞧不起你啦——我所言“拮抗”，是你跟刘粲这同僚之间的拮抗，大家伙儿还都应该是刘聪的臣子嘛。
随即更把话题点明，说：“赵固终不能守河内，迟早为晋人所夺，我欲先取，却无名义。不若明公应皇太子殿下之请，遣五千军西镇汲郡，伪做渡河之势，则可促使晋人北渡以攻赵固——此是围魏救赵之意也。晋人入河内，则赵固必向明公请援，汲郡之卒，三五日即可入于河内……”
石勒尚且不解，忙问道：“不知祖逖将多少兵马北渡，我若止五千军，足以破敌否？”
张宾笑道：“暂时无须破敌。河内富庶，粮秣充足，我军既往相救，赵固岂可不供输军资啊？则五千军二月之需，可自河内收取。然后取一二城，与赵固相声援，若晋人来少，乃可试攻之；晋人来多，当固守不战，再向明公请援。明公即辞以粮秣不足，要赵固大供输，他岂敢不应？先屯粮于山阳、武德之间，料其多寡，以定援否……”
石勒问道：“如此，倒可解了兵粮问题，然终不能败晋人，得河内，奈何？”
张宾笑道：“欲败晋人，得河内，其兵不在襄国，而在上党。可命蘷将军（蘷安）南下高都，以觇形势，寻机自太行陉入河内。若我欲自并州往攻河内，赵固但塞太行陉，万军难度；今我实欲往救，则赵固必然开塞相迎，如此，并州锐卒乃可轻下野王，直面晋师矣。”
咱们这儿粮草不足，难以派发大军，并州的情况可要好得多啦，那与其通过太行诸陉，从并州往冀州转运粮秣，还不如直接让并州军南下去取河内呢。
“倘若祖逖亲至河内，明公可料山阳、武德之粮，自率精锐前往指挥，而命蘷将军、石将军（石虎）率并州之卒，陆续应援。如此，胜负之数五分，明公可肯试否？”
石勒“哈哈”大笑道：“五分之势，正好与祖士稚会猎，我有何不敢试的？右侯果然足智多谋啊！”
就此才有了桃豹率兵西驻汲郡之事，而且此后的发展，也与张宾所料分毫不差……

第三十章、观星
桃豹兵屯汲郡，实谋河内，相关情报，很快便递到了王贡的手上。
这当然不是程遐泄露的，程子远跟王子赐完全是商业往来，你得先出价，我再给消息，而且过于机密和重要的情报，你未必出得起价，我也未必肯给。
然而张宾献谋，说不上大庭广众之下，也在核心将吏齐聚之时——这是战略布局，不是兵行诡道，也不需要特意保密——王贡自有种种手段，可以得着确信。只是敌对阵营那么快就能将情报到手，却是张孟孙未曾料到的。
情报传到的时候，王贡正在跟友人下棋，接过从人递过来的纸条，略略一瞥，不禁嘴角泛起了淡淡的笑容来。
对面友人用右手食指关节敲了敲棋枰：“卿又分心，似此，如何能胜啊？”
王贡笑道：“我以大地为局，以人心为子，棋围若用兵，十分胜算，今已得九分矣……”
友人撇一撇嘴：“卿已输我三局了，尚有颜面夸口么？”
王贡抖一抖手上的纸条，问友人道：“我因何事而发笑，卿可愿听否？”
对方轻轻叹了口气，把右手从棋枰上挪开，身子也略略后倾，有些无可奈何地说道：“子赐欲说便说，难道我还能封住卿的口不成么？”
王贡的各种谋划，从来不瞒眼前这人，一则这是莫逆之交，又无依无靠，千里来投自己，相信他就算想泄露情报，也找不到合适的途径；二则此人亦颇多智，王贡与他谈谈说说，往往能够激发自己的灵感——说白了，他喜欢跟这人做思维火花的激荡游戏。
其实友人对于这些国家大事、阴谋秘计，基本上就毫无兴趣，但是既来相投，如今吃王贡的，穿王贡的，人要跟你聊聊天儿，总不好拒之于千里之外吧。反正你尽管说，我就随便一听，有想法了跟你聊聊，没想法也不必要开口——我又不是你门客，出不了主意会感觉臊得慌。
于是王贡便将襄国石勒君臣的谋划，对友人合盘托出。友人沉吟少顷，突然间笑笑说：“子赐曾言，大司马目石世龙为当世枭雄，张孟孙为良、平之亚，今看此计，呵呵呵呵～～”
王贡把身体略略朝前一倾，问道：“仲宁有何教我？”
他这位友人名叫虞喜，字仲宁，会稽余姚人，乃是当世闻名的学问家。虞氏世代显宦——不过是东汉和东吴的显宦——曾祖虞翻乃是江东数一数二的经学家，故此家学渊源，王贡年轻时候曾经跑去向虞喜叔祖虞昺求过学，二人就此结交。
虞喜在郡内颇有声望，但是潜心做学问，坚决不肯出仕。在原本历史上，诸葛恢任会稽郡守之时，强迫他出任功曹之职，虞喜万般无耐，只好捏着鼻子苦熬了三年，等到诸葛恢一走，他二话不说，即刻辞职返乡。此后不管西晋、东晋，哪个朝廷，如何征召，准备多高的位子，开出多好的条件，他都一概回绝，即以布衣之身而殁，享寿七十六岁。
不过在这条时间线上，诸葛恢的使者一堵前门，虞喜就从后门落跑了，没去当那劳什子的郡功曹。原本历史上他是无路可走，只得应命，而此时却有王贡可以投靠。王子赐既被裴该委以重任，便即在关东地区组建情报网络，北到襄国，南至吴会，各处安插耳目，既然如此，当然不能不给老朋友虞喜写封信啊。王贡知道虞喜无意于仕途，就光说你在家闲着也闲着，不如来我这儿玩吧，江北风光，与江左大不相同，或许对于你的研究有所裨益呢，总窝在家里，你能琢磨出什么来？
虞喜初始懒得远行，等到诸葛恢相逼，无奈之下，这才潜逃出会稽，北上暂依王贡。他还给自己找理由，这青徐分野，与扬州分野不同，想必诸天星辰也都有异，正好前去观望一番。
此番听了襄国君臣的谋划，虞喜先是笑笑，随即轻叹一声，说道：“国家之所以败坏，都因为诸藩与朝廷诸公不和，各怀私意，而罔顾国事。不想他胡汉也有此弊——平阳既然悬危，石世龙身为人臣，便当急发往救，即便军中粮秣不足，难道先出并州，取上党之粮、召上党之卒，再守河东、河内，也不会么？张孟孙不劝他忠诚事主，反为其谋划河内，何等的短视啊！”
王贡笑道：“胡羯识什么尊王之意，懂什么忠君之心？仲宁但说其计，好是不好？”
虞喜斜瞥了王贡一眼：“张孟孙须不是胡、羯……也对，卿也是晋人，却同样不识尊王之意、忠君之心。”
王贡说行了，别打岔，我还等着听你对张宾之谋的想法呢。
虞喜组织了一下语言，便即缓缓地说道：“十二星次，以应十二分野，三河之地，在历为鹑火，在天为柳、星、张，原本一体。今河南在我晋，河东、河内并在胡汉，可相拮抗。若割河内从属于冀州，平阳之势必弱，倾颓难扶。
“今大司马在雍州，并制秦、凉，其地广袤，倘若果如卿所言，兵精粮足、将士用命，则即便平阳发倾国之军往，亦不易克。军出既久，河东空虚，祖公乃可挥师北上，直捣平阳。当此时也，襄国至重，往助胡则胡强，若怀私意，胡势必挫。
“如某适才所言，石世龙当逾太行而至并州，召并州之卒为刘氏护守河东、河内，如此则刘士光无后顾之忧，可全力以攻关中了。设能为此，平阳、襄国之间嫌隙，稍稍可平，石世龙亦可大收人望。则此后平阳再发军，襄国与之东西配合，诚恐国家难以应对。
“祖公若见石世龙大发军，或不敢仓促而渡，而今彼止使五千军入援，则祖公必攻河内。彼再以上党之军逾太行而南，甚至于亲往临阵，则彼既来，祖公亦必相应，可怜河内膏腴之地，又将遭逢兵燹。两军一旦苦斗，各有所长，亦各有所短，未必即能分出胜负来，冀、并与司、兖、豫多年积聚，都将化为乌有。
“且设若段氏趁机南下，而厌次邵将军也北上应之，石世龙又如何应对啊？祖公无后顾之忧，彼却南北皆敌，岂敢不慎……”
王贡问道：“若如卿言，羯奴自将并州军为刘氏守河东、河内，难道冀州便不会遭逢南北夹攻了么？”
虞喜摇摇头：“我之谋划，止动并州军，而冀州军大可守土，容易应付。且如前所言，石世龙若如此做，祖公未必便肯北渡与战，则其并州胜兵在手，也容易东归应援。而若于河内大战，再想抽身，恐怕难矣。”
王贡手捻胡须，哈哈大笑道：“仲宁所言，与我不谋而合。然而羯奴如此做，对我大是有利。我正恐羯奴在河北缓缓积聚，将来难图，若能使其与祖公先战，我再请邵将军，甚至苏将军发兵北进，直捣襄国，设问羯奴还能于河内取胜么？”
虞喜斜睨着王贡，缓缓说道：“卿之本意，是盼望石世龙与祖公两败俱伤，大司马好从中取利吧？大司马肯归天子于洛，心胸自然与卿不同，卿自作聪明，不要异日反受大司马责罚……”
王贡轻轻摇头：“大司马之心胸，又岂是仲宁所可预料的？且……又不是我为羯奴设的谋，我不过因势利导罢了。”
虞喜面色一沉，态度诚恳地对王贡说：“子赐，用兵可行诡诈，今卿为大司马行间，诸般手段，自然无所不用其极；然而大丈夫立身于世，却应堂堂正正，不可曲中求取富贵。要在上承天意，下从人心，顺势而为，则无寇不破，无功不立。
“设使石世龙有匡扶之志，张孟孙教以仁术、王道，自当善辅刘氏，平阳在，而襄国强，平阳灭，则襄国岂能独存啊？彼若肯护守河上，伪汉之士心、民意，皆当若水而诸道俱归，候异日水到渠成，亦不难为操莽之事。今之所谋，譬若王莽不曾为假，便一步登天欲做真皇帝，魏武河北未定，先徙汉帝别居，大义自失，安能长久……”
王贡撇嘴笑笑：“仲宁所言，貌似有理，然而自古以来，执于直道而殁，功败垂成，善行曲道而煊赫一时者，却也不在少数。”
虞喜劝告道：“世传刘备曾云：‘今指与吾为水火者，曹操也。操以急，吾以宽；操以暴，吾以仁；操以谲，吾以忠。每与操反，事乃可成耳。’乱世之中，人多行诡道，如群犬相斗，胜负难分，卿岂敢云自身智谋无双无对，所行曲道较他人更曲么？欲立大功，正须与彼等相反，宽以待下，仁以护民，忠以事君，则自然宽容、仁厚、忠直之士望风景从。动乱哓哓，一忠士为其所困，或者难以成事，聚百忠士、千忠士，则动乱必若薄雪向阳，一时俱消啊！”
他瞧瞧王贡，发现对方并没有把自己的苦口良言当一回事，不禁摇头，就此打住，说行了吧，你的话我也听完了，我的话也都说完了，咱们是不是该继续下棋了？王贡这才撂下手中的纸条，注目棋局，可是随即他的思路却又飞走了：“仲宁，说起大司马来，不由得使我想起一人——闻喜郭景纯，卿可相识否？”
虞喜摇头道：“素未谋面，但久闻大名——郭景纯又如何？”
“据闻，郭景纯也能观星，曾为大司马观星，云明岁东北将折一大将。不知就卿所见星象，是否如此啊？”
虞喜最好天文历算，他推翻“盖天说”，修正“浑天说”，补充“宣夜说”，最终形成了自己独特的宇宙观，著有《安天论》一书。《安天论》中主张，天是无穷无尽的，所有天体都有自己独特的运行轨道、运动周期，而并不是镶嵌在一个固体的外壳上。虞喜还最早发现岁差，并且定出了较为精确的岁差值，百余年后，祖冲之就是参考了虞喜的岁差值，才制定出的《大明历》。
所以今天王贡才会问他，你不是也会观星吗，那你觉得郭璞的星占准是不准哪？
虞喜冷哼一声：“郭景纯但能相人，安能相天？不过以此诡言取宠罢了——而今战乱之世，哪年不死一二大将，何待彼言？且星辰自有轨迹，安能相应人之生死？除非……有彗星陨，或应位尊者死，然而岂有今岁见彗，而明岁方始死人之理啊？至于明年是否有彗，我尚不能料，不信他郭景纯独能测算！”
……
再说郃阳城下，刘粲见城中燃起烽烟，认定晋人必来相援，就此做好了准备，以便逐一围歼。可是连等两天，不见大荔方面有何动静，等到第三天，频阳方面也不见晋人出城，他就迷糊了，问诸将道：“难道晋人果然怯懦，尽皆观望成败，而不敢救援郃阳么？”
——为什么裴该要传令，郃阳燃起烽火五天后，各军才始合攻胡垒？一则大荔近而频阳远，要避免一路独进，为胡所破；另方面也是故设圈套，迷惑刘粲——终究我这儿燃烽起烟，胡人不可能瞧不见啊。
刘粲果然疑惑，刘骥便说，想来确实如此——“昔雍……刘曜克冯翊，麴允驻军下邽，寸步不敢出城，则与今日之势，何其相似啊？晋人若不怯懦，我家又岂能屡破其师，生俘其主呢？”
刘粲摇头，说：“郭默还则罢了，我闻甄随骁勇，不似怯懦之辈……”
刘骥笑道：“所谓骁勇，不过对敌关中旧守相与秦州弱卒而已。前次愚弟与之激战竟日，虽然稍却，甄随亦当知我军之壮，故此不敢再来，实不出奇。”他趁机一口咬定，我那天不算打输，甄随也不过如此罢了。
刘粲于是就问了：“则以贤弟之谋，我当如何做？而今军中粮秣不足，恐难久支，郃阳却又难下……”
刘骥答道：“当留一军以制郃阳，主力南下，取大荔而下长安。阿兄，不可迁延，愚弟请往再取蒲津渡口，则若河上渡口都为我军所控扼，进退有据，即便一时不得长安，亦可徐徐将晋人逼出冯翊，使我在河西立稳根基。”
刘粲环视众将，征询众人的意见，将将问到刘雅——从前就是你建议的围城打援，如今又有什么说法呢？

第三十一章、驱虎吞狼
刘雅首献围城打援之计，其实也不能算全错，首先正如刘均所言，你得看这城池是否真有把握攻得下来，或者起码试攻两日，能够给城内人心造成极大的慌乱；其次，他多少还是有点儿轻看了裴该，认为这种晋人贵冑，即便能力再强，胆子也小，未必敢于独守坚城而直面大军，肯定会招呼各路增援，速速前来的吧。
别提什么大荔之围，那时候裴该有多少兵啊，如今郃阳城内才有多少？而且当时他内受索、麴之逼，无奈而护守大荔，如今可是有退路的呀，并且身份尊贵，为晋之大司马，执诸臣之牛耳。所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还能再鼓起勇气来冒死守城吗？
关键是刘粲此次发兵，朝中多有异言，影响到军中，也难免人心不齐——关中是该打，但以咱们如今的实力，主要是钱粮不足，有必要起倾国之兵往攻吗？遣一员上将率万余军，去随便拿下几座城池来，打乱裴该的积聚步伐，不就足够了吗？
所以王琰、田崧等参谋都劝刘粲不可冒进，只有刘骥混不吝，一会儿说要直下长安，一会儿说要猛攻郃阳，却都无人附和。在这种情况下，刘雅献出围城打援之计，方方面面都勉强可以认同，刘粲也只得暂且依从了。
——要说刘粲刘士光在国政上是很刚愎的，因为面对的多是那些他瞧不大起，或者特意起逆反心的祖父留下来的老臣们；但具体到军略细节、战术问题，身边都是亲信将领、参谋，他反倒容易耳根软，经常会拿不定主意。
可是虽然定下了围城打援的方略，他又不肯真的围而不攻，趁机休整士卒，反倒一连数日，对郃阳城发起了本意为试攻的猛攻，直到损失惨重才被迫罢手。就此考虑打援之计是否可行，才刚欲设他谋，探马来报，晋人陆陆续续开进了频阳和大荔——那我就再等几天看看吧。几日后，甄随首先出了大荔，但是跟刘骥见了一仗，转身又缩回城里去了；刘粲再欲诱引郭默出城，同样失败，正在踯躅，郃阳城上却又燃起了烽烟……
就这么一直勾引着他，导致顿兵郃阳城下，已然将近半月，眼看军粮消耗得很快，后方供应速度却慢，再不别筹对策肯定是不行啦，这才再次征求诸将的意见。
将次问到刘雅，刘雅出列说：“此前臣设围城打援之计，误导殿下，死罪。然臣仍然以为，晋人必援郃阳，或是各部勇懦不齐，不敢遽进之故。也或许……彼等欲请洛阳祖逖发军应援，或使祖逖北渡，以袭河东，然后才合救郃阳，未可知也。”
刘粲点头道：“此亦不可不虑……”随即跺一跺脚：“我本于河上多造堡垒，以阻祖逖涉渡，即有万一，也可调平阳守军南下相制。可恶那石虎，竟敢袭我西河，使平阳之军不敢轻动……唯如此，我当急破关中之敌，以免为祖逖所趁！”
于是下令，命各垒虚张旌旗，继续包围郃阳——其实只留下乔泰一军以监视之；命刘雅护守山口，配合夏阳的李景年，保障后路；命刘悝、靳康仍然驻留在上洛水东岸，防止郭默东进；他自将主力四万余众南下，先取蒲坂渡，再寻机涉渡渭水，且看那甄蛮子还敢不敢困守不动！
才刚令毕散帐，诸将各去准备，忽然得报，说夏阳刘景年遣人押送过来一名身份特殊的奸细。
刘粲先读了李景年的来信，这才喝令将奸细押解来见，时候不大，部曲便即推搡着一条光头汉子进入帐中。那光头还一脸的懵懂，指指刘粲问：“这位贵人是……”
“此乃我皇太子殿下，还不跪拜？！”
光头一听这话，当即双膝一软，伏跪在刘粲面前，磕头道：“原来是殿下，小人山戎野狄，不识殿下御容，未能及时行礼，死罪，死罪！”
刘粲听了这话，倒不禁嘴角略略一撇——“山戎野狄”这种词儿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编出来的，此人有趣——但随即便将面孔一板，喝问道：“汝是何人，来此何为啊？”
那光头仍然趴伏在地上，却竭力歪着脑袋，仰起头来，视线不敢与刘粲目光交汇，只望向对方胸腹之间，大声回答道：“禀报殿下，小人名叫拓跋头，乃代王麾下一末将也。小人奉了代王之命，特来觐见殿下……”
刘粲喝道：“安得诓我，汝既是拓跋氏遣来见孤，为何不往平阳去，却到冯翊来？！”
李景年信里说得很清楚，此人乃是沿着黄河西岸，从北方过来，到夏阳附近，被我伏路小校所捕获的。那就不对啦，你既然是拓跋郁律所遣使者，要求见刘粲，就该取道晋阳而南，为什么会跑到河西边儿来呢？
拓跋头早就想好了一套说词，当即毫不磕巴，直接回答道：“好叫殿下得知，代王时在肆卢川，即自肆卢川遣小人南下；小人本欲自采桑津渡向河东，可是才到渡口，却听说殿下已经率兵征伐晋人，到河西来了，这才沿着河岸，一路南下……”
刘粲冷哼一声：“既然如此，为何要杀我部卒，夺路欲逃？”
“殿下容禀，这冯翊之地，本是晋人所有，贵军士卒也未打旗帜，小人实不知是哪方人马，故此略略抗拒了一下……至于杀害贵军士卒，实非小人所为，小人有从奴，是边鄙戎狄，比小人更山，更野，又不会说匈奴……中国话，为护小人，多少鲁莽了一些。总共伤害了贵军五名士卒性命，待小人返回草原，自当取财帛为偿。”
“汝那从奴何在？”
“他知道杀错了人，便即畏罪，策马逃去……或许是逃回草原上去了吧。且待小人返回草原，必然献他出来，为贵部抵命……不过若是以命抵命，便不好再取钱为偿了。此是鲜卑的习俗，还望殿下宽容。”
拓跋头说的话，刘粲连一个字都不带信的——此獠分明是逢了郁律之命，跑到冯翊来想联络晋人。拓跋鲜卑原本与并州刘琨守望相助，如今既然刘琨跑了，那么想要再跟晋人牵上线，自然最方便就是从河西南下，来长安找裴该啦。这厮失手被擒，才诡言说来觐见自己，想要蒙混过关，以逃性命。
不过，刘粲也并未想要处死拓跋头。固然拓跋鲜卑奉晋正朔，与胡汉是敌非友，但自刘琨丧败后，平阳方面却普遍认为，应当停止争端，设谋羁縻鲜卑——拓跋与刘琨，力合则强，力分则弱，如今虽然已不能算是胡汉的北方大敌了，但倘若三不五时南下骚扰，却也容易牵制大量兵力，影响到胡汉对黄河流域的重新征服。
故而此前不久，刘粲曾经遣使草原，拉拢拓跋郁律，郁律虽然并未答应背晋从汉，却也提出了互市的请求，似有罢兵言和之意。当时谁都没想到，他一转眼便即挥师西向，彻底击垮了铁弗部……
只是铁弗虽为胡汉臣属，刘虎被封为楼烦王，终究等若依附势力，再加上刘虎兵败后往依刘曜，刘粲实在没有为那家伙报仇雪恨的意愿。他仍然希望能够暂时稳住拓跋鲜卑，且等自己底定中原之后，再秋后算账不迟。
故此胡汉国与拓跋鲜卑的关系很微妙，李景年也明白这一点，不敢擅自处置拓跋头，便将其押解来了刘粲的大营，而且路上虽然命人严加看管，却也没上绑绳，没装囚笼，待遇还算挺不错的。
那么既然胡汉想要与拓跋鲜卑暂时谈和，对于拓跋的使者，刘粲可以慢待，却不能杀——即便那小子满嘴都是谎言，并无一字可信。刘粲也不戳穿，却问拓跋头：“既是来求见孤的，可有汝主的书信？”
拓跋头摇头说没有——“我鲜卑向来无字，都是用的晋……汉字，代王并不识得，小人识得，却不会写。故此只是命小人口头向殿下致意……啊，对了，殿下若是不信，小人倒是带着代王的记认，但被贵军搜走了……”
李景年的来信确实还附着一小片羊皮，上面用木炭绘制着一匹骏马，正是拓跋郁律的标记，胡汉与拓跋之间打了十几年交道，对此，刘粲自然是认得的。但这除了说明拓跋头确实是郁律所遣外，对于了解他的真实使命，完全就没有用处。
刘粲决定不再纠结这个问题了，直截了当地问道：“代王使汝寄语孤，他如何说？”
拓跋头还是那副伏在地上，歪脸昂首的样子，仿佛丝毫也不觉得累，刘粲看久了，却有点儿眼晕，当即摆手命他起来回话。拓跋头这才爬起身，躬着背，按照鲜卑的风俗，双手交叉抚胸，一边向刘粲行礼，一边说：“代王使小人寄语殿下：此前殿下遣使到平城来，说欲要两家和好，代王当时未应，但与诸部大人反复商量，都觉得汉国承天景命，刘家天子真龙降世，是不能长久与之为敌的。想先祖力微在时，本臣从于魏，后来晋取代魏，便即附晋；如今既然汉取代了晋，我家也自当奉汉正朔才是。
“但先王猗卢与刘并州约为兄弟，以兄助弟，理所当然；先王虽逝，刘并州论辈为代王的叔父，以侄助叔，也合其理。可惜并州战败，逃去依附段氏了，段氏与我家虽同为鲜卑人，多年征战，是敌非友啊，这叔父都投了敌了，侄儿还有必要相帮他吗？既然如此，不如与汉国约和了吧。”
刘粲听了，不禁将身子略略朝前一倾，问道：“汝主果有此意么，愿奉我皇汉正朔？”
拓跋头摇摇头，说：“代王之意，只是与汉约和，并非臣服。其实若要臣服也无不可，终究汉大而拓跋小，汉富而拓跋贫，但须得给个听得过去的名位，代王才好堵住诸部大人的悠悠之口——晋人可是许他称王的呀！”
刘粲微笑道：“倘若汝主是诚心归附，皇汉也可赐予王号。”
拓跋头闻言，貌似愣了一下，随即就问了：“这个，小人，不，代王派人打问过汉国制度，从无异姓封王之事啊，即便铁弗乌路孤那厮……他被赐了刘姓，也只封楼烦公而已，石勒雄踞河北，也只封了赵公而已……”
刘粲听对方提到石勒，不禁面色一沉，当即打断了拓跋头的话：“铁弗狗与羯奴，如何可与汝主相比？若郁律肯奉王化，我当即上奏天子，仍封他做代王！想那司马晋，不也有同姓不王之例么？照样封汝主为王，我皇汉出手，绝不下于晋人！”
拓跋头趁机讨价还价：“这个，殿下容禀，昔先王猗卢得晋大单于、代公之封的时候，还受赐过马邑五县……”
其实不是“受赐”，而是“请割”。时为晋怀帝永嘉四年，拓跋猗卢遣郁律率二万精骑南下，相助刘琨击败白部鲜卑和铁弗匈奴——刘虎就是因此才西逃去了肆卢川的——在因功受封大单于、代公后，猗卢贪欲不息，通过刘琨请求割取马邑、阴馆、楼烦、繁畴、崞五县。怀帝当时自顾不暇，正在倚重刘琨，自然刘琨说啥就是啥了，无不应允。
此后拓跋鲜卑又多次南下，甚至于曾在晋阳城下，大败来侵的刘粲，就此一步步将势力南扩，直至并吞了整个雁门郡，并将雁门属县平城定为南都，作为进一步南侵的桥头堡。
拓跋头的意思，你光封官拜爵不成啊，晋人可还割地呢，汉国对此有没有什么表示哪？
刘粲闻言，双眉一挑，貌似将要发怒，但随即却又把火给压下去了，略一思忖，嘴角一撇，便道：“不过五县而已。新兴郡下辖亦是五县，便赐予代王了！”他此前一直不称呼郁律为代王，因为那是晋朝封的，不是他们胡汉封的，如今既然表示也可以给个代王封号，自然脱口而出。
刘粲在打什么主意呢？他自然不似晋怀帝一般软弱，也不象刘琨一般，把拓跋鲜卑当救命稻草，所以拓跋头一提割地之事，本能地便待发怒，可是随即一想，我不如暂且把新兴郡让给郁律吧……
反正那儿见在石虎治下，朝廷又管不到，拿别人的东西送人情，有啥可惜啊？再者说了，石虎骄横跋扈，贪得无厌，则朝廷命其退出新兴，他必不允，倒时候便可致信郁律，说不是我违背承诺啊，乃是石虎不从王命。由此郁律必恶石虎，倘若两下交兵，那你说石虎还有余力南下威胁平阳吗？
此乃驱虎吞狼之计也！

第三十二章、奇正、明暗
其实拓跋头此番南下，不出刘粲所料，本是奉了郁律之命，来跟晋人联络的。郁律命其觇看长安裴该与洛阳祖逖，究竟是怎样的人物，倘是英雄，便可与之南北勾通，共伐胡汉，若是庸碌之辈……表面上说，咱们还是只听刘琨的吩咐，看他在蓟城有无消息传来，其实已暗生背晋之心。
鲜卑与晋朝疆域之间，隔着胡汉，即便黄河以西，也有刘曜盘踞高奴，还有虚除部向背不明，因而拓跋头并未携带太多从人，大张使节旗号，他只随身带着一名健奴，两个人假装普通牧人，觅道南下。
因为拓跋头对自己的精明有信心，对从奴的武力也有信心，相信于路不会遭逢太大的危险。那么倘若撞见刘曜的大军呢？若有大军遮道，你就算领着一整支使节队伍也没用啊，刘曜岂肯放你去见晋人？
但是没想到，路途前半程安全轻快，等到进了冯翊境内，却骤逢胡汉哨骑，而且一来就是二十多人。拓跋头与从奴转身只能逃，那从奴还于马背上转身而射，连毙两名胡骑。但他这儿一射箭，追兵自然还射，差点儿把拓跋头给插了个透心凉。拓跋头就说算了，别跑了，咱们还是束手就擒吧。
从奴忙道：“阿舅休要颓唐，我便仗此强弓，射尽胡骑，保着阿舅逃出生天！”拓跋头摆摆手说算了，我相信你能把他们全都杀光，但就怕他们临死前，先把我射个七荤八素，又是何苦来哉？
“我但取出代王记认，胡兵必不敢害，即便押我去往刘粲面前，我也自有脱身之策。”——他们这时候也已然听说刘粲率军西征，渡过黄河，侵入冯翊了，此前就已经一连避过了两拨胡哨，可惜这第三拨没能躲过去。
从奴问他：“如此，则代王交代之事难以完成，阿舅即便生还，还如何归见代王啊？”
拓跋头想了想，说这确实是个问题……便即对从奴道：“拂竹真，以汝之能，必可逃出生天，不若汝代我去往长安、洛阳一行，看那裴、祖二公，究竟何等样人吧。”
从奴皱眉道：“我一牧奴，如何有资格觐见二公啊？”
拓跋头道你若这么说，其实我也不够资格……我本来打算，是寻到熟识之人，代为引荐的——“汝可先寻那裴公亲信部曲，名叫陶德的，还有一人唤作卢志父，或许也在裴公幕下为吏，我昔日在幽州，曾经救过二人性命，与他们说我的姓名、形貌，自然知晓。其后再提是代王遣来，则裴公八成肯于召见，既见裴公，再欲见祖公不难也。”
就说话这会儿功夫，从奴拂竹真转身又射杀了两名胡骑，拓跋头朝他一瞪眼，说行了，别射了，我刚才说的话你都明白了没有？拂竹真犹豫了一下，最终点头道：“既是如此，小人去了，阿舅保重。”说着话一带马缰，便向侧面驰去。
拓跋头就此高举双手，只用双腿，缓缓带停了坐骑，束手为胡骑所擒。拂竹真却在又射杀了一名胡骑之后，终于甩脱追兵，逃得无影无踪。
拓跋头在被押着去见李景年的时候，就反复在心中斟酌说词，可惜李景年不怎么问，听说是拓跋鲜卑的使者，便又派人将他解去了郃阳城下。按说拓跋头那番诡言，刘粲自然是不信的，但考虑到既是鲜卑使者，我可以通过他带话给郁律啊，真要是开出封代王，并割整个新兴郡的条件来，不信郁律不会动心。
只是明日便要启程南下，直取大荔、长安，刘粲实在没精力再招待拓跋头，就命他自去歇息，明日一早，给他一匹健马，并干粮、盘缠，以及自家书信，好尽快返回肆卢川或平城或盛乐，去见郁律。只是——“汝不可再南行，若再南行，必杀不饶！”
拓跋头后心全都是冷汗，闻言急忙谄笑道：“殿下说哪里话来，小人奉命来谒见殿下，既是得了回书，自当北归，何必再南下啊？”
正待辞出，刘粲突然想起来，喊住他问道：“汝那从奴，究竟逃去了何处？叫什么名字？”
拓跋头转身笑道：“他还能往哪里去，自然返回草原……但既违我命，说不定去投靠了别部大人，也未可知。至于姓名么，唤作拂竹真。”
刘粲怀疑，这拓跋头其实是从者，那逃去的所谓“从奴”，才是此番郁律遣来的正使，说不定已然寻路南下，前往长安去了……可再一琢磨，就算他去了长安又如何？能见到谁？裴该不还被我围在这郃阳城中呢嘛。
不过其名“拂竹真”，刘粲略懂得几句鲜卑语，知道乃是“随伴者”之意，听着就不象真名啊……
……
郃阳城上燃起烽火，晋人的哨探远远望见，当即跑马接力，直报频阳和大荔二城。
这些天里，胡、晋双方的探马在广袤的冯翊南部平原上时有遭遇，相互追逐、搏杀，各自死伤不下百数。但随着战事的发展，这方面的伤亡数字反倒逐渐降低——在胡汉方面，正要晋人将郃阳被围之状禀报在外诸军，又何必赶尽杀绝呢？晋人方面，终究主要的目的是等待烽烟在城头燃起，保全性命、传递消息才是第一位的，能不战尽量不战。
故此消息很快便即传入大荔城中。甄随、王泽、陈安得报，联袂来向荀灌娘辞行，表示大都督已有讯息传来，我等这就整合兵马，两三日内便要出城前往郃阳救援。
荀灌娘初时心忧丈夫被围，不假思索，便即亲自驰来大荔，甚至还于城门外呵斥甄随等人，结果被王泽一番解释，再加甄随的胡搅蛮缠，她头脑这才逐渐冷静下来。细细思忖，倘若果为夫君以身诱敌，寻机破胡，我催促甄随等将往救，不是反倒坏了夫君的全盘谋划了么？
因而在被王泽等人迎入城中，觅宅安置以后，荀灌娘也就不再过问军事，更是矢口不提，自己要领着百余家丁前去郃阳为夫君殉死了。只是既然已然抵达大荔，在战事尚未分出胜负之前，她也不打算返回长安去——终究夫君身陷危城，自己能够距离他稍近一些，心里也会略略踏实一些。
倘若换了传统贵妇，大概听闻警讯后，只会躲在宅中忧虑哀哭，甚至于遍寻神佛祈祷，希望上苍可以保佑夫君遇难呈祥吧，荀灌娘却打小就是个行动派，这才不管不顾，赶来大荔。可是仔细想想，从前诸般行动，包括在宛城自作主张纵放裴该，都是出于对当时局势的分析和反复筹谋……
荀崧性格软弱，包括对时局的忧虑，和对同僚的不满，往往都习惯于忍气吞声，然后返回私宅向女儿倾诉——因为只有女儿才听得进去，还能不时给些宝贵的意见——因而荀灌娘才能够掌握形势，加以利导，甚至于自作自为。
但自从嫁入裴门之后，她对府外局势认知力却逐渐淡薄了。这一是父母在婚前的谆谆教导，要她严守闺训，不可再肆意妄为；加上虽然出身荀氏，终为旁支，所嫁入的裴家却是闻喜正脉，丈夫又很快一步登天，执掌国政，她自己多少有些郑小齐大之感，被迫要谨言慎行了。二是裴该虽然也经常向夫人讲解时局，甚至于听取建议，荀灌娘却总觉得跟不上夫君的思路——包括此前归天子于洛。
从前老爹仿佛草间鹌鹑，荀灌娘站在枝头，所见比乃父要宽广得多啦；但如今夫君有若鸿鹄在九天之上翱翔，枝头燕雀却又难以想见鸿鹄之志了。这也是荀灌娘不敢再对政事置喙，甚至于本能地收起了自己对外视线的重要原由。
因而倘若被围郃阳城里的乃是其父荀崧，荀灌娘必会觉得唯我才能加以施救，靠老爹自己断然是死路一条。但围城内的却是裴该，一时忧心忡忡过后，却发现自己行为孟浪，实不该离开长安——我对前方局势并不怎么了解，岂有妙策可救夫君？再者说了，夫君又岂是我所能救的？若有良谋，我强要插手，反坏统筹；若无良谋……他都无计可施了，我又何能有回天之力啊？
故此在进入大荔，冷静下来以后，荀灌娘便即老老实实地跟宅里呆着，虽然不时遣人打探战局发展，却不再对甄随等将指手划脚。等到此番三将前来进谒，表示这就要遵照大都督的指令，率兵去救郃阳，荀灌娘就只是鼓励他们说：“诸君且自努力，唯从大司马所命，必可破胡！”
甄随建议道：“大战在即，我等可遣兵护送夫人返回长安去。”
荀灌娘说不必了——“既知大战在即，且胡军甚众，又岂可因我而动用士卒啊？多一人前往郃阳，救援儿夫，便多一份力量。我即在此大荔城中，恭候诸君喜讯。”
甄随估计她就不肯走，便道：“既如此，末将等会留一千军于城中，护守夫人……”
荀灌娘还是说不用，王泽便解释说：“即便我等率师往救郃阳，大荔也不可放空，本须留兵护守。一千人并城内青壮，足可守备，便胡军出乎我意，绕道而来，强攻大荔，想也可守得住五日、十日。此非专为护守夫人也。”
甄随瞥他一眼，心道你就说留兵为护夫人，怎么了？这么大好表忠心的机会，也就你这笨伯不肯牢牢抓住，还特意撇清。这瞧着一个个的都不傻啊，跟老爷一比，全是蠢货！
辞别了荀灌娘之后，三将便即聚在一处，商议行军路线。从大荔而向郃阳，百五十里地，地势虽然渐北渐高，但基本上还是一马平川，只有几条黄河的小支流横亘于前，俱都水浅流缓，可以直接涉渡。故此王泽就建议说，我等可取直线，一口气冲到郃阳城下去。
甄随一开始不打算发表意见，可是看陈安也赞同王泽之议，毫无自己的见解，他实在憋不住了，只好说：“不妥。既知是平川，则我一动，胡寇必知，设若发军来逆，我等何能按期抵达郃阳城下啊？而即至城下，彼等深沟高垒，准备充分，我等又安能破重围以应合大都督？”
王泽说我也明白这点啊，但除此之外，没有别的道路可走——除非咱们先绕向西南方，沿着上洛水西岸前进，可以一定程度上避开胡军的哨探，但那样不但迂回将近两倍的路程，等到渡过上洛水后，距离郃阳还有一百多里地，仍然是平原地形，照样无可遮蔽啊。
甄随手按地图，说这样，咱们分道而行——“我等提前一日，向上洛水以西，秘密潜行，陈将军则后一日，大张旗帜，率秦州兵正向郃阳，以吸引胡寇。倘若胡寇来逆，陈将军便暂且退回大荔助守；倘若胡寇不动，则与我等俱会于胡寇垒前……不，陈将军不如转向去攻郃阳渡口！”
他的用意，是兵行分奇正、别明暗。陈安统率明的一路，以少量兵马假充正兵，去吸引胡军的注意；而他与王泽则率万余主力，暗中绕路前往郃阳。倘若胡军被陈安所迷惑、牵制，甄随就有机会直迫其垒，并且打敌人一个冷不防啦。
陈安闻言，不禁用手支撑着下巴，沉默不语——因为他知道自己这一路危险系数挺高啊。
甄随拍拍陈安的肩膀：“陈将军勇冠三军，秦陇知名，故此我才付将军以此等重任。相信以将军之能，胡寇若少于万众，必为将军所破，即便将主力来逆，将军也自可与之周旋，轻松撤回大荔……”先恭维几句，然后猛然间一挑眉毛：“还是说，将军貌勇实怯，不敢为此啊？将军初附大都督，若不能当重任、取胜机，大都督帐下能人无数，哪有汝出头的机会！”
阵安在心里把甄随骂了一万遍，但无可奈何，也只好拱手道：“甄督为大荔总帅，既然有命，某岂敢不遵？”
他自然不是怯懦之辈，也不担心自己完不成任务，只是——重担、难活都让我挑了，你甄蛮子好趁其弊，你这算盘也未免打得太精了吧！我原本还当你会跟上回那样，直接朝着胡军就直冲过去呢……

第三十三章、破围
甄随、王泽率军自大荔城南门隐秘而出，渡过上洛水，然后沿着河岸兜兜折折，先向西北方行进，然后再绕回来，直指正北。
大军北行的时候，与上洛水始终保持着十里左右距离，则有河堤、树林等遮蔽，从东岸是不大可能眺望得见的。胡骑探马多在上洛水以东逡巡，偶尔有胆大渡至河西的，其数寥寥，皆被晋军游骑围而歼之，不放一人一马折返河东。
当然啦，此亦多少有些行险，终究一连数日行军，要说完全避过胡人耳目，可能性很小。但依照计划，大军离城一日后，陈安也率三千秦州兵自北门而出，虚打旌旗，声势浩大，直指郃阳，相信可以吸引胡军的主要注意力。人往往容易先入为主，从而导致一叶障目，则胡骑既已探得晋军出城北进，必自四面八方涌来，希望能够尽快侦知其军数量、主要将领，以及军行速度，好归报刘粲知道，到那时候，或许就没谁再会特意往上洛水西岸跑啦。
且说刘粲正欲留乔泰监视郃阳，自率大军起行，南下大荔、长安，突然得报，说大荔北门打开，晋人浩荡出城，直向北来。刘粲当即便又犹豫起来，与诸将商议，是否暂停进军，继续在郃阳附近设伏为好啊？
刘骥劝告道：“阿兄不可犹疑，倘若朝令夕改，将士无所适从，军心必乱！”大家伙儿行李都收拾好了，粮秣也都装车了，这会儿你说改变计划，原地驻守，或者重新分派指令，四下设伏，必然引发混乱啊。军心既乱，还怎么可能打得过晋人？
诸将这回难得的多数都赞成刘骥之见。刘粲就问了：“即我南下，于路击溃甄随，进取大荔，而郭默来救郃阳，又如何处？”
田崧解劝道：“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殿下既欲下大荔，又何所虑于郃阳？甄随既然出城，大荔必然空虚，可以趁机取之，既得大荔，复东扼渡口，西取重泉、莲勺，即可将冯翊与长安分割两处。到时候或北御裴该，或南攻长安，先手操之在我，晋人无能为也。若再施围城打援之计，恐怕粮秣不足啊！”
刘粲这才终于下定决心，于是大军总分四道，相互策应，铺天盖地向南方杀来。
路松多想要戴罪立功，请令说：“常闻甄随为晋人最勇者，臣请先发，与之较量，必要取其首级献于殿下戏前！”刘粲倒是也颇欣赏他的勇气，便命他率部为全军先导。
再说陈安，领着秦州兵犹犹豫豫地，不敢快速挺进，并命探马远哨半日路程，以查胡军动向。当听说胡军大举南下，他当即便要掉头折返大荔去。部曲劝告说：“胡军多骑，而我多步，若无殿后，恐怕为其追及，奈何？”
陈安说让部众先撤——“我亲率汝等殿后可也！”
正好来时曾经路过一处已经撤空了的屯所，还残存些土垒、木栅，陈安便率二百骑倚屯而守。路松多率先追来，远远望见晋人旗帜，便即挥军猛扑上去。他骑着骏马，手舞长矛，身先士卒，高呼道：“汉将路松多在此，素闻甄随勇名，可敢与某较量否？”
陈安听了这话就有气，他固然钦敬甄随勇猛，不在自己之下，但——你就光知道一个甄随吗？实在小觑我晋家英雄！当即左刀右矛，策马出垒，呼喝道：“何必甄将军？某陇上陈安，来取胡将首级！”
二将在各自部曲遮护下，鞭马对冲，兵刃交磕之下，路松多就觉得臂膀略略发麻，心说此人看似瘦小，倒有好大力气！陈安之名，倒是也曾听说过，既然到此，可见裴该已经全得秦州了……即便不能杀败甄随，若能获取陈安首级，也算大功！
马打盘旋，顷刻间便是十数个回合。胡军虽众，跟随路松多冲锋的部曲却并不多——多数都于前数日折在了龙亭，或者回来之后被刘粲给砍了——陈安部曲则自陇上带来，都是常年跟随他的秦州骁勇之士，因而对面厮杀，反倒是晋人暂时占据了上风。
陈安知道胡军还有大队在后，不敢久斗，于是卖个破绽，诱路松多挺矛来刺，他先以左手大刀遮开，然后右手长矛当胸直进。路松多论武艺本就比陈安略逊一筹，眼见无可躲避，只得将腰一折，仰身躺在了马背之上，敌矛堪堪自其鼻端擦过，吓得他出了一身的冷汗。
陈安赞一声：“好骑术！”长矛下压，朝路松多面门狠抽了一记。只可惜本为捅刺，临时变招，力量并不甚大，若有时间先将矛杆扬起，再狠狠抽下，估计路松多当场就要头豁脑裂了。饶是如此，路松多也是从左腮直到右额，一片青紫，两马错镫后，他吓得不敢再战，拨转马头，便即落荒而逃。
主将既逃，胡军乃溃，陈安才待率领部众后撤，忽见又一部胡骑驰来，当先一员大将，金盔金甲，系着大红色披风，看似身份显贵。陈安按下刀、矛，摘弓搭箭，便是狠狠一箭当面射去，那将匆忙将脖子一缩，此箭正中头盔，当即震得他眼前金星乱冒……
陈安再放一箭，又中那将身后大旗，惊得四下胡兵急来遮护。陈安不禁仰天大笑，随即暴吼一声：“若敢近前一步，陈将军箭下再不容情！”
来将并非他人，正是靳康，见状惊悚，不敢急追。陈安这才率领部曲骑兵，弃了空屯，撒开马蹄，直追本军而去。
刘粲在后得报，说晋人已撤，唯余陈安等数百骑断后，击败了路松多，还险险射杀了靳康。他不禁犹疑，忙问：“可有见到甄随？”探马回报说，敌军确实高张甄随武卫将军的旗号，但未见其本人——大概是先撤了吧？
隔不多时，路松多狼狈逃归，刘粲大怒，便命将其囚禁军中，候破晋后，再加惩处。
眼看天色将晚，刘粲便命前军继续追赶，自己就在平原上立下大营。随即得报，说前两天跑去上洛水东岸侦察的探马，尽皆未归，不知何故。刘粲这才大惊道：“我中计矣，甄随必自洛西而北！”
诸将都说管他从哪儿走呢，他这一走，大荔城必然放空啊，咱们可以直取大荔去——殿下您可别再犹豫不决，首鼠两端了。刘粲说我没改主意，只是——“若甄随将大荔主力，兜绕至郃阳，与裴该内外夹击，恐怕乔车骑难以抵挡……若郭默再来，如何是好？我当严令乔车骑固守其垒，以死牵绊晋人为是，还是干脆撤了郃阳之围，唤其南来相合为好啊？”
右车骑将军王腾道：“当命乔将军死守不出，或可牵绊晋人，使我得以顺利攻克大荔城防。若召其来合，裴该出城踵迹而追，恐怕更加凶多吉少。”
田崧也说：“当遣军急取蒲坂渡口，以为大军退路，且可保障粮运。”
刘粲颔首，便即吩咐刘骥，说我前些天不该阻止你攻克渡口，但既然那地方你熟，兄弟还是你去取渡吧。
……
再说刘粲虽然仍将自家大纛树立在郃阳城下，南下主力也皆分道而行，以迷惑晋军，但这种种花巧，却终究躲不过陶侃的双眼去。陶侃在城上望见，急忙来见裴该，说不好了，刘粲明白过来了，已率主力南下。
“本欲等候频阳、大荔人马来，分道夹击其垒，然今其将主力南下，恐怕正逢甄将军。若甄将军能够退守大荔，可保万全，若不慎于平原上为胡军所败，胡下大荔，威胁长安，局势便将顷刻而转！”
裴该问说那咱们该怎么办？
陶侃道：“应对之策有二。稳妥者，我等急出城去，攻击胡垒，若能突破，即召郭将军来，共抚胡军之背，使其不敢强攻大荔……”
裴该问：“冒险又如何？”
陶侃道：“也要先破胡垒，遣一部取郃阳渡，再将兵南下，护守蒲津渡口，断胡西蹿之路。然后与郭将军合兵，即在平原之上，决战胡寇！只恐大荔不能久守……”
裴该想了想，便道：“我信甄随，不至于大受挫折，必能护守大荔得安。宁取冒险之策！”
当即召集部众，期以当夜杀出城去，猛攻胡军西垒。裴该立于众军之前，攘臂高呼道：“刘粲竖子，来犯王土，今已中我之计，虚围南下。当面胡军，不过数千之众，若能一举而破其垒，必可直捣刘粲之背。就此十万胡寇，乃可一举而灭，社稷光复，不过数年间事而已！
“卿等多为农人，躬耕于垄亩之间，以求家人一饱，叵耐胡寇纷起，践踏卿等田舍、残害卿等邻里，甚至于父母妻儿，乃与胡寇，皆有不共戴天之仇！大丈夫生于世间，不求富贵、显达，但若连妻儿、乡梓皆不能保，还有何面目苟活于世啊？如今得此良机，自身之仇、族人之仇、国家之仇，咸可一朝而报，十年耻辱，一朝而雪，若再不努力向前，岂可谓之为人？此战有进无退，有敢退缩者，必斩不赦！”
随即扫视众将，最终把目光落到一个人身上，问他：“我在万军之中，有二三骑护卫可也，卿可愿率我部曲众，先发破敌么？”
此将非他，正乃羌酋姚弋仲是也。
姚弋仲原本领着同族三百人到长安来投裴该，裴该拆分其众，但仍然保留了百余羌卒，跟他一起担任自家部曲。这些羌兵都是姚部勇锐，被裴该勒令着晋服，说中国话，甚至于识中国字，经过一段时间的整训，已经基本上融入了晋兵同袍之中——这在同一口锅里捞饭，以大并小，其实是很容易的事情。
姚弋仲本人亦领威远将军名号，虽然只有五品，但他心里很清楚，这跟在大司马身边的五品将军，比某些氐、羌酋大——比如说军须、吐延等——四品乃至三品虚职都要光彩得多了，而且前程锦绣。自为部曲，常受裴该教诲——其实是洗脑——再加见到裴军法度森严、部伍整齐、训练有素、器械精良，他早就觉得这条大腿是抱对了啦。
唯一的遗憾，是身为大司马部曲营副督，直接领兵上阵的机会不多，估计是大都督还不是很了解自己，信任自己，必须得练好兵马，再找机会多表表忠心，才有机会自领一部，驰骋沙场。
这回既听裴该点将，说让自己率领部曲营主力先攻胡垒，姚弋仲不禁大喜过望，急忙躬身领命，并且发誓说：“臣必不堕大都督威风，要使胡寇闻大都督之名，小儿不敢夜啼！”
裴该部曲营还是小编制，三千来人，其中文朗领着三分之一的骑兵走了，如今身在频阳，命其暂归北宫纯指挥——倘若不下这道指令，估计连郭默都压不住文朗——剩下三分之二在此前的战斗中损失虽大，也尚余千五百人，裴该只留陶德等十数名老卒护卫，余皆交付给了姚弋仲。
分派既定，当即一通鼓响，西门大开，裴军陆续冲出城门，稍一整队，便即高举火把，冲向胡垒。
……
胡汉左车骑将军乔泰奉命留守，他倒是预估到了晋军可能杀出城来，但手头兵数有限，不可能再于城壁三面护守，于是特意将刘粲大纛留在城北，自己旗帜留在城西，而将主要兵力全都聚集在了城南。
在乔泰想来，裴该不大可能自城北而出，则出城西与出城南，各在五五之数。若出城西，他就是打算去跟郭默会合，纯为逃生；若出城南，则有踵迹而追我军主力，不欲使皇太子殿下顺利攻取大荔之意。那么，裴该究竟会怎么做呢？
经过反复思忖，乔泰认定，裴该必西出而与郭默相合——他真有那么大胆量追在我军主力之后吗？南面可是一片大平原，无险可守，皇太子殿下一个回军，估计就能把晋军给彻底打垮喽。然而裴该多诈，既欲向西，他却八成不会从西门杀出，而会先尝试克我南垒……
谁料城中一通鼓响，随即有军士来报，说晋人打开西门杀出来了！乔泰闻讯大吃一惊，心说我是把裴该想得太聪明了，还是把他想得太胆怯了？他是真打算一路西蹿啊，还是其实欲南而先西啊？急忙率兵绕至城西来战。
就这么一次判断失误，导致略略耽搁的功夫，姚弋仲已然率裴该部曲营直透城西胡垒，破围而入了！

第三十四章、登垒
郃阳城下的胡军自然不可能靠立营帐、掘壕沟、竖栅栏来绕城一周，彻底将城池包围得水泄不通。郃阳虽小，日常民户人家也有数千，即便大军进驻，拥挤一些，五六万人也肯定是容纳得下的；而胡军必须隔着城壁三五百步外下营，如此才方便先在营前立阵，再对城壁发起进攻，则郃阳之外再三五百步，倘若兜绕一圈，那估计就得有城壁两倍之长了吧？就算你能完成这规模庞大的营寨、工事，那防线得有多单薄啊……
因此只在四门外品字形状扎下大营，营前掘壕、堆垒，并修栅栏、插拒马。营中多建高橹，以作瞭望之用，营外再修建小型土堡，左右拱护。至于三面城门之间，则只零散挖掘一些短壕，插一些栅栏木桩，立几座帐篷，错落有致，以防骑兵直线透出而已。
晋军欲图破围，自然不可能从这些看似疏落处冲杀出去，因为路径狭窄、曲折，若不摧破胡军主力，对方随时可以利用你阵列松散、混乱的机会，以营垒为根基，左右夹击，若再以骑兵兜抄，封堵前途，则出城之兵必然尽没于此。因而姚弋仲领命后，直接就打开城门，冲着胡军城西大营杀来。
如今郃阳城下胡垒，护守西营的不过两三千胡兵而已，数量与姚弋仲所部相当，虽然已有一定防备，但没谁想到晋人当夜就会前来冲营——总不可能每个白昼、黑夜，大家伙儿全都不休息，一直防备着偷营袭寨吧？因而大多数胡兵都是枕戈而眠的，等听到城内鼓响，方才慌忙起身列队，难免造成了一段短暂的混乱期。
姚弋仲知道时间就是生命，因此他身先士卒，率领三百人——核心是本部羌卒——打从城门口就开始冲锋，三五百步瞬息即过，利用白昼在城上侦察所得状况，直接就用长矛挑开拒马，架着木板冲过了营壕，又用大刀砍开栅栏。可是这个时候，胡兵也多数到位了，营中各楼橹上乱箭齐发。姚弋仲高举盾牌，护住头脸，浑若未觉，率先便登上了敌垒……
这年月的氐人、羌人，普遍比晋人善战，并不仅仅基于游牧和农耕的区别——事实上氐、羌农耕者也不在少数——而是各部时常争夺草场、农田，相互间执械争斗，乃至于血流漂杵，官府却往往是懒得插手的。固然农耕民族也有田土之争、水源之争，乃至于莫名其妙的祭祀风俗之争，真闹大了，村战的规模亦不下于国战，但一般情况下，地方大族都会居中说和，官府也会设法压制或者消弭矛盾，除非穷山恶水、偏僻之地，民风之勇有若蛮夷的，否则多数都闹不出大事儿来。
这年月官府没有什么明确的华夷之别，但天然将戎狄之争当作别人家务事，没心情更没精力去管。倘若是中国百姓争斗，很可能引发士族之间的龃龉，尤其世家，每每其势力由地方而直伸入朝中，谁若奏上一本，地方官就免不了要受训斥，甚至于罢官褫职，那谁又敢轻忽呢？当然是尽量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了。戎狄则不同，罕见某氐部、羌部被攻，却跑去向朝廷申诉的，地方官因此干脆以袖遮面，只当瞧不见，只要你们不侵占国家田土，甚至于不进攻名城大邑就成。
反正戎部只进贡，不缴税，那由谁来贡，有啥区别啊？氐、羌乃往往自相攻伐，譬若养蛊，强者吞弱，由此益强，直到难为中国所制，到时候地方官乃至朝廷再后悔也来不及了……
姚羌在赤亭羌中，原本不过中等部族而已，常受别部压逼，因此便逐渐训养出了一支百战精锐来。姚弋仲之所以傍上裴该，主要目的就是为了自家部众的壮大，可以避免被吞并，进而或可吞并他部，在此等“大义”之前，他乃将个人的性命视若浮云。
因而身先士卒，率先登垒。胡营中乱箭齐发，姚弋仲高举盾牌，遮护头面，就觉得手上反复巨震，也不知道盾上被插入了多少支羽箭。好在他是督护级别将领，装备自然精良，不但披了全身的铁甲，就连所用盾牌也是特制的，比兵卒用的普通货色要大上一圈，木盾以铁箍加固，外蒙厚皮，等闲弓矢难以透过。
但即便如此，倘若中箭过多，终究是木盾，难免碎裂，想要免此厄运，唯一的方法便是加速冲锋，直入敌垒。倘若能够冲至橹下，胡兵直上直下的反而难以射击取准，况且既入敌营，胡兵必然来逆，混战之中，弓箭手就不敢再妄射啦。
果然，才登敌垒，便有数名胡兵挺矛来刺。姚弋仲举盾护头，当面的视野很清晰，当即将身略略一侧，便已避开来矛，随即猱进而前，右手长刀挥处，正中一名胡兵面门，对方弃了矛，惨呼着倒下，鲜血喷溅了姚弋仲半身。
这一见了血，姚弋仲骨子里几乎与生俱来的凶性当场勃发，刀舞如风，当者无不披靡。就此突破一个缺口，晋兵各将手中火把拋入胡营，焚烧营帐，然后与前来封堵的胡兵捉对厮杀起来。
姚弋仲等人早已奔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旦短兵相接，很快便落了下风。但随即后队也赶将上来，他们是距离胡垒一箭之地才开始冲锋的，体力尚且充沛，即将除姚弋仲外其余先发同袍，陆续换下——姚弋仲本人身为副督、前线指挥官，他却不能退，仍然浴血搏杀在第一线。
裴该并不清楚胡军将主力护守何处，因而他一出城，便命陆衍率部杀向西南方向，董彪率部杀向西北方向，以防堵从北、南二门前来增援的胡军。乔泰率部自南寨匆匆而来，当即便与陆衍撞到了一处，双方先是隔着栅栏对射，随后乔泰命精锐步兵从栅内去援西垒，陆衍也遣一部破栅牵制，就此展开了残酷的短兵相接。
裴该立马在城壕之外，各方面情报如同辐辏一般，以他为中心汇聚——正面刘夜堂来报，姚弋仲已入胡垒，他跟随于后，也即将冲杀进去，观察正面胡军，应该只有几千人而已，不足为虑；随即董彪来报，说他已经顺利隔断西、北两个方向的胡营，留一半兵力列阵以阻胡军北寨之援，分另一半兵力透围，去尝试从背后夹击西寨。
最后是陆衍来报，说他迎面撞见了胡军，黑暗中难辩数量，但隐约可见“左车骑将军乔”字大旗，估计是敌军主力，方自南垒来援。
裴该当即转过头去，吩咐部曲陶德道：“速往传语陶将军，胡军主力在南，已离垒向西矣。”
陶德领命，当即转身便策马入城，前来禀报陶侃。陶士行并未跟随裴该杀出城门，他此际正在城东，准备发挥自身的长处，搞老本行——打舟船登陆战！
黄河自郃阳城东流过，城外有壕，引注黄河水以阻敌。自陶侃入镇冯翊后，巡行各城，发现如此地貌，便下令在城东推倒百余栋房屋，挖掘了一洼浅浅的人工湖出来，同样引入黄河水，用以存放舟船。事实上，郃阳城内这个渡口，紧急时完全可以代替城外渡口来使用。
此前胡军欲自郃阳渡放舟运粮，就是被陶侃打开水门，从人工湖里放出船去，射火箭击破的，几乎不让一粒米粮得入刘粲军中。如今这小小的人工湖中，仍然安置着近百条舟船，虽然都不甚大，也足可载运六七百兵之多。
陶侃端坐渡口，静待消息。等到陶德前来传递裴该所言，说已探明胡军主力，本驻城南，陶士行不禁抚掌笑道：“天助我也！”一声令下，便即亲率舟船出城，顺流而下，直取郃阳渡口。
郃阳渡早就被胡军攻克了，但因为失利过一回，不打算再由此处转运粮秣，故此驻军数量不多，也就三百余人而已。守将才刚接到乔泰将令，要他们放弃渡口，折返以助守南垒，因而正在集合部众，忽见一溜火光顺水而下，直奔渡口而来，不禁大吃一惊。
急忙命令士卒重归原位，护守渡口，仓促间难免手忙脚乱，晋军却趁机跳岸登渡，手执短兵，直入胡垒。
陶侃是南人，颇善舟楫，对于登陆战自然也有一套。这年月很少有独立的水军——除非是操舟驾船者——所谓水军，其实更类似于后世的“海军陆战队”，往往陆战才是其主业，归类也当属于步兵才是。陶士行所率这六百余步卒，多是徐州出身，不惧风浪，但其在水面之上，也仅仅能够做到不晕不倒，流缓浪息时勉强可以射箭罢了，至于拢舷跳帮，舟中搏杀，则非所长。要等上了陆，这些士卒的真正本领才能够发挥出来。
胡军本来数量就少，加之促起不意，很快便被陶侃率兵驱散。随即陶侃也不管舟船了，也不守渡口，却转而杀向郃阳城下的胡军南垒。南垒残余守军不过千人而已，见敌高举火把而来，黑暗中也不知道数量多寡，便急忙派人去向乔泰求救。
乔泰正在与陆衍激战，仗着数量较多，又有地利之便，略略占据了上风，骤然得报，不禁大惊。要知道胡军的素质本与裴军相近——主要原因是裴该于关中大扩军后，百战老卒被稀释了——但裴军武器装备却普遍比胡军为优，兼之困守多日，一旦贾勇而来，其势锐不可当。乔泰已经把精锐全都调到第一线去了，却仍然无法突破陆衍的堵截，顺利增援西寨，以他的判断，此战不到半夜，恐怕难分胜负。
可是遥遥望去，火光之中，西寨的胡军旗帜却在一面面落地，分明晋人不但已然突入垒中，而且短时间内便已前进了五十余步，将将杀至主营位置。
那么即便自己能够顺利击破当面敌兵，进至西垒之前，估计也不赶趟了——晋军夺占西垒，据垒而守，主客之势反而易位。那么就此退兵，去护守南垒呢？西垒若破，北垒也不能全，独守南垒，又有何用啊？
此前刘粲率大军前来，数倍于郃阳守军，故能三面下寨，围而攻之。但如今刘粲已统主力南下，留在郃城阳下的乔泰所部，数量未必就能比城守军为多，孙子云：“用兵之法，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战之，敌则能分之……”既然仅仅能“敌”而已，也就是说双方兵数相若，则若不能“分之”，胜算必然渺茫。
刘粲留乔泰“监视”郃阳，按常理来说，就应当放弃旧垒，集兵一处，若敌出城来攻，则据垒而守，若敌欲图弃城逃去，则可踵迹而追。然而刘粲白昼方始南下，乔泰若再移营，必为城上侦知，他是希望可以用空垒来迷惑和牵绊裴该，为刘粲争取更多时间的，故而才仍守故垒，谁想晋军当夜便来袭营！
很明显，己方的盘算已为晋人所知，否则裴该不大可能将主力出城，前来攻垒，而只会派遣部分兵马尝试突破，如此，就方便乔泰重新布防、封堵了。再或者裴该主力进攻的是南垒，乔泰以略差一线的兵力固守营寨，也大可阻遏晋师——可惜乔泰料错了方向。
正所谓“棋差一着，满盘皆输”，事已至此，前进不能救西垒，后退也未必能守南垒，裴该突围已成定局。倘若继续纠缠下去，等到各垒皆破，胡军反而退无所依，并且士气也会逐渐低落，则必败无疑矣。
乔泰不愧是胡中大将，略一思忖，已知败局将定，难以逆转，为今之计，只有暂退，聚集和收缩兵力，才有再战的可能。那么应该把兵力收缩向何方呢？他仍然认定，裴该此举，必欲破围而西，以与郭默相合——恰好黄昏时候，便有探马来报，说发现频阳晋军已然出城东向了——因此便勒束部众，利用黑夜的掩护，逐渐脱离与陆衍的接触，向西南方向暂退。
乔泰的谋划，倘若裴该果与郭默相合，自己便尝试在其南侧筑起一道防线来，以牵绊晋军，不使快速南下，阻挠刘粲主力攻打大荔。
就此退出十余里地去，于夜半时分，重新扎营立垒。胡兵厮杀、忙碌了一整晚，无不疲惫，乔泰却还不能睡，急遣探马四外巡哨，看看裴该到哪儿了？郭默又距离郃阳有多远？照常理推断，晋军也已激战半夜，裴该必不敢仓促来攻，郭默所部尚远，自己起码还有一个白天的重整时间。
谁想有探马去不多时，便即匆匆来报，说有一支晋军东渡上洛水而来，距离本军已经不到二十里地了！乔泰大惊，忙问：“难道是郭默前部么，有多少人？”探马禀报说：“不下万众，高张‘武卫将军甄’的旗号！”

第三十五章、下马威
乔泰遁去，黑夜之中，陆衍也不敢远追，便与董彪一般，分军为二，一部前突西垒，一部去配合陶侃，攻打南垒。就此一夜之间，三面城外的胡兵尽为晋军所破，郃阳之围被彻底解除了。
只是未能寻见乔泰主力，虽然杀俘守垒胡军不下三千之数，但估计乔泰手里还有六七千甚至更多兵马，倘若逡巡于郃阳附近，则裴该必不敢全师南下，去追赶刘粲哪。
判断乔泰的去向，陶侃就说了：“若其向南，与刘粲相合，自不必说，我军急南下追击可也。若其西遁，或者北归，乃可命郭将军分一部军以牵绊之。唯恐其去向西南方向，且不甚远，仍然威胁郃阳，则我军不可妄动。”
于是熬到天明，急遣哨探往觇，并遣使郭默军中，要他谨惕乔泰的动向。裴该留伤势未愈的莫怀忠等守备郃阳，自率大军于郃阳南面十里外扎下营寨，同时命陶侃仍率舟船顺流而下，去封堵蒲坂渡口，并寻机策应大荔城。
他在营中，心急火燎地等到近午时分，突然探马来报，说乔泰果然遁向西南方向，当道立垒，但——“已为甄将军击破矣！”裴该闻言大惊：“甄随如何在此处？！”
他原本想不到甄随为了躲避胡军的耳目，特意绕路来援郃阳，可是细细一琢磨，也便明了其意了。就兵法而言，甄随此举是明智的，而且也不算违反了将令——倘若前线将领连这点儿自主性都没有，那真成牵线木偶了，有电报、电话甚至于飞机的年代，某运输大队长偏要微操，都瞬间丧失了半壁江山，何况如今的裴该呢？即便自命用兵如神，天下无对，他也不敢这么胡来啊！
只是战场形势，瞬息万变，甄随如此行事，就等于放空了大荔，若被刘粲攻夺下大荔，战局便会彻底逸出裴该的掌控，就此变得万般艰难起来。大荔若能守住还则罢了，倘若有失，固然裴该要付一定的领导责任，难道甄随就没责任吗？
裴该惯常爱护部下，最痛恨诿过于人之举，总喜欢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扛，但面临如此危局，他也不禁拉下脸来，当即下令，命甄随急忙统军来合，午后申时之前必须赶到，不得延误！
他打算在此地好好休歇一下兵马，等甄随到了，略加申斥后，便命其戴罪立功，急拔营南下去救大荔城。乔泰既破，就可以放心大胆地从郃阳城中运送粮秣、物资到军中来，待准备万全后，方可南下，以求一举摧破刘粲主力……
陶德自然跟随在裴该身边，不时奉命跑腿，到各营去监督整备工作。来来回回的，他觉得自己马腿都跑细了——路程虽不长，奈何总不得歇啊。某次才从刘夜堂军中而出，忽见有一小队晋卒押着一个人过来，其将远远地便招呼道：“陶兄且慢行！”
陶德勒停坐骑，扫了被俘那人一眼，见他辫发皮衣，不似晋人装扮，便问：“可是拿获了奸细，要请大都督发落么？”
招呼陶德之将，乃是一名队副，本为陇上氐人，孤身投入军中——晋军中除姚羌外，成建制的氐、羌从来都是不收的，但若二三人零星而来，则都等若晋人般考核、收纳——想当年陶德跟着游子远巡游各戎部的时候，便见过陶德数面，因此认得。
那队副小跑到陶德马前，拱手禀报说：“确乎拿得一人，但自称并非胡人，而是拓跋鲜卑的使者，欲待求见大都督……”
陶德皱了皱眉头，说：“大战方息，如何有鲜卑使者来此，这般凑巧？不要是胡人的刺客吧……既云是使者，可有公文、书信啊？”
那队副道：“我等也是如此询问，此人却道，因途中为胡骑所逐，正使被俘，他孤身逃出，不但无公文、书信，且无信物。我等便欲斩之，他却说，乃是陶兄的故人，先求见陶兄也可。”
陶德闻言，不禁打马过去，上下打量那人——此人身高在七尺左右，生得尚算雄健，年岁不大，最多也就三十挂零，一张面孔极其普通，毫无特色可以使人记住——却没印象，便即问道：“我便是陶德，汝说是我故人？”
那人被反绑了双手，略瞟陶德一眼，便即垂下头去，说：“小人名叫拂竹真，实非陶将军故人，但所从拓跋正使，却与陶将军有故，命我可通过陶将军，拜会裴大司马。”
“汝家正使，唤作何名啊？”陶德心说既是拓跋使者，自然是鲜卑人啦，我这辈子都没能见过几个鲜卑人嘛……除非是那家伙。
拂竹真回答道：“正使名唤拓跋头，相貌是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曾说于蓟城时救过陶将军，还有一位卢志父先生的性命……”
陶德听对方描述拓跋头相貌分毫不差，当即便信了几分，便命那名队副道：“可即随我同往大帐，我去禀报大都督。”
等来到大帐门前，陶德翻身下马，才待进入回禀，突然想起来，对那队副说：“可先下了此人绑缚……”终究拂竹真是拓跋鲜卑的使者，绳捆索绑地押着去见裴该，实在太不合礼数，再者说了，如今帐内、帐外，全是部曲护卫，也不怕他逃跑，也不怕他暴起伤人。
于是拂竹真便即解脱了束缚，就静静立在帐前等候。可是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裴该下令传唤，身后倒闻马蹄声响，随即数名顶盔贯甲的将领就在其侧翻身下马。其中一人貌似与裴该部曲都非常稔熟，才下马就先逐一招呼，然后问道：“大都督此刻心情如何？”
有部曲笑道：“大都督惯常喜怒不形于色，但今日闻得甄督之名，却往往蹙眉——甄督可仔细了。”
那将摘下头盔来，五官略略一挤，道：“既如此，先不必通报——距离申时尚有半刻，我且再候一阵，说不定大都督心情就能好了……”随即转过头来，瞥了一眼拂竹真，问道：“这胡儿如何在此？”
旁边儿有人解释，说此人非胡，乃是鲜卑，前来求见大都督的。那将冷哼一声：“鲜卑与胡，有啥区别？我看他定是胡人的细作，假冒鲜卑，欲图谋刺大都督！汝等为何不上绑缚啊？或者我先来问一问他看。”说着话，伸手便来扳拂竹真的肩膀。
……
此将非他，自然是蛮子甄随了。
且说甄随渡过上洛水后，兼程西进，军行五十里地，扎营一宿，预计翌日午后便可抵近郃阳城下胡垒。可是等再拔寨起行，不多时便有探马来报，说西南方向二十里外，有一支胡军屯扎。
甄随尚且不知刘粲主力南下，只是奇怪，围城胡军为何会分出一支兵马来，距离郃阳如此之远下寨啊？详细探问对方情状，探马回禀道：“其部不足万众，看似初来，营垒尚不完全，军中高打‘左车骑将军乔’的旗号。”
甄随便对王泽道：“刘粲遣这乔某西来，难道是防堵郭默所部么？既然其垒未全，我等便可直杀过去……”王泽说且慢——“此处距离郃阳，不到二十里路程，则知我军与乔泰交锋，刘粲必自城下更遣大军杀来，数刻便至。此行太过凶险，甄督慎勿浪战啊——还是就此下营，候频阳大军前来，同进共退为宜。”
甄随撇嘴道：“我等在洛西时，并不闻郭默消息，可见其军所距尚远。且大都督之命，要我等南、西夹击胡垒，若候郭默前来合军，攻其一点，反倒是违了将令……我军既已东渡，身前一马平川，既然侦知胡军所在，彼等多半也知我来，难道我不往攻，原地下营，刘粲便不会派发大军来攻么？何如直前，趁乔某立足未稳，一举而摧破之，然后转道南向，诱刘粲大军来追，可以分薄围城之势……”
王泽劝谏道：“大都督约期五日，夹击胡垒，今止四日，尚有一天，岂可骤然与胡交锋，坏了大都督全盘谋划？”
甄随摇摇头：“军争之势，瞬息万变，似汝这般胶……胶什么的，如何能打胜仗？且大都督之命，燃烽五日后夹击胡垒，我今只在野外破敌，不及其垒，算不得违令。”
就此下令全军急行，直迫乔泰大营。
他们虽是远道而来，士卒难免疲累，但乔泰所部胡军此前激战半夜，然后又忙着下营，到天明时才得稍稍歇息，却又被将官用鞭子抽打，驱赶起来，整军列阵，精神只有更加疲惫，而且满肚子的怨气。
更重要的是，胡军士气，已将要降至谷底了。
士气、人心，无形无质，最难把握，但在名将眼中，终究有迹可循。原本胡军据垒而守，士气还算高昂，但激战半夜，不能却敌，却反而被迫放弃营垒而退——尤其原本护守三座大营的数千同袍，等于全都被彻底抛弃了——就难免产生出严重的挫败感来。等到才立营寨，歇息不久，却又被斥喝起身，说是晋人将至，而且还是从西面杀过来的……东方郃阳城下，本有晋军，如今西方亦见敌踪，那咱们不是被人两翼包夹了么？谁晓得东面晋军何时赶到啊！再加上乔泰对于此来的不是郭默，却是甄随，大出意料之外，犹疑之情难免形之于色，影响到身边将士，就此胡兵多怀怯意。
相比之下，晋军的士气却极高昂。甄随、王泽既至大荔，每日整训士卒，大家伙儿都知道大战在即，将要去郃阳援救大都督，而且——大都督貌似身陷危城，其实智珠在握，此战必可大败胡军。原本还担心强攻胡垒，伤亡必大，如今听说胡下平原，当道立寨，且未完全，则除少数临战经验还不充足的新兵外，余皆踊跃。
若使久练之卒能够看到胜利的希望，则其瞬间爆发出来的强大冲击力、破坏力，将是非常可怕的。
甄随将统筹全局之任委托给了王泽，自己果然亲率五百锐卒，冒着箭雨，当先冲阵，瞬间便即撕开了胡军的阵列。譬如投石入水，形成一道道的涟漪向外扩散，胡兵的胆气便被这道道涟漪逐步褫夺，阵列愈战愈乱。乔泰见势不妙，便不顾亲信劝阻，亲身上阵来战甄随——他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了，若能击败甚至斩杀甄随，犹有转败为胜的可能，否则必覆无疑！
乔泰知道自己没有援军，甄随可不清楚，生怕郃阳城下胡军主力会派发增援，急欲用最短的时间击破当面之敌，故此一见乔泰大旗向己方驰来，不禁大喜。他为了发挥自己的长处，干脆下了马，挺矛便朝乔泰杀去。乔泰以骑矛当胸直刺，被甄随横矛架开，随即战马便即跃过了甄随身侧。甄随所使步矛略短，但运用起来更为灵活，当即转过矛杆来，反手朝着乔泰后背便是狠狠砸下——
“啪”的一声，矛杆折断，乔泰口中当即鲜血狂喷，再不敢圈马而回了，直接双腿一磕马腹，便即斜向落荒而逃。甄随再想上马去追，已经不赶趟了。
乔泰既走，胡军乃彻底崩溃。王泽还想追杀败兵，却被甄随阻住，说你忘记自己说过的话啦，倘若胡军派发大部前来，我等又如何应对啊？赶紧收拢部众，向南方且战且走吧。
然而部众才集，就传来了裴该的将令，甄随这才知道，原来刘粲先一日便已统率主力南下了……王泽急道：“如此一来，大荔危矣！”甄随也道：“我等当急回救大荔，大都督却为何要我军前去与他相合？”这不是白白地浪费时间吗？
王泽瞥一眼甄随，苦笑着道：“恐是大都督不放心甄督……”你都已经捅了一个篓子了，大都督还敢放你自领一军，独断专行吗？
甄随这个郁闷啊——这纯属天意，不算我筹划失当，或者违令不遵吧？但若能斩下乔泰首级，腰悬着胡汉名将的脑袋前去谒见大都督，肯定功过相抵，如今却被乔泰逸去，我虽然斩杀了十数名敌将，都是小角色，分量不够啊！
无奈之下，只得率部向裴该靠拢，他与王泽等则先骑快马去见裴该——还特意带上了那十多颗胡将的脑袋。甄随正是一肚子怨气无处发泄——不是怨自己，不敢怨裴该，他怨的是老天不公——随即在帐前瞧见拂竹真了，当即就把气全都撒在了此人头上。
于是伸手一扳拂竹真的肩膀，欲将对方按倒在地，仔细讯问——真要是发现了一个奸细，又能多给自己减轻一分罪责不是？孰料拂竹真似乎是本能地就把肩头一塌，甄随这一扳才刚落空，就见那鲜卑人曲膝矮身，然后又瞬间挺起，肩头一晃，正中自己胸腹之间。甄随还没能反应过来，拂竹真已经反手揪住了他的束甲丝带，随即臂膀发力，就是一个过肩摔——
甄随偌大的躯体，当即朝前直飞了出去！

第三十六章、故人
甄随被鲜卑人拂竹真一个过肩摔直掷出去，好在他也精通贴身肉搏之术，不纯是马上大刀长矛的战阵功夫，遂于空中一个转折，掉转身体来，稳稳落地。但随即就一扭身，面朝拂竹真，半晌不语。
不仅仅是甄随，旁边儿王泽等将，以及裴该部曲、附近的晋卒，见此一幕，不禁人人瞠目，个个结舌。裴该正在帐中统筹军需，原本部众进进出出的，难免喧哗——当然军律所限，谁都不敢大声——可是眨眼之间，所有声音全都消失了，言语者尽皆缄口，行动者尽皆僵直，空气有若凝固了一般，所有目光全都汇聚到了拂竹真的身上。
大家伙儿就不明白啊，甄随与这鲜卑人身量仿佛，但分明比对方要粗上一圈儿呢，一个瘦子，怎么就能把一个胖子给扔出去？尤其那胖子还是裴军中第一勇将甄随……甄随战败，你们谁见到过？谁听说过啊？
战阵之上，胜负难料，真若是甄随指挥千军万马，在阵上吃了亏，尤有可说，可问题这是单挑肉博啊，才刚见了一招，怎么甄随就“飞”了？这鲜卑人看似相貌平平，站立帐前，姿态说不上毕恭毕敬，也不显嚣张跋扈，来往进出的晋军将士，多数都本能地忽略了此人，并不加以关注。可是他竟然能够一招便即战败了甄随！
拂竹真抛飞甄随后，仍然端立当地，略垂着头，姿势与先前一般无二，周边晋人可全都傻了。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王泽，当即一按腰间佩刀，呵斥道：“还不速将此獠拿下！”部曲、卫兵们这才知道行动，急忙各执器械，围住了拂竹真，却谁都不敢贸然上前——甄随都被他一招抛飞了，我等如何能是对手？
其实最早从大脑宕机状态反应过来的是甄随，但他不知道该如何行动、表态才好。重新扑上去，与这鲜卑人放对？难道我今天还不够丢脸吗？可若不能扳回胜局，如同把面孔贴在地上，沾一脸的泥土啊，要怎样才能落场呢？
正在茫然之际，突然间帐帘一挑，裴该迈步而出。
裴该之所以迟迟不召唤拂竹真，倒并无慢待之意，纯属忙于军务，暂时不得空闲——即便是鲜卑来使，既无公文、信物，那我先晾他一会儿，不算无礼吧，更不至于因此而坏了两家的交谊。可是他正在批阅公文呢，突然间帐外声响全都止歇，凝重的氛围如有形质般直透帐帘，扑将进来，裴该不禁惊悚，这才匆匆起身，出帐来查看。
甄随见状，可算找到台阶下了，赶紧一个迈步，便即挡在了裴该身前，大声道：“这鲜卑人大有蹊跷，末将特来卫护大都督！”
裴该伸手一扶甄随的肩膀，朝侧面轻轻一搡，嘴里问道：“是怎么一回事？”
总有那跟甄随不对付的将士——自然不在少数——当即幸灾乐祸地回禀道：“禀大都督，此鲜卑使者站立帐前，等候传唤，甄督方至，按其跪下，却被鲜卑使者当即抛飞了出去，若非甄督勇武无双，怕是已经摔了个狗啃泥了！”
甄随不禁怒目瞪视那将。
裴该闻言，也不禁吃了一惊，当即注目拂竹真，问道：“汝便是鲜卑使者？因何摔我大将？”
拂竹真单膝跪倒，仍然垂着头，拱手回道：“小人不知是大司马驾前大将，因为其背后所袭，便即还了一招而已……”
甄随跳脚骂道：“谁来袭汝？谁从背后袭汝？！”特么的这不是说我得我越发不堪了么？背后偷袭竟然还没能得手……
裴该摆摆手，呵斥甄随道：“住口！”然后便命拂竹真：“且入帐中，详细回禀。”
王泽等忙道：“此獠身手了得，恐其伤害大都督，切勿……”裴该微微一笑：“无妨。”
随即转身入帐，拂竹真也跟了进去。甄随、王泽等未得传唤，只好继续跟帐门口等着，各自心焦，心说大都督你遭逢刺客也不是一两回了吧，怎么还不警醒呢？即便此人真是鲜卑使者，但既身怀如此艺业，焉知他不会突然间暴起伤人？你帐中那些卫士真能拦得住他吗？
可是军法无情，众人虽然焦虑，却也不敢擅入大帐，只好跟原地转磨。
甄随反复琢磨，这家伙究竟是怎么把我给扔出去的？听说胡人、鲜卑什么的，多擅长角抵之术，难道便是此技么？可是即便再如何精妙的肉搏技，对方身量终究比我为小，也没道理一招便能致胜啊？固然我是疏忽了，倘若放正车马，正经搏斗，我未必会输，但……这小子也已经很了不起啦，论起肉搏之能，起码不在陈安之下！
特么的这厮若能生出大帐，我必要再与他较量一番！不过么，最好找个人少的地方，免得一招不慎，再出回丑……
……
再说裴该回至帐中，即在案后坐下。他没跪坐——本来穿着铠甲便不易跪——而是特意命人打制了一张“胡床”。
“床”之本意，并非卧具而是坐具，一般为木制，距离地面最高不过一尺，是不可能垂腿坐的，仍然必须跪坐，或者盘腿坐——单人坐床，即名之为“枰”。“胡床”虽然也不甚高，却可以垂腿坐，自非中国土产，而是西域传来（一说源自印度），故此以“胡”为名。
——“胡”的本意虽指匈奴，但就其广义而言，则可作为西戎、北狄，乃至东北夷族的统称，唯南方的蛮、夷不在此列。
据说胡床之传来中土，最早可以追溯到两汉，东汉灵帝即好此物，不过这种说法既缺少实物证据，又出自后世笔记，并不靠谱。这种新式坐具有很大可能性是在晋代才传入中国的，唐以后逐渐普及——当然那时候已经不叫胡床了，而叫“交床”，为隋代避胡字而改。
最早的胡床又名“绳床”，有点儿类似后世的马扎，以竹木交叉制成，上用麻绳结成网状，用以承受人体重量。因为重量轻、体积小，可以折叠，方便携带，故此逐渐成为出行者常备之物——行军也算出行，将领大可踞之垂腿而坐。
裴该不习惯跪坐，他本来可以“发明”太师椅甚至于老式沙发的，但实在不便于携带，所以最终只是改良了一下当世即有的胡床而已，把高度提升到两尺，上蒙皮革而不是结绳，并且还加了一个靠背。
当下踞床而坐，拂竹真跟随在他身后入帐，就拱手垂头立在案前，两人之间相距不过四五步而已。帐内本有卫士，陶德亦在，早就听明白外面的动静啦，骤然见那鲜卑人跟着大都督进来，无不紧张，卫士们纷纷地就双手握持长戟，戟尖斜斜朝向拂竹真，严加戒备。
然而裴该却面沉似水，环视众人。大家伙儿都是久随大都督的，大都督但有吩咐，递一个眼神过来便可明了其意，都不必开口吩咐，故而当即会意，犹犹豫豫地就把长戟重新直立起来，单手扶着，柱在地上。
裴该这才望向拂竹真，沉声喝道：“既见我面，如何不跪？”
拂竹真闻言，当即单膝跪倒，略顿一顿，又屈双膝。裴该便问：“可是代王遣汝来寻我的么？”
拂竹真仍然垂着头，双手拱合，正当其额，回复道：“小人原从拓跋头，奉代王之命南下，来拜见裴大司马与祖大将军。途中遭逢胡骑，拓跋头为其所掳，但云既是拓跋使者，胡人必不敢害，知小人精于弓马，能得脱身，乃命小人完其使命……”
裴该又问：“代王遣汝等来见我，有何话说？”
拂竹真道：“本无他语，只为重申尊王之意，并使小人等将王师情状回禀，以备将来夹击灭胡的参考罢了……”
裴该唇角一撇，微微冷笑。他明白啊，拓跋郁律就是派拓跋头跟这个拂竹真来觇看自家军势的，倘若晋军兵强马壮，便可延续前盟，合攻胡汉；倘若不然，估计郁律就要自立乃至于附胡了。
他就此停顿了一下，然后又问拂竹真：“汝曾云本出段氏，如何又从了拓跋？”
拂竹真闻言，身体略略一颤，不禁叹息道：“本以为大司马已然忘却了小人……”
裴该冷笑道：“三射之恩，岂敢忘怀？！”
……
裴该于帐外初见这拂竹真，便觉眼熟。虽然对方始终低垂着头，不肯正面相对，但基本身形体貌，虽隔五六年，大致未变。尤其那家伙还出手抛飞了甄随，对于肉搏之技，裴该所知甚少，但他能够想到，仅凭技巧，若无足够力量，也是不可能把甄随那将近三百斤的榔槺肥躯给摔出去的。
内家、太极，固然讲究四两拨千斤，但也没听说可以四两抛千斤的吧？
裴该自徐州起兵，统领千军万马，时常要亲自操练士卒，或者观看将士比武，他知道这世上大力士很多，但膂力强劲到这种地步的，仍属凤毛麟角。最关键还是身量问题，若有一人身高近丈，或者如甄随般腹大十围，能够瞬间爆发出三四百斤的力量来，实不足奇，但问题对方也就普通人的身量和体形啊。陈安以羽量甚至蝇量级别，而能跟甄随那般重量级选手厮打多时，就已经很骇人了，如今却又冒出一个最多中量级的摔跤高手，一招把甄随给摔飞出去——裴该当即意识到：有八成乃是故人也！
终究那家伙当年抱石磨如捧棉花的情形，始终深深镂刻在裴该脑海之中，拂之不去……
因而出言试探，拂竹真知道躲不过去了，只得叹息一声，直承身份——没错，他就是当日奉石勒之命，明为服侍裴该，实负监视之任的那个“孙文”，裴该为其改名，唤作“裴熊”。
裴该随即命其抬起头来，这细细一瞧，除了裴熊还有哪一个？虽说已经分隔五六年了，此人相貌基本未变，只是颔下胡须略微长了一些而已。但裴熊与裴该相似，天生须不甚密，也就下巴上有一丛，颌骨上有两绺，不似甄随，连鬓络腮，满把黑须，加之唇上胡髭也密，几乎要把嘴都遮住，估计留须和剃须，瞧上去就跟俩人似的。而就裴熊多了这点儿胡子，根本难以遮掩原本的相貌嘛。
想当年在淮滨，裴熊临水三射之时，他就曾经说过，我不是晋人，而是鲜卑人，本为段务勿尘麾下小率，战败投降了石勒，被收为部曲。在裴该想来，自己既已逃遁，这裴熊要么回去向石勒禀报，则仍留在羯军之中，要么不敢折返，会逃往他处——那你就该回到段部去啊，怎么又投了拓跋氏呢？
裴熊对此解释说：“小人本乃父段而母拓跋……”
石勒在游弋于司、豫间之前，曾于永嘉二、三年间，奉刘渊之命进取冀州，威胁幽州，幽州刺史王浚遂遣其将祁弘，与辽西公段务勿尘相合，率十万大军南讨，最终于飞龙山将石勒击败。裴熊就是在飞龙山之战前的对阵之中，中伏负伤，而为羯军所擒的。
他身份不高——主要是虽属段部，本人却不姓段——也就百十人的队将而已，弓马虽熟，又能角抵，长矛大刀却耍不大溜，因而受所部主将牵累，都没能大展所长，多杀羯兵，就中箭被俘了。石勒命将俘获的晋兵一律斩杀，但对于段部鲜卑人，却网开一面——主要他知道段部是大敌，还希望能够跟段务勿尘化敌为友。
捡点所获鲜卑兵，见裴熊力大，便即收于麾下。鲜卑人本重武勇，那你既然打赢了，我自当由你处置，再无二言，就此裴熊跟从了石勒。
但是裴熊平素寡言少语，不显山不露水的，石勒只知此人老实，却并未能发掘其所长。其后要命人监视裴该，石勒考虑到裴熊能说一口流利的晋语——段部与中原往来甚密，中国化程度是很高的——与羯人部曲不同，便命其化名孙文，送去了裴该身边。
本来下令，若裴该有逃跑之意，便可当即斩杀之，但在渭滨，裴熊一则不忍下手，二来考虑到即便射杀了裴该，对方身在船上，也不可能拖尸体回去向石勒复命，故此才特意三射不中……

第三十七章、是恩？是仇？
裴熊在渭滨，为什么不忍心真的一箭射杀了裴该呢？
这主要就是靠着裴该来自后世的灵魂了，心中本无主奴的身份区别，在他看来，天之生人，或中国、或夷狄，或男性、或女性，或显贵、或贫贱，有贤与不肖之别，就人格而言，大家伙儿都是平等的。故此裴该对于石勒送来的那几名仆佣，即便明知道是对方设置的眼线，也从不颐使气指，哪怕比这年月普遍的上司对待下属，还要客气一些。
这对于裴熊而言，乃是从来没有遭遇过的事情，尤其段部鲜卑虽然貌似颇为中国化，终究社会形态还很落后，属于奴隶制部族制度，段氏待各部皆如臣仆，各部贵人待其部民，等同奴隶。归附羯军后，情形也毫无改善，在裴熊看来，这本是顺理成章之事，甚至乃是天地万物之道的投射和反映。
故此裴该平等相待——这是反应在日常态度上，似若有形，却又无迹，唯仔细体会，才能有感——裴熊反倒很不适应。只是鲜卑虽无“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的说法，却也知道人以恩德待我，我必报之善意。裴熊一直期望裴该能够老老实实留在胡营当中，即便不能为石勒出谋画策，得其重用，也别捅什么篓子，以触石勒之怒，则我可以长期服侍这般良善主人，岂不比做石勒的部曲要更好吗？
谁料想裴该心心念念，只有逃亡，最终就设圈套瞒过了石勒、张宾，遣开石虎，领着裴氏上船而遁。裴熊先射一箭，是为恐吓裴该，促其归来，谁想裴该铁了心了，我今天宁可被你射死，也绝不再入羯营半步！
裴熊无奈之下，第二箭就瞄得比较准了，只是水面风大，能不能中，他自己也没把握——且看天意吧！因为裴氏遮挡了一下，裴该及时侧头，堪堪将箭避过，因而裴熊接下来第三箭，纯粹就是向天而射的。
他下不去手杀裴该，只得拨马而回，却也不敢回报石勒。一则知道以石勒的脾气，甚至于以石虎的脾气，得知此事后，都肯定要给自己脖子上来一刀，裴熊不怕死，但还不想如此而终——裴先生耍尽伎俩，连你汲郡公和张孟孙先生都能瞒过，我怎么可能拦得住他呢？二则他也担心若急报石勒或者石虎，他们立刻遣人追赶，说不定裴先生跑不远……
我是很希望裴先生回来啊，但逃亡被擒，回来必然死路一条。
因而裴熊就此策马也逃离了羯军阵营。本欲折返辽西，却听说当日战败，俘虏虽然多被石勒释放，却反为段务勿尘以丧师之罪斩首了。鲜卑是部族制，裴熊所属那一军，其实多出同部，阵上伤亡十之三四，逃亡或被俘后释放，遭斩首的又十之四五，剩下已经没有多少人啦。裴熊若归，即便不被正以军法，也必然无所依靠。
他这才被迫转向代地，去投了拓跋。
裴熊之母本是拓跋女子，是在辽西与代国的纷争当中被掳，配给段部牧人，生下他一个独子的。他身上始终都带着母亲传下来的家族信物，就此按图索骥，前往拓跋部投亲，最终被拓跋头收为了部众——拓跋头算是他娘的远房兄弟，故此他日常以“阿舅”相称，虽然两人年岁相差并不大。
此刻裴熊将前事择其扼要，向裴该解释了一番，说我母家来自拓跋，段部的父族已破，这才投去拓跋，跟随了拓跋头。裴该便问他：“汝与我相识之事，拓跋头乃至代王，可知晓么？”
裴熊摇摇头，回答道：“拓跋头但知小人曾经陷身羯军，至于代王，并不识得小人。”
裴该摆手命他站起身来，随即便道：“汝既奉命而来，可见与我缘分未绝，也不必回去了，仍留在我的身边吧。”
裴熊犹豫了一下，说：“既奉代王之命，自当回报……”
裴该双眉一轩，说：“奉代王之命者，本为拓跋头，代王既不识汝，如何授命于汝，又何需回报？既知代王有相联络之意，我自会遣使北上，去见代王。”
“然而，拓跋头实授命小人……”
裴该劝说道：“据汝所言，拓跋头已陷身于胡，生死尚且不知，汝又向谁人回报？且待知其下落，再……”说到这里，突然间打住，随即双眉一轩，拍案喝道：“汝本我裴氏之奴，此前失散，暂依母家，犹有可说，今既归来，我不释放，又岂有返归之理啊？！”
他所说的乃是当世风俗，甚至于相关律法，就算官司打到郁律面前去，也是裴该有理；再者说了，郁律与裴该，论势力足可相敌，若论身份，裴该恐怕还略高郁律一头——终究他是朝廷执政，郁律则只是附庸之主，仅靠着头上的王冠，是不足以压制裴该的——郁律又怎么可能因为一个自己都不认得的部众，忤逆裴该之意呢？裴熊对此，真正无言以回。
其实他来之前就考虑到这种可能性了。就其本心而言，拓跋虽是母族，且鲜卑人之重母族更要超过中国人，但裴熊打小就是在段部长大的，对拓跋并无特殊的亲近之意；相比之下，更愿意在裴该侧近听用。然而如此一来，必然有负于拓跋头，裴熊原本还期望，分隔既久，加上裴该如今贵为朝廷重臣，手握雄兵，身份与往日不同，可能就把自己给忘了呢——晋人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贵人每多忘事”……那么自己便无须在两者间做艰难选择啦，就当是一名普通的鲜卑使者可也。
当然啦，裴该也有很大可能性认出自己来，对此大约会报以三种不同的态度。一是勃然大怒，甚至于当场将自己斩首——终究自己曾在渭滨射其三箭，以示主仆恩义断绝——既曾受其恩惠，如今为他所杀，也算还报了，无怨无恨，坦然受之可也。
裴该的第二种态度，则是在认出自己之后，仍然允许自己完成使命，然后纵返拓跋鲜卑去，如此也省得再伤脑筋。
那么裴该会不会不记旧恨，仍愿收录自己呢？这种可能性自然也是存在的，且在裴熊想来，以裴先生往日的性情来看，多半会这样做，那自己就比较烦难了，是留，是走，不便抉择。只是时移事易，裴先生原本身边就自己等数名奴仆，即便明知道是探子，也必须捏着鼻子倚重一二；如今他麾下强兵数万，仆佣也当成群，那还会瞧得上自己吗？
——裴熊就没考虑到，这世间如他这般力大的奴仆，实在凤毛麟角，不好找啊……
谁料想裴该直接就说了：“汝本我裴氏之奴，此前失散，暂依母家，犹有可说，今既归来，我不释放，又岂有返归之理啊？！”你不是自由之身，何去何从，哪儿能由你说了算？晋人是这种规矩，鲜卑只有更甚，把奴仆等若物品、财产，生杀由心，财产自己怎么可能有啥主动权了？
裴熊无言以对，只得俯首听命。
其实对裴该而言，他是真没有恨过裴熊。本来对方就是奉了石勒之命来监护自己的，自己小瞧了他，导致在渭滨遇险，彼时各为其主，何言怨恨？况且裴熊当日在渭滨岸上，完全有机会一箭把自己给射个透心凉的，即便一箭不成，三箭又如何？三箭不中，他箭袋里起码还有六七支箭呢吧！
倘若裴熊真欲留难，自己又岂能顺利脱身，更焉有今日啊？尤其裴熊第三箭是朝天射的，裴该心里明镜似的，此乃有意纵放。故此裴熊对自己实有恩惠，有恩不报，岂是君子？
从前不知道你在哪儿，故此无可答报。裴该甚至考虑过，倘若裴熊仍在羯军之中，则将来战阵相见，侥幸俘获，我都必然饶他一命，更何况他已然去投了拓跋呢。兼之人才难得，这能够把甄随一招抛掷出去的勇士，打着灯笼也找不到啊，若得拓跋重用还则罢了，既然郁律当面不识，等若凡俗，我又岂能不留将下来，以为己用？
故此当即吩咐陶德，说你带裴熊下去，重新梳洗一番——把他那身皮衣脱下来，换穿中国装束，再散了辫子，改为束发。从此他就是我贴身护卫了。
陶德自然懵懂，却也不敢细问，只得领裴熊前往后帐，裴该这才召唤甄随、王泽等人进来。甄随一进帐就左右寻摸——那鲜卑人哪儿去啦？拱手询问裴该：“不知大都督如何处置那鲜卑人，可杀却了么？倒也有些可惜……”
裴该简单明了地回答道：“彼虽为鲜卑，却也是我家逃奴，今既得归，自然留下，安能杀却？”
当时律法，奴仆逃亡，逮回来是要处死的，但按照后世的说法，这属于“自诉案件”，而非“公诉案件”，倘若事主不究，则自可宽赦。就好比我丢了一样东西，被公安机关找回来了，则这东西是弃、是留，要不要提出一笔奖金来酬劳寻获人，权力在我，公、检、法没有强制执行某种判定的道理。
再说鲜卑，在这年月，鲜卑而为晋人之奴，或者倒过来晋人而为鲜卑之奴者，不在少数，即便正牌匈奴乃至屠各，沦落为晋人世家奴仆者也非凤毛麟角。裴氏乃天下高门，家里有几个鲜卑奴仆，也不奇怪啊——司马睿还纳鲜卑女奴为妾，生下了长子司马绍呢。
故此对于裴该的解释，甄随等人都不感到疑惑，只是暗想：大概也只有你们裴家，才能养出这么能打的奴仆来吧？甄随同时还在郁闷，既是大都督之奴，估计我没什么机会再找他较量了，而即便较量，也不可能瞒过大都督，但……就目前而言，我还真没有打赢那小子的把握……
其实他故意提起裴熊来，也有暂时岔开话题，免得一进来就遭裴该申斥的打算。可惜裴该才说裴熊是我家奴，随即话锋一转，还是入了正题，喝问甄随、王泽道：“汝等绕道而来，可有想过刘粲南下，大荔将岌岌可危么？！”
王泽赶紧单膝跪倒，谢罪说：“末将等谋划不密，恳请大都督责罚。”
甄随是必须要分辩几句的，赶紧回道：“大都督容禀，我本命陈安率其秦州兵马，正面佯动，以迷惑胡军，今既刘粲南下，料想陈安必然退归大荔，三五日内，可保大荔无虞。今当快速南下，以挠胡寇之背——末将请为先锋！”
甄随确实很鬼，他若是直承己过，就怕裴该顺杆爬，直接降下责罚来；若是砌词狡辩，又难免触了裴该之怒。就理论上来说，总司全局的是裴该，裴该命其按期到郃阳城下来夹攻胡垒，他确实到了呀，至于走哪条路过来，你又没有规定。再者说了，倘若我直道北上，胡寇却反而绕路去攻克了大荔，难道责任也在我吗？还不是你主帅的误判之过？
甄随终究不是真傻，他敢拍胸脯说老爷没错，敢诿过于人，说错都是王泽、陈安他们犯下的，但不敢直接把责任朝上推，说大都督您原本的计划就有漏洞。裴该哪怕再好脾气，甄随哪怕说得再有理，这直接被部下把皮球一脚蒙在脸上，任谁也不可能不光火吧？
所以甄随不狡辩，不推卸责任，只是说这事儿尚可补救，而且我愿为先锋，希望大都督您即便欲降责罚，也请等到战后再说吧——容我戴罪……其实没罪，但请容我将己功以补君过。
就中道理，裴该自然明白，他本就没打算责罚甄随——诿过于人，非君子所为——但总想趁机申斥几句，撒一撒心头之火。可惜甄随此番言论一出，裴该就如同一重拳擂在棉花上，再也骂不出口了。
只得强自按捺胸中的郁闷，问甄随：“大荔城内，除秦州兵外，汝等尚留多少兵马？”
王泽回答道：“唯郡兵千名……”
甄随赶紧抢过话头来，说：“然以陈安之勇，及秦州兵之力，只要大都督急往相救，必可护得大荔无虞。”
王泽悄悄瞥了甄随一眼，心说你倒是真会说话啊，而且完全听不出来是预谋已久，还是临时起意，是真有韬略在胸，惯能推卸责任，还是纯粹的无脑之言……有些事情，他觉得还是赶紧禀报裴该为好，免得将来吃挂落——
“启禀大都督，夫人心忧郃阳被围，已自长安前来大荔，如今还在大荔城中……”
“什么？！”裴该闻听此言，不禁大吃一惊。

第三十八章、官品与秩禄
胡军前部疾驰五十里，直抵大荔城下。
其将乃是冠威将军卜抽，远远地觇看大荔城防，不禁暗自叫苦。
大荔乃是冯翊郡治所在，又位处渭水河谷的膏田腴土之上，其规模自非夏阳、郃阳等小邑可比——当然啦，一座城池是否难以攻取，是不能光看其规模的，要在城防工事是否坚固，以及城守士卒数量多寡、勇怯如何。
然而卜抽眼前所见，乃是裴该当年为了抵御刘曜西归而苦心经营的雄城，城堞既高，楼橹又密，羊马垣坚固不破，护城壕深邃难渡，更加还高高地扯起了吊桥……且看城上旗帜，密匝匝排布，起码在面对卜抽的北城，就貌似填塞了不下三千兵马！倘若四面尽皆如此，城中兵数在一万上下，这短期内根本就攻不下来啊！
卜抽不禁暗道：“往日听闻呼延荡晋（荡晋将军呼延实）之言，云大荔如何金城汤池，牢固不拔，还当是夸耀敌势，以遮掩自身之败，于今看来，其言不虚啊……”
再想想也对，想当年刘曜的兵数，与如今的“王师”相仿佛，兵质可能有距离，但也不会相差太远，而刘曜用兵的经验，又比刘粲要丰富得多——起码年龄摆在那儿呢——他都迟迟不能攻克大荔，甚至于最终丧败，则此城之坚，还待亲眼目睹才能确认么？
今时、往日，唯一的差别，或许就在于——裴该、陶侃都不在大荔城中，守兵数量，也比刘曜来攻时为少。但除非城上这些旗帜都是虚假的，守将也是一庸懦之辈，否则必难一鼓而下。那么守将庸懦么？起码陈安尚在城中啊！
卜抽乃不敢轻率攻城，急令在城北下寨，以待刘粲赶来，同时于寨中搭建高橹，打算我再站在高处好好眺望一番城内动向，再作行止。
他是胡汉宿将，且向来谨慎，倘若换了一个莽撞之辈，比方说路松多，说不定不管不顾，当即便下令攻城了。而其实胡军若是急攻大荔，或许城池真的难守，因为这个时候大荔城中一片混乱，以谁为主守城之事，尚且未定……
……
大荔城中只有千余郡兵把守，既云郡兵，素质自然相对低下，别说大司马三军了，估计就连裴该、陶侃一手带出来的老辅兵，都未必能够相提并论。
甄随在临行前，就下令于四面城上密布旗帜，本意只是麻痹胡军，假装我军主力还没有出城，故而卜抽见之心惊。但其实旗虽多，兵却少，而且多数都缩在城堞后面瑟瑟发抖呢——终究卜抽所率胡军先锋，便已达三千骑之多了，守卒远远望见，能不觳觫？
陈安早卜抽一步，返归大荔，堪堪避过了胡骑的追杀。他一进城就下令关闭四门，扯起吊桥，再命士卒护守，但却遭到了郡尉的阻挠。
郡尉掌一郡之军事，原本权势颇重，仅在郡守之下——汉代就习惯称郡守为郡将，而名郡尉为副将——汉景帝时改称都尉，至东汉光武帝，则罢废此职，以郡守总统一郡之军政大事。晋代承制汉魏，自然也是没有郡尉之设的，还是裴该留台关中后，考虑到麾下人才不足，部分郡守还要统领大司马各军，部分郡守只能备员而已，实难担当重任，就在部分郡内恢复了郡尉之设。
好比说冯翊郡，郡守本是陶侃陶侃士行，但陶侃要负责整个大司马后军，不可能长居大荔，则大荔之守，必须另委他人负责，这才临时设置了一名郡尉。
此郡尉并非裴该原从人马，本是麴允旧将，因为对于大荔周边地区比较熟悉，乃得简拔为尉，所领虽号千名郡兵，其实更象是大荔城内的公安局长，平日唯主司治安工作。
陶侃在大荔时，郡尉自然一切仰承陶士行的旨意，甄随到大荔，他也毕恭毕敬地尊命无违，但如今这二位全都不在啊，光陈安出去转了一圈儿，莫名其妙又回来了，郡尉就不可能将城防之任轻易交到陈安手上去啦。
一则陈安虽然挂着破虏将军的头衔，这将军号暂时还是虚的，大司马三军中无其位置；二则陈安所领皆新附秦州兵，郡尉又怎么放心把雍州土地交给秦州人来防守呢？若是徐州人、司州人，或许还可商量，秦州，那可是原从司马保的叛逆啊！
郡尉找到陈安，打问过了城外情形后，虽感惊恐，却还是硬着头皮要求说：“末吏既为一郡之尉，城守之事，责无旁贷，陈将军可将兵马交付于末吏，由末将统筹守城之事。”
陈安朝他一瞪眼：“我百战陇上，岂不如卿？为何城守重任，要由卿来统筹？”
郡尉分辩道：“末吏职责所在，陈将军则无实任，倘若城池不守，罪在末吏，陈将军不必分责——既如此，还当以末吏与冯翊郡兵为主才是。”
陈安冷笑道：“以汝之能，将此千余弱卒，可能守得住大荔否？”他一着急上火，直接就改口，不称呼对方为“卿”了，而用上了“汝”字。
郡尉道：“末吏虽无能，既负此责，无陶府尊或大司马令旨，也不能将城守之任拱手相让。且雍州兵虽弱，乡梓所在，必然奋勇；将军所部秦州兵，难道肯拼死为我雍州守土不成么？”
陈安勃然作色道：“都是大司马留台之部属，何分雍州、秦州？！”
他恼恨那郡尉瞧不起自己，对方却也不忿陈安欲图越俎代庖，二人就此争吵起来。秦州兵陆续聚拢过来，为自家主将撑腰；雍州兵见势不妙，也纷纷抽出刀，卫护在郡尉身边——眼瞧着火并难以避免。
其实陈安确实起了火并之心，只要把那郡尉擒下，不信弱鸡一般的郡兵不肯从命——倘在昔日，又身处陇上，估计他早就动手了。然而如今情形不同，三千秦州兵在雍州如同无根之草，而裴大司马的军法又比司马保为严，陈安虽然素性跋扈、莽撞，但既身处矮檐之下，除非被逼得急了，还真不敢肆意妄行。
他们这么一争闹，大荔城中的指挥系统彻底混乱，有小卒从城上跑下来，欲待禀报胡军已至的消息，却见两名主将都被里三层、外三层的士卒包围在中央，压根儿就挤不进去，急得连连跺脚。才刚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就被四外嘈杂的人声彻底给压下去了，陈安与冯翊郡尉，谁都没能听见。
过不多时，又有士兵从城上疾奔而下，欲要寻人禀报，说胡军暂退扎营……见此情状，这小兵胆子却大，干脆跑去校场之上，提起鼓槌来，把一面画鼓擂得震天动地一般巨响不绝。鼓声一起，对峙双方瞬间噤声，陈安就问：“怎的了，可是胡军已至么？”
这才得到确切的禀报，陈安便道：“事急矣，若不遽登城护守，胡军来攻，又当如何处啊？汝可速将郡兵尽皆交付于我，不得迟延！”
然而郡尉却仍然不肯松口。
郡尉既信不过陈安，也信不过秦州兵，在他想来，仅靠一千郡兵肯定是守不住城的——陈安说过啊，胡军大举来犯，恐怕不止几千人——若能指挥得动三千秦州兵，犹可支撑数日，以待甄将军率部返回。我要是拿到了完整的指挥权，仍然守不住大荔，那是天意，即便大司马怪责，我也无可怨尤。但若守军都被你陈安拿去了，完了还是守不住城，我同样有失土之罪，要餐项上一刀，那冤枉可就大发了。
总而言之，大荔城和自己的性命，还是由自己来守护为好，真不放心交给别人啊。
二将仍然争执不下，正在此时，忽听有人高声叫道：“大司马荀夫人驾到，还不恭迎么？！”
荀灌娘虽然不再插手军事，但终究忧心忡忡，不时遣人打探外界消息。等她听说陈安突然间折回来了，不禁诧异，便命裴服去寻陈安打探。
她虽然不知道甄随是如何分兵的，但甄随先行，陈安后动，先后次序还是了解的。如今陈安折返，却不见甄随，这是什么道理？难道说甄随战败了么？还是说那秦州佬怯战，主动折返？甚至于，秦州兵起了什么异心？！
裴服跑去寻陈安，却挤不进对峙的人群，随即听说胡军已至城下，不禁吓得屁滚尿流，回来就收拾行李，要保着荀灌娘出南门而急遁。荀灌娘呵斥他道：“倘若大荔有失，长安恐也难保，我等又能逃到何处去啊？如今唯有急寻见陈安，探问端底才是。”她知道裴服这厮胆量和能力都有限，只为是裴家世代仆佣，眼瞧着裴该长大成人的，才被交付了管家的重任，荀灌娘平常也对他客客气气。若靠裴服，这事情问明白不了，而手下其余奴仆，素质怕是还不如裴服——包括自己从荀氏带来的家人——没办法，只好亲自下场了。
于是在仆佣卫护下，策马来寻陈安。众兵听说夫人到来，都不敢阻，让开一条通道，陈安与郡尉也皆拱手相迎。荀灌娘来至面前，翻身下马，便问陈安：“闻城外胡军掩至，究竟是何缘故？”
陈安简单扼要地介绍局势，说：“末将与甄将军分道而行，当面正遇胡军大众。甄将军有语，我若遇胡，可敌则敌，不可敌便退守大荔，因此半途折返。且看胡军行止，也是向大荔而来……”
荀灌娘问道：“既如此，何不登城护守，而要在此间延挨啊？”
陈安苦笑道：“军令不一，如何守城？末将乃请郡尉交付守城全责，彼却不肯应……”
郡尉哪肯让陈安恶人先告状，急忙插嘴道：“末吏本负城守之责，无可辞让，乃请陈将军率秦州兵听末吏指挥，陈将军不但不肯，反而煽动秦州兵，似有反意！”
荀灌娘闻言，略略吃惊。陈安赶紧辩解道：“末将焉敢背反？既从大都督，自当粉身以报，此心天日可鉴！然郡兵多不能战，郡尉又非宿将，夫人且思，唯安与秦州兵，可护大荔安全也。”
荀灌娘七窍玲珑，听得二人之言，已知端底——不就是争夺指挥权嘛。就感情上来说，她还是倾向于郡尉的，陈安初降不久，秦州兵也还没有正式纳入大司马三军体系，怎么能够信任不疑啊？但理智告诉她，郡尉容易压制，陈安则不便呵斥，而且真正有战斗力的秦州兵倘若更易主将，还能不能发挥出三成威力来，实在可虑……
因此便即呵斥道：“大敌当前，卿等当戮力同心，岂可相争，自乱阵脚？”随即问那郡尉道：“卿是几品啊？”
郡尉听问，微微一愣——这个问题还真不好回答呀。
魏晋时才从秩禄制向官品制演进，制度尚不完全。所谓官品，本由九品中正转化而来，是为了标示不同中正品级的士人，可由何官入仕，以及最终可以做到多高的官职。好比说，唯裴该之类，中正评为上中者——上上从来不设，上中就是顶点——才能由五品官起家，直至晋升为一品大员。倘若是下品寒门，初入仕只能做无品下吏，而且最终升到五六品顶天了。
当然啦，今方乱世，很多规矩——其实不能算定规，只是约定俗成——都被打破了，在原本历史上，要等东晋建立，这一套才在江南地区重新发酵。
但正经官位之高低，仍然遵从的是汉代秩禄制，能领多少俸禄，就说明了你的官职算哪一级别。陈安论官品，乃是五品杂号将军，论秩禄，不过千石而已，也就跟大县之令一个级别。郡尉若从汉制，其禄仅次于郡守——郡守是二千石，郡尉是比二千石——实比陈安为高，而若论官品……本来就是裴该临时设置的，根本就没定品啊。
因而郡尉难以回答，荀灌娘便道：“陈将军官五品，卿却无品，岂可不从陈将军之命呢？”虽说秩禄才实定官职大小、高低，但受九品中正的影响，其实这年月人们更看重官品——官品是从人品而来的呀，而人品又受到门第的极大影响——好比说尚书令为中枢重臣，官品第三，只在诸公之下，其秩禄却延续汉代，仅仅千石而已，但即便二千石之守、中二千石之卿，谁又敢在尚书令面前颐使气指啊？
因而荀灌娘才直接用官品来压郡尉，郡尉乃瞠目结舌，无言以对……

第三十九章、大荔城上
军国大事，本无妇人置喙之处，冯翊郡尉完全可以当荀灌娘的拉偏手是放屁。但问题这是个人治社会啊，法律意识普遍淡薄，则堂堂大司马夫人之言，他又怎敢不听？
关键是有了荀灌娘的话，他就有了落场的台阶，将来若是大荔不守，大司马问起罪来，也可以说是你老婆强要我交出指挥权来的，我没什么责任，要罚先罚你老婆——当然最后一句话，只可意会，不敢宣之于口。
大司马固然整天把律条、军法挂在嘴上，但他能够轻易驳老婆的面子，责罚郡尉吗？倘若荀灌娘出身低，甚至于并非正室还则罢了，她本出于高门荀氏，老爹在洛阳做尚书仆射，则大司马又岂敢不对夫人相敬如宾呢？
再者说了，即便郡尉咬紧牙关，以职责所在为辞，并且最后也守住了大荔城，但既得罪了荀夫人，她若在大司马面前递几句小话，自己还有前途可言吗？恐怕连性命都难保呢吧！
因而郡尉听了荀灌娘的斥喝，无奈之下，只得让步，把指挥权交给了陈安。陈安倒也不为己甚，给郡尉留了两百兵，命他继续负责城内的治安，并且召集青壮，打开府库授予兵器，上城助守。就这样拉拉杂杂，临时聚集起七八千人来，分守四门——重点自然放在了北城。
等到陈安登上北城城头的时候，天色已经逐渐昏暗起来，胡军营寨也基本上建成了。陈安与卜抽遥遥对望，都不禁深感懊恼——
卜抽已在营中建起了高橹，登橹而望，他目力本健，瞧出来城上乱糟糟的，貌似士卒才刚各据其位，不禁心说：那些旗帜果是虚兵！早知道我一到就直接攻城了，大有机会登城而上……如今则良机错失，时不再来！
至于陈安，发现胡军前队不过三千多人而已，心说我若能趁其初来乍到，尚未下寨，立足未稳之机，率领秦州兵冲杀出去，必能大挫敌势啊，对于以后的守城战得益良多。可恶那郡尉，他若是早早便把指挥权交给我，而不等夫人跑来劝解才无奈低头，我今日便能在城下立一大功！
但是后悔药没处掏摸去，卜抽只得静待刘粲大军抵达；陈安也只好分派兵马，安排城守事宜。他估计胡军更有大部在后，自己既失良机，仅靠手里这些士卒，只能笼城而守，被动挨打，恐怕再难抢回主动权来了。
……
刘粲是翌日辰末巳初，抵达的大荔城下，听得卜抽禀报，守城晋军数量应该不多。
卜抽可想不到城里会因为指挥权起纷争，导致行动迟缓，他直到营寨立稳，登橹而望，才见守军陆续就位，判断是士卒数量过少，又不意我军急至，被迫临时召集城内青壮助守，故此才迟慢了一拍——其实也不能算完全料错。
因此禀报刘粲说：“察前路松多与靳将军所逢陈安所部，不过数百骑；甄随既然间道往救郃阳，留守士卒最多三千，则城守兵当在五千以下。大荔是冯翊郡治，闻其户口近万，则可用青壮，亦在五千左右……”
刘粲点点头，说：“如此说来，不过万众，且多庶民，力必不足，此城不难下也。”可是随即便作一转折——“虽然，恐乔车骑难以久绊裴该，且若甄随、郭默行至郃阳，不见我军主力，也必匆匆南下，若不能急下大荔，其势终究难以扭转。”于是下令，不计伤亡，三面围攻城池——南面是上洛水，不易近城攻打——同时催促刘骥尽快夺取渡口，以保障自军与本土的联系。
刘粲连攻城器具都来不及大造了，直接就命士卒伐木结梯，然后扛着梯子便直朝城壁冲来。
为了鼓舞士气，亦希望置身于血火激战的第一线，亲眼观看战事，荀灌娘也寻了身铠甲穿上，亲自登上城楼——当年大荔之围，有裴嶷拦着，她就根本没机会上城，这回终于没人敢阻了——见此情状，不但不怕，反感诧异，就问陈安：
“虽然胡军向来不善攻城，但我听说此乃刘粲率倾国之兵而来，其中必多宿将，也不乏百战精锐，如何不作准备，不修攻具，杂乱而来，有若草寇啊？”她是没怎么见过胡兵，但草寇是见过的，好比当年在宛城，第五猗使杜曾率部发起过几次猛攻，杜曾所部，不就全是有组织无纪律的流贼草寇吗？
怎么如今看这胡军攻城之状，跟那些草寇没啥区别啊？
陈安拱手回禀道：“末将曾前出与胡寇遭遇，见彼等军容与今日不同。私心忖度，胡寇是怕大都督与甄督等挠其后路，这才不及准备，急来蚁附攻城耳。”随即安慰道：“大荔城高堞密，城中守具齐全，末将所领三千军亦多秦州健勇，当此敌势，守之不难——夫人且放宽心。”
荀灌娘笑一笑，鼓励陈安道：“我虽闺中妇人，也素闻将军勇名，响彻陇上，则有将军护守大荔，我心岂能不安？正要看将军大破胡贼，扬我军威！”
几句话才刚说完，胡军就已经进入守方射程范围了，陈安在城楼上摇动旗帜，一声令下，当即乱箭齐发，如雨而下。不过陈安表面上泰然无事，心里也在打鼓，他就没料到来的是刘粲主力，如今略略统计，敌势不下五万之众，光靠射箭肯定是逼不退的，等会儿城头短兵相接，就算能够顺利守住，己方的伤亡也必不在小。
大荔城大，四千人绕城大半圈，将将够守——而且你城南也不可能彻底放空啊——实在剩不下多少预备队来啦。胡军却是一眼望不到边，倘若不顾伤亡，车轮进攻，反复扑上，最多三天，恐怕城内士卒的体力就会耗尽——哪怕秦州兵再勇也不成，终究只有三千之数哪。
他进城之前，就已经遣快马去追甄随了，但实在估摸不出，甄随究竟多久才能折返城下。
陈安是陇上骁将，最擅长平原对决，正面搏杀，斩将夺旗，论守城则实非所长。或许陶侃或刘夜堂在大荔，不仅仅是拍着胸脯说必能守住，心里也是安稳的，陈安却只有表面镇定，心里难免七上八下。
不由得暗恨甄随，都是你瞎玩花样，搞什么绕路、分兵，结果陷我于如此险地……更倒霉是荀夫人还在城中！我以寡临众，就算最终守不住，也不当死罪，但若夫人有个三长两短，大司马还能够饶得过我吗？实在不成，要么我干脆绑了荀氏，开城降胡好了……
不由得暗瞟一眼荀氏——荀灌娘正注目城外战场，浑然未决。
陈安完全是靠着自己桀骜的素性撑着，才没有当即拔刀，比划在荀灌娘脖子上。他心说就算要降胡，也得等到山穷水尽之时，这还没打就降，或者打了没输就降，实在有损我陈某人的威名啊！当日降裴该，那是因为裴该大义名分在手，且将全得秦州之地；今若降胡，秦州兵会肯抛弃父母妻儿相随么？终究都是临时招募的健勇，不是自己一手带出来的老兵哪！
倘若欲降而秦州兵违命，只恐不能顺利将荀氏送出城去……而即便投了胡了，秦州兵若多不肯从，则自己孤身一人，能有望得到汉国重用吗？
而且短期内两度阵前降敌……特么的我陈将军还要脸呢！
于是暗中吩咐几名亲随，且好好看住了荀夫人，勿使脱离我的掌控……具体该怎么办，先守上几天再多。
……
郭默在频阳，距离郃阳大概二百五十里地，急行军四日可至，快马探查敌情，传递消息，来回也不过三日途程。他遂使北宫纯、罗尧、文朗、刘光等将率骑兵于上洛水附近逡巡，侦察胡军动向，嘱咐说若遇小股胡军，争取突袭挫踏之；遭遇胡军主力，则不可孟浪，应当立刻收缩回频阳；倘若如此前刘悝、靳康那般万众左右，则可尝试扰其运路，迫其自归。
刘悝、靳康当日欲图引诱郭默出城来战，就是见北宫纯欲断其后，而郭默也止使数百人“反诱敌”——其实是周晋残部，郭默压根儿就没出城——无奈之下，又收缩回郃阳城下去的。
根据北宫纯等部骑兵的探查，胡军大致分为四部分：刘粲主力围困郃阳；别使刘骥南下，似欲谋攻大荔城或蒲坂渡口；呼延实守山口晋人故垒；李景年屯兵夏阳。
按照裴该的指令，频阳方面各部要等见到郃阳城头燃烽起火，便急出兵，东向渡过上洛水，与甄随一西、一南，夹攻胡垒。胡军虽众，但粮秣不足，军心难免动摇；晋军虽锐，但兵数略少，又是强攻已成之垒——倘若计止此耳，这一仗的胜算其实不大。
关键是郃阳城内尚有两万余兵，若在郭默、甄随攻打胡垒之时，开城杀出，内外呼应，胡军便难免捉襟见肘了。
裴该原从人马，也包括“凉州大马”，将士多怀骄心，觉得除非胡军两倍于我，又占据地利，否则只要指挥得当，岂有打不赢的道理啊？当然啦，还得你们那些杂牌军到时候别扯咱的后腿……
——虽然同属大司马三军，但风林火山加“骐骥”，普遍要轻看“雷霆营”尤其是“灞上营”的战斗力一眼。
郭默、李义等旧将则曾与胡军争锋、较量数年，而且败多胜少，虽然如今“鸟枪换炮”，部众质量和装备都有了很大提升，面对强敌，亦不敢有丝毫的轻忽。故而那日宴饮之后，郭默便不时召集诸将，按查地图乃至沙盘，反复研讨此战的成败。
就中便有人提出来了，说咱们这里形势一片大好，就怕大荔甄随那儿会掉链子，到时候配合不上啊……

第四十章、频阳军议
郭默在频阳城中与诸将商议，有人就担心甄随会掉链子，到时候配合不上。
因为频阳各部，也包括暂时散在城外的“骐骥营”，总兵力接近三万，即便以李义那种水平一般，胆气更怯之将看来，平原对决，胡军若不出动四万以上兵马，将难以阻遏本军前进之势，我军应该能够按期抵达胡垒附近，与大都督形成内外夹击之势。
问题甄随那儿人少，也就一万挂零，且少骑兵，则胡军若以骁骑当之，有两万来人足够拦挡了。
终究是平原之上，无险可守，就算有几个民屯的堡垒，能驻多少人啊？能济何事啊？哪怕甄随再勇，没有足够数量的骑兵策应，他就真能在平原上直面两倍于己的胡军而不落下风么？
刘粲兴兵，号称二十万，郭默等将自然是不信的，估摸着十万战兵顶天了，那么他还须留兵驻守夏阳和山口营垒，郃阳城下，撑死了八万之众。八万人若分一半来拦阻我等，剩下的即便没有甄随从外呼应，估计大都督也不怕他；而若止遣别军两万去堵甄随，余众却足够继围郃阳城。
故此面对晋军的分进合击，刘粲最合理的应对，就是分兵牵绊甄随，然后再利用坚垒硬顶着裴该所部，主力与频阳方面军在垒前对决——他不是已然派刘骥南下了么？目的或许是蒲坂渡口，不大可能是大荔城，但也别有可能性，就是为了牵绊甄随。
当然啦，刘粲也有放弃郃阳之围，而全师南下大荔，或者西取频阳之策，不过那么一来，大都督的全盘谋划都被打破，接下去的战斗就得靠各部自主筹谋了，可以暂且不论——总不能大都督之围已解，各部仍然不管不顾地还要朝郃阳城下去猛冲吧。
因此有人一提出来，众将便都感觉，大都督策谋之中，甄随是最大的弱点，我等抱起团来，肯定比那蛮子要强得多啦。
倘真如此，又该如何应对呢？郭默便道：“便胡军将主力来逆我，且甄将军无能如期来合，我亦不惧，即经血战，破胡必矣，只是……”
只是恶战之后，士卒疲惫，恐怕没有什么力量再追杀败胡了——大都督郃阳之兵亦然，至于甄随……大家伙儿都期盼着他打得比咱们更要惨哪。
到时候刘粲乃可率残部经山口北上，再得夏阳积聚，安然渡过黄河，返回河东去。除非激战之际，刘粲把山口和夏阳的兵马全都临时调至战场，否则有那两支生力军在，我等苦战之后，是断然不敢去硬碰的。而即便两军皆至阵前，也给咱们杀了个七零八落，终究胡军的后路仍然畅通哪。
就此一月对峙、鏖战，晋胡双方全都遭受重创，即使晋军最终获胜，也难抵内线作战的损耗啊。
郭默跟胡汉国打了多年交道，深知胡军的恢复能力是很强的，主要他们惯于四处抢劫，不但抢粮食，也抢兵源和人口，不象大都督为了长远计，除非特殊情况，否则严禁掳掠百姓。那咱们还在关中辛辛苦苦地种地、积聚呢，刘粲不定跑哪儿去抢一票，然后明年再来，岂不麻烦？
必须得靠这郃阳城下一战，就把胡军主力给彻底打垮喽，务求歼其大部，甚至于生擒刘粲本人，才算全胜。
正在捻须沉吟，筹思对策，周晋隔着几案一抱拳：“末将请领一部，逾山而北，绕至夏阳与山口胡垒之间去，以断敌后路！”
周晋心心念念复夺夏阳城，既报此前一箭之仇，也可以将功折罪。但他知道，自家就剩下了几百步卒，即便个个都是天生力士，恐怕也拿不回夏阳城来。唯一的可能性，是先隐藏在山地之中，等到郃阳城下大战爆发，再猛然间突出平野，切断胡军夏阳与郃阳之间的运道。倘若时机把握得好，操作得当，很有可能牵制夏阳和山口营垒的胡兵，不使增援郃阳城下；更进一步，若能在胡军北退之时，抢先夺取夏阳渡口，断其后路，就大有机会将刘粲一举成擒哪！
郭帅你不是想重创胡军，打一场歼灭战吗？这是最好的对应之策。
郭默听周晋详细解说后，略一思忖，便道：“好计！”但随即却又摇头：“周将军所部甚寡，不可往也。”
周晋所部残兵不过二百余——还有半个“厉风左营”则在郃阳城中——你就算打破龙亭的封锁都困难啊，怎可能深入山地，继而跑夏阳以南的平原去？
——胡军夺占龙亭后，也知是要冲，遂布置下一哨人马。但正如此前晋人守垒时不过数百人而已，彼处地形本就狭窄，堡垒也少，放多了人全然无用，故而根据探查，胡军镇守龙亭的也不过千人左右。则你拿两百人去打一千人，怎可能有胜算啊？
周晋闻言，面上微微一红，便即求恳道：“还望郭帅借与末将一千人马……”
郭默仍然微笑摇头。
裴该想方设法要避免麾下将领的军阀化倾向，然而时代局限难以逾越，军将们总难免会在潜意识里，把所统部众当作是个人私产——因为按照晋制，中军由天子直辖，尚书台调动，外军则往往长期捏在某个特定官员手中；逮天下大乱，中军益弱，外军益强，兵为将有的观念就此甚嚣尘上了。
裴该以其大司马、大都督、关中留台首脑的身份和威望，自可任意调派各路兵马——他也正是这么干的，利用扩军和整训的机会，反复拆散重编——可大都督能这么干，咱们不敢顶，你一与我平起平坐之辈，我又怎可能把麾下兵马商借给你，用我的产业去帮你立功啊？
进一步说，如今郭默总统频阳各军，那么在具体军事行动上，他向某营商借一部兵马——其实不能算借，只能说调——对方无可推托；可是换过来，某营向郭默借兵，他又怎么肯给？
别说郭默不肯了，就算同为裴该原从班底的陆和、谢风他们，也都没那么大方。
王堂趁机就说了：“周将军所献，的是妙计，然而其部残破，且未必熟悉道路。末将曾试往夏阳去来，请令率本部间出扰胡。”
他所言很有道理，周晋难以反驳——终究周晋当日逃离夏阳后，在山地间反复迷路，兜了个大圈子才终于抵达的粟邑，不象王堂，曾经追杀路松多，一直进至司马迁墓祠，距离平地不过才里许之遥了。
因而王堂请令，郭默当即首肯，但接着就说了：“若王将军率‘蓬山左营’全部去，一则恐怕道狭难容大军，二则我军分而力弱，往攻胡垒，便少胜算……”
经过反复商讨，最终决定，一等郃阳城下烽烟燃起，大军便出频阳，直向东行，其中王堂率“蓬山左营”行进在全军之北，半途转向，往攻龙亭。一旦龙亭克陷，他便将全营之半——两千人左右——进入山地，绕向夏阳附近；余众仍然南下，暂归郭默统领，合击胡垒。
至于周晋，郭默吩咐道：“周将军可护守频阳，保障我军后路，不得有失。”频阳城中原本的守军加部分辅兵，还有一两千人，若再召聚青壮，四千可得，都交给你了。
周晋本欲上阵搏杀，戴罪立功，郭默却不肯给他这个机会，陆和、王堂等人也不帮忙求告——一来就这两百来人，多你不多，少你不少；二来你才逢大败，这败军之将么，与我等同行，就怕不怎么吉利……
周晋反复求恳，想要同往郃阳去增援大都督，却不获允准，无奈之下，只得领令守城——散会之后，难免一脸的郁卒之色，就跟谁欠了他十吊钱似的。
杨清等人见状，便即询问缘由，周晋乃将心中苦水向部属们倾吐了一番，众人或者同感郁闷，或者面露愤懑之色，说：“此轻我也！我才一败，彼等便如此——倘若当日由彼等护守夏阳，众寡之势如此悬殊，又无外援，难道能有取胜之策么？！”
其中杨清嚷嚷得最激烈，一副周督忠犬，主恼臣辱之意，但其实心中暗喜：不必要再上战场啦，老子今又躲过一劫！
周督好不晓事，你不留在频阳，想要跟在郭默身边儿东去，有何益处啊？咱们就这两百多人，跟别营难以配合，要么被扔在后面吃土，要么被顶在前面当炮灰，何如踏踏实实在频阳城中歇息——我腿伤可还没痊愈哪！
况且夏阳之败，倘若大都督法外开恩，不罪周督，那自然也没咱们什么事儿；而即便严惩周督，大都督向来不搞连坐，则主将未死，轮不着底下人陪绑甚至于替罪，我等也是无忧的。最多降两级处分呗，我本来只是排长，被周督临时提拔成了队长，大不了再降成排长好了，有啥要紧？
夏阳之仇是要报，我还想报张参、李四之仇呢，否则既违盟誓，又怕他们变成恶鬼来骚扰我……但总得等实力恢复了，起码把那半营之兵重收麾下再说吧。胡兵甚多，这一场仗是杀不完的，况且杀完胡兵后，据说还有羯兵，周督你急的什么啊！

第四十一章、薛与柳
薛宁自从那日挟持着嫂子、侄儿入了薛强壁以后，就再不肯出来了。
薛强壁是他亲手筑建的，费时经年，过手大量物资储备，调动了薛氏三成的佃户，入驻了两成的壮丁，这些物力和人力，如今全都牢牢捏在薛宁手中。倘若返回本庄，叔伯辈乃至兄弟们一大把，即便薛涛不在，薛宁又是薛涛同胞兄弟，也未必压得住场子，未必轮得到他话事。而在薛强壁中，打着嫂子、侄子的旗号遥控全族，就相对要轻松得多了。
他还撒出去大批亲信，前往各处打探消息，并且暗中联络河东各族，尽量拖延粮秣的供奉，扯胡军后腿。在薛宁想来，阿兄既已附胡，还当上了什么将军，那即便刘粲战胜而归，只要牺牲自己一个，薛家也很容易撇清责任；而若胡军战败呢？他以一己之力，不但可以保全薛氏一族，说不定还有取阿兄而自代的可能性哪。
或死或富贵，五五之数，爷我赌了！
唯一可虑的，是自己对于裴大司马的功劳还不够大。他曾经派人去向裴大司马或陶府君通传刘粲欲自夏阳涉渡的消息，但那小子去而不返，也不知道信送到了没有；至于联络各族，拖延供奉，事行隐秘，未必能够用来表功——倘若晋军乘胜追击，杀入河东，估计大部分家族都会开壁相迎，然后把胡军粮秣不继的功劳全扯到自己头上去。
那要如何才能再立大功，以为自己晋身之阶呢？薛宁整日筹思，不得要领。
这一日有亲信返回薛强壁，通报了他一个特别的消息：据说刘粲召晋阳石虎率军南下，助守采桑津，谁想石虎却趁机吞并了西河郡，并且直向平阳腹心之地杀来！
薛宁闻报，不禁大喜：“如此一来，刘粲若十日内不能破晋，必然反帜而归！”
冯翊郡内战事，薛宁也大致了解一些，大司马裴该虽然被围困在郃阳城内，但那是因为各部晋军多在秦州，尚未能够及时赶回之故。以刘粲急攻数日，郃阳城岿然不动来看，短期内分出胜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所以薛宁才要尽量拖延粮秣的供给。据说秦州晋军已归，分驻频阳、大荔，将进出渭水谷地的道路牢牢锁死，这分明是欲图长期对峙，以待胡军自退了。
相信当石虎进入平阳郡的消息传到胡军之中，军心必然动摇，刘粲不日便将退返河东。而若晋人能够及时得知此讯，有了准备，便可趁其退兵时从后追杀，必获大利。薛宁因此暗忖，这消息我是一定要传到关中去的！
薛氏在汾阴县经营既久，势力盘根错节，把夏阳渡河东一侧的守军，渗透得跟筛子一样。此前刘粲在县内，严令封锁消息，可等刘粲一西渡，渡口仍然恢复到了薛氏的掌握之中。只是对面夏阳城已失，想遣人从夏阳把消息传递出去，难度比较大啊。
最好是走郃阳渡。薛宁知道郃阳城中有水兵，封锁了渡口附近的黄河段，此前胡军尝试从郃阳渡运粮，结果全被晋军烧失在了河面之上。则若从此渡传信，便可以直入郃阳城内，送抵裴大司马的案头。
只可惜郃阳对面的渡口位于解县境内，不是薛家的地盘儿。解县大族主要有柳、梁两家，柳氏泰半南渡，最近听说又跑关中去依附了裴该；梁氏主支则早就西入关中，与其乌氏分支合流啦。仍留解县原籍的这两个家族成员，虽未出仕，对于胡汉政权却是向来恭顺的。
理由也很简单，狡兔三窟、两头下注嘛，既然家族的一部分已在晋朝站稳了脚跟，那么剩下的自然要附胡以自保了，免得鸡蛋搁一个篮子里，到时候举族砸烂。
所以此前命亲信传递刘粲夏阳涉渡的消息，薛宁便是命其绕过郃阳渡，而南走蒲坂渡口——他不怕守渡胡兵，却怕地方大族，相互间踩起来，恐怕比晋胡之争更为激烈。但是今时与往日不同，当初刘粲急渡夏阳，估计即便消息顺利传至关中，晋军也来不及封堵，此亦无可奈何之事，聊表心迹而已；如今这石虎骚扰平阳的消息若是送得迟了，晋军不及追赶，被刘粲顺利逸去，这马后炮打得就毫无意义啊！
薛宁正在绕室徘徊，一筹莫展之际——我要不要冒险派人偏从夏阳或者郃阳涉渡，去撞大运，赌不被胡军和柳、梁二族拿获呢？则一旦事泄，或许我只有放弃产业孤身逃亡一途了……
就如今的局势来看，胡军有六成会败，最多不过无功而返罢了，从此晋势日炽，那把我的脑袋献出去以保全族，就没意义啦。
正在此时，突然门上来报，说解县柳成真求见。
薛宁不禁就是一愣啊——他来做什么？
……
柳成真名矩，乃是晋汝南太守柳耆的次子。柳耆殁于“永嘉之乱”前，当时是其弟柳纯主事，领着俩儿子柳习、柳卓，以及兄子柳恭、柳矩就逃到汝南去了，后又遁往襄阳。但是柳恭、柳矩兄弟并未从之再南，他们在汝南郡内呆了一段时间，终又潜回河东——实在舍不得偌大的产业啊。
柳恭兄弟虽未出仕，对胡汉政权的态度却相对恭顺，在河东各族中算是异类——原本历史上，柳恭最终还是出仕了后赵，就任河东郡守。故而此前薛宁暗中联络各家，晓以利害，要他们暂缓向胡军供输粮秣，柳氏却坚不肯从。
其实薛宁的理由是很充分的：晋有复兴之意，胡势日蹙，那么各家即便不附晋，也当暂且观望，不宜太过靠拢胡汉政权。况且去岁胡汉大荒，今岁又是平年，平阳府库存粮，恐怕还没咱们几家私库里多呢，刘粲此番率师西征，是他有求于咱们，而非咱们有求于他，又何必上赶着浪费自家财产呢？
刘粲若败，很可能对咱们撒气，而即便他打赢了，反过头来，难道不会想要趁胜吞并河东各族吗？粮食留下来，将来还可御敌，倘若都送给刘粲了，等到大军迫近，那时后悔也晚啦！
然而柳恭却回信反诘，说晋确实有复兴之势，但胡汉却尚无丧败的迹象——此前王彭祖被杀，刘越石遁逃，黄河以北，几乎尽入胡手，你怎么就瞧不见呢？关键你别把胡、羯当作两家啊，石勒目前可还奉着平阳正朔呢。
如你所言，刘粲此番西征，胜负五五之数，可若是咱们供应粮草及时，他的胜算便会增加，一旦战胜，必德我等，又怎么可能卸磨杀驴？刘粲若败还则罢了，真若在关中站稳脚跟，甚至于平定雍、秦，到时候掉过头来，秋后算账，你觉得咱们光靠粮食多，就能抵御胡汉倾国之兵吗？
关键是河东各族论武备，无过薛氏，所以薛宁心里有底——我靠着这薛强壁，扛你三五万大军一整年都没问题，况且天下未定，你真敢举倾国之兵来打我一个小小的地方豪族么？柳氏论产业不在薛氏之下，但属于传统的公卿世家，无论柳恭兄弟的军事能力，还是族人和依附的组织力、战斗力，都远不如薛氏，所以才会害怕胡军。
在原本历史上，河东各族就以薛氏为首，长期处于半独立状态，别说前赵、后赵了，就算后来前秦一统黄河流域之时，苻融致书聘任薛强，薛强不答，苻坚巡行至河东，亲来薛强壁下召见，薛强连面都不露，命人回复说：“此城终无生降之臣，但有死节之将耳。”。诸将皆请攻之，苻坚恐怕劳师无获，乃曰：“须吾平晋，自当面缚，舍之以劝事君者。”引兵而去。
前秦崩溃后，后燕军兴，薛强总河东之兵，大破慕容永于陈川。后秦姚兴闻讯，乃遣使重加礼聘，拜薛强为右光禄大夫、七兵尚书，封冯翊郡公，薛强考虑到晋势不振，恐怕再难北伐，加之自己也已年迈，子弟不肖，这才勉强应允。薛氏既领了头，河东各族就此才陆续出仕于胡，其后多在北魏任职。
这一伙豪强就此声威重振，一直到唐代，裴、薛、柳三家都世出名相，不在关东崔、卢、郑和关中韦、杨之下——当然啦，最煊赫的仍是裴氏。
拉回来说，柳矩柳成真亲自登门来访薛宁，见面之后，寒暄良久，然后言辞闪烁，反复兜圈子。好在薛宁也是读书人，加上脑筋不慢，终于探明了对方的真意——柳矩是来找台阶下的，实有附晋之心。
柳氏之幡然改图，缘由有二，其一是再难忍受胡汉的需索无度。
刘粲若仍在河东，估计各家都不敢阳奉阴违，即便薛宁再怎么四处联络，多半家族还是只好老老实实交出粮食来。问题刘粲已然西渡，只留下镇西大将军韦忠统筹粮秣物资，那就彻底镇不住场子啦。
在刘粲想来，韦忠就是河东本地人，与各家俱都熟稔，则以本郡之人，负责本郡之事，自当得心应手。但他就想不到，正因为韦忠是河东人，各家才多不卖账——若留一胡将在此，恐怕情形反倒有所不同了。
一则，韦忠虽为本郡人士，但门第不高，即便仕胡做到镇西大将军，仍难为家乡世族所重视。倘若韦忠是晋官还则罢了，晋虽为世家豪门的联合政权，但在野世家，终不如当朝寒门——好比当年张华也是庶族出身，士林间谁敢轻慢啊？偏偏韦忠仕了胡，而胡汉政权只论部族，不看门户，那除非你是匈奴甚至于屠各显贵，否则地方豪门怎可能高看你一眼啊？
二则，韦忠在野时深感时流之浑浊、朝政之紊乱，司马氏骨肉相残，高官显宦往往腆颜以附贼后，故而闭门耕读，少与乡人往来。裴頠、张华多次征召，他都不应，于裴氏尚且如此，况乎河东其他家族呢？说白了，这人自命清流，骄傲过头了，乡里人家就没有不讨厌他的。
因而韦忠留后以统筹钱粮，河东各族多不肯应，只有解县梁、柳因为一向恭顺，肯与敷衍。可是时间紧、任务急，韦忠也不是有什么奇谋妙策之人，无奈之下，只好把重担全都压那两家头上了。他倒是多次向两家致歉，说为了皇太子殿下粮秣不缺，马到功成，暂且委屈你们，且等殿下回师，到时候那些阳奉阴违的家族全都得低头，我定会榨出他们油水来补偿贵家的。
可是空头支票开得再大，不如眼前利益，两家瞧着大批粮秣从族库里一斛斛搬出去，心痛得如在滴血。而且粮食若能顺利运抵前线还则罢了，偏偏自郃阳附近涉渡，却被陶侃率舟船尽数焚毁——那基本上全都是柳家的粮食，还有部分梁家的……
郃阳渡口不通，被迫仍要从夏阳渡转运，偏偏韦忠所能调动的士卒、力役都不多，被迫求恳两家，请他们不但出粮，还要出人，帮忙数百里转运。柳氏兄弟因而懊恼、愤懑——这样下去，啥时候是个头啊？难道真要把我家族库里粮食运光，把我家的人力也全耗尽不成么？真到了那时候，不待刘粲如薛宁所说那般卸磨杀驴，我堂堂柳氏自己就要垮掉啦！
就此才开始检讨附胡之计，是否真的符合家族长远利益。
还有第二个缘由，那就是晋朝来人，笼络柳氏。
来的自非关中柳习、柳卓所遣，实话说那兄弟俩巴不得堂兄弟柳恭、柳矩附胡，则将来大司马兵入河东之时，我等便可顺理成章地把族长之位给夺回来啦。从来大家族的族长，都是在一定血缘范围内公推产生的，就目前而言，柳习兄弟尚属大宗，有资格取柳恭兄弟而代之，倘若迁延日久，让柳恭、柳矩一系两三代皆掌族务，自己就必然被降为小宗，排除出竞选名单去。可即便如此，若是柳恭兄弟因附胡而获罪，自家则有晋政府在后撑腰，重夺大宗之位也非梦想。
而就柳恭、柳矩来说，正因为柳习、柳卓附了裴该，他们才不能够党同薛宁，相助关中——我再怎么努力，对于大司马而言，亲近也不如那俩从兄弟啊，则若胡败晋胜，族长之位必然不保！
但是没想到的是，河南方面竟然派人过来联络了……

第四十二章、从河东到洛阳
祖逖在洛阳，遣李矩、魏该兵向河内，但他也很清楚，河内为天下要冲，此举必然会遭遇来自东、西两个方向的强力夹击。对于东面，他正想趁此机会与石勒对战一场，分个胜负输赢，以免羯奴在河北安稳积聚，将来势大难制。对于西面，刘粲固然仓促间难以回援，但河东留守，未必无兵啊。
因此祖逖便遣人秘密北上，联络河东各族，请他们牵绊胡军的脚步，使不能往援河内赵固。他首先瞄上的就是解县柳氏，缘由也很简单——他祖大将军的正室夫人，正是柳氏小宗之女。
使者来到解县，求见柳恭、柳矩，兄弟俩这才恍惚想起来，敢情咱们跟祖大将军还是有亲的！一则柳夫人属于旁支别系，出身不高；二则想当年嫁女入祖门之时，柳氏兄弟年纪还小，祖士稚也仅仅是司州主簿而已，位卑而名轻，此后天涯分隔，不相往来，柳家就把这事儿给淡忘了……
如今忆起此事，柳恭不禁大喜，心说我若有祖大将军撑腰，足堪与裴大司马相拮抗，起码柳习他们别想轻易夺我族长之位——以此权衡，晋人便胜，于我也有益无害啊。
这才起了背胡之心，只恐势单力孤，还得跟其他家族联络，共同进退为好。可是从前拒绝过薛宁啊，如今再幡然改悔，薛宁肯接纳么？自从薛涛附胡、裴硕被拘以来，薛宁上蹿下跳的，几乎成为河东各大家族的共主——起码也是主要联络人——则若薛宁不纳我等，咱们怎可能重新挤回河东大家庭里去？
无奈之下，柳矩才亲自出马，登门拜访薛宁，拉下脸来——反正他的脸不如乃兄值钱——婉转求告。
薛宁搞明白了柳矩的来意，不禁大喜——这是才瞌睡就有人送枕头，太走运了！当即好言抚慰，欢迎柳氏弃暗归明，随即就把自己新得到的消息合盘托出，希望柳家可以帮忙传递到郃阳去。
然而柳矩闻言，却不禁苦笑，摇摇头说：“薛兄此信，甚不及时……”
柳家也有自己的情报渠道，加上最近跟韦忠走得比较近，对于胡中情势，某些方面比薛宁更明晰。柳矩因此就说了，薛兄你这个消息过时了，石虎骚扰平阳之事，人刘粲早就知道啦，而且已命参军王琰返归平阳，去喝止石虎。
因为刘粲遣走王琰之时，也给韦忠写了封信，一则催促粮草，二来要他预作准备，倘若石虎果有叛逆之意，你可能得要率领河东兵马，北上勤王——河东哪怕丢了呢？平阳绝不可失，我那皇帝老子绝不能落到羯奴手里去！
最近一段时间，柳氏兄弟跟韦忠走得比较近，暗赍财货，贿赂其侧近，以打听消息，故而对于此事，知道得比薛宁要清楚多了。
随即柳矩就分析道：“薛兄但见石氏功高震主，以为胡必内乱，然而石勒如今雄踞幽、冀、并三州之地，若欲自立，早当有所动作，何待今日？愚弟以为，晋势若振，胡、羯基于唇亡齿寒之义，必不肯分，除非此番皇太……刘粲得胜，晋势大挫，襄国、平阳，才可能起龃龉。则若刘粲败，石勒岂愿见晋师大举渡河啊？必然喝止石虎；若刘粲胜，凯旋平阳，石虎不足定也。
“且若无石勒之命，石虎也只敢骚扰而已，必不肯冒天下之大不韪，遽然兵迫平阳城下。”
总而言之，这消息刘粲早就知道了，而且并无因此而回师之意，你想靠这个消息去向晋人邀功请赏，恐怕是痴人说梦吧。
薛宁闻听此言，不禁嗒然若失——我白兴奋半天！
柳矩生怕薛宁一懊恼，迁怒于柳氏，赶紧解劝说：“薛兄欲立功以为将来谋划，正不在通传一二消息。弟有一计，兄可愿听否？”
薛宁忙道：“还望成真直言相告。”
柳矩笑了笑，便道：“刘粲二十万大军西行——虽然战兵不过十万，计点民夫、力役，亦不下此数——日需粮秣，堆若山陵。平阳府库本来空虚，以弟估算，最多能够支应一月之粮，此后都需自我河东临时征收。前此愚兄弟不应薛兄之请，仍从韦忠之索，其实不为助胡，如设香饵以钓刘粲，欲使其泥足深陷险地而不自知也……”
当然啦，这完全就是扯谎，是文过饰非，但柳矩其后所言，就不为无理了——“今韦忠筹划粮秣，计点我柳、梁两家之存粮，倘若尽输之河西，可支一月，已报刘粲知晓。然若我等不再供输，急断其粮，则刘粲于河西，有若鱼入罾中、兽落陷阱，官军破之不难也。”
倘若刘粲知道粮食支应不了多长时间了，那他必然策划着退兵；然而在韦忠的计划书里，粮食尚可支应一月，那么刘粲起码再多留二十天吧，总觉得下一批粮食就快运抵前线了，即便路上耽搁，也不过延误个两三日，我完全等得起。等到粮秣将尽之时，他再想撤退，难度就比较大啦，晋军从后追击，必获大胜。
柳矩说我这儿捏着刘粲的命根儿呢，他还能在关中停留几日，我或许能够算得比韦忠还要准确。我敢说不出十日，刘粲必退，那么他能往哪儿退呢？
“今闻刘粲已被迫舍了郃阳之围，南下欲谋大荔。若其得大荔还则罢了——然而大荔守将为甄武卫，悍勇一时之冠，恐未必能够遽下——若不能得，或者北归夏阳，或取蒲坂渡口，夺路而归。郃阳渡则不易过啊……
“若刘粲自蒲坂东归，我可致信洛阳祖大将军，请发一军急渡河以挠其侧翼，必获大胜。若刘粲自夏阳东归，不知薛兄可有胆量邀截否？即刘粲于蒲坂归，后有裴大司马急追，侧有祖大将军突袭，军必残破，待其北还之时，薛兄又可设伏摧破之。若能侥幸生擒刘粲，或一二胡中大将，献俘洛阳，则功勋之奇、之高，正不必愚弟多言。
“到时候这薛氏之主么，呵呵，舍薛兄而谁属啊？”
薛宁闻言，双睛不由得一亮，但想了想，却又黯淡了下去。他犹豫道：“我等虽逆胡，亦阳奉之，若发兵邀截刘粲，便如同正式树起叛旗……我自不惧，但恐各家不肯相从……”
柳矩心说那是当然的，胡汉要真被打残了还则罢了，但凡还有一口气在，隔天杀回来报仇，我们肯定把你薛家给推出去——你这祸闯得也太大啦！但这种真心话，他自然不会宣之于口，只是说：“各家俱不肯供输胡军粮秣，则胡欲复仇，兵锋岂肯止指向薛氏？河东各族，合则共荣，分则必死，谁不明此唇亡齿寒之理啊？若薛兄果能拿住刘粲，朝廷必有封侯之赏，则我等都将唯薛兄马首是瞻，岂敢不从？”
薛宁手捻胡须，仔细想了想，就问柳矩：“尊兄弟果然不再供输胡军粮秣么？即尊兄弟不供，梁氏又如何说？”柳矩拍胸脯保证说：“我柳氏心向朝廷，此志不渝。至于梁氏，易说也，都在愚弟身上。”
薛宁缓缓颔首，貌似听从了柳矩的建议，但其实他心里想：我又不傻，岂肯轻易发兵以攻刘粲？咱们到时候看情况再说。倘若刘粲果欲自夏阳涉渡，那我拿下渡口，把他死死堵住，由得官军将其歼灭于黄河西岸，这事儿简单，我自然能办。倘若刘粲自蒲坂涉渡，又真如同柳矩所言，遭到裴大司马和祖大将军夹击，那我就得打听清楚，他输得有多惨，再决定是否于路设伏，阻其北归。
真要是十万大军没其七八，那平阳政权就彻底残啦，我不趁机下手，痛打落水狗，更待何时啊？你平阳能不能保尚且两说呢，哪有力量三五年内就杀回河东来找我报仇？而若胡军虽败，损失不大，那我还是老老实实让开道路，放你回去为好。
不过么，咱们还有别的可能性，向长安或者洛阳邀功——便问柳矩：“韦忠见在何处？若胡军败，尊兄弟可能将彼留下么？若有人力之需，我自当供应。”
柳矩闻言，微微一愣，就问：“薛兄所谓‘留下’是指……”
薛宁笑道：“那韦子节曾恶钜鹿成公，则裴大司马岂有不欲为乃父报怨之理啊？”
……
关中形势，报至洛阳，司马邺不禁担忧，召祖逖来问道：“闻大司马为胡寇围于郃阳，未知可能守否？郃阳我素知也，城小而卑，恐怕难当胡军主力围攻……”
裴该大致的战略构想也在此前不久递到了祖逖案头，那还是他初进郃阳，胡军尚未合围之时送出来的。为怕军情泄露，他没敢直奏陛前，而只通知了祖士稚一人知道，目的是使祖逖勿为关中战事烦忧，可以踏实稳固东线。
虽然王贡的情报路途迢递，尚未能够传来，但裴该也自然能够想得到，刘粲举倾国之兵而西，几乎放空了平阳、河东二郡，他就不怕祖逖趁机北渡么？必然会命石勒骚扰司、兖，以牵制祖士稚。所以你注意石勒就好了，刘粲交给我啦，我若真逢危急，自会遣使求援，目前还不必劳动祖君大驾。
因此祖逖听到司马邺的询问，便宽慰道：“大司马素知兵，三军俱勇，之所以稍稍受挫，为所部多在秦州讨司马保，未及遽归之故。郃阳城池虽小，大司马善守，兼有陶士行相辅，旬月之间，当无可忧。且待各军归还，向心夹击，内外呼应，必破刘粲。天子且安居，若大司马果不能支，臣必亲率大军往救，不使国家一寸土地，重落胡手！”
等到返回自家幕府，祖逖便按查地图，仔细研判关中战事——他多少还是有点儿不放心。
书记孔浚趁机就问祖逖：“末吏不知兵事，但闻大司马初定雍、秦，所部不过五六万……”这个数字还是进讨司马保之前，裴该在给祖逖的书信中自己说起来的，其中自有水分——“胡军则号称二十万，又多屠各精锐，大司马果能当否？明公为何不发一旅之师，西进救援呢？”
祖逖微微一笑道：“裴文约自视虽高，却非无谋莽撞之人，若无破胡之策，必早早向我求援，彼既无信，可见胸中自有成算。”随即用手指敲了敲地图：“胡寇粮秣不足，唯恃抢掠，然裴文约在冯翊坚壁清野，复锁闭大荔、频阳，使刘粲不得深入，以某看来，最多不过月余，刘粲必退！
“然而，未知彼将自何处而退啊？夏阳、郃阳、蒲坂三渡，若彼自夏阳渡，我鞭长莫及，而若自郃阳、蒲坂渡，我却可寻机遣一军过河，试扰其侧翼，必有斩获……”
孔浚皱眉道：“今方使李将军、魏将军北收河内，倘若羯奴来救赵固，明公必将亲统貔貅，渡河相援，安有余力复向河东？且自雷首山直至颠軨坂，连橹重垒，实不易渡……”
祖逖点头道：“卿言是也，我故密遣人去联络河东各族，若得彼等相助，则破胡垒而渡大河，不为难也。至于河内之战，羯奴不来则罢，若来，彼处地势狭仄，周转不易，城邑广布，道路辐辏，势难智取，唯有力敌，恐非一两月而可以分出胜负来的。既为长久之战，则可先使一军自弘农北渡河东，待破胡后，再逾王屋东下，夹击羯贼——此一箭双雕之计也。
“然而，命谁为将，担此重任为好啊？”
刘粲即便在关中战败，退返河东，寻路北归平阳，他所受到的损失可能并不太严重，则一支偏师要强渡黄河，侧翼突袭，占尽了便宜后还能全师而东，再去撞石勒，这整套战略部署筹划起来容易，具体战术运用，难度却很大。就祖逖看来，自己是完全有能力完成这一使命的——可惜身为主将，他得正面去援河内——李矩或许也能肩此重任，魏该就要略差一些。那么刨却这数人，麾下还有何将堪遣呢？
孔浚乃进言道：“平阳郭声节，虽方弱冠，明公常誉之于后辈中忠勇第一、智谋无匹，难道忘怀了么？”
祖逖闻言，当即醒悟，连连点头：“卿言是也，郭诵可当此任！”

第四十三章、石虎之谋
再说王琰辞别了刘粲，快马加鞭，返回平阳，先来见靳准——那是刘粲亲命的留守啊。靳准探问了一番前线局势，就皱着眉头说：“以某看来，裴该坚壁清野，欲将冯翊一郡化作牢笼，以老我师。今粮秣不足，皇太子殿下又顿兵于郃阳城下，难以速决，一旦疏忽，遭晋人多路夹击，徐徐侵削，恐怕终难立足，要被迫退返河东……”
靳准本来就是智谋之士，再加上旁观者清，比身在局中的刘粲、王琰等人都瞧得清楚。他随即又道：“况且石虎挥师南下，有不轨之图，则平阳若危，皇太子殿下仓促而归，更易为晋人所趁。不如就此退兵，还守平阳，以退石虎，另谋破晋之策为好。”
王琰苦笑道：“皇太子殿下倾尽府库，发举国之兵而西，若能一举摧破裴该，还则罢了，倘若无功而返，朝野间必有烦言，声威必然受挫。且今围郃阳而欲破晋援，也非毫无胜算，倘能胜一二阵，裴该必弃郃阳而走，则国家可得夏阳、郃阳二县，南北连贯，以为久据河西之基础，到时再归，名利两全……
“至于石虎，我料他必不敢行谋逆之事。此番奉命而还，正要往说石虎，使其悬崖勒马，勿犯天威。”
靳准说既然如此，那您就赶紧去吧——“城中闻羯奴南下，百官皆惊，黎庶胆寒。或有劝我发兵相敌者，然而平阳守卫不过万余，我又岂敢轻出啊？”
王琰就问了：“天子知此事否？如何说来？”
靳准一撇嘴，回答道：“天子闻而大怒，方欲披挂自出，率皇城禁卫，说要取羯儿首级，然旋醉酒酣卧，一连数日，人事不醒……”你就别指望那老家伙了。
王琰不禁轻叹一声，随即貌似自言自语，又象在试探靳准，说：“即昔日齐桓为霸，政由管氏，亦每统军自出，及与诸侯会盟，非独垂拱而已……而今天子如此，其于传位皇太子殿下，有何区别啊？”
靳准明白王琰的用意，当即压低声音说道：“我亦常思此事。然而皇太子殿下威望尚浅，不足以服两世老臣，设非天子在，正不知几人离心，几人背德……且天子与羯奴以友相交，天子在，羯奴必不反，天子若退位，诚恐襄国不复为国家屏藩了。”
王琰莫可奈何，只得匆匆辞别了靳准，策马北上，来见石虎。
他本来于路筹思了满肚子的言语，从君臣大义到利害得失，可以因应情况之变——关键是不清楚石虎究竟何如人也，什么话才能够真正打动他——陈述不同的说辞，来请求石虎退兵。可谁成想在蒲子城下见了石虎后，小年轻挺好说话的，三言两语，便即起身向王琰致歉，道：
“皇太子殿下本使我发一军助守采桑津，然而我以为国家方用兵于西，平阳空虚，恐怕有盗贼趁机劫掠，因而亲率主力，南下相助。叵耐西河各县，守令颟顸，不从王命，不供我粮秣物资，我年轻气盛，一时恼怒，乃逐其守而据其城。我是一介武夫，不读书，不懂得什么大义、小义，才有前日之失……
“这些时日，麾下将吏多有规劝者，我亦扪心反思，虽然此举纯为国事，终究有越权的嫌疑，可一可二，不可再三。因而顿兵蒲子城下，不知当继续前进啊，还是就此退归为好。
“如今既是王先生奉了皇太子之命前来责问，乃可还报皇太子殿下，石某绝无自外于朝廷之意。这便只遣部将率三千兵马去守采桑津，我自退还晋阳，免得被人疑心有欲直入平阳，挟持天子之意。”
石虎石季龙本年才不过二十来岁，从前长时间被刘琨所拘押，返归石勒后，即从之以征河北，所以王琰等胡汉中枢臣僚，对他的能力、性情都不大了解。原本听说这小家伙很能打仗，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但是天性残忍，动不动就屠城杀俘，而且性格粗暴，常以鞭笞部将为乐。
因而王琰原本是报着一定觉悟到蒲子城下羯营来的，担心一句话说不好，触其逆鳞，即便石虎不杀自己，恐怕当面折辱，乃至于一顿鞭子是逃不掉的。谁想见面大异闻名，这小年轻粗是粗了点儿，但看着并不狂暴，还挺讲道理的嘛。
当然啦，既占西河，对于是不是再吐出来的问题，石虎绝口不提，王琰也不敢讨要。在他想来，你肯退兵就行啊，且等大军返回平阳，到时候还会怕你吗？或者咱们来文的，行文襄国，要石勒命你退出西河郡，或者咱们来武的，直接发兵夺回，都可到时候再议不迟。
王琰得了石虎的承诺，欣然而去。他前脚才出帐，石虎后脚就把亲信郭荣召入帐中。
郭荣本是晋人，其父郭敖，出自太原阳曲郭氏。郭氏在魏晋之际，也属天下有名的大族，汉季有雁门太守郭缊，郭缊长子为曹魏名将郭淮，次子郭配官至城阳太守。关键是郭配给俩闺女儿找的婆家极好，一个嫁给贾充为继室，一个召了裴秀为婿……那这一族入晋之后，又怎可能不显贵？
孔浚向祖逖推荐的郭诵郭声节，便是阳曲郭氏一族，不过他少小失怙，乃离乡梓，依母族而居，其母李氏，正是李矩李世回之姊——则郭诵乃是李矩的外甥。
此外，阳曲郭氏尚有分支在冯翊和河内，河内郭氏最有名的人物，便是见在裴该麾下为前军帅的郭默。
只是随着贾氏的败落，裴氏的分裂，阳曲郭氏也逐渐沉沦，如今的家主郭殷在刘琨败逃后，很快便转投了石虎阵营，被任命为晋阳县令。
不过石虎召来的这个郭荣，跟郭殷关系很疏远，其父郭敖，很可能只是郭家的远支别系，甚至于依附户改成了郭姓的。郭敖少年时便不喜读书，而好弓马，为人贪残暴虐，遂为家族所逐，跑出去当了盗贼，最终成为石勒起家的“十八骑”之一。所以郭荣及其弟郭太、郭权，都可以算是羯军年轻一辈的中坚力量。
两年前，石勒指婚，命石虎娶了郭荣之妹为妻，就此郭氏又与石虎捆绑在了一起。其后石虎西征并州，石勒分派给他的部伍之中，郭氏兄弟三人全都在列。等到拿下晋阳，郭殷当即便将郭敖父子姓名写入族谱，以此为晋身之阶，归从了石虎。
且说石虎召见郭荣，下令说，我这就要率兵返回晋阳去，你领三千兵马，南下采桑津，去接应雍王东渡，不得有误。
郭荣略略一皱眉头，躬身请问道：“明公已然下定决心，要应从雍王之请了么？”
刘曜的特使刘均是两天前东渡黄河，到蒲子城下拜见石虎的，当时石虎正在犹豫，要不要强攻蒲子城。
此前他轻松拿下离石、隰城等县，纯属诡道诈谋。当地守、令还当石公真欲南下去助守采桑津，因而莫不开城出迎，谁想石虎找种种借口将人扣留在军中，随便兵不血刃，便即夺取了大半个西河郡。然而此事一经传出，蒲子守将就不会重蹈覆辙了，听闻羯军逼近，当即紧闭四门，招募青壮，登城守备。
石虎喝令对方开门，守将却回复道：“蔽邑狭小，难容大军，石公还请绕城而南，前往采桑津去吧。若有粮秣物资之需，且待蔽邑准备妥当了，再从后赶上，输入军中不迟。”
石虎勃然大怒，就要下令攻城，却被将吏们死死地给拦住了。大家伙儿都说，你此前用诡计夺取西河，犹有可说，如今若是当面与官军交战，那就等于正式掀起反旗来啦，不管是胜是败，赵公听闻，岂能相容？
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那是指的战术运用，不是指战略决策。主君命攻晋，你却去打汉；主公本汉臣，你却夺取朝廷直辖城邑，别说石勒是你叔父了，就算是你亲爹，也不肯放任不管吧？
再者说了，既得西河，平阳就难免一日三惊，你若再拿下蒲子，刘粲得报，必然率师返回，来与我军交锋。他原本正在跟晋人厮杀，你却强要使其将矛头转向自身，又是何苦来哉？刘粲主力不下十万，我军总共五六万人，还有一半儿留在晋阳，你能够打得赢吗？除非将军您有把握，在刘粲折返前，便可拿下平阳，控扼天子，否则的话，还是别捅这大篓子为好啊。
石虎正在犹豫不决——因为他也没想趁着刘粲西征之际，并吞整个平阳政权，只是打算趁机多占点儿土地，捞点实惠而已，既然轻松而得西河，就难免得陇望蜀，又觊觎蒲子等城了——忽报雍王自高奴遣参军刘均来谒。
刘均献计，要刘曜自采桑津涉渡，直取平阳，挟天子以令诸侯——最重要的是，别让刘粲那小年轻专断自为，彻底坏了国事。至于石虎，暂时也只能羁縻之，故而刘均希望石虎能够发兵采桑津，接应刘曜过河。
终究他孤身一人，涉渡而来，渡口守兵不会拦阻，倘若大军掩至，哪怕打着雍王旗号，守兵也不肯轻易放过啊。且若急报平阳，让靳准等人有了防备，突袭的成功机率就会大打折扣了。
但石虎是奉命去助守采桑津的，他完全有能力控扼渡口，放刘曜东来。这一则是为了扯石虎下水，让他坐上刘曜的贼船；二则也是试探石虎，你有没有自己去夺平阳的野心、企图啊？
刘均承诺说：“若雍王得入平阳，执掌国政，必然深德赵公、上党公，不但愿将西河割让，且将进赵公为赵王，上党县公进为郡公……”
石虎就问了：“外姓例不可王，我阿叔果能为王么？”
刘均笑着回答说：“制度虽定，但由执政进言，天子首肯，则莫不可更改。赵公有大功于社稷，与天子等若兄弟，自然当以郡王尊号酬答之。”
石虎当时虽然应允了，但仍在踌躇，召集诸将吏会商，大家伙儿也都莫衷一是。然而如今他才送走王琰，就召来郭荣，要其南下采桑津，接应刘曜，可见已然下定了决心，要去淌这趟混水了。郭荣对此表示不解，劝告道：
“末将以为，此事不可行。今天子昏庸，太子刚愎，且与赵公素不相得，常有谋害之意，假以时日，赵公必悟，便可如程司马等所谋划的，请其南面……”郭敖父子也是希望石勒能够更进一步，与胡汉决裂，自己登基称尊的。
“然而雍王素与赵公相善，彼若得入平阳秉政，赵公必不肯背——此亦非明公所愿睹之势也。”石虎同样是“拥立派”的，所以郭荣才敢放心大胆，对其直言不讳。
然后郭荣又说：“今皇太子西征关中，裴该兵寡，即便僵持不败，亦不可能大挫王师。则若皇太子闻讯，急返平阳，战败雍王，复以此而责赵公，赵公既未定计，势必责罚明公——恳请明公三思。”
石虎一开始还若无其事地听郭荣讲话，但等郭荣口中道出“裴该”二字，他不自禁地面上肌肉就是一跳，当即沉下脸来。就此对郭荣说：“裴文约岂是汝所能预料？我观刘粲此去关中，如跛虎自蹈陷阱，必为裴文约所破！本来胡势蹙，于我不为无利，我可挥师直下平阳，砍了皇帝，去请阿叔来登基坐殿。奈何阿叔尚且犹疑，主意未定，强要为此，反触其怒。因此反复筹思，不如相助刘曜……
“刘曜在高奴，顶多两三万兵马，刘粲败后，想必亦不过此数而已，则其返身来敌，势必迁延日久，难分胜负。到时候无论刘曜还是刘粲，都要倚我家为援，我等岂止西河，便平阳、河东，亦不难得。且阿叔见胡人这般无用，说不定便起了率师西下，‘勤王’之心……”
石勒阵营里反对仓促与胡汉决裂的，自然以张宾为首，主要观点就是胡、羯合则强，分则弱，就目前形势来看，仍应当相互扶持。但倘若刘曜和刘粲相争，杀得不亦乐乎，那胡势还能扶持谁啊？这种朝廷，或者说盟友，只能扯后腿，还不如不要呢！
最终石虎冷冷一笑，道：“其实我最盼望的，乃是刘曜入平阳，一刀将皇帝斩了，自立为主。则皇帝都死了，阿叔的忠心还能与谁？即便不肯自立，恐亦不可得了！”

第四十四章、画蛇不必添足
围绕着刘粲攻伐关中，各方势力俱怀深谋，各欲待时而动；而随着战事进展的并不顺利，明眼人都能看出胡汉大军其势已衰，恐怕终不能穿鲁缟，遑论裴该所部百战精锐？因而大多蠢蠢欲动起来。目前一石投水，涟漪暂且泛至平阳、河东、河内、河南，尚不能撼动河北局势，然而北有张宾，南有王贡，也都谋划着因刘粲之败而从中取利。
拉回到大荔城下，刘粲知道时机紧迫，来不及三面包围城池，便从正北方向发起了迅猛的进攻。陈安初时尚在城楼观望，下达指令，但很快就被迫亲履前阵，手执刀、矛，护守城堞。
因为眼瞧着胡军来势虽然凶猛，却因为准备不够充分而缺乏调度的灵活性，但知蚁附而登，自己实在不需要什么指挥了，但驱策士卒，奋力固守便是。他被迫把其它三面城墙的守兵也都陆续调至城北，以防胡军车轮般反复攻打，导致守军体力消耗太大。倘若在这段时间，刘粲遣一军绕向城西或者城东，恐怕晋人难以抵御……
但刘粲既不清楚城中调度，而且已下了全军押上的指令，一时间也难以重整队列，分兵他往。就这样，血腥的攻城战持续了大半个白天，直至午后申时，北城之下，堆满了胡兵的尸体，城壕之中，到处翻滚着黏稠的血浆。
胡兵数次登上城头，都被陈安亲率部曲，奔来堵口，奋力将之压逼了下去。这一日陈将军在城上刀矛齐施，当者无不披靡，胡人见之而肝胆俱裂。
防守方已然连续替换了三拨士卒，换下去的兵丁无不骨软筋麻，瘫倒在城墙之下，良久难再起身。好在三千秦州兵虽非陈安本属，终究出身陇上，谁不知陈将军的勇名啊？既入其麾下，人各奋勇，无敢言退。而无论冯翊郡兵还是大荔城中青壮，多为本地人氏，当年刘粲、刘曜等曾破关而入，杀戮甚惨，几乎每个人都对胡寇怀有血海深仇，加上裴该曾驻大荔以御刘曜，日夕鼓舞士气，余音犹在耳畔，因而虽面强敌，也少有人怯懦、闪缩的。
偶有懦夫，陈安都毫不留情，下令当场斩首，并且抛尸城下，使与胡人同葬。
士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乃是集体意识，组织力越强，则集体意识越牢固，将领统驭得法，集体意识也更趋向于抱团。集体意识涣散的时候一人言退，万众崩溃；集体意识尚固之时，则一人向前，万众奋勇。
当然啦，人的体力有时而尽，士气也有时而衰，尤其士气鼓得越高，若至顶点而犹不能却敌，跌落的速度也会越快。陈安深知战不能久，我若能熬到黄昏时分，胡军暂退，明天就还有机会；倘若在此之前便遭逢重挫，只怕众心难一，甚至于瞬间崩散……
因而即便血透衣甲，两臂发麻，腿脚酸软，他也不肯再登城楼，而要与麾下将兵奋战在同一处。还有一个原因，陈安心中如有一条冬眠的毒蛇，得阳春温暖，于冰雪消融之际，亟欲从地洞里探出头来——此城难守，不若请降？但若请降，必须生缚荀氏往献刘粲，则自己实在没脸再回到城楼上去见她了呀！
眼看又打退了胡军的一轮进攻，陈安便吩咐道：“取凉水来。”部下奉上一桶才从深井中汲取的凉水，陈安摘下头盔，毫不犹豫地便即当头浇下，随即冷透重腑，不禁深深地打了一个寒战。他表面上是为了洗涤衣甲上血水，其实是想浇灭心头的妄念——天气尚寒，那条毒蛇啊，你赶紧再缩回洞中去啵！
随即抹一把面上血水，又伸双手整了整头巾和抹额，然后转头再朝城下望去。但见退却的胡军重新整列，胡骑往来奔驰，其状又与适才不同，陈安不禁微微一惊：“刘粲见不能得手，想要改变策略了么？倘若大造攻具，或者分兵攻东、西城，恐怕难御……”
大型攻城器械不是很快就能打造完成的，况且大荔城下屡经兵燹，稍大一点儿的树木早就被砍伐殆尽了，估计撞车、云梯什么的也造不起来。倘若刘粲欲造攻具，那再次发起猛攻，就起码得是明天的事儿啦，我应能守住大荔城一日一夜……但若分兵攻打别处城墙，我这儿士卒疲惫，就怕很难及时调动到位……
不禁抬起头来，又瞥一眼城楼，虽然距离颇远，瞧不清荀氏的相貌，陈安却仿佛觉得荀氏一双眼睛正在狠狠地盯着自己。是否要行此下策呢？若待胡兵破城，我再请降，那就毫无意义，除非擒住了荀氏以献……但听说荀氏并非普通闺阁女子，力气既大，性又刚烈，倘若愤而自尽，则自己不但失去了晋身之阶，还从此与裴大司马结下深仇，再无缓解的可能……
……
刘粲在大荔城下，指挥诸军猛攻城防，却一连数次都被晋人逼退了回来。
本来也是意料中事，此城高峻、牢固，守卒数量虽然不多，用来守备这一面城墙，也勉强敷用了。根据刘粲多年来行军作战的经验，只要守兵士气不堕，将领不生怯意，这般城池，等闲守个三五天总归不成问题——因为己方并没有大型攻城器械啊，纯靠蚁附而登，相当于守方五人当我一人，哪儿那么容易突破得进去？
非止一将，已然多次跑来恳请，还是暂时退兵归营，重新编组，延缓攻城之速，减弱攻城之力，只尝试用车轮进攻，消耗守兵的体力为好。倘若还是这般全师押上，虽说对守兵的体力消耗更大，士气压逼也更有力，终究己方消耗太大，难以承受。已经有十多个小队被彻底打残了，非止氐、羌杂胡，仅匈奴甚至屠各健卒横尸城下的就不下数百人，要再这么打下去，到天黑也未必能够破城，己军士气倒要跌落谷底了！
然而刘粲自知时不待人，斥退众将，仍命猛攻。他自带兵以来，所临坚城大邑也不在少，包括洛阳、长安，说不上一鼓而下，也从来都没有过那么大的伤亡。晋人虽然善守，但面临胡军如此迅猛的攻势，多数在支撑了一整个白天之后，士气都会涣散，翌日再攻，便要轻松得多。大荔城终不比洛阳、长安，守军数量也不甚众，我不信它能够支撑更长的时间！
而今猛攻一日，晚间再作几次佯动，以疲累晋人，相信明日，最晚后日，便可克陷大荔。气可鼓而不可泄，倘若放缓了攻势，让晋人得以喘息，就怕短时间内难以陷城，则一旦裴该、甄随等前来救援，己军的形势便岌岌可危了。
故此，坚决不能停！汝等勿虑伤亡，继续奋力攻打可也！
可是到了未时左右，突然有士卒来报，说乔车骑率数十骑残兵来至阵中。
刘粲当场就惊了，急忙召唤乔泰进来，问他：“卿如何败得如此之速啊？”
乔泰伏地而哭道：“殿下才去，当日晚间，裴该便将全师杀出郃阳西城，臣不能阻，乃被迫撤围暂退，以求别立营寨而拮抗之。谁料比及天明，甄随忽自西方杀至，其势锐不可当，臣方立寨，无以阻遏，被其亲将数百锐卒突入中军，几不得免……”
刘粲不禁瞠目道：“如此说来，裴该已与甄随合兵，或将直挠我后么？！”
众将都劝，说这大荔城肯定是攻不下来啦。原本计算着，乔车骑虚张旌帜，可以迷惑裴该，又可牵绊裴该、甄随等两日以上，则咱们起码有两天半的时间可以攻打大荔城。只要阻断了大荔内外的消息，哪怕裴该杀到身后，咱们先一步踏进城去，他也无计可施，更不敢直逼城下。可如今裴该跟咱们简直是前后脚离开的郃阳，最晚明日白天肯定就追来了，则我军背倚敌城，还如何与之对决啊？
况且我军虽众，猛攻大荔一日，士卒亦皆疲惫，士气也不振作，敌虽远来，却是生力勇锐，即便只有两万之数，恐怕亦难拮抗——这还没算甄随所部，以及尚不知身在何处的郭默呢！
刘粲不禁乱了方寸，便问诸将：“今当如何？”
裴该既然杀出了大荔城，他在咱们北方，可见运路已断，而且北归夏阳、涉渡归国的道路同样不通。难道要就此放弃对大荔的攻打，匆忙北进，距城在二十里以上，再寻合适的地方立营下垒，与晋人决一死战吗？北方全是平原地形，无险可守，倘若仓促对决，我军士气不振，难有胜算；倘若立营守备，一夜之间，营垒如何可成啊？而且粮道既断，我又能守几日？
他原本匆促南下，就是想打一个时间差，先攻取大荔，再威胁长安，如此一来，主动权就彻底捏在自己手里了。谁想裴该那么快便瞧破了自己的谋划，连夜破垒来追，那自己进无所据，退无所依，就只有硬碰硬了吗？
退回两三天去，刘粲真不怕硬碰硬，但如今粮道断绝，必然影响军心士气。他虽然带着不少伕役，监押粮车，也不过够七日之用而已——大军行进，不可能把大批粮食全都带在身边；况且国中粮本不足，还得靠韦忠在河东一升一斗地从各世家嘴里往外掏，随时勉强维持半月之需罢了，如今还有数万斛粮尚在夏阳，未及押解南下……
粮食若不能源源不绝运至军中，则军心必然不稳——即便尚够几日吃用的——还怎么寄望于士卒们听指挥、打胜仗呢？
右车骑将军王腾便道：“为今之计，只有放弃大荔，挥师东向，去夺渡口。若得蒲坂渡在手，退路可保，粮运也当不匮，我军可背河下阵，试与晋人决战。”
在他想来，士卒们知道身后渡过黄河，便是自家土地，粮食也可从蒲坂渡口顺利运达，自然心就定了。裴该、甄随见状，若是进入大荔城，那咱们还有回旋的余地；若是一直追到渡口，咱们可以趁其远来，立足未稳之机，尝试发起迅猛攻势。倘能于渡口挫败晋军，便可全师返国。
哦，也不能算全师，呼延实和李景年只好先舍了，看他们是否见机得快，能够早早退却吧。
包括王腾在内，大家伙儿全都觉得这仗打不下去啦，早日撤退为佳。然而皇太子力排众议，举倾国之兵而来，别说战败了，只要毫无所得，白白消耗军粮物资，他的威望都必然受到重挫，恐怕再无颜面回平阳去见那些两朝老臣。故此王腾不敢明说，咱们赶紧抢占渡口，方便退回国内去，只说倚渡为守，尚可与晋人决战一场。
诸将纷纷附和王腾之言，刘粲无奈之下，只得黯然允准，并说：“我已命大将军（刘骥）去取渡口，晋人守卒不多，此时料已克陷，则我军连夜急向渡口，尚可得着半夜的歇息，再分兵筑垒，晋人或不敢近逼——逼则必为我所蹉踏！”
就此下令，命安西将军刘雅断后，拔营启程，离开大荔城下，西向渡口而去。城上陈安见此情状，明白是甄随快要赶回来了，使得胡军不敢再攻大荔，不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倒霉城池终于是守住啦！他这才终于把心中那条蠢蠢欲动的毒蛇彻底堵回地洞里去，随即满面红光地登上城楼，来见荀灌娘，禀报说：“仰赖将士勇斗，也是大司马威仪庇佑……夫人洪福齐天，胡已退矣！”
荀灌娘还有点儿迷糊，问道：“我见胡寇损失虽众，尚不致败，如何不收拾城下遗尸，便即退去了？得无有诈乎？”
陈安笑道：“方攻半日，若无外援，谁肯以退兵施诈？此必援军近矣——夫人勿虑。”随即双眉一皱，貌似自言自语地道：“我不若点选敢战士卒，出城追杀，或可获利……”
他也是还在犹豫，却被荀灌娘一句话打消了念头——荀灌娘说：“将军，画蛇不必添足。”你能守住大荔城，护得我平安，就已经立下莫大功劳啦，何必多此一举呢？若有闪失，胡军返身再来攻打大荔，又如何是好啊？

第四十五章、蒲津
裴该命甄随、王泽率部先行，来救大荔。二将不敢懈怠，兼程起行，急走两日，终于在这天黄昏时分，抵近了大荔城下。哨骑来报，胡军才刚撤围而去，东向黄河。
甄随道：“此必欲夺渡口，逃归河东去——我等当急追勿舍！”
王泽劝说道：“大都督只教来救大荔，既然大荔不失，我等便当入城守护，以待大都督前来，再作区处。且我远来疲惫，若不入城歇脚，而直向渡口，倘若胡寇返身来攻，又如何处啊？”
甄随横了他一眼：“汝这话却怪。倘若胡军不撤大荔之围，而返身来攻我，我等又如何处？不过与之一战罢了。在大荔城下是战，前至渡口，难道便不是战么？”
顿了一顿，忍不住还是加上了几句解释：“胡寇若守渡口，随时可以退返河东，则其军心必定，说不定刘粲贪心不足，还要沿河北上，去寻大都督决战，或者南下攻略渭汭，断我与洛阳之联络。我若归入大荔城中，则正中彼等下怀。不若前往渡口，与胡相峙，则其必不敢四出，且待大都督来，正好一举摧破之！”
王泽闻言，略略愣了一下，便即抱拳道：“甄督所言甚是，末将思虑不周。”他心说最近军中隐有传言，说甄随其实是假痴不癫、装疯卖傻，这人情商虽然不高，智商还是不能小觑的，否则光凭勇猛和运气，怎么可能打那么多胜仗？我还暗地里嘲笑过这种说法，如今看来……空穴来风，不为无因啊。
其实甄随心里还有一句话没说出来，那就是：老爷在大荔城中等了那么久，就想到郃阳去攻打胡垒，取刘粲的首级，结果光出城转悠一圈，还没能斩杀刘骥，我这儿正郁闷着哪！眼瞧着胡军距我不到二十里地了，一卯劲儿就能见到刘粲大纛，你倒叫我先进大荔城去歇脚？我怎么可能忍得住啊！
倘若此言一出，估计王泽就不会对他刮目相看了，会以为：这才是你真心话，前面都是矫饰！你丫就纯是想打仗，立功心切而已。
于是二将率领所部兵马，急匆匆便向渡口追去。眼见乌云四合，暮光渐隐，这一日黑得似乎比往常要更早些，虽然距离渡口尚有十数里之遥，甄随却不敢再冒进了——而且估计大黑天的，胡军必然在渡口下垒，不会这便转向它处——下令全军止步，就地安营扎寨。
他们立寨的位置，恰好在大荔城东三十里外，此处地形西高东低，有道一丈多高的缓坡。甄随把营中琐事全都委托给了王泽，他自己立马坡上，朝着黄河方向远远眺望。隐约可见，远处黑暗中闪烁出星星点点的火光来——不知道胡寇是否已然攻克了渡口？
探马前出，多数都被胡骑所杀，十之一二带箭折返，都说两军相距不到二十里之遥。那也就是说，自己见天黑而停步，同一时刻，胡军才至渡口，不大可能连夜发起猛攻，势必也要安营下寨。那么倘若己军明日平旦即起，黎明时西进，天光大亮时便即逼近胡阵，则胡寇没有什么余暇再去攻取渡口了。若能将刘粲困死在黄河西岸，待等大都督乃至郭默率军来合，不但能够战而胜之，还可能使其无路可退，匹马不得返归河东去！
想到这里，甄随不禁满腔热血，如欲沸腾，左手五指摊开，掌心向上，掂啊掂的，在心中预估刘粲首级的份量。随即他略略偏过头去，轻声询问亲信部曲：“可带着酒么？”
军中原本禁酒，但身为大将，总归有点儿特权，只要不醉酒误事，司马发现了，也未必会上报，大都督知道了，也未必肯深责。甄随好酒，且为海量，等闲不醉，所以行军之时，常会命亲信私带一囊旨酒，以备解馋——反正就这一袋子，哪怕一口气吸干了，老爷也不会醉。
亲信听问，便即回答道：“酒有，只是无处去暖。”甄随说不用暖，凉的就成啊，就我这钢铸铁打的身躯，难道还会吃出病来不成么？当下接过亲信递过来的酒囊，拔了塞子，一口就灌下小半袋去。冷酒入喉，将胸头炽热略略浇息，他这才长舒一口气，笑道：“且回营安睡，明日一早，我率汝等破胡建功！”
……
甄随是不清楚，刘粲早命刘骥率兵去取蒲津，也就是蒲坂渡口，就理论上而言，区区数百晋卒守备的渡口，早就应该被攻下了。然而当刘粲率军抵近渡口之时，却悍然听闻，刘骥竟然尚未得手！
原由是陶侃早率舟船南下，泊于渡口之侧，候胡军抵近，便即乱箭齐发。水面作战，本以弓弩为强，故此他带着足够数量的箭支，刘骥远来仓促，急攻渡口，一时不防，竟被射退。
直到本日午后，刘骥才得以重整军势，再次发起对渡口的猛攻。胡兵高举大盾冒矢而前，与据垒的晋兵展开激烈的肉搏战，花费了很大的气力，渡口七垒，才克其三，然后天就逐渐昏暗下来了，无可再战。
故而刘粲到时，渡口基本上仍旧掌握在晋人手中，不禁气得他三尸神暴跳，心中把兄弟咒骂了无数遍。刘雅建议说，天色将黑，难再攻击，不如暂且下营，以待明日。然而估计明天晋人援军就会到了，且甄随尾随于后，其哨骑前出，多为胡骑所杀，双方大致距离也能够判断得出来。刘雅便即请令，说愿意率部旁出，尝试设伏以待甄随——“彼若急追不舍，或将为我所破。若破甄随，即裴该来，亦易为我所擒也。”
倘若还是平常的时间天黑，或许刘雅之计便可得售，但谁都料想不到今日天黑得比较早，甄随被迫早早止步下寨，刘雅于黑暗中远远望见坡上火光，终究不敢往攻，只得黯然而返。
其后不久，漆黑的夜空一声雷响，便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来。刘粲不禁顿足道：“此天欲亡我乎？！”
因为胡军比晋师强处，主要就在于骑兵数量，屠各皆有战马，匈奴六成是骑兵，总计不下万数——其实晋军骑兵也不在少，但多数都归“骐骥营”，以及文朗所统半数“部曲营”，见在郭默麾下，至于裴该和甄随，如今则骑不满千——刘粲还盼望着这些骑兵可以驰骋于平原之上，予晋人以沉重打击呢。倘若这小雨下一阵就停，还则罢了，若是延绵不绝，下一整晚，明日必然土地泥泞，不利于骑兵行动啊。
乔泰建议道：“不克渡口，众心终不得安；而若明日裴该、甄随等至，逼近下阵，恐怕我军也无暇再去攻渡，或将陷于死地。于今之计，当连夜冒雨往攻渡口堡垒，晋人见雨，必以为我不敢夜攻，难免疏忽，或可轻松取下。若得渡口，进退有据，则无惧裴该矣。”
刘粲深以为然——他如今也是被逼急了，在大荔城下，曾连屠各、匈奴精锐死伤数百都浑然不顾地全师猛攻，如今又何惧冒雨攻渡啊？损失再大又如何？只要能够保障退路，再立稳脚跟，死伤再众也是值得的。否则今日全生这些士卒，明日难免都要膏了晋人的刀锋，填了关中的沟壑！
于是命王腾、刘骥，率领氐、羌杂胡猛攻渡口晋垒，真说不上“轻松取下”，但激战将至半夜，伏尸数百，重创者倍之，终于还是夺占了渡口。主要是黑更半夜的，又当雨中，弓箭难以取准，陶侃的舟船就很难再配合陆地守御了。最终陶士行见渡口难守，被迫接应残余步兵下船，启碇而去。胡军来势甚急，落后的十多条舟船都被他们踊跃而登，杀尽舟中晋人，抢夺了过去。
不但夺取了渡口，还得着十多条船，刘粲等胡将之心，这才略微宁定了一些。
几乎就在胡军占据渡口的同时，雨也停了，地面虽然湿滑，倒还不算太过泥泞。
……
翌日，甄随果然天不亮便即呵斥士卒起身，然后饱餐一顿战饭，整队汹涌下坡，于破晓时分抵近了渡口。
双方距离还不到十里地，胡军自然也探听到了消息，刘粲便命刘雅率四千步卒往攻，欲图趁着甄随立足未稳之际，一举将之摧破。甄随闻听胡军杀来，便令士卒止步，再次把立营之事托付给王泽，自率那五百锐卒，朝着胡师便直冲了过去。
他这一冲，反倒杀了刘雅一个措手不及，阵列未全，就被甄随率部笔直透入中军，险险杀至刘雅的马前。幸亏刘雅乃胡中宿将，指挥作战，韧性十足，好不容易才调动部众，护住了中军，并将甄随那五百人团团包围起来。
刘雅心道：乔车骑来说，被甄随率数百精锐直透中军，几乎不免，我还当有夸大之辞，今日看来，毫无虚妄啊！这般勇将，如何晋人倒有，而我皇汉反无？
也幸亏他身后就是胡军大寨，随时可以接应，士卒因此战心较定，不至于一触即溃，且能有反噬之力。不象乔泰当日，本来就刚败过一场，士气低迷，那怎么还能够拦得住甄随的猛冲呢？
甄随见胡军团团围困上来，形势对己方不利，急忙驱策士卒，返身杀透重围。他这一顿好杀，斩杀胡兵胡将不下三百之数，但因为突得太靠前，又未能一举而定全功，导致被围，手下健勇也死伤了百余人——可以说是一场蚀本的买卖。
甄随既退，刘雅便即挥师往追，一直杀到尚未完工的晋垒之前。王泽命弓箭手仰射，略略逼退了胡军，将甄随接回阵中。可是这个时候，刘粲又命靳康率部来援，两军就此展开激斗，反复拉锯达七次之多。
将至正午时分，艳阳高照，地面积水逐渐汽化，刘粲见状大喜，便欲命骑兵前突，打算一举击破甄随、王泽。然而忽得急报，说裴该主力已然接近了战场。
裴该昨夜便在大荔城外下寨，遣人进城打探，知道夫人无虞，这才长舒了一口气。听闻甄随已率师前往渡口，他便也不进城，一早拔营启程，来援甄随。两万大军浩荡而至，刘雅、靳康不敢抵敌，被迫在骑兵的侧翼卫护下，收缩回营。
胡营中已然立起了高橹，刘粲登橹而望，见当面晋人约摸三四万的样子，不足己军之半。
其实他算错了，裴该把战兵、民伕分得比较清楚，不似胡军，氐羌杂胡貌似正兵，却也要做苦力，民伕人等逢战时也往往被授予粗陋的兵器，做炮灰顶上——这才是此际各方兵马的常例。故而刘粲宣称二十万大军，战兵不到十万，可在他心中，总是当作有十五六万之众来算的。部分兵马留在了夏阳，部分守山口晋人故垒，还有部分折在了郃阳城下，如今在蒲津之军，尚有十万挂零，那三四万晋人有何可惧啊？
刘粲心说当日在山口，陶侃之所以能够与我对攻数日，是因为他身后是完善的营垒，卒有凭据，士气便盛；如今晋人初来，倘若不使其营垒得完，纯在平原对决，则我胜算依然不小。裴该啊裴该，汝若入援大荔，待郭默所部也来会合，再谋与我对决，胜负尚难预料，既敢轻率入平——这是汝的死期到了！
当然他也知道，己军也是连续行进多日，而且才刚猛攻过大荔，又冒雨攻克渡口，士卒疲累，士气也不高昂，若再搞全师押上那一套，则勇者、懦者相互牵制，定无胜算。因而聚集屠各、匈奴，及杂胡中勇锐者，发兵两万，来攻晋垒。
说是两万，其实第一线也就三四千人而已。因为即便平原对决，正面战场也不可能铺得太开，将领调度指挥，光靠挥舞旌旗是下达不了太复杂的指令的——士卒多是文盲，能够辨识的旗号也很有限啊——往往还需依靠骑兵传令；则若相互间隔太远，骑马来去，必误战机。
刘粲使刘雅在左，王腾在右，命其弟刘骥统率中军，摆开阵势，浩浩荡荡便向晋阵开来。看看抵近，裴该才动。
战阵之常，乃是双方各自立营，然后挥师前出，大抵要在中间位置相接触，展开激斗，倘若一方距己营过近，则不便调度，容易被对方压着打。然而裴该初来，喘息未定，哪有营盘可恃啊？因而不敢过于前出，匆忙布阵，以待敌来。
加上敌众我寡——不能光看眼前这两万人啊，我也得留兵做预备队，不可能全数押上啊——他只能暂取守势。

第四十六章、利器
黄河的这一段，西属冯翊郡大荔县，东属河东郡蒲坂县，渡口在蒲坂县城以南，俗称为“蒲津”。
津上本有桥梁，始建于战国时代，秦国为了进取河东，而以竹为础，以索贯连，建造了一座浮桥，遂被称为“河桥”。
河桥年久失修，如今已然很难容纳大军往渡了，胡军十余万众，再加辎重物资，倘欲全师而退，非得舟桥并用不可。只可惜所夺舟船不过十数条，还都不大，这来回摆渡得走几天啊？故而当晋师逼近下阵之时，谁都不敢屁股向敌，转身而退。
必须战败当面晋军，才有可能安然渡归河东去。刘粲还妄想着一战而摧破裴该主力，甚至于生擒或者杀死裴该，就此彻底扭转战局；其麾下众将可多不敢作此奢望，唯愿击退裴该，好方便咱们撤军。
午后未时，胡军出两万战兵于营前整备，然后排列成锥形之阵，在鼓声催促中，缓缓地向晋垒挺进。
晋军虽有三四万众，但不可能全都列阵待敌，必须留有预备队，还必须有人守护营垒——甚至于在两军激战之时，挥铲抡镐，抢修营盘——而且在胡军方面看来，你真正可战之兵，估计也就两万人顶天了。因而正面战场上，胡势略强于晋势，刘雅就建议排布雁行之阵，左右兜抄，主攻晋人之两翼。
然而刘粲破晋心切，认定裴该必然坐镇中军，因而不纳刘雅之言，布阵厚其中路，形成锥形。
因为估摸着最多一两天，郭默所部也会赶到战场，到时候晋军数量可能会增加将近一倍，便不易攻取了。如今军中粮秣不足，仍利在速战，他是希望能够一举摧破晋人中路，即便不能擒、杀裴该，也要将裴该逐退，则裴该若退，晋师必然全面崩散，哪怕郭默前来，也只能退守大荔了。到那时候，自军或者撤回河东，或者转谋它处，战略选择的余地就比较大啦。
胡军缓缓逼近，晋人却不向前，只是在营前列阵相待。刘骥骑在高头大马上，手搭凉蓬，远远眺望，但见晋阵颇为严整，其中央略略前突，似为圆阵——这是一种纯守御性的阵势。
由此可知，裴该并没有足够的底气与皇汉决战，他是希望能够尽量拖延战事，等到自军营垒彻底筑城，或者郭默的援军赶到再说。
刘骥鼓舞士气道：“晋寇初来，立足未定，急往攻之，破敌必矣！若待黄昏时分，夕阳耀眼，则于我不利了……”那意思，千万别拖，争取一两轮猛冲，便将晋阵撕裂。随即高举长刀，大呼道：“有能或擒或杀裴该者，即氐、羌杂胡亦封万户侯！”
胡军前行五十步，鼓声便息，重新整队，然后鼓声再响，继续向前，逐渐地接近了晋阵。当双方距离达到百步之时，晋阵中一通鼓响，铺天盖地的箭雨便即兜头而下。刘骥命身旁小校将自家大纛略略一磨，通知阵后，鼓声立歇，胡军就此停步，随即数队弓箭手前出，同样张弓搭箭，朝晋阵射去。
这第一轮箭，其实主要作测距之用，也叫“设定阵脚”，等于通知对方，我阵已完，勿得轻犯。就理论上而言，双方隔着这一箭之地，都要因应敌军的部署而重新整列，同时派出小股部队“跳荡”犯敌，一方面阻挠敌军变阵，一方面寻找合适的突破口。不过刘骥眼见晋人的阵势无所变动，而且防御严密，似乎也没有什么明显的破绽，他干脆就省了这一步了，大旗一磨，阵后鼓响，前锋略略一顿，便即继续向前。
刘粲欲急战、速胜，这一战役企图自然早就通知了刘骥，而且刘骥本人的想法，也与乃兄一般无二。
胡军前阵稳步向前，晋阵中再度放箭，胡军以盾牌遮挡，但仍免不了多人中箭而倒，几乎每走一步，都会有惨呼声发出，其列略略骚动。终究刘粲举倾国之兵而出，各部驳杂，相互间的配合不可能太过默契，具体运作中产生少许的偏差，也在预想之中。倘若晋人也同时向前，大有可能寻见胡阵的破绽，施以雷霆一击，但既然晋人不动，刘骥也就不在乎这少许的混乱了。
所谓“临敌之际，不过三射”，是指的直面步阵时，普通弓手最多可以施放三轮，然后敌兵便将冲至面前，你要么退至二线，换肉搏兵种顶上，要么自身弃弓执矛。但在实战中，未必会驱策全部弓箭手同时发射，导致三射之间产生明显的停顿，此战中晋军也是如此，弓手分为三组，轮番射击，箭雨因此延绵不绝，使得胡军几无喘息的功夫。
可是很快的，双方距离就拉近到了五十步，也就是后世的六七十米，弓手无须拋射，便可正面伤敌。在此距离上，即便胡骑的骑弓也能发威，当即与晋人对射，双方死伤数乃逐渐拉平。
鼓声渐密，一线胡兵齐发一声喊，就此挺着刀矛小跑起来，欲奔十数步后，便即发力冲刺，一口气直杀到晋阵之前。刘骥在后面望见，晋阵第一列开始骚动，步卒左右分开，原本立于阵前的弓箭手开始后撤，不由得暗笑，心说晋人果然怯懦，这明明还有再射一轮的机会嘛，那么着急变阵干啥？
弓箭手才退，就见后列晋兵有数十个小队自步卒缝隙中进至了阵前。一般情况下，接替弓箭手位置的，应该是长矛兵或者刀盾兵，以备稍后的肉搏，可是刘骥瞧着，其中有数个小队却非肉搏兵种，而提出了一种奇怪的器械。
这器械大致是个圆柱体，遍体漆黑，其上有耳，左右两卒手提，至阵前即置于地上，前高后低，不知有何用处。裴该在护守郃阳之时，迭施奇谋，常能拿出令胡军大开眼界的诡奇器械来，只可惜刘骥当时率兵在大荔附近骚扰，并未参加攻城战，故而对此并不怎么以为意。
他丝毫也没有察觉到危险性，只是非常的好奇——这究竟是何物啊？搬至阵前，有何用处？听说自前汉以来，军中便有连发之弩，后来蜀汉丞相诸葛亮加以改良，于木门道重创魏将张郃……难道是类似玩意儿么？可却不见弩臂……
眼看着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近，四十五步、四十步、三十五步……刘骥心说你就算能一弩连发十矢，那才能伤得几人啊？这时候再端出来，恐怕迟了吧。
抬出圆柱体来的虽然各只有两名晋卒，但其侧尚有多人护卫，待将圆柱安置于地，便开始了一系列令刘骥眼花缭乱，并且彻底莫名所以的操作——首先一人抡起大锤来，猛砸圆柱后面的土地；同时另两人遮身在圆柱之前，瞧不清在做些什么；也就胡军前奔十数步的功夫，这两人便即左右避开，然后圆柱后面火光一闪……
这时候冲在最前面的胡兵，距离那些圆柱也不过三十步——将近五十米——距离了，众皆诧异，却因阵后鼓声催促，并不敢因此而稍缓脚步。突然之间，火光一闪，随即是几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竟然压倒了双方阵后的擂鼓之声。
前列的胡兵先是觉得地面一颤，脚步不由虚浮，其后不过半息的功夫，盾上、身上，便如为百矢所中一般！
刘骥在阵后瞧得清楚，只见那些斜放的圆柱后面火光一闪，随即是惊天巨响，浓烟腾起，正当其前的数十名士卒奔跑之势便是一滞，随即成片倒下。他不由得大吃一惊：这是什么妖法？！
完全没道理啊。要知道奔跑在第一线的胡兵，不但要以身迎箭，还必须直面晋人坚阵，有锐矛、快刀挡在前面，故此装备普遍比他人为好。这些士卒身上都披皮甲，甚至还有少数的铁甲，后心不去管他，前胸可是遮挡得严严实实的，再加上手执大盾，等闲弓弩很难射入，常常是盾上、甲上插着十数支羽箭，仍然能够奔跑如飞——除非运气太差，被射中了防护较弱的胳膊、腿脚，乃至面门。
即便是强弓劲弩，也很难射穿盾牌和铠甲，即便侥幸射穿，未必能中要害。再者说了，那圆柱状物体并不甚大，即便真是什么超级连弩，威力无双，发矢能洞穿前后数人，那也没有一打一大片的道理啊！这究竟是何物了？！
……
对于裴该新近“研发”出来的这种对敌利器，凡后世对于古代战争感兴趣，有一定了解的朋友，都可以一眼便瞧得出来——这分明是“虎蹲炮”啊！
裴该特意找来彭晓彭子勤“发明”火药，自然是为了造枪造炮，提升自家武器的威能，用以破胡，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按部就班的，只把火药用作引火之物。可是火药搞出来了，火枪、火炮之路却迢递漫长，而且有一段时间，似乎完全看不到曙光所在。
主要是这年月的铸造技术太过原始，在金属工艺达到一定水平之前，造火枪就是天方夜谭。不要以为磨出根空心铁管来有多容易，以当时的工艺，哪怕千锤百炼，也难以保证管壁均匀，则一旦纳入火药、铁丸，尝试施放，九成九可能卡壳乃至炸膛。再者说了，以裴该如今的财力，也不可能搞大规模、长时间的试验，利用研发火枪来同时改良铸造工艺啊。
更别说对于金属工艺，他完全是门外汉，就连巧匠徐渝徐子垠知道的也并不比他多——徐渝擅长的是工程器械，终非铸铁锻钢。
难道按照历史的发展，先用竹子搞突火枪？那玩意儿有啥威力了，就算搞出来，又有多大意义？
造枪烦难，造炮其实要简单多了，只要炮管壁足够厚实，就可以把炸膛的危险性压缩得很低。然而，若以铜铸炮，裴该实在拿不出那么多铜来——关中可采之铜，前汉就已经开采殆尽了，徐州之铜产量也有限，而且千里迢迢的，运输同样是大问题；若以铁铸炮，耗费更巨，即便裴该也玩儿不大起，再者铁炮过于沉重，恐怕只能用来守城，而很难随军调动。
守城战，裴该有各种相对简单的器械可用，有必要再安置几门铁炮吗？
裴该反复思忖，不禁慨然而叹：我还是地盘儿太小，兜里没钱啊。若得半个天下，倾尽府库，假以时日，我不信最原始的火枪、火炮造不出来！
但是很快他就灵光一闪，心说大炮造不起，不如我造小炮吧——虎蹲那玩意儿耗费应该就不怎么大。
虎蹲炮产生于明代中叶，是中国所独有的小型前膛炮种。当时论火器制造，其实明朝已经落后于西欧了，需用大型炮，半数是前代遗留下来的旧货，半数是向“佛朗机”（西班牙、葡萄牙）外购的，故此即以“佛朗机”为名。当时的大炮同样只能用以驻守城塞，调动不便，故此便有部分将领自主改良便于携带的小型炮——虎蹲因运而生，据说是戚继光搞出来的，用以破倭、退鞑。
虎蹲炮很轻便，最小的长不过二尺余，炮膛直径两寸，重三十六斤，也就是说，一名壮汉即可抱持而行，都不必要用马车运。当然啦，后世某些影视作品中，有用人抱着虎蹲炮发射，且发且前的，完全是扯淡，那玩意儿即便威力再小，后座力也不是独自一人可当的。理论上虎蹲炮前有支架，使炮口抬高，后有铁环，必须用铁钉固定在地上，才可发射——刘骥所见有一晋卒在炮后挥舞大锤，就是在固定炮尾。
裴该新造的这种虎蹲炮，长近四尺，炮膛径三寸——晋代尺度，比明代略小——重四十六斤（大概等于后世二十公斤），其上有两个小小的把手，行进时可命两名士卒左右抬持。
说虎蹲炮是战场利器，关键不在于轻便易携，而在于跟普通大炮用弹不同。虎蹲不用单一炮弹，而用散弹，不仅仅铁丸、铅丸，哪怕塞进一堆碎石子儿，照样可以发射伤敌。当然啦，这样的小炮，用这样的炮弹，射程和威力就很有限了，就裴该目前的测试，最高却敌距离是五十步，五十步后，弹丸就全都啃泥去了。
然而散弹可以一打一大片，近距离覆盖面积很广，所以虎蹲是不能用来守城的，却是临阵对敌的利器。据说戚家军最盛时，每五十人便置一门虎蹲，裴该暂时还没那么奢侈，也来不及训练更多的炮手，因而目前仅仅造出来七门，全都置于了中阵之前……

第四十七章、河桥之战（上）
裴该与徐渝、彭晓一起研发、制造出来七门虎蹲炮，在长安城外择地训练炮组，其实尚未彻底练成，故此他北上山口支援陶侃之际，即未调用。要等荀灌娘进至大荔之前不久，才由裴该亲自下令，命这七个炮组离开长安，携炮北上，因为战局尚且不明——他本人也还被包围在郃阳城中——故而暂留大荔。
陈安守备大荔，跟荀灌娘说城中守具俱全，自然没把虎蹲炮算进去。一则这支部队地位特殊，除非裴该亲自调动，谁都不能发号施令；二则即便陈安能够调得动，他也不明白这玩意儿究竟干啥使的。当然啦，即便知道，虎蹲炮也不便用来守城。
裴该率部南下，在大荔近郊扎营之时，命人入城探问夫人安否，顺便就把虎蹲炮给调出来了，随军听用。此番在河桥以西与胡军对战，晋军因为初来乍到，立足未稳，在整体战局上是落在了下风的，故而裴该一方面采取守势，另方面就用上了虎蹲炮。
于是“战争之王”的雷鸣声，就提前了整整一千年，出现在东方战场上——虽然只是小小的虎蹲而已。
但终究只有七门炮，其实一次发射，看似炮弹覆盖范围颇广，也不过击倒了数十名胡兵而已，对于庞大的胡势而言，不过太仓之一粟、沧海之一浪。然而那声音实在是太吓人了，与听惯的鼓声不同，几若雷鸣，而且雷鸣之后，当先之卒还一时俱毙……
越是无知识的愚民，越是对于未知事物会产生本能的怯意，而若说胡军兵卒八成都是愚民，其实并不算污蔑。除少量屠各、匈奴中上层识得几个字外，胡军中文盲比例很高，而文字本是重要的知识传播基础，况且在这个年月，能够识得几个字的，便天然会觉得高人一等，产生出浓厚的自信心来。胡军在这方面，是要绝对落后于裴军的。
况且先发的胡兵都是精锐，盾固铠坚，面对箭雨矛林都敢硬冲——习惯了嘛，哪儿那么容易被射死、捅死啊——谁想再坚固的铠甲，都难当虎蹲炮之一击，而且被散弹所中，尸体千疮百孔，死得还凄惨无比。第一轮炮响，当面胡兵一时俱倒，后面的因为惯性还在朝前冲，但随即就遭到晋兵的正面攒射——多为裴该部曲所携强弩。
这第二排乃至第三排胡兵，防御力就要比较弱啦，而且多数执矛，并无盾牌——已经过了弓箭拋射距离了，正面射击，有第一排的挡着嘛，要盾何用？因此晋人这最后一射，便又轻松放倒了一批。
随即晋阵中一通鼓响，己方矛兵开始发力前冲；而相对的，因为骤闻炮声，身前的劲卒又莫名其妙地倒下了一片，导致正对虎蹲炮的这七个方位，胡兵前冲的步伐略略一滞，怯者却步，勇者仍然向前，阵势当即大乱。因此刀矛肉搏，晋人瞬间便占据了上风，把胡阵一连撕扯开了好几个缺口。
刘骥正自心惊，又见顺着中部的缺口，一支晋卒手挺短兵，跳荡而前，顷刻间便将身前胡兵驱散，直向自己大纛杀来。刘骥不由得一勒坐骑，面色大变。
他本是惊弓之鸟，最怕碰见这支晋兵了——那正是甄随亲率的数百勇卒！
……
裴该在河桥以西立阵，以御胡兵，本欲使甄随护守左翼，刘夜堂护守右翼——此二人皆任军佐，如今在晋军中的职位仅次于裴该——谁想甄随却推辞不受。
关键裴该摆出了圆阵，注重防御，极其不对甄随的胃口。甄随就说了，我善攻而不善守，统领一翼，这是用杀牛刀宰鸡啊——“末将请率麾下健卒，追随于大都督之侧，寻机直入胡阵，去斩将掣旗！”
倘若纯采守势，那是毫无胜算的，从来攻守兼备，始可战阵称雄——进攻时需有顽强的守备部队保障后路或侧翼，防守时需有强劲的突击部队随时能够发起反击——故而裴该也觉得甄随所言有理，便命董彪护守左翼，允许甄随伴从于自己身侧。
谁想甄随仍然表示不满：“大都督麾下，岂止‘厉风’一营？”
董彪是“厉风右营督”啊，总不能这场大战都交给“厉风”一营包打了吧？
裴该瞪他一眼：“军中自有筹划，汝若再敢胡言，便以乱军之罪，叉出帐去，抽一顿鞭子！”
可是嘴里虽然这样说，却也知道甄随所言，不为无理。裴军中各营间竞争意识很强，这虽是好事，但若不善加引导，也怕会走向反面。“厉风营”论名次便居诸营之首，但刘夜堂“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其战绩却又不如甄随甚至陆和，则倘若不能将功劳分润别家，怕是会成为众矢之的哪。于是转向陆衍，命其护持左翼。
甄随那句话就是为陆衍而争的，终究二人相识最久，曾俱为王导部曲，甄随也觉得自己最近树敌太多，因而想趁机卖陆衍点儿好，别把老朋友都推向了自己的敌对面。谁想他得意洋洋，注目陆衍，陆衍却故意扭过脸去，根本不朝他望。
等到对阵之时，其实阵前炮响，不仅仅是胡兵惊恐而已，晋卒绝大部分也是头一回听见，多少有些胆战心惊——倘若正当火炮的不是胡兵，而是他们，估计应对起来也一样糟糕。裴该见状，便命甄随率部发起冲锋，以鼓舞本军士气，并且引领着晋军大步向前。
甄随正是得其所哉，当即便率领着他苦心训练的那五百……如今则不到四百名健卒了，直入胡阵，沿着虎蹲炮和强弩射开的缺口，奋勇而前，直奔刘骥大纛而去。刘骥一边指挥士卒前冲，一边也在部曲护卫下，策马徐徐而前，可是骤见甄随冲来，不禁大吃一惊，本能地就一带马缰，勒停了坐骑。
战阵之上，主将的一举一动，往往都会影响到身边士卒的勇气，刘骥不停还则罢了，他这一停，惊诧、恐惧的气氛，就如同涟漪一般，开始在胡军中层层扩散。甄随因而冲得更急，看看抵近刘骥的马前。
危急之时，一名胡将从侧翼驰出，手挺长矛，拦挡在甄随面前，高呼道：“路松多在此，甄随可肯来战？！”
甄随本见有胡将来挡，正感兴奋，但听其名，却毫无印象——路松多身为胡汉平羌校尉，本亦是有名之将，但此番刘粲举倾国之兵而来，麾下大群的宿将重臣，相比之下，区区平羌校尉就排不上号了，甄随岂耐烦记他的名字？心说什么阿狗阿猫都敢阻路，太也小觑汝家甄将军了！
二话不说，便欲用左手盾牌挡开来矛，然后右手刀继进，劈开此胡胸膛。谁想盾、矛相交，“喀”的一声，敌矛仅仅被震偏了三寸许，堪堪从甄随肩头斜过。他不禁“咦”了一声，心说这胡儿有两把刷子嘛，力气不小啊。
路松多同样感到心惊，暗道这厮果然名不虚传，本事不在陈安之下！眼瞧着甄随右手刀朝向自己胸腹部位直刺而来，匆忙双膀发力，掉过矛尾来一格。谁想甄随瞬间变招，长刀朝下一压，就狠狠地劈在了路松多的左腿之上。
——你丫骑在马上，老爷是徒步，脑袋不易砍，刺胸也嫌太远，我不如削你的腿脚吧，反正只要砍落马下，你就必然是一个死字！
路松多大叫一声，疼得几乎堕马，急忙用右腿奋力一磕马腹，他控驭之术本精，坐骑当即从斜刺里便直蹿了出去。甄随紧接着第二刀捅来，被路松多反身以矛杆相格，堪堪挡开。
甄随心说此胡甚勇，料不应为无名下将，我是不是要追呢？别瞧路松多骑着马，乱战之时，步骑混杂，他就未必能跑多快，自己应该能够追得上。就这么一犹豫的功夫，当面刘骥见路松多一招而退，暗道不好，急忙拨转马头，便即落荒而逃。
胡军中路就此彻底混乱，幸亏几名偏裨将校挥刀砍杀败卒，死命勒束部众，这才暂时止住了全军崩溃之势。
左翼刘雅、右翼王腾，见状急忙向中央收缩，来救刘骥。裴该见状，即命军士摇旗变阵，使刘夜堂、陆衍左右齐进，来战胡军。
胡军是锥形之阵，晋师是圆阵，虽然攻防有异，但同样中央前出，两翼后缩，当刘骥与裴该正面相撞的时候，各自两翼则尚未接触，甚至最远距离达到了数十步之遥。结果刘骥这支锥尖被甄随一次冲锋，便几乎磨平，左右两翼被迫收缩来救；晋军则趁机两翼齐出，其展开的宽度反倒比胡军为广，竟隐然而成了包夹之势。
再说刘骥一时心慌，逃出半箭之地，随即就醒悟了过来——我跑什么呀，有那么危险么？想当日在大荔附近，两军遭遇，数量相近，我又托大而不下营立阵便往前突，才被甄随一冲致败——其势与今日大不相同；而且午前刘雅也同样遭逢厄运啊，他及时调度兵马，转攻为守，反倒将甄随围在垓心，几乎不得脱身……
我堂堂光文皇帝子孙，难道还不如刘雅么？！
自家部曲，又比刘雅的精锐，必能挡住甄随，再怎么说，对方也不是张文远——不跨马而偏要步战，起码机动性差得多了——而我论战阵之能，又岂在孙仲谋之下？
要说刘渊的子孙，倒多数都熟习弓马，加之天下未定，经常会受任出师，战斗经验也非寻常贵胄可比。只是刘骥近年来饱厌膏肥，吃得太胖，无形中脂肪含量和胆子大小就恰好呈反比发展……从前少逢败绩还则罢了，自从前日被甄随败过一阵后，就留下了心理阴影，见到甄随，本能地腿肚子有点儿打哆嗦。
好在他醒悟得够及时，匆忙勒停坐骑，转过身来。一瞧前阵已开始溃散，难以遏阻，而晋人左右翼也前出来迫，不禁又惊又愧，急忙呼喝道：“速速传令，命骑兵顶上去！”
胡军骑兵不少，但当直面晋人坚阵的时候，一开始便将出骑兵去，实非善策。因此刘骥将骑兵分为三部分，一部在中军之后，余两部各护持左右翼，他是想先用步卒撕开晋阵，然后再投入骑兵，做雷霆迅猛之击，或可一举底定胜局。
没想到如今要靠骑兵救命了。实话说中军的骑兵即便压上，恐怕也难阻溃败之势，只能尝试挡一挡正面晋人的冲锋，好给自己赢得收拢败兵、重整队列的喘息之机。关键是左右翼骑兵，此刻前突，可阻晋人两翼包夹——否则我众军反倒为寡军所包围，那真是太可耻啦！
果然胡军骑兵两翼驰出，佯作抄掠晋师之后，并且斜过晋阵时，还纷纷骑射相扰。刘夜堂阵势甚坚，用兵也充满了韧性，尚且不乱，只是略略停步，调动弓箭手与之对射而已；相比之下，陆衍急于前攻胡阵，阵形跑得比较松散，遽为胡骑所扰，明显有些措手不及。
当其正面的乃是胡汉宿将王腾，眼见中军已将将止住败势，不必自己再亲往救援，当即转向来攻陆衍。这一部胡军就好比一只大手，一开始向内收缩，仿佛收回手肘，捏拢拳头，此刻却瞬间挥臂张拳，化作一柄手刀，直插向陆衍的软肋。
晋阵正乱，胡军迫近，陆衍心知不好，匆忙驰至阵前，大呼小叫地指挥士卒整列。他本是王导部曲出身，论起舞刀弄枪、跨马射箭，颇有所长，而至于战阵指挥，则与除刘夜堂外其他各营督相同，都是临时现学的；此后数年间转战南北，积累经验，水平节节攀升，但距离圆融化境么，仍然还有十万八千里之遥。
尤其陆衍的指挥，缺乏明确的风格特征，论阵整而韧，不如刘夜堂，论跳荡无前，不如甄随，论能耐苦战，不如陆和……他就只是一般般地四平八稳而已。
此际侧翼为胡骑所扰，正面有王腾率部来冲，倘是刘夜堂，必能勒束士卒，及时整列；倘是甄随，与敌对冲，也未必便落了下风；至于陆和，当年阴沟水畔之险远过于此，这点点挫折算个屁啊！
然而陆衍却难免有些慌张失措，遂为王腾率胡兵直薄而前，将其阵生生逼退了十数步。裴该见状，急遣姚弋仲率数百部曲赶往左翼增援……

第四十八章、河桥之战（中）
晋军左翼遭到胡骑和王腾所部的夹击，阵势稍稍混乱，裴该得报，不禁焦急，忙遣“部曲营”姚弋仲率数百生力军赶往相助。
他心中多少有些郁闷，军卒数量太多，战场铺得太开，以他的能力，实在有些难以指挥、调度。关键是王泽的营垒只是初建，便遭到胡军猛攻，尚未完全，也无高橹立起，裴大都督暂时只能立马阵中，视野狭窄，对于全局的掌控深感薄弱。实话说从他这个位置，是很难瞧得清楚两翼战况的，虽见左翼陆衍部旗帜有些散乱，却也要等到布置于附近的哨骑驰来禀报，才能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儿，然后再发兵往救，必然会慢上一拍。
自从北伐以来，因为有陶侃在身边，故而每次大规模阵地战，多由陶士行临阵指挥，他裴大都督往往只是登橹而望，或者立马大纛之下，以示固守不退之志罢了。可惜如今陶侃不在，而据裴该的判断，无论刘夜堂还是甄随，调动万马千军，犹尚嫌稚嫩——未必就比自己强了——故此只得硬着头皮，自家顶上。然而以往观战之时，自诩已将陶侃之能耳濡目染，学到了七八成，实际指挥，才知道还差得很远呢……
原本以为祭出前无古人的虎蹲炮来，便可一举击破敌胆，谁想胡军只是中路略略后退而已，左右两翼浑若无事。再想一想，也对啊，终究虎蹲太小，威力也不足，一次发射，不过覆盖数十步罢了，不似后世的什么佛朗机、红衣大炮，号称一发即可“糜烂数里”。而且总计只有七尊虎蹲，在数万人激斗的战场上，所能发挥的作用其实有限，甚至于靠声威都难以唬人——距离稍远一些的胡兵，但闻炮声，有若鼓响，谁会明白发生了何事啊？无知者无畏，又岂会惊愕恐惧？
虎蹲之威，或许还需要持续发酵一段时间，让那些勉强在炮口下逃生的胡兵一传十、十传百，散播出去，才有可能真正震慑敌胆。不过么，估计今日这一仗，是不大可能得见此种效果了……
裴该明白胡人利速战，自己则利缓战，只要能够扛住胡军的猛攻，等到郭默等率部到来，胜利的天平便会彻底向己方倾斜，并且难再偏转。因而为今之计，还是以固守为要，以不变应万变，实不宜冒进、浪战哪。
关键自己不是甄随，并没有浪战的能力，而即便甄随，我看他最多率数百人浪战，也就到头儿了……
因而裴该才遣出姚弋仲去，便即下令摇动旗帜，三军暂退，仍然恢复最初的圆阵守备之势。中路甄随是最早撤回来的，腰上挂着两枚胡将的首级，虽然浑身是血，面上却毫无疲累之色——估计若只有他一人，不必顾及部众，还能再在敌阵中冲杀三五个来回，直至天黑。
然后刘夜堂亦率部徐徐而退。他是幸运的，正面胡汉安西将军刘雅，用兵谨慎，见其阵坚固，故而不敢紧追——其实刘夜堂与刘雅的用兵风格，倒是非常相似。但胡军右翼的王腾却要悍勇得多，反复冲击陆衍所部，即便有姚弋仲赶来应援，也不能遏阻胡势，就此难以脱离和胡军的接触，缓步退却——除非你直接掉过头来，屁股向敌，一溃数十百步。
北侧的胡骑驰过晋军左翼，逼近营垒，王泽在营中命弓箭手连番抛射，使胡骑不敢靠近。但随即千余胡骑兜一个圈子，奔驰而回，又再从侧翼骚扰陆衍所部，陆衍乃渐不能支。
轻骑兵对于步阵的作用，就是保持一定距离，往来驰射，一方面图谋混乱敌伍，削弱敌势，另方面也使得步卒们难以判定敌骑将从哪个方向发起猛攻，难免心理压力增大。然而步军若能坚阵，外列长矛，甚至于环车、掘垒以据，内以步弓与敌对射，轻骑兵一般难以得手。只可惜陆衍正面还要应对王腾的猛攻，后面又传来了暂退重整的命令，调动中全阵多处露出破绽来，遂遭到胡军夹击，损失惨重。
战约半顿饭时间，胡军已然三次撕裂了晋阵，全靠陆衍和姚弋仲等亲率健卒封堵，杀得满身是血，汗透重甲，好不容易才将阵列重新稳固下来。陆衍急得双目皆赤，虽然明知道败相已呈，若没有数千的生力军来援，左翼迟早崩溃，但仍然咬紧牙关硬挺——说不定再过片刻，能有转机出现？
因为他知道，裴该其实拿不出多少兵马来援了。目前尚未上阵的，只有王泽所部，但彼等已然先与胡军厮杀了一个上午，又受命于后抢修营垒，哪儿还说得上“生力”二字啊？若大都督自中军或左翼调兵来援，彼处反易空虚，从而为胡所趁……
正在焦急之时，突然有传令兵策马而来，通报裴该的指令：“大都督有命，陆将军速速脱离与胡寇的接触，退归营垒，不得有误！”陆衍瞪眼道：“此般情形，如何可退？恐怕一退便不可收拾了！”传令兵道：“大都督有言，陆将军且退，后有接应。退而散败不责，继续厮杀有罪！”
陆衍得此承诺，当即撇下一线士卒，率领主力掉头就走。前线晋兵见主将旗帜向后，无不慌乱，也纷纷转身溃逃。王腾见状大喜，急命士卒加快脚步，一路向前，赶杀晋人。
若能彻底击溃晋人左翼，便可转过头来，与大将军夹击晋师中阵，则裴该必败无疑了！
陆衍这一退，就直接退过了最初的列阵所在，直至还入营中。他发现营寨最外侧的壕沟已基本掘成——虽然不深——中开数条通道，外列拒马，一见陆衍等逃回，便有士卒搬开拒马，放他们进来。陆衍策马入营，转过头去一瞧，据壕者多为“厉风右营”士卒，心说大都督果然无计可施，只能把这些劳碌鬼调过来用啦……
有传令兵就在营中等候，传达裴该最新的指令：“命陆将军速速重整军伍，以备再战。此番败退，乃大都督之命，非卿等之过，凡器械尚在手中者，皆不怪责；若有抛弃甲杖而逃者，暂记大过，其后之战若无军功以赎罪愆，都将严惩不殆！”
陆衍知道王泽“厉风右营”士卒也皆疲累，即便据垒而守，亦未必能够拦住胡军多少时间——战壕挖得还太浅啊，拒马也不多，寨墙皆未立——得靠自己尽快重整兵马，返身应战。好在战壕虽浅，终究对于士卒来说，是个心理依靠，逃归营中，总比散处荒野要心定得多了，陆衍收拢起来，实有事半功倍之效。
但其实这个时候，晋军败兵尚未尽数归垒，最后一批人被胡军死死地咬住，眼瞧着胡军就要追蹑于后，杀入晋营——拒马早已搬开，却没时间重新堵上。王腾在后见了，正自大喜，忽听几声巨响，垒上浓烟滚起，同时拥堵在晋垒几处通道口的无论晋胡士卒，全都满身是血，惨呼着委顿在地……
裴该这是又把虎蹲炮搬到左翼来了。
他听说左翼形势危急，生怕陆衍一旦军溃，胡寇乃可夹击中军，那这场战自己就输定了。无奈之下，只能壮士断腕，下令陆衍不计伤亡，也要尽快脱离与胡军的接触，退归营中，而他自己也率领中军，并命右翼的刘夜堂，缓缓而退，拒垒为守。
虽然基本上只有一条壕沟，聊胜于无吧。
两军厮杀多时，此际已到申初，在裴该的估算中，最多一个半小时，太阳就要落山了。只要自己能够熬到天黑，便可保全此军，此后是连夜筑垒，还是趁黑遁去，可再筹划。
但是中央和右翼少有折损，自可固守，左翼则靠着陆衍尚未能够收拢起来的败兵，以及王泽疲惫之师，必难抵挡胡寇的迅猛攻势。因而他才匆忙把虎蹲炮组尽数调向北侧，要他们尝试遏阻胡寇前突之势。
一门炮由两人抬持，一人挥锤固定，两人填放火药和弹丸，一名炮手燃火施放，外加五人执长短兵器护卫，总计十一人，七组就是七十七人，不到一个队。但其炮长却领部督的俸禄，此人名叫窦父雨，交州南海人氏。扶风平陵的窦氏，原本也是后汉显姓，其后凋落，不过即便如此，窦父雨自称为窦氏后人，其祖为汉大司空窦融，也基本上是没人信的。
此人乃是少年时代被卖至荆州，与人作佣，后来跟随了陶侃为部曲，陶士行因其谨慎而荐之于裴该，一度在裴该部曲营中担任队长。
且说窦父雨得令，匆忙率领七个炮组奔至北垒，就在垒后安置好虎蹲炮，火力交叉，封锁了几道对外出口。待得放入“蓬山从营”大部，后面胡军追兵与晋师败兵混杂在一处，使得垒上弓箭都不敢大胆施放，窦父雨却下令道：“各炮齐射！”
有部下犹豫，说：“我军尚未尽数入垒，恐有误伤……”
窦父雨两眼一瞪：“若能遏阻胡势，怕什么误伤？若使胡兵入垒，我等皆不能活——勿得多言，速速齐射！”
交广的蛮子多是这般性情，表面上看去又矮又瘦，气力往往不足，貌似不具备什么威胁性；而且因为其方言佶屈聱牙，即便说官话口音也重，故而平素为怕人笑话而寡言少语，仿佛木讷忠厚；其实骨子里天生便有一股不屈之气，甚至于是蛮横凶性的。
窦父雨还在部曲营中做队长的时候，就以一板一眼地往死里操练士卒，毫不容情著称，既领炮组，其气更盛，往往只要一瞪眼，便能吓得部下噤口而不敢言。因此巴拉巴拉一通话，其实部属多数是有听没有懂，就只瞧见老大瞪眼，就光听明白“速速齐射”四字了，当下再不敢耽搁，炮手急忙燃火点炮——火药和弹丸自然早就填实了，随时都可发射。
这一轮炮，杀伤并不众——还有将近半数是自己人——却又给当面胡军造成了强大的心理压力。胡军前冲之势就此遭到遏止，王泽急命弓箭手攒射，尚未能彻底逼退胡兵，窦父雨却命所有炮组都将虎蹲炮口转朝正南方向，又是一轮齐射。
就连后面的王腾见了，都不由瞠目大惊，何况那些无知识的胡兵？一线胡兵当即转身溃逃，动摇阵列，胡乃稍退。
可是胡军略略后退，炮就不再响了——距离够不着啊，放也白放——晋垒上只是远远地施放弓弩。王腾见状，知道晋人这诡奇的器械威力虽大，射程却近，只需保持在五十步开外，彼等便无计可施。于是调动骑兵，命其在垒前左右奔驰，与晋人对射，自己也在后面重整步阵，弓箭手列队向晋营中抛射——主要目标，便是那些方才起烟巨响之处！
虎蹲连开两炮，硝烟滚滚，一时未散，就成为敌箭重点照顾的对象。其炮虽轻，拔橛搬动，终究也需要时间，窦父雨的动作仅仅慢了半拍——主要他还盼望着胡军再度逼近，可以第三回燃火发射，根据此前的反复试验，连续三四发是没什么问题的——导致十多名属下中箭被创，其中一人还无巧不巧，中在要害，估计活不成了……
窦父雨气得目眦尽裂，但想到此前裴该反复关照过，说保护虎蹲和炮组是第一位的，是否能够破敌，反在其次，因而紧咬牙关而退，甚至于亲自动手帮忙扛炮，把七门虎蹲全都撤回了营中，觅地躲藏。
虎蹲是退了，胡兵却也在晋垒外立定了脚跟，双方对射多时，王泽所部折损甚众，而陆衍还没能重新掌控住松散的队伍。胡军中路刘骥、左翼刘雅也各稳步向前，逼近晋垒。刘骥遣人去向刘粲汇报，说经过交锋，晋人退归营垒，我军直迫其前，倘若不出意外，天黑前应能摧破晋师，生擒裴该。
只怕今天又跟昨儿似的，天黑得早，导致为山九仞，功亏一篑……阿兄您赶紧再准备几千的生力军，随时准备南下应援吧。
使者才刚东去，忽然西北方向尘土飞扬，旌旗招展，一支骑兵风驰电掣一般急速奔来。王腾身在右翼，最先瞧见，不禁吃惊道：“这是何人？若为晋师，如何哨探不报啊？！”

第四十九章、河桥之战（下）
即便两军对战，也需要撒出哨探，去各方向侦探敌情。尤其对于胡军方面而言，一则骑马者本多，但那些氐羌杂胡的骑兵，有组织无纪律，很难在正面战场上发挥作用，不如充为探马；二则这究竟是晋人的地盘，谁知道对方有无援军啊？起码郭默所部见在何处，就尚且是个谜团呢。
故此刘骥、王腾等向北方撒出去了不少的哨探，但可惜来者深知胡军战术，事先广布猎骑，专杀探马，几使当面者难有一骑归还。就此导致其人所部有若神兵天降一般，瞬间便出现在了战场的北侧。
此将非他，正乃“骐骥营”左副督刘光是也。
刘光本来就是匈奴人，久随老将刘丹，经验丰富。尤其他麾下半数都是归降的胡人——裴该是会尽量将降胡打散的，北宫纯却不管那一套，他觉得唯有跟从本族、本属之将，这军队才能发挥出最强的战斗力来，我“凉州大马”便是例证——于是三五成群，于路搜杀胡军哨探，几不使匹马逸去。
郭默是在渡过上洛水之后，才得到郃阳之围已解，裴该逐胡南下的消息的，不禁大吃一惊，匆忙转道，直奔大荔方向而去——其中王堂去登山地，偷袭夏阳渡，一时间赶不回来，只索罢了。郭思道生怕裴该与甄随合兵，其数亦只半于胡军，平原对决，难有胜算，因而遣北宫纯率“骐骥营”主力先发。北宫纯分派各部，分道疾行，刘光趁机请令，驰骋于诸部之先。
刘光所率近千骑兵，首先冲向了正在攻打晋军北垒的胡骑，这些胡骑遭遇来自正面晋垒与侧面晋骑的夹射，被迫侧向而走。王腾急使步军数队转向，来射刘光，刘光却快速兜了一个圈子，撤到晋垒侧面守护去了。
王腾派人去向刘骥通传消息，说好在晋骑来援者不多，大将军您赶紧把中路的骑兵也全都调派给我，我以骑对骑，先破此部，乃有胜算。
可是中路的骑兵尚未抵达，晋人倒又有一部援军赶到了——自然是北宫纯与罗尧统率的“骐骥营”近三千骑。王腾远远望见，敌兵马皆高壮，人皆长大，背弓执矛，不禁惊呼道：“是‘凉州大马’！”
此前刘光领来的多是胡骑和雍、秦骑士，就兵种而言属于轻骑兵，战场上以骑射、扰敌为主，很少做正面的搏杀。这后面的“凉州大马”则不同，首先马种优良，身高多数在八尺以上——
前汉曾通西域，武帝使贰师将军李广利率兵前往大宛，以迎入良马，然而良马入关，水土不服，多数不能久活，故而此后便将军马场多数设置在凉州干寒之地，用大宛马与当地马多代杂交，其种甲于天下——不是胡人惯用的并、冀、雍等州乃至于北方草原马种可比。汉武末年，凉州即有六千官家奴婢牧马，马匹存栏数在五万以上，如今处于张氏的统治下，则其数更倍之。
凉州既产良马，当地人乃多精擅马术，自后汉桓灵以来，为了平定羌乱，官府即大规模在凉州募兵，由此不仅马良，抑且兵强。先有皇甫规、段颎、张奂号称“凉州三明”，皆为凉州出身的一时名将；后有董卓、韩遂、马超等倚凉州骑兵为主力的割据势力，数代传承，颇形成了其独特的骑兵战法。
当年曹操进讨关西诸将时，部下便有“关西兵强，习长矛，非精选前锋，则不可以当也”之语。固然当时的关西、凉州，范围比如今为广，而曹操所面敌军，也非纯是骑兵，但凉州骑兵亦擅使用长矛，当不为虚。
骑兵在最初产生的时候，因为没有高桥马鞍和马镫，是不适合肉搏战的——当然不排除少量骑术精湛的勇锐，亦可骑马肉搏——往往以游击、骑射为主要战斗手段，倘欲肉搏，多须下马。高桥马鞍最晚在东汉时期便已出现了，从而可以从纵的方向固定骑手，有助于捅刺类兵器的马上运用——长矛骑兵，就此应运而生。
这个时代，长矛骑兵最孚盛名者，要算是鲜卑尤其是拓拔氏的骑兵，胡军屡为所败，畏之如虎；其次便是“凉州大马”，若非数量较少，同时晋之君臣不能放手施用，最终张氏只得专保凉州，也足以与鲜卑骁骑相拮抗——但亦有“凉州大马，横行天下；凉州鸱苕，寇贼消；鸱苕翩翩，怖杀人”之谚流传四方。
所以若不考虑战场上的具体情况，就同等数量的胡汉骁骑与“凉州大马”相争，前者是断然会落于下风的，王腾因而见到“骐骥营”主力到来，不禁惊恐。可是他求援的使者已经派出去了，身在中路的刘骥尚且不知局势之变，很快就把三千多骑兵派到了右翼，从侧面直兜出来。
迎面正撞上“凉州大马”，罗尧手挺长矛，率众而前，数十名骑兵编组成一个小队，呈锋矢状，十多个小队马蹄杂沓，转瞬间便即突入了胡骑之中，长矛起处，胡兵纷纷落马。王腾急令骑兵后退，同时侧出步卒，以弓箭阻遏晋骑。如此一来，对于正面晋垒的压力就无形间减弱了。
但北宫纯、罗尧并未趁势直进，蹉踏胡阵，而是一击即收，退至垒侧——因为他们一早拔营启程，近百里奔驰而来，实亦人困马乏，初时是咬紧牙关，仗着奔马的惯性，直突敌骑，但势必不能长久。用兵如挥拳，势不可老，还是暂且后退歇息，重整队列为好啊。
就此晋军左翼的危急稍稍缓解，过不多时，陆衍收拢败卒，替换下了疲累的王泽所部。三个方向的晋兵都据垒而守，表面上瞧着被胡兵压着打，其实弓矢往来，刀矛相对，基本上可算是战了个平手。
裴该在阵中得到各方面的禀报，不禁长长舒了一口气：照这个样子打下去，天黑之前应无败理。
相比之下，胡汉方面则人各焦躁，刘骥赶紧给刘粲送信，要兄长把更多生力军解将上来——否则的话，再战少顷，红日西沉，先不说这仗天黑前还能不能打得完，到时候我军迎着落日冲锋，眼目难开啊，说不定一个不慎，还可能落败！
刘粲得报，跟后面坐不住了，亲率三四千生力军——也包括自家的东宫护卫——直抵前线，来观战局。刘骥挥着鞭子指点战场，说：“今晋人颇疲累，‘凉州大马’远来亦然，但可退守，无力反击。我若能寻其一点，投入生力之军，撕开晋阵，或许还有胜算。”
刘粲说兄弟你所言有理，但要把生力军投去哪个方向为好呢？
刘骥犹豫了一下，回答道：“其实晋阵并无隙可乘，则若欲突进而摧破之，唯取裴该耳。”
目前晋人倚垒而守，还真没有什么太明显的破绽，所以若想依靠这支生力军彻底扭转战局，就非得直冲正面裴该不可，若能击退裴该，晋之三军必溃。
刘粲当即就马鞍上摘下弓来，大声道：“我当亲往，去取裴该首级！”
刘骥赶紧伸手，死死扯住刘粲的马缰，连声说：“不可！此举悬危，阿兄为全军主帅，国家储君，岂可冒险啊？”难道皇汉没人了吗，要靠皇太子亲自前去冲阵？
可是刘粲不能去，刘骥本人又不敢去——他知道自家如今脑满肠肥，体态榔槺，一对一跟人较力尚有胜算，直接杀场搏斗，敏捷性和耐久性都太差啦——原本自恃其勇的路松多腿上又带了伤，那该派谁去冲裴该本阵为好呢？
侧面一将突至二人面前，就马上拱手，昂然道：“末将马忠愿往！”刘粲见之大喜：“此事非卿不可。”
此将虽然姓马，其实为屠各贵种，其父马景，乃是刘渊时代的宿将，官至中护军——相当于武装部队总参谋长——刘和继位后，曾受命往袭刘聪，但随即见势不妙而降，反攻刘和，因而刘聪时代仍受重用，一直做到大司徒之位，于数年前病殁。
马忠将门世家，熟习弓马，而且才刚三十出头，正当壮年，自负膂力无双，当即请令去攻晋垒。刘骥提醒他：“甄随应在裴该身侧，极其骁勇，将军仔细。”马忠一撇嘴道：“众将都畏甄随，在某看来，区区南蛮，有若禽兽一般，岂有人畏禽兽之理啊？此去即不能斩裴该，亦当奉甄随首级，献于皇太子殿下驾前。”
于是亲统两千余生力胡兵，正面直迫晋垒。这支生力军一投入战场，果然晋军有点儿吃不住劲儿了，裴该又来不及调回虎蹲炮，只得再命甄随上阵。甄随始终奋战在第一线，才刚看局势稍稍稳定一些，退下去歇了回腿，闻命不顾疲累，便即提了刀、矛而来。他从前用的盾牌，方才冲阵时也不知道挨了胡兵多少刀矛，早被劈裂，干脆也不用盾了，仿效陈安，右刀左矛，双执器械，来战胡军。
这时候马忠身先士卒，已然叉翻鹿角，冲至战壕之前，随即奋力一鞭坐骑，战马四蹄腾起，直跃过壕，登上了土垒——主要是防御工事草草而就，壕不甚宽，垒也不高，仅仅四尺左右，就跟胸墙似的。几名晋兵前来拦阻，被马忠一矛一个，瞬间捅翻。
甄随远远地望见此胡甚勇，不禁胸中热血沸腾，当即大叫道：“甄随在此，胡儿可敢来战？！”马忠闻听，斜眼一瞥，冷笑道：“正要取汝这蛮夷首级！”战马四蹄飞纵，又接连撞倒两名晋兵，便直奔甄随而来。
二将刀矛相交，甄随竟然落了下风，险些负伤，不禁暗道：“这胡儿果然了得……”他今天还是头一回玩双执，左手矛过于长大，运转不易，十成功力反倒跌落到七成。马忠也不禁心中暗赞，并且想道：“我在马上，转身不易，休要被蛮子所趁，不如还是下马步战为好……”
本来骑兵的机动性是很强的，但才入晋垒，四周围全都是晋人，己方跟上来的步骑兵并不甚多，马忠就很难驱使坐骑，快跑得起来，则小范围内闪展腾挪，反倒不如马下步战的甄随了。因而二将一合便分，马忠才刚奔出去七八步远，便即主动偏身下马，转过头来，再战甄随。
看看迫近，长矛分心便刺，甄随用左手矛一格，竟未格动，匆忙闪身躲避，敌矛擦着他的胸甲就滑过去了，护膊与身甲之间的皮革系带当即被挑断了一股。如此一来，甄随左臂上累累赘赘歪挂着护膊，动作更显迟钝，马忠收矛再刺，迫得甄随捉襟见肘，接连倒退了好几步。
旁边晋兵见状，无不心惊。勇将在战场上的主要作用，就是斩将掣旗，以寒敌胆，以夺敌气，可是一旦常胜之将落败，却反倒会使得原本对其抱有近乎迷信崇拜心理的士卒更感恐惧。胡兵趁机纷纷登垒而战，欲图一举破敌。
裴该距离二将对战之地，也不过二十步而已，端坐马上，看得清楚，急忙招呼裴熊：“速去相助甄随！”裴熊才刚领命，也不知怎么的，人声嘈杂中，甄随竟然听见了——也说不定纯出直觉——当即大叫：“不要来！”
他又急退两步，然后左手拋了长矛，右手圈回大刀，将左臂护膊彻底削落，才又纵身猱进。马忠又是一矛当胸捅去，甄随将身一侧，避开敌矛，随即空着的右手猛然间探出，一把就抓住了矛身。
二将各自奋力相扯，马忠是双手，甄随只有单手，天然落在下风，竟被马忠朝前硬生生扯出了两步。甄随见势不妙，干脆一撒手：“还给你啵。”
他陡然间泄力，马忠不自禁地便朝后一踉跄。甄随趁势欺近身来，挥起一刀，狠狠劈向马忠面门。马忠长矛在外，来不及圈回，只得也弃了矛，一边撤步，一边就腰间抽出刀来。正待格挡来刀，忽听耳后金风响起，忙一歪头，一支羽箭擦着头盔，飒然而过。
就这么注意力略一分散，甄随瞬间变招，改直劈为斜斩，一刀正中马忠颈侧。马忠大叫一声，奋尽最后一口力气还劈，甄随朝后一撤步，堪堪避过。趁着这个功夫，他侧眼朝敌将身后一望，只见那可恶的鲜卑奴正好垂下弓，随即还朝向自己，口唇翕合，看着象是在说：“我没过去哦。”

第五十章、忠节
甄随刀劈马忠，自有部曲趁机扑上前来，将已然只剩半条命的胡将按翻在地，砍下首级，双手奉上。甄随也不接，只道：“可呈大都督。”反正是我杀的，大都督距离这么近，也不会瞧不见，而那鲜卑奴……他敢抢老爷的功劳么？！
转回身来，指挥晋兵，将入垒的胡卒逐一分割、包围，很快便堵上了缺口——主要是马忠被杀，胡气已夺，即便是生力军也无心再战了。
这才返回来向裴该缴令。裴该冷冷地望着甄随，问他：“汝今日可知，阵上用险，生死须臾了么？”谁让你双执上阵的？就光瞧着陈安刀、矛并施威风了，人家可是不知道练过多少年了啊！
甄随朝裴该一拱手，讪笑道：“既杀胡将，前事不必再提……”裴该呵斥道：“兵刃上用险，其险不过及于一身，若在将兵上用险，必有覆师败阵之事！汝难道还不警醒么？今若无裴熊相助，恐汝不得全身而回！”
甄随狡辩道：“裴熊那一箭，须是未中……”眼瞧着裴该眼色不善，赶紧拍马屁：“幸亏大都督明见万里，遣裴熊相助末将，虽未中的，却也……勉强可以分润一些功劳……”话未说完，忽听胡阵中响起了鸣金之声。
其实这时候，马忠战死的消息尚未传到胡军本阵，而本阵中便主动敲响了鸣锣，号令三军后撤。因为就在甄、马对战之时，突然又一支晋军旗帜招展，隐隐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刘粲、刘骥得报郭默率部赶到，无不黯然，心知今日之战，难有胜理，还是趁着战局尚且占优的时候，主动后撤，保全实力为好啊。
晋人的援军浩荡而来，既见胡军退却，便也不入战场，就在北方扎营下寨，与裴该本阵呈犄角之势。因为其实郭默带来的只有数千步骑而已，主力以及辎重尚且远远地落在后面，加之远来疲惫，即便胡军不退，他也不敢直接冲杀过来。
在郭默想来，我把“骐骥营”都先撒出去了，倘若还不能御胡，导致大都督惨败，那即便我率部赶到，也于战局无补，难以回天啊。但是能不能救得下大都督是技术问题，主要看北宫纯等人，不看我；是不是急着去救大都督，那就是政治问题了——我即便身为主将，不能伴随骑兵，第一批赶到，也绝不可过于落后。
因此他拣选精锐，虚张旌帜，伪装主力，紧随于“骐骥营”之后便赶到了战场附近，当即下寨立垒，遣人去向裴该致意。裴该明知频阳之兵，抵达者尚不足半数，也不说破，鼓舞士气道：“我军大合，破胡必矣。奈何今日天晚，夕阳将落——暂且休歇一夜，来日破敌！”
晋军以寡敌众，平原对决，逼退了胡兵，而且眼见援军陆续抵达，士气无不高昂。相对的，胡军中则一片哀怨、惊恐的氛围，诸将齐聚大帐，亦无不顿足嗟叹。
刘雅等人就建议，皇太子殿下不若趁夜过河，先归河东去吧。刘粲瞠目道：“卿等以为，明日再战，我军必败不成么？”众将皆不言语，那意思很明白了：今日以众击寡，尚且不能摧破晋兵，如今对方援军也陆续抵达了，兵数的差距逐渐得以弥补，那咱们还能有多大胜算啊？即便苍天护佑，最终能够战胜，也必是一场耗时良久的血战、惨胜，则皇太子殿下仍旧呆在河西，实在太危险啦。
刘粲咬牙道：“我岂可弃此十万大军，率先而遁？！”众将反复劝说，刘粲摆摆手，说不必多言——“即便置身死地，尚有望能得后生，况我军犹比晋人为多，岂有战方一日，我便先遁之理啊？若待局势实不可转，再与卿等共走不迟。”
他倚仗的就是河桥，再如何残破、狭窄，难容大军，难道真逼急了，我领着几百上千人还登不得桥，逃不回河东去吗？这还不能算彻底失败呢，我就先逃了，留下谁人可以统筹大局？即有丝毫胜机，也都等于拱手让人了。
——反正他对兄弟刘骥是已经失望透啦。
乔泰建议说：“晋人远来，忙于立垒，必然疲惫而不设防，可以尝试夜袭。”
刘雅摇头道：“裴该用兵颇为谨慎……”这是通过今日战局看出来的，分明与甄随作主或陶侃领兵之时，柔韧性或有过之，勇猛之势不足，基本上采取的守势——“且惯夜袭，岂能中我之计啊？”
乔泰说那就去偷袭郭默营寨吧。
刘雅还是摇头：“郭默狡诡，更无中计之理……”他曾经在河内与郭默多次交锋，对郭思道的了解还在对裴该的认知之上。虽然几乎每次都仗着兵精粮足，追得郭默满处跑，甚至于数次将郭默逐至黄河以南，但只要略一松懈，对方就如同癞蛤蟆一样，会再次跳到你脚面上来，并且寻找你薄弱之处，下嘴狠咬一口。
乔泰说你这也担心，那也不成，咱这仗干脆别打啦，大家伙儿撇下部众，连夜逃回河东去算了——“何妨一试？”
于是刘粲便命乔泰捡选五百健卒，待至深夜，前去偷袭郭默营垒，刘雅率部从后策应，若然乔泰得手，便可一举摧破郭默军，先断裴该一条臂膀。随即他宽慰众将，说：“我前此已命韦镇西调动舟船，来会蒲津，若待其来，粮秣也可供应，后路也可保障，士气必振，再与晋人决战，尚有胜算，卿等勿忧也。”
想当日放弃围困郃阳，而南谋大荔，刘粲就知道此行不管是否成功，再想千里迢迢从夏阳渡运输粮秣物资，都是不可能的，于是遣人急渡黄河，前去通知韦忠，要他把当日夏阳涉渡的舟船全都调至南线，把准备好的粮秣物资也别再往夏阳城运了，搬去蒲坂。昨夜攻克了蒲津渡口后，便又连番遣使过桥而东，去打探韦忠的消息。
韦忠还是今早派人到河西来复命的，说调船、调粮的命令皆已下达，为恐河东之人懈怠，臣打算亲到蒲坂来坐镇。计算时间，这功夫韦子节理应进了蒲坂城了，为何还没有新的消息传来哪？
……
韦忠确实在当日黄昏时分便进入了蒲坂城，但随即席不暇暖，晚膳未用，便又离城而去，前往拜访县内大户吕氏。
河东蒲坂的吕氏，本是从兖州任城郡迁来的，其祖吕虔，为曹魏名将，官至徐州刺史、威虏将军，封万年亭侯。吕虔长子吕翻、长孙吕桂，吕桂所生次子吕鹄，在晋武帝泰康末年迁来河东居住。
吕家入晋后仕途并不显达，但其靠山强横，故而才能在河东繁盛之地立足。
想当年吕虔担任徐州刺史的时候，用琅琊名士王祥为别驾，极为器重，后得一刀，工匠相之，说配此刀者必登三公之位，吕虔就以之相赠王祥，对他说：“苟非其人，刀或为害。卿有公辅之量，故以相与。”王祥反复推辞，吕虔强之使受。后来王祥临终之时，又将此刀传于其弟王览，说：“汝后必兴，足称此刀。”
因此琅琊王氏的发迹，就中任城吕氏实有助力，王氏既得显达，便即多方关照吕氏——有了琅琊王氏做靠山，则河东虽富，吕氏亦可安居。只可惜其后不久，天下大乱，随即胡汉创建，整个河东郡全都失陷了。吕鹄乃闭门谢客，筑坞自保，并戒子弟不得仕胡。
因而韦忠想要经营蒲坂，将此处作为刘粲西征关中新的后方基地，是不能不跟地头蛇吕氏打交道的。不过此前他多次请求与吕鹄相见，都遭婉拒，此番通过解县柳氏兄弟关说、再请，吕鹄终于松了口，才请韦忠至其坞中一晤。
韦忠想要去见吕鹄，属吏都云不可，说那吕老头素来对朝命阳奉阴违，其心叵测，大将军此去，恐有不测之祸。韦子节昂然道：“我为国家，生死不避，岂惧祸患？！”随即又耐心向属吏解释，说有柳氏兄弟缓颊，吕鹄就算最终不肯合作，也必不敢拿我如何，况且他一行将就木的老朽，岂有叛反的胆量啊？
属吏说既然如此，您多带兵马去吧。韦忠摇摇头，说：“若盛陈兵马，反使吕鹄疑我有相攻之意，不敢相见；况河东兵本不多，即出四五千，亦难攻克吕氏坞堡，何如我孤身前往，以大义说之，必教吕鹄拱手臣服。”
他仗着一腔凛然正气，仅仅带了部曲十数人，就直奔了吕氏坞堡。吕家倒是挺客气，开门相迎，并且摆下酒宴，吕鹄亲坐主位，款待韦忠。
韦忠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位河东耆老，细一打量，就见吕鹄六七十岁年纪，长相甚丑，一张脸跟风干菊皮一般，头发、胡子稀稀拉拉的，都快要掉光了。老头儿气色很糟糕，是被两名美婢搀扶着入座的，倚着靠几，喘了好一阵子的粗气，才哆哆嗦嗦端起酒盏来，朝向韦忠：“且、且为韦大将军寿。”
韦忠也端起盏来，却道：“我等当为天子寿。”
吕鹄点头道：“也好，也好……”将酒盏略略沾唇，以示饮过，随即就问：“小老无福觐见，不知当今天子，何如人也？”
韦忠饮尽盏中酒水，笑着回答说：“天子人中龙也，得天顾命，聪明勤谨，智勇为一时之冠……”
吕鹄略略一皱眉头，以手抚耳，打断了韦忠的话：“小老耳聋，听不分明，大将军适才云，天子勤谨，不知所言是哪位天子啊？”
韦忠正色道：“自然是我皇汉麒嘉天子。天无二日，国无二君，岂有他哉？！”
吕鹄撇嘴笑笑：“大将军此言，与传言不甚相合啊……都云汉天子自破洛阳以来，沉溺于酒色之间，不理国事，皇太子实监国政，则‘勤谨’二字，何由说起？”
韦忠闻言，脸色不禁有些尴尬，急忙敷衍道：“传言不可尽信……”
吕鹄道：“哦，不可尽信？但不知可信几分？大将军自平阳来，当知天子近况，可是勤民听政，日夕不辍么？”
韦忠答道：“天子富有四海，稍稍寄情于醇酒妇人，也属正常……分列有司，百僚各安其位，自不必天子事必恭亲……”
吕老头儿继续揪他的语病：“北海为鲜卑所据，西海、南海，尚在晋人手中，天子所有，也不过一东海耳，赵公还未必听命……大将军云富有四海，不知是否小老所知之四海啊？”
韦忠听吕鹄之言不善，几乎句句讽刺，便即正色道：“先生慎言。即便天子有过，臣下实不当扬其恶，而当进谏言，并谨执臣道，以利国家。今天下未定，诸夷扰乱，我等更应忠悃为国，共度时艰！”
吕鹄点点头：“善哉，大将军之言，使小老知世间实有忠臣也……”可是不等韦忠谦逊几句，他却又说：“请教，昔日晋天子无德，诸藩扰乱之时，大将军尚为晋人，为何不肯谨守臣节，进献雅言，以与裴、张二公共度时艰呢？”
你当年觉得世道浑浊，晋政紊乱，因而不肯出仕，这我可以理解；可是如今胡汉之政难道不乱吗？你怎么又摆出一副入世的忠臣嘴脸来了？
韦忠闻言，不禁把脸一沉：“先生此为何意啊？今日请某来，是为当面责我的么？”
吕鹄笑一笑，说：“岂敢，岂敢，小老唯于大将军之行事，不甚分明，故而请教一二罢了。若大将军所行合乎圣人所教，天下大义，我吕氏自当恭附骥尾，任凭大将军驱策。”
韦忠心说不管你提这些问题是好心是歹意，我总得跟你把话说明白喽，要你知道大义在皇汉一方，以显我忠臣之节。于是耐着性子，一字一顿地解说道：
“晋与皇汉岂可相提并论？司马氏以篡僭得国，其位所来不正，司马炎刻剥黎民，司马衷昏庸无能，遂使诸藩造乱，生民涂炭。我皇汉光文皇帝承运而起，吊民伐罪，以伐篡晋，上继汉统，下安夏、夷，其德至大，其功至高，某以是而臣之，甘受驱策。可惜光文皇帝天寿不永，殆及今上，虽破洛阳，却因胜而骄，乃使国事略有挫迟。当此际，正忠臣烈士奋勇之时……”
吕鹄一开始还肯侧耳倾听，到这会儿实在忍不住了，插嘴道：“诚然，司马氏得国不正，史笔煌煌，料是逃不得一个‘篡’字。然而皇汉将来，恐怕也脱不得一个‘叛’字吧？刘元海本亦晋臣，则若赵高、章邯之叛秦，秦虽暴，若非项、刘，难道能服天下么？
“而以大将军论，因德于刘元海而及其子孙，则昔裴、张二公，亦因德于武皇帝而及于孝惠皇帝，何以大将军又斥之为‘弃典礼而附贼后’呢？”

第五十一章、可笑复可鄙
吕鹄不但一句句诛心之言，而且对刘渊甚不恭敬，他称呼司马炎叫“武皇帝”，称呼司马衷叫“孝惠皇帝”，却不叫刘渊“光文皇帝”而仅呼其字，这使得韦忠再好脾气，也不免火冒三丈，当即勃然而起，呵斥道：
“先生此言，指斥乘與，犯上不道！难道吕氏欲叛皇汉而归从于司马晋不成么？！”
吕鹄见状，也不害怕，也不恼怒，仍然笑眯眯地，摆摆手说：“大将军此言，吕氏实不敢当……”随即环视陪坐诸子弟，对韦忠解释道：“实是这些不学小子，不明皇汉之大义，与大将军之忠节，都云大将军昔不仕晋，是为避祸，后乃从汉，是见皇汉势大，于是有攀龙之情，总而言之，都是一个‘怯’字，为乱世偷生耳。小老以为不然，大将军必有深意，是故设问，请大将军为我教育儿孙，如此而已。”
这话就说得很直白了，韦忠你别假模假式摆出那副忠臣嘴脸来，你丫就是一无胆鼠辈、贪图利禄之人。晋与汉，哪来的谁义谁不义啊，只有强弱之分，因而你才附强欺弱罢了。
韦忠怒火攻心，双眼略略一眯，面露杀气，对吕鹄道：“先生自恃墓木拱矣，或将不久于世，因而放言无忌，就不怕祸及子孙么？实与先生言，今皇汉大军，见在蒲津，与吕氏仅仅一水之隔。吕氏若肯恭执臣节，供输军需，还则罢了；若昧于大势，有叛反之心，则一旦王师东归，必破汝坞，屠尽吕姓——恐怕到时悔之无及啊！”
吕鹄还是笑，颤颤巍巍地回答道：“吕氏家小族弱，坞中青壮有限、兵甲不全，实难以当汉军之击。然而，大将军以为汉军必能东归么？今河东之兵、粮、舟船，皆由大将军调度，一旦大将军不在，军心必然涣散，粮秣必然难聚，舟船也将四散，则汉太子在河西，以饥疲之师以当裴大司马，安有胜算？即欲东归，河桥狭窄，舟船无着，晋师在后，未知能有几人全生啊？丧败之卒，便临我坞，吕氏却也不惧。
“时局如此，不知昧于大势者，是小老啊，还是大将军哪？”
韦忠闻言，不禁悚然而惊，忙问：“听汝之意，欲杀我么？”
吕鹄摇摇头：“岂敢，岂敢，唯大将军远来，舟车劳顿，乃恭请于蔽宅内多留几日，洗涤风尘而已。”
韦忠这才明白，今日乃是一场“鸿门宴”！
他原本以为，胡汉近年来虽然略受挫折，于河东郡终究余威尚在，即便强如裴、薛，也不敢公然背反，只是阳奉汉朔，而实际骑墙罢了，况乎吕氏？虽说在蒲坂县内，吕氏算是第一大族，但放诸整个河东郡，则田土有限、人丁不繁，论武力更是提不起来。
——打比方来说，吕氏之力翻三倍，未必能比柳氏，翻五倍比不上裴氏，薛氏且可轻易蹉踏之。
故而怕只怕裴、薛造乱——此亦刘粲拘留裴硕、薛涛之意——吕氏哪有胆量背反皇汉哪？尤其唯青壮才敢铤而走险，越是老耄，行事越当求其稳妥，除非晋人大举入郡，否则岂敢摆正车马，与皇汉做对？裴氏当家的裴硕便是如此，况乎岁数比裴硕还大的吕鹄呢？
而且这回吕鹄表示愿意相见一面，还是向来恭顺的柳氏从中说和，则若吕氏有所不轨，柳氏自也脱不了干系。韦忠因此才敢轻身前来，本以为吕鹄尚在附汉与中立之间摇摆，则靠着自己一身凛然正气、三寸不烂之舌，可以将其导向正途；谁料吕鹄竟是想诓自己入坞，施以毒手！
诚如吕鹄所言，倘若杀害了自己，或者仅仅只是把自己幽禁于此，河东之事缺乏足够名位的大臣坐镇，人心必然紊乱，军政诸事都难入正轨，舟船、粮秣不能及时运抵河西，则皇太子殿下如同手脚被缚，在战事上必受重挫。一旦败战而归，则晋势更炽，皇汉内部的矛盾都会因此激发，平阳这座大厦势必摇摇欲坠了！
这可该怎么办才好？我若辜负了皇太子殿下的重托，有害国事，真正百死莫赎！
要说韦忠确实可以算是一名忠臣，什么华夷之义他固然是不明白的——实话说此际民族主义思潮尚未泛起，当世士人，也没几个真能懂得——唯知受人之禄，必忠人之事，是做人的基本道德底线，不可逾越。想当初平阳郡守陈楚强迫他出仕为功曹，虽非情愿，陈楚遇险之时，韦子节仍肯舍命相救；况乎刘渊待其甚厚，他一寒门士子，仅仅数年间便晋升为胡汉重臣，则彼既以国士待我，我又岂可不以满腔忠悃还报之啊？
实话说，刘渊其人实有英雄之姿，有天下之志，故而石勒拟之为汉高祖，雅不愿背其子孙——其后刘曜本非刘渊正支，靳准之乱后，又不立刘渊余孤，而自称皇帝，甚至于连国号都给改了，石勒因此而叛。韦忠论野心远不如石勒，又久在平阳，立朝参政，刘聪待其也不能说不厚——镇西大将军的名号，就是刘聪所封的——他又怎可能不竭尽忠悃，以报刘氏两代之恩呢？
后世所谓“愚忠”便是如此，不思百姓罹难，不顾国家前途，仅仅因为个人所受小恩小惠，就肯竭诚以事昏君乃至暴君——这其实跟江湖义气没有太大区别。况乎华夷之辨、民族矛盾，那根本就不存在于韦子节知识体系之内啊。
故而后人看韦忠之所为，前后矛盾，或许颇为可笑，他自己可是浑然不觉，自诩甚至于自矜立身甚正的，能力如何另说，仅论此一腔忠魂碧血，敢与历代纯臣并肩而无愧。时论却也如此，唐初所撰《晋书》，即便以晋为正朔，胡君都入《载记》，也仍然把韦忠列名于《忠义列传》——此传中尚有麴允呢，谋国无才、御敌无胆，仅仅一死以报君王，就算忠了，真哪儿说理去……
再说韦忠见吕氏图穷匕现，欲图扣留自己，不禁又惊又恐。他自不能束手就擒——自家生死安危事小，倘若影响了前线战事，误国之罪却大——当即双眼一轮，“当”的一声，就把腰佩的长剑给拔出来了。
韦子节之才，允文允武，但主要还是侧重于文事，他“镇西大将军”的名号是虚的，“平羌校尉”的职务才实，主要以恩义羁縻诸羌，设非必要，轮不到他亲履战阵——虽说原本历史上，他最后就是往平乱羌，战败而死的——再加上此来赴宴、游说，故而没带战刀。
然而长剑虽已基本上退出了战争舞台，士人仍惯佩带，主要作用是展示身份，次要目的才是防身——这年月甚至于已有木质的“象剑”出现——韦忠为胡汉重臣，出入是不可能不佩剑的，而且以他的身份，宴会之前，吕氏也没资格请其解剑。故而长剑仍在腰间，既已立起，拔出不难。
韦忠是瞧着自己在客位，吕鹄在主位，相距不过五步，则只要动作够快，促起不防，一个箭步便可蹿至那老贼面前，横剑其项。只要劫持了吕鹄，还怕自己不能生出吕氏坞堡吗？即便事不能成，血溅五步，也要与这可恶的老贼同归于尽！
这是他唯一死中求活之计了，然而吕氏既肯宴请韦大将军，且于宴席之间，吕鹄就敢出言不逊，又岂能毫无准备？吕老头儿确实风烛残年了，大概韦忠只消伸根手指轻轻一捅，老头便会倒地气绝，故此吕氏对于保护老族长之事，是绝对不敢有丝毫托大和疏忽的。一左一右搀扶老头儿的两名美婢，其实都是健妇，说不上精熟武艺，能动拳脚，论气力和敏捷性，却非一般男佣可比。
因此一见韦忠拔剑上前，两名美婢当即左右扶持吕鹄，朝后急退，随即与宴的吕氏子弟一拥而上，就把韦子节按翻在地——韦忠还是不能打，倘若换了甄随、陈安之流，估计空手就能把堂上吕氏老小全部杀光。
关键是韦忠本不设防，带来的十多名部曲，都被吕家安排在堂下，接受小宴——以他们的身份，没资格登堂啊——自有各种方法可以随心收拾了。
韦忠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不禁瞠目大叫道：“皇太子殿下尚在河东时，汝吕氏安敢背反？今见殿下西渡，河东空虚，乃起妄心。汝等亦非忠于晋国，只是为保家门，唯强以附罢了，何等的可鄙！”
吕鹄被婢女扶持着退后，不禁连连喘息，等听韦忠喝斥完，老头儿气才刚喘匀，不禁颔首笑道：“大将军所言是也，我家此举，于晋非忠，于公不义，只是那又如何？小老又未曾见天将‘忠义’二字挂在嘴边。”我们即便坏，那也很耿直啊，不象你挂着羊头卖狗肉。
吕氏突然间起意背汉，当然主要源自于柳氏的劝说。蒲坂县两面临河，胡兵的防御原本就比河东其他县邑为严，加上柳氏近吕，则若柳氏仍旧一门心思附胡的话，吕氏是不敢遽起异心的。然而同理，蒲坂受到晋人的威胁也最大，倘若柳氏乐意从晋，吕氏又岂敢独独向胡呢？
且说前数日柳矩去访薛宁，薛宁建议他羁留韦忠，将来好献给裴大司马，必为大功一件。柳矩回来跟兄长柳恭商议，柳恭就说了：“才得韦大将军命，要我等不必将粮食北运，转而南下入蒲坂……”
他说以此推论，胡军此后的攻击重点，应该在从大荔到蒲津一线，而韦忠也很有可能前往蒲坂县中坐镇，想把他诓去薛家，很难；诓来咱们家倒简单，问题这事儿太大了，为怕后患，咱们兄弟最好不要亲自动手。
这才考虑到了吕氏，主要原因是柳大而吕小，事成后不怕吕氏全占了功劳，事不成也方便撇清。倘若与薛氏合谋，薛家很可能夺占其功，而且——“晋复河东后，薛氏或将更强，则谁人可制啊？”
柳矩就此急急来访吕鹄，分说天下大势，想要把吕老头儿也扯上贼船。尤其柳氏还承诺，不让运粮队伍进入蒲坂县城，而转道以充吕氏坞堡，则有了柳氏数百青壮和相当数量粮秣物资相助，吕氏还担心胡军来攻坞堡，欲夺韦忠吗？
柳矩最后透露信息：“家兄已遣使洛阳，请祖大将军遣一旅之师，渡河北上。我知河上坞堡，多有吕氏渗透，若能开其一线，迎入王师，则吕氏当更如磐石之固，无忧也。”
吕鹄当即允诺，并说：“我亦不值韦忠久矣。”原因倒不在于他从胡——老头儿虽戒儿孙仕胡，其实主要为的观望风色，他本人也并没有什么明确的华夷之辨——而在于韦忠说过裴頠、张华的坏话。
“人赍厚币相请，即不愿从，不当更出恶言，况乎称病于前而诋毁于后乎？此非君子所当为也！”
人家客客气气来请你出仕，你就算不乐意，那么装病不从也就罢了，为什么要背后说对方坏话？即便朋友问你缘由，也当曲折隐晦而言，不应该连“弃典礼而附贼后”这种话都说出口来啊！你对人家有意见，当面说啊，当面不提，背后道人短长，韦忠还觉得自己是义人哪，岂不可笑，更复可鄙？！
再说吕家跟琅琊王氏关系很好，王、裴又世为姻亲，东拐西绕的关系一摆，吕鹄又怎么可能不切齿而痛恨骂过裴頠的韦忠？
就此设下圈套，生擒了韦忠，命人押将下去，好生看管——至于韦忠的部曲，干脆全都宰了，免留后患。完了老头就顾其左右，问：“适才我与韦某之对谈，可记录下来了么？”有人就答应，说孩儿们都已牢记在心，一会儿就笔录出来。吕鹄便道：“记下后将来我看，可加润色，其后连韦忠一起献于裴大司马，则我吕氏必可得全。”
然后关照，说仔细守备坞堡，最晚明日一早，柳家的粮车就会进堡，到时候青壮全都上壁，与柳氏族人一起，防备胡军来攻。不过到时候就说韦大将军今夜早早地便离堡返回了，具体去了哪儿，为啥还没回县城，我等实不知也……

第五十二章、粮运
这日夜间，刘粲遣乔泰去偷袭郭默营寨，果然不出刘雅所料，郭默预先设下了伏兵，胡军才近，一棒鼓响，便自左右杀将出来。乔泰大败而走，幸亏刘雅及时前来接应，才救他逃出了生天。
几乎同时，有急报说晋人舟船前来偷袭，欲烧河桥。好在黄河激流汹涌，即便是积年摆渡的老船家，都不敢摸黑撑船，而必须举火前来，因此在黑夜间非常显眼，守桥的胡兵乃急以弓箭攒射。晋船发火箭射桥，可惜黑夜风大，多数不中，眼见得胡营中又奔出大群弓箭手来，只得黯然而归。
浮桥上也就起了几个小火头，烧失几块桥板而已，须臾即可修补。然而此事给胡军将领以很大的心理冲击，终究河桥以绳索贯连——原本历史上，要到了唐代，才花费极大的人力物力，改成铁索桥，并以四尊铁牛为镇——一旦被火烧断，战时修补就很困难啦。众将因而再次恭请皇太子殿下东归，仍然被刘粲断然否决了。
胜败兵家常事，即便此战败北，损失惨重，只要核心将领可以渡归河西，则尚望有卷土重来的一日。可问题是刘粲更多要考虑到政治风险，朝中老臣本来就对他此番举倾国之兵往伐关中，啧有烦言，倘若他抛弃部众，先期归国，必受一致挞伐。声望若跌，他就再不能如从前那般掌控朝政，一言决事，生杀予夺了，即归平阳，又有何面目去见老爹和诸弟啊？
基于此种心理压力，刘粲仍然幻想着奇迹能够出现。就理论上而言，只要韦忠彻底控扼住了蒲坂渡口，大聚舟船，甚至能够供应粮秣物资，源源不断运抵河西，则自己以众当寡，即便不胜，守总守得住吧？关中粮秣再如何比自家丰厚，终究裴该才取秦州，地方未靖，他也未必便能支撑长时间战事。就这么着守个十天半月的，说不定天下大势有所更变，自己在河西还能逮着反攻的机会。
故而是守、是退，该当如何筹划下一阶段的战事，总得等韦子节从河东传递过消息来，才可定夺。
就这样忽忽一夜便过，第二天起来，登高一望，只见自军西南方向，也不知何时又扎下了晋军营垒。如此一来，郭默在北，裴该在中，不知何人在南，便牢牢锁死了自军的周旋空间。刘粲不禁惊道：“裴该欲使我军尽覆于此处么？！”
——其实南面营垒是虚的，裴该特于夜间遣姚弋仲率一千人马，摸黑南下，连夜树起旌旗来，以迷惑胡军。
同样为了惑敌，一等天明，裴该便命各营中擂起战鼓，士卒纷纷排闼而出，即于营外列阵，仿佛是要主动进攻胡垒。刘粲不敢不应，也急忙遣将调兵，但暂时不敢主动前出，以攻晋阵，只命骑兵往来逡巡，遮护战场。晋阵中“凉州大马”也络绎驰出，双方零星骑兵即在两阵间冲突搏杀，低烈度战斗整整持续了一个上午。
刘粲鼓舞士气道：“裴该怯战，是以不敢先攻，且待河东消息传来，我便亲率汝等，直薄敌阵，去擒杀此獠！”
其实裴该不是“怯战”，纯属兵马未合，要一直到这天的午后时分，郭默军主力才陆陆续续抵达战场，且裴该亦命陈安离开大荔，率五百劲卒来合。到这个时候，晋军战兵数量已过四万，伕役等也有三万之多，就数量而言，已经非常接近对面的胡军了。
裴该便即召聚诸将商议，说：“明日破胡！”
郭默提出异议，躬身而道：“今我军形势大好，但牢牢锁住胡寇，使其进不能进，退不敢退，十万之师，孤悬境外，大河为阻，假以时日，即便粮秣不断，士气也将尽夺。到那时候，便刘粲不欲退而不可得矣，我军趁势踵迹而追，可获大利——大都督又何必如此操切呢？”
裴该苦笑道：“岂敢不操切啊。”
你郭思道用兵谨慎，这值得奖掖，但你不统筹全局，不知道我军的粮秣也有些难以为继了。长安、大荔、频阳等地府库，都将搬空，再下来得往他郡甚至秦州去调粮，则输粮十斛，途中就得吃掉六七斛，损耗实在太大。倘若再与胡寇对峙十天半个月的，就怕即能破敌，我亦元气大伤，反倒划不来。
郭默想了一想，试探地问道：“若十日不可待，或可期以三日否？”
他建议利用这三天的时间，不断如今日一般，出营列阵，以威吓胡军，同时命附近县乡多造旗帜，每天多几百上千面地往营垒后面插。如今胡军的举动，有陶将军率船队巡弋河上，可以瞧得清清楚楚；咱们的动向，则因为三面围堵之故，胡军就难免耳目闭塞了。若我用虚兵之计，胡人必然难辨真伪，其气定夺，然后再发起正面进攻，或许可以事半而功倍，也未可知呢。
裴该颔首道：“卿胸中实有锦绣，此计甚好。”便令依计而行。
再说胡军方面，刘粲终于得着确切的消息，说韦忠连夜去访吕氏，却就此失踪了，久久不见返回蒲坂县城，其部属四面寻访不得，去问吕氏，却说韦大将军早就出坞折返回去啦。韦忠这一消失，后勤事务当即停摆……
刘粲闻报大惊。刘骥就说了：“韦子节终是晋人，得非知我军身陷危地，乃胆怯逃去了不成么？”
刘粲呵斥他道：“不可妄言，韦子节得光文皇帝简拔，受今上宏恩，彼乃义人，岂肯临阵而遁？此必吕氏与晋人暗通款曲，谋害了子节也！”
他说为今之计，必须派人返回河东，去接替韦忠负责后勤工作，若有余力，还须调动河东兵马，攻灭吕氏，一则为韦忠报仇，二则对河东各族起杀鸡儆猴之效。环视众将：“谁肯为我一行？”
众将多说，我等或者名望不足，或者不擅文事，还须皇太子殿下您亲自返回河东坐镇，才能稳定局势，保障后路啊。
刘粲摇头道：“我若先归河东，而为晋人侦知，则大势去矣……”环视众将，最终一指靳康：“卿可受此重任否？”
靳康赶紧躬身领命：“臣愿往，必不负殿下所托！”
众皆侧目而向靳康，心说也就你这油滑小子，当此紧要关头，会想找借口先遁……你们靳家就没一个好东西！也不知道为何陛下和皇太子会如此器重汝等。
刘粲关照靳康，当夤夜而渡，不举火把，马皆衔枚，经河桥而进抵河东，尽量别被晋人探查到。
他布置得颇为谨慎，靳康也依命而行。然而陶侃有舟船为助，常命善水的士卒从河面上潜近渡口，日夕观察胡军动向，见此情状，急忙遣人报于裴该知道。陶侃在书信中说了，前线正在激战之时，胡军还向河东调兵，而且一调就是好几百，近千人——“此必河东有事，不得不归，以镇定后路也。”
信中还说，我偷袭浮桥，是为了给胡军施加压力，并没有要把桥毁掉的意思——“若河桥败，彼后路断绝，恐作困兽之斗。唯留此一线可通，然大军难过，如围城阙一，胡寇守意乃不甚坚。我军若能进挫其势，则人相争渡，其伍必乱，踵迹而追，杀俘必众……”
陶侃说我派人在河桥附近侦察，本意是寻见其输运的粮秣，可以施火箭以焚烧之。然而一连好几天，除了今晚这几百近千人外，胡军东归，或者河东方面西进，都只有零星人马，应该是往来传信的，却无一车粮运。这也恰好说明河东必然有变，胡军的后勤已基本断绝，相信再对峙几日，自会有破胡的胜机出现。
裴该览信，亦深以为然。
……
当夜靳康折返河东，翌日天明，晋军又再出营列阵，刘粲也照样被迫相应，双方骑兵再度逡巡、厮杀，自不必冗述。
唯对峙之时，看对方晋人营垒，貌似更为广大，旗帜也更繁杂，仅凭目测估算，又比昨天多了好几千人……
诸将皆惊，刘粲安慰他们说：“裴该主力，尽在于此，即搜罗周边散卒，多不过一二千，何得日有增援啊？此必虚张旗帜，以惑我也……”你若真有更多兵马，身处郃阳之围的时候，怎么不见他们来救，偏要迟滞到今天才出现？
然而参谋田崧却提醒刘粲：“殿下且不可轻忽。裴该既得秦州，自可于秦州招募士卒，徐徐来合……”
刘粲撇嘴笑道：“新募之卒，只好用来负粮，于战阵之上，何所用啊？恐怕反是拖累。”
田崧摇头道：“不然，陇上本多氐、羌，则裴该若召各戎部来合，旬月之间，便三四万大军也是聚得起的……”
刘粲当即瞠目怒喝：“岂有此理？！氐、羌各怀私心，岂易聚合？若裴该久定陇上，犹有可说，今初得秦州，安能即得氐、羌之心，肯率军前来？汝不要妄言惑众，乱我军心！”
其实无论他还是麾下众将，都认为田崧所言有理，但你这话一说出来，必然会影响士气啊，你私底下悄悄跟我提就好了，干嘛在大庭广众之下，宣之于口？赶紧闭嘴吧田崧！
刘粲此举纯属掩耳盗铃，能够想到裴该召氐、羌来合的，绝不仅仅田崧一人，就连很多中级军官，也都会影影绰绰地意识到这一点。即便刘粲喝止了田崧，即便诸将都缄口不言，甚至于帮忙刘粲“辟谣”，恐慌的气氛仍然在胡营中逐渐弥散开来。
尤其等到再下一天，很明显的，晋营中又多立起了好几百面旗帜……
这天唯一能给刘粲打上半剂强心针的，就只有靳康从河东发运来了三千斛粮草。
靳康既入蒲坂，连夜就开始审核公文，计点府库。可惜他虽然素号多智，终究“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发现韦忠留给自己的完全是一个烂摊子，不禁心中把韦子节咒骂了一万遍。
河东各县的粮食物资，基本上都已经供输军前了，如今是仓廪皆空，鼠雀尽皆饿毙。原本韦忠还靠着解县柳、梁两家，为前线供应军粮，但梁氏自称供输已尽，朝廷再压榨下去，我家族人都要饿死了。至于柳氏，本有万斛粮草准备北输夏阳，可是韦忠下令转向，改输蒲津，就这么一转折，莫名其妙的，连粮食带民伕，这支队伍竟然彻底失踪！
靳康行文去向梁氏、柳氏质问，两家却都砌词敷衍。在公文往来的期间，他好不容易搜集了三千斛粮，可是打算装运上道，却又找不足人手……
河东守军原本不足，多数都在黄河北岸守备渡口、营垒，以防晋人北渡，对此，靳康是不敢轻易调动的。蒲坂县中守卒更少，靳康带回来也不过数百人而已，倘若发去运粮，守备更虚，他觉得连自己的安全都难以保证……最后在县城中大掳青壮，逮了三百来人，由两百名士卒监护着，好不容易才把这批粮食运抵蒲坂渡口。
靳康害怕遭到陶侃舟船的袭击，乃不敢让粮车过河桥，改以舟运，自河桥以南悄然而渡。胡汉方面曾为西征而搜集了大量的船只，但原本大多屯在夏阳两岸，韦忠前几日才刚下令南调蒲津。问题是自夏阳而南，直至蒲坂，必然要经过郃阳渡，陶侃的舟船横亘彼处，实不易过……韦忠绞尽脑汁，百般筹划，才拟定了一份相对稳妥的行船路线，可惜他一失踪，缺乏监督，计划彻底走样，舟船乃三成为晋人所劫，三成逃散，剩下四成，吓得折返夏阳东岸去了……
所以靳康临时就找不到几条船可用，区区三千斛粮，竟然走了四个来回才得以送抵河西的胡汉大营。
成年男子一日要吃三升口粮，十万人正好三千斛……靳康忙活了两天，才得多增胡军一日之粮也。

第五十三章、退避三舍
刘粲连番催促，靳康无奈之下，只得率兵出了蒲坂城，前来责问吕氏。
他希望胡军迫近之时，吕氏恐惧，可以多少献出点儿粮食来——你只要供粮，什么韦忠的下落、死活，我都可以暂不过问。谁想吕氏竟敢凭坞拒守，靳康遣使责问，人根本连大门都不开，一律以弓箭射退。
根据韦忠留下来的资料，靳康知道吕氏家业不大，可资守备的青壮最多不过七八百人，则自己麾下千余胡兵，是大有机会攻破坞堡的。
靳康心说，只要攻灭了吕氏，其堡中怎么着也能搜出近万斛存粮来，足应皇太子殿下一时之催促了。而且你们若真把我逼急了，老子到时候便将吕氏全族屠灭，尸体全都切碎盐渍了送往河西，假说豚脯——人肉、猪肉，不都一样能吃么？
他虽然久在乃兄（靳准）羽翼之下，亲身临阵的经验不多，终究将门世家，还不把这些地主武装放在眼内，于是一声令下，便即对吕氏坞堡发起了猛攻。可谁成想攻了大半个白天，白白抛下数十具尸体，却连堡门都未能打破，寨墙都未能攀上……
靳康自然不知道，柳氏的两千斛粮食和两百多押运青壮，早就已经进入了吕家坞堡，而且柳氏兄弟还把族中最熟战阵，最能打的十数子弟也杂入其中。因为他们考虑到，胡军既将后方基地定在了蒲坂，距离柳氏在解县的产业就相对较远了，等闲不会来攻；而若被胡军轻松打破吕氏坞堡，就怕引发连锁反应，反而可能危及柳氏。
别的不说，同县的梁家也是骑墙派，到时候是什么立场，真的难以预料……
靳康劳而无功，急得团团乱转，甚至于考虑要不要从河上堡垒调兵前来，合攻吕氏。固然那些堡垒是防备晋人北渡的，可是一则听说祖逖发兵去攻打河内赵固，未必还能有多少力量再扰河东，再则说来……粮食跟不上，河西的十万大军覆灭在即，这都火烧眉毛了，还能顾得了别处吗？
此人谋而无断，犹豫了一整夜，还是不敢轻动河上兵马。谁想翌晨起身，正待再度遣使恐吓吕氏，突然河上传来急报，说有一支晋兵从浢津横渡而来，已然突破了当面堡垒，进入襄山了！
靳康闻报大惊，忙问：“有多少人马，谁人为将？”
报信的说晋师不下三千之数，用百余条大小船只载渡过河，瞬间便即突破了渡口堡垒，赶杀守军，随即北逾襄山，直向蒲坂县内而来……
靳康不及辨问真假，当即吓得魂飞魄散，急忙撤了吕氏之围，率兵仓惶而走蒲坂，然后遣使向刘粲告急。
……
这支北上的晋军，正是祖逖所遣，应孔浚之荐，派出的少年将军郭诵郭声节所领。
郭诵是李矩的外甥，年方二十二岁，不但英勇善战，而且智谋过人，平素深得祖逖和李矩的信重。不过祖逖派他自弘农郡北渡，本意是想后方骚扰，且一旦刘粲败退河东，可以尝试侧击残敌，说不定还有机会斩几颗胡汉大将的首级回来，故此所遣兵马，虽为精锐，但数量实在不多。
一则大军难以渡河——祖逖还准备着渡向河内，去增援李矩、魏该呢，哪儿有那么多船只给郭诵？二则真若大军涉渡，刘粲必发兵马回援，到时候这支孤军便有全军覆没之虞。祖逖是想帮裴该一把，但既然裴该并未开口求援，那我就没必要白白地扔几千精锐入于死地啊。
故此郭诵仅仅领了五百名壮士，乘坐四十多条船只，趁夜自浢津横渡。关键是蒲坂县内河上各垒，多数都有吕氏族人渗透入内，在柳家人的居中联络下，吕氏悄悄导引晋军上岸，瞬间便即夺占渡口，并且突破了当面堡垒。
本欲在渡口待机，再遣人探查河东郡内消息。然而东西两侧的胡堡得信，纷纷聚拢兵马，欲来夹攻，郭诵自忖未必守得住——即便能守住，也必损失惨重，还怎么完成祖大将军交付的使命啊？正好吕氏族人哀告，说胡军最近很可能会攻打我家，还望将军前往相助。郭诵心说若有吕氏坞堡可依，不比困守渡口为好吗？
再者说了，我这五百精锐，最好游击作战，且想当初祖大将军、裴大司马未至，我跟随着舅父李世回，就惯于与胡游斗啊——因为正面作战，很难打得赢。只要翻过面前的襄山，入于平野，若吕氏可守则守，不可守我就揪几名当地向导，退入山中，不信不能与胡寇周旋个十天半月的。
渡口若失，后路断绝又如何？据祖大将军所言，关中之战，裴公必胜，则刘粲十万之师一朝而败，河上各堡亦必人心惶惶，我还怕杀不回去么？且若裴公趁胜渡河，直入河东，我便可以有所依靠。退一万步说，裴公虽胜而力尽，不克进击，祖大将军也没有足够兵马再接应我返回弘农，渡口又攻不破……大不了我缘山而西，往河内找舅父去！
总之，只要先进了吕氏坞堡，日后的粮秣物资便有保障，所部又皆精锐，在河东、河内之间游击一俩月的，应该没太大问题。
郭诵少年胆壮，便命吕氏族人引路，当即弃了渡口，翻过襄山，直向吕氏坞堡而来。
——襄山就是后世所谓的“中条山”，或专指中条山西段，起自黄河拐弯处，东至茅津附近，与吴山相接。
拉回来说，浢津渡口被瞬间突破，乃是有吕家内应之故，但守将对此不敢明言，就被迫要在汇报中放大了晋军的数量，竟然声称有三千之众。靳康因而大惊，急忙退保蒲坂县城，然后遣使送信给刘粲，说河南祖逖遣五千大军北渡，已入河东，臣兵甚少，只能退守蒲坂，并尽量护得渡口安全，至于搜集粮秣、船只，恐怕难办了！
其实他心中一则以惊，一则也喜：如此一来，粮食、船只搜集不得，就不是我能力不足、办事不力的问题了，纯属被晋人抄了后路，乃无妄之灾啊！
吕氏欢天喜地，恭迎郭诵入堡不提，且说刘粲在河西得报，更是惊得肝胆俱裂。众将都说，河东遭到骚扰，粮秣就此断绝，这仗肯定是打不下去啦，咱们还是赶紧撤退吧。刘粲苦笑道：“今我欲撤，河桥狭窄，船只不足，晋寇在前，则能安然撤返河东者，能有几人啊？！”
百般筹谋，无计可施，最终只能把老头儿裴硕给揪过来了。刘粲逼迫裴硕写信给裴该，要裴该稍稍却后，好方便自己退返河东去。
裴硕双手一摊，回复道：“其实老朽与文约并不熟稔……”两人论血缘就已经出了五服了，而且裴该少年时代便随父裴頠徙居洛阳，裴硕则出任淮南太守，除了偶尔祖祭外，碰面的机会也很少。故而裴硕就说，殿下欲使我作书往说裴文约，这是毫无意义之事哪。
刘粲朝他一瞪眼，说别废话了，我怎么说你怎么写就成！
于是逼迫裴硕作书，先表明身份，算一算血缘，随即说明自身已然落在了刘粲手中，然后——
“自尊先公（裴頠）弃世以来，卿兄弟久客洛阳，河东乃为皇汉所据，一族长弱，数百千口，皆附汉而居，汉亦不以卿兄弟仕晋而害我族人，恩泽绵厚，不可不怀。而今两国相争，互较短长，汉既不能遽下关中，卿亦无力东复乡梓，徒劳士卒，杀伤性命，老朽见而惨怛，甚觉有干于天和。人若不仁，终不能久，未知文约其有仁心乎？
“因而老朽便请于汉太子，请暂罢兵，各安疆界，以伺天命。太子乃云，卿勒兵在前，牵制汉师，即欲渡归，恐亦难得。是故使老朽作书予文约，何不稍稍却后，以待汉军之退？
“汉虽暂挫，于蒲津亦有二十万雄师，若人奋争心，拼死而搏，即卿获胜，所领关中子弟，恐能返乡者十不一二也。卿自恃兵强，奄有关中，功高社稷，无可摇撼，乃归晋主于洛；而若宿将劲卒多没于河西，则恐内不能制雍、秦之戎，外不能御河南、兖、豫，晋主冲昧，贼臣环伺，必有趁机以谮文约者。则功愈高而赏愈难，将在外而主自疑，尚欲安保关中基业，其可得乎？
“因而老朽为文约计，何不稍却，以归汉师？今汉太子与老朽盟，既归河东，五年之内，更不西行，若欲伐晋，当向河南。如此卿可坐定雍、秦，乃至于凉，拥三州之地，东制洛阳，以观天下之变，岂不是好？何必咄咄相逼，欲与汉师斗而共死乎？
“卿若有仁心，知天时，怀深谋，当退避三舍之地，以容汉师东归。若不许时，非独老朽当膏于汉太子之锋锷，诚恐旬月之间，举族亦将殄灭！
“汉在河东，两世经营，根基深厚，非卿所可一战而逐者也。即汉师挫败，二十万众，但得十一归于河东，必报我裴氏，我又岂能御乎？汉太子有言，卿若暂退，乃可通盟，五岁之间，再不相争；若不肯退，彼即兵向闻喜，誓灭裴氏，而伐裴柏！但为卿计，更为我裴氏一族计，自当应诺，免遗百世之憾。文约其慎思者……”

第五十四章、我之所在，即裴柏也！
刘粲逼破裴硕写信给裴该，裴硕知道此信八成无用，故而也不抗拒，刘粲怎么说，他就怎么写，完了刘粲命人封缄起来，派遣使者，送往晋营。裴该听说胡汉来使，还以为约期决战的，谁想打开来一瞧，却是这么一篇狗屁不通的玩意儿。
书信内容翻来覆去，既大言炎炎以论时势，又试图离间自己和洛阳之间的关系，归纳总结起来，重要的不过两句话：一，我（刘粲）不想打了，你可稍稍退后，放我全师返回河东去，我承诺五年之内，不再兵指河西，你可安稳积聚；二，你若是不允，便休怪我做困兽之斗，杀个两败俱伤，并且我还要当场砍掉裴硕的脑袋，一回师就去灭掉裴氏全族，把你家那株千年裴柏，也要伐断、推倒喽！
裴该险些笑出声来。他心说你刘士光都到这份儿上了，还硬撑着架子不倒哪？干嘛不肯老实说：我打不下去了，我战败在即，求求你稍退两步，留我一条活命？还什么“于蒲津亦有二十万雄师，若人奋争心，拼死而搏，即卿获胜，所领关中子弟，恐能返乡者十不一二”，还什么“功愈高而赏愈难，将在外而主自疑”……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不过由此看来，诚如陶侃所料，河东必有巨变，导致刘粲急于回师，我何不假意应承，稍稍后退，待其半渡之时，再从后追杀，必获大胜！
提起笔来，便欲应允，但是仔细一想，又觉不妥。裴该心说，我要是不允后退，直接率军掩杀过去，虽然损失可能略高一些，但不至于别起风波；而若真的后退，就恐将士心怀疑虑，再欲转向逐胡，难度反倒增加……而且会不会因此落下一个话柄，将来被胡人用来做文章呢？
晋、楚城濮之战，晋师退避三舍，以示知礼，问题那决策是晋文公亲自下的啊，倘若主将只是一介晋臣，他敢这么做吗？岂非有里通外敌之嫌？我如今留台关中，本就身处嫌疑之地，倘若因为一纸书信便主动后退，最终导致刘粲生还河东，会不会有人怀疑我想养寇自重，以要挟朝廷呢？
那般小朝廷，挟就挟了，但“养寇自重”这个考语，我却绝不肯担！我是为了华夏的安危，为了社稷江山、黎民百姓才起兵逐胡的，岂肯为一己之私而纵寇东归？！
想到这里，当即提起笔来，就在裴硕书信的末尾批了八个大字，然后掷还来使，命其携归。
那边刘粲在帐中背着双手，徘徊顿足，心急火燎地等消息。好不容易使者返回，呈上书信，刘粲双手展开——这不还是我送去那一封吗？哦，后面有批了字……定睛一瞧，只见龙飞凤舞写道：
“我之所在，即是裴柏！”
——你想族灭闻喜裴氏，砍伐裴柏，若有能力，那随便你吧。但我得生，裴氏不灭，我等裴氏心中的裴柏，自然万古常青！想要我放你一马……赶紧醒醒吧，别再白日做梦了！
刘粲见到这八个字，不禁气得目眦尽裂，怒发冲冠，当即便将书信一把撕碎。可是完了又后悔，我应该把这八个字展示给裴硕瞧的——你看，裴文约根本就不在乎汝等族人的死活，则汝等为何还要与皇汉相对抗啊？
随即召集众将，说我刚才命裴硕写下一信，请裴该稍稍后退，好容我等安然退返河东，可惜，被裴该给拒绝了。
众将闻言，不禁面面相觑，心说皇太子殿下您这是急疯了吧，怎能行此下策呢？目前晋人的形势一派大好，裴该又岂肯主动后退，放我们逃生？您这不是白白地丧尽了脸面，却不得实利吗？
刘粲环视众将，缓缓说道：“我之所以为此，乃是慢敌之计也。”
随即解释，说裴该数日来只列阵，而不肯前，分明是自知力量不足，尚不足以正面击败我军，因而想要拖延时间，好等他各路援军陆续抵达。我本来倒是也不急着决战的，但如今河东遇袭，粮秣物资短期内难以再运送上来，点查军中存粮，不足五日之用，则若再跟晋人对耗，于我军大为不利。
故此乃命裴硕写信，假意请裴该稍退。他若是应允，则必是想趁我军半渡之时邀截，我可假作渡河，其实设下埋伏，或可大破晋师；倘若裴该坚不应允，必然是以为我军急于撤退，最晚明日，便会驱动大军，掩杀过来。有了裴硕那封信，晋人必生骄心，以为破我易也，我乃可严守营垒，尝试挫败之，败晋之后，自可安然而退。
总而言之，我设此计，就是为了让裴该对我军的动向产生误判，并且急于决战，如此则可制敌而不受制于敌——“明日激斗，当各奋勇，成败利钝，在此一举！”赢了便可全师生还河东，败了谁都别想走，卿等可去宣告士卒，让他们置之死地而后生！
诸将齐声颂扬：“殿下妙算，破晋必矣！”其实心里都在想，这不过是你临时琢磨出来封堵众人之口的说辞吧……倒也勉强能够说得通。反正若不能与晋人决战一场，势必难以生还河东，与其咱们决死反扑，晋人却凭垒而守，还不如让晋人攻，咱们寻机打防守反击战，胜算可能更大一些呢……
只是士气这玩意儿，无形无质，即便积年宿将，也不敢说能把士卒心理摸个十足十。置之死地，是否真能够激发出将士们绝大的勇气来，谁都说不准啊……
刘雅便道：“还请殿下先期退往河东……”不等刘粲否决，他就一口气解释说：“其一，河东遇袭，靳将军难以安保，倘若渡口为敌所夺，即便摧破当面晋师，我军也难以得归。必须殿下亲往，始能镇定宵小，稳固后方。其二，我若在此不动，无一兵一卒有后撤之意，则裴该岂敢轻率来攻啊？唯殿下先领一军自河桥而退，晋师河上舟船必然侦得，以报裴该，裴该以为我军俱怀归心，不肯死战，始肯全师攻我。”
刘粲沉吟道：“只恐我这一去，动摇士气……”
王腾道：“不妨，可将殿下大纛仍留军中，以坚军心，并惑晋人。”大军既在渡口，占据河桥，则往来调动实属正常啊，就说是到河东去催粮的，士兵们不至于因此而心怀恐惧或不满吧。
他们把台阶摆得足够平整了，刘粲也便安步而下——其实河东遇袭的消息一来，他就已经想要落跑了——当即指指刘骥：“贤弟可随我先归。”
因为他实在对这个兄弟的胆量和军事才能感到失望透了，但若自己先退，留下刘骥，则刘骥以大将军的身份，天然就能晋位全军统帅，无一将有威望、资历可以压在其上。还不如你跟我一起走吧，则——“主将之位，由乔车骑主掌。”把留后事交给了乔泰。
于是这一日的午后，刘粲、刘骥兄弟便混杂在士卒之中，率领三千人率先通过了河桥。陶侃侦得其情，一方面急报裴该知道，一方面带着舟船前来堵截，乱箭齐发，射死了不少急着过桥的胡兵。不过胡兵以强弓还射，晋兵折损之数也不在少。
裴该正在与诸将商议，说刘粲有欲退之意，咱们不能再等了，必须即刻全师进击，摧破当面胡军！正在商量进军先后，以及各路如何策应的问题，陶侃遣人送来了急信。郭默想了一想，便道：“可遣人往觇胡营，既某军先退，营中必然骚乱……倘若其营不乱，则恐怕只是普通调动，我军急往相攻，未必容易得手啊……”
甄随一撇嘴：“胡军十万，我军不过其半……”这是只计各营正兵，根本没算辅兵和押运物资的青壮——“本便是一场恶仗，岂有轻易便能得手之理啊？难道因为惧怕死伤，便不往攻了不成么？”
郭默笑笑：“我非此意，唯请大都督谨慎从事耳。”
甄随还想说什么，却被裴该摆摆手给制止了。裴该道：“刘粲若先遣某军自河桥而退，必然摇动士气，十万大军，将不战而自溃。是故不必觇望，便可知彼必以救援河东，或者摧运粮秣为辞，以此稳定军心，实际使贵酋先遁……我疑刘粲即在其中！
“本待明日决战，既如此，不妨今夜便遣军骚扰胡营，见彼调动之势，乃可知刘粲是否尚留军中。倘若胡军有备，使我难以近前，还则罢了，若能迫近其垒，即可宣扬，刘粲已自先遁了，则胡众之心必乱，其气必夺！”
随即注目甄随：“卿既素有胆量，可肯今夜先发否？”
甄随大喜，当即出列，拱手道：“末将愿往！且若刘粲已不在河西，胡军调动起来，必然滞殆，说不定末将便能直入胡垒，还望大都督遣军合后，或者今夜便能破胡，不必更待以明日了！”
陈安、姚弋仲、王堂等将几乎是同时起身，一同请令道：“末将愿随甄督前去破胡！”
裴该一拍桌案：“卿等人人争前，乃见我军士气可用——破虏必矣！”干脆，咱就今晚打得了——“王堂可率部接应甄随，陈安、姚弋仲各将本部佐之。我为第三阵，若见我大纛已临胡垒，郭将军可率各部继之，一举而将胡寇迫下河去！”
……
甄随回营之后，便即召聚那五百壮勇——他如今又把人数给凑齐了——将出酒肉来，与众兵饱餐一顿。随即甄随便举着酒盏对部下说：“河上侦得，刘粲已然先退，如今胡营无主，众心不定，是故大都督有命，破胡便在今夜！老爷百般求恳，终得大都督允诺，以我军为先行，必要一举而入胡垒，去斩贼酋首级！
“汝等自从跟着老爷以来，吃了不少苦，但唯吃苦，战阵之上，性命才易得全。此番若能顺利破胡，夺得首功，我便率汝等直入河东，那里是大都督的故乡，百姓必将箪……杀羊宰豚，款待我等。听闻河东女子甚美——若不美，如何生得出大都督这般清秀容颜来啊？”
——其实裴该不过中人之姿而已，只有跟这些大老粗相比，才能算是清秀的；而且裴该之母，也就是裴頠正室，本乃王戎之女，是琅琊人氏，跟河东女子是否漂亮，连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既入河东，汝等未娶者，都可迎一河东女子为妻；若然已娶，难道不能以河东女子为妾么？一应婚嫁所需，都在老爷身上！老爷也想到河东去，寻大户人家，纳一两房侍妾，则老爷能不能如愿，都在汝等身上。汝等先满足了老爷，老爷自能使汝等富贵荣华，抑且佳人在怀，生儿育女，子孙绵延！”
一番云山雾罩的许诺之后，甄随便即将盏中酒一饮而尽。他督着部众，每个人都喝了三盏旨酒，酒量最浅的脚下已然开始打晃——至于完全不能饮的，自然难入甄老爷法眼，他跟本就不可能挑得中——然后分发器械，整顿队伍，一等初更梆响，便即打开营门，悄然而出。
胡营就在前方，中间一马平川，毫无险阻，就算有些田地、沟壑，这几日激战，也都被人脚、马蹄给踩平了。故此晋军不打火把，以甄随为首，朝着胡营中的篝火之光便即悄无生息地摸将过去。
甄随两只眼睛瞪如牛眼，在黑夜中有若灯盏，他身披重甲，左手坚盾，右手利刀，肩膀上还负着一张强弓，腰间悬着箭袋，步行在队列之先。可惜今晚月色清亮，估计只消抵近胡营二十步之内，就算夜盲症患者也能模模糊糊瞧见了。甄随把心一横，心说不管是不是被发现，甚至于不管有没有埋伏，老爷既然来了，总不能空手而归——我一靠近就冲，一冲就进营，必要引动后续部队全数投入此战才成！
反正咱们裴家军是惯常夜战的，不信斗不过那些胡狗。说好今夜破虏，那便今夜破虏，老爷从来不编瞎话！
看看迫近胡寨，突然之间，胡营中一声清脆的笳响，随即无数人影从垒后冒将出来，万箭齐发，就彻底笼罩了甄随一行人！

第五十五章、破虏（上）
乔泰受命总领三军，他便居于刘粲旧帐，对外发号施令，除诸将及自家亲信部曲外，谁都不许靠近营帐十步之内，假装刘粲仍在军中。
诸将商议，有人就提出来，恐怕裴该不肯中计，明日并不大举来攻，而仍然列阵相峙，以试探我军的动向，那该怎么办啊？乔泰由此考虑道：“晋人若欲试探于我，或许今夜便会遣将前来偷营……我可预作准备，以策万全。”
于是在垒后安排了不少弓箭守，并且挑选眼力好，且无夜盲症的士卒登上楼橹，随时密切地关注营前状况。甄随等人才刚接近胡垒，相距最外侧的拒马尚有十余步，橹上胡兵就已然发现了，于是一声笳响，弓箭手一并起身，张弓射箭，便欲将来袭晋兵尽数钉死在当地。
只是从笳响到弦松，总须一段短暂的时间，不可能完全同步。故而笳声一响，倘若是别的将领，便当即刻勒束兵马，徐徐后退，甄随却不同，他不等箭落，便即高叫一声：“刘粲已遁，汝等尚敢顽抗么？！甄老爷在此，降者免死，胆敢抗拒者夷灭三族！”一边喊，一边高举起盾牌来，同时脚下发力，直朝着最近的拒马便即猛冲过去。
他这一蹿，身后部众也都跟随着起步，胡军弓箭手虽然矢如雨下，终究面朝的是黑暗中的移动目标，根本不可能取准，只能漫射，加上晋卒各执盾牌，护住身前，被射中的其实并不算多。这五百健勇，个个被甄随操练得皮糙肉厚，更兼有甲在身，等闲三五箭，只要不中要害，根本浑若无事。
尤其这会儿，大家伙儿的酒意也都涌上来了，胆气极壮，痛感却变得相当迟钝……
甄随大刀连劈，当面拒马纷纷粉碎，随即他一个箭步，竟然跃过壕沟，直登胡垒。胡军弓箭手都慌了，纷纷抛却弓箭而逃。理论上后面还埋伏着长矛兵、刀盾手，应该上前补位的，但甄随来得太快，后续部队原本伏在地上，才刚起身，甄随便已踏入胡营，开始大砍大杀起来。
无论手里端着什么武器，谁都难当他正面一刀，必然头豁胸裂！
其实按照后世的计时方法，大概有这么三四分钟的时间，只有甄随一人踏入了胡营，他和身后的部属完全脱节。这是因为再如何勇壮之卒，也没有甄随那么好的弹跳力，不敢纵身而过胡营前的壕沟，只能绕路走——一般营前战壕，多不连贯，总有缺口以便自军突出，只临时以拒马等物遮护而已。
只是甄随虽只一人，却几乎吸引了全部在营内埋伏的胡军的注意力，加之他多日来于两军阵前隳突纵横，即便普通胡兵，对其恶名都已如雷贯耳了。甄随高叫报名，胡卒皆惊，本能地就暂且顾不上他身后那些晋卒啦。
因此短短的几分钟时间一晃眼即过，晋兵健勇也纷纷觅道登上了胡垒，都以甄随为目标，挺械直撞过去。胡兵正自惊慌，又听晋卒喊叫：“刘粲先自遁归河东了，汝等已为所弃，焉有生理？！”士气就此大挫。
这是因为白昼时刘粲兄弟先经河桥而遁，固然隐秘其事，但这年月军中并无严格的保密条例，总难免会有些流言风语暗中散播。不象当年白起秘密抵达长平，对外仍然拿王龁打幌子，严禁军中不得泄露，最终瞒过了赵将赵括——胡军的纪律性，如何能与昔日秦军相比？而且瞒敌人是容易的，瞒自己人却难……
因而不少胡兵早就心存疑虑，如今一听晋人喊叫，不禁胆战心惊，心说：这难道是真事儿么？皇太子殿下真的抛弃咱们先逃回国内去了？
军心一乱，战意便衰，甄随领着这五百健勇在胡营中一顿好杀，仿佛小股恶狼扑入了漫山遍野的羊群之中一般——即便私斗时再如何凶悍的公羊，也不敢直面狼吻啊！
实话说这个时候，只要刘粲主动出来，于篝火前一站，自然谣言可息，士气重振，但问题刘粲真的不在军中……乔泰远远望见前营之状，不禁气恨顿足，急令摇动火把，招呼原本埋伏在营垒两侧的士卒全都冲杀出来，从左右包夹甄随等人。
可是几乎同时，晋营方向突然间出现了无数的火光，漫山遍野，呼啸而至。胡兵一见全都傻了——晋人这是要做啥？是偷营劫寨么？如何派出了那么多兵马来？！
这点起火把来的，自然是第二阵陈安、姚弋仲和王堂之部了。
三将挑选本部精锐，集中了马步军两千余，原计划悄无声息跟在甄随他们两箭之后。倘若甄随偷袭得手，杀入胡垒，那便顺势猛扑过去，扩大战果；倘若胡营已有防备，陈安他们还必须得接应甄随那五百人安然后退，撤返自家营垒。
可是三将聚在一起商议，姚弋仲不过随口问道：“二位以为，今夜袭营，有几成胜算啊？胡寇是否有备？”王堂当即一皱眉头，说：“在某看来，两军对峙数日，日间厮杀并不甚烈，岂有晚间不预设防之理啊？且彼等前日还往偷袭郭将军营垒，岂能不备我去袭营？”
陈安有些不快地说道：“如此，难道我等今夜将白白劳碌，却最终无功而返么？”
王堂苦笑道：“倘若无功而返，还则罢了，只恐……”压低声音说道：“甄将军素恃蛮勇，就怕他便见胡人有备，亦要不管不顾地猛冲过去。我等若蹱其迹而入胡营容易，若要接应他出来，恐怕甚难啊……”
陈安暗道，据我看来，甄随未必有那么愚蠢……不过再一想，聪明不见得是怯懦的同义词，甄随有时候瞧着是颇为油滑，但临阵当敌之时，还真没见他轻易后退过……
再者说了，所谓胡人有备，备分两种：一是但求固守，只肯放箭驱逐；二是设下圈套，欲图重创乃至全歼来袭之敌——郭默前两天就是这么干的。倘若是前一种情况，以甄随的秉性，未必会放在眼里，说不定仍然蒙着头朝前冲；倘若是后一种情况，则甄随后撤为难，或许他仍会尝试往前闯……他仗着后面还有我等援护，原本十足的胆量可能就会膨胀到十二成！
把自己的想法对二将一说，二将都不禁连连点头。陈安就建议道：“倘若甄将军直入胡垒，我等应援为迟，恐难建功；倘若甄将军为胡寇所围，我等在后，又不易救援……”咱们不如再往前凑近一些吧，方便及时就胡营状况做出战术调整。
二将深以为然，因而他们确实落后甄随两箭之地出营，但步子却特意迈得比较快，当胡营中笳声响起来的时候，其实双方相距已经不到百步了。
笳声一起，三将皆惊——胡寇果有防备。可是随即不见甄随后退，就见他迎着敌营中的火光，直接就飞跃过了战壕——那可恶的宽厚背影在胡垒上，瞧得是格外分明！
姚弋仲当即大叫：“事已如此，不可退后，我等当速去接应甄将军！”领着他以一百羌卒为核心的部伍，便即发力狂奔起来。陈安则吩咐部下：“举火！”
因为陈安所率领的秦州兵才刚加入裴该阵营，比起其他各营头来，从前的饮食水平很差，夜盲症数量不少，陈安为求立功，不管是否能够夜行、夜战的，他全都给带上了。而即便那些没有夜盲症状的秦州兵，也都尚未接受过夜战训练，有火光还能瞧得见事物，若无光亮，心中实在没底啊。
是以陈安所率秦州兵原本就落在王堂、姚弋仲两部之后，陈安心说再这么下去，我不是要最后一个抵近胡营了么？别说功劳，恐怕连苦劳都捡不上几件啦。反正夜袭已被胡人瞧破，那还隐藏什么啊？赶紧的，都给我将火把燃点起来！
火光这一亮起，胡兵无不心惊，相反的甄随等人倒是胆气更壮。甄随也不管身后三将多久才能抵达，是否会被两侧杀出来的胡兵所阻，他既已逐渐聚拢了部众，当即便挺着刀盾，朝向胡营更深处杀去，目标，就是刘粲的中军大帐！
中军大帐自与别帐不同，且有主帅大纛竖立在侧，具体位置是瞒不了人的。甄随这会儿倒盼望着刘粲还在河西，则我今番杀去，必要斩下那胡酋的首级来！若能杀了刘粲，此功之高，无人可比，老爷说不定从此名位就要超迈过陶士行、裴文冀去！
凭啥连郭默都能做军帅，我却只做军佐？“帅”这个字眼听着就帅气，老爷也要做帅！
可惜天不从其所愿，刘粲并不在河西军中，如今主事的乃是胡汉左车骑将军乔泰，见得此状，急忙调遣兵马，前往阻截。然而胡气已夺，军心涣散，不管调哪支队伍上去，都顷刻间即被甄随杀散，甄随的冲锋步伐虽然受到了一定程度的迟滞，但始终向前，既无停顿，更无稍退。
裴军原从将领普遍出身低，惯能与士卒打成一片，对于那些没文化（入营后多少被逼着有了点儿）、少见识的粗人来说，往往唯有此等将领，才肯为之效死。当然啦，随着部伍的逐渐扩大，更随着将领本身品位的提高，其中不少逐渐端起了架子来，轻易不肯对小卒假以辞色。
甄随不在其列，固然他闲得慌时，寻些小错便会鞭笞士卒，但越是闲就越是要往兵营里钻——不是去练兵的，这类工作他多数都交给了副督乃至司马负责——寻人闲话、吃酒、角抵，与哪怕最底层的小兵都肯同吃同睡。这回他为了斩将立功，破天荒地挑选了五百健勇，亲自训练，但战阵之上，具体该怎么配合，他心里也没底啊。
原本在蛮部做贼的时候，临阵少有指挥，往往各自为战，而且能够拉起两三百战兵就算大贼了；其后受命建军，先有刘夜堂，后有陶士行给他们上课，调动千军，乃不苦手。偏偏这五百人不上不下，既不能当山贼来带，也不能作大军来领，要如何筹划，才能在敌阵中直迫其将，杀得最快呢？
甄随多少有些经验，但自觉不够充足，正因为他没架子，乃肯与跟士卒商议，士卒也敢于直言——哪怕再荒诞的主意，甄督亦皆哈哈一笑，不会责罚啊——竟然群策群力，搞了一种特殊的阵形出来。
阵作锋矢状，甄随就位于矢尖不动，其余兵卒分成五队，一队随甄随前突，两队保护侧翼，一队殿后，最后一队在中央暂歇，不时周旋轮替。就这样既似锥形，又象车轮，翻覆而前，当者无不披靡。
乔泰无奈，只得将自家部曲尽数压上，才暂时遏止了甄随的前突之势。可是这个时候，营中已然大乱，非止甄随所部，其后的陈安、姚弋仲、王堂三将也已率军杀入，并且到处隳突纵火。
多数胡兵本在酣睡——为防夜袭，不可能所有人全都枕戈待旦啊——以备明日可能的决战，初闻营前喧哗，明知有所防范，故而也不起身，等到喊杀声越来越近，心道不好，再爬起来已经来不及了。不少胡兵未穿铠甲，才刚取出器械来，便被晋兵逼近，睡眼惺忪中便即枉丢了性命；还有不少帐篷起火，胡兵光着膀子、赤着脚，冒烟突火而出，更连丝毫的抵抗之力都欠奉。
是以初时五百匹恶狼直入羊群，等到王堂、陈安等人奋勇而来，很快便驱散了两翼埋伏的胡兵，跟着甄随也杀入胡营，狼群的数量瞬间便即膨胀了三五倍。胡军将领各自由亲信部曲护卫着，拒营而战，还妄图能够聚拢更多兵卒，将晋人驱赶出去，然而营中大乱，晋兵已将胡部陆续割裂，绝大多数胡兵只是奔蹿逃命，根本就集结不起来。
眼瞧着晋营方面更多火把络绎而至——当然是裴该率兵冲杀了出来——胡军上下，无不肝胆俱裂。
裴该还在营前之时，便见到远方火光冲天，同时喊杀声不绝，随即姚弋仲遣人来报，说胡军虽有防备，甄将军却已杀入其营中。裴该心知果不出甄随所料——或者就是他主动引导的——此番夜袭，已然演化成了提前决战，当即披挂上马，一扬手中竹杖，鼓舞三军：“我等多习夜战，胡却不惯于此，则今夜之战，必要一举建功！”率领着人马汹涌出营，直迫胡垒。

第五十六章、破虏（中）
裴该率兵出阵，裴熊紧随其侧，手把一张强弓，跨着高头大马。
裴熊名义上还是裴氏之奴，但裴该却给他部曲将的待遇，并拨予二十骑，出入警护，以保证自己的安全。裴熊一开始对裴军中的普遍待遇不怎么习惯，还私下里奉劝裴该：“主公待下甚厚，俸粮过优，如此这般，岂能维持长久啊？”
想那石勒待其部曲，以及郁律蓄养本族勇壮，都不过这种待遇；你如今却广施雨露，哪怕军中一名普通战兵，每日粮饷、战后赏赐，都可达部曲之半——别家可最多五分之一啊，甚至还有不发甲仗，兵器、铠甲自筹的，除非出阵，否则不给粮的——照此下去，能够招募多少兵马？维持多长时间？难道你真的这么富得流油不成么？
裴该笑着对裴熊解释：“我所为定天下，而非害天下。
“彼等唯养将校、部曲，掳民为兵，是以虚其俸养，如此杂军，十兵难当我之一卒，阵前败亡、逃散，乃更掳民，经行之处，青壮为之一空。况且供养不足，乃无以禁劫掠，所到之处，城邑为墟、村寨荡尽，千里沃野，唯闻犬吠……此乃害民、贼天下之寇，非护民、定天下之王师也。
“我既护民，民乃乐输供赋，子弟投军，肯为我死战。以此军临敌，何敌不破？十万之众，便可横行天下，且胜敌而更强，孰虑粮秣不足？唯今初兴兵，据关中才数年而已，粮方二熟，力尚不足；比及十年，刘粲乃不敢正视我关中矣！”
裴熊根本有听没有懂，只是觉得——晋地果然富庶，晋官果然有钱！可是如今石勒也已经占稳了一块晋地，听说最近又召晋人为官，这个敌手，可比刘粲之流要难对付多啦。就此提醒裴该，裴该当即颔首：“汝言是也，石世龙国家之大患，我迟早与之逐鹿中原，自然不敢轻忽。”
随即又问裴熊：“就汝看来，拓跋与石氏，孰强？”
裴熊想了想，回答道：“拓跋精骑，无敌于天下，石氏如何克当？然而小人曾听拓跋头说过，草原广袤，人丁却稀，石勒在河北、并州，可轻松料兵二三十万，倘若倚险为守，即便鲜卑各部并合为一，也难以摧破之……
“倘非如此，当日有刘司空引路，拓跋骑兵早已杀入平阳了。终究鲜卑数量太少，又不惯晋地山川，是以多次南下，都不能尽全功。”
裴该趁机就问他：“郁律麾下，有多少兵马？”
裴熊答道：“拓拔内外二十四部，控弦之士不下十五六万，然而多为牧奴，缺乏组织，难以久战于外。主公即便说动代王全师相助，能南来的，也不过精骑七八千，轻骑五六万而已。”
裴该心说你所谓的“精骑”，难道就是指具装或者半具装的甲骑？七八千重甲骑兵，再加五六万轻甲骑兵，这数目字就已经很恐怖啦……
怪不得中原大乱，晋戎政权有若走马灯一般你方唱罢我登场，而各家鲜卑却于塞外内讧不休，即便如此，设非苻秦几乎一统北中国，近百年间，都没有谁能真正对拓跋氏造成威胁。而一旦前秦崩溃，中原二度大乱，拓跋珪恢复代国，随即正式向南方挺进，短短五十年，便即平燕、败宋、灭夏、降凉，驱逐柔然，形成了庞大的北魏帝国……
北魏，可以说是中华第二帝国（唐宋）之滥觞，虽然只得半壁，对后世的影响仍极深远。
裴该不禁心说：如此强狄，只宜为友，不便为敌啊。而且他隐约觉得，恐怕自己平生最大的敌手，未必是石勒，也可能是郁律或者其继承人……
拉回来说，裴该许诺，只待河西战事一毕，道路安靖，他便会派人再去跟郁律联络，顺便寻找拓跋头，向其说明：汝甥我留下了，可作两家之纽带。就此将裴熊带在身边，即便上阵之时，也不稍离。
此时听说甄随已入胡营，当即亲领大军，打起火把，前来接应，同时命郭默率部沿着黄河西岸而南，直取渡口。
蒲津渡并不算大，十万胡军自不可能全都龟缩在渡口，营垒主要建在渡西，密匝布列。就理论上来说，南、北两侧营垒拱卫渡口，守备应该非常严密，但问题胡军没有水师，晋人倒有船队——虽然也说不上是水师——不时逼近骚扰，胡营乃不敢距离河岸太近，多少留下了一线缝隙。裴该即命郭默挥师前往，假意要从这道缝隙里直插进去，夺取渡口。
同时，陶侃也率舟船举火而来，迫近浮桥。
其实若想破坏浮桥是很容易的，只需将船中塞满稻草，引燃后顺水而下，就有很大可能性烧毁河桥。固然胡兵可以用长杆撑住火船，由其在河中自行烧尽，但若在其中夹杂一两艘战船，乱箭齐发，你总是会难免疏漏，露出破绽的吧。只需有一条火船靠近，竹索、木板的河桥，恐怕很快便会化作一片火海。
问题是，晋军兵力终究略少于胡军，此番筹划良久，因应天时、地利、人和而将敌寇逼至渡口，却也没有足够大的胃口一餐吞下。先不说胡兵生路断绝，必做困兽之斗，倘若断其退路，逼得急了，说不定临死反噬，晋军难免承受重大伤亡；即便顺利攻克胡垒，将胡卒尽数俘虏，小十万人你又要怎么处理才好啊？
想当年白起在长平，项羽在新安，坑杀降卒，遂留千古骂名，这种事情，他裴文约是绝不肯做的——别说胡人也是胡，即便是禽兽，不为饱口福而屠杀禽畜，也非正人君子所为。但是裴该也能够理解白起和项羽的难处，好几十万降兵真的难以安置啊，若不尽杀，必留隐患。
裴该倘若俘虏数万胡卒，其中能够吸收进自家军队的，撑死不过数千人而已——真若是裴军中晋戎比例倒置，那就彻底难以管理啦——剩下的又该怎么办呢？散之境内，必生祸患，聚而为奴……那危险性就更大啦。
故此在裴该想来，白起当日必然懊恼射杀了赵括，使得赵卒一时俱降。否则的话，赵军已被围困，无路可走，只须徐徐侵削，一批批地杀尽，虽然耗时稍长，耗力稍大，却不至于必罹杀降的恶名了……
故而陶侃建议，不毁河桥，给胡军留下一线生的希望，裴该对此深表赞同。问题是生路在后，既可能避免胡军困兽犹斗，死中求活，也可能使他们产生不了足够的危机感，从而坚守不退。所以必须给对方造成一个错误印象，即晋人随时可能，并且也正在设谋努力，要夺占渡口或者毁掉河桥，断其退路。
果然，郭默与陶侃的先后进逼，给胡军造成了强大的心理压力。守渡、守桥之卒都是精锐，尚未动摇，但很多被晋人和大火从营帐中驱赶出来的氐、羌杂胡可实在受不了了，纷纷冲击守卫，要求让开一线，允其过河。
守将高呼道：“皇太子殿下有令，无命而过桥者，一律斩首不殆！”
但他的声音很快就被一浪高过一浪的哀求声给压过了。杂胡们哀告不得，最后也不知是谁先叫唤了起来：“殿下已先逃归河东去了，却留我等在此，当晋人之锋锐……彼以我等为随时可弃的禽兽乎？若故皇太弟殿下在，必不如此！”
刘乂因为血缘关系，在杂胡中的威望是很高的，刘粲既杀刘乂，杂胡多数深感不满，都已经跑了一半儿去投石虎了，剩下这些，也并非心无怨怼，只是不敢造反而已。然而当此生死关头，晋人已经杀入营中，四处纵火，唯各将部曲才能稍稍遏阻其势，可是眼瞧着后面还有大股晋军即将杀到，甚至于其中一路就直奔渡口而来，河上还有船只，欲焚河桥……河桥若毁，渡口船只不过十数，怎么可能挤得上去啊？咱们不是要尽为晋人所俘么？
关键我等家眷都在平阳，既为晋人所俘，不降必死，若降，以皇太子的脾气，我等家眷还可能有好日子过么？
再者说了，我们都是习惯步行或者跑马的，此番渡来河西，就已经丢了半条命了，再让我们上船，冒着晋人的箭雨逃去河东……那船就是鬼门关啊，一旦翻覆——或者船不翻，我先不耐摇晃而落水了——必连尸首都找不回来！
杂胡反复鼓噪，也不知道是谁领的头，挺起兵刃来，就直冲守渡之卒。守将喝令士卒挥刀乱斫，当即斩杀了数名杂胡，但这一见了血，杂胡骨子里的凶性当即泛滥起来，谁都不肯束手就缚，纷纷执械反击。
守兵数量原本不多，还须防备河上晋人的弓箭，很快便被冲破了一个缺口，于是大股氐、羌杂胡便即涌上了河桥，撒开两腿，直朝对岸狂奔。河上本来风大，这一下子又上了无数人，脚步杂沓，浮桥当即摇晃起来，不少杂胡跑着跑着，就被人群挤搡，一跟头栽入黄河怒涛之中，冒个水花便不见了踪影。
若无人过河还则罢了，一旦有人抢上河桥，奔向对岸，即便屠各、匈奴，闻知也不禁心中大乱，心说难道我等国人精锐都不能逃出生天，这些杂胡倒能够生还河东去么？凭啥啊？天理何在哪？！
其时因为甄随猛攻中军大帐，虽然乔泰部曲将将能够遏阻其势，但眼见后面的晋兵越来越多——谁都不想让甄随独立大功啊，各部也都瞄着胡营中军杀来——势难久支，其余各将乃率领部曲，陆续聚拢到了乔泰身边。刘雅便道：“势已至此，难以再守，二位车骑可急登桥而向河东——倘再稍延片刻，只恐晋人焚毁了河桥，到时候谁都难以走脱！”
乔泰愤然道：“皇太子殿下既付我以重任，岂可先走？！卿等欲去，自去便了！”
他也郁闷啊，上回在郃阳城下也是如此，刘粲白天才走，晋人夜间便来袭营，而且一战就把自己给打垮了……我怎么这么倒霉，回回都给刘粲做败战的替罪羊呢？！
王腾已生去意，就劝说乔泰道：“我等所领，皆国中精锐，若不能生还河东，则平阳城内，难免家家挂白，国家社稷，瞬间倾覆！不若暂归河东，积聚力量，再图后举。且我等皆为国家重将，岂可皆没于此啊？乔兄勿计个人荣辱，还该为国家考虑长远才是。”
乔泰道：“河桥狭窄，能过几人？一旦我等离此，晋人必迫渡口，恐怕到时候全都不幸——与其背敌而死，不若面敌而亡！”
刘雅乃道：“末将始建围城打援之计，其罪滔天，即便皇太子殿下不罪，哪还有面目生还河东去呢？末将愿意死守此处，援护诸位先退。”
冠威将军卜抽也道：“末将愿与刘安西共同殿后——二位车骑乃国家重将、社稷栋梁，倘若为晋人所俘、所杀，是国家奇耻大辱，二位绝不可死，恳请先行！”
乔泰无奈之下，只得应允，他与王腾二人含泪和刘雅、卜抽握手告别，然后率领自家部曲退出了战斗，排开烟火，直向河桥遁去。
可是明着说二位车骑先行，但乔、王既走，还有几名将领肯于留下啊？“呼啦”一声，大帐周边就少了一多半儿的人。刘雅与卜抽对望一眼，各自从对方眼中瞧出了死志，不禁相向而笑。随即卜抽大喝一声：“路松多，可尚能战否？！”
路松多大腿上还绑着绷带，但他马术精熟，虽然步行不便，骑在马上却进退无虞，当即拱手应命道：“末将在，末将能战，当卫护二位将军！”卜抽说不用你卫护我，伸手一指：“甄随在前，可去取其首级！”
路松多心里“咯噔”一下，心说别的敌将还则罢了，这甄蛮子……我是他手下败将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怎么可能取得下他的首级？除非雍王麾下骁将平先在此，或许才能跟甄随打个平手……
可是也不敢不应命，只得一拧长矛，应声道：“末将领命，大不了与那蛮子同死便了，让他知我皇汉也有烈士！”策马而出，直向甄随杀去。
然而甄随率领健卒正在与胡军精锐搏杀，身前、身后，挤满了人，且多是步兵，相互间距离都贴得很近，路松多就难寻缝隙透入。他一琢磨，也好，那我就尝试施放冷箭，射杀这个蛮子吧。
于是按下长矛，取出弓来，搭上支箭，瞄准了甄随就是狠狠地一箭射去。

第五十七章、破虏（下）
胡军大帐前的战斗最为激烈。
一般中军大帐前都留有大片的空场，以备检阅士众，如今这片空场上拥挤着千余人，多是步卒，以甄随为核心——因为他是晋兵锋矢之尖端——翻翻滚滚，厮杀得尸积如山，血流漂杵。
后来各路晋军虽然也朝着同样的目标而来，却被排挤在了外侧，被很多帐篷隔开，难以聚集起来投入战场。好几名将领都已经招呼过了：“甄督且暂歇，某来相助！”但甄随权当没听见，压根儿理都不理。
其后见不少胡兵打着旗帜，向后方移动，明知是大将要退，不少晋兵就匆忙绕路往追——眼前这堆咱们是挤不进去啦，且另找标的吧——但也仍有一些仍在附近逡巡。
其中便有陈安，他还希望甄随能够漏漏爪子，分润自己一些功劳——我初来乍到，抢谁的功劳谁都不会乐意啊，反倒是甄蛮子，好歹有厮杀出来的交情在，或许不至于跟我翻脸吧？结果正见火光之中，一将策马而出，在战团外略一逡巡，便即按矛取弓……
陈安一瞧，嘿，认得——此非我手下败将路松多么？于是他也隐身在帐篷暗影中，先期取出弓来，瞄准了路松多一箭射去。那边路松多正在松弦，忽听身前金风响起，匆忙把脑袋一歪，陈安这支箭擦着他的头盔就射了个空。不过这么一来，他发出的那支箭也失了准头，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路松多大怒，定睛瞧去，只见一骑从暗影中缓缓而出，马上将领向自己咧嘴而笑，随即挺矛朝侧面一扬，那意思：咱们换个地方，再较量一番，如何啊？
路松多认得，此乃陇上骁将陈安是也，当日曾经狠狠朝自己脸上抽了一矛杆，现在回想起来，脸上还会神经性的隐隐作痛……
虽然两次战败，不过他对陈安的畏惧，远不如甄随，主要原因，就是陈安个子太小。在路松多想来，我前日必是轻敌疏忽，才为陈安所败，倘若谨慎小心一些，起码能够跟他战个平手吧？终究对方人小个矮，膂力必然不足，我斗力不斗技，便有翻盘的可能——不似甄随，身高背宽，腰粗数围，瞧上去便是天生大力士的体格。
当下瞥了一眼甄随，心说即便没有陈安发这一箭，我也只有两成的把握真能够射中甄随……因为战团中敌我双方拥挤相杂，基本上全都是短兵搏杀，连使长矛的都只能跟外侧游斗，实在太难瞄准了。除非自己能够攀上帐顶，甚至于飞起在空中，否则真没有什么把握射中甄随。
既然如此，不如暂且舍了甄随，去战陈安，倘若一时侥幸，杀死陈安，必能大挫敌势。哪怕把陈安逐走也行啊，多少能够洗雪自己前日败战之耻。
于是望一眼陈安挺矛所指的方向，便即策马寻路而去。广场周围的帐篷就相对密集了，且有不少晋兵、胡卒狭路相逢，正在捉队厮杀，路松多被迫兜了一个大圈子，途中还捅死了三名晋卒，引得不少晋兵晋将追蹑于后，好不容易，才抵达了陈安所指的方位。可是左右瞧瞧，不见陈安——按照距离，你应该比我先到才是吧？
正在张望，一名晋将策马挺矛而来，直取路松多，被路松多轻轻巧巧，横矛格开，随即便将那晋将刺落马下。正待招呼部下来割首级——他下马实在不方便——就听身后一声暴叫：“汝竟敢来！”
路松多急欲圈马来战，可惜道路狭窄，地上还全是尸体，不远处尚有火焰飞腾，热气重重扑面而来，就此速度略慢了一拍，他还没能彻底拨过马头，陈安右手长矛已近其胸。路松多横矛相格，但随即陈安左手大刀就又劈过来了……
一连四五合，二将立马而战，杀得路松多只有招架之功，而毫无还手之力。他原本想得好好的，要利用自己力量之长，压制陈安的招数，再找机会反击，然而陈安左刀右矛，一招快似一招，见势难中，一沾即退，路松多根本就发挥不出自己的优势来。
路松多急了，眼见陈安长矛再次近身，他干脆不挡了，松手拋却手中之矛，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攥住了对方的矛杆，便欲较力，把陈安扯落马下。然而仓促之间，他就忘记了陈安本是双执……
陈安松开右手长矛，同时左手大刀挟着劲风直朝路松多面门斫来。路松多虽然夺得了对方之矛，却根本来不及举起来格挡，他自家的矛又撇了，手头再无别样兵刃……抑且驻马而立时，也不便于闪躲。路松多不禁暗道一声：“我命休矣！”干脆就把眼睛给闭起来了。
随即肩头巨震，一个倒栽葱便即翻落马下。他还奇怪呢，这一招力气挺大，我却为何并不怎么疼痛？还没有摔下地来，挫动全身骨头，来得疼呢。睁开眼时，就见陈安执刀下垂，刀尖就正在自己眼前不到三寸处微微颤动。
路松多明白了，陈安方才必是临时转腕，用的刀背打我……难道他有饶我之意么？
就听陈安沉声问道：“汝腿上负创，是何人所伤？”
路松多回答：“前日阵前与甄将军对战，为其用刀砍伤。”——甄随战败路松多之时，陈安尚在大荔城中，尚未受召抵达战场，故此不知。
陈安道：“原来如此，则我今日杀一伤者，不算英雄。”
路松多才刚松一口气，暗谢苍天，逃过一劫，就见陈安把脑袋微微一晃，吩咐部曲：“且将此獠给我绑了！”
……
路松多脱离战场，不知去向，刘雅、卜抽不禁面面相觑。眼瞧着身前的阵列越来越薄——乔泰等各将遁去，多少也会影响这些胡军精锐的士气，加上战已许久，却缺乏足够的生力军替换，晋人倒是一批批地压上，眼瞧着甄随身后，多数已不是他最初所携的壮勇了……胡卒因此散乱，被晋兵逼得步步后退。
而且已然有不少晋兵绕到了后方，隐隐将中军大帐包围了起来，之所以不投火焚烧帐幕，是晋将恐怕帐中有不少财货，以及大都督所需的文书，烧了可惜，故此暂戒部下纵火。但估计他们很快便会杀散周边胡兵，割开帐幕，通过大帐杀到身后来的。
刘雅知道死期已至，就问卜抽：“君以为，战死为好，自决为佳啊？”
卜抽笑一笑，回答说：“不若燃起火来，我等投火而死，尸骨化灰，不留于晋人报功为好。”
刘雅抚掌道：“正合我意。”
于是二将一起下马，并肩归入帐中，时候不大，中军大帐中便即腾起火来。甄随见状，不禁大叫道：“快割首级，休要坏了尸体！”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他一刀劈翻当面胡兵，随即朝前一纵，连过数人，直接就冲进大帐里去了。
可是须臾之间，甄随却又倒退了出来——火势已起，实在是冲不进去啊！正自懊恼，忽听不远处响起了陈安的声音：“敌将多数往河桥遁去，甄督因何还在此处鏖战不休啊？”甄随闻言，当即撒开腿便向陈安奔去，嘴里大叫：“卿可与我一道前往渡口，去杀刘粲！”
他却不知道，这个时候，刘粲早已身在了河东。
刘粲、刘骥兄弟是日间偷过河桥的，随即直奔蒲坂城，靳康闻讯，急忙开城相迎。刘粲就问：“晋人何在？”靳康回答道：“已入吕氏坞堡——此必然是吕氏召来的！”
刘粲咬牙切齿地道：“吕鹄老贼，我必要屠尽其族，将老匹夫千刀万剐，方泄心中之恨！”便命靳康，即刻点集兵马，咱们一起去攻吕氏。
靳康闻言吓了一跳——虽说他已经探查得实，从弘农偷渡黄河的晋兵其实不足千数——赶紧拦阻道：“蒲坂守兵本少，吕氏又有坚壁为拒、晋寇为依，殿下实不宜轻身往攻啊。为今之计，还当谨守渡口，接应我军徐徐退归河东，且待兵足，再攻吕氏不迟。”
刘粲叹了口气，说：“裴该近于咫尺，陶侃见在河上，河西之兵，岂能安然而渡？若我能先定河东，供其粮秣，尚有扭转局势的希望，否则……只恐十万之师，一朝尽丧！”
靳康无奈，只得拖延时间，劝告道：“若即点兵往伐吕氏，恐近其坞，而天色已黑，难以遽攻。殿下不如先入蒲坂，歇息一宿，明日再往不迟。”
刘粲一想也是，大黑天的我也不可能率兵攻打坚壁啊，只得依从靳康所请，入城暂歇。然后他当晚睡了还不到半个时辰，就有急报传来，说晋人大举攻伐河西营寨，乔车骑有些挡不住了！
刘粲大惊，即命刘骥护守城池，自与靳康一起，率千余兵卒直向渡口。可是到了渡口又该怎么办呢？他好不容易放下脸面，渡来河西，总不成再折返回险地去吧？暂时管不了那么多了，先至渡口再说。
才到渡口，就见河桥上一片混乱，无数胡兵争相抢渡，拥挤推搡，不少人都跌入了黄河怒涛之中，瞬间即被浪涛卷走……而且已经有些杂胡过了桥，正在与守渡兵卒相争。守兵不得命令，只是喝令彼等后退，却不敢刀矛相逼，反倒是那些杂胡，反正已罹临阵脱逃之罪，那还在乎什么啊？纷纷舞械，砍杀守兵。守兵被迫反击，场面极其的混乱。
刘粲不禁仰天长叹道：“难道是天欲亡汉不成么？！”
靳康心说，明明是你仓促出兵，再加统驭不力，这纯是人祸，说什么天啊？老天多冤枉哪！脸上却绝不敢表露出来，急摧刘粲道：“而今如何处？殿下当速下决断才是！”
于是刘粲下令，命士卒围绕着自己布列阵势，然后举起火把，齐声高呼：“皇太子殿下在此，即来相合，赦汝等擅逃之罪！”他对靳康说：“当急聚拢败兵，护守渡口，以防晋人蹑踵而追，侵入河东。”
火光映照下，刘粲又骑着高头大马，目标是很明显的，果有不少败兵见状，纷纷来投，但也有不少杂胡私相道：“晋人果然不是诳言，皇太子真的早便逃来了河东！今若留此，仍要与晋人作战，能有胜算否？我等既逃了性命，何如一气奔蹿回乡，必然法不责众……”特意绕过刘粲，没命狂奔而去。
刘粲却也无可奈何，只能自己安慰自己：“我见奔散者，多氐、羌也，彼辈果是戎狄，毫无忠义之志、羞耻之心！凡仍聚我麾下者，是我皇汉中坚，但此中坚不失，十年生聚、十年教训，必报今日之耻！”
眼瞧着逃上河桥的胡卒中，氐、羌数量见稀，屠各、匈奴则比例逐渐增大，可见河西营寨，真的不可守了……晋人舟船就在距离河桥二十丈外下碇，纷纷引弓放箭，抛射桥上。本来在随波起浮的舟船上放箭，极难取准——那些晋卒又不是真正的水兵——加上夜黑风大，即便神射手也难中的。此前胡军在桥上与晋人对射，总体而言，就是胡军对水面的杀伤要略大一些。但如今桥面上哪儿还有人能够驻足还击啊？而且人潮拥挤、摩肩接踵，则根本无须瞄准，只要箭支不被夜风刮走，不跨射而至桥南，一旦上桥，必能中的！
桥上的胡兵因此更乱，不时有人中箭栽倒，或者投入水中，交通彻底堵塞。往往能够走运抵达河东的，都不是自己跑过来的，而是被身后同袍一路给顶过来的……
刘粲真是欲哭无泪啊，只得尽量收拢败兵。靳康就建议，说那些跑丢了铠甲、武器的，就算在渡前列阵，也肯定派不上用场啊——“末将愿押彼等入于蒲坂，打开府库，分发兵器，再来相援。”
刘粲冷冷地瞥他一眼：“卿也要弃我而去么？”
靳康当然就是这个意思，但听闻此言，赶紧摆手：“岂敢，岂敢！既如此，末将在此守护殿下，殿下率彼等归城可也。”
刘粲道：“我若不在，凭卿之望，可能收拢败兵么？且再立一时，看晋人是否追击……”
话音未落，突然身后一阵喧哗，随即一支羽箭从侧面激射而出，直向刘粲面门飞来！

第五十八章、将军因何发笑？
偷袭刘粲的，乃是晋将郭诵。
郭诵自入吕氏坞堡，便即受到吕家上下盛情相迎，甚至连吕鹄老头儿都颤颤巍巍的，由两名美婢扶着，来跟这位少年将军见了一面，感谢相救之德。有子弟就建议老族长，咱们是不是把韦忠献给郭将军啊？吕鹄却摇摇头：“沽之哉，沽之哉，且候关中来人，方可献出。”
韦忠主要是得罪了裴家，那咱们自然要献给裴大司马的部下啦；小郭将军是从洛阳来的，给他的话，恐怕卖不出一个好价钱去。
子弟踌躇道：“韦忠既被缚，即绝食，水米不肯进。若不急急献出，倘其死了，尸首怕没有活人值钱吧……”
吕鹄横了那名子弟一眼：“我不许其死，彼焉敢就死？这般小事，汝等都办不成么？”
吕家那也是一县之霸，又当乱世，建了坞堡，自然地牢、水牢俱全，各种私刑的工具齐备，拷掠手段层出不穷。往常是怎么收拾那些泥腿子的？今天碰上一个士人、官僚，难道你们就手软了不成么？他不吃饭、喝水，你们不会捏着鼻子硬塞硬灌吗？弄死人容易，吊着口气让他求死不成，又有什么难的？
子弟领命而去不提，且说郭诵一方面分派士卒，助守坞堡，一方面也请吕家撒出人去，探查县内各方面的情报。吕氏盛宴款待郭诵，郭诵却说战事方炽，不肯饮酒；又安排好舒适的卧房，请郭诵安歇，还特意送了一名美婢去暖席，却也被郭诵推搡了出来。郭诵心说，这仗还没打完呢，谁有这种心情？我的精力怎么可以浪费在女人身上？
且说刘粲兄弟白日遁归河东，当即便有吕氏族人探查到了，急报郭诵知晓——不过他们并不清楚渡来河东的究竟是谁，只知道靳康开城相迎，应当是位大人物。郭诵便命继续探查——他在城中，我不敢往攻，若然出城，那我或有机会去杀上一场了。
夜半之时，刘粲、靳康出城前往渡口，消息传来，郭诵当即点集兵马，离开吕氏坞堡，潜行而至蒲津。当时胡兵逃得漫山遍野都是，刘粲、靳康等人把注意力全都放在了正面河桥，就没有注意到一支晋兵摸着黑从侧后方悄悄抵近。郭诵眼见火光照耀下，两员胡军大将立马阵中，其中一人屡屡于马上躬身，另一人却只是左右扭头，绝不低首——这必是重要人物了！
他怕再近一些，便惊了胡人，终究对方势大，自己麾下只有五百人，未必能在乱军阵中，斩杀大将。因而悄悄取出弓来，瞄了一瞄，不顾尚在百步之外——小年轻倒也有这个自信——便即狠狠一箭射去。
刘粲正在注目河桥，突然耳侧金风响起，他倒也是久经战阵的宿将，危急之中，本能地就把脖子一缩——那箭正中盔缨。
刘粲这一惊非同小可——晋人怎么已经过河了么？而且啥时候绕到我身后去的？哦，对了，吕家坞堡中还有一支晋寇……
他促然遇袭，还在发愣，旁边儿靳康反应倒快，赶紧伸手一捞刘粲的马缰绳，叫道：“且护殿下急归蒲坂！”扯着刘粲，朝来箭相反的方向便急奔而去。
那边郭诵见状，当即指挥士卒高喊着掩杀过来，胡兵本来就只是仓促收拢，见状无人敢挡，全都跟随刘粲、靳康而逃，一路上人相踩踏，死伤无数——真正被晋兵所杀的倒并不是太多。
郭诵一直追杀到蒲坂城下，见胡将已然入城，城门随即紧闭，把落在后面的胡卒也全都不顾了，散得四野都是。他这才止住部众，返身又再杀回蒲津来。
此时晨光熹微，天色将明，就见桥上逃蹿的胡兵已不甚多，却有一员晋将，骑着高头大马踏桥而来，率领麾下士卒，赶杀败胡。郭诵迎面大叫道：“我乃祖骠骑麾下督护郭诵，来者是大司马麾下哪一营的将军？”
那员晋将闻言微微一愕，注目郭诵，却不说话。反倒是他身前一人猛然间蹿过来，大叫道：“老爷便是甄随，汝可知我名么？！”
郭诵闻言，不禁一愣，心说马上这个不是甄随么？原来步下这个才是……
其实马上之将乃是陈安。昨夜甄随离开胡军大帐前，直取渡口，途中见到胡人，便是狠狠一刀劈去，若遇晋兵，就喊：“甄某在此，休得阻路！”倘若避得迟些，也是一刀背拍翻在地。就这样一往无前，直抵渡口，进而奔过了河桥，不论晋胡，无人胆敢拦挡在他身前。陈安倒是跨着马，率兵紧随甄随，轻轻松松也抵达了河东。
且说郭诵听得甄随报名，急忙上前见礼——甄随的名位比他高得多啦，与其舅李矩同列——甄随也不问他带来多少兵，开口便是：“汝可见了刘粲么？”
郭诵闻言，略略一愣，随即回答说：“甄将军所问，得非伪太子么？末将并不识得此人，也未见他旗帜。”甄随道：“彼之大纛，仍留河西，我却遍寻不见其踪影，想是遁来了河东……汝在河东，可曾见其他胡军大将？”
他这一晚上斩胡杀将也不在少，但基本上都是督护一级的偏裨，说实话连陈安生俘的路松多，都比甄随砍下的脑袋含金量要高……所以心中实在不爽啊，一见郭诵，便问他有无见过胡军大将，可以给老爷杀的。
郭诵答道：“末将昨夜至此，见有两员胡将立马渡口，收拢残兵，被末将一轮冲杀，已皆遁归蒲坂城去也。”
甄随闻言大喜，一伸手就抓住了郭诵的膀子，连声问道：“蒲坂在何方向？汝速领路，老爷去取那两个胡酋的首级！”
可是话音才落，突然有一骑快马自浮桥上疾驰而来，马上骑士高呼道：“大都督有令，暂缓追敌！”甄随、陈安等闻声，俱都转头望去，正好见到马失前蹄，一跟斗把那传令兵从鞍上翻了下来……
河桥本不牢固，照道理来说，昨夜晋胡双方无数只脚纵横踩踏，早就应该毁烂了……还幸亏刘粲既夺渡口，在河东立营，为了保障后路，遣兵将临时伐木修补、加固过，才能够支撑那么长时间。可是昨日晚间，就已经有多处桥板被踩碎啦，一道四里多长的浮桥，若从空中俯瞰，就如同被野狗啃过似的，到处都是缺口——好在大多不宽，纵跃可过。如今这名骑士急来传令，跑得实在急了一些，结果马蹄落下，又将一块桥板给踩裂了，坐骑长嘶一声，脑袋朝下，一跟头便即栽入了汹涌激流之中……
传令兵身手还算敏捷，及时抓住桥索，堪堪逃得了性命。附近晋兵赶紧过来救护，然而才把这倒霉的传令兵扯将上来，忽听一声裂帛般响动，南侧的浮桥大索猛然间绷断，连着附近十多块桥板，一并抛入了黄河怒涛！
传令兵伏在桥面上，扭头后望，不禁吓得出了一身的冷汗。桥上晋兵急忙拖起他来，一并朝东岸急奔——谁知道这桥还会不会再塌一段啊！岸上甄随、陈安等人也不禁面面相觑——咱们这算是……跟西岸的联系断绝了？
还是甄随反应快，为了抚慰东岸将兵之心，他竟然仰天大笑起来：“哈哈哈哈～～”郭诵年纪虽轻，倒会凑趣，拱手问道：“甄将军因何发笑啊？”
甄随伸手朝河上一指：“倘若老爷过此桥时桥断，岂不要翻覆入河，尸骨无存么？”实话说甄老爷会水，问题他老家就根本没有这么宽厚的河，更没有这么湍急的水流啊——“可见老爷实得……”好在他并没有太过得意忘形，一想不对，及时改口：“此乃上天护佑大都督，要使老爷来河东擒杀刘粲以献首军门哪！”
随即笑对陈安：“我早说大都督有天命，汝还不信，今见此桥，岂非天意么？”
陈安心说你别空口白牙污蔑好人，你啥时候说过大都督有天命来着？我若闻听此言，又怎可能不加以附和，反倒说不信？正要解释，还是郭诵久在洛阳，政治敏感性比较强一些，急忙纠正道：“甄将军失言了，此是天命在我晋之兆也。”
说话的功夫，那名传令兵也终于被两名晋卒架过来了——没办法，他后怕，腿软——甄随便问：“大都督因何不使我等追敌？”传令兵长吸一口气，稳定一下情绪，这才拱手回复道：“大都督有令，过河将兵严守渡口，以防胡寇反击，是否追敌，再待后命。”
甄随笑道：“胡寇皆已四散遁去，怎能还有反击之力啊？大都督太过多虑了。”陈安道：“即便如此，追敌不可过远，此亦兵法之要。且大都督既有命，我等岂敢不遵？”
甄随说好——“如此，便委卿护守渡口，不得有失！”一扯郭诵，咱们还是赶紧杀奔蒲坂城去吧，以防胡将遁逃。
……
昨夜之战，主战场还是在河西胡垒。对于拥挤在渡口的胡兵，由数名晋将指挥部众，列阵围困，长矛在前，步步紧逼。胡兵有那挤不上河桥的——绝大多数都是如此——被迫返身来斗，却被严阵以待的晋卒矛刺、箭射，纷纷毙命，其余的多被逼入河中，翻覆起几点浪花来，便即没顶不见了。
最终大部胡卒被迫跪地求降，各营晋将都忙着捕捉俘虏，搜杀将领呢，一口气跟着败兵通过河桥，追杀至东岸去的，其实也就只有甄随、陈安两部而已——抑且不全。
其后清理战场，点捡出胡兵尸体（包括重伤后被补刀的），不下七千之数，生俘两万有余，估计逃归河东的也就一两万众，堕河而死的倒是大头——河面上全都是浮尸，翻覆十数里，直至渭汭……
俘杀胡将也不在少，但胡军主要将领却大多落网，只从大帐余烬里拖出几具焦黑的尸体来，据俘虏指称，冠威将军卜抽、安西将军刘雅当在其中。
刘粲兄弟早半日便即遁往河东去了，乔泰、王腾等将则是抛弃部曲，登上渡口的十几条小船，狼狈渡向东岸——是否能够顺利抵达河东，还是半道儿就翻了船，目前尚且不知。此乃情势所迫，他们知道倘若登桥，九死一生，恐怕很大概率会被自己人给推搡落水……
此战大获全胜，但收尾工作也很繁琐，尤其乱战之中，不少胡兵趁着黑夜，从晋军间隙中逸出，逃向关中平原，很可能会对地方治安造成恶劣影响——裴该急命“骐骥营”四出，搜杀河东败胡。
再加上军中粮秣已然不足，而缴获胡军之粮，不足万斛，只能应急，难以久持。倘若继续进击，正如裴该前几日自己所说的，那就必须从遥远郡县输运，路途损耗实在太大了，成本过高，会影响到关中此后数年的积聚。因此他才急急传令，命已然渡过河东的兵马慎勿远追，先控扼渡口再说。
随即陶侃奉命，率舟船抵达河东，卸下来数百晋兵，助守渡口——因为桥断了，缓急间难以修复，则河东兵马已成孤军，设有挫败，反倒画蛇添足啦。
陶侃甫登岸，陈安便来拜见。两人这还是初次相见，陶士行好言抚慰一番，随即便问：“甄将军安在啊？”我听说他跟你一起到河东来了，还步行跑在你的马前，他怎么不来见我呢？
陈安拱手道：“因有洛阳祖公遣郭诵等来扰河东，相援于我，据郭诵言，刘粲见在蒲坂，故甄将军命其为向导，前往搜杀……”
陈安挺够意思，还帮忙甄随遮掩。其实郭诵也不能确定昨夜所见，后来逃入蒲坂的那两员胡将中有刘粲在，但若说只是为了追两个身份不明之人，就违抗军令，事后甄随必受责罚。陈安考虑到，我是跟甄随一起到河东来的，他犯了错，保不齐我也要负连带责任——虽然谁都知道，除非大都督，否则谁也扯不住甄随这匹烈马——不如说刘粲见在蒲坂，则为了这么大一个目标，相机行事，便属情有可原了。
陶侃略略一皱眉头，就问：“郭诵带来多少兵马？甄将军又将去多少？蒲坂城高，恐怕不易攻啊……”

第五十九章、献俘
晋军追杀败胡而抵达河东的，不过两千来人，甄随留下一半儿给陈安，护守渡口，带着其余兵马，由郭诵领路，便直奔蒲坂城而来。
郭诵在路上也提出疑问，说咱们兵合一处，不足两千，而蒲坂城高堞密，怎么可能攻得下来呢？甄随只是笑笑，继续前行，却不肯多作解释。
其实他心里有数。因为据郭诵说，昨夜那两将在河岸上聚拢败兵，结果被他领着五百人一次冲锋，就狼狈遁逃了。则能被五百人便轻松打败的队伍，士气必已堕至谷底，哪怕数量再多也没用，如今老爷将千五百军去，岂有不胜之理啊？
什么，你说蒲坂城内还有守军？那又如何？倘若蒲坂城中军众，遭逢昨夜这般大战，那两员胡将早就都带到渡口来啦，可见即便留兵，也不会多。而且败兵既已入城，士气这玩意儿是会如火滋蔓，到处传染的，影响到城守军，肯定也剩不下多少战斗力了。
故而平原对决，老爷必然不怕，说不定我只要站在阵前自报姓名，胡军便将瞬间崩溃。至于攻城战，我又没说要领着寡兵去攻坚城嘛，我只是为了抵近城池，观察对面动静，以防那俩货趁机遁逃——倘若刘粲果在其中，那不是太可惜了么？
甄随满肚子算计，只因郭诵名位实在太低，他可以拿将军名号压人，但有所命，那小年轻不敢不遵，所以才懒得多做解释。
可谁成想才刚接近蒲坂，只听“吱哑”一声，城门打开，县主簿捧着印绶而出，躬身请降。
因为刘粲也不傻，既然河西大败，自己又被来扰河东的晋兵逼退，他知道靠着如今的兵数、士气，这蒲坂城肯定是守不住的，加上靳康劝说，一口咬定裴该既然未能生擒皇太子殿下，那就肯定会派精锐追击。因而刘粲急急聚拢蒲坂城内之兵，不等天明，就打开北门，带着刘骥、靳康等，狼狈而逃。
他既然把城内守兵也全都带走了——是怕道路不靖，身边能多一个兵，心里就多踏实一分——那蒲坂县令又岂敢淹留？自然跟着刘粲跑了。县主簿倒没跑——一则他就是本县人，家眷、产业，都在蒲坂，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二则一般情况下政权更替，都不怎么会大肆屠戮他这般地方小吏，甚至还可能留下这类人来，以便尽快稳定地方局势——于是扯着县令，哀哀求告，请其留下，说：“县尊弃职而去，乃置一县生灵于死地乎？”县令无耐之下，只得将印绶抛到对方怀里：“可由卿暂署县事！”
主簿要的就是这玩意儿，就此撒手。等到刘粲等人一走，他当即召集城中耆老，命出青壮维持秩序，并且洒扫街巷，以待晋人前来接收。顺便还遣人去吕氏坞堡传递消息——一则吕家是县内最大的地头蛇，二来吕家不是才刚跟胡汉翻了脸吗？正好居中联络。
等到晋军在地平线上出现，城上有人急报主簿知道，主簿便即捧着县令印绶，出城请降。虽说眼见得晋兵数量不多，但可能只是前军吧；再者说了，如今县内一兵一卒也无，你就算来几十号人我也只能降了不是？
甄随这回倒是骑马来的——奔跑厮杀一整夜，他就算体力再好，如今两条腿也跟灌了铅似的——即在马上一扬鞭子，喝问道：“此非有诈，诓老爷进城么？”
主簿忙道：“不敢，不敢。今城内汉……胡兵皆已遁去，县令也挂印而逃，我等都是本土安善良民，生为晋人，不得已而对胡寇委曲求全。如今王师恭行天讨，收复故土，父老们无不欢喜流泣，自当恭迎王师，岂敢别有他意啊？”一边说，一边还抬起袖子来，装模作样抹眼泪。
完了还加上一句故典：“不意今日复见汉……晋家衣冠。”
只可惜他这一大套，完全是俏眉眼做给瞎子看，甄随只是冷哼一声，问道：“我听说城中曾有二胡酋，都是何人？”
主簿道：“非止二人，胡酋有三，一是伪太子刘粲，一是伪大将军刘骥，一是……”
甄随当即双目圆睁，手里鞭子“啪”的一声就横在了主簿肩头，倒吓得那主簿一个哆嗦，趴伏在地。就听甄随喝问道：“刘粲兄弟见在何处？”
主簿结结巴巴地回复道：“因、因闻王师大捷，即将来县，皆、皆已逃去了……”
“何时走的？逃往何方？”
“天尚未明，即开北门而遁……”
甄随一提缰绳，就待绕城而追，却被郭诵眼疾手快，一把给揪住了。郭诵说刘粲既是天没亮就出了蒲坂城，则这会儿少说已经跑出二十里外啦，咱们这儿就你我两匹马，怎么可能追得上啊？“理当先入蒲坂，复此失土为是。”
甄随无奈，这才接过主簿双手奉上的印绶，随即一马当先，兵入蒲坂。可是他心里实在郁闷，再加上激战一整夜，劳乏得紧，因而才入县署，便将一应杂事都交给郭诵，自己只是吩咐一句：“当急遣使向大都督禀报。”然后随便找块平整角落，和衣就躺下了。
这一觉直睡到日上三杆，才刚悠悠醒转，伸个懒腰，就听身旁有人禀报说：“大都督有命……”甄随一骨碌爬起来，才发现说话的是自家亲信部曲，拱手而立，也不知道跟旁边儿等了多久。
登上县署正堂，先接裴该的指令——命令倒很简单，要他暂守蒲坂而已。随即那名部曲又报，说县内大户吕氏遣人来拜见将军。
甄随摆摆手：“什么吕氏，老爷不见，让彼等去寻郭诵说话。”
那部曲道：“吕氏此前擒获伪镇西大将军韦忠，如今押来城中，交与将军……”
甄随不听此言则罢，一听此言，不禁睡意全消，满面喜色，当即蹿将起来，大笑道：“果然苍天待老爷不薄，白送一颗人头上门！”说着话就腰间抽出刀来，疾奔而出，欲杀韦忠。
韦忠被羁押在一辆囚车之中，蓬头垢面，皮索加身，那样貌真是要多凄惨有多凄惨。甄随见了不禁疑惑：“此即胡之镇西大将军？”这么污糟的脑袋砍了去，大都督能信么？再一想，不怕，砍下头来，咱们可以打水清洗嘛。
可是才刚举刀，就有押解来的吕氏族人死死拦住，说：“将军，杀不得也！”
甄随瞪眼问道：“为何杀不得？”
吕氏族人乃将前因后果备悉分说，只可惜什么“弃典礼而附贼后”，甄随完全是有听没有懂。有名吕氏比较机灵，见此员晋将一脸的懵懂，这才用大白话简单明了地解释道：“此獠曾经咒骂过大司马先公，是故我等擒下，也不敢杀，要献于大司马驾前，由大司马亲手报仇。”
甄随怒道：“竟敢咒骂大司马他爹？是可忍，这个老爷我不能忍！既是不能杀，且取鞭子来，老爷先抽他一顿泄愤！”
吕氏仍然拦阻，说这人自被擒后，不吃不喝，我等只好捏着鼻子硬塞，但这活儿太难了，终究不可能塞进去太多啊，如今他只剩下了半条命，怕是经受不住您的鞭子……万一抽死了，可怎么好？
甄随杀又不能杀，打又不能打，满腔欢喜化作泡影，怒急攻心，当即抡起刀来，用刀背一拍一个，把那些拦阻他的吕氏族人全都打趴下了。随即喝道：“渡口当有船，大都督见在河西，汝等可自去请功，何故来此消遣老爷！”说完了扭头就走。
生擒韦忠固然大功一件，但这家伙也是个烫手的山芋，万一死在自己手上，必然挫价，而且说不定裴大司马还会恼怒，因而吕氏本打算把他交到晋军手上就算完事儿了。孰料甄随根本不受，他们只好再度押解囚车上路，在渡口改换舟船载运，一直送到了河西的大营之中。
……
裴该也劳碌了整整一夜，等天亮后才得空和衣假寐了片刻，如今正在大帐内发号施令，主持收尾工作。
晋将陆续将所斩胡将首级献上，由军司马裴寂记录、核算功勋。至于所俘胡将，大多数在裴该面前跪了片刻，便被喝令推出去斩首。
裴该还是一贯的政策，将俘虏区别对待：小兵可饶性命，将领多数斩杀；氐、羌或可纳入裴军体系，屠各、匈奴，多数只有苦役做到死的份儿。总而言之，群体数量愈少，愈当严惩不殆；人数愈多，或可网开一面。
因为裴该的历史观很简单明确：一，古往今来，绝大多数老百姓都是愚民，只是愚民可教，“不可使知之”是开历史的倒车；二，虽然历朝历代都有一二英雄人物散发夺目光辉，但基本上，历史都是愚民创造的，也是愚民推动着前进的，倘若忽视民众的力量，必然“水可覆舟”。在此基础上，对愚民，不管是晋是戎，大肆屠杀，都非正道。
只有当路松多被绑进来的时候，一名秦州兵跪地为他求情，说：“陈将军曾命末将恳请大都督，此胡骁勇，杀之可惜。”随即便将路松多两次被陈安、甄随战败，并最终为陈安所缚的经过，大致解说了一番。
裴该心说能在甄、陈二人兵刃前两次逃得性命，果然可称勇将……旁边儿刘光也为其求情，于是裴该便即怒目瞪视路松多：“汝可愿降否？”
路松多答道：“败军之将，岂敢不降？”
裴该冷笑问道：“汝是愿降，还是不敢不降？”
路松多俯首道：“今皇……胡汉主妄臣疑，刘粲又操切不能用兵，遂为大都督所破，大都督之威，经此一战，某自然心服口服。大都督有如此貔貅之师，又得甄、陈二位勇将，则晋胜胡败，不待言而自明。某愿为大都督牵马执戟，绝无二心。”
裴该摆摆手，命刘光将路松多领将下去，好生看管，且候一切调度定了，再决定将其安置在哪一部，任何职司。
他之所以饶过了路松多一命，并不仅仅因为此将骁勇，更重要的是，这名字他前世就有印象。虽说在两晋之交的历史大潮中，路松多只是一个小角色，史书中也仅仅记了一笔而已，偏偏裴该就记得他的事迹——或许因为这名字叫起来比较顺口吧。
在原本历史上，路松多虽为屠各，却于关中起兵反胡，召聚氐、羌，依附司马保，刘曜多次遣兵往征，俱都败绩。其后刘曜亲自率兵上陇，司马保势力瞬间崩溃，路松多这才被迫逃往陇城……至于此人最后下场如何，是不是跟陈安一起死了，还是复又归胡，那就毫无记载了。
既曾反胡，可见起码这不是一个“皇汉”主义者，对胡汉刘氏的忠诚心相当有限，既如此，只要是人才，我又为何不用呢？
才刚打发了路松多，帐前来报，说蒲坂的吕氏押着韦忠前来，献与大都督。裴该闻言，不禁略略一惊，急命唤来相见。一名吕氏族人报名入帐，备悉陈述了生擒韦忠的经过，然后还把经过整理的吕鹄和韦忠的对话文字呈递上去。
裴该一目十行，看罢这篇文字，不禁莞尔。吕氏族人便问：“韦忠见于帐外，可要押来大司马面前啊？”裴该摆摆手：“不必了。”
裴、韦两家，积怨颇深，就裴该这具躯体残碎的意识里，自然是恨韦忠入骨的，而来自后世的灵魂，对此却只有一点点好奇——那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行事如此荒诞，而竟获忠义之名？
不过随着地位的逐渐增高，裴该的视野也宽了，实在不把韦子节这路货色放在眼内。再者吕氏递上来这篇文字里已经表述得很清楚了，人以为伪，彼以为忠，这人三观就是彻底歪的，那跟他还有什么道理可讲啊？
好比后世反红者不少，其中一些是屁股问题——人家是党国旧贵，既被一朝掀翻在地，那么敌视新朝也便情有可原——还有一些却跟屁股无关，倘若退回一百年去，他九成九会被活活饿死，在新朝多读了几天书，却自以为人上人了，对于底层翻身天生反感，这路货色，真是绝无道理可讲。
韦忠也是如此，当年张、裴举荐，则晋对他也不能说不厚，他却转而仕胡；若因反感晋政紊乱，难道说如今的汉政就很清明吗？不过是上了贼船，也就自然混同为贼，反倒以“盗亦有道”来催眠自己罢了。
我正忙着呢，这路货有什么必要见吗？不过——“韦忠于我，乃有言乎？”

第六十章、镇河东
裴该不耐烦见韦忠，但仍然存有一丝好奇心，不知道落到这班田地，韦忠本人是什么想法，有没有什么话要说，因而便遣一部曲前去探问。韦子节听问，长叹一声：“唯求速死耳。”
他也没什么意愿去见裴该。固然各种骂贼而死的忠臣形象不时在其脑海中闪回，但仔细想想，却实在没什么理由、言辞，可以指摘裴该的。
自己本是晋人，附了胡了，倘若见面，裴该自能以此来大做文章。而裴该本来就是晋人，仕晋而战，天经地义，不违圣人之教，那我又拿什么话来斥责他呢？
骂他不识天时，不明顺逆？既为晋人，为晋尽忠，乃至死节，这正是儒家宣扬的忠义啊；关键晋在汉先，也不好说他从叛、附逆……骂他不念乃父之仇，仍旧忠诚于司马氏？则难道关龙逄之子必须背夏，比干之子必须背商么？焉有此理！反倒是伍子胥去父母之邦，为报父仇而引吴兵入郢，在儒家正统观念里，是应当受到鞭笞的。
所以韦忠表示，我没啥话可说，但求速死——如今这境遇，比死可还难受哪！
部曲报入，裴该就说，我不见他了——“可即枭首正法！”
话音才落，书记郭璞劝谏说：“不可，韦忠素有义名，杀之不祥。抑且其与尊先公有怨，人或以为明公因私恨而轻戮人……”
对于郭景纯前一句话，裴该完全嗤之以鼻——何所谓“义名”，救过一次上官就算“义”了？但于其后语，却也不禁略略沉吟，随即就问：“卿以为，将如何处置？”
郭璞拱手道：“今虽大破胡，所俘杀贼将不多，刘雅、卜抽尸已焦黑，难以辨识，实不便献捷洛阳。何不解韦忠入洛，交由天子正刑可也。”
裴该想了想，此言大是有理，便即首肯。随即提笔写下一行字来，命人书于布幔之上，张之囚车前，一路押送韦忠到洛阳去，但逢都邑，都不准绕行，要拿韦忠游街，顺便宣扬此战之胜。
那行字其实也简单，套用韦忠“弃典礼而附贼后”的话，写作“弃母邦而附胡后，泯天理而从奸行——河东韦忠”。本来“为虎作伥”是个很合适的词汇，只可惜这年月还没有……
处分了韦忠之后，即好言奖勉吕氏族人，要他们先在营中暂歇，自当有赏赐颁下。
所俘约两万胡卒，命各将前往甄选，可以挑一部分老实的充入裴军——主要选氐、羌善骑射者，数量不宜过多，总计在千人上下可也——其余氐、羌，都押去雍州北部和秦州西部，监视屯垦、放牧；大约五千左右屠各、匈奴，则解去矿山做苦役。
一直忙到黄昏时分，裴该这才召聚诸将，商议下一步的行动计划。最重要的就是：河东咱们进不进啊？
众将都道，自当趁胜直进，恢复河东，进而一口气杀到平阳去。郭默就说了：“今态势大好，胡军主力尽丧，安能御我？正好直捣贼巢，犁庭扫闾！倘若淹迟，使胡势复振，必将悔之莫及啊！”
只有才从河西返回的陶侃，对此表达了与众不同的见解。陶侃说了：“如昔秦在长平败赵，白起坑杀赵卒数十万，邯郸城内，户户发丧，当其时也，人皆云赵亡旦夕。然而秦进围邯郸，却久不能下，反为平原君赴魏、楚求援，败退函谷。
“今日之势，与此仿佛，胡虽丧败，石虎见在晋阳，蘷安在上党，襄国虽遥，亦未必不发援救之师。而我与胡周旋月余，军资将蹙，安有余力大发兵以向平阳啊？若止遣孤师前往，则必为石虎等所败。羯奴、胡贼，素不和睦，若逼之急，必相呼应，不如稍释之，候其自乱，然后进兵，则非独河东、平阳可得，即并州亦有望收复。
“且刘粲虽败，尚有胡兵占据夏阳与夏、郃间山口，还须调兵往攻。当此时也，实不宜用重兵于河东——明公慎思。”
最终讨论的结果，是命陶侃去讨伐冯翊北部之胡，同时调派部分兵马分驻河东，控扼渡口，镇定蒲坂，再看情势、等机会，以便收复河东其余县邑。
那么如此重任，该派谁去为好呢？诸将纷纷请令，裴该正在犹豫，突然帐前得报：“甄将军有书信呈上大都督。”
……
甄随在蒲坂城中，睡了一小觉，又跳起来在韦忠囚车前发了一顿火，就此疲累俱消，头脑略微清醒一些，他就琢磨着：糟糕了！
我急于追杀刘粲，乃至先抵河东；可是其后也不知道大都督会不会继续在河东扩大战果，且命谁为将统兵。老爷不在大都督帐前，发表不了意见啊，别我忙活半天，最终河东总帅的职务却被他人给生抢去了！
因此而搜肠刮肚，找了一大套理由，命司马写下书信——他自己如今也勉强识字了，但能读不能写——急送河西。
裴该展信一看，还写得挺长，归纳总结起来，主要有以下三层意思：
第一，甄随认为，我军疲惫，兼之粮秣不足，虽获大胜，短期内却不宜继续扩大战果。倘若大军直下河东，威胁平阳，恐怕石虎等会派发援军前来，如此又须一场大战，后勤供应，颇为棘手。
第二，必须在河东驻兵，控扼渡口，如此，就有如一柄匕首插入胡寇腹心之间，只要不时绞上一绞，便能持续放血。如今军中粮秣虽然不足，河东各大族内颇有存粮，料彼等不敢不供，则维持万人以下驻军还是没问题的。而若全师收缩回河西，胡寇便可重新稳固河上防御，对于将来进兵河东，颇为不利。
第三，末将见在河东，则河东之守，非末将而无人可任……末将部众已然占据了蒲坂县城，并且跟蒲坂大户吕氏接上了头（其实是把人都给拍趴下了），倘若易兵改将，难免会引发县民的疑虑，对于尽快稳定县内局势乃至长期统治，都没有好处……
这一层意思花费笔墨最多，巴拉巴拉一大篇，既反复表忠心——你瞧，我老婆见在长安，我肯定不会背叛大都督您啊——又来回炫功劳。总而言之，军中最能打的就是我啦，既占蒲坂，胡寇迟早会来进攻，除了我，还有谁敢拍胸脯必能为大都督守住此县啊？
甄随建议，即置其“劫火中营”五千人，及陈安三千秦州兵于蒲坂，尽快南下攻略黄河渡口，消灭河上诸堡的胡军，如此则能与弘农郡连成一片，缓急可应。然后他会向东威胁解县和猗氏，若有机会，也可攻取，就此三城呈犄角之势，再于北方孤山筑垒，则胡、羯十万众至，亦能为大都督护守河东半年不失。
裴该览信，不禁击节赞叹——甄蛮子对于局势的分析，和其设谋在河东的布置，如此详尽，即便陶士行也略有不如啊……于是将信遍视众将，众将大多疑惑——这是甄随的意思吗？还是他在河东找到了什么高人指点？
陶侃首先表态：“甄将军所言是也，然而……恐其不谙民事，难以专镇一方。”
裴该道：“彼信中已有言，只将兵，民事当由留台遣吏维持。”
陶侃老好人，说话还预留三分情面，文朗等将可向来看甄随不顺眼，又是粗人，说话也直，当即纷纷表示：那蛮子性格太糙啦，太容易得罪人，河东情势复杂，有许多大户，恐怕过不多久，就会被他得罪一个光，对于长治久安，大为不利啊！
裴该笑笑：“我自当派遣干员，负责民政，勿使甄随与世家相交，乃无虞也。”
其实诸将要不那么说，裴该尚且还在犹豫，反倒是提出这点疑虑来，裴该却当即拍板：好，就甄蛮子了，让他守河东！
怕他得罪世家？我正好让他去为我趟雷，收拾那些河东大户啊！
很明显的，即便甄随不负责民政，搜集粮秣、维持治安，都不可能完全绕过那些世家大族，而以那蛮子的脾气，跟人起冲突是必然的，大家和乐融融才奇怪呢。
世家大族，既是司马晋政权的统治根基，也是逆时代而产生的毒瘤，倘若由其坐大，必然侵害国家。然而以裴该本人的立场，尚且不能对世家大肆挥舞屠刀，况且河东是其故里，加之户口繁盛，河东世家的支持就目前而言，对他相当重要。作为晋臣，消灭世家也等同于摇动自身根基啊。
还不如让甄随先去收拾一遍这些世家，然后他裴大司马再假模假式加以平反——砍你一刀，送你一包金创药。河东世家经过胡汉的盘剥，再被甄随收拾一番，必然元气大伤，不足为患，将来若想将之彻底铲除，也更方便动手。
怕世家就此再倒向胡汉一方？倒也不至于。只要自己维持着胜利态势不变，则为了家族的延续，世家骨头都是软的，自然会垂下头来，伏低做小。古来这些大家族都是一个脾气，家财宁与盗贼，不与佃户——胡兵执刀而来，比起朝廷颁诏限田，他们反倒更容易在前者面前屈膝。
只要有我派去的文吏居中调解，加以维持，不信甄蛮子对世家的压力更要重过胡虏。而即便此前胡虏盘剥甚重，河东世家也大多持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罢了，不敢遽然竖起反旗。倘若此番不是晋势复炽，祖逖在洛阳，自家在长安，对河东形成钳形压力，你看薛家、柳家、吕家，肯主动跑来跟自己联络吗？
就此力排众议，命甄随暂统河东军事，但同时下令调回陈安——秦州兵初附，还不能彻底放心，必须重新整训，然后打散以归各部。裴该别遣姚弋众率部曲营之一部，约计千人，往助甄随。
……
再说刘粲兄弟与靳康逃出蒲坂城，便急向解县而去。
此时胡军大败的消息已然逐渐传开，河东各族皆蠢蠢欲动，颇有不稳的迹象，好在刘粲东渡之时，特意把裴硕和薛涛带在了身边，充作人质，则只要裴、薛两家投鼠忌器，不敢遽反，什么柳氏、梁氏之类，他倒并不怎么放在心上。
在解县暂歇一晚，又再启程，北上汾阴。此前刘粲便已派人快马前往夏阳、汾阴之间的渡口，召唤河西兵马——主要是驻夏阳的李景年、驻山口的呼延实急急归渡，前来相合。可是到了汾阴附近，足足等了大半天，才见到河上现出一些船影来。
原来当日王堂率兵进入山地，去扰夏阳（前文有误，与陈安、姚弋仲一起继于甄随之后，攻打胡垒的，可更改为谢风，在此说明，我就暂不修改前文了），险些便将渡口拿下了。李景年与呼延实南北对进，费了好大力气，才将王堂迫退，因此而损兵折将，导致东归为迟。此外夏阳城中尚且积存着上万斛粮草，李景年无法运走，只好放一把火，全部烧光。
刘粲收拢残兵，又会合了李景年、呼延实所部，点检兵马，约两万余众，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就此商议行止，靳康说那还商量什么，赶紧返回平阳去啊！
然而刘粲实在羞得慌，无颜归见平阳父老，因而给自己找理由说：“我归平阳，若晋寇大举东渡，恐河东膏腴之地皆不可守……何如往保安邑，彼处城坚，晋人难下，拖延日久，则彼等粮秣也将不足……”
安邑是河东郡治所在，倚中条山北麓而建，确实是座坚城要塞，加之道路辐辏，凭之可以控扼闻喜、东垣、猗氏等周边诸县。李景年、呼延实等也认为此乃上策，但希望由自己护守安邑，皇太子殿下您还是赶紧返回平阳去吧——
“军败之事，传至平阳，众心必乱，非殿下不能安镇也。”
刘粲摆摆手，说且先向安邑，等到了地方再说吧。
于是两万大军，缺水少食，便迤逦而向安邑行去，途中经过一座高峰，名叫孤山，前军来报，说山上筑坞，木栅一直延续至山下，完全封堵住了道路……
刘粲倒也知道，那是薛家的旁塞，名称好象叫什么“薛强壁”，便道：“可命其撤开栅栏……”传信的小兵却道：“我等亦如此说，然而壁中不答，却以弓箭相射，实在难过啊！”

第六十一章、沉醉
刘粲听说“薛强壁”阻路，亲自跑来前线查看。
只见此坞构筑在孤山半山，下扼通途，且有双重的木制栅栏一路从坞上延续至山下，把道路封得死死的。此际栅栏之间已有庄勇守备，各执弓箭以向。
估计山上、山下，都塞满了可容三千之众——当然实际数量，尚且难以估算。刘粲率两万胡军自北方而来，就理论上来说，倘若强攻，当会遭受不小的损失，且三五日内必然无法克陷坞堡，但欲突破当面栅栏，打开通路，可能性还是很大的。问题胡军才逢丧败，士气很低靡——即便李景年、呼延实所部，也不可能不受到影响——加之食水俱缺，若无坚城为恃，若不休整数日，战斗力几乎就接近于零啊！
刘粲不由得吃惊：“难道薛氏如此大胆，竟敢背反不成么？！”
他命人以利刃相加，逼着薛涛上前喊话。果然栅内那些庄勇，多数都认识薛涛，纷纷垂下弓来，有些甚至于还远远地躬身行礼，任由薛涛与押着他的数名胡兵，策马进入了三十步之内。然而薛涛命他们赶紧打开栅栏，或者撤守山上，庄勇们却皆犹豫，迟迟不肯做出回应。
薛涛便叫：“速唤我弟前来答话。”
这“薛强壁”乃是他亲自规划，命薛宁督工修建的，想来坞内主事之人，必是薛宁。而且若非薛宁，换了别的什么人，庄勇们又哪有胆量敢不听自己的话啊？
有庄勇就喊：“实已遣人去唤二郎，大郎还请稍候。”
时候不大，果然薛宁骑匹驽马，沿着山路迤逦而下。
实话说薛宁的内心很矛盾，压根儿就不想露面。原本以为，胡军在河西遭逢惨败，自家兄长多半也死在了乱军之中，或为晋人所俘，则自己利用“薛强壁”控扼道路，便可搜杀败逃的胡将，将来献首裴大司马，以为晋身之阶。方才乍闻胡军自北而来，他不知道刘粲兄弟也在其中，只当是才从夏阳渡来之兵——夏阳渡口有不少薛氏的眼线，大军调动，自然难逃其耳目——心说我把他们给堵住，不使往守安邑，多少也算一桩功劳了。
而且部下禀报，说很明显胡军士气低靡，旗帜散乱，器械不全，薛宁还琢磨着，若能集中精锐，开栅杀出，说不定还能以寡破众，大挫胡势呢，即便阵斩李景年等，也非妄想。他兴冲冲地跨马出坞，就待亲来山下指挥，突然听说——什么，我大哥在栅前呼唤？
听得此言，薛宁当场就想掉头返回坞里去，可是再一琢磨，不成啊……终究薛氏之主，目前还是薛涛，不是自己，自己是靠着挟持其妻儿，才得以勉强收掌族内大权的。目前“薛强壁”内，不少自家亲信，相信不肯轻易放薛涛领着胡兵过去；但若自己始终不肯露面，假装不知道薛涛到来，时间一长，必生内乱——总有不少人仍然心向薛涛啊！
而且如此一来，自己就算是跟薛涛彻底撕破脸皮了，而以自己如今的名望，恐怕连全族四分之一的力量都拉不走，迟早还是会为薛涛所逐。固然我可以往投裴大司马，将来引晋军返归夺权，但……终究晋军还没杀到汾阴来哪，这个靠山距离太远了，未必靠谱啊……
无奈之下，只得下山来见薛涛。兄弟二人对面而立，没等薛涛开口，薛宁就先放声大哭起来，连声呼唤：“阿兄，阿兄，何至于此？！”
薛涛倒是不由得一愣，赶紧问道：“我妻儿尚安好否？”
薛宁点点头：“阿兄放心，嫂嫂、侄儿，都在壁中，愚弟小心护持，不使有丝毫损伤。彼等亦每日哀哭，思念阿兄……”
薛涛说那好，如今我回来了，你赶紧叫人打开栅栏，放我等过去。
薛宁摇一摇头，说：“不可。今阿兄为胡人所劫，若就此放去，不知我兄弟尚能再见否？可寄语胡将，放阿兄先归坞，我即打开栅栏，敞开通途。”
薛涛心说这主意不错，我兄弟还是有点儿智谋的，便即归禀刘粲。刘粲摇头道：“可命汝弟先开栅栏，候大军得过，再放汝还家。”要是先把你给放走了，我手里没有人质，你们哥儿俩一转眼就翻脸不认人了，那可怎么办啊？
薛涛无奈，再到栅前与薛宁相商。薛宁一口咬死，说胡人我信不过，得先把兄长你放回来，我才肯开栅。心说最好胡将恼怒，前来攻栅，乱战之时，我找个心腹假装不慎，一箭把哥哥你射死了，才最称心。
刘粲在后面听得不耐烦了，便命部曲以大盾遮护己身，亲自抵近来与薛宁搭话。他说：“我乃皇太子刘粲是也，在此指天为誓，但汝开栅，容大军过，则必归释汝兄。若有虚言，苍天其厌！”
终究是一国太子，说话是有分量的，就理论上而言，也不至于一转脸便即背弃誓约。薛宁心说完蛋，敢情刘粲还在啊……倘若我哥不在此处，我大有机会擒杀刘粲，献于裴大司马驾前，到时候不但功名利禄，唾手可得，说不定还能名扬天下哪！
哥啊，家族前途可比你的性命重要多了，你怎么不去死呢？！
终究无计可施，只得下令开栅——可是话才说了一半儿，忽有一人从山上疾奔下来，到了薛宁马前深深一揖，然后低声说了几句话。
就见薛宁的面色先是大变，充满了愕然之意，随即却又喜上眉梢。转过脸来，他朝着刘粲一拱手，问道：“草民请问殿下，殿下将大军而南，得无欲往安邑护守么？”
刘粲心说这也不必瞒你，便即傲然颔首。
薛宁道：“草民提醒殿下，当此时，安邑实不可去……”
刘粲闻言，不禁微微一愕，心说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晋人那么快就打到了安邑城下不成么？
就听薛宁继续说道：“草民方才得信，雍王自采桑津涉渡，已然兵陈平阳城下了。则为殿下计，当急归平阳，与雍王相……会合，不宜南行安邑。”
刘粲骤然闻听此言，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
……
刘曜用刘均之计，归释伊余，与虚除部约和，随即离开高奴向东，在石虎部将郭荣的接应下，顺利渡过采桑津，继而直取平阳。
平阳城内，靳准闻报大惊，急忙关闭城门，严密守护，然后遣人出城去见刘曜，问雍王此来，究竟是何用意——“得无欲谒天子乎？又何必将兵归国？乃可勒兵退后，按制，雍王率五百骑入都可也。”
刘曜答道：“孤方得信，皇太子已于河西为晋寇所败，二十万大军，一朝丧尽，殿下生死尚且不知。此国家危急存亡之秋也，晋人旦夕将临平阳，则孤又焉敢勒兵于外而不救乎？乃尽起上郡之兵，急急东归，前来勤王。汝可归禀天子，我无他意，速开城门，放我军入都护守。”
使者归禀靳准，朝堂上下，无不大惊。靳准反复弹压，说：“皇太子在河西，已围裴该郃阳，且将南下取大荔而向长安，孰言丧败？且即受挫，岂有我等尚未得报，而雍王远在高奴，倒先得其信，且能远来救援之理啊？此必刘曜包藏祸心，欲趁平阳空虚之时，犯上作乱耳！”众人听他所言有理，心始略定。
随即靳准直入内殿，来禀报刘聪。正赶上刘聪大醉，搂着两名皇后侍寝，不能起身，靳准一直在寝殿外等到晚上，刘聪才终于清醒一点儿了。得知此情后，刘聪勃然大怒，拍着榻板喝道：“我待永明不薄，彼岂敢背反？！”
然后问靳准：“汝实与朕言，王师在河西，战事若何，果然败了么？”
靳准叩首道：“臣实不敢欺瞒陛下，河西战事，似不顺遂，然而绝无败报传来……”
刘聪不喝醉的时候，还是挺精明的，便道：“此必河西战事胶着，永明知我儿难以遽归，是以才敢急来犯阙。”命靳准紧守四门，并说：“不必传报太子，以摇军心，有朕在此，平阳岿然不拔，永明其耐我何？！且候天明，朕亲自登城与永明答话，劝其退兵，彼若幡然改悔，尚可前事不论，以全兄弟之情。”
靳准建议说：“其母胡氏，见在都中，可押上城头，不信刘曜不退。”
刘聪摇头：“彼亦我叔母，岂忍见拘？永明不忠，朕不可以为不义之事。且严加看管，免其遁逃，若明日永明不听朕劝，再捕不迟。”
一夜无事，刘曜也没有逼城而阵，更未攻城，可是第二天早上，刘聪却又爬不起来了——他越思越想，越是恼恨，不免借酒浇愁，再次喝了个酩酊大醉。
刘曜确实没想攻城，因为他此来是为夺权的，不是为了篡位，倘若真与平阳守军刀矛相见，自家名声必然堕入谷底。再者说了，平阳虽虚，守军也近万众，若点青壮上城护守，二三万轻松可得，他自己的兵马，再合刘虎残部，不过也就两万而已，怎么可能轻易攻得下？
不过他才过黄河，便已密派亲信先期潜入了平阳城中，寻觅昔时友朋，加以劝说。其中尚书令王鉴、中书监崔懿之等，都向来厌恶靳准——原本历史上他们跟曹恂一起，弹劾常侍王沈，皆为刘聪所杀，这条时间线上，王沈先死，二人倒是暂且逃过了一命——就此将刘曜所遣藏匿府中，寻机而举。
不过这几位还担心刘粲率大军归来——终究还没有收到败报——尚且犹豫，如今靳准入内觐见，出来就到处宣扬，天子明日登城，劝退刘曜，可是群臣在大太阳底下溜溜儿地站了大半天，就是不见刘聪出殿。王鉴乃与崔懿之商议，说：“皇太子不在，靳准实执国政，弄权妄为，残害忠良，陛下又每日沉醉，不加禁止……雍王若执政，国家尚有转危复安之望，若雍王归，靳准将更跋扈，光文皇帝所传基业，必将倾覆啊！”
于是便连夜遣人缀城而出，与刘曜相约，又候一日，夜间使私属控扼北门，悄悄地放了刘曜大军进入。靳准时在府内，筹划守城事，闻报大惊，出门觇看时，只见满街都已是刘曜人马。他知不能守，连家眷都不及携带，只与从弟靳明率数十部曲开南门而遁。
刘曜入城后，即命王鉴、崔懿之控制台省，召诸臣入觐，自己带着兵马直入皇宫，来寻刘聪。刘聪还在醉着呢——他一直说要登城去劝退刘曜，可是习惯性地每晚饮酒，白天起不了身，好不容易睡醒，看看天色已晚，那算了，我继续喝着，明天再说吧——刘曜即分兵控扼皇城，然后自在寝殿外躬身等候。
一直等到第二天的午后，刘聪才醒。宦官禀报前情，刘聪又惊又怒，连衣服都来不及穿，光着膀子赤着脚就冲出来了，瞠目呵斥刘曜：“永明因何来此，乃欲反乎？！”
刘曜当即双膝一曲，一脑袋就扎在了地上，连连磕头道：“臣不敢！臣前已遣人致意，此来实为护守国基，以备晋人。皇太子实于河西丧师，国家危殆，陛下为群小所蔽，尚且安居平阳，岂知城壁之外，已是遍地烽火！臣尚恐来迟，不能复见陛下之面，若陛下实责于臣，臣请自刭，以报光文皇帝弘恩，及陛下之德！”
他本来心里还有点儿没底，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刘聪，恰好今天一早，刘粲的败报传了过来，则群臣再不敢有所异言，平阳城内局势很快稳定了下来，刘曜也敢在刘聪面前直陈“忠言”了。
随即就把几名报信人押将上来，将河西之败，添油加醋诉说了一番。其实这几个报信人都是靳康所遣，本是为了警告两位兄长，好提前有所准备——至于刘粲，虽不敢讳败为胜，可也不敢急着往平阳递败报——谁想一进城就被人拘下了，拷掠得实。
刘曜由此得知，刘粲尚在，此前是在蒲坂，目前说不定已率残兵北归了。但刘曜威逼这数人，谎称刘粲、刘骥兄弟及乔泰、王腾等大将全都生死不明，多半殒难。
刘聪闻言，双腿不自禁地就是一软，一屁股坐到地上去了。刘曜膝行趋前，磕头道：“陛下！陛下还请善保尊体，才能守护社稷。陛下有命，臣即百死，亦当为陛下而战，必不使晋人踏入平阳半步！”
刘聪放声大哭道：“我儿……”才哭了一声，却又突然间止住嚎啕，将身一起——他那榔槺身材已经很久都没有那么快捷地活动过了——朝前一扑，一把抱住了刘曜，哀声道：“永明，永明，当此危局，唯卿可为朕分忧了……我兄弟当戮力同心，共度时艰，必不使光文皇帝所创基业，落入晋寇之手啊！”
于是从兄弟二人便即相抱痛哭起来……
（第八卷“战声烟尘里”终）
第九卷 烽火起云间

第一章、河内之战
李矩站立在温县城头，手扶城堞，俯瞰城下平野，只见敌营东西延绵达数里之遥，且不时有胡骑在城前往来，驰骋纵横……
他不禁狠狠地朝城堞上拍了一记，恨声道：“中贼之计也！”
副将魏该时在其侧，闻言不禁诧异：“李将军所言是何意啊？小侄不解。”——其实魏该比李世回小不了几岁，但他从叔魏浚与李矩平辈论交，故此亦常执以子侄之礼。
李矩伸手朝城下一指，对魏该说：“我等在洛阳时，本以为桃豹驻军于汲，是为保障河上，且有骚扰我兖、豫，牵绊祖公，使不能东援裴大司马之意。是故祖公遣我等北渡，攻击赵固，反制桃豹。然而桃豹得赵固之信，不及请示襄国，便率全军，旦夕间来至河内，可见羯奴之意，原本就在河内，而不在兖、豫啊……”
李矩、魏该奉命出师，在河上各地方坞堡的策应下，很顺利地便渡过孟津，拿下了河阳与温两县，前锋直指郡治野王。野王城下一战，晋师七千，大破赵固所部万余人，赵固被迫缩进野王城内，深沟高垒，再不敢出来了。
李、魏二将见野王城防守牢固，不宜强攻，于是一方面遣使向洛阳报捷，一方面挥师东进，攻取了州县。
野王在河内正中，西有沁水和轵县，东有山阳和州、怀等县。晋军之所以不西向而直接东向，主要目的，就是封堵桃豹可能派发过来的援军。
因为河内郡北倚太行，南凭大河，西有王屋，唯有东面一马平川，与汲郡相接。则西面的河东郡，因为刘粲举倾国之兵侵入关中，留守兵马不多，加之道险难行，仓促间必定难以来援赵固，乃可暂且不理。而东方二百里外就是汲郡郡治汲县，桃豹所部在彼，不下万众，倘若倍道疾行，三五日即能进入河内，实在不可不防啊。
不过就理论上来说，不管赵固许下多大的好处，桃豹也是不可能在短期内派发援军的。因为他守土有责，倘若全师别出，必须要先遣快马前赴襄国，去向石勒请示。而若仅仅派发数千人来援，李矩认为只需拿下州县，巩固防御，便可遏阻之，使不能接近野王。
所以时间挺富裕，加上此前的战事一帆风顺，李、魏二将就有些轻忽起来了，才下州县，便即招募勇壮，充实部伍。可谁想到瞬间扩充近两倍的军队还来不及整编，桃豹竟然亲率主力离开汲县，一路疾驰，杀到了州县城下。李矩仓促应战，新附之卒却临阵退缩，导致挫败，被迫放弃了州县，一路东撤。随即赵固得信，打开野王城门杀出，与桃豹合兵一处，再次摧破晋师，这才把李矩、魏该一路给顶回了温县来。
魏该还疑惑呢，桃豹怎么来得那么快啊？李矩这才提醒他：咱们中计了！石勒遣桃豹南来，主要目的就是河内，而非兖、豫，所以他一得着赵固的求救信——说不定仅仅得报我军北渡——便即率军离开汲县，汹涌西来……
唯如此，他才能军行如此之速，杀了咱们一个促不及防。
魏该点头道：“李将军所言甚是……然而，大计早定，我若在河内遇挫，则祖公必发后援。旬月之间，洛阳整编部伍，亦可出至二三万众，又岂俱桃豹、赵固啊？”
李矩轻轻叹了口气，说：“原本不必祖公亲劳戎事……我本欲假卿之力，当面挫败赵固，河内十县，谋夺其半，比及羯贼西援，大局早定……”
随即耐心地向魏该解释，说：“候祖公北渡，拖延时日既久，则桃豹必向襄国请援。倘若羯酋亲来，或命上党蘷安逾太行而南，则河内方寸之地，或将满塞我与胡、羯不下十万之众！四望平野，而我军唯得两县，背倚大河，胡、羯、赵固则尚有多城可据，形势于我为不利。乃欲于此破敌，必然更添兵马，司、兖、豫三州，驻军都将陆续北调，则此一战，或可动摇天下大势……”
魏该闻言，不忧反喜，摩拳擦掌道：“此正小侄之愿也！”谁不希望参与能够摇撼整个天下战略态势的大决战，并在其中一显身手呢？
李矩摇头苦笑道：“卿之所虑，未免太浅。”伸手朝西面一指：“当此之时，刘粲二十万众已入关中，若其丧败，举国之气尽丧，五年之内，不但无能威胁洛阳、长安，反易为我军突入河东，直捣其腹心之地。而若胡胜，裴大司马败绩，最好不过退保长安，而将渭水之北土地尽数放弃，则西方局势，又将回归于裴大司马入雍之前，索、麴当政之时也。
“此亦摇撼天下之大战，数月之间，实可一而不可再。倘若祖公不至河内，则即便关中丧败，国家犹可保障河南土地；而若祖公将大军北渡，一旦关中战败，必然挫损士气，且若刘粲遣师再经河东来援，诚恐此战为难啊。我若在河内战败，东西两路，几乎同时失利，即原本据河而守之势，恐亦难保了……”
魏该皱眉问道：“然而在李将军看来，裴大司马于关中，胜算有几成啊？”
李矩答道：“难，难……裴大司马仓促往定秦州，遂使刘粲急渡大河，胡势二十万众，关中兵最多不过六七万，渭水南北又多平野，以某看来，实在少有胜算。”
魏该质疑道：“此前刘曜亦将大军直逼大荔，而为裴大司马拒之城下，进而摧破之……”你是不是太小看关中兵马的战斗力了？
李矩答道：“此一时，彼一时。此前裴大司马为索、麴所逼，不肯屈膝，乃自请北守大荔，是已怀死志，人既不畏死，即军百万，也难遽挫其志。而今大司马留台关中，雄霸一方，养尊处优，尚能如先前一般不畏死乎？”
李矩门第不显，出身不高，是从县中小吏起家的，几十年间，他看遍了那些高门子弟在面对胡寇的时候，往往怯懦、慌乱，这才导致社稷倾颓，国家残破，不但黄河以北俱为胡、羯所有，即便河南郡县也多处沦陷——他实在是对豪门世家鼓不起太足的信心来。
诚然，既然祖公对裴大司马每多褒扬，而且当初两军还在河南并肩奋战过，李矩承认裴该与其他纨绔不同。但问题时移事易，人更是会随着身份的转变而改变的呀，谁知道裴该登上青云之后，会不会暴露出世家子弟惯常的弱点来呢？你瞧，他一留台关中，便即大命官吏，搞了很多莫名其妙的新政，甚至于还浪费宝贵的时间和物力，去编什么《姓氏志》，到处散发……换了是我，或者祖公那种出身较低的官吏，谁会没事儿搞这些面子工程啊！
“抑且曩昔之时，祖公与我等在洛阳，修固河防，即便裴大司马挫败于大荔，也可经渭汭而退至河南。而今若彼方与胡激斗，我却大兵以临河内，双方俱不能相援，诚恐关中士卒之守心，将因此而慌乱……”
说白了，你别把刘粲和石勒当成一家，他们其实是两股势力，可以各自投入一场大决战之中，而不会相互干扰。然而咱们跟裴大司马是一家啊，一国同时进行两场大决战，势必会相互牵制，一方受挫，另一方也难保安——光在士兵的心理上，就必然会受到影响！
魏该沉吟少顷，就说：“如此，我可固守温县、河阳，遣使暂止祖公派发援军……”
李矩点头道：“我正有此意，是以才与卿备悉解说，免卿求战心切。我等乃可共署，剖析战局，暂止祖公……”
说到这里，却又略略一蹙双眉：“然而，祖公太过信赖裴大司马了，此前便言，关中军破刘粲必也。则若祖公不纳我等忠言，又如何处啊？”
魏该轻轻一笑，说：“李将军未免思虑过多。祖公识见，本非我等可比，即使申令有所讹误，我等亦当凛遵。最不济退还河南，再守洛阳——倘若昔时执政者非东海王、王夷甫，而是祖公，且将兵者有我等在，洛阳又岂能失陷哪？今日之势，较之曩昔大好，君又何必犹疑过甚呢？”
想当年司马越和王衍直接拉着主力部队跑项县去了，洛阳城守备很空虚，加上石勒、王弥等军还在河南地区逡巡，待到苦县摧破王师，四面合围，首都当然守不住，天子亦因此而蒙尘……现在河南、兖、豫，说不上有多稳固，起码没有大股胡军在吧？咱们有那么大的纵深，大不了再打一次洛阳防守战，我就不信守他不住！
李矩闻得此言，这才暂舒愁眉，说：“卿言是也，我等但献忠悃、尽人事，天命如何，自非所可逆睹。”一扯魏该的袖子，说走，咱们下城给祖公写信去。
……
祖逖在洛阳，接到李矩、魏该的书信之时，关中也有消息传来，说裴该已然破围，离开了郃阳，正在率兵南下，去救援遭到胡军威胁的大荔和蒲津。
祖逖就此笑道：“胡寇大发军，粮秣必定不足，实利速战，而刘粲反逡巡于郃阳，复欲掩袭大荔，举止失措，焉能不败啊？且彼既谋蒲津，则心生退意可知也。”
他对裴该的信心自然比李矩等人要充足得多，虽然也不是完全放心，毫无挂虑。在祖逖想来，裴该徐州军的战斗力我是见过的，虽然各营将校能力多有所不足，用兵技巧尚嫌稚嫩，好在还有陶侃和郭默坐镇呢，而若仅论战兵的素质和组织力，或许我昔日的兖州兵都尚有不及。这样的军队，直面胡军，必能以一敌二，况且还是内线作战，有坚城可为依凭，大败的可能性非常之小。
当然啦，从来战无必胜之势，具体运作起来，会出什么妖蛾子，那是谁都预想不到的——希望关中不要因为扩军过速，导致战斗力下降太多。但在祖逖的分析中，裴该即便战败，主力应该不至于遭受太大损失，尤其他收复了秦州，有大群的氐、羌杂胡可以雇佣，只要不生怯意，也别因败失措，则退守长安，当不为难。
而刘粲即便占据了渭水以北的土地，按照裴该此前信中所言规划，坚壁清野，胡军主力也不可能长时间滞留在河西，进而猛攻长安城——再加上我还派了郭诵去骚扰河东呢。就整体战略态势而言，不至于会因此产生连锁反应，导致河南也彻底崩盘。
因而在看了李矩、魏该二人的书信后，祖逖就笑：“李世回思虑未免过多……”
他对朝中公卿和麾下将领的解释是：“倘若关中战胜，我固当大发军以向河内，则胡虚疲，更破羯众，天下大势，可半底定。到时驱胡于平阳，逐羯于河北，使彼等难以东西呼应，朝廷可徐徐侵削之，逐一殄灭。
“而若天意不从人愿，关中战败，则胡势必炽，我亦当急攻河内，以牵制胡、羯，使不能急临黄河！河内之战，筹划已久，不可不行，且恐胡、羯大发军来，我须亲专戎行。”
荀组时已进位太傅，就问祖逖：“骠骑若将大军出，则洛阳空虚，恐再有不忍言之事……”想当年东海王司马越不就是领着大军离京，才导致洛阳失陷的吗？祖士稚你可不要重蹈覆辙啊！
祖逖笑道：“太傅勿虑，国家今日之力，自与曩昔不同。且即昔日，若东海王不死于项，大军尚存，即便盘桓于外，洛阳亦未必失陷。”说着话还特意捏着拳头举了举胳膊：“且吾身体甚健，岂能旦夕便死？即便死，亦不肯将兵马交于王夷甫辈也。”
荀组心道这可说不准，你年岁比司马越还大哪，而且司马越当初领兵离开洛阳的时候，看着也没病没灾啊，谁能想到莫名其妙的就死在项城了……
正在考虑要怎么委婉地表达这一层意思，就听祖逖又说：“我已召兖、豫守军，陆续来援，护守洛阳，公等不必过忧。”
司徒梁芬时亦在座，就提出建议：“前王处仲自请以周士达为前锋，沿江而上，攻伐巴氐，朝廷尚未许也。我闻王处仲在江上有十万精兵，何不命其遣一军北上勤王呢？”

第二章、已大破胡
梁芬建议让王敦派发一支兵马来助守洛阳，荀组也说：“此事可议。”
祖逖摇头笑道：“二公久在中原，不知江南之事，祖某曾下江东，复中流击楫，北守徐、兖，深知江上兵马，无足用也。王处仲号称十万众，其实精锐不过数千，其他多三吴、江、湘大族依附，扳楫运舟，或有一日之长，平原决胜，等若蝼蚁。且南方多盗匪，大股方才殄灭不久，余众仍散在各州郡，若使其军北出，恐怕江上不稳……”
梁芬说：“若南军如此不堪用，则亦不宜使征巴蜀了。”
祖逖却还是摇头，说：“不然。南军虽弱，巴氐亦不过耳耳，唯恃地利之便，加之梁、益旧守多怀私心，遂能造乱一隅。即以前事为譬，蜀之强，不若吴，而即吴寇，我晋发军一临江上，旬月之间，巨丑殄灭。
“然而，王处仲欲伐巴氐，是为立功，若止而不使行，恐其心生疑忌，以为朝廷不肯重用于他。且关中方激斗，若巴氐趁机兵出祁山，威胁陇上，恐怕裴文约腹背受敌。是故当允王处仲之请，不求能破蜀寇，牵制巴氐可也。”
祖逖是国家重将，洛阳和周边地区的武装部队总司令，则他力主发兵，荀组、梁芬等人是拦阻不住的。况且祖逖虽平尚书事，其实在民政方面基本上不插手，任由另一位平尚书事梁芬自为，荀组以太傅之尊，也能够对政事施加莫大的影响力，那么既然如此，投桃报李，这二位在军事上便也不好忤逆祖逖之意了。
可是虽已定计，梁芬心里却总是不踏实，晚间召来亲信、尚书李容，对他说：“祖士稚老革耳，闻战则喜。今裴文约奋战于关中，却并不请其往援，祖某乃欲亲向河内，立功于河上，以分其功耳。其迫切之情，溢于言表，我固无可劝阻，然恐东西千里，国家旬月之间而经两场大战，即便战胜，国亦衰颓，如何是好啊？”
李容宽慰他说：“公勿过忧。即便乾坤一掷，拋尽国力，若能一举而大败胡、羯，使彼等数年之间，不敢再觊觎河南，于国家亦有利也。况今乱世，武夫跋扈，若因此两战而军疲将劳，则三五年内，不克再行大举，我等正好专心于民事，生产积聚，且可趁机徐徐削去武夫权柄……”
当然啦，他所言“武夫”，专指祖逖。就裴该那出身，即便专司军事，那也是清华尊显的公卿士大夫哪！
梁芬就问了：“我不懂军事，关中也无确信传来，卿以为，裴文约能胜否？”
李容笑道：“当初裴公护守大荔，悍拒刘曜之时，谁敢言胜？”随即正色道：“今国家能战之兵，半在洛阳，半在长安，裴公以清华贵显留台关中，胜败利钝，与国同体。若其胜也，是天佑我晋；若其败也，是天不使晋祚复振于中原——天意高深莫测，即司徒公亦难管窥，但尽人事可也。”
即便裴该在关中战败，咱们相隔千里，又不识兵，也压根儿帮不上忙，更无回天之力，您又何必想那么多呢？
梁芬叹道：“我等家族俱在关西，岂能不心心念念？且若裴文约战败，国家失关中事小，恐祖氏将执国政——祖士稚老实人，尚且罢了，如祖士少，贪婪跋扈，岂能长久与之共事？”说着话身体略略朝前一倾，问李容道：“仲思可有计，放祖士少于外乎？”
祖逖虽平尚书事，其实对于民政并不怎么插手，专掌军事，祖约入为尚书，可以说是祖氏集团在朝中的第一发言人；祖士少仗此身份、地位——更要命的是，裴文约编纂《姓氏志》，还大大抬高了范阳祖氏的门第——把其他几名出身较低的尚书，如李容、邓攸、殷峤等都不放在眼中，往往专断自为。所以梁芬、李容等人都很厌恶祖约，想要将其排挤出朝堂去。
然而李容摇头道：“不易也。曩昔使彼入省，乃裴、祖二公所谋……”说白了，这一人事任命是关中、洛阳两大集团利益交换的结果——“未及一岁，岂可遽改？且荀道玄（荀邃）、邓伯道（邓攸）与之相善，仓促间必然难以动摇……”
随即捋着胡子想了一想，问道：“司徒公可识得祖士言否？”
梁芬回答：“久闻其名，无缘得见。”
李容就说了：“素闻士言讷讷，然而清正无欲。昔祖士少在建康，谋北归，士言则云：‘吾弟刚而凌上，不可使居中朝。’后士少贿于刘大连（刘隗），始得来洛。则若召士言入朝，或可辖制士少……”顿了一顿，又说：“可进士言尚书，则士少不得不避位矣。”
祖家兄弟六个，表字中都有一个“士”字，如今死剩了三人，即次兄祖纳字士言，三兄祖逖字士稚，以及老幺祖约字士少。祖纳时在建康丹阳王司马睿幕府任职，因此李容才建议召其入朝，或许可以制约其弟祖约。
并且李容还提出来，祖约入省，乃是裴、祖二公利益交换的结果，因而不便将其排挤出去，但若召祖纳为尚书，祖约就必须避位了——岂有兄弟二人同列中枢之理啊？而且你要让别人替换祖约，祖士少必定不干啊，换了他哥来，他敢表态不允么？
梁芬沉吟少顷，缓缓地道：“如此，当先发一人于外……”尚书六人，那是定制，不可能多加一个，而在没有空缺的前提下，也不好召祖纳入省。先必须得腾出空地儿来，然而抛弃谁比较好呢？
李容道：“唯邓伯道耳。”
六名尚书，除李容、祖约外，梁允是梁芬同族，荀邃为荀组之侄，这都不便动也不敢动，殷峤与李容等相同，都属于关西裴党——虽说他本是中州人氏——那就只剩下一个邓攸啦。邓伯道出身不高，虽然来自于祖逖幕府，但祖士稚对他并未另眼相看，加上他又和祖约走得比较近乎，那咱们当然应该先一脚把他给踢出局——
“且可由此断祖士少一臂。”
梁芬点头道：“卿言是也，可候祖士稚北渡，我等留都，再详加筹划。”随即又问：“亦当先向建康致意……”别到时候一切安排妥当了，召祖纳入朝担任尚书，结果祖纳不肯来，或者司马睿不肯放人，那咱们就全都白忙活了。
李容说我都已经想好了——“梅叔真（梅陶）、钟彦胄（钟雅）曾参丹阳王幕，与祖士言亦相交莫逆，可使居中联络。”
梁芬皱眉道：“此皆兖、豫人士，可能为我用否？”
其实严格区分起来，洛阳朝堂上主要存在着三大政治集团：一是以梁芬、荀崧为首的关西党，成员多数是关中秦、雍二州出身，或者在裴该留台前便已投效的中州人士；二是以祖逖为首的关东党；但司、兖、豫三州虽然名义上都是祖逖的基本盘，却因为他原本家世较低——在《姓氏志》出台以前——文学之士则多数都汇聚在太傅荀组身边，形成了第三股势力。
总体而言，荀组一党是比较偏向于祖逖的，因此梁芬才担心，兖、豫人士能听咱们调遣，发动倒祖（约）之谋么？
李容笑道：“祖士少跋扈，太傅亦每有烦言，则若司徒公能够说服太傅，则国政皆在掌握之中——且正如司徒公先前所言，洛阳城内唯士大夫与武夫耳，国家一体，安有东、西之别啊？”利用高门显族普遍瞧不起低门小户——虽说乌氏梁原本的身价也不见得就比范阳祖高，终究家大业大——朝廷公卿也普遍敌视赳赳武夫的现状，你可以设法把荀组拉拢过来啊，反正咱们要倒的唯有祖约一人，并非要除去祖逖，想来荀组是肯上贼船的。
梁芬乃道：“且容我细思其策。”
……
祖逖陛辞司马邺，克日发兵，以骁将冯龙为先锋，所部两千，号“复仇军”。
冯龙本是“乞活”帅陈午的部下，祖逖规复河南之时，奉命率八百健卒前往应援，不久后陈川谋杀陈午，这一部“乞活”就此星散，冯龙等人也就此留在了祖逖身边。
兖、豫出身的将领普遍瞧不起“乞活”，甚至于还有敌视心理。这是因为“乞活”外来，本是东嬴公司马腾（后晋爵东燕王、新蔡王）从并州带出来的，就食于冀州，司马腾死后，遂分散于中原各处。“乞活”虽然与胡、羯有仇，敢与胡军抗争，比起大部分官军来都要英勇顽强得多，但终究不是晋朝正规武装，而且组织性极差，等若流民、盗匪，他们既入兖、豫，则挟裹百姓、抢掠富户，甚至于屠村破邑，恶行也自不少。所以中原人对“乞活”的恶感，甚至要超过了蜀民对巴氐（陇上流民入蜀）的恶感。
然而冯龙在河南几场大战中，率领八百“乞活”奋战在第一线，甚至于多次扭转战局，就此逐渐提升了其他将领对他们的看法——“乞活”是贼不是兵，但若收之为兵，确有大用。
因而祖逖就任命冯龙为督护，使其独领一军，并且把别部“乞活”来投的散兵，以及不少原本并州出身的新卒，全都填塞进了这支“乞活”之中。只是“乞活”的名声不好，故而命其更易旗帜，干脆改叫“复仇”。
——你们离开并州，是为“乞活”，如今入我幕下，我给你们活路，你们自当把人生目标更提升一步，要跟着我杀回并州去，向胡寇“复仇”才是！
冯龙率部先渡，祖逖将两万精兵在后。群臣多至渡口相送，祖逖与众人辞别了，最后关照其弟祖约道：“朝中事，一以拜托贤弟，卿当善辅天子，和睦同僚，为我保障后方安稳。但洛阳静谧，我在河内便可心无挂虑，一心破贼。”
祖约说哥你放心吧，有我在，河南、兖、豫，必定稳若泰山。
祖逖又说：“我将此二万军去，足破赵固、桃豹，但恐蘷安自上党来，甚至于羯奴亲至；兖、豫之卒，将陆续进抵畿内，劳卿整训，因应情势，逐部派发为援。尚书省中，唯卿稍通军事，此任非卿不能当也……”
祖约心说哥你也太瞧不起我了，什么叫“稍通军事”啊？我若稍通军事，那岂不是说国中懂得打仗的，就只有你一个人了么？却也不敢辩驳，只说：“都在愚弟身上。”
祖逖深深地望了祖约一眼，随即步向渡口，便欲登舟。正当此际，突然有一骑从西方疾驰而来，到了大军外围，被巡路军士所阻，随即就有一名下将领着远来骑士，分开部伍，快步向祖逖方向跑了过来。
祖逖才欲登舟，就被人提醒此事，他转过脸去远远一望，知道必有重要军情传递，因而暂时揣着手，就跟渡口这儿等着。时候不大，骑士来至面前，双膝跪倒，呈上一封书信。祖逖接过来，顺手抖开，一目十行看了，面上不禁微露喜色。
既是西方来使，八成是通报的关中军情，因而群臣无不提心吊胆地关注着祖逖的神情，直到见其微笑，方才略略安心。祖约距离最近，就问：“阿兄，书中是何言啊？”
祖逖随手就把书信递给他，然后面向群臣，提高声音道：“果不出某所料，大司马于关中，已大破胡矣！”
其实裴该还忙着核点战果，尚未及正式向朝廷报捷，这封书信，乃是河东方面郭诵遣人送来的。郭诵既入蒲坂，便急修书一封，遣部下自蒲津放船，直下潼关，再从那儿换马，一路疾驰，来报祖逖知道。
具体河桥附近那一仗是怎么打的，郭诵也不清楚，信中只是说：大司马与胡寇临河而战，刘粲先归河东，闻败，夜半至渡口，收拢残卒，末将往袭，发箭中其盔缨……武卫将军甄随恰逐胡来东，遂与之共逼胡于蒲坂，刘粲、刘骥兄弟遁去……
既然刘粲都已经跑了，甄随还一路杀来了河东，那么不问可知，河西方面必然大胜啊。
祖逖就此雄心更炽，当即吩咐祖约：“郭声节信中，于关中战事言之未详，且候确信，卿可急遣人渡，报我知道。”随即哈哈一笑，再次朝同僚们拱手，便即带着满腔豪气，登舟而去。

第三章、倾轧
裴该在河桥大破胡师的确切消息，数日后露布报至洛阳，军民人等，尽皆欢腾，尤其那些“裴党”公卿，更加雀跃。尚书左仆射荀崧乃恳请太傅荀组领衔上奏，说自永兴元年（晋惠帝年号，刘渊在那一年自称汉王）以来，国家对胡，从未有过如此大胜，自当设祭告陵，感谢祖宗的庇佑。
此前相关关中战事，私下里流传着很多不好的小道消息，多数说裴该实已战败，退守长安，唯恐朝廷怪罪，甚至于使祖逖率军相救，这才隐讳其事；甚至还有人说，裴该已在郃阳城中战死，胡骑不日即将下华阴，出潼关，一口气杀到洛阳来……
对于这些消息，荀崧多数是不信的，但也难免受其影响，整日介忧心忡忡。他数次派人前往长安打探消息，还暗怪女儿——女婿忙着在前线打仗，也说不定真为胡寇所围，所以不克传递消息，怎么连你也不给老爹送个信来啊？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他还写信给上洛郡守裴轸和驻兵河南县的裴丕，说你们虽非留台人员，而属朝廷直辖，终究为裴氏一脉，既知关中危急，何不急往相助啊？结果裴轸回信说：“大司马并未求援，朝廷也无旨意，轸岂敢擅离职守？荀公见守台省，何不奏请发兵应援呢？”
荀崧心说我也想啊，问题是裴该本人都没表态，我这底气未免不足。况且我数次在省内提出此事，都被祖约等人所阻，借口怕胡寇行声东击西之计，实谋洛阳，或使羯奴往攻兖、豫，既然大司马并未求援，想必不甚危急，王师不宜轻动……
亲自去求祖逖，祖逖反在河内动兵，说是围魏救赵之计……加之荀组也站在祖氏兄弟一边，梁芬又模棱两可，我实在势单力孤，难以求下援军来啊！
文约啊文约，汝又何以如此自信？即便实有破胡之妙策，多召聚一些兵马过去，胜算必然更大不是？至于粮秣物资，自有我相助调动，你究竟担心些什么呀？难道担心把河南地区给放空了，真遭到胡寇的掩袭？大不了咱们再退回长安去好了。
至于裴丕的回信，说得就很明确了：“我等兵寡，即往关中，难摇大势。设使大司马败绩，且弃长安，则必东归洛阳，末吏在河南，可为先导。此命监护都邑，以备非常，岂可轻动？”当初裴该把我安置在河南，就是为了监视朝中，若有不利于他的动向，我半日之内，即可进城——这个责任太重大啦，我若擅自离开，洛阳出了事儿可该怎么办？
因而荀崧每日担忧，酒饭不思，好不容易得着了关中大胜的禀报，有如一天乌云，瞬间尽散，这个高兴啊。不行，我不能一个人高兴，得拉着大家伙儿一起乐和才成，且须使天下咸知，我婿一举而摧破胡寇主力，功高社稷！
因此才鼓动群臣上奏，请求谒陵。司马邺自然也很欣悦，就此问道：“既然大司马已破胡寇主力，可能趁胜而前，批亢捣虚，直下平阳否？”
祖约奏道：“家兄行前有言，胡虽大败，关中经此兵燹，粮秣物资，亦或不足，且若逼之急，恐石虎等自晋阳入援……大司马奏表中亦云，当遣别军入于河东，徐徐经营，候关中积储丰厚，然后一举而定胡氛。在臣看来，或可期之明岁、后年。”
司马邺叹息道：“设羯贼未曾入并，大司空仍在晋阳，趁势南下，与大司马夹击平阳，则胡氛早定矣！”刘琨你怎么就不能多扛个一年半载的呢？
其后又问：“胡既丧败，可能遣使命降，使交还先帝遗骸否？”
荀组道：“刘聪杀害先帝，其罪不逭，即其自缚，亦当车裂于市，且暴骨于野，岂有遣使命降之理啊？至于先帝遗骸，待复平阳，自然可得。”
司马邺点点头：“太傅所言是也，朕因思念先帝，一时哀戚，所言有失……”说着说着，眼圈不禁红了。
其实他跟司马炽叔侄之间，未必就有那么深厚的感情，但只要回想一下自己当初从洛阳逃出来，跋山涉水，一路经宛县，下武关，直入关中，抵达蓝田的坎坷经历，就自然会有落泪的冲动了。
于是准奏，择日出城祭陵，同时还命梁芬等择其善地，先为司马炽营建陵寝，以待将来迎还尸骨，便可落葬。
天子谒陵，百官皆当相从，不过象尚书省这种中枢机构，是不可能彻底放空的，必然要留人值守。那么留谁好呢？祖约当仁不让，说你们都走吧，留下我一个人加班。
主要是祖逖大军的后勤物资一直是他在统筹，陆续抵达郊畿的兖、豫之兵，也需要他来圈定驻防地，看情况是否要向河内调运，那真是一刻都离不开啊。
因此到了正日子，洛阳街巷几乎为之一空——不少士人乃至百姓，一方面为了抒发心中的快意，另方面也为凑热闹，全都跟着车驾出城，去北芒山观光了。尚书省中，唯留祖约，面前的公文摞得比他脑袋还要高，手不停挥，当真忙得是焦头烂额。
就中尚书郎陈旦趋近案前，借着商议公事的机会，暗中将一纸文书，悄悄递给了祖约。祖士少掀开一角，略略一看，已知其意，于是揣入袖中。陈旦压低声音说：“昨日梁司徒密往太傅府上，谈至夜深，不知何意——祖君还当警惕些。”
祖约微微撇嘴，也低声回应道：“大司马建功，且家兄离洛，彼等乃生鬼胎，欲谋我耳——自当先断其臂！”
这个陈旦字旭始，是临淮东阳人，本与晋朝开国功臣陈蹇为同族——陈蹇之父陈矫，仕魏官至司徒，封东乡侯，这一爵位传矫长子陈本和长孙陈粲；陈蹇本人则是入晋后官至大司马，封高平郡公，陈旦是东乡侯一支，为陈粲之孙。
临淮陈氏家门不高，人丁也单薄，自陈蹇曾孙陈粹没于“永嘉之乱”后，高平郡公一支便即断绝，东乡侯一支仍居本乡，其势日蹙。
其后筑坞堡以自守，却被裴该守牧徐州，下令破弃。陈旦因此而恚恨裴该，又看不惯几位兄长以得临淮小吏为荣，乃自投江东，就在建康结识了祖约，被引为心腹。等祖约入省后，也便提拔陈旦，数月之间，使其晋升为尚书郎。
梁芬、李容等人欲图“倒祖”，祖约对此是有所察觉的——双方本来就不对付，于公事上每多参商，那又岂有单你设计我，我却不琢磨你的道理呢？
在祖约想来，朝廷如今是两套班子，但裴该实执一套半，留给我祖家兄弟展布的空间未免太小啦。三兄只管军事，完全不插手民政，可是若在民政上没有足够的发言权，后勤物资，乃至兵源筹募，都可能受到掣肘，军又何以为强呢？想当初你跟裴该一起渡江，裴该管民，你管军，本当分工合作，但裴该不是也插手军事了么？
而今裴该总统关中，名为留台，实有分封之实——你瞧他在关中搞的那一套新政，大违朝廷制度，假意说是临时举措，可是说不定将来利用他安插在朝中的党羽，如梁芬、荀崧等人，就会想要行之全国。照道理来说，虽然行台，不当更易制度，你在幕府中怎么搞都无所谓，竟连各郡县守令都必须照这一套来，那就未免太过分啦。
关中守令等地方官吏，不满于此者大有人在，舆情奏报洛阳，都被荀崧给按下了，荀崧还要帮着裴该解释——当然啦，那是你女婿，你自然向着。可是如此一来，关中乱政，迟早会波及到河南来，乃至全国去的！
其实祖约与裴该并无私怨，相反，两人还是渡江前的旧相识、老朋友。祖约心说，想当初在建康，原本我哥是跟我共榻而眠的，只要你来，都会把我赶外屋去，跟你抵足长谈，则三兄对你的器重，我都看在眼里，你那些夸夸其谈，我也都听在耳中——内外屋隔音效果实在太差。我知道你有本事，有能力，但你别想天下大事全都一肩挑啊，你置我祖氏于何地哪？
朝廷双头执政，必然不能长久，三兄暂退一步，敬你名爵，以你为先，我也不反对。问题既然留台关中了，管好你那一亩三分地就行了吧，干嘛还要把手伸这么老远来？尚书省内，几乎一多半儿都是你的人，论政先关中而后河南，照此下去，究竟何处才是天子所居啊！
而且“三十年风水轮流转”，我祖氏难道就不能在将来某一天，位居你裴氏之上么？大家好朋友，就该轮流做庄才对嘛。
因此祖约亟欲排斥尚书省内的“裴党”，好提升自己的发言权，进而给三哥祖逖当好这个后勤大管家，足食足兵，方便祖逖能在前线建功。以裴该如今之势，再加祖逖习惯性的退让，估计将来进取平阳的，必是关中人马，则灭羯之功，就必须得落到祖氏手里——否则难以维持哪怕表面上的均势哪。可若我在省内每多掣肘，不能敞意，能够完成这一目标么？
是以才安排陈旦等人，密觇“裴党”的动向，以期徐徐削弱之。不过貌似“裴党”借着关中大胜的机会，有抢先向自己动刀子的意图……祖约心说三兄才刚过河，大军在外，将后事一以托付于我，这会儿我可绝对不能倒啊！说不得了，我得先发制人才行！
……
天子携百官赴北邙山谒陵归来的第三日，尚书省接到奏报，说大司马生获伪镇西大将军韦忠，槛押来京献俘。
这又是一个激动人心的好消息。晋胡之间，鏖战多年，其间被晋军阵前杀死的胡寇重臣名将，自然也不在少数——地位最高的当属偃师之战中被杀的刘聪之子、伪勃海王刘敷了——但生擒者却绝无仅有。虽说韦忠并非在战场上被生擒的，他也不是屠各、匈奴，而出身河东晋人，感觉分量上可能低了一些，但好歹也是平阳的重号将军哪！
若论胡之重号将军，虽有滥封之嫌，非晋之可比，终究不到二十名，如今这二十分之一么，就被咱们给逮着了！
乃将韦忠押至陛前，命其跪拜。谁想韦子节这些天跟填鸭似的被硬塞食水，半饥半饱，虚脱疲累，几乎就是被两名士兵架着拖过来的，但他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士兵们才一撒手，便猛然间转向，朝着北方——平阳方向——而拜。司马邺原本还想抖抖威风，至此闹了个没趣儿，只得下令，把那家伙拖出去吧。
然后询问群臣，该当如何处置此獠哪？
出乎他意料之外的，竟然有不少大臣主动站起身来为韦忠求情，主要理由不外乎两条：其一，韦忠虽然投胡，仕为重将，但他基本上就没在跟王师激斗的战场上出现过，而只是留在后方，安抚氐、羌——是以，与国家无血仇也；其二，韦忠在河东本有“义”名，虽为敌国，杀义士也非祥兆。
梁芬就建议说：“可遣人说韦忠弃暗投明，以使天下附胡者，皆知陛下仁德，不咎既往，或将陆续来归也。”
只有祖约竭力主张处死韦忠，他说了：“胡为异种，天性桀骜，不服王化，自当尽杀；而韦忠本我晋之民，受圣人之教，负义士之名，却反投入胡中，且得渊、聪父子重用，则查其心，较胡更要险恶百倍！臣以为，不杀不足以平民愤、正纲常、安士心、慑宵小！”
他还驳斥梁芬之言，说：“适见韦忠所为，向北而拜，则其毫无悔改之心可知也，未审司徒公将欲使何人往说之啊？我料韦忠必不肯降，即降，亦必暗怀诈诡，欲为胡人做间！天下附胡者，皆无耻之徒，何必示以仁德，使其来归？即归，国家又何所用于彼獠？吾之意，当刑杀韦忠，使天下附胡者，皆知天威赫赫，有若雷霆，及时勒马，命尚可逃，倘若怙恶不悛，异日也必是韦忠的下场！”
梁芬连连摇头，还想再分辩几句，却感觉脚后跟上被人捏了一把——他身后坐的，乃是尚书李容。梁芬心道李仲思这是何意啊？难道说，正当“倒祖”的紧要关头，他希望我别跟祖士少硬顶，以免对方起了警觉不成么？

第四章、军衔制度
李容阻止梁芬就韦忠之事继续表态，梁芬于是笑笑，退坐回列。但其他官员，仍有不少陆续站起身来，跟祖约舌战，搞得司马邺也拿不定主意，最后只好说：“且暂羁押，试探其心，可肯降否。”
他要真肯降顺，正如梁司徒所言，可以当成招揽人心的榜样——当然啦，朕绝不会重用这个叛徒！倘若他还是跟刚才一样的德性，仍然心向平阳，那就只好杀了，想必群臣也不会再有怨言吧。
等到退朝之后，梁芬假意往尚书省一行，很自然地就跟李容肩并着肩，李仲思趁机压低声音说道：“司徒公何以不肯杀韦忠？须知杀韦忠，实乃大司马之意也。”
梁芬闻言愣了一下，反问道：“若裴文约欲取韦忠性命，乃可自杀之，何必再押来洛阳？此非欲赦之意么？”
李容摇头道：“非也。天下咸知，韦忠曾忤逆大司马先公，则大司马自杀之，恐人谤其假公事而报私怨，是乃押来洛阳献俘，候天子发落。然而，若大司马实无怨于韦忠，又何必露布作书，云‘弃母邦而附胡后，泯天理而从奸行’？司徒公细思，此非‘弃典礼而附贼后’之套语乎？则大司马实深恨韦忠讽其先公，乃可知矣。”
梁芬这才恍然大悟道：“我老矣，竟不能识此……多亏仲思提醒，然而，今当如何补救才好啊？”
李容答道：“适才陛前，我见荀、华二仆射，及太傅皆未有言，乃可暗示之大司马心意，明日使三重臣皆请杀韦忠，则韦某自不可活了。”
梁芬颔首道：“如此，便劳烦仲思往说——且既是大司马之意，不可使其好死。”
于是在李容的煽动下，第二天朝上再议此事，风向瞬间就变了，不但太傅荀组、左仆射荀崧、右仆射华恒都明确表态，应当处死韦忠，很多昨天还为韦忠求情的官员——比方说梁芬——也都缄口不言，不再硬顶。甚至于尚书梁允还提出来：“谋叛之罪，当诛三族，今韦忠无族属可诛，不逭之罪，及其一身——请论车裂！”
有人站起身来表示异议，说：“子高（孔穿）曾谏齐王，谓车裂是无道之刑也。尚书今请天子车裂韦忠，岂非诱君为桀纣么？！”
梁允的提议，自然是梁芬所授意的，他对此早已经做足了功课，哪儿有那么容易就被驳倒啊，当即从鼻孔里轻轻哼了一声，反问道：“不知子高所谏，是哪位齐王？齐威王乎，宣王乎？抑或湣王乎？”
对方不能答，梁允就说了：“此言出自《孔丛子》，然而《汉书&#183;艺文志》中不载其书，必乃伪托，伪托之言，岂可信之？”
梁允认为《孔丛子》乃是伪书，并非孔子八世孙孔鲋所作——因为《汉书&#183;艺文志》遍搜当时各家著作，就压根儿没提过这个书名啊，而且整个两汉，也没见谁说起过、引用过。此书还是这些年突然间就冒出来的，首先宣扬其内容的是“王学”鼻祖王肃，而王肃以伪造、篡改经典知名，八成《孔丛子》的作者也正是这个王肃！
当然啦，虽然很多人都怀疑这一点，但没谁真敢宣之于口，因为王肃不仅仅是前朝的经学大家，更要命他是司马昭的岳父……但梁允虽然不敢指责王肃，却也敢拍胸脯说：“这是本伪书，信不得！”
随即他便转向司马邺，手捧笏板说道：“国家正刑，唯大辟与绞，然而当此时，胡寇肆虐、赤县翻覆、先帝蒙尘、人心乱离，则非极刑不足以展示天威，震慑宵小！或以为支裂人体，过于惨痛，有干天和，且违圣人之教，臣乃请可从商鞅之例。”
商鞅就受过车裂之刑，不过史书上记载得很清楚，他是先被杀（是战死还是处刑，则不分明），把尸体运回咸阳之后，才在市集上被车裂的。
车裂可以说是当时最酷烈的死刑了，更超过腰斩（凌迟则尚未“发明”出来），但非国家正刑，自汉文帝减轻肉刑以来，没有哪个朝代再会把这种酷刑明明白白写入律书，实际执行的次数也少之又少。因而就逐渐地产生出了认识差误，有人觉得，所谓“车裂”，乃是“车裂其尸”，而并不是拿生人去用五辆车给活活地扯碎。
梁允因此就说了，咱们不管车裂本意究竟如何，就干脆车裂韦忠的尸体算了，这样既彰显国家对叛徒的重罚，也不干天和、坏仁心，岂不是好？
司马邺本人也痛恨韦忠——谁叫你昨天不拜我，不给我面子的？当即首肯。自然还会有几名臣僚站起来谏阻，但司马邺环视一圈，发现自荀组、梁芬以下，重臣们都不说话，祖约还干脆跳出来，帮忙梁允跟反对派斗嘴，他就此才端出了天子的威势，一拍桌案道：“朕意已决，勿复谏也！”
尚书省当天便拟制书，核准下发，将韦忠押赴东市枭首，然后以五辆牛车，支裂其尸，陈于市上示众。洛阳士民人等，多数拍手称快，当然也有觉得如此非刑仍然过于酷烈的，只属于很小一部分，乃可不论。
……
千里之外，裴该还不知道韦忠竟然死得这么惨，他当日破胡之后，即在蒲津停留两日，然后率军返回大荔。郡尉使百姓洒扫街道，跪拜路旁，恭迎大司马入城，然而裴该左右瞧瞧，心说我老婆不是在城里么，她怎么不来接我哪？
直入郡署，等处理完相应事务后，裴该这才揣着满心的疑惑，到后堂来寻荀灌娘。就见荀灌娘跪拜于内室之中，俯首请罪。裴该赶紧伸手把她给拉扯起来，笑着问道：“夫人何罪之有啊？”
荀灌娘垂着头道：“夫君戎马于外，而妾不能安守家门，擅离长安来至大荔，且妄干军政事务，非妇人之所当为——恳请夫君责罚……”
裴该笑吟吟的，扯着荀灌娘于榻上并坐，伸手抬起她的脸来，夫妇二人四目相对，然后他才说：“谁说妇人就必须安居内堂，不可擅行的？夫人忧心我之安危，乃急自长安奔来，眷恋亲爱之心，我欢喜还来不及，岂会怪罪于你？然而，说什么‘妄干军政事务’，其间发生了何事啊？”
甄随、王泽等人当然不会跑去裴该面前告荀夫人的状，而且自合兵之后，即与胡寇连番激战，他们也没闲空仔细向裴该分说大荔城中发生之事，所以裴该只是从各种渠道大致上听了一耳朵，说夫人曾经喝斥甄随等，要他们急救郃阳，具体经过究竟是怎样的呢？你详细说来我听听吧。
荀灌娘不敢也不便隐瞒，便将自离长安后诸事，逐一备悉说与裴该知道。裴该听了，捻须沉吟不语。荀灌娘偷眼观瞧丈夫，见他面上貌似并无多少怒色，心中稍定。
结缡既久，她自然熟知裴该的脾性，知道丈夫总体而言，性格还是温和的；因身份所限，在外逐渐表现得喜怒不形于色，在家中则要坦诚得多。由此想来，倘若裴该真的恼恨自己所为，应该会马上申斥，而不会假作思考之状，再别寻发火的机会。
果然裴该想了一会儿，对荀灌娘严肃地说道：“夫人差矣，即我真的身陷危局，卿亦不当往赴前线，与我同死——同死何益啊？稚儿尚须夫人养护，岂可浪掷性命？”
荀灌娘心说你责备我这一点，我虚心接受——急忙俯首。可是随即就听裴该又道：“且不当呵斥甄随、王泽，使坏我之统筹……”
不等荀灌娘或辩驳或致歉，裴该就继续说道：“非关妇人与否，谁云妇人即不能参政事、军事？昔日若非夫人参乃父政事，我或许不能够生出宛城了。然而不在其位，不当干预，即汝父在此，亦不可插手我之军事！”
他这番说明，倒是大出荀灌娘意料之外，不过以荀灌娘打小所受到的教育，以及当时的社会思潮，她自然难以理解裴该男女平等的想法，只是以为——夫君甚爱我，乃肯放纵我也。急忙致歉道：“妾一时心急，出言无状，事后也深自反省——好在甄将军等未曾因妇人之言而坏国事。唯此后使陈将军守城，事出无奈，还望夫君宽宥。”
裴该说我方才沉吟，正是在考虑此事啊——“制度紊乱，统属不明，若非夫人出面，使陈安主守大荔，则恐生不忍言之事——这是夫人之功，何过之有啊？”
还幸亏荀灌娘当日身在大荔城中，可以压得住那名郡尉，否则的话，郡尉和陈安争斗起来，城中无主，难御外敌，一旦被胡军攻破了大荔，不但我老婆可能受到伤害，甚至于整体战略态势都将岌岌可危了。
根源就在于制度不明，我临时设置了包括郡尉在内的一些新职务，却因为有违旧制，还不能彻底融入到整个体系中去，太平时节还则罢了，一旦遭逢特殊事件，具体职权该如何划分，由谁主事，就成为一个大问题了。
自秦代以来，政府官僚体系就是在逐渐完善的，但汉末魏晋，直至南北朝，官制恰好处在一个重要的变革点上，即便没有裴该的新政，类似事端都有可能发生。秦汉之制，基本上是以职论品，身任何职，则你的官位就有多高，体系尚算清晰；魏晋“九品中正制”出台后，人品逐渐影响到官品，使得品官体系逐渐形成，官位的高低乃不再因职而论。
这一方面是对旧体制的调整，比如说尚书令自后汉即为中枢要职，但秩禄制下始终是千石，等同于京县之令，品官制下则为第三品，位于公、卿之间，终于名实相符。但另一方面，也使得某些清贵而不重要的职务，逐渐位居上品，实际亲民官反倒远远不如了……
拉回来说，如今是秩禄与官品两道并行，而且文武不分，混乱情况那就更加明显。即以此番大荔城中之事来论，郡尉就理论上来说，负责武事，但却并不属于大司马三军系统，所以他可以不卖陈安的账，若非荀灌娘以品位相压，他也是绝不肯退缩却步的。
裴该受到后世的影响，对于官品更为认同——此后近两千年间，从正一品到从九品下的标示官位高低的体系，早就已经深入人心啦，除非历史爱好者，谁知道什么比公、中二千石、八百石之类名词各代表了什么意思——因而就曾经考虑过彻底以官品替代秩禄。此外，军中品级更加混乱，也急需统一起来。
军队是最需要严格上下级关系的，只有明高下，才能强组织。
裴该这脑筋一转起来，就再也不安于室了，又跟荀灌娘敷衍了几句，便说政事未毕，今夜乃不宿在内寝。当即跑出去，叫来郭璞等亲信，就军中等级问题，详细研讨起来。
研讨的结果，是按照后世成法，设置军衔制度，并与官品相对应。目前此政仅施之于大司马三军，基本次序如下：
一品为上大将，唯裴该本人当之。
二品为大将，暂时空缺；三品为上将——目前军中三品将军唯有护军陶侃一人而已。
四品为中将，目前军中四品将军有武卫甄随、中坚郭默、中垒刘夜堂、骁骑北宫纯、振武陆衍和奋武陆和。中将的基本职司，为一旅之帅，或可进位军帅、佐——新在营上设旅，三营为一旅，三旅为一军。
五品为少将，任旅佐或营督。六品为上尉，任营副或部督。七品为中尉，任部副或队长。八品为少尉，任队副或排长。九品为上士，任排副或伍长。伍长以下，将士卒分为少士、上兵、次兵三个级别。
这是正兵的等级体系，辅兵则同等职务，相应军衔要低上一级。此外，非止大司马三军，乃至幕府中参谋，关中地方长吏，只要其职任相关于军事，也全都授予军衔——比方说裴嶷虽无将军号，但既任大司马中军帅，也为中将；郭璞为幕府书记，给中尉衔；郡尉则如六品上尉（正好郡国守相是五品）。
凡有军衔者，即可依军法约束，且出行必配符记，以作区别，以便识认。裴该命人制作袖标，上将以上为大红，中、少将为赭红，上尉青色，中、少尉蓝色，士官黑色，无论穿戎服还是铠甲，都必须套在左大臂之上……

第五章、幽冀钝槌
裴该不但制定了军衔制度，还重新设定文官的品级——这是因为洛阳朝廷所授官品，未必符合关中的实际情况，而大司马幕府中某些低等职务、临时差遣，也向来无品可论。
说白了，裴该是要撇开原本的品官制度，在关中地区无论文武、军政，另外再搞一套。
文官三品以上不授——开玩笑，一二品都是公、比公，不是裴该所可以自行任命的，所以目前关中就只有裴该一个一品，又何必再设呢？
三品文官名之为正卿，四品为亚卿，五品上大夫，六品中大夫，七品下大夫，八品给事郎，九品征事郎，最低级别再设一个登仕郎——最后这三个名称，源自于唐宋时代的文散官。
后世完善的品官制度，从一到九品皆分正从，正四品以下又分上下，总共三十级，而文武散官制度，则从从一品起算，总共二十九阶，正好一一对应。裴该认为以目前的情况来看，还不必要搞得那么复杂，汉代秩禄制也不过十多个等级而已（历代有所增减），唐宋时品级繁复，是和冗官现象密不可分的，所以到了清朝，就又除去上下，浓缩为“九品十八阶”了。
他目前的设置，等于把文武全都分为十阶，暂时敷用。幕府和大司马三军直属官员，全都按此等级划分，至于各州郡地方官，则申明此等级纯为留台任事之时别尊卑、明上下之用，与其原本官品、秩禄可以并行，且互不影响。
目前既已大破刘粲，想必胡寇短时间内不敢再来侵扰关中，而己方对于河东的侵食，暂委甄随一部可也。在这种条件下，裴该一方面想要趁机重整军伍，推广军衔制度，明确各部职能，同时也继续扩军，另方面计划将关中文吏之人事，也利用新的等级制度来重新梳理一番。
……
关中激战之后，暂时归入一段平缓的积聚期，暂且不论。而洛阳朝堂之上，此际却风云变幻。明眼人都能够瞧得出来，大司马裴该既在关中摧破胡寇，赢得自胡乱以来最大的胜利，加上骠骑大将军祖逖又离开洛阳，亲往河内前线，则“裴党”之势，必然因此而更盛。
关西、河东，以及青、徐人士无不弹冠相庆；司、兖、豫出身的官员则或者密切关注太傅荀组的动作，看他究竟如何向背，或者暗寻门路，有改换门庭之意。一时之间，梁芬、荀崧等人府前车马不绝，请谒者能够直接排出一里地的队去。
然而谁都料想不到，祖约竟然会率先发起反击。就在韦忠被车裂数日后，适逢大朝，治书侍御史王涛突然出列，弹劾尚书李容，奏其贪赃、纳贿、越权、私授等十二事，请罢其职；随即殿中侍御史范广也站出来说：“李容朝见，常暗以其手摄前列之足，既失大臣仪体，又有私议之嫌，恳请纠治。”
王涛是堂邑人，其兄王鉴初为琅琊国侍郎，乃随司马睿南迁，见在建康幕府任职；王涛本人流亡汝南，候洛阳克复后才出仕于朝。范广则是顺阳人，为前雍州刺史、左将军范晷长子。这二位就表面上来看，都不是祖氏一党，但今天站出来弹劾李容，背后究竟是谁指使的，那是再明白不过啦。
倘若只是偶发事件，为什么偏偏两人先后脚地出列，从不同方向弹劾同一个人呢？
朝会之上，气氛严肃，议程也很紧凑，不可能让李容站出来，逐条为自己辩解。一般情况下，倘若事情不大，或者皇帝信任此人，就会命其写奏自辩；倘若事情大一些，或者皇帝也怀疑被劾者，则会命有司临时组建一个核查小组，就相关情事展开调查。
司马邺貌似挺信任李容的，而且王涛、范广也没有当场拿出无可辩驳的证据来——这年月虽然尚没有“风闻奏事”一说，但御史劾人，还真没必要桩桩件件都落到实处，因为他们本身缺乏足够的调查人力和物力——便即命李容退朝之后，写奏自辩可也。
李仲思当顶猛挨了一棒，多少有些促不及防，失魂落魄。当日晚间，他主动去拜访梁芬，梁芬也在书房安坐，专等这名亲信登门。见面之后，李容就说：“此必祖士少所指使也！”
梁芬说那还用猜吗？废话就不必多说了——“仲思，所劾之事，是实是虚？”
李容苦笑道：“司徒公，但任事者孰能无过？或亲眷有请托，岂能不为关说？友朋有馈赠，岂可拒而不受？我所行自无过逾者，然恐不易自辩啊……”当官的谁不在灰色区域进进出出？只要不直接触犯国家制度，事情别做得太过分，不会被人抓住把柄，那就应该没事了吧？问题是人家蓄谋已久，有备而来，我这自辩的文章就不好做啊。
“至于殿上失仪体……司徒公岂不知乎？”我捏的就是你的脚啊，范广不敢明言罢了——“然，范某身为殿中侍御史，何以当时不言，偏要到此际方才道出？”
随即叹了口气，说：“身为台省之臣，位列中枢，既受劾，岂能再安居其位啊！”
这也是汉代以来的通例，身为朝廷重臣，一旦被御史台这类监察机构盯上了，不是光自辩就能完事儿的，往往都要上奏请辞——即便弹劾我的皆为虚言，亦由此可知，我不孚众望，若不就此避位，必被认为贪权恋栈，从而有损声名。当然啦，这只是表个态而已，辞表是否通过，尚且两说。
但是李容说了：“祖士少来势汹汹，恐非臣避位而不能息。臣若暂离台省，乃可遏止其势，不再进逼；臣若不退，诚恐事及司徒公与荀仆射……”范广今天为什么隐晦您的名字不提？那就是留着余地呢，祖约也不敢奢望一步到位，能把敌对势力尽扫而空。但倘若他一击不中，就有可能加大进攻的力度，到时候威胁到您或者荀景猷，那就麻烦了……
梁芬紧锁双眉，捻须问道：“事乃至此乎？”你一定要请辞吗？
李容点点头，说我不但要请辞，而且不是光表个态而已，那是必须要离开尚书省的——“臣自退朝之后，反复筹谋，唯如此，方可反制祖士少！”好比他一拳头打过来，咱们必须要朝后退一步，然后再施力反击；倘若硬顶着不退，不但容易受伤，后面的力气也不好遽发。
而且祖约他有仗恃，如今为祖逖调度粮秣物资，筹措后援兵马，这事儿一直都是他在办，别人即便接手，短时间内也很难将条理梳理清晰——再者说了，祖家的人马，别人怎么可能顺利调得动啊？所以他才敢直接怼我，咱们却不便发起反击，轰他下台。
那么，难道就这么算了吗？当然不成！
“能破此局者，唯士言也。”
咱们得赶紧把祖纳召过来，他身为祖逖的兄长，代替祖约主掌后事，那谁都没话说，祖家人马也不敢不唯命是从——
“司徒公，前日之所议，须急行也！我已暗示梅叔真、钟彦胄，司徒公乃可召之来，使彼二人南下建康，往说丹阳王与祖士言，加之刘大连、刁玄亮关说，事有七八分可成。则我一去位，司徒公便当与荀仆射共奏，召士言来都，以免祖士少欲壑难填，趁胜而更进……”
……
于是第二天，李容写就了自辩的奏章，加一份辞表，一并送至尚书省，而且为了表示自己不是光嘴上说说，假装辞官而已，他干脆就此呆在家中“待罪”，不再赴省上班了。省内共议此事，梁芬以平尚书事的身份暗示了一下，便即顺利通过，上奏司马邺知晓。
司马邺召见省臣，征询新任尚书的人选。祖约一击奏功，未免得意，他袖子里也揣了几个合适的人选——当然是就他而言合适——振作精神，打算要舌战群儒，从梁芬、荀崧、华恒嘴里，硬生生把这个位置给抢到手。可谁料想荀崧直接就说了：“范阳祖士言，家门贵显（如今全天下排第六位啊），有操行，能清言，文义可观，见在丹阳王幕，乃可召入都中，使列台省。”
祖士少闻听此言，当场就傻了……
祖纳虽然跟他不是一母所生，终究也是同父兄长啊，以传统的儒家道德而言，除非我这兄长人品实在不堪，甚至于干犯国法，我已然跟他断绝了关系，否则不可能在大庭广众下说兄长的坏话吧？如今荀崧提出来，要召祖纳入都，补任尚书，难道我能说不合适吗？
更要命的是，祖纳不来还则罢了，一旦他进京就任，岂有一门两兄弟并列中枢，还呆在同一部门的道理啊？那无私也有私了！到时候肯定得我避他，不可能他避我吧？
司马邺不知道他那么多花花肠子，还特意问：“仆射所奏，祖卿以为若何？令兄才堪尚书否？”
祖约有苦说不出，只得俯身道：“家兄之才，过约十倍……”
心说我回去就赶紧给二哥写信，把利害得失剖析清楚，请他千万千万辞召，不要到洛阳来！可是我这二哥从来都瞧我不起，他会不会听我的话，还真是难以预料啊……
对于荀崧举荐祖纳之事，既然群臣多无异议，司马邺也便首肯，随即尚书省拟定制书，遣尚书左丞王卓前往建康，去征召祖纳。
王文宣以高品而低就——他是一品京陵郡公，却只做个小小的尚书右丞，不久前才刚晋为左丞，列第六品——平素却毫无遗憾、怨怼之言，做事忠诚勤谨，得到了台省上下的一致好评。但就理论上来说，他是太原人，又曾经主动投向长安，去谒裴该，应该算“裴党”，只是王文宣谨守门户，从来也不跟梁芬、荀崧等人私相往来，表现得绝对中立。故此这一征召人选，也便同时得到了梁、祖双方的认同。
随即梁芬、荀崧，以及祖约，先后遣人去暗示王卓：你慢慢走，不着急往建康赶……
对于前者来说，那是希望梅陶、钟雅先一步赶到建康，先说动丹阳王司马睿放人，说服祖纳应怔；对于后者来说，我给二哥的信得先送到啊，否则这阻拦还有什么意义呢？
王文宣擅长观人，对于朝中的波谲云诡，自然也有所察觉，因而回复双方来人，都说我知道了——那我就慢慢走，等你们安排好喽，再抵建康。你们只管斗去，反正不关我的事啊，我只要做好本职工作就成了。
朝命颁下，李容正式离职，然后就收拾行李，说要返回老家去。梁芬、荀崧自然对他别有安排，甚至于想干脆把李容塞进御史台去，却都被李容给婉拒了。二人心说，难道你是想返回关中，去向大司马哭诉不成么？
哭诉不哭诉的暂且不论，李容既然归乡，以他的性格，是不可能隐居不仕的，而作为当初“倒索”的大功臣，裴该也不会放着此人不用。总之李容入关，必将出仕大司马幕府，日后的前途也有保障，梁、荀等人因此见他去意已坚，乃不多劝。
顺便说说梅陶和钟雅，前者是汝南西平人，后者是颍川长社人，“永嘉之乱”前都做到过县之长吏，乱起而南渡，入了当时的琅琊王司马睿幕，待裴、祖复洛，乃络绎北归。若论派系，这两人都比较倾向于荀组，梁芬也是先跟荀组商议，在利益上达成了妥协之后，才得以派遣二人前往建康游说的。
主要这二位与祖纳本为莫逆之交——《晋书》中即记载有三人之间的交谈：
祖纳平素寡言少语，但并不是说这人嘴笨或者脑筋慢，只是为人谨慎，不肯妄逞口舌之利罢了，正经在朋友中间，他还是挺能说会道的，某次就把梅陶、钟雅驳斥得哑口无言。祖纳因此就说：“君汝颍之士，利如锥；我幽冀之士，钝如槌。持我钝槌，捶君利锥，皆当摧矣。”
梅、钟不肯认输，说：“我有神锥，不可得槌。”祖纳笑道：“假有神锥，必有神槌！”反正我这钝槌，能把你们的利锥全都给砸个稀巴烂。

第六章、埋伏
对于身后波谲云诡的朝政，祖逖皆置之不理——他也没功夫去理——自将大军渡过黄河，抵达温县。
李矩、魏该早就得到通知，自己的谏言未能得用，骠骑大将军还是一意兴师，既然如此，那也没有苦谏不休的道理，唯专注于目前的战局，才可能使国家转危为安。不过祖逖跟二人一见面，就先通报消息：“好教二位将军得知，大司马于关中已破胡矣！”
李、魏二人又惊又喜，忙问具体情况，祖逖却说我也不清楚，但知刘粲已然遁逃——详细奏报，咱们还得等上几天。
即入城中，询问战况。李矩答道：“正面贼寇，为桃豹、赵固，合兵二万余，逼城而寨，却也不敢来攻……”祖逖便道：“且歇一晚，明日出城，摧破彼獠！”
翌日便即于城下展开激战，冯龙率“复仇军”先入敌阵，士皆奋勇，险险杀至赵固的面前。赵固本来见到“祖”字大旗，就有些心慌，因而不待晋军真的逼近，便即拨转马头，落荒而走。赵固这一逃，动摇军势，桃豹也扛不住了，率军急退。祖逖挥师从后追杀，杀俘胡、羯不下千数。
赵固自然是逃回了野王，桃豹却没跟他一起走，而是西北方向遁往州县，两城呈犄角之势，相互呼应。桃豹一入州县，喘息稍定，便命书记行文，说明祖逖已率大军来援河内——两封信，一封千里迢迢送去襄国，向石勒禀报，一封则逾太行北上，去通知上党的蘷安。
按照原本的计划，倘若晋人增兵，赵固、桃豹不能御，蘷安便要率上党军逾越太行而南，直下野王。而若是祖逖亲来，估计蘷安、桃豹都未必是他的对手，说不得，赵公您怕是要亲自跑这一趟啦。
在援军抵达之前，桃豹只是相助赵固，严守野王和州县。
形势就此瞬间翻转，晋军反逼野王下阵。此际关中的正式胜报也已经洛阳而送至军前，祖逖知道西路暂时无忧了，便分军去取沁水、轵县，以及河内、河东交界处的要隘轵关——此举主要目的，乃是为了封堵王屋陉，以免蘷安经王屋陉南下，兜抄晋军的后路。
但是野王背后的太行陉和汲郡内的白陉他就管不到了。祖逖原本便有预料，上党军可能自此三陉而出，南下增援赵固，不过太行险塞，军行为难，倘若大部队还带着辎重欲过，速度更是慢到令人发指，估计蘷安一时半会儿也来不了吧？
还是李矩提醒他：“末将等初破赵固，西取州县，亦以为桃豹得信，或将请示羯奴，不克遽来，孰料他三日便至，末将等促不及防，乃至挫败。由此可知，羯奴使桃豹驻汲郡，假以骚扰司、兖，其实意在河内也，安知蘷安未曾先得旨意，早便驻兵于太行山口啊？明公其慎。”
祖逖点点头：“世回所言有理。我行前已命桓宣、徐龛，假意欲渡，以牵制羯奴，使不能大发军来。然若蘷安乃至石虎继至，我军不足三万，恐怕难御……”最好的方法，是尽快攻克野王，进而封锁太行陉，让上党军只能绕路打从汲郡的白陉过来。
野王乃是中州古城，于夏属覃怀地，于商为鄂侯国，于周为邘国都，逮为晋国所灭，乃命其邑为野王。此后野王经晋、魏、韩而终入秦，秦伐卫，迁卫君角于野王，直到秦二世之时，才复灭卫，将此城彻底归入版图——不过那时候，秦之版图已经开始分崩离析了。
野王县背倚太行，有沁水过其北，但在向南一面，却一马平川，无险可据。夏代的所谓“覃怀地”，其实是北包野王而南容温县，一凭山、一据河，两相呼应，才得地利。如今既然温县已为晋人所有，那么野王就如同被扒了外垣一般，敌人可以直接踹门踏户了。
只是也正因为如此，故而经过历代修缮，野王城是颇为雄峻、牢固的，加上赵固经营既久，晋师想要一鼓而下，也非易事——况且还有州县的桃豹为其应援。于是祖逖一方面使李矩立营城西，以防桃豹，一方面砍木伐林，打造攻城器械，同时召来部将上官巳，问他：“赵固乃可说而降否？”
上官巳本是长沙王司马乂属将，司马乂为张方所杀后，他响应东海王司马越的号召，起兵讨伐叛贼司马颖，遂入洛阳。司马越出镇于项，并没有带着上官巳，他仍旧驻守在洛阳周边地区，等到“永嘉之乱”，洛阳城破，怀帝被掳，他就率残兵在河南、河内地等打起了游击。
当时这一片区域内的半独立势力，除上官巳外，还有李矩、郭默、魏浚与其侄魏该，以及赵固。因为朝廷整个儿让人端了，在河阴的司徒傅祗和在阳城的荀藩、荀组兄弟又无驭人之才，导致诸将无统属，所以在跟胡人打的同时，往往还自相攻伐，抢夺地盘、粮草。上官巳因此，是曾经跟赵固打过颇长时间交道的，祖逖乃先征询了李矩的意见后，又再探问上官巳。
上官巳回答说：“赵固首鼠之辈，又无深谋，今见我晋势大，多半肯降。然若桃豹先已称上党军不日将至，彼或犹疑，不易说也。”
祖逖道：“若能说服赵固来降，河内之地，可传檄而定，即羯奴大发兵来，我亦不惧。”然后对上官巳分析局势，说兖、豫之兵将陆续抵达京畿，我若是会合了一起渡河，可得四五万众，但恐粮运艰难，而且一战就把河南地区给掏空了，所以才先将此两万军来。若能用这两万人马就平定河内，所得既多，对国家的损害、财政的压力也小，乃是上策。
所以——“卿可敢入城说赵固来降否？”
上官巳犹豫了一会儿，回答道：“明公有命，巳岂敢不遵？但恐赵固反复小人，阴狠狡诈，一旦害我，则我妻小俱在洛阳，还望明公看护……”
祖逖说你放心吧，你若是真有个三长两短，你的妻儿肯定朝廷给养了。
上官巳拱手而别，直至城下，唤赵固相见。等候多时，城上终于缀下一个竹筐来，把上官巳接了进去。
祖逖一方面继续打造攻城器械，一方面静等城中消息。可是直到第二天，才终于又有竹筐放下，但其中无人，只是滚出来一颗血肉模糊的首级……
诸将皆怒，纷纷请战，要求攻破野王，乱刃砍死赵固。祖逖也不禁黯然抹泪，但随即就制止诸将说：“赵固若早怀死战意，不必等待一宿，才害上官将军——此必蘷安已入其境也！”
哪怕蘷安还得有个三五天才到，赵固都绝对没有这个胆量！
于是命众将暂驻不动，再等一日，然后才挥师攻城。果然正在晋军填平了壕沟，直迫羊马垣前之时，突然有无数羯军自沁水下游涉渡而来，从侧面攻打晋军，同时州县的桃豹也开城杀出。
晋军自城下狼狈而退，羯军紧追不舍，直入晋营。但随即一声鼓响，伏兵四出，将来犯羯军团团包围起来。祖逖亲自提矛上马，冲杀在前，手刃十数敌兵，羯众就此大乱。
果然不出李矩、祖逖所料，蘷安早就驻军在上党郡南的高都县，专等河内消息。当听说晋人大发援军的情报后，他便挥师穿出太行陉，潜至沁水以北，并且传信给赵固、桃豹，约期共举。正赶上上官巳来说赵固，赵固一开始还恭敬相迎，设宴款待，跟上官巳大谈条件，等到半夜里得着了蘷安的消息，便即一刀斩杀了上官巳，待天明后将首级掷出城外。
然后三将设谋，就等着晋人前来攻城，以便内外呼应，东西夹击，大破晋师。可是蘷安急渡沁水，直取晋营，桃豹也自州县急急杀来之时，赵固却也狡诈，仍然紧闭城门不出。随即蘷安中伏，死战得脱，退返沁北，桃豹也被李矩硬生生给堵回了城里去，赵固在城上见了，直抹冷汗，心说我若是应喏开城杀出，估计这会儿也已经完了吧……
……
祖逖虽然击败了蘷安、桃豹，但战场上估算敌军数量，上党军不下两万之众，逃归沁北的，估计超过了七成。随即蘷安在沁水北岸正式立营，高张旗帜，祖士稚判断敌军三部加起来，仍比己军为多，又呈犄角应援之势，则靠自己这不足三万人，恐怕是别想顺顺利利攻克野王城的。无奈之下，只得暂且休兵，遣使往洛阳去呼唤增援。
祖约在洛阳，虽然赶跑了李容，却又被梁芬、荀崧摆了一道，要召其二兄祖纳入都，他脑袋上如同悬了柄达摩克利斯之剑，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劈下来……虽然日夕忐忑，却也不敢疏忽政事——主要是他祖家之事——急忙调派粮秣、物资，先发五千军往援河内。
于此同时，桃豹的急报也传至襄国，石勒见了，便对张宾道：“果不出右侯所料，祖逖亲率军来攻河内。蘷安、桃豹，恐怕不是他的对手……”
其实石勒从来都没有跟祖逖见过仗，但祖逖在河南几经恶战，大破胡师，甚至于斩杀刘敷，逼死呼延晏，威名素著，他石世龙自也不敢轻忽。再者说了，石勒是很瞧得起裴该的，那能够跟裴该并肩作战，并被付以河南镇守重任的祖逖，有可能是个废物吗？
张宾便道：“祖某之动向，臣早与明公言之，今当请明公亲临前阵，统驭蘷、桃二将，以破祖逖。”
石勒之所以没有大发兵马，去救河内，主要原因是河北的存粮不多，难以支应大军远征。然而桃豹先行，已经跟赵固说好了，一旦晋人增兵，我恐怕挡不住，除非你预先积谷于郡东的山阳、武德之间，我才好召唤上党蘷安甚至于襄国的赵公亲来救援。河内农业很发达，即便几经丧乱，其富庶仍然强过了河南、汲郡等邻地，加上赵固在郡中横征暴敛，兵没强多少，粮食倒是积存了数十万斛。此前他与桃豹逼至温县城下，却不发起进攻，一是不敢打，二则是利用这段时间，急匆匆往东面运粮食呢。
张宾因此建议，如今粮食问题基本解决了，赵公您可以亲率一支兵马，去救援河内，指挥诸将，与祖逖相争，而且为策万全，最好命晋阳的石虎也向上党派兵、运粮，以为后援。
这会儿襄国君臣还没有得到刘曜妄图东渡的消息，石勒就光听说石虎南下，以护守采桑津为名，抢夺西河郡了，当即遣使行文，大加申斥。石勒在公文中说，你只要为我守好并州就行了，无命不得擅为，否则军法必不容情！
张宾也是怕石虎这头小豺狗一撒出去就勒不住了，他若是再闹出什么事儿来，导致胡、羯之间关系紧张尚且不论，要是妨碍了刘粲在关中的战事，使得胡军提前败退——败是一定的，就看败早败迟——那必然会影响到河内之战啊！所以赵公您还是下令，让石虎也在此战中掺和上一脚吧，别让他把精力浪费在不该关注的地方。
石勒是多聪明的人啊，张宾虽未明言约束石虎，石勒却当即点头道：“季龙若北防拓跋，南援上党、河内，则必无暇妄为矣。”就欲遣将发兵，旁边儿程遐急忙摆手拦阻，说：“明公还请三思啊！”
他说咱们河北也不怎么稳当，北有段匹磾虎视眈眈，南有邵续占据乐陵，倘若听说明公您离开了襄国，他们一起发兵来攻，那又该怎么办呢？
张宾笑道：“子远所见甚远，然而无可忧也。”
程遐是习惯性地要反驳张宾，张宾自然也习惯性地给堵回去，他说：“有段末柸为内应，则段氏内纷，匹磾必不敢发军而南；若止刘琨独来，丧败之师，不足为虑。至于邵续，我军前番进袭，苅其城郊田谷，则厌次之乏粮，更过于襄国，彼唯自保而已，孰克进袭？”
程遐一脸的不服，但是很明显张了张嘴，想要加以反驳，却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一大套话都给咽了回去……

第七章、胡信
张宾认为段匹磾和邵续都不足为虑，程遐却心说——未必啊未必，你怎么知道厌次就没有足够的存粮呢？
因为张宾并不清楚苏峻曾经从海上向厌次输运过粮草，程子远主司情报工作，却隐约打听到了一些信息，因为尚在核准之中，故而未向石勒禀报。他这会儿若是将此情报——即便尚无确证——合盘端出，确实能够打张宾一个措手不及，但问题……没太大用吧？那老贼滑不留手，很容易便能甩了锅去。
然若赵公听信张宾之言，离开襄国，而邵续趁此机会，发兵来侵，都不必攻城破邑，只要军行超过百里，有威胁我境之意，我到时候就能够把这条消息直接扔张孟孙脸上去！
要不要冒这个险呢？程遐故而犹豫了一下，随即想到：邵续兵马有限，即便来袭，估计也打不远，只是癣疥之祸罢了，若能因此而大挫张宾的声威，甚而使得赵公开始怀疑他的谋划，那对我才更有利吧。算了，让你先高兴一时吧，我缄口不言便是了。
程遐既然不发话了，张宾之议便即顺利通过。石勒亲率三千精锐骑兵急援河内，自然要把军师张宾带在身边，至于留后事，就干脆委托给了程遐。
其实程遐是一文吏，并不怎么懂得行军打仗，但一来他自掌情报工作之后，战略谋划水平似乎日益见长，二来也是石勒最信任的臣僚之一——或许除了张宾就是他了——岂可不任为留后啊？
程遐之得宠，一个原因是他情报工作搞得不错，另一个原因是他献妹于石勒，深受宠爱，甚至于石勒还废了世子石兴，改以程氏所生的石弘为嗣，这世子的大舅，应该不会起啥异心吧？第三个原因，程遐跟张宾斗得很凶，是个人就能瞧得出来，但石勒反倒乐见其事——一则可不使张孟孙一家独大；二则么，所谓“兼听则明”，这二位见天在我面前争吵，提出的见解往往相左，我乃可善加取舍，于政事必有裨益。
加上石勒此前往征并州之时，南和令赵领召广川、平原、勃海三郡国数千户叛投邵续，河间人邢嘏亦聚众数百，揭竿而起，石勒急于军中传命，任右司马程遐监冀州七郡诸军事，率军往讨，程子远算是基本上圆满地完成了任务。那么这次直接命其留守，也自当无虞吧？
石勒可想不到，他才刚率军离开襄国，程遐就通过隐秘的渠道，传消息给王贡，问他：“岁末年初，君可能使邵嗣祖出城，稍扰我境否？”关于石勒离开襄国的情报，倒是并未透露，但明确表示：“如此，则可挫某人之势也。”
……
裴该在大荔城中整训兵马，隔不数日，消息传来，郡北的胡军也皆弃守夏阳城和渡口，尽数逃往河东去了。如此一来，关中地区再无胡军成建制的兵马——还有少数败卒待剿，终属癣疥之患——裴该这才启程离开大荔，退返长安。
陶侃、郭默等仍驻原防区不提，另遣陆衍率“蓬山中营”暂向秦州，屯驻在冀县——终究秦州初定，是不可不留重兵守备的。
离开大荔后，大军缓缓而行，三日始至下邽。裴该才入城中，尚未来得及洗涤征尘，突然间接到了陶侃传来的一道急报，他打开来一瞧，不禁目瞪口呆。
什么？刘曜竟然离开高奴，挥师东向，进至平阳城下去了？！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说，刘聪唯恐平阳空虚，石虎或将趁虚而入——石虎夺取西河郡的消息，裴该也是前几天才刚收到的——故而急召刘曜还朝入卫么？然而刘粲与刘曜本不和睦，倘若刘曜还朝，而刘粲恰逢丧败，双方势力此消彼长之下，会不出闹出什么乱子来啊？刘聪也不傻，何以行此下策呢？
正在犹疑，门上报说，周晋前来请罪。
裴该召周晋登堂，就见那家伙一进来，便即匍匐在地，放声大哭，还连连磕头，请求责罚。裴该便问：“我命卿弃守夏阳，令可传到了么？”
周晋答道：“尚未得令，即因胡势甚众，势不能守，末将因而放弃了夏阳……故此特来向大都督请罪。”
裴该心说原来如此，我还想你究竟何罪之有呢……战败丧师，固然是过错，但因应情势不同，也当分别处理。胡众我寡，打输是很正常的事情——世间焉有不败之军，以及长胜之将哪？即便后世那支铁军，因为中央指挥不当，导致放弃江西而走，难道那些浴血奋战的指战员们，都有过错不成么？只为无令而弃城，所以你才前来请罪。
裴该急忙离席而起，伸手将周晋搀扶起来，诚恳地说：“使将军以孤城、寡兵以当贼众，其罪在我，将军何罪啊？”好言抚慰一番。周晋涕泪交流，说：“虽然如此，末将仅仅护守夏阳数日，食粮未尽，便即弃城，且于城外为胡骑掩袭，导致士卒星散，十不存一二，岂敢自称无罪？还望大都督以军法惩处末将，以安众心。”
他曾经连自杀的心都起过，但既然勉强活了下来，便怀满腔报仇血恨之气，不打算再去死了。只是自归频阳，看诸将对自己多有轻视之意——那些新交还则罢了，竟然连王堂这类老相识都冷面相对——加上最终是由王堂“收复”的夏阳，自己被迫驻守频阳，都没能赶上决战，当真是万般的懊悔难言。
因而周晋的意思，大都督您即便不杀我，也应当惩处我，否则我不但无面目再见同僚，即便面对那些追随我苦战余生、勉强得活的部下，也都会感觉燥得慌哪。
裴该大致明白了周晋的心思，便即点一点头，说：“既然如此，卿且率残部从我归长安待罪，至于处罚，择日颁下。”
他已经想好了，不打算有什么实质上的处罚措施，但是可以等军衔制一推广，就把周晋挫下一级去，暂任上尉——其余各营营督，起码也得是个少将。如此可平众议，也可减少周晋的负疚感。
才刚把周晋遣走，便又有急报递入——裴该心说今儿这事情还真多。
接报来看，原来是对于刘曜兵归平阳之事，相对详细的说明。前一封书信乃裴诜在胡汉境内布置的间谍所侦知，报于陶侃，陶士行亲笔作书；这一封却不同了，署名为“下走解县薛宁”。
裴该还记得薛宁的名字，想当初密传刘粲将从夏阳涉渡的情报，就是这个薛宁遣人送来的——只可惜报信人话没说得太清楚就死了，裴该还在疑惑：为何不是薛涛报我呢？后来才知道，敢情引胡军西渡，袭夺渡口的，就是薛涛！
揣测起来，有两种可能性：一是薛涛为刘粲所挟，不得已而导胡军来袭夏阳渡口，暗中却使其弟薛宁来给自己传信；二是薛涛实已降胡，但其弟薛宁仍然心向我晋，乃与其兄分道扬镳了。
急忙展信细读，薛宁在其中写明了三件事：一，我兄薛涛实已降胡——至于是不是被迫的，薛宁故意不提——然下走心从王化，不值家兄所为，故而此前密遣人送信于关中，也不知道送到了没有……
二，刘曜陈兵平阳城下，他不是被召还朝的，而是私归，且觇其意，有趁乱夺权之心。就目前而言，他还没能进得了平阳城，靳准关闭四门，严守城池，不允其入。
三，刘粲在汾阴聚拢残兵，本欲南守安邑，而为下走率族人所拒。旋刘粲听闻刘曜东归之事，便即统军飏去，至于他能不能来得及赶回平阳平叛，且待下走得到消息，会再禀报王师。
裴该览书，沉吟良久，就问送信人：“汝自陶将军处来，陶将军对此如何说？”
快马送信过来的，并非薛氏族人，而是自家将吏，加上书信无封，可见陶侃已经先瞧过了，那么陶侃有没有什么话，要你传达给我的呢？
送信人拱手道：“陶将军使末将上禀大都督，胡虽内乱，情势难料，倘若不得确信，不当急往相攻。”
你可千万别听说这消息，就以为有机可趁，从而当即掉头转向，就奔着河东去了……
“陶将军先使末将赍此书报于大都督知晓，至于应对方略，异日更有书信呈上。”估计陶侃面对这胡汉国内瞬间混乱的莫名其妙的局势，他也有点儿迷糊，得要考虑清楚了，再写信与裴该商议。
其实裴该方才沉吟，想法跟陶侃是一样的。我们原本计划暂且休兵，只留甄随一部在河东，徐徐蚕食，主要是担心石勒、石虎等，会因为我等紧逼刘粲，基于唇亡齿寒之意，发兵前往救援。此番虽然大胜，关中粮秣物资损耗也不小，加之士众疲惫，实不宜深入敌境，再去打一场主力决战了。万一进攻受挫，反倒画蛇添足。
如今虽然得信，刘粲和刘曜有可能起内讧，但一则具体情况不明，尚不足以因应情势而改变既定方略；二则，石勒、石虎等聚兵来救的危险性仍然存在啊！
虽说近闻祖逖发兵以向河内，本可为我牵制石勒，甚至于石虎。但河内虽然很重要，石勒也不可能为夺此一郡，就眼睁睁瞧着平阳政权瞬间倾覆吧？还不如等祖逖先吸引住了羯军主力，甚至于击败石勒，我再发兵平阳不迟。
不过，那怎么着也得年后的事儿了，目前还当按照既定方针而行，主要休整兵马，屯积粮秣。不过，因应此等形势，甄随等人在河东侵逼的脚步，或许可以迈得再大一些……
……
刘曜进入平阳的确切消息，要等裴该返回长安城后，方才接到。据说刘曜使内间打开城门，大军汹涌而入，很快便控制了朝堂，并且也不知道怎么一来，竟然得到了刘聪的认可。旋即刘聪颁诏，任刘曜为大单于、平尚书事，都督中外诸军事，使其秉政。
至于刘粲，自离“薛强壁”北遁后，便即不知去向，估计可能是在临汾、绛邑之间徘徊。他是会召集兵马，杀回平阳去，还是会遣使去跟刘曜约和，尚且不得而知。
裴该召来裴诜、游遐等人计议，游子远说：“臣在西戎中游走，多说故伪皇太弟刘乂甚得氐、羌之心，自刘粲害刘乂，氐、羌乃多叛，甚至于逃归河西（平阳政权下属很多戎部，都是十多年前从河西迁过去的）。则刘聪夺刘粲大单于号，转授刘曜，是欲其抚戎也。”
裴诜也说：“臣细察此前战事，深知刘曜之能，在刘粲之上——刘曜胡之宿将，刘渊以为假子，岂刘粲幼冲者所……”
其实刘粲也三十多了，但论年龄、经验，比起刘曜来，当然算是“幼冲”。只是裴诜说到这儿，突然打了磕巴，因为他猛然间想起来：我这兄弟可也才三十哪，比刘粲还要小，我怎么能在他面前说人因为年轻所以必不可靠呢？
裴该笑着摆摆手，不以为忤，反倒说：“祖大将军用兵之能，自非我所能及也。”倘若朝中再有这么一个门第、身份与我相若，也有振作灭胡之决心，但岁数比我大，经验比我丰富的，说不定我就让贤了。不是因为没有这路人，所以我这个小年轻才能当仁不让地肩负起重任来嘛。
他说我明白阿兄的意思——“刘曜若执胡政，较之刘粲，恐将大不利于我。”
裴诜点点头，随即说了：“幸好，刘粲未死！”
刘粲终究是伪皇太子，而且他脑袋上“大单于”的头衔虽被剥夺，“大丞相”的帽子可仍旧戴着哪——“此必河西败报，传至平阳，刘聪乃被迫与刘曜妥协，然尚寄望于刘粲也……”
旁边儿胡焱一针见血地指出：“恐刘聪未必知刘粲生死！”
刘曜为了尽快掌握政权，很大可能性会假称刘粲已然战死，但刘聪未见其尸，多半不信。刘聪故会寄望于刘粲仍然得生，且徐徐召聚旧部，以便制约刘曜。
裴诜点点头，随即笑道：“若刘粲已死，或刘曜将行弑主之事，亦未可知。”就是因为刘粲还没死，所以刘曜才不敢铤而走险，只能做权臣，不能当胡王。
裴该闻言，不禁捻须而笑，问裴诜道：“阿兄在河东、平阳，布划得如何了？可能使人大造谣言，说刘粲将归平阳‘护君讨逆’否？”
一则可以利用这种谣言，惊扰胡汉君臣之志，动摇两郡百姓对胡汉政权的信心；二则即便刘粲被迫要跟刘曜妥协，也说不定会为流言所逼，不得不起而一搏了。
“我当命甄随慎勿北向，以逼刘粲，但东取安邑可也……”

第八章、雄健如此
很快便迎来了建兴六年的正旦。
百僚皆来大司马府上贺拜，裴该设宴款待，宾主尽欢。唯一遗憾的，是裴嶷不在身边——他仍驻留冀城，等待与裴粹交接，也不知道自己那个身在凉州的从叔究竟怎么一回事儿，磨磨蹭蹭的，起码河西战事已毕之时，传来消息，他还没能抵达冀城。
如今胡中内乱，裴该实在很想跟裴嶷好好计议一番，该怎么利用好这一政治态势啊。
回想过去的建兴五年，显得极其漫长，发生了太多的事儿啦。
正月间，不出意料之外的，刘琨丧败，逃奔幽州，羯势就此盛极一时——尤其石虎这小混蛋竟然还做了晋阳守将、并州之主，昔日那副蛮横不听话的模样，至今仍不时在裴该眼前闪回。
然后三月，祖逖入长安，与裴该商定了此后的政治构架，旋即大驾还洛，裴该终于能够在关中地区迈开自己大刀阔斧的改革步伐，尽展拳脚了。四月份儿子降生……
今日宴间，也唤乳娘把那小子抱将出来，与部下们相见了。小东西吃得倒是挺肥满的，也不怕生，瞪俩大眼珠子到处寻摸，腮棒子一鼓一鼓的，还吐唾沫泡儿。裴该一时兴起，亲自抱着儿子，到各处去劝酒，谁想小东西一进他怀里就左右扭动，还打拳踢腿，并最终将一泡童子尿淋漓尽致地浇到了裴该的衣襟上。
裴该心说，这没有“尿不湿”就是不行啊，普通尿布片子，很难绑得牢靠，且若量大的话，也兜不全……
他被迫把儿子交还给乳娘，然后入内室换了身衣服，才重出与群宾相见。
想去年儿子降生后，踏实了几个月，便即迎来秋收之期，裴该趁机挥师西进，俘虏司马保，镇定了秦州。但随即刘粲便举倾国之兵来攻……
刘粲来得很不是时候，若等裴该彻底稳定了秦州局势，更将兵马整备、粮草屯积，多迈上一个台阶，他再杀来，估计夏阳就不会失守啦，山口之战也不会败，更不至于要坐守郃阳达半月之久。裴该自忖，倘若易地而处，敌我双方都在最虚弱的时候，我是不是能象刘粲一般下定决心，全力一搏呢？
终归来说，若等自家粮秣充足，远征的准备充分，敌人或许会变得更加强大了。
不，当此时也，刘粲必须要起而一搏的。只是他决心还下得不够坚定，既以大军相临，便当坚持速战，不可犹疑。不过也在于陶侃在山口护守数日，把刘粲第一阶段战略部署给打乱了，他后来才会这么进退失据。倘若他能够快速突破山口，直入平地，必将趁势将大军全面铺开，甚至于不理郃阳，多道南下，那己方就会很危险了……
总而言之，还是自己地盘儿不够广、兵马不够强，否则便不至于如此捉襟见肘了。如今胡汉内乱，羯军又与祖逖在河内相争，是不是能够利用这段时间，整训、积聚，为一举平定中原做好准备呢？今年要做的工作可也不少哪！
元旦大宴之后的第二天，各家眷属亦皆来拜谒荀夫人，裴该也特意跑过去照了一面——当时男女大防还不象后世那么变态，只要不在暗室，不相接触，见见面还是无妨的。荀灌娘逐一向夫君介绍了这些臣属家女眷，次第及于梁氏，裴该细细一瞧，不禁暗惊，心说原来甄蛮子喜欢这样的啊……
要说这梁氏虽非天姿国色，长得也不算难看，而且肌肤甚白，正所谓“一白遮百丑”，但她放在唐代或可为美人，于此时代的主流审美观，就不怎么契合了。如前所述，魏晋时贵族女性的普遍审美，是白皙、颀长，胸不求耸，臀不求翘，但腰肢一定要细弱，走起路来如风摆柳，才能显出无限的娇媚来。
按照这种审美标准，荀灌娘其实不能算美人，相貌暂且不论，她的体态偏健硕，尤其产过一胎后，腰肢也不够细。但梁氏在这条道路上跑得比荀灌娘更远，圆脸宽肩，粗腰大胸，目测在百五十斤以上——还好是晋斤。
裴该就依稀感觉，这梁氏么，倒有点儿象后世某位自称“女汉子”的女谐星……
……
洛阳朝中，新春贺拜后例有假期，不过祖约仍然值守尚书省。他在经过反复思忖后，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一旦二兄不听劝，执意应召北上，则他一入台省，自己是必须请辞的，再无别法可想。倘若那时，河内战事已毕，不管打赢、打输，三兄都将返回洛阳，则自己还有机会别谋一个中枢要职——中书、门下，乃至御史台，俱有可为。
以我退职尚书的资历，转任御史中丞，有何难哉？到时候二兄主政，三兄管军，我掌监察，则我祖氏的地位，自然深固不摇了。
就怕仗打得太慢，或者二兄来得太快，则三兄远在河内，必然不能遥制朝局，放自己一个好官——祖逖从来谦恭，谨守臣道，除非自己当面哭诉，否则是绝不肯轻易插手重臣人事的。倘真如此，自己只有转文为武，请往前线，去相助三兄与胡、羯鏖战，然而二兄初来乍到，后勤诸事他未必能够很快拿得起来啊……
故此祖约急于将粮秣、兵马等事，全都梳理清楚，对应各种情况，都先做好预案，到时候别说是二兄祖纳了，就算换头猪上来，也不至于耽误了河内战事。
只是他自请留值，殷峤却也只好留下来陪着。
殷峤虽然是汝南人氏，但其故主郭默见在关中，而其本人也是得到裴该特命显拔，才能够入为尚书的，自然会是铁杆的“裴党”。只是相较李容而言，殷峤资历既浅，家门又不高——汝南殷氏，即便在新编《姓氏志》中，排名也为省内最低——故而从前在集团中的发言权便远不如梁允、李容，唯因李容辞去，地位才略有攀升而已。
所以不放假，陪着祖约值班的苦差事，就只好落到他的肩膀上来了。原本按制，春假长达十五天，尚书省内，由六尚书轮流值守，但祖约因为负责河内战事的后方统筹，几乎一天都离不开，执意由自己独自扛过整个假期。梁芬乃道：“政事繁重，士少一肩岂能尽担啊？当使殷尚书相助……”
正如梁芬所说，尚书省负责政事的日常运作，并不仅仅是供应大军所需而已，倘若只留祖约一人值班，他趁机把其它事儿全都管起来了，导致权限日广、权势日盛，那则对“裴党”必然不利。没办法，殷峤就只好陪绑喽。
祖约对此倒并没有什么异议，虽说他也希望能够利用这个机会，扩大的自己的权限，增长自身的权柄，问题光一个人，再加几名尚书郎和小吏，实在是忙不过来，无奈之下，才只得容忍殷峤分任。
利用这段时间，祖约分派人手、搜集船只，由孟津直至黄河北岸，临时搭建起了一座浮桥，随即粮秣物资、后续兵马，就源源不断地向温县输运过去。祖逖乃得以将温县作为战时基地，持续向野王、州县和沁北施压。除了元旦当日外，几乎每天都有小规模战事发生，总体而言，晋军胜多败少，掌握着战场的主动权。
于此同时，石勒率三千精骑昼夜兼程，从襄国而至汲县，五百里路，日行将近百里——因为带兵不多，这一路上也都是自家地盘儿，乃不必携带太多的辎重物资，可以轻骑疾行。正好在元旦当天，他抵达了汲县，打算在此地歇兵两日，然后杀向州县，去与桃豹会合。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忽报蘷将军有急信送至，石勒乃命张宾发信诵读。张孟孙展开书信，先一目十行地扫过，便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石勒瞧着张宾的神情很不对。张孟孙平素是很重视容仪的，更讲究“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从来镇定严肃，即便局势再危险，一看他的表情，石勒都能自然而然地踏实下来。孰料此际展书一看，张宾面色大变，就连双手也略略有些颤抖……
石勒忙问：“蘷安书中何语？难道是彼部已为晋人所破不成么？”
张宾摇头道：“蘷、桃二位将军，尚且与祖逖对峙，未尝败绩……蘷将军书中所言，乃季龙将军所传平阳的讯息……”
石虎跟刘曜合谋之事，没敢当即禀报石勒——他还计划着，一旦刘曜其事不成，我就把遣郭荣在采桑津接应他的事儿全给抹了，权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直等到刘曜进了平阳，掌控朝局，同时得着刘粲在河西大败的消息，这才总结为一信，先送去蘷安军中，要蘷安转呈石勒。
此外，除了详细说明刘曜发军、入朝的因由、经过外，还透露出一个重要信息：“雍王许诺，不日便将上奏天子，请晋赵公为赵王，总督冀、幽、并、青四州军事，且割汲、魏、顿丘、阳平和广平五郡，从属冀州。”
——胡汉基本上没有更动晋朝的行政区划，则所谓天下之中的“司州”，既包括其政权直辖的平阳、河东，赵固所领河内郡，晋人所据大河以南的弘农、上洛、河南、荥阳四郡外，也包括石勒腹心之地的汲、魏、广平等五郡——襄国本在广平郡北部，其实隶属司州，而非冀州——则若将此五郡转隶冀州，石勒的统治便更加名正言顺了。
张宾一边读信，一边解释，石勒的脸色也越来越是难看，最终叹道：“刘粲竖子，不想败得如此之快……”
虽然相隔甚远，他根据所获情报加以分析，本就预料到刘粲败多胜少，但原本想着，你终归发兵二十万众，而裴该又止得雍州一地，秦州尚未收取（这就是消息迟滞的后果了），只能固守，以待你粮尽退兵——怎么可能快速丧败呢？你总得咬着牙熬过正旦，甚至正月间，然后才会因粮秣不足，被迫后退，裴该或能从后掩杀，败汝断后兵马……
谁料想根据石虎信中所言——其实具体情况他也还不清楚——刘粲早在半个多月前就吃了大败仗了，而且不但损失惨重，就连他本人也生死不明。石勒不禁顿足道：“不意光文皇帝之孙，竟然这般无用！”
随即又轻叹一声：“更不意裴文约，雄健如此！”
张宾这会儿已然镇定下来了，略一思忖，就劝慰石勒道：“皇太子丧师之事，原委尚且不明，明公不宜骤下断语。或乃雍王急向平阳，皇太子闻讯而急退，致为裴文约所趁，亦未可知啊……”
终究石虎的信里写得不是很明白，没有把时间顺序捋清楚，那么刘粲之战败，是不是受到刘曜抢班夺权的影响所导致的呢？设身处地想一想，倘若我是刘粲，正率大军在前线作战，突然听说，有素来不相得的同僚领着兵无诏而归，直取京师，我能够不慌张吗？就此举止失措，急于脱离与晋人的接触，返回国中，因而被人衔尾疾追，临河大破，这也在情理之中吧？
石勒说“不意裴文约雄健如此”，是，我早就知道这小家伙不简单，问题是当日接触，初以为他战略眼光独到，后来发现其于实务，亦颇有所擅长，却独不知此子知兵啊！当然啦，以裴该当时的身份、地位，于具体军务之筹划、运作，是没资格发言的，我却也没想到去试探一下……但其于战略、实务方面既肯暴露于我眼前，岂有深藏用兵之能，丝毫也不透露的道理啊？
就算他不提，难道我傻的啊，就一丁点儿都瞧不出来？
此前夺取河南地，那主要是祖逖在用兵，我事后多方搜集情报，发现裴该所部徐州军战力甚强，但他往往故示敌以弱，再施以雷霆一击，于具体战术上，并不见有多出挑的表现。再后来大荔之战，都云裴该善守，使刘曜顿兵坚城之下，待其士卒疲惫后，再发起反击，遂破刘曜。那么，裴该是否真能领军作战呢？还是因为得到了陶侃的辅佐？这还真说不好……
故此，在情势尚且不明之前，明公你切不可在诸将前面过于夸赞裴该，以免动摇军心士气。
石勒点点头：“右侯所言，我知之矣。”即召诸将吏入堂议事。

第九章、天下乃可觊觎
石勒这回前往河内应援，随身带着一个参谋团和一个军官团，以备随时咨询和调用。因此时候不大，诸将吏俱至堂上，包括：左长史刁膺、左司马张敬、从事中郎裴宪，参军杜嘏、王续，中垒将军支雄、游击将军王阳，督护张斯、王步都，以及从子石生等。
石勒将书信遍示众人，然后就问了：“今皇太子既败，则恐裴文约将率关中之卒直下河东。或其北上攻平阳，则社稷危矣，或其东向援祖逖，则我不易御——该当如何应对，卿等可畅所欲言。”
裴宪和杜嘏对视一眼，随即都垂下头去，不打算发表意见——他们一个姓裴，要避嫌，一个是经学家，根本不通军事啊。首先发言的是左长史刁膺，拱手道：“不意皇太子二十万众，旦夕丧败，则晋势必炽，当此时也，我当凭险自守，不亦直撄其锋。河内之战，本无意义，还请明公召还桃将军守汲，命蘷将军退还上党，暂避晋寇为好……”
刁膺本为石勒谋主，后来这位子被张宾给夺走了，他自然对张孟孙深怀不满，诸事都欲掣肘。但同时他也瞧不起程遐，不肯党同于程子远，就此虽然仍旧挂着左长史的头衔，在襄国政权中却日益边缘化。
此番张宾提出救赵固以图河内，程遐首先跳出来表示反对，刁膺得见此状，干脆假装中立，两不相帮。然而如今关中败报传来，石勒询问诸将吏意见，他却忍不住要跳出来了——程遐不是不在吗？那我若不出头，谁来扯张宾的后腿啊？
因此刁膺建议全面退缩，固守冀、并二州，以及汲县以东的司州五郡，以待局势之变——等于否定了张宾的谋划。石勒闻言，手捻虬须，沉吟不语。
中垒将军支雄、游击将军王阳等都是武夫，虽然也惊骇于晋人势大，但以他们本身的性格，是绝不肯轻易后退，但谋守势的，故此纷纷表态，驳斥刁膺。王阳就说了：“刁长史所言，何其怯也！昔赵公率我等游走于淮上，四面皆敌，尚且不惧，今全冀在手，且得并地，岂有闻晋人来，便急言退兵之理啊？”
正在莫衷一是，左司马张敬站起身来，环视众人道：“诸君稍安，且听某一言。”
张敬出身清河张氏，门户虽然不高，也非张宾可比——张宾是赵郡人，真正的寒门小户——故此投羯之后，也跟张宾不大对付，却暗中与程遐结盟。不过张宾却很瞧得起张敬，称之为“智谋之士”，认为其才能稍逊于己，却要远远高过程遐等辈。
然而张敬虽属程遐一党，私心却并没有程子远那么重，在此番战略决策上，他倒是赞成张宾取河内的主张的，因此站起身来，详细分析——基本上也是揣测——关中战事，道：
“来书中于皇太子丧败经过，语焉不详，在某想来，二十万军，岂易遽破？裴该既破王师，其军自当疲惫，恐不敢遽取河东，进谋平阳。彼若胆敢犯阙，乃可命上党县公（石虎）入卫勤王，加之雍王亦宿将也，必能拒之于都外，无伤。
“而彼若发军河内，先须底定河东，河东广袤、户口繁盛，岂易遽定？则以某所料，非二三月，关中晋军不克入援河东，则我若不见晋人即退，必为天下所笑，士气亦将蹉跌，何有余力固守以待时局之变呢？”
支雄、王阳等纷纷拍腿：“左司马所言是也！”
张敬瞥一眼脸色阴沉的刁膺，继续说道：“固然，刁长史所虑，也有其道理，但总须先觇看贼势，再定行止，不当闻风即退。”说着话朝石勒一拱手：“明公，在臣看来，祸兮福之所倚，皇太子此番丧败，于国家未必不是好事……”
石勒闻言，略略一皱眉头，说：“哦？倒要聆听司马的高见了。”
张敬乃道：“皇太子刚愎、跋扈，又素与明公不和，则其执政，司、冀难以一体，国家必然分裂，晋人乃可趁其势而逐一击破。而今雍王入朝，其与明公向无怨仇，加之深识大体——上党县公云欲封明公赵王，便即见其一斑——乃可遥相呼应，以御晋寇。”
支雄、王阳等闻听此言，不禁面面相觑。他们都是石勒的原从人马，是一心想把石勒拱到皇帝宝座上去的，如今听张敬说什么，刘曜秉政，可能善待赵公，那……那赵公不就更没有理由自立了么？
什么“祸兮福之所倚”，分明是祸不单行！
就听张敬最后建议道：“因而臣以为，明公当急进河内，若能先于裴该来援前，击破祖逖，收取河内，则南可威胁洛阳，使晋人不敢遽渡大河，北可与并州上党县公、蘷将军连成一体，大河以北，十分郡县，我得其八。当其时也，明公天下乃可觊觎，而尚担忧晋寇么？”
石勒故意当作没听懂“天下乃可觊觎”这句话，只是皱眉问道：“设若不能急破祖逖，而裴文约来援，如何处啊？”
张敬答道：“当命上党县公急探河东讯息，且自请于雍王，南下护守临汾、绛邑。则有其军陈于境上，裴该必不敢大举东出，无虑也。”
石勒沉吟道：“如此，石虎不能再发军以应河内，则我唯蘷、桃二将所部，合赵固不过四五万众，可能破祖逖否？”
张敬笑道：“战无必胜，全在明公谋划，然岂有未经战便言败之理哪？”
石勒嘴角微微一咧，转问张宾：“右侯以为若何？”
张宾拱手道：“张司马所言是也。故此须急向河内，若军行缓，恐洛阳再调兖、豫之军来，破之为难。且……”顿了一顿，突然笑起来了：“即觇贼势，不易遽破，亦当护守州县，使晋人不能全得河内。况今赵固屯粮于山阳、武德之间，我若就此退去，难道资粮于晋人不成么？”
言下之意，即便咱们要退，也得先过去把赵固准备好的粮食给搬空了再说！
……
且说刘粲在“薛强壁”听闻噩耗，虽欲不信，却又不敢做把头埋在沙子里的鸵鸟，加上自忖薛宁态度坚决，八成难过，于是便急急转向，仍旧挟持着薛涛、裴硕，一口气跑进了闻喜县。
他遣李景年快马驰往平阳，去打探消息，自己整顿败军，于县中只呆了一个晚上，便也匆匆启程，北向平阳。可是才刚走到临汾以北，突然李景年带着靳准跑回来禀报，说刘曜已然进入平阳了！
刘粲又惊又怒，斥喝靳准道：“我将留守重任，托付于汝，今失平阳，汝还有何面目归来见孤？！”靳准伏在地上连连磕头，并且解释说，不是我守城不力，遂为刘曜所乘，乃是朝中重臣做了逆贼的内应哪！
——具体是谁干的，他也还没能搞明白。
刘粲几乎咬断门齿，当场就要挥师入都，去与刘曜厮杀。靳准等人好不容易才把他给扯住了，都说如今大军初败，毫无战力，还怎么可能与刘曜相争啊——“殿下不如暂驻临汾、绛邑，待重振军势后，才可还朝除奸！”
刘粲无奈，只得止军不前。他匆忙派遣使者还朝，去向刘聪谢罪——主要目的，当然是向老爹通报，你儿子我可还活着哪。
但是几番遣使，都被刘曜暗中截杀。因为刘曜初执国政，人心未定，当此紧要关头，他可不敢让刘聪等人知道，刘粲尚且在生。一直等到数日后，乔泰、王腾等将陆续逃至刘粲军中，随即乔泰自告奋勇，率一部兵马北归，去晋谒刘聪。
既然他带着不少兵，刘曜就不方便邀劫啦，且以乔泰的名位，刘曜也不敢妄施毒手——一旦消息泄露，自己的名望必然受损，刘聪也就有借口跟自己翻脸了。
乔泰顺利抵达平阳，这才得以将河西战败的经过，以及刘粲、刘骥兄弟侥幸生还的消息，禀报给了胡汉君臣知晓——当然啦，关于战事过程，多少做了一些粉饰，仿佛非战之过，纯属苍天不佑。刘聪破天荒的连续好几天都没有喝醉了，竟然临朝听政，听罢其语，不禁勃然大怒，连拍桌案道：“孺子不知兵，焉有将二十万众而独围一城的道理啊？！”
随即颁诏，要刘粲速归平阳，亲身前来谢罪。
乔泰急忙奏禀说：“晋人既入河东，或将北上以犯平阳，是故皇太子殿下驻军临汾、绛邑之间，筑垒守备，不敢骤归。臣行前，殿下即执臣手，垂泣道：‘我经此大败，安有面目还朝，复见君父？今当于此地以待晋寇，即死，不使晋寇兵临平阳，危害国家也。卿可归奏天子，我若战死，乃请别择储君——河间王（指刘聪次子刘易）聪明年长，可付后任；倘若臣能挫败晋寇，稍赎罪愆，然后返归平阳，向君父请罪不迟。’”
这一番话是刘粲兄弟、君臣之间，商量了很久之后得出的结果。众人都说殿下您可不能轻率地返回平阳去，如今刘曜执政，则殿下若归平阳，无异于羊入虎口，恐怕性命难全啊。咱们暂时屯扎在都外，对于刘曜也是一个制约，则其必不敢肆意妄行，更不敢谋害天子了……
可是就怕天子受了刘曜的挟持，会下诏命殿下还朝，那就必须得如此这般说法……这段话虽短，却包含了两重含义：其一，我信不过刘曜，自然是不会轻易还朝的，因而借口阻挡晋人的进攻，暂驻都外；其二，我仍然是国家储君，还请天子与雍王都不要忘记——既云“我若战死，乃请别择储君”，言下之意，当然是说我只要还活着，那这位子就谁都别想摇动！
国家易储，本为大事，哪怕天子都很难一言而决。但若刘聪真跟刘曜是一条心，或者坚持下诏，命刘粲还朝，或者干脆我这就剥夺你皇太子的位置，别择贤儿，可以先在群臣面前表这么一个态度。当然啦，儿子和从兄弟相比，刘聪更倾向于哪个，根本无须动问……
故此刘聪在听了乔泰转述的刘粲之语后，表面上仍然是气哼哼的，把自己这个不争气的儿子骂了个狗血淋头，却最终不但允准了刘粲暂不归朝的请求，且也不提易储之事，甚至于连刘粲“大丞相”的名号都不肯剥夺。
刘曜因此难免郁闷，下朝之后，暗与刘均商议，说：“惜乎，刘粲不死！
“倘若天下果然对刘粲失望，且有与我戮力同心，重振国势之意，即便暂不废刘粲皇太子之位，亦当将丞相之命，转授他人。我倒不似刘粲，有独执二台（尚书台和单于台）的野心，然而今上子嗣正多，半在平阳，乃可择河间等诸王为丞相。如今这般举措，分明欲以刘粲制约于我，则国家等若两分，可该如何是好啊？”
刘均安慰他：“明公不必恨恼，此亦意料中事也，天子本乃不得已而纳明公，岂有真心？然而，若别置大丞相，则必分明公权柄，反与明公为不利。今刘粲虽为丞相，却屯兵于外，不能干涉朝政，乃可使崔懿之主尚书，懿之素信明公，则明公无丞相之名，却有丞相之实，二台独执，还何惧刘粲啊？
“刘粲虽在临汾、绛邑之间，然而丧败之师，岂能遽整？近日散卒自河上络绎来归者，日近千数，则刘粲等聚兵亦最多三万，势单力薄，且若断其粮秣，又何足为患啊？
“臣今为明公筹划三策：其一，内收氐、羌之心，编其勇壮以实禁军，徐徐排斥今上诸子，使不得掌兵；外和石氏，晋石勒赵王、石虎晋阳郡公，以为应援；且留乔泰等不遣，徐徐动摇其志，可使刘粲更弱。
“其二，曩昔刘粲在时，天子终日沉醉，不理国事，则粲名为储君，实同监国；然今明公执政，天子反倒却歌舞、远美色、避旨酒，似有振作之意，实欲掣肘明公也。乃可多进美色，重使天子沉醉，才方便明公展布。
“其三，我料裴该虽胜，军亦疲惫，未必急向平阳。若其来，乃可假其手以杀刘粲；若其不来，则待刘粲稍稍积聚后，便命其南下收复河东诸县，以晋人之力，更挫其势！”

第十章、珠宝与美色
刘均为刘曜谋划三策，说完后淡淡一笑，又补充道：“如今国家势蹙，还当镇之以静，和睦上下，以度危局。且待平阳及周边镇定后，即可奏请废刘粲，改以济南王（刘骥）为皇太子，并明诏捕杀靳氏，如此，便可使其兄弟相争，君臣不和了。”
刘曜沉吟良久，回复道：“卿之所计，俱为良谋，然而……只是为孤筹划，却不知要如何才能重振国家之势呢？国家若不能重振，即便孤独执二台，亦难免为亡国之臣……”
刘均回答道：“太宰上洛王、太师汝阴王，此皆光文皇帝族子，明公兄弟，两朝重臣，久在中朝，近为刘粲夺其权柄，乃不值刘粲之所为。明公当亲往相访，晓以利害，使与明公协力同心，必能重振国势。
“贝丘王实有经国之才，因同情故皇太弟，而为刘粲放之于外，乃可召入朝中，任为大司徒，使主掌民事。臣所谋者，唯及明公一身，而若三王协力，善辅明公，则能谋国家社稷也。明公其垂听臣言。”
胡汉的太宰、上洛郡王，与太师、汝阴郡王，这二位都是刘渊的族子，跟刘聪、刘曜同辈，有趣的是，二人还同名，都叫做“刘景”。
至于贝丘县王，名叫刘翼光，血统就比较疏远了，且比刘聪、刘曜要小一辈，与刘粲为从兄弟。
刘均建议刘曜拉拢这三王，以为羽翼，如此则可上挟刘聪，下制百僚，而且以前二人的声望，再加第三人的能力，足以支撑危局，使得国家顺利度过低谷，重新振兴起来。
刘曜当即首肯，依计而行不提。
……
且说甄随、姚弋仲等在蒲坂，首先发兵南下，顺利扫清了从雷首山直到茅津的胡军河上堡垒，就此与晋土弘农郡联成一气。下一个目标，就是要兵向解县、猗氏，扩大自家在河东郡内的地盘儿了。
根据探马所报，二县所驻胡军都不足千，而且人心散乱，一日三惊，估计拿下来是很容易的事情。问题是兵马数量有限，你能拿下来，还得能守得住才成啊，甄随因此上书长安，请求裴该再添兵增将。
援军尚未派发，郭诵先来求见甄随，说我原本的任务是骚扰河东，如今事毕，自当返归洛阳，前去复命。主要他听说舅父李矩在河内的战事并不顺遂，使得祖公亲自率兵，北渡应援，眼看大战在即，我必须得去帮忙舅父啊。而今河东郡内，基本上再没有胡汉大军，哪怕接下来要进取解县、猗氏，其仗易打，大功难立，则我继续跟这儿呆着，实在太没意思啦。
甄随反复挽留，郭声节却去意甚坚。甄随烦闷之下，就去找姚弋仲吐苦水——姚弋仲终究出身外族，依附时日也浅，知道甄随是裴该爱将，平素不敢顶撞，所以甄随对这羌儿印象不错——
“我部兵马，本便不足，传说大都督将于营上，更设置旅，一旅可有万众，则我若有一万精兵，足可横行河东……可惜，只是说说而已，命未颁下，大都督却也不允我等在河东自行募兵，所得新卒，都要送去长安整训……
“恰当此时，郭诵小儿又待辞去，这可如何是好啊？那小儿虽然年少，倒很能做事，我驻蒲坂，相应民事，一以付之，他与我等俱为武夫，却也勉强能够应付得来。则若辞去，民事由谁来管？大都督本云我等但管军事，将置河东郡守于蒲坂，偏偏迟至今日，不见遣人过来……”
姚弋仲笑着安慰他：“将军何必心急。即自末将来到蒲坂，至今也不过半月而已，且正年节，即便大都督命将遣吏，也总须十五祭日后，才能离开长安……”
正月十五日，后世称“上元节”、“元宵节”，晋时尚无此类名称——或者已经有了，但是不普及——但自汉代以来，即以此日作为祭祀“太一”的吉日，逐渐演化成年节的终点。也就是说，从元旦开始过年，总得过了十五，这年才算过完。所以很多衙门都在年底封衙，要等过了正月十五才会启封上班，而且十五之前，按惯例也不便离家远行。
所以姚弋仲才说，不管是你所盼望的援军，还是河东郡守，起码都得十五以后才能到呢吧——十五之前可能连长安城都不会出——你着的什么急啊？咱们这儿终非河内，没有大的威胁，故此也不会有将、吏匆匆赶路过来。
至于民政方面——“县中有吕氏，富有产业，子弟多读书，自当从中择吏，以守牧百姓。惜乎彼等屡次来谒将军，将军却总不肯见……”
这年月的郡国守相、县令长，都是朝廷委派的，而至于辅弼之吏，除了一二名最重要的以为，多数都在本地征召读书人出任，而且习惯上要从大户人家子弟中挑选。因为只有这类士人，才能够制得住境内大户，大户若稳，那么百姓也多半不会闹事了。
当然啦，话也可以反过来说：百姓多由大户统驭，郡县属吏是大户利益的代言人，有他们在，很多地方与其说是朝廷之地，还不如说是世家大族的封土……
以当时的通讯技术、财政基础来说，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因为若排斥当地大户，而从外乡调来属吏，那就必须给开足够高的工资啊，朝廷哪儿来那么多钱？更别提情况不熟，易受大户欺瞒乃至排斥了，只要地主阶层不消亡，这个问题就基本上无解。
故而姚弋仲建议，甄将军你别拒人于千里之外，不肯跟吕家人相见，咱们还应该拉拢吕氏，并从其族中择人来暂掌民事才成。而且就算咱们不这么干，将来新郡守到了，他肯定还是这一套，则若吕氏为你所排斥，却受到新郡守的任用，将来咱们问地方上要人、要粮，恐怕就会遭受多方掣肘，对于接下来的战事不利啊。
甄随拧着眉头说：“真不耐烦见此等人……罢了，罢了，汝既如此说，我便亲身往吕家一行，选几个人出来，负责民事吧。”
当即派人去跟吕家打招呼，说正当新春，甄将军想要到汝家去求一杯春酒，你们可好生安排着。吕鹄闻听此信，不禁笑道：“这蛮子终于开窍了。”吩咐家中子弟，都择好衣穿上，收拾齐整了，以待迎接甄将军一行。
到了日子，甄随留姚弋仲守县，自己率部曲十数人，就大摇大摆地来了。吕氏子弟都在坞堡门前恭候，甄随立马门前，抬眼打量这座坞堡，便即大声道：“我随大都督在徐州时，这般民坞也不知道捣毁了多少！”
众人闻言皆惊，就听甄随接下去又说：“昔日胡寇肆虐，汝等乃筑坞自守，也属情有可原。然而如今老爷……我既率军入县，收复故土，则自有大司马军守护汝等，还须此坞何用啊？不如堕去了吧。”
吕氏子弟赶紧恭请甄随入坞，把话题给岔开了去。有人急匆匆跑进去禀报吕鹄——老头儿年岁太大了，乃以不良于行为名，并未出迎——吕鹄笑道：“此亦题中应有之意，无妨也。”
他说任凭哪朝哪代，都不会允许境内有守备森严的坞堡，但无论胡军在此，还是如今晋军在此，也都拿咱们这坞堡没招啊——真若发大兵来攻，那不是硬生生要把咱们逼到胡汉一边去么？别瞧胡汉如今势蹙，咱们真若拼死抵抗起来，这一县之地必然糜烂，就算甄随敢冒此大不韪，大司马也不会允许他这么干吧。
“且看宴间，若那蛮子有征召我家子弟之意，诸事皆可商量。大不了暂堕一面外壁，以为敷衍，但我家子弟为吏，此后县中诸事，还怕不能瞒过那蛮子么？”吩咐下去，我择定的那几个有能力、有担当的子弟，都往前凑，无关人等朝后退，不要混乱了那蛮子的视线，让他挑错了人。
宴席早已摆下，按照这年月的习惯，分为内外两部分：内席在堂上，东西各一列，每人一张食案；外席在堂下，东西各两列，二人一案；堂门敞开，堂上的可以随意下阶，堂下的则不得允准，不得登堂敬酒。
此外最上位并列两席，分别留给正主和主宾。甄随带来那些部曲，自然只能在堂下落座，甄随则被一群吕氏的嫡流或者长辈簇拥登堂，打眼一瞧，就见一个小老头儿颤颤崴崴的，由两名侍女搀扶着，拱手而立于主席之上——这应该就是吕鹄了吧？
甄随貌似倒也敬老，一拱手：“老先生请先坐。”其实是他见这老头儿风烛残年，仿佛下一刻就会翻翻白眼，驾鹤西归似的，心说我此来正事儿可还没办完呢，千万别晦气撞上了丧事……算了，你还是赶紧坐下来啵。
吕鹄颤声道：“岂敢，岂敢……”还是要等甄随先至宾位落座，他才敢坐。随即各种佳肴美食，就流水一般布将上来。
吕氏子弟虽然还没能挤入这个新来政权，但在县中早就布下了不少的耳目，四处打听过甄随的喜好，再加上自己分析：这类蛮子，不外酒色财气，还能有什么高雅的情趣不成么？所以今天把庄内最醇的酒都端了出来，吕鹄还特意吩咐厨下：多备肉食，不必太过精致，但量一定要足啊。
开席之后，甄随来者不拒，酒到杯干，喝了个爽快，还专挑大鱼大肉下嘴；而至于吕老头儿，终究年岁大了，瞧着案上那么多膏腴，他都觉得有点儿反胃，实在腻得慌，故而仅仅礼仪性地动了几箸，就把筷子给放下了。
酒过三巡，气氛逐渐融洽起来，吕鹄一摆手，便有两名美婢各捧着一方锦匣登堂，跪拜在甄随面前。旁边儿有人过来，掀开匣盖，只见一派珠光宝气，全都是金银美玉、首饰头面。吕鹄伸手一指，对甄随道：“将军身率貔貅，驱逐胡寇，收复本县，拯救一县黎庶，老朽阖门自然俱感恩德。些许薄礼，不成敬意，唯不知将军喜好，但闻将军新娶不久，乃可备夫人整妆耳。”
其实这份礼物早就已经备下了，直接往县里就送过三次，但每次甄随都不肯接见吕氏族人，自然没机会送出去——今天甄随亲自到来，岂有不赶紧将出来的道理啊？
甄随见了这些珠宝，自然欢喜——他心说我跟老婆才睡了一晚，就把她撇在长安，自己出来打仗，而且估计短时间内都回不去啦，心中实感愧疚，正好用这些珠宝首饰来讨好老婆，也免得她寂寞之下去偷汉子……
“老先生太过客气了。”因此他也不推拒，只是摆摆手，说你们捧下堂，交给我那些部曲收起来吧。
吕鹄笑道：“将军会错意了，非止此两匣头面，即这二婢，亦请将军笑纳——夫人既未随军，将军孤身在外，身旁岂可无人服侍呢？”
甄随其实对女色并不怎么在意，要等吕老头儿这么说了，方才把目光从珠宝上移开，仔细打量那两名美婢——果然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只可惜体态略显单薄了一些，也不知道是否能够经得起自己这三百斤的分量……不禁暗中咽了一口唾沫，笑道：“老先生考虑得真是太周全了。”
吕氏既然率先施放了善意，还送上这么一份大礼，甄随也不好大兜圈子——以他的性格，也不耐烦兜什么圈子——等到两名美婢捧着锦匣下去了，便即端起酒盏来，对吕鹄说：“礼物虽好，可惜饥不能食。我今将数千健儿入于蒲坂，欲待分定诸县，一举收复河东，可惜府库中粮秣不足，此前便恳请贵家供输一二，为何至今还不见解来哪？”
对于他这一问，吕鹄早有心理准备，当即笑笑说：“将军怪责得是，然而蔽家也有下情上禀。此前胡寇侵剥，贪索无度，河东中产以上，大抵破家，即我吕氏，庄中亦实在筹措不出太多粮草物资来了……”
不等甄随反诘，老头儿就继续说道：“自然，我等归向洛阳之心，无日稍懈，即便再难，也当为王师供应军需，以定河东。河东若不能定，胡寇还可能复来，我等又岂愿重沦为胡所欺的惨境啊？只是县中小吏，惯于上下其手，诚恐粮输十分，到得将军手中，唯余三分而已，则我即便破家亦不能救国，岂不冤枉？”

第十二章、装傻
甄随多敏的人哪，一听吕老头儿这话，就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了，也恰好跟自己的来意相合，当即笑道：“如老先生之言，若使吕氏族人为吏，监督供粮事，自然再无舞弊，物资可以源源不断供输军中了么？”
吕鹄摆摆手：“不敢说源源不断，但我吕氏必勤劳王事，竭尽所能罢了。”
甄随点点头：“老先生既有所请，老爷……我又岂能拒人于千里之外？但不知贵家中，都有些什么才俊之士，可以助我统筹民事，调度粮秣物资啊？”
宴会这才终于进入正题，吕鹄便命自己预先挑选出来的子弟，络绎过来——有些本在堂下落座——向甄随敬酒，并且逐一加以介绍。当然啦，老头儿气血不足，说不了太长时间的话，大多数都是由其嫡子解说的，不过这位乃是吕鹄钦定的继承人，暂时还没有出仕的意愿。
终究是未来的吕氏大家长，起家怎么也得七品往上，岂可为一县小吏啊？说出去还不笑掉别人的大牙么？
在吕家人的嘴里，这十多名子弟全都通经熟史，文采风流，下笔顷刻千言，文字花团锦簇，其中某几人还懂得算账，某几人谙熟山川地理，简直了，你不给他们个刺史、郡守做，自己都会感觉燥得慌，恐惹不能礼贤下士之讥。
只可惜这一套对甄随基本无效，他平生最讨厌的就是这路乡下文人——尤其在被裴该逼着识字以后——也就那几个自称会算账、懂地理的，还勉强能让他多瞧上几眼。
基本上来说，吕氏推荐出来的这些子弟，才能如何，目前全靠嘴说，但容仪还是基本上不错的，年岁都在二十往上、四十往下，衣衫或新或旧，却都很整洁，头发、胡须，梳理得纤毫不乱……不过要命的是其中数人分明在脸上敷了粉，让甄随瞧着有点儿反胃。
他一边听介绍，一边两眼左右乱转，打量那些落选之人，偶然间就被他瞥见一位——唉，这人有趣啊。
此人坐在堂上，身份不低，根据开席前的介绍，应该是吕氏旁支子弟，因曾做过一任县令，故此才能得踞堂上。但这人一直垂着头，小口吃菜，从未开言，更没有凑趣来向甄随敬过酒。
倘若仅仅如此，甄随也不会在意，但他此际偶尔一瞥，却见此人佝偻着身子，好象要缩到食案底下去似的。甄随忍不住就一抻脖子，瞧瞧这人究竟在干啥咧？这才看明白，原来那人缩身案后，右手还在案上捏着筷子，左手却垂在膝边，偷偷捧着一卷竹简在读……
甄随伸手一指：“这位是……”
吕鹄眼神一瞥，当即呵斥道：“好之，宴席之上，何不放开汝那些书卷！”
那人这才知道说的是自己，不禁略一哆嗦，赶紧把那卷竹简藏去了身后。
吕鹄就向甄随介绍道：“此乃舍侄吕静，曾为安复令……”
全天下好几百个县，有一多半儿甄随连听都没有听说过，但偏偏这个安复县，他却如雷贯耳。此县在安成郡内，本属荆州，后分为江州，跟甄随老家距离并不太远，想当年家族作乱的时候，就曾有几股蛮部从安复过来相合过。
由此不禁兴趣更盛，便一拱手：“原来是吕令。”
吕静赶紧起身作揖：“不敢，草民弃职已久了……”
“因何而去职啊？”
吕静苦着脸道：“县内山夷造乱，被迫辞去……”
吕鹄直给吕静打眼色——所谓山夷，就是蛮部啊，如今这位甄将军不就是南蛮子出身么？你说“山夷造乱”，那不是当着秃子骂和尚？可惜吕静天性迟钝，压根儿就没注意到。
甄随笑问道：“未知是哪一年去职的？”
“永兴二年。”
永兴二年正好是十三年前，当时刘渊才于左国城僭号称王，尚未能攻取河东，估计正是因为如此，吕静才会弃职而来蒲坂，依附本家，倘若再晚一两年，他就不敢再往河东跑了。甄随暗中一算，那会儿我已然家破人亡，流浪四方，并在两年后“五马渡江”，我投到了王导家中……所以把吕静赶走的“山夷”，跟我还真没啥关系。
于是笑笑：“吕先生实在好学，即在宴间，也读书啊。”
吕静尚未作答，旁边儿有人开言，帮忙他解围：“好之先兄曾著《字林》六卷，附托许慎《说文》，因形编排，搜觅文字之雅味。好之旨趣，亦与乃兄相近，然欲因声韵编目，别著一书，乃日夕手不释卷，甚至于宴上偷读，若有冒犯将军处，还请勿罪……”
甄随瞪了这人一眼，心说：混蛋，你在对谁说话？我吗？你说的这些，我怎么可能听得懂啊！
经过反复解释，这才大致明白其意。原来这吕静本家任城，上面还有个哥哥名叫吕忱，曾经做过义阳王司马威的典祠令，此人醉心于研究文字，就模仿许慎《说文》的体例，编了一本叫做《字林》的辞书，深得士林间好评。吕忱早死，据说《字林》最后定稿，就是其弟吕静所为，但是吕静觉得乃兄这部书尚嫌不足，他本人对于偏旁部首来说，对字音字韵更感兴趣，就打算更改体例，用声韵来归目、检索，新做一部书出来——这种体裁，后世名为“韵书”。
吕静为了这个人生理想，连官儿也不做了，跑到蒲坂本家来，到处搜集资料，潜心研究，一连十多年手不释卷。本来这次宴请甄随，他是不打算露面的——太浪费时间啦——还是吕鹄看他曾有官身，执意要求列席，他这才只好揣着书，到宴会上来找机会私自偷读。
别说讲究礼仪、规矩森严的晋代了，即便后世，当相请贵客，甚至于有关家族前途的重要宴会上，突然被客人瞧见某人偷偷玩儿手机，那他心里能高兴吗？这家伙若是不打算敷衍我，你叫他来陪席做啥？是特意给我脸色瞧么？！
故此吕氏族人纷纷帮吕静向甄随解释，吕静也连连作揖致歉。甄随倒貌似并不以为忤，反倒问：“吕先生既曾为官，难道没有复起的意愿么？”
吕静摇头道：“余无安民之才，既经试验，岂敢再白食朝廷俸禄啊？唯欲穷此生而成此书，名之《韵集》，若能与先兄的《字林》并美，此生不虚度矣。”
甄随笑问道：“吕先生说哪里话来？当今为官做宰的，有几个真有安民之才啊？吕先生不肯白食朝廷俸禄，也须得白食族内供奉，难道就能安心么？既有志做书，何不谋一闲职，日常稍稍处理政务，回家后尽可做书，岂不两全？今我欲聘先生为宾，未知先生肯答应么？”
吕静婉拒道：“静实无才，唯愿做书，而做书之事，又与将军之事毫无关系。岂敢虚应，以敷衍将军呢？”
甄随闻言，不禁把嘴一撇，就此不再搭理吕静，却转过头去对吕鹄说：“贵家确实有些俊才，但我用不了那许多……”伸手指指那几个自称会算账、懂地理的——“即此数人，可以助我暂掌民事，以待郡守到任。不过么……”他顿了一顿，不怀好意地笑笑：“我还欲得吕静，若无吕静，这几个也都不必去了！”
……
吕家人几乎是把吕静捆起来送到的县中——谁让那家伙一心写书，坚决不肯应征啊——在吕鹄想来，大概是甄随担心自己推荐的那些族人都没经验，难当重任，所以才想多要一个曾经做过官的吕静吧，也在情理之中。
吕静到了县中，苦苦哀求甄随放人，反复说明，自己实在是除了研究文字、音韵外，啥都不会啊。甄随不但不允，反而任命吕静为参军，给以厚俸，还送他一座大宅子。他安慰吕静道：“先生但安居做书可也，杂事都不劳先生费神。”
然后他隔三岔五地就往吕宅跑，见到吕静也不说有什么事儿，就是关起门来，倚靠着几案打盹儿。吕静一开始还敷衍着，后来看甄随貌似真没什么相商的，就也不管他了，自顾自踏踏实实地读书、做笔记。
姚弋仲私下问甄随：“既聘吕好之先生，却不使他从政，反与厚俸，究竟为的何来啊？”
甄随故作神秘之态，压低声音说道：“吕先生实有大才，谋划方略，无不中的，我每每前往求问，获益非浅。这般大才，怎能以俗事相劳呢？供起来，供起来就行啦。”
那么甄随究竟是打的什么盘算呢？说白了也就两个字——“装傻”。
他小时候可机灵着呢，锋芒毕露，后来家族残破，被迫流亡，等投到王导家中后，就根据自己多年来闯荡江湖的经验，开始装傻充愣——一个蛮子，又能打，倘若表现得太过精明，你说主人家能放心吗？装着装着，也就习惯成自然了。
尤其后来跟随裴该，裴该在徐州装纨绔，攻河南装胆怯，甄随全都瞧在眼中，觉得果然唯有扮猪吃老虎才是王道啊。只不过最近他一直在琢磨，我都把老婆留在长安当人质了，为啥大都督还是不肯放开手脚，让我专制一方，甚至于连河东新募兵卒，都必须先送去长安整训呢？他是不是还不放心我？
难道说，是因为我最近这段时间，傻装得不够，一不小心露出尾巴来了吗？
既在河东，虽不能专制一方，终究距离大都督比较远，很多事情必须得自己拿主意，主意拿拙了，肯定败事，主意拿对了，又有害自家的“鲁”名，这可该如何是好啊？恰巧在这个时候，被他在吕家发现了吕静这么一个活宝，这人当过一任县令，多少有点儿名望，却又一心写书，不肯掺和政事，那正好供起来当幌子啊。
此后我有什么事情做对了，表现得太过精明，就都可以往吕静身上推，说是吕先生教的……尾巴就必然能够藏得严严实实，连大都督都瞧不出来，遑论同僚！

第十三章、推恩令
正月下旬，新任河东郡守抵达蒲坂，正是那位李容李仲思。
不久前，李容都不肯留在洛阳过年，就急急忙忙跑去了长安，谒见裴该。裴该问他：“前事我已知晓，然仲思果须自辞显职，以避祖士少么？”
朝中那么重要的人事更动，裴该自然早已打听得实，其中具体因由，他也大致能够摸清脉络。对于祖约，裴该一向印象都不是很好，一方面是这人太粗疏、莽撞，还在建康相交时便有深刻体会，论其才能，简直连祖逖一根脚趾头都比不上；另方面其实也有些先入为主了，因为史书记载中的祖约，形象就并不怎么光彩……
祖约曾经参与过苏峻之乱，于东晋为叛臣，但这倒不是裴该讨厌他的重点——终究如今苏子高本人就在裴该麾下为将啊，另一名叛臣郭默还做到了前军帅，谁晓得历史既已改变，祖约身上是否就不会再沾染污点了呢？再说东晋那种颟顸王朝，叛也就叛了吧，多大的事儿啊……
关键是祖约无能，祖逖死后，实掌其军，却被后赵打得节节败退，几乎把中原地区已复失地，又全都给抛弃了。
而且他在政变失败后，北投了后赵石氏。你说刘大连事败投赵犹有可说，你祖家哥儿俩可是跟石赵打了多少年的仗啊，积累了血海深仇，你怎么有脸去投羯？然而就连石勒都瞧不起祖约，迟迟不肯接见，后来还听了程遐的建言，干脆把他诱捕起来，一族百余人皆斩于市……
直接把老哥的基业乃至家族全都败光了的祖士少，能让裴该对他有好的观感吗？
然而目前终究祖逖还在，祖约在乃兄羽翼下，也无大过，你可以因为没发生过的事情讨厌某个人，但总不至于因此而提前下手收拾他吧？裴、祖两家结盟，实撑朝廷半壁，倘若生出龃龉来，必对国家不利，因而裴该才会一定程度上容忍祖约。
虽说祖约施计驱逐了李容，但终究走的是正道，依足朝廷制度，倘若李仲思你自己一尘不染，清白无瑕，祖约又怎么能使御史上奏弹劾啊？倘若桩桩件件，尽数虚假，肯定梁芬、荀崧那里就通不过，会为了李容跟祖约斗到底的！
况且事已至此，为了祖逖可以顺利夺取河内，裴该认为，仍当继续容忍祖约一段时间，以观其言、察其行。他担心李容急匆匆到长安来，是来抱大腿，求复仇的，故而先拿话堵对方，说事情我都已经知道了，你真的有必要辞职吗？
言下之意，辞职是你自己的主意，又不是祖约强迫的，我是不会因此而为你向祖氏兄弟讨说法的。
谁想李容微微一笑，回复道：“洛阳蜗角相争，甚是无趣，臣因此而来投明公也。”
裴该闻言大喜，称赞道：“李仲思果非俗世之才，志存高远，我得之矣！”随即就问李容，说你愿意不愿意出任河东郡守，到御胡的第一线去哪？
李容拱手道：“唯明公之命是听。”
裴该说好，随即屏去众人，单独向李容传授方略。他觉得李仲思既然这么精明，又深有投效之意，那么自己就可以把话略略说得明白一些，给他透一点儿底——
“仲思以为，河东大族，地连阡陌，坞堡纵横，于国家为有益否？”
李容眼神略一闪烁，便即回答道：“彼等夺地，侵国家财税，筑坞，阻国家政令，何言有益啊？”
“然卿欲如何处置？”
李容笑道：“既然明公问起，臣便直言。彼等大族，根基深厚，不可遽拔，恐其动摇地方，只能徐徐图之，如汉武之‘推恩令’……”
西汉初年，封建诸侯，结果诸侯国的地盘儿占了全国的半数，实力雄强，反倒成为中央的心腹大患。景帝、晁错急于削藩，遂酿成了“吴、楚七国之乱”，到了武帝时，乃不敢如此孟浪。武帝鉴于贾谊“众建诸侯而少其力”之议，并接纳了主父偃的建言，最终出台“推恩令”，这才基本上解决了藩国威胁中央的问题。
“推恩令”的内容，说起来其实很简单，就是允许诸侯王将土地、财产，析分诸子，于王国之内，建立起一个又一个侯国来，就这样大国越分越小，势力越来越弱，中央就方便逐步削除之啦。
李容提出对于河东世家，可以“徐徐图之，如汉武之‘推恩令’”，其意乃是：把大家族析分成小家族，使得他们每一家力量都很单薄，自然不会成为朝廷施政的阻碍，也不敢再大肆侵吞国家土地了——胆敢胡为的，直接捏死，也酿不成什么大祸患。
而且接下去，李仲思一番侃侃而谈，真要裴该对他刮目相看了。李容说：
“人皆有私，先保自身，再谋妻孥；小家得安，次及其亲；能养其亲，始论其脉；其脉既固，乃及其族；其族烜赫，斯忠于国……”
人都是自私的，而且这自私会以自身为中心，逐渐向外圈辐射，先自己、再妻儿、再父母、再支系、再本族、再国家，基本次序不会紊乱。
“……是以因国而弃家者，鲜矣，忠臣因此而为天下之表率；因族而殉身者，亦鲜矣，孝子因此而为朝廷所旌表……”为什么要宣扬忠臣、孝子？就是因为这路人实在太少啦，尤其肯为了国家利益不顾自身安危，为了家族繁盛抛掷自家性命的，简直凤毛麟角，罕见罕闻。
“……臣至河东，乃可觇各家形势，或以利诱之，或以势逼之，兄弟之间、或嫡或庶，使其内纷，甚至于分爨，大族因此而小，乃不为国家之患。譬若蒲坂吕氏，吕鹄风烛残年，不日便死，闻其欲传其子，则别系得无怨乎？但善用其怨，异日支解吕氏不为难也。”
裴该不禁抚掌道：“善哉，仲思所谋，深合吾心！”
但是李容停顿了一下，却又小心翼翼地问道：“河东各族，皆可因应其势，如此辖制。唯闻喜裴氏，臣请问，当如何处啊？”
闻喜裴是大司马你本族，我就不方便下手啦，你对此可有什么吩咐没有？
裴该笑笑，对李容说：“昔于阵中，刘粲欲挟制我，乃云将族裴氏、伐裴柏，我答之云：‘我之所在，即裴柏也！’”言下之意，你对裴家也不必手下留情，只要我在，裴家就在，那些支脉、旁系，随便你怎么收拾，都不会动摇我的根基。
李容拱手道：“诚如君命。”
但他其实并不打算按照裴该所吩咐的去办。不管怎么说，闻喜裴也是你本家，即便那些支脉、旁系，其中未必没有你熟悉、亲近之人，我要是真信了你的话，下手收拾，将来你反悔了可怎么办？我这小身板可当不住大司马的雷霆之怒啊！
再者说了，或许你长年生活在洛阳，对闻喜本家没什么感觉，但问题长安政权中还有一大票姓裴的哪，裴嶷时为大司马谋主、中军帅，裴诜负责监察、情报工作，裴粹方授秦州刺史……任何一人对于我收拾闻喜裴不满，都可能会明着暗着给自己下绊子，我又何必无谓竖敌呢？
反正我说过了，此事不可急于求成，要“温水煮青蛙”，咱们慢慢来。前面还有蒲坂吕、解县梁、汾阴薛……大小十数家，且轮不到闻喜裴哪。我把裴家放最后一个，期以十年，总不可能十年以后我还在河东郡守任上，没有转授他职吧？
削弱闻喜裴氏？谁敢干谁来，反正我是不敢的……
裴该即命李容为河东郡守，暂驻蒲坂，让他等年后便率两千军就道，东渡履职。顺便还关照李容说：“河东大郡，户口繁盛，卿至郡，可因应情势，多募青壮，送至长安整训——且若将大族疏脉子弟，多送关中，则其嫡系自弱也。”
李容至蒲坂，顺便还带来了新的整军命令，正式在军和营之间，设置万人规模的旅。
大司马三军，目前暂设前军一、后军一，而中军二，总共四旅——部曲营和骐骥营单划了出去，苏峻的“公来营”也不在其中——每旅下辖三营。保留营号，旅则不授号，以数目字来编号。
这是因为裴该当年设“风林火山”四营之号，本是为了培养士卒的荣誉心，使他们对军队产生浓厚的归属感。但如今营头越来越大，其上且设旅，若再授予旅号，反倒易使事物向别的方向发展，各旅、各营间的独立倾向或将日益严重，甚至于导致军阀化。是以旅只分一二三四，至于旧有营号，既已予之，不宜仓促褫夺，反易动摇军心，只可因应情势，寻机再徐徐更易之。
甄随仍为中军佐，授中将衔，兼第一旅旅帅，都督河东军事；姚弋仲授上尉衔，以低衔行第一旅旅佐，为甄随副将。不过目前驻河东的第一旅，即便加上李容带来那两千人，也还不到两个营的编制，裴该承诺将在半年内，以长安整训完成的兵马，逐步加以补足。
此外，在蒲坂设郡尉，上尉衔，使其征募当地青壮，部分送往长安整训，编入正、辅兵，部分即留河东，组建一支三到四千人的郡兵队伍——待遇等若辅兵。郡尉受郡守和河东都督的双重领导，但若甄随仅仅是中军佐、第一旅旅帅，除非战时等特殊情况下以军衔压制，否则是管不到的。
目前甄随手下两个营，不足六千人，一营有号，即“劫火中营”，二营则暂且无号。按照裴该的意思，以后不再轻授营号，得要建立足够烜赫的功勋，才可授号。
好比说王泽原率“劫火右营”，曾在成皋城外七星堡大破胡将刘勋，战后准其在军旗上绘以七星图案，此番整军，干脆更名为“摘星营”——其实是为使其彻底独立于旧“劫火营”之外。不过王泽本人不再是营督了，而升任第二旅的旅帅。
甄随趁机上奏，给吕静也要了一个军衔，任中尉。

第十四章、分守河内
石勒急匆匆离开汲县，一日百里，疾弛而至州县，桃豹急忙开城迎入。石勒关照说：“可于军中隐秘其事，暂勿使晋人知我来也。”
随即登城查看。他首先关注的是地理，向南一望，黄河滔滔，朝北一望，太行延绵，就对跟随在侧的张宾、张敬说：“此中州之锁钥，既已得之，岂可轻弃啊？”
州县和其东面的怀县、东北方向的山阳，三座城池互为犄角之势，控驭着河内郡东部。这附近乃是平原地带最狭窄的地区，从太行山麓直到黄河北岸，不过七八十里地，则若使重将分驻三城，即便千军万马，也很难突破。
石勒就此拿定了主意，不管西方的局势究竟如何，这道防线我是绝不能弃守的。如今平阳方面自保尚且困难，遑论出击以牵绊晋师，倘若晋人顺利夺取了整个河内郡，便可一马平川，直向临漳，甚至于邯郸、襄国。自己在河北的统治还不算牢固，北有段氏虎视眈眈，当此际也，这条西南方向的防线，坚决不可放弃。
随即他又换穿小兵衣服，假作哨探，领着十数骑离开州县西进，远远地觇看晋军营垒。回城后就对诸将说：“晋阵颇整，祖逖果然名不虚传。”问诸将有何妙策可施啊？
张宾答道：“我今兵数似与晋人相若……”这些天从洛阳陆续发来援军，双方兵力几乎持平了——“若长相对峙，则我粮秣未必充足，而晋人运路却短，形势于我不利……”
襄国方面，恐怕发不出几粒粮食来了，目前军资，全靠赵固屯积在山阳、武德之间的存粮，数量虽然尚且敷用，终究吃一顿就少一顿。而晋军方面，从洛阳渡河运粮到温县，不到两百里地，也就五六天路程而已；而且他们有整个河南地区作为后盾，甚至于急迫之时，还能从关中运粮过来，则长期对峙，必然对羯军不利。
“然若先攻，晋人以壁垒待我，赵固又不堪用……”赵固若能及时开城杀出，内外夹击，自然有可能给晋军以重创；问题根据禀报，前日蘷安初至，瞧着局势甚为有利的时候，赵固尚且瞻前顾后，迟迟不肯策应，如今既败一阵，对峙又久，他怎么轻易敢出来呢？这种友军，只能暂时当他不存在。
张敬插嘴道：“为今之计，只有以精兵南下掩袭渡口，以调动晋人，或许可现胜机。”
石勒说也只有这么办了，且——“我当亲往。”于是当即点起五千精锐，挥师南向，从温县和平皋两县交界处直插过去，扬声掩袭孟津渡口。
不过孟津渡口论起具体位置来，是在温县城西南方向，羯军真若往攻，晋军自温县发兵，可以很轻松地断其后路。故而石勒在靠近温县的时候，故意大张旗鼓，以引诱晋人来攻，为的是调动敌方兵马，从中寻找合适的战机。
魏该守备温县，闻讯急报前线祖逖，并亲将两千军来逆。双方在黄河北岸稍一接触，石勒自率百骑突阵，羯军亦个个奋勇，魏该不能敌，被迫退守温县。随即祖逖派发的援军也到了，乃是大将樊雅，统军四千。
樊雅本是兖、豫间豪强，与张平等占据谯城一带。在原本历史上，祖逖率军入豫，派参军殷乂去招降二人，谁想殷乂倨傲，反为张平所杀。其后祖逖使离间计先杀张平，又向蓬陂坞主陈川、南中郎将王含求得援军，这才终于逼降了樊雅。
不过在这条时间线上，因缘巧合，二将未反，而是直接投入了祖逖麾下，从征数年，颇立功劳，皆得就任四品将军。樊雅逼敌下阵，遥遥一望，竟然瞧见了石勒的旗号，不禁大惊道：“羯奴竟亲身来此，何得如此之速啊？！”
他心中多少有些怯意——想当年石勒率军纵横兖、豫地区，张、樊二人也是跟他打过交道的，深知此獠甚勇，非他胡可比。于是樊雅立下营垒，坚守不战，同时遣人快马传报祖逖知道。
祖逖便道：“羯奴非诸将所可当也，我当亲往。”亲率部曲南下与樊雅合兵。可是谁料想石勒见樊雅不敢战，就留下从子石生统军，自己转身返回了州县。
随即祖逖在温县东面大破石生，却不见石勒的踪影，正在疑惑，闻报石勒又自州县出，率桃豹等部猛攻李矩营垒。因为祖逖不在前线，故此晋军调动起来颇显滞涩，导致营垒一日间即被羯军所破，李矩仓惶败退。
等到祖逖率樊雅等将折返野王一带，才终于遏阻住羯军进攻之势，随即又遣督护董昭西去，击退了正欲渡河夹击的蘷安。
双方这第一回合，算是打了个平手，然而石勒掌握着出击的主动权，祖逖多少有点儿疲于应付。祖逖乃道：“羯奴果然胡之宿将，颇为难斗，我当深壕高垒，暂不与战，且候援军大至，粮秣充足后，再可一举而击破之。”
此后数日，石勒屡屡邀战，祖逖只是不应，石勒却也再难找到晋军的破绽可攻，尝试强行突破，反倒损兵折将。
他因此就私下对张宾说：“祖士稚果非易与，不管西事如何，我亦当与之分守河内。”就目前的情势，以及军力对比来看，短时间内必难击破晋师，然而咱们又经不起长期作战，那就只剩下一条路可走了——固守州县、山阳等河内东部数县，与祖逖平分河内郡。
石勒假意继续邀战，甚至于多次亲率兵马游走，以引诱晋军，实际上却命张敬等人急修州县、山阳、怀县的防御工事，以期短时间内构筑起一条牢固的防线来。
然而随即就有程遐从襄国遣急使来报，说段匹磾与刘琨整兵秣马，有南下侵扰之意，且邵续亦率军离开厌次，北指乐陵。
……
此前王贡接到程遐的密书，便与虞喜商议。虞仲宁道：“此必石勒西援河内……”随即冷笑一声：“明援赵固，实谋河内，此当是张孟孙之谋，程子远故欲沮之。这般私心用事的小人，石勒竟重肯用，我看羯奴也不过如此罢了。”
王贡便遣使将消息传报郗鉴、苏峻和邵续知晓，希望他们可以趁机进兵，骚扰石勒的后方。然而邵嗣祖数月前才刚与羯军战过一场，士马折损颇重，没有再次北进的意愿和决心，他写信给苏峻，商议着何不趁此时机，咱们两家合兵，先把曹嶷这颗毒瘤给割了吧。
苏峻复信婉拒了，因为他也并没有能在短时间内攻克广固城的实力，倘若迁延日久，不管石勒是不是从河内回来，襄国都必然会派发兵马应援曹嶷啊。对待曹嶷势力，暂时只能遵守前约，积聚实力，再徐徐削弱之，直到广固变成一座孤城为止……
因而回信给邵嗣祖，陈说利害，说如今祖大将军正在河内与赵固激战，羯奴往援，若趁机而夺占河内，必然隔着黄河对洛阳造成强大压力，邵君你是必须要出兵北进，以牵绊羯奴的。至于军资不足、士卒不够，没关系，我可以再次从海上给你发运一些嘛。
于是便遣其弟苏逸率一千精兵，押运着八千斛陈谷，应援厌次。
邵续知道自己所处的位置举足轻重，正当河内大战之时，是不可能不有所举动的，因而在得到苏峻的支援后，便亲率四千兵马北上，直取乐陵县。羯军紧闭城门，不敢出战，邵续围城四日后，突然又转向去攻打东北方向的阳信。
急报传至襄国，程遐大喜——王贡果使邵续发兵矣。虽然就情报来看，邵某一共就几千兵马，未必能够攻陷什么名城大邑，但只要他一动，我就能用这条消息去打张宾的脸啊，真是不亦快哉！
就此才急遣使向石勒禀报。当然啦，程子远也是不可能安居襄国，坐观邵续纵横的，便命屯驻平原国的扬武将军左伏肃发兵往攻。
左伏肃用“围魏救赵”之计，直向厌次，谁料其动向早在邵续的谋判之中，当即轻骑折返，遂于城外设伏，大破羯军，左伏肃匹马而逃。只是打完这场仗后，邵续琢磨着，我这也算是策应过河内战事了，此前觇看乐陵、阳信城防，都非容易攻打，既然如此，再进兵也无意义，不如且罢——就此退返厌次城中。
当然啦，此番出兵，他也顺便掳掠了两县一千多百姓，迁到厌次、漯沃之间屯垦。
且说石勒接到程遐的急报，却并不怎么在意。张敬得程遐密书暗示，就奉劝石勒折返襄国去——反正河内的局面基本上定了，有没有赵公您坐镇，问题都不大啊。
石勒却道：“邵续癣疥之祸，虽出厌次，不沿河西进，而谋乐陵，分明骚扰耳，有程子远在，足可挫败之。至于蓟县段氏、刘琨，无日不思南下，有何怪哉？我已命孔苌驻涿县，势足拮抗……”一摆手：“且候三城工完，我再归襄国不迟，如若不然，必为祖士稚所趁。”
张敬趁机拱手道：“右侯曾云邵续必不敢出厌次，臣等因此亦未深加筹划，若事先陈一军于东安陵，即可封堵之，何待程司马急报啊？”表面上是因为自家的疏失而请罪，其实在给张宾扎针——你瞧，他身为谋主，一口咬定邵续不敢动，失策至此，我们纯粹是因为他所言的先入为主，才没有往深里想，则责任全在张宾，不在我等啊，赵公明察。
石勒摆摆手：“人非圣贤，谁能无疏失？司马不必自责。”假装没听懂张敬话中的深意。
张敬转过头来，便去找支雄、王阳等密议，说晋人夺取河内西部，如今看来，已是板上定钉之事啦，既然如此，我等与平阳的联系就算基本断绝了——当然可以经并州逾太行到河北来，但路狭险而坎坷，信使传递不易，大军通过更难——“若归襄国，当奏请赵公称尊。时势如此，料张孟孙也无可阻挠也。”
……
晋汉两军在河内又对峙了半个多月，某日石勒亲至阵前，唤祖逖出来说话。祖士稚策马而出，与石勒遥遥相望，石勒遂于马上拱手，说：“我只道晋势已颓，不意尚有将军。今我已占冀、并，拥军十数万，而将军所部不过兖、豫之卒，江南尚不肯听命，若相攻伐，安有胜理啊？何不退归洛阳，两国划河为界，各安南北，岂不是好？”
祖逖愤然道：“天唯一日，地唯一主，孰云两国？江上、河上，北至幽、并，皆我晋之土，汝等叛反而窃据之，虽然猖狂一时，终将殄灭。我为国家上将，自当追亡逐北，岂有退归之理？！”
顿了一顿，又说：“皆云石某为羯中之雄，正欲与汝较量。若只虚言恫吓，无益之语，不说也罢。”
石勒笑一笑，回答道：“我不说虚语，实言相告将军。今我大军俱在河北，此来不过上党与汲两郡之卒耳，将军亦不能遽破，则异日将大军来，将军如何抵御？我今去也，留赵固于将军，将军可安守所得土地，善加积聚，以期再会。若敢衔尾而追，由此而至襄国，千里之间，任一处都可能是将军埋骨之所。”
说着话又一拱手，打马而归。
祖逖返回本营，召聚众将，说：“羯奴知不能取胜，今将去矣。虽然，闻其已在州县、山阳之间，深沟高垒，构筑防线，我若往追，诚恐难破，反倒画蛇添足了——今当暂时止步于野王。”随即吩咐，众军做好攻城的准备，随时去取赵固的首级。
随即石勒留桃豹守州县，支雄守山阳，王阳守怀县，自己则北返襄国。临行前他自然还要驱赶三县百姓，把赵固预存的粮草多数都搬去了汲县。
石勒一走，蘷安也退，祖逖侦察得实，便即率部对野王城展开了猛攻。赵固这会儿真是呼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自知难守，急忙开城北遁，想要追上蘷安的脚步。谁想蘷安既入太行陉，就派兵封锁了险道隘口，不放赵固进入。旋即晋军攻克野王，冯龙一马当先追来，将赵固一箭射落马下，然后绳捆索绑，押解到祖逖的面前。
赵固满身是血，叩头请降，祖逖却道：“上官巳所部在此，卿与其求我，不如央求彼等。”便将赵固交给了上官巳旧部，当即为数百将兵支裂其身，分食其肉，光剩下一颗脑袋，归献祖逖。祖逖即命用木匣封了，送往洛阳报捷。

第十五章、幽蓟风云
建兴六年正月中旬，正如裴该所预料、郭璞所“测算”的，身在北平的晋辽西公、大单于段疾陆眷忽得急病，倒卧五日后，便即于世长辞了。
终究其寿已尽，而改变历史的蝴蝶翅膀，也还远煽不到辽西。
其实段疾陆眷年岁并不是很大，去世时年仅四十一岁。他生过一大群儿子，但多数夭折，如今最大的也才七岁而已，势必难挑部族首领的重担。按照鲜卑习俗，可以父死子继，也可以兄终弟及，所以按规矩来说，下一任辽西公、大单于，就应该是二弟段匹磾啦，或者隔过段匹磾，传给段文鸯、段叔军，乃至于段秀。
然而段疾陆眷自恃兵强，把东方的慕容、西方的宇文全都不放在眼中，认为眼前大敌唯有石勒，故此把几个兄弟全都撒了出去，屯兵蓟县。他病重之时，倒是急召段匹磾等人回来，只可惜死得太快了，那边信使还未抵达蓟县，他这边儿就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其从弟段末柸等就趁机拥戴段疾陆眷的叔父段涉复辰为主，自称大单于、辽西公。
段匹磾闻讯大怒，便欲发兵往攻，还是段叔军劝他说：“如今羯奴在南，虎视眈眈，我部若内斗，恐为羯奴趁虚而入啊。此前大司空便请我等南下攻伐襄国，一举而为朝廷除此巨恶，奈何先单于受段末柸之间，不肯率师来合，遂使我兄弟无功而反。今乃可往见涉复辰，云但肯合兵南下，便奉其为主，涉复辰必不辞也。大军既入冀州，则于国家有大功，阿兄可使大司空作书，向朝廷申诉委曲，朝廷必命阿兄继任辽西公，即涉复辰复悔，亦无济于事了。”
段匹磾听得此计，不禁转怒为喜，说：“四弟果然是智谋之士！”他说那我便即刻启程，以奔丧为名，去跟段涉复辰谈判。段文鸯等劝说道：“阿兄前往北平，须盛备兵马，以免为涉复辰所害。”段叔军说不必——“但阿兄一人前往，我兄弟见在蓟县，涉复辰焉敢下此毒手啊？”
段文鸯道：“涉复辰还则罢了，末柸见在北平，其心不可测，岂可不防？”
最终段匹磾采纳了段文鸯的建议，亲率五千精兵前往北平，顺便还把刘琨的儿子刘群带上，作为朝廷的代表，前去致祭。
军行而前，段涉复辰闻讯大惊，就问段末柸：“匹磾此来，是好意是恶意啊？”段末柸道：“可遣人往觇，若孤身来，是为奔丧，若率军来，此必欲夺大单于之位！”
段涉复辰派人侦察，果然是大军前来，于是急忙派遣兵马，前往迎战。段末柸借口忽感风寒，故意迟滞于后，一等大军离开北平，当即发动政变，刺杀段涉复辰，并其部属，自称大单于、辽西公。
随即他驰往军中，接替了指挥，与段匹磾见仗。段匹磾毫无防备，再加段末柸勇冠三军，竟然一战而北，被迫狼狈逃回了蓟县。段末柸于阵上生擒刘群，善加安抚，命其写信给刘琨，请其率部与自己南北夹击段匹磾，许诺事成之后，由刘琨担任幽州刺史。
这根本就是一条离间计，明眼人都能瞧得出来——刘琨身为大司空，位列三公，会贪图你一个幽州刺史的职务吗？
段末柸故使刘群的书信，为段匹磾所获，段匹磾就此请来刘琨，向其展示，并说：“我并不疑公，是以将此事白公。”刘琨诚恳地答道：“我与公结盟，志勤王室，欲假公之力，洗雪国家之耻，即便小儿书信秘密送达，亦不肯为一子之生死，而负公忘义也。”
段匹磾便欲放刘琨返回驻地去，但是段叔军劝谏道：“我等本是胡夷，之所以能够入于幽州，收服晋人，是彼等畏惧我部人众，兵马强壮之故。如今我家骨肉之间，徒起纷争，诚恐晋人会趁虚而入，夺还幽州……”终究幽州各郡全是晋土，如今有一半儿在咱们手上，名不正而言不顺啊——
“大司空固无可疑，但恐其部下奉其起事，应和末柸，则我等将死无葬身之地矣！”
段叔军是很精明，但有时候精明过头了，反倒容易钻牛角尖。段匹磾素来信重其言，听了这番话，也不禁犹豫，于是便找借口将刘琨留在蓟城，不放他返回驻地去。
当时蓟县附近谣言满天飞，都说段匹磾拘禁刘琨，不日便将加害。刘琨的庶长子刘遵听信传言，不禁害怕，就与左长史杨桥、并州治中如绥等人关闭堡门，严加戒备。段匹磾派人前去晓谕，说我不过留你爹在城里多住几天，瞧把你们给吓的，何必如此呢？赶紧的打开门，别因此而引发两军冲突为好。
刘遵等坚决不肯从命，段匹磾也恼了，便派兵封锁附近道路，不使粒米入于晋垒。晋军中因此乏食，其将龙季猛便发动兵变，袭杀杨桥、如绥，绑着刘遵向鲜卑军请降。段匹磾倒是也没有难为刘遵，把他送到刘琨身边，说你儿子太不晓事啦，你好好教育教育吧。
到此时段，还与原本历史的发展相同，接下来就该是辟闾嵩、王据、韩据等人合谋，欲袭段匹磾，劫夺刘琨，此事为段匹磾所知，先下手为强，将这些人及其党羽一网打尽了。随即段匹磾便起杀心，矫诏谋害了刘琨，卢湛、崔悦等率刘琨旧部逃亡，北投了段末柸，段氏从此而衰……
不过事情在这个节骨眼上，产生了稍稍的分歧，关键是有个重要人物并没有如同原本历史上那样，南赴建康，而只是奉刘琨之命，在外巡视而已，闻讯匆匆忙忙跑进了蓟城——那就是刘琨的外甥、参军温峤温泰真。
温峤以亲眷探视之名，跑去见刘琨，段匹磾跟他挺熟，倒是下令放行了。温峤进门一瞧，刘琨正在伏案作书，急忙上前拜倒，流泪道：“不意姨丈罹此困境……”
刘琨伸手把他搀扶起来，苦笑道：“我不过作客蓟城，何言困境哪？”
温峤起身，顺便朝案上一望，原来刘琨是在写诗呢，诗云：
“握中有悬璧，本是荆山球。惟彼太公望，昔是渭滨叟。邓生何感激，千里来相求。白登幸曲逆，鸿门赖留侯。重耳凭五贤，小白相射钩。能隆二伯主，安问党与仇！中夜抚枕叹，想与数子游。吾衰久矣夫，何其不梦周……”
很明显还没有完篇，但观其诗中之意，回顾毕生事业，却于“中夜抚枕叹”为一转折，颇有颓唐之态——说白了，这简直就象是一首收束自己人生的绝命诗！
由此可见，刘琨对于自身终将为段匹磾所害，他是有一定预感的。温峤左右一瞥，就见门前警护的鲜卑兵歪着头，支楞着耳朵，分明是在窃听——怪不得，姨丈表面上跟没事儿人似的，还说“何言困境”，是怕鲜卑兵禀报段匹磾说自己有深切怨怼之意，所以才不肯说实话吧。
耳听得刘琨道：“去岁卿自长安来，云郭景纯观星事，我还未信，谁想竟不幸而为其言中了……”
当日郭璞得着裴该的授意，假装观星望气，说明年年初，东北方向将丧一大将，怀疑是应在段疾陆眷头上。裴该还因此请温峤致意刘琨，说一旦疾陆眷去世，其子尚幼，段部必起夺权纷争，请刘琨千万千万不要陷进去，以免杀身之祸。
温峤返回之后，自然将此言转达给了刘琨。虽说这年月即便是最睿智之人，也难免有些迷信思想，哪怕不信狐仙鬼怪，也总会相信天象应和人事，但隔着好几个月呢，就说观星可决人生死，这种荒诞的事情，刘琨怎么可能相信？他只是对温峤说：“设段疾陆眷有所不讳，自当由段匹磾继任辽西公，名分是在，谁敢争乱？
“即有争乱，乃段氏自家事务，我自然不会妄行插手，裴公未免太过虑了。”
不过顿了一顿之后，却又补充道：“唯段末柸曾与石虎约为兄弟，前此又阻疾陆眷南下，实乃叛臣，若有机会斩杀此獠，我必不辞！”
所以说虽然儿子落到段末柸手中，还写信来请求南北呼应，刘琨也是断然不肯答应的——换别人还则罢了，段末柸与羯奴友善，而我与羯奴有深怨，我又岂能党附于寇仇啊？
他把自己这番心思，向温峤倾诉了一番，并说：“段公与我，小小嫌隙耳，我故留于蓟城，以释其疑。谁想愚子诞妄，反惹段公之怒——我实有负于段公也，虽死难赎其罪！”
因为有鲜卑兵窃听，所以他故意委婉而言，其中实有深意——段匹磾怀疑我，所以扣押我，倘若部属毫无异动，这矛盾还好解决；如今刘遵那小子胡作妄为，导致段匹磾疑忌之心更甚，估计是再不肯释放我了……说不定过不多久，还会真下毒手！
温峤便道：“姨丈何不行文朝廷，命段公为辽西公、大单于？双方误会，皆由先辽西公去世，而段末柸僭称其号而来，则若能为段公请来名位，自然不会再怀疑姨丈了。”
刘琨点头道：“卿言是也，我也方做奏书，正在考虑遣谁相送——泰真既来此，此任非卿不能为也。”说着话就从案上抽出一张纸来，递给温峤。
温峤一目十行地瞧过了，说没问题，我这就启程南下，前往洛阳，去觐见天子，游说当道，给段公求下名位来。
随即揣着这封奏章，跑去求见段匹磾。段匹磾刚听从人密报，说刘琨给自己写得了求封辽西公、大单于的奏疏，不禁大喜，满脸堆笑地就接见了温峤。温泰真趁机劝说道：“末柸僭位，割裂北平，当此时也，贵我双方必须同心一意，才能南拒羯贼，北平末柸之乱。大司空实无应和末柸之意，不知段公因何拘禁而不使归啊？”
段匹磾道：“刘公之心，我自然信得过，奈何晋人多怀疑惧，其心不似刘公。乃请刘公暂留蓟城，以免为宵小所劫，反坏两家之好。”
温峤心说你这就是倒果为因了，倘若你不先扣押刘琨，哪来的“晋人多怀疑惧”啊？但他自然不能直斥段匹磾之非，只能顺着对方的话头，稍稍加以规劝——
“段公，晋人唯大司空才可镇定，若不使大司空归，诚恐疑惧之人益众，再有如刘遵般颟顸之辈，错会段公之意，必致变乱丛生，于段公大业不利啊。”
然后建议说：“臣私下揣度，段公之所以心怀疑虑，其因有二：一为名分未定，恐怕晋人不服。臣今为段公前往洛阳求取诏书，若使段公为晋之辽西王，则晋人谁敢不唯段公马首是瞻呢？”
段匹磾点点头：“有劳泰真了——卿言有一有二，其二为何啊？”
温峤答道：“晋人多不知贵家之事，难明顺逆，是故段公恐其应和末柸，导致蓟县不稳——臣有一计，可息此虑。”
“计从何来？”
“今幽州晋人，或自并州徙来，无不痛恨羯贼，势与羯贼不两立……”
幽州原在王浚统治下，虽然管得一塌糊涂，终究有大义名分在，等到石勒袭杀王浚，劫掠幽州百姓，晋人多数不肯服从。是以石勒使王浚旧臣刘翰行幽州刺史，刘翰却暗邀段部鲜卑南下，主动归附了段匹磾，这才使得蓟县以北的土地失而复得。
至于跟着刘琨从并州逃出来那伙人，更不用说了，并州既为羯军所夺，他们怎可能不切齿痛恨于石勒呢？
“而段末柸实与石虎约为兄弟，有党附羯贼之意，惜乎凡愚多不知之。今可于州中宣扬此事，并云，昔羯贼之释末柸也，彼在归途之中，每日向南三拜，以感羯贼恩德。晋人知此，则必不肯党同末柸矣！”
段匹磾闻言大喜道：“实为妙策，泰真之谋，不在舍弟叔军之下！”
温峤趁机就说了：“吾方探视姨丈而来，见其室逼仄，向阳面无窗，姨丈日夕读书、作诗，恐坏眼目。还望段公更易好居所，以待臣之归来。”
言下之意，请你善待刘琨，别起什么坏心思，那我才能为你去求取辽西公之封哪。

第十六章、救难
段匹磾之所以与刘琨起纷争，固然有其多疑的原因在，但更重要的是，两家联合未久，相互间缺乏基本的信任。不象刘琨在并州，和拓跋鲜卑相处既久，情深谊厚，类似事端若是改在平城或者盛乐上演，相信郁律是一定不会轻易怀疑刘琨的。
再者说了，拓跋是跟段氏打过仗的，则刘琨与拓跋情谊越厚，与段氏之间，嫌隙也就越深。
不提温峤带着奏疏快马南下，前往洛阳。且说他当日所见刘琨所作诗歌，后来刘琨遣人送出，以赠予另外一名姨甥卢谌。卢谌论实务能力更在温峤之上，但可惜没有什么奇谋妙策，对于刘琨之被囚，彻底的一筹莫展。他过去时常与刘琨诗词唱和，但这回接到来诗后，却回复说：“此篇帝王大志，非人臣所当言。”
刘琨得信，哭笑不得：我都快死了，对于一篇绝笔，你竟然还能挑出错来？！
刘琨幽囚既久，晋人益发疑惧——温峤的第二条策略起到了一定作用，但只要刘琨一天不被开释，矛盾就一天不可能彻底解决——最终段匹磾所署代郡太守辟闾嵩，就和刘琨所署雁门太守王据、后将军韩据密谋，计划发兵劫夺刘琨。
倘若温峤在此，必能劝说他们罢手——你们真想把大司空给害死不成吗？！可惜卢谌，还有刘琨的内侄崔悦却不能阻挠，反倒乐观其成。结果韩据的女儿是段匹磾儿子的侍妾，听到消息，密报段匹磾，就此阴谋败露，辟闾嵩等人全都被杀。
段叔军因此奉劝段匹磾处死刘琨，好在温峤临行前，先命人厚赂了段秀，让他不时在乃兄面前说刘琨的好话——段文鸯忠直之士，不好贿赂，段叔军是当日献策拘押刘琨的，也不便贿赂，只有段秀，年轻识浅，贪爱财货，才方便着手——段匹磾因此犹犹豫豫的，迟迟不敢动手。
在原本历史上，压垮段匹磾心理底线的最后一根稻草，乃是王敦来信，暗示他谋害刘琨。当时刘琨都已经被拘押了好几个月了，连王敦都知道了，则在建康的东晋朝廷，自然不可能毫无所察，可是朝廷不发一介使北上规劝，反倒是王敦的密书先到。段匹磾一琢磨，这连晋人都放弃你了，我还有必要留着你吗？
于是段匹磾假称诏命，即将刘琨缢杀，时年四十八岁。可恨的是，史书记载：“朝廷以匹磾尚强，当为国讨石勒，不举琨哀。”一直要到两年以后，卢谌、崔悦从段末柸处上奏，为刘琨鸣冤，时在建康的温峤也多方活动，才终于迫使晋元帝司马睿下诏，吊祭刘琨，追赠显爵……
这没心肝的！想当年你得以在建康践祚，刘琨出力甚大，他是率先领着幽州大批晋狄臣僚，上奏劝进的哪！
此时的洛阳朝廷，自然与原本历史上的建康小朝廷不同，最关键祖逖为国之重臣，才刚从河内返回，他一听说什么，老朋友刘越石被鲜卑人给逮了？不禁勃然大怒。急忙上奏司马邺，要求派遣使者前往蓟县，去责问段匹磾，命其放人。
祖士稚是在攻克野王，斩杀赵固之后不久，便即启程南返的，他上奏请命李矩为河内郡守，给李矩留下五千兵马，以收复和镇定河内西部诸县。河内郡地方不大，但人口稠密，物产丰富，故而分县颇多，总共十县，野王以西的五县（含野王）就此落入晋人手中，东方五县，则为石勒遣将占据。
祖逖返回洛阳后不久，就听说了刘琨为段匹磾所囚之事，他一开始还搞不清楚状况——因为消息辗转相传，难辨真伪——正打算遣人去往幽州，探求真相，裴该从长安递来了上奏，通报此事。
裴该在此时诸多势力中间，最注重情报工作，使王贡、裴诜训练、散布间者，窥探各方动向，再加上他早就“预料”到刘琨将陷缧绁，提前关照王贡，关注幽州方面的局势，因而得信虽较祖逖略迟，消息的准确性却要更高一些。
裴该建议朝廷直接插手此事，以免刘琨最终为段匹磾所害。祖逖就此上奏，请求派遣使者去责问段匹磾。然而荀组、梁芬却都开言劝阻：“如大司马书奏中所言，是段氏内纷，段匹磾恐大司空率晋人应和末柸，因此疑惧而拘囚之。则若朝廷申斥匹磾，恐其恼羞成怒，反害大司空啊，还当谨慎从事才好。”
这俩都是老狐狸，久在官场，对人心的揣摩比祖士稚更高一筹。所言不为无理啊，段匹磾这路外族军阀，向来都是吃软不吃硬的，你若硬逼他，说不定他把心一横，就此谋害了刘琨也未可知。而且一旦段匹磾敢下毒手，他必然跟朝廷撕破脸皮，很可能转身就投了胡、羯，如此一来，幽蓟局势将会瞬间崩盘……
祖逖质问道：“若朝廷不闻不问，难道段匹磾便不会加害于大司空了么？朝廷若责问，即其害大司空，甚而背晋，其罪弥天，人神共愤，安能久乎？若不斥责，恐彼亦害大司空而背晋，且朝廷反罹怯懦之名。
“外虏而害朝廷重臣，朝廷非但不能禁，反而缄口无言，如此，恐将威望大堕，复归于永嘉时之乱相。诸公得无思虑及此乎？”
荀组摇头道：“朝廷自不能不加动问，乃可遣使，就传言之事质询于段匹磾，使其自悔，而不可严责之。终究我等并不知大司空是否有暗应段末柸事，若段匹磾有实据在手，反显朝廷不明，于羁縻远人为不利也。”
荀组的意思，咱们可以派使者到幽州去，但是去探查事情真伪的，不是去当面斥责段匹磾，给他下严令的，只有这样，才有可能不触怒他，让他自觉自愿地把刘琨给放出来。
梁芬也补充道：“或云，若大司空有罪，当解于洛阳，由朝廷发落，外藩不当自决。”
祖逖气哼哼的，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二位所言有一定道理，正在研究该让谁远赴幽州，去办此事——必须是一智谋之士，以免把事情给闹僵了，反而救不出刘琨——忽报温峤自幽州而来。
温泰真得诏上殿后，叩见司马邺，然后伏地大哭。祖逖说你先别哭，可将事情的原委、曲直，详详细细，向天子奏报。等到听完温峤的陈述后，祖逖便道：“如此，大司空实无背盟而向段末柸之意，曲在段匹磾，朝廷还当下旨切责之！”
荀组说且慢——“即大司空无他意，刘遵等闭垒是实，两家既已刀兵相见，此纷恐怕难解。”转过头去问温峤：“卿既来此，想有应对之策？”
温峤把自己的想法一说，最后总结道：“若能封段匹磾为辽西公，则彼欣喜之下，或肯开释大司空，即不开释，亦不便加害。臣请赍诏而归，寻机救出大司空，仍使与匹磾合力，击败末柸，守护国家北境。”
祖逖恨声道：“如此，太便宜段匹磾了。”
梁芬劝慰道：“多行不义必自毙，待等平定河北，兵向幽蓟，到时自可处置匹磾。而今则有投鼠忌器之虑，不可不慎啊。”
于是司马邺便命尚书草制，册封段匹磾，就让温峤带着诏书返回幽州去。温泰真生怕自己晚了一步，刘琨早就人头落地了，急匆匆打马扬鞭，直向蓟县。等到了地方一瞧，晋人营垒尚完，心中先就一块石头落地，随即与卢湛、崔悦相见，二人向他说明了辟闾嵩等人遇害之事，然后道：“据传段叔军献策欲害大司空，幸得段秀所阻……”
温峤说段秀恐怕阻挠不了太长时间啊，赶紧进入蓟城，召唤段匹磾前来接旨。
诏书上不但写明了册封段匹磾之事，还说希望他能够与大司空刘琨戮力同心，守护幽蓟，进而征讨河北羯贼。段匹磾欢喜接旨，但对于温峤要他释放刘琨之事，却随口敷衍，不肯给出确切的答复。
因为他本人也还犹豫着哪，回到内堂，便召三个兄弟前来商议。段叔军说了：“缚虎易而纵虎难，阿兄拘囚大司空许久，彼心中岂能无怨啊？则若开释，使其与晋人相合，诚恐幽蓟再无宁日了。”
段文鸯瞪眼道：“当日便不该拘留大司空，而今悬崖勒马，犹未晚也，岂能一错再错？”
段叔军道：“以当日情势，岂能不拘囚之？而既已拒囚，绝不可释，否则必为所害！”
兄弟二人就当着段匹磾的面争吵起来，段秀装模作样劝和，其实向着段文鸯。段匹磾难下决断，只好先把刘琨继续关着，但命刘琨作书，付于晋人，说自己要再在蓟城呆几天，与新任辽西公商量讨逆之事，汝等且不可胡思、妄为。
然后隔了几天，突然有拓跋的使者到来，送信给段匹磾。写信之人乃是拓跋郁律——当然不是他的亲笔，他不识字嘛——信中说道：
“先王（拓跋猗卢）曾与大司空约为兄弟，则大司空如某叔父也，既离并州，每常思之。近闻大司空在蓟，与阁下不和睦，颇生龃龉，则不若仍归西方，由我执子侄礼供养为好。我不日便当亲往迎接，特告知悉。”
段匹磾见到此信，不禁大吃一惊。郁律这分明是为刘琨打报不平来的，他信里说“亲往迎接”，但堂堂拓跋部大单于、代王，有可能带着三五个人，真跑来幽州接亲戚吗？必然统领大军而来，这分明就是一封宣战书！
鲜卑各部，拓跋最强，虽说当日拓跋六修发兵辽西，结果损兵折将、铩羽而归，但这并不能说明拓跋远征，就一定打不过段氏。再者说了，当日段氏一体，如今两分，光靠着段匹磾的兵力，他怎敢和郁律较量啊！
急忙再唤兄弟们过来商议，这回就连段叔军都傻了，不知该当如何应对才好。他只是一个劲地儿说：“昔日大司空为羯贼所逼，郁律不发一兵一卒相援，如何今日倒写来这般书信？这分明是欲攻伐我，不过以此为借口罢了！”
段文鸯冷哼道：“可惜这借口么，是咱们亲手奉送给他的！”
……
段氏兄弟怎么也想不明白，拓跋郁律为什么突然间插手此事。他们自然不知道，这其实都是出于裴该的授意。
胡军既败，关中安稳之后，裴该便派游遐北上，去跟拓跋郁律联络。可是当日游子远乘车才离长安，未渡渭水，突然后面一骑追来，定睛一瞧，竟然是前华阴令，如今在大司马幕府中担任参军事，挂上尉衔的卢志父。
游遐便问：“简鞅因何来此？难道说大司马有事通传于我么？”
卢志父摇摇头，说：“大司马命我自河西而东向幽州，正好与游君同行。”
随即就向游遐说明，刚接到消息，幽州段匹磾扣押了大司空刘琨，故而裴公希望能够通过拓跋向段氏施压，我也要趁此机会，前往幽州，寻机去救援大司空——因为我正好是幽州人啊，本籍范阳郡的涿县。
刘琨、祖逖齐名，但裴该在前世读史时，就觉得刘越石远不如祖士稚。他比祖逖先起步好多年，客观条件也比祖逖为好，结果却一事无成，抑且身死族灭，可见其人空有大志，论能力实在是提不起来。穿越到此世后，通过多方侧面了解，裴该就更是瞧不大上刘琨了。
但不管怎么说，刘琨也是志在恢复的，心性、志向，在某些情况下比能力更加重要得多。好比说宋代的张浚，就是志大才疏的典型，富平之战，把一手好牌生生打烂，导致陕西五路几乎全被金兵占据，宋人在西线再无反击的可能。可是即便张浚再怎么不堪，他终究是坚定的主战派啊，裴该是宁要麾下一个张浚，也不要一百个秦桧！起码若张浚在中枢，岳飞就不可能死！
即以刘琨来说，他再如何无统驭之才，终究在北方威名很高，晋朝军民多半归心，足以牵制石勒。而原本历史上正是因为刘琨的死，导致晋人离心、段氏衰败，石勒再无后顾之忧了。故而裴该是一定要设法拯救刘琨的，这才派出了卢志父，命其北请拓跋郁律作书，威吓段匹磾，其后再潜入幽州，相机行事。

第十七章、一盘散沙
拓跋郁律盛情接待了游遐、卢志父一行人，对于卢志父转达裴该的请求，也毫不犹豫地一口答应下来。
其实郁律跟刘琨并没有那么深厚的感情，故而当日羯军入并，刘琨苦苦请援，郁律因为才刚继位、族内不稳，竟然不发一兵一卒相救援。但这回裴该不过请他写信去威吓段氏，又不是真的领兵去“迎接”刘琨，那这惠而不费的顺水人情，不做白不做嘛。
就连书信都是裴该授意卢志父写得的，郁律光提笔在后面画了个圆圈，算是署名，即命拓跋头为使，前往蓟县。
拓跋头当日从胡营中逃回来，备述前事，郁律倒是也没有责罚——我也没想到刘粲会率兵去征关中啊，那你半道儿上被人拦住，有情可原。再者说了，倘若刘粲战胜，攻入关中，那我或须改弦易辙，切断与晋人的联系，你见不到裴该正好。
很快消息传来，晋军大胜，郁律便打算再遣拓跋头二番南下，去觐见裴该。可是拓跋头才刚动身，于路便撞见了游遐一行，就此相携而返。
卢志父跟拓跋头是旧识，趁机就对他说起了裴熊的下落。具体裴熊跟大司马是什么关系，怎么这一鲜卑人就一转眼变成裴氏家奴了，卢志父也不清楚，只是说大司马爱“拂竹真”之勇壮，留其为将。
拓跋头倒也不恼，反倒说：“此儿能得裴公青睐，是他的福气啊。”
开玩笑，裴该才刚率军在河西击破胡汉举国之兵二十万，那我还有必要特意跑去觇看晋军是否勇壮吗？这么可怕的势力，连我都想要投靠啊……
随即一行人在平城拜见了拓跋郁律。
鲜卑拓跋部，也可以说代国，其都城本为盛乐，大概在后世的内蒙古自治区和林格尔县附近。其后猗卢为了接应刘琨，请割马邑、阴馆等五县，进而逐步吞并了雁门郡，修缮其平城县，定为南都（此为旧平城，后来北魏初期的首都平城，则属大同市，与盛乐基本上同一纬度）。此后几代拓跋氏大单于、代王，都会在南北都之间来回蹿——北归是镇定本部，南巡则为安抚晋人。
此番是因为关中大战，郁律急于得到胜负的消息，方便他做出决断，因而特意徙来平城——游遐等人因此倒是少走了一百多里路。
随即拓跋头就率领使团，将卢志父暗藏在其中，东行向蓟县出发。至蓟之后，卢志父打听到卢谌所在，前往相访，卢谌倒是吃了一惊，问道：“汝如何来此？一向在何处容身啊？”
想当年卢谌率其族前往投奔姨丈刘琨，卢志父却偏偏觉得刘琨难以成事，故意背道而行。但他因为貌丑，又加是卢氏庶族，到哪儿都混不开，最终还是投到了三台刘演的麾下。其后刘演战败，辗转归依乃叔刘琨，跟卢谌提起来，你们家那个丑小子，前此我派他前往幽州公干，结果一去不回头，说不定已经被王浚给宰了……
所以今天卢湛见到卢志父，穿得体体面面，不象是风尘飘零的样子，就问他，你这几年都跟哪儿呆着哪？难道一直在幽州？那为何不早来见我啊？
卢至父面露得意之色，拱手道：“好叫叔父得知，小侄今在长安裴大司马幕中为参军事。”
卢谌未免心中不悦——你这小子，一向跟我不对付，我说东，你一定要向西，我依大司空，你投大司马……而且这才短短几年啊，竟然得在大司马幕中担任要职，就品级而论，就快跟我平起平坐了，这真哪儿说理去……
再一想，也对，裴该崛起也不过数年间事，而卢志父失踪的时候，裴该可还在徐州屯垦呢，若是当时便已依附，水涨船高，他跳得比我快很正常啊。便问：“既在大司马处，缘何又还幽州？”
卢志父乃正色道：“大司马使小侄来见叔父，筹谋援救大司空之策也。”
他说方才我在野外随便找几个晋人打问，大致情况也都了解了，那我就不明白啦，刘遵何以胆敢闭垒以抗段氏啊？辟闾嵩他们又怎敢妄起兵变劫人之心呢？大司空既然不在，那么这些从并州逃来的晋人，究竟归谁指挥？“始仁将军，见在何处？”
刘演刘始仁是卢志父的故主，卢志父知道他不但是刘琨之侄，而且深受器重——故此才会命其逾太行而兵向河北，一度占据了邺城、三台。
刘琨两个儿子：庶长子刘遵，曾经被送去拓跋猗卢处做人质，长达数年之久，要等猗卢遇害，拓跋部内纷，他才在箕澹等人的卫护下，离开平城，逃归晋阳——所以他在并州晋人中间，威望不高；嫡子刘群，则为段末柸所俘。
但刘琨本人是次子，他上面还有一个早逝的兄长刘舆，刘舆生五子，长男就是刘演刘始仁，袭爵为定襄侯，拜辅国将军、行北中郎将、兖州刺史；次男刘胤战殁，三男刘挹、四男刘启，五男刘述，并在军中。
此外，刘琨的至亲尚有姨甥卢湛、温峤和内侄崔悦。
因此卢志父就不明白了，刘琨不在，众人当拥刘群为主，刘群既然也不在，无论朝廷官爵，还是亲属关系，就该听从刘演的领导——刘遵虽然是刘琨亲儿子，却且排不上号哪。况且除刘演外，尚有其弟三人，有卢谌、温峤等，理论上谁来暂且当这个家，都比刘遵合适啊。
好吧，就算众人拥戴刘遵，那而小子轻率妄为，导致丧败，暂且不论。那后来辟闾嵩等人作乱又是怎么一回事儿？难道他们不先禀报刘演、卢谌等人么？倘若刘演、卢谌等策谋此事，还则罢了，问题很明显这几位都没有掺和啊，否则段匹磾岂能容得他们继续活蹦乱跳的？这幽州的晋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到底有领导没领导啊？
卢谌听问，不禁面露尴尬之色。他仔细想了想，斟酌言辞，好不容易才把这个问题向卢志父说明白了——原来刘琨属下，各自为政，只听他一个人的，一旦刘琨被拘，就彻底变成了一盘散沙。
因为刘琨脑袋上顶着好几个头衔，既是朝廷的大司空，又是并州刺史，还兼都督冀、幽、并三州诸军事（王浚被杀后），他因此把麾下将吏也分成了三套班子，互不统属。好比说卢谌乃是并州主簿，温峤是三州都督参军事，崔悦是司空府从事中郎……
实话说这三人关系还不错，倘若都能将各自的系统整合起来，戮力同心，是有机会把刘琨部署全都拧成一股绳的。问题卢谌管不了并州诸守相，更管不到刘琨来到幽州后新署的幽州诸守相；温峤不可能制压刘演；崔悦在司空府里也只是第三号人物而已……
至于刘演，他早就已经离开了并州系统，加之此前兵败，丧师失地，在整个刘氏家族中的话语权就此旁落，如今也就只能管管自己几个兄弟了。
卢志父听完，不禁瞠目结舌，心说我就觉得大司马有轻大司空意，就刘琨麾下这种架构来看，落到今日这般田地，真是一点儿都不冤啊……我当日不肯跟着卢谌北上依附，本是就形势来分析的，并州贫瘠，又紧邻平阳，很难有发展的机会，一个不慎，还容易倾覆；今天倒是瞧明白了刘琨本人的能力，不出大司马所料。幸亏我当初没去投他，也幸亏刘演丧败之前，我就先期离开了。
可是自己此番受命前来，就是要援救刘琨，我一个人势单力孤，必然难以成事，需要仰仗其部属，但他的部属都是这么个德性，我又从何借力呢？
不禁垂下头去，沉吟不语。
卢谌大概明白自己这个从侄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便劝慰道：“我等亦每日筹思，救护大司空，且欲成功，必须使人心归一，不可再自行其是。温泰真这数日来，都在筹谋此事，崔道儒亦多方奔走游说——可待二人前来，一并相商。”
卢、温、崔这三人，最近见天儿地开小会，商议对策，然后再一次开会，卢志父作为大司马裴该的代表，就也列席了。会上，卢志父一针见血地指出：“段匹磾既幽囚大司空，又曾起杀心，则欲以良言规劝，使其改悔，难若登天。今唯以势迫之，使其不敢妄下毒手——是故大司马使我就拓跋处求得书信，以恐吓之。然而拓跋终不肯为大司空而挥师东向，此计无长久之效……
“今闻自并州东徙之晋人，军民二万有余，加之所附幽州晋人，不下四万众，若能同仇敌忾，匹磾必惧，不敢谋害大司空，乃可徐徐谋划救出之。”
随即他又问了：“但不知若救出大司空，又将置于何处哪？”
崔悦疑惑地望着卢志父：“卿此言是何意啊？”
卢志父乃道：“行前大司马与我言道，盟既背，则无信，人无信，不可依。倘若大司空能得生还，不宜再居幽州，以免为段氏、羯奴两向夹击，如虎入柙，无处可逃。不如率部南下，到青、冀之间，与厌次邵嗣祖相合，则背有兖、徐为凭，进退自如，方便展布。”
裴该是觉得刘琨即便此番能够逃脱厄难，也不宜继续呆在北边儿了，因为他在幽州纯属客将，基本上地盘儿都被段氏所据，就连日常粮秣供应，都得仰赖段氏的鼻息，则一旦段氏不可靠了，你还能有发展的机会吗？不如退到厌次附近去，同样可就近威胁石勒，即便兵败，尚可遁往徐、兖。
否则你若在幽州被段匹磾和石勒夹攻，那彻底是死局啊，跑都没地方跑去。
——这年月的冀州东部，沿海地区多滩涂、盐碱地，户口非常稀少，因而地方政权的控制力也弱，完全可以沿着海岸线一路南徙——段文鸯南下增援厌次，就是走的这条道儿；温峤多次奉使中原，也是走的这条道儿。
然而卢志父才刚说出的裴该的建议，温峤就摇摇头，说：“卿思虑得未免太远，且待救出大司空后，再定行止。”
其实他心里明白，刘琨有九成是不肯南徙的。其实当日丢失了并州，被迫东来依附段氏，就有人提出过类似建议啦，却被刘琨当场给否决了。想当初刘琨坐拥一州，鲜卑为援，是何等的意气风发，结果一朝丧败，弃州而逃……即便逃到幽州，那也属于他三州大都督的辖区吧，不必为耻，可若是一口气跑到冀州南部甚至青州去，他哪儿还有脸面归见朝廷同僚、中原父老呢？
而且刘琨和祖逖虽是好友，相互间的竞争心理也很强，想当年祖逖攻入洛阳，消息传来，刘琨就说：“不意祖某着吾先鞭了。”祖逖家世比刘琨低，起步也晚，如今却立朝为骠骑大将军、平尚书事，名位还稍稍高过了刘琨，那刘琨又岂肯轻易南下，要背靠着祖逖的兖州以求活命啊？刘越石心气是很高的，他必然拉不下这个脸来……
因此，倘若卢志父说请大司空南下，是我本人的想法，温峤等人必加驳斥，但既然说是大司马的意思，那三位就不便明着表示反对啦，只好说你想得太远了，咱们还是先谋划怎么救援大司空为好——别跑题。
这些天来，温峤等人一直在各处串联、游说，想要把人心全都聚拢起来，统一号令，共同进退——别再象辟闾嵩他们几个那样，自行其事，不但自己事败身亡，还把刘琨往悬崖边又推搡了一步……
而且温泰真也郁闷，心说卢子谅、崔道儒你们俩是怎么一回事儿？我急着跑洛阳去为段匹磾请官，好使其不敢遽害大司空，你们俩留在幽州，合着一个来月啥工作都没干，就光大眼瞪小眼了？也是我走得急，没来得及叮嘱你们，可我本以为你们俩也是有脑子的……
一直等到温峤回返，才开始做统合工作。问题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想要把一盘散沙重新捏合起来，难度太大且不去说，这三位也都没有足够的名望促成此事。因而连续跑了好几天，成果寥寥。
温峤说统合工作咱们还得继续做着，但必须别谋良策，拖延时间，别让段匹磾再起杀心。四人商议许久，最后总算是拿出了一个貌似还算稳妥的主意。

第十八章、十二部
段匹磾是在二月中旬幽禁了刘琨的，其后温峤南下、北归，约摸两个月的时间，时序很快便迈入了这一年的仲夏五月。
在这段时间里，各方情势还算安稳，中原地区难得地太平了一段时间。主要是去岁和年初两场大仗，几乎把各方势力所积聚的力量都消耗了大半，亟欲进入一段稳定的积储期——尤以平阳政权为甚。
唯一的小规模战事，发生在河东地区，甄随既然听闻祖逖已退羯师，又得了裴该的催促，他便快速进军，收复了解县和猗氏，进逼安邑。胡汉在河东郡内的军事力量齐集安邑，严防死守，甄随攻了数日，见不易下——他本人并不擅长攻城战——便即转向，抄掠乡间，然后南下攻克了茅津附近的大阳县。
同时李矩派遣郭诵率兵西出，攻破了王屋山南麓的东垣县，与关中势力连成一气。至此河东郡唯安邑和其北的闻喜、汾阴三县，尚在胡军手中。但三县中豪门大户，除裴氏外，多数背反，呼应晋军，导致胡兵不敢出城一步。
秦州方面，裴粹姗姗来迟，终于抵达了冀县——裴该怀疑这位叔父是在观望成败，估计自己若不击退胡军，他绝不肯自凉州南下——与裴嶷交接过了，裴文冀乃得返回长安。裴该遂与裴嶷等人反复商讨后，重新梳理了关中的政权体系。
与刘琨相同，裴该脑袋上也同时戴着好几顶帽子，手下好几套班子，只是相互交叉，实际上在一起办公，并不存在互不统属的问题，但他仍然觉得如此下去，必然会引发职权不明、人浮于事的问题，因此尝试统合之。
原本裴该初建行台于长安，政治改革的步伐还不敢迈得太大，如今留镇关中，忽忽已将一岁，加之挫败胡师，威望正在如日中天的时候，裴嶷因此奉劝：“明公此时不尽更旧制，更待何时啊？”
尤其这会儿梁芬、荀崧尚在，有什么事儿都方便给你兜着，即便你自己出台一套新体制，他们也能劝说天子，让你顺利通过。倘若再过几年，梁、荀总有退休或者改任的时候——以最近祖约逐李容的趋势来看，朝中的均势恐怕维持不了太长时间——到时候必然难办哪。
于是经过一个多月的筹划，正式向朝廷上奏，为了统合关中各部门，行台仿朝廷制度，新命一套官职体系。
行台制度虽然始于魏晋，但当时还不完善，基本上是把朝廷官僚一分为二，行在和行台各执一部分——而裴该此前却把整个朝廷系统打包全都给发洛阳去了。在原本历史上，到了北魏时期，于地方上建大行台——其实就是后世行省的雏形——大行台的班子与中央毫无二致，也就是说，大行台也命尚书，分曹理事，甚至于还可能有中书省、秘书省……
而以目前的状况，裴该还不可能那么办——而且他也不打算那么办——于是便在幕府名目下，用旧瓶装了新酒。
晋制，诸公及开府位从公者，府中设长史一人，加兵者，增设司马一人，皆秩千石；其下有从事中郎二人，秩比千石；再下是主簿、记室督、西东曹掾、户仓贼曹令史属等职。裴该仍使裴嶷为长史，陶侃为司马，分掌民政和军事；另以裴诜、王贡二人为从事中郎，实掌监察幕府诸事，以及对外情报工作。
而于长史、司马之下，则仿效中央，设尚书，分曹理事——当然啦，名字得换一个。
尚书由台而省，从内朝转为外朝，制度是在逐步完善的，此际尚无后世六部之别，而设诸曹——据说汉末曾有人说过，尚书分曹理事，是预示着曹氏当兴，甚至代汉……
尚书初设于秦代，隶少府；汉武帝开始作为内朝班底；汉成帝时始分五曹，其后历有增减，晋初置吏部、三公、客曹、驾部、屯田、度支六曹，而今则为吏部、殿中、五兵、田曹、度支、左民六曹。此外，晋武帝还析分六曹为直事、殿中、祠部、仪曹等总共三十五曹，置尚书郎二十三人，更相统摄；如今则省为二十六曹（主要是兵权多外放，尚书省于军政上被迫缩编），置二十六郎。
裴该在行台分部门办公，就不便再以曹名了，他干脆套用后世的“部”名，各部首脑称掾，秩比千石。
——这是给朝廷打的报告，分的级别，实际上在行台内部，长史、司马皆列三品正卿，从事中郎与各部掾列四品亚卿。
长史下属七部，分别为：吏部，掌选举和官员的考绩，吏部掾为周铸周子锋；民部，掌民事，民部掾为裴通裴行之……
——裴通本为尚书郎，但是后来裴该把另两名从兄弟裴暅、裴彬也都塞进尚书省去了，裴通被迫整天要瞧那俩嫡派的兄长、从兄脸色，干脆辞职，转投大司马幕府。
度部，掌财税，度部掾为柳卓柳子高；刑部，掌刑罚、辞讼，刑部掾为韦泓韦深之；工部，掌营造、修缮，工部掾为徐渝徐子垠；虞部，掌山林水泽及矿藏，虞部掾为柳习柳季言；商部，掌流通事，商部掾为路德路陆修。
——本来裴该打算任命郁翎负责商部的，但那家伙最近官商做得不亦乐乎，财富滚雪球一般增值，实在没心思坐衙任官，反复推辞，裴该也只得暂且作罢。
相比中央尚书台，这套行台的民政系统缺少主掌典礼、祭祀的部门，这是因为祭由天子，这方面职权，裴该不宜篡夺——再者说了，典礼可以暂归民部，至于祭祀，他还真没这方面需要。
司马下属五部，分别为：兵部，掌军政，兵部掾为辛攀辛怀远；枢部，掌军令，枢部掾为郭默郭思道；警部，掌地方治安事，各郡县戍守军亦受统辖，警部掾为李矩李茂约；屯部，掌屯田事（这部分将随着分田编民，徐徐转归民部），屯部掾为辛明辛鉴旷；行部，掌联络及外族事（因为不能算外交，也非理藩，故此不可名为鸿胪或典客，乃套用汉代大行令之名，称行部），行部掾为游遐游子远。
此外，保留记事部门，为大司马秘书，以郭璞郭景纯担任记事督，为五品上大夫。
军队方面，三军帅、佐及司马不变。中军辖一、二两旅，第一旅以甄随为帅，姚弋仲为佐，下辖劫火营（即第一营）和二、三两营；第二旅以王泽为帅，谢风为佐，下辖摘星营（谢风兼任其督）、劫火左营和灞上营。前军辖第三旅，陆和为帅，高乐为佐，下辖武林营、武林右营和雷霆营。后军辖第四旅，陆衍为帅，董彪为佐，下辖厉风营、蓬山营和第十二营。
——部分左右为名的营头合编，即舍其号。
单设骑兵旅，北宫纯为帅，罗尧为佐，下辖骐骥营和骑兵第二营。改部曲营为警卫营，仍以文朗为营督。
各营营督以上多为少将衔，只有两个例外，一是第一旅旅佐姚弋仲，资历尚浅，不过他是从部曲营外放的，故此以上尉低衔而行高职；二是厉风营督周晋，以其前败，弃守夏阳，故此也只授上尉衔。
定官分职之后，裴该便将陶侃、郭默二军帅尽皆召还长安，使就任司马与枢部掾——驻安定之前军，暂由军佐陆和统领，驻冯翊之后军，暂由军佐刘夜堂统领。这是为了避免将领军阀化，尤其陶、郭二人皆非裴该原从——并不是说若非原从班底必信不过，问题那二位成名都在裴该守徐之前，不但威名素著，易为军民所拥戴，而且本来就有军阀化的倾向；不似原从诸将，多为白身从军，根基较浅，抑且在进入关中之前，一直接受裴该垂直领导，“兵为将有”的观念也要相对淡薄一些。
可是裴该没有想到，陶士行竟然抱子而归！
陶侃本籍鄱阳郡枭阳县，后来徙居庐江郡寻阳县，其父陶丹，为东吴的扬武将军，其兄陶操，按照当时的惯例，长时间在武昌为质，这二位入晋后皆未出仕。因而陶氏贫寒，陶侃本人是从寻阳县中小吏起家的，适逢乱世，遂得乘时而起，青云直上。他娶妻龚氏，生育数子，后来富贵了纳妾、拥婢，又生数子，加起来竟有九人之多——据说女儿数量更多！
陶侃当日是孤身跑来徐州履任的，把妻妾、子女全都留在了江东。据裴该所知，其长子陶洪曾为司马睿掾，早卒，次子陶瞻娶周访之女为妻，如今在周访军中为参军事，其下活着的尚有五子，多在郡县任小吏。其妻龚氏，则是在陶侃北渡后不久去世的。
所以陶士行孤零零一个人北渡，后来又孤零零一个人追随裴该，杀入关中，等到局势略微稳定一些，自然难免“寡人有疾”，即在驻大荔时，又择当地士人之女，纳了两房妾室。然而裴该想不到的是，以陶侃的年龄——本年论虚岁已六十整了——竟然还能使妾室有身，并且真的又生下了一个儿子来！
这老家伙体格还真好啊！我是不是也要学着他每天早上起来搬砖呢……
陶侃新诞之子，排行第十，起名为“胡奴”——这是因为儿子降生的时候，老爹正在率军抵御胡寇，因此才起了这么一个“恶名”。他若不提儿子之名，还则罢了，一提“胡奴”二字，裴该不禁恍然——敢情是那小子啊！
《世说新语》中记载过这个“陶胡奴”（陶范）的轶事，一则说袁宏做《东征赋》，却偏偏不提陶侃，胡奴就把他引诱到偏狭的小屋里，以白刃相加，逼他把老爹的事迹给添加进去；二则说王胡之困窘于东山，胡奴时为乌程令，派人送了一船米给他，王胡之坚决不受，说我要缺吃的就去问谢家要了，干嘛要你陶家的米啊？
这说明了陶氏寒门庶族，即便陶侃在东晋官至侍中、太尉，都督八州诸军事，封长沙郡公，照样被袁、王等豪门瞧不起。不过历史已被改变，如今的世族排序、升降名次，都操于裴该之手，鄱阳陶位列第五十二名——其实本来想拉到三十名以内的，陶侃坚辞不受——也算是中上等门户了。即便一时难以服众，时间一长，自然习惯成自然，相信胡奴长大之后，不会再遭人白眼吧——起码遭不到琅琊王姓的白眼。
裴该因而问陶侃：“君诸子在南，无所展布，何不召入关中，受我幕府之职啊？”
陶侃推辞道：“犬子唯道真（陶瞻）勉强可用，然而见在周士达幕中，不便相召；余皆碌碌，怎敢滥竽充数，忝受大司马之禄呢？”
其实他原本是计划着叫一两个儿子北上的，目的不是为了出仕，也不是为了照顾自身起居，而是打算押给裴该做人质。裴该反复打散、整编各营，本是为了避免部属军阀化倾向，但无论甄随还是陶侃，因其时代的局限性，全都理解不了，还以为是大司马担心权柄下移，故而多疑多忌，信不过咱们……
陶侃初为王敦所排挤，被迫渡江之时，还颓丧地认定自己前途基本上算是完了，他可没想到，以徐、兖之兵，积聚短短数年之后，便可直取洛阳，克复中原。所以原本只想着在下邳内史的职务上随便呆两年，然后我就辞职回乡下老家去——终究五十多岁啦，去日无多，何必再辛苦奔波呢？
谁成想一口气就杀到了关中来，并且逐渐站稳了脚跟，裴该还授以重任，使为幕府司马，实统大司马后军。陶士行的雄心壮志，就此重又泛起，心说廉颇老尚能饭，王翦白发灭楚，赵充国年逾七十，尚能为国守边，我身子骨那么好，说不定还能有七八年甚至十来年可蹦跶呢；且就时局而论，我之事业，当在中原，估计短时间内是回不去老家了。
既然如此，不如召一二子前来，任质于大司马，使他可以放心吧。
原本是这么计划的，但还没来得及写信叫儿子，新妾便又诞育一子。陶侃心说妥了，我就把这个小儿子养在长安城中，充作人质，大司马乃可释疑也。

第十九章、老骥伏枥
陶侃的次子陶瞻，时在其岳丈周访军中，屯驻襄阳，把正牌荆州刺史王廙逼得只好躲去了新野。
本年正月，朝命下达，加周访南中郎将、梁州刺史，都督梁益军事，命其克日发兵，进取汉中；同时还命王敦率江、湘之卒溯江而上，攻伐益州，以为周访之策应。
周访便召女婿陶瞻，及二子周抚、周光前来商议。
周抚就说了：“此非朝廷之命，而是王处仲之计也！”
他说王敦谋图荆州已久，先是找藉口解除了陶士行的兵权，把他逼过长江去，继而又答应在剿灭杜曾之后，即任命父亲为荆州刺史，却临时变卦，改命王廙……
“王处仲欲逐我父子，而使王世将（王廙）全领荆州，其谋久矣。是故前讽阿爹往救宁州，计不得售，复上奏朝廷，欲我父子伐梁。自古以来，唯得巴蜀，可以顺江而下，威胁荆襄，岂有逆流而能成功者？此乱命绝不可受！”
陶瞻却道：“虽知是乱命，终非王处仲之命，而是朝廷诏旨，岂可坚拒啊？今当徐徐积聚粮草、兵器，以为敷衍。
“中原未靖，而朝廷却如王处仲所请，欲用武于巴蜀，不过是大司马方于关中御寇，唯恐巴贼趁机出祁山，掩袭其后，乃欲我军牵绊之罢了。我料关中战事，或胜或负，皆不可久，比及年中，必有确信，则不必再图巴蜀了。乃可拖延时日，到时候上奏朝廷，云军需不足、天时不利，不可遽伐巴贼，再以厚赂以遗当道诸公，则朝廷必寝伐蜀之议。”
周抚抚掌赞叹道：“道真所谋，甚是稳妥，阿爹可依计而行。”
周访一直低垂着头，沉吟不语，由得儿婿们商议，到这会儿才缓缓抬起头来，瞥了一眼陶瞻，语气平和地说道：“方才报至，大司马已于关中大破刘粲矣。”
陶瞻等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各自大喜，周光就说了：“如此，正好上奏朝廷，使罢前议。”
陶瞻说不妥——“朝命方颁，岂有朝令夕改之理啊？还当敷衍一二月，再上奏不迟。”
周访突然间长长地叹了口气，面露遗憾之色，儿婿们莫不讶异，就问：“大人因何事而慨叹啊？”
周访还是望望陶瞻，沉声道：“大司马破胡，令尊时在戎行，统驭三军，经此一战，蜚声海内，胡虏无不闻其名而夜惊。其事业若此，而我却局促于江南之地，为王氏兄弟所制，难以展布，岂不可叹么？
“且昔陈道元之言，犹在耳畔，则恐去日无多，老骥唯能伏枥耳……”
陈道元名训，是历阳人，天文、算数、阴阳、占候，无不为一时之冠，而且据说最善风角。时当孙吴末年，有谣言说：“庚子之岁，青盖入洛阳。”孙晧乃自命可以挥师北上，灭晋国而定中原。他找陈训来测算，陈训推辞说：“臣止能望气，不能达湖之开塞。”却私下里对友人说：“青盖入洛，将有舆榇衔璧之事，非吉祥也。”
——你是能在庚子岁到洛阳去，但恐怕不是去征服晋国的，而是做了俘虏被押解过去的……
吴亡之后，陈训降晋为谏议大夫，没过多久便辞职返乡了。周访当时年尚弱冠，方与陶侃相交，两个人就一起去向陈训求问，请他看看自己的面相。陈训观瞧之后，下定语说：“二君皆位至方岳，功名略同，但陶得上寿，周当下寿，优劣更由年耳。”
意思是：二位全都前途无量，但陶侃长寿，周访你就差多啦，所以未来的事业终究比不上陶侃——人活得比你长嘛。
周访小陶侃一岁，本年也已经五十九了。原本他听了陈训的话，还以为自己最多五旬便将辞世——搁这年月，已经能算中寿，而非下寿了，谁想到一口气活到快六十了。想来陈训所言“下寿”，是跟陶侃“上寿”相对比而言的，自己不至于短命，但……我真能活过六十去吗？能活到六十几啊？恐怕来日不多了吧……
陶侃比我还大一岁呢，真正祸兮福之所倚，被王敦解除兵权，逼过长江，却得以依附着裴大司马，在中原自在展布，立下如此旷世之功勋；反观自己呢，一直在江南剿灭草寇，然后跟荆州一呆数年，受王氏兄弟所挟制，毫无发展的机会。
难道我的事业就到此为止了么？剩下这不知道能有多长的余生，就要跟襄阳城里碌碌无为，最终病死于床箦吗？
想到这些，周访又焉能不叹啊。
陶瞻闻弦歌而知雅意——老丈人这是闲不住，想要去打仗啦，难道他真打算遵从朝廷的诏旨不成么？当即劝说道：“小婿以为，梁州不可伐也，理由有三：
“其一，山道险狭，进军为难，即便由沔水输粮，终为逆行，难以起到奇袭之效，则若贼人据险而守，诚恐难破。其二，李雄在蜀，继父、叔之余烈，今又有范长生为佐，根基深厚，难以遽拔；其三，我军若离荆西上，恐怕王世将趁虚而入，则我退无所依，粮秣无着，必为死局！还望大人慎思。”
周访点一点头：“卿言有理。然而，若为国家计，则巴蜀有三必伐：其一，闻李雄在蜀，轻徭薄赋，简刑约法，今时日虽浅，然若不张挞伐，使彼自在积聚，将来伐之更难；其二，范长生以妖言惑众，李雄命之为相，散播其邪法，恐蜀民之心将日益远离中国，非国家之福也；其三，宁州局促，若不进伐巴蜀，则恐巴氐挥师而南，更侵国家土地。”
顿了一顿，又说：“卿言三不可伐，其实是三难取，倘若容易，朝廷也不会寄望于我了。山道虽险，我有八百部曲精锐，善野战、能攻垒，且梁州为杨虎所据，非李雄也，其力尚弱，我可趁势而进；李雄在蜀，根基虽厚，得梁州不过数岁，梁人未必肯从，杨虎亦有反正之望；至于其三——我虽离荆，若使卿留守襄阳，卿可能为我御王世将否？”
陶瞻犹豫了一下，说：“王世将易御，诚恐王处仲将兵来，如之奈何？”
周访轻轻摇头：“我若能顺利进取梁州，即弃荆亦无妨；若不能胜，顺流而下，与卿相合，即便王处仲，又岂能敌我啊？”
陶瞻道：“粮秣积聚、军士整训，尚须时日，倘若准备不足，大人未必便能取胜……”
周访说对——“我自不能仓促进兵，当先积聚、整训，且遣人密觇杨虎动静，寻觅良机。然而王处仲必相催促，乃可由此向彼索取物资，并请其先发舟船，溯江而上，以牵制李雄——且待江、湘之卒先动，我军再动不迟。”
陶瞻与周抚、周光三人，面面相觑，心说看起来老爷子是铁了心要攻伐汉中啦，咱们根本就劝不动……罢了，反正不是即刻进兵，多说无益，那就赶紧去做发兵的准备吧。周抚因此就说了：“儿请先率兵前往西城，为阿爹密侦梁州动静，并修缮城防，以备粮秣输运与大军进驻……”
……
于是周访便在荆州积极做进攻的准备，同时派陶瞻到江州去，向王敦哭穷，说荆州初定，士卒疲惫，器械不全，加上粮秣不足，怎么可能遵从朝命，进取汉中呢？要不然王大将军您先送几千件刀矛、几百条船，以及几万斛粮食给我们吧。
王敦与亲信钱凤、沈充商议，沈充建议别给，钱凤却道：“周士达乃欲诿过于明公也，我若寸兵、粒米不与，彼必上奏朝廷，请寝伐氐之议——今大司马已破胡，自不畏氐贼出祁山，朝廷或将允其所奏。不如稍稍与之，以塞其口。”
于是准备了几百件兵器、几十条船，载运着五六千斛粮草——基本上是所要求的十分之一——交给陶瞻，说我军还要遵从朝命，发兵溯江而上，为你们牵制氐贼呢，实在也拿不出太多东西来了。陶瞻力争不得，只得押运着这些物资返回荆州，见到周访就说：
“传言沈士居谏王处仲，寸兵、粒米不与我，钱世仪乃云稍稍与之。若多与我，以示其宽宏，可收荆州人心；若不与，以示其刚强，可定江州之政；唯稍稍与我……”
说着话笑一笑：“钱世仪斤斤计较，有若乡下行商，岂有丝毫士人风骨？王处仲自命豪杰，而用这般村物为谋主，若退而为富家翁，或能增殖产业，若欲作大事业，丧败乃可期也！”
周访也笑，说：“如前许我为荆州刺史，或其不许，我亦无怨，许而背诺，岂是豪杰所为啊？琅琊王氏，多小器，少大才。”
这段时间，周抚进驻西城，也陆续有消息传回来，说梁州的政局并不稳固，杨虎的统治岌岌可危。尤其范长生打算把自家的教义再传播回汉中去，遭到了杨虎的抵制，杨虎与李雄之间的关系因此而逐渐疏远……
范长生是涪陵人（原属巴郡），蜀汉后主延熙十一年，涪陵郡反，为车骑将军邓芝讨平，遂迁其民五千户于成都附近，其中就包括了范长生一家，入晋后，更领千户居于青城山麓，开始宣扬他的道法。
范长生宣扬的，乃是“五斗米道”。这一道法由沛人张陵入蜀后创建，张陵传张衡，张衡传张鲁，到其孙张鲁之时，攻入汉中，以教法勒束军民，几乎把汉中建成了一个原始道教的王国。后来曹操灭张鲁，命其率大部教民迁于中原，同时也有部分教民南逃巴蜀。在原本历史上，东晋南北朝时代，“五斗米道”逐渐演化成“天师道”，有两个繁盛的中心，一即巴蜀成汉治下，代表人物是范长生，二在江南，代表人物有杜子恭、孙恩等——更关键很多世族子弟，包括琅琊王氏、陈郡谢氏、高平郗氏等，也全都信奉天师道。
所以说，杨虎既以汉中降成，范长生自然希望能够把教法再传回老根据地汉中去，然而，想当初张鲁就是利用传教进入汉中，进而夺取了俗世官吏的权柄的，杨虎又怎敢蹈此前车覆辙啊？故而多方加以阻挠，就此引发了梁、益间的不和。
据说李雄已派大军进驻梓潼郡和三巴，似有攻伐汉中之意。
周访由此决定：“取梁正其时也！”计划在四、五月间率兵自襄阳启程，经西城，沿沔水，进取汉中，以期迫降杨虎。
……
周士达既然下定了决心，利用自己可能不怎么长久的余生，再奋斗一把，争取为朝廷收复汉中甚至于整个梁州，标功于史册，不使陶士行专美于前，那么他自然也会派人前往关中，去向裴该致意，希望在自己发兵的时候，关中军可以经武都以迫汉中，作为策应和牵制。
裴该对于江南的动向，也向来非常关注，此事前因后果，他大致也都清楚。当日朝廷初下诏旨，他就问陶侃：“此是王处仲欲取全荆，故迫周士达西上也。虽然，卿与周士达相熟，可试揣测之，肯否应命啊？”
陶侃回答说：“若其月前伐梁，可为我牵制氐贼，使不能逾祁山而攻我虚弱；今我已破胡师，则再伐梁，实无益也。私以为，当以关中稳固后，大司马遣军多道而出，南取巴蜀，如钟、邓伐蜀故事，而使荆、湘为之策应。而若以荆、湘为主，我为策应，诚恐荆州兵不耐苦战，难免事倍而功半……”陶侃久在江上厮杀，荆州兵是啥素质，他自然一清二楚。
“只是，以士达之性，老而弥辣，即知其难，亦或迎难而上。尤其以陈道元之言，恐其来日无多了……”就此把陈训当日的观相之语，向裴该介绍了一番。
裴该前世读史，没注意到这个细节，但周访寿数不长，他还是记得的。因此就对陶侃说：“若周士达能破杨虎，收汉中，则我更无后顾之忧，乃可直向平阳——彼若应诏，我当策应之。”
如今得到了周访的确信，他真打算去攻汉中，裴该便即下令给驻守武都的熊悌之，使其更调梁懃的羌兵，合力同心，寻机南下。

第二十章、拘其帅而用其卒
周访遣使联络关中，请求应援，打算从诏攻伐汉中的同时，数千里外的幽州，刘琨几个外甥、内侄，再加上卢志父，终于商量出了一条勉强还看得过去的计策，随即温峤便再次搜集财货，秘密往见段秀。
段秀是段匹磾的幼弟，素来贪财，只要礼物送得足够多，他就心甘情愿地给温峤当枪使。关键他认为，温泰真也不过想救大司空而已，其实把大司空放出来，于我家也无损伤啊——四哥说他将来一定会报复我兄弟，我瞧大司空不象这路人……
再者说了，如今的大敌是段末柸，咱们老家让他给占着了，岂能不思攻杀回去呢？若得晋人为助，打起段末柸来便有胜算，否则的话……以末柸之勇，我还真没什么信心。
因而便即应允温峤所请，跑去求见段匹磾，问道：“阿兄将如何处置大司空，可有定计了么？”
段匹磾说老四见天儿跑来要我杀刘琨，老三则反复劝说，杀不得，我烦得连饭都吃不香，觉都睡不好，怎么你也来添乱吗？
段秀笑道：“我听闻晋人有句俗谚，说既骑猛兽，安可中下哉？阿兄当日便不该听了四兄之言，偏要登此猛兽之背……”不等段匹磾瞪眼，他就急急忙忙地分辩道：“弟亦不能责备阿兄，阿兄之难，即愚弟之难，因而镇日筹思，得一良策，可使阿兄下此兽背。”
段匹磾就问了：“计从何来啊？”
段秀按照温峤的教授，回答道：“而今一日不释大司空，则晋人一日不能安心，我于蓟县终难保全，遑论北伐末柸呢？势不可能久拘大司空。为今之计，只有挟裹大司空，合军以攻末柸。使大司空在阿兄左右，许诺战胜即宽放，而使刘始仁将晋兵，始仁惧乃叔遇难，必肯奋力死战。待等平灭末柸，两家之隙，或可因此而弥补，到那时再释放大司空，必无害也。”
段匹磾沉吟良久，最终难决，还是把另外两个兄弟也全都叫过来，一起商量。段文鸯就说了：“理当即释大司空，再与晋人合军，以伐末柸——岂有拘其帅而能使其卒奋力向前之理啊？”
段叔军则想了一想，回复说：“阿兄不肯杀大司空，势又不能久拘之，恐生变乱，既然如此，五弟之计，倒也两全——至于是否宽放，可待攻灭末柸后，再商议……只是，刘群见在末柸军中，若晋人与之暗通款曲，阵前倒戈，恐我兄弟性命难全。不如挟裹大司空，南攻羯奴为好。”
段秀摇头道：“不然，今我北攻末柸，若羯贼趁势来袭蓟城，晋之军民必能拼死抵御；而若南伐羯贼，末柸趁机挠我之后，晋人则未必肯为我而守了。且大司空既在我军中，晋人又岂敢与末柸通款曲啊？”
老三、老五反复劝说，段匹磾最终勉强接纳了这一建议——正如段秀所说，“既骑猛兽，安可中下哉”（其实就是后世成语“骑虎难下”的滥觞），他正不知道该拿刘琨怎么办，杀又不敢杀，放又不放心，因而听到一条似乎两全之计，反复斟酌后，也便允可了。
段叔军退出来之后，即召亲信部曲，私下授意道：“此去攻伐末柸，若不能胜，还则罢了；若见有胜机，汝便于阵上暗箭射杀大司空，以免战后家兄为难……”
同时得到消息的晋人方面，也聚会商议，刘演还说此非好事——“段匹磾既挟大司空，势必要以我军为前锋，力敌段末柸。我若依从，必大折损；倘若敷衍，则大司空恐为段氏所害……”
温峤瞠目而对刘演，大声道：“始仁将军此言差矣，在君看来，是大司空性命重要，还是军中士卒性命重要啊？何言敷衍！若能保全大司空，即便损兵折将，旌旗一竖，北地晋人自然望风而景从，上万之卒，散可复聚；而即便不论大司空生死，若进不能挫败段末柸，使段氏复振，羯奴将自南而来，即便君保全了士卒，又有何用？君可能南御羯贼，北安段氏否？！”
刘演闻听此言，不禁满脸愧色，离席致歉道：“泰真所言是也，我一时思虑不周，遂出妄语，还望诸君宽恕。”随即拍拍胸膛，说：“即便我死于沙场之上，也必要击灭段末柸，救得大司空性命！”一把扯断佩刀刀环上的缨饰，说：“若违盟誓，有若此缨！”
段匹磾使刘琨作书，把统军之责全都委任给了刘演，而把留守事交付给了卢谌。温峤、崔悦嘱咐卢谌道：“今我既与段匹磾合军，北伐末柸，恐羯奴或将趁机来侵，君为留后，责任重大，请与蓟县呈犄角之势，相互应援，勿使有失也。”
卢谌满口应承，并且回复说：“我无临机应变之谋，则于阵前寻隙救出大司空事，便有劳二君了。但大司空无虞，即便羯奴来抄后路，也无可惧……”说着话略略压低一些声音，道：“倘若幽州终不能守，但得大司空，进可向辽东收取崔毖，退或可从简鞅之语，东向海滨，夺路南下……都在二君筹划。”
他们也都知道，段匹磾的承诺未必可信，很可能在击败了段末柸后，意气风发，就此不再将幽州晋人放在眼中，而仍然下毒手杀害刘琨——尤其在刘演所部晋军折损甚众之时。况且战无必胜之道，万一这回打败了呢？是故所谋之策，不过拖延时间而已。
最好的期望，当然是前败段末柸，而其后段匹磾也不背承诺，但总得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吧。或者当面苦谏段匹磾，或者于战阵之上，寻机劫出刘琨来，都必须因应时势，随机应变。因此有急智的温峤和勉强能够应付特殊局面的崔悦尽皆随军出征，卢志父亦然，独留卢谌守备后方。
段匹磾守把的蓟县，乃是燕国国治所在，王浚镇守幽州之时，将州治从范阳迁移至此，大概位置是在后世北京市南部的大兴县。刘琨率军自并州来投后，段匹磾则把他安排在了东南方向的征北小城屯驻。
这座小城乃是汉末军阀公孙瓒所筑——当年公孙瓒与幽州刺史刘虞不和，遂建此城，以逼刘虞。因为年深日久，小城失修，刘琨被迫缩小了规模，将半数兵马驻在城内，半数则围城建垒，分与诸将镇守。如今超过半数晋军被刘演统领着北伐段末柸，卢谌乃率余部谨守小城。
至于段匹磾方面，留下其弟段叔军守蓟，自将大军，裹胁着刘琨，挥师北进。段文鸯自请为先锋，段匹磾却婉拒了，说：“当以晋人为先，可借其势也。”要刘演率军在前，汹涌杀向北平。
……
此时段末柸身在北平郡治徐无城中，正在安抚部众，忙得焦头烂额。在原本历史上，他并不至于如此窘迫，但如今洛阳颁诏，封段匹磾为辽西公、东部鲜卑大单于，导致段氏所属各部陆续往投，段末柸难以禁止。他无奈之下，只得遣人去向宇文和慕容两部求取援军。
慕容廆时以代郡人鲁昌、北平人阳耽为谋主（原本历史上，还多一个裴嶷裴文冀，且居首席），言听计从，既得段末柸之请，便与二人商议。阳耽劝说道：“臣等皆晋人，之所以依附将军，乃因将军虽处偏远，却不背王化，身为鲜卑，而心向中国，进可拱卫天子，复兴社稷，退可安保臣等乡梓也。
“如今洛阳所命，段匹磾实王辽西，段末柸篡僭而已。倘若将军应援末柸，无异于背晋，臣等实不敢为设一谋。况且，末柸与羯奴私通款曲，约为父子，若末柸得幽州，一如羯奴得幽州，彼有襄国大军为援，异日必侵将军土地，恐怕到时候悔之晚矣。”
慕容廆笑笑，回复说：“先生勿虑，我不背晋。既然如此，段匹磾与末柸相攻，我可发兵相助匹磾否？”
鲁昌摆手道：“不可，末柸势大，攻之不易，且即破之，土地、户口必为段匹磾所得，明公出力虽大，所获却小。以臣预想，宇文必肯应请南下，相助末柸，我等不如趁势而西，取土地、户口于宇文部。今明公兵马强壮，称雄一方，若能兼并宇文，献俘洛阳，则异日或可踵段氏之迹，公于辽东，未可知也。”
慕容廆大喜道：“崔毖王浚余孽，人所不齿，我若能兼并宇文，则取辽东不为难也。胡势方炽，天子悬远，若真命我于辽东，当与二君共有平州！”
果然不出鲁昌所料，西面的宇文部首领宇文莫圭在得到段末柸割让三县的承诺后，欣然发兵，命其弟宇文屈云率七千骑南下应援。段末柸会合了宇文军，便阵于无终，以待段、晋联军。
无终就是后世的天津市蓟州区，城池依山傍水而建，地势险要。不过鲜卑人不惯于守城，段末柸又自恃勇武，因此布阵于城池东南方向的平原地带。
段匹磾率军开到，首先命令刘演率领晋人攻打敌阵。两军激战多时，终究鲜卑骁勇，晋兵素质却不甚高，再加上刘始仁不能服众——他长年转战河北，与并州众难免有所隔膜——于各将所领调度不灵，逐渐地便落在了下风。
段末柸并未亲自上阵——他还得防着后面段匹磾的主力呢——见情势对己方有利，便请宇文部骑兵从侧翼猛攻晋阵。晋师因此而溃，士卒纷纷败走，刘演亲自挥刀，连杀数人，却仍然禁止不住。
刘演急了，遂于阵中大呼道：“我军若败，大司空必无幸理！与其闻大司空死讯而向隅哀泣，不如先其而死，死而无憾！”催马挥刀，便率领着众兄弟和亲信部曲，朝向宇文军作拼死的突击。不少晋将闻听此语，又见此情景，难免羞愧、焦虑等情，一起涌上心头，还思刘琨长年待己的恩遇，急忙驳转坐骑，鼓舞士卒，纷纷喊道：“我等宁死于大司空之前，岂可后生？！”追随着刘演杀向敌阵。
宇文部的骑兵原本以为胜券在握，突然遭此逆袭，难免有些慌张，在晋人不要命的猛扑之下，队列竟被冲散。大将宇文素延策马而出，来阻晋师，刘演四弟刘启与战，不三合即被刺于马下。
刘演兄弟见状，又急又怒，急从四面包抄过来，直取宇文素延。宇文素延促起不防，身边将士顷刻间即被刘演部曲所驱散，他一人独当刘演、刘挹、刘述三将，双拳难敌四手，很快便被砍下马来，割取了首级。
宇文素延既死，宇文部众无不胆寒，纷纷退避。段末柸见势不妙，只得亲率主力驰出，远远地拉弓瞄准，一箭正中刘演肩头。刘演大叫一声，坠落马下，段末柸当即驰来取其性命，刘述挥矛拦阻，仅仅一个照面，便为段末柸所杀。
段末柸乃是段氏甚至于东北各部鲜卑中排名第一的勇将，长矛起处，全无晋将、晋兵，可以当其一合，转瞬间即来至刘演身旁。刘演才刚挣扎起来，由部曲护卫着，寻隙而退，段末柸接连刺倒他三名亲信，矛尖只在刘演身前打晃，口里道：“刘始仁，若肯降时，尚可活命，若不即降，今日便是汝的死期到了！”
刘演一颗心都悬在嗓子眼里了，终究段末柸勇名素著，威势迫人，倘若是战败被擒至面前，说不定刘始仁听闻此语，当场就屈膝了。但如今在两军阵前，晋狄双方无数双眼睛都盯着自己呢，倘若此际说一个“降”字，那还有面目存活于天地之间吗？因此他不敢言降，却也不敢当面呵斥段末柸，随手挥刀一撩眼前的矛尖，随即转身便逃。
段末柸大怒，当即狠狠一矛便向刘演后心插下，可谁想矛尖才刚沾到刘演的身甲，突然间斜刺里一矛挥来，硬生生将之格歪。段末柸急忙定睛看时，一将怒目圆睁，虬须翻卷，喝骂道：“逆贼，但有某在，必不容汝肆意妄为！”

第二十一章、脱身
于阵前救下刘演的，乃是段氏鲜卑的猛将段文鸯。
段文鸯原本与段匹磾一起列于阵后，初见晋人为宇文部骑兵所败，便欲驰出救援。段匹磾喝止他道：“所败者晋人也，何必急救？且由得晋人消耗了宇文的勇力，我兄弟到那时再出战，也不为迟啊。”
段文鸯毫不客气地朝乃兄瞪眼，呵斥道：“阿兄说哪里话来？我不知什么鲜卑、晋人之别，战阵之上，唯知敌我！今前锋遇挫，若不往救，必然牵连后军。且即便宇文部强弩之末，其后尚有末柸主力，我今若不往救晋人，将来直面末柸，晋人焉肯出力相助啊？！”
不听将令，即率部曲前出援护。正赶上晋师绝地反击，挫败了宇文部骑兵，但随即被段末柸亲身杀入阵中，几乎取了刘演的性命。段文鸯急往救援刘演，堪堪敌住段末柸，并且喝骂道：“逆贼，但有某在，必不容汝肆意妄为！”
段末柸冷哼一声：“正要与汝较量。”
段末柸和段文鸯，若论起武力来，只在伯仲之间。不过以往段匹磾四兄弟为两代大单于之子或兄弟，显贵无比，遇战并不必太过出力，不如段末柸支族庶流，势单力孤，想要往上爬全靠阵前奋战，勇名反比段文鸯为盛。当下二将在各自部曲护卫下，马打盘旋，鏖战不休，一连十数合都难分出强弱来。
段匹磾唯恐三弟有失，急忙率领大军前出应援；刘演逃得残生后，也重新聚拢晋人，与鲜卑兵并肩作战。尤其段秀得温峤授计，遣人于阵中大呼道：“朝廷钦封辽西公、大单于在此，末柸弑主篡僭之辈，有敢附逆者，满门妇孺皆斩！”敌阵因此而略略松动起来。
终究段末柸得位不正，段匹磾如今倒是堂堂之阵、正正之旗——不象原本历史上，建康小朝廷对于段氏之争，只会作壁上观，也不承认段末柸，也不封赐段匹磾，就这样还期望段氏能够帮忙着牵制石勒呢——段氏本族，以及依附各部，多数都心怀犹疑，不肯为段末柸出死力。倘非如此，其实仅论本族兵马，而不加上晋人的话，段末柸兵力比段匹磾要略强一些，又何必要去向宇文、慕容割地求援呢？
这场仗从午前一直厮杀到黄昏时分，段末柸终不能敌，被迫勒兵而走，退进了无终城内。段匹磾逼城下寨，随即吩咐刘琨给刘演下令：“鲜卑兵不擅攻坚，明日破城之事，还当有劳始仁了。”
刘演接到指令，真是欲哭无泪啊。今日之战，晋军折损甚众，要不是为救刘琨，哀兵奋斗，估计早就已经全面崩溃了，而且刘演四个兄弟里面，连折二人——刘启、刘述。刘演心说我哪儿还有力量往攻无终城啊……
急请温峤、崔悦到来，问他们：“卿等欲将我晋好男儿，尽数埋骨此城之下么？我军若全灭，段匹磾尚能容大司空存活不成么？”
温峤回答道：“无妨，我当亲往谒见辽西公，如此这般，对其言说。”
转身便前往主寨，求见段匹磾，见面之后先说：“无终虽小，末柸残军尚多，则欲克此城，即便始仁将军惯能攻坚，也非十日半月便能奏效。倘若我军在此迁延日久，恐怕羯奴趁机来扰蓟城，段公若退兵保蓟，今日之功，俱化流水……还望三思啊。”
段匹磾皱眉问道：“泰真此言何意啊？难道要我鲜卑与汝等并力攻城不成么？”
温峤笑着摇摇头：“但闻此语，段公果不擅攻坚也。”伸手朝无终方向一指：“欲克此城，先须伐木以造兵器，或以云梯助登，或以撞车破门，起码六七日，非徒恃人众，便可缩短攻城日期的。故此，愚意城不必攻，可诱使段末柸出城来战，则如今日之势，破之不难。”
段匹磾忙问：“泰真有何妙计啊？敢请教我。”
温峤便道：“城中叛军虽众，多不肯真心依附末柸，且彼等家眷，都在徐无。段公可留晋人在此，自率鲜卑兵绕城而过，假意去攻徐无，则末柸必开城往追。到时候于途中设下埋伏，一战可擒末柸！”
段匹磾大喜，便即依计而行——他在无终城下休兵一日，然后拔寨东向。果然段末柸在城上见了，大惊失色，明明知道这是诱其出城之计，却又不得不被段匹磾牵着鼻子走——一旦段匹磾兵临徐无城下，很大可能性会有人与之暗通款曲，开城迎降啊；而徐无若失，诸将眷属皆陷，我麾下就算有千军万马，也会顷刻间奔散……
到时候就剩下本部六七百骑，哪怕我再如何骁勇善战，还有能力回天吗？
急忙使宇文军守城，自己率领鲜卑兵潜开北门，力求避过晋人的耳目，从后面急追段匹磾。
他倒确实躲过了晋军的哨探，可是宇文部鲜卑同样不擅守城，连样子都装不象，刘演百战宿将，又哪有瞧不破的道理呢？便即作势，欲攻城池。宇文残兵不过数千，气已为夺，不敢抵御，竟然主动打开北门，狼狈而逃了。刘演就这样不费一兵一卒，轻松拿下了无终，正好休整士卒。
……
再说段末柸东行不过五十里，迎面就撞见了段匹磾严阵相待，被迫挥师与战。段文鸯身先士卒，直入敌阵，杀得叛军人仰马翻，眼看崩溃在即。段匹磾见此情状，也便亲率主力压上，并且宣告军中：“有能生擒或斩杀末柸者，赐马牛各五千匹，并上奏朝廷，使为一郡之守！”
是不是真能逮着段末柸尚且难说，但末柸之败，已经只是时间问题啦，是个人就能瞧得出来。因此隐藏在军中的四名段叔军的亲信，就开始行动，欲图刺杀刘琨。
原本计划着在刘琨临阵之时，神不知，鬼不觉，从侧面数支冷箭射去，便能取了他的性命。可谁成想段匹磾担心晋人在恶战时来劫刘琨，始终把他拘留在大帐内，不放出外。于是那四名鲜卑刺客便即潜行归寨，利用脸熟的优势，将守帐的几名段匹磾部曲全都悄无声息地刺杀了，随即入帐，来取刘琨性命。
进帐一瞧，刘琨不是一个人，他正在和人对坐相谈——与谈之人非他，乃是段匹磾的幼弟段秀。
段匹磾兄弟五人，刨去已故的长兄疾陆眷和他自己以外，段文鸯勇冠三军，段叔军能谋善断，只有这个幺弟段秀，什么都能拿起来一点儿，还什么都不精通。加上段秀为段务勿尘老来得子，年纪比几位兄长都要小一大截，素来为父、兄所保爱，段匹磾生怕他在战场上有所损伤，故此才留于帐内，使其监押刘琨。
是以刺客进得帐内，见此情状不由得一愕。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段秀瞧出不对来了，当即按刀而起，喝问道：“汝等不是我四兄家人么？并无召唤，因何闯帐啊？！”
刺客们也不答言，挺刀便朝刘琨刺来。刘琨急忙躲闪，本能地就绕到段秀身后去了。段秀拔出刀来，当即劈翻一名刺客，但随即被另一名刺客错手，一刀扎在肋骨上，不禁痛呼一声，翻身便倒。
这一来那几个刺客也都慌了。他们固然是段叔军所豢养的死士，为了达成使命，可以不惧生死，更不怕伤害无辜，但问题那是段秀啊，乃是辽西公和主人最保爱的幼弟，如今不慎伤了他，即便完成使命，还有面目回见主人吗？就算死了，在地下都得蒙着脸等主人来呢吧！
就这么一恍惚、慌忙的功夫，刘琨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趁势就把竖在大帐主案后的仪仗用戟给抄起来了——至于他的佩刀，遭囚许久，早就被搜走啦。
段氏在鲜卑各部中，中国化倾向最重，是故段匹磾主帐的布设，纯学晋人，案后乃有仪戟竖立。
戟本是车战时代的主兵器，合矛、戈为一体，可刺可啄，威力无穷；但当战车逐渐退出战场之后，戟的钩啄功能彻底无用，汉戟乃演化成倒“卜”字，两个尖刃全都用来捅刺。但至两晋之时，即便卜字戟也日益消亡了，长矛统治了主战场，马槊也开始流行……只有仪仗所用，还有戟兵残留。
所以刘琨临时抄起来这支仪仗用的卜字戟，其实没多少实战功能，但在大帐内对付几个只有短兵的刺客，倒是勉强够用啦。刘越石允文允武，战技说不上有多出色——尤其近年来岁数大了，体力全面衰退——但当危急之时，得有兵器在手，精神便是一振，当即便将才伤了段秀的刺客一戟捅翻。
剩下两名刺客一左一右，来战刘琨。段秀躺在地上，挣扎着探出手来，一把就抓住了左侧刺客的脚踝，奋力一扳，那刺客“哎呦”一声，便即伏倒。刘琨趁机将右侧刺客穿了个透心凉，随即掉过戟来，又将摔倒的刺客狠狠插在了地上。
以长对短，威力加倍，因而兔起鹘落之间，四名刺客便已杀尽，刘琨不自禁地出了一身冷汗，就觉得手足皆软。他急忙探看段秀的伤势，正待呼喝帐外来人救护，却被段秀挣扎着，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巴。
段秀道：“刘公切勿声张，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啊？”
刘琨尚且犹疑，问道：“我若逃去，卿又如何处？”
段秀道：“实不相瞒，温泰真与我相盟，欲救刘公久矣，彼亦甄选死士，日夕逡巡于营垒之外，寻机相劫刘公——今当在寨南，刘公可趁两军尚战之际，潜出寨去，与之相合。”伸手一指地上几名刺客，又说：“我中创不及要害，无伤性命，刘公不必挂虑。本欲纵放刘公，又恐阿兄责怪，但以今日之事，刘公若仍留我段氏军中，必为我四兄遣人所害！既如此，我放刘公，阿兄再无可言。刘公可即换穿刺客装束，出寨去与晋人相会。”
刘琨拉着段秀的手，不禁眼眶湿润，哽咽道：“卿之大德，如活死人、肉白骨，我将何以为报啊？”
段秀忍着痛，笑容难免有些扭曲，他说：“但求刘公不念前怨，两家戮力同心，共灭羯贼。我终是鲜卑，不能久处晋地，将来能否兼并慕容、宇文，光大在草原的产业，永为晋之屏藩，全在刘公一念之间。”
刘琨指天发誓道：“但我得生，尊兄弟皆有封侯拜公之望，山河带砺，永世不替。有违此盟，我必不得善终！”
说完话，他就赶紧脱去袍服，换上了刺客的衣服——也就是鲜卑小兵的服饰——然后潜出帐外，低垂着头，专寻人少处匆匆行去。
忽听得前方一阵喧嚷，貌似在叫：“末柸败矣！”刘琨赶紧加快了脚步，趁着守兵的注意力全都被吸引在寨外的机会，瞅个空隙，真被他逃出了段氏营垒……
等到段匹磾大胜而归，不见刘琨，不禁勃然大怒。但是段秀捂着还在渗血的伤口，指给他看那几名刺客的尸体：“此皆四兄所遣，则我若不纵放大司空，大司空迟早为四兄所害，其过反由阿兄承担——阿兄肯担此恶名么？”
段匹磾不由得顿足：“老四行事，竟不与我商议，真正可恼……但恐大司空归于晋营，起兵来报前怨，如何处啊？”
段文鸯在旁边儿直撇嘴：“我意大司空不似阿兄，不肯为此亲痛仇快之事。若真起兵报怨，便将老四与他罢了！”
……
刘琨在鲜卑营寨外与温峤派来接应的晋人会合，随即就被护送去了无终。刘演、温峤等接到刘琨，无不伏地大哭。随即刘演就气哼哼地说：“叔父可急归蓟城，杀段叔军而镇定燕国，我在此据城而守，以阻段匹磾复归！”
刘琨摇头道：“不可，我既为段秀所救，已然与之盟誓，必不背段氏，岂可弃信啊？”
刘演道：“彼背信在先，我又何必再执恕道？”随即垂泪说：“可怜我兄弟二人，俱因段匹磾逼迫，于阵上为末柸、宇文所杀，倘若不能报此仇怨，我又何颜生于人世呢？”
提起战死的刘启、刘述，刘琨也不禁黯然，便道：“我亦风烛残年，若死，任由汝答报段氏。但我一日得生，与段氏之盟，终不可背也。”
正说着话呢，突然得到急报，说驻守范阳的羯将孔苌挥师北上，已经打到蓟县城郊了！

第二十二章、分道扬镳
幽州最南面的范阳国，仍为羯军所占据，石勒遣其重将孔苌镇守，屯兵郡治涿县。
孔苌在石勒起家的“十八骑”之中，最是狡诡，他多次遣人秘密北上，去探查段氏的内情，当听说段匹磾拘禁了刘琨之后，不禁大喜道：“鲜卑与晋人不和，我正可趁此机会收取幽州，为赵公寿也！”
于是派人到蓟县附近去大肆散播谣言，对晋人说段匹磾不日便将谋害刘琨，对鲜卑人则说晋人为劫刘琨，不日或将俱反——蓟县的危局，也正是孔苌在背后推波助澜的结果。
等到段匹磾挟裹着刘琨北上，攻打段末柸，孔苌坐不住了，心说此战若胜，段氏的势力重新牢固，就算事后段匹磾杀了刘琨，恐怕我也难觅好时机发兵进取啦。不如现在就动，掩袭蓟县，逼迫段匹磾回军！
于是亲率万余兵马，急向蓟县而来。段叔军闻讯，出城迎战，卢谌也率晋师应援。但是鲜卑人和晋人心结未除，战场上根本不可能紧密配合，被孔苌寻见薄弱之处，一战而破，段叔军狼狈逃回蓟县，卢谌则退保征北小城。
随即孔苌挥师猛攻征北小城，连破城外七垒。卢谌遣人向蓟县求援，段叔军率军来救，却又被孔苌击败。最终小城为羯军所破，卢谌率残兵逃向蓟县，段叔军却命紧闭城门，不肯纳其入城。
孔苌率军逼至城下，晋军彻底崩溃，卢谌在团团包围之中，只得下马，束手就擒。
消息传至无终，刘琨当即率刘演等前往蓟县救援，同时写信给段匹磾，一方面通报此信，一方面也重申前盟，请其勿疑。
再说段匹磾击破了段末柸所部，可惜未能生擒渠魁，被段末柸率百余骑突出重围，向西北方向急遁而去。段匹磾乃遣段文鸯率部追击，自己返身杀至徐无城下，果然不出末柸所料，城中旧部开门迎降，段匹磾乃得大摇大摆地，复收了父兄的基业。
可是他在徐无城内屁股还没坐稳呢，便接到了刘琨遣来的信使，不禁大吃一惊——虽然早料到孔苌会趁机北扰，但没想到竟然来得这么快……于是便留下段秀在徐无，一方面养伤，一方面镇定旧部，自率主力，急匆匆折返蓟县来。途中与段文鸯会合——段末柸逃去无踪，段文鸯未能追及。
另方面刘琨紧赶慢赶，却还是迟了一步，才到蓟县近郊，便听说城池已为羯人所破。
要知道蓟县城内外的主体居民，仍是晋人，段叔军既然多次游说乃兄谋害刘琨，又加不纳晋军残部入城，遂导致内外晋人离心，在遭到羯军攻打后，每日缀城逃亡者不下百数。城中士气因此而低靡，孔苌乃使声东击西之计，竟然不足三日便即突入城中，段叔军逃亡失败，跟卢谌一个下场，也做了羯人的阶下囚。
刘琨率领晋军仓促归来，士卒疲惫、散漫，遂被孔苌亲将兵马来逆，竟然一战而败——要知道刘琨所部多为并、冀两州出身的晋兵，虽然与羯人仇深似海，但同时也有深深的“畏羯”情绪刻入骨髓，除非数量绝对大过羯军，否则是很难提振士气的——被迫退入东方的潞县。随即段匹磾领兵也赶到了，要求进城，刘琨却不敢纳。
终究晋军新败，势蹙力弱，根本无法与鲜卑兵相抗衡，则一旦段匹磾入城，若是重欲拘押刘琨，又该如何是好啊？刘琨遂使温峤出城，去向段匹磾谢罪，说潞县城小而卑，难容大军，段公还请暂在城外歇马吧，我等将倾尽府库，为段公供应军资。
这最后一句话，其实不过表个态度而已，潞县城内府库皆空，实在拿不出多少东西来资供段匹磾。段匹磾又急又气，斥责温峤道：“且待退了羯贼，看大司空尚有何面目再与某相见！”
温泰真不阴不阳地回复道：“大司空并非无颜相见段公，实乃不敢见耳。段公自然敢见大司空，至于面目如何，自有公论。”
随即段匹磾便率军继进，抵达蓟县郊外，孔苌率军出城来逆。段匹磾纵马而上一高阜，俯瞰战场，不禁吃惊道：“羯贼安得有如许兵马？难道是大羯自襄国赶来了不成么？”
其弟段文鸯摇头道：“贼军中不见大羯石勒旗号，只是孔苌本部，原不当如此之多，然而——彼既得蓟县，驱赶城内晋人从征，想必不难。即便新募之卒与我无伤，与彼终能鼓舞声势，提振士气啊。”
段匹磾恨道：“晋人从贼者竟如此之多，果然不可信也！”
段文鸯反诘道：“倘若大司空留守蓟县，即便不能取胜，想来晋人也不会附贼……”
段匹磾无言以对，不禁长叹一声，对兄弟说：“前事已矣，何必再提。今四弟陷身贼中，我等自当同心奋战，救他出来。”
段文鸯一拱手，说阿兄你放心——“我虽与四弟因大司空之事起龃龉，终究一母同胞，血脉相连，是断不能坐视不救的。”随即一拍胸脯：“弟当先发，挫踏羯阵！”
正在商议之时，忽报羯军派来了使者。孔苌提出条件来，只要段匹磾生缚刘琨以献，他便当即释放段叔军，退出蓟县，返归涿县去，并且——“前此贵家先单于与王浚合兵，犯我襄国，赵公阵擒末柸，遂与先单于盟誓，不相侵伐。赵公所恨者，唯刘越石也，设非越石进谗离间，贵家何得破盟啊？若致越石，则两家仍可重申前约，甚至于某弃范阳而归襄国，使贵家全得幽州，亦非不可商量。”
段匹磾见信，不禁犹豫。段文鸯劝谏道：“此前先单于私与羯贼约和，乃使末柸得归，结果养虎贻患，阿兄切不可蹈其覆辙。我之伐羯，非为幽州，亦非为大司空，乃是为朝廷讨贼，此乃国事，岂能因私情而废国事呢？”
段匹磾摇头道：“曩昔之事，与今日不可一概而论，若彼释归四弟，哪有什么‘养虎贻患’之说？若允其请，不但能得四弟，且可收复蓟县，我今又败末柸，占据数郡之地，徐徐积聚数年，自可伐灭羯贼。而今与之私和，不过为救血亲，聊作敷衍耳，难道就真的在乎什么盟誓，再不为国家而攻伐羯贼了不成么？”
段文鸯道：“若孔苌以释归四弟为条件，要我退出燕国，此事可允。但彼要我等擒拿大司空，此事断不可为！况且，大司空见在潞县，闭门不肯纳我，又岂能如兄所愿呢？”
段匹磾道：“可请大司空前来，合力攻羯，彼若肯来，擒之不难，彼若不来，则曲在彼——潞县弹丸之地，有何难攻啊？”
段文鸯连连摆手：“阿兄不可起此妄心，还是当面攻打羯贼，以期救出四弟为好。”
段匹磾顿足道：“我等奋战，自可击败羯贼，但恐难救四弟——倘若孔苌败退时，先害四弟，如何是好？则我等便死，也无颜面往地下去见父、兄了！”
段文鸯无计可施，只是反复规劝，阿兄你切不可听信孔苌之言，再欲谋害大司空。段匹磾摇着头，不加理会，果然命人前往潞县，去请刘琨过来，商议军事。
其实刘琨在潞县，也接到了孔苌的来信，孔苌表示，卢谌如今在我手中，刘公只要与我前后夹攻，击败了段匹磾，我不但将释放卢谌，还会把蓟县交还给刘公——“我本受命，北扰蓟县，以迫使段匹磾回军，为救段末柸也。今末柸既败，留蓟无益，则只须击败段匹磾，使不为我范阳之害，自当率兵暂归。且候将来，再与刘公会猎疆场。”
崔悦当即指出：“此离间之计也！”温峤也说：“闻听段叔军亦为所俘，想来羯贼必有相似书信，送往段公军中，欲我自相猜忌，甚至于自相攻伐，彼乃可从中取利！”
刘琨当即下令，乱棍将使者打出城去。然而时候不长，就从段匹磾处驰来了使者，请刘琨至军前一叙，共谋败羯之策。
刘演道：“段匹磾必是中了孔苌之计，欲害叔父也，绝不可往！”
刘琨苦笑道：“我自然明白，然而……段匹磾兄弟情深，乃中羯贼之计，也在情理之中，不必苛责。彼既相召，我若不往，其曲在我，彼若因此而回师来攻潞县，又如何是好啊？”
温峤慨叹道：“两家嫌隙既生，势难合力了……诚如明公所言，潞县城小而卑，难以护守，理当急寻退路才是……”
就此提出建议，说咱们目下还有三个去处——
“上策，军行而东，沿海而下，至厌次与邵嗣祖相合，背倚兖、徐，进退有据……”这正是裴该让卢志父带过来的想法，温泰真这几日反复筹思，确实这是一条最为安全、稳妥的道路。
然而刘琨却连连摇头，只是问：“尚有二策为何？”
温峤暗叹一声，便道：“中策，仍然东进，经徐无而向平州。今段秀镇守徐无，想来不会阻挠我军；而平州崔毖，虽为王浚余孽，据传与王浚亦不甚相合，且自王浚败亡后，即绝朝廷讯息。明公诚能兵向辽东，招抚崔毖，尚可于北地立足；倘若崔毖不肯听命，我亦可遍召各郡守相，战而夺之——终究崔毖军弱，是非羯贼可比。平州虽偏远，户口亦有数万，但凭险自保，徐徐积聚，异日再谋归幽并，也有机会。”
“下策为何？”
“下策则是北走，往依慕容鲜卑。此前段末柸召慕容、宇文来助，宇文欣然领命，而慕容不动，听闻慕容廆善待晋之流人，为之立郡，一用晋政，且仍自命晋之镇军将军，则其归化之心明矣。诚能与慕容合兵，乃可与段氏相拮抗。”
刘琨摇头道：“夷狄难以义伏，我此前以至诚相待，不过冀侥幸于万一罢了，但经拓跋、段氏两事，可知此谋难成。况且我以朝廷三公之贵，往依辽西公尚有可说，慕容廆不过一镇军将军，且非朝命，若与相合，权柄却不在我，岂不要为天下人所耻笑么？塞外不可去也！”
于是定策，咱们只有继续朝东跑，到辽东去找崔毖。
温峤就此而再献建言：“虽然不往依慕容鲜卑，但亦可倚之为援。明公可假朝命而署其官职，召其兵来，共入平州。”
刘琨点头道：“卿言有理。既然如此，有劳泰真再往慕容部一行。”于是即以晋朝大司空的名义，暂署慕容廆为龙骧将军、都督辽左杂夷流人诸军事、大单于，封昌黎县公，命温峤带着制书，前往北方去联络。
温峤退出来之后，正在收拾行李，门上来报，卢志父求见。温泰真出门相迎，寒暄过后，卢志父就说啦，我此来本为救援大司空，既然大司空已经脱离桎梏了，而且不打算南下冀、青，那我再呆着也没什么意思，自当返归复命——“特来向温君辞行。”
温峤拉着卢志父的手，说：“大司空得脱厄难，卢君出力甚多。卢君多智，倘肯留下，与我一并善辅大司空，必能重振我晋于北方之声势，与羯贼相抗衡也——我当于大司空面前，引荐卢君。”
卢志父微微一笑，说：“我既得大司马器重，岂能转投他人？且君亦曾向洛阳、长安，则在君看来，大司马、大司空，何者为良，可以扭转乾坤哪？”
温峤沉吟不语。
卢志父轻轻抽出自己的手，然后深深一揖，道：“温君与人有亲，自当善辅，不相离弃；我与大司空素无瓜葛，自乃无益相留——告辞了。”
刘琨就此召集部属，连同潞县附近的晋人百姓，一并带上，迤逦向东方而行。段匹磾得报，急遣段文鸯率军去追，却被崔悦断后，义正辞严地责备段氏，段文鸯羞惭而退。段匹磾逮不着刘琨，只得转过头来，再与孔苌对峙，寻机破敌。
孔苌闻讯，重新提出条件，说你既然拿不住刘琨，那么不如用段秀来交换段叔军——“若有段秀为质，可以重申两家之好，赵公亦必不会亏待令弟。且待段秀至，我便释放段叔军，并退出蓟城，交还给贵家。”
其实段秀和段叔军不都是段匹磾的亲兄弟吗？用谁做人质不都一样吗？孔苌之所以提出这种莫名其妙的条件来，缘由其实很简单——此乃缓兵之计也！

第二十三章、至尊
段匹磾为怕孔苌杀害其弟叔军，不敢挥师急攻，双方就在蓟县城外对峙，偶尔发生些小冲突，死伤不过十数人而已。就这样来回提条件，一拖就拖了十好几天。
终于，孔苌之计得售，石勒亲率数千精锐骑兵，从襄国赶来增援，大纛在阵前一立，便即对段氏发起了迅猛的进攻。段匹磾猝不及防，导致大败，段文鸯为其殿后，亲率三百部曲，发起决死的反突击，竟然一度杀到了距离石勒不足二十步之处！
石勒于马上扬鞭道：“我本欲收服末柸，不想彼为匹磾所逐，逃去无踪。今见文鸯，勇锐之姿，一如昔日在厌次城下……若能生擒此人，必要说其归降，则幽州不虞定也！”
麾下骁将支屈六在马背上一拱手，说：“既然主公欲得此人，且待末将前去为主公擒来！”拍马拧枪，直取段文鸯。
此时段文鸯厮杀将近半日，已是强弩之末，与支屈六较量了几招，渐觉两膀酸麻，力气不支，被迫卖个破绽，拨马而走。他好不容易才甩脱了支屈六的追击，进而突破重围，再左右一望，初始带来陷阵的三百骑，如今只剩下了不到二十人……
段氏兄弟就此络绎逃归徐无，石勒进占了燕国，并将其西部的上谷、广宁两郡也彻底割裂，欲待收取，只是时间问题罢了。但石勒考虑到段氏虽败，余力犹强，自己还没有足够实力将之彻底吞并，因而采纳了从行的张敬的谏言，主动遣使，护送段叔军到徐无去，以与段匹磾重申前好。
遂署孔苌为幽州刺史，使定燕国以西各郡县，石勒自己则又返回襄国去了。
临行之前，孔苌竟然在城门口大礼拜送石勒，并且也不称呼“明公”、“赵公”，甚至“主公”，一开口就是“至尊”。石勒听得一头雾水，就问：“是何称谓，谁教汝的？”
“至尊”一词，本是对天子的形容，但此前很少有作为当面称谓的，直到东汉末年，鲁肃等人欲孙权践祚称尊，就从故纸堆里翻出这词儿来献谀。还是张敬听说了“主公”之事，就此到处寻找《三国志》来仔细查阅，发现了这一称谓，觉得——“这比主公还谄媚啊，而且……用意甚明！”
张敬暗教孔苌，孔苌这才将出来在石勒面前显摆——因为张敬终究是后附之人，不象孔苌是原从“十八骑”，一方重镇，也只有孔苌敢这么当面试探石勒了。
石勒一开始没明白，问张敬，张敬顾左右而言他。直到返回襄国，询问张宾，张宾不禁悚然而惊，这才被迫把来源对石勒明言。石勒沉吟良久，突然说：“此前石虎有言，云雍王秉政之后，将与我赵王之封，而至今不见天使，恐怕只是谣传吧……”
其实这事儿吧，还真不是谣传，确实刘曜对石虎做过此种承诺，但却被刘聪硬生生给按下了，坚不肯允。
刘曜虽然顺利进入平阳，主掌国政，但刘聪也貌似重新振作了起来，每隔三日必要临朝听政，因此刘曜的权柄，比起昔日之刘粲来，相差难以道里计。
固然对于刘曜的一系列施政措施，包括安抚氐羌、拉拢晋人、和睦鲜卑、息兵养马、赏赐百僚、奖励耕织等等，刘聪多数准奏，并不加以掣肘。但也有一些奏请，刘聪硬顶着就是不肯答应，比方说封拜石勒为赵王之事。刘聪说了，异姓不王，这是光文皇帝留下来的制度，即便朕也不便破坏哪。
其实刘聪是怕石勒因此而德于刘曜，到时候二人联手，自己可能就会被彻底架空，甚至于发生什么不忍言之事——
“石世龙固有大功于国，当此晋势重炽之时，朝廷亦仰仗其于东方奋战，以侧护平阳。但郡公之封，已为极点，若加王号，必至泰阿倒执，于国家为不利，于石世龙而言，恐亦难保其忠悃之心了。”
于是下诏，任命石勒为大司马，使都督幽、冀、并三州及河内以东司州军事，增封巨鹿郡——但是赵公的名号不变。
天使来到襄国，正赶上石勒自幽州而回，接诏之后，诸将吏无不喧嚷，都说：“本云王爵之封，今止加封明公一郡，雍王何其小气啊！”
张宾劝解道：“此必非雍王之意，而是天子不允。”转而对石勒说：“由此可见，天子仍忌雍王，寄望于流散于外的皇太子，诚恐数年之间，平阳又有变乱，明公应当早做准备……”
大将呼延莫道：“国家都到了这般田地，君臣犹自不合，这般昏主，明公难道还要继续侍奉他么？”
石勒一甩袖子，呵斥道：“不得妄言！天子向来圣明，我素知也，前此不过因胜而骄，以为天下不足定，才会暂时沉溺于酒色之间。闻如今已振作，三日一视朝，则国家复兴可期——我自当谨守臣节，北面而事！”
程遐拱手道：“国家危难之时，必须除旧布新，前代之制，岂有不能更改之理啊？晋亦有异姓不王之制，然晋主困守洛阳之时，尚知命拓跋猗卢王于代国，而今国家寄望明公，更过于昔日晋人寄望拓跋，何以不肯相授王爵？雍王明智，故此许诺，天子虽云圣明，于此事上却裹足不敢前，如此则国家安能振作啊？
“且雍王有诺，天子不允，是掣肘雍王执政，并弱其声望也，雍王在平阳不能自在展布，焉能重安社稷？今国家之大敌，南有晋人，北有鲜卑，猗卢虽死，郁律尚且雄强，倘若与晋人相呼应，铁马旦夕间可至平阳城下！必当羁縻拓跋，始可暂得保安，积聚以敌晋人，而晋已封郁律代王，皇汉却仍执著于异姓不王之故制，岂能动郁律之心哪？
“凡此种种，明公明敏，本不必臣下明言，唯不敢深思罢了。臣因此而有忠言，明公若不怪罪，才敢进呈。”
石勒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程遐，问道：“卿有何言，可明白说来——我不怪罪。”
程子远长吸了一口气，就此说道：“臣意，明公何妨自王于东方啊？”不等石勒斥责，他就一口气说道：“今平阳势蹙，势不敢与明公决裂，即便明公自王，朝廷也只能追认之。如此，旧制可破，雍王乃可以代王之号，试收拓跋，国家或可转危为安。”
石勒摆手道：“岂有人臣而自王的道理啊？”
张敬趁机说道：“明公今已有自王之势，若不行自王之事，则恐大祸临身！”在把石勒的目光吸引过来之后，他就说了：“今明公控御三州，虎踞河上，又方击败段氏，威望如日中天。相较之下，平阳困窘，已自然而成主弱臣强之势。自古以来，安有功凌主上，可得保全首领者乎？！
“即便明公顾念光文皇帝厚恩，不惧为韩、彭，麾下将吏，谁忍见明公异日自楚而迁淮阴，自淮阴而迁钟室啊？！”这是拿韩信之事做比喻——“且李左车、蒯通之辈，原为韩信心腹，可致公侯，待韩信见杀，仓惶流蹿，虽然得保首级，终究沉沦下僚。群臣鉴此前车，顾虑后辙，谁肯再为明公效死力？！
“明公但王，不从云梦之游，乃无虑韩信之下场，且有列国之封，可传子孙。今冀、并等州百姓，多不肯向皇汉，心怀故晋，唯明公王于其地，善加安抚，才可真为我之子民。赵公爵号，不过数郡之封，百姓必虑朝廷别遣守牧，施以苛政，或将纷纷逃亡河南，到那时明公内无忠勇之臣，外无归心之民，即众百万，亦或奔散。如此大祸，明公难道毫无先见之虑么？！”
他这一大套话，说得石勒一愣一愣的。终究石勒不识字，不读书，对于故典全靠张宾等人讲给他听，所以张敬所言，他得先在脑袋里转几个圈子，自我翻译一下，才能彻底明白。于是就趁着石勒愣神儿的机会，文武百官“呼啦”一声，跪下了一大片，全都恳请他自称赵王。
包括从事中郎裴宪、参军杜嘏、记事张离等，也包括大将胡言莫、逯明、吴豫、支屈六、石生等，全都你一言我一语的，各自补充程遐、张敬所言。前者引经据典，后者直来直去，吵得石勒一个脑袋两个大……
石勒被迫把目光移向张宾，问他：“右侯如何说？”
张宾自然是不赞成石勒僭号称王的，他觉得如今还不到跟平阳政权彻底决裂的时候。固然程遐说了，胡汉朝就目前局势来看，必然不敢因此而宣布石勒为叛逆，多半只能捏着鼻子追认，但……嫌隙就此越来越深，还可能相互配合，唇齿相依么？然而眼见晋、戎文武，超过半数都跪请石勒称王，他也不好彻底逆潮流而行，否则怕会成为众矢之的啊！
再者说了，石勒本人的心意究竟如何，尚难窥测，倘若自己悖逆了石勒之意，会不会就此失宠啊？
只是以张宾的脾气，再加他一直以来的立场，也不好当即转蓬，跟这群短视之人一起跪求，因而听到石勒的询问，不禁微微苦笑，说：“既是同僚等都欲请明公自王……”
其实他只要说四个字——“可从众议”，便能解决问题，偏偏不肯马上用今日之我打倒昨日之我，导致开口软绵绵的，这就给了旁人以可趁之机。程遐、张敬等皆欲推翻张宾久矣，又怎么能够容许他顺杆儿爬，借着咱们的势头再刷一拨声望呢？因而张敬当即毫不客气地就打断了张宾的话，说：
“右侯所言差矣，非我等恳请明公自王，乃是时势使然，明公不能不王！右侯固忠诚于平阳，然朝廷已不可恃，明公基业，只能我等善辅之而自筹谋！”
张宾辩驳道：“谁说我忠于平阳？”
程遐同样不能让他把话说完，插嘴道：“我等自当忠诚于赵公，然而赵公以今日之势，当王，或不当王？我等以为当王，且必王，右侯素来为明公倚如股肱，却因何不以为然呢？”不等张宾再说什么，便即率领众人朝石勒拱手：“还望明公顺应天心，勉从众议！”
于是又再七嘴八舌，完全不给张宾再说话的机会。即便石勒也被迫把目光从张宾身上移开去，环视众人，有些犹豫地说道：“此事甚大，还当遍询群议。”
程遐问道：“明公得无顾虑上党县公，及孔、蘷二将军么？”
所谓上党县公就是石虎，他和孔苌、蘷安都被寄予方面重任，镇守一方，在石勒政权中居于举足轻重的地位。程遐问石勒是不是担心自己在襄国称王，那几人若表示反对，君臣之间，必起嫌隙，将来就不方便调动了？
张敬趁机说道：“孔将军前别明公，‘至尊’之称，明公还记得么？则其心不问可知矣。至于上党县公，明公视若己子，虁将军与明公最亲厚，皆欲明公更进一步，使爵位与功名不相参差，必无反对之意。”
支屈六梗着脖子叫：“主公不要再犹豫了，主公称王，上合天心，下从群意，蘷将军岂会阻挠？”
程遐道：“形格势禁，不得不然，即便一二人尚主异见，明公亦当从于众也。”这“一二人”云云，自然是剑指张宾了。
石勒无奈之下，只得一拍几案：“卿等勿再多言，此事甚大，且容我细思！”一转身，返回内室去了。
张宾等人纷纷在外面求谒，石勒全都不见。一直等到当日晚间，才先召张宾入内商议。张宾把当前形势向石勒详细分析了一番，说这个时候实在不宜僭称王号，但随即话锋一转，说：“然而百僚同请，倘若明公不允，反失彼等之心。为今之计，两害相权取其轻，明公还当允诺为是啊。”
完了石勒又召程遐，程子远先跟张敬商量过了，进来后不提称王之事，却问：“明公可知荀文若之死乎？”石勒闻言一愣，说荀文若不是荀彧么？听说他是曹操的心腹，可比拟兴汉之萧丞相，那他又是怎么死的呢？
程遐笑笑：“荀文若实为魏武所杀。”随即就说当日董昭等人请朝廷加曹操九锡，荀彧坚决反对，结果曹操一怒之下，便赐“空器”于荀彧，迫其自杀。然后道明用意：“臣知右侯不欲明公称王也，其意或与荀文若相同，但请明公念其劳苦功高，断不可如魏武般生疑忌之心，遂使右侯被难……”
假装帮张宾向石勒求取原谅，要石勒不可过分怪罪张宾，其实是故意拿张宾跟荀彧类比，暗示荀文若心向炎汉，这张孟孙么，他是仍旧忠于平阳政权的呀！

第二十四章、复置上郡
长安城内，大司马府中，裴该正在书斋里双手按着桌案，仔细研读一份才刚从洛阳送过来的文书。
这座大司马府原本属于索綝，其规模宏大、结构复杂，仅次于小城内的宫室，而用料考究、技工精湛，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裴该就想不明白了，正当朝廷播迁之际，人、物两缺之时，索巨秀是怎么造出这么一座大宅子来的？即便说是在原有的某栋或某些建筑基础上临时修缮的吧，一眼望去，很多部件都还半新，绝非陈年旧物啊。
索綝有这个精神头，用在国家大事上不好么？有这些人力物力，用来巩固长安城防不好么？
他自入朝秉政以来，原本居于别处，后来朝廷东归洛阳，长安城内瞬间就变得空旷起来，裴嶷等乃建议，大司马留台关中，不可不居广室以增威仪，裴该这才迁来的此处。
但他真是从来都没住过这么大的房子——不算这具躯壳前二十年的经历——前世身处某二线城市，地价、房价都不甚高，还有父母留下不菲遗产的前提下，住家也不过才六十多平而已。而这座新的大司马府，大致估算一下，占地面积起码超过了六千平——一百倍！而且内外居室近两百间，还附有一座小小的花园……
裴该在徐州，不过七八名仆役罢了，即便加上荀氏陪嫁过来的，也不超过三十人。自入长安秉政，又多秘书、警卫二十余名，一家子不足百人，这六七千平的豪宅，可该怎么住啊？
干脆，将前院置为办公场所，还分了二十多间屋子给暂时无家的幕府从吏当集体宿舍；裴该一家则只住后院，内外八十余室。
其实在裴该想来，我要求不高，只需一间书房、一间卧室、一间客厅就够了，有了保大以后，再加一间婴儿房，此外仆役、婢女、厨娘、园丁等所居，撑死了也就填满四十间屋子，这还剩下一多半儿呢……
然而荀灌娘也是豪门大族出身，初进大司马府，尚觉宽敞，等裴该把前院划出去以后，反倒感觉有些拥挤、逼仄了。她曾经劝说裴该，如今长安城内人口不繁，很多房屋都还空着——更多是从前兵燹时烧失了，唯余废墟、空场，始终未能修复——不如把西面几所院落也合并进来吧——
“夫君贵为大司马，留关中以主行台，自当居于广厦，才见威仪。且目下虽勉强敷用，也要考虑到将来——夫君若纳妾室，保大若有弟、妹，恐怕居室不足啊。”
裴该对此笑笑，回答说：“我无纳妾之意，至于保大的弟、妹……且待有了，再筹谋不迟。”借口关中初复，国家尚且贫弱，人、物不足，且自己身为重臣，不宜广居室，以示属下有奢靡之意，给敷衍了过去。
但他虽然没打算再把房子往大里建了，却也一度起过重修的想法。关键是这年月人惯席地而坐，即便垫以榻、枰，总体起居高度还是比较低的，因而除某些特定用途的房间——比如宫殿、议事大厅等——外，室内普遍净高也就两米出头。可是裴该习惯于垂腿而坐，先是增加榻高，继而干脆“发明”了交椅，再住这种屋子就显得相对逼仄，难免有些气闷了。
因而他打算把书斋、卧室、客厅等几间屋子的顶给掀了，增高墙壁，重新铺瓦，谁想事下徐渝等属吏，却被塞回了一份近乎天文数字的预算案来。裴该览之大惊，急召属吏们过来质询，才知道他们并没有趁机上下其手，图谋贪污——好比清朝太监糊弄皇帝，竟说一枚鸡蛋要卖二两银子。
主要原因，一是规制问题，二则相关于建筑技术水平。首先说规制，大司马府邸，势不能茅草盖顶，而必须用瓦，其次所用梁木的材料，也有一定之规，不可能随便从野外伐几棵木材来就顶上了。其次这年月富家建筑，主要是土木结构，而且越高级，所用木料越多，用土、砖则相对较少。索綝这套旧宅，所用都是好木料，不可能在上面多加一截，也就是说，若要增高，基本上只能推倒重来……
夯土须用大量人力，而且需要较长时间晾干；烧砖、烧瓦，以这年月的技术水平而言，也非廉价之物。关键如今长安城内外，土好找，缺乏的就是人力啊，倘若强征，恐误农时，影响民心，若是招募，这花费就大了去啦。
裴该无奈之下，只得暂寝此议，仍旧住矮房子。
故此为了不觉得气闷，他在书斋办公的时候，除非刮风、下雨，或者天气太凉，都习惯于敞开门、窗。自己端坐在新制的靠背交椅上——为了方便挪动，不用木而用竹，好在这年月即便关中地区，竹资源也不匮乏——面朝桌案。
顺便一提，这年月尚无“桌”字，而只有“卓”，其意为高。裴该特制这张案子，比一般跪坐时所用的几案也确实要高得多了。
此桌案不但高，而且还大，方便堆叠公文。此刻桌上正有一份文书，从洛阳传来，是就裴该此前请复上郡之事，给出的允准答复。
后世的陕西省北部、甘肃省东部，以及宁夏回族自治区，是从秦代才开始被纳入中国版图的，此前则为诸戎所居。秦自灭义渠，便大规模向西北方向扩展，郡县化后，即在此地设置了上郡、北地和九原三个郡——九原郡已经深入后世的内蒙古自治区，位于河套地带了。
汉初，这片土地为匈奴所占据，其后武帝屡伐匈奴，直至河套，在此地设置了朔方刺史部。逮至东汉，其地分属并、凉二州——东面的上郡和北面的朔方、五原等郡，归并州，西面的北地郡则属凉州。
汉末大乱，西戎趁时而起，无论其后的曹魏还是司马晋，国家在西北方向的疆域都大幅度南缩，不必提朔方和五原了，东部甚至被迫放弃上郡，退至冯翊，西部的北地郡则缩水了一半还不止。
如今这片河西北部的地区，仍为氐羌所占据，其中势力最大的便是虚除部了。虚除部在晋朝国势尚强的时代，也曾接受羁縻，恭奉晋之正朔，但其后胡汉崛起，其酋权渠便开始左右摇摆，两头押注——乃有与刘曜合兵南犯之事。
只是虚除权渠很快就跟刘曜翻了脸，继而刘曜放弃高奴，东入平阳秉政，使得虚除部势力更大。对于裴该的关中政权而言，刘粲败退，胡汉被迫采取守势，暂不为患，西北方向零星势力，也有凉州张氏牵制，他唯独需要担心的，就只有南面的成汉和北方的虚除了。
雍、凉隔祁山对峙，无论巴氐北出，还是晋军南征，都受限于险山狭道，裴该若是只求防守，难度并不甚大。但北方的虚除等氐、羌就不同了，倘若分道而进，势必难以处处封堵——游牧民族就是这点讨厌，即便其力不足为中国之大患，三天两头地小股入境骚扰、抢掠，也足够中国政权头疼啦。
况且虚除部还不是小股，据说统合各部，胜兵不下五万之众……
因此裴该希望能够重新羁縻虚除部，使他们先安分一阵子，以待自己于关中从容积聚。此前他就曾经派游遐跑过一趟，责问虚除权渠因何党附胡寇，侵扰关中——当然啦，这是因为权渠已经跟刘曜闹翻了，裴该又曾大败刘曜，游子远故此才敢跑去，假意问罪，其实是给权渠一个台阶下。
虚除权渠也不傻，当即表态，说我远方戎狄，不明中国之情，还以为晋已亡，汉复兴呢，则从汉讨逆，顺理成章啊——后来才明白，敢情我被刘曜那混蛋给骗了啦！既知晋朝仍在，且有复振之意，我自当归从王化，臣服于中国的正统王朝——但是，是不是该封我个官儿做，才方便宣示部众，凝聚人心啊？
封赠戎酋官职，又不需要支付俸禄，也不需要裂土分茅，不过是承认你对旧有领土的统治权而已，这般惠而不费之事，裴该哪有不同意的道理呢？只是他垂涎于汉代的故土，仍然幻想着有朝一日，胡氛静息，国家强盛，我会把失去的土地再拿回来！
什么收西域而逾葱岭，攻波斯而向罗马，这又不是玩儿《成吉思汗》的电子游戏，根本无谓空想；但尽我余生，只要有机会，秦汉故土是一定要恢复的。
因此上奏洛阳朝廷，建议复置上郡，其范围就包括故汉上郡及北地郡的北部地区，恰好是虚除等部游牧之所。虽然暂时可不安置流官，但等我将来力量足够了，北逐氐、羌而占有此地，就算是先有了大义名分啦。
关键是他看这年月的官僚，多数已无秦汉时代拓土万里的雄心壮志，则你命他们收复国土，比命他们开拓边疆，阻力总归要来得小一些。
洛阳方面有梁芬、荀崧主政，对于裴该的上奏，绝大多数都是当即允准的，难得的是这回连祖约也不加阻挠——可能是祖逖已归洛阳之故吧——很快就给出了满意的答复。即置上郡，任虚除权渠为上郡太守，并且还给他加上平北将军、都督上郡戎部诸军事、奢延侯的头衔。
——奢延为故汉上郡置县，如今当然是没有的，但咱们可以先在地图上标出来。
洛阳方面并没有颁发制书，而命长安行台制诏，以招抚虚除权渠。
裴该仔细阅读这份文书，确定其中没有什么隐意——他怕祖约给自己下套儿，同时也寻思着，祖纳怎么还不从建康北上呢？这年月的交通水平真是太落后啦——这才署上自己的名字，事下长史裴嶷，由民部核发，再转司马陶侃，由行部择人前往颁诏。
虽然必须兜这么一个大圈子，但为了避免自己过于独断专行而导致政事有误，该有的制约还是要规定的，该走的程序还是要走一道的。
才刚把这份文书移至一旁，忽听脚步声响，转眼一瞥，原来是裴熊捧着一张托盘，上置茶水，蹑手蹑脚地走将进来。
本来裴该是想把裴熊当警卫员使的，但裴熊却仍执著于主奴之义，坚持要相助服侍裴该的起居——一如在胡营中时。荀灌娘曾经问裴该，这个裴熊究竟是什么人哪——“粗手大脚，实无奴仆之才。”好比说这回他端茶进来，故意放轻了脚步，但身量和习惯摆在那儿，仍然跺得地面震响，裴该当即便察觉到了。
裴熊执意为奴，裴该也不便拒之于千里之外，而且不知道怎么的，有裴熊在身边，他会觉得安心许多。
裴熊来到桌案前，放下托盘，随即双手端起茶杯来，递给裴该：“主公，请用茶。”
这年月奴婢惯称主人为大家（不分男女），或称“郎”、“郎君”（男性）和“娘”、“娘子”（女性），裴该虽然觉得别扭，却也不得不遵从礼俗。原本在胡营中，他没想太多，就命裴熊等人称呼自己为“主公”，渡江之后，这个称谓逐渐在亲信部曲中流传开来，甚至及于属吏，便不宜再施之于奴婢了——否则怕有人会胡思乱想：你这是把我当奴婢使唤么？但裴熊还是按照老习惯，仍称裴该为“主公”——恰好也对外表示，裴该没把他真当奴仆看待。
裴熊敬给裴该的，是一个漆杯。这年月杯分两种，一种较浅，瓷器或玉器呈圆形，漆器则为椭圆，旁有双耳，主要用来盛酒；热酒倾入浅杯，片刻即能沾唇，不至于烫嘴，更类似于后世的盏——只是尚无“盏”字。另一种则较深，用来盛开水，其中的漆杯往往有把手还有盖子，有些类似于裴该小时候还能见到的搪瓷缸子，为其饮茶之惯用。
茶本植物之名，沸煮后名之为“茗”，此际才刚从药物转化为饮料，但裴该还是喜欢称其为茶，并且非常厌恶如王导等人一般，把茶和以它物，甚至下盐，熬成稀糊状。他特命郁翎等商人从江南、蜀地购得新茶，入釜炒熟后长途贩来，直接用开水冲泡。前世他就不是一个讲究人，不懂得什么茶艺、茶道，不会使功夫茶具，从来都是大缸子泡一满杯，反复加水，可以支应一整个白天……
当然啦，其实他更喜欢咖啡（速溶的），可惜没地方掏摸去。
当下裴该接过茶杯，掀开盖子来，略略吹了一口，便即开始啜饮。趁着这短暂的歇息的功夫，他展开关中地图，注目凝神，思绪不由得越飘越远……

第二十五章、畅想
中国，之所以能够在古代几千年间一直领先于世界，在裴该认为，是与其得天独厚的位置和地理环境密不可分的。
先不提山水连绵，辽阔而肥沃，东亚这片土地，长时间处于地理半封闭状态——简而言之，东面有海，北面是草原大漠，西、南有高原……这些交通不发达时代堪称天堑的屏障，正好包围了一个古代王朝理论上所能够控制的最大疆域，商业、文化的交往或可逾越，对于大军远征则是噩梦。
因此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中国的本土政权都不可能遭受到来自于另一个强大帝国的侵略，而能够造成一定程度上破坏乃至颠覆的新崛起的周边政权，或者是力不能久的游牧行国，或者早就已经深受中原文化影响了。自周、秦以来逐渐成型的中国文化，因而才得以延绵数千年，永无断根之虞。
但是请注意，良好的地理位置和环境，所包围的乃是一个古代王朝“理论上”所能控制的“最大”疆域，而非可以有效控制的最合理疆域。中国还是太大了一些，在交通、通讯不发达的年代，有大片边远地区只能羁縻而无法遥控，进而还可能从这些地区产生出足以威胁中央政权的新势力来。裴该有时候也会凭空设想，倘若中国的面积小上一倍，也即仅限于清代所谓的“内地十八省”，或许会好统治得多，人祸和改朝换代的数量也将大幅度降低……
但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地理问题根本无法解决，中原王朝势必不能放弃周边那些羁縻地区，以防形成强大势力威胁中央——退守就只能挨打，一如北宋。
就自己目前所处的环境而言，雍、秦之地，再勉强加上凉州，理论上来说，利用中国逐渐完善的官僚体系，其面积是完全可以形成有效控制的。其亦有草原、大河、高原的围绕，作为屏障，只要其它地区不出现一个强力的、统一的势力，关起门来，可以放心积聚。胡汉暂不为害，巴氐守成之势，洛阳、建康是自己的友方，唯一可虑的，大概就只有石勒了……好在尚远。
因而自己必须尽快发展生产力，把屡遭兵燹的关中地区尽快恢复起来，如此，才可应对接下来的可能很艰难的挑战。
渭水河谷，沃野千里，经过长年开发，水土已经开始流失，但在近几百年内，应该仍属沃土——理论上要到唐乃至宋以后，关中的生产力才会彻底落后于中原甚至于江南。想要富国强兵，土地和人口是最基本的要素，土地如此，那么人口呢？
事实上即便是后世热兵器时代的战争，直接死于战场的人数都不会太多，人口数的锐减，主要来源于长年战乱所引发的瘟疫和饥荒，以及自耕农的大批量逃亡。就目前而言，关中战乱持续时间还并不太长，人口多流散于凉州和蜀地——很少往东去的，因为那儿闹得更凶，更危险。自裴该镇定关中以来，就陆续有流民返回家园，倘若能够加以有效管理的话，生产力恢复到太平时节半数甚至更高，应不为难。
可恨的是，经过三国动乱，原本天下正在逐渐稳定下来，晋朝大有机会开创一个类似于后世唐朝一般的新的盛世，但却被那群姓司马的自己给搞砸了。晋武帝司马炎不过是中人之资而已，距离父祖不可道里计，然后他又圈定了一个彻底庸碌的继承人……若与唐朝相比，即便司马昭也未必比得上李世民，而李治的才能尚且超越司马炎，至于武曌，贾南风打马扬鞭也永远追不上……
于是晋朝就垮在了这段二世瓶颈期上，并使得汉末以来因为中国衰弱而逐渐坐大的周边诸异族，得以趁时而起。
裴该本人不见得比这年月的真正才智之士聪明，但他终究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多积累了将近两千年的经验。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后世对于魏晋乃至十六国时期的社会分析，是裴该得以快速崛起的最大法宝——因为他很清楚地知道，这个社会是由哪些阶层所组成的，各阶层的利益何在，谁是敌人，必须打击，谁是朋友，可以拉拢。
最大的敌人自然是胡寇，是已经尝到造反甜头的那些异族精英，以及依附他们的本族精英；在这个强敌面前，无论晋人中的世家还是流民，乃至于氐、羌等，都可以也必须组建起统一战线来。
次一级的敌人，则是在西晋世家联合政权下的那些既得利益者，以各地世家为其代表，这是因为世家的庄园经济侵害了国家利益，既会弱化中央政权，也容易产生频繁的内斗，空耗实力。虽然在胡寇这个大敌面前，只要不肯为虎作伥，即便世家也可以携手合作，但必须考虑长远，起码加以挟制，不能容其继续坐大。
裴该之所以挺进关中，很大一个原因，在于关中世家的势力相对较弱，一方面更容易被裴该拢至麾下，另方面在短时间内，也不大可能反噬自身的政权。雍、秦两州，大家族如韦、杜、李、梁、胡、辛等，多数已入裴该之幕，宋、严等在此之前就已身居高位的，也间接地通过荀崧、梁芬而与裴该同党，裴该竭力哄抬这些家族的声望，希望他们将来能够跟随着自己，去打压东方诸族。
简而言之，一个新兴的关陇集团，正在逐渐形成。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要不要吸纳河东世族进入这个集团？双方能不能够形成良性竞争的关系？河东柳氏、吕氏已入麾下，解氏、薛氏亦有明确的投诚意向……反倒是自家出身的裴氏，仍然假装晋胡之争于己无干，置之事外，然而只要甄随兵入闻喜，应当是会立刻扑上身来的。
只是这裴氏，会不会太大了一点儿啊？既然外迁精英，多入彀中，对于闻喜老家那些庶族，是不是干脆全数抛弃为好呢？
怎么对待士人阶层，这是最大的难题，他们一方面是构成这个封建帝国的核心力量，另方面也是历史进步的最大阻力。而至于帝国的基础力量，广大基层农民，相比起来，倒要好管理得多了。
裴该来自后世，自然知道想要国家稳定，进而社会进步，最重要的就是发展生产力，不过在这个年代，工业革命肯定是不现实的，而且他也未必真会搞，农业仍然是重中之重。关中地区，经过兵燹后反复洗牌，世家虽有存留，力量大受消减，寒门则多数破家、沦落，裴该又以官府的权威大肆兼并和“租借”土地，相信即便恢复到司马炎太康年间的户口数量，也可以人人有地种。
目前自然还是地广人稀，因而裴该便将返乡流民多数截下，塞入屯堡，暂时只让他们在最肥沃的渭水平原耕种，根据民部、屯部和度部的联合预估，仅仅纸面数字，完全可以供养得起长安行台，以及十万大军来。然而且不论风雨无情，农业灾害随时都可能发生，就算连年丰收，裴该也感觉远远不够。
十万大军自可保安关中，但总归是要往外打的呀，大战过后，所经往往成为丘墟，想要尽快恢复生产，就必须得从关中基地源源不断地加以供血。
裴该确实“发明”了不少先进的农业工具，也非常重视水利设施的建造，生产出大批铁质农具，并搜集耕牛、耕马来辅助农业生产，相当程度上节省了人力成本。然而，若不能增加亩产量，就不算是从根本上解决了问题，偏偏裴该对于怎么保育良种，怎么施肥、除害，基本上一窍不通。
毫无办法，只有相信广大人民群众的智慧了，希望在相对安定的环境下，农业技术可以沿着固有的道路稳步向前发展吧……
……
他正在神思飞纵，越想越远之时，忽听门外传来很明显是特意压低的轻斥声：“阿郎，休要搅扰了大家！”
一转过头，只见儿子保大朝前平伸两手，跌跌撞撞地踏过了门槛。就在父子二人四目对视的同时，保大突然间一个趔趄，朝前便倒。
裴该急忙站起身来，但以他的速度肯定是赶不及了，好在裴熊还在旁边儿，敏捷若猿，一伸手，就把保大给搀扶住了。裴该上前两步，从裴熊手中接过儿子来，双手轻叉其两腋，高高地举过头顶。
门口传来保姆的呼声：“大家仔细，不要撞了阿郎的头！”
保大尚未足岁——还得十好几天，荀灌娘等人已经在筹划一场周岁庆宴了，裴该则忙得顾不上，一切任凭妻子自作主张——但是已经勉强能够直立行走啦，据保姆说，比其他同年龄的孩子学步都要早，必然是天赋异秉……
不过这孩子始终不会说话，偶尔口出“啊呀”之音，保姆和荀灌娘都说：“这是在叫阿爹呢。”即便裴该再怎么希望自家孩子是个天才，也不带信的……不过保姆说，男孩子说话本来就比较晚，而即便是女孩儿，一岁半才开始学说话，也属正常啊，大家不必担心。
裴该还真怕把孩子脑袋给磕着了，干脆抱着保大步出门外，甚至于不及穿鞋就下了木廊，这才再次将其高举过头顶。这是保大最喜欢的游戏，小家伙不禁手足乱舞，咯咯而笑，同时“啊呀”、“哦哦”个不停。裴该心说可怜的娃啊，你的玩具太少啦，倘在后世，我肯定买一大堆汽车、飞机、恐龙，乃至奥特曼、变形金刚啥的给你耍……
保姆敛祍施礼，致歉道：“阿郎跑得快，仆妇一时未能追及，搅扰了大家，恕罪。”
裴该笑着摇摇头：“无妨的。”他闲来也会跟儿子在花园里追逐玩耍——到这时候才知道有花园的好处——很明白大人追小孩儿有多累得慌……不是说孩子真能跑多快，倘若兜个圈子，很容易就能跟前面堵住他，但若只从后面追赶，大人生怕一抬脚就踢着了孩子，必然不敢加速，这小碎步的半走半跑，最是累人。
裴该正好有些乏了，本打算陪孩子多玩儿一会儿，谁想门上忽报，说民部、度部二掾，有事求见。
……
裴该没有遵从旧制，模仿尚书省，将行政机构分为六曹，却也不学后世成法，分为六部，而是连民带军，搞了十二个部出来，这一是为了明确划分职权，以提高行政效率，二是为了加重商业和工矿业在政府规划中的比重，第三个要点，则是尽可能的雨露均沾，以泽惠关西士人。
因为无论行台还是霸府，都属于临时性机构，那么在临时性机构中出任幕僚，必然缺乏持续上升的阶梯，而只能以此职为跳板，以期外放为吏，或者转任中央。裴该大刀阔斧地改革幕府机构，明确划分职权，则会给属吏展示这么一种前景：将来天下大定，中央和行台合为一体，就很有可能用行台的新制去改革中央旧制，诸部掾或许能够直接转任为中央诸曹尚书，亦未可知。
其实裴该本人正是这么计划的，当然要付诸实施，为时尚早。
十二部中，民部掾为裴该族弟裴通裴行之，好为大言，其实能力有限，但好在一是听话，二是终为庶流，平素几无倨傲之气，惯能采纳属下正确的谏言。度部掾则为柳卓柳子高，家学渊源，颇能算账理财——他和裴通一样，就严格意义上来说，都不能算是关西人士，而是河东出身。
今日二人联袂来拜，裴该只好把儿子交还给保姆，延请二人入室，询问来意。柳卓分明有些不习惯垂腿坐椅子，手脚都有些不自在，连带着表情也显得严肃无比，他侧向望一眼裴通，随即转向裴该，简明扼要地回复道：“度部有议，事详民部，而民部不允，因此我二人特来谒见明公，以申曲直。”
裴该笑笑，就问：“先说是何议啊？”
柳卓一拱手：“请下《禁酒令》！”

第二十六章、霸府心态
柳卓领导的度部，提出颁发《禁酒令》的动议，至于缘由，他竖起手指来解释说：
“其一，乱德。是故周公逞于殷鉴而作《酒诰》；今胡汉僭主刘聪，亦曾终日被酒，事归孺子，我军之胜，固因明公驱策之力及将士用命，亦由胡寇所自取，此胡之覆辙乃可为晋之殷鉴，必当禁酒。
“其二，费粮。酒由粮造，而粮可果腹，酒只能润喉而已。今大战方息，雍州府库多半空虚，臣等核算统筹，深感度日艰难，若不由秦州乃至河南转运，恐怕难以支撑到秋后。当此时也，官民人等仍以粮酿酒，颇多靡费，岂不可惜？是故乃请禁酒。”
裴该点点头：“此亦题中应有之意，忆昔魏武王及蜀先主，鉴于战乱贫困，皆曾下令禁酒……”望望裴通：“卿又因何不允呢？”
裴通答道：“如明公昔日所言，世间事，从无万全者，要在用其长而避其短，在臣想来，酒亦如此。
“虽云酒醉乱德，但酗酒之人终是少数，如刘聪受天所谴，自乱其志，又岂是酒之过错啊？刘聪不但好酒，亦好女色，难道连婚姻都要严禁不成么？”
柳卓想要反驳，裴通却摆一摆手，示意他稍安勿燥，然后继续说：“昔孔融作《难曹公表制酒禁书》，固多妄言，然亦微有其理。即如军中惯例禁酒，但使勇士冲阵之时，往往赐以卮酒，以壮胆色，安可一概而论？
“至于费粮，柳掾所言是也，然而其事难为啊。即便村社祭祀，亦必用酒，百姓家无石粮，仍每每自酿粗醪，饮以消愁。今民部初建，诸事尚未理清，若即下禁酒之令，如何稽查啊？城中自然可禁，屯所中亦可禁，然雍、秦二州，散野之民不下数十万，往往数十、百户为村，居隔甚远，何谈禁止？若不能禁野民，则城中亦难免生怨心。
“柳掾，大乱方息，自当镇民以静，不可以苛法绳墨之啊！”
柳卓反驳道：“度部请禁酒，也并非毫不加以区分，一概而禁止啊。周公《酒诰》之禁，即不外乎‘无彝酒，执群饮，戒缅酒’九字。祭祀用酒，古来之制，自不可废，然而无故而群聚宴饮之事，则当严禁。”
裴通笑道：“禁若太粗，反会引诱民众犯禁。柳掾云当禁无故聚饮，然而何谓‘无故’啊？”望一眼裴该：“如公子即将周岁，或将召集百僚共宴，行那什么‘抓周’之礼，这算不算无故？如小民百姓，婚丧嫁娶，准不准其聚饮？岁节祭祀，非止祖宗，乃至于祭天祭地、祭溷祭灶，准不准其聚饮？人但好酒，哪里还想不出理由来，则官家如何判定是否违禁呢？
“且既准有故而饮，则不能禁其以粮酿酒，柳掾节粮省谷之用意，恐怕会付诸流水了。”
裴该微微点头，心说裴行之辞锋甚利哪，一如昔日在徐州初会之时——是不是我用错了人，这家伙才应该去搞外交啊？裴通说得很有道理，酒这种东西，终究与后世的烟不同，已经深入到中国各阶层的文化习俗中去了，仅一条祭祀必须敬酒，你就不可能真把它给禁了。
那么仍许祭祀敬酒，不准日常饮用呢？只要想喝，人总是能够找出理由来的。比方说我昨夜做一梦，有先人来训诫我，因而晨起特意置酒祭祀先人，你准不准？再如本地风俗，某月某日要祭风神、雨神，乃至于裴通举例的祭溷（厕所）神、灶神，你又准不准？
难道要因此而再特下一道《禁滥祭令》不成么？
啥，你说只准敬祖、敬神，不准自己喝？可是神之歆享，不过一口气罢了，酒摆在那儿，又不会自己减少，白放到酸，不也是浪费吗？祭肉还准活人吃呢，凭啥祭酒不准活人喝？
再者说了，只要你放开一个口子，就不可能禁止百姓私用粮食酿酒，那这耗费粮谷的本愿可就彻底落空啦，反倒有可能造成更大的浪费。
因为这年月没有蒸馏酒，只有发酵酒，保存期很短，若是酿出来了不让喝，很快就会发酸，只能倒掉，那不是更浪费吗？
耳听得裴、柳二人争论不休，就总体而言，裴通是占据了上风。裴该最终摆摆手，说不如这么着吧——
“酒或须禁，然不必特下严令。子高云酗酒误事，乃可由某自作文章，明言酒之害，宣示百僚，以为劝诫……”改行政命令为政治宣传——“且禁官吏除祭祀、公宴外于公廨饮酒，若带醉入职，亦当严加纠劾。
“至于省粮事，如行之所言，实难禁官民自酿，唯事下商部，不准货卖，或许可以略略有所节省，遏止滥酿之风。”
说到这里，微微一笑，道：“一如大户多蓄家伎，国家亦有官伎，然而普禁民伎也。”
伎的本意是“与”，后来衍伸出“以色艺事人者”的意思，因为主要为女性，故此又产生了“妓”字——在这个年代，伎、妓仍然意通。据说管仲初设“女闾”，为娼妓业之始，其实贵族家庭所畜养的女婢，倘若重其色、艺，也都可以算是伎。只是魏晋之时，对于私人妓院则是严禁的。
也就是说，大户人家养伎，是习惯；官方开“女闾”，是传统；可若私人畜养艺人乃至妓女，以此来获取利益，则不被允许了。
裴该拿“伎”作比，就是说：官民人等，你自己酿酒自己喝，或者请客，这禁不了；官府祭祀、宴饮所需之酒，自有公家官酿，或者也可以从民间征收；但你若是酿了酒贩卖，就属于违法了，当由商部负责取缔。
裴、柳二人都拱手道：“明公所见高远，臣等不及。”柳卓就问裴通：“则当由民部发公文于商部，使禁贩酒，可乎？”裴通笑一笑：“既是度部之议，还请贵掾先行文来，我再转于商部可也。”
又说了几句话，二人便告辞退出去了。他们前脚才走，荀灌娘随即就从屏风后面绕了出来——她是从后门进来的——问道：“我来请夫君用膳，恰闻夫君云：‘大户多蓄家伎’，可是有蓄伎之意么？”
内帏之中，最是无聊，再加上孩子有保姆带着，也不必要随时带在身边，以荀灌娘的个性，是肯定会觉得气闷的。她虽然不愿也不敢插手政事，但总归忍不住听听壁脚，或者直接动问裴该外界的情况——自己不能提意见，哪怕跟心里设想一下呢，也多少能够排遣些无聊时光吧。一开始还小心翼翼的，后来发现裴该并不呵斥，胆子也就逐渐大了起来。
所以只要你别露面，也别经常插嘴——裴该主动向妻子询问就某事的意见，以及荀灌娘指出丈夫重大的失误不算——则在裴该与属吏论政的时候，荀灌娘跟屏风后听上一耳朵，是肯定不犯忌的。
因此她这回一出来，也不兜圈子，直接就问了，夫君您是想在府中畜伎么？
裴该闻言，不禁心里“咯噔”一下，急忙摆手道：“我无此意，以此作譬而已，夫人勿疑！”虽说俗称的“伎”主要指女乐，但既为私养，扯上床榻那不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吗？裴该本能地赶紧辩解，说我没在想别的女人啊，你何必吃干醋呢？
然而荀灌娘此言，其实倒并非质问，她见裴该着慌，反倒不禁莞尔，就迈上一步，扯着丈夫的手说：“我非责备夫君，也知夫君不好女色、声乐……”
不提同榻共枕之事，这年月大户人家畜养女乐，凡宴时，或者想娱乐的时候，叫过来演奏一曲，跳上一段儿，乃是常事。只是裴该对这年月的音乐、舞蹈并不感冒，更没有吃饭时候还听曲子看跳舞的习惯，故此府中无伎。
但是荀灌娘说了：“往日宴会百僚，便觉席间无乐，颇为寡淡。眼见保大周岁在即，理当大庆，岂可无女乐啊？是否命人前去买一些来？”
裴该摇摇头：“仓促之间，哪里去买。”别说如今兵燹方息，长安城内户口不繁，就算太平时节，能在众宾之前奏乐、跳舞，不失主家颜面的女乐，也不是随处可以买到的。再说即便买来了，总还得训练、排演一段时间才能登场吧，保大再过十来天就周岁了，怎么赶得及？
因而裴该说咱们不如去借吧——“叔父府中必有。”
荀灌娘掩口笑道：“我却听说，如今长安城内家伎最佳者，在行之府中。”
裴该闻言，不禁微微吃了一惊：“这小子，倒惯会享乐！”
荀灌娘扯裴该起身，到别室去用饭，裴该却垂着头，走一步顿一步，若有所思。荀灌娘问他在想什么呢，裴该便道：“方才行之与柳子高来，就是否禁酒之事，于我面前争论……我云酒不可滥酿、滥饮，然不可以律严禁，可由我作文章警示百僚……”
当然啦，话是这么说，其实这篇文章多半还是要由郭景纯摇动他那如椽大笔，裴该不过最后署名而已——“以及行文商部，禁止私贩而已……”
先把情况大致跟妻子一说，然后就提出疑问来了：“此事亦不甚难，我之所见也无特异之处，何以二人不能决断，竟要来面争啊？倘若这般小事，彼等都不能自决，则设部命吏，竟有何用？且这般小事都要来搅扰我，我便有三头六臂，恐也难以应付啊……”
他本来以为，设置十二部，析分责权，自己就多少可以轻松一些了，日常只抓大政方针，具体事务都可以归之下属。可是没想到工作量丝毫也不见少，各部每天都呈上来一大堆公文，其中很多完全可以自行消化、解决的，也一定要来裴该案前走一遭，搞得他整天焦头烂额，连些许休息时间都没有。今天又赶上了这么一件事儿——你说这酒该不该禁，该怎么禁，多大程度上禁，难道那俩货以及他们部中许多官吏都琢磨不明白吗？就非要跑过来浪费我的宝贵时间？
他是当局者迷，荀灌娘倒是旁观者清，当即一针见血地指出：“各部初设，彼等仍自以为霸府之吏，而非行台之官，也在情理之中。”
裴该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
他虽然留台关中，但因为把整个朝廷机构全都打包东发了，所以具体在长安的执政，仍然还是幕府的老套路，直到这次命长史、司马分辖十二部，才算是正式搭建起了雍、秦二州的官僚体系来。
幕府体系相对粗疏，一切军政事务全都围绕着裴该而转，除了某些最细碎的小事外，属吏多数不能自决——相当于绝大多数幕吏，其实都是参谋。但正式的官僚机构就不同了，理论上即便没有最高领导，日常庶务也可自行运作。好比是哪怕朝廷之政，皇帝也不可能诸事插手，中旨、御笔，随时都可能被朝臣给打回来。
所以后来朱元璋当皇帝就当得很不爽，费尽心机生造大案，把几名宰相全都宰了，并且趁机不再设相，而命六部直接向皇帝奏事，然后……老头儿差点儿没给活活累死，被迫又新设内阁大学士，辅佐皇帝处理政务，逐渐的内阁就变成了新的政事堂。
如今在长安，十二部初设，大多数部掾还都没能完成心态转变，仍然觉得诸事当白大司马，就算行文给长史、司马都嫌不够。正如裴灌娘所说，他们仍然是霸府幕僚的心态，而不是朝廷官吏的立场。
裴该被妻子一语点醒，不禁苦笑道：“似此，则我改制设部，白白辛苦，又为的何来啊？”
荀灌娘劝慰他说：“夫君勿忧，人心易变，不久自能如夫君之意——彼等既得权柄在手，岂有长久倒奉于君之理啊？”
你不可能要求百僚瞬间转变心态，肯定需要一定时间，让他们慢慢习惯。等到他们自己处理政事，玩得顺手了，权力捏牢了，自然不会再事事跑来向你禀报。恐怕到那时候，你想要再改回霸府结构，都难若登天哪！
裴该不禁“啧”了一声，既感宽慰，又多少有些莫名的空虚，嗒然若失……

第二十七章、螽斯则百堂灾
保大周岁的那一天，群僚来贺，裴该便即盛摆宴席，款待宾朋。席间对应前日柳卓请颁《禁酒令》一事，即命郭璞将新草拟的《戒将吏勿以酒失德败事令》，大声宣读一遍，听取部下的意见。
众议纷纷，绝大多数都是表示赞同的——因为也没有严禁饮酒啊，只是要大家伙儿不要随便在上班时间喝酒，或者带醉办公就成，言辞、用意堂皇正大，挑不出什么错儿来。裴该随即便道：
“去岁御胡，粮秣耗费颇剧，据度部等核算，雍州之谷，恐怕难以支应到秋收，而须自秦州调运，只是秦州府库也不甚丰……当此危难之时，我等自当俭省用度，节约粮谷，即便不禁私饮，也须合度才是。”
众人尽皆拱手：“谨尊君命。”
裴该笑一笑，说既然如此——“今日之宴，各人自量口腹，及饱可止，勿得多取，以免靡费。若不慎而多有存留，可将去自家，与妻孥分食……”咱们也来搞一场“光盘行动”吧，吃剩了的记得打包啊。
当然啦，以这年月的技术水平而言，饭菜是不便长期保存的，各位贵人，估计也不习惯吃隔夜饭。不过谁家也不是小猫三两只，有资格赴大司马之宴的属吏，绝大多数都把家眷接来了长安城内，加上仆役、奴婢，这些回锅饭菜总能够解决得掉吧。我也不监督，看各人自觉了。
“……至于酒，三巡为少，十巡为多，乃限以七，不必过量。”大家伙儿互相敬着，每人最多喝七杯酒就够了，再多怕是会醉啊。
文朗仗着是裴该警卫营督，比较亲近，就腆着脸请求说：“我知文吏之中，多有不好饮者，主公可肯通融，将多余之酒，分于末将如何啊？”他素来好酒，仅仅七杯还真是不够喝的。
裴该笑笑：“稍顷，卿自往各席上索要便是，但不至醉，我不怪责。”
说说笑笑，仆役们就开始在堂上布置起来——于正中央铺开一张大席，摆上诸般细物，等着一会儿把保大抱过来“抓周”。
其实最开始荀灌娘才准备了三样东西，一是笔，二是柄小小的木刀，三是一方玉印，裴该听说后连连摇头：“我之子，将来或从文，或从武，或为吏宰，无须卜算，便可知晓，则如此布置，还有什么趣味哪？”
这一则是荀灌娘为北人，当时还只有江南地区刚开始盛行“抓周”的风俗，她本人是不清楚流程的；二则她也怕放东西多了，万一小家伙抓得不好怎么办？在裴该而言，只是一场游戏，对于荀灌娘来说，却真有占卜孩子未来前程的用意了。
其实裴该也不是很懂规矩，只是少年时代（穿越前）看邻居家搞过，挺感兴趣，既然自己有了儿子，就打算趁机乐呵乐呵。其实民间对于男孩儿、女孩儿，往往区别对待，抓周的用具不尽相同，好比说男孩儿面前虽然也摆首饰甚至胭脂，却绝对不会摆针线和炊具——抓首饰、胭脂，说明将会成长为纨绔，可是在城市生活和商业尚不发达的年代，哪有男人缝衣、做饭的哪？
裴该不管这些，把所有能够想到的玩意儿，全都命人找了来，比方说：吉钱、药材、花草、饭碗、酒盏、算筹、曲尺、筷子，等等，还特意把保大平常玩儿的小木牛和小木马也摆了上去。荀灌娘见势不好，杂物太多，赶紧又塞了一部经书、一块彩墨、一张小弓……裴该连连摇头：“笔与墨，刀与弓，有何区别啊？”但是也不便拂逆妻子之意，就此满满地摆了一整席。
等到把保大抱过来，置于席上，小家伙却根本不瞧面前那些花哨玩意儿，只是瞪俩大眼，左右寻摸——他很少能够见到那么多人啊。裴通会来事儿，离席而起，来到保大面前，弯着腰逗弄他：“我是叔父，汝可还记得么？席上这些，尽皆有趣，汝可自取。”
裴该笑道：“小小人儿，尚不能言，如何能听得懂行之的话？”
裴通摇头道：“即便不能言，亦未必不识听啊，我亦有子，自然知晓。”
可是他这么一领头，不少来宾也全都站起来了，围拢过来逗弄保大，尤其还有几名武夫，裴该生怕他们狰狞的面目把孩子给吓着了……于是也走下来，用手中竹杖拨弄席上诸物，对保大说：“汝喜欢什么，便可自取，都予汝了。”
他怀疑这儿子是属青蛙的，面前的玩意儿静止地摆在那儿，根本就不关注，一旦被竹杖拨弄得活动起来，小家伙当即就被吸引住了目光。可是东西太多，估计孩子也难以取舍，左瞧右看，拿不定主意。
裴诜低下身，特意把那枚玉印朝孩子面前推，惹得裴该连声呵斥道：“阿兄且退，正要观此儿志向，阿兄这是作弊呀！”
终于，保大站起来了，歪歪扭扭地，跨过玉印，闪过弓、刀，对经书理都不理，对笔、墨弃若敝屣，一弯腰，就把小饭碗给抄起来了。裴该心说完蛋，原来是个饭桶……
郭璞扬声道：“不错，民以食为天，公子方周岁便识此理，果然有宿慧！”
裴通也说：“此必有驭民之才也！”
裴该心说你们脑筋转得倒是真快啊……就见小保大抄起碗来，凑近嘴边比划了一下，随即又给撇了，再弯腰，捡起了曲尺。
“不以规矩，难成方圆，是儿果识大体。”
裴该心说不要吧，文冀叔父你也来凑趣？然后就见保大撇了曲尺，将起来一盒胭脂……
这下子谁都想不出好词儿来了，不由得面面相觑。就见小孩子捧着胭脂，转过身，跌跌撞撞地紧走几步，一头扎进保姆的怀中，随即便把胭脂递给了保姆。
荀灌娘也列席与宴，就坐在裴该身边，她一直不敢起来，只是远远望着儿子，一颗心悬在了嗓子眼儿里，见此情状，赶紧扬声问儿子：“汝知保姆常用此物，是以取来与她，可是么？”
裴通赶紧接口：“公子诚有孝心！”
裴该再也忍不住了，“哈哈”大笑道：“却如何不与汝娘？果然小儿无识，有奶便是娘咧！”吩咐仆役，足够了，把东西收了吧——他估计再玩儿下去，那孩子或许会把每样东西全都摸一遍，则裴通、郭璞等人就要大伤脑筋啦。
保姆把保大抱归内堂，仆役们收拾干净诸般杂物后，裴该便即端起酒盏来，相敬与宴众宾。荀灌娘也跟着喝了一杯，然后告辞离席，宴会上光剩下了男性。
裴该命从裴通处借来的伎人歌舞助兴，又喝两巡酒，气氛越发轻松起来。
正在说着、笑着，忽然有人凑近裴诜，低声说了几句话，随即裴诜便借口离席。裴该也不在意，但时隔不久，裴子羽却又回来了，也不坐，摆手示意舞乐暂停，随即就案上端起酒盏来，环顾众人道：“今日公子周岁，行此抓周之宴，诚为乐事。君等可胜饮此杯，我还有另外一桩喜事，要通告诸君。”然后转向裴该，双手将酒盏高高举起。
裴该心说什么喜事儿啊，难道你也有儿子了？就目前而言，裴诜唯得两女，还都是庶出，膝下尚且无男。
于是端起酒盏来朝向裴诜，众人也皆满杯，痛饮。裴诜放下酒杯后，就朝裴该拱手道：“臣适才得闻间者自平阳报讯，说及月前三事……”
一听说是来自平阳上个月的消息，裴该以下，众人全都不禁支楞起了耳朵。就听裴诜一字一顿地说道：“其一，平阳螽斯则百堂被火，伪会稽王以下二十有一人焚死，刘聪闻讯，哀塞气绝，良久方苏……”
《诗经&#183;周南》中有《螽斯》篇，云：“螽斯羽，诜诜兮，宜尔子孙，振振兮；螽斯羽，薨薨兮，宜尔子孙，绳绳兮……”都是描述螽斯也就是蝈蝈，这种昆虫产卵于草茎之上，一串一串的，极其繁多。因而后世就把螽斯作为子孙繁盛的象征，历代宫廷中都建有“螽斯则百”堂，取其吉意，保育圣嗣。
平阳胡汉朝皇宫中，自然也有螽斯则百堂，但是上个月突然间失了火，瞬间就被焚成一片灰烬，而且养在其中的刘聪幼子，以会稽王刘衷为首，竟然一口气被烧死了二十一个！
那你说刘聪闻讯，能不“哀塞气绝，良久方苏”吗？
古人都认为天地灾异，应和人事，则胡汉刘氏诸王子同日被焚，螽斯则百堂烧失，这不正是平阳覆灭，刘氏将要绝后的预兆么？因而众人听闻，无不大喜。
然而事情并不仅仅这一桩而已，裴诜接下去又禀报说：“其二，平阳西明门牡自亡；其三，霍山崩。”
“门牡”就是城门的铁栓，“自亡”是说莫名其妙地找不见了……古人认为此乃大凶之兆。《汉书&#183;五行志》中便有记载：“成帝元延元年正月，长安章城门门牡自亡，函谷关次门牡亦自亡。”然后引经据典地解释说：“关动牡飞，辟为亡道臣为非，厥咎乱臣谋篡。”这是乱臣贼子将要谋反的征兆！
至于霍山，又名霍大山、太岳山，在平阳城东北方向，是平阳郡和西河郡的界山。古人认为境内山崩，也是大凶之兆，尤其霍山是平阳城周边最高峻、宏伟的山岭了，且从周代开始，便建祠庙，时有国家级的祭祀活动，则霍山崩，不正预示着胡汉政权已然时日无多了么？
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啊！

第二十八章、是天灾是人祸？
裴该在保大抓周盛宴之后，特意留下裴嶷和裴诜，研究上个月胡汉平阳政权的三件大凶之事。他问了：“霍山崩，或是天意；而螽斯则百堂灾，与西明门牡自亡，是天灾抑或人祸哪？”
裴该本人自然是不相信什么“天地灾异应和人事”的，即便经过一次穿越，使他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现代科学所无法解释的事情，但仍然不信有某种超自然的力量控制着、操弄着人世间的离乱播迁。正如老子所云：“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自然规律是不因人的主观愿望而改变的，同样也不应该影响到具体人事。
再者说了，平阳螽斯则百堂走水，也可能是有人放火啊；西明门牡又没长腿，多半是被人给窃走了呀。
裴嶷和裴诜都是裴该亲眷，既精明，又对于裴该不惧天灾，甚至于不信天灾应和人事，有一定程度上的理解。终究“天人感应”之说，那都是董仲舒老夫子现编出来的，就理论上而言，偏离了孔子之儒的正道——孔子可是不言怪力乱神的！虽然董氏学说，以及走得更偏的谶纬之说，目前仍然是士林间的主流观点，但不齿于此的也大有人在，裴该算不上是特立独行。
虽说裴该本人也偶尔假郭璞之口，发一些妖言——这事儿瞒不了裴嶷和裴诜——但在他们看来，特异之人必有特异之能，就算能掐会算，跟天地灾异那也是两码事儿。至于所谓星陨而兆东北丧一大将云云……正如千里之外的虞喜所说，哪有一人之生死，隔着好几个月上天就先给征兆的道理啊？
因此裴该如此设问，二人也并不感到诧异。裴嶷想了一想，回答道：“螽斯则百堂灾，兆断刘氏子嗣，此事刘曜亦绝不肯行……即便彼有谋篡之意，欲先除刘聪诸子，也不必自幼儿为始……”
刘聪成年的儿子还一大群呢，不先收拾他们，干嘛对小孩子下手啊？
“至于西明门牡自亡，明示奸臣谋篡，倒似剑指刘曜。”
裴诜点头道：“刘曜秉政之后，虽然请求大赏百僚，以期拉拢人心，但刘聪下旨往往有所择选，欲收群臣为己用，使不能党同刘曜。况彼诸子多在平阳，晋胡臣属中不附刘曜者亦不在少数……”
裴该打断他的话，询问道：“闻刘曜用伪上洛王、汝阴王、贝丘王，彼三者，何如人也？行政可有成效么？”
裴诜回答道：“伪上洛、汝阴二王，皆名刘景，本任太宰、太师，亦无以加授，刘曜遂命二人平尚书事。彼皆刘渊族子，素有威望，然于治国之道，未见所长，军政实操于刘曜亲信、尚书刘均手中。至于贝丘王刘翼光，血统疏远，同姓之末侪，而刘曜寄以重望，使总单于台事。彼等外抚氐、羌，内安晋、胡，停止冗役、奖励耕织，平阳城内皆云：似复光文之政……”
裴嶷笑道：“不云复刘聪初年之政，而云复刘渊之政，此言大是犯忌。”
裴诜点点头：“正是，也不知这般言论，究竟从何而起。然刘曜虽有振作之意，终究人、物两缺，周转为难，欲见成效，起码要待来年了……当此时也，倘若我后方稳固，钱粮充裕，则只须四五万精锐，便可直抵平阳城下！”
裴该轻轻叹了口气，道：“我入长安，时亦不久，又非神仙，可以凭空变出粮秣物资来，只能暂容胡寇苟延一二岁了……”
关中地区的积聚时间终究还是太短，物资勉强敷用而已，说不上充裕，很难供应大军远征。当然啦，倘若强要驱兵而行，也不是不可以，想当年石勒在中原，就几乎无后方、无供应，一路靠抢掠为生。但裴该的目的是收复失地，而不是要把胡汉占据的河东、平阳二郡彻底踏平、踩烂，彼处尚有大批晋民，势必不能搞那种一锤子的买卖。再者说了，倘若刘曜也行坚壁清野之策，只命主力固守几处要隘，则缺食少衣的晋军就不可能挺进得太远。
刘粲便是前车之鉴，绝不可蹈此覆辙啊。
尤其是雍州初平，秦州尚且不稳，裴该也怕大军远征平阳之时，自己后院起火。其实此前他在冯翊郡内与刘粲大战的时候，陇上就有多处闹起过民变——既有氐、羌，也有晋人——仿佛欲与胡师相呼应一般。好在规模都不大，裴嶷留镇冀城，点将派军，很快就给镇压下去了。
然而如今裴嶷返回长安，秦州之政交给了另一位叔父裴粹，实话说裴该对此人的能力并不怎么放心，但一来再无合适之人可以托付秦州，二来既为裴嶷所力荐，他也只好暂且应允了。裴粹能不能稳定秦州的局势呢？总不会象他老哥那样，最终兵败身死吧？还须仔细观察，倘若真出什么事儿，证明裴粹德不备位，裴该是必然会赶紧换人的。
故而当此之际，不但不能大军远征，还不敢大规模从秦州调粮，以供应雍州——因为秦州也不富裕，即便民部、度部核算了数字，不会涸泽而渔，也怕地方官吏调度失当，甚至于趁机上下其手，从而引发民众的不满。
终究秦州各郡守相，不象雍州，除党附司马保的数人以外，多数都未曾更替。这一是因为裴该手里没有那么多合适的人才，二是胡军来侵，他匆匆归援，对于秦州便只能暂时镇之以静，维持现状罢了。反正那些家伙不似当年雍州各守相，手里没多少兵，不怕作乱。
但是，就怕他们激起什么民乱，再镇定起来就比较麻烦啦。
裴该行政，是想以雍州为中心，逐渐向秦州推广，就当下而言，雍州可以说抓得比较稳固了，秦州却只能说拥有了半个。
他因此不由得慨叹一声：“打天下易，而定天下难啊……”
随即赶紧把思绪给扯回来，对裴嶷、裴诜道：“如此说来，平阳城内被灾，也不能排除是人所为……”
裴嶷道：“在臣想来，既然剑指刘曜，则若为人谋，唯刘聪及其亲信臣僚，与刘粲党羽，二者可为。只是螽斯则百堂灾，烧杀刘聪诸子，则必非聪与亲信所作，至于刘粲，便不好说了……”
刘聪最早的皇后是呼延氏，他几个年岁最大的儿子，以刘粲为首，皆呼延氏所生。但是呼延氏早殁，其后刘聪又纳妾无数，甚至连轴册封了好几个皇后——仅同时在位的，就有上皇后、中皇后和左右皇后四名——由此才能生下来一大堆的小儿子。对于这些并非一母同胞的兄弟，以刘粲的性格，还真不会亲爱，甚至于直接放火把他们都给烧死之事，也肯定做得出来。
裴该点点头，深以为然。他知道在原本的历史上，刘粲甫一登基，便大肆杀戮重臣甚至是兄弟，那手可是一点儿都不软啊。
于是转向裴诜：“胡寇君臣不和，于我大为有利。卿既在平阳布间，可能趁机扩大刘聪、刘曜之嫌隙，使二贼相争呢？”
裴诜拱手道：“间者初布，且多数只是庶民而已，恐怕难成大事，但散播些谣言，还是办得到的。臣当勉力而为。”
裴该拍拍他的肩膀：“阿兄，我寄兄以厚望矣。”他心说按照史书记载，刘聪应该没多少时间可活了，就是记不清他是本年死，还是明年亡……也不知道历史已经改变，据说那贼现在不酗酒了，是不是能够多挺几年。此人俘杀晋怀帝——在原本历史上，还俘杀了晋愍帝——即便自己不在乎那几个姓司马的，此亦中国之耻。倘若刘聪晚死几年，容得自己挥师杀入平阳，将其俘虏，明正典刑，那才解气呢！
……
裴该君臣在长安城内商议平阳遭灾之事，其实此前不久，刘曜也因为这些事情而头痛，并召亲信刘均前来商议。
刘曜的想法乃至言辞，都跟裴该很接近，直接就问刘均：“霍山崩暂且不论，螽斯则百堂灾，与西明门牡自亡，得非人为乎？”
刘均皱着眉头回答道：“明公所虑是也，臣方拘螽斯则百堂禁卫、奴婢等，以及西明门守吏，严加讯问，只是暂时尚无结果。”
刘曜一梗脖子：“此必士光（刘粲）所为！彼在城中，尚有党羽，当初便应杀尽了，可免今日之事！”
刘均赶紧规劝道：“明公其慎。天地灾异不绝，城中人心正乱，当此时也，只能镇之以静，而密访其奸，不宜因此而骤兴大狱啊。”
刘曜无可奈何，不禁轻轻叹了口气，随即就问：“天子如何？”
刘均回答道：“又已沉醉矣。”
刘聪虽然儿子一大群，但一日间被烧死二十一个，这打击总归相当沉重，所以即便以他久经沙场、见惯生死的坚韧神经，都不禁哭绝于床，良久方苏。这人既然陷入此等哀痛难忍的境地，想起来借酒浇愁，用沉醉来逃避人生，也是情理中事吧。
刘聪天性好酒，自破洛阳，俘获晋怀帝司马炽之后，就觉得天下不足定也，即便老子不出手，小儿辈亦足破敌，所以就日渐沉迷于酒色之中，朝会不至，诸事不理。即便听说刘曜挥师前来，抵达平阳城外，他这惯性还是改不了。直到刘曜真的勒兵进宫了，刘聪痛定思痛，才终于重新振作精神，坐朝视事。
但是酗酒成瘾到刘聪这种程度，已经不仅仅是心理问题了，身体机能也产生了强烈的酒精依赖，一旦停杯，就会觉得头痛、乏力，更加抑郁和暴躁，想要从此滴酒不沾，那根本是不可能的。刘聪本人终为一时人杰，乃用强大的意志力控制自己，每天只在用膳时饮酒，一顿饭不过三杯，稍稍解馋罢了，再也不敢醉酒误事。
不过随着局势逐渐稳定下来，既得刘粲仍然在生的喜讯，又探得晋军主力并未大举而向河东、平阳，刘聪在和刘曜斗心眼儿的同时，对于自我的约束也难免日益放松——酒仍然是每餐三杯，但酒杯的容量却越增越大，乃至用上了一满一升的巨觥。
等到遭逢丧子之痛，刘聪再也熬不住了，当晚即饮酒三斗，然后一头栽倒，醉得人事不知……

第二十九章、裴该无能
刘曜不希望刘聪掣肘自己的施政，为此还特意进献美女，想要把刘聪的心思重新禁锢回内宫去，但此时听说刘聪醒而复醉，还是忍不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如此，岂有人君之相！”
最好刘聪是木偶，整天跟朝堂上摆摆样子，则他刘永明便可自在展布——当然那基本上是不可能的，除非刘聪瞬间傻了。退而求其次，刘聪仍然装模作样地视朝，但美酒照喝，美人照睡，心思不怎么放在国政上，也方便刘曜专断自为。刘曜最怕刘聪摆明车马跟自己斗，其次就是刘聪再度沉入醉乡，从此彻底不理朝政。
因为当初作为妥协的条件，刘聪把部分权柄重又收归内廷了，很多重要政策，皇帝不签署，就难以颁布、执行。不象刘粲执政的时候，他左手大丞相印，右手大单于章，脑袋上还闪烁着皇太子的光环，这国家有没有皇帝，其实根本就不重要。
刘曜为了政权能够平稳地过度到自己手中，当日跟刘聪合演了一出兄友弟恭的戏文出来，就此作了一定程度的让步，只能把半空的单于台抓在手里，对于尚书台的日常运作虽然也有很重要的话语权，最终拍板还得去找刘聪。
刘聪若是因为丧子之痛，醉倒了再爬不起来，很多政事都没法继续展开，甚至可能彻底停摆啊……
他因此而喟叹，刘均便压低声音说道：“不如趁此时机，将天子之权，亦稍稍移向明公。”刘曜略一点头，随即却说：“此事不易办，当谨慎筹划……如今宫中宦者，是谁用事？可能笼络之么？”
刘均答道：“是郭猗，臣已厚赂之，天子沉醉之事，即郭猗所泄。乃可使郭猗趁天子将醉之时，要其手诏，将明公欲办之事，逐一准行。”
刘曜眼中精光一闪，嘴角微微上翘，低声道：“我最欲办之事，无如废刘粲！”顿了一顿，又说：“代王刘恒，武宣皇后之子，刘长盛之孙，可为储君。”
刘长盛名殷，本是晋人，为新兴郡名士，博通经史，晋朝多次征辟不应，一直到齐王司马冏辅政之时，才入大司马府担任军谘祭酒——司马冏在作乱诸王之中，算是比较有才能的一个。其后出任新兴太守，为刘聪所俘，降胡而历任侍中、太保、录尚书事，明敏谨慎，深得刘聪的器重。
所以刘聪出于拉拢晋人的目的，在皇后呼延氏薨逝后，就打算迎娶刘殷之女，刘乂为此劝阻说：“同姓不婚，乃是古制，陛下不可违犯啊。”刘聪再问太宰刘延年和太傅刘景，二人却道：“臣常闻，太保自称乃周之刘康公后裔，与圣氏本非同源，则纳之何碍啊？”
于是刘聪就迎娶了刘殷二女刘英、刘娥，册封为左右贵嫔，不久后又纳刘殷的四个孙女为贵人。刘氏六女就此把持了后宫，甚至于连政事刘英都要过问，且往往自作决断。
刘聪欲立刘英为皇后，其母张太后不许，命他册封自己的侄女为后，大概是受此打击，刘英没过多久便病逝了。仅仅半年之后，张太后去世，据说张皇后哀痛姑母之丧，竟然哭至气绝……刘聪就此得以册立刘娥为皇后，并且生下了代王刘恒。
刘英有捷才，通政事，刘娥亦不让乃姊，但她并不经常插手政务，反倒多次规劝刘聪要善听谏言，近贤远小，因而在宗室、百官中的名声很好。只是刘娥为后一年也死了，谥为武宣皇后。
刘曜之所以圈定刘娥之子刘恒继为太子，一是因为刘娥是正牌皇后，则刘恒为嫡子，有这个资格，二则是因为刘恒本年才不过虚岁六岁而已……
……
刘曜与刘均商议既毕，返回后寝，正碰见羊彝退将出来。
羊容叔是在大荔之战前投奔的刘曜，随即在高奴吃了一段时间的苦——不过与族姊近在咫尺，常能相见，或许他本人并不以为苦，亦未可知——等到刘曜进入平阳，鸡犬升天，他也得以晋升为散骑常侍，封都乡侯。
散骑常侍本为皇帝侍从，后隶门下省，其权渐重，甚至惯常与侍中共平尚书事。不过羊彝这个散骑常侍乃是虚职，他基本上仍算是刘曜的亲信参谋，所以有空时常入内请谒，去跟族姊羊献容相谈，回忆陈年往事，缅怀故乡风物。
因为本属同族，故此刘曜也不虞有他，对此听之任之——尤其最近操劳国事，难免疏忽了美人，他心说有个兄弟经常陪着羊氏聊聊天，消磨时光，也挺好的。
羊彝撞见刘曜，赶紧躬身行礼，刘曜摆摆手：“卿是我亲眷，又在内室，不必多礼。”随即就问了：“卿姊心情如何？”羊彝道：“家姊身体康健，只是最近难见明公之面，自然郁郁。明公国事再繁忙，仍应常往关爱才是啊。”
刘曜点头应允，便即入见羊氏，就见羊献容正对着镜子，双手托腮，在无声地垂泪。美人落泪，如梨花带雨，更觉可怜，刘曜赶紧上前一把搂住，安慰她说：“我这几日国事太忙，疏忽了美人，今日乃急来见美人……美人切勿哀伤，我既来了，自当转颜为笑才是。”
羊氏抬袖擦擦眼泪，回答说：“妾知道大王为国家重臣，身系天下安危，又岂会因为大王忙于国事，几日未曾见顾，便即伤心落泪呢？乃是方才与容叔说起往昔之事，想到吾女不知流落何方，因此揽镜自照……女儿与我的容颜一般无二，则见镜中人，便如见她一般，因此垂泪——实与大王无干。”
羊献容出身名门泰山羊氏，原本是晋惠帝司马衷的第二任皇后，还为司马衷生下一女，封为清河公主。其后“永嘉之乱”，母女离散，羊献容被刘曜纳为侍妾，清河公主却不知道流落到何方去了。她也曾经央告刘曜，在胡军中寻找女儿的踪迹，却始终不得线索，如今母女分离，匆匆已经七载……
今天想起女儿来，羊献容不禁珠泪涟涟，因而再次求恳刘曜：“请大王必要为我寻得女儿，若能使骨肉团聚，妾必深感大王厚德……”刘曜搂着她说，这是一定的——“若访得公主下落，必当迎来，养为吾女。只是……国中遍寻不见，难道是被掠去它处了么？”
这个“它处”可太大啦，北到幽、并，南至交、广，东达青、冀，西抵秦、凉，太多的地方刘曜伸不过手去。所以他这话其实也只是敷衍罢了，自己这会儿是真没本事帮羊献容找闺女啊。
羊献容乃道：“都是天子无德，太子跋扈，遂使国家倾颓至此，倘若大王早数年秉政，天下虽大，皆入皇汉，又岂会寻不见吾女呢？”刘曜平日在朝堂上被刘聪掣肘，心烦气闷的时候，常会跑到内室向羊氏倾诉——其实只是找个嘴巴不太大的亲近人，吐吐心里苦水而已——他嘴里就没刘聪父子什么好话，故而羊献容才不怕在他面前说“天子无德，太子跋扈”。
刘曜揽着羊献容，在榻上坐下来，不禁长叹一声：“时至今日，天子亦不悔悟，且今因螽斯则百堂烧失一事，悲恸过度，又再醉饮了……如此下去，国家可如何是好啊！”
羊献容略略抬头，斜眼观察着刘曜的表情，大着胆子试探道：“做臣子的，若逢主昏，即便有经天纬地之才，也难展布，且恐反罹牢狱之祸……倘若大王能为天子，皇汉必能重振……”
她这番话，乃是族弟羊彝所教。
羊彝虽然一门心思扑在族姊身上，但既为男儿，又做官僚，不可能毫无野心，乃希望刘曜更进一步——其实刘曜麾下，持类似想法的臣僚也不在少——自己能以国舅之尊（刘曜已立羊献容所生刘熙为世子），成为辅政重臣。
所以他才拐着弯地诱惑羊献容，说阿姊你如今虽然还不是正室夫人，但王妃已殁，内室宠爱，在你一身，大王只是因为太忙了，所以还顾不上扶正你罢了。一旦大王登基，必然立你为皇后——你从前就是皇后啊，难道甘心退为臣子之婢妾吗？
羊献容闻言，深以为然，所以才会寻机试探刘曜。刘曜瞥她一眼，然而并不动怒，只是摇摇头：“也难，也难……”
随即松开手，站起身来，在室中徘徊，一边仿佛是自言自语地说道：“光文皇帝在时，皇汉最有统一之势，惜乎圣寿不永……”刘渊在304年起兵称汉王，308年称帝，然后才当了两年胡汉天子就挂了——“今上虽也聪敏，终究不如光文皇帝远矣……且又酗酒，竟将国政交付于奸臣、孺子之手！
“而今晋势重炽，裴该在关中，祖逖在河南，司马睿坐拥江上，本以国家之力，西联石世龙，先破其一家应不为难，刘粲却又先害皇太弟，复仓促出兵，导致二十万军溃于一旦……”
羊献容插嘴问道：“如今赵公奄有冀、并，实力雄强，大王与之联手，难道还战不败晋人么？”
刘曜苦笑一声：“石世龙如何可信？我若同有雄强之势，或可与之联手，然今朝廷势蹙，只恐其别起异心，我欲安抚之，今上又不许封其赵王之号……则如今国家所有，不过平阳一郡而已，即便依凭山河之险，我能自在展布，也只得坐守，何谈进取啊？况且刘粲还勒兵在外……”说到这里，忍不住狠狠地一跺脚：“裴该无能，为何杀不死刘粲？！”
羊献容趁机继续怂恿道：“即便大王自在展布，也唯能坐守，则若大王受掣肘，国家岂不是要亡么？妾是妇人，不知什么大义，但知人宁可苟活，不愿膏于锋锷，国宁可小弱，不肯宗庙为墟……大王还当早做决断才是啊！”
刘曜转过身来，双手叉腰，盯着羊献容的双眼，默然良久，这才突然间喟叹一声，说：“我宁可做殉节之臣，绝不为亡国之君……”
……
于此同时，刘聪醉卧含章后殿，睡至夜半，猛然间惊醒，顾左右道：“吾儿何在？”
亲信宦官郭猗急忙上前，躬身问道：“不知陛下召唤哪位皇子来啊？”
刘聪愣了一会儿，苦笑摇头道：“我方寝时，梦见约儿，前来迎吾……”
郭猗闻言，不禁毛骨悚然。
刘聪所说的“约儿”，是指其子刘约，三年前因病辞世，年仅七岁。但是刘约虽然死了，浑身冰凉，右手食指却偏偏仍有暖意，刘聪因此久久不许殡殓，还奢望儿子能够活回来。其后不久，便有古怪的谣言在宫中流传……
据说刘约确实醒来过一回，还说在昏睡中见到了祖父、光文皇帝刘渊，领着他从不周山一直巡游到昆仑山，然后复归。临别之际，刘渊对刘约说：“东北有遮须夷国，久无国主，专待汝父为之。汝父后三年当来，来后国中大乱相杀害，吾家死亡略尽，唯永明辈十数人在耳……”
尚有一说，刘约从不周山返回的途中，还经过一个什么猗尼渠余国，国王给他一个皮囊，说是聘礼，请交给汉皇帝，不久后你还会回来，当娶我女为妻。刘约魂魄飘飘，返回停尸之所，顺手就把这皮囊放在几案上了。待其醒来，果见几上有一囊，内盛一块美玉，上书“猗尼渠余国天王敬信遮须夷国天王，岁在摄提，当相见也。”
刘约死去，恰好三年，今年戊寅，岁在摄提，而刘聪又在梦中见到刘约前来相迎……郭猗真是不敢再想下去了。
刘聪见郭猗面色煞白，便即抬起手来，按在他的肩膀上，低声说：“无妄传言，汝也信么？我今明告汝，实无什么约儿死前得见光文皇帝之事……”但随即略略一皱眉头，眼神飘忽，自言自语地说道：“只是空穴来风，不为无因啊，难道说我真的命不久长了么？”
郭猗当即拜伏在地，口称：“陛下千岁、万岁，圣寿岂可揣测？鬼神之事岂可相信？”
刘聪面色阴郁，俯首盯着郭猗的头冠，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死，国中大乱相杀，吾家死略尽，永明辈倒能得生……嘿嘿，若有人传谣，我绝不能如彼等之愿；若为天意，我便要逆天而行！
“汝可急召太子归来，铲除逆臣！”

第三十章、百岁人瑞之死
刘聪想要密召太子刘粲归来，里应外合，铲除刘曜。郭猗急忙劝谏说：“陛下三思！太子军尚未整，实难与雍王相拮抗，倘若仓促还师，恐事不成……且若晋人踵迹而追，来犯平阳，又如何是好啊？时机未至，陛下还当继续隐忍才是……”
刘聪恨声道：“朕还要忍到何时啊？太子无能，遂有今日之事，我常恨勃海王罹难，若是儿在，何至于此！”
——勃海王刘敷，原本历史上劝谏刘聪亲贤远小，不被采纳，遂忧愤而终；在这条时间线上则为裴该、祖逖联军在河南斩杀，早死了将近一年。
刘聪怀念刘敷，继而又想起刘约，还有才被烧死的刘恒等人，想到自己的儿子越来越少啦，不禁黯然神伤。他沉吟少顷，又对郭猗说：“今霍山崩，螽斯则百堂焚，西明门牡自亡，诸难并作，人心乱离，群臣多疑永明，而我又复醉卧，永明必然不防。倘若皇太子趁机率军而来，城内与之呼应，必可尽斩群逆，倘若迁延，丧失时机，只怕永明的权柄将日益牢固，不能拔也。”
郭猗急忙献计道：“既然霍山崩，乃可使人上奏，请宰相避位，雍王必然不允，乃可复请大驾往祭霍山。若能成行，则陛下可脱雍王掌控，再与太子合兵，反夺平阳不难。若不能行，则将雍王亲信一二人遣出祭山，折其羽翼，然后更为易图。近日刘均常贿臣财货，打探宫内情状，此事已禀报陛下，臣自当虚与委蛇，取间用事——此为万全之策，陛下可肯垂允否？”
刘聪想了一想，回答说：“此计尚可，然而世间岂有万全之策呢？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不，朕为天子，必可逆天！好，汝且去好生做者，唯不可迁延过久，使得时机错失！”
其实他跟郭猗等人密商诸般策谋，想要收拾刘曜，非止一日，只是从前一直都不怎么焦虑、急躁，因为局势日蹙，不便再起大乱，只能等待时局自然发酵。然而最近诸般灾异频发，再加喝醉了梦见刘约来迎，真把刘聪给吓着了——虽然嘴上不肯承认——只怕朕去日无多啊……一旦自己有什么三长两短，刘粲必不能顺利继位，而且说不定刘曜还有可能篡位哪！我怎么能够再继续隐忍下去呢？！
因此才催促郭猗，尽快行事。
……
果然第二天，便有朝臣上奏，说天地灾异频发，按照旧例，宰相应当引咎辞位。刘曜自然不肯，别说他自己了，就算俩刘景再加一刘翼光，这些当权的重臣，全都是他把持朝政的工具，任何一个都舍不得抛弃啊。当即驳回了此议。
于是第三天，又有人上奏，请求天子东幸霍山，行礼祭祀，以祈求上天的佑护。
刘聪醉醺醺地被郭猗等内臣扶上朝堂，闻言颓然道：“是朕不德，获罪于天，祖宗乃崩霍山，以警示朕。既然如此，朕岂可不亲往祭祀，以恪天庥哪？”
刘曜使个眼色，刘翼光等人急忙陆续出列，阻止刘聪，极言天子不可轻出。于是又有向来跟刘曜不大对付的朝臣出来跟他们对喷，完了还说，天地示警，可是雍王又不肯宰相避位，又不肯使天子前往霍山祭祀，难道你根本没把上天放在眼中吗？
“天子尚须敬天法祖，则执政不畏天，不明理，恐怕国家倾颓，止在目前！”
刘均见势不好，就以退为进地提出来：“可使太子前往霍山，代父祭祀。”
有人反驳说：“太子在临汾、绛邑之间，护守国门，以御晋人，岂可遽离啊？”
刘均冷笑道：“晋人尚不能下安邑，岂能遽入平阳？太子此前丧师失地，本应返都向天子谢罪，却逡巡而不敢归，则以目无君父之败将，统一盘散沙之疲军，果然能御晋人否？自当别命宿将，代其统军，而使太子东向祭山！”
刘聪和郭猗商议计策的时候，百密一疏，就没想起刘粲这碴儿来……主要是刘粲统兵在外，不肯回都，终究是插在刘聪、刘曜联合体中间的一根尖刺，所以最近一段时间，二人为了维持表面上的和睦，刻意都不肯提起刘粲来，刘聪就此而疏忽。谁想今天刘曜集团被逼至墙角，刘均无奈之下，竟把刘粲扛出来当挡箭牌，而且所言句句有理，还真是不易反驳啊。
刘聪无奈之下，只得退而求其次，摆摆手阻止群臣继续争论，缓缓说道：“既是卿等以为朕不应于此时离京，前往霍山祭祀，乃可别命重臣，代朕前往——山崩之警，终究不可轻忽啊。”
此时朝中重要职位，大多把持在刘曜一党手中，再加上郭猗事先谋划，做了一定的串联工作，故此商议命谁往祭霍山，群臣便把矛头陆续指向了刘曜，以及两位刘景，一个刘翼光——没有刘均，他还不够资格。
但是刘均虽然没资格去代天子祭山，作为尚书，他可有资格参与讨论，因而再次出班齐奏，故意把目标又转向刘聪诸子。
刘聪生了一大堆儿子，除刘粲、刘骥领兵在外，刘敷早已战死之外，成年的尚有河间王刘易、彭城王刘翼、高平王刘悝等数人。这既是皇子，又封郡王，无论身份、血缘，都有资格代天子出京祭山啊。
刘聪无奈之下，只得命人去召唤诸子，说我先听听孩子们的想法吧。结果宦者去不多时，便孤身回来禀报，说河间王报病，彭城王沉醉不醒，高平王昨天才刚把腿给摔断了……总而言之，一个都去不了。
刘聪便问二刘景：“卿等可肯为朕分劳么？”
这二位面面相觑，可是根本躲不过——你就跟朝堂上好端端地坐着，自然不能现说自己病了，或者摔折了腿。再加上若是群臣商议，犹可退缩，皇帝直接点名了，又哪有坚决推拒不受的道理啊？
最终商定，由太师、汝阴王刘景，代替天子，盛排法驾，前往霍山。
退朝之后，郭猗忍不住埋怨刘聪：“陛下实不当指太师、太宰，彼辈皆泥塑木偶而已，唯贝丘王是雍王股肱，理当先逐其于外。”
刘聪黯然道：“不意刘均那贼如此难弄，竟欲使我儿往祭霍山……朕一时焦急，所命非人，也已深自懊悔了。”就问郭猗：“尚有补救之策么？”
郭猗也没主意，只能说：“先须除去刘均，然后才可谋夺雍王权柄！”
另一方面，刘曜急与刘均、刘翼光等人商议，大家伙儿都说天子想要削弱大王权柄，此意甚明啊，必须早谋对策。刘曜就问刘均：“前日命卿筹划之事，可有眉目了么？”
他所指的，自然是想让郭猗趁着刘曜酒醉醺醺，即将睡去的机会，把废黜太子的诏书推到他面前，诱使他签署。在刘曜想来，刘粲领兵在外，还担着太子名分，这是最大的隐患，若能将之废除，或许便可以顺利夺取其兵权。
退一万步说，刘粲不肯受命，那只要他不是皇太子，则刘曜找借口发兵讨伐，刘聪也没足够的理由和借口，正面加以拦阻啊。
刘均答道：“那人暗中通传，尚未得着机会。今日因祭山之事，天子带醉临朝，恐是一时不得醉卧了……”
众人反复商议对策，但是没人敢提出来：雍王你干脆篡位吧！因为刘均本人没这想法，刘翼光就严格意义上来说，只能算是刘曜的盟友，也无更换天子之意。想要刘曜更进一步的，多是刘岳、呼延谟等武夫，或者羊彝、台产等次等文吏，他们没资格参与这么高级别的会商……
……
胡汉内斗，晦暗不明，暂且搁置，且说几乎同时，割据成都的成天子李雄，这一日忽得急报——“丞相逝去矣！”
李雄闻报，忍不住嘴角略略一撇：“那老儿终于归天了！”随即警惕地左右望望，还好侍从距离尚远，理论上没人能够听到自己方才的自言自语。
成汉丞相名叫范长生，人如其名，确实长生，自称生于汉献帝二十三年，则今年已经一百零一岁（虚岁）了！去年年末的时候，成都城内还专门为他举行过盛大的百岁寿诞，李雄亲往敬酒。
当然啦，老头儿是不是真这么老，没人知道。其子范贲才刚三十出头，以此推论，除非老家伙年近七十尚能产子，否则的话……八十岁顶天了吧。
范长生是蜀中五斗米道的教主，深得土著拥戴，因此李雄接掌政权之后，曾经一度往谒，装模作样地表示愿意尊奉范长生为君。范长生推辞不受，反倒建议李雄建号称尊，李雄得着了对方的承诺，这才在十二年前即皇帝位，定国号为成，年号宴平。旋即他便拜范长生为丞相，加号“四时八节天地太师”，封西山侯。
范长生在西山（青城山）一带，广收门徒，传播道法，拥众数千户、上万人，其影响力更是涵盖蜀中四成以上的民众。因而李雄便以西山为范长生的封地，复其部曲，不征税、不征兵，仿佛一个独立的宗教王国一般，以此换得蜀中大地主对成汉政权的拥戴。
范长生主张“清心寡欲，敬天爱民”，建议李雄“休养生息，薄赋兴教，切莫穷兵黩武”，老少二人就表面上看来，相敬同心，君臣一体，就此将蜀中局势逐渐稳定下来，生产力也有了一定程度的恢复。但不管范长生的政治影响力有多大，本人的才能是否足以辅佐李雄，甚至于不管他对李雄是不是忠心，权臣当道，皇帝总归是不乐意的。
好比说昔日诸葛亮执掌蜀政之时，难道后主刘禅就真的毫无怨言吗？所以在诸葛亮死后，刘禅竟然整整二十四年不肯为其建庙祭祀，必然是心里还存着疙瘩哪。
因此李雄既敬重范长生，却又忌惮他，经常在想：再怎么修道，你也不是神仙，为什么那么大岁数还不肯死呢？如今听说范长生终于挂了，他不禁有背上芒刺瞬间摘除之畅。
可是表面上，还是极尽哀恸，下令举国为范丞相戴孝，就连李雄本人，也暂时撤除了宫中女乐，并且改穿素色衣服。旋命范长生之子范贲为丞相，继任西山侯，但是暗示范贲，部曲租赋，仍入卿家，只是晋势在关中复炽，汉中杨虎又不遵王命，国家亟需扩军——我得从你部曲里点选精壮为军，希望爱卿不要拒绝。
范贲不仅接任丞相，同时也继承了亡父五斗米道教主之位，但是他终究年纪轻，威望与范长生不可同日而语，故此不敢抗拒李雄的请求，只得无奈而低头了。
旋即便有密报传来，说洛阳晋廷下诏，命周访、王敦两道伐蜀——李雄闻讯，不禁大吃一惊。
其实“永嘉之乱”后不过数载，晋人便绝地大反攻，收复河南，复定关陇，即便李雄在蜀中关起门来，自成一统，也不可能察觉不到这股威胁。但他从前总觉得胡汉未灭，石勒在东，晋人且顾不上自己哪，而且即便要讨伐自己，也八成得裴该命雍、秦之卒自北而来吧？
裴该进军武都，平灭仇池氐，似乎就是一个大举来侵的征兆。
但随即胡师二十万西渡，裴该被迫将主力调去了东线，消息传来，李雄不禁长舒了一口气。就此与臣僚商议，丞相范长生便说了，杨虎首鼠之辈，不可使长居汉中，以免将来叛降于晋人。
李雄知道为了传教的事儿，范长生跟杨虎之间矛盾重重，则其请讨杨虎，未必无私。然而杨虎在汉中处于半割据状态，听调不听宣，李雄也觉得是个隐患。因此便遣平南将军、侄子李班率张宝、乐次，费他等将，进驻梓潼和巴西，寻机进讨汉中。他希望能够在裴该腾出手来之前，就先将这一隐患给摘除喽。
可是没想到，关中晋军尚无动静，突然间东线告警。李雄急召太傅李骧、太保李始、司空赵肃、司徒王达、太尉李云、镇南将军任回等重臣前来商议，李始直接就说了：“晋势颓而复振，又复河南、关陇，不可当也。贤弟当去帝号，退为成都王，遣使奉表前往洛阳，称臣纳贡，方可安保蜀中无虞。”

第三十一章、巴蜀风云
听闻晋军即将两道来攻蜀地的消息，成主李雄召集重臣商议——但是特意没叫丞相范贲——其兄、太保李始就直截了当地建议说：咱们不如还是降了吧。
李始劝说道：“我家本是晋民，先父因年荒而暂徙于蜀，为酷吏所逼，不得不起而一搏。则能安居蜀中，裂土分王，已属非份，岂能再僭称帝号呢？贤弟不过昔日为范某怂恿，又见晋势不振，恐为胡羯奄有天下，不得已而暂居尊位罢了。如今形势丕变，晋颓而复振，则只有北面事之，我家方可保安。”
李雄闻言，手捻胡须，沉吟不语。
其实李雄这人最初的野心，还不是很大，本为掌握兵权的表兄弟李离、李国兄弟所怂恿，才在攻陷成都之后，僭号称王。然后他去拉拢范长生，表示愿意尊其为君，范长生却说：“推步大元五行，大会甲子，独钟于李，非吾节也。”转过头来，唆使李雄称帝。
在原本历史上，东晋建立以后，凉州牧张骏曾经遣使蜀中，奉劝李雄去尊号，为晋藩，李雄就说了：“我不过为士大夫所推戴，其实本无心为帝王也。进思为晋室元功之臣，退思共为守籓之将，扫除氛埃，以康帝宇。而晋室陵迟，德声不振，吾引领东望，有年月矣……”
当时无论东晋还是张骏，基本上都威胁不到他，则他肯做这般表态，必非纯然虚语。
只是其后瞧着东晋实在提不起来，李雄的态度才开始有所转变，虽仍遣使朝贡，却要与晋室平分天下。等到张骏为了通过蜀地联络建康，被迫假意向李雄称臣，李雄大喜，还对使者张淳说：“贵主英名盖世，土险兵强，何不自称帝一方？”张淳说我主只欲辅弼晋室，成就桓文之业，哪儿有那种无道的野心哪？
李雄因此面有惭色，说：“我乃祖乃父亦是晋臣，往自六郡避难此处，为同盟所推戴，遂有今日。琅邪若能中兴大晋于中夏，我亦当率众辅之。”也就是说，即便到了这个时候，他也还没有彻底关闭归晋的大门。
李始对于兄弟的想法自然是心知肚明的，加上李离、李国都早就战死了，如今连范长生都挂了，则在这条时间线上，因应形势，他才敢于大胆进言，请李雄你还是臣从了晋朝吧。
李雄沉吟不语，李云、赵肃等虽感吃惊，却也不能出言驳斥李始，于是李雄的叔父、太傅李骧见状，便自然而然地将目光转向了镇南将军任回。
任回乃是李雄的大舅子，皇后任氏之兄，不但足智多谋，而且勇于决事，被李雄倚为股肱。其实大群李姓同族重臣，李骧全都瞧不上眼，他曾经对李雄说：“我年事已高，恐怕难以久辅帝业。群臣中可寄重任者，唯有任回、王达，仲俊（李雄字）当托以腹心才好。”
其实李骧的想法跟李始很接近，原本跟随兄长李特、李庠、李流等起兵，不过想要杀出片太平土地，得份安生日子过而已，既得全蜀，已出望外，至于称王称帝啥的……好比乡下人得着块金子，吃又不能吃，穿又不能穿，扔掉舍不得，却得成天防着人来抢，别提多郁闷了——所以倘若李雄不曾称王称帝还则罢了，既已僭号，再吐出去，也多少有些不甘愿。
还是任回啊，你帮忙给拿个主意啵。
任回想了一想，便开口道：“太保所言，不为无理，只是以今日之势，陛下尚不可去除尊号，否则恐有不测之祸。”
李雄“哦”了一声，注目任回，等他详细解说。
任回毕恭毕敬地说道：“如今晋之大敌，还在平阳，以及襄国，此前裴文约虽败刘粲，其力亦竭，不克进取平阳，又岂有余力来侵蜀中？祖士稚同然，河内一郡，才得其半，便被迫退兵。由此，洛阳、关中，皆不肯来攻我，只得由荆、江兴师。然而，荆、江何以兴师？
“王处仲、周士达，受建康之命，纵横江上，于北伐无尺寸之功，以是焦躁，乃自请伐我，欲立功且广其权势耳。则陛下欲去尊号，向谁称臣才是啊？”
不等李雄回答，他就继续一口气说下去：“常理而言，当向洛阳称臣，则王处仲、周士达再无展布机会，岂肯听命？若向建康乃至王处仲俯首，世间本无此理，且必使洛阳深恨陛下。”
在座众人多数都没能反应过来其中的逻辑关系，倒是司徒王达连连颔首，随即帮忙解释说：“曩昔晋主在长安，丹阳王——时为琅琊王——在建康，虽然君臣有序，却互不呼应，有若晋分为二。晋主曾使第五猗南下荆州，却为王处仲所阻，复为裴文约所破，王处仲旋害第五猗，由此可见一斑。
“陛下，勿以晋势为一，晋实分而为三也！关中有裴、河南有祖、建康有丹阳王，王处仲、周士达实受丹阳辖制。则若奉表洛阳，长安、建康必然不喜；奉表建康，洛阳亦绝不肯受！”
李雄听得是瞠目结舌，不禁一拍大腿：“真正‘一国三公，吾谁与从’！听二卿之言，难道所谓晋纲复振，只是一句虚言不成么？”
任回摇头道：“晋势确实复炽，但最终谁执晋政，尚未可知。陛下即有归晋之心，亦不可于此际妄下决断，择一依附。附其一，必罪其二，这便是臣所谓的不测之祸了。”
李始问道：“任公之意，我等迟早附晋，但以今日之势，于荆、江之兵，只有悍拒了？不知可有良谋？”他也不是一定就要降的，只是觉得如今晋势复振，咱们八成打不过，那不如早点儿归降，才有可能保全李氏家族。
任回笑道：“倘若裴文约已破胡，复倾雍、秦之军，大举自北道而来，实难抵御；若止荆、江之卒，退之不难。”
随即请求展开地图，指点给李雄和同僚们看：“虽云二道来侵，其实山水阻隔，难以呼应，可以分而破之。先说王处仲，江州距巴蜀千里之遥，即便驾大舟船，终究逆流而上，进势难速，一旦遇挫，必大溃退……”
太尉李云插嘴说：“可惜巴东险要，尚在晋人手中，则若晋军入于巴东，随时可以下平，于我大不利。陛下当命征南（李班）先发制人，进取巴东，但得克陷南浦、朐（月忍），于险处立垒，则长江一线，可保无虞。”
李雄注目地图，随口问道：“晋巴东太守为谁？”
“弘农杨谦为守，河东毌丘奥为监军。”
李雄点点头：“是非征南之敌也。”随即又问：“周士达为江左宿将，彼自沔水而来，当如何应对才好哪？”
任回道：“沔水浅狭，难行大舟船，唯能以小舟辅运粮草而已，拒之不难，然而……”顿了一顿，说：“只恐杨虎叛离，与之呼应，则周士达先入汉中，复向梓潼，不易当也。”
王达突然间插嘴说：“诚恐裴文约亦发兵南下，则两道夹击，杨虎难以自保，多半会降……”
李雄疑惑地瞥了王达一眼，问道：“卿方才说，晋实为三，互不统属，则南军既至，北军又何以会与之相呼应啊？”
王达拱手道：“陛下，臣不知裴文约何如人也，不敢妄断。然私忖之，若其一秉至公，则有余力，必将呼应南军；若其有私，又岂肯使南军全得梁、益？汉中为梁州膏腴之地，且可北出威胁关陇，裴文约必不愿周士达轻易夺占之也。”
李雄颔首，便问：“又当如何处？”
任回道：“其实也很简单，不过伐与抚二策而已。陛下或可使征南急发军，直下汉中，先固其势，以待晋人；或可结以恩义，笼络杨虎之心，复使杨虎与征南并力，抵御晋寇。”
随即笑道：“原本抚策不易为也，幸好……”顿了一顿，改口说：“既然范丞相辞世，则传教汉中之事，先不必提起。”言下之意，好在范长生死了，否则怕是跟杨虎之间的矛盾难以排解——老头子死的可真是时候啊！
“两策皆可用，全在陛下决断。”
李雄沉吟良久，最终说道：“倘若我先进军汉中，逼反杨虎，是曲在我，即便能够取胜，又岂能在旬月之间，安定汉中士民之心哪？若我抚安杨虎，施以恩义，彼再叛离，其曲在彼，汉中百姓亦未必肯从……即便两策皆不能成，我宁行抚，不使天下人目我为昏暴之主也！”
……
汉中太守杨虎，距离荆州更近，自然也得到了消息，说周访有率军沿沔水而上，攻伐梁州之意。
终究大军行动，准备工作繁多，再加上这年月的将吏多数缺乏保密意识，想要彻底瞒住敌人是很不现实的。再加上周抚进驻西城，遣人探查西路水文、地理，那杨虎也不是吃素的，自有间谍布于境外，由此而得着了确信。此外，貌似武都的熊悌之，也有不稳的举动……
于是杨虎急召亲信商议，说：“成都天子方使镇南率军入于巴西，似有图我之意，我沿山筑垒，欲成牢固守势，却不料晋人又来趁火打劫……以汉中之力，御敌一军，尚有几分胜算，倘若三道传警，则万难保全。该当如何是好啊？”
亲信们议论纷纷，有说应该赶紧遣使到成都去，以示忠诚，并且通传敌情，请求镇南将军李班率军共守汉中的，也有说氐人不可信，咱们不如还是降晋为好的。即便欲降晋者，也有说应当遣使长安——因为裴该的势力更大——的，也有说应该恭迎周访入梁——因为他距离近——的，莫衷一是。
统一的结论也不是没有，比方说：三道遇敌，咱们肯定打不过；好在敌人并非同一势力，咱们必须归降一家，以御另外那家……
杨虎难下决断，就问不久前跑来汉中依附的杨坚头：“君与关中晋军打过交道，不知其力究竟如何啊？且我欲降裴大司马，彼肯受么？”
杨坚头当日被杨虎的汉中军击败，放弃河池而走，裴该乃以临阵脱逃之罪，下令诸郡县访察、捕拿之。好在杨坚头对于武都东部的地理比较熟稔，倚仗父兄之力，也多少有一些威信，乡民不乏向其通风报信者，得讯后大惊，无奈而逾山向南，去投靠了不久前还是敌人的杨虎。
终究裴该要治他的罪，生死难料，则祁山以北，再无立锥之地；至于杨虎，他倒不一定要自己的命啊……
果然，杨虎听闻杨坚头来投，当即出城亲迎，奉为上宾。今天他还特意把杨坚头也叫来，参与会议，就是因为对方曾在武都，对于关中晋军的情况比较了解，可资参考。
就此问杨坚头，你觉得关中晋军的实力如何，我若想归降于裴公，他肯否接纳呢？
杨坚头心说你降谁都成，就是不能降裴，因为对于裴该来说，我是逃犯哪！急忙摆手道：“关中降不得也！”随即解释：“裴该为人，野心素著，且无仁德。昔日我兄弟相争，他假意调解，发军入于仇池，却先害家兄，复欲捕拿我——家兄呼应陇上司马保，或许罪责难逃，而我与裴军合力破之，即有败绩，亦当容忍，此方为仁者用人之道啊。
“而裴该害家兄而逐我，实欲侵吞仇池之地，闻彼在武都，大肆搜杀我族人，其狼子野心，不问可知。将军宁从周士达，不可归于裴文约，否则汉中之地，必为其夺占，且夺占之后，鸟尽弓藏，即便将军自身，恐怕也难安保！”
杨虎闻言，不禁悚然，想了一想，便说：“如此，便只能降于周士达了……然而彼等皆为晋人，且裴文约名位尚在周士达之上，倘若到时要周某献上我的首级，周某岂敢不应？”
亲附成都的派系就此顺杆而上，极言不可降晋——“我等于晋，本为叛臣，倘若追究前事，岂有活路啊？还当仰赖成都为好。”
就有人提出来了：“此前将军与成都天子起龃龉，乃是范长生从中作梗，今闻范某已死，乃可急遣使成都，自明忠悃之意。倘若晋人得汉中，则蜀中门户洞开，天子亦必不肯见此，想必愿意与将军再度携手，共御强敌。”

第三十二章、巴东之战
杨虎还是有点儿拿不定主意，但也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于是当即命书记草拟上奏，去向李雄表忠心，同时请求杨坚头道：“君在武都，必然尚有同族、党羽，可肯为我潜归，暗中煽动，以牵绊晋军啊？倘若晋军东、北两道来攻，实不易御，若是北道进军稍稍迟缓一些，倒有一线胜机。”
杨坚头闻言大惊——人正通缉他呢，他哪儿敢再返回武都老家去啊——反复推辞，杨虎只是坚请。杨坚头估摸着，倘若自己始终不肯从命，说不定杨虎会起杀心……只得暂时应允下来。
于是便带着十数名亲随离开南郑，可是往北走了不到二十里地，却又突然间转道南下，打马赶赴成都。他心说杨虎你不让老子活，老子也不能让你好受喽！我此去成都，谒见成主，就说杨虎有欲降晋人之意，派我到武都去是打算联络裴该的哪。
匆匆数日，行至涪县附近，迎面便撞上了成都派出来，前往汉中宣诏的使团，天使正是司徒王达。杨坚头当即拜见王达，极言杨虎欲反，打算联络晋人，献出汉中。王达听着，只是微笑不语，一直等杨坚头说得唇干舌燥，车轱辘话也不好意思再重复了，这才一拍几案，喝令道：“与我拿下！”
随即王达便绑着杨坚头到南郑来见杨虎，先宣读诏书，表示成主并无怀疑杨虎的忠诚之意，并加杨虎平北将军号，封南郑侯，要他与李班一起抵御晋人来犯，然后又提起了杨坚头之事。
杨虎计算时日，自己的奏表尚未抵达成都，则成主这份诏书，是在自己还没表态的前提下就主动发出来的，不禁动容。他跪拜在地，朝南叩头，说：“陛下如此信臣，厚待臣，臣若起二心，哪还有面目立于天地之间啊？”随即听说杨坚头之事，不禁勃然大怒，对王达说：“我与陛下，君臣相得，本无龃龉，全是这些小人作祟，进谗陷害，才使陛下有疑我之意！”
就此下令，将杨坚头及其党羽尽数斩杀，陈尸于南郑街头，然后请王达多跑一趟，帮他去联络征南将军李班。
李班字世文，乃是李雄次兄李荡第四子，谦逊博雅，敬贤好儒，在氐酋李氏之中仿佛一个异类，但也正因为如此，深得李雄的宝爱，李雄常说欲安蜀中，与民休息，以待天下之变，非李班不可也。在原本历史上，李雄就竟然放弃自己十多个儿子，立李班为太子，然后李班在叔父薨逝后没多久，就在灵前被心怀恨意的堂弟们给谋杀了……
李班本为攻取汉中，奉命率诸将进驻巴西。巴西太守李寿，字武考，位前将军，乃是李骧之子，也就是李班的从叔，他的性格、爱好，与李班非常接近，故而叔侄二人相处和睦，日夕积粮练兵，以待令下，便将北进。
谁想到成都发来了诏书，不让他们去打汉中杨虎，倒要指向巴东。李班尚且疑惑，李寿就说了：“前闻晋人有两道侵我之意，当此时也，汉中、三巴，必须一体御敌，不可再起龃龉，我料天子必有诏向汉中，抚慰杨虎，免其生变。倘若杨虎遣人相请，我等方可入汉增援，否则绝不可北进一步，以防杨虎生疑，反而投向晋人。
“至于进取巴东——荆、梁间险要之地，都在巴东，若不先取，晋人将可顺利入平，我难免腹背受敌。若能攻取南浦、朐（月忍），则我与敌共险，或能御之于国门之外；倘若进军顺利，全取巴东，则如同关闭侧门，晋人将无能为也。”
李班道：“晋人两道来侵，我等不可全离巴西，巴东之役，怕是要有劳叔父了。”
李寿笑道：“我国之事，我家之事，自当亲历戎行，何言有劳啊？”于是便率张宝、乐次二将，率军五千，去攻巴东。
成军逾山走险，促出不意，很快便轻取了汉丰、南浦二县。晋朝巴东太守杨谦闻报，急忙遣军往迎，却被李寿击败，继而成军又趁胜拿下了朐（月忍）。杨谦招募青壮，固守郡治鱼腹，同时与监军毌丘奥商议，但这两个虽统郡内军事，其实全是文吏，对于打仗几乎一窍不通，筹划良久，拿不出什么对策来，只得遣使去向周访告急。
周访正在忙着进取汉中呢，哪有余暇去管巴东之事？而且这长江一路，不是该王处仲负责么？便将使者又打发去了彭泽。使者考虑到山水迢递，路途遥远，估计没等我走到彭泽，鱼腹那儿黄花菜都凉了，只得黯然归返，向杨、丘二人复命。杨谦大恐道：“周士达竟然不相援救，而氐军已至城下，这可如何是好啊？”
毌丘奥说：“鱼腹虽险，兵卒却少，势难久守……”他们俩赴任巴东都已经七八年了，原本周边还算太平，但逐渐的，西方诸郡皆为成汉所夺，就连汉中都莫名其妙地丢掉了，而东方诸郡流贼纵横，相当长时间内隔绝了荆、梁之间的通道，巴东郡就仿佛一个被父母抛弃了的孤儿一般，靠着自己捡点儿烂菜叶子，勉强才存活到今日……如今终于有强梁欺负上门来了，自家大人虽然已通消息，却不肯来救，这可该怎么办才好啊！
因而毌丘奥提议，咱们不如弃城而逃吧。杨谦苦着脸说：“曩昔朝廷为胡寇所逼，朝不保夕，各地牧守多有逃亡者，自然法不责众。但如今洛阳、长安克复，朝廷有振作之意，则我等若弃守而逃，依律当斩哪……”
毌丘奥道：“梁州郡县，多陷贼手，唯我等护守巴东数年，总有劳绩。今贼军进逼，周士达却不肯救，其曲在彼啊，或可稍稍除我等罪愆……”想了一想，又说：“不如我等北向长安，在裴大司马驾前哭诉，极言周士达之罪……”
杨谦诧异地问道：“既欲状告周士达，当向洛阳，何以却往长安去啊？”
毌丘奥道：“贵我两家，皆已破败，无人可恃，若向洛阳，请谁相通啊？而我与裴大司马终属同乡，旧曾有交，或肯看在先人面上，宽恕我等，亦未可知。”
毌丘奥老家在河东闻喜，毌丘家族与裴氏家族，于汉、魏之际相互扶持，甚至通婚姻，关系相当不错。其后毌丘俭谋反，举族被诛，但没给杀干净，其弟毌丘秀南逃入吴，而毌丘俭的次子毌丘宗原本就在东吴做人质。等到晋灭吴之时，毌丘秀已死，毌丘宗降晋为零陵太守——毌丘奥就是毌丘宗之子。
杨谦说你们祖父一辈儿的交情，放诸今日，估计没啥蛋用，坚决不肯弃城。可是随即李雄就对鱼腹城展开了猛攻，杨谦上城护守，硬扛了两天，终于扛不住了——更重要的，差点儿把胆子给吓破了——被迫重新审视毌丘奥的建议，二人乃率亲信部曲放弃城池，落荒而逃。
李寿不到二十天便全得巴东，消息传至成都，李雄大喜，即进李寿为征东将军。
……
其实李寿攻打鱼腹的时候，周访已经动兵了，他命女婿陶瞻留守襄阳，自率七千兵马，用沔水助运粮草，挺进到了荆州最西部的安康县。杨虎进屯黄金、石泉，而请李班率部自巴西前来，驻扎在南面的西乡县，与晋军遥相对峙。
汉代的汉中郡范围很广，四围崇山，包夹着肥沃的汉中盆地，其易守难攻之处，更超过了蜀地。但至汉末，曹操既得汉中，顾虑难治，乃分其东部土地为西城、上庸、房陵三郡，改隶荆州；其后刘备入汉中，复遣孟达、刘封攻取三郡，旋因关羽败亡，加之孟、刘又不和睦，孟达乃逐刘封而降曹；曹丕篡汉后，一度合三郡为新城郡，任命孟达为新城太守，旋又重新析分，但改西城为魏兴，房陵为新城。
入晋之后，政区沿革不变——裴该看地图的时候就迷糊啊，既代魏禅，干嘛还要留着“魏兴”的名字呢？干嘛不给改成“晋兴”？司马家在虚名上倒是不怎么讲究——这就等于扒去了汉中郡的东面墙垣。因为从安康前出，不到百里外便是要隘石泉，过了石泉继续向西，山势逐渐低矮、平缓，不过一百五十里，就能进入汉中盆地的最东端。则敌军一旦入平，汉中无可坚守。
不过当初曹魏在魏兴等三郡的统治是相当薄弱的，不但长时间为孟达所割据，而且南面就是东吴辖地，容易遭受侧击，因此不敢由此西进，攻取汉中，只能反复尝试从北道打。北道更加难走，魏延、王平等乃依《周易》“重门”之义，设置重重关卡，构筑坚厚的战略纵深，即便百战精锐，遭到反复拦阻、层层削弱，待其入平，都已经疲惫不堪，难以再战了。
如今的形势，于魏时又不相同，无论东、北两道，汉中的防守都要薄弱得多。北道是因为武都郡已入晋人掌控，东道则是周访久驻荆襄，于入汉的道路相当熟稔。故此杨虎才不得不再次跟成汉政权携起手来，并且允许李班率军进驻西乡——实话说，倘若李班突起歹意，可以派别军北上，阻止杨虎回援，然后主力直下南郑。
当然啦，如此一来，杨虎必率全军降晋，并引晋人入平，李班后面的棋就很不好走了。成汉君臣倒也明智，李雄反复严令李班不得妄为，并命王达留下，以监巴西军。
而就李班本人而言，他也是不会轻易背盟的。李班为人宽厚，抑且轻信，几无防人之意——在原本历史上，他就是因为这个弱点，才莫名其妙地丢了性命。
且说周访暂时停留在安康，一方面休整士卒、屯积粮秣，一方面遣使去劝说杨虎投降。若在十天半月之前，估计杨虎很有可能倒戈，但如今他与成都之间的嫌隙已然弥缝，又才刚指天发誓不背成主，自然不可能未战先降。于是回书给周访，说我正严阵以待君来，绝无献纳汉中之意。
周访见杨虎不肯降，便即率军离开安康，指向石泉。石泉要隘在崇山之间，地势相当险要，但堡垒规模很小，只能进驻七八百人。周访率部抵近查看，回来后召集众将，说：“山道险狭，大军无用，唯吾麾下勇壮八百，可破此垒——要在择一有进无退、不惧生死之勇将，方可成功。”
话音才落，老将朱伺便即出列请令。周访摇摇头：“仲文年事已高，这般亲冒矢石之事，还是交于少年人吧。”朱伺答道：“明公深知梁土不易攻，而仍肯受朝廷诏命，率大军来，难道始终坐镇于后，不肯亲冒矢石么？我论年岁，虽较明公尚长数龄，难道便不如少年人？！”
朱伺朱仲文是安陆人氏，少年时为吴国牙门将陶丹给使，有勇略，但不读书。入晋后曾从讨张昌、陈敏、陈声等，积功而为广威将军。在原本的历史上，他从陶侃征杜曾，杜曾未灭，陶侃即被王敦排挤去了广州，朱伺改隶王敦从弟王廙。杜曾势蹙，请讨第五猗于襄阳，王廙欲追，朱伺极言有诈，王廙却不肯听从。旋即杜曾果然急驰而回，朱伺悍拒之于杨口垒，身负重伤，不久后死于甑山。
不过在这条时间线上，因为裴该插了一脚，先擒第五猗于襄阳，导致老将朱伺的人生轨迹也有所改变，不但未死，反而跟着周访，彻底平定了杜曾之乱。他今年已经六十五岁了，然而勇气毫无稍减，在周访面前反复请战。
周访无耐，只得派朱伺上阵，猛攻石泉。朱仲文亲自提刀上阵，率领精兵登山攻垒，垒上乱箭齐发，他连中四矢，兀自不退。最终在朱伺的奋战下，晋军仅仅花费了半天的时间，便即攻入石泉，但朱伺亦因伤重，在胜利后直接被舆回了周访大营。
——终究岁数摆在那儿呢，年轻时候身中数矢，只当挠痒，年岁大了，气血已衰，却禁受不住较大分量的失血啦。
十日后，朱伺死于军中，周访上奏洛阳，追封朱伺为镇南将军，封新康侯。
石泉告破，杨虎救援不及，只得退守黄金，然而黄金的地势远不如石泉，能否守得住，他心里实在没底，只得反复向李班请援。当此之时，突然又有传报，说武都有使者前来，已至南郑……

第三十三章、猎熊
熊悌之镇守武都郡治下辩，颇感无聊。
他是小地主出身，性格小富即安，所以随着在裴军中的职务逐步攀升，领兵多了，经历战事也不在少，胆子反倒越发小起来，能动性也欠奉，只求维持现状。甄随就曾经多次当面喝斥熊悌之，骂他是“军中最怯”、“河南土佬”（熊悌之祖籍南郡）。
裴该也知道熊悌之不靠谱，只是一则他远有功劳，近有苦劳，不宜遽罢；二则他多少培养起来一些领兵打仗的经验，总比大多数中级军官，以及新附关中士人为强。老熊对于裴大都督而言，真正是“鸡肋”，不堪重用，但亦不舍得废置。
所以几次大战，都故意没召熊悌之，而命其镇定地方——当警备队长，你总应该够格吧。熊悌之起初倒也无所谓，反而乐得清闲，逐渐地连筋骨也不打磨了，整天胡吃海塞，那腰围连甄随都要瞠目难及。然而闲得久了，却又郁闷，随即听闻旧日同僚在河桥如何大破胡师，就连那废物高乐也立了功了，自己却在遥远的武都郡无所事事……
裴该重整大司马三军，任熊悌之为少将，为第三旅第一营营督，营号仍为“武林”。熊悌之一打听，陆和已是中将，仍为前军佐，兼领第三旅旅帅，还则罢了，高乐那家伙比我还怯呢，竟为第三旅旅佐……我比他不就差了一场河桥之战吗？！
他时常抚摩着印信，自言自语道：“我之前程，到此即终了么？”烦闷之余，继续喝酒，继续吃肉，然后继续发胖……
裴该也考虑到熊悌之曾有勇名——虽然是傍着陆和，不期然而得的——始终投闲置散，怕会被人质疑大都督待下不公；再加上此番周访攻伐汉中，既然遣使来求策应，不便拒绝，而熊惕之所部“武林营”就在武都，就近发兵，可以节省粮秣开销，这才行文，特意点了老熊的将。
终究裴该尚无大举攻伐巴氐之意，认为此番出兵，策应周访，只求牵制，不望能胜，所以——老熊你应该挑得起这付不重的担子来吧？
熊悌之接到行台的公文，先是大喜——大都督终于想起我来了！随即却又皱眉，这汉中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实在是趟苦差事啊。
他这人就这样，箭矢近身会想着躲，觉得自己已经奋斗了那么些年，总该好好歇歇了；然后歇久了又无聊，每思再临战阵；可是真等军令下达，却又拈轻怕重，挑三捡四，重又生出了怯意来。
于是便召参军张节前来商议。
张节字节理，京兆人士，胡乱时逃亡武都，前不久才刚投入熊悌之麾下。老熊觉得这位相貌堂堂，言辞犀利，是个有学问，有本事的，便授予其参军之职。
裴该才刚开始军制改革不久，对于一些旧的习惯——比方说将领自属参军——多数也能捏着鼻子认了，终究人先到，你后改制，再究既往，恐伤人心。所以熊惕之上奏长安，也给张节请了一个中尉军衔。
他把公文递给张节看，说：“汉中守易攻难，我等当如何筹划才是啊？”
张节既是熊悌之的参军，又是他的酒友，虽然相处还不到半年时间，但推杯换盏之际，早已经把这位将军的性格给摸了个八九不离十啦。他知道熊悌之必有怯战之意，就劝慰说：“此番大司马命‘武林营’进取汉中，不过为策应周士达而已，不必求胜，能够全身而退，便是功劳。况且，既云使将军与梁懃合兵，则可命宕昌羌在前，将军合后……”
熊悌之撇一撇嘴：“只恐那羌儿不肯从命，如何处啊？”
梁懃被任命为武都县长，与熊悌之文武殊途，本不处于同一系统，但终究他手里捏着一支不小的武装力量，熊悌之整顿郡内治安，难免会跟梁懃打交道。只是梁懃仗着甄随是他妹夫，腰杆儿铁硬，不但不把新任武都郡守放在眼中，就连熊悌之的请求，都往往哼啊哈的，阳奉阴违。武都郡内这些晋官晋将，就没有不恨梁懃的，但又碍于甄随的面子，不敢跟他撕破脸皮。
所以熊悌之才问，我若是谋划着把宕昌羌顶在前面，梁懃那混蛋不肯听命可怎么办哪？
张节道：“将军所命，彼或推诿，此乃大司马军令，梁某又岂敢违抗啊？倘若抗命不遵，正好上奏弹劾之，即便甄将军也护不住他。
“且待梁懃率军来合，便入将军彀中，搓圆捏扁，自然由得将军。可云前赴汉中道险，宕昌羌兵惯走山地，合为前锋，名正言顺。若是梁某侥幸取胜，功劳都在将军；倘若战败，可将罪责推诿其身……”
熊悌之闻言大喜道：“先生果是智谋之士，此计大好！”当即行文武都县，命梁懃发兵来合，然后——“将酒来，待我与张先生痛饮一场！”
……
梁懃最近那真是风光得不得了，他原本偏处一隅，不过土豪而已——统领的还不是晋人，几乎全是羌人——不必甄随固请，能够当上武都县长就是莫大之喜啦。关键武都县东部，也即相对膏腴的土地，原本都掌控在仇池氐手中，梁懃既得入县，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对仇池氐展开了全面的报复行动，散其部众、杀其魁首、夺彼田地、掠民为奴，真是无恶不作。
——杨坚头曾经对杨虎说，裴该在武都“大肆搜杀我族人”，确非凭空捏造，只是下命令的不是裴该罢了。
但是当日甄随临行前，曾经关照过梁懃，说大都督常与我等说起华夷之辨，你千万要站稳脚跟，自己是晋人，别真把自己当作羌酋了。梁懃为此留了个心眼，所占田地、所掳奴隶，多归自家，以及逃亡复归的故晋地主，而只从手指缝里漏一点点给宕昌羌。
在他想来，我梁氏坐大没关系，就算甄将军不在了，还能去找梁司徒撑腰；羌部可不能坐大，以免追步仇池杨氏的覆辙。
这一日正在城中，拥着氐女白昼高卧，突然接到熊悌之的公文，梁懃当即就慌了。他自然不敢违抗裴该的军令，可是用脚趾头也能想明白，一旦合兵出征，老熊肯定要把宕昌羌兵怼在前头啊。汉中道险难行，胜算实在不大，倘若羌兵折损过重，自己的地位很可能动摇……这可该怎么办才好呢？
反复筹谋，全无对策，只得先准备了一份厚礼，包括牛羊、马匹、锦缎、丝帛，以及两名姿色尚佳的氐女，前去奉献给熊悌之，婉言求告。
老熊终究是个忠厚人，见到这些宝货，不禁乐得是眉开眼笑，便即安慰梁懃道：“此去汉中，不过为了策应周将军而已。设若荆州军取胜，杨虎岂有余力再来逆我啊？倘若荆州军败，我等自可退兵，不致大损。卿率宕昌兵在前，为我开路，不必担忧，若逢强敌，我落后五六里路程，必往相救。”
梁懃心道说了半天，还是要我顶在前头啊，合着这礼白送了……无可奈何，只能率领两千羌兵，当先而行。熊悌之则留副督与司马守备下辩，自将“武林营”主力四千人从后策应。
此去皆是山间小路，先沿着西汉水河谷而南，百余里后，东向翻山而取泉街水，泉街水流向东南方向，又百余里可以入平，直抵沔阳——那是汉中的西大门。
不过三百里地，倘若在平原之上，再怎么拖拉，有个六七天总该走到了；然而崇山峻岭之间，道路狭窄曲折，而且还须随时提防敌军设伏——虽说前半程都还在武都境内，但属于官府完全管不了的荒僻之所，谁知道汉中军会不会秘密前出至此哪——加上无论梁懃还是熊悌之，对于作战都不积极，因此日行不过三十晋里，整整六日才到泉街水。
张节一瞧这种状态不成啊，倘若敌军依山守险，就这么疲疲沓沓的，撞上去只能白送人头。因而建议熊悌之，说咱们就这种行军速度，必难达到促起不意之效，还不如干脆大张旗鼓，以恐吓杨虎，同时派人前往南郑，去劝说杨虎来降呢。
“虽不知周将军到了何处，但计点时日，理应已与汉中军接上了仗……”为了方便配合、策应，周访把具体出兵的日期通知了长安，裴该也转达给了熊悌之知道——“杨虎两面受敌，其心必乱，若能说其归降，则此番攻打汉中，将军可得首功也！”
熊悌之点点头：“先生所言有理。”首功不首功的我不在乎，但若真能不战而屈人之兵，我就权当跑来武装游行一回，无惊无险，岂非上策么？
于是遣使急行，前抵南郑。留守的汉中将领不敢怠慢，急将书信派快马传至黄金。杨虎才刚失了石泉，正在愁闷，突然接到此书，不禁大惊——武都方面的晋军也来了么？根据信上说，三万大军已然过境，那么计点时日，这会儿可能正在攻打沔阳啊！
——其实就连梁懃这会儿都还没能下平呢，距离沔阳还有好几天的路程。
沔阳倘若有失，南郑就危险了，即便我能够在此处挡住荆州兵，若是丢了南郑，那还有什么意义啊？
急问左右：“武都晋将熊悌之，为何许人也？”
有知道的将领急忙回禀道：“将军岂不闻‘徐州有一熊，虏过不敢凌；徐州有一陆，虏见军必覆’之谣乎？此熊悌之乃裴该麾下猛将，昔日于阴沟水畔率八百兵悍拒汉国皇太弟所部五万精锐，杀得胡军莫不胆寒。裴该是故命其镇守武都，早有谋我之意。如今看来，当面荆州兵不过两万，武都方面倒发来三万之众，其实周士达乃疑兵耳，熊悌之才是主力——我等已中了晋人之计也！”
很明显这家伙是倾向于晋朝的，所以极言武都兵将之强，想要趁机说服杨虎——别顽抗了，咱们还是降了为好啊。
杨虎听得是心惊胆战，冷汗涔涔，一双手也不自禁地哆嗦起来。他心说你要早告诉我北道晋军有三万之众，又是裴该麾下重将所率，那我早就降了，可是如今……口血未干，岂可轻率背盟啊？况且我已经放李班率巴西军进入汉中了，则我若有什么不稳的举措，怕是李班会即刻率兵杀过来问罪哪！
最终决定，干脆，我把这个烫手的山芋扔给李班得了。
于是便将熊悌之的书信，命人转交在西乡的李班，一则表示我是绝不肯背叛成主的，第二个用意：如今西线告警，我已无力回援，征南是不是帮忙去拦一拦武都晋军啊？他心说你李班若是不敢前往沔阳，或者跟沔阳那儿吃了败仗，则我再起意投降，你也无话可说吧。
李班得信，便与司徒王达商议。王达笑道：“将军大喜，此天之所以使将军立功也！”
他说沔阳乃是汉中的西部重镇，城高堞密，攻打不易——“所谓武都晋军有三万之众，不过虚言罢了，据此前探查，熊悌之留守武都，兵不足五千，尚须分兵守备各县，即便再召宕昌羌兵，也不过五六千众……”成汉也一直在关注着关中的动向，撒出去的探子比杨虎更多，而且李氏本籍陇上，对于秦、陇之间的侦察效果，比杨虎也要强上数倍。
“山道险狭难行，兵数愈众，进军愈难，唯数千兵马，尚可策应周访，自北道攻我。且裴该方与汉军大战于河桥，其力亦衰，年内必不肯发大军来攻汉中。是以将军勿忧，北道晋军，不难摧破。”
随即王达就献计，说：“虽然，我若与晋人在沔阳久战，恐怕杨虎难以拦阻荆州兵马，是故可使诈降之计。臣请假充杨虎使者，往觇晋人军势，若其寡弱，将军便可进而破之；若其勇强，便假意投降，诱其下平而至沔阳。将军预先设伏，即可于城下大破晋师，复挟胜势东向，与杨虎合兵，则周访亦可摧而走也。”
李班闻言大喜，说：“司徒公智珠在握，我尚有何忧啊？一切都听司徒公的谋划——我便前指沔阳，设下陷阱，专猎此熊！”

第三十四章、熊悌之中箭
就在周访进攻汉中的同时，王敦依约乘大舟船溯江而上，千里进兵，直向巴东。
晋将李恒、田嵩担任先锋，直到进至宜都郡治夷陵之时，方才听说了巴东失守的消息，忙遣快船往报王敦。王处仲还在江陵，急问参谋钱凤、沈充道：“不想杨谦等如此无用，旬月之间，巴东陷敌，我军当如何应对才是啊？”
钱凤拱手道：“此上天固欲使明公立功也！”随即解释：“氐贼方得巴东，人心尚不能定、城池尚不能整，我以大军临之，颇有胜算。若待彼等立足已稳，攻伐便难了——理当速进。”
王敦问道：“鱼复诸城，皆落贼手，势险难登，如何攻取啊？”
钱凤献计说：“是以臣云若待氐贼立足已稳，进退有据，实难攻取。且我等自东来，若是仰面登山而攻，实难克陷。今可不理诸城，大船溯江而上，直取临江——彼处地稍平，方便与敌对决。”
沈充摆手道：“不可，不可。我若弃巴东直上，若为氐贼抄掠后路，断绝粮秣，则是身陷死地，势难返乡哪！”
钱凤笑道：“氐贼本是略阳戎狄，素不习水战，李特父子犯蜀地诸郡，徒恃步卒，安有舟船啊？彼若有船，必当前来逆我，若不来逆，是于水上无可奈何我。今我千里而来，所部皆水师，并无步卒，倘若舍舟登岸，以我之短，攻敌之长，胜算渺茫；乃当以我之长，攻敌之短，舍巴东而向巴郡，则巴东之贼必还师来阻。
“我虽溯江而上，士卒安居舟中，可得歇息；彼自陆路来逆，攀山涉水，必然疲惫。到时候以生力之军，当敌疲弱之师，岂有不胜之理？”
然后又警告王敦说：“然我若败敌巴东之卒，成都必然大遣军来援，我师孤悬于外，其势难久，万不可与之拮抗，只求收复巴东，明公便可向朝廷奏捷。巴贼见我不动，必将全力往敌周士达，周士达进无去路，退失荆襄，便只能俯首而臣从于明公了。”
本来他们就上奏伐成是假，驱逐周访、吞并荆州是真——所以才只率水师来，而不携步军，若从陆路千里进取蜀地，成本未免太高了——故而钱凤提醒王敦，您可千万别因为打了一两场胜仗就忘记了初衷啊，一旦陷入与成军的长期对决，我军只有水师，而且运路太远，实在没有多少胜算哪。
王敦沉吟良久，说道：“暂用世仪之计，且观成效。”便命李恒、田嵩继续进军，且待进入巴东境内，探查明白了敌情后再报。
王敦自将主力于后，大小舟船百余艘，前出至夷陵西北方向的峡口，再问前军所在，得到回复说：“才入峡口不远。”王处仲大感疑惑：“我在江陵时，彼等已至夷陵，如何进军如此迂缓？难道是氐贼有水军来逆么？”
小校禀报说：“峡险流湍，不利舟行，且多处只能以人力拉纤而上，帆、橹无用，是以迟缓……”
王敦闻言，大吃一惊，急忙命人寻来附近土著，详细探问由此而向巴东的水文、地理，问完了话不禁抚膺喟叹道：“世仪误我！”
按照钱凤的意思，咱们只管从水道前进，不用理会陆上敌人，等到一口气冲过了巴东郡，则李寿闻报，只能从陆路来追，我以逸待劳，就可以打一个大胜仗，进而恢复巴东。可问题是，从夷陵往西，就是后世所谓的“三峡”地区，水流湍急，舟船难过，很多地方只能靠着派人登陆去拉纤，才可能将船只拖过险滩。
既然如此，那么自水路直过巴东，就是一句空话啊，若不登陆，你根本就过不去，倘若登陆，山上诸城垒控扼江岸，只要一顿乱箭，你上岸的士卒连纤绳都来不及扛起来，就得尽数丧命！
关键钱凤、沈充都是江左人氏——同出吴兴郡——一辈子都没来过江右，遑论巴蜀，基于这年月的资讯水平不发达，对于“三峡”之险压根儿就没概念。钱凤还琢磨呢，都说巴地险峻，那咱们不打陆上走，而从水上过，不就没事儿了么？
至于王敦，他此前也没怎么到荆州来过，一直坐镇江州，督着陶侃、周访、甘卓等将征剿流贼。加上此番本意只是进驻巴东，耀武扬威一番，以向朝廷表示：我策应过周访了啊。然后掉过头来，就去帮忙兄弟王廙收取荆州。既然根本没有真跟巴氐见仗的意图，所以对于长江中上游的水文、地理，也就没怎么提前做过功课。
可是谁想到才走半道儿上，巴东郡就丢了，那你总不能止步于鱼复以东，逡巡不前吧——距离战场太远了啦，肯定说不过去。故而钱凤才献计去取巴东，但……因为对地理因素的不了解，彻底就是空中楼阁。
好在长江险狭之地，是从荆州境内就开始了的，不必进至巴东以后，才碰上这么懊糟的事儿。王敦心说倘入巴东，再逢险滩，被迫要命士卒拉纤而过，必为氐贼所败，然后我溯江而上，进难退易，肯定就全师溃散，收都收不拢了……
急命前军，进至巫县而止，再别往前走了！
然而仅从夷陵而至巫县，四百里水道，王敦的舟师就走了整整十天，几乎比走陆路还慢。等到了巫县，王敦的雄心和耐性都已经被如此险峻的山水之势给磨平了，加之粮秣物资准备得不充分，就已经有了退兵的打算。他遣李恒、田嵩率部登陆，哨探而前，嘱咐说若逢敌军，可稍稍尝试，若见敌势大，或者地理状况实在对我不利，那就赶紧退回来，无谓损耗实力。
李寿在鱼腹城中严阵以待，一直等到成都派来了五六千的援军，却迟迟等不到敌人过来，他心中疑惑，便亲率数百兵卒向东方哨探，迎面正撞见晋军前锋。双方甫一接触，李寿登高凭下，直薄晋阵，手刃田嵩，李恒惊慌而走——数千晋军竟为不足己方两成的成军所破！
这下子王处仲彻底浇灭了伐蜀的念头，便即退返江陵，转由陆路去取襄阳。李寿探查到晋军远去，便留下副将守备巴东，自己急往汉中来救杨虎。
……
李寿基本上可以说没有遭逢到晋军主力，另一方面，王达先发抵达沔阳，可是左等不见晋人，右等不见晋师，同样扑了一个空。
因为熊悌之尚未进入汉中地界，就突然间得到后方传来急报，说是仇池氐一时俱反！
主要也是梁懃在武都县中，对于仇池氐的压迫过于深重，这一则出自他的私心，另方面仇池氐和宕昌羌本有宿怨，那不趁此机会报仇，更待何时啊？他本人收拾氐人发三分力，下至小吏，就能出到五分力，再至陆续迁来占地的羌人，那就能够出到十足十啦。
本来杨氏灭族不久，氐中豪酋也多为晋人和羌人所杀，群氐气沮且无首，只能忍气吞声，苦捱时日。可巧这回南征汉中，梁懃不但自己走了，还带上了两千羌军，于是诸氐得此机会，暗中串联，等计算大军已入敌境，便即汹涌而起。
——当然啦，他们没能算到，无论梁懃还是熊悌之，行军速度都极其的迂缓。倘若晚数日再反，估计老熊绝不敢轻易地敌前回师。
叛氐里应外合，瞬间便打破了武都县城，将城中无论晋、羌，尽数杀却，然后又东向而攻下辩。四乡氐人越聚越多，将近万众，将下辩城团团包围起来。
下辩城内只有武都郡守，以及“武林营”副督、司马等统领着不足一千守军，而且多数是新募未久，还没来得及送长安去整训的——终究裴该要求各地新募兵卒都先整训一道，说起来简单，计算路程和花费，其实不怎么现实，若非紧要地区，只得暂缓执行——不敢出战，只能动员青壮，登城死守。
熊悌之匆匆率军回救，北归的行军速度比南下快了一倍还不止，短短三日，便至城下。老熊也是真急了，武都氐乱，攻城陷邑，自己身为镇守大将，必须担负起主要责任来，暂且不论，这我数月来辛苦搜集的钱财宝货，以及十多名侍妾，可全都在下辩城里啊！
老熊也不是没有勇气的，虽然近年来壮志磋磨，颇有就此止步之意，可若是谁想把他艰难奋斗所得全都掳去，一朝打回解放前，那他也断然不肯干休，必要跟人拼命。于是不管不顾，便即挥师直取叛氐。
然而“武林营”虽是晋军精锐，终究十数日山地行军，人皆疲乏，马也掉膘，骤遇三倍于己的叛氐，难免将无斗心，卒有惧色。叛氐知道若为晋军所败，己族恐无孑遗，因此人人拼死，竟被他们冲垮了晋军前阵，直向熊悌之当面杀来。
激战之中，一支流矢飞来，老熊不及躲避，正中肚腹，并且穿铠而入。他不禁大叫一声，跌落马下，晋军因此气夺，导致全线崩溃。
后退二十里，军将们重整队伍，军医这才来得及聚拢过来，探看主将伤势。他们以利刃割开衣甲，做好了各种准备工作，然后战战兢兢地拔出了那支羽箭——原本怕是会大量出血，必须及时封堵的，谁想到竟然……只有几道血痕？
原来是老熊腹部脂肪太厚，这支箭虽然破皮入肉，却并没能够穿透脂肪层……
知道自己不但内脏没有受创，就连血都没怎么流，原本躺在担架上呻吟喘息，仿佛随时都会毙命的老熊，瞬间就坐起来了。随即环视左右，低声道：“我这是欺敌之计也，要叛贼以为我已死了，乃可不设备……”
于是裹创而起，点选了三百锐卒，让他们好生歇息，等到天黑时分，去夜袭下辩城下的叛氐。叛氐果然不设访——其实都是临时啸聚而来，并无统一指挥，想要设防也没人统筹——加上根本不习惯夜战，就此被晋军一举而破。
随即熊悌之进入下辩城，安抚百姓，继而挥师杀向武都县。直到这个时候，梁懃才领着羌兵赶回来——老熊瞧在那些财货、氐女的面上，临回师前派人通知了一声梁懃，否则他很可能就回不来啦。
晋军围攻武都三日，便将城池攻破，将城内氐众斩杀一空。随即熊悌之便分派兵马，在武都县内展开了拉网式大搜捕——举凡戎人，不论男女老幼，皆上绳索，有敢拒捕的，即刻斩杀不赦。
——这还是有郭默在北地杀彭卢，遭到裴该呵斥的前车之鉴在，否则怕是没有捕，而只有杀了。
前后斩杀仇池氐人将近万众，捕得两万挂零，其中也混杂了不少才刚迁过来的羌人。梁懃跑去向熊悌之索要自家族属，熊悌之正恨着他呢——要不是你治理无方，氐众如何会反啊？害得连我都中了一箭，险险丧命——爱搭不理地回复道：“都是戎族，如何分得出来？”
梁懃说看服色就能分辨啊，熊悌之道：“都非我晋衣冠，戴羽裹皮，有何分别？”梁懃又说听语言也能分辨啊，熊悌之道：“禽兽之语，谁耐烦去听！”
梁懃无奈之下，只得再备厚礼，赎回来大多数的羌人。这趟他的损失可太大了，不但武都县内产业多遭氐人抢掠，而且还得额外掏出一笔费用来央告老熊；更要命的是，氐人皆被老熊所捕，他想从氐人身上找补回损失来，都得不着机会……
熊悌之几乎捕尽武都县内仇池氐，却不知道该当如何处置才好，乃问张节，说：“掘个坑都埋了，最为省事，偏偏大都督怀仁心，即西戎亦不让多杀……”
张节道：“大司马是为安抚西戎。陇上氐部正多，若将我等族灭仇池之事宣扬出去，难免兔死狐悲，或起反意……即羌人乃至别部杂胡，亦未必乐于见此。我方出城观看俘氐，泰半老幼妇孺，乃可将妇人皆配士卒与郡内晋人，将老妇女与太守安置——彼如何处，不关我等事也。”
于是一脚把皮球踢给了郡守，郡守也感头大，最终只得找些贫瘠土地，安置这些氐人老幼——其实是任凭他们自生自灭罢了。
如此一来，“仇池氐”就彻底成为了历史名词。

第三十五章、气死周访
王敦和熊悌之既然因为种种原因而半路退兵，那周访便彻底成为一支孤军了。
李班、李寿等陆续来合，于黄金附近下营立垒，与杨虎成犄角之势。周访挥军猛攻黄金，一连七八日都无进展，旋即杨虎见成军大合，乃趁势开垒杀出，李班亦遣部将乐次配合，却被周访逆袭，大败而归——乐次死于乱军之中。
如此一来，无论汉中军还是成军，都不敢再轻举妄动了，只得深沟高垒，严密防备，以期长久对峙。杨虎将李班、李寿、王达等也全都请入黄金垒中共守，李班乃道：“周士达兵数虽少，却甚是精锐，即便我军占有地利，又两倍于彼，倘若出垒攻击，也难有胜算……为今之计，当将关中、江州两路晋军皆已退去之事，通报周士达，则彼孤军深入，势难长久，或将主动退去，乃能不战而屈人之兵也。”
他亲自写信，遣人送给周访，分析战局，说你很明显的已经没什么胜算了，不如退去，两家各安疆界为好。
周访读过书信后，面色凝重，良久不语。
他原本计划得好好的，虽然并未寄望于王敦，但也希望关中晋军可以南下，多少帮忙牵制一部分敌军，可是情势的发展，却大大出乎其预判之外。当然啦，成军比想象中更弱，这也同样使周访诧异。
李班说“周士达兵数虽少，却甚是精锐”，其实周访自己都知道，所部多陶侃旧将，以及荆州土著，临时拼凑起来，整训时间不长，一旦舍舟登岸，还真没有多少战斗力可言——他所倚仗的，就只有自己一手带出来的那八百精锐步卒而已。本有心理准备，必经一番苦战，但实际上周边势力的动向，给他的压力却比正面敌人要强得多了。
成军实在疲软，若非仗着地利之便，周访自恃本部兵马必可以一当五——可是也奇怪啊，李寿进取巴东，怎么杨谦他们会败得如此之速呢？这比弱鸡更弱的，大概就只有鹌鹑了吧……
因为后来《晋书》中对李雄有评价，先说了他一大堆好话，堪为仁厚之主，随即话锋一转，却道：“雄为国无威仪，官无禄秩，班序不别，君子小人服章不殊；行军无号令，用兵无部队，战胜不相让，败不相救，攻城破邑动以虏获为先……”前半句是说李雄的成国政府就是一草台班子，结构很粗疏，后半句说成军也是一样，组织度很差，将领之间不懂得配合，几乎跟流贼草寇没太大区别……
周士达乃江左名将，自陶侃北渡后，估计他自命第二，没人再敢称第一，自然眼界甚高，瞧自己的队伍就不怎么满意，再看对面——还不如自己呢。若无地利之便，这般敌手，岂能遏阻自家片刻啊？
所以关中、江州两道退兵，虽然给周访造成了一定的心理压力，但他还真到不了灰心失望的地步。于是直接就把李班的来信置于火上烧了，然后召集将吏们商议，他说：“当面贼寇，倚山地之险，以黄金为枢纽，围列七垒十二营，环环相扣，互为策应，似不易破……”
说到这里，突然间笑一笑，说：“倘若彼等齐集石泉，如此布置，则我必不能破……”好在黄金附近地势比石泉要平缓且简单得多了——“此前多次遣兵往攻，皆不能克，但亦由此可知——”
左右环视众将，一字一顿地说道：“攻杨虎，李班等必往救；而我攻氐贼，杨虎却安守黄金，不敢擅动。既然如此，可以先置黄金不理，逐一往攻诸氐，先摧其营，再破其垒，每日侵削，直至黄金孤悬，可以一举而克也！”
于是挑选了敌营中最靠前的一座，反复攻打，李班遣将来救，却被周访亲自领兵侧击所败，攻打三日，终破氐营。随即周访又花了半个月的时间，逐步侵削，前后攻陷氐营六座，李班因此而不敢再在敌前扎营，命将营寨移后，前面只据七垒，与黄金垒犄角策应。
晋军连日作战，虽感疲惫，却因连胜而斗志昂扬，相反的，成军方面士气普遍低靡。杨虎说这样不成啊，不如诸军一起出垒，直迫晋营，用人力优势压垮对方，李班摇头道：“若在平原之上，君计或可行也，然而山地险狭，大军难布，徒恃人众，安有胜算啊？”杨虎心说还平原哪，若真在平原之上，估计这黄金垒守不了三天，就得崩盘。
李寿建议，他亲率一支小部队翻山觅道，抄出晋军之后，以断绝周访的粮道，李班认为悬危，也不肯采纳。虽说李寿比李班还高着一辈儿，且自攻取巴东以来，他的名位也终于和李班齐平了，但李雄向来宝爱李班，任命这个侄子为主将，那他不点头，李寿也不便自作妄为啊。
因而只能连连跺脚，说这也不成，那也不准，难道——“世文还在期望周士达自退不成么？”
李班微微一笑，转过头去瞧瞧王达，王达颔首道：“征东所言是也，我料最多不过半月，周士达必将自退！”
……
王达的预估，是建立在情报搜集和形势分析之上的，他才刚得着消息，王敦撤退到江陵以后，舍舟登陆，遣一部兵马直奔襄阳而去……
且说周访发兵西进不久，驻守新野的荆州刺史王廙，便大摇大摆地想来接收襄阳城，谁料四门紧闭，陶瞻坚决不肯放他进去。王廙作书与陶瞻，说我是正牌荆州刺史啊，而襄阳乃荆州州治，则我入驻襄阳，名正言顺，你怎么胆敢闭门不纳呢？莫非想要造反不成么？！
陶瞻老实不客气地回复说，我丈人临行前，命我守备襄阳，没说要恭迎使君进城。使君既然是正牌荆州刺史，而且不是才刚接受的任命，为何我丈人在时你不来啊？非要等丈人去后，使君才至，这我可做不了主啊。我当即刻遣人去通报丈人，请他回来恭迎使君……
王廙心说周访若回来，那我只有狼狈而逃的份儿啊，哪儿还敢跟襄阳城门口堵着？
王廙王世将，乃是当世著名的书法家、画家、文学家和音乐家，文艺天赋几乎点满，就此没能留下几点落在治政、用兵上面。想当初陶侃为王贡所欺，偶遭丧败，王敦就把他轰到江北去了，改以王廙为荆州刺史、平南将军，领兵进讨杜曾等流贼。陶侃旧将多数不服，乃与杜曾、杜弢残部合谋，把王廙打得跟狗一样——在原本历史上，还因此把个老将朱伺给折了进去。
王敦无奈之下，才只得命周访接手荆州军事。周、陶二人本为姻亲，又靠着陶瞻的居中联络，陶侃旧将纷纷投奔至周访麾下。随即裴该端了襄阳城，杀死杜曾，周访趁机将其他流贼也一举扫灭。
可是等到局势稍微平稳一些以后，王敦却食言而肥，不任周访为荆州刺史，而想让从弟王廙再跑回来摘果子。王廙趁机报复，于路大杀陶侃旧将，甚至于处死了在荆州人望很高的征士皇甫方回（皇甫谧之子），周访大怒，即据襄阳城而悍拒之，还宣言要取王廙的首级。所以王世将对周士达是畏惧得不得了，周访不走，打死他也不敢到襄阳来。
只是周访虽去，陶瞻守备襄阳，王廙兵少将寡，亦不敢往攻，只能跟城下郁闷地呆着。一直等到王敦退返江陵，听闻此事，大为恼怒，便欲亲率大军去增援王廙，攻取襄阳城。
沈充阻止他说：“明公不可。陶瞻乃陶士行之子，如今陶士行在北，深受裴大司马信重，专执关中军务，则若往攻襄阳，必恶陶士行，甚至于会得罪了裴大司马。且襄阳终无反意，岂能无罪而攻伐呢？”
王敦问道：“士居可有良策？”
沈充点点头，回答说：“陶瞻之所以固守襄阳，不肯开城，是为周士达保障后路，供输粮秣。明公不必亲往，可遣一军占据山都，隔断双方联系，扣押陶瞻所输军实，则周士达粮秣不继，必然丧败，而陶瞻见留之无用，也或将弃城而去。即便陶瞻不走，周士达大败而归，明公也可随意处置他了。”
王敦从其所言，果然派兵去占据了山都县城，断绝沔水运输。消息传到前线，周访气得是目眦尽裂，戟指东方，咒骂道：“琅琊王氏，只谋私利，不顾国事，无耻之尤！我便死，化为厉鬼，也要去索王处仲、王世将的性命！”说完话，猛的一口鲜血喷将出来，朝后便倒。
众将吏大惊，急来看顾，随即便传出了周访被活活气死的消息，晋兵晋将尽皆裹白带孝。周抚接替乃父指挥全军，号召众将说：“今粮秣将绝，后无退路，我等只有奋力向前，攻克黄金，才有生路！”亲自上阵，率部直取黄金。
李班、杨虎等急忙上城拒守，晋军猛攻一日，个个都跟吃了药似的，舍死忘生，杀得汉中军人人胆寒，好不容易才守住了营垒。当日晚间，李班探听到了周访已死的确信，便致书周抚，劝他投降，许诺将给予九卿的高位。周抚毁书斩使，第二日再次发起猛攻，却又再次只差一步，无功而返。
等到第三天早上，李班、杨虎等人才刚起身，就听说——晋军已然退了。
李班长出了一口气，就与众将商议要不要追击的问题。杨虎、李寿都说当然要追了——“若不趁机多杀其众，候东方再遣将来，又如何抵御啊？且石泉尚在晋人手中，彼处乃是汉中门户，若不趁机收复，待得晋人立稳，则汉中东门，将永不闭！”
王达说不着急追赶，还是再详细探查一下情况为好，李班亦首肯此持重之论——其实是他被荆州兵杀得已经有点儿胆寒了。
杨虎下来后，左思右想，甚感不忿——本来是请你们来助我护守汉中的，结果几乎就没发挥什么作用，要到晋人自乱，周访气死，这才干等来敌军退兵的一日；而且敌军既退，你们又不敢追……完了你们撤回蜀中去了，我得眼睁睁瞧着石泉落在晋人之手，难以收复，那我多懊糟啊，以后的日子还怎么过？
于是不听将令，自率本部精锐开垒而出，往追晋军。
李班闻讯大惊，问左右：“杨将军去追晋寇，得无虞乎？可要遣人去追他回来？”李寿一撇嘴，说：“周士达已死，其子平庸，不过仗着哀兵之力，前迫我垒，但两日不克，力亦尽矣，只得仓惶而走。我料杨将军往追，必能克复石泉，又何必召他回来？”
王达捻须沉吟，却不肯再道一字。
结果半日之后，便有哨探回报，说杨虎在石泉附近吃了晋人的埋伏，几乎全军覆没，好不容易才率数百残兵，狼狈逃回。
李班急命：“快遣兵去接应杨将军。”
李寿摆手道：“且慢！既然杨虎败绩，我等不必开垒放其归来，反可趁机西取南郑，就此全收汉中一郡！”
李班一甩袖子，说：“叔父说哪里话来？杨将军忠心为国，陛下寄望甚深，岂能因为偶败，便夺其基业呢？”
李寿道：“世文所言差矣，杨虎割据汉中，本非我家纯臣，不过因势所迫，不得已才向成都申忠悃、纳质子罢了。若不趁此大好机会，夺取汉中，为国家北方屏障，日后形势改变，恐怕杨虎叛反，到时候悔之晚矣！”
李班连连摇头，只是不允——“我不为此背信之事，亦不肯使陛下蒙不德之污！”下令打开垒门，放杨虎进来。
可是没想到杨虎残部才刚进入黄金，便即大声鼓噪，四面纵火，随即无数晋军又出现在了远处山坳之中……李班、李寿等促不及防，加上成军本来就组织力松散，当即大败，二将与王达等皆急上马，弃垒而逃。晋军与杨虎残部里应外合，就此一举攻陷了要隘黄金。
随即晋兵晋将尽皆解开头缠的孝带，弃之于地，旌旗簇拥下，两名健卒搀扶着一员金甲大将，艰难登山而来，直抵黄金垒前。杨虎就在垒前跪拜，拱手道：“罪吏不负明公所托，今将黄金献上，明日更当举全汉中，以属明公！”

第三十六章、不答
周访周士达自然是用的诈死之计——不过他确实近乎无路可走了，才只得如此行险，图谋侥幸。
当日陶瞻从襄阳传来消息，说王敦遣兵切断了运路，周访大怒，气急攻心，确实因此而吐血昏厥。但醒来后，他便密嘱周抚等人，要他们假意发丧，寻机后撤，以引诱敌军来追。
之所以周抚代为主将，又连攻了两日黄金，一是为使诈死的消息确实被敌军所侦知——以当时普遍的情报工作水平来说，不可能这儿才设计，李班那儿就知道了，则一旦快速撤军，成军根本反应不过来，又怎么会追啊？
二呢，是为了假戏做真，以加强对敌军的迷惑。周访关照周抚，你再猛攻两日，若能克垒自然最好，若不能克，两日后便急返师，唯有如此，成军或许才敢来追。果然就此骗过了李班、李寿、杨虎等人，在他们想来，倘是诈死，那又何必再来攻垒啊？难道说周士达瞒着部下，只是为了达成“哀兵必胜”的效果么？岂有此理！
只有王达近乎本能地察觉到有所不妥，但也因此而疑惑难决，故此以他那般多智，在劝说李寿、杨虎等将不要急于追击之时，都不可能如从前那般侃侃而谈，析分情势，说话显得毫无分量。杨虎也因此才不听将令，亲自率军出垒，追杀晋军。
因为杨虎是肯定不愿意见到汉中东面的门户石泉长期把持在晋人手中的，那对于他在汉中的统治，威胁实在太大啦。
周访退至黄金，设伏以待，心说若敌军追来，我便可望大胜，万一敌军持重不追，那没办法，我只有回师襄阳，去跟王氏兄弟死磕了。军中存粮尚够十日吃用，只要回军迅速，周士达自忖打开通道，击败王廙应不为难。
至于因此是否会被目之为叛逆，当此生死关头，实在也顾不得了。周访最后的手段就是遣人北上去联络陶侃，希望陶士行能够在裴大司马面前为自己分辩几句，上奏朝廷，减轻自己的罪责——最不济，也由自己将罪过一肩担起，使得周抚、陶瞻等人身上不要沾染任何的污点。终究陶瞻乃陶侃之子，相信裴大司马乃至朝廷，多半是会卖他这个面子的。
好在无须出到最后一步棋，杨虎竟然真的率军来追了，当即便落入了晋军的伏击圈，短短一顿饭时间的战斗，汉中军便大部被歼，只余杨虎及亲信部曲二三百人，深陷重围，难以脱身。等到周访亲自来至阵前，杨虎的心防乃彻底崩塌，被迫俯首而降，并且表示愿意诓开黄金，引领晋军进入汉中。于是周访便命精锐晋卒伪装成汉中败兵，裹胁着杨虎直向黄金而去……
其实成军在黄金附近仍旧占据着七座堡垒，西侧尚有数营，总兵力接近晋军的两倍。但可惜组织力太差，一听说晋人已入黄金，主将李班等率先弃垒而逃，各垒将校无不心惊胆战，相互间不通声气，便即陆续奔溃。李班等人原本还想逐一拒垒而守，以寻找反击的机会，谁想从黄金出来，入一垒，空的，再入一垒，还是空的……被迫不敢停步，一口气逃出二三十里地去。
随即周访坐镇黄金，遣周抚、杨虎等率兵追杀成军。从黄金再向西不远，便进入了汉中盆地，除几座处于交通要道的城池外，几乎无险可守。杨虎急遣部曲驰向各城，要他们执械谨守，勿放一名成兵进入，以待晋军抵达后交接，因此李班等退无所依，被迫返身，就在平原之上，再度与晋军交战。
成军数量虽多，组织力却差，加上黄金失陷，导致士气几乎降到了谷底，因而三日间双方激战九次，每次都是成军大败。王达说这样可不成——“我军若尽丧于此，晋寇乃可趁胜南下，甚至于威胁成都！为今之计，只得放弃汉中了……”
于是成军陆续遁出汉中，李班退守巴西，李寿西守梓潼，深沟高垒，以防晋人来追。周访就此率部，在杨虎的引领下，顺利进入了南郑城，继而控制住了整个汉中郡。
在入南郑的时候，杨虎命城中百姓全都出来，燃香敬酒，拜伏道旁。周士达志气昂扬，策马而入城门，可是突然间就觉得眼前一黑，身子不由得晃了一晃……
周抚就在旁边，随时关注着父亲的状况——因为老爹当日吐血是真的，其后精神倦怠，饮食无味，这才只能谋其大略，把兵权交到自己手上，那也是真的——见状急忙探身，伸手搀扶。就听周访似乎在自言自语地说道：“我力已竭矣……既得陇，岂敢复望蜀乎？”
……
周访是没有力气再攻三巴、梓潼，以全复梁州了，遑论进取益州。因此他才入南郑，便遣人前往襄阳，招唤陶瞻等率军来合——荆州我就不要了，让给你们王氏鼠辈吧。
当然，急向朝廷上奏，弹劾王敦兄弟刻意制造摩擦，甚至于断绝友军粮道，那也是题中应有之意，他不可能就此轻易地放过琅琊王氏。
然而晋军无力继进，这事儿巴氐可不清楚，败报传至成都，李雄君臣无不面如土色。李始趁机再提降晋之议，却又被任回给拦住了。旋即任回建议，一方面分遣兵马，固守剑阁等要害，防备晋军趁胜长驱直入，同时遣使洛阳，去跟晋国朝廷打交道——先别提投降之事，但咱们可以把姿态略微放低一点儿，以觇晋人的动向。
照理说使者前往他国首都，不可能只凭嘴说，而必须带着国书，但为了避免刺激到晋人，李雄并未亲署公文，而是用叔父李骧的口吻行文，并且最后也署上李骧的名字。李骧自称“益州外臣”，至于这外臣的正牌主子是刺史、是藩王，还是皇帝，干脆缄口不提。
书信内容，是说我等本是晋民，自略阳迁至蜀中，为避战乱，遂被迫暂居蜀地，实在对朝廷毫无威胁啊，不知道朝廷为啥要遣将命师，前来伐我？如今朝廷的大敌，还在北方，应当全力以攻胡、羯，恢复故土，致力于天下太平，实在不宜在西南方向，妄动刀兵。外臣李骧愿意岁岁遣使，年年进贡，只求朝廷不要因小而害大，自损实力……
使者来到洛阳，觐见晋帝司马邺，司马邺召集群臣商议，梁芬等都建议可以趁此机会，下诏命李雄去除尊号，然后封他一个刺史、将军，甚至于藩王之号，以羁縻之——当然啦，巴东郡你得赶紧给我吐出来。
然而尚书祖纳却反对这一建议，他提出来的只有两个字，那就是——“不答”。
——祖纳祖士言是半个月前才刚应召抵达洛阳的，随即便被任命为尚书，把兄弟祖约硬生生给挤了出去。
且说当日梁芬、祖约，各遣使者，南下建康，前者去催促祖纳应征，后者去阻止祖纳上道。梁芬所遣的梅陶、钟雅毕竟快了一步，一方面通过刘隗，去打通司马睿的关节，请求司马睿放人，另方面二人仗着朋友之交，直接上门去游说祖纳。
先把祖约在朝中是如何骄横跋扈、压逼同僚等事，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番，然后他们就规劝说：“朝廷实无削弱祖氏之意，是故欲去士少，先征士言。令弟士稚为朝廷股肱之臣，外破胡而内执政，功高社稷，天下仰望，然恐毕生功业，将尽为士少所败。士言忠厚人，前往洛阳，必能弥合祖氏与百僚间的关系，安保家门，而若任由士少妄为，诚恐祸及全族啊。
“譬如泽、释之业，因产、禄而败，岂不可惜？”
最后所言“泽、释”，是指汉初吕后的两个兄长——吕泽、吕释之——二人同为汉将，辅佐高祖，底定天下，因功封侯；所言“产、禄”，则是指吕泽之子吕产，和吕释之之子吕禄，二人乃是吕姓诸王的首脑，却因为擅权揽政，甚至有篡位之嫌，而最终被周勃、陈平所诛灭。
吕氏家族本来好好的可以善辅刘氏，世代烜赫，却因为出了那么几个混蛋败家子儿，导致一朝覆亡，这可是前车之鉴哪。如今的祖约就好比吕产、吕禄一般不堪，那你身为兄长，难道不想着挺身而出，挽救家族，以免将来发生什么不忍言之事么？
祖纳尚在犹豫，从刘隗那边又传来消息，说已然说通了丹阳王，愿意放其北上。他这才终于拿定了主意，随即祖约遣人送信过来，祖纳干脆拆都不拆，直接搁火上就烧掉了。
梅陶、钟雅任务完成，启程折返，途中遇见正在游山玩水，一步一顿的王卓，说可以了，你可以加快速度了。王卓便即急向建康，宣读制书，祖纳接诏，乃与王卓同归洛阳，接受了尚书的任命。
对于此番成汉来使，祖纳建议“不答”，他给出的理由是：
“诚如李骧书中所言，国家大敌，仍是胡、羯，暂不宜用兵于西南，于巴氐羁縻可也。然若索要巴东，恐怕李雄不肯从命，要彼去除尊号，也必非所愿——否则何不先去尊号，上表称臣，反使李骧作书？则一旦使者往来，尊俎折冲，若生龃龉，敌国之份既定，朝廷便不易措手了。且今周士达已得汉中，自彼郡威胁益州，其势较巴东更优，那又何必强要收回巴东呢？
“巴氐，流贼也，且又僭称尊号，倘若朝廷答报，书下何人为好啊？若下李骧，李雄乃可藉机敷衍；若下李雄，得无使天下人以为，国家已释其前罪了么？
“与其如此，欲羁縻而反易重其叛意，不如不答。譬若二人相争，彼如咄咄逼人，我固当反击之；若已见颓势，徒逞口舌之利，谋求暂退，我乃可冷面示之，不与交言，反将使彼莫测高深，不敢妄动也。”
其实在此前不久，刘粲也有书信送至洛阳，请求晋军暂缓攻势，好方便他与叛臣刘曜相斗，许诺复归平阳之后，将会恭送回愍帝司马炽的遗骨。梁芬等人都说叛胡内斗，于我有利，可以答应刘粲，祖纳时方履任，出列献策，也是同样的两个字：“不答。”
他说我们是可以勒束河内和河东的兵马，暂时不要去紧逼刘粲，让他回去跟刘曜相争，但却不可以给出明确的答复，否则就等于承认平阳政权与我晋平起平坐，而为敌国啦。并且只要不回复，则将来因应形势，咱们也方便随时变更决议。
——因为这两个“不答”，祖纳后来就被人戏称为“不答尚书”。
祖逖向来尊敬这位兄长，与祖约不同——祖约对这个异母兄长，则是厌多过爱，畏多过敬——他认为论起兵戎争锋，自己或有一日之长，若是临朝执政，统筹诸事，还是祖纳的能耐更大一些。因而听得祖纳所言有理，便即起身附和。
至于梁芬、荀崧等人，主要觉得我等才刚排斥了祖约，而使祖纳代之，祖士言初到，总不好马上给他个下马威吧？多少得卖他一点儿面子，示以尊重，以免把他再赶到祖约一头儿去——倘若把祖纳逼成了祖约第二，那咱们辛苦周折，究竟为的何来啊？
反正只是外交而已，小问题嘛，不赢房子不赢地的，就暂时从了祖纳，又打什么不紧？
因此装模作样分辩了几句，也便后退一步，从了祖纳所言。洛阳朝廷就此对于刘粲和李骧的来信，全都置若罔闻，绝不表态，只是厚待来使，送其归去而已。
随即王敦和周访也各有奏上，互相攻讦，群臣全都右周访而左王敦——具体情况虽然尚未调研，难明曲直，但周士达才刚拿下汉中啊，立下如此大功，就算有点儿小过错，也可以含糊不计了吧；反倒是王处仲，先不能急救巴东，复不能攻陷蜀地，仅仅跟巴氐见了一仗，虽云大捷（当然是扯谎了），却不得寸土，那你又有什么脸面弹劾周访呢？
祖逖说应当下诏切责王敦，却被荀组、梁芬等人所阻，认为王处仲方纵横江上，保障南方，在朝廷尚且无力南顾的时候，实在不宜过于逼迫。再者说了，既命丹阳王总江南军事，那处罚王敦也得先跟司马睿打个招呼吧。
最终决议，重赏周访，加封寻阳县侯，拜为征西将军，允其二子萌荫，麾下有功将兵，皆有升赏。至于王敦，暂且不理。

第三十七章、兴亡续绝
当日退朝之后，荀崧暗中找到梁芬，问他：“司徒公，朝廷于内外诸事，只是不答不理，长久下去，恐怕威望难振啊，如何是好？”梁芬笑一笑，莫测高深地回复说：“但关中稳固，朝廷威望自高，何所伤也？”
至于关中方面，裴该先接到了熊惕之和梁懃的上奏，二人自然也是相互攻讦，各言彼非。但长安政权与洛阳政权终究不同，情报工作做得相对要好，则对于武都氐乱，裴该几乎同时得着了裴诜的详细汇报，谁是是非，一目了然。
但他先不搭理此事，却急与属吏们商议，问道：“熊悌之既退，复传王处仲也攻巴东不克，返归江陵，则周士达孤军而深悬敌境，情势大为不利，如何是好啊？”陶侃捻着胡须，缓缓说道：“若止孤军深入，尚且无碍，以士达之能，自可勒兵缓退，必不为敌所趁。然而……恐怕王处仲将趁机谋夺襄阳，若襄阳失，士达后路断绝，进退无据，便凶险了……”
裴该一撇嘴：“王处仲、世将兄弟，多半会为此下作无耻之事！”顿了一顿，又说那咱们也没办法啊，终究相隔甚远，咱们既不能再发兵自武都南下，策应周访，也不可能遣将到荆州去，协助陶瞻守备襄阳城……
裴嶷却道：“即便王处仲兄弟夺取襄阳，亦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进兵与周士达相攻，唯恐彼等断绝粮秣供应，而使周军自乱……可命成方南下供输军粮，使周士达多维持几日，方便筹谋对策。”
“成方”就是裴轸，时为上洛郡守。上洛是司州最西南部的一个郡，南接魏兴，那就可以尝试把府库中的存粮，多多少少给周访送一点儿去应急——“即便杯水车薪，起码能使周士达感德于明公。”
可是谁成想裴诜好不容易搜集起来的三千斛粮草才刚进入魏兴郡内，就传来消息，周访已克汉中。消息传到长安，陶侃不禁慨叹道：“士达诈死破敌，奇谋妙计，自能名垂青史，我所不及也。”
裴该笑着安慰他说：“陶君，何必妄自菲薄，岂不闻‘善战者无赫赫之功’么？周士达用计悬危，乃为王氏兄弟所逼，不得已而死中求活，何足为法。”
随即就跟陶侃、裴嶷商量，说既然周访已得汉中，那武都方面的外患就基本解除了，再加上仇池氐几乎尽灭，则不必要再屯扎一营兵马在郡内——“我意将熊悌之召回长安，别署郡尉，于当地料民为辅兵，镇守诸县，君等以为如何啊？”
裴嶷摇头道：“先不必召还熊悌之，而应行文斥责梁懃，命其来长安谢罪。”
裴该微蹙双眉，问道：“叔父之意是……”
裴嶷笑道：“若梁懃不肯来，正好使熊悌之挥师进剿，除去宕昌之隐患；若其肯来，乃可留于长安，或者置之别郡别县，断绝其族与宕昌羌人的联系。到时别命武都县长，可以徐徐解决宕昌问题。”
不管怎么说，梁懃在宕昌也属于半割据势力，不定什么时候这堆柴草就会燃起火头来的，不可不防。在裴嶷等人看来，即便梁氏占据武都一县，也不为祸，但问题他麾下还有那么多羌人哪，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晋人世豪尚可容忍，至于氐羌酋大，那得着机会就得给铲除喽。
裴该颔首，随即又问：“武都县内方经屠戮，氐虽灭，羌心亦未必稳固，倘若梁懃应命前来，则命谁继任县长为好呢？彼处晋戎杂处，当用明晰情势之人，方可保安。”
裴嶷建议说：“熊悌之所荐张节理，京兆人士，因胡乱而流亡武都，久在郡内，或者可用。”
裴该想了一会儿，实在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了，只得点头道：“如此，可命其先归长安，待我见了，确实可用，再实命之。”
……
裴该在关中统筹诸事，主要是发展生产、训练士卒，同时也亲手指点裴诜搞情报工作，甚至于命裴诜悄无声息地把手伸去东方——
终究裴子羽是自家亲眷，比较可信，王贡则是旧有污点之人，又孤悬在外，裴该对他，实在也并不怎么放心。
等到下令给梁懃，命其亲来长安谢罪的数日之后，裴嶷突然来报，说毌丘奥和杨谦前来求见明公。
这二位一个多月前就逃离巴东了，想要北上关中，但一来路途不熟，二则害怕被王敦、王廙的部下劫住，绑了他们前往洛阳，甚至于直接一刀毙命——王敦多跋扈啊，第五猗是前车之鉴哪——故此反复绕道，历经坎坷，前不久方才抵达长安。
到了长安之后，不敢直接求见裴该——一则身份悬殊，二来又不清楚裴该的态度——毌丘奥乃直谒裴嶷府门。裴文冀为行台长史，倘将雍、秦目为一国，则他就是首相，自然门庭若市，毌丘奥本是弃守私逃的罪臣，不敢大肆声张，只好老实排队，就这样连排三天，这才终于见到了裴嶷。
而且他都不敢打出巴东监军的旗号来，所投名刺上只写“通家故人”。
无论长安、洛阳，还是建康，此前确实基本上就把巴东郡给遗忘了，虽未陷敌，也与别国无殊，直到周访伐汉、李寿取巴，裴诜搜集了前线的军情，三天一次向裴该禀报，裴该再与裴嶷、陶侃等商议，众人才终于得知杨和毌丘二人之名。所以裴嶷见到名刺就笑啊，心说毌丘奥兵败后不投洛阳，却来长安，此事大是有趣……
即命召见，毌丘奥一进来就伏地大哭，谴责周访不肯相救，然后又曲曲折折，表述自家与裴氏的世代交好——即便没有这一层，那也是闻喜老乡啊，岂可不互相关照一二？
裴嶷命其与杨谦暂时等候，自己前来向裴该禀报，裴该说这般弃职失土的庸人，咱们又何必理会呢？绑缚起来，押往洛阳可也。
裴嶷摇头道：“不可，彼等远道而来，专投文约，则若文约不纳，恐失四方人心哪。”随即帮忙解释，说人各有所长，也有所短，杨谦、毌丘奥本不擅长军事，遭逢强敌后，周访又不肯救，无奈而逃，也属情有可原……
“相距不远，而周士达方致力于汉中，竟不发一兵一卒往救，遂使国家土地，没于贼手，此曲在士达，毌丘等实在可悯。”
裴该闻言，不禁撇了撇嘴，叹息道：“周士达，官僚也。”
在裴嶷听来，这大概是一句好话，但其实裴该所言的“官僚”，是取后世“官僚主义”之意——官僚主义中很重要的一条，那就是罔顾大局，只扫自家门前雪。裴该自忖，倘若我是周访，只要无伤于攻伐汉中的大业，邻郡之难，那是肯定要伸手去救一把的。若非如此，你周访是胜是败，关我何事啊？我要在关中为你担忧，还特命裴轸供输军粮于汝？
但是官僚习气，普遍存在，周士达亦不能免俗，况且说不定，他还希望巴东失守，好让王敦前进时去碰一个大钉子呢。其实此番攻伐汉中，本来就是王敦和周访内斗的结果，裴该又岂能不知啊？
故此他才口出“官僚”二字——周访虽为名将，终究不脱陋习，人无完人，岂不可叹？
于是便问裴嶷，该怎么处置杨谦和毌丘奥二人为好？
裴嶷拱手道：“查实杨谦，实为弘农杨氏孑遗……”
裴该编《姓氏志》，把弘农杨氏列在第九，但事实上这一东汉以来的经学高门，早就处于半绝灭的状态了。
杨氏家门烜赫，始于“关西孔子杨伯起”，也即东汉太尉杨震。杨震的后裔主要分为两支：一支主事于汉末，传杨彪、杨修；逮入晋后，杨修之孙杨准官至冀州刺史，且与裴頠相交莫逆；杨准有子杨峤、杨髦、杨俊，伯仲皆至两千石，杨俊为太傅掾，却皆没于“永嘉之乱”。
第二支传至杨骏杨文长，初不过以县令入仕而已，但其女嫁与晋武帝司马炎为后，就此以姻戚之贵而平步青云。然而杨骏既非弘农杨氏的主支，本人才能也极其有限——不如其弟杨珧、杨济远矣——故此而为士林所轻视，这更导致他任人唯亲、施政苛碎，最终被贾南风召楚王司马玮入京所杀，三族夷灭。
所以到了裴该留台关中的时候，弘农杨家已经找不出几个人来了，之所以在《姓氏志》中仍列高位，一则是初纂者董景道仰慕杨震之故，二是裴该为了平衡各方势力，而特意设下的圈套。毋庸置疑，倘若杨家在数年内再不能出二千石以上高官的话，名次肯定要大幅度下跌，空出位子来以待关西家族的晋升。
但是裴嶷说了，杨谦就是弘农杨氏，虽然不是杨彪或杨众（杨骏祖父）的苗裔，却也相差不远——他就是二千石啊，只是从前没人意识到还有此人罢了……
“至于毌丘，出于妫姓，为古毌国之后，渊远亦长，入魏后一度烜赫……”
毌丘兴仕魏为武威太守、将作大匠，因讨叛胡有功，封高阳乡侯，其子毌丘俭则一直做到镇东将军、扬州都督。
大致介绍了一下杨谦和毌丘奥二人的家系后，裴嶷就提出来：“文约，岂不闻‘兴灭国，继绝世，举逸民，天下之民归心焉。’”这句话出自《论语》，是指恢复已灭之国、已绝之贵族家系，那是可以刷声望的——
“倘能使杨谦复兴弘农杨氏，则必感德于文约；能将毌丘复置于闻喜，必为我家臂助。”
事实上，裴嶷对于裴该大批提拔寒门士人，心里是并不怎么以为然的，在他看来，这只是乱世中人才不足的情况下，无可奈何的临时举措，终不能为万世成法。他希望裴该能够扶持在最近几十年甚至更久远一些，直至魏晋易代之时，那些日趋衰微的大家族，从而稳固自己的统治基础，扩大自己的联盟势力。
所以今天逮着一个姓杨的，一个姓毌丘的，就急忙跑来劝告裴该，不可断然拒之于千里之外，还是趁机笼络为好啊。
裴该沉吟少顷，回复说：“弘农杨氏还则罢了，毌丘乃叛臣之后，何必用之？”
他的想法自然与裴嶷不同，因为即便把汉末以来的经学大族全都复兴起来，总体数量也不过尔尔，想靠着如此低比例且极其固化的阶层来巩固统治，必然导致政权的不稳和内卷化。他之所以一定程度上扶持寒门庶族，就是为了打破世族地主的垄断地位。
但这话不便明确宣之于口，更不方便跟裴嶷提起——人屁股可是稳稳地坐在世族一边的——故此裴嶷想要复兴弘农杨氏，还端出“存亡续绝”的儒家大义来，裴该是不便阻止的。况且他再一琢磨，这和李容所言，对于河东世家要“众建诸侯而少其力”，或许也可起到异曲同工的效果。
左右不过一个杨谦而已，便应允了裴文冀，又打什么不紧？只是那毌丘奥……毌丘氏原本就算不上什么巨族，尤其毌丘俭还被满门夷灭，如今就剩下毌丘奥这么小猫三两只，有必要加以扶持么？
裴嶷笑道：“毌丘俭所叛，魏也，与我晋何干啊？”
其实毌丘俭是谎称得到郭太后的手诏，打着扶魏的旗号，叛攻的司马师，但当时司马师为曹魏执政，他当然不能承认了，对外必须宣称毌丘俭叛魏。那么魏为胜国，都亡了很久啦，魏之叛臣，咱们有啥不能用的？
再者说了，毌丘奥本身也是晋臣嘛，也没见司马家再提起往事来，说应该把这条当初的漏网之鱼也一并铲除喽……
关键是——“我裴氏根基，终在河东，则毌丘闻喜人也，既然来投，岂可严拒之？”
裴该心说我让李容去削弱河东大族，幸亏这事儿没跟叔父你提，否则你非跟我急不可……当下微微一笑：“叔父所言是也，然而这般庸懦颟顸之辈，恐不宜入我行台。”终究二人镇守巴东那么些年，不能够安百姓、固防守，以御贼人来侵，顷刻间便即失地弃守，不必亲与交谈，也知道不会是什么有本事的，则我若用了他们，被他们带坏了我关中行台的风气可怎么好啊？
裴嶷反复劝说，裴该只是不允，最终裴嶷无奈之下，只得退而求其次：“彼等来此，是恐朝廷治其失土之罪，文约还当为其缓颊，以笼络人心——机会不可失也。”
裴该点头说，这倒没有太大问题，我命郭璞写一封上奏，帮那俩货求求情，免了他们的死罪，也就成了。裴嶷摇头道：“不可，彼等不往洛阳，而先来投关中，复又归之洛阳，恐朝廷质疑文约越俎……”终究巴东不归行台管，你有什么理由为巴东守将求情啊？
最终商定，命郭璞作书，裴该署名，交给杨谦、毌丘奥，让他们持此书信，到洛阳去拜谒荀崧，请荀景猷帮忙缓颊。如此一来，裴该既无越俎代疱之嫌，那二人也仍然会感念裴该的恩德，勉强可算是两全。

第三十八章、反攻倒算
梁懃接到长安的公文，急得是团团乱转，不知道是否应当从命。他怕一旦离开武都，前往长安，裴该会治其死罪……最不济也将他转任别处，则自己在宕昌的根基就此会被连根拔起哪。
当然了，不从估计也不成，老熊仍然驻守武都，兵强马壮，而且如今汉中已定，外患消除，熊悌之可以把全部兵力都用在征剿宕昌上，自己实在是挡不住啊……
百般筹谋，无计可施，最终只得将出大笔财货来，去向张节讨教——据说张先生是智谋之士，故而熊督才如此器重他，说不定他能帮我拿出什么对策来哪。
这时候张节已经通过内部消息，知道长安有人荐其继任为武都县长，这个职位他是很想拿到手的。终究其人志不在军戎，他也知道自己对于行军作战，并无专长，此前投入“武林营”中，只是找一个晋身之阶罢了。一县长令虽然品位不高，终究荷亲民重任，从墨绶长吏做起，进而郡守、刺史，直至朝中九卿，对于门第不高的张节理来说，这是一条可以详细规划的，也有前例可循的攀升之途。
汉末魏晋之际，旧有的官僚体系被打破，世家豪族还未能彻底掌权，就有无数寒门子弟通过这样的途径，一步步晋升高位——尤以曹操麾下最多。在张节看来，先不论有无谋篡之心，裴大司马的权势和用人之道，实可比拟当年的魏武，则在其麾下为县令长，将是一个不错的开端。
因此他必须把梁懃给轰到长安去——若使其为叛，再加剿灭，既麻烦又恐夜长梦多。
就此劝告梁懃说：“君何以不肯往长安去啊？武都虽叛，祸不甚大，君无死罪，且有甄将军为君后盾，大司马岂肯害君性命？”
梁懃嗫嚅着道：“我之家业，都在宕昌，实不忍相离也……”
张节笑道：“不知君之志向，是为晋臣，是为羌酋啊？若只欲为羌酋，则自不可擅离根据，若欲为晋臣，又何惜些许产业？大司马本籍河东，不见下河东后，即迁向闻喜；即贵家梁司徒，本籍乌氏，却离关中而向洛阳……”
封建王朝为了避免地方坐大，从来都有异地任官的制度，除非特殊情况，否则本郡之人不能为本郡之官，得把你调别郡去。因此张节就说了，你若留在武都，那永远都是羌酋，若想为晋之大臣，打开晋升的通路，就必须得敢于抛弃故土，打烂那些坛坛罐罐。
梁懃听了，这才恍然大悟，连声致谢，就此整束行装，急奔长安而去。随即熊悌之亦携张节等返归长安，裴该分别召见了这两拨人。
经过交谈，他认为梁懃不过庸碌之辈——实话说即便把他放回宕昌去，终其一生，也掀不起什么大乱子来——张节于政事上，倒似乎还有一日之长。因而最后决定，转任梁懃为略阳郡平襄县长，命张节继任为武都县长。
梁懃跑甄随府上，去跟自家从妹见了一面，请她多多写信给甄随，帮忙自己说说好话——“我今复归于晋，是否能够攀龙附凤，位至两千石，全靠妹婿了。”这人没什么大志向，能做上郡国守相，或者相应的中朝职位，也就满足了。
梁氏劝告道：“阿兄既弃宕昌，还当将族人陆续迁出——不如即往归本籍乌氏，可得梁司徒为援。”
梁懃点头，说我明白的，一旦我在平襄坐稳，自然会迁出族人，并且逐渐割断和那些羌人的联系。
随即辞别裴该，直奔略阳而去。可是才刚过了略阳县，距离平襄还有好几百里地呢，突然得信——略阳氐乱，正在围攻平襄县城！
梁懃不禁大惊道：“怎么我到哪里，都有氐人作乱哪？！”
……
略阳氐乱，乃是人为煽动起来的，根由就在新任刺史裴粹身上。
当日裴该召裴粹就任秦州刺史，裴粹时在凉州，名为武威郡守，其实不过张寔的幕宾而已，接到任命，乃先跑去请问张寔。倘在过去，张寔未必肯放人，但他才刚前赴榆中，跟裴该见了一面，双方言谈甚欢，申以盟好，这会儿自然不便拒绝裴该的请求。他只是对裴粹说：“方才得报，胡寇大举入侵关中，大司马乃急离冀县东御，胜负尚且不明。公演若此际南下，恐有凶险，不如稍待些时日……”
因此裴粹便砌辞敷衍，不肯成行，要一直听说裴该打赢了，他这才辞别张寔，离开凉州，南下到冀城去跟裴嶷办交接。
从兄弟二人久别重逢，恳谈了整整三天，裴粹反复询问相关裴该的能力、志向、秉性，最重要是实力，裴嶷备悉解说，当然啦，在他嘴里基本上就没有什么坏话，整个儿把裴该夸成了一朵奇葩。裴粹便说了：“秦州地广人稀，晋戎混居，田土不饶，实为难治……愚弟恐怕难当如此重任啊。”
裴嶷笑笑说：“我已留雍州强兵为镇，其实治秦不难。今文约方破胡倾国之卒二十万，威震西戎，试问谁还胆敢作乱呢？尊兄即殁于是州，公演岂不愿绍续兄业，为国家重安陇上么？”
然后压低一点儿声音，对裴粹说：“今长安行台，能当秦州之任者，也非凤毛麟角，然吾独荐公演，何也？我裴氏若能稳固雍、秦二州，则文约之势牢固不拔，即昔日季彦公（裴秀）、逸民公（裴頠）在时，家族亦不如今日之烜赫。则为国为家，公演勿辞辛劳啊。”
裴粹心里这才有了底，于是等到裴嶷一走，他就开始在秦州实施自己的政策，第一步说起来很简单，就两个字——“报仇”。
裴粹之兄裴苞曾为秦州刺史，先因拒司马保上陇而遭到攻击，兵败后依附贾疋，但等贾疋一死，后台崩塌，司马保便再次发兵，攻打裴苞，复请凉州张轨发兵南下，终将裴苞杀害。
但是裴粹并不恨张轨，一则他在凉州，跟张寔关系不错，自然不便衔恨乃父；二来张轨已经死了呀，人死则恩仇俱灭，那还有什么可恨的？再者说来，张轨终究只是帮凶，害死自己兄长的主谋，还是司马保！
然而司马保被囚洛阳，裴粹也不可能把手伸那么长去收拾他，于是将满腔愤恨，全都倾斜在了司马保的余党头上。尤其当日裴苞在秦州，败得如此之速，固然因其将兵无方，更重要的一个原因，则是很多地方土豪都慑于司马保的藩王之号，纷纷起而响应，反攻裴苞之故。
裴粹事先打听清楚了，秦州只有陇西辛氏、李氏，天水赵氏等有限的几个家族正式依附了裴该——指的是家族中有重要成员出仕长安，并且任职在七品以上——也就是说，这些家族是不可轻动的，而其他家族，便可任由他处置了。
关键是裴该击败司马保，名义上控制整个秦州，时间还并不长。初擒司马保之时，多数家族便有依附之意，但随即胡寇大举来攻，裴该东归御敌，他们便自然而然地缩回了脚步，打算观望一段时间再看。等到裴该于河桥破胡，消息传来，许多家族这才坚定了投靠之心，但很可惜，他们遣人到冀城来，所要面对的就不再是裴嶷了，而是心怀怨恨的裴粹。
陇上本无世家大族，而且多数并不以经学、文艺见长，却娴熟弓马之道，在以司马氏为首的世族掌权之后，自然会被边缘化，裴粹相信收拾了他们，是必然不会动摇关中政权，甚至于整个晋朝的根基的。
于是便开始施以种种手段，对包括陇西彭氏、李氏，天水姜氏、杨氏、秦氏、狄氏、段氏、尹氏，南安庞氏、林氏，略阳李氏，金城边氏、单氏等等大地主，开始了大肆的反攻、清算。但凡当日司马保与裴苞相争之时，没有旗帜鲜明站在裴苞一边的，全都难逃裴粹的毒手。
当然啦，陇上各家必不肯束手待毙，但他们势力小弱而且分散，裴粹利用裴嶷留给他的数千大司马军，再加上临时招募的数千州兵，便足以攻堡破垒，杀得人头滚滚了。即便户口数最繁的天水各家，姜、杨等从汉末起便为一方土豪，先拒韩遂，复逐马超，但经过多年动乱，其力亦衰，即便能够重新联合起来，也不会是装备精良、组织力也强的大司马军的对手。
只是汉末以来，随着中央势力的衰退和更替，秦陇之地戎势复炽，晋人各家为了自保，与附近氐、羌杂胡也都日益加深羁绊，逐渐形成了半联盟的状态。因而裴粹迫害这些家族，他们无力正面拮抗，乃被迫暗中煽动戎部，掀起叛乱。
此前游遐以护西戎校尉的身份，巡游陇上，曾经一度笼络住了绝大多数的戎部——主要也在于司马保与各郡旧守横征暴敛，早就已经丧尽了氐、羌之心——但这种纯出于感情的羁縻，再加小大之势对比所造成的俯首称臣，终究势难长久。一旦裴粹妨害到了晋人土豪的利益，晋人土豪再将损害转嫁于周边戎部，则戎部多数有如干柴，迸上一点火星，便会燃起燎原之火来。
叛乱首先在略阳郡西部和天水郡北部发生，叛氐万众攻陷了平襄县城，叛羌数千团团围困住显新县城。显新县在冀县之北，相距不到百里，裴粹闻报大惊，急忙遣将往讨，倒是顺利击退了叛羌，但随即氐、羌合流，又再度包围了更北面的成纪……
……
梁懃正待赴任平襄，突然听说任所氐乱，已经攻陷了城池，不禁大吃一惊。
他倒也非颟顸之辈，赶紧遣人探查得实，然后才拨转马头，一口气逃回了长安城，向裴该禀报。裴该急召裴诜前来，询问秦州之事，裴诜说我正要上报哪，秦州戎乱，恳请发兵征剿。
裴该冷着脸问道：“略阳、天水的氐、羌，究竟因何而乱哪？汝父在秦州抄家灭门，杀戮旧姓，遂使彼等煽动氐、羌作乱，汝负有监察关西之责，此前因何不报？难道说，是出于亲亲相隐之义不成么？”
裴诜闻言大惊，赶紧避席而拜，辩解说：“臣实无欺瞒明公之意，国家之事，何论父子啊？家父在秦州所为，实乃刺史之正任，即有疏失，臣亦不能预料此恶果也，故而未报……”
裴粹终究是老牌官僚，不是蛮勇之夫，他想要收拾境内各家，那肯定是要明宣其罪，把程序设计得无懈可击的，而不可能二话不说，直接便挥师杀去。况且姜、秦等家族，趁着乱世侵占土地、奴役平民、勾结西戎、鱼肉地方，哪家都不可能晶莹剔透、毫无瑕疵啊，绝大多数情况下，裴粹根本就不需要捏造什么罪名。
举例来说，司马保久镇陇上，其幕府之中，各家子弟自不在少，其后随着司马保的颟顸，张春、杨次等人跋扈，裴该进占关中、威胁陇上，如辛、麴等家多作鸟兽散，则姜、秦各姓，也自然而然地步其后尘。裴粹可以就此行文责问，说你家的谁谁曾经附逆，不要以为逃回乡去，朝廷法度便难以企及了，还不赶紧绑将出来，更待何时啊？
起初确实有几个家族怂了，被迫献出曾为司马保从吏的子弟，本以为连党羽都算不上，裴使君不过稍加责罚而已，谁想裴粹直接就祭起了屠刀。如此一来，其余各家皆不敢再从命，裴粹就此得着了借口，可以窝藏逆贼的罪名，直接发兵，攻堡破垒。
当然啦，裴粹曾听裴嶷说起过，裴文约实怀仁心，不喜大加杀戮；且就裴公演本人而言，真要把那么多家族全都杀尽，很可能不下数万之众，他自己也下不去手——况且秦州本来就地广人稀，真要杀掉几万晋人，我拿什么贡献给长安啊？是以破门之后，只诛首恶，余皆打散而居。
可是所谓“首恶”，多数是指的家中掌权之人；而且虽然裴粹杀人不多，因此而夺占的土地却不在少。则一旦被裴使君盯上的家族，基本上就算是完了，从此与黎庶无异，恐怕数十年间，再也无缘于仕途……
略阳、天水各家，就此联合起来，煽动氐、羌作乱——至于陇西、金城等郡，裴粹是先近后远，先难后易，还没能收拾到他们头上……
裴粹裴公演身为秦州刺史，自然有权在境内搜杀叛逆，乃至于发兵攻打窝藏罪犯的家族，只要他把罪名坐实了，程序走正规了，即便裴该也无从责问。当然啦，裴该对于秦州，是想镇之以静，以便慢慢消化的，则裴粹运用如此酷烈的手段，必然会引发地方动荡，裴诜对此既然有所察觉——他若是连秦州之事都弄不明白，也就不用再搞情报工作了——自当早早禀报裴该知道才是。
裴该若知此事，可能会行文裴粹，请他将手段略略放软一些，罗网略略放松一些，一切以安靖为要。
只是裴粹的主要目的是报仇，裴诜对此又岂能不知啊？给亲人报仇，在这年月也属于政治正确，裴诜自然乐见其成，加上儒家“亲亲相隐”之义，故此下意识地当相关秦州的情报都是小事，并未及时禀报裴该。
然而裴该此番见召，所问直接诛心，裴诜难免慌张。本来若非群会，私下见面之时，裴该对于这些亲眷都是很客气的，也要他们互以辈分相称，而不必自称“臣”，称呼自己的官衔或者“明公”。裴诜这一慌张，“臣”与“明公”等语乃脱口而出，紧着分辩，说我不是故意要为父亲隐瞒，实在是没想到会发生戎乱哪！
这倒是真话，无论裴粹还是裴诜，都见不及此，否则裴粹必不敢如此妄为，裴诜也肯定会事先汇报。
裴诜心说可以让你小瞧我的能力，因为能力可以培养，经验可以累积，但绝不能让文约认为我不够忠诚，故意隐瞒要事——对于搞情报工作的人而言，这是大忌啊！
裴该盯着裴诜，良久不言，裴子羽就觉得后背涔涔汗下，心说文约之威日重，我这回不会是真触了他的逆鳞了吧？终于，裴该一摆手：“阿兄请坐。”
裴诜才刚舒一口气，就听裴该又道：“何事重大，何事无谓，自当由我自行择断，阿兄不可稍隐。”
裴诜再度俯首，连称遵命。
裴该便道：“日后阿兄侦查所知，事无巨细，皆当书成节略，密呈于我。”裴诜忙道：“臣知之矣，敢不从命？”
裴该又顿了一顿，问裴诜道：“西戎之乱，其势如何，兄以为当遣多少兵马前往镇定啊？”
裴诜说我回去就整理一份详细的报告书出来，方便明公与百僚计议——“若以臣个人之陋见，氐、羌之乱，其势不炽，长安但发三五千军往，以助家父……裴使君，必能于旬月间敉平之。”
裴该缓缓摇头：“西戎各部，互有联络，倘若不以大军临之，只恐彼等相互攀援，终至野火燎原之势，难以收拾……”

第三十九章、平戎策
翌日，裴诜把相关秦州戎乱的详细情报上呈裴该，同时裴粹也派来了请援的使者，裴该便召集文武属吏商议对策。
裴嶷的想法与裴诜很接近，认为戎乱既然是晋人地主煽动起来的，必然不难敉平，只需要熟悉陇上情势的将领，率领三五千军前往，便可奏功。当然啦，同时还得再把游子远撒出去，以达成恩威并济、抚剿并用的效果。
陶侃赞成其意，并且说：“臣方遣人如前所议，在冯翊北部段段筑堡，向北方推进，以期于年内抵达高奴；而甄将军于河东，亦与刘粲对峙。关中粮秣物资，本便不足，当此时也，实不宜大动兵于秦州，调用三五千军，恐怕已是极限。”
裴该便问：“则任谁将兵为好啊？”
陈安当即站起身来，拱手道：“臣久处陇上，地理稔熟，于西戎各部酋大也皆相识，恳请率军往征。”
裴该并没有把陈安编入大司马三军，使其领兵，而是给了一个五品上大夫的头衔，使为枢部属，辅佐部掾郭默。枢部主掌军令，主要工作是搜集各方面军事情报，就战略方针提出建议，对具体军事行动拟定预案。郭默对这个全新的部门、崭新的工作很感兴趣，最近一直在跟工部打擂台，求调工匠，为他做一套雍、秦、凉三郡的立体舆图出来。但陈安本是冲锋陷阵之将，全无统筹全局之能，却郁闷得要死，整天空坐发呆，不知道自己能够做些什么。
因此既闻战讯，又在老家略阳，不禁热血沸腾，忙不迭地便即起身请战。
裴该伸出手来，手掌朝下，略略一按，示意陈安坐下，笑谓道：“正因为卿熟悉陇上地理、情势，才更应当坐镇中枢，统筹方略，不宜轻列戎行啊。”
裴该知道，迟早是要把陈安撒出去的，以那家伙的秉赋，坐镇后方做参谋，实在卯不对榫。他之所以暂命陈安为枢部属，一是想瞧瞧这家伙有没有能够从将而至帅的隐藏才能，值得培养——几个月下来，根据各方汇报，基本可以确定了没有……二是为了磋磨其性，以避免将来一撒出去就拢不住了。
正是因为陈安久在陇上，威名素著，且熟戎情，才不能放他回略阳、天水间去——原本历史上，他可是振臂一呼，就号称在彼处拉起来十万晋戎大军的啊！即便将来要用陈安领兵，在裴该想来，一则兵不可过万，过了万估计陈安把控不住；二则，必将用以他处，而非陇上。
只有把陈安彻底从秦陇间剥离开，才能放心施用其才。
故此婉拒了陈安的请求。随即兵部掾辛攀举荐第一旅旅佐姚弋仲，他说：“弋仲本籍虽在南安，距离天水、略阳亦不甚远，且若命其为将，可镇定南安、陇西诸羌，使不党同乱戎而起。此前朝命至，命我河东之军暂缓北上，以使刘粲、刘曜二酋相争，待时而再取渔翁之利，则弋仲暂离河东，亦无害于东事也。”
众人皆以为姚弋仲虽然依附未久，却是先投裴该部曲营，积功而外放的，裴该对其人颇为器重——那可是唯一一个挂上尉衔的旅级将领啊——必愿命其为将，西定秦州。然而裴该沉吟良久后，却开口问道：“还有其他合适人选么？”
一边询问，一边似有意，似无意地，把目光移向了游遐游子远。游遐见状，便于座上一拱手：“臣意不必三五千军往征陇上，徒耗粮秣，即秦州所留正辅军，并召集军须等归附戎部往讨，便足可平乱。”
裴该注目游遐，徐徐说道：“裴公演恐怕难当如此重任。”
游遐当即请令：“臣于戎情甚熟，自当西上，相助裴使君，并监秦州之军。”
……
其实在这天的正式会议之前，裴该便提前召见了游遐，就此番秦州戎乱，征求对方的意见。游子远为行部掾，兼抚西戎校尉，则相关陇上戎情，他也是有自己专门的情报渠道的，甚至于对某些内情的洞察，比裴诜所探会更为详尽。
好比说，裴诜的汇报书中，并没有提到乱戎首领的名字，游遐也有报告书呈上，却开列了其中二人，都是氐酋，一个叫徐库彭，一个叫句渠知。
裴该览书不禁皱眉——这俩名字有点儿耳熟啊……
好不容易才回想起来，在原本的历史上，刘曜占据关西之后，长水校尉尹车便勾结巴氐酋大徐库彭，妄图谋反，其事为刘曜所侦知，乃杀尹车，囚禁徐库彭等西戎酋长五十余人于阿房。游遐时为前赵光禄大夫，苦谏刘曜勿杀诸戎，刘曜不允，谁想到屠刀一落，巴氐俱反，推举句渠知为主，号归善王，四山羌、氐、巴、羯应之者竟达三十余万，关中大乱……
这场动乱，最后就是被游子远平定下来的，他主动向刘曜请命，将兵五千，宣言大赦乱众，结果军次雍城，就有十多万氐、羌俯首而降；随即进军安定，讨平句氏宗党五千余家于阴密，并迫使陈安出城郊迎。
最后游子远又兵向上郡，击垮了虚除权渠。
裴该既然想起这些“后事”来，就此动念——这趟平乱，我不如还是让游子远去办吧。
于是召见游遐，征询他的意见。游子远说：“略阳、天水诸氐、巴（巴氐是氐族的分支之一），大小百余部，原本其半数结盟，拥戴苻氏为主。其后苻氏内乱，郭将军进取略阳，摧破其盟，苻氏近乎于灭。徐库彭、句渠知，因此而逐渐雄强，有重合诸部之意。
“然而两郡内氐、羌不下五万户，今闻止得万五千众叛反，可见徐、句之势，尚不足以动摇陇上。臣意当以戎制戎，召军须等发兵往攻，并赦其协从，只剿徐、句，则乱事瞬息可平也。”
说到这里，略微顿了一顿，拱手道：“臣尚有一言，恳请明公垂听。”
裴该说有什么想法你尽管直言，不必隐晦。
游遐便道：“我晋之税，颇为苛重。使户按五十亩计，收租四斛，户出绢三匹、绵三斤，则足田之家，亩税八升——而曹魏时亩税止二升而已，且唯出绢二匹、绵二斤。魏时尚有敌国并立，租赋本较汉时为重，而我晋兴之际，西蜀已亡，旋灭东吴，国无大患，何以税重魏时近乎两倍？实不可解啊。”
裴该笑一笑，说：“此事不难解。”对于晋朝的赋税制度，他身为执政大臣，当然要做详细调研。他也确实觉得赋税过重，曾经打算轻减，是裴嶷等人说国家方用兵于胡，粮秣物资不足，尚不便更改税度——重要的是你从重改轻容易，一旦国用不足，打算增税，那阻力可就太大啦，所以还是暂且维持原状为好。
因此裴该就向游遐解释，说：“其一，前代有田赋，有户税，而大乱初敉，我晋方建，田亩户册多不完全，乃使诸郡国总核户数，暂时不及于田。所收租四斛，其实是合田赋、户税为一的，且止按每户一丁计，其实百姓家中丁壮二三人者，比比皆是。其二，国初所封诸侯过滥，计领内所收租谷及绢，三分之一入为诸侯之奉，是以不得不重赋税，以便国用。
“尚有其三，有官有品者，皆分禄田，可庇佃客，不课租赋，甚至于……可荫亲族……”
总而言之，晋代赋税制度本身没有什么大问题，问题出在社会制度上，食禄阶层过多，导致真正向国库交税的户口和田亩数反倒比曹魏时更加减少，那么为了弥补国用不足，自然就必须重赋苛敛了——西晋之亡，非止诸侯内斗、夷狄作乱，赋税太重导致老百姓活不下去，纷纷依附大族，导致地方坐大，中央衰弱，也是动乱频发的很重要一个原因。
游遐毕恭毕敬地听裴该解释，完了点一点头，补充说：“明公所言是也。倘若只是按一丁户为计，户足五十亩，则租赋虽重，百姓亦未必不能承受。然而就臣所知，永嘉之前，渭谷膏腴之地，多为官宦所占，百姓户可二十亩，已算中产，还如何筹措田赋啊？二十亩，不过丁女课田之数，男子即一丁亦无可尽力，况有余丁，因何求活？
“至于远郡贫瘠之处，即便丰年，往往亩产不足二斛，即便力耕百亩，课税之后，所余亦不足一家之用。是以京兆、冯翊，官宦、大户多侵民田，民无以为生，只得附为佃客，甚至于卖身为奴婢；至于陇上诸郡，每逢荒歉，民必逃亡，多数为戎部或收留，或挟裹，戎势乃渐强……”
裴该心里正迷糊呢，心说我跟你说戎乱的问题，你为什么跟我论起赋税来了？直到听闻“戎势乃渐强”一句，精神方才一振。
就听游子远逐渐说到了正题：“至于戎部，按制，凡不课田者输义米，户三斛，远者五斗，极远者输算钱，人二十八文，虽较晋民为少，亦颇沉重。须知氐、羌杂胡多游牧为生，少植五谷，无以应官家所需，只得贩牛卖羊以实其数，中受商贾盘剥，亦无望饱食，一旦遭逢畜疫，必难求活。
“因此氐人，尤其是羌人，渐亦开垦荒地，转牧为农，然而收获甚少，仍难足数。戎部大者，其酋大往往私贿官吏，少计户数，则其情与官宦、大户不课田者略同，晋戎百姓，乃多依附为奴，以逃赋役。而其小者不能为此，便难免有铤而走险之事发生了。
“查今天水、略阳二郡乱戎，多是零星小部。至于其大部，臣此前西行抚戎，除其苛役，并请明公授以名爵，暂时不会为乱。”
说到这里，略略一顿，又道：“无论晋戎，之所以为乱，都是为苛政所逼，走投无路下方始揭竿求活罢了。倘若实有野心，欲谋割据，则此际作乱，非其时也。”
裴该连连点头，心说游遐分析得很有道理。实话说从汉末直到北魏前期，西北方向的各部戎乱就几乎从未停息过，三五年便会来这么一场，而且往往声势浩大，动不动便可啸聚二三十万乱民。自己才得秦州不久，就碰上这么一场戎乱，原本也在情理之中——即便没有裴粹的肆意妄为。
只是对于那些怀有野心的大部酋大来说，这时候造反时机很差。倘若是关中大乱，或者胡寇进逼，那么趁乱而掀起反旗来，就有相当大的可能性扩充势力，攻城取邑；然而裴该已定关中，胡寇二十万一朝覆亡，基本而言，外无急患，你这时候造反，不是自己往刀尖上怼吗，怎么可能有胜算呢？
所以游遐之意，此番戎乱，起事的都是些小部族，至于大部族，只要咱们及时拿出应对手段来，而不坐观乱事如同星火燎原般四处蔓延，那些酋大多半不傻，是不会轻易往这火坑里跳的。
“明公欲平天下，先须保安生民，使民得食，才有望积聚。今雍州百姓，多归屯所，既许以三年后编户分田，则收缴虽众，亦不伤民心……”
——屯田制度下的盘剥是相当严重的，但一方面排除了所有的中间环节，另方面作为屯民，统一管理，统一分配，理论上反倒不大可能饿死人，所以在短时间内，这一制度确实可以压榨更多的收获出来。
“然而秦州新建屯所不过十数，聚民不过三五千户，其余仍散在四野，耕瘠田、缴重赋。则诸郡大户为裴使君所逼，略一煽动，晋戎百姓，便易为乱。今欲平戎乱，先须轻赋税，臣请明公下令，晋民之赋减半，戎部课田者，其赋亦稍减，不课田者，准输牛羊、毛皮等以实租税。即赍此诏而西，再云协从不问，只诛首恶，则啸聚之戎，必将一朝而散也。”
裴该捻须沉吟，良久之后，突然开口问道：“卿以为，裴使君在秦州所为，是否正途……”想一想，如此提问实有偏差，便即改口道：“其于国家，有利无利啊？”
游遐双眉微微一皱，脑袋里转了好几个圈儿，这才试探着回复道：“在臣以为，实于国家有利，可惜过于操切了……”

第四十章、荐主
裴该倘若不问，游子远还意识不到这一点——本来裴粹的施政导致戎乱，那肯定是于国家有损害啊，裴该却偏偏要问“其于国家，有利无利啊”，这是什么意思？大司马是认为，裴粹收拾秦州大姓之举，其实对国家也是有一定好处的吧？
于是便只能模棱两可地回答了一句——“在臣以为，实于国家有利，可惜过于操切了……”
裴该微微一笑，提点游遐道：“彼等前依司马保，司马保既为我所擒，却不急来附，见我与胡寇对战，乃望作壁上观，这般首鼠两端之辈，不能说无罪。且卿此前有言，彼等往往趁乱多占田地，逼农为佃，甚至为奴，则若不加以制约，必害地方之政。
“西戎若疮，迟早溃烂，小烂而割，可全性命，待其大烂，则无可割矣，割必伤命。前此卿谋苻氏，使略阳群氐无主，否则若今日苻氏倡乱，恐怕难平。今日作乱之戎，正可趁机分散之，能课田者等若晋民，徐徐导为中国之人，不能课田者由官家统筹安排，不使再生酋大……”
裴该的意思，裴粹打击大地主的方针是没错的，只是他为的是报仇，不是真为地方安稳考虑，因而行事过于酷烈，导致很多戎部遭到煽动，起而作乱。不过正好趁这个机会，把略阳、天水二郡的西戎问题彻底解决了，将各部酋大一并诛除，把氐、羌等若编户，慢慢地彻底加以消化。
更远一些的地方，戎部更多，而且更大，但一时还解决不了；略阳、天水两郡本来就是秦州的核心所在，距离雍州也近，人口相对繁盛，土地相对肥沃，则这两个郡是一定要稳稳地抓在自己手里才行啊。
游子远玲珑七窍，当即便明白了裴该的用意，不禁连连点头：“所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明公所言是也，臣受教了。”
裴该把身子略略朝后一仰，注目游遐，笑道：“卿既然我所云，不知可有胆量，为我西定秦陇啊？”
……
会议尚未召开，其实裴该就已经内定，要派游遐去平定秦州的戎乱了。
不过游遐终究不属于大司马三军系统，命其率兵出征，在程序上未见得合适。因此他在裴该注目自己之时，主动请令，说的是：“臣于戎情甚熟，自当西上，相助裴使君，并监秦州之军。”
监军是临时差遣，理论上不重身份，更无关系统，前代多以君主的宠臣监军，或以牧守的佐贰监军，后世则多以文吏监军，甚至还有派宦官出而监军的。
然而裴该是想把西事一以付之游遐，而不想让游子远仅仅辅佐裴粹，或者往监其军。因此他先不认可游遐所请，却转过头去对裴嶷说：
“我若粮秣充足，自可发大军往征——若得五万军上陇，何戎可敌啊？”
裴嶷心说这不是扯淡呢嘛，即便粮秣充足，为定不足两万的乱戎，你就要派发五万大军？咱们得有多富裕，钱花不完了，粮食吃不完了，才敢这么杀鸡用牛刀啊？但知道裴该必有后话，因此也不质疑，只是垂首静听。
就听裴该话锋一转，又道：“既欲以寡兵对乱戎，则须如君所言，抚剿两策并用。我意减轻秦州晋戎散民之赋役，并宣以朝廷安民之意，赦其协从，然后或可不战而使乱贼自降也。”
裴嶷、陶侃等尽皆点头：“自当如此。”
裴该见状，便终于点到了正题，说：“裴公演于秦州已有苛暴之名，再若以之抚戎，恐怕氐、羌不信，必须更以他人，主掌秦州，方可见效。”
裴嶷闻言，不禁吃了一惊，急忙拱手道：“公演方任秦州，不过数月，若即罢之，恐怕……恐怕有伤明公知人之明啊！”
裴该摇头道：“虽罢裴公演秦州刺史，然可召入长安，改以他任——既为我裴氏尊长，想来不会怪罪于我吧？”说着话，似笑非笑，注目裴嶷。
裴嶷不禁暗中叫苦——他原本是想让裴粹坐稳秦州，而自己在雍州，就此把雍、秦这两个行台最核心的州牢牢抓在裴家人手里的，谁想俏眉眼做给瞎子看，裴该貌似并不领情。听裴该的意思，想让游遐接替裴粹为秦州刺史，倘若就事论事，未必不是合适人选，但……那家伙终究姓游，而不姓裴啊！
只是就连他都没有想到，才不过短短的几个月而已，裴粹在秦州会搞得如此天怒人怨，还竟然引发了规模不小的戎乱……倘若只是数千人啸聚山林，以州兵便可征剿，这事儿甚至都不必上报行台，州中自行消化即可；但问题是乱戎不下万五千之数，还攻破了平襄县城，裴粹进而行文长安，请求增援，这事儿肯定就压不下去了……
裴嶷曾任昌黎郡守，因为晋朝不设郡尉，郡守军政大权一把抓，所以他也是带过兵的，再加上南归以来，辅佐裴该北伐中原、西定关中，自然积累了不少的经验，自忖倘若自己身在冀城，靠着留守的正兵，加以部分辅兵，必能将那些匆匆啸聚起来的乱戎一鼓而灭。之所以建议再多发三五千军去，不过是怕消息传递迟缓，不知等军至陇上，形势是否还有变化，故而谨慎行事，多加一层保险罢了。
但裴粹虽然也当过武威郡守，凉州纯是张家的地盘，他不过备位而已，实际上只能算是张寔的客卿、参谋，缺乏军事经验，正因如此，或许是被乱戎表面上的浩大之势给吓住了吧，才会向长安请求增援。
碰到这种事儿，裴该没有当场拍桌子，下令将裴粹槛送长安问罪，就已经算很给长辈面子啦，自己又怎么可能拦得住他被罢免呢？只是，当初是自己举荐的裴粹，如今赴任不过数月，便即罢免，固然是裴公演胡作妄为所致，我这脸上也难免燥得慌吧……而且将来兄弟之间，还要怎么相见呢？
不禁斜了一眼裴诜，裴诜眼观鼻，鼻观心，面沉似水，毫无为自家老爹求情之意；再瞧裴通，那小年轻迎面撞上自己的目光，竟然直接就把脸给别过去了。
裴嶷心说你们老爹的事儿，你们都不着急，竟然只有我一个人跟这儿上火啊……虽然裴该说了，既然是他长辈，他自当召还长安来，别有任用，只是行台这儿一个萝卜一个坑，好位置也都占得差不多了，裴公演再来，哪还有容身之地啊？
难道让裴粹接替游遐管行部？可是方才引发戎乱，很明显他是不适合这个职务的。
正在烦闷，就听裴该正式下令，命游遐接替裴粹，担任秦州刺史，从长安的正兵中挑出一个部五百人来，护着他即日启程，前往冀城，去平戎乱。
会议结束，百僚纷纷辞别而出，只有裴嶷特意留了下来，还没等人走干净，就先朝裴该深深一揖，说：“公演守牧秦州，本为臣所举荐，则其有罪，臣亦当连坐……”
两汉对于人才的运用，主体是察举制，也就是地方官或朝中大老荐举，相关部门考察，然后可以任官。故此一旦受荐者违反了朝廷制度，甚至于触犯了国家法律，理论上荐主也要受到相应的惩罚。
连坐制度以秦为甚，根据《史记》所载：“秦之法，任人而所任不善者，各以其罪罪之。”所以秦相范雎荐郑安平为将，郑安平却为赵军所败，率两万兵马降赵，按律当诛三族，荐主范雎与之同罪。好在秦昭王宠信范雎，不但法外开恩，还“下令国中，有敢言郑安平事者，以其罪罪之”，免得范相国面子上不好看。但两年以后，范雎所荐王稽又坐与诸侯勾通之罪，按律斩了首，范雎就此再也干不下去了，只得称病而让蔡泽……
汉法没有那么严，可是荐主连坐的制度仍然存在——富平侯张勃就因为荐举过陈汤，陈汤获罪后，他也被削去封邑二百户，并且死后还谥之为“缪”——魏、晋因之。
其实即便是到了科举肇兴的唐代，因为科举只是选拔人才，具体官员任用往往还得靠荐举，故此也仍然保留着荐主连坐，唐玄宗就曾经在诏命中说，一旦荐举得官，“如后有亏犯典宪，名实不相副者，所举之人，与之同罚”。
那么按道理来说，既然裴粹因过被免，裴嶷作为荐主，自然也应当多少受到点儿责罚吧，他见裴该不提，就站出来主动表态——“则其有罪，臣亦当连坐……”
裴该笑着摆摆手：“叔父何必如此？”会已经散了，所以他也不再用“君”或者“卿”来称呼裴嶷了，仍然尊称为叔——“公演叔父不过不适任而已，何得云罪啊？彼既无罪，叔父又何必连坐？”
倘若裴粹是平襄县长，那么平襄县城失守，他自然有罪；但作为秦州刺史，既可以把很多责任推诿给下属，也不可能所有下属的过失也全都得他一个人扛起来，故此就目前形势而言，是“过”是“罪”，尚在两可之间。
裴嶷要的就是裴该作这般定性，闻言暗喜，乃先致谢，随即话锋一转，说：“臣内掌行台之事，外任雍州之政，案牍劳形，实在心力交瘁，还望趁此机会，暂卸一肩……”
裴该闻弦歌而知雅意，当即皱眉问道：“叔父之意，公演叔父既交卸了秦州刺史，乃可改任雍州刺史么？”
“还望明公垂允，倘若仍不能定州政、安黎庶，甚至违律，臣当与之共受责罚。”
裴嶷的意思，这个荐主我当定了，我愿意为他担保，不再出什么妖蛾子，并且情愿事先声明，肯负连带责任。
裴该不禁踌躇，就问：“真可适任否？”
裴嶷眼神左右一扫，发现同僚们基本上全都已经退出去了——此前特意在人没全走光之前请罪，一是表明自己立身之正，二也是为了趁机哄抬裴该的威望，但此后所言话语，就不便宣之于众啦——这才压低声音说道：“我与公演兄，虽然少年相见，旋即天涯分隔，参商几三十载，然前在冀城与之恳谈三日，乃知其人秉性、才能。
“公演实有州郡之才，惜乎此番为报乃兄之仇，行事操切——这也是人之常情，本属同族，不必过于苛责。则若命之雍州之政，必能如文约之意——且其即坐镇长安，百僚相邻，又岂敢妄为啊？
“文约，我裴氏本为大族，支系繁盛，如今文约为干，更须旁系为枝，裴柏才可长青。公演兄虽非逸才，也不驽钝，岂可置而不用啊？若用公演，别支亦将陆续归附；不用公演，恐怕摇动族内人心，不可不三思哪。”
裴该心说你果然还是家族利益为先，好在目前裴氏的家族利益还没有跟国家利益起太大冲突，否则的话……不过也说不定将来会有起冲突的一天，那么先固家族，未必于我不利。
想到这里，微微一笑，对裴嶷说：“叔父，裴柏之盛，岂如司马？司马氏枝繁叶茂，反致天下丧乱，难道不是殷鉴么？”
裴嶷听闻此言，不禁悚然而惊，脑海中千回百转，难免影响到言辞，说话竟然有些结巴：“这、这……岂可比类皇族？且司马氏分封太滥，是制度之过，并非不当重用同宗……”咽了一口唾沫，言语稍微流畅一些了，他警惕地左右瞧瞧，发现除几名侍卫外，堂上并无旁人，干脆大着胆子，深入阐述道：
“曹魏苛待宗室，遂使司马氏代魏，因此前鉴，大封同姓，不想矫枉过正了……”
裴该摇一摇头，说：“叔父，曹氏之败，不在苛待宗室。丕、睿皆待同宗有若囚徒，河山亦固，待曹睿临终时幡然改制，用曹宇、曹爽，司马氏才有机可趁。关键是主幼之时，却用曹爽那般妄人，如我晋武皇帝遗命使杨骏辅政，但用非其人，不论宗室、姻戚，岂有不败之理啊？”
说完这些话，他一摆手：“即为同宗，如景思（裴宪）一般附羯叛国之罪，亦不可轻赦。虽然，叔父既然一力荐举公演叔父，我也不宜坚拒，便如叔父所请好了。希望他到长安来，不要再使我失望。”

第四十一章、僭号
裴该使游遐接任秦州刺史，往定陇上。这边兵马才刚出动，王贡便有急信从东方传来，通报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
本年五月晦日，在襄国百僚拥戴之下，石勒自称赵王，并且遣使通报平阳。
裴该得报，不禁一拍桌案，大笑道：“这羯奴还真做出来了！”
在原本的历史上，是在刘聪薨逝后，靳准作乱，杀刘粲而自据平阳，于是刘曜、石勒一西一东，夹击而灭靳氏。随即刘曜僭位，本欲加石勒太宰、大将军，拜赵王，复疑石勒将袭己，而斩其使，毁前约。石勒返归襄国后，听闻此事，大怒云：
“……帝王之起，何复有常？赵王、赵帝，孤自取之，名号大小，岂由他人所节制耶！”
于是自称大将军、大单于、领冀州牧，即于襄国建宫室，即赵王位。
就表面上看起来，是刘曜对不起石勒，石勒完全是被对方激怒，这才起了反心——然而事实未必如此。
当日东西两雄共击靳氏，虽然刘曜实力不如石勒，但论名位，本在石勒之上，理当担任联军统帅，可石勒却全无听命之意。旋即靳氏内乱，靳明、靳康杀靳准而降于刘曜，时刘曜已僭即皇帝位，即允其请。石勒闻讯大怒，恼恨靳氏不肯归降于自己，乃与石虎合兵，继续进攻平阳，破城后大焚宫室，并徙浑仪、乐器于襄国。
——浑仪乃司天之器，乐器是皇室所用，都是当初从洛阳掠来的，把这些代表政权的重宝全都运到自家地盘儿上去，则石勒之心，不问可知矣。
倘若刘曜的实力充分，当场就应该跟石勒翻脸。但这家伙起初不肯明宣其罪，以稳固自己新晋皇帝的声望，复又在明白自己打不过对方的前提下，斩使背约，昏招迭出，这才白白送给了石勒以自立的借口。
故而，石勒之叛汉，乃是野心和实力达到一定程度后，水到渠成的必然结果，至于刘曜对他的态度，那只是一根导火索，或者不如说可资利用的借口罢了。
在这条时间线上，野心暂且不论，石勒之势，也足够自立啦。他既已得冀、并二州，以及司州西部，复逐刘琨、败段氏，一口气攻陷了蓟城，得到幽州之半，实力之雄强，天下无对——晋朝方面，得祖逖和裴该联合起来，才是他的对手，单独提出一家，亦皆有所不及。那么既然到了这个份儿上，他这汉臣又能再当多久呢？
关键是胡汉之势，也比原本历史上要小弱得多，不但关中为裴该所得，而且河东为甄随侵入，河内半落祖逖之手，刘聪、刘曜所有，不过一个半郡而已，况且还互相掣肘，内斗不休。这样的朝廷，谁肯心服啊？裴该心说易地而处，这种猪队友我也是不想要的。
即便石勒审于晋势日强，还想跟平阳携手对敌，他麾下将吏未必没有更进一步的心——即便换成了曹操和司马父子，若再允他们多活几年，说不定也“顺天应人”，提前篡位了。
而且王贡此前就有密报，说程遐等人互相串联，正在煽动石勒称王，还表功劳说，其中也有自己谋划、用间之力。于是刘曜许诺封石勒赵王，刘聪按下不允，就跟原本历史上一样，成为了石勒僭号的主要借口。
王贡在密信上，对东方之事阐述甚明。他说此前石勒与孔苌击败段氏，段匹磾被迫退到无终以东，再设防线，但石勒随即便归还段叔军，与之约合。段氏暂无反攻之力，只得受盟，如此一来，燕国以西的幽州最富庶之地，尽数落入石勒之手。
刘琨于此之前，便已先走辽东，途经徐无，段秀将一度落入段末柸之手的刘群送至军中，并且重申盟好。徐无属北平郡，往东是辽西郡，再东是昌黎郡——晋武帝咸宁二年，分幽州东部的昌黎、玄菟、辽东、乐浪、带方五郡为平州，现任平州刺史乃是王浚妻舅崔毖。
崔毖是汉季名士崔琰之孙，正牌清河崔氏苗裔，自视甚高，既为王浚所表而牧于平州，遂割地自雄。想当年王浚为石勒所袭杀，段氏多次恳请与崔毖联手夺回幽州，为王浚报仇，崔毖却都以高句丽的侵袭为借口，拒不发兵。
高句丽侵袭之事，倒也并非纯然虚言。这个始终不服王化的东北政权，曾在曹魏正始五年、六年，先后两次为魏将毌丘俭所败，堕其京城丸都山，逐其王于沃沮。但等曹魏退兵之后，高句丽很快便卷土重来，永嘉五年秋八月，他们就趁着中原大乱的机会，袭取辽东所属西安平城，切断了通往乐浪、带方二郡的道路。然后永嘉七年冬，侵乐浪，掳获男女二千余口；建兴二年秋，侵入带方。
因此崔毖赴任之时，他仅仅拥有辽东、玄菟、昌黎三郡的统辖权——其中玄菟郡守裴武逝于任上，其弟、昌黎郡守裴嶷挂官而扶柩南下，崔毖遂得自命心腹，守此二郡——对于东南面的乐浪、带方，却根本伸不过手去。
具体乐浪、带方二郡，是否已尽落高句丽之手，还是仍有晋国官民坚守，就连王贡也未能探明具体消息。但是王子赐眼界不浅，即于信中提出建议，说三国之时，孙吴曾经以大船载运使者和物资，经海路北上，联络割据辽东的公孙渊；且查地理，从东莱的黄县北指辽东郡马石津，不过四百里水程而已，而从东牟城东向带方郡南部，亦止两倍途程，可以尝试遣人经海路前往，探查实情。
徐州有水师，更联合了不少江左豪商，运途直抵幽州。王贡的意思，大司马可以向淮海从事卫循下达旨令，命他派几条船以开发新的商路为名，略微绕点儿远，到平州去——“舟船往来，虽云风浪难测，然今陆上也非坦途；若能经海路侦得辽东、带方内情，较之陆路，快捷多矣。否则辽东之事报之于臣，多需一月，臣再往报长安，又近一月，逢有缓急，必然难筹应对之策……”
拉回来说，崔毖在平州只是坐守之势，根本就不敢跟高句丽见仗，好在高句丽也方致力于东南二郡，尚未大举侵入辽东，只是每年秋冬之际会来抢掠一番，崔毖为此而干脆把西安平之民大多迁入内地，却不敢直撄敌锋。
此番刘琨东走，抵达平州后就派人去联络崔毖，要他接受领导。然而崔毖外战无谋，内战有胆，陈兵于昌黎、宾途之间，以阻刘琨。刘琨所部残兵难以遽克，便命温峤去向鲜卑慕容部请援。
慕容廆正在攻打宇文部，据说连战连捷，深入其境，因此不及往援刘琨，就派参谋、北平人阳耽前去“为两家解斗”。最终迫于压力，崔毖放刘琨进入宾途县歇马，同时仍设垒于医巫闾和青山之间，以护守昌黎。
——对于这一部分情报，裴该特意请来裴嶷相助解说，终究老先生曾任昌黎太守，于当地的地理再熟悉不过了。
那么既然刘琨遁走，段氏败退，石勒的北部压力就此减轻，诸将吏趁此机会，大肆串联，纷纷上请石勒僭号称王……
……
事实上，对于是否要僭称王号一事，石勒也犹豫了一个多月，委实拿不定主意。
石勒的战略眼光比麾下多数将吏都要强得多了，他知道自己如今地盘儿虽大、兵马虽多，但尚未经过仔细整合，实际战斗能力还要打上个大大的问号。此前裴该在关西大展拳脚，祖逖继续巩固兖、豫、司之间的地盘，甚至于苏峻攻打曹嶷，石勒都不能及时发兵去掺和一脚，原因就在于偶逢荒歉，导致粮秣不足，大军难以远征。
程遐曾经跟他说过：“倘若丰年能积三岁之谷，则荒年乃可大用武而无所顾虑矣。”问题是石勒自入河北以来，还没有赶上三度丰收，况且其间又进占并州、袭取幽州，把好不容易积攒起来那点儿家底儿几乎全都用光了。
故此，必须要使得平阳政权继续存在下去，以抵御裴该，牵绊祖逖，才方便石勒在襄国稳妥积聚。倘若在这个节骨眼上跟平阳撕破了脸皮，导致胡势彻底崩溃，或许自己将直面裴、祖协力之军，那抵御难度就相当之大了。
虽说张敬等人反复劝慰，说咱们只是希望您称王于河北，没说叛汉自立啊，您仍然可以做皇汉之臣，而以皇汉如今之势，也不敢主动与您决裂，有何可虑呢？然而人心是很难揣测的，石勒不敢保证一旦自己僭号称王，刘聪、刘曜可以毫不犹豫地追认，并且在追认之后，阵脚不乱，心无芥蒂，仍旧可以并力御敌。
只是百僚之中，接近七成都恳请自己称王，并且这个比率还在逐日上升当中，石勒也实在不便忤逆众意。终究他只是胡汉属下一郡之公而已，还没有足够高的名位来哄抬声望，就无法在悖逆群意的前提下，仍然基本牢固地掌握部属之心。
他为此而踯躅、犹疑，时常召张宾、程遐、张敬等人前来商议。张宾的观点跟石勒非常接近，也觉得此际称王，时机未到，但既然百僚咸请，也不宜背道而行。
张孟孙为石勒谋划天下大势，说：“平阳君臣相斗，其势难振，迟早为裴、祖所灭。明公应使季龙将军稳固并州之政，恃太行之险以节节阻遏裴文约，使暂不为河北之患。然后先定厌次，铲除邵嗣祖这一席侧之贼，再资助曹嶷，使御苏峻，乃可倚大河而成牢固之势。
“若能在平阳覆灭之前，底定河上，则形势对我有利。一旦裴文约大举而向平阳，明公便可渡河进袭兖州，先败祖逖，再威胁洛阳……”
石勒其后又单独询问程遐，说以如今之势，我若用兵，该以何者为先啊？程子远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应平厌次，逐邵续。”石勒点点头，又问：“其后将向何处？先逐刘越石，还是裴文约、祖士稚？”
程遐回答道：“刘琨数败之军，无能为也。明公欲定天下，固当先易后难，然而幽州西部尚有段氏，若逐刘琨，先需击败段氏，而若段氏联合宇文、慕容，并御我军，胜之不易——即胜，幽东及平州之地，旷远少人，未免得不偿失。东北可以暂且不论，则在攻克厌次后，合当进取兖州……”
一来打兖州确实来得近便，二则徐州是裴该的旧地盘，程遐跟裴该是有密约的，生怕把裴该逼急了，把双方往来之事彻底兜出来……自己迟早要跟裴该割裂，但张宾未倒，尚且不是时候——
“裴该远而祖逖近，自当先谋于祖，待底定中原后，再西向与裴某争雄。”
说到这里，程遐压低一点儿声音，禀报说：“臣遣人往觇兖州之势，知新任兖州刺史蔡豹，为晋廷所命，非祖逖自署，二人素来不合。且东平内史徐龛，桀骜跋扈，与蔡豹每生龃龉，乃尝试说徐龛来降，以为内应。
“一旦事成，明公可渡河直向濮阳，攻击蔡豹，并遏阻洛阳之师，复使徐龛呼应于东平，别将击桓宣于济北。济北、东平既下，濮阳亦不难得，则兖、豫之间，大可纵横……”
石勒颔首道：“子远所言有理，则徐龛处，当尽力前往游说，我自不吝封赏。”
程遐双手一摊，借机劝说道：“主公，欲往说徐龛来降，则赵王之命，较之赵公之命，不知更贵重几倍啊……”
石勒摆摆手，笑着说：“我知之矣，子远无须多言。”
石勒终究还是有点儿拿不定主意，一直到石虎千里迢迢，从晋阳派参军徐光送书信到襄国来，率领并州将吏四十余人一起劝进，请石勒多进一步，僭号称王。而且石虎也命徐光向石勒当面详细汇报了平阳的情势，反反复复，只为说明一个问题：
那群姓刘的已经没救了，则您还寄望于他们的协助吗？这般猪队友，还是早点儿撇了为好吧。您若是坚决不肯答应称王，那没办法，侄儿的下一封上奏，就要干脆请阿叔称帝了！
石勒这才终于下决断——老子就当赵王了，有啥不敢的？！

第四十二章、《韵集》难成
胡汉麟嘉三年，也即晋建兴六年，五月，石虎、张宾、程遐、张敬等文武一百零四人上疏，请求石勒称王，石勒西面而让者五，南面而让者四，百僚叩头固请，石勒方才勉强许之。
遂赦殊死以下，并均百姓田租之半，赏赐孤寡、孝悌、力田及死义之孤谷、帛，大酺七日。复依春秋列国、汉初诸侯王每世改元之旧制，改称赵王元年，立宗庙，于襄国营建东西宫阙。
更改官制，加张宾大执法，位冠百僚之首。以张敬、裴宪为左右长史（刁膺已于不久前去世），程遐、张屈六为右左司马，石虎为单于元辅、都督并州军事，蘷安、孔苌、支雄、呼延莫、王阳、桃豹、逯明等为骠骑、车骑、卫等诸大将军。
长史以下，设五部执掌政事，由傅畅、杜嘏、任播、崔绰、崔濬为掾；司马以下，设三部执掌军事，以续咸、庾景、吴豫为掾……
消息传到长安，裴该细览王贡的密报，不禁莞尔，心说石世龙你这一套跟史书上记载的不尽相同啊，竟然还军政两分，各析其部，任命其掾……这特么不是跟我学的么？你交版权费了么，抄袭得倒是挺快啊！
《晋书》中对于石赵初起时的官制，记载得非常混乱，但由此亦可看出，整个架构非常粗疏，真正在政权中居于核心地位的，只有二人：一是张宾，为“大执法，专总朝政”，二是石虎，为“单于元辅、都督禁卫诸军事”。但在这条时间线上，很明显石虎被赋予了并州的方面之任，暂时无缘再统领禁军了。
至于张宾，虽然仍被任命为大执法，位居百僚之上，但并不直领各部之事，仿佛以晋官制而论，身为上公，却并不领、录尚书事，无疑权柄大削，必不能“专总朝政”。以其名，就其任来看，张孟孙除辅佐石勒，为首席参谋外，日常主要负责监察工作，兼理诉讼。
根据王贡的奏报，再联系自己前世读史所得，裴该多少有些欣慰地看到：我这个小蝴蝶翅膀的煽动，貌似导致石勒之信张宾，不如原本历史为甚了。但即便如此，想要如程遐所愿，彻底扳倒张宾，仍属任重而道远。
其实在前一世，裴该对张宾并没有太大恶感。所谓十六国时期三大辅佐胡主的中原谋士，王景略自居魁首，裴该深为钦敬；崔伯渊敬陪末座，死得咎由自取；而张孟孙位在两者之间，其智可佩，其德……也就那么回事儿，说不上是好是坏。终究身为晋人而仕胡主，不能导石勒真为中国人，甚至不能止其杀戮，是应当加以谴责的；然而基于时流和历史局限性，似乎也不必太过苛责。
就好比身为后世的文明人，你自然应当反感野蛮时代的吃人风俗、活祭习惯，但直接站在道德高度谴责古人，那就未免过份了。
裴该对张宾的观感是在不断变化的。初入此世，得见宁平城中的尸山血海，接触到晋胡相争的惨怛现实，他当时急切地想要干掉张宾，以免石氏按照原本历史发展壮大。但继而自己北伐成功，又在关中站稳了脚跟，乃知即便以张宾之智，也终非无所不能——只要自己的实力够强，足以碾压羯势，则石勒、张宾再有能耐，又何所畏惧啊？
既然如此，那么是否扳倒张宾，也并非当前急务了。
可是再一想，却仍然希望能够干掉张孟孙，不让他再如同原本历史上那样，正常老病而死，只有这样，才能警戒世人——附胡依羯，就是这种下场！
只是如何才能干掉张宾，裴该也无良谋，只得暂且交给王贡，让那“毒士”去具体筹划吧。
就目前而言，裴该非常好奇，平阳方面接到石勒的上奏，说自己已称赵王，会是怎样的反应呢？
……
王贡因为布间于襄国，故此最先得到消息，随即快马传报裴该；而石勒遣往平阳的使者，当然不可能走得那么快，则平阳君臣，对于石勒称王之事，尚且懵懂无知。
至于刘粲在临汾、绛邑之间，自然得着消息就更晚了。
这数月之间，刘粲于平阳郡南部收拾败兵加新募士卒，又重新聚拢起了四万之众。他每天吃住在军营之中，督导训练，以待时机好北归平阳，铲除刘曜。
平阳的刘聪已经遣人秘密送来了讨伐刘曜的诏书，但是声明时机未到，要刘粲、刘骥兄弟继续隐忍——“以待朕命。”刘士光椎心泣血，励精图治，整个人变得更加阴郁而暴躁。倒是其弟刘骥，也陪着兄长每日练兵，腰腹间的脂肪竟然逐渐变薄，隐约复归了几分昔日的风采。
刘粲因应周边形势，分别向洛阳、解县和晋阳派去了使者，前两处是去约合的，后一处则是求取援军。
他给洛阳晋廷开出的条件，是待自己复归平阳后，即归还河内郡与晋怀帝的遗骸，然而晋方因祖纳之议，缄口不言，并不肯做出明确答复。遣使到解县去，刘粲以胡汉皇太子、大单于的身份，拉拢甄随，说只要你不紧逼，等我复归之后，即拜为单于左辅、冠军大将军，封河东郡公。甄随见信之后，二话不说，直接毁书斩使。
但是基于洛阳和长安双方面的严令，甄随也只得暂时止步不前，不继续向河东北部诸郡挺进。他命姚弋仲整训士卒，自己每日不是置酒高会，就是跑去吕静处酣卧，还对吕静发牢骚说：“刘粲这软蛋，人既拘其父，便该拼了命直往平阳去相救，他却只知练兵，一连数月，全无举措。身处方寸之地，能得多少粮，养多少兵？如何练得出来啊？白让老爷跟这里等他……”
吕静完全不理外事，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接口才好，只当甄随所言是耳旁风，自己一门心思做学问。
但甄随实感烦闷，还是忍不住要问他：“先生可有什么妙策啊？”
吕静轻轻叹了口气，放下笔来，双手对握，活动活动手腕，随口繁衍道：“时机不到，便其北上，又有何益？时机若至，将军不催，他也自然会往平阳去的。”
甄随乃追问道：“以先生看来，刘粲的时机，当在何时啊？”
吕静把面孔一板，回复道：“将军，所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将军理当整训士卒，以待刘粲之北，何故日日来我处搅扰啊？倘若优游无事，不如助我做书……”
甄随笑道：“先生说笑话，我大字认不得一箩筐，提笔仿佛拿筷，嫌只有一支，挟不住肉……岂能助先生做书啊？”
吕静缓缓转过身来，面朝甄随，请求道：“将军是南人，与我等口音有异，我问一些词，将军缓缓而诵，且看是否有助于我分韵编目吧。”
甄随闻言，不禁一皱眉头：“我晋语学得如此之好，哪来什么口音？”
吕静一时好奇，便问：“然而将军乡内，所言不是晋语么？究竟是如何讲话的，可肯赐教一二？”
吕静做韵书，理当只按官话编目，就不应该去考究别处方言，遑论蛮语。虽说武陵蛮受中国多年影响，理论上说的也算是中国话的一种方言，而非别种语言，终究跟后世闽语、粤语似的，在发音方法乃至于句式构成方面，跟普通话大相径庭。因此甄随说几句蛮语，立刻就把吕静给带沟里去了，导致他的《韵集》比原本历史更晚了好些年才得成书……
此乃后话，暂且不提。且说刘粲还命人北向晋阳，挑唆石虎与他南北夹击，共谋刘曜，许诺事成之后，加石虎郡公爵。石虎览书，不禁哂笑，说：“汝家不肯与我叔父赵王做，仍命为郡公，则我又岂敢贪图郡公之爵啊？刘粲真妄人也！”直接把使者给哄回来了，传口信给刘粲，说我只从赵公之命，你有本事让赵公给我下旨吧。
然而刘粲自知与石勒之间嫌隙很深，而石勒与刘曜倒无宿怨，因此不敢遣使去游说石勒。眼见南面的晋军虽然暂时止步，但各方面对他伸出去的橄榄枝，基本上全无回应，不禁气沮。
就此瞧着麾下将兵全都不顺眼，动辄斥喝乃至鞭笞，部下中只有兄弟刘骥和亲信靳准没有遭过他的责难。
但他最烦难的还不是外交问题，而是粮秣无着。原本就是溃败之军，粮草物资一路上基本全都丢光了，而临汾、绛邑府库之中，乃至民间，也实在搜刮不出多少来。四万之众日常吃用不是一个小数目，刘粲虽然整天呆在军中，其实是轮番整训士卒，具体到每个人头上，不过六七日一操而已——没办法，吃不饱肚子，还怎么有力气训练哪？
他手里还捏着薛涛和裴硕做人质，乃命二人写信送往族中，要求供输粮秣物资。薛涛倒是听话写了信，但却被薛宁直接怼了回来，说我当日报信，使太子殿下勿向安邑，你原本不是说会把家兄还回来的么？殿下既然失信，我又怎么能够相信供输了物资之后，你会善待家兄啊？
其实薛宁巴不得刘粲一怒之下，直接把老哥给砍了，那他便可明正言顺地继任族长之位。就算不砍吧，也请你拘留着我哥三五年的，等我把族内权柄全都揽到手，那么即便薛涛回来，也只好主动靠边站了。
至于裴硕，老头儿骨头很硬，坚决不肯为刘粲做书。刘粲无奈之下，只得诓骗裴硕道：“不必言及其他，止作书报个平安便可，使贵家知我善待先生，不轻易起降晋之心。晋人若有实力，早已克安邑而下闻喜矣，既然逡巡不前，可见其力亦竭。贵家此际不妨两属，免遭灭门之祸。”
裴硕终究岁数大了，又被刘粲裹胁着到处跑，身子骨吃不大住劲儿，连带着脑筋也没从前灵光，竟然真的从命做书，要族人善保家业，不可轻举妄动。
于是刘粲便遣人持书前往闻喜，喝令裴氏贡献粮秣——汝家族长书信在此，可见尚且在生，我也并未苛待，但若汝等不肯供输，恐怕便只能见到老先生的头颅返家啦。
但是裴硕终究并没有在书信中给族人下命令，故此胡使也不敢过份讨要，每次不过勒索数千斛米谷而已，完全杯水车薪，难济于事。
刘粲把自己的情况，写成上奏，通过隐秘渠道传递到刘聪案前，书中之意：爹呀，我快支持不下去了，倘若不赶紧挥师北上，怕是熬不到秋收啊……
一直等到五月下旬，才终于有密使从平阳前来，传递讯息，说：“都中大乱，殿下正好趁此时机，即刻北上，伐灭叛贼刘曜！”刘粲又惊又喜，急忙问道：“都中因何而乱啊？陛下可还安泰否？”
……
平阳之乱，是从刘均被刺开始的。
且说刘景奉命出祭霍山的第三日，刘均突然得到郭猗传信，说天子又已沉醉，并且我已经拿到了废黜刘粲皇太子之位的诏书。刘均大喜，急忙领着几名从人，前去密会郭猗，索要诏书。
谁想到郭猗早就埋伏下了禁军，甫一相见，便将刘均一行尽数乱刀砍死，把尸体全都投入了井中。
胡汉朝的禁军，原本全都掌握在刘聪诸子手中。
想当初刘粲为谋刘乂，恳请乃父置辅汉、都护、中军、上军、辅军、镇京、卫京、前军、后军、左军、右军、上军、下军、辅国、冠军、龙骧、武牙十七营，以诸兄弟为大将军，各营配兵二千。其后因为在河南战败、刘敷战死等缘由，陆续调中军于外，等到刘粲统合了“二十万”大军征讨关中，又拉走一批禁军，于是十七营残余的不到两万众，就自然而然成为了禁军以及京师卫戍部队。
刘曜来袭时，所部也不过三万之众，而且良莠不齐，倘若刘聪诸子能够善将诸营的话，是大有机会御之于城外的。但可惜诸王颟顸者居多，且公卿多为内应，相助打开了城门，禁军因此而溃，刘曜遂得掌握了整个平阳。
刘聪既然假意与刘曜和睦，双方便商定条件，仍使原本的诸营而非刘曜之军护守宫禁——平阳城防自然交给了刘曜所部——但保留诸王各营大将军号，却使留居府中，不实领禁军，改由刘曜推荐的几名老臣将兵。此后二刘便各施手段，拉拢这几名老将，趁着刘曜劳累于国事之时，刘聪近水楼台先得月，终于抢到了先手。
就此顺利诱杀了刘均……

第四十三章、平阳之乱
刘均是刘曜的谋主，又被任命为尚书，两位刘景虽然和刘曜共平尚书事，其实只是备位而已，具体政务全都操持在刘均的手中。
此前刘聪、郭猗设计，想要诱骗刘曜出外祭山，却被刘均在朝堂上鼓动唇舌，层层击破，则刘聪等人自然痛恨刘均入骨。郭猗就说了，须得先杀刘均，断刘曜的臂膀，然后才可图之。
眼见刘粲传来密信，说自军粮秣不继，恐怕难以久持，而且刘聪也被噩梦吓破了胆，不敢再与刘曜长期委蛇下去。就此慌急之下，铤而走险，让郭猗出面诱杀了刘均。
本以为既匿其尸，神鬼不觉，然而刘均临行之前，却已经遣人向刘曜汇报过了，说废太子的诏书已下，我这便去为明公取来。谁想一去之后，再无影踪，刘曜因此生疑，下令平阳城关门大索。
一连找了好几天，甚至连诸王府邸全都翻了一遍，却始终不得刘均的消息，顺带连郭猗都下落不明了——郭猗既见刘曜关闭城门搜索，又哪里还敢露面啊？最终刘曜把目光转向了禁中，乃遣参谋台产率兵，欲往禁中一索，却自然而然地被拦在了门外。
——这皇宫大内，不得诏旨，是你想进就能进的么？
刘曜这会儿已经认定了，刘均必是为刘聪、郭猗所害，但他又不敢真的再闯禁宫，就此急与诸将吏商议。羊彝、台产等人趁机请求刘曜进入禁中，废刘聪而自立，然后才有可能搜杀郭猗，为刘均报仇。
羊彝说了：“此前天子讽人上奏，先欲使宰相避位，又复谋逐明公于外，则其欲害明公之心，不问可知啊。”台产也说：“查刘粲在南，聚兵四五万，然而粮秣无着，恐怕难以久持，不日便将北上，以攻明公。天子此举，无疑与刘粲相呼应，先害刘子平，欲使明公阵脚自乱也！”
贝丘王刘翼光起身呵斥道：“汝等安得出此悖逆不道之言？！即便天子有过，为臣者也当诤谏之，岂有谋篡之理啊？为今之计，大王应召集百僚，同拜阙前，请天子交出郭猗来，以明真相，以正国法，岂有擅闯宫禁之理？！”
羊彝撇嘴道：“为谋国家，岂惜令名？明公前此闯宫，天子亦宽赦之，安知今日……”
刘翼光瞠目道：“岂有逼其让位，而天子尚肯宽赦僭主之事？！”
刘曜反复劝慰，说我没有这个意思，不过如今事起非常，大家伙儿聚在一起商议，言者无罪，贝丘王你就看在我的面子上，不要与他们一般见识吧。好不容易才把刘翼光给按坐了下来。
台产见状，就改了口，说：“郭猗必为刘粲所唆使也。指使内宦谋害大臣，如此岂可居留储君之位？明公当即上奏，请天子废黜刘粲，改以代王为皇太子……”
羊彝插嘴道：“此事明公已然奏过多次，天子俱不理会，且近日又往往醉酒，不理朝事，则奏之何益啊？明公唯有直入宫禁，面陈天子，使传位于代王……”
刘翼光闻言，直接跳起来，“当啷”一声抽出腰间佩剑，便朝羊彝扑去，口称：“不杀此谋逆小人，终坏大王令名！”羊彝吓得绕柱而走，刘曜也急了，同样抽出刀来，一把架住刘翼光的长剑，呵斥道：“羊容叔也是国家大臣，岂可擅杀？”
刘翼光把长剑朝地上一掷，恨声道：“大王今不杀此等小人，异日必死于彼獠之手！”头也不回，鞋也不穿，直接就出堂而去了。
其实刘翼光也瞧明白了，君相之争，已然图穷匕见，再无妥协的可能，不是刘聪、刘粲杀死刘曜，估计就是刘曜弑君谋篡……自己原本希望可以缓缓弥合双方的矛盾，一致对敌，如今看来，终是泡影。君子不留危墙之下，这般乱局，既然自己没办法解决，那还不如早早闪人为好啊——这混水我终究还是趟不起！
于是一口气逃归府中，带上家眷，乘车喝开城门，逃得是无影无踪。
刘翼光既然跑了，羊彝、台产等人便加紧唆使刘曜篡位。羊彝说道：“天子既忌明公，甚至出此谋杀之下策，即便明公能退晋师，恢复河山，也终难逃身死族灭的下场。为今之计，只有起而一搏——明公尚且犹疑，难道要等刘粲大军列于城外，而天子于城内相呼应，才肯醒悟么？”
刘曜百般筹谋，无计可施，最终只得一顿脚，说：“便如卿等所言，我再闯宫禁，去请求天子禅位于代王吧，如此一来，刘粲再无大义名分，旦夕可灭。”
便命羊彝守护自家府邸，台产率兵去保护代王刘恒，大将刘岳掌控城门，自己带着刘干、刘黑、呼延谟等将，直奔禁中而来。
刘聪闻报，大惊失色，急忙与郭猗商议。郭猗道：“为今之计，陛下只有聚集禁军，与之一战了，且当急召皇太子殿下率军来助。”随即表示，我去拖延住刘曜的脚步，给您谋得足够的准备时间吧。
刘曜欲入宫禁，却为禁军所阻，即于阙外高呼请谒天子，得到回复说天子方醉卧，请雍王明日再来……刘曜终于怒了，一按腰间佩刀，斥喝道：“难道汝等欲隔绝内外，挟持天子不成么？若不早速打开宫门，休怪孤要率军闯宫了！”
话音才落，忽听一声惊天动地的恸哭声响起，随即一个人满身是血，从侧面直朝刘曜冲来。将士们急忙挥刀上前，将此人拿下，就听那人尖着嗓子高叫道：“雍王殿下救命啊！”
刘曜皱眉问道：“什么人？”
有认识的禀报说：“是内臣郭猗。”
刘曜大怒喝道：“这厮既害刘子平，竟然还敢来见孤么？！”
就听郭猗叫道：“臣实未害刘子平，其中本有委屈，是故前来大王驾前恳请相救——大王勿信小人之言，忠奸不辨哪！”
刘曜心中疑惑，就命将郭猗带至面前，按跪在地上，问他：“刘子平前往见汝，一去便无影踪，难道不是为汝所害么？既云未害，难道子平尚且在生？”
郭猗伏在地上，抹着眼泪说：“刘子平确已遇难，却非臣所加害，其中颇有隐情，还请大王屏退左右，臣始敢明言……”
刘均当日失踪，自称是去找郭猗讨要诏书的。但若正式行诏，自然应当尚书明奏宫中，天子首肯加印，然后再下尚书，没有某位尚书单独跑去找个宦官取要的道理啊，此事与程序不合，刘曜自然也不敢明宣于口。
因此犹豫了一下，便即步至宫墙一侧，命将士们全都退到三丈之外，他只带着两名亲信护卫，与郭猗当面对谈。郭猗跟过来以后，仍然跪在面前，一边抽噎，一边低声禀报说：“大王此前使刘子平传言，授臣之任，臣实已得手，便遣人召刘子平，请与宫外择地相会，将诏书付与。谁想臣到时，刘子平却已遇害……”
刘曜双眉紧锁，低声喝问道：“岂有此理，若非汝之所为，则子平为谁所害？当日情形如何，汝可备悉道来。”
郭猗双手撑地，略仰起头来，回禀道：“臣当日领着三名内宦，潜出宫门……”就此开始编故事，说自己到了约定的地点，就见刘均及其从人已然倒在了血泊之中，施毒手的是几名禁军装束的大汉。自己见势不妙，掉头就跑，却被凶手们追上，把跟随的三名小宦官全都砍了，独独留下自己的性命，搜去诏书，拘禁起来……
既然是临时编的故事，又想要拖延时间，以便刘聪聚集禁军，郭猗故意把每个细节都描述到了，自然难免漏洞百出。刘曜越听越是疑惑，就几个关键问题追问了几句，郭猗有些答不上来了，声音逐渐地越来越低，嗫嚅道：“其中尚有内情，未及先禀大王……”
刘曜自然而然地把就身体朝前一倾，靠近郭猗，问他：“有何内情，汝若所言是实，孤便饶汝……”
话未说完，就见郭猗猛地将腰一挺，直蹿起来，右手中寒光闪烁，直取刘曜前心！
郭猗预先在靴筒了藏了匕首，因为刘曜急于知道刘均的生死，召其相问，故而麾下士兵不及细搜，匆匆放过，于是他便趁着伏地哭告的机会，悄悄地将匕首抽出来，捏在手心之中。等到谎话再也编不下去了，郭猗眼瞧着刘曜似无防备，将身前倾，知道如此时机若不抓住，那便再无机会，于是将身一起，挺着匕首便直刺刘曜。
寒光闪起，刘曜大惊失色，本能地就把身子朝后一仰。他本是百战宿将，娴熟弓马武艺，郭猗虽然也习过几日器械，倘若正面对敌，必然不是刘曜的对手；但此刻促起不意，短兵直向胸口，刘曜也不禁慌了神儿，这一仰虽然顺利避过匕首，却就此站不稳步，朝后而倒，一屁股墩儿就坐地上了。
郭猗趁机纵身一跃，便朝刘曜扑去。在他想来，我只要压在你身上，你一时挣扎不起，那我匕首就可以随便找地方插——这匕首是淬过毒药的，见血封喉，看刘曜身着朝服，未穿铠甲，则只要划破一点皮肉，国家之难，就此而解！
可谁想到距离刘曜还有这么两三尺的距离，突然间脖子一紧，已被人死死攥住，随即又一只大手绕至正面，捏住了他的手腕。郭猗就觉得一股大力传来，腕骨几乎折断，不禁五指一松，“当”的一声，匕首堕地。
出手的自然是刘曜身后的护卫之一，但其实此人本非刘曜部曲，而是他麾下勇将平先——自从刘均失踪，刘曜便本能地察觉到了危险，于是命平先穿着部曲衣服，紧随在自己身边，须臾不离。
这平先乃是能够生擒虚除伊余，甚至与甄随搏战都仅仅稍落下风的猛将，在原本历史上，他还当面战败并且擒获过陈安……郭猗又如何是他的对手啊？遂被平先一把攥住脖子，继而卸掉了武器，朝着地上狠狠一掷，直接摔断了郭猗的一条腿骨，疼得他大声惨呼。
刘曜这才站起身来，“当”的一声，佩刀出鞘。
郭猗知道谋刺失手，再无机会，而且自己的性命只在顷刻之间……于是扯着嗓子高叫道：“刘曜谋篡，欲废太子，天子不允，遂兴兵犯阙作乱，汝等……”
一句话没喊完，早被刘曜长刀落下，自脖颈而至胸膛，连皮肉带骨头，全都劈开，鲜血直喷出一尺多高。
郭猗倘若不喊叫，估计刘曜还不会杀他，因为急于知道刘均遇害的真相啊，还必须审问出刘均的尸身，究竟藏匿于何处。但郭猗这么一叫唤，刘曜便再不可能容其活命了。
既杀郭猗，刘曜也被逼得毫无退路了，于是略略一愣，便即紧咬牙关，长刀扬起，高呼道：“进攻！”
刘干、刘黑等将当即驱策士卒，直逼宫门，守门的数十名禁军大恐之下，纷纷抛下武器，跪地请降。可是虽然扫清了宫外的阻碍，宫门却仍不肯开，刘黑高叫了几声，就听门内有人回应道：“刘曜逼宫谋篡，凡我皇汉子民，人人得而诛之。有擒杀刘曜者，赏千金，封万户侯！”
正是刘聪的声音。
随即宫墙上探出无数身形来，纷纷张弓而射，箭若雨下。刘曜军促不及防，急忙拋下六七具尸体后，狼狈而退——就连大将呼延谟臂上也中了一箭。
刘曜知道今日图穷匕见，只有一战了，当即指挥士卒，重新整队，喝令刘黑：“往附近官邸去，取大梁木来攻门。”又命部曲传令，使刘岳等分军来合，一起进攻禁宫。
终究刘曜所部多是百战之卒，比起长年护守平阳的禁军来，无论组织力还是经验都要丰富得多，刘曜又于阵前大呼道：“天子失德，宠奸佞而信小人，日夕醉卧，如此岂可保安社稷？孤为光文皇帝族子，此为复先帝遗业，非谋篡也！恳请天子改悔，退位传于代王，可免使生灵涂炭！”大致上稳定了军心。因此双方互以弓箭对射之下，禁军纷纷坠下墙去，气为之夺。
隔不多久，刘黑带人拆屋，扛来了一根合抱粗的梁木，刘曜便命以之猛撞宫门。一连十数下，宫门竟然开裂，眼见得禁军难以防堵，刘曜军便要顺利攻入禁中，突然间身后却有喊杀声传来，无数声音在叫：“刘曜谋篡！”
刘曜大吃一惊，转过头去一瞧旗号，不禁勃然而怒道：“是铁弗……刘虎竖子，竟敢叛吾！”

第四十四章、崇山遭遇战
铁弗部首领乌路孤，归汉后被赐姓刘，改名刘虎，封为楼烦县公。
去岁刘曜在高奴，卑辞厚币，请刘虎率兵来侵扰冯翊，刘虎率数千精骑傲然而来，却为陶侃所败，旋即又传来拓拔郁律趁机掩袭肆卢川，其弟刘路孤已降的消息……走投无路之下，刘虎只得依附刘曜，成为其麾下之将。
可是等到刘曜进入平阳秉政之后，却并没有因此而升晋刘虎——也是因为刘虎的职位已经很高了，不便再升——刘虎难免心生怨望。在他想来，倘若当日不是从了刘曜所请，我又怎么会丢到了老家，被迫要寄人篱下啊？则我付出了那么大的牺牲，刘曜你起码也得封我个王爵吧……
反正我已经姓了刘了，又如何做不得王？
刘聪、郭猗，遂趁机遣人拉拢刘虎，欲使其为己所用。等到今日刘曜陈兵于宫门之前，刘聪知道唯有一战了，便急忙召聚禁军，同时遣宦官从旁门潜出宫外，去联络非刘曜一党的公卿大臣。
关键也是刘聪伪作每日沉醉，郭猗传递假消息，既然瞒过了刘均，刘曜又岂能不上当啊？就此虽然逼宫而阵，却还并没有做好全面开战的准备。在刘曜想来，我只要威吓一番，则禁军自然开门迎降，我直接冲进去把刘聪从榻上揪下来，不管他是清醒是酣睡，把着手盖上章，直接下诏退位，不就齐活了么？
就此难免有所疏失，被一群宦官潜出了宫外，趁着郭猗拖延时间的机会，叫来了刘虎等人。
刘聪所寄望的外援，一是刘虎，二是他几个成年的儿子——如河间王刘易、彭城王刘翼、高平王刘悝等——这些藩王虽然被剥夺了兵权，禁足府中，终究连部曲带家奴，也各能召集起数百甚至上千人，集结起来就是一支不可小觑的力量了。
因此特意急草诏书，命刘虎率铁弗兵讨伐刘曜，许诺事成之后，即加封其为广平郡王。刘虎贪图王爵，当即点集兵马，来攻刘曜。
刘聪也是打老了仗的，虽说最近几年来一直居于深宫，武艺基本上全都放下了，但战场直觉终究还在。一见铁弗兵杀来，他当即下令，打开宫门，全军杀出。刘曜军遭到前后夹击，又是在京都街道上，难以排布大阵——就算宫前的铜驼大街再如何宽广，终究还只是一条道路而已——不禁大乱。
战约两刻，刘曜大败，平先卫护着他突围而走，逃归雍王府邸，羊彝开门接入。刘干、呼延谟等尽皆跑散，大将刘黑却死于乱军之中。
随即诸王亦将兵来合，与铁弗兵及部分禁军，团团围住了刘曜府邸，四面攻打。刘曜指挥士卒抵御，同时问左右：“刘岳何在，难道也叛了孤不成么？”
刘岳是刘曜的亲信大将，受命护守各处城门，刘曜才开始进攻禁宫的时候，就已经派人前去传令，要他分一部兵马前来增援。然而刘岳认为以刘曜之兵，足以攻破宫禁，自己手里捏着两万多戍守兵马，最好谨守城门，勿使天子或诸王逃窜，故此并不热心，行动迟缓。
其后不久，便有朝廷公卿来找到他，出示刘聪的手诏，请他倒戈以讨刘曜，许诺事成之后，也封以王爵。刘岳不见此诏便罢，既见诏书，不禁大急——“天子既有余暇下诏，且命大臣持以见吾，可见大王之势凶险了！”这才亲率兵马，来救刘曜。
因为消息滞后，他一口气就杀到了宫门前，刘聪倒是并未出宫，闻报大惊，急忙下令，再将宫门紧闭，禁军二度上墙御守。刘岳即于阙外高声问道：“雍王何在？”刘聪使人诓之云：“已授首矣，则汝不即拜伏请罪，更待何时啊？”
刘岳不禁嚎啕大哭，好在随即就有人来报，说雍王战败，退归府邸去了。刘岳这才急匆匆率部离开宫门，前来相救刘曜。双方对战，那些诸王所部多是临时拼凑的部曲、家奴，组织涣散，骤遇刘岳之军，竟然一触即溃，连累了铁弗兵也大败而走。
诸王与禁军匆匆逃归禁中，闭门紧守。刘虎却不入宫，稍稍收拢兵马，便转身去占据了宫城北面的大夏门，与禁中呈犄角策应之势。朝中百官半数紧闭府门，不敢出外——多以故晋文吏为主——三成率奴婢、依附来助刘曜，两成进入禁宫，护卫刘聪。
就此平阳城彻底化作了修罗杀场，双方每日对战，伏尸遍地，乃至于纵火攻敌，导致城内半数房屋俱化灰烬。百姓们全都携老带幼，想要逃出城外去避难，却被刘岳或刘虎下令紧闭城门，一个不放，甚至于挥刀赶杀百姓，无论妇孺，不退即斩……
其间刘干率军占据了武库，但库中残余兵器却不足千柄……刘虎使一部占据了太仓，刮地三尺，只得糙米数百斛而已。于是双方各闯大户乃至公卿宅邸，拆屋做兵器，搜粮为军资，间中杀害无辜、奸淫妇女之事，层出不穷，无可遏制。
刘曜方面虽然因为兵数较多，占据了上风，但刘聪严守宫禁，刘虎悍御大夏门，使得他一连三日皆不能得手。眼见局面如此混乱，刘永明不禁喟叹道：“倘若子平仍然在生，必不使局势至于今日……即至今日，亦必能有化解之策啊！”
参军台产提醒他说：“乌路孤既占北门，天子乃可遣人出外，召唤刘粲北上。计点时日，倘若刘粲急行而来，三五日便至城下，乃与天子合兵，我等必无胜理啊！大王还当早作筹谋才是。”
刘曜顿足道：“都是汝等劝我往闯宫禁，乃至于此……如今尚有何良策可谋啊？”
羊彝急忙辩解道：“即便大王不闯宫禁，以天子心性，既使郭猗谋害刘子平，其图大王，亦不过这数日间事耳。大王今先发制人，尚且不能遽克宫禁，倘若后发而为人所制，更不知当如何是好了。”
大将刘岳建议道：“臣请将一部兵马，出城以御刘粲。刘粲所部皆败战之军，又粮秣不足，或能于路摧破之，如此，则天子失了外援，军心必乱，大王战胜可期。”
刘曜摇头道：“刘粲兵马再弱，终究有数万之众，倘若我有胜算，早便使卿等率师南向临汾、绛邑之间矣，何必等待今日啊？今我内敌天子、乌路孤，而再谋外御刘粲，最多不过发五千兵去，能有几成胜算哪？”
刘岳指点地图，分析道：“倘若不急发兵，南御刘粲，待彼直逼城下，则大王绝无胜算。若急发兵，平阳南五十里有崇山，正扼汾水东岸，倘能恃险下寨，便三千人亦可当五六万众……”
刘曜手捻胡须，注目地图，半晌不语。
平阳大致等同于后世的临汾市，不过一在汾水西岸，一在其东而已，就大地形而言，处于临汾盆地中部。临汾盆地西凭吕梁，东倚太岳、中条，南接运城盆地，汾水流贯其中，有如一条狭长的甬道。
——其实整个山西省的膏腴之地，就都是从西南到东北断断续续的狭长一条，运城盆地为其南端，北接临汾盆地、太原盆地、忻定盆地，直至大同盆地。
因此受地形所限，刘粲北归平阳的进军路线是容易预判的，不过汾西、汾东两道而已。虽然平阳城本身在汾西，但汾东的道路相对平直、宽阔一些，则自临汾、绛邑之间而来，要比汾西之路近上这么数十晋里。故此刘粲为了急救乃父，很大可能性自汾东杀来。
崇山后世名为塔儿山，位于平阳和临汾的中间位置，正好和汾水左右夹住了道路，确实是一处设垒拒敌的好战场。
刘曜望图心算，筹谋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开口道：“倘若刘粲自汾东来，而我凭崇山下阵，确实可能遏其北上。然若止拒刘粲，彼自会西渡汾水，绕路而抵平阳城下……除非，依山恃险，设伏而大破之……”
羊彝忙道：“诚如镇东将军（刘岳）所言，若能摧破刘粲，敌气必沮，则大王宫禁可入，平阳可定矣。”一力撺掇刘曜，分兵前往崇山去布阵。
刘岳、刘干等将全都拱手请命，一个说给我五千军，必破刘粲，一个说我只要三千人，若不能胜，提头来见。刘曜还在沉吟，羊彝又说话了：“臣意，唯大王亲自将兵前往，方有胜算……”
无论威名还是统军之能，刘曜自然都比刘岳等人为强，故此羊彝认定，只有刘曜亲往突袭刘粲，胜算才会更大一些。更重要的是，他未虑胜而先虑败——“倘若战事不利，或者不能遽破刘粲，使其绕至汾西而北，我等便只有暂弃平阳，先退至襄陵，再觅地自存，以待后举了。则大王先出城去，最为稳妥，设不能胜，也可急固襄陵之守。”
刘曜仔细考虑了一会儿，也觉得这仗以少敌多，胜算并不是很大，或许真的只有本人才能当此重任。于是就把城守事宜托付给刘岳，把妻小托付给羊彝，代王刘恒托付给台产，更命刘干、呼延谟等率兵继续向宫城和大夏门施加压力，以迷惑刘聪、刘虎，他自己亲将三千兵马，急急出城，前往崇山设伏。
……
再说刘粲接到了平阳方面快马传来的讯息，急忙点集兵马，兼程北上。只可惜麾下士卒虽多，因为粮秣不足，导致众心不整，无论他如何催促，这行军速度始终提不起来。最终刘粲急了，便命靳准督统后军，自与刘骥兄弟二人，率领两千骑兵奔驰在前。
为了赶时间，他们果然走的是汾东的道路，军行二日，便至崇山南麓。刘骥对附近地理也是很熟悉的，便提醒兄长道：“前面路狭，左水右山，倘若刘曜在彼处立阵，恐怕难以突破。”可惜刘粲正在心急火燎——他生怕自己晚到一步，老爹先被刘曜给灭了可怎么好啊——也没细琢磨兄弟的警示，只是摇头道：“刘曜方与天子在平阳激战，安有余力再南守崇山啊？”
扬鞭朝前一指道：“军行加速，可急过崇山，直抵平阳城下！”
话音方落，就听一声鼓响，崇山西麓现出了无数的旌旗……
其实刘曜率军也是刚到崇山而已，正待立阵，寻隐秘处设伏，突然前出的探马来报，说刘粲亲率骑兵，已然临近崇山了。刘曜不禁以拳擂胸，大恚道：“止差半日，而事不成，难道是天意要亡我么？！”
他自知没有足够的时间设伏或者立阵了，而若转身折返平阳，据探马报说刘粲前军全都是骑兵，肯定一顿扬鞭策马，就有可能追上自己啊。平原对决，麾下只有三千人马，实无胜算，更何况还把背后亮给了敌人……
事已至此，退既为难，也只好蒙着脑袋往前冲，铤而走险了——于是刘曜无奈之下，当即擂响战鼓，驱策士卒，便朝着刘粲所部直冲过来。
刘粲军骤然遇敌，促不及防，队列当即混乱——本来两千骑兵就是一路疾驰而来的，自然不可能把哨探撒得太远了，则未及探明，敌旗已现，将兵又岂能不惊呢？
刘曜于阵中见到刘粲的大纛，便欲执矛跃马，亲往相敌。猛将平先一把揪住他的马缰，劝告说：“大王千金之重，岂可亲冒矢石啊？臣愿为大王取刘粲首级来献！”于是一马当先，手挺铁戟——还是从甄随手里抢的那支——便朝刘粲当面冲去，所到之处，兵溃如同波开浪裂一般。
刘骥急前遮护其兄，却被平先一戟拨开兵刃，复一戟刺落马下。刘粲慌了神儿，本能地一拨马头，转身就走，平先从后紧追不舍。
还幸亏右车骑将军王腾，一则恐怕皇太子先行有失，二则不愿服从靳准的指挥，率其部曲急行追赶，这才及时赶到，逐退平先，救下了刘粲。
平先使人缚了受伤的刘骥，归来禀报刘曜，刘曜叹息道：“可惜不能擒杀刘粲，止得刘骥，终究无用。”命人好生医治刘骥，遂于崇山上虚插旗帜，自己率部返身，折往襄陵。
襄陵县城在汾水以东，位于平阳城的东偏南方向，相距不到五十里。刘曜自知未能一举击破刘粲，则待刘粲收拢败兵，必然渡过汾水，从西道进抵平阳，自己根本就拦不住啊，由此判断，平阳这仗我是输定了的。既然如此，不如暂弃平阳，退守襄陵，再谋对策。
于是遣人到平阳城中去召唤部属，搬运家眷。
谁想使者去不多时，便有刘岳遣来的急报送至襄陵，请刘曜赶紧复归平阳去……

第四十五章、胡君之殂
那日刘曜才刚率军离开平阳，便有一队人马自北方络绎而来，随即听说平阳内乱，为首之人不惊反喜道：“天意如此，赵王合为天子！”
此人名叫王修，本是石勒幕中从事中郎，石勒既称赵王，即命王修往送上奏于平阳。王修虽然不敢拒绝，心中却难免忐忑，生怕刘聪或者刘曜一怒之下，会直接取下自己的首级……因而不敢直向平阳，却先绕路前往晋阳，去恳请石虎派军相护。
石虎得闻石勒终于称王，不胜之喜，即命参军晁赞率五千兵马，护送王修直至西河郡的中阳县，并说：“晁参军即留中阳，倘若刘氏敢害赵王使者，便直下平阳问罪，我亦当率大军来合……”
随即冷哼一声：“倘若王中郎遇难，我便以事急不及禀报之由，专断而下平阳，诛除刘氏！如此一来，赵王再无疑虑，合为天子矣！”
王修听了这话，就觉得脊背上一阵阵发凉，心说难道你是盼着刘聪、刘曜砍我的脑袋吗？那你就有借口攻打平阳了……只是他不敢违抗石勒之命，更不敢忤了石虎之意，只得战战兢兢，率使团继续南下。
直到与晁赞分手，进入平阳地界，才突然听到传言，说刘曜谋篡，正与天子在平阳城内大战，只不过城门锁闭，难以进出，所以讯息很混乱，也不知道究竟是谁占据了上风。王修于是大着胆子，靠近大夏门喊话，说襄国的使者，来谒……朝廷。
他也不知道大夏门是谁掌着呢，所以含糊其辞，不说来谒天子，或者来谒雍王。
守卒报于刘虎知道，刘虎便登上城楼，与王修对谈。王修认得刘虎，忙问：“传言城内方乱，不知其情若何？楼烦公可肯明示么？”
刘虎也不过脑子，直截了当地回答道：“刘曜谋叛，天子方晋我广平郡王，使我讨伐刘曜，正在激战，未免乱党蹿逃，城门绝不可开。既是赵公的使者，待我缒下箩筐，接君进宫，去谒天子。”
说着话就把箩筐给放下来了。
王修心说傻瓜才在这个节骨眼上进城呢，不是自寻死路吗？再一琢磨，也好，那我就能以京城方乱，四门紧闭，难以面谒天子为辞，平平安安地回禀赵王去了。于是只将石勒的奏章置于筐内，自己却朝城上拱手，说：“既然刘曜作乱，何以不召上党公（石虎）前来护驾啊？臣当急归太原，禀报上党公知晓。”
于是刘虎便将奏章扯上城头，再遣人送入禁中，去上呈刘聪。
刘聪这会儿正喝得醉醺醺的呢。他虽一时振作，想要彻底击败刘曜，但却损兵折将，被迫退守宫禁。郭猗死节还则罢了，关键他一大群儿子，于乱战中又挂了两个，包括刘恒等六七人还都被刘曜使人所劫，目前生死不明。刘聪为此深感烦闷，加上连续几天没怎么喝酒，导致头疼欲裂，四体皆软，自感再也无力上阵了。
好在左车骑将军乔泰此前为刘粲返归平阳传信，被刘曜留在城中，听闻乱发，急入禁中来护刘聪。刘聪乃将守护宫禁之责，全都托付给了乔泰，自己返归寝宫，命人筛上酒来，一边喝一边自我安慰道：“且待吾儿率军归来，必杀永明那贼！今日只饮三杯，等太平后，再可开怀痛饮，以庆功成。”
说是只喝三杯，但这一沾了酒气，那就再也控制不住了，一杯接着一杯，狂喝个不休。正当刘聪颇生醉意，感觉头脑昏沉之时，宦者来报，说赵公遣人送来上奏，楼烦公——其实还没有正式晋升刘虎呢，刘虎跟王修完全是自说自话——相助传入宫禁。
刘聪单手接过上奏，冷笑一声道：“那羯奴又有何话说？倘若彼肯从命，何至如此啊？朕但召石虎自晋阳而来，又岂惧永明？”随即“啪”的一声，将奏书展开，醉眼惺忪，一目十行，不禁气得是满面通红。
刘聪当场就把这份奏书给狠狠摔在了案上，破口大骂道：“羯奴无状，岂敢僭称王号？本为永明私授，朕尚未答允，彼便急不可耐了么？！城内城外，俱是一群乱臣贼子，朕必当逐一殄灭，取诸獠髑髅做盏……”
才刚骂了几句，猛然间觉得脑袋“嗡”的一声，仰天便倒，就此人事不知了……
倘非乱发之时，又不是刚喝多了酒，刘聪得见此奏，未必会如此的暴怒，他肯定会考虑要怎样才能把坏事转化为好事，是不是能够用石勒来制约刘曜。但连日激战，心力俱疲，又加心伤诸子之死，酒也喝多了点儿，再见如此上奏，未免热血直冲顶门，当即厥倒。
中医称此为“卒中”，按照现代医学的说法就明确多啦——刘聪脑血管爆了。
一厥之后，无可再醒，宫中后妃、宦者们俱都手足无措，急忙遣人往报乔泰。等到乔泰与十数名藩王、重臣急匆匆赶到榻前的时候，刘聪已然断气，一暝不视了。
诸臣亦皆惊慌——怎么皇帝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挂了呢？正当平阳动乱之际，宫内人手纷杂，兼之无人掌事——光皇后就有靳氏、樊氏、宣氏、王氏四位，平起平坐，而且还都正当妙龄，不足二十岁——这消息根本就封锁不住啊，一旦为将士所知，士气必堕，倘若刘曜趁机来攻，哪里还能守得住？
还是乔泰相对镇定，对同僚们说：“为今之计，只有暂弃平阳了。趁着楼烦公尚且控制大夏门，我等当卫护天子灵柩，并持国玺，急奔皇太子处，请其践位，如此，方可安定社稷。”
于是急用锦锻缠裹刘聪尸身，抬上马车，于宫中搜得传国玺及六玺，乔泰等护定了，便急出宫，往大夏门而来——为怕行动迟缓，闲杂人等，一概不带，当然也包括刘聪一大群的后妃，不论如何跪拜哀哭，乔泰皆不许从行，只说：“待皇太子复归平阳，自然救护君等。”
刘虎守备大夏门，尚在懵懂无知，忽闻乔车骑率数千军匆匆而来，不禁疑惑，心说难道是宫禁失守了么，还是有情报刘曜要将主力来攻我，故而天子遣乔泰来援？急忙下城相迎，乔泰抓着刘虎的手，带他来到马车前面，掀开车帘，观看了刘聪的遗体，随即便将自己的谋算备悉道出。
刘虎大惊失色，无奈之下，只得依从乔泰所请，点集兵马，与之相合，打开大夏门，急往西方遁逃——打算绕远一点再南下，去寻找刘粲所部。可是走了一程，再看起初跟随的十数名臣僚，竟然悄无声息地跑了一多半儿，光剩下乔泰和司隶校尉乔智明，以及刘聪几个儿子了……
刘虎一琢磨，这皇帝都已经挂了，我还跟着干啥？既失平阳，刘粲丧败之师，未必还能打得过刘曜啊，我若继续跟这条破船上呆着，说不定就要相伴而沉哪。左思右想，为今之计，只有去投石虎了，于是便在黄昏宿营之时，突然间召集部众，也不跟乔泰打招呼，急向北方遁走。
乔泰派人追将上来，询问刘虎的去向，刘虎乃道：“我当急往晋阳，召上党公南下相助，如此才有望击败刘曜。”头也不回，瞬息便跑远了。
……
那边刘曜率军才入襄陵，突然间接到刘岳等人传来的书信，说刘聪已死，禁军已降……就仿佛身陷泥淖，几乎没顶之际，突然间不知道从哪儿伸过来一只援手，刘曜几乎是喜极而泣啊，当即望天拜祷，说：“天不绝我，亦不绝我皇汉国祚也！”
急忙折返平阳，刘岳等人已然控制了全城，未能跟随乔泰、刘虎遁逃的禁军乃至百官，全都俯首而降。只是刘岳搜索宫禁，却既不见刘聪的尸体，也不见国玺，询问宦者，才知道是被乔泰护送出城去了……刘曜闻此，不禁黯然，说：“若刘粲复得玉玺，名位既定，孤便无可奈何了。”
台产建议说：“为今之计，大王只有急拥代王登基，或自践位，封石勒赵王，并请石虎率军来援，方可与刘粲一战。”
刘岳在旁边插嘴，道：“方才审问内宦，云天子之崩，乃是因为接到了石勒的上奏之故——石勒已于襄国僭称赵王了！”
台产不禁语塞。羊彝忙道：“石勒只是僭称赵王，而非赵帝，且其遣人上奏平阳，则仍肯尊奉皇汉正朔明也。若彼应援刘粲，我等俱无孑遗，若彼应援大王，则刘粲不足惧。臣以为，石勒素与大王相善，而不值刘粲，倘若刘粲得玺践位，而大王仍是皇汉臣子，石勒即欲相助，名亦不正；若大王践位，则可望得并州兵来合矣。
“因此大王当急登极，宣告天下，刘粲为逆，遣使前往襄国，请石勒西上勤王，并致书晋阳，先使石虎率师来救……”
刘曜沉吟道：“石勒既僭号，则其野心不问可知……若召彼叔侄相救，无异于开门揖盗……”
羊彝规劝道：“大王，今日之势，即知是鸩毒，恐怕亦只能饮了——难道甘心落于刘粲之手么？”
正说话间，众军扶持着太师、汝阴王刘景匆匆而来。
两个刘景，其太宰、上洛王，已然死于平阳乱战之中，另一位刘景因为出外祭山，幸免于难，听说平阳乱起，急匆匆赶回来，但却被堵在城门外，直到这会儿才终得入城，与刘曜相见。他一见面就问：“天子驾崩及乔车骑逃蹿之事，我已知矣，但不知雍王作何打算哪？”
刘曜乃道：“我意拥代王登基，绍续帝业，再召并州军来援……然而传国玉玺为乔泰夺取，恐将落于刘士光之手，不知如何是好，还望太傅教我。”他当然不能跟刘景说，我打算自己登基践祚，因此仍然还是打刘恒的旧牌。
刘景略一点头，说：“国家丧乱，乃至于此，根由都在刘士光身上，彼自无才绍继光文皇帝与大行皇帝之业。只须雍王不起篡意，善辅幼主，自能徐徐收拾人心，或可再定社稷——玉玺有无，非关紧要，曩昔光文皇帝在时，哪里来的玉玺啊？”
传国玉玺，上刻八字，云“昊天之命皇帝寿昌”，据说是秦得和氏璧，磨制而成（就璧、玺的不同形状来看，此说极不靠谱），世代传承，作为天子的象征。但日常下诏命并不用此玺，自汉以来，即有所谓“六玺”，分别为：皇帝行玺、皇帝之玺、皇帝信玺、天子行玺、天子之玺和天子信玺，功用不尽相同。
传国玉玺只有一枚，理论上六玺也只有一套，但刘渊初起之时，哪来的此七玺啊？只得自制六玺而用。其后刘曜等攻破洛阳，搜得诸玺，送至平阳，这回又被乔泰给掳走了。
故而刘景之意，玉玺有无，无关紧要，想当年刘渊在时，一枚也无，不照样做皇汉天子么？如今洛阳的晋廷，同样一枚也无，也没见晋臣如裴该、祖逖等，因此而不遵其命啊。
于是刘曜得了刘景的首肯，便即连夜安排，翌晨拥代王刘恒登光极前殿，继位为君，下诏大赦天下，唯刘粲及其党羽不赦。暂不改元，先谥刘聪为昭文皇帝，庙号高宗。
以刘曜为大单于、相国，总理军国重事；以刘景为丞相，加单于左辅；刘岳为大将军，刘干为大司马，呼延谟为骠骑大将军；王鉴为太傅、录尚书事，崔懿之为太保，领中书事；台产为单于右辅，羊彝入省为尚书。此外，还特赦范隆、王延，复其原职。
前太尉范隆、金紫光禄大夫王延，曾经跟随刘乂兴“清君侧”之师，事败后被押归平阳，罢职闲居，等到刘粲得为皇太子，即将二人下狱，暂不及杀而已。刘曜进入平阳之后，释出二人，还欲重用，却为刘聪所阻，二人便只得继续跟家里吃闲饭——好歹比在牢狱之中，要舒服一些吧。
然而此番刘曜以新君的名义，欲用二人，范隆欣然应命，王延却坚不肯受，说：“统绪二分，吾在家中，不明真伪，但知天子是为雍王所逼，方始晏驾。既如此，吾又岂能受雍王之命哪？除非国家归一，舆归大行皇帝灵柩，起山陵而葬，新君明赦雍王之罪，吾始可应征。忠臣不立乱朝，雍王幸勿相逼。”
刘曜无法，只得由他。但羊彝却因此而暗恨王延，隔不多日，便密使人用鸩酒把王延给毒害了。

第四十六章、惊变
乔泰等人护着刘聪的灵柩，并传国玉玺与皇帝六玺，自汾西沿路南下，果然翌日便即迎面撞见了刘粲所部——刘粲在崇山山麓为刘曜所败，又见敌军旌旗仍然插在山头，遂不敢再攻，转向济汾，沿着西岸北上，恰好与乔泰等人会合……
刘粲等人见到刘聪尸身，无不伏地痛哭，随即便有消息传来，说刘曜已定平阳，拥着代王刘恒登基了。刘粲不禁破口大骂道：“晋婢贱儿，岂有为君之份？！”乔泰、王腾、靳准等人商议后，便即将赭袍披在刘粲身上，拥其为君，以与平阳刘曜、刘恒相拮抗。
刘粲同样忙不迭地给死老爹上号，谥为昭武皇帝，庙号烈宗，现伐木制棺而瘄，同样大赦天下，唯刘曜、刘恒及其党羽不赦，并且麾下将吏多数三级连升，新组朝廷班底。
然后刘曜和刘粲又几乎同时下诏，遣使前往襄国和晋阳，以求石勒叔侄相助。就连诏书的内容都很接近，一是认可石勒的赵王之号，二是加封石虎为上党郡公，唯一的不同，是刘粲实用皇帝行玺（用于封国）和皇帝之玺（用赐诸侯），刘曜那边则是找人临时刻的两枚图章。
刘粲野外登基、颁发制书、分赐臣僚，以及暂瘄刘聪尸身，摆设灵堂，这一整套事儿大致办完，就多耽搁了一天半的时间。随即召集百僚商议行止，他本人是打算即刻启程，继续北上，一口气把平阳给攻下来的，然而群臣却皆面面相觑，不肯从命。
倘若刘聪没死，与刘虎等尚在城内，那么刘粲大军一到，里应外合，刘曜必然丧败；即便在刘聪刚死不久，城中人心尚且不定之时，相信刘曜不可能马上收编残余禁军，稳定局势，则刘粲仗着兵数众多，急速挺进，也能有几成的胜算。但如今计点着刘曜彻底占据平阳，已然两日了——等咱们赶到，就得三四天啦——必能巩固防守，那靠着这几万粮秣不继、器械不全的将兵，再想复夺平阳，势必难若登天。
因此靳康首先提出建议，说咱们不如暂且退归临汾、绛邑去，重新积聚，再图大举。刘粲闻言大怒，直接提起倚靠在案旁的鞭子，朝着靳康脸上就是狠狠地一记，斥喝道：“汝何等之怯也！”
随即他就嘡嘡嘡道出一番道理来，说明咱们如今只有继续向前，而绝对不能后退——
“军中虽然乏粮，向前或可死中求活，倘若复归——临汾、绛邑又哪有余粮可以就食啊？且晋人前虽不答我，甄随却在解县镇日高卧，不肯紧逼，为欲使我与刘永明相争也；今若闻先帝驾崩，永明尽得平阳，难道不会趁机率师而北，来取朕的首级么？岂能容我等安然积聚？
“为今之计，只有继续向前，直抵平阳城下，或许城内尚有忠悃之臣，肯暗开门以迎我军进入。即便不能遽入城，亦可于城下搜掠物资，以待石虎之来……”
刘粲所言，倒也有一定的道理，但是乔泰当即指出：“陛下，料雍……刘永明也必遣使晋阳，以召石虎，则石虎肯不肯来，相助于谁，尚在未知之数啊。”
刘粲拧着眉头说：“此事朕自然知晓，但亦不得不冒险矣。倘若石虎应诏南下，以攻永明，而朕不在，则彼既入平阳，岂肯再拱手相让啊？即迎朕，朕亦不敢入，恐反落于羯奴之手——唯朕军在，始可使石虎不敢遽起妄心。而若石虎实助永明，此上天弃朕也，自也无法可想……”
商议许久，王腾建议分兵去取襄陵乃至杨县，看看两城府库之中，是不是能够再掘出点儿东西来，刘粲仔细考虑过后，允其所请。随即定计，他自将主力继续北上，陈兵于平阳郊外，以逼刘曜，但是瞧瞧天色，估计今天是走不成啦——“明日四鼓即炊，五鼓启程，众军随朕往讨叛逆！”
众将各归其帐，其中靳康脸上还老长一条血痕，要等退回自家营帐后，才终于得着机会敷药医治。靳准、靳明皆来探视靳康，靳康苦着脸说：“天子何其暴躁，吾方一言不合其心意，便照面上挥鞭……阿兄，刘曜既已固平阳之势，岂是容易攻得下来的啊？”
靳明也说：“军中粮秣将尽，最多不过维持四五日，即便石虎肯来相援，亦未必能够等到那时……陛下云明日四鼓即炊，不知以何为炊哪？”
靳准面色阴沉，手扶着下巴，良久不言。靳康和靳明对视一眼，随即压低声音劝说道：“阿兄，天子败亡在即，天意如此，非人力所能挽回，难道我靳氏真要为之殉死么？”靳准瞥了他一眼，徐徐问道：“贤弟有何谋算？”
靳明双瞳中寒光一闪，恶狠狠地说：“既是刘永明势大，我等不如前往相投……”
靳准连连摆手，说不可——“陛下厚遇我等，岂忍相弃？且永明素来嫉恨我靳氏，空手往投，岂肯收纳啊？”
靳明建议道：“永明既奉新君登基，唯缺玉玺，我兄弟若能夺得玉玺相与，或肯厚待之，亦未可知。”
靳准却还是摇头，说：“彼即得玺，亦未必肯纳我等，即便暂时敷衍，日后必起杀心，不可也……”
靳康急得连跺脚，说：“阿兄如此说，是真欲我兄弟同死于平阳城下么？！”
靳准左右望望，随即一手拢住一个，把兄弟两个拉扯过来，三头相并，呼吸可闻，他低声道：“即便刘永明能胜，所据亦不过平阳孤城耳，即便厚待我兄弟，最多三年，仍必覆灭。天意如此，汉祚将倾，恐非人力所能挽回……”
靳明闻言，悚然一惊道：“阿兄之意，难道去投石氏？”
靳准轻轻摇头，说：“石世龙虽然僭号称王，终不忍背汉，此时奉玺往投，或者反触其怒……即彼有心，山高水长，襄国何其遥远，岂能遽至啊？若走晋阳，而石虎实不明世龙心意，也恐不肯纳我兄弟……”
说白了，石氏叔侄的心思咱们瞧不透，万一人还打算再做几年皇汉的臣子呢，那你捧着玉玺前往相投，不是反倒身膏虎吻么？
“当今天下，二帝并立，我等唯有奉玉玺以向洛阳，或可改换门庭，再谋荣显。”
说到这里，左右瞧瞧两个从兄弟，问道：“此事亦甚险，玉玺岂是易得的？或将为此而行不忍言之事，则卿等肯与我戮力同心，不相离弃否？”
这话就说得很明白了，二靳对视一眼，随即又重新将目光转向靳准，用力点头道：“我等唯阿兄马首是瞻，然而事不可久谋，今夜便要动手！”
……
当日晚间，靳准自请率部巡营，趁机秘密调开了刘粲的禁卫，然后兄弟三人便率几名亲信，一起执刀仗剑，直入主帐。
虽已半夜，刘粲尚未就寝——他肯定睡不着啊——喝了几杯酒，略有些醉意，正在那里摩娑着传国玉玺，幻想不日即可杀入平阳，铲除刘曜、刘恒——虽然这种可能性很小，但眼下刘士光不敢再往别的方向去细想了，只有靠幻想来支撑自己的精神。
突然靳准等人排帐而入，刘粲尚不以为意，头也不抬，只问：“诸营皆安否？”靳准冷笑道：“各营偷走者，不下千数，如何可安？”刘粲这才皱着眉头抬起脸来，却见靳氏等全都身披铠甲，手执利刃，不禁大惊，忙问：“则卿等来此何为啊？”
靳康脸上鞭痕在烛火映照下分外显眼，衬托着神情极其的狰狞，他大喝一声：“请天子下赐首级与我兄弟保命！”随即一个箭步，举起刀来，便向刘粲当面斫下。刘粲慌急之下，想摸兵器，却一时摸不着，只得抄起手中玉玺来，朝着靳康的手腕狠狠掷去。
几乎同时，就听靳准喝道：“休要斫伤了面目，难以辨认。”与靳明二人一左一右，也各自挥刀杀来。靳康倒是生怕玉玺有失，赶紧收刀，双手抱住，刘粲利用这一机会猛跳起来，转身就逃，却被二靳两刀都狠狠斫在了后心上，当即“扑”的一声，伏地而倒。
靳准纵跃而前，一脚便踏住了刘粲，随即挥刀割取了首级，扯下一片帐幕来包住了。靳康、靳明搜得七玺，也全都安于匣内，命亲信抱了，一起匆匆出帐，叫开营门，策马远飏。等到乔泰等人听闻讯息，急来救时，大帐内只剩下了一具无头的尸体……
他们急忙四下追杀靳氏，却终究慢了一步，未能追及。消息一传开去，四万大军，连夜奔散……
因为靳氏兄弟恐怕谋之于众，导致事泄，故此只领着亲信七人，来弑刘粲、夺玉玺，而另择略微可信的部曲数十人，诡称将逃往平阳去投刘曜，命他们连夜北走，以迷惑乔泰等人。其实靳氏兄弟策马出了营北后，却急急折向南方，沿着汾水连夜奔驰，急走一日夜，终于抵达了临汾。
他们的家眷都在临汾城内，便即取出了，并家奴数十人，护送三人、六车，马不停蹄地继续南向，打算从河东郡东部渡过黄河，经弘农前赴洛阳，向晋天子奉献刘粲的首级，以及传国诸玺。
途中再经城邑，必然绕行，亦不敢停留，这一日才过闻喜县城，忽见前面旌旗招展，大军沿路汹涌而来。靳准等心中忐忑，急忙遣人探查，可是亲信才刚撒出去，他们就被军中探马十数骑团团包围住了。
靳准手搭凉篷，细细一瞧，见来人都是晋兵装扮，这才多多少少松了口气，急忙呼喊道：“我等特来投诚，有重宝献于晋天子，可即引我等去见汝家将军！”
晋兵也不回应，只是遣一骑返归通报，余众隔着半箭之地，严密监视靳氏一行。时候不大，便又涌来数百晋兵，将靳准等里外三层围定了，随即一将排众而出，问靳准道：“汝是何人，而欲见我家将军？”
靳准拱手解释：“我乃胡将靳准，此二人为吾从弟靳康、靳明，于平阳皆任显职。今天意灭胡，我兄弟乃弃暗投明，夺其重宝，以献晋家天子。”
那员晋将点点头，便道：“汝三人且携重宝，随我来吧——引汝等去见我家将军。”
于是跟从前往，去不多远，便见晋军大众，估摸着不下五千之数。三兄弟之中，唯有靳康曾经跟随刘粲西征关中，跟裴该所部打过交道，靳准、靳明却还是第一次遭遇，但见晋军队列严整，士气昂扬，兼之盔甲、器械亦颇精良……兄弟们不由得对视一眼，心说咱们投晋这步棋还真是走对了。
观察晋军的前进方向，正是闻喜，相信在攻取了闻喜县后，便将直上平阳郡，则刘粲顿兵平阳坚城之下，背后再杀来这么精勇的一支晋军，哪儿还有幸理啊？即便刘曜当此雄师，也只有固守平阳，以待石虎来援的份儿吧。
只是其中不少晋将胳膊上都围着个布套，颜色各异，不知道是什么用意……
领兵的晋将也不下马，就暂停道旁，居高临下俯瞰被押解来的靳氏兄弟。靳准一瞧此人身量并不甚高，肩膀却宽，腰围也粗，大圆脸上满是横肉，还生得黑漆漆一部浓密的虬须，显得极其威武，且尽显倨傲之色——胳膊上的布套是赭红色的。
他大致猜到这人是谁了，急忙拱手问候：“可是甄将军么？某是靳准，特来投诚。”
此将自然便是甄随，当即冷冷地望向靳准，沉声问道：“据说汝等携重宝前来，以申降意之诚，不知道是什么重宝啊，可交来我看。”
靳氏三兄弟全都捧着一个木匣，靳准也不将木匣上交，却只是颔首示意道：“明告将军，此匣中所盛，乃胡酋刘粲之首级也，我兄弟二人匣中所盛，乃传国玉玺，与天子六玺，请将军遣人护送，前往洛阳，贡献于晋天子御驾之前。”
即便甄随，听到这话都不禁当场蒙圈儿了——“汝说什么？刘粲的首级与天子玉玺？可速呈上来待我验看！”
靳准面上微露得意之色，说：“天子之玺，非人臣所可观览也。至于刘粲的首级，将军自可验看。”说着话，将手中木匣高高举起，以待甄随来接。

第四十七章、一字不识
平阳动乱的时候，甄随并不在解县，而方进入安邑城。
根据洛阳和长安的旨令，甄随所部兵马应当止步于安邑，不可继续北上，以逼刘粲——其实安邑以北，也就汾阴和闻喜两县而已。
前此甄随往攻安邑，一时难以遽克，被迫退兵，但他始终垂涎这座大城，多次向长安请求派遣擅制攻城器械的官吏、匠人前来相助。等人到了，他便将连日来遣密探侦得的安邑周边环境、城防状况，制成舆图，命那些官吏、匠人们研讨攻城之策，预先准备应用器械。
甄将军在解县确实不管细务，一以委之姚弋仲等人，但他真没有如同刘粲所说的“镇日高卧”，或者喝酒，或者去跟吕静聊天打屁，大的方针、总体事务，还都是抓得很牢的。
只是那些攻城策谋和器械，最终并没能用上，因为大概半月之前，郡守李容突然跑来找他，说：“汾阴薛氏，肯助我军攻打安邑。”
甄随听到个“薛”字就来气，说：“当日若非姓薛的相助刘粲，袭我渡口，关中之战如何会打得那般艰难啊？夏阳也不会一度失守，‘厉风左营’几乎全灭！”
李容笑道：“此一时，彼一时也；且相助刘粲者，薛涛，而今欲助我军攻伐安邑者，乃是其弟薛宁。”
甄随眉头一皱，当即敏锐地提问道：“薛宁？彼有何所求啊？”
李容略微有些诧异地瞟了甄随一眼，随即答道：“我军虽暂不向汾阴、闻喜，但二县亦如在掌握之中，则薛氏欲保安家门，必然暗中依附。薛宁之欲，却也简单，此番贡献安邑，将来大军进入汾阴后，当助其为薛氏之长……”
甄随“哈哈”大笑道：“我想来也是如此……彼兄薛涛附胡，据说还受了刘粲什么将军的职衔，自然不能再为薛氏之长。这个薛宁，若是真能助我夺取安邑，区区一个族长，便交与他当了又如何？老爷发话，便是准了。”
随即却又把脸一板：“只是这般随风摇摆之辈，最不可信，就怕是计，诓我领兵前往安邑……李先……府尊可召其来见我，使我观其真实心意。”
于是隔不几日，李容果然携了薛宁前来，拜见甄随。薛宁表示，他家从前就往安邑城内插入了不少的眼线，最近因为晋势日炽，胡势不振，导致城内人心惶惶，几乎一日三惊，守将难以制压——“只须将军率大军临之，草民有把握偷开城门，恭迎将军入城。”
甄、李二人，以及旁听的姚弋仲，都追问了一些细节，感觉薛宁不似作伪。甄随便道：“我军中等级，汝可知否？今日即署汝为我部中尉，等若七品，倘若他日果能顺利而下安邑，便送汝往长安去觐见大都督，说不定大都督高兴起来，连将军号都能得着一个！则汝欲为薛氏之长，容易之极！”
薛宁大喜，俯身便拜，随即亲自潜往安邑城外去做安排。
十日后，甄随便即亲率大军往攻安邑，果然城内的薛氏族人于半夜偷开城门，纵放晋军杀入，比及天明，便即控制了全城，将守将十数人一并斩杀，守兵多半弃械而降。
然而甄随在安邑城内屁股还没有坐稳，李容便有急报从解县传来，通知他：平阳城内大乱，刘粲已然放弃临汾和绛邑，挥师北上了。
这一情报，李容是从两个渠道几乎同时得到的：一是裴诜安插在平阳城内的间谍，冒死缒城而出，欲往长安报信，途径解县，向太守李容禀报——具体情报、密书，自然不能先给李容瞧，但关于平阳城内乱的大致情况，对自家地方官通报一声，也属寻常。
二是吕、薛等河东大族，也有眼目安插在平阳郡内，尤其薛宁，就怕刘粲哪天脑袋一昏，把自家兄长给放回来了，故此特遣亲信密侦临汾、绛邑。他还谋划着，一旦自家兄长逃归，那最好人不知，鬼不觉的，跟路上就把他给解决了……
甄随接到李容来书，不禁大喜：“这厮终于肯动了，则此时不进取河东全郡，更待何时啊？”一方面不顾姚弋仲要他先向长安请示的恳求，匆匆点集兵将，一方面派人北上探查，去瞧瞧刘曜、刘粲，最终是谁打赢了？
输的那个，估计脑袋落不到老爷手里，实在可惜……
他几乎倾巢而出，连解县的留守兵马也全都拉上了，两军即于安邑以北会合，直向闻喜，然后走半道儿上，无巧不巧，就截住了靳氏兄弟。
靳准以刘粲首级奉献，甄随不禁大喜过望——没想到输了的这个的脑袋，也能落到老爷手中！但他并不伸手去接，只是上下打量靳准，猛然间双眉一轩，怒喝道：“汝分明假以献宝为名，欲来谋刺老爷，还不给我拿下！”
旁边儿部曲听令，当即一拥而上，就把靳氏兄弟按倒在地，绳捆索绑起来。几个木匣落地翻滚，装人脑袋的那个没有上锁，刘粲首级骨碌碌地就滚出了三尺多远。靳准连叫冤枉，说我是真心献宝投诚啊，将军验看便知。
甄随喝令道：“且先押去一旁，好生看管，待我验过首级、宝物，再作处置。”
眼瞧着靳氏兄弟都被推得远了，甄随这才注目地上翻滚的首级，便待命令部曲拾来验看，谁想侧向突然间伸出来一双手，先把那脑袋捧了起来，朝着日色，细细观瞧——并非他人，正乃副将姚弋仲是也。
甄随不禁略略一嘬牙花子，心说我没叫他来啊，究竟是谁通知了小姚的？
姚弋仲道：“看着确乎是刘粲的首级，靳准不似作伪。”说着话双手举起首级，递给马上的甄随。甄随单手接过，上下一打量，略略点头道：“嗯，是有几分相似……”
然而甄、姚二将却不敢确认，因为他们跟刘粲不熟啊。虽说战阵之上，也曾远远望见过这位胡汉太子，终究相隔颇远，再加上刘粲临阵之时，必然是穿甲戴盔的，盔檐一直压到眉棱上，那如今光剩个脑袋，谁能够认得准呢？
甄随不禁慨叹道：“可惜刘光不在……”胡汉降将也就刘光的级别相对高一些，有可能直面过刘粲，只可惜他还在关中，此番并未从征。
姚弋仲建议说：“薛宁正在军中，可命彼来辨认。”
因为薛宁在甄、姚二将面前曾经反复吹嘘，他悍守薛强壁，打退过刘粲的进攻，使彼不敢南下安邑——其实是刘粲得知刘曜直逼平阳的消息，主动退的兵——并且二人曾与阵前对话，既可对话，自然不可能隔得太远。故此姚弋仲琢磨着，或许薛宁能够认得比较准一些吧。
便即传唤薛宁到来，甄随二话不说，即将人头朝他面前一亮。薛宁定睛一瞧，不禁大吃一惊，脱口而出：“这好似刘粲的首级！”甄随问道：“汝可认得准么，果是刘粲？”薛宁犹豫了一下，随即摇头道：“刘粲在北，首级如何南来，落于将军手中？想是容貌仿佛之人……”
姚弋仲说你别想那么多，也别管哪儿来的，我就问你，这有多象刘粲。薛宁乃道：“有八九分相似，倘若在阵上所得，末将几乎要认作是刘粲本人了。”
甄、姚二将对视一眼，甄随便命薛宁退下。随即姚弋仲建议道：“靳氏南来归降，以情理度之，不至于假造刘粲的首级。不知彼等究竟是如何割取的，胡军中情势如何？还当细加讯问才是。”
甄随一摆手，说你去问，赶紧的，完了咱们还要赶路。
姚弋仲乃往见靳氏兄弟，详细探问他们斩杀刘粲的经过，以辨真伪。靳氏不敢隐瞒，即将胡中情势，备悉道出——当然啦，言辞中要把他们兄弟说得早有反正之意，只是一直不得机会，直到刘粲众叛亲离，进退维谷，导致精神恍惚，疏忽防范之时，忠臣义士才终于下手，并且一举功成……
姚弋仲心中实已确信了，便即归来禀报甄随。却见甄随已然下了马，倚靠着道旁一株大树箕坐，并且拧开了锁，打开那几个镶金嵌玉的木匣，把七玺逐一掏出来，正在肆意把玩……
姚弋仲见状大惊，急忙上前劝告道：“将军，此乃国家至宝，非人臣所可擅睹也！”
甄随一撇嘴，说：“我若不取出来看，如何知道真伪啊？”
姚弋仲乃问：“则将军看了，是真是伪？”
甄随把手里的玉玺抛回匣中，随手合上匣盖，含糊地道：“确有几分相似……或许是真的吧？”
实话说他根本就瞧不出真假来，纯粹出于好奇，这才取出来欣赏。先瞧着玉质很纯，印纽刀工很佳，继而翻过来读印文，却……甄随心说大都督白要我等识字啦，怎么老爷我就一个字儿都认他不得呢？
——传国玉玺据说源自秦代，而其它六玺是汉初所制，故而印文皆用篆字，不是时下流行的隶书或者楷书，就甄随这初小的文化水平，怎么可能认识呢？

第四十八章、杀人越货
姚弋仲眼睁睁瞧着甄随把玉玺逐一收回匣中，并且合上匣盖，他强忍着不敢伸手去索要观看，不禁狠狠咽了一口唾沫。随即便将审讯靳氏兄弟所得，向甄随详细禀报了，并且说：“靳准等人所言，不似作伪，且……人头好寻，仓促间又能从哪里找来七方玉印哪？在某看来，必是真物。”
后世石印、玉印很多，这年月却相对欠奉。因为秦始皇初定制度，唯天子始可攻玉为章，名之为“玺”，其余官民则只能持有金属印章。固自汉代以来，制度不如秦朝严格，然而根据汉制，官方图章也唯天子可用玉玺，诸侯王与三公金印，九卿银印，余皆铜、铁印而已。皇族、豪贵等或有私刻玉印的，但一来数量不多，二来也不能作为正式官印来证明身份。
所以姚弋仲才说，倘若靳氏只是南逃，因逢我军才临时起意，拿一颗假脑袋和几样假货出来虚言搪塞，那不大可能一口气就找齐了七方玉印吧？
——姚弋仲终究是化外羌酋，眼界比较浅，其实如靳氏这般高官显宦，倘若靳准有玩玉的爱好，则私制三五方乃至更多玉印，那还真不叫什么事儿……
随即姚弋仲便建议，可将刘粲首级与七玺交还给靳氏，将军您委派一支兵马，护送他们前往洛阳去……然而瞧甄随拧着眉头，似有不豫之色，便即改口道：“或先送之长安，请大都督上呈朝廷。”
甄随撇了撇嘴，突然间把身子朝前一倾，问姚弋仲：“都说靳准是奸臣，不知如何奸法？”
姚弋仲闻言不禁一愣，犹犹豫豫地回复道：“我也不甚明了……据说他兄弟党同刘粲，谋害了刘乂……”
甄随冷笑道：“刘粲虽然无能，于关中丧师二十万，在某看来，终比刘乂为强……”因为他跟刘粲打过，而跟刘乂，几乎就没正面见过仗，且昔日刘乂之败，全靠陆和、熊悌之悍拒之于阴沟水，遂成二将之名，实话说，甄老爷心里是不怎么服气的。
随即便道：“我也不知靳准因何为奸，但既然人人都说他奸，想必不是什么好货。这般狗头，倘若真的献首、献宝于洛阳，天子必然嘉奖，则这等奸货又将来祸害我晋。吕先生曾说，奸贼到哪里都是奸的，还说除恶当务尽啥的……”
姚弋仲心说你张嘴闭嘴都是吕先生如何说，前两天还跟我说吕先生早有预见，刘粲必将北去，时机绝不可错失，大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仿佛吕先生真是神仙一般，呆在解县连门儿都不出，就能明了天下大事……
他跟甄随相处既久，那蛮子可能会出什么妖蛾子，也大致心里有数了，便即试探地问道：“将军之意，莫非要……”说着话，并指如刀，比了一个断头的手势。
甄随笑问：“有何不可？如此一来，这功劳便落到我等头上，岂不比让奸贼得去要好么？”
姚弋仲沉吟少顷，摇头道：“我等即便能于阵前斩获刘粲首级，终究无可获得玉玺啊……若说靳氏实窃玉玺而逃，为我等于途中所杀，但彼等却又携有刘粲的首级，则反正之意甚明。既然如此，又有什么借口斩杀呢？”
甄随笑道：“汝想得未免太多了。”随即摆摆手：“我自然不将此两般宝货送去洛阳，而要送往长安，由大都督处置。至于大都督如何对朝廷言讲，关我甚事啊？只要大都督将功劳记在我等头上，足矣！”
在甄随想来，靳氏兄弟都是胡人，还是胡人中的大奸贼，这般货色，大都督必定也是厌恶的，故我于此杀之，大都督必不责罚。
关键是若由得靳氏将刘粲首级与七玺献至长安或者洛阳，功劳都是那几个奸贼的，他甄老爷不过途中遭遇，遣人护送而已，又能得着什么赏赐呢？而若杀其人，夺其功，即便谎话编不圆，大都督不信，为了方便向朝廷交代，多半也得把功劳算自己头上吧？
因此乃与姚弋仲商议。
姚弋仲沉吟少顷，建议说：“当请司马来，与之同谋。”
甄随摆摆手，说不必——“司马如何禀报大都督，乃是司马之事，何必与之商议？”
他平素最烦的就是军中司马，也没什么将兵作战的能为，却偏偏什么事都要知道，什么事都要上禀。甄随心说打我跟从老爹占山造反以来，所见晋军，虚报功劳，甚至讳败为胜、杀良冒功，不都是常事么？唯独大都督瞧不过眼，非要安排个司马来监军，单独核算功劳。
其实为了保证军队的战斗力，纪律略略严明一些，也是必要的；为了大都督可以彻底掌控军队，他将爪牙布置各军、各营，我也能理解，但有必要把军律定得那么严，把为将者的一点点小心思全都给堵死么？
我这回就讳报功劳了，摸摸大都督的底，看他底线何在。倘若不认我这份功劳，那就必须把功劳记在靳氏头上啊，这又岂如大都督所愿呢？
于是下令，将靳氏兄弟及所携亲信部曲、族内男丁，一律处死，剩下些妇孺，暂时押往安邑，等待以后处置。其实甄随的本意，小孩子也不必留，但据说大都督最忌讳杀害幼儿……至于妇人，将来赏赐有功将士可也。
当然啦，在此之前，等老爷我得胜归来，得先过过眼，看有没有值得自家留下的。
靳准兄弟还在懵然无知，只当甄随验看了首级之后，便会释放彼等。谁想姚弋仲去后不久，返归传令，随即那些看押他们的晋兵二话不说，挺起刀来，一刀一个，取了兄弟三人的性命。
靳准也算走运，糊里糊涂就完蛋了，不象刘粲，临死之前还要受内心识人不明，导致亲信背叛的懊悔和煎熬……
普通晋兵都非训练有素的刽子手，不会把犯人摆好姿势，然后再一刀断头，他们都是直接用长刀直刺三靳后心，然后再割下首级来，由姚弋仲携去，与刘粲的脑袋摆在一处。军中诸物齐备，甄随便命用石灰涂抹了，各自盛匣。
至于靳氏的亲信、部曲、家眷等辈，晋军杀了之后，连埋都懒得埋，直接把尸骨往乱草丛里一抛就算完事儿。
随即甄随再度唤来薛宁，对他说：“我曾允诺，若汝助我攻取安邑，便送汝往长安去拜谒大都督，谋求好职。即今将这四颗首级，还有几匣重宝，全都交付于汝，途中切勿有失。”至于都是谁的脑袋，木匣里装的是什么宝货，却并不肯泄露给薛宁知道。
甄随也不去找司马，即让姚弋仲按照自己的授意，写下一封文书，既向裴该推荐薛宁，也备悉言明今日之事，封好了，一并交薛宁带去长安。
……
那么平阳胡乱之时，裴该在长安又在做什么呢？
这一日非常罕见的，裴大司马盛排仪仗，亲自跑到去北门外去迎人。城内百姓及中下级的官吏都不禁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不知道是谁值得大司马如此地屈驾往顾——难道是洛阳有天使前来宣诏不成么？
有些看热闹的远远觇望，却见一乘驴车在几名兵丁的护卫下沿着道路，迤逦而来。裴该见了，亲自下马往迎，车帘一挑，下来一名老者，颤颤巍巍地便待向裴该行礼，却被裴该双手搀住。
有认得的，当即遥遥指点：“原来是文博先生，怪不得大司马如此恭迎……”
这老者正是中州大儒董景道，字文博，此前曾经为裴该编纂过《姓氏志》，但裴该几次三番请他出山相助，老先生却总是以自己醉心于学问，无意仕途给婉拒了。因为董景道也知道，当时裴该方致力于破胡定陇，根本没有精力弘扬儒学，则若自己往仕长安，不过是给人家充门面、抬声望而已，并不会有什么实际的任用啊。
但等裴该终于稳定了关中之政，暂时外无强敌，乃开始发展文教事业，为此而再请董景道出山，老先生却不便拒绝了。
因为裴该这回请老先生到长安来，是来搞教育的。
中国人自古以来就非常重视教育，传说时代暂且不论，起码从周代起，就建立起了原始的官学体系。根据记载，西周官学分国学和乡学两种，国学设在王都和各诸侯国都邑内，分大学、小学两级，乡学又名序、庠、校、塾等，则分置于王都郊外六乡之内——不过也有一说，所谓乡学，不过是乡老之类听政、议政的场所，跟学校毫无关系。殆至春秋、战国，又生私学。
秦禁私学，而广官学，不但在中央设博士官，在各郡也普设官学，名为“学室”，作为基础官吏的养成所。汉代的中央官学更为发达，不但有传统的太学，还有文艺专科学院“鸿都门学”，有外戚集团创办的贵族学校“四姓小侯学”，等等。
至于地方官学，汉初本不设学室，直到文翁治蜀郡，因为蜀地文化落后，乃选派官吏至长安向博士学习，归蜀后于成都市上辟学舍，不过数年，竟使蜀郡文风可比齐鲁。武帝有感于此，下诏“天下郡国皆立官学校”；逮平帝时，正式规定各郡国设“学”，县道邑设“校”，乡设“庠”而聚设“序”。
当然啦，那年月必然没有国民教育，官学都是为贵族子弟准备的……

第四十九章、校长
西汉之初，太学生不过五十人而已，但至东汉后期，人数则激增到三万，竟在洛阳城内形成了专门的太学区，但即便如此，总体而言，官学的招生面还是很狭窄的。
太学生因官吏推荐而得入学，多为贵族子弟，只有少量出身贫寒者——虽然财产不丰，但考其家世，其实也未必低了；至于四姓小侯学，那更不用说了，向来只招收樊、郭、阴、马四家子弟——没办法，因为就是这四家出资创建的呀。
说白了，中央官学主要招收贵族、官宦子弟，而即便地方官学，也不是对普通平头百姓开放的。因此逮至汉末，私学乃再度大兴，招生面广，以此填补官学的空缺。比如说郑玄在高密授课，贩夫走卒皆任其听讲；卢植在涿县，靠着织席贩屦为生的刘备都能拜入门下，由此即可得见一斑。
然而汉末乱世，不但遏阻了私学的发展，就连官学亦受到极大冲击。西晋初期的太学，规模比之东汉缩减了数十倍不止，但仍在其上增设国子学；到了惠帝元康三年，明确规定唯五品官以上子弟准入国子学，五品官以下子弟准入太学，就此学校成为了官宦子弟的禁脔，世家门阀更在教育上都享有特权。至于地方官学，寥寥无几，始终都没能兴盛起来。
原因很简单，理论上官学生都是公费的，只招收少量自费生，则当社稷紊乱，国家财政也濒临崩溃的时候，谁还有钱去搞教育啊。至于世家门阀，他们可以在自家内部搞族学嘛，自然也不肯掏钱出来资助公家。
裴该一心想要打破世族门阀对教育的垄断，唯此才能将更多寒门才俊吸纳进体系中来，扩大和稳固统治基础。想要扶持寒门，光靠考试制度是不够的，因为在缺乏足够教育资源的前提下，寒门庶族的文化水平普遍比世家子弟为低，就算总量庞大，沙中淘金，究竟能出几个人才呢？
裴该的用人理念基本上模仿曹操，主张不论身份高低，“唯才是举”，自不可能无条件地倾向于寒门，甚至于宁要寒门的草，不要世家的苗……
故此当关中政局大致稳定之后，他就耐着性子与群僚商议，尤其跟度部掾柳子高打擂台，又向郁翎等商贾贷款，好不容易才挤出了一笔教育经费来。虽说此前就要求雍州各郡国皆设郡学，如今这一政策也扩大到了秦州，但终究地方财政困难，就算应命，真把学校建起来，也不过虚应故事而已。裴该不打算把这笔教育经费普散地方——肯定不知道被挪作何用了——就计划着在长安城内，建一所规模较大的学堂，普招雍、秦、凉、梁四州子弟。
对，也包括梁州，虽然目前只有一个汉中郡为周访所据，但就理论上而言，也算是潼关以西，是他行台执掌之地。
学校的硬件设备好解决，长安城内本来就有很多空房子，随便挑几套相邻的，前后打通便可。况且裴该还“发明”了雕版印刷术——那玩意儿原理很简单，此前他不过三言两语，大致描述一番，徐渝很快就领着工匠们给搞出来了，与之相比，反倒是改良造纸术难度更大——先用《姓氏志》和《百家姓》开路，随即便大量印刷五经。
但是学校的软件却比较烦难，最关键的——你得先有老师啊。
其实老师也不是太难找，就目前而言，裴该还不打算搞国民教育，他也没有那个精神头儿，教材仍用儒家那一套便可，那么很多关西士人，也包括旧日官僚，裴该与之相谈，觉得毫无才具，唯能死读书的，就都可以往学校里塞。然而老师一大群，还必须得找一个有本事，有名望，镇得住场子的老先生来当校长，这事才算四面俱光。
自然而然地，裴该便想到了董景道。虽说董景道在当世为大儒，真搁到儒学史上，连浪花都翻不起一朵来——裴该前世就几乎未闻其名——但乱世之中，关西虽大，也就只有他一人差堪任用了。况且据裴嶷所说，董老先生“《三礼》之义，唯尊郑氏”。
其实裴该对于历朝历代的儒学派别，并无研究，也不大分得出优劣高下来。他光知道儒自董仲舒为一变，毫无节操地迎合统治阶级；到魏晋又一变，化为玄学，也就是沿着董老夫子的神叨叨愈行愈远；唐儒复归人事，宋儒化为理学，从此之后，这辆破车就越行越散架，终于彻底固化了国民思想，走向社会的反动面……
但就同一时期，儒学各派孰高孰下，裴该多半分不出好赖——当然啦，基于对理学的厌恶，他感觉南宋之时，浙学为上，虽说浙学和理学究竟有啥区别，他其实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然而他知道，在这魏晋之际，主要的儒学流派就是王学和郑学，而且基本上郑学被王学按在地上摩擦，究其根由，王学的始祖王肃是司马昭的岳父啊，自然有官方给他撑腰。虽然仍为晋臣，但鉴于原本历史上西晋之亡和东晋之衰，裴该暗中秉持着一条原则，那就是：凡司马家提倡的，我就一定要反对，即便表面上不便表示异议，也一定要暗中设法，给他掀个底儿掉！
因此当初裴嶷推荐董景道，一听说此乃郑学大家，裴该便即往顾茅庐，再加上老先生也并不难说话，还给裴该出主意编纂《姓氏志》，则裴该欲用此老久矣。这回为了发展文教事业，再度遣使，盛情相邀，董老先生倒是不再推辞了——教书育人对于士人来说，那可是最光荣的职业啊，孔子不就是以“师”著名的么？
裴该亲自出长安城相迎，将董景道接至大司马府中，盛情款待，并且向老先生详细介绍了长安城内新建学校的情况。他说目前师资都到位了，打算您一履任，便即公开召生，我的计划是，不论出身，只要有志向学者，十五以上，四十以下，皆可入学。
之所以规定年龄，是汉代就有年逾六十，白发苍苍仍为太学生的，裴该觉得这完全是浪费教育资源嘛，那种老帮菜就算学出来了，还能做什么？我搞教育是为了培养基层官吏，还真不是玩儿慈善啊。
董景道沉吟道：“不论出身，皆可入学么？还须加以甄别，以免假意向学及作奸犯科者混杂其中……”
裴该点头道：“这是自然……”官学生自然学杂费全免，并且公费住宿，甚至公费吃喝，这些优惠条件一颁布，不知道什么阿猫阿狗都削尖了脑袋想要挤进来呢，我又哪儿有那么多的资源可以浪费？
于是对董景道解释说：“京师国子学及太学，只召官员子弟，即便汉代太学生，亦由官吏荐举，某以为，如此则闭了不少士人向学之门，有违夫子‘有教无类’之本意也。或云当使其长吏审核身份，出具凭信，证明向无作奸犯科事，始可入学，但吾恐官吏若存私心，则一郡一县士人难免蒙屈。
“因此将审核之权，尽付于先生，有何才具，须作何考试始可入学，入学后当遵学律，而学律如何制定，等等，请先生详细筹划，与我相商，以便具体行文。商议既定，条文既具，则无论招收、开革，权在先生，行台绝不掣肘。”
说到这里，裴该微微一笑，打比方说：“譬若某人曾犯国法，既已得赦，则先生若观其为可造之才，有悔过之意，亦可录用；设若我家子弟，身入学校而违律，只要证据确凿，先生亦可放心开革，我绝不为彼等说情。”
此外裴该还计划着，把教育经费全都下拨给董景道，由他自主筹划，包括召多少学生，怎么开饭费等等。以后行台也会按年统筹出一笔资金来，源源不断地供给，老先生只需要把账做好了，由行台派员前去核查即可。
董景道闻言，表面上不动声色，眼中却分明闪烁着欣悦的光芒，便即朝裴该拱拱手：“多谢大司马。”裴该笑道：“此为国家，非我个人之私，先生何必道谢？唯愿天下才士，咸出先生门下，他日为吏做宰，可以振兴社稷。”
随即二人乃开始就办学的细节问题，展开讨论。董老先生唯有一事不喜，但既然裴该已经开出了那么好的条件，基本上算是给钱给政策，让他独立办学，也便不宜再争了。何事不喜呢？就是“校长”这个名号。
长安行台办学，当然不能再叫太学、国子学，裴该即取汉代地方学、校、庠、序四级的前两字，称为“学校”——在老先生想来，必是如此来由。这倒是无所谓，可是为什么要叫我“校长”呢？
一则校在学下，我凭啥不能叫“学长”？二则“长”字用作官称，并不尊贵，譬如大县为令，小县为长，再譬如大司马三军中，队以下三级主官才称长，再上就称督乃至帅了。
所以老先生认为最合适的名称，应该为“学令”，再不济模仿中央，直接叫博士也成啊……算了，不跟大司马纠结这些细节问题了，我先做几年校长再说吧。
……
董景道与裴该大致商议定了，便即退归为他准备的精舍，去拟定办学的计划书。但计划书还没能报上来，裴该便即得到裴诜急报，说平阳内乱，刘粲已然挥师北上了。
于是急召幕僚们商议，大家伙儿都说，可以命甄随趁此机会夺占汾阴和闻喜，从而收复河东全郡。尤其是裴家那几个，早就想打回老家去了——虽说其实很多人打出生就没怎么回过老家——偏偏刘粲堵在临汾和绛邑之间不走，则为了大局考虑，只好先忍着，如今终于忍无可忍，不必再忍啦。
几名武夫想得更远，郭默当即建议：“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刘粲、刘曜相争不休，我军正好趁机北上，击其虚疲，直下平阳！”
陶侃也说：“譬如昔年魏武定河北，用郭嘉之计，先纵二袁相争，然后趁间取利——臣以为是其时也，当命甄随收复河东后，继续北上，寻机或可再克复平阳。”
诸将都说，平阳是胡汉根基所在，即便死马，也有几斤骨头，光靠甄随一旅之众，恐怕难克。就此纷纷请令，希望能够带兵上阵，增援甄随。
然而度部掾柳卓却连连摇头，说：“倘若粮秣物资充足，我军早便下河东而向平阳了，何待二刘相争啊？而今府库空虚，若非日前周士达遣人资供，早已入不敷出，恐怕我亦一头撞死在明公驾前了……岂有余力，再供输更多兵马北上哪？”
所谓“周士达遣人资供”，是指杨虎在汉中屯积了不少粮食，周访本来粮秣将尽，既得进入南郑，一下子就吃得满嘴流油。然而汉中虽然多年积聚，粮秣丰足，武器装备却比较稀缺，周访正在烦闷，杨虎献计，说咱们不如拿粮食去关中换兵器吧。
因为此前裴该利用郁翎等商贾，就跟杨虎做过买卖，虽然双方乃是敌国，而且还见过仗——杨虎曾经奉李雄之命，北出应援过杨难敌——不宜官方交往，但可以通过私商假做走私生意嘛。
周访因此便取出万余斛粮草，供输关中，解了柳卓的燃眉之急。不过周士达并没有明言交换，他派女婿陶瞻前来，自称是因为大司马此前派兵策应，又命上洛郡守裴轸送粮——虽然没派上用场——故而特意贡献以酬恩德。特命陶瞻与其父陶侃私见，备言汉中甲杖如何欠缺，不便抵挡巴氐的侵扰，陶侃会意，当即上禀裴该，请裴该以数十领甲、数千柄刀、数千支矛，及少量弓矢下赐。
然后当然也会说，关中正缺粮食，汉中若有，可再贡些来；关中兵器尚有余裕，汉中若乏，也可明打申请。
——这就对了嘛，同朝为臣，上下级之间，做什么生意啊？我们是正常的贡献和赐予关系。
因而柳卓今日提起此事来，陶侃就和颜悦色地问道：“既下闻喜、汾阴，搜其府库，及命县中大户供应，颇能得粮。但不知预估其数，及府库所有，可再出多少军啊？”
柳卓沉吟少顷，手指拢在袖子里盘算了一番，回应道：“最多五千军……闻喜、汾阴所有，难以估算，若计点府库现存，则以两千为宜。”
郭默连声道：“太少，太少！”

第五十章、去摘鲜果儿
关中方面根据情报所得估判，刘粲有四万军，刘曜并平阳禁军及周边戍守部队，最多也可以出到四万。虽说因为内部相争，胡兵的士气不可能高；而且实话说平阳一郡，如今也很难支撑超过五万兵马的粮秣所需；再加上所谓各四万，是连等若民伕的辅军也算进去的，实际能战者，还得多打个折扣……
但不管再如何轻视胡军的战斗力，彼有四万，你总得将其半去对战吧，仅仅甄随麾下五六千，是断然不够的；即便如柳卓所言，再多派三到五千往援，也属杯水车薪。
况且，还必须考虑到这么一种可能性，即二刘相争，一方速败，胜者招降了败者的多半部属，则其军伍可能瞬间扩充到六七万之众……
因此郭默才连声说：“太少，太少！需发三万军去，始可灭二刘而定平阳！”
柳卓双手一摊，说你杀了我算了……而即使你顺便抄了我的家，也不可能筹措出足够三万大军三五个月所需的粮秣来——“君等若能为此，我便请辞，将度部一以委之。”你们谁有能力，谁来干吧。
警部掾李矩试探性地建议道：“何不急报洛阳，请朝廷派发兵马应援哪？”
众人全不应声，只是侧目相对，心说：你究竟是哪一头的啊？那么鲜亮一枚果子摆在面前，即便咱们吃不着，等它烂了，也不能让祖逖先给摘了去吧？
裴该倒无这般私心，他希望能够尽快平灭胡汉，使河东、平阳膏腴之地，复归中国所有。在无害大局的前提下，他当然也会耍点儿小心眼儿，跟祖逖争上一争，抢夺功绩，但若于国有害，又岂能只念个人之私呢？我要是那么小器，当初就不会把皇帝也放给祖逖去供着！
但他也不禁摇头苦笑，对李矩说：“茂约此言是也，但恐朝廷如今，也将不出三万大军来。”
此前裴该在关中大战刘粲，把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粮秣物资花了个七七八八。祖逖所占虽然是中州膏腴之地，终究所经兵燹比关中更甚，其实就目前的经济实力来说，未必就比雍、秦二州为强，则他也曾策应北渡，夺占了半个河内郡，府库里还能够剩下多少粮食来啊？
要知道，这才五六月份，距离秋收还整整一季呢，总不成后面几个月大家伙儿全都饿肚子。即便天下可因此战而底定，也要防因为粮荒导致地方不稳，政局糜烂，何况即使取下平阳，东边儿还有石勒那个大敌在呢。
因而裴该说，咱们自然应当向朝廷奏报，请朝廷派发援军，但估计也来不了多少，杯水车薪而已。
众皆面有难色，文吏们趁机重提前议，说咱们只命甄随收复河东即可，不必再北上平阳。可是他们也知道，机会难得，倘若错失，未免太过可惜了。
裴该见裴嶷一直在低头沉吟，不说话，便即转过脸去，直接征求他的意见。裴嶷手捻胡须，又想了一想，才说：“君等皆以为二刘鹬蚌相争，我或可收渔翁之利，却不知这渔翁么，恐怕非止一个……”
裴该闻言，当即省起：“不错，还有石虎！”
相信二刘相争，明知道是饮鸩止渴，也一定会各自去向石虎讨要救兵的，则石虎率军自晋阳南下，与甄随到平阳的距离相差无几，然与长安相比，无疑要近便得多啦。
不禁苦笑道：“如此说来，这鹬蚌终将落于羯奴之手……”
裴嶷却摇头道：“也不尽然。”
随即解释，说：“石虎新得太原不久，据此前探其情状，百姓多不依附，各据坞堡与之相抗，则即便彼肯南下，所部亦不会多……”心中默算了一下——“顶多三万之众。若石虎明助一刘，则我必无隙可乘，然恐其亦首鼠两端，要待二刘分出胜负来，或皆疲弱，难以再战，才肯进军。而若胜负已分，胜者必拒其入境，即败者往附，亦不能更长其势。
“只是平阳局势，瞬息万变，我等在千里之外，难以把控。倘若行台可即出师五六万，直向平阳，自然攻无不克，石虎亦不足为扰；今既难遣大军以助甄随……”
话说到这里，突然顿住。陶侃便问：“文冀之意，是虽不遣兵，而可遣将，当使一大将往督甄随军，以便因应形势，随机应变么？”
裴嶷点点头，说：“因应形势，当进则进，当退则退，当守则守。倘若有机可趁，自当急下平阳，更拒石虎；若无机可趁，亦不可轻举妄动，以免连河东都为羯贼所侵入。我恐甄随见猎心喜，若知平阳情状，必然不及报便往攻闻喜、汾阴，继而直向平阳。甄将军虽勇，终究所部唯五六千而已，倘若一个不慎，或有丧败之虞啊。”
众人闻言，尽皆皱眉，其实不少人心里都在想：甄随会吃败仗？那又是什么情状呢？我倒有兴趣瞧一瞧啊……郭默当即朝裴该一拱手，说：“臣请衔命而出，以督河东军，寻机攻取平阳！”
裴该也正在考虑裴嶷所言。虽然他知道甄随不是真正的匹夫之勇，终究那厮骨子里还是喜欢冒险的，则在双方兵力对比太过悬殊的前提下，甄随因为急于立功而导致战败，也并非不可想象之事。则若派将往督其军，其实郭思道是个挺合适的人选——郭默狡猾啊，绝不会轻易打没有胜算的仗——但估摸着他压不住甄随。
能够压住甄随的，可能也就裴嶷、陶侃二人而已。但裴文冀终是文吏，本身军事才能很一般，临阵应变，非其所长；而陶士行……终究与甄随分军已久，光靠头衔和能力，能否压制住甄随的妄动，似乎也不能满打保票。
就见裴嶷朝自己一拱手，缓声说道：“臣之意，当请明公亲往。”
陶侃一皱眉头：“何必如此？”
裴嶷说正该如此，随即便解释说：“倘若平阳不足以定，则唯大司马前往，始可制约甄随，使不妄进；而若平阳可定，则初进城之人，绝不能是甄随，而必为大司马！”
平阳那可不是一般的城池啊，那是胡汉的都城，若克平阳，就等于覆灭了胡汉，功盖霄壤，这种刷名望的好机会，怎么能留给甄随？别说甄随了，就算我，还有陶侃、郭默等人全不够格，只有裴该你亲自去才成。
郭默原本执意请命，陶侃也有些跃跃欲试，但听闻此言，尽皆哑然，谁都不敢再说话了，只是将目光全都移到了裴该身上。
然而裴嶷的话还没有完，他继续又说：“我等自当将平阳情状，往奏朝廷，但朝廷亦未必须待长安奏报，方知其情。则若朝廷别遣兵马往攻平阳，自然也须大司马前往坐镇，统一指挥。”
从平阳到长安和到洛阳的距离差不太多，而且朝廷兵马也曾进入河东，呼应甄随，夺占了其东部的东垣县，以祖逖的才能，不至于不遣间谍，往觇胡势吧？说不定咱们商量这会儿，朝廷也已经得着消息了。
那么一旦朝廷发兵，就有可能不知进退，为石虎所败，挫伤锐气，必须得大司马您亲往前线，才能够约束得住啊。
裴嶷并没有把话说透，但在座多半是精明人，自然也会想到其言语中隐含之意。一则，倘若洛阳派军进入平阳郡，很有可能刺激甄随，促其争功之心，到时候“当进则进”他一定能做到，“当退则退”就未必了——得大司马去，才可能扯得住那匹烈马的缰绳哪。
更重要的，万一被朝廷遣将，先进了平阳城，那可怎么好啊？只有裴该亲往，那么除非天子御驾亲征——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不可能——否则即便祖逖，甚至荀组率军，就目下名位而言，他们都不如裴该，若克平阳，这功劳才必然会记在裴该头上。
裴该听了，不禁用右手中竹杖敲打着左掌，三五下后，终于点一点头，道：“君所言有理，如此看来——我须亲往平阳去。”既下决断，布置起来就很快了，即命兵部掾辛攀遴选警卫营与骑兵旅，挑出三千人强马壮的精锐骑兵来，人各双马，跟随他往赴前线；又命度部掾柳卓核算足够十五日的粮秣物资，尽快调至军中。
裴该不打算一个人上前线，他对自己的大局观，尤其是临阵应变能力，尚且有些犹疑，乃命郭默随行——当然啦，保镖裴熊，还有郭璞之类的文书记室，那也是不能少的。
正在分派之时，新任行部掾胡焱——乃自中军司马转来——突然间拱手建议道：“臣请往说拓跋部南下，或可牵制石虎，不使大举增援平阳。”
裴该笑笑：“只恐缓不济急……”但随即却又点头，道：“也不妨一试。但子琰实掌一部，不宜轻往，别遣吏员去也就是了。”
……
长安的军事机器就此再度疾速运转起来。裴该则在会议结束后，先返回内寝来见妻子荀氏，一来通报自己又将远行的消息，二来，是为了向荀灌娘致歉。
因为不久前诊断出来，荀灌娘再度有身，裴该正打算好好地在长安城里陪着老婆，直至分娩呢，没想到胡汉政权这么不让人省心，刘曜才得其政不过数月，竟然又闹腾了起来……你们就不能让我先踏踏实实地挨过秋收吗？！
荀灌娘虽感担忧，又有些遗憾，却绝不敢表露出来，反倒笑着安慰丈夫，说：“夫君为国家宰臣，留台关中，几如裂土之封臣，则国家有事，岂能不思戎马，而要做小儿女之态么？我又不是初次生育，必不妨事。且夫君若能早定平阳，返归长安来，或者还能赶得及次子降世……”
裴该搂着妻子，微微笑道：“卿如何知道这一个也是子？都说儿女双全，福寿无边，我倒希望卿为保大诞育一妹。”随即笑容微微一敛，说：“怀保大时，卿母尚在左右照抚，今我既去，谁再关爱卿啊？”
荀灌娘怀着保大的前九个月，其母荀夫人也在长安，不时前来看顾，还一度打算把闺女接自家去生养，却被裴该婉拒了。直到天子归洛，荀崧随驾，荀夫人才在裴该一再保证会好生照顾孕妇的前提下，流着眼泪从夫而去。因此裴该今日便临时起意，对荀灌娘说：“今长安、洛阳之间，道路安靖，何不发一封书去，请卿母前来照抚一二？”
荀灌娘闻言，不禁大喜：“夫君果然肯让我娘到长安来么？”
裴该笑道：“本是至亲，岂有不愿之理？”他心说我那丈母娘是很烦人，还迷信，但只要不跟我多照面儿，唤来照顾孕妇，亦无不可。反正只要我回师，一定找各种借口把她哄回洛阳去。
随即返归前堂，逐一召属吏前来，嘱咐留守之事。首先自然是裴嶷了，裴该对他说：“留后事，仍一以委之叔父，军事则由陶士行统筹。游子远上陇，尚无消息传来，若有变故，千万遣快马报我知道。”
裴嶷颔首道：“文约但放宽心，陇上戎乱，癣疥之祸，子远此去，必能迅速平定，不足为忧。”
裴该又道：“公演叔父来时，有劳叔父与之交接，且……”说到这里，略略停顿了一下。裴嶷笑道：“我知文约以秦州事，不甚放心公演也。然若公演不足以当雍州之任，我也绝不会二度举荐，其来长安，我必好言督导之，使不蹈此前覆辙。”
裴该说那样最好——“雍州刺史坐镇长安，与我、文冀叔父同城，自无虞再生大乱。但能梳理政事，使条理分明，依叔父之旧政，萧规而曹随，足矣。”我也没对裴粹抱太大期望，只要他是一个合格的官僚，能够把庶务理清，那就足够了。
再召其他属吏前来，逐一加以指点，最后还特意致信董景道老先生，说你的办学规划书，我来不及看啦，只要跟咱们前日所议并无太大错讹，你就可以先干起来，我让度部即刻拨经费给你。
一切安排妥当，郭璞也把给朝廷的上奏写得了，内文不仅仅通报了平阳之乱，还说裴大司马将即刻离开长安，往监甄随军，希望能够一举收复河东全郡，并且向平阳方面挺进，因应形势，再作定夺。裴该见内容无误，便即用印，遣使上奏洛阳。

第五十一章、传国玉玺
裴该率领三千精锐骑兵，离开长安城，沿着渭水南岸向东方疾驰，两日夜即行三百里地，进入华阴县城暂歇。翌晨正待启程，突然裴熊来报，说甄随遣使往长安去谒见主公，恰好也从东面抵达了华阴。
裴该笑道：“此必甄随已将兵北上，故来报我。”即命使者进谒。
这来使自然便是汾阴豪族薛宁了，他这还是头一回面见裴该，内心多少有些忐忑，战战兢兢地报名而入，自称是：“大司马中军第一旅第一营中尉薛宁……”
甄随署薛宁中尉衔，自然即时行文长安，裴该也是知道的，兵部正在走流程，核准、批复，应无问题。于是他便摆摆手，命薛宁无须跪拜，说：“卿为平阳之事来么？我正将前往河东，以督第一旅往袭平阳，卿可随之，具体情事，路上再说。”
薛宁忙道：“甄将军有书信及礼物，要末将上呈大都督。”
裴该闻言，不禁略略一皱眉头，心说甄随找人写下书信，通报情况，这很正常，可是为啥要命薛宁带礼物来呢？难道他无命而出师，怕我怪罪，所以搜罗了什么宝物呈献么？如此未免太轻看我了，而且也不符合甄随惯常的为人。
便道：“礼物且不论，先将书信呈上来我看。”
薛宁双手呈上甄随的书信，裴熊接过来递给裴该，裴该展开来一瞧，就不禁有些疑惑——这字儿写得跟狗爬似的，不是惯常军中司马的笔迹啊。一目十行瞥过，即便如今的裴该位高权重，心思更深邃、情绪更稳定，喜怒不便形之于色，也不禁“呀”的一声，竟然当场惊呼起来。
郭默在旁，深感诧异，心说难道是甄随已经吃了败仗不成么？什么事儿让大都督如此惊诧？他这种表情我自投效以来，还从来都没有见到过呢……
裴该急命薛宁：“卿可暂退，但将礼物呈将上来。”
薛宁领命，即唤从人捧上来一堆木匣，把裴该面前几案几乎摆满，然后躬身而退。裴该又命闲杂人等也皆退下，堂中只留下了郭思道、郭景纯，还有裴熊。
随即注目案上木匣——这些木匣也是有分别的，左边四个不过白木无漆，形质很简陋，但从军者都能一眼瞧出来，那是惯常用来盛放首级的；右边七个木匣，体积略微小一些，但以锦缎装饰，镶金嵌银，都极其的华贵。
裴该先命裴熊把左边四个木匣全都打开，逐一把人头提将出来，再合上木匣，置于盖上——因为几案上已经没地方了。郭默定睛观瞧，第一个，不认识……第二个，有点儿眼熟啊……第三个——“得非刘粲乎？！”果然他也震惊了。
四个脑袋摆成一行，裴该瞧了瞧，命令裴熊调换一下次序，把貌似刘粲那个换至最右，后面三个里面挑出来胡子最长的，摆第二位。随即指点着对郭默说：“一是刘粲，二是靳准，其后为靳准从弟靳康与靳明……”然后忍不住骂道：“甄随是特意消遣我么？竟然不在匣上书写姓名！”
郭思道震惊过后，不由得一股酸水从胸中翻涌上来——刘粲竟然让甄随给砍了？怎么越是蛮子莽夫，运气就越好啊，老天忒也不公！急忙问道：“难道甄随已入平阳了么？如何能够斩下刘粲、靳准的首级？”
裴该笑一笑，这才把书信递给郭默：“卿且看来。”
甄随授意姚弋仲所写的这封信，内容很简单，先大致通报了一下刘聪的死讯，以及刘恒和刘粲各自登基——这点一定要说清楚，我献上的可不是伪皇太子的首级，是颗皇帝……啊呸，僭主的脑袋哪！
随即说两刘相争，军心紊乱，靳氏兄弟遂起异心，刺杀刘粲，取其首级，并乔泰从平阳城往献的七枚国玺，想要去投刘曜。正巧我才克安邑，闻讯北上，想要趁机收复河东全郡，遂于途中截杀靳氏，夺下了首级和七玺，特命薛宁上呈大都督……
郭默读完书信，当即一针见血的指出：“甄随此乃诓言也！”
他说根据信中所说，刘粲已然放弃了临汾和绛邑，北上以攻平阳，途中得到乔泰带来刘聪的死讯，以及七枚玉玺，就此于野外僭号称帝。那么靳准杀刘粲而欲投刘曜，必然往北走啊，甄随还没有进入平阳郡，他怎么就能在闻喜附近截杀到靳氏呢？
郭璞接过信来，略略瞥过，乃揣测道：“此必靳氏执首级与玉玺南下，为投洛阳，途中为甄将军所获，双方冲突，乃斩杀之。”
裴该笑笑：“靳氏既欲投洛阳，则见甄随旗号，岂有会即起冲突的道理啊？此必甄随明知而故杀也。”
郭默大怒道：“甄随无状，目中还有无王法了！”
郭璞倒是在旁边儿帮忙甄随说好话——因为文武分隔，他跟甄随之间没有什么利益冲突——“甄将军虽有妄杀以贪墨功劳之嫌，但其不遣人往献洛阳，而先进呈明公，足见对明公的忠心了。”
郭默一想也对，倘若甄随贪图功劳，把这四颗首级、七枚玉玺，直接送去洛阳，那我就能挑唆大都督，治他重罪；可他如今命薛宁把东西献往长安……这狗头真敏，我还真拿他没招了！
裴该命裴熊将四颗首级重新装回匣内，他则轻轻婆娑着一个盛着玉玺的锦匣，闭目凝思，好一会儿才睁眼而问左右：“卿等以为，此事当如何处置啊？”
郭默道：“自然应以大都督的名义，进献洛阳天子，天子必有重赏。”
“上奏中，如何说法？”
郭璞凑近两步，低声说道：“靳氏兄弟既死，不必再奏称彼等欲降洛阳之事——且此言亦是臣之揣测，未必为真。或许靳氏所欲往者，也是长安……”
裴该和郭默闻言，都先是微微一愕，随即毛骨悚然。
这种可能性，确实也不能彻底排除啊，既然靳氏兄弟都已经被甄随给砍了，则不能起之于地下，或者招回魂儿来，质询他们究竟想往哪儿跑。倘若靳氏南逃，其目的地不是洛阳，而是长安，则有两种可能性：一，因为裴该实执晋政，实力又强，故靳氏认为往投裴该，有可能达成利益最大化；二，他们实欲怂恿裴该于关中称尊，从而离间洛阳和长安之间的关系，两分晋国，以拖延胡汉之亡……
倘真如此，那甄随杀靳氏，还真是杀得好，杀得妙！否则若被他们顺利抵达长安，则裴该无私也有私了，洛阳不忌也必忌了！
二人面面相觑，却都缄口无言，由得郭景纯继续说下去——“……乃可如甄将军书中所云，但不提靳氏究欲何往，且须含糊截杀彼兄弟的地点……”
靳准究竟想往哪儿跑，没人知道，除了洛阳，长安之外，也说不定他是想要返归临汾、绛邑，或者别的什么地方，手持玉玺，自己僭号称尊呢。而且他们有可能迷路或者特意绕远啊，甄随也大有可能把哨骑一直往北撒，即于平阳境内，不期然而截杀了靳氏……相信朝廷不会在这种问题上过多质问，只要坐实了得此重宝，都是在裴大司马的领导下，部将甄随所立的功劳即可。
郭默听了，面有不豫之色，却也无计可施。
裴该略略点头，随即轻叹一声：“可惜未能枭首刘聪……”
刘粲虽然僭号，他这僭主终究才当了不足一天的时间，晋方基本上是仍旧把他当成伪皇太子来看的；不似刘聪，伪帝做了整整八年，并且此前还谋害了晋怀帝司马炽，则晋方对于他的脑袋——不管是活取的，还是死割的——必然兴趣更大。若能悬之篙杆，以示皇威，警示天下，效果也自然更好。
不过裴该估摸着，因为刘粲是在野外登基，政府草创于军营之中，难免人手稀缺，部门不足，再加上将有战事，则他不会放心将七玺置于别处，而必然随于同帐。所以靳氏既杀刘粲，兼得玉玺，或者不如说为得玉玺，而必杀刘粲。至于刘聪的灵柩，必然停在别帐，则靳氏兄弟不可能有胆量一晚上连闯二帐，去割两颗重要的人头，也在情理之中。
实在可惜，只能等我到了平阳之后，再刨开刘聪的坟墓，自行割取吧……也不对，刘粲既死，其军必崩，则刘聪的遗骸究竟流落何处，也尚在未知之数。
裴该想了想，即命郭璞：“卿可下去，书成上奏我看。”随即又命郭默去整备兵马，等我把上奏发出去，咱们就继续启程。就此把二郭全都轰出去了，空旷的大堂中只剩下了裴该，还有一个裴熊。
裴该闭目凝思，倘若他还以为甄随是莽夫，那这封书信中的诸多漏洞，也自然可以轻松放过吧。但他其实早就已经察觉到了，甄随貌粗而心细，花花肠子其实不少，则以那厮的智商，不至于写出这么一篇狗屁不通的文字出来……除非，那厮压根儿就没打算瞒着自己，但相信自己在权衡利弊之后，最终还是会把功劳算在他的头上。
如此想来，这蛮子实在是可恶啊，其心可诛！简直“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只要一把他外放，必然会出事端！
但他的运气也是真好……特么的究竟谁才是穿越者哪？还是说，他实为“天命之子”，就跟当年的光武帝刘秀似的？呸，怎么可能！
裴该相信，“运气”这种瞧不见、摸不着，神神叨叨的玩意儿确实是存在的，譬如前世，怎么就有人连续着彩票中大奖，他则买了好几年，连末奖都没得一票呢？他有个朋友，夫妻俩一起摇车号，头期便全中，他自己则连摇七期，还得继续排队……直至穿越，都只能借别人的车开！
运气其实是一个概率问题，测试次数越多，越接近其数，而短短人生百年，所逢机遇寥寥无几，那就很可能有人直接撞上，有人一辈子都遭逢霉运了……好比六面骰的任一面，理论上都有六分之一的机会，但连续十二把没有六，或者连续三把皆六的可能性，亦皆同样存在。
甄随，就是那个连续三把皆六的命数……
罢了，罢了，无谓多想。裴该好不容易才把思路给扯回来，随即注目于手边的锦匣，最终一咬牙关，还是把放着传国玉玺的匣子给打开了——这玩意儿究竟长啥样？他实在是太好奇啦。
根据史书记载，传国玉玺自秦传汉，既而魏、晋、前赵、后赵，冉魏时为晋将骗走而献建康，从此与南朝相始终，直至入隋。隋亡，萧后与炀帝孙杨政道携玉玺遁入突厥，要到贞观四年，李靖于漠北大破突厥，杨政道降唐，玉玺方才复归中原。
唐后面是后梁和后唐，后唐覆灭之时，末帝李从珂抱玺登玄武楼自焚，传国玉玺就此失踪。宋哲宗时有农夫号称于耕田时所得，进献朝廷，虽然朝廷认可了，时人却多疑其为伪。北宋灭亡，金人虽然夺玺北归，但此后再无宣称过……
一直到元代，玉玺才据说又出现在了大都街头，遂为元廷所得——是真货还是假货，没人能够说清。明灭元，玉玺为元顺帝携往漠北，明廷遍访不得，其间也曾经多次出现过献玺之事，都被鉴定为假。逮女真崛起，皇太极灭蒙古林丹汗，得所谓元朝“传国玺”，然而玺文有异，连仿品都谈不上。
总而言之，后唐以后的所谓传国玉玺，多半不真。
所以裴该在后世是没见过这玩意儿的，无论故宫还是其它博物馆，都不可能有哪怕疑真的传国玉玺供展，乃至于真正的玺文为何，后世都有好几种不同的说法。
裴该凝神屏息，轻轻打开锦匣，双手捧出传国玉玺来，仔细端详。他是识货的，无论玉质、刀工，都为绝品，加上印文古朴，果然这玩意儿目前还是真货——即便不是秦制，也当为前汉所制。略略摩娑，轻叹一声，便又放回匣内，并且重新合上了匣盖。
裴熊突然在旁开口：“主公若是喜爱，不必往献洛阳，自己留下吧。”
裴该瞥了裴熊一眼，心说我也想啊，好东西谁不垂涎？但我若留下此物，后果可太严重啦，等于在长安僭号，分裂国家。大敌未灭，社稷未复，我怎么能干这种亲痛仇快的事情呢？我又不是袁公路！
当下笑笑：“是非汝所能知也。”
裴熊又问：“那几个又如何？”
裴该心说对那几枚印我倒没啥兴趣，天子六玺，后世几乎每朝都新刻，唐代还增加到八颗——既非唯一之物，谁有兴趣去看？便即摆手：“加以封泥，盖我印章，待书奏成后，都妥送洛阳去吧。”

第五十二章、裴硕与薛涛
游遐游子远衔命而西，抵达冀城的时候，欣慰地看到戎乱并未过炽，基本上还维持着此前向长安通报时候的局面。他入城与裴粹相见，便即宣读行台制书，接任秦州刺史，改任裴粹为雍州刺史。
裴公演心里很不舒服，固然此等事并不出其意料之外，但此前总难免还抱有一定幻想：戎乱既不甚烈，我又就任时间不长，文约应当能够容我自行收拾吧。因而接诏之后，颇感烦闷，便即表态道：“我既不德，有负朝廷之托，遂致陇上氐羌为乱，哪里还有面目转任别州啊？不如就此乞骸骨，觅地归隐的为好。”
游遐露出公式性的笑容，安慰他说：“裴公何必颓唐？前司马保在冀城，颟顸无德，刑政不修，一州人心，泰半悖离；而国家初复秦州不久，裴公履任，不过匆匆数月，则此番戎乱，乃司马保所遗留，必非裴公之过也。”随即命人取来一封书信，双手递给裴粹：“此长安裴司马命我交于裴公，公先阅过，再作打算不迟。”
裴嶷早就料到了裴粹受命后，会是怎样一种心情，因而在书信中反复劝解，说此次戎乱，兄长你固然有责任，但还不至于褫夺刺史之职；只是大敌当前，对于秦州要镇之以静，倡乱者当杀，附逆者或可暂缓处置，为此才特派通晓戎情的游遐前来接任。弟以为兄之大才，实当守牧一州，因而上奏大司马，虚位以待——大司马若不信兄，也不会让你转任雍州刺史啦。
最后写道：“匆匆数言，辞难达意，还望兄急归长安，使弟更为兄譬解。兄之子、侄虽然见任行台，终是后辈，难免疏失，则我辈岂可不相提携，以光我闻喜家门呢？”
裴粹见其意甚诚，这才暂寝了告退之心——我怎么着也得去长安跟文冀见上一面，谈上一回，然后再作打算，才不会被后辈耻笑只念个人荣辱，而不顾家族之业啊。于是即与游遐办交接，最后更将一片文牍递与游遐，游子远接过来一瞧，只见上面开列了一大串的人名，基本上都是天水、略阳两郡的显姓，什么姓姜的姓杨的姓狄的姓段的……
裴粹对他说：“此皆倡乱之徒也，卿若不来，我平戎之后，当咸杀之。而卿既接秦州之任，乃皆由卿——然而当知彼辈凶狡，今若不杀，必为后日之患。”
游遐躬身受教，把木牍揣入怀中，以示记下了——当然会不会照办，一概杀戮，得他亲自调查和权衡过后再说。
裴粹随即束装上道，直向长安，正巧在裴该东征三日后抵达。裴嶷闻讯，亲自出城相迎，把裴粹请进自家宅邸，小辈们如裴诜、裴通等皆来拜见。
当天晚上，二裴于书房中对座相谈，裴嶷再次不厌其烦地劝说裴粹，不过语气不象书信中那么绵软了。既然当面，有些话就不妨说得更开一些，比如说：秦州之事，确实是你做岔了啊——
“兄之心意，弟亦裴姓，岂有不知？然而秦州初复，地方不靖，则对于彼辈土豪小人，亦当徐徐图之，兄之手段，未免操切、狠辣了一些啊。今胡虽孱弱，羯势正强，文约要面东对敌，于其后方，自然不喜闻警，则阿兄之施政，实在令他失望……”
眼瞧着裴粹的脸色逐渐阴沉下去，裴嶷也知道言不可尽，急忙将话锋一转，改为劝慰裴粹，说咱们终究是同姓，是一家人嘛，即便裴该对你有啥不满意，也不会轻易责罚自家叔父，是以才在我的建议下，改任你为雍州刺史，希望在没有秦州土豪的刺激下，你可以真正展示出自己的才能来。
“阿兄，而今洛阳、长安，裴姓虽多，皆为小儿辈，年不惑以上者，唯我与兄二人而已。文约固然荣显，更甚乃父，裴氏群贤，却不如往昔远矣。
“世云‘八裴方八王’，其实裴过王多矣，如王夷甫辈，空谈误国，岂可目之为杰士啊？惜乎所仕不明，乃陆续陨落……倘若景声、道期在此，共辅文约，则君与我大可息肩矣。”
“八裴”和“八王”都不是同一辈人，“八裴“中老辈儿的裴徽、裴楷等自不必论，期望他们能够活长一点儿，相助裴该，那是笑谈——即便是跟裴嶷、裴粹同辈的裴頠，他要是还活着，能有儿子裴该什么事儿啊？
但是比裴该长一辈的除其父裴頠外，还有裴遐和裴邈，以及不在“八裴”中，但名声直逼裴頠的裴邵。裴嶷说只可惜他们“所仕不明”，没有遇见好上级，遂至陨落——这个“不明”，就是指的东海武王司马越。
想当年司马越和王衍结盟，王衍乃援引诸裴入越幕府，而把自己的兄弟子侄，大多派去辅佐集团中第三号人物、琅琊王司马睿——主要是为了方便往江南跑。其中裴遐虽然是王衍的女婿，却为司马越世子司马毗所忌，竟然下毒手谋害了。裴邈裴景声与裴邵裴道期共参司马越军事，却皆因劳累过度，加上忧心国事，在司马越出屯项城前后，陆续辞世。
时至今日，还有人认为，倘若裴景声或裴道期有一人尚存，必能阻止王衍的逆行，即便不胜，也不会把十万大军全都扔在苦县宁平城中吧。
在原本的历史上，东晋建立后，以王导为司空，王茂弘便慨叹说：“裴道期、刘王乔（刘畴）在，吾不得独登此位。”
——当然啦，裴该并不这么看，事实上对他名义上的老爹裴頠，亦难免腹诽。终究时论品评人物，主要看家世，继而看风仪，第三看学问，至于是否真能任事，基本上不在考量范围之内。要不然怎么就连垃圾王夷甫，都能被哄抬得很高呢？即便王导、王敦，也并非真正定国安邦之才，则与他们齐名的裴頠、裴邈、裴遐，乃至裴邵，又能强到哪儿去啊？
裴嶷则不同，他对于那几位同宗兄弟，向来是敬佩的——主要他久在辽东，对兄弟们中年以后的才情、能力、秉性，其实并不怎么了解——因此才对裴粹说，老裴家咱们这一辈儿的才杰之士，全都死得差不多啦，裴宪还被逼无奈从了羯奴，如今能够提得起来的，只有你我二人。即便是滥竽充数吧，倘若我兄弟再不相佐文约，他的事业又怎么可能稳固，我裴氏又怎么可能重光哪？
终究文约还年轻，别看如今贵为朝廷执政，留台关中，这大厦搭建困难，一旦稍有疏失，垮塌起来却很迅速啊，我等又岂能不常留左右，为他保驾护航呢？
裴粹听了这话，心情虽感沉重，但辞官的念头却无形中淡了一些。他沉吟少顷，突然问裴嶷：“听闻宏德叔父见在闻喜，执掌族内之事，未知可能召来用否？”
裴嶷面色略略一沉，摇头道：“勿提宏德，文约恨彼久矣……”
……
裴硕裴宏德，既掌闻喜族事，却刻意不与裴该联络，裴该屡次遣人东去，也皆不得其门而入，而且最近听说，刘粲西犯时，裴硕实在军中……那他又怎么可能不疑裴硕有附胡之心，而深恨之呢？
且说刘粲既然遇刺，四万胡军乃瞬时而崩，诸将也皆进退无路，手足无措。武牙将军李景年即于刘粲残尸前拔剑自刎，乔泰也想自刎，却被荡晋将军呼延实扯住，劝说道：“天子首级尚未寻获，尸身也未殡殓，先帝灵柩停在野外，乔公岂可就此撒手不理啊？事既如此，我等不如奉天子灵柩返归平阳，代王虽然僭号，终究是先帝骨血，即奉其为君，也无不可……”
乔泰说天子的首级，估计是找不回来了——“靳氏谋逆，弑君而去，既不北投平阳，必然南向洛阳，晋人深恨天子，必悬其首于篙竿之上……”至于尸体，劳驾你给埋葬了吧，先帝的灵柩，也由你护送回平阳去吧——
“我奉先帝梓宫及七玺而出平阳，雍王必然恨我入骨；即便宽宏不论，若问七玺何处，我当如何回复啊？”我哪儿还有脸回去见刘恒、刘曜呢？
呼延实反复解劝，说：“国家如此，我等深受先帝宏恩，自当善辅其孤，或者翌日死于阵上，总好过畏罪而自刭。譬如赵氏孤儿事，李景年已先为公孙杵臼矣，我等又岂能不为程婴啊？”
乔泰最终打消了自杀的念头，但说平阳我是不能回去的——“君可护送先帝灵柩，返回平阳，我则南下以守临汾、绛邑。晋人闻我国乱，必然北犯，则我若能守住两城，亦可稍减罪愆；若不能守，乃与城池携亡，不负先帝之恩！”
于是召集残兵数千人，先找个风光秀丽的地方，秘密把刘粲给掩埋了，其后两员胡将便洒泪而别，呼延实护着刘聪灵柩返归平阳，乔泰则直向临汾、绛邑而来。
临汾、绛邑城内，尚有留守兵马两三千人，但此前靳氏经过，匆匆接走了家眷，城内人心就开始不稳，导致流言满天飞。随即便有逃兵复归——因为不少都是刘粲临时在两郡征募的兵卒——于是咸闻刘粲已死的消息，“呼啦”一声，守军逃了个精光，就连城中百姓，也纷纷扶老携幼，出城躲到乡下去了。
薛涛、裴硕并未被刘粲裹挟着北上，而是拘押在了绛邑城中。薛涛忽见典守者纷纷逃散，就此打探清楚消息，急忙逃将出来，去寻裴硕。裴硕尚且懵懂，听了薛涛的解释，这才肯跟着他一起落跑。
薛涛本有勇力，即趁乱在城中抢夺到了一乘马车，以安置裴硕，急出绛邑城，一口气便逃归了河东郡内。裴硕在岔路前欲与薛涛告别，薛涛却道：“先生老矣，若不能护之返乡，途中若有差池，我岂非为德不终么？”执意要把裴硕送回闻喜家中去。
其实送裴硕是假，借机避祸是真。薛涛也不傻，就当日薛强壁前所见薛宁的态度，所闻其言语，他就知道这个兄弟已然起了异心了，自己离家既久，消息闭塞，实在不清楚薛宁是否已然掌握了全族之政。一旦薛宁大权在握，自己却偏偏在这个时候孤身逃回，那可能沦落到什么下场，真是用脚趾头都能想得出来。
因而他打算先逃往裴家去避祸，请裴硕帮忙打探汾阴薛氏族内的情况。倘若薛宁尚未彻底得手，那就让仍然拥戴自己的薛氏族人到裴家来，接自己回去；倘若薛宁已掌大权，则可以利用裴家的势力跟他讲讲条件——最不济，把老婆孩子都接过来，我暂且客居裴家，人身安全是能够得到保证的。
终究自己娶的是裴氏女啊，我是裴家的女婿，裴家在我兄弟之间，又岂能不倾向于我呢？
裴硕被拘胡营，物质上尚且能够得到供给，精神上却受到很大打击，导致短短数月之间，须发皆白，就仿佛老了七八岁似的，原本还算精明的头脑，也逐渐不那么灵光了，根本看不穿薛涛心中所想。他还挺感念薛涛的护送，途中一直说：不管时局如何动荡，只须贵我两家同心戮力，再艰难的日子都能够顺利度过啊……
谁想到才刚接近闻喜县城，便逢晋军，即将薛涛绑缚起来，簇拥着马车来见甄随。
主要薛涛终究与裴硕不同，他是被刘粲授过讨晋将军之衔，并拜汾阴县侯的，不但日常供奉比裴老头儿要高级，还赐甲具——但是轻易不给武器——故而此番逃亡，薛涛就把铠甲穿上了，途中还抢到了一柄长刀。那么既然有兵有甲，晋军撞见，自然认作是非我方的武装人员，岂可轻易放过啊？
便即押来禀报甄随——甄随正扎营城外，在谋攻闻喜县城——说怀疑裴硕是从闻喜县逃出来的胡官，因为分明有员银甲大将给他驾车……甄随大喜，说我正欲打探城中情况，不想就有人送上门来——速速押来老爷审问。
裴、薛二人尚且懵懂，即被搡至甄随的面前——其中薛涛是被扒了铠甲，还上了绑绳，裴硕倒是未受缚，主要瞧着老头儿风烛残年，不怕他跑，且晋兵反倒担心下手略重一些，老头儿就死了，难以跟甄将军交待。
裴硕抬眼观瞧，乃是晋家旗号——话说这年月区分敌我全看旗号，根本没有军服的差别——便即朝甄随一拱手：“请教将军如何称呼？老夫裴硕是也……”一指薛涛：“此乃汾阴薛涛，实非汉吏汉将……”
甄随不听二人之名还则罢了，一听之下，不禁勃然大怒，即命将薛涛斩首报来，将裴硕押上囚车，送往长安去！

第五十三章、五道杠
薛涛一听裴硕直接道出自家姓名，就知道事情不妙，赶紧“扑通”一声跪下了，随即连连磕头，哀告饶命。
裴硕挣扎着道：“我等无罪，且是晋民，将军岂可妄杀？”
甄随冷笑一声：“汝等是晋民？”一指薛涛：“彼早受胡贼之官，且曾袭我渡口，攻打夏阳，分明是我晋之叛逆、逆胡的将军！”
裴硕急忙分辩道：“将军，薛涛实为胡人所挟，不得已为其向导，彼实深怀归晋之心久矣，还望将军明察。且老夫虽为胡人所拘，不曾受胡职禄，方才趁乱逃归，又有何罪，要入我槛车哪？”
甄随摆手道：“既为胡贼做向导，我哪管是真心是被挟，皆当死罪！至于汝这老匹夫，若非姓裴，老爷我今日也一并砍了，幸亏汝姓得好，乃当押去长安，候大都督发落。”赶紧动手，别那么多废话。
裴硕眼瞧着晋兵明晃晃的刀子已经比在薛涛脖子上了，不禁大叫道：“刀下留人！明告将军，彼亦裴氏之婿也，将军不可擅杀！”随即脑海中精光一闪，赶紧又说：“将军驻军在此，得无欲攻闻喜乎？若释老朽入城，不必至夜，必可为将军打开城门！”
甄随闻言，眉头不禁微微一皱，尚在犹豫，旁边儿姚弋仲凑到他耳边，低声说道：“既是裴氏之婿，确乎不宜擅杀，还当禀报大都督裁处。至于裴硕，闻彼实掌裴氏族政，则其于闻喜县中，必有势力，若真能打开城门，可省我等多少气力。我当趁着胡乱，急向临汾、绛邑，无谓在闻喜城下多作耽搁啊。”
甄随点一点头，便道：“如此，暂允老匹夫之请，这便入城去叫彼等投降。倘若入夜之时，城门不开，老爷便先杀薛涛，再攻入城中，鸡犬不留！”
裴硕朝甄随深深一揖，随即转过身，颤颤巍巍地就往县城方向走。甄随看他这步伐，估计直到天黑，都未必能够抵达城下……而且说不定中途就直接倒下去，挂了。于是便命将马车归还，找一名当地向导为裴硕驾车，直奔闻喜县城。
裴硕果然在县中颇有威望，加上县城里也有不少裴姓子弟，或者依附农户，见是老族长归来，赶紧缒下竹筐，接他上城。随即裴硕便求见守将，并且当着众多军兵之面，把刘聪、刘粲皆死的消息一说，城中一片哗然，于是不到天黑，守将便主动打开城门，捧着印绶到甄随军前请降。
甄随进城之后，即命将裴硕、薛涛都暂时拘押起来，以待日后发落。他暂时没心情和精神头管那么多，正如姚弋仲所言，他得赶紧去攻打临汾和绛邑，并且尝试着继续北进，长驱直入而向平阳。
大军在城内休歇一夜，翌日再登征程，过董池陂而临浍水——绛邑就在浍水北岸。
哨探掳得浍南的民众，押着来见甄随，百姓们都说，临汾、绛邑的官吏、守兵，皆于前日奔散，不过今天一大早，貌似又有一支胡军进了城，紧闭四门——那自然就是乔泰所部了。
甄随不禁深感遗憾——我要早一天来，直接就能拿下两座空城了，岂不省心？急忙挥师渡浍，还巧加布置，以防胡军半渡而击，谁想一直进抵城下，都没有遭遇到丝毫的抵抗。
关键是乔泰也没料到晋军会来得这么快，他才刚入临汾不久，遣部将来守绛邑。此刻绛邑城内，兵不满千，而且就连居民都跑散了大半，想逼迫青壮助守，都揪不出几个人来……那胡将还有什么胆量，敢出城来逆晋师啊？
甄随到了城下一瞧，守兵寥寥无几，而且明显的精神萎靡、旗帜不整。他虽然并不擅长攻城，终究见识日增，知道在这种情况下，根本就不必要浪费时间，玩儿什么花样。即命姚弋仲挑选精锐，蚁附而登，果然一举攻克了绛邑。
捉住胡将，打听清楚了临汾城内情况，甄随便与姚弋仲商议，说：“乔泰也是胡中宿将，虽然兵微将寡，倘若得知我来，谨守不战，恐怕临汾不如绛邑这般好打。既然如此，不如我亲将一军，趁夜疾行，直向临汾，或可杀他一个措手不及……”
临汾、绛邑两城之间，也不过四十里路，中隔汾水。甄随说是趁夜疾行，其实午后申时启程，未至半夜，即抵临汾城下。
这个时候，乔泰连日疲累，正在酣睡。临睡前就听说晋人已至浍水南岸了，他估计着绛邑守不住，故而最早明日午后，晋军便会来攻临汾，于是安排士卒好生歇息，以待来日苦战。可是没想到甄随大半夜的就到了，直接派遣擅长攀爬的锐卒以钩索援城而上，瞬间便杀散了守军，打开城门。
乔泰从梦中惊醒，连外衣都来不及穿，赤脚提刀，出门来看，随即便被晋兵团团围住。他又惊又怒，气得目眦尽裂，手挺长刀奋战不休，其势有若疯虎一般，数百晋军，竟然难以近身。甄随接到禀报，策马来看，见状即命士卒后退——“这一个光膀子胡贼，困什么斗的……如野猪入陷阱，垂死挣扎之时，其力最大，其状最凶，上去白白送死——可唤弓手来，射他几箭，他便老实了。”
说是射他几箭，其实百箭齐发，乔泰身无片甲，手中只有一刀，如何遮护得住？尤其城内搏杀，距离既近，方便取准，箭簇力道还足，当即一声惨呼，便被射得如同豪猪一般，仰天而倒。
晋兵冲上去砍下首级，献与甄随。甄随命唤被俘的胡兵前来辨认——“看是乔泰不是？”
乔泰待下素来宽厚，其卒多肯为其效死——当然啦，逢此大乱之际，两代皇帝先后辞世，四万兵马瞬间崩散，军心既丧，直接放弃抵抗，跪地求降的也不在少数——见了主将首级，无不放声大哭。甄随说是了，确实是伪左车骑将军乔泰，即命将首级用石灰抹了，装入匣中，以备向长安请功。
他身上带着一支炭条，即取出来，左手大把握持，往右臂赭红色军衔臂章上重重地划了一道——其上本已有四条横杠，以分别标识刘粲、靳准、靳康和靳明，如今再加上标示乔泰的一条，那就是五道杠了。
甄随就火光下拧过右臂来，瞥一眼臂章上的五道杠，不禁懊恼——我就应该竖着划，不应该横着划，倘若再杀一员胡军大将，估计第六道就没地方标啦……
……
裴该离开华阴之后，即从潼关以北渡河——就是后世的风陵渡——随即经河北县，过盐池、绕吴山，三百余里地，又是两天两夜即至安邑。李容出城相迎——他也是才到的安邑，因为安邑是河东郡治，故而匆匆移镇至此——禀报说甄将军已然北上闻喜了，于是裴该便又急趋闻喜。
等他进入闻喜县城之时，又得禀报，说甄随已然夺占了临汾和绛邑。裴该心说这蛮子速度倒快，我紧追慢赶，还是落后一步——由此可见，平阳以南，估计很难遭遇到胡军的有力抵抗了，不管是与刘曜决战，还是跟石虎放对，战场都将会布设于平阳城下、平野之中。
实话说裴该这一辈子，还从没有如此着急地跑过路，几乎一路不歇地打马扬鞭，饶是他近年来每日不放松地锻炼筋骨，仍旧觉得腿脚发麻，进入闻喜县城之时，就是被裴熊从马背上给搀扶下来的。
再看身后那两千骑兵，七成都是凉州人，还有少数降胡，这些家伙也如裴熊一般，依旧精神旺盛，能够纵跃下马；剩下的虽亦是中州或关中健儿，比起同僚来就要差得多啦，或者面泛潮红，或者脸色青灰，很明显的气息不匀，并且甫一下马，便反复跺脚，或者躬腰以拍打大腿内侧，疏散骨血。
唯一中原出身，骑术亦颇精湛，不在“凉州大马”之下的，大概就只有薛宁了——薛宁的从属，乃至于大将郭默，也多半都在打晃。
当然啦，精神头最糟糕的，还得算是书记郭璞，郭景纯这辈子就没遭过这么大的罪，可既在裴该身边，便也只能咬紧牙关，硬撑着不倒。裴该是被搀扶下马的，郭璞则是直接被拖下马背的，而且根本就站不住。
故此裴该入城之后，便下令暂歇半日、一宿，再继续启程——否则说不定郭景纯会给活活跑死。
其于县署歇息之时，留守军将前来禀报，说甄将军前日曾在城外拿获了裴硕和薛涛，下令暂拘，以待将来槛送长安，由大都督处置。裴该还有点儿奇怪，就问：“裴硕还则罢了，既擒薛涛，以甄某之性情，如何不即时杀了，要留于我发落？”
军将禀报说：“一则裴硕所言，薛涛亦为裴氏之婿；二来裴硕自请叫开闻喜城门，以此恳求暂缓薛涛之死……”
裴该不禁想起了不久之前，他与李容的对谈。因为急着赶路，所以其于安邑城中，不过停顿了片刻而已，李容简明扼要地将郡内情势汇报了一番，待提及汾阴薛氏，便道：“薛宁实为可用之才，明公当助其成为薛氏之长。然而，薛氏本强，因武力而雄长一郡，倘若薛宁上受明公器重，下得父老拥戴，则恐将来难制啊……”
李容奉命守牧河东，主要一个任务就是寻机削弱郡内大族，那么裴氏他不敢管，薛家就是最难啃，但也必须着重去啃的一根硬骨头了，因此建议道：“倘若明公能于阵上擒获薛涛，千万勿杀，请交于末吏，以为挟制。”
故而裴该听说闻喜城内拘押着薛涛，当即下令，说你们赶紧将此人押往安邑去，交与李府君发落——且最好别让他跟薛宁照面。随即命把裴硕押将上来，我要好好问问这老头儿，既知我在长安，为何不肯遣人来联络哪？
裴硕被押至县署，推搡而入内室，定睛一瞧，上坐一人，相貌隐约便似裴頠——他自然是见过裴頠的，但没见过裴嵩、裴该兄弟——而且方才军士也说了，是大都督要见你，则如今晋之大都督，自然便是大司马、录尚书事，行台关中的裴该了。于是老头儿便立定了，叉着手，上下打量裴该，越瞧就越是皱眉头。
只见这位名闻遐迩的裴大司马，竟然身穿胡服，而且不戴冠，只以巾帻裹头。他坐在榻上，斜靠着凭几，正在闭目养神，双腿垂在榻下，裤管卷得老高，两只光脚探在一个铜盆里，还时不时地相互交叉，搓上两搓……
裴硕心说这是什么意思？故意以此倨傲之态来羞辱我么？须知汝非汉高祖，我也不是郦食其！
其实裴硕冤枉裴该了，他还真不是故意摆架子给谁瞧。所谓身着胡服，其实是戎服，短衣皮裤，窄袖圆领，方便骑马——自赵武灵王胡服骑射以来，中原王朝的戎服，即多以胡服为模板制成；不戴冠而裹帻，那是方便逢有急事，可以立刻着盔；闭目养神，纯粹是长途行进后精神倦怠；而且裴该不是在洗脚，而是在用热水泡脚，以舒缓肌肉紧张的双腿。
不过这姿势确实不怎么合乎礼仪，倘若正常见客，是断然不能如此穿着打扮，且还泡脚假寐的。问题裴该就没把裴硕当自家长辈，而是阶下之囚，那我又何必肃仪以待呢？再者说了，我忙得很，得赶紧歇过了，好继续登程，哪有空闲时间换身衣服，专为见你啊。
裴硕深感愠怒，因而端立不跪。晋兵从后推搡，说：“老儿好无礼，既见大都督，如何不拜？”裴硕硬挺着踉跄一下，仍不肯跪，却冷冷地道：“彼非人君，岂有祖父见孙儿要先行礼的道理啊？！”
裴该泡脚泡得舒适，遍体通泰，几乎就要睡着了，闻得话语之声，这才缓缓睁开双眼来，随即将腰一挺，同样上下打量裴硕。裴硕与之傲然相对，一脸不屈之色，裴该见状，反倒笑了起来，先摆摆手，示意兵卒退下，然后才说：“凡背晋之徒，我都不当其为亲，则此处只有晋臣与罪民，哪有什么祖孙啊？”

第五十四章、破裴氏而伐裴柏！
裴该嘲笑裴硕是“背晋之徒”，裴硕不禁怒道：“我在胡营，实为刘粲所挟，从未受其名爵，则汝既为晋之执政，又兵进河东，于此事岂能不知啊？焉能凭空污人清白？！”
裴该一边抄起块麻布来擦脚，一边反问道：“汝固为刘粲所挟，但若不入胡营，刘粲又何以挟汝啊？河东诸多大族，怎么只有汝与薛涛二人，陷身于胡呢？”
——关于薛涛、裴硕如何为刘粲所挟持之事，薛宁于来途中自然早有详细禀报。
裴硕闻言，多少有些气沮，不禁苦笑道：“老夫也知一入胡营，污秽难洗……曩昔乃薛涛先被执，作书来邀老夫，且刘粲方陈大军于河上，为全一族性命，无奈而往，遂为拘留……然而夷、齐虽曾入周，后终不食周粟，岂能目二贤为商之叛逆呢？”
裴该心说我最讨厌有人拿伯夷、叔齐那俩呆子说事儿啦，当即哂笑道：“原来夷、齐入周之时，周武便已然起兵伐殷了么？此论倒是发古史之未见。且汝实为神仙之体，不食胡粟，而竟能苟活至今，也属奇谈了。”
不等裴硕再开口，他便将双眉一轩，质问道：“既云不背晋，何以知我在长安，而不遣人来相约，收复故土啊？！”
裴硕反诘道：“也不见汝遣人来闻喜……”
裴该道：“闻喜深陷胡手，使命难通，然薛氏曾与我约，则裴与薛既为姻亲，汝与薛涛又相熟，难道不会假其手而报信于我么？！”
——裴家为什么不肯跟裴该联络，薛涛在最初的沟通书信中，就已经表述得很清楚了——当然啦，他多多少少为裴硕解释和粉饰了几句。
裴硕答道：“文约，卿亦知我暂掌族内事，一族数千户、上万人，性命皆操我手，唯恐若有异动，为胡寇侦知，将使家门罹难、裴柏为伐。我亦不得已，只能每日于内室默祷，社稷可复，裴氏可兴……”
裴该冷笑道：“这不过是首鼠两端，庸人之所为。乡间野老，如此见识还则罢了，汝亦曾仕晋为两千石，不知忠诚于国，但谋私家之安，独不知国家、国家，国在家先，若国不存，覆巢之下，私家亦难保全之理么？！”
裴硕辩驳道：“若无裴氏，安得有卿今日？！”
裴该怒斥一声：“我自苦县宁平城尸山中爬出，及被拘羯营之时，不知裴氏与我何干？！”
其实他心里说，老头儿说得也有道理，倘若我不是裴氏子弟，没有一个百年家族作为靠山，估计当日就被石勒给砍了，其后被缚马厩，也不会有姑母裴氏来救我……即便逃归建康，估计也只能在城外结庐而居，连乌衣巷的门儿都摸不着，遑论结识王导乃至祖逖……
好在估计这老头儿对我往日的经历，不可能知道得那么清楚。
他却不知，裴硕听闻此言，心中却是另外一种想法——原来如此，文约因为家族所累，导致跟随东海王出屯于项，几乎死在宁平城中，由此而迁怒于家族……所以他今天才把对整个家族的怨气，全都发泄在我头上了吧。
老头儿被裴该怼了几句，本来最初的气就已经消得差不多了，语气也逐渐地放软，对裴该的称呼，从“汝”变成了“卿”，由此而更进一步，改为尊称。他苦口婆心地教育裴该说：“大司马当知，千家万户，乃成其国，故亦有‘家国’之称，其实无分高下。往事已矣，则大司马欲固根基，岂可自外于裴氏啊？唯裴氏茁壮，更及其姻亲薛氏、王氏等，才能善保大司马，使成伟业，功名不堕啊。”
裴该摇头道：“我若不提兵北伐，继而挺进河东，则裴氏是否繁盛，于我何损何益啊？倘若家族真能为我之助力，汝又因何禁诸人不得与我相通？”
裴硕不禁叹了口气，说：“我固知罪不可逭，然罪不在背晋，在不急助大司马。我亦知大司马幼从君先公于洛阳，与族人本便疏远，乃望以我之死，可消大司马的积怨吧。”说着话，把脖子一梗，腰一塌，朝着附近一根立柱便即直撞过去。
裴该正在穿袜子，根本来不及阻拦，而且押裴硕进来的军兵也已经暂退出去了……好在裴熊还在，一迈步就是丈多远，随即一伸手，就把裴硕跟只小鸡崽儿似的给提了回来。
裴该心说这老头儿虽然可恶，终究并没有明确的罪名，倘若被他跟我面前自杀，倒仿佛我以小辈逼死长辈一般，说不定会在世家中掀起什么波澜来。从前他确实深恨裴硕，还琢磨着要兵入闻喜后，把这老头儿捉来，在族人面前斩杀，以祭裴柏，以诫天下首鼠之辈，但真当对面之后，却又犹豫着不知道该拿对方怎么办才好。
终究是一白发苍苍的老朽，杀之恐污我刀，也没什么太大意义……
当下一摆手，说：“罢了，罢了。我释汝归家，汝可命族中供输粮秣到临汾去，倘能资供军需，使王师胜绩，或者可赎前愆——休要求死，汝若自裁，我便破裴氏而伐裴柏！”
裴硕闻言，不禁怒道：“汝是裴家人，岂可如胡寇一般，口出破族伐柏之语啊？大是不孝！”
裴该冷笑道：“忠臣难为孝子。且天下裴姓正多，岂独缺闻喜一支？如今洛阳有裴、长安有裴，可以自立家门。至于裴柏，我曾与刘粲有言：‘但我在处，即为裴柏！’”便命裴熊，把老头儿给我搡出去啵。
……
裴该尚未离开闻喜，便有军兵来报，说洛阳方面遣郭诵将兵来合。
郭诵原本奉河内太守李矩之命，率军西出，攻取了河东郡最东面的东垣县，便即驻军于彼处。其实甄随北进之初，就已经行文东垣，去请郭诵发兵相助啦——因为他也觉得光自己手里这五六千人，实在太不够用。然而在没有野王或者洛阳的命令下达之前，郭声节又岂敢应命出师呢？
郭诵乃遣快马，将消息分别通报野王的李世回和洛阳朝廷。司马邺听闻胡中大乱，便命群臣商议，是否可以趁机进兵，直下平阳。祖逖一力主战，但却被梁芬、荀崧等人给拦住了，说如今都中粮秣空虚，士卒才经大战，尚且疲惫，岂有余力北进哪？
而且你还得防着河北的石勒呢，就不可能把守护都城的兵马，撒出去那么远。
其实梁、荀的真实用意，是想把这场大功劳让给裴该，希望祖逖不要插手——你说啥，关中也兵疲粮寡，恐怕独立难胜？那就谁都别胜呗，宁可把机会凭空放过，也不能便宜了裴该以外的某人。
荀组也说：“既是甄随已无命而动兵，乃可赦其擅行之罪，命之试攻平阳。至于洛阳、长安，距离皆远，若大发军，准备必久，恐怕王师尚未进入平阳郡内，而胡乱已定了，岂非空耗粮秣？
“今胡势日蹙，却又内斗，则必早晚殄灭。我但安生积聚一二岁，羯奴可敌，逆胡可平，又何必急于一时呢？”
祖逖顿足道：“我也知道大军不易遽发，只是如此良机，错失难再，实在可惜啊！”
祖约时已转任平北将军，还挂着散骑常侍的空头衔，既然并非尚书省内部会议，而是天子驾前朝会，他自然也有资格出席，便即建议道：“时不可失，失不再来，故当命甄随急进，试攻平阳，或可逼迫胡寇，使其乱不能速平也。然而朝廷不可无尺兵相援，郭声节见在东垣，甄随亦向彼求兵，乃可命郭声节衔命而出，与甄随相合……”
最终祖逖定计，也得到了司马邺的首肯，急下诏命于东垣，命郭诵发兵以助甄随。在祖氏兄弟的催促下，天使加鞭疾行，不数日已至东垣，然而这个时候，郭诵已然整备好了兵马物资，率兵离开城池西进了……
因为郭诵同时向洛阳和野王汇报胡情，洛阳方面还要开会商议，然后走正规程序，李矩在野王，则于览书后直接提笔，在书信末尾批复了几句，便命来使折返。批复大意：你赶紧全师而北，勿使甄随独得功劳——放心大胆地去做，出什么事儿有阿舅我给你兜着！
故而不待朝命颁下，郭诵便即点齐两千兵马，出城西向，天使被迫跟后面紧追了小半天，方才赶上郭诵，宣读诏旨。
然而郭诵终究没能追上甄随，倒是恰好与裴该在闻喜县内相会，就此自然而然地归为大司马指挥。随即裴该过董池陂，踏入平阳境内，进入绛邑暂歇。
自然早就遣麾下骑术精湛、体力充沛的凉州骑士，跨脚力强健的双马先行，赶上甄随所部，下达指令。按照薛宁的建议，裴该命甄随先在崇山西麓设营——也就是当日刘曜欲图设伏以阻刘粲之处——以备一旦遇袭，可以退而据守——然后再谨慎地杀向平阳，并且随时将探马撒出十里以外，以觇胡军动静。
终究这是外线作战，地理、人和都对我不利，岂可不一慎而再慎啊？
甄随走得确实很快，这边裴该才入绛邑，他就已经过了崇山了，前距平阳城不到三十里地。正行间突然接到指令，知道裴该亲自率军来援，不禁大喜，继而探听到所部才止两千骑兵，又不禁摇头，说：“可惜，少了一些。”
他的性情，说不上只进不退，但也基本上闻鼓则喜，闻金则怒，既已过了崇山，哪有返身折回的道理啊？然而裴该的军令不可违抗，况且所言有理，于是便命姚弋仲率一千军，南返崇山西麓设垒，恭迎大都督抵达。
甄随关照姚弋仲说：“汝迎得大都督，便可暂驻崇山，使骑兵四出，以觇胡势，千万劝阻大都督，勿要轻动。则若我前进遇挫，大都督不致有损；我若见平阳可攻，自会遣人来禀报大都督，那时再挥师来援，也不为迟。”
随即于野外休歇一晚，翌日渡过汾西，直抵平阳城下。
胡马报入城中，刘曜不禁大惊失色，连道：“这蛮子竟然来得如此之快！”
……
数日之前，刘曜拥戴刘恒登基，随即整顿兵马、点集青壮，严守城池，以待刘粲之来攻。他同时还遣使北上，去请石虎率军南下相助，明诏认可了石勒的赵王之爵，并且晋升石虎为上党郡公。
谁想到两日后便有报来，说刘粲已于野外登基，并遣王腾率军，夺占了平阳东南方的襄陵县。刘曜不禁皱眉，问左右道：“我当日急离襄陵，于其府库未及清点，不知尚有多少存粮啊？倘若刘粲粮足，便不易抵御了。”急忙搜检尚书省内公文，得知襄陵县库纸面上的存粮也不过三四千斛而已，这才略略放下心来。
然而随即又有急报，说靳氏兄弟谋乱，刘粲已为所弑！
刘曜大喜过望，不禁望天而祷，说：“刘士光笃信靳氏，今反为靳氏所害，此非天意耶？！”下令搜检平阳城中，将与靳准沾亲带故的二十来家满门抄斩——虽说刘粲是僭主，是敌人，那也不是靳准弑杀他的理由，且靳准杀刘粲后并未北归平阳，则其罪自无可赦。
刘粲既死，相信其军必溃，王腾在襄陵也不足忧，满天乌云，一朝尽散。在丞相刘景的提醒下，刘曜急忙再次遣使北上，去阻拦石虎军——大局定矣，将军不必轻动，但遣使来谒新君可也。
又隔一日，呼延实护送着刘聪灵柩，来到了平阳城下。
呼延实本为刘曜旧将，昔日刘曜兵败大荔城下，因为不及救援从弟呼延瑜，导致呼延实心生怨恨，直接率部东渡，逃归平阳去了，遂为刘粲所用。正是基于此因，呼延实不敢轻入平阳，而先派人入城向刘曜谢罪。
刘曜勃然大怒道：“竖子尚有面目来见我么？！”
参军台产等人急忙劝说：“先帝灵柩，终在呼延实手中，若不允其入城，恐再飏去，于明公声名有损……”虽说刘曜跟刘聪一度刀兵相见，终究他没能逼得刘聪即时退位，要等刘聪死后，方才拥立其子刘恒，则刘聪仍为“先皇帝”啊，梓宫既归，岂可不纳？

第五十五章、创意无限
刘曜恼恨呼延实，本待不纳，却为群臣所阻，丞相刘景也说：“刘粲既死，再无人与今上及雍王相抗衡了。此际正当普赦从逆，收拾人心，则呼延实既然来归，非但不可拒之城外，反应酬其护送先帝梓宫的功劳。雍王切勿因前事小忿，而失旧臣之心哪。”
刘曜也不愚蠢，只是一时愤恨罢了，闻言乃恭受其教，于是护卫着刘恒，亲与百官出城，去恭迎刘聪灵柩。并且拉着呼延实的手，好言抚慰，许以重赏，随即命他写信去招降王腾。
即将刘聪棺木迎入城中，不急下葬——按照礼法，起码要停灵七日，举办盛大的葬礼，群臣凭吊，然后才能入土，而刘聪之死，尚不足七日，且未举行丧事。再者说了，刘聪虽然早早地便开始营建自己的陵寝，偏偏近年来国内物资匮乏，最近一段时间又战乱频发，工程早就已经彻底停顿了……
只得在城中寻觅上好棺椁，重新装饰，先把刘聪的遗体从那口临时打造的薄棺里移出来。正当暑季，此前安置又很潦草，导致劈开薄棺的时候，一股臭气直涌出来——估计已然开始腐烂了……只好又取大批香料来，填入棺中，以拖延时间。
可是灵堂还没立起来呢，就从临汾传来急报，说甄随率领晋军已然夺占了闻喜县，似有急袭平阳之意——这消息自然是乔泰那晚睡下之前发出的，然后他睡至半夜，即为晋兵所围……
一连数日，各种消息不断传来，一会儿好，一会儿坏，胡汉君臣的神经都快给崩断了，没有当场便疯，已属侥幸。刘曜乃上奏刘恒，说陛下您别担心，晋人远来，其数必不甚多，我今收拢刘粲败军，尚有五六万众可用，凭坚而守，相信平阳城防牢固，晋人必然铩羽而归。
但是退下来与亲信们商议，大家伙儿却都说，甄随近在河东，故此其来甚速，但若不能将之挫败于城下，就恐其后洛阳、长安大遣军来合，到时候平阳就未必好守啦。
只是甄随恶名素著，目前又未能打探清楚他麾下究竟有多少兵将，是否真能一战而挫败之，真是谁都不敢打保票啊。
无奈之下，只得第三次派员北上，再去向石虎请求援兵。
……
再说石虎在晋阳，首先接到王修的急报，说刘曜谋逆，正与天子在平阳城内大战，目前胜负不明。石虎不禁撇嘴，说：“这般君臣，自寻死路，赵王因何还要恭奉之啊？”
他觉得有机可乘，就打算亲自领兵南下，去掺和平阳之乱。参军徐光开口问道：“将军此去，不知是相助天子，还是相助雍王哪？”
石虎闻言，不禁微微一愕，反问道：“先生此言，究竟是何意啊？”
徐光乃道：“既云雍王谋叛，则将军为皇汉之臣，自当发兵以助天子，讨伐雍王，断无援救雍王之理。然而雍王若败，天子仍为天子，平阳仍属刘姓，于将军不过晋爵加赏而已，有何实利啊？且既无朝命相召，也实不宜轻离防地。
“何如暂作壁上观，由得二刘相争。倘若天子胜，雍王丧败，则皇太子必归，彼与赵王实有嫌隙，乃可趁机说赵王自立矣。而若雍王胜，岂肯再戴天子？必生篡逆之心，将军便可大张讨逆勤王之旗，南下夺取平阳。且若平阳城内皇帝，不是今上，赵王尚有何理由，仍旧俯首于雍王或其所立傀儡之前哪？”
总而言之一句话，这是煽动石勒称帝的大好机会，您可千万别把机会给糟蹋了呀。
石虎闻言，连连点头，说：“先生所言是也，是我操切了。然而，倘若平阳城中有诏来，命我往救，又当如何？”
徐光笑道：“且看是谁人下诏，诚意如何（这其实是说‘价码如何’），再作区处不迟。”
然后隔了没两天，刘虎率部来投，通报了刘聪驾崩的消息。徐光乃对石虎说：“可矣，将军可急发兵南下。”石虎犹疑道：“天子虽崩，刘粲尚在，难道我要与刘粲合兵，攻伐刘曜不成么？宁负骂名，我亦终不肯与刘粲为伍！”
徐光摇头道：“皇太子安能成事啊，唯雍王才是大敌，且占据平阳，若不急灭，必生后患。将军若能先入平阳，到时候皇太子安敢归城？予求予取，都在将军。”
石虎说好，便即召集众将，计点兵马物资。
确如裴嶷所料，目前石虎还真拿不出太多兵马来，主要原因就是太原的晋人多数怀念刘琨——虽说刘琨在时，他们拖拖拉拉的，未必肯于应命——而敌视羯军；尤其石虎所经城邑，多数放开了大杀大掠，百姓乃多逃蹿乡间，拒坞而守。石虎分遣诸将，四处攻夺坞堡，劫掳民众、物资，此外还须防范拓跋鲜卑南下，真正能够用之于外的机动兵力，实在不足。
此前受刘粲之邀，南下护守采桑津，他就仅仅出动一万余众而已，时隔数月，兵马日盛，粮草却反倒更加局促了，所以最终仅仅挑选了一万五千精兵，打算再到中阳去汇合晁赞所部，合并成两万人。
不过对于本军的战斗力，石虎还是很有信心的，自恃只要刘曜、刘粲不肯合兵抵敌，单独哪一家，四五万大军都不在话下，我可轻易挫败之。
但他没想到，一应出兵的准备工作还没搞完，就有天使自平阳而来，通报刘恒登基之事，并且封赏石虎，要他南下以援刘曜而敌刘粲。石虎乃问徐光：“刘曜先遣人来，当如何处啊？”徐光笑道：“彼近而皇太子远，自然其使先至，不为怪也。相信皇太子之使，不日亦当抵达。将军可佯应之，或可轻松诓开平阳城，一举而擒雍王。”
果然，石虎点兵出城，未及一宿，就接到了刘粲的来使，通报说刘粲已然践祚了，下诏各地兵马勤王，讨伐叛逆刘曜、刘恒。石虎欣然应命，然后再行一日，又再接到刘曜方面的使者，说刘粲已然挂啦，上党郡公您可以不必南下了，还请返回晋阳去吧。
石虎勃然大怒道：“方命出师，却又阻我，是何道理啊？朝令夕改，朝廷威仪何存？我今便率这两万众，亲往平阳去觐见新君，并奔先帝之丧，孰云不可？！”
根本不加理踩，即入中阳，与晁赞会合。
正在跟部属商议，咱们是打正讨逆的旗号去攻伐平阳呢，还是继续假奉刘恒，借机诓开平阳城门为好啊？徐光道：“刘粲既死，外无大敌，则将军率精兵南下，雍王又岂肯开城而纳？不如暂驻军于中阳，急遣使请赵王正位，便可名正言顺地攻伐之了。”
石虎摇头道：“阿叔远在襄国，使命往来，不知需要多少时日。我固不信刘曜于数月间即可收拢人心，足以敌我，但恐晋人见在河东，倘若趁虚而入，平阳反落晋人手中，那便懊悔无及了。还是先佯奉命，继续南下，待至平阳城下再观刘曜动向，以决进退。”
稍稍休歇两日，便即离开中阳，继续向南，然后就接到了刘曜的第三拨来使……
石虎先是笑：“刘曜举措失常，亡无日矣。”随即皱眉道：“晋人来得倒快。常闻甄随为晋国第一勇将，惜乎未能相遇，我今即于平阳城下，大挫其锐，倘能生擒或斩杀甄随，则晋人胆丧，天下可尽归阿叔所有！”
可是他终究没有甄随跑得快，这边羯军尚未离开西河郡界，那边甄随已抵平阳城下。甄随也鬼，知道自己带的兵不多，乃故意多张旌帜，并且挑选出最精锐的兵马来列在第一排，亲自跃马挺矛，来看城防状况。
胡人分明已有准备，城门紧闭，将士多上城护守，仅仅正当晋军的南城，瞧上去就不下三千之众。
甄随暗叫一声苦——这城可不容易攻啊。
不禁暗恨靳准，心说你叛的什么乱，弑的什么主啊？若使刘粲和刘曜先打个两败俱伤，甚至于把平阳城壁敲得千疮百孔，那时老爷再来取此城与二刘的人头，何其便当——大都督就曾经跟我们说起过一个故事，一鸟一蚌相争，结果被个躲藏在侧的渔夫给捡了便宜，全逮回家炖汤了。
那哥儿仨我真是杀得一点儿都不冤！
他还在这里郁闷，城上胡人却只有更感惊骇恐惧，急报刘曜，说晋人来了，其势不下万数。刘岳请令，出城与战，却被台产、羊彝等人给死死拦住，说如今城内人心未定，军士疲惫，实在只宜坚守，不宜对阵哪。
其实羊彝基本上已经被吓破了胆，即在刘曜面前连连搓手，说：“甄随已至，而上党公未到，这可如何是好啊？”刘岳冷笑道：“即便石虎将兵来，是与晋人对战，还是趁机袭夺平阳，恐怕也还在未知之数。”
台产说了，咱们如今欠缺的就是稳定局势、徐徐积聚的时间，只要给咱们几个月的时间，以平阳郡的富庶、人口繁密——此前胡人便多次从河南、河内等地掳掠晋人，以充实平阳腹心——大可重整旗鼓，如今则……
“还当谋划良策，先退晋人，再御羯军。”
刘曜说我也希望如此啊，但计从何出呢？
羊彝大着胆子建议道：“曩昔勾践有会稽之耻，汉高有平城之败，则含羞忍辱，未必不是英雄，卧薪尝胆，终有重振的一日……”
刘岳说你这都是废话，以咱们如今的状况，又能够拿出什么条件来换取甄随退兵呢？难道说把平阳周边几个县，比方说襄陵、杨县、北屈等割让给他？那不是更增其势，而且晋人旦夕可至平阳城下吗？
羊彝试探着说：“何妨暂时向晋称臣，以退晋师……”
刘景一直跟旁边儿捻着胡须不说话——因为他也没啥好主意——闻言大怒道：“容叔住口！若想对晋称臣，除非自降为王爵，不但等同于抛弃了光文皇帝与先帝之伟业，抑且既去帝号，再难勒束石氏叔侄，岂非自蹈死地么？世间又岂有二帝相君臣之理啊？！”
倘若裴该在此，闻听此言，一定会撇嘴吧——胡奴也未免太死板了，谁说皇帝不能向人称臣？殊不知后世有个姓石的，那才叫创意无限……
正在计议不决，城上又来报，说那甄随于城壁前高声叫骂，笑我皇汉无人，说要么出城与战，要么开门投降，这数万之众闭城而不敢出，难道是……
“甄随如何言讲，汝且老实复述，不必讳饰。”
“甄随道：难道是城中男子全都死光了，只剩下一群妇人了不成么？妇人正好，老爷体格甚佳，可先送几名刘聪的妃子出来，睡给汝等看……”
刘曜不禁冷笑道：“这蛮子徒逞口舌之利，必是不敢攻城。”
——甄随说错话了，他提什么刘聪的妃子啊，倘若提刘曜的老娘、媳妇儿，估计骂战效果要好得多。
台产道：“甄随见我城高堞密，防备森严，本便不敢轻率来攻。但恐他只是前军，晋人增援将陆续抵达，尤其若等裴该自长安，或祖逖自洛阳来，则平阳城断然难守！”
刘曜百般筹谋无策，最终只得遣快马前往襄陵，要右车骑将军王腾速速将兵来援。
王腾自然早就已经收到了呼延实的书信，知道刘粲已死，不禁放声大哭。但他终究不象乔泰，未怀死志，只得上奏表态，愿意尊奉新君刘恒。等接到刘曜的指令，王腾不敢怠慢，急忙点集城中兵马，约三千之数，匆匆渡汾来援平阳。
甄随如裴该所言，把探马撒出去很远，因而早便得报，当即转向汾水岸边，以堵截王腾。刘岳趁机开城杀出，与王腾前后夹击，甄随见不能敌，被迫且战且退。王腾渡过汾水后，率军急追，却被甄随杀了一个回马枪，即于阵前刺伤王腾，其军大溃。刘岳见状，急忙来救，保护着王腾逃回了平阳城中。
这一场仗，厮杀了大概半天时间，胡军投入战场的超过万人，乃是晋军的两倍，但最终仍旧狼狈而归。王腾、刘岳禀报刘曜，说由今日之战可以看出几点问题：一，晋军实不足万；二，甄随非但悍勇，且其进退趋避，将兵亦颇有章法。
但最重要的是第三点，两倍的兵马与晋人野战，竟然占不到丝毫便宜，最终计点伤亡数字，可能比晋人还要多得多……王腾乃道：“晋寇挟胜而来，其气甚锐，其势不可当，便我军极盛时，也不过将将拮抗而已。而今屡经丧败，又逢天子、皇……先帝驾崩、刘粲授首之时，军心动摇，士气靡沮，哪怕全师而出，恐怕都不是甄随的对手啊……”

第五十六章、条件优厚
刘岳、王腾败归城内，王腾即对刘曜言讲，说以咱们如今的军心士气，再多兵马也没用，肯定不是晋人的对手。
羊彝在旁边插嘴，道我怎么说来着，打不过啊，就不应该出城与战。
王腾厌恶地瞥了他一眼，随即便道：“于今之计，唯有坚守不战，并催促四方勤王兵马来合了。”
所说“四方勤王兵马”，其实平阳郡内残余几县，统共也凑不出五千装备低劣、素质堪虞的乡卒出来了；上党的蘷安隔着崇山峻岭，十天半月的肯定赶不到；因此平阳城能够寄予希望的，恐怕就只剩下了一个石虎。
王腾对刘曜说，即便明知道是饮鸩止渴，无可奈何，亦只能去央告石虎。刘曜万般无耐，即请太尉范隆衔命而出，再去催促石虎，同时派尚书曹恂出城去与甄随相商——你要怎么才肯退兵，开个条件出来吧。
当然啦，这边都想不出什么合适的条件来，估计甄蛮子所开的口，胡汉君臣必然难以接受，此举主要是为了拖延时间，且慢晋人之心。
曹恂乃是刘曜的故交，原本倚若股肱，言听计从，但自从刘均到来之后，嫉妒曹徇，多次在刘曜面前说他坏话，使得刘、曹之间日益疏远。到而今曹恂难免积薪之叹，刘均虽死，却连羊彝、台产都爬自己前头去了。
乃欲逞三寸不烂之舌，劝退甄随，或起码大摇其心，以便重拾刘曜的信任——曹恂便即欣然领命，缒下城去，来见甄随。谁想甄随一开口便是：“要老爷退兵，也成啊，可先将刘聪的尸体送将出来，任老爷斩其首级，归报长安去。”
甄随压根儿就不想退兵，哪怕你开出天高的价码来，甚至于真把刘聪的妃子送出来给他睡，那也没用。他原本还在踌躇平阳难攻，等到跟王腾、刘岳见过一仗，杀得胡兵遗尸上千，胆子立刻就壮了。曹恂未至之时，甄随便已遣快马将捷报送往崇山，请裴该即刻北上应援——
“胡军虽众，却不经战，数万之众，末将视若草芥。唯独平阳城高堞密，末将不擅攻城，还须大都督亲来指挥，才好入城去取刘曜的人头，以及刘聪的烂骨。”
所以当面对曹恂之时，他一张嘴，就是胡汉方面绝对不可能答应的条件——把先帝的遗骨送给你，让你斩其首级？这特么比直接投降更为耻辱啊，谁肯答应！
曹恂正色道：“将军此言，大是无礼。两国相争，胜负难料，今我上党公将勤王之师，二三日即能抵达城下，未知将军二三日间，可能登城否？今若退去，尚可保不败之绩，我国愿归还司马……贵国孝怀皇帝之骨殖，并割临汾、绛邑与将军……”
甄随大笑道：“临汾、绛邑本便为我所夺，哪还需要汝等归还？至于先帝骨殖，在我看来，不如刘聪首级来得有用。汝等若如此重视死人，也罢，我便求几个活人——可将刘恒、刘曜绑缚了送出城来，老爷即时退兵。”
曹恂见甄随不吃硬的，无可奈何，只得放低姿态，婉言哀恳。谁想到那蛮子软硬全都不吃，最终听得烦了，便下令将曹恂绑缚起来，用布塞了口，押至城下，再使士卒朝上高呼道：
“城中遣此人出来，恳求我家将军退兵，但他不晓得说话，触怒了将军。汝等可别遣人来，品位当在此人之上——什么大丞相、大单于的皆可。”
刘曜又羞又气，几乎当场厥倒，只得装聋作哑，不加理踩——当然啦，这必然会加重挫伤军心、士气。好不容易挨了两天，终于得报——石虎将至！
石虎也是没料到甄随的进兵速度竟然如此之快——主要是平阳以南的胡军基本上兵败如山倒——他才刚抵达永安城下，便接到了刘曜（自然名义上是刘恒）所下的第四道诏旨，生怕晋军先得平阳，急忙催促士卒，兼程赶路。
晁赞献策，就利用被遣来宣诏的太尉范隆，叫开永安城门，羯军入城之后，即将府库及县内大户人家抢掠一空，以充军资，并且还掳掠了近千青壮，协助担负粮草。两日后进入杨县境内，又再如法炮制——不过杨县县城略微偏东一些，石虎乃遣部将郭太别率一军前往蹂躏。
石虎本人则将主力继续南下，随即渡过汾水，抵达平阳城下。他请求入城暂歇，刘曜哪敢放他进来啊，只说晋军又有增援，貌似正在打造攻城器具，相信很快便会发起猛攻——上党公还是先前破晋寇，再入城进谒天子为好啊。
这本在意料之中，石虎不禁冷笑，对左右说：“且待我先破晋人，看刘曜还有什么理由来敷衍我。倘若仍不肯纳我，我便伐其擅立天子之罪，攻夺平阳！”
借口是很好找的，终究刘恒不是正牌的皇太子，则在刘聪驾崩之后，理论上且轮不到他继位呢。刘粲虽死，长幼有序，就应该拥立河间王刘易，或者稍小一二岁的彭城王刘翼、高平王刘悝、济南王刘骥等人，这有好几位成年皇子在呢，哪有直接隔过去立个小孩子的道理？若欲立幼，刘粲之子刘元公貌似也还在生，即便隔过叔叔们立他，都比立刘恒合理啊。
于是率军绕至平阳城西——城东紧邻汾水，不便作为战场——扎下营垒，欲与甄随一较短长。然而侦骑先出，与晋之游骑在两垒之间搏杀，羯军却吃了不小的亏，残余者归来禀报说：“晋骑人皆高大，马皆雄壮，毡笠皮裘，似为凉州之属。其觇其营，中立‘大司马大都督’之锦旗……”
石虎不禁愕然道：“裴先生也到平阳来了么？”左手不受控制地就是略略一哆嗦。
旁边儿晁赞开言道：“裴该远在长安，如何急至平阳啊？恐怕是虚张声势，或彼只将数百精骑来援，未必能领大军……”
石虎撇一撇嘴，道：“或彼欲先料到平阳大乱，于是早离长安，亦未可知……”
妻兄郭荣问道：“将军得无有畏惧裴该之意么？”
石虎“啪”地甩一个响鞭，喝斥道：“岂有此理，我何尝怕过谁来？然而裴先生之智，即便右侯也是忌惮的，且今又独掌关中，才败刘粲二十万兵，岂可不谨慎应对？”想了一想，说不如我亲至阵前，唤裴先生出来打话，趁机探查一下晋人的虚实吧。
……
裴该也是刚到平阳不久。
他此前得到甄随的捷报，说平阳城高而兵弱，只须大都督率军来合，大有机会攻而克之。于是便留五百兵驻守崇山西麓的大营，自将两千精骑及姚弋仲、郭诵所部，北上来与甄随会合。晋军就此膨胀到了将近一万之众。
平阳附近的态势，对晋方绝对有利，一则兵强马壮，又挟战胜之势，而胡军龟缩在城内，四五万众竟不敢再出城一步，士气几乎降到了谷底。而且裴该才刚得报，河东郡内有粮秣物资源源不断地运至临汾、绛邑，相信即便打长期围城战，自己也能比刘曜挺得更长久一些。
这些物资，一部分是李容临时征调的，更多则是河东大族们的供输——尤其是距离平阳最近的汾阴薛和闻喜裴。
薛宁虽然跟随甄随往取安邑，继而又陪伴裴该抵达崇山，但其于家中自然不可能毫无布置——起码得防着老哥逃回来啊。此前即遣亲信进入汾阴县城，散布流言，最终导致县令诱杀守城胡将，主动易帜。随即薛氏即取汾阴府库存粮，及自家历年积蓄，遵照指令，供输临汾。
至于裴家，裴硕被释回族内，担心裴该真的如其所言“破裴氏而伐裴柏”——那小年轻说这话的时候，目若鹰隼，面无波澜，不象是戏言，或者虚声恫吓啊，说不定他心肠够狠，真能干得出来——乃不敢再自杀了，而命将族中粮草物资，急运绛邑。
虽说自去岁冬季以来，两族的物资都消耗甚剧——裴家主要是被胡军反复索贡，薛家则是把钱粮都花在了养兵上面——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仍能轻松将出数万斛粮谷来。这时节先紧着逢迎大司马为要务，反正没几个月就秋收了嘛，大不了日常席间撤两个菜，佃户、依附们吃个把月的糠，总能熬得过去的。
然而裴该也知道，自己不等把这些粮食都吃完，平阳之战就必须要分出胜负来。关键石虎即在晋阳，即便他对胡汉刘氏毫无忠悃之心，也必然不愿被晋人占据了平阳，而将率军来援。从甄随初至平阳城下算起，石虎动作再迟缓，有一个月也该赶到了，而临汾、绛邑之粮，自己怕是还没能吃完一半儿呢。
况且，平阳城内四五万军，还有数万官吏、百姓，此前被刘粲西征，将府库几乎掏空，这还没隔一秋呢，是否尚有足够一月之需……裴该都有点儿可怜刘曜了，兵穷粮尽之际，除了投降，你还有啥法子可想啊？
是以才与甄随合兵，甄随便将曹恂献至驾前。裴该就问曹恂：“刘曜肯降否？”曹恂道：“雍王受光文皇帝与先帝的厚恩，岂有投降之理啊？倘若凭坚而守，贵军即能破城，也必损失惨重，何不开出条件来，两家约和，共享太平？”
裴该不禁笑道：“我今锦衣华服，所面不过一乞丐而已，则乞丐除了跪地求饶外，还有什么可以予我的？除非……我唯欲得刘曜首级也！”
不等曹恂再说什么，他便摆摆手，命人解开绑缚，大声道：“汝且归告刘曜，速奉刘恒肉袒出城，我承诺不杀刘氏一门，槛送洛阳，交由天子处置——即天子欲族刘氏，我亦愿意求赦，为刘渊保存一两点骨血。刘氏宗祠必毁，但刘渊之墓，或可不发。倘若不允我所言，一旦破城，刘氏少长皆就显戮，且当破刘渊棺，及鞭刘聪尸，以为孝怀皇帝报仇！”
我就这条件，你赶紧回去跟刘曜商量吧。
曹恂狼狈逃回平阳城内，对刘曜转述了裴该所言，刘曜勃然大怒，戟指骂道：“竖子忒也倡狂！”
实话说，裴该开出来的条件，其实对于积怨已深的晋汉两国而言，几乎能够当得上“优厚”二字了，想当年刘曜进入洛阳之后，他又是怎么干的？他倒是没有即时杀掉司马炽，但对于胡汉来说，晋是胜国，按照惯例优待亡国之君才是正理，刘聪却最终还是对司马炽下了毒手。就晋朝而言，刘氏是叛逆，这谋反从来就是三族夷灭的一等一重罪啊，裴该竟然许诺不杀刘氏，还不刨刘渊的坟，真是太“仁厚”了。
但问题裴该终究不是天子，他做不了主，最终还得把刘氏族人槛送洛阳去，则死生全操于司马邺之手。焉知司马邺不会象刘聪对待司马炽一般，做得那么绝呢？即便刘渊的陵墓，八成也还是会刨吧。
裴该作为人臣，能够开出这种条件来，已属难能可贵了——主要裴该是担心石虎增援到来，因而才故示大度。同理，倘若没听说石虎率领羯军已近平阳，刘曜还未必会破口大骂，而既然石虎将至，他当然会把裴该的话当耳旁风了——若不破口大骂，如何见我之忠？
那边晋营之内，曹恂才去，便有探马来报，说羯军已至平阳郊外，不过半日路程而已。裴该深感遗憾，但表面上不动声色，还要笑一笑，说：“也好，待破石虎，则刘曜再无妄想矣。”
随即晋、羯两军互相撒出游骑来，于营垒之间厮杀，羯骑归报石虎之时，“凉州大马”也返回来向裴该禀报，说羯军旌帜蔽日，貌似比我军为多，而且士气颇高，与城内坐守的胡寇大不相同。
郭璞为此就劝裴该：“明公，来前裴司马等人便反复劝告，当进则进，当退则退，勿见小利而轻用兵也。既然石虎已至，我军还当暂退为宜。”
裴该摆摆手，说：“我若不来，可命甄将军暂退，今我既来，岂有不见阵便自退之理啊？天下人当嘲我为怯也，且反张胡贼声势。”
他估摸着这回大概拿不下平阳城了——石虎倒是比自己预料的来得更快啊——但为了脸面计，更为了军心、士气，乃至于普天下晋之臣民的胆气考虑，总得先跟石虎见上一仗，才好言退吧。

第五十七章、无计屠熊罴，乃先谋豺狗
裴该自忖，对面羯军数量比自军为多，而且士气颇为高昂，石虎又非无能之辈，这场仗看起来很难打啊。即便能够战败石虎，己军也必损失惨重，是否还有余力继攻平阳呢？
但又势不可能不战即退，且不说会影响军心、士气，乃至天下臣民之心，而且倘若羯军毫无伤损，说不定石虎转过头去也会攻打平阳。设若平阳为羯人所得，与太原、西河联成一片，不但更难攻取，而且徒强贼势。
因而必须迎难而上，不可只存持重保安之心。
于是便与诸将商议对策，正说之间，忽报石虎来至营前，唤请大都督出营相谈。裴该不禁莞尔：“羯军既众，而石虎不急来攻我，反唤我对话，难道是有怯意了么？”旁边儿唯有裴熊明了前情，便插嘴道：“石虎必是怕了主公。”
裴该摇摇头：“石虎凶狡，何言怕字？”随即点头道：“也好，那我便去会一会‘故人’吧。”
乃将盔甲穿戴整齐，策马而出，去会石虎。二人于晋营前立马相对，上上下下的，目光如炬，互相打量对方。
六年光阴，匆匆而过，如今的石虎，早已非昔日愣头青半大孩子了，他统军数万，屡经战阵，胜多败少，身上自然培养出一股悍将乃至于统帅的威势来。尤其是胡须留得老长，乍瞧就不似弱冠青年，说他比裴该年岁大都有人信。
至于裴该，在石虎看来，还是那般莫测高深，面上虽然微露笑意，恐怕其实心生险计……也不知道为什么，裴该越是云淡风轻，石虎的心就越不踏实。
于是主动在马上抱拳，称呼一声：“裴先生。”
裴该也不回礼，只是略略点头，问：“季龙，别来无恙否？”
石虎咽了一口唾沫，润润喉咙，才说：“不想终有与先生疆场对面的一日……然我若不来，先生必得平阳，今我既来，先生自认还有胜算么？何以逡巡不去啊？”
裴该笑道：“何言我无胜算？双方兵卒之勇怯、战阵之严散、将吏之智愚，皆待战了，才分优劣。汝之所恃，不过身侧的平阳城而已，但恐战时，平阳不会发一兵一卒相助，甚至无束草粒米支与。刘氏殄灭在即，汝又何必弃太原而来相救啊？拓跋在北，我已命郁律进军晋阳矣，汝巢穴尚且难保，还敢于此阵前，妄言胜负么？”
嘡嘡嘡口若悬河，说得石虎哑口无言。石虎心道，比口才我肯定不是裴先生的对手啊……只得嗫嚅道：“我终是汉臣，国家有难，岂可不相救援呢？”
裴该笑着一扬手中竹杖，说：“汝及汝叔，是否甘心而为汉臣，我亦心知肚明。汝若愿为汉臣，我便如汝所愿，使汝死节于此；若不愿为汉臣，可即退去，做赵臣尚可苟活些时日。汝年纪尚轻，何必浪掷性命呢？汝自思比刘曜如何？汝太原之军，比刘粲二十万众又如何？”
其实裴该想说：小家伙你赶紧退回去吧，你救了刘氏，对你又有什么好处啊？还不如让我将平阳拿下，刘氏一举成擒，那你不就能煽乎你阿叔僭称皇帝了么？
就裴该本人而言，多出一两个皇帝来不算什么大事儿，然而身为晋臣，他可不能轻易开这个口，鼓动他人称帝啊。
石虎摇头道：“我既来此，未经一战，岂可遽退？”
裴该点点头：“既然如此，我便手下留些情面，使汝或可生还晋阳吧。”一拨马头，便待离去。
石虎鼓足勇气，在背后叫唤道：“裴先生且慢，还有一言要问先生。”
裴该略一侧身：“何事？”
“昔日我初上阵，于巨灵口遇伏，几乎不免……本是先生怂恿我去的，难道欲杀我么？！”
裴该转过身来，瞥了石虎一眼，不禁暗觉好笑。但他脸上却无笑意，只是点点头：“可惜，纪思远（纪瞻）庸碌之辈，竟然让汝逃脱，否则岂有今日之事？”
石虎紧咬着牙关，问道：“昔日我待先生何其的恭敬，难道先生还念着打汝一丸之事，衔恨于我么？”
裴该心说当日你把我脑袋打开花，那还真是小事儿，熊孩子只要肯管教，将来未必不能成才——其实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也算是成才啦。纯粹是你在原本历史上凶名太盛，才使得我穿越以来，第一次想杀一个暂时无罪之人，但这话就不方便明说啦。
于是回答道：“我岂衔小恨之人哉？汝叔侄实有枭獍之心，又兼盗跖之力，于中国为大患，凡人谁不欲除之而后快？我一时无计屠熊罴，只得先设谋杀豺狗，如此而已。”
石虎气得目眦尽裂，怒喝道：“先生竟以我为豺狗乎？！”左手不自禁地就捏紧了缰绳，右手抄起丈八长矛来。
裴该见其似有突袭之意，心道也好，我不妨诱汝深入，即石虎再勇，一二匹夫可缚也。当即扬声道：“我头在此，汝若有胆量，便来取吧。”说着话一抖马缰，缓驰归阵。
要搁六年前，说不定石虎冲动之下，真的就策马直驰过来，欲待擒杀裴该了，但他终究屡经战阵，已非昔日吴下阿蒙。尤其是裴该当日诓他去袭巨灵口，自己趁机落跑，给石虎好好上了一课，让他知道世间人心有多险恶，而眼前这位裴先生又是多么的诡诈……
其实石虎并没有始终把目光定在裴该身上，作为战将的素质，使他早就用眼角余光，将敌我态势，对方的布置，尽收脑海，并且本能地加以分析。裴该当然不会是一个人出营来的——石虎亦然——其身后尚有不少骑士卫护，石虎但见右侧一人，盔明甲亮，阔口虬须，虽然未曾照过面，但想来便是勇将甄随。再看裴该左侧之人，依稀认得——这不是裴熊么？
想当初我跟随裴先生学习，数日间吃住都在其帐中，闲来无事，找人相斗，也曾经跟裴熊较过力，竟然战他不下……这厮自裴先生南逃后，便即踪影全无，原来也被他带过江去了么？据说此本我家所收降之鲜卑奴也，鲜卑就是不可信！
其实也在意料之内，甚至在情理之中。倘若一军主将不是我叔父，且裴先生又明言要走，说不定当日我也跟着他去了……则裴熊随之，理所当然。
一个甄随，一个裴熊，护卫左右，虎视眈眈，这会儿我脑袋一热，直冲裴先生？那不自己找死呢嘛！我又不是三尺顽童，岂肯为此不智之事啊？
石虎因此不追裴该，也自拨转马头，高呼道：“如此，且容裴先生安睡一晚，明日战阵之上，自定优劣、输赢！”在部曲卫护下，策马而归羯营。
裴该暗道可惜，即归自帐，继续开军事会议。应对双方军队的优劣，郭默就提出来：“羯骑似难当我骑，明日乃可恃骑破敌。”
……
羯人究竟何属何种，乃是千古之谜，后世众说纷纭，即便裴该穿越到这个时代，哪怕他当面去问石勒，石勒肯定也回答不出个所以然来。根据中国史书记载，羯乃匈奴别部，也就是说是在匈奴帝国扩张过程中，所降服的某一民族或者部族。
若以中国为比，夏时有万国，商时有千国，周建诸侯八百，其中相当大一部分非其本族——甚至于不是如燕、鲁等以本国贵族统驭蛮夷——逮秦并天下，不分封而改郡县，进而汉武帝独尊儒术、统一了思想，才能说诞生了真正独立的中华民族。匈奴初亦不过草原一部而已，后并东胡、逐月氏、降西域，方才聚百族而为一，但还没等到产生统一的语言、风俗、文化——本来对于游牧行国而言，这便是难事——就被汉朝给击灭了。
到了魏晋之际，匈奴内迁于并、冀等州，北方草原则为鲜卑所占，联系纽带不那么紧密的各族陆续剥离出去——其实鲜卑源于东胡，原本也曾受匈奴统治——剩下的乃皆可名为“别部”。羯人与匈奴本部（包括屠各）不同，深鼻高目，有白种的血统，后世便揣测是匈奴从西域乃至中亚掠来的，其先或为月氏，或为粟特，或为康居，但总而言之，同样属于游牧民族。
只是羯人自随匈奴南迁以后，大多数都转而务农了——如石勒曾为牧奴，纯属偶然现象，不是有种族加成——其最大的一支就在上党。因此石勒军中之羯，还没有石虎军中之羯，数量为多，而即便石虎军中之羯，多数也早就抛弃了游牧秉赋，只能当步兵，不可为骑兵。
与石勒所部相同，石虎的部属也是一支多民族混合军队，以归降的晋人和匈奴、杂胡居多，羯种只占了很小一部分。因而石虎所部骑兵，主要是匈奴、杂胡所领，就其兵员素质来说，并不比裴军为高。
要知道裴该这回带出来的两千骑兵，泰半出自“骑兵旅”，也即由“骐骥营”改组而来，多“凉州大马”。凉州因为草原广阔，加上马种优秀，自汉末以来，就是出骁骑的圣地，而并州骑兵无论人员还是马匹素质，都远不如凉州。根据当时的普遍认为，天下第一骑为鲜卑——尤其是拓跋——的本部草原精骑，其次就是“凉州大马”了。
故此双方立营前各派游骑前出，侦察的过程中难免遭遇和厮杀，晋方便占据了很大的优势。郭默因此提出来，我军当以步兵坚阵，而用精骑游击包抄，乃可望击败当面羯军也。
裴该便将目光移向刘光——他本任骑兵旅第二营营督，裴该既攻平阳，也有以其为向导的意图，因此带同出征——问道：“卿可有谋算么？”
刘光抱拳道：“平原对决，我军骑兵一可破百。只是东侧接近平阳城壁，不宜兜抄、袭扰，倘若石虎更邻城而阵，那便只有西侧可攻了。请将二百骑列于阵东以拱护之，余皆埋伏阵西，觑其破绽，出而败敌。”
郭默却道：“正因为城壁在东，故石虎未必设防，则我若将骑兵多设于阵右，或可出其不意，直捣其侧。”
刘光拧着眉头想了一想，说不妥，骑兵若没有足够的空间兜抄，就很难出敌不意，没有长距离可以提速，冲击力也要打个折扣——“列骑阵右，冀望侥幸，恐非兵法之正途也。”
裴该最终采纳了刘光的建议，即命郭默总统全局，甄随在中、郭诵在左、姚弋仲在右，布设牢固的步兵军阵，刘光率骑兵主力，埋伏在步阵的左侧也就是西方，他本人则守备大营。
翌晨双方各自擂鼓前出，石虎命郭荣在左、张斯在右，自将中军，以晁赞为参谋，同样列阵与晋人相对。晁赞先卫护着石虎前出数丈，以观晋阵，就提醒石虎说：“前日与晋骑较量，彼多‘凉州大马’，其势锐不可当，何以今日布阵，不过左右各二三百骑啊？此必有大股骑兵埋伏在侧，欲待两军激战之时，兜抄我也。”
石虎笑道：“参军所言是也，我当命左右各设长矛坚阵，以谨防之。”随即抬起头来，左右望望，又说：“东面近城壁，晋骑不易突击，我料彼等多半会自西面而来。”
羯军大营就在平阳城西，距离城壁大概里许，前出布阵后，队伍排开，阵列的最左侧离着城壁就很近了。晋营本在城南，自裴该抵达后，即命士卒在附近砍伐巨木，打造攻城器械，但因为石虎率军赶到，工程被迫暂停，并将营垒移至西侧，与羯营正面相对。
这是为了距离平阳城略微远一些，否则的话，一在城南，一在城西，对面布阵，基本上就有一翼紧贴着城壕了，倘若刘曜策应石虎，开门杀出，无疑会对晋阵造成相当大的困扰——以胡军如今的士气，直接突破晋阵的可能性倒不是太大。
然而虽已尽量把战场往西设，倘若胡军真的杀将出来，仍可能一定程度上从侧翼扰乱晋阵。故而裴该依从刘光所言，在阵右也布置了二百余骑，以备封堵胡军；而石虎自然会遣人入城，去请刘曜相机出城策应……

第五十八章、二犬争骨
石虎请刘曜出城策应，刘曜乃与将吏们商议，刘岳、王腾、呼延实、呼延谟等将都说，这正是挫败晋寇的大好机会啊，绝不可放过。羊彝却拦阻道：“不可，即便摧破当面晋师，平阳之危未解，一旦石虎挥师攻城，又如何处啊？自当坐壁上观，寄望其两虎相争，即不能相向而毙，也皆无力摇撼平阳了。”
台产问道：“若我与上党公并力挫败晋师，尚可应付后事；倘若我军不出，上党公自胜，乃因此事，兴师问罪，如何是好？”
羊彝摇头道：“天子是在，岂有臣下问罪的道理？倘若石虎果为纯臣，或暂且不敢背汉，则自无虞；倘若彼起异心，哪在乎我是否与之合攻晋人啊？欲加之罪，必有辞焉。总而言之，天若佑汉，当使二贼对战而并弱，任其一方速胜，皆非国家之福啊。”
刘曜不禁苦笑：“我自从光文皇帝起兵，平生百战，未尝将死生寄之于天，甚至交于人手……”却也无计可施，只能说咱们都上城观战去吧，刘岳、呼延实各挑选尚堪一战的精兵各三千人，列于城内，随时准备开城杀出去见仗。
至于是跟晋人见仗，还是跟石虎见仗，且到时候再说。
……
裴该虽然并未亲自上阵指挥，而暂且留守大营，但他自然不可能两眼一闭，凡事不理，但等捷报——营中早就搭建起了高橹，裴该携裴熊登高而望，视野颇为开阔。
先望望羯阵，再瞧瞧近在咫尺的平阳城，裴该突然间大笑了起来。
他平素面对将吏，基于上位者的尊严，多数情况下脸皮都紧绷着，笑亦不敢大笑，怒亦不肯过逾，倘真大喜大怒，那必定不是真情实感的流露，而是故意演戏给人瞧的。唯独此际身旁只有一个裴熊，连郭璞都不在，裴该却无意识地彻底放松了下来，竟然手拍扶栏，“哈哈哈”仰天大笑。
裴熊就问了：“主公因何事发笑啊，可是想到了破敌之策么？”
裴该边笑边摇头，一直到笑声暂歇，他才解释说：“因我骤然想到，如今情状，仿佛两条狗子，在争一块骨头。赢者可得，输者无望还则罢了，就恐怕全都搏杀得连张嘴的力气都欠奉，最终只得望骨兴叹……”
裴熊乃道：“骨头终究是不会动的，即便暂时吃不到嘴，它也逃不掉，况且周边又无第三条狗会趁机来抢啊。只须使石虎拿不下平阳，我军暂退积聚，也总有歇过来的时候。”
裴该点头道：“卿言是也，此战不求胜，但求大杀伤羯。只是贼势甚大，破之不易，况且……”瞟一眼平阳城，突然间问裴熊：“卿以为，刘曜肯开城杀出，以呼应石虎么？”
裴熊摇头道：“军国重事，小人如何懂得？”
裴该说无妨，你假装自己是刘曜，设身处地想想，肯不肯杀出城来吧。
裴熊略一思索，便道：“如主公所言，石虎并非胡人的忠臣，说不定还有谋夺平阳之意。则我若是刘曜，是断不会助石虎以攻晋的；除非石虎败退，则必须出城，以遏阻我军之势。总之，晋羯相争不下，对于平阳最为有利。”
裴该闻言颔首：“不错，刘曜如今也必处两难之地，若出助羯，又恐石虎战胜后谋夺平阳，若不出助，又恐我战胜后攻打平阳。这根骨头胆战心惊地瞧着二狗相斗，不知最终落于谁的齿关之中——念此岂不可笑么？”
随即戟指平阳，又再大笑道：“刘永光，不想汝也会有今日！”随即转指向更加东北方向：“刘元海，汝墓中枯骨，可是在觳觫么？”
刘渊的陵叫做永光陵，大概位置是在平阳东北方向的杨县境内，霍山南端余脉之中。不过据说因为天下未定，为防万一，这只是一个衣冠冢，实际遗骸则埋藏在深山之中，知者寥寥。裴该心说就目前的形势而言，我直接派几千兵马数百里疾驰，就能去刨了刘渊的坟，但若想要真找到其尸骨，以便司马家泄愤，估计非得先拿下平阳城来不可啊。
其实裴该对刘渊的观感并不是太差，倘若那家伙能够多活几年，或者传位给一个靠谱点儿的继承人，说不定真有“重光”炎刘之望呢；而就刘渊本人的性情、素质而言，虽为胡君，却是汉化程度最深的一个，且勉强可以目之为英主。况且人既然已经死了，再刨出骨头来糟蹋，又有什么意义？只是以这年月的习惯而言，自己身为晋臣，是一定要掘墓鞭尸，以告天下的。
他的思绪暂时飘远，随即一通鼓响，这才把目光重新移回了战场。
……
两阵对列之际，弓箭手射定阵脚，同时“跳荡”前出，以争夺战场的主动权。
作为“跳荡”，多为军中勇士，手执刀盾，呈小队散至阵前，以期打乱对方布阵的节奏。羯军跳荡约百余人，晋方则只出了约摸半数，但是甫一接触，便有多名羯兵被当场砍死，其气大沮。
并不是因为晋兵的素质普遍比羯军为高，而在于甄随一时兴起，竟然亲率部曲前出，则又有几个羯兵能是他的对手啊？
刘曜在城上观阵，身旁平先指点道：“我看那厮，貌似便是甄随。”
刘曜撇嘴道：“身为大将，竟然恃勇先出，如此轻脱，这蛮子迟早死于小人之手！”
平先有些跃跃欲试，请令道：“末将愿率百人出城，去战甄随，若能将其击杀，则晋寇必败哪——还望明公俯允。”
刘曜摆手道：“不可，晋羯之战初兴，尚未分出胜负来，王师不宜遽然投入战场。再者说了，卿虽勇，于万马千军之中，未必有机会接近甄随啊。”
平先听刘曜后一句话甚为有理，无可奈何，只得强自按捺住了炽烈的竞勇之心。
刘曜面色凝重，悄悄扯了旁边的刘景一把，随即避开众人，低声对刘景说：“丞相，我观晋阵颇整，羯阵松垮，则或者裴该一战即能挫败石虎，亦未可知。即便两败俱伤，晋人也可暂退汾阴、绛邑，羯众可退至永安，徐徐积聚，不必秋后，便将再来。而我今唯平阳一城，乡野百姓尚不能全有，何谈卧薪尝胆啊？倘若坐困此城，终是死局……是该筹谋退路了。”
刘景捻着白须问道：“老臣亦在筹思此事，然而我等将退往何处去哪？”
刘曜建议道：“从何处来，只得暂归何处去了。”
刘景蹙眉道：“光文皇帝起兵之处，距此不过四百里，仍在晋、羯虎视之下，非可善居处也……”
刘曜朝他努了努嘴：“我所言者，并非左国城。”
刘渊本为匈奴左部帅，居于太原郡的兹氏——晋太康中，匈奴五部别置都尉，使分处于太原郡兹氏、大陵、祁县，平阳郡蒲子，以及新兴郡治九原——起兵后南下占据了西河的离石，旋在离石以北的左国城僭号。
这座左国城，据称乃南单于徙庭之所——按照中国话来说，当过“行在”。
刘曜建议放弃平阳而别走，还说“从何处来，暂归何处去”，刘景估摸着他说的不会是兹氏——今改名为隰城——因为那地方已经被石虎趁乱夺占了呀，咱们总不可能去跟石虎商借地方住吧？因此以为是指刘渊初立都的左国城。但若逃往左国城，虽说比隰城远着这么一二百里地，终究还在晋、羯两家伸手可及之处，又怎么可能站得住脚跟呢？
直到刘曜说我所言并非左国城，随即努了努嘴，脸朝西北方向一偏，刘景这才明白过来，略一沉吟，便叹息道：“山高水长，且彼处太过荒凉……不过终究是祖宗建基之所在，或许能够佑护我等，不使族灭吧……”
老头儿如今已然没有重振旗鼓的念想了，只希望能够跳出纷争之地，先躲到一旁去舔吮伤口，等着瞧晋羯两家，究竟谁能笑到最后。倘若祖宗护佑，中原纷争数十年不休，那说不定刘氏还有机会——我肯定是看不到啦，只能寄希望于少年天子长大成人了——倘若羯人获胜，只要及时去号称臣，尚可保全残族；而若晋人获胜……
那只能一口气逃去草原大漠，去求昔日的奴仆鲜卑庇护了。
二人立谈少时，刘曜即重归城头，继续观战，并且稳定人心；刘景则悄悄下得城去，自做准备不提。
且说甄随亲自前出，手挺长刀，搏杀羯卒，羯将郭权大怒，不待号令，便即策马前出，来战甄随。
郭权乃郭荣、郭太之弟，换言之是石虎的小舅子，年方弱冠，生得魁伟高壮，力大无穷。因为有父兄和姊夫的照抚，郭权向来倨傲，自恃为石虎麾下第一勇将，性情也颇急躁，那他又岂能容忍甄随在阵前放肆啊？双方相距不到一箭之地，马蹄甩起，顷刻便至，当即奋力拧矛，便朝甄随当胸刺去。
甄随大叫一声：“来得好！”以刀相架，“啪”的一声，郭权的长矛便被顺利荡开。郭权大惊之下，就见甄随举起左手盾牌来，朝着自己坐骑的面门便是狠狠一撞。战马吃痛，不由自主地便朝侧面一拧脖子，一歪头，把郭权半个身体全都暴露了出来。
甄随趁机一刀直进，正中郭权腰侧——因为对方骑在马上，他却步行，所以不可能刺得更高了——郭权大叫一声，急抖缰绳，伏鞍便逃。
甄随撒开两腿，从后猛追。
石虎初见郭权无令先出，不禁勃然大怒，旋见其被甄随所败，终究是姻亲，不能眼睁睁瞧着小舅子为人所杀，只得举起长刀，一声令下，羯军大队便即朝前压来，当先一队骑兵，急救郭权。
他中军既动，左翼郭荣、右翼张斯，自然也不得不前，但其实阵列未完，仓促前进，反倒引发了多处混乱。晋阵中郭默见状，心知机不可失，于是也不顾自家阵列仍须调整，号令三军，一起并发。
双方步阵既然徐徐接近，当中的“跳荡兵”便无用了，于是各归其阵，甄随心中懊恼——再差一步，我就砍下那羯将的首级啦！只得自己安慰自己，小年轻嘴上还没几根毛呢，想必不是大将，犯不上老爷去砍他脑袋——罢了，罢了，我亦归阵指挥去吧。
很快的，晋、羯两军便即撞至一处，展开了激烈的搏杀。
裴该在高橹上观阵，战场形势，几乎一览无余。但见羯众几乎是自军的两倍，因此前沿布列甚宽，晋军为防被敌人左右兜抄，自然也被迫拉长战线，遂导致阵伍相对单薄，纵深不足——倘若羯军有一支强力兵马，一点直入，是大有机会彻底打穿晋阵的。
是以郭默留下几百生力军于阵后，随时准备补阙、堵漏。
双方前阵犬牙交错，刀矛并举，血沃疆场。堪堪战至三刻钟时光，羯军右翼张斯首先吃不住劲儿了，被青年将军郭诵逼得节节败退。
裴该颇感诧异，没想到东垣兵也如此能战啊……
其实并非东垣兵——其主体乃是祖逖本部的兖州兵——素质比裴军更高，实在是郭诵曾在河内相助李矩，跟羯军见过仗。虽说他遇见的是石勒、蘷安，而非石虎，但石虎将兵之法，其实就是石勒一手带出来的，也深受虁安的影响，且石虎太原军的主力，亦与石勒、蘷安所部，来源相同。
相比之下，裴军则是初次与羯军交锋，并不熟悉对方的路数，再加上郭默过于持重了一些，只求不败，而不望胜，要等刘光率骑兵来做雷霆一击，故而中央和右翼的裴军，反倒只有招架之力，不似郭诵，将当面羯军连破数口，张斯为了维持战线，乃被迫不断地朝后收缩。
甄随闻报，不禁大怒：“小郭的本事我也知道，如何能抢先于老爷？必是当面羯将，太过无能所致！”再度身先士卒，直迫敌阵，还连声高呼，要石虎出来与他一对一地较量。
石虎不禁手痒，但他终非甄随，反复地提醒自己：你如今是一军主将，不可妄逞匹夫之勇。于是不理甄随，只是娴熟地调动兵马，层层堵截，甄随杀得浑身是血——基本上不是他自己的血——却终不能透羯阵，不禁气得是哇哇暴叫。
但是紧跟着，右翼姚弋仲也将郭荣迫退，导致石虎的中军突出在前，有被晋军左右包抄之虞。晁赞急忙提醒石虎：“我军也当暂退数十步，重整旗鼓，以期再战。”石虎苦笑道：“那甄随力气似乎无穷无尽，始终搏杀在前，他若不退，我又哪有机会后撤啊？”

第五十九章、小利和大局
羯军虽众，就总体素质而言，是要略略逊色于裴军的。
单论兵质，这年月就很少有能够超迈裴军的，主要原因是裴该只分所部为正、辅二军，此外不别三六九等，凡兵卒日常供奉相同，而且伙食也好。不似羯军，于本族是一等待遇，于别族精锐是一等待遇，于匈奴是一等待遇，于杂胡是一等待遇，于归附的晋人，则待遇最差……
基本而言，羯军中的晋人，日常唯糙饭、咸菜而已，罕能见肉，而且若非战时，就连糙饭都未必管饱。
这也是当时封建军队的常态，不象裴该，基本上是用后世养兵、练兵之法，来要求自家部属。裴嶷等人多次劝说，明公待士卒未免太厚，平常真没必要让他们吃饱饭，则可省下多少粮食……实话说若按照惯例提供军需，裴该十万大军之梦早就完成了，而且即便关中大战方罢，他也能有足够的军粮供应三五万人来攻平阳。
但那样的三五万人，正面两万羯军，是否还能如今日一般，不过三刻钟时间便即占据主动权，那就谁都说不准啦……
而且羯军兵将就心理上，原本颇为小觑晋军，这才导致了郭权无命而出，以及郭荣、张斯指挥失当，遂致阵前小挫。
主要原因，是这支军队自从组建以来，所面晋军，基本上都能以少打多，罕逢敌手——唯一让他们曾经一度头疼的，大概就只有段氏鲜卑了。故而在羯军兵将看来，虽云关中晋军能战，曾大败刘粲二十万雄师，那估计是刘粲指挥不利，再加军中粮秣不足的缘故吧。晋军就算再强，又能强到哪儿去？况且就布阵情况来看，其数还远少于我。
只有石虎不敢小觑裴该，但他为怕影响军心士气，却也不便于诸将面前反复宣扬裴先生的多智，要求诸将谨慎——那不代表着未战而主将先存怯意了吗？这仗还怎么打啊？
因此羯军此前普遍的看法，“凉州大马”是厉害的，难以对攻，只能以长矛步阵谨防；甄随及其部曲是厉害的，好在估摸着也就几百人而已。则我两翼前出，只要能够趁着对方骑兵未动的机会，先破其阵，再包夹回来，协助石将军击败甄随，则敌大势已去，即便再撒骑兵出来，也就只能起到掩护撤退的效果啦。
谁想甫一接触，便感压力甚大，晋军不但人人骁勇，而且体力充沛，配合默契，羯阵两翼反为所逼，被迫节节后退。
郭默见状，知道时机到来，便即摇动旗帜，召唤刘光。
刘光急率千余骑兵从侧翼杀来，本欲直破羯阵，却见对方早就朝着侧面排布好了长矛步阵，矛齐若林，几乎无隙可趁。于是刘光便将所部分割成十数个小队，轮流自羯阵前五十步外疾驰而过，同时拉弓放箭，尝试射杀长矛兵。
实话说，虽然都是精锐骑兵，终究骑弓较软，驰射也难以取准，尤其面对密布长矛之阵，实际杀伤效果并不甚佳。但矛阵对骑，纯取守势，只要对方不蒙着头故意往自家矛尖上撞，则天然的气势便弱人一头——因为相隔五十步远，敌人射得着你，你够不到敌人啊，哪怕把长矛当标枪投，也没几个力士能够投出三十步以外去的。
故此矛阵对骑，是需要其它兵种配合的，或者同样有骑兵将敌骑逼退，或者有步弓手趁机极大杀伤敌骑，或者别有步阵从左右兜抄，以压缩敌骑的活动空间，否则势不能久。问题是这一翼的羯军正在勉力对抗当面晋军，气沮力弱之时，哪有精力及时调兵去增援矛阵啊？
是以刘光率领晋骑在矛阵前往来穿梭了仅仅两回，矛阵便乱。十数人中箭倒下，其余的怯者朝后缩，勇者欲前进，原本整齐的阵列当即涣散，一眼望去，矛尖若荆棘，朝向哪个方向的都有……
一队晋骑即趁机前突，尝试摧破矛阵。好在这个时候，张斯终于反应过来了，及时遣一队弓手来援，一阵密雨般的羽箭，堪堪将晋骑迫退。但是眼瞧着混乱的矛阵短时间内不可能重整，此信报至阵中，张斯不禁慌张——倘被晋骑彻底击垮了侧翼的矛阵，便可直入我部，到时候没人能挡得住那些“凉州大马”啊！
将心既乱，前线指挥更显滞拙，郭诵趁机组织了一次猛冲，将羯军又再迫退十数步，斩杀不下百人。就此羯之左翼彻底混乱，部分兵卒扭头就逃，张斯手刃数人，却也难阻败退之势。
正面的石虎倒是在此之前，就召集精锐，直面甄随发起了一次反突击，竟然使得甄随本人身负两处矛伤，踉跄而退——终究从正式交锋开始，他就已经在阵前搏杀啦，歇不多久，便又前出，体力多少也有些衰退。
石虎利用这个机会，勒束兵马，缓缓后撤，甚至还有余暇分数百生力西去，暂止了张斯的败势。郭默见状，号令三军勿追，就在原地重整，将疲惫之卒替换下来，生力军顶上第一线去。
双方暂时脱离接触，却也不过半顿饭的时间，随即鼓声又起，重新战至一处。裴该在望橹上指点战场，问裴熊：“卿以为如何？”裴熊道：“羯军确乎能战，石虎也有大将之才，我军若非有精骑策应，恐怕难胜。”
换言之，按照裴熊的见解，六千裴军加两千祖军，于平原之上，可以跟两倍的羯军打个平手。但若再加上以“凉州大马”为主力的精勇骑兵，这仗赢面颇大。
至于石虎，他重新调整了部署，分派更多兵马去侧翼堵截晋骑，正面军阵也布置得更为严密，但求谨守，以待胜机出现。甄随、郭诵、姚弋仲等反复突击，都难破羯阵。反倒是郭诵一时轻慢，一部突出过前，几乎被羯军包围，郭声节亲自提矛上阵，好不容易才把部下救了出来。
战至正酣，忽报又有一支羯军从东侧接近战场，即绕城而过，直向晋营扑来——那是前去杨县打劫的郭太所部。
郭默闻报大惊，只怕是石虎预先设下的伏兵，急命诸军暂止前突之势，他亲自率一部兵马来迎郭太。郭太所部本就不多，又是长途跋涉，初至战场，竟然一触即溃，重又绕城而遁。郭默追杀郭太，抵近城壕，城上当即乱箭齐发，将两军隔开。
闹了半天，不过虚惊一场，郭思道深感郁闷，归阵之后，便再命诸军齐攻。
但这个时候，两军已然激战了将近两个时辰，士卒多感疲惫，羯方仍采守势，晋军也攻他不动。只有刘光所部骑兵，与数百来护的羯骑对攻，杀伤甚众，随即连续破开两道矛阵，仍然威胁着羯军侧翼。
石虎亲率部曲来到右翼，相助张斯，用强弓硬弩将刘光迫退，随即便下令鸣金收兵——这仗毫无胜算，再打下去也无意义，不如且罢。
晋军一直追击到羯垒之前，被羯军突出守垒的生力军来，小挫晋势，也只得勒兵后退。此战从辰初开始，到午时就结束了，各自清点伤亡，晋人死伤近千，羯军则肯定过千了，而且战死和重伤的比例，也比晋兵为高。
……
石虎归入帐中，越思越想便越是恼火，忍不住咆哮道：“郭权死了不曾？若未死，便押来我处置，必要斩其首级，以儆效尤！”
诸将纷纷解劝，郭荣、郭太也急忙为郭权求情，说他负创甚重，性命尚且难保，实不堪当将军的雷霆之怒啊——其实小年轻皮糙肉厚，甄随那一刀也刺得并不深，理论上歇个十天半月的，便又能活蹦乱跳了，哪儿有什么性命之虞啊？
晁赞也说：“臣观今日之战，晋军确实勇壮，即无小郭将军无令前出，亦终难胜……”言下之意，郭权虽然违抗军令，确实应当责罚，但今日全军遇挫跟他的轻举妄动之间，未必就有什么关系了……
石虎不禁叹息道：“我素知裴先……裴文约多智也，即右侯亦忌惮于他，但却不知，他竟有如斯强兵为佐——果然是我家之大患！”
晁赞解劝道：“将军慎勿颓唐。以某想来，甄随为晋人中第一猛将，则其所部必然骁勇，裴该又自长安千里来援，所率也当为精锐。我军则不同，强点两万兵马南下，未免勇懦不齐，则难以正面击破裴军，也属情理之常……”
石虎摇头道：“卿言是也，然而……若以当面晋军素质来我军中甄选，可能得三千人否？”你说裴军全都是精锐，所以咱们打不赢，这话合理，但问题是同样的精锐，他能拿出近万之众，我又能拿出多少？三千人顶天了吧。
郭荣乃道：“裴该得雍、秦二州之地，且有凉州张氏为其后援，前又摧破刘粲，士气正盛，则兵马强壮，自不待言。我止发并州半州之卒，又如何与之相提并论哪？”
咱们归了包堆，也不过太原、新兴、乐平、西河四郡之地——西河郡还没拿全——而已，则欲点选精锐，自然不能比拟两州在手的裴该。倘若加上上党的虁将军所部，则出精锐可达裴军半数，再加上河北的赵王、幽州的孔将军，上万这般精锐也是选得出来的——明公不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啊。
石虎听了诸将的解劝，心才略定一些，随即却又叹息道：“可恨刘曜不肯开城呼应……即便胡军不能战，亦可牵制部分晋师，使我正面压力轻减。卿等所言，虽然有理，但如今我止半州之地，赵王与蘷将军旬月内不克来援，则此仗要如何才有转机哪？”
诸将面面相觑，谁都拿不出什么好法子来。他们自觉打不赢裴军，关键有两点：其一，平原对决，无险可恃，唯勇者胜，这是没有花巧可讨的；除非敌将实在颟顸，指挥不力，或者我军的数量足够多道并出，包夹敌军——可惜就今日之战来看，以上两点全是虚谈。
其二，敌人有一支精锐骑兵，足以弥补步兵数量的不足，而且反倒制约我军，不可能进行大范围的兵力调动。
所以这仗再打下去实在没意义，今日还算小挫，再多打两天会有什么结果，用脚趾头也能想得出来啊。
晁赞沉吟少顷，奉劝石虎道：“将军，某以为当退则退，勿因小利而失大局……”
随即解释道：“所谓小利者，平阳也。我今来救平阳，而雍王尺兵、粒米不与，唯坐观我与晋人争胜，且即破晋人，彼亦未必肯纳我入城，欲得平阳，还需力攻。然而，即便能破当面晋寇，我军尚有余力攻伐平阳否？
“至于大局，晋人与刘氏有血海深仇，裴该此来，必得平阳，绝不肯先退。而我若长期与之纠缠，如彼所言，拓跋或将发兵进袭晋阳，晋阳若失，上党也不可保，则太行以西，不复为赵国所有……
“将军此番南下救援平阳，本无赵王之命，则若丧失弃地，赵王必不肯轻释将军也。将军三思。”
石虎紧蹙双眉，思索良久，突然开言道：“平阳富郡，紧邻西河，若为晋人所得，于我大不利啊。”
郭荣忙道：“倘若是我家土地，自然尺不可相让，然而平阳原本便是刘氏所有，于我虽号国家，其实等若敌国，则今日弃之，也未见得可惜啊。”
晁赞瞥他一眼，随即深入地劝解石虎道：“平阳虽云富郡，但自刘……先帝在时，即涸泽而渔，刻剥百姓，导致田亩多荒，府库空虚，我便夺取，也未为有利。反倒是晋人若得平阳，非三五岁不能稳定民心、恢复生产，裴该自然止步与此，近日内不敢再北上西河、太原，方便我军整训、积聚。
“再者，若我退去，而晋人终不能克平阳还则罢了，若克平阳，天子或为所擒，或为所逐，则刘氏江山，不复存也。我等正好劝说赵王正位，以堂堂正正之旗谋定天下！”
众将闻得此言，都是又惊又喜，尽将目光汇聚在石虎面上。
石虎咬一咬牙关，说：“我自然希望将如此颟顸的朝廷掀翻，使阿叔可正君位。然而我若退去，晋人尾追不舍，又如何是好？”
晁赞笑道：“裴该欲得平阳，而非晋阳，且其兵力不足，又如何衔尾而追啊？将军勿虑。”随即建议道：“我等可将蒲子、永安等县百姓尽皆北徙，以充实太原。”
石虎想了又想，终于还是一拍大腿，说：“也罢，待我归于晋阳，亲练出一两万精锐来，再与裴先生一竞短长！”

第六十章、夜袭晋垒
战罢半日，晋军返归大营，裴该计点今日功勋，以郭诵为第一。
甄随心中不忿，却又没理由反驳——终究先挫敌势的是郭诵啊，哪怕姚弋仲都能把郭荣逼得步步后退，反倒是他甄老爷被石虎死死顶住，战果最为寥寥。这倒霉撞上个硬碴儿，命数如此，无话可说。
于是拍拍郭诵的肩膀，大声夸赞道：“小郭打得是好，不负我当日在河东，日日教导于汝，终究得了我用兵的三分神韵。”
姚弋仲、刘光等将暗自撇嘴，郭诵正面甄随，倒是不敢表露出丝毫不满来，只得微笑拱手。
随即商议次日再战之策，裴该就说：“来日可将骑兵改布阵右，或可起到出敌不意之效。”随即问郭默：“思道，以卿看来，明日能破羯否？”
郭默回禀道：“臣以为，我军胜而更锐，羯则败而气馁，最多三日，必能破羯。然而……”话锋突然间一转：“倘若石虎知不能胜，深沟高垒，不与我战，则不易克了。”
甄随笑道：“他不战便不战，可以对耗粮秣。近自河东输入临汾、绛邑之粮不在少数，我不信羯奴可以耗得过咱们。”
郭默摇摇头：“倘若晋阳更发援军，或者上党蘷安来，则我军终寡，便难取胜了。”
裴该道：“倘若晋阳更有余力，石虎不会止将此二万众来。至于上党虁安……”瞥一眼郭诵，说：“可请李府尊发兵逡巡于太行山前，以牵绊之。”
郭诵急忙拱手道：“末将愿为大都督作书，请阿舅依命从事。”
李矩本是祖逖的部属，所守又在关东，就理论上而言，他可以不遵从裴该的将令——除非裴该先得到了朝廷的允准。但一来一往，再等朝廷允可，未免迁延日久，恐怕会贻误战机，故而郭声节才主动表态，说我写信给舅父，请他听命吧。
——终究只是在太行山前虚张声势，河内军都不必要迈出郡界一步，就算没有裴该甚至于朝廷的指令，李矩专断自为，那也仍在其职衔范围之内，不算逾矩啊。
裴该点头：“如此，有劳声节了。”随即沉吟少顷，对诸将说：“以此想来，石虎实无胜我之策，也唯战、守、走三道而已。彼出战，则如郭将军所言，三日内必为我所破；彼守垒，亦不可能持久；而彼若走……”
甄随插嘴道：“他若想逃，我便追击，争取砍下那小子脑袋来！”
裴该摇摇头，说：“不可，我军兵寡，尚有平阳坚城在侧，岂可绕过平阳，猛追羯军啊？则彼若退，我便返身攻打平阳。既然胡军士气已沮，乃可以粮谷召聚四方百姓来合，伪壮声势，使刘曜以为我自关中源源不断调来增援，趁其胆丧，或可一鼓而下也。”
随即摆摆手，说罢了，这是日后之事，咱们还是先打垮了当面的石虎再说吧。
……
结果当日午后，便有探马来报，说羯军已然拔营而起，朝北方遁去了，裴该急命刘光率精骑往追。石虎命郭荣领兵殿后，刘光无隙可趁，也便遵照临行前裴该的吩咐，远远地吊在羯军后面，一直到三日后，目送他们开进了永安城，这才收兵回来。
此前自然不时派遣从骑归报，说羯军确实渐行渐远，不象是伪退。而且我把骑兵撒得满盆地都是，倘若发现敌人有所异动，必能第一时间侦知，并且禀报大都督知晓。
裴该这才把营垒移回平阳城南，继续打造攻城器械，并且还如其先前所言，派人去四乡大张放粮之榜，用粮草来引诱百姓们聚拢过来，以助声势。
凡循声而来的百姓，就都在兵士看管下，汇聚在营后喝稀粥，每齐百人，便立一面旗帜，告诫他们：汝等可以一直吃喝到平阳城破，但若离开此旗十丈范围，那下顿舍粥就没你的份儿啦。
裴熊私底下问裴该：“若欲使百姓为虚兵，以吓胡胆，分兵四乡搜掳即可，何必还要舍粥啊？虽说目前粮谷尚丰，但若各乡百姓聚拢而来，数千上万，终究也难以支应哪。”
裴该微笑着向他解释：“自刘渊叛乱以来，胡据平阳已近十岁，晋民日盼王师而王师不至，恐怕信心早堕，而甘心为胡汉之奴了，则我即得平阳，欲复收民心，大为不易。而今舍粥，是先安抚百姓之心，则即便我此番不能得平阳，被迫暂退，民心亦当稍稍归晋，不能尽为胡寇所用也。
“刘聪父子近岁涸泽而渔，我来时便观平阳百姓，多数赤贫，甚至饥馁，则若不加以赈济，恐怕难以待秋，则若我取下平阳，百姓多数饿死，空得一郡，又有何益啊？”
随即面色一沉，又补充道：“且平阳郡内，多是我晋百姓，我为晋官，又岂能搜虏自家百姓，使泣离田亩呢？！”
也不知道裴熊听明白了没有，只是诺诺而退。
攻城器械在五日后大致打造完成——也就十几架云梯和两具撞车而已，终究裴该来得仓促，没带什么匠人——同时聚集百姓也有六七千之数，于营后新立起数十面大旗来。于是裴该吩咐众将，今夜好生歇息，明日一早，便要猛攻平阳城。
谁想睡至半夜，忽闻金鼓之声。裴该一轱辘爬起来，大声问道：“是我营中惊扰，还是胡军出城来袭？！”
“营啸”在这年月是常事，不过裴该很少碰见过，因为只有组织力松散，甚至于士卒惊慌恐惧的部队，才有可能因为一丁点儿风吹草动，而莫名其妙地掀起数营大乱。裴军训练有素，又挟战胜之威，各自信心满满，理论上就不可能营啸。
但也要防着别的什么情况发生啊，比方说有部将作乱……极端一点，天象异变，什么日食、月食、彗星、流星、山崩、地震，谁都不能拍胸脯保证说我的兵马绝对稳如泰山，天地大碰撞都能一动不动。
也就几息的功夫，就听裴熊在帐外禀报：“是胡寇来夜袭，已为守兵察觉，正在激战之中。”
裴该不禁笑道：“刘曜这是想做垂死一搏了么？”于是披衣起身，出帐来看。裴熊赶紧迈前一步，遮挡在裴该身前，说：“战况尚不分明，主公还是穿戴整齐铠甲，再出来吧。”
裴该伸手拍拍他的肩膀，笑道：“无妨，有卿在此，胜过三重坚铠。”随即大声问道：“今夜是谁警护？”
随即黑暗中传来一声回禀：“是末将杨清。”
杨清原本是周晋的部下，周晋兵败夏阳，损兵折将，杨清大难不死，反倒因为始终跟随在侧，以及头上的几重领导先后战死之故，得以稳步攀升，从小小的排长飞跃而成部副。随即裴该在长安整军，为使将不专兵，对于周晋那种原本就稀稀拉拉的队伍干脆打散，对于甄随这类出镇于外，暂时不可轻动的队伍，也部分加以改拨归属，杨清就这样又归入了甄随部下，两个月前才刚率本部抵达的河东。
今夜营垒正面，本是他受命警护。杨清对于这工作本来挺满意的，虽说苦点儿累点儿，但既然一宵不睡，明天攻城时候必给补觉啊，我所领这半部肯定不必要去生撼坚城了。谁想才到半夜，他正在打哈欠，忽听营外有异响，乃命士卒严加戒备，竟然发现胡军大举来袭。
裴该出帐喝问的时候，杨清就已经打退过一次胡军的进迫了，同时其它晋军也陆续来援，他的心踏实了些，便即退后略做歇息。正好听到裴该询问，急忙回禀：“是末将杨清。”随即疾奔而至裴该面前，单膝跪地，陈述道：“胡军甚众，然而其气却怯，末将使人放一轮箭，彼便退去了。虽仍逡巡数十丈外不走，郭将军已至垒前指挥，大都督可以无忧。”
裴该侧耳倾听远处的喊叫、厮杀之声，以及箭矢破空之声，不禁疑惑道：“夜袭我营，自当使能将劲卒前来，岂有大部疲兵齐至之理啊？莫非别有诡计不成么？”
然而营外漆黑一片，此际实在难以探查敌军动向，裴该也只好于营前静待郭默等将的消息了。
约摸一刻多钟的功夫，刘光突然大步而来，远远地便朝裴该一拱手，说：“城北探马来报，城门急开，有大股胡军，并加车乘，举火把急往西北方向去了！”
晋军数量有限，平阳城面积又广，故而不可能彻底封堵各门，只能布垒城南，而使游骑逡巡于北、西两个方向——东面是汾水，裴该没带舟船，无可远哨——随时探查城上的动静。于是正当胡军正面袭营的时候，突然间北门大开，有兵马乃至车乘逸出，晋骑匆匆归来向上官刘光禀报，刘光乃急来大帐前寻找裴该。
裴该闻言，恍然大悟，于是狠狠地一捏拳头：“刘曜遁去了！”
很明显正面袭营乃是虚兵，刘曜趁机弃城而走。要知道平阳城里还有小皇帝刘恒，还有刘曜的家眷哪，他是不可能轻易抛下的，因此队列之中，才会夹杂着有车乘……
乃命刘光：“卿可急召骑兵，不拘多少，先追上去再说。”又使传令兵将此事通报郭默，要他整军出垒，直迫平阳城门！
……
刘曜早有弃城别走之意，但为了隐秘其事，只跟丞相刘景商议过，并且即时定计。
倘若当日晋、羯两军于城下大战，最终两败俱伤，各自退去，则刘曜或会将此事再谋之于众，即便有人表示反对——那是一定的——他也能有足够的时间，徐徐说服之，或者压制之，再将整个胡汉朝廷，和四五万兵马及其眷属，全都带出城去。
因为晋、羯两军既然退去，估摸着秋收前是不会再来的，他起码有两个月的时间详细筹划。
但既然晋胜而羯退，而且眼见得晋军伐木造梯，计划攻城，刘曜就不可能稍作拖延了。于是他只把消息透露给了自家亲信知道，即命刘景、刘岳、台产、羊彝等人暗中准备。
晋军大概什么时候会将器械、物资准备妥当，正式对平阳城发起攻击，刘曜也是胡汉宿将，自然不难通过各种蛛丝马迹得出预判。于是就在攻城的前一晚，他聚集众将，假称要夜袭晋营，做殊死一搏，乃命王腾、呼延实二将率两万多兵，潜出城去，直取敌垒，并且约定自将余部，也将随后杀出……
其实刘曜压根儿就没打算出南门去跟王腾他们会合。这边前军才发不久，士卒来报，说南面传来喊杀之声，应该是跟晋人交上锋啦，于是刘曜便急奉刘恒及刘聪梓宫，率亲信将吏、部曲万众，打开北门，急匆匆地就往西北方向遁逃。
刘光召集动作较快的骑兵约四百余，急出晋垒，往追刘曜。前行二十里地，堪堪追上，却见胡军络绎进入了西平城内——就差一步，未能企及。
西平乃是拱护平阳的一座小军镇，常年屯扎三百胡兵。刘光乃至西平壁下，高声叫骂，忽见壁上有人探出头来问道：“听君之声，得非昔日大司马（刘丹）麾下骁将刘光么？”
刘光闻言，不禁微微一愣，便问：“城上何人？”
天色尚黑，影影绰绰的根本瞧不见人脸，虽然对方听声辨人，认出了刘光，刘光对于对方的声音却貌似没啥印象。
就听那人道：“不想刘将军今亦降晋矣……此亦当日皇太弟不德，更加皇太子逼迫之故，大司马若见此，宁不愧杀！”
刘光听着，满心疑惑，心说你究竟是哪拨儿的？既云刘乂不德，复言刘粲逼迫，分明对二人所为，全不满意；外加还说刘丹“若见此宁不愧杀”，这是责怪当日刘丹献上了“清君侧”之计啊。
不禁提高声音喝问道：“汝究竟是何人？大……刘丹见在何处？”
对方这才报上姓名：“我陈元达也。”然后又说：“大司马已故去多日矣。”
想当年刘丹怂恿刘乂联合刘曜去“清君侧”，结果刘粲急归，刘曜见不能成事，实际上等于是出卖了刘乂。虽说其后刘曜以刘丹老臣、陈元达贤德之故，特意将二人留在自军中，没让他们跟范隆、王延等人一样，变成刘粲的阶下囚，但陈元达对此始终报有心结。他也曾一度为刘曜去游说虚除权渠发兵相助，但等刘曜进入平阳之后，却不肯从命官复原职，仍然在其幕府中吃着闲饭。
此后二刘相争，陈元达也曾开言劝谏过刘曜，但刘曜方宠台产乃至羊彝，把他的话彻底当成耳旁风……

第六十一章、定胡
陈元达虽然不再受刘曜信重，但作为幕府属吏，也得以跟随北遁，遂在西平城上听得刘光的声音，便即探出头来搭话……
当下对刘光解释，刘丹是在去年秋季病逝的，就埋在了高奴。随即劝说道：“刘将军与某相同，咸出匈奴左部，又曾与大司马约同父子，虽因国事衰败，不得已而降晋，难道便不念丝毫故人情分么？我等即将远飏，为刘氏与匈奴保留一脉，又何必紧迫不舍呢？”
刘光闻言，心中也不禁泛起了一丝悲怆之意……但他绝不能表露出来，终究身后那些骑兵，绝大多数都是晋人，并没有几个当日跟随自己一起投降的胡卒啊。于是怒斥道：“我乃中国人也，岂甘再居胡虏？刘氏不灭，中国终不得安，我奉大都督将令，必要将汝等一并扫除，以静秽氛！”
陈元达道：“今天下能胁逼晋国者，唯有河北石赵，刘氏何足为论？汝家裴文约此来，专为谋夺平阳，而非诸刘首级。今我等既去，平阳有若裸身，汝等可予取予求，汝欲建功，何以不向平阳，反来逐我啊？
“规劝将军，我等只是在西平城内暂歇，待天明后将更远飏，不再为汝晋之患。将军若紧逼，城中尚有万数汉军，倘若拼死杀出，试问将军可有胜算否？即便刘氏殄灭，将军既埋骨疆场，与汝又有何益啊？不如暂退，归告裴文约，且取平阳，并警惕石赵。一旦石赵殄灭，中原底定，即二三狱卒可缚诸刘，又何必急于一时呢？”
刘光听了，不禁犹豫，于是转过身去，询问部下道：“汝等以为如何？”
话音未落，忽听身后“喀喇”一声，随即马蹄声响起。
刘光心道不好，急忙转身挥刀。
他方才与陈元达对话，这西平城虽然很小，与普通村镇、坞堡差相仿佛，城墙也低矮，终究一个在城上，一个在城下，城内还挤进了那么多人去，难免声音嘈杂，刘光为了听清话语，不自觉地便越走越近。当然啦，他也始终提防着城上胡兵射箭，不过黑夜之中，估计没啥准头……
谁想到就趁着他似为陈元达说服，才一回头的机会，城门猛然间扯开一线，随即一骑疾突而出。刘光本能地横刀格挡，对方瞬间已至面前，一矛刺来，力气大得惊人，刘光竟然格架不住，矛尖正中其胸，不禁大叫一声，撞下马来。
临被创之前，借着黯淡月光，隐约识得——特么的这不是平先么？！
平先本欲率军出城，去驱散晋骑，却因陈元达先登了城，与对方搭话，乃不便擅行。但他命人借着人语掩盖声息，悄悄地将城门拉开一道缝隙，定睛观察晋骑的动向。眼见刘光似无防备，竟然还敢转头，当下再也按捺不住了，便即驰突而出，一矛建功。
晋骑见状，急忙冲上来遮护。平先本欲复一矛，取了刘光的性命，但这一矛还没来得及扎下去，便被迫抽回，格挡来招。三名晋骑来得最快，人皆长矛，围战平先，却被平先将这条夺自甄随的铁矛挥舞起来，眨眼之间，一矛一个，将三骑尽皆捅翻。
但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其余晋骑已将刘光抢走，随即发一声喊，掉头便跑——主将生死不知，哪儿还敢继续跟城下停留啊。黑夜之中，平先却也不敢追击，于是冷笑一声，拨马而回。
陈元达见状，即下城去禀报刘曜，并且建议说：“刘光虽退，晋人仍将追来，明公当奉天子急行，倘若迟缓，必为晋人所俘！”
刘曜深以为然，于是不待天明，便又保着刘恒等人离开西平，匆匆急走而去了。
……
部下救醒刘光——还好未死——刘光遣人急报裴该。信使至时，裴该已然攻入了平阳城，正在进行激烈的街巷战。
且说王腾、呼延实二将率军往袭晋营，但因为所部并非精锐，良莠不齐，导致尚未近垒，即被晋兵发现，随即一派箭雨激射出来，当场甩下十数具尸体，便即狼狈后退。二将勒束部众，尚且逡巡不去——他们还盼着刘曜领兵来接应哪。
刘曜当时说得好好的，如今生死一线，唯有发动夜袭，重挫晋寇，才能避免他们明日汹涌而来攻城。可是兵卒士气靡沮，实在挑不出多少能够执行夜袭任务的人来啊。为今之计，二卿且为我先率大部去攻晋垒，以吸引晋人，而我将率余部从旁门潜出，趁着晋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你们身上的机会，尝试侧翼突击……
结果左等不见刘曜出城，右等不见刘曜侧击，当面的晋人反倒开始编组兵马，似有开壁杀出的迹象了。二将正在惶急，忽听对面晋人齐声大叫道：“刘曜已自北门出，开城而远遁矣！汝等皆为所弃，尚欲为刘氏殉死不成么？！”
随即一声鼓响，营门打开，无数晋兵列队而出。胡军既知为刘曜所弃，稍一接触，便即彻底崩溃，黑夜中也不知道该往哪儿跑，多数都跪地请降，做了俘虏。呼延实当即为部下扯下马来，绑缚着以迎晋军；王腾见势不妙，仓惶而走，仅仅数日，便被晋骑追及，围于山上，于是他怒骂刘曜后自刭而死。
晋军趁机披着夜色来攻平阳。城内兵马几乎半数跟随二将出阵，三成跟着刘曜北走，剩下那些，胆气既丧，又无统属，其中的晋人便临阵倒戈，打开了城门——晋军乃一涌而入。
随即展开了激烈的巷战。
因为晋胡之间，仇深似海，则胡人多数都担心晋兵入城之后，将会不分良莠，展开残酷的大屠杀——因为他们当初在洛阳、长安就是那么干的，难免以小人之心，妄度君子之腹。
别部晋军也就罢了，裴军中军律森严，向来严禁屠城。甄随等将也曾经表示过异议，说：“大都督仁爱，宽以待晋人，也就罢了，如何连逆胡都杀不得啊？且攻城之时，折损必重，兵将各怀忿意，若不使彼等屠城发泄，以盛血气之勇，恐怕不能久驭啊。”
裴该对此的解释是：
“战阵之上，袍泽殒难，兵将自生忿意，但可将忿意发泄于敌军头上，如何使其屠戮城内士人、百姓？古语云：‘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凡人身怀利器，杀心自起，为将者当导其以杀心御寇、止侵、镇国、护民，而不可使其肆意屠戮。若使屠城，谁还管是晋人是胡人啊？若使屠城，士卒杀意弥盛，日后反倒更难驾驭了。”
一支只知道杀戮的军队，士兵们都坚信只要兵刃在手，无不披靡，在这种情况下，你还怎么用军法、军律去约束他们呢？而缺乏约束的军队，将来还怎么可能保证打胜仗？
自古以来，屠城之事屡见不鲜，但其实主要目的不是为了让士卒发泄愤恨，而是为了便其抢掠。因为很多封建军队，对于底层的士卒都供奉不足，小兵经常被欠着薪饷，甚至半饿着肚子，即被驱策上阵，那么倘若不在破城时允其杀戮，从而也允其劫掠，他们还有什么动力继续跟着你干？
城中财货，其实是吊在士兵眼前的一根胡萝卜，将领别无他法鼓舞士气，才只能出此下策。这样的军队，纯靠杀戮和抢掠来维持士气，则一旦遭遇挫折，必然轻易溃散。自汉末三国以来，史书中经常会有成千上万大军为精锐所袭，瞬间崩盘的记载，原因即在于此。
裴该不打算延续这种恶性的将兵法，他希望自己麾下的大司马三军，即便练不成人民子弟兵，甚至做不成“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抢掠”的岳家军，也必须要比同时期的那些暴卒强上一个层次。故而裴军的军律中，是严禁在破城之后肆意屠杀，或者擅入民家的，唯有遭到袭击或者抵抗——起码是严重怀疑对方藏械，图谋不轨——才准反击。
因而晋军进城，原本只是控制街巷、官署，搜捕胡汉官吏、兵将而已，但很快便遭遇到了有组织的抵抗，那自然不能“打不还手”，而必须要反击回去了。
胡人中有不少出于仇恨或者疑虑，或者欲为胡汉尽忠殉死，乃与晋军相斗，但终究属于很小一部分，而且势单力孤，不成气候。能够聚众以抗晋军的，主要都是刘聪诸子，那些王爷们。
刘聪既死，刘曜扶保刘恒登基，就把诸王都软禁了起来。随即他出城遁逃，带上了刘恒那些未成年的兄弟们——大的不过十三四，小的也就四五岁，基本上自从刘聪酗酒烂醉之后，就没再生过儿子了——至于成年诸王，虑其难制，一概不带。
于是刘翼、刘悝、刘骥等人，就只好召集家仆，分授武器，以抗晋人——因为他们知道，即便裴该再如何仁德，能够放过绝大多数胡人，也是绝对不会放过皇汉诸王的，或者一时不得死，将来槛送洛阳，仍难免餐那项上一刀。与其受辱，还不如拼死一搏，说不定有机会突出城去，逃得生路……
裴该进城之后，郭默前来禀报此事，裴该便道：“凡刘渊、刘聪诸子，及彼等近支，一概不必留，取首级来归献天子即可。”
郭默得命，喜孜孜地拱手而去。
于是加强了对诸王的攻杀，最终没有一个人能够逃出平阳城，斩获彼等及党羽首级六百余颗，捡选出诸王、侯，以及王子、侯子等首共九十九级，腌渍了盛入木匣，以待奏捷。
到了天色大明的时候，已然彻底镇定了平阳城，抄掠宫室，尽获刘聪宫人——刘恒尚小，还没有妻妾。这是基于刘曜对刘聪的愤恨，所以刘聪诸妻，他一个都不带走，就连通知都不肯通知一声。
裴该即命将刘聪皇后、嫔妃及诸王侯妃等百余人，以及胡汉重臣三百余人，一并槛送洛阳。普通官吏暂且拘押，待逐一甄别后，再看是杀是囚，也说不定直接释放甚至留用；至于所破家门的其他女眷，也先拘押，将来好分与麾下将兵为妻。
其实当刘聪诸后，什么靳氏、樊氏、王氏、宣氏等等，被蓬头垢面、衣衫不整地押至面前之时，裴该听得群雌哀哭之声，也不禁微微叹息，面露不忍之色，乃自言自语地道：“此亦可怜人也。”按其本意，深宫之中，女子本无罪过，直接放了或者许于他人皆可，但问题身为晋臣，此事不可擅专，还必须得押去洛阳，交给司马邺处置。
咱中国人是讲君臣之礼的，不能跟胡寇似的，刘曜掳得晋惠帝羊皇后，竟然隐瞒不报，自己就收用了……
随即前出骑兵舆回刘光，并且禀报说，刘曜等人又连夜离开西平，继续向西北方向遁去了。甄随大叫可惜，裴该却面色如常——可惜自然是可惜的，但胡虏宵遁，我急忙唤起熟睡的兵将来夺平阳，尚且厮杀半夜，哪儿还有余力往追呢？便问郭默等将：“卿等以为，刘曜欲逃往何处去啊？”
郭默揣测说：“既向西北方向，想来不是蒲子，便是狐讘了……”这两个都是平阳郡西北部的县。裴该摇头道：“或于彼处暂息。然而我若急进，四日可至，则退守二县，何如固守平阳？”刘曜抛弃了一多半的人力，就为了舍大城而就小邑？这没道理呀。
“且其地近于西河，而西河泰半已为石虎所据，难道刘曜欲往投石虎不成么？彼若有此心，何以昔日不肯开平阳城以纳羯军呢？”
郭璞犹犹豫豫地说道：“难道……彼欲逃归高奴去？”
这倒是很有可能的，终究刘曜自从在大荔城下战败，便即遁往高奴，在彼处颇积聚了一段时日，然后才渡过采桑津，进兵平阳——高奴算是他的老窝啊。裴该就此冷笑道：“彼若归高奴，是自蹈死地也！”便命姚弋仲，率一部兵马前往采桑津——就在平阳城正西面——以防刘曜经此西蹿。
很快分兵四向，旬日之间，先后收复了平阳北部各县，但可惜永安、杨县基本上已被羯军抢掠一空，县城里别说活人了，连活狗都找不出几条来。更可惜始终探听不到刘渊遗骨究竟埋藏何处，裴该只得命郭诵前往永光陵，踏平其地上建筑，再把刘渊的棺椁给掘出来——先勿打开，别管是不是空的，直接装车运往洛阳去。
（第九卷“烽火起云间”终）
第十卷 白刃洒赤血

第一章、天子家事
建兴六年六月间，刘粲、靳准等首级及七玺送至洛阳，城内当即掀起欢腾的狂澜，无论士庶，很多人家都于门前悬红挂彩，以志庆贺。红绸、红布，仅半日便即脱销，手慢一步的乃被迫将纸张染红，扎成彩带，或者用来糊灯笼——中国人节日贴红纸、挂红灯的风俗，即此为始。
宫中的司马邺闻报，不禁搂着皇后梁氏，喜极而泣。于是冠冕堂皇，大排车驾，直出宫门去迎接传国玉玺。
其实刘粲等人的首级，对他来说并不重要，唯七玺才是心心念念，而今日终于到手的宝物。究其根由，司马邺之得国，严格意义上来说并不算正。
晋武帝司马炎有子十八人，其中八子早夭（包括长子司马轨），次子司马衷乃得继位为君。惠帝司马衷所生愍怀太子司马遹，受皇后贾南风陷害，先废黜，后击杀；惠帝乃先后册封司马遹次子司马臧和三子司马尚为皇太孙，然皆早夭，致其只得传位庶弟司马炽。
怀帝司马炽之所以能够践祚，完全因为其他兄弟全都死光了——包括掺和过“八王之乱”的楚王司马玮、长沙王司马乂、成都王司马颖等——皇冠因此才会落到不过是才人所生，又年纪轻轻的他脑袋上。司马炽无子，过继其兄司马遐之子司马铨，封为皇太子，可怜洛阳城险，父子二人皆没于胡。
司马炎的儿子们就此彻底死光死绝，就连孙子都剩不下几个了，司马邺这才能够在长安自称皇太子，旋即践祚。司马邺生父，本是李夫人所生吴王司马晏，但过继给了伯父秦王司马柬。司马柬与毗陵悼王司马轨、惠帝司马衷一母同胞，同为武元杨皇后所生，故此就理论上来说，在司马炎孙辈之中，司马邺的继承排位本是相当靠前的。
但这没有用，他终究不是司马衷或者司马炽的儿子，也没被正经册封做过皇太子，倘若宗室元老（比方说司马睿）将出合适人选来，过继为司马衷或司马炽之子，乃至之孙，则只要这一举措得到普遍认可，继承顺位自然会超越司马邺。
司马邺之所以能够在长安践祚，主要是靠着关东名门荀氏（乃其舅家）和关西实力派阎鼎、贾疋等人的拥戴，再加上挟着收复长安之功，动作够快，实力派的南阳王司马保和琅琊王司马睿才只好捏着鼻子认了。但即便如此，三家互不统属，甚至常生龃龉乃至争斗——当时还算司马睿一系的裴该俘获长安所署荆州刺史第五猗，以及司马保断绝陇道等事，皆可见其一斑。
直到裴、祖北伐，收复洛阳，恭奉司马邺，等于将司马睿所属江北势力尽投天子，司马邺这皇位才算勉强坐稳。但即便如此，他心里也一直不怎么踏实，则如今听说传国玉玺到手，岂有不大喜若狂之理啊？
自秦、汉以来，此玺世代相传，仿佛只有正牌天子才配拥有，且唯拥有者才是正牌天子——当然啦，只是仿佛而已，吴、蜀无此物，照样皇帝当得美滋滋的。司马邺天璜帝胄，自小养尊处优，且原本于帝位无份——直到长辈和同辈都死得剩不下几个了——加上如今也才弱冠之年而已，实话说并没有太大的雄心壮志，只想自己屁股下面这个宝座，可以坐得稳当一些。
——只须我为天子，群臣尊奉，则河东、河北复不复的，胡寇、羯虏灭不灭的，其实都不甚重要吧。
但是回想起当日洛阳城破，颠沛流离而至关中，才勉强可得温饱，那段凄惨的经历仍不时在眼前闪回，甚至于还会入梦。梦境之中，仿佛有无数声音在叫：“贾彦度死矣！”或者：“刘曜将至！”司马邺每每会悚然惊醒，汗透重衫。
他觉得自己这般悲惨的天子，简直自古所无。汉献帝昔日也曾在长安为权奸所挟，继而逃亡洛阳，于废墟瓦砾间临朝，但人好歹还是名义上的天下共主啊，即便一度被李傕劫入营中，终究性命并无大忧。而自己呢？倘若落在胡寇手中，叔父司马炽是什么下场？自己说不定会比叔父更惨吧……
直至生还故都，同时河东、河内不断有捷报传来——直入敌境是小事，从此黄河天险，起码西段不再与贼共有，洛阳城日益牢固，才是最让人安心的——司马邺的荒梦才终于日趋稀少。同时群臣上奏，请纳侍中梁浚侄女入宫，册封为皇后，终于有个可望贴心之人陪着自己了，司马邺的精神也便日渐强过一日。
倘若始终担惊受怕，即便是小年轻，也说不定会导致神经衰弱，甚至于天寿不永吧。更别说皇嗣了，司马邺曾经黯然地想过：我若辞世，这晋之天下还能传给谁呢？司马保、司马睿，终究都不是武皇帝的子孙啊……
虽说结缡一整年，梁皇后尚无怀孕迹象，司马邺却并不着急，也不再象从前那般颓唐了。终究梁后年纪尚轻嘛——嫁过来的时候，才刚十三——迟几年生育也属寻常，况且我今精神振奋、雄风大盛，梁后不方便的时候，也曾经数次试御宫人，雨露所滋，相信很快就会得到继承人的，则无愧于武皇帝之子孙矣！
司马邺却不知道，正当他出迎七玺的时候，大长秋梁芳入宫觐见梁皇后，屏众人而私语之曰：“前日与皇后之药，还当慎用，以防天子查知。且以药使宫人不能孕，终非长策，皇后当早怀帝嗣，诞下太子，则我祖孙才能安泰也。”
梁芳是梁芬的从弟、梁浚的叔父，同时也是梁皇后的嫡亲祖父。此人少不好读书，唯飞鹰走马耳，故此家族不使出仕，只是分点儿产业给他管理。梁芳原本挺凄凉的，少年丧父、弱冠丧母，而立丧妻，不惑丧子……唯与孙女二人相依为命而已。谁想到天上突然间掉下偌大的馅饼来，朝臣商议天子娶亲之事，从兄梁芬尽搜族中，赫然发现——唉，这梁芳的孙女儿年貌正合适啊！
遂将梁氏过继给梁浚的亡兄，且先入梁浚家中，教以礼仪，然后纳入宫中，请司马邺册立为皇后。梁氏既为皇后，当然不会眼睁睁瞧着亲祖父孤穷，遂恳请天子与梁芳官做。司马邺询问梁芬、梁浚，皆言这老儿无才无德，不可任职，只能备位。于是即拜梁芳为大长秋。
大长秋为皇后卿，主要负责管理皇后的私人产业，位次九卿，则梁芳任此职最为合适不过了。
梁芳心心念念，孙女儿可以产下帝嗣，立为太子，唯此自家的地位才能稳固。光一个皇后是靠不住的，终究自国朝肇建以来，除第一位武元杨皇后早逝外，后面的皇后就都没啥好下场：武悼杨皇后，在其父杨骏被杀后即遭废黜，旋即冻饿而死；惠帝贾皇后，因司马伦之乱，被灌金屑酒毒杀；惠帝羊皇后为胡人所掳，反成刘曜之妾；怀帝梁皇后更惨，洛阳城破之后，即不知流落何方去了……
——梁芬一口咬定其女梁兰璧已死，因为倘若不死，估计跟羊献容是一个下场，那未免太给家门招羞了。你瞧如今泰山羊氏在士林中还抬得起头来吗？
所以说，皇后唯生子，并且被册立为皇太子，其位方稳；而只有孙女儿皇后当稳了，我这下半辈子才有依靠哪。
因此梁芳是断然不肯让天子先得庶子的，说不定他哪天一高兴，立庶子为皇太子，则母以子贵，自家孙女儿就得靠边儿站啊。因此当听说少年天子私御宫人之后，他便四处寻访秘药，暗中进献给皇后，要皇后下在那些宫人的饮食之中……
皇后管理六宫，皇帝睡过的女人，皇后赶紧派人给隔离了，等着看是否能结龙种，这很正常啊，则趁机下药，简单之极。
但是这种事，可一可再而不可三，万一皇后始终无身，而被天子宠信过的宫人也没一个有怀孕的迹象，则天子必然寻医察问，事情就有可能败露。因而梁芳才跑来警告皇后，说这药须慎用，而且……孩子你啥时候才能怀孕呢？
梁皇后苦笑道：“天子亦常宿吾宫中，然而结缡经年，未尝有身，得非吾有隐疾么？”
梁芳赶紧摆手：“皇后慎言，断无此事。”随即安慰道：“当年臣娶皇后祖母，二年始孕，皇后父母合卺三岁，才有的皇后……此事本系之于天，是臣不当催促皇后。臣当遍访高人、搜求秘药，以使皇后早孕，皇后亦当求祷于神灵。”
随即就从怀中掏出一卷素绢来，递给梁皇后，说：“臣听说西方释教，于妇人之诞育，实有密术，又闻吉友大师（帛尸梨蜜多罗）自建康来，因此往求。然而大师说，实无密术，唯佛陀关爱众生，只需日夕焚香敬祷，自然无所不应。”
梁皇后接过素绢，展开来一瞧，只见上面栩栩如生地画着一位天竺神灵，圆脸而卷发，袒裼而跣足，不禁羞红了脸，赶紧合上。她问梁芳：“宫中唯拜祖宗，不得妄敬异域之神，吾若悬图而祷，不会招惹物议么？倘被目为巫蛊，恐怕祸在不测……”
梁芳不读书，还没她孙女儿有学问呢，完全就不懂“巫蛊”是啥，有何害处。但他终究不傻，便笑笑说：“皇后若隐秘私行，或者罹祸，但此事正不必避讳天子。天子难道不望得男么？皇后只需将此图与求子之诚禀报天子，天子自然允许敬拜。天子既允，还怕旁人闲话不成？”
梁皇后点点头，说：“祖父所言是也，孙女接下了。”便将佛像揣入怀内。
梁芳又说：“为恐异域之神，不肯照管中国之事，臣又遍访高人，求取秘术。前闻吴中有道士葛稚川，精通术法，江左皆敬，可惜遣人探访，却不知往何处云游去了。又闻葛稚川有高足，见在长安裴大司马幕下为吏，为大司马造暴火飞丹，屡破胡寇，前几日便遣人赍重金往求，相信不日便有消息传回来——皇后勿忧。”
梁皇后连连点头：“全赖祖父。”
祖孙二人正在说话，忽听宦者高声禀报道：“天子返驾！”梁皇后和梁芳赶紧起身，整顿衣冠，便欲往迎，谁想到司马邺“服袭大裘，綖纽五彩，平冕垂旒”，身着全套祭天的礼服，直接就冲进殿来了——梁氏祖孙赶紧伏跪在地。
司马邺整张脸上都绽放着红光，即便十二旒都遮挡不住。他先叫一声：“好热。”卸下大裘，递给身旁的宦者，然后一抬手：“皇后免礼，大长秋免礼。”
梁氏祖孙先说：“恭贺陛下，复得传国玉玺。”然后才一起站起身来。司马邺笑容满面地说道：“传国玺已至，正待与皇后共鉴，既然大长秋也在，那便一同来欣赏一下吧。”说着话，一转身，就从宦者手中接过来一个锦匣。
梁皇后正色道：“陛下，传国玉玺为天子信物，唯天子可用，臣等皆不应目睹，遑论欣赏？”说着话，连给祖父使眼色。梁芳多少有点儿遗憾，可是不便反对自家孙女，于是长揖道：“皇后所言是也，臣请告退。”
梁芳退出去之后，司马邺一手端着锦匣，一手搂过梁皇后来，并坐榻上，宽慰她道：“《汉书》有载，王莽篡汉之时，传国玺实藏长乐宫，莽使王舜往求，孝元皇太后泣云：‘我汉家老寡妇，旦暮且死，欲与此玺俱葬，终不可得！’乃以传国玺投之于地。由此可见，皇后自然也是看得此玺的。”
梁皇后摇头道：“此乃因孺子年幼，孝元皇太后临朝，始能有传国玺。皇太后与皇后，终究不同啊。”
司马邺笑道：“朕在时，卿为皇后，朕若千秋，卿即为皇太后，有何差异啊？”也不管梁皇后反驳，直接当着其面就撕开封条，把锦匣给掀开了。
梁皇后当即轻咳一声，游目四顾，宦者、宫人们会意，赶紧都把脑袋偏向扭转，以示不敢偷看传国玉玺。
司马邺小心翼翼地双手捧出玉玺来，即与梁皇后一起把玩，不禁啧啧称奇。然后笑着笑着，他止不住眼泪又下来了，说：“不意此物，止隔五岁，又能再入晋家，且归朕手。”梁皇后再次恭贺，司马邺突然间问道：
“卿言人臣不当得睹此物……胡贼暂且不论，然裴文约得玺之后，可曾发看过呢？若不发看，万一非真，岂不是欺君之罪么？”

第二章、谒陵与造陵
司马邺自得七玺，翌晨登朝，群臣俱贺。但小皇帝兴奋劲儿还没过去，便陆续有大臣对他昨日的举动提出异议——
“《周礼》六冕、五辂，其大裘冕最贵，用祀昊天上帝，即享先王，亦不过衮冕而已。则传国玉玺虽为重宝，终是死物，如何与昊天上帝，或者先王比类啊？陛下实不应着大裘冕往迎玉玺也。”
也有大臣说：“周天子六冕，而汉以后归一，以衮冕为天子祭祀之服。逮魏明帝更制，用王景侯（王肃）之议，加大裘其上，为最尊贵。则天子若行大典，率百僚，往迎传国玺，着大裘冕亦无不可，唯后无所从，前唯出于宫门，又岂能着此华服呢？”
说白了，你又没有正式举行迎玺的大典，又没有领着百官同往，怎么就能把祭祀之服堂而皇之地穿在身上哪？
群口粥粥，说得司马邺满面羞惭。实话说他昨日身着大裘冕去迎七玺，完全是因为着急把传国玺拿到手中，故此不及召聚朝臣，又想着玉玺那么重要的物事，总应该穿着礼服去迎吧……按照礼仪制度，究竟应该怎么做，他根本就不明白啊，因为此事并无先例，前朝即有玉玺失而复得之事，也根本没记录过究竟是怎么往迎的哪。
于是先做自我批评：“是朕差矣。”然后就问了：“又当如何做才是啊？”
一言既是，不同派系的学者就又吵起来了，吵着吵着，楼层一歪，竟然演变成了郑、王之争。
因为对于《周礼》所载的冕服制度，历代本有不同解读，郑玄是一套说法，王肃自然又是另外一套说法。魏明帝变更汉代制度的时候，基本上采用了王肃之言，继而司马氏篡魏，晋家制度一如曹魏——谁敢轻易推翻王肃啊？然而郑学虽然被赶出了朝堂，却仍在士林中拥有强大的影响力，并且最近裴大司马又在关中哄抬郑学，于是便有人趁此机会，攻讦王肃所定制度，想要变天。
最终还是太尉荀组站出来呵斥道：“我晋制度，武皇帝所定，谁可擅改？！”郑学想变天我不管——反正也没多少人真喜欢王肃——但制度既定，那就是铁律——“至于天子冕服之着用，若逢前代所无之事，制度如何补定，当由尚书与太常拟议，上呈天子定夺。此岂朝会之上，一二言可决之事哪？！”
就此喝止群臣，然后转身朝向司马邺，举笏道：“朝会当议军国重事——闻今已将刘粲、靳准等贼首级悬于街市示众，则朝廷亦当即颁诏命，以普示臣民。”
司马邺连连点头：“自当如此，尚书为朕拟诏吧。”
左右仆射荀崧、华恒尽皆躬身受命。随即荀崧又提建议，说逢此大喜，叛贼大酋授首，七玺复归洛阳，天子应当再次出城去谒陵、告庙，以感谢祖宗的护佑才是。
大臣们多数附和，然而尚书祖纳却提出异议，他说：“臣入朝之前，闻陛下因关中之胜，即往北山谒陵。然而虽拒胡侵，河东未复，逆虏未灭，此胜乃人臣之胜，非陛下之胜也，实不当因此小事而扰祖宗。即今刘粲亦不过渠魁之一，虽得其首，非可明告先帝也，唯七玺复归，可以告庙。
“然而贼仍未灭，国家日益强盛，正不知此后还有多少捷报传来。倘得刘聪尸骨，或收复平阳，或迎归孝怀皇帝梓宫，等等，难道陛下都将一一出城而往谒陵么？并且相隔不过数月，岂有天子一岁而频出之理啊？”
平北将军、散骑常侍祖约也附和乃兄所言，出列奏道：“尚书所言是也。国家多年丧乱，唯有祸乱尽敉之时，陛下才当出而谒陵。”
荀崧皱着眉头问他：“幽、冀、并州，仍陷贼手，若欲底定，不知需要几岁，难道便不往告先帝了么？”
祖纳道：“今裴大司马及甄将军趁胡乱往取平阳，倘能收复平阳，则逆胡等若殄灭，即有孑遗，不为祸也。至于羯奴在河北、晋阳，必背胡而自立，乃是旧祸中所生新祸，非祖宗前所知也。故而臣以为，不必待天下大定，若能收复平阳，陛下便可出而谒陵。”
司马邺小年轻，对于国家大事并不怎么太上心，再加上权臣当道，因此整天窝在宫里，近乎无所事事，实感烦闷，所以此前荀崧一奏，他才忙不迭地出城去谒陵，趁机散心。如今因为七玺复得，荀崧复奏，司马邺不禁再次兴奋起来，谁想却被祖氏兄弟所阻。
他不得不承认，祖纳所言有理，身为天子，不可能三天两头往宫外乃至城外跑啊。倘若是去岁关中大胜，然后隔个起码半年，才有七玺复归之事，那么两出谒陵，犹有可说；而今才刚过了几个月，天子就又出城了……一会儿来一趟，那祖宗烦不烦啊？
可若不趁此机会出城，我要去哪儿散心呢？终究自己还年轻，动乱也尚未平息，就只能眼睁睁瞧着华林园、芳林园野草孳蔓、兽寄鸟窠，既没钱修，自然更不可能去游猎宴饮……久居深宫，我迟早发霉啊！
因此听祖约之言，说要等逆贼殄灭，天下大定了，才可出而谒陵，司马邺心里就很不高兴。他心说真若到了那一天，朕就要重修诸苑，甚至开辟新的皇家园林，那又何必借谒陵往城外跑呢？
好在祖纳终究比他兄弟懂事，指出祸乱天下的乃是胡贼刘氏，则只要拿下刘氏的老巢平阳，天子便可出而谒陵——胡汉一灭，则石勒必然自立，可以算做一股新的叛乱势力，咱们下阶段再说。
于是便满怀期待地问道：“卿等以为，大司马此番北征，可能收复平阳否？”
群臣闻言，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因为就理论上来说，大多数人并不认为此战必可成功，趁着胡贼内乱的机会，得以尽复河东一郡，那就颇可满足啦。只是瞧着皇帝那期盼的眼神，却谁都不好意思去泼凉水……
最终众人的目光全都汇聚在骠骑大将军祖逖身上——你是负责军事的，这个问题，还是你来回答天子吧。
祖逖略一思忖，便即起身奏道：“臣不敢欺瞒陛下，因前关中、河内二战，导致士卒疲惫、府库空虚，当此之际，实非大用兵的良机。唯因胡乱，机不可失，大司马乃亲率两千精骑往援甄随，朝廷亦遣郭诵应合。然而计点王师，不过万余而已，刘粲虽死，刘曜拒平阳，尚有兵马四五万，则以一当五，并无必胜之策。
“固然，王师上下用命，气若虹霓，而胡贼方经变乱，气必靡沮，加之大司马之能，陛下素所知也，或能出奇奏功，亦未可知。然而石虎在晋阳，岂有不南救平阳之理啊？以臣度之，倘若石虎不来，大司马有六成胜算，若其南来，则胜算恐不足三成矣。
“陛下亦不必焦虑，胡贼日薄西山，势难复振。即便大司马此去不能收复平阳，尽缚诸刘，亦能光复河东，甚至兵陈临汾、绛邑之间。则胡势止局促于平阳一郡，且各县晋人，亦当络绎反正，以迎王师；石氏久藏簒心，若王师急攻平阳，或者来救，若王师缓缓图之，反不肯来。
“只待今秋收获，府库充实，最迟明春，大司马必大发兵以向平阳，取之不难。即或大司马有难处，臣亦当为陛下亲统一旅之众，取诸刘首级来献！”
祖逖分析得很详细，最终结论就是：估摸着这回裴该拿不下平阳城，但最晚明年春季，或者他，或者我，一定能够奏凯，那皇帝你就有机会出城去谒陵啦。
司马邺听了，多少有些失望，却也无法可想，于是有气无力地就宣布退朝了。
群臣拜辞而出，祖约几步追上祖逖，压低声音说：“天子急于闻捷，阿兄为何不肯宽慰之，说大司马此去必能建功啊？”
祖逖横了兄弟一眼，沉声道：“士少，汝是想要坑陷文约么？”
这仗多半儿赢不了，我已经分析得很清楚了，你又不傻，难道还不明白吗？则我对天子实话实说，万一苍天庇佑，裴该竟得平阳，则是意外之喜，天子也不会因此就衔恨于我；但倘若我说此战必胜，结果裴该不得平阳即返，天子失望之余，又会对裴该抱持着怎样的看法？你这不是故意坑人呢吗？
祖约的小心思被三哥一语道破，不禁有些尴尬，只得拱手说：“愚弟实无此意，只是……欲宽天子之心罢了。”
……
出乎群臣意料之外的，仅仅一个月之后，裴该便即遣快马露布报捷，声称已然收复了平阳，并擒刘氏僭王、党羽数百名，唯刘恒、刘曜北蹿，不知所踪……
这回不仅仅洛阳城了，捷报所经之处，城邑、乡野，无不喧腾，百姓们纷纷跪拜着感谢上苍。司马邺自然更是乐得手舞足蹈——并不仅仅因为自己可以出城谒陵去啦，正如祖纳前日所言，既复平阳，则逆胡等若殄灭，朕之江山，就此稳固了一半儿！
小年轻也不傻，不会心急火燎地召集群臣，商议告庙、谒陵之事，只是闻奏裴该已将大群逆胡押来洛阳，便要朝臣们商议，该当如何处置才是。
荀组代表群臣上奏，说罪分三六九等，可以详加甄别，但刘聪妻妾、诸子，那是一定要斩首弃市的，而且刘粲的脑袋不还没从高竿上摘下来嘛，咱们再把他兄弟们的脑袋也一并挂上去好了。
司马邺不无遗憾地说道：“刘粲倒是好命，竟逃显戮。”
华恒更加建议说：“臣请按韦忠前例，可将诸刘车裂，以儆效尤。”
司马邺正待首肯，祖约站出来说：“韦忠不过附逆而已，即受车裂之刑，诸刘之罪，更甚韦氏，若止车裂其尸，难当其辜。臣建议，乃可生裂之！”
祖士少就是这么喜欢拉仇恨，当场就有数名朝臣站将出来，言辞犀利，强烈地表示反对，说这般酷刑，非圣君所为也，乃是桀纣之行！此前你要车裂韦忠，还引史事做例证，那时候不是说车裂只是裂尸，所以不干天和吗？怎么如今又要搞生裂了？！
终究这年月主政的还都是些温文尔雅的读书人，不跟后世武夫暴恣的时代似的，直接连千刀万剐都能发明出来。
祖约遭到全方位的炮轰，就连兄长祖纳、祖逖都无一言相助，势单力孤的他很快便即败下阵来。于是最终商定，将刘聪的直系子孙全都先斩首，再车裂，其妻妾及其他诸刘，以及胡逆重臣，则唯斩首弃市而已。
随即祖纳站出来说：“比之处置诸刘，尚有三事，更为紧要。
“其一，孝怀皇帝梓宫未得，大司马虽云正于平阳访查，但恐其地初定，大司马为政事所累，不能全力为之，朝廷乃当别遣重臣，专任此事……”
司马邺颔首道：“卿言是也。”随即装模作样抬起衣袖来擦擦眼睛，说：“先帝梓宫未还，即杀诸胡，又有何喜啊？”
祖纳等皇帝的情绪貌似略微稳定一些了，才继续说道：“大司马奏称，虽命人往发刘渊坟墓，恐未必能见真骸，则是胡人狡诈，秘葬其尸之故也。而孝怀皇帝遇难，刘聪必不会故隐其葬处，相信终究可获。则若梓宫归来，葬于何处为好啊？陛下当急遣人踏勘北山，起建陵寝才是。”
司马邺说对对对，是应该赶紧为先帝建陵了。
其实他在东归洛阳之后，就有臣子提出建议，说应当给司马炽造陵，但因为还不清楚哪年哪月才能迎回先帝遗骨，再加上人力、物资不足，所以当时只是随便找了块地方，假堆个小坟头，以便祭祀罢了。如今既然迎回梓宫已非妄想，那就应该正式开始造陵工程啦，即便再穷得叮当响，哪怕当了裤子，这桩大事儿也得干哪。
负责财政的尚书梁允和荀邃不禁对视一眼，各自苦笑，却也不敢有丝毫的推诿。
随即祖纳又说第二件大事：“七玺既归，平阳既复，则逆胡等若殄灭，朝廷当以此而尝试招安河北石勒……”

第三章、人生在世，譬若云烟
祖纳提出来，说朝廷可以趁着收复平阳，擒获诸刘的机会，遣使前往河北去招降石勒。
群臣闻言，不禁面面相觑，都觉得祖士言这所谓第二件大事，完全是异想天开嘛，难道他吃错什么药了不成么？祖逖脸上首先挂不大住——虽非同母，那终究是他哥啊——于是抢先问道：“尚书此言差矣，石勒亦罪在不赦，岂可招安哪？”
祖纳微微而笑，一字一顿地解释说：“石勒故害诸王、公卿，然本附逆，且未弑天子……”司马炽终究是刘曜逮的，刘聪杀的，就理论上来说，石勒比他们的罪要轻一等——“今天下丧乱已久，百姓哀号于野，兵士辗转于道，城邑丘墟，仓廪成空而鼠雀死，田土荒芜，野草滋蔓而狐兔喜……斯是中国欤？一如蛮疆也！
“倘若朝廷颁赦，而石勒肯拱手而降，幡然改悔，复从王化，则战乱可息，国家可安，民得逃死，士得释兵，‘归马于华山之阳，放牛于桃林之野’，岂非善之上善么？”
他这话说得倒也并非无理，而且列席多为文臣，那谁乐意打仗啊？倘若真能就此平息战乱，铸剑为犁，共享太平，自然是好，但问题是——
祖约乃插嘴道：“虽刘氏殄灭，朝廷颁诏，然石勒坐拥三州，雄兵十万，野心素炽，又岂肯来朝啊？即便其暂藏祸心，愿受招抚，亦不过虚与委蛇，以防王师征伐，而欲将战和两策操之己手而已。则彼仍为国家之大患，战乱岂可止息哪？”
祖纳不但没有反驳祖约，反倒点一点头，说：“士少所言，我亦知之。然若石勒伪降，以谋积聚，难道朝廷便无须积聚么？彼虽三州，而我十分天下已复其六，假以时日，国家益强，而羯贼益弱，又何所惧哉？
“即便石勒不降，且将趁机僭位，朝廷也不防试招抚之。须知平阳既复，胡寇殄灭，则襄国群丑，闻讯岂不觳觫？一旦朝廷微露宽赦之意，则必有惊惧惭愧，肯归王化者矣。”
——石勒不肯就抚又如何？要知道他手底下良莠不齐，多数不是原从班底，则未必人人都肯横下一条心来，跟朝廷作对到底啊。只要咱们露出招安的意思来，必定就会有人动摇，摇摆，甚至于倒戈来降，由此也可削弱石勒之势。
梁芬首先明白了祖约的用意，不禁点头：“尚书所言，确有其理。则朝廷往抚石勒，即彼不应，亦不为朝廷之耻，何乐而不为呢？”
也不清楚司马邺究竟有没有真明白祖纳之言，既见梁芬首肯，继而荀组、祖逖等也纷纷表示可以考虑此议，他便顺水推舟地说：“既如此，如何招抚，遣何人往抚，尚书商议吧。”随即又问祖纳：“卿言第三件大事，又是何事哪？”
祖纳捧着笏板奏道：“既复平阳，复擒诸刘，裴大司马之功莫大，则当如何酬赏，陛下不可不细忖啊。”
群臣闻言，尽皆面面相觑，有些人的脸当场就拉下来了，有些人却垂下脑袋，就此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既复平阳，诛逆讨叛，几立灭国之功，则对于裴该的赏赐自不能少，可是，又该赏他些什么呢？论职，裴该为八公之一的大司马，兼任大都督中外军事，行台关中，已至人臣之极，那真是一步都升不上去了呀。
要知道晋武帝建国，设置八公，即周之三公：太宰、太傅、太保，汉魏以来三公：太尉、司徒、司空，再加上大司马和大将军。但这八公并不是并肩齐平，一般儿高的，远在曹魏时代，大司马和大将军就位在三司之上。
司马师曾为曹魏的大将军，同时其叔司马孚担任太尉，于是司马师就奏请使大将军位在太尉之下；等到晋朝建立，初沿此制，大将军低于三司，但很快便又调至三司之上；其后琅琊王司马伷任大将军，因为他辈分较低，又次三司，待司马伷薨逝后才恢复旧制。
至于大司马，初任八公，大司马为石苞，位在三司之下；后由太尉、义阳王司马望迁转此职，就又调整了回来，大司马仍旧高于三司。
所以说在这个年代，虽然八公并不足额，但按制度，次序应该是：大司马、大将军、太宰、太傅、太保、太尉、司徒、司空；按人头算，次序则是：大司马裴该、太尉荀组、司徒梁芬、司空刘琨。
所以在官职上，裴该已经升无可升了呀！
至于爵位，裴该是继承了其祖裴秀、其父裴頠的钜鹿郡公之爵，食邑三千户，也达到了异姓爵的顶点。再高一步，那除非是封王了……
群臣几乎全都想到了同一句话，语出《史记&#183;淮阴侯列传》，是为：“勇略震主者身危，而功盖天下者不赏。”
大殿之中，一时静谧，呼吸可闻。
荀崧不禁在心中大骂祖纳——就你事儿多，还一说就是三件！关于裴该“功高不赏”的问题，他自然也早就想到了，正打算先于朝上不言，糊弄过去，待退朝后跟梁芬等人仔细商议，且在得到了舆论的普遍认同之后，再上奏天子不迟。谁想到祖纳直接就在大殿之上，群臣面前，把这个棘手的问题给抛出来了……
原本荀崧计划着，有三套方案，或许可行。第一套方案是加九锡，不过此举自王莽实行以来，次曹操、次司马昭，间中还夹杂着一个孙权，乃成为权臣篡位，或者地方割据的前奏。荀崧打算多找点儿学者来研究，看看是不是能把九锡拆分开来，先赐裴该个一锡两锡的，如此，或者不至于招惹物议吧。
第二套方案，反正大将军之位也还空缺着，不如就让裴该兼了得了，就此身任二公，等于又迈进一步。然而汉代以外戚秉政，多加号大司马大将军——并非二职，实为一名——则如今再将此二职归于一人，连缀而读，也恐惹来擅权之讥，还得再仔细考虑考虑。
第三套方案，是任命裴该为丞相。晋初本不置相国、丞相，其后升任此职者，不但都是同姓宗室，比方说赵王司马伦、梁王司马肜、成都王司马颖、南阳王司马保、琅琊王司马睿，而且司马伦、司马颖、司马保都是叛逆，司马伦有附逆之嫌，曾一度被谥为“灵”，这职位的口采可实在不怎么佳哪。
至于封王，大干制度，荀崧胆子还没有那么大，压根儿就不敢往那个方向去想。
所以说荀景猷还在筹划之中，祖纳之言，直接就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他不禁将目光移向梁芬，但梁司徒却低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也不知道是在仔细思索呢，还是故意逃避问题。
群臣良久不言，司马邺也终于明白过味儿来了，于是注目祖纳，问道：“应当如何赏赐裴大司马，祖尚书可有建言否？”既然问题是你提出来的，那你怎么着也该有所考量吧。
祖纳不动声色地回答道：“在臣拙见，可依前例。”
“哦，不知有何前例可循哪？”
“曩昔武皇帝宣命伐吴，以贾鲁公（贾充）为使持节、假黄钺、大都督，总统六师。建康既克，孙晧衔璧，乃赐鲁公帛八千匹，增邑八千户，其从孙贾畅、贾盖皆封亭侯，其余同族封侯者，亦皆加增食邑……”
司马邺闻言大喜：“卿言是也，此例可循！”
“陛下且慢，”尚书梁允赶紧出列奏道：“曩昔我晋方盛，国富民强，则帛八千匹之巨赐，足酬鲁公之功；而今大患初敉，府库尚虚，休说八千匹帛，即一千匹，恐亦难得，则如何以酬裴大司马哪？”
梁允没有直接怼祖纳，而是提出很现实的难处——咱们没钱哪，物质奖励搞不起啊！可是既然他开了这个口子，群臣乃纷纷上奏——基本上都是梁芬、荀崧一党——说就这点点奖赏，即便真能兑现，那也不足以酬功，反倒会有损朝廷的威望哪。
有人就说了：“昔朝廷窘迫之时，为求勤王兵马，乃滥酬官：刘越石不能逾太行一步，而命为大司空；司马保断绝陇道，而命为相国；丹阳王局促江淮，而命为丞相。逮裴公百战而复洛阳、长安，屡破胡寇，始得大司马之命，今又收复平阳，缚献诸刘，而止与些许赏赐，恐实不当也。”
还有人说：“贾鲁公虽号总督六师，其实驻兵襄阳，未尝一步渡江，且其初不肯受命，复请腰斩张壮武（张华），临江而退。而今裴公亲历戎行，以万众摧破数倍之敌，鲁公何以比类？则赏赐鲁公之前例，未必可循，陛下三思。”
继而有人指出，即便按照贾充的前例赏赐裴该，那也多是空头支票——“府库空虚，八千匹帛实不可得；而增邑云云，钜鹿仍为羯奴所据，岂有粒米能归裴公所有？且今裴氏流散，钜鹿郡公一系，唯余大司马，则又可封拜何人为侯哪？”
祖约这回站将出来，支持他二哥，说：“大司马已育一子，自然可以封侯。”
群臣闻言，都是一愣，随即纷纷喧嚷、反诘。虽说为酬某人之功，而荫封其至亲、子弟，乃至于几岁大的孩子都封列侯，并非没有前例，但一般情况下，是不会加封嫡长子的。因为裴该的嫡长子将来很大可能性——理论上是唯一的可能性——那是要继承钜鹿郡公头衔的呀，则提前封他一个别的爵号，究竟有啥意义？
祖约也不管旁人揪他错处，仍然提高嗓门道：“若钜鹿邑食，难入大司马私库，则可徙封它处啊——譬若关中。”
声浪被他一时间盖下去了，但随即却又沸腾起来。因为就理论而言，钜鹿郡公的封号既是裴该祖、父所传，颇有感情，又得之于晋武帝司马炎，那可比当今天子的新封，含金量要高得多了。除非你把他徙封别处，同时晋爵，否则不是赏赐，反似侮辱了——然而又怎么可能再晋裴该的爵呢？外姓至郡公就已经到了顶点啦。
这祖士少完全是跟这儿扯淡、搅浑水呢嘛！
于是集火攻讦组约，终于把那家伙的嚣张气焰给打压下去了。司马邺见局面有些混乱，便即痰咳一声，暂止群臣，转向荀组、梁芬、祖逖这三位朝中大老，征求意见。但三人却都说此事还当仔细斟酌，不便遽下决断——而且诸刘不还没有抵达洛阳呢嘛，对于裴该的赏赐，暂且不必着急啊。
由此祖纳所言三件大事，就这第三件没能商量出结果来，便即散朝了。司马邺返回后宫，不免紧蹙双眉，闷闷不乐。
梁皇后奉上羹汤，婉言宽慰，司马邺也实在没啥亲信可以说说心里话了，便将今日朝上发生之事，简明扼要地向皇后陈述了一番。梁皇后一开始还推拒，说：“臣是内宫妇人，不当与闻国事。”司马邺却道：“朕欲与卿言者，虽因国事而起，实为自家心中烦闷。若舍卿，谁还能为朕分忧哪？”
等到把事情说完，梁皇后却并不怎么明白——终究只是十四岁的小姑娘，又不象司马邺那般历经坎坷，智商和经验难免有所欠缺——只是说：“如何酬赏大司马，自当由群臣拟议，上奏天子，臣料必有博学、智谋之士，能献两全之策。陛下又何必烦恼呢？”
司马邺长长地叹了口气，搂着梁皇后并坐，低声说道：“朕本无天子位份，生为帝冑，长于王室，钟鸣鼎食，足尽天寿。却不知诸叔王为何事争来夺去，导致兵燹大作，继而胡寇趁机谋逆……
“人生在世，譬若云烟，虽云百岁，不过五六十年而已；即朕为天子，称万岁，古来又岂有百岁天子，遑论万岁呢？朕尝闻农夫力田，开垄而播，种子落于沟底，根基自厚，又易得水，自然丰茂，其穗累累；倘若落于垄上，则难得活，即活亦难抽穗，即抽穗亦难饱满，不如锄去。则朕如在沟底者，卿如在朕侧，而庶民百姓，则多在垄上耳。能生贵家，天福也，若仍不知餍足，则福终将转而为祸——此诸叔王之谓也……
“昔朕逃离洛阳，辗转而得入关，征途之中，食不重味，且多粗粝，酒不能得，汲水亦不甚清澈……真正一言难尽。能够忠诚卫护朕者，唯贾彦度耳，惜乎罹难；其后阎鼎、索綝等辈，尽皆跋扈，阳奉而阴违，朕若芒刺在背。且胡寇不时侵逼，即朕首领，亦未必得保，每思至此，食不甘而寝不稳。唯念士卒战殁沙场，黎民填尸沟壑，朕与彼等相比，尚得苟活，聊可自慰罢了。
“直至裴、祖二卿率师北伐，复洛阳而败刘粲，逐刘曜而除索綝，朕始略安。继而大驾归洛，复入旧宫，饮食无缺，声色不乏，始知为天子之贵……”
长篇大论说到这里，司马邺却又不禁长叹一声，然后继续道：“然由此亦知，天子之贵，为得群臣协力也，臣若不贵君，则君与草芥无异。而今裴卿功高难赏，群臣粥粥，莫衷一是……若赏有缺，必伤臣下之心；若赏过厚，又恐使裴卿或生擅权乃至谋篡之心！”

第四章、伊于胡底
司马邺之所以为了如何赏赐裴该之事发愁，是因为他预见到了，此事或将动摇自己的皇权根基——倘若功高不赏，必然会伤害到勋臣，导致人心背离；而若赏赐过厚，比方说真给裴该加九锡或者封王啥的，又怕对方权势日增，最终生出了谋篡之心来哪！
梁皇后听到这里，不禁悚然而惊，赶紧为裴该分辩说：“裴公实忠于陛下，否则岂肯归陛下于洛，而自守关中啊？陛下切勿妄生疑忌，伤了忠臣之心哪！”
她当然会帮忙裴该说好话，一则老家乌氏，如今在裴该治下，二则入宫之前，叔祖父梁芬也曾经特意叮嘱过……
司马邺轻轻摇头，说：“卿其不悟也。朕今不过垂拱天子而已，政事归于尚书，而尚书仰承梁司徒旨意；军事则在裴、祖二卿手中。则即裴卿无异心，朕虽疑之，又能如何？若裴卿有异心，朕疑与不疑，亦皆无可奈何矣。”
说到这里，突然间面色一肃，再次压低声音说：“皇后，朕实与卿言，朕只求安稳度日，与卿终老而已，倘若此国不是祖宗所传，无可轻弃，便与了裴卿或祖卿又如何？”
梁皇后听闻此言，不禁面色大变，当即一扭腰，摆脱了司马邺的搂抱，然后踉跄着跪拜在地，叩头说：“陛下安得口出此等言语？臣妾实不敢与闻也。”
司马邺伸手把梁皇后拉扯起来，宽慰道：“罢了，罢了，朕亦不过一时有感而发而已。”说着话拍拍身下之榻，叹息道：“此座登之难，欲下更难……”
照道理来说，司马邺本年才不过十九岁，风华正茂，青春大好，年轻人就该天不怕、地不怕，豪情无限，雄心万丈才对。但他终究锦衣玉食惯了的，洛阳城陷后又颠沛流离，受尽孤苦——更主要是精神上的无助——经的事多了，难免少年老成，壮志磋磨，对未来再没有太大的念想了。
所以说他政治才能是欠奉的，日常临朝，不过垂拱而已，哪怕群臣把权力交还到他手上，他也根本拿捏不起来，反倒以之为苦。但若说人生经验、政治嗅觉，终究经的事儿多了，也自非寻常少年可比。
司马邺预见到了，随着裴该的功劳越来越大，名望越来越高，迟早会对皇权发起冲击。往好了说，裴氏将总执朝廷权柄，自己要当终身傀儡；往坏了说，这个天下，说不定将来某一天就会易主。即便裴该本人不起篡意，也要考虑其党羽众多，会不会硬生生地把他给拱上台啊；而且若将裴该比拟为曹操，说不定如今还呀呀学语的裴俭就是未来的曹丕……
关键是曹操势成之时，已入暮年，而裴文约青春鼎盛，说不定他活得会比自己还长呢。那么若多给曹操两年时间，再给他更好的天下形势，魏武帝会不会实至名归哪？自己是否会有必须退位的一天呢？还是说可以把包袱扔给还不知道跟哪儿的儿子？
好在裴该终非叛逆，更非胡虏，作为世家大族子弟、世代显宦之后，多半是会走和平渠道来夺权的——也就是所谓的“禅让”。而自从新莽代汉以来，继而曹魏代汉、司马晋代魏，举凡禅让，必善待前朝之君。所以说司马邺倘若如其所言，“只求安稳度日”，以尽天寿，理论上是大可以办得到的。
想当年孺子婴并未正式践祚，以皇太子的身份禅位给王莽，受封安定公，踏踏实实地从四岁活到了二十岁，最终杀他的并非王氏，反倒是刘玄。刘协四十岁禅位，受封山阳公，又活了整整十四年，死后以天子礼仪落葬，奉谥孝献皇帝。曹奂二十岁禅位，受封陈留王，得寿五十八岁，亦以天子礼仪落葬，奉谥元皇帝。
在原本的历史上，这个温文尔雅的传统是被刘裕打破的，登基仅一年，就遣人扼杀司马德文，然后装模作样给上谥号为恭皇帝……再往后宋顺帝刘准、齐和帝萧宝融、梁敬帝萧方智，乃至东魏孝敬帝元善见、西魏恭帝元廓，恶性循环，一个都没有好下场。
因此，倘若司马邺知道后世之事，估计是断不肯轻易妥协的——妥协多半是死路一条啊——但他并不知道，则依前事类推，就算自己禅位于人，应当还能够舒舒服服地活下去，如同复归藩王身份而已。醉生梦死，对于胸怀大志之人而言，无异于死，甚至于比死更难受，然而对于视人生为云烟，只求衣食无忧的司马邺来说，却未必不能接受……
所以他才会说：“倘若此国不是祖宗所传，无可轻弃，便与了裴卿或祖卿又如何？”
这句话，是私底下悄声对梁皇后说的，宦者、宫人相隔都远，无人听闻。而梁皇后被一言便吓得便汗透重衫，急忙拜倒央告司马邺，天子金口，切莫失言。虽说司马邺在宫中有何特别举动，梁皇后都会寻机通报其祖父梁芳，而梁芳转而便禀报梁芬，但今日之言，给皇后所造成的心理冲击实在太大了，她实在不敢宣之于口，因而梁芳、梁芬，也尽皆无闻。
最终司马邺这句发自肺腑的话，只有梁皇后一人得闻，且其心中所想，仍然也只有自家知道。
……
当日晚间，祖约特意过府，去拜望二兄祖纳。
祖氏兄弟分爨已久，尤其是祖纳和祖逖、祖约之间，还在本籍范阳之时便不常共居一宅，及至建康，祖纳住城内，祖逖、祖约却客居东篱门外农家，平素少相往来。还是祖逖北渡之时，本虑胡势正炽，前途凶险，因而特将幼弟祖约留在江南，怕他年轻气盛、暴躁无谋，就请祖纳多加关照。祖纳这才被迫担负起了兄长的责任，把祖约拘束得一如笼中之鸟……
祖约过往便欲逃离祖纳身边，好不容易渡江至洛，祖纳却又如影随行，应征北上，遂使祖约被逐出了尚书省……故而祖纳抵达洛阳之后，祖约只是跟随着祖逖前去拜望过一回，此后不逢召唤，再不登门。没想到他今日主动来访祖纳，祖士言不禁微感诧异。
双方对坐，仿佛初识之人一般寒暄，继而又东拉西扯，说些完全没有意义的闲话——祖约自然不会是为了打发无聊时光，才特意上门来找二哥闲扯的，但他似乎并没有想好该怎样开口，或者是被祖纳兄长之威给震慑住了，一肚子的话不知道从何开始为好。
祖纳见此情状，反倒大致猜到了祖约的来意，于是先摆摆手，命仆役们都退下去，然后才压低声音问：“士少今来见我，可是为了朝上之事么？”
祖约点一点头，趁势就问：“今日阿兄在天子驾前，提及三事……其第三事，如何封赏裴文约，其后尚书会议，可有结果么？”
祖纳面色一沉：“士少，此非卿所可以与闻也。”
祖约尴尬地笑一笑：“愚弟既已出省，确实不宜与闻……然而，阿兄对此，可有筹谋么？”
祖纳还是摇头：“此事，亦非我兄弟所可以私下相谈者。”
祖约又被噎了一下，不禁气沮。他低垂着头，隔了好一会儿，才斟酌着重新开言道：“弟与裴文约，初会于建康城外。当时弟与三兄客居农舍，忽一日，裴文约与王茂弘、庾元规连袂来访……”
祖约这是撒谎了，事实上他跟裴该相识，尚在祖逖之前，是头天晚上到南塘去行劫，返回途中，恰好被裴该的马车给堵住，旋即裴该口出“数典忘祖”一词，把祖士少给吓了一大跳……
祖约沉浸在了回忆之中，仿佛是在对祖纳诉说，又仿佛在自言自语，把他与祖逖二人如何与裴该结识、相交，继而定盟的经过，大致陈述了一遍，然后慨叹道：“初会时，不过一弱冠文士耳，丰仪虽佳，别不见奇。谁想匆匆数岁，裴文约竟能与三兄并驾，恢复洛阳，继而底定关中，得为国家栋梁之臣……
“三兄年已五旬，去日无多，则能于暮年拜公开府，柱国立朝，相信其愿已足，且必能名垂青史。然而裴文约不过三十而已，已为人臣之极，前途灿烂，更不知将伊于胡底了……”
祖纳听到这里，双眼不禁微微一眯，终于开口打断祖约的话：“士少，慎言！”
祖约慨叹，祖逖年过五旬，才能得为朝廷重臣，也不知道还有多少年好活，估计仕途到此为止，难有大的发展啦——其实也足够了，相信即便祖士稚马上就闭眼，也不会对自己的仕宦生涯，留下什么遗憾。可是裴该才刚三十岁啊，就已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真不知道他日后还能发展到哪一步去。
然而意思是这个意思，祖约却或有意或无意的，用了一个老词儿，叫“伊于胡底”。此典出自《诗经&#183;小雅&#183;小旻》，说：“潝潝訿訿，亦孔之哀。谋之其臧，则具是违。谋之不臧，则具是依。我视谋犹，伊于胡底？”
前半句是慨叹小人争权夺利，导致朝政紊乱，最后说：“我看朝廷的谋划，不知道将会沦落到何种境地哪。”所以“伊于胡底”，虽然是“不知道将会到达何种程度”的意思，但却天然包含贬义。
祖纳因此呵斥他，不得妄言，乱用成语！
祖约微微苦笑，双手一摊，说：“愚弟之言，阿兄不以为然否？然而在阿兄看来，裴文约既复平阳，复擒诸刘，立此大功，朝廷将何以为赏？彼若更进一步，又将至于何处啊？”
祖纳紧蹙双眉，沉声道：“然又如何，不然又如何？大司马虎踞关中，雄兵十万，刘粲发倾国之兵来侵，亦为所破，复以万众北进，即逐刘曜而复平阳。以某观之，即便士稚所部，亦未必能比大司马三军。则国家方孱弱，胡乱虽平，羯奴在东，岂可止大司马复立功么？
“君臣有份，即人臣之极，也是人臣，谁敢觊觎非份？所谓‘勇略震主者身危，而功盖天下者不赏’，不过蒯生欲说韩信反汉自立之诳语罢了，岂可真信？
“今天子冲弱，非但大司马，及士稚，即荀太尉、梁司徒之勇略、功勋，谁不在天子之上？难道皆当‘身危’、‘不赏’么？晋室自高祖（司马懿）拨乱佐魏以来，太祖（司马昭）定蜀，世祖（司马炎）平吴，遂有天下，世代之功，加于嗣君，岂人臣所可比类啊？即有盖天之功，未必便能摇动根基。士少未免过虑。”
祖约摇头道：“是否过虑，阿兄心中，恐怕未必如此设想。即于今日朝上，观群臣之意，如荀太尉、梁司徒等，未必无虑，只是掩耳盗铃，佯作不知罢了。阿兄，即便裴文约无操、莽之心，要防他成操、莽之势啊，我等皆为晋臣，岂可不防微杜渐，预作筹谋？”
祖纳教训他：“卿言过矣！天意如何，非凡愚所可妄测；大势所向，非卿我所可逆睹，说什么防微杜渐，预作筹谋？即卿欲筹谋，又想如何作？效周勃、陈平之灭诛吕，还是汉桓五侯灭梁冀？大司马须不在洛阳城中！”
顿了一顿，随即又道：“如昔淮南三叛，俱为殄灭，是何因由啊？世宗（司马师）、世祖仍为魏臣，有功而无罪，则欲讨之者，反为叛臣也——难道卿欲为叛臣么？！”
祖约心说二哥你是在睁着眼睛说瞎话啊，偏偏我又不能驳……谁说司马师和司马昭当年“有功而无罪”？难道魏帝曹芳是自己退位的？难道高贵乡公曹髦是自然死亡的？只不过作为晋臣，是绝不敢轻易将司马师兄弟所为恶事宣之于口的罢了。
他大致明白了祖纳的意思，祖纳是说，从来推翻权臣，都要靠宫廷政变——周、陈灭诛吕是如此，宦官五侯杀梁冀也是如此，还有祖纳没敢举例的，司马懿发动“高平陵之变”，搞掉曹爽，也是如此。但是可惜，裴该根本就不在都城，你怎么利用政变来搞掉他？
至于高张旗帜，发兵讨伐，自古便无成事者，好比司马氏秉政时期的“淮南三叛”——令狐愚、王凌，文钦、毌丘俭，再加诸葛诞，全都是身死族灭的下场。而且祖纳事先就说过了，我瞧着就连士稚的兵马，都未必能够比得上大司马三军哪！

第五章、二策
正如祖约所言，对于裴该的前途将“伊于胡底”，“如荀太尉、梁司徒等，未必无虑，只是掩耳盗铃，佯作不知罢了”。而且就连祖纳本身，虽然入朝时间不久，对这一状况也自然有所察觉，并且不肯同样“掩耳盗铃”，所以才会在朝堂上挑明此事，以求群策群力，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
倘若祖纳压根儿就没想到这一层，他只会断然喝阻祖约的妄言，而不会讲那么一大套，特意警告祖约。
要说祖纳祖士言，也可以算是晋朝的忠臣，但忠臣不等于直臣，直臣会不顾身家性命，蒙着头朝前冲——比方说晁错，最终自然没有好下场——而儒家所谓忠臣，则讲究“道不行，乘桴浮于海”，是有可能退缩的。
比方说“八王之乱”的时候，祖逖先后效力于齐王司马冏、长沙王司马乂、豫章王司马炽（即后来的晋怀帝）等，长期掺和在动乱的第一线；其后若非因母丧归家，估计他必应东海王司马越之召，说不定会跟裴该在苦县宁平城内就初次会面了……祖纳却追随司马睿南渡，直接跳出了是非圈子，并且从此只理庶务，不参大事，把主要精力全都花费在了围棋上。
好友王隐劝告他，说：“禹惜寸阴，不闻数棋。”祖纳回答道：“我弈忘忧耳。”
虽说历史已经改变了，随着朝局的复兴，祖士言也重履官场，比原本历史上要稍微振作一些，但骨子里的天性终究是无法改变的。他此番应征北上，主要是被梅陶、钟雅说动，来臂助祖逖，防止祖约胡作非为，得罪人太多，以致于危害到整个祖氏家族。在原本历史上，他也曾经秘密劝说晋元帝，说祖约“怀陵上之性”，不可大用，在遭到否决，甚至攻讦——说他因为并非一母所生，所以才妒忌祖约——后，干脆回家闲居，也是怕将来遭了小兄弟的连累。
因而在祖纳身上，明哲保身的气味是比较浓郁的，今日亦因此而警告祖约——你可千万别胡来啊，以防蹈了毌丘俭、诸葛诞等人的前车之鉴！
然而祖约听了这番话，心中倒略略定了一些——对于裴该可能成操、莽之势，阿兄也有所察觉啊，他只是怕事不敢管罢了。于是摆手道：“阿兄太过小觑愚弟了，弟早非昔日吴下阿蒙。”你放心，我不会胡来的。
随即略略朝前探身，说道：“防微杜渐，预作筹谋，其实容易。弟有二策献上——昔日裴文约行台关中，为防胡寇，如今胡寇已灭，平阳规复，则还有行台的必要吗？阿兄何不上奏，恭请大司马返朝，善辅天子？”
祖纳闻言，身子略略一震，随即垂下头去，捻须沉吟不语。
祖约一瞧有门儿，就又说了：“其二，即便仍旧行台关中，河东、平阳，须不是关中土地，理当交还朝廷，由尚书拟定诸吏，不当由裴文约执掌其事也。”
祖约是有备而来，所言二策，全都出乎祖纳的意料之外，发他从前所未想。祖士言沉吟少顷，不禁问道：“如此，即可防微杜渐么？”
祖约点头说是，随即解释道：“裴文约名为留台关中，其实等若裂土分茅，若使其徐徐积聚，或许将会成为朝廷腹心之患，亦未可知。即便不虑其已生操、莽之心，也要防其成就操、莽之势——既为友朋，岂忍将来生出祸端，甚至于裴、祖必须分裂、交锋啊？
“则若召其还朝，再无裂土之虞，且有群臣监护、制约，或可遏阻其势之生。且如阿兄所言，大司马三军甚强，则若裴文约还洛，三军半数留关中为外军，半数入洛为中军，俱在朝廷掌控之中，或免生乱也。”
祖约又沉吟少顷，突然间问道：“士少，在卿看来，大司马因何不肯奉天子还洛，而特要行台关中啊？”
对于裴该为什么留台关中，朝野上下存在着多种揣测，最常见是往好的一方面想：因为胡寇主力在平阳、河东，直接威胁关中，则若不使重臣镇守关西，极易遭受胡寇侵扰，倘若雍州有失，河南就会陷入两面受敌的窘境了……
当然也有特意往阴暗里琢磨的，说裴该是为了割据关中，称王称霸。对于这种论调，最强有力的反击就是：“汝以大司马为袁本初乎？然而刘伯安何在啊？”
想那汉末之时，献帝刘协为李傕、郭汜等关西军头所挟，而关东诸侯，自讨董后便无一兵一卒西进，光顾着自家一亩三分地，没人再把皇帝放在心上。其后献帝逃出长安，落难洛阳，召会关东诸侯来救，结果伸出援手的只有一个曹操，一个张杨。当时雄踞河北，势力最大的袁绍袁本初动也不动，意在割据，毫无奉迎天子之意。
袁绍最初的谋算，是拥戴宗室、幽州牧刘虞刘伯安登基，做自己的傀儡，但却被刘虞严辞拒绝了。倘若裴该也是袁绍一般考量，那他能够拥戴谁？他应该留台后就去讨好司马保啊，又岂能应朝命而反讨司马保呢？再者说了，袁绍要拥戴刘虞，是因为刘协不在手中，裴该可是一度捏着天子哪，又何必再还之于洛阳？
而且汉末之时，等曹操将献帝迎至许昌，袁绍不也反悔了吗？不是伸手问曹操讨要献帝吗？复因不得，发兵南下与曹操在官渡争雄……
自从曹孟德“奉天子以讨不臣”以来，手捏皇帝，就成为绝大多数士人所认定的擅权的唯一途径。那么裴该不把天子留在身边，不操控天子，就不能怀疑他有什么野心吧。割据关中，岂如拥戴天子而操弄天下来得风光啊？裴大司马何必取此下策？
除非你硬要把裴该想得太短视、太无谋，那我也无可反驳。
对此，祖纳本人是比较倾向前一种说法的，在他的观感中，裴该基本上属于正面角色——当然无可否认，在初奉天子之时，曹孟德也是正面角色；在才发动“高平陵”之变的时候，司马懿也是正面角色——但此外还隐约抱持着一种特殊的观点，故而今日特意提出来问祖约——你又是怎么看待此事的呢？
祖约明显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老实回复道：“在弟看来，裴文约之所以归天子于洛，而自留关中，是为变制也……”
祖纳闻言，双眼略略一眯，心说这小兄弟果然日益成熟起来了，竟有这般见识，不容易啊……倘若他的秉性也能更成熟一些，那我就无忧了。
他故意不说话，等着祖纳详加解释——
“裴文约实欲操弄国柄……或者退一步说，彼欲光复社稷，成就不世之功。然而有我祖氏的牵制，若共辅天子，恐蹈昔日索、麴的覆辙，且旧臣亦将掣肘。是故归天子于洛，自留关中，令不二出，更变旧制，以强其军也……”
晋朝最初的政治体制，虽然不如后世成熟，却也非汉初时相权足可拮抗君权的状况，朝命八公，而政出尚书省，且有中书、门下略加制约，理论上只要不封拜丞相，就不可能真正的一言堂。虽说拜相确有前例，但基本上全都是宗室藩王，以裴该的身份，还并不够格。
倘若裴该挟天子于长安，自然有机会拜相，但其时他羽翼尚且不够丰满，恐怕会遭到朝野上下的一致反对，或者起码是侧目而视。而若不为丞相，他就必须将权力分予诸公，分予诸尚书，更重要的，要将权力与并肩作战的祖氏分润。如此一来，掣肘必多，对于尽快富国强兵，实无益处。
祖约曾任尚书，他深切地感受到了官僚体系的运作是多么烦冗、迟钝，各派系之间的利益交换和妥协，是多么使人头大且恶心。裴该为了保持在洛阳朝堂上的影响力，特使其岳丈荀崧入主尚书省，梁芬为首的关西士人更是遍布朝堂，使得祖约即便有祖逖和祖家军作为后盾，行事亦不能畅意，很多施政措施无法顺利通过。
那么倘若裴、祖共居一朝呢？裴该若有啥举措，他祖士少肯轻易从命吗？以己度人，必然矛盾频生，甚至于最终会导致双方决裂啊！
这就是祖约所说的“若共辅天子，恐蹈昔日索、麴的覆辙”。
“裴文约镇守长安，西事一以操之，虽云行台，不过幕府属吏而已。则其自筹兵马、变更制度，可以丝毫无阻——大司马三军之强，以弟想来，亦为此因。”
国家制度是因时而变的，不可能永远维持。自晋武帝司马炎建国定制以来，已然半个多世纪过去了，即便没有天下大乱，很多规章制度也到了需要修改的地步。祖约既然做过尚书，统筹全局，对此再明晰不过了。然而朝中大老多数无进取心，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对于他提出的各种建议，往往都当耳旁风，即便在尚书省内部，也以因循之辈为多，祖士少拉不齐足够的拥护者，实感烦闷。
他有时候就在想，三兄你为啥只关注军事啊？岂不知唯国富才可兵强？岂不知唯制度应时顺人，才可使国富饶？倘若你肯事事为我撑腰，使我在尚书省内可以一言九鼎，早就把这个国家给搞好了……到时候足食足用，你再训练兵马，必不逊色于关中的大司马三军也。
结果你瞧，裴该在关中先伐司马保，复败刘粲，继而复收平阳，打了好几场大仗；而咱家在黄河南北才打了一场而已，且未能全得河内郡……
当然啦，虽然也期望变革，但倘若裴该身在洛阳，主持革新、变制，祖约是肯定会跳出来反对、阻挠的，因为他跟裴该的治国理念不尽相同，裴该在关中搞得那一套，以祖士少之见，多数都是乱来。
祖约说完这番话，注目祖纳，看他是不是真明白了自己的想法。祖士言注意到了兄弟的目光，于是手捋胡须，嘴角微微一撇，说：“卿言也有道理。则大司马于关中变旧制、布新政，虽云暂行，其实试也，倘若有效，必欲总施于国。则今若应命归朝，则于河南等地亦用关中之政，诸臣肯服否？”别说诸臣了，我瞧士少你就头一个不肯答应——
“而若不行其政，行台既罢，关中也将复归旧制，则大司马数年辛苦，俱化烟云，其肯应从否？我料他必不肯于此时还朝也。
“且平阳虽复，刘曜尚且遁去无踪，石虎还在晋阳，国家必须两方用兵。则多半仍为我祖氏当东，而裴氏当西，大司马又岂肯将三军尽归朝廷，统一调动啊？卿言虽佳，奈何无用。
“卿又云使大司马交还河东、平阳两郡，则朝廷更将以王师独当并、冀，中隔太行，千里调动，难免捉襟见肘，疲于奔命，反使大司马于关中可安稳积聚——此计更不可行，且与卿之所欲，南辕北辙矣。”
祖约两个建议，全都被二哥给否了，但他并不气馁，继续劝说道：“阿兄，河东、平阳，素来富庶，若归从行台，裴文约之势更盛，若归朝廷，国家之力则强。且弟献二策，正如阿兄建言招抚河北石勒一般，明知其不肯从，朝廷不可不做此态度。若仍留行台，或将河东、平阳归属行台，不知裴文约又何以为辞啊？则其是忠是奸，有无擅权或割据之意，将大白于天下矣！”
祖纳心说原来如此，你是设个圈套，想让裴该去钻，从而败坏他的名声……特么的这事儿对咱家又有什么好处了？！
“卿既有此良谋，何不与士稚言之？”
祖约无奈地一摊双手：“三兄为裴文约所惑，岂肯听我之言？且三兄素来不管民事，即大政亦一以委之荀太尉、梁司徒等辈。二兄见为尚书，燮理国政，是以弟才敢来，与二兄共同谋划也。”
祖纳思前想后，最终决定：“卿言二策，未必可行，但未必不可言——对国家来说，倒也算是正论。只是……不当由为兄言之啊。”

第六章、交易
祖氏兄弟商议良久，最终决定不由祖纳出面，而先通过几名中层官吏，奏请召还大司马，及将平阳、河东二郡收归朝廷。奏入尚书省，很“巧”地落到了尚书邓攸手中……
邓伯道虽然是平阳襄陵人，却并非裴该一党，他曾入祖逖幕府，又与祖约关系良好，则由其主张此事，比起祖纳来，较容易撇清祖氏在其中所起的作用——起码不显得那么咄咄逼人。
按照祖约的本意，是想让裴该去想理由推拒二事，如此则可明其擅权之心——起码你对朝廷不够忠诚——而且裴该既不肯行，多少都要吐点儿利益给祖氏，以做交换吧。
然而祖约刚强凌上，做事也太过想当然；祖纳倒是老成得多，但终究入朝时日尚浅，对于朝中各派系之间的勾心斗角，认识不够深刻。因而虽有邓攸的推动，但此奏并未能够通过，荀崧直接就找理由给驳回去了。
当然啦，利益交换在所难免，只是通过此前的倒祖（约）行动，梁芬尝到了甜头，派人去跟荀组商议，让渡部分利益，却根本不理祖家的茬儿。
其结果是晋荀崧为尚书令，华恒升为左仆射，荀邃升为右仆射，空出来一个尚书位置，给了荀组一党的褚翜。
褚翜字谋远，河南阳翟人也，本为冠军参军，后因世乱，受荐暂署本县之事。洛阳城破后，他与荥阳太守郭秀一起保守万氏台，招抚流亡，数万人因之得活。永嘉六年，褚翜欲南渡江左，行至密县，因胡骑纵横而不能前，遂被荀组任命为参军、广威将军，督新城、梁、阳城三郡诸营事，不久后又单骑往谒荀藩，受任振威将军，行梁国内史。
在原本历史上，褚谋远最终还是逃到江左去了，在东晋朝一直做到尚书左仆射。不过这条历史线上，他跟随荀组，在江北打了个晃便又返回了河南，可以说是荀太尉的心腹之心腹。
此事既定，祖纳也无计可施，祖约更是气恨了个半死。他这才深刻地体会到，倘若不把梁芬、荀崧搞垮，则自己根本别想动裴该一根汗毛。更重要的是，关西党与河南党似有联手的趋势，则祖氏很可能会被逐渐边缘化啊……
思前想后，即过府往拜屯骑校尉阮孚。
阮孚字遥集，源出陈留郡尉集县的名门阮氏，“竹林七贤”之一阮籍是其叔公，另一位阮咸是其生父。就当时的朝中派系来说，阮遥集天然属于荀党，但他在江左为司马睿属吏之时，与祖约相交甚厚，因此祖约特意跑去见他，想要通过他，重寻与荀党联手的可能性。
因为是至交好友，所以祖约没等阮孚出迎，直接就跟着仆役登堂入室了，不出所料，阮孚正在擦拭他心爱的木屐，并且仔仔细细地上蜡。
凡人各有所好，而阮遥集的爱好很特别，就是喜欢木屐，什么尖头的、圆头的、方头的，什么柱齿的、平齿的、板齿的，家里攒了一大堆，每天穿着都不重样，而且闲来无事，喜欢亲自擦拭和保养。他曾经对宾客慨叹过：“人生一世，不知能着几双屐啊！”
——后世因此还流传着一则典故，叫做“祖财阮屐”，就是说阮孚好屐，而与他齐名的祖约则爱财。时常有人见到阮遥集在家中蜡屐，也时常有人见到祖士少在家里点算财物……
见是祖约来访，因为是熟客，阮孚并不停下手里的工作，只是略一颔首，示意祖约自己找地方坐。祖约随手从墙边拖过一张枰来，坐在阮孚对面，先寒暄几句，渐入正题，说：“闻有奏请大司马归朝者，此为正论啊，不知荀景猷因何而阻？荀太尉对此又作何看法？”
阮孚头也不抬地回答说：“彼等大老自筹措，我又如何得知？”
祖约轻叹一声，说：“荀景猷擅权，阻断言路，岂不可畏么？”
阮孚这才抬起头来，瞥了祖约一眼，随即放下手里的木屐和屐蜡，微微而笑道：“士少来此，是不满荀令所为，来向我倾诉呢，还是欲我传言于荀太尉，不可使西人独大呢？”
祖约倒没想到阮孚这么敏，一口便道破了自家的来意，不禁微微一愕，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复才好。
阮遥集便道：“士少不必忧烦，此梁司徒卖了荀令，恐怕荀令自身，亦尚不知也。”
祖约不禁皱眉：“卿言何意啊？”
阮孚提醒他说：“诚然，请大司马还朝，或归还平阳、河东二郡，本是正论，荀令不当遽阻，而其既阻，却又晋位，锋芒过露，其能久乎？”
梁芬与荀组达成妥协，用按下二奏，替换禇谋远进入尚书省。但六尚书一个萝卜一个坑，没有空缺，你总得先舍掉一个，褚翜才好加塞啊。那么舍掉谁才好呢？荀邃本来就是荀党，自然不能排除；祖纳、邓攸是祖氏一党，若去其一，恐怕会跟祖逖起正面冲突，梁芬无此胆量；梁允乃其同族，殷峤是裴该亲自塞进尚书省的，也不便动……
无奈之下，只得晋荀崧为尚书令，华恒、荀邃依次提升，那才能够空出位子来给褚翜。
可是荀崧执掌尚书省已久，难免会遭到各方势力的觊觎，如今他又强硬地按下了那两道奏疏，等于超支了自家的信用点，倘若原位不动，或许还能蒙混过关，却于此际高升为令，又怎可能不受攻讦啊？他这个尚书令的位子究竟能坐多久呢？
以梁芬的老奸巨猾，未必看不到这一点，唯荀崧政治智慧中平而已，如今又无其女荀灌娘辅佐，所以才会被梁芬卖了，尚不自知。且荀崧即便倒台，也不大可能下野，按照惯例，很可能做一两年的尚书令，就晋升为三公或者仪同三司，则实权虽减，名分增高，裴该也不可能因此而怨怼梁芬。
阮孚身在局外，反倒看得比局中人祖约更为清楚明白，当下一言惊醒梦中人。祖士少急忙避席，深深一揖，说：“遥集大才，某实不如也！”心说本以为此公不过善清谈而已，平素只知蓬发饮酒，或者给木屐上蜡，就不怎么在意政事，不想竟有如此见识啊，我能不能利用友情把他拉到祖党来呢？
……
请大司马还朝，以及归还平阳、河东二郡的奏书，荀崧虽然按下，却当然会写信去通报裴该知晓。但裴该在此之前就已经通过裴诜的密报，得知了其情，并且在其后不久，他又接到了梁芬的手书。
梁司徒书中之意：既擒诸刘，大司马因何不肯亲自归洛献俘啊？
裴该独自垂足坐在榻上，一手拿着荀崧的书信，一手拿着梁芬的书信，这边看一眼，那边瞧一瞧，然后全都撇下，手捻胡须，久久沉吟。
他自然是不可能认可那两道奏疏所议的。想当初行台关中，很大一个原因，正如祖氏兄弟所料，是为了排除掉旧官僚，而独掌关中军政，可以进行一系列的制度革新。就目前而言，新政施行了还不到两年，其间又被刘粲来侵一度打断了进程，成效未著，关中军民也尚未彻底接受。若在此时回朝，必然很难将新政维持下去，继而推广到全晋——起码长江以北地区——那就等于半途而废了。
譬如当年曹操迎汉献帝于洛，虽说自为司空，执掌权柄，终究拦不住汉之旧臣络绎来归，什么杨彪、孔融、董承等辈，不知道给他造成了多大的麻烦。力尚不足之时，这点点掣肘，在“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巨大利益面前，尚属可以忍受；但当既平河北，天下独强之后，矛盾就会越来越尖锐，政令施行也会越来越艰难，曹操因此才干脆自国于邺，把小朝廷只当个吉祥物给撇在了一边……
当初裴该在长安，就是因为所欲革新，即便梁芬、荀崧都会本能地加以阻挠，这才把整个朝廷打包发去了洛阳。倘若此刻还朝，不但要面对那些旧派官僚，甚至在对手中还得加上荀党和祖党，那革新还有可能卓有成效地推行下去吗？所以行台撤废是迟早的事，还朝也不可免，但必须多拖几年再说。
至于交还河东、平阳，那更不在考虑范围内了。此皆膏腴之地，人口也繁密，大可补关中之不足，且将势力向东伸过黄河，也便于掌控中原大局。再者说了，石虎还在晋阳，倘若大司马三军离开河东，则以祖逖为首的王师，真能东西两线作战，而不落下风么？他裴大司马率军东救，要多走多少路程，浪费多少粮秣啊！
然而此二奏所言，都是正论，倘若荀崧不给硬压下来，诏旨下达，裴该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找理由推搪为好。推拒之间，很有可能破坏他一向伟光正的形象啊。
真到了那个时候，是不是干脆跟洛阳翻脸为好啊？
石勒在河北，石虎在晋阳，蘷安在上党，大敌未灭，裴该是雅不愿主动去破坏统一战线的，说不定一个不慎，自己就会成为民族的大罪人。他自然对司马家没什么好感，来自后世的灵魂，也不会乐意做一家一姓的忠臣，但此时别说脱离晋朝了，就算在晋朝内部制造出巨大的罅隙来，也非其时也。
想到这里，裴该不禁自言自语地说出声来：“尚早，尚早……”
自家老丈人荀崧来信，竟有表功之意，确实他此举对裴该帮助甚大，但却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只是归谤于自身而已。裴该已经预料到了，荀景猷这个尚书令，恐怕做不长啊……反倒是梁芬果然老奸巨猾，所言甚是有理——我当初怎么就没想到归洛献俘呢？
这是归洛，不是还朝，属于临时性举措，完事了还回我的长安，不必要长久跟那票旧官僚打交道。此举的好处，一是更加彰显自身的威势、哄抬名望，可以吓阻朝中某些妄人；二是直接去跟祖逖、荀组当面交易，可以省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看起来，近期跑一趟洛阳，很有必要啊。只是既然丧失了献俘的机会，要找什么借口回去才好呢？
……
裴该的运气确实不错，很快就得着了返洛的借口，那就是——
司马炽的遗骨终于找到了！
想当年司马炽为刘聪所杀，并未依郡公的礼仪落葬——他至平阳后，被刘聪封为会稽郡公，仪同三司——而是裹张草席，就草草埋在城外了，所以裴该进入平阳城后，才会遍寻不见。但在郭璞等人的努力下，最终还是找到了几名当年随同司马炽北上，后来担任会稽郡公属吏的晋人，指出了司马炽的葬处。
司马炽遗骸已坏，烂得几乎只剩骨头了，实话说很难分辨真假，但裴该本人并不在乎真伪，只要寻找的过程无懈可击便可。于是打造棺椁，纳其遗骨，然后亲自扶柩，率两千兵马返回洛阳。临行前他还特意送信去长安，命裴诜急来相合。
司马邺闻报，亲率百官素服出城，迎接先帝梓宫，随即百官列拜恸哭，做足了哀悼之态，也不必细说。因为陵寝尚未完工——其实是才开工——梓宫暂时停在宫内，荀邃、邓攸等人东挪西凑，好不容易才搭建起了合乎礼仪的灵堂，以便祭拜。
与前代悼祭大行皇帝不同，因荀组等人上奏，特意请来高僧帛尸梨蜜多罗（吉友），为司马炽做七七斋戒——也即七日一斋僧，一诵经，要一直持续四十九天。
其间荀邃作为荀党的代表，祖纳作为祖党的代表，再加上一个梁允，与裴诜私下相会，询问他：“大司马立破敌、复土、擒贼、还灵之大功，朝廷几不知当如何酬赏才是——未知卿有何教我啊？”
在朝廷正式下诏之前，先私下做试探，看看裴大司马究竟何所欲也，这就正如同裴该初入长安之时，索綝、梁芬设宴款待是同样的道理。只是当初的长安小朝廷还是个草台班子，索巨秀一半大老粗，他也不讲究，如今则不同，身为大老的裴该和荀组都不便直接出面，而要派次一等的人物作为代理。
就好比此前梁芬与荀组的交易，就是派代理人谈妥的，倘若司徒直接前去拜访太尉，怕是会引起朝野上下无尽的遐想……
裴该正是考虑到这一点，才特意把裴诜唤来身边。一则裴诜既是同族，又是亲信，二则裴子羽脑筋灵光，口才便给，做代理人最合适不过了。
当下裴诜听问，不禁微微而笑，便即压低声音说道：“大司马既立如此大功，则封王、拜相与加九锡，恐不可免啊……”

第七章、进退之间
裴诜说朝廷想怎么酬赏大司马的功劳？简单啊，封王、拜相、加九锡就行了。
荀邃等人闻言，无不大吃一惊，心说没想到裴该的胃口竟然这么大！祖纳注目梁允，那意思：你们算是一伙儿的，你都没想到会得着这种答案吧？那你拦是不拦哪？
梁允也自惊骇，忙道：“子羽得非戏言乎？封王大干制度，加九锡恐罹人讥，唯拜相尚可商议……”
裴诜摇一摇头，说：“君等误会我所言了。大司马所求，并非三事之一，而是封王、拜相，再加九锡。”
祖纳实在憋不住了，站起身来，愤然道：“子羽此言，果然是大司马真意么？得非欲陷大司马于不忠不义乎？！”
裴诜双眉一拧，也站将起来，说：“大司马有定国复土之功，然而爵已郡公、位至上公，除非更改旧制，以王、相及九锡加之，何以酬其重勋，而使天下人心服啊？倘若赏不配功，朝廷威望何在？天子信义何存？！”
眼瞧着两人就要呛起来，荀邃赶紧一手一个，拉着他们坐下，说：“可再商议，何必口角？口角终不能成事啊。”随即望向裴诜，说：“子羽可否退一步呢？”
裴诜笑道：“此非商贾交易作价，何言退步。”不等对方再劝，他面容却又一肃，说：“君等以为大司马何如人也？清华贵冑、世代重臣，且已执国柄，行台长安，难道在乎那些虚名么？大司马所欲，不过复我旧土，杀逐胡、羯，导君尧舜，以致太平而已。辛苦逃于缧绁之间，击楫渡江，百战功成，难道是为了谋求前代罕有之封赏不成么？！”
众人闻听此言，尽皆愕然——唉，狮子大开口的是你啊，难道不是裴该的授意吗？你究竟是啥意思？
就听裴诜继续说道：“大司马尝与我等云，曩昔逃死于苦县宁平城中，但求得生，别无他望；既归江左，见诸贤因循苟且，不思匡复社稷，乃振袂而起，渡江北伐。本欲直前破胡，即便身死，亦可鼓舞后来之人，不想祖宗庇佑，连战连胜，复迎天子于长安，得为执政重臣，则自身名位已足，所思唯有国家，岂敢复生妄念？
“胡寇虽平，羯奴在东，巴贼在南，大司马每常愤愤，亦自虑不得息肩。若待天下大定，诸逆授首，马放南方，铸剑为犁，乃可辞官而归闻喜，与族人共享太平，诗酒已尽天年。即襁褓中小儿，能得带砺山河，永受朝廷世爵，衣食无忧，亦当知足矣……”
祖纳等人不禁面面相觑，不过心里都说：裴该想等平定天下后就辞官返乡？这话听听就算了，你们信吗？反正我是不信的。
“故大司马实无私欲，仆此前所言，不过为朝廷计。若朝廷不封大司马王，拜大司马相，更加九锡，何以酬其功啊？昔刘越石在晋阳，王彭祖在蓟城，一兵一卒不能南救，尚拜大司空、大司马；索巨秀、麴忠克连战皆败，困守长安，而能开府为公；司马保断绝陇道，坑陷天子，能得相国之任；即拓跋别种，破胡一阵，可受代王之封。难道如今大司马之功不如刘、王么？其德不如司马保么？家世不如猗卢么？因何不能为王为相，并加九锡？
“则朝廷若不如此封赏，尚有何爵、何位，可酬大司马？朝廷威望何存，如何统驭天下？”
耳听着裴诜的侃侃而谈，荀邃突然间一恍惚，仿佛妻子的语声在耳畔响起——
“妾非爱财之人也，唯愿夫君尊贵，儿女康健，于愿已足。然君已晋位仆射，则仆射夫人，岂可无好头面？妾若荆钗布裙，与诸官夫人相见，岂非有损夫君与荀氏的脸面么？妾索财帛，所为夫君也，非为自身也……”
如今裴诜前后矛盾的话，与夫人之言，何其相似乃尔——大司马并非贪恋封赏之人啦，但若赏不配功，丢的是朝廷的脸面啊，这全都是为了朝廷啊，不是为了大司马本人……
然而这种话出自女子之口尚可，出自亲近之人尚可，在相关朝廷大事的谈判桌上提出来，就显得很怪异了。荀道玄本来妙解音律，擅长言谈，又已经做了好几年的尚书，方晋尚书仆射，在座之人，他的政治经验或许仅次于梁允，但政治智慧却在梁允之上，可即便如此，仍然猜不透裴诜，或者说裴大司马的真实用意，究竟为何。
无奈之下，只得开口道：“吾不敏，子羽所言，大司马之意，还望坦诚相告吧。”我认输了，我嘴皮子耍不过你，但事关重大，还是请你直言吧，别再大兜圈子啦。
裴诜环视三人，莫测高深地一笑：“君等实不悟也。我意甚明，朝廷当封大司马王，并拜相，且加九锡，唯此才是酬功之道，处事公平，声威不墮……”说到这里，他特意顿了一下，见没人当场拍案呵斥，都伸长了脖子在等后话，这才终于翻出底牌：“唯大司马固辞即可矣。”
为了朝廷考虑，刚赏的功要赏，该酬的劳要酬，但我也明白你们的顾虑，一怕更改旧制，引发朝野异言，二怕裴该名位、声望继增，权臣之势就此牢固不拔——说不定下一步就要篡位咧！所以你们不敢给他封王、拜相，加九锡。但没关系啊，我们要的只是朝廷的态度而已，并非实授，只要裴该竭力推辞，难道朝廷还能硬把王冠啥的按在他脑袋上不成么？
这个主意，本是裴该和裴嶷、裴诜等人书信往来，商讨所得的结果，其最主要的倡议人，则是裴嶷裴文冀。按照裴该的本意，并不求朝廷封赏——反正我已经是人臣之极了，只要权柄在手，名位不堕，足矣。封王、拜相又有啥意义了？加九锡更是除了使朝野侧目，部属野心更炽外，没有丁点儿的好处。
“慕虚名而处实祸”之事，我不为也。
“不得慕虚名而处实祸”，这句话本来是曹操说的，有人建议他慕“忠臣”之虚名，解兵还乡，曹操说那样必处实祸，对国家对自身都没好处。就好比攀崖都快见顶了，必须贾勇而前，这会儿若求抽身退步，多半会摔个尸骨无存。
但即便只差最后一步，倘若力不能及，那也只可暂歇，不能冒险，否则同样是身败名裂的下场，好比说两千年间，上下辉映，那俩姓袁的货……
但是裴嶷提出来，你想不想更进一步是一回事儿，让不让朝廷表态又是另外一回事儿。关键不在于裴诜今天明面上说的，朝廷的威信是否会受到影响，立功不赏，会不会导致将吏们的懈怠，而在于你的功劳必须因朝廷之赏而宣示天下，不可就此无声无息，继而为世人所遗忘啊！
裴该在仔细考虑过后，也认可了裴嶷的建议，于是就命裴诜去跟朝廷的代表，如此这般地谈判。
裴诜翻开底牌之后，众人一瞧，原来是耍诈啊，梁允和荀邃当即定下心来。只有祖纳，微微冷笑，说：“原来君之意，是用朝廷的威望，换大司马的声名啊。”
朝廷有功不赏，或者赏不配功，固然会有损威信，但主动破坏祖制，欲封异姓为王、为相，并加九锡，也会从另一个方面降低威望啊。只有裴该，得厚赐而不骄，上表推却，反倒会厚厚地涂上一层忠臣油彩，从而声望更隆。
裴诜一撇嘴：“若非如此，祖君尚有何良策么？”
朝中重臣为了如何封赏大司马之事，争执不下，拿不出合适的方案来，这自然瞒不了人，裴诜早有耳目遍布都中，打听得一清二楚。实话说倘若祖纳他们能有什么更稳妥的方案，裴诜也就不敢来兜售裴嶷之策了。
祖纳闻言，不禁有些气馁，但他瞟一眼身旁两人，却总觉得此事不妥，应当再多争取一下——谈判嘛，有来有往，总不可能对方开出条件来，咱们就全盘照收啊。于是竭力将语气放缓，说：“遽更旧制，实难服人，即便大司马固辞，朝廷也不当下诏……子羽，还请稍稍退步……”
裴诜面含微笑，倾听祖纳所言——这才对嘛，我本来就是狮子大开口，你们自然可以还价。实事上裴该给出的方案，不过封王、拜相两者之一罢了，加九锡，甚至于要三事俱备，纯属裴诜本人的漫天要价。
因为前两者是有先例的，即便更改旧制，那也不是从司马邺为始——异姓封王有拓跋猗卢，即便这个封赏外族的王号含金量很低；丞相乃至相国，则已有多位，虽然都是司马家人，但并没有明确规定，外姓不得拜相吧。
至于加九锡，则裴该对那些花架子并不感兴趣，再加上他灵魂来自后世，深知除此前的王莽、曹操、孙权、司马懿、司马伦、司马冏等被加九锡外，后世本还有刘曜加石勒九锡、石弘加石虎九锡、司马德宗加桓玄九锡、萧栋加侯景九锡……宋、齐、梁、陈的开国君主全都被加过九锡，这个惯例一直延续到杨坚、李渊和王世充……
裴该本能地觉得，你若加了九锡而不在三五年内篡位或者造反，你出门儿都不好意思跟别人打招呼……
但事实上这一待遇，当今之世虽然也臭，却还并没有后世那么臭，好比说曹操就曾经以汉政府的名义，加交州牧士燮九锡、六佾，士燮可是别说篡位了，连跟孙权似的自家称帝，都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哪。因而裴诜对此没啥忌讳，直接就给提出来了。
裴该对更高一步的名位并不感兴趣——都已经人臣之极了，再一步不就天子了么？中间那么多小阶段是干啥使的？有意义么？但其麾下将吏却并不作如是想，因为只有裴该更进一步，哪怕半步，他们才会有更多升官发财的机会。
好比说裴该是郡公，那么除了继承父祖旧爵的少数人外，其他裴氏之吏，谁敢新受公命啊？就好比石勒当赵郡公的时候，刘粲许诺升石虎为上党郡公，石虎直接就给骂回去了——这不是逼着我叔削我呢么？唯裴该晋位为王，其麾下才有望为县公、郡公；而唯裴该做丞相甚至相国，裴嶷等人才有仪同三司之份。
当然啦，裴文冀本人是没啥野心的，但他必须为亡兄的两个儿子裴开、裴湛考虑。裴该既已有子，则钜鹿郡公之爵与别宗无份，那只有把裴该拱上王位，裴辑的子孙们才有机会别开一家公爵呀。
裴诜亦然，作为裴徽一系，他在家族排位中要高过裴开、裴湛（裴徽为裴辑之兄），但却不如裴轸、裴丕。倘若裴该为王，而裴开、裴轸、裴诜能够各开一家公爵，岂非大好啊？
至于更高，暂时他还不敢想。
只是裴该终究年轻，执政时间也不长，虽然坐拥十万雄师，可惜关中初定，这个时候硬要朝上拱，恐怕朝野间会有异言，起码会增加很多不必要的敌视目光，就裴嶷、裴粹等老辈人看来，非其时也。祖纳等人也是这么想的，听裴诜初开口，就琢磨着你们这些小年轻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倘若裴文冀在此，必然不敢口出此等妄言！
但是裴嶷的谋划之深，却是祖纳等人想不到的。裴嶷此计的主要目的，实际是先逼着朝廷表态，好给裴该将来上位扫清障碍。王、相之封，裴该自然会推辞，但这只是今日罢了！
天下未定，社稷初安，难道裴该此后再也不打胜仗，再也不立功勋了么？一旦大环境许可，自然可以逼着朝廷将王、相之封做实——此前辞位，是因为觉得我的功劳还差那么一小点儿，如今或复一城，或斩一寇，劳绩圆满，朝廷你从前表过的态，肯不肯再表一次？这回我绝不辞了！
于是裴诜和祖纳等人就此展开了长时间唇枪舌剑的谈判。其后数日，朝廷下诏，因大司马之功，拜为丞相，加九锡，朝野间舆论一时哗然。随即裴该上表固辞，朝廷再命，裴该二辞，朝廷三命……

第八章、小人哉！
“三辞”，又称“三让”，本是汉代以来帝王继位和重臣就职的谦让之礼。
根据《文心雕龙&#183;章表》中说：“昔晋文受册，三辞从命……”也就是说，想当年晋之群臣拥戴文公重耳继位，重耳一连推让了三次，然后才肯接受，可能是这一习惯的源头。其后刘邦从汉王进位皇帝，同样假模假式推让了三次，因而有汉一代，朝命三公，多数也都要这样装一回谦退。
不过一般情况下，虽云“三让”，其实只有两让，朝命下、朝命再，等到朝命三，那该接受的就接受了，若再上奏推辞，那是你真不打算就职啊，朝命不会四下。只有季汉禅魏，曹丕这文艺青年觉得既然要做皇帝么，终究与做三公不同，得仿效传说中的尧舜禅代和舜禹禅代，以及汉高祖刘邦，把三让戏文做足了，所以才有朝命四颁。
这当然不是通例，而且《文心雕龙&#183;章表》也说：“曹公称为表不必三让。”曹操最瞧不起这些官场套路了，颁令纠正，因此魏晋以来，即命三公乃至丞相，别说三让了，做全两让的都不多。
因此晋命裴该为丞相，加九锡，裴该连续二辞，然后朝命三下，大家伙儿的心全都提到了嗓子眼儿里，目光全都汇聚到了大司马在洛阳的府邸。直到见裴诜捧着奏疏，出门乘车，直向禁中而去，当即纷纷找人打听消息：“大司马是受还是让啊？”
不久后便有讯息扩散开来，大司马三辞，并且朝命也不再四颁。多数官僚都在心中长舒了一口气，互谓：“大司马果然知道轻重啊。”但也有人说：“大司马尚在青春，若其年长，或者受也。”有人当即反驳：“曩昔曹丕三让之时，也不过年长大司马三四岁……”然后当场就被人把嘴给堵上了……
翌日，朝命再下，首先肯定了裴该不矜功、辞拜相之德，然后诏加其食邑三千户，将河东、平阳二郡及整个并州，也都划归长安行台管辖，希望裴大司马可以再接再厉，为国家扫尽秽氛。裴该不再推辞，上表谢恩。
反正三千户食邑是虚的，裴该一粒粮食都收不到；河东、平阳本就在其治下；至于并州，还捏在羯贼手里呢。这样的封赏，实话说太不配功了，但在裴该固辞丞相和九锡之后再出台，朝廷也不算丢脸。而裴该若连这样的赏赐都要推辞，则未免太过矫情啦。
裴该在洛阳城内呆了半个月的时间，主要是跟梁芬、荀崧协调步骤，并与祖逖仔细研讨下一步的军事计划，同时，他还特意前往拜访荀组，尝试拉拢关东士人。半个月后，裴该陛辞，司马邺亲自送出洛阳西门，目视裴该远去。
裴该不再前往平阳，而直接返回了长安。可是才进长安城，便有密报送至——河北石勒有僭号称帝之意！裴该不禁冷笑：“此意料中事也。”
……
平阳事发，旬月间形势数变，就连近在关中的裴该都几乎措手不及，遑论远在襄国的石勒，他一时间脑袋也几乎蒙掉了。
首先是石虎命王修匆匆归报，说刘曜与刘聪在平阳城内大战，石勒闻言，不禁瞠目结舌，随即顿足道：“天子为何不能忍啊？未免太过操切了！”
石勒心说我要是刘聪，那就暂时踏下心来跟刘曜合作，先把不成器的笨蛋儿子刘粲撇在一边——哪怕另立皇太子呢，不都是你的骨肉吗？起码得等局面稳定了，把晋寇逐出河东，那才好找机会跟刘曜翻脸吧。而且倘若时机不到，便当静如处子，时机一到，即施雷霆辣手，怎么能搞到平阳城内大乱的地步呢？
刘曜若不能第一时间授首，那你就等于输了啊！
即与张宾等商议，遣快马送信给石虎，说你赶紧带兵南下，去为两家解斗。
石虎倒是也把自己南下平阳的想法通报了石勒，还询问说：阿叔，我应该帮谁为好啊？你赶紧给拿个稳主意呗。石勒回书之意：你谁都别帮，尽量做和事佬，倘若实在无可奈何，那就帮忙天子！
然而程遐私下里却对石勒说：“季龙将军若助天子，得入平阳，恐是刘曜第二也。”言下之意，你就不怕石虎把持朝政，想要爬到你头上去吗？石勒对此淡然一笑：“孺子安有此心？即有此心，安有此力啊？子远不必……汲人忧天。”时无杞国，但有汲郡，石勒还曾一度受封为汲郡公，所以他把成语给记岔了。
可是信使才刚撒出去，估计还没走出广平郡呢，就又接到急报，说刘聪挂了，而且刘粲正在挥师北上途中。石勒闻报，不禁拍案道：“晋人必踵刘粲之后，如之奈何？！”
张敬宽慰他说：“裴该才退皇太子不久，祖逖方与我大战于河内，必然粮匮兵疲，不克北上，赵王勿忧。”石勒摇头道：“即裴、祖不能轻动，甄随见在河东，可发数千军赢粮而北，夺取临汾、绛邑不难，则即便二刘分出胜负来，也难有回天之力了……”赶紧下令给石虎，说你若有机会，就给我把平阳城拿下，把不管哪个天子，押……不，恭送到我襄国来。
半月后接报，刘粲已死，裴该兵逼平阳城下，石虎也即将抵达平阳，大战一触即发。
程遐表现得大喜过望，拱手对石勒说：“裴该不顾兵疲，强攻平阳，若季龙将军与雍王合兵，破之必矣。若能生擒裴某，关西不足定也！臣为赵王贺！”
石勒却摇头，说：“裴文约既敢北上，所率必为精锐，即便不胜，逃之不难——彼其是容易捉的？且我恐刘永明必不敢纳石虎入于平阳，将于壁上观望……”
果然不出石勒所料，石虎战败，退返晋阳，随即刘曜遁逃，裴该大摇大摆地进了平阳城。石勒尚在慨叹，却报天使到来，以新帝刘恒之命，正式册封石勒为赵王……
这是刘恒才刚即位之时，刘曜派出来的侍中和苞，一路山高水险，自命已经走得够快了，结果人还没到襄国，都城先没了，皇帝都跑了……
羯将纷纷指点和苞，哂笑议论。和苞一开始还懵懂，等听说了前情，当即亲笔写文一道，恭请石勒践祚称帝。
其实在此之前，诸将吏就已经有多人上书，说汉国至此基本上就算是完了啊，则大王您不更进一步，要待何时啊？石勒也在犹豫，终究他称王才不过数月，若再遽加至尊之冠，唯恐不合乎天意人心。此番见了和苞的劝进表章，就召集群臣商议。
程遐第一个发言，但他所说的话却大大出乎同僚的意料之外——
“汉既倾覆，赵王合当顺天应人，践皇帝位，然而……臣方思汉帝蹿去，平阳多胡及羌、氐，必不服晋寇统驭，却又茫然无统属。若大王能继为皇汉之臣，或可招揽之，使投归晋阳等地，以实并州，以弱晋寇。”随即目视张宾：“张公以为如何啊？”
张孟孙心说程子远难得懂事一回啊，所言颇有远见。于是起身附和，说：“诚如司马所言，晋之与胡，仇深似海，裴文约虽得平阳，镇定尚须时日，赵王诚能继张汉帜，或可使诸胡络绎来投。且天子虽遁，料应在生，若遣人探知其所在，或可迎至襄国，使其禅位于赵王，则更为名正言顺一些。”
这意思，我也赞成您称帝，但是不必着急，还是再观望一段时间为好。
长史掾傅畅摇头道：“大执法所言虽有其理，臣却以为，未免见一斑而不窥全豹。胡晋有仇，于我赵家则为同袍，无论大王是否践皇帝位，料想胡与氐、羌，皆会来投，又何必拖延啊？闻汉先帝崩时，乔车骑携传国玉玺南下以依皇太子，继而皇太子为靳氏所刺，则玉玺或已落入晋主手中。倘有玉玺在，使汉帝禅位于赵王，固然大好，既无玉玺，则继奉汉主，又有何用啊？赵王当自称天子，如昔汉光文皇帝故事。”
司马掾续咸也说：“夫唯正名号，始能御臣民，复可定天下。今汉主播迁，诸胡无主，大王自当急正号以收用之，倘若拖延，恐怕彼等虽心未定，也将归于晋室，乃使晋更强而我稍弱也。当断不断，必受其患，大王不可犹疑。”
傅畅字世道，北地人，乃是曹魏太常傅嘏之孙、晋司徒傅祗之子；续咸字孝宗，上党人，师事京兆杜预，曾任刘琨从事。这俩本是正牌的晋人，而且家世不低，但自归羯之后，却比胡臣羯将更加热心地推动石勒僭号——先称王，继而又要称帝。因为他们有韦忠做榜样，深恐一旦为晋师所俘，也会遭受车裂之惨，而即便主动归晋，得全首级，仕宦之门也将从此关闭……还不如继续拥戴石勒，哪怕割据一方呢，也总比死或者穷要好吧。
石勒麾下，晋臣很多，部分是自起兵以来，征战四方，于路挟裹的，更多则是底定幽、冀和并州以后，生拉硬拽扯归旗下的。晋臣习惯性地抱团，但并不拥戴名位最高的张宾，或者次一等的程遐、徐光、张敬，而奉名门之后裴宪、崔绰为首领。不仅如此，他们还天然地瞧不起张宾等人，时常阳奉阴违，阻挠彼等施政。
理由也很简单，我等多出世家，你张宾又算个屁了？不过其父一代做过两千石而已。至于程遐、徐光，家世还不如张宾呢。其次，汝等都是主动叛晋投羯的，属于铁杆儿的“汉奸”，真不知世间有“羞耻”二字！我等终究是被迫无耐，犹抱琵琶半遮面才上的贼船，目的是安保百姓，曲线救国，非为个人之私也……总而言之，咱们就不是一路人。
所以正牌胡臣羯将还没发言呢，晋人臣僚倒一个一个跳将出来，驳斥张宾所言。石生和呼延莫等人相互瞧瞧，心说也好，反正咱们嘴皮子不灵光，肯定说不过张孟孙啊，就让这些晋臣顶在前头好了。
张宾条分缕析，详言暂缓称帝的好处，与傅畅、续咸等人唇枪舌剑，争论良久。石勒难以决断，又被他们吵得脑仁儿疼，就说先散会吧——他打算逐一召唤臣僚，从各方面倾听不同的意见。
不过这回他没先召张宾，而是叫来了程遐——暂缓称帝的话是你先说的，但自右侯开口之后，你就一直叉着手，缄默不言，是觉得右侯把你想说的话都说尽了么？来来来，此时无人打扰，你再把你的理由好好说说吧。
程遐朝上一拱手：“臣恭请赵王早正大位！”
石勒闻言一愣，说你这是什么意思啊，跟刚才开会之时，口径完全相反嘛。
程遐以手指心，说：“臣之衷曲，难道大王不知么？即称王之前，臣等便曾联名上奏，恭请主公称尊，实为大执法所阻，才暂取王号。曩昔刘聪尚在，平阳未曾易手，臣等便有此意，岂会因形势遽改，而变更前言呢？
“臣知晋羯臣僚，多愿赵王更为赵帝，唯大执法等一二人始终不肯允可。则若今日臣亦于大庭广众之间，恭请大王称帝，大执法必难当悠悠之口，倘若言之不尽，大王恐有偏听之忧。是故臣暂引话头，以使大执法可以尽言，大王亦可兼听，不至于有所失误也。
“而臣本心，实欲大王急上尊号。司马氏诸藩作乱，大失人心，汉光文始能开基平阳，十年间即破洛阳，俘虏晋主。而今汉已倾覆，晋亦稍稍振作，倘若大王不急竖旗帜，以召普天下恶晋之人，诚恐人心又将向晋，不可不虑啊。”
石勒闻言，沉吟不语，旋命程遐出去，然后私下慨叹道：“程子远，小人哉！”
随即把张宾叫进来，恭敬咨询，但是不提程遐的态度。张孟孙还以为程遐这回不再故意跟自己顶牛了，则由此可以拉拢到更多的人，加入自家战线，因而反复劝说，最好先打听清楚刘恒的消息，再定是否称帝不迟。当今最紧要的，是高张勤王之旗，以招揽各处胡与氐、羌。
石勒还是不表态，继而又请裴宪，然后是荀绰，然后是张敬……众口一词，都劝石勒尽早称帝——咱们就当刘恒死了，你要真打听到了他的确切消息，反为不美。

第九章、二鸟落，一日升
程遐、张敬、裴宪、荀绰等人私下商议，赵王之践祚称帝，万事俱备，只欠“祥瑞”了。
《吕氏春秋&#183;应同篇》云：“凡帝王者之将兴也，天必先见祥乎下民。”这本来是春秋战国时代阴阳家和方士的主张，其后经董仲舒、刘歆等人引入儒学，合乎“天人感应”之义，就成为了新朝肇建的惯例。所以石勒既然要称帝，自然也得“祥瑞”先行，并由此而定下来新朝的“德性”。
然而祥瑞何在呢？某些人自然是完全不信的——比方说裴该——认为举凡祥瑞，多由人造；程遐等人自然不这么想，但是祥瑞并未主动降临，那就需要他们去仔细发掘啦。于是程遐关照裴、荀去翻查典籍，并在各方汇聚的上奏中寻找蛛丝马迹，而他则与张敬巡行襄国城内外，瞧瞧有什么事儿可以附会……啊不，隐含着上天之意。
商议既定，各自分散，程子远乘车先在城里兜了一圈，然后打算出门前往郊外。可是才到西门前，忽见一骑驰来，说是茌平县令有异物贡献给赵王。
听到“异物”二字，程遐当即便上了心，乃将使者唤至面前，问他：“所献何物啊？”使者禀报说：“乃是茌平令近日射得一只黑兔，其色纯玄，无一毫杂毛，实在难得……”
茌平县属于平原国，就在黄河北岸，其县令名叫师欢。师欢就是茌平本地人，富有田产，佃客、奴婢无数，想当年石勒被从老家上党武乡绳捆索绑地卖出来，买下他的就是师欢。
石世龙是白种，长相本就膈应，再加体格魁伟，与其他胡奴不同，师欢觉得此非寻常农奴也，一高兴就把他给放了。
——当然，后世史书里则说，有一个老头突然出现，说石勒“鱼龙发际上四道已成，当贵为人主。甲戌之岁，王彭祖可图。”说完话就消失不见了。其后石勒种地时常闻鼓角之声，诸奴亦闻，石勒说我打小就常听这种声音（大概是几十年耳鸣的老毛病），诸奴以告师欢，师欢乃将石勒解放。
师家的田产，毗邻着汲家的牧场，于是石勒就自称能相马，投往牧场干活儿，得到了牧场主汲桑的赏识。石勒乃召聚“十八骑”，盗取苑马，以赂汲桑，不久后又跟随汲桑起兵，这才迈出了他争雄天下的第一步。
故此石勒颇德师欢——那老主人待我不错啊，还主动把我给放为平民——等到占据冀州，直至茌平，就亲自登门去请师欢出来做官。然而师欢本不是一个有野心的人，能力也中平，不敢驰骋于乱世之中，婉拒不受。石勒无奈之下，最终决定：那我就把茌平赏赐给你，让你在本籍做县令得了。
且说师欢偶尔猎得一只黑兔，觉得很新奇——难得见到毛色那么纯的兔子啊——即遣人进献给石勒。程遐得知此事后，眼珠一转，即有主意，赶紧跑去向石勒说：“此乃上天所降的祥瑞也。”随即解释道：“晋为金德，胜者为水；而兔是阴水之兽，其玄皮亦为水色。此示大王将以水德，取金德而兴。”
石勒听得迷迷糊糊，半信半疑，但还是命人将黑兔剥了，硝制其皮，给自己围在腰上。
很快，张敬那边也有了收获，据说他于襄国街巷之间，听有小儿歌唱，词云：“二鸟落，一日升，其夭于止者赢，骨肉相似者胜。”张敬学问有限，解不出来，乃问程遐，程子远却也迷糊，二人便相携去拜访裴宪。
裴宪裴景思出于名门——当然是闻喜裴氏了——少小轻侠，弱冠后却一改素行，遍访名师，折节向学，儒学底子是很深的，为如今石赵政权之冠。他在听说了那则谶谣后，捻须略一思忖，便得其意，于是详细解释给程、张二人听：
“二鸟一日，乃是一个晋字（晋字的古体，上为二‘至’，下为一‘日’，而‘至’乃鸟落之象，）这是说晋将衰弱，而别有红日升起。那么此日为何呢？上夭下止，是个走字，骨肉相似者，肖也，走肖为赵（趙）——这正是说晋将败而赵将兴啊！”
程、张二人大喜，急忙跑去禀报石勒。石勒就问了：“我但知汉为火德，却不知晋为金德，以何为证啊？”
张敬心说坏了，应该把裴宪揪过来一起向赵王禀报的，我听说过晋为金德，但如何考证而得出这一结论，却压根儿就没琢磨过啊！赶紧侧头，注目程遐。还好程子远因为黑兔子的事情，预先做过功课，当即似模似样地解释说：
“汉为火德，火生土，故魏为土德；土复生金，故晋为金德。且臣闻江南有童谣，云：‘訇如白坑破，合集持作甒。扬州破换败，吴兴覆瓿甊。’金色为白，故所指即为晋祚也，是言晋当破败，将坑（一种陶器）之残片做成甒，复延之于扬州吴兴——所言得非司马睿乎？
“由此可知，晋终当破，起码长江以北，将为水德者所有——五行相生，金即生水。今城内谶谣，即云赵将代晋，而赵氏本出天水，天水自当为水德——昔汉高祖于上邽立祠，以祭黑帝，复改上邽郡为天水郡，即为应合水相也。
“如大王所言，刘汉本为火德，则光文皇帝欲复兴火德，而火克金，却不能生而胜之，故此唯能残躏晋，终不能取代也。能代晋者，唯我水德之赵！”
——话说“訇如白坑破”那则谶谣，远出千里之外，还是王贡此前密书中透露给程遐知道的。
程遐虽然用心解释了，石勒听着却还是迷糊，就问：“天意如此，则人心又如何啊？”程、张二人会意而退。于是此后数日，襄国臣僚纷纷上奏，就石勒是否要尽快称帝之事，发表意见，奏牍、上书，堆满了石勒的案头。
石勒当然不会瞧——他不认识字啊——乃命侍从逐一诵读。那些胡臣羯将请人代写的还则罢了，晋臣之表，多数骈四骊六，堆砌典故，石勒连三成都听不懂，更觉头昏脑涨。于是摆手说都别念了，你们把奏章分一分，劝我赶紧称帝的放一边儿，反对急于称帝的放另一边儿。
结果案左累起了厚厚一摞，案右却只有一篇而已——也就这一篇反对称帝。
石勒便命人诵读，并且详细解说这篇独帜别裁的文章。
此文乃一名中级晋吏所作，洋洋洒洒，写了小三千字，但是并不分析局势，而只申以大义，说当日刘渊对石勒如何有恩，则既然他的儿孙还没死绝，石勒实不当贪图名位，僭号称尊也。继而又说，张孟孙天下杰士，即便他的意见与众人不同，赵王也应依从之，方为“从善”……
石勒听完了，勃然大怒，当即下令将此官吏绑缚起来，以不敬之罪，断其首级。还是张敬跑来好说歹劝，说此人虽然狂悖，但正当收拢人心之时，不宜因言杀人啊，请石勒刀下留情，把他发配军中为卒即可。
程遐等人到处搜集祥瑞，张孟孙听说后只是摇头哂笑，但等这事儿一出来，他终于觉察出来不对了，继而又通过特殊渠道，打听到了程遐当日跟石勒的奏对，不禁喟叹道：“小人弄权，蒙蔽君听，我竟堕入其陷阱而不自知……难道我真的老了不成么？！”
很明显，包括张宾在内的重臣，都已经直接在石勒面前表过态了，未必上表，暂且不论，即便在中层将吏当中，反对石勒称帝的也绝对不会仅仅这么孤零零的一篇表章。但文臣奏表都是由长史整理、传递的——理论上有那不合规范，或者空言无物的，长史直接就能给驳回去——而左、右长史分别是张敬、裴宪；武将奏表，则要经过右、左司马程遐、张屈六。那些人都是主张石勒称帝的，完全可以设法将反对意见给压制下去。
而至于递到石勒面前的那一篇，言辞确实狂悖，仿佛是故意为了激怒石勒，而且其后张敬又死活拦着不让石勒遽杀此人……说不定本就是受到那票人的指使呢！
张孟孙不禁口诵屈子《离骚》之句：“惟此党人之不谅兮，恐嫉妒而折之。”群臣俱都目光短浅，看不清天下大势，只望石勒早践帝位，他们好鸡犬升天，我的正确意见根本就难以得到他们的谅解啊！如此下去，即便石勒再怎么信任我，也难免千夫所指……算了，算了，我还是暂退一步，缄口不言为好。
于是声称得病，一连数日不再出而理事。
恰在此时，晋使也从洛阳前来，劝说石勒放弃已经日薄西山的胡汉政权，归附王化。洛阳方面开出来的条件是，封石勒为赵公、车骑大将军，都督冀、幽、并三州军事——但你得把本属司州的河内、汲、魏、广平等六个郡给吐出来。
关键这些地区临近河南腹心之地，一直捏在石勒手里，晋室是断然不能够放心的。
石勒尚未表态，麾下将吏先就大怒——别说六郡地广，且多膏腴了，如今咱的大本营襄国就在广平郡内啊，怎么可能搬家？！石生暴怒之下，拔刀就要去砍晋使，却被石勒当场喝止住了。随即石勒详细询问晋朝方面的情况，在得知七玺皆已归晋，且刘氏诸王泰半为俘，即将处刑之后，便笑笑说：“我知之亦，汝可暂退，容我筹思之。”
等到晋使退下去，程遐等人想要开口，却被石勒摆摆手制止了。随即他命人前去探视张宾的病情，传言问问右侯：“今传国玺已入于晋，则我尚不可称尊么？”
使者不多时便回来禀报，说大执法病不甚重，然而嗓子哑了，难以说话，对于赵王的问题，他只是摆手比划，然后提笔写下了“唯从尊意”四个字。
石勒“哈哈”大笑，也不说散会，转身就返回了内室。程遐、张敬等人会意，下去后就到处串联，联名上了一道劝进表章。晋羯臣僚，几乎全都署名，就连出镇在外的石虎、蘷安、王阳等，既然先前就有所表态，程遐也直接把他们的名字给填上了。表章既就，正待上呈，就见张宾大摇大摆地进来了，伸手就问程遐索要笔墨。
程子远心中暗骂，却也无可阻挠，只好让张宾把自家姓名插在了自己的名字前面……于是石虎领衔，其后石生、石斌、石堪，再后面张宾、蘷安、裴宪、荀绰、程遐、张敬、张屈六……总共三百二十四人，联名恳请石勒登基。
石勒接表，终于不再推辞，即于次月登基，僭号赵天王，行皇帝事，定年号为建平。立其妻刘氏为天王后，程氏为妃，世子石弘为太子，并加大单于号。
封石虎为太尉、太原王、都督并州诸军事；石生为河间王，石斌为中山王，石堪为常山王。以蘷安为尚书左仆射，程遐为右仆射并领吏部尚书，郭敖、郭殷、李凤、裴宪、荀绰等为尚书；张敬为中书令，徐光为秘书监。论功封爵，开国郡公共十二人、侯二十三人，县公二十一人、侯二十六人，其余文武各有差。
复因侍中任播等所请，以赵承金为水德，旗帜尚玄，牲牡尚白，子社丑腊。
至于张宾，拜为太傅，加都督司州六郡军事，封开国燕郡公，其位在百僚之上，并许其赞礼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
这一任命看似尊贵，其实是剥夺了张宾对国家大事和民政方面的发言权，命其专司东线对晋战事。张孟孙心说也好——我本欲效汉之留侯，萧丞相之任，交于他人亦无不可；只是蘷安、程遐等，恐怕担不起那份重任来啊……我当为陛下留心人才，使可统筹政事。
可惜啊，裴文约跑了，倘其在此，或可拟为萧丞相。而且我若跟裴该联手，肯定能够制约程遐那小人，不至于让他猖狂至此……
而观如今裴文约之势，于晋几乎留侯、萧相之任一肩挑啊，祖逖于其亦不过韩信而已……就不知道裴该真能有留侯之智么？异日战阵之上，我倒要好好瞧瞧，跟他确确实实分个输赢上下出来。但破祖逖，迫近洛阳，则自可与裴该相较量！

第十章、试探
七月流火，暑气消退，早晚之间，已然渐生凉意。
王贡得到裴该的召唤，离开青州，策马前往长安。在进入京兆地界后，但见道路两旁，阡陌纵横，麦穗已抽，正待扬花，青绿一片，长势颇为喜人。
王子赐不禁回想起当年自己初随裴该进入关中之时，虽然已是腊月，田谷早收，但从四野田垄的长度、范围来看，耕土多荒，便远不可与今日相比了。
利用下马歇脚的功夫，他询问了几名田间农夫，得知今岁既无兵燹，复无征役——裴该已经在制度上把生产者和战斗者粗略地区分了开来，屯丁虽然也要接受军事训练，但基本上并没有什么戍守的任务，更不会轻易耽误农时——加上风雨尚算顺调，应该可望得着个好年成。
“但开镰后五日无雨，则一亩可收谷几三百斤，官家必喜，我等或可得赏，吃些干的了。”
这些农夫都属于屯民——一般情况下，若非屯所，是很难占据渭水河谷膏腴之地垦殖的——屯所统一供给口粮，基本上保证屯民饿不死，但能否偶尔饱食，就全得瞧屯官的心情好坏了。好在这年月倘若与人为佃，甚至做庄园奴，待遇还未必能有屯所好，再加上官家许诺，勤耕三到五年后即可分田——虽然八成是山地瘠田了——屯民普遍来说，情绪还算稳定。
当然也难免有不满之处，在王贡的诱使下，一名屯民就结结巴巴地开始倾倒苦水。他家本有二男一女，三个孩子，此前流亡途中，一儿一女饿毙，只剩下了年仅八岁的小儿子。倘在普通庄户人家，即便这么大的孩子也是要帮忙干活的，或者拾柴，或者拾穗，甚至于帮忙喂养些小鸡小鸭。但屯所中都是集中饲喂鸡鸭和大牲畜，也不鼓励小孩子出外拾柴，即便秋后所拾谷穗，都要系数上缴……
孩子闲了一些，难免打闹生事，这名农夫就曾经受其子的连累，被勒逼当着全屯之面，鞭笞自家小孩儿，然后还罚做苦役四日——具体孩子闯了什么祸，他不肯说，估摸着事情不小。
而且不久前长安行文，要求把未成丁的无论男女，全都召集起来，利用每日黄昏，天未尽黑的短暂时间，教他们识字。那农夫由此撇嘴道：“我等天生穷命，但能得活便满足了，难道还有为官做宰的好运么？为啥要识字呢？小儿自从听了学，整日说些我不明白的话，日益不将老子放在眼中了……”
王贡四处探问，终于惊动了屯兵，挺着刀矛跑过来查问。王子赐未着官服，只穿白衣，被迫从马背衣囊里翻出印绶来，亮了一亮，那几名兵才赶紧拜伏下去，口称“上官”。
——好家伙，竟然是黑绶，起码县长一级，比本屯司马的黄绶要高贵多了……
数日后，王贡终于抵达长安城，即于城门前出示印绶、公文，由门吏引他前往大司马府，去拜谒裴该。裴该正在前堂处理公文，即命：“不必报名，唤王子赐进来。”
王贡此际已然换穿上了官服，当即脱了鞋，迈至堂上，疾趋而前，叩拜道：“臣王贡祝大司马康健。”裴该笑着摆摆手：“子赐不必多礼——请坐。”
随即就问：“子赐是几时入城的？”
王贡在侧面坐下，拱手回复道：“臣方入城，征尘未洗，即来拜谒明公。”
裴该点点头：“足见子赐忠勤之意，其实正不必如此。”顿了一顿，又说：“既然来了，我乃暂问几事，其后子赐便可下去休歇，免伤贵体。”
王贡问道：“明公所欲问者，得非石勒僭位之事么？”随即笑笑：“此非三言二语，所可述明者也。”
对于石勒僭称赵天王之号的事儿，裴该自然已经得到消息，但具体情况，石赵所定典章、所封百官，甚至于此前此后，其集团内部的各种博弈，所知就很有限了。王贡自恃于晋家之中，唯自己所打探到的消息最为翔实，那么倘若裴该不问此事还则罢了，既然问起此事，我就回答你三言两语，怎么能够显出自己的能为来呢？
裴该听问，点点头：“正要请教。”
王贡说何言请教啊——于是即从襄国百僚劝进开始，备悉靡遗，从头道起。裴该凝神倾听，当听到师欢献黑兔，程遐言水德的时候，不禁撇一撇嘴，哂笑起来。继而王贡又说到那则谶谣——“二鸟落，一日升，其夭于止者赢，骨肉相似者胜。”裴该当即摆手，阻止他详细解释。
想了一想，乃笑道：“此谶前所言为‘晋’也，后所言为‘赵’也，不知然否？”
王贡恭维说：“明公高才，果然一语中的。程子远等却不识解，还要去请教裴景思……”
裴该所寄魂的这具躯体，系出名门，而且父祖都是天下知名的博学之士，家学渊源，家教也甚严，裴嵩、裴该兄弟虽然少不更事，在学问方面，基础却是打得相当牢固的。不过裴该自从穿越以来，一门心思都扑在复定社稷上，就把那些文字小道，甚至于儒家经典，全都抛去了脑后，已经很久都没有认真温习过了。
只是要解谶谣，多半跟经典其实没太大关联，尤其裴该穿越前就有拆字、猜谜的爱好——否则昔日在胡营之中，也不会用什么“处子”、“非今”的字谜隐语去提醒裴氏了——故而对于这四句谶语，略一思索，便明其意。
他心说这谶语其实不难啊，只是拆字而已，全在《说文》里可以找到，程遐果然是无学俗吏，竟然还要去找裴宪讨教……
对于谶谣为天所授，裴该自然是不信的，于是思维发散，揣测说：“此谶既程遐等不能解，必为饱学之士所制……难道，其解者，便是其造者么？”言下之意，是不是裴宪自己编的这则谶谣，故意散布出去，再等程遐、张敬上门来请教啊？
王贡也怀疑此谶是人为假造的——他倒不是跟裴该一样不迷信，而是不相信石赵政权实有苍天庇佑，真能为其降下祥瑞来——但此前并未疑心裴宪。听了裴该的话，便道：“襄国颇有宿儒，除裴景思外，尚有荀彦舒（荀绰）、续孝宗（续咸）、傅世道（傅畅）等……”说到这里，突然间愣了一下，随即沉吟不语。
裴该便问：“子赐何所思也？”
王贡急忙拱手：“臣有一言，不知是否当讲。”
“但言无妨。”
“倘若此谶真为裴景思所造，则其用意，或许别有所解……明公爵任钜鹿，不也属于赵地么？”王贡一边说，一边斜眼观察裴该的表情。
裴该听了这话，也不禁微微一愣，随即笑道：“子赐多心了，裴景思岂会有此意啊？且钜鹿终非赵也，难道我一言周事，普天下皆可相应不成么？”
今之钜鹿郡，战国时代确实属于赵国所有，但这只是广义的赵地啊，一般说起赵来，多取其狭义，也即钜鹿西面的赵郡，甚至于仅仅指邯郸城及其周边地区，则造谶之人，会故意混淆两者的差别么？裴该说那我若是制个谜语，指代周地，范围最广，也不过说三河（河东、河内、河南）罢了，若论广义，长江以北、秦州以西，当年莫非周天子所有，难道全中原的人全都能跳出来以应此言么？岂有此理啊。
你是怀疑裴宪假意拥戴石勒，其实心向自己……我不觉得那个背祖投羯之人，能够跟当年自己似的，“身在曹营心在汉”。再者说了，他若有反正之意，向晋犹有可说，岂会向我啊？我终究还是晋臣哪嘛，则虽为同宗，也没有先暗示我能得天下之理吧。
只是这些话，裴该就不便宣之于口了，想必王子赐那么敏的人，也一定能够体会得到。
至于王贡，其临时有所感悟，特意在裴该面前表述出来，确实是有试探之意。
终究裴该之势，大致已成，权倾当朝，威震天下，则其麾下将吏，未必不起异心。王子赐初附裴该，本是为了洗清从前的污点，给自己找一个立足之处，他心中的国家、朝廷，仍然为司马氏所有。但当日跟随进入长安，得裴嶷提起“豆田壁”来，探听谶言得实，就不禁悚然而惊；随即东向青州，以觇羯势，使他对裴该的能力又有了更进一步的认识。
因为原本在他想来，张孟孙不过一世二千石而已，乡下俗儒，有何能为啊？以我之才，袖中出一二条妙计，必能使其身首异处，从而为大都督建一大功。谁想与程遐之间密信往来，百般筹谋，虽然略略动摇了张宾的根基，却始终不能彻底离间他和石勒的关系。加上石勒出乎王贡，以及普天下人所预料的，短期之内，即杀王浚，又败刘琨，遂使王贡慨叹：“果然一世之杰，大都督实不我欺也！”
通过和程遐的接触，王贡颇打探出了一些当年裴该在羯营中的经历，则思以如此强势之石勒，再加多智之张宾，竟一度被大都督玩弄于股掌之上，伪降半岁，顺利逃归——还带上一姑母一婢女两个女子——则大都督之能，实可畏也。
王子赐就此起了别样心思，这才尝试着出言试探，但看裴该云淡风轻，既无愠怒之色，又无欣悦之容，也不便就这个话题再深入下去了，只好笑笑：“臣只是在想，倘若裴景思、荀彦舒等肯幡然改悔，或者可资利用。”
裴该摇头道：“彼等书生，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不可依赖。而程子远虽为小人，今之于我，小人反倒更加有用。”
随即一抬手，示意王贡把打断了的话头继续下去。
于是王贡便再详述石勒僭号的经过，不知不觉，说了大半个时辰，天色将暗。裴该一方面命人燃上烛来，一方面挽留王贡跟自己一起用餐。裴该的伙食相对简单——因为他并不喜欢排开数十道菜，钟鸣鼎食的贵族习惯——但用料考究，烹制精良，倒也足以彰显其身份。王子赐心说我真是来着了，大司马席上颇有珍味，别处不易寻啊。
其实所谓“珍味”，也不过天上鸿雁、山间狐兔，以及渭水、黄河中的鲜鱼而已，在这个食品保鲜手法相当落后的年代，如此等新鲜食材，普通官僚、地主家是轻易搞不到，甚至于置办不起的。
裴该在关中稳定之后，颇费心思找了几名擅长烹饪的大厨入府，以饱口腹之欲。原本虽为高官，其妻妾也是不能远离庖厨的，但荀灌娘的手艺实在是……他乃不能寄望于枕边之人。
王贡食毕，便即辞去，裴该送至堂外，心中反复思忖这石赵政权的架构和体系。看起来，石勒虽曾一度模仿自己，军政分开，最终却还是遵照传统的中原王朝的模式来厘定官制，程遐位居中枢，其权不堕，张宾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却等于靠边儿站了。此事大好，但看情况，将来在战场之上，很可能会要直面张孟孙。
石勒既然僭位，天王岂可轻动？一般情况下，他将不再会“御驾亲征”，则遇战事，张宾很可能会代其领军，或者起码是监军。自家大敌，唯石、张二人而已，石勒还则罢了，张宾也已经五十多了，他是不是快要死了啊？在原本历史上，张宾终于大执法之位，也就是说，他在石勒僭号前就已经挂了……
原本石勒一直称赵王，要到攻灭前赵刘曜，方才僭履至尊之位……大概是在公元330年吧。还有十来年，则张孟孙的寿数，必在十年之内……
正在筹思，忽报少将旅佐、龙舒侯董彪请谒，裴该便命召见。然而董彪进来后，也不肯坐，也不说话，只是面红耳赤，绞着双手，一脸的羞赧之色。裴该反复催促，董彪才嗫嚅着道：
“本乃小事，不当劳烦大都督，但……末将得大都督简拔，随从百战，始有今日之荣耀，则……不得已，还须请大都督相助啊……”
裴该略略蹙眉，问他：“究竟是何事啊？若不干军纪、国法，卿等所请，我岂有不允之理？但言无妨。”
董彪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来，提高声音恳求道：“还请大都督为末将向董老先生说情，请他勿拒末将于千里之外……”

第十一章、联宗
裴该此前跑了一趟洛阳，当然不会仅仅是为了推辞丞相之任和九锡之加，他也得为自家集团捞取足够的好处，同时让渡一部分好处给荀党和祖党，以维持朝廷的和睦。
首先，他迫使朝廷下诏，正式承认了自己对河东、平阳二郡的掌控权，作为交换条件的则是青、徐。
徐方虽然是裴该的起家根基，但自从关中初定，并取秦州后，其重要性就逐渐降低了。关键是距离太远，中间又隔着祖氏掌控的兖、豫和司州，物资调送困难，也不可能再从徐州征兵募卒了。
因此裴该承诺，可以逐步放开徐州的官吏任免权，让渡一些职务给荀党——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彭城郡守。
彭城富产铜、铁，裴该当年即利用彼处的铜矿，铸造了不少“吉钱”，因之顺利渡过了最为艰难的起步期，则此铜矿，自然是各方势力全都垂涎觊觎的。但即便铜钱比较便于携带，千里迢迢从徐州运到关中，仍属靡费之举；再加上裴该通过凉州张氏，开始从西来商贾手中搜集金银，则对于铜钱的热衷程度也开始下降了。
关键是关中目前多建屯所，主要是“计划经济”，还真用不上太多的钱啊。
但即便如此，矿产资源亦不可全操于人手，好在通过虞部掾柳习等人的勘察，已知夏阳、绛邑产铁，解县、闻喜有铜，长安骊山有银，正打算秋后便即召集人手，进行大规模的开采。
因而裴该答应召彭城相熊远熊孝文入关，任职行台，而把彭城的矿产资源让渡给荀氏党羽。此举不但可以拉拢荀党，还可以壮大荀党，以制约祖党——虽说在裴该的意识里，所谓祖党，是指祖纳和祖约，祖士稚则似并无结党之意。
因为荀党纯靠名望支撑，基本上就没有什么经济和军事实力，太平时节还则罢了，当此动乱之世，必属随风之草，左右偃伏。荀组之所以在裴、祖之间走钢丝，先助倒李（容），复又倒祖（约），就是因为本身实力不足之故。那么把几个肥缺让渡给荀党，就很容易把他们拉到自己一边儿来。
卞壸的徐州刺史，暂时不可动，但裴该也承诺，一两年后，可召卞望之入朝担任尚书，或者同等重要的职务，从而把全州都奉献给“朝廷”。但同时他也要求，朝廷在半年之内，重赏州淮海从事卫循，并加其官为淮海都督，使其掌控东海商运和盐政，乃至海上军事——淮南都督由大都督直辖。
至于青州，则拿来跟祖逖做了交易——其实也不能说是交易，祖逖正当石勒，要求统一东方的军事指挥权，裴该在考虑过利弊得失后，当即允准。此前不久，即已进郗鉴郗道徽为青州刺史，苏峻苏子高不再担任城阳郡守，而专任青州都督。裴该答应，苏峻的“公来营”仍旧从属于大司马三军系统，但可直接受骠骑大将军祖逖的调动。
于此同时，裴该虽然推辞了对自家的重赏，却以此前悍拒刘粲，以及其后收复河东、平阳为辞，要求朝廷嘉奖行台有功之臣，一口气给自家文武将吏，要下来二十多个侯爵。郭默、刘夜堂、甄随以下不少大老粗都得侯爵之封，个个乐得合不拢嘴。
其中，原本的“厉风营右副督”董彪，也就此当上了“龙舒侯”——虽然本人并不清楚这龙舒县么，究竟在哪州哪郡……
董彪乃河间人士，若按后世的分类法，属于“富农”出身，天生高大魁伟，也练过几天拳脚。冀州屡经战火蔓烧之后，他存身不住，被迫携妻带儿，一路南逃到了长江北岸，旋为李矩李茂约招募为兵——属于第一批徐州军。
董彪老实木讷，平常少言寡语，但不怕苦、不怕累，肯一板一眼地完成上官所交付的训练任务，由此被刘夜堂看中，“厉风营”组建后，即被任命为右副督。此后跟随裴该南征北战，颇立功勋，此番封侯之赏，他排在了名单的第十位，还算比较靠前的。
董彪若无大事，不会来麻烦裴该，不象甄随整天跳得欢，或者文朗、谢风等辈，已然隐生溜须拍马之才。故而他今晚来见裴该，却又嗫嚅着不敢明言，倒不禁勾起了裴该的好奇心来。反复追问之下，董彪才说：“还请大都督为末将向董老先生说情，请他勿拒末将于千里之外……”
……
裴军将佐，除了陶侃、郭默等少数人外，泰半出身很低，连士族的门儿都摸不上。原本从军之时，寻思能得温饱，复一刀一枪，搏个督护出来，于愿已足。但是随着功勋积累，名位渐高——裴该才执政便赐诸将将军号，甚至还有加郡守衔的——人心的欲望也难免逐渐膨胀。此番诸将多得侯爵之封，私下里商议，就说也不知道咱这侯能不能传承下去，即能传承，子弟凭此出身，能得几品啊？
郭思道当头就是一盆凉水浇下，说汝等休想！“汝等但知大都督所赐品，而不知朝廷授官之例，高品皆由世家做，我等寒门，入仕能得八九品，已属难得。因官品皆由中正品而来，中正品评操于士人之手，汝等皆不学，今虽识得几个字，可能通一经否？即便入评，中正亦必给下下！”
谢风就指董彪，说：“老董之子已然十二，恐是来不及了，我等尚未有子，若得子，使其就学，将来可能评得高些么？”
郭默摇头道：“除非学成大儒，起码一州知名，否则中正品评，要看家世，汝等一代为侯，谁会放在眼中啊？”
文朗说家世我有啊——“吾乃文次骞（文鸯）之孙也！”是真是假，只有他自家心里清楚，但估摸着文家都已经死绝了，无可对证。
郭默笑道：“是否文次蹇之孙，谁肯认汝，暂且不论。文氏本出谯郡，谯亦显姓无数，哪里轮得到一家灭门之族啊？”
文朗闻言，不禁气沮。还是旁边儿的王泽比较有头脑——主要他出身相对高一点儿，本是下邳郡内乡绅——突出奇思妙想：“倘若我等去找大族攀附，请其允我等联宗，是否将来子弟可得高评呢？”
郭默闻言，不禁双眼一亮，连连点头：“卿言大是有理，此策可行。”他心说我是河内怀县人，出身寒门，但平阳不就有个名门郭氏吗？倘若能够与之联宗，老子的身价也就高啦——《姓氏志》中，太原郭可是排在前五十名以内哪！
于是诸将急寻《百家姓》来——《姓氏志》太深奥了，翻检起来不方便——逐一寻找与自家相同的姓氏。然后刘夜堂找到了中山刘……可惜刘琨已然逃到辽东去了，肯定联络不上；周晋找到了汝南周，寻思请人写信去汉中央告周访；陆和、陆衍找到了吴郡陆，惜乎太远，沟通不易；王泽、王堂找到太原王和琅琊王，但两家家门都实在太高了，不便攀附……他们哥儿俩干脆自己先联了宗了，此后便以兄弟相称。
最后发现最方便的，反倒是一直没开口说话的董彪，因为裴该特意把弘农董氏哄抬起来，而董景道老先生就正在长安城内做“校长”呢。于是怂恿董彪，你先去央告董老先生，给咱们开一个好头，做个榜样吧。
董彪原本对此事并不热心，但架不住同僚一再催促，也觉得若办不下此事来，多少有些丢脸。再者说了，既长子年已十二，现求学也来不及了，则若能攀附董老先生之名，将来出仕时起步高一些，也未免不是一桩好事啊。
就此写了名刺，请求拜谒董老先生，然而却被董景道打了回票，连面都不肯见。董彪三顾文博大师于学校之中——老先生一门心思都扑在教学上，干脆就住在学校里了——却三顾皆不得见。董景道只是命人回复说，我等文武殊途，实在没有面会的必要，有事儿你写信来吧。
董彪无奈之下，只得请人写成一封书信，备述其事，传递给董景道。然而董景道却原信奉还，只批了两个字——“不通”。于是董彪去找到了郭璞——如今幕府之中，论学问定然以郭景纯为第一啊，他若能为我做书，董先生还能再说“不通”么？但郭景纯在听说了来意后，却苦笑摇头，说：“文博先生之名，岂是将军可以攀附得上的？还请打消此念，不必去撞南墙……”
郭默等人两天一问，你跟董老先生联宗之事，究竟谈得怎么样啦？董彪万般无奈，这才只好来打扰裴该，请裴该帮忙跟董景道说说好话——“允与不允，还望亲见董先生，聆听教诲，否则……也无法向同僚们交待啊。”
裴该听了董彪的讲述，多少有些感到意外；但细一琢磨，这些武夫既立功，复望名，更欲大其家门，荫及子孙，也在情理之中啊。只是欲与大族联宗，此事甚为不易也。
这年月并不如后世那般文贵武贱，但门户之别却已经相当严重了，自家诸将大多出身寒微，是必然不被世家放在眼中的，即便做到国家上将，仍会被人瞧不起。别的先不说，自家与祖逖敛袂北上，但梁芬乃至荀组等人却都明显倾向于自己，为什么？还不是因为裴氏尊贵而祖氏寒微之故么？
即便自己编纂《姓氏志》，特意哄抬了某些家族的名声，但通过裴诜等人调查所得，关中世家对于关西新贵，仍然多数白眼相向。世族尚且如此，遑论一批不学的武人？
他不禁由此想起一桩事来：在原本历史上，郭默做到后将军、屯骑校尉的高位，往见平南将军刘胤，而刘胤的参佐张满竟敢光着膀子跟郭默相见，其轻视郭默一致于此！此事直接导致了郭默后来火并刘胤，继而为陶侃所剿灭。
张是大姓，分布很广，但在这魏晋之际，并无显姓，即便张华张茂先做到壮武郡公，范阳张氏仍旧属于三流家族；至于刘胤刘承胤，东莱掖县人也，也不过二流家族吊车尾的。就这么两个货，便敢欺侮朝廷重将，郭默尚且如此，自家麾下多半出身还不如郭默，又怎么可能轻易得到士人的认同呢？
董景道终究是世之大儒，又被自己把家世炒到了前五十名，则他怎么可能瞧得起董彪哪？别说董彪了，恐怕即便陇西董氏这种地方豪族遣人往谒，老先生也是懒得见的。
说不定董景道在董彪书信上批复“不通”二字，不是说文辞不通，是说此事不通——我念你为大司马麾下重将，给你面子，不说明白了，你还是赶紧打消这种不切实际的念头吧！
眼看大都督捻须沉吟，良久不语，董彪不禁有些慌了，忙道：“倘若此事为难，便当末将未曾说过……”
裴该摆摆手，说：“此事确乎为难，但卿等既为我之重将，自当筹谋良策，以解卿等之忧。且容我筹思一二日，必予卿等答复。”说完这句话，想了一想，又道：“卿等所欲，不过高其家门，荫及子孙而已——闻卿子年已十二，我还未曾见过，明日可带来见吾。”
董彪忙道：“犬子顽劣，深恐冲撞了大都督……既是大都督欲见，臣明日领他来便了。”
……
送走董彪之后，裴该便直奔书斋而来。还没进门，先见到猫儿等在门首，说：“夫人请郎君归寝，今宵不必再睡书斋。”裴该便问：“夫人身体如何？”猫儿答道：“只是厌食、欲呕——小郎君比之大公子，更不安稳。”
荀灌娘已经怀孕五个多月了，肚皮渐显，而且她果如裴该所言，去洛阳把老娘接了过来。母女二人每日依偎在一起，让裴该觉得很不方便。再加上此际也不便解决生理问题，于是时常借口公务繁忙，宿于书斋——就让他们娘儿俩一起睡得了。
荀灌娘也理解丈夫的难处，但仍然希望丈夫能够常伴身边。本来今天就说好了丈母别居，夫妻俩一起用了晚膳，再一起归内就寝的，谁想王贡突然间到来，跟裴该一直说到吃饭的点儿……荀灌娘因此特遣猫儿来书斋门前堵人——饭不一起吃，觉总得一起睡吧？
裴该一想也好，我正在琢磨董彪等人之事，不知不觉，本能地就走来了书斋……不如去跟夫人聊聊吧，以荀氏之智，即便在孕中，说不定也能给出点儿主意。

第十二章、股肱与爪牙
荀灌娘正在寝室中生闷气——自然是为了夫妻二人未能一起用晚膳之故。本来这种小事，她生性大度，是不会放在心上的，但女子既有身孕，日常情绪波动很大，往往会因为一些小事而钻牛角尖。甚至于某些原本乐观的女人，育儿之后，还竟会染上抑郁症咧。
因为后世资讯的发达，所以裴该是听说过类似事情的，对此有所了解，更肯理解，急忙放下大司马的架子，上前搂住妻子，好言抚慰。
荀灌娘恨声道：“那王贡好不晓事！本是奸恶小人，昔日党附第五猗、杜曾，压逼我父，更几乎害了夫君性命，不知夫君为何要用他？难道以关中之广，就再找不出可以替代之人了么？”
裴该笑道：“有一言不知夫人是否听说过——‘使功不如使过也’。”
荀灌娘闻言愣了一下：“此语是何人所说的？”裴该皱一下眉头，说：“似乃后汉某人，记不清了……”
其实此语出自《后汉书&#183;独行传》，为索卢放之言。但《后汉书》本是南朝范晔所作，这年月还没有，故而细化到索卢放这类人物的言行，荀灌娘没听说过很正常。至于裴该，他读书也还到不了那么细，竟然能够记住《独行传》里人物的名字。
荀灌娘乃道：“王贡哪里是过，彼乃罪臣，不显戮便罢了，夫君竟还重用，使与子羽同列！难道必要用此等奸恶小人才好么？”
裴该眼瞧着荀灌娘把自家的闷气，先转到老公头上，继而又悉数喷向素来厌恶的王贡，他赶紧把话题扯开，以转移妻子的注意力——“本欲王子赐去后，便归来见夫人，可惜董彪拜谒，所言一事，踌躇难决，不知不觉便向书斋去了。夫人勿罪啊。”
荀灌娘果然疑惑，就问：“平阳既复，石虎退去，秋收前想是不会再有战事了，则董彪所奏何事啊？平素常听夫君说，军中以此董彪最为老实木讷，为何其言，竟能使夫君踌躇不决？”
于是裴该就把董彪所请，备悉明言。荀灌娘听了，终于破颜而笑，以袖掩口道：“王泽等人倒是打得好如意算盘，恐怕董文博先生不会应允联宗，除非……”顿了一顿，说：“太原郭氏，残败已久，闻此前竟能与羯贼联宗（指郭敖等），则若郭思道奉书前往，多半是肯答应的。”
裴该点头道：“也只有太原郭了，其他太原王、琅琊王、中山刘、汝南周等，即便吴郡陆，恐怕也不肯应我麾下诸将所请。则我必须筹一良策，以安诸将之心啊。”
荀灌娘并未搭话，却说：“妾父前日有书信来，说朝臣有奏请大司马还朝者，因奏为其按下，归谤于己身，由此多方侧目，诚恐尚书令之位，坐不安稳……”
裴该心说咱们不正在讨论董彪的问题吗，你怎么突然间扯去荀崧身上了？这转折也未免太生硬了吧。但他不便打断妻子的话，只好认真倾听，至此即云：“无妨，一两年间，大人未必去职。”
荀灌娘问道：“则若妾父去职，可能来长安行台，辅佐夫君哪？”
裴该心说别啊……荀崧是个老牌官僚，无胆识，无远见，水平也就在及格线上徘徊，让他在朝中配合梁芬、殷峤等人，作为东西沟通渠道，尚且勉强合格，真若来到长安，未必能起什么作用——自己又不是没跟荀崧合作过。再者说了，终究是妻子的生父，是老丈人，碍着荀氏之面，骂不得，轰不得，那自己该多难受啊……
即便裴嶷，虽为叔父，终究血缘疏隔，自己在他面前都不如在荀崧面前那么束手缚脚。
但却势必不能拒绝，起码此刻在妻子面前，裴该只能笑笑回复道：“若丈人肯屈尊，我又岂有不纳之理啊？”
荀灌娘乃道：“前观夫君所搜集的《三国志》，云刘备得益州时，‘诸葛亮为股肱，法正为谋主，关羽、张飞、马超为爪牙’。则文冀叔父，与妾父，实为夫君之股肱，诸武臣则爪牙也。股肱与爪牙，自然不同。”
裴该心说你倒是会讲话，竟然把话题又兜回来了，就问：“有何不同啊？”
荀灌娘道：“股肱者，谋臣也；爪牙者，武夫也。君之待股肱，如宾如朋，如师如友；其待爪牙，则不过搏鸟之鹰、捕兔之犬而已。宾朋名高，足贵主人；鹰犬过强，即不反噬其主，亦难免飏去。
“譬如夫君之待陶士行，不敢称之为卿，亦不便强其所行，而待郭思道等则不同。倘若郭思道等，尽为高门子弟，海内知名，则夫君驱策起来，还会这般从心所欲么？”
裴该捻须沉吟，心说我之礼敬陶侃，还真不是因为他出身比别将要高——其实也高得有限——而乃他为一世名将，青史留名之故，当然啦，这话没法儿跟你明说。但老婆说得也有道理啊，倘若我手底下不是一群大老粗，而都是贵冑子弟、出身豪门，我真那么容易约束得住吗？
就听荀灌娘又说：“虽然，裴氏名高，即便夫君微时，亦早冠绝海内。但夫君亦尝云，高门贵家，都重于家而轻于国，若亲戚友朋，乃至门生故吏，四方来聚，则难免自成势力，渐渐尾大不掉啊，夫君其慎思。”
裴该点点头：“夫人所言有理。如夫人所言，倘若使董彪等各依豪门，难免受家族牵累，怕会影响国事……”
荀灌娘笑道：“妾有一言，或者不恭——若非长兄先逝，族内乏人，夫君又岂能行事顺意哪？如祖士少避其兄士言，而被逐出尚书省；即便祖公，若与乃兄参商，亦不免要做些退步呢。”
裴该不禁喟叹道：“天下事，都是这些豪门所坏，即诸藩作乱，又岂不是司马家过大之故啊？然而，人莫不有私，虑及家人、子嗣，本是常情，郭默、董彪等既生此心，我又实不便强行压制，以免众心悖离哪。”
荀灌娘笑道：“此事却也不难。夫君此前请文博先生做《姓氏志》，如梁、祖等辈，竟得为士林之冠，则再高抬几姓，又有何不可？众将多孤身以从夫君，即有家眷，族不甚大，亲戚有限，便高其姓，也不能遽成大族，危害到夫君啊……”
……
第二天，董彪果然把儿子带到了裴该面前——但不是一个，而是俩。
董彪的长子名叫董郃——本名董颌，因为下巴大，后慕本郡出身的曹魏名将张郃，同音改成了郃字——十二岁；次子名叫董乂，年仅五岁，还是入了徐州军以后才生的。
董乂年幼，啥都不懂，裴该拍拍他脑袋，给些赏赐，也就罢了。转过头来看董郃，倒是跟他爹生得挺象，虽然才十二岁，就已然身高接近六尺，是个颇为精壮的半大小子。裴该问他：“可识字否？”董郃回答说：“略略识得几个。”又问：“是何人所教啊？”回答说：“是家父所教。”
裴该瞥一眼董彪，心说你也就初小水平，竟然还能教儿子哪。于是又问：“平素可读什么书？”董郃回复说：“正在读《百家姓》。”
董彪苦着脸在旁边说：“犬子不好读书，我也曾召几名士人，想要教授他五经，却最多半月，都被他打将了出去……小儿只好骑马、舞刀，其母过于溺爱，我也禁止不住。”
裴该“哈哈”大笑道：“将门虎子，喜欢骑马、舞刀，很正常啊。倘若文质彬彬，岂非不肖乃父？”
董彪摇头道：“我也不要他肖我。我并非不好读书，只是少年时无处求学，年过三旬，再想读书也读不进去了。末将受大都督简拔，始能拜将封侯，否则若不于乱世中填于沟壑，也要在河间耕作终身，哪里能有出人头地的机会啊？
“似大都督这般英雄，世所罕有，小儿长成后，未必还能遇得上。即便仍从大都督，只须末将等从命拼杀，必能底定天下，到时候骑马、舞刀，恐怕毫无用处了。故此望他能够向学，自笔头谋得一官半职……”
说着话瞪了董郃一眼：“无奈此儿不听教，坚不肯学。末将也只得寄希望于乂儿了。”
裴该心中颇不以为然，却也不加申斥，只是望向董郃：“汝又如何说？”
董郃一扁嘴，说：“我非不肯学，奈何一见了书便头痛，加上先生所教不得法，无论知与不知，先要我将书念过一遍，念岔了还要用戒尺打手心……这手心痛，便更读不进书去了。”
裴该闻言，不禁莞尔，随即摆摆手阻止董彪呵斥董郃，又问他：“既不能读书，则如汝父所言，将来毫无用处，家业还要靠汝弟撑持，汝便不悔么？”
董郃道：“家父未免自大，以为天下贼寇，他一人便能杀尽的。我虽不读书，也听军中司马讲古事，历朝历代，哪有不打仗的时候啊？即便天下太平，也要去打草原大漠，去打西域、南荒。我若学成了家父的本事，也做军将，自能光大家业，绝不会依赖兄弟！”
裴该一挑大拇指：“好志气！”随即对董彪说：“小小孩童，见识却超过了成人。即便胡、羯俱灭，还有巴氐，有鲜卑，有西域，国家岂能无军将啊？”但是转过头来，又告诫董郃：“汝既好听古事，乃当知道，古来大将，无几人无学识，即便不通六经，也当能够读史明志，能够读孙、吴兵法——我之所以使汝父辈识字，正是为此啊。”
董郃貌似有些不以为然，但他虽受宠溺，竟敢反驳老爹的话，面对裴该却终究无胆骄横，只能拱手道：“大都督的教诲，小子记下了。”
裴该便对董彪说：“卿言卿妻溺爱，使董郃不肯向学，何不交于我，让我来教他。我搜罗各方孤儿，建‘孤儿营’，多数与董郃年岁相仿，一起读书、习武，将来必成栋梁之才，卿便可无虑矣。”
董彪闻言愣了一下，看似有些舍不得，却又不敢违抗大都督之命。裴该乃道：“回去与卿妻好生商议吧，却也不急。”
……
隔了几天，裴该尽召在长安的诸将，陶侃以下，皆至堂上列坐。裴该面对这大群的老粗——当然啦，陶士行不算——也不废话，直接便将董彪前日所言，合盘道出。
众将皆望董彪，心说你最终还是搞不定啊，只能来求大都督。只有陶侃并未参与过他们的谋划，骤闻此事，不禁蹙眉。
裴该乃道：“卿等欲高家门，本是好事，但为何要寄望于他人呢？我裴氏虽然繁盛，若非嫡流，也难有出头之地，则卿等攀附他家，能得正眼看顾否？”
随即更深一步地解释：“即我裴氏，如裴文冀、裴公演等，若非身逢乱世，官止二千石而已，安有封侯之望？”又一指陶侃和郭默：“唯国家丧乱之际，寒门才有晋身之阶。如卿等得以封侯，非止我之力也，实乃应时乘运，自家奋战所致，我不过为卿等略启仕途之门罢了，而若自身不振作，焉能得有今日？
“则卿等子嗣，若能绍继父业，为国建勋，还怕没有功成之日么？比及三代为将，自然家名雀起——儿孙自有其福，实不必过忧。然若自身不努力，即便承袭爵位，攀附名门，也终将沉沦下僚啊。自开国以来，凋零之世家不知凡几，重臣之后而为支系窃权者，又不知凡几。
“同祖之人尚且如此，攀附他家，可得保子孙永禄否？”
郭默不禁喟叹道：“大都督所言是也，我等确实是将此事想得简单了。然而……难道我等武夫的爵禄、家业，就不能子孙永继了么？”
裴该笑道：“思道不必忧虑，只要我在，卿等家业自可传子；但生良才，自不会沉沦下僚。我知卿等所虑，不过中正品评罢了，然我今在关中设考试制度，不专以家世为起家任官之重，中正品评，自不足忧也。”
众将面面相觑，直到今天，其中很多人才恍然大悟，原来考试制度还有这种好处哪，对我们家世不高的人来说，是更好的晋身门路。
但是习惯成自然，还是放不下光大家门的念想，王泽便拱手道：“我等自当为大都督尽力，杀尽胡、羯，多立功勋，使大都督将来可将这考试制度，上奏朝廷，推广至全晋……”诸将多半不是关中人，则倘若只在关中施行考试制度，他们怕将来难以泽被自家子嗣。
随即王泽话锋一转，道：“只是我等武夫，若是家名不显，终究为人轻视——董彪去访董景道老先生，却屡吃闭门羹，便是此因。我等未得好家世，无好父辈，还则罢了，倘若辛苦半世，浑身被创，为国家立下汗马功劳，将来子孙仍要为人所轻，实在难忍哪。”
裴该双眉一轩，说：“但我在，谁敢轻视卿等子孙？！”

第十三章、改籍作书
裴该谆谆教导众将，说你们想靠着攀附他族来光大家门，泽被子孙，那是毫无意义的——大家族人口繁盛，往往连嫡流为了一个官职都要相互间打破头，怎么可能会考虑依附之家？
而且他又说了：“举凡大族，必重经学，数世为宦，始能扬名。卿等因战功起家，即欲使子弟向学，哪有大儒肯来教他？不得大儒传授，闭门造车，则须几世，家名才能得高啊？
“将门子弟，便当以武传家，世世为国效力，驰骋沙场，始有名高之望。”
随即就把前天跟董郃的对话陈述一遍，说：“十二岁小儿，倒有见识，知道国家不可无军将。卿等却要子弟弃武习文，岂不可笑？倘若将门不传，皆自卒伍中起，乱世中多经战事，如卿等，或能学成名将，太平时节，战事稍息，则将才难得，国家必然日衰。
“国家衰败，多少豪门因之破家，此事止在昨日，难道卿等未曾目睹么？难道卿等欲自家儿孙，仍生于战乱之世，然后又不学武，高冠博带，与走卒相混而逃，岂不凄惨？”
一番话说得诸将莫不颓唐——只有陶侃微闭双目，面无表情，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文朗领部曲，常在裴该身边，深知倘若一个问题大都督毫无对策，肯定会谋之于众，不会自己先“嘡嘡嘡”把各方面的难处都说到，则既然长篇大乱，必然已有筹谋。因而拱手道：“臣等愚鲁，还望大都督教以良策。”
裴该点点头，便说：“前汉之盛，为有六郡良家子，世代从征，父子相继，武、宣因之而拓土万里。汉之名将，多少从中而来，卫、霍因此而名重天下，虽非经学之家，孰谓其门不贵啊？”
其实这里他有点儿偷换概念，因为终西汉一朝，经学世家并未崛起，当权的多半都是武勋贵戚——不过对于这点，即便陶侃都未必能够认识得清，遑论别将了。
“我今行台关中，亦当重造六郡良家子，使为国家武臣，内扫秽氛，外定诸夷！卿等何不助我，兼可使家门得高也。”
裴该一直在考虑使用何种兵役制度，是征兵制，是募兵制，还是世兵制。几种制度各有其优劣，在现代社会中，因为军事科技的发展，需要哪怕最基层士兵都掌握相当程度的技术能力，则自然以募兵制，也就是所谓的“志愿兵”为佳——尤其对于人口众多的中国来说——但在农业社会，这一好处却要大打折扣了。
大司马三军目前的制度，基本上属于募兵制和世兵制的结合体——正兵皆为招募所得，作为目前最重要补充兵来源的军屯和民屯，则有世兵的影子。募兵制对于提升士兵素质是相对有利的，但同时国家财政的负担也很大，而若一旦财力接济不上，导致士兵待遇下降，招募之卒的战斗力甚至还可能不如征召兵。
——北宋为了地方安定，把什么流民、饥民、流氓、草寇全都塞入兵营，遂至冗军，国家又不可能全都供养得起，结果军伍之弱，几为中原王朝之垫底。而后期唯一有战斗力的西军，其实属于世兵和募兵的结合体。
征兵制的好处，确实以西汉反映得最为明显，国家随时可以征召大数量的军队参加战争，日常则散之归农，不会对财政造成太大压力——当然象汉武帝那样穷兵黩武，老打大仗也不成，但若采取募兵制，估计武帝壮年时就能把国家彻底搞破产喽。
然而征兵制对农业生产是会造成一定影响的——尤其在战事频繁的时段——而且临时招募的农兵缺乏训练，战斗力也未必能有多高。因此西汉在普行征兵制的同时，也多募所谓“六郡良家子”，即在关中武风最盛的区域——天水、陇西、安定、北地、上郡、西河六郡——召募中产之家子弟，建成羽林、期门等军，作为军中主力。
因为世代得入禁军，其实“六郡良家子”也有一定世兵的意味。
纯任世兵是很不利的，一则容易产生军阀化倾向，二则随着战事渐稀，世兵逐渐腐败——龙未必生龙，凤未必生凤，老鼠生儿也未必会打洞——乃不堪用。明朝就是最好的例子，中晚期的军户多数沦为苦役和炮灰，真正能打的只有所谓将领家丁，则属于招募兵。
因为三种制度各有优缺点，所以东汉以后的历朝历代，多数混杂使用——当然啦，肯定会以某种兵役制度为其主体。在裴该印象中，中原王朝最能打的时代，就是所谓“强汉盛唐”，汉代暂且不论，唐代武力之盛，其实也只表现在前期而已，即“府兵制”尚未崩溃之时，以及募兵制初起之日。
所以他本人比较倾向于“府兵制”，也即带有一定前提条件的征兵制度。府兵之所以可用，最主要的就是保证分田到位，存在相当规模并且稳定的中富农阶层，这在大乱之后，土地重新分配，新的兼并潮流尚未激化之时，是最容易造成强兵，并不增加国家财政负担的好办法。
当然啦，就目前而言，普遍征兵尚不能提上议事日程——关中流民多数屯垦，有多少财力富裕，可应国家征召的“义务兵”呢？自汉末三国以来，其实军队的主体都是募兵和世兵，至于裴该之崛起，也不能外。
但是募兵实在太费钱了，裴该长久以来心心念念的“十万强军”，回回都因为财政窘迫，被迫收手，再考虑到既然承诺三五年后便分田地，则募兵的补充兵源将会日蹙，普遍征兵必将提上议事日程。则为补将来征兵制之缺陷，就不得不考虑集募兵与世兵为一体的“六郡良家子”，以充作军队主力了。
本来这事儿也不急，他不相信自己在一辈人的时间里，打不赢石赵——起码石勒用不了二十年就得先挂了——平定不了中原。且待中原大定，准备用武于异域之时，再考虑更改兵役制度的问题也未必为迟。但正好诸将提出恳请，裴该又得到荀灌娘的启发，乃将造成“六郡良家子”之策，先期提上议事日程。
由此建议诸将，你们都改籍！
什么河间人、河内人、南郡人、下邳人，举凡我军中将士，都可以更籍到关中，或者河东、平阳来。尤其是关中，本来一流高门就不甚多，那些二三流家族，你们还怕以自身的武勋，不能傲视他们吗？
改籍之后，哪怕将来子弟从文，原籍的中正品评也管不到你们啦——虽说因为天下大乱，各处中正品评往往虚设，更易纯靠家门得官——都得走我行台的考试制度。而且我转头就请人做一部《勋将录》，将你们的家名全都开列其上，将来若世世从武，为国家屡立功勋，不但拜侯，拜公都非奢望，比及数世，还怕《勋将录》不能跟《姓氏志》合流，无论文武，平头齐尊么？
对于诸将来说，改籍而归关中，是他们此前从未想过的好主意；而至于《勋将录》，不过暂时往脸上涂点儿粉彩罢了，能否真如大都督所言，将来其重要性不亚于《姓氏志》，甚至可以二书归并，纯属吊在驴子眼前的胡萝卜，且吃不到嘴呢。
倘若有士人在此，尤其豪门世家子弟，对此自然会嗤之以鼻——做梦，一票大老粗，就算因战功爬得再高，也休想与我等并列。什么《勋将录》，也就你们自己关起门来乐呵罢了。
即便裴该本人，对此策也并不抱太大期望，起码在可预见的一两代人内，都不能如其所愿——想那唐初的关西勋贵，也要一直到武后乃至玄宗朝，才勉强可与关东门阀平起平坐。好在诸将多半无学，泰半被大都督的长篇大论给带沟里去了，以为此事必成，莫不咧开大嘴，笑个不停。
当然啦，你若当头一瓢冷水浇下去，他们也必然会说：“大都督既然筹划定了，岂能有办不成的事么？汝见不及此，只是自家目光太过短浅！”
其实裴该此举的主要目的，是由此牢牢掌控住自己手下的这些军将，进而或可形成一票军人世家，组成一支可以作为军队核心层的世兵，以补征兵或者募兵的不足。
于是诸将纷纷表态，说愿意改籍关中，席上只有陶侃和郭默沉吟不语。裴该注目二人，问道：“卿等对此，有何异议啊？”郭默急忙拱手：“大都督所言，确实是良策，末将只是在筹思，要改籍关中，还是河东、平阳……”
其实他都已经写信去给平阳郭氏了，商量攀附之事，此际正在权衡两套策略，孰优孰劣。终究平阳郭与别家不同，此前其本家太原郭连羯将都肯联宗，那接纳自己也多半没问题啊。不过正如大都督所言，他们目前对自己可能低声下气，将来对待自己的子孙，却就未必了……而且诸将皆已改籍，且不再提攀附名门之事，若就自己一人例外，怕是会遭到排斥吧。
所以他只是在平阳和关中之间做考量。倘若改籍平阳，即便不攀附，将来说起来也是“平阳郭氏”啊，甚至可望混淆太原郭氏，有几个人知道此郭非彼郭呢？
至于陶侃，终于睁开双目，朝裴该拱一拱手，说：“明公所谋甚为深远……于国家或得百年之利，于诸将亦皆有益。然而，侃久居江南，实不惯北地气候，待得天下大定，终究还是要返归乡梓去的，不便改籍。至于儿孙，如明公所言，自有其福，实不必思虑过远也。”
裴该心中暗骂陶侃老顽固，却也无法可想，只得由他。
……
数日之后，董彪在跟老婆反复商量，甚至于几乎大打出手之后，终于还是再次把董郃领到了裴该面前，请裴该将其充入“孤儿营”，好生管教。
而裴该在这段时间内，也说服了其他数十名子嗣渐长的中级武吏，让他们各自把孩子也都送了过来。
于是领着一票半大小子，他便出了长安城，前往南郊外的“孤儿营”视察——原定是东郊外的豆田壁，但不知道为啥，裴嶷坚决不让，只好改地儿。
所谓“孤儿营”，乃是裴该于大荔摧破刘曜，复挟大胜之势夺取长安权柄之后，抚恤存亡，把军中战殁将士那些父母双亡的孤儿，召集起来，编组成营，统一抚养和管教。其后不少民间孤儿，甚至于胡、戎少年也陆续加入，如今已经扩充到了一千多人的规模。
孤儿入营之时，小的不过六七岁，大的约摸十三四——再小的孩子，不便管理，直接交给丧子之家抚养；而胡、戎入营者则一律不得大过八岁，因为只有白纸才便于描画。
管理孤儿营的，乃是一些战伤退役的老兵，及其妻子，首脑也称“营督”，姓金名韬字伯起，吴郡人士。这个金韬，自称乃是前汉武陵太守金旋之后，久居江南，因为家业破败，遂在裴该北伐前不久，渡江投入军中，积功做到某部司马。但是他运气比较背，驻守大荔之时，中箭从城上跌落，摔坏了腿，只能退役。考虑到千里迢迢，难归江左，苦苦哀求留下，裴该便命其组建了“孤儿营”——目前为中尉军衔。
金韬早就得到传信，大都督要来视察，赶紧把孩子们全都聚拢起来，整整齐齐排列在营内校场上。校场一侧高垒土台，裴该即携部曲及诸将之子，登垒而望。
金韬一声令下，孤儿们全都拜伏在地，齐声高呼道：“小子等叩见大都督，大都督万寿康健！”
裴该心说还好，没祝我“万寿无疆”……定睛一瞧，只见孤儿们矮小的排前，高大的列后，队伍整整齐齐，如同斧劈刀削的一般，而且就连跪拜动作全都整齐划一，简直比自己的精锐兵卒都不差多少了。
他本来就要求以兵法部勒众儿——只是责罚力度要比真的军队宽松一些，终究只是些孩子嘛——金韬倒也心领神会，觉得大都督必是想养育这些小儿，将来充入部曲，由此一板一眼地遵命而行，丝毫不敢懈怠。裴该见状，非常满意，当即随手点了几名孤儿，唤至垒下，问他们日常衣食可有缺乏？平素都做些什么事啊？
其实前一个问题，裴该细细打量，便可得知端倪——孤儿们穿着都很简朴，但衣衫整洁，连补丁都不多；一个个面露红光，营养自然是不缺的。而对于后一个问题，不同年龄段的孤儿陆续回答，有说白昼列队、练武，晚上念书的，也有说还要打扫营房，帮忙拾柴、做饭的。
裴该便问金韬：“可有玩耍时间么？”
金韬闻言，不禁愕然，嗫嚅道：“既以军法布勒，怎么还能玩耍？”

第十四章、教育
裴该问金韬，你有没有给孩子们留出玩耍的时间啊？金韬茫然不知所对。裴该当即将脸一板，说：“都是些少年，小者不过六七岁，岂能不使玩耍？少时不耍，长大了将灵性俱失！”
金韬心说还有这么一说吗？我自己记忆中的玩耍，也就到五岁而已，过了五岁，家人就勒逼读书，过了七岁，还得帮忙去田间送饭，以及拾柴、喂鸡等事，终日皆不得闲——他家算是富农——难道说我如今毫无灵性了么？
然而既然是大都督所言，想来必是有理的，即便无理，我也要当他有理。金韬急忙躬身应命：“是末将疏忽了，大都督既有此命，每日当与孩童们一个时辰玩耍。”
裴该心说我就知道你把孩子们都管教得跟木偶似的，不给他们玩耍的时间。因为他一眼望去，这些孩子衣服都很干净，身上、脸上，也不见什么伤——衣服可能是刚换的，但半大男孩，打闹起来不知轻重，怎么可能不带伤呢？虽说他们还要参加军事训练，终究训练之伤是可控的，打闹之伤却控制不住啊。
脑海中突然间灵光一现，心说前世看过的很多穿越小说里，主角都会“发明”足球，或者橄榄球，用来辅助练兵，我琢磨不清此事是否有弊，不敢遽行，不如先拿这些孩子来做个试验吧。只是这球要怎么做，弹性才好，还得找空跟徐渝麾下那些匠人们商量商量。
于是便对金韬说：“我有一游戏，可强身健体，复可玩耍，过几日教授于汝，以娱众儿。”
转过头来，即将诸将之子，一并托付给了金韬。本来他是想让这些孩子直接充入“孤儿营”的，还是荀灌娘提醒他：“诸将之子，终非孤儿，岂能久拘，不使与家人相见啊？而若使其常与家人相见，则真孤儿又会有何种想法？见人有我无，念及身世，岂不孤清？且由此不同，彼等或将排斥诸将之子……”
裴该觉得妻子所言有理，于是就跟诸将说定，每半年使适龄孩童加入孤儿营，做为期一月的“集训”，吃用与孤儿相同，但一个月后，便准其返家，待下半年再来。此举虽然不可能彻底避免孤儿与诸将之子之间产生矛盾，或者可以稍稍消减之。
……
视察完孤儿营之后，裴该返归长安城内，顺便再往“学校”而来。
学校对外的宣传口径，是讲授经学，推广圣人之教，提高士人的儒学修养，而且倘若学有所成，能得校长举荐，还可直接在行台出仕为官。不过就目前的状况，裴该不认为学校里真能教出什么经世济民的大才来——儒家其实重于修身，对于治国的手法相对粗劣——若是董老先生真有所荐，也一律塞进秘书班底去，负责文书工作可也。
根据裴该和董景道商议的结果，最终颁行了招生制度七条、考勤制度及校律三十二条，以及考核制度十三条。虽然是行台下属的学宫，却面对“全世界”召生，不限制学生的籍贯和民族——当然啦，外国人是不可能千里迢迢到长安来就学的，如今终非大唐盛世，但即便胡、羯、氐、羌，只要有一定的学术底子，也准其应试入学。
倘若刘渊、刘聪仍在，相信以他们的学问，是足可以进入学校学习的。
自然，若外族而入长安学校，自然等同于归化；同时，就目前为止，尚无外族前来报名——终究外族中中国化程度较深，少年即苦学经典的，估计也就屠各刘姓显贵，眼下差不多已经被裴该和洛阳政权杀光了……
学校才刚开始招生，入学的多为雍州士人子弟——有世家，也有寒门。根据报上来的统计数字，已有学生三十七名，普遍而言，凡寒门出身者多数已经成年，世家子弟则以十六七岁者居多。
因为即便关中的二三流家门，其族内师资力量、学习资源都比较充分，若非慕董老先生之名，未必肯让子弟去读这种寄宿学校。而且虽然裴该开始颁行考试制度，世家的仕宦门路仍比寒门为广——大不了由亲朋援引，去洛阳任官好了——且在祖纳的关注下，洛阳也已重开太学，距离虽远，终究是国家一流学府啊，岂是才开张的行台学宫可比？
若为寒门，则往往书籍难寻，良师难觅，普遍三四十都不能通读一经的大有人在。且即便学富五车，也未必就能做官，一旦错过了上次考试，就只能先跑学校来寻求门路啦。
董老先生不打算把行台学宫办成初等学校，他认为初级教育，那是各县各乡自己的事儿，岂可全都推诿给长安行台呢？裴该倒是有普及教育的意图，但因为经费局促，目前也只能暂依老先生所言。
所以入学考试，主要分为两部分：一是问经，不求有多么高深的见解，你起码得能通读一经，于其非繁难之处，可以大致讲解吧；二是试文，诗赋皆可，要求文通字顺，而且书法可观。两试通过，即可入学，然后按照水平的高低，分成上、中、下三舍。
下舍而通晓一经者，可升中舍；中舍而能兼习两经者，可升上舍；上舍品学兼优，乃可望出仕。为了避免学生只是来学校混吃混喝的，学律定得很严，且若下舍三年不能升中舍，或中舍三年不能升上舍，或上舍三年不能得到校长推荐的，一律开革。
讲课还是按照这年月官学或私学的习惯，只说五经——在裴该的一再要求下，多加了一门史学——分经授课。每日定下课程，午前或午后，由某师于某室说某经，学生不必报名，到时候揣着书籍，提着坐垫，抱着水杯去听讲就是了。坐席有规定，上舍生在前，中舍生在中，下舍生只能坐后排甚至于靠边儿站。
古时授课，往往先生端坐于前，摇头晃脑，只是干讲，裴该特意“发明”了黑板和粉笔——用石灰加水制成，彩笔不易搞，白笔则易制——以授董老先生。不过先生既然是坐着讲课的，转身写板书实在麻烦，所以后来逐渐形成了几种不同的风格：
一种先生干脆立而不坐，于黑板前往来踱步，方便板书，导致学生也必须站着听课——否则就是不敬先生啊；一种先生会预先把自己所要讲的重点写在黑板上，省得到时候再往起站；一种先生会指定某个自己赏识的上舍生，呆在边儿上，帮忙板书；当然也有几位先生仍旧按老规矩，教授竟日，不着一字……
此外，先生当然也会给自己器重的学生上小课；学生若前去求教先生问题，先生多半会看人下菜碟——我不喜欢的学生就不教，你自己听大课，或者找同学问去。
长安学校目前师资力量并不强，但先生数量足够，校长董景道以下，竟达十六名之多，基本上一天排六到八堂课——肯定在时间上会有冲突，好在学生有限，教室不缺。先生五日一休，其它时间，即便没排课也都要到校，等着学生上门好解答疑难——大部分情况下，则只是读书、假寐而已，倒也轻松愉悦。
学生的食宿费全免，由学校统一安排，不过少数贵家子弟，还是习惯每日让家中送饭来，而且隔三岔五便离校别居。此外，裴该还印刷了一批经书——虽说他并不感冒儒学，但基于现状，前两年印刷工坊新开，就先刻的是五经之版，所印行销关中、河南等地，每套价至两千钱——分发给学生，但声明只是租借，离校要还，破损要赔。纸张、笔墨等物，学校也免费提供，但有定额，超出部分自己解决。
所以很多穷学生，日常还是惯用简牍，虽说简牍本身比纸张价贵，终究拿刀削削，还能二遍甚至更多遍重复使用啊。
裴该来到学校大门前，守吏赶紧跪下行礼，然后就要入内通报。裴该摆摆手，说你别打扰学生们听课，也不必让董校长出门来迎，我自己进去就行了。乃将部曲皆留于校外，自己光带着一个裴熊，负手而入。
他在院中一站，侧耳倾听两侧厢房内的声音。左面传出来的声音颇为老成，应该是先生在授课——“既言兄弟，复言友朋，又云丧乱既定之后，兄弟反不如友朋，何也？树之有阴、阳，其果有甘、涩，即便一母同胞，贤与不肖，未必相同。而君子相交，性情投契，反有过于兄弟者也……”
哦，这是《棠棣》，在说诗。
右边传出来的，乃是多人齐声，大概是学生在先生督促下念书：“士师之职，掌国之五禁之法，以左右刑罚，一曰宫禁，二曰官禁，三曰国禁，四曰野禁，五曰军禁……”
《秋官司寇第五》，这是礼啊。
裴该心说我自穿来此世，就基本上没复习过什么经书，想当年在羯营中搜集散佚文字，精神头也都放在诸子、杂家上了，没想到进了学校，尚能一听就懂，这记忆力还是很不错的……哦，不好贪天功为己有，应该是原本这具躯壳的主人，基础打得足够扎实。
正琢磨着呢，忽见一名仆役扛着扫帚绕墙而来，抬眼见到裴该，不禁大惊，匆忙跪下。裴该急前一步，按住那人的肩膀，说：“勿放高声，免惊诸生。”随即问道：“董校长何在？”
仆役哆哆嗦嗦地回答道：“在后堂……”
哦，老先生在校长室——对于学校的内部环境，裴该自然是清楚的，于是不必引领，便直向后堂而去。还没到，先听到董景道的呵斥声：“汝已入学一月有余，每日唯在舍内抄经，而不肯听讲——这难道算是向学之心么？！”
随即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来：“弟子报名入学，本为聆听先……校长教诲，余皆碌碌，所讲岂能入弟子之耳？但不知校长为何不肯开课哪？”
董老先生一直没有开课授徒，一则因为诸事才上正轨，他杂务冗繁，没太多空闲时间；但更重要的，他打算先听听先生们的课，评定优劣，好分出薪资高下来。实话说裴该塞进学校来的这群先生，多数是各方所荐，不能不用，却又没有什么经世之才，所以学问是有，但多半是死的，没有自己的见解和阐发，董老先生其实并不满意。
学校初建，也就只能这样了，但若让这票庸人全都拿一样的俸禄，他实在不甘心哪——还不如省下钱来，再多招点儿学生，或者提高好学生的待遇。
所以那年轻学生说我之所以不去听课，是等着校长您开课哪，要不是您在，这儿我还不来呢。董老先生对此也无言以对，只好说：“他山之石，可以为错，难道诸先生所讲，都不能入汝之耳么？”
那学生挺愣，直接回答说：“有若群鸦噪鸣，确实不耐烦听。”
董景道呵斥道：“休得胡言！既入学校，彼等皆为汝师，若不敬师，岂能名为儒者？！”
那学生忙道：“校长教诲得是，弟子受教了。”
董景道便待命其退下，那学生却突然间发问：“请教校长，校长以为，如今裴大司马，究竟何如人也？”
裴该正打算迈步而入校长室，听到这一问，却不禁顿住了脚步。
董景道说：“大司马上奉天子，下逐胡寇，朝廷重臣，国家栋梁，何必多言？”
那学生笑道：“此皆众人皆知之事也，唯校长曾见过大司马，是故弟子请问，其人守礼否？好谈否？日常所言，出乎五经，还是兼杂老庄？”
“汝此问何意啊？”
“弟子以为，国家之所以丧乱，皆因士人多背儒而向老庄，如王夷甫辈，唯知谈空论玄，或逞口舌狡诡，而不明圣人真意。遂至上下失序，诸藩并乱，胡、羯纵横。倘若大司马能够刷新时弊，始可称之为国家栋梁也。
“然观其行，与关中变制，不依先贤之教，不从祖宗成法。固然治乱世须行霸道，然而大司马所为，是无奈是本意啊？即以新设十二部，并无礼仪之部，留长安年许，而无祭祀之行，如此岂能致君尧舜，且使天下太平？先生于此，又如何看呢？”

第十五章、勋将录
听了那个不知名的学生所言，裴该自然大不以为然。
对于儒学到魏晋以后逐渐掺杂老庄，甚至佛教内容，一变而成为玄学，他本人也是相当反感的。不过究其根由，裴该倒并非反对老庄——至于佛理，基本上一无所知，也无从反对起——道家作为一门古代哲学，自有其可取之处，但玄学光捡了其中的思辨手法，用来粉饰自身的无能和逃避浑浊乱世，却实在于国于民，没有什么益处啊。
只是这个学生彻底颠倒了因果，乃因为曹魏以来的高压政治，再加司马家诸王造乱，才把大票胆怯士人逼去了谈空论玄的道路，从而恶性循环，使得国家更为衰弱。倘若朝政清明，天下安定，世家子弟忙不迭地要去争权夺利，谁会想到避世？谁会从老庄哲学甚至于佛学中去寻求心灵寄托啊？
至于自己在关中变制，确实“不依先贤之教，不从祖宗成法”，但祖宗哪有什么一成不变之法！时移世易，变法宜矣，孔子虽尊周礼，而自汉武崇儒以来，历朝历代都不过打着周礼的幌子，自搞一套罢了——即便口口声声“复古”的王莽，所行亦非周政。
不过有一点这学生倒是并未说错，自己脑袋里压根儿就没有“祭祀”二字，顶多逢年过节，跟家里祭祭祖罢了——要是身边儿没有姑母裴氏，或者妻子荀氏，事先提醒，估计连祭祖都能给省了。
终究后世的很多中国家庭，已经不重祭祀，最多清明节去上趟坟而已。但裴秀葬在闻喜，裴頠之坟在洛阳郊外，裴嵩甚至不知道埋骨何方，则裴该身处长安，又要去哪儿上坟哪？他大司马难道能够擅离职守，跑洛阳一趟就专为扫墓？
哦，也对，此前既入河东，便当去闻喜裴柏下祭扫，既归洛阳，也该去瞧瞧裴頠的坟墓，这倒是我疏忽了。
终究儒家最讲礼——倒未必讲理——则身为国家重臣，倘若被人认为自己无礼，可是会失去士人拥戴的呀，裴该终究并不是光靠着广大农民群众去打的天下。
于是不等董老先生回答那学生的问题，他便痰咳一声，迈步而入。室内二人闻声，一起转首望向门边，随即那学生的脸就绿了……裴该虽然为了骑马方便，未着官服，只是戎服小冠，但金印紫绶是挂在腰上的，则如今长安城内，能佩紫绶者，又有几人？
董景道原本坐着，想要离席而起，却被裴该伸手朝下一按，给阻止了：“董校长不必多礼。”正好他腿脚不便——已不复昔日亲执耒耜，躬耕种菜之能了——便只欠身而一长揖。那名学生原本站着，则依礼跪拜，伏首手背，说：“草民拜见大司马。”
裴该示意他起来，问道：“汝是哪里人，何姓何名？”
“陈留范宣。”
裴该略略一回忆，脑子里貌似对这名字没啥印象，便道：“董校长曾云有学生远自陈留而来，品学兼优，所言便是卿么？”
董景道点点头，那范宣却说：“宣原本便行旅关中，为向文博先生请益，听闻先生已入长安学校，担任校长，这才报名就学——并非闻讯才从陈留赶来的。”
裴该表示嘉勉地笑笑：“千里求学，足见诚心。但不知卿求学所为者何，学成之后，又有何意愿哪？”
范宣始终笼袖拱手，略躬着腰，半垂着头，仪态颇为恭敬，听问便答：“先贤之经、圣人之教，明天地之大道、人心之所欲，岂可不学？其学无涯，即夕死亦可朝闻道，哪有什么学成之后呢？宣唯愿继踵圣人之步伐，深究学理，而并无晋身之望。”我学习的目的只是明理，不是为了做官啥的。
裴该笑笑：“闻卿适才所言，略识其理，但只见其一而不见其二。老庄之学，汉高、吕后，乃至文景皆用，汉未见衰也，可见其于治国，未必无用。唯今之人假谈玄理，或以为无为而真能无不为，或欲因无用而保全其身，本无治国平天下之念，则即便口诵皆圣人之教，也必然是一般的虚妄。
“孔子不避世，周游列国；孟子不避世，说于齐、宋；荀子不避世，议兵于赵。则今之人诚能谋国而不惜身，即如诸贤终不能久仕，不能致某君尧舜，国家亦未必如此也。
“至于卿所云从祖宗成法，岂不闻荀子‘法后王’之言乎？再如祭祀，祭在国家，某任行台，又岂敢擅专啊？”
裴该本来是想好好跟这学生说道说道的，但一则他对自己的口才信心不足……
真要道黑为白，甚至指鹿为马，其实简单，他在羯营之时，议论便不输张宾，遑论程、徐。但问题是相关士人已经成型的三观，相关儒学，就不是那么好跟人辩论的了，因为儒学其实重经验而轻逻辑，你即便能逞口舌把别人辩得哑口无言，人不信服照样不信服。王夷甫岂非善辩者乎？“信口雌黄”之讥流传千载。
裴该就施政之道，还在徐州的时候就跟卞壸辩论过，入长安又与梁芬、荀崧等人多次交锋，那些还都是合作者，且更关注具体事务，尚且说不通，更何况跟一名年轻士人隔空放炮呢？有那精神头和唾沫星子，还不如去“灌输”麾下兵将，一张白纸，更方便描画。
二则，既然这范宣只是一心钻研学问，并没有为官治国的欲望，那裴该又何必在他身上浪费口舌？
于是随便说了几句，便一摆手，命范宣退下了。范宣既去，董景道就说了：“此子天资聪敏，好学不倦，入学时便已通晓四经，尤精三礼，其实我本意要招之做先生的。但其坚决不肯，要从我学经……本待期以一年，便举荐给大司马，然观其志，却不欲为官，可惜啊……”
那边范宣才出去，便见有数名同学敛袂而来，远远地朝他行礼——范宣既通多经，就时常有同学前来请益，他无不耐心讲解，且在很多学生看来，范生之见，比不少先生还要强……因而普遍对他都很敬重。
范宣还了一礼，便问：“君等是来寻校长的么？可稍待，大司马方入，正在与董校长相谈也。”
学生们闻言，都不禁吃了一惊，随即其中几个双眼一亮，急忙压低声音问道：“宣子可曾拜谒了大司马？所见大司马，何如人也？”
范宣皱着眉头，细细一想，最终只回答了四个字：“文质彬彬。”
……
大司马三军诸将士，陆续将籍贯迁至关中——此事原本简单，反正这年月的户籍统计也很粗疏，且经丧乱，到处都是一笔糊涂账——当然人各有志，也有少部分并不肯从。
不愿意的多为中下层将士，或者安土重迁，或者挂念亲族和祖宗坟墓，但更重要的是，他们并没有新建进而光大家门的想法，既然如此，那又何必改籍啊？
高层将领当中，则只有两人不肯，一个是陶侃，已经当面跟大司马解释过了，还有一个，则是时在河东的甄随。甄随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拧着眉头想了一会儿，就问传信人：“各军、旅之帅、佐，好几十人，都从了大都督所命，愿意迁籍么？”听对方说唯陶士行不肯，甄随就舒了一口气，说：“既然如此，也请回报大都督，感其好意，但甄某无此意愿。”
随即笑笑，解释说：“我是蛮子，还想要杀回武陵，衣锦还乡去的，又何必要改籍北方呢？”
迁籍工作大致完成之后，裴该即遵守承诺，任命书记胡飞编纂《勋将录》
胡飞字子云，安定人氏，身得五短身材，相貌丑陋，但笔头甚为便给，尤擅作诗。裴该目前有近二十人的文书班子，首席自然是郭璞郭景纯，但郭璞的文才固为一时冠冕，所有上奏，以及大部分文令，皆出其手，但他管理庶务的能力却只是中平罢了。因而裴该颇有以貌似显得更精明些的胡飞执掌秘书诸事的意思，目前还在考察期。
《勋将录》编纂起来，自然比《姓氏志》要简单得多，根本不用董景道之类大儒出手，一后生足矣。因为与世家散布天下不同，所列诸将，全在大司马军中，于其家世，多数只要叫过来问问情况就成，即便远戍在外的，其个人和家庭状况，也有很多渠道可以清楚打探；至于事迹就更容易，历年来战报、奖状，抽出来照抄就行了。
尤其《姓氏志》务求精准，倘若就某家族源流、长辈官箴记录有讹，难免贻笑大方；《勋将录》则可肆意吹嘘，理论上不会有谁会特意跳出来揪错。
因而胡子云忙活了半个月，也就把这部书给编成了，上呈裴该观览，大致无错，便命开版印制。书中先花四千多字详述了裴该自从击楫渡江、徐州成军以来，在军事上的丰功伟绩，其后便开列有功之将——不过是依从《姓氏志》的体例，以家族来统计的。
第一家自然是鄱阳郡枭阳县的陶氏，一句话先介绍了陶侃之父、吴将陶丹，然后简述陶士行渡江前的战绩，再详述其跟从大司马之后的建树；后列陶瞻，及其辅周访、定汉中之功。
列第二名的，则是平阳郡平阳县的郭氏；第三是冯翊郡大荔县的刘氏，其先刘某、刘某，务农而已，传至刘央（即刘夜堂，诸将为重身份，都请裴该为其起字，刘夜堂干脆即以本名为字，请裴该给他起了大号为“央”），初为骠骑大将军祖逖舍人（其实是部曲），旋从大司马，建号“厉风营”……
第四为天门充县的甄氏；第五是京兆蓝田的陆氏（陆和）；第六为河东闻喜裴氏——其实就是裴度、裴寂二人，皆为军司马。
还有一位军司马胡焱，乃安定胡氏子弟，雅不愿名入《勋将录》，终也不便强人所难。
接下去分别是：武威姑臧北宫（北宫纯）、始平蒯城陆（陆衍）、北地富平王（王泽、王堂）、谯郡谯县文（文朗终究还是不肯摘文俶之孙的帽子）、扶风雍县谢（谢风）、京兆灞上高（高乐）、武威宣威罗（罗尧）、天水成纪李（李义虽出大族，也请求列名《勋将录》，但籍贯不变）、扶风池阳董（董彪）、始平鄠县熊（熊悌之）、新平漆县莫（莫怀忠）……
接下去则是东莱掖县苏（苏峻既在青州，也暂无改籍之意）、冯翊夏阳周（周晋）、平阳襄陵刘（刘光），以及南安赤亭姚（姚弋仲），等等，基本上中尉以上，曩而括之，总计一百二十三家。
凡入书之将吏，人手发一册书，多数拱若珍宝，直接把书包裹整齐了，跟祖宗牌位摆在一起。而且诸将私下商议，都说《姓氏志》才开列一百家世族，咱们这《勋将录》竟还多了二十三家，真是光彩啊……只是，为什么瞧着这书虽比《百家姓》为厚，却比《姓氏志》要薄些呢？
估计只有陶士行，压根儿就没把这书当一回事儿，随手掷入书箧，都懒得翻看。
……
裴该既取平阳，思得良吏守之，乃因陶侃、卫展等人的推荐，自洛阳召来越骑校尉刘璠，任之为平阳太守。
刘璠是沛国相县人，其父刘弘，本乃武帝司马炎的少时好友，长成后又受张华器重，先守牧幽州，复转任荆州，曾经击斩张昌、悍拒陈敏，于惠帝永兴三年拜为车骑将军，旋即去世。作为能在《晋书》中与陶侃并传的名将，裴该自然也久闻其名。
不过其子刘璠的名气就要弱得多了，虽曾一度得到司马越的赏识，又继承乃父新城郡公之爵，却只做到两千石的顺阳内史和越骑校尉而已。永嘉之乱，刘璠逃出洛阳城，四处辗转，最终抵达关中，却不为索綝等人所用，一直投闲置散。等到司马邺还洛，刘璠也随之而徙，却仍不得朝廷重用，越骑校尉的空头衔一直挂了十好几年，都没能更进一步。
卫展曾任南阳太守，是刘弘的下属；陶侃则曾随刘弘讨陈敏，因为他跟陈敏既是同郡，又同岁举吏，乃遭到普遍的怀疑和攻讦，唯刘弘不疑，反任陶士行为前锋督护。故此二人皆德刘弘，便向裴该举荐其子刘璠。
刘璠既受命履任，裴该便使王泽暂署平阳、河东二郡军事，而命甄随返归长安述职——姚弋仲仍统军于平阳城内，辅佐刘璠。

第十六章、吃醋
甄随率亲信部曲，以及半部兵卒，离开平阳，经河东而返回长安。那半部兵卒之长，正是副督杨清，一路上鞍前马后，小心伺候，乃深得甄随的喜爱。
甄随就说了，上次平阳之战，虽然你没立什么太大的功劳，但积累功勋，距离升职也就差那么一点点啦。没关系，哪儿还找不出功劳来啊，只要我在大都督面前为你美言几句，相信等咱们再回平阳去的时候，你必能升任部督。
杨清先躬身施礼，感谢甄随的恩德，随即就问：“大都督既召甄将军，还会再遣将军到平阳去么？”
甄随一撇嘴，说当然啦，我是去长安述职，又非免职——否则的话，王泽又岂能只“署”两郡军事啊？
此时已然渡过黄河，进入关中，甄随即在马背上一扬鞭子，指指两侧田地里金黄色的麦穗，对杨清解释说：“看此情状，今岁五谷丰登，是个好年，但积得粮秣、物资，今冬、明春，必然还有大仗要打。石虎在太原，对平阳虎视眈眈，我军倘有余力，又岂可不先发制人呢？”
杨清鼓掌道：“将军说得好，‘虎视眈眈’、‘先发制人’，成语也用得好，末将拜服。”
甄随“哈哈”大笑，然后继续说道：“平阳既复，胡寇遁逃，则我当面之敌，唯有石虎。我料秋后，石勒必然会发兵，或攻青徐，或向兖豫，也说不定还从河内下手。倘若祖公遣人来关中求救，路途遥远，大都督也最多只能发一二万兵往助。
“则以某看来，还不如汇集大军于平阳，北上攻伐石虎，以断石勒的臂膀。而且石勒为救石虎，其在东方的攻势也必然减弱——这个便叫做围什么救什么来着……”
杨清接口道：“末将无学，也记不清了，貌似是围魏救赵什么的。”
甄随点头：“仿佛是这个词儿。此前平阳城下，只有郭默、刘光随大都督参战，则诸将不得功劳，岂能乐意？大都督故此召我回长安，倘若久镇平阳，势必又有小人说嘴。不过只须老爷反复求恳，大都督若再发兵，最终还是会带上我的——汝自然也能以部督之身，再上战场。”
杨清心里说，能够升为部督，自为我所愿也，但“再上战场”就免了吧……最好找一块外无强敌，内部也只有些小股山贼的太平地方，派我去做守将……
正说着话呢，忽见六七骑迎面而来，跟甄随所部正好堵上——他们抄的近道儿，不是大路，宽度也就两丈有余，实在不方便避道让人。
前出的骑兵折返回来禀报，说：“乃是王从事才从长安来，经此欲往东方去。”
甄随一皱眉头：“王贡？”随即把脑袋一昂，说：“可请他避道，我这里人多，不便让他。”
骑兵得令，疾驰而去。甄随、杨清抬首眺望，果然时候不大，就见那六七骑各自下马，牵着坐骑便避入道旁田中去了。晋军得过，当经过王贡等人身边的时候，杨清下马行礼，甄随却只是在马背上略一拱手：“王从事，少见啊。”
王贡还礼道：“甄将军是回长安述职的么？”
二人随口寒暄几句，便即分手——甄随始终都不肯下马。等到所部过尽，王贡眺望着甄随的背影，不禁冷笑一声，低声对左右说：“此獠如此倨傲无礼，又岂能长久乎？！”
……
甄随进入长安城后，乃命杨清率兵前往兵部，自寻安置之所，他自己领着部曲，以及一乘厢车，就先奔家中来。梁氏早已得了消息，欢喜无限，急至大门口相迎，但才跟甄随见过礼，却见甄随下了马，先一扭头——
那乘厢车缓缓停下，车帘一撩，先跳出一名妙龄侍婢来，随即安置踏凳，搀扶下来一位锦衣少妇，而且这少妇腹部高高隆起，分明有孕在身……
梁氏的脸当场就绿了，戟指怒问甄随：“这是何人？！”
这名孕妇姓吕，本是河东蒲坂吕氏别支的庶女——想当初吕鹄请甄随到家中宴饮，不但献上两匣宝货，还奉送两名美婢，这吕氏便在其中。甄随本来想把二女一直养在蒲坂的，但才下平阳，便得到传信，说吕氏已有身孕……所以这回返归长安，途经蒲坂，就找辆车把她给载上了。
按照甄随的本意，吕氏倘若生女还则罢了，若是生男，这是我长子啊，不可能一直瞒着梁氏夫人。还不如把吕氏带到长安去，让她在大城市生养，若得男就交给正室抚育——此乃当时的惯例，即便武陵蛮，也有类似风俗。
当下听得梁氏问起，赶紧陪着笑脸，给二人作介绍。吕氏身怀六甲，难以弯腰，只得深深低头，口称：“拜见夫人。”梁氏瞪了她一小会儿，突然间大叫一声，也不理甄随，掉过头便即疾奔而入。
甄随吃了一惊，赶紧拔腿追去。才入院中，就见前面的梁氏随手抄起一把笤帚，一拧腰，便朝着甄随当面掷来。甄随横臂一格，笤帚落地，但随即就见一个自家脑袋大小的瓦罐又呼啸而至。
甄随心说这娘们儿疯了不成么？！横臂再挡，“嘭”的一声，瓦罐粉碎，内中盛物浇了他一胳膊——好在这是水罐，不是尿壶。
甄随大喝道：“怎敢无状，还当不当我是汝夫？！老爷身为襄贲侯、武卫将军，难道纳个妾也不许么？”
梁氏柳眉倒竖，反诘道：“便大司马位极人臣，也不见他纳妾，汝一个武卫将军，有何可说嘴的？！”
甄随闻言一愣，随即叫道：“大都督夫人是荀氏，那是什么出身，自能禁大都督纳妾。汝以为梁氏家门很显么？倘若无我，汝兄早便落得个杨难敌一般的下场了！”
梁氏骂道：“我梁氏家门虽低，总高过汝一个南蛮子！譬如贵家列鼎而食，汝这蛮子瞧了也要吃饭排一列瓦罐，岂不可笑？好的不学，竟然学人纳妾，还不肯先告知于我！”
其实这年月别说贵族官宦了，就连家境宽裕些的平民也莫不三妻四妾，梁氏未必没有觉悟。但她气恨的是，我乃大妇，即便想纳妾，你也得先跟我知会一声啊，直到把人肚子搞大了才带回来，啥意思？生米煮成熟饭，造就既成事实，让我反对不了？
甄随闻言，乃一撇嘴：“瓦罐又如何？老爷有兵，什么列鼎，我都能给砸喽！老爷有权，我说堂上瓦罐是尧舜传下，比夏禹九鼎还尊贵，哪个胆敢反对？！”
这话倒把梁氏给说愣了：“汝还知道尧舜、夏禹……”
甄随这气啊，你真当我啥事儿都不懂，是个纯蛮子吗？老爷在徐州时就见天儿听大都督说古啦，我甚至还知道秦始皇、汉武帝咧！当即一个箭步，扑上前去，一把就将梁氏给环搂住了，随即左手往下一抄，右手在上一抬，将妻子直接抱将起来。
梁氏欲待挣扎，却当不起甄随力大，双膀跟铁箍一般，捉得她丝毫也动弹不得，只能扯着嗓子继续叫骂。甄随抱起妻子，三两步便即蹿入侧室，随即右腿反踢，阖上了房门。
仆役、部曲，莫不瞧得胆战心惊。侧耳倾听时，但闻梁氏的骂声越来越低，很快“唔”的一声，象是连嘴都给堵上了，然后……
几名婢女面孔涨得通红，纷纷走避。仆役们则大眼瞪小眼，心说这大白天的你们就搞这少儿不宜……门外还杵着一位如夫人呢，可该怎么办才好啊？
还是部曲亲信，最懂甄随，赶紧让把吕氏搀扶进家，觅室安置，同时——“还不关门，要等别家来看笑话么？！”
……
甄随好不容易才睡服了梁氏，不禁通体舒泰，神清气爽。于是换了身干净衣服，便来大司马府上拜谒裴该。
裴该见了他先笑：“卿身上好大酸味。”
甄随闻言，一皱眉头，赶紧抬起右臂到鼻端来嗅了一下，疑惑地问道：“确实淋了些水，却不是醋，如何有酸味啊？”
裴该这才意识到，“吃醋”这典故是唐代才有的……于是便含混地解释说：“曾有一贵官，其妻不准纳妾，天子嘉其功绩，赐予二美，彼不敢受。天子便命人盛一壶醋，假称毒药，谓其妻云：‘若不准汝夫纳妾，汝可自裁。’其妻竟真将整壶醋涓滴不剩，一口饮下，天子无奈，只得收回二美。”
甄随笑道：“原来如此。我妻甚贤，是断不肯吃醋的。”
裴该也笑：“或将醋壶以掷其夫了……”
甄随反诘道：“大都督身上并无醋味，却因何不肯纳妾啊？”
裴该无言以对，心说这蛮子口舌竟日益犀利了……遂摆摆手，命甄随坐下，趁机转换话题，问道：“卿自平阳来，看刘守如何？”
甄随答道：“我是不懂民事的，但见刘太守年过五旬，白发苍苍，平阳多胡于氐、羌，众心未服，且素剽悍，也不知道他是否能够统驭得住。好在小姚尚在城内，若有敢抗令的，便可都砍了，不致生乱。”
随即拱手道：“来时听闻，拓跋已然南下攻掠太原，未知真假。”
裴该点点头：“确实如此。”
裴该在北上平阳之前，就先派人前往代地，去劝说拓跋郁律南下，攻打太原郡。目前晋势甚强，相信郁律或者敷衍，但绝不敢一口回绝。
只可惜使节往来，再加郁律召集部众也需要时间，就不可能跟裴该配合默契——倘若平阳城下大战的时候，拓跋便即大举南下，石虎就有很大可能性守不住晋阳城。
不过郁律行动虽然迟缓，终究还是动了，前数日才刚得报，拓跋鲜卑六七千骑，杀入九原、定襄境内——之所以选择这个时候动手，是因为秋收在即，可以抢割野外之麦。就目前而言，尚且不知石虎如何应对，是否肯出兵与拓跋交锋。
裴该与甄随探讨平阳情势，相谈良久，直至黄昏时分，才命其还家休息。因为这天又说好要陪老婆吃晚饭啦，所以我就不留你了——裴该都听见屏风后面，隐有环佩之声响起……
于是等甄随出去了，他便也起身返归内室，荀灌娘果然已命排列酒食，只待丈夫前来。这年月的普遍习惯都是分餐而食，人各有其食案，但裴该灵魂来自于后世，觉得夫妻之间，若也如此，未免生份，缺乏其乐融融的家庭氛围。于是特意命人打了一张方桌，好与妻子对面而食。
丈母娘当然没来，她是荀家贵妇，素来讲礼，怎么可能跟女婿一桌吃饭呢？保大却依照裴该的吩咐，也被保姆抱将过来，就端坐在裴该身边。
保大已经习惯自己吃饭了，也不必大人催促，便即右筷左匙，不住地把食物往自己嘴里猛塞，嘴角、下巴，甚至于衣襟之上，全都是汤水、饭粒，看得荀灌娘直皱眉头，忍不住就说：“此儿前世难道生于赤贫之家，未曾吃过饱饭么？吃相竟如此难看，也不知道象谁……”
这话几乎每次全家人一起用餐的时候都会听到，裴该都习惯了，当即也不过脑子，便即随口撇清：“是卿生的，不干我事。”
荀灌娘瞪眼道：“夫君是何言啊？怎说不关夫君之事？！”
裴该赶紧解释：“夫人听岔了，我是说保大一直都由夫人抚育，则教成这样，自然不干我事……孩子尚小，何必苛求他的仪态？且并不甚胖，多吃些有何不好呢？”就手向保姆索要来手巾，帮忙保大擦拭嘴巴。
荀灌娘不满丈夫推卸责任，忍不住就撇一撇嘴，问他：“适才听闻甄随与其妻相打，几乎将我笑杀——连那蛮子，竟然也学人纳妾，则丈夫为何不肯纳妾啊？白让蛮子说嘴！”
裴该心说你究竟啥时候躲在屏风后面的，竟连那么古早的话都听见了……赶紧摆手：“有小儿在此，勿言此等事。”
保大连连点头，告诫其母道：“阿爹说过，食不言，寝不语。”
荀灌娘又好气又好笑，当即喝斥道：“汝既知此，为何开口？我等都是空口说话，汝满嘴的肉汁，又全流出来啦——汝父白白为汝擦拭！”

第十七章、废物利用
用罢晚膳，保姆便将保大抱走了。荀灌娘不依不饶，又再重提让裴该纳妾之事，并且说：“我今又有身孕，丈夫常宿书斋，难道不寂寞么？”
裴该心说这寂寞么，多少总是有一些的，但终归不是纳妾的理由。我本近两千年后的人，既穿越来此世，被迫要降低自己的道德底线，于官场、战场上拼杀，受到环境制约，逐渐的觉得就连心态都古人化了……倘若不能严守这最后一条婚姻道德底线，则我究竟是谁？是此世的裴该，还是后世的裴该，大概连自己都搞不明白啦……
于是笑笑说：“即圣人亦无妾，我又何必有？”
孔子十九岁时娶亓官氏，生一子伯鱼（孔鲤），至于他是否曾经纳妾，则史无所载——也说不定有，但即便圣人，谁会将其媵妾之名记录在案啊？
夫妻既久，裴该的脾性，荀灌娘再清楚不过了，一听丈夫的语气，就知道是在敷衍自己，乃摇头道：“圣人是否有妾，我不知也。然即今朝堂之上，凡显贵者，谁人无妾？也便夫君一人而已了吧。”
裴该好奇地问道：“丈人亦有妾么？”
荀灌娘说当然有啦——“我尚未生，家父即纳妾二人，后其一死——家母来时即说，父在洛阳，方又纳一妾，十四岁……”
裴该心说厉害啊，都快六十的人了，还娶一个十四岁少女……当真是老当益壮！他侧过身，拉着荀灌娘的手说：“即便他人咸皆三妻四妾，也未必我定要纳妾。我且问卿，男子纳妾，究竟有何理由啊？”
荀灌娘闻言，不禁愣了一下，随即回复说：“乃是为了广延子嗣，且……夫妇之道，也是人之大欲……”
裴该笑道：“若言人欲，难道独男子有欲，女子便无欲了么？为何偏男子可以多妻多妾，女子则不能多夫？”不等荀灌娘辩驳，又继续说：“至于子嗣，我已有保大，卿且又有身孕。卿年尚少，我也正当壮时，日后自能广育子嗣，何必求之于妾侍？儿女众多，家族未必荣盛，如武皇帝子嗣岂不繁么，如今都在何处啊？”
荀灌娘道：“遭逢乱世，自多夭亡……”
裴该摇摇头：“司……是天下大乱，乃至天家子嗣夭亡，还是因为子嗣过繁，遂至天下大乱的？卿以为，何者为因，何者为果？”
荀灌娘微微蹙眉，沉吟不语。
裴该又笑着问道：“且若不及时俗，不言旧礼，我真纳妾，难道卿之心中，能够快意么？甄随之妻尚且怨怼乃夫，何况于卿。”
荀灌娘双眉一轩，怒道：“夫君之意，是我天生妒心，尚且不如梁氏？”
裴该摇摇头：“我说过了，先将礼俗摒弃于外，再论本心——卿且扪心自问，难道不妒么？世间岂有女子而不妒的？非但女子，男儿亦每多妒心，恨人有，怨己无，何以唯独不许女子生妒？此岂合乎天理啊？
“我独爱卿，乃愿与卿结缡，养育儿女；我不爱他女，又何必纳之为妾？”
荀灌娘知道丈夫是好意，并非现找理由掩饰自己的欲望，表情就此变得柔和了起来。但她随即便又踯躅，说：“然则猫儿……”
裴该点头说我知道——“猫儿从卿与归，本有为媵之意，然卿待之若妹，我亦视之若姨而已，岂有他意啊？”
想了一想，又说：“我近日亦在筹思此事，猫儿年齿渐长，不可无婚姻。麾下众将，亦有未曾婚配者，乃可以猫儿许之。”
荀灌娘苦笑道：“诸将再勇，虽得侯位，又岂能与夫君相提并论？只恐猫儿不肯。”
裴该说肯不肯的，总得帮她谋划一下——伸手抚胸道：“我自然当世英雄，无人可比，奈何名草已经有主啦……我的意思，奈何此心，已许夫人，难容他女。堂堂大司马、大都督，岂是谁都能够嫁得的么？”
荀灌娘倒是被他的表情给逗乐了，“噗嗤”一笑道：“我固知夫君国士无双，奈何自出‘当世英雄’之语，乃使我想如梁氏一般，与其夫以老拳……”
裴该连连摆手：“梁氏粉拳，甄随大可受得；夫人若下毒手，为夫可无甄随那般武勇——万万不可！”
随即正色与荀氏商议，说：“此前本欲将猫儿许配甄随，夫人却不乐意，且甄随既已娶亲，只得作罢。猫儿如卿妹，乃即我姨，岂可与人做小啊？则谢风、文朗、刘光等，咸在青春，尚且无偶，夫人以为……”
荀灌娘当即回复道：“猫儿既如荀氏女，则不可嫁蛮夷，甄随尚且不可，遑论刘光？至于王泽等，不如寻机唤来相见，任由猫儿挑选。”
裴该点头说也好。原本他还在琢磨，猫儿虽为蛮女，等若荀氏，将来自当以荀氏之名出嫁，那么跟她结婚那个，就要变成我的连襟了，我该挑选谁做连襟，才最为有利呢？既听荀灌娘所言，不禁深感惭愧，心说我原本的想法未免太过功利了，就没有考虑到猫儿自己的意愿。
我本身讨厌包办婚姻，难道还要包办猫儿的婚姻不成么？即便这年月缺乏自由恋爱的土壤，也该让她掌握一定的选择权啊。拉拢某将，自然别有手段，何必要靠着联姻来笼络人心哪？
……
再说杨清率兵来至兵部，早有小吏迎上前来，拱手道：“杨中尉请即入部，所部兵卒随我前去安置。”
杨清跟这小吏交接毕了，便即独自一人，迈入兵部大堂。兵部掾辛攀并未接见，只命副手出来，核对了杨清的身份之后，指示他：“大司马早有安排，中尉既入长安，则当前往军校就学。”
杨清闻言，不禁发愣：“军校又是何处啊？”
要说这“军校”，还是在长安官学建成后不久，裴该与陶侃、郭默、辛攀等人商议，新设置的机构，其主要目的，一是便于诸将交换和总结战场经验，二是培养中下级将领。
裴该原本就规定，凡队长以上，欲升迁者除上官推荐和计功外，还须识文断字，并且经过考核，不过无论习字还是考核，都在本营内部完成。等到三军大调整、大整训，复设定军衔制以后，裴该就又考虑，或许只有通过集中学习，使自己能够直接影响甚至于掌控中下级军官，才能够真正地避免诸军、旅军阀化倾向，本大都督也才能牢牢地把住统帅权吧。
于是即在长安城内，辟地建立军校，不但有升迁希望的军官都须入校作短期培训，其他军官也都要轮流从学，总结和交流过往的经验，并且了解最新的军事技能。别的不说，如具装甲骑、虎蹲炮等新军种，都有什么特性，临战之时应当如何与之配合，这都不是将领临时一拍脑门儿就能琢磨出来的事儿啊。
计划拟定后，便任命熊悌之担任军校“校长”。
裴该这也是给了老熊一个合适的去处。大司马三军中，虽多百战良将，终究五指长短不齐，难免有几个拖后腿的——普遍认为，高乐、熊悌之与周晋最劣。不过三人的情况不尽相同，高乐和熊悌之俱都怯懦，但老熊因势所迫，尚能勉强建功；至于周晋，纯属运气不好……
此前熊悌之自武都郡率部归来，裴该见其军，尚算严整——说明老熊于治军方面，还并不算太过懈怠——但观其人，就不禁深深地皱起了眉头。是勇是怯，固然在脸上瞧不出来，但短短数月不见，熊悌之竟然又胖了一圈儿，若说甄随榔槺如熊，则熊悌之简直就是猪了……还不是野猪，是养足了膘待宰的家猪！
裴该当时挠挠下巴，心说这老熊如今的形貌，却有些眼熟……再一琢磨，对了，是在平阳城内缚住的刘骥！三层下巴，腹大若怀四胎，这个样子可怎么上战场啊？
固然真正的勇将，都得甄随那般肥满，后世身材匀称的健美先生，其实倒未必能打。但事不可极，腿比旁人粗两圈就算到顶了，这肚子比旁人整厚一围，两条腿怎么支撑得起？肯定在活动上，和精力上，都会受到严重影响啊。而且你瞧老熊的坐骑精疲力竭，垂头丧气的，多么可怜……
诸将亦每言熊悌之不堪用，但裴该实不便将其彻底投闲置散——终究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且“徐州有一熊”的歌谣还在军中传唱，即便夺其兵权，也应该换个不重要的位置，让他可以继续发光发热。
于是便命熊悌之担任军校校长，直属行台司马，负责军校庶务。他若是乐意，也可以挺着肚子去给军官们上上课，缅怀一下自家从前在阴沟水畔的“丰功伟绩”。
裴该倒不怕熊校长将来桃李满天下，从而尾大不掉，终究老熊没有常公的野心，而他裴大都督也非孙医生，完全对军事一窍不通，即便去军校也只能空话连篇，只是宣讲主义。
至于高乐，日益颓唐，尚且不如熊悌之，裴该正在考虑如何安置他，突然间便有机会从天而降——陶瞻又自汉中前来，为周访向长安请求增援。
此际裴该已经彻底打通了与汉中和凉州的联络途径，三方假援助、赏赐之名，实际上大搞易物贸易，可以相当程度弥补关中的不足。不过陶道真此次来，并非请赐军器、马匹，而是希望行台可以派一员将领前往汉中，去协助周访练兵。
此前周士达发兵西进之初，就听说裴该于河桥以寡击众，大破胡军主力二十万，不禁顾问陶瞻等人，说：“大司马三军，竟然如此精强乎？我若有此强军，何愁巴贼不破啊？且即王处仲，也不敢再来谋我矣。”等到夺占了汉中，遣陶瞻北上去联络裴该，以粮食交易军械，陶道真返回南郑后，备言大司马三军果然训练有素，士饱马腾。周访就又问了：“然则大司马究竟是如何练成此军的，卿可向乃父探问过了么？”
陶瞻摇头，说我倒是问过了，但我爹不肯多说——而且我并不擅长军旅之事，就算我爹肯仔细讲解，也未必能得其精髓啊。他建议周访直接写信给陶侃，探问其情。
周士达仔细想了一想，微微摇头，说：“不可也……”陶侃从前在江南，他的兵马跟我的部队，素质差不太多，他练兵、用兵的手法，我也都很清楚；故此大司马三军之精强，必非陶士行之力，而是裴大司马，或者他身边什么高人的指点。则练兵之道，既非陶士行的专利，他当然不方便向你我透露啦。
你以为是个人，只要物资充裕，都能够练出强兵来的么？其中必有秘术，岂可轻易授人？
因而仔细考虑过后，周访就派陶瞻再跑一趟长安城，向大司马请求，说我军中将吏不足，练兵无方，希望您能够派一两员战将，前来汉中督导。周访之意，大司马若是不藏私，自然会派人来授我练兵之法；其若藏私，我只好打消这个念头，但请员将过来，也方便将来居中联络——多几张嘴吃饭而已，我又不是请不起。
裴该本人倒并无藏私之意，而且实话说，他在练兵方面并没有什么秘辛，基础全都是跟祖逖和陶侃学的。但在军队组织建设、思想教育方面，倒是颇有所长，他也曾经详细对祖逖讲解过，只是以祖士稚的眼界和能力，只能部分吸收，用之于本部亲军而已。
所以他真不担心自己的法子被周访给学了去，一则并未将周士达当作潜在的对手——汝若仍在江南，还则罢了，既入梁州，就在我眼皮底下，通过一段时间的互通有无，我不信你仍然死保司马睿，而不肯从我之命——二则汉中保障关中的南线，地位非常重要，他也希望周访可以长守此地，甚至于更能进取成都。
因此当即便应允了陶瞻所请，顺势把没用的高乐给派到汉中去了。
高乐虽然怯懦，终究是跟随自己的原从班底，自己治军都有些什么手法，他再明晰不过啦。周访若使高乐将兵出征，八成会坏事，但若只是请其练兵，甚至于只是求教，而并不让高乐亲自插手练兵事——这是大有可能的——则关系不大。只要安排妥当，废物也是可以利用的嘛。

第十八章、今苏武
九月冬麦收，逮九月底则基本入库，各郡国上计吏齐集长安民部，报上税粮的数额。不过长安行台最大一部分收入则来自于屯部，此外将近二十分之一，来自于虞部和商部。其后以上各部再行文度部，度部统核全数后，直报裴该。
自秦汉以来，国家财政即采用“量入为出”的方针，先确定大致能收多少赋税，再决定来年如何花销——即以十月，为一个财政年度的开始。于是部掾们便各自提交计划书，向度部请费。
其中兵部、枢部和警部在经过协商后，提交出了一个天文数字，其额度几占本年赋税的七成。兵部掾辛攀想要完成裴该十万大军——且是正兵——的计划，而枢部掾郭默则以石赵僭位为辞，要求预留七到八万以上大军远征四到五个月的粮秣、物资。
裴该直接就问他了：“卿将八万军而东，比及五月到半年，可能平灭石勒、石虎否？”你要有这个把握，我勒紧裤腰带支持你，否则的话……咱们后年不过啦？
长安行台的赋税，主要来自于雍州各屯所，几占总额之半——如今雍州将近七成的人口全都被拘管在屯所之中——少量自耕农和大户佃客，所缴赋税数量相当有限。至于秦州，地广而人稀，且初定未久，在在需要用钱，本来赋税就不多，还将近半数都被提前预支出去了。
河东、平阳相对富庶，但上半年才经兵燹，导致人口流散——平阳北方数县之民，就几乎全都被石虎给掳走了——田土也多抛荒，虽然勉强风雨调顺，本年度能够征收上来的粮食却寥寥无几。
所以裴该治下，虽得丰年，但他的摊子也铺得更大了，一出一入，所获自然难以支撑郭默等人庞大的军事计划。
且在裴该看来，自己之所以能够在短短数年间便即平定关西，并逐刘曜等而收复河东、平阳，纯属那群姓刘的作死，不能因此就高估了自家的实力。如今石赵占据三州有余之地，内部尚且和睦，且太行险塞，易守难攻，河北富庶，不亚河南，你再想靠一两场大决战便即彻底摧垮之，未免太过一厢情愿了吧。
裴该预料到，秋冬之际，石勒必然会发起一轮猛攻，这是因为如今小大之势很明显——洛阳、长安相加，即强过石赵，何况还有江左政权，暂时不会强力使绊，起码不会给晋方减分——则如诸葛亮治蜀，若不赶紧扩张地盘、抢掠人口，势必敌愈强而我愈弱，终至再无回天之力……
裴该与陶侃、裴嶷等人谋划，祖逖在东，直面石勒，主要目的是防守而不是对攻，关中可能还需要分出一两万兵马来，增援朝廷。而自己在西线，同样要防堵石虎南下，若有余力，则尝试进取太原或者上党，如此徐徐侵削石赵之势，才有可能在三五年之后，取得最终的胜利。
因而驳回了辛攀、郭默等人的建议，正兵数量暂不扩大——除苏峻的“公来营”外，维持三军五旅总计十六个营，五万余众——但需要加强内部建设，提升组织度和训练度；物资暂按四万兵远征五个月来调拨。
若再加上警部、屯部和行部的经费，这就已经占去赋税的将近五成啦，长史属下文事七部莫不叫苦连天……
好在新得传报，拓跋鲜卑既南下侵扰，石虎不肯坐守，竟不待秋赋上缴，便亲将万余军北上抵敌，结果在九原城下吃了一个不小的败仗。旋即石虎退入九原城，不敢再出，鲜卑兵绕城而过，一直杀进太原郡内，抢掠了盂县城郊，这才凯旋而北。照此情形看来，石虎在半年之内，当无力再南下进攻平阳了。
当然啦，也要防石勒千里迢迢调派物资乃至人马，增援石虎。
裴该就趁着这个机会，继续陶侃昔日所献，从梁山、粟邑节节筑堡北推之策，当年十月，莫怀忠率后军第三营，终于杀到了高奴附近。高奴本是刘曜大荔战败后的落脚之处，他既向平阳，乃留彭夫护率部镇守高奴。如今晋军汹涌而至，彭夫护不敢抵挡，乃被迫弃城而向北方遁逃。
莫怀忠进入高奴之后，不意竟得鲁凭，乃以安车送归长安。
鲁凭鲁将德本是扶风内史竺爽的参军，昔日曾奉竺爽之命，来诣裴该军门请降，遂转任安定郡功曹。去岁彭卢侵扰安定，围鲁凭于都卢城中，他旋即便被彭夫护所诱擒。彭夫护劝说鲁凭降汉，鲁将德却道：“大司马麾下猛将若云、贤臣若雨，我因不才，忝居郡功曹，并无不当，又怎会贪图利禄，投身豺狼之间去呢？”坚不肯降，彭夫护乃挟其而东，走归高奴。
到了高奴，刘曜同样劝诱鲁凭，鲁凭却始终不肯屈节，于是被贬为牧奴，为胡人放马。等到晋军杀到，彭夫护北遁，当时高奴城内人心惶惶，鲁凭乃藏匿于草垛之中，逃过了二度被裹胁的厄运——其实彭夫护这会儿也顾不上他了，只是命部曲去取鲁凭首级，可惜遍寻不见。
裴嶷、裴粹等人因此都说：“鲁将德陷胡经年，其志不屈，理当旌表，以彰显其忠节啊。”
裴该手捻胡须，沉吟不语。
他在琢磨什么呢？原本历史上的鲁凭，曾在刘曜攻陷长安后，即投身而入胡营，担任前赵大将呼延实的长史，其后陈安谋反，杀呼延实，他复归陈安，却又反对陈安彻底背反刘曜，终为陈安所杀。刘曜因此还悲恸慨叹，说：“贤人者，天下之望也，害贤人，是塞天下之情……陈安今于招贤采哲之秋，而害君子，绝当时之望，吾知其无能为也。”
某些人的人生轨迹，起码所属阵营，并没有因为裴该的穿越而变更，比如说范隆、韦忠等，但鲁凭则彻彻底底地改变了。若说鲁凭是忠臣，则他在原本历史上，先背晋，复降陈，即便不算三姓家奴，两姓总有了；若说他不是忠臣，在这条时间线上，却为刘曜拘禁经年，始终不屈，仿佛小号的苏武……何以如此啊？
一切都因天下大势而变。当晋已无望中原，胡势一时炽烈之时，那些并不识何为民族大义之辈，自然会陆续投入胡、羯的怀抱，甚至于鲁凭还会劝告陈安，勿与刘曜作对；但当晋帙复张之际，则以鲁凭这种执著于传统儒家道德，多少还要点儿脸的士人，就必不肯二三其德了。
如此看来，鲁凭确实是一个值得宣传的好榜样，但效用正不在教人以忠，而是宣告天下，中国今已复振矣！
裴嶷、裴粹等见裴该没有第一时间表态，反倒在沉吟，不禁疑惑。好在裴该想的时间并不长，便即笑笑：“卿等所言是也，我当亲往城外，迎候鲁将德。”同时命郭璞将鲁凭的事迹写成上奏，请求朝廷封其子、男之爵。
秦以军功授爵，自公士而至彻侯，总计二十级；汉代则分封诸王，并将彻侯（后避武帝刘彻讳而改列侯）独列于二十等爵之外。则王、侯为封爵，有食邑，受租税，可世袭；关内侯以下为赐爵，不可世袭，但增其禄、免赋税而已。到东汉末年，赐爵逐渐消亡，唯保留关内侯一级（建安时更加关中侯和关外侯），同时列侯亦有县、乡、亭之分。
曹魏末期，司马昭秉政，自称沿用周礼，设置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位。由此晋代的爵位系统就沿袭前朝，被分割为三个部分：其一为宗室，封王，有亲王、郡王之别；其二为异姓五等封爵，亦有郡公、县公，郡侯、县侯之别，且多加“开国”二字；其三为乡、亭侯和关内侯。
其实伯爵以下，虽有其名，赐封人数却并不多，大概因为基于传统，唯公、侯二字荣显，为伯、为子、为男，受的人也未必能有多乐意吧。郡县公多于开国时册封，新爵则多数封侯——司马亮、司马伦等执政时，滥封侯爵，乃有“亮侯数千，伦侯数千”之语。
所以此前裴该为其麾下将吏向朝廷求得的爵位，基本上都是县侯。如今他打算用封爵来嘉奖鲁凭，但若仍封其为侯，就怕诸将异言——我们浴血奋战，始得封侯，怎么养一年马也能封侯了？乃请朝廷下赐子爵或男爵给鲁凭。至于乡亭侯、关内侯等，不可世袭，恐怕无人以之为贵啊。
奏至洛阳，朝廷不日便即下诏，册封鲁凭为褒信子。至于行台方面，裴该在亲迎并嘉勉鲁凭之后，以其熟悉高奴之事，乃命其为高奴县令。
恢复汉代极盛时期的疆域，乃是裴该的宿志，故此才在刘曜主力离开高奴之后，仍然不遗余力地支持陶侃的北进策略，终于收复了高奴城。此城在秦代便是关中名邑，项羽曾封董翳为翟王，使都高奴，等到刘邦“暗渡陈仓”，攻灭三秦后，即设高奴县。魏、晋以来，上郡逐渐沦陷于氐、羌之手，其县乃不复置。
裴该此前上奏，请求重置上郡，得到了朝廷的允可，随即便任命虚除权渠为上郡太守，都督上郡戎部诸军事。则上郡虽复其名，不过等同于后世的羁縻州，朝廷是根本管不到尺土寸地的。因而如今既得高奴，便须由行台直接命吏管理了——高奴小县，汉代也不过任命县长而已，裴该则直命鲁将德担任县令。
根据莫怀忠的禀报，高奴城池虽小，刘曜既然在彼处经营了将近两年的时间，自然会加以修缮，城防颇为严整——实话说若是胡心不乱，彭氏不走，则莫怀忠欲以一营之兵而遽下高奴，他自己心里也没有太大把握——周边可以辐射、控制的耕地，也有数千顷之多。只是人口太少，城内、城外，估算着总数也不过五六百户、两三千人罢了……
裴该乃与屯部掾辛明商议，即下令将高奴县内农户全都降为屯民，于其城东、西、北总设民屯十座，复从冯翊、京兆迁军屯五、民屯三北上，别置于高奴城南。同时命工部召集民众，整修从梁山前往高奴的道路。
……
裴该在策谋着北方之事，于此同时，荀灌娘则在筹划猫儿的“相亲会”。
裴该原本跟她说：“谢风、文朗、刘光等，咸在青春，尚且无偶。”但是一打听，敢情文朗在不久前已然定下了亲事，商定来年迎娶。
裴该麾下诸将，陶侃、郭默等暂且不论，则年岁最大的是刘央（刘夜堂），已过四旬，其他多半与裴该岁数相仿，三十上下。在这年月，有条件而三十多岁都不娶妻的，其实罕见，如董彪三十一岁，长子董郃都已经十二了，其他人自然多数也都有了家室。
而只有谢风、文朗等寥寥无几之人，年近三十尚未娶妻。原本是没条件——从军之前，多数家贫，凑不够彩礼，再加兵荒马乱，就此耽搁下来——其后则身份逐渐尊贵，乃与甄随相同，谋娶士人之女，但士人中又有谁能够看得上这些大老粗啊？
即便文朗，几人真信他是文俶之孙？
不过最近情况有所不同了，既得封侯，爵位可以世袭，关中很多二三流家族乃纷纷凑将上来，与谈婚姻之事——文朗就此才做了金城单氏的骄客。
那就只剩下一个谢风了，关键他是扬州人氏，满嘴鸟语，官话始终说不利索，故而虽也有关中士人上门说亲，却往往见面而却步——听不明白他在说啥啊，条件不好谈哪。
原本还有刘光可以凑数，偏偏荀灌娘瞧不起胡人；裴该还提起过裴熊，荀灌娘却总当他是自家家奴——裴寂、裴度也是自家家奴出身，则家奴岂可娶荀氏女？那就光剩一个谢风了，还用猫儿选吗？和直接指定婚姻，彻底包办，又有啥不同了？
于是裴该与荀灌娘商议之后，便扩大了相亲范围，把军中中尉以上，年貌相当，尚未娶亲者，全都给摘出来了，其身在长安的，总计十七人，一并唤至大司马府。裴该设宴款待诸将，而使猫儿于屏风后窥看——你瞧瞧谁比较顺眼，可以跟你谈婚论嫁哪？

第十九章、晏平
猫儿伴随荀灌娘而嫁的时候，虚岁才刚十二，匆匆三年时光，瞬息而过，终于长成了一个“大姑娘”（以当时的标准而论），可以出阁了。她原本也清楚自己多半是要给裴郎做妾的，但裴该丝毫也无表示，荀灌娘则偶尔出言试探，问道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子，将来打算怎么嫁啊？
猫儿心说喜欢怎样的男子？轮得着我说喜欢么？裴郎见在家中，你却问我这样的问题，是不愿意跟我共侍一夫么？
因而当裴氏夫妇谈妥之后，荀灌娘正式向猫儿提出“相亲”之事，猫儿不禁有些伤感，抱着荀灌娘，说你就跟我亲姐姐似的，我实在不愿意离开你啊……荀灌娘好生劝慰了一番，但言下之意却很明确：我老公不会娶你的，而且也不会再娶别的女人，你且死心吧！
虽然情同姐妹，其实还是主奴，猫儿虽然天真，却也不傻，实不敢违拗荀灌娘之意。她只是在心里说：哪有男人做到如此高官，而不望三妻四妾的？我也不知道你能管住裴郎多久，且等他将来忍不住纳妾或者出轨了，我再来羞你的脸！
念及自身，原本不过蛮酋之女，婚姻也不能自主，说不定就要被许给别部的什么纹身大汉——就跟那个甄随差不太多——她久在荀家，又入裴家，看惯了中国士人的风仪，逐渐对家乡那一套审美已经很不习惯了。如今既能嫁与中国将军，还是以荀氏女的身份出嫁的，去做正室，已属份外之喜，又怎么敢过多奢望哪？
当晚避了人，抱着枕头哭了半宿，翌日起身，还是接受了荀灌娘的安排。于是裴该召集单身将领，齐聚堂上，让猫儿跟屏风后窥看——他还特意跟每个人都对了话，可以让猫儿听听对象的声音、言语。
“相亲会”结束之后，荀灌娘就问猫儿，说今天这些将领，你有瞧上谁没有？“其最上位者，乃裴郎麾下大将，做到中军第二旅之佐，封建始侯，汝其有意乎？”这说的自然是谢风了。
然而猫儿却摇头，说：“我不喜其容貌。”
谢风是南人，身材不高，但是挺宽，肩厚腹大，满脸虬须，几乎就是小一号的甄随。猫儿心说这家伙长得就跟我老家那些纹身大汉差不太多，我若以其为夫，跟还呆在荆南老家有啥区别了？
荀灌娘闻言，不禁微微皱眉，随即便问居第二位者又如何？就这样一个一个探问下去，猫儿却似乎全都不满意，直到末座之人——
猫儿说了：“诸将皆粗豪，不似中国人，唯此人略有中国相貌。”
荀灌娘心说你对“中国人”是不是有啥误解？不要以为中国人就都是我爹或者我老公那样的，裴、荀名门那般风仪、气度，当世能有几家子弟可比啊？抬头想了想，实在想不出末座之人究竟何名何姓，以及长啥样了。
倒是裴该还记得，便在旁边提醒说：“此乃部副杨清是也。”
杨清本年二十有四，原本小胳膊小腿的，自入裴军，营养跟上之后，二十出头又蹿了一蹿，达到七尺有余，而且四肢匀称。其面相也还算端正，须不甚浓，也就唇上及颔下一缕而已，不跟其余诸将似的，多数都是满把的络腮胡子。
荀灌娘通过杨清之名，大致回想起了那人的相貌，不禁心说：原来猫儿还是喜欢看似文质彬彬一些的……随即蹙眉道：“只是一部副，未免太小了！”
裴该解释说：“甄随方为其请功，倘若兵部核准，一二月间，即能晋为部督。”
荀灌娘这才点头道：“若为部督，倒也不屈了猫儿……”其实是因为营一级可供选择的只有一个谢风，而既然猫儿瞧不上谢风，那没办法，就只能去部一级挑选啦。
为了慎重起见，裴该先后召见了杨清的两任上司——周晋和甄随——向他们打听杨清的为人。固然裴该常下基层，最近又去了几回军校授课，自然识得杨清，但所搭过的话也不过三两句而已，难免蜻蜓点水，还是那两位老长官所言，更要来得靠谱些吧。
周晋乃极言杨清忠勇——凡是跟着他从夏阳城逃出来，共过患难的，他嘴里从来都只有好话；甄随则说：“此人甚为伶俐。”杨清可是惯会拍马屁的，回长安这一路上，把甄将军拍得无比舒坦，仅次于睡服老婆，自然也不会口出恶言。
裴该又再次调阅了杨清的卷宗，回来向荀灌娘和猫儿备悉讲述。荀灌娘问道：“似未曾立甚大功，如何晋升得如此之快啊？”裴该笑着回答道：“其原本不过一名队副，追随周晋自夏阳城中杀出，艰苦辗转，始至频阳，长官于途多死，乃递补其缺，得以晋升。”
荀灌娘点头道：“如此说来，此人运数甚强啊。”转过头去对猫儿说：“人各有天命在身，运蹇者即便一时猖獗，也终横死，运强者即自万军中杀出，亦能全身，并得荣显。卿以为如何哪？”
猫儿满面羞红，乃低垂着头说：“全凭夫人作主。”
这就表示基本乐意了，于是裴该又去试探杨清的想法，杨清自然是意外之喜——虽是蛮女，却要以荀氏之名出嫁，那我不就跟大都督是连襟了么，这好事儿哪儿找去啊？至于其女相貌是妍是媸，性情是娴是妒，那又有啥要紧了。
当即一口应承下来。然而想不到的是，裴该并未就此为二人订婚，反倒找个机会，让猫儿和杨清当面交谈。杨清打点起十二分精神，连哄带骗，猫儿终究是十几岁小姑娘，懂得什么，竟被他的花言巧语系住了芳心……
裴该这才为二人定亲，商定明岁择吉日举办婚事。照荀灌娘的想法，既已定亲，便可速婚，裴该却觉得猫儿才刚十五——还是虚岁——实在太小了，还是多等一年为好啊。但他给荀灌娘的解释却是：“当先通报丈人，最好能由丈人为二人操持，亲送猫儿出阁，才见尊贵。”荀灌娘深觉此言有理，也便依从了。
……
麦收之前，胡汉宗室、后妃、姻戚、重臣等数百人被押至洛阳，前后分六批，花了整整六天时间，才于集市上尽数斩首，其中刘渊及刘聪诸子侄，凡僭封王号的，全都车裂其尸，并取首级，悬之篙杆。只有三名重臣本出晋人世家，且为恶不甚，六名孺子，尚未成年，司马邺特示宽仁，准将彼等绞死。
这只是第一批而已，其后又陆续自平阳押来胡臣数百，廷尉审讯过后，斩杀其半，余皆处以流放之刑。
虢洛之间，一时人皆欢腾踊跃。朝廷乃下诏，因此大胜，社稷复兴，天下将定，海晏可期，乃自明岁正旦起，改元“晏平”。
消息报到长安，裴该不禁目瞪口呆——唉，这“晏平”不是李雄的第二个年号吗？原本“建兴”年号就跟李雄撞衫，谁想一回还不满足，又要撞第二回……年号本当由朝中宿儒拟定，上报天子核许，究竟是哪个昏蛋耍的这一手啊？
也不知道是当李雄为叛逆僭主，可以视同无物，根本不怕跟对方撞衫呢，还是压根儿就没不知道李雄也有过“晏平”年号呢？那晋家下一个年号是不是该为“玉衡”（李雄新年号）了？
乃与裴嶷、裴粹等人言讲，众亦当是笑话。
随即便是麦收之期。秋后中原或将有大战，这是各方势力全都心知肚明的事情，因而各自积草屯粮，整训士卒，预作准备。但是谁都料想不到，最早掀起大战的，反倒是西南方面。
成主李雄前以平寇将军李凤担任梁州刺史，李凤令简政宽，深得人望，却不想因此而遭到李雄之侄李稚（李荡次子、李班之兄）等人的嫉恨。此前巴东大战，继而周访攻克汉中，李班、李寿退入梓潼，旋被召还成都，李雄乃命李稚镇守汉寿，李凤驻军阆中，以保障成都的北面。
秋收之期，李雄深恐周访有了裴该的资助，今冬、明春，将会南犯，便召李凤还朝，与议军事。然而李凤行至绵竹附近，却突然遭到山贼的劫杀，苦战得脱，旋即有部下指认，说这票山贼恐怕是假冒的，其中似有李稚的家奴在……
李凤闻言大惊，乃不敢继向成都，而拨转马头，急还阆中，随即上奏向李雄告状。李雄责问李稚，李稚矢口否认，反倒说李凤素来骄横，如今不归成都，恐怕是起了二心啦！
终究李凤并无实证，而且他虽然也姓李，同为巴氐，却跟李特一族并没有血缘关系，李稚却是李雄的亲侄子；因而李雄最终下诏，一方面为李稚开脱，一方面好言抚慰李凤，同时要求他——我会派兵去扫清道路，迎迓于你，你还是赶紧到成都来吧，咱有正事儿要谈。
李凤得诏，不禁勃然大怒，干脆就在阆中掀起了反旗。
李雄得报大惊，急忙亲自离开成都，进入涪县，并命太傅李骧总督六军，讨伐李凤。李凤虽然是梁州刺史，能够实际控制的却也只有巴西郡而已，汉中已为晋人收复暂且不论，梓潼、广汉、巴东、巴郡等地，各有成将镇守，他起事仓促，是不可能一呼百应的。由此众寡不敌，一战而北……
在原本历史上，李凤就此为李骧阵前所斩，不过历史已然改变了，如今的他并非无路可逃，只需北上三百里，就是李雄管不到、李骧也不敢追的汉中郡。于是李凤抛弃家小，只带亲信部曲十数人杀透重围，投奔汉中周访去了。
李骧率军进入阆中，尽俘李凤家人，随即瞧着那叛贼的闺女正当妙龄，容姿秀丽，不禁心喜，直接装上马车，就送去给儿子李寿当妾了——李寿娶妻阎氏，多年无子。在原本的历史上，期年之后，李凤之女便为李寿生下长子李势，李势乃是成汉的最后一任僭主……
再说李凤逃到汉中，欲投周访，周士达却并不想接纳。他对左右说：“彼本无附晋之意，否则若先致书于我，使我发兵配合，如何能败啊？或许时至今日，巴西已然复归晋有了！今穷蹙无路来投，不过逃死而已，纳之无益——不如斩杀之！”
周抚急忙劝告道：“大人所言差矣，巴氐，国贼也，则其党羽弃戈来投，怎能说无益呢？我固知大人气恨李凤既反氐，却不从晋，乃使大人丧失了收复巴西的大好机会。但前事已矣，李凤为李雄麾下重将，必熟虏情，若能接纳之，于大人进取成都，必有助益啊。”
陶瞻等人也陆续规劝，周访这才长长地叹了口气，说：“卿等所言是也，斯为正理，我岂能不知啊？唯因恚怒李凤，几乎行错——难道我天寿将尽，是以智昏了么？”
于是亲自到南郑城外去迎接李凤，携手同归，署之为参军，旋即向其探问蜀中内情。李凤就说了：“李慕（李特之父，李雄之祖）子孙繁盛，于巴蜀各拥强兵，镇守要津，兼之李雄性情宽厚，简刑约法，颇得人望，实不易图。倘若裴大司马肯将关中军来助明公，乃可如昔日邓艾取蜀之计，偷过阴平，直下江油，威胁成都，明公则自大道应和，破贼必矣。
“而若关中军不能来合，则以汉中一郡之兵，恐怕难过剑阁。”
于是向周访详细介绍了剑阁附近地形是如何险要，末了说：“明公还当先定三巴，以弱贼势，然后或有机会。”
周访转过头去就问高乐：“大司马肯发兵自阴平而南否？”
高乐摇摇头，回答道：“武都方初定，遑论阴平？即大司马愿为明公发兵策应，也恐鞭长难及。况且国家之大敌，乃是羯虏，大司马须北御石虎，且发兵以应和祖公，则今岁实难图谋巴蜀啊。”
周访笑一笑：“我固知祖公将与羯贼战，且自身方定汉中，不过数月，岂敢奢望复得巴蜀啊？则期以明岁、后岁，大司马肯相助否？”
高乐说：“凡国家之敌，即大司马之敌，岂有不愿相助周公之意啊？唯因情势而定，末将不敢妄言。”
周访说好，便又转回去头，向李凤详细探询三巴的地理平险、驻军强弱……

第二十章、运筹帷幄
成主李雄得知李凤逃往汉中，颇感气恼，又略略有些懊悔。他问群臣道：“本欲自保疆土，以候中原平靖，孰料又出此事……李凤至汉中，必为周访谋我，而周士达有裴文约在后，缓急可应，我又不敢进讨汉中，奈何？”他敢来打我，我却不敢去打他，这滋味可不好受啊！
“如今石勒僭号襄国，与晋人必有大战，倘若羯势稍炽，裴文约必将发兵以救祖士稚，则周士达无后援矣。我若趁机全力以向汉中，卿等以为可乎？”
李班、李寿等人都说倘有良机出现，那是一定要去复夺汉中的。任回却连连摆手，说：“臣以为不可！”
随即解释道：“即便石勒于东方摧破晋师，裴文约发军往救，悬隔千里，消息难通，若我兵向汉中，而晋之关中军或已得胜，或不及救，返归长安，又如何处啊？倘若石勒果能侵削晋势，使小大反转，到那时，我再北出以谋汉中不迟也。
“如今与其向北，不若向南。曩昔诸葛亮五月渡泸，平定南中，始能足食，北出祁山；且南中多夷，颇善战，若能定宁州而料夷为兵，则我军必强，收复汉中，也更有成算了……”
李雄沉吟道：“自王邵伯（王逊）至宁州，诛豪右、伐诸夷，又因应地势，分牂柯为平夷，分朱提为南广，分建宁为夜郎，分永昌为梁水，十郡各命将镇守……兼之地远道狭，实不易定也。”
任回说再不易定也得去定啊——“则取宁州与向汉中，孰难？且朱提、牂柯，本为益州属郡，则陛下若连一州尚不能底定，何得称为天子？”氐人本无礼数，李雄又向来宽厚，所以任回说话也就没啥忌讳。
李雄点点头，说：“任卿所言是也，朕当再有劳太傅，率军南取宁州。”李骧赶紧拱手：“敢不从命？”随即李雄又问任回：“在卿看来，石勒果能摇动晋基否？”
任回摇头道：“相隔千里，消息难通，臣实在难以揣测。晋梁本朽，因此先帝才能于巴蜀建基，匈奴复能蹂躏两京；然而百足之虫，貌死而实不僵，春风化被，竟又复苏，则能否中兴，尚不可知也。唯我在西南，而石勒东北，势难呼应，陛下不可寄望于彼啊！”
……
正如任回所言，一西南、一东北，两家僭主，夹晋而立，与昔日三国之吴、蜀不同，根本就没法配合，所以他才奉劝李雄，暂时不必关心襄国的情况。同理，石勒也根本没把成汉纳入自家谋夺天下的考量范围之内。
若灭晋，则蜀自可下；若不灭晋，我打得到巴蜀去吗？理他作甚。
本年度长江以北，普遍收成不错，尤以石赵所有的河北为最。
其实倒不是河北地区的农户数量最盛，或者农业技术最强，开垦田亩最多，而是石勒颇会收税，而且开销也少。
石勒在逐刘演、杀王浚后，即下令各州郡阅实人户，收取租赋，理论上每户出绢二匹、缴租二斛，比晋赋、汉赋都要轻，百姓乃稍稍安堵。相比之下，无论洛阳、长安还是建业，都还依照旧税率，户出绢三匹、绵三斤，缴租四斛——裴该依从游遐的建议，倒是在秦州暂时降低税率，只征其半。
西晋之时，国家土地、户口近乎半数，都捏在世家豪门手中，虽经丧乱，原本很多豪门破家，田土、人口都被析出了，但自从洛阳规复后，南渡世家乃陆续返回，手执田契，复其旧产。所以关中地区还好，裴该不准流民返乡，全都逼为屯户，且假租借之名，从很多家族手中征收了多余的土地；洛阳政权辖下，则难免复归旧貌，朝廷所得租税，仍旧半减。
石勒虽然也着力拉拢幽、冀的豪门，终究比司马邺等人板得起脸来，该打压的还是要打压，就此河北大户萎缩，中产多破，反倒使得很多土地、人口直接落到襄国政权手中，则虽然税率较低，赋税总额却逐渐逼近了西晋初期。
裴该在关西，通过军屯和民屯等手段，收获不比石勒为少，但若比开销，则几乎是石赵的两倍。
一则裴该把很多经费投入到了生产领域，比方说修路、造桥、开渠、挖矿，等等，乃至于资助商贾，给予一定数量的低息贷款，以期生产力不但得以恢复，且能有一定程度提升；且将来放屯民为编户的时候，农民也不至于快速贫穷下去，被迫再度丧失土地，被迫要依附于豪门大户。二则大司马三军的日常供应，甲于天下，仅军队日常开支就几乎占到赋税总额的将近三成。
对于前一点，石勒是根本不上心的，在他想来，我只要轻徭薄赋，使民以时，自然生产力可以恢复——这也是当时绝大多数人的想法。至于农田水利工程，那是地方官的事儿，有闲钱、有良心就搞一搞，没闲钱或没良心就不搞，你只要到时候征上的税赋数额能够让我满意，且百姓也无太大怨言，不起叛乱，那就足够啦。
而对于后一点，赵军中也只有将领部曲，和其他少数精锐，其日常供奉才可能比拟裴军正兵。按照这年月的习惯，普通大头兵吃不饱、穿不暖，本是很正常的事情，除非战时，谁肯让士卒饱餐啊，那得浪费多少粮食？而即便战时，粮饷也能够通过抢掠得到一定程度的补充嘛。
反正你扛枪当兵，再怎么饥疲，总不至于饿死，比回去当农民要稳妥得多了。再者说了，“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若在战场上立了功，自然能够从缴获中得到奖赏，当农民就不大可能有这般暴富的机会了。
所以石赵三州半之地，除了各城戍卒外，直接可以拉出来的机动兵力已然超过十万，几乎是裴该的两倍。而即便如此，军费也远远比不上关中，按照程遐等人的统计，全拉出去打三五个月没太大问题啊。
因此秋赋尚未全数入库，石勒便召集文臣武将，商议对晋用兵之事。
大家伙儿都知道，保安旧疆只能被动挨打，唯有进取，才可能彻底扭转小大之势，进而取得整个天下，因此对于秋后发兵攻晋，无人提出异议。那么周边那么多敌对势力，虽然旗号一致，其实互不统属，咱们应该先打谁呢？
太傅张宾首先提议，召还石虎，改以别将镇守并州。
他是这样说的：“我家之敌有六：一为辽，二为代，三为关中，四为河南，五为青徐，六为厌次。
“刘越石远遁，暂可不论，则东北唯段氏而已，才经丧败，不足为患——厌次亦然，邵续虽善战，终究势小力弱。而关中裴文约实为大敌，拓跋鲜卑也不可不虑，两者包夹太原，则并州唯能采守势，恃地利之便，坚壁以御晋狄。青徐之兵，可使曹嶷牵绊之，我军正面所当者，唯洛阳祖逖耳……”
石勒甫僭位，便即颁下诏书，招安北方各家势力，以及厌次的邵续和广固的曹嶷——不包括刘琨，因为明知道刘越石必不肯降，再者说了，其在晋朝已位至司空，则石赵还能拿出什么官职来引诱他哪？
诏下段氏鲜卑，以及平州刺史崔毖，尽皆不答。其实无论段匹磾还是崔毖，其心在晋，根本就没有依附石勒之意，只是念及羯势甚强，恐怕对方把主攻目标指向北方，所以含糊其辞，不敢彻底撕破脸皮罢了。
石勒也知道自己跟段氏虽然重申了和睦协议，其实仇深难解，故而用张敬之计，打算招揽宇文、慕容二家，以牵制甚至于联兵攻打段氏。正好此前宇文莫圭接受段末柸的邀请，发兵南下救援，慕容廆趁机进取宇文部，连战连胜，导致莫圭于败逃时负伤堕马，竟然伤重不治……
但旋即段末柸兵败，逃归宇文部，协助宇文莫圭的继承人逊昵延，生生阻住了慕容兵的前进之势。石勒趁机遣使北上，为两家解斗，并封宇文逊昵延为西单于、北平郡公，封慕容廆为东单于、昌黎郡公。
逊昵延大喜受命，而慕容廆在和谋士鲁昌、阳耽等人商议后，也答应就此退兵。其实慕容廆更担心的不是石赵，因为还有段氏可以帮忙牵制幽州兵力，害怕的乃是宇文部向拓跋郁律求援——二部时有通婚，向来关系不错啊。但对于石赵的册封，慕容廆却坚决推拒了，表态说：“我受晋封，岂敢背之？”
——慕容廆本职鲜卑都督（对内则自称鲜卑大单于），建兴初年，王浚承旨任其为散骑常侍、冠军将军、前锋大都督、大单于，他却拒不受命。不久后，司马邺加其镇军将军，并拜辽东、昌黎二郡公——公而能领两郡的，他这是蝎子拉屎独一份儿——慕容廆乃欣然接受。
既然段氏、慕容皆不受命，石勒乃又于宇文部内拜段末柸为护鲜卑校尉、辽西都督，封辽西公。
其诏下厌次，邵嗣祖二话不说，直接毁书斩使；诏下广固，曹嶷这个老对手却赶紧低下头来。
曹嶷本是晋人，虽怀割据之志，却无僭越之意，原本晋、汉对峙，他可能还更倾向胡汉一些，如今晋、赵对峙，他怎么可能瞧得起一个僭号的羯奴呢？然而形势所迫，他倒是想向晋称臣的，偏偏恶贯满盈，晋势又在复振之时，乃不肯轻纳——除非你亲自到洛阳来请罪。曹嶷困守广固，只怕出城一步就可能被人给宰了，哪敢前往洛阳去啊？则与晋为敌，势不可免了。
所以石勒一伸出橄榄枝，拜其为征东大将军、青州牧，封乐安郡公，曹嶷当场伏地，面朝西北方向而拜……
张宾故此才说，北方各势力暂不为大患，西面裴该和拓跋鲜卑若南北对攻，则并州只可固守，暂不能主动出击——“则太尉（石虎）本善攻而不善守，闻其在晋阳，安定百姓、招抚氐、羌亦不甚得力，则置之并州，非所宜也。”
至于石赵的南方，邵续力量小弱，还可以暂时让曹嶷牵制青州苏峻、郗鉴和徐州卞壸，当面大敌，唯有洛阳祖逖，必须先发制人，渡河往攻，这条战线上不可能再采取守势了，由此——“太尉勇略无双，自当命为先锋，往破晋师。”
所以还是召石虎还朝才好。
石勒对此表示赞同，但问：“若召还石虎，当以何人守备并州啊？”
程遐忙不迭站起来说：“河间王（石生）亦陛下之侄，勇冠三军，足堪守护并州。且续孝宗（续咸）上党人也，可使为辅，必能凭险却敌，以待东方之变。”
石勒问张宾：“太傅以为如何？”
张孟孙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头：“也可——然而，须更使一员大将镇守上党。”——上党守将原为蘷安，已被召回担任尚书左仆射之职。
石勒顾左右而指一人：“卿可能为朕护守上党否？”
所指之人，正乃护军将军支屈六，当即起身拱手：“臣愿为陛下镇守上党，必不使晋人匹马逾越太行！”
在决定了并州方面采取守势之后，石勒就问，既然咱们把主攻方向定为南方，那么应该先打邵续好，还是先攻兖、豫或者司州好啊？
张宾道：“邵续虽不为大患，终究横于河上，如骨在喉，不可不除。大军可陈于河岸，伪作渡河以袭兖州状，而实以精骑疾驱，以向厌次。先破邵续，复渡河与曹嶷合兵，压制青州，东方乃可无忧，可专事于司、兖矣。”
程遐不说话，却注目张敬。程子远于战略谋划之道，虽然比过去略有些进步，终究不能如张孟孙般指点江山、运筹帷幄，但却又雅不愿使石勒独听张宾之计，所以——张敬你有啥可以反驳的话么？赶紧说啊。
张敬会意，便即捧笏起身，对石勒说：“臣以为太傅之谋，未为良也。邵续固然如鲠在喉，但彼无远出之力，不必遽往征伐，而当以迅雷之势，直下兖州，捣晋寇之腹心。臣意大军伪向厌次，且有欲渡河与曹嶷相合之状，则苏峻等必向洛阳求救。待晋军东向，我乃可使河内诸将并出，威胁洛阳，则晋师必还，千里奔竞，疲于应命，大军趁时而渡，可保必胜。”
张宾摇头道：“卿言未妥。苏峻乃裴该旧将，未必肯向洛阳求援，即求援，洛阳未必肯应。且我军不破邵续，终不便于乐陵渡河，曹嶷困守之势，也无以威胁苏峻，何必请援啊？即便如卿所料，晋师东来，则我大军陈于河北，晋师岂敢遽归以救洛阳？且河内诸将，与李矩为对峙之势，不破李矩，终不能威胁洛阳，晋师又何必归？”
几句话说得张敬哑口无言。

第二十一章、英雄所见
朝堂群议，没能得出结果来，因而石勒在退朝之后，便独召张宾入宫问对。
张孟孙首先说了：“军争策略，不可谋之于众，且唯恐晋人有间者在朝野之间，预先窥知消息，使我进军不利啊。”
石勒点点头，说你所言有理——“是故朕命群僚商议，却不定计，要独与太傅密商。太傅仍意伪攻兖州，而实取厌次么？”
张宾微微一笑，说：“非也，臣请陛下采张令（张敬为中书令）之策，伪向厌次，而实谋兖州。”
石勒笑道：“我固知太傅会如此说。”但随即就一皱眉头，问你在朝堂上驳斥张敬的那些话，我听着也很有道理啊，该当如何解决才好？
张宾请石勒展开地图，置于案上，然后先说：“两国相争，动辄发兵数万，拥塞于道路，布阵于平野，围绕于城邑，对峙于山川，军强者胜，军弱者败，而若两相拮抗，则以能因应时机，率先制人者胜。是故形势瞬息万变，案上谈兵，难免疏漏，即便陈、张之智，孙、吴之谋，倘要指其错处，有何难哉？是故臣才能只言片语，即使张令缄口。
“且张令几视晋寇为草芥，以为必可调而动之，世事岂能尽如其意？陛下前与祖士稚战于河内，于其人之能，有所查知，试问祖某可是容易受制于我的么？
“军争当依山川之理，料强弱之势，谋其大略，然后可以随机应变，制人而不为人所制。今我与晋人隔河相峙，当先谋渡河，既深入贼境，则敌不敢不应，粮秣物资，亦可稍稍因之于敌，主动在我。若先欲使敌疲，然后再寻机渡河，则若晋人佯退，趁我半渡而击，恐怕难有胜算了。”
随即手指地图，详细对石勒解说道：“今河南之势，如臣所言，苏峻为裴文约旧将，青、徐之间，其实为裴某所有，闻其将徐徐归之晋廷，好在尚未实行，乃使我有可趁之机。
“苏峻倨傲、骄横，闻其与郗鉴不睦，且兖东诸守，与之亦不相得。则若兖州有事，苏峻因曹嶷横在其间，必不敢，也不愿往救；青州若被兵，兖东诸守必报洛阳，以待祖士稚之决，往来之间，动必迂缓……”
他并指入刀，作势在青、兖之间一划，说：“既如此，则其间正乃我可渡河攻敌之处也！陛下请看，去岁苏峻攻曹嶷，败之于营陵、平寿之间，旋即进迫广固，不能下而退。两相约和，以潍水为界。
“虽然，北海、剧县，其实两属，曹嶷之军不敢过巨洋水，唯齐国、济南尚在其掌控之中。则我不必于乐陵南渡，而当取道平原。
“先使一军，伪攻厌次，以觇苏峻动向。若苏峻往监曹嶷，而不救邵续，乃可趁机攻取之；然曹嶷已如惊弓之鸟，恐不敢出广固半步，苏峻亦甚轻之，多半是会北救邵续的。候其动，我即使一部自高唐渡河，直取历城！”
历城县也就是后世的济南市，在青州西部，属于济南郡，目前在曹嶷手中，则曹嶷既已归赵，要他献出历城来，应该不难。
“历城在河东南，我军既入历城，则东可相助曹嶷，西可直取济北，乃将青、兖两分。其地北依济水，南倚泰山，东西狭长，军斗唯勇者胜。洛阳方面，或尚不克来救，则济上诸郡——济北、东平、任城、泰山——必合兵御我，然彼等勇怯不齐，临时会聚，若使太尉将兵，破之易也。
“倘若祖士稚急来救，我可于历城、巫山之间，深沟高垒，与之久峙。自襄国而至历城，虽有大河中隔，河北俱平原，交通便利，不过六七百里而已；而自历城向洛阳，首尾多山陵，军行不便，且距离倍之，则久峙于我有利。倘若晋人自河上运粮，则我可陈兵北岸，不时骚扰、抢掠之。
“其后觇时窥势，乃可徐徐增兵河内，谋破李矩。李矩若破，河内尽得，则洛阳于我不过一水之隔罢了。晋师若退，我乃可趁机收取济上诸郡；晋师若不退，则可谋攻洛阳……”
石勒捻着虬须，沉吟道：“洛阳恐不易取，裴文约必将发关中之军来助守啊……”
张宾笑道：“此乃自然之理，非止裴文约，其四方兵马，亦将纷纷退保洛阳——晋人前失洛阳，社稷几覆，岂敢再失啊？然如此一来，各方守备必薄，我军便大有回旋余地了。”
石勒点点头：“太傅所言，深得我心。但要如何击破济上晋兵，及如何增兵河内，图谋摧破李矩呢？且恐祖士稚先发，渡河向我啊。尚须仔细筹谋……”
两个人一直商谈到很晚，程遐等候在宫外，急得来回转磨。他此来本是有密策要献与石勒的，希望凭此可以再压张宾一头，然而听闻张太傅已然先期受召入宫了，而且跟石皇帝两人谈个没完没了……宦者几次进去打探，都回禀说，程公您请再等等吧……
好不容易，才见一名宦者打着灯，引导张宾出来。程遐不欲与张宾相见，于是将身一侧，隐藏在暗影之中。张宾眼神略略一瞥，便即高声对那宦者说：“常侍将灯于我，我自出宫可也——但有光明烛照，魑魅魍魉，即便隐身黑暗处，也必无可遁形啦。”
程子远硬憋着就是不动，一直等到张宾走远，他才再请宦者通报，入宫谒见石勒。石勒问他此来何意啊？程遐拱手道：“为今日朝上军谋，臣亦赞同张令之策，当伪攻厌次，而实向兖北。”
随即解释说：“为兖北有泰山横亘，有济、汶、泗诸水注流，巨野大泽在其西南，地形复杂多变，我若使精锐涉渡而攻，颇有胜算。其济上诸郡，东平徐龛素与刺史蔡豹不睦；济北桓宣，书生耳；泰山羊鉴，几无统驭之能……
“尤其任城相周默，本乃沛国豪强，祖逖入豫州后率先往投，遂得重任。然其同族有名周坚者，昔在乡中，其势不下周默，唯投之迟，反为周默属吏，每常不平。臣此前已密遣人诱引周坚，许其大郡太守，彼云若我军南渡入兖，便杀周默相应……”
……
襄国君臣商议南犯之时，洛阳骠骑大将军府中，同样诸将云集，筹谋北进之策。
包括祖约、祖涣、祖济、祖智、祖衍、许柳、魏该、张平、樊雅、冯龙、卫策、韩潜、冯铁等等，五品以上将吏，数十人汇聚一堂。
众人入堂之时，祖逖尚未露面，就见正堂之上，用好几张广榻拼成了丈八见方，其上堆土成山，髹漆为河，竟然造成了一具前所未见的巨大的沙盘！
——“沙盘”二字，还是大司马裴该“发明”的，众皆不解其意：明明用的是土，为何要以沙为名了？有人揣测道，想是大司马前在徐方之时，濒临大海，搓沙成形，乃有此想，所以后来就干脆这么起名字了。
其实沙盘本身不能算是裴该发明的，只能算他“改良”的，军中本有此物，只是多数都是临时制成，而且相当粗劣罢了。自从裴该专募匠人，制造相对精良的沙盘后，祖军中便也逐渐流行开来，只是从前谁都没下大工本，制造过这么大的一具。
祖约等当即凑近前去，仔细打量。其从侄祖智指着几乎横亘整张沙盘的一道绿漆，问道：“这应该是大河吧？”祖约笑言：“这是自然。”随即伸手沿着绿漆，虚虚抚过，然后指着漆旁一方白色木块，说：“此乃洛阳。”
沙盘上这种小木块还很多，多数漆成白色，也有漆成或黑或青等其它颜色的，木块尺寸不一，而唯以这方最大。
祖涣是预先见过这个沙盘的，于是揣着手笑道：“其上本有字，叔父又何必猜想。”
祖约细细一瞧，果见白色木块上用黑笔写了两个小字——“洛阳”，不禁笑着摇头：“太过简陋，何不插之以旗，则更能明示啊？”
忽听屏风后痰咳一声，众将赶紧敛声肃立。随即见祖逖峨冠博带，负手而出，先朝祖约微一颔首：“士少所言是，我这便命人做旗。”然后环视众将，说：“此乃我向大司马借来巧匠，花费半岁时光，方始制成。卿等可能看出，是哪一片地域啊？”
其妻弟许柳拱手道：“洛阳在西，而广固在东，北至博陵，南到谯县，此兖、豫、冀及司东之地也。”
祖逖点点头，即将双手从背后收至身前，右手执一铁如意，在沙盘上方虚划一圈，说：“我与羯奴争胜，即在此间！”
魏晋时期的士人，往往习惯手里拿点儿什么东西，指点比划，以辅助言辞，加重语气——好比说王衍就喜欢整天端着一支玉柄麈尾，信口雌黄，还据说其手与玉柄几乎同色……
祖士稚原本没这习惯，后来见裴该总执三尺竹仗，指指点点，貌似很倜傥风流的样子，这才加以仿效。不过他没端玉如意，或者玉麈尾，总觉得那玩意儿太过脆弱，非军中所宜用，而裴该的竹杖，又嫌寒酸了点儿……最终用铁铸一成如意，长两尺有余，不但可以点划，缓急时还能用来打人，觉得这才陪衬自家的身份嘛。
裴该前不久来到洛阳，与祖逖商谈今后的军事部署，得见此物，亦得见祖士稚挥舞铁如意之状，不禁脊背隐隐有些发凉……他心说，老兄我干脆制一柄铁锏送你，上打昏君，下打谗臣，打遍三十六家反王、七十二路烟尘，如何啊？
你还别说，祖逖本身人量并不高挑，相貌也不出众，裴该初见之时，就觉得此公徒享万世之名，长得却好象一个老农……但当祖士稚挥舞起铁如意来的时候，却似乎风采陡增，竟隐有气吞海内之相了。
当下祖逖挥舞铁如意，说这具沙盘所展示的地域，就是我跟石勒决胜的场所，随即冷笑一声，道：“前日与太尉、司徒，以及荀令等商议，彼等竟云司、兖之间，当恃大河而取守势，徐徐积聚，以待大司马先定并州，再分道破羯——何等的怯懦啊！”
祖约插嘴道：“恐怕不是怯懦，而是不信我等，而欲大司马再立新功。却不想大司马已位极人臣，河桥之战，朝廷几无可赏，则若再立功……”
祖逖抬起铁如意来，一指祖约，那意思：“你先闭嘴！”随即撇嘴道：“大司马于河桥以寡击众，破刘粲二十万军；而我前取河内，其兵未必少于羯贼，却不得不与石勒划界两分而治。则于彼等不识兵者看来，我自然不如大司马，中军亦不如关中之兵……”
说到这里，双眉猛然一挑，厉声道：“我故必出而与羯奴战，灭此朝食，以使社稷得全！”
众将全都躬身拱手，高声道：“愿为大将军效死！”
祖逖停顿了一下，这才缓缓放松面部肌肉，微露笑容，问众人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则以卿等看来，羯奴又会如何做啊？是先发攻我，还是采守势。若彼来攻，会取何道？”
于是众将指点沙盘，纷纷发表意见，大多数人都认为石勒三面皆敌，只有东方是大海，所以肯定是会采取攻势的——起码也要以攻代守。没人看好并州方面，认为有关中兵和拓跋鲜卑的夹击，太原、上党，多半只能固守待援；但有人认为石勒将会北进，攻伐段部和刘琨、崔毖，先解除后顾之忧；也有人认为石勒将会先攻厌次，击破邵续……
祖约摇头道：“我以为，羯奴必攻司、兖。段匹磾、邵嗣祖等，于羯奴都不过癣疥之祸，命一上将率部压逼之，寻机攻取可也，而欲破当下之局，羯奴必直向我。
“我若是羯奴，必将大军来侵我腹心之地——洛阳！”说着话，伸手在最大的那个白方块上虚虚一点，“则彼或增兵河内，以破李世回，或自汲郡涉渡，而谋取荥阳。”
祖逖点点头：“士少所言，不为无理，然而……”铁如意在沙盘一侧凭空划过，“我以为，羯奴或先将一部于平原、安德间涉渡，直取历城！”

第二十二章、管窥
祖逖认为石勒第一步将会渡河去占据历城。
随即他以铁如意指点沙盘，对诸将解释说：
“我与羯贼，隔河相望，攻者必渡河，而渡河实非易事。则羯奴必不敢于乐陵涉渡，为有邵嗣祖固守厌次；恐亦不敢于汲郡、魏郡间渡，直下我兖州。
“倘若我军孱弱，羯贼必取近道，或河南或河北，大举而向洛阳。然我此前与羯奴悍战于河内，则王师强弱，羯奴自知，料彼不敢如此轻我——如若不然，是自取死路也！同理，我亦不便仓促于荥阳涉渡，取道汲、魏而直取襄国……
“唯此历城，乃曹嶷所有——苏子高去岁才败曹嶷，逼阵广固，惜乎未能一举殄灭之——今闻曹嶷已降于赵，则羯贼由此渡河，即能于河南站稳脚步。
“卿等来看，历城南有泰山，北有济水，东西狭长，一如甬道。据此则西可应援曹嶷，制约苏子高，东可谋我兖东诸郡。倘若为羯贼突破而西，凭济水、大泽而阻洛阳之援，则兖东四郡，旦夕可下。彼既入兖，复自高平南向，可以威胁豫州……”
从沙盘上指点地势地貌，非常直观，于是诸将俱都注目于历城方向——那个小木块是漆成了红色的——默然沉吟。隔了一小会儿，魏该开口道：“大将军此言，如开我等眼前之翳。倘若任由羯贼突破，循济水而西，兖东四郡丢失事小，我乃须与贼对战于兖西、司东。彼处一望平原，道路辐辏，势难遏堵，倘若贼军一部迫近洛阳，天子、公卿必惧，则我军恐怕只有退而护守了……”
祖逖点点头：“我此前修缮洛阳，城高堞密，但留五千军守，岂容易破？即有万一，可请天子移驾金墉，即十万众来，少说可拒之两月——最多一月有余，大司马必自关中来救，又有何碍？倘若我军趁机断绝袭洛贼军后路，必可歼其一部，于羯奴以重创！”
但是说到这里，却又不禁轻轻叹息一声：“唯恐天子尚在青春，未熟军旅之事，而朝中大老闻警而惧，强要我等班师归洛。我军一退，羯贼正可趁势长驱直入，非但兖州将尽落贼手，即便豫州也难保全。且兖州既失，青、徐又岂能独存啊？
“是故我乃云贼必先取历城，然后西向，攻我之不得不救也。”
祖涣伸手一指历城的西南方向：“如此说来，我当以重兵堵塞平阴？”
平阴城属于济北国的卢县，夹在泰山和巫山之间，地理位置相对重要，但那终究不是一座县城，而只是古老的集镇罢了——原本历史上，要到隋代，才析出卢县，别置平阴县——可驻兵马数量有限啊，跟历城不可同日而语。
因此众将大多反对祖涣的临时起意，认为战线应该略略拉后，部分人认为当驻兵于济北国治卢子，部分认为还是以卢子西南方的谷城更便于防御。
祖逖摇头道：“彼处狭长，大军难布，料贼必先以精锐向我。则我若纯采守势，彼大军乃可西援曹嶷，甚至南下徐方。且……”挥铁如意一指河内：“倘若贼于河内增兵，李世回不能敌，请援于朝廷，恐怕朝廷亦将命我退守了。”
大将卫策道：“且我军亦不便于济北国内，与贼久峙。”说着话比划给大家伙儿看——“自襄国而向历城，与洛阳而向谷城，孰近啊？久峙于我不利。”
祖约建议：“可从河上运粮……”话才出口，自己也知道不大稳妥，于是改口道：“或自荥阳，经汴、济转运。”
卫策摇头说：“其道亦长，不过稍稍可减些损耗罢了。”
祖约猛然间一拍大腿，说：“大将军之意，我知之矣！”随即注目祖逖：“我当先发制敌，方可免为羯贼所制！”
祖逖不禁笑道：“士少大有长进啊……”
祖约心说那是当然的，哥你不要太过小瞧于我啊！随即便建议说：“不如我军先出，取下历城，再与苏峻东西夹击，破灭曹嶷？”
祖逖铁如意一指：“先下历城，自然稳妥，可断羯奴南渡之念。然曹嶷正不必遽破，斯有彼在，羯奴反不便将兵力用之于青、徐——青州距我远而距贼近，止邵嗣祖与苏子高，未必能够凭河遏阻之。然若贼不能在历城以北涉渡，则其动向，反不易预料了……”
说到这里，略略犹豫一下，便又继续说道：“或可先命济上诸郡，合兵于济东御贼，我再发一部前往应援，与之久峙。同时全力谋自铜关北渡，进取汲郡，以断河内诸羯的退路。若能与李世回相呼应，尽取河内，则此后的战事，将限定于大河以北，而不至于蹂躏我晋疆土。”
“复仇军”将冯龙拱手道：“贼来攻我，我乃反格，狭道恃勇，胜负难料，正不若如大将军所言，直出河北，反攻贼之必救！末将以为，当守济北而攻汲郡！”诸将亦纷纷附和——终究谁都不愿意在自家领土上打仗啊，祖军的军纪虽然不如裴军，可若是趁机劫掠晋地，必然会遭到朝中群臣弹劾，除非杀入敌境，才不会那么束手缚脚了。
卫策沉吟道：“此计虽好，然有两难。一是羯贼必于河上设防，我军北渡不易；二是济上诸郡，其兵果能战否？且当遣何将前往应援才是啊？”
祖约扳着手指逐一点名：“东平徐龛是宿将，可以无忧；任城周默亦尚可；至于桓子室（桓宣）、羊景期（羊鉴），皆书生也，恐怕不能将兵。”
祖逖道：“桓子室简刑罚，略威仪，既有理民之干，又能笼络军士，非如士少所言，不通军事之人也。至于羊景期……”
羊鉴字景期，乃是泰山羊氏的嫡派子孙。去岁泰山郡多处乱起，祖逖遣徐龛、桓宣会兵讨平，随即朝议当以郡内冠族出镇，以定人心，就起用了羊鉴。本来任官是有回避制度的，本县不守本县，本郡不守本郡（本州倒不在乎），只是离乱既久，很多定规都早就已经被打破了，因应形势，多数只能从权。
祖逖当时就说了，泰山郡濒临青州西部，是有可能遭到敌人攻击的，而羊鉴从来都没有领兵作战的经验，任其为守，怕是不妥。但荀组等人却认为，曹嶷守户之犬，又才被苏峻击败，他怎么敢去侵扰泰山呢？而即便遇警，旁边儿东平、济北两郡国也可以出兵协助嘛——就此婉拒了祖逖的建议。
因此今天祖约就说了，羊鉴根本不懂军事啊，且——“彼实门高，倘若诸郡会兵，而被迫以其为首，则事必败！”
泰山羊氏始自汉末“悬鱼太守”羊续，至晋初而有名将羊祜，且羊祜之甥为齐王司马攸，从甥是王衍王夷甫……晋惠帝第二任皇后，即从泰山羊氏迎来，就是被刘曜掳走的那个羊献容。
故此羊氏尊贵，若非羊献容被迫从贼，就大有机会跻身进一流世家的行列。而徐龛、周默只是地方土豪，谯国桓氏不过三流家族，则在四人皆为郡国守相，名位相若的前提下，按照当时的规矩，必以家世高者为尊。倘若因此而羊鉴当了联军统帅，那祖逖真是哭都哭不出来了……
祖逖乃道：“我亦虑此，故欲遣军为援，且……可加一人将军号，以重于羊景期。只是……”瞥一眼祖约：“士少言徐龛、周默可用，私以为不然。徐龛本为流……草莽气息不除，倨傲跋扈；周默为坞……唯谦谨而已，并无勇略，恐怕皆不可任。”
他本来想说徐龛是流民帅，而周默是地方土豪、坞堡主，但猛然间想起来，与会的冯龙本就是流民帅啊，还是从最有名的流民集团“乞活”投过来的将领，而张平、樊雅，都是坞堡主出身……只好把那几个词儿都给咽了，以免刺激到这三将的痛处——
“不如加号桓子室。”
祖约表示反对，说：“桓子室终究是书生，即昔日从于大将军麾下，不过参谋军议，何曾亲自上过阵啊？若命其为主，诸守必不服也。而周默之能，不如徐龛，弟以为当任徐龛。”随即笑道：“也不过数日而已，且待大将军遣将往援，自当以朝中军将，统驭四郡国之兵。未知大将军属意何人哪？”
祖逖笑问：“难道士少有自荐之意？”
祖约摇摇头：“我愿渡河而向羯土，不愿于狭道与贼长期对峙。”
祖逖乃环视众将，最终卫策犹豫了一会儿，躬身道：“末将愿往。”
卫策出于陈留卫而非河东卫，家门不高，祖逖入豫后来投，性格持重，善能将兵，深受祖逖的器重。于是祖士稚点点头：“非卿不可。”
就此再说北渡之事——“我意搜集船只，大军会于孟津，伪作北上增援李世回，攻取河内西部之状，而待军渡得半，即分一部，顺水而下，直取铜关，如此或可出贼之不意。若得铜关，诸军便可皆渡而北——不知谁敢为此啊？”
这回魏该、冯龙等将，莫不迈前一步，请令愿往。祖约却不动——他确实希望能够跟着三哥，跑到河北去大杀羯军，大展拳脚，以立功勋，但……以我的身份，做先锋不大合适吧？这活儿还是交给那些惯于冲锋陷阵的莽夫为好。
最终祖逖点名魏该，随即就战役的细节，与诸将进行了更为深入的商讨……
……
襄国方面，石勒最终定计，伪攻厌次，而实取历城，但为了避免被晋人的奸细探查到本军动向，并未将此方略公之于众，只知会了几名重臣而已——程遐自在其内。
程子远一方面加紧催促贡赋，一方面调派物资，做好打大仗的准备。同时他也密书一封，派人传告给正在下密的王贡。
不过他在信中说，石勒用了张宾之计，伪向兖州，其实意在先攻邵续，好拔掉厌次这根卡在嗓子眼儿里的骨头……
——他这是打算一步步地跟裴该、王贡做切割，将来可以用传递假情报以惑敌为名，把自己从前的劣迹全都给洗白喽。
王贡原本在东方，居无定所，但等到裴该于关中改制，任其为从事中郎，则是从幕府私职，而转任行台公职了，再那么神龙见首不见尾，恐怕遭受物议。再者说了，裴该既然打算把青、徐之政逐步交还给朝廷，他王子赐作为行台之官，也不方便再跟东方呆着。
于是裴该请使王贡兼任北海太守，王子赐考虑到北海郡治平寿太过靠南，对于他打探河北情况不利，而且平寿在潍水之西，怕会破坏了苏峻的曹嶷的和议，便上奏移镇下密——在平寿东北方向，潍水东岸。
且说王贡接到程遐的密书，连读了三遍，紧锁双眉，似难定论，于是便将书信揣入怀中，跑去拜会老朋友虞喜虞仲宁。
虞喜逃出老家会稽余姚，跑王贡这儿来吃闲饭，时间已经不短了。他曾多次辞归，王贡却都不许；王贡打算推荐虞喜到长安去任职，虞仲宁也不乐意。为示自己并无出仕意愿，虞喜婉拒了王贡给他在下密城中安排的好房子，别居城郊，盖了三间茅舍栖身。
王贡抵达虞喜家中的时候，天都已经黑了，他熟门熟路的，也不等通传，便即叩柴扉而入院中。只见虞仲宁正双手端着根一尺多长的竹筒，凑在右眼上，朝着星空眺望。
这般情况，王贡也是见惯了的，便即凑近去，问他：“卿又在观星么？”随即笑道：“古人云：‘用管窥天，用锥指地。’又云：‘以管窥天，以蠡测海。’岂非仲宁之谓乎？”
虞喜也不转身行礼，自顾自继续“以管窥天”，只是口头答复王贡：“怪哉，这管窥所见虽狭，却似乎稍稍可以及远，方便观星。”
王贡道：“以管附耳，其声可拢，以管承言，其言可远。或许是这竹管可以收聚声音之故吧，也或许还能收聚星辰之光，由此才能稍稍及远。”
虞喜仍然不回头，只说：“子赐所言有理。那边案上还有一支竹管，可取来与我一起观望星辰。”
王贡摆手说这就免了吧，我对这事儿没啥兴趣。随即正色道：“正有一事不决，特来请教仲宁。”

第二十三章、模棱两可的情报
二人进入草庐，对面而坐，燃起灯来，王贡便从怀内抽出程遐的密信，递给虞喜，口中问道：“卿且看来，此言真伪如何啊？”
虞仲宁匆匆看过，不禁蹙眉，就问王贡：“襄国前致书来，子赐皆未狐疑，何以今日偏生踯躅哪？”
王贡揣着双手，解释道：“今时非同曩昔。过往石勒不过僭胡治下一流贼也，程遐虽号长史、司马，不过石勒的私人，其身份与我亦差相仿佛……”说到这里，嘴角略略上撇，笑将起来——“是故彼与张宾明争暗斗，在我看来，鸦雀竞啄腐食而已，何其的可笑啊！
“而今石勒已然僭号，竟命程遐为尚书仆射，彼乃不能不起妄心，将思善辅石勒而逐鹿中原，甚至并吞天下。是故前此与我书，其言未必便假，今日与我书，其言未必是真哪。”
虞喜想了一想，就问：“如此军国重事，可是子赐请程遐按时书信相传的么？”
不等王贡点头还是摇头，他就继续说道：“倘若是讨要得来，或许为真；倘若是彼主动遣人送来，则多半是假。”
王贡道：“我也是这般思忖的，却又不敢遽下决断，是以来问仲宁。”
虞喜笑着把刚才观星的竹筒从案上拿起来，朝着王贡一亮：“子赐此言，正如我方才所为，是以管窥天也——管窥或可及远，却终不能得高天之全貌。”
王贡闻言，不禁双睛一亮：“则卿以为，全貌如何？”
虞喜乃道：“如子赐昔日所言，石勒实为羯中魁首，有枭雄之姿，既然如此，彼之所向，关乎军争谋略，而非张孟孙之言，或者程子远之书。卿果能看天下大势，如我观星，则不必此书，亦知石勒之意；倘无此能，则大可交于有能之人判断，自家又何必愁烦？”
王贡沉吟道：“我自当往报大司马与骠骑大将军，然身在青州，不可不报郗使君与苏子高。前者必能辨其真伪，后二人恐怕无此之能，倘为书信所惑，举措失误，怕是会怪在我的头上……”
虞喜说既然如此，不报可也。
王贡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分别致书郗鉴和苏峻，向他们做了汇报，但说消息来源未必准确，只是不管石勒将实攻厌次，还是伪攻厌次，二位都必须预作准备啊。
苏峻其时驻军在老家、东莱的掖县，得了王贡来书，见内容模棱两可，不禁撇嘴，恨声道：“这些姓王的，俱都一般可恶！”
此前裴该任命琅琊王氏的庶流王擂为东莱太守，王兖为长广太守，则苏峻驻军在此，不可能不跟两人打交道。只是苏峻素性倨傲，虽曾一度伏低做小，拜入裴该麾下，待到东返徐州，自成“公来营”，便又故态复萌了。尤其去岁大败曹嶷，直逼广固，自恃功高，而其麾下大肆吸纳东莱豪强，兵已过万，更觉得东方之强，舍己其谁啊？
想当年在东莞，就连老成长者郗道徽都能跟苏峻起龃龉，更何况如今东莱、长广二王都是高门子弟、年轻官吏，本身脾性也不小呢？就此矛盾频生，难免相互间弹章不断。好在郗道徽是懂得顾全大局的，于其中百般设谋调解，而三家奏书若不直呈朝廷，先送至州府，他也都暂且扣下。
然而骂归骂，对于王贡来书，苏子高也是不敢等闲视之的。虽说几乎是个人就能够猜到，晋、赵之间连短期和平都不可能，秋后必有大战，但具体石勒会把主要兵力指向何方，如虞喜所言，王贡你无此能为，猜测不到，那就别多伤脑筋啦，交给有本事的人去猜好了；王贡之战略观、大局眼不过如此，苏峻其实也没强到哪里去。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不仅仅是指了解那些明面上的数据，诸如山川地势、兵力和兵质、后方物资充裕程度、部队投放和粮秣调运能力，等等，也要考虑到敌方主将的性情和秉赋。故此张孟孙虽对祖逖评价颇高，却以为祖士稚未必能够瞧出他明攻厌次，实取历城之计——当然啦，作为一名优秀的军师，也要防止策谋为敌所知或所料，必有弥补缺漏的安排——而祖逖之所以能够一语道破历城的重要性，则在于他对石、张，比石、张对他，要了解得多了。
这主要是来自于裴该的介绍。当普天下之人都只当石勒是胡汉一员普通悍将，对于他进取河北，并不看好成果的时候——否则刘演也不会一度与石勒约合，王浚也不会轻信了石勒的伪降了——唯独裴该却说，石勒必逐刘演而破王浚，将来国家之大患，不在平阳，而在襄国！
一方面是来自于后世史书的记载，另方面也在于，裴该曾在羯营中呆过半岁，仔细观察和研究过石勒和张宾等人的性情、能力。建康共榻明志之时，临淮携手并进之日，裴该经常对祖逖就此事加以详细讲述，非止一两次。祖士稚初不甚信，等到三台果然陷落，王浚果然授首之后，心中乃再无疑矣。
祖逖是如此，王贡、苏峻等辈，本身在战略方面的能力就不如祖士稚，更加没有裴该的详细介绍——裴该倒是对王贡介绍过石、张，但王子赐更多是从权谋角度去吸纳、体味的——则于石赵今秋将如何行动，必然如堕五里雾中。
故此苏峻原本希望王贡可以给出更准确的情报来，随见来书模棱两可，又岂能不恼呢？但王贡信中倒也不全是片儿汤话，苏峻由此可知，石赵秋后是必要南下的，不是去打厌次，就是谋图兖州。
贼攻兖州，跟他关系不大，只要对方不要长驱而入，直接一刀把兖、豫和青、徐切开就成——即便切开，他也只有勒兵守境而已，实无力挫败敌谋。但若石勒攻打厌次的邵续，对青州便至关重要了，邵续若败，则羯势在东线可以直抵河岸，要命的是河南还有曹嶷未灭……
不管对方是实攻厌次，还是伪攻，苏子高都不得不发兵救援，或者起码给邵续供应粮草物资，助其久守。说是伪攻，倘若邵续连头一轮攻势都扛不住，石赵见有机会，必然会转虚为实，或者加大投入的呀！
要说厌次如今的情况，其实很不好……
本就是孤城一座，去岁又被羯兵蹂躏乡间，极大地破坏了境内的生产，则厌次城内粮秣空虚，就连先后损耗的人力也无法得到增补——苏峻是会尽其可能，给邵续运送物资的，助彼便是助己，但他可不愿意把麾下将兵，哪怕是东莱的人力，去投厌次这个无底坑啊。
在原本历史上，虽然没有苏峻之助，邵续却得到了段氏残部段文鸯，以及幽蓟南投晋人的补充，即便如此，厌次终究难免陷落。其实邵续在这时候，理论上应该已经出战遇伏，而为石虎所擒了，厌次城在其子邵缉和侄子邵存、绍竺的顽强抵抗下，才又多守了两年时光。
倘若苏峻得知这段原本的历史轨迹，一定会说：“能多守两年也成啊。”两年之后，天下形势必然有所改变，厌次是不是还具备如今的重要性，尚不可知也。但起码在今明两年，厌次绝不可陷，否则自己就要直面石勒和曹嶷的联兵啦，我的实力可还不足当此强敌啊。
当然可以遣使向四方求救，但裴公自长安，祖公自洛阳千里迢迢来援，也不知道是否能够赶得及；至于济上诸守，全是一票弱鸡，他苏子高一个都瞧不上眼！江左就更不用考虑了，建康哪有什么兵，兵都在王敦手里，就王敦那脾性，肯为他人火中取栗吗？
故此不论虚实、真伪，倘若石赵本年秋冬肯暂且放过厌次，苏峻原本是打算再去啃广固一两口的，即便不能顺利克陷，也要把青州西部的人口和存粮大肆劫掠一番。而既然石赵有向厌次之意，那就不能不往救了，只是——该怎么救才好呢？
由此苏子高便带着营司马钟声，到黄县来访卫循。
实话说，苏峻跟钟声的关系也不怎么好，一则军事主官和政治主官不相得本是常情，二则他赞赏的是自己从老家带出来的韩晃、管商、弘徽等猛将，对于从前才领过屯兵的钟艾华，内心其实是鄙视的。但此去商谈要事，按照裴该定下的军律，必须还得把这个“监军”带在身边。
卫循即居于黄县北方、沿岸新筑的水城之中，守兵通报进去，他急忙整束衣冠出迎，拱手行礼道：“苏将军。”苏峻则称呼他为：“卫都督。”卫因之不禁得意地大笑起来。
可是笑完了，赶紧还得找补，摆手推辞道：“朝命未下，将军不可如此称呼。”
卫循本为徐州淮海从事，裴该不久前奏请朝廷加重这一职务的权柄，更名为淮海都督，虽然朝廷尚未正式下诏，消息却早已传遍青、徐啦。
在裴该看来，卫因之也不过中人之质而已，但一则徐方所在太远，他不便掌控，只能续用旧人；二则卫循好歹是自己昔年任命的淮海从事，手把手教过他搞海贸，建海军，暂时也找不到其他合适的人来接任了。
卫循倒也确实在任上踏踏实实地做了些事，利用海贸的机会，把会稽本族豢养得极肥，几不下于旧族顾、贺，自家也积累了万贯家私。不过裴该要求的海军，他却始终建设不起来，只能临时征集商船，协助运粮、运兵而已。直到听说有可能晋位淮海都督，这才紧着筹措物资，买了十多条旧船，征集了近千名水手和水兵。
其原任徐州，但徐州在当时并没有什么优良的港湾——后世的连云港还一半儿在海里泡着呢——因此当郗鉴郗道徽守牧青州之后，因为曾经见识过海贸的好处，就奏请使淮海从事转属青州。当然啦，青州没有淮……但也有海啊，到时候改个名字不就完了么？
荀崧等人得奏，在派人前往长安征求了裴该的建议之后，仍命卫循为淮海从事，但同时从属于青、徐两州——于徐州命副职以治淮，于青州则专司海贸。卫循跑到胶东半岛来遛跶了一圈儿，最终择定黄县北方海岸边为其治地。
一是根据裴该的要求，应当诱引海商向东北方向拓航，直至平州，甚至于三韩，以便及时与刘琨等人相通消息，则黄县正当胶东半岛北部，处南北海道之要冲，大的位置比较好；二则此处确实有建设良港的地理环境；三是卫因之勘探至此，问及乡人，此地何名啊？乡人答道：“俗称为龙口。”
——此名大佳，那就这儿吧！
他最近一段时间，把经费全都用来修缮港口，以容纳南来北往的海船了，旋因传言晋升，想要赶紧做出点成绩来，乃集资购船、募兵，如今兜里叮当响，大子儿也不剩几枚——当然啦，自家是有钱的，可是怎能用私财来填公库呢？
就此难免向地方上索要钱粮，郗鉴尚肯略略供应些——当然心里也不满，我召你过来是帮忙州里搂钱的，结果锛子儿不见，你倒先伸手要人要粮——至于王擂、王兖等人，则分文不予——你是直属州府的，岂有向郡内伸手的道理啊？为此苏峻来访，两人先对座痛骂一番琅琊王氏，气氛就此变得极为融洽。
很快苏子高就进入了正题，说我今岁还要去援厌次，得靠你的海船帮忙输运粮秣、兵员。卫因之闻言，不禁皱眉，说：“去岁我也曾与将军说过，厌次附近多礁石，无港湾，海舟难泊，即便运粮亦甚繁难，况乎运兵？”
苏峻反复求恳，说已经得到确切的情报，今秋羯贼必将大举往攻厌次，倘若邵嗣祖抵挡不住，丢城失地，那咱们青州也要遭到羯军的威胁啦——“青州若有失，徐方恐也难保，大都督旧基在此，君岂忍失之啊？”
卫循思索少顷，突然间微微一笑，开口道：“我知王氏等牧守东莱、长广，每每敷衍将军，使军资难筹，而我亦深感捉襟见肘。今有一计，不但可以筹集军需，且能逼迫羯贼，以减轻厌次的压力……”

第二十四章、他怎么能赢呢？
建兴、晏平相交之际，北方连番大战，局势瞬息万变，相比之下，长江以南则貌似要太平得多了。
杜弢、杜曾、王冲、胡亢等部叛军皆已为陶侃、周访、甘卓、应詹等将陆续讨平，荆、湘、交、广，局面渐趋稳定，山贼、流寇虽仍不少，却全无攻城掠邑之力，不过癣疥之患罢了。
其实细说起来，杜弢乃流民首领，胡亢等则是藩镇旧将，全为中原大乱，百姓流离，始得趁势而起。等到河、淮之间，政权稳固，就连原本徘徊在江上的北方流民，也少数被南方吸纳，多数为裴该、祖逖等人陆续招抚，或者押解还乡，就此失去了造乱的土壤，江南自然也便日益平静下来。
然而这平静只是表象罢了，其实百尺水下，暗流汹涌。
其主要原因就是丹阳王司马睿信任刁协、刘隗二人，逐渐疏远了原本的谋主王导。司马睿虽说本身没什么本事，而且为人忠厚，但他在骨子里却是更偏向于法制的，或者可以说，算是儒家的激进派，由此刁、刘之辈才能跟他臭味相投，得到重用；王导则属于儒家的稳健派，遂渐为司马睿所不喜。
两者的区别，大致说起来，激进派主张中央集权，致力于打压私门，为此而手段强硬、用法苛碎；稳健派则主张以世家大族来拱护中央，简政宽刑，以稳定为第一要务。就司马家本身世传的政治倾向而言，是偏向于前者的，司马睿也算是不背祖宗之教；但就时流来说，则普遍偏向于后者，因为世家膨胀乃必然趋势，就连司马家也阻止不了……
想当初刘隗跑了趟长安，得到裴该的支持，也就等于得到了朝廷的支持，返归江左之后，便援引刁协，一改王导、顾荣等人的旧政。但是刁玄亮此前并不显山露水，等到一朝权在手，却比刘隗更加激进，不久前竟然建议司马睿，要把江南诸州的僮客全都恢复良民身份。
江左大户，本就富有田产，将很多编户齐民纳为自家奴婢，或者依附农户；等到中原大乱，世族南迁，不但大肆圈占土地，把原本土著大户没能搞破产的那些农户，也都陆陆续续诱引进自家庄园之中，继而北伧南貉同心协力，把南渡的流民也都吃了个七七八八……
不久前刘隗主持梳理户口，清理土地，整顿贡赋，竟愕然发现，登记在册的良家，竟不足武帝时期的三成！这个问题可就严重了，如今司马睿虽然总督江南六州，但土地都是豪门的，士兵都是各家家丁，他没兵没粮，就连自家幕府属吏都快发不出工资来啦！
按照刘隗的意见，应当与王导、王敦等人商议，继续打压江南土著——先拉一帮，打一帮。但刁协却嫌他的手段太过软弱，见效必然迟缓，主张即刻下令，将依附农户全都释放为平民。
刁玄亮说了：“今大司马收复平阳，几殄灭胡贼，羯奴虽在襄国僭号，料亦不能长久。国家终将定而为一，到时候朝廷必问大王江南之事。则若大王于江南唯垂拱而已，却使豪门坐大，赋税难出，朝廷又将如何看待大王啊？倘若以此为借口，罢大王六州都督之任，犹无可怨；若趁机削大王爵、减大王封，如何是好？”
王导听说此事，当场就急了，匆匆跑去劝谏司马睿，却被刁协当场给骂了出去。
刁玄亮生性强悍，向来崇上抑下，常借酒醉之机凌辱同僚，则王导虽然名位不堕，却基本上靠边儿站了，刁协又岂肯轻易假之以辞色啊？
王茂弘不禁黯然，回来就跟同族、亲眷们商议，说象刁协这种搞法，江南非大乱不可，怕是很快就会恢复到大王初渡前的混乱局面啦。到时候朝廷若责问起来，刁、刘固然难辞其咎，可是咱们王家的产业怕也会因此遭受严重破坏啊——如之奈何？
其子王悦就说了：“儿子不恭——我家至于今日，皆为庾元规所害也！”
其实他想说这都是老爹你行差踏错之故，但终究为人子而不便言父之过，所以才把责任全推到了庾亮身上。
其实说白了，琅琊王氏地位的逐渐降低，根由很简单，那就是——恶了裴氏。
裴、王两家原本世代联姻，关系很好，但裴该南渡之后，王导表面上亲近他，实际却处处提防。这是因为裴氏的家门，本比王氏要高，且司马睿礼敬裴妃，又打算重用裴该，这就必然会导致王氏的侧目——南渡侨客，领袖只能有一家，岂能容裴、王共执权柄呢？
裴该自然一心北伐，恢复中原，但是燕雀不知鸿鹄之志，王家人压根儿理解不了，他们以后事前推，只会觉得：全怪咱们当初压制裴文约，不使其遽掌大权，所以他才恼怒而北渡，跑徐州自立山头去了。
王导最初的想法，裴该在徐州未必能够站稳脚跟，恐怕迟早会被贼寇给打回来。彼若归还，战败之将，何敢言勇啊？我就方便收服他啦。而若裴该咬牙硬挺着不归，其根基亦不过江淮之间而已，不会动摇我王氏的权柄。
谁成想裴该不但站住了脚跟，还能约同祖逖，并肩北伐，竟使中原局面瞬间改观。王导这个郁闷啊，怎么想也想不明白——他怎么就赢了呢？他怎么就能赢呢？！
因为在王茂弘看来，胡势正炽，中原大局已无彻底扭转希望，只有立足江上，徐徐积聚，或许十年二十年之后，才有北伐的可能性。因此在原本历史上，南渡诸人除了一个祖逖外，没人想过要北伐，司马邺三催四请，他们才让祖逖打头阵，装模作样去江淮之间晃荡了一圈，便即收兵而退了。
祖逖北渡之时，建康政权只“给千人廩，布三千匹，不给铠仗，使自招募”——你说江左再穷，出手至于这么寒酸吗？明摆着就是应付舆论罢了。
而在这条时间线上，北渡的多了一裴该，到处求爷爷、告奶奶，连哄带骗，才算筹措了一些军资，但这功劳是绝对不可能算在建康君臣头上去的。继而徐、兖联军北伐，司马睿自己不动，派了个年少无知的司马裒担任主帅，完了一见即将收复洛阳，王导又让庾亮出头，请诏退兵……
裴氏与王氏，就此彻底决裂，乃至于裴该编纂《姓氏志》，竟把原本只矮自己一头的琅琊王氏，给直接贬到了第十九名去。
王悦因此就说了，倘若裴该不与我家决裂，《姓氏志》中，咱们起码也得在前十名啊，而且裴该控制的朝廷，必不会支持刘隈、刁协，而会放心大胆地任由我王氏主掌江南之政。今天搞到这样的局面，归根结蒂，都是庾亮给出的馊主意！
王导闻言不禁苦笑，因为他知道——其实人人都知道——庾亮只是自己手中的枪罢了，真正扯裴该后腿，最终将之激怒的，是自己……或者还包括王敦。
王氏子弟皆议，咱们不能再跟江左这儿窝着，而不管中原大势了。此前裴该也曾假朝命为辞，来征召我家子弟，结果咱们顾及面子，只派了几名远支疏族去应付差事，白白丧失了重归于好的机会。如今则必须遣子弟到长安去，找机会跟裴该重新拉关系才成啊。
可是派谁去呢？出主意的时候，个个激愤，人人踊跃，等到点将之时，大家伙儿却又纷纷退缩。主要还是面子问题，如今裴、王不睦，世人咸知，倘若王家派重要人物前往长安，哪怕并无示弱之意，也会遭到各家小觑吧？而具体落实到每个人头上，裴该要是当众甩我脸怎么办？即便为了家族，这唾面自干的事儿，最好也还是别人出面为好啊。
王茂弘急切之下，几乎就想亲自跑一趟长安城了，却被兄弟子侄死死扯住——你是我家领袖啊，岂可轻动？再说你若一离建康，刁、刘等辈将更加肆无忌惮，说不定首先就拿我王家开刀了！终究王氏家门虽盛，真正有一定担当的，也就王导、王敦二人而已，别人全都撑不起，也不敢主动去撑那摇摇欲坠的房梁。
最终还是王舒出主意，说：“羲之方冠，昔裴文约在建康时，每问羲之，似乎独重此孺子——不如遣羲之北上，如何啊？”
裴该为什么会那么瞧得起当时还是个小孩子的王羲之，没人能想得明白——或许是缅怀其父王旷？可没听说裴嵩、裴该兄弟跟王旷有什么特别的交情啊。
王舒一出此言，王悦也想起来了，忙说：“自从卫氏北归，羲之每常念之，欲往相访，不如便以此为辞？”
王家一门，精擅书法，其中王导、王敦、王廙，那都是当世有名的书法家——也包括王羲之的先考王旷。所以王羲之可以说是骨血里就有喜欢书法的遗传因子，但他对于本家的书法却并不感冒，反倒独尊魏时大家钟繇。因此当听说卫氏南徙之后，王导特意恳请卫夫人到家中来，教导这个天分颇高的小侄子。
——卫氏也是书法传家，卫夫人的从祖卫觊就曾经师承钟繇，所以卫氏所传，是钟氏书法，卫夫人则还在闺阁之中，其才名便已哄传中夏了。
但是教了没几年，中原既复，李矩、卫展等便北投裴该去了，卫夫人自然也要跟着老公登程，不可能独自一人留在建康。王羲之骤失良师，遭逢疑难再也无人可问——其实可以问本家叔辈，但他却不乐意——就多次向王悦等人透露过想法，说我一旦成年，必要北向关中，去访卫师。
恰好，王羲之在本年三月份，年满十五，正式举行了冠礼。
周礼虽云男子二十而冠，但事实上历朝历代，守期甚至延后的情况非常罕见，大多数都会提前行礼。唐儒贾公彦注《仪礼》即云：“诸侯十二而冠也；若天子，亦与诸侯同，十二而冠。”后世还有传说，周文王十二而冠，十三岁生伯邑考，周成王十五而冠……当然啦，是真是假，无从考证。
而魏晋之际，贵族男子则普遍十五到十八岁行冠礼。王羲之的生父王旷早殁于中原，然后跟随叔伯辈南渡不久，他娘也过世了，只得依王导而居。王旷这一支，与王导、王敦同出于王览，其父王正生育三子，王旷为长，次王廙，幼王彬。王廙、王彬，皆依王敦，在荆襄之间任职，所以王羲之在建康，可以说孤零零一个。王导虽然保爱之，终究我不是他嫡亲的伯父啊……
由此便建议王羲之早冠，好挑起家族重担，并且担负延续子嗣的责任，方不负于王旷在天之灵也。
即于三月间为其行冠礼，并起表字，唤作“逸少”。
因而今日王舒、王悦就想起了王羲之来，建议说，可以让羲之以求学为名，到关中去啊。裴该既然貌似挺喜爱逸少那小子的，或许愿意相见，而即便不见，李茂约见为行台警部掾，通过他也能跟裴该重新搭上关系。王羲之是小辈，又刚成年，那他的脸能算是脸吗？就算去贴裴该的冷屁股，也无关紧要，起码不会影响到我王家的声誉吧。
王导沉吟少顷，最终首肯了此事。但他不合一转眼便通告了庾亮，庾亮当即提出来：入关访师学习书法，这是好事啊，我兄弟庾翼也当同行……
庾元规素性自傲，即便他也懊悔当初不该太过用力扯裴该的后腿，但事已至此，我是绝不会主动向对方低头的——话说裴该你咋不来征召我庾氏子弟呢？你就真这么恨我？
然而当不住他几个兄弟——庾冰、庾怿、庾条——整天跟家中抱怨，说都是阿兄你恶了裴该，导致被贬，连累我等也难得出头之日。庾亮无可奈何，镇日神伤——关键他想不明白，裴该那小子，还有祖逖那老粗，怎么就竟然能成功了呢？
非止王、庾，当世很多人全都想不明白，其缘由么——能力不足、眼界太窄，更无统驭兵马、决胜疆场之志是一方面，更主要的，人人都视中原为畏途，根本就不敢去披荆斩棘，舍死忘生地奋斗，那难道成功会从天上主动掉下来不成么？
所以听王导透露了要派王羲之到关中去的想法，庾亮略一思索，便即提议：让我兄弟庾翼也跟着一起去吧。

第二十五章、纵横之道，起于周衰
庾翼乃是庾亮的幼弟，年方十三，但其在书法上的天赋和悟性，却是连身为书法大家的几位兄长——庾亮、庾冰、庾怿全都深感诧异和欣慰的。
后世传说，庾翼的书名曾一度在王羲之之上，遂有“家鸡野鹜之诮”——我的子侄怎么都去学逸少书法了？分明不爱家鸡爱野鸭嘛。后经较量，方才心服，认为王羲之为“伯英（张芝）再生”。
由此庾亮便趁着机会，急匆匆返家，与兄弟们商议，旋即给年仅十三岁的庾翼行了冠礼，起字“稚恭”，要他跟随王羲之一同到关中去访卫夫人。
庾翼不明白，就说：“诸兄书法，皆有可观，弟尚未学全，又何必去学别家？”庾亮气性大，不肯明言，倒是庾冰不在乎，直言道：“访师学书为假，欲稚恭往谒大司马，为我庾氏预留退步是真……”
庾翼苦着脸说：“弟尚年幼，实不会做此等事。”庾冰说你不会没关系啊，你只要跟着王羲之到长安去，到时候他怎么办，你就也怎么办，即便不能讨得大司马的欢心，也算预先表明态度，方便咱们接下来的筹谋、安排。
就此挑选了数十名仆役、部曲相伴，用一艘大船，载着两名少年登程。计划是先溯江而上，去武昌拜访王敦，然后在夏口转入沔水，直放襄阳；过襄阳后就必须弃舟登陆了，从陆路先往洛阳，再去长安。
舟行非止一日，途中倒也太平，不日抵达武昌，王羲之、庾翼便投刺往谒王敦。倘若是庾翼一个人来，很大可能性见不到王处仲，因为颍川庾氏门户较低，王敦是根本瞧不上眼的——何况还是个小孩子来访我；但有王羲之在，则王敦断无不见之礼。
两位少年身边带着一大包信函，沿途各处，都需要投送，其中自然也包括了王导等人给王敦的信。王敦见信，得知刁协之谋，不禁略略吃惊，但他不动声色，继续瞧下去，然后笑问王羲之：
“原来逸少是前往长安去访明师，学书法的……”随手一指身后屏风：“难道我的书法，不能入卿之眼么？”
王羲之定睛观览屏风上文字，随即拱手道：“伯父的书法，粗观飘逸若云，细察则刚硬如刀，从来字如其人，可见伯父志在庙堂之上、疆场之间。而小侄意在江湖，恐不能学伯父也。”
王敦不禁“哈哈”大笑，然后说：“茂弘竟然心生怯意，乃使二孺……使卿等以弱冠之身，便冲冒风险，远涉江湖。若有不决，何不来问我？我家坐拥四州，雄兵数万，锦帆蔽日，又有何可惧啊？”
王、庾二少年究竟为何北行，怎么可能逃得过他王处仲的法眼呢？
但等二少年辞去之后，王敦却急召亲信钱凤、沈充，以及其兄王含前来，将出王导的书信，商讨应对时局之策。
钱凤拱手道：“恭喜明公，贺喜明公。”
王敦蹙眉问道：“世仪贺我，所为何来啊？”
钱凤解释说：“今大王疏远茂弘公，而专用刁、刘等谗臣，行苛薄细碎之政，伤南北世族之心，明公从前与我等言及此情，每多耿耿。只是明公身在武昌，却不能干建康之政，而茂弘公亦为庾元规所累，不能制约二獠。
“所谓‘多行不义必自毙’，今闻刁玄亮欲尽收江南僮客，此举必然酿成大祸，一旦乱起，正是明公建功之良机。且若……”
说到这里，瞥一眼沈充，问他：“倘若苛政下于吴兴，未知士居乡间，将有何异动啊？”
沈充略略犹豫了一下，然后回复道：“吾必不敢悖逆明公，抗拒大王，然恐周氏不稳。前周札虽止周勰之叛，其实暗藏不满之心，只是深自压抑罢了。一旦诏下，释放僮客，周札必然抗命不遵，甚至很可能掀起反旗……”
钱凤笑道：“所谓‘江东之豪，莫强周、沈’，则周札是否谋反，全在士居。”
随即向王敦建议说：“可遣士居归乡，挑动周氏，若有士居伪诺相助，则周札必反。叛军北攻建康，建康守军，本不甚多，刁、刘又不过书生而已，不识御敌，由此而必召明公率军，溯江而上平叛。
“明公亦恨刁、刘久矣，惜乎不敢骤然用兵，唯恐大王求救于朝廷，以妄动兵戈之罪，下诏讨伐。而今石勒僭号于襄国，晋、赵之间，秋后必有大战，裴、祖皆无暇南顾，周士达又入于汉中……
“且若有大王手诏，则明公兵向建康，谁云不宜？一旦抵达建康，即可申刁、刘之罪，逼迫大王翦除其党。复罢苛政，使士居游说周札罢兵，周札必应。如此，则不损一兵一卒，可以建大功、除奸臣，名盖六州，声闻中原。事罢，明公或留建康辅政，或将政事付之茂弘公，而自归武昌，则江南六州，名归大王，实为贵家所有。
“贵家诚能统合六州之力，即便朝廷灭羯，一统北土，亦只能羁縻之，就此带砺山河，永为南土之尊。此非贵家奉大王南徙之本意乎？是以臣才为明公贺也。”
王敦闻言，不禁大喜：“世仪之谋，确实高明，实能化祸为福，因机成事——茂弘不能见此，反使孺子北上，去向他人求救，岂不可笑么？”
……
不提王敦、钱凤等人密谋，单说王羲之和庾翼二人在武昌停留了三四日，便再登舟船，继续西上，于路游山玩水，倒也惬意。终究都是没怎么出过远门的小孩子，本就贪玩，再有家族重任担在肩上，二人却不但不深自砥砺，反而以之为苦，既然如此，那还不如多松快一天是一天呢。
如抵达襄阳之时，庾翼就对王羲之说：“听闻城东南有鹿门山，中有鹿门寺，为彼处盛景，我等既然途经，不可错过啊。”
王羲之闻言不禁蹙眉，问道：“既云寺，必是释教祠庙，又有什么可看哪？”
庾翼笑道：“阿兄差矣，此寺非同别寺。据传后汉建武中，光武帝与侍中习文通游于黎丘，梦见二鹿来谒，自称苏岭山神，遂命习文通立祠于山，刻二石鹿夹祠道口——山乃改名为鹿门山……”
王羲之不解地问道：“则既是山神之祠，为何又唤作寺呢？”
“寺”字本指官舍，如鸿胪寺、大理寺之类。其后释教传入，自西域以白马驮经而来，初止鸿胪寺，故而中国历史上第一座佛教修行所在“白马寺”，就此以寺为名了，逐渐成为通例。
庾翼摇头道：“何时改为佛寺，小弟却也不知了……”
王氏一门，尤其王会、王正兄弟，是向来信奉道教的，所以才会悖逆时流，给子孙起双字名，而且第二个字都是“之”——如王舒有子晏之、允之，王廙有子胡之、耆之，王彬有子彭之、彪之等；再往后传，名叫王某之的还有一大群，比方说王羲之有子玄之、凝之、徽之、献之，王胡之有子茂之，王耆之有子随之……
然而自从帛尸梨蜜多罗一度驻锡建康以来，却有不少世家子弟开始对佛教感起了兴趣，庾氏便是其中的重要代表。故此庾翼才会想去游览鹿门寺，王羲之对此则没什么特别的兴趣。
但既然听庾翼说鹿门山、鹿门寺还有那么一段俗世典故，不纯是佛教寺院，又想要趁机拖延行程，不急往关中去，王羲之最终还是首肯了同伴的提议。谁想到两人却在游览鹿门寺的时候，不期然而遇见了襄阳郡守司马承。
司马承字敬才，是司马懿六弟司马进之孙、谯刚王司马逊次子，初拜奉车都尉、奉朝请（晋于宗室往往加号某某都尉，并给奉朝请的散职），后因奉迎惠帝司马衷自长安归洛之功，进位游击将军。他在永嘉年间南逃，本欲依附征南将军山简，孰料未至而山简便即病逝，被迫继续东下，最终经武昌而抵建康，入了司马睿的幕府。
在原本历史上，长安沦陷，愍帝司马邺被刘曜所俘后，司马睿便承制命司马承继嗣谯王——其侄、谯王司马邃早就在苦县宁平城被石勒给杀害了。但在这条时间线上，司马邺还好好地呆在洛阳，自然轮不到司马睿插手诸侯封事，而司马邺貌似也没想要复兴谯王家系，司马承便仍然只是闲散宗室而已。
此前不久，司马睿拜司马承为襄阳郡守——这是刘隗出的主意，开始往王敦的地盘儿，尤其是武昌西方，安插丹阳王的亲信。所以王氏跟司马承并不怎么对付，王导也没书信要递送司马承，王羲之和庾翼虽然计划途经襄阳，也没特意命俩孩子去拜谒司马承。
可是谁成想却在鹿门山道之上，不期而遇——司马承信佛，他是来进香的。二少年见郡守车驾到来，急忙拱手避于道旁，却被司马承瞧见了，遂问左右：“我见此二子，虽然年幼，却风仪不凡，举止有礼——襄阳郡内，尚有此等人物么？”
他们是我治下之民不是？若是，而我身为郡守，竟然不知，可是太失职啦。你们赶紧给我叫过来问问，究竟是哪家的子弟啊？
二人被召，只得上前见礼，通报姓名。司马承一听是王家、庾家的孩子，心中不喜，就问：“汝等虽冠，看似尚在冲龄，则不在建康城中依靠家中大人，何以远行，来我襄阳啊？”
二子具道北上访师之事。司马承听了，便命取纸笔，让俩孩子各书几行字来看。
他原本态度颇为倨傲，也不下车，等到见了王羲之和庾翼的书法，却不禁瞠目结舌，赶紧手捧二纸，跳下车来，慨叹道：“何以豪右之族，多生此等佳卉！”随即勉励二子，说你们天赋甚高，小小年纪便有如此的才华，前途不可限量啊！此去长安，千万好生向卫夫人求教，不可懈怠，以振兴书法之道。
即与二少年同游鹿门寺，并携归襄阳，途中相谈书法、文章，司马承便更加喜爱二人了。相处三四日后，王、庾告辞，司马承对他们说：“卿等将来返归建康之日，我有一语，请转告家中叔伯、兄弟——但勤劳王事，家业自兴；合纵连横之道，起于周衰之时。”
你们世家之间，互相拉关系，搞纵横，这并非忠君之意啊。
王、庾二少年诺诺而退，即换车乘，北上洛阳。到了洛阳自然又是四方投书——要知道洛阳城内官僚，相当一部分昔年都曾逃依江左，跟王导、庾信是相熟的——各家闻其欲西访卫夫人，都和司马承一样，考较他们书法，二少年就此名动虢洛。
甚至于最后他们竟然得到了太尉荀组的召见，荀泰章乃说，你们俩孩子千里而行，家中大人竟然放心，真正不可思议。就此建议，熊孝文正待前往关中，不如你们跟他一起走吧。
熊远熊孝文前任彭城内史，在任颇有功绩。裴该归洛之时，曾经跟荀组等人做过交易，表示愿意先召还熊远，让河南党挑人去守牧彭城，接收铜铁矿藏，因而数月之后，朝廷便即下诏，转熊远入关任职。
熊孝文自然要先到洛阳，拜谒天子，然后再启程前赴关中，于是在荀组的安排下，王、庾二少年便即加入了熊远的行列。
然而行列中非止熊远一名官僚而已，尚有才刚被罢免侍御史之职的陈頵陈延思。
陈頵是陈国人，老家就在苦县，跟熊远一样，出身不高——当然啦，他终究比奴仆起家的熊孝文要强点儿——从郡督邮起家，后举孝廉。中原乱起，陈頵避难江左，与熊远同仕于司马睿幕府，其后北归于洛，出任侍御史。
熊、陈二人，气味相投，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全都是“大嘴巴喷子”，敢言他人之所不敢言。因而在担任了侍御史之后，陈延思屡屡上奏，于朝廷的施政发表意见，当道诸公，莫不厌恶其人——
你若是高门出身，整天指东道西还则罢了，既然出身孤寒，为啥不肯闭紧嘴巴，老实干好本职工作呢？侍御史主纠察百官，朝廷施政，干卿底事啊？固然中级官员以上，人人都有对朝政发表意见的资格，但你瞧谁象你，几乎三天一小奏，五天一大奏，还总揪着一个话题，唠叨不休啊？烦人不烦人哪！
因此便欲放之于外，眼不见心不烦。正巧熊远入洛谒见，就建议陈頵：“大司马素能听群议，择善而从，君何不从我前往长安谋职呢？”
陈頵摇头道：“我曾恶大司马，彼岂肯用啊？”

第二十六章、人一贵重，必致塞听
陈頵说我曾经得罪过大司马，他又怎么肯用我呢？熊远不禁诧异地问道：“君在洛阳，未曾踏足关中，何得冲犯大司马啊？”
陈頵答道：“数月之前，有奏请大司马归朝，或将河东、平阳二郡交还朝廷，尚书却不允。某以为此言至正，当付于公议，是乃上疏，复言其事，并弹劾荀令……”
熊远闻言，不禁愕然。他愣了一会儿，才问陈頵：“延思，君果然以为，大司马应当还朝否？”
陈頵说那是当然的——“大司马前留台关中，为镇定司马保，并防堵胡寇，今司马保已受缚，胡寇几近殄灭，国家大敌，在于河北，则自当还朝以拱卫天子，运筹国事。”
他见熊远的表情，似乎有些不大以为然，就笑笑说：“我固知大司马因何不肯还也。为其在关中更制，初见成效，尚不能行之于天下，是恐一旦归朝，为荀、祖等掣肘，不能尽展其意。然而，君在徐方，不见如今洛阳是何等局面啊！
“骠骑大将军但统筹军事，而将政治一以付之台省，而诸尚书多承旨而已，不知进取。吾常上奏，云昔中州荒乱，贡举不试，今既稍稍平定，理应搜扬隐逸，试以经策，如大司马在关中行考试制度……”
于是就将自己昔日上奏的内容，大致跟熊远叙述了一番，主要内容就是文武两道都应该不论出身，唯才是举——“马隆、孟观虽出贫贱，勋济甚大，以所不习，而统戎事，鲜能以济。宜开举武略任将率者，言问核试，尽其所能，然后随才授任。举十得一，犹胜不举，况或十得二三。日磾降虏，七世内侍；由余戎狄，入为秦相。岂藉华宗之族，见齿于奔竞之流乎！”
他举了几个例子，首先是马隆、孟观，皆为晋初名将。马隆击斩秃发树机能，平定凉州，孟观则讨平齐万年之乱，威震西戎，但这两人出身都相对贫贱，倘若过于看重门第，则必然是出不了头的。再说汉代的金日磾，原本是匈奴休屠王太子，被霍去病俘虏后才降汉，而竟然其家七代都做汉帝侍臣；春秋时代的由余，是戎狄出身，而能为秦穆公重臣，使穆公称霸西戎……
这四人没有一个是清华贵胄出身，却能为国栋梁，成就功业，则如今丧乱未息，正当用人之际，又岂能只重出身，而不看本身能力呢？各地中正也好，郡国守相也罢，其荐举之才，都得经过考核啊，怎能直接按照出身高低就授予官职呢？
由此陈頵说了：“今朝堂群臣，多由旧任，或因门第而得官，旧任不甄别，荐举不考核，难免颟顸塞道，渐复孝惠皇帝时局面。而武事虽一以付之祖公，朝议却又复起七军之议……”
晋朝的军事力量，笼统可分为中军、外军两大部分，中军就是朝廷可以直接掌控的宿卫军和机动兵力，外军指郡国兵，以及临时在重要节点和边区设置的驻屯军。
中军主力，即是所谓的“七军五校”——前军、后军、左军、右军、左卫、右卫、骁骑七军，长骑、越骑、步兵、射声、长水五校——总兵力不下十万之众。
外军初亦不少，但当灭吴之后，为了减少军费开支，晋武帝乃大裁郡兵，大郡常设武吏百人，小郡才不过五十人而已。与此同时，诸侯却坐拥强兵不减，大国设三军五千人，中国设两军三千人，小国设一军千五百人……
由是诸侯造乱，可以直逼京师，而一旦内有应和者，十万中军（当然也不可能全都驻在洛阳）便形同虚设，终于导致天下大乱。丧乱之后，朝廷于洛阳重建，理论上应将祖逖所领转化为中军，然而可惜的是，祖士稚不肯交兵放权。
这也是可以理解的，他一手拉起来的队伍，岂肯轻易归还于朝廷啊？而且大敌当前，军令必须统一，而理论上骠骑大将军只是位尊而已，实际掌控中军的则是中军、领军、护军三将军，以及五校尉，倘若交了兵，他还能如臂使指地调动军队吗？
于是祖逖只是奉献三千人给朝廷，重建五校而已。其麾下将领则加中军将军、领军将军等号，以混淆视听——惯例，中军出镇于外者，设护军将军统领之，所以这一名号给了陶侃。
陈頵说如此一来，问题就出现了，首先朝廷任命旧官僚担任五校尉，往往都毫无军事才能，只是门第足够高而已；其次近日又不知道是谁的倡议，打算重建七军……你要么把祖家军改编为中军，要么军事方面的建设全都交给祖逖，以待天下底定，怎能自搞一套呢？而且即便自搞，你能找到合格的军事人才吗？
有五校为前例，则七军重建，肯定也是那些不知兵的官僚窃据名爵啊，这样的军队怎么可能打仗？
说到这里，熊远不禁插嘴道：“我闻朝中，是裴、祖、荀三公用事，各有其党羽。则大司马在关中建三军，骠骑大将军自将中军，唯荀公手无寸兵，且其所附旧僚虽多，却泰半无可安置，或乃因此而起重建七军之议，未可知也。”
陈頵抚掌道：“孝文一语中的！”你猜的没错，就是这么一回事，荀组想要扩充自家力量，就必须得多少掌握一支武装力量，由此才会倡议在祖军之外，别建中军。可是依附荀组那些人，都是中州高门、旧日显宦，其中有几个会打仗的？
“故此吾乃奏请于武将之任，亦当先举后试，勿使无才者充位也。”
但是他的奏章递上去，却压根儿没人理，话说多了，又被大老们厌烦，这才打算放之于外，去边远郡县任职……
然后话又兜回来，陈頵压低声音对熊远说：“我知召还大司马，乃祖士言、士少之意，彼等实知大司马必不肯归，乃以此坑陷之也。然而荀公亦恐大司马归朝，中外军可相拮抗，唯无彼等展布之处，乃与梁公、荀令等私相授受，按章不允。”
熊远点头道：“原来如此。”随即就问了，你既然明白这点，却又为何要上奏请求将此事付之公议，甚至于因而弹劾荀崧呢？你可不是会被人当枪使的性格啊。
陈頵叹息道：“因吾望大司马之归也，则可制荀公等，使不能私相援引，党羽塞道……”裴该手下和祖逖手下，那都是真刀真枪跟胡、羯厮杀出来的，自有其能，唯独荀组那票党羽，多半是颟顸官僚，倘若不是洛阳、长安尽皆镇定，估计他们没一个敢从南边儿跑回来。但是如今这班人充斥朝野，把洛阳又搞得乌烟瘴气的，祖逖也拿他们没辙，祖纳似有同流合污之嫌，除非大司马回来，否则这局面真的扭转不过来啊！
“昔大司马不奉天子长安，而归之洛阳，是自任其难；唯今不肯还朝，坐守关西，是避让其难，惜哉！”
熊远摇摇头：“二事不可相提并论。昔日大司马所当之难，为胡寇也，今所避之难，是中朝也……”外敌之难易解，只要咬紧牙关，奋力杀去便可；这内敌之难，可就没那么容易解决啦——即便裴大司马，他暂时也没有重整朝纲的把握，所以在关西之政梳理清楚之前，是绝对不肯还朝的。
陈頵双手一摊，说：“大司马不还朝，一为国家计，二为自身计，而我身为朝臣，唯可为国家计，不可为大司马计。”所以我才上了那道奏章啊。
熊远想了一想，就说：“延思既然一心为国，不怕为当道所恶，又何必畏惧大司马，不肯从我西行啊？大司马素宽仁，即我初会，亦曾以言辞激之，其不恶我，反付以掘金、铸钱、造兵之重任。如今岂有因一弹章，而恶延思之理呢？”
陈頵笑道：“此一时而彼一时。昔日大司马在徐方，位不过刺史，地不过数郡，今名重天下，朝廷宰臣，留台长安，貔貅十万，又岂能与昔日相同呢？人一贵重，必致塞听，犹能礼贤且不尤人者，几希！”
熊远反复规劝，说我会帮忙你说好话的，即便大司马不重用你，也不至于会惩罚你，那你就跟我跑一趟长安，又有何虑哪？陈頵推却不过，这才只得勉强应允了。
于是熊、陈二人便即束装就道，随即因应荀组之请，把王羲之和庾翼俩少年也给带上了。于途考较二少年的学识，尤其书法，熊远、陈頵都不禁啧啧叹奇。但是熊孝文特意告诫二少年，说经学和书法固然重要，谋事之才、治理之能，也必须上心，否则将来即便因为荐举得官，恐怕也难以称职啊。
王、庾表面上诺诺受教，其实并不以为然。庾翼私底下就对王羲之说了：“彼不过奴仆后裔，出身孤寒，偶得时运，位至二千石，便不知天高地厚了，竟来教训我等，岂不可笑么？”王羲之摆手道：“志各不同，不听也就罢了，稚恭何必口出恶言。”
一路无话，直抵长安，进城之时，突然有一骑高举旗帜，风驰电掣一般自行列旁奔过，差点儿就惊了驾车的马，还亏得熊远的驭手经验老道，才赶紧勒停车辆，免于倾覆。
熊、陈二人原本于车中对坐交谈，见状急忙撩开帘栊，朝外望去。只见那骑士的身影渐行渐远，熊远便揣测道：“观其旗帜，为有紧急军情……难道说羯奴终于动兵了么？”
陈頵颔首道：“羯奴若不动兵，便是困守之势，焉能长久啊？此必大发兵以侵王土——但不知是向河内，还是向兖州，或者去攻打厌次……”
……
二人所料不差，这果然是洛阳送来的急报，通知裴该，东方大战将萌。
石勒用张宾之计，欲伪攻厌次，实向历城，虽然大的战略方针已被祖逖一眼瞧破，但祖士稚却并不主张大军东出，先期占据历城。一则是考虑到，一旦封堵了赵军南下之道，则他们改变策略，再向何处用兵，那就不便预判了……
但更重要的是，石勒为一国之主，他想打哪儿就能打哪儿，想怎么打就能怎么打，想啥时候动手，就能啥时候动手，祖逖则不同，在他脑袋上面，可还有个朝廷呢……固然他兵权在握，军中将吏黜陟由心，但对于大的方针——是攻是守——也并非一言可决的。
有个“婆婆”在就是这么麻烦，其实裴该在关中也是如此，他自己设的军衔，想给谁就给谁，至于朝廷名爵，还得先上奏洛阳，等尚书省批复下来，才能算数。
关键是梁芬、荀组，乃至荀崧，都主张在东线暂取守势，要等裴该先平定并州，再南北两道出击，可保全胜。这一是有倾向于裴该，好使其再立新功之意，二则纯属胆怯，生怕出击不利，王师丧败，会让敌人趁胜一直杀到洛阳来。不管怎么说，守总比攻要容易啊，那祖家军只要牢牢守住河南及其周边各处要隘不就行了吗？干嘛着急往外打呢？
祖逖与他们反复商讨，深知最终肯定是自己赢——兵在我手里嘛——但同时，为了避免擅权之讥，文武之间尽量不起龃龉，还得下更大的功夫，做更多说服工作才成。尤其是一旦石赵先动兵，则自家就方便以救援为名，调动兵马了；但在石赵未动之前，纯属进攻性的军事行动——哪怕只是预布棋子——也必然会受到多方掣肘。
所以他只是在自家权限范围内，先请求加东平相徐龛建武将军号，要他统筹济上四郡军事，随时准备向东方应援。然后再跑去继续游说梁芬、荀组等人……
十月初，石勒果命大将呼延莫率中军七千，直指厌次。祖逖得报后，终于说服了朝中大老，一方面命苏峻北援厌次，一方面增兵济上，以防羯军彻底涉渡，同时搜集船只，做好增兵河内的准备——明面上，是说此乃“围魏救赵”之策，只有把赵军主力吸引在河北作战，才能够保障河南，且减轻河防的压力。

第二十七章、三得三失
熊远至大司马府拜谒裴该，裴该乃亲出中堂相迎。
虽然占据了整个关西，动用了很多手段，裴该仍嫌麾下人才不足——这是因为雍、秦二州人口相对稀少，至于读书人那就更少了，虽然通过以《姓氏志》来哄抬关中豪门的身价，诱引彼等出仕，进而又让他们跟关东世家子弟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考试入选，真正能够入大司马法眼的，却也不多。故此除裴嶷外，裴氏各支子弟论能力都不过中平而已，裴该也不得不陆续委以重任——终究家底厚啊，基础打得要比别人牢靠些。
故而他一方面把手伸向河东乃至河南甚至于江左等地，广揽俊逸，一方面想把徐方旧吏也陆陆续续调到关中来——好歹相从于微末，那会儿自己还有精力手把手地教他们做事，如今大多成长为可用之才了。
因此虽然跟熊孝文相处时间不长，既为旧吏，裴该自然不能不屈节相迎，以笼络其心——调动熊远，也是他收拢徐方旧吏的第一步，打算除卞壸、郗鉴、苏峻、卫循外，全都给接过来。尤其熊远不是一般的喷子，也有理事之能，起码有学习和实践的动力，当初在彭城开矿、铸钱、制造兵器，对于北伐成功颇有助力。既如此，又岂可不善待之呢？
遂将熊远接入正堂，对坐谈话，先问了问徐方之事，与朝廷所委新员交接的经过，继而又试探熊远——卿归长安，打算就任何职啊？
其实对熊远的安排，裴该早有腹案，那就是工部。目前的工部掾徐渝是个纯粹的技术官僚，要他监督工匠们搞发明、造器械，乃至于开山、掘渠，他是一把好手，但对于整个部门的庶务管理，却搞得一塌糊涂。裴该打算让熊远当徐渝的副手，在工部搞行政工作，把大梁给挑起来。
熊孝文对此欣然应命，随即琢磨着正经事儿都说得差不多了，他这才拱手对裴该道：“臣此来长安，陈延思亦同乘而行，愿举荐于明公幕下。”
裴该闻言，不禁微微一笑：“陈頵？未知其有何能啊？”
对于洛阳朝廷的动向，乃至于中级以上官吏的情况，裴该自然通过裴诜、荀崧等渠道，打探得清清楚楚，则陈頵曾一度上奏请他还朝，以及最终遭到各方大佬排挤等事，也多少是有所耳闻的。正如熊远所料，裴该并不怨恨陈頵，一则陈頵所言，未必无理，二则么——不过一个喷子而已，我多高身份，干嘛要跟一个喷子置气啊？
熊远老老实实，将来前陈頵对自己所说的话——主要是解释为什么要上那么一道奏章——向裴该备悉陈述一番。裴该闻言，倒不禁欣悦起来，笑道：“如此说来，陈延思几为孝文之亚匹了。”
这世上喷子很多，喷得有道理的不多，不仅仅指出弊病，还能提出改正意见来的，那就更加稀少了。听熊远所言，这个陈頵是有脑子的，对于目前洛阳朝中的状况，也有着比较清醒的认识，而其不问出身，广揽人才，文武皆须考核试用的想法，也跟自己不谋而合啊。
熊远自谦道：“吾有何能？陈延思之才过远十倍。”
裴该说既然如此，那就赶紧让他来见我吧。
熊远拱手致谢，随即先紧着打一剂预防针：“陈延思自以为恶于明公，本不肯从我西来。且今其为群小所谮，难免心怀怨念，既见明公，言辞未必谦卑，还望明公勿罪。”
裴该笑笑，说：“人既有才，难免骄傲，唯骄而不蔽其目，傲而不失其礼，我又岂能怪罪呢？”没关系，你把他叫过来吧。
于是便召陈頵入谒。陈延思整顿衣冠，报名而入，到了裴该面前依例参拜，倒也没有什么失礼之处。
寒暄几句，裴该便说了：“卿既随孝文入关，必有以教我也，我当恭聆教诲。”
陈頵听得此言，不禁微微一愕，心说人言果然不虚，大司马甚是礼贤下士啊！
裴该的灵魂终究来自于后世，而后世理论上是讲人人平等的，再加上他做小公务员的时候，就最瞧不上领导摆架子，还要外行指挥内行了。不过随着身份的改变，人的想法乃至脾气也是会随之而变更的，裴该体内本有傲骨，最近也难免更增添了些傲气。
好在正当用人之际，他知道哪怕演戏，也得摆出副谦恭下士的样子来。否则正如自己对熊远所说，“人既有才，难免骄傲”，越是诸葛亮，越是要等着刘备去顾茅庐，轻易不肯出山，倘若傲以待下，估计招上来的也都是一些马屁精，或者别有用心之辈吧。
再说还是熊远举荐的，我总得给熊孝文留点儿面子不是么？最关键的，裴该不记得后世史书有记载陈頵其人了——其实有，《晋书》中与熊远等人同传——则贤愚未辨，哪有一上来就先摆架子的道理啊？
陈頵倒也不兜圈子，当即直言道：“卑愚之辈，何有以教大司马之言哪？唯见大司马行台关中，忽忽数年，变更旧制，实有三得三失也，愿奉芹献。”
裴该心说古人真喜欢玩儿“三”字——“哦？卿可先言有何三得？”
陈頵竖起一指道：“大司马所得其一，不问门第，广招人才……”
其实关中群僚，也不是全都不问门第而仕的，其中有不少都是旧日高门出身，甚至与裴氏有亲眷关系，裴该皆录用之。这一来是因为初起步的时候人才少，又良莠难辨，只能先紧着熟人用；二则高门子弟，尤其是旧日官僚，起码比那些寒门士子经验要来得丰富一些吧，授职任官，比较容易上手。
大司马三军当中，自然多是从卒伍中简拔的寒门乃至庶民，主要行政官员则仍以高门世家为多。但即便如此，亦有徐渝、路德等在，且裴该还曾经打算任用郁翎来负责商部，则其用人不问门第，唯才是举，已然可见端倪了。
至于更次一级的官吏，则多数通过上回考试而征得，其中的寒门庶族不在少数。
陈頵说了一通任人唯贤，不看出身的好处，随即又竖起二指来：“所得其二，行台制度，仿之朝廷，分部任事……”
原本的行台，只是临时机构而已，体系粗陋，职能残缺，实话说很难统筹方面之政。裴该既更旧制，又新设十二部，职权明确析分，使得结构严谨，减少部门间推诿和扯皮的可能性，确实是让陈延思击节赞叹的。
因为从汉代直到魏晋的台省，与后世的尚书省不同，尚书仆射与诸尚书品秩相等，且诸尚书虽云分曹理事，其实职权相互交叉，很不明晰。好比后世的国务院，唯尚书令可比总理，仆射则是常务副总理，诸尚书都是副总理，虽然各有分管，却还并不能算是各部委的首长。
只有确定国务院以下，是各部委，各有其主官，职权才能明析，责任才能分明。
陈頵说的第三条，是：“兴文教，培育士人；定考试，选用官吏。”前七个字是普天下全都是认同的善举，后七个字则符合陈延思个人的政治理想。
这所谓“三得”，句句搔在裴该的痒处，他不禁遍体通泰，若饮醇醪。但是随即就说到“三失”了，陈頵道：“第一失，重工商。”
当时普遍认为，农业是国家第一要务，工商则只是末业而已——当然就社会发展水平来说，这是有一定道理的。裴该为了尽快恢复生产力，繁荣经济，奖励工商业，陈延思也认为并无不妥，但问题是——你不能把工商放到跟农业齐平的位置上来啊！
主要就是裴该解除了一系列对商贾、工匠的禁令，甚至于工、商之家，也能出仕为官——虽然就目前而言，多为小吏——这使陈延思很难接受。
陈頵道：“工匠习末业，若诚能造器械，有利于农，加以奖掖，还则罢了。商贾逐利，不知仁义，是故历代皆限其服用、居宅，以使人咸知商为贱业，虽一时富有，但朝廷颁诏，顷刻间其家可破。
“今大司马除其禁令，使商贾皆能着绫罗、居广厦、食膏腴，甚至养宾客，则人必慕之，倘若皆风从为商，田土必荒，是大不利于国家也！”
这也是老生常谈了，裴该在解除禁令之前，便曾经跟裴嶷等人就这个问题辩论过很久，对此早有应对之策。于是他笑笑说：“卿言商贾逐利而不知仁，我以为未必。如郑之弦高，犒秦师而救国，彼乃不知仁义，且有害于国家么？”
陈頵反驳道：“败秽之中，偶有芝兰，不足为凭。”
裴该便道：“则若舍败秽而不顾，即生芝兰，其谁知之啊？我今唯用芝兰耳。”
陈頵说芝兰你当然可以用啊——“既云考试不问门第，则可驰商贾之家不得为吏之禁，若有才俊，试之可用，即授品秩。唯其它旧禁，不可废弛。”
裴该正色道：“延思，譬若贫瘠之土，不可为农，唯生稗草，那我是一火焚之，使其抛荒好呢，还是任由稗草生长，可以偶获芝兰好呢？若其滋蔓，自当剪除，使不为害；但若天然设限，过高者锄，恐怕芝兰永不会生啊。
“历朝所设禁令，是使富者不能贵，然而贵者独能富，卓氏、程郑，终不能与官商比类，由是遂生石崇……”
市场就这么大，民间资本起不来，官僚资本就会进入，结果是催生出了石崇之类的官商，其对整个商业的破坏相当之大。
“如卓、程等，终不如石季伦（石崇）害国之甚也。且农耕之家，若止力田，不过小康，凡阡陌纵横者，莫不因侵吞起家。于彼等而无商贾之禁，人不以为贱，难道百姓都会仿效，去侵占他人田产不成么？”
——封建时代，等级制度森严，是什么等级的人，就相应什么等级的衣食住行，否则便是逾制。不过对待大地主，却没有象对待商贾那样，有特殊的禁令颁布——虽然也不能跟官吏等同就是了——而且一般情况下，管理得也不严格。
裴该长篇大论，却貌似并没有说服陈頵，对方你有来言，我有去语，二人当场辩论不休。旁边儿熊远瞧着大司马的脸色有点儿不大好看，不禁心急，赶紧找个机会插话，问陈頵道：“所言一失，亦已阐明，不知其二失为何啊？”你别揪这个问题不撒嘴啊，还是先说下一条吧。
裴该深知就工商业的问题，想要说服一个古代士人有多么困难，最关键他们毫无人人生而平等的概念，那么既然皇帝与人民不平等，官吏与庶民不平等，则对于商贾更不平等一点儿，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么？于是他也就坡下驴，对陈頵说：“请言其二。”
人既然不打算就这个问题继续跟你辩论下去了，陈延思也就只好闭嘴。终究上下有别，他也还不到一较起劲儿就九牛拉不回的犟脾气——实话说倘若脾气犟到那种程度，早在当小吏的时候就被人给偷偷宰了，不可能做到侍御史之职。
啥时候可以说话，啥时候应该闭嘴，对什么人要直言不讳，对什么人要兜兜圈子，这点政治智慧，陈延思还是有的。
于是竖指道：“其第二失，为民屯。”
按照陈頵的意思，就应该立刻分给百姓土地，编户齐民，开展生产。他对军屯是支持的，对民屯却意见多多，当下即将民屯的害处逐一道来。
裴该点头道：“我亦知之，不过权谋耳，比及三五岁，自当尽放屯户为国家编民。此际军用不足，不得以而为之罢了。”
当然还有一点他没说，那就是倘若直接任由流民返乡，很大可能性会在短期内就变成豪门的佃客甚至于奴婢——江左方面就是最佳的例子——所以才要先用民屯圈一阵子，培养他们互助的习惯和对官府的信赖，进而再利用民屯的盘剥，去资助他们种稳分给的田地。
对于这一条，两人根本就辩论不起来，于是熊远便问了：“其三失为何啊？”
陈頵乃道：“其三失，大司马行台制度，仿效朝廷，不知因何独无诤谏之职哪？”
裴该闻言，不禁沉吟不语。

第二十八章、拾遗
谏官乃是中国古代独有的官职，据说始于齐桓公设“大谏”，以鲍叔牙任之。但是也有一杆子捅去周初的，说“保”就是最初的谏官，那么兴周之大保（太保）召公奭就应该是谏官首领了。
谏官的主要职责，是劝谏君主，并对朝廷施政提出自己的意见。秦代设谏大夫，属郎中令，汉代沿用，但属光禄勋，东汉改名为谏议大夫。此外光禄大夫、议郎、博士等，以及朝官加侍中、散骑、中常侍等号的，亦皆负有谏议之责。
唐代最重要的谏官是左拾遗、右补阙——因名可知，此职是为了匡正君主的过时，补朝政之疏漏而设。
说白了，谏官的主要职责是面对君主的，必须能够指出君主的不足和错误，兼及议论朝政。此职自汉代始即受宰相领导，乃是相权制约君权的重要手段之一，对此君主自然会产生不满，于是逐渐将谏官的职能分化，主谏君的转化为君主顾问官——比如侍中、散骑常侍等职；主议政的则演化为侍中寺、门下省等机构，逐渐反过来成为制约政府的工具。
历代以谏官讽君王、监政府，而以御史督责百官，但是到了宋代以后，二者合流，并称“台谏”（台是指御史台），总监政府、百官，对于君主的讽谏职能却日益萎缩——君权由之渐盛。
固然，理论上凡一定级别的官员，都可以上书指责君主的过失，但大家伙儿既然还有本职工作，则除了少数几个特例外，讽谏君主的力度必然因此而减轻啊——君主之独裁，即自台谏合流后逐步成型和完善。
今天陈頵特意提出来，说关中行台就是个小政府，于军政两道的架构尚算严整、完善，可是为什么独独不设诤谏之官呢？在朝中，谏官之设是为了讽谏君王，而在行台，大司马你大权独揽，无人可以制约，倘若不设谏官，随时指出你的失误和缺漏，你就不怕办错事么？
这倒确实是裴该从前没有想到过的。一则他觉得自己够谦虚，不专断，凡大事皆谋之于众，裴嶷等人也时常会主动提出意见来，又何必单设谏官？二来么，终究谁都不乐意整天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随时挑你的错儿……故而谏官之设，压根儿就没往脑袋里去过。
听得陈頵之言，熊远不禁蹙眉，就先裴该发问道：“终为行台，并无人君，何必设置谏官？”
陈延思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非止人君，其上位者有过而无可诤谏者，必然闭目塞听，甚至专断独行，而坏国家之事。即州亦有别驾，而行台唯大司马一人独尊而已，若不能设谏官，听诤言，谘诹善道，必致蹉跌啊。”
按照制度，谏官是“言者无罪”的，哪怕当面指着君主的鼻子痛骂，只要就事论事，不是故意辱君，君主可以当听不见，但不能降罪于谏官。而且其他官员，固然也可以诤谏君主，但你若闭口不言，别人也不会强逼你；谏官若不言，则纯属失职。所以谏官之设，最主要是形成一股风气，使君主习惯于听取下情，而臣子也习惯于表述意见。
按照陈頵的说法，人没有不犯错的，只有被人即时指出，进而加以改正，国家、政府才能趋向于正道。各级政府部门中都有人能够提意见，那是因为政府主官的权柄并不顶天；大至州府，刺史身边还有别驾，名分君臣、上下，其实也就低半级而已，自然不怕讲话。君主之下，却没有比他略矮一头的——宰相也不成——故而要专设谏官；如今你大司马在关中行台也是一言九鼎啊，那你的行为又岂可不受丝毫制约呢？肯定会出事儿啊！
裴该心说我的行为怎么就不受制约了？先不说天时、地利、人和的制约，那些旧制度、旧习气，因旧官僚而给我下绊子，使我不能舒心畅意，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然后再设谏官，比方说你陈延思，见天儿上书要我轻工商、罢民屯，下笔千言，口若悬河，在舆论上攻击我，那我还不得给气疯喽！
不过再一琢磨，我的很多理念、手段固然经过历史的考验，可以确定是先进的，但高产种未必可以施之于盐碱地，因应落后的社会生产力，很多施政措施有可能超前，过犹不及，反倒有可能坏事啊。
对于这点，裴该本人是每常警惕的，故而以他的权柄，完全可以在关中彻底自搞一套，他却仍然要多方面听取意见，对于裴嶷等人因传统思想而产生的反对情绪，宁可花时间、精力去耐心说服，也绝不强行压制。况且若不能真服其心，你就算政策再高明也没用，人若不给你认真执行，阳奉阴违，必然难以成功。
那么既然自己已经有了这种心理准备，已经下决心要知难而上，为了集体的团结，更为了不自矜、骄傲导致误事，乐意听取各方面的意见，肯于做大量的说服工作，则谏官之设，又有何不可呢？
这是主动用制度来约束自己的权力，起码打开一个下情上达的通道，自定会因此而产生不少的麻烦，但同时，制度的完善，能够将更多可能的失误都扼杀在摇篮中，这未必是一桩坏事啊。唯使我不得衬心顺意而已，但所谓“治大国如烹小鲜”，为政者又岂能想望诸事尽皆衬心顺意呢？！
再者说来，即便不监督自己，也应该设职监督行台政府。此前一是人才稀缺，二是为了行政方便，大司马以下唯长史、司马统管文武，对于政令缺乏中书、门下那类审核机构。虽然从事中郎掌监察之任，但主要是面对官吏个体的，而非督责整个政府部门的运行，且裴诜、王贡的绝大部分精力其实都扑在对外情报上面，要他们再加监督政府，未免强人所难。
裴该从前就讨厌“喷子”、“键盘侠”，但具体到谏官，仔细想想，倒也未必有那么烦人。因为面对其他朝臣也就罢了，倘若面对的是主君，谁又敢以话术来混淆视听，甚至于撒泼打滚、扣帽子耍赖啊？只要确实是在讲道理，即便道理不通，我又有何可惧？
想到这里，他便摆摆手，阻止了熊远继续反驳陈頵，随即面向陈延思，一字一顿地问道：“卿此言确实有理，是我疏忽了。然而，我若于行台设诤谏之官，卿可愿为么？可敢言么？”
陈頵倒没想到裴该那么轻易就认同了自己的建言，他原本以为还要劝说半天才可能见成效——终究谁都不乐意在身边常伴一个提意见的呀，此乃人之常情。但他的打算是将来裴该还朝之后，把关中行台更为严谨的政治架构，直接套用于朝廷的，则若预先不设谏官，将来再硬塞进去就难了，故而做好了苦谏的准备。
不禁暗道：“大司马倒确实从善如流啊……”便即拱手：“若大司马不以頵卑陋，假我以诤谏之任，自然知无不言。”
裴该笑笑：“若卿进谏，而我不听，奈何啊？”
陈頵道：“自当再谏。”
“凭卿再谏、三谏，我皆不从，又如何？”
陈頵闻言，不禁微微一愕，随即嗫嚅一下，回复道：“听不听在裴公，而言不言在陈某。”
裴该笑问：“难道不是‘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么？”
陈頵正色回复道：“道与言未必契合，一言不听，未必其道不行。倘若谏臣所言，君主必听，则是以臣挟君也；倘若一言不听，即挂冠而去，是伪为龙逄、比干，而拟君为桀、纣也——此非诤臣，而是要名之妄人。大司马若有缺失、疏漏，頵自当直言进谏，若其事小，不听也可，但请更咨于众；若其事大，乃当固谏，即不我听，也不至于逃去……”
他陈延思在洛阳的时候，三天两头上奏，就朝政发表意见，大佬们多数都是不肯听从的，也没见他因此而辞职啊，他最终是被人轰走的……就陈頵的认知，即便谏官也不能说自己的想法全都正确，否则直接以谏官为宰相甚至人君好了，岂有此理啊？既然如此，怎么可能要求凡谏言而人君必从？
裴该颔首：“延思能明此意，我心甚慰。”我别招来个牛脾气，一定揪着衣襟要我听他的话，不听就或者辞职，或者去撞柱子，那不是白给自己找麻烦，却未必能产生好效果吗？再如明清之际，大群言官（还不能算是谏官）纯为要名而放嘴炮，细过必究，搞得都没人敢认真做事了——因为凡做事必有疏漏，唯不做才不会犯错——那种“键盘侠”，不要也罢。
于是裴该就对陈頵说：“我即授卿诤谏之职，望卿毋负我望。如今日所言三失，我尽知矣，卿不必复言，我及行台别有疏漏、差错，卿当直言不讳。”
即命书记胡飞制文，于行台新设诤谏之职，起名叫做“拾遗”——这个词儿当时就有，乃匡正过失之意，至于用作官名，则是直接抄了武则天的“后”智——直属大司马，列第五品上大夫，任命陈頵陈延思担任其职。制文即送长史裴嶷、司马陶侃传阅，若是没有反对意见，签上自己的名字，这事儿就算定了。
就理论上而言，裴、陶二人对此事不大可能坚决反对，因而陈頵便再次向裴该行礼，改口尊称“明公”，而自称“臣”——上下级之间，尤其某官及其自辟的僚属，依秦汉之风即等同于君臣，起码礼数上如此，逮魏晋而俗不变，大概要到南北朝和隋唐以后，所面非人君而以“臣”自称的习惯才逐渐消亡。
裴该接受了陈頵的再次行礼，然后双手搀扶他起来，顺便就说点儿别的——实话说陈延思口舌甚利，裴该不打算同一天再听他发表两次意见了——“闻有二少年随卿等前来，然否？”
熊远点头，说确实，乃是王家的王羲之和庾家的庾翼，这会儿大概正在拜会李茂约，兼求教于卫夫人呢。裴该便问：“卿等观二少年如何啊？”
陈頵回答道：“天赋异秉，恐怕将来书法之道，唯述此二人，可为当世之钟元常（钟繇）、张伯英（张芝）。唯尚年少，于其经史之学、治国之能，不敢妄断。”随即双眼微微一眯，说：“江左遣此二人来，得无欲谒明公么？”
裴该闻言，不禁抚掌而笑——是个人就能瞧出来，王、庾两家派俩孩子来关中，究竟为了什么啊，我又岂有不知之理？他是没打算接王导递过来这橄榄枝的，因为裴、王如今龃龉，纯因国事，不是他本人记恨王茂弘当初扯自己的后腿——哦，对于庾元规，倒是难免存着不小的恶感，难以消解。
不过也不妨抽空见见此二少年，尤其是王羲之。他没打算留此二少年在行台任职，一是对方年龄还小，又非甘罗、项橐，怎么可能这就当官儿？二则庾翼将来如何，他记不清了，王羲之那可是纯粹的艺术家，没听说有啥治国理民之才啊。
裴该当年在建康的时候，之所以特别关注王羲之，有一定的“追星”因素在——那可是书圣啊！你到后世打问打问，东西晋之交，是知道王导、祖逖、陶侃的人多，还是知道王羲之的人多？凭什么我吃到一枚鸡蛋可口，就不能主动要求见见下蛋的鸡了？
要说裴该在后世，软笔书法只学过不到一年，硬笔书法压根就没练过，字本来就跟狗爬似的，穿越前几年光敲键盘了，恐怕连狗爬字都难免提笔即忘。穿来此世，占据此躯，继承了此世裴该的诸多才能——包括经学，包括书法——要说高门世家子弟文史基础还是打得很扎实的，放诸后世，说不定也能在什么市级、区级书法比赛里拿名次。
但在此世，裴该的书法仅仅中平而已，故而当李矩北归并入幕之后，他便时常抽空前往求教。虽然本身天天打拳练筋骨，没有特意练书法，终究日常公文批复，下笔往往数百上千言，写得多了，自然也有所长进。
可是李茂约虽然也算书法达人，其水平却远不如其妻，则卫夫人的嫡传弟子，想必要比我这个李公子的挂名传人强得多吧。不知道王逸少如今已经到了哪种水平了？我要不要先存他几张字帖，将来可以传诸子孙啊……
不过也不急，先晾一阵子再说。目前最需要花费精力的，乃是关东的战事。

第二十九章、有肉吃肉，无肉吃屎
陈頵入幕的第三日，恰逢陈安从高奴返回，急匆匆跑来谒见裴该。
自从裴该从洛阳朝廷请得不少侯爵之封之后，麾下诸将多欲高其家门，往士人圈子里挤。可是要他们认真读书吧，却又犯懒，只是日常装束，往往改了高冠博带，口中言辞，往往夹杂些半通不通的成语，即便庶民出身，也一定要裴该给起一个表字……诸将中仍然自命大老粗，不愿与士人为伍的异类，大概只剩下两个，除了甄随，便是陈安。
不过裴该也有所怀疑，陈安不会是故意要效仿甄随吧……
陈安在陇上威名甚著，更重要的是，与多部氐、羌素有勾结，这是使裴该不得不深自警惕的。因而他特意将陈安召至长安，命其辅佐郭默，在枢部任职，打算逐步剥离陈安与原本党羽、军伍的联系。然而陈安终究只是冲锋陷阵之将，不是运筹帷幄之帅，郭思道在枢部如鱼得水，陈安却整日无所事事——其实是他完全搞不明白自己该做些什么，又能做些什么。
因而前日命鲁凭担任高奴县令，裴该就终于放了陈安一件差事，命其率半营之卒，护送鲁凭北上，并助其完善高奴城防，以及周边的军屯、民屯事——虽然也非正经作战，陈安倒还算勉强拿得起来。
事毕之后，陈安便返回长安来复命，并且通报了裴该一个重要消息。
“末将听得传言，已知刘恒、刘曜等奔蹿于何处了，乃命部曲前往探查真伪；末将先归，来报大都督。”
裴该闻言，不禁双睛一亮，忙问：“彼等究竟逃去了何处啊？”
陈安道：“当在高奴以北千里之外，大河以西，拓跋鲜卑之南……”
裴该赶紧取过地图来查看，手点高奴，一路向北方寻去……哎呀，这没有比例尺的地图还真是难用啊，多长算一千里地呢？
筹思良久，他突然间想起来一个地名，不禁拍案笑道：“多半是了！”估计刘恒、刘曜若往这个方向跑，则他们最有可能前往落脚的地方，唯有一处——美稷！
黄河“几”字形大拐弯，美稷县就在右上角弯折的内侧。东汉建武年间，光武帝刘秀命归附的南匈奴居于此处，并设匈奴中郎将以监护之。其后鲜卑雄起，汉之北疆逐渐南缩，进而曹操更分南匈奴为五部，迁于美稷东南方的并州境内，美稷县就此废而不置。
如今的拓跋鲜卑，幅员辽阔，横跨大漠，但其疆土基本上都在黄河之北和之东，唯此前拓跋郁律讨伐铁弗部于肆卢川，才正式向西跨过黄河。然而郁律得其地后，即迁半数铁弗东渡，而命刘虎从弟刘路孤统余部居于故址。因此“几”字右上角弯折的内侧，可以说夹在拓跋部、石赵和晋朝三大势力之间，东西五六百里、南北二三百里，只有包括半个铁弗在内一些不成气候的游牧部族罢了。
美稷既是南匈奴王庭故地，相信附近的游牧部族，不少还是留存着祖先传下来的对胡人的一定敬畏之心的，再加上距离上述三大势力都有一段距离，则刘恒、刘曜逃蹿到那里去，非常有可能啊！
故而裴该才说：“多半是了。”遂将美稷的历史，对陈安大致讲述一番。陈安当即拱手请令：“末将愿率一营之卒，北上美稷，取诸刘首级来献于大都督！”
裴该摆手笑笑，说不必了——终究鞭长莫及。从高奴往北，很多游牧部族还接受着虚除权渠的领导，则骤然穿越虚除部领地，难免会引发纠纷。再者说了，千里远征，道路不熟、地形不利，就算你真能抵达美稷，仅靠一营之兵便能打败刘曜吗？而若发兵更多，于路的粮秣、物资运补，就是一个极大的难题啊。
“败残之寇，何须在意？且待将来收复并州，我或自渡河而西，或向拓跋借兵，刘曜唯束手而已。”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我就算放着不管，给刘曜五年乃至十年时间，他能够发展得起来么？而若我五年、十年都打不败石赵，取不下并州，我直接买块豆腐撞死得了，还能有闲余精神去理会刘曜？
关键若从美稷向外扩张、发展，南下必先与虚除部相攻，北渡黄河，则要跟拓跋鲜卑正面冲突，说不定还没等我动手，郁律甚至于权渠就先把这颗毒瘤给摘掉了。
因此否决了陈安的建议。陈安不禁气闷，便大着胆子对裴该抱怨说：“末将是个粗人，什么按查地图、规划方略，一概不懂，大都督若不放我领兵出战，而仍要在枢部闲居，实在闲得慌啊。倘若大都督暂无气力去灭刘曜，可放末将归乡，即于晋戎间自募兵卒，自筹粮秣，北伐美稷……”
裴该心说我怕的就是你这么干！略一思忖，微微而笑道：“刘曜无足忧也，我今之大敌，乃是羯贼。此前方召甄随自平阳归来，正欲别遣将守牧平阳，寻机以向西河……才得传报，羯贼发兵攻掠乐陵，欲破邵嗣祖，则我在西线不可毫无举动，必须尝试前出，以牵制羯贼并州的兵马。本欲使刘夜堂往督平阳之卒，则若命卿任其副将，卿可愿意么？”
陈安闻言大喜，急忙躬身领命：“愿为大都督效力。”
裴该说好，便即指点着地图上平阳、西河之间的地形，与陈安一起研究进军的方略……
……
并州地势险要，西黄河而东太行，仿佛是包裹着坚壳的果实，轻易敲砸不开——尤其是从南面发起进攻。裴该并没有打算今秋便即大举进攻并州——一方面才经河桥和平阳两场大战，拓地千里，亟需时间消化；二则他还必须保留一支机动兵力，以防关东战事不利之际，可以前去增援。
故而其对于平阳方面驻军的指示，是以攻代守，以守助攻，主要牵制石赵的并州军力，不使彼等大规模增援东线战事——倘若逼得石勒还要往并州派发援军，那就更妙不过了。
既然如此，再把甄随那个习惯朝前猛冲的家伙放在平阳就不大合适了——即便他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直捣晋阳，一旦跑得太快，后路随时有被切断的可能，到时候还得我亲自上阵去帮他擦屁股……况且如今河东、平阳我都还没有消化完全，若再骤然吞下数郡乃至一州，怕是会撑破肚子的呀。
由此即召甄随返回长安，而思以素来用兵谨慎的刘央代之。但是刘夜堂持重有余，冲劲儿不足，乃当别遣悍勇之士，任其副将……正巧陈安返归复命，裴该便即临时起意，命其从征。
反正在长安也拘了他一段时间了，身上桀骜之气，多少可以有所消减了吧？平阳距离陇上将近一千里地，也不怕陈安尾大不掉。关键这般勇将，倘若长时间投闲置散，未免太过可惜……裴该原本倒是想培养陈安，从将才进化为帅才的；结果发现对郭默的培养，效果之好，大出自己意料之外，而对陈安的培养，却彻底做了无用功……
转过头去，裴该便召裴嶷、陶侃、郭默三人商议，对于以刘夜堂为主将，陈安、姚弋仲为副，镇守平阳，寻机攻掠西河的计划，他们倒也并无异议。然而任命才下，甄随却大为恼火，急匆匆跑来谒见裴该，直接质问道：“难道大都督以为某不如陈安为勇么？可以挑个时间，我跟他再打过一场！”
裴该知道他心里有怨气，不禁笑着安慰道：“正是因为汝比陈安为勇，故此才不宜留任平阳啊。”
甄随双眉一拧：“这是什么道理？”
裴该解释道：“今闻石勒召还石虎，而以石生守晋阳，其意分明欲固并州之防，守而不战，以便尽全力于东线。则卿是我麾下第一勇将，自当以敌石虎，何必去攻石生？”
甄随插嘴问道：“这石生又是何人了？难道是石勒之子？”
裴该摇摇头：“与石虎一般，皆其从子也，然其勇略，固然不能与石虎相提并论。”
甄随撇嘴道：“即便石虎，我也不放在眼中！不过俗语说，狗子有肉吃肉，无肉吃屎，我倒是不挑，即便石生，又有什么攻不得的？”
裴该心说你这是哪儿来的俗语啊？老家话吧？固然可以把石生比作屎，但自命为狗，还要吃屎……算了，我是文化人，不跟你一般见识。
乃道：“我今秋无大举以取并州之意，则即便往攻石生，战必不烈，恐怕难趁汝意。不如暂居长安，一旦羯贼于东线大举，即便祖大将军能够御敌，朝廷也必惶恐，或会命我发一旅往援，到时候遣汝将兵，去战石虎，岂不是好，又何必心急啊？”
略顿一顿，问道：“且闻汝小星已有身孕，未知何时临盆哪？”
甄随虽然不懂“小星”二字，但听其意，也知道是指自己的小老婆，于是他原本粗悍的面庞竟然显得柔和了些，笑着拱手道：“末将不如大都督，听闻大都督次子将于下月降生，末将之子，则要等到明春了。”
裴该啐他一口：“都是十月怀胎，一朝分娩，这有什么如不如的？估计我发兵东援之际，即在明春，汝不妨趁此时机，先好好陪陪小妾……”
甄随道：“妇人产子，我哪里使得上气力，又何必陪？”
裴该笑道：“即便不陪小妾，须陪夫人，免得再‘塞我以小三，报君以陶缶’。”摆手说你下去吧，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勿再多言。
……
数日之后，裴该领着刘央、陈安二将，策马出城，来到西南方向的阿城附近，登上一道不高的山梁。
山梁下面，乃是河谷平原，且以竹木为栅，围出来一片空地。刘央、陈安大致估算一下，东西八百步、南北五百步，面积相当之广。
空地的一侧，摆放着很多箭靶、木桩，不下一二千数，整整齐齐，密密匝匝，仿佛军阵一般。空地的另一侧，则有一支全副武装的骑兵正在做战前准备工作。
陈安手搭凉篷，眺望这些骑兵的装备，不禁倒吸一口凉气，遂问裴该：“听闻军中有具装甲骑，末将尚未见过，难道便是彼等么？”
刘央笑道：“这正是大都督一手创建的具装甲骑，今日特意召我二人来观其威力啊。”
裴该坐稳关中，并羁縻凉州之后，财力和兵源、马源又有了进一步的增长，于是继续扩充具装甲骑，总数已至三千余众。
不过这三千多人不全是具装甲骑，多数为辅助人员，真正的重骑兵只有八百名。
这些重骑兵虽然没有象西欧十四世纪以后的骑士那样，遍身铁甲，穿得跟个罐头似的——主要是铸造工艺不过关，就算裴该想造全身铠，他也造不出来——却也具备本时代一等一的防护力了。
首先，头戴铁盔——要知道这年月的骑兵多数还是皮弁，甚至于只是以巾帻裹头的，唯将领才可能戴铁盔——其次，身穿两当。
两当铠始于汉末，曹植即有《上先帝赐铠表》，云曹操曾赐其“两当铠一领”。这种铠式的主要特点，是由两片身甲遮护胸背，于肩上、肋侧以皮条扎束，再加披膊，比从前在身前或背后扎束，完全象一件衣服的身甲要方便穿着许多。而且既然无需在肩部、肋部做太多弯折，乃可镶嵌更大片的金属叶，成本降低，防护力反倒变得更高了。
不过裴军具装甲骑所着两当，是裴该苦心改良过的，首先主体还是皮甲——若纯为铁铠，造价未免太高了——部分队将则穿着用从江南和汉中交易所得犀牛皮制成的犀甲；其次裴该吸纳了后世明光铠的特色，胸前两块、背心一块，再加肩头两块，在甲上镶嵌了比碗口略大些的圆盘状凸面铁饰，等闲刀剑难入，而且打磨得锃亮，映日生辉。
身甲下面是两片长长的甲裙，可以遮蔽住整条大腿和大半条小腿，再下面则是皮靴。
至于坐骑，全都挑选凉州产的高头大马——否则根本扛不起那么沉重的骑士来——以毛毡覆盖其身，垂至腹下——这样从侧面而来的流矢，就基本上射不伤柔软的马腹了。此外正面的面帘、鸡项和荡胸，皆以皮制，并缀铁钉。
最为重要的，所有甲骑都打上了金属蹄铁。

第三十章、甲骑之短
蹄铁早在公元前一世纪前后，就在古罗马出现了，但在原本历史上，传入中原则要晚至五代时期。裴该自然知道此物对保护马掌和防止打滑是很有好处的，因而早早便尝试“发明”，只可惜空想简单，实际研制却难……
好在既知源头，便易偷取技术，他通过凉州张寔向来自西域的商贾打探，前不久终于学到了这门技术，乃用了在具装甲骑身上。
总计八百名具装骑士，一人双马，配一千六百匹甲骑，此外每名骑士还配三名扈从和两匹驮马。
此刻在场中的，自然没有八百骑那么多，而仅仅是用作演示的二百骑而已，裴该等人登上山梁的时候，扈从正在辅助骑士着甲，同时整理战马的铠装。这些扈从的装备相对简陋，基本上就只有皮弁和皮身甲而已。
甲具着全之后，扈从便搀扶骑士踏镫上马。山梁上陈安问道：“未知此等全身铠装，其重几许？”裴该淡然回答说：“六十五斤。”陈安闻言不禁咋舌——他估计自己临阵时穿着的将军战铠，五十斤也就到头了……
裴该心说这算个屁啊，晋斤六十五，不过后世十五公斤而已，而欧洲中世纪的全身板甲，普遍超过二十公斤，就你陈安这小身板儿，说不定套上去就直接垮了。
哦，陈安虽小，力气却大，倒也不可轻觑了他。而且估摸着给他做一身全身板甲，要比给甄随做一套，能轻上起码五公斤去……
再看那些骑士登上坐骑之后，扈从便奉上兵器——先在骑士左臂绑上一具蒙皮木盾，再往其右手里塞进一支长大的马槊。骑士乃用左手挽缰，控御坐骑，右手马槊呈四十五度角斜举向上。
二百骑，前后两排，相隔十五步，队列整齐划一。而各自的三名扈从则一人退至阵后，另两人夹辅骑士，位于马臀左右。裴该扬起竹杖一指，为二将解说道：“那第三人当留于阵后，看管驮马、备马和一应装备。”
阵后鼓声响起，初时并不甚急，骑士乃因鼓声而策马便步向前，其中央步幅稍大，左右两翼步幅则小，逐渐地形成了一个锥形。扈从跟随于后，也都端起了武器——左侧之人执弩，已然架上了弩矢，右侧之人则挺着长矛。
鼓声渐急，具装甲骑的速度也逐渐加快，八百只铁蹄落地，其声若雷，几乎盖过了阵后的鼓点之声。即便裴该等人立马于山梁之上，都不禁感觉大地在隐隐地颤动……
扈从也逐渐从缓步改为小跑，当锥形阵尖端距离那些靶子、木桩大约八十步之时，第一排骑士的左侧扈从首先扣动扳机，向“敌阵”疾射一轮弩矢。这一轮射的主要目的是动摇敌心，打乱对方的部署，同时避免对方以整齐的箭阵相还——敌若以弓箭抛射，这会儿也差不多可以命中马上骑士了。
一轮射罢，双方相距便进入百步之内，甲骑前冲之速更快。数息过后，第二排甲骑也近敌百步，于是其左侧扈从同样瞄准、放弩——对面的标靶上，已然插上了不少的弩矢。
此时锥形之尖距离敌阵已经不到五十步了，马上骑士齐声呼喝，将马槊端平，遂开始进行最后的冲刺。刘央、陈安都在自忖，倘若我在这些甲骑对面，要如何布阵才能阻遏其冲锋呢？即便矛阵若林，以具装甲骑如此坚固的防护力来说，恐怕都很难奏功啊……
长矛未必能够顺利刺穿敌甲，尤其倘若正中骑士胸前那些“凸面铁盘”，估计必然被荡开，说不定矛杆先会受力折断……
转瞬之间，第一排甲骑已然冲近了“敌阵”，百支马槊刺处，当面的标靶、木桩纷纷被捅倒。但因为这些代表敌兵的物件布置得太过密集了些，第一排具装甲骑很快便被迫停顿下来，使得后排也逐渐放缓了速度，无法进行最后的冲刺。
想当年裴该在偃师城外，对战胡兵，就碰到过这种状况，一旦具装甲骑不能通过首轮冲锋彻底摧垮敌阵，便易陷身阵内，难以转身。为此他不但加大了甲骑的防护力，而且还为那些骑士增添了第二件武器——
马上骑士见敌阵不溃——木桩子当然不会自己跑——当即放弃长大的马槊，从鞍下摘取第二件武器出来。绝大多数骑士都是用的这年月最普遍的短兵器——环首直身刀，但也有部分骑士习用加厚的铁剑，或者大头手戟、窄刃手斧、铁头短殳。所谓“铁头短殳”，就有几分象是后世的金瓜铜锤了。
短兵器居高临下，劈砸那些标靶、木桩，无不木屑横飞，一时俱碎。前排骑士就如同一具压路机似的，徐徐开辟向前，很快便彻底突破了“敌阵”……
观看完演习，裴该便问身旁二将：“此具装甲骑的威力，卿等以为如何啊？”
陈安不禁微微打个哆嗦，随即回复道：“极其精强，虽然不过二百骑，连随从不足千数，却可望当面摧破近万敌军！”
裴该笑笑，又问：“然而此具装甲骑的短处，卿等也看到了么？”
陈安闻言不禁一愣，心说这玩意儿还有短处？我怎么没瞧出来啊？就听刘央在旁边说：“末将以为，其短有二。”
陈安是真心实意地求教：“愿闻其详。”
刘央首先说：“人皆重甲，马亦着铠，一骑之费，不下百卒——实在是太过靡费了……”
裴该笑笑：“卿言甚是。我练此八百具装甲骑，倘若易以轻骑，可以五千，易以步卒，可以上万。总之，花一分钱，费一分力，便得一分功效，陈安适才云可破万军，便是此理。”
陈安不禁茫然问道：“既然如此，何以不用此花费来招募万卒，而要费力造具装甲骑呢？”
裴该正色回答：“户口便这么多，我若募兵一万，田间便少一万农夫，何如改选八百勇壮而为甲骑啊？且普通万军之勇，何如我这八百甲骑？是故兵在精而不在多也。”
陈安点头受教，然后转过头去再望向刘央。刘央乃继续说道：“其短之二，受限于地形，若非道路平坦、坚硬，则不便奔驰，此尚不如轻装骑兵也。”
裴该点头，面色凝重地说道：“此短甚为致命，故而不可轻易投入战阵，要因应形势，细勘地势，随于两军平原对决之时，直突而前，方可收获奇效。”顿了一顿，又说：“我也尝试将甲骑拆散，配合普通步卒，以作小股突阵之用，惜乎尚未练熟。”
说话之时，两名具装甲骑的首领已然策马而登上了山梁——当然啦，他们抛下了沉重的兵器，并且换了一匹未着甲的坐骑，否则估计是爬不上来的——来至面前，摘下头盔。陈安定晴一看，倒都认得——他在枢部也非一无所获，起码裴军将领基本上都认了一个熟——一个是大都督警卫将裴熊，一个是胡汉降将路松多。
裴熊向裴该等三人抱拳施礼，旋问：“主公看此阵如何？”
裴该笑笑：“尚可。”随即望向刘央，说：“我将分甲骑之半，随卿等前往平阳，小试牛刀，以观实效，卿可能用么？”
刘央、陈安闻言，无不大喜，急忙拱手：“必将用于恰当之处，使建功勋，不负大都督所托。”
裴该点点头，随即注目路松多：“此半数甲骑，便由卿统领吧。”
他原本是打算让裴熊担任具装甲骑主官的，尤其裴熊久在拓跋鲜卑，于重骑兵的运用多少有些经验。但裴熊却坚决不肯离开裴该身边——要我帮忙练兵，没问题；要我率军远征，这不行，我是奴仆，自当始终护卫在主公身旁啊。
于是最终任命路松多掌管具装甲骑，这是因为路松多力大体壮，而又精擅骑术，几乎不在“凉州大马”最矫健者之下。而且路松多若论大局眼、战略观，全都跟陈安一样提不起来，甚至于貌似连培养都培养不出来，难以担当方面之任，不如就做一支特殊兵种的主将算了。
裴该关照刘、陈二将道：“卿等此去平阳，寻机以向西河，于永安、介休之间，倘若石生敢来相迎，便可尝试以此甲骑破敌……”
从司州河东、平阳，北上并州的西河、太原，乃至于新兴、雁门，差不多等于后世的山西省，基本地形是东西皆山，唯有中间一两道狭长的河谷平原，利于垦殖，也方便大军行动。其中河东西部属于运城盆地，平阳郡内有临汾盆地，西河、太原则是太原盆地；从平阳郡最北端的永安县到西河郡最南端的介休县之间，正好位于两大盆地的衔接处，丘陵横亘，道路险狭。
待逾山而入西河，在介休县城以南，则有三十多里长的平地，左右高山耸峙，很难展开大范围的机动。倘若石生不出战，晋军则可直迫介休，而若彼来迎战，必将此处设为战场，那就很适合具装甲骑的运用啦。
一则地平，便于重骑兵冲锋，二则路狭，不怕被敌军抄至侧翼。倘若能够把具装甲骑铺满平原，平推过去，那就好象发动机里的活塞似的，敌人除非登山而走，否则一个都逃不出去……
……
裴该在谋划从平阳北推，给石生造成强大压力，迫使其不能增兵东线，甚至于还必须得向石勒求取援兵之时，东方之战，已然拉开了序幕。
时为晋建兴六年（石赵建平元年）十月，赵镇东大将军呼延莫率中军七千，浩浩荡荡，直向厌次城杀来。
石勒建制，一本于胡汉，而胡汉是照抄的晋朝……乃于襄国也建七军五校，作为中军，但因为各将自有部曲，甚至数量上千，所以中军总数缩水，每军不过五六千人而已（晋之一军，则原本上万）。呼延莫所领，主力为左卫，别授骁骑千余，战斗力还是比较强悍的。
其时厌次城中，兵卒过万，但大多数都是以军法部勒的屯丁而已，真正能够算是“军人”的，四千略不足，三千颇有余。邵续乃急遣使向洛阳和东莱求救。
其实不必等他求救，呼延莫才从襄国动身不久，尚未逼近乐陵国，祖逖就已然得到了消息，再加上此前王贡即传书来，说羯贼秋后必攻厌次——只是或虚或实，我不敢妄断。于是祖士稚即遣快马行文东莱，要苏峻去北救邵续。
苏子高和卫因之二人，等的就是这道军令，如此他们便可名正言顺地向青州刺史郗鉴，以及东莱、长广二郡索取军资——否则若厌次有失，责任全是你们的！
其实在此之前，苏峻就已经应邵续之请，用卫循的海船向乐陵国内输送了不少的粮秣、器械，相信可以支撑邵续守城三到四个月没问题——真等羯军杀至，再输粮就未必赶趟啦，倘若敌人将城池团团围住，则粮草要怎么进城哪？
至于直接发兵往救，苏子高暂时不加考虑。主要因为青、冀两州以黄河为隔，但乐陵紧挨着黄河，东莱北面可只有汪洋大海啊。若从陆路救援厌次，就必须先经北海，入乐安，然后从乐安国西部涉渡——位于广固的西北方向……
苏峻和曹嶷商定划潍水而治，实际上曹军不敢东出巨浪水，即便如此，乐安也属于曹嶷的大后方，你要杀过去没问题，想经此而去救援厌次，就不怕被人把后路给断了么？
所以他才跑去跟卫循商议，说你仔细想想，乐陵附近到底有没有可以比较方便登陆的地点啊？咱们大概只能从海道发兵了。卫循两手一摊，说我去年就跟你说过了，几乎整个冀州，沿海地区就没有什么可以停靠海船的地方！
冀州南部，也就是后世山东省东营、滨州一带，这年月还沉在海里，但是海床已经比较高了，到处密布暗礁，船行为难。至于其中北部地区，沿海多为盐碱地，少有人烟，你即便找到合适地方登陆了，要绕多远才能抵达厌次城下啊？这运路又该如何保障？
苏峻不禁蹙眉，说如此说来，咱们就连骚扰羯贼后方，减轻厌次的压力，都很难办到了么？卫循笑笑说：“那也未必，吾有一计，或者可行。”

第三十一章、某乃石季龙
卫循的计划是再往远处航行，一口气杀到幽州去。燕国临海，原本半在段氏治下，如今段氏和刘琨都给赶跑了，乃是孔苌统驭其地。卫循说那里虽然没有真正的港口，但地形是比较适合登陆战的，咱们可以去那里抢掠物资、人口，以补东莱的不足——当然更重要，是去捅石勒屁股一刀子。
只是这刀子捅得比较远，未必真能够帮上邵续什么忙……那又如何了？人贵自救，我们暂时救不到你是客观事实，愿意表个姿态就很难能可贵了，相信无论长安还是洛阳，都不能把板子打在我们的屁股上。
关键卫循受裴该的指使，鼓动海商北上幽、平二州，孰料才刚打通商路，大半个幽州就被石赵给占据了，孔苌乃严禁地方上与晋商贸易。卫循因此减了不少的收入，心里正窝火呢，就此公私两便，提了这个建议出来。
两人一拍即合，于是苏峻加紧挑选会水的士卒，加以整训，卫循则去召集商贾——光他那十条旧船，实在装不了多少兵啊。等到洛阳令下，郗鉴等无奈而加大了对“东莱营”及水师的资助，苏、卫二人当即放船北航。所部大小四十余舟，载兵将近两千，直奔燕国而去。
同时卫循还先派海商前往北平，去通知段文鸯——段匹磾他信不过——请求到时候加以策应。
以船载兵骚扰敌方沿海地区，倒也不算什么出奇的事儿，在原本历史上，石勒占据青州之后，就时常放船南下，抢掠会稽，可笑东晋朝廷竟然全无对策可以遏止，更没有丝毫反制的手段和意愿。而在这条时间线上，石勒却眼见要成为这一策略的受害者，而非得利者了……
船行需时，暂且按下不表。且说呼延莫率军杀入乐陵国，邵续出城野战不利，被迫收缩回厌次城中。呼延莫即在城东立阵，伪做准备强攻之势，同时行文广固，要曹嶷也发兵来合。当然啦，曹嶷找了种种借口，拖着就是不动，也在意料之中。
呼延莫自然只是前军而已，前军发后两日，赵太尉石虎自晋阳兼程返归襄国，旋即受命，亲统五万大军南下，所部十三将，以太傅张宾担任监军。
对外扬言，此行的目的是去增援桃豹等将，攻打河内西部的李矩李世回。然而军行至于朝歌，却命扎营休歇，同时遣人去附近的延津、棘津、文石津勘测水文，隐有建造浮桥之意……
此三津正当兖州濮阳国西部的燕县，时兖州刺史蔡豹驻在濮阳，闻讯一方面亲往河岸督责防御工作，一方面遣使急报洛阳。于是祖逖便遣卫策率军五千，前去增援濮阳国。
但是双方心里都很清楚，赵军是不会从三津涉渡的——因为那地方在兖州西部，距离洛阳实在太近了，晋军十日可至，粮道也甚为通畅。于是石虎间中便将兵权交与张宾，自率精骑三千东进，四日疾行五百余里，渡河而直指历城。
同理，卫策率军先至濮阳，跟蔡豹会面，详细说明了祖逖的战略方针，然后也沿河而东，前往谷城。
石虎先到，渡河之时，即向历城和广固全都派去了使者，要求暂借历城一用。曹嶷本不愿与，但石虎在书信中的口气很严厉，说你既然归属我赵国，自当亲历戎行，为天王效力，前此呼延莫要你夹击厌次，你不肯去，如今我要借历城一用，你若还不肯给，难道是怀有反心不成么？！须知我家不必动用一兵一卒攻汝，只要在苏峻进攻之时不加援救，你便覆亡在即——脑袋清醒点儿吧！
同时得报，苏峻主力悍然渡过潍水，逼近剧县、益都，距离广固不过五六十里地——苏子高是怕曹嶷发兵呼应呼延莫，故而陈兵恐吓——曹嶷自然大惧，只得行文历城，允许赵军进驻。
其实没等他派遣的使者抵达，石虎便已安然进入了历城——历城守将可不敢直撄赵军的锋芒啊，那么既然曹将军已向石天王称臣，咱们是一国的，还有必要闭城硬扛，不死找死么？
石虎留部将麻秋守备历城，自将精骑，并裹挟着曹军三千余众，沿着济水南岸一路向西奔驰，一日夜即进抵卢县近郊。卢县令骤然闻警，不禁大惊失色，同时也有点儿迷糊——“既云自历城来，得非曹军乎？如何会是羯军？”急忙下令关闭四门，招募百姓上城助守。
卢县的地理位置也挺重要，正当石虎进路之侧，倘有一两千精兵在内，是大可以一举而切断石虎后路的。然而张宾、程遐等事先便已探查清楚，济北之兵，都在郡治卢子城，卢县也就几百县卒而已，不足为患。故此石虎才敢放过卢县不打，直行而入平阴城。
按照原本的计划，石虎进入历城之后，还要歇上几天，等呼延莫从厌次城下撤兵，转道来合——否则你就三千骑，太过单薄，恐难破敌啊。然而石虎深知兵贵神速的道理，再加上他也素来骄横，目无余子，根本不担心有晋军可以正面击败自己——除非祖逖率大军自洛阳而来，但大军若行，岂可不为人知啊？否则我又何必只带三千骑到河南来——故而军行甚速，大大出乎了双方面的预料之外。
祖逖倒是早就行文济上各郡了，先拜东平内史徐龛为建武将军，旋命四郡国守相——东平相徐龛、济北相桓宣、泰山郡守羊鉴和任城相周默——各率兵马，齐集济北，听从徐龛的指挥。为怕军情泄露，除对徐龛一人以密书言明战略预判外，一概只说是为了巩固黄河南岸的防御。
石虎占据平阴城的时候，济北兵马都在郡治卢子城，唯有徐龛部将于药先率五百兵来会，其他几家的部伍，则还在路上。因而济北相桓宣得报，匆忙点兵出城，前至石门，去封堵石虎。
石门也是一座小镇，与平阴之间，不过二十里地，这边桓宣才到，石虎便已杀近了城下。于药见羯军不多——被裹胁的曹军还远远地拉在后面——便请令往敌，阻遏贼势，好方便桓相巩固石门之防。
于是率领两千步卒，当道立阵。石虎远远望见，不禁笑道：“此处北济而南山，险狭处不过三里，大军难布，唯有勇者可胜。若待晋垒布成，我不易过，今初来立阵，有何可惧啊？”当即高呼一声，身先士卒，率领骑兵便直冲过去。
晋军阵势未全，骤当敌骑猛冲，无不惊骇恐慌。于药为了鼓舞士气，便策马拧矛，亲至阵前，来当羯军，并且高声问道：“贼将为谁？可通姓名么？”石虎高呼道：“某乃石季龙是也！”
于药听得此名，不禁大惊——他虽然没跟石虎见过仗，但身在兖州北部，一水之隔的河北各郡国，可是皆畏石虎如鬼神啊，岂能不闻其名——才欲后退，石虎已到面前，一矛即将于药捅翻落马。
战将既殁，晋军当即大溃，桓宣也不敢再守石门了，被迫撤回了卢子城。石虎驱骑从后追杀，斩首数百级，所获辎重也不在少数。
随即羯军便在卢子城东南方向下阵。桓宣急忙向各方告急，徐龛等匆匆来救，集兵于卢子西南方向的谷城。
晋三郡国之兵，不下一万三千，眼见羯军势弱，徐龛便欲出战，但羊鉴、周默听闻来将乃是石虎，无不觳觫，纷纷劝说，还是等洛阳派发的援军到来再说吧。好在有他们屯扎在附近，石虎也不敢直接攻打卢子城。
两日后，卫策率军赶到，接过了指挥权，旋即就问了：“为何不攻？”
他说石虎轻骑而入历城，一路赶杀至此，我等倘若能够集中优势兵力，大可一举而破。相信石勒不会命重将只率几千骑便深入敌境来送死的，想必后面还有增援，你们就跟这儿等着，想跟他对耗，殊不知时间愈久，便愈是危险哪！
周默拱手道：“三郡国兵马虽众，其实能战者不多，如桓相的济北军，闻不旋踵即为羯贼所败，是故我等要待将军率中军前来，才好与石虎决战。”
卫策也知道这些外军战斗力有限，乃不再斥责，便从三军中挑选出精锐两千，并自家五千中军，出城立阵。他光带上了徐龛，而使羊鉴、周默守城。
石虎得报，即使曹军监视卢子城，自将本部骑兵来攻卫策，激战于周首亭——周首本是卢子的旧称，春秋时代，周王子成父奔齐，后于战阵上擒获来侵齐国的长狄侨如之弟荣如，埋首于此城北门，因而得名“周首”；至于周首亭则是卢子所辖乡亭。
双方从辰时一直厮杀到午后，晋军虽然人多势众，却当不住羯骑精强、石虎悍勇，竟然数度濒临崩溃的边缘。全赖卫策指挥得当，徐龛浴血而战，每每能将数百生力军冒死杀出，从侧翼逼迫羯骑，才勉强守住了正面防线不溃——当然啦，损失是相当巨大的。
两军恶战之际，桓宣也曾两次率千余残兵从卢子城内杀出，想要突袭羯军之后，策应友军，可惜都被曹军给堵了回去。不过曹军也因此而两度告急，牵制了石虎的精力，他这才没能一举建功，彻底摧破当面的晋师。
战至午后，卫策自忖毫无胜算，只得勒束兵马，缓缓退归谷城。旋即遣使向洛阳告急，通报说石虎亲至，悍勇难当，而济上郡兵，实在是不济事啊——大将军还当续发援军才好。不过他也表态了，说即便大将军你不派增援，我也有信心把谷城守住，封堵石虎，不使其遁入兖州中部的平原地带，但问题是桓子室困守卢子城，我实在是救不了他……
石虎也是没想到会在这儿碰上根硬骨头，激战半日，每每只差一步，不能成功。最要命的是曹军实在疲弱，竟然连桓宣的千余败残之兵冲出城来，都差点儿把他们给击垮喽……倘若那三千曹军有我本部一半的素质，我早就一鼓作气而下谷城啦！
急遣使要呼延莫速速来合。
屯扎在乐陵郡内的呼延莫得到张宾通传，说石虎已经按照计划，前往历城去了，便即虚张旌旗，以麻痹邵续，然后匆匆回师西向，进而渡过黄河。可是等他到了历城再一打听，说太尉已然亲率三千骑继续向西了，不禁大惊，急忙驱策兵马，从后猛追。
途经卢县，他可没石虎那么轻脱，便即分兵往攻。卢县仅仅守了一个下午，即被攻破，县令也悬梁自尽了。
呼延莫是在周首亭之战后第五天赶到的，石虎胆气陡壮，便即挥军猛攻卢子城。徐龛数次率兵从谷城内杀出，欲图牵制羯军，却都被呼延莫击退。
由此形势渐趋明朗，晋军勉强可以守住谷城，但出外野战，难得胜算，至于救援卢子城，更属天方夜谭。徐龛不禁焦急，反复向卫策询问：“大将军几时才会发兵来援哪？只怕桓子室坚持不到那个时候……”
其实徐龛跟桓宣并没有太过深厚的交情，甚至于二人之间还常起龃龉——总体而言，受性格的牵累，徐龛基本上就没有啥朋友——但终究曾经共同供职于祖逖幕下，又是同一时间外放出来做郡国守相的，则桓宣被围，徐龛难免有兔死狐悲之叹。
见此情状，卫策乃不敢明言，说很大可能性祖大将军不会派发援兵过来了，要靠咱们自己守住谷城，而且只能放弃桓宣和卢子……只得敷衍道：“原计划大军北上，增援河内李世回，以将羯军主力牵制在大河之北，则临时别遣援军来，恐配也非十日半月之功……”
至于卢子城内，桓宣召集百姓上城助守，数次打退了石虎的进攻，但终究兵少力弱，眼看着就要支撑不下去了。
即便晋初统计，济北国内登记在册的户数也不过三千五百而已——当然实际数字要多得多——更经丧乱，田土多数荒芜，百姓多死走逃亡，虽然桓宣履任后锄豪强、安黎庶，大力发展生产，终究时日尚短，户口的增速有限。具体到卢子一城，城内民众不过四百户、两千多人而已，且羯骑来得甚急，城外的农户大多未能逃入城中……
所以连郡兵带百姓，能够上城守备的，还不到两千人，城外则是石赵近万中军精锐——曹兵是添头，可以不算——即便只将其半前来攻城，仍然能够造成强大的压力。
桓宣不禁想道：“我今将死于此城乎？”

第三十二章、盲区
羯军数量有限，自不能将卢子城团团围住，因而家人便劝桓宣，说城北就是济水，您可以带着夫人、公子，连夜而出，泛舟济上，逃往西方去。
桓宣摆手道：“我受祖公厚恩、国家重任，使守济北，岂可弃城而遁呢？”
家人规劝道：“羯贼以精骑突袭，出乎意料之外；于药复败战于石门，牵动全军；三郡国之兵近在咫尺，却不能救……此非战之罪也，或许朝廷将会体谅府君，不加重罚……”
桓宣仍然摇头，说：“前朝有制度，守城一月方失，不罪妻孥，休说本朝无此制，即有此制，我不过才守了十日而已，哪有面目弃城而逃呢？今将与此城偕亡，汝等不必再劝。”
于是把其妻及年仅八岁的儿子桓戎叫到面前，让他们从城北通过济水，赶紧逃命去吧。
桓宣对桓戎说：“我与本家的茂伦（桓彝）兄，相交莫逆，茂伦见在洛阳，汝等可往相投。其大我十岁，但年过三十许，却无所出，我才婚便育有汝，茂伦乃请，若我更得次男，可否过继？我允之矣。孰料才结盟誓，其夫人便有身孕。
“今茂伦亦得一子，小汝两岁，起名为‘温’。汝当敬茂伦为伯父，待桓温为兄弟，善养汝母，以期成才。倘若十年之内，石羯殄灭也就罢了，若其不亡，还需汝为乃父复仇，杀尽羯狗！”
夫妻、父子，就此洒泪而别。其后三日，卢子城终于告破，桓宣见事不可为，不愿被缚受辱，乃于城上自刭而死，年仅三十三岁。
羯军入城之后，石虎便下令屠城。呼延莫指着桓宣的遗骸对石虎说：“此济北内史也，坚守不降，以弹丸之城、疲弱之卒，而能拒我十余日，其志可佩——当厚葬之，可使晋人德于太尉。”石虎却一撇嘴：“胆敢抗拒王师，百死莫赎其罪，有何可佩之处啊？我欲使晋人畏我，何必要他们德我？！”
当即下令肢解桓宣尸体，以长矛挑着，到谷城前面去驰骋炫耀，以威吓晋兵投降。
卫策、徐龛见状，无不怒发冲冠，羊鉴、周默却不禁吓得面如土色。随即羊鉴就声称病了，躲入居室内，再不肯出来。
徐龛不禁怒骂道：“即便大将军远在洛阳，复欲向河内，不克及时来援，为何蔡使君也不派发援军哪？难道是欲坑陷我等不成么？！”
兖州刺史蔡豹蔡士宣，陈留圉城人，祖逖占据洛阳后不久来投，但祖士稚却不大瞧得起他，不加信用，其后他还是走了荀组的门路，才得就任兖州刺史。但是蔡豹这个刺史做得挺窝囊，因为徐龛等守相多数受祖逖的影响，绝不肯跟他精诚合作……
蔡豹召集兖州西部数郡——濮阳、陈留、济阴等——兵马，屯驻于燕县，以防羯军自延津等三津南渡，为此不敢多放一兵一卒去增援谷城。固然卫策向他说明过祖逖的预判和安排，说羯军很大可能性是不会由此而渡，攻扰濮阳的，可是蔡豹不放心啊——你又没把话给说死喽，祖逖也没有正式行文，则万一羯军来渡，导致数城失守，到时候罪责还不都得我担着吗？
至于兖东，既然卫策率中军往援，那这责任就算暂时交代出去了，即便战败，我也方便撇清。
因而不援谷城。虽然即便他派发增援，也未必能够救得下桓宣，但徐龛就自然而然地把气都撒在蔡豹头上了，当即唆使卫策与他一起上奏，弹劾蔡豹怯懦，观望不进。
……
再说桓宣在卢子城被围的消息传到洛阳之时，祖逖正在整顿兵马，大调舟船——还向裴该商借了不少——准备发兵三万，北向河内。诸将请求分军以救桓宣，祖逖手按地图，计算时日，不禁黯然，说：“此去卢子，千里之遥，即便轻骑疾行，亦非六七日可至，恐怕卢子早就落在羯贼手中了……”
随即顿足道：“我谋划万端，却不料石虎进军如此之速，此獠果然是我大敌！”
祖约劝告说：“为今之计，只有按原计划行事，不宜再分薄军力，去救卢子，但望桓子室肯弃城而走，逃得生天……”
祖逖摇头道：“子室忠勇，必无弃守之理，我怕此刻他已然与城池偕亡了……”慨叹过后，只得振作精神，下令急造浮桥，三军齐发，涉渡过河。
就中按照原定计划，使魏该率楼船二十艘，顺水而下，奇袭铜关。
铜关在汲郡郡治汲县之南，此处一望无际，纯为平原地形，根本无险可守，原本是没有立关的必要的。其实铜关之设，专为扼守河岸，因为这个地方虽然没有津渡，北岸地势却相对低缓，既方便船只登陆，也时常都会泛滥——祖逖由此才选择此处作为突袭河北的关键节点。
晋军计算水流速度，掐准了时间，快船凌晨出发，一白昼急行三百里，正好在天刚擦黑之时，逼近了铜关。魏该一声令下，二十条船一齐举火，随即靠拢河岸，将士们手挺短兵，便即奋勇而登。
赵军驻守铜关的兵卒并不多，再加骤然遇袭，难免慌乱，结果魏该奋战半夜，终于将关隘纳入掌中。祖逖得报，当即停止北渡，将主力陆续装上船只，一拨拨地往铜关发运。
当然啦，自洛阳而向铜关，本是顺水而下，速度自然很快，至于逆水而归，通报得手消息，那就要慢得多了。因而在祖逖得讯之前，驻扎在朝歌的张宾就先得知了铜关失陷的消息。即便张孟孙，也多少有些瞠目结舌……
张宾智谋无双，可比汉之张良，但终究受时代性和地域性的制约，难免有料算不到的地方。究其根本，他是赵郡人，纯粹的北方佬，即便曾经跟随石勒在江淮间转战数年，于水战仍属一知半解，就此更形成了思维上的盲区。
张宾也预料到了，祖逖很可能派别军封堵石虎，而将主力偷袭黄河以北，以期调动赵军，而不为赵军所制——相当于说：“你打你的，我打我的。”但他按图索骥，认定祖逖最大的可能性，是打算从延津、汲津和文石津北渡。
首先是距离，此三津距离洛阳，不到四百里地，军行十日可至，也比从三津到襄国更近一些，以当时的通讯条件而言，是可以一定程度上起到出奇制胜的效果的，而且其后物资运补，并不算太过遥远、繁难。其次是地理状况，黄河上的津渡有限，尤其数万大军北上，为了保障后路，是多半要取津口而渡的，不可能找随便什么地方放舟或者搭建浮桥——况且不是任何地点都能把浮桥给搭起来的吧；加之三津之间，相距不过一二十里，便于统筹、呼应。
大军渡河，讲究的就是一个快字，要在敌人还没能反应过来，及时将重兵集结于岸边之时，便尽量渡过更多兵马——由此而观，这三津乃是黄河上最容易被突破的津渡。
张宾希望能够将晋军封堵在黄河以南地区，最多让你进至河内——因为孟津两岸，皆在晋人手中，你根本就堵不住啊——则王阳等据河内东部各城而守，足以阻遏晋军东出之势相当长一段时间，方便己方从容布置。而一旦晋军自三津涉渡，进入汲郡，便有可能切断河内与襄国之间的联系，则王阳等军孤悬在外，其势便岌岌可危了。
所以他驻兵朝歌，主动派人去勘测三津的水文，似有欲自三津南渡之意，就是警告祖逖：我已然有所防范，你别来了，且另谋良策吧。
张宾却没有考虑到，可以纯用船只不经津渡而运送兵员……
铜关本身是有做津渡的地理条件的，但其对岸——南岸——则崖高水湍，不能系舟，故而张孟孙并未放在心上。他的盲点，在于不相信，或者此前根本就没有意识到，用舟船也可以载运大军团。
想当年石勒在渭滨，打算沿水而下，直取徐方，图谋建康，就临时捉人造船，才刚造好不多，便被石虎一火而焚了，可见羯军对于水面作战乃至只是简单输运，都是很不熟悉的。祖逖则不同，虽然也是北人，却在建康呆过一段时间，进而又得知裴该使陶侃以舟船运兵，潜出阴沟水后，摧破刘乂，故此既守洛阳，便对附近河段的水文进行了仔细勘测，确定了水上行军的可能性。
就此促起不意，顺利拿下了铜关，张宾闻报，便欲急往复夺。大将郭黑略建议说：“我军不如实自三津涉渡，南攻濮阳，以调动晋师……”
张宾摇头道：“此议不妥——前日遣人探测三津水文，便得报对岸晋军，会兵于河岸之上，多造堡垒，已有所防范，恐怕大军颇难涉渡……”这也是情理中事，我假装欲自三津而渡，对方又岂能毫无防备呢？
随即又指点地图，对郭黑略等众将解释道：“且即便大军得渡，攻入濮阳，固然兖北之地，可以任我纵横；但若欲前向洛阳，直捣敌之腹心，以迫使晋人放弃铜关回援，则尚有五六百里之遥，且荥阳、成皋横扼其间，过之不易。于此同时，祖逖乃可将主力自铜关登岸，一马平川，直指襄国！”
郭黑略道：“晋人怯懦，司马邺年方弱冠，则我军逼近荥阳、成皋之间，彼必然召回祖逖。反之，襄国有天王坐镇，即便祖逖逼至城下，亦无所惧也。”
张宾还是摇头，说账不是这么算的——“即便晋君臣惧我，除非我得逾成皋关，真正迫近洛阳，否则可召裴该自关中来援，何必遽命祖逖班师？至于天王自然不畏祖逖，但若我腹心之地，皆为晋寇所蹂躏，即便大军在前方取胜，后援必将不继，安能长久啊？且若祖某自汲郡西向，与李矩夹击镇西（王阳拜镇西大将军）等，河内势难久守……”
总而言之，既然被敌人抢了先手，攻我之必救，而我又没有合适的“劫”反击回去，那就只有前赴铜关，见招拆招啦。
于是张宾急命在三津假装勘测水文、搜集船只的小股部队，急沿河岸去救铜关。至于朝歌的主力，则以郭黑略为先锋，全军开拔，自北道而向汲县。
从朝歌到汲县，百余里地，两日便至，同时得报，从三津过来的部队已被晋人击退。郭黑略先入汲县，乃分派部属巩固城防，并安排大军入驻事宜，自将两千精锐南下，直取铜关。
在他想来，铜关的晋兵数量不多——前日激战，虽在黑夜之中，很难分辨敌军数量，但逃归的败兵不约而同地指出，运兵的晋舟不过二三十条而已。在郭黑略的概念里，船嘛，最大也不过能装一百来人，则二三十船，连水手带步卒三千顶天了。所谓铜关，不过岸上堡垒而已，除了南面临河，难以靠近外，别无险要可恃，我就算攻不破，逼得晋人不敢露头总不难吧？则只要控扼住了铜关周边地区，晋人再有增援过来，他还能往哪儿摆？
于是直迫关前，随即听得一声鼓响，关门大开，晋军络绎不绝地杀将了出来，其数不下四千……
郭黑略当场就傻眼了。
并非祖逖的主力已然抵达，而是魏该本就带了将近五千人奇袭的铜关。
魏晋之际，中国的造船技术攀上了第一个高峰，出现了名为“楼船”的庞然大物。根据后来《晋书&#183;王濬传》记载，晋武帝司马炎图谋伐吴，命王濬在蜀中修造战船，沿江而下，“濬乃作大船连舫，方百二十步，受二千余人，以木为城，起楼橹，开四出门，其上皆得驰马来往”。也就是说，光一条船就能装载两千多兵卒！
真若有这种“大船连舫”，估计魏该光靠这二十条船，就能把晋军主力全都送过来，而不必要再去向祖逖求取增援了。
后人或以为此数字纯属夸张，水分太多，其实考究当时的技术，更因应所需条件，就知道可能性很大了。关键是此船行之于江，江上风浪有限，所以装载多了，重心难稳的问题可以一定程度上忽视——不过此等楼船，仍可能因江风而倾覆，东吴大将董袭就是这么死的……
其次王濬是做“连舫”，也就是把几条大船左右连缀起来，就仿佛小说里的“连环计”一样，所以才说“方百二十步”，其上能够跑马。则具体到每一条船，载兵数量就绝对没有两千人那么恐怖了。
根据《三国志》所载，孙权曾发兵讨伐黄祖，黄祖“横两蒙冲挟守沔口，以栟闾大绁系石为碇，上有千人，以弩交射，飞矢雨下，军不得前”——也就是说这种蒙冲舰，不考虑航行问题，极限载兵可达五百，估计这才是当时江上巨舟的普遍规模。
而如今魏该所乘楼船，虽然不如黄祖蒙冲，又要考虑航行问题，必须多载水手，以及部分军需物资，却也每舟可乘两百五十兵，总计五千，悉数登岸而入铜关。

第三十三章、孤掌难鸣
郭黑略误判了晋军数量，被迫硬着头皮猛冲晋阵。魏该乃先严阵防守，待敌三鼓而竭后，方始发起反击——郭黑略大败，仓惶逃回了汲县。
好在此时张宾统率主力也已抵达汲县，急忙遣兵接应，魏该见状乃不敢深追，勒兵后退。但他并没有缩回铜关里去，而是在关前掘壕设垒，尽量扩大己方的立足之地。
张宾亲自策马前来观看，见状不禁悚然，对左右说：“祖逖果欲将大军调至铜关，寻隙捣我腹心，我若迟来一步，恐怕汲郡难守……”因为看晋人的架势，分明在为更多兵马登岸做准备嘛！
说话之时，远远望见河面上又有楼船开至，高可三层，外设女墙，都塞满了兵卒，遍布着旌帜。羯将见状无不变色，交头接耳地道：“我但听闻南人擅舟楫，恃长江为天险，不想竟连大河之上，也能行此巨舟……”
这年月的黄河，虽亦浑浊，但还不到后世那般泥沙堆积，船行为难的地步——得先关中水土流失到一定程度了，黄河的航运环境才会遭到极大破坏——再加上祖逖知道石赵没有水军，根本就不打算跟对方在水面上作战，乃可将舟船上一切不必要的装备全都卸下，完全用来承载兵马、物资。
再者说了，从孟津到铜关，快点儿也就一日航程，就算船只的安全性差一点儿，又能出多大篓子？这个险，我冒了！
关键是他知道张宾就在朝歌，深恐被其先期击败魏该，复夺铜关，到时候自己的全盘计划会彻底告吹。因此一得讯息，首先就把剩下的几条楼船全都给派出来了。其后尚有快船走舸，以及临时调集的民船，最小的不过载兵十数人，那就不着急啦，下一批再放。
晋军主力，就此络绎登陆，张孟孙近在咫尺，因为对方有铜关为恃，竟然不敢往攻——估摸着就没啥胜算啊。只得退守汲县，希望能够把数万晋军就封堵在县城以南这不到三十里的空间内，以待局面有所变化。
那边祖逖率先来援铜关，登岸之后，便即在铜关附近设立营垒，休整兵马——多是北人，这在船上漂一整天，也够受的——暂时无力北向汲县，去跟羯军交锋。但魏该所部五千，倒都是甄选军中勉强能够乘船的勇锐之士，又已经登岸三天了，且曾挫败郭黑略，个个精神抖擞，士气饱满，祖逖乃命其西出，去攻获嘉。
汲郡的地形，北高南低——北方是太行余脉，直至林虑，南部三分之一纯为平原。这三分之一的平原，则由清水间中分割，朝歌、共县在水北，汲县、获嘉、修武则在水南。
张宾知道晋军若不突破清水，是不可能绕过汲县，北向襄国的，则短期内西进是唯一的选择。于是一见晋师有所调动，便命守义将军李阳率兵前往阻截。
这个李阳本是石勒的同乡。石勒僭称王位之时，便命人前往老家上党武乡，去将耆老、故旧全都接来襄国——就好比汉高祖刘邦称帝后衣锦荣归沛县，大会父老一般，只因天下未定，石勒不便轻离襄国，所以把老乡接过来款待——聚坐欢饮。就中石勒问了：“我邻居李阳，是个壮士啊，为啥没来呢？”老人们笑笑说：“他怕大王杀他，哪儿敢来啊……”
石勒和李阳原本是有仇的，两家比邻而居，为了争夺沤麻的水池，三天两头打架。石勒昔年深恨李阳，但如今地位高了，心胸也宽广了，自然不会再把陈芝麻烂谷子的私怨放在心上——主要是你一王爵，去跟个庶民怄气，丢不丢脸哪！于是命人去将李阳接来，石勒扯着对方的膀子，笑道：“孤往日厌卿老拳，卿亦饱孤毒手。”
当即在襄国城内赏赐豪宅一座，拜李阳为参军都尉。不久后石勒登基僭位，李阳也得以晋升为杂号将军。
此番张宾临行前，石勒关照道：“李阳，就好比是我的雍齿啊……”
西汉什邡侯雍齿，本是高祖刘邦的同乡，但曾多次背叛刘邦。后其复归，刘邦为了表示宽仁待下，不计旧怨，彻底宽恕了雍齿之罪。石勒如今把李阳比雍齿，就是告诉张宾，我要拿这人做个榜样，以便招揽人心。
“故而此番出征，若有机会，不妨使李阳立功。”
张宾考虑到获嘉大县，守备不难，便命李阳率部往援。李阳确实挺勇猛，与魏该在城下激战，身先士卒，连被二矢而不退；但他终究半路从军，论起指挥兵马的经验来，要远远逊色于魏该了，最终还是败退入城。随即登城防守，魏该试攻不克，只得暂退。
等到魏该在获嘉县铩羽而归铜关，晋军主力也休整得差不多了，便即大举前出，逼近汲县。张宾出城与战，不能取胜——他终究是谋士出身，临阵指挥，未见其长——不禁慨叹道：“若无大将坐镇，终不能当面摧破晋师啊。”派人急往襄国，请石勒再派一员大将过来，总统三军。
因为如今羯军之中，多是勇夫，其中资格最老、品位最高的是郭黑略，乃石勒起家“十八骑”之一，却不象孔苌、蘷安、王阳、支雄那般能够练得出来，足堪方面，始终有勇无谋，难当重任。
两军就此遥相对峙，间中祖逖分兵东进，夺取了三津，但再欲涉渡清水北上，却被张宾看破，遣王伏都于枋头设伏，击退了来犯的晋师。
……
张宾没想到可以利用水路运兵，以致于一朝错失，丢了先手；相比之下，石虎脑袋里却天然比他多了这么一根弦儿。
主要是当初石勒在渭滨造船，张宾因为反对沿江东下，以谋建康的策略，故此他连瞧都没去瞧过一眼。石虎却不仅去瞧过了，还受裴该的唆使——其实是欺骗——乘船往攻晋垒，结果在巨灵口遇伏，差点儿连命都给丢了……
而且基于某种原因，石虎到处搜集相关裴该的情报，对于当年陶侃舟行兜截阴沟水之计，也了解得相对详细。
因此在屠灭了卢子城之后，石虎掉过头来再攻谷城，却愕然发现，啃上了一根硬骨头……关键是他手下兵马有限，实不足万——曹兵不算——城守军本比己方为多，卫策又是晋之宿将，徐龛也还算悍勇，结果连攻三日，白白损兵折将，却毫无进展。石虎乃谋划着，利用船只由济水运兵，绕至谷城之后，断其粮道。
但他终究是临时起意，有如当年石勒驻军葛陂，而于渭滨造船时一般——仓促之间，现造船肯定是来不及的，而搜集附近民船，统共也就得着了十来条小舟。石虎见卫策、徐龛只敢固守，不肯出战，于是大着胆子，将兵权交给呼延莫，自将三百勇士，乘坐小船，先渡过济水，攻破了清亭。
清亭只是一座没什么防护力的集镇而已，由此再向西去，是济北名城东阿，石虎就不敢轻易去撞了。折回船上后，他便又溯济而上，偷袭了谷城背后的下聚。
只是下聚虽然位于谷城晋军的运输通道上，却也跟清亭一般，本身没有什么防护力，石虎不可能久据于此，断敌粮运——倘若呆得久一些，估计卫策遣数千军来，就有可能把石虎给生擒活捉喽。
石虎胆子也真大，干脆再渡济水，一路向西方杀掠过去，所过乡村，无不屠平，鸡犬不留。随即更绕过范县，迫近兖州旧治廪丘。
蔡豹得信后，急遣将军留宠率两千兵马往救，结果竟在廪丘南面为石虎所破，留宠战死。消息传开，东平、濮阳两国人心惶惶，百姓无不扶老携幼遁入各地县城……
蔡豹接到败报，不禁大惊，心说石虎真的只带了几百人过来吗？若止数百，如何能击败留宠两千兵马啊？其必有大军跟随在后！正好祖逖在河北岸占据了三津，蔡豹乃不怕羯军南渡，急忙亲率大军而向廪丘——可是石虎早就已经撤回去了。
几乎于此同时，卢子城失陷、桓宣死节的消息，和卫策、徐龛的弹劾文奏，前后脚递至洛阳。司马邺追赠桓宣廷尉衔职，赐谥为“齐”，随即问群臣，蔡豹有罪无罪，是不是应该责罚啊？
荀组上奏称：“蔡士宣拱卫三津，不克往救卢子，桓子室死难固然可悯，然非士宣之责也。”建议诏命蔡豹急急挥师东向，与卫策等合流，击败来犯的羯军。
祖纳却道：“军争之事，当问骠骑大将军，朝廷既寄予御寇之重责，不宜别下诏命。”
荀组说祖逖见在汲郡，则河北之事，自然由其统筹，至于河南的战事，若再从他那儿过一道，就怕延误军机啊！
祖纳乃请求征询尚书殷峤的意见——殷峤昔日曾跟随郭默转战于河内，虽然只是参谋，倒也算打过仗的，不象他祖士言，平生未领一兵，未执一械。
至于荀组、荀崧等，理论上也带过兵，但对于那几位的军事才能，祖士言只能在心里“呵呵呵”。
殷峤本不愿多言，直到祖纳问到头上，这才起身建议道：“当命蔡使君屯兵于廪丘、范县一带，为谷城后援，不可使其遽向谷城。”
为什么不让蔡豹直接去救廪丘呢？殷峤解释说：“石虎为羯贼悍将，所部虽寡，却为精锐，倘若平原对决，恐怕唯裴、祖二公可以破之。今卫将军等扼守谷城，使石虎不敢西向，虽间中骚扰，亦于大局无伤。且即谷城有失，蔡使君复于廪丘、范县遏阻之，亦可使其不能深入兖州。
“然若命蔡使君前抵谷城，军势既雄，诸将必生骄心，且粮秣压力增大，多半是会出而与石虎野战的。然臣恐彼等皆非石虎之敌，野战败多胜少，则一旦军溃，兖北再无可拮抗羯贼之大军也，河南局势，怕会糜烂……”
祖纳连连点头，说：“殷尚书所言是也。然既如此，朝廷正不必下诏与蔡士宣，骠骑大将军见在汲郡，必可谋夺津渡，照应河南战事。”
其实他也不懂军事，只是觉得军令应当统一，还是都交给我兄弟为好，咱们就别跟后面指手划脚瞎出主意啦。
荀组不肯让步，说：“终究大河阻隔，河南战事，恐怕骠骑大将军难以照应。且若长守谷城，不能退敌，兖州各郡国士民百姓都将惊骇，有损朝廷之威啊！”
主要是即便荀组为之粉饰，终究蔡豹身为兖州刺史，失地、丧守，不管有什么理由、苦衷，也不可能彻底抹消责任吧。蔡豹是荀组一党，又是他推荐担任兖州刺史的，故而乃欲蔡豹进击立功，将勋折罪，将来才可以完全不加追责。
梁芬见此机会，乃移目荀崧，荀景猷会意，当即提议道：“中军主力，皆在河北，欲图一举而击破羯寇，挺进襄国，河南唯各州郡外军而已。诚如殷尚书所言，外军战力本弱，且聚愈众而愈不齐，难以遏阻石虎，遑论击退之呢？陛下何不下诏，请大司马分一部来援，以拒石虎。大司马麾下多百战宿将，非蔡士宣等可比类也。”
荀组怫然不悦道：“难道洛阳城内，再无能将乎，而欲千里迢迢，向关中请援？”
荀崧反驳道：“关西行台之军，挫败刘粲，复克平阳，殄灭胡寇，既然精强如斯，又为何不用啊？且中军皆由骠骑大将军统属，能将皆入其幕下。即已有之五校，与太尉欲复之七军，皆因统将难募而不能出战，若有能将，其为谁欤？”可以任谁为将，你倒是推荐一个人出来啊。
荀组不禁语塞。
想当初荀氏兄弟原本保着司马邺，想在河南地区扯旗的，但司马邺却被一票关西人给拐跑了，剩下荀氏孤掌难鸣，兵力日蹙，最终被迫弃河南而逃往江滨；因而手底下能打的几个人，不是陆续战死，就是都跑散了，没谁能够积功升为千石以上。目前荀组的基本盘，还都是先前落跑江东的士人陆续北归，投入的麾下，这票人若能打，当初还用逃那么远吗？
关西和徐方能战之士，都在裴该麾下；兖、豫能战之士，都在祖逖麾下……若非如此，荀组也不会想要伸手抓军权了。如今他实在拿不出什么人来将兵增援谷城啊，府中确有猛士，但都是自家部曲性质的，怎么可能蹿跃而出任军将呢？
西党就此大占了上风。

第三十四章、日落复升
北汲县、南谷城，晋赵两军长期对峙，忽忽便已半月有余，很快迎来了当年的十一月份。
十一月乙卯日黄昏时分，红日才刚落山，突然间又蹿跃而起于空中，高三丈余，天宇暗而复明，凡见者无不惊骇。
正在对峙的双方兵马，因此都造成了一定程度的恐慌和混乱。其中祖逖方命祖智将兵掩袭枋头，未至而军大溃；石虎本欲再渡济水，骚扰谷城后方，将士见状，即刻转棹返归东岸，虽百般斥喝而不肯继进。
石虎黯然归营后，参军冯翥对他说：“昔楚之鲁阳公与韩师交战，战正酣时，日却将暮，于是阳公向天挥戈，红日为之退返三舍。今日落而复升，或许正为照应太尉，此去可大破贼也，奈何诸军无识，不知史事，就此退缩，岂不可惜么？”
石虎心说还有这事儿？我也没听说过啊。倘若当时能够对诸军说出你这一大套来，说不定可以稳定人心，不至于遽返……心中甚感羞恼，没过几天就找个借口，把冯翥给处死了。
再说王贡在下密，见此异象，急匆匆地就跑出城外，去拜访老友虞喜，问他这是怎么一回事儿？究竟是何预兆？
虞喜倒不象平常人那么慌乱，他笑笑对王贡说：“此幻象也。”
王贡说人人得见，怎么能说是幻象呢？
虞喜道：“旦则日升，暮则日落，天道有其常，安有堕而复起之理啊？不过高天云雾缭绕，如同镜之可映照人面，彼乃化为落日之幻景，似如复起之象罢了。”虞仲宁对天象颇有研究，即便是这般数百年不遇的异景，他也能说个大概齐道理出来。但也到此为止而已，王贡再深入探询，就连虞喜也解释不大通了。
王子赐乃道：“即便是幻象，天既示此幻象，得无别有征兆乎？”
虞喜斜睨着王贡，问他：“君以为是何征兆啊？”
王贡神神秘秘地回复道：“先前所堕之日，与其后复升之日，恐非同一日……”
虞喜急忙摆手打断他的话：“日堕而复升，或示社稷危而复安也，子赐慎勿别想！”
王贡突然间敛容正色，朝着虞喜深深一揖，说：“仲宁大才，贡再请西向长安，拜谒大司马。”
虞喜说我无意仕途，都已经说过多少回了，你怎么还是不依不饶啊？
王贡劝说道：“仲宁既无宦意，其谁能够相强？大司马终非诸葛道明（诸葛恢），必不会强人所难。然关西星象，必然又与徐方不同，难道仲宁不愿前往观览么？但请君入长安，进谒大司马，为我致意。或许仲宁见大司马相貌非凡，乃愿改变初衷，也未可知。”
他说我写一封信给你，申明你不愿意做官，则大司马就算不顾你本人的意愿，想要任用你，也多少得给我留点儿面子吧。你就算为我跑一趟长安城，又有何妨？
虞喜被逼不过，就说：“河上方有战事，去路不宁，我如何能够抵达长安？”
王贡说无妨，我可以派兵护送，你略略往南边儿绕一下，躲过战场也就是了。
王子赐心里在想些什么，虞仲宁与其相交莫逆，又岂有看不穿的道理？但他本人倒也好奇，裴大司马究竟是何如人也，就连王贡这般毒士，都感觉他有非凡之命……跑去瞧瞧那人倒也不是不可以，只要别逼我做官……
于是半推半就，三日后启程，乘车绕行泰山以南，往长安驰去。
……
再说裴该在关中，接到朝廷要他增援的诏命，本也在意料之中——
司马邺小年轻是一定胆怯的，生怕祖逖兵力有限，难以抗拒羯军；而梁芬、荀崧等辈，也一定会趁机进言，希望我关中兵马可以再立新功。
于是商议命谁出征为好。甄随当即跳将出来，说大都督你昔日曾经许过我的呀，岂可出尔反尔？自然还是我去，何必商议！
裴该问他：“卿子即将诞育，难道便忍心遽离长安么？”
甄随说小妾临盆，这还得俩仨月呢，我跟长安城里呆着，反倒起急，还不如把心思花在战场上——“倒是大都督，次子理应降生，我等都等着吃喜酒，如何不闻消息啊？”
荀灌娘就理论上而言，已经过了产期了——不过那年月产期计算未必精准——肚子挺大，却无临盆动静，裴该也不禁有些着急。不过他由此倒不禁想起一桩古事来——
想当年官渡之战前，曹操东征徐州刘备，田丰就劝说袁绍，发兵掩袭曹操之后，袁绍因为小儿子正在病重，拒绝了这一提议。于是田丰用手杖击地，恨道：“夫遭难遇之机，而以婴儿之病失其会，惜哉！”
老婆至期不产，或将遭逢危险，一尸两命那都是有可能的，当此紧要关头，裴该本人是绝不愿意离开长安城，离开老婆身边的，想必与袁绍当日的心情，颇有共通之处。但裴该可以派甄随或者别的什么将领率军东进啊，袁本初麾下也大群名将，自可担当方面，未必要他亲自出马，为什么坚决不肯出兵呢？
由此揣测，袁绍并非顾念婴儿之病导致因小失大，纯粹不纳田丰之计，找个借口婉拒罢了。可笑田丰终究不悟，这人智商很高，情商却差了一截，难怪其后会被袁绍囚禁乃至处死了……
拉回来思绪，听取裴嶷、陶侃等人的建议，都说既然大都督曾经许了甄随，自不可食言而肥。于是裴该便命甄随为主将，董彪为副将，率“厉风”、“蓬山”二营前往洛阳听用。
不同的将领，自有不同的用兵风格，不同的营头，受其统将或督将的影响，素质、习气也各有差异。持重之将领持重之兵，或者勇猛之将领勇猛之兵，固然方便如臂使指，更有加成效果，但其短板也必然明显。所以裴该才会尝试着混搭，比如遣刘央去平阳领甄随旧部。
固然别领营头，兵、将之间互不熟悉，很可能调动不灵，颇需要磨合一段时间；但若某将久领某部，上下一体，又恐怕会产生军阀化的倾向——其危害也不见得比前者小了。由此两害相权取其轻，裴该在让刘央带甄随旧部之后，此番又命甄随领刘央旧部。
甄蛮子太勇啦，虽然到目前为止还没出过什么大事儿，但其顾头不顾腚的性子，若再加以轻脱之卒，迟早是会捅篓子的。各营重编之后，新的“厉风”、“蓬山”二营，其实应该称为后军第四旅一、二营，有旧两营的老底子，也增添了不少新鲜血液，总体风格，仍然延续往日——也就是说，中级将校，多数都是刘央、陆衍的路数，前者老成持重，后者也比“劫火营”要稳妥一些。
至于此二营的营督，则分别是周晋与王堂。
裴该考虑到，甄随终究威名素著，即领别营，将吏不敢不服；且各营、各将轮番在外作战，不存在某人长期居于中枢，缺乏实干经验，一朝外放，导致彻底兵不知将、将不知兵，类似情形出现。
甄随等将领命后，便即整兵出征。其时杨清才刚拨隶到王堂麾下担任部督，也在从征之列，并且猫儿还特意写了一封信给他，要他奋勇杀敌，再立新功，以求晋升。
杨清心里苦啊……本以为既归长安，颇可以安稳一阵子了——起码得等我成亲后再派给任务吧——谁想短短数月，便要再度迈上战场。尤其还是跟的甄随，这家伙既向东去，多半是要挑石虎这类硬碴儿死磕的啊，则自己在其麾下，危险系数不低……
其实这是荀灌娘的主意，说既然把猫儿许给了杨清，那夫君你赶紧再给他找点儿机会，多升一级——部督还是小啊——则猫儿出嫁之时，脸上将更有光彩。杨清这才知道，福祸相依，而且福无双至，既想抱大腿往上爬，又期望身处安全之地，清闲度日，世间哪有这般双全美事呢？！
非止一日，大军开至洛阳——途中见到了日落再升，军将们自然惊骇，不必多言——尚书殷峤奉命出城相迎。甄随跟殷峤也是老相识了，乃不矫情，直接问道：“我必要拜谒天子么？我是蛮子、粗人，实在不懂得礼数啊。”
殷峤说不懂礼数没关系，可以学嘛……一瞧甄随满脸吃屎表情，仿佛在说：老爷平生最不耐烦学这些！他想了一想，便道：“我当上奏，由将军率诸将吏于陛下拜舞，不必直面天子，也不必受天子垂询，乃可无忧。”
奏上，司马邺自无不允——想当年他在长安城内常受索綝、麴允之辈的气，如今听说这甄随比索、麴的部下更粗、更蛮，那不相见也好……
于是将大军留在城外，诸将入朝陛见，果然只命在阶下跪叩，完了常侍宣旨，加授甄随为镇西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甄随原为四品武卫将军，如今升授三品镇西，更使开府，则为武官公，就理论上而言，跟裴该、祖逖、荀组、梁芬、刘琨等人处于相同层级——用后世的制度比拟，也就正国、副国的区别吧——如此殊荣，为西军中第一人，就连陶士行都还没这资格呢。
甄随本人搞不懂那么多，只是听说给自己升官儿了，大喜过望，急忙领旨，叩谢天恩。
然而其他各将虽多给赏赐，却并无加官，众人多多少少都有些不满。王堂回营之后，便叫来杨清抱怨——杨清是大都督未来的假连襟，方便通过他给大都督递话，压制甄随。而杨清本来人就精明，自从跟猫儿定婚之后，军官学校中的课程只是敷衍罢了，把多半精力都花在了研究士人礼仪和朝廷制度上面——我既得此婚姻，将来肯定会高升的呀，则与高官们交接，岂可不懂礼仪、制度——由此略一沉吟，便咂摸出了其中的诡谲来。
他对王堂说：“甄将军本为大司马将吏，虽受朝廷名号，其实升赏黜陟，一由行台。如今朝廷非因大都督所请，便拜甄将军为公，拉拢之意甚明。且若诸将皆受升赏，也就罢了，独升其一人，恐有分化我军之意……”
他猜得一点儿也没错，这正是荀组设计要开始挖裴该的墙角，而荀崧的骤然去位，便造就了最佳契机。
不久前日落复升，天象示警——当然啦，究竟示的啥警，没人知道——按照汉代以来的惯例，天子要下罪己诏，三公要引咎辞职。不过这终究不是什么日食、月食或者“荧惑守心”之类传统大凶之兆，历史上出现得也少，无前例可援，所以天子就不必罪己啦，三公你们瞧着办吧。
荀组唆使朝臣上奏——朝内中级官吏，多半是他的党羽——要求三公避位，矛头直指梁芬。
目前朝中重臣，首推荀、梁——至于大司马裴该在关西，管不大着，骠骑大将军祖逖则用兵在外，你总不好阵前易帅吧——则若荀不避，那就得梁避了；而荀组密植党羽，抢先发难，他本人想继续占据高位，而独轰梁芬下台，也是有一定可行性的。
梁芬为此深感惶恐，忙与荀崧商议，荀崧说那不如我避位吧，司徒还当继续留在朝中。
此前荀景猷升任尚书令之时，他就知道自己这个位子做不长，长则两年，短则半岁，估计便要遭受攻讦下台。那既然去位不可避免，不如借此天象示警的契机，还能走得相对风光一些。
于是归咎于己，说太尉、司徒，并不直接管理朝政，政府实权领袖，还得算我这个尚书令，则我理当辞职。
其实东汉之时，三公就已经靠边儿站了，位份虽尊，多不掌权，仍然每逢上天示警，还要被推出去做挡箭牌，从没听说过实权的大将军录尚书事因天象而避位的。但荀景猷既然主动表态了，众人自然顺水推舟，以免造成朝局太大的波荡。
对于荀组而言，反正荀崧也是西党魁首啊，扳不倒梁芬，扳倒他也是一样的。
荀崧去后，暂不命尚书令，则二仆射、六尚书之中，西党残余的就只剩下梁允和殷峤了——左仆射华恒渐有骑墙之象——荀组趁机与祖纳等人合谋，给正好率兵前来陛见的甄随玩儿了这么一出……

第三十五章、大雪
张宾的急奏送至襄国，程遐、张敬等人便趁机在石勒面前递小话，说：“太傅乃运筹帷幄之才，非临阵摧锋之将也，岂可使其总领三军？陛下自当别遣重将，以御晋寇。然而……
“太傅位尊，此前使太尉将兵，太傅监之，犹有可说；今太尉进至河南，而太傅独留河北，若再命将，其谁能居于太傅之上？还当召太傅还朝为是。”
石勒就问他们：“卿等以为，谁可当此重任哪？”
于是张敬推荐蘷安，程遐则建议从幽州调孔苌回来。
石勒摇头道：“孔苌直面各部鲜卑，不可轻动。至于蘷安……恐怕亦非祖逖的对手。”随即双眉一轩，说：“朕前与祖逖对战于河内，深知此人能战，当世罕有其匹，本朝除季龙外，恐怕唯有朕御驾亲征，才有望摧破之。而若朕亲征，则太傅自不必遽然还朝了。”
程遐等人大惊，急忙规劝，说天王岂可轻动啊？石勒坚持己见。程遐就问了：“太子尚幼，倘若陛下远出，则以何人监国为好？陛下三思啊！”
石勒长子石兴，长期在胡汉朝做人质，且并非嫡妻刘氏所生，故不为诸将所重。其后程遐献妹邀宠，颇得石勒喜爱，生下次子石弘，就在程子远等人的谋划下，废石兴而以还在襁褓中的石弘为世子，继而进位太子。
——在原本历史上，要等石兴死后，石勒才册封的石弘。
君主出征，太子监国本是惯例，但如今石弘年仅五岁，必然难当重任。所以程遐就问了，如此则委谁监国才好？让即将成年的石兴来？那是不是有将太子之位重新交付与他的嫌疑啊？即便您没有这种想法，也必然会引发朝野间的猜测，于国家稳定大不利哪！
石勒笑道：“使天王后监国可也。”
皇后监国并非惯例，而且就儒家传统而言，是并不主张这样做的——是谓“牝鸡司晨”也——太后监国倒在制度上更合理一些。然而石勒的老娘王氏重病缠身，而且本就是一个乡下妇人，毫无见识，自然不可能管理国事——哪怕只是名义上的。
但石勒本非中国人，若依胡俗，主妇不仅可以持家，特殊情况下也可与政，所以在他看来，这是顺理成章之事。
就此自然引发了崔绰、裴宪等儒臣的苦谏。但石勒重用彼等，本来就是为了充门面，并无交付重任之意——哦，制定典章礼仪的重任，则非彼等不可——自然不肯听从其言。于是力排众议，命天王后刘氏监国，程遐、蘷安在文武两道上辅佐之，自将中军一部，三千多人，浩浩荡荡离开襄国，便直奔汲县而去。
只是石勒虽然也知道兵贵神速的道理，终究如今身份不同，皇帝亲征不可能一拍屁股就走，除了安排留后事外，还有一大堆仪仗要准备，有一大套典礼要执行。石勒对此深感厌恶，但为了做中国之主，也只得捏着鼻子认了。好在就其判断，张宾虽然不是优秀的战场指挥官，若倚坚城而守，不轻易跟祖逖主力决战，等闲一两个月还是扛得过去的。
就此颇耽搁了一段时间，等他打算正式启程了，突然之间红日堕而复升。有几名儒臣脑筋不灵光，说这是大凶之兆，请陛下还是放弃亲征的打算吧，结果受到石勒的当庭呵斥，然后人还没回到家，半道儿上就被带去廷尉狱了……
由此裴宪等人只好颂圣，说：“一日落，预示晋之将亡也；一日升，乃兆我赵将兴也。天示吉象，则陛下此去，必可殄尽寇仇，旗开得胜！”他们跟王贡是一个思路，即认为这落下去的和复升起来的，大概不是同一个太阳……
……
再说祖逖在铜关，听闻朝廷已自关中征召援军，先感恼怒：“中军足堪破敌，何必再从关中征召外军啊？这是天子不信任我么？”复一斟酌，却又转怒为喜，说既然关中派兵来，那就让他们协防洛阳吧，我正好把洛阳留守的中军，也陆续调到前线来。
关键当面羯军势大，却又不肯出而再与祖逖野战，则祖士稚陈兵铜关，白白浪费时间和粮草。就战场形势而言，其实对晋军是不利的，可回旋余地太过狭窄，唯有自河上运粮，倒是途中损耗会略少一些，算是优势。
倘若羯军兵力较少一些，则祖逖可以分兵他往，或东、或西，再攻占一两座城邑，以期打开局面，甚至于调动羯军，落入自家的圈套。但以羯军如今的兵力，本就略多于晋军，祖逖所遣游军数量乃不敢太多——真要派出一万人去，大有机会攻克获嘉，但就怕张宾率师来攻，自家主力会先顶不住了。
偏偏张孟孙正面对决，不是祖士稚的对手，但料敌机先，调动兵马，其才却似乎更在祖逖之上。祖逖分军或西、或东，试探了好几次，全都被张宾预先料到，给硬生生封堵了回来，晋军一无所获，损失反倒比羯军为重。
祖逖日夕与诸将商议，要怎样才能打破僵局。固然就这么对耗下去，其实就战略大局而言，反而对晋方有利——羯军既众，粮秣消耗必巨，运输路线又比晋军为长，真要是对峙三五个月，各自退兵，赵方所蒙受的损失必然更大。但祖士稚亲率大军前出，倘若一无所获，即便朝中无异言，自家面上终究无光啊。
再者说了，卢子告破，桓宣死节，算是赵方先赢一子，则我若不能在河北战场占据主动，有所斩获，在他人看来，虽胜犹败哪。且石虎尚在河南，卫策是不是能够始终把他给死死拦住，也还不好说……
果然数日后便有噩耗传来，任城相周默的部将周坚突然间背反，占据樊县，以呼应石虎！
周坚与周默同为沛人，家世不高，地方土豪出身，乱世中聚众建坞而守，实力和名气全都不相伯仲。其后祖逖进入豫州，周默先往相投，周坚慢了一步，反被派为周默部将，心中早就暗怀怨望了。程遐遣人密与其会，许诺说一旦你背晋从赵，必授以大郡之守，周坚就此动心。
不过一开始他还不敢妄动，只是在周默奉命率军北上的时候，假称得病，留居樊县，不肯相从。周默不便相逼——也不敢相逼——只得由他。
等到石虎攻克卢子城、逼死桓宣的消息传来，周坚这才最终下定决心，于是悍然掀起反旗。在他想来，石虎乃赵国太尉、赵帝之侄，则其既然深入敌境，其后必会有源源不断的增援抵达，卫策、徐龛他们多半是守不住谷城的。且祖逖已将主力杀向河内——消息有所滞后——不克来救，听闻徐龛在防备三津，也不敢前来，则自己这时候动手，大有机会与石虎南北对进，将兖北四郡国一口吞下！
想得是很美好，可惜他本人眼高手低，谋反之后，先攻任城国治，却不能克，复欲北上与石虎会合，可是杀到东平国的东平陆，又被死死堵住了。派人去向石虎求援，石虎理都不理——开玩笑，大敌在前，我哪有余力南下二三百里去救你啊？我若有力南下，还用一直跟谷城前面耗着么？
但是任城、东平二国都被叛军所蹂躏，人心不稳，导致谷城之中，徐龛和周默全都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急得团团乱转。徐龛就建议，说不如让我率本部南归吧，必能一举杀灭周坚叛贼，卫策好不容易才把他给拦住了。
除了卫策带过来的五千中军外，也就徐龛的东平兵有一定战斗力啦，岂可容其暂归？至于周默……他和任城兵倒是用处不大，可以暂时遣归，但，那家伙有快速击败周坚的实力么？
于是急向祖逖和蔡豹报信。蔡豹驻军廪丘，未逢强敌，但要防着石虎再率精锐来附近骚扰，所以一动也不敢动；至于祖逖，得信大惊，可他暂时也抽不出什么人手来增援河南……
只好等着，关中军啥时候到洛阳啊？我就可以抽调留守中军东出，去平周坚之乱了。
祖士稚深感兵力不足之累……要说他麾下兵马其实不少，总数或许还超过了关中的大司马三军，但问题是分守兖、豫两州，就割去了一大块——这两州与雍、秦不同，人口相对稠密，更有很多地方武装没有彻底敉平，天晓得会不会有谁再仿效周坚，所以很难将留守兵马全都聚集起来。
然后又一部分被献给朝廷，重建五校，继而荀组欲复兴七军，把新募兵卒全都留下了。终究天子就在洛阳，不可能基本上放空，否则即便司马邺不发话，朝中大老们也是不放心让祖逖率中军远征在外的。
所以他好不容易才挑了三万多人出来，再加交给卫策的五千人，乃是中军的中坚力量。祖逖心说再给我一万……不，五千强军，我又何至于如此的捉襟见肘哪？
本来想独任东线之事，不向裴该求援的，如今说不得，该伸手还得伸手……好在是朝廷先下的诏命，倒是不损我的面子。只是，你们啥时候才能抵达洛阳呢？
他甚至一度想要调动驻兵河南县的裴丕，但终究跟裴该说定了，那支兵马是为监护洛阳，以防朝中变乱，不可轻动的，则即便自己下令，裴丕未必肯从——不必坚拒，只要阳奉阴违，拖拖拉拉，那召了跟不召也没啥两样。
祖逖如今能够做的，唯有下令河内的李矩向王阳等部发起进攻，加大对石赵的压力；同时行文苏峻，要他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尽量西进，逼迫曹嶷——倘若曹嶷敢出广固来战，你就通过野战摧垮其主力；倘若他不敢出来，你尽可能逼近历城，说不定就能迫使石虎回兵了。
两道指令传递出去之后，祖士稚仍然彻夜难眠。翌日凌晨，披衣起身，才刚撩开帐帘，忽觉一股冷风袭至，不禁打了一个寒战，随即就是三四个大喷嚏。其子祖涣在侧，赶紧把自己身上的绵衣解下来，给父亲披上，规劝道：
“大人为国家栋梁，还当善保贵体——终究已是知天命之年，不比我等小辈啊。”
祖逖微微一笑，把绵衣还回去，说：“我这筋骨，百战铸成，坚若钢铁，岂是容易得病的？不过今日颇为寒冷，与前几日不同，一时未能适应罢了……果然小雪已过，大雪将至……”
祖涣说哎呀，父亲你要不提我都没注意——掐指一算，说：“后日便是大雪节气了，但不知今冬是否会降雪，雪中对战，殊为不易。”
祖逖听得此言，不禁蹙眉，略略想了一想，就在祖涣劝说他先返回帐中去的时候，他却猛然间急跑几步，来到营垒一侧，手扶栅栏，注目于黄河之上——河水滔滔，奔涌不息，望之更觉寒意迫人。
祖士稚面色骤然大变，转过身便吩咐祖涣：“急擂鼓聚将，我有话要说！”
……
两日之后，石勒率军进入汲县，随即听张宾汇报，说祖逖已然全军撤离了铜关。
晋军放弃铜关而东，即自三津涉渡，退往濮阳。张宾闻报，忙遣郭黑略、王伏都、左伏肃、郭权等将率部往追，祖逖则使部将韩潜、冯铁于道设伏，郭黑略跑得太快，一脚踩进了埋伏圈，被杀得大败而走。好在其余三将随即赶到，好不容易才击退晋军，但终究未能阻遏晋师之南渡。
石勒初至，不禁茫然，就问张宾：“祖逖因何而退啊？”
张宾还没说话，旁边儿郭黑略忙拍马屁，说：“想是知道天王御驾亲征之事，彼又岂敢与陛下见阵哪？因而狼狈退去。”
石勒横他一眼：“彼退而汝追，不知最终狼狈者是何人啊？”
郭黑略悻然而退，张宾这才对石勒解释说：“在臣想来，晋师之退，只有一个可能。”
“太傅请讲。”
张孟孙道：“节令已至大雪，天气骤然而寒，即便因此真的降雪，想来祖士稚也是不肯遽退的。然而，彼自河上来，运路唯恃大河，则若大河冰冻，等若后路断绝，又岂敢不退啊？”
石勒恍然大悟，抚掌道：“原来如此，太傅所言，必乃祖逖退军之真意……”话说到这儿，猛然间双眼一瞪，惊呼道：“如此一来，季龙危矣，当急命其回军，不可再在河南耽搁！”

第三十六章、孟津渡
祖逖久战于大河上下，对于黄河各季节的状况，何时是枯水期，何时是汛期，等等讯息，自然了然于胸。实话说黄河并非每年冬季，也非每一段都会封冻的，但大雪将至之时，天气骤然寒冷，今冬就很有可能会冻上啊！
黄河一旦封冻，晋军粮秣运输便将断绝——固然可以在冰面上拉车运粮，士卒也能踏过冰面，南下北上，但问题不是今天开冻，明天就能走人跑马的，中间这一段初冻期，对于晋军来说实在是太过凶险了。
祖逖原本以为奇袭铜关，可以很快在河北打开局面，到时候或者前指襄国，或者配合李矩尽占河内，即便于路抢掠，因粮于敌，也不至于要受河封之累。可谁想到直面张宾，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寸步难前，则局促于从汲县到铜关不足三十里地之内，后方运输仍然只能凭恃黄河……
故而他一觉出情况不对来，便即壮士断腕，毫不犹豫，匆匆放弃铜关，东向三津涉渡，退归濮阳。等到大军尽抵黄河以南，祖士稚这才长出了一口气，随即兵锋东向，去战石虎。
既然放弃了在河北作战，祖逖又岂能任由石虎继续楔入河南啊？彼既南渡，则往攻石虎也在情理之中——不，简直是必然之理。故而石勒听张宾说晋军南归，当即反应过来——石虎危矣！
张宾说你放心，我已经派人快马前去召唤石虎，要他赶紧退归黄河北岸来了。
石勒不禁苦笑，说没想到仗打成这个样子……祖逖果然是劲敌啊。随即就问张宾，说我军主力，下一步应该怎么办哪？是西进去增援河内，还是东归，顺便把厌次给铲除了啊？张宾建议说：“陛下既亲至，自当西向河内，倘若能够击败李世回，尽取河内，则敌我态势将会彻底扭转。”
不提羯军主力西进，且说祖逖既归河南，即命悍将冯龙率“复仇军”由陆路先发，前往应援谷城，自己则在巩固了三津之防后，仍旧乘上楼船，顺流而下，直向济北——趁着还没封冻，我最后再用一回船。
船行迅捷，当他率领一万多兵在临邑登陆的时候，石虎尚且懵然不觉。
固然张宾已经派人去通告石虎了，但因为渡口一度为晋师所据，所以搜寻船只为难，而即便乘船渡过黄河，河、济之间也是晋土，不是那么容易穿越的……除非绕至历城，但那样跑得更远，速度将会更慢。
一直到祖逖所部打算在石门附近涉渡济水了，石虎方才得到消息，计点时日，不禁大惊失色。小家伙也很敏，当即放弃卢子城，掉头就跑——可惜陆路上消息尚未传至谷城，卫策等竟不敢追。
随即两军便在石门附近展开了激战。祖军唯一部在此，与羯军数量差不太多，可谓势均力敌。然而晋师虽然远途而至，难免疲惫，赵军归心甚切，阵列也自不齐，一时间竟杀了个难解难分。激战之际，曹军虽在阵后，却突然间莫名其妙地发一声喊，率先崩溃，溃兵跑得四野皆是……
由此牵动全军，石虎遭逢惨败，他凭恃个人武勇，好不容易才突破了晋军的堵截，狼狈逃归平阴城，略略歇息，又一口气跑回了历城——比他来时跑得还快。呼延莫却陷身晋阵之中，百般冲突不能破围，最终只得弃刀于地，归降了祖逖。
这时候卫策、徐龛等人也终于追上来了，与祖逖合流，进入平阴城中。卫策就建议应当一股作气，直取历城，生擒石虎，祖逖却摇头道：“我既南归，则张宾必向河内，李世回恐不能御，河内若失，洛阳危矣！”即命随后赶来的“复仇军”去追石虎，留书冯龙，历城可取则取，不可取即退，千万不要浪掷兵将的性命。
同时命徐龛等将率郡国之兵去平周坚之乱，他则与卫策所部一并西归。
途经廪丘，蔡豹来谒，祖逖呵斥道：“汝守兖州，前不能却羯贼，后不能平叛逆，难道朝廷所授名爵，只是用来自显身份的么？！”
其实在他原本的计划中，就没有让蔡豹东进增援谷城之意——殷峤的分析是正确的——但一则周坚作乱之时，我已经在北岸控制了三津啊，你还不动就不象话了吧？二则祖逖因为天候而被迫退返河南，心里正窝着一肚子火呢，又向来看蔡豹不顺眼，则此时不拿他撒气，更待何时？
当即取节杖，罢蔡豹兖州刺史职，暂署其弟祖约代之。随即把蔡豹押上囚车，同归洛阳。
祖逖才到洛阳近郊，就听闻消息，因为羯军主力西向河内，所以朝命甄随所部关中军自孟津北渡，去增援李世回。他这才稍稍喘了口气，便觉浑身疲惫，忍不住又连打了几个喷嚏，一摸额头，火一般滚烫……
祖涣见父亲脸色不好，急忙过来探问，祖逖摆摆手，示意他佯作不知，切勿外传。随即进入洛阳城，向朝廷奏明蔡豹之罪，请求将之正法。荀组好说歹说，才仅仅褫其官职，罢为平民而已。
——蔡豹运气不错，在原本历史上，他朝中缺乏强有力的靠山，结果也是因畏缩不前之罪——其实那倒是受人连累了——被晋元帝司马睿在建康市上明正了典刑。
随即祖逖强支病体，重集大军，北上孟津，打算也去增援河内。可是等到了河边一瞧，黄河水流渐缓，已有封冻的迹象。祖逖心说好险，我若晚退几天，恐怕将全军尽没于铜关了！只是如今初冻之时，别说船只难行，就连浮桥也未必牢靠，大军势难北渡——只好多等几天，等彻底封冻再说吧。
这口气一泄下来，祖士稚当即仰天而倒，病重难起……
……
再说当日甄随率部抵达洛阳，受拜为镇西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喜不自胜。随即请命东出，前往谷城去迎战石虎，然而朝命却迟迟不下。
不仅如此，三天两头有朝官前来拜会甄镇西，或者请其赴宴，以美酒、女色款待之——这当然是得了荀组的授意，想要拉拢甄随了。不过那些官员们在与甄随相见之后，纷纷跑去找荀组诉苦，说这蛮子简直粗鲁到了极点，不通文墨，我们跟他就没啥话可说……且彼又倨傲无礼，我等多受其辱，没有当场甩袖子离开，就算够对得起太尉您的嘱托啦！
如此一连数日，梁芬等人终于瞧出不对来了，于是梁芬便授意殷峤去警告甄随。甄随大咧咧地笑道：“难道汝以为我会背叛大司马不成么？酒肉老爷自享，其它言语一概不听，又有何妨碍啊？”
随即指责殷峤：“汝既为尚书，何不急下诏命，使我可以领兵去战羯狗？待得军行上路，自然无人再来相请，岂不衬了汝等的心意么？”
然而荀邃、祖纳等在尚书省内串通一气，借口前线胶着，暂无大碍，唯洛阳守卫薄弱，须使关中军留镇都城，一直拖着就是不肯下旨令。梁芬、殷峤等耍尽手段，合纵连横，好不容易才在甄随等人抵达洛阳七日之后，允其启程东向。
甄随当即点兵上路，一白昼疾行五十余里，进驻巩县。可是随即就得到快马传报，说祖大将军已率中军返归河南，羯军主力则西向河内而去——朝命，使甄镇西转道北上，渡过黄河，往援河内太守李世回。
甄随得诏，便笑笑说：“我意唯在石虎，不过大都督常言张宾多智，则前往河内与他见上一阵，也无不可。”天使提醒他：“方得报，石勒已至羯军中……”甄随闻言，双眼不禁一亮，大笑道：“既如此，我便去取那羯奴的首级！”
即于巩县休息一晚，翌日改道西北，自孟津涉渡，前往河内。
再说此前李矩接到祖逖的指令，当即聚兵东出，杀向州县。州县守将桃豹出城来战，不利，但随即支雄自山阳、王阳自怀县，陆续来援，扎营州县南北，与之呈犄角之势。李矩率军多次出战，都不能击败任一部羯军，战事就此陷入胶着。
随即石勒、张宾率赵军主力赶到，李矩得报，急退野王。石勒入驻州县，即遣部将葛薄、刘勔前往攻打温县。
温县在野王正南方五十里外，孟津渡口即在温县境内，位处县城西南方向。倘若被赵军夺占温县，则可控扼孟津，使晋方援军匹马难渡——这正是攻敌之不得不救也。
李矩急遣外甥郭诵前去救援温县，即于县东与赵军遭遇，一番恶战，葛薄、刘勔主动东撤。郭诵往追，却被张宾预先使支雄设伏，杀得郭诵大败，被迫退入温县县城。李矩来援郭诵，于途遭遇石勒所率赵军主力，不敢正撄其锋，只得悻悻然折返野王。
随即羯将支雄率部将温县团团围住，别遣刘勔绕城而过，去夺占孟津渡口。
刘勔率部抵达孟津，与守备的晋军交锋，厮杀竟日，已然逐步逼近了渡口。眼见天色将暗，他正打算后退扎营，明日再战，忽见渡口以南，黄河之上，无数火把迤逦而来……
祖逖事先就利用黄河临近枯水期，调运船只，在孟津段搭建了三座浮桥，做出即将增援河内之势。故而刘勔此来的任务，便是要夺占渡口，放火焚烧浮桥，将晋方可能的援军彻底封堵在黄河以南。
其实当初石勒先将此重任交给了围攻温县的支雄，支雄就问了：“若能困郭声节于温县，阻李世回南救，我军夺占孟津后，大可渡过浮桥，直向洛阳，捣晋寇之腹心——何必要烧桥啊？”
张宾代替石勒向他解释，说：“将军勿小觑了晋人，今时与往日不同。祖士稚经营洛阳既久，城防牢固，且晋主在斯，即便祖某东出，又岂有不留重兵卫护之理啊？则我军若少部前向洛阳，反恐为晋留守兵马所败；若大举而向洛阳，李世回等在后，一旦被他断绝我军后路，恐怕前难克陷坚城，后亦匹马不得北归了……”
斩首行动必须要保证一击得中，否则深入敌境，反倒容易被人给包了饺子。张宾的谋划，最好能够打这么一个时间差，彻底击破李矩，夺占河内；即便不能，也要迫使各路晋军回防洛阳，以便石虎安然撤离河南。对于威胁洛阳，破敌回师之事，咱们只要夺占孟津，烧毁浮桥就成了，不必要真的一口气杀到洛阳城下去，那样反而不保险。
倘欲趁机南渡，估计支雄早就亲往指挥，夺占孟津和河上浮桥了，既然只是烧桥，这活儿简单，他就交付给了部将刘勔。可是刘勔没想到，眼见孟津克陷在即，突然间无数火把通过浮桥，汹涌而至……
这自然是甄随所率关中军了。甄随倒并不清楚石勒已至河内，战场局势彻底扭转，进而羯军竟能一直杀到孟津附近，他纯粹想早一点取下石勒的首级，立下盖世功劳，这才催促将兵，昼夜兼程，前抵河岸。等到了孟津的时候，天色已然昏沉，眼瞧着就要黑了，董彪建议即在南岸扎营，歇息一宿，明日再渡。
甄随笑道：“燃起火把即可，难道还会掉落水中不成么？渡过孟津不远，便是温县，诸君加快步伐，下半夜即可入城歇息，何必还要宿在野外啊？”
于是大军急渡，率先而行的正是部督杨清。杨清才刚走到河中央，忽有小卒来报，说有羯军正在攻打北岸晋垒——守军见到浮桥上的火把，自然赶紧派人过来联络。
杨清得报大惊，心说我怎么这么倒霉啊，本以为境内行军而已，即便当先，也无大碍，总得过了温县之后，才可能遭遇敌人吧……忙问：“垒可破否？贼势多寡？”
当听得回禀，说晋垒尚未全破，北岸暂时还在自家人手中，而且来攻的羯军数量不多，也就两千左右而已，杨清胆气陡壮。他心说贼止两千，则我倘若就此转身退返，必受甄将军责罚——干脆杀过去，大不了凭垒而守，总不至于有太大的危险吧。
于是一马当先，先至北岸。刘勔见晋军增援已至，而且估摸着数量不少，急忙转身就跑。他若不逃也就罢了，这旗帜一偃，杨清见了，当即领兵追去——此将半生坎坷，早就想找机会大打一场顺风仗，大杀一阵败逃兵了！

第三十七章、见猎心喜
刘勔匆匆离开孟津，急向东北方向遁去。杨清率部追赶，一口气杀出五里多地，斩首四十余级，随即见天色已然漆黑一片，他恐怕前有埋伏，或者赵军还有增援，这才收拢兵马，缓缓退归孟津渡口。
甄随得渡后，接到各方禀报，不惊反喜。不久后杨清带着斩获的敌首，一瘸一拐前来复命，甄随大加嘉勉，说：“汝若迟得一步，使北岸为羯贼所夺，我军便不易渡了——做得好，做得好，老爷果然没有看错汝，大都督也未曾将妻妹许错了人！”
随即指着杨清的腿脚问：“汝负创了么？”杨清苦笑道：“刀剑倒不曾伤了末将，返归时却不慎马失前蹄，跌伤了一足……”
甄随命人将杨清搀扶下去，好生休养，然后吩咐众将：“不意羯贼已围温县，甚好，甚好。紧着入垒休歇，明日凌晨起身，咱们往温县救小郭去吧！”
再说刘勔逃归温县城下营垒，向支雄禀报。支雄就问他：“晋军来者多少，其将为谁？”刘勔因为逃得快，其实没探察清楚晋军的虚实，但唯恐一无所对，会遭到支雄的呵斥，就编瞎话说：“浮桥之上，火把迤逦不绝，不下万数。至于其将……隐约见旗幡上是个‘杨’字，得无为杨谦乎？”
杨谦原为巴东太守，前为成将李寿所败，与监军毌丘奥一起弃守逃往长安，投奔裴该。裴该觉此二人无用，但在裴嶷的建议下，还是写下书信，把他们介绍去了洛阳荀崧处。于是通过荀崧的缓颊，朝议赦免二人之罪，任命毌丘奥为庐江太守，杨谦则留京为兰台仆射。
杨谦本是弘农杨氏，正牌中州人士，因而居京不久，便又改投到了荀组门下，荀组转其为长水校尉。他就这样转任了武职，当石赵大举用兵之时，搜罗敌将姓名，杨谦就这么着也挂上了号……
支雄原本听说晋军来援兵马不下万众，略有些吃惊，等听说领兵将领乃是杨谦，不禁哂笑道：“书生耳，巴氐尚不能御，如何是我之敌啊？”随即追问道：“果是杨谦么？”刘勔含糊道：“晋将舍彼，还有谁姓杨哪？”
支雄一琢磨也是，真找不出第二个姓杨的将军来了……他受了刘勔的误导，就没想到对方所见的只是晋军前锋旗号，还以为瞧见大将旙帜了——若乃普通督将，不可能每个人的名字都能侦察得到，且你们还能记得住啊。
支雄因此不撤温县之围，翌日清晨，使一部监视县城，亲将主力西出二十里外，以迎晋师——他怕距离城池太近，郭诵趁势杀出呼应，那就麻烦了。
正赶上晋军也自孟津汹涌而来，果然将近万人，但……杨字旗号跟哪儿呢？没瞧见啊。
杨清知道羯军近在咫尺，恐怕今天甄随还要让自己当先锋，难免遭逢凶险，因而昨夜收兵之时，他就留了个心眼儿，假装摔伤了腿脚。果然甄随留他驻守孟津渡口，并未携来温县附近——因而在战场上，支雄找来找去，找不到姓杨的旗帜，反见晋师正中一面大纛，上书“镇西将军甄”的字眼。支雄不禁疑惑，心说这又是谁了？难道中山甄氏，尚有什么名士仕晋为将不成么？
再一琢磨，不禁后背冷汗涔涔——总不会是甄随从关中过来了吧？他啥时候又升官儿了？！再看晋军阵列，甚为严整，知道所料多半不差……心中恼恨，便命刘勔当先而出，去试探敌军的勇怯。
刘勔硬着头皮，率部前出，晋军中董彪来迎，正面搏杀不过半刻多钟，便将赵军击败。刘勔策马而逃，被晋将毛宝赶上，舒猿臂，开劲弓，一箭正中后心，当即坠落马下。
这个毛宝乃是荥阳阳武人，字硕真，“永嘉之乱”时南渡投入王敦幕中，其后被署为临湘令。在原本历史上，毛硕真的仕途即由此而始，但在这条时间线上，他还没有赴任，就听说裴、祖北伐，收复了洛阳，于是辞官不就，跑去洛阳求仕。只是毛宝出身孤寒，又没什么靠山，百般钻营，不能得职，祖逖未识其人，加上厌恶其故主王敦，也不肯重用。无奈之下，毛宝只得仗着幼习弓马，射得一手好箭，西入关中投奔了裴该。
裴该久闻其名——当然不在此世——本欲加以重用，可是他才刚下令为将者皆须考核，再加上一打听，毛硕真年仅二十六七岁而已……年纪轻轻，不使磨炼，骤登高位，怕是反倒会把人才给养残了呀。由此使人讽毛宝去考武科，因其善用弓，又读过兵书而脱颖而出，被任命为队长。
此时毛宝被拨隶在董彪麾下，也积功升为了部督。他作战素来勇猛，此番再建新功，在阵上一箭便射死了刘勔。
晋军乘胜而前，战不移时，便击败了支雄。幸亏支雄也是羯军宿将，收拢败兵缓缓而退，不致大损，但因此自然便撤除了对温县的包围。甄随顺利进入温县，郭诵亲出相迎，不禁喜出望外。
……
支雄率败兵逃归本营，觐见石勒，禀报战况。
其时石勒主力正在野王和州县之间，位于沁水南岸，以监视野王城内的李矩。按照原本计划，先要夺占孟津，烧毁浮桥，然后遣军协助支雄攻取温县，继而再全力攻打野王。
天气一日寒过一日，估计最多五六天，黄河便会开始封冻，则只要烧毁了浮桥，起码十日之内，晋军难以大举增援河内，而其若从河东发兵东援，有王屋阻隔，军行将更不易。
可是没想到关中先派甄随来了，而且偏偏在浮桥将毁之时，汹涌而过……
张敬时亦从征，不禁慨叹道：“这蛮子的运数，倒是向来甚强……”
他为了在临阵运筹之时，压过张宾一头，最近一段时间都在仔细研究祖、裴两部晋军主要将领的战绩，以判断其用兵的优缺点，寻找可资利用的契机。其实张宾也一直在做这类工作，但他所获资源，相比张敬却要少得多——石赵的情报系统掌握在程遐手中，而程子远与张敬正当狼狈为奸之时，乃愿互通有无，他却是绝不肯主动提供资料给张宾的。
闻听张敬慨叹，石勒倒笑笑说：“此亦情理中事也。”
只要祖逖在战场上不能很快打开局面，则司马邺君臣必疑，既疑就多半会向关中求援；而甄随是裴该麾下第一猛将，在裴该不亲自出马的情况下，派他领兵过来，理所当然啊。
于是询问诸将吏：“卿等可有破此南蛮之计否？”
张敬成竹在胸地拱手道：“臣有一计，请陛下定夺。”
他的建议，要破甄随，首先就必须先把李矩牢牢地钉死在野王城中，或别的某处战场上。否则若使二敌合流，或者可以相互策应、援护，问题就不容易解决了。
“甄随既下温县，必北救野王。陛下可分军为二，使一军进至野王城下，以迫李世回，而自率主力渡沁水北上，伪作去夺太行隘口……”
咱们即便分军为二，仍然比李矩的兵马为多，所以他最多只可能照管一路。南面有甄随，即便我陈兵城下，轻易不能破城，还要提防甄随来援，故而李矩对这一方向必然是放心的，不会出城来战。但倘若我军夺取了太行隘口，就能放上党兵大举南下，使得兵力更厚，李矩对此绝不肯听之任之。
因而李矩多半会发兵北渡，与我军周旋，则野王之南，其敌唯有甄随所部关中兵马——郭诵在温县的兵数不多，算个添头，暂可不论。
然后城南之兵遭遇甄随，与之对战，便可寻机诈败，向州县方向遁逃。野王和州县之间，有沁水流注，只要将一部巡弋于沁水北岸，且诈败之军不急北渡，则甄随必沿南岸而追，而暂不会突破沁水，北上去救援李矩。
然后诈败之军即于州县以东五里外的水浅处北渡，佯作改道逃往山阳……
张敬指点着地图，对石勒说：“山阳与州县之间，沁水以北，有二支流灌注，多池沼，大军难以机动。乃可将晋师诱至此处，诈败之师扼险而守，陛下再急率师东归，必擒甄随！”
石勒边听边捻须沉吟，完了就问张宾：“太傅以为此计如何啊？”
张宾问张敬道：“君以为甄随何如人也？”
张敬笑道：“当世猛将，惜乎为匹夫之勇，乃不可以力搏之，而当用智擒之。”
张宾摇摇头，说：“不然。李广能战，然若使其独领军以当方面之任，则往往惜败，或者失期，如此方为匹夫之勇。裴文约既信用甄随，常使其自将一军出，则岂可轻率目其为莽夫呢？即便甄随为莽夫，闻裴文约于各军设司马，以监其将，亦或许甄某的司马为智计之士，且能使甄某言听计从，否则断不至于屡战屡胜，少逢挫败也。”
张宾认为甄随未必就是匹夫之勇，否则裴该不会那么信用他；也或许甄随是有点儿顾头不顾腚，但裴该一定在他身边安插了既有智谋，又能具备一定控制权的能人——总而言之，所有前提归结为一句话：你小瞧甄随可以，千万可别小觑了裴该啊！
张敬是从来没见过裴该的，也没受过裴该的欺骗，故闻此言，大不以为然。他反驳张宾说：“我察甄随用兵，但知恃勇向前，于乱中取胜，未闻设谋用计，或者坚阵慎重之事。此前屡战屡胜，一是其敌过弱，二则此人运数甚强也，则裴该由此而信用之，也不为奇。李广难封，非独因匹夫之勇，惜其时乖运蹇……”
李广那就是一倒霉摧的，每每单独出阵就遭逢强敌，众寡悬殊之下，再怎么能打也没招儿。至于他的结局，也是因为迷了路遭到卫青的呵斥，愤而自杀——谁说智谋之士就不会迷路了？谁说莽夫就必定迷路了？纯属命不好啊。
“太傅又言，或甄随军中司马多智。然其若无权柄，则必不能制甄随；若有权柄，一军而号令不齐，岂可言胜啊？”
终究裴该一直在西方转战，而石赵的势力则在河北，相隔千里，就算程遐是情报天才，也不可能探查得太过细致；更何况论情报战，程子远不过从王贡处学得一点皮毛而已，王贡还有一半儿是跟裴该学的……
故而程遐提供给张敬的相关祖军的情报比较详细，相关裴军就差得多了。他们不知道，裴该虽于各军、旅、营皆设司马一职，但主要工作是鼓舞士气、核计功勋，顶多再担负一些文书和后勤工作，对于军事指挥权，则严禁插手。
终究这年月中级军将——在裴军中，则也包括了大多数高级将领——全是不文的大老粗，所以裴该派去担任司马、监军的，都必须得是文化人，才能补其不足。然而如今的士人里面，能够挑得出来几个真能打的？
从来以文统武，监军插手军事，九成九都会酿成恶果，又不是后世的政委……而即便新时代政工人员，苏德战争刚爆发那会儿，也没少给苏军捅篓子、扯后腿啊。
不过，虽然张敬并不真正了解裴军的制度，他所说这几句话，却也并非无理。首先，甄随确实运气很好，以致于裴该曾经暗中慨叹——特么的究竟谁才是该有福运加身的穿越者啊！其次即便甄随身边真有一二智谋之士，其实也不可畏。
张孟孙乃无语还诘——否则就纯属狡辩，徒逞口舌之利了——他只能反复恳请石勒，不可小觑了甄随，想要一举将之击败，则用兵必须谨慎啊。
石勒部分倾向于张宾所言，因为他同样不觉得，裴该信用不疑——或者暂时还没表现出疑虑——之将，是个彻底的莽夫。但同时又部分赞同张敬，于是笑笑说：“据支雄归报，关中军不下万数，若能挫败之，李矩之胆必丧，河内便易得手了。而欲一举击破万军，岂是容易之事啊？倘若过于谨慎，不肯冒险，多半一无所获。”
双手按着地图，想了一想，石勒突然间笑起来了，说：“即便甄随非莽夫，察其用兵之道，多以迅击为主，则欲诱引其来并不为难。若其不肯上钩，必是饵食不足为贵之故——我当亲率沁水以南之军，以身诱引甄随！
“且看其见猎之后，是否心喜啊？”

第三十八章、石逦逦，击之西
河内鏖战的同时，奉裴该之命，刘央、陈安、路松多等将顺利抵达了平阳，随即便调派兵马，沿着汾水北上，图谋西河郡。
晋军的异动，迅速报至太原，石赵河间王石生急忙亲率兵马南下抵御——拓跋鲜卑才退不久，估计不会那么快再来，则当面之敌，唯有晋人，岂可坐镇晋阳不动啊？
大军开到中阳县，一方面广布哨探，探查晋军的动向，一方面商议下一步行动计划。参军王续说：“太尉方归，天王正用兵于东线，则我在并州，当以固守为要。大王可分兵守备中阳、介休、邬县，中凭汾水，后倚九泽，层层设垒，使晋人不能深入。相持至明春，晋人粮秣不继，必然自退。”
石生怒目道：“何以云太尉既归，我当固守？汝以为我不如石虎么？！”
王续急忙拱手鞠躬：“臣无此意，大王勿疑。”
石生瞪了他好一会儿，突然间脸色一霁，笑起来了，说：“我实不如季龙兄，君言是也。我军固当坚守，然若不能摧敌前锋，恐伤士气，更损并州士人百姓归从之心。续孝宗与我偕来晋阳时，云并州情状，与昔日刘琨在时大为不同，太过残破了……”
续孝宗名咸，上党人，师事杜预，研究《春秋》、《郑氏易》，文名很盛，抑且还精通刑律。刘琨在并州时，任其为从事中郎，其后羯军破刘琨而夺并州，续咸被擒而降，得到石勒的重用。此番是为程遐所荐，石勒命续孝宗为并州刺史，统管民政，辅佐石生。
续咸重履故地，一路行来，不禁垂泪，说想当初刘琨治理并州的时候，虽然也三天两头打仗，距离边境稍远些的老百姓倒还能安居乐业，耕织不辍；短短两年时间，没想到并州残破至此，往往十数里地不见人烟，所见农夫，也都饥馁、肮脏，一如禽兽……
石生当时就安慰他说：“季龙兄但知用武，不重民生，虽有徐季武辅佐，亦非理民之良吏也，乃至于此。使君既受诏命，守牧并州，自当安抚百姓、奖励耕织，使生产得以恢复，赋税可以久输——一如在河北之时。”
续咸点头道：“大王所言是也，有河北之政为凭依，我这心里便有底了。”
石勒是在逐刘演而杀王浚之后，才开始正式梳理河北各郡国民事的，靠着张宾的辅佐，他铲除豪强、抑制兼并，组织生产、核定赋税，大体上稳定了局面，也部分恢复了生产力。只因外敌觊觎，再加能力有限，所以这类施政手段是从襄国逐渐向外层辐射的，还没有来得及好好地治理并州。
再者说了，当初石虎在并州，那就纯粹一武夫，而主要辅佐者徐光也不过庸吏而已，即便石勒下诏安民，那俩货愿意依从，也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搞法。
故而续咸之意，我朝既然能把河北重新整顿起来，则我治理并州就有信心了——倘若羯军还是流寇习性，石勒毫无发展生产的打算，那即便我来了并州，也必无所用啊！
此番石生提起这段前事，就对王续等人说，续咸正在恢复民生的紧要关头，倘若咱们任由得晋人侵入境内，而不敢对敌，消息传开去，并州百姓还能对咱们赵国产生信心吗？还会听从续孝宗的施政命令吗？所以守是必须守的，战也必须一战，要以战促守。
“我若止步于介休而不敢出，晋寇乃可绕城而过，进抵平原。固然有介休在，彼等不敢深入，但杀掠农夫、蹂躏田亩，必损军民抵拒之气啊！”
由此定计，大军前出至介休城南，当道筑垒，构建防御工事——若见晋人可攻，那就一口气把他们逼退回平阳去；若见其势大而不可攻，便依凭地势，严守不战，待彼自退。
设垒的地方，正好是在临汾盆地与太原盆地的交界处，由此可以将晋军彻底封堵在境外，使其不能入平一步。
石生的动作很快，抢在晋军之前抵达了预设的战场，当即动员附近百姓协助筑垒。晋军前锋杀至，即与赵军游骑在垒南搏杀，赵军损失颇重。
石生所部将近三万人，原比晋军为多，但可惜兵员素质良莠不齐，战斗力相对孱弱。他登垒而望，眼见晋军前锋颇为骁勇，因局部而判断总体，自知不是敌手，从而坚定了防守之心。刘央等率军赶到，进逼垒前，羯军不肯出战，只以强弓硬弩攒射晋兵，使敌不得寸进。
刘央乃与诸将商议。他本人的看法，是自身也相应下垒，与赵军长期对峙——“大都督使我等来，并非欲取西河，止为牵制并州之敌，不使应援东线。则我军逼此，石生必不敢退，足矣。况我军粮秣，乃自平阳而来，贼数过我，且需自晋阳输粮，我近而贼远，则久持于贼不利。倘若今冬能耗尽贼粮，明岁或有机会，大举而下并州！”
然而陈安、姚弋仲等都是悍将，加上立功心切，却皆不肯认同刘央的持重之论。姚弋仲说了：“大都督曾云：‘取法乎上，或得其中；其法乎中，乃得其下。’今若能摧破石生，西河取与不取，其操在我手；若不能破敌，则石生是否为我所制，亦未必由我了。”
陈安也说：“贼恃险而守，使我不能破垒，则徒自消耗粮草，能有何益啊？”
旁边儿路松多插嘴道：“大都督使我将具装甲骑来，为于平坦之处，寻机攻贼，以试可用与否，及该当如何使用。倘若止与贼筑垒对峙，则我千里而来，所为何事啊？需知甲骑消耗粮秣、草料甚多，劳而无功，便等若战败了……”
刘央不禁蹙眉道：“敌垒甚坚，我若强自往攻，徒损士卒，不易取胜。且地势颇狭，难以机动，即有万马千军，也无用武之地啊……倘若石生稍稍退后，止守介休，反倒易与了。”随即一拍桌案，说：“我意已决，绝不浪掷士卒性命！”
陈、姚等将不禁面面相觑，都在心里说：“倘若是甄随在此，必不会如此怯……哦，持重。”姚弋仲便道：“将军所言有理，我等自不能强撼敌垒，白白伤损士卒，但可设谋诱使石生出垒来战啊……”
刘央乃问：“如何诱敌？”咱们所处的地方，就象是一个漏斗，我在漏斗小口，敌人正当其前，倘若能够加以突破，地形瞬间开阔，就方便调动敌军了；但既不能突破，就只可前后机动，又怎么引诱石生出战哪？就算假装后撤，石生也未必敢出垒来追啊……
司马欧阳根时亦在旁端坐——他虽然不能插手军事指挥，但总有旁听和建言的资格——当即笑笑，说：“石生为羯奴从侄，凭姓氏而显贵，且兼年少，必定气盛，既不能诱引之，将军何不尝试激之使出呢？”
欧阳根字元基，扬州人氏，出身寒微，算是会稽贺氏的依附，少小即与贺氏子弟同学。他自称熟习诸葛孔明、马孝兴（马隆）等名将阵法及风占之术，又粗通军械、营造、数算之学，常自叹不为郡中所重，英雄无用武之地。因而裴、祖北伐之后，他便束装往投，只是难入祖军——没谁瞧得起南貉——只得再往西投入裴军中，担任刀笔小吏。
他是纯粹的南人相貌，黑且矮小，但是嗓门儿挺大，口舌便给。裴该觉得此人颇有鼓动之能，经过考核之后，便命之为“劫火营”的营司马。
此前欧阳根在甄随部下，每每献计，甄随却从不听他，开口闭口都是“吕先生如何说”——其实是甄随自己有主意，故借吕静之口道出——司马你下去好好核算功勋就是了，哪儿那么多废话啊？好不容易甄随给调走了，吕静趁机辞官返乡，继续去编他的《韵集》，欧阳根终于得着机会，可以展示自己的“葛马之才”了。
于是翌日，便有一支晋骑出营，前至赵垒前，相隔一箭之地，齐声高呼，以吸引赵军的注意力。石生闻报往观，心说难道是来“致师”的么？
致师乃是一种古老习俗，两军对阵之时，先由猛将前出，一对一地打上一场，胜者可以鼓舞士气，败者难免人心沮丧。只是史书所载，这种风气主要盛行于西周到春秋，阵前致师的多为战车，或较御术，或较射术，或比车右的蛮力；战国以后，战车逐渐退出战争舞台，致师之事乃日趋式微。
后世所谓的“武将单挑”，其实就是由致师风俗演化而成的，《新唐书》中即有“令（尉迟）敬德执矟，略其垒，大呼致师”的记载。但车战时代战法相对简单，且致师更主要是作为一种军事礼仪存在；进入战国以后，用兵惯行诡道，更不言礼，就很少再有人这么干了——就算有人嚷嚷“致师”，敌对方也多半不会作出回应。
所以石生跑来瞧，纯属看热闹，他根本就没有出战之意，更不打算响应阵前“致师”。然而只见数百晋骑于垒前驰骋、呼喊一阵，一瞧不少赵兵登垒而望，便即分为两队，多数稍稍却后，排列阵势，前出十骑，分为东西两组，各执长杖，貌似想要“击鞠”。
“击鞠”也就是打马球，这种运动肇兴于东汉，曹植《名都篇》中即有“连骑击鞠壤，巧捷惟万端”的描述——石生自然也是知道的。正自疑惑，就见一骑举起一枚黑球，扯着嗓子高呼道：“这不是鞠啊，不以皮包，不实以毛，究竟是何物了？”
余骑齐声叫道：“这不是鞠啊，乃以黑岩磨成，是个石嘞！”
先前高呼的骑士乃叫：“既然是石，便当击之！”于是掷黑石球于地，两组人马当即挥舞长杖，开始奔驰、击打起来。
退后的数百骑齐声高唱道：“石逦逦，击之西；石隆隆，击之东；石烂烂，击之南；石黑黑，击之北。石即不能遂，亦将击其碎！”
石生侧耳倾听良久，终于大致明白了此歌之意，先感愠怒，继而却笑道：“晋人无能为也，是故以此激我。我岂受激之人呢？”号令三军，擂鼓而呼，把对方的歌声给我压下去，免得动摇军心士气。
结果晋军接连在赵垒前打了三天马球，羯军却一人一骑也不肯出战。刘央不禁朝着欧阳根苦笑道：“司马苦心策谋，可惜贼却不为所动……奈何啊？”
欧阳根恚恨道：“此必羯贼将兵皆为粗人也，不明我歌中之意！”
刘央心说你那歌子确实朗朗上口，旋律也还算优美，连我听了都想应和，但……什么“逦逦”，什么“不能遂”，你若不解释，连我都听不懂啊！
姚弋仲倒是受到欧阳根的启发，忽生妙想，发言道：“石生既是粗人，我等便可以粗物激之——昔在部曲营时，曾听大都督说起司……宣皇帝与诸葛亮对峙之时，诸葛亮赠之以妇人衣衫头面……”
于是挑选了一名死士，命欧阳根现编了一番话，使其背熟，然后带着一具木匣，前往赵营，说是要送给石生。石生打开木匣，只见其中盛装着一套妇人彩衣，还有些首饰、头面，正不得其解，就听晋使拱手道：
“我家刘将军此来，本闻石将军勇名，欲与君会猎疆场，以定伯仲、输赢。孰料石将军坐拥数万大军，而为我寡兵所逼，竟不敢出垒应战。刘将军因此疑惑，云：得无传闻有误，所谓石将军，其实乃石勒女公子，而故以男装惑人么？否则，何以如此怯懦啊？乃命小人送彩衣、头面与女公子。刘将军方丧偶，欲求女公子为妻，两家结为姻亲，乃可罢兵修好，岂非公私两便之事么？”
石生不听此言还则罢了，一听此言，不禁气得是怒发冲冠，目眦欲裂，当即拍案怒骂道：“刘某无状，竟诬我为女子乎？！不杀此獠，我绝不在世为人！”当即一摆手，众将一拥而上，将来使乱刀砍翻，随即斫下首级，即用那件彩衣包裹，上书“来日决战”四个大字，遣骑兵掷回晋营……

第三十九章、红日西堕
关于诸葛亮送司马懿妇人衣衫头面，以激其出战之事，最早的记载见于《三国志》裴疏引孙盛《魏氏春秋》，说：“亮既屡遣使交书，又致巾帼妇人之饰，以怒宣王。”其后《晋书》因袭之，又通过《三国演义》而广为世人所知。
《演义》中甚至再度演绎，说司马懿“佯笑曰：‘孔明视我为妇人耶！’即受之”——他还真接下了……
此事是真是假，暂且不论，即便是真的，那也属于司马懿的黑历史，司马氏既得天下，则谁人还敢言此啊？一直要到东晋中期，司马家权柄大堕，不但和琅琊王氏等南渡世族“共天下”，还屡屡为权臣所挟，孙盛才敢把这事儿给记录下来。至于裴松之引用，因其乃南朝宋人，当然不在乎抹黑司马家的老祖宗。
所以说了，倘若真有此事，当世知者寥寥，敢拿出来跟人议论的，也就只有裴该一个而已，石生乃至赵军全体，是没人知道的。这一激将计很毒辣，也就司马懿能忍，换了个人未必有此心胸，但若已有前例，大家伙儿心里都有了底，说不定就不会上当了。
石生终究是小年轻，且向来自恃武勇，又从来都没听说过这类事儿，那他当然忍不了啦。况且接见使者是在大帐之中，使者那番无比刻毒的话尽入诸将之耳，倘若石生不对此有所反应的话，这羞辱就算是硬生生咽下了，则他在诸将心目中的地位必然会受到损伤——
这么恶毒，当面羞辱你，当你是女人，你都能忍？你其实是怯懦无胆之辈吧？说不定过不了几天，“女公子”的外号就会传遍全军了……晋人再一宣扬，传遍全天下都有可能，那他石生还有脸苟活于世吗？
因此即便王续等人反复劝阻，说这是“激将计”，大王你可千万别上当啊，石生全当耳旁风——难道我不知道是计吗？但这事儿没落到你们头上，你们自然可以春风马耳，跟一旁说风凉话，而我若硬食下，从此还有脸见人么？！
石生决定明日出垒，与晋军决战，诸将乃纷纷应和，士气甚高——终究主将若是背负什么“女公子”之名，咱们在其麾下，脸面也自无光啊。
由此陆续建言，有说并州民生凋敝，粮秣本来就不足，实不宜与晋人长期对峙的；也有说晋人终究兵寡——据探查尚不足万，也就赵军的三分之一而已——即便再如何勇悍善战，我等背垒而战，即便不胜，及时退回，也不至于大损的……总而言之，把王续等人的持重之论彻底都给否了。
石生虽感愤恚，却也不敢托大，乃反复与诸将商讨，最终决定留万卒守垒，自将二万兵马前出列阵，与晋师对攻。
于是翌日一早，双方营垒中各自擂鼓，随即士卒陆续开至营外，布下阵势，遥相对峙。石生立马阵中，却迟迟不见对方有进逼之态，转过头去以问王续，王续道：“以臣揣度，晋人必欲疲我，待我气泄，然后发起进攻。”石生便问：“我可先攻否？”王续摇头道：“还请大王稍安勿躁……”
主要是红日初升，在东南方向，阳光是侧迎着赵垒照射过来的，羯军士卒难免觉得有些晃眼……王续道：“贼若趁此时来攻我，我朝向不利，或许难御。则彼既不动，我又何必先攻呢？”
于是双方谁都不肯率先发起进攻，就这么遥遥相峙，对耗良久。石生趁机调动兵马，把阵势排布得极为牢固。他考虑到连日来遣兵哨探，晋军中骑兵数量不少，装备也比赵骑为良，既然地势狭窄，骑兵难以机动，就很有可能在恶战之际，尝试正面直撞赵阵，因而预先于前锋布置了不少的长矛兵，随时准备阻遏敌骑的冲锋。
太阳越升越高，终于接近头顶方向，晋阵中这才一通鼓响，几个方阵步骑混编，开始缓步朝前推进。石生见此，当即抽出刀来，望空一举，身旁大旗磨动，赵阵也相应而前。
双方逐渐接近，先以弓箭对射，继而短兵相接，很快便即厮杀到了一处。晋兵素质颇高，刘央等将的指挥也颇有章法，甫一接触，即将赵阵逼退十数步。但石生虽然年轻，终究跟随石勒转战河北，也有四五年的战斗经验了，其麾下诸将，亦多勇士，再加上出战兵数超过晋方的两倍，于是及时调整部署，调上生力军来，终于遏止住了晋师前突之势。
刘央见一轮冲锋不能摧敌，便即勒束士卒暂退，重新整列，然后再冲。就这样厮杀良久，晋势三前，羯势三却，但最终也不过后退了不到五十步而已，双方仍属不胜不败之局。
王续对石生说：“晋人虽勇，然我军力占优，足以遏阻之。待其强弩之末，大王及时发起反击，或有机会破敌——当红日西堕之时，辉光直射晋人眼目，便是我军转败为胜之时了。”
随即他却又警告石生，说：“刘央宿将也，臣实不解，何以日初升时不先攻我，何以见不能摧破我阵，不肯及时收兵啊？乃恐其所谋者，正在日西之时，好伪作退败，其实暗伏兵马于后。大王虽可前进破敌，慎勿远追，以中彼獠奸计！”
石生笑着点点头：“参军所言是也，我知之矣。”
其实两军才刚交锋，石生就估摸出来了，晋军阵列之整、士卒之勇，以及进退趋避、指挥由心，都还远在自己此前的判断之上。因为地形相对狭窄，则自己的兵数虽然两倍——若加守垒之卒，则是三倍——于敌，却不能分进合击，只可运用车轮战术，比对方多投入一倍的生力军去。在这种情况下，只要指挥得当，不出纰漏，是很有机会打个平手的，至于当面破敌，可能性微乎其微。
这种仗，打起来真的没啥意义。此番出战，完全是因应对方的激将法，为了向全军乃至天下人展示，自己并非怯懦之辈，更不是什么石勒的女公子……既然自己出战了，还没打输，那就足够啦，又何必画蛇添足呢？
所以他不必王续提醒，就已经做出了决定，一旦红日西堕，阳光照射对晋人不利，自己就趁机发起反击。只要逼退晋师，将战线恢复到最初位置，甚至还能够前进一二十步，那就可以对内、对外宣称，最后的胜利者属于我赵军。到时候不管晋人如何引诱，我绝不远追，以免过犹不及，反遭挫败。
两军搏杀良久，红日越过头顶，逐渐向西北方向坠落下去。终于，阳光直射而向晋阵，受其影响，晋军的进迫之势稍稍一滞，刘央急忙调整部署，再度朝后收缩。
是其时矣！石生立马阵中，重又提起长刀来，双目炯炯，注视晋阵，随时准备将刀锋朝上扬起，下达全面反击的指令。就在这个时候，忽见晋阵一变，士卒以数面大旗为核心，快速聚拢，就此现出了几道宽阔的缺口。
随即隆隆的马蹄声响起，数百身着重甲的骑士在侍从护卫下，即自缺口中整齐地驰出，然后左右一分，于军前列阵。石生不禁小小吃了一惊，定睛细看，但见人皆重铠，马亦披甲，装备之精良，实为平生所罕见！
他也曾经跟鲜卑兵作过战——虽然不是拓跋鲜卑，而是段氏鲜卑——知道鲜卑军中常有长槊骑兵，人马皆被甲，冲突之势甚为猛烈。不过这种重甲加马铠的全套装具，价格极其昂贵，鲜卑人里也只有所领超过百帐的中小贵族才可能置办得起——大贵族直接就为将了，未必亲临前阵——所以段部的重骑兵亦不过二三百之数罢了。
至于拓跋鲜卑，据说比段部更为精强，然而就石虎在交接时所言，每战最多不过遭遇如此这般三五百骑。石虎还曾经提醒石生，说：“于此鲜卑重骑，不可直逆其锋，只能以坚阵、长矛阻遏其冲锋之势，待其力尽，然后可破。幸好其数不多，若有千骑来，即我亦不能当……”
石生心说我当时还盼望着，既守并州，可以有机会见识到这般鲜卑重骑，倘能尝试击败之，剥下装具来，就可组建我自家的重骑兵部队……然而如今见到晋人的重骑——估计是自鲜卑处学来，甚至就是商借了部分的鲜卑兵——又与石虎所言不尽相同，其列甚整，无数马蹄应和鼓声，几乎同时起落，大地也为之震颤，不必接触，即对我方造成了强大的心理压力……
这般精锐，果然不可硬拼，只能先牢固防守，再寻机发起反击了……不，这多半晋人以攻代守，是准备退兵的先兆，我若能遏阻之，宁可不追，今日到此为止。
于是急命改变阵势，前线短兵匆匆后撤，将长矛手放至阵前，严阵以待；再命弓箭手伏于其后，准备等晋骑一进入射程范围，便即万箭齐发。
两军就此脱离接触，赵军不再紧逼，匆忙变阵，给了晋方“具装甲骑”以足够的列阵时间。然后就在赵方长矛手、弓箭手才刚到位，尚未严整其列的时候，晋骑阵势已完，当即鼓声阵阵、马蹄隆隆，朝着赵军直逼过来。
很快，晋骑就进入了赵阵百二十步以内。石生一声令下，阵中千余箭朝天抛射——只可惜晋骑虽然还只是便步前进，速度仍然比普通步阵为快，赵军的这第一轮箭，便十之八九落到了两排晋骑之间，只有两三名侍从不慎中箭，但箭势因远而竭，都非重创。
石生急命再发第二轮箭——估摸着当松弦时，晋骑应该已然接近到八十步以内了，因而放弃抛射，改为直射。可谁成想晋骑马后的侍从抢先抬弩射击，虽然只有数百矢，却瞄准既精，矢力也强，一轮射出，十中七八，赵军前阵的不少长矛手当即惨呼而倒。
石生急命射箭，同时赶紧拖走负伤的长矛手，换第二排上来，务使矛阵不乱。
鼓声渐密，晋骑第一排开始加速，近千蹄踏落，其响动更比普通的马蹄声为强，并且声势骇人。石生暗自心惊，他虽然看不到前阵士卒的面孔，却已然可以想见他们脸上那惊慌、恐惧之色……急忙高呼传令：“但矛阵严守，敌便难破，有敢却步者，必杀无赦！”
传令兵才刚端着旗帜，策马驰向前阵，晋骑第二排也已驰入百步之内，其侍从又是一轮弩矢射出。弩比弓强，主要在于精度和直射射程，这些侍从所携都是膝张弩，威力非普通步弓可比，他们早在起步之前，就已经拉开弦，并且搭上了矢，等到一进入射程范围，当即瞄准敌兵，百矢齐发。
因为精度比较高，且此际也无大风，加上预先反复训练，故此虽然直射，却并不至于误伤前面的两排本方重骑。当然啦，第一排重骑侍从发弩，容易选择和瞄准目标；第二排重骑侍从发弩，因为前面有两排本方骑士，还有第一排的本方侍从，为免误伤，所能顺利瞄准的目标数量就很有限了。因而这一轮射，赵军长矛手不过才倒下了十数人而已。
不过其中有几个比较倒霉，竟然同时被六七名甚至更多晋卒当成了靶子……这基本上就没有幸存的可能了。
第二轮射罢，晋骑陡然间加速，直冲赵阵。就目前为止，虽然赵军已然发射了三轮箭，却竟没有一骑负创！
当时的弓箭威力和穿透力普遍不足，一般情况下，只要穿一领皮甲，就有可能身被十数箭依然活蹦乱跳——只要不被射中要害——遑论晋骑都着重甲，要害部位皆有金属遮护，就连战马的面、项、胸这三个部位，也都在皮甲外更缀铁钉呢。倘若有箭正朝面门而来，晋骑左臂上都缚有小盾，只须稍稍遮挡，即可无碍。
想必若晋骑在冲锋的过程中，便先有十数名甚至更多重创落马——这在轻骑冲阵时是常事，且更大可能性是战马负伤——赵军士气必然不堕，说不定还可能有少量上扬。但眼见箭矢加身，晋骑人马却皆无事，也就只有跟随于后的十几名侍从暂时失去了战斗力而已——弓箭手的主要目标是骑兵，射中侍从，纯属偶然——赵军上下，无不惊骇，甚至于手足皆软。
尤其晋骑胸前都是明晃晃的金属盘，映着落日之光，烁烁生辉，反倒闪得前阵很多赵卒睁不开眼来……

第四十章、人生至乐
申虎左盾右槊，奔驰在阵列之中，眼瞧着对面羯兵的面目从模糊变为清晰，他们脸上那惊骇、恐惧之色映入眼帘，申虎心中不禁大感快意。
申虎乃魏郡人氏，天生异相——年方三十，便已全秃，头顶光光，一毛也无，跟那个拓跋头南北辉映——人称“光头申”。他的出身与石勒相似，都曾为豪强牧马，就此练出了一身的好骑术。其后中原大乱，其主投靠胡汉政权，申虎从之，成为一名侦察骑兵。祖逖北伐，摧破其部，申虎败逃而入华山，辗转十数日后，终于饿得受不了了，出山觅食，遂为西进的裴军所俘。
当时裴该还没有收服北宫纯、罗尧等部骑兵，麾下精擅马术者相对有限，因而在确定申虎出身是晋非胡后，便即收纳，命为骑兵。此后他转战关西各地，颇立功勋，遂被招进了第二批“具装甲骑”之中，担任队长。
步兵是百三十人为一队，骑兵一般情况下五十骑为一队，至于“具装甲骑”，因为一名骑士配两乘马、两驮马，以及三名侍从，四马、四人为一基本战斗单位，故而数量还要缩水，凡骑士起码都是伍长级，一队不过二十五骑而已。
申虎所率这一队，就正位于第一排冲锋的甲骑中央位置，在锥形阵中最为前突。这一位置代表了危险性最大，但也极其荣耀，战后计功会多算一二转，光头申还是多方游说，又偷偷给路松多塞了钱，才抢到这一任命的。他的人生哲学很简单：要想升官发财，就得拿命去搏！
反正老子这辈子也算值了，自从加入裴军，日日皆得饱食，就连从前见都见不到的精粮白面，老子都吃过了，则还有什么遗憾啊？阵前搏杀，为大都督去死，此乃本分；杀尽胡羯，使天下太平，儿孙可得保安；倘若侥幸不死，立功而还……特么的未必我下邽申家（也已改籍）将来不能入《勋将录》！
申虎在胡军中时，也曾经睡过不少女人——主要是战胜后抢掠所得，纯属强暴——本以为人生至乐，无过于此了；可是在入了裴军，于关中娶亲安家以后，方才明白，要对方肯配合你，还心甘情愿给你生娃，那才真的妙极、乐极呢！他如今已有一子，年仅三岁，历年来的俸食、赏赐，倘若自己这就战死，更加抚恤，就足够娘儿俩凑合活一二十年啦——一二十年之后，儿子也该成年了。
倘若我命大，还能给儿子挣出点儿田地、产业来，那老子这一辈子就算没有白活！
想到这里，申虎不禁用力攥紧了手中的长槊——此槊长达丈六，槊头一尺八寸，用铁十斤，颇为沉重，挥舞起来，重心也不容易掌握，他操练了许久，方才娴熟运用之法。
阵后鼓点愈发密集，不过处于申虎这个位置，已经听不大清了——尤其打过马掌的蹄声橐橐，几乎就彻底盖过了身周其它一切响动——他只是通过目测与敌阵之间的距离，依照训练时的经验，知道自己应当发起最后的冲锋了。
于是双腿用力一夹马腹，向来亲若家人的坐骑与他几乎心意相通，当即喷喷响鼻，撒开四蹄，加快了奔跑之速。临阵之时，申虎所在位置骑士的动作，就是全体甲骑的标准、榜样，他的冲锋，遂驱使着整排——两百骑——甲骑，呈锋矢状直插赵阵。
地面的状况相当不错，连续十数日不雨，再加此前数次进迫敌垒，以及在敌垒前“击鞠”，把原本还算松软的地面踩踏得非常紧实，甲骑就仿佛奔驰在平整的道路上一般，可以放肆疾冲而毫无滞碍。申虎清晰地见到，赵军前阵长矛手开始觳觫，甲骑尚未冲近，阵势已然散乱，某些士卒还知道把矛尾插在地上，以增大阻遏突击之力，某些士卒却茫然地平端着长矛，仿佛这样就能够在最远距离逼退甲骑似的。
通过反复训练、演习的申虎，清楚地知道，即便插矛于地，也未必能够阻遏甲骑的冲锋，至于平端……除非五人一矛，齐心协力，才有可能挡住甲骑，当然前提是矛头不弯，矛杆不折。
所以虽见长矛如林，他却毫不畏惧，直接驱马便直撞了上去。
当然，为了避免战马负伤，还是要做些微调，尽量避开长矛的正面，寻找两矛之间缝隙冲锋的。
首先是一支平举的矛尖，扎在了坐骑项侧，稍稍透入，但随即便连人带矛，被甲骑的冲击力反震了出去——申虎可以看到那名赵卒如同胸腹间遭受重击一般，脚刚离地，口中便鲜血狂喷。随即可能撞上一支尾部插在土中，斜斜上举的长矛，申虎乃轻轻巧巧以马槊一格，将之荡歪。
赵阵矛兵排列甚密，申虎一个不慎，就有一支长矛直朝自己胸口刺来。他理都不理，长槊起处，便将另一名赵兵当胸捅穿，随即手腕一拧，右臂朝后一收，那名赵兵被直带回来，撞正马项，申虎趁机借力，便将槊尖轻轻松松从对方体内拔了出来。
这以利器刺入敌人骨肉的感觉，真是爽啊，几不亚于睡个女人——自家老婆不算，跟老婆敦伦之事，虽杀百人而不换也！
先前刺向申虎胸口那柄长矛，此刻正中左侧护心镜，“嗒”的一声，矛头折断。
长矛是这年月的主要步兵武器，而且材料易寻、造价低廉、工艺简单，因而很少有人会在普通步兵长矛上花费太多精力。裴军常以装备精良而自傲，相比之下，羯军的长矛就普遍粗劣多了——除非是将领所用——矛头往往不足半斤铁，又窄又小，也非精制，士卒们日常还懒得打磨……
似此等长矛，如何能破具装甲骑的铁甲？尤其那几面护心镜，乃是甲骑身上防护力最强的部件，矛头斜划，必不能破，一旦直刺，自己先就折了。
申虎眼神一瞥，正好瞧见那名端着断头矛的赵卒。他的目光阴冷而无情，仿佛是在看一具与己无关的死物似的，那名赵卒本就惊骇，见此眼神，不禁大叫一声，抛下断矛，扭头便逃。申虎几乎是本能地一槊捅去，才觉槊尖入肉，便即回收，即便如此，那赵兵后心仍然骤现一个碗大的血口，当即朝前便倒，还撞翻了两名同袍。
两槊而杀两敌，与此同时，战马仍然继续向前猛撞，前蹄落处，正踩中一名倒地赵兵的大腿，蹄铁瞬间入肉、碎骨，那赵兵杀猪般惨嗥起来，竟几乎超迈了混乱战场上的所有声音。不少赵兵听得如此凄厉的惨叫，无不肝胆俱裂，抛弃兵刃，便即溃逃。
申虎早就已经习惯了这般血肉横飞、惨嗥不绝的战场，此刻的他，一颗心如同古井无波，先前冲阵时的诸般念头，反倒全都不再泛起。他只是摧逼战马继续朝前猛撞，同时右手长槊机械性地前捅后收，瞬间便又将马前来不及逃走的六七名赵卒捅翻在地。
这第一排两百具装甲骑，以申虎为尖端，就如同烧红的利刃刺入皮肉似的，瞬间穿入赵阵，几乎将前面三排长矛手一举踏平。直到杀至第四排，坐骑的奔驰之速才终于缓了下来，而申虎也感觉槊头上沾满了过多的血肉，甚至还有皮革的碎片，变得有些沉重。其实再沉重一倍的长槊他依然可以运转如风，但终究不甚趁手……
眼见长矛阵后，便是刀盾短兵，但阵势也早被败逃的矛手、弓手撞得七零八落了。矛阵既破，这些短兵自然更不是甲骑之敌，相信接下去的战斗，可能只是彻底一边倒的屠杀罢了。
虽然坐骑冲突之势已缓，但有马槊开道，侍从执刀、矛护卫，普通短兵器根本就休想靠近。申虎除了最先冲突矛阵之时，遭到过几支长矛攒刺——或者不中，或者中而不破——就再没有遭遇到正面抵抗。间中或有几支羽箭不知道从何方射来，只要不朝向头面，申虎基本上不加理会，任由箭簇射在甲上，“叮当”乱响。
其实在演习中，即便刀盾兵也是有机会对具装甲骑造成伤害的，破绽便是没有什么防护力的战马小腿。但若欲斫马腿、马蹄，必须矮身而前，危险系数太大，一旦击而不中，也很难发力后退，在缺乏事先演练的前提下，羯兵必不能办此。
因而申虎的心情更加平静，他毫无怜悯之意地继续前突，才刚捅翻一名刀手，就见一名敌将分开溃兵，策马迎面而来。申虎近乎本能地一槊捅去，那将急忙双手执矛，先朝侧面一磕，荡开马槊，随即矛尖一抖，直刺申虎面门。
申虎长槊在外，来不及收回，被迫略一拧腰、侧头，以左臂的盾牌格挡。“喀”的一声，矛尖穿透蒙皮，捅裂木盾，堪堪自申虎耳侧划过。申虎就觉得左耳一痛，估计护项也被捅穿了……好兵器！双方此刻的距离相当之近，战马几乎头对头撞到了一处，于是申虎顺势将长槊一抛，就腰间解下铁头短殳来……

第四十一章、先登
申虎是具装甲骑中少数选择殳棒作为备用兵器的战士。
殳是最古老的长兵器，产生更在戈、矛之前，因其制作方便、工艺简单，而曾经广为使用。但自从戈、矛类利用锋刃伤敌的长兵出现后，殳的装备和使用率便日益下降，如今在晋军中，已经基本上不作为制式兵器使用了。
但在北方草原，对于武器制作水平相对较低，物资来源也相对匮乏的游牧民族而言，殳棒，尤其是短殳，却依旧普遍存在。尤其是短殳，唯力大的骑士才能熟练运用，其摧破重甲，以及一击便使敌人丧失战斗力的效果，往往比刺击类兵器更为有效。
申虎纯粹是自恃力大，这才放弃环首刀、窄刃斧，而选择了短殳。他这支短殳不过两尺三寸长，殳头插入一枚比拳头略大些的铁疙瘩，重约十三斤。
殳一入手，当即迅捷扬起，申虎近乎残忍地望着敌将面上瞬间浓烈起来的绝望感，随即殳上拳头大的铁头，便将这绝望感彻底击碎。砸击血肉的感觉，与穿刺的感觉迥然不同，手腕上回传的力道更为沉重，而他心中油然而泛起的快感也更加强烈。
“嘭”，仿佛连声音都比手感要来得慢了半拍似的，那名敌将当即便从马背上滑落下去，手中兀自紧握长矛，矛头卡在盾上，倒不禁带得申虎庞大的身躯略略一歪。身后执弩的侍从早就已经换上了长刀，当即纵跃而前，一刀便将矛杆砍断。
申虎略侧头，给了同伴一个赞许的眼神，随即抖抖左臂，甩脱断矛。再抬起头来时，只见赵兵狼奔豕突，已然彻底溃散，目光所及处，一面面大旗陆续放倒。
为了对战那名敌将，申虎彻底停下了马蹄，左右具骑皆以其为标杆，也都陆续控住坐骑。锋矢拉平，成为一条并不平滑的直线。
他正在考虑是否继续前突之际，忽听身后马蹄声阵阵，第二排甲骑已然跟了过来。随即一个粗豪的声音在申虎侧后方响起来：“光头，杀得够了，留给我吧！”
这正是营督路松多的声音。申虎略一侧头，就见以路松多为首，第二排甲骑便步而至，并且很快越过了自己这第一排，重新提速，直朝败兵追去。
于是申虎重新挂好短殳，朝侧面伸出了右掌。侍从会意，当即捡起他先前抛下的马槊来，先抬脚，将槊刃两面都用鞋底擦了擦，抹去沾染的血肉，然后再度递入申虎手中。
申虎高举马槊，槊尖朝天，小小划一个圈——这是预先商定好的信号，意为“整列”。于是左右甲骑纷纷检查和整理装具，然后各将长槊立起——倘若不慎丢失了长槊，就举起短兵，或者命侍从暂拾敌人的长矛来用。
一眼瞥过，无人后退——预先说定了，整列之时，倘若有人负伤，或因别的原因不能再继续战斗，便当勒马而退，在侍从的卫护下，暂时避至安全地点。
执刀侍从凑近申虎，高声问道：“汝好大力气，面都毁了，难以分辨，还斫不斫首级？”其所指，自然是才被申虎打翻的那名敌将了。申虎摇一摇头：“看装具，不是什么大将，脑袋不要也罢。”
反正裴军中并不纯以首级计功，且除非特殊情况，都起码按伍为单位计集体功——虽说具装甲骑情况特殊，申虎本人的斩获，就能够代表一伍了……
抬头望去，只见第二排甲骑在路松多的亲自指挥下，已然驰出将近一箭之地，不停地刺杀、追逐溃卒，看看接近敌垒。申虎长吸一口气，奋力高叫道：“可能再战否？！”两侧陆续传来应和的高呼：“能战！能战！”
要知道甲骑仅披甲便重达六十五斤，若再加上长短兵器，几乎接近百斤——也就是后世三四十公斤——穿着、使用，非常消耗体力。唯此，甲骑马槊的运用才相对简单，基本上就是一刺、一收，很少如同传统骑矛一般，做大幅度的轮转。但即便如此，冲突五十步，捅杀数十人，尤其部分甲骑还如同申虎一般，取出了短兵与敌搏杀，别说普通人了，即便申虎在加入甲骑之前的身体状态，这会儿都可能累得手足皆软，只思躺倒。
但是经过长期训练、打磨，仿佛脱胎换骨一般，这些甲骑的身体素质自与往日不同——当然也靠几乎天天见荤腥养护而成。但是否要继续前进作战，还是退还本军，或者就停留在这里等着后军跟上来，申虎是不可能仅仅考虑自家身体状况的。倘若多数同袍已无再战之力，那么原地停留才是最佳选择。
尤其人或能战，战马驼着连人带甲五六百斤的分量，必然更加疲劳，或许需要替换备马……但那就必然耽搁不少的时间，说不定羯军都被路松多捡便宜，彻底扫灭了。
耳听“能战”之声不绝于耳，申虎唇边不禁露出了一丝笑意。于是他缓缓地放下手中长槊，直至与自身呈四十五度角斜执，随即双腿一磕马腹，坐骑再度发力向前。隆隆声中，这一整排二百甲骑重又踏上了战场。
为了保护坐骑，申虎不敢再发力奔驰，列队便步而前，偶遇负创倒地，或者尚未逃远的溃兵，他也懒得理会，自有侍从跳跃过去补刀。这一口气又疾前将近半里地，堪堪迫近了敌垒。
再看前方的同袍，多数因为马力不支，已然在侍从的扶持下，甩镫下马。甲骑离鞍，速度和冲撞力、威慑力都大打折扣，但依然能够硬顶着零星箭矢，贾勇而前。他们先用手中马槊挑开拒马，然后呼哧带喘地绕过壕沟，尝试登垒而上。
申虎一声令下，第二排甲骑也皆下马，加入到了同袍肉搏的行列之中。几乎同时，他又听得身后蹄声得得——不过比起甲骑的蹄声要轻脆多了——随即一阵箭雨从头顶上方划过，纷纷落入敌垒。
这应该是己方轻骑兵先跟上来了。
轻骑还则罢了，一旦步兵跟来，正面战场搏杀，必然要交卸到彼等手中——具装甲骑可是军中之宝，大都督爱若明珠，刘央等人又岂肯在战场上增多哪怕一名死伤呢？考虑及此，申虎不禁牙关狠咬，当即挺着长槊便朝敌垒直冲过去。
身上的铠甲仿佛越来越重了，申虎才奔得几步，两条腿就跟灌了铅似的。但他不敢卸甲，大都督有过严令，除非不卸甲便死，否则两军对战之时，甲骑不可随便减弱防御力。于是长吸一口气，身体略略前倾，就利用大都督所言的什么“惯性”，他竟然跌跌撞撞的，一口气攀上了高达六七尺的土垒。
两柄长矛一左一右疾刺过来，申虎不及躲避，干脆直接用胸膛一顶，矛尖皆折。随即他双手执槊，奋起全身力气，从左至右迅捷划过，几乎一整排的敌兵，就全都被他一扫而倒。
没有人再敢爬起身来，而全都抛下兵器，手足并用，连滚带爬地朝营中逃去。申虎就傲立在土垒之上，用尽最后的力气，将马槊高高举起，并且扯着嗓子咆哮起来——他不敢下垒，他觉得自己只要再迈一步，就可能会一跟斗摔翻在地的。虽然目之所及，敌兵全在溃逃，即便倒下，估计也没有谁敢于靠近，但……未免太过丢脸啦。
“嘭”的一声，一只大手重重地拍在申虎肩甲上，申虎一个趔趄，几乎滚下垒去，急忙以槊支地，这才勉强立稳。略侧过头，只见伸手的是路松多，并且趁势几乎把半个人的分量全都压在了自己肩上，却还朝着自己笑，说：“好个光头……到此为止吧，本来攻垒便不是我等之事——算汝先登之功！”
申虎不禁苦笑道：“路督若是站不住，不如坐下……非要扯得我俩一并滚倒不成么？”
“不能坐，”路松多咧了咧嘴，大喘两口气，“我是督将，倘若坐下，必为他人所笑……则、则汝等也跟着丢脸不是么？”
……
短短数息过后，姚弋仲便率步卒蜂拥而至，瞬间便越过壕、垒，如同洪水一般淹没了整座赵营。
其实就连刘央也没有想到，这支具装甲骑竟可以先登敌垒。他原本的计划，是以甲骑正面冲锋，撕裂和混乱敌阵，然后轻骑和步卒跟进，杀败石生。仗恃甲骑之威，争取多杀伤羯兵，并且削弱敌方士气，甚至于摧垮敌方的抵抗意识，由此，他就敢以弱势兵力，硬撼敌垒了。
可是料想不到，未等轻骑和步卒跟上，甲骑先后两轮冲锋，便已将敌阵摧垮，败兵逃归垒后，却又被甲骑衔尾而追，竟使得守垒敌兵为败卒所冲，难以集结起来加强防御。继而光头申率先而登，如同金甲巨人一般傲立垒上，敌军士气乃彻底崩溃。
石生见事不可为，早就已经弃营而逃，遁入介休城中，再不敢出来。
晋军逼城而阵，欧阳根建议，命士卒用长矛挑着缴获，日夕朝城上高喊：“谢女公子之赐！”气得石生几乎吐血，被逼无奈，只得向上党的支屈六求援。
然而申虎却并未得到“先登”之功，四百甲骑虽然几无损耗，但战马却累倒了十数匹，因此遭到刘央的斥责，将功抵了过……

第四十二章、宁死不为羯奴所得！
石虎败归历城，也几乎气得吐血。
他自忖自己的指挥并没有什么错误，强要纠责，也就是过于深入了一些，且在攻克卢子之后，唯关注于谷城，没有及时向北方黄河沿岸扩展领土而已。
如今想来，早就应当警惕祖军通过黄河掩袭自军之后了，倘若派遣哨骑远出，渡过济水，接近河岸，预先示警，则即便败退，也不至于如此之惨，几乎全军覆没……但河北不还有张宾么？谁能想到祖军竟然能够在其眼皮底下顺利摆脱接触，进而沿河而下，突袭自己呢？
张孟孙向来以多智闻名，如今看来，不过尔尔！倘若其真能洞彻先机，提前一两天遣人来通告自己祖逖撤离铜关之事，又何至于如此啊！
石虎一口气逃归历城，预判晋军必将衔尾而追，故此不敢停留，会合守城的部将麻秋，聚集败兵两千余，匆匆过漯阴、著县，循原路涉渡过了黄河。直到进入平原国内的西平昌城，他才终于大大松了一口气。
根据张宾的通传，祖逖乃因为担心黄河封冻，不得以而撤离了铜关，石虎闻此，不禁悚然。他担心自己若久驻历城，不及时退归河北，则一旦黄河封冻，后路断绝，祖军即便发一支偏师，亦有可能攻克历城，将自己生擒活捉……曹嶷是指望不上的，曹兵这数月来的表现，也让石虎恨入骨髓。
——我还不如捉三千只猪来呢，还能充作军粮，这三千曹兵，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啊！
因此才匆忙退返河北。果然，他前脚才刚离开历城，冯龙率“复仇军”就赶到了，一鼓而下几如空城的历城，随即遣使东向，去与苏峻联络。
苏子高本人，并未跟从卫循乘舟北上，去骚扰幽州，而是率主力七千余众，西渡潍水和巨洋水，迫近广固，以威慑曹嶷。不久前祖逖来信，要他继续西进，威胁历城，以迫使石虎退兵，苏峻对此理都不理。
即便从广固前往历城，都还有三四百里地呢，孤军深入敌境，一旦前不能克历城，后又被曹嶷切断退路——曹军主力两到三万，可全都窝在广固城内——那便是彻底的死局了！苏子高又岂肯为祖逖去火中取栗啊？
但随即便又有信使东来，通报说已克历城，希望苏峻往援，可以合兵杀到黄河以北去，追击石虎。苏峻见书，不禁哂然，对左右说：“冯龙号为祖大将军麾下骁将，其实毫不知兵。曹嶷见在，我等又岂可涉渡而北？”随即又说：“但可趁此机会，再断曹某一臂！”
于是绕过广固城，北取齐国国治临淄，同时召唤冯龙来合——苏峻假意要冯龙先帮他打通西进通道，然后才能谈得上北渡之事。
临淄既是一国之治，又是青州旧州治所在，位置相当重要，户口相对亦繁。因此曹嶷得报，不敢再做缩头乌龟了，匆匆遣兵北上去助守临淄，结果被“东莱营”于路设伏，顺利摧破于浊水之上。
苏峻趁机调派兵马，略定乐安、齐国诸县——曹军几无斗志，纷纷开城迎降——青州刺史郗鉴见有机可趁，也急遣五千州兵赶来相助。曹嶷于广固城内急得是团团乱转，可是新逢丧败，士气低落，他也真没有决心亲将主力去攻苏峻。
与此同时，冯龙镇定济南郡，率兵东入齐国，即与苏峻在临淄城下会师，随即团团包围住了临淄城。倘若临淄告破，则整个青州，几乎再无曹嶷立足之地了，他唯有困守广固一城，静待死期而已。
曹嶷急遣使向石赵政权告急，但身在河北的石虎，这会儿跟本没有余暇去理会他——石虎即将直面厌次的晋将邵续。
……
呼延莫佯攻厌次，随即匆匆撤离，南下应援石虎。要等赵军离开五日之后，邵嗣祖方才可以确定，对方的主攻目标并非自己……于是分兵四向，北攻阳信，西取乐陵，直至平原国的般县，想要趁此机会扩大领土，把防御线尽量往远处推。
石虎才至西平昌，即报般县告急，他在仔细询问了敌军的数量、素质，以及进军路线后，不禁转忧为喜，笑说：“贼若主力西进，我不能御；今既分兵四掠，破之不难也。”
于是汇聚周边兵马，再加自家残兵，总计四千余众，石虎亲将而东，去救般县。般县附近一马平川，但开发较早，阡陌纵横，利于骑兵而不利于步兵。于是石虎先将三百骑前出，引诱晋军来追，主力则于田埂间设伏，等到晋军追来，一时俱起，顺利杀散晋兵，并将其核心三四百人团团包围起来。
石季龙立马而望，只见一员晋将白面微须，身着桶袖铠，胯下青骢马，高呼挺矛，于阵中反复搏杀，其势几不可当。石虎便问左右：“这是何人啊？”
左右有认识的，急忙回禀道：“乃是邵续之婿，姓刘名遐字正长，伪朝命为平原内史，军中皆目为关羽、张飞之流亚。”
石虎笑笑：“原来是此人，孤亦久闻其名。若能生擒此獠，邵续必然胆破，则不敢再出厌次也。”便欲亲自上阵，去擒刘遐，却被部将们死活扯住，说：“大王尊贵，岂可亲往擒取一莽夫？彼在围中，不能突出，稍待片刻，自然力竭而为我所擒也。”
石虎说那好吧，我就等着，你们务必生擒刘遐，尽量别伤他的性命——不仅仅为了威逼邵续，石虎见刘遐勇猛，也已暗生爱才之意。
谁想到话音未落，忽见败逃的晋军中突出六七骑来，当先一将身着银甲，头戴银面，手挺长矛，竟然直突入阵，当面羯军羯将，无人是其一合之敌！石虎当场就惊了，忙问：“此何人啊？不意厌次弹丸之邑，尚有这许多猛将！”
可是左右也都分辨不出这究竟是什么人——一来未打旗号，二则银面遮脸——或言乃是邵续的侄子邵存，但亦不能确定。
就在石虎探问、左右猜测的这数息之间，那员将竟然率领六七骑直破重围，一直杀到刘遐身边，随即与刘遐会合一处，自东南方向顺利突出了羯军的包围圈。石虎又急又怒，当即下令急追，说：“即不能得刘遐，亦当得此将，断不可使其复归厌次！”
于是刘遐等人在前面一路跑，羯军在后面紧追不舍，最终刘遐身边只剩下了银面将与四骑亲从，被追迫到了黄河岸边。刘正长不禁仰天长叹道：“莫非天要绝我不成么？！”随即望向那员银面将，面有惭色，说：“我不听夫人之言，乃至中伏，且连累了夫人……”
原来这员银面将领并非他人，正乃是邵续之女、刘遐之妻，幼习弓马，据说打他那个已被石勒所害的兄长邵乂，如同苍鹰搏兔一般……刘正长虽勇，于内帏亦常饱粉拳。
当时邵氏听得刘遐喟叹，便即厉声喝道：“丈夫何必颓唐？既为国家军将，战死疆场，乃是本分！然我夫妻宁死，不可为羯奴所得，以要挟家父！”说完话抬起右手来，奋力一挥马鞭，急催坐骑，便即连人带马纵跃进了已然日趋平静的黄河浪涛之中。
刘遐大叫一声，乃与从骑一并跃马追随，纵马入河。此时的黄河即将封冻，河水阴寒无比，且恐浪涛中夹杂着上游而来的冰凌，想要涉渡，危险系数比其它季节来得更高。但刘氏夫妇既然已存死志，自然毫无畏惧。
石虎率军疾追而来，正见到刘遐等人跳河，不禁喟叹道：“可惜，可惜。但望彼等不死，将来疆场之上，仍有生擒活捉，并且致我麾下之日……”
随即挥师东向，连战连捷，十日内先后击破三支晋军，竟然把邵续所部又硬生生给逼回了厌次城内。
……
石虎奋战厌次之际，幽州的孔苌正在焦头烂额之时。
此前卫循便召聚徐、扬两州的海商，汇集大船五十余艘，并且装载“东莱营”两千步卒，自龙口发船，沿岸北上，直取燕国最东南端的泉州境内。
泉州县城在笥沟以西，但其辖区过笥沟后尚有一百五六十里，直至海岸。这片海岸北有丘水，南有巨马河，双流入海，包夹成了大面积的冲积平原，但土地多盐碱，难耕种。汉武帝时，即在此处设置盐官，所晒海盐几可供应整个幽州——当时的幽州，还包括了如今的平州。
此前王浚在幽州行苛政，继而石勒立足河北，与王浚争雄，兵连祸结，导致很多百姓从原本人口稠密、田土肥沃的城市周边地区，逐渐向地瘠人少的海岸边流散。进而地方豪族召聚流民，就在笥沟以东区域内构建起了大小不等的十数座坞堡，主要靠晒盐与内陆或者海外贸易，来维持生计，并且妄图扩充势力——先是王浚，后是段氏鲜卑，根本就管不到他们。
但在孔苌镇守幽州以后，遵照石勒的吩咐，计点户口，发展农业，于是自然而然地把目光望向了这些沿海坞堡。羯军逼近，诸堡皆降，可是随即就接到严令，不准再与晋商贸易，所得食盐，皆由官收官卖。
为了安定幽州的民生，进而支援河北地区，孔苌多次压低盐价，使得那些坞堡主们苦不堪言。北上船只与坞堡私易盐货之事虽仍时有发生，但再不敢象从前那样帆樯遮天，港口如堵，一次数千上万斛地交易了。且羯军在港口派驻了守兵，一旦发现私易者，不但货物尽数没收，倘若不肯奉上大笔贿赂，就连船只都回不去。
南商亦因之而苦，一方面跑去向卫循哭诉，一方面逐渐降低了北上贸易的规模和频度。由此卫因之一宣布，我要发兵去惩戒孔苌，商贾们无不踊跃，纷纷表示愿意出船、出人，跟着跑这一趟。
船行非止一日，抵达泉州港口。事先已派出小舟去联络坞堡主们，于是在土著的配合下，顺利突入港湾，晋军络绎登陆，杀散了守港的羯兵。
随后坞堡主们欢天喜地地把瞒报的盐货往船上运，换取粮食和武器。两千晋兵则西向在泉州对岸耀武扬威一番，然后折往东北方向。孔苌得报，急遣数千兵马来迎，等到了泉州以北的雍奴，泉州已无警讯，再一路杀向岸边，晋舟却早去得远了。
于是循迹而急追晋兵，直入北平郡内，迎面遭逢段文鸯的人马，严阵以待。
段匹磾自从战败之后，退守徐无，每日着晋官衣饰，巡视城内外，鼓舞晋夷军民，誓灭羯贼！可是他口号喊得山响，文鸯数次请求发兵西进，收复失土，却都被匹磾给婉拒了。段匹磾其实被赵兵杀得有点儿胆寒，只想固守北平、辽西等地，等到刘琨重整旗鼓来合，并且南方晋军牵制住了石赵主力，到时候再动手……
因此段文鸯接到卫循遣人送来的联络书信，也不通知乃兄匹磾，便自将本部数千人，假称巡查境内，南下应合。于是会合两千晋卒，于土垠县城以南大破赵军，继而西向燕国挺进。孔苌亲自率军来迎，双方对峙十余日，匹磾急遣使召其弟归还，于是各自罢兵退去。
至于那两千晋卒，早就跟段文鸯分道扬镳了，沿着海岸东至碣石山附近，便有海舟接应，顺利撤返青州。
等到装满了盐货的海船返归龙口以后，略加休整，便又朝向东北方向航行，最终停靠在了带方郡的海冥县。
此时的乐浪、带方二郡，北受高句丽所侵，南为三韩所逼，城邑多陷，就孤零零地剩下两座郡城，尚且固守不拔。海冥县同样陷落已久，为马韩所占据，马韩生产力低下，虽然临海，食盐产量却很低，得见中原商船运盐而来，无不大喜。于是即以特产——如梨大栗、长尾雉鸡等——与晋商交易。
——马韩是三韩中唯一曾经遣使向晋武帝朝过贡的，其社会结构亦已迈入了奴隶制王国阶段。
晋商复将马韩方物，转运至青、徐乃至扬州，获利数倍。由此一来，上钩的人更多，纷纷跑去央告卫循，此事大有可为，咱们再来一趟如何啊？卫循摇头道：“燕地盐货，泰半为我所取，今岁再往，还有何利啊？”商人们乃奸笑道：“燕货非止鱼、盐而已，即彼坞堡之中，据闻亦多珍奇……”

第四十三章、虽摧其志，不能破其军
杨清在孟津歇了三日，自称腿伤已愈，便即率兵东进，与甄随主力合流。
他当然不可能一直缩在后面不动，那样假装受伤的西洋镜就会被揭穿了。就目前为止，甄随还以为这位杨部督颇为勇猛敢战呢，故而青眼有加；倘若假面具被拆穿，则甄随对于麾下无用之将会是什么嘴脸，杨清想起来都会觉得胆寒。
最起码，甄将军哪天心情不好，就会找理由把他杨清绑起来亲手鞭上一顿吧。然后若是抽上瘾了，说不定见天儿心情都不好……
杨清抵达温县之时，听说甄随已然挥师北上，去迎战赵军，他便急忙从后追赶，会及于野王以南地区。此际赵军一分为二，部分北渡沁水，部分就横亘在野王、温县之间，经过探察，当面敌军不下两万之众。
贼众我寡，诸将皆主张持重，深沟高垒，暂不与战，以待李矩出野王城来南北夹击。甄随对此大不以为然，但可惜没把“吕先生”带在身边，实在不方便指点形势、侃侃而谈，以驳斥诸将啊……恰好杨清到来，甄随就随口问他：“小杨汝又如何看？”
杨清擅长揣摩上官之意——况且，甄将军肯定想打啊，他的心意还用猜测么——想了一想，便道：“末将以为，李府君必不肯南下与我夹击羯贼也！”
随即解释，说：“羯贼分军北渡，必是要去打通太行隘口，放上党兵入于河内。我军总数，本弱于贼，倘若贼更增兵，而祖大将军又不知何时才能渡河来援，则恐河内之势危矣！是故李府君必望我等牵绊城南羯贼，而自将主力北上，去封堵太行隘口。”
甄随闻言大喜，但表面上却反倒捻着虬须，作势沉吟，随即说：“小杨所言，大是可虑啊……既如此，我等又当如何呢？是直进以摧破当面羯贼，还是如诸将所言，畏怯避战呢？”
诸将闻言，不禁面面相觑，心说你都说出“畏怯避战”四个字来了，还问“又当如何”？
杨清便道：“末将见识浅陋，诸位将军既主持重之议，想必比末将更识敌我之势吧。只是在末将想来，李府君未必能够摧破羯贼，则一旦放上党兵出隘口，于我军大不利。倘若将军以为，我军有可胜之道，不妨试攻当面之敌，倘若能够将其摧破，则可进入野王，增援李府君。且羯贼闻南路败，北路就此收兵，亦未可知。”
甄随点点头，随即就问了：“当面敌军，是谁的旗号？”
王堂道：“探马侦得，是贼将桃豹。”
甄随乃笑道：“大都督昔日曾经陷身羯营，于羯将多所熟悉，日常也与我等说来——蘷安智勇兼备，孔苌诡诈多谋，支雄有什么信布之勇……至于桃豹，不过一莽夫而已。且我往观敌阵，散乱不整，即便兵力两倍于我，又有什么可畏惧的？”当即一拍桌案：“来日决战，必破此獠！”
周晋提醒他说：“桃豹虽然无谋，终究是羯贼宿将，则其布阵，不当如此散乱——恐怕是诱我之计，将军不可不防啊。”
甄随闻言，略略皱一下眉头，随即侧过身，偷偷抛给了杨清一个眼色，问他：“汝以为如何？”
杨清心说你就是让我给你找理由，好发起攻势呗。当即拱手回复道：“此前贼兵分守三城，并非同一统属，其主力当随石勒渡沁北上了，所留必非精锐，则桃豹不便约束各部，导致散乱，也在情理之中。”顿了一顿，又道：“然周将军所言也有理，敌军既众，恐怕别出以挠我后，末将请命巡行大营与温县之间，必不使贼谋得逞！”
你去正面打吧，我跟后面逛游就得了。
甄随大喜，抚掌道：“小杨确实忠勇啊，此言大是有理，非常有理！”就此确定了明日决战，他与郭诵、王堂等前出，周晋、杨清守营。
翌日两军交锋，甄随又想亲出冲阵，被郭诵好不容易才给劝住了。郭声节说：“将军为全军主将，岂可擅离中军啊？军若无将，必难调动——末将请代将军前出，摧破敌阵，取桃豹首级来献！”
甄随无奈之下，只得找准一个空档，命郭诵率部直插桃豹中军将旗。郭声节挺矛酣战，羯军三阻三却，由此战至午前，桃豹终于大败而走。
其间确实有一小股羯军绕至战场之侧，周晋得报后，即命杨清前出抵御。杨清虽不情愿，却也不敢抗命，只得硬着头皮，领本部六百人前往。他终究也是曾经跟着老长官周晋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再加上要面子，故此当正面敌兵，无可逃避之时，也被迫是会贾勇而上的。
——有些人就是这样，事不临头，能避则避，事到临头，却也不肯轻易退缩——太丢脸啦！
羯军也不过五六百人而已，与杨清所部数量相若。杨清乃使轻骑左右包抄，自将步卒前突，稍一接触，羯军便退。杨清斩获十数枚首级，奏凯而还。
等到桃豹退却，甄随便即下令追杀。郭诵建议说：“穷寇莫追，还当急入野王，增援李府君。”甄随笑道：“若能大杀伤贼，又何必前救野王？即便被羯贼打开了太行隘口，放出上党兵，我若能扫尽沁南之贼，亦足相抵了。”
其实他心说上党兵来又如何？老爷可以把你们一锅端了！
郭诵固请，甄随便命其率本部返回野王，去联络李矩，而自将兵马猛追桃豹。两军就沿着沁水南岸奔逃、追逐，桃豹数次组织兵马断后，皆被甄随轻松击败。甄随认为：“贼必欲遁入州县——若能逼其北渡，而我半渡击之，可以全胜！”乃遣百轻骑直取州县，尝试断绝桃豹败逃入城之路。
果然桃豹见不能顺利逃归州县，便即于州县以西约十里外，急渡沁水。甄随追至河岸时，红日已逐渐西坠，遣兵哨探，说此处水面已然封冻，而且岸低河窄，羯军直接就跑到对岸去了，恐怕追之不及……
甄随大叫道：“彼既可渡，我岂不可渡么？！”策马便要踏上冰面。周晋率领杨清等部匆匆拔营来赶，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见状急忙上前，一把扯住甄随的马头，说：“我力将竭，倘若贼兵在前设伏，或有接应兵马，那便危险了呀，将军三思！”
甄随乃命等候过河侦察的哨骑还报，本部兵马略作休整，却先不必扎营。时候不大，有哨骑返回禀报说：“桃豹渡过沁水，急向东北方向而去，果有一军接应……”
甄随忙问：“是谁的旗号，有多少人？”哨探回答说：“不过数百而已，但中有锦伞盖，及数十面黑旗……”
甄随闻言，不禁微微一愣，随即大喜道：“锦伞盖？得非石勒在此么？！”不再听从劝阻，一马当先，即率全军急渡沁水。
他过河之后，果见桃豹败兵以一顶锦伞盖为核心，正在徐徐收拢、整队。甄随不待全军渡毕，当即领兵前出，直取那顶锦伞盖。赵军当即崩溃，各部分散而逃，直接就把锦伞盖给亮了出来——伞盖下一人，黑马金甲，身高近丈，隐约瞧着正是石勒！
因为石勒的相貌与中原人不尽相同啊。
甄随大呼道：“羯贼休走，来吃老爷一矛！”直向伞盖之下杀去。那“石勒”怒目圆睁，恨声道：“莽夫岂敢犯朕御驾？！”当即举起弓来，搭上支重箭，朝着甄随当胸射来。
甄随看得真切，即用矛杆一拨，虽将羽箭击落，却也深感弓力甚劲——他更相信这是石勒了。
而“石勒”见一箭不中，不禁更为羞恼，大叫道：“我有五万大军埋伏在后，汝若有胆，那便来追！”随即拨转马头，锦伞盖在数百骑簇拥下，直向东北方向飏去。
甄随大笑道：“便这般十万大军，老爷自也不惧，何况五万啊？”继续穷追不舍。
……
再说周晋、王堂，匆匆渡过沁水，闻报皆惊。王堂说：“石勒如何在此？若能取其首级，天下大定矣！”周晋提醒他：“恐是诱我之计，我等当急追甄将军，勿使莽撞，中了贼人的圈套！”转过身去关照杨清，说你留下，护守这段沁水，防有不测，咱们可以顺利渡回南岸去。
于是急追甄随，前出五六里，渐渐远离沁水，方才追及——因为甄随主动停下了脚步。
周晋策马靠近甄随，急切地说：“石勒亲出诱敌，必有埋伏，请将军慎勿再追了！”
甄随拧着眉头，左右观望，说：“此处多河，且有水泽，那羯贼绕泽而去了……确乎有些凶险……”
甄随曾经在平阳城下，跟石虎所部羯军见过仗，明知道羯军甚勇，比胡军更有过之而无不及。但自入河内以来，先败支雄，再破桃豹，两仗都赢得颇为顺遂，难免就此而起了骄心。
他原本的计划，是要将桃豹所部大半歼灭在沁水以南，但没想到沁水上冻，敌军北渡如此之速……按道理来说，就不应该再追了，只是长驱十数里，竟然斩获寥寥，就此退兵，实不甘心。当时想的是，我也渡过沁水，桃豹若敢停留，那就再败其一阵；若不停留，我沿着北岸朝野王方向杀回去，直接去找敌人北路军……
倘若能在野王东北方向布阵，断敌退路，那这一仗不就等于赢了么？
谁想到才过沁水，真的迎面就撞见了石勒，这个猎物可太大啦，又岂有不追之理？只是猛追数里，不能拉近距离，反倒瞧着附近地形有些麻烦……沁水多条支流由此而过，上万晋军因为急追，更为地形所限，被拉成了一条直线；然后前面又出现了一大片水泽，石勒绕泽而过……甄随终究不是纯粹的莽夫，到这会儿也终于醒过味儿来了——这多半是石勒以身相诱，前面必有埋伏！
正好周晋等人追将上来，甄随有了台阶可下，便即点头：“汝言有理，此处确乎有些凶险。”便命停止追击，整队待撤。
可是才刚把兵马聚集起来，忽听南北两个方向都有笳声响起，随即无数旌旗从地平线上汹涌而来……
……
石勒以身诱敌，预设的战场，正在那片水泽之后。可是他才绕过水泽，就听探马禀报，说甄随按下马蹄，貌似不打算再继续追了……石勒不禁笑道：“果然不出朕之所料，此将并非鲁莽之夫也。倘若朕不以身相诱，彼必不肯来。”
急令吹响胡笳，招呼按照计划过河后便即四散的各部掉头，向心猛击。晋军匆匆后撤，反复遭到羯军的左右夹击，石勒亦亲将数百禁卫衔尾而追。幸亏甄随亲自断后，且战且走，不但未被击溃，反而在乱军之中，一箭中正咽喉，射倒了赵将郭权。
但等返回沁水岸边之时，天色已黑，转头一望，无数火把汹涌而至。甄随还想着背水立阵，阻击赵军，王堂劝谏道：“黑夜之中，壕垒难建，我军骤然遇伏，又已气馁，安可坚守啊？”随即一指对面，说：“将军请看，尚有敌自西北方向而来，必为先前渡沁北进之贼，伪取太行隘口，其实在此设伏待我！为今之计，不若急渡沁水以南，面河立阵，方可保安。”
甄随又羞又恼，把牙关咬得咯吱作响，略一犹豫，还是只得听从了王堂的良言相劝，于是下令：“小杨断后，大军急渡！”
杨清这个后悔啊……想当初周晋留我守着河岸，我还挺高兴来着，没想到一旦兵败，留后就要断后……然而甄随下的命令，他就算再贪生也不敢反抗，只好有气无力地应和一声。
赵军汹涌而至，杨清所部五六百人，很快就被彻底淹没了……但他们的奋战，终究给了主力南渡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待等石勒抵达河岸，就见对面灯火通明，然而整齐不乱，知道晋军已经涉渡成功，而且多半会沿岸布阵。
倘若在白昼，他有把握继续追击，一举击溃甄随所部，但这黑天半夜的……在前有阻击的情况下，想要踩着坚冰渡河，实在不易啊。正在踌躇，有探马来报，说晋人过河后，便分出一支兵马，各挺长矛，捅扎冰面……
石勒不禁慨叹道：“可惜，可惜，虽摧其志，不能破其军……败而能整，甄随果然是强敌也！”

第四十四章、医者
石勒以身诱敌，在沁水以北河流、池泽密布的地区设下了十面埋伏，欲图以优势兵力，一举而歼灭甄随所部。只可惜甄随尚未抵达预设战场，便已知机，急令后撤，石勒被迫先行发动，导致包围圈未能彻底合拢，最终还是被大部晋军顺利逃回了沁水南岸。
一方面天色已黑，再欲渡沁往攻，颇有凶险；二则听闻晋军急凿河冰，以阻赵军追击……最终石勒只得喟叹一声，下令暂且收兵。
今日交锋，这支来自关中的晋军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不在于作战有多勇猛，而是虽败不乱，即便赵军从多个方向发起攻击、骚扰，军亦不溃，基本上能够整列而归——如此强军，当真天下罕有，石勒也是毕生所初见而已。
但不知此乃甄随本部的素质，还是裴军主力尽皆如此啊？
其实若是甄随本部“劫火营”，未必能有如此严整，抑且遭遇重挫不乱；甄随这回领的乃是“厉风”、“蓬山”两营的老底子，深受老长官刘央和陆衍的影响，日常一板一眼地遵照裴该的指令训练队列，其组织力确实为裴军之冠。不过甄随也并非毫无功劳，若无他酣战断后，估计起码会有四成兵马会被抛掷在沁北……
甄随之后，以身御敌，掩护主力后撤的重任，就落到了杨清肩膀上，结果杨清那一部，成为了今日之战中，赵军唯一成建制歼灭的晋军。战后计点，前后斩杀晋卒近千，俘虏二百余人，石勒下令全数枭首——然而杨清不在其列。
杨清受命固守河岸，御敌断后，他就知道自己今天要完了……回想自从夏阳渡口以来，凡自身所统兵马，从半队到一队，全都是彻底覆灭的下场，只有自己孤身一人，侥幸逃出。本以为随着官职的晋升，得为部督，麾下五六百人，不会再那么容易被吃掉了吧？谁想结果并无两样……
老天爷啊，何以如此待我？难道这就是自己的命吗？！
等等，若是自己的命，则是否如前两回一般，本人可以侥幸逃出生天呢？
由此他以数百人，凭依事先布置好的粗劣工事，抵御三面杀来的数万赵军——好在不可能齐至——激战片刻，阵列便坏，眼见即便化身甄随之勇，也已毫无回天之力了。杨清未存殉国之志，估摸着这场仗打完，活不下几个人来，没人会站出来指证自己，于是匆匆抛弃了兵器，脱卸了铠甲，下得马来，只穿着布衣，掉头便落荒而逃。
本以为赵军必然朝向着铠或骑马之人攻击，未必会来关注自己，只要逃下河岸，就有机会踏冰而过，谁想到才刚奔出几步，突然间不知道从哪里射来的一支流矢，“噗”的一声，正中其臀。杨清不禁大叫一声，一个狗吃屎就趴倒在地。
随即赵军杀散了断后的晋兵，一路搜杀过来，杨清伏在地上，分明听到身后有袍泽的呻吟声瞬间化为惨叫……随即脚步声响起，他挣扎着翻过身来，只见十数名赵兵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挺刀，面目狰狞地疾冲而至。杨清不禁吓得魂飞天外，赶紧高举双手，大叫道：“勿杀我！我非兵也，我是医者！”
果然那些赵兵听得此言，面上的杀气便即稍稍一敛。
所谓“瓦罐不离井边破，将军难免阵上亡”，只要踏上战场，则刀剑无眼，即便武勇如同天神一般，也不敢拍胸脯说自己必能场场幸免，遑论负伤呢？你身上若没有两三个窟窿眼，或者几处刀伤，都不敢说自己确实当过兵……因而上起一军统帅，下到普通兵卒，普遍都敬奉医生，几乎等若神明。
你若是得罪了医生，一旦受伤，他只要不急于施治，让你跟后面排队，就很有可能要了你的小命去——即便是小小的割伤，若不及时以草药敷治（既止血，亦杀菌），都有可能疮溃也就是破伤风而死啊！
所以一般情况下，阵前逮着军医是不杀的，要收为己用，杨清深知此情，当即假装医者，以此来哀告活命。果然那些赵兵听了，虽然继续围拢过来，却不再急下杀手，有人就问了：“既是医者，汝的药囊何在啊？”
杨清苦笑道：“遭逢王师，急退五六里，自然跑丢了……士卒为跑得快些，多有弃械的，而我只能抛弃药囊。”
他隐约见到，那些兵眼中闪过了一线喜色，随即就有两人冲上前来，一左一右按着肩膀，架起杨清，把他拘得动弹不得。随即牵来一匹驮马，将之推搡上去，朝向后方押运。
可怜杨清，屁股上还插着一支箭呢——好在并未伤及筋骨——只得央告赵卒，暂时把箭杆折断，以免扯裂了创口。
前行二三里，来到一片营地中，那些赵卒便又将杨清从马背上拖了下来，挟持着他，入一大帐。帐内灯火通明，就听有人急切地问道：“使唤简参军，如何还不肯来啊？！”
挟持着杨清的兵卒叫道：“方自阵前擒一晋医，或许可用。”
于是推搡着杨清，来到一副担架前面，只见担架上仰卧一将，双眼紧闭，面色惨白——原来是咽喉中箭，似乎连气息都快没有了。
有赵兵将长刀比在杨清脖子上，喝问道：“汝既是医者，可来诊看，我家将军尚有救否？！”
杨清哆哆嗦嗦地伸出手去，按了按那名赵将的脉搏，然后又摸摸额头，翻开眼皮瞧了瞧，犹犹豫豫地道：“脉虽虚弱而尚有，眼虽闭而瞳未散，额头尚温，倒是还有一口气……至于是否能救……”
旁边有人厉声喝道：“若能救活将军，便予千金之赏，奉若上宾；否则，便以乱刀脔割汝肉！”
杨清赶紧拱手：“能救，能救，还不算太迟。”
杨清乃是弘农人氏，自小为高门杨氏的庶族做佣，除了种地外，他别有一门祖传手艺，那就是骟马、阉牛。这年月的中医还不象后世那般，重内科而轻外科，重理论而轻实治，就连什么阴阳五行，也才刚渗入医学领域而已，再加上自汉末以来战事频仍，所以外科手术受此刺激，得到了长足的进步，进而又反哺兽医科目。故此杨清于治人之道，倒也略知一二。
等到从了军，进而为了将，为了自身的安危，他更是加紧这方面的学习，曾经多次观摩军中医者对伤患的施治。实话说这种咽喉重伤，看情况连气管都断了——食管如何，尚不可知——的情况，他确实也是见到过的，当时军医口若悬河，说了一大套施救之法，可惜最终还是没能把人给救回来……
但在赵卒长刀加颈的局面下，杨清当然不敢说不能治，只得现背过往所听过的理论：“此亦不难，当急取箭，以丝线缝合伤口，敷上金疮药，以细布四五层盖创口药上，周围缠绕五六匝后扎紧。伤者仰卧，不可稍动，以高枕枕之脑后，使项部郁而不直，创口不开。冬夏避风，衣被必暖。日以姜五片、参二钱、白米一合煎汤灌下，使补元气……”
赵兵呵斥道：“如何恁多废话，还不赶紧施治？”
杨清苦笑道：“小人遗失了医囊，缺少针线……”
赵兵说这个简单，当即寻来铁针，并撕裂一件锦袍，拆出丝线。于是杨清大着胆子，以铁针穿线，于火上燔烤过了针头，便请赵兵固定住那员赵将的脑袋，自己急拔箭——当即被鲜血滋了一脸——随即运针如风，先后缝合上了气管和皮肉。
还好，根据杨清的检查，箭簇入肉不深，并没有穿透气管，食管更应该是无恙的。
好不容易内外缝好，赵兵便取上好的伤药来，给那赵将敷上，并且细细包扎——这些将领的亲兵，往往对于治创，起码对于裹伤，那也都是练过的。杨清满头大汗，手足皆软，就连屁股上的疼痛貌似都感觉不到了。
缝合伤口的时候，他一直在筹思脱身之计，琢磨着我若是说还需要别的什么药材，军中无备，可以去野外采集，是不是能够寻机逃走呢？多半会遣兵卒押着我，但这黑灯瞎火的，想逃却也并必很难……只是，说什么药名才好呢？倘若信口胡沁，怕会被当场拆穿……
还有，他们说要唤什么“简参军”来，想必也是懂医的。耽搁久了，那人必然到来，倘若不满我的施救手段，说不定我当场便会膏了羯兵的刀锋……即便那人认可我的手段，若说无须它药，我便再无逃亡机会了……
正在心急如焚地绞尽脑汁，忽听帐外有人叫道：“好了，好了，简参军来了！”
杨清当场筋骨皆软，几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好在他本能地意识到自己臀部有伤，这才一把揪住旁边一名赵兵，勉强支撑着不倒。
“如何此时才到？速请参军进来，然后拢紧帐门，这医者说不可受风！”
随即一人侧身入帐，三四十岁年纪，五柳长髯，小冠、深衣，是儒者装扮，一进来便问：“郭将军如何了？”
赵兵七口八舌地将前情禀报一番，那儒者不禁侧过脸去，瞥了杨清一眼，然后急步上前去查看赵将的伤势，先按了按脉搏，再轻抚咽喉伤处，完了微微点头道：“此人处置颇为得当，倘若迟得片刻，只怕圣手难治。然而，郭将军伤了要害，虽经及时救治，是否能活，尚在两可之间——人事已尽，下面只能看天意了。”
赵兵们纷纷恭维道：“简参军大才，既说处置得当，则我家将军多半可活——请教简参军，尚须如何养护啊？”
那简参军摆摆手，说：“且望苍天庇佑吧——帐内不可这许多人，以免惊扰到郭将军，且都出去吧，留二三人看顾可也。”随即关照，按照杨清所说，把伤者包扎整齐了，以高枕架起头来，倘若发现大规模出血，再赶紧来向自己禀报。
然后朝杨清招招手：“汝也出来。”
杨清不敢违拗，只得哆哆嗦嗦地跟着简参军出了大帐。
帐外篝火映照下，那简参军直面杨清，上下打量。杨清内心忐忑，只得躬得腰，拱着手，强忍臀上伤痛，垂目而立。就听那简参军问道：“汝缝合创口的手艺不错，是从何处学得的技能，于军中为医多少时日了？”
杨清心说若从我缝合第一匹阉牛开始，怎么着也得快十年了吧……随口敷衍道：“家传医术，已然七八载有余……得为军中医者，也二三岁了。”
简参军点点头，便道：“汝无须害怕，倘若郭将军复苏，自然是汝大功一件；即便终不得活，有我在，亦无人能怪责于汝。汝可即于我军中为医——先下去将自己臀上之簇去了吧。”
杨清低垂着头，心里七上八下，眼珠左右乱转，突然间“扑通”一声，屈膝拜倒在地，痛哭流涕地央告道：“既然小人救治了郭将军，即不活亦不怪罪，还望参军大仁大德，放小人去吧！”
简参军略一蹙眉，问道：“在我军中，一样行医，救人伤痛，何以定要走啊？”
杨清撒谎都不必打腹稿，当即顺嘴而流：“参军容禀，只因小人上有八十老母，中有一妻二妾，下有襁褓中婴儿，都在晋地；倘若知小人为赵军所用，按律必会累及慈亲、妻妾、弱孤，且说不定全族上下数百口，也都将罚充苦役，甚至同遭毒手……还望参军垂悯，放小人去吧！如此，非止活小人一人，是活无数人也，我等必定日日向上苍祷告，保佑参军步步高升，公侯万代！”
简参军手捻胡须，默然不语。
杨清大着胆子，一边略抬眼观察这简参军的表情，一边低声问道：“小人斗胆请问，参军名讳，可是一个‘道’字么？”
简参军双眉一蹙：“汝如何知我之名？”这就算是承认了。
杨清急忙解释：“乃是偶尔听大都……大司马提起过，说在赵军中有一故人，乃是当世国手，尤有悲天悯人的仁心厚德……”
简参军闻言，双眼不禁一亮：“哦，裴公竟然如此称说我么？”

第四十五章、败而不馁
裴该在长安城内创建军校，委熊悌之为校长，使中级将吏从学。其间他也去过几次，给学员们上课，等讲完课后，也不肯一甩袖子就走人，还时常跟学员们共餐、畅谈。
这自然是为了拉拢人心，倘若能够通过军校把中级将吏全都洗了脑，那即便大将有所不稳，或者军阀化倾向，自己也有望及时得到消息，好预先筹谋，防微杜渐了。
所谓畅谈，当然多数时候都是大都督谈，学员们只能倾听而已，裴该便多次讲起自己陷身羯营时的经历，力图树立一个忠勇无双，并且足智多谋的形象。并且还可以趁此机会，把自己所接触过的羯营将吏介绍给部下，以便将来沙场对敌，心里有谱。
就中自然也提到过这位羯营参军简道之名。按照裴该的说法，简道代表了羯军中的大多数，本身并没有什么叛晋之心、乱国之意，从乱纯粹是为了混口饭吃——“是故若施以攻心之策，非但从羯之晋人，即胡羯辈，亦有望收服也。”
杨清就此记住了简道的名字，此际大胆探问，顺便口出恭维之语——还假装是裴该说的，那比我说的可有分量多啦。也幸亏简道还只是一名参军而已，倘若得享高位，估计杨清不敢妄认。
简道因此就问了：“汝竟然见过裴公么？”
杨清随口胡扯：“小人曾为大司马治过创伤……”复一琢磨，貌似裴该在战场上只中过一次箭，则以自己的身份、手段，未必排得上号给他医治啊，于是改口——“小人善医痔，曾为大司马割过创。”
简道叹息道：“可怜，不想裴公尚在青春，竟然罹此恶疾。”
简道，字至繁，本在石勒“君子营”中，裴该陷羯之时，与之颇多往来。
时移事易，匆匆数载已过，裴该归晋而为执政，简道却仍然只是个小吏而已。这是因为他虽然通晓医术，在羯军中却非魁首，且除此以外，几无长才，即便当初在“君子营”中，排名也垫着底，等若仆役，整天被张宾、程遐等辈呼来喝去……
所以石勒称王称帝，鸡犬升天，简至繁却依旧沉沦下僚，如今的头衔虽为“参军”，其实等若编外。就好比后世有言：“参谋不带长，放屁也不响。”而且参谋既可以是将级，也可能只是一个少尉……简道就差不多属于这种少尉参谋。
故而他很郁闷，乃思昔日唯裴文约在时，才不轻视自己，日常相谈，颇为有礼——我当日若从裴文约而去，以他如今的地位，怎么着也得给我个县令当当吧？可惜裴某神龙见首不见尾，且以当时形势，必然不肯带着自己南归……
那么，是否要寻机投晋，去依靠裴文约呢？
简道实有投裴之心久矣，只是没这份胆量……然而天下方乱，晋赵争雄，胜负难料，他也曾经想过，要给自己留条后路。于是听杨清说认识裴该，略一思忖，便即弯下腰来，压低声音对他说：“我可以纵放汝。汝归长安，若能再见裴公之面，千万为我致意，就说契阔已久，简某时常想望裴公当日风采，惜乎不得相从也。”
杨清闻言大喜，急忙磕头谢恩。
随即简道便领着杨清出了羯营，一直送到沁水岸边，这才挥手作别。他关照杨清：“晋人已于上游破冰，汝止可由此南渡，千万避开州县遣出的哨骑，若再为我军所得，即我亦无可相救了。”
杨清千恩万谢，这才捂着屁股翻下河岸。他两步一打滑，好不容易逃到对岸，已然浑身筛糠——一则铠甲脱卸，身上衣单，再则臀部失血——但仍旧先拜伏于地，感谢上苍护佑，然后才摸着黑，跌跌撞撞地一路朝西方遁去……
距离倒是也不太远，不过数里之遥罢了，很快便见到黑暗中一片火光，正是甄随率军渡过沁水后，便依周晋所言，面水下营，以封堵赵军涉渡追击之路——同时还命部分士卒前出，去凿穿冰面。
杨清才刚奔近晋营，便被巡逻士卒发现，一见是杨部督，急忙搀扶着来见甄随。时已半夜，甄随却还没有睡下，独自一人坐在帐中生闷气。
周晋、王堂等将也担心甄将军百战百胜，几乎是初次遇挫，会有什么想不开的，退至沁南之后，便以“胜败兵将常事”等套话劝慰他。甄随却只是摆手，说你们都下去歇息吧，今晚我便坐镇此地，以防羯军前来偷营。
他倒并不因为一朝丧败而气馁，周晋、王堂等人不清楚，他甄某人本就是从一次又一次败战中爬起来的。想少年时在天门郡老家，其一门祖孙数代，屡屡掀起反旗——从反汉到反吴到反晋——也一次又一次遭到官兵的破剿，最多时一月中连输十二场……打败仗对他而言本是家常便饭，反倒是打胜仗，貌似是只有在归晋，乃至于跟随裴该之后才有的经历。
所以吃一回败仗，根本就不能伤损甄随的心志，他所气恨的，是老爷今天怎么就中了羯奴的诡计了呢？回想起来，桃豹之败本就颇多疑点——敌以两倍兵力，又在平原之上，只知与己军对攻，而仅仅分了几百兵去侧翼袭扰——渡沁之后，石勒只领着数百骑骤然出现，明明全军崩散，还先要射自己一箭……这诱敌之意未免太过明显了吧！
倘若自己不是因为屡胜而骄，进而又贪图石勒那匹全天下第一等的“猎物”，根本就不会中其圈套嘛，甚至还有机会将计就计，彻底扭转战局。难道是老爷最近肥肉吃得太多，猪油糊了心不成么？不行，我要戒口，我要减肥！
他独坐帐中，脑海中反复闪回白天的整场战役，深感赵军之强，亦为平生所仅见。主要是数万大军，佯败十数里而不崩溃，更于沁北呼啸四散，很快却又能整列反击……倘若不是预先定计，石勒亲自指挥，必不能办此；但即便有种种前提在，赵军这种组织力，也强过昔日遭逢过的胡兵许多倍啦。
石勒于河南流蹿许久，一旦渡河而北，势力瞬间膨胀，确实是有其道理在的——怪不得大都督要目羯奴为大敌！
正在思忖，忽报杨清来归，甄随不禁又惊又喜——他本以为杨清死定了的，还在琢磨将来该怎么向大都督解释呢——急命杨清入觐。其后抬眼一瞧，就见这位杨部督的样子实在是太狼狈啦——先不提甲胄皆无，身着布衣，须发零乱，脸上还有血迹（其实是郭权伤口里喷出来的血），光看面相，小脸儿冻得发青，双唇皆紫，目光浑浊而散乱……感觉距离死尸也就仅仅一步之遥了！
甄随赶紧起身上前，一把揪住杨清，阻止他跪拜施礼，担心地问道：“小杨，汝断后之军可是全灭了么？汝如何能够孤身逃归啊？”
杨清得见甄随之面，不禁放声大哭道：“我部六百健儿，已皆膏了羯贼的锋刃了！”随即就开始编瞎话，说自己的战马中箭而倒，把自己压在下面，一时气绝，天幸黑夜之中，羯军未能发现，没有补刀；直到夜深后，自己才悠悠醒转，于是脱卸了铠甲，寻找冰层未破之处，狼狈逃过了沁水……
其实他这番话里破绽很多，但甄随虽然机敏，面对这般模样的同袍，也是没心情去仔细探问的——再者说了，某些人就是命大，偏偏能够在全军覆没的死人堆里爬回来，还真没啥道理可讲。
甄随赶紧脱下皮裘，给杨清裹在身上，然后命部曲扶他下去，唤起医者来好生诊治——杨清冻至发烧，就此大病一场，几乎缺席其后的河内之战，暂且不提。
且说甄随不待天明，便擂鼓招呼士卒起身，匆匆拔营而西，一直跑到野王城下，这才重新安营下寨。他不肯入城——是怕见了李矩的面不好解释自己败战的缘由，多少有些丢人——只以营垒护城，互为犄角呼应之势。
赵军动身慢了一步，未能追及甄随，临近野王时，石勒听探马说晋营已立，便也相隔五里，扎下营来。他此番为了设伏歼灭甄随所部，北上渡沁的一部兵马本就是佯动，李矩初时急出城北，渡沁水前往护守太行要隘，既见此状，乃多留下数百兵巩固隘口工事，然后于当日午后，同样退返了野王城。
石勒挟战胜之势，往攻晋垒，却不能克，复欲分兵隔断内外联络，主力去攻野王，亦遭挫败。李矩固守野王，并无信心正面拮抗赵军，而甄随战败之后，士气受挫，暂时也只能固守，而不能主动出击。就这样，双方再度形成对峙局面。
于此同时，天气日渐寒冷，黄河也彻底封冻上了。
……
甄随战败的消息传至洛阳，朝野上下，深感惊恐。
其实甄随本人虽然不至于讳败为胜，终究这仗输得比较难看，他是不会主动向洛阳朝廷上奏的，而只是命司马行文长安，向裴该禀报和谢罪。只是这消息根本不可能封锁得住，李矩得知后，第一时间上奏洛阳，请求急发援军，增援河内。
李世回的顾虑不为无因，他本部不到两万人马，再加上甄随，也仅仅三万而已；而赵军方面，原本州县、怀县、山阳之兵便稍逊于野王，石勒将主力四万来援，总数超过晋军的两倍。甄随所部方遇挫，士气不振，而相对的，石勒亲征却给赵军打了一针强心剂，此落彼涨，形势对晋方无疑相当不利。
而且李矩也希望祖逖能够亲统大军北援，就在河内地区与石勒决战，一旦能够正面击败石勒，必定士气大振、人心大定，再趁势全得河内，甚至于进取汲郡，都不为难了。
可是他没有想到，祖士稚却因为感染风寒，又强支病体指挥军事行动，导致病卧榻上，难以起身……则其部将虽多，无人可以统驭全军。
这一方面是因为祖逖的军事系统过于粗放化，他一人在上总掌其事，麾下诸将各领兵马，却没有一个论名位、论资历、论威望都可以代其领军之人——更主要换了别人，朝廷必不放心。不象裴该，于关中整编三军，颁军衔、定统属，他若是被什么事所牵绊，则裴嶷、陶侃，甚至于郭默，都有代领的资格。
祖纳因此建议，可从兖州召还祖约，代替乃兄将兵。殷峤反对此议，说：“如今大河冰冻，羯贼乃可直渡河南，倘若我急增兵河内，唯恐羯贼遣兵南下，或逼洛阳，或向兖州。洛阳城高堞密，禁军留守，暂可无虞；然若召还祖士少，兖州或者有失啊！”
祖约虽然从前没打过什么大仗，终究名位摆在那儿，再加上他是祖逖的兄弟，兖州各守相必不敢不从其命，则有他镇守兖州，相对还能放心一点儿，若召其回，则以谁镇兖啊？
过去的兖州刺史蔡豹已然被免职了，倘若新命他人，即便能力、名望超过蔡豹，当初履任之时，也未必能够调动各郡国兵马，如臂使指吧。再者说了，周坚之乱虽平——那家伙被徐龛一战而擒，人正在往洛阳押送，等着处死呢——兖州局势不稳，外军不堪用，其情已显，这会儿可不能再轻易变动人事安排了呀。
于是祖纳再荐祖涣，更是遭到一致的反对——祖涣虽为祖逖之子，终究年纪太轻，而且久在洛阳，其性情大家伙儿也都了解，是儿之才不足乃父之半，抑且缺乏御将之能。
最终梁芬说了：“河内要冲，不容有失；且如殷尚书所言，大河封冻，羯贼乃可进逼河南。当此时也，朝廷有兵而无大将统驭，且须一人统观全局，合理运筹。则试问天下，骠骑大将军之外，舍大司马其谁啊？”
他的意思，赶紧召裴该快马前来洛阳，总责对羯战事——“若使关中军来，恐怕缓不济急；若使大司马轻骑来，统领中军，则无须半月，即可至矣。”
祖纳和荀组等人对此自然表示反对，只是祖纳之意甚坚，而荀组尚且踌躇——荀泰章当然不希望裴该到洛阳来，再建新功，但同时他也担心羯军真的渡河逼近洛阳，天晓得会不会出什么妖蛾子，导致再来一次“永嘉之乱”……
于是梁芬干脆上奏司马邺，恳请天子定夺。司马邺便即遣使下诏，命裴大司马疾行千里，东向勤王。

第四十六章、勤王
荀灌娘怀孕十月过半，终于又产下一女，因为是在长安出生的，裴该便为女儿起小名为“安娘”。
几乎与此同时，荀崧辞去朝职，自洛阳复归长安。裴该不知道该怎么安置这个老丈人为好——荀景猷之才，不过中平，而且思想很老旧，不似裴嶷等人，更比不上裴该一手简拔、调教出来的诸多关西官吏——最终只得上奏朝廷，拜荀崧为散骑常侍，供职行台——具体在长安，名位亚于长史、司马，但只有建议权而无实际统属。
关于猫儿的婚事，早就已经写信向荀崧通报过了，然而荀景猷却并不同意让猫儿顶着颍川荀氏的名头出嫁，为此遭到其妻的斥骂，说：“昔日若无猫某（指猫儿亡父），丈夫性命尚且难全，安得有今日啊？则猫儿既与灌娘情同姊妹，以荀氏女下嫁，有何不可？！”
荀崧懒得跟老婆辩论，就敷衍说：“总须禀报泰章（荀组）叔父，但他是断不肯允准的……”
其妻愤然道：“叔父虽是长辈，论及谱系，我家在前……”
颍川荀氏尊始祖为大儒荀况，荀况十一世孙有后汉朗陵令荀淑，为其主支。荀淑生子八人，号为“八龙”，其中荀崧乃“第二龙”荀绲之后，为其子荀彧玄孙；荀组则是“第六龙”荀爽玄孙。所以理论上来说，荀藩、荀组一系的排位是比较低的，荀组本人甚至未必如其侄荀绰，而荀崧在目前还活着的荀淑后代当中，排位则最靠前。
——就好比裴该虽然比裴嶷、裴粹都矮着一辈，若论主支嫡系，那俩是不能跟他争的。
然而大家族内部权力的转移，并不纯看血统远近，荀藩兄弟为先吴王司马晏的连襟、今天子司马邺的舅父，自可称尊——荀崧的夫人常因此而不满，就趁着这个机会，直接拿话怼自家老公。
荀灌娘才刚生完孩子，情绪正在不稳定的时候，更是和老爹大吵了一架。荀崧不畏其妻，见到闺女光火，却难免手足无措，最终只得退让一步——就算猫儿是我的从侄女好了……
随即赶紧转换话题，问起未婚夫的情况，见在何处，当听说杨清跟随甄随出征去了，不禁顿足，责备女儿：“汝既保爱猫儿，何不使其嫁一士人，而要许以武夫？即许武夫，何不使留居长安，而要放之于外？战场之上，刀箭无眼，设有损伤，岂非害了猫儿终身么？！”
裴该在门外听得父女二人争吵，不禁慨叹道：“正所谓‘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
一转眼，就见胡飞跟在身后，手执纸笔，正在疾书。裴该倒不禁吓了一跳，急忙摆手：“我非人君，卿非起居郎，何必一言一行，尽皆记录在案？”
胡子云躬身道：“因明公此十四言颇有深意，恐欲成诗，是故记录之——裴长史吩咐，凡明公诗作，都须记下，以备将来结集刊印。”
裴该心说我的“诗作”？那基本上就没有几篇真是我本人的创作啊！自己抄袭“后人”作品，有时候是为了应酬，有时候仅仅有感而发，借之咏志罢了——比如这回——虽然说理论上绝对不可能被人揭穿，但若真的结集刊行，自己脸上难免会感觉燥得慌啊！赶紧吩咐胡飞：“我无文才，卿等皆知，偶尔为一二韵语，何能入大家之眼？不须记，不必记！”
他不打算掺和荀氏父女的争论，也没有打圆场的能力，干脆复归书房，审阅往来公文、情报。当得知甄随兵至洛阳，朝廷加其镇西将军号，并且仪同三司之后，不禁勃然大怒，拍案道：“这蛮子怎敢便受？难道连推辞都不会么？！”
翌日与裴嶷、陶侃等人商议，陶士行只说：“可见朝廷望援之切也。”裴嶷却道：“朝廷此举，分明拉拢甄随，欲分化大司马三军，明公不可不虑。”荀崧时亦在座，他久在洛阳中枢，在这件事情上看得要更明晰一些，就说：
“此必泰章叔父之意也，且必得祖士言之首肯。我若在朝，必能制其事；自我辞归，梁司徒势单力薄，乃使朝廷终下此命。虽然，甄某不辞，其心大是可虑，文约不可不防。”
有些事情，大庭广众下当着众人之面，不便深言，裴嶷后来找个机会，私下里对裴该说：“所谓‘祸兮福之所倚’，朝廷独命甄随，而不及从征诸将，或者反使诸将更归心于文约，亦未可知……只是甄随既得开府之命，则与诸将不同，异日或不便驾驭，不可再纵放于外了……”
裴该沉吟不语。
裴嶷劝说道：“文约，当断不断，必受其患！我固知文约爱甄某之勇，不忍弃置，然军中可无彼一人；若然过于放纵，反使诸将吏心寒，则唯其一人，可使尽统三军否？”
裴该道：“然而甄随无过，如何责罚？难道要责他不辞朝廷之诏命么？”
裴嶷冷笑道：“若固欲责之，岂虑无由啊？”
裴该紧咬牙关，点了点头，说：“彼若有罪，我必严惩；若其无罪，纠责细过，反易伤诸将吏之心。叔父之言，我知之矣，且看东方战事如何，再做定夺吧。”
大约十天以后，几乎同时两份奏报快马送至长安。先一封奏报从西河来，刘央等禀奏，说已大破石生，逼介休而下阵，正在分派兵马，抄掠其境内，并迫徙晋人入于平阳。裴嶷、陶侃等人都向裴该表示恭贺，随即陶士行喟叹道：“竟然送石生妇人头面，欧阳根之计何其毒也！”
裴该心说听你所言，大概也不知道诸葛亮曾经玩过这种花样……随即又听裴嶷道：“前此石虎入于平阳，大徙永安、杨县等处民众于西河、太原；今所复掠，不过十之二三。倘若石生终不敢再战，乃可命刘央等继进，彻底蹂躏西河，甚至于进迫太原……”
裴该不禁慨叹道：“虽然为国，不得已而为之，终究百姓被难，反复逼迁，就中不知多少家庭因之而破……”
陶士行拱手道：“明公仁厚，怜悯百姓如此，实使我等汗颜。然而今当虑者，并非百姓，而是战事。”说着话展开地图，指点着对裴该说：“请看，谒戾山北有小道，连通上党、太原。想必石生遇挫，必向上党支屈六求救，则若刘央等绕过介休，深入敌境，甚至进抵九泽附近，则恐遭到上党羯军之突袭，不可不虑。”
所以他的意见，是晋军止步于介休城下，可以抄掠附近乡村，却千万别再孤军深入了。
裴嶷就问：“刘央等请求增兵之事，当如何答复啊？”
刘央大胜一场，把石生逼入介休城内，不敢再出来野战。但介休本来就是西河要隘，再加上晋军兵力不足，想要强攻而克，难度是相当大的。是故上奏中就请求长安因应形势变化，急发援军，若有一两万兵马增援北线，他们保证必在三个月之内攻克介休，进而夺占整个西河郡。
陶侃道：“西河与太原，其实一体，两郡之间无险可恃，则若得西河而不进取太原，攻守之势反倒于我不利。而太原复以上党为其屏障，若取太原而不得上党，也非长治久安之策。故侃以为，须再积聚，以期一举而定全并，此际则无论取西河还是太原，皆非善策也。”
并州这几个郡，就好象一大块犍子肉，内中都有筋连着，咬不断、撕不开，要么一口吞下，要么继续积聚，等待机会，想要逐步蚕食，反倒容易把己方置于相当不利的态势之下啊。
裴该点点头：“陶君所言是也，如今长安粮秣尚不丰足，恐怕不能支应数万大军远征，进取全并之事，须得押后……”他心说我怎么自从进入长安以来，几乎年年都处在粮秣不足的状况之下呢？这打仗确实是烧钱的买卖啊……
便命书记郭璞：“为我作文与刘央等，诫其不可深入，但牵制石生可也。且须防上党支屈六自东方来援。”
这边儿刚高兴过了，很快又有传报，说甄随在河内吃了一个大败仗。甄随使司马行文禀报战役的经过，虽然难免为自己的莽撞涂抹粉饰，终究对于具体流程是不敢大动手脚的。裴嶷得知，不怒反笑，说：“甄某恃勇鲁莽，故有此败——理当重责之，且易以他将，而召其返归长安来！”
陶士行反倒为甄随说好话，他说：“胜败兵家常事，此战虽败而不溃，亦见甄随用兵之能。且石勒以身诱敌，即非甄随，谁能忍而不追啊？固当责罚之，但不可遽易他将，以免动摇前线军心。”
裴该吩咐道：“暂记其大过一次可也，命其戴罪立功，若不能胜时，将来重责不迟。”随即就问：“甄随既败，王师在河内唯可坐守，不能主动发起攻击，则若石勒趁大河封冻，分兵南渡，又当如何处置啊？”
陶侃叹息道：“祖公若在，必能制石勒，岂惧彼南渡啊？可惜祖公病重……朝中不知尚有何人，可以统驭中军。”转过头去问荀崧：“荀公曾立朝，可知洛阳尚有能将可用否？”
荀景猷双手一摊，说：“我不懂军事，遑论辨识将军之能否。然而朝中能为祖公之亚匹者，恐是无人……”
裴嶷闻言，双睛骤然一亮，说：“既如此，明公何不自请东向勤王呢？”
裴该没注意到乃叔在说什么，他只是捻须沉吟，心道：难道祖逖这就要死了不成么？我记得原本历史上，他起码还得有五六年寿命哪，而且那还是在东晋朝廷以戴渊出镇合肥，有牵制祖逖，甚至代其领军之意，他愤懑之下，这才郁郁而卒……怎么如今形势大好，他倒提前躺倒了呢？
随即就听到荀崧连声道：“不可，不可！”
裴该愣了一下，就问老丈人：“何事不可？”
荀崧道：“祖公虽病，尚在洛阳，倘若文约请至河南，统领祖军，则朝廷必忌，军心亦疑。若率关西健儿东出，恐怕粮秣不继；若往将祖军，则上受朝廷之忌，下统狐疑之卒，还可能有胜算么？”
裴该一头的雾水，心说我要东出以将祖军？没这打算啊，谁建议的？
就听裴嶷反驳道：“所为国家，安计朝廷之忌？河内亟需增援，河南不可不守，倘若朝廷用非得人，导致祖军丧败，即便洛阳亦岌岌可危了……”裴该这才明白过来，哦，是叔父你建议的……
“某以为，即便明公不自请，多半朝廷也要来召明公。”
荀崧道：“倘若朝廷宣命来召，与自请固然不同……”
裴嶷笑道：“既如此，何不请梁司徒上奏天子，使召明公东向勤王？”
荀崧想了一想，这才缓缓点头道：“此事可行。我当致书梁司徒——文约切勿自请，也勿自行文于司徒。”
商议停当，荀崧便即下去给梁芬写信了。然而梁芬积年的老官僚，也是有一定政治智慧的，没等长安方面先行透露意向，他就隔过尚书省，请下了天子诏命，召唤裴该急速东进，去统驭中军，增援河内。
快马疾驰，不过五日即从洛阳抵达长安，即宣诏命。裴该接诏后，当即聚众商议，按他本人的想法，军情如火，是不能够有丝毫耽搁的，只是虽然往将中军，不必要带多少部队，他也不可能孤身而向洛阳吧，具体该领谁协从为好呢？
诸将皆请相随。裴嶷却道：“此去往将祖军，唯明公一人可以为帅，若别命关中将领统兵，骠骑大将军属将未必肯听命，反于军争不利。”
郭默接口道：“长史所言有理，然而臣久在河内，惯熟地势，又领枢部，即于东方战事，亦多筹划，请随明公，以参军事。”
于是最终决定就带着郭默、裴熊二将，并部曲骑兵三百，裴该亲率之以向洛阳。回到后寝跟妻子道别，荀灌娘不禁垂泪道：“我方诞育，丈夫又要远出，战阵之上，实无确保平安之策……”要换在平常时候，她必然不会这么儿女情长，至于掉眼泪，裴该都是罕见罕闻……只得搂着妻子，好生宽慰。

第四十七章、本族何功？
在朝廷诏命下达，裴该东出勤王之前不久，他先派了两个人离开长安，启程东向。
这两个都是其从弟，一为裴通裴行之，一为裴湛裴义深——裴湛是奉命前往洛阳，去为裴该亡兄裴嵩营建衣冠冢。
裴嵩昔日在蓬关为陈川所害，随即便草草地埋葬了，具体位置，就连家仆裴服和收留裴服的陈午部将李头也不大清楚。其后裴该率军北伐，收复河南郡县后，即命裴服前往访查，可惜寻访了许久，全无消息。因为裴该的灵魂来自于后世，对于那位名义上的兄长并没有什么实际的亲情，故而此事既然一度耽搁下来，乃因军政事物倥偬，逐渐地竟至淡忘了。
直到在学校里被范宣背后指斥，说他“不识礼”，裴该这才觉出不对来，终究身处此世，还顶着闻喜裴氏嫡传的名头，则于世俗礼法，是不能够不多加上心的。即便找不到裴嵩的遗骸——这在乱世中也是常事吧——但其庐墓，还当建造，以便祭扫。
于是便命从弟裴湛代表自己，前往洛阳郊外，就在裴頠的墓旁，为裴嵩营建衣冠冢。裴頠壮年而为司马伦所害，以草席裹身，葬于城外，其后晋惠帝反正，追复其本官，以卿礼改葬——还是在洛阳郊外，因为老家闻喜已然陷在贼手。而等到裴该收复河东，裴嶷等建议将裴頠之墓迁回原籍，裴该就笑着对裴嶷说：“则叔父百年之后，也望归葬裴柏之侧么？”
裴嶷闻言，不禁愕然——那我不归葬祖坟，难道还能葬于别处不成么？但觉得裴该话里有话，就不急于回答，反问道：“文约之意如何？”
裴该笑笑，说：“我曾有言，身之所在，便是裴柏。惜乎叔父但恋树而不恋人。”
裴嶷赶紧拱手：“文约何往，我自然追随。”你要是归葬闻喜，那我也回去；你若没这个打算，那我……还是跟着你比较稳妥啊。
裴该这是特意要跟老家众多族人做切割。具体将来自己会走到哪一步，要看形势变化，他也还没有太深入地考虑过——其实从某种角度来说，也是强迫着自己不去提前妄想——但天下大定之后，必然要削弱世族力量，尽量释放被大家族侵占的土地，分田给普通农户，这是筹划已久的方略。既然如此，不妨暂将自己与汉光武作比，他可不希望再出现什么“颍川、弘农可问，河南、南阳不可问”的事儿来……
因此就以裴頠之墓乃先帝所立，不可擅迁为借口，婉拒了裴嶷等人的请求，让老爹仍跟洛阳郊外躺着。既然如此，那么新建裴嵩的衣冠冢，自然也得在洛阳了。
至于裴通裴行之，他被裴该特命为闻喜县令，回老家去整顿家务事。
按例，本县之人不得在本县任官，但裴该既执权柄，他这么小小地破坏一下制度，是没多少人胆敢出言反对的——陈頵为拾遗，负有谏诤之责，倒是提出来过，但未切谏。裴通乃得到裴该的授意，既入闻喜，交接印信后，便即乘车驰往本家而来。
裴硕等人急忙出坞相迎，裴通指点着偌大的庄院，撇一撇嘴，说：“国家既复闻喜，且灭胡逆，驱羯贼于西河以北，境内平靖，则我家还须建坞堡、立垣墙，等若城邑么？难道想用来抗拒王师不成？”
裴硕赶紧承诺：“是老朽之失，理当即命子弟平壕、毁垣。”
这也是大势所趋，不得不然。一方面，裴军既复河东，则以薛氏为首，纷纷撤去了旧日所建的堡垒，就连牢固不拔的薛强壁也给扒了——薛宁撤此堡，多少感觉有些肉痛，但考虑到此堡以兄子“薛强”为名……扒了也好——裴硕仍旧拖延着不拆，是因为县中并无明令。既然今天裴通当面指出，还把话说得很重，则裴硕又岂敢抗命啊？
另方面，裴该曾经恐吓裴硕，说要“破裴氏而伐裴柏”，裴硕也担心不毁垣墙，被裴该逮着动手的借口。对于裴该刻意要与家族作切割，进而弱化裴氏，即便裴嶷等人也皆不能洞察其真意，裴硕自然更是理解不了的。在他以为：因我久执裴氏族政，而裴该少小在外，则彼不但与族人毫无亲情，更唯恐难以复收族权，所以一定要打压我，以及过往在族内横行之辈……
其实裴硕心说，我本无擅权之意，此心天日可表，偏偏为时势所迫，恶了裴该，乃不容我剖肝沥胆，仔细分辨……
也是我自入胡营，便已存死志，结果人老了，脑筋一时间没能转过来，竟然在裴该面前也要以死明志，则在对方看来，实有要挟之意了。
他担心裴通此来，就是奉了裴该之命，来搞大清算的，由此才赶紧答应，会尽快拆除已无必要的防御设施；随即还暗示裴通，大司马既然国事繁忙，不克归乡，则不如由县尊你来暂理族事吧，我早就想交卸这副重担了呀。
裴通却假意不明其意，并不表态，只是请裴硕等人领引，先去观览了裴柏，然后祭扫祖坟，又入祠庙拜过了祖宗牌位。当天晚上，裴行之虽然留宿庄内，却婉拒了裴硕的设宴款待，而以途中劳累为辞，早早地就返回寝室去了。但他并未熄灯睡下，而是端坐室中，似有所待……
果然不出其所料，黑更半夜的，陆续有族人来访。
裴硕既执族政，自然有人欢喜有人愁，有人依附之而得实惠，有人疏离之而遭抑压，这也是情理中事，凭谁任事，都不可能真正做到一碗水端平——即便端平了，该不满的还会不满。此前难以摇撼裴硕之权，谁都不敢主动跳出来发难，于今裴通奉裴该之命来此，这是有变天的迹象啊，自然那些反对派会络绎不绝地跑来向裴通告老族长的刁状了。
裴通此来，既得了裴该的授意，也受过裴嶷的指点，于是逐一接待那些摸上门来的族人，逐渐剖析情势，把裴氏内部的派系、纷争，摸了个八九不离十。如此留宿三日，裴硕一颗心就一直高吊着三天，但他也不敢制止那些小人，怕会把纷争摆在明面上，则对依附自己的亲眷更为不利。
裴硕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我可以牺牲啊，我本疏族，且无子嗣，有什么可争的？但希望裴通此来，不要妄害族人性命，对于过去依附我而得到利益的那些人，也可以稍稍手下留情。
三天之后，裴通主动要求查看族谱和族内田契——这是以县令身份下达的命令——裴硕不敢隐瞒，备悉呈报。裴通观览之后，也不禁大吃一惊，这才知道裴氏一门男丁竟有千余，若加依附、奴婢、佃客，人口上万，有田地近万顷……也就是说，闻喜县内八成的人口、田土，都在裴氏！
由此就问裴硕：“朝廷于占田自有制度，我家逾制十数倍，奈何？”
裴硕解释道：“其实族内多数家，皆已分爨……”分爨就是分家，那既然不算是一家人，占田数目就不能再按一家算吧，不可能仅仅因为同宗就归为一户了——“前因胡寇凌逼，无奈而始复聚。”
裴通便道：“既如此，今胡已亡，理当再分。”裴硕闻言，不禁面露难色。
裴通也知道裴硕不过是砌词狡辩而已，以当时的风俗，举族聚居，分爨单过的不会太多。况且此前分合之间，田地、房屋多入本族之手，再想拆开来，难度相当之大。前几夜跑来控诉的同族，多数就宣称某屋、某田，本来是我的，后为本家所夺，说是统一安排，结果改分给我了贫居、瘠田——老贼裴硕太也不公！
至于其言真伪如何，裴通仓促间自然难以分辨——而且他也并不想真去搞什么调研，把内情捋清楚。
于是趁机就把这些刁状略向裴硕透露一二，并且提出分家之议。对于前者，裴硕自然忙不迭地喊冤叫屈，他知道自己不可能真正做到一碗水端平，但也自恃掌握族权以来，尽量秉持公心，没想刻意打压什么人；对于后者，则极言难为——
“县尊容禀，同族聚爨，已历数世，相互扶持，渐成习俗，愿意分居者寥寥无几。且欲分爨，即当分以房屋、田土，多寡难定，易起纷争，实非易事啊……”
裴通心中暗笑：你刚才不是说过去很多家都是分居的么？跟你这会儿的话前后矛盾啊。
裴行之乃是其父裴粹在洛阳任职时所生，其后跟随着父兄辗转各地，直至入长安为郎，他跟裴该一样，除了偶尔几回族祭之外，基本上就没怎么回过闻喜老家，对于族内情况并不了解。但当时豪门世家遍地都是，内部大致是何种情况，他心里多少也是有点儿数的。
先不提乱世，同族聚居，主要目的是寻求依靠——就理论上而言，当县乡内尚有外姓的时候，则族权对于族人的压迫，总比对于外姓的凌逼要来得轻微一些。则疏族庶流依靠宗族，可以狐假虎威，近支嫡派依靠宗族，可以收获更多利益，故此总体而言，是很少有人愿意分爨的——依附、奴婢、佃客不在此列，那纯粹是因势所逼，不得已而附列门墙之下。
当然啦，家族扩大到一定规模，也会有人起意分出去单过。一种情况是因仕宦而被迫迁徙，逐渐疏远本族——东裴（裴武、裴嶷）和西裴（裴苞、裴粹）两支，就都属于这一类；其次是感觉自家有更好的发展前景，担心遭到宗族、嫡流所抑压，故而主动迁出；第三种情况则是族内田土不足耕种，被迫要到别处，甚至于别乡、别县寻找活路。
就目前而言，闻喜本家似乎并不存在这些状况。首先是志广、才强者，多数于乱世之初即已迁出了，甚至于客死异乡，至于留居本籍者，多半都是些纯粹的土地主甚至老农民，没啥胆量和本事可以独闯天下；其次，历经兵燹，闻喜县内百姓多死，户口多失，裴氏更趁机大量兼并土地，暂时还不存在无地可耕的问题。
这会儿要他们分家别居，即便裴硕首肯了，估计也没谁愿意响应——即便那些不满裴硕掌权之人亦是如此。
于是裴通先尊称裴硕一声“叔祖”，假意纯粹站在同宗的立场上，向对方剖沥肝胆——“孙儿奉命守牧闻喜，见县内户籍、田土，十有七八在我裴氏，自然政务难理，租税难调……”
裴硕正要开口插言，却被裴通摆摆手给拦住了。裴通知道老头儿想说什么，不外乎既为同族，我们自然支持你理政啊，具体租赋，肯定也会供应不缺，等等。因而他笑笑说：“编户易理，小民易治，而世家难以统驭，其权不入公门，而在族中——叔祖也是做过郡守的，于此等事自然心知肚明，无谓敷衍孙儿。”
假话、空话、套话，就都别说了吧，具体宗族对地方官员权力的掣肘甚至于侵夺，有点儿见识的人都能瞧得出来啊。
裴硕长长吸了一口气，略拱一拱手：“县尊在上，不敢称祖。但请明言，大司马欲如何处置于我，及如何处置裴氏？我前掌族政，实无干才，遂使一族于胡治下委曲求全；然我本无背晋之心，族人也不敢自外于大司马。倘若大司马心存怨怼，硕愿一肩担之，生死从命；唯望勿伐裴柏枝叶，勿断裴柏之根。
“自始祖陵公封于解，居于河东以来，绵延千载，传今二十余世，始得雄踞一县，名闻天下，实非易事啊。大司马以裴氏嫡流，位极人臣，得执国柄，及县尊叔、兄等亦列高位，消息传来，一族欢庆，无不引领而望王师之至，胡寇之逐，皆欲以身捍卫大司马，如县尊等一般，岂敢复有他念啊？
“唯裴氏兴，裴柏茂，始有巨光公（裴茂）、文行公（裴潜）、季彦兄（裴秀）及逸民（裴頠）之功业；唯裴氏盛，始能为大司马之羽翼，佐之直上青云。未知大司马何以不虑此，而定要责难于同宗呢？”
裴通冷冷地听老头儿说完这一大套话，嘴角略略一撇，反问道：“大司马才略天纵，艰难百战，始得成功，若说有恃，所恃父祖之旧勋也，宗族之能善辅者，也不过我等而已。至于闻喜本族，有何功劳啊？！”

第四十八章、过河拆桥
裴通说你们就是一群废物点心，白白顶着个裴姓，在胡朝治下，瑟缩如同麻雀，唯求自保；等到国家收复河东之后，也将不出一两个才杰之士来，只能供输些粮秣，等若普通平民。你们有什么功劳可言了？如今大司马雄霸天下，你们倒跳出来想要鸡犬升天了，世间哪有这般美事！
裴硕真是有苦说不出……裴氏一族的精华，都在裴茂子孙，自从丧乱以来，是死的死（如裴盾、裴苞、裴邵等），逃的逃（如裴该、裴嶷、裴粹等），留居闻喜本家的，本来就是些疏族子弟，历来教育资源是绝不会向他们倾斜的，怎可能再出什么才杰之士？就好比农夫辛苦耕织以供养官吏，完了官吏指斥农夫不肯向学，帮不上忙，这也太过分了吧！
只是裴通虽然仍称其为“叔祖”或者“公”，语气却咄咄逼人，加上本身就在逃亡的那群人中间，是既得利益者，裴硕就不便直言辩驳啊。那要怎样才能打消对方收拾族人的妄心呢？老头儿不禁面露哀戚之色。
裴该之所以派裴通过来，而非同姓他人，自然是经过反复考量的。换了旁人，手段如何暂且不论，说话就未必能比裴行之更冲。
一则，裴通才具中平，但实为能言善辩之士，这点裴该于徐州初会这个从弟的时候，就已然有所了解了；二则，裴通少归闻喜，对族人都很生疏，裴硕就打不出什么感情牌来；更重要的，裴通与关中其他裴氏子弟不同，他是庶出，向来为其父兄所轻，但并没有因此而变得畏畏缩缩，反倒极有野心，甚至于好为大言。
说白了，裴行之就是一副小人得志的爆发户嘴脸，这路货对上桀骜，对下蛮横，最擅长暗中图谋尊贵者，而明着狂踩底下人啦。则把他放到一群名位远远不如，血缘比他还疏的族人中间，他有可能在裴硕的亲情攻势下心软么？
于是裴硕的哀告，反倒更激发了裴通的倨傲之气，当即明言道：“我既守牧闻喜，必当梳理户口，重整田赋。自永安（指晋惠帝永安年号，刘渊于永安元年起兵、僭号，进而夺取河东）以来，县中编户、田土，多入裴氏私门，今既承平，总应当吐出来了吧？！”
裴硕苦笑道：“不敢欺瞒，这十余年间，裴氏确实收聚了不少的饥民，充为奴婢、佃客，也因此而购得一些田土。然而在在皆有文契，合乎律法，还望县尊明察……”我们是合法蓄奴，合法买田的，怎么可能平白无故地吐出来呢？
裴通冷笑道：“胡寇治下的文契，岂可算数？”
裴硕反驳道：“此乃朝廷弃河东，非我等自迎胡寇，其间文契，岂可一概作废？且止河东一郡，大族数十，多有此事，难道县尊皆欲横夺其田产、奴婢么？”你就不怕因此而闹出乱事来？！
裴通咧嘴道：“别县之事，自然不论，我今守闻喜，则县中之事，由我而断！”
这年月墨授长吏的权力是很大的，只要不违背朝廷基本法度，也不违背常情、常理，自然可以出台各种地方性临时措施，而一般情况下，朝廷只看结果——要是因此闹出事儿来，哪怕你一板一眼执行朝廷法令，也要受责；倘若太平无事，随便你在地方上怎么搞，朝廷是懒得理会的。
那么裴通说在胡汉统治时期的所有文契一概作废，甚至于这段时间内所新占的土地、奴婢都算“逆产”，理当加以没收，在理论上是说得通的啊。至于如此施政的结果如何……闻喜县内势大的只有裴家，此令不涉及别县，则河东其他家门正当初复之际，不会有谁敢站出来为裴家站脚助威吧？
裴家单独闹事？恐怕大司马就等着你闹事好收拾呢！至于裴通，他是大司马的从弟，又姓裴，说不定事后不但不会受到指责，反倒会留下“大义灭亲”的美名。
更要命的，原本被裴硕引为奥援的汾阴薛氏，早已执恭顺之态，再难指望……
……
此前，裴该任命李容为河东郡守，要他设谋打压和削弱境内豪强，李仲思主要的手段，就是分化瓦解，利用各家族内部的矛盾，使其主要支系分爨。虽然仅仅半年多的时间，收效已然颇为显著了。
然而有两个家族，李容暂时还不敢触碰，一是裴该出身的闻喜裴氏，二就是汾阴的薛氏。薛氏武力之强，为河东各家之首，李容唯恐一招不慎，会逼得薛宁造反，由此境内再起波荡。而只要薛、裴两家不动，其它家族就没有胆量闹事。
薛宁此前跟从甄随北上平阳，参与了平阳城下大战，战后即被裴该带回长安。由此将他与薛氏本族隔离开来，趁机就暗示薛宁：薛氏强盛，于国家非福也。
地方豪族必会侵夺官家权柄，甚至于割据称雄，此乃自然之理，从前汉开始，地方官打压豪族，乃至于破家灭门，就属于政治正确的举措，只要不引发大的动乱，朝廷必然支持。唯自东汉以来，经学世家勃兴，往往在朝占据要职，倚为靠山，在乡则伪装温文尔雅的嘴脸，不再明着对抗官府，而惯于暗中拆墙角，地方官无奈之下，才只得听之任之。
这就是世家政治的由来。说白了，若不靠儒学兴家，并以此求仕，纯粹的地方豪门是没有前途的。正如汾阴薛氏，族无儒者，朝无显宦，纯靠武力起家，就更类似于前汉的那些地方豪强，由此遭到现政权的打压，其他什么裴氏、吕氏、柳氏等等，必无兔死狐悲之叹，是绝不肯为其喊冤啊。
故而裴该一暗示，说薛氏过盛，行台内部常有压制之言，而且如今薛涛未死，已落我手，你要是不听话，我可以问问他是否肯听话……薛宁身在裴营，任人鱼肉，当场就怂了，急忙痛哭流涕地向裴该表忠心，恳请指点薛氏一条活路。
裴该就此说了，你既入我麾下，大可建功立业，青云直上，还有必要私掌那么强大的武力么？即命拆除包括薛强壁在内的所有坞堡，并将薛氏强兵三百余人纳入大司马三军体系，迁其妻孥入于关中，入籍并给授田土。如此一来，等于基本上把薛家的武力给收编了。作为酬答，则授薛宁上尉衔，给号虎牙将军。
留居汾阴本籍的薛家就此势衰，再难作为裴氏的奥援，因而如今裴通说要没收裴氏十数年间所得田地、奴婢等，威逼之下，裴硕才无计可施，只得一个猛子扎在地上，连连叩拜：“此事万万不可，还望县尊手下留情啊！”
裴通就看着对方磕头，一连磕满三个，这才装模作样伸手拉扯：“叔祖何以如此啊，岂不要折杀孙儿么？”随即便道：“新占田土，必没于官，否则我无法治理一县；至于奴婢、佃客……倒还有可商议处。孙儿有一计，未知叔祖肯听从否？”
裴硕心说来了，就等你这句话呢。
他也知道裴该、裴通图谋本族权柄，蓄势已久，肯定不会分家、没收财产这么简单粗暴。对方必定要先以暴烈之政来恐吓、压逼自己，最后才会图穷匕见……
“愿闻县尊之教。”
裴通面色略霁，又再一副推心置腹的表情，缓缓说道：“我之所愿，自裴氏析出田土、民人，使县政可为；公之所愿，使裴氏仍据良田、美宅，族人皆得温饱，家业由是而复兴。可以这样说么？”
裴硕微微颔首：“大致如此。”
裴通说好——“新收田土，必须归之于县，但可易以别处。所养奴婢、佃客，可少数归之于县为编民，其余仍为裴氏族人所有，随之徙往别土……”
裴硕闻言，不禁微微一愕：“县尊所言别土，是指……”
“大司马行台长安，总统雍、秦、凉、梁四州，及河东、平阳二郡事。河东、平阳，户口稍繁，关中之地则徒余千里沃土，百姓存者寥寥。大司马常以之为憾，不便耕织积聚，以大募兵，东定羯患。则不妨将族人之半，迁于关中，授以田土，常拱卫大司马之侧，可使裴氏东西两旺。
“叔祖，从来国家愈大，边远难制，必须分封子弟；宗族亦然，唯有枝繁叶茂，其根方始能深。试问，若裴氏唯居闻喜一地，则胡寇之来，大司马与我等必将罹难，安有复兴之望啊？或昔日胡寇悍然发兵，灭我族而伐我柏，裴氏又何在啊？”
裴硕沉吟良久，默然不语。
他基本上明白了，裴该是想在关中自己根基最牢固的区域，别立一家裴氏，则闻喜虽然是祖宗庐墓所在，最终繁盛的却会是关中之裴。这倒也并非不能考虑的建议……而且估计对方不是建议，是命令。
裴硕担心的是裴氏败落，但理论上只要裴该权柄不堕，就算闻喜本家全都死绝了，裴氏亦迟早复兴。那么你裴该觉得闻喜本家不可靠，既难以把控，又派不上什么用场，光留个祠堂、祖坟就足够了，还不如别立裴氏，由此直接篡夺……不对，是复取宗族之权柄，也在情理之中啊。
只是其实，我是打算拱手交权的……奈何你们不信……
——当然啦，裴该并非不信，他的主要目的是弱化裴氏宗族，起码将之析分，分而使弱，对此，无论裴硕还是裴通，全都猜不到点儿上。
于是裴硕反复思忖之后，就理论上认可了裴通的说法，但仍然哀求道：“故土难离，关中虽有沃土千里，奈何并非祖宗产业……实不知当命何人迁往关中，且欲迁其半，未免太过……”
二人商谈良久，讨价还价，最终决定分三成裴氏族人——大概连男带女加老弱是一千多人——及相应奴婢、佃客，迁往关中去安置。至于具体落实到哪些人头上，裴通说了：“叔祖久执族政，自然由叔祖判定，我是不便越俎代庖的。”
裴硕又有点儿瞧不明白了。他心说迁徙是件苦事——虽说贴近大司马，将来有望兴盛，终究不知道是猴年马月的事情了，有几人目光能够如此长远啊——我还以为你们会把我和亲近我的门户西迁呢，结果你们把权力又交回到我手上……那我当然把不对付的那些人给轰走啦，比方说这几天跑去找你告刁状的，我虽然不加拦阻，但别以为我不知道都有谁！
再一琢磨，或许这正是大司马之本意，就是要让那些跟我不对付的家伙入居关中，成为其基本盘；至于跟我亲近的同族，他大概并不怎么放心……
裴通与裴硕商议既定，便即返回了县署，数日后遣小吏来，把官府想要收回的田土，开列一单，还要求释放奴婢、佃客近千人，限定开春前必须交割完毕。而裴氏族人，也须在腊月中启程上道，这样到了关中，才能够赶得上春播。
裴硕不敢怠慢，果然挑选了三分之一的族人，并相应佃客、奴婢，以财物收取他们的房屋，然后勒逼上道。众人扶老携幼，坎坷而行，于路恸哭，个个恨裴硕切齿，自不必论。
这些裴姓子弟来到关中后，即在雍州刺史裴粹的主持下，各按丁分给土地一百到二百亩不等，奴婢释放其半，及佃客也皆按丁授予五十到百亩不等的土地；但不使聚居，而散处于京兆、扶风、冯翊、始平、北地五郡国之中。
这是裴该的吩咐，但裴粹并不明晰裴该真意，于是暗做手脚，将裴氏族人大半留居于渭水河谷，给予良田，以拱卫行台所在的长安城。就此而历十数年，京兆裴氏蔚然大兴，其显赫更凌驾于闻喜本家之上。
于此同时，关中释放了第一批二百余户屯民，即于闻喜县内分给田土，裴粹又赶着他们上道，去交给儿子裴通，以耕种从裴氏本家析出来的多余耕地。
这一系列替换行动全都完成之后，裴通乃再次驾临本家，即宣裴该之命，让长老裴桐暂理族事，然后把裴硕也给赶到关中去了……是为“过河拆桥”之计。

第四十九章、得无惧怕朕么？
且说裴该率郭默、裴熊二将，并禁卫三百骑，即于接诏的次日离开长安城，一路疾驰，不过六日，抵达了洛阳。
司马邺听闻裴该到来，不禁大喜，对朝臣说：“裴公果然忧心国事，其来甚速啊……”本以为起码要半个月以后，裴该才能到的。
而且在此期间，各方军情传报，石勒分兵踏过封冻的黄河，骚扰兖州，祖约率州郡兵马拦阻，堪堪将敌击退，本身却损失惨重——交换比几乎超过了三比一——乃十日间三次向洛阳请援。同时石勒命王阳统军进逼太行隘口，李矩来救，中伏而退，激战五日后，隘口终于失守……
不过上党兵倒并没有因此而大踏步进入河内，因为支屈六在此之前就接到了石生的求救信，乃率主力西向应援。
所以形势对晋方全面不利，羯军游骑也常在成皋关以北游弋，洛阳内外一日三惊。当此情势之下，别说梁芬、司马邺了，就连荀组都盼裴该之来，如大旱之望云霓……
裴该先自入朝陛见了，然后便前往骠骑大将军府，去探望祖逖的病势。祖士稚仍然下不了榻，只得在儿子祖涣的扶持下，勉强抬起上半身来，与裴该相见。裴该定睛一瞧，就见祖逖原本一张黄中泛红的老脸，如今是惨白如纸，就连双唇都丝毫不见血色。终究相识已久，交情莫逆，他不禁眼圈一红，黯然垂下泪来。
这倒并非演戏，确实是心中伤痛。裴该不由得就想起了一句诗：“美人自古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诗的原意暂且不论，但见昔日驰骋疆场、昂扬奋发之人，竟然僵卧于榻，病重若此，任谁都难免会鼻子发酸吧。
于是一把抓住祖逖哆哆嗦嗦伸过来的手，落泪道：“祖君，数月不见，缘何如此啊？”
祖逖叹息道：“是我自恃体健，不善加养护，乃至于此……已届知天命之年，确实不能不服老啊……文约，我若是去了，国家唯仰仗君。”
裴该赶紧摇头：“祖君何出此言？君为一世之雄，国家重将，自当马革裹尸，岂可老于席箦？”他本脱口而出，再一琢磨，呀呸，我这话同样不吉利！
祖逖嘴角略略一抽，说：“本欲东事我以身当之，不想有今日，有劳文约东来。未知于今日局势，文约可有腹案否？”别谈我的病了，我也没那么多精神头跟你聊闲篇，咱们还是说说国家大事吧。
裴该点头道：“乃有两策，未定上下。”
“请说。”
“其一策，诱引羯贼过河，即于河南腹心之地，以坚城为凭，四面包抄，杀灭其主力；其二策，分兵护守，与之久持，待其自退。祖君以为何者为优啊？”
祖逖不假思索地回答道：“不可使羯贼过河！”
随即解释说：“倘若我不重病，此计或者可行；而我既病，文约初至河南，统驭中军，将吏不能无疑，疑则难以周全，一旦使羯骑迫近洛阳城下，朝议纷纷，必不能使文约继行其策啊。不如分兵守险，徐徐以迫羯贼，彼运路较我为远，不耐久持，最多二三月间，必然退去。”
裴该说好——“自当依从祖君。”然后又问：“确如祖君所言，我初至洛阳，于河南将吏多不熟稔，运用未必应乎其才，将吏不能无疑。则若有不肯从命者，如何处置为宜哪？”
他这其实是在向祖逖要权了。祖士稚闻弦歌而知雅意，即一指祖涣：“我当使犬子明告诸将，皆须听从大司马之命，若有不从，或杀或贬，一如文约之意。”
裴该得到祖逖的承诺，便即辞出，随即在门外遇见了洛阳令蒋通。
蒋通蒋子畅曾任太医令，不过他虽然师从挚虞，学得了皇甫谧的医术，却志不在行医，裴该也曾经答应过，只要他把太医署的架子重新搭起来，便可转授他职。于是在朝廷东归后不久，蒋通便得以出任洛阳令，执掌都畿。
洛阳令虽仅千石，却名高而权重——就好比河南尹位尊，独在诸郡国守相之上，甚至可与州刺史乃至九卿并肩——就蒋子畅的出身和资历，本来是轮不到他的。一则在长安之时，上起天子司马邺，下到梁芬等显宦，自身或者家人，全都由蒋通给瞧过病，深受其惠；二则让蒋大夫看病都已经看习惯了，最好还把他留在都内，方便不时召来问诊，因此乃授此显职。
这回也是如此，虽说司马邺派过多名太医来为祖逖诊治，祖涣还是请蒋通也拨冗登门——那些太医多是蒋通召来的，等若出其门下，则找弟子不如找老师来得稳妥啊。
此际裴该遇见蒋通，就问他祖逖的病情如何，蒋通先是一大套医学术语，听得裴该一头雾水，好在很快便说到了重点：“大将军病入脏腑，确难调治，等闲不得瘳也。唯静置安养，若能过此一冬，明春或者有望渐愈。”
裴该忙问：“在子畅看来，可有几成机会病愈啊？”蒋通心说这我可说不准，但眼瞧着裴该殷切的目光，乃宽慰道：“总有六七成机会。”裴该心说过百分之五十了，那就不错——“国家安危，在于祖君，而祖君安危，全赖子畅。若能使其病得愈，子畅功高，即九卿可致也！”
蒋通得了承诺，不禁连声道谢。裴该也不跟他多说，急忙出府而去，当夜就密会了梁芬和殷峤。
次日上奏，请复七军——荀太尉你不是一直有这个念想吗，我便如君所愿。
但是裴该所谓的七军，基本上只是把祖家军换了一个更名正言顺的招牌而已。即命祖涣将前军，祖济将后军，张平将左军，樊雅将右军，卫策将左卫、冯铁将骁骑——最后一个右卫将军，则给了自己布置在河南县的从兄裴丕。
随即将出节旄来，召聚诸将，并河南尹主薄周闳、骠骑大将军长史张敞等，商议用兵之策。席间先使祖涣复述自己与祖逖的对谈，一则说明固守久持，乃是祖士稚的主张，汝等不可再起异议；二则也警告诸将，祖逖已经把你们的生死黜陟之权，全都交给我了，都给我老实点儿，谁敢奓毛，必将严惩不贷！
其实这警告多余，与会诸将吏大多数都是祖逖的原从班底，北伐之时跟裴该肩并肩作过战，至于那些可能心有不服的新附者——比方说徐龛——则多数放之于外，老熟人还可能阳奉阴违的祖约也不在其列。
于是诸将齐声应诺，愿奉号令。裴该便命张平将左军往援兖州，让祖约赶紧组织人力，凿穿河冰，以阻羯军南渡——这招本来不难想到，也不知道祖士少脑袋抽了还是怎么的，竟未主动施行。
使樊雅将右军驻守成皋关，祖济将后军驻守河阴，与裴丕一起拱卫京畿，祖涣将前军与五校留守洛阳。随即裴该自将其余两军，北上应援河内战事。
七军原本各统万众，如今则不过五六千人而已，因此裴该渡河所部，在一万两三千之数。他觉得将此军会合甄随、李矩等，与赵军相持而不对攻，应该足够了；一旦遇险，则樊雅、祖济渡河北上应援，也不过数日功夫罢了。
大军踏冰而过，声势浩大，赵军哨探自然不可能懵然不觉，当下急报石勒知道。石勒听说是裴该来了，多少吃了一惊，谓左右道：“若裴文约将关中兵马来援，或将倍于我，当如何应对啊？”
张宾宽慰他说：“裴文约方遣军北扰西河，若再大发军东进，与我争雄，必非旦夕之功。我料此来的，仍是河南祖军，因祖士稚病重，不克统师，晋主乃召裴文约前来。则其军势，最多与我相当，陛下不必担忧。”
石勒点点头：“太傅所言有理。”随即笑道：“我有何忧？与裴文约相别已久，正欲竞逐疆场，以定输赢强弱——若能于此击败裴某，而祖某病重，晋寇尚有何人能统领大军啊？即前进而围洛阳，亦不为难了。”
……
再说裴该顺利抵达野王城南，先与甄随合兵。他训斥甄随道：“汝如何中了羯奴的诡计，竟致丧败？若汝不败，乃可与羯贼久持，也不必我亲到河内来了！”
甄随心说我也没盼着你过来啊……河内形势虽然对我不利，但只要坚壁高垒，凭城而守，不再出什么差错，想那石勒短时间内也攻不下来。相持时间久了，他数万大军的粮秣、物资消耗甚巨，多半只能铩羽而归啊。
总而言之，朝廷真讨厌！
但这些话当然不可能直接跟裴该言讲，加上败了就是败了，无谓粉饰，于是臊眉搭眼地低垂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裴该按察营垒，倒是构筑得颇为严整——多为周晋、王堂之功——怪不得能在平原之上抵挡羯军半月有余。要知道赵军虽然兵力甚雄，而且士气高昂，但面对如此坚垒——况且还有野王坚城与之呈犄角之势——也是没有足够胜算的；石勒担心祖逖数万大军尚在洛阳附近，则一旦自己攻垒受挫，晋军增援到来，胜负之势怕会瞬间逆转……
因此他用张宾、张敬等参谋之计，多次分兵，尝试去攻掠兖州等地，既希望能够调动晋军，也希望能在别的方向打开局面。北上的一路，倒确实攻破太行隘口，打通了和上党郡的联络，只可惜上党兵无暇南下；南下的一路，虽然小胜，却最终还是被祖约给挡了回来，未能夺占寸土。
关键问题是黄河虽然封冻，终究不比平坦大道，一旦南下深入敌境，却被晋军游骑抄出其后，凿穿河冰，那就彻底成为一支孤军啦。因而南扰兖州的部队既不敢深入，也无力战决心，自然难建奇功。
因而裴该的策略就是凿冰，先使得兖州方向不受敌袭，然后再巩固从洛阳直到河内的多层防御，以静制动，消耗赵军的粮秣、物资，使其自退。且期间若是别处形势还有所变化——比方说苏峻、冯龙攻克临淄，彻底把曹嶷压缩进广固那弹丸之地，乃有余力会合邵续北进——甚至有可能发起全面反攻。
所以石勒等着裴该前来主力决战，但裴该既与甄随合兵，即全力扩建营垒，一连三日，毫无前出的迹象。石勒不禁有些着急，询问左右，张敬就说：“不如再使计诱其出战……”
石勒摇头道：“裴文约心机深沉，并非容易诱出啊……”随即微微一笑：“相别既久，不如朕前去探望裴文约，观其今日是如何相貌、威势，言语之间，或能约战。”于是遣人去请裴该出营一叙。
裴该被人叫到阵前打话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对于保障自身安全方面，已有了丰富的经验，自然不惧。于是翌日一早，赵营首先大开辕门，无数仪仗簇拥着石勒策马而出。但是依照事先的商定，最终石勒只带了张敬、张宾二人，并三百禁军精锐，前出至双方中线位置。
裴该一见石勒出来，他也下令开门，身旁有甄随、裴熊护卫，手提竹杖，率同来的三百部曲骑兵，策马而前。双方距离一箭之地停下，随即石勒与张宾等三骑缓缓带缰而前，裴该见状，也率甄随、裴熊前出。
石勒未穿甲着胄，只是一身黑袍，身边的张宾、张敬亦然——当然啦，其实里面衬着软甲呢；裴该却是全副鱼鳞甲，只是将头盔摘下，挂在鞍侧。六匹马逐渐靠近，最终相隔三丈远停下，石勒定睛打量裴该，不禁笑道：“文约，相别数载，不想风采仍然如此之盛啊。”
裴该不卑不亢地回答道：“石公却老了，鬓边已生华发。”
石勒闻言，不禁抬起头来，摸了摸自己的鬓边，随即微微苦笑：“人生苦短，天下却大，则欲以一人之力底定乾坤，何其劳累啊？白发自然而生。”
裴该嘴角略略一撇：“原来石公只是一人努力，却不似我晋百万臣民，敌忾同仇，誓灭逆寇，则我之忧烦，自然要远远少过石公了。”
石勒双眉一挑：“文约词锋，仍是如此锐利啊。但不知今日相见，我未着甲，文约却甲具皆全，且须我先发，卿才肯出——得无惧怕朕么？”

第五十章、舌灿莲花
石勒嘲笑裴该胆怯，竟然甲胄俱全而出，全不似我潇潇洒洒，止着绨袍前来；而且我不动你也不动，要我先开营门，你才肯出来，要我先向前迈步，你才肯催马——你其实是很怕我的是吧？
裴该闻言，微微而笑，双手合拢，朝着南方一拱，回答道：“某受天子诏命，率师出征，军旅之中，自须着甲，石公有何不解啊？且我乃国家重臣，位至大司马、大都督，石公不过并州牧奴而已，敬汝年长，乃称一声‘公’罢了；则尊卑有序，位卑者不动，岂有尊者先发之理？”
张敬厉声呵斥道：“一派妄言！我主乃皇赵天子，贵为人君，汝不过一国执政而已，终为人臣，岂有人臣比人君尊贵之理？！”
裴该冷笑道：“天无二日，世无二君，唯我中国天子，始可称尊，僭号胡羯，岂敢自命为人主？！”不等张敬反驳，便又一口气说道：“唯汝等背祖忘宗之辈，贪享非份之荣，乃僭造个什么走肖之国出来。国既以走为旁，势必蹿逃云散，一朝苟且，终将殄灭，尚敢直面国家上卿么？真是不知人间有‘羞耻’二字！”
张敬气得一张面孔涨得通红，正待反唇相讥，却被石勒摆摆手给拦住了。石勒心说算了吧，张先生你本不以言辞为长才，想跟裴该辩论，肯定辩不赢啊。而且你说你正牌，我说我尊贵，这种各自立场的空话有啥意义？
随即眼角一斜，瞟向张宾。张孟孙会意，便即在马上朝裴该拱手：“文约，卿与我亦契阔多年了。”
裴该略略还礼，随即注目张宾，长叹一声：“可惜啊，张先生本为当世才杰之士，惜乎所侍非主。范增从项，终不能挽回败局，乃终发疽而死……希望张先生将来的死法，会比范增好一些吧。”
张宾倒是也不着恼，反而朝裴该笑笑：“文约，徒逞口舌，甚是无益。古来天子，皆为有德有力者居之，项羽有力而无德，乃终丧败，为汉高德与力兼具也。而今司马氏扰乱天下，其有何德？晋虽有复振之意，其兵皆在文约与祖士稚手中，洛阳晋主，何力之有啊？无德无力，必然倾颓，我皇赵乃承天意人心，应运而起，孰曰不宜？”
裴该提竹杖一指石勒：“石世龙之力，可与昔日项羽相比么？至于其德，呵呵，不说也罢。”
张宾不理他的话茬儿，只是自顾自说道：“今天下二分，逐鹿中原，尚未知鹿死谁手。我与文约，各为其主，自无请卿相让之理，乃可点集兵马，在此地大战一场，以定输赢，败者俯首，则天下百姓也可少受几日兵燹之苦，岂不是好？”
裴该笑道：“张君无谓相激，有必战之时，也有必守之势，汝等远来，势不能久，我但高垒相持即可，不必伤损士卒性命。倘若易地而处，凭我舌灿莲花，难道张君便肯使石公出战么？”
又指石勒：“且石公为僭主，一旦俯首，必无生理，即首级亦将悬之篙杆。则张君果能为天下生灵免于涂炭，而请石公自蹈死地么？”
张宾不禁语塞。石勒在旁边听了，似懂非懂，但大致明白是张宾邀请裴该决战，结果被对方给断然否决了。于是他一捋虬须，表情诚挚地问裴该：“文约，二位张先生乃我谋主，而卿身旁，一为甄将军，二者不识，想来也是心腹之人，有些话，不妨说得明白一些……我有一事请问。”
裴该心说裴熊你不认得？当初不是你派他来我身边儿卧底的么？果然是“贵人多忘事”啊……就问：“大丈夫无不可对人明言之事，未知石公想问些什么？”你不可能要我背晋从赵吧？我跟晋朝一人之下，到了你赵家，难道还能开出更好的条件来？即便不考虑理念，纯任利益，你也不至于说出那么白痴的话来吧。
石勒乃道：“昔日苦县宁平城之战，晋之将吏，我一概杀却，唯留文约，其待文约，不可谓不薄，则文约因何必要弃我而去啊？倘若有文约相辅，朕早定天下矣！是朕有何不德之处，乃使英才不肯久留？此事每常耿耿于怀，还望文约实言相告。”
裴该不假思索地回答道：“乃因石公为羯人也。”
石勒就问了：“难道羯人便不是人么？我等入中国亦数世矣，习俗相近，言语相通，为何不可为中国之主？”
裴该轻轻摇头：“倘若石公果能纯用中国之政，保爱黎庶，善辅百姓，晋之才士，必然望风景从。奈何羯人终是羯人，闻石公于襄国，禁官民言‘胡’字，且名羯为国人，而名故晋百姓为赵人，分别对待。则石公扪心自问，公纯然自命为中国人么？公之施治，纯所用中国之政么？
“且自兴师以来，所过残破，杀戮甚惨，已失中国之人心，则舍一二鼠窃之辈，中国人谁肯归从于汝？！我实言相告，石公不如刘元海远矣，而刘元海尚不能为中国之主，且终究尸骨发掘，曝露荒野，遑论石公！
“天下大势，浩浩汤汤，奔涌若潮，顺之则生，逆之必死。今中国复振，胡羯将绝，石公果有智慧者，昔日胡汉覆灭之际，便当自缚请降，或可逃于显戮。今既僭号，再无生理，若非看在昔日不杀之惠上，我又何必与一枯骨在此久谈啊？”
石勒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了，不禁双眉一挑，怒喝道：“天意如何，人谁能知？且即便天心在晋，朕也要将之翻覆过来！文约且谨守垒，看我皇赵大军，十万之众，是否能逆天破晋吧！”说完话，也不等裴该回应，当即驳过马头来，转身就走。
裴该便也返回自家营垒，路上只说了一句话：“张孟孙怎么还不肯死呢？”至于石勒，归营之后，不禁苦笑，说：“看起来裴文约固守之意甚坚，难以撼动，未知如何调动晋人，才使我能有隙可趁啊……”
转过头去，就见张宾垂首沉吟，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石勒就问了：“太傅有何妙计？”张孟孙双眉微蹙，回答道：“方才听得裴文约于阵前一语，甚是奇怪啊……”
“是何言语？”
“裴文约口出‘舌灿莲花’四字……”
石勒就问了：“此言我亦不解，不知有何典故哪？”
张宾提醒道：“陛下可曾记得，郭黑略将军此前荐佛图澄大师于陛下，陛下试其道行，大师乃于钵中生青莲花……”
佛图澄是西域高僧，于永嘉四年东行，来到洛阳讲学，士民信奉者颇多。但很快就撞上了“永嘉之乱”，被迫潜居草野，遭遇石勒部将郭黑略，郭黑略深敬爱之，执弟子礼，随即就把他推荐给了石勒。
石勒这种粗人，当然是听不懂佛图澄深奥的释家道理的，按照当时的普遍认知，既识真理，必有道行，于是便于襄国召见佛图澄，试其本事——你要真能呼风唤雨啥的，那我自然肯耐心听你说法。于是佛图澄便命取来钵盂，盛满水，烧香持咒，不多时，钵中竟然生出了青莲花来，光彩耀日……
石勒先大惊，复大喜，当即待为上宾，恭聆教诲。佛图澄趁机就以“莲花”为切入点，为石勒解说佛法——“我佛降生之时，御苑中生八种瑞相，其一即为莲花……”
张宾提起这件往事来，对石勒说：“中国无‘舌灿莲花’之语，也无其它与莲花相关的典故，而裴文约脱口云莲，得非也敬慕释教么？倘真如此，可请佛图澄大师来，或能体察其心志……
“陛下自知，裴文约善矫饰，其心深不可测，昔在营中，百般狡诡，即臣亦为其所惑。而今两军阵前，若不能知其所欲，明其勇怯，又如何设谋以摧破之？是故若使大师往觇其意，或者能出奇计而败之，亦未可知啊。”
……
其实在裴该抵达河内之前，张宾就已经劝说过石勒，暂且退兵了。因为目前几乎是在别人家门口对阵，晋方的粮秣运输颇为便利，赵方则须千里赢粮，损耗必巨，则若不能尽快击破甄随所部晋垒，或者攻克野王，使形势有大的逆转，总体而言，拖得时间越长，则对赵方愈是不利。
只是多番挑战，甄随、李矩都坚守不出，尝试别出以调动晋军，也都难以见效。故此张宾建议暂且退兵，继续积聚，再尝试从并州或者青徐方向，去发现晋方的破绽为好。
然而他的建议却遭到了张敬的坚决反对，再加上石勒也觉得自己以天王之尊，御驾亲征，倘若仅仅胜了甄随一场就自退的话，或将有损威望，故而赵军才仍然逡巡不去。继而裴该抵达河内，石勒与二张便都希望能够靠着一场主力决战，彻底扭转战局——既然兵力相若，那对方就没必要枯守了吧——孰料裴该却仍无出战之意……
就目前的局势而言，仅在河内方寸之地周旋，如同“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就连张宾都拿不出什么破局的良策来；他只能寄望长远，希望可以通过释教徒的试探，进一步了解裴该之为人，知己知彼，将来或有胜算。
如张孟孙一般，但凡擅长战略布局之人，也必能把握人心，只看他肯花费多少精力去做调研罢了。张宾的目光，从来对外，否则也不会在与程遐的暗斗中，数次遇挫了；但其于敌方主要统帅裴该却是颇花心思的，只是始终如堕五里雾中，难明究竟。
因为就裴该的出身和宁平城之战前的经历来看，他就不应该有这般宏才远志、运筹之能啊，甚至于就连性格都不会如此刚强，同时又不失弹性。倘若张宾是个唯物论者，认定唯有环境才会养育一个人的能力和性情，他必将一语道破：裴文约一定隐瞒了自己人生中的某一段重要经历！只可惜他虽然多智，终究只是公元四世纪的一个古人罢了，还相信这个世界上，确实有天才，甚至于不学而知的圣贤存在……
既然张宾不能把握裴该之心胸，则其进行战略谋划之时，便常感束手缚脚，力不从心。故而此番阵前相会，张宾是当作一次重要调研活动来对待的，极其的重视，乃至于揪住了裴该话语中一个小小的漏洞——
什么“舌灿莲花”，难道真与释教有关么？这小子啥时候又去信了佛教了？佛图澄慧眼如炬，能够洞彻人心，倘若请其往见裴文约，或许能够给自己提供更为详细、真实的情报吧……
就此向石勒提出建言，石勒不禁蹙眉道：“大师远在襄国，且年已七十许，恐怕难耐跋涉之苦啊……”
张敬便建议：“闻其弟子法雅在汲郡传教，建寺院，不如请法雅来？”
石勒点头，便命人快马前去召唤法雅。
法雅，全名竺法雅——因为释教是从天竺传来的，故而当时僧侣多以“竺”或“释”为出家后姓氏——河间人，本来就是佛教信徒，当佛图澄随石勒东行后，他便正式剃度，拜在门下，就目前而言，可以说是佛图澄最为看重的弟子了。
竺法雅正在汲郡营建寺庙——根据后世记载，因为受到石勒、石虎两代的礼敬，佛图澄乃于赵国境内，各郡国修建佛寺达八百九十三所，佛教在北中国盛极一时——突然接诏，不敢怠慢，急忙策马来到河内，谒见石勒。
而在竺法雅抵达之前，石虎也到了。石季龙于乐陵国内击败邵续之后，便即赶往河内——那是主战场，他堂堂国家太尉，岂能只将数千军在远方游走呢——本欲与甄随对阵，用那蛮子的失败来彰显自家的武勇，谁想到了河内一打听——
裴先生竟然也来了！
石虎不禁心惊，急忙亲往阵前，探查晋军状况，随即归报石勒，说：“裴先生实善用兵，晋人又向来善守，营垒布置周全，环环相扣，实在难破啊……”
石勒道：“若季龙亦不能破敌，则久居无益……”方才有了退兵之心。恰在此时，传报竺法雅奉诏前来。

第五十一章、十八层地狱
竺法雅不敢怠慢赵国天王之诏，但他实在想不明白，两军正在河内对阵，有什么必要召唤自己前往啊？
天王想听讲法？不能。按照老师佛图澄的说法，天王实无慧根，加上学问很糟糕，基本上就理解不了佛家的要旨，对他讲法，一如对牛弹琴；同时石勒本身也没有浪费治军理国的宝贵时间和精力，三不五时往听和尚们讲法的兴趣。
那么难道是军中死人太多，戾气太重，所以召自己前往诵经超度？就不能等班师后再说吗？有这么着急吗？
于是满头雾水，来见石勒，石勒当即命他前往晋营，去对裴该宣讲佛法。竺法雅茫然道：“即便晋将好佛，两军对垒，乃国家大事，怕是也不会听从小僧之言，罢兵退去吧……”
张宾在旁边儿解释道：“和尚此去，所为二事。其一，探查其人是否好佛，及通佛理；其二，觇看其人志向如何，性情如何。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若能洞彻敌将之心胸，我军便有胜算了。”
对于裴该曾经陷身羯营之事，当世知道的人很多；但具体当时是何等情状，他跟石勒、张宾有多少互动，竺法雅就不明晰了。否则一定会反问啊，你们跟他相处过那么长时间，都搞不明白其志向、性情，则我去跑这么一趟，怎可能会有新的收获啊？
不敢抗旨，只得领命而行，前往晋营求见裴该。
裴该正在营中规划阵势，打算把这道防线构筑得极为牢靠，即便自己离开了，而祖逖仍然不起，单凭祖家数军，亦能拮抗赵寇，不至于骤呈败相。突然得报，说有一个和尚从羯营来，求见自己，不禁茫然。
竺法雅还怕裴该不肯接见自己，直接把老师佛图澄的名头也报出来了。裴该果然不知其人，但知道佛图澄，心说那老和尚的高足前来，难道是劝说我退兵的么？这么荒诞的计策究竟是哪个混蛋想出来的啊？！
本欲不见，却又难免好奇，于是斟酌过后，最终还是下令，请那和尚入帐一叙。竺法雅进帐施礼，裴该命其坐下，就问：“和尚西来见我，所为何事啊？难道是令师有书信与我么？”
竺法雅双手合什，回答道：“小僧智拙能薄，于佛法亦不过略窥门径而已，唯天性好此，乃拜在家师门下，日求精进。今闻大司马所言，有‘舌灿莲花’之语，仿佛世尊故事，不禁心痒，故而冒昧前来求教。”
裴该闻言，不禁莞尔，心说果然是我说错话了……
他的灵魂既然来自于两千年后，则日常言谈，总会难免漏出一两句后世成语来——尤其某些成语因为文辞浅显，后人用得相当频繁，反倒不会刻意去探究其来历。
从前倒也无事，一则明确来历的那些成语，他会注意用本时代的言辞去替换，漏出来的多半浅显且无特定典故，对方应该能明白其含意，不会追问；二则跟士人对谈，你出一言，而我不识其来由，那多丢脸啊……人家多半也就假装明白，主动含糊过去了。
但是随着地位逐渐提升，身边儿跟上了一群文学侍从之士，比如郭璞、胡飞等，就经常忍不住会刨根问底。终究大司马英才天纵，所言必有深意，而我等既为其下属，那下属有啥不明白的，直接求教于长官，绝不丢脸啊。都是有志向学之人，学海无涯，谁能全知全能？不懂要问，乃是圣人之教。
这就迫使裴该经常性地要给自己擦屁股，有些假装乡谈俗语，不知来源，有些干脆生造些来源，以便糊弄过关。其实前几天那句“舌灿莲花”一出口，他就觉出不对来了——貌似那是佛图澄的典故吧？张宾会不会因此意识到我有不少暗探伏于襄国，回去就搞大清查，大清洗呢？
谁想到某些成语，并非因其典故而遽生，往往要等后人见到记载，才归纳总结为具体的言辞。今天裴该一听竺法雅的问话，他就明白了——目前估计就连佛图澄自己，都还不知道会有这么一个词儿……
于是笑道：“和尚误矣，此言与释教无关。难道普天之下，唯天竺才有莲花么？此花于我中国，也是遍地皆生——我看和尚是中国人，非天竺人，或西域人，必知此理。”
他直接就把话给堵死了，竺法雅几乎无言以对。好在这些惯于传教的僧侣，多半口舌便给，于是顺势下坡，合什道：“原来如此。为世尊初生，即有莲花滋生，复于佛典中，多以莲花为譬喻，故而小僧一闻莲花，便以为与我佛有关。今大司马虽云无关，但既发此言，想来亦与我佛有缘了……”
趁机就打算向裴该宣讲佛理。终究佛图澄东来，是想把释教遍传中国的，谁想遭逢中原大乱，自己莫名其妙地只好跟着羯人走，导致在赵地影响力大增，于晋土却数年而无寸功。竺法雅既是中国士人出身，又深知乃师之憾，心说我若能趁此机会，说动晋国大司马向佛，这也是一桩大功德啊！
既然来了，岂可空手而归？再者说了，石天王和张太傅要我觇看裴大司马的为人，若不能与其多谈片刻，光照照面，我能瞧出什么来啊？我回去怎么复命哪？
裴该倒是也不拒人于千里之外，拨冗片刻，听听和尚讲经，权当是休息了，因而面带笑容，由得竺法雅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可是听不移时，便不耐烦——这跟我所理解的佛学，貌似不是一码事儿啊。
因为释教传入中土之后，有一大变，结合本土风俗和儒、道等理念，逐渐形成了与天竺本土，以及西域等处都迥然不同的单独流派。但这一变化是逐渐形成并且完善的，就目前而言，尚在变革之初，且竺法雅所宣都是佛图澄那一套，九成九还是西域货色。
裴该于后世接触过的一些什么天台、净土，乃至律宗、禅宗，这年月全都没有——多数中土宗派，其根源都来自于鸠摩罗什的译经，而鸠摩罗什尚未出生——则听了竺法雅所言那些近乎原教旨的佛理，常有隔靴搔痒之叹。
倘若自己不是身份贵重，一言一行为千万人所瞻望，裴该都忍不住要拿些后世的佛教理论去跟竺法雅抬杠了，但他终究不愿意自己脑袋上再顶什么“方外大德”，或者仅仅只是“好释道者”的帽子。只是愈不便开口，就愈是难受，最后终于忍耐不住，摆手打断了竺法雅的滔滔不绝，说：“和尚可矣。我方军务倥偬，实无暇聆听佛理。”
随即问道：“和尚既自赵营来，则羯主遣汝，应非仅仅向我阐发佛理的吧？真实来意，不妨明言。”
竺法雅听问，内心大有挫败感……他当然不能说我就是来看看你究竟是什么样人的，略一斟酌，便道：“我释家讲求护生，家师此前即明谏赵天王，请少行杀戮，因而救下了数千万生命。则今两军交锋，难免涂炭生灵，即兵卒将吏，得非人乎？岂忍喋血疆场，尸骨不得返乡啊？赵天王亦有诚意，望能与大司马言和，各安疆界，以免杀戮。”
裴该笑道：“此为诓言，和尚当面扯谎，便不怕身堕拔舌地狱么？”
他一不小心又说错话了……十八层地狱之说虽然始于佛经，这年月相关内容还没有翻译成中文，和尚们平素宣讲之时，全是用的梵语对音。故而竺法雅听到“拔舌地狱”的说法，不禁愕然，忙问：“大司马所言，不知出于何经啊？”
裴该心说我哪知道出于哪部佛经……当即含糊其辞，只说：“今我护守河内，是羯寇来扰，非我往攻也。则欲罢兵言和，赵军可自退去，又何必遣和尚来说我？”为免再露破绽，干脆三言两语之后，他就把竺法雅给轰出去了。
竺法雅无奈而返归赵营，把前后言谈向石勒、张宾等人复述一遍，完了说：“闻裴大司马语，实于我佛有缘，似亦稍通佛理，奈何不肯承认。或者身居尊位，日诵儒圣之教，不欲使人知其好佛也。”
张宾反复咀嚼裴该与竺法雅对谈时之语，随即问道：“则和尚见其人，如何啊？”
竺法雅返回时已有腹稿，便即答道：“翩翩然君子也，待人有礼，无倨傲之态，全不似手握重兵之将帅。然既居尊位，自有其威，一旦逐客，我亦不敢久留……”
张敬在旁边冷笑道：“裴某大奸似忠，大谲似贤，心深难测，最善伪饰。和尚此去，终究无用！”意思是张孟孙你就多此一举，根本是无谋破敌，只好搞些莫名所以的花样来蛊惑人君。
张宾懒得理他，只是转身对石勒说：“臣探查裴文约言辞之意，实无决战之欲望，我军唯有先退，免伤士卒锐气，并徒自消耗粮秣。还望陛下允准。”
石勒也无奈，说那好吧，咱们只有先退兵再说——“若裴该追来，则以谁人断后为宜啊？”
张宾说裴该必然不追，他若胆敢追来，咱们正好在沁水岸边，与之决战——“自然以太尉断后，最为稳妥。”
即命石虎断后，赵军拔营而归。消息传到晋营，裴该不禁“哈哈”大笑道：“果然不出我之所料！”
竺法雅才刚离去的时候，他就已经作出过断言了：“张孟孙无计破我，乃使僧侣前来，以为羯奴之去寻理由也。”其实他也没搞明白竺法雅究竟为啥来的，还以为是石勒面子上下不去，所以张宾才找个和尚来诡言为全士卒性命，免于杀戮，给石勒一个台阶下——“则最多五日，羯寇必退。”
等到赵军真的撤营而去，诸将皆服裴该先见之明。甄随、冯铁等将当即请命追击，裴该斜睨着甄随道：“汝前此追击，便中敌圈套，还不悔悟么？羯奴尚无败相，便即退兵，则必留重将断后，甚至于还有埋伏，我若往追，多半挫败，岂非画蛇添足？”
甄随努着嘴道：“即有断后，有埋伏，我等谨慎前行便是了。若贼去不追，任由其想来便来，想走便走，岂非大挫我军……大都督的威风？”
裴该冷笑道：“想来便来，想走便走？哪有这般容易！”当即下令，命甄随继续守垒，他则率卫策、冯铁二军，入野王城去与李矩会合，随即北向太行隘口，作势去攻上党。
石勒未出河内，听闻此报，不禁大吃一惊。他不久前刚得到消息，上党支屈六率兵去增援西河，如今郡内空虚，倘若真被裴该突破重重关隘，直入上党，到时候整个并州都会不稳啊！
关键是裴军尚有一支正在介休城下，这分明是两道并进，全图并州的战略部署……
张敬建议说：“若晋师向上党，我当急回军横于野王、太行之间，以断其归路，则裴该必为我所擒也！”
张宾说这道理你懂，裴该难道不懂得吗？他劝石勒：“裴文约是欲以此牵绊于我，使进不敢进，而退不敢退，继续于河内逡巡，以消耗我军粮秣、物资。臣料此为虚兵也，彼必不敢遽入上党，陛下勿为所惑啊。”
张敬瞪眼道：“太傅可敢以身家性命担保，晋人必不入上党么？我若仍留河内，彼自不敢全师北向，我若退归襄国，则彼必召甄随，甚至李矩，数万大军，北逾太行，到那时难以救援，又该如何是好啊？！”
张宾道：“太行险塞，岂容易破？且河间王前虽遇挫，固守介休，应不为难，我料晋人不敢深入。乃可急召小支将军返回，护守上党，与晋寇久持。裴该若不退，是徒自消耗粮秣，我反能返归襄国，养精蓄锐，以图别举。”
二人争论不休，石勒一时间也难下决断，被迫即于怀县、武德之间，停留观望。就这样，匆匆迎来了翌年的元旦。
一直到元月中旬，裴该估摸着也差不多了，多消耗羯军半个月的粮草，亦至极限，再对耗下去，难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这才下令全军退还野王，随即在确定羯军主力离开河内郡后，率兵渡过黄河，返归洛阳复命。

第五十二章、秦当雄
石勒自河内先退往汲郡，然后在北归襄国之前，别遣大将郭黑略率一支兵马东进，不但把蠢蠢欲动的邵续再次逼回了厌次城中，同时还威胁河南地区，迫使苏峻、冯龙解了临淄之围。
不过广固以北的土地虽然得以保全，西方以历城为中心的大半个济南郡却落入了晋人之手，东面苏峻、郗鉴也将战线正式从潍水推进到了巨泽水——曹嶷所辖领地缩水了一半儿还多。
去冬连番大战，相对而言，赵方的损失是比较大的，虽然一度攻陷卢子城，逼死桓宣，又于沁北击败甄随，但石虎所部在兖州大败，损兵近万，大将呼延莫降敌，所得并不能填补所失。晋方的情况则要好得多，当然最倒霉的还是曹嶷。
石勒为此不由得耿耿于怀，乃命张宾、张敬筹划再举之策。张敬建议应当先攻厌次，彻底割除邵续那颗附骨之疽，并一定程度上资助曹嶷；张宾却说：“臣本不愿施此下作之策，然而时势使然，亦不得不为了……”
石勒问他：“太傅勿打哑谜，究竟有何妙策教我啊？”
张宾还没回答，张敬忍不住插嘴说：“太傅是欲效秦相范雎之所为了吧？”
张孟孙不禁暗叹，心说张敬实亦智谋之士也，为啥偏要党同程遐搞内斗，不肯与我同心协力，善辅天王呢？他忌惮我的权势吗？终究年纪比我轻那么多，我可能过不几年就要挂啦，则我去后，他必能力压程子远，为天王之谋主，又着的什么急哪？
被迫点头，说：“张中书所言是也。所谓‘秦相范雎’之事，乃昔年秦赵争雄，激战上党，王龁百计不能摧破廉颇，于是范雎献计，于邯郸收买赵臣，散布流言，云秦人之所惧，不是廉颇，而是赵括，促使赵王阵前易帅……”
石勒颔首道：“其后之事，朕亦曾闻，赵易赵括，而秦易白起，即于长平大破赵军，坑杀四十万众，赵国因此而衰……”说到这里，不禁叹息道：“我若有白起那般名将，又何惧裴该、祖逖啊？”
张宾摇头道：“不然。昔廉颇于上党层层设垒，以抵拒秦军，倘若易以白起即能破赵，范雎又何必散布流言，使赵命赵括啊？则白起虽强于廉颇，逢其有备，攻其坚垒，亦无胜算，明矣——如陛下虽亲征，且有太尉等能将相佐，终不能全得河内。为此，才不得不用范雎之故智了。”
石勒是个聪明人，当即捻须反问道：“太傅之意，我亦当遣人于洛阳散布谣言，以离间晋之君臣，甚至于使晋主不用裴文约，如昔赵王不用廉颇么？然若欲使晋易帅，易以谁人为好？”
张宾拱手答道：“不便易以他人。昔赵括之父赵奢与廉颇齐名，且惯于进击，少有固守事，因而范雎属意于赵括。而今裴文约威震数州之地，为晋之执政，即便祖士稚论名位、功绩亦难与之拮抗，遑论他人？我等散布流言，当说裴文约有不臣之心……”
石勒蹙眉问道：“然而裴文约之心，究竟如何啊？朕亦常思，若汉之犹在，虽然刘永明（刘曜）为辅，其主却是一孺子，朕是否肯应从诸位所请，践阼称尊呢？其事易之于晋，裴文约所执权柄，在我之上，祖士稚论声名，不若刘永明，而晋主孱弱，与刘桓何异？裴文约实有自立之势，何以仍执著于腐儒之论，一秉忠心于晋呢？”
张宾回答说：“裴文约之不背晋，为有陛下在也；正如昔日臣劝陛下，汉在之时，不可轻易践祚。然不论其有无此心，如陛下所言，其势已成，则晋主岂有不忌之理啊？如昔刘士光（刘粲）、刘永明之忌陛下也。乃可散布谣言，云其将于关中僭号，以离间晋之君臣。
“如彼因其言而自立，则晋亦两分，我可先破洛阳，再与裴文约逐鹿中原，事必容易。如彼不自立，则上受晋主之忌，下失诸将之望，亦只能割据关中，不克东向勤王，于我赵为有利。且祖士稚若一病不起，灭晋不为难；若其复起，或将率军以讨关中，或因裴文约之遭际而有鸟尽弓藏之恨，岂能再东向，全力以御王师雷霆之击呢？”
石勒闻言，不禁大喜道：“太傅实有良谋，必可削弱晋人之力！”但是随即就又说：“可归襄国后，与程子远细细商议，该当如何筹划……”
……
再说裴该率军折返洛阳，觐见司马邺。司马邺就问了：“羯贼既然退去，大司马为何不肯追击，以大杀伤之啊？”
裴该捧笏解释说：“羯贼势未穷，粮未尽，乃因进无所得而退，非败退也。既然如此，其军必整，随时可以返身杀回，倘若往追，未必能胜，反倒正中羯贼下怀。臣因此不逐，全师归谒陛下。且待明岁，我益强而羯益弱，且祖公沉疴已瘳，乃可大发军以全取河内。到那时，臣将大军北上并州，祖公则直向襄国，自然羯贼可平，社稷大定。”
司马邺听得迷迷糊糊的，乃不置可否，只是嘉勉了裴该几句。裴该趁机上奏，首先因甄随丧师之过，虽仍保留其镇西将军之职，却请朝廷免其仪同三司的头衔；同时李矩、郭诵等将悍战河内，各有功劳，恳请朝廷嘉奖。
退朝之后，殷峤特意凑近来向裴该致意，随即低声说道：“司徒有要事与裴公商议，还望裴公拨冗往访。”
裴该心说梁芬要见我，为啥不肯亲自跟我说，而要派你过来悄悄递话啊？这必然是想要掩人耳目了。于是颔首，表示自己明白了，遂于当夜更易服色，秘密往访梁芬。
二人于书斋见面之后，寒暄几句，便入正题，梁芬面色凝重地说道：“近日都中颇有些流言于裴公不利，裴公且仔细了。”
裴该闻言，微微一愕，随即拱手道：“我方归洛阳，于市井之言并无所闻，则究竟有何流言于我不利，还望司徒教诲。”
梁芬说了，天子脚下，都邑之地，士人繁多，城内百姓也多得温饱，这人一温饱，闲得没事儿干，就喜欢传流言，本非奇怪之事。自从天子归洛之后，这民间陆陆续续各种谣言就从来都没停过，包括说裴该有割据之意，说他梁芬和荀崧都是裴该的传声筒；乃至于说司马家无德，导致天下大乱，所以天子就不可能有儿子，多半要绝后……
有识之士，对此不过付之一笑而已，谁都不会当真，也没必要特意去追究传谣之人。
但最近大半个月，这些流言却突然间甚嚣尘上，并且还增添了很多让人不得不起疑的新内容。
比方说：“云裴公昔日陷身羯营，实惧石勒，故而才勒兵河内，不敢相攻，唯望羯贼自退也。倘若祖君不起，羯贼恐怕终无对手，晋之社稷，怕会再覆……”
裴该闻言笑道：“战有必进之势，亦有必守之时，乡愚无知，妄加揣测，亦寻常事，何必在意。”类似键盘政治家他后世可是见得多了，总觉得国家任何时候都应该保持强硬的进击态势，否则就是领导胆怯，是政府无能……若是听了那些人的话，说不定又将出现慈禧向全体列强宣战的荒唐事儿了。
梁芬却不笑，略略凑近一些，对裴该说：“此外，尚有一谶，亦已遍传都畿。”
“何谶？”
“谶云：‘一日堕，易车驾；一日升，秦当雄。相背者违，著衣者乖。’”
裴该闻言，手捻胡须，沉吟不语。
这则谶谣并不难解，当然更难不倒拆字小能手裴文约了。所谓“日堕、日升”，当然是指不久前红日落而复升之异象，由此谶语便因应天象作解构；“易车驾”是指换一乘马车或者驭手，说白了，“司马”者其位将要更替；而“秦当雄”，秦指关中……
“相背者违”，是个“非”字，加上下一句里的“衣”字，就是“裴”；这又“背”，又“违”，又“乖”……裴该心说意思真是再明显不过了，你就不知道多加点儿无用信息来略加掩饰么？
梁芬注目裴该，一字一顿地提醒道：“我疑此谶，必为人造！”
裴该心说当然是人造的，老先生你还真信谶谣是上天的意旨么？然而究竟是谁人所造，剑指自身，意欲何为呢？于是反问梁芬：“司徒以为，是谁胆大为此啊？”
梁芬略略一顿，便即回复道：“得无羯贼自知于战阵之上，难敌裴公，是以假造谶言，以离间我君臣？或者祸在萧墙之内，亦未可知。”
他这话说明白了一半儿，剩下一半儿则含糊其辞。所谓“祸在萧墙之内”，是指朝中有奸臣散布流言，以中伤裴该，那多半不是荀氏，就是祖氏了。不过最后梁芬又补充了一句：“祖士少已放于外，士言忠厚人，必不为此。”排除掉祖氏，那么剩下的就只有荀组及其河南党人了吧。
裴该笑一笑：“或我更祖军为七军之事，惹恼了荀太尉，亦未可知……”
梁芬劝裴该对于这些流言，绝不可等闲视之，最好能够派遣奇人异士，暗中访察，尝试揪出幕后主使来。裴该却摆摆手，似乎不以为意，说：“权当为羯贼所造流言可也，倘若疑忌同僚，反使朝廷动荡——我不为此。大丈夫光明磊落，何惧谣言？若加访察，反易坐实，唯见怪不怪，则其怪自败。”
其后又交谈了几句，裴该见梁芬没别的要说了，便即告辞离去。梁芬送至门内——因为是秘密来见的，所以不方便送到门外去——然后返回书斋，就见又有一人正在裴该刚才坐过的地方，端坐凝思。
此人非他，正乃尚书梁允，是梁芬的从侄。见到梁芬回来，梁允当即起身行礼，随即就问了：“闻大司马之意，不肯去除荀党，如之奈何啊？”其实刚才梁芬、裴该对谈之时，梁允就躲在屏风后面偷听呢。
梁芬颓然坐倒，苦笑道：“裴文约是恐朝局波荡，不便全力以攻羯贼，是以相忍为安——惜乎荀太尉不作此想。”随即改正坐为箕坐，抬手捶了捶自己的膝盖骨：“老夫风湿日重，行走日难，既已久任国家三公，也当抽身而退了……”
梁允闻言大惊，急忙劝说道：“荀太尉欲执权柄久矣，祖大将军既病，彼等益发肆无忌惮，唯司徒可以拮抗之。荀景猷方去，倘若司徒再辞位，则我等又将如何啊？我乌氏梁又将如何啊？恳请司徒，万勿出此颓唐之语！”
梁芬斜睨着梁允，压低声音说道：“我即去位，皇后仍是我梁姓，裴公又雄踞关中，则于我梁氏何伤啊？卿岂不读《老子》？谓‘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也。且……”
顿了一顿，双眉微蹙，说：“如此，亦未必不合裴公之意。”
……
裴该留洛五日，其间还前往拜祭了其父裴頠，以及新造的其兄裴嵩的坟墓，然后才率领甄随等部，启程西归。
本年按照去岁的规划，正式改元为晏平。然后这晏平元年的春季，洛阳朝局发生了外人意想不到，并且难以理解的重大人事变迁。
首先是司徒梁芬以年老体病而上表辞位，司马邺两次下诏挽留，梁司徒则三次请辞，最终免其司徒、录尚书事的头衔，但因前功，晋位宣城郡公。随即便命太尉荀组录尚书事。
其实荀太尉的年岁比梁司徒还大，都已经六十多了，身体也不见得有多康健，但既然他没有主动辞位，则目前以朝中名位论，既然祖逖病重，不克理事，则录尚书事的头衔也只能落到荀组头上了，无人能有异言。
荀氏党羽，纷纷前往恭贺，最后荀组摒退众人，独留右仆射荀邃和治书侍御史荀闿——二人皆为荀藩之子，是荀组的亲侄子。
荀组问两个侄子：“近日都中所传谶谣，卿等可听闻了么？”
二荀点头，荀邃就说：“此言大司马有背晋自立之意也，必为羯贼所布，意图离间我晋君臣。”
荀组苦笑道：“但恐梁司徒、裴大司马不作如此想啊，或者疑心我荀氏……”

第五十三章、胡，马
荀组担心裴该、梁芬会把伪造谶谣之事算在自家头上，荀闿当即开言劝慰，叔父您未免多虑了——
“彼等西人，与我争权非止一日，前有祖氏为鼎足之势，尚不至于冲突。今祖公病重，士少出外，士言独木难支，渐有依附于我之意，大司马乃入洛，更祖军为七军，以阻叔父遽掌兵权。则若彼等疑忌叔父行此下作之策，必将报复，岂能再使梁司徒辞位啊？
“司徒辞位，叔父合当录尚书事，祖公方病，朝政全在掌握，此岂西人所欲见者？故此侄儿以为，是大司马前收兵权，后特以此来笼络叔父，进退之间，既示以威，又告以当相忍为国。倘若疑虑谶谣之事，他又岂能为此啊？”
荀组摇摇头，说：“卿等尚且稚嫩，岂不闻老子云‘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取之，必固与之’么？”
随即就警告侄子们说：“此必裴、梁以退为进，欲观我等行止也，我若不知餍足，则双方罅隙必深，将来恐我颍川荀氏，或难免于大祸！”
二荀还是有些不大以为然，但也不敢反驳乃叔所言，只得喏喏称是。荀邃随即就问了：“既如此，前日与叔父谋划之事，难道便不可行了么？”
荀组说当然要“行”啊，为啥不“行”呢？
“前日谋划之事，本与裴某有约，非我等跋扈自专也。然梁芬既退，我亦当辞，唯恐卿等不能把握分寸，得陇而望蜀，最终大恶裴某，乃不得不鞭策老骨，再送卿等一程。卿等当知，自古无累世显贵之家，宦途起落，本是常事，唯仕而不骄，黜而不馁，斯可长保家门安泰。
“如今我为天子舅父，任三公，复录尚书事，道玄（荀邃）仆射，而道明（荀闿）御史，一门三职，位列冲要，亦已极矣。从来月盈则亏，倘若不知进退，悖逆天时，必受其祸，卿等不可不虑啊……
“且天子圣寿已近，将届二十，理当选名宦宿儒充侧近以引导之，然后徐徐归政，不可使人以为我荀氏有擅权之心也。”
叔侄三人商议既定，于是数日后，尚书左仆射华恒便转为侍中，而以荀邃进位左仆射，祖纳进位右仆射——在荀组的强力支持下，司马邺不过橡皮图章而已，当即准奏。就此空出一名尚书位置来，则自徐州征召卞壸入京充任——这是早就跟裴该商量好的事儿。
很快，又有朝命下达，正式任命祖约为兖州刺史，转青州刺史郗鉴为豫州刺史——青、徐二州，则全都改命荀氏一党守牧。
此外，荀氏党羽迭有升晋，如荀闿就同时进位为御史中丞，实掌御史台。
随着梁芬的致仕，荀组之录尚书事，荀党鸡犬升天，倘若别无大功，这自然是难以服众的。好在荀泰章、荀道玄等早有谋划——就在这一年的二月份，广固曹嶷来降。
曹嶷其实早就有归晋之心了，但他此前总还抱持着一定的幻想，以为靠着手上半个青州，数万兵马，乃至广固坚城，可以跟洛阳讨价还价，仍旧实际上割据一方。祖逖、祖约兄弟当时就提出来，曹嶷罪不可逭，除非他交出兵权，亲自到洛阳来请罪，否则绝无受降之理！曹嶷自然不肯答应啦，这才被迫投靠了石赵。
然而如今冯龙在西，苏峻在东，两路夹击，再度杀得曹兵丢盔卸甲，领地日蹙；再加上因为有邵续横亘其间，故此石赵难以全力救援——而且看状况，也基本上没有伸手挽救的强烈意愿——曹嶷困守广固，已至日暮途穷之势了。
荀氏趁机遣使往说，以保全其身家性命作为前提条件，最终说得曹嶷离开广固，孤身前来洛阳陛见。随即赦其前罪，改任为襄城太守，准其带一族、亲信五百人赴任。其余曹兵半充禁军，以实五校，半数解散；广固城暂且不堕，用来积屯粮草，以策应河北的邵续。
虽然谁都知道曹嶷难有复振之力，迟早都要完蛋，但能够使其主动来归，省去了朝廷许多气力，这自然是大功一件了。荀氏即挟此大功，党羽多加升授，而朝野间责难之言反倒渐息。
祖逖在病中听闻此事，不禁慨叹道：“惜乎，不能将曹嶷正国法……然为国家计，暂时亦不得不如此了……”
苏峻得知此事，却是勃然大怒，深恨荀氏——因为他原本想靠着打曹嶷刷功劳的，如此一来，就只能去跟石赵硬磕了；改易为难，都在荀氏一语之间——有没有想过事先听取他苏子高的意见啊？！
……
洛阳城内外纷传的那则“一日堕，易车驾”的谶言，其实在梁芬提醒裴该之前，关中的裴诜就提前得到了秘密传报——他就是管情报工作的呀。裴子羽愕然之下，先去拜见其父、雍州刺史裴粹，密报此事。裴粹说这事儿可不小——“必乃羯贼欲离间我晋君臣也！”吩咐裴诜慎勿外传，他去跟裴嶷商议应对之策。
就此当夜密访裴嶷，被让进了书斋。裴粹将那则谶谣一说，裴文冀玲珑心窍，自然片刻间便即明了其意。裴粹就说了：“此谶分明欲离间我晋君臣，大坏文约声名，恐是羯贼于战阵上不能取胜，故而施行诡道。然而……文约所处极高，侧目者多，木秀于林，必受人忌，倘若……此谶实出洛中诸公授意，恐怕凶险了……”
裴嶷却貌似并不象裴粹初闻此谶时那般吃惊，略一沉吟，便从案上抽出一卷纸来，递给裴粹，缓缓说道：“此乃文约历年所作诗歌，我命胡飞等逐一笔录，以便将来付印刊行——阿兄请看。”
裴粹满头的雾水，不明白对方究竟是何用意，但也只得双手接过来，稍稍展读。裴嶷随即就压低声音问他：“阿兄所见，文约诗作中以何言为最常用啊？”
裴粹的学问说不上有多高深，终究是积年官吏，对于文字是相当敏感的，一目十行之下，便即明晰裴嶷所指——关键裴该“写”的诗并不多，也就十来首而已，还不包括才穿越之时脱口而出的“国破山河在”——
诗中有“胡马窥亭障”句，有“弓劲胡马骄”句，有“不教胡马度阴山”句，有“胡马当秋肥”句……
裴粹乃道：“文约诗中，常用‘胡马’二字，抒其逐胡灭寇，扫尽烟尘之伟志也——壮哉！”
裴嶷点头道：“不错，其常用之言，正是‘胡马’二字。”随即用右手中指关节轻叩书案，又再配合着节奏，一字一顿地重复道——“胡，马。”
裴粹骤闻此言，双手不禁一个哆嗦，差点儿把那卷纸给扔了。他瞪大双眼，低头瞧瞧文卷，又再抬头注视裴嶷，愕然良久，这才神情紧张地问道：“此……纯属文冀之妄测吧？难免有深文周纳之嫌……”
裴嶷反问道：“是否弟之妄测，阿兄自知。且文约即无此心……难道，此心便不能有么？”
他见裴粹的神情仍然仓惶、狼狈，不能遽作反应，便又补充道：“阿兄与文约相处时日尚浅，不似愚弟，从之于徐方，复北伐、西征，直至长安，内定雍、秦而外逐胡寇。亲眷间私谈之际，文约于天家，每出不敬之语——称宣皇帝之智，而以为不若诸葛；云文皇帝之才，而不讳曹髦之事；道武皇帝之功，而恨其封建诸侯。且即文约不言，天下丧乱，乱在惠皇帝无能，而诸藩阋墙，即昔汉、魏之德衰，不若司马家之甚也。有识之士，无不明此，难道阿兄独独不悟么？”
裴粹摇头道：“文约即有不恭之语，我亦未尝听闻。唯观其志向，在于恢复社稷；察其为人，谦恭温厚，无专断之意，则即便有怨怼于天家，亦未必别生异心也。且今天子唯垂拱而已，荀氏虽欲揽政，尚且不见跋扈，执臣道而无身危之虞，谋非份反恐身名俱裂，又何必要行此下策啊？”
裴嶷劝说道：“阿兄，若无其势而妄行其事，斯为下策；既成其势而顺行其事，千秋万岁，何来下策之说啊？天子垂拱，其权必移；荀氏揽政，必有党附之而以文约，及我等为寇仇者，岂云久执臣道而身可以不危哪？
“至于文约是否有此心，我等为其尊长，何不稍稍引导之……”
反复怂恿之下，他终于说服了裴粹，于是二人密商良久，随即各自通过隐秘的渠道，把那则谶谣的前两句——“一日堕，易车驾；一日升，秦当雄”——暗中于长安内外传布……
……
再说石勒返归襄国之后，果然召见程遐，命其尽快设谋，遣人于洛阳散布谣言，说裴该有背晋自立之心。程子远领命而去，但是过不多久，他就收到了眼线的密报，说最近几个月，洛阳城内外出现了这么一则谶谣……
程遐不禁大怒，在反复思忖了整整一晚后，翌日便来密报石勒。他把谶谣的含义向石勒详细解说了一番，石勒捻须而笑：“此言甚佳，不想短短数日间，卿便有此良谋。”
程子远拱手道：“臣不敢居功，明报陛下，此谶非臣所制也！”
石勒闻言，不禁微微一愣，就问了：“若非子远所制，那是谁人所为啊？难道还有什么人欲离间晋之君臣，谋害裴文约么？除非是……曹嶷？”
程遐摇头道：“曹嶷粗鲁无文之辈，麾下也无才杰之士，如何能设此谋，又如何能作此谶呢？臣计算时日，此谶在陛下于河内与裴文约对峙之时，便已传布洛阳，乃疑为张孟孙所制也。”
石勒不禁疑惑，说：“此计确乎是太傅所献，但若已造此谶，为何不肯明告于朕哪？”
程遐突然间后退半步，俯身叩头。石勒赶紧伸手搀扶，说话讲得好好的，你这是做啥咧？程子远便道：“臣与太傅素不相得，陛下深知也，故而虽有所揣测，恐怕陛下疑心臣欲进谗，诽谤太傅，故而不敢明言；然若不言，又非为臣之道，故而唯有叩首谢罪而已……”
石勒双眼微微一眯，随即一摆手，把侍从全都轰了出去，然后才压低声音对程遐说：“此处唯我君臣二人，但有所虑，不必讳言，朕亦不罪——究竟太傅为何要造此谶言，却又不肯明告于朕啊？”
程遐这才根据自家的揣测，详细对石勒解说道：
“太傅造此谶言……”他就一口咬定这是张宾所制的了——“其意非止离间晋之君臣而已，实欲迫使裴文约自立。即便裴某本无妄心，晋主闻此，岂能不忌？且谶谣传布，关中亦必有所闻知，则裴氏将吏，谁不望应此谶而得附骥尾啊？裴某若不顺势而为，则是上失主心，下逆臣意，进退无据，唯死而已！
“陛下深知裴文约，彼岂是因循苟且，冀望无虞，而不肯奋斗以求活者？然而若即向洛阳篡夺晋祚，祖士稚虽病，麾下貔貅尚有数万，两相争斗，得利者唯我赵也。是故裴某但有于关中自立一途了。”
石勒点头道：“此乃必然之理。”随即笑笑：“曩昔朕亦感念刘元海之恩，不忍背汉，唯卿等苦谏，朕又岂能罔顾忠臣之心，而失卿等所望啊？裴文约想亦如是，即其不肯背晋，形势所迫，将吏拥戴，亦不得不裂土于关中了。
“此亦太傅向朕献计之由，倘若晋、秦两分，赵为雄长，再欲逐鹿中原，底定天下，必容易也。然而若实为太傅造此谶，乃大功一件，何以不肯对朕明言哪？即便太傅向来谦冲，不愿居功，亦可密告朕也，何以特隐其事？”
程遐斟酌了一下言辞，拱手道：“臣恐是太傅欲自留后路也！”
“此言何意？”
“臣不揣冒昧，直陈君前，陛下勿罪。倘若晋人上下一心，地兼宛、洛、关、陇、青、徐，以及荆、扬，复南取巴、蜀，北和鲜卑，天下三分，实得其二，而我赵仅以冀、幽、并三州与之拮抗，恐无必胜之策……”
石勒颔首道：“卿言是也，若我实能兼并段氏、宇文等，复徐徐积聚二三年，自不畏晋；唯以今日之势，小大有差，朕亦深知——卿忠言直陈，朕自不怪罪。然此与张太傅设谶，又有何关联了？”
石勒这份心急啊，你们这些读书人说话就喜欢绕圈子，还先铺陈一整套的背景、条件，就不能一两句话直接点明了么？
程子远倒是已经把背景、条件全都铺陈得差不多了，于是便一口气说道：“倘若天不向赵，导致挫败，则我等为陛下重臣，必如诸刘一般，押赴洛阳市上，妻孥并戮，举族俱诛——张太傅自也难逃其死！是故太傅善辅陛下，绝无向晋之意，因知晋人必无宽赦之理也。
“然而裴文约在营中时，便甚礼敬太傅，几执弟子礼，则若太傅落于其手，或可免于一死。陛下且思，倘若裴文约为晋臣，不能救太傅性命，若为人主，生杀黜陟，俱在一心——是故太傅才欲促使裴某自立也。此计非独有利于陛下，抑且有利于裴文约！
“或者裴某本有此心，奈无契机——晋主不疑，将吏无望，骤行险计，声名必败。因而太傅故造此谶，散布天下，以促成之；也因此不敢明告陛下也！”
石勒越听，脸色便愈是阴沉，有如乌云笼罩……
（第十卷“白刃洒赤血”终）
第十一卷 玉垒经纶远

第一章、江东之乱
晋晏平元年，也即石赵建平二年，春正月，晋镇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都督江、荆、湘、交、广五州诸军事、江州刺史、汉安侯王敦，于武昌起兵，以扬威将军、豫章太守甘卓为先锋，战船二百、选士三万，沿江而下，直向建康开去。
王敦这是用了钱凤之谋，以刁协建议恢复诸郡僮客良人身份为契机，打算铲除刁协、刘隗，复夺江南之政。
不过一开始筹划得好好的，命参谋沈充秘密返回吴兴老家，去煽动周氏作乱，到时候王敦好应司马睿之召，率兵进入建康城；可谁想到事情的发展却并不尽如人意，颇多波折。
首先是刁协虽然反复上奏，说江南豪门过巨，而建康几无尺寸之兵，只有释放僮客，才能够稳定财政，进而整训兵马，司马睿丹阳王、江南大都督的权威才不会凌替；但此举太过惊世骇俗，不但王导、纪瞻等人明确表示反对，就连同盟刘隗也有些举棋不定。
最终在刘隗的劝说下，司马睿下诏，先于其所封丹阳国内点检户口，释放僮客。刁协乃与刘隈商议，说咱们一步步来，由内及外，逐渐施行此善政也无不可，但应当把吴兴国也包括在内吧。
吴兴王司马冲，乃是司马睿的第三子，再加上其养祖母裴氏又是裴大司马的姑母，刁玄亮觉得这也是司马睿的基本盘，必须同样第一批施行释僮的善政啊。
刘隗连连摆手，表示反对，说：“吴兴王尚在幼冲，且未归藩之国，而仍养育于建康城内，则安能遥制其国，使善政得行啊？况且所谓‘江东之豪，莫强周、沈’，周、沈两家，都在吴兴国内，倘若遽释僮客，逼其揭竿谋反，恐怕局面难以收拾……”
刁协对此却表示：“所谓‘江东之豪’，实亦江东之痈疮，若敢背反，正可趁此时机，将之割去！”
刘隗说我也想这么办，问题是咱们手里没兵啊，拿什么去割这颗痈疮？刁协就说了：“兵在江上，旦夕可至，何忧也？”刘大连当场就急了，说：“刁公，于丹阳、吴兴二国释放僮客，固然不涉王氏，但王氏岂无兔死狐悲之惊啊？倘若王镇南不肯兴师来救，难道公亲将王府侍卫及健康守卒数千人，便可以抵御周、沈之强兵么？！”
刁玄亮微微一笑，说：“我倒不惧王处仲不肯应召发兵，但恐其趁机呼应周、沈，胁迫大王收回成命……”不等刘大连惊愕出声，他就又摆手说：“正不必忧惧，我料王处仲虽然跋扈，未必为此。况今沈士居（沈充）见在武昌，沈氏无主，岂敢轻动？而周宣季（周札）老成，曩昔便止其侄周勰谋叛，只需我等致书于他，陈说厉害，亦必无背反之事也。”
说到这里，双眉一轩：“某建议施政于吴兴，正为机会难得。倘若拖延，一旦沈士居返归吴兴，或周宣季有不讳，而继承者轻佻恣行，恐彼等与王处仲相呼应，事便难成了！”
反复劝说，刘隗却不为所动，仍执持重之论，再加上司马睿自然也没有刁协的胆量和信心，于是最终还是仅在丹阳国内施行了释僮之政。
刁玄亮千算万算，偏偏算漏了一点，即王敦早就想拿这事儿大做文章啦，并且沈充也已秘密潜回了吴兴老家。只是因为释僮之政并未正式波及吴兴国，故而沈充游说周氏族长、吴兴内史周札的努力就几乎泡汤。况且周札也不傻，他说士居你若身在武昌还则罢了，既归吴兴，那你们沈家干嘛不先动手啊，而要把我周家顶在前面？
王敦、钱凤几乎是三天一封信，催促沈充——因为目前的时机再好不过了，王师方与羯赵对峙于河内，根本无暇南顾；而若这仗打完了，王师未受重挫，到时候就有可能腾出手来。一旦建康面对乱事，不向他王处仲求救，却向徐、豫请兵，而朝廷也应允了，那咱们不就白折腾这一道，却竹篮打水一场空吗？
沈充无奈之下，只得跑去向周札亮明底牌，说我愿意先起兵，恳请周公你继踵于后，别使我孤掌难鸣啊。周札慨然允诺了。
于是正旦前不久，沈充即在吴兴国内起兵，打出诛伐奸贼的旗号，声讨刁协、刘隗十二款大罪。随即周札也起而呼应，两家聚兵近万，北上直取建康。
司马睿闻报大惊失色，急问刁协、刘隗，当如何应对才是，刁、刘二人也皆束手无策。终究这二位都是文职，从未踏足过战场，更没想到行事操切之下，竟然生乱——咱们还没向吴兴下手哪，周、沈两家怎敢便悍然起兵呢？
刘隗建议急召王敦率兵来救建康，刁协连连摆手说不可：“沈士居本为王处仲参军，则彼返乡作乱，其后得无王处仲之教唆乎？倘真如此，召江上兵来，无异于开门揖盗，万万不可啊！”
刁协建议，派人去向徐州刺史卞壸请援——“徐方兵虽不多，终为裴大司马亲自选练，既能北破胡寇，又岂惧江南蛮貉啊？虽其不在大王治下，既然相邻，岂有坐视不救之理？”
司马睿当时不置可否，等到刁、刘二人退出去之后，他正在扶案凝思，反复盘算，忽报王导、纪瞻、戴邈、陆玩等诸臣联袂来拜。
拜见之后，周伯仁开口就问：“吴兴乱起，建康兵寡，大王何不急召王镇南自武昌发兵来援啊？倘若迟疑，只恐贼近城矣！”
司马睿说我正在研究这事儿——“卿等以为，是召王处仲来，还是向徐方请卞望之来，何者为宜哪？”
王导、周顗等人对视一眼，心说什么玩意儿，去向卞壸求徐州兵来救？这么荒诞的主意一定是刁、刘二贼所献！纪瞻仗着曾经领过兵，打过仗，就先摆手，劝说道：“大王误矣。大王总督江南，王镇南在大王麾下，欲其来救，片纸可也。徐方非大王所辖，卞望之即肯来援，也理当先请示朝廷，诚恐来往之间，贼已克建康矣！
“况且王镇南见在武昌，治舟师，沿江而下，顺风顺水，数日间便可抵达建康；徐州虽近，其卒须自陆上来，道路难行，反倒迟缓——大王切勿以远近计算里程啊！”
他这话说得很有道理，司马睿不禁捻须无语。王导不失时机地加上一句：“方有北方来客，云朝廷将召卞望之入为尚书，而以阮遥集（阮孚）代之。”
这就等于彻底断了向徐州请援之路了——恰逢人家换班的时候，卞壸可能正忙着收拾行李要进京呢，逮阮孚初至，情况都还没摸熟，那谁敢轻易对外用兵啊？
司马睿无奈之下，只得下令，命王敦急率兵来援建康，剿灭吴兴叛军。同时他还请王导、周顗等人各自写信，催促王敦尽快上路。
……
再说刘隗返回自家府邸，越想越是担心害怕。
他同样觉得向徐方求援，不大靠谱，然而若命王敦东来，会不会象刁协所担心的那样，王敦与周、沈叛军暗中勾结，反倒逼迫司马睿收回前命，放弃对江南政治的刷新呢？
正当此时，门客贺隰求见，问他今日拜谒丹阳王，有没有商定什么办法来抵御吴兴叛军哪？
贺隰乃是贺循之子，江东的青年才俊，同时也是裴该的债主——想当初裴该北伐之前，曾经向顾、贺、纪等家子弟商借过不少的钱粮，事后仿佛没事儿人似的，再不提起……而这些家族，当然也没有胆量去向裴大司马索要了。
不过换一个角度考虑问题，裴该虽然地盘儿大了，花费也更巨，暂时确实拿不出闲钱来偿还债务；而江东各家豪门倒也不在乎这点点儿钱粮，相反，利用债务使大司马常记其恩惠，反倒更为有利。
也正因为如此，各家多头下注，乃遣纪友、贺隰等昔日与裴大司马同游覆舟山，有这么点儿交情的青年子弟，入刁协、刘隗门下——因为很明显，刘大连跟裴大司马是有联络，有勾结的。只是释僮之令一下，纪友等人就主动闪了——你刀子都动到咱们头上来了，咱还能帮你办事么？唯有贺氏，产业都在会稽，暂时还算安稳，于是贺隰继续留在刘隗府中，观望风色。
当贺隰听刘隗说，刁协建议去请徐州军来援，当时就急了，连连顿足道：“刁公误矣！徐方非丹阳大王治下，且虽近邻，步行而来，必然迟缓，如何能救建康之急啊？如此进言，反显得二公束手无策，则大王必听王茂弘等人所言，召武昌兵来——恐怕王镇南入建康之时，便是二公罹难之日！”
刘隗双手一摊，说那又有什么办法可想，建康实在是没兵啊！
贺隰便道：“近日于丹阳释放僮客，亦已得七八千编民，可即于其中挑选青壮为兵，彼等恐怕再入私门，必肯为大王与二公死战。同时再召扬州各郡兵马来援，即不能摧破叛军，固守建康，当不为难。而大王若有这数千兵在手，即便王镇南来援，料也不敢肆意妄为了。”
刘大连抚掌道：“卿言是也，我当急往府中，向大王进言！”
于是黑更半夜的，又再跑去丹阳王府，向司马睿献上此计。司马睿说你晚来了一步，我已然应王茂弘等人所请，召王处仲来援了……我也是没办法，因为刁玄亮的主意实在不靠谱啊。
刘隗道：“即便无奈召王镇南来，大王亦当先于释僮中选士成军，助守建康。”
司马睿点点头：“此计可行，只是——当以谁为将啊？”
你又不是武职，从前也没管过军事，倘若派你刘大连去选卒、练兵，相信连你自己都不敢接这活儿吧？
丹阳王府里确实找不出什么将才来了，刘隗反复思忖，最后提出来：“虞承嗣可也。”
虞承嗣就是虞胤，是司马睿亡妻虞氏之弟，他外放做过两任太守，多少有点儿领兵的经验。当然最重要的，虞胤是司马睿的姻亲，则他掌握了这支军队，肯定会稳稳站在司马睿一边，而不会倒向王氏。
司马睿当即召来虞胤，付以重任。
……
吴兴叛军进至秣陵、句容之间，就不动了，并没有即刻进逼建康城——他们在等王敦呢。
虞胤于才刚释放的僮仆、佃客中点选了三千多人，操练不过五日，他年轻气盛，竟然就领着这支兵马南下去寻找叛军主力决战，结果迎面正好撞见周札之侄周筵。
周筵于周氏族内素号善战，所部五百，亦皆精选，谁成想战不多时，竟然不支而退——正如贺隰所说，那些从佃客、奴仆中选出来的新兵，虽然缺乏训练，却皆恨这些大族入骨，更怕一旦战败，将会复为大族之奴，再无出头之日，故而人皆奋勇，悍不惧死。幸亏周札、沈充等急忙率军来援，这才救下周筵，击退了虞胤。
虞胤就此也认识到吴兴叛军确实能战，我军数量尚且不到敌方的四成，正面对决，难有胜算。就此缩回了建康城中，巩固王府防御——因为城墙多是篱笆扎的，根本不可能作为屏障——以待王敦东来。
数日后，王敦大军抵达建康城外，系舟石头。他本人并未出面，只命钱凤先率五千兵马入城勤王。钱世仪进城后，首先就以卫护丹阳王为辞，接管了虞胤的部分防区，然后别遣兵马去包围刁协和刘隗的府邸……
王导趁机和钱凤一起进谒司马睿，呈上王敦的奏书，书中将此番动乱的罪责全都推到刁、刘二人头上，说只要罢免二人，收回释僮之命，叛军便会当即星散，不足平也。司马睿见状大惊失色，忙问王导：“茂弘，令兄此来，是救孤啊，还是要挟孤啊？”
王导拱手道：“释僮之命，大伤国内人心，臣此前便屡次进言，以为不可，惜乎大王不听。今止吴兴乱起，而若此令不除，恐怕江南再无宁日，虽镇南手握重兵，也怕疲于奔命，难以全定啊。
“大王，今国家方用兵于北，我江南唯坐守可也，还当镇之以静，免为朝廷拖累。大王今听臣等，罢刁玄亮、刘大连，尚可全二人性命，不过退居散职而已；收回释僮之政，此前所释放的奴婢、佃客，尚可为大王所有。倘若迁延，使动乱更甚，怕是最终反害刁、刘性命，且使已释之僮，亦不得不复归私家了。大王三思啊！”

第二章、刚硬的寡妇
司马睿本人是很想奋发做一番事业的，对于江南尤其是扬州，大族盘踞，各自地连阡陌，僮客过于编民的局面，亦感深恶痛绝，故而用刁协、刘隗之计，欲图徐徐刷新政治。
只可惜刘大连跑了一趟长安城，得到了裴该的支持之后，腰杆挺硬，很快便促使司马睿疏离王导且罢免庾亮——而且貌似王、庾两家唯坐叹而已，并没有什么翻盘的谋划。第一步得以顺利迈出，刁玄亮遂被胜利冲昏了头脑，就此不管不顾地开始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
当时的风气，高门世家唯好清谈，不重实务，甚至于鄙贱庶务，以为自己只要象泥菩萨一样被摆在高位，自然士民景从，四方静谧——虽经“永嘉之乱”而始终不悟。于是象刁、刘之类中低层的士人就得以进入政府，掌握机要，并且他们的行动力，也天然比王、周等高门要来得强。
只是愿意任事，不等于就会办事，尤其刁玄亮素行倨傲，一朝权在手，就连琅琊王氏他都敢侧目而对，简直是到处得罪人。至于刘隗，眼中亦无权贵，屡次弹劾王府重臣，因其落马之人也不在少数。
比如数年前，因为庐江太守梁龛在为妻子服丧其间，宴请丞相长史周顗等人，刘隗就上奏请罢梁龛，削其侯爵，以明丧服之礼；而周顗等明知主人居丧而仍然赴会，同样遭到罚俸的惩处。不久之前，周顗之弟周嵩嫁女，其门生阻塞道路，甚至于斫伤行人以及维持秩序的官吏，刘大连再次弹劾周顗，迫其自请免职。
周顗字伯仁，出身汝南周氏，于江左侨客中名位仅次于王敦、王导，且与王导相交莫逆。周顗去位，时人都说是剑指王导，估计刁、刘用事，王茂弘也蹦跶不了几天了……
故此钱凤设谋，王敦起兵，事先便遣人密告王导，请他就中用事，好彻底扳倒刁、刘。王导深然其计，这才先与纪瞻等人游说司马睿急召武昌兵来，继而又偕同钱凤，前去“逼宫”。
当然啦，王茂弘是个忠厚人，又与司马睿君臣多年，情深谊重，他是不肯指着对方鼻子放狠话的，而要剖陈利害，娓娓劝说——并且还貌似把自己摆在跟王敦不同的立场上，只是……那王敦我也制约不住啊。
司马睿虽欲振作，虽爱刁、刘，奈何这人骨子里便镂刻着“软弱”二字，否则也不会在“八王之乱”中，始终就是个打酱油的，然后一见形势不妙，撒丫子就往江南跑……在原本历史上，东晋主弱臣强的局面，其实在司马睿南渡之初就已然形成了，根由全在这位“元皇帝”本人身上。
所以根本不用王导请钱凤将所部兵马陈列于前，司马睿本能地就怂了，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应允王敦所请，罢免刁协、刘隗，收回……不，是就此停止释放私家僮仆。
然而司马睿也不傻，王导说只要及时罢免刁、刘，便可全二人性命的鬼话，他是根本不信的。于是转过头去，他便密令侍从去给刁、刘送信，说我保不住你们了，估计官职一除，王敦就会向你们下毒手——你们还是赶紧逃吧！
钱凤初至建康，还没能把刁、刘两家围牢，司马睿的口信乃得顺利传入。刘隗惊骇莫名——虽然也在预料之中——赶紧收拾东西就打算落跑，贺隰问他：“公将往何处去啊？”
刘隗说：“唯今之计，只有急过江，去向朝廷申诉了。”
贺隰说你确实应当去洛阳向朝廷，或者去长安向大司马申诉，问题是你出得了建康城，却未必过得了江——“征东大军，樯橹遮天，系在石头，公若急过江，必然为其所擒也！”
刘隗已然慌得六神无主了，急忙扯着贺隰的袖子哀告道：“卿既明此，料必有计——卿其救我！”
贺隰回答道：“闻钱世仪将兵入卫，且分兵来围府上，然其于一处却未设防——今能救公者，非我，唯吴兴大王也！”
刘隗闻言，恍然大悟，赶紧拜谢了贺隰，然后领着家眷潜出府邸，就急投吴兴王府而来。此时王府用事者，乃是裴嗣之子裴常，名为吴兴王文学，其实等同于大管家，闻讯急忙禀报太妃裴氏，请问咱们是不是放刘隗进来啊？
裴氏颔首道：“放彼等入府，且唤刘大连来见我。”
刘隗入觐后，当即双膝跪倒，就在裴氏面前放声痛哭，恳请相救。裴氏蹙眉道：“大连，卿与刁玄亮行事，未免太过操切了，建康尚无一旅之师，焉敢遽释各家僮客？卿等为国而不惜身，死亦无悔，然不怕因此而拖累了丹阳大王么？”
刘隗连连磕头，说这都是刁协的主意，我已经想尽办法扯着他，别把步子迈得太大啦——“然王氏素恨我，目刁、刘为一党，即诛玄亮，隗亦难免……还望太妃与大王救我性命！”
裴氏想了一想，就问：“大连自可暂匿此府，但不知其后有何打算啊？”
刘隗道：“臣当前往长安，向大司马申诉……”
裴氏说既然如此，不如我派人护送你到江边去吧——“唯闻王处仲军陈石头，不如过覆舟山，自下游涉渡，先向徐方，求卞望之援手。”
即命裴常，等到天黑，便将刘氏一门装上马车，送去长江岸边，并且寻找船只，助其渡江。
……
再说钱凤一得到罢免刁、刘二人的制令，当即亲往搜捕。先去刁协府上，却不见人——早就跑了——被迫再转向刘府，却也毫无所获。贺隰时在府中，钱凤倒也是不敢拿他怎么的——终究是贺循之子，江东大户子弟啊——只是请问，刘大连往哪儿跑了？我奉丹阳王之命，捕其下狱。
贺隰摇头道：“但知偕家眷出府而去，吾实不知其所往也。”
好在很快就有人跑来汇报——因为江左世族，不分南北，恨刁、刘的人实在太多了——说看见刘隗的马车进了吴兴王府。钱凤不禁顿足，说：“是我之失，理当先断其退路才是！”
等跑到吴兴王府上，天都快要黑了，钱凤急命将王府团团围住。裴嗣出而探问，钱凤说是为了搜捕逆党刘隗，同时保护吴兴王不受彼等侵扰。
两人正站在门口对话呢，突然之间，府门大开，藩王仪仗并举，随即裴氏牵着年方九岁的司马冲昂然而出。钱世仪急忙叩拜施礼，就听裴氏喝问道：“汝既从王镇南而来，不前去剿灭城南叛贼，如何倒在城内大搜？且今围我王府，得无欲谋逆么？！”
钱凤叩首道：“臣不敢，臣此来，本为……”
裴氏打断他的话，厉声道：“汝欲杀我便杀，欲害丹阳大王亦请便，但须留下吴兴王性命。若敢将一刀一矛指向王驾，异日大司马将关中十万雄师来，必车裂汝等于市！即王镇南，恐亦难逃西市之戮！”
包括钱凤在内，武昌军士见其状而闻其言，莫不觳觫……
裴氏出身显贵，且青春即有风骨，否则也不会身陷羯营之中，还敢大半夜的孤身一人跑马厩去救裴该了。其后与裴该受拘羯营半岁有余，虽然主要是裴该扛在前面，但她各种妖魔鬼怪一般的胡羯也见得多了，当时都没吓破胆，如今又岂会畏惧钱凤等人啊？就你们这小阵仗，压根儿不够瞧的！
而至于钱凤，他自然不敢得罪裴氏，关键不在于裴氏拿吴兴王司马冲当挡箭牌，而是其身后还站着一位裴大司马呢……想王敦拥江南雄兵，驻在武昌，倘若不惧裴该，早就可以发兵沿江而下，去铲除刁、刘了，又何必如此的大费周章啊？
在原本历史上，王敦就是无诏而起兵，以讨刁、刘的，那会儿建康城的防御力要强得多了，捡选上万流民为兵，且郗鉴正好率部南渡。如今的建康则几如空城，江北流民泰半被裴该、祖逖迁归原籍，或者塞进屯所了，郗道徽更是远在青州……
王敦这么搞，钱凤这么谋划，就是为求一个大义名份——丹阳王司马睿亲自下令，召我带兵到建康来，即便洛阳朝廷、长安行台，都挑不出什么错儿来吧。而若无这一纸诏命，即便国家方用兵于北，无暇南顾，也绝不肯听之任之，必将号召诸郡起兵进讨。
到了那个时候，甘卓还肯听命吗？你猜湘州刺史应詹、襄阳太守司马承等人站在哪一头？甚至于连老对头周访都很可能挥师东向，欲图复夺荆州了！他王处仲再怎么能征惯战，钱世仪再怎么足智多谋，恐怕都扛不住这群狼搏熊之势啊！
钱凤本以为吴兴王府上不过数十名侍卫，寡妇孺子的，容易吓唬，只需稍稍将兵一围，自然恐惧，会拱手把刘隗给献出来，没想到这裴氏妇人如此的刚硬！钱世仪莫可奈何，只得连声谢罪，即领士卒撤去——当然啦，他自然会派眼线监视王府各门，以防刘隗逸出。只要刘大连不走，等到王镇南进入建康，他必有多种手段可以逼得裴氏把人给交出来。
裴氏也不理他，自命裴常以王府仪仗护送刘隗一家——有胆量你动动吴兴王仪仗看看啊？
钱凤自然无此胆量，只好远远缀在后面，然后黑更半夜的，很快就追丢了……正在郁闷，忽见一车迤逦而来，钱世仪便即迎上去打问，汝等可曾见过吴兴王的仪仗哪？
车中并非他人，乃是庾亮庾元规，白昼前往城外友人处吃酒，回来得晚了一些，正好碰见钱凤。双方见面行礼，钱凤知道他是王导之友，也不敢无状，只是好言探问。庾亮就问了：“卿等往寻吴兴大王车马，欲图何为啊？”
钱凤道：“恐怕刘大连藏匿其中，凤奉丹阳大王令旨，前往捕拿。”
庾亮“哦”了一声，手捻胡须，略略一顿，便即笑道：“惜乎，未曾见也。”然后又问：“不知可擒住了刁玄亮不曾啊？”
庾亮帮忙挡了一下，刘隗就此逃出生天。
在钱凤想来，庾亮跟刁、刘是政敌，自然不会隐瞒其去向，他却不知道，其实庾元规的政治理念，与刁、刘实有共通之处——只不过前者纯然站在司马睿一边，想要巩固江左政权，后者则更注重朝廷利益罢了。
庾亮虽然下野，仍然关注着江左的局势，时常慨叹自不得用，却被刁、刘给占了先，而且……你们的手段太过粗糙啦！倘若是我用政，我将如此这般地先徐徐削弱南貉势力，然后再制约侨客大族，直到彻底归政于丹阳大王……
当然啦，闭门造车是一回事儿，实际施行是另一回事儿，在原本的历史上，庾元规执政后的手段，比刁、刘只有更为粗糙——因为他觉得自己手上有兵，且王敦已死，苏峻之流何足惧也？
所以庾亮既盼望刁、刘垮台，却又不忍心见到他们的下场太惨，就此明明看见吴兴王车马过去，却假做不知，敷衍钱凤。
刘大连就此得以逃出生天，刁玄亮却没他这么好运气了。关键是刁协根本就没想到去求吴兴太妃裴氏相助，他直接领着家眷、仆佣出城就直奔江边。途中听闻王敦大军驻在石头，被迫转道东北方向，图谋在江乘附近北渡。
与刘隗不同，刁协本年已经快六十岁了，年老体弱，不能骑马，只能乘车，偏偏江左车乘多用牛拉……导致行动迟缓，数次差点儿就被追兵赶上，一路上是险象环生。再加上他为人刻薄，待下也素无恩情，仆役离心离德，途中就陆续跑散，结果尚未抵达江乘，左右便趁着天黑把他给谋害了，割下首级，以献王敦。
王处仲这个高兴啊，不用我亲自动手，即可诛杀此獠。为了表示自己并无必杀刁、刘之心——我只是想罢了你们的官而已啊，最多派人包围府邸，防止你们落跑——恩准刁氏家眷将刁协遗骨收敛起来，以庶民之礼下葬。
消息传入丹阳王府，司马睿不禁黯然垂泣。随即密令虞胤去访察到谋害刁协的几名仆役，将之构以他罪，统统逮捕诛杀了。

第三章、关于门下省
裴该返回长安之时，江左变乱的消息尚未传来。
他虽然离开时间不久，案头依然被摆上了厚厚的好几摞文卷，在在需要批复。虽然就理论上而言，留守之事委任长史裴嶷和司马陶侃，帮助处理了大部分的政务、军务，但因为新的架构才刚搭建，新的法规才刚颁行，有很多事情裴、陶也拿不准主意——主要是不清楚大司马究竟执何种态度——因此都暂且按下，要等裴该回来以后再作决断。
所以裴该才跟老婆、孩子欢聚了一个晚上，就被迫要打点精神，亲往视事，忙得不可开交——况且此番出征，虽然仅仅调动了甄随一军以及三百警卫，赏功罚过，也有很多善后工作要做啊。
正在手不释卷，运笔如飞之际，忽报荀崧求见。
倘是他人，裴该就命挡驾了——有什么事儿书成奏上，我这儿正忙着哪——但长安城内，只有三人求见他不便相阻，那就是裴嶷、陶侃和荀崧。于是只得暂且放下书卷和笔墨，亲往恭迎荀景猷。
荀崧进来，三言两语寒暄过后，便问：“荆妻与灌娘催促我为猫儿举行婚事，故此特来相问。”
裴该说这事儿大人您决定就好啦——“吾方政务倥偬，实无闲暇——除非，春末夏初再说。”
荀崧点点头：“既然文约有此言，我便以猫儿仲父身份，一体规划了。然而，不知此番出征，杨清可有功绩？此后更做何等安排啊？”
裴该说这回杨清可是立了不小的功劳，于是大致将其凭沁水断后，阻遏羯师的经过一说。荀崧不禁沉吟道：“我亦向陶士行索取杨清履历，仔细按察，确乎忠勇之士，奈何……运数似不甚佳啊，每每全师尽没……”
裴该笑道：“唯板荡始识纯臣，若非艰难之战，如何见其功勋啊？且彼每每能够独逃生天，怎说运数不佳？”
荀崧摇头道：“则文约望卿麾下诸将，是虽无大获，而皆能全师归返呢，还是艰难苦战，陷军而独还呢？杨清此番，事出非常，否则岂有覆师而反得立功之理啊？”顿了一顿，又说：“且幸亏此事未为荆妻、灌娘与猫儿所知，否则不知如何担忧、惊骇，甚至有可能怨怼文约了！”
裴该听了这话，不禁蹙眉不语。
荀崧趁机就问了：“未知杨清可能适兵、枢二部之任否？”
他的意思，同样是武职，不如把杨清调去坐办公室，别三天两头地往战场上跑，这样既能保证他的性命安泰，也不至于再动不动就一军尽覆了，岂不是好？
裴该点点头，说：“据甄随等将所言，杨清非匹夫也，实有谋略，规划布局，颇有长才……既如此，我便如大人所请，因功而晋其一级，使代陈安为郭思道之辅。”
荀崧闻言，颇感欣慰，说：“如此最好。”随即徐徐地从袖内抽出一张纸来，递给裴该，说：“此梁司徒方从洛阳致信来，有辞位之意……”
裴该听了，不禁稍稍吃惊，心说这才是正事儿啊，你进来先跟我说什么杨清……赶紧双手接过，展读起来。
他一边读，荀景猷一边在旁解释：“司徒去意甚坚，恐怕难以挽留。则若司徒去，朝议必使家叔父录尚书事，祖大将军方不起，则尚书省或尽为家叔父及道玄（荀邃）所掌控。是以司徒谋划，改华敬则（华恒）为侍中。
“汉魏以来，尚书理政，而侍中、散骑二寺省其事（商讨、审核尚书奏议）。唯今上践祚于长安，其时阎鼎、索綝等用事，为谋专制擅权，于朝廷旧署乃多不置。朝臣虽亦有加号侍中、散骑者，其实备员罢了。
“且二寺之职能，原本辅弼天子，以制尚书。今上虽已成年，尚未躬亲政事，侍中、散骑亦多不出入禁中，国政唯由尚书，则录尚书事者，不独为宰相，几乎为摄政矣！”
裴该心说这就是我原先的布画啊，乱世之中，国家确实是需要一个强有力的行政机构的，但要不要天子……起码要不要天子实际上干涉政事，起作用，可以退一步再作考量。不过荀崧所言也有道理，原本尚书省基本上捏在我和祖逖的手中，所以根本没考虑过制约机构的复兴，如今既然有可能落到荀组手里，那……
就听荀崧继续说道：“是故司徒乃欲使华敬则为侍中，领门下，内辅天子而外制尚书。华敬则朝暮摇摆，则若梁司徒去位，我等于尚书省内力衰，且祖大将军亦不起，多半是会倒向家叔父的。然若使其掌门下，省尚书事，则未必了……”
晋代的门下省，其实就是汉魏的侍中寺（省），其后更要合并了散骑省和西省，才最终成为隋唐权威赫赫的三省之一。这年月的门下侍中、散骑常侍等职，都主要负责对上命（出于中书）和下奏（出于尚书）的审核，独就侍中而言，权柄虽不如后世，也已经有了一定的封驳权。所以尚书和门下是相互制约的，天然就不可能和睦，倘若华敬则一朝权在手，你看他会不会对尚书省的奏章全面开绿灯？即便只是表面文章，表示自己并非尸位素餐，也得时不常小打几架吧？如此一来，他就不会彻底倒向荀组了。
裴该听了这话，不禁微微而笑，说：“梁司徒实老成谋国者也。”其实心里说，这老滑头，治国不行，搞政治斗争倒很内行嘛。
他若在辞位前便即提出动议，改命华恒为侍中，相信荀组是断然不会拦阻的。因为华恒既去，荀邃理所当然进位左仆射，在不设尚书令的前提下，那就是尚书省内第一把手，怎可能不乐意啊？而华恒既出高门，又是外戚（其妻为晋武帝女荣阳公主），在诛除索綝的行动中立过功，于省内掌权多年，他怎么可能甘心去坐冷板凳呢？必然会重建门下省，甚至于可能连散骑寺都直接给合并了……
目前的门下侍中还有梁浚、宋敞，散骑常侍则有华辑和严敦，情况都跟华恒类似，即便不是关西人氏，也都是从长安跟着司马邺东归的，天然的骑墙派。唯彼四人或者名望、资历不足，或者在诛除索綝的行动中也骑了墙，所以到洛阳后只能挂个空头衔吃白饭。然而一旦把华恒往其中一扔，必然产生强烈的催化反应，说不定这五人将会组成一家新的派阀，直至能跟荀党正面硬刚呢！
梁芬果然老奸巨滑，明着看他放弃了尚书省，其实是想转进门下省啊……
只是，这老家伙突然起意转进，究竟是什么契机促成的呢？是祖逖病重，荀党之势日盛；还是洛阳城内那则谶谣？或者，是我对那则谶谣的态度使然……
荀崧见裴该先前尚且面露惊愕之色，听自己说着说着，很快就雨过天晴，甚至于笑起来了，知道他已然彻底明白了梁芬的用意，并且基本上认可。于是便略顿一顿，话题再度转开——
“中朝如此，即关中亦不可不为殷鉴。”说着话一指案上那厚厚的公文：“文约案牍劳形，难道无人可以帮忙审核一二么？”
裴该闻言，笑意顿敛。
荀崧赶紧撇清道：“我虽不如梁司徒年高，近日亦感疲乏困顿，既卸朝命，实无复起之意。唯望于关中倚靠文约，颐养天年，含饴弄孙罢了……”
裴该不禁暗中吐槽：你所谓的“含饴弄孙”，其实是“含饴弄儿”吧？我才回洛阳就听说了，你新纳的小妾已有身孕……特么的将来我一儿一女，要比他们舅舅岁数大，这可怎么面对啊？！
裴该记得荀崧当有二子，长荀蕤，次荀羡，于东晋并称“二玉”，如今荀蕤在啊，于朝为秘书郎，荀羡可还没见着，估计尚未诞生……说不定就是你侍妾肚子里那个！
就听荀崧继续说道：“汉初萧何为相国，后命曹参，权柄极重，虽然惠、文时往往二相并置，且有御史大夫为宰相之亚，人主权柄，仍然难免偏移。是故汉武帝始建内朝，任尚书，命大司马，以分宰相之权。
“汉武设内朝，乃因君主不躬亲政事，则相权必大，倘若躬亲政事，则无辅弼之人……”再指指让裴该头疼的那些公文——“如文约今日。丞相、三公尚且开府，僚属罗列，则以一人之力，如何可以制之啊？其命尚书，初不过管理文档而已，如今之郭景纯、胡子云；然终不能协理人君，乃命录尚书事、平尚书事等，且尚书分曹，其署日繁。
“逮不设丞相，而尚书实夺三公权柄，乃复设中书、门下，以出诏命及省尚书事。要在使人臣相互制约、监督，而其君可独操权柄于上也。今行台分部理事，一如尚书，而别无中书、门下，则与中朝状况何其相似啊？况且录尚书事，权也非职也，今行台之长史、司马，则职、权并重，比拟秦汉之二相，或一丞相一御史大夫，应无大异……”
“大人，”裴该忍不住打断了荀崧的话头，说，“行台终不能与中朝相比。”
你说的这些我都懂，前世也曾多次梳理过历朝官制的演变，你不必要现给我上课。问题我这儿终究是个临时机构，不是真正的国家、朝廷啊。
荀崧正色道：“虽为行台，置罢非旦夕之间……”你都归天子而自居长安快两年整了呀——“所统四州两郡，事务繁杂，且既命诸部，一如尚书，则岂可不备门下？我自归长安后，不涉政务，唯冷眼旁观，行台虽较中朝为振作，因循苟且之事，亦不罕见。或正因为文约故意自弱于中朝，不敢事事比类，诸吏乃生浮躁之气……”
尚书省自西汉始设以来，有一个逐渐发展和扩张的过程，如此到了隋唐之际，才能顺理成章地成为国家最高行政机构。最初，尚书省是窃夺了丞相和三公的政令权，继而又插手九卿的行政权——但在晋朝，仍设九卿，其职权与尚书诸曹往往重叠，遂导致责权不清，行政效率低下。
先贤于此，早有规谏，一种意见是建议干脆罢九卿，而将行政权尽数收归尚书省；一种意见则是保留九卿的行政权，而尚书省仅仅作为其领导机构存在。裴该既然行台长安，详细规划和搭建类尚书省的班子是很正常的事情，但他不可能模仿朝廷，再创建九卿的外派机构，因而干脆一步到位，把十二部规划得极详细，所用人员也远远超过了中朝的尚书省，完全夺占卿权，大致等同于隋唐的行政机构。
这在荀崧看来，那就是你不敢一板一眼照套中朝架构，而要刻意彰显长安行台的地方性和临时性——照这个样子下去，官吏们还能有多少动力啊？目前在你督责之下，尚能实心办事，时间一长，必生怠惰啊！
裴该不禁心说，还真是从不同角度，可以看出不同问题来，陈頵前不久还在夸长安行台的架构搭得完全，你这会儿倒说是草台班子……
不过也对，关键不在于角度不同，而在于视野不同。陈延思终究只是名中级官僚而已，光看到了行政系统的单一化和职权明晰化；荀景猷却是做过执政的，能够站在更高角度观察我这一套新系统，所得结果必然是：政令方面，唯大司马与裴文冀、陶士行三人而已，你们就算千手观音也忙不过来啊！
并且更重要的是，裴该你身边儿没啥人，只有一票文学侍从，帮忙整理文牍，以及代笔写文章而已。相比之下，裴长史和陶司马倒是门客众多，则时间一长，难免有太阿倒持之忧！
荀崧生怕裴该误会，还紧着解释：“文冀为至亲，士行亦循规蹈矩，我非疑忌二君也，唯论制度，此非长远之计啊。”
裴该就问了：“则请大人教我，该当如何更制啊？”
荀崧建议道：“可即于大司马府内设一房，除郭景纯、胡子云等外，多选智谋之士以为辅弼。大司马政令，皆由此房宣出；长史、司马诸部所奏，亦由此房审核……”
裴该笑道：“此与设门下省无异啊。我终究只是行台关中，若如此做，恐怕会引发朝廷的猜忌……”
荀崧打断他的话，规劝道：“文约，朝廷猜忌与否，只看时势，与文约所行何关哪？即便不设门下，难道朝廷就不猜忌了么？岂不闻‘秦当雄’之谶……”

第四章、谶由谁造？
荀崧所言不为无理，只要形势到了那一步，人臣权凌其君，自然会引发猜忌，不管你是王莽也好，是霍光也罢……且霍光之跋扈，其实更在王莽之上，王巨君进位摄皇帝之前，那可是礼贤下士，恭敬守礼，瞧上去一点儿毛病都没有的。
所以正如曹操所说，“不得慕虚名而处实祸”，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那就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朝前顶啦，争取一辈子都把权力牢牢抓在自己手中，甚至于传诸子孙。一旦退步，绝无平安抽身之理！
但是荀景猷接着就提到了“秦当雄”三字，倒不禁吓了裴该一大跳。他心说此言只有梁芬跟我提起过，我从来也未曾向外人透露过啊？究竟是谁把这条谶谣传到长安来的？这传播速度还挺快的嘛……
询问荀崧，荀崧说此谶于文约你返归之前，便已然在关中地区布散开来了，但再深究，所传布的却只有前两句：“一日堕，易车驾；一日升，秦当雄。”至于后两句“相背者违，著衣者乖”，却连荀景猷都没有听说过。
这就很明显啦，此谶是被人剪裁之后，方始传入关中的。
裴该乃问荀崧：“在大人看来，此谶若为人造，究竟是何人所为哪？”
荀崧双眼微微一眯，反问道：“得非家叔父或道玄之谋乎？”
裴该摇摇头：“不会。”
想当日梁芬也怀疑此谶为荀党所制，希望裴该委员彻查，被裴该婉拒了。其实倘若裴该本人也怀疑荀组、荀邃他们，是必定会一回长安，就吩咐裴诜去暗中探查谶谣源头的；但他本不作此想，所以为了朝廷的和睦，不别起纷争，便不宜多事啦。
为什么呢？因为这则谶谣所指太过明显，其言又故意曲折，水平不高，就仿佛一个小孩子特意模仿大人笔迹似的。从来谶谣嘛，就是要云山雾罩，不明所指，唯有高人才能解得出来，而即便高人，那在事前也确定不了，如此方能为有心人所利用。
好比说“代汉者，当涂高”，此谣后汉初年即有，但代汉的究竟是指公孙，还是指袁，没人能够说得清楚。直到曹操肇建魏国，才终于有“高人”恍然大悟——“当涂高者，实为当途高也，所指魏阙也！”
再好比说那则“天子何所在，近在豆田中”，王浚借此以杀霍原。在裴该想来，如果光从文意上去考究，若指姓名，说不定是指个姓窦的或者姓田的，更为靠谱；若指地名，可以应合的那就更多了。
而且这两条谶谣含义虽然晦暗不明，文辞却都浅显，容易为愚夫所传唱，从而逐渐扩散开来。再如“訇如白坑破，合集持作甒；扬州破换败，吴兴覆瓿甊”，一听就知道非中原人语，是江左那票混蛋所制……
但如今这则谶谣，前两句很浅显，点到即止，却偏偏莫名其妙地画蛇添了后两句，好象生怕人不明白，而非要直指“裴”姓不可。过犹不及，这水平就次了不是一星半点啦。
荀党都是些什么人？多为中州大姓出身，要说治国之才可能挑不出几个来，若论文章诗赋，其才几占天下之半，他们怎么可能造出这么低水平的谶谣来呢？说出去都丢人啊！所以裴该从一开始，就从没有怀疑过荀组等人。
至于是依附荀党的小人所制，那更不可能了，这么不流畅不通俗的段子，若无大V做推手，肯定是上不了热搜的。
所以八成是石赵政权所造。张孟孙必定不屑于玩儿这种小花样，至于程子远、徐季武那票俗吏，倒估计就是这种水平了。只是考虑到此前那则“二鸟落，一日升，其夭于止者赢，骨肉相似者胜”来，裴该又有些难以确定……那则谶谣的水平要高得多啊，裴该曾疑是裴宪、荀绰等人所造，那为什么这回石勒或者程遐不去找那票文学之士，而偏要自己个儿瞎搞呢？
当下即将自己的疑惑，向荀崧合盘道出。荀景猷不禁抚然，说：“文约心思甚密，我竟虑不及此……”想了一想，就问：“会不会是武昌所制啊？”
可能敌视裴该，想要离间晋之君臣的，还有巴氐和江南。巴氐不用考虑，那全是一票大老粗，范长生又已经死了，估计他们连这造谶的计谋都想不出来；至于江左，司马睿是个忠厚人，刁协、刘隗又执其政，必不为此——至于王导、庾亮等人，那也是有学问的，不至于拿出这么低水平的答卷来。
那么就只有武昌的王敦了。王处仲本身也是个学问人，但在琅琊王氏内部却并还算不上佼佼者，属于有可能脑袋一昏就写错答案的。再者说了，其专任钱凤，那就是一无学俗吏啊，还喜欢炫耀，说不定就是钱凤出的主意，王敦一迷糊便通过了……
裴该笑笑：“王处仲尚在壮年，不至于如此昏聩吧。”随即摆手，说多猜无益啊，咱们还是把话题拉回来——“大人之教，该领受了，当如何做，且容我仔细思量。”
新设机构之事，不是一拍脑门儿就能决定的。再者说了，你先得有人，才能设立机构，如今麾下杰才，多半都已经塞进十二部里去了，我上哪儿再去找丈人你所说的“智谋之士”哪？咱们只好先存着这个心，然后耐心访察和等待。
再无别事，荀崧便又关照了几句相关猫儿的婚事后，辞了出去。裴该重新拾起案上文卷，却发现根本就读不进去，忍不住释卷而手按脑侧，凝神细思——他还在想那则谶谣之事。
这则谶谣传入关中，其用意恐怕与在洛阳传布大相径庭，必然是另外一票人所推动的——多半就是裴嶷！不过叔父虽然不以学问见长，终究家学渊源，水平不低啊，知道把后面的蛇足给铲了去，光传前面两句。只是由此思路发散，裴该猛然间想到：原谶会不会也是自己人所造的呢？！
谁能肯定，原谶一定是想构陷自己，与裴嶷传布新谶于关中，用意不同啊？倘真如此，那么其人也便呼之欲出了……
……
裴该花了整整四天的时间，才终于把案上那些文卷消去了大半，剩下的按照一般进度，逐日处理便可。可是他才刚缓过一口气来，裴诜便来禀报，说江东乱起……
最先传到长安的情报，是说丹阳王下令于丹阳国内释放僮客，随即吴兴周、沈两家豪门便即掀起反旗，丹阳王急召武昌的镇南将军王敦率兵往救建康。裴该得报，当即一语道破：“此必王处仲所设谋，欲要挟丹阳王也！”
因为在原本的历史上，王敦第一次起兵谋反，就是剑指刁协、刘隗，其契机也正是释僮之政；再加上沈充那不是王敦的亲信么？则其造反而无王敦授意？谁信哪！想不到历史进程虽然大改，该发生的还是一样会发生……
只不过王处仲这回没有公然树起反旗，而是迫使司马睿下了调兵之令——估计王导在其间起了不小的作用。如此一来，他所处的形势自然大好，后无陶侃、甘卓、司马承等人的牵制，前亦无戴渊、周札的拦阻，关键是师出有名啊，就连朝廷都拿他没招儿！
估计王敦这回是能够顺利进入建康城的，而即便他事后凌迫司马睿，只要司马睿没有明确上奏弹劾，朝廷亦无可论罪……加上国家方有事于北，只要双方不彻底撕破脸皮，暂时是不会再向南方用兵的。
就不知道刁协、刘隗，是不是仍旧落得个原本历史上一般的下场了……不过如今中原在晋，羯势不雄，估计刘大连就算落跑，也不会再往河北跑了。他会不会来找自己呢？此人是否可用啊？
裴该便命裴诜密切关注江左态势，随时向自己汇报。然后他略有了些空闲的时间，便依照惯例，前往各部办公场所，前去巡查、督责，看看是否有荀崧所谓的“浮躁之气”出现——当然啦，他尽量只看或者问，而不表态，更不便隔过裴嶷和陶侃直接对各部掾下命令。
就此不禁想起一桩《三国志》上所载旧事来——想当年魏明帝曾经前往尚书台，尚书令陈矫跪迎，问道：“陛下欲何之？”明帝说我打算“按行文书”，看看你们的工作状况。谁想陈矫却说：“此乃臣等职分，非陛下所宜驾临。倘若以为臣不能称职，则请陛下黜退，否则，陛下宜还。”明帝大惭，回车而返……
汉魏以来，直至隋唐，君主的独裁权并不甚重，具体来说，则君主只有政令权，并以之分授宰相，对于具体行政事务是不应该干涉的——根据儒家理念，上下有序，国家始安，而这有序既代表了人臣不能侵夺君主之权，也代表了君主不必躬亲琐碎之事。皇帝不应该亲临尚书台，即此理也。
然而如今裴该在长安，却是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视察哪个部门的工作，就视察哪个部门的工作，为其非人君也。但即便宰相关注细务，也是会遭到史家异言的，只有如邴吉那般“识大体”，如陈平但云“有主者”，才是真正的宰相职份。
其实此前陈頵也曾经规劝过，说大司马你应当只关注大政，具体执行，不当亲理，甚至于都不应该直接跟小吏打交道，裴该全当耳旁风——那不就上下隔绝了嘛。然而如今想起荀崧所言，又觉得有些道理——我忙得不可开交，却还抽空关注细务，不要搞得跟诸葛亮似的，最终活活累死啊……而且如此一来，中下层官吏会不会有不受信任之感呢？善待群下，甚至于跟他们打成一片，那是应该的，就好比我时常入军中与小卒相谈，但具体营务，确实不应干涉。
而这，就需要有一个代替我宣导政令，并且监控执行部门的机构……魏晋以来三省之设，不为无益啊……
既然想到这里，他也就逐渐减少了自己对各部的督责，基本上只是去恳谈几句，联络一下感情而已。其间在警部与其掾李矩李茂约交谈的时候，偶然间想起来，就问：“王、庾二子，可在从尊夫人习字么？”
李矩说对啊，随即就从怀中抽出几张纸来，递给裴该，说这是那俩小子近日的习字，明公请观——看起来他对自家老婆的这俩弟子也甚为喜爱，时常揣着他们的手书到各处去炫耀。
裴该先展开王羲之的字来看了，不禁赞叹道：“右……”差点儿要说“右军”，好在及时改口——“逸少此字，实不似少年人。”其实他对书法也没有太多研究，甚至瞧不出来这跟后世所传的王羲之壮年所作有多大区别，但肯定写得比自己好，这总归是能够瞧得出来的。
然后再看庾翼所作，貌似也很不错啊……
以问李矩——李茂约本人也是位书法家——李矩便道：“逸少人如其名，字势雄逸，飞扬有鸿雁翱翔之姿，假以时日，必成大器。至于稚恭，亦颇精奇，然笔触间每见事功之志，恐怕将来成就，不如逸少……”
裴该心说啥意思？胸有事功则于书法上就不可能登顶？幸亏你生在晋代，颜鲁公才不会从地下跳起来跟你急啊。
庾翼其人，他前世也是听说过的——但没印象那也是一位书法家——曾经领过兵，打过仗，虽然没怎么赢……总体而言，于文，庾亮未必如庾冰，于武，庾亮未必如庾翼，季坚、稚恭这俩兄弟合起来，才能、功绩在乃兄之上。
于是问李矩：“二子可曾透露，有见我之意哪？”李矩摇头道：“不曾言欲觐见明公。”裴该就不禁纳闷儿了，心说你们俩过江到长安来，究竟所为何事？难道真是来一门心思学书法的？罢了，你们不提，我也不理，咱们就这么拖着好了。
然后才从警部出来，返回大司马府邸，裴服就递上来一大摞的名刺——这些都是想要求见裴该之人，按照过往的经验，多数是谋钻营、求倖进之辈。裴该自从确定了考试制度，对于这类货色泰半是挡驾的——有本事等着重开科举，大司马是你们想见就能见的么？
只是考虑到，一则要维持自己礼贤下士的形象，二则其中难免有史书所载之人，或许不用考试，就知道有本事，那便不宜一概拒之于门外了。况且某些人本身未必有什么才能，却有名人的荐书，自也不得不敷衍一二。
所以让裴服把那些实在不靠谱的全都直接推给郭璞、胡飞等秘书班底，剩下的汇总后再来向裴该禀报。裴该接过来，只见最上面一封写的是：“会稽余姚庶民虞喜仲宁。”

第五章、日心说
济阳外黄的虞姓，也勉强算是世家名门，据称乃是东汉名将虞诩之后——虞胤即出其族。这会稽余姚也有虞氏，裴该倒是第一次听说……不过再一想，东吴名臣虞翻是哪儿人来着？貌似就是会稽吧……
这位虞仲宁既非大姓，又为庶民，理论上是应该挡驾的——不是裴该瞧不起寒门，而是如今的寒门子弟大多水平有限，但数量却数倍于世家子，倘若都跑来求见，他实在应接不暇啊——不知道为什么摆在最上面哪？
以问裴服，裴服拱手禀报说：“为其身携王中郎之书信也。”
裴该一听，哦，是王子赐推荐的人，那确实不便挡驾，即命召虞喜入堂相见。
时候不大，虞仲宁躬身而入，裴该定睛一瞧，此人三四十岁年纪，穿着虽然蔽旧，却颇整洁，相貌虽然普通，倒也精神，尤其眸子甚正，一瞧就不似王贡那般奸猾之徒……先就有了几分好感。于是主动站起身来行礼，然后摆手请其坐下。
裴该就是这脾气，不管对方身份有多低，只要不是绝对瞧不上眼的，那么既然肯与之相见，我就得和和气气的，不可展露倨傲之态——关键前世鼻孔朝天的领导见得太多了，他乃时刻警醒自己，别一不小心也变成那路货色。
虞喜自别王贡，一路从青州而至关中，一方面为了躲开兖州北部的战场，所以绕了远；另方面他也没有迫切会见裴该的想法，途中几乎每行三百里，就要停留几天观察星象，所以拖拖拉拉的，三日前方才抵达长安。先找地方安顿好了，便持名刺和王贡手书，来拜裴该。
等到入了堂一瞧，大司马竟然主动站起身来，向自己行礼，倒吓了虞喜一大跳。他虽然曾被举为贤良，还被征召为博士，但因为不肯赴任，至今仍为布衣庶民，就从来没啥当官儿的当面执礼如此之恭过。诸葛恢为会稽郡守，强召其担任功曹，那也是派人登门，间接下的命令；虞仲宁有时候也在想，倘若诸葛道明亲驾草庐来辟，自己还会不会一口回绝他呢？我这人心肠终究很软啊……
谁想到了长安大司马府上，王贡的书信还没递上去，大司马就能起身相迎——难道曾经听说过我的名字吗？然我本无远名，又好天文而久弃经典，大司马北人也，听说过我的可能性本就很低，因为闻名遂导致态度有所不同，那就更不靠谱了。
赶紧跪拜，施以大礼，然后侧身坐下，这才就袖中抽出王贡的书信来，双手呈递上去。裴熊恰在裴该身边，就充了侍从之任，接过书信，转交给裴该。裴该展开来一目十行，不禁暗惊。
王贡信上把虞喜夸得跟朵花儿似的，说此人虽然醉心于观星，而不喜俗务，却于天下大势，每多真知灼见，就连我也经常要向他请教，受益良多。他希望裴该可以录用虞喜，必能有所补益；但同时也说了，虞喜无宦意，倘若坚决不允，明公可以请他在关中观星为辞，尽量挽留，作为布衣之交。
王贡只是随口一提，并没有重点说明虞喜观星的喜好，及其成就——因为他自己也不懂啊——裴该见了，却不禁略有所思。于是卷上书信，抬起头来，朝虞喜笑笑，问他：“仲宁自青州千里而至长安，为王子赐传书，辛苦了。”
虞喜回答说：“吾好观星，乃望遍行天下，观各处星空之微差，此行虽行千里而所获颇丰，不敢言辛苦二字。”他这是特意说明，我不是为了见你而来的，即便为王贡送信，也属顺手之举，我一门心思都在天象上，实在无益于治国安邦，你可千万别起意录用我——估计王贡信上，就是向你推荐我来着，你可别信。
裴该便问：“子赐信中云，仲宁通经典，曾释《毛诗略》，注《孝经》，更为《志林》三十篇，不知何故而释儒经，转观天象啊？”你是纯粹的爱好呢，还是真打算钻研天文呢？
这一问倒是正搔到了虞喜的痒处，当即回复道：“吾读古志书，知汉初沿用古六历，以冬至起于牵牛初度，后制《太初历》，实测之，则以牵牛西斗宿之间建冬至。于此西移之事，刘子骏（刘歆）含糊其辞，不知其解。吾因此疑惑，乃自观星，求其根源，于今已十有四岁矣。”
——我都抛下儒经十四年之久了，你可千万别把我当颗菜啊！
实话说虞喜的话，裴该根本就有听没有懂，只得假模假式捻捻胡须，若有所思，并且顺口问道：“然而，不知仲宁十四年观星，可得其缘由否？”
虞喜回答说：“为天自为天，而岁自为岁也，冬至一周岁，实较日行一周天为短，是故冬至日才每岁西移——吾乃名之为‘岁差’。”
其实这就是虞喜发现了恒星年和回归年的不同，裴该虽然也明白其间差异，却并未能直接对应上虞喜这番话，他只是突然间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词汇——岁差。你说啥，“岁差”是你发明……不对，发现，这词儿是你生造的？那看起来这位虞仲宁挺有两把刷子的嘛。
想了一想，便即问道：“今世沿用魏之《景初历》，其颁行至今，将近百年矣，而我于关中劝农，却觉四时未必俱准，难道是‘岁差’的原因吗？卿可有计算岁差大小呢？”
虞喜点头道：“吾据《尧典》所记，知其时冬至日短星昴，而今实测，在东壁中，二千七百年间，其退五十余度，乃因此核算，应为五十岁余退一度也。”
什么“日短星昴”，什么“在东壁中”，裴该完全的一头雾水，但他大致听明白了，虞喜是根据古书上对当时冬至日星象的记载，推算出来，“岁差”为五十年退一度，听起来蛮靠谱的。但问题是，先不提《尧典》是不是真是上古的资料，帝尧即有其人，具体生活在哪个年代，就连后世都没能考证出来，则今儒的话完全不可信啊！
数式再对，这参数不靠谱，能够得出哪怕接近正确的答案来么？
干脆先不理会星象了，乃笼而统之地问虞喜：“则卿以为，何者为地，何者为天，日月星辰，俱在何处啊？”你要是跟我说天圆地方，那马上就可以滚蛋了。
虞喜闻言，略略愣了一下，便即回答道：“在我以为，汉张平子（张衡）之‘浑天说’，及秘书郄萌所传‘宣夜说’，近乎于善。盖天高而至于无穷，地深而不可测量，无所谓方圆。至于日月星辰，光耀布列于虚无之中，各自运行，犹如江海之有潮汐。”
裴该笑问道：“按张平子‘浑天说’，云‘天如鸡子，而地如鸡中黄’——既为鸡中黄，自当为卵形，我常有不解，大地如何类卵？卿可能为我解惑么？”
虞喜想了一想，回答说：“按张平子所言，不过譬喻而已，未必是说大地如卵。固然，大地非平，舍山泽不论，即于旷野之上，极目而望，或不能得见远山之根；我籍于会稽，常眺望归航之舟，先见其帆，再见其橹——由此可见，大地实有曲度。唯其是否如卵，是否如张平子所言，空悬于天表之水中，我尚不敢妄言……”
裴该心说可惜啊，你都已经能够接受“浑天说”和“宣夜说”了，却不能更进一步……不过也对，根据王贡所言，此人一直在会稽闭门造车，前此为逃避诸葛恢的征召，才会跑去青州依附王贡，这回到长安来，大概是此生第一次跨越大经度……唯其居于海隅，倒是已经发现大地有弧度了。
想要提示虞喜，大地实际上是个圆球……可是又拿不出什么有力的论据来。沉吟少顷，玩心忽起，心说我干脆给你透露点儿更奥妙的内容吧！
于是便问虞喜：“若如‘浑天说’，及卿所言，日月五星实悬于虚空之中，则其因何而动哪？”
虞喜不禁哑然，心说大司马的思路真是出人意表……从前他也跟朋友讨论过自己的宇宙观——后世名为“安天说”——对方第一反应，就是：日月星辰怎么可能悬在虚空中，而不掉下来呢？本以为裴大司马也会这么问，却不料问起了日月和五星靠什么来运行……这可该怎么回答才好？
于是拱手道：“我不知也，还望大司马教诲。”皮球踢回去，你也不明白吧？
裴该笑笑，再度站起，虞喜也赶紧离席起身。就见裴该走下来，距离三尺之遥，直面虞仲宁，然后就保持这个距离，围着他转了一整圈。虞喜完全搞不懂对方是什么意思——打量人你上下瞧就得了呗，干嘛还想看我屁股……只得拱着手，跟随裴该转身——终究以背朝向贵人，太不恭敬了。
就听裴该说道：“譬如卿为大地，而我为日月，乃绕卿而转。”
虞喜心说明白了，原来你是做动作来打比方——点一点头，躬聆教诲。
裴该突然间笑了起来：“倘若此处并非府中正堂，而空旷无一物，漆黑若星空；我也非自行，而随车马所转，乃不知是我在行啊，是卿在行啊？或者在我看来，其实是卿在绕我而行呢。”
响鼓不用重捶，虞喜闻言，当场就愣住了。
有些人是榆木脑袋，为固见所惑，根本不会去考虑更多的可能性；但虞仲宁不同，他通过长期观察星空，逐渐接受了貌似荒诞不经的“浑天”和“宣夜”两种学说，思路一被打开，自然知道仅靠日常经验难以真正探究天地之理。所以裴该一打比方，他就明白了，物体是相向运动的，完全可以换一个角度去研究日月之行嘛。
大司马的意思，是人们都认定了日月五星围绕大地而转，那么能不能反过来想，其实是大地在围绕日月五星而转呢——其它星辰动静不大，暂可不论。这自然是异想天开，但在对于日月五星运行轨道的计算上，换一个相反思路，是不是可能得出截然不同的数值来啊？两相对照，或许能够发现从前总也算不对的那些公式，究竟疏漏在何处……
愣怔少顷，便即朝裴该深深一揖：“多承大司马教诲，喜受益匪浅，便当告退。”
裴该察言观色，一瞧虞喜抓耳挠腮的毛躁劲儿，就知道他忙着回去重新计算各种天文参数，不禁心说：去算吧，你要真能算准喽，说不定就能提前阐发“日心说”。
但他却并未放虞喜就此离去，而是缓步归坐，虞仲宁没办法，也只得重新坐下。就听裴该开口问道：“王子赐实荐卿于长安，然又云卿无宦意，唯好观星——不知我今日欲征辟仲宁，可肯应命否？”
虞喜心说来了，果然问到这事儿了，赶紧拱手推拒：“正如王子赐所言，喜无宦意，且不治经典久矣，又无理民的经验，倘若滥竽充数，必然有负大司马所托……”
裴该打断他的话，说：“然我今方有一要事，恐怕非仲宁不能任也。”
虞喜闻言一愣，心说还有什么事儿必须要我去做的吗？大司马既然如此礼贤下士，倘若寄望甚殷，我也不便拒人于千里之外，还是先听听是啥事儿再说吧——“吾不敏，且实无才德，不知大司马所言要事是指……”
裴该就说了：“如前所言，今用《景初历》已近百年，据卿所算，则冬至将偏两度，于农时未免有所妨碍。前人制历，不知‘岁差’，今既知之，岂可不因而改订啊？此事舍仲宁，其谁可任呢？”
裴该是想让虞喜修订历法，这话一出口，虞仲宁不禁感觉有些心痒难耐。要知道那时候研究天文，主要目的是制定历法，以指导农业生产，也就是说天文学最主要的应用范畴，是在历法的制定。虞喜既好天文，必然不希望自己最终只拿出一篇没几个人瞧得懂的理论和算式来吧，若能根据自己新的演算——尤其加上“岁差”的影响——修订旧有历法，甚至于制定新的历法，这无疑是很有诱惑力的一件事啊。
终究虞喜虽然没有做官的想法，于俗务并不感兴趣，纯粹是个学者，但既为开蒙就读儒经的士人，这事功之心，也是不可能彻底抹消掉的。
但这事儿太大了，他不敢当场应承下来，只是反问裴该：“关中行台，应无权修历啊，大司马此命，期期以为不可……”

第六章、大司马之心
裴该想命虞喜修订历法，虞喜却以此事并非行台所可擅为来推拒，对此，裴该笑笑说：“行台自无修历之权，但国家并不禁私人制历啊。倘若卿能修订旧历，甚至于更制新历，于关中指导农时，试之可用，我自然会奏明天子，用卿之历。”顿了一顿，又说：“况且我晋肇基之时，并未明改正朔……”
所谓“正朔”就是“正统”的意思，用以彰显本王朝受命于天，根据儒家的研究——其实是附会——自古以来，改朝换代都要改正朔，换言之，就是重订历法。
据说，夏朝用夏历，建寅——也就是说以一月为正月，作为一年的开端；商朝用殷历，建丑——以十二月作为岁首；周朝用周历，建子——以十一月作为岁首。
其实改朝换代就要改正朔，这估计是战国时代阴阳家和方士的某些理论，被儒家吸纳后所得出的结果，所以第一个正式因此理论而改正朔的，实为秦朝。秦用颛顼历，建亥，即以十月作为岁首，名为端月（避始皇帝政讳）。
西楚项羽没搞过类似花样——或者搞了，但其事未传于世——一直到汉朝统一天下之后，方才根据儒生们所请，明改正朔，重新建寅，也就是仿效夏朝之例。只是高祖刘邦和跟着他打天下的多为粗人，儒生初亦不得重用，更没有合适的天文历法人才，所以仍旧沿用的秦代的颛顼历。
相关理论，儒生们也是逐渐完善的，逮董仲舒终于基本圆满，因此西汉到武帝太初年间，才新制《太初历》，颁行天下。其后的改朝换代，就该王莽登场了，王巨君本身就是大儒，身边儿又有一个学究天人的国师刘歆刘子骏，当然要把这禅让之事彻底做足了。因此王莽代汉后就“改正朔、易服色、变牺牲、殊徽帜、异器制，以十二月朔癸酉为建国元年正月之朔……”仿效商朝，建丑——至于有没有新制历法，史无所载。
根据董仲舒的说法，古来正朔分黑、白、赤三统，于历则对应建寅、建丑和建子——秦朝建亥，完全是瞎搞，所以才国祚不长。只是不用一月当岁首，怎么着也感觉怪怪的，是以中国自东汉复辟以降，大多数时间还是用的建寅——历代历法，直到今天的农历，也才会被统称为“夏历”。
故此曹魏簒汉后，仍然沿用东汉《四分历》和建寅，未改正朔。
直到魏明帝曹叡登基后，小年轻突然间又想起此事来了，于是在与群臣反复磋商过后，便即放弃《四分历》，正式颁行《景初历》——主要是《四分历》运行一百多年以后，偏差越来越大，已经影响到了农时——并且改用建丑，也即以十一月为正月。
还是那话，不以一月为岁首，实在麻烦，所以没过几年，便又改回了建寅。然而经过这么一番折腾，学者们纷纷起而修改旧说，比如王肃就主张夏、殷、周三代互改正朔，不过是一时权宜之计，且夏代以前——包括传说中的炎黄啊、颛顼啊、尧舜啊之类——全是用的建寅。于是倾向于王学的司马家在篡魏以后，就并未更改正朔。
因而裴该今日欲命虞喜制历，随口就说了：“我晋肇基之时，并未明改正朔。”本来不过拿改正朔之说来给自己编造理由罢了，然而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虞喜是聪明人，聪明人就难免脑补。在他想来，原来大司马是这个意思……晋朝肇建，未改正朔，所以才跟秦朝似的，多灾多难，还差点儿就断了根儿，可见正朔当改。再往深里琢磨，所谓改正朔乃权宜之计，最正统的还应该建寅云云，这是王肃的主张，而听说大司马在关中重用董景道，比较倾向于郑学……他这是打算通过改正朔来彻底打垮王学吗？
以裴大司马如今的权柄，他一旦站出来说王肃所言不对，咱们就应当改正朔，相信多半朝臣是不会站出来坚决表示反对的——尤其是国家几至倾覆，倘若把这责任推到已死的王肃身上，是他妄揣经典之故，而不是先君失德、群臣无谋，那多简单方便、喜闻乐见啊——则我新制的历法不就能够颁行天下了么？“岁差”之说就不再是我一个人的秘藏，而将成为学者们的通论啊！
想到这里，当即俯首，说：“倘若关中实无可修历法之人，喜愿领受大司马之命。”
裴该终于说服了虞喜，不禁大感欣慰。
其实他倒并不在乎改不改正朔，正月是哪一月，至于是否新制历法，也在两可之间——终究《景初历》用了还不到一百年，偏差尚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估计起码还能再顺利运行个五六十年甚至一百年的——只是好不容易在此世见到一名科学家，又怎么甘心放他野生，而不一把逮住，支持、资助甚至于指引其研究啊？
然而晋朝对于天文历法的研究，职在太史，隶属于九卿之一的太常，关中行台却没有相对应的机构，也不方便新造一个机构来负责修历。于是裴该便命郭璞行文长史裴嶷，打算暂时把虞喜安插在民部之下，给他调拨资金、安排助手，钻研天象和历法。
这纯属一拍脑袋，临时想出来的主意，裴嶷倒是不打磕巴，当即通过了。不过在裴嶷、裴粹，甚至于荀崧等人看来，大司马竟然想要更改历法……则其心不问可知也！
……
荀崧忙着准备猫儿和杨清的婚事，而裴该也于不久后果然下令，以此前悍拒沁水断后之功，晋升杨清为上尉，命其接替陈安，为枢部掾郭默之副。荀崧还觉得不够，乃通过朝中旧吏请尚书制诏，拜杨清为扬威将军。
眼看婚期将届，突然间刘隗跑到长安来了。
刘大连原本计划先去洛阳的，可是再一琢磨，王敦手里捏着司马睿的召兵之令，以及罢免自己和刁协职司的书状，所行堂皇正大，估计这状未必能够告得赢……尤其他过江后先逃去开阳，依附徐州刺史卞壸，卞望之分析过后，也觉得就目前状况而言，这口苦水你只有自家生咽了……
于是刘隗即请卞壸派人护送，把自己一路送到了长安，好来向裴该哭诉。
裴该听说刘隗到了，当即召见，然后也不顾刘大连跪在面前哭天抹泪，他就先斥责道：“大连，汝等行事，太过操切，岂有手无尺兵，而欲夺人僮客之理啊？今日之祸，实属咎由自取！”
刘隗急忙辩解道：“大司马在长安，于江左政事未必熟悉。今豪门日益坐大，丹阳大王政令几乎难出建康王府。且北侨南貉，肆意夺占田土，逼良为奴，建康几无可用之兵，府库亦空可罗雀，实在到了不下猛药，则痼疾难瘳的地步了！
“当此之际，晚一日释僮，则江左之病愈重一分，唯恐将来朝廷底定北疆之后，难以于江南施政，国家名虽全而实两分……是故吾等乃甘冒风险，施此善政，以为朝廷收拢民心，整理田地、户口，安收赋税。倘若今日不为此事，或许将来大司马只有发兵渡江，始可收取江南了！”
裴该听刘大连所言，也有一定道理。江南如何，他原本是不太关注的，只要你们别来扯我后腿就成，等我平定羯贼，一统中原之后，自可腾出手来，处理江南的问题。但如刘隗所言，如人染沉疴，其势日益凶险，就怕熬不到自己这慢郎中赶到府上，便要咽气……难道自己将来只能如其所言，调兵渡江南下，杀得人头滚滚，才能解决问题么？终究都是同胞，又怎么忍心下此狠手哪？
略一沉吟，就听刘隗又说：“刁玄亮确乎操切，乃奏请于六州之内，遍行释僮之政，是我好不容易才将他劝阻住了。原希望先于丹阳国内施此善政，比及一年，可释僮客、奴婢数万之众，于其中选兵，五六千卒须臾可得。
“且丹阳国内，豪族并不多，也就纪（瞻）、薛（兼）等三五家罢了，名望虽尊，武力不盛；其它王、周等南渡侨人于国中所置产业，于其亦不过杯水车薪而已。更加丹阳大王坐镇建康，则于国内释僮，阻力或许不大……
“乃自丹阳始，先释僮而得兵，并增赋税，则于明岁可望推行至吴郡、吴兴国等处。如此徐徐进取，有望成功……谁想政令尚未下于吴兴，而周、沈竟悍然掀起反旗……”
裴该轻轻摇头：“卿等既然杀鸡，则猴岂有不骇之理啊？”顿了一顿，又说：“且我以为，此必王处仲恶卿等执建康之政久矣，乃趁此机会，命沈充煽动周札，为其兵入建康创造机会！”
刘隗垂涕道：“我近日反复筹思，亦已明此……谁能想到王处仲如此狂悖，竟敢出兵要挟丹阳大王！”
裴该苦笑道：“卿等竟不识人间险恶，而仍以为王处仲是茂弘一般温厚之人么？且即王茂弘，卿等既然损其家利益，哪怕只占其产业的十之一二，彼也绝不肯与卿等善罢甘休！卿等误矣，本当敷衍、羁縻王茂弘等，而先下令释南人之僮客，则所受阻力必小，即便周、沈骤起叛心，王处仲未必能为其奥援……”
刘隗无言可对，只是叩首道：“大司马所言是也，我等行事确乎不谨，乃至于连累了丹阳大王，且愧对于大司马所托……唯望大司马惩处王处仲，解丹阳大王之危厄，澄清江南之政。”
裴该摇摇头：“大连，卿亦当知，此非其时也。国家方用兵于北，哪有余暇去膺惩琅琊王氏？且此番王处仲有丹阳王调兵之令，堂皇正大，即便朝廷也无从责难……”眼瞧刘隗眼泪鼻涕一大把，怪可怜的，便又婉言劝慰道：“不过，卿且放心，只待平灭羯贼，朝廷自会梳理江南之政，异日必为卿与刁玄亮平反。”
刘隗连声道谢。裴该就问了：“则卿今后，有何打算哪？”
刘隗道：“本欲前往洛阳，向朝廷申诉，但正如大司马所言，非其时也。我只能暂且栖身长安，留此残身，以待将来为刁玄亮复仇……还望大司马垂怜、收录。”
其实裴该原本对刘隗并没有太好的印象，因为在历史上，司马睿父子本有振作之志，惜乎识人不明，先用刁、刘，后用庾亮，两次想搞中央集权都失败了，导致东晋就此彻底沦落为主弱臣强、世家用政的局面，直到刘寄奴跳出来杀得人头滚滚……他此前支持刘隗，其实主要目的是为了削弱琅琊王氏的权柄，最好江左政权两派内斗不休，那就不会再来掣肘自己于北方行事了。
所以对于刘隗，纯是利用。但今日听对方所言，倒还并非刁协那般志大才疏，却又刚愎躁进之徒，胸中颇有丘壑。实话说这次失败，纯粹是被刁协扯了后腿，再加上王氏实力甚雄，凭几个书生之力，确实难以撼动啊。
既然如此，则刘隗貌似还算有用——起码有过执政地方的经验，比自己从关西新召上来一些无名士人要强得多了。于是好言抚慰，即将刘隗留在身边，并且尝试如裴嶷所言，创建类似门下省一般的行台机构。
当然啦，其名既不能叫门下，其署也不能叫台或者省。按照旧例，诸公及开府位从公且加兵者，其幕下置长史一人、司马一人，从事中郎二人，主簿、记事督各一人……乃以主簿方门下侍郎，以记事督方秘书监，但使两者合并办公，后者主政令的草拟、宣出，前者则主上下政、奏的审核。
此乃后话，暂且不提，且说裴该在收录刘隗之时，还安慰他说：“王处仲自以为朝廷无暇南顾，彼乃可肆意妄为，我却绝不能如其所愿……”
因为在得知事变之初，裴该便讽洛阳朝廷，下诏建康，给这件事定了性，说周、沈谋叛，罪不可赦，要王敦务必将周札、沈充明正典刑，传首洛阳。
诏命下到建康的时候，事变已经基本上结束了。王敦既入建康，除去了刁、刘，便命钱凤前往叛军之中，宽赦周、沈，命其退兵。本来事情可以完美收尾，孰料朝廷竟要周札、沈充的脑袋……

第七章、谣言与真相
朝命下至建康，沈充得知其事后，当场就急了，扯着钱凤的袖子，责怪道：“都是世仪之谋，我今将身首异处也！”
钱凤也有点儿措手不及，但他终究是智谋之士，略一沉吟，便压低声音问沈充：“朝廷此诏，周氏可得知否？”就此附着沈充之耳，说我等不妨如此这般……
晏平元年三月，吴兴之乱彻底平定，王敦遣使前往洛阳，献上周札和周筵等人的首级。
此前不久，王敦依照承诺，不但放周札安全返回吴兴去，还录用周筵等周氏子弟为属吏。但随即便得到“告发”，说周氏反心复起，乃即于军中诛杀周筵等，然后利用大军尚未退返武昌的机会，突然间三道杀向吴兴国。
沈氏为其内应，预先遮断消息，复引导武昌军往攻周氏。周札不知大军来攻，只听传报说有散民作乱，于是亲率麾下数百人往剿，结果当场被官军所围杀。
王敦别立周氏族人为长，趁机侵吞了周氏近半的土地、奴婢。随即上奏朝廷，献上周札等人首级，并以沈充阵前倒戈，平定周氏为辞，请求赦免沈充之罪。
对于他的这一要求，朝廷是不可能不答应的。此前周、沈为乱，故此严令要取二獠首级，但相隔千里，具体情况如何，身为前线指挥官的王敦实有临机专断之权——况且王敦还扯上了司马睿为其背书。那么既然他们说沈充做了内应，已然将功赎罪，你再一定要沈某的脑袋就不合情理了……
王敦在建康驻军月余后，便即辞别司马睿，返回武昌。但他在王导等人的协助下，耍尽各种手段，竟然篡夺了虞胤所部新军，交给沈充，使屯扎在朱雀门外，以“守护”建康城——司马睿和虞胤自然玩儿不过这王氏两兄弟，再加没有刁、刘等人敢于力争，于是才到手几千兵，又皆拱手让人。
就此，建康之政复归琅琊王氏，王导更代刁协为丹阳内史，内为谋主，外统都畿，权势比从前更盛——当然啦，王敦算是捞了他一把，则在族中的发言权，王导正式落到了王敦之后。
消息传入洛中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和此前“一日堕”的谶谣联系了起来，民间纷纷传说：今日王处仲胁逼丹阳王，异日裴大司马或也将胁逼天子……还有流言，说荀组擅权，逼退梁芬，裴大司马闻讯，乃于长安城内怒掷酒盏，扬言要率兵入洛，膺惩荀氏！
好在随着天气的逐渐转暖，祖逖的病竟然大有起色，甚至能够起身理事了。祖士稚听其子祖涣说起洛中最近的流言，不禁怒道：“此必羯贼无能胜我，而欲离间我晋君臣也！”即请乃兄祖纳过府一叙，当面质问，说如今谣言满天飞，阿兄身为尚书，位在中枢，难道就束手无策吗？
祖纳苦笑着一摊双手，说：“我虽忝列中枢，岂能禁止人言？倘若大加搜捕，或将使人心更为混乱……”顿了一顿，又说：“我亦曾往谒梁公，彼却云欲归乌氏，不再干预朝政。强请之，乃云：‘大司马曾言：‘见怪不怪，其怪自败……’”
祖逖连番咳嗽，好不容易才缓过一口气来，摇着头对祖纳说：“阿兄误矣，倘无外敌，乃可由其自败，如今羯贼觊觎在侧，岂能任由流言恣肆啊？以弟之意，不若擒几个恶徒，诬以为羯贼传播谣言之罪，明正典刑，则不必大加搜捕，而谣言或将渐息也。”
祖纳点点头，说：“此言有理，我当归与诸尚书商议。”其实心里说，这谣言背后若无推手，你的招数必定管用，既有推手，还能够起到多大效果就不好说了……
与此同时，关中地区却又有另外的谣言四处流传，包括司马懿诱杀曹爽、司马昭弑害曹髦，等等等等，桩桩件件，凡是从前司马家讳言的那些丑事，全都莫名其妙地被掀了出来。别说士人了，就连普通百姓和小兵小卒，你若是不知道这些事儿，跟人对谈搭不上话，都会遭到鄙视……
此事由裴诜、陈頵等人汇报给了裴该知道，但二人对此所表现出来的态度，却又不尽相同。裴子羽完全是应付差事——他终究不敢隐瞒裴该啊——而于应对之策，不肯有片言的表态；陈延思却说：“此言不知谁人散出，虽然非假，实不宜为贩夫走卒所议论，明公当下令严禁才是。”
裴该问他：“延思，所谓‘防民之口，甚于访川’，我若下令严禁，恐怕知者更以其事为真了。且若有人犯令，又当如何惩处啊？”这谣言好禁，真相怎么能够防堵得住呢？贸然下令，不更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了么？
陈頵本身也束手无策，只是请裴该“可与长史、司马等商议”。裴该心说这事儿八成就是长史裴嶷搞出来的，还怎么可能跟他商量？而且估计裴文冀也只能散播司马家丑事而已，若想把话再收回来，他也没啥招儿……
其实正如裴嶷私下对裴粹所说，裴该对于司马家并没有什么忠诚心。来自后世的灵魂，但忠于国家、民族，而绝不会忠诚于一家一姓，更何况司马家作为国家的代表，又实在太不称职了。就好比后世有恨岳飞愚忠于赵宋的，此论固然无稽，却也因为赵氏德衰，根本不能够再作为国家、民族的代表，后人方始有此移恨。
倘若君主口碑尚可，国家领袖的担子勉强还算能够挑得起来，则即便后世，忠于女王就基本上等同于忠于英帝国，有什么问题吗？
裴该一心想要逐杀胡、羯，恢复社稷，使中国危而复安，百姓重见太平，在此基础上，是不是要让司马家继续作为封建国家的代表，完全可以事后再考虑——不过基本而言，除非司马邺真有英主之相，否则他大概是不会赞成续延晋祚的。
至于虚君制度，基本上不符合时代、环境的要求，虽然看似美好，却暂时还不能向那条道儿上走——除非中国真出现了具备一定力量和规模的资产阶级。
具体裴嶷、裴粹乃至裴诜、王贡等人在谋划些什么，裴该不必打听，自然心知肚明——对于他穿越前来之世而言，有太多的前例可资参考啦。但其实他从前一直在尽量避免这种倾向，因为大敌当前，内部不宜再起纷争，否则必使人心散乱，国家动荡，倘若胡、羯趁虚而入，那自己就真成为国家、民族的大罪人了。
估计此前，裴嶷等人也绝不敢往这个方向去想，只是胡汉既灭，关中静谧，裴该不但执了晋政，更行台于西方，俨然若一封国，其军势之盛，更居天下之冠。在这种新形势下，别说裴嶷了，就连裴该偶尔都不免有所动心……
但他竭力压制自己的欲望，一是想把基础打得更牢靠一些，二是大敌石勒尚在，这抗羯的统一战线必须继续维持下去。因此他才会在洛阳让渡部分权力给荀氏，免得行台与中朝起不必要的龃龉。
只是流言散布洛中，这事儿裴该管不了，也不便插手去管——估计荀、祖等辈亦无良策消弭。除非他裴大司马当即撤行台而复归洛阳，甚至于交出手中的军权去，自然流言不攻可破——但这种事儿，裴该又是绝不可能做的。
那么既然洛中的流言不能消弭，则独于关中钳制言论，反倒有欲盖弥彰之意。裴该虽然雅不愿这种状况发生，但当形势真走到这一步了，他也只能冷眼旁观，由得流言慢慢发酵……只希望能够尽快扫平并、冀等州，到时候不管再有什么突发状况，他也都不怕了。
于是急召陶侃、郭默等来，商议进军并州之策。此前已命刘央等于介休城下退兵，仍归平阳，而就陶侃的建议，若再发兵，当增刘央所部，直向西河、太原，同时遣另一军逾山去攻上党。只有两路齐进，才能够使赵军首尾难顾，可望一举而定并州。
当然啦，动兵的时机必须精挑细选，最好在洛阳兴师牵制住了石赵主力后再动手——希望祖逖的病真能够逐渐好起来吧。
……
裴该在谋划北攻并州之时，石勒也想要彻底消弭身后之患，他好倾全力与晋人决战。
至于身后的大敌，自然是鲜卑段氏了，至于刘琨，尚局促于平州西部，崔毖冢中枯骨，皆不足惧也。
去岁石勒、张宾将大军前往河内，与晋人相持之时，晋淮海都督卫循就曾率舟师北上骚扰燕国海岸。孔苌一开始没当回事儿，遣数千人马往攻，结果反倒被晋军约合了段文鸯，导致土垠之败。这么一来，孔苌不敢再隐瞒其事了，被迫遣使向襄国禀报。
蘷安、程遐时任留守，拿出的应对之策是：你赶紧发兵把燕国南境那些坞堡全都给铲除了吧，将其民尽数迁入内地，勿使近海而居，则晋人不就无可骚扰海岸线了吗？若敢登陆深入，则破之不难也。
孔苌就此发兵，攻打那些坞堡，可谁成想各家坞堡早用盐货从晋人手中易得了粮秣、兵器，其势渐强，孔苌亲将万众往攻，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也才刚打下一座来而已。并且其它坞堡见势不妙，全都遣人去向段文鸯求救，段军每常逡巡于北平郡西，有掩袭蓟县之意，使得孔苌不敢全力进剿。
更想不到的是，晋人船队竟然在开春后，再次扬帆北上了……
想当日卫循集中海船五十余艘，用很低廉的价格从燕国沿海坞堡购取食盐，转卖三韩，其利五倍，凡肯跟从的商贾全都吃了个餍足。人心本就贪婪，遑论海商，很快就有更多人凑将上来，先是告罪——“都督前番出师，恰巧蔽家舟船出航在外，不能跟从，实非有意抗拒都督之命也”——然后就怂恿卫因之，说如今我家的船得空了，咱们要不要再去燕国跑一趟哪？
卫循婉拒道：“其堡中盐货，几乎出尽，即便再往，也无可贸易。不妨等待明岁……”
商贾们却说：“燕货非止鱼、盐而已，即彼坞堡之中，据闻亦多珍奇……”
这是打算杀鸡取卵了。卫循本待不允，当不得商人们反复劝说——“都督前此既然联合彼等坞堡，击破赵军，则孔苌岂肯坐视啊？必将发兵往攻，以断我等货贸之路。倘若燕南诸堡皆为赵军所破，我等明岁再往，必将一无所得。既然如此，何不趁赵军未取时，我等先取了，即便坞中无藏宝，能掳其人，贩至三韩或者江左，想来亦可得利。”
卫循不禁心动，便即行文苏峻，请他调派更多兵马，协助自己北上骚扰——上回五十条船，你发了我两千兵，如今再聚舟船不下三倍，你起码得借给我四千人吧。
初次掩袭燕南，作为策划者之一，并且将出两千步卒来的苏峻，自然也收获了莫大利润，倘若仍然屯扎在掖县无所事事，相信肯定会应允卫循所请的。只可惜苏峻正在和冯龙东西对进，围攻临淄，实在分不出兵来相与。苏子高也鬼，即将此事通报司马钟声，说请你帮我写一封回信，婉拒了卫因之吧——你是读书人，尽量把话说得委婉一些，别因此而坏了我跟卫某的交情，将来咱们还用得着他。
钟艾华闻听此事，当场就急了，倚马作书，急阻卫循。
他书信中大意是：以舟船载兵，北上骚扰石赵沿海地区，本是一条妙计；而通过这一手段，顺便贸易，充实军需，同样善莫大焉。但问题是你只能去跟羯贼见仗啊，怎可起意攻掠燕南坞堡呢？彼等虽在羯贼治下，实属不得已而俯首，本身还多是晋人啊。按照大司马的意思，中国人不打中国人，你要是妄攻、滥杀晋人，必致大司马震怒！
卫循读到这里，不禁撇嘴，心说这腐儒，大摇大摆地从长安而来，就以为自己懂得大司马的心意了……想当初大司马在徐方之时，率领我等不知道攻破了多少坞堡，杀掠了多少晋人。中国人不打中国人是不错，但得有个前提，就是对方也自命中国人，且肯受中国官府，尤其是裴大司马之命才成！
不过再继续读下去，却觉得钟声所言，也未必全无可取之处……

第八章、伐段
钟艾华在给卫因之的书信当中，总共说了两层意思，一是中国人不打中国人，二则是——
“彼等虽被迫附胡，却肯与我贸易，且输入兵器，有自守之意。此辈可引之为援也，不可无罪而攻伐之。今羯贼所据王土中，每多晋人坞堡，王师至时，若肯起而相应，则破羯不难也。倘君无罪而伐，所破虽止燕南诸堡，消息传开，它堡必生疑忌，则恐将来不能策应王师。
“大司马以忠义教我等，以信诺行天下，若君无信，所坏非止君之声名，更恐累及大司马也，岂可不虑？”
卫循见此，不禁悚然而惊，心说这腐儒所言么，倒也有理……可是那么多海船已然聚集了起来，倘若不再跑一趟燕南，将来还想驱策他们就很困难了……被迫写信送去下密，向王贡问计。
王贡回书道：“燕南诸堡，若使得存，将来于大司马收取并州后，君乃可直运青、徐之卒北上，约合段部及刘司空，尽取幽州，何必急于除去呢？然吾料孔苌必然率军往攻，君可趁机应援，施恩于诸堡，难道彼等敢不献出珍藏，以酬谢于君么？即便无取于燕南，也可东向三韩，若伐韩而掳韩人，想必大司马不会怪罪……”
卫循得计，便再次驾船北上——船中仍然只载了苏峻先前借给的那两千步卒，此外各家海商也聚集了千余亡命之徒来合。燕南坞堡得讯，莫不将出金珠来，恳请晋兵往援。然而晋兵登陆之后，却未能与段文鸯默契配合，导致被孔苌遣将所破，损失颇重。
卫因之无奈之下，只能暂且停舟岸边，以接应燕南诸堡撤出家眷——当然啦，船票不便宜——孔苌率军往攻，晋人也不上岸，只以弓箭攒射，使赵军难以靠近。其间卫循还分出一半舟船，东航三韩。
当然啦，前此既已为赵军所破，实在没有什么力量如王贡所说，前去劫掠三韩了，商人们只是把从燕南所得珍宝贩给马韩贵酋，交易了不少的晋人回来。这些晋人原本即为马韩驱之为奴，那么再转运到江南卖给豪族大户，稍稍填补释僮令所造成的空缺，包括卫循在内，谁都没有丝毫的心理负担，也不怕裴大司马怪责。
再说孔苌，前不能彻底驱逐晋舟，后又恐段氏进取燕国，搞得他是焦头烂额。好在很快，石勒返归襄国，就此事向张宾、张敬等人问计，乃推翻前命，要孔苌对于燕南坞堡，以招抚为主要手段。
这些坞堡，只要肯交出子弟去蓟县当人质，表态服从赵政，即可暂且存留——段氏大敌觊觎在侧，你跟这些小土豪身上浪费时间和兵力，实在划不来啊。至于与晋人贸易，亦可稍驰其禁，但——咱得抽税！
在新的方针指导下，燕南坞堡陆续复归于赵，卫循也只得启航撤返青州。这第二趟北上，所获远不如预期，倒也不算赔本儿，对追从的海商们勉强算是能够交代得过去了。
只是他本人被迫要将出一笔财货来，填补苏峻的兵员损失……
因为此事，张宾等人乃认为，只有先破段氏，才能保证幽州安泰——倘若没有段文鸯的配合，即便晋船再来，也不敢深入内陆，不过癣疥之患罢了。于是襄国遣使宇文、慕容二部，约期夹攻段部。
宇文逊昵延与段末柸情同兄弟，向来痛恨段匹磾，加上他本就已经接受了石赵西单于、北平郡公之封，自然满口应承。至于慕容廆，仍奉晋朔，与石赵是敌非友，与宇文部也仇深似海，又怎么可能应允呢？
然而石勒所遣使者、济阳人庾景却劝说慕容廆，说：“段匹磾于赵为敌，于晋也是叛臣啊——此前囚禁刘越石，幽州晋人，莫不切齿痛恨之。则将军往攻段氏，并非佐赵而背晋，实乃为晋铲除叛逆也。倘若贵部南下，而刘越石遣使拦阻，自可退去，我主不怪；倘若刘越石无一言，则是默许将军伐段——越石为晋之司空，实执并、幽军事，将军从其命，不失正道。
“且既破段，则贵部所获人众，自可取去，所得田土、城邑，也可自据。我主唯恨段氏，欲灭之也，而无据其地、用其人之意。逮灭段之后，贵部但不逾界，我赵亦不东进，乃可为晋护守平州与刘越石。
“越石东徙，其地蹙而兵寡，倘若段氏约同崔毖，再起逆谋，则越石危矣！将军何不南下，破段而遮道其间，以屏蔽刘越石啊？以贵部之力，自然难以摇撼我赵，若相征伐，虽为晋之忠臣，却自损部众，又有何益啊？若能护佐越石，保安平州，孰言于晋为不忠呢？”
慕容廆召集部众商议，谋士鲁昌、阳耽等都说，石赵攻伐段氏，必是为了消除身后之患，好全力南抗晋师，我等倘若参与，难免有助纣为虐之嫌。然而慕容廆的长子慕容翰却说：“段氏前与刘司空失和，导致退出燕国，困守徐无，其势日蹙，即便我部不发兵，难道孔苌而加宇文，便不能摧破之么？
“其地若为孔苌所得，羯势更盛；而若落入宇文手中，彼与我有深仇，必再东向图我，到那时，局势便岌岌可危了。不如南下攻段，取其土地，安抚晋人耕种，我乃可与刘司空连成一气，全力以图平州崔毖。若定辽东，再与刘司空共西伐羯赵，方于晋为大功也。”
其三子慕容皝、四子慕容仁等，亦皆赞同长兄之言。慕容皝还说：“儿请将兵南伐段氏，大人则不必动，倘若朝廷责问起来，罪在孩儿，必无损大人忠悃之誉也。”
慕容翰摇头道：“贤弟身份贵重，倘若朝廷责怪贤弟，则与责怪大人何异啊？此番出征，只能愚兄前往……”
——慕容翰虽为长子，却是小妾生的，慕容皝则在慕容廆嫡子中年龄最长，已被内定为了继承人。
于是慕容廆最终决定，以慕容翰为大将，阳耽为参谋，点集兵马，只等孔苌与宇文部动兵，便即南下夹攻段部。
是年四月间，宇文逊昵延、段末柸自濡水附近入塞，攻打段氏之北；孔苌调集燕国、范阳、上谷等地兵马，直向无终，攻打段氏之西；慕容廆得到确切消息后，即命慕容翰自昌黎入塞，指向辽西，以取段氏之东。
三路夹攻——南面则是海隅——消息传来，段匹磾不禁手足无措，进退失据。他多次遣人去向宇文、慕容两部约合，却都遭到严辞拒绝——前者说是奉了赵国天王之命，绝不可违，后者说是为刘琨和幽州晋人复仇……
段叔军建议去请求刘琨发兵救援——起码帮咱们牵制慕容军——段文鸯苦笑道：“既知今日，何必当初？阿兄曾幽囚刘司空，则尚有脸面请援么？”段叔军面露惭色，但还是硬着头皮说：“即便我等得罪刘司空，五弟与其有恩，不如遣五弟前往……”
于是段匹磾就命人代写了一封言辞恳切的书信，先向刘琨谢罪，完了说一旦我段氏覆灭，则整个幽州都将落入羯贼之手，且刘司空你也被迫要再度直面羯贼……此乃唇亡齿寒之义，希望你大人大量，可以不念旧恨，拉兄弟我一把吧。
段秀即携带此信，沿着海岸线一路东行，最终抵达昌黎郡内的宾徒县，求见刘琨。
此时刘琨之势也已稍稍复振，但终究蜷缩于弹丸之地，难以有大的发展。他正在跟部下商议，希望能够向慕容部商借兵马，东向以伐崔毖——若能收取平州，便又有力量与羯贼相拮抗了。
段秀携书前来，哭诉于刘琨驾前，刘越石急忙双手将其搀扶起来，说：“昔日若无贤弟，恐怕我等皆已落入羯奴之手了，则贤弟有难，又岂有不救之理啊？”
但他本人的这种态度，却遭到了绝大多数部下的反对，尤其是侄子刘演蹿得最高，说若非段氏囚禁阿兄，导致人心不一，遂为羯贼所破，咱们如今还好好地呆在幽州呢，甚至于有可能趁着王师与羯奴恶战之际，谋复并州……你都已经吃过不止一次亏了，还信段匹磾哪？！
“此非以德报怨之举么？然而子曰：‘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只有温峤温泰真主张伸手援助段氏，即在刘琨面前舌战群群僚，反复申以唇亡齿寒之义。最终刘琨决定，段秀是我恩人，咱得保护起来，至于发兵救援段氏，不管是赞成还是反对，就目前而言，咱们都没这力量……
乃遣温峤前往慕容军中，说其退兵，或可稍稍减轻段氏的压力。
温泰真领命之后，便即策马来至慕容军中，求见慕容翰。慕容翰以问阳耽，阳耽说这一定是来请咱们退兵的——“我本不愿南攻段氏，但既已发兵，岂有空手而回之理啊？公子面会温泰真，若从其命，则有负君父之托，若不从其命，又伤君父忠于朝廷之志——还是不见为好。”
于是慕容翰就借口说军务倥偬，暂时无暇召见，只派人把温峤软禁起来，好吃好喝地伺候着。温峤呆了两天，便已明识其意，想要干脆我去找慕容廆宣命吧，慕容翰却又以道路不靖，恐伤司空使者为辞，关着不放他走……
于是三路兵马合围，城邑陆续陷落，部众泰半散去，段氏遭逢前所未有之大败。最终孔苌攻克了徐无，生擒段匹磾、段叔军兄弟，上了槛车，押往襄国——只有段文鸯苦战得脱，随即领着部曲三百余人沿着海岸线南下，前往厌次投靠老朋友邵续去了。
基本上北平、辽西两郡膏腴之地，皆落石赵之手。宇文逊昵延不敢与孔苌相争，乃一路东向追赶败逃的段氏族人和晋人，谁想到慕容翰在北平郡东张开大网，守株待兔，把这数万人丁全都给一口吞下了。
宇文、慕容，本有龃龉，长年相攻，则两军遭遇之后，自然难免动起手来。宇文逊昵延还没有做好全面攻打慕容的准备，不打算在此处浪费兵力，可也不舍得就此退兵——我们都追了好几百里地了，结果猎物被汝家垂手而得，焉有此理啊？你多少总得给我吐出点儿来吧？而且将来两家在故晋地的分界线，咱们也得好好商量商量。
欲命其侄悉拔雄前往慕容军中商谈，悉拔雄却不敢去，反倒建议派段末柸前往，理由是：段末柸作为段部贵酋，他去索要部众名正言顺啊，至于那些晋人，便让给慕容家好了。
段末柸论起武勇来，本为辽东三部之冠，人亦倨傲，于是不多加考虑便即驰向慕容军中。慕容翰听说是此人来了，不禁大喜，对阳耽说：“虽违刘司空之命，若能获此罪魁，亦足抵过了。”便于帐中暗伏刀手，等段末柸进帐之后，当即蜂拥而出，乱刀斫下……
既杀段末柸，慕容翰复将段氏部众交还给宇文逊昵延，致书说：“我为晋事，必杀末柸；君为赵事，灭段可止。今将段氏一族相让，两家即以卢水为界，各自罢兵。君若不怿，自可来战，我有铁骑五百，严阵待君。”
宇文逊昵延虽然大怒，却也无法可想——关键宇文兵是被慕容军杀怕了的，就此见阵，实无胜算——只得将段氏残部交给段末柸之弟段牙统领，使游牧于卢水以西，然后撤归塞外。
至于慕容翰，等到确定宇文军退去之后，他才放出温峤来，鞠躬如也，反复致歉，并将段末柸的首级献上，请温泰真带给刘司空。同时他还拍胸脯保证，说只要有我慕容氏在幽州东部，必可保障大司空，不使其受羯贼之逼。
温峤知道段氏多半是覆灭了，则事已至此，难以挽回，能够得到段末柸的首级，已属份外之喜……趁机就试探慕容翰，说贵部肯不肯应大司空之邀，合兵去讨伐辽东崔毖呢？慕容翰继续拍胸脯，说此事都在末将肩上，必会说动家父，将整个平州完完整整地奉献给大司空。
大军凯旋而北，慕容廆得报大喜，便命慕容翰留守卢水以东地区，将收留的晋人安置在彼处，开荒垦种。慕容皝表面上诚心诚意向父兄恭贺，暗中却难免起了嫉恨之心……

第九章、九原之败
宇文部原本游牧于幽州东北方，南当晋境，则是北平、燕国，以及平州的昌黎；段氏在其南，已深入北平、昌黎内地；慕容部在其东，牧、耕于昌黎郡西部。
但是此前慕容廆大败宇文，半得其地，一口气把边界线推到了北平郡北，此番更是深入北平，尽得卢水以东土地，其势更雄。宇文逊昵延又失陷了同盟猛将段末柸，难免族中人心涣散，士气低落……他乃急遣其子乞得归西行，去向拓跋部求援，商借兵马，攻伐慕容。
拓跋郁律以问群下，拓跋头就说了：“先君在时，应王彭祖所请，东伐段氏，结果损兵折将……我部距离辽东实在太远，长途奔袭，徒耗牛羊、马匹，却未必能胜。中国人怎么说来着？强弩之末，也穿不过鲁地的素缟。况且即便击败慕容，所得土地也当为宇文所有，我部能得多少利益啊？故此，乃可稍稍资助宇文，使拮抗慕容，但我部欲得土地、人口，还须得南下去索取啊。
“听闻此前晋人北上，攻打介休，石生被送了女人衣裳、头面，都不敢出战，竟然怯懦到了此等地步——晋人乃称呼他为石勒的‘女公子’。羯奴使这般无能之辈镇守太原，不正是上天赏赐给我部的肥肉么？今若不攻，等长安裴大司马发大军北上，我必一无所得；今若攻取，所得土地、人口，裴大司马也不便要我等吐将出去吧？”
此时拓跋郁律已然西并乌孙故地，其势雄强无比，正在自满之际，听了拓跋头所言，不禁大喜道：“若真能攻克太原，我便封赐给阿兄，还要向朝廷讨一个太原郡守的头衔给阿兄！”当即点集兵马，南下侵扰。
其伯母祁氏以下，各部大人尽皆规劝，说夏季南方炎热难耐，实在不是动兵的好时机，不如等到秋高马肥之时，且晋地粮食也将收获之际南下，哪怕夺占不了城邑，起码可以大抢一票啊。然而郁律一意孤行，对众人说：“待到秋后，恐怕羯奴会复遣石虎来守太原，此儿甚是骁勇，恐怕难胜。唯此际‘女公子’在，才是南下的良机，良机岂可错失啊？”
但是他没有想到，其实这个时候，石虎已然独骑进入了晋阳城中……
石生被硬生生扣上了个“女公子”的污名，几次羞愤想要自杀，以他这种名望和心理状况而言，自然难以镇守并州，因而石勒早就派石虎复归并州，去替换石生回来了。然而石虎故请石勒不要外泄此事，他在襄国假装生病，不出府门，其实快马驰向晋阳，接替石生掌控并州军政大权。
按石虎的本意，是想要麻痹晋人，他好找机会掩袭平阳，转守为攻。可谁成想才刚履任，忽报拓跋鲜卑自平城方向汹涌杀来……
于是下令各城严密守备，无令不得出战。鲜卑军先至原平，连攻三日不克——关键是不擅长攻城——于是抢掠一番后，便即绕过城去，继续深入，先后又在晋昌、九原城下受挫。在这种情况下，就连力主出兵的拓跋头都不淡定了，建议郁律围城打援——只有先消灭了羯赵在并州的主力，咱们才能够继续深入啊。
然而郁律却说：“阿兄云‘女公子’怯懦，即逢晋人数千兵马亦不敢出战，则我大军来，即便久围某城，彼又岂敢来救啊？我意直向晋阳，再围其城，则羯贼各方兵马不敢不来援救，即可于平原之上，以我铁骑挫踏之！中国人用兵，不敢绕城而过，是恐怕后路被断，粮草难继。但粮食是需要人扛、车运的，我驱十数万牛羊而来，彼四足能走，足可吃用数月，又有何惧哪？”
不听拓跋头的劝告，继续深入，结果在九原以南地区，终于遭逢了赵军的主力。
按照后世的说法，此处乃是忻州盆地和太原盆地的衔接处，周边多山，地势相对复杂。赵军当道而守，仍然打着“河间王石生”的旗号，郁律乃不甚在意，挥师猛攻过去。谁想当面赵军稍却，突然间左右山中一通鼓响，无数伏兵汹涌杀出，并且高张“太原王、太尉石虎”的旗号。郁律大吃一惊，想要后退已经来不及了，因为急于进攻而导致几乎被拖成一字长蛇的部伍，瞬间即被割裂为好几段。
郁律被迫朝后退却，且战且走，赵军却在石虎的指挥下四面围将上来，先将外侧的几个鲜卑小队逐一歼灭，渐次合拢。郁律不禁大叫道：“吾铁骑何在？！”
所谓“铁骑”，自然就是指的重甲骑兵了，都由拓跋部贵酋子弟充任，自带装具和扈从，其战斗力不并逊色于郁律的亲卫。然而重骑兵因为装具沉重，在郁律闷着头猛冲的时候被落在了后面，遇敌才匆匆穿戴铠甲，上马挺槊而战，一时间且冲不过来呢。
而且鲜卑重骑与裴该一手训练出来的“具装甲骑”不同，并没有严整的阵列，即便聚在一处，也基本上都是各自为战。石虎站立高阜之上，遥遥望见这五六百重骑，当即便将出了自己的撒手锏。
他此前曾经在拓跋重骑面前遭受过挫败，后来又听说石生为晋人的重骑所冲，竟然连营垒都难以守备，一口气逃回了介休城中……因此在襄国的时候，他就多次向张宾讨教，更与蘷安、支雄等将研讨破敌之策，多少算是有了一点儿想法。
此番才入晋阳，石虎便即拣选精锐五百，亲自训导，尝试着将来于战阵之上击败拓跋或者晋人的重骑。
这五百兵都是勇壮之士，多半是善骑的胡、羯，然而装具却并不沉重——石虎还拿不出足够装备来仿造重骑兵——他们本在外侧严阵以待，一见山上旗幡摇动，主将令下，当即驱策战马，直向拓跋重骑杀来。
此时拓跋部的重骑兵已然前进了两箭之地，先后击穿三队赵兵，遥遥的已然能够望见代王郁律的大纛了。只是“望山跑死马”，看着似乎不远，将领通过目测可知，少说还有将近两里地……因为装具沉重，导致马力衰退得很快，倘若继续不管不顾地朝前猛冲，估计还没等接应上郁律，多数重骑就得“趴窝”。
于是下令暂缓奔驰，休歇马力，倘若有备马跟上来的，可以及时替换。正在此时，石虎新练的骑兵杀到了眼前。
但是这些骑兵并未直冲拓跋重骑，而是距离两箭之地便即下马，聚集周边部伍，结阵以待。拓跋重骑见状，其中已然换上备马的百余骑便迎面撞将上来。
就从前的经验来看，即便敌方步兵结起坚阵，若没有十倍以上兵力，阵不够厚，都有可能被重骑兵蹴散。拓跋重骑是怕以此为核心，赵军越聚越多，到时候难以突破去救代王，是以先发一部，要抢在对方仅仅千余人结阵的时候，抢先驱散之。
然而这支赵军眼见重骑汹涌杀来，落蹄如同奔雷一般，却不退反进，正面迎将上去。比及双方接近，五百核心赵兵突然间矮下身，一半以大盾遮挡同僚，另一半各执长柄大刀，探出去砍斫拓跋重骑的马腿……
马腿一折，重骑便倒，因为甲具沉重，倒下就没那么容易爬得起来……再加扈从还被远远地抛在后面，尚且来不及近前遮护。其余赵兵乃奋勇冲上，按住倒地的拓跋重骑，掀开兜鍪来，陆续割断了喉咙。
石虎在山上望见，不禁暗自点头，心说此法可用。只可惜我才训练了五百人，对战这五六百拓跋重骑，怕是最终会两败俱伤啊——对战之时，赵方损失也颇惨重，基本上是二个换一个，虽然死的不全是新练之卒——这些种子可不能浪掷！于是大旗摇动，传令此部暂退。
虽然仅仅斩杀了百余拓跋重骑，但这些精锐的阵亡，对于其同袍，尤其是其他鲜卑兵，所造成的心理冲击是相当之大的。剩余重骑兵就此胆战心惊，不敢再贸然挺进了，急忙招呼周边散兵聚拢过来，好不容易凑齐了两三千数，这才敢继续向前去援救郁律。
然而等到他们终于把郁律救出来的时候，郁律身边亲卫也已折损过半了。
这一番恶战，从午后一直杀到天黑，最终鲜卑兵大败，拓跋头保着郁律狼狈而逃，石虎衔尾急追，杀伤颇众。尤其北蹿之时，各城邑内的赵军又不时杀出来骚扰、兜截，等逃归南都平城之时，带出去的三万大军只剩了不到半数，十数万牛羊更是抛弃殆尽……
拓跋头跪在郁律面前请罪，郁律倒是气量挺大，摆摆手说：“这是我中了羯贼的诡计，并非阿兄之过……阿兄也曾劝我不要深入的啊。”随即顿足恨道：“羯奴竟又使石虎镇守太原，是儿果然难弄！看起来若无晋人的配合，轻易不能击败之……”
当即要拓跋头为自己再跑一趟长安城，去跟裴该联络，相约今秋之后，南北夹击，共图并州——到时候晋阳城晋人自可以拿去，至于盂县以北地区，则应当交给我拓跋。
拓跋头领命，便即躬身出帐。
他们这时候已经身在平城之内了。平城在雁门郡治广武东北方十五里外，本来是一座小小的县城，后来拓跋猗卢得据此城，嫌其逼仄，乃推翻旧日城壁，加以翻修，作为南都——拓跋部单于一般秋冬才过来，方便发兵南下侵扰，春夏则返回北都盛乐去避暑。
之所以嫌旧城逼仄，是因为鲜卑人住不惯屋子，遵从旧俗，仍居庐幕，尤其单于每年才来住俩仨月的，空着房子也太浪费——要是破了，咱也不大会修。于是除城西还保留少量房屋，以供原本在此的晋人居住外，大半座城池全都搬空，并且夯实地面，方便扎帐。
其中单于大帐，按例是扎在城中心偏北的位置，帐宽四十步，内外双层，以黄金饰顶，极其宏伟壮丽。只可惜这大帐是跟着单于走的，而郁律此番南下，损兵折将，铩羽而归，就连大帐都给跑丢了……只得别建王帐，规模还不到原本的一半儿大小。
且说拓跋头退至帐外，正待返归自家营帐去，忽见大群将兵簇拥着一众贵人汹涌前来，当先一骑，正是代王的姑母祁氏。
他打眼一扫，就见围绕在祁氏身旁的，多半是当日反对出兵的那些贵酋，心中不禁一凛，心说这是前来兴师问罪的吗？此番南下，伤兵折将，各部追随者多多少少都有损失，更加十数万牛羊没敌，将来的日子，大家伙儿都不好过啊。
倘若这些人只是把气撒在代王身上，要他给个说法，多少给点儿补偿，还则罢了；若指自家是罪魁祸首，要我给他们阵亡的子弟偿命，那可该怎么办才好啊？拓跋头想到这里，不禁后背涔涔汗出，赶紧趋前两步，然后一屈膝就跪倒在了祁氏的马前，哀告道：
“么敦容禀，此番战败，并非侄儿之过啊，我也曾经劝说单于不可深入来着……”
——“么敦”是鲜卑语“母亲”之意，当然啦，祁氏并非拓跋头之母，论辈分是其婶娘，但草原民族于父、叔，或者母、姨往往并不严格区分，可以混叫——混叫显得亲近些不是么？
祁氏冷冷地瞥他一眼，问道：“单于可在帐中？”
拓跋头应声道：“在帐中。”略一抬头，忽见祁氏双瞳一闪，竟然隐隐现出了杀意来……难道她想杀我？！
不，貌似她瞥我一眼后，便将目光移向大帐，则很有可能，她想杀的并不是我……
拓跋头本就善于摇摆，惯能左右逢源，在拓跋部中论起节操来，倒着数可居魁首。他当即反应过来，急忙拱手道：“么敦容禀，单于亲卫，如今都由小侄掌控，自当遵从么敦之命。且单于方命小侄前往长安，去联络晋之大司马，约期共伐石虎，好为今日之败报仇……”
那意思，族内只有我跟裴大司马左右算是有点儿交情，我一个表外甥还在他帐下为奴，你们要是杀了我，恐怕很难找出能跟晋人方便联络的使者啦。我还有用哪，么敦您可千万留我一条小命！

第十章、代北风云
拓跋鲜卑之祖，有名力微者，曾经统一西鲜卑各部，并遣其长子沙漠汗入于洛阳，作为曹魏政权的人质。其后司马晋代魏，幽州刺史卫瓘见拓跋部实力渐强，恐怕将来成为中国之患，便设谋离间其父子关系，导致中国化程度相当之高的沙漠汗在力微默许下，竟被诸部贵酋所谋杀。
力微旋薨，其子悉鹿继位为单于，悉鹿之后是幼弟拓跋绰，再传为沙漠汗的幼子拓跋弗。但是拓跋弗继位仅一年就去世了，单于之位乃落到了他的叔父、力微之子禄官手中。
拓跋禄官分其部为三，自居其东，在上谷郡北，邻接宇文部；以长兄沙漠汗的长子猗陁统领中部，居住在代郡参合陂以北；以猗陁之弟猗卢统领西部，居住在定襄郡的盛乐。逮禄官和猗陁陆续辞世后，拓跋猗卢乃并合三部，其势复强，并通过刘琨接受晋朝的代王之封，定都盛乐。
如前所述，猗卢后为其子六修所弑，六修又被普根所杀——普根是猗陁的长子。然而普根继位不久便即去世，其母乃立普根的初生之子为单于，可惜，没等养大就也挂了，拓跋部单于、代王之位，就此才落到了拓跋郁律的手中。
拓跋郁律乃是拓跋弗之子，同为沙漠汗之孙，跟普根是堂兄弟。
那么普根之母又是谁呢？正是此番气势汹汹而来的这位祁氏！
长子壮年薨逝，纯为天意，可是长孙那么小，怎么莫名其妙就死了呢？祁氏心中，不能不疑郁律——谁得益最大，谁最可能是幕后凶手啊，这个道理即便拓跋部一贵妇，天然也是懂得的。再加上她除普根外，还有两个儿子贺傉和纥那，因此整天疑神疑鬼，担心郁律会下毒手，斩草除根……
祁氏为图自保，在拓跋部内暗中串联，非止一日，这事儿拓跋头也是知道的——估计也就郁律本人还被蒙在鼓里。不过祁氏从前还没想着政变夺权，因为郁律自继位以来，几乎每战必胜，声望正隆，轻易摇撼不得。但这回郁律败得实在太惨了，多半贵酋皆有怨言，祁氏就此横下心来，直闯王帐，弑杀了郁律。
拓跋部这番变乱，平城中杀得是人头滚滚，仍然忠心于郁律的十多名贵酋同日遇难，其部属尽被瓜分。主要是祁氏下手够快，先除郁律，进而在掌握单于亲卫的拓跋头的协助下，将仍然忠诚于郁律的各部一网打尽，并旋即驰还北都盛乐，屠尽了郁律的妻儿。
随即各部即于盛乐拥戴祁氏的次子拓跋贺傉为单于，贺傉年纪还轻，乃由其母祁氏实掌政权，部中称为“女国使”。
事定后，“女国使”便召拓跋头来，要他南下前往洛阳、长安，去联络晋人，秋后夹攻并州，并且请求晋廷承认贺傉继位，袭爵代王。
她警告拓跋头说：“汝之妻儿、部众，皆在我掌控之中，此去若敢妄言，不忠于单于，我必将汝一门屠尽，不留孑遗！”
拓跋头喏喏而退——他能够保住性命就已经很满足啦，哪儿还敢妄想翻天呢？反正谁做单于都好，不管是六修、普根、郁律还是贺傉，我就一别支远族，永远都只有恭从上命的份儿……
匆忙安顿好家眷，然后急渡黄河，从河西南下，半个多月后终于抵达了长安城。
这时候裴该已经听说了拓跋部的九原之败，正在担心石虎因此胜而其势渐强，自己不但难以顺利攻取并州，恐怕石虎还可能主动对平阳郡发起进攻……听报拓跋头到来，赶紧召见，详细询问当日战况。
拓跋头直接参与过这场战役，虽然身在局中，难以面面俱到，所能讲述的整个过程，还是给裴该提供了丰富的资料，可资研讨。听完他的讲解之后，裴该不禁慨叹道：“代王误矣，即便所面并非石虎，而是石生，终为羯赵贵酋宿将，又岂能如此轻敌冒进呢？”
后来蒙古西征之时，也往往携带大匹牛羊作为粮食补给，然后绕过城邑，长途奔袭，直取敌方腹心之地。但那终究是在辽阔无垠的草原上，而且西域各国并无中原这般坚城可恃啊。你如今深入晋地，也敢这么搞，那不是作死呢吗？
况且九原以南地区，正当两大盆地的衔接处，道路狭窄、地势险要，即便赵军不设伏，只是简单地据垒而守，你轻易也打不过去啊，到时候身后各城出而抄掠，又该怎么办了？
看起来郁律自从继位以来，先破刘虎，再定乌孙，多次南下并州，杀得石虎只敢守城，实在发展得过于顺利了，就此因胜而骄，而从来骄兵必败。
想到这里，裴该就又问：“代王返回平城后，可有检讨此战之失么？今命卿来，是与我相约夹击石虎么？”
拓跋头听问，面色略显尴尬，赶紧垂下头去，禀报说：“告大司马，代王今已薨逝，我部新单于继位，是故遣小人来……”
裴该双眉略略一皱，当即打断拓跋头的话：“代王薨逝了？因何而殁？”
拓跋头随口扯谎：“乃是在阵中负了伤，返归平城后不治身亡……”
裴该紧盯着拓跋头，突然间嘴角略略一扯，似乎在笑，质问道：“郁律得非为人所弑么？！”
拓跋头当场就慌了——大司马怎么知道的？难道他能掐会算不成么？
裴该当然不会占卜、预言，而且对于《魏书》中所载拓跋部先世的记忆也很模糊，就光记得原本历史上，郁律貌似不是好死的了……关键他在乱世中拼搏既久，又身居显位，察言观色的能力愈发精进，瞧着拓跋头的神情就感觉不对啊——一提到郁律之死，你为啥赶紧低头咧？面上不见哀戚之色，俩眼珠子反倒骨碌碌乱转……
——孟子云：“胸中正，则眸子瞭焉；胸中不正，则眸子眊焉。”
果然脱口质问：“郁律得非为人所弑么？！”则拓跋头的慌张之态，估计就连旁边儿的裴熊都能瞧得出来。裴该不等对方否认或者辩解，便又问：“今单于为谁？”
“是……是贺傉……”
裴该点点头：“那想来弑主者，乃是祁氏了。”
在原本历史上，确实也是祁氏弑杀了郁律，只不过还要延后几年才发动，对此裴该自然是记不清的。然而他既然得到了裴熊，逢有余暇，自然会向其详细探问拓跋部中的情况——目前拓跋鲜卑是强有力的盟友，将来也说不定会成为敌手，怎可能不预先探查其内情呢？就此得知贺傉的名字、来历，以及……这孩子年纪还小哪。
谁受益最大，则谁为幕后凶手的可能性最大，既然贺傉还年轻，则多半是这一支的用事之人煽动发起的政变。用事之人是谁？祁氏虽为妇人，在族中实有权势，这是连裴熊都知道的事情啊。
所以裴该直接就点名祁氏了，拓跋头闻言更加慌张，赶紧拱手躬身：“这都是大司马所言，小人并未曾道片言只字……”这就等于变相承认了裴该的猜测啦。
裴该倒也不再追问——拓跋部中政权交替，跟他本人关系不大，而且既成事实，也无谓追责；虽说拓跋乃晋朝钦封的诸侯，但目前无论洛阳还是长安，真能够管得了这家诸侯么——当即抬手招呼，说摆宴，我要好好款待来使。
食案摆将上来，裴该西向坐主位，拓跋头东向坐宾位，还则罢了，裴该更使裴熊南向作陪。鲜卑人虽然不讲究，但拓跋头往来中原多次，他是懂得规矩的，心说我这表外甥不过是大司马家奴而已，即便是我亲戚，也没有陪座的道理……难道大司马已然开释其为部曲了么？
其实裴该脑袋里压根儿就没有“释奴”这种词汇，因为他本没有蓄奴的习惯，家中奴婢，在他看来，跟自己只是雇主和打工仔的关系，想啥时候辞职都可以。啥，我还能掌握奴婢的生死？按道理没错啦，但我还真狠不起这个心来。
至于裴熊，更是从来都没有把他当家奴看待过，是裴熊“自甘下流”，裴该也莫可奈何。但裴熊向来不识礼数——这事儿连荀灌娘都已经跟裴该念叨过好多次了——他虽然自居奴婢，裴该让他入座吃饭，他却也不懂得推却。
其实裴该有时候公务繁忙，不能返回后院去跟家人聚食，被迫要一个人在前堂吃工作餐，就经常拉着裴熊一起吃——一个人用饭未免太无趣了——裴熊也算习惯成自然。
酒席之间，拓跋头提起让贺傉继爵代王之事，裴该点点头：“我命书记作一奏表，卿可持之前往洛阳，料想朝廷不会不允。”顿了一顿，又说：“还需作一表告丧，云先代王因伤辞世，传位于其从弟。”
拓跋头听了这话，不禁暗中长出一口气。
继而又提起秋后夹攻并州石虎之事，裴该也满口应承。
然后似有意，似无意的，裴该重提郁律之死——“自初封代王后，历代继爵，似乎寿皆非永啊……”初封代王就是拓跋猗卢，他去世时才刚五十岁，但在这个年代，尤其在草原民族当中，并不算短命。猗卢之后是六修，不到三十岁即被普根所杀，普根三十多岁病死，其子继位，未满周岁便即夭折……接下来的郁律，遇害时同样是三十出头。
这年月草原民族的平均寿命，估计也就三十来岁，但其中包括了大量夭折的婴儿，从而拉低了整体数值，具体到成年个体，尤其是贵酋，活五六十岁都算常事——好比慕容部的吐谷浑，就得享七十三岁高龄。
再说猗卢之后的几任拓跋部单于，即便不算并未正式得到晋朝承认的王爵，也有普根和郁律两位，都是壮年即殁——一个病死，一个被杀。
裴该因此就问了：“则恐贵族王家，实无长寿之……”想说“基因”，最终还是把这新潮的词儿给咽了，改成——“实无长寿之天命。则试问之，倘若贺傉不讳，谁当继之？”
拓跋头回答说：“尚有其幼弟纥那。”
“则若纥那不讳，且兄弟二人皆无子嗣呢？”
拓跋头听问，不禁哑然。裴该暗中给裴熊使了一个眼色，两人相处既久，心意颇能相通，于是裴熊就问拓跋头：“阿舅，郁律虽死，难道就没有子嗣吗？”
拓跋头心说有啊，就是我帮着祁氏他们杀的……终究裴熊离开拓跋部也不过年许而已，不可能随口敷衍，说郁律没儿子，更不可能说他儿子也全都跟老爹一起挂了……郁律不是负伤而死的么？儿子们怎么可能在短期内也尽数夭折啊？！
正在琢磨该怎么回答才好，脑海中却猛然间精光一闪——不好，郁律还有两个儿子活着呢！
在裴该和裴熊四道目光的逼视下，拓跋头鬼使神差地就主动说出来了：“郁律确有两子，不过尚且年幼，在贺兰部中……”
“何名啊？”
“翳槐、什翼犍。”
裴该听到“什翼犍”的名字，双眼不自觉地微微一眯。
贺兰部虽然与鲜卑同源于东胡，但严格意义上说起来，并不是鲜卑，更非拓跋，目前游牧在贺兰山以北地区，算是拓跋部的依附部族，实力颇强。拓跋与贺兰，世通婚姻，比如郁律有个小妾就是贺兰部大人蔼头之妹，为其生下二子，一名翳槐，一名什翼犍。
按照贺兰部的习俗，妇人当在娘家产子，并且居留一岁，方才抱子而归夫家。所以拓跋翳槐两岁以后，才被其母抱归盛乐；没过一年，贺兰氏又有身孕，考虑到翳槐尚幼，不能离开母亲，故此又抱着他，返回娘家待产去了。
就在郁律此番出征前不久，消息传来，贺兰氏生了对龙凤胎。郁律大喜，当即给儿子起名为什翼犍，至于闺女儿……等我打赢了回来再想名字吧。
因为贺兰氏在郁律诸妾中排位比较靠后，故而祁氏虽屠郁律诸子，竟然一时疏忽，没能想起翳槐；而至于什翼犍降生之事，估计也就当时在郁律身边的拓跋头等数人得知，祁氏是并不知道的。
那么为什么得闻什翼犍之名，裴该会有所反应呢？因为他对这个名字有印象——拓跋鲜卑极盛之时，一在猗卢，二在什翼犍；但什翼犍时代也是由盛转衰之时，他曾在石子岭与前秦军对战，大败而向北迁徙，随即为其子所弑，前秦趁机发兵灭代。要到什翼犍之孙拓跋珪时代，才趁着前秦内乱复国，最终打出了北魏将近一百五十年的国祚。

第十一章、参谋本部的计划
历史因为裴该小蝴蝶翅膀的煽动而改变。
其实在原本历史上，郁律之遇害还得晚上几年，贺兰氏继而又为其生下三子拓跋屈和四子拓跋孤，皆因藏匿于贺兰部中而得免于难，并最终卷土重来。不过在这条时间线上，那俩小子自然化作烟云了，裴该更是记不了那么详细。
他原本问起郁律子嗣的问题，是想试探一下，拓跋内部还有什么人物有继嗣的资格，有跟祁氏、贺傉较量的手腕，将来或许可用。终究拓跋鲜卑雄踞草原大漠，其势甚强，虽然目前是盟友，将来中原一统之后，却有可能转化为外患，乃不可不预作防范。若是能够扶持其他势力，分裂其部族，或许将来解决起漠北问题来，便要简单得多了。
本想从郁律是否还有子嗣这个问题入手，渐次问到部内其他支系，因为在裴该想来，祁氏多半会把郁律的儿子全都杀光的，所以这个问题本无意义，只是投石问路罢了。谁想到意外之喜，竟然听说了翳槐和什翼犍。
当下便有主张，等到拓跋头辞去后，他便吩咐裴熊：“我若遣汝前往贺兰部，去迎接翳槐和什翼犍，汝肯往么？”
裴熊也不傻，当即明白了裴该的用意，就问：“主公欲恩养郁律之子，将来好制约祁氏母子，以免拓跋为中国之患，确实是妙招。但既为主公之命，最好明遣使者，驰向贺兰山，小人只是奴婢，如何能够担此重任啊？”
裴该回复道：“我自会派遣部曲相随，并与汝信物，使可取信于贺兰部。然若正经遣使，难免消息泄露，更恐迟缓——汝舅父既想起此事来，但归盛乐，汝以为，他会否禀报祁氏，前往贺兰部中去搜杀二子呢？”
裴熊想了一想，点头道：“阿舅确实做得出来这种事。”
裴该说对啊，就怕他在离开长安之前，就先派手下人疾驰返回盛乐，那咱们这里一旦动作迟缓，很可能棋差一着——“汝与我部曲十数人，皆骑快马而去，汝尝在北地，于周边地理及贺兰部必然熟稔，或许可以抢先一步……”
至于贺兰部是否答应交人，裴该倒并不担心。就形势而论，贺兰蔼头捏着这俩小子就是烫手的山芋，巴不得赶紧抛出去；而论亲情，他若不应我晋朝裴大司马之命，估计将来祁氏派人前往，也是不肯交出来的，二子性命自可保全，以待我将来再加利用。
交代完了裴熊之后，裴该便急召裴嶷、陶侃二人共往枢部，讨论应对并州石虎的问题。
郭默让杨清将枢部意见汇总，向大都督详细奏上——杨清已经和猫儿成了婚，又受拜扬威将军，在大司马三军中风头一时无两，郭思道特意把他顶在前面，也有向裴该献媚之意。
之所以前往枢部，而不会商于大司马府中，是因为长安城内最精细的一具沙盘就收藏在枢部，而且搬运不便。这具沙盘涵盖范围很广，东到海隅，西至秦州，北抵幽、并，南至江、湘——至于凉、交、广、宁等州，实在偏远，资料不全，还在逐步完善当中。
整具沙盘铺开来，长宽都超过了三丈，一般房间还摆它不下。好在裴该早有筹划，于制作之初，便下令将沙盘等分为十六块，一般情况下单独搬出一二块来即可，不必要全码上——实话说若摆齐了，人在外侧，都未必能够看清楚最中部的兖、豫等腹心之地。
所以这回单论并州之事，尤其是其西部的西河、太原等郡，就光摆上一块沙盘即可。杨清手执长杖，指点着沙盘，对裴该等人讲解道：
“此前拓跋南下，于九原以南受挫于羯贼，传闻石虎掳得牛羊十数万，马匹上万，其势骤然雄大，乃成为我当面的强敌……
“原本计划于秋收后大军两道齐出，杀向太原、上党，然石虎既势雄，或将于秋收之前，即主动南下来攻平阳——即不能胜，亦可蹂躏我领内，使我不能安然收割也。
“好在并州多山，南北唯一道平地，尤其西河、平阳交界处，有霍山余脉堵塞道路，则羯军之来，主力唯取此道，不可能做大范围的迂回。我当于彼处山上层层筑垒，以防堵羯贼，使不能轻易下平。”
“然石虎所部，原不下两万，既得鲜卑马羊，或许更能就地料兵，增至三四万。倘若上党支屈六再率部来合，料敌从宽，可有五六万众。我平阳驻军尚不足万，恐怕难御……”
裴该双手按着沙盘的边缘，一边注目山川形势，一边凝神细思，听到这里，突然间开口，打断了杨清的话：“其时河北石勒，会有何种动向哪？”
杨清与郭默对视一眼，郭思道颔首以资鼓励，杨清便继续禀报道：“在末将等研判，去岁羯贼西守而东攻，今岁石虎得胜，则很可能反其道而行之，改为——东守西攻。”
随即手中长杖一抖，指向沙盘之外：“石勒或将调派部分兵马，入于上党，替换支屈六全师以援太原，而在河上，则采守势。只是去岁大都督与贼对峙于河内，大损耗其粮秣，王从事等来报，襄国府库空虚，乃不可能大举以应西线战事。
“羯奴必将西事一以托付石虎，妄图一举突破重关，复入平阳，以调动我军旅，消耗我物资。即不能胜，亦可使我关中兵马无暇东顾。至于东线，既破段氏，乃可调幽州兵南下护守襄国，河北兵之一部，或直向乐陵，以攻邵将军。虽然曹嶷俯首，青州全境收复，终究相隔大河，恐怕苏将军等难以全力应援，则中军必将东向以救厌次。
“如此一来，王师两分，相隔千里，相互间难以策应。且厌次距离襄国，比距离洛阳近便，与去岁形势正好相逆，反倒是我军远出以御敌，则敌耗粮一钟，我须两钟……”
裴该点点头，补充道：“并州之势亦是如此，我恐怕须从河东甚至关内运粮，以支应并州战事，则损耗必巨啊……卿等有何对策？”
杨清用长杖指点平阳、河东二郡内的数个位置，禀报道：“末将等以为，当先将平阳各县之粮，聚于平阳；河东各县之粮，聚于闻喜；若须关中赢粮，则先期运至安邑，预为大战准备。我三军亦当稍稍前出，即以整训为名，先入夏阳、梁山，则随时可经采桑津渡向平阳……”
陶侃蹙眉问道：“既欲将兵前出，以备增援，何不自渭汭渡向河东，北上平阳，而要前抵冯翊北部啊？彼处多山，道路难行，即便渡过采桑津，百余里内也多山路，怕不易行……”
杨清注目郭默，郭思道就解释说：“倘若先期涉渡前往河东，只恐为羯贼侦知，若止步以河西，便不易为敌察觉了。不过我等尚有一番考量，即援军自夏阳涉渡，可以直下平原，缘山而北，路程要好走得多。只不知大都督最终肯发多少援军，倘若超过两万，恐怕夏阳一邑难以尽纳，被迫要分散而至梁山，便不如齐聚以渡采桑津了。
“此外，若石虎大举而来，我军却自山间杀出，或可收促起不意之效，甚至形成合围之势……”说到这里，瞥一眼杨清：“杨将军更以为，并州之战，徒守无益，若能前破贼众，则或可复转为攻势，直下晋阳……”
说白了，咱们先打一轮防守仗，然后等到秋收之后，粮食有了保障，就继行两道进兵攻取并州之策！
“而并州平地狭窄，多处山岭，正面抗敌须由平处，唯攀山越岭可建奇功！只是我军未必擅长山岭战，故须先于梁山等处演习之。”
陶侃手捻胡须，不禁微笑起来：“年轻人好大胃口，守之不足，尚欲前出攻敌——果然锐气迫人。”
裴该歪过头去问他：“陶君不赞成趁机收取并州么？”
陶侃摇头道：“若能顺利击败石虎，且于阵上大杀伤敌，自可转守为攻，一切都须看战事发展——枢部预作筹划，并无不妥。”
裴该点点头，再度把目光转向沙盘，缓缓问道：“倘若石虎果然秋收前来犯，关中及二郡粮秣，可资多少将士一月之需啊？”
裴嶷接口道：“游子远亦知大战在即，前输一万斛谷入于长安，此外核计各郡国府库存数，若于秋收前动兵，最多不过资供两万正兵远出。”顿了顿，又补充说：“此亦计算了粮运的沿途损耗；且这两万正兵，平阳守军也包括在内。”
裴该不禁蹙眉道：“如此说来，我只能再遣一万军于夏阳待机，随时增援平阳了……”特么的郁律真是废物点心，白白把十数万牛羊让给石虎，他倒是吃饱了，我这儿可还饿着肚子哪！
想了一想，转过头去对裴嶷说：“可命游子远向凉州商借部分粮秣……亦可向汉中周士达借粮，许诺秋收后归还。”
裴嶷点点头，随即问道：“听闻拓跋的使者，已至长安，可是前来约定今秋夹攻并州之事么？可否请拓跋先期动兵？”
裴该一撇嘴，摇头道：“拓跋不可恃！”
随即就把拓跋头所提供的情报，大致向在座诸人介绍了一番，然后解说道：“既损牛羊十数万，想必今冬拓跋必受饥馑，故此秋季必将南下，以劫掠新兴、太原。且祁氏、贺傉方执政，也亟须一场胜仗来确立其威望。
“只是郁律此前丧师，败得实在太惨，拓跋力冏，多半是会多道并出，纯以劫掠为务，而不敢直撄羯军之锋的。彼等欲以我先牵制羯军主力，好方便其南下，故而遣使来长安约期。则我若遭逢石虎之攻，必不能说动拓跋先应；我若已败石虎，北向太原，也无望拓跋来合……”
说白了，今秋拓跋鲜卑就只有劫掠之力，毫无正面对敌的打算，无论咱们是守还是攻，这个盟友都基本指望不上啊——忘记拓跋吧。
裴嶷不禁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说：“郁律果然该……当死！”
就听裴该又问郭默：“平阳、河东二郡粮秣，总数多少？我若将万军应援平阳战事，长安是否还需要输粮前往安邑啊？”
郭默转身从案上抽出一卷纸来，双手呈献给裴该，说：“二郡存粮之数，我等已向长史府行文求问……”其实长史只是单独职位，并无官署，更没有开府的资格——除了“西域长史府”一家以外——但如今长安行台设十二部，隶属于长史、司马二职，则裴嶷、陶侃单独一个人根本管不过来，只得大募僚属，人一多了，自然需要有专门的办公场所，故而内部说起来，才有了“府”名。
郭默说我们已经从长史府得着详细数字了，经过反复核算，根据援军数量而统计出了几个数字——“大都督请看。”
裴该接过纸来，展开来一瞧，果然其上明确标示二郡内各县存粮数，以及运至平阳、闻喜两城，再从平阳、闻喜运至永安、介休之间可能的损耗数，须用力夫数……最终得出几个数字：倘若关中调五千军往援，则不必多发粮秣；若调万军往援，需先向安邑运送一万三千斛谷；调一万五千军往援，则须先运两万八千斛谷……
运粮越多，需要力夫数量也越多，途中吃用，损耗比率将会增大。
裴该心说这才对嘛，参谋部就应该多跟数字打交道，把粮食账尽量做细——这正是他建枢部的主要缘由之一。从前计点力夫、粮草，都没有专门机构负责，只是由几名参谋笼统核算，自然难免疏漏。如今的枢部，以郭默为掾、杨清为副，其下各级属吏近百人，既有士人也有武夫，既能算数也会用兵，群策群力，做出的方案自然与从前不同。
就听杨清插嘴说：“末将还有一策，后方粮运，可由途中各县戍卒接力完成，尽量少用屯民乃至编户，则既可避免耽误农事，损耗也小。”
倘若从关中直接运粮去安邑，完了空着手回来，总不能不让人带足回程的口粮吧？而若一段段接力运送，交接后返归所属城邑，路途较短，则需要支付的口粮也少多了。
裴该想了一想，就说：“若自始至终，皆用同一批人运送，方便管理；若分多段，核算为难……”注目杨清：“卿既有此议，可敢负起全责来么？”

第十二章、新空气
青州西北部有乐安国，因其国除，今改乐安郡，境内纯为平原地形，但却被漯、济、时、淄、渑等河及其支流切割得支离破碎。其中郡治高苑东北方八十里外，济水之南、时水北岸，存在着一座古城遗迹，名为“蒲姑”。
最近几天，陆续有队伍开入蒲姑城，即依其旧垒，建造营房，而郡内也常有小吏押送着粮秣、菜蔬过来，以供军需。当军营基本搭建完毕之后，甚至于郡守也亲自从高苑驰车而来，拜访驻守蒲姑的军将。
这位郡守并非他人，乃是才从北海转任过来的王贡王子赐。
得到禀报后，营门打开，二人并肩而出，迎接王贡。虽然未着铠甲，但很明显两个都是武将打扮，身穿时下流行的戎服——其实就是胡服——足蹬马靴，头戴皮弁。王贡下车，拱手致意：“苏将军、卫都督。”
所谓苏将军，自然是新晋四品游击将军、都督青州军事的苏峻苏子高了；而卫都督，则是指淮海都督卫循卫因之。加上王贡，可以说长安行台于东方仅存的将吏，都已齐聚于此。
其实苏峻、卫循向来对王贡抱持着敬而远之的态度——有谁会喜欢那个“毒士”才有鬼了——即便苏、卫二人之间，虽有合作，交情也未见得有多深厚。如今齐聚，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纯属抱团取暖……
裴该此前对洛中的祖党，尤其是荀党，做了很大程度让步，承诺将逐渐把青、徐之政交还给朝廷——主要是距离太远，鞭长莫及，他自己也觉得不大好管理——于是一等时机成熟，太尉、录尚书事荀组即召徐州刺史卞壸入朝，担任尚书，并将青州刺史郗鉴平调去了豫州。新任徐州刺史乃是阮孚阮遥集，新任青州刺史则是蔡谟蔡道明——同为陈留大姓。
具体青州内部，总共七郡，其中东莱郡守王栋、长广郡守王兖虽为裴该所命，却都是琅琊王氏的庶流，本非西党，荀组一伸出手，二人当即一把抓住，就此得以留任。此外，北海命之以袁勖，济南命之以陈眕，齐国命之以阮放，城阳命之以郑略，皆出陈留、陈国、荥阳等中州高门，抑且素有令名。
论门第，表出身，只有王贡以寒微入仕，倘在太平时节，估计连那几家的大门都不敢靠近。只是裴该将王贡安插在东方，实有大用，故此跟荀组讨价还价，最终王子赐仍留青州为守，只是由北海平调到了乐安。
之所以调他到乐安，是因为此郡邻接黄河，一水之隔即为乐陵，为了援护厌次城内的邵续，乃命苏峻将大营由东莱前进至乐安境内。也是基于同样的理由，卫循谋划在济水入海口附近营建新的港口——从龙口过来实在太远。那么既然属于大司马系统的水陆两军齐集，则以王贡守牧乐安，为军队供输粮秣物资，无论裴该还是荀组都会比较放心一些。
荀泰章也知道，他所任命的青州诸守，多为文学之士，相信安抚百姓、恢复生产是没有太大问题的，但若供输物资，为军队后盾，从前都没啥经验可言……而且一旦战事不利，被赵军克陷厌次，继而杀过黄河来，郡守也可能要参加战斗啊！那些汝南袁、陈留阮、荥阳郑，会打仗吗？
苏峻移营蒲姑城既毕，而卫循也大致确定了开港的地点，于是王贡便离开郡治高苑，亲自前来与二人商讨军事问题。见礼之后，苏、卫二人即请王贡入营，王子赐左右瞧瞧，笑问道：“二君可知，此蒲姑城是何来历啊？”
苏峻不过是掖县土豪出身，卫循则是会稽寒门，两人读书都很有限，又是初来乐安，哪里知道当地典故呢？听问全都摇头。王贡便说了：“此城又名薄姑。《左传&#183;昭公二十年》，晏婴奉齐景公来此，说：‘昔爽鸠氏始居此地，季荝因之，有逄伯陵因之，蒲姑氏因之，而后太公因之。’《昭公九年》亦云：‘及武王克商，薄姑、商奄，吾东土也。’
“可见此城原为殷代诸侯所居，后入于周，封之于齐。想不到千余年后，其故垒仍有残存……”
说着话，笑吟吟地注目苏峻。苏子高尚且懵懂，使王贡有卞玉不为人识之叹，好在卫循及时反应过来了，便笑着说：“则王君请苏将军驻军于此，是祝他将来如齐太公一般，有平夷之功，裂土之封吧。”苏峻这才恍然大悟，赶紧拱手：“多谢王太守，诚如君言，没齿不望。”
王贡是很擅长察言观色的，一见苏峻，就感觉对方笑容很僵硬，二人之间颇显疏离，于是说说故典，果然使得苏子高的态度逐渐热络起来。他这才跟随二人入营，随即苏峻便命摆设酒晏，款待宾朋。
席间感谢王贡粮秣、物资的资供，卫循就问：“王君新至乐安，须理郡事，却又关照我等，千万保重，不可太过劳乏了。”王贡笑笑，说“还好”——其实他主要精力都扑在情报工作上，于郡内政事，还真没什么时间管——“高苑县令谢幼舆，颇有理政之才，我乃将郡事一以付之了。”
苏峻不知道“谢幼舆”是什么人，只得敷衍地点点头，卫循却不禁微微一惊，忙问：“得非‘投梭折齿’之谢鲲么？”
苏峻插嘴问道：“何谓‘投梭折齿’啊？”
王贡解释说：“幼舆少年时，见邻家高氏之女美貌，乃隔墙挑之，女方织锦，即投其梭，打折幼舆两齿。乡人为之语曰：‘任达不已，幼舆折齿。’幼舆却不以为意，傲然道：‘犹不废我啸歌。’”
苏峻不禁莞尔：“听着似是个有趣之人哪。”
卫循却皱眉道：“谢鲲曾入王夷甫（王衍）门下，与王处仲、庾子嵩（庾敳）、阮宣子（阮修）号为‘四友’。王君当知，大司马深恶王夷甫，昔在宁平城，因王夷甫无谋而致军败，大司马几乎殒难……则用谢鲲，不怕大司马怪责么？且彼辈唯好清谈，如何可用啊？！”
王贡摆手道：“无妨。谢幼舆高苑令之任，本出洛阳，非我自命，则大司马何由怪罪？至于用其理政……此一时，彼一时也。”
就此向苏、卫二人详细地介绍起这位谢鲲谢幼舆来。
谢鲲是陈留阳夏人，出身儒学世家，但陈留谢氏的家门并不高，其祖父谢缵仕魏为典农中郎将，不过秩比太守而已，其父谢衡官至国子祭酒，相当于国立大学校长。后世所谓的“王谢高门”，要等到谢鲲之侄谢安时代，家名始得显拔，这年月则还排不上号。
所以谢鲲才任达放诞，或挑逗邻女，或啸歌抚琴，装足了名士派头，甚至于南渡之后，还逐渐由儒入玄，主要是应和时代潮流，尽力想挤进世家圈子里去——也正因为如此，他才会被同样满嘴不着调的王衍看上，收归门下。乃至于后来卞壸说他：“悖礼伤教，罪莫斯甚，中朝倾覆，实由于此！”
当然啦，西晋之亡，不能算是谢鲲的罪过——他还没那资格——卞壸是指南渡后以王澄、谢鲲为代表的那种腐朽风气，实覆中朝。
只是历史进程已经改变了，偏偏谢鲲、谢裒兄弟又不肯继续依附着王敦吃闲饭，一听说旧都光复，就巴巴地跑回了陈留老家。就籍贯和素行论，他是天然的荀党，只可惜荀组虽然也不能尽脱清谈习气，终究比王衍要强了不止一星半点，再加上痛恨王衍——当世除了琅琊王氏族人外，有谁不痛恨王夷甫的么——左右瞧谢鲲不大顺眼。
而且谢氏终究家门低啊，不能跟荥阳郑、陈留阮之流相提并论，于是最终只给了谢幼舆一个小小的高苑县令做。
王贡初至乐安，听说首县是谢鲲，当时的反应跟卫循没啥两样——清谈之辈，如何可用？然而墨授长吏向来都由朝廷直接任命，加上如今青、徐二州已定，他王子赐也不可能随便换人，无奈之下，只得召见谢鲲，想要好好敲打一番——你起码别扯我后腿吧。
谁想见面却不似闻名，谢鲲竟然穿戴整齐来拜——传说中他可是习惯于披发赤背的——而且王贡询以政事，竟然条分缕析，件件分明。王子赐真是不胜之喜，这才将郡事也一以委之于他。
王贡对苏峻、卫循等人分析说：“从来上行而下效，清谈之风，始于中朝。如今执政者非王夷甫也，即荀太尉亦有事功之志，况且大司马最忌清谈，无能且无功者，不能于关中立足。则谢幼舆欲兴其家，必从时流，时流夸诞，彼亦放纵；时流严谨，彼乃任事……”
说白了，你不跟着长官的指挥棒走，是永远别想朝上爬升的，唯有长官好清谈，谢鲲才会由儒入玄。如今朝廷执政是裴该、祖逖、荀组，前两个不用说了，即便荀泰章也不是纯好清谈，唯知垂拱之辈啊，谢鲲要还是从前那德性，别说升官了，就连这县令能当多久都不好说。其实出身儒学世家，他本质上还是聪明的，只要肯实心任事，则结果不会太差。
魏晋以来的清谈之风，从某种程度而言，直接导致了“五胡乱华”——即便没有司马家诸藩乱战，就王衍等人的德性来看，国家亦迟早衰败、动荡。究其根由，一是曹氏和司马氏得国不正，对士人采取高压政策，就此逐渐打折了汉儒的脊梁骨，不敢再妄议朝政，只能或者装疯——任诞放纵，或者装傻——信口雌黄。
再则是“九品中正制”出台以后，很快便悖离了选拔人才的初衷，成为世族把持高官的重要工具，就此沽名钓誉之辈得以陆续迈入中枢，掌控朝局。好比说琅琊王氏崛起之祖，那个“卧冰求鲤”的王祥——
这事儿用脚后跟想都知道不靠谱，王祥之祖王仁官至青州刺史，则到他这代再怎么落魄，也不可能需要大公子亲自下水去捕鱼——《搜神记》和《晋书》皆云“祥解衣，将剖冰求之”，至于卧冰，纯出后世附会——难道就连一个奴仆都不趁么？而即便此事是真，毫无必要地表孝心，亦绝非真孝心，估计是怕后娘会弄死自己……
是故王鸣盛云：“祥庸贪小人……昭、炎佯敬之，明知如傀儡，相与为伪而已。”
吕思勉在《两晋南北朝史》中也评价说：“此外晋初元老，如石苞、郑冲、王祥、荀顗、何曾、陈骞之徒，非乡愿之徒，则苟合之士。此等人而可以托孤寄命哉？”
那么被这些奸佞之徒窃据了高位，上行下效，无怪乎朝野间的风气会日益变得浮夸、荒诞、虚伪、矫饰了，则国家焉有不败之理啊？其间虽张华有王佐之才，裴頠作崇有之论，终究不能尽脱陋习，且最终与世沉浮……
此风逮东晋亦不能改，反倒愈演愈烈，全靠着诸胡在中原自相残杀，这票腐朽官僚才能勉强维持住江南半壁河山。即王导、谢安等虽号名相，唯知保安一隅，实怀苟且之志，屡次北伐乃终成泡影。
比起所处形势相近，但一心恢复中原、复兴炎汉的诸葛亮来，晋之诸公，恐怕连武侯的脚后跟都摸不着！
“永嘉之乱”后，虽亦不乏有识之士指出这般清颓之风，实为祸国之由——比如说卞望之——终究无拳无勇，无兵无势，更不可能跟整个垮掉的贵族阶层作对——裴该深感自己倘若久居江左，跟王导他们再继续敷衍、打屁下去，于扭转时风毫无裨益，故此才振旅而北，谋图自己去打一片天下出来。
裴该用人，先是布衣、庶族，进而稍稍吸纳高门，然亦以关西的二流家族为主，相比起来，这些家族虽然地位较低，反倒于陋习沾染不深——即便再如谢鲲一般伪装所谓“名士”，也还是会遭到关东豪门的打压啊，则既逢战乱，不如转求事功。就此由关西逐渐向中原辐射，刮起来了一股相对清新的西风。
受此影响，中原乃至江左，不论才能高低，但凡难以得志之徒，多半都会仰而慕之，想呼吸几口这种新空气，试试在新的风气下，自己能不能找到晋身之阶——谢鲲即是如此，昔日殉国的桓宣亦同此理。

第十三章、自外于大司马
王贡、苏峻、卫循三人说了一阵闲话，渐次提及时局和军事。
王子赐就说了：“以我之估算，今秋羯贼或将会兵于并州，大举南下，以谋平阳。其于东方，未必大兴师，但将全力以攻厌次……”
按照他所获得的情报，去岁出兵之前，襄国君臣计议，张宾、张敬等都以为厌次不过癣疥之祸罢了，只要发一支偏师监视之，不使邵续趁着大军远出司、兖的机会，趁机扩张即可。然而如今的情势不同，曹嶷既降，则青、徐、兖、豫连成一片，晋方随时可以渡河增援邵续，更能以厌次为桥头堡，掩袭石赵腹心之地——癣疥之患，瞬间就变成了心腹大患，岂可不除？！
关键是对于这一突出部的争夺，就地势和距离而言，对石赵是相对有利的，除非晋朝先将大军汇聚于青州，乃以青、徐二州对敌赵之冀、幽。只是从前有曹嶷阻隔，晋、赵双方都没在东线布置重兵，就晋方来说，徐州只有些戍守之卒，而青州亦唯苏峻一营而已——此际则还要加上历城的冯龙“复仇军”，也不过四五千数罢了。
倘若晋人大举东援，则河洛必然空虚。况且裴该在长安，祖逖在洛阳，皆不可轻动，实在也挑不出可以尽付青、徐二州之任的方面统帅来了。即便原本的徐州刺史卞壸，亦只有理民之能，青州刺史郗鉴，勉强打打防守仗罢了，如今易以阮孚、蔡谟，则更加提不起来。
故此石赵很可能在秋收前后，发兵攻打厌次，以期诱出青州晋军来加以歼灭，或者调动洛阳晋之中军，使不能应援西线战事，同时也不能在河内、汲郡方向给赵方施加太大压力。
王贡说我的预判便是如此，不知道苏将军打算如何应对啊？
苏峻手端酒杯，沉吟不语。王贡乃继续问道：“今蒲姑城中，不知屯驻兵马几何哪？”
苏峻倒是也不瞒他，回复说：“总计一万七千余，但战马甚少，不足两百匹……”王贡闻言，不禁略略吃了一惊：“如此数量，恐怕我乐安一郡难以供输……即便再向他郡求粮，所得亦未必足……”
苏峻被任命为“都督青州诸军事”，就理论上而言，各郡戍守兵卒及府库之粮，他全能够调动，但实际上肯于不打折扣听命的，估计也就乐安一郡而已。其他各郡都有自家的小算盘，再加上太守多出高门，则谁把掖县小土豪苏峻放在眼中哪？苏峻也不能硬抢，顶多上奏弹劾，打打扯皮官司，但有荀组在朝为诸守的后台，估计这官司打不赢，更可能一直拖着，直到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就这还依靠曹嶷既降，广固所屯粮秣，散给诸郡三成，七成则让苏峻和冯龙平分了，否则苏峻都未必有足够口粮走到蒲姑城来……但冯龙麾下兵马数量有限，凭此足可供食将近一岁，苏峻兵数多出他三倍有余，也就吃到年底……
王贡建议道：“我方才见营中士卒，良莠不齐，队列不整，与关中大司马三军不尽相同……苏将军何不沙汰其劣，止留精锐，则可以少消耗一些物资啊？”
苏峻摇头道：“彼等多为东莱子弟，与曹嶷仇深似海，乃欲相从。今朝廷宽赦曹某，部伍皆怨，倘若我再下令沙汰，彼等无处求食，怕是会酿出大祸来——不可，不可！”
卫循也不禁蹙眉，说：“如此一来，倘若厌次请援，恐怕无可调动大军往救……”
军队屯扎不动，士卒体力消耗较少，自然对食粮的需求量可以打个折扣；而一旦远出，甚至与敌接战，这点儿粮食就完全不够吃了。况且卫循还担心，我手下人数虽然不多，日常也须耗粮，总不可能全都供给你“东莱营”吧？
就问苏峻，你仔细核算过没有，秋后若是渡河往援厌次，计点粮秣，可以派发多少兵马呢？
苏峻回答道：“最多四五千卒北渡——我会尽量挑选精锐——此外，再可请冯龙‘复仇军’亦同时北上策应。”
王贡摇头道：“再加厌次邵将军所部，不足两万之数，恐怕对敌羯贼，难有胜算啊……”
苏峻双手一摊：“此亦无法可想……谁教大都督弃了青、徐！”
他原本的谋算，是通过对曹嶷的反复压逼，逐步扩张自己的实力，并渐次将青州的军政大权，都从郗鉴手中抢夺过来。等到自己确实可以调动起码青州一州的兵员、粮秣，便有望坐拥三四万大军，则待曹嶷一灭，即可挥师北上，吞并邵续所部，进而兵指襄国。到时候石勒被迫要将主力来防自己，则长安裴该、洛阳祖逖便可两道齐进，先定并州，再伐幽、冀——羯贼不足平也！
自己不必要打赢，只须牵制石赵主力于河北地区，则灭羯之功，便不在裴、祖二人之下。战后论功行赏，怎么着也得给自己封个三品重将，甚至于加什么“仪同三司”、“特进”之类名号吧？倘若打得稍微好点儿，多杀伤羯众，怕是连一个公爵都跑不了！
关键苏峻叹息自己早早地离开关中，摆脱了裴该的直接掌控，倘若其功只在破曹嶷，则必不能与刘央、甄随，甚至于等而下之的周晋、高乐等辈相拮抗——不过那也是没法子的事情，倘若继续留在关中，终究投效晚，又不象返回青州这般如鱼得水，恐怕很难超越最初“风林火山”四部正副营督去。
那么干脆转从中军系统？也不靠谱啊，即便冯龙都比自己投效为早，哪有希望出人头地呢？况且自家门第太低，等到天下大定之后，多半仍是世家高门——起码按照《姓氏志》所列门第——掌控枢要，自己仍然很难挤得进去。
乱世之中，只有军队才是实打实的，唯望立下不世之功，再加强兵在手，才有望从高门席上分得一杯羹，太平之后，可以传诸子孙。
然而计划得好好的，偏偏裴该将青、徐拱手让给了朝廷……不，简直是拱手让给了荀组！再加上荀氏说服曹嶷，倒戈而降，则自己在还没有准备好的阶段，就被迫要直面石赵大军……一万七千军多吗？苏峻感觉还远远不够啊，又岂能如王贡所言，加以沙汰？
然而青州七郡，六个郡都在那些荀党的高门手中，对于自己调兵、调粮，必然阳奉阴违，则我养这一万七千之众都很困难了，又怎可能全军北渡，去救邵续？
还是大都督聪明啊，知道要先占地盘儿，再练强兵。我跟别人的地盘儿上养兵，则难免多方掣肘，搞得焦头烂额……
因此苏峻只能叫苦，完了对王贡、卫循说：“倘若羯贼果真大举往攻厌次，在我看来，唯有两策可用。”
王、卫二人同声问道：“是何两策？愿闻其详。”
苏峻答道：“其一，我先将四五千军，并冯龙所部北出，策应邵将军，当可牵制羯贼一段时日，以待洛阳发中军来援。其二，倘若战事不利，中军难以遽至，则不如请邵将军放弃厌次，退至乐安，我等凭河而守，或可无虞。”
从前邵续不能全师退返，是因为后面有曹嶷堵着，如今曹嶷不在了，他继续呆在河北，就只是锦上添花而已，对于总体战局而言，作用并不太大——当然啦，若能够站稳脚跟，继续楔入敌方境内最好，问题不是守不大住嘛——则不如撤至黄河以南，与“东莱营”、“复仇军”会师了。
卫循眼界有限，听了苏峻所说两策，不禁点头：“无可奈何之下，也只得如此了。”王贡却沉吟道：“若将中军主力，牵制在厌次城下，则东方战局，于我不利啊……且邵将军艰难百战，固守厌次数载，恐怕不愿轻弃——弃亦可惜。”
苏峻忙道：“王君，但大都督能在西线击退石虎，则局势仍然于我晋有利哪——且功在大都督，岂不是好？”
王贡想了一想，突然间放下手中酒盏，朝着苏峻微微一揖，说：“苏将军，某有一言，未知将军肯听从否？”
苏峻还礼道：“王君向来多智，既有良策，不妨说来我听。”
王贡便道：“诚如君言，大司马实弃青、徐也。一则力聚则强，力分则弱，与其护守关中数千里之外的青、徐，不如召还旧吏，协力于西；二则大司马行台长安，今又兼得平阳、河东，实不宜再控扼东方，乃不得不归之于朝廷，以息擅权之讥……”
苏峻急忙分辩道：“王君所言是也，此理我亦知道，自不敢怨怼于大都督。”我刚才就是那么随口一说，不是反对大都督的施政啦，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啊。
王贡微微一笑，便继续说道：“王某为何滞留东方，君等尽知，不必多言……”伸手一指卫循——“卫君都督淮海，此职不可转授他人，亦不能归。其余旧吏，陆续皆向关中……”
——原本裴该留在徐州以辅佐卞壸的什么熊远、妫昇、周铸等等，都已经陆陆续续追从于长安了，东方就光剩了他们哥儿仨。
“则苏将军为何不去啊？可留东莱兵于此，请朝廷更命青州都督，而苏将军率精锐西行，当能赶上平阳、西河之间的大战。如此一来，荀太尉可得青州军权，必德将军，虽去青州都督，转有好职相授；大司马深感将军之忠，亦必重用之；而将军趁机迁籍关中，董督健儿，建功立勋，还怕不能与关中诸将齐肩么？”
王贡的意思，裴该原本把你放在这儿，是因为青、徐是他的基本盘，需要自家将领留守，如今青、徐都已上交了朝廷，卞壸、郗鉴等人也都调走了，那还留这么一支队伍，有啥意义？不如把青州都督也还给朝廷，则对于国家来说，青州军政事权可以归一，方便策应邵续。即便对你个人而言，以退为进，也是能够收获莫大利益的呀，何乐而不为呢？
苏峻听了王贡的建议，不禁手捻胡须，沉吟良久，但最终却还是摇头道：“王君所言虽善，窃以为不可……我既受大都督之命，又岂能自弃而归哪？且东莱为我本籍所在，其卒追慕而来，委实不忍相离……”
王贡微微点头：“将军所言，亦有其理。”既然对方不乐意，他也就不再提这事儿了，只请苏峻把青州的情况上报朝廷，希望可以预作准备，随时派中军东下，增援邵续——“勿待羯贼发兵后再作筹划，恐怕缓不济急。”
酒宴过后，王贡即留宿军中，第二天陪着卫循一起去探看开港的地址——新建港口所需要的物资、民夫，也都得乐安郡提供，终究相关自家同僚之事，王贡不可能全都扔给谢鲲。
二人共车而行，途中王贡问起舟师的情况，卫循便道：“今有大小海舟六十余，水手近两千众。相关物资、粮秣，还须劳烦王君了。”
王贡笑笑，说：“这是自然，我即便不供输苏将军，也必供输于卫都督。”
听他似乎话里有话，卫循不禁微微蹙眉，注目而望。王贡同样紧盯着卫循，随即轻轻叹了口气，说：“卫都督乃大司马元从旧吏，随从渡江，中流击楫，即便无功劳，但肯实心用事，大司马自然不会淡忘都督。如今此任虽然不过六品，将来平灭羯贼后，北起幽、平，南至扬、交，万里海疆，都将在都督掌控之中，我以为，非三品不能筹都督之功也！”
卫循拱手道：“王君善祷善颂，循心领了。但方才所云……”
王贡正色道：“王某之意，都督与苏将军不同，郡中自当优先供输。然其不同，并非因为都督久从大司马，而苏将军是其后投效的，而是……”顿了一顿，压低声音说：“我恐苏将军有自外于大司马之心！”
卫循闻言，不禁悚然而惊，忙问：“君所谓‘自外于大司马’，究竟是何意啊？”
王贡答道：“久任于外，而无约束，关中群吏，孰能不疑？时日愈久，而嫌隙愈深。我故说其沙汰冗余，精简兵马，彼却不听；再劝其西归，大祸可免，仍不肯从。此乃有拥兵自重，割据青州之意——卫都督慎勿与此等人密切往来，且当引以为鉴啊！”

第十四章、饱汉不知饿汉饥
裴该在关中与陶侃、郭默、杨清等人商议既定，便召甄随前来。
最近一段时间，甄随整天板着张脸，瞧谁都不顺眼，也就在裴该面前不敢太过放肆罢了。不过觐见之时，他朝裴该左右瞅瞅，也颇感疑惑——平常须臾不离的裴熊哪儿去了？我还想找机会跟他打一架，撒撒气呢……
最近怎么这么倒霉啊，别说裴熊了，就连陈安都不在关中，整天只能操练我手下那些部曲，却没人能够扛过三个回合，实在无趣。
裴该自然是明白甄随为何不爽的，便即安慰道：“我亦得一女，深为宝爱——女儿有何不好啊？从来儿子悖逆者比比皆是，唯女儿才与父亲相亲呢。”
没错，甄随之所以心情不愉，就是因为侍妾吕氏怀胎十月，没能生下儿子来，而只是一个闺女儿……当时甄随急得在院中转磨，梁氏夫人陪伴在侧，一听说此信，梁氏当即转忧为喜，甄随的脸却直接就拉下来了。然后他也不去看侍妾，也不去抱闺女儿，一把揽住梁氏就归了寝室——这个失败了，还得赶紧造儿子去！
说实话，裴该对这种重男轻女的陋习是很瞧不惯的，但终究社会总体环境、风气摆在那儿，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想要在短时间内加以扭转，可能性无限趋近于零——就连后世新中国建立以后，“妇女能顶半边天”的口号喊了那么多年，照样满地都是老脑筋，甚至于就连新一代的年轻人里，都有很多陋习难革啊。
裴该想要提高妇女的地位——起码是为了解放生产力——但终究碍于时俗，不能悖逆潮流而行。他自己不打算纳妾，却不能禁止部下纳妾，真若出台相关法令，估计分分钟被教做人……就连关中新定律法，也不可能让女儿得到和儿子相同的继承权，他只能规定，倘若无子，且无过继，女儿可以继承全部遗产——侄子没份儿。就这，都已经顶着很大压力了。
所以面对甄随的丑脸，因为郁闷而更加难看三分，裴该也只能循循诱导，而不可能直接斥责。甄随自然听不进去，一扁嘴说：“大都督已有一子了，自然饱汉不知饿汉饥！”
裴该反问道：“倘若人人如汝一般，皆望得子，而不望得女，甚至于民间还有溺杀女婴之事，难以禁止，则将来男多女少，如何能协婚姻之事啊？”
甄随一翻白眼：“我哪管得了他人？谁想生女儿谁自去生，我是不要的——我只要儿子，可以传承我家香火！”
裴该心说算了，这些道理跟有学问的人都说不通，遑论你一蛮子，反倒白白地拱起了自家的心火。于是面色一肃，转换话题，对甄随道：“卿既然心情不愉，乃可下去好生歇息，带兵之事，看来是用不上了……”
甄随闻言，赶紧一振精神，朝上拱手道：“末将只要领兵打仗，这心情自然便好了——大都督但有吩咐，尽管明言，切勿转命他人！”
甄随武勇无双，冠绝三军，关中诸将，几无人敢与之相拮抗——陶侃、郭默名位略高，那是靠资历撑着；陈安纵横陇上，与甄随较量也不能取胜，能胜甄随者，估计只有裴熊……然而裴熊终究只是一名勇士而已，并非能够将兵的统帅。再加上这位甄将军打仗上瘾，每每跳将出来主动请缨，甚至于威喝他将不得与自己争抢……导致派他出马的机会最多，所立功劳也最大。
所以就连裴该也想抑压一下甄随，此前便因其沁水战败之事，上奏朝廷，褫夺了他开府仪同三司的头衔，否则怕是诸将的不满越积越重，不仅会影响到国事，对甄随本人也不大好。这回若是再独派甄随任务，估计谁都不会心服。
但这个任务，却又非甄随不可……好在不是出马打仗。
枢部计议过后，便将自长安派发一万兵马，北上冯翊，屯驻在夏阳附近，随时准备涉渡黄河，去增援平阳之战，抵御石虎南侵。但这支兵马不是光摆在那儿就算完的，按照杨清的建议，还应该利用夏阳附近的塬地、山岭，训练山地行军、作战的技能。而论起山地战来，裴该麾下将吏虽多，却无人可比甄随啊。
于是裴该便命甄随为将，王泽、莫怀忠辅佐之，率军北上，去进行训练。甄随不解，问道：“若欲操练山地作战之能，自长安北上，八十里外即有塬地，或者南下，百里外即是南山，何必千里迢迢，跑去夏阳哪？”
裴该随口解释道：“为石虎既破鲜卑，颇得牛马、物资，恐其南侵平阳，是故先驻军夏阳，可以随时涉渡东援。”
甄随点一点头，当即拱手道：“既然大都督有命，末将愿意接令！”他心说光练兵，做教官，我是不大乐意的，但既然有机会去平阳打石虎，则这趟非跑不可——说不定到时候长安得信迟，我得信早，不待大都督反应过来，我就先领着兵马东渡呢，你总不好临阵换将吧。
甄随既去，裴该又自各部调用善筹划、能计算的小吏数十人，齐聚枢部，以协助杨清，调派关中及河东、平阳二郡的物资，随时做好抵御石虎南下的准备。相关指令自然也快马送去了平阳，刘央便与陈安、姚弋仲等将离开平阳城北上，去勘探地形，以便设置防线，拦阻羯师。
此前并州的羯军较弱，又有拓跋鲜卑牵制，所以平阳晋军基本上采取的是攻势，除了在边境线上设置几座堡垒预警外，并没有建造什么防御设施。如今强弱易势，很可能攻守也要易势，那光靠着几座县城来御敌，未免太过托大了。况且石虎若敢南侵，必将蹂躏晋土，影响到农业收成啊，岂可不设垒以拒之于境外？
平阳、西河两郡的边界线，是在永安——即后世的霍州市——以北，也即临汾盆地和太原盆地的衔接点。这两个盆地，也可以算作是汾水河谷，西有吕梁山，东有霍大山（即后世太岳山），两面包夹，险峻难行。河谷在从介休到永安南三十里这一段，骤然收窄，只有两道可通——一是沿着汾水，有曲折小径，二是汾水以东二三十里外，有条沟通两县的大路。
说是大路，约摸两县正中位置，南北近四十里地，需要翻越高山，并且涉过两条沁水支流，大军仍然难行。
所以晋军设置防线的地点，有三个选择：一是在这段山路的北段，直面一片开阔地带；二是山梁最高、最险之处；三是山路南段，背倚永安附近的狭窄平地。
陈安建议在山路北段设垒，并且谋划道：“可于附近山上，设置伏兵，候贼近垒，则前出断其退路……”
刘央摇头道：“不可。”随即朝陈安笑笑：“陈将军所言，自是好计，然而据闻此前石虎据山以破鲜卑，便是用了此计，则彼又岂能上我等之当啊？”
对于九原之战的具体经过，刘央等人其时已知之甚详。情报一方面来自于长安的通传，另方面则是太原方面主动泄露的——太原郭氏，暗遣奴仆逾山而南，向晋方禀报了石虎战胜的详细经过。
阳曲郭氏，于魏晋间曾经显赫一时。曹魏大将郭淮，兄弟四人，其仲郭配生二女，一嫁裴秀为正室，一嫁贾充为继室——晋惠帝皇后贾南风即为郭氏所生——因此郭淮的侄辈郭奕、孙辈郭彰等，全都担任过尚书。但是随着贾氏覆灭，继而裴頠遇害，郭家也逐渐没落了，再加上陷胡已久，如今的族长郭殷竟被迫要接受郭敖等辈的联宗……
只是大家族狡兔三窟本是常事，太原郭有分支，时居平阳，就也跟郭默联了宗，算是两头下注。如今晋势——尤其是长安行台之势——渐炽，郭殷琢磨着，本家不能于晋毫无功劳，这才密派奴仆南下，去跟刘央等人暗通消息。
他也鬼，所遣之人身上并无片言只字，往来消息，全是口传，则就算被赵军逮着了，也搜不出来实证，他更可以直接指责送信人是“逃奴”，跟我一丁点儿关系都没有。虽说以石虎的脾气，想杀谁就杀谁，根本用不到实证，终究郭氏乃郭敖同族，郭敖又是石虎正室郭氏本出，大家是亲戚，还不至于下太狠的手吧。
因而如今刘央才婉拒了陈安的建议——“彼处北广而南狭，若只设垒抵御，贼可汹涌直至垒前，恐怕于我不利啊。”姚弋仲乃建议在山路南侧寻找合适地点筑垒，那地方地形正好相反，北狭而南广，既方便晋方物资的输送，而赵军逾山而来，其力必疲，抵挡起来也相对轻松一些。
至于山路正中位置，最险狭之处，其实对于御敌的作用是最佳的，但同时筑垒也极不方便，咱们这又不是长期工程，最短半个月，不定哪天石虎就要动兵了，恐怕缓不济急啊。
于是在勘测好了合适的地点后，刘央便留姚弋仲统筹建垒事，自己和陈安返归平阳去了。

第十五章、香车美人
晋阳方面，石虎在击败了拓跋鲜卑之后，便即遣使襄国献捷，同时向石勒奏报，说我打算主动南下，攻打平阳。石勒与张宾、张敬、程遐、蘷安等人商议，确定了今秋的战略，就是命石虎先发，牵制关中晋军——最好能够突破山地，直入平阳甚至河东——河北则发兵去剿邵续，东西拉开战线，以使晋人首尾千里，难以相互策应。
然而战略部署不可稍有外泄，所以石勒就不堂而皇之地明发诏旨啦，而只是由其口述，命程遐笔录，给石虎写了一封长信。信中除通告既定方针，并加勉励外，还反复说明，今岁河北府库空虚，粮秣不足，所以秋收前我是无法向并州派发增援的……
程子远曾经建议，将今秋的赋税增加三到五成，如此即可缓解粮食危机——反正就算加到八成，也比原本晋家的税率要低啊。然而此议却遭到了荀绰、裴宪等故晋官吏的强烈反对，说税额既已颁布，岂可随便更改？这必然会损害到天王和朝廷的威望和信誉啊！
再者说了，历经兵燹之后，河北地区稍稍安定一些，倘若国家已定天下，就应该宽免几年赋税，方便百姓积聚；如今虽然免不了，你也不能随便加增吧？这个口子一开，将来贻害无穷！
石勒最终也只得驳回了程遐的建议。但随即程子远却又秘密觐见石勒，以旧斗并不统一，不便于官府收取贡赋为由，请求新制标准量器——就按照从前最大的那种来——石勒首肯了。
故而石勒在给石虎的信中就说，一待秋粮收获，我便可命孔苌调动部分幽州兵马押粮南下，协防襄国，而别将一支兵逾太行而入上党，去增援支屈六，那么支屈六即可腾出手来西进。只希望到了那个时候，你已经突入平阳郡内，两军合流，可以共下河东。
书信封缄后，交给平夷将军陈川，命其率本部驰往晋阳，去助石虎。
因为陈川就是并州土著，青年时代曾与其侄陈午一起投效当时的并州刺史司马腾，担任军将。其后司马腾因为饥荒，亲率吏民两万离开并州，就食冀州，逐渐形成了号为“乞活”的难民集团。逮司马腾于邺城为汲桑、李丰所杀，其部星散，“乞活”乃散处于司、冀、并、兖等州，其中陈午所部最为壮大，极盛时号称有十万之众。
——当然啦，其中战兵估计也就几千而已，其他多是将士家眷，以及各处挟裹来的流民百姓。
陈川曾在蓬关谋害了裴该之兄裴嵩，因此当裴、祖联袂北伐之际，害怕遭到报复——不仅仅裴该想杀他，部将李头亦为其所害，其部属冯宠往投祖逖，也时常向祖逖哭诉，望能复仇——因而最终谋害了陈午，并挟持陈午子陈赤特，率部劫夺裴军粮草。
然而裴该于粮道防范甚严，陈川没能抢到多少粮食，反倒由此引发内部分裂、火并，最终陈赤特被杀，他被迫率部曲十多人狼狈北逃，渡过了黄河。过河之后，即是汲郡地界，石勒夺占河北之时，先取了汲郡，陈川就此便干脆投入了石勒麾下。
这人虽然卑鄙无耻，终究是沙场搏杀了十多年的老兵，在石赵军中虽受排挤，亦最终因功而得授将军之职——可惜只是杂号，且若无石勒称帝、将吏并升的机会，估计就连这一职位都捞不着。陈川这回是走了程遐的门路，献上不少金珠，才得以让石勒想起他来，就利用送信的机会，把他拨隶于石虎麾下。
陈川领命后，先前往太原王府，请人通报王妃郭氏，说我奉命前往晋阳去相助太尉，不知夫人可有书信要我送去啊？郭氏挺客气，使仆役传命，说陈将军您请在门口等一会儿吧，等我给夫君写信——席子也无一张，阳伞也无一把，就让陈川背着手跟大太阳底下戳着。
陈川虽感郁闷，却也不得不耐心等待——要不是为了逢迎石虎，他今天都不会来，则既然来了，又怎敢不低头啊？好在时候不大，门内便即蹩出一名老仆来，朝着陈川深深一揖。
对方施以重礼，陈川倒不禁吓了一大跳——太尉之奴，竟然能对自己这么客气？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赶紧回礼，问道：“可是王妃书信已成么？”那老仆摇一摇头，凑近前来，压低声音说：“吾非王妃所遣，敝上乃郑夫人是也……”
石虎年纪虽然不大，妻妾倒是一大群，想当年石勒为他迎娶郭荣之妹的时候，其实小伙子就已经开过好几年荤了，府中颇有不少女人，都是四处抢掠得来的。只是这些女人出身都比较低，所以他一直想从中挑选一个出来做正室，石勒却始终不肯同意。
最终确定以郭氏女为其正室，石勒称帝后，封石虎太原王，郭夫人也就顺理成章做了太原王妃。不过这位王妃并不受宠——主要是相貌平平——甚至石虎都很少与之同眠，所以一直都无所出。
不仅仅郭王妃，石虎身边儿女人一大堆，迄今为止就光给他生过一个闺女而已。主要原因倒不是石虎无能，或者忙于军务，后院女人都只是摆设，而在于此獠极其的喜新厌旧，很少有女人能在他身边呆满一个月的，结局不是厌烦了送给部属，就是因犯小错，或者仅仅因为石虎心情不佳，生挑个错处，而给活活地打死了。
一边杀，一边抢，他府里倒是始终都不缺侍妾，只是具体数量无人知晓——估计他自己都没计算过。
所以今日有老仆蹩出门来，朝陈川行礼，说“敝上乃郑夫人是也”，陈川就必须得问问清楚：“君所谓郑夫人，可是太尉之妾么？”老仆点头说对，随即低声说道：“郑夫人初入王府不久，深受大王保爱，可惜大王往守并州，留其枯居，且受王妃嫉恨、虐待。今若将军能助郑夫人出府，并护送前往晋阳，大王必德将军——郑夫人亦当于大王面前，为将军美言。”
一边说着，一边从袖子里抽出一个小包裹来，朝陈川怀里一塞。
陈川抢掠掼了的，经验丰富，伸手一捏，就知道必是些珠宝、头面，掂掂份量，貌似不轻啊。王府之物，应该都是好东西，倘若自己所料不差，这比我贿赂程仆射的价值只高不低……这可是笔好买卖啊！
关键陈川不怕得罪郭王妃——反正她不得宠，襄国尽人皆知啊——却希望靠着护送这位郑夫人，顺利抵达并州以后，可以得到石虎的赏识。于是便即满口应承下来。
那老仆归府后，过不多时，便又有一名仆役昂着脑袋、挺着胸脯出来，手捏着郭王妃的书信，向陈川公然索贿。陈川不敢不给，即将早就准备好的一串“吉钱”奉上——石勒建国后也没造钱，仍用魏、晋旧钱，当然也包括了裴该所铸“吉钱”，且“吉钱”因为品相上等，口彩也好，遂成为送礼、行贿的最佳选择——换得了那封书信。
可是他并不着急走，在襄国城内一直呆到晚上，这才从太原王府的角门处接到了一乘厢车，随即护送着厢车，用程遐所授符令叫开西门，一路向并州行去。
陈川本部兵马不多，也就三百来人，多是冀州降羯“乞活”中的老弱，别部不愿要，全都硬塞给他了。带着这么一支“军队”，本来就走不快，倒也不至于让厢车中的贵人太受旅途之苦。
从襄国前往太原，直线距离并不远，不到五百里地，但其中有太行山脉阻隔，道路曲折难行，兜兜绕绕，就有上千里之遥了。好在石勒吩咐陈川，只要一个月内能够赶到晋阳，便不为失期。
因为石勒知道自家侄儿的脾气，主意既定，轻易是拉不回头的。石虎既然上奏攻打平阳，倘若赵廷反对，自当派遣快马前往拦阻；而既然赵廷首肯，就没必要着急下命令啦，石虎是定不会干等着批复而贻误战机的。
而且估计石虎既破鲜卑兵，还须整顿兵马，一两个月内不会急于南下攻晋。
也好在陈川麾下只有三百多人，方便管理，倘若这般素质的兵士有上千之数，恐怕一天走不到二十里地，打死他都不可能按期抵达晋阳——当年“乞活”扶老携幼是什么行军速度，陈川再明晰不过了。
于是保护着厢车，赶往晋阳，途中车内之人自然不可能一直闷着，也需要不时出来透透气，疏散疏散腿脚，至于夜间，更须扎营露宿。陈川挺懂规矩，但凡停车或者扎寨休歇之时，一定都把士卒们散得远远的，相隔数十步，拱卫着厢车，一应须索，也都让随车的仆役来跟自己交接。
但他本人还是得着机会，远远地瞟了一眼车中出来的贵人。虽然只是遥遥一瞥，陈川却觉得眼前骤然一亮，脑袋一振眩晕——我要死了！世间竟然有如此的美人，难道是天仙降凡不成么？！
有那么一瞬间，陈川竟然起了歹心，就想扑上去侵犯那美人——能得一亲芳泽，就算马上死了，也是值的！而且我若掳此美人，找个深山老林隐居到死，不信石虎还能够找到我！

第十六章、晋垒
陈川天人交战良久，终究还是无胆，不敢劫夺石虎的婢妾。当然啦，他更不愿意放弃军将的前程，况且如今南面裴、祖欲杀自己而后快，倘若再得罪了石氏，那可躲的地方还真是不太多啊……只得强咽口水，低下头去，禁止自己再去想那美人的绝世容貌。
转念一琢磨，如此国色，石虎必然保爱啊，那老仆所言非虚……倘若这一路上伺候好了，她能在石虎枕边为自己美言几句，将来的前程就有保障了。只要能够抱上石虎这条大粗腿，还担心羯军诸将歧视自己吗？
一路无话，好不容易按期抵达晋阳，觐见石虎，并且呈上石勒的书信，完了陈川便将“郑夫人”与自己同来之事，当面禀报。石虎一开始都没拿正眼瞧他，听闻此语，也不忙拆石勒的书信了，直接往怀里一揣，就瞪大两眼问道：“汝所言不虚？果然姓郑么？见在何处？！”
陈川本将厢车停在府前，当即引石虎去见。石虎远远地就叫：“樱桃，樱桃，果然是汝来了么？！”车帘一挑，一道香风扑将出来，直投入石虎怀抱，随即郑夫人便“嘤嘤嘤”地娇声哭泣了起来……
这位郑夫人，小名就叫“樱桃”，本是晋朝冗从仆射郑世达的家妓，石勒据襄国而掳之。不过石勒这人并不好女色，瞧都没瞧就发去给老娘王氏当婢女了。其后王氏进位太后，设宴款待自家孙辈，席间命郑樱桃献舞，石虎、石生等几人眼睛当场就直了，纷纷恳请相让。
就中石虎最会讨王太后的欢心，他说：“此女眉眼，颇类阿母，孩儿时常征战在外，每日思念阿母，夜不能寐，若得此女在旁，倒可稍解思虑之苦……”
所谓“阿母”，就是指的王氏，她曾收石虎为养子，双方以母子相称。只不过后来被刘琨遣人送到葛陂，归还石勒之后，石勒明明白白地表示：“我没有兄弟，可以拉出去砍了！”石虎才只好按照正经辈分儿，跪下来叫石勒“伯父”。那么他跟王太后就不再是母子啦，而是祖孙，只是石勒不在场的时候，为示亲近，还是习惯混叫。
王太后闻言，不禁仔细打量郑樱桃，心说这女人眉眼象我吗？瞧不出来……不过我年轻时候，倒也是个美人呢。她向来保爱石虎，又听了这番话，当即心花怒放，便把郑樱桃赐予石虎，作为婢妾。
此事就发生在年初，石虎跟从石勒返归襄国之后。石虎真的非常宠爱郑樱桃，破天荒地一连大半个月，全都宿在郑氏房中。只可惜过不多久，石勒便命其称病谢客，其实潜向太原，乃被迫与郑氏洒泪而别。
其实郑樱桃在王府中并未如那老仆所言，受到郭王妃的虐待，相反，郭王妃因为畏惧石虎，而石虎临行前要她好生看顾郑氏，故此日常体贴照顾，与其他婢妾不同，几乎把郑氏当成了自家姐妹一般。只是郑氏一方面思念石虎，另方面接触府中其他婢妾，加深了她对石虎的了解，生怕契阔既久，将会宠衰恩尽……倘若大王在晋阳再发现什么美人，会不会把我彻底抛诸脑后啊？他身边失宠的女人，除了王妃外，可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因此才命老仆贿赂陈川，请陈川护送自己到晋阳来。
一见了石虎的面，郑樱桃便即娇声哀哭，嘴里也不停歇，一长串早就打好腹稿的话语喷涌而出，不外乎倾诉渴慕之诚、思念之苦，以及告状说郭王妃怎么虐待自己，自己如何可怜，亟待大王垂爱……听得堂堂石世龙连心都要化了。
当下也不理会陈川，一把抱起郑氏便入后寝。陈川一直等到天黑，才终于有人出来，通告他驻军的地方。
好在他的努力并未白费，也不知道郑樱桃究竟是怎么跟石虎说的，总之数日后再相见，太原王对自己的态度要亲近了许多，并且很快又将别部七百多人转拨到了陈川麾下。
只是陈川还没能熟悉新领的士卒，石虎便即擂鼓聚将，下令兵发平阳了。
此时石生已黯然返回了襄国，则并州诸将，除了新任刺史续咸续孝宗以外，俱为石虎故吏，包括：参军王续、张群、朱轨，部将郭太、郭荣、郭权、张貉、张豺、张熊、王华、尹农、陈川，等等。
此前既然击败了拓跋鲜卑，掳获无数牛羊——马匹当然也不少——石虎乃大肆扩充军备，要求领内十八岁以上男丁都要服役，参加训练。刺史续咸反复劝告，说并州才得安稳，又当农忙之时，就不应该召集兵役啊——秋后再服役行不行呢？石虎当即瞪眼：“若待秋后，平阳、河东粮秣也皆充足，说不定晋人要来攻我，何如我在秋收前，便主动发起进击啊？”
续咸道：“则如此一来，田中无人力耕，秋后恐怕难收……”
石虎撇嘴道：“田地哪年不可耕，何必担心今岁的收成？正当青黄不接之际，百姓难耐饥寒，不如来我军中吃肉——至于庄稼，老人、妇孺自可伺候。”
续咸苦笑道：“老弱如何能耐劳苦？农闲时或可应付，此际实难代耕。大王虽然掳获鲜卑牛羊无数，境内却无大片草场可以放牧，只是宰杀食肉，终有吃尽的一天。田土新辟，便即抛荒，恐怕明岁要从头再来——大王三思啊！”
石虎冷笑道：“我若能得晋地，平阳、河东，田土无尽，岂不比西河、太原更方便耕种么？我所处偏北，原本谷熟便比南方要迟，倘若晋人先收谷，大举攻我，被彼等突入境内，照样难得收获——还不如我南下去抢！”
就此驳回了续咸的谏言，续孝宗欲哭无泪，只得秘密上奏，弹劾石虎——不过他也知道石勒寄望石虎甚殷，八成是不会准奏的，说不定还要怪自己多事……你怪我最好，赶紧把我调回襄国去，我才不要跟这般粗鄙武夫共事！
就这样名为征役，其实四下拉伕——因为没多少人愿意主动应征——旬日间便召集起了数万大军，并合旧部，总计四万有余。石虎乃聚会诸将，对他们说：“我既得鲜卑牛羊，府库充盈，便当南下伐晋，复收平阳、河东。新卒方募，原计划再训练一个月，叵耐哨探来报，晋人将于介休、永安间筑垒——若待其垒成防固，破之不易也。
“是故当急南下，趁其虚弱，施以雷霆之击！且今秋粮未熟，据报关中储备也不丰足，裴先……裴文约必不能发大军东援，我复用朱参军之计……”说着话朝朱轨略略颔首——“使人赍重金贿赂虚除权渠。虚除虽受晋封，其实首鼠两端，今受我所请，当南下侵扰北地、上郡，也可牵制关中晋军，使不能遽援平阳！”
所以这就是咱们发兵的大好机会。石虎当即点将，命张豺为先行，郭荣为合后，多道并进，先南下介休，再谋入晋土。至于后勤输运——“还须有劳续使君。”
续咸满心懊丧，却也不不敢不应：“都在末吏身上。”
四万大军，汹涌南下，四日之后，张豺便率部先期抵达介休县城。他遣人南下探查晋人的动向，逼近新筑之垒，然后被一顿乱箭给射了回来。两日后，石虎率主力亦至，便即手按地图，听取张豺的汇报。
张豺说：“自介休南下永安，东西两道。西道汾水两岸，险峻难行，多处难以并马，晋人即于其最狭处，东西缘山立堡，并架飞桥以相勾连，控扼水面，委实难过……
“东道略宽阔，却须逾山，晋人乃于其南端建寨，并立堡四处，夹道而守——若有一二队人入驻，箭矢充裕，恐怕万军难越啊。”
石虎微微蹙眉，便问：“我闻讯即来，则晋人的工事已完备否？”
张豺说倒是还未完备——“西路二堡已成，飞桥尚未合拢。至于东路，四堡皆只起基而已，但其当道之寨已成，正于其北掘壕。”
石虎点点头，说：“西路不去管他，我又无舟船，无可经汾水逾越。只取东路，趁着晋寇堡垒未完之际，尝试一举以突破之！”
下令前逼山口立寨，然后明日一早，张豺先率三千兵去试攻晋寨。
这个时候，晋军在姚弋仲的指挥下，正督促着千余辅兵赶修工事——西道汾水两岸的堡垒是先修的，因为本来那条道路就极险狭，猜测赵军不会遣主力来攻，所以先修好工事，以策万全，就能够把精力全都放在东路了——至于战兵，只有他本部亲兵百余人而已。不过两日前张豺的哨探逼近之时，姚弋仲就意识到大战将至，急忙遣快马前往平阳去催促援军。
平阳到永安，道路平坦，一百三四十里地，轻骑两日可至，即便步卒，只要行动速度够快，有个三四天也总该赶到了。
但是没想到赵军来得如此之快，他这边还没能迎到援军，便见山岭之上旌旗招展，无数赵军汹涌而至。只是将近四十里的山路不是那么好走的，真要是急跑猛进，固然可以一个白天便即杀到面前，但估计也剩不下什么战斗力了……
故此张豺翻越山巅后，便即寻找稍为平缓处安营下寨，然后第二天一早起身，继续向前，当距离晋垒两里远近，又再停顿下来。
晋方四座堡垒仍未完工，但已经堆起了半人多高的墙垣，再依靠山势之险，足以作为弓手有利的防御基地。姚弋仲将正兵布置于正面，护守道路、堑壕，而从辅兵中挑选出能射的三百人来，置于墙垣之后，以为策应。
其实就当时的军队普遍编制来说，并无正兵、辅兵之号，只是后世分析史事给笼统地归类罢了。赵之辅兵，多是临时征召的农民，不但缺乏训练，而且往往连武器都不授予，只负责搬运粮草，协助扎营。裴军则严格区分了正兵和辅兵，按照后世的说法，所谓辅兵就是地方警察加预备役，农忙时屯田，农闲时接受训练，就算被调来建造营垒，也全都分给兵器。所以姚弋仲手下正兵虽然不多，辅兵仍堪一战，而且刀矛、弓矢齐备。
严阵以待之下，果然正午时分，赵军便整列杀将过来。姚弋仲凭高而望——晋营虽然扎在山路南侧，但非南麓，与身前两三里山道基本上齐平——不禁点头：“其列颇整，此为羯贼之精锐也。”
眼看敌军已入一箭之地，姚弋仲却并不下令射箭。对面张豺有些耐不住性子了，旗帜挥动，赵卒便即小跑起来。等到其前锋即将迫近第一道堑壕，后续兵马半数进入弓箭射程——因为山道狭窄，最多左右才能排开六七人——姚弋仲方才擂响战鼓。
鼓声第一通，左右垣墙后的晋卒纷纷探身拉弓，鼓声第二通，弓弦齐松——数百支羽箭从两侧四垒射出，交叉覆盖了赵军前阵。赵军中弓手亦趁机还射，但终究有垣墙为遮护，对于晋方所造成的威胁相当轻微，己方却因为路狭而猬集一处，几乎每箭都不落空，当即便倒下了百余人。
赵卒进迫之势为之一滞，晋营中正兵趁机前出，手挺长矛，将最前面正待越过壕沟的赵卒逐一点名刺杀。张豺见第一轮冲锋便损失颇重，被迫鸣金收兵，想要别谋良策。
可是有啥良策可谋呢？晋人所占据的地形实在是太好了，工事虽然未完，也已经能够起到一定作用，我继续这么打就是白送人头，倘若散兵而前……以这年月军队普遍的组织力和训练度来说，阵列一散，军心便乱，更别想破其营垒了。
张豺乃冀州土著，兄弟三人——大哥张貉、三弟张熊——都是盗贼出身，石勒入河北时投效麾下，所以他习惯于在大平原上作战，这山地战么……实在缺乏经验啊。
正在冥思苦想，忽然有兵来报：“大王请将军归营叙话。”
张豺闻言吃了一惊：“大王是何时遣汝来的？”从这儿到大营将近四十里地，难道是昨天半夜派你出来的么？要我回去叙话，那我还得走到今天后半夜啊……
传令兵拱手回禀道：“大王即在山上，请将军归自营叙话。”

第十七章、抄他老窝！
石虎发兵南下之时，裴该于长安城内，正抱着女儿在亲。
安娘也就几个月大小，被严严实实地裹在襁褓之中，裴该见了就不禁皱眉，说：“正当暑热，休要把孩子捂出病来。”荀灌娘道：“若不掖紧些，怕她受风啊。”
裴该不禁笑道：“赤日炎炎，室内也无风，哪可能受风呢？倒是捂得严了，恐怕热气难散，反易得病。”
荀灌娘朝他一瞪眼：“卿是男儿，懂什么养育婴孩？此乃家母所教也，难道不比汝有见识？”
裴该心说我就怕你把“家母”挂嘴边儿上！本来一个荀崧跑来长安，就够我闹心的了，偏偏你娘也跟着来了……本来你一抬出娘她老人家，我就该退避三舍，但伸手入于襁褓，摸摸闺女身上，确乎很热，他护女心切，乃不肯退步，说：
“我家乡有俗谚，说：‘若欲小儿得安，常带三分饥寒。’岂非见识？！”
其实这是后世流行的话，不过估计荀灌娘也不可能跑闻喜去找人打听——裴服倒是从闻喜出来的，但他一大老爷儿们，没听说过类似言语也很正常啊。
荀灌娘听得此言，果然疑惑：“实有此语么？”她倒不怀疑这是丈夫现编的瞎话，如此通俗，以裴该世家子弟的出身，应该不是那么容易编得象的……裴该观其神情，倒不禁暗自惭愧——就连枕边人也不能说真话，而要严守穿越的秘密，这活着实在太累啦。
趁机就小心翼翼地解开安娘的襁褓，小家伙当即把两条粉妆玉琢的肉臂就伸出来了，挥舞小拳头，呀呀而叫，仿佛在说：“阿爹救我！”裴该不禁哈哈大笑，当即抱着女儿就又是一顿猛亲。
荀灌娘似嗔实喜地说：“休教保大看见，否则怕会嫉妒其妹。”
裴该一挑眉毛：“他才多大，如何能生嫉妒心？”
荀灌娘冷哼一声：“我幼小时，家父但爱长兄，我亦难免嫉妒呢！”
裴该疑惑地问道：“我还以为，丈人宝爱卿，更在卿兄之上……”
“哼，那是因为阿兄长到十四五岁，忽然不肯遵从父命，每日顶嘴，我那时却乖巧，家父这才移爱于我……”
裴该点点头，心说也对，男孩儿一进了青春期，首先不耐烦而想抗争的就是父权——啊呀，我也有儿子，现下就很顽皮了，则再过十来年，会不会也跟自己顶牛呢？
还是闺女好啊，闺女是爹的贴身小棉袄！
就听荀灌娘问道：“夫君，近日是否又将有战事了？”
裴该倒是也不瞒妻子，只是反问：“卿是如何猜到的？”
荀灌娘道：“为猫儿这几日常来找我诉苦，说杨清既入枢部，公务便日益繁剧，这半月间更是难得归家……我暗遣裴服前去窥探，果然杨清整日操劳，倒不是有意疏远猫儿。想枢部是统筹战事的，则其事繁，想必大战将至了。”
裴该一边哄着闺女儿，一边点头道：“诚如夫人所言……杨清此人，于统筹上倒有些才具，可惜经验尚且不足，故而劳累繁忙，待得大战过后，便可宽松些。教猫儿不必挂怀，其婿在长安再繁忙，总比领兵远征，夫妻数月间不得相见要好吧。”
荀灌娘也不禁点头，说：“若止小别，还则罢了，却唯恐其战阵上有所闪失，使闺中人忧思难禁……此番大战，夫君是否也要亲临前阵啊？”
裴该蹙眉道：“且看战事如何发展……如今，我却也说不准。”
夫妇二人正在说话，忽听室外裴服禀报说：“裴长史、陶司马求见。”
裴该赶紧把女儿递还给妻子，然后整顿冠服，出至大堂与二人相见。裴嶷直截了当地禀报道：“游子远有急书来，云虚除部会集兵马，有南下侵扰之意……”
裴该不禁冷哼一声：“杂胡无信，果然来了！”
虚除部可能会骚扰晋地，对此长安行台早就有所预料。虽说虚除权渠接受了晋朝上郡太守的册封，终究不过是虚名羁縻而已，无论长安还是洛阳，都还不能牢牢地掌控这股势力。从来胡部明受中国之封，其实三天两头侵扰、抢掠，类似事情史不绝书，只要别太过份，乃至于破城屠邑，中原朝廷一般也就行文申斥一下罢了。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你若有实力膺惩肇事胡部，也就不会仅仅授以名爵来羁縻之啦。而对于胡部来说，我把东西抢到手，然后找个理由，请人上书申辩一番——比方说不是我干的，是盗贼所为；或者是地方官欺压我部牧民，所以牧民自发地反抗——乃至于直接请罪，宣誓下不为例，这事儿自然而然也就过去了。
从来羁縻统治，是不可能完全保证地方不受侵扰的，只是争取用最小的代价，把可能遭受的损害尽量减少而已。对于朝廷来说，这是无奈之举，对于当道官僚来说，这是最简便的方法，当然啦，具体到受害的老百姓……朝廷和官僚才不会在乎小民百姓的死活呢！
只要死得别太多，不影响到国家征税就成。只要胡部别杀到世家大族头上，不戕害官吏，朝廷也往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后人只记得陈汤那句“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了，却不知道当陈汤、甘延寿献捷长安之时，丞相、御史皆“恶其矫制”——你是无令发兵的，其罪莫大！郅支再怎么蹂躏西域，终非中国本土，又根本影响不到朝廷，加上他也通过都护表态了：“居困厄，愿归计强汉，遣子入侍。”你们那么多事儿干嘛？幸亏是打赢了，倘若打输了，朝廷颜面何存哪？
裴该对此自然是深恶痛绝的，然而具体到虚除部，他为了全力西攻石赵，也只得暂且容忍这颗毒瘤——但若以为寻常事，甚至于不加警惕，那就不合适了。因此暗命行部、商部，通过往来上郡的商贾，详细探查虚除等部氐羌的动向，知道去冬河西地区气候寒冷，牛羊多死，则今岁诸胡南下抢掠的可能性就很高。
同时石虎也有可能暗中联络和煽动虚除部，以便牵制关中晋军，方便他攻打平阳、河东两郡哪。
只不过行部、商部，乃至裴诜都还没能得到确切情报，远在秦州的游遐倒先上报了，这又是为什么呢？
裴嶷解释说：“游子远前定略阳诸杂胡，颇有逃至上郡者，子远乃趁机于杂胡中招募间者，以觇虚除权渠动向，因此先知。”
顿了一顿，又说：“明公所料不差，晋阳确有使者密与权渠往来、计议。”
裴该便问：“则虚除部将南下还是东进啊？”
倘若南下侵扰，首当其冲就是安定郡和北地郡，其中北地距离长安很近，估计权渠不敢来，而安定前两年闹过卢水胡，郭默为此还曾经大开过杀戒，导致户口稀少，本地戍兵数量也不甚足，是很有可能遭到侵扰的。
而若权渠东进，则多半想攻打新设置的高奴县了。只是高奴以屯守为主，半兵屯、半民屯，防御力不低，权渠若敢来，多半会碰得头破血流。
然而高奴也属上郡，若攻高奴，方便权渠事后砌词狡辩，说自己是在境内剿贼，并没有超越自家职权范畴。而且以高奴之兵，固然会给权渠造成一定麻烦，但若无长安方面的增援，最终也还是守不住的——则石虎牵制关中晋军的谋划就可能顺利实现。
陶侃答道：“氐羌方聚，权渠也并未明宣其目标，究竟是南下还是东进，暂时无法预判。”
裴该沉吟少顷，便问：“则以子远之计，卿等以为可行么？”
游遐自从接替裴粹担任秦州刺史之后，很快便即扫清境内叛胡，又把暗中煽动胡乱的豪族给收拾了一批——不过他的手段比裴粹要柔软得多，加上握住了大义名分，并没有因此而引发再次动乱。游遐也写信给裴该，说幸亏有前任裴使君玩了手硬的，否则我解决起豪门和氐羌问题来，估计还没这么顺手……
然后他就把目光转向了秦州之外，关注起北方凉州和东北方上郡的状况——这也是临行前，裴该特意关照过的。虚除权渠总合氐羌各部，号称控弦十万，虽受羁縻，仍属于边境线上的不安定因素，再加上裴该实有规复故汉旧疆之意，所以游子远才会这么上心。
书信往来，与裴该商议虚除部的问题，预料一旦彼有侵犯之意，则不是南扰安定，就是东攻高奴。游子远认为，安定郡与上郡邻接，东西六七百里之遥，想要防堵胡扰，是很不现实的——除非建起一道长城来。
不过历代修筑长城，主要目的并不在于防堵北方游牧民族的侵扰——一堵墙抵得甚事啊？就连柏林墙都见天儿有人翻越呢——而是利用烽火预警，并且及时发现胡军主力，以便中原的机动兵力前往剿杀。一般情况下，只要击败其主力，其它散部得讯，自然恐惧退去，就不敢再深入中土了。
但是修造长城，一则费工，二则必须依靠有利地形，不是随便什么地方都能马上建起来的。如今安定郡内倒是沿边修筑了不少的燧堡，但无墙垣遮护、连通，预警力和侦察力都要大打折扣。故此游遐建议，可将一支精锐骑兵设置在安定郡内，以便及时发现和捕捉到入寇的胡军主力。
然而长安政权方致力于东线，要与石赵对战，未必有余力把主力骑兵派发到安定去。对此，游子远提出了更为大胆的想法：虚除南下，咱们防不住，彼若东向，也不好拦——可是为啥要防要拦呢？从来用兵之道，要致敌而不致于敌，则管他去哪儿，咱们直接抄他老窝不就成了么？！
是以建议自秦州的略阳、南安发兵，再邀请凉州张氏遣骑兵相助，直捣上郡腹心之地！你虚除权渠敢不回来，我就把你老巢彻底给端喽！
所以今天裴该询问道：“则以子远之计，卿等以为可行么？”就是说的此议。裴嶷不置可否，转身以目相询陶侃，陶士行倒是毫不犹豫地回答说：“可行！”
随即分析道：“并州之战，若止固守，确乎不用骑兵，但如枢部所议，若能大破石虎，趁胜反攻太原，则非用骑兵不可——‘骐骥’等营，不可远离长安而向安定。且即命北宫纯等北上，亦恐缓不济急，难遏虚除之扰，千里驰援，人马疲惫之下，反易为贼所破。故此用秦州之卒，并募境内羌胡从征，杀向上郡，是唯一可行之策。”
顿了一顿，请问道：“唯秦州无大将，吕楼终究年少，不知当命何将驰往将兵哪？”
吕楼本名吕婆楼，是略阳氐酋苻洪麾下小将，等到苻洪为苻突、苻光所弑，郭默以此借口进剿苻氏，吕婆楼为给故主复仇，便率其一族为王师前驱。战后郭思道向长安报捷，裴该就下令：把那个吕婆楼留下，设法吸纳进我军中来。
从裴嶷、陶侃直到游遐，谁都不明白一个年纪轻轻的氐族小帅——吕婆楼其时才刚满十八岁——为何能入了大司马的青眼哪？郭默倒是见识过这小子打仗时不要命的悍勇之性，觉得裴该所言有理——只是，大司马光看我的捷报，就能从一大堆立功的氐羌中扒拉出他来，如有天眼……
于是即将吕婆楼纳入麾下。吕婆楼趁机就对郭默表白，说我本来是中国人——“先祖为汉文帝时人，名讳文和，自沛迁徙于此，因与氐部杂处、联姻，乃渐化为氐……”
姓吕，又是从沛县过来的……那肯定跟高后吕氏是一族啊，这牛皮吹的。不过相比原本历史上其子吕光僭号凉国，直接尊太公吕望为始祖，节操还不算掉到底线。
对于吕婆楼的话，郭默压根儿就不带信的——这年月妄攀祖宗的事儿多了去啦，况且汉文帝时候的事情，又在氐中，根本无可查考嘛。但是小子，你心向王化，愿意当中国人，这是值得赞扬的——只是婆楼这名字怎么听都不中国嘛，你还是改个名字比较好啊。
于是吕婆楼便即改名为吕楼，连其一族百余家，全都更晋名、穿晋服，装模作样自古以来就是中国人一般……

第十八章、各怀忧心
裴该在军中明申华夷之辨，自然而然地造成了将兵们对外族出身同袍的鄙视。不过即便外族，也有做到刘光、姚弋仲这一等级的将校，更别说武陵蛮甄某了……故而根据军中司马统一口径的宣传，你只要心向王化，平常不口出鸟语，穿着、习俗与中国人无异，那就应当不分彼此，咱们还是好兄弟。
所以吕楼既入大司马三军，体察到了这种状况，才要紧着向郭默表白，其实我祖上就是中国人哪！然后易服色、改言谈，一副老子如今终于认祖归宗了的德性。
其实这年月中华文明因其先进性而广为周边戎夷所仰慕，人莫不以做中国人为荣——当然啦，前提也要中原政权足够强势才行。比如说东北的段疾陆眷、段匹磾等，既受晋封，当即改穿中华衣冠。只是对于游牧民族来说，中原传统服装不太便于行动，贵族乃不时穿，普通百姓乃不能穿而已。
大部分游牧民族对于祖宗的敬畏远不如中国人，要他放弃祖宗而改以中国人为祖宗，并不存在太大心理障碍——刘渊即以刘邦为祖，到后来刘曜是觉得蒙不了人，这才改祀的冒顿。那么为什么蒙不了人呢？因为假的终究是假的，不经几代人的努力，不大可能为中华所接受。且你融入可以，你想直接爬中国人头上去，却是千难万难，即畏汝势，也不会真把你当一家人看待。
永嘉以后，留在北方的世族虽然多数臣服于外族政权，但一直到北魏时代才开始大规模出仕，其由也在于此——若非东晋南朝提不起来，遗民泪洒胡尘而王师不至，但凡有点儿人心的，谁也不肯低下高贵的头颅来。
然在大司马三军中，却宣扬只要改俗且遵从王化，你立码就是中国人了，给了外族兵将快速融入集体的方便通道，则在军队这个大熔炉中，摇身一变就会快捷得多。当然啦，以吕楼这般直接认中国祖宗，被接纳的可能性又再高上三分。
当然啦，外族论个体而言，多愿为中国人，倘若抱团成群，则又另论，终究脑袋和想法是一回事儿，屁股和利益又是另一回事儿。只是吕氏原本就只是一个依附于苻氐的小家族而已，同姓男女加起来不过百余人，就很方便因吕楼的一句话而易俗了。
如今，若论在秦州军衔最高的裴军将领，就是这个吕楼了，他方因助游遐平定略阳胡乱，荣升了中尉军衔。
因为留屯秦州的正兵数量并不多，裴粹时代是两千余人，游遐后来又带去五百人，至于各部营督，此前就都为御刘粲，而陆陆续续地东归了京兆、冯翊。
根据游遐的计算，陶侃的考量，秦州正兵两三千，再加辅兵、民兵三四千，召集附晋氐羌三四千骑，且有凉州骑兵为援，进袭虚除，基本上够用了。一则此战主要是“围魏救赵”，没必要跟虚除部展开主力决战，二则兵带多了，加上道路遥远，粮秣损耗必巨，反倒划不来。
只是目前秦州守将是吕楼，虽然郭默和游遐都多次称赞于他，终究一是降氐，其二才刚成年，未必靠谱啊，陶侃就此才请问：是不是要别命一员上将前去领兵呢？
裴该略一沉吟，便即摇头道：“不必——委任子远可也。”
要说投效裴该的士人当中，除陶、裴二人外，功劳最大的就是游遐游子远了，仅军功就有聚会氐羌以退彭夫护，以及前此平定略阳胡乱两事，则游子远知兵，人皆深信不疑。故而裴该发话说不用别派将领了，让游遐领兵前往上郡可也，陶士行也无异议。
固然裴该惯于听取部下意见，每逢大事，必与群僚商议，但他轻易不表态，一旦表态，敢于硬顶的却也不多——尤其是大司马主意不算太离经叛道，或者彻底荒谬的前提下——这就叫“一言而决”了。终究当属吏的，除非必要，谁都不愿意跟上司顶牛，哪怕上司所命有误，只要别太过分，我们执行阶段稍加扭转即可。
裴该最近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乃深觉隋唐三省制确有其理。因为在三省制下，朝廷政令出于中书，而由门下审核，门下省不直接面对皇帝，就不必要明着顶牛。门下驳回中书之令，那是部门对部门，不是臣子对皇帝，腰杆自然硬挺得多了。不过因此也逐渐把皇权进一步神秘化和神圣化，逐渐的就连民间都反贪官而不反皇帝——《水浒传》不就是这一套吗——封建皇权乃得更加稳固……
拉回来说，裴该之所以不别命将而专任游遐，自有他不便与长史、司马明言的理由在；此外，游遐不但是秦州刺史，还是西戎校尉，论职权可以插手上郡诸杂胡事——虚除权渠你虽为郡守，也是戎啊，游子远越境伐你，名正言顺。
商议既定，即命书记草拟军令。裴嶷、陶侃本应退下，陶士行却还不肯走，看表情竟然略有些羞赧之色。裴该反复询问之下，陶侃才鼓足勇气说：“侃子女繁多，大司马自然知晓……”
根据后世记载，陶侃总计有子十七人——当然啦，部分夭折，并未成年，其存名者，九或十人——女儿也有十来个，此外亡兄陶操还给他留下来两个侄子——陶臻和陶舆。目下除长子陶洪已殁，次子陶瞻在周访幕下，新生之儿胡奴在身边外，其他的都呆在老家鄱阳郡枭阳县种地。裴该曾经多次问过陶侃，说我这儿缺人手，陶君子侄，可有愿意出仕长安行台的吗？陶侃却总是砌词推诿，要么说孩子们都不成才，要么说离乡太远，担心他们水土不服……
可谁想到这回陶士行却主动对裴该说，我已经派人去把妻儿乃至侄子全都接到关中来了，即将抵达长安，故此先告知大司马一声。裴该闻讯，真是不胜之喜。他一直在竭力拉拢陶侃，却总觉得双方感情有些疏隔，陶士行貌似是在竭力维持普通的上下级关系，而不肯真正融入到关中行台这个半独立体系中来。裴该因此颇感疑惑——他今天怎么终于开窍了哪？
难道是最近那些谶谣和流言闹的？
当即拱手恭贺他满门团圆，并说陶君你家人多，我这就命人在长安给你起大府邸。只是当问起子侄中谁愿意出仕的问题的时候，陶侃却又顾左右而言他，特意含糊了过去……
……
陶侃的家小尚未抵达长安城，倒先有一人千里迢迢，跑来谒见裴该——正乃淮海都督卫循卫因之是也。
照道理来说，地方官员不得传召，是不能出境乱跑的——去洛阳觐见皇帝都不成，遑论来长安拜望大司马呢？
然而卫循得了王贡的建议，先上奏洛阳，说我虽统淮海，管不到黄河，但既然受调前往乐安开港屯扎，准备北援厌次，则我不可能不打黄河走啊。此前便有禀报，冀州沿岸少有可以泊船之处，则我只有通过黄河，才能向厌次城内输运物资乃至兵员。为此请求勘探黄河水文状况，并打造适合内河航行的船只。
对此，洛阳朝廷自无不允之理，但卫循请求得很含混，朝廷下诏难免中其圈套——你可没提让我勘探哪段黄河的水文！卫因之乃以此为借口，乘船逆流而上，一口气就从乐安郡之蓼城，跑到了河、渭交汇处的渭汭。
随即便在渭汭遣使放船，经渭水，两昼夜抵达渭城，再从陆路前往长安，请求进谒大司马——那意思，我在黄河上漂着不便下船，明公您赶紧下道公文来召我，那我就能跑去瞧您啦。
裴该不明所以，便即下令。于是两日后，卫循顺利“应召”而入长安城，拜倒在裴该面前。裴该就问他因何而来，有什么事要见我哪？卫因之回答道：
“臣受任淮海，统筹不力，使商贾开海道，而贸易多归私家；复与苏将军合兵北扰幽州，于贼亦无大损……”
他两次骚扰燕国沿海地区，实在把孔苌恶心得不行，但实话实说，对于羯赵的打击并不算有力，于中原战局也造成不了什么影响——
“……是以惶惑，不知此任当如何为朝廷效力。因思羯贼于秋收前当不会进犯厌次，乃趁此空闲之际，特意前来，面受明公教诲。”
裴该向其详细探问青州的情况，卫循趁机就说了：“苏将军屯兵乐安，所募多东莱乡人，良莠不齐，军纪涣散，即钟艾华亦无可约束。前日臣与王子赐同往营中，与之商议增援厌次事，彼却云兵多而粮不足，只愿遣十之二三北渡。我等劝其沙汰冗余，彼不肯应，又劝其归青州都督号于朝廷，而返归长安，听从明公调遣，亦不肯从……恐其已有自立割据之意也！”
其实相关这事儿，王贡早就已经秘密向裴该禀报过了，如今卫循又跑来说一遍，裴该心中不能无疑——苏峻真的那么跋扈么？从前卞壸在徐州，而郗鉴在青州的时候，倒也是从来没怎么说过他的好话……
当然啦，这事儿无需卫循亲自跑来跟自己打小报告，裴该略一思忖，便明其意：卫因之是担心自己把他归成苏峻同类，所以赶紧亲赴长安，以表示不外于大司马。至于告苏峻的刁状，言下之意：我对他这种行径完全瞧不惯，所以我是不可能与其为伍的，明公慎勿疑我……
当下好言抚慰一番，并说你只要管理好海贸就行了，具体增援厌次之事，量力而行，我不会苛责——我知道你那两把刷子，不会要求你去打海战，你暂时也还搞不了海军陆战队啊。
卫循留宿一夜，便即匆匆东归。
……
又过数日，陶侃的老妻龚氏领着一家老小连仆役百余人抵达长安城，裴该亲往相迎，给足了陶士行面子。当日晚间，陶侃召来几名已经成年的子侄——陶夏、陶琦、陶旗、陶斌、陶称，以及陶臻、陶舆，问他们：“汝等可知，我因何召一家到关中来么？”
陶夏道：“大人受大司马厚爱，任行台重任，总司戎事，以靖贼氛，则三五年间，恐怕难以返归乡梓。妻妾、儿女天涯悬隔，难免殷殷思念，是故召我等来也。”
这就是片儿汤话，没啥营养，因此性情急躁的陶称当即隔过诸位兄长就说了：“大司马重用阿爹，官居三品，而子孙除道真兄（陶瞻）外，皆为布衣，如何绍继大人之业，且光大家门啊？今召我等来，是有荐于大司马之意了。”
陶侃朝他一瞪眼：“住口！便汝这般轻佻急躁之性，岂能为官做宰？恐汝出仕之日，必为家门招祸！”
陶称被老爹这一骂，不禁又羞又怒，却也不敢回口，只得悻悻然朝后一缩。陶臻就问了：“叔父谋划深远，随大司马数岁，从不召我等北上，今既见召，必有其因。小子愚钝，还请叔父明言。”
陶侃手捻胡须，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近日长安内外的传言，我于家书中，亦有提及……大司马虽寄托腹心，而陶某只愿为国家逐寇灭贼，实不愿卷入政争浊流中去也……”
几个儿子听了这话，都不禁微微吃惊，陶琦试探地问道：“大人之意，难道大司马……有应谶之心么？！”
陶侃摇一摇头，说：“大司马之心，我不知也，然诸裴之心，不问可知。今大司马内控朝局，外总戎政，雄兵数万，强过中军，将吏千数，贤于中朝……时势如此，即不欲效仿武皇帝（司马炎），亦难免成一文皇帝（司马昭）。
“我既受其恩德，自不能轻言背之，且羯贼未灭，社稷未复，国家未定，也不愿退归乡梓，优游林泉……”
总体而言，陶士行的事功心是非常之重的，加上他寿命也长，原本历史上领军长达四十一载，高寿七十六岁，这才将兵权交还给东晋朝廷，然后交接返乡的翌日，就在途中挂了……也就是说，兵权一直捏到临终的前一天！
则如今正在意气风发之时，你要他辞官卸任，打死他也不干哪！
“若大司马成文皇帝之功，我必善辅始终，若其成武皇帝之业……”陶侃说到这里，又不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即便陛下肯禅位，丹阳、汝南、彭城诸王尚在，中国难免割裂。尤其丹阳王南渡多年，总江南之政，有王茂弘为辅，王处仲手握重兵，岂肯屈居人下啊？一旦南北分治，我在北地，汝等在南，恐怕为人所鱼肉……
“儿孙众多，固是福祉，实亦拖累。我不禁想起所传大司空（刘琨）之事，因其子刘群为段末柸所俘，段匹磾疑之，遂囚大司空，几乎不幸……倘若将来汝等为江南所劫，而大司马因此疑我，我与胡奴等复殒命于北，则恐陶氏一门绝矣！即不绝，亦将沦为庶人，我半生辛苦，俱化烟云！”
说到这里，又瞪一眼陶称，说：“我今召汝等来，是为全父子性命，岂是为汝等求仕啊？！”

第十九章、前驱
平阳、西河之间，晋赵两军的战斗延续到了第二天。
初日之战，赵将张豺率三千精锐来攻，却被姚弋仲利用地形之便，和尚未完工的工事为辅助，以百余正兵、三千辅兵，予敌以重创。赵军统共也就发起了一次猛攻而已，便即伏尸近百，受创者倍于此数，被迫狼狈而退。
姚弋仲远远眺望敌旗欹斜而去，不禁轻叹道：“可惜，可惜。”
为什么可惜呢？因为山道狭窄，攻方卒伍拥挤在一处，直接冲过来那就是天然的靶子啊，以晋方所携箭支，足够射光这三千敌兵有余。倘若张豺贾勇不退，反复冲击，必将死尸遍地；但他既然只冲了一次就退，说明想要改换攻击思路和方法——数万赵军汹涌而南，受此小小挫折便即全师而还，那是绝不可能的——到时候自己是否还能想出合适的应对之策，以及能够再给敌军造成多大杀伤，就都不好说了。
当然姚弋仲并不知道，其实张豺本想继续再攻两轮试试，偏偏有传令兵来报，说石虎已到山上营盘，要他收兵回去谒见。张豺无奈之下，只得传令全军暂退，他自己更是急急忙忙跑着来见石虎。
石虎派张豺先攻晋营，本人却也没闲着，稍稍整束兵马，便即踵迹而至，然后站在山上，居高临下，将这首日接阵、首轮冲锋的经过瞧得是一清二楚。随即没等赵军尽数退出晋方弓箭射程范围内，他便派人去召唤张豺回来。
见面之后，石虎也不废话，直接问张豺：“晋人所据地势甚佳，又有壕沟、墙垣为助，正面突击，恐怕难克，反倒白白地损伤士卒性命——汝有何良策啊？”
张豺闻言略略一愣，便即苦笑道：“末将愚鲁，实无良策……”
他还在河北的时候就被拨隶在石虎麾下了，其后又从之镇守并州，一直到去年石生接任……所以对石虎这位老长官的脾气再了解不过。在石虎面前，超拔逸群之才是没有好下场的——起码在打仗方面，石虎绝不允许有人比他更强——但相比起来，更恨大言炎炎之辈。你可以才具平庸，只要勉强适任加忠诚肯干就行，但若能做三分而吹嘘十分，一旦败露……石虎屠刀下本多冤魂，况乎不冤之人呢？
对于应当如何攻打晋寨，张豺在回来的路上，就已经有了点儿想法，但终究没经过深思熟虑，尚不完善，生怕一旦说出来却难以奏效，反触石虎之怒。所以还是说我没法子好了——既然大王您亲自上来了，那战术还是由您来制定为好啊。
石虎道：“我方探问军中，寻觅熟悉地理之人，看看可有小路，可以兜抄至晋人之后……”石勒、石虎叔侄虽然是并州人，但老家在上党武乡，于太原、西河两郡，也属客居。虽说石虎曾经被刘琨拘囚在晋阳，终究身为人质，是不大可能随意到处乱跑的。
况且若是普通小路，晋人自然也会知道，必然事先加以防堵，而要寻那些少为人知的隐秘通道，就得大海捞针一般询问世代居于附近的乡人啦。
结果石虎运气不错，还真被他给问出来了——“不料陈川竟是介休土著！”
根据陈川的禀报，从这条山路的正中位置——也就是张豺扎营的北方六七里外——有一条隐秘小道，西行二十五里，可以直接连通汾河，并且位于晋人在汾河上所筑碉堡的南侧！再由彼处沿着汾河南行三十里余，便可入平，抄至永安县城的西北方向。
张豺闻言大喜，忙道：“既如此，请大王即刻分兵，缘路而南，然后南北夹击晋人营垒！”
石虎却摇一摇头，说：“我已命陈川为向导，引麻秋所部，经此小道而向汾水。然而据陈川所说，其道极其险狭，马不能行，人亦须缘山攀崖，根本无可通过大军——是以命之麻秋，及其麾下五百健儿。
“且路既难行，则必迟缓，虽然只有五十余里地，却非三日三夜，不能下平。比及陈川、麻秋得至，晋人平阳之军，亦将开到……到那时说什么南北夹击？恐怕这五百人只有去时，而再无生还之日了！”
张豺不禁嗒然，就问：“既然如此，大王又为何要遣陈川、麻秋啊？”
石虎道：“此不过为日后之战，预作准备罢了。我料平阳若遣轻骑来，最晚后日便至；若刘央亲率大军来，也不过三五日罢了。我等须于此二三日间，先破当面晋垒，逼敌下平，退守永安。倘若当晋人归城之际，麻秋可以侧翼突击，必能极大杀伤晋卒，且摧破其将之胆！”
张豺心说你白扯一大套，最终不还是绕回来了么？怎么攻打正面晋垒，还是啥都没说啊——“大王容禀，晋垒虽不甚坚，其壕虽不甚深，却尽占地利，正面突击，二三日间恐怕难有胜算啊……除非不顾死伤，拼死往夺……”
根据目测，守营的晋兵不会太多，也就两三千人罢了，还不到我军的十分之一。那么我军若是不计伤亡，白天黑夜地轮番往攻，就算杀不死晋人，也能把他们给累残喽。只有这样，才有可能在二三日内，便即顺利突破——大王您能够下这个决心吗？
石虎闻言，突然间撇嘴一笑，说：“汝未免将战事，想得太过繁难了。”说着话伸手朝南面一指：“我看晋卒肉搏之兵不多，其壕三道，一道未成，轻跃可过，即其余两道，似也不太深……”
张豺是实际经过战阵的，虽然没上第一线，但从抬下来的伤兵口中，也对晋人的防御工事有了相对全面的了解，当即回禀道：“此二堑，不过深四五尺而已……”就是不到一人高——“然其中埋有削尖的木桩，士卒跌落即死啊。”
石虎点点头，继续说道：“壕不甚深，垒不甚高，也不过四五尺而已。则以汝的估算，若以人身将堑壕填平，复以人身堆至垒上，需要多少具尸体啊？”
张豺骤闻此语，便感一股寒气直透脏腑，说话也不由得结巴起来：“末、末将不知……”
石虎笑道：“昔日裴先……文约尚在我军中时，曾与我言，为将者不可不识数算之术，不但要核计粮秣、物资消耗，其于地方广狭，可排布多少兵马，亦当心中有数才是。而据某之估算，由一箭外铺尸而直登晋垒……”说着话张开手指——“有四千人足矣！”
虽然摄于石虎之威，张豺还是忍不住伏地劝谏道：“我军不过四万余，而大王将拋其十之一于此山之中……此事万万不可，大王三思啊！”
石乎撇嘴一笑：“又无须动用汝之精锐，怕的什么？”
……
敌众我寡之时，最怕遭逢夜袭——因为敌人派出部分兵马来夜袭，哪怕仅仅搅扰得你睡不安稳觉，第二个白天他们仍有余力发起进攻啊——姚弋仲乃命于营前、垒上，尽皆举火，将壕前数十尺内照耀得如同白昼一般。然而空等了整整一宿，羯军却并无动静。
直到翌日黎明时分，才听得山上赵营中鼓声震响，很快大群赵军便即蜂拥而来——只是山道狭窄，难以排布太多兵力，赵军前锋已然逼近了晋方弓箭射程范围，后军都还没能出营呢。
姚弋仲也就只能望见山上赵营而已，至于赵营之后，尚有大军陆续逾山而来，他就瞧不见了——不过也能料想得到。
晋方正兵手握长矛，辅兵中的弓箭手端起步弓，严阵以待。可是再一细瞧，今日所来的赵军，却与昨日不同……
昨日的赵军一望可知是精锐，全都身穿皮甲，将近半数还有兜鍪，或挺短矛，或执刀盾，队列说不上有多齐整，也是能够勉强瞧出阵形来的。
而今日杀来的赵军，却乱哄哄的全无队列可言，抑且多数身上无甲、头上无盔，就连衣衫也皆褴褛；手中兵器更是简陋、驳杂，只偶尔能够在人群的缝隙中看到刀、盾，其余多是木棒、锄头，或者削尖的竹枪……
这些是兵么？就算当年的“乞活”，也没这么邋遢吧？
姚弋仲终究见多识广，略一诧异，很快就反应过来了——“此必羯贼于两郡所掳的晋人百姓也！”
他猜的大致不错，但也有少许偏差。
这次被石虎驱赶上前线的，确实是才从西河、太原二郡中强拉来充役的百姓，但其中只有七成是晋人，还有两成则是氐羌等杂胡。终究这些杂胡久在并州，与晋人混居，其中不少也都转行农业生产了——仍旧以放牧为业的，石虎暂时还舍不得往前顶，得靠那些杂胡帮他管理充作军粮的十数万牛羊。
只有农民，石虎觉得没太大用——老子今年不种地——既被拉来充作兵役，原本负责些后勤方面的苦力工作，这回则全都逼上了前线。这些所谓的“赵兵”，正经军事训练还不到十天——当然不排除其中有原本在刘琨麾下服过役的——更无铠甲、武器，石虎也不发给，就让他们扛着耙子、锄头之类劳动工具上阵。
用来铺尸体嘛，要什么兵器啊。
就中也有不到一成真正的赵兵，全都铠胄俱全，左手执盾，以防弓箭，右手长刀，却并非用来冲击晋阵，而是用来驱赶那些农夫的。石虎下令，凡能够先登晋垒者，不论原本身份如何，一律任为军将，或者立刻赐予盘缠，释放还乡；敢后退者，当即斩杀不赦！
这些农夫被勒逼上阵，赵兵明晃晃的刀子就在背后晃动，个个胆战心惊，却又不知道要赶他们到何处去。虽然远远地望见前面晋营，但因为尚未接战，弓箭手大多数仍旧藏身于墙垣之后，看上去貌似没多少人……就此乱哄哄的，被驱赶着就直冲过来。
姚弋仲不禁目眦尽裂！
他倒不是痛恨石虎以百姓为盾的下作手段，也不会心软到不向晋人挥舞刀枪。这年月之人多无民族意识，况且他姚某又是羌人，不是正经晋人……虽说既入大司马三军，就算中国人了，但按照军中司马的宣传，得要归服王化才算中国人啊，当面这些只能算是“故晋人”，现在则为羯赵的子民，则杀羯赵之民，又有啥不忍的？
更重要的，姚弋仲是秦州人，不是并州人，也不是距离并州很近的平阳人氏，在缺乏民族意识的当时，邻郡之人都可以被目为外夷，况乎隔州。
大都督是说了，不得擅杀晋人，不得擅害百姓，但一则既然上阵，就不能算百姓了，再者两军阵前，生死相搏，我这不能算是“擅”杀吧？
姚弋仲只是恼恨，杀这些农民，白白浪费气力，损耗箭矢，却不可能使敌将肉痛啊——特么的石虎实在混蛋！
类似手段，其实他从前也使用过。氐羌中各部相争，也时常驱赶敌对部族的俘虏甚至于老弱妇孺，先冲敌阵，以消耗对方的箭矢和体力，此乃司空见惯之事。故而姚弋仲深感此举之讨厌——即便对面的不能算是同胞，杀吧，浪费体力、耗损兵器，不杀吧，真要冲到面前，哪怕木耜也是能够伤人的……
眼瞧着大群农夫越来越近，姚弋仲也无别计可施，只得按照原定计划，将手中小旗一举，下令：“放箭！”
“刷刷刷”，两侧晋垒中箭矢喷泻而出，当面农夫瞬间便倒下了一大片。要说当时的弓箭，除非使用特制的大铁簇，否则威力并不甚大，只须一领皮甲遮护要害，往往就能够身中四五箭而不倒，甚至不影响什么战斗力。昨日赵军精锐攻垒，晋军前后射出三轮箭，将近千支，当场咽气或者重伤难行的，也不足百名敌兵而已，两倍于此数的则都身插多箭，返身逃回去了……
但眼前这些终究是缺乏训练和防护的农民，一则身上片甲也无，二则见到箭来，只会抱头，根本来不及躲避，更想不到要遮挡其它要害部位。于是惨叫声中，当即倒下了一大片——倘若训练有素的士卒，在这种情况下，只要不伤在要害，是轻易不肯躺倒的，因为阵列太拥挤，一旦倒下，必为同袍踩踏而死……
农夫可不明白这点——或者是遭到突如其来的攻击，本能地就意识不到这一点——固然有不少中箭而倒，还有很多则是一听得身旁之人惨叫，便即抱头蹲下，瑟瑟缩成一团；还有些转过头去，便欲觅路逃亡。就此人相拥挤、踩踏，伤亡更重。
不过如此一来，那些不曾倒，不肯蹲，也不转身的少量羯兵就被暴露了出来。不必姚弋仲吩咐，晋兵的第二轮箭就直奔这些羯兵而去。羯兵急忙举盾遮挡，大多数都安然无恙，然后一待箭过，即便腾出手来，大声斥喝着着赶杀败卒。
不管是倒下还是蹲下的，只要还能动，都给我起来！转身想逃的，无一例外，俱膏刀锋！

第二十章、民不可轻也
石虎驱赶那些被强拉来以充兵役的农夫率先冲击晋军营垒，主要目的就是用无穷无尽的人浪来消耗晋兵的体力和箭矢，以及靠着尸体来填埋晋方堑壕，甚至于铺就可以直登晋垒的通路。
封建时代，又是战乱之时，晋赵双方的将吏大多视人命如草芥——裴该所部大司马三军，也只能说略好一些罢了——况乎石虎的贪残凶暴，更居当世之首。在原本历史上，此人便即恶名昭彰，《晋书》中说他：“所为酷虐……降城陷垒，不复断别善恶，坑斩士女，鲜有遗类……”
只是别的将领尚且懂得区分敌我，于自家境内的城邑、百姓，总会稍稍留些情面，杀戮别家境内民众，也有削弱敌方生产潜力的考量在——因为只有百姓安生种地，才能供给军需啊，傻瓜才不懂这个道理哪。
石虎却不同，无论敌我，凡人命在其眼中，俱如蝼蚁。谁说自家的老百姓就不能擅杀了？反正我得了十数万牛羊，且能吃一阵子呢，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再者天王授我之命，乃是摧锋破锐，夺取敌方城邑、土地，至于发展生产、收取贡赋，那是续咸之流文吏该做的啊，关我屁事！
关键石虎见到道路狭窄，晋垒难克，生怕此番南下将铩羽而归，且寸步不能突入平阳郡。昨日张豺试攻晋营，已经探明了若不付出极大牺牲，即便两三千晋卒恃险而守，数万兵马都难逾越；而若等到晋军主力从平阳上来，估计即便付出再大代价，依旧难以成功……就目前而言，时间是最重要的，为了争取时间，人命何所惜哉？
只要能够突破晋营，顺利下平，到时候回旋余地就大得多啦，我众敌寡，关中在秋收前又不可能大举派发增援，则破敌而复平阳就大有机会。反正临时拉来这些农夫也派不上太大用场，不如就让他们去为了我的胜利而英勇牺牲吧！
能用汝等的尸体，铺就我皇赵夺取天下之路，虽死犹荣也。
石虎出此下策，还真不是什么深思熟虑、反复权衡后得出的结果，而纯出本能——晋垒难克，除非用人命来填，则没太大用的人命，我这儿有得是啊。于是张豺尚未返归营中觐见之时，他就已经派人北归，要求把农夫们全都组织起来，驱赶而上山道了。
缺乏训练的农夫，又在狭窄山道，行进速度之慢本当令人发指，然而羯兵得了石虎的吩咐，丝毫也不手软，于路便已然砍掉了上百颗脑袋，叉在矛尖上，用以威吓农夫，逼得他们不管白天、黑夜地急行军，不到一日后，便即直迫晋垒。
晋阵中看到“赵兵”迫近，当即左右四垒乱箭齐发，那些农夫如同割草般一茬茬地倒下……
倘若在平地之上，骤然遭受这样沉重的打击，则缺乏训练、毫无组织度的农夫必然四散而逃，仅仅夹杂在其中不足一成的真正赵兵，是根本难以约束和拦阻的。昔日在苦县宁平城中，已然丧失斗志，且无组织的数万晋卒之所以为少量羯骑所围而不敢动，那是因为突围必死，幻想着投降或有生路。今日之势则全然不同，留在对方弓箭射程内必死无疑啊，只有往回跑才有望逃生。
然而山道过于狭窄，队列又极拥挤，山上更驱赶着后续农夫不管不顾地继续朝前顶，则前面受创或受惊之人，即便想逃也无路可走，只能被身后的同袍推搡着继续向前……间中有几个想要爬上两侧的山崖，但不是跌落下来被大众踩成肉泥，就是被羯兵放箭活活射死。
可怜那些倒伏之人，即便还有一口气在，也很快就被踩踏得支离破碎了。
姚弋仲及麾下晋卒见此情状，无不胆战心惊——从来战阵之上，最怕遇见泯不畏死之敌了，但眼前这些“敌人”不是不怕死，而是被逼前来送死，那就更加可怖。弓箭手被迫反复扯动弓弦，射出一轮又一轮的箭矢，但他们终究只是辅兵而已，训练强度有限，不可能精确瞄准，基本上都是朝向一定范围覆盖射击，难免漏网之鱼。况且即便身中数箭，甚至于咽气者，也有不但不倒，反倒被身后农夫推搡着尸体还继续朝前滑动的……
这些死而不偃的尸体越来越多——农夫们终究是人，是人就惧死贪生，是人在濒死之时就会激发出超乎平常能力的智力和体力来，他们逐渐懂得躲藏在尸体后面，以他人的血肉来遮挡晋矢，以保住自家的性命。
至于身前送命之人是否熟识之人，是否同乡，甚至于是否亲眷，到了这个时候，也全都顾不得了。父子之恩、兄弟之亲，在后有利刃、前有箭雨的凌迫下，也只能暂且抛诸脑后。
就这样，虽然箭不停放，赵兵前涌之势却几乎不受影响，死了一个还有一个，射杀一层还有一层，拥挤的人群就如同一条巨蛇般迤逦向前，不可遏止……
几乎是转眼之间，赵兵虽窄却厚的洪流便即冲入了晋方第一条堑壕。
在原本的计划中，营前三道堑壕，都将掘够一人多深，但因为赵军骤然杀至，晋方被迫仅仅挖了一半，就赶紧埋设尖头木桩，但凡落入者，必死无疑。只是木桩的高度终究有限，只要插上一到两具尸体，再后面跃下之人，便可安然无恙……不，在出乎姚弋仲等人预料的实战之中，这些农夫本欲踩踏着前面翻落的死尸翻越堑壕，但还没等他们碰触到对面的壕壁，头上就会落下来几十只脚……就这样尸体一层层向上堆积，直到堑壕被彻底填平！
第一道堑壕，距离两侧四垒已经不足三十步之遥了，覆盖射击很难再伤到踏壕之敌，而若当面直射，因为距离太近，威力也打折扣。垒中晋卒几乎直面那些满身浴血、面目狰狞扭曲，几乎不似人间生灵的可怜农夫，对方目光中那垂死的光芒，仿佛瞬间便会飘荡而至眼前……几名弓箭手恐惧到了极点，不禁大叫一声，拋下武器，掉头就跑。军吏连杀数人，却亦不能禁止。
正面那百余名正兵，倒都是姚弋仲的亲兵部曲，半数即为姚羌族人，久经战阵，见状虽亦感震恐，却还不至于落荒而逃。他们各挺长矛，陆续前出，将即将翻越第二道堑壕的农夫逐一捅穿。但人虽死，尸却未必便倒，在身后众人的推搡下，顶着矛杆继续向前。细长的矛杆逐渐吃不住劲道，陆续折断，晋兵也被迫步步后退。
只听无尽的惨叫、呻吟声中，突起一声暴喝，一名羯卒手挺刀盾，就踩着农夫的尸体，朝最近一处晋垒直蹿而上。其人尚在半空，上下无所依靠之时，姚弋仲及时一箭射出，正中其肋。那名羯卒倒跌下来，半个身体正好伏在垒上，却还不死，一边大口吐着血沫，一边探出刀去，有气无力地朝着面前的晋卒挥砍。
于是又有数名晋军辅兵吓得手足皆软，发一声喊，弃械转身，没命地逃出了壁垒。
姚弋仲面色发青，五官几乎全都挤在了一处——他自从十四岁初上阵以来，生死百战，还从来都没有打过这样的仗。该怎么办呢？即便地利再优越、武器再精良，也拦不住这纯粹的以人命相填啊！
人挤人、人挨人，浑若一体，死者为生者所推搡，生者转瞬间又化作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有若洪流滔滔，所经处堑为之平、垒为之崩……
预计最多再有一二刻钟时间，赵军必入晋营，到时候这些已然近乎疯癫的农夫，哪怕用牙咬，用手撕，都会把自己和部下全都扯成血肉碎片啊！所部虽有两千余，终究辅兵不可恃，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奋战到最后一刻的，只有自己麾下这百余部曲而已——仅仅百余，如何能抵挡无穷无尽被羯兵驱赶向前的农夫呢？
有那么一瞬间，姚弋仲脑海中仿佛响起了大都督曾经说过的话：“民不可轻也，即农夫执耒耜，若无活路，搏命而前，恐亦不可御……”特么的大都督说得还真对，只是我大概再也无法归谒大都督了！
……
午前不久，大群农夫终于踏平了三道堑壕，并且汹涌而入晋营、晋垒。
石虎在山上见此情状，不禁又是欢喜，又是得意，当即仰天大笑道：“裴先生曾云，民不可轻也，即农夫执耒耜，若无活路，搏命而前，亦如奔流而不可御——确实是至理名言！”当即命令张豺率部直前，力图快速冲下山地，突入平原。
但可惜他计算有误，以为要靠四千具尸体铺路，才有望突破当面晋军营垒，并且为策万全，又多添了一千余……但石虎并没有考虑到，当面对这样死而不僵，如同蟒蛇一般蜿蜒向前的人群的时候，士卒心理将会受到多大的压力，在恐慌之下，实不必铺尸而至垒上，就自然一哄而散了……
所以晋营、晋垒虽克，山路上的农夫却还没有走尽，仍旧拥挤挨缠，靠着惯性被驱赶着继续向前，张豺所部虽然聚集起来了，却根本无路可前。张豺急了，即命士卒挥舞刀矛，杀开一条血路来——反正太原王都不把这些人命当命，我又有啥可惜的啊？
好不容易驱散了当面农夫，三千装备精良的赵兵终于突入晋营，却不稍停，而继续朝山下冲去。张豺步行当先——山道上不易跑马，再加上又实在太过拥挤，骑着马反倒容易被人推搡跌落，所以干脆步行——端着一支骑矛，分开人流，便即率先下平。
可是他脚才刚踩到平地，忽听马蹄声疾响，抬眼一望，就见两支轻骑分从左右兜抄上来。张豺大吃一惊，急欲停步，却刹不住——后面的赵兵还在往前拥呢，因为命令就是下平后再因应情况，看是立阵以待后军，还是追杀逃亡的晋卒啊。
张豺几乎被身后亲兵所撞倒，无奈之下，只能咬着牙关继续朝前猛冲。左右袭来的骑兵纷纷拉弓放箭，张豺急忙挥舞骑矛，将来矢逐一拨落。
转瞬之间，敌骑已至面前。张豺大叫一声，骑矛抖处，已将一名敌骑兵刃拨开，随即复起一矛，正中其肋。马上骑士惨呼翻落，倒挂在坐骑一侧——因为脚踩马镫，不能及时脱开之故。张豺将身一纵，左手扳住了鞍桥，就待翻身而上。
只要上了马，我就安全了，老子纵横河北数郡，全靠胯下战马和手中这支骑矛，等闲一二十人休想近身！
设计得挺美好，可是他才刚攀上马背，还未能坐稳，更没能蹬开这匹战马原本的主人，突然身后一骑加速追上，马上骑士大叫一声：“好身手，且试陈某之刀！”一刀便朝张豺肩头斫下。
张豺急忙半侧过身，觑准来势，将手中骑矛朝上一撩，格开来刀。他觉得双膀巨震，虎口似已撕裂，不禁心道：“此人好大气力，绝非凡俗……”这念头还没闪完，叵料对方刀虽被荡开，却还有一矛在手，顺势中宫直入，从张豺颈下三分捅刺进去，破开气管、喉管，插裂脊椎，再从脑后直穿出来！
张豺双眼瞪得如同鸡蛋一般大小，一声未吭，便即咽气。
……
一矛捅死张豺的，自然便是——左刀右矛，纵横陇上十余载的晋军无敌骁将陈安！
且说石虎来得如此之快，也大大出乎刘央、陈安等人的预料。原本计划着等到姚弋仲将山南营垒起至八九分，将将完工之时，便入驻五六百正兵，复遣一二千正兵于山下平地扎营，以为策应。可成想突然间就接到了姚弋仲的求援急信，计点时日，估摸着夹道四垒，连垣墙都还只有半人高呢，遑论盖顶完工……
陈安当即向刘央请令，说营垒未完，而贼军奄至，估计小姚守不住；且贼军方大集，他却连策应兵马都没有，一旦被敌人咬住，即便想往下撤，难度也相当之大——除非甫遭敌就走，但我看小姚不似那般怯懦之人啊。
“为今之计，末将请率轻骑先往接应，然后退入永安城，以待将军率主力来援。”
刘央深以为然，便将军中七成的轻骑兵——大概三百多骑——全都交给陈安，命其先往应援。
陈安昼夜疾驰，来得比姚弋仲预料中还快——他终究久在陇上，善将骑兵。战马不便登山，陈安仗着自己体力好，直接步行快跑便进入了营中，打眼一瞧是这种状况，三道堑壕已平两道，他也不禁慌了——以前捕良前驱，冲敌或者攻城的事儿我也干过，就从没见过今日这般惨状啊！赶紧招呼姚弋仲后撤——“我将骑兵来，可以为卿断后！”

第二十一章、断后
姚弋仲孤守山南营垒，抵御赵军，这第二天的战斗仅仅持续了不到两个时辰而已。虽然箭矢射出数千支，两侧营垒中的弓箭手即便未因恐惧而逃，也皆两膀酸麻，难以再战了，却丝毫也未能阻遏逐渐从迷茫转向绝望，复从绝望转向疯癫的“赵军”前驱。
那些被驱赶上阵，以命铺路的农夫，仿佛构成了一道无坚不摧的洪流一般，即便顶着箭雨、矛林，其前进速度却毫不见缓——只有当用层层尸体铺平堑壕的时候，晋兵才勉强可得一线喘息之机。
面对这种下作战法，更重要是面对虽浴人血而恍然不似人形的这些农夫，即便身经百战如姚弋仲，都仿佛身堕阿鼻地狱一般——还好这年月佛家所说轮回、地狱，尚且传播不广，否则传说对照现实，将使恐怖氛围更重三分了。
因此他早就想跑了，只是不敢——并非畏惧大都督的军法，而是我手下绝大多数都为步卒，而且正兵不多，一旦弃垒下平，估计跑不了多远，还会被羯兵给追上……若能苟且逃生，尚可斟酌一二，但若逃也是死，那谁还逃啊？！生命与名声，我总得保住一样吧。
好在危急关头，死生顷刻之际，终于等到了陈安来援，并说所部都是骑兵，可以断后，姚弋仲这才长舒一口气，急忙摇旗下令——弃垒后撤！
随即大群半死或半疯的农民就顺利冲进了晋营、晋垒；再然后张豺率所部精锐也下了平……
山道狭窄，但晋军立营之处则要略略宽阔一些，再加紧依山壁而建四垒，颇可以容纳些人。那些农民为羯兵以白刃相逼，直杀入营、入垒之后，身前不再遭受攻击，身后的压力也逐渐减轻，由此重新唤醒了意识，纷纷寻找营垒角落躲藏，不肯再继续朝前冲了。姚弋仲正是利用这一段短暂的时间，才得以将八成兵员顺利撤出，随即在陈安所部骑兵的掩护下，朝向永安县城急急遁去。
很快，张豺便即驱散农夫，率领羯军精锐下了山，踏入平地。陈安趁其立足未稳，将所部骑兵分成左右两翼，穿插急袭，就此顺利得手，一矛捅杀了张豺。
张豺既死，赵兵随在山口挤作了一团——前军妄图结阵以御敌骑，后阵尚且懵然不知，继续前冲，相互踩踏，死伤颇重。然而陈安亦不敢全力厮杀，因为他率轻骑昼夜疾行而来，人马皆疲，也不过才在山麓歇息了半顿饭时间而已，实在不耐久战啊。因此两队轻骑交叉而过，箭射、矛捅处，杀伤赵卒数十，随即一合即分，远远绕开。
陈安距离山口约摸一箭之地，勒住坐骑，转身观察战况。看起来因为山道太过狭窄，导致羯军不可能很快便向平原投送大兵力，复因遇袭和张豺之死，队列全乱，更加壅塞道路……即便有孙、吴之能，关、张之勇，没有一两个时辰，不可能聚集兵力来追赶自己。既然如此，咱们也赶紧撤吧，去追小姚！
从山麓而至霍州，不过十五里地而已，快马疾驰，片刻即至，所以陈安虽然为了恢复马力而压着速度呢，未及入城，也已赶上了姚弋仲。二将并马而行——姚弋仲虽然领的全是步卒，终究身为将领，本人是有坐骑的，原本就拴在山下——商议下一步的行止。
陈安说自然是退入永安县城，以待主力抵达，姚弋仲却摇头说：“不可也……”
理由其实很简单，永安只是小县，城窄壁矮，再加上去岁石虎退去时尽掳永安、蒲子和杨县三县百姓，就连城墙都给扒了好几个口子……如今蒲子和杨县的城墙可还豁着呢，唯永安此前作为进袭西河的后方基地，用聚粮草，才刚大致修补好城防。这样的城池，必然很难抵挡石赵大军的猛攻啊。
姚弋仲因此说：“即将平阳主力，尽皆调至永安，正军辅兵，也不过万余而已。据报贼军不下四五万众，则凭此小城，如何可御啊？即便石虎不急于攻城，亦可团团围住，而别遣兵马深入——如此，则平阳危矣，平阳若陷，一郡俱失！”
所以他的建议，是赶紧派人去通知刘央，别赶来增援了，将主力收缩回平阳城中——那可是胡汉曾经的都城，十数年经营，城广壁高，可以久守啊。
陈安就问：“如此一来，便只能放弃永安了么？”
姚弋仲想了一想，说：“我等还是先入永安，撤去城内民众……”
其实永安城里没多少人。去岁本为石虎劫掠成一片白地，后来刘央等率晋军北破石生，直至介休城下，才从敌境又掳来了几千民众，安置在永安城内外。按照姚弋仲的想法，咱们既然守不住山口，那就只能退守平阳，平阳以北的永安只能放弃……但一来几千老百姓也是人啊，虽然即便被羯贼杀尽，也没什么可肉痛的，但若复为羯贼所掳，则我所失加倍，那就划不来了。
乱世之中，人口是最重要的，有人乃可耕织、生产，提供军需和兵源。想当年曹操得了汉中，既知难以深入蜀地，便使张郃等循三巴，把大群氐人迁入关中；其后诸葛亮一出祁山之时，也掳陇上三郡人口入于益州——说白了，都是为了抢人。裴该常以此等事告诫诸将，以说明百姓之重要，姚弋仲受到耳濡目染，自然不肯轻易抛弃境内民众。
而且他还劝说陈安，说弃城失地乃是大罪，但咱们若能将人口迁出，不使落于贼手，则因应情势，将来大都督多半会法外开恩，不加罪责。
且永安城内虽然还没有县长到任，终究署了几名小吏管理民事，那些家伙死一个，损失更超过百余普通百姓哪。
陈安认为姚弋仲所言有理，但——时间来得及吗？
姚弋仲点点头，说大概来得及——“山道险狭，贼将难以于一二日间，便全师下平，直向永安；若止前军数千来攻，我与陈将军自可抵御。有此一二日，民众不携财物，空身上道，尽可得生……”
至于那些舍不得财产，非要拖泥带水上路的，就算被羯军追上宰了，那也是自家作死，不是我等之过。
“且有此一二日，城内存粮虽然不多，也可尽数焚尽，不使粒米落于贼手！”
……
姚弋仲的判断是基本准确的。因为张豺被杀，导致赵军先下平的部队混乱了很长一段时间，更因山路狭窄，导致后续兵马也难以快速过山——就好比后世在一条数十公里长的两车道公路上，突然发生了严重的交通事故，真不是那么容易疏散得开的。
因此一直等到这日午后申时，石虎才终于下至平地，于是分派兵马，左右散开，各自扎营。部将郭太问他：“大王何不急追晋师，而要暂歇于此处啊？”
石虎笑着对他说：“我前锋虽已下平，后军尚在山北，牛羊粮秣亦然。倘若前锋急进，而后军难以跟上，却为晋人出奇兵拦腰截断，复锁闭山口，则势危矣——汝不见昔日拓跋部之丧败么？
“且我若急追，晋人必遁之远，甚至于缩归平阳，不敢出战。平阳城固，攻之不易也。而我若暂歇于此，晋人主力或将北上，妄图复夺山口，即可正面决胜以挫败之了。即彼不来，我既下平，周旋余地亦广，当无所惧也。”
四十里山道，大军通过的速度是很缓慢的，况且其后还有大群牛羊和粮车……故此一直等到三天以后，石虎方才驱策大军，浩浩荡荡向永安方向杀来。
当然啦，在此之前，当下平的赵军达到一定数量之后，石虎乃先遣郭太率五千兵马先发永安。只是这个时候，陈安和姚弋仲已经把永安城内外的民众都撤得差不多了，城中粮草，除自身口粮外，也皆烧尽。
闻报赵军离开山口，直向永安方向杀来，陈安就打算弃城撤退。姚弋仲拦阻说：“不可。将军所将骑兵也，而我所将只有步卒，此时撤离，恐为羯贼追及。眼看天色将晚，不如待得日落再行，羯贼不知深浅，必然入城而不敢追。”
果然郭太杀到永安城下，远远地望见城上仍然竖立着晋帜，看看天色将晚，便不急于发起攻击，而在城北十里外立营下寨。待到日落西山，天色混茫，陈、姚二将便即聚集部众，点起火把，打开南门，沿着汾水西岸，缓缓地向南方撤退。
所行不过六七里地，突然之间，道旁一通鼓响，随即无数火把掩袭而至。姚弋仲不禁大惊失色道：“如何此处有埋伏？我真正小觑了石虎也！”
……
其实这支于道旁预设埋伏，并且突然杀出来偷袭晋军的赵兵，并非石虎亲自安排，所部不过五百人而已，其将正乃陈川和麻秋。
麻秋是太原胡人，生得雄壮健伟，才十五岁就比一般成年人为高了，其膂力更能杀虎搏熊。故此昔日刘琨守并州之时，便募其从军，积功升为什长。其后石勒破刘琨，夺晋阳，麻秋阵前请降，石虎看这小子貌似挺能打的，就收为了部曲。
麻秋的岁数比石虎还年轻，本年才刚二十出头，虽然骁勇善战，终究资历不足，论职务只是普通督护而已，还不算能是一军之将。但石虎此次分派给他五百精锐部卒，以陈川为向导，通过隐秘小道去袭击山南，麻秋仗着是石虎部曲出身，又亲命领军，根本不把陈川放在眼里。
陈川这个郁闷啊，我是五品将军，结果你还真把我只当个向导看待……但是没办法啊，他麾下多为老弱，是不可能派出去逾越险道的，此次所命五百健卒，只受麻秋指挥。
此人素来奸狡，但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再多诡计也皆无用——兵都是听麻秋的，麻秋又似乎出一根小手指就能捅翻自己，那还能玩儿出什么花样来啊？即便想要设计坑陷麻秋，麻秋身后可还站着石虎呢，一旦军败，你敢跟石虎顶牛，说自己只是向导，战阵之事，都是麻秋所指挥的吗？别以为护送过一次郑樱桃，石虎就不一定不会杀你……
无奈之下，只得暂时计账在心，表面上却低声下气地敷衍麻秋。于是引着这五百赵卒，跋山涉水，花了将近三天时间，方才下山入平——路上光爬山摔死和掉汾水里淹死的，就多达四十余人。
陈川心中不忿，麻秋可还恼恨呢——你瞧你献的这是什么计，领的这是什么路啊？一旦晋人有所防范，只要十几名弓箭手，就能把咱们堵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大王听了你的话，派给我这么一桩差事，我可是倒了血霉啦……若得机会，必杀此獠！
两人就这样互相暗中嫉恨着，却又不得不精诚团结，一直潜行至永安附近。可是派人出去打探，大军还没能尽数下山，杀向永安呢，则以咱们这五百人过去，济得甚事啊？
陈川建议道：“永安城小，守兵数量必也不多，若待大军杀来，晋人必遁。我等不如潜行之城南，待敌撤退之时，从旁抄杀，必可建功。”
麻秋虽然恼恨此人，却也觉得陈川所言有理——果然是个满肚子坏水的混蛋货色！便依其计，悄悄渡过汾水，随即在道旁密林中埋伏了下来。
白天的时候，永安城内最后一批数百民众，背着包袱，扶老携幼，出城南逃，麻秋见状，便欲杀出，却被陈川死活给扯住了。一直等到晚间，远远地望见无数火把从永安南门出来，迤逦南向，陈川辨识火光，似乎队列颇为齐整——这肯定是军队了，不是平民百姓，咱们可以趁机冲杀出去建功！
麻秋已经憋了很久了，闻言不禁大喜，当即下令擂鼓，然后便手挺长刀，身先士卒，冲杀了出去。姚弋仲骤然遇袭，不禁惊得是肝胆俱裂！
主要他两日之前，才在山口与所谓的“赵兵”鏖战，即便见惯生死之人，也不禁承受了强大的精神压力，退入永安虽已两日，却依旧没能彻底恢复过来。不仅仅姚弋仲如此，所部晋兵亦皆胆寒，不待羯军冲近，队列便即混乱。
好在还有陈安在旁，当即伸手朝姚弋仲肩头一拍，厉声道：“汝等速退，我再率骑兵为汝断后！”随即左刀右矛，催马直向羯军杀去。

第二十二章、落雷
麻秋手挺长刀，冲杀在部伍之先，迎面正好撞见陈安。
双方才一照面，便根据对方的装束、神情，得出结论——此必敌之大将也！固然阵前单挑，已是逐渐消亡的旧习，但对阵之时，将对将、兵对兵仍为通例——只是不再规定必须一对一，而不能有帮手，即便倚多为胜，也未必遭人耻笑罢了——况且如陈安、麻秋这类自恃武勇之将，又岂耐烦与小卒相搏杀啊？
故此二将当即迎面对冲，看看接近，陈安首先就一刀、一矛，同时盖顶压将下来。麻秋并无坐骑——骑着马还怎么翻山呢——只得右手提起长刀来，左手张开，扶住刀背，迎着敌械而上，奋力朝上一磕。
“嘭”的一声，兵刃相交，双方各自臂膀发麻，暗自心惊。
陈安久在陇上，纵横多年，罕逢敌手——就理论上而言，只有甄随算是正经打败过他——不料今日遇此羯将，竟有这么大力气，几乎不在甄随之下啊！至于麻秋就更吃惊了，他身高自然力猛，没想到对面马背上这小个子，也能有这般强劲膂力……
这特么的就不科学啊！
两人三般兵刃，一交即分，陈安胯下坐骑本能地就一偏头，从麻秋右侧疾冲而过。麻秋一拧粗腰，瞬间转身，挥刀斫向陈安腰胯之间，陈安倒转矛头，侧向一掀，将来招堪堪格开。
麻秋认准了此乃晋军大将，当即拔足追去，口中高叫道：“不要走，先通姓名——某乃太原麻秋是也！”
陈安心说这是谁啊，没听说过……他借着战马疾驰之势，左手长刀起落之间，已然劈翻了两名羯卒，随即右手矛兜转向前，又再捅翻一人。待长矛再起时，前面明显是员赵将——当然就是陈川了。
陈川久经战阵，经验比麻秋更为丰富，因而并未冲杀在队伍之前，而处于居中位置，一则方便指挥和调动兵力，二则安全系数也要略高一些。谁成想陈安策马疾冲，顺利越过麻秋，随即连杀三名赵卒，就几乎冲到自己眼前来了……陈川吃惊之下，急忙挺矛相斗，却因力气较弱，不能格开来矛，眼瞧着那染血的矛头就直朝自家面门插来！
好在陈川论斗战经验也是颇为丰富的，再加上是步行，胯下无马，见状急忙将身一矮，直接就蹲地上了。陈安的长矛堪堪从他头顶划过，直接挑飞了盔缨。
不过到了这个时候，因为有赵兵的拦阻，陈安战马疾冲之势亦已衰竭，就此停在了陈川面前。陈川吓得胆胆俱裂：你怎么不冲过去呢？停下来干嘛？难道必要取我性命不成么？！顺势朝地上一趴，就地翻滚，狼狈不堪地避过了旋即落下的长刀。
陈安两击不中，双腿急忙一磕马腹，小小兜一个圈子，转过身来。这一是因为麻秋已将追至，二是因为自己冲得太猛，身旁并无部下遮护，则深陷敌阵，太过凶险——那个打滚儿逃走之将，算你命大，且待我先杀掉那大个子的什么麻秋，再来取汝首级不迟！
才刚拨过马，麻秋便到面前。陈安再用力一磕马腹，直接就朝麻秋撞了过去。麻秋挺刀来砍马头，却被陈安刀矛齐施，急将敌械荡开。
只听“嘭”的一声，这匹秦州大马的额头就撞正了麻秋的下巴，差点儿撞碎了牙关。麻秋就觉得脑袋一晕，随即战马奋起蹄来，正中其胸，直接就把偌大一条汉子给踹飞了出去。
就见麻秋一个跟头倒栽出去，然后和身在地上一滚，复又站起，目光虽然有点儿茫然——轻微脑震荡是逃不了的——刀仍捏在手中，且能稳稳端立。陈安心说可惜啊，战马还没能加速，否则就有可能把对方撞个半残啦……更可惜这家伙也挺会滚，否则马蹄再落，就有机会废他一条胳膊或者是腿。
今日所遇赵将，难道都预先学过滚爬之技不成么？
且说陈川急逃、麻秋被撞，这对于羯兵的心理自然会造成一定负面影响，同时陈安所部三百骑兵亦都陆续杀来，赵兵被迫匆匆结阵抵御，不敢再疾冲浪战。终究平原之上，步不如骑，倘若队形分散，被骑兵反复穿插、割裂，那就彻底没有活路了——连跑都跑不掉！
好在陈安也无恋战意愿，一见姚弋仲率领步卒都已撤离，便也勒束部众，徐徐而退。麻秋终于缓过劲儿来了，还在后面叫：“可通姓名，来日阵上，定要再分输赢！”陈安大笑道：“某乃陇上陈安是也，汝可清洗首级，候某来取！”
最关键麻秋午前便已潜至此处埋伏了，就不知道郭太所部已至永安，临城下寨——他终究年纪轻、经验浅，没想着派人留在城池附近哨探，陈川也懒得提醒他——否则若郭太此时衔尾杀至，两相夹击，估计晋兵匹马难归平阳。
至于郭太，他倒是探得晋兵出城而遁了，但黑灯瞎火的，也不知道是否于道设伏，因而只是趁机拿下空城一座，却并未远追。
翌日午后，石虎进入了永安城，麻秋、陈川前往觐见，献上了昨夜砍下的十多具晋兵首级——其实他们所领的五百健卒，在那仗里足足死了二十来个。石虎细问情况，陈川仗着能言善辩，代替麻秋回禀，把己方所有失策之处全都给涂抹白了，并说晋兵数量不下五千，我等实在是留他不下啊。
石虎倒是也不怪责，还点头说：“陈安之名，我亦有所耳闻，实为晋之骁将，既然有他断后，汝等不能胜，也在情理之中。”反倒各赐陈、麻二人牛羊各十头，以为奖赏。
他判断晋人必然退守平阳，于是便分骑兵去夺占郡北的蒲子、杨县，自将大军，一边抄掠，一边南下。只可惜这平阳北部，去年就已经被他劫掠过一次了，所余散民极少，新占两邑，也跟永安似的，尽为空城……
三日之后，大军杀到平阳城下，但见城高堞密、楼橹俱全，其雄壮之势不输为胡汉都邑之时。石虎见状，不禁皱眉，返营问诸将吏：“我不擅长攻城，汝等有何妙策破城啊？”
参军朱轨道：“此城既坚，非旦夕可拔。臣意将牛羊、粮秣俱存于西平城内，遣重将把守，大王逼城下寨，暂时围而不攻。关中闻警，必将遣援军来，然秋粮未收，恐不能尽出其师，则一二万军来，大王可尝试野战挫败之。倘若能败其援，则城内士心必沮，乃可有望攻取。”
石虎皱眉问道：“倘若关中不发援军，又如何？”
朱轨答道：“今距秋收，尚须两月，倘若关中不发增援，城内士气也必受挫……”
参军张群摇头道：“窃以为朱君之策，太过守成。大王今当围困平阳，别遣精骑绕城而下，直向临汾、绛邑。平阳晋卒汇聚城内，则临汾、绛邑守兵必寡，若能趁机取之，平阳乃成孤城，不攻可以自下。即便二邑能守，其河谷之间，亦多百姓，可以掳来为大王前驱。”
石虎一拍大腿，笑道：“此计甚好。我即便于秋收前不能攻克平阳，亦当践躏其田土，以弱晋人！”伸手一指郭太：“汝善将骑兵，可以担此重任。”
于是命张貉在西、张熊在东、尹农在南，自家建营于北，团团围住了平阳城。至于郭太领着出去劫掠的，不过两三千骑兵而已，不至于削弱围城力量。
营垒既定，当然要砍伐树木，建造攻城器械。石勒先得冀州，复定幽州，再入并州，劫掳了不少原本刘演、王浚、刘琨麾下的晋人工匠，石虎也遵照石勒早期的部署，于军中建“匠器营”，即命大造云梯、楼车、冲车等物，以备攻城。
石勒虽然只是牧奴出身，但天性聪敏，更加好学，且起兵不久，便有张孟孙主动来投，则其对于军队建设方面，相对而言是比较正规的——非王弥、曹嶷等流寇可比。其后僭号，称王称帝，收揽了不少故晋将吏，则其军伍更是日益正规化。若仅论内部组织力，石虎所部已不在晋朝中军之下，比起王敦、周访、苏峻等部来，更要超迈一头。
当然啦，没法跟关中的大司马三军比，终究裴该开了不少的后世金手指呢。
五日之后，一切准备停当，石虎便命先从城北试攻。他把这几日所掳获的数千平阳百姓顶在前面，自军精锐则以大盾遮身，推着云梯、冲车，紧随于后。
百姓被羯兵以白刃相逼，更每五人以绳索缚腰贯连，哆哆嗦嗦地向着城壁前行。间中有人想跑，或是不慎跌倒的，必有羯兵冲上来，不但一刀断其首级，还将同伍的其余人等一并砍死。就这样一路走，一路铺下尸体、血浆，堪堪迫近城壕。
城上零星有箭支射下——很明显不为杀敌，只是作最后的测距之用。老百姓却因此吓得惨嗥起来，纷纷高举双手，朝城上嘶叫，说我等是晋人也，慎勿杀我啊！
果然城上便不放箭，但百姓既近城壕，才欲止步不前，便为身后的羯兵所推搡，一串一串的，纷纷跌下水去。
如此一来，后面的羯兵便陆续暴露出来，只听城上一通鼓响，随即羊马垣后乱箭齐发。羯兵以盾遮护，同时放箭还射，前进之势为之一滞。
就见羊马垣后探出不少挠钩来，将掉落城壕的百姓逐一捞起，拖将了过去。石虎于阵后见了，不禁勃然大怒，当即下令道：“先射杀那些晋人，勿使复入城中！”
……
这个时候的平阳城上，刘央正在呵斥姚弋仲：“为何不急放箭，而使敌迫近城壕？！”
姚弋仲拱手垂头，谢罪道：“将军训斥得是，此乃末将的疏失……”随即憋不住，还要加上几句解释：“实为末将前日于山口御敌，羯贼即驱无辜百姓先登，若非陈将军来救，末将与所部数千健儿，几乎不免。今日复见其景，不禁恍惚……”
说白了，前日之战给姚弋仲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所以才举止失措，没能第一时间下达放箭的命令。
刘央听闻此语，面色稍霁——前几日山口之战是怎么一种状况，他不仅早就得到了姚弋仲和陈安的禀报，还特意召来多名参加过战斗的正辅兵询问，因为只有那仗打得够惨，陈、姚等放弃营垒甚至永安后撤的理由才更充分，自己将来好向大都督交待。虽然没有亲眼得见，但通过各方面的汇报设想当日情状，就连刘央也不禁起了半身的鸡皮疙瘩……倘若易地而处，说不定自己受到的打击不会比姚弋仲来得轻啊。
于是抬起手来，拍了拍姚弋仲的肩膀，说：“我若知羯贼复行此下作之事，便不当命卿守城——卿且下城暂歇，我来指挥便了。”
刘央一接过城北的指挥权，当即下令乱箭齐发，以重创羯军——至于很可能射中老百姓，战阵之上，死生关头，那也顾不大上了。
石虎则在阵后亲自擂鼓，催促将士冲向城壕，一方面放箭与城上和羊马垣内对射，一方面用土袋和百姓的尸体来填塞城壕。他治军甚严，杀戮由心，所部赵兵皆能拼死而斗，不敢稍却。
其实象石虎这种暴脾气，再加嫉贤妒能，是很容易导致士卒怨气累积，甚至于聚众反噬的；只是他自将兵以来，少有败绩——估计也就初上阵在巨灵口输得比较惨罢了，即便去岁于平阳城下面对裴该，虽然受挫，也不能算是吃了大败仗——才能凌之以威，使将卒不敢稍起妄心。再加上数月前才刚大败原本被胡、羯目为强敌的拓跋部，则此时的并州赵军士气正盛，战斗力异常顽强。
因此恶战了整整一个上午，赵军两进两退，被迫前驱的老百姓都已经死得差不多了，自身也倒下二三百人，却终于顺利将长梯架上了城壕，开始尝试向城壁发起突击。刘央被迫暂弃城外羊马垣，将守垣士卒通过暗门撤归城内——至于从城壕里救出来的老百姓，也不过才四五十人而已，多数都死在双方箭矢之下……
赵军以大盾防护城上箭雨，趁机加固越壕之梯，用土袋和尸体堆出几条道路来，云梯和冲车便即“隆隆”驶近。石虎在阵后见了，不禁大喜，顾左右道：“晋人不过如此，或许三日之内，便可强攻破城！”
话音才落，忽听头顶上“咔嚓”一声巨响，晴空落雷！石虎抬眼一瞧，只见四外浓云逐渐汇聚过来……他不禁一咬牙关，愤然道：“叵耐天不助我……只有更待明日了！”这眼瞧着就要下雨啊，倘若雨小还则罢了，一旦雨大，道路难行，攻方必将于城壁下遭受重创。没办法，先退吧。
才刚下令鸣金收兵，忽听又是两声巨响，听声音不在空中，而在城池方向。石虎就不禁迷糊啊，难道说天上落雷，打到城上去了不成么？
时候不大，有快马赶回来禀报，说：“天方落雷，直入我阵，中者肉焦骨碎，横尸遍地……”
石虎瞪眼呵斥道：“岂有此理！”

第二十三章、将军炮
平阳城的历史非常悠久，乃是传说中帝尧的都城，春秋时代属于晋国，为羊舌氏之封邑。汉代设平阳县，属河东郡，曹魏时期分河东郡北部为平阳郡，乃以同名之县为其郡治。晋永嘉三年，刘渊据之为都。
经过刘渊、刘聪父子两代的经营，平阳城先后三次扩建，城池范围很广，防御设施相当完善，黄河以北，几乎唯有从前的邺城可以与之相提并论。所以说，倘若胡汉不起内乱，即便其地日削，最终被压缩到一城之内，裴该也是轻易难克的。
然而刘聪、刘曜相斗，杀得城中户户挂孝，寻机出城逃亡者更不知凡几，更重要的是，把人心全都杀散了，士气全都斗没了。因而当裴该于城下击退石虎之后，刘曜自知难守，乃主动弃城北遁——平阳坚城，就这样轻易地落到了裴该手中。
裴该初入平阳的时候，还以为自己能够接收胡汉朝巨量遗产，比方说繁盛户口和大笔粮秣、物资——关键是没见城内起火啊，则刘曜必不及焚烧府库吧。谁想到进城一搜，晋戎官吏、百姓剩余不过六七千人而已——后来陆陆续续从乡下返回一些，也还不足万数——至于府库，空可罗雀，即便没收胡汉官吏私家存粮，也还不到一万斛……
怪不得刘曜不肯死守平阳城呢，即便士气旺盛，估计这点点粮食，也不够城内军民吃用两个月的。裴该不禁暗骂：这票姓刘的真会糟蹋东西，浪费粮食！
好在裴该既得平阳，除粮秣物资外，别有一大笔浮财入账——那就是收藏于胡汉宫中的各种国家重器。
所谓重器，主要分为三大类，一是宗庙之器，譬若鼎、彝等，二为礼乐之器，譬若编钟；三为天文历法之器，譬若浑仪。但凡建号称尊，多少总需要铸造一些出来，以备祭祀、典礼时使用，而胡汉朝更曾攻破洛阳，把晋袭之魏，而魏袭之汉的大批重器，也全都马拉车载去了平阳，故而储量甚丰。
关键这些重器，多数名实相符，非常之“重”，刘曜既然弃城而遁，不会不带口粮、珍宝，但绝对没有足够人力和精力来搬运这些沉重之物，只能流着眼泪全都放弃了——宝器虽贵，终究不如自家性命啊——就此俱落裴该之手。
郭璞等文吏点验毕了这上千件重器，就来请示裴该，该调用多少人马、车辆，押之以向洛阳啊？终究是国家之宝，唯人君才可拥有，大司马是不方便自己扣下来的。
裴该亲往查看，眼底难免有贪欲横流——这特么都是铜铸的啊，这可以熔了铸成多少钱哪！郭景纯善于察言观色，见状便道：“胡寇掳之于洛阳的重器，皆须归还朝廷，至于其新铸者，明公不妨熔其一二，以资军用。”
裴该盘点账册，原本晋室所有的重器，占了全部数量的七成有余。他当即就把脸给板起来了，说：“数年兵燹，洛阳几乎焚尽，岂能还有如许重器入之于胡啊？卿等所验不当，还当复验！”
裴该本就不能算是个纯粹的文化人，固然前世因为喜欢历史而爱赏文物，但心里也难免会想，老天爷若将这些世传文物收去其半，以免除中华近世百年之灾，那也很值得嘛。他要是真放不下文物，当初身在羯营之时，就不至于拿典籍做幌子，去麻痹石勒、张宾等人了。国家方被难之时，唯人命最重，社稷其次，其它可舍的都被迫得舍喽。
因此最终即将平阳城内所藏文书、典籍，尽输洛阳；至于那些铜铸的重器，则挑选确实自古相传、文物价值较高的四百余件，上缴朝廷——当然啦，也杂上几件刘氏所制新货，方便敷衍塞责——其余的就都偷偷给瞒下了。
然后将这些重器陆续运往长安，熔以铸钱。
但是几百件重器，运输起来费时费力，更不敢大张旗鼓，同时上道，要防为旁人所侦知——私吞国家重宝，这罪名可不轻啊，即便裴该不怕揽罪上身，也要爱惜自家名誉不是？
好在徐渝献计，帮忙解决了这个问题——“若即于平阳熔了，再将铜锭押往长安，省时省力，也无泄露之虞。”
汉代的河东郡，包括了如今的河东、平阳二郡，此处户口繁盛、农业发达，其富不在河南之下。虽说经过长年兵燹，裴该所得二郡，论人口和熟田，尚不足昔日的半数，但也有一样东西不管再怎么打仗都不会减少的，那就是——矿产资源。
二郡矿产资源极为丰富，可以极大弥补关中之不足——河东的安邑出铜，平阳的绛邑出铁，此外安邑、解县还都有盐池，只要善加开发，足以供应关西乃至河南所需。此外经过工、虞二部的联合勘察，在平阳郡北屈县附近，还有大量开采方便的石涅矿。
所谓“石涅”，又名“石炭”，也就是后世的煤，《汉书》即记载道：“豫章出石，可燃为薪。”西汉后期，全国规模最大的炼铁工场设在河南巩县，其所用燃料就包括了煤块，甚至是煤饼……
故此以石涅替代薪柴，熔炼金属，对于这时代的人们而言也并不陌生，徐渝等技术官僚更是知之甚详。据说石涅中往往含硫，所冶炼出来的生铁并不适合打造兵器，但用来造农具是足够了；至于熔铜造钱，则不在话下。
因此才建议，恢复绛邑的炼铁工场，即从北屈输入石涅，把那些私藏的重器先运去绛邑，熔化了再送往长安造钱，可以极大地节省人力、物力，还便于保密——可以诡称是安邑的产出。裴该当即允准，不过他既然得到了那么多铜，就不着急都铸成钱啦，咱们可以试试别的花样看……
大概在两到三个月以前，也就是石虎即将挫败郁律之时，一支神秘的小队，在彭晓彭子勤的率领下，悄无生息抵达绛邑，接管了几家规模较大的工坊。彭晓究竟在工坊里做些什么，无人知晓，但对于刘央、姚弋仲等军将来说，此君实为大都督造火药，根本就不是什么机密啊。私下揣测，这是打算大造“虎蹲炮”么？
姚弋仲当时就说了：“虎蹲虽强，惜乎沉重，搬运为难，且若载以车乘，恐怕以平阳的道路，更难运送啊。”咱们将来是要打到西河、太原，乃至上党去的，途中多山路，粮食都比较难运，遑论虎蹲炮？所以估计即便大造虎蹲，也会往南运，用为河内，或者将来的河北之战，不大可能交给咱们使。
但他们没有想到，就在石虎此番南下前不久，彭晓突然间从绛邑赶往平阳，还用船只载来了两具庞然大物——
此物乍一看仿佛“虎蹲炮”，但是口径之粗，比虎蹲更胜数倍；长度却仅仅是虎蹲的两倍而已，总体而言，显得比虎蹲要壮实得多——若用人来打比方，虎蹲炮就好比是小号的陈安，虽然结实，却略嫌瘦小；彭晓运来的新兵器，则是大号的甄随……不，熊悌之，这家伙肚子也未免太大了吧……
刘、陈、姚三将得见此物，全都摇头——这玩意儿太大太沉啦，根本没法行动嘛，估计军中车辆全都载它不起。而且你竟然用船运来，就没想着专门给这俩家伙制造专用的车辆吗？则机动性实在是太差了，如何可用？
彭晓说：“此物沉重，即便为之造车，路稍坎坷即难行，稍浮软即沉陷，不能用也。然而何必牵之以行？大司马云，此物可资城守。”
“既如此，此物何名啊？”
“大司马授其名为——‘将军炮’。”
于是就调动了极大人力，想尽办法，好不容易才把两尊“将军炮”运上了北城，一东一西，相隔百五十步安置。今日得见羯军攻势甚猛，即便刘央为晋之宿将，所部也皆精锐，终究人数太少，又须同时防备其它三个方向，不禁有些心慌……于是便命人召彭晓来，说可以试射一下“将军炮”。
彭子勤正等着这一天呢。
裴该使其赴绛邑，熔铜以制大炮，其实原本并没有抱太大希望。固然青铜炮就工艺而言并不复杂，再加自己后世一鳞半爪的见识，理论上是可以提前一千年把“射石炮”给“发明”出来的。但这玩意儿终究太过沉重，准头又差，不便施之于野战，只能用来协助城邑的攻防。而这年月防御力最高的几座城池——洛阳、平阳、长安、广固——都在晋人手中，原本河北巨邑邺城早就残破，听说石勒也没有花大力气重修襄国城，那我要用“将军炮”去打谁啊？
可以先等君士坦丁堡出现再说嘛。
这只是一个实验而已，趁着我手上有大笔的铜料，搞搞研究，以便将来改良和大规模制造“虎蹲”，或者更大一号的野战火炮吧。
然而此前不久，彭晓遣快马传报，说明公您设计的“将军炮”，我已经造出来了，总共两尊，经过了试射，威力巨大，可发两里余！裴该心说既然有了成品，不妨先以之助守平阳——石虎即将大举南下，这时候往城上多放一桩利器，我心里也多踏实一分啊。
由此彭晓才急忙将两尊“将军炮”运至平阳。但其实他为了表功，对裴该的禀报不尽不实，这俩货虽然确实经过了试射，但仅仅各一次而已……主要是太费火药，且打靶子也无趣，彭子勤乃打算在战场上用真真正正的人命来检验自家的辉煌成果。
当下听得刘央传唤，彭晓急急忙忙就跑上了城头，随即吩咐部属行动起来，先擦洗炮膛，再填之以火药，然后装入事先打磨光滑，直径一尺多的大石球，最后再填一层火药，夯实……
整套工序下来，足足一刻钟的时候，眼见羯军的云梯都快越过城壕了，刘央在旁边儿看着直起急。好不容易准备停当，彭晓跑去向刘央拱手道：“请将军下令吧。”
刘央正待下令，忽听空中雷响，随即羯阵中响起了金声……他多少舒了一口气，却又难免有些失望，就摆手道：“羯贼将退，且先撤了吧。”
彭晓说别啊——“火药已然填实，倘若不发，复取为难。况且天雷欲雨，若是冲散了火药，岂不浪费么？羯贼若退，正入‘将军炮’射程，还请将军速速下令！”
刘央略一思忖，就说也好——“发射吧。”彭晓当即举起一面小旗来，高高扬起，守炮的士卒见了，便将早就在城头火盆上烧红了的铁签插入炮尾火门……
只听两声巨响，随即城上、城下，人各震惊！
……
两枚石弹挟着火光、劲风，冲出炮口，直向城下飞去。彭晓此前平地试射，虽然调高了炮口角度，最远距离也不过两里地罢了；此番将炮置于城头，居高而射，炮口相对调低，则石弹最远的一枚，竟然射出了将近三里的全新成绩。
石弹受到火药爆燃的强大冲击力和热力——彭晓遵照裴该的吩咐，经过反复试验，以确定新的配比，如今的黑火药已不再是纯粹的燃烧剂了——才在半空，便已酥脆，一旦落地，当即爆裂开来。这时候从将近五里外的羯营，直到城壕，全都是羯军小队，虽然铺得不算甚密，也基本上每个方向都有敌人，发炮都不需要瞄准——当然啦，就其准度而言，瞄不瞄的，没啥区别。
于是巨响过后便是巨震，然后碎石乱飞，当者立仆，并且皮焦骨折，死得惨不忍睹……
当然啦，真被炮弹击中的羯兵数量，其实不多，加起来大概还不到一百人。只是既闻此震，既见此威，附近的羯兵肝胆尽裂，多数本能地就都趴下了……正当后撤之时，也没人注意到这巨响是从城上落下来的，故而快马急报石虎，就说：
“天方落雷，直入我阵，中者肉焦骨碎，横尸遍地……”
石虎当场就怒了，呵斥道：“岂有此理！”我明明听见这雷响是从城上传来的，还琢磨着是不是天佑我赵，落雷打了晋城呢，结果你说雷殛的是我军？老子不信！
抬头再看，就见城上分明火起，且其壁崩坏数尺，当即指点——你瞧，这雷明明打的是晋人啊。赶紧的，再次擂鼓，趁机夺占平阳！

第二十四章、彭晓该当死罪！
城上两尊“将军炮”并非同时发射——因为训练度不够，操作自有急、缓，所以东侧之炮率先一声巨响，火光腾起，石弹飞出。
刘央就觉得脚下一震，却也并不以为意——虽然头回旁观“将军炮”发射，但他终究是见识过“虎蹲炮”试射的，其声若雷鸣，其震若山崩，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将军炮”既然比“虎蹲炮”大上好几圈儿，那么其声更响，其震更巨，也在情理之中啊。
然后见到炮发，他本能地就又转过头来，朝向西侧。几乎同时，西侧的“将军炮”口也是火焰腾起，随即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这响动可要更大几分啊，而且震动也更猛烈……正这么想着，突然间一股巨大的风压裹胁着热气扑面而来，刘央不由自主地朝后一仰，“嘭”的一声撞正城楼，随即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再睁开眼睛来的时候，就见眼前是一片火焰，冲天而起，自己就觉得脑侧剧痛，伸手一摸——湿而黏濡……这是流血了吧！
赶紧挣扎着站起身来，四下里士卒的惨嗥、惊叫声不绝于耳。刘央瞪大双眼，四外探查，好不容易才明白过味儿来——这是，出事儿了？可是炮明明是朝城外打的，怎么会打到城里来哪？
这一炮确乎是打到了城外，正如羯军哨骑所言：“天方落雷，直入我阵，中者肉焦骨碎，横尸遍地……”然而或许是火药填塞过多，导致后座力太强的缘故，竟然当场就震塌了城堞，“将军炮”就此沉陷，炮口歪处，火星迸出，引燃了附近桶内的火药，瞬间便即蔓烧起来。
“将军炮”附近的士卒，即便没有摔跌而死，也难免满身着火，狼奔豕突之下，更波及到了其他人。城墙上范围有限，又为了守城，晋兵拥集，更比城下羯军要密，因此而受创者也比中炮的羯军更多……
好在士卒们训练有素，不待主将下令，便即纷纷抬水救火，并且救护死伤的同袍。火头渐息，刘央定睛一看，只见原本置炮的那段城墙竟然崩陷数尺，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缺口。正感惊骇——一震之威，乃至于此——忽听城下羯营中又响起了鼓声……
刘央一把推开想要帮他包扎额头伤口的亲卫，挥舞双臂，大声咆哮道：“快救火！命城下运土石来，修补城壁！”
目前城上一片混乱，几乎有三分之一或崩塌，或着火，不能站人，则羯军若是趁此机会架梯攀缘，根本就防不住啊！刘央眼角一瞥，就见彭晓也才刚哆哆嗦嗦地从地上爬起来，口眼歪斜，目光迷离……当即下令：“给我绑了！”
我要是守不住这城，多半只能与之共存亡，那也得在破城前先把你这混蛋给宰喽！放炮攻敌，结果自伤甚重，这家伙真不是羯贼派来的奸细吗？！
几名亲卫当即扑将上去，将彭晓再度按翻在地，绑缚起来。彭子勤只是本能地略略挣扎几下，也不分辩，也不哀求，分明是被震得懵了，还没能清醒过来呢……
刘央急前几步，手按城堞，朝下一望，果然原本开始后撤的羯军又再返身杀回，那些云梯、冲车等隆隆震响，蹍着尸体，再度朝城壁扑来。他狠狠地一跺脚，正在筹思对策，眼角余光一扫，发现距离东侧“将军炮”不过五六步远，不禁就是一个哆嗦，“噔噔噔”倒退了三步——这玩意儿不会也出事儿吧？
赶紧的，先把剩余的火药都给我抬下城去！
就这功夫，原本在城下调度兵员、物资的姚弋仲闻听噩耗，大步流星地蹿将上来。刘央一把抓住他的手，急切地问道：“城壁崩塌，贼又近壕，当如何处啊？”姚弋仲赶紧拍拍主将的后背，加以抚慰，心说究竟发生啥事儿了，你竟然慌成这样，转过头去一瞧崩塌的那段城壁，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如何处？倘若真被羯兵趁机攀上城来，那还能如何处啊，跟他们肉搏呗！姚弋仲便道：“我这便下城调兵，凡能执械者，俱上城来防守，即便羯贼登城，也必不能使其过壁一步！”正待转身，忽听半空中又是一声雷响，随即乌云密合，这雨终于下下来了……
雨势增强得很快，姚弋仲甫下城之时，还是点点滴滴，未至城下，密度已然增加了数倍，并且雨点大过了豆粒。所以他一转身，就又跑回来了，只见刘央正在高举双手向天，连声叫道：“天佑我晋，天佑我晋啊！”
雨势既大，羯兵不可能继续攻城——道路一旦变得泥泞，那些大型攻城器械根本抵近不了城壁，甚至还有可能深陷泥中，推不出来，只须城上弓矢、擂石一下，全得报废——被迫二度退兵，归返本阵。
石虎怎么琢磨也琢磨不明白，刚才究竟发生啥事了？是不是天雷打在了城上？
难道说，这雷是先击中城堞，继而又崩至我军阵中不成么？什么雷，还带反射、拐弯儿的？
倘若是穿越者，或许知道世间有一种“球状闪电”……当然啦，穿越者见此情状，首先想到的绝对不会是落雷……
至于城中，刘央急命士卒冒雨担上土石来，修补城壁。至于那尊“将军炮”，既然崩塌了城壁，自然陷入废墟之中，轻易搬运不出来，只好先一并填埋了。随即诸将吏齐聚，商议今日之事，通过反复讨论，对于大致状况，也终于猜测了个八九不离十。
主要这年月的城墙多为土垒，虽然已经有了烧砖，但因为成本过高，很少会施加在城壁之上。原本历史上，一直要到宋代，汴梁等主要城池才开始外包城砖——还不是彻底的砖城——朱元璋定鼎之后，大部分县城才逐渐改为砖城。
所以平阳城防虽然号称坚固，其实也主要是夯土城壁，只在一些关键部位填塞少量砖、石。虽然此前十多年间，并没有围绕平阳城展开过激烈的攻防战，终究年深日久，墙壁难免破损，乃至于产生外部难以发觉的裂隙。这样的土墙，估计不大承受得住巨大“将军炮”的威力吧……
刘央身临其境，还为此撞楼负伤，自然是恨彭晓入骨：“此物既不敷用，彼乃假传大都督之命，架上城头，导致堞崩，即便不为羯人作间，亦当死罪！”
姚弋仲劝说道：“大都督甚保爱此人，且彼有制作火药与虎蹲炮之功，将军不可擅自惩处啊。”
刘央一瞪眼：“此人曾以妖言蛊惑众将，复所行不谨，一度为大都督贬为城旦，有何保爱可言啊？不杀此獠，如何告慰因彼而遇害的军士？！”
因为事后查点伤亡，死者竟然上百，负创者更两倍于此数……特么的即便没有“将军炮”，被羯贼一度攻上城头，只要抵御得法，也不至于死伤这么惨重吧！
可是骂归骂，终究彭晓不是刘央的直属部下，刘央虽然心中恼恨，却素性谨慎，并非甄随那种莽撞人，最终还是只能咬咬牙关，暂时放了彭晓一马——但下令将之囚禁起来，以待将来押回长安，交给大都督发落。至于城上那件未损的“将军炮”，只好先摆在那儿，但咱们不可再用了。
此时天色未黑，雨势却逐渐小了起来，诸将不禁郁闷——这雨不会要停吧？老天爷你怎么不多下会儿呢？陈安道：“正当暑期，雨不没踵，最多两日，土地干涸，羯贼必再来攻……听将军所言今日攻守之状，石虎所部颇为精强，器械也全，则两日后当如何抵御，还须先作筹谋啊。”
一直坐在旁边不发话的欧阳根突然间开口道：“我倒是有一策，或许可以稍减羯贼攻城之力……”
此前不发话，是理论上他身为司马，虽然必须列席军事会议，对于具体战法却并没有发表意见的权力——即便发表意见，将领们也未必肯听啊。从来前线指挥官和政工人员之间就难免产生龃龉，起码也会相互间看不顺眼，则在刘央等人想来，你一名士人，连鸡都没宰过，懂什么打仗？管好你政治宣传和功勋审核的本职工作就成了，不要来干涉我等的指挥。
而欧阳根自命多智，实话说也瞧不大上这些老粗，总觉得真正的统帅，就应该摇着羽毛扇子……不对，应该是执麈尾、挥如意，风流倜傥，预敌先机，破贼无形；象你们这种亲自上阵搏杀，披一身血汗回来的，都不过治于人的匹夫罢了。所以他一旦真有了“奇思妙想”，难免跃跃欲试，想要插嘴。
此前对战石生，他曾经献计诱敌，可惜失败了……但其后给石生送女子衣衫头面，不也是受到他的启发，姚弋仲才能想出来的计谋吗？可惜司马献策，不算战功，自家功劳只能分润全军所有……
此刻听见陈安设问，而刘央、姚弋仲等将一时哑然，没有立刻拍胸脯说：“我有妙计，可以破敌。”欧阳根终于得着了开口的机会，便即莫测高深地笑笑，献上一策。
要说刘央等人或上城护守，或在城下调动兵马、物资，作为司马的欧阳根是插不进手去的。但刘央说你也别闲着，我分你半队辅兵，你去巡行城内，捕拿可疑之人——理论上这不是军将的工作，而归太守、县令负责，但偏偏平阳郡守刘璠年事已高，不慎染疾不起，而县令水平有限……同为士人，司马你就担起这个责任来吧。
平阳城与其它城池不同，作为胡汉朝十多年的都城，城内晋民数量不足其半，存在着大量的氐羌、杂胡，甚至是屠各。其实外族百姓倒未必有复国之心，故汉官僚多半痛恨石勒僭号称尊，怕就怕那些高不成、低不就的富户、小吏，会想要策应羯兵，好利用改换门庭的机会，寻求发家的可能。
所以巡行城内，搜捕可疑之人，乃是必不可少的工作，根据欧阳根汇报，他这一天基本上跑遍了全城，捕得形迹可疑之人二百余，其中三成当场就斩杀了，其余的暂时拘押起来，容后细审——或者不审了，直接全宰了也成啊。
至于他所献的弱敌守城之策，就是由此得到的灵感。欧阳根说：“我晋复夺平阳不久，胡贼多数仍怀二意，有妄图逾城去投羯军的，也有欲在城内作乱的。根之意，可将怙恶不悛之徒逐至城外……
“原本想来，石虎嗜杀，必不容彼等，不若借石虎之手，逞此恶徒，也好坚城内晋戎百姓守城之心。如今却思，羯贼欲明城内形势，或者不肯杀尽，或者问后再杀，则可趁机造作谣言，以动摇羯贼士气……”
……
于是趁着天黑，城门稍启，就把近千名被认为“不甚老实”的胡戎驱出了城外。
——此事是欧阳根负责的，他顺手抄了几家大户，正好没其财产以充军需。
这些胡戎被轰出城去后，扶老携幼即投羯营而来——当然也有些是冤枉的，本无投羯之意，但根本跑不远，即为羯军哨骑或杀或俘。军士报于石虎，石虎想也不想，一摆手：“尽数杀之可也！”
参军张群劝说道：“彼等既自平阳来，或许知晓城中内情，大王何不释而问之啊？”
石虎一瞪眼，说：“若然能知晋人之状，晋人又如何肯纵放彼等出城啊？则出城者必是无用之辈，其中或许还杂有奸细，理当杀尽！”
参军王续也劝：“不若拘拿彼等，以示城内百姓，归我可活，螳臂当车必死——或许可以动摇城内人心也。”然而石虎根本就不听，只是摇头摆手，说杀了，杀了最省心。
好在这些胡戎并没有全数驱出城北，也有不少落在了分围其它三面的羯将手中。欧阳根本是谋定而动，生怕某员羯将看穿了自家的计策，会不加审问便即诛杀出城之人，甚至于封锁消息——当然啦，他没想到这人会是石虎。
张貉、张熊、尹农等将，并没有石虎那么精明的本能，再加上约束不谨，于是很快便有些奇怪的谣言，在羯军中逐渐流传开来……

第二十五章、膝盖献给欧阳巨巨
因为天雨地湿，赵军暂停了对平阳城的攻击；但雨很快就停了，石虎便利用等待土地晾干的机会，再发人力，以打造更多攻城器械。至于城内，则加紧修复崩塌的城壁，并且组织人手潜出城去，清理壕堑内的尸体，毁弃羯军铺成的道路。
两日之后，天干气燥，石虎乃再次命将擂鼓，列阵前出，攻打平阳城壁。同时他还命令张貉等其余三门，也都同时发起进攻。
因为前两天的攻防战，赵军先驱百姓挡箭，继而奋勇前出，险险就将攻城器械运到了城壁之前，在石虎想来，倘若天公作美，不突然间降雨，再须片刻即有望破城。那么今日四门齐攻，胜算就很大啊。
若能在晋人援军抵达之前，便先拿下平阳坚城，想必裴先生的脸色会很有趣吧……
然而他立马阵后，指挥攻城，却本能地察觉出有些不对来……今日虽然没有足够的百姓扛在前面，但行军速度也不至于这么迟缓吧？难道歇了这么两天，士卒体力、精神不但不振，反倒疲惫了不成么？
即命亲卫前至阵前督战，并且鼓舞士卒的战意。
此次花费了比前两日将近一倍时间，羯军方始在堑壕上填出几条道路，而伤损数量倒是前日的两倍——倘若不算那些遭雷劈的死伤。随即云梯迫近城壁，城上乃使挠钩抵拒，复投下滚木擂石和火瓶来，时候不大，便有三具云梯燃起熊熊大火。石虎不禁摇头道：“晋人实有引火之秘方，我若能得，何至于此啊！”
裴该是在防守大荔的时候，首次运用的火药，消息很快便传扬开去，祖逖乃遣人去恳请裴该，讨要秘方。裴该关照来人说：“此物名为火药，引火助燃，较柴草、脂膏等更强十倍，然而制作不易，更恐为胡贼所探知……”所以最终相赠祖逖三石火药，并告知使用之法，至于是如何炼制的，则秘而不宣。
即便裴军重将，也很少有人知道火药的炼制之法，遑论具体配方。
裴该知道，炼制火药在技术上并没有太大难度——只要懂得原理，反复试验，总能找到合适的配方——是很难保证技术不外散的，但方与胡、羯争战之时，能够迟一日与敌共有，我方就多一道撒手锏啊，能瞒一天是一天！
石勒得知此事后，果然命程遐遣人去偷取秘方。程子远也曾写信给王贡，或者诱引、试探，或者直接讨要，可惜王贡根本不加理会——而且就连王子赐本人，其实也不清楚火药的配方啊。
继而裴该又“发明”了“虎蹲炮”，各方探求其术乃更为殷切——只是很少有人把这两样东西联系起来。到目前为止，程遐所打探到，并且提供给石勒的情报是：“裴文约引火秘术，所用之物名为‘火药’，乃曩昔魏将郝昭所传，取关中独有矿物，加以炭粉炼成……”至于这独有矿物究竟是啥，就根本打探不出来了。
张宾则估计：“矿物可燃者，或许是指石涅？”石勒乃命镇守太原的石虎挖掘数百斤石涅送至襄国试炼，结果当然是——完全不对路啊。
既然不知道配方，那就难以筹谋应对之策，只能用传统防御火把、火矢的手段来加以抵御——比方说在云梯上涂抹湿泥，并备有水罐。然而正当暑期，赤日炎炎，预先铺上的湿泥，等抵近城壁时就已经被大致晾干了，而填塞有火药的火瓶碎裂后，燃烧速度又非常之快，那真是防不胜防哪。
至于用来撞击城门的冲车，也很快即被城上用滚木擂石及火瓶所毁。羯军忙碌了大半天，抛下数百具尸体，最终竟无一人可以登上城头。
战至午后，士卒皆感疲惫，石虎被迫鸣金收兵。再问其它三个方向的情况，结果还不若北门为佳，竟然连堑壕都未能稍越——此乃羯将多数都不擅长攻城之故也。
石虎即问前线诸将，说我今天在阵后瞧着，士卒们动作迟缓，显得有些疲沓，究竟是何缘由哪？诸将乃纷纷禀报其情，最终综合起来，原来是不知道从哪儿传播出来的谣言，动摇了军心士气。
谣言内容，大致如下：
平阳为河东之锁钥，裴该不但使重将刘央等镇守，更四处寻访能人异士相助。其间听闻终南山麓有楼观，道士梁谌曾受关尹喜之后尹轨传授水石还丹、炼气隐形等秘法，乃亲往求见。孰料梁谌恰于去岁白日飞升，羽化登仙了，唯访得其高足彭某。在裴该反复求恳之下，彭某乃于半月前北入平阳，受到刘央的盛情款待。
那么彭某有何法术，可以协助守城呢？据说彭某入城之时，以大船载来两具铜柱，自称乃是秦始皇所铸十二金人之残臂，可以上通穹苍，唤请雷神，落雷殛杀来犯之敌。刘央即将此二柱安置在北城之上。
至于怎么施法，怎么落雷，所殛何人，也有说道。彭某云，雷神素所殛者，不忠不孝之徒也，且须依天干之数，非其时而不殛。具体到攻城那天，岁在己卯，月为辛未，日为甲辰，则生日带甲、己、辛三天干者，必然难逃劫数。
于是先将城内犯此三天干之人，全都驱之下城，命躲藏于房屋之内，彭道士即在城头施法。转瞬之间，雷声隆隆，乌云密合，随即先后落下三道惊雷，中者立仆，且雷势甚强，即身周之人亦不能幸免……
但是很可惜，两道落雷打入城外羯阵，第三道却莫名其妙地落到了城头……事后调查，应该是某小兵或者隐瞒了自己的真实生辰，或者因为出身低、文化浅，自己都没能记住确切的生日……惊雷甫落，城上便即火起，城壁崩塌数尺！彭道士也因此站立不住，踉跄倒地，其法自破——所以才再没有第四道惊雷打下来。
刘央自然是勃然大怒，当即反复审讯和遴选士卒。彭道士也建议，秘法不可再出疏漏，当在攻城甚急，城上危在旦夕之时，他再登城施法——他一上城，多半士卒就要先退下去，免得再打着自己人。
这事儿传得有鼻子有眼的，导致羯兵羯将人各惊惶。要说这年月不迷信的人，百中无一，具体到文化水平低的普通士卒，则恐怕一万个里面，就有九千九百九十九个笃信各种怪力乱神。前日“落雷”，虽说也就打死打伤不到一百人，但据说死状甚惨，皮焦骨碎……多半羯兵并不畏死，但谁也不想死得如此凄惨不是么？
而且谣言越传越邪乎，很多人乃坚信当日被雷打死的有上千同袍，只是被各级将领瞒报了真实数字而已……
因而今日再度攻城，事先就有很多犯了天干——今天该丁、己、壬——的士卒装病，不肯上阵。更要命的是，其实很多大头兵并不清楚自己具体是哪天生人的，即便知道，也算不清楚干支，由此而瑟缩的那便更多。
即便确定自己并未犯此天干之兵，也担心身旁的同袍是不是记错了生日哪——那雷可是一打一片的，要不然怎么前日两雷落地，便即死伤上千呢？就连城上晋人都难免犯错，那我身边的同袍真的可靠吗？
由此而心怀畏惧，打起仗来自然难免疲沓了。
当下石虎听了诸将之言，不禁勃然大怒道：“此乃晋寇惑乱我军心之诡计也！”下令彻查谣言的来源。
这些谣言，自然都是欧阳根编造出来，并且利用那些被驱赶出城的胡戎，散布到羯军中去的。要说造谣编故事，欧阳根乃是行家里手——裴该在事后听闻此言，都不禁心道：“大才啊！搁两千年后，必能在某点成为畅销作家！欧阳巨巨，我把膝盖献给你……”
这谣言七分虚、三分实，普通羯兵又怎么可能辨别得出真伪来？
首先，“将军炮”入城之事，很多人都瞧见了，势必难以隐瞒；而押送“将军炮”的乃一彭姓士人，估计也不难打听得到。于是乃诡称“将军炮”为十二金人的残臂，还说彭某是梁谌的高足——虽说楼观派于此时尚未显名，终究梁谌就在关中，北人闻其名者，比知道丹阳葛稚川的要多得多了。
他用一整套妖言，近乎完美地解释了为什么落雷三下，会两下打中城外，而一下打中城内。再夹以云山雾罩的天干之说，是为了使羯兵担心，自己会不会是那当殛之人……你要说天雷是无差别乱打的，对于久经战阵的士卒来说，反倒有可能横下一条心来，混当无事。
而且你今天可能不犯天干，敢于昂然上阵——先不论是否怀疑身旁的同袍——那么明天呢？后天呢？总有一天可能轮到你吧。
最要命他还说，晋人因为一朝失误，导致不敢再轻用秘术，而要等待城池危急之时。这样一方面可以完美的解释，为什么今日再攻平阳，而天雷不落——否则的话，随着预想中的天雷久久不肯落下，羯兵将会逐渐摆脱谣言的困扰；另方面，也使得羯兵越是靠近城壁，便越是提心吊胆……
——而若羯兵攻上了城头，城池真的即将陷落，到那时候，他们是否能够醒悟过来，也都无关紧要了——反正都是一个“死”字。
……
石虎下令彻查谣言的来源，但其实不用查，想也能够想得到。
前日深夜，近千胡戎被驱赶出城，部分直投赵营，部分想要逃逸，却为羯骑或俘或杀，生死关头，自然会想要用这般城中“秘辛”来哀告饶命。石虎虽然下令杀尽了逃出北城的胡戎，却并未能够第一时间发现和阻止谣言的散布……
至于其它三个方向，守将多半都命监押这些胡戎过来，询以城内之事，固然他们未必会把谣言当真，身边却总有些将信将疑的亲兵，难免一传十而十传百……白昼城上、城下落雷，这事儿很诡奇啊，很惊悚啊，谁还没点儿好奇心，不想打问一二么？
石虎以下各级赵将，多半是不信此事，认为乃妖言惑众的——他们虽然也迷信，终究见识比普通士兵要广一些，分辨能力要强一些，否则张貉等将最晚第二天就会向石虎汇报了。他们难免会想啊，此事如此神叨，真伪难辨，我要是仓促禀报太原王，多半会受到申斥……还是先不提为好。
直到今日攻城，发现这谣言真的影响到了士气，战后检讨，这才综合所闻，告知石虎。
石虎当即怒斥，这是晋人的诡计！但他转过脸来，却也难免疑惑，就问几名参军，说你们都是读书人，所见古书上有这般召唤天雷以殛敌军之事么？参军们尽皆摇头，随即朱轨就说了：“闻晋军中有‘虎蹲炮’，可以伤人于百步之外，中者立仆，得非实为此物乎？且晋人能用‘火药’，水火无情，难免自伤，或者以此作矫饰也。”
他这猜测就比较接近了，但因为情报来源有限，还是没能把“虎蹲炮”和火药联系起来。
石虎点头道：“必如参军所言！”不管你说得对不对，反正这传言已经动摇了我的军心了，我就必须得一口咬定是假的。当即传令，要诸将严禁士卒再议论此事。
王续献计道：“晋人最欲杀者，大王也，大王乃可自称生于甲日，自犯天干。倘若果然施秘术以召天雷，自然先殛大王，而大王安然无恙，可见其言不实。”
石虎连连点头，说对对，我就是甲日生的嘛——诸将都要统一口径，下去这般对兵卒分说。
然而谣言止于智者，从来传谣容易而辟谣为难——再说你也没有辟到点子上。羯兵们因此禁令，乃不敢再明着纷传谣言，但就此而打消疑虑的几乎没有。不仅如此，即便大头兵也是有脑补之能的——
故此很快又有传说，这落雷有距离，有范围，太原王端坐阵后，那自然打不着他；又有传说，太原王杀人太多，凶焰弥天，就连雷神都难免畏惧，或许不敢殛他，但殛咱们就没啥心理负担啦……
关键是石虎待下无恩，纯粹凌之以威，所以士卒们只是怕他，却未必信他；再说太原王只是善战，又并非真有王霸之气，更不懂风水术数嘛……倘若换了关中大司马三军，却多半会相信类似辟谣，因为大都督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啊，而且据说大都督还能观星，断人生死……
由此士气始终难振，相反城中晋人反倒因为两度顺利击退羯兵，士气高昂，战斗力无形中提升了一个档次。此后数日间的攻防战，刘央等将守备颇为得法，石虎始终难以破城。

第二十六章、围城打援
石虎挥师南下之时，刘央得到姚弋仲的急报，自然也忙遣快马，传报长安。此外他也知道在夏阳附近驻扎着一支增援兵马，因此别命亲兵涉渡，前去通告——你们赶紧先准备起来，则一待大都督令下，便可渡河相救。
甄随正领着士卒在夏阳附近搞山地战训练呢，还不到一个月，实话说练不出什么花样来。他只是亲自遴选了相对有天赋的士卒六七百人，单独编练——就跟当初训练五百突阵健儿一般。
接到刘央的传信，甄随不禁大喜：“石虎小儿，果真来了！”当即收拢队伍，打造浮桥，就准备增援平阳。王泽、莫怀忠等将都劝说，咱们是可以先做好一应前期工作，但具体动兵，还须等大都督从长安颁发军令过来。甄随怒斥道：“救兵如救火，岂能延挨啊？且大都督命我等驻此，不正是为了救援平阳的么？则一待准备齐全，自可先发，何必等待军令？”
甄蛮子究竟打的什么主意，诸将心中明镜一般，心说大都督是让你领着我等来训练山地战法的，具体增援平阳，以谁为帅，可根本都没决定哪。就此反复劝说，甄随却压根儿不理。
最终诸将只好把军司马胡焱给搬出来了，胡子琰独立辕门，当面拦阻甄随出兵。甄随大怒，呵斥道：“军情如火，倘若耽搁，导致平阳有失，难道汝能担此罪责吗？！”胡焱一昂头：“既无军令，则即便平阳有失，也非甄将军与我等之罪，何云担责啊？我为军中司马，监督诸将，不得违令，若纵甄将军无令而行，此罪责才难以承当！”
随即一梗脖子，说：“若甄将军必要去时，可先取了胡某首级，踏尸而出辕门！”
甄随怒不可遏，当真把腰间佩刀给抽出来了，朝着胡焱脖子上一比划：“汝真以为我不敢杀汝么？！”胡焱两条腿已经开始哆嗦了，嘴上却还硬挺：“甄将军杀我，我必得旌表、抚恤；若纵将军出行，恐怕亦难逃一死，且将连累家人。”
诸将在旁边儿瞧着甄随的眼神，貌似是真起了杀心了，无不大恐，纷纷冲上前去，或抱腰，或揽臂，请将军您千万三思、三思啊！
甄随气得当即抬起脚来，便将胡焱踹翻在地，但他还真不敢踩着胡焱出营……就算他敢，身后的士兵敢迈过军司马跟随吗？退返营中后，他一直等到晚上，这才命亲卫拆开营后木栅，潜行出去。原本心想，我先领着几千人渡河，难道你们在后面敢不跟过来？
谁料想全营诸将，几乎全都是胡焱的眼线，甄随跑出去还不到百步之遥，就见胡焱匆匆策马而来，又再横在面前。甄随这个气啊，却也无法可想，只得恶狠狠地对胡焱说：“他日得了机会，我必杀汝！”
他为什么那么着急要领兵去救援平阳呢？因为估摸着裴该这回未必会派自己为帅，而将委任他人……我若是不造成既成事实，估计长安很快就会下令王泽或者莫怀忠领兵，而召我折返回去啦；更可能是另委统帅，与军令同时抵达夏阳。
不过再一琢磨，谁来也压不住老爷啊——除了陶侃那老东西。然而陶侃身为司马，要统筹全局，除非主力征战，他估计不会轻动；郭默亦然。那么除此二人外，还有谁了？谁来我都能以刀威吓之，让他把兵权转交给老爷。
就这样咬着牙硬挺了好几天，突然间得到传报，说：“大都督亲至夏阳。”
甄随当场就蒙了——大都督这是干嘛来了？难道他打算亲征不成么？
……
裴该真没打算亲征，秋收在即，他要在长安城内统筹全局。等到秋收之后，石勒或派兵增援石虎，或在东方发起攻势，到那时候，兵精粮足的大司马三军，才有可能全力东援，或者北向西河、太原。唯主力调动之时，他大司马、大都督才有亲征的必要性。
但在秋收之前两个月，其实裴大司马还是能够挤出点儿空闲时间的。就理论上而言，只要政府架构相对完善，各部门主官能力尚可，又不习惯于推事卸责，则执政只抓大局，还不至于会累得跟死狗一样。
史上素传勤政之帝王有三，即秦始皇、明太祖和清雍正，原因都在于君主大权独揽，相权近乎虚设，但这样未必就能把国家给搞好喽。倘若以人臣比类，曹参“日夜饮醇酒”，一随萧规，而天下治；诸葛亮“罚二十以上，皆亲览焉”，导致自其死后，蜀中无良臣继之，日衰日蹙，终于覆灭……
所以裴该趁着收获之期未至，是可以偶尔出趟远门去散散心的。当然啦，主要目的不是为了散心，一是掌控军队，避免甄随“独走”——那家伙是什么德性，裴该能不清楚吗？早在命其统军北上夏阳之时，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了；二是临近上郡，以觇虚除部动向。
倘若虚除权渠南下侵扰安定郡，那在游子远直入上郡，围魏救赵之前，还真是拿他没招儿，只能尽量坚壁清野，减少损失；倘若东向高奴，守备的晋军颇可以抵御一两个月，裴该就有必要去探查其情，以决定是否要派兵增援了。
故而一得到石虎挥师南下的奏报，裴该当即率三百亲卫骑兵离开长安，直向夏阳。近四百里地，快马三日便至，随即进入营中，安排东渡救援平阳之事。
甄随当然会主动跳将出来，请求担任领军主将。裴该摇头道：“虚除方欲侵我，多半会东向高奴，此去高奴，山高路险，非甄将军在侧，不能助我决算也。”我不是想把你赶回长安去，而是要你呆在我身边当参谋，这种安排，你总应该能够接受得了吧。
“且待收获，粮秣丰足，大军或将东出向敌，先锋之任，也非甄将军不可。”同时再给你开张空头支票。
甄随恳请道：“末将只愿北上，以当石虎——那小贼素称善战，前破拓跋大军，倘若不能与之沙场决胜，临阵取其首级，末将实在心有不甘啊。”
裴该笑道：“将来东出，所当者或为石勒也。卿以为石勒与石虎，孰强啊？且卿昔日在沁水为石勒所败，难道就不想复仇么？”
这一刀子直接就捅甄随肋眼上了——他当然想要找石勒报复前仇啊——当即哑然。裴该不等甄随斟酌利弊，想明白了，就先伸手一指王泽：“卿可为将，莫怀忠为副，去救平阳。”随即便问：“东渡后循何路而行，卿等可有筹算么？”
王泽拱手道：“前日枢部之谋划，是命我等在娴熟山地行军、作战后，即北向采桑津涉渡，然后东逾山而抄至平阳之北。倘若石虎未能破垒下平，乃可继续封堵之；若彼已破垒下平，永安难守，则必前围平阳，我军可断其后路，尝试围歼之。
“奈何石虎所来甚为迅捷，我军训练未完，恐怕难以长驱而向山地。故而末将以为，应当持重，即自夏阳涉渡，缘山而北，先往平阳与刘将军会师，再定行止为好。”
裴该点一点头，随即便说：“我来前与枢部郭、杨等商议，则若石虎未能攻拔山南壁垒，还则罢了，一旦破垒而南，可以进围平阳。平阳城高堞密，足以恃之相抗，刘央等多半会入城固守，以待增援。石虎新得鲜卑牛马无算，其军中骑兵必多，或将绕城南下，抄掠乡间，倘若迫近临汾、绛邑，导致二城有失，局势便岌岌可危了。
“是故卿等计议，可否涉渡后先向临汾、绛邑，然后再北上平阳呢？”
王泽、莫怀中还在沉吟，甄随倒先发言了，他说：“既然不能循山间小道，而打算缘山行军，则依平阳郡内山势，我军渡后，必须先东后北，距离临汾、绛邑也不甚远。末将以为，可使前锋先向二城，倘若不遇贼，则后军直向平阳，前锋则于二城等待河东之粮北运，然后护粮沿汾水北上。倘若遇贼，乃可会合后军，先破贼以定其地，然后增援平阳，未必为迟。”
王、莫二将一起点头：“甄将军所言是也。”
裴该颔首道：“确实是上策……”笑对甄随，说：“甄将军于军略谋划，亦颇有心得啊，谁谓卿是一勇之夫？”
甄随一不小心说漏了嘴，不禁懊恼，赶紧分辩道：“我也就是随口那么一说……都是昔日在河东，吕先生教导得好。”
裴该不禁莞尔，就说：“常闻卿在河东，多得吕好之先生辅佐、筹谋，此等大才，何不荐之于长安行台？”其实吕静是什么货色，裴该早就命裴诜去详细调查过啦。
甄随嗫嚅道：“且待有机会再去河东，自当恭请吕先生二度出山……”
……
临汾的意思，自然是“濒临汾水”了，只要是汾水边的城邑，皆可以此命名。因而事实上魏晋之际的临汾县，与后世的临汾市，位置既不重叠，也不相邻。
后世的临汾市，其实更贴近此际的平阳城，只不过一在汾水东岸，一在汾水之西，距离约十公里左右。此世的临汾县，则在后世新绛县东北方向，濒临汾水；绛邑在其东南，直线距离二十公里，后世属侯马市曲沃县。
所以这年月的平阳和临汾，俱在汾水以西，距离不过一百多晋里罢了，快马疾驰，一个白天即可抵达。石虎在包围了平阳城之后，即命大将郭太率两三千骑兵绕城南下，去袭临汾、绛邑，倘若不管不顾地放胆疾驰，跟平阳遣出求救的信使，可能也就前后脚抵达临汾县城。其间军情通传，命令下达，也需要时间，一个动作迟缓，应对不当，郭太就有可能直接冲入城中。
但终究在敌境内行军，是不可能太过放心大胆的。此外平阳和临汾之间的汾水河谷，本是平阳一郡内最富庶的地区，村庄相次可望，人口比较繁密，羯骑如同虎入羊群，岂有收住手而不大肆抢掠的道理啊？就此给了临汾县以足够的预警时间。因此等到郭太率部，驮着鸡鸭、扛着箱笼，押着所掠百姓，抵达城下的时候，四门已然紧闭，守卒俱都登城了……
无论临汾还是绛邑，都是大县，城防虽然不若平阳牢固，在普通县城里也算出类拔萃了，郭太麾下却只有数千骑兵，自然不敢轻率往攻。于是他一方面分兵将俘虏的百姓都送归石虎大营，一方面四下抄掠，践踏垄亩、残害黎庶。
只是看到临汾是这种如临大敌的状况，估计再去绛邑，也必然没有偷城的可能性，那就不必东渡汾水啦。而且大军还顿足于平阳城下，轻骑也不可能前出太远，自然不敢再绕过临汾去，即在平阳、临汾之间肆意妄为。消息传来，临汾城内人心大恐，而且每日都有难民络绎不绝地逃往城中，只是没有大将镇守，也无强兵屯扎，县令不敢出城以逆羯骑之锋，而只能一边遣人南下求救，一边闭城坚守罢了。
绛邑附近有铁矿——“将军炮”就是在那里秘密铸造的——驻扎着数百晋兵，闻讯也只得暂停工作，将重要物资搬运进入绛邑县城，协助守护。
因此夏阳的一万晋军渡过黄河，东向临汾，莫怀忠受命率五百步卒为先锋，急行军两日之后，便即听闻了羯骑肆虐的消息。他急忙遣人归报主将王泽，并且抢先进入临汾城内——就五百人，还都是步卒，妄图去剿杀羯骑是很不明智的。
王泽闻讯，不禁头大……关键此番本为预做山地战的训练，故而所部骑兵稀少，绝大多数都是步卒，想在河谷的平原地带与数千羯骑对决，本不为难，但追捕征剿，那就是另外一回事儿了。经过反复思忖，最终王泽决定——我不去临汾跟莫怀忠会师了，也不去主动追剿羯骑，我沿着汾水直上平阳，且看羯骑敢不敢再于后方肆虐！
晋人援军抵达的消息，郭太也很快便得到了禀报，于是一方面通知石虎，一方面尝试从侧翼袭击晋列。但是王泽指挥得当，防备严密，郭太几次突袭都未能得手，反倒差点儿被一口咬住。不久后，平阳城下传来军令，命郭太聚集兵马，朝北方收缩，预备与主力一起围歼晋人之援。
本来围城打援，就是预定的计划之一嘛。

第二十七章、料敌从宽
平阳城下的赵军，究竟有多少数量？
根据枢部的研判，倘若石虎统率主力南下，数量很可能超过四万；实际情况，平阳守军在一万上下，则能够逼得刘央等凭城而守，不敢与敌平原对决，赵军起码也得在三万左右吧。王泽所部万人，就能够与刘央内外呼应，一举而摧垮石虎主力？可能性实在不大啊。
尤其临行之际，裴该也曾反复叮嘱，说石虎善战，此番气势汹汹地大举南下，就总体战略而言，其实属于困兽之斗——他若不主动出击，等咱们日益壮大之后，西河、太原必定难守——则困兽是不可直撄其锋的。王将军你此行的目的，是要协助刘央，守住平阳，将战事一直拖延到秋收之后，切莫贪功躁进，危害全局啊。
这也是裴该不命甄随为将的主要原因之一。固然甄随并不象他外在表现的那般没脑子，但求战心切，过于急躁，仍然是其秉性和弱点——此前在沁水，他不就因此而差点儿掉了链子吗？
过去屡屡得胜，一是因为所当甚少强敌，二则事后检讨，确实有赌运的成分在内，但临阵谋划，是不可能全凭运气的呀。打比方来说，谨慎之将，哪怕胜算在六成以上都不肯冒进；莽撞之将，有三分胜算就敢朝前猛冲；那么甄随呢？首先他在战前确实会过脑子，其次当研判结果在胜负对半之上，他自然就会蠢蠢欲动了……
因而有裴该的叮咛，王泽不可能蒙着头，一口气冲杀到平阳城下去，而是行至中途，突然间转向，东渡过汾水，最终在平阳城东南方向约十里外的尧祠扎下阵来。
几乎与此同时，石虎亲将精锐七千，别命大将尹农率五千杂胡，分道而出，打算在平阳城南二十里外的汾水岸边，与郭太相配合，阻击甚至于包围晋援，结果当然是莫名其妙地扑了一个空……
传说之中，平阳本是帝尧之都，故而早在前汉时期，朝廷便立祠于县内，每岁祭祀。这座尧祠本在汾西，到晋惠帝元康年间，也就是二十多年前，因灾毁损，于是重建于汾水之东，并增添舜、禹的神主，民间俗称为“三圣祠”。
尧祠建造在平原之上，地势略高之处，总计有房屋数十间，外围土垣，密植乔木，松柏森森，即便胡汉占据平阳之时，也都遣人看护，并不时加以修缮——终究刘渊是自命中国人，继承炎汉基业的——正是绝佳的步兵屯营之所。而且由此向东，不到四十里外便是襄陵县城，则一旦战败，还有机会退入襄陵防守，不至于全军尽没。
王泽曾经跟随裴该兵入平阳，其后甄随南调，刘央北上之间，他还曾经担任过一段时间的平阳郡内最高军事长官，对于附近地形自然熟稔。因而此前郭默、杨清等询以诸将平阳之事，说倘若平阳城被困，虽有援军，却不能遽破重围，只能长期与贼对峙，则在诸位看来，援军设营在何处为好啊？
关键就地图乃至沙盘来研判，平阳城周边，方圆一二十里内——倘若离得太远，就很难跟平阳守军遥相呼应了——除了一条汾水外，全都是大平原，基本上无险可据，实在不方便立阵哪。那就问问曾经驻守过平阳的将领吧。
无论甄随还是王泽，听问全都指向尧祠，说只有此处，才是最好的立营所在。
所以今天王泽就直奔着尧祠来了，心里还在想：“倘若此祠仍在汾西，则行动、策应，会更方便、稳妥一些吧。”只是世间少有万全的美事，大平原上能够找到这么一处地方，已属难得，还有什么好抱怨的呢？
消息传入石虎耳中，石季龙不禁顿足骂道：“不想万年前死人，也来坏某之事！”王续等赶紧规劝，说尧为上古圣君，大王不可妄言哪——况且谁告诉你他死了已经有一万年了？
石虎愤然道：“我若先分兵去取襄陵，则必不至此！”
他太过关注于眼前的平阳城了，而且估计晋方的增援，肯定打南边儿来，因而只遣郭太南下骚扰临汾、绛邑，就轻易放过了汾水以东的襄陵城。倘若提前攻下襄陵，则尧祠就被包夹在平阳和襄陵两支赵军之间，再给晋将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跑那儿去扎营啊。
张群劝说道：“襄陵背倚霍山，也非易攻之城。倘若分兵往攻，兵少则难下，兵多则恐平阳晋军趁势杀出，实非善策……”所以前几天我们才没向你提出建议，去打襄陵，这得赶紧先解释一下——“大王于此事，正不必懊恼。唯晋人来得如此之快，实出我等意料之外……”
原本估算着，即便长安城预先就有准备，一得急报，当即发兵北上，那也起码得再有个六七天才可能抵近平阳啊——除非轻骑来援，然而据哨探所报，这支前来增援的晋军几乎全是步卒。他们究竟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哪？
石虎险些脱口而出：“裴先生岂是汝等所能预料的么？！”但最终却只是轻轻咳嗽了一声，然后说道：“料敌本当从宽……”其实这句话也是“裴先生”当年所说的——“轻敌必致丧败。诸位且为我宽料晋人，既屯尧祠，下一步会当如何谋我哪？”
朱轨道：“我军主力，为围平阳，多在汾西，而晋人东渡汾水，于尧祠下寨，则与平阳之敌不易策应。故而臣料其行止，是先据尧祠，以觇我军之动向。我若分兵渡汾往击，则围城之势弱，平阳将更难下；若不往击，或将北取杨县，甚至于断我后路，大王不可不慎哪。”
石虎点点头，就问：“我当如何应对才好？”
朱轨尚未答腔，张群先抢先说道：“从来搏二兔而难得其一，今敌各有万数，一据坚城，二凭尧祠，我若分兵而攻，恐怕皆难遽下。若只攻尧祠，破其增援，则平阳士气必沮，再攻不难；若继攻平阳，尧祠之敌扰我后路，其势危矣。是以臣请大王暂释平阳之围，全力东渡，以向尧祠。”
朱轨摆手道：“张君所言，虽然有理，但实际施用，难处甚多啊。倘若释去平阳之围，则守军亦可杀出扰我后路，且粮秣、牛羊皆在西平城内，距平阳近，而距尧祠远，一旦遇袭，如何应对？”
张群道：“自当命重将守护西平城……”那么多粮食、物资，不方便跟着大军东渡啊，而除西平城外，附近又没有合适的屯积之所。
王续插嘴道：“襄陵以北，有古城高梁，昔晋里克杀奚齐、卓子、荀息，齐桓公乃会诸侯之兵，西向伐晋，至高梁而还，即此地也。据闻残垣尚在，可以屯粮。”
朱轨反问道：“粮秣渡汾而别屯，劳时费力，且若平阳之敌趁机杀出，又当如何处啊？”
石虎听他总是反问，不禁有些不耐烦了，就问：“则以朱参军之意，我当如何应对？”
朱轨拱手道：“我当使城南、城东之兵，略略偏向汾水，以防堵晋援，不使与平阳之敌相策应。则其援军见不能进，正如某先前所言，或将北上以向高梁、杨县。高梁小邑也，杨县则残破，其势未必能如尧祠，到时候分兵击之，破之不难。要在不使敌军再北蹿永安等处……”
张群、王续正待辩驳，石虎却一摆手，说：“张参军所言，确乎有理，王参军之语，亦合我心……”为什么合他的心意呢？因为攻城实在是太艰难也太乏味了，还不如先全力去打尧祠，终究那儿没有深壕高壁，也不用浪费时间和精力去造那么多攻城器械不是？
他本来就是个性子急躁之人，这几天一直在攻平阳，却始终未能得手，实感心烦意乱。结果朱轨你说什么，可以放晋人增援前往高梁、杨县？再怎么残破，那儿终究也有城墙啊，到时候我还得现造攻城器械——那么沉重的玩意儿，当然不可能再从平阳城底下推过去——这累不累啊！
还不如我直接率主力去打尧祠，倘若平阳之敌敢出来，那就出来呗，我只要护得那十数万牛羊——哦，现在估计不到十万了——不失，后路被断几天，有啥大不了的？一旦晋军离开坚城，踏上平原，我就不信以我优势兵力，打不垮他们！
石虎既已定计，朱轨乃不敢再提反对意见，只得与张、王二人反复筹划，确定了总体的行军次序和路线。
赵军仍使郭太率骑兵游弋于汾水以西，命陈川护守西平城，同时一南一北，监视平阳城内晋军的动向。石虎自将精锐七千，先渡汾水，去攻打尧祠；郭权率主力合后，并且督运粮草、牛羊，从汾西的西平城转移至汾东的高梁邑。
其间设下埋伏，倘若平阳城内晋军胆敢杀将出来，骚扰粮运，即可一举而围歼之！
……
再说王泽既至尧祠，便即分派兵马，构筑营寨、工事。
尧祠终究只是一座祠堂，并非城邑，占地面积和防御力都相当有限——也就比平地扎营好一些罢了——他乃自居祠中，而朝向平阳方向，左右各立一营，互呈犄角之势。
具体援军抵达尧祠之后，应当如何与平阳城相呼应，以及羯军可能如何应对，枢部早就拟出了六七套方案，可以因应形势变化而加以选择。反正石虎左右不过三种动向罢了——
一，见不能胜，撤围而退……可能性很低，倘若羯军真的退了，八成是伪退设伏，则我方万不可轻率往追。
二，分兵渡汾，以进取或监视尧祠，主力继续攻打平阳城——则若所发军少，王泽应当寻机击破之，所发军多，正好分薄平阳方面的压力，尧祠方面则以坚守为要。
三，主力渡汾来攻尧祠，而留部分兵力监视平阳——那样的话，便需要刘央主动谋求破局之策了。
前两种动向，对于王泽的压力都不甚大，他可以从容展布；而若石虎亲将主力来攻尧祠，则固守尧祠的重要性和危险性，都要大过了守备平阳城。大都督曾云：“料敌从宽。”王泽为此而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监督士卒赶修工事，以备即将到来的恶战。
不过他最担心的，还是粮草问题。
一万大军数百里之遥，从河西赶来救援平阳，所带粮秣、物资不可能太多，原本枢部的计划，这一部分粮草先汇聚在安邑，再由安邑运至绛邑，绛邑方面护粮北上。可是临汾、绛邑之间，只有莫怀忠的五百步卒可资调用，倘若羯军主攻尧祠，是必然会遣军袭扰乃至截断运路的。粮秣倘若不足，那就只能放弃尧祠而退往襄陵了……
因此王泽一方面分兵南下接应莫怀忠，一方面遣使襄陵，要求县中供输粮秣——那小县再穷，府库里多少也能够掏出点儿东西来吧？
准备尚未停当，已报羯军于汾水上架设浮桥，欲图东渡。王泽亲将两千兵马前往阻截，杀散了先渡架桥的羯兵。但随即千余羯骑自上游十里外泅渡，兜抄过来，王泽见不易敌，只得收兵退回。石虎就此率领大股赵军，顺利渡过汾水，背水而寨，以逼尧祠。
再说平阳城上，自然已经接到了援军抵达的情报——双方可以通过燃烽来传递简单消息啊——随即见大队羯军拔营而起，护送着粮车和牛羊，汹涌东向，就知道是去剿杀援兵了。陈安请令出城去截杀敌军粮队，刘央却摇头说：“贼自城前运粮，必然暗设埋伏，陈君不可轻动。”
陈安道：“如长安先前所传公文，此来增援，不过万众而已，若能与我相策应，或许可以击退石虎，然若为羯贼围困，甚至于覆灭，必伤城内士气，到时候平阳恐不可守啊。我看今日之势，石虎将主力渡汾前赴尧祠，若不趁机出城袭扰，则恐援军危矣。我知刘将军素来谨慎，然以小敌大，不出奇兵，恐难取胜哪！”
姚弋仲站在刘央一边，奉劝陈安说：“挫敌固可用奇，然若羯贼早有防备，则所谓奇兵，反陷死地，将军三思。”随即转向刘央，建议道：“末将之意，且待羯军主力皆渡，然后陈将军再可率骑士出城夺占其垒，兜截其后，以应援汾东之战。”
于是城内暂且按兵不动，要到第二天，看看羯军营垒上虽然仍旧旌旗飘扬，但很明显多为空垒。乃暗遣骑士出城哨探，知道留在汾东的羯兵分为两股，步兵多在西平城，而郭太之游骑则巡弋于平阳城南。
于是诸将聚会商议，咱们先出城去打谁为好哪？

第二十八章、王敦还朝
武昌城内。
此前镇南大将军、汉安侯王敦通过一次武装大游行，复夺建康之政，把司马睿彻底变成了他王家的傀儡；继而又以吴兴沈氏为前驱，只动用少量兵马，便即收服周氏，夺占了其家近半产业。但他在勒兵复归武昌之后，却并不见较前有更多喜色。
王敦好酒，每当醉后，便惯以如意击打唾壶，吟唱曹操《步出夏门行》诗中“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那四句，乃至于唾壶为缺。
亲信参谋钱凤为此而规劝他：“明公尚在壮期，何言‘烈士暮年’啊？此诗不吉。”
王敦摇头道：“我已届知天命之年了，尚敢言壮么？”随即问道：“往日在洛阳，我见周伯仁（周顗）便不自在，被迫要以扇障面，此前兵向建康，复见伯仁，却无此感——则在世仪看来，是我进乎，是伯仁退乎？”
钱凤道：“今明公手握重兵，虎踞江上，复夺建康之政，实为八州之主，岂是往昔可比啊？自然是明公进步了。”
王敦苦笑着摇摇头，说：“我岂敢言什么进步？自从过江以来，匆匆数岁，蹉跎于荒僻之地，而后辈小儿白版渡江，却得复中原、关中，居于朝廷枢要……”他嘴里所言“小儿”，不仅仅指裴该，祖逖也在其中——固然祖逖跟他同岁，但原本论起出身、资历来，能跟他王大将军相提并论吗？
“譬如曹孟德百战之余，始得中原，而刘玄德本无尺寸之地，却二年破蜀，四岁并梁，两相比较，曹操岂无暮年之叹啊？我心正与此同，不知当社稷全复之时，朝廷将会置我于何地……”
钱凤嗫嚅了一下，大着胆子开口道：“晋之复兴，恐怕不在裴、祖，而在明公啊，明公慎勿颓唐。”
王敦闻言，微微一愣，就问：“世仪此言何意哪？”
钱凤乃请王敦摒退左右，然后凑近一些，压低声音问道：“前日有客南来，所言近数月来纷攘于洛中的谶语，明公可还记得么？”
王敦点点头：“卿所言，是所谓‘一日堕，易车驾；一日升，秦当雄’等语么？我自然记得……”随即双眉一轩，问道：“此必羯贼欲离间洛阳、长安，故而假造天意，难道世仪竟然当真了不成么？”
钱凤回答说：“大司马是否有应谶之心，臣不敢妄言。然而时势所至，即无此心，恐亦终成此事啊。
“曩昔王莽退董贤、尊孔光，德声誉满天下，岂必欲篡？唯既至其位，大权在握，乃不能遽然抽身退步，终起不臣之心。想曹操于《述志令》中，表其初志，也不过封重将与拜侯而已。今大司马在长安，自辟守相、变更旧制，而祖骠骑在洛阳，遥为呼应，大司马德望之隆，不亚王莽，权柄之重，可比曹操。正如谶中所言，后一日既升，则前一日必落……”
王敦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了钱凤的长篇大论——这些事儿，他自然也是想到过的——反问道：“世仪所言，我知之矣。试想若自身处于裴某之位，则臣下必生妄悖之心……”他不说跟裴该易地而处，自己会起反意，却说有可能遭到臣下的逼迫，这当然不过是矫饰罢了——“则以世仪看来，裴某因何而至今尚无动作啊？则彼所期者为何啊？”你说裴该有可能会篡位，那他什么时候才会篡位？他在等什么哪？
钱凤答道：“大司马所惧者，不过明公……”
王敦当即摇头：“我有何可惧啊？虽有雄师数万、战舰千艘，然而南人徒恃舟楫，不能与北人争胜于平原之上，自保有余，安能威胁裴某？”这也算是比较有自知之明了。
钱凤笑道：“不然。倘若大司马果起妄心，行逆事，中原岂无忠悃之士攘臂而起，与之对抗者乎？倘若各拥州郡，互不统属，自易为大司马分而制之，不能伤其分毫。然有明公虎踞江上，奉丹阳大王而绍继正朔，则忠臣有恃，且令出于一，大司马乃不能不有所忌惮啊。
“譬如昔日诸葛诞反于淮南，文皇帝（司马昭）竟发四州之兵，并挟魏主同行，亲往讨逆——为何如此持重？乃因江南有吴，恐为淮南后援，故不敢轻目之为癣疥之祸。则江上无明公，大司马必无顾忌，忠臣欲与之拮抗，亦少胜算；唯江上有明公，大司马不得不瞻前顾后，若其果行不道，忠臣烈士必将奋起，倚仗明公之势，而与之周旋至死。”
王敦微微点头，说：“也有道理……”随即一摆手——“然吾方才问，裴某所期者为何啊？”
钱凤回答说：“大司马所期望者，欲先灭羯。羯贼殄灭，则中原一统，大司马匡复社稷，其功莫大，其望莫隆，到那时自可因势而利导之。然而晋未必亡，其可绍继正统者，舍丹阳大王其谁？其可保安江南者，舍明公其谁？正如明公适才所言，江南之卒，难以与中国争胜，然恃长江之险，暂时分治，却不为难。则晋之存，在于明公，晋之兴，或亦在于明公，岂可终日击唾壶而吟‘烈士暮年’之诗哪？”
说到这里，略略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多日来的暗中筹谋，一并道将出来：“然而世事恐未必尽如大司马之意。且不论石勒世之枭雄，灭之未必容易，即近日所闻传言，祖骠骑病势复重，则其一旦不起，中原形势，必将大变！”
王敦听到这里，忍不住便将身子略略朝前一倾，问他：“中原形势，将会有何等的变化？”
钱凤道：“祖骠骑与大司马于建康定盟，共伐胡、羯，时人多拟之为周勃、陈平。然而在臣看来，周、陈寄托腹心之固，不如裴、祖——明公试思，大司马清华显贵，而祖骠骑之门第远远不及，高下自别，则祖必然赖裴，一如藤萝之攀附于乔木。倘若祖骠骑不合大司马之意，则大司马必难成篡僭之势，而今其势将成，可见二人原本同心。
“则若羯灭，大司马不必率大军而向洛阳，祖骠骑必然开门恭迎，事乃不可说。然而祖骠骑若不讳，朝中尚有荀太尉，世代显贵，且为晋之纯臣，或可先收祖家之兵，再拒大司马于函谷之西。当两家争斗之时，明公乃可觇其形势，或奉诏讨裴，或扬言伐荀，兵出于荆襄，而直向虢洛！
“如昔关羽北伐，水淹樊城，游骑布于许郊。当其时也，人皆谓魏势将蹙，而炎刘或将复兴……”
王敦打断了钱凤的话，说：“然而关羽终究丧败……”
钱凤笑道：“明公以为，关羽因何而败啊？其一，曹仁欲弃樊城，而为满宠所阻，乃不顾水不没堞仅三版，固守不退；其二，吕蒙白衣渡将，奇袭江陵，断关羽之后路，复以将士家书乱关羽之军心；其三，曹操实并大河上下，势雄力强，乃急调徐晃来逆关羽，长驱而入敌围——则关羽焉能不败？
“今日之势则与之迥异，一则樊城本在明公治下，前锋所指，可以直向襄城、颍川；二则吴地亦明公所辖，令弟茂弘实执建康之政，并无后患；三则羯贼未平，长安、洛阳也或两分，则彼等安有余力以当明公雷霆之击哪？”
王敦不禁紧锁双眉，反复思忖，最终轻轻叹一口气说：“世仪所想，未免太过简单了。”钱凤忙道：“臣只是规划大略而已，具体布画，自然繁难，且须百般谨慎。然而若真如臣所言，中原情势有变，则明公率师直出虢洛，有望或灭裴，或并荀，鲸吞中原，规复晋基——明公其有意乎？若有意，不可不预作准备啊。”
王敦便问：“如何准备？”
钱凤建议说：“司马敬才（司马承）为襄阳太守，素与明公不相得，当寻机罢免之，而命以亲信之人。复于江北诸郡征募步骑，布列要津，以便待时而发……且朝中公卿，及兖、豫、青、徐四州守相，多有明公故人，也不可不先遣使与之联络……”
……
钱凤所得到的情报，基本上算是准确的。
祖逖自从去年年末因为带病指挥战斗，导致病情急剧恶化，乃至于倒卧不起。后经蒋通与太医们精心调治，开春之后，病情稍稍有所好转，甚至于还曾经强支病体，上过两回朝。但或许因为疾未痊愈，便又操劳国事，结果不到一个月，病势又复沉重，三天两头的发烧，并且咳嗽不止。
根据小道消息，祖骠骑竟然还曾一度咳出血来……
其实咳血的原因有很多种，而且大口吐血和仅仅痰中带血，危险程度相差有若天壤，但对于医疗水平并不高的这年月来说，大部分人都认为，只要见血，那便是绝症！因而祖骠骑或将不起的流言便即甚嚣尘上了。
最关键荀党的举动，似乎很不寻常，荀组颇有再度向中军伸手之意，这也导致了他和祖纳此前一致对裴的短暂联盟的终结。祖纳数次三番提议，要将祖约调回洛阳来，就是怕一旦祖逖当真病重去世，祖家军必须有一个合适的接班人。
其实在祖纳心中，是很瞧不上自己那个贪财而毛糙，还“怀陵上之性”的四弟的，奈何他本人从来都没有领过兵，在军中更是毫无威望，而祖涣等人又年纪太轻，难挑大梁……这才两害相权取其轻，希望能够把祖约调回来，代其兄掌军，在祖逖、祖涣之间，暂时做个过度。
然而荀组却百般阻挠，借口祖约方荷兖州之任，这还不到一年呢，岂可无故调回洛阳来啊？重镇三天两头换人，必致百姓疑惧、人心涣散。祖纳想尽办法，好不容易突破了荀组的重重封锁，结果奏书才上，却又被华恒给驳回来了。
正如荀崧等人所料，华恒自离尚书而改任侍中之后，很快便在梁芬的暗中支持下，拉拢梁浚、宋敞等人，合并侍中、散骑二寺，重建门下省，形成了对尚书省的强力制约——其实这也是梁芬和荀组交易的一部分。从此尚书奏事，必经门下，门下可以随时将之驳回。
那么华恒为什么要驳回祖纳之奏呢？其一自然是荀组的授意，其二则来源于长安行台。梁芬、华恒等人曾经先后致书裴该，问他，万一祖逖不起，则将中军交付给谁为好啊？大司马要不要推荐一个合适的人选？
裴该思前想后，实在没啥合适的人才可供选择，况且祖逖终究还没死呢，倘若自己向洛阳伸手伸得太过明显，怕是会导致裴、祖联盟的分裂啊。于是他只是复书，说谁都成啊，可由在中朝的诸公商议决定，但是——坚决不能用祖约！
因为原本历史上，祖逖去世后，其军即属祖约，然后你看祖士少把一支雄强的祖家军给糟蹋成了什么样子，甚至于他最后还去投了石赵！你们哪怕把王敦召入朝中，授以中军权柄——王处仲是够这个资格的——也比祖约强。起码王敦论起军事才能来，实在祖约之上啊。
当然啦，一旦王敦还朝，掌握了中军，会不会进而篡夺朝政，形成强大威胁，裴该对此也是有过考量的。他秘密地跟裴嶷、裴粹、裴诜等亲信——甚至还包括了王敦的仇家陶侃——商议了很久，众人大多认为，那就是一头恶狼，千万不能把他给放到中原来！
其中唯独陶士行为王敦说了几句好话：“王处仲实能将兵者，祖士少不能望其项背。则就伐羯而言，处仲强于士少；就国家而言，处仲若擅权，其祸更在士少之上。是否召其还朝，唯看大司马欲先灭羯而后定国，还是先定国而后灭羯了。”
这话其实很耐人寻味，裴该一时竟然无言以答。
至于裴嶷则说：“若必用王处仲，须文约亲荐，并遣人预与之定盟，勿落人后也。”
裴该最终的决定是，回书中只提不可使祖约将中军，至于王敦，纯当此人不存在好了。荀祖、华恒会想到他吗？那是一定的；但他们会乐意把王敦从江上召入洛阳吗？不见得吧……
一切都等祖逖真的不起了再说吧。倘若到那时候，裴该被迫要如裴嶷所言，主动推荐王敦，并秘密与之定盟，估计钱世仪当场就得懵喽……

第二十九章、风起于青苹之末
祖约在兖州刺史任上，多次接到祖纳和祖涣的来信，介绍祖逖的病情，他急得是手足无措，每日绕室彷徨。
其急之一，天下未定，局势也尚且朦胧未明，这个时候三哥你怎么能倒下呢？你一旦倒下，我跟二哥素不和睦，咱们祖家就没有合适挑大梁的人啦。祖氏烜赫不过数年而已，既然可以莫名其妙地被裴某给拉抬到天下第六，也随时都有可能再度跌落尘埃哪！
其急之二，倘若三哥真的离开我们走了，祖家军要交给谁？二哥是不懂军事的，祖涣年纪还轻，而且素无威望——实话说那个二世祖三天两头跟着老爹上阵去厮杀，却始终不能在诸将面前立威，当得也是相当失败——那就只有我能够暂代三哥领兵了吧。可是我远在兖州，不能还朝，到时候不要略慢一步，让荀太尉把中军给横夺了去啊！
我祖家若是失了兵权，还有可能继续烜赫下去么？谁都料不准哪……
所以他也多次央告祖纳，说不管是不是由我来接三哥的重任，你都得赶紧想办法把我召还朝中去啊，我得距离中军再近一些才好。只可惜祖纳为荀组、华恒所阻，竟然无能为力。
这几个月的时间，祖约的心思全都放在洛阳了，就疏忽了对兖州的掌控，更重要的，他逐渐失去了兖州诸守相之心。
宋玉《风赋》有云：“夫风生于地，起于青苹之末。”兖州之不稳，实即肇端于周坚之乱。
去岁晋赵相争之时，任城相周默的部将周坚悍然在樊县起兵谋反，随即向北攻入东平国，想要去投靠逡巡于卢子城和石门一带的石虎。等到祖逖离开铜关，返身杀向济北，顺利击退了石虎之后，即命东平相徐龛统率兖北各郡国兵马，前去讨伐，一战即将周坚击败，进而追杀至樊县，终于擒获渠魁，献俘洛阳。
徐龛能征惯战，但是所部军纪极差，既下樊县，竟然趁着剿贼的机会大肆抢掠、杀戮，导致樊县十室九空。周默规劝不从，只得行文向新任兖州刺史祖约投诉——这是我的地盘儿啊，你在我地盘儿上杀得人头滚滚，豪门皆怨，你倒是轻轻松松一甩手走了，我可该怎么管理才好啊？
祖约才刚接替蔡豹担任兖州刺史，情况未熟，就碰上这么一档子事儿，原本是不打算理会的——终究徐龛有平叛之功，在此过程中约束兵士稍稍不严一些，在这年月也属常事，又岂可轻易加以重责呢？那以后谁还肯卖力作战啊？于是回书劝慰周默，说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不如就这么算了吧——要不然我过段时间得空前往任城一行，顺便把徐龛召来，帮你们说和说和，让他跟你道个歉，如何啊？
周默当然不肯就这么白吃个哑巴亏，他打听到祖约贪财，便即搜集宝货奉上。一收了礼，祖士少当即便改换过一张面孔，于是行文，严厉斥责徐龛，要他好好整顿军纪，并且查出罪魁祸首来正法，以安民心。
徐龛接此公文，不禁勃然大怒，心说我确实有做得不对的地方，祖使君你责备得是，但你也是带过兵的人，知道士卒一旦杀顺了手，根本就约束不住啊。按照惯例，命我口头上表表态，给周默道个歉也就完了，你怎么竟要我正法什么“罪魁祸首”？麾下军将，剿贼都有功劳，哪个我舍得砍啊？
当即行文辩驳，祖约一见徐龛不服管，更为恼怒，再下文的语气也就更重了——原想本州之事，即在州内解决，不必上扰天听，难道你打算让我跟周默一起行文弹劾你吗？你可想好了，刺史弹劾守相，多半一劾一准，况且老子在朝里是有人的！
徐龛这才慌了，赶紧派人前往廪丘去打探消息——为啥祖使君咬住我不撒嘴啊？同时命长史刘霄亲赴洛阳，去向祖逖申诉——可惜，祖士稚方在病中，根本就没法见人。
很快便有消息传回来，徐龛这才明白，敢情祖使君是受了周默的贿赂了，因此更为恼恨。时隔不久，刘霄自洛中返回，徐龛把打听来的消息跟他一说，刘霄就建议：“既然如此，府尊亦当备珍宝以赂祖使君，则此事自息。终究祖使君不但受命统驭兖州，且为骠骑大将军之弟，岂可得罪啊？”
徐龛垂首不语——他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于是暂不决断，却问刘霄洛中之事，祖骠骑的病情究竟如何，要多久才能好呢？刘霄苦笑道：“骠骑大将军方病重，吾实未能得见……且洛中俱传，大将军竟至呕血，恐怕难过今岁了。”
徐龛就问了：“则若大将军有所不讳，朝中将以谁统驭中军啊？得非大公子么？”
徐龛乃是泰山流寇出身，祖逖北伐时投入麾下，本身根基很浅。所以他一直紧紧抱着祖逖的大腿，希望由此可以平步青云，并且保障家族的安泰——我一孤贫之人，竟然不到四十岁就能做一国之相，倘若没有骠骑大将军的引拔，能得至此吗？
可是眼瞧着祖逖行将不起，徐龛就必须得为恩主身后之事考虑了。以他的出身，自然是傍不上荀党的，关西党更是远在天边——至于关西党置于朝中的，也全是高门、文吏，怎么可能瞧得上自己啊？武夫只能依靠武夫，那么祖大将军去世之后，朝廷会命谁来继任呢？我得先跟那人拉上关系才好。
最好是公子祖涣，小家伙无威望，必重其父所遗故吏，我只要及早凑将上去，便有可能被他引为亲信。
谁想刘霄却说：“洛中传言，以公子无威，不可遽将中军；祖尚书乃请召祖使君还朝，然为荀太尉、华侍中等所阻。亦有传言，荀太尉或将使荀仆射（荀邃）转为武职，统领中军……”
徐龛不禁紧锁双眉，对刘霄说：“荀仆射素不习军事，岂能自将中军啊？至于祖士少……彼若绍继大将军之业，我等哪有活路？！”
这年月最重家族，父死子继、兄终弟及乃是常事，况且名为中军，其实跟兖、豫两州的多半戍兵一样，都是改名换姓的“祖家军”罢了。故而徐龛以为，即便荀氏再怎么想向军队伸手，最终还是不得不抬出祖家人来充门面——若是祖涣，哪怕祖济、祖智都还罢了，要是祖约……这个继承人怎么服侍得了？！
关键祖士少并未跟随乃兄击楫渡江，要等中原初定后，才想尽办法摆脱了种种牵绊，入洛来投，故而与多半祖氏将吏并不亲近。尤其祖约入洛后先任尚书，后转武职，也并未立下什么军功，其实他在军中的威望未必能超过祖涣去。只是他终究是祖逖的兄弟啊，比祖涣要大一辈儿，论职也是重将，所以各方面才觉得，命其继领中军，会比祖涣合适一些。
祖约贪财和记仇，那是出了名的，则此番既然跟徐龛呛上了，徐龛就绝不愿将来归从在其麾下。他跟刘霄商议，刘霄还是建议赶紧筹备礼物去贿赂祖约，徐龛却摇头道：“祖士少暴而无恩，若领中军，必坏国事，我等即便一时讨得他的欢心，将来也必受其连累。以某想来，不如设计图之，使其再无望继领中军……”
徐龛是打算让祖约栽个大跟头，就跟从前的蔡豹一样，能够保全性命就算走运了，哪还有可能还朝去继承祖逖的事业呢？
那么，要怎样才能使祖约栽跟头啊？却也不难——只要我竖起反旗就行了！
就此跟刘霄计议道：“周默欲害我，此仇不报，誓不为人！今任城之乱方息，默军败残，夺之不难也。北方济北，桓子室死节，朝廷方命侯史旄，不过庸人罢了，则济北亦易进取。东面泰山，羊景期书生而已，且我本据所出，地形熟稔、人心向附，可以传檄而定。比及夺占四郡，再西向与祖士少相争，士少必不能敌。
“骠骑大将军方病，朝廷又须北防羯贼，大司马方图并州，必不敢全力来剿我，多半要抚。我既受抚，祖士少必不能继任兖州刺史，且方致州乱，则谁肯使其绍继骠骑大将军之业哪？”
刘霄对此提出疑议，说：“兖州强兵，都在北方四郡国，正如府尊所言，诚能破任城，则济北、泰山不足平也。然而须防青州之兵，奉命西下——冯龙在历城，苏峻在蒲姑，皆非易与之辈……”
徐龛点点头，说：“卿言有理。我固不惧二人，但若率军西来，与祖士少两面夹击，我无十足胜算。”想了一想，就说：“冯龙亦素不服祖士少，乃可暗中游说，使其知我苦心。至于苏子高……若言我实无叛国之意，乃为祖士少逼迫至此，愿意离祖门而归大司马，未知彼可能信否？”
刘霄拱手道：“我愿东向蒲姑，以说苏将军。”
徐龛急忙回礼：“有劳于卿。”随即想了一想，又说：“倘若我方于兖北起事，而羯赵往攻厌次，必能羁绊冯、苏，不得西向——不如，再秘密遣使前往襄国去……”
刘霄闻言大惊，急忙摆手道：“府尊慎勿为此事！难道府尊果有背晋向赵之心么？若只求驱逐祖使君，事后俯首，朝廷必肯招抚；然若与羯贼有所苟且，恐怕洛阳、长安，必不肯再接纳府尊了！”这可是大是大非的问题，您可千万别踏错了步啊！
徐龛闻言，略一沉吟，便即笑道：“卿所言是，我想差了……卿可赍我书信，急向历城、蒲姑，游说二将，我待时而发，不会往结羯赵。”其实他心里想，投羯又如何了？曹嶷不是左右摇摆了好几回么？只要手里有兵有粮，朝廷一时拿你没招儿，那就只能安抚，连曹嶷都能最终归晋，何况于我？
……
刘霄奉命，急忙前往历城去见冯龙，却遭到了冯龙的呵斥。冯龙说了：“若祖公有所不讳，朝廷任命士少继领其军，我第一个不服！然而，汝主之谋，我亦绝不肯参与。倘若异日有诏使我讨伐汝主，必朝命而夕行，岂肯如汝等所愿啊？汝可归复汝主，千万打消妄念。”
刘霄失望而去，再向蒲姑，苏峻的说辞却又不尽相同——
“祖公朝廷鼎鼐，世所钦服，而祖士少何人？我不知也。若祖公有所不讳，自当由大司马举荐继任者，岂能一姓之中，私相授受？然而我方受命于东，待时而援厌次，兖州之事，非我所当理会。”
言下之意，放心，我一个外人，是不会管你们祖家军的事儿的。
其实苏子高的真实想法，一旦兖州生乱，我就可以挥师西向，前去讨平，强过被迫北援厌次，去跟石赵精锐硬磕——我是想打石赵来的，可惜实力还不够强，无谓浪掷兵马，至于打徐龛么……想来不难。
刘霄得到了苏峻的默许，急忙返回东平国，向徐龛复命。他却不知道，徐龛另派亲信，趁机秘密北上，已经跟赵将张夷接上了头了。张夷禀报襄国，石勒即命其率军伪攻厌次，以牵制晋朝青州方面的驻军。
张夷那边才动，徐龛得信，当即掀起了反旗——因为他坚决不肯低头，祖约真的联合周默，上奏弹劾，请求罢免其职，所以徐龛不可能再等了。徐龛一方面也上奏，指责周默诬告，而祖约受了周默的贿赂，与之狼狈为奸，陷害忠良，同时迅疾发兵南下，直入任城国。
周默根本就没有防备，竟然被叛军直入任城，自己也死于乱军之中。随即徐龛转道北上，攻打济北国。
济北国新任内史名叫侯史旄，东莞人，其祖侯史光，官至少府，封临海侯。侯史之姓，据说出自良史董狐，应劭《风俗通》中说：“董狐为晋侯史官，因氏焉。”他并非祖氏旧部，而是荀氏党羽，并没有什么领兵作战的才能，且方履任不久，根本就掌握不住各县戍兵。叛军就此长驱直入，顺利攻陷了城壁尚未修复完全的卢子城，侯史旄被迫弃城而逃。
徐龛谋定后动，进军速度很快，祖约到这个时候才刚回过味儿来，急忙召集濮阳、陈留、济阴等处兵马，离开廪丘，去攻打范县。然而正如徐龛所料，兖州外军的精锐，都在北部四郡国，祖约好不容易聚集了六七千人，结果组织度既差，器械也都陈旧，攻打小小的范县，竟然花费十多天而不得寸进。
然后，徐龛就从济北折回来了……

第三十章、软弱一至于斯
洛阳方面得到徐龛作乱的消息，不禁大惊。因为祖逖正在病重，荀组便召诸尚书计议此事，大家伙儿都认为，石赵秋后必将再来侵扰，必须赶在此前平定兖北之乱，否则局面便不可收拾了。
因为赵军往攻厌次，所以青州之兵是不可妄动的，乃计划调一支中军南下去应援祖约，同时命泰山太守羊鉴与之东西对进，以剿徐龛。尚书殷峤提出：“羊守非将帅之才，倘若轻命其出，恐怕反为叛军所破，则泰山亦难保安。应当使其固守本郡，发兵截断境上，以防徐龛西蹿，与羯贼相应合。”
荀邃却不肯采纳其言，说：“徐龛之乱，本为周默诬陷，而祖士少受贿以凌迫之也……”一方面向来对祖约没啥好感，另方面祖约贪财，人所共知，因而徐龛所言，实易为人所采信——“未必肯与羯贼相应合。然若战事久拖不绝，候羯贼大举南下，兖州之势危矣！当命羊景期西出以压逼之，或可趁机招抚徐龛。”
羊鉴得到诏命，无可奈何之下，只得调集郡内兵马，西出泰山，复经济北而向东平，陈军遂乡，威迫富城。探马来报，说叛军主力都在西面，方与祖使君激战于范县城下，羊景期大舒了一口气，就打算趁机绕过富城，直取叛军的大本营须昌去。
只是徐龛在谋划之时，唯独担心青州的冯龙、苏峻，虽然对羊鉴和泰山兵却并不放在眼中，又怎么可能毫无准备，敞开后路放其长驱直入呢？羊鉴挥军急袭，路尚未半，突然得报，说泰山郡内群盗纷起，抢掠县乡，截断了粮运……
徐龛就是泰山人，永嘉年间起而为寇，后受祖逖招安，故而在泰山郡内人脉很广。固然羊鉴也是泰山人，但他是宦门望族，人脉主要在士林、豪门之间，于后世所谓的“绿林道”之中，能量就远不如徐龛了。
后人皆谓泰山——“羊可使其治，徐可使其乱。”
故而在徐龛的事先谋划和联络下，羊鉴率领郡兵一离境，泰山郡内立刻烽烟四起，盗寇频起。羊景期生怕粮秣不继，被迫无奈之下，急忙退返遂乡，不敢再深入东平国。
徐龛就利用这个机会，于范县城下大破祖约，祖士少单骑遁归廪丘。叛军衔尾而追，幸亏洛阳方命张平率左军来援，徐龛这才放弃围城，暂时后退。
但他旋即留将镇守范县，自己又再东去，顺利击败了逡巡不进的羊鉴……
……
徐龛叛军蹂躏兖北之时，乐陵国遭到羯将张夷攻击，邵续乃急遣人南下，去向冯龙和苏峻求援——正好朝廷诏命下达，也命二将北渡黄河，去救厌次。
苏子高这个郁闷啊——结果还要我去跟石赵死磕不成么？他乃责备王贡——“大都督留君在青州，所为何事，我等皆知。君为何不能早料到羯贼攻厌次与徐龛乱兖州之事哪？”
王贡心说我又不是神仙，什么事儿都能预先料到……其实徐龛暗起叛意，还派人来探问过你的口风，此事你以为做得很隐秘，我都一笔笔地给记着呢！只是羯贼恰好在这个时候侵扰厌次，分明跟徐龛有所勾结，相关情报我倒是没能预先探查到……
徐龛叛乱，我事先得到情报，已然遣人快马西去，密报大司马，但我没义务要禀报朝廷啊，就不知道洛阳方面，对此会如何应对了。
因此王贡回复苏峻道：“以某估算，羯贼于秋收之前，不会大举而向厌次。此番张夷发兵，分明为了与徐龛相呼应，则其行仓促，必不难敌——且甚或只是佯攻罢了。邵嗣祖暂时无虞，苏将军不必要急渡而援，应当继续屯积粮秣，以待秋后。”
苏峻得到王贡的回书，不禁大喜，当即下令，拔营起行，渡河北上！
他担心的就是羯赵实攻厌次，则自己渡河往救，危险系数很大，说不定会把多年积攒的兵马全都扔在河北；倘真如此，那就必须得找各种理由来推诿啦，比如说粮秣不足，比如说士卒未整，实在不行，让故旧在东莱和长广一带闹点儿乱子出来也成啊。
但若如王贡所言，此番张夷来攻，不过是装装样子，以牵绊我军，好策应徐龛的叛乱罢了，则自己渡河援救，那就没多大风险啦。而且既然秋收前已经去救过一回厌次了，则待秋后羯军大举来攻，就能借口上回动兵把存粮用得七七八八，如今营内空虚，尽量拖延往救的时间——还能趁机向青州各郡伸手，讨要才刚入库的秋粮。
所以说，王贡你说要救厌次，我就绝不能去；既然你说可以不救，那这趟我非跑不可！
于是率领其弟苏逸，大将韩晃、张健、马雄、弘徽等，发兵三千，虚张旗帜，号称一万，急寻渡船而向乐陵。
邵续得报，急命女婿刘遐出城前往迎接。
去岁乐陵之战，刘遐夫妇为石虎所败，被迫纵马跃入黄河，等再爬上南岸的时候，不但只剩下了半条命，而且被激流所卷、冰凌所撞，都快见着海面了……登岸之后，即为“东莱营”士卒所救，在苏峻军中将养过很长一段时间。所以邵嗣祖说既然贤婿与那苏将军相熟，不如你前往迎接，并引其去御羯贼吧。
刘正长满心的不乐意，对老丈人说：“苏子高出身寒微，骤得大司马显拔，总督青州军务，其性乃颇骄横——真正小人得志者也！且此前在其军中，彼即垂涎我妻美貌，若非力不能敌，几乎想要硬抢……此等小人，我实在不愿再与之相见。”
邵续呵斥他：“不得妄言！”我闺女那么漂亮，被人垂涎不是很正常的事儿吗？说什么“若非力不能敌，几乎想要硬抢”，既然未成事实，你怎么一口咬定他就有歹意哪？
“都为朝廷效力，厌次又赖青州之救，岂可妄生龃龉？况且此番，又并未使卿与小女同去……”只要我闺女儿别再跟着你乱跑，老老实实呆在厌次城中就好了。
刘遐无奈之下，只得前往“东莱营”与苏峻相见，随即——“闻将军率万军来，如何只有这些兵马啊？”
苏峻摆手笑道：“张夷无名下将，有何可惧？倘若石勒亲来，或者石虎来，我自当率主力尽出，以援邵君，唯张夷来，止此数千人足矣！”一边说，一边两只眼睛在刘遐左右乱扫，心说你这回怎么没把老婆给带出来哪？
苏峻确实对刘夫人起过妄念——这么漂亮，又这么能打的女人，他这辈子还是头一回见啊——但若说起意抢夺，倒还不至于。刘遐纯粹出于当老公的本能，这才比旁人更加敏感一些。
不仅仅苏峻北渡了，冯龙更率“复仇军”离开历城，北上应援，随即两军合流，便在乐陵县南咬住了张夷所部，一战即斩羯将张夷——是刘遐于乱军之中，跃马挺矛，勇杀的敌将。冯龙想要趁势北进，杀向勃海，却被苏峻给拦住了，苏子高说：“朝命使我等救援厌次，未命我等深入敌境。我等若北，石勒必遣重将来逆，一旦挫败，反使厌次安而复危——无谓画蛇著足。”
二将这才辞别刘遐，各率所部，返归青州。
……
苏峻才回到蒲姑，参军贾宁便即前来禀报，说徐龛西败祖约，东破羊鉴，别军已然进入了泰山郡。苏子高大喜，便道：“叛贼既入泰山，即将威胁青、徐，我为青州都督，岂可不加理会啊？”正好趁此时机，我去打徐龛吧。
贾宁建议说：“还当上奏，请朝廷允准。”苏峻道：“兵贵神速，岂可延挨？卿即为我作奏，请示朝廷，但正不必等诏命下达，我可先发制人！”
这回他可是拉起来整整八千兵马，命大将韩晃为先锋，便即南下而向泰山。然而韩晃才刚进入泰山郡，就得到消息——徐龛已然受抚，其乱平定……
荀邃等人早就有招抚徐龛之意，初始还为祖纳、殷峤等人所阻——那二位是主剿的——其后祖、羊先后战败的消息传来，而张平也上奏说叛军势大，为保兖西，中军不宜遽进往剿，朝议乃全面倾向于荀邃。
——张平本是谯郡坞堡主，跟徐龛的出身接近，故此得到徐龛遣人密传书信，说我此举只是为了给祖约难看，避免他继领骠骑大将军的兵权而已，实无叛逆朝廷之意——咱们还是应该一致拥戴大公子才是啊——张平便即屯兵廪丘，不管祖约如何催促，都不肯进迫东平。
荀邃就此遣人与徐龛联络，徐龛表示愿意受抚，只要朝廷答应他两个条件即可——
其一，赦其作乱及杀害周默之罪；其二，罢免祖约兖州刺史之任，但不召其还朝，当别远放。
荀邃一瞧条件不过分啊，当即允准，下诏斥责祖约，罢其兖州刺史，改任为汝南太守——新任兖州刺史乃是谯人夏侯承。
夏侯承字子文，高祖父乃是曹魏大将夏侯渊——渊第四子夏侯威，威次子夏侯庄，庄生七子二女，夏侯承即其次子夏侯淳之子也。顺便提一句，夏侯庄尚有二女，一嫁琅邪恭王司马觐，生下了如今的丹阳王司马睿；一嫁王览第四子王正，生下了王旷、王廙和王彬。所以说，夏侯承跟司马睿及王廙兄弟，乃是正经的表亲。
徐龛之乱瞬息即起，又瞬息即定，这让各方面都有些措手不及。
石勒闻报便即大怒，不禁骂道：“泰山狡贼，竟敢欺我！”因为原本徐龛秘密联络张夷，向襄国抛媚眼儿，是说为祖约所逼，不得已而投诚，希望石赵方面肯于接纳，则他将会把起码半个兖州，拱手奉上。虽说石勒并不怎么相信徐龛，却也希望他可以一直闹到秋后之后，并且牵制洛阳之兵，就方便自己于大河上下，自在驰骋了。谁想到不过短短一个月，徐龛就叛而复降，还硬生生把自己撒出去佯动的张夷给坑了！
张敬劝其息怒，说：“陛下，所谓一日不忠，终身不用，徐某既已叛过一次，将来亦未必无隙可趁。今其速归于晋，乃因我军尚不能大举临于江上，且待秋后南征，再尝试招诱之，或许可用啊。”
石勒稍一沉吟，便即点头：“卿言是也。”转过头去关照程遐，说这条线你继续给我牵着，将来若能说动徐龛复叛，便是大功一件。
再说苏峻，正想拿徐龛练手，以扩大自家的实力和势力呢，却突然间听说，啥，徐龛被说降了？又是荀家人来坏我好事！真是气不打一处来。韩晃遣人过来请令，说既然乱事已平，咱们是不是退兵啊？苏峻当即一拍桌案：“不许退！”
到秋收之期，已经不足俩月了，我原本计划着一直拖到秋后，那朝廷不就没法再调我北上去二度增援厌次了吗？他和长史徐玮、参军贾宁商议，乃暗讽羊鉴，请调“东莱营”助剿泰山郡内纷起的盗贼。羊景期此前为徐龛所败，几乎全军覆没——其实以这年月郡兵的素质，多半是逃回老家去了——正好无力剿贼，就此上了苏峻的圈套。
于是苏子高趁机转屯般阳，命韩晃率七百劲卒于泰山郡内相助剿贼，对外的口径则是：我全军都到泰山去了，北方之事，先别找我。
至于关中得闻此讯，裴该不禁慨叹道：“我固知徐龛为滑贼也！”裴嶷、陶侃等都不禁拱手道：“明公（大司马）洞彻人心，非我等可及……”
因为从前谈论起祖家诸将，裴该就提到过，说那徐龛盗贼之性不脱，我看他迟早生变！百僚自然不清楚大司马有后世史书的金手指，当时并不以为然，听过也就算了，如今验证其言，仿佛真能未卜先知一般，不禁是拜服得五体投地。
裴该既而又叹道：“荀道玄之软弱，一至于斯，岂能荷中枢之任啊？”虽然说如今朝中，以太尉荀组录尚书事，为政府首脑，但真正用事者，则是左仆射荀邃——荀组年迈，说好了暂鞭老骨，再护子弟们一程，所以不碰上天要塌下来的大事，基本上是不怎么表态的。裴该慨叹荀邃此前招安曹嶷，招上瘾了，这回又急急忙忙向徐龛递出橄榄枝去——
“朝廷若不能膺惩谋叛，而使小人期冀侥幸，必将威望日堕，起而仿效者，不知几希——前赦曹嶷，乃有徐龛，今赦徐龛，不知明日又有何人！”倘若祖逖没病的话，肯定当即就领兵杀过去了，徐龛你造反简单，想要及时转蓬，世上哪儿有那么容易的事情！
裴嶷则道：“由此可见，一旦祖公不讳，子弟不能继其业，荀氏亦不能掌控中军，分崩离析，近在目前——明公还当关注东方之事，或须随时加以应援啊……”

第三十一章、马后炮
王泽策马归营之时，就觉得自己右手在微微地颤抖，赶紧插手入怀，假装抚胸，遮掩了过去——否则若让士卒们瞧见，知道主将心生怯意，仗还能继续打下去吗？
这颤抖纯粹是神经性的，虽然与羯军展开激战仅仅三日，他却感觉度日如年，平生骄气都已消磨殆尽，怕是再来这么两天，就连志气也要逐渐丧失掉啦……
因为，这石虎真是特么的太过骁勇善战了！
本来王泽按照枢部的预先谋划，立营尧祠，面朝汾水，前垒距离河岸不过五里地而已。这随时一迈步便可抵达河岸哪，即便赵军真的渡河来击，你还有立营的地方吗？背水而阵，我只消一轮冲锋，你们全都得掉进水里去喂了王八！
可是没想到啊……没想到第一，是石虎真敢亲率主力渡汾来攻，还利用骑兵的速度，反复从侧翼侵扰晋垒，使王泽不能击敌于半渡，也不能歼贼于河岸；没想到第二，石虎假意背水而阵，吸引晋军反复向西北方向发起突击，他却在涉渡后将主力潜至尧祠之北，顺利扎下了大营……
如此一来，晋方原本的地理优势便即丧失大半，被迫要依靠新掘成的壕沟，新堆成的土垒，悍拒三四倍于己的羯军。王泽一开始还信心满满，觉得凭坚而守——虽然也算不上太坚——只要自己不犯错，硬扛石虎十天半个月的没啥问题。谁成想羯军攻势之猛，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而且石虎的主攻方向忽而在西，忽焉在东，杀得王泽脑袋都快不好使了……
他不禁暗叹，倘若甄督在此，必能当面对战石虎而少落下风；倘若杨清在此，就他那奸猾本性，也多半能预测到石虎的进攻方向……我本来自投大都督，说不上百战百胜，也少有败绩，就觉得既拥强兵，天下不足平也！谁想到今天撞见硬碴儿了……真是临阵之时，方知谋少；对战之际，方恨力弱啊！
这三天里，晋军基本上就是被羯兵压着在打。王泽初始还敢尝试遣军前出，欲逆贼于平野之上，但很快就被杀得只能蜷缩于垒后了。最关键他手上几乎全是步兵，没有什么机动力量，而羯赵的骑兵数量少说在三千以上，则凭垒尚且可守，出去基本上就是白送人头的。
石虎每常亲临前阵，高声叫骂，王泽一开始还想利用少股精锐逾垒而出，去突袭石虎，取其首级，没想到石虎当真是太勇了，一杆长矛舞将开来，身前几无一合之敌！晋方仅队长以上，就被石虎亲手挑杀了七员之多，王泽不禁暗道：幸亏我本人没冲出去……
别说甄随了，即便陈安在此，又岂能容得石虎如此张狂哪？！
想到陈安，王泽就更加郁闷。陈安见在平阳城内，他怎么不杀出来掩袭敌后，策应我部呢？
当然啦，王泽也知道，石虎虽将主力东渡，但在汾西的平阳城下，不可能不留兵马，平阳守军想要冲杀出来配合自己，也是有一定难度的。而且根据枢部的预先推演，既然距离如此之近，只隔一条汾水，则羯军很可能于某处大造浮桥，以便随时机动；说不定石虎就盼着平阳守军杀出城外，他好趁机快速返师，破之于平原之上呢！
只要能在平原上重创守军，则平阳还可守么？倘若平阳有失，他王泽在尧祠也站不住脚啊，只能全面退却……
可即便如此，平阳方面也不至于干瞧着不动吧？倘若守将为甄随，那必然是会趁机冲杀出来的，至于最终胜负，暂且另说……可惜守将是刘央，素来谨慎，说不定就会盼望着我跟这儿长久牵绊着羯军，以分其守城之困。
可问题是，我自己都不知道还能拦住石虎几天哪！
今日又是一场好杀，祠北之垒险些被破，王泽亲自前往押阵，费劲心力，好不容易才扛到红日西堕。然而羯军晚间也往往不闲着，会或南、或北地来尝试劫营，王泽都已经好几天没能真正睡上一觉了，眼圈儿是黑的，眼白却是红的，瞧上去分外的吓人……
王泽尤其担心的是粮草问题。其部从河西而来，所经途程超过了四百里地，但所携带的口粮却相当有限。根据枢部的谋划——其实主要是杨清的建议——这支援军动身时只带半月之粮，就足够跑平阳城下再打一个来回有余了，更多的粮草则从关中先输至河东郡治安邑，然后沿着汾水向北方搬运，如此，则可以尽量减少需用人力和于途消耗，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安全系数也更高一些。
然而纸上运筹，永远无法算尽实际情况，此番石虎南下之速、动兵之众，以及决心之大，确实出乎了长安方面的预料之外，再加上一系列具体操作过程中的阴差阳错，就导致王泽困守尧祠，忧心粮秣不继……
王泽有时候也会瞎琢磨：就杨清你多事，倘若我携带足够的粮草而行，就不至于如此窘迫啦！实际情况也是如此，倘若援军携带着足够数月吃用的物资东渡，估计行军速度起码慢上一倍，还很可能遭到郭太骑兵的抄掠……王泽多半会被迫退守临汾、绛邑，不敢遽然北上平阳；即便抵近平阳，也很可能被石虎围城打援，包了饺子；即便没被石虎截住，恐怕也没有足够的时间在尧祠构建起工事来……
总之，枢部没有错，杨清没有错，他王泽也没错，错的是石虎，那厮就不应该这么强！
主要是关中晋军屡次击败强敌，确乎从上而下，骄气渐生，未将羯军放在眼中……其实仔细想想，昔日在平阳城下，所部皆核心精锐，又有大都督亲自坐镇，才能勉强击退石虎；后在河内，即便甄随都会中石勒的圈套，导致几乎是平生头回丧师，还差点儿把杨清给坑了……则羯兵与石氏叔侄，实不可小觑也！
大都督虽云“料敌从宽”，但在面对石赵的时候，真把这句话听进去的将领，恐怕不多哪……
目前军中之粮，加上遇敌前特意从襄陵搜集到的，也不过尚可资供五日吃用而已——幸好普通士卒并不清楚——若是对非核心力量限制口粮，则能多拖两三天。故此倘若三日之后，战事尚无转机，王泽就非得撤退不可啦，或者东蹿襄陵，或者南遁绛邑。
他现在只盼着莫怀忠可以赶紧把粮食给运上来。然而莫部不过五百人，即便再加上临汾、绛邑等城的守军，怕也上不了三千，则多带粮食，行动迟缓，必为羯贼所劫，若少带粮食……他来也没用啊！
王泽不禁紧咬牙关，暗自筹谋：我是不是干脆冒个险，放弃尧祠阵地，南下去接应莫怀忠，然后退归绛邑为好啊？不行，绛邑太远了，无法策应平阳的战事。不如我主动东退到襄陵去？
正当他筹思难决之际，十数里外的平阳城内，姚弋仲终于想明白了问题所在，于是匆匆找到刘央，分析道：
“枢部遣援军来，为我呼应，助守平阳，其所谋划，一得一失。
“其得，先置军于夏阳，复储粮于安邑，预作准备，一旦闻警，可以快速来援，大出贼之预料，使石虎不得不分兵击之。
“然而，不当使援军驻于尧祠——尧祠距平阳城不过十里，即便步兵疾行，两刻可至，惜乎中隔汾水……倘无汾水，两相策应，足抗羯势；今汾水为隔，于我为有害，于敌则无伤——羯贼势众，但建浮桥汾上，或平阳，或尧祠，随时可以机动策应。
“是以末将以为，援军上计，当谋求入城——平阳城广，即五万众亦可容纳；中计，入襄陵以威胁羯贼侧翼；下计才是驻军尧祠……”
刘央沉吟了好一会儿，这才苦笑一声，说：“卿所言是也，惜乎太迟……”倘若裴大都督在，估计他会用一个新词儿，叫“马后炮”——“且卿所言上计虽好，可惜羯贼环伺之际，援军不易入城；所言中计，襄陵终究太远，且彼处背山而地狭，贼但遣一军以挠之，恐不能抄出其后，更等闲难救平阳……”
你所说的上计、中计，枢部未必没有考虑过，但也并非十全十美之策，总存在着难以解决的问题啊——
“卿言至此，实乃我等之失也。既守平阳，倘若能于城南平原上，汾水西岸，起或壁垒、或小城，相距二三十里，以备援军之来，则无忧矣！”
当然啦，这也同样属于“马后炮”。此前石虎东归，石勒使石生守并州，则平阳方面的晋军只会考虑如何进攻，不会再琢磨固守待援之事；等到石虎秘密潜归，又大破拓跋鲜卑，逼得平阳方面只能暂取守势，终究时间太短，也根本来不及别立小城或者壁垒啊。
再者说了，即便立起了小城，那你要不要放兵哪？放得多了，反弱平阳的防守之力，放得少了，羯军必然先往攻取。终究不是看似无害的尧祠，难道羯军会允许你空着城，单等援军前来入驻不成么？
听了刘央的话，姚弋仲也不禁点点头，随即建议道：“援军入驻尧祠，出敌预料，使石虎进退失据，平阳压力骤然轻减。然正如末将适才所言，有汾水为隔，则石虎可全力以攻尧祠，我等却不便救援、策应——援军必不能久持！
“是以欲破此局，当先毁弃汾上浮桥，使贼难以两岸机动；而欲毁浮桥，必先摧破郭太所部羯骑！”
刘央“哦”了一声，心说原来你跟这儿等着我哪……
对于平阳守军是先去攻打西平城，还是先寻找和捕捉郭太所部，数日以来，刘、陈、姚三将始终争持不下。陈安是主张去打郭太的，一则他善将骑兵，乃欲与羯骑当面较量；二则骑兵机动性强，若不能先将之摧垮，咱们敢全力去攻西平城吗？
再者说了，就平阳城内这一万多兵，对于汾西之敌占据了绝对优势，本来先打谁都没区别。然而大敌还在汾东啊，倘若急援西平城，两时可至——当然更大可能性是先攻平阳，围魏救赵——那咱们撤下来的途中，若是被羯骑抄杀甚至是牢牢咬住，恐怕全局都会糜烂吧！
刘央却不赞同陈安的主张，一则他本人善将步兵，打骑兵没有充足把握，二则，他的理由也很充分——
“郭太抄掠四乡，行踪不定，如何捕捉之？倘若迁延日久而不能破，正中羯贼下怀，恐怕尧祠将先陷落……我若先攻西平城，郭太必然来救，或可趁机攻杀之。”
姚弋仲听了，赶紧规劝，说将军您打算用攻打西平城来引诱郭太，这个思路是对的，成功的可能性也很大，只是如此一来，我军恐怕需要同时应对西平城的坚固壁垒和羯骑的机动性了，倘若石虎趁机回师……咱们不但会死，还会死得很难看哪！
刘央一摆手，说这我当然知道——“是故不可轻动，还当仔细筹谋。”
这一仔细筹谋，就耽搁了整整两天的时间。晋军多次尝试外出，以摧垮羯军留下的空垒，但因为所出不远，兵数也不多，故而并未能够引诱出郭太所部，前来拦截和骚扰。陈安说这样不行啊，咱们必须主动出城去搜寻羯骑，并且待机而战。
刘央尚在犹疑，姚弋仲乃突然间跑来跟他说，我想明白了，欲图破局，必须毁掉汾上浮桥——浮桥被毁，羯军主力便无法在东西两岸快速机动，或平阳，或尧祠，起码一路晋军就彻底活了，可以自在运筹——而若想顺利毁掉浮桥，必须将赵方留在汾西的机动兵团，即郭太所部给先端掉！
刘央说这两天我也一直在琢磨，不管去打郭太所部骑兵，还是西平城，都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关键咱们不敢派主力出城太过遥远，要防石虎得信，返身杀回来，谋夺平阳城。你们不要以为我就光在堕毁城外羯贼空垒了，我可一直在担心尧祠方面哪！
“敌情不明，不能得胜，敌情若明，方可筹划，”刘央很快便又唤来陈安等人，指点着地图对他们说，“我今遣人哨探得实，西平城内羯将乃是陈川，所部不过三四千老弱残兵而已，攻亦不难，破也无益……石虎主力在尧祠之北，正猛攻尧祠王将军所部；浮桥在其营正北五里外，南北六座；至于羯贼之粮秣、牛羊，则多半藏于高梁，在其浮桥以东二十里……”
对于晋军来说，内线作战始终是一大优势啊！

第三十二章、光头的谋略
晋、赵两军在平阳城下大战的消息，逐渐向北方散播，终于落到了雄踞盛乐的拓跋鲜卑“女国使”祁氏耳中。
祁氏方欲挥师南下劫掠，一方面多少补充一些被郁律此前战败而损耗、被掳的粮食、物资，另方面也哄抬一下贺傉的声望，以固其位。但是原本计划得好好的，派拓跋头南下去联络晋人，以便将来晋军挺进西河、太原之时，拓跋部加以策应，可以让晋人跟前面拖住石虎，自家在背后捡漏。谁成想石虎竟然抢先动兵了……
石虎很有可能会先发制人，对此长安行台能够想得到，盛乐方面却根本毫无准备——终究是北方游牧民族，对于中原地区的情报探查能力很弱，于人心、形势的把握更只是浮光掠影罢了，历来胡部唯得汉奸辅弼、引领，才能为中国之大患，原因即在于此。
那么，面对这种新情况，应当如何定计呢？祁氏很清楚，计划中的这一仗非常重要，如果不打，因为牛羊不足，今冬各部都将非常难过，则贺傉的单于、代王大位未必能稳；但也不是光打就能解决问题的，还必须得打赢喽，起码要能够大抢一票才行。
此番石虎主动南下，所部四五万众，号称十万，据说直逼平阳城下，压着晋人在打。根据此前拓跋头跑一趟长安、洛阳，返回盛乐后的禀报，裴大司马承诺说，秋后必将往征西河、太原。则在此之前，石虎先发制人，打乱了大司马的部署，他未必就会急急地率军来援，与羯赵决战于平阳城下啊。
很有可能，平阳方面暂且牢固防守，以待羯势之沮……那么在这段时间内，石虎是进退自如的，想什么时候撤就能什么时候撤，不大可能被晋人给咬住；我拓跋部若是趁机南下，骚扰新兴、太原，石虎突然间折回来可该怎么办？
那么暂时不动，别待时机吗？万一晋人防不住石虎，被他摧破平阳，甚至于长驱直入而向河东，那这个强敌就更加壮大啦，到时候别说什么我去骚扰，他不来主动打咱们就算万幸！
为此，祁氏连日来召见各部贵酋，商讨应对之策。有人就趁机提出来，说咱们没吃没喝，不必去抢，可以伸手向宇文部索要啊——“宇文常遣使来，哭求代王发兵，为其攻打慕容，以复失土，以报先君之仇。不如向宇文索贿，趁势东进。”就辽东那鸟不拉屎的地方，慕容那种乡下土包子……哦，不对，慕容部其实比咱拓跋要开化得多……不管了，总之，打慕容比打石虎总要容易些吧。
还有人提出来，慕容太远，不如向西——拓跋的西境与凉州相接，则其与张氏之间，难免会有所龃龉，不时产生摩擦，因而西方各部就建议盛乐发兵，去抢掠西海、张掖一带。
东部和中部自然不乐意西征了，借口我拓跋与晋人有盟，而凉州张氏亦为晋臣，岂能相攻啊？至于慕容部理论上也是尊奉晋朔的，那就纯当不知道好了……乃纷纷提出建议，若女国使觉得辽东太过遥远，不如咱们去抄掠幽州的代郡、上谷等地吧。
各部莫衷一是，祁氏也觉得头大。将次问到拓跋头，拓跋头一听说女国使召唤，心中就不禁“咯噔”一下……
他此前出使长安，觐见裴该，一不小心泄露了郁律遇害的真相，不过，倒也因此想起来郁律还有俩儿子藏在贺兰部中。拓跋头并没有如裴该、裴熊所料的，急急忙忙将此事禀报祁氏，而是秘密遣使跑去贺兰部，声称祁氏斩草除根的使者将至，唯有我才能护得住翳槐和什翼犍两个小儿——赶紧把他们交给我吧！
因为拓跋头觉得，仅仅传递消息，不见我的忠诚，也不算立下功劳，我只有诓出两个小儿，直接送到祁氏驾前，这功劳才能算是实打实的。
谁想到使者紧跑慢跑，好不容易抵达了贺兰部，迎面却正好撞见裴熊！贺兰部的酋大蔼头——也就是翳槐和什翼犍的亲舅舅——原本并不打算交出两名小儿，谁想裴该和拓跋头几乎同时遣使来索要，并说若不送走二子，祸必延及贺兰。于是蔼头在经过反复思忖之后，最终还是把两个外甥给交出来了，只不过……他将翳槐交给了裴熊，而将什翼犍交给了拓跋头派去的使者！
蔼头是想要分筐装鸡蛋，希望多少能够保留下郁律的一线血脉来。裴熊就此抱着拓跋翳槐返回长安，而当拓跋什翼犍被送到拓跋头面前的时候，拓跋头却是欲哭无泪啊……
郁律剩下俩儿子，我光交一个给祁氏，管蛋用啊？！祁氏若问起另一个何在，可该如何作答才好？倘若仅仅责怪我办事不利，还则罢了，要是怀疑是我秘密地把翳槐给藏起来了……那我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啊！
无奈之下，只得藏匿起什翼犍来，假装什么事儿都没有发生过——他也不敢谋害什翼犍，因为裴大司马派裴熊接走翳槐，用意甚明，则自己若害什翼犍，必触大司马之怒……
自归盛乐之后，拓跋头就一直提心吊胆的，害怕藏匿孤儿之事败露。因此听闻祁氏召唤，他本能地就吓了一大跳，赶紧在皮裘内暗穿软甲，并在靴筒里连插两支匕首，又命亲信在四门外都准备好马匹，这才敢大着胆子，来见祁氏。
等见了面，才知道自己想多了……祁氏对他说：“汝素号多智，常为先单于谋划……”至于所导致的结果，那就先不提了——“今当为我谋。”
拓跋头急忙俯首致意，说：“小人自当为么敦奉献心力。”略想一想，先否定了西征之策：“且不论我家与晋人盟、受晋人封，么敦才使小人往长安去联络裴大司马，又岂可于此时攻掠凉州呢？且……凉州大马，亦非易与……”
对于东征，拓跋头说了：“诚如诸大人所言，辽东悬远，攻辽东不如扰幽州。然而孔苌亦赵家宿将，难保必胜，么敦何不向其假道以伐慕容？”
他是边说边想，等说到这里，自己的思路也基本上理清了，当即狡黠地一笑，说：“小人愚见，么敦可许宇文，命其资助牛羊、粮谷，便助其兵马，以伐慕容。乃可先使小部前取牛马等，么敦在后，率大军缓行，请自白山以南而过。孔苌若许，大军自代郡而广宁，而上谷，所过抄掠，未及辽东，所获必丰……”
祁氏摇头道：“孔苌如何能许我入境，抄掠而过啊？”
拓跋头笑道：“孔苌若不许我自白山以南过，么敦即可佯装大怒，抄掠代郡边鄙。孔苌率军来应，若其兵少，可尝试摧破之，若其兵多，不妨暂退。宇文既受赵封，则孔苌逆我之过，也可归罪于宇文，到那时，么敦虽受其赂，却不必兵向辽东，有所得而无所失，岂不是好啊？”
拓跋头的意思，先接受宇文部的献礼，答应为其发兵去攻打慕容，然后祁氏率领大队偏不肯跟塞外过，而要从白山以南的赵境走。孔苌多半是不会答应的，即便答应，只要拓跋部边走边抢，他也被迫得要挥师前来拦阻。那祁氏就有借口了：不是我不肯应诺去打慕容，是宇文你们家的盟友赵人不放我过去啊。
当然啦，礼物到手，是没有再退回去的道理的。
拓跋头旋即说道：“各部牛羊多失，恐怕难以过冬，此事若不得解，必致人心涣散，甚或背离，终使单于衰弱。然而战无必胜之理，万一受挫，更恐有伤么敦之明啊。是故小人所献此计，不必临阵而能得利，最为稳妥——倘若么敦以之为欺，怕伤信诺和颜面，全当小人未曾说过好了。”
祁氏嘴角略略一撇，说：“汝言也有些道理，且容我与各部大人商议后再定。”其实她心里已经基本上认同了拓跋头的献策——不用打仗就能白得一批牛羊物资，何乐而不为啊——然而拓跋头小人心性，惯会顺竿爬，祁氏乃不肯当面承认。
随即祁氏又问了：“则照汝所言，今岁将扬声东伐慕容，则于并州石虎，难道便置之不理么？”
拓跋头急忙摆手道：“不可。石虎豺狼也，若使坐大，必为我部大患。唯因先单于战败，导致财用不足、士气低落，故此不敢……不便遽伐并州，然亦不可不别设谋，尝试削弱之……”
祁氏点头道：“正要问汝，有何策削弱石虎哪？”
拓跋头回复道：“听闻石虎亲将大军，南下攻打平阳，此乃因我部战败不久，使彼意存轻视，谓我必不敢南下也……”好吧，我们确实是不敢南下，但，可以让依附部族去试闯一回嘛——“如铁弗部，此前乌路孤（刘虎）南下相助刘曜，先单于趁机兵发肆卢川，收降刘路孤（刘虎从弟），使其率半部游牧于旧疆。今闻乌路孤又已归从石虎，则彼必恨刘路孤，而刘路孤亦必欲杀乌路孤……可使刘路孤率部东渡，扰掠新兴乃至太原，并扬言乃为乌路孤所招来者……”
祁氏不动声色地问道：“此计可行，然而，刘路孤肯听命否？”如今那家伙手上就只有半个铁弗部，实力相当有限，况且又是东渡黄河，数百里远征，还要面对石虎的留守兵马，以及可能招致石虎本人的愤怒和复仇……刘路孤有那么大胆量么？
拓跋头提醒道：“刘路孤非我旧部也，且实为先单于所受降……”从来一朝天子一朝臣，况且“先单于”还是为你所杀，则刘路孤岂敢不从你“女国使”之命哪？
……
对于拓跋头的建议，最终祁氏几乎是全盘接受了，她一方面派人去跟宇文部联络，索取贡赂，一方面命令包括铁弗在内的十二家大小依附部族自行南下，去侵扰赵土——承诺若有所得，本部一毫不取，都是你们自己的。
令下铁弗，刘路孤不禁是满脸的愁云——如今他手里只有半个铁弗部，胜兵不足万数，牛羊也未必充足，只能勉强自保而已，哪敢出去招惹石虎那条恶狼啊？再者说了，从肆卢川到新兴郡或者太原郡，六七百里之遥，且隔黄河，道路难行……
经过反复盘算，最终刘路孤想到了刘曜……
刘曜何在？正如长安方面不久前终于探查得知，他自从奉着刘恒离开平阳后，迤逦北上，最终渡过黄河，迁徙到了旧南单于庭所在的——美稷。
美稷在肆卢川东南方向，也就是说，铁弗部和“胡汉流亡政府”相邻，往来不过两三天的途程而已。但与肆卢川畔多平原、草场，便于放牧不同，美稷及其周边地区，则多山岭，唯数条河谷间的狭窄土地可以放牧，或者农耕。东汉末年，於夫罗即率部从此南下，助剿黄巾，旋因本部扰乱，不得归，被迫定居于太原、河东之间，后复为曹操分拆为五部……
随着刘渊于并州举事，周边屠各、匈奴，乃至氐、羌等，纷纷往投，则自吕梁山西麓直至河套以南地区，大片草场抛荒，只有些零散部族冬夏迁徙，偶尔途经罢了。美稷的旧王庭，自然也成废墟。
刘曜在平阳，乃至整个中原都存身不住，被迫北徙，逃回老家美稷，所部多屠各、匈奴，除沿途奔散的，尚余万众。抵达美稷后，他们顺利吞并了周边几个杂胡小部，人口数增长将近一倍——再努把力，就可以超过刘路孤的铁弗残部了……
随即刘曜即遣羊彝北上，去见刘路孤，请求定盟。羊彝说了：“今雍王奉天子北狩，暂居于旧都美稷，自非长久之策。待朝廷稍定，四方忠勇之士必陆续来投，乃可复归并州，收取旧疆。今将昔日刘虎楼烦公之封，转授于君，望君在外，而雍王在内，夹辅王室，以期恢复……”
一番话彻底把刘路孤给说傻了。好在官样文章过后，羊容叔终于开始了讲人话，大致意思是：咱们比邻而居，互通有无，对铁弗是有利无弊的；你不要看我们远来，立足未稳，就起歹意，雍王的名声你也不是没听说过，不妨自己掂量一下，是否能够打得赢吧。
你也别想向郁律通风报信，煽动他来攻打美稷，到时候郁律肯定把你部顶在前面，你是白白地给他当先行官啊，却只有损耗，而必无所得。我们就是经过反复研究，这儿距离几大势力都有一定距离，轻易不会遭受攻击，这才敢过来的……

第三十三章、羊某的策划
自从郁律收降了铁弗部之后，即将其众半数东徙，留其半数给刘路孤，仍旧放牧于肆卢川故地。因为被征服时间还不长，未能彻底融入，所以除了刘路孤等极少数上层“带路党”和既得利益者外，多数族人对拓跋鲜卑仍持敌视态度。
因而刘虎既投石赵，即依照石生的指示，遣人复归肆卢川，煽动旧部渡河东徙，以充实新兴、太原二郡。刘路孤必然是坚决不肯从命的——我肩留守重任，结果被拓跋鲜卑给打败了，罪之一也；复降郁律，受命为铁弗之主，其罪二也；分部之半数，从鲜卑东归，为彼之奴，其罪三也，有此三罪，刘虎能够饶过我吗？就算砍我的脑袋，也不能再去投靠和依附于他啊！
再者说了，若归石赵，则是与拓跋为敌，新兴、太原是两大势力争夺的前线，把铁弗放那儿，不是找死呢嘛！何如仍居肆卢川，拓跋暂时也无驱策，石赵短期内也杀不过来——傻瓜才肯东渡呢！
刘路孤固然不肯做傻瓜，然而铁弗部内认不清形势，或者憎恶鲜卑，或者厌恶他刘路孤，或者心向刘虎的，终究大有人在，不少牧民乃至贵酋受到刘虎的煽动，全都蠢蠢欲动起来。恰在此时，刘曜遣羊彝前来约和，刘路孤反复思忖之后，不禁心生出了一条毒计——
他假意不肯听盟，发兵南下去打胡汉，却故意将绝大多数不跟自己一条心的贵酋都拢在一处，扔进了胡汉军的包围圈。随即两家定盟，刘路孤利用刘曜的威名来压服部内反对者，刘曜则请刘路孤保障自己唯一有可能遭受攻击的北线。
两相对比，是屠各更需要铁弗，而非相反，故此在表面上，胡汉方面占据着主动权——刘路孤向刘恒正式称臣啦——而究其实质，铁弗才是大得便宜的一方。刘路孤也为此而在刘虎楼烦公的基础上更进一步，受封卢王，官拜车骑大将军——当然啦，这事儿他绝对不敢让郁律知道……
然而其后不久，拓跋鲜卑内部发生政变，郁律被杀，刘路孤的傲气当场就泄了——一朝天子一朝臣，谁晓得“女国使”和新代王会怎么对待我铁弗部哪？刘路孤为此而加深了与胡汉的联络，以期若逢缓急，还能够向刘曜借兵。
于今接到来自盛乐的旨意，刘路孤不禁绕室彷徨。倘若实力足够，他倒是愿意去攻并州，打石赵——因为刘虎见为石赵之臣，就在并州啊；可惜本部胜兵不足万，实际上能够拉出去远征的，更不过四五千骑而已……即便不考虑石赵方面将来的报复，就这点点人，想要渡过黄河，远征新兴、太原，那不是做梦吗？
据说盛乐同时给南方的十二个依附部族发布了指令，其余各家还都没铁弗大呢……倘若肯命他刘路孤总统各部，集结起来，有骑万余，勉强够打一仗了。偏偏盛乐方面就不肯开这个口——“女国使”实不信赖自己啊！
更重要的一点，铁弗虽与胡汉定盟，但若倾国而出，胡汉却突然间翻脸不认人，掩袭肆卢川，可该怎么办才好啊？终究这儿有方圆数百里的肥沃牧场，比美稷周边可要富庶多啦。即便刘曜他们不来，刘路孤都从来没打过美稷的主意，但刘曜之对于肆卢川……他怎么可能不起贪心呢？
反复思忖之后，最终刘路孤遣人秘密前往美稷，以财宝贿赂刘曜的幸臣，希望能够煽动胡汉方面，一起向并州用兵。
那么，刘曜的幸臣为谁呢？正乃那位曾经出使过铁弗的泰山羊彝羊容叔是也。
刘曜的亲信参谋，主要有两位，即胡人台产和晋人羊彝。刘永明自离平阳，而逃亡美稷后，也多少有些自暴自弃了，乃不再顾及名份问题，即将羊献容册为正室——至于羊氏所生之子刘熙，早两年就立为世子了——羊彝就此成为正牌的雍国国舅。刘曜复晋台产为单于左辅，管理胡政，而以羊彝为尚书令，管理国政，羊容叔的权柄从而更盛。
胡汉朝的制度，对于游牧民族和农耕民族，向来是区别管理的，但其中的农耕民族，并不仅仅指故晋人，还包括已经中国化了的屠各和匈奴。而此番从之北徙的，多为胡汉朝核心成员，无论屠各还是匈奴，以农耕定居成分为多，乃泰半归属于尚书台，该由羊彝管理。相比较之下，单于台所辖则多为北徙后新附杂胡，台产的权力无形间倒是缩水了。
羊彝一朝权在手，便即骄横跋扈，贪赃受贿，无所不为。但是很可惜的，残余部族就这么点儿大，而且相当数量都是屠各显贵，既不从事生产，尚书台也制压不住，羊容叔表面上煊赫一时，若论真实权力，恐怕还不如中原一小县之长……
则他对于此种现状，自然是相当不满的，多次向刘曜进言，说美稷非久居之处，咱们必须别谋生路啊——比方说去偷袭肆卢川，趁着拓跋易主的机会，若能先兼并了铁弗部，则有望在河南地区，甚至于河套地区，重新成一大势力。刘曜恐力不足，尚未应允。
等到此番铁弗刘路孤密遣使来，献上牛羊、毛皮、弓矢，乃至一双孪生女奴之后，羊彝筹思竟日，就首先去找他的堂姊羊献容，挑唆道：
“我本中州高门、泰山华族，叔子公（羊祜）负天下之重名，宏献公（指羊献容之父羊玄之）国家鼎鼐，阿姊也曾位尊于中宫。奈何昊天不吊，晋、汉两朝，先后丧败，竟致沦落于荒僻之处，被毡饮雪，名为王公，其实与僮仆何异啊……”
说到伤心处，羊献容也不禁垂泪道：“人常云‘红颜祸水’……家父在时，亦说我天资过甚，恐非自身与家族之福……近日常思，难道是我妨害两朝，遂使晋覆而汉崩的么？但我弃晋，晋即有复兴之相，我不弃汉，汉乃远徙……”
见到羊献容哀伤，羊彝不禁甚感心痛，再看那梨花带雨之姿，他当场连骨头都要酥了，差点儿忍不住就要朝上扑……好不容易按捺住冲动，赶紧安慰献容道：“阿姊休做如此想，社稷倾覆，皆执政者之过，阿姊在深闺，何能妨害啊？
“即以晋言，害国者实为孝惠帝贾后，阿姊何辜？再以汉言，虽有红颜覆国之说，则若归咎于女子，也当由先帝（刘聪）诸皇后靳氏、樊氏、宣氏等当之，阿姊不过一藩王妾而已，非天子所幸者，则国家荣辱，社稷兴亡，关阿姊甚事？
“且阿姊以为自弃洛阳，则晋祚将复兴乎？如今裴某内执晋政，外拥强兵，虎踞关中，遥控宛洛，即王莽之谋未成，而曹操之势已就——晋未必复兴，不过回光返照罢了。”
安慰几句后，突然间话锋一转：“晋可回光返照，乃使裴某借势而起，焉知汉不可也？雍王实有人君之姿、霸王之勇，若先帝肯听雍王，汉祚必不至于如此——阿姊也尝谓，司马家皆猪狗尔，自奉侍雍王，始知世间有丈夫……
“曩昔更始亡于关中，而光武起于河北，今则晋祚断于洛阳，而裴某击楫江上，即以汉论，难道雍王不能为此吗？愚弟但恐雍王因一时挫败而颓唐，不思振作，乃终无复振之机。知耻而后勇，因败而知权变，勾践可以十年生聚，孰云雍王不可啊？唯此瘠土，并非立基之地也……”
羊彝一番云山雾罩，终于说动了羊献容，随后便在枕边给刘曜吹风。刘永明闻言，不禁慨叹道：“我今亦悔，当初不该听信老贼之言……”
他所说的“老贼”，是指汉丞相、汝阴王刘景，昔日在平阳城上，曾与刘曜共同定计，弃城而走，逃向美稷。结果老头儿年岁大了，千里远徙，水土不服，堪堪熬到第一场雪下来，他就蹬了腿儿了……
刘曜说：“烈士可以立而死，不可跪而生，我若不弃平阳，即便与国同殒，三族夷灭，亦不愧为光文皇帝子孙！今乃徙此，苟延残生，如猪如犬……老贼倒是安然去了，徒留我等挣扎求存，甚至于要受铁弗小胡的羞辱！”
其实吧，最早提出弃城别走的，就是刘曜本人，刘景不过附和罢了，而且“从何处来，暂归何处去”，定美稷为落脚点，也是刘曜的主意……没关系，刘永明早就忘记了，在他的记忆中，这些馊主意都是刘景出的，自己可是一门心思奋战殉国啊，绝无贪生之念！我之所以最终为老贼所惑，那是担心天子的安危，为了给光文皇帝留下一丝血脉罢了……
然而他当时并没有料到，作为祖宗旧居的美稷，地理环境竟然如此糟糕……美稷原属西河郡，既是南匈奴王庭所在，也是使匈奴中郎将的驻地，其境东到黄河，北倚肆卢川，西接朔方，南至桢林，方圆三百余里。但问题是东汉内徙之南匈奴，并非全然聚居于美稷一县啊，只是以之为统治中心罢了，其时整个西河郡北部，东至定襄郡，西包河套南北，凡可畜牧的草场，多半都有匈奴或所附杂胡的身影。
但如今“胡汉流亡政府”所据，就只有一个故美稷县而已，山间河谷中可耕可牧，可惜面积实在太小，将将容纳两万之众，短期内却不可能积聚起多少物资来——此处唯富石涅，可补薪炭之不足。
最主要北有鲜卑，西和南有虚除部所属氐、羌，这两股大势力，刘曜暂时都不敢去碰。原本谋划着若能进收河套，可得十万胜兵，即便不能卷土而归，争雄中原，亦可割据一隅；然而前提是：你得先有十万胜兵，才有可能从拓跋鲜卑嘴边儿撕下这块肉来……
他刘永明岂无大志者乎？但所处环境就是这么糟糕，实在是发展不起来啊！
席上枕边，刘曜忍不住就把心中烦闷，向羊献容合盘托出。羊献容乃道：“一时挫折，或上天将降大任于大王之征兆也，大王切不可颓唐，否则，如国家何？又如臣妾及妾子何？”刘曜搂住爱妻，安慰她道：“卿且安心，我为男儿，傲立于天地之间，虽败而绝不馁！即不能使卿做皇后，贵妇之尊，绝不会少。”
——班子一缩水，刘永明更加一言九鼎，刘恒唯垂拱而已，所以私室之中，刘曜是什么话都敢说的——反正我都已经这样了，还有啥可怕啊？
羊献容趁机帮忙羊彝游说刘曜，道：“美稷地方偏狭、贫瘠，若不征伐，恐怕永无出头之日。所幸上天庇佑皇汉，拓跋方易主，不遑向我，而石虎亲将大军去取平阳——不知大王可有机会么？”
刘曜闻言，不禁翻身坐起，想了一想，就问：“卿在内帏，如何知道这许多事？”
羊献容也赶紧坐起来，并且帮刘曜披上外衣。她倒是也不隐瞒，直接承认：“乃是容叔对妾所言……”刘曜嘴角一撇，微微冷笑：“我固知之。”顿了一顿，又问：“则卿弟有何筹谋哪？”
羊献容道：“容叔方得信，盛乐使铁弗攻扰并州，而卢王畏我，不敢从行。因此献计，可与铁弗合兵，东逾河而取河宗之地……”刘曜听到这里，便即一摆手，打断了羊献容的话，说：“可矣。国家事，非卿女子所可置喙，且待我明日当面询问容叔吧。”
翌日召见羊彝，刘曜开门见山地就问：“得无铁弗贿汝，乃使与之共发兵么？”羊彝听问，不禁吓了一大跳，赶紧拜倒拱手，说：“大王明见万里，刘路孤确实遣人献赂……然臣为大王计，与之合兵东向，确为上策啊！”
刘曜倒是也不生气，就问羊彝：“如何是上策？卿可备悉道来。”
羊彝斟酌了一下词句，回复道：“我朝暂狩于此，有如鼠兔小兽陷身豺虎之间，彼等各相警惕，不愿遽斗，我朝才苟且得存，然若敢稍近豺虎，必为所噬，如此，岂是长久之计啊？
“天幸拓跋内乱，其势暂蹙，我若能趁机收铁弗而并氐、羌，雄踞河南之地，便有望取虚除而代之了。虚除在故上郡内，跋扈几二十载，晋不敢征而汉不能灭。臣今无奢望，国家能暂如虚除，足矣，其后事唯大王宏才伟略，始可谋划。
“而今石虎全师南下，太原空虚，且闻彼在并州横征暴敛，无论晋汉胡戎，上下皆怨，思念刘琨。则大王若与铁弗合兵，先取河宗之地，想必赵境内必有衔恨石虎，起而应和者……若能善加运用，可得大利！”

第三十四章、劫粮
羊彝劝刘曜进取“河宗地”，这是一个古称，指黄河从套东南下，至渭汭而转东，这一段南北向河道的中段；更具体一些，则是指此段黄河以东地区，在西河以北，太原、雁门以西，被包夹在黄河与吕梁山之间。
虽然位于河东，但在几乎整个汉代，这一地区都属于西河郡，且汉之西河，横跨黄河两岸，西至圜阴而与上郡相接，与东方的太原郡却泾渭分明。由此可见，就地理环境而言，河宗地黄河之险，不如其东面的吕梁山。
所以羊彝才建议，可以东向河宗，恃吕梁之险——“想必赵境内必有衔恨石虎，起而应和者。若应者众，大王可逾吕梁，深入其境，甚至晋阳；若应者寡，则依山而阵，可拒万军。石虎若不返，我与铁弗收山西杂胡，势稍雄强，且其地近我而远铁弗，乃可以金帛相易……”
“胡汉流亡政府”虽然势蹙，当初从平阳城带出来的皇家珍宝倒还有不少，这些玩意儿饥不能食，寒不可衣，用来交换土地和人口，真是再划算不过了——
“即石虎归返，并州方乱，也不能再逾吕梁而远征河西。我军但指挥得法，进退得宜，则此行有百利而无一害也——大王其有意乎？”
刘曜沉吟良久，开口问道：“并州士庶，虽恶石氏，却唯慕刘琨而已，于我皇汉，是敌非友……”开玩笑，石赵占据其地之前，刘琨和拓跋鲜卑倚靠并州，跟咱们打了多少年仗啊——“岂能应和我军哪？”
羊彝笑道：“正因如此，乃不得不与铁弗联军也。铁弗，旧受皇汉之封，后入于拓跋，则但张鲜卑旗帜，并州士庶自然归心。且我非欲占其地，但搅扰、削弱石虎可也，大可诡言以欺之。”
顿了一顿后，他又补充道：“臣尚有一计，若能成事，即晋阳亦唾手可得也！”
刘曜闻言，双眼略略一亮，但随即不等羊彝把他的妙计说出来，就先问道：“据卿所探查，刘虎见在何处啊？”
羊彝急忙躬身行礼，说：“大王贤明睿智，臣所不及也——不出大王所料，乌路孤为石虎授予留守之任，屯兵阳曲，距离晋阳，不过五十里地……”
刘曜“哦”了一声，心说原来在阳曲，我还当他就在晋阳城内——“晋阳守将为谁？”
羊彝回禀道：“乃是伪并州刺史续咸。”
刘曜不禁冷笑一声：“续孝宗大言书生，徒有其表，或可使之断狱揽讼，岂能守牧一州？则若击败刘虎，续某自然胆落。”当即下令，召聚台产与诸将，商议发兵事宜。
……
对于北方这些势力的蠢蠢欲动，石虎自然早有防范，因而命刘虎率铁弗兵镇守阳曲，以拱卫晋阳城内的续孝宗。在石虎想来，拓跋才刚大败于九原，郁律又为祁氏所弑，短时间内，是不大可能再发大军南下侵扰的。秋收之前，估计也就命边境附近的一些依附部落，搞搞事情，妄图牵制自己罢了。
于是命各城谨守待命，再遣刘虎率以铁弗兵为主力的五千骑机动策应，理论上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事儿。即便拓跋鲜卑真的疯了心，打算明年不过了，大举南下，按照自己的布防，也总能守住一两个月。一两个月以后，倘若自己还不能在南方打开局面，那没招儿啊，不必汝等牵制，我也只能回去……
石虎很清楚，就绝对实力而言，如今赵不如晋，具体到自己统领的并州，亦不如裴先生所据关西——开玩笑，若只算田亩和户口，估计河东、平阳两郡就超过整个并州了。故此，若不计路程之远近、粮秣之丰歉、将领之能否、士卒之勇怯，只是简单地国力相撞，他根本就没有胜算啊！
故此军行须速，只有在敌人还没能反应过来，或者尚不及救援的时候，便抢先占据要害之地，才有机会扭转小大之势。就好比裴先生当年所说的，诸葛亮一出祁山，出敌之料，攻敌之弱，原本态势是一派大好的，只可惜军行过于谨慎、迟缓，导致迟迟不能底定三郡，而魏方却与之相反，应招甚速，这才功败垂成——就算没有马谡兵败街亭，估计也支撑不了多久。
所以石虎明白，自己的动作一定要快。第一步逾越险山，摧破晋垒，长驱而直至平阳，他确实做到了；但第二步攻打平阳城，却差点儿掉了链子——一则晋人守意甚坚，二则其援军比自己预料的起码早了五天，便即有如天降一般，出现在了南方，继而渡汾占据尧祠……
石虎乃用王续、张群等人之计，暂舍平阳之围，而急渡汾水，以主力猛攻尧祠。只要能够快速解决了这支前来增援的晋军——不管是歼灭，还是击退——都能够挫伤平阳守军的士气，对于自己复攻平阳，必有裨益。
当然啦，他更希望平阳守军的主力杀出城来，冀图侥幸，那么只要郭太或者陈川能够咬住对方半个时辰，自己就有机会迅速回师，破之于平野之上。如此一来，平阳旦夕可破也！
想法很美好，可惜难度也不小。且说石虎亲自领兵，猛攻尧祠三日，杀伤晋卒不下千数，杀得王泽胆战心惊，但实际上，石虎本人也并不轻松。
关中晋军之强，石虎所素知也，想当年在平阳城下不就碰撞过一回么？不过他只以为，那是裴先生带出来的核心精锐，再加裴先生亲自指挥，则自己以优势兵力都不能取胜，也在情理之中。
他并没有意识到，晋之大司马三军是统一训导的，并且不时加以拆分、调动，具体到各营、各旅，水准虽有参差，差别却并不甚大——这与习惯将领专兵的胡汉、石赵，或者传统晋军，不可同日而语。而至于具体指挥方面，昔日平阳城下之战，裴该其实委以专人，并未亲自插手。
王泽也算是裴该麾下宿将了，从徐州剿匪、破坞开始，追随裴该南征北战，其所立第一大功，就是北伐时于成皋城下摧破胡军的七星堡，为此得到裴该奖掖，准其于军旗上绘制七星纹样。本来这军旗是跟着队伍走的，王泽今日所领，并非曩昔成皋城下之卒，但他为了炫耀其功，特意在自己的将旗之上，亦绣七星，走哪儿就扛哪儿。
王泽本是“劫火营”出身，长于攻掠，而短于防守，只是在长安时上过“军校”，于防守之道，也得陶侃等人的反复训导、耳提面命，这才不至于彻底苦手。石虎亲自将兵攻打尧祠，一连三日，虽然几乎是压着晋人在打，杀得王泽捉襟见肘，却最终连拱卫尧祠大营的两座分寨都未能拿下……
倘若不是急于摧破这支晋军，又倘若晋人的战力略差一些，堂堂石赵太尉、太原王、都督并州军事，又何必亲提长矛，冲杀在第一线，甚至不惜以身诱引晋人出垒来攻呢？
赵军的数量确实多过当面晋军数倍，但论起素质来，那便良莠不齐了。石虎中军部曲，论战技之高超、斗志之顽强，本在普通晋卒之上，再加石虎本人的天才指挥，倘若四万赵军都是这种素质，估计王泽早就败了，甚至自身都难以逃脱。可问题是这般精锐，尚不足全军的十之二三，其余诸将所部，论水平起码要拦腰砍上一刀……至于大量辅兵，也就是古书上所谓的“厮徒”，根本就无力硬憾晋垒。
所以能跟凭借坚垒固守的晋军正面较量的，撑死了也就两万之众，两打一，王泽只要咬咬牙关，还是能够扛得住的。石虎不但被迫亲自上阵指挥，还特意使强兵白昼攻垒，弱卒夜间袭扰，想要疲乏晋军的气力，消磨晋军的斗志。即便如此，三日过后，成效依然不显，战果也只寥寥。
石虎为此又是焦急，又是光火，忍不住每日退阵之后，即严惩不肯死战的将士，甚至于亲自拔刀砍人，挥鞭责罪。
且说第三日晚间，参军朱轨突然前来禀报，说：“末吏方拷讯阵上所俘晋卒，知其粮秣不足，或许可以寻机攻破之……”
晋军虽然全是步兵，行进速度却很快，石虎一个没注意，他们就急渡汾水，跑到尧祠去立阵了，因而在朱轨想来，必是轻军而至，所携粮食不会太丰裕。他就以此为突破口，拷问俘虏，最终得到的讯息是：
“彼等本驻夏阳，闻警急渡河来援平阳，所携不过半月之粮而已。王泽既至尧祠，乃使人东向襄陵，调输陈谷，惜乎亦不甚多。计算如今敌军之粮，最多再可支应十日而已。”
——其实最多五天，王泽军中就要断粮了，但这么严重的问题，他当然不可能嚷嚷得全军上下，人人皆知啊，普通小兵以为还够吃十天的——若非襄陵小县，不可能存有太多粮食，此事尽人皆知，王泽还能够宣扬得更为富足一些。
朱轨继续说道：“王泽所待者，其副将莫怀忠前向临汾、绛邑，二城粮储颇丰。倘若任由其输粮而入尧祠，则王泽守心固，我军仓促难下；若能先期截断粮道，甚至于斩杀莫怀忠，则敌气沮，破之不难。”
石虎闻言大喜，说：“参军此计甚好，我当急遣军以阻敌粮运！”
即命大将郭荣，率步骑兵三千南下，前去兜截晋军运粮的队伍。郭荣便问：“南下多道，不知晋人会从何道而来啊？”石虎朝他一瞪眼：“我如何得知！”顿了一顿，又道：“左右不过三四十里，难道还拦阻不住么？”
他所说的三四十里，是指从尧祠向南，西为汾水，东为霍山余脉，南至塔儿山，基本上属于平原地形，东西最宽阔处不过四十里出头，南北距离亦然。估计晋人的运粮队伍，必定由此而来，不大可能跑到汾水西岸去——若经西岸，那就交给郭太好了——也不可能打山间小道走。郭荣麾下是领有骑兵的，晋里四十，轻骑不过两刻钟即能跑完，难道还找不到一支运粮队吗？
郭荣诺诺而退，于是等到翌日天明，便即率师南下。四十里地，骑兵一个白天甚至可以跑两个来回——算上战马休息、进食的时间——即便步兵，行军一整日，也应该能够走完了。可是郭荣把骑兵四下撒开，步卒亦搜索南下，一直到天黑，接近了塔儿山，却竟然毫无所获。
这是什么缘故？是朱参军判断有误，还是敌人还在塔儿山以南，尚未抵达啊？我不如就在塔儿山北麓立营，轻轻松松等他们过来吧。
那么莫怀忠究竟上哪儿去了呢？确实郭荣疑惑之时，他的运粮队还在塔儿山以南地区，因为调集临汾、绛邑的粮秣，更主要是调用辅兵、征集民夫——总不能让他那五百正兵去扛粮食吧，而且那才能扛多少啊——也需要时间。
再者说了，粮食、民夫齐集之后，又该怎么往前运哪？从临汾、绛邑到平阳、尧祠，百余里之遥，消息传递也就滞后一两天罢了，则赵军数万之众来攻，晋方纯取守势的局面，莫怀忠也是清楚的。他就五百正兵押着大批粮食，若不善择道路，很可能是送羊入虎口啊。
孙子云：“食敌一钟，当吾二十钟。”丢了粮草是小事，这些粮食再落到敌军手中，就是有可能影响全局的大事啦！
因此莫怀忠最终决定，这首批近万石粮食啊，我用水运！
汾水虽然不甚宽阔，岸上敌军的攻击也没有那么容易覆盖水面的。倘若途中遇敌，敌自东岸来，我就靠近水西，敌自西岸来，我就靠近水东，总之敌军两岸夹击的可能性应该不算很高吧。先将粮食经水路运到平阳附近，倘若尧祠不可去，我就直入平阳城，即便王泽吃不到，也比被羯兵抢去要强。
自然了，尚需先遣精细士卒前去通风报信，以期或平阳、或尧祠，将兵前来接应。
且说因为石虎亲率兵马攻打尧祠，派去通知王泽的晋兵不但未能入营，反倒险为羯兵所俘，被迫转道前往襄陵，即于城头燃起烽烟来，通知王泽。不过如此一来，多耽搁了大半天的时间，而且烽火示意，终究不可能传递太多消息。但因为石虎暂时撤除了对平阳城的围困，另一路传信的晋兵却得以顺利进入城中，禀报刘央……

第三十五章、骑兵之用
莫怀忠遣精细士卒先期前往平阳城去通传消息，同一批派出去三人，驾一叶小舟，顺利抵达平阳城南，然后一路小跑就进了城了。
终究羯赵大军汹涌杀向汾西尧祠，原本围城的垒壁被守城晋军数日来陆续摧毁，唯一可能对送信小兵造成威胁的，也就只有郭太的骑兵了。但数千骑兵在城西或城南广袤的平原上游弋、逡巡，想要堵住一支运粮队不难，想要逮住几个小兵，那就纯属天方夜谭啦。
信使入城，急报刘央，刘央不禁拍案而起，拧眉恨道：“惜乎，方遣陈安北去，不然倒是诱歼郭太的大好机会！”
只需要下令莫怀忠的粮队在平阳附近弃舟而登西岸，伪做输粮入城之状，则郭太必然前来堵截啊——至于西平城的陈川，一则距离较远，二则连续数日全都坚守不出，估计是不敢来的——趁机设下埋伏，必可重创之！
当然啦，前提是己方也有一支精锐骑兵可用，否则这条大鱼脱钩的可能性相当之大。
然而陈安杀贼心切，整天在刘央耳旁呱噪，要求率领骑兵出城，去搜杀郭太。陈安本善将骑，又目无余子，感觉就我这一千多骑兵，打两到三倍的羯骑没啥问题，甚至于还可能将郭太引诱进包围圈，一举而全歼之！
刘央没他那么大的信心，他甚至在考虑，一旦平阳最终不守，自家手上捏着一支骑兵，就有机会破围而出，退守临汾、绛邑——怎么能让陈安这莽夫先无谋地往外扔呢？
然而陈安向来独断专行惯了，进入大司马三军体系的时间还不长，夹尾巴就已经夹得有点儿累……加上他素来跟刘央不大对付——主要是性格和战法上的差异明显，倘若将刘央换成甄随，估计二人共同语言会多一些——于是从讨论到争论，从争论到争吵，从争吵到撸袖捏拳……若非姚弋仲从中劝解，几乎就要打将起来。
不过论肉搏么，估计刘央打不过陈安，即便再加个姚弋仲，也顶多平手罢了。
刘央自也烦闷，生怕一旦真的彻底激怒了那莽夫，导致如大都督所言的“独走”，那麻烦可就大啦。固然依照军律，即便战胜，陈安也难逃贬谪的下场，若是战败，甚至有可能罹获死罪；但终究他刘夜堂是主将啊，不能约束部下，同样有过无功。
故此当大致探查清楚了羯军的布置，刘央便即唤来陈安，说将军你想要率领骑兵出城杀敌，策应尧祠，目前倒是有一个大好机会——“石虎将主力东渡汾水，其留在东岸者，不过西平城陈川与郭太所部骑兵……”
陈川这个名字，刘央自然是熟悉的，幸亏陈安和姚弋仲投效较晚，并不清楚彼獠的“事迹”，否则估计刘央拦不住陈安去攻西平城——若能为大都督报了杀兄之仇，或许老子从此就能在三军中横着走啦！因而刘央并不肯主动提醒他们。
“由此，城北广袤平原，可以纵横驰骋……”
陈安拱手道：“可是要某前去兜截羯军的后路？”
刘央摆摆手，说：“无益也。”石虎这回带了大批牛羊过来，起码够吃一个月，你就算断其粮道，短期内也不可能扭转战局啊；至于断敌后路以乱其军心，就咱们一千多骑兵，怎么截断后路？除非前至山口，恢复旧垒，但……把骑兵撒出去守垒？我有病吗？
赶紧解释说：“才得探报，羯贼的粮秣、牛羊，皆储于高梁……”
陈安闻言，双睛瞬间就是一亮，忙问：“此信可靠否？”不等刘央回答，便即一拍胸脯：“我即率兵前往，烧尽其粮，驱散牛羊，不信石虎不退！”
姚弋仲赶紧跟旁边儿提醒陈安：“此事还当从长计议……”
陈安求战心切，干脆把他撒出去袭扰高梁，这主要是姚弋仲出的主意——他在刘、陈二将中间和稀泥，做和事佬，实在也心力交瘁了——对于其中的风险，自然早有考量。
于是便详细向陈安解释道：“贼粮多在高梁，岂有不派重将镇守之理啊？将军所部虽然精锐、骁勇，终究不过千余骑而已，安能攻克其垒，焚尽其粮、驱散其畜？
“只是在某想来，贼粮或许俱储于高梁旧墟，然而牛羊不可。传言羯贼虏自鲜卑的十万牛羊，必然散放于野，由其自觅食，最多夜间归厩而已……”
石虎以为带着十多万牛羊，完全可以替代粮谷之用，未免想得太过简单了。固然牛羊可以自行，驱赶牛羊比搬运同等份量的粮食要简单，但粮食往那儿一摆就行了，牛羊可是每天都要吃食，要饮水的呀！倘若拘于圈内，你得积攒多少草料才能养活它们？每日损耗，恐怕不亚于供养十万精骑！
好在正当夏秋之际，野外草长，田间苗肥，可以放牧牛羊，使其自觅水草——当初拓跋郁律南下之时就是这么干的，对西河郡和太原郡北部的农业生产乃至生态，都造成了巨大的损害。如今石虎又把这损害带到了平阳来……
姚弋仲久在平阳，呆的时间比刘、陈二人都要久，于周边地理，勘探得也更为细致一些。他因此就说了：“高梁旧墟，在汾水以东二十里，有溪流自山而出，过高梁而入于汾，水清势缓，羯贼故储牛羊于此地也。
“然若易地易势，我驱牛羊，则必放之于汾滨，为高梁附近溪流清浅，恐怕难以供给十万牛羊及护卫兵卒所用，则牛羊沿溪而布，占地必广，其伍必疏……”
陈安伸手揉着下巴，无言倾听——他是急脾气、爆脾气，倘若姚弋仲只是车轱辘话反复说偷袭高梁有什么危险，有什么难度，估计陈安早就拂袖而去了；但姚弋仲话锋一转，却详细介绍起目标附近的地形地貌，以及对敌方布阵的预判来了，其言娓娓，不疾不徐，却不由得陈安竖起了耳朵。
他确实是个莽撞人，对于战术指挥也尚嫌粗糙——否则在原本历史上，就不至于败得那么快速了——但战将终究是战将，倘若直接捂耳朵，什么地理、敌势，全都不听，那绝非战将，甚至都不是一个合格的纸上谈兵者。
听着听着，陈安还命小校展开地图，用食指点按着，研究地理状况，旋即便问姚弋仲：“卿所言小溪，图上却无啊？”姚弋仲点头道：“由此，亦可知其浅窄了。”这年月地图绘制还很粗疏，技术相当原始，就军用地图来说，但凡对军行影响不是太大的地形、地貌，一般也就不记录、描画了。
姚弋仲道：“高梁附近，原有村落五六，男女千余，日汲溪水，足用矣，今乃急急迁去，以避贼势。若易之以十万牛羊，即便缘溪而布，怕亦不足……”
陈安摆摆手，那意思，可以了，小姚你不用多说了——“吾在陇上时，与氐、羌相交，亦知畜牧之事。卿之意，其牛羊必然散诸四野，甚至接近汾水。我可率军自北方觅地涉渡，抄掠其牛羊，迫使石虎回军……”
陈安已经明白姚弋仲的意思了，敌军那么多粮草物资，全都储藏在高梁，必有重将、强兵护守，我就一千多骑兵往攻，想彻底砸了对方的饭碗是很不现实的——况且石虎主力就在二十里外，稍一迈步，他就能回来啊。
但因为食水的关系，他们被迫要把牛羊散放于野，则十万牛羊，你没有一万士卒根本就拢不过来，必然到处都是破绽，四面全是漏洞。那么我率领骑兵，就能利用速度的优势，反复袭扰之，或许能够逼迫石虎调兵回援，从而减轻尧祠方面的压力。
刘央在旁边儿心说，响鼓不用重锤，稍稍敲打两下，陈安就明白了。于是又以目光授意姚弋仲——有些话我不方便说啊，我跟陈安这两天一直顶着牛呢，就怕我说东，他脖子一梗，驴脾气上来，偏要向西，反倒麻烦，还是你来说吧。
姚弋仲便即朝陈安拱手道：“将军陇上之雄、国家重将，久历战阵，自无须末将指划。唯恐将军嫉恶过甚，杀贼心切，乃不顾自身安危。末将恭请将军，此去要在牵制石虎，使其不能全力往攻尧祠，不在多所杀伤也，还望善保贵体，及麾下将兵，以期长久为好——平阳断不可无陈将军！”
陈安淡然地点点头：“我知道了。”刘央却暗中直挑大拇指：你听小姚这话说的，太艺术啦，实为规劝，表面上却似恭维，怪不得陇上氐、羌无数，而大都督独重小姚！
——其实吧，裴该本来还想重用苻洪来着，结果被游遐提前给弄死了；也想重用吕婆楼，可惜那孩子年纪还轻。姚弋仲是年岁合适、威胁不足，这才得以直入大司马部曲，挤进了晋升的快车道，很明显，其前程要比同时期投效的军须等人远大得多了。
商议已毕，陈安便即率领千余骑兵，潜出平阳城北门，匆匆向北方驰去。然而此去不过半日，就有莫怀忠派来的使者进了城，向刘央禀报粮队接近之事，刘央不禁顿足——大好机会丧失了呀，要是陈安还在就好了！
正在嗟叹，旁边站起一人来，身高八尺，暴眼环睛，一拱手，大声说道：“陈将军虽去，尚有末将在此，难道末将所领，便非骑兵么？敢请出城去战郭太！”
刘央定睛一瞧，此将非他，正乃屠各路松多是也！
此前路松多率领四百具装甲骑，北上平阳，来助刘央进取西河郡，遂于介休附近大败石生。不过打那一仗以后，这支特殊部队就再也没有上阵的机会啦，只能先呆在营内，其后退至平阳城中，每日辛勤不辍的训练而已。本来早两个月，裴该就该把他们召回长安去的，但考虑到石虎即将来攻，这时候往平阳多塞兵马还来不及，怎么可以抽调走主力呢？
确实是主力，别瞧具装甲骑没有合适的地形、态势便难以运用，但具体到守城战，却有可能发挥出比野战更为强有力的效果——当敌军迫近城壁时，可以打开城门，或者暗门，使具装甲骑瞬间突出，作短距离的冲刺嘛；最不济，甲骑下马之后，完全可以改做重步兵，傲立城头，使羯贼难以轻越城垣。
所以最终裴该只是命路松多拣选十组有功之士返归长安，介绍战役的经过，总结经验、教训——路松多便把“光头申”等人给遣回去了。
剩下尚有三百九十骑，战马千余匹，连骑士带扈从，将近两千之众，足以在守城战中发挥重要作用。但可惜刘央为人过于谨慎、持重了，一则好钢要用在刀刃上，不到危急关头，不打算让具装甲骑参战；另方面他也知道这支部队是大都督的心头肉啊，能够少些损伤，将来跟大都督面前也好交待……
路松多就此憋在城内，得不到上阵的机会，感觉连身上骨头都要锈了。前几日羯军攻城，近四百具装甲骑就一直于城下列队，随时准备冲杀出去，或者步行增援城上——第一天“将军炮”出事，若非雨点及时落下，估计就必须得用到他们了——却始终不得召唤。等到石虎率主力东渡汾水，那便更没有机会了。
关键是具装甲骑就战术层面而言，只要用好了，威力巨大，但就战略层面而言，行动不够灵活，因为数量较少，又很难单独作战，确有鸡肋之叹。你想靠这些跑不远就呼哧带喘的甲骑去平原上追逐郭太的轻骑兵，那纯粹是玩笑啊！陈安倒是曾经建议以甲骑为主力去攻打西平城，他好统率轻骑潜伏于侧，以待郭太来援的——他们昔日不就攀过垒么——却被刘央一口给否决了。
刘央心说，就郭太那几千骑兵，我自然不怕，却担心一旦战事胶着，石虎会率羯军主力回援啊。到时候长途行军，甲骑未必比步兵跑得快，倘若被石虎堵在城外，不但有全军尽没之虞，那么昂贵的装备也都得被羯军给扒喽……
孙子云：“食敌一钟，当吾二十钟。”此则为“弃我一铠，如敌得十铠”……
前事不再赘述，且说今日刘央慨叹陈安先出，不能利用粮队之来，设伏以待郭太，路松多实在憋不住了，当即站起身来请令——我们也是骑兵啊，将军您可别把我们给忘了啊！

第三十六章、断水
路松多向刘央请令，想要协助设置圈套，歼灭赵军郭太所部。刘央摇头摆手道：“卿部固然精锐，奈何不便久奔远袭，恐怕拦挡不住敌骑啊。”
路松多忙道：“将军以我部不能久奔远袭，为人皆重铠，马亦披甲之故。然而若卸甲去铠，我人各三马，岂有不能拦阻郭太之理啊？”重骑兵脱卸铠甲，那就是轻骑兵啊，怎么这么简单的道理，您就想不明白么？
刘央瞠目道：“卿勿孟浪！卿部惯着重甲，正面践踏敌阵，又岂能舍己之长，就人之短，卸甲与贼之轻骑驰骋较量啊？安有胜理？！”轻重骑兵，战术应用迥然不同，平常训练的方向也有差异，不是说换套装备就可以瞬间转职的。再说你部若不算扈从，也就不到四百骑而已，怎么可能跟郭太数千骑兵相斗呢？
路松多既敢请令，这些问题自然早就考虑过了，当即答道：“我部人各三马，扈从三人，也皆能骑乘，卸甲而转为轻骑，可得千余。且我部之用，不过引诱郭太来入围，并断其归路，抄杀既败罢了，不必与之正面争胜。此战是否能胜，正不在我部，而在将军谋划，以及步兵是否得用；唯牵绊其军，阻敌远飏，责任在我罢了。”
他这番话倒是颇有道理，旁边儿姚弋仲已经被基本上说服了。但刘央仍然不允，说：“卿等皆百炼精卒，所骑亦关西良骥，一士之费，当他骑十，当步卒百，岂可浪掷？若有折损，我如何向大都督交代啊？”
这番话就连姚弋仲都听不下去了，当即站起身来，拱手劝说道：“将军，强兵之所以称强，为能摧锋陷阵，破敌致胜也，徒号精锐而实不用，用则恐有损耗，虽强何益啊？正如将军所言，甲骑一士之费，可当他骑十，当步卒百，则但于阵上杀十骑、杀百卒，自然费而不惜、损而无憾。倘若不用，贼之十骑、百卒，难道会遥望甲骑而自缚其双手不成吗？”
刘央脾气比较温和，也好说话，所以姚弋仲在他面前，就没有对待陈安那么特意拿捏，客气到近乎谄媚啦。
随即姚弋仲又从战略高度，为路松多求情：“将军，今石虎将主力东渡，尧祠岌岌可危，旦夕望我之援，而我却不能遽援，何故啊？陈川枯守西平城，实不足为患，我所虑者只有郭太。其部轻骑，往来如风，迅捷无形，我若大出师，恐为其所扰，导致军行迟缓，则石虎一旦回师，我军不及归城，势必危矣！
“若能歼灭郭太，或大杀伤所部轻骑，自然难以扰我，我于汾西，回旋余地便大，也便于应援尧祠了。前无良机，将军慎重，不肯与陈将军出城共击之，还则罢了；今良机天授，纵之不祥啊，岂可错失？一旦错失，陈将军往袭高梁，不过稍稍牵绊石虎罢了，尧祠之围终不能解，待其丧败，石虎再归汾西，则平阳城守之势，必较从前更加艰危！将军三思啊。
“而今即便百练之甲骑，一朝丧尽，乃能顺利击灭郭太，继而策应尧祠，使石虎顿兵坚城之下，攻不能胜，去不愿舍，日疲日弱，终至秋后援军大至，一举而破羯，进而直下晋阳，全得并州，旬月之间，天下半定，又有何惜啊？大都督岂会怪罪将军？
“将军，为将者马革裹尸，为卒者偃尸填壕，实乃天命、本分，若能破敌，死有何憾？若不能破敌，徒自甲坚兵强，扶堞下望，不死反倒是耻辱啊！”
路松多听了，连连点头，说：“姚将军所言是也！各部与贼酣战，尧祠为贼所围，唯我部铠甲最坚、矛戟最利，所食最精，日费最巨，却不能前出摧敌建功，反蜷屈于城壁之内，将士尽皆以之为耻——还望将军允准末将所请，否则怕愈不战，而甲骑之气将愈不振哪！”
刘央原本在裴该部将之中，排名最高——祖逖东征之后，陶侃北渡之前——其后却逐渐被甄随，甚至于郭默压过，主要原因就是他用兵持重，虽无大败，却亦少大胜（此前击败石生，算是破例大振了一回威风），所谓“善战者无赫赫之功”是也。但他的弱点也是很明显的，就是谨慎有余，刚勇不足，对于得失之间，考虑得有点儿太过分了。
其实这一定程度上也是受到了裴该的影响。裴该在徐州与祖逖分道后，亲自招募和训练将士，兵器唯恐不良，供给唯恐不足，训练唯恐不严，士气唯恐不振，花费心血之大，不在当世诸名将之下，而投入金钱、物资之多，即便祖逖之流都难以望其项背。那么既然如此用心，自然格外宝爱啊，哪怕死几个小兵，裴该都会无比肉痛，甚至于亲往致祭。
他的这种态度、行为，极大地笼络了将卒之心，提振了军队士气，但在具体作战上，也由此形成了过于持重的特点，更准确点儿来说是弱点。自古以来，即便再精锐的军队，只要上阵作战，又哪有不死人的？固然，如何极大杀伤敌军，同时减少己军伤亡，是为将者值得反复斟酌、考量的问题，但你若想毫无损伤便可得胜，那就纯属天方夜谭了。
这就是所谓“慈不掌兵”之意。
裴该在北伐之初，一则对自己的实力尚且信心不足，另方面也实在太宝贝这些麾下将兵了，用兵过于谨慎，总想着示敌以弱，诱敌深入，再打包围歼灭战，导致的结果，一是军行相对迟缓，二是装怂装久了，就算打胜仗人也不信了，长时间竟被目为祖士稚之副手……其实事后检讨，当初自己若是更激进一些，完全有机会把刘乂那几万人全都留在河南的。
当然啦，刘乂脱逃，回去搞“清君侧”，导致刘粲急归平阳，北伐军遂能顺利攻取整个河南，祸兮福之所倚，那是另外的问题……
裴该这种过于关注将士，哪怕是普通士卒的性命，导致用兵过于持重——若无陶侃，乃至郭默辅佐，估计他在军事上迟早要吃苦头——的弱点，因为性情相近，自然也深深地影响到了刘央。不过今天姚弋仲一番话，有如拨云见日一般，倒是彻底把刘夜堂给点醒了，他不禁满面绯红，长叹一声：“惭愧啊！”
特么的我竟然还不如一个西戎懂道理……
——其实这些道理，裴该本人早就躬自反省过，也亲自在“军校”里宣讲过，刘央时在平阳，未能恭聆教诲而已。当然姚弋仲也没听过讲，但他羌族小部出身，对士卒的性命更为宝贵，所以能够理解刘央的想法；同时他又不似刘央一般持重过甚——我就算把族人都打光了，只要能够兼并别族，从而壮大，又有何惜啊——这才能当面分说其理，直言劝谏。
刘央受此忠言，终于悔悟，于是朝姚弋仲点点头，说：“卿所言有理，是某过于持重了。”顿了一顿，又道：“虽然，可允甲骑配合步卒，以诱歼郭太，具体如何部署，还当仔细筹谋才是。”
……
石虎猛攻尧祠三日，不能得手，继而得到情报，说晋军中很可能粮秣不足，要等待来自南方的输运。于是他一方面遣郭荣率兵南下，去阻截晋方粮队，一方面将攻击的重点也转向南方。
王泽在占据尧祠后，即面向汾水，在左右各建一营，深沟高垒，互呈犄角之势。具体说起来，北营在尧祠正北方向，南营则在尧祠西南方向。石虎考虑到，既然晋人急待粮谷之援，则必然担心南垒安危，一旦南垒被夺，就算粮队近在咫尺，也不容易派兵前往接应了。于是亲自领兵上阵，猛攻南垒。
王泽亦前往南垒督战，只见石虎穿黄金甲，罩大红披风，胯下青骢马，掌中丈八矛，即于垒前一箭远处来回驰骋、喝骂。王泽潜至垒侧，悄悄地拉弓放箭，直朝石虎射去——只可惜距离太远，抵近时弓力已衰，石虎只用长矛一拨，便即轻松磕开。
王泽连射两箭，全都失手，不禁暗道：“除非裴熊在此，才能射中石虎吧……”
可是他这两箭也引发了羯军的警惕心，一名在前线督战的赵将见状，当即以刀指点，大声叱喝，所部数十名弓箭手一起朝着王泽所在方向，同时拉弓攒射。王泽仓促后退，却还是被一箭正中其肩——还好，强弩之末，没能穿透铠甲，只是晃晃悠悠地插在上面而已。
这仗从清晨一直杀到临近正午时分，在王泽的指挥下，晋兵人人奋勇，全不畏死，先后打退了对方的七次进攻。王泽正感信心有所恢复——今日石虎的攻势，不如前两日来得猛烈啊，是因为我南垒的布置比较得当呢，还是羯贼初战时的锐气已衰啊？
倘若一直这么打下去，我只要粮食够吃，再支撑十天半月的也没问题啊。
谁想到近午时分，突然得到传报，说北垒告急！
石虎今天为什么会打得比较疲软？因为他自己跑南垒来了，但军中主力却未尽数携带，留了一大半于营内歇息，旋命部将张貉、张熊兄弟，率之以猛袭北垒。王泽这才知道中了“声东击西”之计，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又激战半日，北垒渐不可守，王泽被迫亲往接应，放弃北垒，把残余兵马全都撤回了尧祠本营。其实这一仗就战损而言，晋人不算太吃亏，伏尸北垒的也就四五百人而已，不顾伤亡反复发起猛攻的赵军，连死带重伤倒有千余之多。然而且不论北垒一破，尧祠大营的一侧缺了防护，更要命的是——饮水就此告急！
对于军队而言，粮食固然重要，饮水却更加关键，所以即便行军，按例也最好自大路通行——因为大路旁必有村庄，有住家就肯定有水——或者缘江河而行。扎营立寨，更是如此，比如石虎的大营就距离汾水不远，即便数万人马，靠着汾水及其几条支流，也足够解决饮水问题了。
至于尧祠，内外本有三口甜井，水质甚是清冽，但对于一万晋兵而言，根本不敷饮用啊，光是排队等水，排队尾的都有可能渴死……因而王泽占据此处后，一方面尝试在祠内祠外再打深井，另方面南北建垒，扩大防守范围，趁机把汾水的两条小支流给包夹了进去。
这两条支流都既短且浅，对于晋军而言，将将够用而已。但要命的是，它们全都位于北垒的防护范围内，则若北垒有失，饮水马上就会成问题！
——至于在祠内外再掘深井，以这年月的技术而言，基本属于撞大运，而且很明显，王泽的运气并不怎么好。
石虎也正是因此，才连日猛攻北垒的，今天更是顺利运用了“声东击西”之计。朱轨不是说晋人的存粮可能还够支撑十日吗？十日你觉得短，我可仍旧等不了！不如夺取北垒，断其水源，我且看他光凭着祠内几口井，还能硬扛几天！
王泽垂头丧气返回尧祠，便急召司马过来，说你是读书人，帮忙算算，我既失北垒，则饮水还能支应几天啊？司马回答说不用现算，我心里早就有账了——
因为昨日北垒就曾经一度告急，是王泽亲自抬枪上阵，好不容易才击退了羯军的猛攻。所以今日王泽不慎中计——其实即便不中计，估计结果也不会太好——固然极其的懊悔、郁闷，对于并不参与实际指挥的司马而言，却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了。
“启禀将军，如某前日所言，多汲溪水，而于祠内三井，则取而储之。昨日便即算过，若北垒失，唯用井水，天若不雨，勉强可支三日。”
说到这里，凑近一些，压低声音说：“食粮按例供应，也不过三日而已……将军须早做打算才是啊。”
王泽苦笑道：“如何打算？唯退而已……”不过具体是朝西退，还是朝南退，尚须斟酌。
饮水够喝三天，粮谷够吃三天，但这并不等于说，晋军就必定能够固守三天了。若知食水将绝，军心必恐，则一支紧张、仓皇，忧心前途的军队，还能够发挥出几成战力来啊？其实粮食还好说，所谓人携半月之粮，也不是全都各自扛在身上的，多少也有车推，有马驮，待得立阵之后，更要归拢了统一管理，所以在数字上方便作假，以坚士卒固守之心。
但饮水问题就不同，北垒一失，傻瓜也知道从此必定要限量供水啊，则士卒忧心饮水，士气必然受挫。
王泽只得长叹一声：“也不知莫怀忠到了何处，不知刘将军安居平阳，有否忧心尧祠之战……且多支撑一日，倘若战事再无转机，我也只得暂退了……”

第三十七章、烽烟起
井水不可能永不枯竭，更大的可能性则是常汲而浅，直至见底，地下水得要慢慢泛起，徐徐恢复。所以光靠着尧祠里三口井，也就能够保证一万晋军不会大批渴死而已，想靠着这些水保持战斗力，甚至维持战意，纯属痴人说梦。
还幸好司马早就进言，多取北垒的溪水，而把所汲取的井水都暂且储存起来，但即便如此，正常供应也顶多就能维持三天罢了。
王泽就此而起退却之意——再扛一天，倘若还没有莫怀忠的消息……算啦，粮食是否能够顺利运到，已经不重要了……倘若战局并无改观，我便只能弃营撤退啦。
放弃营垒，也必然放弃大量物资、装备，甚至于负伤难行的士卒……所部几乎全是步兵，倘若羯军衔尾而追，损失必然惨重，甚至有全军覆没之虞！但是没办法，早点儿走尚有一线生机，等到真的食、水皆尽，士气降至谷底，肯定想走都走不了啦。
由此东向襄陵，四十里地，步兵急行军半日可至。估计襄陵的存粮都被自己搜集光了，若然退守，只能征用百姓家中存粮，应该支撑不了太长时间……但水基本上够喝。若然南下，走快点儿两日便可抵达绛邑，城中必然有粮，其后还能从临汾乃至河东各县输运，肯定饿不着。至于饮水，只须撤退时稍稍靠近汾水就行了。
经过反复斟酌，王泽最终决定，明晚趁着夜色弃垒而南，咱们撤到绛邑去。
固然我这一走，平阳方面的压力大增，但只要能把大部拉出死地，则于绛邑内稍加休整，总还是有机会杀回来的……其实我这趟来得就太仓促了，倘若先入临汾、绛邑，补足了粮秣，或许会是另外一番局面吧。
当然啦，一条道儿走不通的时候，人总是会本能地觉得另一条道儿多半能通。而且这时候的王泽也并不清楚，郭荣率部南下，欲图堵截莫怀忠，就正屯扎在塔儿山麓，正当晋军南撤绛邑的必经之路上……
……
石虎得意洋洋，策马而入北垒，张貉、张熊俱来缴令，石虎自然厚加赏赐。
他按查晋人的布阵、建垒状况，不禁叹息道：“裴先……裴文约昔日曾与我说过，诸葛亮出祁山与司马懿对阵，不幸身死而军退，司马懿入其垒，即赞曰：‘天下奇才也。’今见晋垒，亦甚得法，非我等可及……倘若其尧祠主营也是如此，恐怕明后日又将是场恶战。”
参军朱轨心说你倒是三句话离不开裴文约，也不知道当初他跟你相处了多久，讲了多少道理……裴该在羯营时，他们这些人尚未投效石勒，再加上石勒叔侄对于裴该落跑的经过，亦皆讳莫如深，所以，并不清楚具体情况。
朱轨安慰石虎道：“王泽，乡农、老革罢了，有何可赞啊？至于晋垒严整，此必裴该、祖逖，乃至陶侃等人教授者也。我国善用兵者，无过张太傅，倘若太尉多向太傅请教，必能有所裨益……”
石虎摇摇头：“张孟孙但能运筹什么……帷幄？至于行军布阵，未必便能强过裴、祖。晋人本来善守，必有秘传建营之法，且待我擒获王泽，汝等不可辱他，要力劝他投降，或可学得一二。”
其实吧，裴该于行军布阵之道，纯粹学的祖逖和陶侃，并没有什么秘法相传，关键在于组织度和训练度；如赵军这般唯重冲锋陷阵，而不重设垒坚守的部队，精兵又往往不肯干体力活儿，全靠辅兵甚至民夫劳作，即便将领布划得再好，具体执行起来也难免会走样吧。
不过朱轨说了：“如末吏所言，晋人粮秣将尽，今既弃垒，饮水也必不足，且四面围定，不必十日，自然崩溃，太尉无需忧惧。”
石虎一撇嘴，说我岂会忧惧啊——“然在汾东耽搁太长时间，只怕平阳城内晋人趁虚杀出。倘若陈川、郭太果能牵绊之，使我顺利回师，逆之于平野之上，自然是好；唯恐二将无能，坏了我的大事！”
朱轨便劝说道：“郭将军与太尉有姻戚之亲，又勇猛善战，多半无虞；唯陈川虽然狡诡，却未必能战，太尉最好易以别将。”
石虎点点头：“汝言有理，且待明日，问诸将谁肯接替陈川，去守西平城。”
正说着话呢，小校来报：“平西将军遣人传书，再求增援。”
所谓“平西将军”，指的是赵将郭权，去岁曾在沁水之战中被甄随一箭射倒，几乎不幸，多亏杨清、简道急救得法，才硬生生从鬼门关上把他给扯回来。郭权整整将养了四个月，创口才算基本愈合，原本石虎是想把他留在晋阳继续休养，不带着出阵的。然而郭权甚是骁勇，亲自跑去找石虎，在他面前提矛上马，连跑了好几圈儿，以示自身无碍，偏要从征。石虎对他这个舅子还是比较纵容的——虽然并不喜欢老婆郭氏，但这家姓郭的终究在军中威望很高，不便慢待啊——也便勉强应允了。
此番涉渡汾西，参军王续建议，可将牛羊、物资，皆储高梁，石虎答应了，便命郭权前往镇守——也是担心他的伤势，所以给个比较轻松的活儿。郭权领命而去，可是第二天就遣人传信，说大王您再给我派点儿兵来吧……
且说郭权既至高梁，策马巡察一番，当即在肚子里把王续骂了个半死——瞧你出的什么馊主意，高梁古城，早成废墟，根本无坚可守啊！
他带着几千辅兵，主要都是惯于放牧的氐羌杂胡，光十多万牛羊就有点儿照顾不过来了，遑论修复高梁古城，建营为守啊？人力实在不足哪！
然而石虎正在猛攻尧祠，于遭到晋军的顽强抵抗后，亦深感手头兵力不足，忙着遣人北归，去要续咸再多征兵役来援，哪儿还有多余人手提供给郭权呢？于是反复筹措，挑了一千多名老弱残兵与之。郭权自然不满意，再度、三度求恳，最终惹得石虎是勃然大怒。
石季龙对送信的小卒厉声喝道：“归告汝家将军，若不能守高梁，便可自回晋阳去将养，我别遣将接替他便了！”小卒吓得抱头鼠蹿而去。
朱轨提醒石虎：“牛羊为我军粮，重中之重，太尉慎勿轻忽啊。倘若平阳出骑兵绕道而北，趁虚掩袭之，如何是好？”石虎不以为然地道：“平阳城中，能有多少骑兵？最多不过两三千而已，其有胆识，必将搜求郭太，若破郭太，汾西自可纵横，我便不得不释尧祠之围而再西渡了……
“且高梁所储，若全为粮谷，还恐敌兵纵火焚烧，既是牛羊，彼又何能为啊？若驱散牛羊，但破晋骑，自可拢回，若屠宰之，能杀多少？大不了我风干了做腊。若敢将牛羊驱向平阳，我正好衔尾而追，即于汾上摧破之！”
这一晚上事儿很多，不仅仅郭权再次遣人求援，其后不久，天色彻底黯淡下来，更有小校汇报，说正东襄陵城方向，隐约有火光腾起，怀疑是点火燃烽，给尧祠晋人打的什么信号。石虎以问诸将吏，参军张群说：“听闻晋人，尤其是关中晋军于燃烽起烟别有秘术，惜乎我尚未能全得其意……”
传统的烽烟报信，所能传递的内容相当有限，也就区别一下有警无警、大警小警罢了，所以不在乎为敌方所察知。裴该却在和徐渝，其后又加上彭晓等人，仔细研究过后，想方设法提升了烽火的复杂程度，尝试利用不同的数量和颜色，来表达更多含义。
当然啦，还远远到不了古希腊，乃至某些印第安部族的程度。对于前者而言，确实拼音文字会比较方便转用其它信号形式来表达；而至于后者，裴该前世只知道有，却从来都没有接触过——跟其语言有关无关呢？美洲尤其是墨西哥地区的古代语言究竟是什么类型的？一般人谁会去研究啊。
所以传递的信息仍然简单，但已经可以一定程度上避免见者皆知，所发送的信息敌我共享了。其后祖逖在洛阳听闻此事，也遣亲信张敞前往访求。裴该说我可以教给你，但为防泄密，你运用起来最好略加修改，咱两军的烽烟信号并不完全相同，会比较稳妥一些。
因为裴该有一定防谍的经验，祖逖可没有，再加上洛阳城内还有那么多老旧官僚呢，难免四外漏风，跟个筛子似的，裴大司马实在不放心啊。
他的谨慎确实起到了一定效果，石勒遣程遐探查、研究晋人的烽火讯号，程子远又是广布奸细、密探，又是亲自审问被俘的晋之将吏，最终于祖家的手法几得其半，但对于裴家的手法却仅仅摸到边儿罢了——还基本上是从祖家手法倒推出来的——仍然无法解读。
因此今日提起此事来，石虎便即撇嘴：“程子远荷任之重，即便张孟孙亦渐不可比，然于敌情之探查，往往蜻蜓点水——天王待其过厚了，照我说，只有不时给一顿鞭子，他才能实心任事！”
张群、王续闻言，不禁对视一眼……襄国文吏，门第较高的常依崔绰、裴宪，门第较低的则多与程遐一党，至于军中参军，允文允武之辈，泰半也都是跟着程子远指挥棒走的——张宾本不愿结党，自从张披被杀后，更是深自韬晦，少与同僚私下交接，则在他人看来，实在无可依靠。如今跟着石虎南下的三名参军当中，唯朱轨勉强可说无党，日常略微亲近张敬一些，张群、王续则都是程遐的党羽，所以听石虎责怪程遐，他们能开心吗？
尤其张群，心说倒霉，这话头还是我引起来的……倘若传入程仆射耳中，会不会怨恨我啊？正感惶恐，王续赶紧迈前一步，帮他解围，对石虎说：
“恭贺太尉，此必王泽知不可守，乃欲放弃尧祠，东遁襄陵也。在末吏想来，最多三日，晋人必退！”
石虎还没反应过来，朱轨先摇头：“非也，倘若王泽欲退，要襄陵接应，则当于尧祠燃火，襄陵又何必燃火啊？”
王续本是帮忙张群敷衍，所以没怎么过脑子便即脱口而出，等到被朱轨反驳，他也知道自己想左了……因而羞愧，质问朱轨道：“然而在朱君看来，晋人于襄陵燃烽，究竟是为了何事啊？”
朱轨面向石虎，微微一揖，揣测道：“以末吏想来，只有增援将近，谋求尧祠晋军接应，才必要遣使通信。而尧祠为我所困，虽然未尝围死，其使亦恐不可入，于是转向襄陵燃火……”
石虎插嘴问道：“那岂不是太远了么？”
四十里地啊，倘若天气糟糕一点儿，比方说白天有雨、夜间有雾，则你燃烽起烟，尧祠中就未必能够瞧得见，即便瞧见，恐怕也很难清楚分辨所要传递的讯息吧？
朱轨答道：“此亦无可奈何，四望皆为平野，高处唯有平阳和襄陵……”平地起烟，或许跟高处区别不大，但晚间燃火，太低了远处就瞧不见啊。话说其实距离尧祠最近的高处，乃是汾西的平阳城，双方相距不到二十里地，所以这几天城上、祠中，常起烽火，遥遥地互传消息，赵军都已经司空见惯了——今日破天荒的是襄陵燃火，兵卒这才跑来向石虎禀报。
插一句说，因为烽火所能传递的讯息有限，所以平阳和尧祠之间虽然日夜都有消息传递，却很难真正起到沟通的效果。尤其尧祠位置偏低——哪怕跑祠堂殿顶上去点火，又能有多高了——所传讯息，平阳城内未必就能瞧得见。勉强瞧见的，辨识讯息，不外乎“我仍在守，局势甚危，急盼增援”而已。至于平阳城向尧祠传递的讯息，则是：“务请坚守，我等正在筹谋，寻机救援。”
这类讯息，基本上传了也跟没传一样……
拉回来说，朱轨认为，襄陵燃火，从而向尧祠传达的讯息，应该是：“援军将至，请求接应。”至于能否附加具体的时间和地点，他就猜不到了。
然后又说：“所谓敌援，料即自临汾、绛邑输运来的粮秣也……”
很快，就有急报传来，从侧面证实了朱轨的猜测。

第三十八章、突围
朱轨猜测，襄陵城中烽烟燃起，乃是莫怀忠遣人用这种方法通知尧祠方面，运粮队伍即将抵达，希望能够派兵接应。正说之时，突然间接到了郭荣的快马来报，从侧面印证了朱轨的判断。
郭荣汇报，说我立营塔儿山麓，四下散布骑兵，以寻觅晋人的粮队，今日午后，终于被我给发现了！然而，彼不从陆路来撞我的埋伏圈，却走水路，自汾水中放舟而行，我率军临水逼之，他们就往西岸靠；想要涉渡发起攻击，恐怕难度不小——对方不但有船，肯定还有押粮的士卒啊，倘若趁我半渡之时击之，如何是好？
郭荣继而禀报说，我已经派人渡往汾西，去联络家兄——郭太——了，明日我将于尧祠西南方向十里外，濒临汾水，立营布阵，以防敌船靠拢东岸，把粮食送入尧祠；希望大王也趁机对尧祠发起进攻，阻止晋军出而接应。至于粮船不能东运，会不会西去，转输入平阳城，那就只有看家兄的啦……
石虎得报，即与诸将吏商议——因应当前形势，乃至突发状况，大家伙儿开个会讨论一下，本是情理之常，但石虎开会的风格和石勒、裴该不同；那两位往往不先发表意见，任由属下畅所欲言，石虎则对于自己不大搞得清的状况，或者一时难以决断之事，也是如此，但若已有主见，是很少肯于倾听旁人意见的。
石虎的风格基本上就是——“我说完了，谁赞成？谁反对？”他为将多年，基本上来说，敢反对的都已经被打服，甚至于坑死了，眼前这票部下多是熟人，即便初隶其麾下，对于太尉、太原王的脾气亦皆有所耳闻，没谁敢主动跳出来找不自在，顶多就细节问题，拾遗补缺，做些补充罢了。
石虎的意见，主要有两条：一，使郭荣迫近汾水东岸下阵，防止敌军将粮食运入尧祠，此报可行。至于西岸，可命郭太寻机劫夺这支粮队，但同时下令，要郭太谨慎从事，倘若粮队靠近了平阳城，则不可冒进，须防埋伏。
因为平阳是大城，必然粮谷富足，不怕再运一笔进去。赵军担心的是粮食被运入尧祠，则晋人士气必振，守备更固，就不怎么好打啦。所以你往东岸运，我一定要堵住，若往西岸运，关系就不大了，甚至可以放行。
这支粮队若想进入平阳城，则城内必有策应，倘若趁机设下圈套，引诱郭太来袭，郭太一个不慎踏入陷阱，麻烦就比较大了。石虎倒是希望郭太，或者陈川，把晋人给引诱出城来，但问题你得把他们牵着鼻子，尽量往远里拉，才方便我渡汾回师，围歼于平原之上啊。仅仅接应粮队，很可能出城不过里许，就算激战一两个时辰，我也未必能够赶得过去啊，对方倒是一拔腿，便能返归城中……
必须考虑道，晋人有坚城为依，可以城壁为屏障，一定程度上限制郭太骑兵的机动。终究郭太不过三千骑而已，城内晋人却在一万上下，万一被咬住了，休说胜算，就连全师而退都比较困难。
因此告诫郭太，可以尝试劫夺晋人粮草，但若粮队接近平阳城，且城中出兵接应，你还是赶紧远飏为好，千万莫中圈套。
石虎的第二条见解，是明日暂缓对尧祠敌营的进攻，却别遣精锐，暗伏其南。王泽很可能会派兵南下，前去接应粮队，到时候打算先放他们出去，然后以伏兵断其归路，再与郭荣配合夹击，将之围困、歼灭。
如此一来，晋军不但兵力减少，士气也将遭受重挫，后天再发起雷霆之击，必破王泽！等到击败这支晋援，赵军便可转过头来，再攻平阳了。
实话说朱轨对这第二点颇有疑问，主要就是，他不认为莫怀忠一定要输粮入尧祠，而王泽也未必会遣军接应……
为什么呢？太尉光想到尧祠之敌粮谷将尽，所以急于求粮了，就没想到他们既失北垒，就连饮用水都即将不足了啊。没有水，光有粮食，岂能续命啊？所以在目前这种情况下，要防敌军破围而遁，实不宜放开缺口哪。
不过再一想，这也只是小问题罢了，终究按照朱轨的预判，晋人的粮秣还够吃将近十日，汲取尧祠内井水，士卒们渴个一天半日，未必就会丧失战斗力。关键就今日白天之战来看，晋人护守南北两垒，意志仍旧极其顽强，并无欲退之心。就理论上来说，明天他们应该会集中全部力量，谋求复夺北垒，而不会立刻打退堂鼓，估计也不会把宝贵的时间和战斗力，用在接应粮草上。
就让太尉暂阙其南，遣兵埋伏好了，顶多浪费一天的时间，应该无损于大局吧。
主要是石虎性情暴躁，而又刚愎自用，所以朱轨不敢轻易跟他顶牛。朱轨只是提出：“太尉明见万里，所言甚是。然而，晋人今失北垒，必然饮水匮乏，于其为重祸，恐其明日妄图复夺北垒和水源，不可不防啊。”
石虎对于这些并不忤逆其意的正确意见，倒还是听得进的，当即点头：“有理。不如我明日亦于北垒设伏，候晋人来，便可大杀伤之！”
……
翌日一早，石虎即在北垒中设下圈套——他命部将王华率部防守，一待晋人来攻，便可佯装不支，稍稍却后；别遣张熊于垒中设伏，尝试三面夹击，予敌以沉重打击。
同时将围攻南垒的队伍稍稍撤离，让开缺口，命张貉率两千精兵埋伏在侧，且待晋人破围南下，前往汾水岸边接应时，便可杀出来断其后路。
一切吩咐既定，石虎端坐中军大帐，横刀于膝，静待消息。朱轨请命而入，毕恭毕敬地问道：“末吏昨日与太尉言，陈川狡怯，不可信也，还望太尉另遣大将去守西平城……”
石虎“哦”了一声，说：“大战在即，千头万绪，我竟将此事忘却了……”顿了一顿，便道：“诸将皆已分派职司，暂无可以替换陈川者。也不必急，且待今日战后再说吧。”朱轨不敢再劝，只得诺诺而退。
将近巳时，南垒传报：“晋人果然大举而出，摧我鹿角，有破围之意。”石虎不禁“哈哈”大笑道：“果然不出某之所料也！”
他很清楚，晋人的兵力有限，又是以寡敌众，则自己判断对方将会遣军南下去接应粮草，和朱轨判断对方会全力复夺北垒，两者表面上可以并行不悖，而实际上，王泽并没有鱼与熊掌兼得的实力和决心。故此要么南应，要么北攻，必取其一啊——最终事实证明了：老子对敌情的预判，更在诸将吏之上，那朱轨号称多智，其实也不过如此而已。
既然有了准确的消息，石虎坐不住了，当即出了大帐，提矛上马，率领数百亲兵直奔南垒而来——他想要位于战斗的第一线，方便及时调整部署。才至南垒外，便得禀报，郭荣已经靠近汾水立营，以阻晋人的粮队登岸——不过瞧上去，他们貌似并没有要奔尧祠来的意思……
石虎点头道：“既然郭荣已至，而敌船不来，正好配合张貉，南北夹击，吃掉晋人南下呼应之部。”随即就问，南垒方面现在情况如何，王泽派出多少兵马南下去接应粮队哪？
话才问出口，石虎就隐约的觉察出来有什么不对……尚在沉吟，突然间张貉遣人急报，说：“晋人破围而南，所部络绎不绝，竟然近万！末将急忙前出拦截，却恐难胜……”
石虎恍然大悟，当即恨恨地一拍大腿：“王泽竖子，无胆匪类，竟然想跑！”
他这才反应过来，刚才那种奇怪的感觉究竟从何而来了——根据郭荣的禀报，晋方粮队并没有靠拢汾水东岸的用意，那么既然如此，尧祠的晋军又为何向南方发动突击呢？你们昨晚襄陵、平阳，乃至尧祠之中，点了大半夜的火，难道连我来不来，你要不要接都说不清楚么？
那么既然粮船不至——起码是未至，晋人南下突击就不会是分兵前往接应啦，而是——想跑！
石虎这个气啊，心说我昨天才刚攻克北垒，王泽你一次都没想着复夺，这就脚底抹油了？我还当你是一员勇将呢，不想竟如此的怯懦！
——他这是基于错误的情报，以为晋军粮草尚可勉强支撑八九日的；然而实际情况是，恐怕再有三天，王泽就要断粮，那么即便拼命收复了北垒，夺回了水源，又有何用啊？粮草、饮水，一点缺失，尚可奋战以求，两点皆缺，王泽若还奢望能在二三日间把这两个问题全都解决了，那他之狂妄，恐怕连石虎都将望尘莫及。
只不过王泽原本还想看看平阳方面有何举动，是不是能够绝地大反击的，倘若今日一整个白天，战局并没有好转的迹象，那么待得晚间再潜出营去，破围南撤，亦不为迟啊。
谁想早上起来巡查各营，顺便觇看敌势，却发现原本监控南垒之敌，显得较往日要稀疏得多……如此大好机会，岂可不加把握？趁着羯军尚未发起攻击，我这便全师南下，一点突破，然后一口气冲回绛邑去！
至于羯军为什么会虚其南围，王泽想不明白，或许是平阳方面派兵出城，牵制了部分敌兵的缘故？昨晚与平阳方面以烽火联络，王泽给出的讯息是：
“围困。增援勿来。我将向南。”
因应当时当地的情况，则可以准确解释为：“敌围我甚急，粮运不易入，不如先向平阳。而我近期内亦将突围南走。”
平阳方面回给的讯息是：
“增援到来。我将行动。请求坚守。”
具体解释则是：“同意粮运不向尧祠，而暂入平阳。我在近日内便将有所行动，以便策应你军，希望你军能够再多坚守几日。”
所以平阳方面应诺发兵，以牵制赵军，导致其监控南垒的兵马多半被抽调走了，这种可能性确实是存在的。
当然啦，也不排除是石虎将计就计，设下圈套，引诱晋军放弃尧祠而南，其实前面暗伏了兵马……不过在王泽想来，石虎这般设谋，必须有一个前提，那就是：预判晋军将在数日内弃守突围，并且方向正是正南，目标正是绛邑！倘若石虎当真料到了这一步，那自己即便现在不动，等到晚间再突围，成功的可能性仍然相当之渺茫啊……
现在走，有可能中圈套；晚上走，同样会中圈套；暂时不走，估计十死无生……既然如此，那还不如拼一把吧！
白天撤有白天撤的好处，因为士卒在白昼容易组织，方便认道。倘若黑夜之中，骤然遇伏，视野不能及远之际，很难判断敌兵究竟从那个方向掩杀过来，人就难免会本能地产生恐惧心理。而在白昼，只要士气足够旺盛，士卒足够奋勇，指挥也颇得法，即便前面有万军埋伏，我也不是没有突破的机会啊。
关键是士气可鼓而不可泄，士卒若不生怯意，为求杀出生天，自能迸发出比平素更为强大的力量来。因此王泽计议既定，便即召聚将吏，发表“战前动员”——全军小一万人呢，当然不可能召开大会，只能命将吏们将自己的言辞逐级下传了。
王泽道：“诸君，目前贼我之势，想必诸君皆知。贼势是我三倍有余，石虎又悍勇善战，我唯仗恃尧祠与新建壁垒，始能与之相拮抗。然今北垒失陷，饮水告乏，难以再守，唯有先破围退至绛邑，稍加休整，再谋北上援救平阳。
“羯贼三四万，四面围攻，其势亦薄，我但一道杀出，彼等必然难以堵截。今饮水不足，再守必亡，唯退尚可保安。且石虎素来凶暴无仁，所过堕毁城邑、践踏垄亩、屠戮士女、残害百姓，则我唯有战死，绝不可降！即降亦不能免死，反受无尽屈辱，至于家中父母妻儿，亦将长蒙污名啊！
“诸君唯有从我奋力南向，尚有一线生机。得归绛邑，终有北来复仇之日。即便战殁疆场，虽死如生，同袍亦必永记恩惠，泽及家人。
“南下可生，留此必死，我率诸君同行，必归绛邑，以期复仇！”

第三十九章、蛮勇之貉
王泽本不是一个口舌便给之人，他这番“战前动员”，预先跟司马商量了好一阵子，倘若为欧阳根所知，必然嗤之以鼻——“毫无文采，也无气势啊，即便想要打动无文愚鲁之辈，亦嫌粗疏……”
不过王泽的这番演说，倒也并非全无可取之处，主要就在于大大地渲染了石虎的残暴，以阻断将士降赵之心。王泽怕的是南面有埋伏，一旦兵马可以趁着敌军疏忽——或者是假意疏忽——的机会，顺利突出围困，肯定从上到下，全都大喘一口气，倘若此时突现埋伏，估计会有不少人心理瞬间崩溃，就此放弃抵抗，而起降意的。但若明知道投降也是死，而且还可能死得更凄惨、更屈辱，再敢起类似念头的家伙就会少一些啦。
动员过后，便即分派职司，确定先后次序。为坚士卒突围之意，王泽打算亲率部曲亲兵断后，而命亲信部督段明义先行破围。
这个段明义本是鲜卑人，出身段部，跟裴熊一样，都是战败而为石勒所虏。裴熊就此归入羯军之中，段明义却趁机逃了出来，因为难以北归，被迫流浪兖、豫之间，裴该北伐之时前往相投，拨隶在王泽麾下。
前岁河桥之战，击败刘粲，对于裴军来说，可以算是一个重要的战略转折点，从此以后，关中即便说不上固若金汤，却也无人再敢轻觑啦，裴军自入关后，原本东守西攻的战略方针就此彻底转变。于是裴该即在军中进行大规模、大范围的革新和整编，各营各部调来换去，多数大将除了自家身边二三百部曲外，已经很难再见着自北伐时便一直跟随，隶属于同一营头的中级将领了。
当然也有例外，段明义本出“劫火右营”，后转以“武林营”为基础的前军第三旅，可是兜兜转转，不知道怎么一来，此番又回到王泽身边儿来了。老长官、老部下久别重逢，真是格外的亲近和热络，段明义就此而被王泽目为亲信。
王泽命段明义率军先行，然后暗中叮嘱他：“我看羯贼今日于祠南之守，甚是疏忽，或者被平阳守军所牵制，也或者是故意要引我上钩……说不定前面一二十里外，早便设下了埋伏！然而我军饮水不足，粮秣将尽，必须破围，亦必须南走，只有死中求活，奋力杀出一条血路来！
“因而命卿为先行，即便遇伏，亦勿慌张，只管奋力朝南方冲杀便是。但前军不乱，我自断后也不为羯贼所杀，自然全师可以一往无前，突出敌围！”
段明义诺诺领命而去，于是在午前巳初时分，南垒辕门突然间大开，无数晋兵在段明义的统御之下，出营逾壕，汹涌南向。
张貉率领精兵埋伏在侧，见状不敢怠慢，急忙分派附近兵马迎将上去——你要是根本不拦，那诱敌意图未免太过明显了，就怕晋人出来不足一箭之地，便会再度缩回去的。段明义策马拧矛，率军酣战破围，当面赵兵有如波开浪裂一般，左右急蹿，不敢撄其锋芒。
一则因为上官有令，不得过分拦阻晋人，可以放其前军轻过；另方面晋军此为突围，士气亦被激励到了临近最高点，人各奋勇，更比平日守垒时要猛上三分。于是有羯卒往报张貉，说晋人前突之势甚为猛烈，估计不会打两下就退缩还营的，而是真想破围南下。
张貉大喜，拍着大腿道：“果然不出大王所料也！”急忙遣人往报石虎。
可是等了一阵子，远远地觇看晋军动向，前线方面又不时来人禀报，张貉逐渐觉出不对来了……这老半天的还跑不完，究竟突出来了多少兵马哪？
原本石虎的预判，晋人最多突出两三千人去，以接应南来的运粮队伍，张貉与郭荣南北夹击的策略，也是由此而制定的——因为若派出兵马过多，尧祠本营和南垒的守备力量过于削弱，那便陷落可期。然而如今张貉远远望着晋人陆续出营，久久不绝，原本还以为是策应、护送的兵马，但那么长时间了，就没见后军转身折回啊！
这出来了得有多少人？因为隔着一段距离，又非居高临下的俯瞰，晋人在旗帜上也动了一些手脚，张貉身为凡间俗将，并非天上“千里眼”，是很难准确判断其数字的。但估摸着怎么也该接近五千了吧……为了接应粮秣，而出军半数，这跟打算放弃尧祠有啥区别？岂有此理嘛！而且若有五千人拼死冲杀，光凭我和郭荣，还真未必能够留得下他们……
张貉一察觉到不对了，便赶紧下令擂鼓，率领所部急急赶至前线。原计划他要在晋人别部全出后，杀出去封堵其退路，如今的目标则是——必须拦腰将晋人阻断，已经放出去的毫无办法，只能交给郭荣解决，但后面那一半儿，你可不能再出来了！
因为晋人破围甚急，且故意少打旗帜——多半旗帜还插在尧祠中，以作疑兵呢——导致张貉的判断产生了不小的误差。他以为晋人已出其半，其实吧——都该轮到断后的王泽了。王泽才要出营，忽听远处鼓声隆隆，随即一队人马打着“张”字大旗，气势汹汹地便从侧翼掩杀过来。
王泽据尧祠与赵军恶战数日，跟张貉自然也有所接触。其实他原本就知道石虎麾下，有郭氏三兄弟——郭太、郭荣、郭权，还有张氏三兄弟——张貉、张豺、张熊，皆有万夫不当之勇。只不过郭氏兄弟并非一母同胞，而且仗着郭敖的威名，于赵军中地位甚高，傲气冲天——估计也就石虎能够压得住他们，石生、石斌等都不成。张氏三人则是绝对的亲兄弟，盗贼出身，别无靠山，全凭勇力建功，乃得晋为军将。
因为此来之前，枢部就根据裴诜所提供的情报，详细开列了并州主要赵将的名单、资料，更加以简单的分析，厚厚一大摞文件送至夏阳。甄随见了直皱眉头，不但懒得瞧，甚至懒得听人念……他仗着是王泽的老长官，就命他：“小王，汝且看熟了，再拣重要之事，告知老爷。这不怕有几百万字么，老爷忙着练兵，哪有时间理会啊？！”
其实哪有几百万字……这年月的造纸技术还不够发达，质量上等的纸张不但寥寥无几，而且价格昂贵，就连枢部也不可能尽用；而一般的纸张，因为质量问题，墨色易洇，字不可能写得太小，厚厚一摞将近百页，其实不过两三万字罢了。
王泽一方面出于个人意愿，另方面也是甄随下了命令，于是在每日训练过后，必要挑灯夜读，仔细研究这些将领资料。枢部给出的大致评判是：郭氏兄弟，以郭权最勇，郭荣次之，长兄郭太则以善将骑兵见长——不过郭权前在沁水，为甄将军一箭射中咽喉，几乎不免，不知道为啥又好了……是否还能上阵，暂不可知也。
——当然啦，郭权是被谁治好的，杨清见在枢部，岂有不知之理啊？但他是绝对绝对不会提的。
至于张氏兄弟，则以张貉最勇，张豺次之，张熊反倒垫底……真别信他们的名字，名貉者无貉之诈，名豺者无豺之谲，名熊者也无貉、豺为勇。怀疑他们老爹是个猎户，生娃儿的时候，想起来最近打到过什么猎物，便即以之为名……
这两组各三兄弟相比较，郭氏有骄心，有傲气，可以因势利导，加以诱引；张氏则貌似没啥特别的性格缺陷，仅仅是一勇之夫，知进而不知退罢了。
前几日尧祠之战，张貉、张熊尽皆上阵，并且最后攻陷北垒，便为二将之功，王泽自然也跟他们打过照面，只是不知道为何不见张豺的身影……难道是留在了西岸，监视平阳城么？此番见张字大旗，想来不是张貉，便是张熊，王泽恨恨地将牙关一咬，便即率领部曲直迎上去。
张貉所率也是羯军精锐，但论起斗志来，远不如急于突围的晋军，再加上是匆匆而来，队列未整理，结果才一照面，竟然以众击寡，却反被逼得节节败退。张貉一瞧连王泽也出来了，明白晋人今日并非遣军南下策应粮队，而是打算全军后撤啊，急忙挺矛来寻王泽厮杀。
只要能够临阵斩杀王泽，此战自然大获全胜。即便不能或杀或擒敌将，若能逼退王泽，则晋人断后的兵马星散，自家衔尾而追，亦可重创之——只要郭荣在前面堵得够稳，则将这支晋军尽数歼灭于平原之上，实非妄想啊！
然而若是打不赢王泽，就目前的态势而言，己方多半要败。我这一败，虽已遣人急报太原王，请求增援，终究缓不济急，就很可能眼睁睁地瞧着晋人远远飏去……起码五六千哪，就郭荣那三千人，又无险要可据，怎么堵截得住呢？
张貉对自己的武艺很有信心，当即于万军之中，催策坐骑，来寻王泽决战，口中还高叫道：“张貉在此，王泽鼠辈，可敢来共决生死么？！”
王泽率领亲卫部曲，以及遴选锐卒，将近千人断后，仅仅一轮冲锋，就把仓促杀来的张貉所部，两倍之敌，给杀得七零八落，貌似再加一把气力，便能将之尽数驱散。王泽这会儿也估摸出来了，羯贼于南垒之策，暗布张貉，肯定是在前面预设了埋伏，诱我南向突围，然后以此部断我后路……可是我都已经冲出来了，不可能再缩回尧祠去，为今之计，只有先败张貉，避免遭到前后夹击，再相助段明义，奋力前突破围，才能有望逃出生天啊！
张字大旗之下，张貉跃马弛突，连杀数人，口中还大呼小叫地向王泽挑战。眼见已生怯意的羯兵受其鼓舞，又再稍稍立定阵脚，并且重新编组起队列来。王泽见状，不禁一咬牙关，随即高叫道：“王泽在此，张貉可敢来么？！”
张貉大叫一声：“有何不敢？！”便即纵马飞驰而至。
王泽原本打算先答应一声，吸引张貉的注意，然后双方策马弛近，即于两军交战的第一线刀对刀，枪对枪，厮杀一场；可没想到话音才落，张貉就直朝着自己的方向蹿过来了……这，这，我身前可还有好几排士卒呢，他就不怕平白地消耗了气力？枢部说张氏兄弟蛮勇，果不其然啊。
王泽不禁冷笑一声，心说你就算没有甄随之勇，勉强能够比得上陈安，也还罢了，否则这般冲阵，纯属自寻死路——以为是个人都能“于万马军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耳”的吗？
当下也不前迎，就原地立马，摘下弓来，搭上一支大簇重箭，瞄准张貉胸膛，便是狠狠地一箭射去。
王泽终究是“劫火营”出身，跟随甄随既久，难免受其影响。实话说甄蛮子用兵貌似莽撞，其实胸中暗藏丘壑，对此能够瞧得明白的人还真不多；但那蛮子于战阵之上，搏杀敌将，也是从来不讲规矩的，可用矛刺便用矛刺，可用箭射便用箭射，只要能取对方首级，完全不在乎手段是否卑劣，对于这一点，王泽等熟识之人尽皆心知肚明。
尤其甄随闲来无事，往往在军中以较技或者授技为名，寻他将甚至小兵厮打，固然以他的本事，除非撞上裴熊、陈安，否则基本上都是碾压；可即便能够纯粹以力取胜吧，甄蛮子也偶尔会受本能驱使，间杂以诡道——王泽自然也是吃过亏的。
故此王泽一见张貉弛来，本能的反应就是——倘若甄督在此，将会如何应对啊？然后脑中设想，手就自然而然地动了起来，摘弓抽箭……
“嗖”的一声，羽箭破空而至，张貉大叫一声：“何其卑劣！”挥舞手中长矛，觑准箭之来势，奋力一搅，便即格落。王泽暗叫可惜，便即弃弓，提起矛来，正待前迎张貉——不可能对方直奔过来，你却立马而待啊，你也得利用坐骑形成一定的冲击力不是么——忽听身旁小校叫一声：“将军且看！”
王泽不由自主地循着小校所指的方向望去，不禁大吃一惊。随即张貉弛至面前，趁着王泽略略发愣的机会，便即狠狠一矛，当胸刺来……

第四十章、镫里藏身
石虎听闻晋军出营，急忙提矛上马，自大营弛向晋人南垒附近，打算亲临一线指挥战事。
羯军主营，本在尧祠以北近五里之外，与晋人北垒之间，尚且留出了二三里地的决战空间。不过其后见王泽固守其垒，不敢杀出去反击，石虎便将本营稍稍向前，逼近北垒，同时别设营寨十七座，几乎把整个尧祠团团围住。
加主营一共十八座营寨，疏密不等，其中尧祠西侧羯兵最少——你轻易也找不够船，我不怕你向西突围，妄图涉过汾水，逃入平阳城——然后是东面，晋人倘若退往襄陵，只须留下数千兵马监视、封堵即可，短时间内已成死棋。至于正当南北两垒的西北方向和正南方向，则羯军兵力最厚。
不过今天一大早，石虎便将南面将近半数的兵力北调，以充实北垒，防备晋人全力来攻，妄图复夺其垒。此际北垒尚未遇警，而且计算其兵力，应该也不至于出什么大岔子，因而石虎才急匆匆驰向南垒之外，以便监督张貉、郭荣打好今天这一仗。
可是才刚接近战场，突然接到张貉的急报，说晋人大举出垒南下，起码已经跑出来五六千人来了，分明不是前去接应粮秣，而是妄图突围逃跑！石虎闻报，大吃一惊，可是他不怪自己料敌不明，反倒痛骂王泽：“无胆匪类，怯懦一至于斯！”
当即传令给北垒的张熊、王华，要他们即刻向尧祠发起进攻，然后尽快突破尧祠方向的防御——张貉不是说跑出来五六千人吗，那估计还有断后之兵伏于祠中——前来增援南垒外之战！
随即石虎一抖手中长矛，便待前往接应张貉，旁边儿亲卫死死拦住：“大王不可轻涉险地啊！”
其实石虎为人蛮勇、轻脱，他自涉险地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比方说前些天以身为饵，驰骋于垒外，引诱晋人出垒来攻……但这诱饵瞧着确实可口，其中暗藏的钩子也极其锋利，想堂堂石赵太尉、太原王、并州都督既临阵前，岂可无人防护啊？固然为了诱敌，会把石虎身前的遮护略略撤开一些，但身后、身侧暗伏的精兵锐卒，自然不在少数。
石虎再勇，终究只是凡夫俗子而已，哪怕甄随在此，倘若孤家寡人一个，身旁没有亲兵掩护，却被敌军一轮搏命冲锋给团团围住了，照样凶多吉少。
今天却不同了，石虎弛往南垒之外，本意是督阵，而非厮杀，更不是再想拿自己当诱饵，故此所携不过数百亲卫部曲而已。在部曲们想来，如今前线局势尚不分明，倘若张貉已败，或者战败在即，咱们这会儿上去就是给晋人送菜啊！把我等送了还则罢了，大王您怎么能够轻履险地呢？
亲兵们拦住马头，苦苦相劝，石虎怒喝道：“倘若我不前往，却被晋人偷出尧祠，遁往绛邑，汝等难辞其咎！”张貉遣来报告的小校也劝说道：“张大将军尚在奋战，前方还有郭二将军兜截、拦阻，晋人哪有那么容易遁去啊？且彼等全是步卒，大王但命骑兵往追，必无不及之理。
“退一万步说，最终被晋人遁入绛邑，然彼粮秣俱尽，又被我军衔尾追杀，士气必堕，恐怕十日之内，不敢再北上以撄大王的锋芒。大王乃可趁机再攻平阳城，以期克陷……”
石虎闻言，眉头微微一皱，心说这家伙倒是思路蛮清晰嘛，分析战局头头是道——“汝唤何名？”那小校急忙拱手报名：“小人唤作马驰，乃幽州……”
石虎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追问道：“是国人是赵人？”
——石勒僭号之后，即下令清点国内户口，从此将以羯和匈奴为首的各部胡族，都称为“国人”，而把境内故晋子民，称为“赵人”。
马驰回答道：“小人乃是国人……”
“哦……”看石虎的神情，略略有些失望。这马驰若回答自己是“赵人”，估计石虎当场就能拔出刀来，将之一刀两断。表面上的理由是：你一小校，还是赵人，哪有资格跟我讲话？如此无礼，不杀如何正我军纪？但真实理由是：特么的一个小校就能分析事理，如此清晰，几乎要超过老子，这种货色怎么能留啊？！
这世上除了皇赵天王、裴先生，还有半个张太傅，谁敢比我强？！而即便这两个半，除了天王是我阿叔，动他不得外，裴先生若落我手，张太傅若有把柄被我捉住，那也都是要杀的……
可惜马驰回答自己是“国人”，那就不大方便即刻动手啦。石虎心说没关系，我记下了你的名字，且待战后再仔细查问，这国人还分三六九等呢，若是羯人，则不可妄杀——石勒对每个同族都盯得很紧，反正总数也不多……若是什么屠各、匈奴，乃至杂胡，随便找个借口，便可取其性命。
于是暂且按下杀意，朝马驰一瞪双眼：“则前线究竟如何，张貉可能拦阻晋人尽数突出尧祠么？汝还不速去探实了回报？！”
马驰本以为自己一番侃侃而谈，可以得到太原大王的赏识——主要他身份低，又非石虎直属部下，对于太原王嫉贤妒能的品性（《晋书》中描述石虎“军中有勇干策略与己俟者，辄方便害之，前后所杀甚众”）不够了解——谁想石虎全无喜色，反倒厉声呵斥，马驰吓得匆忙拱手告退，鼠蹿而去。
等这马驰再到前线，张貉已经彻底败了……
原来张貉跃马挺矛，去战王泽，王泽射箭不中，正待提矛相迎，不想被个亲兵提了一句：“将军且看！”他顺着这兵所指的方向望去，不禁略略发愣，动作就这么慢了一拍，结果被张貉撞至身前，长矛分心便刺。
王泽的坐骑尚未起步，根本不可能驱马躲避，而想要提矛格挡，也已经来不及了。无奈之下，他只好大叫一声，顺着长矛来势，朝侧面一仰，便即消失在了张貉的视野之中。
张貉一矛不中，倒也迫使王泽堕马，自身坐骑还在疾驰，收不住脚步，便即直蹿出去。他空出一只手来，带住缰绳，控勒坐骑，想要稍稍减速，好兜个圈子回去，复起一矛，取了王泽的性命——你甲胄俱全，这一跟头从马背上跌下去，没那么容易爬得起来吧？不过要防其亲兵部曲涌上来遮护……
想得挺美好，谁料才刚一拨马头，尚未彻底转向，突然间身后金声破风。张貉一开始并不在意——他冲得够猛，部下还都没有跟上来，完全是孤身一人，陷于敌阵，这时候四面八方全都是对手，不定从哪儿发来一招，都属正常啊——反手一矛架住，却觉来招颇为沉重。这不是普通小兵啊，究竟是何人呢？
匆匆拨转马头，恰好对方第二矛又再刺到，张貉再度接架相还，直到这时候才终于瞧清楚——我靠，王泽啥时候爬起来了？不但爬起来，而且稳坐雕鞍，手挺长矛，甲上无尘，盔亦不歪……他不是为躲避我的攻击，主动堕了马么？难道那一幕全是幻觉不成？！
张貉当然并未产生幻觉，但王泽也并没有真的堕马。其实说起来很简单，张、王二人若比装备，张貉差了王泽一物，因此才会闹出这般“乌龙”来。
何物呢？正是——马镫。
马镫的前身早在数个世纪前就已经出现了，比如说脚套、趾镫，以及单边硬镫，但那都不是对于乘骑格斗能够真正产生突破性变革之物，直到裴该“发明”了双边硬镫为止。裴军的双边硬蹬，原本多用硬木削制，后来发现不行，强度还是太低，非常容易被踩裂，因而当裴该稳据关中，财力略微富裕一些后，便都改成了外包铁皮的硬木镫。
之前的脚套和单边镫，主要作用是辅助上马，就好比随身携带一块上马石一般。单边镫在上马后就必须脱去，否则难以保持平衡；脚套倒是勉强可以当作真正的马镫来用，只可惜太软，既不便于借力，一旦遇险，也很容易缠住脚掌。至于次大陆某些地区盛行的趾镫，裴该前世就绞尽脑汁都想不明白究竟有何作用——除了增加大脚趾骨折的危险性之外。
双边硬马镫这种玩意儿，技术扩散的可能性比火药要强上很多倍，既然裴军骑兵已经普及了此物，则胡军、羯军没有发现不了的道理。只不过裴军配用此物，乃是军令，别家就没有严格规定了，是否配用，全看个人喜好。再者说了，石赵之兵多数自筹装备，政府也不肯花钱给所有骑兵都配发马镫不是？
具体到张貉，他自恃骑术高明，是根本瞧不上这种玩意儿的，感觉只有那难以在马背上长久存身的废物，才会配用。所以王泽能够利用马镫，在马背上玩儿出什么花儿来，他根本就没有概念。
那么王泽玩儿了什么花样呢？在后世其实并不算太高难度的动作，那就是俗谓的“镫里藏身”。
张貉一矛当胸捅来，王泽来不及闪避或者格挡，就只能本能地脱开一侧马镫，翻身而堕，但靠着另外一侧马镫的支撑，并未真正落地，只是暂时躲藏在坐骑侧面，以避来矛而已。倘若他真的就此翻身落马，先不提甲胄在身，轻易挣扎不起，张貉一拨过马头，便可能复起一矛，取他性命。即便因为部曲的遮护、援救，得脱大难，主将摔个七荤八素，必然也会影响到麾下兵卒的士气啊。
但他并未真的堕马，而且两马一错即分，王泽随即拧腰挺身，手按雕鞍，便又瞬间翻回了鞍桥，并且原地圈马，来追张貉。其实这一招既非王泽急中生智，也不是他本人“发明”的，功劳还得记在甄随头上。
甄蛮子本是南人，不惯骑马，直到在徐州为将，这才得着一匹坐骑，就此每日操练不辍。不过甄随仍然不习惯马战，觉得唯有双脚踏稳大地，才最稳妥，也最便于发力，骑马纯粹一是方便机动，二是可以彰显他大将的威风罢了……
甄随常在军中寻人较量，却又罕逢敌手。王泽等将被他打得急了——你是真找我们练武啊，还是纯粹想打人泄火哪——便即提出，各自上马，咱们骑战吧，且看你甄蛮子在马上是否还能抖出威风来！
一开始甄随倒也确实因此吃瘪，原本步战一人能打四将，上得马后，一人顶多打俩——还得是王泽这类原本就不以骑术见长之将。但是逐渐的，甄随的骑术越来越强，王泽等人说不上原地踏步，仅就骑术而言，还是被甄随稳步超过，甚至于远远地落在了后面。王泽有时候也会想：这就是所谓的“一法通而万法通”吧？这蛮子天生就是强者，举凡斗战之术，只要他肯练，没有什么学不成第一的……
哦，不过到目前为止，角抵之术，甄随还是比不上裴熊——裴熊加油！
拉回来说，甄随天生擅长格斗，所以无师自通地琢磨出了诸般马背上的花样，“镫里藏身”便是其中之一。而曾经作为甄随副手，饱经其老拳的王泽，自然而然地也就“偷”到了这一招。
今日被迫使来，大出张貉意料之外。张貉又是个脑筋不甚灵光的粗人，当即就傻了，怀疑自己眼花，产生了幻觉……心既不定，出招便慢，被王泽一连数矛，杀得他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再加上他冲锋过猛，身旁缺乏亲卫遮护，于是一个不慎，竟被一名小兵从侧翼奋起一矛，刺穿了张貉的披膊，虽然没有伤筋动骨，大臂上也难免火辣辣的疼痛。
张貉知道不妙，一招错手，步步皆慢，再难扭转败局，遑论抢回先手？被迫觑一个空档，闪开王泽，朝向原出发地便即策马而遁。张貉这一退，挫动原本便已士气低迷的羯兵，当即阵列崩溃，四散而逃。
王泽也不追赶，急忙勒束部卒，前去追赶主力——这会儿可不能耽搁啊，幸好只是张貉，即便自己没玩儿什么“镫里藏身”，也顶多跟他打个平手，而若是石虎追上来……王泽都不敢设想！
且说张貉方败，马驰便到，问张貉：“战况如何？大王要听回报。”张貉大喘着粗气，回答道：“战况……尚可，尚可，汝可归报大王，我将急前，与郭将军夹击晋寇，必能将之牢牢牵绊住，以待主力来援……”

第四十一章、不做替罪羊
且说段明义率领千余精锐，当先突围，顺顺当当地就穿过了羯兵堵截南垒的营盘。可是段明义想起临行前王泽的交待，这破围越是轻松，他心里就越是打鼓——没道理啊，即便部分兵马被抽调它往，正面拦截之势也不应该如此贫弱……
羯兵要真这么弱，我军早两天就全面反击了，说不定还能生擒石虎！
关键此番阙围设伏，本乃石虎临时起意，缺乏详细规划，再加上军队组织力——起码是部分队伍的组织力——并不甚强，你要士卒们演戏演得象，怎么可能嘛！后世演义小说中动不动就是什么“诈败而走”，然而历史上即便齐军真败，曹刿还要“下视其辙，登轼而望之”，反复观察后才确定追击，真当诈败诱敌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么？
所以前进越是轻松，段明义心里就越是没底，感觉将军所言无虚，羯贼在前面必有埋伏。然而事已至此，不可能再转身折回了，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也只能硬着头皮闯荡过去！
段明义心说我受王将军大恩，从一介北虏，晋升为军中部督，麾下将近千人，搁从前就是督护一级啦，若还在鲜卑段部，都够资格被族属称呼为“大人”了。尤其大都督下令诸将改籍，我也把户口迁到了安定阴密，而且根据营司马的指点，自称什么姬郑共叔段的后裔……
从此以后，本人不再是狄、夷，乃是堂堂正正的中国人，周王室之苗殷！这假户口本儿完全可以传诸子孙，绝不会有人来挑刺儿！
当然啦，前提是大都督得一直当着权才成，还有就是——自己不能贪生怕死，不能违犯了军律！
总而言之，我当年兵败陷身于羯，就该死了；好不容易逃出来，却不能回归幽蓟，被迫流落中原，与流民、乞丐为伍，那会儿也该死。实话说初投北伐的裴军，纯粹撞大运，只为那一份粮饷……苍天庇佑，我未入胡军（虽然分属不同阵营，段氏和胡汉却很少直接冲突），未入祖军，而是投到了大都督和王将军的麾下！
反正早就该死了，即便今日战死沙场，那个什么马皮裹尸，又有何憾啊？！不管前面是否有埋伏，我都要拼力杀出一条血路来，以使王将军和主力部队遁出生天。前方若有陷阱，我便以身填壕、铺路；前方若有墙壁，哪怕精钢所制，哪怕自己头破血流，脑浆子流一地，我也要撞出一个缺口来！
既然下定决心，心中便即坦然，而且就连神情都放松了不少。他策马缓驰，部下将兵在后面小跑跟随，突出去大概四五里地，略微休歇片刻，探问后面消息。得报说主力已然都突出来了，即将赶上——其实远远地望见旗影不乱，便知分晓——至于断后的王将军，貌似遭逢了拦截的羯军，正在厮杀当中。
不过王将军也遣人来传报，不必理会他，若能突出全军，段明义便是大功一件，升任营副可期！
段明义打点精神，招呼士卒起身：“也歇得够了，下一程当再急奔五里，直向西南方向。我知汝等多数囊中水尽，且待临近汾水，自可畅饮！”
等看士卒全都抖擞精神，站将起来，并且队列严整，而且主力也将将要追近了，段明义这才一挥手中长矛，驱策战马，向南驰去。
行不多远，忽见地平线上隐约现出无数旌旗来，多数色黑，绘制各类飞鸟图案，正乃羯赵旗色。段明义早有准备，并不感到惊慌，反倒因此而兴奋起来，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开始沸腾——“果然不出王将军所料，段某建功立勋，便在今日！”当即招呼部下：
“我曾听一个和尚说，人死非如灯灭，轮回还有来世，只须死得其所，心中无憾，此生罪孽，便可洗清，来生托到太平时节、大富大贵的人家——汝等可有憾么？有憾早说，无憾便可随我冲锋！”
他这也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野狐禅，平素未必深信不疑，此际却希望确是真理。当下以此虚言来鼓舞士气，兵卒们都说：“我等无憾，愿随部督杀敌！”也有人嚷嚷：“阿爹（老娘、妻子、小儿等等）已在关中，有地耕，有饭吃，我省下赏赐，还能与他做件新衣，尚有何憾啊？今若死在此处，他连地也不必种了，吃我抚恤，少说十年！但部督往何处冲，谁敢不跟，便是野狗养的！”
段明义见士气可用，不禁微微颔首，随即拍马拧矛，便朝敌阵直闯过去。
对面敌阵，自然便是郭荣所部了，三千多人，马步俱齐，既见绛邑来的粮船不靠西岸，反贴东岸而行，便留下一小队监视，自己稍稍离开河岸，当道立下阵来。他原本还想设伏的，只可惜此处一望平野，虽有树林，却不甚密，偶尔草长，却不甚高，仓促间真还找不到合适的地方躲藏。无奈之下，只得高张旗帜，以堂堂正正之阵相候。
临近正午，果见一对晋兵冲杀过来，当先一将，身高马大，手挺长矛，看似颇为威风。郭荣见状，急忙擂鼓，通报各部警惕，随即弓箭手稳步前出，便是一轮羽箭如疾雨一般射将出去——
段明义冲锋在前，“啊呀”一声，中箭便倒。
……
其实这家伙傻了，只凭一腔血气之勇，便向三倍于的己羯阵发起突击，欲图为主力部队杀开一条血路来。然而汾水西面，数十里都是平原地形，连小山包都没有几个，郭荣就三千人，能够排开多长的阵列？你直接绕过去就好了嘛，何必以远来之兵，冲突已布之坚阵呢？
固然仓促绕路，或会遭到敌兵的侧翼攻击，但对方这一运动起来，队列自然难以维持，等到自军主力赶至，便可直接通过，或者配合前锋，反过来夹击郭荣。段明义终非大将之才，缺乏灵机应变的能力，也就只知道硬着头皮，正面冲撞了。
我动彼静，羯兵自然可以抢先发箭。这一对晋军基本上全都是步兵，所以跃马挺矛，冲锋在前的段明义，目标就极其明显，几乎十支箭里有五支都是奔着他来的——
即便天神下凡，三头六臂，估计也难尽数避开，段明义当即大叫一声，连人带马翻倒在地。羯阵中方起一阵欢呼，晋兵也急忙抢步上前援护，探其死生，就见段明义一个鲤鱼打挺，又再立将起来。
因为距离问题，来箭多为抛射，准头有限——特意瞄着某人，那命中率就更低了——然而段明义能够挥舞长矛，挡开那些瞎猫碰死耗子的来箭，他却护不住目标比自己大上一倍有余的坐骑。坐骑首先中箭栽倒，段明义及时抽镫、纵跃，虽然也跌了一跤，好险没被压在地上——真要是被马尸压在下面，即便不受伤，估计轻易也爬不起来了。但此际毫无遮挡之力，就被三支羽箭射中了躯干，还好有两支未能透甲，还有一支射中了他皮糙肉厚的腹侧，穿了皮肤，未透脂肪。
这般伤势，对于段明义来说只是小菜一碟罢了——可惜损了坐骑——当下匆匆站起身来，呵斥前来救护的部下：“不必管我，身上有甲，哪里那么容易被箭射杀？只管朝前冲锋便是！”说着话，仍挺着长大的骑矛，朝向敌阵便发足奔去。
羯阵中箭势不绝，但晋兵跟随着段明义，全都疯了一般疾奔，几无阵列，则面对松散的移动目标，抛射的命中率就低到令人发指了。即便待晋兵越跑越近后，羯军弓箭手得以直射，真正中箭倒下的也不过数十人而已。
这一路上，段明义仍然冲锋在前，也仍然吸引了大多数的箭矢，骑矛终究长大，在平地上运转不够灵活，导致不少羽箭中的，射得他如同刺猬一般……好在身为部督，铠甲也是颇为精良的，段明义又经验丰富，尽量躲避、格挡那些可能射中要害的来箭，所以这只“刺猬”奔跑的步伐毫无阻滞，直至逼近羯阵。
郭荣一声令下，弓箭手齐齐后退，长矛手和刀盾兵朝前挺进。本以为敌军既然散阵而来，则我只要坚阵以待，打起来必定轻松。谁想段明义一见对方变阵，当即踉跄几步，停了下来，随即将骑矛朝地上一柱，高叫道：“整列！整列！”
原本跟随奔跑的晋兵快速聚拢过来，竟然短短十数息间便组成了一个虽不严整，却基本上能够瞧出形状来的军阵。郭荣不禁看得是目眩神摇，心说关中晋军果然是我等大敌啊！虽说看这些兵的精气神儿，很可能是精选锐卒，但你把我家太原王的部曲请出来试着这么干干，恐怕也很难办得到吧？
急忙驱策所部兵马，以严阵缓缓压逼过去。段明义也从地上抽起矛来，亲将军卒，往冲羯阵，双方就此碰撞到了一处，短兵相接，血肉横飞，厮杀得极为惨烈。
然而，晋军虽勇，终究羯军数量是其三倍，尤其郭荣麾下还有不少的骑兵。战不多时，郭荣即将骑兵左右遣出，兜抄晋阵，并且发箭骚扰。晋兵中箭而倒者越来越多，原本就不够严整的阵列，就此更为混乱。
郭荣正自得意——来将是勇，可惜没脑子，既见我兵众多，本该急忙退去才是；或者严整队列，与我相峙，等待机会，你着急忙的冲锋干啥呢——突然有骑兵驰回来禀报，说远方隐约还有晋人旗帜，正向我方杀来。
郭荣当时就蒙了，晋人这是什么意思？前来策应、援护粮草，竟然还分两个梯队，拉得如此之开？急命再探，尤其观察清楚，晋人突围而出，南下接应的，总数究竟有多少。
可是随即就有传令的骑兵过来，通知郭荣：“此非晋人南下接应之兵，而是主力破围，欲待逃回绛邑去。张将军正在封截其后队，大王严令，郭将军必须堵住晋人，以待增援到来，即将之歼灭于平野之上！”
郭荣闻报，不禁一皱眉头，就问：“晋人破围而出者，究竟有多少？”
传令兵禀报说：“不下五千之数……”
这纯出张貉的判断，其实有误，王泽所部本在一万挂零，分了五百给莫怀忠，于尧祠激战数日，死伤才刚过千；再加上行动不便，被迫抛弃在尧祠的重伤员——事先说好了，都算你们战死，家人可得抚恤，若然不肯厮杀最后一阵，干脆给一刀痛快的，免落贼手——余部还有八千余众，其中六成是精锐正兵。
张貉在把这个错误的情报通知石虎之后，便即出动以堵截王泽，结果被杀得大败。到这个时候，他心里也有一定数了，估计晋人已然全师而出，王泽身为主将，所带部曲精锐，这就是断后的最后一支兵马。然而恰在此事，马驰自石虎处归来，询问前线战况，张貉本能地就撒了谎……
因为石虎的脾气实在是太过凶暴了，尤其喜欢诿过于人。照道理来说，是他下令附近部队虚围，纵放晋兵南下，再命张貉断其退路的，本身判断不准，申令有误，出了问题，主将起码得负一半责任吧？但根据张貉对石虎的了解，他很可能把责任全都推到旁人头上去——比方说某位参军。
当然啦，以张貉的身份、地位，以及受重用程度，石虎在平心静气地考虑过后，是不大可能重责的——说白了，张貉要担责，但主要的替罪羊不会是他。然而那终究得在事后，倘若我回报说所部大败，晋人尽数逸出，大王所在不远，肯定会不顾自身安危，跑第一线来接替我指挥啊，就他那暴脾气，正光火的时候不过脑子，直接一刀把我砍了都有可能！
所以只能暂且讳败，以免石虎亲临前阵。张貉打算召聚附近所有兵马，亲自率领着去追晋兵，倘若运气好，可以和郭荣前后夹击，与敌重创，那么这会儿是赢是输，有无谎言欺主，战后未必还会追究；倘若运气不好，没等到北面的主力下来，晋人就跑了……那主要责任也应该在负责前方堵截的郭荣，而不是跟后面紧赶慢赶的我吧？
——张貉确实是一勇之夫，没有太多脑子，但至于应付石虎这一方面……没脑子或者不在意的，早便已为其所杀，基本上活不到今天。
因此石虎听了回报，还以为晋人才跑出来一半儿，估计老弱和伤兵全被张貉堵在南垒了，急遣部曲向郭荣传令，要他必须封堵住晋人，否则严惩不贷！郭荣闻言，略略吃了一惊，知道今日乃是一场苦战……好在晋人不肯绕路，直接往我的阵列上一头撞过来，而且后面还有张貉追杀，则在平原上寻机将之歼灭，或者起码极大杀伤之，应该问题不大吧？

第四十二章、千里之堤
石虎本待亲上一线，查看战事，却被亲卫部曲们死死拦住。随即马驰来报，说：“张将军已然封住晋人，然逸出者恐怕不下五六千之数……”
石虎一计算，前面阻路的郭荣有三千人，后面追赶的张貉起码两千，还是精兵——知道逸出之敌甚多，估计张貉还会从附近抽调人马相助——三加二等于五，这就相差不远啦。预先设伏，前后夹击，倘若不止不能取胜，甚至于会被晋军主力逃逸，那俩货也不用活着回来见我了！
而且我已经下令主力兼程南下，张熊等率步兵直入尧祠，继而挫踏南垒，估计不费吹灰之力；此外还有数千骑兵，绕道南下，估计正午略过一些，便能抵达。则有这些骑兵追击、骚扰，晋人多数都是步兵，还能跑得多远哪？
如此这般一想，心中略定，继而开始研究战后的问题——倘若郭荣、张貉，再加数千骑兵便能将晋人大部杀尽，张熊、王华等便不必往追了，要尽快搜集尧祠中被晋人抛弃的物资，然后渡汾向西，到平阳城下去展示，以乱刘央等守军之心……
便即吩咐部下，命其一人急往郭荣军中报信，另一人去见张熊，要他夺占尧祠和南垒后，仔细搜寻，看看晋人有无什么重要物事遗落——你就光搜集一些晋兵的旗帜、铠甲、兵器，哪怕堆满平阳城前，说服力也不大啊，太容易造假啦。
其实在此之前，石虎就已经派人前去通知郭荣了，敌军可能是妄图全师破围南下，这回再遣人传令，不过是要告知五六千这个并不准确的数字而已。然而前一名传令兵几乎是与晋人平行南下，结果一个不慎，靠得太近，被晋将发箭射杀了……故此郭荣得到消息，略略迟了一些。
再说石虎，分派既定，觉得有些口干舌燥，便命部曲奉上水囊来饮。随便喝了两口，伸手抹抹胡子，微微而笑道：“听闻尧祠中井水甚甜，且待夺了，我率汝等入祠去畅饮吧。”有那熟知其心意的部曲凑趣道：“还望大王不但攻克尧祠，复能顺利夺下平阳，则战事稍歇，我等可奉美酒为大王寿！”
石虎听了，不禁“哈哈”大笑，随手把酒囊抛给部下，口称：“想来也用不了太长时……”话没说完，突然间一骑快马从北方疾驰而来，马上骑兵气喘吁吁地禀报说：“高梁遇警，郭将军恳请大王速遣增援！”
石虎勃然大怒道：“岂有此理！晋人是从何处而来啊，其数多少，而郭权竟不能御，还要请我相救？！”我这儿正憧憬着于数日内既克尧祠，复下平阳，彻底扭转西线的局面呢，你竟敢跑来坏我的心情——郭权中了一箭之后，就变得如此怯懦了么？他是恃宠而骄，真以为我不敢杀他兄弟么？！
要知道郭氏兄弟素来骄横，而且脾气暴躁，就跟石虎属于同一类型，只不过小巫见大巫罢了。倘若郭权就在面前，说不定当场会跟石虎翻脸——咱们换个位置，你自己来试试看啊，要怎么抵御晋人的侵袭？
根据信使的详细解说，估计晋人是从汾水西面悄悄渡来的，兜了个圈子，出现在高梁的北面。全是骑兵，分成多个小队，趁着郭权把牛羊放诸野外的机会，多道杀来袭扰。郭权麾下不过数千杂胡而已，要放牧十万牛羊，难免分散，根本就不可能抵御晋骑的掩袭的。
尤其晋骑一开始的目标还是牛羊，想方设法要驱散之，继而看到杂胡散乱，相互间很难援护、配合，就转而袭杀这些就理论上而言，不是战士，只是牧民的杂胡……郭权闻报，亲率数百部曲杀将出去，顺利驱散了两支晋骑小队，但因为八面起衅，各方告警，乃不敢远追。
倘若无牛羊，郭权自命可以在短时间内聚集起那些牧人来，与兵力貌似稍少于己的晋骑周旋；然而势必不能不管牛羊啊，且有牛羊遮道，队伍根本就聚拢不起来，则若数十上百骑的小队互相搏杀，杂胡牧民如何能是正规士兵的对手？
郭权策马驰驱，搞得是捉襟见肘，而又疲于奔命，无奈之下，只得遣人向大营求救。留守之将不敢擅专，急命换马，让信使继续南下，往报石虎知道。倒是参军朱轨提出，救兵如救火，况且粮秣俱在高梁，牛羊散布四野，不容有失，请调主营剩余的数百骑先期往援——守将应允了，并由此而向石虎请罪。
石虎听后，当即瞪眼道：“既如此，何必还来报我？”援军不是给你们派出去了么？信使战战兢兢地回禀说：“郭将军请大王发军相救，恐怕数百骑不足……”
石虎当即提起鞭子，当头抽下，口中怒斥道：“如汝所言，晋寇不过一两千骑而已，既已遣数百骑兵往援，郭权所部，两三倍于贼，何以不能驱散？且平阳晋骑竟能东渡，此皆郭太之失也——郭氏的疏漏，自当由郭氏自补！”
主要石虎没有把高梁遇袭太当一回事儿，正如他先前所言，自家只有不到一万斛粮谷贮存在高梁废城，用作将士口粮的主要是那些从拓跋鲜卑缴获的漫山遍野的牛羊，这玩意儿就算晋人放开了杀，能杀多少？即便宰了，我也可以晒干做腊肉嘛。至于驱散，有汾水阻隔，你能驱向何方啊？
关键是要彻底掌控或汾东、或汾西，整个战场的主动权。如今在汾水以东，尧祠唾手可得，战场主动权掌握在我手中，则即便高梁让人给端了，又有何惧？我随随便便一轮冲锋，就能再把城邑和牛羊全都夺回来。如今重要的是等待张熊、王华等破垒而下，然后若南方张貉他们掉链子，便可遣兵相助，否则的话，则须尽快回渡，去再攻平阳城。
这会儿平阳城发出一两千骑兵来，自我削弱力量，那不是正好吗？我都已经派了数百骑兵前往高梁增援了，郭权你即便不能尽数驱逐晋骑，跟他们周旋几个时辰应该没问题吧？动不动就要救援，这还是我认识的勇悍的郭三么？！你强要随我出征的时候，不是这副怯懦德性啊！
于是鞭笞、叱喝郭权遣来的信使，信使急忙拨转马头，抱头鼠蹿而去。石虎跟这儿越想越光火，便即双腿一磕马腹，对部曲们说：“既然即将前后夹击晋寇，我等不如也上前去，斩杀几名敌将来泄愤吧。”
部曲还待拦阻，突然间又又快马自大营奔来，禀报石虎：“郭大将军于汾西中伏，大受挫败……”
……
莫怀忠的粮船原本想要航向尧祠，但是遭到了郭荣在汾东的阻截，被迫沿着汾水西岸航行，打算先进平阳城。郭荣遣人涉渡汾西，寻见了郭太，通报此事，郭太让兄弟放心——“贼若东向，二弟自决，贼若西向，自有为兄在此。”
于是撒出游骑去，沿着汾水哨探、监视，准备趁着粮食上岸的机会，发动奇袭，一举而彻底焚毁之。
再说郭荣亦将此信禀报了石虎，石虎便遣人警告郭太，说把你这支机动兵力留在汾西，对于平阳城内的晋寇威胁很大，所以你要以无形之势四处游走，以牵绊晋人，待我攻克尧祠之后，便可反渡，再谋平阳。至于那支粮队，只要他们送不到尧祠，是否进入平阳城，其实关系不大，你可千万警惕，勿因想要遏阻粮队而中了平阳晋寇的埋伏啊。
平心而论，石虎虽然残虐、粗暴，刚愎自用，嫉贤妒能，对于战役谋划，还是有一定长才的，有时候只是天生直觉，往往能够切中肯綮。但很可惜的是，他这番提醒和警告，却并未能传入郭太耳中……
郭太率领羯军中最精锐的三千骑兵，在平阳城的从西北到正南方向游弋，范围撒得很开。唯独空出的，只有城池正北方向。但其实郭太也在那儿安排了眼线，目的是引诱晋人出城来袭击汾水上的浮桥，便可趁机配合主力，将之包夹消灭。
郭太的布置百密一疏，就没想到陈安会率领精骑出城北走，避过浮桥，兜一个大圈子，再在距离城池将近四十里外寻找水浅处泅渡汾水。赵军哨探的目光都关注在浮桥附近，再加上陈安善将骑兵，知道该怎样近乎完美地遮断战场，是以陈安北走，继而渡汾袭击高梁附近的十万牛羊，郭太对此几乎毫无察觉。
所以石虎说这是“郭氏的疏漏”，并非苛责。
但是一连好几天，数千骑兵不可能始终在平原上晃荡，总需要安营休歇的机会，否则即便将士还能够保持战斗力，坐骑亦难免疲惫。尤其每日驰骤，战马需要消耗的草料很多，不可能随身带着，而若放纵坐骑自行觅食，又太过浪费时间。
这么说吧，战马若纯然野食，即便在草木茂盛的季节和地区，都得拿出几乎半个白天来放牧，剩下半个白天才能用来跑路。
然若野外扎营，目标太大，很容易被平阳城内遣出的哨探，或者只是杀不尽的野民撞破了踪迹。石虎要郭太用兵如水之无形，就是忽尔在东，忽焉在西，使平阳城内的晋人难以捕捉。倘若郭太的行动全在晋人掌握之中，那么自可设谋歼灭，或者起码是击溃之——终究平阳守军数量是郭太的三倍有余啊；唯有使晋人莫名所以，才能最大限度地牵绊守军的手脚，使其不敢轻举妄动。
那么既需要休整，又不便野外扎营，郭太要去哪儿歇兵、喂马呢？显而易见的，就只有西平城了。
西平城原本是隶属于平阳的一座旧垒，胡汉将之重新修缮，以为平阳西北方向的遮护，规模虽然不大，防御力还是颇强的。而且赵军从前在围攻平阳的时候，即命辅兵采割、晾晒战马所用的草料，还有不少留在了西平城内。故而郭太将其兵分为两部，一两日间，必有一部返归西平城，休歇一夜，同时也安养马力。
由此，西平城也成为了羯军在汾水以西的信息中心，凡汾东传来的情报和将令，必然先入西平城——否则偌大的平原，你能上哪儿去找郭太啊？此番郭荣遣人涉渡，通传消息，是直接找到的郭太，因为他率兵南下，则既在平阳南方，再北入西平城，未免绕路太远。再加上其间也曾和兄长通过几回信息，则寻觅起郭太来，相对要方便一些。
但石虎主营传来的讯息，按例则都送入西平城，再由陈川遣人去通报郭太。只不过石虎提醒郭太勿轻劫粮，小心埋伏之言，即便快马传递，也大半夜的才抵达城内，陈川早就睡下了……翌日起身，部下来报，陈川就问了：“是口信，还是有书信？”部下回答道：“只是口信而已。”陈川两眼略略一转，便即冷笑道：“此事，慎勿泄露于他人知道。”
既然是口信，难以对证，陈川就打算隐匿此讯，暗中坑陷郭太一把。为什么呢？当然是因为他跟郭太不对付了。
郭氏兄弟于石赵军中，地位显赫，名望也高，平素骄横跋扈，怎么可能会把一名乞活降将放在眼中呢？尤其陈川还千里迢迢，帮石虎送来了郑樱桃，且郑樱桃在石虎面前进王妃郭氏的谗言，偶尔也有消息泄露出来，郭氏兄弟对此自然深恶痛绝。但他们不敢怨怼石虎，也不可能去找几乎须臾不离石虎的郑樱桃算账，只能将一腔怒气，全都发泄在了陈川头上。
——谁叫你把那女人送到晋阳来的？倖进邀宠，无耻之尤！
石虎还在汾西的时候，郭氏尚不便直接呵斥陈川，而等到石虎东渡，汾西只剩下了郭太、陈川二将，则以郭太的脾气，还肯轻易放过陈川吗？他几乎每次归返西平城，都要找借口——比方说草料不足，比方说食粮有缺，甚至于只是陈川未能及时出迎——大骂陈川一顿，即在将吏兵卒面前，刻意羞辱之。
甚至于到后来，即便郭太本人不至，其麾下偏裨都同样敢对陈川呼来喝去的。
陈川就此怀恨在心，趁机坑陷郭太。就此郭太本人倨傲，缺乏警惕，又没能收到石虎发来的警告，于是一脚便踩进了晋人预设的陷阱……

第四十三章、善游者溺，善骑者堕
郭荣传信给长兄郭太，说我奉大王之命，南下堵截晋人的粮运，谁想到他们却不走陆路，而装船走水路……倘若欲在东岸登陆，输粮入尧祠，愚弟自可劫夺之，就怕他们从西岸登陆，输粮入平阳，那我就鞭长莫及啦……
郭太闻讯，心说既然是大王下令劫粮，倘若不能成功，竟被晋人的粮队逃逸，岂非会怪罪吾弟么？即便不怪责——当然啦，以石虎的脾气，可能性不大——也损我郭氏在军中的声誉。这支粮队倘若真如兄弟所言，想在汾水西岸登陆，那我非得把它给劫下来不可！
于是遣骑兵沿着汾水哨探、追踪，寻机劫粮。
郭太也算羯军宿将，自然不会不考虑到，晋军有可能出平阳城接应，还有可能布设圈套，以粮队为饵，欲图重创己部。只是一方面，他自视过高——况且所部又是羯骑的精锐——另方面感觉骑兵来去如风，只要预先筹谋，指挥得法，应该不至于有什么太大的危险性吧。
把数千上万斛粮食从船上搬运下来，再输入平阳城——平阳虽然东南方城壁濒临汾水，但并无水门、水道，船只是不能直接进城的——需要的时间绝不会短，即便再出兵层层遮护，我只要抵近了射箭、纵火，则以骑兵的机动力和冲击力，不至于毫无所得。
自然要警惕城内出动骑兵——他并不清楚陈安已然北去——兜截自己的后路，所以郭太打算分兵为二，一部前出去劫粮，另一部则相距三五里地以为接应。此外，还传信给陈川，要他于明日午前兵出西平城，以牵制平阳晋军的注意力。
当然啦，陈川那乞儿素来怯懦，倘若不严厉呵斥的话，想必是不敢出城的——郭太即命士卒传自家口讯，说陈川你若胆敢不服从我的命令，我必手刃汝，即便大王在此，也无可阻拦！
——陈川大早上的起身，便即接到郭太此令，正感羞恼，接着就听说石虎昨儿半夜也传口信过来了……郭太实有害我之意，我若不先下手，怕是终将死于郭氏之手啊！此前护送郑樱桃到晋阳去，固然由此巴上了石虎的粗腿，可是也得罪了郭氏，两相权衡，真未知是利是弊啊……
倘若郭太真中了晋人的圈套——以陈川这种老兵油子的天然嗅觉，他觉得可能性是很大的——必然损兵折将，将来也定遭大王的训斥，大王问起我来，我便杀一两个小兵塞责，说是大王口信并未及时传达，想来郭太也拿我没招儿。但他既然遣使当面向我传令，我就不便装聋作哑了……也罢，少歇便佯装出师，晋人若不出城，我便接近平阳城后再退，晋人若是出城，我就马上撤回来，只要不与敌人接仗交锋，想来不会有什么损失吧。
大王命我护守西平城，这才是最重要的，即以唯恐西平有失而主动撤退，郭太又能拿我如何呢？且待他吃了败仗，到时候我徐徐设谋，总要把郭家那几个货全都踩下去才成！
于是点起半数兵马，站站兢兢出了西平城，徐徐向东南方向运动……
再说郭太，方得传报，晋船果然贴近汾水西岸，开始向岸上搬运粮草，并且平阳城也打开了南门，冲出两支步兵来，一支当道立阵遮护，另一支则护送数十辆马车前往河岸，协助运粮。根据旗号判断，两军数量都在千人左右。
虽然主体是步兵，但亦有少量骑兵遮护，所以羯骑是不可能靠得太近的。固然打老了仗的人，尤其是专司侦察工作的，对于数字统计必有所长，很多情况下往往远远瞟上一眼，便知敌军总数如何，误差不会太大。但终究平阳城附近一马平川，除了城墙外，就找不到什么制高点，因此而平视过去，人相拥挤，队列数重，还在不时移动甚至变阵，想要于短时间内通过远观算清人数，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按照惯例，这时候就要点算旗帜了，一般情况下，百人左右的一队即有一面小旗，三到五队为一营——目前关中晋军的制度，则是一部——有一面大旗，算旗数比点人数要靠谱得多。
因此羯军哨骑便即点旗后归报，郭太估算一下，倒在自己预判的范围之内。仅仅接应万斛左右的粮草，晋人必不可能倾城而出，再加上陈川即将离开西平城，向城下佯动，则晋人出来两三千之数，是在情理之中的。
一千步兵，自然挡不住自己精骑的突击，其余一千士卒协运粮草，基本上没有什么战斗力。但此仗确实也存在着风险，终究距离城壁太近，一旦晋人见势不妙，开城增援，恐怕自己难以得手。所以最重要的，就是速度！
郭太下令，留半数骑兵在远处接应，自将其半，携带引火之物，疾冲晋阵，争取快速通过，然后抵近才刚搬运到一半的粮秣，驱散看守者，点火焚烧。火头一起，自军便即远飏而去，哪怕你晋人反应再快，也未必来得及出城追我。
战斗的初始阶段，一切正如郭太所料，精骑快速迫近，仅仅一千晋军步兵，根本无法结成正面足够宽大的阵列，以长矛阻遏羯骑的冲锋。羯骑先以乱箭扰乱晋阵，继而从侧面驰突，晋人抵御了不过十数息的功夫，便即彻底崩溃，纷纷逃向城门——可是沉重的城门从他们出来后便已合拢了，真不是那么容易再能快速打开的。
倘若郭太的意图是极大杀伤晋兵，则必能趁此机会，将出城守御的这一千步卒彻底歼灭。但他的目标却是粮秣，于是并不追杀，而是直驰向汾水岸边来。
抵近河岸，果见数千晋人正在搬运粮草，其中相当数量身上无甲，手中无械，应该只是随船而来的民夫。郭太呼啸一声，率先策马冲去，晋人见状莫不大惊，发一声喊，便即四散——有的往城边跑，有的急跳下船去。其中只有一支晋兵，约五百人，中竖大旗，上绣“材官将军莫”字样，闻警不乱，匆匆聚拢起来，欲作困兽之斗。
郭太略略犹豫，我是按照原计划前去烧粮为好呢，还是趁机去斩杀晋将莫怀忠为好啊？短短数息的功夫，他便下了决断，于是又再分兵为二，少部前去烧粮，多数则跟随着自己，直奔那面大旗而去。
晋人以弓箭拦阻，可惜数量太少，稀稀拉拉的，对疾驰而至的羯骑几乎造不成什么威胁。眼见大旗就在眼前，郭太连旗下那员无马的将领——想必就是莫怀忠了——面上表情都能瞧得一清二楚了。于是张开骑弓，搭上雕翎，便待当胸一箭射去……
此后的事情，恍惚如梦，郭太要等逃出生天后，方才能够理清前因后果——他的坐骑突然间“唏溜”一声，马失前蹄，朝前栽倒，把郭太也掀下地来，摔了个七昏八素。随即身旁部下纷纷马翻人倒，晋人倒是抛弃弓箭，各执长矛，趁机猛冲过来……
……
刘央等将筹谋，要设个圈套，引诱郭太来踩，于是即用烽火通知莫怀忠，命其将粮船靠拢汾水西岸，尽量抵近平阳城，却先不要卸粮，而等待城内增援抵达。
随即姚弋仲即率三千余正辅兵出城接应，故意少打旗帜，且使一千迎敌，自将其余来到河岸边，趁着敌军哨探的视线暂时被遮蔽的机会，假装运粮，实际上却挖掘了好几道陷马坑。因为时间仓促，这些陷坑并不甚深，但是上铺柴草，再敷上薄薄的一层土，作为伪装。这样的陷坑，倘若能被察觉，别说战马了，连人都可轻松跃过，但若不为所察，任凭你千里良骥，照样崴脚……
羯骑的动向，城头上居高临下，自然瞧得一清二楚，刘央即以预先商定好的旗号来远程指挥。当羯骑“顺利”突破晋兵拦阻以后，姚弋仲率领河岸旁的部队，便即草草敷盖好尚未完工的一些陷沟，然后半数佯装搬运粮草，半数则或者藏入车中，或者跃进船内，摒声静息，潜伏起来。
等到郭太率部抵近，“运粮”的发一声喊，四散而逃，唯留莫怀忠所部五百人孤立于岸边诱敌——目的，则是再分敌军之势。果然郭太率主力来杀莫怀忠，将将抵近，突然间踏入陷阱，马失前蹄，随即他身旁、身后，将近百骑于数息间陆续跌翻。余骑不敢再前，急忙勒马，阵势一时大乱。
莫怀忠急忙率部前突，反攻郭太，并且姚弋仲率兵也自船内起身，再登河岸，为其后援。平原之上，骑兵固然对于步兵拥有压倒性的优势，但若骑兵停步、静立，那就未必能够是同等数量、严阵而前的步兵的对手了。况且郭太所部三千骑，一分而再分，早已不如莫、姚二部数量为多。
至于分出去焚烧粮车的羯骑，也是将将抵近，便被藏在粮车中的晋兵以预先上好的数百支蹶张弩攒射，同样损失惨重……
郭太过于自负了，虽然怀疑晋人可能会有埋伏，但在他想来，我精骑飞驰如风，只要速度够快，一击离脱，又有什么圈套能够绊得住我啊？
然而《鬼谷子》有云：“事贵制人，而不贵见制于人。”明知道有陷阱还往里踩，必然受制于人。敌人既然要布陷阱，则前期准备工作必定相当充分，难道不会把骑兵的机动力也计算在内吗？
《淮南子》则云：“夫善游者溺，善骑者堕，备以其所好，反自为祸。”就因为自恃其能，反而看不到危险，因为过于迷信骑兵的机动力和自军的战斗力，结果郭太一脚就踩进了晋人的陷阱之中。
好在他所部骑兵，确实是羯军中一等一的精锐，基本来自于原胡汉政权和并州刘琨集团所属的胡人精骑，虽然遇伏，也并没有就此崩溃，反倒很快就稳住了阵脚，并且把郭太也给硬生生从晋人矛尖下抢了回去。郭太急令后撤，骑兵乃不再列阵，四散而逃，晋兵在后面大呼小叫，却也追赶不上。
然而城门虽然仓促难开，却早有数千晋兵通过暗门潜出城外，偃旗息鼓，躲藏在羊马垣后，一见羯骑得过，便即出而整列，大致上封堵住了去路。郭太被迫绕路而逃，同时他原本埋伏在三五里外的另一半羯骑，远远的见势不妙——因为计算距离，河岸边理论上应该起火了，却偏偏毫无动静——也急忙驰来接应。
晋军若只有步兵，是很难在这种情况下留下更多羯骑的，好在路松多率领“具装甲骑”部队也同时自羊马垣后驰突出来，猛插进两支羯骑之间。这些甲骑全都脱卸了沉重的铠甲，并其部分扈从，都和普通轻骑兵一般，皮甲、皮弁，战马负担一减，奔驰起来自然极为轻松、迅捷，当即便将郭太的残部给拦住了。
路松多手挺长矛，来寻敌将。郭太远远望见，虽然不知此将是谁，终究败战之际，肝胆俱裂，竟然胆怯而不敢应战，只是绕着圈子地跑。甲骑的扈从也皆娴熟马术，尤擅用弩，便即分出去拦阻前来接应的一千五百羯骑，甲骑本身擅使长矛、短兵，则与步兵阵相互配合，肆意绞杀那些才从汾水岸边败逃过来的羯骑。
最终郭太所部踩过陷阱的一千五百骑兵，几乎全军覆没，唯郭太本人在十数名部曲的护持下，侥幸逃出生天，但也只得一路向南跑，暂时与余部失去了联系。于是甲骑配合步兵，又来赶杀接应的羯骑，亦杀伤数百人，战败而降者也有数百人，其余不足半数，狼狈逸去。
就此石虎留在汾西的机动兵力，可以说是彻底覆灭了。
残余羯骑逃向西平城，陈川得报，急忙后队变前队，前队变后队，撤归城中——其实他最远离开西平城还不到五里地。随即遣人快马经城北而过，通过浮桥，去向石虎禀报。
石虎得报大惊，正待详细探问经过，忽见尧祠中火光大起。他不禁怒道：“谁叫张熊纵火？如此还怎么搜罗晋人遗留之物啊？”稍待片刻，有骑兵来报，说：“是晋人自于祠中纵火，火势甚烈，张将军等为大火所阻，不能遽向南垒……”

第四十四章、悬首辕门
王泽匆匆撤离尧祠，自然遗留下了不少物资、器械——为了轻装上路，什么帐篷之类什物，都只好抛弃了——其中，还包括了上百斤的火药。
古来打仗，时常倚赖水火之力，所以军中必备引火之物——不仅仅是为了生火做饭须用的火刀、火石——则晋人既有火药，又岂有不带之理啊？因此王泽临行前，便将火药与柴草都散布在尧祠内外，留下不良于行的重伤员，只待羯军迫近，先须引火，然后再自杀——当然啦，许诺战后于其家必有重赏，即便国家不管，王将军也会自掏腰包，管你父母一辈子，养你儿女到成年。
既然是早有准备，自然火起得甚为猛烈，再加上尧祠中几口水井又几乎被晋人汲尽，张熊等乃被火头所阻，轻易驰突不过。
报至石虎面前，石虎更为恼怒。好在已命大营中数千骑兵绕祠南下，率先接应，恰在此时赶到，于是石虎挥鞭斥退拦阻的部曲，便率这数千骑，前去配合张貉，追击晋军——只有极大杀伤这支逃逸的晋兵，甚至取下王泽首级，才能泄我心中之恨！
……
再说段明义率军猛冲郭荣之阵，却被羯骑左右驰射，所部混乱。郭荣见状大喜，于是亲自上阵，挺矛来杀段明义——闻报后面还有晋兵赶来，则只有尽快歼灭眼前之敌，才能再战其后之敌；而至于眼前之敌，这满身是箭跟个刺猬似的晋将甚是悍勇，若能将之斩杀，必可事半而功倍。
段明义正在大呼酣斗，身旁士卒纷纷或中箭，或被矛而倒，逐渐地就把他彻底暴露了出来。郭荣趁机策马驰前，一矛便向段明义心窝捅来。段明义挥矛抵挡，却慢了一步——一则骑矛长大，不便步用，二则他浑身是箭，又奔跑上百步，激战多时，体力早就接近衰竭了——敌矛正中其胸，并且顺利地透甲而入。
段明义大叫一声，弃了己矛，探出双手来，将敌矛狠狠攥住。以郭荣之勇，竟然连拔两拔，都拔不出来，只能矛尖上穿着敌将，顺着坐骑奔驰之势，逼得段明义步步后退。随即郭荣弃了长矛，就腰下抽出刀来，平斩而过，割断了段明义的咽喉。
段明义大睁双眼，眼中却无惊惧、绝望，反倒微露喜色，他就这样双手牢牢攥者郭荣的骑矛，朝前一俯，喉部碧血如同瀑布般垂下。但因为有骑矛驻地支撑，竟然死而不倒。
郭荣驰马而过，眼角瞥见段明义的表情，不禁诧异——他都死了，还高兴个啥呢？拨转马头，便欲招呼部曲割取敌将首级，并且捡回自家的骑矛，谁想才一抬眼，忽见在己阵之后，远方地平线上，烟尘大起……
这烟尘在起之前，先远远地点燃狼烟，以通报尧祠知道。是以才有小校指点，王泽愕然，几乎为张貉所杀……王泽愕然的是，这又是哪儿来的援兵啊？难道说是平阳城里发兵绕到南方，渡过汾水，再来接应尧祠的么？你们有必要跑那么远吗？
或许因为气候问题，这狼烟并不明显，所传递的信息也很贫乏，见者不多，比方说蒙头冲锋的段明义就没见着。然而段明义在胸口中矛，即将咽气之前，却隐约见到远方烟尘大起，似乎还是我晋家旗号，故此面上忽现笑容。只是他当真回光返照，视力见长呢，还是出现了幻觉，那就没人知道了……
然而晋援确实抵达了，完全出乎王泽等人的意料之外。
原本王泽出征前，裴该就对他说过，因为粮秣不足，暂时能够动用的增援，只有你这一万步卒，希望你可以配合刘央等将，坚守平阳城，直待秋收。然而王泽既去，裴该却总是心神不定，数日后返回长安城——因为传报，虚除部并未东来，估计是去侵扰安定郡了——就召郭默、杨清商议，咱们还有没有力量再派发一支增援去平阳啊？
恰在此时，裴嶷来报，说已经派人跟周访商量妥了，他将急贷一万五千斛粮草到关中来，以应急需，而至于凉州方面，虽然因为路远而尚无消息传来，估计张寔不会打咱们的回票。杨清也报，说末将连续筹划大半个月，分段输运粮草，又再节省下了数千近万斛粮，可以支撑更多的增援。
于是裴该便遣北宫纯率“凉州大马”三千北上，增援平阳——主要是加强平阳城的机动力量，徒自笼城固守，终非长久之策。北宫纯自渭汭渡过黄河，匆匆北上，恰好在莫怀忠离开绛邑后不久，进入了临汾城，当即听说王泽被围尧祠，粮秣难入之事。
北宫纯二话不说，便即渡过汾水，前往绛邑，然后歇马一宿，率部出城，直奔尧祠而来。他生恐王泽即将粮尽，士气涣散，守不住尧祠，于是只在途中点了一次狼烟联络，便即纵马急驰。
原计划靠近尧祠十里处暂歇，再遣哨探查看前线形势，以定行止，谁想到迎面就撞见了郭荣所部羯兵。“凉州大马”驰骋惯了的，既然不及收势，干脆就一直朝前撞，郭荣指挥后军才刚转过身来，阵势尚未完全，就被北宫纯直透而入。
此后的战斗，就基本上没有什么悬念了，三千羯兵遭到晋军的前后夹击，瞬间崩溃，郭荣仅得身免。随即北宫纯与王泽顺利会师，再战张貉。
石虎恰在此时，率领数千羯骑杀来，这才救下了张貉。然而羯军骑兵的精锐都受郭太统领，被留在了汾西，石虎此刻所部，多是些杂胡游骑，战斗力有限，如何是名扬天下的“凉州大马”的对手啊？若非北宫纯远来，又连续作战，马力既疲，人也劳乏，恐怕石虎本人亦不能幸免……
王泽欲待退返绛邑，北宫纯却不肯，胁迫王泽掉转头来，进逼赵垒——因为他名位在王泽之上，自然可以抢夺全军的指挥权。此时张熊等才刚突破尧祠，杀进南垒，结果南垒中又火起……慌乱之下，北宫纯和王泽顺利清除了赵军布设在南垒外的数座营盘，继而冒火突入南垒。张熊听闻石虎已败，只得放弃南垒，退归尧祠。
于此同时，陈安已然率部大破郭权，暂舍牛羊不理，而直下高梁。高梁原本只是一片废墟罢了，郭权才刚稍稍建起些土垒，他所部既寡又弱，自然难当陈安的锋芒——陈将军困守平阳城已久，浑身气力无从发泄，就此一杀就停不下手了。晋骑进入高梁之后，便即纵火，将存放在此处的上万斛粮谷和数万担草料，一火焚之，然后掉转过头，直奔汾河岸边，去烧浮桥。
石虎才刚退返大营，便即连闻噩耗，无奈之下，只得召还张熊、王华等部，一起去保浮桥。然而兵马散乱，仓促间难以集结，更不可能保证其战斗力，再加上汾西郭太所部一破，陈川龟缩回西平城中，刘央当即发兵半数，也直向浮桥而来。
汾水上一场大战，一直杀到红日西堕，最终浮桥被烧尽，羯兵战死和投水而死的甚伙，石虎被迫退返大营，而北宫纯、王泽趁机复夺尧祠，甚至于北垒。
……
石虎退返本营，计点损失，几乎上万。他又羞又气，当即戟指郭荣、郭权——郭太尚在汾西未归，生死不明——厉声喝骂道：“都是汝等兄弟误我！前不能阻晋援，后不能守高梁，东不能拒浮桥，西复中贼圈套！今日丧败，汝兄弟难辞其疚！”下令将二郭绑缚出去，斩首示众。
郭氏兄弟于今日白昼的战斗中，确实多有失策，但除了郭太在汾西中伏，无可推诿外，其它几仗，其实石虎必须负主要的指挥责任，郭荣、郭权以寡敌众，以弱敌强，即便毫无错失，估计也是打不赢的。
石虎这是本能地在诿过于人，因为在他想来，论打仗，老子几乎是天下第一，则在兵力、形势占优的情况下，又怎么可能吃败仗呢？即便偶尔遇挫，又怎么会败得这么惨啊？此必诸将之过也，我是被他们给连累了！他的这种脾气，诸将吏也都深知，唯恐一旦开了这个头——石虎于此前倒还没有过战后连杀二大将以塞责的先例——过不多时，自己也难免餐那项上一刀，于是纷纷出列，苦苦哀告求情。
劝了好半天，石虎这才勉强消气，即令将二郭并张貉一并推搡出去，各抽二十鞭子，以儆效尤——“暂寄汝等项上首级，以观后效。若不能将功赎罪，异日必正军法！”
然后商量下一步该怎么办，参军朱轨便出列奏道：“我今多处遇挫，尧祠得而复失，高梁和浮桥亦被焚毁，士气低迷，实不宜再战了。末吏之意，当遣军北上，尽快收拢漫山遍野的牛羊，稍稍聚集些物资，然后便撤离平阳，暂归太原，以待后举……”
话音未落，石虎拍案大怒道：“不过稍遇小挫，岂有退兵之理？！战役谋划，俱付汝等参军，不能料敌机先，反而导我弃平阳而向尧祠，舍西平而屯高梁，乃至今日丧败——尚敢哓哓不绝，乱我军心吗？！”当下下令，推将出去，斩！
其实吧，涉渡汾水，转攻尧祠，这是张群的主意，把粮谷、牛羊都安置在高梁，则是王续的主意，朱轨原本还好言相劝来着。只是石虎为诸将所阻，不能遽斩二郭，胸中憋的这口气难以发泄，偏偏朱轨不识好歹，恰在此时撞将上来，欲下苦口之良药，那不斩他还能斩谁啊？
终究二郭既为石赵重将，又是石虎的姻亲，背后还站着大将郭敖，即便石虎一时激愤，杀了二将，过后也多半会后悔；朱轨既是故晋的士人，又没有什么靠山——张宾不群不党，即便身在此处，也未必能够保下朱轨——用来祭刀、塞责，真是再好不过了。
诸将才刚保下二郭，实不敢再忤逆石虎之意，至于张群、王续，早就被石虎一句“汝等参军”给吓傻了，别说原本就跟朱轨没啥交情，即便感情莫逆，这时候也是不敢主动站出来触霉头的——触了也没用，多半还要陪绑、伴死——于是尽皆默然无语。朱轨连声哀告，却根本无人理会，就被小卒按倒在地，捆绑起来，拖出帐外去了。
石虎又想起来：“张貉部下有一骑，名叫马驰，传令不明，亦当并斩！”
于是时候不大，辕门前便即挂起了两颗血淋淋的首级来。
再说郭荣、郭权遭到鞭笞，被打得满背是血，被亲兵舆回自家帐幕休歇。二郭之营原本相邻，于是过不多久，郭权就命人再将他舆至郭荣帐中——他年岁小，自然得他主动去找兄长商议。
郭荣首先对兄弟说：“大兄中伏，生死不明，应当即刻派人涉渡汾西去寻找……”
郭权就问了：“倘若寻到大兄，又如何处啊？”
郭荣微微一愣，就问兄弟：“卿此言何意？”
郭权压低声音说：“我等奉石虎之命，或守高梁，或南下堵截晋人，艰难苦战，因其力不侔而导致丧败，原本无罪，谁想竟遭鞭笞……而大兄实违将令，轻佻前出，致中晋人圈套，即便不死，倘若全身归来，又不知石虎将如何处置他……得无如朱轨一般，会被悬首辕门么？”
郭荣闻言，不禁略一哆嗦，忙道：“大兄自与朱轨不同，何致于此……”
郭权苦笑道：“石虎向来嫉贤妒能，又好诿过于人，实在不得不防啊。愚弟之意，倘若大兄尚且在生，不可遽归本营，不如退归西河，复经上党，逃归襄国去。一日之间，连番败绩，四万大军，竟丧十之二三，如今进退无据，本当撤离，奈何朱轨进言，反为石虎所杀……疲兵继续逡巡于敌境内，不说扭转局势，恐怕想要全身而退，亦属奢望了。或许我兄弟都将死于此处！
“唯大兄既未归营，不如逃回襄国去，请父亲大人向天王申诉，备言石虎虽然勇悍善战，却刚愎自用，不纳将吏之言，轻贱士卒性命，实不宜使掌重兵，镇定并州……
“倘若襄国急下令，调离石虎，而别使重将——最好是父亲大人——镇守并州，我兄弟或可保全性命，否则，怕是要与石虎同死！”
郭荣蹙眉沉吟道：“太原大王终究是我等姻亲，小妹与其为妃，若如卿所言，是我等不念交情，相背于他……”
郭权双眉一竖：“阿兄，彼唤将我等推出去斩首之时，又何曾顾及过什么交情？若非诸将恳请，此时辕门前高挂的，恐怕是我与阿兄的首级了！”

第四十五章、复仇
平阳之战，晋军大胜，旋即王泽复归尧祠，清理死难将士的遗体，重新修复壁垒。不过白天那一把火，已经把尧祠都烧得面目全非了，几乎成为一片瓦砾。有小校从废墟中翻出尧、舜、禹三王的神主，王泽便命堆土为台，摆放三神，自己即于台下伏身而拜，祷告道：
“幸得先圣保佑，我军才能垂死而复苏，复与友军相合、呼应，大败羯狗。则一旦战事暂歇，羯狗退出平阳郡，小子王泽，必当重修祠堂，供奉先圣。还望先圣护持，使我中国昌盛，世代繁荣，不再遭逢胡羯之祸！”
连磕了三个响头，才要站起身来，却又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继续祷告：“小子亦请先圣垂示，这中国姓谁为好啊？所谓‘车驾’，是否当易？”问完这句，又是三个响头磕下。
磕完头站起身来，仔细瞧瞧眼前的神主，又再左右扫视，什么特殊情况都没有发现……王泽自我安慰道：想必是羯贼尚未退去，故而先圣不肯加以垂示吧。倒也不急，可待日后再说……要么我去问问彭子勤？就理论上而言，他如今就正在平阳城内吧。
再说北宫纯，在与王泽商议过后，并未进入尧祠，或者南北二垒，而即在南垒以西下寨，临近汾水岸边。随即刘央便命莫怀忠将仍然停靠在汾西的粮船连夜转运汾东，通过北宫纯的营垒，陆续输入尧祠。
然后翌日一早，汾水两岸的晋军即用这些装粮的船只为基础，在尧祠以南搭建起了一座浮桥，方便往来沟通。石虎得报，便令张熊率数千骑兵前往骚扰，结果被北宫纯顺利击退了。
同时石虎命王华北上，去收拢那些跑散的牛羊。王华第一日的工作挺圆满，顺利驱赶上万牛羊，入于赵营，石虎即命大肆宰杀，分食将卒，以期重振人心士气。但到了第二天，王华出去后不久，便有败报传回来，说他已被晋将陈安临阵所斩……
就理论上来说，陈安所率千余骑兵，两日前的战事过后，便当重新涉渡汾水，退返平阳城中——因为那才是他的根据地啊——或者尝试破围南下，去尧祠与王泽会合。然而陈安自由散漫惯了的，实不愿受人指挥——尤其是在他看来用兵温吞若水的刘央——因此仍然滞留在整个战场的东北端。
轻骑兵固然来去如风，但为了不牺牲机动力，往往导致所携物资太少，既不能无后方地长期作战，也不便临时扎营。当然啦，粮食问题好解决，这漫山遍野都是跑散的牛羊，随便猎一小群，就够千余晋骑吃好几顿了；但平野之上，又无险阻，实在难以扎下坚固的营寨来。
就好比郭太在汾西，每一两日便会将半数骑兵归于西平城，既歇兵疲，亦休马力一般，陈安也不可能一直跟野外飘着，必须有一个稳固的后方基地。那么既然不愿复归平阳，又不愿南下尧祠——以陈安的品位，王泽未必指挥得动他，北宫纯就不好说了——陈安干脆就在前日大战后，撒开马蹄，一路而向东北，四十里路，数时便过，进入了杨县城。
杨县自胡汉败亡之战以来，始终未能得到修复，今逢羯赵南下，势必难守，故而早就已经放空了，而赵军也仅仅留了数百步卒占据护守而已。陈安自渡汾东，早就派遣游骑去各处哨探，在得知杨县的情况后，便即挥师直取，果然顺利驱散羯卒，杀入城中。
虽然城堞不完，终究还残留几道城壁可为屏障，城内房屋不少，可蔽风雨，最关键有城池必然有井水……于是陈安即命所部在杨县城内好生歇息一日，然后再度出城南下，来扰羯军。正赶上王华第二日来搜捕牛羊，羯兵寻迹追踪，跟牛羊一样散得满处都是，陈安趁机率兵直突至王华面前，一刀格开敌械，然后一矛刺去，取了王华的性命。
消息传来，石虎不禁黯然。虽然杀了朱轨，但朱轨请求撤兵之言，这两日始终在石虎脑海中萦回，虽然性情执拗，不肯认输，但直觉告诉他，朱轨的话是对的……
前日之战，原本在汾水以东，貌似自己已经完全掌控住了局面，谁想到郭太中伏，导致汾西的晋军得以顺利机动，随即三千晋骑来援，竟然就产生连锁反应，导致连番丧败。不过由此可以得出判断，晋人一日间转战多处，打得也相当辛苦，势必不能全师押上，来与己军作最后的对决，而必须要返营休整，再等时机。
正因为如此，石虎才不肯听取朱轨的建言，他希望能够尽快恢复己军的士气和体力，则不管怎么算，兵马还是我家的多，说不定还能找到转败为胜的良机。然而今日王华被杀，非常清晰地通告了石虎一个讯息：晋人因胜而士气旺盛，体力恢复得相当之快，而自家士气，仍然还在及格线上浮沉……
北面陈安已经歇过来了，那么南面的北宫纯、王泽，西面的刘央、姚弋仲又如何呢？如今晋人已用浮桥勾连南北，同时占据平阳城和尧祠两座据点，既呈犄角之势，可以相互呼应，又方便往来配合，再加上还有陈安数千骑游弋于北……自己几乎是陷在了包围圈中啊，即便兵力是晋人的两倍，又能有多大胜算？
再者说了，倘若晋人并没有在各个战场上都虚张旗帜，佯示兵众，则其总数未必不到己军的一半……
石虎终于想明白之后，行动速度也是相当快的，当即命张熊断后，自率大军汹涌前出，假意去驱赶陈安，捕捉牛羊，其实是趁机落跑。策马而出辕门之时，石虎一抬头，就见朱轨和马驰的脑袋还血淋淋地挂在旗杆上……他不禁望空暗祷道：“朱参军，我虽杀汝，却自会看顾汝家妻儿老小。汝若是忠臣，在天有灵，便当保佑我军，勿使再遭重创，可以顺利返归并州去吧。否则的话，即汝妻孥，我亦不饶！”
陈安见羯军大举而北，不敢硬碰，只能退返杨县去了。南面北宫纯、王泽得信，一方面燃烽向平阳城内通传讯息，一方面急急合兵来赶。张熊拒垒而守，硬生生扛了晋军整整一个白天，直至黑夜，才被晋军举火继战，导致疲惫而难以支撑，大营终于失守。张熊单人独骑，落荒而逃。
北宫纯则仗着马快，别寻通路，绕过赵营，往追石虎，最终追及于杨县以东地区。赵将尹农忙将才刚收聚的数万牛羊纵放而南，以堵塞道路，才使得“凉州大马”驰骋为难，石虎以下几乎全军逃逸——张熊的殿后兵马，则自然是全军覆没了。
再说消息传入平阳城，姚弋仲请求出城追击，刘央却摆手道：“汾西有北宫等部，自可追击石虎，我等但谨守平阳可也，何必往追？要防羯贼穷鼠啮狸……”
姚弋仲心说都这个时候了，将军你怎么还是那么持重啊……急忙一拱手，欲待劝说。刘央却不等他开口，便即面容一肃，大声道：“与其往追石虎，不如去攻西平城，趁机将汾西之敌，一概扫清。”随即下令，命姚弋仲守城，他自将五千兵马——还特意带上了路松多的具装甲骑——即刻出城往攻。
姚弋仲完全搞不明白主将的思路，心说难道那羯将陈川，跟刘将军有仇不成么，竟然要留我守城，而亲自往讨？况且西平城内，不过数千老弱残兵罢了，又何必带上那么多兵马，甚至于具装甲骑去进攻啊？
可是刘央令出即行，难得的风风火火，姚弋仲也根本拦阻不住。
他自然不清楚，陈川乃是谋害裴该先兄裴嵩的凶手，刘央在平阳城中，瞄着这个猎物已经很久了。此前因为大敌当前，不便往攻西平城，如今既然石虎跑了，倘若陈川也跟着落跑，从自己手指缝里滑出去，必致毕生之恨啊！这功劳非得我亲自出马，捞到手中不可！
刘央刘夜堂乃是裴该的元从班底，裴该在徐州之时，初建“风林火山”四营，四名营督两个是从祖氏部曲中商借的，两个是王导送给裴该的部曲，其中刘央位居首席。然而其后军队越扩越大，新收和提拔之将也越来越多，刘央头上不但压上了陶侃、郭默，甚至还一度被甄随也爬了上去。如今甄蛮子的勇名响彻天下，他刘夜堂倒似乎要降格跟陆和、王泽等辈相齐了……
虽说裴该总是夸赞刘央，“善战者无赫赫之功”，但刘央也是有功名心，有利禄欲的呀，又岂肯甘居下游？此番受命镇守平阳，倒曾在介休附近大破石生，算是重振了一回声威，倘若再能悍拒甚至于击败石虎，必能名扬天下。可惜先是北宫纯来援，继而王泽和陈安的活跃度又远远在自家之上，刘央这个主将的风头几乎全被属将抢光……
因而原本他是打算坐镇平阳，而派姚弋仲去攻西平城，擒陈川的，临时改变主意——即便不能名动天下，在大都督面前可表忠心的这番功劳，我绝不再让了！
于是在诸将诧异的目光中，刘央匆匆率兵出城，十余里道路，不到一个时辰便至，将西平城团团包围起来，四面攻打。西平城虽然牢固，终究狭小，再加上留守的多是老弱，因此晋军几乎是一鼓而下。然而刘央率部入城，却到处搜寻不见陈川的踪影……
石虎既撤，自然也会向仍然困守汾西的陈川传递消息，只是一来浮桥已毁，渡汾送信不是那么容易的，二来石虎也怕若陈川先动，会使晋人有所警惕，因此要到甩脱了北宫纯的追击之后，方才送信西平城。而等信使抵达之时，西平城都已经被刘央团团包围住了。
然而陈川终非寻常下将，乞活出身的他最能观望风色，早在前两日浮桥被焚之时，就知道形势不妙了，虽然不得石虎将令，不敢先跑，却也预先做好了准备。于是西平城将将被围之时，陈川尚未得到石虎的撤兵之令，便已换穿小兵衣装，潜出北门，落荒而逃。
可谁想跑出去不过六七里地，便有晋骑从四面包抄上来。陈川双拳难敌四手，无奈之下，被迫翻滚落马，跪地请降。晋人上前来将他按住，牢牢捆绑起来，询问姓名，陈川自然不敢明言，只说自己姓郭，是郭太的从兄……
之所以不再假装小兵了，是怕晋人一见献俘无功，干脆割取首级，带着也比较方便不是？
但他随即就被押回了西平城，刘央连唤十多名俘虏前来指认，确定这是陈川，不禁捻须大笑。
刘央为什么要带上路松多所部？当然不是让“具装甲骑”去硬撼西平城墙，而是命他们仍作轻骑兵装扮，在围城之前便即四下撒开搜索，以防陈川漏网。他用兵素来谨慎，既然欲得陈川，当然要策划万全了。
实话说，陈川乃为石虎所坑陷，倘若石虎的撤兵令早来一步，估计陈川早就逃去无踪了……
刘央既得陈川，为防他自杀，便命割去舌头，绳捆索绑后装入槛车，押往长安城。自然事先有快马报于裴该知晓，裴该却下令，陈川不必前来长安，我也不想见到此贼——可即押赴洛阳，交予冯宠发落。
陈川在乞活军中时，曾经谋害了大将李头，李头部将冯宠因此走投祖逖。其后裴该在北伐之前，先西进练兵，直至宛城，斩杜曾而擒第五猗；途中经过谯城与祖逖欢宴，席间冯宠就提出来了，说裴使君将来若擒住陈川，要把他千刀万剐，千万交与末将来行刑！
由是裴该即将陈川槛送洛阳，交给冯宠，冯宠喜极而泣，当即朝西方拜倒，口称：“大司马信守旧诺，能使末将得报故主之仇，末将铭感五内，将来若有用得到末将之时，虽百死而必不辞！”随即就押送陈川出城，直至裴嵩的衣冠冢旁。
陈川舌头被割，又来往奔波，早就已经只剩下半口气了，此番勉强睁眼，一见碑上“先兄钜鹿郡公、中书黄门侍郎裴公讳嵩之墓”几个字，当即喉中“咯喽”一声，便即活活吓死……
冯宠颇感遗憾，只得亲手支解陈川尸体，以祭裴嵩和李头在天之灵。

第四十六章、祸起萧墙
石虎兵败逃蹿，直至平阳和西河之间的山地，这才安营扎寨，略略歇足。
他和诸将吏商议——有朱轨被斩的前车之鉴，将吏们多不敢妄言，虽云商议，其实都是石虎一个人在发表意见——说：“此番为朱轨等所累，一时难克平阳，然我军亦不可遽然退返晋阳去。倘若晋人衔尾而追，突破山岭，入于平原，则并州危矣！
“是故，我当驻兵于此，加固晋人前日所建堡垒，倚山立阵，以塞晋寇北上之路。”
他这番话倒也并非无理，但问题是如今士气低迷，粮秣也不充足——储藏在高梁的粮谷，被陈安一把火给烧了，就连那十多万的牛羊也多数跑散——则若继续悬军于外，实在难以久持啊。王续因此就小心翼翼地提出来：“末吏请求北归晋阳，催促粮秣输运，以供军需。”
其实王续是想趁机撒丫子落跑，他既不想再跟者石虎打无把握之仗，又怕某天一个不慎，步了朱轨的后尘。固然他和张群二人属于程遐一党，平素与朱轨并不和睦，但终究份属同僚啊，难免有兔死狐悲之叹。
石虎倒是没瞧出来这家伙的花花肠子，当即首肯，并且关照说：“还需命续孝宗再于晋阳、西河两郡征募士卒，源源不断来我军中效力。”王续拱手道：“请太尉交付公文，以便呈递于续使君。”
石虎即命书记写就公文，交给王续，王续真是惶惶若漏网之鱼，急忙率十几名护兵，骑快马出了大营，直到翻过山路，踏入西河地界，这才终于大大地舒了一口气。
军情紧急，不敢怠慢，昼夜兼程，策马而行，短短三日后便即抵达晋阳。他入城后先去拜会参军晁赞，然后才与晁赞一起来见续咸。
晁赞乃是石虎的心腹，受命留守晋阳。并州刺史续咸终究是个文官，根本不懂打仗，因而在石虎出师前，他便恳请留将镇守，以防拓跋鲜卑再来侵扰，或者境内闹什么盗贼。石虎即命亲信参军晁赞留守晋阳，统筹后方军事，同时让刘虎率本部屯扎在阳曲城中，作为晋阳的北方屏障。
且说续咸接过石虎的公文，一目十行地看了，不禁愁眉不展。随即也不去搭理王续，却转向晁赞，苦着脸道：“晁君，州内之事，君亦深知，哪里还有余粮和余兵可发啊？”
他名为并州刺史，其实只能管得到太原、西河两郡，以及半个新兴郡而已；东面的上党、乐平，因为道路遥远、交通不便，基本上由上党太守支屈六一个人说了算，北部的雁门郡则为拓跋鲜卑所据。
晋初的并州，因为长期处于三国争乱的大后方，且自曹操收服南匈奴以来，便即少遭兵燹，至于拓跋等鲜卑部虽然崛起，初亦未能深入，长期的和平状态使得州内阡陌纵横、户口繁盛。晋武帝太康年间统计天下户口，并州户口竟达六万有余，按照一户五口的普遍状况计算，则有居民三十万。
要知道当时天下之中的河南尹，户口不过十一万，平阳、河东，各四万余而已。况且晋初隐户很多，真实数字起码要翻四到五成，而并州境内更多羯、胡杂居，则其真实人口，估算不下于六十万之多！
可惜此后天灾人祸不断，并州刺史司马腾更因外为胡汉所逼，内受饥馑之苦，率领十数万人“就谷冀州”，变成了“乞活”。直到光熙元年，刘琨出任并州刺史，他招募而得千余人，一路转战来到晋阳，筚路蓝缕、披荆斩棘，花费数年之功，才终于使得整个并州重新稳定下来。固然刘越石私心太重，又统驭为短，但他于镇定地方、安抚百姓、发展生产，还是颇有才能和建树的。
刘琨统治下的并州，虽然失去了北方的雁门郡和半个新兴郡——割让……哦不，册封给拓跋鲜卑了——余土仍能聚集起从前近半的人口，胜兵不下五万。只可惜一朝丧败，晋土俱落羯手，而且石虎攻取太原等郡，见村屠村，见城屠城，所过残破，并州又再沦为人间地狱……
石生镇守并州的时候，与刺史续咸相约要安抚百姓、发展生产，重新恢复并州全盛时的局面——起码也得赶上刘琨当年吧，否则怎么跟日益强大的关中—河东势力相拮抗呢？然而工作才刚稍有起色，“女公子”便即黯然退场，石虎这个杀人魔王又回来了。
石虎初至，便即调动兵马，于九原附近大败拓跋郁律。续咸闻报还挺高兴，南方晋人也已退守平阳，如今于北方再重创鲜卑，并州少说又能安稳个半年时光了吧？今年风雨调顺，秋后多半丰收，不但供应境内所驻数万大军绰绰有余，说不定还能供输上党，则以石赵而论，天下之贤牧，舍我其谁啊？
谁想到美梦还没做完，石虎便即撞上门来，说我要先发制人，南下伐晋，孝宗你赶紧帮忙准备吧。续咸苦苦相劝，说秋粮未收，府库空虚，无可远征。石虎笑笑：“我新缴获鲜卑牛羊十数万，与其纵放境内吃草，不如驱之南下，充为军粮。”
续咸算了一下，说那倒也好……既然如此，太尉还要我准备什么哪？石虎道：“我今兵力不足，卿可颁令，即于领内大征兵役！”
一句话，就把续咸好不容易稳住的人心给搅乱了，而且征兵不得，羯兵干脆四乡搜捕，不但驱走青壮上万，彻底耽搁了耕作，而且受其破坏最严重的，恰好是续咸花费最大功夫管理、统治的晋阳附近膏腴之地……长年辛苦，就此一朝而化为泡影。
续孝宗当时连挂冠而去的心都起过，只可惜不敢……他本上党名儒，倘若真是硬骨头，也不会轻易投羯啦。因此只能在石虎的淫威下瑟瑟发抖，每日向天默祷，希望太尉此番南下，旗开得胜，然后赶紧把晋阳的青壮再给我还回来……其后听闻，石虎在山口驱赶农夫、劳役上阵，铺尸填壕，以薄晋垒，续咸又是恼怒，复感悲怆，一个人躲在被窝儿里连哭了好几天。
然后这会儿晁赞、王续二人持着石虎的公文来到，要他再筹粮秣，再发兵员，续咸也就只能跟晁赞叫苦：“哪里还有余粮和余兵可用啊？”
目前太原郡内是什么情况，晁赞自然也是清楚的，但他不可能附和续咸，否则难免惹祸上身，要跟续孝宗一起费脑筋去解决这个几乎是不可解的问题。因此只是对续咸说：“此乃使君之务，我实不便置喙……”话一出口，他也觉得自己太不够朋友，于是略略转折，试探着问道：“我料拓跋既败，今秋或不敢再来，不如请刘将军（刘虎）率部南下，增援石太尉？”
续咸闻言，略略一愣，这才想起来，忙问：“未知太尉今在何处，已收取了平阳否？”
关于前线战况，石虎在公文中只字未提。王续当然不敢隐瞒晁赞，但晁赞却关照他，千万别跟续使君说实话，别把老先生吓着……
因而听续咸问起，王续便道：“太尉方破尧祠……”这话其实没错，赵军确曾一度攻入过尧祠——“然而尚未克陷平阳。晋人似有增兵之势，是故命我归来，更求粮秣、兵员。”谎也不能扯得太大，若说已克平阳，那你再要粮食就毫无理由啊，理论上连带去的牛羊都还没吃光呢，即便平阳府库中空可罗雀，那也没有再朝晋阳伸手的道理吧。
续咸“哦”了一声，似信非信。随便不再理会王续，而又转向晁赞，压低声音说道：“提起阳曲刘将军，我方得信，彼似乎有叛反自立之意，不可不防啊……”
续孝宗说了，刘虎自归投以来，先是石虎，继而石生，如今又是石虎，经常关照他，要他秘密派人前往肆卢川，煽动旧族东来投靠，许诺凡铁弗都归刘虎管，一旦数量达到一定规模，还将上奏天王，如同昔日胡汉一般，赐刘虎国姓，封他一个公爵。可是那么长时间，真正前来归投的铁弗却寥寥无几。
只是不久前，却有消息传来，说上万铁弗已然离开了肆卢川，正驱赶着牛羊，直向并州而来……
晁赞听到这里，才刚说了一句：“此乃好事啊……”续咸就打断他的话，问道：“然而此事，刘将军可有通传晁君么？咸亦未见其行文也。”
晁赞手捻胡须，揣测道：“或者刘将军唯恐事有反复，故欲待其族人俱入并州，再行文通知我等吧？”
续咸冷笑一声，说我却听到了另外一种传闻哪——“或云刘将军欲召聚铁弗，据阳曲而自立，北倚拓跋为援，可以复其旧业！”
这种可能性，其实晁赞刚才就想到了，只是毫无证据，不便怀疑大将。此刻听续咸一语道破，急忙问道：“使君所云‘或’，所指何人啊？”你这消息来源可靠吗？续咸点一点头，当即提起一个名字来：“郭盛才。”
郭盛才就是郭殷，乃天下高门阳曲郭氏的大族长。不过自从惠帝贾后从舅郭彰去世后，其族渐败，等到羯兵夺取并州，郭殷竟然要被迫与郭敖联宗，还被勒逼着出任了晋阳令。石生时代，郭殷与续咸相互扶持，对于恢复境内民生也出过不少的力气，但随即石生垮台，石虎重至太原，郭殷实在受不了那小混蛋的脸色，干脆辞职返乡去了。
在他原本想来，我既与郭敖联宗，则石虎也算我半个女婿啊，自当关照于我，起码你得给我留三分薄面吧？谁想到石虎这厮向来目无余子，再加上并不喜欢郭妃，则他连郭荣兄弟都差点儿给斩了，岂会给郭殷这老匹夫好脸色瞧啊？郭殷这晋阳令做得实在憋屈，这才告老辞了职。
——郭殷开始暗中与晋方联络，给家族预留退步，就是辞职之后才终于下定的决心。
可是石虎瞧不起郭殷，晁赞、王续之流的故晋文士，则是骨子里就天然存在着对世家豪门的三分敬意；倘若续咸说流言乃道听途说，或者出于旁人之口，还则罢了，既然说是郭殷之言，那……这事儿八成不假！
晁、王二人对望一眼，各自心惊——如今留守并州的最强大一支武装力量，就是阳曲的刘虎，有铁弗骑兵千余，其他杂胡马步三千，别说迎到上万铁弗了，即便他这就公然扯旗造反，就晋阳城内这几千老弱疲兵，根本就不是对手啊！
晁赞乃道：“刘将军不宜再守阳曲，还是以太尉之令，调其南下增援为好……”王续赶紧摆手：“不妥！”随即分析道：“倘若刘虎无异心，亦恐其不肯尊奉使君之命……”我带来石虎的公文，只命续咸再次征募兵役，补充前线军旅，没说要调刘虎啊，刘虎奉命守备阳曲，他完全可以不理会刺史的调令嘛——
“而若其实有异心，不但不肯从命，反会因此而生疑虑之心，若然抢先行其不轨，又该如何应对哪？”
晁赞蹙眉道：“那又如何是好？”
续咸趁机插嘴：“咸之意，不如晁君佯作不知，寻个借口，行文请他到晋阳来。则其既至晋阳，便可探问铁弗南来之意，若其无异心，自肯承认；倘若矢口否认，则其心不问可知也。到时候全凭晁君谋划……”
……
三个人商议了很久，晁赞、王续这才辞去，各做安排、准备。续孝宗就觉得身心俱疲，抛下公文返归内室后，暗令仆役：“请羊容叔来。”
时候不大，羊彝羊容叔悄然而入，续咸摒退从人，关闭房门，单独与其密谈。首先把刚才发生的事情，以及他跟晁赞、王续的交谈，大致跟羊彝一说，羊彝手捻胡须，略一沉吟，就说：“倘若某之所料不差，恐怕石虎已遭败绩矣。”
续咸点点头，说：“我亦疑心此事，否则十数万牛羊，岂有如此之快便即食尽的道理啊？口粮若是充足，又何必遣王续来，要我再次供输粮秣。且即其未败，竟要我再输兵员，则太原、上党，壮丁几乎捉尽，即便攻取平阳，不能抵晋阳之失……”
羊彝乃笑问道：“如此，续公已下决断否？”
续咸轻轻叹了口气，说：“石虎狂暴悖时，而赵竟以其人为重将，安有不败之理……咸为乡梓考虑，为并州百姓考虑，亦只能下此决断。还望容叔前日所言，俱出肺腑，切勿欺我……”

第四十七章、盗阳曲
羊彝羊容叔，私慕从姊羊献容，为伊辗转反侧，为伊奔波劳碌，为伊连脸都不要了，竟弃祖宗而投胡汉……
如他一般的中原世家大族子弟，当时是很少有人主动出仕胡人政权的——如裴宪、荀绰等之归羯赵，纯属落于贼手后贪生怕死——在原本历史上，一直要到北魏入主中原以后，因为南望王师久不至，王师反为他姓所篡，北方世家方始陆续“从贼”。
然就羊彝而言，这条时间线上，即便裴、祖北伐之前，胡汉也并没能够真正掌控泰山郡，那里基本上属于三不管的流寇纵横之地，不可能有刀子顶在腰眼儿上逼迫羊姓出仕；而待北伐之后，泰山复归晋土，如羊鉴等自然削尖脑袋也要出仕洛阳，光大家门，而不会再正眼以觑胡、羯。故此羊容叔之所为，乃是彻底的异类，族谱中也早就把他给彻底除名了。
然而，若以为羊彝心中只有佳人，毫不在意自身的前途，却也未免太过小看他了。他投胡之时，恰在洛阳被焚、怀帝北狩后不久，当是时也，曹嶷肆虐于青州，石勒纵横于兖、豫，刘曜进逼长安，其时王导、周顗等南渡之士，都以为神州陆沉，光复中原非一二十年之功……倘若羊献容是被什么山贼、草寇、乞活所虏，则羊彝又岂肯往投啊？
所以羊彝原本的计划，是要辅佐刘曜，使其得天下，则阿姊为后，我亦有当国之望。谁想胡汉其兴也勃，其亡也忽，崩起盘来，简直迅捷得令人眼花缭乱，即便伊、吕再世，亦难扶倾，遑论刘曜和他羊容叔。结果刘曜被迫放弃平阳，保刘恒远走，不过万众远徙于美稷县。羊彝虽然日为刘曜所重，拜为尚书令，其实权柄未必可比中原一小县之长。难道光隔三岔五地去看看美人，交谈几句，他就能够满足吗？
更何况因为环境、身份的制约，他连美人的小手都不敢牵……
因而此前刘路孤遣人私赂羊彝，请他向刘曜进言，两家并力东下，侵扰赵境——一方面好向盛乐“女国使”交代，同时也避免自家独自出兵，屠各刘氏会妄图鸠占鹊巢——羊容叔就此筹思数日，终于有了满盘全新的想法。
他跑去建议刘曜，说如今石虎全师南下，咱们不如趁机和铁弗合兵，东渡黄河，去偷袭晋阳吧。前闻石虎在并州横征暴敛，导致天怒人怨，则此去必有应合者，若能夺占晋阳，再通过刘路孤北和拓跋，就有机会在晋、赵争雄之际，谋取渔翁之利；即便拿不下晋阳，也可掳掠人口，退至吕梁以西，图谋再举。
此外，他还献计说，刘虎驻在阳曲，多次遣人到肆卢川去招抚旧部，则我等可以混杂在铁弗中间，假称弃刘路孤而往投刘虎者，赵之各城守将必然不疑，便可起到突袭之效了。
刘曜反复筹谋，也觉此计可行——关键刘永明心比天高，也不甘心久居于这蛮荒之地啊——便即约期与刘路孤会盟，商定了合兵东下。随即羊彝就自请为先行，去联络不满石虎统治的并州土著，以为内应。
羊彝是跟着几名铁弗一起到阳曲去的，他事先教会了同行铁弗一套说辞，先是向刘虎诡称，刘路孤谄事拓跋，导致族内人心离散，他们可以拉出数千部众来，往依故主。继而又说：“我等尚在设谋，若能杀死刘路孤，则全族可致。唯恐刘路孤预先得到消息，故而大人千万勿泄此事。且事或有不成者，倘若大人先向石皇帝许诺，若有反复，则反是我等陷大人于不义了。”
刘虎不疑有他，自然大喜，也果然从彼等所言，不先向晁赞或者续咸报备。羊彝伪装铁弗，在阳曲城内呆了三天，各处搜集情报，当他听说郭殷辞去了晋阳令之职，返归本乡后，便即大着胆子，摸上门去。
羊容叔在郭盛才面前，反复剖陈心迹，说自己本无投胡之意，全是为了保护家姊，这才虚与委蛇。如今机会来了，若能利用胡兵和铁弗东来的机会，抄了石虎的后路，则于晋室功莫大焉——“郭公曾被迫担任羯职，还和郭敖联宗，这般污点，若无奇功伟绩，恐怕是洗不清的啊，则以我计为若何？”
羊彝本意，利用郭家在阳曲的势力，与刘曜里应外合，可杀刘虎。刘虎一死，晋阳唯余老弱，取之不难也。倘若刘曜仅仅止步于吕梁以西，真对大局造不成什么影响，但若能得晋阳，以刘永明的野心，他肯再轻易放弃吗？可是并州残破，即便有石勒支持的石虎都未必可守，遑论根基全失的刘曜，最多两三年，晋人必将大举北进，到时候自己好谋献城之功。
然而郭殷反复斟酌之后，却对羊彝说：“与其应合屠各，不如我等自取晋阳，容叔其有意乎？”
羊彝一边盘算，一边问道：“即便郭公尽起族丁，不过数千，且无布勒，如何可杀刘虎啊？即便除去刘虎，晋阳城高堞密，也非数千丁壮可取。难道郭公族内，有什么深通兵法韬略的杰士不成么？”言下之意，耍阴谋我拿手，至于打仗……我肯定不行啊，我瞧你也玄。
郭殷微微而笑，说：“但有容叔这张利口，还怕取不下晋阳城么？”于是指点羊彝，到晋阳去秘访续咸续孝宗。
续咸乃是上党人氏，师事京兆杜预，研究《春秋》、《郑氏易》，名重一州。当刘琨称制于并州之时，聘其为从事中郎，待得刘琨丧败，他被迫降羯，得到石勒的重用。话说还在襄国之时，续咸先任理曹参军，石勒称帝后升任廷尉，主要负责司法工作，倒还勉强算是称心满意——只要设法绕开胡将和羯人，则石勒之清明、公平尚在刘琨之上啊。随即受命为并州刺史，却反倒使他对于羯赵政权的忠心日益淡漠了。
一则是形势所趋，续咸逐渐收起了石勒可得天下的妄想，能够长久割据，就算苍天护佑了；其次石虎的所作所为，也真是把续咸气得发昏，愁得不行，感觉石勒若重用此獠，赵国恐怕连割据都不能长久。对于他的这种心态，郭殷与之共事经年，自然是一清二楚的——况且他本人的心境，也与续孝宗相近。
因此乃荐羊彝于续咸，劝说他居中设谋，先除刘虎，再拒晋阳，以迎王师。羊容叔在续孝宗面前一番侃侃而谈，剖析天下大势，续咸虽然动心，却始终未能下决断——直到石虎再派王续来要钱要粮，那真是逼得续使君无路可走了，这才只得铤而走险。
于是翌日，晁赞便即行文阳曲，请刘虎前往晋阳一行，说是太尉遣使者从前线返回，就后方守备事有所布划。刘虎不知是计，只领着十多名部曲便即翩然而来，晁赞当面责问他：“传言铁弗万众将至，将军何以不肯通传我或续使君知晓啊？”
刘曜和铁弗已经动身的消息，本来就是羊彝带过来的，刘虎又如何知晓？前几天跑来联络的族人只是提起此意，没说大部已然动身了呀，即便他们一返归嗣卢川就即刻动手，来回怎么也得十好几天……因而刘虎矢口否认，晁赞即在席间一声斥喝，屏风后暗伏的兵卒当即一拥而出，将刘虎乱刀砍翻在地。
随即晁赞即以留守的身份，前往阳曲，去接收刘虎所部。因为考虑到刘虎麾下还有千余铁弗兵，未必肯老老实实地束手就擒，续咸便请晁赞自晋阳守军中挑选相对亲近和勇壮些的千余人，一并向阳曲驰去。
他前脚刚走，续咸后脚就下令紧闭城门，旋即于城内大搜，将王续等十多名赵将、赵吏全都捕缚起来——只要晁赞不在，则他续孝宗就是晋阳城内的最高领导者，调动守军甚为轻易。
晁赞对此事尚且懵然无知，一进入阳曲城，即命刘虎所部缴械。他本来谋划已定，自忖事不难为，可惜却忽视了地头蛇郭氏……
象郭氏这种世家大族，在县内乃至郡内都是具备极大影响力的，想当年若无郭氏相助，恐怕连刘琨都未必能够生入晋阳，进而占稳并州。虽说羯军入州后，郭氏的实力一度衰退，但郭殷很快就利用与郭敖联宗的机会，卷土重来。其实阳曲城内真正的话事人，本是郭殷，而非刘虎。
只不过刘虎有本族精兵在手，有石虎做他的靠山，郭殷才不敢明着跟他斗。偏偏刘虎铁弗丑狄，行事不依中国规矩，更不懂礼数，结果多次得罪郭殷，本人却懵然无知，觉得我跟郭先生处得还算不错……郭殷欲杀刘虎久矣！正好趁此机会，遣人于铁弗中散布刘虎遇害的消息，导致铁弗兵先期有了防备，随即就在城内与晁赞火并起来。
晁赞本非将才，所部又多疲弱，根本就不是铁弗兵的对手，直到这时候，他才终于想起了郭殷。忙向郭氏求援，郭殷即遣族内壮丁数千人相助，顺利杀散铁弗兵。然而晁赞还没高兴多久，就又被郭氏族人背后一箭，取了性命——郭氏遂据阳曲。
……
郭殷在占据了阳曲城之后，就匆匆驰往晋阳，与续咸、羊彝商议善后之事。有三件大事需要考量，第一，自然是派人去跟洛阳朝廷，或者长安行台联络。郭殷乃道：“国家将河东、平阳划归行台扺掌，乃是将收复并州事，一以付之大司马也。则自当遣人往长安去。”
其实他心中的真实想法，与口中所言并不完全契合。此前郭殷就曾经派人暗中南下，去向刘央通传过石虎即将南侵的消息，则既然跟长安方面已经打过了交道，那又何必转而去撞洛阳的废钟呢？再者说了，晋惠帝前期，朝中用事者就是贾、郭、裴，相与联姻，互为臂助，可谓“铁三角”，那当然去跟裴氏联络，对于郭家最为有利了。
洛阳又有谁啊？祖氏？我眼中从不觑此等寒家。荀氏？若非今天子乃荀氏之甥，这个百年大家早就老了，离死也就一步而已，如今尚欲掌控朝政，岂不可笑么？
续咸、羊彝对此倒均无异议，但请郭殷千万向大司马为我等表功啊。然后是第二个重要问题，就是该怎么守备太原才好呢？
续咸既囚王续，自然从那厮嘴里把前线真实情势给审了出来，知道石虎于尧祠大败，不但损兵折将，而且粮谷被焚、牛羊多失，估计熬不了太长时间。羊彝就献计说：“乃可隐秘消息，继续敷衍石虎，使其以为粮秣将至，不急于归。待其知事不妙，复还太原时，军中乏粮，即便数万大军，亦将一朝奔散，哪还有力量来攻晋阳啊？”
续咸点头道：“容叔此言有理，然亦须警惕，一旦消息泄露，石虎早归，就晋阳、阳曲这数千疲兵，及郭氏丁壮，恐怕难守……”
郭殷摆手道：“此事我已有筹划，不妨如此这般，必可守备晋阳，以待王师之来。”
至于第三个问题，则是怎么对付即将汹涌而来的刘曜……
郭、续二人都把目光转向羊彝，那意思：此事唯容叔可解啊。羊彝对此，倒是早就有了筹划。
其实他的本意，是想暂时让刘曜来占据太原的，而非落到本地势力手中。只是自己孤身而来，身无长物，一切都只能仰仗郭殷，而听郭盛才的意思，又不愿意再换个主子——哪怕只是暂时性的——若无郭殷之助，恐怕连今日的局面都达不成，则当日羊容叔又怎么敢拂袖而去，不听郭殷之谋呢？
因此只得退一步，让本地势力拿下了晋阳和阳曲。倘若羊彝再召刘曜杀将过来，听刚才郭殷所言，于护守晋阳，已有相当把握，屠各、铁弗合兵不足万众，恐怕不能轻易夺取二城……而且如此一来，他对于晋室而言助夺太原的功劳，不就要全部泡汤了吗？
刘虎尚未授首之时，羊彝就已经开始考虑这个问题了，至此胸有成竹。当即对郭、续二人道：“还请二公速速遣使北上盛乐，备言太原已归王化之事，请祁氏召回侵扰各部。而彝自当往迎刘曜，阻其逾越吕梁山——唯请搜罗府库，以珍宝赂之使去。或许刘曜还想搜集些人口，可将境内杂胡，稍稍相送于他……”

第四十八章、定北戎
刘央等既退石虎，急忙写成详细的奏报，遣快马驰向长安城。奏中也明确指出，彭晓所造“将军炮”于守城无益且反有损害，导致城壁崩塌数尺，若非苍天护佑，恐怕平阳城早已失陷了……乃先将彭晓囚禁起来，以候大都督发落。
终究平阳城内，乃至整个平阳郡的最高军事负责人，都是刘央，则“将军炮”塌陷城壁，他不可能完全撇清责任，故而当战事不利的时候，是不敢将此事上报裴该知晓的。如今既然打赢了，那么这事儿就能说了，我身上那点点责任，将功而赎，自然洗清，剩余罪责，都在彭子勤头上！
其实关中军律中，对于类似情况并没有相应条文，彭晓肯定是有责任的，但责任是大是小，该当如何惩处，律条空阙，暂时只能由大都督自行决断了。但刘央深恨彭晓，故此在与欧阳根等人商议过后，即引故意损坏军事物资并且情节特别严重等条文，建议将彭子勤即于军前正法。
然而捷报尚未送达长安，裴该倒是先接到了来自上郡的消息。
且说虚除权渠率部南下侵扰安定郡，他那里才刚动身，驻在冀县的游遐就得到了消息，于是点集兵马，并召略阳、天水、南安三郡戎部，北上汇聚于平襄县城。
即以护西戎校尉、秦州刺史的名义，董督三军，以吕楼为先锋，率三千骑兵先行，游子远以马步七千继之，余众数万合后，急向上郡杀去。
秦陇之间，多山谷塬地，地形非常复杂，若欲前往广袤的上郡草原，大抵有两路可通：其东路，先东逾六盘山，再沿芦水谷地而行，但那样就必须要经过安定郡的都卢、朝那两县，很可能跟虚除部迎头相撞；因此游遐便先北向，自群山中出，由附近的游牧民担任向导，循祖厉河谷而行。
芦水属于渭水水系，祖厉河则是黄河上游的支流之一，在秦州境内分为东源祖水，又名苦水，和南源厉水，又名甘水，进入凉州南境后合而为一，乃名祖厉。《汉书&#183;武帝纪》记载：“（元鼎）五年冬十月，行幸雍，祠五畴，遂逾陇，登崆峒，西临祖厉河而还。”当时在其附近还设有祖厉县。
大军行二百五十里而北出祖厉，复东北向七百里，迫近了虚除本部游牧之所，大概在后世的定边县附近。为了起到偷袭之效，军中向戎部商借了大量骡马，乃至骆驼，并驱牛羊以为食粮，千里之遥，仅仅花费了不到十天的时间。
魏将夏侯渊生时，军中有谣语说：“典军校尉夏侯渊，三日五百，六日一千。”可见在各方面条件允可的前提下，军伍日行百里，并非不可思议之事——晋里一百，也不过后世四十公里而已。何况游遐所部除了关中精锐，就是西戎杂胡，跑起马来，速度那是相当快的。
虚除权渠奋战半生，先后吞并了周边很多小部族，导致其本部人丁繁盛，达到二十万之众，那么对于几乎全民皆兵的游牧民族来说，能够拉出去打仗的少说也得七八万。这回他就是将兵半数，并其他一些依附部族，五万游骑分道南下，先后侵扰朝那、都卢、乌氏等县，甚至直下安定郡治临泾。然而晋人早有准备，坚壁清野以待，戎狄野无所掠，复攻坚城不下，只能以战马踩踏田地泄愤，或者薅了未熟之麦，晒作马草罢了。
尚留半数丁壮护卫老巢，留其子伊余镇守。
因为对于南下侵扰晋土之事，伊余本身是不赞成的。他曾在刘曜军中为质多年，恨刘曜入骨，好不容易打听到刘曜退缩于美稷，就劝说其父前往攻伐，以报昔日之仇。然而权渠说了：“此去美稷，固然草原旷漠，方便跑马，终究有六七百里之遥，且刘曜丧败不久，有何可抢啊？不如南下，三百里即入晋土，乡间多有可搜掠者……”
伊余撇嘴道：“阿爷之言，不尽不实！我知石虎遣人来，奉献珍宝，请阿爷为他骚扰晋土，然而我等既受晋封，又岂能贪图些许宝物，便背弃誓约哪？”
权渠摇头叹道：“汝小子唯知冲杀，却无智谋。如今天下，刘汉名存实亡，唯有晋赵争雄。赵势小而晋势大，则我若助晋，未必有所得，唯相助石赵，才能获取最大利益。且裴大司马使其兵北出，入我上郡境内，建高奴县，实有徐徐压逼之势，则一旦石赵败亡，或者仅仅丢失了并州，关中晋军必将随便找个借口，便即大举而北，来谋我父子——中国人的本性如此，难道我见得还少么？
“唯有相助石赵，使双方尽量维持均势，我等于此所谓的上郡内，才能太平安稳。当然了，事亦不可做绝，不能使裴大司马宁可暂弃晋阳石虎，也要来攻伐我家。故此我不东向高奴，不克城邑，唯于野外抄掠，既可以调动晋人，又能使其乏食，乃不能遽发大军去攻石虎。倘若晋人责问，便说是盗贼所为，希望可允我逾界讨贼……”
因为伊余不赞成出兵，所以权渠就把他给留下了。伊余深感郁闷，又恐怕父亲此举，是有不信任自己的意思——要命了，他又不是只有我一个儿子，老家伙不会起了废立之心了吧？！
烦闷之下，每日饮酒大醉。这天才刚醒过来，便得传报，说有戎部自西方而来，已经连端了两个依附小族，渐渐逼近本部了！
伊余闻报大惊，急忙登城眺望——说是城，其实不过一个土围子罢了——果见无数骑兵杀来，很快便即逼城建垒。伊余遣人探问：你们究竟是谁啊，打哪儿来，所欲何为啊？时候不大，得到回报说：“护西戎校尉、秦州刺史特率境内戎部十七，合兵十万，来讨我南侵之罪！”
随即奉上一封箭书，伊余自然是不识字的，赶紧找族内能识文字的来念。游遐此书，倒是也不骈四俪六，充分满足了戎狄极为低端的文化水平，其大意是：
虚除权渠受晋之封，却与羯贼暗中勾连，竟然为羯贼南侵王土，实为叛逆，合当扫灭！且伊余昔日相助胡虏，在大荔被擒，就曾与我相约，助晋伐汉，如今胡虏尚瑟缩于美稷，他不知往伐，反倒挑唆其父，行此亲痛仇快之事，难道心中就没有一丝愧疚么？如此无信无义之徒，还不赶紧自缚请罪，则大军破壁之后，恐怕虚除一脉，都将悬首篙竿，再无孑遗！
伊余大怒道：“谁说是我挑唆的阿爷？倘若游某遣使来责问，我或者尚感羞赧，如今竟率兵来攻我，则谁肯束手就擒？！”即问左右道：“我看西戎不过万军而已，哪里有十万之众啊？”
其左右道：“大人南下未久，晋人来得甚快，然而召聚秦州西戎来合，路途有远近，恐怕不能全至——所谓十万众，固然是夸大其辞，但想来总还有兵马在后吧？否则游某仅率万众，怎敢遽来攻我啊？”
伊余点头道：“想来如此——则当不待其合兵，先出以破之——倘若能够击败游某，则后续戎部必然自行散去了。”
于是打开城门，悉出精壮两万余众，于晋垒前往来奔驰，大呼挑战。吕楼请求出击，游子远却笑笑说：“我曾在大荔城中见过伊余，此獠甚勇，当日若非甄将军，旁人恐怕难以擒他。加之虚除部士马精强，今数既然倍于我，则贸然出战，难保必胜。不如暂缓之，使其骄气三鼓而羯，然后可破。”
于是坚壁不战，伊余骄气更盛，即分兵绕垒而西，想要去截击后面跟来的戎部。游子远见其无备，即于夜间誓众蓐食，待得平明之时，突然开垒杀出。
虚除兵马虽然勇鋭，终究不脱游牧民族习气，出城而战时既不建垒，也不掘壕，就连营帐都东一摊西一坨的，立得毫无章法。因此有备而战，战力颇强，若无防备之下仓促逢敌，却根本凝聚不起来。
激战中，游遐还别遣戎部千骑，兜抄至虚除城之后，扬声攻壁。虚除兵一时大惊，纷纷掉头想要逃回城内，结果就在城下被杀得大败，伊余虽勇，也身中数箭，狼狈而逃。
随即撒向西方的别部陆续回援，却无统一调度，前后次序有差，被吕楼逐一击破。继而合后的戎部也陆续抵达，便将其城团团围困起来。
游遐特意纵放虚除信使南下，去通知权渠。权渠得报大惊，匆忙回援，结果才下塬地，就遭到莫折、无弋等羌部，以及吐谷浑的截击，部众奔散。权渠知道事不可为，只能被发割面而降，伊余也打开城门，和他几个兄弟一起自缚来见游遐……
捷报传至长安，陶侃、郭默、裴嶷等尽皆大惊——这就把虚除给解决了？如此轻松惬意？不会吧……在他们原本的盘算中，游遐此去只要能够打痛虚除，一方面迫其退兵，另方面使他知有所惧，短期内不敢再来侵扰，那就很不错了。至于彻底击败……虚除部不下二十万众，你游子远顶多召聚三四万散漫的戎骑，怎么可能成功嘛？
唯裴该捻须而笑，说：“子远大才，果不负我之期望也。”
他之所以敢这么信任游子远，是因为在原本历史上，游遐身为刘曜属吏，就是他一战而定虚除的。而且事实上原本那战更为辉煌，游遐是只带了五千兵马西进，先平陇西氐羌，收服十余万众，复破阴密而屠句氏宗党，迫使陈安郊迎，然后才去的上郡……当时虚除部并未一分为二，而是全都聚在一处，结果还是被游子远先五战五胜，击败权渠，继而逼城下阵，一战而摧破伊余所部五万劲卒。
如今关中形势，比历史上刘曜占据之初要好得太多了，则游子远又岂有不能建功之理啊？别看虚除部人多势众，早在大荔城下的时候裴该就瞧明白了，他们组织力很差，打仗毫无章法，伊余徒恃蛮勇，则只要指挥得当，一二万军即可全破之也。
倘若真如陶侃等人所建言，别遣大将领兵，或许反倒不会打得这么轻松了。因为唯游遐始能收服氐羌杂胡之心，并且有效统驭之，而平阳方有大战，关中府库存粮不足，势必不能派出更多正兵往攻上郡，而只能暂且依赖西戎，则这个重任只能交到游子远的肩上啦。
至于该怎么处置虚除部之事，游遐也早就跟裴该书信往来，有过定论。在原本历史上，既败虚除，游子远便奏请刘曜，封权渠为征西将军、西戎公，以安其心，复分徙伊余兄弟及其部落二十万口于长安。然而形势有所不同，自然不能再照搬历史上的成法了。
因为裴该所建关中行台，始终是个中原政权，以农耕民族作为主体，是不可能和历史上的胡汉或者刘曜前赵那样，晋戎并重，甚至于把关中大片沃土也辟作游牧草场的。而且似乎有一说，就是因为关中、秦陇一带长期农耕和畜牧并重，才导致的水土流失如此严重，唐朝以后逐渐不能再作为中原政权的统治中心。
固然多年兵燹之后，关中缺人，但缺人咱们可以慢慢生嘛，真没必要砍伐树林，化作草场。本来到这个时候，关中和秦陇一代晋戎的比例就已接近失调了——因为有裴该的穿越，早定关陇，倒还不至于如后世所猜测的，戎数已比晋人为多——怎么可能再放二十万氐、羌深入内地来呢？
于是最终的决定，是让游遐遣人护送虚除权渠到长安来，押作人质，并其贵酋等万众，入迁于安定、扶风两郡，与晋人杂处。然后由伊余及其四个兄弟，拆分伊余本部，游牧于故地——且待天下大定后，再设谋徐徐蚕食之、同化之。但需交出伊余城来，并加以增筑，定名归德，作为上郡郡治，入驻上郡太守——当然不能再让权渠担任这个职务了——和护北戎校尉，以及吕楼以下三千晋军。
护北戎校尉，即以授命吕楼，至于上郡太守，游遐推荐了高奴令鲁凭。
伊余权渠被解至长安以后，裴该承制拜其为平西将军、新阳侯——比原本历史上刘曜所封，低了一大截——即于长安城内闲居到死。

第四十九章、追击
秋收在即，长安城内的吏僚普遍趁着爽气初至之时，出城踏青，乃至登高揽胜，以消劳乏。因为他们都很清楚，一旦正式开镰，必然公务繁冗，再想舒心称意，起码也得一个月以后啦。固然不是人人都必须跟赋税打交道的，但身为属吏，于部门间临时借调也是常事；再者说了，别的衙门彻夜燃烛，或者吏皆下乡，自家衙门却还是朝辰晚申，长官面上须不好看……
尤其那些力求上进的，若不趁此机会加班加点，以求得长官的亲睐，更待何时啊？
当然啦，即便秋收之前，也是有某些衙署早就彻夜燃烛，人人忙得脚不点地的，甚至还需要从别的部门调借人手——那就是枢部。
为了应对平阳和上郡的两场大战，郭默、杨清等枢部官僚日以继夜地劳碌。原本以为，所谓“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只要前期准备工作足够完善，等到正式开打，总可以轻松一些吧。谁想裴该却关照他们设想种种可能发生的状况，甚至就战败而制作预案——倘若平阳城失守，又当如何应对？倘若游遐掩袭上郡损兵折将，甚至于全军覆没，又当如何应对？
世无万全之策，即便大势占优，也很可能因为某些细节问题，导致临阵丧败，甚至于一溃千里，与其到时候措手不及，捉襟见肘，还不如早作筹谋，才能尽可能地挽回败局哪。
这一个多月以来，枢部应对各种情况所作预案，即便明呈裴该的，都已经装了满满两口大竹箧，尚在制定中未能完善的，更不知凡几。直到游子远从上郡传回来捷报，裴该下令将一口竹箧封存归档，郭、杨二人也才略略舒了口气。
郭默忍不住就说了：“早知游子远此行如此顺遂，我等便不必这般劳累了……”
裴该正色道：“世间岂有‘早知’二字啊？譬如行军立营，深掘沟堑、布置鹿角，夜间设警，有明哨、暗哨，以防贼来偷袭，而若贼不来，难道诸般安排，全都无用不成么？唯日夜警惕，方可保障军旅，一旦松懈，必致丧败，思道不可轻忽啊。”
郭默不过随口发句牢骚，没想到竟然招来了裴该的长篇大论，赶紧拱手道：“多承大都督教诲，末将知道了。”
杨清趁机在旁边儿说：“上郡之战，并非至重，即便游使君败了，所损多氐羌杂胡，既无需哀伤，也不必抚恤，而虚除趁胜南下，野无所掠，也未必敢于深入。唯平阳之战，才关乎大局，若被羯贼破城，平阳不守，河东亦受威胁，恐怕直接动摇关中的军心士气。因此末将等仍在制作相关平阳战事的各种预案，不敢一日稍懈，大都督勿虑。”
裴该点点头，就问对于平阳前线，可有最新的情报送达啊？郭默赶紧回答说：“计点时日，北宫将军已至尧祠，尝试游击策应，应可保得尧祠不失。且有‘凉州大马’护卫，临汾、绛邑之粮，当可陆续送抵尧祠，以枢部的筹算，王泽护守尧祠，而刘将军坐镇平阳，应可保一月不失……”
事先把话说明白喽，我枢部一切都谋划得好好的，倘若再遭丧败，肯定是前线将领指挥不力，不是我等的问题——
“一月之后，梁州之粮必可运至，甚至凉州张侯也已输粮于秦州，而游刺史归来，所掳虚除牛羊、物资必然不少。长安乃可徐徐再增发兵，先聚集于临汾、绛邑，再北上应援平阳、尧祠。”
杨清补充道：“末将还是以为，应当挑选擅长山地战的士卒，绕至平阳北部山口，以封堵羯贼退却之路。唯能大杀伤羯贼，甚至即于平阳境内一举而全歼之，才能趁胜北上，夺占西河、太原。既得二郡，大军复向上党，全并可得也。”
裴该略一沉吟，就说：“卿等所言，我知之矣。明日当再召裴长史、陶司马来，与卿等共议攻伐并州之事——唯望上天庇佑，平阳不失，反倒使石虎师老兵疲，方便我大军北出，彻底歼灭之！”他本不信天地鬼神，不过穿越过来时间久了，也难免沾染当时代的习惯，动不动会把“上天庇佑”挂在嘴边。
可是他第二天召裴嶷、陶侃过来，与郭、杨一起商议攻取并州之事，会议才刚开个头，突然快马传报，说石虎败退了！
这倒真是意外之喜，裴嶷、郭默等都很兴奋，唯有陶侃手捻胡须，沉吟不语。裴该就问：“陶君何所虑啊？”陶侃回答说：“侃方在谋划，如何如杨将军之计，发一支奇兵翻山而向平阳北方山口，切断石虎的退路，乃可望将这数万羯兵，尽数歼灭于平阳郡内。然而石虎竟已败绩，不管他是否就此退归并州，都将使重兵堵塞山口，使我北上为难啊……
“昔日石虎南下，我军仓促应战，山口工事未全，即便如此，石虎也要用数千百姓尸骨铺路，始能破隘而出。今若由得他在山口久淹、布画，恐怕大军难越，待得秋后，上党支屈六也将逾山来援，险地决胜，真未知鹿死谁手了。
“可惜，正所谓‘福兮祸之所伏’，平阳虽然无恙，攻取并州，反倒更难了。”
裴该闻言不禁笑道：“陶君谋划确乎长远。”转过头去问郭默：“可否下令刘央等远追，使石虎不能立足，甚至于先期突入西河郡内哪？”
郭默望了杨清一眼，那意思：我没大想好，你最能随机应变，不如由你来回答大都督的问题吧。要说杨清这个副手，郭思道使得还很挺顺手的，比当初陈安担任此职的时候要舒心多了。一则小杨确实能干，就连计算粮秣和书写公文，也比郭默来得强；二则小杨虽为大都督的姻亲，却只在下吏面前摆架子，对于主官还是比较恭敬的——甚至于有些谄媚——郭默自恃劳苦功高，也不怕他爬到自己头上去。
起码最近几年休想，终究小杨年纪轻，资历也浅啊；而且关中制度完善之后，大都督也不再随意简拔私人，不用新进小吏——比方说裴寂、裴度那种家奴——了。
杨清果然知机，于是先点一点头，然后转向裴该，说：“末将与郭部掾此前即有谋划……”其实没有，他们光按照裴该的吩咐考虑败战了，就没研究过短期内打赢了又该如何——“石虎若退，必不能于山前立足……”
他一边琢磨，一边现编词儿：“我家之垒，设在山南，其背广阔，前面险狭，贼若逾山而来，必遭重创……”说到这里，忍不住略略苦笑：“谁想石虎竟然以尸身填壕登堑，其凶残如此！”
说说前情，再岔开去咒骂石虎几句，小杨的思路也基本上理清了，于是继续说道：“倘若石虎退至山南，想要重修我家旧垒，则北宫将军、陈将军可率骑兵掩袭骚扰之，使其不能立足。而若羯贼退至山北，别立营垒，则骑兵不便逾山而攻，步卒行动迟缓，恐怕不能济急。”顿了一顿，又道：“其实从平阳捷报送至长安，我等再为大都督谋划，再下令平阳，已然迟缓了……”
裴该颔首问道：“卿之意，当由前线将领自主筹划？可惜，事先未能做此预案。”
杨清心说我们有没有做过类似预案，那是不可能瞒得过你的，但……谁会想到石虎败得如此之速啊？你不是常说那家伙悍勇无双，很能打仗的么？这是你误导了我们，过错不在枢部。正在琢磨是应该辩驳几句呢，还是假装没听到大都督后一句话，直接回答他前一句问题为好呢？就听裴嶷插嘴道：
“我不通军事，但观平阳所传来的捷报，此战之胜，亦非侥幸。其一，我军精锐，将士用命，又占据地利，纯取守势，羯贼轻易难克，则面坚壁而受挫，必然士气低靡，若有机会反击之，可获大利。其二，大司马设枢部，于战事及物资，百般筹谋，预作方案，石虎则纯属临机设谋，必有思虑不周之处，焉能不败啊？”
说到这里，朝郭默笑一笑：“卿等自然不如留侯，但集腋成裘，众人合力，或可与之拮抗。而石虎莽夫也，张宾不在，羯贼中亦无智谋之士，如何能是卿等之敌哪？”
郭默感激地朝裴嶷拱拱手，心说果然不愧是裴先生，世家俊才，就连大都督都对他这个族叔深为钦服，你听这马后炮打得有多响。而且把我们集合起来，比作留侯张良，言下之意，他是想做萧丞相了，则大都督……
就听裴嶷继续说道：“大司马亦常训诫诸将，虽有枢部策谋，终究枢部不在前阵，即便百算百中，人力有时而穷，亦不免有所疏漏，则临阵之时，将领切不可胶柱鼓瑟，而当自知进退。我想刘央、北宫纯都是宿将，必不能坐看石虎于山南立垒，或是强欲攻取山北。
“理当将枢部之谋，急报平阳知晓，是否迟缓，则看平阳诸将了。”
……
平阳方面，自然是在捷报发出来的同时，就聚将会商，石虎既败，咱们追是不追哪？
其实刘央本人是不主张追击的，此番能够重创石虎，对于他来说，也属意料之外，多少有点儿担心画蛇添足，反受挫折。至于屯扎在尧祠的增援部队，损失颇为惨重，又经连日恶战，士卒皆疲累不堪，所以王泽也附和刘央，起码——要追你们去追，我是追不动的。
北宫纯却力主追击，尤其陈安还在外面飘着，不肯回来，说不定正打算去咬石虎的尾巴呢，他又岂肯后人啊？
按照老规矩，姚弋仲跟中间和稀泥，他先说：“羯贼虽败，兵马亦较我为多，倘若退至山口，倚坚而守，恐怕我军难以遽克，反易遭受挫败。”
但随即话锋一转，又道：“然若不往追击，容其徐徐恢复，甚至于得到太原兵、粮的增援，恐怕秋收前还会再来，于我不利啊。”
刘央瞥了他一眼：“则卿之意，究竟是追还是不追？”
姚弋仲回答说：“末将之意，要追，但不可远追。乃可命骑兵前往骚扰，若其于山南立垒，而逼近求战，贼敢出垒，必切割、蹉踏之，唯不可往攻坚壁；若石虎退至山道之北，慎勿逾山而前，但收复山前旧垒，以作对峙之势可也。刘将军仍守平阳，不可轻动，待王、莫二位将军所部休整些时日，当再前往策应骑兵。”
他还以为刘央过于谨慎，不肯轻离平阳，所以特意给他个台阶下。谁想刘夜堂经过反复思忖之后，最终决定——追！不但北宫纯要去，我也得去，王泽所部不是疲累了吗？那留他守备平阳城就好了。
主要刘央见北宫纯一副求战心切的样子，明知道拦不住，况且陈安还飘在外面不肯回来，他担心这两个莽夫前出追敌，会一时粗心掉了链子，结果吃个大败仗。如此一来，给了石虎重整兵马，再振士气的机会不说，自己终究是平阳军事方面的一把手啊，必然受他们连累。还不如我跟着去呢，虽然我和北宫纯名位相若，却是大都督明定的前线主将，遇事总能拦阻一二，至不济也能帮他们擦擦屁股。
反正石虎败绩，短期内不敢再来攻打平阳城，那么让王泽和莫怀忠的六七千残兵疲卒守城，应可无虞。
于是大军络绎开出城外，使北宫纯率骑兵先行，刘央居中，而姚弋仲殿后策应——顺便小姚还负责把捕获的牛羊送往平阳城，免得再被石虎给捞回去——并使路松多带具装甲骑护卫中军——浩浩荡荡，直向北方杀来。
途中接到陈安的禀报，果然石虎在山前立营。其实背山路而面向平原，对于急于获得补充的赵兵是相对不利的，唯一的好处，是只要营垒扎得稳，则不怕敌军四面来袭，便于士卒休整，士气恢复。主要石虎不甘战败，没有就此收兵的打算，故此才逡巡于平阳境内不去，以待卷土重来的机会。真若是退至山路北方，回到西河郡，估计将士必无再战之心了。
陈安率领千余骑兵，就远远跟赵军身后缀着，既保持一定距离，随时能跑，又只要一个冲锋，就能抵近赵营。其间石虎还想派人出来搜集牛羊，结果都被陈安放骑兵给蹴散了，只得空着两手，退至山南下营……计点军中粮食，不足半月之需，只能期望王续赶紧从晋阳搬粮回来了。

第五十章、三圣珓
石虎在平阳郡北境背山立营的两日之后，刘央、北宫纯等率兵追来，与陈安会合，相隔五里下阵。
刘夜堂用兵素来谨慎，所以他不是很能理解石虎的想法——你干嘛不肯退到山北去呢？
倚仗地势之险，利用晋人故垒，山前只要留下数千人守备，足矣，主力完全可以先退到山后去嘛。因为赵军的粮草原本都储藏在高梁，结果被陈安放一把火给烧尽了，所携十万牛羊，也多半遗失，估计存粮最多也就够支撑十天半个月左右的，还得从后方现运。可是山道险狭，粮运不易，除非你还憋着马上打一场大仗，否则主力退归西河就粮，不是更加稳妥吗？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刘央唯恐石虎欲作困兽之斗，还打算杀出来，故而丝毫不敢懈怠。他也不紧逼，只是深沟高垒，牢设营寨，以封堵赵军再度南下之路。顺便还让姚弋仲去修复永安县城，以作为后方基地。
山口狭窄，东西不过十里地而已，晋军这么一堵，石虎难以绕路，只能正面硬撞。他多次出营挑战，刘央皆不肯应，复遣军尝试缘山而过，却都被北宫纯和陈安率领骑兵给逼了回来。烦闷之下，更是连日鞭笞士卒，以泄心头之愤。
好不容易等了几天，有快马从晋阳过来，传递王续的书信——王续既已被擒，要他写一两封伪书，却也不难——说晁参军和续刺史没日没夜地劳累，正在搜集各县粮草，并且征募壮丁，还望太尉稍等些时日。
石虎心说军中粮秣将尽，我哪里还等得了啊！于是命人写了一封措辞严厉的书信，命来人带回去呈上晁赞、续咸，要他们不管搜集到多少粮草，都赶紧先往前线运过来——兵源倒是不急，来了也是白耗粮食。
又再数日，突然间有杂胡跑来前线，禀报石虎，说续咸、郭殷谋反，已经夺占了晋阳和阳曲二城，刘虎、晁赞尽皆罹难！石虎这一惊非同小可，急忙召集诸将商议……
续咸、郭殷虽说关闭两城城门，不与外界通传消息，欲图麻痹石虎，终究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难免有不肯“附逆”的胡人逃亡出来，通报石虎。而至于他们遣之南下与晋人联络的使者，因为石虎封堵山口，被迫要自群山中沿着汾水河谷而过，道路艰险，反倒落后了一步。
石虎召聚诸将，即在帐中破口大骂郭荣、郭权，差点儿要再把这俩舅子拖出去砍了。郭氏兄弟跪地磕头，反复辩解——虽说我家和阳曲郭联了宗，终究不是一家人啊，则郭殷造反，干我等甚事哪？
石虎恼怒过后，心中也有了主意，便说：“今当虚张旗帜，以惑晋人，我自将大军折返，必要复夺晋阳，生剥二贼之皮！”
参军张群劝说道：“此向晋阳，将近三百里地，我军士气既靡，军行必不能速，恐怕未至晋阳，而粮已食尽……末吏建议，大王不如自将轻骑而向晋阳，三五日可至城下。晋阳、阳曲能战之兵，不过刘虎所部铁弗、杂胡而已，既是续、郭造乱，或能得赵人（指赵境内的故晋人）相助，而必不能得国人（指赵境内的胡人）之力，赵人又如何能战啊？兼之续、郭皆书生也，不通战事，大王但以数千骑逼之城下，必能得胜。
“至于大军，不如暂时退向介休。九泽附近，二百里内，有中阳、隰城、平陶、中都、京陵，以及邬等诸县，人口繁盛，即便府库空虚，难道散民之谷不可夺而取用么？且待大王既定晋阳、阳曲，再复南下领军，以与晋人决一雌雄！”
石虎点头道，此言有理。左右一望，他实在是信不过郭家人了，便点张熊：“命汝率数千精兵，护口山口壁垒。”再指张貉：“命汝暂领全军，退往介休。”他自己领着尹农等四千骑兵，抢先翻越山路，折返西河郡，然后沿着汾水，直趋晋阳。
石虎终究是宿将，退兵的布置颇为严密，刘央等仅仅相距数里，竟而懵然不觉。一直到石虎离开两天以后，郭殷的信使方才抵达永安，随即被姚弋仲派人护送到了刘央面前。信使从发髻里抽出秘藏的帛书来，刘央大致一瞧，不禁又惊又喜。
于是递还帛书，别遣人护送此信使到长安去，他转过头去向诸将通告此事，并且说：“以我筹算，羯贼粮秣将尽，若能将之牵绊于山南，不使回援晋阳，则不过数日，破之必矣！但恐石虎亦已察觉此事，必将遁去……”他说我打算提兵前出，试攻赵营，看看石虎究竟还在是不在。
于是即命北宫纯、陈安率骑兵左右护卫，自将步兵往攻赵垒。
陈安出兵前特意取了两枚吉钱来掷珓。
珓，又名杯珓，本形是贝壳，后人多以玉为之，做成贝壳形状，用来占卜吉凶。简单来说，就是向神灵祈祷后，投掷两枚杯珓，两覆为阴，说明神灵不会保佑；两仰为阳，说明神灵不肯作答——可能是你问题不明确，也可能是神灵也没主意……一仰一覆为圣，则代表行事顺利。当然啦，因为圣珓并不难出，所以对于重大事务，一般都要连得三圣，才能作数。
陈安手头当然没有杯珓，他就用吉钱来代替了——裴该所铸吉钱很流行，人先是贪其口彩，继而会觉得此钱若有灵，与它钱不同——心中暗诵道：“苍天护佑，指点迷津。我意石虎已遁，徒留空营，可以趁此再建大功。倘若能偿所愿，还望天神地祇，与我三圣！”
完了将两枚吉钱朝地上一掷，一个正面，有五铢字样，一个背面，有吉字样——是圣珓嘞！赶紧捡起来，第二掷，又是圣，第三掷，还是圣。
陈安不禁仰天大笑，说：“此乃天欲我得功也！”于是率领骑兵出了营寨，也不等刘央的步兵，闷着头朝前就闯，直至赵营壕边，果然毫无动静。陈安使部下搬开鹿角，自己下了马，越过堑壕，一个纵身便即跃上垒去，放眼一望，赵营中悄无声息，空荡荡的。才自得意，忽听耳边“嗡”的一声，营中一箭射来，正中其胸！
陈安促起不防，一个跟斗就跌落垒下。部曲大惊，急来救护时，就见陈将军一个鲤鱼打挺又蹿起来了，随即也不拔箭，只是怒喝道：“羯贼尚留残兵守垒惑我，乃可随我杀散之！”为什么不拔箭呢？因为这支箭来势甚强，真的穿透重甲，入了肉了……一旦拔箭，怕是会大出血，那便无可遮掩啦。
再说后面刘央正率兵徐徐朝前挺进，忽见左翼骑兵直接就冲向了赵垒，不禁大惊，顾左右道：“陈安这莽夫，一如甄随，我竟不能约束他！”急令前军加快速度，以便随时策应陈安。随即他远远地就瞧见陈安登垒了，心说：原来果是空垒，这莽夫就连运气都如蛮子一般好啊，苍天何其的不公！
然后陈安就掉下来了……掉下来却又即刻纵跃而起，率军直杀入赵营之中。后面刘央等晋家兵将忽惊忽喜，若在后世，肯定会有人拍拍胸脯，说：“他奶奶的，心脏病都快给他吓出来了……”
原本石虎所部尚有三万上下，于山前连营数里，后来他跑了，光留下张熊率四五千兵断后，这点点儿人怎么守得住那么多营寨？而且只须晋人一靠近，马上就会露馅儿。于是张熊收缩兵力，修缮和退守山道两侧的晋人旧堡。
但营寨也不可能彻底放空，还必须得留人，每日早晚两次各处点火，假冒炊烟，以迷惑晋军。陈安杀过来这会儿，恰在午后申时，一日两餐，该是烧水做晚饭的时候了，赵营中有小一千人，在张熊的指挥下，到处烧柴——烧完了还得熄，以免失火点燃帐篷、旗帜，这可真是一桩苦差事啊。
结果就听得营外人喊马嘶，张熊登高一望，心说完蛋，瞒不下去了……正在聚集部众，仓惶后退，就见到有员晋将纵跃上垒。张熊当即抽弓搭箭，便是狠狠地一箭射去——可惜正在退兵途中，距离还是有点儿远，否则陈安毫无防备之下，必受重创。
但陈安终究还是中箭了，不禁又羞又气，便即率兵直冲入赵营，到处搜杀。有那未及后撤的赵兵百余人，全都遭了晋军的毒手，即便跪地请降，还是被一刀一个，陆续砍翻在地——竟敢箭伤了我家将军，岂能留汝等活命哪！
还是陈安本人回过味来，紧着拦阻，才终于绑住了两名赵兵——还得探问消息呢，怎么能全都宰了呢？先问清楚再杀不迟啊。
不过问消息这事儿，陈安是懒得管的，即命人将两名赵兵押去刘央面前，他自己紧追张熊之后，就来到了山口垒前。张熊匆匆入垒，下令一顿乱箭，将晋人射退。陈安是来过这儿的——他还救了姚弋仲出来，并且阵斩张熊之兄张豺——知道山势险要，壁垒牢固，不敢硬撼，只得率骑兵退至射程之外，远远地眺望。
瞧了一会儿，刘央、北宫纯尽皆赶来，三将并马而立。刘央本来想责备陈安——无我将令，谁叫你朝前冲的？但见陈安胸口还顫微微插着一支箭，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改口道：“陈将军既负创，可即退下，召唤军医调治。”
陈安笑笑：“身为战将，岂有不受创的道理？这箭不拔，便无大碍。”就腰间抽出刀来，“喀”的一声，这才斩断箭杆，但随即就受牵痛，嘴角不自禁地一抽，赶紧用问话来加以遮掩：“所缚羯卒，将军可审过了么？”
刘央点头道：“彼等小卒，知之不详，但云石虎已率大军而退，徒留张熊领五千军留守山口，以阻我去路。”
陈安蹙眉道：“山道险狭，壁垒牢固，休说五千军，便三五百人在此，亦难轻过……”从南往北发起进攻，固然可以铺开更广的攻击面，但同时属于仰攻，不见得就比当日羯军逾山而来要轻松啊，况且陈安又向来不擅长攻坚战——“此壁乃小姚所建，当急唤他来，或者别有通道……”
姚弋仲是在当日晚间，受召匆匆从永安县内赶过来的，听刘央等人分说战况后，不禁苦笑道：“当日筑垒，只为防羯贼南下，谁想到反倒阻我等北上……我又岂能别留通道啊？”
刘央说那怎么办——“石虎若率大军返归晋阳，恐怕续咸等不能守……”北宫纯一撇嘴，说：“不能守便不能守。我等辛苦百战，彼等朝秦暮楚之辈，反欲先得复并之功，世上哪有这般美事？”
刘央摇头道：“不然。但能攻克此垒，我军可前逼西河，若能趁石虎往攻晋阳的机会，趁乱先取介休等县，则复并之功，岂容续、郭等独占？而若不能遽克此垒，待石虎攻陷晋阳后返回，良机错失，岂不可惜么？”
姚弋仲安慰他说：“地势虽险，羯贼终究败残之卒，或许不敢固守，亦未可知。末将请令，明日试往攻之，将军可命人急急打造攻具，若有云梯十架，破之不难。”
刘央先是摇头，继而又点头，说：“只能如此了。”终究云梯十架不是那么容易造的，加上他此来本无攻坚之意，所以军中匠人数量有限……只是别无良策，也只能先试着攻打看看了。
北宫纯多了一个心眼，问道：“晋阳来使，又是如何逾越羯营，而来传信的哪？”
姚弋仲解释说：“西去二三十里，沿汾水别有小路，可通介休城下，惜乎绝难行走，军不得过。”
陈安忙道：“彼一人既能过，则我兵也能行。虽然悬危，总比顿兵于此坚壁前要好吧。”走小道确实危险，只要赵军有一二百人堵在出口，不管进去多少晋人，都不能过，反倒会损兵折将。但是陈安说了：“信使既能偷过，可见赵人未必设防……”
他这会儿已经找军医拔掉了箭，包扎好了伤口。这种箭伤，换别人或许得将养个十天半月，陈将军却浑若无事，照样行走如风，两条小短腿倒得比谁都快。当即请令：“末将愿行小路，兜抄至张熊之后！”

第五十一章、乱世人不如犬
陈安请令，要走汾水河谷的小路，抄出西河郡去，刘央等反复规劝，此计悬危，陈安却异常执拗，反复固请——而且瞧那表情，听那话语，即便不得将令，他也要违令走这一遭，以期将功抵罪。刘央无奈之下，最终只得拣选五百精锐步卒，交付于他，并使负十日的口粮。但反复叮咛说：“若途中遇敌，千万退返，不可浪战啊！”
于是第二天一早，不等姚弋仲率部向山前堡垒发起突击，陈安就领着五百兵奔西边儿去了，午前来到山口，便即徒步而北。要说这条道儿，从前姚弋仲也曾在其中修堡防羯，所以前半程还是能够找到熟悉道路的向导的，至于接近西河郡的后半段，那就只能摸着石头过河啦。
其道南北百余里，但是沿着水势，曲折兜转，那就不少于一百五十里了。平地上步兵在没有太多辎重拖累，也不必防备敌人从侧翼发起袭击的前提下，走快点儿一日可七八十里，但逾山涉险，很多地方只能两人并排而过，速度就始终提不起来。陈安紧赶慢赶，头半天只入山二十多里，天就黑了——这种地形，他当然不敢打着火把赶夜路，只得原地和衣而卧——第二日一整个白昼，也才走了不到五十里而已。
可是第三天再上路后不久，迎面竟然撞见了两个平民百姓，士卒们本能地就执械冲将上去，吓得二人掉头就跑。可是狭道上根本就跑不快，行不多远，其中一人便即摔跌倒地，士卒趁机扑上去按住，剩下那人貌似不舍，只得转过身来，跪地求饶。
士卒们再一瞧这被按趴下的，竟然是名妇人，瞧上去也就二十多不到三十岁年纪，模样还算周正。
陈安闻报，好不容易从队伍正中偏前的位置挤了过来，此时士卒已将那两人全都按跪在地。陈安大咧咧地在山石上箕坐，厉声喝问道：“汝等是何处之人？经此小径，难道是想偷越边塞不成么？”
此时平阳属晋，而西河属赵，虽说各自都不承认对方政权，更没有边境条约，终究是不准许互相往来的。
二人中的男子，乃是那最先摔跌被擒的妇人的丈夫，急忙哆哆嗦嗦，拱手回复道：“小人等皆是介休晋民，陷身羯地，如今介休不可居，乃扶老携幼，南下投效王师，将军既是晋臣，还请勿杀我等……”
陈安一皱眉头，就问：“如何介休不可居啊？”
……
原来石虎留下张熊守备山口，自率大军逾山而归西河后，便即率领数千骑兵，匆促北上晋阳。他让张貉统领主力部队，暂驻介休，更须在山北筑垒设防，一方面接应张熊，另方面也防备晋人突破了山南堡垒后，一路杀向山北。
考虑到粮草问题，允许张熊调动部分兵马，再自介休北上，到太原郡的南部去。太原之南，汾水流注过一大泽，名为九泽，方圆数十里，水量充沛，因而九泽周边，向来是土地肥沃、人口繁盛之处，晋时便设置多县，包括西河的介休、中阳、隰城，还有太原的平陶、邬县、中都、京城等，密密麻麻，星罗棋布，其中如中都和京城，两县相距不过十数里地而以，站立城头，都可遥遥对望……
所以当初张群就说了，九泽附近很富裕啊，即便历经兵燹，几座县城里还各有数百上千户人家，虽说府库空虚，难道百姓家中就一丁点儿余粮都欠奉么？有这些散民之食，大军自可于此间休整，以待太尉复定晋阳后归来。
就这么上下嘴皮轻松一碰，却给数万黎庶带来了深重的灾难——
张貉领兵才进介休，便下令夺占民宅，搜集食粮——因为实在是没吃的了，残余一些，不是留给了张熊，就是交给了石虎。他倒是特意关照一句，这是我家土地啊，你们做得别太过份，光抢粮食就成，轻易不要动刀杀人。然而抢夺百姓家中存粮，这是把他们往死路上逼啊，又岂能不起冲突，而一旦起冲突，羯兵手里有刀有枪，自然会选择最简单干脆的应对方法……
就此家家遭难，户户喋血，介休令闻报大惊，匆忙跑来哀告张貉，结果才走半道儿上，就听说羯兵连县衙都给破了。介休令匆匆折回，只见内室被翻得一片狼藉，自家夫人倒卧在血泊之中，两名侍妾被掳去无踪……于是大哭一场，当即便悬梁自尽了。
羯兵也不以为意，归报张貉，说介休令贪污府库存粮，难以供应大军，故而畏罪自缢。一方面他们知道法不责众，以张貉的威望，更不可能因此严惩将士；另方面县令跟自己不是一个系统啊，文吏都归尚书管，顶头上司是续咸，但续咸不是造反了吗？那还会有谁来为县令鸣冤呢？
介休本是大县，所以一县之主能够名为“令”，但在石虎治下，已然日益凋零、残破了，县民不过数千，住在城里的更只有两百来户而已，又怎么够数万大军抢掠哪？张貉正待分兵他往，郭氏兄弟却直接撞上门来，要他把所抢到的粮食，先分给自家部曲食用。
郭氏背后站着石勒初起家“十八骑”之一的郭敖，又岂是盗贼出身的张貉可比？虽说郭敖原本也不过马贼而已……终究这先附之贼，跟后入伙的贼，绝对不可同日而语嘛。只为石虎不再信任郭氏，故此才命张貉暂统全军，但以张貉的威望，诸将多不心服，尤以郭氏为甚。
郭荣就说了，遵照太原王临行前的吩咐，咱们一至介休，稍稍歇脚，就必须立刻在山前筑垒，以防晋人击破张熊后北上。这个重任，我郭家军担下了，所以你得先把粮食分给我们，我们才好去修垒啊，空着肚子怎能做工？
张貉只好说，此事不敢有劳二位将军，故而这粮食么……一瞧郭荣、郭权几乎同时瞪眼，赶紧答道：“介休县小，能有多少存粮？我意邬县、中都等处必多，还请二位将军率部往驻，介休之事，我自承担便了。”
其实二郭怎么肯去修垒？不过以此为借口，好跟张貉分道扬镳罢了——谁耐烦听那贼徒的军令！于是得了允诺，二郭便即率部北上，前去蹂躏邬县，几乎如同蝗虫过境一般，将沿途村落抢掠一空，因县城不得进，故不餍足，继续开向中都城。
有了二郭为榜样，羯兵就此四分五裂，就连下将麻秋，也领着一千多人直奔了平陶县城。平陶距离介休将近百里之遥，因为他地位最低，所以才分得最远。当然啦，既然饿着肚子行军，自然路上过镇劫镇，见村屠村，麻秋绝不会手软。
数县百姓遭此横祸，被迫背井离乡，四散而逃，其中就有一对夫妇，因为相对熟悉汾水河谷的小路，干脆投向晋地而来，迎面就撞见了陈安所部。那男子禀报说，我原本也是平阳人氏，大概十二三年前，因为被胡贼凌逼，无奈而经此小路北逃，欲往依并州刘使君，结果在介休被家财主看上，招赘为婿，就此留了下来。
这家既号财主，原本也有几百亩地，还并了十多家佃户——据说家主本是刘琨旧部，因伤而退役的，有刺史撑腰，则在边远处夺占些土地、佃户，自不为难——但在刘琨丧败，羯军入境后，家主被活活气死，一双小夫妻难以再保守旧业，如今只剩下十来亩瘠田，并且得要亲自耕织求活了。
即便这样，终究还是逃不过家破人亡的厄运，他们虽然并不住在城内，羯军过境，亦不能免，存粮被抢掠一空，家中瘦骡被当场宰杀烹了，女主人也遭奸污，六岁大的儿子被羯兵放马活活踩杀……被迫无奈，才只得循原路逃向老家平阳。想来终究是晋朝治下，对待百姓不至于太苛吧？而且就羯军再度入境那架势来看，八成是吃了败仗了，则平阳郡内应该能够安定一段时日。
只要太平，就可望得活，乱世中人不如犬啊！
那男人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诉，连连磕头，乃至额上血出，陈安铜皮铁骨，就连心肠也是铁铸的，却根本毫无怜悯之意——他本是乱世军头，又不是忧国忧民的仁人志士。于是半中怒喝一声，打断那男子的喋喋不休，问他：“汝既熟悉道路，可肯为我向导么？”
那男子哀哀求免，陈安不禁冷笑一声，即命部曲：“那妇人既已为羯贼所污，反正贞操不保，便便宜汝等几个了——就在此处享用了，好抖擞精神，继续随我赶路。”
几名部曲得令，一边淫笑，一边就来撕扯那妇人。其夫慌了，再度磕头求饶，表示愿意充作向导——“唯请将军勿犯我妻。”陈安这才一摆手，命部曲们退下，然后用麻绳反绑着那对夫妇的双手，迫其当先领路。
这有了向导，行走起来果然略微快速一些，到第四日午后，终于出了山口。那男子转过头去对陈安说：“由此西行十五里，便是介休县城……”陈安问他：“大路何在？”男子道：“介休南向，即有大路，翻两道岭，可入平地，再三十里，又将翻山，直通平阳。”
陈安点点头，预判倘若羯军在山北再筑第二道防线，很可能就在男子所说的那两道山岭之上，或者南下三十里处。他打算先遣兵卒前往哨探，若其有垒，便攻克之，若其无垒，那就循路南下，去与主力前后夹击张熊。
正待下令，那对夫妇又再跪地哀告，请求宽放。陈安说好吧，解开绑绳，由他们去吧——但只可往南，若见往北，必然是去向羯贼告密，休怪我辣手无情。男子求恳道：“小人等身无粒米，这两日跟随将军，才得果腹，今向平阳，少说又须三五日，还望将军赏赐些干粮……”陈安一瞪眼：“我哪有余粮与汝？若怕饿杀，不如我给汝等一个痛快的吧！”即就腰间抽出刀来。
还是一名小校大着胆子，为那对夫妇求情，说：“大都督常训诫我等，不可虐民，不可滥杀，将军勿违大都督之教啊。左右不过男女二口数日之粮，便与他些又如何？”陈安本待不允，又一想，除了十几名部曲外，这五百人多数都是各军遴选出来的精锐，属大司马三军，不是我自家的私兵，或者故卒，若为了点儿小事忤逆将士之意，怕是以后的仗不好打……
于是收刀还鞘，冷哼道：“大都督要照管天下苍生，岂有闲空来管一家一户啊？罢了，汝等既想做好人，便自分些口粮与他便了。”
一些稍有同情心的士卒你一口，我一把的，零碎分了些干粮给那对夫妇，二人这才千恩万谢辞去不提。再说陈安遣士卒打探消息，未至天黑便得回报，说不仅山口无垒，就连介休城都是空的！
——张貉即便抢空了介休，也搜集不到千人以上的十日之粮，他又岂肯把其余各县都让给同袍啊？自然也早就走了，此时身在中阳城内——跟郭氏兄弟一东一西，各自离得远点儿比较好，免得相互瞧不顺眼，白置闲气。至于山后筑垒之事……吃的都还没有搞足，谁有力气做工啊？
张貉甚至还郁闷，给兄弟留的粮食太多了……太原王欲以空营牵绊晋人五日，复使张熊守山前堡垒十日，所以给他那五千人留下了将近二十天的粮食。如今想来，太原王快马去复夺晋阳，来回七八天撑死了，则留给兄弟十日之粮就足够啊，剩下那十天的，可以给我吃……
陈安得报，急忙率兵直扑介休县城，进城一瞧，空空荡荡，除了尸体啥都没有……然而城池却竟完好无损。于是关闭城门，分批登城护守，打算跟这儿休歇一晚，明日便自大路翻山，去兜抄张熊之后——大道南北不足百里，最多三日可至，我粮食还够吃的。可问题是，白得介休，我要不要留兵守备呢？
倘若留兵，不足五百人去打张熊五千兵，即便奇兵天降，前后夹击，也怕不大稳妥；倘若不留……夺城之功可不在小啊，就此放弃了怪可惜的……
可是第二天早晨起身，他就知道自己不必左右为难了，因为南方地平线上，已然络绎出现了晋家的旗帜……不，更准确点儿来说，是关中大司马三军的特殊旗号。

第五十二章、山道上的乌龟
历代旗帜种类很多，不但应时而变，抑且缺乏系统性。即以军旗而论，就有旆、旃、旌、幡、旝、麾、幢、旐、纛等不同的称呼，形质亦各有异。
其中某些旗帜是具有普遍性的，某些则由某将领或机构所独享，比方说大名鼎鼎的“驺虞幡”，虽然算是军旗，其实由尚书省掌控，用以宣王命以止戈。比方说楚王司马玮作乱，杀司马亮及卫瓘，惠帝当时不知，比及天明，乃用张华之计，遣殿中将军王宫掌驺虞幡出，对众人说：“楚王矫诏！”乱兵皆释兵仗而走，司马玮于是被擒。
驺虞乃是传说中的义兽，“白虎黑文，不食生物，有至信之德则应之”，其状虎躯而猊首，白质黑文，尾长过身——估计是从白虎演化而来的。后世有人说驺虞就是熊猫，这不对，熊猫哪有长尾巴啊？不是所有的黑白生物都是熊猫。
倒是裴该所建“风林火山”四营中，“武林营”立青底花罴旗，那花罴才是熊猫，反正绝大多数徐州兵都没见过那玩意儿，不知道这类生物实际上是什么德性……所以进入关中之后，各营改编，此旗即废——貌似原本秦岭中就有这玩意儿，要是不巧有人见过呢？
倘若驺虞即熊猫，这种旗纹连裴该都不够格用，遑论高乐。
拉回来说，裴该既整编大司马三军，即简化和统一旗号，除大司马仪仗还是拉拉杂杂，旗上花鸟鱼虫都有外，军中旗帜，一律只分军旗、将旗、宣令之旗和统帅大纛四种。军旗分五色，只书“晋”字，以不同尺寸来区分层级，此外立功之营，可以多绘些图案，以资表彰；将旗书各将官职、名号；宣令之旗则多色多纹，但行军时不用；统帅大纛标志主营所在，最为高大，其实为幡——也就是长幅下垂的旗帜。
所以陈安一早起来，便有军士来报，他当即登城而望，只见地平线上出现了五色“晋”旗，当先一柄白色将旗，看看迫近，则书“辅威将军姚”字样——姚弋仲前因破石生之功，方得拜授五品辅威将军。
陈安不禁吃惊——小姚来得好快！他心说幸亏我拿下了介休城，否则此番劳碌数日，不是一无所获么？功劳还是小姚的……
等到两军会合后，他才知道，原来刘央、姚弋仲等攻打张熊所据堡垒，前后不过才用了三天时间而已。
……
第一日，姚弋仲试攻敌堡，堪堪迫近，堡上便即乱箭齐发，使晋兵难以接近。姚弋仲驱策士卒，奋勇而登，结果才上山道，就被左右堡中数十支长矛刺来，因为道路狭窄，前列的晋兵几乎无处可躲，盾牌又遮护不全，长矛也反刺不到——对方有堡壁作为防护啊——不多时便倒下了十数具尸体，余众狼狈而退。
本来就是试攻，因此姚弋仲并未浪掷士卒性命，前后不过打了两顿饭的时间，死伤不足百人，他就主动撤退了。回来跟刘央、北宫纯等将商量，说看今日之势，张熊指挥还算得法，羯军士气不高，但也没到遇敌即溃的地步，我军若然强攻，必然损失惨重。他说要来不及造云梯，那就给我五天时间，做好伤损三五千人的准备，我必取张熊首级来献！
三五千人，那就已经是晋军的三成数量了，这种程度的战损，可是谁都下不了决心啊。而且就理论而言，冷兵器时代的军队，即便组织力再强，损失达到二、三成，基本上都会崩溃……
北宫纯乃摇头道：“休说三五千太多，我等为空营所惑，本就迟了两三日，若再有五日，恐怕石虎能自介休到晋阳之间，跑个来回……倘若彼等复于山后立阵，即便我军攻克山前堡垒，也终究无用啊！”
刘央苦笑道：“我反复拦阻陈安，可惜彼不听劝。他若不自小路而向西河，我等进不能克垒，自退可也；他既已自小路北上，则必克此垒，始能接应其五百兵回转平阳来……”
姚弋仲说要不然，咱们就先佯攻张熊，静待陈将军抄至其后，再尝试发起攻击吧？刘央摆摆手，说且各自下去歇息，待我好好筹思一晚再说。
当日晚间，他绕帐徘徊，反复筹算，却始终未有良策。翌日便即与敌对峙，不肯出战——他当然不能让姚弋仲去浪掷数千兵马啦——直到这日晚间，刘央才突然间有了些想法，于是即将路松多召入帐中，与之商议，说如此这般，卿看可否？
第三日，约摸卯末辰初，鼓声一响，晋寨打开，随即铠冑鲜明，驰出数百具装甲骑来，前至山前一箭之地时，便扳鞍下马，结阵后步行向前。甲骑原本就铁胄厚甲，胸口、肩膀等处重要部位还镶嵌金属部件，防护力极强，刘央更使其将骑兵用小盾换成布防用大盾，盾外蒙皮，足以遮护大半个身体。
前排和两侧的甲骑立盾护身，手挺丈八骑矛，内侧甲骑则高举盾牌，遮护顶部，手执短兵。此外每两排甲骑中间，还暗伏一排扈从弩手……则在堡上羯兵看来，只见晋人密阵排墙而前，步伐划一，有若一体巨兽，正面、顶部全都有大盾遮护，箭射不穿，其势实足惊人。
倘若裴该在此，必然会为刘央的临时起意而大鼓其掌，并且暗道：“这特么不是罗马的乌龟阵么？！”
乌龟阵，实名“龟形阵”，或者“盾龟”，因为相关古罗马的影视片而在后世广为人知，但事实上当时除了古罗马军队以外，他们的敌人高卢、日耳曼等蛮族，照样也会使用——因为技术难度不高啊，既然见到了，自然能够模仿。
龟形阵的原理很简单，就是密集方阵加大盾护体，但主要作用不是野战，而是用来攻坚克垒。此阵强大的防护力可以削弱敌方投射兵器威力；缓慢的移动力在面对不能动的城壁、堡垒的时候，也不会起到太大负面作用；以盾作墙，方便阵后士卒进行筑垒、掘壕等土木工程，以利克垒，甚至于步兵还有可能踩着盾龟搭人梯爬墙。当然啦，野战时若以寡敌众，只求暂时性的防守，也可以临时使用龟形阵。
古罗马军队的龟形阵在当时颇负盛名，主要在于他们的步兵训练度较高，可以用大盾遮护，面对敌方如雨的箭矢，能够相当长一段时间内不动摇；同时因应特殊情况，也可以快速变阵，内侧步兵更擅长以短剑从缝隙中捅刺来犯之敌——高卢和日耳曼等蛮族估计很难做到，所以只能当墙使，而不能野战。
刘央之所以能够想出这招来，并非裴该曾经给过他什么启发，他反倒是从路松多那儿得到了灵感。此前路松多说，我部甲骑，只须脱卸沉重的铠甲，那不就变成轻骑了么？包括扈从在内，骑射之术并不比寻常轻骑为弱啊。刘央据此而猛然间想到：甲骑倘若下马，那不就是重步兵嘛……
晋军中重步兵的数量不多，更少集群使用，主要在于这年月的兵器制作工艺较低，除非重要将领，根本不值得浪费太好装备去增强防护力——投入、产出完全不成正比嘛。尤其重铠步兵太过消耗体力，移动速度也慢，就跟后世日本的所谓“骑铁”一般，都属于中看不中用的玩意儿。
但这当然不是说重步兵彻底无用，只是可以任其逞威的场合比较稀少罢了。此前路松多率具装骑兵冲击石生所率赵军，一战奏功，直迫敌垒之后，路松多、“光头申”等人尚觉不过瘾，乃不请示刘央，主动下马步战，甚至于尝试登垒而上。刘央也由此受到启发——可以让甲骑下马，去爬山试试？
关键是，具装甲骑的训练度很高，人皆选用长大、魁梧之辈，日夕磨炼，即便没有重铠在身，在战场上都能够轻松地以一当十。并且组织力也强，驱策战马，尚能整齐划一地排墙而进，遑论下马结成步阵呢？
倘若不是这些具装甲骑，而换了其他晋兵，即便是军中精锐，并且授予大盾、重甲，想要在不预先经过多日训练的前提下，结成严密而牢固的方阵，也属痴人说梦。
更主要的，刘央突然间想开了。他原本不敢轻易动用具装甲骑，因为知道那是大都督的心头肉，生怕耗损较大，会遭到大都督的训斥，更可能是口中不言，心中暗恨。然而此前容许路松多卸甲而改为轻骑兵，用以捕杀郭太，就已经折损了二十多名甲骑和两倍数量的好马啦，反正都已经糟践过了，先例一开，心理防线自然垮塌。
——人都是这样，好比有一重宝，唯恐损毁，不愿与人，但只要实在却不过情面被借出过一次，第二次、第三次再有人来借，就会好说话多了……
刘央心说，此部乃大都督直属，临时拨隶我麾下，我若不用，将来不知道还会落到谁人手中……倘若是由甄随来统带，他可没我这么惜物，说不定会往死里整……与其将来便宜了那蛮子，还不如我先好好使上几回吧！
于是命路松多列成步阵，在营中稍稍演练，翌晨乃先骑马而出——为的是节省体力——待抵近山前时，再下马结阵，真的有如一只巨龟一般，轰隆隆地徐徐爬向敌垒。山上、堡垒间乱箭齐发，却皆不能穿透大盾，偶尔有从缝隙中漏入的，甲骑的重铠足以遮护。倘若在这种情况下还能身负重创，也就只能慨叹此人乌云罩顶，运数太蹇了。
看看接近山路，堡上羯兵慌了，乃在张熊的指挥下，开始向下抛掷木石。但是因为堡垒终非城壁，其上空间有限，巨木自然是不能用的，士卒手掷石块威力有限，也皆不能洞穿甲骑举过头顶的大盾——也幸亏这些甲骑都是膂力强劲之辈，换了普通晋兵，估计难扛。
重铠加大盾，又没有战马协助负载，对于甲骑的体力负担是相当大的，山道若陡一些，必然难攀。好在山南其实并不甚陡，山路经过多年来人踩马踏，也颇为硬实，基本上平坦，龟形阵速度虽慢，却一步一步，几乎毫无阻滞的，渐渐逼近两侧堡垒。
刘央在阵后亲自擂鼓，用鼓点来指挥甲骑挺进，随即见到堡上羯兵开始慌乱起来，并且注意力全都被这不足两百人的甲骑及扈从——山道宽度有限，自然不可能也不必要把四百甲骑全都撒出去摆阵——所吸引，便命姚弋仲率轻兵踵迹而前，更以弓箭朝堡上抛射，尝试压制赵兵。
张熊眼看着这只“大乌龟”貌似丝毫无损地步步迫近，急命士卒挺长矛攒刺。当时的骑矛多为一丈八尺左右，故有“丈八蛇矛”之称（蛇矛本指矛细而长，有若长蛇，还真不象后世所认为的那样，要把矛头锻得跟金蛇剑似的），约等于后世的四米五。步兵用矛则最长有达到两丈的，但基本上不可能超过后世的五米——矛若三过人身，必不堪用。只是这般长矛，于步兵中也只是用来结阵以抵御骑兵冲锋，真正普遍装备，且能够灵活捅刺的，往往还不如骑矛为长。
而且步兵矛普遍刃短而钝，不能跟骑矛，尤其是裴该仿自鲜卑的“槊”相提并论，因此羯兵以长矛攒刺龟形阵，虽易中的，却往往不能穿透木盾，至于寻隙而入，估计非矛术高手不能为。而且即便真刺透了，里面人还有重甲哪……
外侧甲骑即以骑矛还击，虽然因为有堡壁的遮护，不易中敌，但仗着矛长且锐，一旦刺中，必然洞胸穿腹而死。
此时龟形阵已然接近了堡垒，而堡垒并不甚高——尤其当初晋人占据时即未完工，更未盖顶，其实只是一圈土围子罢了——羯兵势必不能再以弓箭抛射。因此刘央于阵后鼓声一变，原本遮顶的木盾便即翻转了过来，露出里面的执弩扈从，一顿羽矢朝斜上方直射而出。
一边刺、一边射、一边继续挺进，列阵在前以堵塞山道的羯兵根本难以阻遏，纷纷后退。随即排于内侧的那些短兵甲骑，便即弃盾杀出，突入堡中，或阔剑，或长刀，或铁头殳棒，所到处血肉横飞，无不披靡。
龟形阵实在是走得太慢了，到了这个时候，姚弋仲率领数千步兵也已经跟到了身后……

第五十三章、介休幼虎
晋军第三日攻打山前堡垒，卯末兴兵，未至巳时，羯军便即全线崩溃——本来士气就不高，再加上面对“龟形阵”几无下手处——半数跪地请降，半数跟随着张熊落荒而逃。姚弋仲见状，急忙喝令甲骑左右散开，退入堡中，他自己率领步兵从后猛追过去。
山道难行，奔蹿不易，张熊狼狈逃蹿约三十余里后，天色渐黑，而前面的地势也逐渐开阔起来。
山道偏北的位置，有一片面积颇大的平地，东西十余里，南北二十余里，汾水某条支流由正中穿过——当日陈川领着麻秋，就是沿着这条支流，翻山而西至汾水河谷去的。其间本有一座小小的村落，早被羯兵南下时屠尽，张豺、石虎也曾立营于此，故垒犹存。于是张熊便即趁夜蹿入垒中，再谋据守，翌晨却被姚弋仲趁其尚且疲累，一次冲锋就给彻底打垮了。张熊也身被数十创，旋遭生缚。
姚弋仲命人将张熊押去向刘央献俘，并且带口信说，我就不停留、等待了，最好一口气冲出山道，抵近介休城，以免赵军得到败报后，急来堵塞山路北端。于是挑选体力尚佳，并能健行的士卒六百余人，稍稍歇息，便即继续北上，当夜更是点火夜行，翻越最后两道山岭，终于在天色将明时分，踏入了西河郡内——介休城上的晋兵，乃能远远望见“辅威将军姚”的旗号。
其实姚弋仲也是在撞大运，倘若赵军果然已于山北立阵甚至设垒，他冲过去就是白送人头啊。然而既已掩杀至此，不再朝前探探脚，试试自家运气——也是晋家……不，大都督的气运——姚将军实在不能够甘心。
陈安在城上望见姚弋仲的旗号，固然又惊又喜，而姚弋仲得见介休城上也树大司马三军旌旗，心情自然与陈安差相仿佛。
二将即在城门前相见，不及寒暄，便即商议下一步的行止。根据那对夫妇的陈述，羯军有若蝗虫过境，四散于城、乡之间，杀人掠物，无恶不为，残余百姓，如他们那般南逃的不多，主要都遁向了东西两面的山岭之中。故而陈安揣测，羯贼于介休未能掳得足够食粮，必定是北上到中阳、邬县等地去了，由此才会留下一座介休空城来。
姚弋仲建议即合兵守备介休，以待刘央、北宫纯率大军来会——山道难行，粮秣物资运送更为不易，没有个三五天的，估计主力不能全至——倘若在此期间，石虎复夺晋阳，然后南归，很可能聚拢赵军，来取介休，那就得靠你我这一千多人凭坚固守啦。
陈安听了，摇头道：“小姚，汝未免太过持重了，难道是久随刘将军，受其濡染不成么？”
他说根据郭殷所传密信，晋阳城内府库皆空，存粮几尽，故此石虎在战败后遣人北上讨粮，续咸不能支应，这才被郭殷、羊彝给拖下了水。则即便石虎能够轻松复夺晋阳，他仓促间也凑不起多少粮食来啊。则以乏粮之军，又四散于九泽附近诸县之内，哪怕石虎三头六臂，也不可能在三五日内便聚拢全军，来攻介休吧？
“羯势若合，我等自危，今既四散，反倒是我等建功的大好机会了！”
陈安大胆估判，附近的中阳、邬县等地，也应该和介休差相仿佛，搜不出太多粮食出来，则羯兵很可能照样抢掠一空，然后继续北上——说不定还有好几座跟介休一般的空城等着咱们去取咧！
他建议留一半兵马守城，并且接应主力到来，另一半兵马则先开向距离最近的邬县，去觇看形势，能取便取，不能取再后退也不为迟。
姚弋仲初始不肯，还劝诫陈安不要太过轻敌——赵军可还剩好几万人呢，就咱们这一千兵，守城尚且不足，你还打算前出邬县？你可想仔细了，这介休就是一座空城，百姓不是被羯贼所害，就是逃到山里去了，临时想拉几个民伕来搬运物资、助守城池都办不到啊。况且我等身边只有士卒自负之粮，也就够再吃个三五天的，城内也无从补充，在这种情况下，还怎么敢继续向北方挺进呢？
然而陈安自作自为惯了的，就连刘央都拦他不住，遑论姚弋仲？陈安说既然小姚你胆怯，没关系，你留守介休就好了，我自将兵去取中邬！
姚弋仲最后只好说：“将军神勇，一军皆知，或能摧敌破垒，再克数县。然而我方夜行而来，士卒疲惫，休说北向中邬，即便守备介休，亦颇吃力。将军不必心急，可容我部稍稍歇息，趁机先遣人去觇看中邬形势，最好能捉到几名羯兵，或者逃亡的百姓，以明察敌情后，再作定断不迟。”
姚弋仲虽为羌戎出身，但是因为祖上阔过——其迁居南安赤亭的始祖名叫迁那，曾率众内附，受东汉拜为假冠军将军、西羌校尉；其祖父柯回，亦曾受曹魏封为绥戎校尉、西羌都督——中国化程度颇深，日常言谈举止，与晋人无异。也正因为如此，在原本历史上，他于永嘉乱后率部东徙榆眉，附近晋戎皆愿相随，扶老携幼者达数万之众，姚羌就此得以壮大。
在这条时间线上，姚弋仲都准备要动身了，忽闻刘曜北走，裴该在收复洛阳后复入关中，由此觉得雍州大战在即，估计会比秦州更乱，那我还是多观望一段时间，再定行止吧。其后裴该守大荔而定关中，复遣游遐上陇，姚弋仲就此安分下来，并因游子远所荐，前往拜谒裴该。
他在长安城内被反复洗脑，听了不少闻所未闻的大道理，就此钦慕裴该之能，竭尽所能地想要融进这个新兴集团中去。本来知识水平就不低——当然是跟普通兵将作比——复经磨炼，使得姚弋仲比原本历史上多点亮了“舌辩”的技能点，颇善言辞，此前劝说刘央等，都能既摆明道理，又不犯对方颜面，使人乐于听从。
再好比这次游说陈安，他先拍马屁，说“将军神勇，一军皆知”，随即话锋一转，就说你有可能前取中邬，但我远来疲惫，却恐怕守不住介休城啊，所以能不能让我部士卒多歇息一会儿，再作决断呢？
这话听上去挺舒心，陈安一琢磨也对啊，羯贼四散，可能还有向西北方向中阳、隰城等处去的，一旦我率部北上邬县，结果敌自西来，小姚守不住介休，那我不就没有退路了么？只得点头：“既如此，汝等速入城中，歇息数刻再说。”
趁着姚弋仲所部歇息的机会，陈安撒出数十名健卒去，四下哨探，主要是打听邬县的状况，同时也在城西预设警戒，更期望真能够逮着几名落单的羯兵，或者当地人，可以探知更为详尽的敌情。
介休、邬县之间，不过三十里地而已，跑快点儿一两个时辰也能折返回来了。陈安耐着性子于介休城内等待；姚弋仲安置好所部士卒后，也自和衣而卧，可是他才恍惚了一下，却被陈安扳着肩膀，猛力摇动，给惊醒了。
姚弋仲先是茫然地睁开双目，瞥了一眼陈安，随即一个轱辘便即爬起身来，问道：“难道是羯兵近城了么？！”派人出去打探邬县的消息，应该没那么快回来吧？除非我刚才是真睡着了，不知时间的流逝……
陈安咧嘴一笑：“天欲使我建功也！”
……
邬县与介休不同，并非一座空城，而且事实上，羯兵压根儿就没能进入城内。
且说介休县内有一少年，姓梁名犊，年方十八，家中颇有些余财，是以少小好武，请了几名退役老兵来教授弓马之技，等闲一二十人近不得身，即于附近数县，亦有名望。本打算到了十六岁，就先成亲，然后北上晋阳投军，于乱世中搏杀一份功名出来，谁想到这边儿新娘子还没迎进门呢，就差几个月，羯军入并，刘琨东遁……
不过梁犊也和这年月大多数人一般，并没有什么明确的华夷之辨，心说我反正不好读书，又不甘心种地，是一定要去从军为将的，则只要给俸禄、让升官儿，给谁卖命不是卖啊？汉势正炽，连刘使君都败了，那我还不如改投汉家为好（那年月石勒尚未自立，仍属胡汉之臣）。
但随即石虎率部入境，所过屠戮，梁犊骤闻噩耗，自家未婚妻被羯兵给掳走了……小伙子当即抄起刀子，就要去杀羯复仇——没想要抢回未婚妻来，因为估计既落贼手，没啥好下场，这婚事只能泡汤。还是其父谆谆教诲，说乱世就是这样的啦，你又何必因为一时恼恨，而浪掷自家性命呢？若真能仕汉为将，将来还怕娶不到更好的媳妇儿吗？
梁犊事父颇孝，听劝只得作罢，但他就此而暂息了投汉之心，不管老爹怎么催促，都只是砌词敷衍。本意且多等几年，看看情势再说，倘若汉势继续膨胀，那没办法，我也只能投汉了……但是不是要改道南下去平阳仕胡，而不北上往晋阳仕羯呢？
——在原本历史上，估计他跟赵家并无如此心结，因而最终投效后赵，任职东宫护卫高力督，直至太子石宣被杀，高力等部万余人被谪戍凉州为止……
且说此番羯兵自平阳退回，大掠不止，梁家虽然不在城内，却也遭到十多名散兵的突袭，梁犊当即奋起，手刃二兵，然后抛弃家产，背负着老爹，一路向北跑，冲进了邬县城内。他即于城内大呼示警，举城皆惊，谁想县长闻讯却遣兵卒来，要捕拿梁犊，治其传谣惑众之罪。梁犊乃将其父留在街上，自身执械，杀散县卒，其后直入县署，一刀就砍下了邬县长的脑袋。
于是县内的几家大户便咸尊梁犊为首，请他关闭四门，安排百姓上城护守——关键大户人家坛坛罐罐太多，既舍不得扔，也来不及跑，那就只能起而一搏，冀望侥幸了。
郭荣、郭权与张貉分道扬镳后，率领本部六七千人，北上邬县，所过残破，但却出乎意料之外的，在县城底下碰了个头破血流。先有十余羯骑奔近，呼喝开城，梁犊即率县中恶少年数十人冲杀出去，他放箭射翻一骑，复挺刀刺翻一骑，迫退羯兵，自牵二马而回。接着郭氏兄弟率部赶到，朝城上喝骂，梁犊即站立堞上，远远一箭，射中郭权身后将旗，二郭惊惶而退。
其实这时候邬县城里的百姓，男女老幼全都算上，未必能有城外的羯兵数量为多……但羯兵远来抢掠，也颇疲累，并且所获食粮不多，人人都怕将会断顿，故此二郭难起攻城之心。兄弟二人商量着，咱们不如继续北上，先去抢中都县吧，即便中都如邬县一般，也有刁民闭城，终究野外村落不少，可以多寻些吃的。且待粮秣充足，再来屠灭邬县不迟。
于是复于城下喝骂，说最多三天，大军必将复归，到时候城内良莠不分，一概杀绝！然后便即绕城而去。
梁犊舒一口气，乃与大户与恶少年等商议，说就咱们这些人，必然不能长久守备县城啊，一旦羯兵复归，邬县必破，该怎么办呢？众人都说，正好趁着羯兵北去中都县的机会，咱们赶紧收拾行李，扶老携幼，先向东方跑，躲到山里甚至上党郡去吧。
梁犊道：“此去山中，约三十里，我等自然无惧，但恐妇孺难行，一旦途中为乱兵所劫，必无幸理。”所以先得派人出去打探周边情况，尤其是在东方，设好几个接应点，然后咱们才能跑。况且——
“羯兵虽然横暴，太原终究为石天王辖土，我等皆其子民，从前不见如此劫掠、杀戮……”顿了一顿，补充道：“除非先时刘使君兵败，晋势退去，羯兵方入境时，黎庶方有此难。难道说，是太原王在平阳战败了不成么？则若晋人追入西河、太原，急往迎降，或可保障邬县不失。”
总之先得好好打探一下消息才成。因此梁犊便分派诸恶少年四出，其中一人南下介休附近，很快打探清楚了羯兵确实于平阳郡内战败，如今粮秣不足，故此才于各县杀掠。本待赶回去向梁犊禀报，奈何天晚，就只能在野外露宿了一宵。第二日凌晨起身，眼角偶然一瞥，耶，怎么介休城头插上了陌生的旗帜？

第五十四章、天必佑自强者
邬县城内，梁犊正在安排东撤事宜，突然间得了禀报，不禁大喜过望，说好了，晋人杀来了，邬县有救！于是急遣人去与晋军联络，同时请城中大户准备些酒饭，以备恭迎王师。
——其实他还是年纪轻，历事少，经验浅，就没想着先搞清楚晋兵究竟来了多少……
故此陈安派往邬县探查情况的士卒跑出去没多远，迎面便撞见了县内来人，就此偕同而归，禀报陈安。陈安当即把姚弋仲给摇起来了，告知此事。姚弋仲还说：“情事尚不分明，须恐有诈，还望将军慎重。”陈安又怎可能慎重啊，当即便说：“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且我等方入敌境未久，羯贼哪有设圈套谋我的功夫？汝可守此，我去邬县！”
遂不听姚弋仲相劝，急急地率部出城而去。当日黄昏时分，便有消息传回来，说陈将军顺利进入了邬县城，正在布置城守事宜，并且继续向北方哨探。姚弋仲这时候的心情，和刘央前日是相似的——苍天不公啊，怎么越是莽夫，运气就越是好咧？
晋军主力，络绎逾山而来，就陈安离去这几个时辰的功夫，又有千余人开进了介休城，姚弋仲之心始定。但是很快的，羯兵也杀过来了……
张貉率部于数日前离开介休，向西北方向一路杀掠过去，很快便抢空了中阳和隰县，因为粮秣仍然说不上充足，乃打算再遣部分兵马北向平陶，去跟麻秋分分果子。但既被赋予统领全军的重任，张貉在稍稍吃了两顿饱饭之后，还是打算返回介休，前往山后去立阵筑垒的，乃遣别将率三千军先归。
然后远远地便即望见了城头树立着晋家旗帜，羯将大惊，急忙快马归报张貉知道。张貉也不禁惊愕，心说难道三弟已然战败了不成了？那么险要的隘口，晋人是怎么那么快就杀过来的？急忙聚拢士卒，来夺界休。
可是数万大军撒得到处都是，短时间内还真是聚集不起来，最终杀抵介休城下的，只有不足万人而已。姚弋仲急忙紧闭四门，登城护守，并且于城头燃起烽火，通知后续来援的友军。
张貉策马巡至城下，但见城上旌旗飘扬，默算其数，守军应该在两千左右。以五倍的兵力，强攻城池，恐怕损失惨重，而且必难在数日内便即克陷……
终究介休城不甚大，只要守军足够拱护四面城壁的数量，并且士气不堕、器械周全，则蚁附而上，恐难奏功，多半是要用到攻城器械的。但大型攻具难以输运、携带，一般情况下都是临时制造，那怎么着也得需要三天时间吧？
就怕这三日内，晋人继续增兵，会源源不断地自平阳杀来，则自己被夹在山地和城池之间，其势危殆！
于是张貉便在城下立营，一方面急召包括郭氏兄弟在内的各部来合，一方面分出一半兵去，南下以堵塞山口。只要能把晋援阻挡在西河郡外，则介休城内一两千敌兵，并不足畏。
姚弋仲在城头眺望，见状略一思忖，便已明晰了敌将的布划。他也担心后路被断，则自己和陈安如今所有这两千余人，都成孤军，加上粮秣不足，必难守住介休和邬县。尤其你还得考虑，倘若石虎归来，顺利统合了数万羯军后，又该如何应对啊？
于是召聚诸将吏，攘臂呼道：“羯势若分，我可无虞，其势若合，我无幸理。今彼既分，我又岂能容其复合？！”即选敢死士三百人，趁着张貉立营未稳之际，突然间打开城门，冲杀出来。
这时候羯兵经过连日来的屠杀和抢掠，士气不升反降——所以说流蹿之兵、劫掠之卒，势不能久——基本上人无斗心。此前抢老百姓多轻松啊，只是人大多跑了，不怎么好找……如今却遭逢晋军，这才战败不过十日而已，余悸犹在，怎么敢正面相拼哪？
于是姚弋仲仅仅三百人，便即一鼓杀入羯垒之中，当者无不披靡。张貉率领亲卫部曲，策马前来拦阻，与姚弋仲连战数合，不分胜负，但身旁的士卒倒跑散了将近半数，被迫拨马而走。好在姚弋仲也没期望靠着这么一场搏命冲杀，就能彻底击退数十倍于己的敌军，既入羯营，便即四面纵火，然后奏凯而还。
张貉复归其垒，浇息火头，整顿士卒，竟然少了两成……其实被晋兵临阵杀死的并不多，却有不少都趁机开了小差。他正感羞怒、惶恐，突然又得急报，说数千晋军突出山口，杀散了才刚前去筑垒的部队，已然接近介休城了……
张貉被迫下令全军后撤，退守中阳城，以待各部来合——最主要的，等着石虎回来。大王啊，因为诸将多数不肯从命，你留给我这副重担，我实在是挑不起来……尤其是郭氏兄弟，最先与我分道，将来必要在大王面前进言，严惩二獠！
而郭氏兄弟也大概在同一时间，抢掠了中都和京县后，率部南归邬县。不过去的时候有六七千众，回来时不过四千余人罢了，剩余的受命北上祁县，继续去“搜集”粮秣物资。在二郭想来，如今咱们抢够了四五天的吃食，应该能够顺利攻克邬县——但愿那群刁民还没逃走，可以容我等屠城泄愤！
谁想却得报，说邬县城头树起了晋家旗号。郭荣还不大信，说：“此必刁民趁机附晋，并用以惑我罢了。晋人岂能来得如此之快啊？”策马抵近去观察。结果城上梁犊见状，故技重施，又再登堞而射，一箭正中郭荣坐骑的颈项。
——梁犊年纪虽轻，膂力却强，尤擅使用五钧的强弓，射可百二十步，只可惜锻炼年岁有限，导致精度略差一些，故而原本要射羯将，结果误中其马。
那坐骑“唏溜”一声，侧翻倒地，就把郭荣给掀下来了，跌了个七荤八素。部曲才刚扶他起身，就听一声鼓响，城门打开，当先一骑，呼啸而出，挺矛高叫道：“陇上陈将军在此，羯贼可来试我锋锷！”
郭荣当场就傻了——陈安来也，则晋人果然突破了山口防线，杀入西河、太原了么？！急忙上马便走。郭权在后，下令乱箭齐发，迫退陈安，堪堪救回了乃兄。
如此一来，军无斗志——本是来剿乱民的，谁想却撞见了晋军……于是也如张貉一般，自退而守中都，同时遣人向晋阳方面禀报——估算时日，石虎应该收复了晋阳吧，他啥时候才能回来统驭三军呢？
……
且说郭殷、续咸在占据了晋阳城之后，便即传话给四野的百姓，说刘虎作乱，勾引铁弗余部来取并州，那些野蛮北狄，毫无怜悯之心，所过必然残破，唯有躲入城内，同心护守，大家伙儿才有可能躲过这一劫。
如此大张旗鼓，消息自然难免泄露——石虎就因此而先于晋人得到了禀报——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仅靠晋阳城内两三千尚且迷茫的戍卒，再加四五千居民，是不可能守备这般雄城大邑的。
郭殷在太原郡内根基深厚，续咸自履任以来，也颇建立了一些威望，因而官吏宣扬二人之语，百姓大多笃信不疑，于是扶老携幼，急归晋阳——短短三日内，便充实了万余人。
阳曲郭氏百年大族，又是将门世家——从雁门太守郭缊和阳曲贞侯郭淮起算——子弟中自然有不少通晓武事的，虽然没啥名将，终究遴选青壮、控驭百姓，还勉强能够称职。于是郭殷署其子弟二十余人为将，重新整顿士卒，更于城内选出两千青壮来，严加整训，用以守城。
郭氏族人亦纷纷南下，打探消息，不久后便传急报回来，说石虎已然得信，正在兼程赶回。续、郭这才召集耆老和将吏，实言相告道：
“铁弗虽恶，不如石虎，自石虎临州以来，每常纵兵劫掠，复刻剥百姓，虽续使君百般求恳，而不改其素行，反而鞭笞、斥喝使君。前其南下，便掳平民数千相从，为夺晋垒，竟使彼等执木兵先登，以尸骸铺路，始能突入平阳郡内。今其于平阳战败，不肯遽退，反严令续使君再征万卒，并搜刮百姓之食，充其军粮。续使君哀悯汝等，不忍见无辜填于沟壑，无奈而树旗反赵，以迎晋师。
“石虎军中，实已粮尽，即其复归，无奈晋阳何。我等唯奋力守城，不过七八日，彼必退去，晋军旋踵即至，一州大小得安。倘或不然，石虎已宣命，要屠尽太原各县生灵，不论国人、赵人，少长并诛，鸡犬不留！汝等亦当知石虎秉性，此言岂能有虚啊？今父母妻儿，俱在城中，一旦失守，举族俱灭，何如奋起一搏，以期苍天护佑？
“天必佑自强者，而必弃首鼠辈也！”
耆老闻言，不禁面面相觑。就中有一人拱手问道：“未知二公叛赵投晋，其意果诚否？若然退去石虎，复受抚而归赵家，或者据太原而自立，则我等庶民，皆为二公所累……”
郭殷诚恳地回复道：“汝多虑了。石虎素来凶暴残刻，我等既背之，岂能再受其抚？彼其肯抚人哉？比及传信襄国，晋军早至城下，我等又岂敢与王师相抗呢？至于自据太原，更属呓语，谁能以一州甚至一郡之地，拮抗天下？若无所附，我与续公首级，即汝等不取，亦将为晋人或赵人割取。
“我实已命人前往长安，向裴大司马投诚，汝等勿疑。”
先前问话那人点点头，乃道：“并州丧乱几三十年，唯刘使君抚爱我等，民皆乐于效死。惜乎天不佑刘使君，王师退走，羯贼入境，石生犹可，石虎实欲杀尽我等！今若二公诚心归晋，我等必唯二公之命是听，死守晋阳，以待王师北来。”
于是分派职司，登城护守，还没安排妥当，石虎就赶到了。
石虎本以为只要自己一回军，续咸、郭殷书生之辈，必然战栗而降，要不然也弃城而走，谁想晋阳诸门紧闭，城上守军无数，毫无开门相迎之意——甚至于还打出了晋家的旗号。他即策马而临城壕，呼喝续咸答话。续咸恐怕动摇城内人心，不敢不应，只得穿戴铠甲，由士卒以大盾遮护，战战兢兢地贴近城堞，旋即命人高呼道：“今我已降晋矣，太……汝可东归，勿来犯我。”
石虎大骂道：“无耻老狗，反复貛贼！昔汝穷蹙而降，我天王不罪，反倒授予重任，我家实不曾亏待汝，但有人心者，岂有复叛之理啊？！”
续咸命人对骂道：“华夷不并立……”这还是从关中流传出来的口号呢——“况乎汝等羯贼，趁乱逞凶，害我百姓。石勒先逐刘使君，复杀戮我并州士民，我不过为保有用之身，暂栖败枝而已，何言恩惠啊？且汝凶暴，几非生人，实如野兽，更甚于石勒，而石勒竟命汝守并，则是欲屠尽并人也！我今顺天应人，复归于晋，呼应王师，汝若知机，可即退去，若其不然，必死于晋阳城下！”
石虎暴怒如狂，当即摘下弓来，狠狠一箭，便朝城头射去。续咸大惊，匆忙朝后就退，只听“咄”的一声，那支箭竟然穿透了遮挡在他身前的盾牌，粗大的箭簇距离续孝宗鼻尖不过一指之隔，犹在微微颤抖……
续咸吓得仰面便倒，好在身旁士卒赶紧伸手把他给搀扶住了。他当即叫道：“放箭，放箭，射杀此獠，天下可得太平！”然后掉转身就走，再也不敢上城来了。
城上乱箭射下，石虎却立马端立箭雨之中，一连数息，无一箭可以及其身者。随即他缓缓带马归阵，却蹙着眉头对跟随而来的部将尹农说：“我观城上放箭，虽然疲软而不能伤我，却可见人多势众，再加晋阳雄城，实不易克……今我所部不过数千骑而已，野战却敌，可败万军，临城登堞，却非所长啊。而且粮秣又不甚足，如之奈何？”
尹农也束手无策，最后只得说：“大王今日一箭，老贼几乎吓杀，必不敢出城来撄我军锋芒。不如暂且立寨，先于四乡搜集野民之食，使士卒饱餐，再募国人为兵，而驱赵人先登，或许可行……榆次在东，不过五十里之遥，戍卒也有千余，再加青壮，可以召来相助。”

第五十五章、分裂
羊彝在辞别郭殷、续咸之后，便即纵马驰归，数日后，于黄河岸边与刘曜相见。刘曜问他并州情况如何，羊容叔假装捶胸顿足，扯谎道：
“是天不佑皇汉也，我竟去迟了一步……听闻石虎方败于平阳，复遣使晋阳，向续孝宗索取粮秣、物资，孝宗不能与，乃与郭殷合谋，杀晁赞、刘虎而据晋阳、阳曲二城，叛赵归晋。我即往见，申以雍王之命，使其交出二城来，可免为石虎反师所夺。
“奈何续、郭二人坚不肯从，反欲杀我……复因大王之威，许诺可将境内国人……也即诸胡，归于大王，免彼等为石虎内应。我故先期来禀报大王……”
其实原本还商量着把府库所藏财物——粮食不多了，不能给，金银绢帛倒无所谓——搜集十车，以赂刘曜，但是羊彝说，这东西暂且先留下吧，我当急急驰归以阻刘曜，车行缓慢，就怕跟不上啊。
他是在琢磨，这些财宝，刘曜必然是瞧不上眼的，刘曜本就从汉宫中带出来不少财物，可惜饥不能食，寒不足衣，还不如几石谷子，或者几匹麻布来得实惠，又怎可能在意晋阳供输之财啊？说不定我倒有机会自己贪墨了，以为将来之需……
再说刘曜闻报，倒是也不懊恼——其实他原本就没有偷袭太原郡，并且牢牢占据的信心——只是问羊彝：“则在卿看来，今晋阳、阳曲既叛，可能趁乱攻取否？”
羊彝摇头道：“不可。石虎得报，必然急归，则晋阳一战，不管胜负如何，恐怕都非皇汉所可觊觎也。以臣之意，大王应当趁机于吕梁以西，搜掳胡部、散民，以归美稷，充实户口，留臣在瓯脱之地，观其胜败。倘若石虎复夺晋阳，还则罢了，若其不能克，必然飏去，则可向续咸等讨要所许诺的诸胡。”
台产在旁边建议说：“我意石虎若闻报，必急晋阳之失，又轻续咸之能，或将亲率轻骑折返，大王乃可趁势掩袭之，若能攻杀石虎，大报昔日之仇。且我既杀石虎，兵迫晋阳，续咸必恐，即便不开城来降，所许财货，也必更多。”
羊彝急忙摆手道：“此计悬危，大王慎勿用也！续咸等既叛赵，岂有不遣使南下，知会晋人之理啊？晋人方于平阳郡内击败石虎，则石虎既归，必然踵迹而追至。若其来缓还则罢了，若其来疾，大王率部深入太原，岂非自投罗网不成么？！”
台产辩驳道：“石虎虽败，却不遽归太原，而要再向续咸索粮，可见军未大溃，尚有一战之力。即其北上谋复晋阳，于前线也必然严密布置，晋人岂有速来之理啊？大王东向以迫之，可收渔翁之利，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倘若专务谨慎，不如久居美稷，又何必来此呢？”
两人当即就在刘曜面前吵起来了，此前表面上的和睦彻底撕裂，都各自心想：“此獠大是可恶，我必除之！”刘曜听了半天，最终一摆手，阻止二人争吵，说：“卿等所言，各有其理。然而我既来此，若不能尝试大得其利，诚恐将来再无立锥之地了——必向晋阳！”
羊彝当即拜倒在地，扯着刘曜的衣襟苦谏。刘曜抚慰他说：“容叔之言，老成之论，奈何用兵不可专策万全，实有不得不为之势。卿勿再言，卿之忠悃，我必不负。”然后一扯衣襟，摆脱羊彝，自出帐去与刘路孤商议进兵之事了。
然而出乎他意料之外的，刘路孤对于继续进兵却并没有什么兴趣，只是反复问：“刘虎果然已遇害了么？”面上表情貌似哀伤，却难掩心中窃喜。
因为刘路孤此番南下，本来就是被“女国使”逼迫而来的，他在肆卢川自在放牧，当一部之酋长，根本就没有扩张领土、兴盛部众的野心。而且即便有野心也不成啊，北有拓跋，如今南面又来了屠各，哪儿有自己伸腿的地方？
在他想来，既然晋阳、阳曲背赵投晋，那是肯定要遣使北上去跟“女国使”打招呼的，拓跋鲜卑名义上还是晋朝之臣，即便实际上，也可以算是铁杆儿盟友，既然并州已然属晋，又怎会命自家继续挺进，前去侵扰啊？真是苍天庇佑，我正好趁这个机会撤兵算了。
刘曜反复劝说，刘路孤只是不听，坚持要退。最终刘曜无奈之下，只得命羊彝、台产率部于吕梁山与黄河之间搜捕游散的胡部，自选精锐骑兵三千，逾山而东，尝试去掩袭石虎。然后，双方就顺利地在晋阳城下碰了面。
石虎在晋阳城南下寨，用尹农之言，分兵四出，以劫掠百姓，搜集粮秣。数日后，其一部羯骑正遇胡汉兵，以寡敌众，顷刻间便被赶散。败兵归报石虎，石虎不禁勃然大怒道：“真是虎落平阳，竟连刘曜也敢来欺我！”
于是聚集部众，直接迎将上去，双方即在平原上展开对决。本来羯人久居中原，多数转为农耕，并不擅长骑射，石虎这回带来的骑兵，多由匈奴、杂胡所组成，战斗力并不甚高——军中精骑，原从郭太，大半在平阳城下丢光了；而以屠各、匈奴为主体的胡汉骑兵，却纵横疆场十数年，乃是天下劲旅，胜负本当毫无悬念才是。
只是国破家亡之后，被迫徙至所谓祖宗所居、王庭所在的美稷，地方有限，水草不丰，即便昔日良骥，也多数掉了膘，马犹如此，况乎人呢？胡军多半无战意，况且此来只为劫掠，谁能想到要对捍石虎这头猛兽啊？！
因此战不移时，胡军便即大败，四散而逃。石虎满肚子的怒火无从发泄，犹自不肯罢休，亲自提矛策马，直追刘曜大纛，几乎赶得刘永明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好在猛将平先脱出身来，手挺丈六的大戟，让过刘曜，当面拦住了石虎。石虎问都不问，便是一矛捅去，却被平先以戟头架住，奋力一拧，石虎“哎呀”一声，长矛几乎脱手。
这也是他太过轻敌了，根本未将胡兵胡将放在眼中，谁想一招不慎，险些出丑。急忙收回矛来，凝定精神，与平先马打盘旋，恶战起来。足足十多个回合，竟然不分胜负。
然而胡军已溃，平先终究不敢恋战，就中卖个破绽，拨转马头，便急追刘曜而去。石虎赶了一程，见不易追及，便即大叫道：“胡将何名，可肯通报否？”
“皇汉雍王驾前，小校平先是也！”
其实平先如今早就被册拜为重号将军啦，胡汉几乎覆没，将吏十停里折了九停，剩下那一成，又岂有不厚加赏赐，并且滥竽充数的道理啊？但他故意要报名说“小校平先”，那意思，连一小校都战不下，石虎你羞是不羞？！
石虎倒是早闻平先之名，于是再叫：“汝甚豪勇，难道仍然只是小校不成么？若肯降我，即授汝为五品将军！”
平先心说我都四品了，还在乎你五品之诱吗？再者说了，你若真心实意招揽我，怎么也该称一声“卿”，甚至于直接叫“君”也不过分啊，竟然还“汝”来“汝”去的，如此蛮横无礼之辈，谁肯服汝？！头也不回，便即策马飏去。
石虎追杀一阵后，便即收兵而回。此番虽然战胜，士卒折损也不在少，而且就没能抢到多少辎重——因为刘曜以吕梁山为前进基地，率轻骑前来搜寻石虎，本身也就只带着十天左右的口粮，以及少量换马而已。事后计点所获，不过粮谷数十斛、战马百余匹，对于石虎来说，其实是桩折本的买卖。
复归晋阳城下，而榆次方面的援兵也赶到了，却仅有一千多老弱疲卒而已。石虎问其将：“榆次府库中，尚有多少存粮？何不一并带来？”那将苦着脸回复道：“前数日晋阳遣使来，将县库搜罗一空，即便末将此番应命前来，都是临时向城内大户商借的口粮……”
石虎不禁暴怒，便命榆次兵去攻打晋阳城。
榆次县派来的，本来就是些本地戍卒，装备度和训练度都很差，而且半数从来都没有上过战场，况且远来疲惫，而石虎恼恨之下，竟然连歇都不让他们歇，连饭都不让他们吃，就先驱赶上战场去了。结果城上两轮箭过，榆次兵便即大溃，就连其将都背后中箭，死在了城壕之前。
石虎原本是打算让这些废物兵丁去吸引城上注意力，好让尹农率本部兵马从后跟上的。谁想到尹农所部距离城壕还有一箭多地呢，前面就几乎找不到一个榆次兵了……他乃不敢冒进，只得悻悻然归报石虎。
石虎无计可施，不住顿足道：“如此看来，唯有命张貉等率主力北上，方可复收晋阳……但望彼等在九泽附近，已然筹集了足够的粮秣。”即遣快马南下，去访张貉。
短短两日之后，快马却带回来一个惊天噩耗——晋人已入并州矣！
这传令的信使本是沿着汾水南下，前往最近的大陵县，在县内就听闻了一些小道消息，还不敢确认，便又疾驰而至平陶。麻秋迎入，备悉告知南方之事，并且说我刚得到张将军从中阳传来的将令，要诸部会聚中阳，以防晋人深入……
信使便将石虎之命告诉麻秋，要他转报张貉，然后连夜策马而北，归报石虎。石虎这一惊非同小可，当即破口大骂：“张熊竟然守不住山口之隘，何其的无能！”尹农说咱们不能再跟晋阳城下耽搁了，必须即刻南下，聚集部伍，才有望与晋人再决生死——“若大王不在军中，诸部离散，必为晋人各个击破！”
石虎心不甘，情不愿地，只得放弃晋阳，兼程南归。其实这时候晋阳城里涌入了大量人口，粮秣不足，都快要断顿了，城中胡人多次骚乱，都被郭氏家丁好不容易才弹压了下去，所杀各部胡人达到四五百之多。倘若城外不是石虎，而是刘曜，说不定就连那些“赵人”大户都想要干脆开城迎降得了……但石虎凶名素著，加上此番又是自赵家叛离的，则大家伙儿猜测以石虎的脾气，估计就算降了也难得幸免。
左右都是死，那还不如有尊严的饿死呢……况且大户人家多少还有些私藏的粮食，总会比平头百姓晚死几天吧。
由此才侥幸守住了晋阳城，一见赵旗飏去，城内不禁是欢声雷动。郭殷急忙遣人出城探查，在得知石虎确实已经退去后，赶紧传信阳曲城，以及城外自家庄院，让先搬运些粮食来救急。
……
石虎传令，大军汇聚于平陶和隰城，准备与晋人决战。然而连等了整整四天，晋军主力已然俱入太原，不但守住了介休、邬县，甚至北宫纯还趁着张貉自中阳城内退去的机会，轻松攻取了中阳，石虎却始终等不到郭氏兄弟的消息。
原来郭氏兄弟在中都，终于得其家亲信部曲逾山而来，禀报了消息，说大爷已经找到啦，他打算潜过晋人的哨戒，翻山前往上党，复经上党返归襄国，去先告石虎一状。二郭方感欣慰，就接到了石虎的将令。
郭权道：“由此令看来，石虎实未能复夺晋阳，则凭此数万残兵，粮秣不足，后援无继，可能与晋人野战否？即望守城，平陶、隰县等府库俱空，城池不广，又如何守得啊？况乎晋人既擅守城，想来于攻城之事，亦必稔熟……”
郭荣蹙眉道：“贤弟之意，太原已不可守了么？”
郭权苦笑道：“石虎刚愎而轻脱，事既至此，罪在其身。太原是否能守，弟实不敢妄言，但恐我兄弟西去与之合兵，逢彼盛怒之下，又将无端责罚我等……昔日鞭痕，犹在脊背，难道阿兄还想再受此等屈辱不成么？！”
郭荣一拍大腿，说罢了罢了，贤弟所言有理，我等不如退去吧——“倘若天王责问起来，便说军中粮尽，无奈而西向就谷于冀州！”于是当即斩杀石虎遣来传令的使者，假装我们啥命令都没接到，然后集合兵马，即自中都以东，沿小路遁入了山中……

第五十六章、孝惠皇后之事
刘央既入并州，即命姚弋仲统兵镇守介休和邬县，并且监视九泽以东郭氏兄弟，召回陈安，合兵一处，进驻中阳，准备对隰城、平陶方向发起进攻。
陈安领着梁犊来见刘央，梁犊跪地陈述前情。他早就在中都城内向耆老、大户们请教过啦，最终给自己编了一套光辉灿烂的履历，说其父本是刘琨属将，后因负伤而罢归乡里，羯兵来时，自知力不能敌，乃将一身本领都传授给了儿子，嘱咐儿子要绍继刘使君之志，为国报效。梁犊说他日望王师，久有灭羯之心，故而此番趁着羯兵杀掠，百姓皆恐的机会，乃揭竿而起，夺占了邬县……
刘央双手把他搀扶起来，夸赞道：“真义士也！”当即破格署其为中尉军衔，以其熟悉介休、邬县之事，暂拨在姚弋仲麾下听命。
其后捷报传至长安，裴该也不禁鼓掌喝彩，说：“世乱节乃见，不想刘越石故将，还有这般忠勇之子！”对于梁犊这个名字，实话说他却并没有什么印象。
其实梁犊此人，也曾在史书上留下过痕迹，并且曾掀起一场惊天骇浪——
在原本历史上，他一度出仕后赵，为东宫护卫高力督，警护石虎太子石宣。其后石宣谋逆被杀，其部万余人遭到贬谪，远戍凉州，梁犊自然也在其中。当他们抵达雍城的时候，雍州刺史张茂趁机尽夺谪卒之马，命彼等步行运粮，梁犊乃趁着人心皆怨的机会，鼓摇军心，悍然起兵谋反。他自称晋征东大将军，先破下辩，迫上张茂尊号为晋大司马、大都督，复败后赵安西将军刘宁，残破秦、陇，长驱东下。
据说梁犊以下，叛军精锐皆多力善射，并且劫掠百姓大斧，接以一丈长柄，排墙而进，所向披靡，待至长安，众已十万。随即一战而破后赵乐平王石苞，东出潼关，进入虢洛地区。石虎命李农为大都督，行大将军事，统诸将率步骑十万讨之，结果先败新安，再败洛阳，被迫退守成皋。梁犊乃大掠荥阳、陈留诸郡。
但这支叛军虽然来势汹汹，终究如流寇、乞活一般没有根据地，其力势必难久，最终还是在荥阳附近战败了，对手是燕王石斌。只是石斌所统精骑一万，所发挥的作用其实不大，真正击败梁犊的，乃是应召而来的姚弋仲所部羌兵和苻洪所部氐兵。梁犊战死沙场，部属星散，这场在短短数月内就几乎倾覆半个石赵的大叛乱，或者也可以说大起义，才就此而落下终幕。
只是历史被改变了，如今的梁犊，与姚弋仲不再是敌手，反倒变成了上下级的同袍关系。
……
刘央与诸将商议，北宫纯等皆言羯军士气已夺，可以一战而破，况且我军粮秣也不充足，若不能尽快抵定胜局，再自河东、平阳运粮上来，途经山地，损耗必巨，就怕坏了大都督的全盘谋划啊。
恰在此时，长安也有信使前来传令，枢部纸上作业，预判形势，临时赶制出了几份方案，但结尾却含糊其辞，说具体该怎样对敌，是攻是守，要不要趁机进取并州，全由前线将领自主筹划。刘央将军令遍传诸将，随即笑道：“郭将军与杨清远隔千里，自以为智珠在握，其实已落于我等身后远矣！”
因为军令传达之日，尚且不知晋阳生变的消息，故此枢部的谋划仅仅围绕着怎么在平阳北部封堵甚至于彻底击败石虎上，最激进的方案，也不过要在石虎败退之后，谋求冲出山地，夺占介休，在西河郡内占据一个前进基地罢了。可如今的刘央所部，不但轻松占据了介休、中阳，甚至于还拿下了属于太原郡的邬县，估计郭、杨二人打破脑袋也想不到……
只是虽有预案，长安方面的最终意见，还是彻底放权，一切都由前线将领自主商议、谋划。于是刘央胆气陡壮，即选精兵六千，前迫隰城立阵。
石虎闻报，也从平陶匆匆赶来隰城，询众将以破敌之策。参军张续道：“晋人远来，必然疲累，且粮秣不足，我当谨守隰城，以待两位郭将军来援，或可于城下夹击而摧破之。”石虎朝他一瞪眼：“中都、京陵方面，迟迟不闻回报，即我遣去之人，亦不见归，汝尚寄望于二郭么？！”
石虎虽然连日来怒火填膺，多次鞭笞小卒撒气，也偶尔还是有心平气和的时候的，于是扪心自问，易地而处，我若是二郭，我会怎么办呢？老子不直接抽刀子捅了上官就算客气了，岂能复为其所用啊？！既然久久不闻消息，估计二郭早就领着兵跑了……
所以说石虎其实并不傻，虽然偶尔有被怒火冲昏头脑的时候，大部分情况下也还算清醒。只是性格决定了命运，他不但脾气暴躁，刚愎自用，还妒心极盛，军中有勇略过己者，则必害之。这般性格之人，哪怕勇如项籍、智比陈平，碰上弱碴儿可以横扫，一旦撞见比己军更强的军队，比己方更和睦的指挥系统，垮起来也是相当之快的。
如今羯军残余，尚有不足两万人，是对面晋军的三倍，但军心涣散，粮秣不足，就算固守隰城，石虎也无必胜的把握。他倒是想将冗兵遣散，只留精锐数千，如此一来，存粮尚可支用月余，应该能够守得住城……问题是晋阳已失，后路断绝，距离最近的上党支屈六就算闻讯急来援救，也起码得走小半个月吧？就算守住小小的一座隰城，于大局又有何益啊？
再者说了，若真遣散冗兵，说不定小一半儿人转眼就会去投了晋，然后刘央以酒食为诱，驱使彼等先登……面对这种状况，我还能不能守得住隰城，真不好说……
故而石虎已生退意，只是既不甘心，又拉不下脸来。于是最终下令，留张续守备隰城，全军前出，去跟晋人决战，以期侥幸！
两军即在隰城下的平原上激战起来。石虎还打算仗着己军人多，左右兜抄晋阵，结果先是北宫纯率“凉州大马”一顿猛冲，便即顺利驱散了羯军左翼，继而刘央命路松多率“具装甲骑”前突，羯军当即全线崩溃。
石虎见敌方重骑兵出动，就想要故技重施，以自己精心训练的长刀骑马步兵队来作抵御。但一来晋方重骑阵列严整，配合默契，还有扈从以弓弩和长矛辅助攻击，非昔日拓跋重骑可比；二则士气既堕，原本就只能与拓跋重骑互换伤亡的骑马步兵，如今威力还发挥不出全盛时的三成来。于是甲骑一过，羯军便溃。
石虎最终在张貉、尹农等将的护卫下，策马先奔，绕过隰城而退向平陶。北宫纯率骑兵猛追上去，赶得石虎连平陶城都不敢进，又再奔向了大陵。另方面，刘央趁胜猛攻隰城，张续见石虎已遁，根本就不敢守，主动自缚出降了。
晋军在后面一路追，羯军跟前面没命地跑，于路奔散，十不存一。最终石虎只率千余骑，从榆次东遁入山，逃向乐平国，晋军则几乎是兵不血刃地收复沿途各县，直至晋阳城下。续咸、郭殷命耆老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刘央即承制，命续咸继续担任并州刺史，署郭殷为别驾兼晋阳令。
然而石虎虽遁，却留给了晋人一个烂摊子，各县府库皆空，四野田地遭到践躏，稻谷多半绝收，百姓饥寒交迫，嗷嗷待哺……刘央既入晋阳，乃不敢再继续进兵，只命陈安镇守榆次，姚弋仲守中都，以封堵前往乐平和上党的通路，防备赵援到来。对于西河、太原乃至新兴三郡中，距离汾水河谷较远的那些县城，暂时只能遣使招降，命其自守而已。
当然也得赶紧伸手向平阳乃至河东请粮赈济。好在石虎留下了不少的牛羊，平阳的王泽即遣人驱赶前来，可以稍解饥馑。
刘央入晋阳两日后，羊彝入城请见。
……
前日刘曜战败，甫一归营，即召羊彝、台产二人来，厚加赏赐。他说了：“容叔所言，持重之论，我若听容叔之言，焉有此败啊？而台左辅所言，实亦良策，奈何铁弗不肯相从……倘若刘路孤能与孤同心协力，或者石虎之首，已悬篙杆了！卿等皆有功，其过在我，及刘路孤先退，乃至战败——我必杀此铁弗奴，以报今日之仇！”
台产双手奉上公文，说我等近日来搜掳附近胡部，得三百余落，及牛羊数千，倒是略有小补，既然晋阳已不可去，不如就此退兵，再设谋对付铁弗为好啊。羊彝请令，说：“大王且归，臣愿继留此地，以观晋阳动向，倘若石虎终不能克城，乃请往说续、郭，讨要昔日所许。”
于是刘曜就留下三百骑兵给羊彝，自率大军渡河返回美稷去了。
羊彝曾在晋阳城中，见到郭殷、续咸叛赵之意甚坚，而城内百姓恨虎之心更切，因而私下估算，石虎多半拿不下晋阳城。他本打算趁着石虎退兵，而晋人未至之时，便二入晋阳，去讨要续、郭许诺的胡部和财物。
可是没想到石虎败得那么快，而晋军来势更速，反倒是自己呆在吕梁山西，虽然每常遣人打探局势，终究来往通传，慢了一拍，结果才至晋阳，就见城上守军铠胄鲜明，精神昂扬，早非昔日生疏模样。羊容叔心里不禁“咯噔”一下，只得硬着头皮入城，请见续咸，续孝宗却直接就把他领到刘央面前去了。
刘央早就听说了这位羊彝，在夺取晋阳、阳曲两城的过程中，居功甚伟，再者敬他是泰山大族——他自然不清楚羊彝已被族内除名，恐怕普天下就没几个人知道此事的，因为泰山羊氏自然不会主动到处去宣扬，难道很光彩吗——乃亲自出迎，盛情款待。寒暄几句后，就问：“孝惠羊皇后何在？”
羊彝老实回答说：“在刘曜处。”此事世所咸知，根本无谓隐瞒啊。
再问：“闻其为刘曜掳为婢妾，果然否？”
羊彝这才面露羞惭之色，点一点头，说：“今已被刘曜册立为雍王妃了。”
续咸在旁边插嘴道：“可惜，可惜，先帝皇后，受此屈辱，不但辱身，抑且辱国，何不早早自尽，而尚贻羞于人世……”
刘央瞥他一眼，摇头道：“使君所言差矣。皇后者，国母也，倘若使君之母陷身于贼，难道会望其死么？为子者不能护亲，为臣者不能护君，罪在孝惠、孝怀朝诸臣，辱在天下晋之臣民，而羊皇后何辜啊？”
魏、晋之时，对于女子的贞节看得还不如后世那么变态，尤其对于那些受形势所迫而遭到强辱，并非主动与人苟且者，整体社会舆论相对是比较宽容的。尤其裴该也曾与诸将吏说起过此事，说将来平灭刘曜，就可以迎回羊后，她身为弱质女子，本是受害者，怎能加以苛责呢？故此今日刘央乃有此语。
续咸则纯属私心作祟，他本是晋臣，被俘而归羯，履历上难免沾染污秽，生怕关中大司马以下就此瞧不起自己，甚至于还要因前罪而加罚，故此才本能地指斥羊后，那意思：失节事大，我对此已经衷心地忏悔过啦。举凡内心有愧之人，对于情况类似之人更显严苛，倒也是人之常情。
当下听了刘央之言，续咸不禁面红过耳，急忙拱手道：“将军所言是也，是咸失言了。”其实羊彝在对面坐着，听了这番话也有些坐立难安，他心说你们要知道阿姊见天儿跟我说司马家人如何孱弱无用，唯刘氏子才是真英雄，不知道会做何等想法……
急忙开口，想把话题给扯开去：“彝故屈从于胡，以待有朝一日，迎孝惠皇后返归中朝。然今刘曜命彝至晋阳相请，前日续使君之诺，可还作数否？彼虽退去，焉知不会复来？且若彝不能运回财货，诚恐触彼之怒，要杀害我，则不能再卫护孝惠皇后了……”

第五十七章、辽西之战
刘央允许羊彝带走续咸昔日承诺过的财货，以免他遭受刘曜的责罚——刘央是真把羊彝当成“身在胡营心在晋”了，则这样一个重要内应，岂能因为吝惜几车财货就无端丧失啊？但对于所许胡部，却坚不肯与。
刘央说了：“‘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分什么晋、胡？刘曜怙恶不悛，窃据一隅，我又岂能将晋之子民拱手出卖于他？即所许财物，是与容叔的，方便就中取事罢了；至于户口，则一丁皆不能与！
“刘曜若想要，可使他自己来取，我率十万雄师，于此恭候大驾！”
羊彝无奈，只得辞去，暂且不论。且说他前脚才走，拓跋氏的使者后脚也到了，正是那位拓跋头。
拓跋头此来，自有缘由——就在晋、赵与平阳、晋阳鏖战之时，辽西地区也爆发了一场大仗，拓跋鲜卑应宇文氏之请，发精骑八千东向，去合攻慕容氏。
原本各部鲜卑，西部以拓跋为尊，东部以段氏称雄，但自段氏内乱，遂为石赵所破后，东部鲜卑的平衡就被彻底打破了，慕容廆趁机猛攻宿敌宇文，侵夺了大片疆土和数万牧民，还杀死了宇文部的首领莫圭。宇文氏素来与拓跋交好，两族多年通婚，故而宇文逊昵延继位后，就多次遣使盛乐，请求拓跋相助，以除慕容。
就周边形势而言，其实宇文要远远好过慕容，西面和南面，全都是友邦。只可惜南方的石赵和西方的拓跋乃是敌对关系，则宇文若求援于石赵，便无缘拓跋，若求援于拓跋，则无缘石赵……此前段氏覆灭之战，宇文逊昵延就打算借孔苌之力，彻底击垮慕容廆，谁想石勒志在中原，对于东北方向，只求消灭宿敌段氏，以及维持平衡罢了，故令孔苌不得深入。逊昵延无奈之下，才只得厚赂拓跋，求取增援。
拓跋部方大败于并州，复经内乱，正在最虚弱的时候，“女国使”祁氏乃贪图宇文的财货，发兵相从。于是逊昵延便即大举东侵，首先击败了慕容廆的第四子慕容仁。
慕容廆与臣僚商议，北海人逢羡就说：“宇文易与也，唯拓跋兵势不可当，若去拓跋，逊昵延必无所为。将军何不致书大司空，请其相救？但大司空一封书至，或能退去拓跋……”
于是慕容廆便命参谋阳耽南下，去游说刘琨。刘琨方欲借助慕容之力，东伐崔毖，自然满口答应。他还怕书信往来，缓不济急，于是就派能言善辩的温峤率两千军往援慕容廆。
两军对峙之时，温泰真乃请拓跋主将相见，当面质问道：“贵部自力微时，即为中国之臣，先单于猗卢受朝廷代王之封，复与大司空约为兄弟，则我等本不应于阵前相见。今宇文党附于羯，是国家之敌，贵部不但不恭行天讨，反贪赂而与之勾结，东犯朝廷疆土，是何道理啊？慕容将军亦受朝廷之命，镇守东北，监护诸狄，贵部又因何而与之刀兵相见？
“倘若无叛我晋，自当束甲归去；倘若欲叛我晋，而与羯贼合谋，大司空宁亲历战阵，与汝等周旋至死，岂能容先代王一世英名，毁于汝等不肖子孙之手哪？！”
拓跋将领闻言大惭，乃引军暂退，旋即使人来至慕容营中，申以部族困窘，而“女国使”之命不能违抗的难处。于是慕容廆许诺供输牛羊、粮谷为筹，拓跋军乃欣然而去。拓跋兵一退，宇文大窘，逊昵延亦只得拔营归师。慕容皝率兵从后猛追，宇文大败，伏尸数十里，所附诸部离散，幸亏孔苌闻讯，及时发兵来救，才不至于就此灭亡。
温峤归见慕容廆，慕容廆摆设盛宴款待，并且承诺，只等秋后粮秣充足，便即发兵与大司空相合，驱逐崔毖，一举而底定平州。温峤也根据刘琨的授意，应允若得平州，即将北平、辽西两郡晋土，交给慕容部代管，并署慕容翰为北平郡守，署慕容皝为辽西郡守。
消息传至盛乐，祁氏却不以为忤，说：“也罢了，只须得些粮秣，以备冬用，则取之宇文，或者慕容，于我皆无不可。”正好续咸等命人北上通报，说如今我已叛赵归晋，不日便将全得并州，希望与拓跋重申旧盟，请拓跋部收回南侵的诸部。祁氏询之众臣，问续咸之言是否可信啊？关键他是不是真能驱逐石赵势力，底定并州哪？
各部大人面面相觑，都难以回答。有人说并州归晋正好，咱们此前丧败，实不宜再大发军南下，正好趁这个机会，巩固南方的形势；有人说续咸一介书生，怎么可能打败石虎呢？不如趁着并州混乱的机会，多发兵南下，去好好抢他一票……
祁氏乃问拓跋头：“汝素来熟悉中国之事，汝又如何说？”
拓跋头想了一想，便道：“消息不确实，我也不能论断。小人愿意南下晋阳，觇看形势，倘若续咸可以收复并州……或者起码守住晋阳，则实不宜再与其相攻；倘若是石虎占优，甚至于已逐续咸而复晋阳，倒不如假意与他通好，诱使他再南下伐晋，则我等便可趁机抢掠其后了。”
于是奉命出使，来到晋阳城中，求见续咸。续咸不敢自主，也把他给带刘央面前去了。
此时拓跋头已知石虎丧败，晋军全面开入西河、太原两郡，因此一见面，就先向刘央表示恭贺，重申前盟。然后他就提出来了：“石虎虽退，乐平、上党，尚在羯贼手中，恐怕还会振戈重来，将军不可不慎啊。
“如今将军率平阳之军，远征并州，然而太原是大郡，土地广袤，又复遭羯贼蹂躏，恐怕不易底定。我前来时，过晋昌、九原等县，但见人心混乱，士庶迷茫，不知当从晋还是从赵……倘若将军暂时无力继续北上，请以我拓跋部先发兵，为朝廷镇定之，如何啊？”
刘央闻言，面色略略一沉，说：“好意心领了，但某受朝廷之命，奉大司马将令，追亡逐北，收复并州，自当全始全终，实不劳贵部南下相助。”
倘若裴该在此，对于拓跋头这一提议，肯定也是会一口回绝的。首先拓跋虽为盟友，终究属于外族，不可能抚爱中原之民，若任由其进入晋地，所过必然大肆杀掠，手段未必会比胡、羯来得温和。历史早有例证，后来“安史之乱”，唐朝向回鹘借兵，回鹘兵进入内地后，劫掠、杀戮便相当之惨，也就比叛军好那么一点儿有限。
再者说了，土地、人口，授之容易，取之则难，倘若被拓跋南下占据了新兴郡的晋昌、九原等地，他们还肯轻易吐出来吗？
当然了，刘央终究是一介武夫，想不到那么远，所谓“华夷不并立”之语，虽经裴该反复训导、宣扬，在大多数晋家将吏心中，也是要把长久以来携手对敌的拓跋、慕容等部排除出“夷”外去的。至于唐朝的“后”车之鉴，刘央又怎么可能知道啊？
他只是在琢磨，我有机会彻底收复失土——早就由刘琨通过朝廷诏命而割让给拓跋的雁门郡等地自不在论——只不过暂时还没空打扫庭院罢了，岂能容许外人入驻哪？自平阳而转战至此，说不上有多艰难，也终究身历百战，殚精竭虑，结果你们拓跋几乎无所呼应，并无尺寸之劳，倒想趁机来夺占土地，抢夺功勋？世上哪有这般容易之事！
因而当即便加以回绝。拓跋头本来也只是试探罢了，见刘央不从，乃改提它议：“此前先代王南下伐羯，不幸受挫于九原，所携十数万牛羊，俱入贼手。今闻将军破石虎，复掳得这些牛羊，恳请归还我部。”
刘央心说这叫什么话，你们自己丢掉的物资，自己问石虎讨要去，我们于战阵上所得，哪有再双手奉还的道理啊？正待坚拒，旁边儿续咸插嘴道：“听闻昔日羯贼入于并州，大司空暂退而东，并州百姓扶老携幼而逃入拓跋者甚多。彼等岂不想念乡梓么？唯羯贼在并，不能返乡罢了。如今既然王师已复太原、西河、新兴，还望贵部将晋民归还于我。”
他这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你说那些牛羊本是你家的，要我们还，行啊；但贵部属下的晋人，原本可是我国的，你们是不是也该还回来了呢？
拓跋头无言以对，只得苦笑作罢。他心说看刘央、续咸的表情，听他们的言辞，貌似并州的形势还算稳定，没有假手于外，别求增援之意，而且对土地、户口，颇为贪得。既然如此，我必须得回去向“女国使”禀报啊，暂且勒束部众，不要南下。关中裴大司马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而拓跋部内纷才息，实不宜与之起龃龉……起码我是不想到南边儿来打仗的，那些激进躁动分子，我得想办法把他们全都压制住才成。
于是就此住口，仿佛此前啥话都没说过一般，刘央见他还算识相，面色稍霁，就此盛摆酒宴，款待拓跋头，同时也为了向他显示：我们物资充裕，兵马强盛，你们这会儿可别来惹我们！
……
且说游遐攻灭虚除部，大致平定上郡的捷报，由长安传至洛阳，内外皆喜。梁芬自从卸职之后，便在洛阳城外金谷涧旁的别墅中隐居，听闻此信，便即收拾行装，启程西归。
金谷涧附近景色绝美，乃是洛阳郊外的游览胜地，晋初之时，豪贵便多于此处修建别墅，尤以石崇的金谷园最为著名。自从石崇死后，金谷园数易其主，终于在胡军迫近时被一把火烧成了白地。直到司马邺还都洛阳，梁芬从行，于是利用权势之便，夺其旧址，重新加盖，作为自家的重要别业——当然啦，其豪奢程度自然不能与石崇昔日相提并论。
梁芬当日辞去司徒职务，表面上是说自己年老多病，不能立朝，打算叶落归根，返回老家安定郡的乌氏去。但一来他还想再观察和监控朝局一段时间，继续给梁允、梁浚等人做靠山，二来担心乌氏近戎，不大稳妥，因此“归隐”金谷，迟迟不肯成行。直到虚除部殄灭的消息传来，至此安定以北，暂无大敌了，老家伙才终于束装起行，带着多年来积聚的十数车财物，一路西向。
比至长安，裴该亲迎入府，与梁芬商谈时局，相处甚欢。当然这并不是说梁老头儿对于政治方面的想法与裴该接近——正好相反，多数南辕北辙——而是如今裴该权势日盛，远非初入长安时可比，即便梁芬亦私下自许为裴氏之吏——不是盟友——故此言谈间每每刻意迎合裴该。
那意思，反正我也不当官，不管事儿了，那为什么还要直言相谏，或者故作异论，特意惹对方讨厌呢？万一祸延家门和子孙，岂非无妄之灾么？
居留数日，某天黄昏时分，裴嶷轻车来访。梁芬早就等着他呢，急忙迎入寄居之邸，设宴款待。酒席宴间，二人相互出言试探，都大致上心里有数了，这才摒退众人，燃起烛来，促膝密谈。裴嶷首先就问了：“梁公可知天意否？”
梁芬笑一笑，伸手指指裴嶷的心口，又再指指自己的心口，回答道：“天意如何，我不知也，但知人心所向。想必文冀之心，与某之心，并无二致。唯我久在中朝，疏阔于大司马，乃不知大司马之心又如何啊？”
裴嶷闻言颇感欣慰，于是答道：“人但得其势，必然生其心，势之成否，关乎天意，则若逆天而行，亡无日矣——大司马终非逆天之人啊。”
这话就算是对上榫了，梁芬乃问：“未知时机若何？”
裴嶷略一犹豫，然后微微苦笑道：“我正是因为此事，才特地来求教梁公的。大司马光风霁月，势不能行鼠窃狗盗之事，而必列堂堂之阵，张大义之旗。故而因应时局，我看其心，恐有三畏啊……”

第五十八章、救民
裴嶷夜访梁芬，指出裴该或许尚有“三畏”，不能就此顺天应人，行特异之事。梁芬便问是哪“三畏”，裴嶷乃道：“其一畏祖公在朝，誓犹在耳，不便背而与之为敌；其二畏车驾虽无德，亦无大过，不宜遽易之；其三畏羯贼未灭，江南或有别封，若致分裂，有失大司马仁厚之名啊……”
梁芬闻言，不禁笑道：“其一、其三，都未免过虑了。我来时祖士稚尚在病中，岂有沉疴良久，而能复愈者乎？即其不死，亦无能为也。至于唯恐分裂……顺天应人，于仁厚之名，何所失啊？即民心不向，亦可徐徐收拢之。且中原若定，江南岂有独存之理？”
说到这里，略作停顿，然后压低声音说：“我来时亦细筹思，以为羯贼不必遽灭也。羯贼若灭，功在社稷，而至望辐辏于洛阳，且所余巴氐，癣疥之患，天下等若一统。而既一统，其谁愿再起兵戈呢？恐怕阻力反将更大。不如先大破羯，但趁其未灭，便成其事，然后即以灭羯之功，尽归大司马所有，使声威一时无两，自然巴氐不为扰，而江南不足惧了。”
裴嶷捻须沉吟道：“梁公之言，确乎嶷所未想，实有振聋发聩之功……实不相瞒，前日捷报至，石虎来犯平阳，为我军所击破，虽仍逡巡不去，预料不日必将溃灭；且待秋后，大司马或将亲历戎行，趁胜直向晋阳。若能收复并州，请问时机至否？”
梁芬点点头：“若能收复全并，其功至伟，即不能，得太原、西河，亦勉强可也。”
裴嶷再问：“然而，其二又如何处置啊？荀氏小狡诡，终不能授柄于我。中朝之事，果然还须梁公为大司马筹谋。”
梁芬莫测高深地笑笑，说：“其实此事么，我在朝中，已预先有所布置。祖士稚久病不起，中军乏帅，倘若能使羯贼不全力复谋并州，而伐厌次，或攻河内、兖州，王师但稍受挫败，便可煽动舆论，鼓摇以易帅。荀氏必因此而谋下手掌控中军，若其罢免祖士稚，则大司马会作何想？由此洛阳、长安，对立之势成，大司马便有望列堂堂之阵，张大义之旗了。文冀以为然否？”
二人商议良久，裴嶷这才欣喜辞去不提。
可是他才刚返回府上，就有小吏迎上前来，说方有急报传至城中，大司马召唤长史前去商议。裴嶷闻言，不禁悚然一惊，心说天都这么黑了，什么事儿要着急商议？难道是平阳方面又出了什么岔子，战事还有反复不成吗？
急忙乘车前往大司马府上，一看陶侃、郭默、杨清，乃至裴诜都已经到了，心里不禁“咯噔”一下——还真是军事上的问题！然而细一打量，众人脸上却无忧色，反倒颇有欣喜之态，随即裴该就说了：“方有急报自平阳传来，云续咸、郭殷叛羯，已将晋阳属我了！”
裴嶷接过裴该递过来的郭殷之密书，一目十行看了，不禁喜出望外：“真是天佑我也！”躬身施礼道：“臣为明公贺！”
其实裴该早就关照过，份属至亲，除非大庭广众之下，否则叔父不必过于拘礼，但裴嶷还是不动声色地逐渐放低了姿态——而就理论上来说，他跟裴该不是简单的上下级关系，“长史”之职，本来就是大司马幕府的私属，则自称“臣”而敬称“明公”，也是合乎当时官场习惯的。
只是裴该却并不象裴嶷那么高兴，只是轻轻摇头，说：“福兮，祸之所伏啊……”
前线局势突然间翻转，来了这么一出，确实出乎裴该的意料之外，初得奏报，他也是大喜若狂，甚至于“苍天护佑”之类迷信想法，也曾经在脑海里打过几个转。但等心情平静下来之后，细细一想，事出必然有因，就逻辑上而言，这既属偶然事件，却也是形势发展的必然结果。
在原本历史上，刘曜的前赵和石勒的后赵相争数年，石勒阵俘刘曜，旋进取长安后，基本上就已经算是统一了整个黄河流域，东晋留在淮北的诸将，亦陆续畏惧而南撤。然而由此而到石虎薨逝的二十多年间，外有慕容燕步步紧逼，石赵内部也是连年荒歉，各地叛乱不息，倘若东晋真的上下一心，有志恢复，北伐的机会其实一抓一大把。这是为什么呢？先不提石虎的苛暴，石赵政治制度亦相对原始，是很难真正敉平地方势力，造就清明世道的啊。
就这样，表面上半个中国的统一，还是建立在石勒用张宾之谋，逐渐采用中国法度来构建政治架构的前提下。而如今这一套初行未久，效果尚不显著，尤其在远离其统治中心的并州地区，必然人心不附，如堆积干柴，只要一点火星就能燃起燎原烈焰来。那么再加上关中军的逼迫，和石虎在平阳的战败，倘若内部不出乱子，那才是奇怪的事情呢。
终究并州陷羯的时间还不长，人心即便不思故晋，也都会怀念刘琨啊——从这个角度来考虑问题，刘越石虽无临阵决断、沙场破敌之才，其亦功不可没，足以与祖逖并传了。
然而这一事件的发生，终究距离自己太过遥远，良机很难把控，正因如此，裴该在反复思忖过后，还是不待明朝，连夜便召几名重臣前来商议。当下他便说了：“未闻续咸有何用兵之才，郭殷亦然，则其虽叛石虎而据晋阳，恐怕不能久守。倘若平阳之军可以趁石虎退去时，踵迹而追，直至晋阳城下，还则罢了；否则的话，怕是续、郭终将丧败，而此信于我并无大益。”
裴嶷想了一想，就问：“此信是直接传至长安来的呢，还是刘央等已先期知晓？”
裴该答道：“乃自平阳辗转传来，刘央已知。”
“未知刘央等诸将作何打算啊？”
“刘央随信寄语，当趁此机会，图谋突破山地，挺进介休，但其志似不甚坚……”
任谁突然间得着这么一个大好机会，都不会轻易放过的，但确实如裴该所揣测的，刘央一开始并没有全军压上，力争呼应续、郭，甚至于一口气杀到晋阳城下去的决心。其后纯属被形势所推动，才能建立奇功——相关讯息，则尚未报至长安来。
陶侃乃道：“悬隔千里，我等即便有心，也难以救援续咸等，只能寄望于前线诸将，既不要错失良机，又能够知道进退，不贪一时之利而妄进罢了。是故我等商议，应当继续向平阳增派兵马，以应时局之变。”
倘若如今刘央等前线部队不是两三万人，而是四五万甚至更多，并且粮秣充足，你看刘央即便再谨慎，他会不会趁机尝试图谋全并啊？倘真如此，长安方面也不会担心他过于贪利，结果反遭败绩吧。总之机会总是垂青有准备之人，只要准备充分了，不怕机会不来，而若准备不充分，哪怕再多的良机摆在面前，你也把握不住吧。
因此陶侃就问裴嶷了：“秋收在即，未知如今府库存余如何啊？”
裴嶷略略心算，便道：“本意秋收之后，府库充盈，再大举图并。如今汉中之粮已至，凉州之粮尚在途中，恐怕难以支应大军提前远征，但若说再增派一二万人，想必不难。”
杨清闻言，不禁喜动颜色，说：“既然如此，我明日便与民部、度部核商，尽快做一份计划出来。”
裴该却摆一摆手，说先不急。他沉吟片刻，便道：“据郭殷书中说，石虎此番南侵，实已倾尽晋阳及各县府库，是故败后再求供输，续咸不能支应，被迫叛羯反正。则以当前之势，我趁其弊，欲收取西河、太原，应该不难；若待秋后，石虎粮秣稍足，恐怕就难图了。只是……”
顿了一顿，有些吃不大准地说道：“以石虎之残暴，不管是否能够复夺晋阳，都将搜掠民财，以为自用——郭殷书中亦说，石虎命续咸劫夺散民之谷，续咸不忍而叛。则我虽得二郡，恐怕要面对的不是羯贼残部，而是数万饥寒交迫、嗷嗷待哺的生民了。如之奈何？”
众人闻言，都不禁微微一愕——我们在研讨战局，大司马你怎么突然间可怜起老百姓来了？兵危战凶，本来老百姓就会遭难啊，又岂止吃不饱这么简单？要是打仗还须考虑百姓是否得安，这仗还怎么打法？
还是裴嶷反应最快，当即俯身道：“明公宅心仁厚，顾念苍生，实我晋之大幸也！实黎庶之大幸也！”先确定基调，凡是领导考虑的问题，一定不是无关轻重的问题，然后再现帮裴该琢磨理由——
“明公所言是也，倘若我等收复西河、太原，两郡府库皆空，即便野民也在饿死边缘，则势不能以此为根据，复向乐平、上党，以收取全并了。况且昔日并州饥馁，数万‘乞活’散布于冀、幽之间，遂使关东大乱；倘若今日复见此景，只恐河东也难稳固……”
想当初普天下多为晋土，河东、平阳却为胡汉所据，所以司马腾领着“乞活”只好向东跑，到冀州去就谷。如今平阳、河东已被收复，倘若咱们再北上夺取了西河、太原，那你说并州的饥民是会东奔去依附“故主”石氏啊，还是会沿着大道朝南边儿来呢？一旦被他们把平阳乃至河东都搅乱喽，恐怕短期内，我军是休想再对境外用兵的了……
裴嶷本是现编理由，但是编着编着，突然间觉得裴该所虑并非无理——原来我这个侄子想得这么远哪，果然有王者之资！
别看裴嶷私下跟梁芬商议，提到过什么“大司马仁厚之名”，但其实在他心中，“仁”并不重要，乱世之中，“力”才最重要，“仁”不过是树立大义名分，招揽故晋士人的表面文章罢了。所以裴该说怕太原、西河两郡百姓饥馁，裴嶷并没当一回事儿——等到天下大定了，再徐徐抚安不迟啊，如今嘛，就算他们为破羯作了牺牲吧——但是一边儿编理由，一边暗中筹谋，原来这还真不是一个政治问题，而是一个军事问题嘞！
其实吧，裴该一开始还真没想得这么深，他纯粹是担心两郡民生，怕被石虎糟蹋得太狠。我既在此世奋斗，本是为了救国救民，不是为了延续司马氏的家天下，怎可能不考虑百姓的安危呢？固然做大事不究细节，但那是权衡过后的结果，不是完全不理会细部，就能够做成大事的啊。大敌当前，固当先谋其胜，但也不能由此罔顾民生，否则跟掘黄河以阻日军，结果把河南百姓害得更惨的花生米有啥区别了？！
但经过裴嶷这么一分说，包括裴该在内的在坐诸人，倒是也都醒悟过来，即便纯粹考虑军事，也不能忽视两郡的饥民。陶侃就说了：“大司马深谋远虑，我等不及也。既如此，当先将府库存粮，先输河东、平阳，既厚储以备刘央之用，也提防日后真得两郡后，可以救护百姓。至于援军，只能暂且不发，或者少发……”
裴嶷和杨清还在心算，能够运上去多少粮食，裴该开口道：“并州形势，较我等先前筹划时，更为复杂。阳曲郭氏，世代大族，根深蒂固，即便石虎真的复夺了晋阳，也恐其死而不僵，到时候必有愿意应和我军者。恐怕刘央难以应对此等局面，看起来，还须我亲自跑一趟平阳了……”
众人皆劝，说明公不可轻动，裴该却决心已下，坚决北上——其实他一定程度上，也有想躲秋收前后太多太繁琐的日常事务之意。众人说了几句，也便不再劝谏，因为裴该所言有理，真要面对阳曲郭氏那种高门世家，恐怕出身低微的刘央是难以应付的；况且并州局势混沌，裴该隔着十万八千里的也不好遥控啊。“明公不可轻动”，只是习惯性的套话罢了——要中枢领导劳碌奔波，则咱们做臣子的，脸上很光彩么——大家伙儿也都明白，是到了大司马该动一动的时候了。
于是裴该最终决定，率部曲三千人押运粮草北上，去坐镇平阳，统筹前线战事。

第五十九章、请斩石虎
且说郭太于汾西战败，本欲潜行而遁归大营，途中却遇到了两个兄弟遣出来寻找他的游骑，说太原王方震怒，二位将军皆受其鞭笞，恐怕大爷您若回去，难逃项上一刀……不如急归襄国，去请老将军作主，在天王面前先告太原王一状吧。
郭太详细询问了石虎鞭笞两个兄弟之事，不禁勃然大怒，心说我家何等显赫，又与你为姻亲，不过稍有过失罢了，哪有不顾情面，当场责罚的道理啊？打仗嘛，谁能百战百胜？而且分明是你自己指挥失误、调度不明，倒把责任全都推在我两个兄弟身上——是可忍，孰不可忍？！
至于自己，轻进中伏，导致丧败，其实无可推诿，郭太本人原本也是颇感羞愧的。但如今一听此情，本能地就拿兄弟所受的委屈，把自己该负的责任给从脑海里抹消掉了，当即顿足道：“我必要上奏天王，深治石虎之罪！”
于是潜行而东，通过山地遁入上党郡，然后也不跟支屈六照面、打招呼，只寻军中稔熟的旧部，讨要了些干粮、盘缠，便即策马急归襄国。他当然不敢直接去见石勒，先是秘密进城，返回本家，找到了老爹郭敖，将平阳丧败经过歪曲事实，并且添油加醋地这么一说——
主要是隐瞒了自己主动起意，妄图劫夺晋人粮草，导致中伏之事，反倒说那是石虎的军令，自己虽然担心有埋伏，但是不敢不遵啊……
于是郭敖即携子深夜入宫，去觐见石勒，石勒闻报大惊——石虎生怕遭受责罚，因此在情势尚且混沌之际，不敢向襄国汇报——急命郭太将整场战事的经过再备悉述说一遍。郭太一边说，石勒一边叹息，说：“季龙误矣，岂可轻弃平阳，而主力转向尧祠……其于汾西的布置，太过轻脱，岂可只命陈川守西平城……晋人果然骁锐，若知难破，便当徐徐侵削之，岂能奢望一战而成功……那些粮草，便由它输入平阳，又如何？何必劫夺……”
完了就问：“如此，季龙已退归并州了么？”
郭太禀报说：“臣两个兄弟亦苦谏，说既受挫败，军心涣散，复牛羊多失，粮草不继，理当暂归西河，不宜再于敌境内逡巡。奈何太原王不肯听，反欲杀我二弟，幸得诸将护持，乃皆鞭笞之。于是复守山口，欲与晋人久峙，以谋时势之变。且传言太原王欲诿过于臣，杀臣以塞责，臣是以不敢归，只得孤身急来，禀报陛下！”
他朝石虎身上泼了不少脏水，但问题是石虎本来就不干净啊，石勒略略一想，嗯，这是那小子做得出来的事儿……也便信以为真。乃道：“大军若久淹敌境，恐怕复为晋人所破——汝可急归，宣我旨意，命季龙即刻收兵，退返并州去！”
石勒是担心石虎犟脾气一上来，坚决不退，久在平阳北部逡巡，则其势危殆。可惜距离太远，他想给石虎下严令，又怕赶不及，所以才不待天明，就直接点了郭太的将——我这就命尚书草诏，你赶紧为我跑这一趟去吧！
郭太不敢不从，于是捧着才刚草拟得的诏书，心境忐忑地退出宫外。
郭敖拍拍他的肩膀，宽慰道：“此去平阳，千里之遥，且汝又才自彼处归还，往来一月有余，而石虎若不肯退，岂有不败之理啊？我料汝未过上党，败报便将传来。倘若石虎已退，乃可不必与他相见，但打听汝两个兄弟所在，携之同归可也；倘若石虎已败，汝可即归复命，又何必担忧往见石虎呢？”
郭太闻言，这吊在嗓子眼儿里的心才终于放下来。但他仍然不敢从命急行，磨磨蹭蹭的第二下午才出了襄国城，西行不足十里地便即下令休歇，然后第三天也不过才走了二十多里地而已。等到第四日，巳时方始动身，走了没多远，郭敖就遣快马追来，要他回去。
为什么呢？因为郭荣、郭权已然率部退至乐平，屯扎在太行山麓的昔阳城内，遣部曲急归襄国，向老爹郭敖问计。郭敖一听，啥，石虎又败，并州已失？那算了，赶紧把老大给叫回来吧，不必再去前线宣旨啦。
同时命另两个儿子暂释其部，孤身归都谒见石勒。当然了，郭氏父子先出城去接应，备悉询问前情，商量好了统一的口径。随即二郭入朝，详言续咸、郭殷为石虎所逼，不得已而谋反……
其实他们何有爱于续、郭啊，不过是再给石虎上点儿眼药罢了。
又说石虎闻报，乃放弃指挥，只率部曲及骑兵北上，谋图复夺晋阳，导致军伍大溃，散入西河、太原之间，到处劫掠、杀戮。他们兄弟好不容易才约束住部众，本待前去接应石虎，谁料晋人旋踵而至，而石虎又在晋阳城下受挫……无奈之下，乃只得暂且东行，就食于乐平国。旋即听闻石虎再次战败，晋人克陷诸城，前锋直指晋阳，自知并州不可守，这才被迫东归襄国……
这回是在朝堂之上，群臣闻报，尽皆大惊。张宾就问了：“我使朱轨辅佐太原王，虽非多智之士，亦善料断敌情，谋划方略，何以不能规劝太原王，乃至丧败如此啊？”郭荣就说：“朱参军亦每常进谏太原王，奈何大王不听，复因尧祠之败，朱参军云当退，太原王却说他摇动军心，即命于军前正法了！”
张孟孙闻言，双眉一拧，面色变得极为难看。旁边儿程遐也问了：“王续、张群又如何？”郭权道：“二位参军所言，往往与朱参军相合……”其实多数不合，但郭氏也知道应该多拉朋友少树敌的道理——“叵耐太原王不听，复因朱参军遇害，乃皆觳觫而不敢言。据闻王参军奉命前往晋阳筹粮，而为续咸所囚；至于张参军，恐怕已没于阵上矣。”
于是程子远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给张敬使个眼色，张敬便即出班奏请道：“太原王刚愎自用，不听良言，导致丧师辱国，太原、西河，想来俱已失陷。恳请陛下下诏，即于军前将之正法，以明军纪！”
石虎在朝中没有多少文吏朋友——全是他那暴脾气闹的——尤其程遐，心里一直提防着他呢，得计便欲害之。为什么呢？石虎虽非石勒亲子，却在诸藩中年龄最长，功劳也最大，偏偏他程子远几次想要拉拢石虎作为臂助，却总是热脸贴了冷屁股……程遐得为他的亲外甥，也就是太子石弘考虑啊，将来石勒归天之后，外甥登基，这宗室藩臣过重，必然有害于新君。再者说了，他程子远以元舅之尊，可望当朝秉政，那么外臣中最可能威胁到自己地位的是张宾，宗室中最可能威胁到自己地位的，则非石虎而莫属了！
某些庸吏，往往鼠目寸光，不能谋划长远；但也有一些，想得实在太过遥远了，这灶还没热呢，就琢磨着要怎么摒除众宾，才方便自己将来独享盛宴——程遐便是如此。不过瞎猫碰上死耗子，在原本历史上，石虎后来还真谋弑了石弘，并杀程遐，则程子远的这种想法，也不能说完全不对……
程遐欲害张宾、石虎久矣，可惜二人都深受石勒的器重，他也没有合适的机会下手。这回好了，石虎遭逢惨败，丢了大半个并州，则此时不下狠手，更待何时啊？
更重要的一点，石勒最初对自己这个蛮横而莽撞的侄子没啥好感，全因太后王氏保爱石虎，这才捏着鼻子，将之留在身边；直到其后石虎沙场奋战，勇冠三军，石勒对他的看法才略有改观。石勒曾经对程遐这么说过：“季龙有英布之勇，惜乎自恃其能，不听策士之言，除右侯外，也无人可以约束他，而我又离不得右侯……倘若裴文约仍在我麾下，或可补季龙之不足，则我无忧矣！”
程遐当时就心说，别介啊，要真把石虎和张宾凑一起，那我还活不活了！还好张孟孙于石虎之暴躁嗜杀，也多烦言，两人估计是走不到一块儿去的。
只是如今王太后已逝，石虎失去了自己最大的靠山，则若不趁此机会搞死石虎，更待何时？
张敬素来党同程遐，他知道程子远以太子娘舅的身份，是不大容易扳倒的，只能引为臂助，暂不可与之为敌。因此二人的思路向来比较贴近，对于程遐所欲，张敬也是一清二楚，于是程遐一个眼神丢过去，张敬立刻出班启奏，请斩石虎！
张敬先开口，随即郭敖亦请，石勒尚在沉吟，旁列一人却站出来摆手道：“不可也，陛下还当慎重其事。”
群臣转头望去，原来是秘书监徐光徐季武。
徐光曾在并州与石虎共过事，多少存在着一份香火情面。但更重要的，他原本的品位与程遐相若，二人还曾明争暗斗，抢过张宾以下第一文吏的资格，孰料其后程遐献女邀宠，张敬又后来居上，就彻底把徐季武给甩身后去了。则徐光素嫉程遐、张敬，既是对方的谋划，又怎能使其趁心如意啊？
徐光道：“太原王为陛下子侄，素所宝爱，岂能因一战失利，便骤杀宗藩、大将啊？自当命其先归，于陛前分辨曲直。倘若实有大罪，再予显戮不迟；倘若别有委屈，则自古军无必胜之理，若因一败即杀大将，其后谁肯再为国家而死战呢？”
蘷安等人也站出来，为石虎求情，主要的意思：如今都是郭氏一家之言，这事儿总得先调查清楚了，才能论断吧。以石虎的身份、地位、名望，哪有隔着十万八千里地就于军前正法的道理啊？
石勒便问：“小畜牲今在何处？”
郭氏父子面面相觑，都说不知。郭权便道：“既然丧败，想是遁归乐平或者上党……”
张宾突然开口，打断郭权的话，对石勒说：“理当急寻太原王，诏命使归，陛见请罪才是。”他也不喜欢石虎，但同时也觉得，就因为郭氏父子之言，直接把石虎宰了，于法理、人情上都说不大通。
随即又道：“西河、太原已失，无可挽回，唯恐晋人进谋乐平、上党，而支将军不能御，陛下还当别命重将，前往相助才是。”
石勒左右一瞥，便指蘷安：“还是卿去，我最为放心。”
……
这个时候，已然是秋收之期了，眼见得今年冀、幽两州的收成还算不错，因而石勒便开始谋划着大举南下，再度于东线发起进攻。
在他原本的设想中，石虎率部进攻平阳，即便不能胜，也应该不至于大败才是，则在秋后可以牵制关中兵马，不使轻易增援东线。那么冀州的大军就可以先伐邵续，或者攻打兖州、河内——具体将主力指向哪个方向，尚在筹划之中。
可是谁想到这儿还没商议定呢，石虎先逢惨败，并州大半已失，有一瞬间，石勒就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多少年来未曾有过的手足无措之感，不禁油然泛起……退朝之后，他特意跑去骑了两圈儿马，射了一回箭，这才通过体力上的劳乏，把情绪逐渐镇定下来。
于是临近黄昏时分，终于召张宾、程遐、张敬、郭敖、徐光等重臣前来，商议此后的战略部署。
首先自然是征求张宾的意见。张孟孙略加沉吟，便即回复道：“倘若三位郭将军所言不虚，则破太原王者，不过晋平阳守军二三万而已。太原郡广大，城邑也多，恐非短期内所可镇定的，则彼必不敢轻易再向乐平、上党……”
张敬插嘴道：“计点来往时日，终究是月前之事了，且如今秋粮陆续入库，我料裴某必将别遣大军渡河而东，协助镇定太原、西河，并且谋夺全并啊。”
张宾微微一笑，说：“君言有理。然而，如郭将军所言，太原王败前，我军便曾劫掠诸县，不但抢尽府库，就连散民之粮，亦多夺取。且不说裴文约素来仁厚，必不忍见百姓饥馁，当自关中、河东发粮赈济，必耗时日；而彼若不赈济，大军继续东向，则恐粮道难以保障——民若唯有饿死一途，必然揭竿而起，劫夺军粮，则以这般的西河、太原，又如何支应大军远征啊？”

第六十章、豪赌
根据张宾的估算，裴该即便得到西河、太原二郡，也只是拿到一个烂摊子罢了，必须先赈济饥民，稳定局势，短期内应该不会再向乐平、上党用兵。
石勒听了，精神略略一振，忙问：“太傅之意，西线暂时可以无警？”
张宾摇头道：“也不能说必然无警，可命蘷、支两位将军聚集兵马，堵塞山路，但固守可也，慎勿轻战。乐平，尤其是上党，境内多山，道路曲折，易守而不易攻，只须布置得法，虽十万雄兵而不能克。而即便二郡有失，其东尚有太行险隘，则裴文约若欲自并州而谋攻冀州，势不能遽至，即至，亦成强弩之末矣。”
石勒点点头，就问：“然以太傅之谋，我于东线，当作何举动啊？”
张宾道：“太原既失，即便裴文约不能逾太行以攻我，也恐其会合拓跋，北向幽州，虽然路险且长，但徐徐侵削，终有至日。因而我在东线不宜大动，唯可全力以克厌次，拔除邵续，然后南恃黄河，西凭太行，或可与敌长久相持。
“冀州地方广袤，户口繁盛，自汉季以来，即日益陵驾于关中乃至河南之上，袁本初以此为基，乃使孟德却步。若能抚安黎庶，致力生聚，将来或可再图中原。”
听到这里，石勒的脸色不禁微微一沉，追问道：“太傅之意，我既失太原，便不能再逐鹿中原了么？”
张宾苦笑道：“小大之势甚明，非其时也。今日之势，可有一比，昔日刘备地跨荆、益，雄强一时，再加东吴为盟，乃可摇撼天下，遂于汉中破曹。可惜关羽内不能固守荆州，外不能和好东吴，致使兵败而地缩。当是时也，若刘备能复蜀、吴之盟，善加积聚，或可伐魏，彼却轻率东出，导致夷陵丧败。则自刘备薨逝，至诸葛亮南征，前后三岁，逮其北出，又是三岁。六年积聚，始有再战之力……”
张宾当年还是通过裴该的介绍，才会去搜寻并且系统地阅读《三国志》，以及散佚民间的相关资料，乃深觉武侯之谋无双，堪为自家榜样，所以现在动不动也喜欢拿诸葛亮说事儿。
他的意思，既然在西线丧败，则除了深入境内的邵续必须拔除外，东线应当改取守势，做好长期争雄的准备。
石勒扶案沉吟良久，缓缓地说：“六年，倒是也不长……”然后抬起头来问张敬：“卿以为太傅之谋如何啊？”
张敬其实早就憋着想发表意见了，只是石勒既已称帝，威势日盛，刚才他一直在沉吟，张敬也不敢开口打断天王的思路。终于石勒问到他了，于是拱手道：“臣以为张太傅之言，不足取也。”
随即便侃侃而谈道：“张太傅言诸葛孔明，常云彼有翻覆乾坤之谋，又兼孙吴布阵之长，即便如此，数出祁山，不能成功，逮其辞世，蜀乃日趋衰败，终为曹魏所灭。何也？小大之势，不易扭转，欲以一州之地，抗衡天下，不亦难哉？且孔明尚有东吴为援，终不能破曹，今冀、幽、益外，皆为晋土，则我积聚一分，彼可积聚三分，旷日持久，必然强者愈强，而弱者愈弱，到时候休说逐鹿中原了，即便赵土，恐怕亦不能守！”
张敬此言，确实也颇有道理，冀州虽然繁盛，终究不到全“天下”十分之一的土地、不足六分之一的人口，想靠着这样的老本儿跟人拼积聚，怎么可能嘛。
要说原本石勒的势力，也就跟关中裴该差相仿佛，如今被裴该夺走了西河、太原等地，此消彼长，则大大落在了下风；况且晋地又不是只有关中，还有河洛，还有江南啊，则以三到四倍之势，积聚数年后，说不定就会变成六比一、八比一了，到时候这仗还怎么打？
石勒听其所言，不禁皱眉，便问：“然闻卿之意，我败局已定，不如东向称臣，以免子孙受辱不成么？”
张敬赶紧鞠躬如也：“陛下明鉴，臣非此意也。”
随即挺起腰来解释说：“陛下统军多年，纵横天下，当知两军对垒，胜负之数，不全在将卒的多寡、物资是否充裕，而要看其将是否有谋，其卒是否效勇。若能以奇兵捣敌腹心，以勇气摧敌疲惫，寡亦有望破众，弱亦有望凌强。
“臣即以张太傅所言，汉季三国事作比。刘备为关羽复仇，尽发蜀军，溯江东上，其兵甚众，东吴屡遭丧败，孙权连番求和。当是时也，皆云吴必亡而蜀将连带长江，直至海滨，然而陆逊施谋，孙桓逞勇，夷陵纵火，刘备仅以身免，西蜀就此一蹶不振。何以如此啊？吴人上下一心，更加绝无退路，乃为困兽之斗，始可以小而破大也。
“至于诸葛亮北伐，唯其一出之时，形势最佳。当时魏人以为蜀不足惧，旦夕来降，乃不设备，专务东吴，又逢曹丕薨逝，曹睿冲幼，主少臣疑，于是一出祁山，三郡应和，长安以西，几乎全丧。惜乎孔明知小大之势难逆，乃不敢力搏，唯望自坦道徐徐侵削陇右，先不用魏延奇袭长安之计，复军行迟缓，乃终无功而退。
“以是可知，小不可以耗大，但可以奇袭之，而奇袭要在破釜沉舟，一往无前，若其瞻前顾后，以为或可久持，则必无胜理！”
石勒连连点头：“卿言不错，作战亦是此理。敌众不可畏，敌强不可畏，唯我无勇斗之心，有退守之意，才最可畏。昔日项羽破釜沉舟，韩信背水而阵，亦是此意，倘若以为胜固可喜，败亦无伤根本，失了勇锐之气，则必无胜算了。”
顿了一顿，便问：“则卿之意，是要我仍于东线大举，与晋人决胜么？”
张敬回答道：“正是。如今形势，与诸葛亮一出祁山，亦可作比。裴该在关中，方得西河、太原，如张太傅所言，暂成强弩之末，势不能大举东援；正如魏之良将强兵，皆备东吴。是故曹叡要召张郃自荆州西上，摧破马谡于街亭，然而，若孟达之谋得逞，荆州兵不能动，则魏之陇上危矣。
“而洛阳晋主，年轻识浅，群臣亦疑，且观其素行，距曹叡远矣！恰逢祖逖病重不起，则唯有李矩、魏该等辈，皆陛下昔日军前败将，何足为虑啊？倘能尽起幽、冀之兵，施以雷霆一击，大军急渡而取兖州，出成皋而向洛阳，则晋军必乱，晋主必遁，河南以东，可以掩而有之。如成其势，才能复言积聚，再与裴某逐鹿中原！”
张宾闻言大惊，忙道：“不可，我军才经丧败，士气不振，况乎欲得一郡，三月之聚，欲取一州，三岁之聚，今钱粮岂足资供如此大举啊？且尚须东备慕容、北备拓跋、西备裴该，南备苏峻，若尽起幽、冀之兵，难免四处受敌，尚望一战而伐人之国，破人之都，可乎？此乃悬危之计。”
“太傅，小大争强，欲更其势，唯有破釜沉舟，并出奇兵方可。”
“国家尚不至于必须豪赌，否则灭亡在即的地步吧……”
“则以太傅看来，小大之势，能够靠积聚来扭转吗？”
张宾拱手劝谏石勒道：“陛下，小大之势，固然不能纯靠积聚来扭转，但可因此而趁敌之弊，等待机会。我看晋人亦非无隙可趁——裴该在关中有自立之势，洛阳与之颇生龃龉；且裴该乃与祖逖盟，而祖逖久病不起，一旦辞世，荀氏等多欲夺其兵权，洛阳人心必乱，而裴该亦将趁机谋篡。江南王敦，素来桀骜，必不服裴，则晋之分裂可期。唯望在此之前，我赵保守岩阻，徐图积聚，静观其变；待其自分，方可如张中书所言，施以雷霆一击。”
石勒望向张敬：“卿对此如何说？”
张敬笑道：“太傅之言，一如诸葛亮《隆中对》，其言欲使刘备跨有荆、益，保其岩阻，内修政理，外结孙权，待其天下有变，乃可命一上将自荆州而向宛、洛，刘备率益州之兵出于秦川，说是天下可定。其言貌似有理，其实不过因人成事，庸人之谋罢了！
“陛下且思，倘若天下有变，即便三岁顽童亦知趁敌疲弱，又何待其言啊？则如两军相峙，我自不动，而待敌自退——敌若不退又如何？天下若无变又如何？是故孙子云：‘用兵之法，无恃其不来，恃吾有以待也；无恃其不攻，恃吾有所不可攻也’，所指虽异，其理相同。且若云天下有变，则臣此前所言，便是其变——裴该不遑东出，而祖逖病重，不能理事。眼前良机若不把握，又何言日后之变呢？”
再对张宾说：“太傅所言，全出臆测。难道公会断人生死么，知道祖逖何时身故？人固有一死，若其久寿，又如何？即在目前，若其病瘳，我恐无隙可趁，谁云久病则必死？至于裴该谋篡……呵呵，昔日曹操十分天下有其七，而不敢篡，要待传子，而自做周文。今裴某不过而立，难道公又能断其何日生死，传位于其子不成么？
“设或祖逖不死，裴该不篡，则是天下无变，张公的谋划，尽付流水。则晋愈强而我愈弱，到时候即便尚有雄心，恐怕亦不得不效刘禅之所为了！”
一直没有开口的程遐出声训斥道：“中书令慎言，不当如此作比。”
张敬赶紧向石勒谢罪：“臣唯恐太傅之谋，有负陛下之望，一时焦虑失言，还望陛下深恩厚德，细过不究。”
张宾的意思，就是先谋守备，再待敌人有隙可趁。而张敬的意思，是我觉得目前敌人就有隙可趁，咱们正好全军压上，豪赌一把；若欲徐徐积聚，恐怕时不我待。于是石勒再询问其他几个人的意见，程遐、郭敖赞同张敬，而徐光自然站在张宾一边了。
众人唇枪舌剑，激辩不休，石勒沉吟良久，突然间一拍桌案，阻止了群臣之言。随即抬起头来，目视张宾，似笑非笑地问道：“太傅素知朕，则以太傅看来，朕会用何人之计啊？”
张孟孙不禁慨然而叹道：“恐怕陛下心中，还是更偏向于张中书之计一些……”
石勒大笑道：“不错。朕起自草莽，艰难百战，始能如太傅所言，据襄国而吞冀州，进而南面称尊，我岂是坐守之辈哉？如昔日方至邯郸、襄国间，南有刘演，北有王浚，东有曹嶷，西有刘琨，其势难道不比今日更为凶险么？倘若唯期恃险而守，则我与那曹嶷有何分别？！”
张宾还待开口劝说，石勒却摆一摆手，说道：“我宁奋战而死，绝不困顿自灭。今当以十万大军、千里疆土，尽押上做一豪赌，胜则天下可有，败亦不失为烈士！”随即又一拍桌案：“朕意决矣！”
不过石勒虽说已经下了决断，张宾却还抱着最后的希望，翌日私下请见，分析时局说：“陛下不当以昔日作比。曩昔才至邯郸、襄国间，局势确乎危殆，但贼虽众而互不统属，且王浚、刘琨同室操戈，曹嶷坐守无志之辈，河南尚无强势，关中为刘曜所围，陛下因此才能趁乱而兴，将之逐一击破，奄有三州之地。而如今即便不论江南，长江、黄河间，俱奉洛阳之命，裴该虽有自立意，尚可与祖逖相互策应，是贼虽寡而其力强。譬如长蛇，击首而尾应，击尾而首应，张中书云作雷霆一击，直捣贼之腹心，岂易为哉？陛下三思啊！”
石勒就问他：“然以太傅看来，张敬建议尽起幽、冀之兵，全力经兖州而向洛阳，以迫使司马邺小儿弃城而走，其谋是必不能成的么？”
张宾略一犹豫，便即回答道：“战无必胜之理，然而臣亦不敢断言，其谋必败。总之九死一生，要看天意了……”
他这个人就是太实诚，不肯说假话，就此被石勒揪住了破绽，当即“哈哈”大笑道：“那便请太傅辅佐朕，去谋此‘一生’吧！倘若连朕都不信天意在我，又如何统驭臣民啊？”

第六十一章、人心犹豫，则智勇并竭
张宾入宫劝谏石勒，想做最后的努力，却最终还是无功而返。可是他跑这么一趟，当即便有耳目报于程遐知道，程子远与张敬商议过了，急忙联袂来觐见石勒，要坚其决战之心。
程遐先说了：“太傅昨日之言，分明自比诸葛亮，而以陛下为刘备。刘备听诸葛亮，乃有赤壁之胜，及并吞蜀地；一旦不听诸葛亮，夷陵丧败，只能以继嗣托付之。然臣以为，陛下才高汉祖，岂刘备可比啊？刘备东进伐吴，亦未必失策，若如陛下一般能将兵，陆逊何以当之？”
石勒摆摆手，那意思，这些阿谀奉承的废话就到此为止吧。
可是程遐盘算了满肚子的言辞，自然不吐不快，他又道：“听太傅之言，非但预料裴该必篡，且欲成其篡也，是故乃不欲全军西向，唯请坐守。譬如昔日袁氏兄弟，曹操逼之急则合，迫之缓则分，则陛下若如张中书所言，大张挞伐，即便祖逖死，裴、荀亦必相合，乃不至于起篡意。张中书曾云，曹操十分天下而有其七，不生篡意，五十而知天命，唯叹老骥伏枥。而今裴某不过而立罢了，他又何必心急啊？
“然若陛下退守，国无警讯，裴某必然趁时而起，祖逖之病恐怕难瘳，则以荀氏之能，可能阻之否？到时候长安、洛阳，并握其手，王敦虽在江南，终究南兵难以释舟楫而与中原骑士争雄，与之何患？乃云晋人有隙可趁，不亦谬乎？陛下还请细思臣往日所言，太傅固钟爱裴某者也……”
程遐往日说过些什么呢？他早就在石勒面前上过张宾的眼药啦，说张宾并没有辅佐天王，使石赵击败晋人，统一天下的雄心壮志和信心，甚至于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会觉得连割据都不能长久，终将丧败。但他是石赵的重臣，除非石勒率众而降，否则落到晋人手里，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故而张宾才想尽办法，要推动裴该谋篡，因为裴该跟他是素有交情的，昔日同在营中，互相吹捧，几乎有“大儿小儿”的情分，则唯裴该称帝后再灭赵，张孟孙才能得到一条活路。
总而言之，就是拐着弯儿地进谗言，说：张宾不忠！
石勒闻言，面色阴沉，捻须不语。
程遐便朝张敬使了一个眼色，张敬乃道：“倘若张太傅果然有诸葛亮之能，或者能够徐徐积聚，使冀州雄长天下。然而陛下且思，诸葛孔明治蜀，路不拾遗，即其亡后，民亦思为立祠祭祀，张太傅果有其能否？其在襄国，于民事所谋甚少啊……”
张宾以诸葛亮为榜样，但其实他最应该比类的，乃是汉初谋臣张良、陈平。其人于布划大局，运筹帷幄，乃至于宏观上的制度建设，颇有长才，但具体理民，则是其短——起码他没想朝这个方向去发展。在张孟孙看来，我但谋划大势可也，倘若真要军政、民事一把抓，就不怕反遭人主之忌吗？诸葛亮也得到刘备死后，才敢将军政大权集于一身的吧。
所以张敬就说了，张宾他比得上诸葛亮吗？他真能够通过数年积聚，使我赵发展之势，超过晋人吗？“陛下若比汉高，群臣中恐无萧、曹，相反裴该于关中建设，颇多奇思，或者裴嶷是萧、曹之辈。则若如张太傅所言，相与积聚，我必不如关中明矣！”
石勒点头道：“此言有理。然而朕既已决，用卿之计，卿又何必哓哓不休？难道朕是朝令夕改之人吗？”
于是张敬再睨程遐，程遐便道：“陛下可曾听说过钟会伐蜀之事么？昔司马昭欲伐蜀，群臣皆言非时，唯钟会一力撺掇之，乃命其为将，率十万之众直向汉中。西曹属邵悌谏云，钟会单身无重任，不若使他人为将。司马昭乃云：‘众人皆言蜀不可伐，则人心犹豫，智勇并竭，若强使之，必然为敌所擒；唯钟会意与孤同，故遣会伐蜀。’”
石勒多聪明的人啊，当即就明白了程遐话中之意——“卿之言，是不当使太傅佐朕伐晋么？”
程遐拱手道：“陛下圣明烛照，自然不难权衡利弊。太傅既不愿陛下全师而出，进袭洛阳，则其智谋必竭，恐怕难以为陛下临阵谋划。且其实爱裴该……”言下之意，若使张宾从征，谋划方略，就怕他反倒会故意拖您的后腿——当然啦，这话点到为止即可，不必要，也不能够说得太明白。
石勒双手支撑着桌案，沉吟不语。就听程遐继续说道：“张中书亦有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能，即便太傅亦不敢轻视之。则有张中书相佐，兼之陛下神圣英武，诸军用命，还怕不能摧破强贼，饮马黄河么？”但他就不再提起方才的比拟了，若把张敬比钟会，未免太不吉利。
石勒答道：“卿等之言，朕知之矣，且先退下，容朕三思。”
在原本历史上，据说石勒和张宾君臣相得，寄托腹心，始终任用不疑，张宾死后，石勒为之恸哭，顾左右道：“天欲不成吾事邪，何夺吾右侯之早也！”然而剥开史书上空泛的矫饰之言，细究二人之间的关系，则石勒一代枭雄，对于张宾这样的智谋之士，就真能够彻底敞开心胸，毫无疑忌吗？
张宾终究只是石勒的谋主而已，观其行事，从未曾典军，“大执法”这个新造的职务，虽说“专总朝政，位冠僚首”，其实不过虚衔罢了，因为张宾的正式职务，仍然只是赵王“右长史”。况且即便刘邦之与萧何，布衣相交，相伴始终，萧何都被迫要“多买田地，贱贳贷以自污”，举凡封建帝王，有几个是不多疑忌刻的？
——或许只有苻坚是例外吧，他竟然敢把举国之军都托付给王猛，使其灭燕。但也正因为苻坚信人太过，遂有其后为姚氏、慕容氏所叛，身死国灭的下场。
在原本历史上，张宾人生的最后几年，其实就未必过得有多舒心。程遐通过其妹向石勒进谗言，说：“张披与张宾为游侠，门客日百余乘，物望皆归之，非社稷之利也，宜除披以便国家。”于是石勒就随便找了个借口，处死张披，以警告张宾。张孟孙对此竟不敢言，导致程遐代为右长史，遂专朝政。
而在这条时间线上，张披更早几年就被程子远设谋弄死了，张宾的势力因此而大为萎缩。可以说，虽然程遐、王贡等人合谋，也未能彻底扳倒张宾，但终究设谋多端，“三人成虎”，则石勒对张宾的信任，提前几年就已经开始变质了。
况且原本历史上，石勒自用张宾之谋，北据襄国后，在军事上基本可以说是一帆风顺，并没有遭受过大的挫折，则他自然会感念张宾之谋，觉得自己一刻也离不开“右侯”。但历史却被裴该改变了，这几年来，石赵多方受挫，今岁更是在并州大败，丢掉了战略地位极其重要的太原郡，那么石勒对张宾的看法，自然会与原本不同。
再加上程遐找到了新的进谗切入点，又再通过其妹程后，多次给石勒吹枕边风，其大意为：张孟孙之谋渐不能成，并非能力问题，而是态度问题！张宾是在有意或无意地扶植裴该，则其对天王的忠心，恐怕已非昔日可比啊！
石勒对此，自然不能无疑，但他又不方便直接质问张宾，只是冷眼观察，貌似程遐所言，不为无理……其实是裴该之势已成，不易削弱之，况且相隔悬远，张孟孙即便再有通天彻地之能，也不可能直接影响到裴该——与此相同，裴该也没法直接下手除去张宾——但若带着先入之见，换一个角度去考究问题，便自然会得出截然不同的结论来了。
因而今日程遐以钟会之事作比，加上最后一颗砝码，终于使得石勒心中的天平彻底倾斜。
于是翌日早朝，石勒便决定乐平、上党两郡采取守势，然后尽起幽、冀兵马，由他亲自领军，南下攻晋。早就得到程遐授意的崔绰趁机提起话头，就问了：“慕容方破宇文，其势雄强，若调幽州兵南下，而慕容来扰，未知当如何处啊？陛下须先谋断。”
程遐出班奏道：“臣方得报，慕容廆此前得温峤相助，退去拓跋，击败宇文，乃与温峤约，要发兵相助刘琨，东谋崔毖，则其多半不会来扰幽州。虽然，幽州孔将军率兵南下，对外须隐秘其事，陛下更当使一重臣代镇幽州，以稳固北境才是。”
石勒才说调幽州兵南下，没提让孔苌也随从出征，程遐却仿佛是认定了，孔苌和幽州兵一而二，二而一，要走就打包全走。石勒闻此，不禁微笑着问道：“则在卿看来，以谁镇幽为好啊？”
程遐手捧笏版，明确地表态：“恐非太傅不可！”
张宾闻言，不禁大吃一惊。他在石勒身边，虽然号称总统百僚，其实始终都只是一个参谋而已，举凡大军行动，必然跟随，随时出谋划策。但程遐这话分明是说：此番南征，用不上太傅您啦，您就别跟着了……
倘若是个暴脾气，当场就会跳出来质问程遐：你这究竟是什么意思？！然而张宾脾气素来温和，况且石勒对其日益疏远，他自己也是心知肚明的，于是震惊之余，先转过头去观察石勒的表情。就见石勒似笑非笑，扭过脸来，与自己四目相交，然后问：“太傅肯为朕分忧否？”
张孟孙不禁心中暗叹，看起来不打算让自己随军南下，这不是程遐一拍脑袋临时想出来的主意，他必然已经暗示过天王，并且起码得到其默许啦。那自己又该怎么办呢？哭天抹泪表述忠心，要石勒一定带着自己？或者说此战原本悬危，你若不带着我则必败？此真取死之道也！
最终张宾只得拜伏道：“臣之生死荣辱，都在陛下一念之间，岂敢有违陛下之命……”
于是石勒便命程遐总督粮秣、物资，调集军队，期以一月之后，他亲自出马，以张敬为参军，郭敖为先锋，率孔苌、吴豫、逯明等十七员上将，兵马十三万，对外宣称三十万，南下伐晋！
至于具体进军路线，主要目标，自然不方便在朝堂之上、广众之间商议了，要防消息泄露，使晋人预先有了防备。
一个月的时间，说短不短，说长可也不长，必须立刻行文幽州，要孔苌做好率军南下应援的准备，于是便催促张宾收拾行装，尽快北上，代孔苌为幽州都督。张宾闻此，更感颓唐——你们连具体的军事谋划，先期部署，都要把我排除在外啊……
回到府中，命家人收拾行李，张孟孙独自一人扶案而坐生闷气。门上不时来报，说有官吏求见——虽说张宾平素廉洁自守，少与人往来，“屏绝私昵”，终究还是有这么几个亲朋，或者说党羽的——他却一概摆手，托辞不见。张宾心说我的政治前途，可以说基本上完蛋了，即便此番天王真能得胜而归，估计我也只剩下投闲置散的命，那又何必要连累他人呢？
这数年间，原本程遐便有逐渐陵驾于自己之上的意味，则自己此去幽州，朝堂上就彻底是他程子远一人独大，可以专权妄为了。那厮素来忌刻，又与我争权夺利，几近十年，则我今天若见了某人，这某人将来必为程遐所害！
张孟孙不禁扪心自问，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呢？
他原本也不能说有多远大的志向，仗剑投奔石勒之时，虽然口称：“吾历观诸将多矣，独胡将军可与共成大事。”这所谓的“大事”，也不过纵横一世罢了，至于定鼎中原，还是为情势所导引，逐渐形成的雄心。一开始的发展貌似还挺顺利的，使得石勒摆脱了流寇一般的境况，占据襄国，逐步扩展地盘。有那么一段时间，张孟孙也真的认为苍天护佑，王霸之业可期！
然而裴该在逃出羯营后，却不数年间便即振旅北伐，竟然使得原本日薄西山的晋势重振……石赵就此而受到越来越大的外部压力，则内部因之生变，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吧。
有一刹那，张宾实有自抉双目之恨！我能相“胡将军”，与刘汉诸将不同，却独不能相裴文约啊，初见时以为书生，即便分道之时，也只当他是陈平一流王佐之才罢了。谁想其人竟是曹孟德！
（第十一卷“玉垒经纶远”终）
第十二卷 丈夫北击胡

第一章、襄国之乱
晏平元年九月，裴该军至平阳。
其实在路上，他就已经听说了刘央等于前线获得大胜，将石虎的势力彻底逐出了太原、西河二郡，但二郡府库皆空，百姓多流离失所，局势亦不能说尽在我掌控之中。于是即命平阳、河东二郡尽出存粮，以供并州，再自关中调粮，充实平阳、河东。
裴该于平阳城内停留整整七日，调动粮秣物资，忙得是废寝忘食。直至七日之后，他方才命人释放被囚的彭晓，带来自己面前——这一方面是暂时还没空搭理那家伙，另方面，也想让彭子勤多受几天的罪，好好反省一下。
彭晓虽然被刘央拘押起来，初时却并不甚惧，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分量究竟有多重，估计大司马不至于要自家小命。再者说了，“将军炮”虽然不仅未能奏功，反倒险些导致平阳失守，确实是大罪，但……终究平阳城安然无恙不是么？则自己铸成“将军炮”，就算没功劳也有苦劳啊，大不了功过相抵罢了。
当听说裴该已至平阳，彭晓不禁大喜：“噫，吾将得脱囹圄矣！”可是一连等了好几天，裴该压根儿就不搭理他，仿佛把这人彻底给忘记了似的，彭子勤这才惊慌起来。赶紧索要纸笔，就自己铸造“将军炮”，及以之守城的经过，详细陈述一番，然后诚恳谢罪，请求宽恕，拉拉杂杂，写了四千多字，请人呈递裴该观览。
好不容易，裴该才召见他，见面先厉声呵斥道：“汝知罪否？！”
彭晓伏地觳觫，口称：“末吏知罪，知罪，还望大司马海量宽宏，饶恕末吏这一遭吧……”
裴该问他：“既然知道，则汝有何罪啊？”
彭晓眼珠子滴溜溜乱转，结结巴巴地回复道：“末吏既奉命造‘将军炮’，却不反复试演，即搬来守城；且其置于平地，与在城壁之上，必有参差，未能预先洞见，导致炮崩而壁毁，实为末吏之罪也。”
裴该冷笑道：“物能伤敌，自能伤己，汝也非第一日与火药打交道了，便不知须当谨慎从事么？似汝这般轻佻、疏失，即我不杀汝，亦必死于自造之物！”
彭晓连声请罪。裴该的神色倒是略微和缓了一些，说：“观汝之奏，于自身缺失，倒也深自反省了，倘若虚言矫饰，则我必不饶汝！”
彭晓心说听大司马这几句话，似有饶我之意了，还好，还好。也幸亏自己仔细分析了形势，也暗中揣度大司马的性情，那篇上奏用语颇为诚恳，没敢文过饰非……因为这回拘囚自己的乃是大将刘央啊，倘若自己妄图洗脱罪责，则责任就必然要落到刘央头上，把自己和刘央放在一起比较的话，你觉得大司马更信重谁？
彭子勤虽为裴该造火药，并且铸炮，但相关配方、工序，全都被勒令着详细记录下来备案，他也曾一度想藏私来着，却遭到裴该的严斥，乃不敢再为。因此哪怕裴该一狠心，真杀了彭晓，火药和火炮之术也不至于就此失传……他由此猜想，大司马有必要留自家一条小命，却使大将刘央心生嫌隙吗？
初被囚之时，他确实想要推卸责任来着，甚至还打算反咬刘央一口。但裴该多晾了他几天，终于使得彭子勤醒悟过来——终究这人还是聪明的——觉得既已得罪了军中大将，则在上官面前，还是端正态度，老实认错为好，否则怕是难逃这项上一刀！
果然，裴该在阅读了彭晓请罪的上书后，就彻底消除了杀他的念头——当然原本杀心也不甚深，终究试制新武器而出事故，在一定程度上是可以容忍的，况且平阳也并未因此而失守——不仅如此，反躬自省，也坦然向彭晓承认了自己的错误：“汝虽报大炮已成，我却未核实，便命汝以助城守，此亦我之过也……”
考虑到彭晓已经被囚禁了将近两个月的时间，也应该受到教训了，裴该乃不再重责之，只是降其一级，罚俸三月，以为小惩大戒罢了。
自羯军彻底被逐出平阳郡之后，王泽在平阳，就动员人力把那门陷入城壁的大炮给掘了出来，并另一尊炮也从城下搬下，全都安置于城内平地上。裴该觉得继续试验这种大炮，没有太大必要：终究太过沉重了，倘若以之野战，即便能够造好足够驮运的车辆，全中国也没有几条道路真能够承载得起；而若以资城守呢？就连平阳那么厚实的城壁都负托不起，遑论它城？
所以他命彭晓将两尊“将军炮”运回绛邑附近的工坊，熔掉了改造“虎蹲”，相关“将军炮”的铸造工艺，所有流程和参数，则都要送回长安去严密保存起来，以备将来时机成熟后，再重启这个项目。彭子勤喏喏而退。
处置过彭晓后，裴该休歇一晚，这才启程继续北上，直抵晋阳。刘央携续咸、郭殷等郊迎，裴该好言抚慰续、郭等降吏，并且厚赏有功诸将，又一连忙活了好几天。
此时刘央早已羽檄四出，招降各县，最终除新兴郡治九原外，诸县无不主动易帜。而九原城，北宫纯率数千“凉州大马”到城下去武装游行了一圈后，城内大户亦即起变，斩杀留守羯将而打开了城门。只是因为粮秣物资不足，导致各县盗贼纷起，治安状况非常严峻，刘央连日来布置剿匪，感觉比据平阳而直撄石虎还要劳累，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儿。
裴该早命长安遴选称职的抚民官吏北上，以助刘央等，不过在那些吏员未至之前，他也只好帮刘央分担一部分工作和责任。好在根据刘央的禀报，续咸于民事统筹，还是有所长才的，这个并州刺史颇为称职。因此裴该仍使续咸守牧并州，并且上奏朝廷，实命其职；但他却把郭殷转授为西河郡守。
郭殷由县而至郡，自然不会推拒。至于裴该考虑的则是：郭家在并州，尤其在太原郡内，势力实在是太大了，经过此番反正，依附者更加络绎不绝，倘若仍把他留在晋阳，恐怕会造成尾大不掉之势。你还是暂且到西河去吧，等到并州稳固后，我再找机会把你轰得更远一些。
陈安和姚弋仲屯兵以备乐平和上党的羯军，传来消息，说两郡敌兵都在境上筑垒，做固守之势，看状况，短期内应该不会东出，谋复太原、西河。裴该就问刘央、续咸等人：“待得收获已毕，石勒必再动兵，然而彼是会关注于东线啊，还是增援乐平、上党，来复晋阳啊？卿等如何判断？”
续咸说：“石勒素来凶横，石虎又为其侄，期望甚殷，付托甚重。则在末吏想来，他多半会整军西来，以为石虎洗雪前耻。”
刘央也道：“祖公病重不瘳，中军无人统驭，今秋怕是不能出而伐贼，则石勒无忧于东，或将西来，大都督不可不防。”顿了一顿，又道：“其若有余力，或者还将大举谋攻厌次，以期拔除河北之疮吧。”
裴该点头道：“卿等所言有理。乐平、上党多山，易守而难攻；然自乐平、上党西下，可以轻松入平。倘若石勒果发大军来，地势于我不利啊。是故陶司马早便说过，最好一举而定并州，若不得上党，恐怕太原亦不能得安。”
但是顿了顿，却又笑道：“然而，自襄国而向上党，中隔太行，军行为难，物资转运更难。石勒若敢来攻我，于其国力，必然损耗甚巨，我但能固守晋阳等各城，挫败其势，则羯贼必然瓦解冰销，不足平也！”一挥手：“好，我便于此，静候羯贼之来！”
……
裴该的推想，有部分是准确的，那就是若大发军经乐平、上党，谋图收复并州西部，则漫长和坎坷的行军路线、运输路线，真能够把石勒给累吐了血了。石勒，也包括张宾、张敬，正是考虑到这一点，才只能捏着鼻子，被迫接受了并州半属于人的局面。
只要牢固守备乐平、上党二郡，就能够保持对晋阳的高屋建瓴之势，一旦在他处打开局面，或者国力有所增强，总有机会再大举复并的。目前么，还不到时候——张宾建议暂取守势，张敬则建议石勒作雷霆一击，掩袭洛阳。
最终石勒采纳了张敬的建议，战争机器就此全面开动起来。他定下了伐晋的日期，但具体攻击哪个方向——是并州，还是河内，是兖州，还是乐陵——则唯与张敬、程遐等密商，不肯轻易外泄。
此外，石勒还派出使者西行，到处去寻找石虎的踪迹，召其还朝。最终，使者在乐平国的轑阳县找到了石虎，石虎拜领旨意后，便留下大军——其实所剩已不足五千众——只带着百余名部曲，兼程而归，返回襄国。
抵达襄国城下之时，天色已黑，城门都已经关闭了。石虎叫开城门，因为天晚而不及觐见，就先返回自家府邸。王妃郭氏闻讯，急忙来迎，才到院中，石虎就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郭氏迎上去行礼，石虎一见她就气不打一处来，当即暴叫道：“都是汝兄害我，汝尚有脸面见我否？！晋阳失陷，樱桃如今不知生死，这可趁了汝的意吧？！”
郭氏分辩道：“平阳、太原之败，大王为主将，当负其责，怎能说是我兄所害呢？至于郑氏，前日与人携逃去无踪，如何倒在晋阳？我实不知，何所谓趁意？”
石虎怒不可遏，当即飞起一脚，正中郭氏心口，把老婆踢得一溜跟斗就滚到角落里去了。奴仆、婢妾等急往相救，石虎理也不理，自归寝室，脱了靴子和外衣，坐在席上生了好半天的闷气——而且他还得琢磨，明天见了石勒，如何为自己辩解才好啊。
过了好一阵子，就听外面鸡飞狗跳的，石虎不禁拍案大叫道：“我归来良久，如何也不知送水送食来？郭氏便是这般治家的么？！”
这才有仆役大着胆子，战战兢兢地于门外禀报：“大、大王……大王神力，王妃难禁，已……已然逝去矣！”
石虎闻言，吓了一大跳，赶紧跑出去看，果然郭氏面无血色，身上已冷……家人抢救了好一阵子，却难回天，又不敢禀报石虎，才一直拖延到现在。石虎不禁顿足，随即关照说：“今日之事，有敢泄露的，一律斩杀不赦！对外但说这女人是自家心口痛病死的……先寻棺木来，赶紧入殓、钉上，谁都不许窥看！且待明早再发丧，并通知郭氏……”
他素来视人命如草芥，即便在家中，哪天不打死一两个奴婢乃至侍妾的啊？众人皆习以为常了，更畏其威，他若说不可外泄，就没人敢透露出一丝风声。只是今日之事，与往昔不同，郭妃终究是有根底，有靠山的，身边更有不少从娘家带来的奴婢，就因为石虎未能及时得知此事，禁令下得晚了一步，结果早有奴婢逃出府外，去禀报了郭敖。
郭氏父子闻听此讯，无不捶胸顿足，戟指大骂石虎。郭权就说了：“天王既不肯于军前斩杀此獠，则明日陛见，也恐心软而难下决断，遂使此獠得生……不如我等这便点兵前往，杀此獠而为阿姊复仇！”
郭敖也愤然道：“我随天王起兵之时，不闻有此畜牲，如今却敢杀害我女，此仇不报，枉自为人！”当即下令部曲和家丁紧急集合。郭太扯着袖子规劝道：“终究在国都之内，大人岂可擅自动兵啊？我等当急入宫去向陛下告难才是……”
郭敖怒目圆睁，胡须奓起，恨声道：“这个是我女，那个是他侄，他岂肯为我女而杀其侄啊？不如我先杀了小畜牲，提首级再去向天王谢罪不迟！”
于是父子、兄弟四人，便即点起三百余兵，打着火把，浩浩荡荡直奔太原王府而来。巡街的士兵见了，不敢拦阻，急忙层层上报，最终石勒在睡梦中被惊醒，喝问道：“是何大事，夤夜打扰于朕？”就听回禀说：“郭将军领兵去攻太原王！”石勒不禁大惊：“这老儿疯了不成么？！”急召禁军，前去为两家解斗。

第二章、猛虎脱柙
夜半时分，郭敖父子、兄弟，并三百余兵，汹涌而来至石虎府门前，高叫石虎出来，为老夫之女偿命。石虎才刚命人钉上郭氏的棺材，正打算将停灵之事委与家人，自己先洗洗睡了，忽然听得喧哗之声，不禁大惊，即欲抬脚，踹翻来报的家奴，却一咬牙关，又忍住了。
——我这腿长脚大的，才刚踢死一个，还是先消停几天吧。
于是喝骂道：“究竟是谁泄露消息于郭家的？待我审问明白，都要撕了喂狗！”
急忙跑将出来，命部曲牢牢守备住府门，他自己寻个梯子来，攀上墙头，拱手道：“丈人带兵执杖，夤夜来此，未知何事啊？”
郭敖怒骂道：“小畜牲，我女有何亏负于汝，汝竟害她性命！还不速速出而受缚，免得我等攻入府中，不能留汝全尸！”
石虎陪笑道：“荆妻实是病逝，因为天晚，未能及时通告丈人，丈人恕罪。怎么说是我害她性命的？丈人慎勿听信流言啊……”
郭权骂道：“恶贼，汝丝毫不念亲戚情分，于并州时便多次要害我兄弟性命。若欲杀我等，便可下来杀，为何要迁怒于阿姊？今日不将汝这恶贼乱刀分尸，难泄我心头之恨也！”
石虎本来还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今天这事儿该怎么收场为好……要么跟他们耗着，等天王派人前来解斗？但见郭权跳出来，不禁胸中怒火熊熊而起，戟指骂道：“就是汝兄弟在天王驾前坑陷我，要害我性命！我还未去寻汝，汝倒敢来见我？！”
——郭氏兄弟告刁状这事儿，肯定瞒不了人啊，石虎虽然才归襄国，此前就已经听到过不少流言啦，否则也不至于一进府门就跟郭氏发火了。
他这一怒起来，热血冲脑，理智全失，当即就一个纵跃，从墙上直跳下来，一脚踢翻一名小兵，夺过其手中长刀。郭氏兄弟发一声喊，也各挥刀纵跃而前，直取石虎，三个打一个，将石虎团团围困在垓心之中。
石虎暴吼一声，舞开长刀，势若疯虎。他本力大招猛，郭氏兄弟又如何是其对手？郭荣躲闪不及，当即被石虎一刀斫在手腕上，不禁惨叫一声，手中兵器落地。石虎复起一刀，正待劈开郭荣胸膛，却被郭太横刀隔开。但锋刃相磕，交了这一刀，郭太就觉得手臂发麻，动作难免迟缓，旋被石虎飞起一脚来，正中心窝，踹翻在地。
强将厮杀时，旁边儿的小兵都不敢靠近，也根本插不进手去。而郭荣这一伤，郭太又一倒，三兄弟的合斗当即崩溃，石虎乃一个转身，刀起如闪电，刀落若雷霆，将郭权连肩带臂，“刷”的便劈翻在地。郭敖在旁见了，不禁目眦尽裂，他本坐在马上，便即伸手摘矛，直朝石虎撞将过来。
矛尚未至，石虎复一刀劈翻了还在惨嗥的郭荣，随即一探手，闪电般攥住郭敖之矛，奋力一扯，口中暴叫道：“老匹夫，汝且与汝子一并去死罢！”郭敖膂力不及，被迫撒手，石虎便即掉过矛尾来，如执藤鞭，狠狠抽打在郭敖的右膀上，连臂骨都几乎被抽裂。
郭敖又是疼痛，又感恐惧，急忙咬紧牙关，双腿一磕马腹，掉头便逃。石虎发足追去，郭氏部曲敢来拦阻的，全都被他或刀劈，或矛挑，杀翻在地，王府门前瞬间便即血流成河。
眼看郭敖渐奔渐远，石虎左臂一振，长矛打着旋儿便飞将出去，“啪”的一声正中马臀。那坐骑吃痛，长嘶一声，前蹄抬起，当即将郭敖给掀下地来，摔了个七昏八素。好不容易挣扎起来，转头一瞧，石虎挺刀将要追及，距离自己已不过十余步了，郭敖吓得是魂飞魄散，急忙抱头疾奔。
跑不多远，忽听前面人声嘈杂，随即一溜火把转过街角，火光中隐约露出禁军的旗帜。郭敖一边跑，一边急忙招手大叫道：“石虎要杀我，救我！救我啊！”直朝这队禁军奔去。
率领禁军的，乃是常山王石堪，年方十九——他本田氏子，被石勒收为养子，颇为信重——急命士卒举弓搭箭，远远地瞟着石虎，作势欲射。石虎见状，只得硬生生止步——自己身无片甲，真若是数百箭齐发，估计防备不了——急忙叫道：“贤弟，是郭老贼父子要杀我，我被迫自卫罢了。且助为兄擒下郭老贼吧！”
石堪扬声道：“某奉天王之命，来为两家解斗。可速速弃械，随我去见天王，是非曲直，自有天王决断。”
石虎心说啥，弃械？那我不就任人鱼肉了么？终究自己踹死郭氏在先，刚才又斩杀了郭权和郭荣，说不定连郭太也被自己那一脚给踢死了……郭老贼但凡有一线翻盘的机会，肯定会再跟自己拼命啊，石堪终究年幼，怕是不敢拦他。而至于去见石勒，原本就听说张敬等多名朝臣请于军前斩杀自己，自己这趟回来，本就凶多吉少，再加上于襄国城内闯了那么大祸，石勒还可能宽恕自己吗？
可叹阿娘（王太后）死了，恐怕没人再能保得住自己啦！
眼神一瞥，就见郭敖那匹坐骑颇通人性，虽然拐啊拐的，却未远蹿，似乎仍然可以乘骑。于是大叫道：“老贼必要害我，我不可入其虎口！且待天王气消了，我再去陛见请罪吧！”随即一个纵跃，攀上马背，一扯缰绳，便即落荒而逃。
石堪急忙从后追赶，却畏惧石虎之勇，不敢逼得太紧。一直追到东门，才知石虎已然斩关而远遁了。石堪瞧着城外黑漆漆的原野，无奈之下，只能领着郭敖来见石勒。
——至于郭荣、郭权，已然毙命，郭太也身负重伤。
郭敖抚着受伤的膀子，跪地大哭，请石勒为自己做主。石勒怒目圆睁，呵斥道：“即便石虎害了汝女，汝也不当于都邑内动兵，二子之死，纯属咎由自取！”便命将郭敖拖将下去，拘禁起来。
随即下令，命石堪率禁军团团围住太原王府和郭氏府邸，不可放一人逸出，要待重臣前来，再详审此事。此外，命将东门守卒尽数斩杀——谁让你们放石虎跑了的！
已经派人去通知程遐、张敬等人了，石勒就气哼哼地箕坐于大殿上等候，余怒不消。皇后程氏捧着衣服来，帮他披在身上，出言宽慰。石勒就问：“弘儿已睡了么？”程后笑道：“早便睡下啦，都中虽有扰乱，却未能惊醒他……”石勒长叹一声：“我本以石虎年少，想留他将来辅佐弘儿，不想竟生此变！”
程后趁机就说：“石虎凶暴，即便在弘儿面前，也往往不肯执臣礼。闻前日家兄等请陛下因丧败之罪，斩之于军前，可惜大王未允……”
石勒摆手道：“朝中之事，汝妇人慎勿多言。”话音才落，内臣便报，说重臣们皆已汇集于殿前，等候陛下传召。
石勒麾下文武重臣，张宾前往幽州，蘷安去守上党，仍然留在朝中的，主要有：河间王石生、尚书右仆射领吏部程遐、中书令张敬、秘书监徐光，以及尚书李凤、裴宪、荀绰、任播，大将吴豫、逯明、李寒等等。闻得石勒召唤，诸臣络绎进殿，左右侍立——程后自然避入后寝。
大致情况，倒是都已经听说了，因而石勒也不废话，就问他们：“石虎杀郭荣、郭权，伤郭敖、郭太，斩关而逃，该当如何处置此事啊？”
程遐首先开言，说：“臣闻太原王与郭将军父子，无端于都邑内动兵，若依国法，皆当大辟。唯其一为陛下之侄，一为国家宿将，不可孟浪从事，乃当先辨明是非曲直，再作定论。”他这话貌似不偏不倚，其实却一边说着，一边拿眼角去瞥吴豫、逯明。
吴、逯二人都是石勒初起家的“十八骑”之一，与郭敖并肩作战，驰骋沙场几二十年，程子远不用过脑子就知道，那俩货一定是会帮忙郭敖说好话的。果然他话音才落，吴豫便即拱手道：“是非曲直，自当于天王驾前申辩，然而石虎却已遁去——倘若自恃无罪，他为何要逃啊？自然曲在石虎！”
石勒道：“石堪回禀，及郭敖所说，乃是石虎失手杀了其妃郭氏，郭敖父子率兵往其府上，欲杀石虎，反为所杀……”
其实这话就已经说得很明白了，石虎杀妻，自有国法处置，轮不到郭家私自于都内动兵。因此逯明赶紧开口为郭敖辩白，说：“骤闻其女遇害，郭将军因此愤恨，一时鲁莽，也是人之常情啊，还望陛下海量宽宏。唯石虎既杀郭氏兄弟，却不肯前来陛前伏罪，反倒斩关而出，死罪难逃！”
程遐及时帮腔：“所言是也。既然如此，还请陛下即下诏命，搜捕石虎，就地正法！”他还怕石虎回来，石勒到时候再心软不肯下狠手，干脆要求“就地”斩杀之。
石勒点头道：“小畜牲做出这般事来，不杀不足以正国法、平群愤。然而郭敖亦不可轻赦。”正待下令，秘书监徐光迈前一步，躬身道：“陛下且慢，听臣一言。”
“卿可直言无妨。”
当初程遐、张敬等要杀石虎，就是徐光出言给拦住的，他心说真要因此而把石虎给弄死了，那我前日所为，不全是无用功吗？反倒白白地恶了程、张。于是态度诚恳地说道：“臣来时，途遇常山王（石堪），详细询问经过，常山王乃道，石虎去时，曾说欲待陛下气消后，再来陛前请罪……”
石勒冷笑一声：“难道朕还期望他自归不成么？”
徐光摇头道：“非也，臣以为，就此言而知石虎尚有恋慕陛下之意。石虎乃陛下之侄，国家上将，于军政事务知之甚详，则逼之急，若其投晋，岂不可虑么？”
石勒听了这话，眉头不禁狠狠一拧。
徐光一见有门儿啊，便即继续说道：“昔裴文约在时，陛下曾使石虎就学于他，虽然相处不过数日，石虎却甚敬畏裴某。则其于晋为敌国之将，于裴某却有师生之谊，倘若陛下明诏搜捕，彼必远遁，或向关中，投靠裴某，亦未可知。岂非为渊驱鱼，为丛驱雀么？”
石勒俩眼一瞪：“卿不要做老书生语！”
徐光赶紧解释：“石虎如鱼，如雀，关中则是渊，是丛；鱼入渊，雀入丛，可活，而陛下失其鱼，失其雀，所损者加倍。且大举伐晋在即，倘若先明宣此事，并杀大将，难免动摇军心——陛下三思啊！”
石勒还没反应，程遐先问：“徐秘书之意，难道就此放过石虎不成么？”
徐光摇头道：“非也。”看也不看程遐，还是面对石勒，说：“今夜都中之乱，恳请陛下秘而不宣，至在坐诸臣而止。可密令各地守相，细访石虎去处，若发觉其踪迹，秘密捕拿可也。唯不可明颁诏令，使国中惊惧，有害大局。”
正如程遐所说，都内动兵本来就是死罪，完了不肯来见石勒，畏罪潜逃，则就国法而言，石虎死一万次都是轻的，徐光根本就无力相救。但终究是封建国家嘛，国法大不过皇权，只要石勒有所动摇，石虎便有望苟且偷生。所以徐光才建议石勒不要明着捕拿石虎，而要秘密访察，那就难免自缚手脚了。他估摸着以石虎的武勇，又居军中多年，根深蒂固，想要在密捕中暂时潜伏一段时间，应该不难。
时间可以消磨掉很多事情，包括仇恨，也包括愤怒，等到石勒气消了，说不定石虎尚有复归的可能性呢——太原王啊，我帮你也只能到这儿了。
徐季武所言逻辑缜密，貌似有理，程遐、张敬等人一时间还真难以辩驳。该怎么说呢？我们就是要大张旗鼓地搜捕石虎，明宣其罪，至于由此影响到民心、士气，那都是小事儿，可以忽略不计？这理由不如对方充分啊。
因而最终石勒认可了徐光所言，即由尚书秘密传令，各城搜查石虎踪迹，一旦有所发现，立刻直报中央，遣军拿捕——那家伙太勇了，普通地方戍兵还真未必捉得住，一个不慎打草惊蛇，反为不美。至于郭敖，在群臣反复恳请之下，念其往日之功，以及丧子之痛，暂使闭门反省——这回南征原本是让郭敖做先锋的，就此改成了李寒。

第三章、苏子高的借口
襄国城内，大半夜的人喊马嘶，郭家发兵直取太原王府；随即连禁军都出动了，石虎被迫斩关而遁，东门守卒，为此而全遭捕杀……这种事儿，大面上自然无人胆敢明言，但小道消息的传播，根本不是徐光“就到咱们几个人为止啊”所可以堵得住的啊。
尤其王贡在襄国、邯郸之间，布置了不少密探，因此第一时间便得到了消息，急忙写成密奏，遣快马传递去了晋阳。裴该览信，不禁莞尔：“可知枭顽之辈，不可用也！”
在原本历史上，石勒还在的时候，石虎就已经劣迹斑斑了，他所为酷虐，嫉害同僚，前后两个老婆——郭氏、崔氏——也都死于其手，石勒虽然“屡加责诱”，他却压根儿不听。所以石勒才一薨逝，石虎就发动政变，继而篡位自立，这根由其实早就种下了，而且全是石勒放纵所致！
裴该心说我手下若有这般货色，我早便将之铲除了——能训导则训导，能驾驭则驾驭，这不听训导，不从驾驭的，你还留他做甚啊？哪怕有项籍之勇、张良之谋，都不能留，而且能力越大，为祸越深！
要说我手底下跟石虎有点儿类似的，大概也就甄随了吧，可是甄蛮子敏啊，往往蹑足试探我的底线，我一瞪眼，他就缩回去了……他若不缩，我必严惩之！再者说了，那蛮子再凶暴，比起石虎来终究小巫见大巫，他就不敢因私忿而杀害同僚，更不敢违令去屠城！
哪怕石虎天性凶残，若是表面上还算奉公守法，石勒你不杀他也就罢了。好比后人往往会慨叹，曹操何不杀司马懿，可是曹操为啥要杀司马懿咧？曹操，哪怕曹丕、曹叡在时，司马懿都是实心任事，而毫无骄横之气，那你找什么理由杀他啊？就为了什么“狼顾之相”，“三马同槽”的谶言？曹氏父子、祖孙若这般迷信、轻佻，那才必然守不住江山社稷哪！
石勒只是爱石虎之勇，于是捏着鼻子强忍了他的凶暴、酷残，为儿孙乃至中原百姓留此祸根，石赵之亡，实乃咎由自取。在原本历史上，因为一路顺风顺水，故此石虎才能宠遇不衰，这回有我在，你们算是踢中铁板了吧，由此外部压力转化为内部矛盾，也是顺理成章之事。
只有高尚的理念、严明的纪律，才有可能使一个组织顶住外部压力，愈挫而愈强，很明显石赵政权这种晋戎势力临时捏就的草头班子，是肯定顶不住压力的。
裴该乃将王贡的密信，遍示诸将吏，一方面是为了鼓舞人心士气，另方面也是向石勒表示：瞧，我都知道此事了，你无谓再封锁消息，直接下令捕杀石虎得啦。
群臣皆贺，续咸就问了：“石虎既叛赵，不知可会西行，来投大司马啊？”
他此言乃是试探，因为担心真会不幸而言中……当初就是他续孝宗占据晋阳，才逐走的石虎，则石虎恨其必深。万一石虎来投，而大司马接纳了，又该怎么办呢？以石虎之勇，必受大司马重用——而且据说他们从前是有过交情的——那自己不就危险了吗？
裴该笑着摇摇头，说：“石虎岂会来投我。”我前日于阵上就已经跟那小家伙说得很清楚啦，晋羯不两立，我就是要杀他叔侄，想当年怂恿他乘船往攻晋垒，便纯是恶意，毫无善意，他脑袋抽筋啊，才会想来投我？
但是又问群臣：“若彼来投，卿等以为，我受是不受啊？”
刘央等尽皆缄默不语。就他们而言，自然是敌视石虎的，不仅仅两军阵前，互有杀伤，而且石虎劫掠、屠戮并州百姓，诸将终究久受裴该的熏陶，难免看在眼中，恨在心头。只是若明言不纳，会不会有小器妒能之嫌啊？而且石虎终究是一员勇将，若归于我，必能更增我家的势力不是么？所以才不说话。
只有一人开口道：“石虎虽然凶暴，终究捷便弓马，勇冠当时，石勒不能御，遂使其妄为滥杀；若归大司马，必能驾驭之，徐徐导之向善，并且增强我军之力。”
众人循声望去，原来是新任太原郡守裴开。裴开裴景舒，本任始平国相，裴该既得半个并州，想要徐徐削弱阳曲郭氏等地方势力，安插自家亲信，就把包括他在内的十数名关中故吏召来并州任职，才刚抵达不久。
当下听了裴开的发言，裴该不禁笑笑，就问他：“若以白起为譬，阿兄以为若其背秦而投赵，赵人纳是不纳啊？”
裴开也不傻，再加上在关中多年任职，经的事多了，灵智也便渐开，当下听得裴该发问，略略一愣，便明了其意，于是回答道：“那要看是在长平之战前，或者其后了。”
战国时代，诸国纷争不休，大小战事无日止息，人才流动也很频繁，今日仕秦而明日归晋者，比比皆是。好比说公孙衍（犀首）本是魏人，却仕秦为大良造，领兵伐魏，首先攻夺了他自己的家乡阴晋，复败龙贾而斩魏卒八万，全取河西。然而其后魏王送张仪入秦，以召公孙衍，公孙衍复相魏，遂发动“五国相王”运动，首开合纵之议，图谋伐秦……
倘若拿公孙衍作比的话，那么所谓“各为其主”，只要石虎真肯叛赵归晋，则晋方断无不纳之理啊——前事皆可不论了。只是裴该没有提公孙衍，或者类似人物，而偏偏拿白起作比。
白起在长平坑杀赵卒四十万，邯郸城内，几乎家家戴孝，则赵人恨白起入骨，白起一旦叛秦，可入楚，可入魏，唯独赵人，必然不纳——先不考虑是否畏惧秦王震怒的因素。
由此裴开才说，赵人是否肯接纳白起，得看是在长平之战前，还是长平之战后，这仇恨累积的是不是够深。裴该由此点头，乃明确表态道：“石虎凶残，所过屠戮，此非人也，等若禽兽。我麾下自有猛士若云、才杰如雨，何必要养一禽兽？我若受石虎之降，则如何面对并州被灾之民、流离的鳏寡啊？”
随即双眉一轩：“石虎之残民，虽百死不能赎其辜。彼獠若逃来投我，我必磔杀之，岂有接纳之理？！”顿了一顿，望一眼续咸，又说：“羯营中若肯反正来归者，皆须究其前过，凡曾害民者皆不纳——尤其石氏叔侄，我唯杀之，方能于百姓有所交代！”言下之意，续孝宗你算是个好人，请把心放踏实了，老老实实跟我手下任职吧。
其实对于仕赵之徒，裴该全无好感，理论上一个都不想用。但终究续咸本为大儒，又无害民之举，复及时夺取并州，功劳甚大，足以抵过了，这才留用之。既然用了，那就必须得关爱之、抚慰之，不能使其存疑虑，而别起异心。
……
襄国和晋阳之间，相距遥远，因此裴该这儿才刚得着石虎叛逃的消息，那边石勒已然聚集了十数万大军，汹涌南下。他使前将军李寒为先锋，率先攻打邵续占据的厌次城。
根据张敬的谋划，虽欲倾全力以袭洛阳，但还得先声东击西，以迷惑敌人为要。故此计划先攻厌次，若能克陷之，乃可威胁青、徐，使苏峻、冯龙等不敢妄动；而若洛阳遣军来援，正好渡河攻击空虚的兖州。
李寒本是刘演部将，石勒克三台时弃戈归降，其于冀州地理、人情，甚为熟稔。当下李寒率军长驱直入，前迫厌次城下，邵续设于城外的十二座营垒，被其陆续攻破。邵嗣祖急忙遣人渡河南下，去向冯龙和苏峻求援。
冯龙在历城整顿兵马，调集船只，打算克日北渡，以袭击李寒的侧后方。而至于苏峻，他仍然徘徊于泰山郡界上，只留司马钟声领数千老弱屯于蒲姑城；因此钟声得到厌次来信，便急忙快马加鞭，去找苏峻。
苏峻听说钟声来了，心说此必羯贼又攻厌次也——我特意离得黄河远远的，就是不打算在实力未足的前提下，跟羯军主力正面相抗，此意虽未明言，你钟艾华也不傻，不会想不到吧？那你还巴巴地跑来找我干啥咧？
终究钟声是自长安遣来的军司马，就如同裴该布置的监军一般，他既来访，苏子高是不敢不见的。于是事先编好了一套说辞，等钟声进帐后催促他北返，他便巧言令色，加以搪塞。
苏峻先问了：“大都督于平阳破石虎，复北上而收复西河、太原之事，想必司马已然听说了？”钟声点头，苏峻便道：“既然如此，我私下忖度，石勒必将派发大军增援上党，谋复太原，或者大举而向河内、兖州，以期摧破中军，是断无主攻厌次之理的——我因此而不动。”
钟声疑惑地问道：“将军的判断，确实在理。然而厌次若失，羯贼可凭河威胁青、徐，我又岂可不往救啊？”
苏峻笑笑，说：“司马多虑了，以今日之势，羯贼或西向上党，谋复太原，或南取河内、兖州，威胁洛阳，又岂能分兵再谋青、徐呢？即便饮马黄河，也必不敢渡过片舟……”
当然啦，这是他站在自家立场上，不救厌次的理由，凭此是说服不了钟声的，因而苏峻假意面容一肃，又再说道：“倘若羯贼西向上党，自然于我无忧，我或可趁其虚疲，复渡河而收复厌次，再挺进邯郸、襄国间，为大都督之应援。然恐其意，实在兖州啊！
“今日之兖州，与曩昔不同——蔡士宣（蔡豹）、祖士少（祖约）虽然平庸之辈，终曾将兵，或有一战之力；而新命夏侯文子（夏侯承），虽出将门，其实书生，焉能抚驭诸将，阵前却敌啊？且徐龛既曾一度背反，焉知彼不会再叛？一旦羯贼南下兖州，徐龛朝暮摇摆，文子不能敌，则恐荥阳以西，不复为国家所有！
“且昔蔡士宣守兖时，祖公未病；祖士少守兖时，中军多为其家故吏，不敢不救；而今夏侯文子守兖，祖公重病未愈，中军群将无首，则其行动必然迟缓，兖州危在旦夕。兖州若失，洛阳亦危，岂可不虑啊？
“我因此故，暂留于此，一旦所料成真，乃可踵迹羯贼之后，使其不能疾趋洛阳，与中军以统合、守御的时间——实心若此，司马休以我为怯也。”
他的长篇大论，说得钟艾华一愣一愣的，根本想不出理由来反驳。细一筹思，对于时势的分析、战局的预判，仿佛有理……但这跟你平素所为，似乎不大契合啊。难道真是因为我不懂军事，所以看错了你？其实苏将军还是很有大局观的……
实际上，苏峻压根儿就不认为赵兵会南下兖州，他的思路跟张宾有些类似，觉得如此小大之势分明，北有太原，南有洛阳，两条直通河北的传统军事通路都捏在我晋手中，则石勒还有什么戏可唱啊？他唯有闭关自守，徐徐积聚，以待时局所有改变罢了。
想其河北领地，西有太行，南有黄河，险固难拔，整条防线上唯一的缺口就厌次，则在自守之前，先期以主力拔掉厌次，乃是顺理成章之事。由此判断，赵军此番来攻，实有必得之心，我若是不知死活的硬撞上去，能有几成胜算？所以说，其它时段，厌次是可以救的，甚至是必须救的，唯独这一时段不行，我只有暂时避其朝锐，才有望将来击其暮归。
只是交浅言深，再加上钟声一贯热血男儿的臭德性，所以这话是不能跟他明说的，只能另外找个理由，加以诓骗罢了。
钟声无言以对，只能问道：“则于厌次邵将军的书信，如何回复才好？”
苏峻笑道：“司马为我回复可也。”就说我会去救援厌次的，但精兵方散于泰山郡内剿贼，收拢起来总需要时间，外加还须筹措粮秣，重新整训……所以请邵将军千万要守住厌次啊，给我留下足够的返师的时间。
钟声无奈之下，只得黯然而归。可是他派去厌次送回信的使者却才过黄河，就被堵了回来，报称石勒亲提大军而向厌次，将城池围得里三重、外三重的，我实在是进不去城……

第四章、副帅
苏峻有一点没有判断错，石赵此番谋攻厌次，确实存有必得之心。因为即便不打算构筑包括太行和黄河在内的漫长防线，而要全师押上，掩袭洛阳，也必须先拔除掉厌次这颗肉中之刺。否则若大军汹涌西进之际，邵续兵向襄国、邯郸之间，断绝了后路，那可如何是好啊？
故此按照张敬的谋划，先须全力攻打厌次，若能克陷最好，否则的话——尤其是苏峻等或者晋之中军来援——就必须得被迫留下一支兵马来牵制之了。
由此石勒亲率大军攻打厌次，先顺利拔除了城外之垒，复将城池团团包围起来。冯龙本以为来将只有李寒，于是贸然北渡前去增援，结果遭遇羯军主力，导致惨败，“复仇军”几乎打光，冯龙仅以身免，被迫退守历城，急向洛阳求救。
洛阳朝廷得报，大老们便即聚在一处商议，多数人的想法和苏峻相同，石勒这是打算构筑防线，以期久守了，所以才先全力以攻厌次。荀邃就说了：“石勒既奋余勇，势不可力抗，不如命邵嗣祖南归为好。”
殷峤对此表示反对，说：“不可也，当救厌次！若羯贼拔厌次，则进可威胁青、徐，退可巩固河防，使我军不易进取，恐怕于收复河北，阻力更大。况且邵嗣祖守厌次已五岁余，一旦失之，不亦可惜么？倘若朝命使其弃地，反使嗣祖怨恨而生叛意，则为害甚巨……”
祖纳摇头道：“嗣祖忠勇，必无叛心。然而殷尚书所言是，若失厌次，于国家损害颇大，还当发兵往救为好。”
荀邃双手一摊，说：“祖大将军病重，中军无主，则以谁率军往救厌次为好啊？若用其人而不能服众，终究要直面石勒，恐难胜任。一旦丧败，于大局岂非更有损么？”
祖家军中，祖逖以下身份和威望最高的，唯有李矩、魏该，但先不说李矩还在河内，直面强敌，不便遽召还朝，就算他回来了，李、魏二人都曾经在石勒面前吃过败仗啊，那怎么放心派他们去迎战石勒呢？终究荀道玄是不怎么通军事的，所以他对于军争胜负的想法很简单，老虎吃豹子，豹子吃山猫，山猫吃鸡，鸡吃虫，则祖逖这狻猊不出马，派豹子去当猛虎，多半要完。
当然更重要的，是祖家军中没有二号人物，即便李矩、魏该，论其品位也不足以统驭诸将，倘若朝廷临时拔之于高位之上，那树立威望，约束各部，也总需要时间吧。则如今祖士稚占着茅坑却不拉屎，别人还真提不起来呀。
祖纳不禁叹息道：“是故纳昔日才请召还士少，以驭中军，惜乎仆射不允……”祖约终究是祖逖的兄弟，也多少有打仗的经验，倘若让他先在统帅的位置上坐几个月，估计中军就不会再这么一盘散沙了。
荀邃斜睨祖纳，低声道：“令弟恐怕难当其任……”
梁允提出建议说：“不如召王处仲来，以将中军，可乎？”
要说如今晋朝的军事统帅，名位最高的自然是裴该，其次祖逖，第三就轮到王敦了——固然司马睿也挂着将军号和都督衔呢，却没人真把他当成武将看待。尤其建康与长安曾起居龃龉，而王处仲手握雄兵，纵横江上，始终是朝廷心中一根刺。故而从前梁芬还在时，就曾经跟梁允等人商议，说迟早要找机会召王敦还朝，使其将兵分离，以便于朝廷的势力向江南伸手。
不等荀邃表态，殷峤先摇头道：“即便王处仲真肯就任，使命往来，也须数月，恐怕厌次早落贼手了。”
众人商议不决，最终还是尚书左丞王卓出主意说：“不如往见祖公，请其指定统帅人选，如何啊？”
王卓本来是没资格列席这场会议的，固然左右丞论品位与尚书相同，但理论上只负责省内庶务，说白了，就是做行政工作的，不参与大政方针的制定。但王卓终究门第和爵位高啊，本出太原王氏，袭爵京陵郡公，乃使荀邃等人不得不另眼相看，逢会必允其旁听。
按照王卓的意思，可以请祖逖确定一个临时统帅人选，则有祖士稚为其背书，或许能使诸将心服——起码不敢轻易奓毛吧。荀邃你不就担心朝廷新命统帅，难以服众，影响到战事顺遂吗？殷峤等诸人，不就担心直接跳过祖逖去任命中军统帅，会引发祖氏的不满吗？我这个主意两面俱光，不知公等以为如何啊？
荀邃沉吟良久，最终还是颔首道：“王公所言有理……”其实他早就想把中军统帅的职位从祖逖手里抢过来啦，只是荀氏袋中能人有限，至于帅才，更是彻底欠奉，这才一直犹犹豫豫地拖到了今天。
倘若让祖逖指定一个继承人，那肯定不会是荀党，即便祖逖死后，估计这中军也很难再落到荀氏手中，王卓的建议，原本是对荀氏不利的。然而兵危战凶，其实洛阳距离羯军也不甚远——一河之隔的河内，就有羯赵大军驻扎——荀邃有时候也想：还是景猷兄逃去长安，比较安稳和惬意……为了保障洛阳的安稳，他百思无计，也只好捏着鼻子，首肯王卓之议了。
即请王卓：“还望王公为国家走这一趟，切勿推辞。”
王卓领命，便即驾车来至祖府上求见。祖涣、祖济等子侄辈出门恭迎，领至祖逖的病榻之前。
只见祖士稚面白若纸，气息沉重，似乎都难以起身，只能略略梗起脖子来，朝王卓颔首致意。王卓探问病情，祖涣苦着脸道：“家父之病，暑日更重，此际入秋，天气清爽，已然略好一些了。王公若早来几日，恐怕都不能言语交谈……”
王卓叹息道：“社稷未复，国家方有事，洛阳安危，端赖祖公，惜乎苍天不佑，而使公沉疴难愈……”
祖涣就问：“王公今日来此，难道是羯贼有何动向吗？”
王卓点头道：“实不相瞒，邵嗣祖方有信来，云石勒亲将兵以攻厌次。朝中或云救援，或云可使嗣祖弃城南归，避敌锋芒。然而若欲救，中军又无统帅，是故使我来探问祖公的病情，并且请计。”
祖逖长长地吸了一口气，随即略有些含糊，却斩钉截铁地说道：“不可，不可弃邵续……”其婿许柳帮忙解释说：“邵嗣祖久在河北御羯，人心归附，若使南撤，诚恐国家失百姓之望。况且厌次在，石勒终究有所顾及，不敢全师东扰；而若无厌次，兖、豫乃至青、徐都会受其威胁——是故家丈人才云，不可弃也。”
王卓点头道：“祖公此意，与殷尚书等相同。然而，公今沉疴难起，不能驾驭中军，而舍公外，恐怕无人堪当此重任——大司马却又方得太原，挥师晋阳，也不克遽归长安。固然，以国家之大，雄才杰士，自然不少，然而恐其初至中军，名位难以服众，导致士气不振，此去要直面石勒，荀仆射乃以为不妥。是故命我来问祖公，可有暂统中军的合适人选啊？”
顿了一顿，又问：“令郎可乎？”
祖逖轻轻摇头：“是儿年少，且素无威……”说了一半儿就貌似说不下去了，只得斜睨许柳。
许柳先望一眼祖涣，然后才对王卓解释：“丈人从前，亦曾与我等说起过此事。盛重（祖涣）忠厚质朴，其性情颇肖丈人，是故少年无重威，不能将大军也……”
祖逖在青年时代，虽然“闻鸡起舞”，有志于王室，其实走的是文学路线，先做司州主簿，后来受到齐王司马冏、长沙王司马乂、豫章王司马炽等人的重视，历任大司马府掾属，骠骑将军府祭酒、主簿，太子中舍人，豫章王府从事中郎等职，直到年近四旬，才依从司马越，开始领兵打仗。
祖逖对于自身过往经历的评价，并非曾一度缺乏担任将领的经验，而是相貌普通，性格忠厚，无“重威”。也就是说，他的相貌不能给兵将以威压感，加上又没有高门作为依靠，则年轻时候靠着这种相貌和脾性，是不可能使部属信服的。总得要年岁大一点儿了，多年任职，逐渐积累起了中高级官吏的威势，才可能在徐州和豫州，赤手空拳一点点拉起支队伍来。
而祖涣和自己的相貌、性格都非常相似，唯一的区别，大概也就背靠老爹，方便狐假虎威罢了。所以祖逖才觉得，以儿子这种质素，因缘际会，能为一军之将已经顶天了，倘若遽登高位，总统中军，威势不足，必然难以服众。许柳、祖济等人也曾多次劝说，以大人您如今的权势、名望，把公子哄抬起来，难道很难吗？有你在背后帮扶，还怕他不能称职吗？只要多陪养培养，异日自能绍继大人之业啊。
然而祖逖却说：“我在军中，不愿使盛重以我为父。昔马服子恃乃父之勋业、名望，终至覆军殒身，其乃惜子乎？其实害子也！”
“马服子”就是赵括，其父赵奢为赵之名将，封“马服君”。赵括少学兵法，“尝与其父奢言兵事，奢不能难”，纸上谈兵，就连他老爹都说不过他。赵奢因此而下论断，说我这儿子太骄傲，太轻佻了，看军国大事等若儿戏，将来他若领军，必遭丧败。
祖逖的意思，赵奢你要真爱护儿子，就该让赵括早早从军，让他吃尽军中的苦头，而不是干脆弃置不用，最终把儿子给养成了一个废物。他说我之所以让祖涣在军中听用，就是这个缘由，想让儿子自己累积经验和功勋，不要想着吃他爹的。倘若真把他直接放在祖家军而非仅仅祖氏我这一脉的继承人位置上，反倒容易使其滋生骄傲之心，并使诸将产生不满。这小子只有跟我似的，慢慢地磨练，那么到了三四十岁，或者可堪大用。
到目前为止，祖涣也就才刚二十出头，故此祖逖认为他不适任出任中军统帅——哪怕只是暂时性的。
王卓闻言，不禁蹙眉，于是想了一想，又问：“则楚重如何？”
“楚重”就是祖逖的从子祖济。要说祖家兄弟四人，其伯祖该，其仲祖纳，都是先妻所生，其叔祖逖，其季祖约，则是后妻所生；然而祖纳和祖约都无子——闺女儿倒是不少——唯祖该生祖智和祖衍，祖逖生祖涣和祖达（道重）。祖该早殁，祖智兄弟向依祖逖而居，也都在祖家军中担任要职。
此外还有一个祖济，乃是祖逖兄弟的叔父之孙——这种关系，当时称为从子，后世称为堂侄——他在这一辈中年纪最长，都已经三十多了，弓马娴熟，能征惯战，平素深得祖逖的信重。
所以王卓就说了，你嫌自家儿子年纪轻——祖涣方弱冠，祖达则还是稚童——无威望，不能服众，那么估计祖智、祖衍也提不起来。可是祖济呢？他年岁可算不老小了吧。
谁想祖逖却还是摇头，说：“楚重不过陷阵之将，非运筹之、之帅才也。”
王卓心说算了，我不猜了——一拱手：“难道别无可用之人了么？还望祖公细细审思，提一人选，也使我向省内有所交代。”
祖逖缓缓阖上双眼，喘了几口气，然后才努力振作精神，睁眼开口道：“倘、倘若朝廷无可用之将，则暂命之以统筹中军，东救厌次，御石勒……唯、唯季祖，或者可用……”
所言季祖，就是许柳，他跟祖逖有两重之亲。一方面，许柳是祖逖继室许氏之弟；另方面，祖逖看这小舅子相貌堂堂，又好学懂礼，就将先妻所生的女儿嫁给他为妻，把舅子又变成了自家的女婿。
王卓闻言，当即即转过脸去，上下打量许柳——他善能相人——心说，嗯，这个靠谱。
许柳出身汝南许氏，那个喜欢品评人物，曾在汉季名重一时的许邵许子将，是其从祖——所以论出身门第，他原本比范阳祖氏要高过一头。再说职务，许柳见任骠骑大将军司马，为祖逖谋划军务，算是幕府的第一谋臣；而以当时的普遍认识，管后勤的士人要比冲锋陷阵的老粗天然高一头啊，长史就等若副帅一般，则以谋臣而转任军将，是以高就低，自然驾轻就熟。
再加上许柳年过三旬，相貌堂堂，不怒而自威，则比起祖济、祖涣来，他貌似更容易为众人所钦服。故而王卓大喜，说：“既然祖公属意季祖，则我当即刻归省，禀报荀仆射，请朝廷早下诏命！”

第五章、计可售乎？
石勒一方面猛攻厌次，一方面命程遐遣人偷渡黄河，去煽动东平相徐龛，同时在河上密布哨探，侦察洛阳方面的动向。
然而厌次城防坚固，邵续率领晋军，还有自幽州来投的段文鸯所率段氏残部亦顽强奋战，使得羯军接连猛攻十日，却始终不得寸进。
石勒既然志在洛阳，自然不肯久淹于厌次城下，于是释围而西，却使大将逯明合后。逯明乃分兵四出，欲将乐陵郡内百姓尽数掠往襄国。邵续闻讯，不禁愤恨填膺，目眦尽裂，乃不听其女之谏，亲与段文鸯共率兵马出城，前去救援。
逯明所部四散，稍一接触，便即全线崩溃，然而邵续追不上二十里，突然间四野伏兵尽出，随即听说李寒也领兵断绝了其后路。邵嗣祖苦战竟日，不能得脱，最终人困马乏，所部弓折矢尽，遂为赵军所擒——唯段文鸯率所部精骑百余，悍战破围，而突归了城中。
羯卒将邵续绳捆索绑，押来面见石勒。石勒沉声质问道：“司马氏无德，晋祚几绝，河北全为我所有，何以将军始终据城抗命啊？难道认为夷狄不足以为君么？晋人固然重振于西，然其于东方，却等若舍弃——苏峻南蹿泰山，不敢与朕争锋，便可明见了。即便将军今日不为我设谋所缚，难道以为晋人会来救汝么？厌次弹丸之地，迟早克陷，到时候一门并戮，难道就心甘情愿不成么？”
邵续顿首道：“前逢饥乱，我奔控无所，这才纠合乡党宗族，占据厌次，欲图保全老幼性命罢了。适逢陛下龙飞之始，委命纳质……”这是说他当年曾经因为儿子邵乂为石勒所擒，而一度向石勒称臣之事——“……既然叛离，岂敢再望宽恕？终究生为晋人，复归而荷宠授，不得不誓尽忠节，以免二三其德之讥。
“大禹生于东夷，周文王出自西羌，帝王之兴，本为天命所授，是晋是狄，我又何敢妄论？若云陛下是真龙，则使去真就伪，不能诚心归附，是陛下负我，非我负陛下也。若陛下欲杀我衅鼓，亦乃本分，但恨是天坑陷我，尚有何言可说？”
石勒听其言，貌似有愧悔之意，便道：“凡忠于其君者，皆我所求，若能幡然醒悟，又岂忍加诛？”于是亲解邵续之缚，命其前去叫开厌次城门。
邵续既至城下，城上将兵皆惊。于是邵嗣祖扬声大叫道：“我志在洗雪国耻家恨，不幸而至此，岂望生哉？汝等当努力自勉，勿生二心！”石勒闻报大怒，即命于城下斩杀了邵续。
当时城中将领，主要有邵续之侄邵存和邵竺，女婿刘遐，以及段文鸯——邵续长子邵乂先已遇害，次子邵缉年齿尚幼。众将见状闻言，无不泣下，乃共歃血，以示绝不投降。
在原本历史上，邵续是被石虎所擒，旋即押往襄国遇害的。邵存等人继续固守厌次，屡挫敌势，但可惜东晋方面的救援迟迟不到，只是送来几张空头委任状，使邵缉代父领兵，并假邵存扬武将军、武邑太守衔而已。于是最终厌次城陷落，邵缉等皆为赵军所俘杀，邵存溃围南奔，途中亦为盗贼所害……刘遐夫妇当时不在城内，乃得幸免于难。
那主要是因为南有曹嶷势力，厌次四面皆敌，邵家军根本无路可退，这才只能固城死守。但在这条时间线上，邵续既已遇难，城内精兵亦遭受沉重损失，最关键的渡过黄河后便是晋土，故而邵存等人守意并不甚坚。石勒也不想再在厌次城下浪费太多时间和兵力，于是特意让开南门，却猛攻其北，以迫使守军弃城。
于是最终，邵存、段文鸯等率城内军民近万人打开南门而逃，石勒遣李寒从侧面发动并不算迅猛的突袭，被段文鸯苦战击退。邵家军由此才得以狼狈渡过黄河，逃入青州地界，随即得到了钟声和王贡的接应，把他们安置在乐安境内。
石勒并没有进厌次城，事实上城陷之日，他就已然亲率前军，西向抵达了东武阳一带，即于附近调集早已准备好的船只，南渡黄河，杀向兖州。
因为石勒知道，欲图奇袭洛阳，则行军必须神速，一旦被晋人反应过来，及时调派兵马，层层设防，即便己军可以连破敌垒，长驱直入，也终成强弩之末。故此既杀邵续，明知道厌次已不足虑，他就留逯明、李寒继续进攻，自己则沿着黄河，快速向西方运动，终于顺利地渡过了河去，挺进兖州。
首先进入济北国，围其相侯史旄于东阿。前锋迫近东平，徐龛果然受了挑唆，遣使迎降。这一来形成了连锁效应，济阴、任城等地，盗贼纷起，使守军接应不暇，难以聚集兵力，以御羯军。旋即石勒便署徐龛为兖州刺史，命其向东去进攻泰山郡，以牵制苏峻和羊鉴的兵马，其自率主力，在河、济之间，继续西进。
兵下濮阳，刺史夏侯承狼狈而逃，才至燕县，迎面就撞上了朝廷的增援兵马。石勒这回进军，精锐在前，老弱殿后，因此速度很快，洛阳方面因为没有祖逖坐镇，荀邃等官僚习气一起来，导致反应迟缓，故此要在厌次陷落后数日，方才正式派出援军。
这第一支增援部队，乃是后军将军祖济所率，大约五千人。夏侯承逃入祖济营中，祖楚重态度倨傲，竟命其报门而入，并且端坐案后，不肯下来行礼。夏侯承见状，不禁皱眉，正打算开口询问，祖济倒先问了：“使君不在濮阳（目前的兖州州治），缘何来至燕县啊？”
夏侯承老实回答道：“羯贼迫近，各郡不能合，州兵不足御，是以暂退至此，依附将军……”
祖济冷笑道：“可知敌前弃城，自离防区，是什么罪？”
夏侯承听其所问，咄咄逼人，不禁一梗脖子，说：“我是兖州刺史，所在兖州地界，何言自离防区？祖楚重汝欲何为？！”
祖济一撇嘴：“燕县西距司州，不足百里之遥，若非我至此，使君就要奔出界外去了吧？”随即瞪目道：“身负朝廷重任，不思尽忠报效，反而闻风先遁，按律当斩！”
夏侯承闻言大吃一惊，忙道：“即便我有罪当斩，非汝所可以妄论者！即便持节，也须杀不得我！”
由皇帝授予节旄，以代表特殊军政权力的“持节”、“假节”等名号，从前并无高低之分，直至晋朝，这才逐渐分出了等级。最低是“假节”，意为临时授予节旄，次为“持节”，最高为“使持节”，对于职权范围内的官吏拥有黜陟之权，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握有生杀大权。所以说一定程度上，是因为假节仅能杀违犯军令的中低级将校，持节可杀二千石以下军吏，及无官位者，使持节则无论文武，皆可杀二千石以下。
汉制，郡守千石至二千石，刺史六百石，但其后刺史从监察官员逐步攀升为地方军政大员，品级自然蹿升。按照晋制，刺史俸禄亦二千石，但实际品位则自然比郡守为高——州刺史且领兵者位四品，郡国守相则是五品。所以就理论上而言，别说祖济未受节杖，就算他是最高等级的“使持节”，也杀不到夏侯承头上去。
然而祖楚重却冷笑一声：“我虽不能杀汝，却自有可以杀汝之人！”当即下令把夏侯承绳捆索绑，上了槛车，押向东去，趁机吞并了夏侯承所率的数千兖州兵。
然而祖济却也并未继续东进，而只是驻兵于燕县及其东面的瓦亭，构筑工事，修缮城防，以备羯军来侵。不过两三日，石勒便即率部抵达，先遣大将吴豫猛攻瓦亭，两日后即将壁垒攻破。晋军残部退入燕县。
石勒进至燕县城下，却不发起进攻，似有所待。果然又两日后，忽然大股羯军从北方的棘津而下延津——乃是逯明、李寒所部前锋——作势兜抄燕县之后。祖济见状，不禁慨叹道：“是其时矣。”及时放弃燕县，退入司州境内。
几乎同时，晋朝的增援大军，终于姗姗来迟，抵达了荥阳。
荥阳以东，多是平原地形，只有别济等数条黄河支流，勉强分割战场；而在荥阳以西，则是群山耸峙，并有名隘成皋，拱护洛阳的东侧。也就是说，若被羯军突破荥阳，进至成皋关下，晋方便再无对战之力，而唯有采取守势了。赵军若破成皋，轻骑一日夜可抵洛阳城下，即便司马邺不弃城而逃，也必引起朝野间莫大的恐慌与混乱，那么石勒、张敬就基本上可以算是达成战略目的了。
对于晋人来说，最好的对赵战场，是在河北，其次兖州，若将敌军放入司州，威胁成皋，那是相当不利的。因而新任中军统帅，也即中领军、持节许柳率领大军进入荥阳城，擂鼓聚将，商议对策之时，首先就遭到了左军将军张平和右军将军樊雅的当面顶撞。
张平、樊雅都是豫州土豪出身，因归投祖逖而名列高位，和祖逖部曲出身的冯铁、跟从起兵的卫策等人不同，更非祖涣、祖济等祖氏子侄辈，对于整个祖家军集体，多少有些疏离感。他们唯服祖逖，即便对于祖逖初起兵时便倚为腹心的长史张敞都不肯屈节，遑论最近几年才升为军司马的许柳呢？
樊雅首先就说了：“因为骠骑大将军病重，而朝中大老不懂军事，导致应对迟缓，厌次陷落，邵将军遇难，尤有可说。然而领军既荷重任，率领我等东出御贼，为何却一日只行二十余里，全不顾兵贵神速的古训，遂使羯贼践踏兖州啊？事已至此，便当急前当之，御贼于司州之外，又何以入荥阳城，不前守卷县、阳武呢？”
许柳解释道：“大军未发，而粮秣当先行。今我方受命，点兵出征，四方粮秣未能尽筹，被迫随之于后，当此时又岂敢急进啊？万一与敌遭遇，而粮秣不能继至，岂非危殆？”
张平质问道：“早有信报传至洛阳，羯贼秋后必当大举，即便不攻厌次，也必杀向河内，领军本为骠骑将军府司马，负责统筹粮秣、物资，何以不早作谋划，而要临时筹集？即便司马亦不能胜任，遑论中领军？！”
所言咄咄逼人，许柳倒是也不生气，还耐心解释说：“为骠骑大将军病重，我为其婿，理当亲奉榻前，于军务确有疏失，我之过也。然而朝廷既命我为中领军，并持节，使督率七军五校，卿等自当谨奉军令。今唯议论军事，不必涉及其它。”
张平一撇嘴，说：“若论军事，我以为应当即刻出城，继续东向，会合祖后军（祖济），御敌于阳武以东。不当于此城内，多作耽搁。”
许柳摇头道：“阳武、卷县，城池卑小，难容大军，而若于野外与羯贼正面对决，彼势正盛，不易当也。且若逼贼急，彼乃召河内之军自扈亭南渡，掩袭我后，威胁成皋，则局势危殆。
“故我意即使祖后军守阳武，再遣一将去守卷县，与荥阳呈犄角之势。而我在荥阳，亦分兵守厘城、陇城、管城，是大城之内，再套小城，大垒之内，再设小垒，层层布防，使羯贼不能遽下。且候其朝锐已失，可尝试别出游骑南自博浪长沙间，抄掠其后。若羯贼不召河内军来，必为我所破；若其再召河内军来，则李将军（李矩）可以趁机尽复河内——卿等以为，此计可售否？”
樊雅撇嘴道：“纯属一厢情愿，痴人妄谈……领军固守荥阳不动，唯示我军之怯。还是说，其实怯在领军，不敢与羯贼正面相抗啊？”
许柳正色道：“将军慎言，须知军法不容情。”顿了一顿，又说：“实言相告，此番谋划，非我所为，乃临行前骠骑大将军亲授机宜……”
张平“哈哈”大笑道：“领军撒得好大谎，乃以祖公之名，欲制压我等乎？即便祖公实有此谋，以授领军，我实言相告，事在人为，若祖公在，此计可售，唯领军将兵，绝不可成！”因为你没有祖逖的威望，更没有他临阵机变的才能啊！
话音才落，忽听屏风后一声痰咳，随即传出来一句话语：“卿等既作此想，则此计必然可成，无疑矣！”
张平、樊雅等将听了，尽皆大惊，随即一齐伏拜于地。

第六章、一触即发
其实祖逖的病，在本年夏季的时候就已然大有起色。他本来想即刻出府理事的，却被其妻许氏和祖涣、许柳等人反复劝阻，说大人您上回就是这样，病才好一些，便忙于国事，结果导致反复，如今总该接受教训了吧？许柳也说：“军中事，我可为丈人筹划。料羯贼欲大举兵，当在秋后，此际无须烦扰。”
不仅如此，他们还封锁了祖逖病势稍缓的消息，以免群臣和诸将借着探病或者恭贺之名，又主动把军政事务给压到祖逖身上。
不久之后，传来消息，关中军大破石虎，杀入太原。祖逖闻报，接连躺在榻上琢磨了两天，然后告诫子侄们，说：“对外可云，我病复重……”
他的计划，是干脆继续装病，并且多方阻挠荀氏插手中军事务，甚至于别命一名中军统帅，如此一来，则石勒必轻洛阳。倘若自己活蹦乱跳的，或者中军得命新主，估计石勒就不敢轻举妄动啦；而若知道自己仍在病中，甚至于残喘待死，而朝廷也并未别命中军统帅，石勒就敢派发大军增援上党，去谋图复夺太原。
一旦羯军大举逾越太行山，祖士稚便可亲将中军，或者会合李矩，突破河内防线，或者自兖州北渡，直取邯郸、襄国之间，去给石勒兜心一脚！
当然他也考虑到了，石勒或许会全面采取守势，主力猛攻厌次，甚至于妄图趁着自己病重，中军混乱之机，再如同上回一般，谋自河内或者兖州威胁洛阳。对于前者，祖逖认为有冯龙和苏峻的策应，厌次城不是那么容易攻得下来的，到时候正好趁着羯军师老兵疲之际，用进袭襄国来调动之，进而摧破之。对于后者，实话说祖士稚认为实乃下策，石勒当不敢为——那就是要拼命啦，可是你拼得过么？
——祖逖终究还是不了解石勒，也只有张宾了解石勒，所以当石勒笑问他：“太傅素知朕，则以太傅看来，朕会用何人之计啊？”张宾会黯然长叹，说你多半要听张敬的……
由此当羯军猛攻厌次的消息传来后，祖逖才会继续装病，以麻痹石勒。他信不过荀邃等人，所以连自家人也泰半瞒过了，唯祖涣等子侄，以及女婿许柳，才知道大人如今重病已然好了七八分，不但能够下地乱蹿了，而且每顿正餐要吃半斗米、五斤肉……
但是祖逖也失算了两件事，一是苏峻坚持在泰山剿匪，不肯北上救援厌次，不但使得冯龙孤师挺进，几乎全军覆没，还使厌次城于短短十数日内，即被赵军所攻陷。当祖逖听说此事后，不禁拍案大骂，说：“不想裴文约麾下，尚有此獠！我必杀苏峻，为邵嗣祖复仇！”
他失算的第二件事，是本以为既然在病榻前指定了许柳做临时统帅，那么三五日内，便可点兵出征了，乃可于兖州渡河而向河北。谁料想荀邃官僚习气很重，做事磨磨蹭蹭的，又不怎么甘心兵权再落到祖逖女婿手里去，竟然还要在省内反复商议，最终被殷峤、王卓等人硬逼着，才上奏请任许柳为中领军。就这么着耽搁了好几天的时间，导致大军未行，就不但传来厌次失陷的消息，还听说石勒并未就此收兵，而是直接渡河杀奔兖州来了。
祖逖闻报不禁大吃一惊：“羯贼果欲赌胜乎？”随即就笑：“此来必为我所擒也！”
于是继续装病，却暗藏在许柳身边，吩咐许柳召集诸部，以祖济为先锋，先去救援兖州。但是这个时候，祖逖已经定下了示敌以弱，诱其深入，在荥阳郡内加以围歼的计策了，故此祖济才守燕县仅仅数日，见敌势大，便即后撤，以便保全实力；而许柳则故意行军迟缓，几乎被张平、樊雅唾沫星子喷一脸。
祖济自然是知道从叔已然病愈，并且就在军中的，故而他才敢对夏侯承恶语相向，还说：“我虽不能杀汝，却自有可以杀汝之人！”谁能杀夏侯承呢？那自然就是“假黄钺”的祖逖了。
晋朝如今唯有二人，身负“假黄钺”之名。假黄钺本名假节钺，比使持节要略高一头，但在魏文帝时，“上军大将军曹真都督中外诸军事、假黄钺，则总统内外诸军矣”。这是因为魏国的节帅很多，权柄很重，故而别命假黄钺，可杀节臣。就理论上来说，凡在战区内的领兵之将，假黄钺者皆可不奏而杀。
夏侯承不是单车刺史——“永嘉之乱”后，估计也没有单车刺史了——而是刺史将兵者，可以当作将领来看，则潼关以东，长江以北，都是祖逖的战区，他自然有权力斩杀夏侯承了。
祖济等人暗恨朝廷罢祖约兖州刺史职，而以夏侯承继任，故而想要找借口除去此人，好给荀党一个教训。他逮捕夏侯承后，并没有将之槛送洛阳，而是押往了许柳军中，就是想要借用祖逖这柄利刃。祖逖虽然本无杀戮之意，但得祖济之报，亦不得不为——这是事后为祖济背书，算他祖大将军命祖济逮捕的夏侯承，以便戮于军前；若不如此，祖济哪有资格逮捕一名州刺史呢？
如今许柳在荥阳聚将定策，祖逖原本还不打算露面，但见张平、樊雅耍混，不肯听从许柳之令，被迫无奈，这才痰咳一声，步至堂中。
众将见了，又惊又喜，一起伏拜在地。许柳也急忙退至一旁，让祖逖踞案而坐。祖逖即命先将夏侯承押将上来，当面指斥他怯懦先逃之罪，即以假黄钺的权限，下令处斩，悬首城上。夏侯承看到祖大将军精神矍铄，似无病容，不禁傻了，随即连声哀告，最终却还是被拖了出去……
祖逖此举，一是为从子祖济背书，二是为了警诫诸将。他说：“我之谋划，与适才许领军所言相同，卿等俱当奉命，即在此荥阳郡内，与羯贼决一雌雄。羯奴方失太原、西河，乐平、上党亦岌岌可危，而彼不谋复并州，复不肯闭塞自守，乃欲急袭洛阳，是以幽、冀两州，做惊天之豪博也！
“今我所据兖、豫、司三州，并有青、徐，关中裴大司马可为后盾，如怀万金，而与千金之人相博。若受挫折，不过退守成皋罢了；羯奴若败，我可进而席卷河北，彼乃亡无日矣！唯大司马于西，屡挫贼势，而我在东，却不能建攻，反为羯贼所败，则尚有何面目归朝入觐啊？即卿等亦当羞杀！
“卿等各须努力，无违我令，切勿疏失。凡临阵怯懦者，斩，一如夏侯文子！凡不遵号令者，亦斩不赦！我即率卿等在此破羯，以期名著青史，勋传子孙，带砺山河！”
诸将尽皆俯首道：“敢不从明公之令！”
于是祖逖就按照原计划，命祖济护守阳武，卫策进至卷县，张平和范雅分别进驻荥阳东面的两座小城——厘城和陇城，冯铁则屯扎于东南方向的管城。祖逖自将主力，固守荥阳，但仍高打中领军许柳的旗号，并且严令军中，有敢泄露祖大将军亲自领兵者，斩！
祖家军七成都已经改编成了中军，除留祖涣所部前军留守洛阳，此外还有一个他系统的裴丕所部右卫军仍驻河南县外，五军齐集，数量在三万人左右。至于尚未编入中军系统的两万多兵马，则在长史张敞统领下，自洛阳运粮而来，不日便至；附近荥阳、河南，乃至豫州北部襄城郡等处戍兵，也都接到军令，即将络绎来合。
核算总兵力在七万上下。
相对的，赵军号称三十万，这话当然没人信。根据祖逖和许柳等人的估算，石勒既不敢调动乐平、上党之兵，也暂时不敢调动河内之兵，所率唯幽、冀两州，以及司州东部五郡的兵马，十五万人顶天了。固然，彼若于境内扫数点兵，老弱俱赴前线，三十万众还是勉强拿得出来的，但——你粮食够吃吗？
真要是开三十万人过来，确实有可能光靠怼人数就击败晋之中军，挺进到洛阳附近，但估计那会儿，你基本上就得断顿哪！无粮之兵，虽百万而不足惧也——石虎败归晋阳之时，士无战心，唯图劫掠，就是近在眼前的例子。
但为了坚诸将奋战之心，祖、许还是给打了个折扣，说赵军最多不过十万之众。则我是内线作战，又有坚城为凭，只要指挥得当，将士用命，又怎么可能打不赢呢？
同时祖逖下令给仍在泰山附近徘徊的苏峻，要他即刻西进至济水一带，尝试截断羯军的退路——虽然祖逖对苏峻恨之入骨，但暂时还用得上对方，只好先不提前事，打算等战胜了石勒以后，再算总账。
布置既定，便待羯军之来，然后第二天，羯军未至，王贡的情报倒先送入了荥阳军中。王子赐根据多方哨探，加以归纳总结，最终得出的结论，是羯军数量在十五万左右——其实多说了两万，但多说不怕，若是说少了，使前线将领产生轻敌之意，一旦战败，部分责任就可能推到他王贡头上。祖逖不禁笑道：“不出我所料也。”
羯军数量可谓前所未有，则其全力以袭洛阳，做惊天豪赌的用意，至此彻底分明，再无可疑了。此外，王贡还开列了羯军主要出征将领的名单，祖逖仔细按查，不禁疑惑：“何以张宾不在其中啊？”
最近一年左右，程遐逐渐切断了与王贡的联络，并且出手捕杀了王贡密派去襄国，此前因为传通消息而暴露了的十余名细作，故而对于羯军更详细的内情，王子赐没能打探出来——包括提前预知其主攻方向。但具体何将从征，自有亲族祖道恭送，这是瞒不了有心人的。
至于洛阳方面，也是如此，朝野上下，早就被程遐派人给捅成筛子了——至于长安就不成了，距离太远，以这年月的通讯水平，消息甚难及时传递，人员的忠诚心不易保障，这也是王贡自请东镇，而不留在长安万里牵线的缘由所在。程子远留守襄国，便将相关联络途径，都交付给了一党的张敬。
由此石勒也得到情报，晋朝新任许柳为中领军，统率五军出征，加上可能从附近郡县临时召聚的兵马，预估在六到七万人。他就问张敬：“许柳何如人啊？”
张敬回答说：“其出身汝南许氏，其姊为祖逖继室，又迎娶祖逖之女为妻，则是祖逖之婿也。”
石勒一撇嘴，说这我都知道啊——“朕问卿，其人性情如何，才力如何？”
张敬答道：“许柳有威仪，曾任祖逖司马，助其统筹军务，至今已三岁矣。据说运筹布划，颇有长才，唯未曾实将过兵耳。晋人惯使书生为将，不足为忧。”
石勒摇头道：“太傅甚推崇之诸葛亮，难道不是书生么？我闻许柳乃祖逖于病榻上所荐，自然有其道理，未可轻敌。然其进军迟缓，不知是荀邃等人牵制，是诸将不服，还是别有诡谋——卿如何看？”
张敬道：“既为书生，初荷重任，乃心生怯意，实属寻常。洛阳诸将，唯服祖逖，不服其婿，亦可想见。至于荀邃等人牵制，也在情理之中……”见石勒面上略现不满之色，急忙继续说道：“陛下且思，岂有初将大军，而能使诸将心服者啊？则彼调动不灵，自然军行迟缓。臣唯虑其不敢与陛下决战，而只于荥阳、成皋之间，倚险而守，则不易遽破。是故我军前行当速，不可使许柳布置完成。”
石勒即命李寒率前军急进，随即被阻于阳武城下，哨骑四出，侦知晋军已合，分守荥阳、卷县等城。张敬就说了：“其将既生怯意，则诸军自难奋战——祖济之匆匆退出兖州，便可知也。臣意，可分军监护诸城，而陛下率主力直趋荥阳，但破荥阳，成皋亦得，大功可成！”
至于祖逖实统晋军之事，程遐的奸细是没能打探出来的，石勒、张敬自然也不清楚。因为祖逖同时也瞒过了荀邃等朝臣，打算等正式接仗之后，再掀开底牌。军中法度森严，自与朝中不同，内情哪是那么容易打探得到的呢？

第七章、青州健勇之士
祖逖遣使给苏峻下令，要他西向河、济之间，尝试切断羯军的后路。但其实这个时候，苏子高已然离开泰山郡，率兵返回了乐安郡的蒲姑城。
苏峻几乎是掐着点儿回来的，当即往见邵竺、段文鸯等将，捶胸顿足，哭天抢地，说可惜我来迟了一步啊，不能挽救厌次城，亦不能救下邵将军的性命……他这种地方土豪出身者，是惯会演戏的，邵竺等人原本恼恨苏峻不肯及时回军北救，得见其状，不似做假，心中芥蒂就此渐消。
唯有刘遐冷眼旁观，仍然不肯给苏峻好脸色瞧。一方面他跟苏峻原本就不对付，另方面老婆说过了：“害家父者，实苏峻也！彼若有救援之意，乃当早自泰山北归，岂有为二三盗贼牵制，而不能起行之理啊？分明托词也！”刘遐平素最听邵氏的话——因为打不过——就此根本不为苏峻的表演所迷惑。
随即王贡来见苏峻，说方才得到消息，羯贼既克厌次，便即汹涌而西，渡河直入兖州——将军您应该赶紧去救援兖州才是。苏峻翻翻白眼，说：“我方自兖州归来，席不暇暖，安能动兵？”王贡行了一辈子的诡道，又怎么可能被苏峻所欺骗呢？只是自己手上无兵，不便跟苏子高起正面冲突，于是建议说：
“可使邵竺等领军先往，彼等欲报邵将军之仇，必肯死战，而其功则在将军所有。”
苏峻一琢磨，这主意不错唉。我固然不愿意跟石赵主力正面硬磕，但既然羯军主力西去，河上无警，那也不可能一直缩在青州，不去救援兖州吧？正好让邵竺他们顶在前面，我从后跟随，倘若邵军战胜，我是主将，功劳自然逃不掉；倘若邵军战败，我就可以借口挫动本军锐气，难以再战，趁机收兵了……
于是便扯着王贡一起来见邵竺等人，先问他们还剩下多少兵马。邵竺道：“南渡多百姓，老弱，能战者不过二三千数罢了。”苏峻说足够了——“我意请王府尊安置厌次百姓，散于乐安各县就食，使将军无后顾之忧。而我初归，将士亟须休整，今闻羯贼已下兖州，未知将军可肯为我先发，以捣羯贼的侧翼否？最多五日，我当率部继进。”
邵竺还没答话，段文鸯先拍胸脯：“为朝廷杀贼，为邵将军复仇，实乃我等本分。只是军中粮秣不足……”
王贡忙道：“都在贡的身上。”
段文鸯道：“既然如此，我请为先行，去牵制羯贼，不使深入兖州。但望苏将军勿负所言，为我后援，好合兵破贼。”
苏峻指天划地地发誓，说最多五天我一定会动兵的。于是邵竺、段文鸯、刘遐等将便即率部西进，先期赶往历城。
邵家军出动后仅仅三天，苏峻也动了，因为王贡得到情报，徐龛复叛，石勒命之为兖州刺史，使继围东阿，并保障后路。苏子高一听啥，石勒跑远了，西面目前只有徐龛？那山贼有何可惧？此正乃我建功立业，并且趁机扩大地盘儿和实力的大好机会啊！乃使大将韩晃先发，全军离开蒲姑城，直趋济北。
再说徐龛，尽起东平之兵，有六七千众，石勒还留下参谋秦固率五百锐卒以监其军，命其继围东阿，并且东向泰山，以保障后路——就是防备苏峻呢。当然啦，徐龛是不是能够打得赢苏峻，石勒心里也没底，但他既已控扼棘津等渡口，对于兖州北部是否得而复失，也就不怎么太过看重了。
除非徐龛被苏峻一战而破，我被迫要分兵守备濮阳，以护渡口，保障粮道；否则你们狗咬狗，打上个半月、一月的，我要是还不能前破晋军主力，本来就胜算渺茫嘛。
但是徐龛并没有急取东阿之意——就侯史旄那两下子，估计全力攻打，有个三五天也就攻克了——而是一方面敷衍秦固，一方面遣将四出，去破周边各郡、县，以求尽快扩充自家兵力。他只遣游军一部直趋泰山，羊鉴急忙再遣使向苏峻求援。
邵家军进入历城，得到冯龙的盛情款待，为他们补充了粮食和器械，随即沿着济水继续西进。徐龛得报，便请秦固监视东阿，自率主力来迎，对战于巫山和平阴城附近。邵军以寡敌众，却各怀复仇雪耻之志，杀得异常骁勇——邵竺居中坐镇，段文鸯和刘遐各率数十骑前出，反复突击敌阵。徐龛被迫亲自出马，这才勉强迫退二将，随即便在巫山和平阴之间构建工事，以阻敌西进，同时召还侵扰泰山的兵马，尝试从侧翼夹击晋垒。
邵竺兵力有限，难以抵御叛军的向心突击，一个不慎，几乎战败。好在正当苦苦支撑之际，“东莱营”先锋大将韩晃到了，替换下筋疲力尽的邵军，率部前出，直取徐龛主阵。
两军激战多时，难分胜负，天黑方罢。翌晨韩晃再至叛军垒前叫阵，徐龛遣军出战，韩晃挺丈八长矛，往来纵横，连杀叛军二将。方战时，“东莱营”将管商亦至，前出与韩晃并马驰骋；将近午时，匡术亦至，随即是苏峻之弟苏逸……
徐龛于阵前观看良久，不禁心惊，顾左右道：“何青州健勇之士，如其之多耶？”就此始生怯意。翌日苏峻率主力抵达，徐龛见其兵稍过于己，且骁勇异常，被迫全线后撤，退守卢子城。
苏峻进逼到卢子城下，却也不肯全力攻打。他对诸将说：“此城虽然残破（去年被石虎攻破过一回），徐龛却是滑贼、宿将，所部不下七千之众，若倚其壁作困兽之斗，恐怕我军损失必重，难当其后的羯贼。闻贼于兖北各郡内煽动盗匪，残破各县，我当先为国家复此失土，同时也断徐龛的羽翼。”于是遣张健、马雄、弘徽、匡术等将分兵南下，去收复东平、任城二国。
其实苏峻的本意，是不想那么快就消灭徐龛，因为徐龛一败，估计前面就是羯军主力了……他心说我不如跟卢子城下歇个十天半月的，等探查明白石勒到了哪儿，西面战况如何，再全力攻打此城不迟啊。
就在这卢子城下，苏峻终于接到了辗转传来的祖逖的军令，发封后不禁大吃一惊，说：“祖公重病已瘳，而能理事乎？！”他心说我要是再不卖卖力气，怕是将来祖逖会找自己算账吧？大都督早有令来，要我听祖逖的调遣，则既有此命，又岂敢不遵啊？
不过转念再一想，祸福相依，有了祖大将军这道军令，倒也方便趁机为自己图谋些私利了……
不日东平、任城尽皆收复，苏峻即以青州都督的身份，署其参军贾宁为东平国相，其旧友徐深为任城国相。随即张健等将率部返回，便即下令，全军压上，猛攻卢子城。徐龛百般设谋，又守备了四天，最终还是被迫弃城而走，退向东阿。
不过这个时候，东阿也已落入了赵军手中——虽然城下不过才留了秦固等五百羯兵而已，却仍然吓得侯史旄寝食难安，于是不等徐龛战败，便即出城北逃了。苏峻听闻此事，当即上奏弹劾侯史旄，同时署任其弟苏逸为济北国相——兖北四郡，有三个就此而落到了苏峻的手中。
而且苏峻还顺便奏请署任匡术为濮阳太守——反正听说原太守已然殉国了，刺史夏侯承被槛送而西，至于消息是否确实，暂时可以不必理会，我先把位子占住了再说。正当兵危战凶之际，想来朝廷不会驳回自家的表奏——这也是数十年来的惯例了——即便战后想要收回兖北诸郡，那也总得拿出点儿别的利益来跟我交换，才合乎道理吧。
随即以段文鸯为先锋，大军前指东阿，徐龛、秦固再退，直至濮阳最东部的廪丘。廪丘本是兖州州治所在，蔡豹、祖约、夏侯承都曾驻节于此。只是夏侯承这人比较废，惧受徐龛之逼，上任后没多久，便即西迁其治于濮阳城，然后未见敌踪，闻警先退，一口气逃去了燕县，即在燕县为祖济所擒。
所以廪丘既为大县，城池又比较牢固，防御设施相对完善。徐龛便即固守廪丘，然后急遣快马西行，去向石勒求救。
而这个时候的石勒，已然深入了荥阳郡内。他在进入荥阳之后，先猛攻阳武，并遣逯明攻打卷县，主要目的是诱出屯驻在荥阳的许柳，尝试野战摧破晋军主力。然而阳武、卷县两城连番遣使，破围而出，驰向荥阳，荥阳方面的晋军却始终不动。
张敬以此判断说：“许柳甚怯，由此可知也。”他说根据探报，许柳分兵护守厘城、陇城等要塞，并在诸塞间掘长壕，筑堡垒，貌似想要修筑一条牢固的防线出来。咱们如今要赶时间哪，若被晋人建成防线，形成长期对峙的局面，则此番出师便等若劳而无功了。
故此建议石勒分兵监视卷县和阳武，主力继续深入，去攻打荥阳。
妄图作乾坤一掷，博一场大胜的石勒，在这个接骨眼上却不禁犹豫起来。他问张敬：“许柳得无诈乎？彼先据阳武、卷县，呈犄角之势，复经营厘、陇等城，似设圈套，故意诱我深入。则不克二城便即前出，恐怕中贼诡计……”
张敬道：“我军众，而晋寇寡，即便分而制之，亦不至于挫败。许柳虽怯，且未必能服众，但若深沟高垒，纯取守御，能够遏阻我军直向洛阳之势，则恐其威望反会日增，于我大不利也。陛下当断则断，不可延挨啊。”
石勒筹思半晌，终于点头，说：“卿言也有道理……然为期万全，当别遣军南下博浪长沙一带，以保障侧翼，并威胁豫州……”
于是命逯明攻卷县，吴豫攻阳武，孔苌率部南下博浪长沙，试攻中牟，他自将主力十万，浩荡而前，直迫至陇城之下。
其实就地形而论，荥阳郡与东方的兖州和南方的豫州联系更为紧密，与西面的伊洛盆地，则相隔箕山和嵩山。但也正因为如此，它成为了洛阳东方的重要门户，为东西往来之锁钥，故此汉初即归属河南郡，后虽分治，也始终在司隶辖区内。
石勒自襄国而欲杀向伊洛盆地，主要有两条道路可走，一是河北，经汲郡、河内，渡河而南；二就是河南，经兖州、荥阳，破成皋而西。固然也可以兜个大圈子，经兖州而向豫州，再破崿阪关、轘辕关而北，但进军路线越漫长，运输负担就越沉重，危险系数更是直线上升，故此基本上可以不加考虑。
张敬的谋划，即取中路而向荥阳、成皋。倘若顿兵于坚隘之下，久不得入，就只能自扈亭、铜关召河内驻军来援，或者大军北渡，再尝试突破河内西部的晋军防线了。不过如此一来，必然耗时费力，恐怕后勤保障难以跟上，这只是万般无奈的最后一招罢了。
……
石勒迫近荥阳之时，洛阳城中，某日深夜，梁浚、梁允秘密过府拜访殷峤，问他：“先司徒临行前的嘱托，乃可行否？”
殷峤略略一皱眉头，问：“君等所指是……”
梁浚就说了：“许季祖实非能将兵者也，闻其受命后行动迟缓，据称离开洛阳而东，一日所行不过二十里，遂至厌次失陷，徐龛再叛，兖北诸郡，亦渐次落入贼手。今其又蜷屈于荥阳城内，不敢与敌争锋，唯作久守之势。我等不如趁机鼓摇群吏，上奏弹劾之，并讽荀氏趁机勾连，以久病不起，且所荐非人之过，罢祖大将军职……”
殷峤赶紧摆手：“此事断不可行，君等慎勿作此想！”
梁允两眼一翻，问道：“为何不可行？先司徒临行之前，难道未曾与君说起过么？唯如此，才能促使大司马东援入洛，并因荀氏之妄为，而洗刷朝政。”
殷峤回答道：“先司徒确乎曾与我说起过此计，我亦深感认同。然而……时势与先前商议之时，已大不相同矣。倘若大司马仍在长安，而中军受挫于兖北，或者仅仅厌次陷落而不能救，则君等所言，自然可行。然而如今大司马在晋阳，路途遥远……”
梁允插嘴道：“也远不了几百里地……”
殷峤不作理会，只是略顿一顿，便即继续说道：“且中军近在荥阳，若劾许季祖，军心必乱，到时候羯贼陷荥阳而破成皋，则洛阳危殆！我等此时施谋，其与为羯贼作内应，有何差别啊？君等慎勿再出此言！”

第八章、尚书省内
梁芬老头儿官拜司徒，至人臣之极，亲眷友朋遍布洛阳朝中，说实话此生已可无憾矣。但他还得为家族作长远考虑，乌氏梁根基终浅，与其靠着姻戚关系，烜赫一两代，何如去博个开国郡公的名爵啊？再者说了，时势如此，倘若自己不先下手，将来难免被边缘化。
其实梁家和荀家一样，都属于两头下注，狡兔三窟，但荀家在两头俱为姻戚，都有牢不可拔的势力，梁家目前的状况却多少有些尴尬。终究梁氏子弟首先还是听梁芬的，而梁芬跟裴大司马，盟友的况味要更重一些——盟约这玩意儿，还不是随时都可以撕毁的吗？如何可恃啊！
所以他才想先行一步，先以退为进，故意使荀氏坐大，继而就想利用荀氏的失策，煽动裴该入洛。为此在离开洛阳前，梁芬就已经预先做好了相应布置，和梁浚、梁允，乃至真正留洛西党首脑的殷峤，都打好了招呼。
——至于新任尚书卞壸，其实他身上裴该党羽的标签最明显，资格也老，奈何梁芬先后暗示过多次，卞望之却总是装糊涂，一副不朋不党的臭德性……
但是他也吩咐梁浚等，说政治要靠军事来支撑，咱们的行动，要相应军事方面的胜负、变化，所以你们都得听殷尚书的。终究殷峤素以知兵著称，而我梁家就没人懂打仗啊，这若是时机把握不好，恐怕反受其害。
故此梁浚、梁允才会联袂前来，夜访殷峤，问说你看看时机是不是已经成熟啦？谁想却被殷峤一口给回绝了。
眼看二梁面色不豫，殷峤只得把话说得更透一些，分析道：“以大司马之势，随时可以入洛，欲寻荀氏罪过，亦不为难。先司徒故作此谋划，是为大司马正名耳。然而若洛阳危难，大司马虽得其名，却反失其势，难道不会怪责我等吗？
“且大司马以灭羯而混一天下为己志，素怀仁心，则中军稍挫可也，若逢大败，即便洛阳不失，也恐兖、豫间将化为焦土，此岂大司马所乐见者乎？”
二梁闻言，不禁面面相觑。梁允就问了：“难道大好时机，就此错失了不成么？”
殷峤安慰他们说：“但祖公不起，许季祖终不能破贼，羯势雄强，难道还怕别无机会不成么？我今所虑者，是即便不易其帅，许季祖终不能守荥阳……不如且安坐以待形势之变，倘逢危难，乃可鼓摇荀氏奉天子西归……”
梁浚闻言，大吃一惊，忙问：“难道要将洛阳拱手让与羯贼不成么？！”
殷峤心说你们刚才的谋划，就是打算把洛阳拱手让给羯贼啊，真是没有战略远见……表面上却只是微微一笑，说：“非也，洛阳城防牢固，至不济召裴盛功（裴丕）自河南来护守，自可待到大司马率军来援。我等乃可以此说，力阻荀氏，候大司马来，即可以欲弃都城，妄迁天子之罪，洗刷朝政了。”
二梁点点头：“此计或者可行……”
殷峤正色道：“此乃不得已之下策耳！我但愿许季祖可阻羯寇，唯看其性，待贼之退，必不敢远追，到时候再如君等所言，讽群臣弹劾之，并且累及荐主祖公。君等切勿盼望中军丧败！”
二梁急忙撇清，说哪能呢，我们没这么混蛋……
既然殷峤不肯点头，二梁也只得暂且收起了趁机兴风作浪的念头。可谁想到短短两天之后，留守洛阳的祖涣便将祖逖临行前所留上奏，直呈御前。祖逖在上奏中说，自己的病情稍有起色，因此前赴军中，代许柳将兵，之所以不先奏明天子，是怕消息泄露，让羯贼预先有了防备……
当然也会拿白起秘密往赴长平军中，以迷惑赵括的古事举例。后文反复谢罪，恳请天子宽宏，且待羯贼退去，东线无警，再治自己欺君之罪可也。
司马邺对此倒是并不感到愠怒，因为祖逖假黄钺，实掌东线军务，对于战略的布画，往往连尚书省都不必通知，他直接就能够专断了，不过事后写份说明，方便存档而已。尤其司马邺虽然逐渐提升了听政的频度，在梁芳等人的唆使下，对于政务也敢发表一点儿意见了，终究事总台省，他仍旧属于半拉傀儡……啊不，垂拱天子。那么祖逖出征，不跟自己打招呼，往大里说确实是欺君之罪，往小了说，这不是最近几年的常态吗？
他只是问祖涣：“祖公病已痊愈否？果然可负出征之劳乏么？”
祖涣当然不敢说老爹的病基本上已经全好了——所谓“病来如山倒，病去若抽丝”，祖逖此前病得都只剩一口气了，即便得愈，也绝非一二月之功，那你未免欺瞒天子太久啦，而且过于成心——只是回答说：“略有好转而已。然而此番羯贼全师而出，欲谋洛阳，家父不放心许领军，恐其骤掌中军，时日尚浅，难以服众，有害战局，复不敢因贱躯而忽国事，乃强撑病体，东向荥阳……”
老头子病没好全啊，而且还是临时起意，真不是故意要瞒着陛下您。
群臣得知此事后，也各吃惊，当然难免每个人的心思都不尽相同。殷峤是喜笑颜开，说：“我方虑许季祖难御羯贼，既得祖公将兵，可以无忧矣！”荀邃点头附和：“是啊，甚好，甚好。”心里却说，这老头儿怎么一病竟年，竟然不死，还能起而将兵呢？那我从前欲抓军权的种种举措，不全都是无用功吗？
梁浚、梁允免不了再来夜访殷峤，叹息道：“时机错失矣！”
殷峤正色道：“何所谓时机？倘若君等妄动，而祖公却于荥阳破贼，岂非无益于大司马，而反恶了祖公？幸好我前日劝阻二君……”
梁浚阴侧侧地插了一句：“祖公疾既已瘳，可起身，而不明奏天子，要留表以待祖涣呈上，则其心中无天子，可知矣！”
殷峤暗笑，心道这话说的，好象你们心中就有天子，就都是大忠臣了……
当下安慰二梁，说：“且待祖公破贼后，我等自可再作筹划，大势既成，非人力所能遏阻，最迟不过一二岁间而已，何足为忧啊？”想了一想，又说：“可惜司徒公返归乌氏，不能居中运筹，我等又操劳国事，无暇远谋……还当访以智谋之士，于洛中纵横捭阖，以成其事。”
梁允就问了：“所谓智谋之士，君囊中可有利锥否？”
殷峤心说我要是没有想到合适的人选，也就不跟你们提这碴儿啦。他本身也是个聪明人，但因为根基浅薄，梁芬去后，在洛阳又有些势单力孤，能够善保其身就已经一个头两个大了，更无余暇，也缺乏足够的经验，去搞官场阴谋，由此就想把这副担子给推出去。当下压低声音说：“恐非李仲思不可也。”
李容的出身比殷峤略高一些，入仕时间也久，长期跟随梁芬，为其谋划，在官场上是很吃得开，玩得转的——所以当日荀、祖联手，才要先逐李容，而非殷峤。殷峤心说你是乐得卸责，直接跑关中去听从大司马的旨令了，如今守牧河东大郡，真是志得意满，风光无限，光把我留在中朝，力顶各方压力……我怎么可能让你太舒服啊！
于是建议二梁秘密写信给梁芬、裴嶷，希望他们能够逼得李容还朝，来暗中主持大局。
二梁终于又得见一线曙光，不禁欢欣鼓舞而去不提。且说殷峤歇了一晚，翌日天尚未明即起，洗漱、整衣，乘车前往尚书省去办公。他是头一个到的，先忙活昨日积压的公文，足足一顿饭时间，其余几位仆射、尚书——荀邃、祖纳、梁允、褚翜、邓攸、和济，这才迈着方步，翩翩而来。
——和济是汝南西平人，其曾祖为魏尚书令和洽，祖父和逌官至吏部尚书；入晋后，伯父和峤曾任中书令，名重一时，其父和郁亦至中书令、尚书仆射，因峤无子，乃以和济为其继嗣。他是当年祖约避位尚书时，得以升晋的。尚书别有卞壸卞望之，前感暑疾，请了长假。
几个人进来，先罗拜相见，殷峤也被迫频频起身还礼。坐下之后，他们先命小吏端茶送水，然后寒暄几句，说说天时物候，朝野逸闻，这才渐次谈及国事——殷峤在一旁哼哼哈哈，随口敷衍。等好不容易安静下来，他抬眼朝窗外一望，这都已经日上三杆了……
殷峤埋头工作，忙得经常一两刻钟间，伏案疾书，连头都不抬，总感觉自己如今的境况，比当年跟随郭默转战河内，甚至于战败逃亡之时，更加辛苦……
待等红日过顶之后，他再也支撑不住了，于是起身告罪，然后伏在案上，小寐了片刻。可是才刚眯着一会儿，就被一顿喝骂声吵醒，抬眼一瞧，只见尚书和济正在训斥一名令史，戟指道：“如此细繁苛杂之事，若皆呈之尚书，还要汝等何用啊？！”
尚书省内二仆射（令不常置）、六尚书，还有二十三名尚书郎，分管三十二曹，仅仅这些人，自然难以将偌大的国家给支撑起来，因而别有大群八、九品的令史小吏，奔波忙碌，协助审阅和传递公文。
其实要说起来，在尚书省内具体处理政事的，往往不是仆射、尚书、尚书郎——当然也不会是负责庶务的左右丞——而是这些小吏；尚书郎以上，多数只管审核和画押，并且会商统筹大政方针。倘若以后世作比，那么尚书郎以上，就好比某些国家和地区的政客，更关心自身风评和官场秩序，令史等小吏，则是实际忙碌的各级公务员。
自从“九品中正制”出台后，逐渐形成了“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的局面。因为人品首重门第，然后是操行，最后才是能力，于是势族多得上品，如上中品（上上品唯孔子可任，因而按例空缺），起家即可为尚书郎之类六品吏；寒门品评则只能得中下，起家官途八九品顶天了，而且理论上是一辈子都混不到三品以上去的。
当然啦，西晋朝这种状况还并不算太过严重，况且正当乱世，总难免有例外——好比说殷峤论出身为寒门，做郭默参军，不过七品，却被裴该越级提拔为四品尚书。只是自从朝局稳定，尤其荀氏当政后，种种特例，在中朝便日益罕见罕闻了。
门阀子弟、上品人士，讲究的是风度仪表，关注的是自家在官场上的风评，就好比后世政客唯重选票一般，于政务往往只谋大略，对于苛碎细务是不怎么愿意亲历亲为的——倘若诸葛亮生于此世，就他那脾气，一定会被人嘲笑吧。故而尚书、尚书郎呵斥令史，说这种小事儿你们自己拿主意就好啦，何必要来劳烦我呢？这也是省中日常惯见之事，毫无特殊之处。
然而那名令史被喷了一脸唾沫星子，虽然鞠躬如也，却仍旧捧着公文满地乱转，不肯就此退下——让我拿主意，我一芝麻绿豆官儿，拿得起来吗？多半处理意见报上去，还会被驳回来，而即便不驳，一旦出了问题，就我这小肩膀可实在担不起来啊！
殷峤见状，不禁暗叹一声，面上微露苦笑，于是招招手，说你过来吧。令史疾趋而至，殷峤便问：“是何等事？”令史毕恭毕敬地回答道：“方自弘农解来今岁秋赋，然旧有库藏皆满，不知当置于何处，因此请示。”
殷峤瞥了一眼和济，心说国家方用兵于东，这粮食问题，你竟然觉得是小问题，可以让令史自己拿主意？汝不如令祖、令尊多矣！眼见和济满面堆笑，朝自己拱拱手，于是被迫伸手接过小吏手中公文，说：“汝且退下，候我稍歇筹断吧。”那令史拱手道：“秋赋尚滞于城外，恐天有雨，淋坏谷物——此实为急务也，还望尚书早作定夺。”
殷峤闻言，这火儿当场就蹿起来了，不禁双眉一轩，两眼一瞪，指着案上厚厚两摞公文，喝道：“凡落我手的，哪一桩不是急务？！”

第九章、以群蚁溃千里之堤
魏晋之时，尚书省的结构还比较粗疏、原始，虽亦分曹理事，但职权划分远没有后世六部制时代那么明晰——二十三尚书郎守三十二曹（最多时候有三十五曹），即为明证。简单来说，六位尚书是各有其主管方向的，但仅仅方向而已，于细部并无明确划分，而且谁若是事忙，把本管事务转交给其他尚书处理，也属寻常之事。
于是乎绝大多数公文，就这么着落到了殷峤的案头。
主要就在于，他家世低、资历浅，不能跟那些世家出身的同僚相比。目前二仆射、六尚书中，除殷峤外，也就只有祖纳出身较低，但一方面祖士言本乃文学之士，就不怎么通晓细务，二来仗着祖逖之势，要为整个祖党统筹，遂于具体政事，并不怎么关心。
因而大家伙儿都觉得，殷尚书能者多劳，你多管点儿事是正常的嘛——论出身你跟那些小吏又有什么区别了？甚至于还不如大多数的尚书郎呢！
另方面殷峤既受裴该信重，得以显拔，他也不大瞧得惯同僚们的作派，本有主动揽事的倾向。只是这工作么，你只要揽上一回，那以后就都是你的了，多劳被认为是正常，恢复原状反易遭人讥嘲。殷峤终究根基浅，又生怕遭人捉着错处，再如李容一般被逐，那就有负于大司马的厚望了，就此不敢稍存懈怠之心。
只是心中难免郁闷，尤其正当秋赋征收和大军御羯之际，日常事务，更比往日冗繁，偏偏无人可以分劳。原本祖约还在省内的时候，虽说那厮私心较重，脾气也大，却肯任事，与乃兄大不相同。其后卞壸入省，也颇能任劳任怨，偏偏卞望之身体不大好，隔三岔五就会生场病……
殷峤乃思祖约，也盼望着卞壸可以尽快销假回省。
当然了，他更希望中朝也能如关中行台一般，真正分部理事，而且听说各部门专有衙署，各部掾并非如同诸尚书一般，坐一大屋子里一起办公……真要那样，别部门的工作，你就不好往我这里推了吧，而即便我想要主动伸手，也伸不过去啊，肯定要轻松多了。
只是行台可以模仿中朝制度，也可以别起炉灶，中朝制度模仿行台，则纯属天方夜谭。再者说荀邃也肯定不准吧……
……
且说先后遭到和济和殷峤呵斥的那名令史，名叫孙珍，是汲郡人，他的人生轨迹也因为裴、祖北伐而改变，并未出仕后赵，做到太子詹事，甚至使“公卿以下惮之侧目”。只是年纪轻、门第低、资历浅，虽然走门路进入了晋朝尚书省，却屡岁不得升迁，仍然只是个九品令史罢了。
在被殷峤斥退后，孙珍黑着脸躬身退至堂下，同僚陈郡人张异迎将上来，低声问他：“如何？”孙珍叹息道：“和尚书不肯理，幸得殷尚书接过，然而……殷尚书案上公文，几乎过顶，则不知何时才能理会我所呈奏了。”
张异也不禁附和着慨叹两声，随即相约：“且待闭署后，请士圭去寒舍饮酒，或者可解愁烦也。”
果然当日晚间，二人便聚于张家宴饮，趁机互倒苦水。孙珍就说了：“本以为尚书为朝廷中枢，但得跻身其内，必有荣升机会，是故昔日倾尽家财，厚赂当道，始得入省。孰料省中事务更比他署繁冗，且历岁不得升迁……”
张异道：“倘若仅仅繁冗还则罢了，我等尚在青春，何惧劳碌啊？只是日受诸尚书、郎官斥喝，复为他署吏员所嘲，前进无门，后退又不甘心……真如曹孟德论汉中，此乃‘鸡肋’之职也。”
孙珍端起酒盏来咂了一口，点头道：“若皆如殷尚书一般，还则罢了……以我之言，不若斥退祖士言，而用其弟士少，复召李仲思、郗道徽来，与卞尚书，共理省事，国家庶可得治……”
张异闻言，眉头微微一皱，就问他：“李仲思还则罢了，士圭因何会言及郗道徽啊？”
孙珍苦笑道：“因其曾与卞尚书多年共事，卞公常言其能，想必不会如和、邓诸尚书一般，每日但安坐，且惯推诿塞责吧。”
张异点点头，想了一想，突然间凑近一些，对孙珍说：“如士圭所言数人，除祖士少外，皆为大司马看重之人啊。殷尚书即大司马私人，拔之于军伍之中、寒庶之家，骤然荣显，竟入台省。李仲思亦然，且今为大司马守御河东乡梓。至于卞公、郗公，皆为大司马青、徐之故吏……”
孙珍打断他的话，慨叹道：“我若早逢大司马，或者也能如殷尚书、李太守一般，得其青睐，即便不能身任尚书、守相，尚书郎或者百里侯总可做得。”
张异趁机就说了：“闻大司马在行台，唯才是举，不甚过问出身。即便高门子弟，若无才学，或不肯实心任事，多半闲散；即便我等寒庶之家，亦有荣显之望。然在中朝，以我等的出身，白发而入七品，恐怕都是奢望……”
孙珍已然有了几分酒意，恍恍惚惚的，并没有附和张异之言，而只是顺着自己的思路继续往下说：“诚如君言，大司马所重者，皆能任事。方才所言，祖、殷、李、卞、郗五人，二仆射六尚书是为八座，尚缺其三，则以子奇看来，尚有何人适任哪？裴文冀自当在其列。”
张异闻言愣了一下，也就附和孙珍所说，试言道：“既得裴文冀，则裴公演（裴粹）如何？”
孙珍摇头道：“不如，不如，其距裴文冀远矣。在某看来，裴氏诸人中唯大司马与乃叔文冀是当世才杰——裴文质（裴彬）、裴道远（裴暅），昔守尚书郎，观其才学、心志，亦不过尔尔。闻大司马甚重裴子羽（裴诜），或者可用……”
两个在后世说起来，或者可以叫做“键盘政治局”的低级官吏，就此关起门，并头研究最衬他们心意的“八座”人选。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使裴嶷为尚书令，卞壸、郗鉴为左右仆射，而以陶侃、殷峤、李容、裴诜、韦泓、董景道为六尚书。
——之所以最终还是把祖约给排除了出去，是因为所选皆关西党徒，还怎么可能有祖士少的立锥之地啊？
名单成型之后，二人几乎同时端起酒盏，对碰干杯，然后仰天大笑。可是笑了一阵儿，孙珍却又无端悲凄起来，说：“此‘八座’九臣，亦皆高第显贵，如我等寒庶之家，终究难以出头啊……”
张异笑笑，安慰他道：“士圭所言高第，得非《姓氏志》内有名之望族乎？然而前溯孝惠、孝怀朝，弘农董氏早已败落；济阴卞氏、陇西李氏，不过中家罢了；至于鄱阳陶氏、陈郡殷氏，家门未必高于我等——大司马一日使文博先生作《姓氏志》，遂共尊荣。可见在大司马心中，家门自勋禄而显，勋禄自才绩而得，则以士圭之才，若得机会，自能展翅高飞，又何虑不能出头呢？”
孙珍一撇嘴：“子奇所言是也，然终不过我等关起门来，自得其乐罢了。我常恨昔日未能入关干谒大司马，如今关西寒庶，蜂拥于长安，关东豪门，蚁聚于洛阳，哪里还有我的出头之地啊？”
张异笑道：“设若大司马肯归洛执政，刷新朝局，贬斥荀、和辈，如我等所言，新任‘八座’，或许便有机会了。”
孙珍闻言，不禁垂下头去，良久不语。
张异问他：“士圭何所思啊？”
孙珍端起酒盏来，相敬张异，随即压低声音说：“某已被酒，或者辞不达意，若有违禁之语，但入君耳，慎勿泄露于外，否则，恐怕我性命不保。”
张异也赶紧端起盏来，与对方酒盏轻轻一碰，安慰道：“我等庸俗下吏，借酒狂言，竟然臧否当道，筹划‘八座’，倘若泄露出去，难道不是大罪么？士圭尚有何言，较此为甚啊？君与我向来投契，无话不谈，又何必如此谨慎呢？”随即伸手朝上一指：“今日樽前，若有片语外泄，可使天雷殛我！”
孙珍赶紧拱手：“子奇不必发誓，我自然信得过君。”随即一咬牙关，试探地问道：“年初洛中纷传之谶语，子奇可有听闻啊？于此，作何想法？”
张异闻言，面色不禁一肃，随即回复道：“士圭听我一言：曩昔王莽何以得篡啊？为其人心厌刘，谶谣四起之故。而今司马氏之政，较之哀、平时刘氏之政，又如何？天下丧乱，胡羯纵横，肇因在司马氏诸藩之乱，及孝惠痴愚、孝怀庸碌之故。则人心不厌司马者，几希？裴柏巍巍，当荷抚世之任，谁不知之？只是无人胆敢明言罢了。”
虽然还是拐了弯子，这话也算是说得很明确了，孙珍乃道：“他人如何，我不知也，唯此心与子奇相同。大司马方致力于关西，厚其根基，不克归洛，而其一旦归来，恐怕便是神器易授之时。但不知当在何年何月啊？子奇且思，若大司马急来，我等尚有机会，若其缓至，幕下必为关西士人所充斥，又哪里还有我等的晋身之阶呢？”
张异手捻胡须，假意筹思，旋即问道：“如君所言，是欲促成大司马急来了？”
孙珍苦笑道：“固所望耳，何敢言促成其事？我等位不过下僚，品不过八九，家无隔宿之粮，手无缚鸡之力，又有何能，促成其事？”
张异摇头道：“不然，君勿妄自菲薄。今卞尚书病休，殷尚书劳碌，余皆安坐罢了，省内政事，实操于我等八九品令史手中。一人固然力薄，倘若皆能如君之所想，众人合力则厚，未必不能成其大事啊。”
孙珍颔首道：“子奇所言有理。我看省内令史，及中书、门下、御史、九卿各署下吏，多半人同此心，若能齐心戮力，同进共退，未必群蚁而不能溃千里之堤也！”
张异听了，目光中精光骤现，微笑道：“既如此，士圭可肯与某同心，先自我二人为始，再徐徐勾连诸下吏，以成其事呢？”
孙珍酒也确实喝得不少了，仗着醉意，胆气陡壮，这功夫即便你煽动他去刺杀上官，说不定他也是肯干的。当即拍着胸脯道：“某心在此，惜乎不能剜将出来，以示至诚。但恐子奇不肯同我意耳，既然志同道合，乃当歃血盟誓，即以匹夫之力，以革天命……不对，以从天命，而顺人心！”
二人商议良久，孙珍允诺在同僚内暗中串联、煽动，然后才罢酒辞去。张异把他送出门外，归入家中，不禁唇边微露喜色——又一个上钩了。
他是陈郡人士，若按地域划分，乃是天然的荀党，但可惜门第太低，荀氏叔侄根本就不可能正眼相觑。尤其当年陈留中正就是荀家人，竟然给他张子奇评了个下中，这般奇耻大辱，如何可忍啊？
要知道中正品评，高门多得上品，至不济也是个中上，而寒门则多为中品，直接落为下品的少之又少。就好比要空出上上品来，以示无人可与孔夫子比肩一般，一般情况下也会把最后两个品级给放空，以显得本州、郡士人，大体上都是可用之才。所以张子奇这个下中，那就是垫底了，基本上可以说是于仕途无缘，即便县中小吏，也未必能够轮得上他。
但他最终却借着石勒肆虐兖、豫，刘粲克陷洛阳，导致人事卷宗多半散佚的机会，通过某人的指点，假充中下品，竟然混入了尚书省，得为令史。要说张异在尚书省内的资格比孙珍老多了，如今也荣升到了八品官，因为他是在长安时入省的，孙珍则在朝廷东归后方才得仕。
故此张异之入省，实际肩负重任，一方面要听从其恩主所命，为之勾连徒党，打探朝中消息，另方面也为自己将来的前程，预先添砖铺瓦。其恩主对于裴该有可能更进一步，几乎是最早动心起意的，于是秘密下令给张异——当然还有张子奇所不知道的其他一些中朝吏员——预先谋划，甚至于在洛中内外，散布谶言！
那么，张异这个上级和恩主，究竟是谁哪？
则非“毒士”王子赐，尚有何人！

第十章、揭盅
石勒领兵疾进，直趋荥阳。
荥阳乃洛中东面门户，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昔日刘邦破三秦而东出函谷，即据荥阳与项羽对峙岁余，后因乏食而退归关中，项羽遂取荥阳、成皋。当是时也，倘若项羽能够趁胜而前，先定宛洛，复向关中，恐怕楚、汉相争的结局将会大不相同吧。
然而韩信方下赵地，彭越游击于梁，黥布反于九江，遂使项羽不敢深入。继而刘邦用袁生之计，南出武关，吸引楚军主力，“令荥阳、成皋间且得休”，然后利用项羽东归以击彭越的机会，规复荥阳、成皋。项羽复取荥阳、围成皋，刘邦乃北驰入韩信营，夺其兵复战，数扰梁地。项羽东向定梁，刘邦遂斩曹咎、司马欣，而围钟离昧于荥阳东。项羽复归，刘邦列阵于荥阳之北的广武……
由此可见，楚汉相争，刘邦的基本策略乃是固守荥阳、成皋，以挫楚军之势，复使韩信、彭越等逐步侵削楚地，或者附楚的诸侯。刘邦就是一MT，正面阻挡大BOSS项羽，而使输出职业一点点耗尽BOSS的血格，最终才能于垓下一战而胜，遂定天下。
那么既然数百年来，为争洛中，荥阳附近屡次化为修罗杀场，自然遗留下了相当数量的前代壁垒，可资晋军利用。荥阳城东北三十里外有厘城，正东三十里外有陇城，东南四十余里外有管城，都是在平地上建构的坚固堡垒，祖逖遂命将守垒，并且在三垒之间挖掘长壕，堆土作墙，复如当初刘邦守荥阳一般，“筑甬道”，以阻羯军。
今之晋势，一如昔日的汉王，而石赵则远不如西楚，倘若任由晋方壁垒得成、工事完善，即便项羽攻汉垒，也得将近两年方才得手，石勒又能有多大胜算呢？即便有胜算，他耗得起一年时间吗？故此正如张敬所言，而今管不了对方是不是有啥圈套啦，也没空去好整以暇地攻打阳武和卷县，咱们只有一往无前地闷着头猛冲，才有望把握住战场的主动权。
张敬说了：“将怯则卒无战心，卒无战心则坚壁可破。设祖逖、裴该在此，哪怕是李矩、郭默等辈，臣都断不敢劝陛下疾进；唯许柳将兵，时机不可错失也。”
石勒以为然，即率大军前出，猛攻晋垒。此时晋方的土木工事尚未最终完成，石勒亲临前阵，在经过仔细观察和反复遣兵试攻后，最终于陇城和管城之间，寻隙直楔进去。激战四日，夺其甬道，晋兵溃败，赵军遂围管城。
荥阳晋军组织了两次决死突击，复自陇城出兵，作势救援阳武，威胁羯军之后，才终于把管城守将冯铁与所部三千余人接应了出来。赵军进驻管城，张敬表示恭贺，石勒却并不以为喜，反倒揪着颔下的卷须说道：
“虽然苦战而破晋壁，得管城，数日来死伤不下二三千数，晋人遗尸不过六七百罢了。以这般伤亡，恐怕我军即便能够取下荥阳，也将力尽矣。”
张敬宽慰他说：“从来对阵鏖战，伤损必重，一旦占据要冲，挫贼士气，即可因势而利导，摧敌而破阵，乃易与矣，岂能尽如这数日间的伤亡啊？管城既破，如褫荥阳之上着，则复剥其下裳，夺其衷衣，荥阳即裸，裸城何所惧啊？即便我军力尽，荥阳、成皋间不过一步之遥罢了，难道还不能贾我余勇，进夺之么？”
石勒道：“连日激战，晋人亦甚为悍勇，士气颇盛，不似为怯者所将之卒……”
张敬笑道：“许柳虽怯，所部亦祖逖百战之兵，岂有骤失战意之理啊？但得一二胜，贼自畏惧，陛下勿疑也——陛下曾云：‘敌众不可畏，敌强不可畏，唯我无勇斗之心，有退守之意，才最可畏。’而今我军尚未受挫，不过伤亡稍稍过贼，难道陛下便犹豫了不成么？”
石勒闻言，不禁笑道：“卿言是也，事已至此，岂有踯躅之理？唯有继进，方可望得胜！”
于是直趋荥阳和陇城之间。途中得报，苏峻击败徐龛，围之于廪丘，徐龛遣使求救。石勒本不愿理会，张敬却说：“徐龛首鼠之辈，若不遣军往援，恐其别起异心。不如稍稍救之，以坚其固守之心，可以遏阻苏峻，以免节外生枝。”由此石勒便遣部将刘勔率三千兵去救廪丘。
刘勔一路疾进，直至廪丘城西，徐龛于城上望见，急忙打开西门，冲杀出来。“东莱营”大将韩晃、张健、管商等挥兵来拒，刘、徐最近时相距不过里许，却始终难以会师。刘勔被迫南据羊角城，以呼应廪丘，减轻晋军的压力。
苏峻闻知羯军来救廪丘，不禁暗自心惊，旋得禀报，说敌援不过三四千人而已。苏子高即召韩晃等将前来，问他们：“我等久不与羯贼搏杀，其情不明。卿等今日既然见阵，则试得其力如何啊？”
韩晃撇嘴道：“不过尔尔。”管商也说：“末将曾从都督西入关中，依附大司马，复归青、徐，与中军并力而击曹嶷。则在末将看来，大司马三军如熊如罴，我军扩充太过，导致粮秣供奉不足，以致日常疏于训练，若我五千而当关中军五千，足以拮抗，若我万众当关中军万众，必败无疑……”
他的意思，“东莱营”唯精锐可与关中大司马三军较量短长，也不过小半数的五千人而已——
“与之相较，曹嶷硕鼠耳，徐龛是狐狸，中军可比虎豹，羯贼不过豺狼。”
遂建议挑选精锐先败赵军，再转过头来好收拾徐龛。
苏峻沉吟道：“且先遣哨骑远探，看看羯贼是否还有大军继之于后，若无时，便从卿议。”他虽然多少有点儿害怕石勒和赵军主力，对于普通羯将、三四千羯兵，自忖尚有战胜之能。倘若见羯即退，别说事后裴该、祖逖怪罪了，就连自己麾下这些骄兵悍将，估计都得存有心结啊。那么不如先侦察一番，倘若石勒托大，只命这三四千人来，我便将之一口吞下，以振军威！
……
冯铁返回荥阳后，即向祖逖跪拜请罪，祖逖伸双手把他搀扶起来，先笑笑说：“羯贼势大，我工事又尚未完善，将军以寡兵当强敌，能够坚守四日，足矣，何必懊恼？”但是随即面孔却又一板，训斥道：
“唯我前日所言，诸城不过为荥阳屏障，以期逐步削弱贼势，挫其锐气而已，则甬道既破，便当早退，以保全实力，将军为何行动迟缓，以致为贼所围啊？倘若荥阳救援不及，将军与数千健儿皆与管城同殉，既伤我军之力，复振羯贼之气，到那时，即欲向我请罪，亦不可得矣！”
——冯铁是祖逖部曲出身，向来悍勇，故此甬道虽破，他还以为能够多守管城几天，并未即刻下令撤兵，这才导致祖逖连续两次调兵往救，好不容易才把这支兵马给接应了出来。
冯铁才刚起身，听得祖逖之言，急忙双膝一软，又跪下了。祖逖再次把他给扯起来，随即命以冯铁之事遍告诸将：“为将者，当谋全局，应进则进，应退则退。应进而不进，懦夫也，应退而不退，匹夫也——望卿等无为懦夫，亦不做匹夫。但从我号令，进退从矩，始可建功破贼！”
然后就向冯铁详细探问羯军的素质，以及所接触过的诸将的能力。
冯铁道：“羯势甚强，卒皆骁勇，石勒轻易不动，一动便取我防线薄弱之处，攻势凌厉，委实难当……”
其实对于赵军的素质而言，还是管商的判断比较接近真实——“中军可比虎豹，羯贼不过豺狼”。这是因为石勒此番来侵，尽起幽、冀两州兵马，这数量一多，难免高下不等，勇怯不齐。若说两州真正久经训练，且有临战经验的，不过与祖逖所部相若，七八万人顶天了；其余的若按照关中晋军的分配方式，战技低劣、兵器粗陋，恐怕连当辅兵都没资格。
战国时代，纵横之士游说诸侯，往往把各国兵种分划得很明确：战车多少，骑兵多少，甲士多少，厮徒多少……以之比类，这十三万赵军，就有一半儿是厮徒，只能负责后勤运输，或在战场上做辅助作用——要么跟石虎似的，拿命来铺路。
石勒为了能够尽快攻击到荥阳城下，所以顶在前面的都是精锐，就此给冯铁留下了相当悍勇能战的印象。而他派给刘勔以援徐龛的，则属于二流部队——虽然也算甲士——那韩晃、管商等将自然瞧不上眼了。
祖逖终究是内线作战，打探起敌情来，要比羯赵方面容易一些，于此也是有所认知的——倘若赵军十来万全都是敢打敢拚的硬碴儿，那我还谋划什么啊？只能全力防守啦。于是听了冯铁的话，便即捻捻胡须，说：“其势未竭，其气尚锐，仍须徐徐削弱之，暂不可与之决战也。”
石勒、张敬对于双方的实力比，以及晋人的实际情况，认知却有所偏差。张敬还劝慰石勒，说：“冯铁为祖逖爱将，素以骁勇著称，则其凭城死斗，乃在情理之中。且再试攻陇城，其将樊雅，豫州老革耳，且素桀骜，未必心服许柳，或者不肯死守……”
相关祖家军各将的能力、脾性，终究对战数年，程遐密遣奸细，打探得还是比较详尽的，张敬乃以此作为自己谋判的依据。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所料倒也不差，樊雅不如冯铁为勇，用兵相对比较柔韧一些，再加上祖逖的三令五申，因此赵军又复猛攻三日，樊雅一见甬道将破，也就主动放弃陇城，退回荥阳去了。
张敬闻报大喜，就对石勒说：“贼气已夺矣。樊雅既不肯坚守陇城，则其归也，必受许柳责罚。若即斩樊雅，必摇军心，若轻责樊雅，樊雅必不肯服，恐将鼓摇同辈以忤许柳。贼军将乱，机不可失，陛下当急攻荥阳为是！”
于是石勒就命部将葛薄率兵监视厘城，力图切断其与荥阳之间的联系，然后亲将大军出了陇城，直向荥阳而来。祖逖得报，即率军于城前列阵，以候羯师。
石勒听了前军的禀报，还有些不大相信，说：“许柳竟敢出击，难道也欲作全师一搏么？”张敬自作聪明地道：“此必军心不稳，是以不敢退守，而只能出战，妄图一逞罢了。”但随即又有哨探回报，说晋军主将打出大纛来，竟然标示的不是中领军许柳之名，而是骠骑大将军祖逖……
石勒不禁大吃一惊：“得非欲诈我乎？！”
于是祖逖就利用赵军尚未立营，且众心疑虑的机会，先将两翼骑兵撒了出去，随即大军稳步而前，直逼羯阵。石勒仓促应战，双方自午前一直厮杀到黄昏时分，晋师三进而赵阵三却……
石勒曾经在河内和汲郡多次跟祖逖正面交锋，则于祖逖的战术指挥思路，知之甚详。双方接战还不到两刻钟的时间，他就通过传报晋人的动向，和前阵所受到的压力，咂摸出滋味来了——“果然并非许柳，此乃祖逖也！”
石勒尚且吃惊，遑论普通赵兵赵将呢？哦，原本说得好好的，祖逖病重不起，则晋人易与，结果冷不防的祖逖又冒出来了……难免心生忐忑，甚至是惧意。好在顶在前面的都是精锐，这才苦战半日，虽然三却，终究还是保持住了战阵的完整性，没有彻底崩溃。于是日暮之后，石勒便不敢于平地立营，而是又退回了陇城附近。
随即召聚诸将，先骂：“祖某之疾已愈，竟能将兵敌我，程子远无能，如何未能打探到确实消息啊？！”
程遐当然打探不到，祖逖也是掐着时间呢，要到陇城悬危，樊雅率军弃守而退的消息传来后，他才遣使出荥阳而向洛阳，关照儿子祖涣：行了，可以向陛下奏报我在军中的消息了。
祖涣将出祖逖临行前留下的上奏来，则皇帝知道了，群臣也就知道了，群臣一知道，哄传整个洛阳城，也不过小半天的功夫。但即便洛阳城内的羯赵奸细得知后，快马传报石勒——且不说能不能策马顺利通过晋境——也总得一两天的时间。除非石勒既下陇城，就暂且休兵不动了，否则必会在阵前仓促而遇祖逖！
这场赌博，至此终于揭盅。

第十一章、我起码也得是廉颇
石勒骤遇祖逖，难免心惊，他固然心理素质过硬，面沉似水，毫不表露于外，且仍能指挥自如，麾下兵将却多半惶恐。于是鏖战半日，先后三次稍却，虽然不肯承认战败，士气确实在无形中遭受了沉重的打击。
因而石勒当晚召聚诸将，他可以表现出两种姿态来：其一，惊慌失措，且斥责张敬，表示咱们此番豪赌基本上算是输了，随即询问诸将，是该继续坚持一下，还是就此退兵啊？其二，则是临危不乱，图振士气，且更坚诸将继战之心。
反正原本就是豪赌嘛，目前才刚揭盅，我手上筹码尚多，未必没有扭转战局的机会。越是受到强大压力，越应当奋勇向前，倘若就此退归襄国，那从此就纯是被人逼着打的局面啦！
石世龙自非庸懦之辈，因而不禁仰天大笑道：“祖士稚实当世雄才也，竟能设此诡谋以蒙骗朕。彼乃以朕为赵括乎？”
随即转向张敬，说来，张中书给大家伙儿讲讲白起和赵括的故事吧。
在座赵将，多半是大老粗，又不象石勒似的，即便不打算认字、读书，却喜欢听人说古。所以啊，估计有人不知道我刚才说的赵括是何许人也，张敬你先给解释一下。
张敬此际智谋已竭，又担心石勒责怪自己，颇有些手足无措之感。然而石勒的态度却重振了他的勇气，于是起而施礼，随即简明扼要地讲述了一遍秦赵长平之战的经过。
石勒便道：“可惜朕不是赵括，朕起码也得是廉颇啊。为何秦人要先施反间计，使赵括代廉颇为将，然后才密使白起至长平？可见若廉颇不去，即便白起也无胜算，因此不愿挫损其威名也。”
白起是常胜将军，起码就史书中的记载，他平生就从未打过败仗，秦人亦以白起之威名，震慑关东诸侯。那么王龁已经在廉颇的坚壁前顿挫数月，不能建功了，倘若易以白起，白起再几个月打不开局面，往小里说，他本人的威名受损，往大里说，秦国失去了一件只要祭出去就会吓得诸侯屁滚尿流的法宝——起码不再有从前那般战略威慑力啦。
因而石勒才说，我不是赵括，起码得是廉颇。赵军在长平，若纯取守势，则秦人不易摧破，必须诱其出战，才有望围歼之。廉颇不去，赵括不来，即便白起密至军前，赵人也不会出战啊——白起若预先暴露了呢？更完，估计即便对面是赵括，他也不肯出来了。
石勒此言，是云己军尚有一战之力，而且未必就输。当然啦，长平之战是赵军守而秦军攻，如今的形势则是晋军守而赵军攻，根本无可相提并论，对此，石勒自然就含糊过去了。
他只是鼓舞诸将道：“朕平生惯常恶战，贼愈强而我愈勇。若当面唯有许柳，即便取胜，亦不足炫耀，即便挺进洛阳，尚须面对关中的晋援。如今当面为祖逖，则若能战而胜之，晋人必然胆丧，兵下成皋，司马邺必弃城而逃。则我据洛阳而西向，河内乃至河东，皆不足定也！裴该亦只能退入关中，与我久持罢了。”
言下之意，你们怕祖逖吗？有何可怕，祖逖来了反倒是好事儿啊。
“卿等既随朕来此，可愿竭尽忠勇，为朕破此强贼啊？”
天王既发此问，那谁敢说个“不”字啊，诸将当即一起拱手，宣誓道：“臣请为陛下前取祖逖等首级，以献陛前，使我皇赵一战而威震天下！”
随即部将葛薄便说：“然而，晋寇有坚城为凭，卷县、阳武为呼应，倘若正面对敌，彼受挫即可退入荥阳，未易破也——还当仔细谋划。”
石勒乃笑问张敬：“张中书为朕参谋，可有破敌之计否？”
其实张敬自从知道当面的不是许柳，而是祖逖，就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当下略一沉吟，便即拱手道：“臣此前错判贼势，以为祖逖尚在病中，当面许柳必怯，破之易也——此臣之罪……”
石勒摆摆手：“不能料祖逖之病否，乃程子远之过，及朕疏忽，卿有何罪？不必再言，只说当此局势，可有良策破敌否？”这个接骨眼儿上，不可苛责张敬，而必须自己先把责任给担起来——或者推给并未从征的程遐——只有这样，才不至于动摇军心，或者伤损张敬的忠悃之心啊。
张敬乃道：“军行因应形势，当急则急，当缓则缓。若面许柳，唯有疾进；既面祖逖，则须慎重。臣意，厘城不可不攻。”
荥阳城的东面，有厘、陇、管三个堡垒，互呈犄角之势，且以甬道相连，三堡不下，则荥阳城不易攻取。羯军特意先绕道而南，攻打管城，那是因为管城距离荥阳最远，呼应不便之故。既下管城，复克陇城，就剥掉了荥阳城外防线上一多半儿的工事，剩下厘城，乃可暂不攻取，但命将监控之可也。
当然了，这是认定许柳为晋军主将之时，张敬为石勒谋划的进军路线。但如今明知道当面敌将是祖逖，由此判断，晋军的士气必然高昂，其指挥必然灵动——日间之战，就能够证明这一点了。则面对如此强敌，再蒙着脑袋直接往坚城上撞，就不大稳妥了，故此张敬才建议，咱们还得先把厘城给拿下来——
“先下厘城，则荥阳势促，且野外堡垒俱丧，士气也将受挫，再攻荥阳，相对要容易一些。且我既占厘、陇、管三城，不虞晋寇远出，扰我后路，主力乃可绕行北上，进攻敖仓……”
敖仓乃是一座肇建于秦代的仓城，位于荥阳城正北方略略偏西一些的敖山之上，正当黄河与济水交汇处，地理位置非常重要。秦始皇统一中国后，即在敖山上设仓，用作关东粮秣物资经河、济而向虢洛、关中的重要转储点。
张敬分析道：“晋寇粮秣，自洛阳东运荥阳，以先自伊水，绕成皋入河，先储敖仓，再自陆路南下，最为便捷，我若攻取敖仓，或能大获敌粮。而即便贼尚未于敖仓储粮，据此亦可断其河上粮运之路。且我赵粮秣，多自襄国南输黄池，入白沟而至枋头……”
河北地区，虽然多是平原地形，而且道路辐辏，终究从陆路运粮，车推马驮的，仍然既耗时又费力，五百里路程，途损过半。故而自古以来，就习惯于利用境内水系来承载物资，甚至于人为地开凿运河，方便粮运。
汲郡内最重要的河流，乃是淇水，自太行北山而来，迤逦东南，最终注入黄河。因此汉季的建安九年，曹操进讨河北袁氏兄弟，就命人在淇水入河口附近，以大枋木筑成堤堰，堵塞水流，使淇水转而注入东面的白沟，增加水量，以使槽运可自汲郡东部直通魏郡中部的黄池——增加了二百里的水道。由此，其地即得名为——枋头。
此番羯军南下，自然不会弃置这段水道不用，除先期粮秣供输乐陵一带外，后续则都暂汇于黄池附近的内黄县，准备因应形势变化，经水道，过枋头，直输汲郡郡治汲县。因为按照张敬的策谋，赵军必须以最快速度，经兖州北部沿河而西，进取荥阳、成皋——估计最远便将在此处有一场激战，若能摧破晋防，即可挺进伊洛盆地，这仗就基本上赢了一半儿了。因而粮秣汇聚于汲县，方便经铜关过河，运抵荥阳。
张敬由此建议，夺取敖仓，将之作为羯军前线的粮储之地，那么从铜关到敖仓这两百里地，又可以利用黄河水运了。
“取敖仓，可使晋粮远途，且便我军粮运。且若自敖仓发兵，直取成皋，则荥阳必将分兵抵御。如此一来，分弱敌势，或者我便有机可趁了。”
石勒手按地图，沉吟半晌，最终点头道：“卿此计大好。敖仓确乎为战略要地，不可不取啊。”
此后张敬又说：“此前以为所面许柳，破之不难，我军乃长驱，而不顾苏峻，止命徐龛当之。然以今日之势来看，徐龛不能御青州兵，而我在荥阳城下，或将稍稍拖延些时日，则若为苏峻过濮阳，以扰我后，难免凶险。此前攻取厌次，苏峻逡巡于泰山，不敢北上应援，是知其怯，本不足忧。然而祖逖既将兵，或将严命苏峻西来，料彼不敢不从。当分兵或援徐龛，或守燕县，保障棘津，较为稳妥。”
石勒嘴角一撇：“苏峻小儿，且由其猖狂数日，待我先破祖逖，必要阵斩其首，以使青、徐之人不敢正眼相觑！”便即增派一支兵马，去救徐龛。
……
再说祖逖顺利击退了赵军后，返回荥阳城内，也与诸将商议，说：“苏峻若能迫近阳武，则我满盘皆活，何其久不至也？”顿了一顿，又道：“其人素狡诡，乃不可寄予厚望，我当于此继续遏阻贼势，并尝试摧破之。”
许柳劝说道：“目前形势，仍然于我有利。虢洛之间，今秋大熟，粮秣物资转运至荥阳，不过三百里地，而贼自河北输粮，路倍于我，加之兵多，耗损在四到五倍。则只须与贼久持，不过三四月内，敌必粮尽而退，到时候攻其暮归，可望大胜。如此方为万全之策，明公慎勿轻出啊。”
祖逖摆手道：“卿之所言，固为兵法之常，奈何太过保守了。若不能趁此机会，极大杀伤羯众，灭其锐气，唯恐石勒退归河北，恃险抗拒，候时再来。而若能于荥阳境内，大破羯贼，乃可有望尽取河内，甚至于长驱襄国了。”
他判断石勒今日受挫后，暂时不敢再来攻打荥阳城，而会转攻厘城，以期扫平城外这最后一座重要堡垒——“此前管城、陇城，守之不坚，应之不急，为惑贼也；而今于厘城，则不可再轻失，我当亲率主力，频频出城，去扰贼阵，去援厘城。但厘城不失，石勒终无能为也，其气自夺；即便厘城苦战后再失，亦可趁机大杀伤贼众，于我有利！”
于是晋、赵两军的目标，就几乎同时转向了厘城，从翌日起，便即展开了激烈的攻防战。祖逖并不枯守荥阳，他屡次发兵救援厘城，或者尝试反攻管城和陇城，以牵制石赵的兵力，杀得石勒颇有捉襟见肘之叹。终究赵军号称雄兵三十万，实际能战之卒，只不过比晋军多出一两成罢了，则一个不慎，就可能在局部战场上反处劣势。
其间卷县的卫策和阳武的祖济，亦多次开城杀出，相互策应，以牵制围城的赵军不能西去增援主力，亦不能全力攻城。战局就此陷入了胶着状态。
到了十月中旬，终于，身在晋阳的裴该也知道了祖逖重病已愈的消息，不禁大喜。
他原本就琢磨着，虽然自己前世读书不求甚解，就回忆不起来祖士稚究竟哪年死的了，但以相关事件作推断，怎么着也还得有两三年的寿命呢吧。而且原本历史上，当祖逖与石勒修好而专图刘曜，于规复河南颇有胜算之时，建康政权却忙着扯后腿，打算命戴渊为都督，来统祖军，祖逖闻讯，乃“感激发病”，旋即去世。而在这条时间线上，形势更是一派大好啊，也没人掣肘——裴该自然不为，荀氏则还没那个资格——他怎么就能病重而将死呢？
在原本历史上，祖逖一病不起后，即有预感，乃将妻孥送去汝南大木山下，远远地避开了中原的血火战场。中原士人为此惊愕，“咸谓逖当进据武牢，而反置家险厄”，纷纷劝谏，祖逖却根本不听——为什么不听啊？因为他明白，自己天寿将终，而以建康政权的状况，是没人能够接得过自己肩头重担的，北伐终将化作泡影……
可是这一两年间，祖逖虽病，却并没有类似颓唐举动吧，也并未跟谁嘱托过后事。就裴该对祖逖的认知，他祖士稚若真自知不起，是一定会交卸兵权，以免贻误国事的——起码也会口授一封书信给自己，说说身后的安排吧。祖逖既不为此，裴该就始终还抱持着一定的期望。
于今得信，不禁仰天大笑道：“士稚好谋略，竟然连我也给骗过了！”他却不知道，消息提前几天传入长安之时，裴嶷却不禁嗒然若失……

第十二章、坑儿子
裴嶷裴文冀，此前在梁芬离开洛阳返归乌氏途中，经过长安之时，曾经与他密谈良久，详细谋划了如何利用洛阳的局势，为裴该还朝甚至于上位创造机会。但他们的谋划有一个重要前提，那就是祖逖病重不起，甚至于辞世，使得中军缺乏合格将才统领，荀氏趁机插手兵权……
以荀氏叔侄的传统高门属性，又没有合适的人才辅佐，若图统合军政事务，其结果必然是灾难性的——有王衍殷鉴在前——裴该自然不愿得见此景，到时候必会主动设谋，东归洛阳。再者说来，裴该之所以能够在关西横行无忌，很大一个原因就是祖逖将中军顶在东方，外足以御侮，内足以靖氛；而一旦祖逖丧失了军事领导权，裴该也必将伸手，力图将从前主动拆分出去的中朝权柄再度收归手中。
等到裴该率军入洛，重新稳定了局势，并且将中军大致上掌控住了，则以天下之大，再无人可以制约，自然水到渠成。
可是谁想到祖逖竟然是装病——起码最近几个月是如此——如今又能起而统军，则梁芬的布置、裴嶷的谋划，就此全都变成了无用功。裴文冀表面上云淡风清，其实内心波澜翻覆，深感造化之弄人。
天果有意于我裴氏乎？若云无意，何以使文约雄强至此啊？若云有意，又为何要好事多磨，使祖士稚沉疴得愈呢？
裴嶷对此，不能不叹息颓然……关键是，他虽曾特意圈出裴该诗作中“胡马”二字，以说裴粹，实际上对于裴该的真实心意，仍然未能彻底把握。固然裴该有雄心，但这雄心是不是等同于野心呢？固然裴该甚恶司马氏，但具体到司马邺身上，会不会有君不甚暗，乃不忍下手之困扰呢？
相比史书上所记载的历代雄主来说，裴该未免显得过于仁厚了一些。对于百姓，他不论晋、戎，尽皆抚安；对于豪门，往往虽破其家而不杀其人……
——裴嶷是没见到裴该在徐州清除地方土豪时的举动，虽曾耳闻，终究缺乏直观印象。既入关中，实力雄强，那些小土豪自然无须裴该亲自动手啦，而对于各郡大姓，为了保持局面的稳定，暂时也只能采取温水煮青蛙的方法，徐徐图之，难免给人以心慈手软之感。况且裴该始终觉得，对于腐朽的世道，要抹除的是某个阶级或者阶层的经济基础，而非具体到阶级或阶层中每个人的性命——裴嶷对此自然难以理解。
自古以来，从肉体上消灭敌人，就是取胜最简捷方便的手段啊，至于由此而产生的后遗症，一般人根本就不可能预见得到。
所以裴嶷才担心，裴该会不会对于篡夺司马邺的帝位，心存不忍呢？他也曾经用言语试探过几回，裴该却总是以天道作为敷衍——“何谓天意？天意即大势与人心也，但从大势，顺人心，则无往而不利；若逆大势，悖人心，虽强必毙。叔父何忧啊？”那意思仿佛是在说，一切顺应大势即可，不必要预作特殊的布画。
裴嶷心道，我曾经跟你说过的“争天”之语，难道你忘记了吗？取大势，定天下，要与天相争，这权柄、名分么，也得与天相争啊。老子固云“以其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但谁也不肯把到手的权柄、名分，主动让给你吧？司马邺虽然愚顽，终究不是燕王哙，况且即便子之，也肯定在暗中做了不少工作，才能盼到受禅之日。
当然啦，子之最大的错处，就在于只肯做上层的工作，而忽略了下层；不如陈氏，自下层而至上层，乃得代齐。裴该目前就等于是在做下层的工作，关中乃至虢洛，士民无不归心，但若不迈出那最后一步，撑死了也就做周文王罢了。
裴该或许愿意等，裴嶷却等不了。终究裴俭年纪太小了，要等他成长为周武王或者魏文帝，裴文冀墓木早拱矣——裴该或许只考虑天下苍生，最多考虑一下裴氏家族，裴嶷却需要考虑先兄遗下的二子，说白了，他这裴颖的分支能够在新时代分得多大块蛋糕。
裴嶷已然年过五旬了，时日无多，一旦撒手人寰，裴开、裴湛能力平平，就很可能被边缘化。他人还则罢了，裴黎分支的裴诜，实在是个劲敌啊。
而且正如梁芬所说，一旦羯赵覆灭，巴氐不足为患也，天下就等于重归一统了。乱世之中，臣权凌驾主上乃是常理，若待太平，君主的威望就会直线上升，加上人心思定，不乐翻覆，再想迈出最后一步，难度必会无形中提高。如昔日司马昭灭蜀，声威一时无两，但若司马炎不篡，却又灭吴，一统天下，说不定名声反倒要向曹氏转移了……
此前梁浚、梁允密书前来，说如今洛中形势复杂，司徒公既去，缺乏统筹之士，希望能够把李仲思再送回洛阳去，裴嶷当时并不以为意，还嘲笑梁氏无能——也就梁芬老头儿有两把刷子，其后辈则全是因人成事之徒。如今形势丕变，他担心即便梁芬还在洛阳，恐怕都很难引导时局了，那么，要不要如二梁所说，让李容去主持其事呢？
乃与裴粹密议，裴粹摇头道：“李仲思未必能够主持大局啊……”
他认为，倘若将李容秘密遣去洛阳，必将束手缚脚，难以从心展布；而若实命于中朝，终究那家伙是被祖氏从尚书省内逐出来的，祖氏未必乐见其归，而即便因为种种理由作出妥协，也必然严密监视之，李容照样玩儿不出什么花样来。
况且：“李仲思之心，可同我等否？此事若谋之于众，未必稳妥。”
李容既是梁芬的故吏，又亲归长安来投效，他肯定是倾向于大司马的，但是否乐见大司马更进一步，甚至于愿意为此做出努力，人心隔肚皮，那就不好说了。倘若召李容返归长安，再加试探，直至明言，浪费时间不说，还容易使消息败露——此等隐秘之事，岂可谋之于多人啊？
裴嶷就问了：“则舍李仲思外，尚有何人，可以当此重任呢？”
裴粹微微一笑道：“能行阴谋诡计，只手翻覆者，谁如‘毒士’？”
“毒士”王贡，实话说裴氏一族没有谁乐意亲近他，觉得对于此等危险人物，还是敬而远之为好。但王贡的能力，大家伙儿是全都认同的，于其心意，经过裴诜对洛阳谣谶的反复调查，最终指向王贡，也可不问而知。
裴嶷叹息道：“可惜，王子赐尚在关东，不克遽至洛阳……”说到这里，心中猛然间一动，不禁斜睨裴粹，心说老兄原来你是在打这种主意……
裴粹不可能不清楚王贡见在何处啊，却特意提他的名字，其实潜台词是：只有负责隐秘工作的人士，才能在洛中掀起合适的风浪来，以资我等利用。而关中行台负责隐秘工作的，并非王贡一人吧？
裴粹这是想把亲儿子裴诜给撒出去，成此大事，也趁机立下不世之功，那么日后于家族之内，他这一支不就容易得势了么？
裴家上一代，总计从兄弟七人：裴秀可以不论；裴越无嗣；裴康、裴绰诸子俱没，其中裴康只剩下一个女儿，乃是如今的吴兴王太妃；裴楷子裴宪仕羯赵，有女嫁于卫氏；唯裴黎生裴苞、裴粹，裴颖生裴武、裴嶷，这两支尚存其半。
故此在内部区分支系、集团的话，而今裴该麾下同辈之裴，有裴苞子裴轸、裴丕、裴彬，裴粹子裴诜、裴暅、裴通，以及裴武子裴开、裴湛。本来西支就比东支人多，其最受信用者，也只有裴诜，若再赋予裴诜如此重任，裴嶷心说我东支不是要完么？！
眼见裴嶷沉吟不语，裴粹就拐着弯地劝说道：“文约但重天下，而不重家族；则家族之重，唯我等为之肩荷，其个人荣辱，何足道哉？”言下之意，一切都要为了整个家族考虑，则我这一支比你这一支多迈出去一步，就那么难以接受吗？今若计成，鸡犬飞升；计若不成，大家伙儿一起跟起跑线上原地踏步——文冀啊，你好好考虑一下吧。
裴嶷思忖良久，最终点头道：“如此，可急召子羽来，我向其面授机宜……”
他虽然不乐见西支得势，终究也都是裴家人，同一个祖宗的后裔，则谋划化家为国的大事，还是本族子弟比较稳妥一些——肯定比李容、王贡等外姓要合适啊。而裴氏本族，也只有裴诜堪当重任了，可惜自己两个侄子裴开、裴湛，看状况最多也就成一代能吏而已，实不可寄托大事。
不过倘若换个角度来考虑问题，把裴诜顶出去，于西支也未必是福……
于是召来裴诜，明言其事。裴诜沉吟良久后，缓缓说道：“以小侄看大司马之意，于我等所谋，未必无心，唯欲先定天下，再图大事。且石勒世之枭雄，若其不亡，而仓促间举事，或河南，或江南，甚至于凉州，必有抗命者，诚恐羯势趁机而复振。然而叔父所言，也有道理，若候羯灭，人心思定，事或难成了。
“是以谋划大局，最好使羯贼无复振之力，而大司马独居其功——此前疑祖公病重将逝，时机乃见，也是此理。然我若特意于洛中掣肘祖公，使不能建功，甚至丧败，又恐将来大司马得知后，不以为喜，反深罪责……”
裴嶷点头道：“正因如此，方才托付子羽，轻重之间，卿当仔细把握。”
裴诜苦笑道：“小侄不敢言能，此等事，恐怕只有王子赐堪当……”言下之意，哪怕王贡把天都捅出个窟窿来，完了他自受其祸，我也不可惜——您别把我放火上烤啊。
裴嶷沉吟良久，便道：“只怕时机错失……卿可先向洛阳，运筹其事，我再召王贡来辅佐卿，如何啊？既是卿父荐卿，卿且勿辞。”
裴诜心说啥，是我老爹举荐的我？那老头子真是利令智昏！我看他的能为，也就一州一郡到头了，谋划天下大事，哪儿那么容易啊，一旦行迟踏错，恐怕会死无葬身之地，别人躲还来不及呢，他竟然把亲儿子往前搡……可是裴嶷特意点明此事，就是不容我推拒——父命，为人子者岂敢不遵？我老头儿若有文冀叔父的三成智谋，便断不肯出此下策！
百般无奈，只得暂且应承下来，说：“小侄当先密向洛阳，觇看形势……”言下之意，你别把我明着往中朝摆，使我没有退步余地——“以候叔父召王子赐西归。”
……
这边裴诜才刚整理行装，东向洛阳，裴该便从晋阳遣快马返至长安，令下裴嶷、陶侃，重新进行军事部署。
因为依照原本的判断，是担心石勒将会增援乐平、上党，图谋复夺太原，所以长安之军要随时做好北进增援的准备。然而如今形势明朗了，石勒下兖州而趋洛阳，自然太原方面的压力就会减轻，裴该可以继续安抚百姓、恢复生产，把太原打造成东进灭羯的前线基地。长安诸军，暂时可以不动，但也要防备祖逖不能防堵石勒，要做好东征的准备。
固然，裴该对祖逖的用兵之能是深具信心的。在原本历史上，祖逖即以豫州新练之卒，挺进濮阳，数败石虎，则如今数万雄兵在手，复恃险而守，又哪有打不赢羯兵的道理啊？只是此番乃石勒亲至，他的用兵之能，终非石虎可比，而祖逖又刚病愈，勇气和智力能不能恢复到巅峰期，谁都不清楚。况且自古战无必胜之理，总须在战略上先做好最坏的考量，才能避免一旦事不如意而手足无措吧。
乃命郭默、杨清等预定方略、统筹粮秣，大司马三军随时做好东征的准备——即便祖逖最终获胜，也恐其兵力不足，到时候可以挥师相助，全复河内，甚至于直指襄国。甄随闻讯，就三天两头往枢部跑，又备下礼物，去恳请陶侃和裴嶷，一旦用兵，要以他为先锋。陶侃被那厮吵得头痛不已，恰逢太白山麓有数千降胡作乱，干脆就把甄随撒出去剿贼了。

第十三章、窃据平州
十数日后，裴熊快马驰往晋阳，去见裴该。
他此前受命北上草原，拜访贺兰部大人蔼头，索取郁律二子，蔼头在经过反复考量后，最终把翳槐交给了裴熊，而将郁律另一子什翼犍交给了拓跋头遣来的使者——俩鸡蛋分开，各放一篮。于是裴熊护持翳槐南归长安，由裴嶷安排人抚养，他随即怀揣一厚摞的书信、公文，疾往晋阳，再去护持裴该。
裴熊出身段氏鲜卑，比起中原士人来，更看重主从之情，将自身等若裴氏家奴——对于游牧民族来说，君即主，而臣即奴，君臣双方的人格是绝对不可能平等的。是以裴该何在，裴熊自然何在，虽曾一度受命出使远方，但等差事交卸后，他却雅不愿久居长安，而空候其主裴该归来。
其实千年之前，中国人原亦如此，“臣”字的本意就是男奴。其后经过周礼的洗涤，进而儒家的教诲，士人逐渐将自身人格逐渐与人君扯平。是故孔子云“道不行，乘桴浮于海”——我不可能把自身生死荣辱，唯系之于一人；孟子也说“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民既重于君，则非君之所可妄决其生死，况乎于我呢？
所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不过是明清两代皇权高涨后，重又沉渣泛起罢了。况且清朝制度，本来就保留了相当多原始的部族制残余；即便明朝，上起朱氏，下至士人，也一度深受蒙元影响……
拉回来说，裴熊不肯在长安城内久留，执意北上，要跟随在裴该身边，于是裴嶷、陶侃等便趁机将相关公文托他带去，此外自荀崧父女以下，亲戚、友朋，也有不少书信，同样尽数交到了裴熊的手中。
裴熊既至晋阳，觐见裴该，奉上公文和书信。裴该命他下去好生歇息，随即花了一整晚的时间，处理相关事务。对于大军东出，增援祖逖之事，枢部尚在谋划，唯于并州局势，陶侃、裴嶷都有些个人的见解，遂落之于文字，备悉上呈裴该阅览。
陶侃认为，原本计划于太原暂取守势，以防羯赵大军卷土重来，然而如今赵军主力南下兖州，直取洛阳，则对于我北线的压力，自然就减轻了。在此种局面下，他建议裴该在力所能及的前提下，可以稍稍东出，一方面牵制乐平、上党的羯军，不使增援河上，另方面也施加压力，使得前线的石勒难以安心与祖逖决战。
晋人收复太原、西河两郡，以及部分新兴郡，也已经一个多月时间了，大批牛羊、粮秣自平阳乃至河东络绎输至，基本上算是把局面给稳定了下来。距离汾水河谷较远的县乡，仍有盗贼——部分是战败的赵兵，部分是饥饿的百姓——啸聚，却已不为大患。而且裴该一方面以粮食为饵，树旗招兵，以期将境内青壮尽数掌控在手，不使生变，另方面对那些失去生产工具的贫农，依照旧法进行民屯，也使得谷不滥赈，而民多能得食。
计点收降的各城戍兵，以及新招之卒——当然啦，多数只能算作是辅兵，除日常训练外，多发去修补城防，建造工事——已有二三万之数，而刘央、北宫纯等部正兵，也在两万左右。在这种状况下，除非赵军自冀、幽增援上党，大举来攻，否则太原、西河一带的防御，基本上还算是稳固的。
而至于东迫赵境，似乎力有未逮，却也不防稍稍尝试一下。裴该计划使北宫纯、陈安等率精骑两到三千，自阳曲东出，逾寿阳山而进扰乐平郡北部——彼处虽多山地，但势不甚险，且山间多有小块平原，可资骑兵纵横。此外，是否还可以考虑以财帛贿赂雁门郡内的拓跋别部，使其出兵相助呢？
裴该就此事和续咸、裴开等人商议良久，最终决定——游牧民族是惯会抢掠的，一旦召之南下，很可能避过羯兵，却专杀赵人，须知羯之所谓“赵人”，也就是往日的晋人啊！所以还是算了吧，不如只赍财货去，与彼等互市，换取牛羊、良马、皮毛等物为好。
此外，裴嶷在来书中还建议，既云石勒发倾国之兵南下，则幽州必然空虚，明公不妨行文辽西的刘司空和慕容部，命其西向，攻伐幽州，以抄羯贼之后。裴该面对这一献言，不禁踌躇……
倘若刘琨与慕容氏合兵，真能趁机夺占幽州，或者哪怕只是收复部分郡县，都必将给羯赵政权造成强大打击，给前线的羯兵以沉重的心理压力，这确实是一条良策。但问题是，行台所辖，并不包括幽、平二州，而他裴大司马固然名义上总天下之兵权，实际于中军就不可能直接下令调动，况乎于刘琨所部呢？
刘越石久在并州，复遁向幽州，与朝廷疏隔已久，其麾下兵马的独立倾向必然严重。而且刘琨之为晋朝重臣，尚在祖逖之前，论资历，裴该本人是远远及不上的，即便名声，自己也是在最近几年才得以飞速超迈之。他既与祖逖为友，对于刘琨的性情也有一定了解，此公心高气傲，虽然屡屡受挫，未必便能改其夙志，倘若自己直接下令，反倒容易引发对方的不满吧。
既然不满，乃可以路途悬远，情势不宜为辞，拒不受命。而即便刘琨奉命西进，他心里既存了疙瘩，还能够实心任事，一往无前吗？
因而在经过反复考量后，裴该最终写下一封言辞恳切的私信，剖析形势，劝说刘琨和慕容廆联兵而向幽州。仍旧命裴熊赍此信北上，交给其舅父拓跋头，请拓跋头转送辽西——所经或敌境，或塞外草原，还可能要通过宇文氏的辖区，则以拓跋氏致信，比较稳当一些。
因为道路悬远，裴该自然不清楚，其实这个时候，刘琨和慕容部已然动兵了，只不过所向不是西面的幽州，而是东方的平州。
刘越石连番丧败，被迫东徙至昌黎郡，平州刺史崔毖闻报，当即发兵抵御，全靠了慕容氏的从中说和——其实是威逼恐吓——崔毖这才被迫让出宾徒县来给大司空歇马。
刘琨自然不会因此而感念崔毖。一则崔毖乃王浚余孽，两家怨仇甚深；二则就理论上来说，他是朝廷大司空，则大司空入于汝境，汝不肯倒履相迎，反而陈兵以待，最终也只吐出一个县来，如此羞辱于我，岂可不报？！
温峤、崔悦等人都建议，应当向慕容氏借兵，东逐崔毖而取平州，乃可以平州为根据，徐徐积聚，西抗羯贼。否则的话，就刘琨如今兵不过数千，地不过百里，全得仰赖慕容的扶持，一旦慕容氏因为种种原因，不克来救，则幽州发一支偏师来，我都将难以抵御啊！崔毖又设访于医巫闾和青山之间，到时候东向无路，南投唯海，那就真的死无葬身之地了。
刘越石初盟拓跋，后依段氏，势力乍看雄强一时，却终遭丧败，经过那么多事儿，他也终于觉悟了：一切只能靠自己，他人不可恃也，就连同殿为臣者都可能化友为敌——比方说王浚——况乎外族？慕容廆目前瞧着是很忠诚，很老实，日后如何，其谁可知？再者说了，刘琨也察觉到了慕容廆的庶长子慕容翰与嫡子慕容皝之间矛盾重重，万一将来慕容廆辞世，二子纷争内乱，就跟当初拓跋似的，哪儿还有精神头来保护自己啊。
只有自己先稳占一块地盘儿，把兵马重新拉起来，才是正途。
因而他多次致意慕容廆，希望能够在时机成熟后，发兵应援，相助自己逐崔毖而收平州。
再说张宾奉命北上，接替孔苌镇守幽蓟，一到任上，便即遣人赍财货去联络宇文氏，相约守望。范阳郡守樊垣提醒张宾：“幽州之军，七成随孔将军南下，余者守境尚且不足，倘若慕容与刘氏来攻，宇文之兵实不足恃也。当急命人封锁边境，隔绝消息，不使东虏得知……”
张宾笑道：“不然。我闻慕容廆与刘越石有约，将合兵以攻平州。今我若闭锁边境，不使消息泄露，彼等必疑，疑则不敢妄动，甚至于东侵以试探我。倒不如将幽州空虚之情稍稍外泄，则彼等心安，必将勒兵而东向矣。
“卿且筹思，刘越石残兵不过数千，岂敢复归幽州啊？彼既不来，慕容廆自然也不会来。刘越石岂肯幽州失于我手，而复落入慕容之手？倘若慕容廆一意孤行，刘越石或将与崔毖相合，掣肘慕容，我复得宇文相助，御贼于境外，不难也。”
果然消息传到慕容部，慕容皝就建议趁着幽州空虚，发兵攻取之，或者一口气把宇文部给彻底踏平了也行。慕容廆的谋主，代郡人鲁昌却道：“石勒虽使孔苌率精兵锐卒南下，却命张宾代镇幽州，张孟孙之才，比肩管、乐，岂易与哉？攻幽多半难胜。至于宇文，此前逊昵延便屡屡为我军所破，其地日缩，灭之原本不难；然而其所恃者，非止羯赵也，尚有拓跋，倘若拓跋再遣军东援，又如何处啊？且我若灭宇文，地将与拓跋相接，两家本有宿怨，恐怕兵戈无日止息，此非国家之福也。
“且此前便应诺大司空，为其攻取平州，若然背信，恐失大司空之好，甚至于遭到朝廷罪责。今将军辖下户口，半数是晋人，因将军为晋臣，复修好于大司空，始能听命奉法，安心耕织。一旦失大司空之好，复为朝廷所罪，晋人必然离心，晋地复难治理，尚望西向而驭幽州之民乎？
“张孟孙故意泄露幽州空虚之情，是促我东进也，而我亦不得不东进。今幽州有守备之力，无进取之势，我乃可无后顾之忧，专心于平州。候大司空收取平州，两家联兵，则羯赵不足惧，拓跋不足畏，到那时，还怕不能朝灭宇文而夕定幽蓟么？”
最终慕容廆认同了鲁昌所言，于是便留慕容皝守国，命庶长子慕容翰于晋地征兵五千，作为先锋，他自将主力合后，先至宾徒，与刘琨相见，复联兵大举，浩浩荡荡向东方杀去。
在原本历史上，是崔毖先动手的，会合了段氏、宇文和高句丽三家，合攻慕容，结果被慕容廆先破宇文，其他几家惧而求和。但在这条时间线上，段氏先灭，刘琨尚在，导致慕容之势雄大，崔毖就不敢轻易图谋辽西了。
不过原本崔毖之攻慕容也，是因为他本人名声太臭，导致中原士人流亡北荒，多半都投靠了慕容廆，就没几个人前往平州去的；崔毖不但不躬自反省，反倒认定是慕容廆于途劫夺流人，复拘留不遣，由此深恨之。历史虽然改变了，这点儿倒没有变，除了一个裴嶷先期南下，未投慕容廆外，如代郡鲁昌、北平阳耽、北海逢羡、北平西方虔、渤海封抽、西河宋奭、平原宋该等等，皆入廆幕，一时人才济济，为北州之冠。
对于联军的攻势，平州兵根本难以抵御，崔毖沿医巫闾和青山而设置，专用来封堵刘琨的防线，不过短短四日便即告破。随即慕容翰北取玄菟，慕容廆和刘琨则率主力直向辽东杀来。崔毖慌了，一方面遣使向高句丽求援，一方面派其侄崔焘前往联军军前，质问刘琨，说我等皆为晋室之臣，大司空因何不去收复幽、平，却联合慕容，来伐我平州啊？这不是亲痛仇快之事吗？
刘琨闻言，竟然一时语塞……乱世之中，虽属同一阵营，相互攻伐也是常事——比方说他当年与王浚相攻，石勒也曾兼并王弥——但终究不合道理。如今崔焘特以大义相责，刘琨也是要脸的人啊，不禁隐现愧惭之色。
好在温峤就在旁边儿，当即站起身来呵斥道：“大司空为国家重臣，荷御敌重任，既入平州，而汝叔不肯纳，反掘垒相阻，叛意昭彰，岂可不伐？待先定内乱，镇定平州后，大司空自会西进收复幽、并，何待汝之哓哓也？
“况且平州刺史之任，不过昔日王大司马所署，王大司马旋为羯贼所害，其奏未至洛阳，朝廷并无明命。则今汝叔窃据平州，绝无名分，何言同朝？不过山贼盗匪之流罢了，孰云不可伐啊？！”
一番话，说得崔焘是哑口无言。

第十四章、疑忌
崔焘被温峤斥退后，又跑去游说慕容廆，说愿意献出钱帛、牛羊若干，甚至于割让昌黎郡，以换取慕容氏退兵。慕容廆一口回绝了，还叫崔焘带话给崔毖，说：“为令叔计，降者上策，走者下策也。”
崔焘狼狈逃归襄平，禀报崔毖，崔毖无计可施，旋即得报，慕容兵已然踵迹崔焘之后，杀到了襄平城下……于是崔毖抛家弃小，独于十数骑东投高句丽去了。崔焘乃与前尚书郎高瞻一起打开城门，降于慕容氏军前。
慕容廆进城后，便即纵兵大掠，欲将士民、财帛，全都掳回老家去。温峤奉了刘琨之命，前去求恳，说：“平州虽下，句丽尚在其东，此前崔毖在时，便即岁岁侵扰。倘若将军尽取掳获而西，留空城于大司空，大司空必然难以守御，难道要待句丽兵临城下之时，再向将军求援不成吗？则是将军虽逐崔毖，而将平州不与大司空，却与句丽也。”
慕容廆砌辞狡辩道：“我乃东夷，所部掼劫掠，不易禁止，并非不愿大司空安居辽东啊。”乃将所掳人、货，释其半以归刘琨。
——至于慕容翰，既下玄菟，也大肆劫掠，刘琨、温峤就压根儿没招了。
刘琨既得平州，即遵从前诺，表慕容翰为北平郡守，慕容皝为辽西郡守。他命崔悦守昌黎郡，刘群守辽东国，刘演守玄菟郡——至于半岛上的乐浪、带方，连崔毖都伸不过手去，遑论如今才刚入州的刘大司空了。
渤海蓚人高瞻，字子前，少有俊才，光熙中补尚书郎，值永嘉乱起，返归乡梓，与其叔父高隐率数千家北徙幽州，依附王浚。继而因为王浚政令混乱，乃依崔毖，从之于辽东。在原本历史上，高瞻既降慕容，慕容廆命其为将军，高瞻却称疾不受——估计是自恃门高，不愿附夷——旋因宋该劝慕容廆除之，他心不自安，忧惧而终。但在这条时间线上，高瞻得到温峤的举荐，遂归刘琨，被任命为参军。
再说慕容廆才归本部，就接到了从拓跋部传来的裴该的私信，不久之后，远在襄平的刘琨也接到了又从慕容氏转来之信。刘琨不禁慨叹道：“惜哉，裴文约望我甚殷，但我初得平州，今岁安有余力西复幽州啊？”
高瞻读了裴该之信，却不禁双眉紧锁，他提醒刘琨道：“大司马致私信于明公，此非尊重明公也，恐怕是暗怀疑忌之心……”
刘琨闻言，不禁诧异，就问：“裴某亲笔奉书，言辞甚为恳切，虽无敬重尊长之礼，也持同殿为臣之数，卿怎么说是暗怀疑忌呢？”
高瞻拱手道：“臣言或不恭敬，还望明公勿罪。”
刘琨道你放心大胆地说吧，我不会怪罪的。
于是高瞻便解释道：“固然，明公论官途，先于大司马；论年齿，忠厚长者；即论名位，二大、三司，相差亦止一线……”
晋初所命八公，基本顺序先是上公（太宰、太傅、太保），次为二大（大司马、大将军），然后三司（太尉、司徒、司空）。如今上公唯有太宰司马睿，中原自然以裴该为尊，刘琨为卑。然而论秩都是公禄，论位皆列一品，这点点差异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也就一群高官出来，依例谁站前面，谁排后面罢了。
按照高瞻的分析，刘琨论资历、年岁，都比裴该要高，即便在朝堂上必须站在裴该下首，若私下行礼之时，裴该先致意也是应该的。然而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明公先挫于并州，复陷失幽州，方踞平州不久，而大司马则北伐而收伊洛，复自长安尊奉天子，设行台于关中，总督天下兵马……”裴该的功绩、名望，可是远远在你之上啊！
话说刘琨歇兵宾徒县之时，消息相当闭塞——因为他和慕容氏这个联合集团三面皆敌，北方是草原大漠——裴该收复太原之事，本在刘琨攻取平州之前，他却要等到进入襄平城后，方才得信。消息还是先东传到青、徐，再通过卫循所组建的商船队，经过海路，绕一个大圈子才送至平州的。
刘琨当日闻讯后，脸色就很不好看，还慨叹道：“今生无缘再归晋阳矣。”他自己丢掉的土地，结果让别人给夺回来了，那自己还有资格，还有脸面再回去吗？或将成为终身之憾也！
所以高瞻才说，两相比较，明公你如今比裴大司马差得太多了，他又总督天下——起码是中原——兵马，那么依照人之常情，直接给你下命令，要你西复幽州，才属正常。为什么偏偏要写封私信来，用商量的口气，建议或者说怂恿你西向呢？
“明公久疏于中朝，又屡遭败绩，大司马乃疑明公有颓唐之心，或存割据之志，以是不便直命，而要私信相付。其何所异于羁縻啊？”
就好比对待那些受羁縻的外族政权，一则你不纯然在我体系之内，二则怕你叛服不定，所以即便朝命也得客客气气的，唯恐因此而生出不必要的龃龉来。
刘琨闻言，不禁苦笑道：“裴文约以我为王彭祖乎？”王浚那是真怀割据之志，其心路人皆知，但我对中朝始终毕恭毕敬的吧？虽然久疏供奉，那是因为战败……我又不是有意的！
转过头去问温峤：“泰真曾数次南向洛阳，乃至长安，曾见过裴文约，彼究竟何如人也？”
温峤也正在低着头，琢磨高瞻的话呢，听问想了一想，乃道：“大司马宽仁之士，或不如子前所言……”高瞻摇头道：“乱世之中，岂有宽仁之士可以建功立业如大司马者？”随即拱手请求刘琨，暂时摒退众人，独留他和温峤二人问对。
等到闲散人等全都退出去了，高瞻乃压低声音道：“臣在襄平，常有海商自青、徐乃至扬州来，臣乃相问中原局势。扬州之人，多云丹阳王唯垂拱而已，王氏实掌大权，于江南几同割据。而青、徐之人，多颂扬大司马，甚至言语中透露，大司马实执国政，中原一人独大，即便荀、祖、梁等，亦驱策等若家臣——能定天下者，唯大司马也，司马氏何功啊？”
刘琨、温峤二人听闻此言，无不大惊，温峤忙道：“子前，此非君所可妄言者也！”
高瞻急忙俯伏谢罪，然后解释说：“此乃青、徐人心所向，至于他处，非臣所敢妄言。然而青、徐既如此，想来关中亦无不同，则天下虽大，大司马已得四分之一的人心，复拥重兵，建奇勋，其势若此。恳请明公易位而思，若明公在长安，会作何想？”
刘琨略略沉吟，便道：“则如子前所言，裴文约之疑我，不为我久疏中朝，而因我非其统属也。”顿了一顿，关照高瞻：“卿适才之语，今日之后，慎勿再言，免招祸端。”高瞻俯首从命。
于是刘琨转向温峤，说：“我等所居悬远，且隔羯势，中朝局面，确乎只能道听途说。还须泰真再向洛阳、长安一行，为我打探端底，并试测裴文约……以及祖士稚之心。”
温峤点头道：“方闻子前之语，臣亦有此意。明公既收平州，正当向朝廷报捷，臣愿荷此重任。”其实报捷是假，就此定下名份为真。如今中朝的手还远远伸不到幽、平来，则只要刘琨及时启奏，必能得到对其行事的认可；若然拖延日久，等到朝廷的手可以伸过来了，说不定就会有人提出质疑——崔毖也是晋臣，反形未彰，大司空因何不伐幽，而反取平啊？
刘琨随即又问了：“然以裴文约书中之语，又当如何答复才好？”
高瞻劝说道：“如今幽州空虚，机不可失，即便明公初得平州，无暇西顾，亦当请慕容将军率兵攻伐之，以趁其弊——亦可广明公之势也。”刘琨颔首，就此致书慕容廆。慕容廆方大胜崔毖，志气骄满，当即发兵万众，命慕容皝率之以向燕国。
再说张宾虽然故意示人以弱，诱引刘琨和慕容部东取平州，却并不就此觉得可以高枕无忧了。他将州治从范阳的涿县北移至燕国的蓟县，倾尽府库，招揽境内散胡——也包括投降的段氏鲜卑——编组军伍，日夕训练不辍。
后闻刘琨已入襄平，张孟孙不禁慨叹道：“崔氏高门，皆猪狗也！”崔毖你怎么就不能多守几个月呢？
他对这票高门子弟，可算是看透了。前有荀宪、崔绰，不能匡正王浚的得失，乃至一战而败，复不能牺牲殉国，石勒一威吓，便即纷纷求仕；后有崔毖、崔焘，其势雄长一州，结果防守战打了还不到二十天，就竟然丢掉了整个平州。
而即便刘琨得入襄平，也基本上是靠着慕容鲜卑之力，他本人完全是因人成事——从王浚、王衍、刘琨、裴宪，到清河、博陵诸崔，高门显贵，大抵都是一些只会舞文弄墨的庸才罢了。若非这些“举秀才，不知书；察孝廉，父别居；寒素清白浊如泥，高第良将怯如鸡”的家伙垄断当道，天下又何以动乱？我等又为何要别拥雄主，以期自展长才啊？
当然了，这群高门显贵中间，也有裴该那一个异数……造化之弄人，无过于此。也不知道是晋祚未终之故，还是天命肇革之相了……
根据张宾的判断，崔毖难当慕容之军，多半是要丧败的——除非他及时向高句丽请来援兵——而刘琨初复平州，必然无力再来侵扰幽州。只是倘若慕容氏赢得太过顺利，却有可能趁机再挥师西向——问题是崔毖败得那么快，却是连张宾都没能想到的。
终于得报慕容部发兵西进，张宾便急忙召集附近各城戍卒，并新组建的五千精兵，总计万余，沿着笥沟布下防线，同时遣人向宇文氏求援。慕容皝先猛攻雍奴，花费了二十天的时间，将城池攻陷，张宾却不肯往救。慕容军复北向，再打潞县——和雍奴相同，都在笥沟之东。
慕容皝年少气盛，又急于立功，好把他那个庶出的哥哥给压下去，就此不计疲劳，连攻两城，复见张宾不敢渡河来救，以之为怯，不甚以为意。然而就在他攻打潞县之时，宇文逊昵延率军赶到，遵照张宾的嘱托，东向无终，想去切断慕容军的后路。慕容皝分兵往阻，张宾趁机挥师渡过笥沟，对潞县城下的慕容本营发起了迅猛突袭。
慕容皝大败，被迫退归无终，途中却又遭到宇文军的侧击，损失惨重。张宾逼近无终，与宇文逊昵延合兵一处，旋即命人送信入城，说：
“东北滑夷小寇，不识天时，不尊王化，乃以为王师无力征伐乎？不过我天王素敬忠臣，乃欲先灭晋而绝汝等之所望，可使汝父子幡然改悔，以全性命罢了。若止安于北平、辽西二郡，异日归从，有望裂土受封；倘若觊觎非份，我当先为天王取汝父子性命，何待王师之归也？”
慕容皝见书，又是愤恨，又感羞愧，被迫遣使去向老爹讨要援军。慕容廆与群臣商议，鲁昌说你看吧，我怎么说来着，张孟孙不易图也！他请求跟随三将军慕容仁，一起去救援无终。
慕容仁到时，无终城已然岌岌可危了，援军反复突击，却始终不能杀入城内，被迫于城东十里外扎下营寨。鲁昌乃请往见张宾，逞尽口舌，表示慕容部愿意止步于幽州最东面的北平、辽西二郡，绝不再去侵扰燕国等地，希望张太傅可以见好就收，保全我家二公子的性命。
张宾就问他：“卿乃代郡高士，久仕慕容将军，未知其为何许人也？”鲁昌自然把慕容廆夸得跟朵花儿似的。张宾就笑着提醒他：“慕容将军虽亦当世豪雄，惜乎不计其身后之事。晋祚已无复兴之望，即便不落于我天王之手，也将归属别姓，而将军尚望为晋之忠臣乎？且岂有使庶长子将重兵，外镇一方，而命嫡子当我锋锐之理啊？
“卿亦当为自身谋划，倘若慕容将军有所不讳，则所从庶长乎？所从嫡子乎？”
不等鲁昌回答，又说：“我今若或杀或俘慕容皝，反是为慕容将军去一隐患也，此事我所不为。”就此索要粮秣、贡赋，答应只要物资一到手，便可释围而退。

第十五章、士别三日，刮目相看
蘷安奉命守备上党，他一入郡，便即将原守将支屈六调往乐平，并且关照说：“上党地势险要，贼攻不易，我欲分兵堵塞山口，可望久持。唯乐平山势相对平坦，倘若晋寇先取乐平，即开上党北门，是以将守御重任托付于卿。卿曾与裴文约交好，比我等更知其性，或能料敌固守，无失我望。”
支屈六既至乐平，便也分兵守险，巩固防御。其后数日，突然间得报，说寿阳山附近几座新起的堡垒遭到晋军攻击，他便问麾下诸将：“太原方为太……石虎蹂躏，百姓饥馁，盗贼纷起，又无长安晋军北援之信，我料裴文约无暇大举攻我。则此番晋人来，专为破我境上堡垒，以挫我守势也，其数必然不多——谁敢往救啊？”
后列一将应声而出，拱手道：“末将本与那裴该有杀兄之恨，奈何久在河北，不能厮杀复仇，今既至乐平而逢其兵，岂有不战之理？恳请将军，令下末将！”
支屈六定睛一瞧，原来是麾下骁将陈剑，字兴国。
陈剑原本是淮阴县内的土豪，与其兄共建坞堡而守，却被裴该所破，并且射杀了其兄——起码他本人是这么说的。陈剑因此携眷逃亡，途遇支屈六，乃为其指路，在蒋集岗大败裴该，直迫淮阴城下……打那以后，他就跟着支屈六了，屡建战功，已然升为了六品督护。
然而支屈六望着陈剑，却略略摇头，说：“汝非裴文约之敌也。”
陈剑忙道：“正如将军所言，裴该必不肯亲率大军，来犯我疆界，所来晋卒不多，末将又如何不能取胜？”
支屈六却还是摇头：“来者既然不多，则必为精锐，且由骁将统领。汝虽悍勇，终究所将不过千余，若止将此千军去，恐怕寡不敌众，若增兵于汝……又恐汝未曾将过大军。”话说得还算委婉，其实意思很明确：就目前来看，你就是一员冲锋陷阵的骁将，统领一千人顶头了，你没有率领更多兵马的能力和经验，怎么可当此任哪？
陈剑固请，说即便不由我将兵去御晋师，也希望将军任命我为先锋。
参军石泰道：“从来兵用无形，欲前而当示之以后，欲左而当示之以右，欲守而当示之以攻。晋寇既来扰我，以我独能坐守故也，将军何不亲将大军伐之，摧破敌顽，复耀兵于境上而退，以示我不为怯，自然晋寇不敢轻来。”
支屈六点点头：“参军所言，大是有理。”于是便任命陈剑为先锋，赶赴寿阳山，他自率刘朗、郝述、支当、张进等将，尽发精兵七千，随之于后。
陈剑领命，当即抖擞精神，率领所部出了郡治沾县，一路向北，直往寿阳山而来。然而行至半途，就听说寿阳山麓的堡垒已被晋人攻陷，并且晋人趁机东进，直取重镇上艾……
乐平郡内多山，通衢大道在郡东，南北勾连轑阳、沾县、乐平、上艾四县，在上艾附近，道路转而西向，通往最西北方的受阳县，而寿阳山在受阳县城以北——所以赵军北进，要兜个圈子，不可能直线前往寿阳山，就此耽搁了好几天的时光，导致堡垒被破。
不过从败兵口中，倒是也打听清楚了晋军的规模，不过二三千人罢了，只是据说战马颇多，往来如风。陈剑心说上艾以北六十里外，有一大片平地，我若在那里遭逢敌军，估计胜算渺茫——所部多步卒，怎么跟两倍以上的骑兵在平原上较量啊？不如登山守险，与上艾呈犄角之势，可阻敌兵，以待小支将军统率主力赶到。
于是他就登上了上艾县城西北方三十余里外的柳云山。
上艾县就是后世的平定县，属阳泉市，而柳云山，后世被称为“刘备山”……传说当年刘备、关羽、张飞三人行军至此，诸葛亮建议三人射箭以定宿营之所。刘备朝天射箭，即宿此山上；关羽射至如今的玉泉山，后建关王庙；张飞射得最远，直至十里外的千亩坪村……
好搞笑，刘备自得诸葛亮后，何曾到过黄河以北来哪？
且说陈剑方上柳云山，便报晋军来至山下——正是陈安所率半数晋兵，约一千五百骑。
本来攻破寿阳山麓堡垒，得以顺利杀入乐平郡后，北宫纯就打算南下去侵扰受阳城，却被陈安给拦住了。陈安道：“大都督命我等骚扰羯寇，不使其安心布防，却又三令五申，既不许攻城，复不许肆意杀掠百姓……”
不许攻城这点，二将是完全可以理解的，终究只有几千骑兵罢了，面对坚壁，很难在短时间内建功，一旦羯赵援军赶到，那就比较危险了。况且精锐骑兵，你让他们去蚁附登城？浪费不浪费啊。
然而裴该还不许他们杀害平民百姓，这点就不易理解……裴该说：“乐平之民，多故晋人，彼为国家所弃，不得已而从寇，岂有目之为贼，妄加杀掠之理啊？如石虎于西河、太原所为之事，我若效仿，与彼禽兽何异？卿等但可稍夺其粮，逐之入城，能不杀时，切勿轻易动刀。”
大都督所命，虽然不理解，但也必须要执行，所以陈安就很郁闷，说我们这分明是被束缚住了手脚，哪怕跑受阳城下去打个来回，又有什么意义啊？
他说：“受阳瘠县，民众不过数千，即便摧破，亦于贼无大损，何况还不许攻城……不如东向直取上艾。上艾周边多耕地，百姓聚居，即便不肆意杀掠，也可夺其存粮，践踏垄亩，使贼难以积聚。”
北宫纯道：“若早两个月，君言是也。奈何此际秋粮已收，谷多入库，再践踏陇亩还有何意义？”顿了一顿，又道：“不过君言也有道理，上艾以北多平地，利于我军驰骋，可进迫上艾，诱贼来追，即于平原上挫败之。”
于是陈安便直奔上艾而来，途经柳云山，就见山上已有赵军旗帜，不禁叹息道：“势难进取了……”
上艾之北，西有山而东有涧，其间十余里地，道路还颇为崎岖坎坷，是进易退难之势。原本计划，由北宫纯留在西北方的平原上设伏，陈安率半数骑兵直逼上艾，诱使守军出战；可如今柳云山上已有赵军，万一趁机下山，断我后路，那前军就不大容易撤回去啦。
陈安不禁恨道：“枢部所绘地图，太过粗疏，图上如何不说此间有山啊？！”
他这就是故意挑刺儿。一则乐平郡在辖区之外，枢部根本不可能派人过来仔细勘测，而沿用从前的舆图，以这年月的地图绘制水平而言，别说地形了，城池差出去几十里地都是常事；二则乐平郡西部本有两岭山纵贯，地图上标注得很清楚，只不过柳云山更突出一些罢了，而此等小山，一般地图上谁会标啊？
陈安不敢继续南下，于是来至山下叫阵，陈剑只以箭雨相还，坚不肯出。陈安诈退，陈剑却也不下山来追……就这样对耗了半日有余，支屈六的主力赶到了。
陈安自然远布哨探，得信便即启程北归，但是故意跑不快，要诱引支屈六追将上来。支屈六先会合陈剑，询问他对敌军的看法，陈剑答道：“此前传报，敌骑三千，而今所来不过半数，且末将在山上，观其退不甚疾，这分明是诱我前出，欲图夹击啊。将军还须仔细。”
支屈六笑道：“凉州大马，纵横无前，唯来此山岭之中，恐怕无其用武之地，是故欲诱我前至平原决胜也。”命令胡汉降将刘朗与陈剑合兵先行，自己仍然不紧不慢地跟随于后。
翌日北出二十余里，这就下了平地了。果然陈安转身来攻，战马驰骋，箭如雨下，射得赵兵几乎抬不起头来。刘、陈二将排布方阵，艰难而前，复尝试立营，却被陈安派小队骑兵反复骚扰，导致营寨始终扎不起来。
当日晚间，北宫纯又应陈安之请，一起来夹攻赵军，赵军几乎崩溃，全赖陈剑端立阵前，拉弓射敌，虽然在黑暗中仍能十中七八，好不容易才将晋骑迫退。
次日清晨时分，突然间人喊马嘶之声大起，原来支屈六绕路攀上了东面的文昌山，随即蜂拥而下，直入平地，十数个方阵排开，中以骑兵联络，一步步地直逼晋阵。北宫纯、陈安挥师与攻，却被支屈六高踞山上，俯瞰战场，挥舞旗帜作调度，导致晋军激战半日，始终寻不到胜机。到了午后，刘朗、陈剑也终于恢复过来了，即从侧翼发起猛攻，北宫纯不敌，首先败退，陈安亦只得打马而走。
支屈六就这样一步一步地把晋骑朝西方压逼，北宫与陈二将数次尝试绕路反击，却终因平原太过狭窄，且支屈六复使大将张进率领数百骑衔尾而追，使晋骑不敢作大范围的机动，导致难以扭转战局。
骑兵固然在平原上的冲击力几乎可以完败步兵，但本身消耗却极大——人要吃喝，战马亦然，且马吃食的时间可比士兵要久——论起久战的韧性来，往往不如步兵。故而连战数日，晋骑多数疲累，眼瞧着心爱的战马也要掉膘……二将无奈之下，只得狼狈退出了乐平郡。
支屈六登上寿阳山，眼看晋骑络绎向东而去，这才不禁长舒了一口气，顾左右说：“我昔日在洛阳附近，也曾与‘凉州大马’较量过，的是骁勇。然而今日的晋骑，却又比过往更识进退，向来都是裴文约统驭之功也。”
石泰建议说：“晋骑既然飏去，将军可挥师下山，直迫广牧，抄掠野民，以威吓晋寇。”
支屈六摆手道：“不必画蛇作足。我既逐晋骑，裴文约知我有备，不敢再如这般止遣数千人来。境内晋……赵人本就三心二意，晋寇入境，却不重杀掠，此必裴文约之命也。裴公实怀仁心，而我若以暴力还新兴、太原之民，恐怕人心皆当向裴，于我久守乐平不利。”于是留下陈剑，修复山麓壁垒，自己收兵而归。
不过他没有返回沾县，而是屯兵上艾，以便巩固西北边境的防御。
再说北宫纯、陈安二将返回晋阳，向裴该请罪，裴该笑着安慰他们：“卿等得入乐平，虽为逐出，折损却不甚众，顶多无功，安得有罪啊？”于是召集诸将吏，命二将详细介绍数日间的战事，以便分析和检讨。
听完描述后，刘央首先表态，说：“若二位将军突破寿阳山后，即南下受阳，则羯贼途远难救，然亦不能深入。今既深入，足以威慑羯贼，查其行止，实无失策。可惜兵少，且地形复杂，乃至为贼逐出。”
裴该点头，说确实，观二将之用兵，没有什么大毛病，然而——“支屈六我所素知也，骁勇鲁莽，而不期竟如此知进退……”支屈六的用兵更没毛病，而且战略目标很明确，就是把你们给轰出来，明明兵数多过好几倍，竟然毫无打击溃战甚至于歼灭战的意图。这画风就不对啊，这还是我认识的支屈六吗？
以骑兵的机动性和冲击力，再加所命都是精骑，北宫纯和陈安也为宿将，倘若支屈六敢在平原上谋划击溃战甚至于歼灭战，相信二将必有转败为胜的机会。怎么小支变得这么谨慎了？而且既逐二将，重临寿阳山，他竟然都不想着冲出来劫掠广牧县……
所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蘷安已经很难弄了——羯将中，石勒、张宾以下，裴该认为最难对付的是奸猾的孔苌，其次蘷安，石虎还得往后排——如今再加一个升级了的支屈六……看起来若不自长安调派大军增援，仅仅晋阳这些兵马，想要突入地势险要的上党，难度很大啊。
最好是先期全复河内，然后可以两路夹击上党，胜算就比较大了。
裴该自起兵以来，屡败强敌，但大多数情况，都是自己先占据了有利的地形，然后打防守反击。这在山川之险已为敌军先据的前提下，要怎么才能打赢进攻战，实话说他心里也没底。估计到时候，还得召陶士行前来坐镇指挥。

第十六章、敖仓不是乌巢
石勒与祖逖围绕着荥阳城东北方向要隘的厘城，展开了惊心动魄的长时间厮杀。
厘城既然名之为城，自然不会是普通的堡垒，究其前身，乃是刘邦为御项羽而建甬道的一个重要节点，其后废弃，但每逢中原战乱，都会被重新修缮乃至增筑。逮至晋朝，诸王造乱，所围绕的两大战略核心就是洛阳和邺城，自然作为洛阳东方屏障的荥阳也因而多次成为主战场，厘城遂继续加筑，此时规模，已经不亚于一个远郡小县了，至于防御力，则数倍不止。
石勒用张敬之谋，迭出奇兵，或者佯攻荥阳而实取厘城，或者诱引祖逖来攻陇城，趁机包围厘城。双方多次在厘城附近投入超过万数的兵马，杀得是尸积如山，血流成河。
但终究祖逖的战略目的，是使羯军不得轻进，要在厘城下逐渐消磨敌方的士气，其与石勒拼尽全力想要突破厘城，在决心上多少有所逊色。因而激战十数日后，赵军终于清除了厘城的外围工事，进迫城下，甚至于一日之内，两次破壁，却都被张平以人命相拼，硬生生给堵了回来。
守备厘城的张平所部，尚有三千多人，虽然疲惫，却粮秣不缺、箭矢丰足，士气也颇高昂。倘若继续死守，不惜拼光最后一名士卒，是起码能够再护守十日左右的。然而祖逖却不打算再守了。
前岁于河内对战，祖逖对于石勒的统驭之能、谋划之才，就不得不报以极高评价，他甚至偶尔会觉得，倘若双方处于绝对相等的条件下，自己很可能不是那羯贼的对手，苦战之后，终将丧败——当然石勒也不可能轻松获胜就是了。若非裴该的建军思想给了祖逖一定启发，使兵更精，且本身战于河内，己方的运补线路又远远短过敌手，或许胜算渺茫啊。
若然当初北伐之时，依靠当时的兵质、兵力，且当面不是刘粲，而是石勒，或许连收复洛阳都会是妄想吧……
在此种认知和前提下，如今以寡御众，想要通过厘城的攻防战来彻底击垮石勒，无异于痴人说梦，只能下水磨功夫，一点点消耗对方的实力，尤其是锐气。赵军本就两倍于己——倘若乘以质量加权，则最多一倍半——石勒又可以就近从河内调兵增援，则和敌人对拼人数，于晋方是非常不利的。因而中军的每一支精锐，都不可轻弃，倘若放弃张平所部，即便利用厘城杀伤三倍甚至更多的羯兵，又能有多大益处呢？
因而在经过反复筹谋之后，祖逖倾尽全力反攻陇城，以调动赵军，趁机就把张平所部给顺利拔出了厘城。石勒才进厘城，张敬便劝说道：“臣知我军久战，甚感疲惫，然而兵贵神速，若不能趁势直进，夺取敖仓，待敌全力固守，则势必难图……”
攻打厘城的时候，赵军自然也会向四外撒出哨探去，以觇晋人动向。敖仓与厘城俱在汴水以南，相距不过四十里地而已，自然不难查探。根据回报，晋人囤积在敖仓的粮食不多，也就几千斛罢了——可能是往年的陈谷——防御也相对稀松。
石勒乃道：“如卿所言，敖仓为胜负之重手，不可假手他人，朕当亲往取之。”于是遴选出精锐步骑兵五千人，连夜沿着汴水杀向西北方向，直取敖仓。
虽然是夜间行军，却也被晋人的哨探侦知，匆忙归报荥阳。祖逖闻报不禁笑道：“羯贼以我为袁本初么？”你把敖仓当成乌巢了吧？
当初袁、曹于官渡对峙，乌巢彻底位于袁军的战线后方，距离前线超过八十里地，袁绍因此才敢将大批粮秣存放于此，且命大将淳于琼镇守。但如今敖仓距离荥阳不过四十里地，又濒临济水与黄河，河北即是赵军占据的怀县……故而祖逖才不敢自水路运粮，并且储之于敖仓。
倒是也有人提出过建议，说河水滔滔，轻易难渡，咱们可以沿着南岸以舟船载粮，先储之于敖仓，再运向荥阳，要便捷许多。祖逖对此摇头道：“我不惧贼来烧粮，却恐其夺我粮，则须以精兵锐卒守备敖仓。然而今贼倍于我，哪里还有余力复守敖仓啊？”
袁绍当年是兵多，所以才敢分出不少人去镇守乌巢，我目前可没有多余的兵力。
所以石勒去袭敖仓，对于祖逖来说，属于不痛不痒之事——也就几千斛往年存在那里的陈谷，你想要就拿去吧。不过赵军既得敖仓，就有可能越过荥阳，威胁到成皋，对此必须预谋应对之策。
且说石勒一鼓而下敖仓，不禁大喜。正待谋划分兵去袭击成皋，以调动荥阳城内的晋军，翌日却突然得报，祖逖亲率大军出城，去攻管城。石勒急忙驰归厘城，指挥战事，祖逖在得知石勒归来后，当即鸣金退回；几乎同时，卫策之子卫荣率兵离开荥阳北上，去图谋收复敖仓……
石勒原计划亲率主力去扰成皋，却被祖逖这么来回调动，使其不敢轻离荥阳以东。终究在荥阳尚握敌手的情况下，成皋关不是那么好打的，一旦前趋成皋不克，祖逖却趁机收复了厘、陇、管三城，或者敖仓，断了自家后路，那局面就相当凶险了。他不禁慨叹道：“惜乎蘷安、支雄不在军中……”
蘷安护守上党，支雄守备河内，都不克来援，石勒觉得，只有此二将在，才有可能正面阻遏祖逖之势，使自己能够抽得出身来，换了别将留后，那都比较危险。张敬就建议说：“何不召还孔将军，为陛下镇守陇城啊？”
此前石勒命孔苌南下博浪长沙，威胁中牟县，本是为了保障己军的侧翼，谁想到孔苌竟施诡谋，顺利拿下中牟，并且更向南进，威胁苑陵和开封等地——若非石勒不愿意再维持一条漫长的粮道，任由孔苌纵横，说不定他都已经杀进豫州去了。
石勒特命孔苌不得过于深入敌境，于是孔苌只得在中牟、苑陵、开封之间大肆抢掠，几乎烧杀成了一片白地。只可惜许柳在进驻荥阳前，便已下令，将中牟等地的仓存粮秣，全都转运荥阳，所以孔苌只能抄掠些百姓口中之食，所获并不甚多。
因此在攻陷了管城的前提下，再把孔苌放在南线，那就毫无意义啊。张敬就此建议，不如召回孔将军——孔苌论勇猛不如支雄，论严整不如蘷安，但论狡诈，乃羯将之冠，留他守备厘、陇等城，乃可无忧矣。
张敬的意思，陛下您只要分派好兵马，固守几座要隘，则祖逖正面硬撼，非十天半月不能克陷也；而以孔将军的智谋，祖逖在他面前也玩不出太多花招来。
石勒先是点头，复又摇头，说：“恐怕赶不及。”
他既取敖仓，自然威胁成皋，祖逖就算一开始没想到，从而轻弃敖仓，这会儿也肯定反应过来了，必然预作防备。则若是在此处等着孔苌归来，再去袭击成皋，必然劳而无功——要去现在就得走！
计算路程，八十多里地，马跑快一点儿，最多两天功夫，孔苌也就来了。于是便下决断，一方面急召孔苌暂释其部，疾驰而来，负守护诸城之责，一方面石勒亲提大军，经过敖仓，再去掩袭成皋关。
果然祖逖侦得石勒离开厘城，便即发兵去攻陇、管二城。晋军来势甚猛，羯军又因连战而甚感疲惫，遂受挫败，城几不守。好在危急关头，孔苌终于赶回来了，首先进入管城，指挥若定，迫退了晋兵；继而又驰援陇城，在破城前一刻，发起侧翼猛攻，使得晋军铩羽而归。
然而孔苌在进入陇城后，却也不禁挠头，说：“祖逖技不止此啊……恐怕天王去袭成皋，彼已有所防范了……”
祖逖在石勒尚未攻克敖仓之时，便对于战局的发展有了清醒的认识，遂命冯宠、童建在关下连夜掘堑筑垒。石勒率部抵近成皋，欲渡汜水，却发现对面早已插满了晋人的旗帜……
成皋关依山而建，地势险要，前凭汜水，关隘与水道之间，距离大约在三十丈左右。然而如今晋人的营垒已然密布于这一区域，使得羯兵涉水为难——对面河岸不是平地，而是晋垒，势同攻城，这可该怎么往上爬啊？
石勒登高而望，不禁笑道：“此惑我也。”
对面虽然晋垒密布，旗帜也多，但石勒是打惯了仗的，岂能瞧不出来，实际守兵数量有限——撑死也就一两千人。自家前锋精锐五千，后面还有万余才出敖仓，这小小的汜水，怎么可能迈不过去呢？
于是下令发起猛攻，先使弓箭手隔水往射，迫得晋人抬不起头来，随即步卒就砍伐树木，结成大筏，推入水中，乘之往攻晋垒。
正战之时，突然将军郭黑略来报，说遭逢了祖逖的主力，正在激战当中……
石勒的布划，是率领精锐进逼成皋关，以诱使荥阳晋军来救，则郭黑略所部万人可出敖仓发起侧翼突击，以期重创晋师。可谁想到祖逖料敌在先，先用虚垒引诱石勒往攻，复率军直取敖仓，先击郭黑略。石勒闻报大惊，急忙停止涉渡，反身杀回，祖逖不待其至，就先一轮猛攻逼退郭黑略，然后又缩回荥阳城里去了。
石勒虽得厘城、敖仓，因为祖逖早有防范，导致战局并无大的改观，他想要调动晋军，却反为晋军所调动，连日奔波，士卒疲惫，而且这几仗里，己方的伤亡都远远超过晋人……僵持的局面未能打破，士气反倒开始逐渐下跌，石勒与张敬在敖仓面面相觑，都颇有无力之感。
不禁慨叹道：“倘若平原决胜，我必破祖逖，奈何陷于敌围之内，彼恃坚壁而守，委实难图啊……”其实这也是废话，兵力两倍于敌，平原对决若是还胜不了，你石世龙不如打道回府等死算了……
关键问题是，原本计划快速挺进洛阳——起码可以杀到成皋关下——可是自九月间出兵襄国，先破厌次，再下兖州，到如今都将近两个月了，十多万羯军的后勤压力实在是太大。这也是祖逖的意图，我兵力少，运路短，压力小，最多耗到明年开春，即便赵军不败，也只有粮尽退兵一途。而且到那时你腹地存粮几乎食尽，我便有望踵迹而追，一口气杀到襄国去！
那么又该怎么办呢？张敬筹思经日，最终拿出来两个方案，以供石勒选择……
……
再说苏峻在兖州，发兵围徐龛于廪丘，复攻刘勔于羊角城——哨探说由此直至濮阳，不见羯赵大军，他心自然也就定了。
羊角城规模不大，城壁却颇为牢固，苏峻巡视过后，便故意激使段文鸯与邵家军去攻城。激战三日，刘遐舞刀先登，堡垒遂破。羯将刘勔率残兵落荒而逃，被段文鸯策马直追上去，一矛就把刘勔捅了个透心凉。
随即合围廪丘，徐龛见赵援已败，不禁肝胆俱裂，在固守五日后，最终还是弃城而走，过鄄城而不敢入，一口气逃进了濮阳城。苏峻挺进濮阳，恰逢石勒遣其将张敷来救徐龛，屯于燕县，徐龛屡次遣使求救，张敷却只是不动，而要徐龛向自己靠拢。
张敷此来，主要目的是守备燕县，以保障北侧的延津、文石津等渡口。他此前跟随石勒，自济北国内一路杀向荥阳，深知濮阳城广，防守不易——城池不是越大就越牢固的——而且自己必须先在燕县到津渡之间构筑防御工事，以封堵苏峻西进之路，否则若进守濮阳而不利，再想退至燕县防守，难度就相当大了。所以我不过去了，还是徐“刺史”你来就我吧。
徐龛无奈之下，只得再弃濮阳而走。但他这回跑不掉了，苏峻早就在城西要道上设下埋伏，大将韩晃、匡术南北对进，一战就彻底击垮了叛军。徐龛败逃途中，为匡术之子匡孝背后一箭，射落马下，旋即受缚。
匡孝押着徐龛来见苏峻，苏峻傲踞座上，戟指喝道：“朝廷有何对不住汝，汝竟然匪性不改，而敢一叛再叛！”徐龛被按跪在地上，梗着脖子辩驳道：“我不过不甘心只做一太守，欲广其地、多其众罢了，遂为晋廷所忌，乃至于此。将军之所为，与我有何差别啊？只恐今日将军缚我，异日也将为人所缚！”

第十七章、人主之忌
徐龛被押见苏峻，坚不肯服，反倒出言讥讽。苏子高大怒，顾左右道：“此贼狂悖，还须押往洛阳去么？”
诸将皆云：“杀之可也！”
于是苏峻就命将徐龛推搡下去，斩其首级，号令辕门。
——其实徐龛比原本历史上走运多了，没被恼恨他叛服不定的石勒装进口袋，从百尺高楼上扔下来，继而又使为徐龛所害的羯将王步都等人妻儿割肉食之……
徐龛虽死，其长史刘霄与同守濮阳的羯将秦固等却率残兵遁去，往依燕县的张敷。而苏峻既得濮阳，复挥师浩荡而西，迫近燕县。张敷趁着晋军远来，立足未稳，主动出城迎击，“东莱营”将马雄不敌而走，遗尸竟达二百余具。
自离泰山之后，“东莱营”一路高歌猛进，未逢强敌，将吏们普遍滋生了骄傲情绪，他们就没有考虑到，不但此前并未接触到羯军精锐，而且半数以上的恶仗还主要是邵家军打的……马雄之败，给大家伙儿都敲响了警钟，苏峻趁机勒令诸部后退到燕县以东的瓦亭一带，设置营垒，暂不与敌交战。
表面上是为了重新整编部队，并且休歇连战和多日跋涉的疲劳，其实苏峻是唯恐石勒更遣大军来增援燕县，攻打自己。据报羯军主力尚在荥阳，则以苏子高的判断，其于燕县境内的文石津、棘津等地，必不肯轻弃。倘若自己迫之甚急，导致石勒统领大军赶回来，岂非自找苦吃？
还不如先稳定新复各郡县的局面，并且继续扩充兵马为好，如此才能应付可能必须面对的大战。
话说苏峻一路招降纳叛，过濮阳时，兵力已然雄长到近三万众——一方面昔日为羯军所败的各城戍兵都来相投，另方面“东莱营”也毫无节制地在失地农夫中招募新兵——且不说兵质进一步下降，由此在粮秣物资上，也自然产生了极大的缺口。
“东莱营”的粮谷，原本主要依赖于乐安一郡，同属青州的齐国、北海等地则往往敷衍，济南郡则宣称只供应屯扎历城的“复仇军”。此前苏峻南下泰山“剿匪”，软硬兼施，从羊鉴嘴里又掏出来上万斛粮，以供西征之用。然而这一路上，府库泰半空虚，野民也多饥馑——都被羯兵给掳走了——如今粮不见多，军却膨胀，怎么可能不出问题啊？
这也是苏峻止步于瓦亭的原因之一。他一方面遣参军贾宁返回青州，去向王贡与其他守相讨要粮草，一方面派管商、弘徽等将率兵南下，去威逼陈留、济阴等未遭羯祸的郡县交出存粮来。邵竺提出建议说：“闻贼之粮，自白沟西输，聚之于枋头，何不发兵渡河北上以抄掠之？若能夺取枋头，不但我军食粮有着落，羯贼亦不能久战于荥阳矣。”
然而苏峻却不肯答应。主要就近的渡口还掌握在张敷手中，若自黎阳等地强渡，一则河宽水急，二则羯赵早就沿河布下了不少堡垒，危险系数相当之高。当然最重要的，苏峻还不想直面石勒主力，而若夺占了枋头，哪怕只是作势攻取，石勒肯定会杀回来跟自己拚命啊！
还不如再等等荥阳方面的消息，一旦祖逖稳占上风，石勒败退可期，自己再渡河杀向枋头，则败敌之首功，就连祖逖都未必能够抢得过去。
邵竺的献策得不到重视，且军中粮秣不继——苏峻有粮当然先供“东莱营”，对于邵家军则往往只发些陈谷、稗糠来凑数——上下皆苦。段文鸯忍不住了，直冲苏峻大营，出言直谏，却被苏峻给轰了出来。于是邵、段、刘等将便聚在一起商议，刘遐道：“若能如邵将军之计，渡河威胁枋头，则形势瞬间为之一变。奈何苏子高似勇实怯，不敢为也。我等实非其所辖，不过暂时依附而已，何如自行其事？”
邵竺犹豫道：“我等家眷、厌次百姓，都在乐安，岂敢妄为啊？”
段文鸯道：“厌次流人，既为平民，须不由苏峻管，我看王太守（王贡）、谢县令（谢鲲）俱是好人，既舍良田安置各家，岂有迁怒之理啊？不如趁着石勒在荥阳，后方空虚，我等渡河杀去，免得受苏峻的闲气——他临战往往使我等先攻，却自受其利，何等的可恶！”
刘遐瞥了段文鸯一眼，心说那还不是因为你每每中其激将之计的缘故嘛……只不过段氏本是旧友，又曾一起固守厌次，邵竺等早就把段文鸯当成一家人了，则他既受激，邵家军也只好流着眼泪跟进。
听了段文鸯的话，邵竺却还是摇头，说：“如今我部残损，补充又少，不足两千人，且粮谷物资不继，哪有力量独自北向呢？”诸将商议良久，最终的结论，呆在苏峻麾下，实在受气，不如暂且离远一些，方便咱们整编和扩军。于是几个人跑去反复哀恳苏峻，又请韩晃等将帮忙说情，才被准许暂且东退至韦城歇兵。
……
张宾在幽州，既败慕容氏，相信短期内不会再遭逢强敌，他终于抽出点儿空闲来，可以谋划天下大势了。
原本对于张敬的主张，张宾就抱持怀疑态度，当听说祖逖实将晋之中军后，更是不禁慨然长叹道：“我天王危矣！”
幽州和荥阳终究相隔甚远，消息传递非常缓慢，而且战事具体如何，石勒也没必要向张宾报备，这就导致他所获得的消息不但滞后，而且含混不清。他只是知道，祖逖诈病，实际复起而统领晋军，与赵军主力在荥阳交锋。
《孙子兵法》云：“夫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未战而庙算不胜者，得算少也。多算胜，少算不胜，而况于无算乎？”张宾由此恼恨张敬，你怎么能够把战胜的希望，寄托在难以确定的祖逖的病情上呢？即便祖逖不是诈病，他也有可能突然间有所恢复啊；至不济洛阳还可能快马召来裴该或者关中军其他名将指挥战斗，则以此为赌，能有几成胜算？
不要提长平之战。以赵括而易廉颇，这不是秦人撞大运，而是应侯范雎经过深思熟虑之后，一步步因势利导，才把战局拉向对己方有利的一面。除非张敬、程遐是施了高明的反间计，使祖逖必须去位，不能掌兵，否则依靠不确定且随时有可能改变的前提条件，怎么能够导出胜算来呢？
对于石勒的此番豪赌，张宾原本认为不过五五之数，如今则判断胜算萎缩到了三或四成——多半是会以大败而告终的！
张孟孙在骨子里就没有石勒那种横冲猛撞的劲儿，想当年他设谋使流离无所的石勒进据邯郸、襄国之间，局势看似不利，其实也有六成胜算——在得到裴该的附和后，感觉可以提升到七成；而如今石勒已有整个河北，甚至半个并州作为根据，所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在张宾看来，没有七成以上胜算之仗，就不值得去打。只可惜，石勒的性格他固然可以理解，张敬的妄想就彻底难以评断了。
——张敬啊张敬，为了爬到老夫头上去，你至于将国运做千金一掷吗？
所以张宾必须为石勒战败后的局面，预先谋划应对之策。在他想来，石勒早败要好过晚败，因为早败则物资消耗并不甚大，尚有余力凭河而守，以防祖逖趁胜追击，长驱直入；而若晚败，十数万大军在外，很可能把家底掏空，恐怕到时候少兵乏粮，连守都难以守住了。只是这不是张宾所能够决定的，他可以写信去劝说石勒退兵，但估计作用不大。他自然不能劝告石勒：你还是赶紧败了为好啊！
于是隔过程遐，给各地守将写信，要他们先期在河北地区的各个要点上——比方说朝歌、三台、内黄、邯郸等地——屯扎粮草、预设防线，以期一朝有变，可以逐层削弱晋人北进的锋锐。他还写信给蘷安，分析局势，要蘷安做好一旦石勒战败，被迫只能放弃乐平和上党，以尚有战力的并州军东进，相助大军断后的准备。
此外，在幽州搜集物资，整训兵马，并在燕国沿海地区扣留商船，以便将来快速南下增援。张宾还遣人通过宇文部西去，贿赂拓跋豪酋，煽动说裴该既得新兴，有可能北上收复雁门，驱逐拓跋之意……
他写信给祁氏，分析道：“晋之大司马素雄强，野心炽烈，欲混一天下，尽复晋土，则我赵在，拓跋可两得利，我赵亡，拓跋亦必被兵。尊先单于与刘越石有血盟，与裴文约则无旧恩，女国使岂可不深虑耶？”
又在慕容部内，乃至平州，散布裴该必篡之言——可惜他也就只能影响到幽州附近的这几股势力了。
之所以隔过程遐，嘱托各地守将，是因为张宾深知程子远的性情，那家伙就算明知道自己错了也是绝不肯承认的，则我若致书于他，必被弃若敝屣。当然此举易启人主之忌，只是国家危在旦夕，张孟孙也只得硬着头皮，暂时不考虑自身的安危了。
果然有守将将张宾之信，直接通报给了程遐，程遐不禁切齿道：“老贼可恨，乃欲沮我军心、士气么？！”即将此情添油加醋，禀报在前线的石勒，说：“太傅以陛下为不智，既至幽州，常言天王不用我言，必然丧败。复密致信于各地守相，怂恿彼等割据自守，甚至劫夺南输之粮，欲坏陛下之事……”
这刁状告得比较狠，说张宾要地方将领扣留下本该输往前线的粮草，这自然是无稽之谈。但程遐知道，大军在外，粮秣供输最为重要，以此谎言，必能给张宾以沉重打击；再者说了，他筹划军粮，忙得是焦头烂额，也觉难以久输，正好利用这个机会，把责任全都推到张宾头上去！
果然石勒见到此信，不禁勃然大怒：“张宾岂敢如此？我不用其计，彼便老耄昏悖至此了么？！”即命书记草诏，送去幽州责问张宾。
这个时候，他仍然顿兵在荥阳附近，难以再迈前一步，士气由此而日渐低靡。石勒不动，祖逖也不动，只是惯常用小部队作骚扰性的攻击；而若石勒有什么大的动作，祖逖九成都能料敌机先，加以防堵。晋人恃坚而守，屡屡挫败羯军，羯军日战殁乃至亡失数百人——那些临时从河北征募的兵士、伕役离家日久，无不思归，常有逃亡者。
张敬对此提出了两个应对方案，一是发一支兵马自管城南下，攻打京县。若能取下京县，即可从三个方向包围荥阳，复经阳城山、嵩山之间挺进伊洛盆地。石勒尝试了一回，被祖逖出兵救援京县，奋战一日，将羯军逼退。
倘若自京县东面的梅山再绕远一点，自然也可以前往阳城山、嵩山之间，但有京县阻隔在其间，粮道根本无可保障，这种绕路远袭，基本上就是去送死的。
张敬的第二策，是如今只能壮士断腕，召河内的兵马南渡增援。虽然如此一来，河内防线有可能崩溃，但若能仗着人数优势——尤其河内兵还是生力军——击败祖逖，突入伊洛盆地，则这个损失还是勉强可以接受的。
石勒筹思数日，万般无奈，只得从此下策，于是行文河内，要王阳等将只在各城留数千人把守，主力秘密东归，于扈亭附近渡向河南。
只是数万大军于敌前运动，即便再怎么隐秘其事，被发现的概率也是相当大的——尤其在对方早就防着你这手的前提下。祖逖出兵前便即传信给李矩，说我若能在荥阳与羯贼主力久持，石勒欲进无路，欲退不甘，很可能会召河内之兵南下应援，世回你千万警惕，随时探查羯军动向，及时向我禀报。
因此王阳等方动，李矩便即有所察觉，即刻遣人自孟津南下，快马一日疾行百里，两日后便即进入荥阳城，向祖逖禀报。祖士稚不禁笑道：“羯贼锋锐已挫，唯能出此下策，其后数日，或有血战，我当谨守荥阳，使贼不得寸进。”他的计划，是趁机命李矩在河内发起迅猛攻势，尽快夺取州、怀等县，甚至于突入汲郡，威胁羯军粮道，如此一来，石勒即不欲退而不可得矣！
只是李矩在河内，原本与王阳等势均力敌，王阳等既南下，也必会严密布防，以期久守。李矩赢是赢定了的，但需要花费多少时间，实在难以预料啊……

第十八章、外兵进京
裴诜奉命东行，乔装改扮，混在长安向洛阳进贡、献礼的车队之中，秘密进入了洛阳城，暂居殷峤府上。
他和殷峤详细地研讨了一番当前的局势，殷峤说：“祖公于荥阳阻遏贼势，前后一月，虽失厘、陇诸堡及敖仓，却使石勒再难寸进，在某看来，贼已将强弩之末，不足为患了。”但随即就略略一皱眉头，又说：“只是近日朝中常有攻讦祖公，云其不能进破羯虏，唯期坐守，致数十万贼逡巡不去，诚恐威胁洛阳……”
裴诜听了，也不禁蹙眉，说：“倒似廉颇在长平……”
当年廉颇在长平抵御王龁，自四月而至七月，其垒屡破，乃坚壁不战，赵王数次请其出兵，廉颇不应，于是赵王信秦间之言，召还廉颇，而易以赵括，遂有长平之败。那么，倘若不罢廉颇，他能不能打赢那一仗呢？后世除了极少数自称还原历史“真相”的文章外，多数都认为廉颇即便不胜，亦绝不至于战败。
因为整整三个月的时间，两军始终在长平地区对峙，虽然赵军的营垒多次被王龁突破，但很明显退却不远，且主力未丧，尚能固守新垒，才使秦王被迫要使反间计。从赵王多次命廉颇出战来看，即便赵军稍弱于秦师，双方兵质、兵数，相差不会太多，则守易攻难，一旦秦军前进之势受挫，士气必然下降，再想攻破廉颇坚垒，难度是相当大的。
否则的话，范雎也不会设谋使赵易将了，以赵括易廉颇的主要目的，就是看中小年轻性情傲、经验浅，必从赵王之命，出垒应战……
裴诜并不怎么懂打仗，但他因受裴该的影响，而在军事上天然信任祖逖，再加殷峤也认同祖逖之策，乃觉当前荥阳的战局，与秦赵长平之战差相仿佛。那么在这个接骨眼上，最可虑的事情，就是朝廷易将，或者逼迫祖逖必要出战不可了。
殷峤乃道：“贼深入我境，其势与长平之战又不尽相同……”那会儿秦人可是已经得了河内的，以之为前进基地，攻打上党，距离并不遥远，是故其后秦王才能亲至河内，尽发河内之民以应援白起。可如今石勒不是从汲郡稳步过来的，而是先取厌次，复经兖北，路途遥远，兵已数战，情况比当年的秦军要糟糕得多——
“是故我料一二月间，贼势必沮，候其将退时，祖公必能全力出战，可谋一举摧破之……”还有一点不同，那就是赵都邯郸距离长平也不算近，且中有太行险隘阻隔，而如今荥阳离洛阳才多远啊——“只是出兵时机，唯祖公自断，朝廷绝不可催促。”
殷峤担心裴诜此番秘密前来，也是想跟梁氏似的，打算搞事儿，因而紧着剖析战局，并说倘若朝廷易将，或者逼迫祖逖出兵，则洛中局势将会变得极其凶险。
裴诜闻弦歌而知雅意，当即笑笑说：“君勿忧也，我等若是掣肘祖公，使其兵败，导致社稷倾危，此岂大司马所乐见者乎？我自不敢悖逆大司马之命而行。”
其实裴诜更担心的，是一旦自己在其中玩了什么花样，导致祖逖兵败，难保不会泄露行藏，到时候裴该哪怕心里乐意，也肯定会把堂兄推出去，以息谣止谤——绝对不是我命令裴诜这么干的啊！裴子羽自然希望裴该归洛，更进一步，但他真没打算为此而作出牺牲——况且还有可能遗臭万年……
他既然表态了，殷峤不禁长舒一口气，说：“正当如此。大司马顺天应人，志在驱逐胡羯以安中国，岂能行此诡道呢？必使人心悖离，反倒得不偿失了。”
顿了一顿，又道：“洛中虽有异言，朝廷尚在犹疑。一则以祖公之威，其谁可以逼迫？”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连廉颇都能屡次推拒赵王的出战之令，何况实执中军权柄，且还挂着“录尚书事”头衔的祖逖呢？
“二则即欲易将，今之洛阳，却连赵括也无……”别说名将了，就连名将家的二世祖，如今洛阳城里都很难找出一个来，那还能用谁来替换祖逖啊？荀氏兜里若有这般人选，早在出兵前就提溜出来了，又何必要命之以许柳呢？
殷峤说因此只是一些中低层官员在煽风点火，奏上尚书，我多半都设法给驳回去了；而即便我不驳，荀邃他们也不敢骤下决断；即便荀邃首肯了，估计门下也得驳回。所以暂时不会出什么事儿啦，只是——“彼等身后，其无人乎？难道是羯贼欲使反间计不成么？”
说着话注目裴诜，那意思：不会是你们跟背后煽动的吧？
裴诜回答道：“此事不可不虑，君当使人密访之，以洞悉其情。”那意思，绝对不是我干的，你可以派人调查，我不怕。
裴诜此来洛阳，纯粹应付差事，他打算多方搜集前线和洛阳城内的情报，然后等王贡从东方赶来，再一股脑地交付给王贡——脏水让他去淌，我可绝对不能沾啊。固然，倘若局势发生什么大的变化，出现大好时机，裴子羽也是绝不肯放过的，只是在他看来，数月之内，出事儿的可能性不大。
随即裴诜又在殷峤府中，秘密会见了一些人，都是他布设在洛阳的棋子——裴诜和王贡，分管东西方的情报工作，但职权范围有所交叉，并无一条明确的分界线，因而对于首都洛阳，两人都各自有所布置，并且相互间不通消息。
裴诜密召来的其中一人，正是那位尚书令史孙珍孙士圭。
孙珍告诉裴诜，以张异为首，有一群小吏暗中串联，以拥戴大司马为名，似欲在洛中兴风作浪，我如今已经打入了他们内部。但具体情势，尚且不明，搞不清楚他们究竟是羯贼的奸细呢，还是王子赐的私人……
裴诜就问了：“闻近日有非议祖公之用兵者，得非彼等所为么？”
孙珍回复道：“张异颇警醒，不使我知太多事，此事尚无头绪……或者乃荀氏一党所为，亦未可知也。张异唯勾连各署下吏，煽动怨望之心，于公事上敷衍而已，不肯实心任事。”顿了一顿，又解释说：“荀氏等素倨傲，依仗其门第、财势，欺压小吏，且惯清谈而不能任劳，即便无张异煽动，中朝亦迟早是这般局面。
“尚书省内，幸亏还有殷尚书居中调度，否则，恐怕东输荥阳之粮秣、物资，亦有差池，未必能顺利供应……”
裴诜用手指关节敲打着桌案，暗忖道：也就是说，倘若没有殷峤，说不定中枢的事务就会停摆，就算我们不扯后腿，祖逖也多半战败……那多好啊，不用我背锅。再转念一想，也不对，即无殷峤，还有卞壸哪，说不定过两天他的病就好了……
于是关照孙珍，说你继续潜伏，假装和张异他们一条心，但是千万要谨慎，别被他人当了枪使，彼等若有什么特异的异动，千万及时禀报我知道。孙珍唯唯而去。
孙珍去后不久，殷峤从尚书省回来，告知了裴诜一个出乎意料之外的消息：“祖前军率部出城去矣！”
裴诜闻言，不禁吃了一惊，忙问：“难道是荥阳战事不利么？”前军将军祖涣是受命留守洛阳的，理论上不可轻动——他一走，洛阳城内就只剩下数目不全且训练不足的五校和少量戍兵了——则除非荥阳方面实在吃紧，急需增援，否则祖涣为啥要领兵出城呢？
殷峤却摇头道：“祖前军此去，非向东也，而是北向……”
……
祖涣自然不是去增援荥阳的，而是北渡黄河，增援河内，以襄助李矩尽快攻破羯军防线，收复整个河内郡。只要羯赵在河内的防线一破，则李矩东可以威胁汲郡，北可以威胁上党，对于祖逖而言，这一局棋，满盘皆活。
这可以说是祖、石之间的最后一场赌局，就看是石勒先利用绝对优势的兵力击破祖逖，还是李矩先尽复河内了。虽然在祖逖看来，我基本上已经掌握住了战役的主动权，即便最终荥阳失守，也能够退守成皋，再堵石勒，直至敌人粮尽而退，且李矩在河内的胜算亦相当之大；但终究战无必胜之理，万一不幸李矩掉了链子，迟迟不能打开局面，而我又重挫于从河内过来羯赵生力军呢，该怎么办？
由此才决定调动祖涣的留守兵马北上，去增援李矩，为河内战局再加一枚砝码。
当然了，即便洛阳无警，也不可能彻底放空，一旦放空，必致人心骚动，于前线战局不利。而且祖士稚终究是人臣，他可以完全不把荀氏当一回事儿，但不能不顾虑司马邺的想法。固然天子唯垂拱而已，可你要真把他身边儿的兵都抽空了，小年轻一害怕起来，御笔严命自己回军护驾，这旨意可不好硬扛啊。
封建时代，君权至大，固然皇帝的意图要受到相权和百僚的制约，可若是真把皇帝逼急了，完全不考虑因此而人心悖离、权威丧尽，甚至于皇位不保，直接掀桌子，那也是挺够臣子们喝一壶的。
因而祖逖同时下令给屯扎在河南的右卫将军裴丕，要他挥师入洛助守。裴丕本是裴该布置在洛阳附近地区，以应不测之变的一枚棋子，理论上只听裴该调遣；但裴该也早就承诺过祖逖，说万不得已的情况下，裴丕可从祖君之命。终究伊洛地区的防务重任都压在祖逖肩上，不可能空放着一支兵马，连祖逖都调不动吧，浪费事小，逢有危难，再向长安请命，必然缓不济急。裴该是出于对祖逖的绝对信任，当初才承诺了此事。
因而午前祖涣才走，朝野内外还没能彻底反应过来，黄昏时分，裴丕就领着兵进城了，于是上下得安。
裴诜闻知此事，不禁大喜道：“此天之所以资大司马也！”当即秘密驰入军中，去和裴丕密商。
裴诜的意思，是想让裴丕趁机掌控住洛阳的防务全权，则随时都可以找个借口发动政变，迎接大司马还洛。当然啦，祖家军近在咫尺，大司马却在千里之外，此时是绝不能够草率行事的，否则不但大计难成，还容易导致前线丧败，羯势大炽。必须得等石勒败退，祖逖往追，赶得远了，然后再可应机而发。
二裴军中密议，几乎于此同时，荀邃和祖纳联袂过府拜访太尉荀组，同样摒人私谈。
荀组荀泰章已经六十多岁了，垂垂老矣，身体衰弱，精神倦怠，因而虽然挂着“录尚书事”的头衔，名义上执掌朝政，却往往称病不肯赴省办公，把担子全都交到了侄子荀邃肩上。他曾经慨叹荀邃兄弟从政经验还不够丰富，行事每每有所疏失，否则的话，我也可以跟梁芬一般告老致仕，去颐养天年了。如今风云动荡，稍有不慎，即便云端鸿鹄也可能堕落尘埃，所以罢了，我再鞭策老骨，扶持你们兄弟几年吧……
因而虽然逐渐卸下肩上的重担，却命荀邃，逢有大事，或者难以决断者，一定要来跟我商量。
荀道玄由此才与祖士言联袂而来，向叔父问计。他先陈述了一番今日的变故，祖纳随即便道：“舍弟但筹划军务，于政事向来生疏，乃召裴盛功入京……”顿了一顿，压低了声音说：“此举，无异于开门揖盗也！还望太尉相助，筹划应对之策。”
荀组先望望荀邃，叔侄二人用眼神作无声的交流，随即他又将目光移向祖纳，缓缓地问道：“士言何出此言啊？裴盛功亦中军之将，则以其护守都畿，有何不妥？”
祖纳一时语塞，不禁斜睨荀邃。荀道玄便道：“叔父，守都之责，向来归于祖公，我家唯残破的五校，或许尚可调动。而如今祖氏兵马，络绎出京，却召裴盛功来，使愚侄不禁想起一桩故事……”
“卿所想何事啊？”
“后汉之时，何氏掌兵权，而袁氏为士大夫领袖，但协力同心，足可定朝纲而安社稷。惜乎何遂高不自信，乃召外兵入京，遂有董卓之乱……”
荀组双眉一竖，呵斥道：“噤声！汝乃以裴盛功为董卓乎？或者以某人为董卓乎？！”

第十九章、中书宦者
荀组呵斥荀邃，说你未免想得太多了——“昔于汉季，董卓所部不过数千凉州军，倒是与今日裴盛功所领近似。然而因何苗依附之，董卓复夺执金吾丁原军，方能逐袁、曹而倡乱，裴盛功何能为此啊？比拟大为不类！”
荀邃赶紧拱手致歉，说我只是一时间没有想到合适的前例罢了，叔父您明白我的意思就好啊。
荀组闭上双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随即回复道：“卿等所虑，是唯恐裴盛功来之易而去之难吧……”
荀、祖二人之所以对裴丕率兵进京感到如此的惶恐，要急着去向荀组问计，关键就在于，对裴该权倾当朝之事，以及曾经遍传洛中的谶语所指，他们全都是哑巴吃饺子——心里有数的。
某人的实力和势力到了哪一步，自然会对朝局产生难以遏制的影响，甚至于翻天覆地，对此，作为积年政客的荀氏叔侄、祖士言等人，当然不致于掩耳盗铃，假装瞧不见，于国家的前景、家族的前途、个人的荣辱，多少也会做些设想和筹划。就总体而言，他们的希望都是维持现状，能多拖一天是一天……
司马氏的名望实在已经跌到了谷底，再加上勉强可算嫡流的只剩了一个司马邺，且又无子，作为朝臣，总难免思虑万一——万一司马邺少年夭折呢？万一他没有儿子呢？晋室权威，必将彻底倾颓，那到时候还有谁能够挽救啊？
实话说如今司马邺表面上的权威，那全是裴该和祖逖二人哄抬起来的，若仅靠此前的索綝、梁芬，或者靠荀氏，必不足以统驭天下——起码建康政权在司马邺还都之前，就一直跟长安政权貌合神离，甚至还常起龃龉甚至争乱。那么倘若某一天，祖尤其是裴不想再维持这家皇权了，则晋祚尚有延续的可能吗？对于此事，实不必谶谣播传，中原士人但凡有些脑子，且关注国事的，无不咸知，何况官宦传家的荀道玄、祖士言呢。
要他们力扶倾危，护持皇权，不但没有能力、信心，其实也没有足够的动力。最大的希望是维持现状，或者稍稍做些改变，最终祭由司马，政归裴氏，那也不是不能接受的结果。实话说以世家大族的代表裴该——虽然裴该在长安之为政，多少偏离了世族的利益，但可以认为那只是权宜之计——与司马氏共天下，就等于世家与皇权共天下，于此，起码荀氏是乐见其成的。
当然啦，虽然就理想而言，荀道玄和祖士言非常接近，但具体到对时局的看法，两人多少还存在着一些分歧。祖士言终究书生气重一些，他认为大司马有擅权之意，而无篡位之心，只要我等尽力稳定朝局，则只待社稷光复，河山一统，自然可以导向君臣共治的局面。荀氏叔侄则不会那么天真，他们希望能够拉拢祖氏来拮抗、制约裴氏，以避免裴该迈出那最后一步。
然而双方都认为，一旦天下大定，裴该不得不撤行台而归洛阳，到时候中朝官署有限，而关西士人无穷，是断不肯自弱其势，与荀、祖共列朝堂的。说白了，即便裴该没有野心，亦难保其属下不起妄念，即便裴该有与司马氏共天下之意，也拦不住裴嶷、陶侃等辈冀望于鼎湖攀龙吧。
所以肯定会形成一场拉力赛，荀、祖想把裴该往假皇帝方向扯，裴、陶却想把他往真皇帝方向拉，这是绝对难以避免的。
落实在今日裴丕之率兵进京，固然是祖逖的失策，也可以看作是裴氏的布局。荀邃因此就说了：“倘若裴盛功趁机尽夺都内兵权，控禁军而统五校，则中朝之事，彼一言可决，岂可不虑啊？”
终究天下动荡了那么多年，藩王甚至只是外将控制了京畿之后，掌握朝局、杀戮由心，十数年间屡见不鲜，大家伙儿都习以为常了。若当太平盛世，朝廷又拥有绝对权威的时代，则必无人胆敢如此妄行，就算妄行了，也很快就会被镇压下去；如今则不同，纯以武力掌控朝政，挟持天子，会被认为是顺理成章之事——荀、祖因此而忧虑，裴诜也以此作为自己谋划的根基……
故而若被裴丕彻底控制了中朝，祖逖又为羯赵所牵绊，不及回师，说不定裴丕就会对朝廷来一场大清洗，一旦罢黜荀、祖，西人布列朝堂，那么待到裴该回来的时候，等着他的会是一乘戎辂呢，还是一顶青盖呢？
类似这些话，荀氏叔侄自然于私下里也商议过，但如今祖士言在旁，话就不可能说得太过直白了——祖纳亦然，出于官僚习性，他也不肯明说。因而荀邃才只得举了个不那么恰当的例子，谁想却遭到荀组的当面呵斥。
而且荀组随即又斥责道：“卿等控制台省，实掌国事，如何应对当前的局面，难道还一定要来问我吗？五校、禁军，绝不可落于裴盛功之手，既知此情，何不早作安排！”终究裴丕才刚进城，就好比董卓初进洛阳的时候，不也耍尽了手段，才得以掌控朝政吗？如今就看谁动作快了，你们还有时间巴巴地跑来向我问计？这事儿有那么难吗？
荀邃便道：“日已暮矣，即有朝命，亦须等待明晨。是故愚侄等特来禀报叔父，虽有谋划，还须叔父首肯。”顿了一顿，又道：“实于都中，难觅可将五校者……”
荀氏夹袋里就没有合格的中高级将领，祖氏可用者，也都领兵在外，那么该由谁来统合五校，以与裴丕相拮抗呢？倘若裴丕想要用强，虽然他也同样缺乏战斗经验，终究其军本是裴该旧部，又久练于河南，实非才刚七拼八凑起来的五校可比；而若裴丕纯靠政治手段，尝试走正常程序呢？有殷峤，可能还有卞壸为其助力，荀、祖等人恐怕也很难压制得住啊。
所以随便任命一名官僚总统五校乃至戍军，肯定是不行的，而尚书兼领禁军又破坏制度。虽然就理论上来说，荀组身为太尉，可掌兵权，但一则老头儿岁数大了，精神不济，二则荀邃也雅不愿让风烛残年的叔父顶在跟裴氏争斗的第一线。
因而他跟祖纳商议良久，最终得出来一条近乎异想天开的计策，但那就必须得要请荀组帮忙背书了……
于是三人密商良久，等到祖纳先告辞而去之后，荀组就悄声对荀邃说：“卿等所计，明为拮抗裴盛功，实为劝止裴文约，然而若逼之急，诚恐西人跳梁，卿可心知否？”
荀邃点点头，说：“正如叔父所言。侄儿今日为此，乃仿效梁公，欲进而先退，使他人当其强。敌若知难不进，我可收其功，敌若顽强继进……其咎不在我荀氏。”
荀组微微一笑：“卿能虑此，则我无忧矣。”
翌日一早，荀组竟然亲至尚书省，随即强硬地通过了决议，奏上门下，华恒不敢驳，更上中书，自然也顺利取得了司马邺的首肯。随即制书下达，命五校及宫禁诸郎从此听命于中书——说白了，把五校交到了用事宦者明达、朱飞的手中。
当日晚间，出省返家之后，殷峤便将其中缘由，备悉地向裴诜解释了一遍，然后双手一摊，说：“由此投鼠忌器，即便我在省中，并加卞尚书，二人合力，亦不能助盛功夺取五校之兵矣……”
魏、晋之际，阉人的地位本是很低的，不但不可能出现后汉的“五侯”、“十常侍”，亦不存在胡汉的王沈、宣怀。然而近年来因为朝政重理，官吏新命，却使得宦官逐步控制了中书之权。
晋初中书的权柄很大，如荀勖、张华、和峤、华廙等都做过中书监、令。但在长安小朝廷肇建之时，人才匮乏，官署多阙，索綝等唯掌尚书，而把中书、门下等制约机构都彻底放空了；即便司马邺复都洛阳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也是尚书独重，而中书无人，门下散秩。主要原因，中书本职是负责向尚书省传达天子之命，并将尚书所奏上呈天子的，而既然天子无权，事总尚书，那还要中书有啥用啊？找俩宦官负责跑腿就够了嘛。
再其后华恒合侍中、门下为一省，用以制约尚书，趁机就有官员跳出来，请复中书——也不管是否合乎时局，就要把一切制度全都恢复到王朝兴盛之时，这是不少官僚固有的病态思维。可是荀组等人自然不愿意再起个中书省，以制约自身，于是援引汉武帝初设中书之旧例，使宦者担任中书。
当然啦，士人是绝不乐见宦官掌握实权的，因而虽命中书，却既无省，也不设监、令，只挑出国初专掌呈奏案章的通事、舍人两个低级职位，以授宦者。原本负责跑腿的明达、朱飞二阉，不过加个名号罢了，实际事务并无增添。
——这两名宦者，本是司马邺旧臣，跟着他从洛阳逃到长安，复自长安再迁回洛阳，资格很老，瞧上去也忠心耿耿，因而深受司马邺的宠信。
不过原本只负责跑腿，呈递奏章，以及天子之命，连封缄都无权打开的中书通事、舍人，如今竟然让他们掌握五校，这确实是一个异想天开的主意——宦者而掌兵，自汉末以来就从未有过啊！故此荀邃、祖纳才要去恳请荀组，必须您老人家出面，才能够将此事确定下来。
荀组照样是援引故事，中书而掌五校，是有先例的——当然啦，那会儿中书之职不由宦官担任，而且禁军也不是低级的通事、舍人所可以调动的。
殷峤就此将前后因由，详细分析给裴诜听，完了说：“荀氏不敢拮抗令兄盛功，而恐盛功以兵威凌迫彼等，乃故使宦者将五校也。明达、朱飞皆天子近人，则攻彼二人，恐怕累及天子，有伤大司马之誉……”
中书虽然无省，终究曾经是超迈于尚书省之上的枢机要署，则既然遵照“前例”使其掌控五校，依照正常渠道、正规程序，就很难再夺其兵权了。而若是用强呢？等于直接往司马邺脸上扇巴掌啊！裴丕固然仗着手中的兵马，更仗着裴该之威，可以不把诸尚书放在眼中，起码敢于阳奉阴违，却暂时还不敢以臣而凌君。要以臣凌君也得等裴该亲自来干，裴丕、裴诜兄弟是没有这个胆子的，殷峤、卞壸自然更没有……
裴诜闻得殷峤之言，不禁苦笑道：“荀氏是欲以天子为盾，故使家奴掌兵。彼等以为宦者不足为虑乎？近于胡汉，即有王沈、宣怀之乱政……”士大夫普遍敌视宦官，但同时又不把宦官放在眼中，以为循着正规程序，随时可以把作恶的宦官给轻松捻死。但问题是宦官不会依照正规程序、朝廷法度做事啊，一旦坐大，反噬士大夫之事，史不绝书。
终究汉代阉宦乱政之事，去今已远，而官僚们往往是健忘的。
“彼今纵猛虎出柙也，其意分明在大司马！”裴诜轻叹一声，随即便道：“欲破此局，除非阴谋秘计，不能如我等所愿……”然而耍阴谋他自认不如王贡，再加上既要脸，又谋退步，则在洛中耍阴谋，实在是自缚手脚，且投鼠忌器……还是只能等王贡来了，再让他去伤脑筋吧。
但是裴丕既然率兵入城，哪怕不能尽夺洛中兵权，我也一定要想方设法，使他可招之即来，却不能挥之即去！
二人正在商议间，突然门上来报，说天子召集群臣，会聚禁中议事。
殷峤不禁大吃一惊——大半夜的皇帝召见？这是出了什么事儿了？！别说司马邺基本上唯垂拱而已，即便是个实权在握且勤政的天子——比方说武皇帝……哦不，他不够勤政——若无大事，也不可能夤夜急召重臣啊！
急忙穿戴衣冠，乘车前往禁中，临行前还关照裴诜，说子羽你赶紧驰去盛功军中，严密戒备，等我的消息——我有预感，此事或与今日对宦者的任命有关，禁中必有惊天动地的大事发生，将会极大地影响朝局！

第二十章、帝星的迁播
殷峤的预感落了空，禁中确乎有大事发生，但暂时还未见得会影响到朝局……
且说司马邺夤夜召集群臣，包括尚书、门下二省的主要官员，以及诸卿，还有寥寥无几几名宗室，只是为了宣布一个好消息：“太医诊断，皇后已有身孕矣！”
也不知道是司马邺不必操劳国事，自可在宫内勤劳播种的缘故啊，还是梁皇后私拜帛尸梨蜜多罗所授佛像起了效果啊，总之在经过梁氏父女长时间的忧心后，梁皇后终于数月天癸不至，命医诊断，确定了是喜脉。
司马邺真是大喜若狂啊，即命宦官将此事遍告群臣，大长秋梁芳却建议说：“此乃陛下长子，又是嫡子，若无意外，千秋万岁之后，当为中国之主，自当遍召群臣，当面宣布。”司马邺尚在犹豫，终究皇后只是怀孕，还没有分娩，这谁知道肚子里是男是女啊？但梁芳却一口咬定，说这肯定是个儿子——“连岁捷报，大司马又收复晋阳，此上天庇佑我晋之相也，岂可不与陛下一储君乎？”
旁边儿宦官朱飞也随声附和——明达恰好出去整顿五校了。
司马邺盼望这儿子也盼望了很久了，小年轻欣喜若狂之下，就一时脑袋发晕，听从了梁芳、朱飞之言。于是遍召群臣，亲口宣告这一喜讯，群臣自然三呼万岁，纷纷表示恭贺。但是等到退出来之后，王卓——论官位他自然不够资格，论爵位才得同样受召——却凑近殷峤，压低声音说：“皇后腹中，尚不知男女，天子便夤夜而召群臣，宣说此事。行事如此轻佻，岂堪奉大宝？”
殷峤瞥了王文宣一眼，淡淡地回复道：“天子尚在青春，或受梁氏之惑……”这个“梁氏”当然不会是指皇后，而是指皇后之父梁芳——“倒也罢了。如此失礼，无人君之行，群臣却无所谏言，才最可虑。”言下之意，没人打算匡正皇帝的过失，因为没意义啊，反正也没真把你当颗菜……
他当然想不到，皇后肚子里这块肉，对于日后的朝局发展，竟然也会产生一定的影响。
……
且说司马邺宣布皇后有孕的同时，梁芳退至宫外，却未返归己府，而是跑去邻家，敲响了房门。时候不大，有仆役出来相迎，梁芳迈步而入，只见此间主人已在庭院中端立静候了。
这位主人是个女子，穿着非常简朴，乌黑的长发挽起，只用蓝色丝带系扎，并插一枚荆钗罢了，别无首饰头面。其容颜清丽而无点滴媚态，不施脂粉而肤色天然净白，唯眼角略有些鱼尾纹，可见青春已逝，岁数并不在小了。
梁芳疾趋而前，拱手致礼，口称：“魏大家。”
“大家”之称，当世用途非常宽泛，如妇呼婆母、仆呼主人，乃至于近臣或后妃以呼天子；但以男性而呼女性为大家，且很明显梁芳并非其奴仆，则为敬其学识、德行——比方说女史家班昭常被呼为“曹大家”（夫家姓曹），而汉冲帝之母虞美人因无尊号，人亦惯称为“大家”。
而这位“魏大家”，乃是先司徒魏舒之女，前太保掾刘文之妻，闺名华存。她天性向道，好读老、庄，据说还得了清虚真人王褒的秘传，得授《上清真经》和《黄庭内景经》，习得长生久视之术——其实她都已经七十岁了，但瞧上去却五十尚不足，四十颇有余……
在原本历史上，“永嘉之乱”后，魏夫人随大众徙往江南，担任天师道祭酒，就此而开创上清一派，世称“南岳夫人”，直至“紫虚元君”。但在这条时间线上，中原乱而重定，危而复安，当然不必要再往南方跑了。她原本隐居于本籍任城，因其二子刘璞、刘瑕仕晋立朝，这回是特意跑洛阳来瞧儿子的，且欲再西向关中，入终南山去探访楼观一脉。
魏夫人清华显贵，且又精通道理，既至洛阳，自然受到朝野上下的一致礼敬，几乎就把帛尸梨蜜多罗的风头抢去了一半儿——终究那时候的中国人还是见佛拜佛，见神拜神的，多数并没有专一的宗教信仰。梁芳恰与刘氏比邻，于是赍重金登门，前去恳求魏夫人传授得男之术。魏夫人当时就说了：“天子命中自有嫡男，时至而苗滋，瓜熟而蒂落，何劳求也？”
如今既然皇后有了身孕，那么梁芳当然要来向魏夫人致谢，顺便就请问：“皇后腹中，果然是天家嫡子么？”
魏夫人伸手一指天上，淡淡地问道：“梁公看见了什么？”
梁芳抻着脖子，朝漆黑的夜空望了几眼，不明其意，只能回答说：“但见群星。”
魏夫人微微一笑：“可见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么？北辰者，帝星也，帝星见耀，光辉璀璨，则梁公尚有何疑啊？”
其实她根本就没有回答梁芳的问题，既没说皇后这一胎是男是女，也没提倘若得男，是否应和着帝星之位。但是梁芳本能地脑补，觉得夫人之意么——皇后肚子里这个自然是嫡长，而且将来也定会继承大宝，统驭万方的！
因而喜不自胜，连连鞠躬致谢不提。
且说与此同时，数百里之外，也有二人正在观星，其一乃是大司马幕府的“祭酒”郭璞郭景纯，另一个则是民部令史虞喜虞仲宁。
虞喜为裴该所用，命其观天测象，修订历法，他在闭门造车了一段时间后，就主动前去拜访郭璞，想和郭景纯探讨星象问题。原本想着，郭景纯竟然能够观星殒而占出东北当损一大将，肯定是当世大才啊，谁料见面不如闻名，对方于星空的认识虽非泛泛，距离虞喜本人却还有着十万八千里的差距呢……
那你究竟是怎么天象应和人事，巧作预言的呢？郭璞自然不敢泄露裴该之密，因而只得敷衍说：“占术与星术虽合，却并不同理，君之所学如高山，我之所学若大河，不能相通也。言浅则仲宁必以为诈，言深恐仲宁不解……”观星和算命是两回事啊，你学过算命吗？没学过？那就好办了……
一番云山雾罩，说得虞喜瞠目结舌，但很快也回过味儿来，这跟自己的兴趣完全背道而驰嘛。他就此对郭璞丧失了兴趣，反倒是郭景纯上赶着贴过来，三天两头向虞喜请教天文问题，并且多次向裴该进言，给虞喜以资助。
此番就是虞喜用第一笔财政拨款，在长安城东南方的龙首原上，建一高塔，上下五层，天气晴好之时，端立顶层，几乎整个长安城都能尽收眼底。当然啦，他建此高塔，目的不是俯瞰四野，而是仰望星空，出于在城内再找不到第三个志同道合者，因而就把郭璞给请了过来，以分享自己的喜悦和研究成果。
虞喜观星，志在计算群星之轨迹，以测四时之节气；而郭璞观星，则主要是为了应和人事，断言休咎。所以瞧了一会儿，郭璞就问了：“仲宁，君看北辰帝星，可还算明亮否？近日来是否有冲犯者？”
虞喜只当郭璞是担心荥阳方面的战局，于是淡淡一笑道：“君欲以天象而应人事，所学我不知也，但自孝惠以来，直至永嘉，未见实有冲犯紫微之彗，近日亦然。”那意思，近十几年间，没见星象有什么特异的变动，可见地上乱事，跟高天繁星，基本上没啥联系——或者有联系，但我瞧不出来，就没法跟你说。
郭璞的神情略略有些紧张和失望，赶忙追问一句：“今夜帝星甚明，难道是社稷牢固之象么……”
虞喜斜睨郭璞，心中略有所动，不禁笑道：“君可知，北辰虽为群星所环绕，其实所居并非天之正中？”
郭璞茫然地眨眨眼睛，问道：“难不成……帝居有所偏移？”
虞喜笑道：“帝居每岁偏移——君但见星空四时不同，百辰围北极而转，然据某之测算，即便同一日之星空，每岁亦有细微的差别。”说着话手指星辰，解说道：“先贤之言多阙，首见北辰的记载，是在《汉书》中，云：‘中宫天极星，其一明者，泰一之常居也。’或者当时的北辰，确乎居于天之正中。然而如今位居天中者，却是天枢……”
一边说一边将出大摞草稿来，把自己测算的具体步骤，详细解说给郭璞听。郭璞自然是有听没有懂——我知道你大才啦，既然你得出了结果，我也就不核算了，反正不会……只是面上神情，似有恍然大悟之象：
“如仲宁所言，汉之帝星，实居天中，每岁偏移，而今天中者却是天枢——是天枢才当名之为北辰帝星也！果然汉季以来，四海播迁，未有十年内而兵戈不举者，魏、吴等国，邦祚亦不长久，是上未能应和天星也……”
他这话就说得很明白了，大一统的汉王朝前后延续了四百多年，汉亡之后是魏，享国不过五十多年，然后是晋，至今同样五十多年，这不足百岁，都可以算是短命王朝。那么为什么王朝不能持久呢？当然是因为帝星正在迁移、改换的过程中啦。如今新的帝星已然正位，那自然预示着新的大一统王朝即将诞生，且国祚必能追步两汉！
虞喜闻言，不禁愣住了——他从前还真没想那么多。只是虽然虞仲宁并不感冒郭璞那一套，终究董仲舒“天人感应”的纬学早已深入人心了，即便虞仲宁也不可能彻底免俗，追步王充之后做唯物主义哲学家，所以听了郭璞所言——这貌似合理啊！
他官卑职微，不敢往深里想，赶紧朝郭璞一摆手：“郭君，此言出君之口，入我之耳，慎勿轻泄啊，恐怕会招惹祸端。”郭璞颔首道：“君且放心，我自然知道轻重……”
郭璞在虞喜的“观星台”留宿了一晚，翌晨天不亮便即乘车西归，等着城门打开，然后匆匆返回官署。然而屁股还没坐稳，便忽得急报，说甄将军进讨太白乱戎，竟然大败亏输！
郭景纯第一反应：甄随那蛮子也会战败？这不可能！
……
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甄随确实是吃了败仗了。
且说他这次奉命率兵离开长安，去征剿太白山麓的乱戎。太白山乃是秦岭诸峰之一，位于始平国南部，逾山而南，就是梁州的汉中郡了。汉中亦多戎部，其中占据优势数量的，便是与成汉李氏同源的巴氐，各部多拒险要，抗命官军——不管是晋军还是成军，全都拿他们没招。
周访既入汉中，在稳固了南郑周边的盆地沃土之后，为防将来进攻成汉，诸氐会下平骚扰，便多次派遣小股部队入山剿匪。不少氐部被晋军攻破，烧杀一空，残部乃被迫逾山北逃，进入了始平国境内，随即煽动当地住戎，劫掠晋人散民。
裴该自入关以来，即自冯翊境内的不蒙、荔非等羌部开始，陆陆续续的，将雍州境内诸戎部或降服，或剿灭，对于灭部之民，多数打散了远迁，与晋民混居——所受降胡，亦同样办理。按照关中行台的政策，戎赋高于晋赋，但若能着晋服、说晋语，用中国之俗，就可以当你是晋民，不再加税。就表面上看起来，此政策有助于诸戎化入中国，但也不免有人素习难改、晋语难学，始终被边缘化，就此心生怨望，遂受巴氐的煽动，起而作乱。
当时报至长安，说叛胡不过两三千人而已，啸聚太白山麓——这与其说是叛军，还不如说是盗匪。陶侃命甄随前往征剿，甄随初亦不以为意，仅仅调动了本部六百余兵，便即轻率西出了。
可是谁想到，等他接近太白山之时，叛胡数量已然激增至五千余。甄随骄纵惯了的，面对强敌尚存一丝警醒，仅仅剿匪，却以为老爷一到，自如春阳曝雪，瞬间瓦解冰销，于是才逢叛胡，不及细觇形势，便即发起了正面攻势。
一开始打得还挺顺利，直迫山麓，叛胡纷纷遁入山中。但随即有一支叛胡兜抄到了晋军之后，寻机发起前后夹击，导致甄随大败，好不容易才杀透重围，西退至芒水岸边。叛胡紧追不舍，军士皆惧——主要是甄随几乎从来都没有吃过败仗，这初逢挫败，他在士卒心目中的不败形象当即就垮了——纷纷请求急渡芒水，逃向盩厔。
甄随斥责道：“慌什么？老爷吃过的败仗，比汝等吃过的饭还要多，有啥可慌的？！”

第二十一章、归来歌大风
太白山在武功县的西南方向，距渭水约五十里，东至芒水，西至武都郡的故道，距离也都差不多。这方圆五十里内多平原、沃土，并无城塞，且原本的多处民屯点也已陆续废弃，赐屯民土地，使为国家编户，由此叛戎才能背靠太白山，于此啸聚、劫掠，并且逐渐壮大。
且说甄随战败，退至芒水西岸，点检士卒，十成里去了三成，还剩四百来人。直到这时候，他才探查明白，当面叛胡不下五千之数，而且其中坚是屠各、匈奴的降人，起码三五百，是颇有战斗力的。
若如军士所言，涉渡芒水而西遁，固然可保暂时的平安，但盩厔县早已废弃，所余残墟，真未必能起什么防护作用，一旦叛胡踵迹而追至，恐怕形势将会更加凶险。那么一口气逃去鄠县，或者绕个圈子北向武功呢？他甄将军又丢不起那个人……
于是坚决不肯后退，还鼓舞士卒说：“汝等以为，老爷从无败绩么？那是跟随大司马之后，在此之前，老爷可是三天两头吃败仗咧，比汝等吃过的饭，怕是都要多！是故败仗有何可怕啊？老爷不过一时轻敌，才受挫败，如今学谨慎了，自然不会再输！
“且叛胡虽多，却统属不一，精锐不过三百，其余多是老弱，只要指挥得法，岂有再败之理啊？我堂堂国家上将，汝等也是大司马军正兵，一败犹有可说，再败则无借口——老爷还不如先杀光了汝等，再横刀自刎算了！”
就此分派士卒，结阵御敌。叛胡追来，将晋兵三面围定，反复攻打，却不能克，反倒被甄随利用夜色掩护，把营垒给搭建了起来，连壕沟都开挖了好几条。翌日再战，晋军组织严密，器械精良，出战未必能胜，固守却也不落下风；而一旦受到的压力过大，或者士卒疲累，甄随就亲将十多名健勇发动突击，每每杀得浑身是血回来——多半是敌人的血。
逐渐的，叛胡胆气渐丧，不敢再猛攻晋营，而且一旦发现甄随突出，必然主动让开通路，无人敢直撄其锋芒……
就这样连守三天后，武功辅兵戍卒六百余人开至，阵于其北，遥相呼应。又一日，鄠县辅兵戍卒四百人亦至，甄随趁机发起反击，大败叛胡，伏尸十数里。
然而叛胡却又再次遁入太白山中，分散潜藏起来。甄随追杀至山麓，这回不敢再托大了，先寻本地人来，详细探问附近地理状况，然后行文长安，说残敌尚有三千左右，凭山而守，我又搞不明白他们还有多少粮食……为今之计，只能增派兵马，有个两千正兵，便可分道进山剿除之——人少了估计比较麻烦。
其实自出战以来，这还是甄随第一次向后方请求增援，同时也是第一次把战况报至长安城内——方败之时，他怕同僚嘲笑，不敢直接上报。然而内线作战，到处都是本方眼线，早就有人把消息给传回去啦——要不然武功和鄠县也不会出兵——长安城内诸将吏闻报，除了陶侃外，无不似忧而实喜，归家后连酒都能多喝三杯。
——这蛮子，他可算是栽跟头了！
但是说来也有趣，此前诸将多怨甄随，甚至于暗中祷告，请老天爷让那蛮子吃个大败仗。然而当甄随真败了之后，却很少有人心说：“这败得还不够啊，加油，继续！”反倒对甄随的恶感，普遍有所降低。
诸将纷纷向陶侃请命，要出兵去增援甄随——救蛮子这种多年难觅的好事儿，谁甘后人？陶侃却隔过众将，而只命其侄陶臻率两千人往援。
——陶侃自江南召诸子侄北来，原本没打算让他们出仕，但当不过裴该、裴嶷的反复劝说，最终只得把两个侄子陶臻和陶舆献出来。他说：“除道真（陶瞻）外，诸子皆庸才，唯二侄有勇略，或可任事。”
陶侃的想法，甄随正吃瘪的时候，派诸将领兵去增援？你们是乐和了，甄随还不得恨入骨髓啊？此于将吏间和睦不利也。不如派遣才刚从军为将不久的陶臻去，甄蛮子不可能恨到小辈头上，最不济，让他恨我好了，我不在乎。
且说甄随方破叛胡，求援的公文送走还不到半天，陶臻便至，于是合力入山剿匪不提。其时裴该方自晋阳南归，至平阳而接到了甄随战败的消息，初亦大惊，等详细问明了情况后，这才略略放下心来。
敢情那蛮子才领了六百人去，不过小挫罢了，无关乎大局啊。
倘若甄随是吃了大败仗，六百人全师尽没，或者带出去数千上万兵亦溃，则估计叛胡势大难制，怕会东进威胁长安，裴该必定归心似箭，要打马扬鞭，直向关中。而既然只是小败仗，他也就不着急了。
数日后抵达闻喜，他还在县内多停留了三日，趁便归家与族人相见，并且拜祭了裴柏。随即便在裴柏之侧宴会族内长辈——闻喜县令裴通亦侍坐——暂代族长之任的长老裴桐起身敬酒，并且赋诗一首，说：
“此柏千岁荣，根与地脉通。叶滋亭如盖，枝虬矫若龙。虫鸟不能损，抖擞毙群凶。一振四荒靖，归来歌大风。”
裴该听了此诗，不禁略侧过脸去，斜睨裴通。裴通赶紧把眉毛一挑，嘴巴一努，两手摊开，那意思：哥啊，这还真不是我教的……
裴该便即提醒裴桐：“大人，如‘大风’之语，岂可轻出于口啊？”
这首诗表面上在吟咏裴柏，其实以柏树为喻，在歌颂裴该，倒也罢了，但结句“归来歌大风”，却分明是拿裴该比汉高祖刘邦。以人臣而拟帝王，这要搁明、清两代，恐怕难逃罪愆，这年月禁忌倒是还没那么多，却仍然不合适。
倘若此诗出于裴通之口，估计裴该就当面呵斥了，裴桐终究是长辈，有如裴该祖父一般，所以他的语气才稍稍委婉一些。
裴桐仗着年岁大、辈分高，却不肯就此喏喏而退，仍然举着酒盏，笑对裴该说：“但论功绩，大司马何逊于汉祖啊？天下丧乱，黎民涂炭，若非大司马，即我裴柏亦不得茂，子弟将屈身于胡虏，裴氏犹如此，况乎他人。老朽年将从心所欲，即有逾踞，亦出至诚，大司马勿罪。”
裴该笑笑：“天下尚未底定，羯贼犹踞河北，大人此言，该不敢受，此酒亦不敢领。”
裴桐固请，说：“大司马既复晋阳，殄灭胡虏，此犹垓下破项也。虽有彭越、黥布、陈豨、臧荼，终不为患，行将授首。老朽此酒，非自敬大司马，乃为裴氏一族，上大司马千秋万寿。还望大司马勿却族人之意，肯请胜饮。”
话中之意，不光老朽自己，我们全族的人都盼着你当刘邦呢！
裴通也劝：“长者之意不可违，长者之酒不可辞，请明公胜饮。”
裴该无奈之下，只得接过酒盏来，却先朝东南方向一举，然后才分三口喝尽。主要是旁边儿也没啥外人，他真没必要跟同族面前特意撇清，唯先礼敬洛阳方向，以示：我犹尊奉晋室，公等之言，还望到此而止。
当日晚间，宿于县中，裴该就特意把裴通给叫过来了。
前在长安，以裴嶷为首的诸多文吏、武将，都或明或暗地怂恿裴该更进一步，甚至于已经开始谋划、铺路了，对此裴该只是假装瞧不见而已，并非毫无所查。但是陶侃的态度一直模棱，使得裴该尚且犹疑——时机真到了吗？我最终还是不得不迈出那最后一步吗？
灵魂来自后世的裴该，对于皇权是天生存有恶感的，他也曾经考虑过，能不能利用自己的权势，彻底解决改朝换代的周期率，甚至于改帝制为共和呢？只是一方面，历史发展自有其规律性，是不可能靠着一两个圣人就瞬间飞跃的；另方面通过对这一时代的深入探索和了解，裴该也知道对于自己来说，取消帝制乃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倘若强要推动整个社会翻天覆地的大改革，往小了说，人心悖离，或将导致身死族灭，往大了说，很可能再掀起新一轮的动乱……
基于此种矛盾心理，他才不如裴嶷所寄望的，于帝位也去争上一争，而打算顺应时势。若为时势所迫，恐怕欲不进身而不可得矣——比如此前的王莽；但若时势不到，强取亦足招祸——比如此后的袁项城。
然而今日在裴柏之侧，裴桐代表整个裴氏一族，集体发声，言辞虽然温婉，却仿佛是拿根鞭子在朝裴该背上抽，逼他前进一般。裴该内心翻覆，憋了一肚子的话，无人可以倾诉，实在难挨，思来想去，我不如跟行之说道说道，吐吐苦水吧。
裴通裴行之，可以说是裴该穿来此世后，所见到的第一个亲族男子——女性自然以裴妃为先，然后在江南又见到了另一位姑母卫门裴氏；至于裴嗣、裴常父子，则血缘过疏，毫无感觉——昔在临淮相谈，小年轻肚子里还是有一点儿货色的。且如今裴通外放为闻喜县令，跟关中诸裴往来自然较疏，有可能跟裴嶷他们不是彻底的一条心，而自己似乎也不必担忧，那小子一转眼就把自己的想法密报给裴嶷知道……
裴该夤夜召来裴通，先问问闻喜县内的状况，继而表态，想把裴通带回长安去——“卿以本籍，出为县令，实乃权宜之计，不可久任，以免遭人讪谤啊。”
裴通拱手答道：“县内诸事，渐已理顺，最迟明春，便可不负明公所托——还请期以明岁。”
裴该点点头，随即笑道：“此非公廨，我兄弟交言，何必如此称呼？但如昔在临淮之时，呼我为兄可也。”
裴通趁机就顺着裴该的话头，回溯往事：“囊昔愚弟奉命出使徐方，见兄于临淮，还望兄能够‘摇撼天下’，然今阿兄所建伟业，又何止‘摇撼’二字啊？天下之半，俱在兄之掌握，假以时日，另一半也不可逃，当尽为阿兄所有……”
裴该正色道：“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何言为我所有啊？”
裴通顺杆朝上爬：“阿兄也知天下为天下人之天下，则为何不肯顺从天下人之所望呢？”
裴该心说你倒干脆，直接就想把窗户纸给捅破了。他憋了一肚子的话，却又感觉无从说起，只得暂顾左右而言他：“行之自离长安，与父、叔，及兄弟辈，可有书信往来啊？”
裴通拱手答道：“自有书信，多言族内之事。”说着话咧嘴一笑：“家父还欲于闻喜重置产业，以期老归乡梓，则其所见甚浅，不如文冀叔父多矣。”不等裴该反应过来——或者跟他一起嘲笑裴粹，或者责备他不应该背后说老爹的坏话——就紧赶着又道：“然父、叔及诸兄究竟作何等筹划，愚弟虽未参与，也是心中洞明的。”
首先撇清，不管他们在搞什么，都没我啥事儿，我是老实人；其后又委婉地说明，大家伙儿都希望十三兄你可以更进一步啊，关中之裴是如此，闻喜之裴也如此，我在内心深处，那自然也是赞成其事的。
裴该不禁笑起来了：“行之胡须渐长，而口舌亦渐能，不愧卿之表字了。”
裴通自行之，这个“行”字既是行走之意，也可以指代外交行为——古之外交官，即名为“行人”——所以裴该才说，你越发能说了，很有外交官的潜质嘛。
裴通摇头道：“弟哪懂什么折冲樽俎、纵横捭阖之道啊？即在阿兄面前，便不知当如何设言，方能明辨阿兄心意，以为阿兄分忧。”
裴该心道你还不能说啊，你这几句话就快把我心中所想全都勾出来了……低下头去，略一筹思，便道：“不知贤弟可曾熟读史书否？前史为今日之鉴，不可不深究啊。今乃与弟论史，昔汉高之践帝位，为项羽先害义帝……”
言下之意，秦亡之后，天下之共主本当是楚义帝，项羽先杀义帝，导致天下无主，所以刘邦才肯在洛阳登基。如今天下可还有主哪，你们就要我去强取豪夺不成么？
话音未落，裴通紧跟上一句：“然昔光武践祚之日，更始尚在！”

第二十三章、等太平
公元25年六月，刘秀在鄗南即帝位，年号建武。然而这个时候，他原本的主公，也是攻灭王莽后名位最正的更始帝刘玄，还好好地呆在长安城里呢，要等当年十月，刘玄方才降于赤眉，然后十二月间为赤眉所杀。
所以裴该拿刘邦举例，裴通当即反驳，说：“昔光武践祚之日，更始尚在！”一代雄主，为万世敬仰的汉光武尚且强取豪夺帝位，那你为什么不肯追步先贤呢？
裴该辩驳道：“光武与更始本有宿怨，更始杀其兄刘縯……”
裴通道：“倘若司马家诸藩不乱，则逸民叔父与尊兄安得罹难？此与杀父、杀兄之仇何异啊？”
裴该摇头道：“岂可相提并论？况且更始为刘，光武亦刘，彼自家人之事罢了……”
裴通笑道：“正为自家人之事，才有诸藩肇乱，乃至胡羯祸国，岂可不引以为鉴哪？况且阿兄常教导我等说，民最重而社稷次之，天下非为一家之产业，人君以是最轻，不可肆意妄为，而当从天命，顺人心……”
裴该苦笑道：“卿这是以我之矛，反刺我之盾了。”随即正色道：“羯贼未灭，天下未定，若为亿兆黎庶考虑，岂可想望其他？觊觎非分，必至乱事再起，此非我之所愿也。”
裴通伸出手来，一边在案上比划，一边分析道：“羯贼根本，在于河北，而阿兄但掌关中、河东及晋阳，于其鞭长莫及。倘若形势不改，则能入襄国者，唯祖氏而已。到那时天下虽云一统，其实三分：阿兄在长安，祖氏在洛阳，而丹阳王在建康。即便阿兄东归洛阳，祖氏肯将中军交与阿兄么？令下建康，丹阳王肯束手入朝么？即便祖士稚有避道之意，祖士少须非忠厚人，况且还有荀氏为其援手；即便丹阳王无割据之心，琅琊王氏岂肯轻易释兵而北归呢？
“人但有土地在手，有兵马在麾下，谁肯轻弃？窦融以河西五郡归汉，千古称之，为其事少有也！且窦融亦难免晚景凄凉。阿兄，兵马未操我手，便当破之，土地未入我籍，便当取之，若以为止凭中枢号令，便能使天下静谧，无异于痴人说梦啊！况且如今洛阳之中枢，又安能号令天下？”
裴该听了这话，不禁悚然而惊。
就听裴通继续说道：“唯羯贼未灭之时，阿兄归洛而执政，方便运筹，以兼并祖氏——若待彼先灭羯，则不可制矣！且待洛阳、长安，彻底融为一体，复兵指襄国，殄灭羯氛，乃可以中原之力，威压江南。即便如此，以弟忖度，平南终须一战，况乎使祖氏坐大，与建康而为吴、蜀之依存乎？
“弟略识阿兄之意，阿兄常云：‘兄弟阋于强而外御其侮。’然如今外侮已不足为患，即便阿兄尚存仁心，恐怕兄弟未必同然。阋墙之战，只在早晚，岂可不预先筹划啊？”
裴该垂首捻须，沉吟不语。
他原本的想法，当然是等灭掉了石勒再说，到时候是以权臣之姿与司马氏共天下，还是更进一步，可以因应形势变化，再作筹谋。主要是后世抗战的教训太深刻了，倘若两党可以早早携手对日，倘若花生米在抗战最危急的关头没有延续“攘外必先安内”的旧思路，说不定牺牲还不至于那么惨烈。
所以在外敌未灭之前，他本不想在内部再制造什么矛盾。
然而裴通今日的分析，却也头头是道啊。如今裴、祖尚可以配合无间，是因为外敌在侧，倘若外敌殄灭，而祖家军又尽取幽、冀等地，权力的争斗必将提上议事日程——裴该虽信祖逖，却不可能完全信任祖家势力，尤其是祖、荀很有可能合流。封建时代，想要建立联合政府，无异于天方夜谭，到时候长安、洛阳、建康三大势力必然分裂，则兵连祸结，又不知当何日止息了。
“中国人不打中国人”，口号很响亮，可惜也只能是口号罢了。尤其在这个年代，民族主义尚未深入人心，魏、蜀、吴的分裂也不过半个世纪之前的事情，则想要万方一心，重铸大一统王朝的中国，同胞之间的厮杀总是难以避免的。
裴该的理想很美好，然而现实却太残酷——不能执著于美好理想的，是庸人；不能认清现实本质的，是愚夫。
那么自己究竟该怎么做才好呢？裴该真的厌恶这个时代，这个愚昧的、松散的封建时代！只是身在其中，仅仅靠厌恶是解决不了问题的，而变革也非一蹴可就。
最终，他只是徐徐地说道：“祖士稚方于荥阳御羯，胜算颇大，一旦羯势退去，不但难以复来，且祖士稚可以趁胜而进，直取襄国。当是时也，我若于其后掣肘，岂是丈夫所为？”
裴通答道：“正因如此，阿兄才更当顺天应人啊。”
裴该一皱眉头：“此言何意？”
裴通解释道：“如弟先前所言，若使祖氏灭羯而尽得河北，则中原两分之势不可避免。阿兄可掣肘之，使其不能立功，反致丧败，然后东归洛阳，收其余烬，与羯贼继战，则功归阿兄，祖氏无能为也……”
裴该面色一沉，正待辩驳，裴通却难得强硬地一摆手，阻止他开口，然后继续说道：“然而阿兄光风霁月，不肯为此宵小之行，则欲使灭羯后中原顺利一统，不再分裂，唯有顺天应人。司马氏威望已堕，不可复振，势不能止天下之三分；倘若易以阿兄，有灭胡之威势，得天下之人望，复强兵在手，将云士雨，可得祖氏为臣——则其臣即灭羯，乃可凌驾于其君乎？自然中原为一，复遣一使至凉州，张氏束手，发一旅入蜀地，巴氐为擒，所余江南，不足为虑也。
“唯此，始能使天下早归静谧，而士卒少殁于阵上，百姓少填于沟壑。阿兄，太平是杀出来的，不是等出来的！”
裴该蹙眉道：“祖氏岂肯为我之臣？！”
裴通道：“祖公方战于荥阳，倘若阿兄从后掣肘，则彼必不肯为臣。然若顺天应人，祖氏或可说也。”
裴该摇头道：“此事却难，却难……”开什么玩笑，又想篡夺晋政，又想让祖逖拱手称臣，世上哪儿有那么简单的事情啊？即便祖士稚跟我似的，也对司马家皇权不大感冒，他如今名位、实力只差我一步，哪儿那么容易拜伏在我脚前啊。终究我跟他的关系是盟友，原本就并非主从哪。
裴通反问道：“阿兄昔在羯营，群狼环伺下，能奉姑母南归，难道不难么？复与祖公中流击楫，共向徐方，遂为根据，难道不难么？北伐而复洛阳，难道不难么？独入关中而北御刘曜，难道不难么？”随即提高声音说：“事若不为，难始终是难；唯肯筹谋、努力，难或可转化为易！若无心，时机必难把握；唯有心，时至方不会错失！”
你得先拿定主意，我们才好帮你筹划，否则就只能干等着我所说的分裂局面之形成啦！
裴该继续沉吟，良久，方才淡淡一笑，问道：“行之适才所言，莫不是文冀叔父所教？”你有几把刷子，我心里很清楚，这么一大套话，条理清晰，逻辑自洽，把握天下大势如反掌观文，你是不大可能说得出来的——是不是裴嶷教你的？
裴通反问道：“阿兄但思小弟之言，有理无理，至于谁人所教，很重要么？”
裴该不禁长叹一声，说：“世事本难两全，以卿等的谋划，但凡越雷池一步，恐怕我将为万世所唾骂……”
裴通劝慰道：“阿兄未免顾虑太多了。昔崔杼弑其君，遗臭万年；田成子弑其君，不但成就了田齐，而且千载之下，谁还记得其事啊？陆贾云：‘汤武逆而以取顺守之，文武并用，长久之术也。’谁云商汤不德而周武无道？若以天下论之，与祖氏之盟，不过小节罢了。”
裴该摆手道：“并非小节。沮兵、害贤、纵敌、误国，怎么能算是小节呢？而若大节有亏，岂能服天下人之心，成就万世功业？”
裴通笑道：“阿兄不过担心，只有背弃与祖氏之盟，掣肘之而使其丧败，始能成自身之事罢了，别无良谋。然而一人计短，众人计长，但将此言警告文冀叔父等，使其非到万不得已，不出此下策，以害阿兄之仁，以损阿兄之望，自然无虑。至于因此还如何把握时机，化家为国，自有彼等筹措，阿兄全当不知。若其越雷池一步……”
顿了一顿，压低声音说道：“昔史狐责赵盾，云：‘子为正卿，入谏不听，出亡不远，君弑，反不讨贼，则志同。’若赵盾明正赵穿之罪，则史狐尚有何言啊？还敢书‘晋赵盾弑其君夷皋’于史么？近在国初，若文皇帝杀贾充以止谤，谤又何来？”
他的意思是，倘若有人悖逆了你的本意，有损你的名声，那你就宰掉他呗，只要心肠够狠，下手够快，对自身就造不成太大的影响。
裴该瞥了裴通一眼，徐徐说道：“但愿卿等，不要迫我残害至亲吧。”
……
裴该已经把话跟裴通说得很清楚了，既透露了自己的心意，也明确了自家的底线。他当然不可能以预谋不轨之罪，把裴嶷等人全都给抓起来——估计那就得把关中行台七成以上将吏全部清除掉——其势既成，也拦不住彼等冀图非分，甚至于肆意妄为。但希望自己的警告，可以划一条清楚的红线，麾下将吏，慎勿逾线，否则的话——
估计自己到时候也只能狠下心来，如裴通所说，杀亲眷以止谤了。
裴该雅不愿诿过于人，但倘若部下所行，真的危害到了国事，那么罪有应得，加以惩处也是理所当然章的。好比说，倘若花生米真的没有弃守东北之意，则张少帅之所为，就理当餐那项上一刀。那么花生米为啥不杀张某呢？正如司马昭不杀贾充一般，上有所欲，而下从之，这个责任还真不好推啊——花生米若下毒手，估计张少帅立刻就会把电报给亮出来，不必等半个多世纪后再解密档案了。
裴该决定尽快赶回长安，去明确地警告裴嶷等人——裴通未必会把自己今晚所言，密报给裴嶷知道，因为他终究是裴粹之子，而裴公演就算有那个心，也没有那份智慧，即便想越线，也嫌腿脚太短了一些……
裴该此番离开晋阳南归，主要是因为石勒主力已至荥阳，乐平、上党之羯纯取守势，情势已经很分明了。裴该的大本营终究在长安，由长安而辐辏各地，若无必要，不可久离；那么既然太原无警，政事也渐入正轨，自然就应该回去了。况且世无必胜之战，虽然预判祖逖在荥阳的胜面比较大，也要防备骤现什么不可测的因素，导致丧败，则到时候裴该自关中发兵救援洛阳，比晋阳要近便得多。
然而途中连续接到来自长安的禀报，先说有叛胡啸聚太白山麓，继而又言甄随出战而败，等裴该抵近渭汭之时，复得裴嶷书，弹劾商部掾路德……因而裴该返回长安后，召见裴嶷，第一句话就是：
“叔父急望我归乎？”
几千人的叛胡，于一县或者不小，对于整个长安行台而言，癣疥之祸罢了，陶侃自能决断；甄随只率六百人出战而败，不至于导致叛胡势大难制吧？至于路德有罪，裴嶷身为长史，统领十二部，你就不会自己处理吗？桩桩件件，都算不上什么大事，偏要急巴巴地遣使北上，通报自己知道，则裴嶷之意，不问可知矣——
他就是担心洛中局势变幻无常，生恐一旦有了好机会，裴该却远在晋阳，缓不济急，所以着急要喊裴该回来。
裴嶷也知道自己的小心思瞒不过裴该，就老实回答道：“明公身系国家安危，如今贼在荥阳，天下若有变，必起于洛中，则岂可不归而滞留于并州啊？”
裴该冷冷地问他：“天下能有何变？叔父希望天下如何变化？”
裴嶷这回却不肯正面作答了，只是说：“不管天下如何变化，唯明公在长安，方能如公之所愿。”
裴该的问话被堵了回来，只得转而言他：“路陆修之罪，可查实了么？”

第二十四章、整风
甄随在芒水之滨摧破叛胡，一口气追杀到太白山麓，在此过程中，他悍然发现，不少叛胡所使用的，竟然是关中制式兵器！
裴该在财力相对丰足之后，就非常看重兵器制造的标准化，因为只有制式兵器才方便储藏、运输，乃至使用，一旦损坏，修补起来也简单些——尤其对于弩机之类，各部件都要求能够相互替换。因而对于甄随这种打老了仗的关中将领而言，一件兵器是否出自关中的工坊，根本不用搜寻铭文，眼角一瞥，最多上手一掂，便知端底。
战后收缴敌械不少，多数都很粗陋，甚至还有削木为兵的，但也有三百多件关中制式的铁刀和长矛。固然甄随此前丧败，折损二百余人，但这两百人的装备不可能全都落到叛胡手中啊，而即便真的被叛胡一锅端了，仍然够不上此数。
那么这些东西是怎么落到叛胡手中去的呢？甄随本能地认定，此乃自汉中所失也。
关中制式兵器，还在杨虎镇守汉中的时候，就曾经由郁翎等商人少量输入，以换取粮谷，此后周访夺占汉中，又遣陶瞻北上长安，请求援助。前后统计因此而南输的关中制式兵器，少说也得有万具。那么周访遣兵入山地剿氐，难免会有不少兵器落入氐人之手，这些败氐复逾山而入关中，煽动胡乱，就此把兵器带过来了，也在情理之中吧。
甄随是不以为意，随即到来的陶臻得知此事，却不禁上了心，匆忙密报给陶侃知道。关键这些兵器最近两年输入汉中，都是通过的陶瞻，则竟然落入氐贼手中，是纯粹的战阵上被夺吗？其中是否尚有情弊？这事儿万一闹大了，陶瞻身上怕会沾染污秽啊。
陶侃旋将此事通报裴嶷，裴嶷却道：“此事或许不怪道真（陶瞻）。”
其实在此之前，他就已经听到一些风声了，既然擒得了不少叛胡，拿到了那些兵器，就可以顺着这条线索深入调查下去。最终得出的结论，主要责任是在商部掾路德路陆修身上！
关中与汉中的贸易，主要是通过郁翎等商人——尤其在杨虎时代，由此便可避免资敌之讥——然而工部拨给的兵器数量，和商部正式交付出去的，细查账面，却有数千件的出入。
关中制式兵器质量很好，乱世之中自然是强手货，各方势力都希望能够获取，商贾们也期盼能够做成这桩买卖。问题是裴该严格控制武器输出，除杨虎外，严禁交易给其他势力——包括自家辖境内的戎部——武器输出，大头在洛阳，小头在汉中，还有数千件送给凉州张氏，而且这些官面上的生意，若要通过商贾，则全为郁翎所垄断。
裴嶷调查得实，路德在就任商部掾之后，上下其手，扣下了数千件兵器，暗中转授行商，以牟取私利。而至于那些行商又把这些货运去何方，便彻底无可查考了——但反复辗转，最终落入叛胡手中，也在情理之内。
裴嶷本可以当即治路德的罪——起码也先让他停职待勘——为了催促裴该早归，他却引而不发，遣快马将劾状直呈裴该面前。表面上的理由是：路德乃大司马故吏，自江东时便跟从之，则如何惩处，还当由大司马决断。
而等到裴该返回长安之后，裴嶷便将调查的经过与相关卷宗，备悉呈上，裴该一目十行地翻看完了，目光中隐现愠色。
路德本是句容土著，出身孤寒，倒是读过几天书，裴该在江南之时，受赐丹湖边的产业，他趁机抱上大腿，就此成为庄头；等到裴该在徐方站稳了脚跟，路德干脆北渡相依，初任典农都尉，负责屯田。在裴该看来，此人能力中平，个性贪馋，惯常谄上而傲下，实在不能算是一名好官吏，只为手上人才不足，这才捏着鼻子任用了路德。
不过跟随数年，路德虽无功劳，也有苦劳，做事说不上任劳任怨，也没捅过大漏子，因而十二部肇建，商部掾空缺乏人，原本看重的郁翎又坚辞不受，裴该就只好把路德给提拔了上来。他主要是看中路德的出身低，惯与贩夫走卒打交道，或适商部之任——倘若换了一名出身中上门第的士人，面对商贾之时习惯性地鼻孔朝天，又怎么可能笼络四方行商，理顺商业体系，进而振兴境内商业呢？
相对而言，商部算是个肥缺，因而裴该也曾多次警告路德，说你从我于微时，故而付卿重任，我不求你做出超常的业绩来，但望奉公守法，不要被金钱晃花了眼目。可谁成想路陆修不听良言相劝，最终还是走上了那一条不归之路……
裴该先问裴嶷：“子羽何在？因何此事由叔父审理啊？”裴诜搞情报工作，既负责对外的密侦，也负责对内的监察，那么发现路德有问题，就该由他主持调查工作啊，为什么这一厚摞卷宗纯出长史府之手，就没见裴诜对此发表什么意见呢？
裴嶷拱手答道：“臣前此命子羽东向洛阳，以便就近探查荥阳方面的军情，免得一旦有变，应之不及。”裴该嘴角略略一撇，心说让裴诜探查军情是假，密觇中朝动向才是真吧——却也不说破，只是下令：“速唤路德来！”
路德倒并非巨奸大蠹，他贪污的手法其实很粗糙，否则也不会被裴嶷从署内账本下手，不足十日间，就轻松查明了真相。因而对于东窗事发，路陆修尚且懵然不觉，听闻大司马传唤，赶紧整顿衣冠，就乘车赶了过来。
登堂之后，才刚行过礼，裴该二话不说，便将案上卷宗一股脑地掷到了路德面前。路陆修展开来一瞧，不禁吓得是面如土色，却也无可辩驳，只得赶紧跪地求饶。裴该不去理他，却转过头去问裴嶷：“依律，其罪当如何惩处啊？”
裴嶷面无表情地回答道：“贪赃事小，私售军械罪大，按律当弃市。”
路德闻言，彻底吓傻了，连连叩首哀求道：“小人自知罪在不赦，唯望明公念是初犯，又曾鞍前马后，多年侍奉明公，饶了小人一命吧！小人上有八十岁老母……”昔年光棍儿时期说熟了的话，才一开口，便知不妥——你家里都有些什么人，裴该怎可能不清楚啊？
听得其言，裴嶷不禁面露轻蔑之色——果然寒庶贱种，就你那一嘴的称呼，还当自己是人家奴哪？岂有丝毫为官的风仪啊？！
裴该也觉得有些恶心，便即沉声问道：“汝欲活么？”
“自然欲活……”
“前后军械，都私售于哪些商贾，若肯备悉供出，审查得实，我便念汝多年苦劳，网开一面！”
初见卷宗，裴该不禁勃然大怒，当即就想要严惩路德，以为他人之警戒。但是转念一想，裴嶷单揪路德出来，未必纯出公心而无私意……
大司马三军之中，混杂了大批的老粗，而至于关中文吏，则多数还是有身家的士人，如十二部掾之中，就泰半是游、辛之流关西二流门阀子弟。其中唯以路德出身最低，同僚们往往冷眼相对，不齿与之同列，商部的地位，也因此而始终吊车尾。想必正因为如此，裴嶷之审查路德，才会那么上心。
倘若自己依律斩杀了路德，虽趁群士之意，却怕会冷了周铸、妫昇等旧吏之心；更重要的是，使才刚冒头的寒门，又因此再受到打压。而且路德伏法后，还有谁能够继任商部掾之职啊？然而若不从律，自己破坏法制，怕会造成更加严重的后果……
故此反复思忖之后，裴该打算援引后世之例，让路德转做“污点证人”，以此换取轻判。于是下令，将路德拘押起来，严加审讯，若能将与之勾结的无良商贾全都招供出来，就可以免其一死，暂且贬为城旦——也就是去服徒刑苦役。
侍从将路德拖下去后，裴该就问裴嶷：“则当以谁继为商部掾为好？”裴嶷推荐了几个人，全都是中上门第出身的士人，根本就不合裴该之意。最终裴该说了：“商贾之事，还当以商贾来管——若无商弘羊，汉武安能足食以用兵于北地啊？”
其实桑弘羊为汉武帝搜刮民财，虽然一度使府库充盈，所献却多为涸泽而渔之计，反倒使境内商业萎缩。但问题是，桑弘羊之为政，逢君之恶，主要目的是为武帝搂钱，而若武帝本人知道商不可废，且更关注长远利益，或许桑弘羊之谋将会彻底两样吧。终究桑弘羊是商人出身，也只有他知道该怎么对付商人——不管是善意，还是恶意。
裴该还是属意郁翎，裴嶷不禁蹙眉道：“奈何郁子羽无宦意……”那家伙官商当得正得意呢，日进斗金，又岂肯抛下产业来长安坐衙理事啊？裴该微微一笑，凑近一些，对裴嶷说：“路德之罪，由叔父审理，乃可设谋，稍稍牵扯郁子羽，则其自然不敢再推拒了。”
裴嶷闻言愣了一下，抬头看看裴该的表情，分外认真，于是拱手道：“诚如尊命。”
就听裴该顿了一顿，又再说道：“关中政事，渐入正轨，如日出雪消，春归大地，自然虫豸滋生——在某想来，岂止一个路德啊？蝼蚁不除，大堤必溃，岂可不防微杜渐，随时加以整治呢？叔父以为如何？”
贪官污吏，从来都是杀不尽的，不要以为只有出身低的路德会犯法，士人出身的就都清白无辜。裴该的意思，趁着此番查明路德之罪，不如趁机掀起一场反腐整风运动来吧。
他的目的，一则天下形势将有变化——或者祖逖彻底灭羯，或者自己迈出那最后一步——越是在这个节骨眼上，越应当清理内部，纯洁队伍，把所有不安定的因素都尽量掐断在萌芽之中；二则你们不是闲得想拱我上位吗？我多给你们找点儿事做好了。
裴该提出，由裴嶷、荀崧负总责，命刘隗、陈頵具体执行，对行台各部，以及下属郡县做一次全面的审查，以期奖勤罚懒，并且挖出更多的蠹虫来。
其意堂皇正大，裴嶷自然不便拦阻，只得诺诺应声。等到说完了这件事，裴该方才问起荥阳战况，裴嶷就说了：“方有急报来，祖公调盛功率部入洛……”
裴该闻言，不禁奇怪，就问：“祖士稚不是留其子祖涣守都么，因何要再调盛功哪？”
裴嶷答道：“因其命祖涣率中军北渡，往河内以援李世回。”至于前线的具体情况，祖逖的真实用意如何，相关情报还没有传回来。
裴该略一思忖，已明其意。李矩占河内之半，与羯军对峙经年，本无须增援，祖逖却急命祖涣前往，那么只有两种可能性：一，石勒攻荥阳不克，打算转换主攻目标，乃向河内增兵；二，石勒被迫要调河内兵马南下荥阳，所以祖逖觉得这是突破敌人河内防线的大好机会。
于是急召陶侃前来共商，裴该就说了：“原本战场只在荥阳，如今却分为河内、荥阳两个方向，攻守之势相异。倘若石勒将重兵俱会荥阳，则唯李世回速破当面之敌，突入汲郡，方可扭转战局；而若石勒主攻河内，也恐李世回不能御……我当遣军，增援世回。”
裴该的关中军乃是祖逖的后盾，随时可以东出增援，但问题是若援荥阳，必经洛阳，难免给人造成趁机夺权，以削弱祖家军的疑虑；而若增援河内，就不存在这种问题了。
最终商定，命陆和率一旅之师前往河东，进向东垣——东垣县目前掌握在李矩之甥郭诵手中，但理论上是该归关中行台管的。陆和应当先去跟郭诵打招呼，可为其护守东垣，以使郭诵无后顾之忧地增援乃舅，甚至于若李矩需要，陆和所部能够在五日内逾越王屋山，加入河内战场。
而若郭诵不纳，李矩不许，陆和便退回安邑驻防，再根据东方形势的变化，决定行止。
确定下方略之后，即命书记行文。裴该趁机瞥了裴嶷一眼，缓缓地说道：“实出我等预料之外啊，祖士稚竟召盛功入京……则士稚信我如此之深，我又岂能背之？害友、无信之人，不能立足于世——叔父以为如何？”
裴嶷面上有些讪讪，敷衍道：“那是自然……”裴该看他的表情，心知裴通果然没有——起码还没有——把自己的心思转告给裴嶷，那好吧，最近逮个机会，我要和这位叔父，或许也包括丈人，深入恳谈一番。

第二十五章、粮谷
河内方面，祖涣率领前军渡过黄河之时，李矩已然尽起麾下兵马，对赵军的防线发起了迅攻猛势。
然而王阳等接到石勒密令，在急向荥阳之前，就已经做好了虽说不上万全，却也颇为严密的布置，羯军以州县为根据，山阳、怀县为犄角，连营叠垒，层层设防，仿佛一块铁板也似。李世回一脑袋撞将上去，差点儿就撞了个头破血流。
于是急召东垣的外甥郭诵前来会合，恰好祖涣又率兵赶到，使得河内战场上的晋军数量彻底压倒了赵军。三将分道而攻，郭诵年纪虽轻，却极为勇猛，身先士卒，率先突破当面敌垒，李矩、祖涣趁机继进，赵军防线如同多米诺骨牌一般，就此连续崩溃。开战十二日之后，晋军终于杀至州县城下，将城池团团围困起来。
山阳、怀县的赵军赶来增援，却都被封堵了回去。则晋军只要能够攻克眼前之城，三角形的防御体系被打破一端，再取山阳或者怀县就易如反掌了。只是州县城高堞密，赵军人数虽寡，却防守得极为牢固，李矩尝试了几次硬攻，却白白地损耗士卒，难以寸进。
这段时间里，祖逖先后两次遣使北赴河内，催促李矩，还说整体战局的关键就在世回，若能突破，必居首功——而若是顿兵于州县之下，迟迟难有进展，则我在荥阳方向就非常被动了……
因为石勒召王阳等人自扈亭附近南渡后，并未直取荥阳或者成皋，而是命他们相助逯明去攻打卷县，卫策苦守卷县，其势岌岌可危。倘若卷县有失，羯军的后路便可得到保障，且能调动王阳、逯明等部，一起投入荥阳城下的主战场。如此一来，不仅能够大振羯军的士气，而且石勒得有余力，北守敖仓，南下大索城，再加正面的厘、陇等城，就此尽可能地压缩晋军的机动性。
固然荥阳城防坚固，粮秣充足，到目前为止晋军的士气也还算高昂，但若被迫只取守势，而不能主动出击，骚扰乃至调动敌军，那就和陷入死地无异啊。再说石勒或许还可以寻机往取成皋，甚至于突入伊洛盆地……那主动权便尽操敌手了，祖逖将除了向上天祈祷，望石勒早早粮尽退兵外，别无善策。
所以祖逖还遣人突围东向，去催促苏峻进兵——你要么赶紧攻打燕县，以断羯贼的后路，要么北渡去攻枋头，以期调动羯军，你别歇在那儿啥都不干啊！
然而，苏峻暂时还并不打算按令而行。
一方面是因为兵马膨胀太快，导致良莠不齐，整体的战斗力反倒有所下降。他曾经亲自前往燕县附近，觇看过赵军的防御工事，不得不承认，张敷颇有守御之才，防守得甚为严密——或许跟他本是刘演旧将不无关系。经过和诸将会商，以及纸面研判，苏峻估计若要击破当面羯军，己方损耗可能在三千人以上——还多半是精锐！这是他难以承受，也不愿意去承受的。
另方面，就是粮秣并不富足，还需要从青、兖各郡去搜集、调取。此时顿兵不动还则罢了，将士们只须吃个半饱便可，倘若北渡去攻枋头，考虑到文石津、棘津等地还掌控在羯军手中，势必要向东去绕一个大圈子，数百里行军，消耗不是一个小数目啊。
因此他瞒下了祖逖的军令，诸将但知有传令兵自荥阳而来，但祖骠骑的公文中具体是什么内容，却无人知晓。若往相问，苏峻只是说：“不过通报荥阳战况，并鼓励我奋勇杀敌，为国建功耳——然今粮秣不足，实不可浪战。”
他派人南下陈留、济阴等地求粮，但郡县守吏却多数敷衍，不肯敞开府库供输——你苏子高终究是青州都督，有什么资格来给我等下令呢？
关键还是苏峻门第太低，且本出大司马系统。兖北诸郡多为祖氏旧吏，以便护守河上渡口，南部的陈留、济阴，则利益交换，守吏多由荀氏委派。荀家拿得出手的人，即便墨授长吏，也起码得是中品出身啊，谁能瞧得起苏峻？终究与祖氏诸人同居一州，相互间总有些交情，倘若苏峻是祖氏之将，还则罢了，既为大司马旧部，感情上也难免有所疏隔。
倘若不是张敷所部六七千羯军正面拦挡，即便晋人不往攻，也要防赵军杀出垒来，苏子高几乎就要调兵南下，去给那些不肯听话的守吏们一点儿颜色瞧瞧了。然而已陷失土，拿下来暂命守吏，犹有可说，对于那些未遇敌之郡县，倘若悍然刀兵相向，终究不合道理啊……徐龛殷鉴在前，苏峻还不敢过于放肆。
所以他只能期望青州方面再发粮草过来。
就这样，前后歇兵半月有余，这一日忽然得报，乐安王太守求见，苏峻听闻，不禁喜出望外——王贡没事儿跑这儿来干嘛？肯定是来给我送粮食的呀！
急忙盛排仪仗，亲自出辕门去迎王贡，可是朝王贡马后一瞧，只有十余骑护卫，粮车跟哪儿呢？
将王贡请入帐中，宾主落坐后，问起此事，王贡就说了：“我方受命，归洛述职，途经将军处，故此前来拜望。”
苏峻“哦”了一声，面上隐现失望之色。王贡笑一笑，就对他说：“将军之使，已至青州，郡内搜尽府库，并向旁郡商借，才得三万斛粮，正在兼程押运而来……”
苏峻眉头一皱，就问：“为何齐国、北海等处不肯供应我粮秣，还须子赐商借？”我是青州都督啊，虽说大本营驻在乐安，但并不是说粮秣物资的来源就只有乐安一郡，青州可有七个郡呢，我这三万人，光乐安怎么可能吃得饱？
王贡苦笑着一摊双手：“将军又何须动问……”你在蒲姑的时候，他们就拖拖拉拉地不肯供输物资，何况你跑到千里之外来了呢？“还幸亏历城冯将军将济南供应粮草之半，奉送于我，否则怕是连三万斛都凑不足……”
王贡途经历城的时候，特意去拜访了冯龙，向其商借粮草。
冯龙此前率“复仇军”北渡救援厌次，结果遭逢大败，几乎全军覆没，既归历城，就只得树起招兵大旗，重新充实部伍。但他跟苏峻不同，“复仇军”定额是五千人，那就只招满五千人为止，绝不多招，且只选郡内的老实乡农或者流民，而不用无赖。招兵后每日督促着严加整训，唯恐再败，彻底毁了“复仇军”的威名。
主要苏峻东归徐方后，卞壸不便管他，郗鉴管不住他，导致此人骨子里的骄横和肆无忌惮日益发酵。冯龙则不同，初率乞活来投，就遭到祖氏诸将的白眼——哪怕小坞堡主也瞧不起流民啊，况且还是名声最臭的乞活。
——后世某些人把乞活给哄抬去了天上，简直要定性为“自发反抗外族侵略的民族主义武装”了……然而事实上乞活只是势力比较大的流寇罢了，固然陈午“临卒戒其众勿事胡”，但他此前也不是没跟胡人别部合作过，况且陈午也仅仅是诸多乞活帅中的一员罢了。乞活所过劫掠，屠城杀吏之事绝不鲜见，在当时的名声实在是不怎么好听。
因而冯龙在祖家军中是颇受排挤的，只有祖逖感其忠勇，另眼相看，且其故主已死，方便使用，故此冯龙也誓死效忠。他被迫夹起尾巴做人，且对于旧为流民将，一朝拜天阙的境遇亦比较满足，故而虽驻历城，远离祖逖，也不敢如苏峻一般胡作妄为。
王贡问说西方正在激战，冯将军为何不去增援啊？冯龙叹息道：“兵士初练，尚且难登沙场。”当然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不想到西边儿去瞧苏峻的脸色。此前苏峻按兵不动，就放他一个人去救厌次，导致丧败，冯龙本已心中不快了；此后邵竺等西来历城，冯龙盛情款待，等到苏峻来，却绕城而过，根本不跟他会面——冯龙心道：你也知道没脸见我是吧？
但因此王贡就说了：“苏将军方与羯贼恶战，军中粮秣不足，屡屡向我讨要。如今冯将军既无出战之意，想必物资充裕，可能商借一二，以供军前啊？”
冯龙砌词敷衍，却当不得王贡逞其三寸不烂之舌，以大义相责，冯龙最终被说动了，还拱手致歉道：“若非府君之言，我几乎因私忿而坏国事，更恐累及祖大将军……”当即拿出一半存粮，说不必言借，送给你了！
王贡乃是接到了裴嶷的密信，要他假以述职为名，西归洛阳，主持大局，以应时变；他只是顺道儿去历城借粮，以及过瓦亭拜望苏峻而已，当然不可能押着粮队缓缓而行。所以见了苏峻的面，道明前情，就说粮车都在后面，将军可以遣将前去接应。
苏峻先向王贡道谢，随即慨叹道：“惜乎，三万斛恐不足数……”
王贡规劝道：“方见将军营垒，广布四野，其数甚多，奈何旗帜多阙，秩序不整，想必是于兖州新招之兵？前在蒲姑，所部便滥，使敝邑难以资供；今更倍之，则粮谷必缺。何必如此啊？”
苏峻心说这王子赐的眼睛很毒嘛，光扫一眼，就瞧出我手下多是新兵来了……当即解释说：“羯贼主力方与祖公对峙于荥阳，其数不下二十万，我若止以本部往攻，恐怕杯水车薪，难有胜算。况且新招多是兖北败残之兵，倘若放任彼等，恐怕新复土地不靖，也使我不能安心向前啊。”
王贡心说这就是借口——“既如此，将军为何驻军于此，而不肯继续西进呢？”
苏峻答道：“一则兵多不整，尚须时日操练，二则粮秣不足，岂敢继进啊？”顿了一顿，为安王贡之心，乃假意许诺说：“且待府君粮至，自当直前，突破敌防，复夺燕县。”言下之意，你那三万斛粮也就够我打眼前这一仗的，拿下燕县后，若没有别的进账，我又当止步，是不会再奔荥阳去的。
王贡假意想了一想，就问：“既然如此，何不自濮阳、白马间北渡，去谋取枋头啊？一则羯贼发倾国之兵而出，河北之地，必然空虚，或可袭而有也；二则贼之粮秣，俱集枋头，若能夺占，将军还有何虑啊？”
苏峻摆手道：“子赐此言差矣。眼前津渡，尚在羯贼掌握之中，且河北密布敌垒，我若自濮阳、白马间涉渡，岂是易事啊？且贼粮既聚枋头，防守必严，轻易难取；若能取之，四面之敌也必合围攻我，岂非陷于死地了么？”
王贡笑道：“将军所言，确乎都有道理，奈何祖公方于荥阳苦战，料必有使来催促将军出战应援……”苏峻听了，心里不禁微微一跳——这家伙是猜到的，还是听到什么风声了？
“不管将军有何等理由，倘若久持不动，则祖公战胜，必责将军，祖公战败，或也将诿过于将军。大司马在关西，不明东方之情，未必能为将军缓颊，岂不可忧么？”
苏峻心说这种情况我自然也考虑过啊，但两害相权取其轻，只要兵马在手，不怕祖逖——甚至于裴该——对我下狠手，而若仓促发起进攻，或者北渡攻打枋头，一旦战败，那我就真要倒霉了……假意拧着眉头筹思，然后问王贡：“然我军实不能战……不知子赐有何良策教我啊？”
王贡笑道：“我来时遇邵将军于韦城，见彼求战心切，且于将军之不肯急图羯垒，亦有微辞。将军何不命邵氏之兵北渡以攻枋头啊？一则其兵寡，比大军涉渡，反要容易；二则若前受挫败，将军乃可诿过于邵氏；万一成功，可使邵氏将枋头之粮，南运军中，彼又岂敢不从哪？”
苏峻斜睨了王贡一眼，淡淡地道：“原来子赐是为邵竺、段文鸯来做说客的……”
王贡双手朝袖子里一揣，笑着回应道：“所谓说客，但言有利，不及其害。是故我说将军，所言自然对将军有利，而至于其害——专候将军反诘。”你说我这主意不好吗？能有啥害处，你倒说来听听啊。
苏峻沉吟良久，这才缓缓地道：“邵氏不足两千残兵，多半不能突破河防，接近枋头，我今为军主，彼既挫败，必归怨于我。而若万一……其功莫大……”要是两千人就能够建此大功，那不是彻底压过我的风头了么？但这话不能明说，否则嫉贤妒能的丑脸就摆得太明显了。
王贡颔首道：“将军所虑，也有道理。既然如此，何不命一将率千人去护领其军？若败，归责于邵氏，若胜，则是将军布画，邵氏安能独居其功啊？”

第二十六章、李氏舅甥
王子赐劝说苏峻，放邵家军北渡去偷袭枋头，他舌灿莲花，一番侃侃而谈，听上去纯为苏峻考虑，且并无丝毫害处，好不容易才把苏峻给说服了。
于是欢宴一宵，翌晨告辞而去——王贡必须得南下陈留，绕过战场，才能从轘辕关前赴洛阳。出营不久后，他就吩咐一名随从：“汝可归告邵将军，言贡幸不辱命……”
王贡既去，苏峻便召集部将商议此事，诸将纷纷请令，说愿意监护邵将军去攻枋头，甚至于还有人说：“何必邵、段等，将军与某三千精兵，我为将军取枋头贼粮来献！”
苏峻从前跟随谢风杀往伊洛，继向关中，是跟胡军见过仗的，知道胡势甚强。如今胡汉之兵，多半打散，倒起码有四成落到了石勒手中，而且此番石勒举倾国之兵南下，传言有三十万之众，只看当面燕县的羯垒，守备就甚为严密……综合各方面情报，他觉得自己实力尚且弱小，倘若当面硬撼羯军，必致无谓损失。
但其麾下部将，如韩晃、张健、马雄、管商等，多半是青州土豪出身——很多还就是苏峻掖县的老乡——自投军以来，就没碰上过什么真正的硬碴儿：初战曹嶷，再战徐龛，即便攻打羊角城的刘勔，那也是把邵家军给顶在了前头。所以普遍的心高气傲，并且求战心切。
苏峻见状，不禁暗自思忖：士气可用啊。更重要的是，诸将都有战意，倘若不给他们一个发泄口，自己长时间不战，反倒容易丧失了人心。他这才下决断，真如向王贡所承诺的那样，且待青州之粮运到，我便发精锐去猛攻当面敌垒。
固然他是很想保存实力的，但倘若保守不战的结果，是诸将离心离德，队伍分崩离析，那还不如跟沙场上拼搏一把呢！终究苏子高本亦勇将，只不过坛坛罐罐多了，不舍得浪掷而已，且其心智，确也颇为聪明。
至于监护邵家军之重任，他最终明点了匡术。一方面匡术比韩晃等人要有脑子，不是单恃勇猛之辈，另方面匡术之子匡孝在自己军中，也不怕他被邵竺等人给拉拢过去。于是拨与匡术七百兵马，及两千斛粮，要他前往韦城，去跟邵竺、段文鸯、刘遐等人商议进兵之策。
……
再说李矩在州县城下，强攻不克，被迫暂且停下步伐，大造攻城器具，以期准备稳妥后，再作雷霆一击——但是看情况，是否能够奏效，尚无把握。
忽一日，其甥郭诵求见，通报道：“关中大司马遣陆奋武率万余人，进驻东垣……”
李矩乍闻此言，不禁勃然大怒：“陆和竟敢来夺卿的东垣么？！”
郭诵赶紧解释，说：“非也，陆奋武并未入城，且使人致意，说河内战事紧急，他愿意为我护守东垣，倘若舅父召唤，亦可逾王屋而东，挥师相助。”
李矩听了这话，方才暂息怒火，便关照郭诵：“可回书婉拒其好意，说东垣不临敌境，卿虽暂离，亦无须护守。请他还是返回安邑去吧。”
郭诵就问了：“其意乃肯东来相助，舅父其有意乎？”
李矩一摆手：“无须。”
郭诵劝说道：“河内之战，为全局之胜负手，祖公亦屡屡行文催促舅父。然而我军虽众，敌城更严，实非旦夕间所可夺取的，一旦迁延日久，恐怕祖公在荥阳独当强敌，难以支撑。既然陆奋武有此善意，何不请其东来啊？关中军素精锐，陆奋武亦国家宿将，若能投入战场，或者助攻州县，或者趁机去打山阳和怀县，则我军之胜算，所增不止五成。甥愚昧，不知舅父为何不许哪？”
李矩盯着郭诵，瞧了好一会儿，这才轻轻叹一口气，随即摆手，摒退众人，舅甥二人促膝密谈。他说了：“声节终究年少，不识天下大势，唯是至亲，我故相教——今日之言，出我之口，入卿之耳，慎勿外传。”
郭诵赶紧点头，拱手道：“恭聆舅父教诲。”
李世回首先设问：“去岁洛中纷传‘易车驾’、‘秦当雄’等谶语，卿可还记得么？”
郭诵不禁面露骇然之色，当即反问道：“难道舅父是想说，大司马有篡……心怀异志么？那不过是羯贼奸细散布谣言，以离间我晋君臣，乱我等之心志，舅父岂可当真啊？”
李矩嘴角一撇：“是故云卿年少，不识天下大势。如今天下虽大，大司马三分而有其一，其在关中，命官吏、更制度、练强兵、收人心，且先灭胡贼，复夺太原，国兴以来武功之盛、声威之隆，无过于大司马。彼若有心，晋祚岂能保全？即彼无心，时势至此，难道行台将吏，会没有翻覆社稷，做开国功臣之意么？”
郭诵拧着眉头，沉吟不语。
为了让外甥了解形势的严峻性，李矩干脆直吐心声：“天下丧乱，皆因天家诸藩，司马氏之威望，早已非武皇帝之时了，即便孝惠朝，恐亦不如。倘若祖公有天下之望，难道我等不想趁机谋一个子孙永继么？”
郭诵听了这话，不禁抬起头来，直视李矩，嘴巴张开了，却说不出话来，暂时也合不拢。
李矩拍拍外甥的肩膀，要他赶紧把情绪给稳定下来，随即说道：“此不过设譬而已，声节不必惊骇。不过欲使卿知天下大势，非人力所可轻转，大司马终将如何，不看其心，而要看其势啊。”
顿了一顿，又道：“是故若我能独破羯防，突入汲郡，使祖公大败石勒，进取河北，乃可复成与大司马的两强之势，从此共立朝堂，可保晋祚得续。倘若借助大司马之力，则祖公的功绩难免不全，异日将无以与大司马相拮抗，则恐怕关中群吏便要得偿所愿了。”
这就是我不让陆和过来帮忙的理由，现在你明白了吧？
郭诵内心翻覆，恍恍惚惚地告辞出去，可是才刚在门口打了一个晃，没等李矩召还摒退的侍从，他就又回来了，拱手道：“舅父适才之言，愚甥筹思，尚有不解……”
李矩说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坐下来，尽管问吧。
郭诵组织了一下语言，便即结结巴巴地说道：“如舅父所言，若关中军东出，相助中军，以败羯贼，则祖公的功绩不能……不能得全，战后其势必蹙，不能拮抗大司马……”
李矩说对，我就是这个意思，那又如何？
郭诵道：“舅父亦云，形势之变化，不看大司马之心，而看其势，其势既成，关中将吏必当怂恿大司马东出夺权，且大司马……大司马多半是不能忤逆众议的。”
李矩颔首，然后盯着郭诵的表情，等着外甥发问。
郭诵想了一想，就说：“既然如此，荥阳战事方急，为何关中军不肯遽出啊？石勒举倾国之兵来，乐平、上党，必取守势，则太原无警，而关中军主力，亦确乎仍在长安。倘若大军入洛，控扼朝局，则荥阳乃至我河内的粮秣，俱操其手，大司马欲我等胜，我等才能胜，欲我等败，我等必输无疑。此势一成，自然车驾可易，非止我等，即便祖公，恐怕也只能拱手称臣了吧？！”
李世回听问，不禁哑然。
郭诵随即又说：“然而大司马却止遣陆奋武东出，且暂驻东垣，致书于愚甥，要愚甥向舅父请命，召其东来相助。由此则河内战局，操之我手，即便陆奋武，又能分出多少功劳去呢？而若大司马率军亲出，不必请问舅父，自可直向河内，难道舅父敢不倒履相迎，拱手听令么？关中军乃可前破羯垒，挺进汲郡，更向襄国，到那时候，祖公又有何功啊？
“退一步说，大司马不来，舅父亦不允陆奋武来，则不知前取州县，有几成胜算？一旦顿兵坚城之下，迟迟不能前进，导致荥阳不守，祖公败绩，羯贼入于伊洛，则朝廷必召关中军来救。大司马乃可收中军余烬，以趁羯贼之疲，战胜之后，大司马声望更隆，而祖公恐无翻身之日了！
“祖公国家上将，与大司马素投契，或者只需压制之；而舅父呢？祖公必恨舅父不能于河内打开局面，大司马更可能诿过于舅父，责以重罪啊！愚甥诚恐舅父的首级，亦不能保！”
李矩原本听着郭诵之言，屁股微微抬起，身体略略前倾，等听到这里，不禁朝后一仰，跌坐在地。随即以手抚额道：“声节所言，不为无理……”
郭诵趁机压低声音说道：“不知舅父止陆奋武来援，究竟是为了谁人？倘若此前譬语并非戏言，则司马氏如何，何必在意？若是为了祖公，便当关注于正面之敌，力求尽快克陷州县，则得关中军为援，有何不可？倘若为了自身……舅父，国家大事，自有祖公与大司马筹措，我等武人，唯奋战可也，实不必多所挂虑。
“但肯奋战，其谁不用？自然身家可保。若然插手政事，反恐累及自身了——还望舅父三思啊！”
李矩不禁长叹一声，说：“我本以卿为孺子，孰料卿观世情，比我更为通透……祖公与我有厚恩，自然不能相悖，亦不能因我之故，使祖公败绩。卿言是也，我但从祖公之命，突破当前之敌可也，将来如何，自非我等武人所可置喙……”
随即一拍大腿，说：“罢了，罢了，且破敌要紧。将来若祖公亦臣于大司马，我便听命；若祖公与大司马起冲突，我必为之死战，却也不必懊悔今日之求援。”
于是召来书记，命其写下一封书信，快马送去东垣，请陆和尽快率军前来，加入河内战场。
……
这个时候，卷县已经苦守了将近两个月，自从王阳等河内军南下，与逯明相合后，更是日夕强攻，堆土山、造云梯，箭如雨下，压得城内晋军抬不起头来。
为救卷县，祖逖多次遣兵出荥阳，想要穿过敖仓、厘城之间，去攻扰扈亭，却都被羯兵给堵了回来，反倒白白地折损兵马。
十二月初，卷县终于被羯军攻破，卫策率残兵五百余拼死冲杀出去，逃亡无踪。随即王阳、逯明等纵兵屠城，复歇息三日后，浩浩荡荡，便向荥阳方向而来。
张敬为石勒谋划，使河内军沿着黄河西进，进驻敖仓附近，随即前取成皋关。祖逖亲自领兵出城往救，与羯军优势兵力在敖仓、成皋之间展开激战。这场仗从午前一直杀到黄昏，赵军大败，仓皇退回敖仓。但晋军也只是惨胜而已，死伤并不较羯兵为少，尤其战阵之上，突有流矢飞来，正中祖逖左膀，祖士稚带伤而归荥阳。
三日后，石勒换上了生力军，再取成皋。祖逖箭疮发作，不能领军，乃使张平将兵前往堵截。王阳亲率主力发起迅猛突击，激战移时，逼退张平，逯明则强渡汜水，攻击关下晋垒。战至黄昏，晋将童建被围，矢绝力尽，被迫投降，另一员晋将冯宠则率残兵退守关隘。
石勒闻报，遂于翌日率主力进迫荥阳城下，作势攻打，以牵制晋军不能再援成皋，同时传令给王阳、逯明二将：“期以三日，必要克陷成皋关，突入伊洛！”
急报传至洛阳，朝野上下当即就炸了锅了，殷峤趁机提出，可急请大司马率关中军前来协防都城。对此，荀邃、祖纳等自然是不乐意的，虽然百般筹思，貌似只有行此下策了，却仍旧拖拖拉拉的，一连两日不能做出决断。
他们只是急命附近各县戍军，齐集巩县防堵。殷峤就说了：“河南各县，远近参差，即便聚会，也不过四五千兵，且戍军能有多少战力啊？巩县如何可守？”荀邃干脆提出来：“殷尚书素知兵，何不出而往监巩县之军？”
这殷峤好烦人哪，我这不还在犹豫嘛，你干嘛催个不休啊……干脆把殷峤赶出都去。同时急下制书，既命裴该发关中军东进，暂屯陕县，以备紧急，也命在河内的祖涣赶紧回师，来守都城。荀邃心说若有祖涣再加裴丕，两部合流一万多人，应该能够守得住洛阳一段时间，以待形势之变化吧？实在不行再召裴该，或许也来得及……

第二十七章、丕变
殷峤既然受命离开洛阳，前往巩县监军，裴诜就不适合再藏在他府上了，只能躲去裴丕军中。二人分别之时，裴诜表情严肃地问道：“以君所料，成皋关可能守么？”
殷峤轻轻摇头，说：“我不知也。”但是顿了一顿，却又补充道：“然昔日光复洛阳之时，我曾伴随大司马与祖公，前往成皋关一行……”
那个时候，裴诜尚在司马保麾下，故此这一段往事，他既没能亲身参与，此前也从未听闻过。
想当年裴、祖分道北伐，裴该在阴沟水战胜后，追敌而西，直至成皋关下。随即携裴嶷、陶侃等登山看关，遭到刘光的突袭，幸亏甄随勇猛，临阵生擒刘光，关上胡军就此胆丧，随即一轮冲锋，刘乂、刘丹遁走，雄关险隘，就此顺利克陷。
等到光复洛阳之后，裴、祖等人巡看附近地势——要防胡军反攻，故此谋划设访——往东就一直走到成皋关下。裴该当时说：“我得成皋，颇为侥幸——倘若胡贼士气不堕，凭险而守，终究山道狭窄，关隘雄壮，恐非一二十日不能克陷。”
等到登上关隘，俯瞰山下，裴该又向祖逖介绍说：“且胡人不惯守御。昔我来时，陶士行便道：‘左右山岭峻高，但自关上，或有小路相通，若能多筑营垒，相互间呈犄角之势，则通关之道数里，都将被覆盖在弓箭射程之内，必然一步一尸，难以逾跃。’”
祖逖点头道：“士行宿将，所言确乎有理——既如此，我等不如依士行所言设垒。”
裴该笑道：“我既得兖州，又复洛阳，成皋虽险，无可复用也，又何必增设营垒呢？”祖逖摇头道：“不然。我虽光复河南，河北尚在胡贼手中，河内且为赵固窃据，若彼寻隙渡河，先夺兖州，再西向伊洛，必经成皋，岂可不设防呢？文约，天下未靖，为将者当有远虑啊。”
如今殷峤谈起这桩往事，然后说道：“我旋随大司马西向关中，越数年，奉驾归洛，再无须臾离京，不知祖公修复洛阳城防、宫阙时，是否如其言，复垒成皋。若山上有垒，即百卒可抗万众，若其无垒，恐怕难守……”
说到这里，不禁微微苦笑道：“倘若羯贼果逾成皋，突入伊洛，则荀道玄等再不敢犹疑，必召大司马东还，或者大事可成……然而洛阳再遇警，难免损伤民心士气，且祖公在荥阳，将进退失据，或者丧败，即便大司马率军入洛，怕也无十成胜算退羯……即退羯，亦无力趁胜继进，直取襄国，恐怕战事还将迁延，国家丧乱，不知何日止息——我乃衷心忐忑，不知当如何期盼才好啊。”
裴诜安慰他说：“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若天命实在大司马，自能逢凶化吉，转祸为福。唯君东出，防守巩县，一旦遇敌，数千戍兵能济何事啊？若见城池难守，不如弃而归来洛阳，不可因荀道玄之乱命，而浪掷性命也——切切。”
殷峤笑一笑，说：“昔从郭将军，转战大河上下，屡为胡贼所败，我早将生死置之度外了。然自随大司马，得居中朝，荷尚书之任，髀肉复生，志气却日益消磨……我今甚畏死，子羽勿虑。”
裴诜点点头，随即压低声音又问：“倘若羯贼真的克险成皋，而入伊洛，于朝廷召大司马来前，我可能以此为藉口，使盛功兄夺五校之兵，控扼内外呢？”
殷峤想了一想，回复道：“原本时机大好，奈何荀道玄已下制书，召祖涣归洛，若其归来，恐怕子羽筹划难成。且若成皋不破，甚至于巩县不失，洛阳虽危而无险，似亦不可行此下策，以免罹讥——我今去矣，全在子羽筹划。”言下之意，我劝你别这么干……你要真想干也成，反正我不掺和啊。
殷峤既去，裴诜便秘密驰往裴丕军中，可是被迎进去之后，定睛一瞧，来接他的不单单是裴丕一个人，旁有一人笑问：“子羽来何迟也？”正是王贡王子赐。
王贡对苏峻自称赴洛述职，这当然是瞎话，别说荀邃就不可能召他还洛，即便在殷峤等人的安排下一时昏了头，应允此事，那也没有荥阳还在打仗，就急召青州某郡太守西还的道理啊。王贡是得了裴嶷的密信，故此绕过战场，经轘辕关，昨晚才秘密入洛，今日始入裴丕军中的。
——其实他也就比裴诜早到了片刻而已。
自从赵军杀至成皋关下，消息报至洛阳后，当即全城戒严，闲杂人等不可擅入。然而王子赐是什么人啊？他早就在洛中密布棋子，复由张异等人暗中串联，把相当数量的中低层将吏全都扯上了贼船，则孤身潜入城中，自不为难也。
裴诜见王贡已然抵达，不禁大喜——这就可以把肩上的重担给卸下啦。于是与裴丕、王贡一起商议，该当如何应对当前的局面，王贡直接提出：“是时矣，盛功当趁祖涣归洛之前，以御羯为名，往夺五校，控御洛中！”
裴诜摇摇头，说：“恐怕并非合适的时机……”便将殷峤临行前所言，转述了一番。王贡撇嘴笑道：“殷尚书推卸责任罢了，何必听他？时不可失，机不再来，倘若祖涣归洛，则我等前后谋划，俱化烟云——必夺五校！”
裴诜还是感觉不怎么牢靠，但……反正这主意是王贡出的，出了事也让他顶着好了，我既欲卸责，又何必跟他硬顶呢？乃假装沉吟，良久不语，算是默许了。
……
殷峤离开洛阳，打马疾驰，翌日即至巩县，只见周边戍卒，不过才聚集了一千余人而已，并且多为老弱，纪律也很散漫……原本有祖家军控扼伊洛盆地，河南各县的防守乃极薄弱，所谓戍卒，不过盘查来往行人与捕盗罢了，基本上都是民兵，就没啥正规军，何来战力啊？
虽在意料之中，殷峤也不禁胆寒，急忙遣人东出去打探成皋关的消息。复一日余，哨探归报，说关上仍然插着我晋的旗号，尚未易手。殷峤这才舒了一口气，就问：“其关左右山上，可有营垒么？”得到的回复是：“连营密垒，不下十余座。”
殷峤拍案大喜道：“幸亏祖公有先见之明，我等无忧矣！”
祖逖所率数万大军，除分守卷县和阳武外，都在荥阳及其周边地区，而没有分守成皋，这是为什么呢？一则军分即力弱，唯有集合起来，才有望御羯；二则就是，他其实对于成皋关的守备，并不太过担心。
当日与裴该勘探之后，裴该挥师西往关中，祖逖就调动人力、物资，于成皋关附近山头建筑堡垒，并且铺设道路，连通关上。诸垒多不过二百人，少不足百人，连同关隘，常年有两千多兵护守，轻易不撤，而且粮草、箭矢充裕。此番东出御羯，即使参军王愈守关，复得冯宠率关下残部退入关上，只要士气不堕，足以拮抗十万大军。
其实没有冯宠那几百人，守关也足够了，祖逖之所以此前要派冯宠、童建临时在关下凭水设营，就是为了麻痹石勒，让他以为并不难破，就此将主要突破方向，始终指向成皋关。祖逖是担心真要把石勒给逼急了，他不敢去打成皋，却一门心思向南冲，蹂躏豫州，甚至于妄图自嵩山、阳城山之间突入伊洛，那自己应对起来就比较烦难啦。
固然羯军兜这么个大个圈子，粮道难以保障，但荥阳南部，直至豫北的颍川、襄城，可都是膏腴之地啊，这一路烧杀抢掠过去，也足能保障一两万人的吃喝吧？自己等于已经轻弃了兖北，若再容羯贼践踏司、豫，即便最终打赢了，恐怕朝野间的指责声也将不绝于耳……祖大将军还是很看重面子的。
因而王阳、逯明等羯将既渡汜水，得至关下，便即毫不休歇地发起了猛攻。他们当初跟随石勒在司、豫间流蹿，也曾多次经过成皋、荥阳之间，对于山形、地势，心里还是有数的。本以为成皋雄关，恐怕不下定决心，拿人命铺路，将难以克陷，可谁成想即便拿人命铺路了，却仍然打不下来！
从晋怀帝时代开始，胡势日炽，洛阳周边的天险就不能守，胡骑多次出没于伊洛盆地，那时候成皋险关，几乎形同虚设。而等到“永嘉之乱”，胡汉基本上控制了整个河南后，虽亦稍稍修复成皋，派兵守卫，但刘聪以为晋朝已日暮途穷，中原残余的几支兵马根本就不足惧，数年间天下可定，所以也没把这座关隘太当回事儿。
——倘若当日胡军固守成皋，估计裴该绝不可能那么轻松便将关隘拿下。刘乂、刘丹等本打算在兖州境内便击败北伐的晋军，故此并未加固成皋之防，而等刘粲进入洛阳后，成皋已经丢了，也无从再守。
故此王阳、逯明等将对于成皋关的印象，还停留在祖逖增筑营垒之前，以为只要鼓足勇气，便可攻取。可谁想到数里长的山道，几乎全都被山上营垒所控扼，箭矢如雨般投射，滚木礌石亦不时抛下，真正是一步一尸。石勒勒令他们三日破关，结果连攻五日，损失惨重，却根本攻不上去。
报至石勒处，石勒不禁勃然大怒道：“昔石虎于平阳北破晋垒，以尸堆至堡上，难道汝等不能为么？胜负在此一举，岂能再不忍浪掷士卒性命？即死万人，亦须夺取成皋！”
王阳等人暗中叫苦，心说石虎当日所为，这形势不同，不可复制啊——除非我们把士兵的尸体堆得跟两旁山崖一样高，那可能吗？
最终石勒急了，亲自前往成皋关下，指挥作战。但当观看了关上形势后，就连他都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心说这地方，哪怕不计士卒伤亡，没有一两个月也拿不下来啊……正在筹思无计，忽得急报，州县失守！
……
陆和在得到李矩的首肯后，当即率兵越过王屋山，进入河内，随即他亲率两千骑兵，昼夜兼程，驰至州县城下。晋军既得增援，士气大振，相对的城内赵军却开始动摇。于是不待关中军正式加入战场，李矩便将新造成的云梯推至壕边，猛攻一日，终于打开了州县的城壁。
才入州县，便有天使到来，通报成皋关遭敌猛攻之事，要调祖涣南归，护守京师。然而李矩劝止祖涣，说：“我既克州县，山阳、怀县亦唾手可得，由此向东，可直入汲郡以断贼后路。祖公曾于成皋左右山上，密设营垒，其关雄峻，岂易失哉？我但贾勇而前，成皋、荥阳之困自解；倘若此时南归洛中，实于战事无所补益，反会丧失时机啊！”
于是便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为辞——况且军权都在祖逖手上，尚书省岂可随便干涉啊——遣还天使，随即大军沿着沁水直进，杀到怀县城下。
州县、山阳、怀县虽然呈三角形布防，但自然顶在最前面的州县驻军最多、最精，防御也最为严密，其余两城就要差得多了，且此前为救州县，野战中也早已损耗了不少兵马，更致士气蹉跌。由此晋军又顺利攻克了怀县，山阳赵军出城来救，被关中军半道拦截，轻松击溃。
怀县失守的同时，州县的败报终于传至荥阳境内，石勒不禁仰天长叹道：“此天欲亡我乎？！”随即苦笑道：“非干老天事，我既然豪赌，自当承受败局……”当即号令三军，说如今进也是死，退也是死，不如迎敌而死，尚可留千古忠烈之名——“卿等随朕，直上成皋关去！”就打算身先士卒，向关上发起冲锋。
诸将全都傻了，就目前这种形势，谁上去谁死啊，活着退下来的机率实在太低了，即便天王您有百神呵护，终究箭矢不长眼，滚木更是一扫一大片……赶紧把石勒给死死拽住。跟随前来的孔苌更是跪伏身前，磕头苦谏。
孔苌说了：“我军虽受挫，祖逖在荥阳，其力亦疲，此时急退，犹有生路。若能将十万之众，退回河北，封堵李矩等东出之路，复召蘷将军、支屈六来，恃大河、太行之险，必能与晋寇拮抗数载。数载之后，形势或有变化，譬如太傅所言，裴该或谋篡僭，裴、祖或起龃龉，我赵复振有望。陛下在，赵不会亡，若陛下求死，其奈诸将何？！”

第二十八章、谋夺五校
明达、朱飞都是司马邺潜邸——原为秦王——旧宦，“永嘉之乱”时随从逃出洛阳，辗转而向关中，两人的性情、才能，乃至外貌，全都迥然相异。
论性情，明达鲁直而朱飞谦逊；论才能，明达力能举鼎，在阉宦中实为异数，朱飞则通文墨，还写得一笔好字；论外貌，明达头大面黑，身高力健，腹大过围，相比之下，朱飞却要矮小清癯得多，且肌肤甚白，五官端正，翩然有文士之相。
所以荀邃等启奏，使中书统驭五校，具体职责就落在了明达的头上，朱飞仍然负责内外公文的传递。
且说这一日，明达自五校营返回禁中，迎面正遇梁芳和朱飞并肩而来，便即躬身行礼。梁芳等也还了礼，便问：“明君不在五校，何事归来啊？”明达随口回答：“安排宿卫事。”
晋朝的国家军队，大致可分为中军、外军，以及州郡兵三个部分。中军为朝廷直掌的武装力量，外军则是地方都督统驭之兵——比方说关中的大司马三军、青州的苏峻军、江州的王敦军、凉州的张寔军、汉中的周访军等，祖家军从前也属于外军系统——州郡兵即各城戍卫，原本数量稀少，如今在近羯的兖北、青州，以及平阳、太原等郡，则多数都超过了千人。
其中中军又可分为宿卫军和牙门军两个部分：宿卫军驻在洛阳城内，负责城池和宫禁的防守，牙门军则驻在城郊，作为机动力量——祖家军即便部分改编为前、后、左、右、骁骑等七军，其数既超过了四万，自然不可能全都入城守备，原本主力也都是宿于洛阳城外的。
真正的宿卫军，自“永嘉之乱”后，就形同虚设。司马邺在长安时，由索綝命其部下李义等宿卫，索綝败后；由裴该分其军宿卫；等到归洛，宿卫之权自然落到了祖逖手中。荀氏以不合制度为辞，多次要求恢复七军五校，最终祖逖做了一定妥协，允其徐徐重建五校，分担宿卫之责，其后裴该入洛，干脆把祖家军改编为七军，从此可以名正言顺地守卫都城和宫禁。
所以就理论上来说，中军由领军将军统领，其二卫、五校，及部分郎官，负都城和宫禁的守备之责，其余五军当驻城外。然而五校初建，数额不全，且多由在京的平民和官宦远支充任，素质也比较差——真正的好兵苗子，祖逖自然先给扒拉走了，不可能留给五校——左卫将军卫策亦随祖逖出征，右卫将军裴丕则驻在河南——
裴该当日之所以改裴丕所部为右卫，自然也是为其一旦有事，可以明正言顺地开进洛阳城内，担任宿卫之职了。
只是荀氏也力图在朝廷制度的范畴内，掌握宿卫权，因此当许柳（祖逖）出征后，就以祖涣所领前军按例不值宿卫为名，请他专心守城，而将宫禁都让给了五校。等到祖涣北渡，裴辟进京后，暂时还没有跟荀氏翻脸的意图，所以先接替了城防重任，随即，荀氏就把五校交到了明达手中，以备裴丕。
五校的营房紧邻宫禁，日夕有千人入值守卫，所以明达今天返回禁中，安排宿卫之事，本属寻常。然而梁芳却说了：“禁中之守，命一校尉可也，当此紧要关头，明君还当常留五校营内才是啊。”
明达不大明白他的意思，就问：“今五校但充宫禁之守，城防事，一以付之裴右卫。虽然羯贼与祖公战于荥阳，距伊洛不远，暂时亦无需我插手城防事，又何必久留营内啊？”
梁芳瞥了一眼身边儿的朱飞，随即伸手一扯明达的袖子，把他拉到一旁，低声问道：“明君如何不悟也——尚书启奏，使中书领五校，在君看来，究竟是何缘故哪？”
明达笑道：“自然因为荀氏欲掌宿卫之权，奈何囊中并无将才，是故才使我暂居其位，给他们占着位子罢了——既是中书领五校，祖公自然不便抢夺。”
梁芳摇头道：“此言差矣，荀氏荐君领五校，非为备祖，实为备裴也！”
说话间，朱飞也背着双手，一步步凑将过来，不过梁芳原本就没打算避开他，于是继续开导明达：“去岁‘易车驾’等谶，固然是羯贼欲施离间之计，然而大司马雄踞关西，复取河东、平阳，其势莫强，其威莫大，则其一旦归洛，夺取宿卫，便成景皇帝、文皇帝在曹魏时之势也，岂可不防啊？”
明达闻言，不禁愕然：“安能以二位先帝，比拟裴大司马？！”其实言下之意：你说大司马有擅权之志，甚至于将来会以裴而易司马，这、这不至于吧。
梁芳叹息道：“人心相隔，谁敢断言？是故今裴右卫来，荀氏才急将五校交于明君手中，专为保障宫禁，不使天家权柄，彻底外落。”随即再次瞥一眼朱飞：“试问若有万一，二位可肯死君么？”
明、朱二人当即拍胸脯：“我等自然忠于陛下，何须梁公试问啊？”
要说阉宦这个团体，就理论上来说，确实是最忠诚于皇权的——虽然未必忠诚于某位皇帝个人。因为宦官无根底，又普遍受士大夫的歧视，他们想要搂钱、搂权，就必须得紧靠着皇家，倘若皇权弱于臣权，自然阉宦们就一辈子都只是普通婢仆，根本掀不起任何风浪来。
所以皇帝也往往因此而信任阉宦，甚至于特意剥夺部分臣权，以授宦者。当然啦，宦官集团假借皇权，抖起威风来，反倒时常架空甚至于擅自废立皇帝，因为他们要的是皇权撑腰，皇帝在多数情况下，仅仅只是皇权的招牌罢了，换之无碍。
梁芳正是因此，颇为尊重明、朱等宦官，并且也逐步培养起了对方的信任。他虽为士大夫，其实更算外戚，外戚夹在朝臣和内宦之间，算是皇帝半拉私人，亦须皇权为依靠，所以历史上，外戚和内宦勾结的情况，普遍比反目、敌视为多。
由此梁芳便将自己近日来所思所想，详细对明、朱二人陈述了一番：“天子尚在青春，天下又未静谧，方倚仗于外臣，是故暂失权柄，只能垂拱罢了。待得羯贼殄灭，天下大定，唯归政于天子，社稷始能长治久安。昔武皇帝大权在握，乃成盛世，孝惠、孝怀为外臣、外藩所挟，国家几乎倾覆——二君且思，是否此理啊？”
明达连连点头，朱飞却心说：孝惠皇帝之所以太阿倒持，主要还是外戚搞出来的妖蛾子吧……
却也并不开口辩驳，只是任由梁芳继续说下去。
梁芳道：“然而外臣既然把持权柄，岂肯轻易归政于君王啊？我等唯有因势利导，斯可致君尧舜。倘若大司马果成尾大不掉之势，则去之必难；唯裴、祖、荀等外臣相互拮抗，天家方有望渔翁得利。即以今日言，五校绝不可落于裴氏之手！
“本来我等虽有忠君之志，终究官卑职小，难以运筹，天幸皇后有身，必诞太子。则若待十月分娩，正位东宫，天家之威必然大振，士庶无不望其世世相继，永保太平，无论大司马还是祖骠骑，都不敢再起妄心了。我方才说紧要关头，不是指羯贼逼近，而是指皇后尚未产育啊——二公可明我心意否？”
朱飞心说只要有了太子，自然权臣不敢再起篡意？你这天真的想法究竟是打哪儿寻摸来的啊？不过梁芳所言，也确实有一定的道理，司马邺膝下空虚，就算想要提振权威，恐怕也很难办到，而一旦有了明确的继承人，或许部分朝臣、士人之心，就会稍稍偏向于天家了。所以他也不去纠正梁芳，只是问：“梁公因何而知，皇后腹中确乎为天家嫡子，而非公主哪？”
梁芳神神秘秘地一笑，说：“我专为此事，求问过吉友大师（帛尸梨蜜多罗），以及魏大家，皆云皇后此番，必然生男！”
其实魏夫人压根儿就没给准话，帛尸梨蜜多罗更是不管看相、占卜那种鬼花样的，“必然生男”云云，纯出梁芳一厢情愿的脑补。
但那两位高人的名头一报出来，明、朱二宦当场就信了，不禁各自喜上眉稍。朱飞还躬身拱手，恭喜梁芳：“如此一来，梁公可仕两朝，富贵不替矣。”当然就理论上来说，按照梁芳的岁数，等不到太子正位，他就会挂。
梁芳欣然受贺，颇感舒坦。好在他还想着正事儿，赶紧就把话题给扯回来了：“是故当此紧要关头，须防裴右卫因大司马授意，尽夺宿卫之权。说句不好听的话，一旦禁中宿卫，再如此前一般俱操于外臣之手，谁敢担保皇后腹中的天家骨肉，不会有什么万一哪？！”
明、朱二人听了这话，无不悚然。
终究明达，尤其是朱飞，那也是读过几天书的，知道一旦有外部势力插手，则皇后肚子里的孩子未必生得下来，或者虽生下来，却未必养得大，类似可怕之事，史不绝书啊。别说外部势力了，内部也一样要命，贾皇后害愍怀太子司马遹，也不过就是二十年前的事情罢了；至于梁芳暗授秘药给梁皇后，使嫔妃不能怀上天子骨肉之事，瞒得过司马邺，也瞒不过眼前这两名任事的宦官。
梁芳因此关照明达，说：“我料裴右卫不敢直闯宫禁，但须防其来夺五校营。且方听闻，尚书省为固守都邑，急召祖前军来归，一旦前军归洛，可与右卫相拮抗，则裴右卫再无机会。是故彼欲夺营，只在数日之内，当此时也，明君又岂可不坐镇营中啊？”
明达连连点头：“梁公所言是也。某是粗人，未能洞悉大局，全赖梁公指点——这便返归营内，在前军返洛前，再不入宫了。”说着话深深一揖，然后转过头去就走。
朱飞急忙跟后面招呼：“明君且慢行，禁中事，我尚有几句话请问明君。”说着话疾步追上明达，同时眼角余光一瞥身后，见梁芳没有凑过来，便即压低声音说道：“五校孱弱，必不能抵御右卫，则一旦裴右卫来，君慎勿与之冲突，可暂且敷衍之，并急报尚书、门下，使外臣来斥退裴右卫。”
明达颔首道：“君所言甚为有理，我知道了。”
于是急匆匆返回五校营，下令关闭营门，内外戒严，无令不得擅自出入。果然第二天一大早，天色才刚放亮，就见一哨骑兵汹涌而向五校营冲来，到得营外，一将即在马上高呼“开门”。明达远远地觇望，果然正是右卫将军裴丕！
明达心说梁公料得还真是准啊，急忙命人从营后潜出，去通报尚书、门下二省。不过这时间也未免太早了，估计二省中还没什么主事的人——习惯按点儿上班的殷峤已经离开洛阳啦——自己应当如朱飞所言，多拖延裴丕一段时间。
故此兵卒来报，明达假装尚未起身，不予回应。直到裴丕连叫三声，无人答应，干脆下令撞开营门，明达这才躲无可躲，只得迈步出了督衙，站立辕门内应声，反问道：“裴将军清晨至此，不知有何要事啊？难道是召我五校前去守备城门的么？”
裴丕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汝便是明达？”
明达拱手答道：“正是末吏。”
裴丕嘴角一撇：“一个中官，如何能驾驭五校啊？羯贼将近，自当统一宿卫事，领军不在，我以右卫将军之名，接管五校。”
明达反驳道：“诏命使中书掌五校，何劳裴将军接管？”
裴丕冷笑道：“虽中书掌五校，奈何中书无令！汝不过末品中书通事，又是中官，名位尚不如五校督，何能执掌其事？”
明达摇头道：“末吏是否能够执掌五校，须问天子，须问尚书，裴将军虽领右卫，恐亦无权擅越。”
裴丕反诘道：“中外军都督是大司马，中军都督是祖骠骑，尚书安得置喙？”
明达乃问：“不知裴将军可有大司马或祖骠骑的军令啊？且请出示。”
二人就此唇枪舌剑，对喷起来。终究裴丕夺掌五校，合乎道理，但未走程序，明达虽然不算太聪明，却久任中书，熟悉朝廷制度，又为此筹思竟夜，竟然你有来言，我有去语，丝毫都不落在下风。
王贡就躲藏在裴丕身后，当即压低声音提醒道：“彼有意拖延，若请来朝中大老干涉，恐事难成——不必与其争论，直接冲进去吧！”

第二十九章、巨祸！
洛阳五校营变乱的同一日，石勒在众将的一再劝说下，终于下令退兵。
他当时双手搀扶起跪在面前的孔苌，目露悲凄之色，徐徐说道：“朕本并州躬耕一小羯，其后动乱，被卖为牧奴，复与卿等十八骑纵横于赵魏之间，乃得举兵，竟敢图谋天下——迄今已十五六岁矣。想那汉高祖，本沛上小吏，汉光武，陈留秀才，汉光文，胡部贵帅……古来帝王，出身绝无比朕更低微者。
“能以奴隶而至南面称尊，上天待朕亦厚，惜乎朕未能把握机会，复欲侥幸走险，乃至于此。然而富贵已极，平生强敌，如王弥、苟晞、王浚等，亦皆为朕所杀，还有何憾哪？本欲就此自绝，当不输于项羽在乌江，或可使后世读史者抉一捧泪，奈何卿等……
“卿等十八骑，自随朕以来，时有伤损，数年之间，即丧冀保、刘鹰、刘征、刘宝、张噎仆、张越、孔豚、赵鹿……呼延莫也陷身于贼，所余唯卿等。朕又怎忍心卿等因朕之过，伴朕而死呢？为今之计，只有从卿之言，暂且退兵，严守河北，或许卿等尚有得尽天年之望……若卿等俱亡，朕也唯有从卿等去了，区区国家，何足道哉？！”
但是石勒也知道，想要在敌前撤退，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于是先命不撤营中旗帜，以惑晋人，而自率大军潜出，退向敖仓，复自敖仓沿河北遁。他下令留下厘、陇、管三城守兵，由郭黑略统领，作为阻挡晋师的第一道防线；命桃豹守备卷城，作为阻挡晋师的第二道防线；余众俱退。
计划大军分三部分，一部由扈亭北渡，二部由铜关北渡，三部自棘津、文石津方向北渡——这是因为十来万大军，即便有足够的船只，若经一处涉渡，也不可能短短数日内便即全过黄河，一旦被晋人追及，堵在河岸上，则必致惨败哪。
至于祖逖得知李矩收复州县的消息，则比石勒要晚一天——终究敖仓、扈亭等处全都掌握在赵军手中，荥阳也被三面包围，李矩的信使想要穿越重重封锁，顺利进入荥阳城内，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好在李世回真正是黄河中游的地头蛇，昔曾于河内、荥阳等地与胡军长期周旋，不但地理稔熟，就连很多附羯的坞堡，也都与之暗通声气，所以虽然晚了一天，信报还是顺利传入了祖逖的耳中。
倘若南下传信之人全都失败，被迫要先自河南涉渡，经成皋赶往荥阳，估计就彻底不赶趟了。
祖逖得报，不禁大喜，急忙亲自登上城头，觇看羯军营垒，待下城后便召聚诸将，说：“河内战局大好，羯贼因此而退，这正是我转守为攻的大好时机！”
许柳质疑道：“贼若退去，成皋关上必然先得讯息，应当燃烽点火，通报于我。而今却并不见烽燧……”
祖逖笑道：“石勒素知兵，岂有敌前退兵而不加掩饰的道理啊？其于关下，必然虚垒以惑王愈。我方登城觇看敌营，往日即便不来攻城，万众所聚，必有杀气腾空，化为阵云，凝结不散；而今旌旗虽举，晴空却丝毫无滓，此必退去矣！”
其实杀气化阵云之说，出于兵阴阳，祖士稚本人是不大信的，他也肯定瞧不出来。但打老了仗的人，一见敌营，便本能的有所判定，纯出直觉，没法跟诸将解释，那就只好把套话给搬出来了——
“此时出城急追，必可大败羯贼，若然延挨，使其轻松遁去，那便悔之无及了！”
于是当即分派诸将，命张平去收复敖仓，然后沿河东追；樊雅去攻围厘、陇等城，自军合后，尝试前出；同时遣冯铁率骁骑军自陇、管二城间突破，直向阳武，一方面堵截羯兵，另方面通知阳武城内的祖济，可以就此展开全面反攻了。
“喀啦啦”声响，荥阳东、北、南三门缓缓打开，晋军蜂拥而出。出东城的樊雅先与城下列阵，随即直捣羯垒，果不出祖逖所料，座座都是空营。樊雅大喜，当即高呼道：“羯贼进退，全在祖公料算之中。彼今退去，必无战意，我等衔尾而追，可获大胜——破贼立功，只在今日！”
晋军最近半个月里一直被赵军逼着打，虽然因为祖逖布划得当，并无大损，将士心中也难免憋闷，忽然一朝转守为攻，胸中恶气得以尽吐，自然人如猛虎马如龙，个个精神抖索，士气高昂。相比之下，郭黑略所部被留下防守厘、陇等城，在气势上就天然地矮了一头。因而樊雅前出，分兵围攻诸城，赵军只能固守而已，并不敢出城来战。
祖逖、冯铁等因此顺利突破羯军防线，直向卷县、阳武方向杀来。
再说张平顺利收复了敖仓，不敢休歇，沿着黄河南岸一路东追，于当日黄昏时分抵达了扈亭。赵军一部方在扈亭抢渡，因为没想到晋人来得那么快，尚有小半未及下船，结果被晋军一轮冲锋，将部伍彻底打散，抛尸河中者不下千数，余或奔向卷县，或者跪地请降。
翌日，祖逖与张平在卷县城下合兵一处。桃豹紧闭四门，拼死守护，使得晋军的第一轮攻势未能奏效。祖逖见城上并无石勒的大纛，乃留下张平继攻卷县，自率精锐六七千众，自卷县以北向东，循河急追。
晋军两日间疾行百五十里，等到抵达铜关对岸之时，迎面便撞见了第二批北渡的羯军。原本石勒退兵的谋划颇为谨严，但终究是仓促撤退，他身边的参谋班子也不如关中枢部那般，惯常分析数据，制作预案，遂导致一招失算，全盘被动——套用后世的话来说，这份计划的容错率太低了。
终究羯军所准备的船只，是远不够将十多万人马及相应物资，一两日间便运送过黄河去的，因而计划第一部分先在扈亭北渡，然后船只顺水放下，再在铜关接应第二批兵马……然而晋人反应得实在是太快了，张平在扈亭不但击溃了小半待渡的羯兵，还顺便缴获了不少舟船，这就使得铜关方向的渡河效率变低，速度更为缓慢。
祖逖到时，河岸上尚有数万羯兵待渡。他自知远来疲惫，且兵不足万，倘若直冲羯阵，未必能有胜算，因而只是排列方阵，高张旌旗，鼓角声震天动地地缓缓直迫过去。赵军尝试突击，却被晋兵击退，于是士气大堕，争相抢渡，落水而死者无算。祖逖见此情景，方才喝令部曲王安举旗——他自己一手控缰，另一条胳膊还用绷带吊在胸前呢，实在是举不起来——全军掩杀过去。
羯军大溃，逃得漫山遍野都是，赵将逯明拼死抵抗，却终被乱箭穿身而死。
虽败羯军，并且斩获了逯明的首级，祖逖却并不甚喜，他鼓舞将士道：“阵前不见石勒大纛，料彼必东向燕县，妄图于棘津或文石津北遁。即便杀一百个逯明，也不如杀一个石勒——但得石勒首级，天下可定！卿等尚有余勇可贾，随我继续西向否？！”
晋军上下，无不攘臂高呼，誓死追随。
当然祖逖也知道“百里而趋利者蹶上将”的道理，终究人的精力有时而穷，倘若自己不顾士卒疲累，冒冒失失继续往前冲，一旦石勒命将守险断后，难免会遭受大挫。再者说了，石勒就算是逃跑，他晚上也要歇脚睡觉啊，自家也不必要太赶。
于是下令，立营休歇，以待明日四更造饭，五更启程，继续追击。
可是营垒才刚扎好，祖逖本人还在巡视各处，来不及休歇，忽有快马自洛阳而来，传递紧急消息。祖逖一开始并不以为意，心说难道是有败散的零星羯兵攀山或经南路蹿入伊洛，所以朝廷上那票文吏感到害怕了，想我分兵前去剿除么？我方大破羯，这会儿洛阳能有什么事儿啊。
可是等他打开公文来细细一瞧，不禁大吃一惊，面色瞬间便阴沉下来。
公文上写的啥呢？原来是通报祖逖，说朝廷因成皋关危急，乃发制书召祖涣归洛助守，谁想前军未还，裴丕先以统一军令为借口，率领右卫去夺五校营。明达守五校营，无令不肯相让，裴丕乃悍然破门而入，双方就此起了冲突。冲突之中，也不知道哪儿飞来的几支流矢，无巧不巧，正中裴丕，竟然把他当场给射死了！
祖逖看到这里，不禁破口大骂道：“荀道玄荒谬，如何能使中官将五校营？而即便使中官将，裴丕若欲取，与他便了，何必争执！”
要说祖逖一门心思只扑在军事上，对于政治局势完全不理不睬，那也是不可能的，裴该大势将成，或有篡僭之意，他也不会毫无察觉。终究当年二人在建康城外同榻而眠，抵足夜话的时候，从裴该嘴里就听不到什么对司马家的好话来，则裴该素轻天家，祖逖亦深知也。
这事儿也好理解。一则司马家的权威确实因为最近十来年的丧乱，已经跌落谷底了，包括祖逖在内，很多士大夫仍然扶保司马邺，多半出于一种思维上的惯性，真若扪心自问，祖士稚自己也不敢说自己能有多么忠诚。二则裴氏清华显贵，几执世家之牛耳，晋朝本来就是一个类似于士族联合执政的政权，则裴氏不满司马，甚至起取而代之的妄念，也并不出奇啊。
尤其裴该之父裴頠就是被姓司马的（赵王司马伦）所杀，则他若不怨怼司马氏，不但愚忠，还将害孝，他怨怼司马氏，反在情理之中。
祖逖跟裴该的交情是很深厚的，而唯其深厚，在某些方面，他反倒比裴嶷等人更加了解裴该——那小子，不是肯屈居人下之辈啊！
所以很多事，其实祖士稚心里有数，只是不愿意往深里想罢了，他总觉得以裴该一惯的秉性，什么事情都可以放到平胡灭羯后再作打算。只是最近这几年自己因为生病，在东线几无寸功，裴该却不但收河东、晋阳，不久前还拿下了太原……祖逖自忖，倘若在这个接骨眼儿上，两家起了龃龉，甚至于分裂，他还真未必能够打得过关中军——况且石勒还在自己身后！
作为一个军政集团的领袖，祖逖也自然明白，这首脑的位子必须要顺应集团内大部分人的意愿，才有可能坐得稳，一旦关中群吏都希望裴该更进一步，不但裴该无可阻拦，就算想要拖延时间，也是相当困难的。那么裴该欲取晋祚，荀氏不足虑也，他眼前唯一的绊脚石，无疑就是自己了。
身在荥阳，祖逖也往往在夜深人静之时被噩梦所惊醒。梦中所见，就是他最担心的，裴该趁机挥师入洛，杀戮公卿，威逼司马邺禅位，然后掐断了自家的粮运……于是中军在裴、石的夹击下，彻底崩溃，祖逖本人也沦为了阶下囚……
梦境自然把心中忧虑放大了，惊醒后细细思忖，裴该应该不至于那么凶残和无情吧？即便他挥师入洛，只要自己那个异母兄长别当面顶撞，性命当可保全。至于掐断己军粮道，那不反倒便宜了石勒么？裴该向来恨石勒和羯赵入骨，应当不会为此亲痛仇快之事吧。
所以他才召唤裴丕入洛，也是为了向裴该释放友好信息——咱们是友非敌，我把洛阳城都让给你兄弟了，你就容我打完这场仗，有什么事儿过后再商量好吗？至于裴丕可能趁机谋夺宿卫之权，祖逖是早有心理准备的，也不打算拦阻——他是右卫将军，在领军将军和左军将军不在的情况下，论理可将宿卫啊。
反正我在外御羯的这段时间，裴该若想归洛篡权，那谁都拦不住，与其裴文约亲将大军杀至，还不如裴盛功先期入城，或许所遭受的反抗还会轻一些，不至于杀得血流成河。真若是在洛阳城内闹出什么大乱子来，那除非自己主动俯首请降，否则敌对之势是绝对避免不了的。
正因为对局势看得够清楚，祖逖才不象荀氏似的，打算硬顶。而荀邃使中官将五校，在祖士稚看来，根本就起不了什么作用，徒增笑耳——这又不是后汉，裴丕身为士大夫，若因阉宦所阻便顿足不敢进，那他脸面往哪儿搁啊？
可是没想到，明达真的吃了熊心豹子胆，不但敢阻裴丕，还竟然放箭把对方给射死了！这可是把天都能捅一个大窟窿的巨祸啊！

第三十章、不帮他人擦屁股
且说当日裴丕听了王贡之言，下令撞开五校营门，随即一马当先就冲了进去。
王贡在进言之后，便即稍稍退后，裴诜一带马缰，凑近他问道：“子赐，君计恐怕不妥，倘若明达等执械反抗，必然生乱……”
王贡笑着摆摆手，说：“无忧也，彼一阉宦，能有何为？况且五校疲弱，岂敢直撄右卫之锋，裴将军但入营，便可遽收其权——倘若延挨，等荀氏等来阻，事便不易为了。”
可是明达比起王贡所言来，胆气却要壮得多，尤其昨日听了梁芳之语，一门心思要维持现状，不肯把五校拱手让人。他一方面在心里骂，那些外官怎么还不过来解劝呢？一方面下令五校结阵，以拒右卫。
五校虽不足数，且有部分内守宫禁，营中也还剩下两三千人，裴丕却仅仅领了四五百骑过来，人数上的优势，暂且抵消了那些弱卒的畏惧之心。于是结阵相抗，却谁都不敢率先杀人，只是在右卫骑兵的逼迫下，手挺长矛，徐徐后退。
他们退，右卫骑兵自然就往前进，虽然谁都没起厮杀之心，兵刃亦难免相撞。对峙之时，不知道是谁突然间喊了一嗓子，说：“右卫此来，是要杀绝我五校啊！”随即莫名其妙的，混乱便起，也不知道从哪儿射出来几支箭，挟着劲风，直向裴丕而去！
裴丕其实并不长于军旅，他之所以被裴该安插在河南将兵，纯因至亲，比较可信罢了。故而此人武艺平平，又加促不及防，结果兵器还没抽出来，就胸口中箭，一声未吭，便即跌落马下……
这下子完蛋了，右卫骑兵部分前往护主，部分就策马猛冲过去，想要揪出杀人凶手，还有数骑直取明达。明达还在大叫：“是谁放箭？谁教放箭的！”就被一名骑兵轻松突破五校军阵，冲至面前，一矛当心捅来。
明达倒是膂力强劲，又擅骑射，本能地将身一侧，随即右手疾速探出，一把攥住了来矛，奋力一扯，对方被迫撒手。耳听得呼声：“将军已死，要那阉狗为将军抵命！”明达慌得是六神无主啊，当即挺矛刺倒来犯之骑，随即倒拖长矛，掉头就跑。
五校瞬间即被蹴散，将士们纷纷抱头而逃，右卫骑兵刀砍矛刺，见人就杀。还幸亏王贡、裴诜冲入营中，下令“降者免死”，才没能杀得血流成河。
右卫骑兵猛追明达，一直来至宫门前——五校营紧贴着禁宫——明达却早就遁入禁中去了。随即右卫骑兵迫散守门卫士，就待撞击宫门，裴诜赶紧追过来，下令停手。
这要是真冲进禁宫里去杀人，那问题可就太严重啦！
到了这个时候，他也难免手足无措，回首便问王贡：“今当如何处？”王贡说五校已散，再聚拢起来也没啥用，况且咱们只有几百骑——“此事唯请示大司马，我等可先暂退。”
于是收拢骑兵，退至洛阳西门，派人快马前去禀报裴该知道。裴诜乍逢剧变，五内皆乱，王贡说什么，他就听什么，因此遵从王贡的建议，聚拢右校全军，列营西门附近，严密守备，不放一人出入。
再说诸尚书才至省中，便听闻了裴丕去夺五校的消息，不禁大惊失色。众人相互推诿，谁都不肯前去解劝，经过反复磋商，才最终把祖纳给顶了出去。祖士言还在路上，拧着眉头筹思，该当如何解决这场危机呢，忽然得报，说裴丕遇害，右卫军正在大杀五校，吓得他一溜儿烟地又遁回了省中。
这才改派几名尚书郎去五校营探查，等大致搞明白是怎么一回事的时候，王贡也派人送信过来了，要求绑缚明达等凶手押往西门右卫营中，以便为裴丕偿命。
诸尚书又再商量了好一会儿，这才决定，由梁允前往禁中，去捕明达，由和济前往五校营，详细调查事变经过，并且搜捕肇事者。至于荀邃，他得赶紧去向叔父荀组问计。
荀组闻听此事，也不禁惊得是面如土色，但他终究年老成精，很快便即镇定了下来，捻须沉吟片刻，方道：“此事并不简单啊——
“明达虽然鲁直，亦不敢害裴丕；五校既然散漫，则谁敢下此毒手？其中必有委曲，不可不仔细审断。”
不等荀邃琢磨明白他话中的深意，荀组接着就说了：“然而事既已发，悔亦无用，当筹思如何收场。这明达，是一定要献出去的，至于凶手……倘若不能拿捕，可随便寻几个小卒，斩首塞责。卿方命裴文约东出，驻军弘农，彼若得信，必归洛中，一旦趁机兴起大狱，恐怕我等皆难幸免！
“为今之计，当急召祖士稚归来，始可与裴某相拮抗。”
荀邃苦着脸道：“祖士稚方守荥阳，而羯贼已向成皋，恐怕难以遽归。”
荀组不禁叹息道：“也只有请他弃荥阳而退守成皋了……今右卫俱集城西，东方无守，倘若羯贼来，如何可御啊？可以此情通报之，请祖士稚速归。”
想了一想，又道：“卿亦当急召回殷尚书，并亲访卞尚书，请其二人致书裴某，为我等申诉委曲——其兄死于城内，当道者谁可辞其咎？裴某素不满我荀氏，正可以此为借口，鱼肉我等啊！”
荀邃说：“不如叔父再书信一封，请景遒看在同族份上，在大司马面前为我等缓颊……”
荀组说对对对，我这就给荀崧写信。
于是尚书下文，命祖逖退兵归洛——当然啦，“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荀邃必须得把五校之乱给说明白喽，让祖逖明白局势的险恶，并且反复恳请，这就导致公文格式不似诏命，倒有点儿象是书信了——遣一名尚书郎快马前往荥阳传递。
使者尚且不知道赵军全线后撤的消息，还以为成皋关难过，被迫兜了个圈子，绕阳城山而向京县。抵达京县后，方才听闻前线消息，于是不入荥阳，而跟在祖逖屁股后面猛追，终于在铜关对岸，赶上了晋师。
祖逖见书，不禁大吃一惊，急忙把那名尚书郎召唤进帐，详细询问事变的经过——因为荀邃自以为已经把事件表述得很清楚了，但在祖士稚看来，其中却仍有诸多蹊跷和不可索解之处。
可惜那名尚书郎也提供不了更多的信息——主要是他离开洛阳的时候，和济坐镇五校营，才刚开始搜捕逃亡的五校，调查事变经过，而祖纳入宫去捕明达，亦尚未归。
这事儿要是明明白白的，或者纯出偶然，或者别有阴谋，说不定祖逖就打算应命返洛了，偏偏迷雾笼罩，难窥真相，这就使祖士稚心中忐忑，难作决断。于是下令，唤部曲王安入帐商议。
祖逖此番亲领六七千精锐，当先追赶石勒，亲信大将多半各派职司，领命在外，身边儿几乎连一个可以商量的人都没有。唯有那王安，本是胡种，祖逖北伐入洛时来降，因其诚实、骁勇，遂入部曲，深得祖逖的厚爱——如今也只有王安还能够说上几句话啦。
于是召王安入帐，将洛中变乱之情大致介绍一番，随即祖逖就问了：“汝以为，我当归洛否？”
王安伸手挠挠后脑勺，结结巴巴地开口道：“我……小人名为公部曲，其实有若公奴，国家大事，何敢置喙啊？”
祖逖说没关系，你怎么想的就这么说，给我出出主意呗。
王安筹思良久，这才回复道：“我不知朝廷召公归洛，究竟是何意啊？洛中生乱，自有宿卫和大老们镇定，难道右卫还敢趁机杀官或劫持天子，非得要明公领兵回去厮杀不可么？实话说，倘若明公在洛阳为宵小所趁，我等自然愤怒，这凶手是一定要揪出来千刀万剐的，至于诸尚书，只要不是主谋，谁敢动他？至于天子……即便天子是主谋，我等也无攻打禁宫的胆量啊。
“在小人想来，必是朝廷不知道羯贼已退，则恐怕洛中变乱，右卫鼓噪而不肯守城，一旦羯贼破成皋而入伊洛，大老们只有保着天子逃命的份儿，因此才召明公。而既然羯贼已退，明公又何必归洛，去淌那趟混水呢？”
顿了一顿，又道：“而且石勒就在前面，或者再加一把劲儿，便能将之擒获，天下乃定，明公也可立盖世的大功。倘若就此退兵归洛，在小人看来，实在是太过可惜了。”
其实祖逖没打算真听王安的见解——一粗鲁无文的胡儿，懂得什么政治，什么大势了？他只是需要有个人来说说话，趁便梳理自己的思绪，以便做出决断而已。但是没想到，王安所言虽然根本就没有接触到问题的真正核心，却也顺理成章，可资借鉴啊。
荀氏召自家归洛，很明显是为了对抗裴该——因为裴丕之死，裴该有可能以此为借口入洛，并且趁机清洗反对派。但站在自家的角度去考虑问题，你们荀氏惹出来的乱子，为什么要我去帮忙擦屁股呢？而且这屁股，我还未必就能擦得干净！
羯军虽退，厘、陇等城，乃至卷县，尚未收复，荥阳郡内尚有过万的赵兵在笼城而守，在这种情势下，即便自己归洛，也不可能把中军全都拉回去。只要自己入京，帮忙荀氏说话，那就必然导致与裴该的决裂，甚至于可能刀兵相见，则若裴该尽起关西军而来呢？仅仅半数中军，能有几成胜算？
裴该有可能趁机夺占洛阳，彻底掌控朝政，甚至于起篡僭之心，这事儿自己心里有数，荀氏等也有数，却不可能明告天下人——在对方还没有动作之时，就宣扬其欲篡，这不是彻彻底底的授人以柄吗？即便只是向天下人暴露出裴、祖两大军事集团有交锋之意，都必然会沉重打击军心士气，甚至使羯贼有望卷土重来啊！
还不如象王安所说的，完全站在局外立场去看待这场事变，不管是否有阴谋、委曲，我都当它是偶发事件。这路偶发事件，自有朝中大老去调查、镇定，在右卫并无冲冒宫禁或尚书省的消息传来前，在洛阳已无外敌的情况下，实不必中军特意折返啊。
而且王安最后一句话彻底地说服了祖逖——石勒所在不远，我若就此止步不追，是上害国家，下坏己名。退一万步说，倘若裴该毫无异心，只是遣人，或者自己轻身赴洛，来为自家从兄之死讨个说法，那么到时候必然责问自己：为何不肯追亡逐北，而轻纵石勒啊？你祖士稚难道是想养寇不成么？！
祖逖就此作出决断，在未获石勒前，我绝不回师——哪怕洛阳闹出再大的乱子来！于是亲笔作书，婉拒了尚书们的要求。
但是为了以策万全，他同时又下令给留守荥阳的许柳，命其将洛阳及其附近各县存粮，取其半数，转储荥阳、敖仓，以备不测——别都取走了，否则裴该若真上洛，非跟我急不可。
就此遣归那名尚书郎。然后翌日一早，得信张平自扈亭，祖济、冯铁自阳武率兵赶来，即将抵达。于是祖逖稍待二将，等到合流，总兵力已近三万之众，浩浩荡荡，急向燕县杀来。
……
苏峻在得到青州送来的粮草之后，便即以韩晃为先锋，对燕县及附近的羯垒发起了迅猛攻势。激战两日后，终于攻克了燕县，张敷、秦固等将被迫退守县北营垒，以遮护河上渡口。
苏峻本欲继续进攻，却发觉根本就打不动了。
他此番猛攻燕县，纯因诸将所请，为已鼓而将泄的士气找一个发泄口。孰料长久不战，导致韩晃、马雄等将有力无处使，一旦令出，个个都如同脱缰的野马一般，丝毫不顾士卒的死活，只求立功。张敷也是看到青州兵拼死来攻，自知难撄其锋，这才在激战两日后，主动放弃了燕县城。结果燕县一战，“东莱营”死伤倍于羯兵，好几支从青州带出来的精锐都几乎打残了。
苏峻这个肉痛啊，可他只是稍一疏忽，不能约束诸将，等到发觉不对，已经来不及了……
结果“东莱营”的老底子或残破，或疲惫，不堪再战，而新收拢的那些兖州兵，原本就基本上派不上什么用场。为此苏峻只能暂守燕县，重加休整，同时继续派人去陈留等地摧粮。
可是还没等他屁股坐热，石勒率兵赶到了……

第三十一章、追亡逐北
石勒亦恨苏峻——多半是迁怒——再加上想要重鼓士气，以免大撤退变成大溃逃，即至燕县，便即会合张敷等将发起猛烈攻势。苏峻席不暇暖，就被迫开城而逃，重归瓦亭，麾下兖州兵亦跑散大半。
既逐苏峻，石勒乃在棘津、文石津寻船求渡。
本来上游应该放船下来的，谁想凭河而望，先见到的却是大批尸体，逐浪沉浮……石勒见状，不禁悲怆，便对左右说：“此必铜关等处，未能急渡之故也，晋人亦必踵迹而追。如今涉渡不易，战也是死，逃也是死，不如就此据燕县而与祖逖决战——朕麾下尚有数万健儿，未必便无胜理！”
参军秦固急忙劝阻，说：“陛下其慎！今军虽众，却少战心，败苏峻犹可，安能拮抗祖逖？”几万人管什么用啊，你没看士气都快跌落谷底了吗？复夺燕县，完全是靠着晋人疲惫，而且立足未稳，他比咱们更差……但祖逖方挟胜追来，哪儿那么容易抵御啊。
张敬也道：“臣愿于此，守燕县及诸垒，以拮抗晋寇，还望陛下速速北渡，可取枋头之粮，入朝歌以收拢散卒，如此尚堪一战。若还滞留河南，只恐士气难振，且天时日趋寒冷，一旦河上初冻，即欲涉渡亦恐不可得矣！”
石勒对于张敬，自然是颇有不满的，他心说倘若是右侯在此，我即便不能取胜，也不致于落到这般田地吧——起码右侯必会在河内危急之前，就先劝我退兵止损。然而此番豪赌，虽为张敬所进言，最终下决断的终究是自己，且张宾多次劝阻，自己终不肯听……我若是把责任全都推在张敬身上，自己心里倒是舒坦了，就怕更会动摇将士之心啊。
即便要惩处张敬，那也得等我安全返回襄国以后再说。
于是便和颜悦色地对张敬道：“卿所言是也，然卿当与朕同渡。”你做个参谋都未必称职，谁放心让你守备燕县啊？
乃命孔苌守燕县及县北诸垒，他带着张敬等参谋和部分禁卫，先利用搜罗到的船只渡过黄河，急向枋头，余部徐徐继渡。
石勒才刚过河，祖逖就到了，一见河上已有船影，不禁大急，便命冯铁先将精骑去冲赵垒。羯兵既见天王大纛、伞盖过河，多数都丧失了战意，竟被冯铁轻松连破两营。晋军继进，赵师大溃。
孔苌见势不妙，于是也不守燕县了，领着亲信数百骑落荒而走，沿着黄河一路朝东跑，觅地渡河。倘若是逯明、吴豫等人在此，必然不计死生，贾勇而战，能为石勒多争取到一刻时间也好，唯孔苌速来奸滑，眼光又敏锐，一见这仗赢不了，那我还呆在这儿等死干嘛啊？赶紧跑吧！
他只是在弃守前下达了最后一道指令，命将才刚放回南岸的船只，尽数凿沉，勿与晋人。
所以祖逖只差一步，抵达棘津，虽然抢下了一些舟船，却数量太少，难以涉渡——终究北岸渡口还在赵人手中，且沿岸多堡垒，这光放几百人过去，不是白白地送死，却于事无补吗？
不禁望河兴叹，说：“只能寄望于李世回，自河内而东，可以堵截石勒了。”随即下令：“召苏峻来见我！”
……
李矩既下州、怀二县，便即遣兵监视山阳，然后沿着黄河北岸直进，一路摧破羯人坞堡，数日后，顺利攻克武德，进入汲郡。
其论名位，要稍稍高过陆和，再加上陆和奉了裴该之命，算是应请增援河内战场，故此李矩老实不客气地就自居主将，随意调动陆和所部。若换了一个人，或许他还不敢，然听郭诵说，这位陆奋武出身又低，又人老实，虽有争功之心，却无抢功之意……
关中军确实精锐，因此一路上的硬骨头，李矩多数都让陆和去啃，陆和倒也不负所望，摧敌破城，所向无前。但等进入汲郡后，遭遇一支方从扈亭抢渡的羯兵，轻松击溃，逮住几个俘虏，询问荥阳战况，知道石勒已退，并且可能在铜关或棘津北渡，李矩当即调整序列，命郭诵率本部精锐为先锋，疾趋铜关。
等郭诵到了铜关一打听，确实方有羯兵渡河，旋即退入汲县，但其军中却不见石勒的大纛。小年轻胆子大，一方面通传跟在后面的李矩、陆和，一方面绕过汲县，直取枋头。
——石勒若自棘津或文石津涉渡，那第一站肯定是枋头啊，且枋头屯储了大批粮秣，则在郭诵想来，我即便堵不住石勒，也要趁他在将枋头粮谷运完前，争取夺占之。终究晋军数百里追击，为获石勒，被迫把很多敌城都放在了身后，一旦粮道被断，情况也是很凶险的；但若能得枋头之粮，便无忧矣！
谁想才近枋头，便见浓烟滚滚，冲天而起，郭诵大惊：“老贼焚粮矣！”他猜到我们很快就会杀过来啦？
于是加速挺进，渡过白沟。先期前往的探马归报，说：“枋头已竖晋帜，不知何处人马，正在抢救存粮！”
这支比郭诵更早一步抵达枋头的，自然是邵家军了。且说匡术监护着邵家军，自黎阳附近搜集船只，悄悄渡河，旋即就被守备黎阳的赵军发现了，急召附近坞堡，合兵前来剿除。邵家军背河而战，人存复仇之志，无不拼死勇斗，终究石赵留守河北的兵卒素质不高，遂被逐一击破。
于是沿着白沟西进，去袭枋头。但枋头既然汇聚了大批粮秣，乃石赵最重要的运补基地，自然屯驻重兵——羯将临深所领四营七千军在此。听闻有晋人偷渡，迫近枋头，临深便亲将二营而出，与邵家军展开了激战。
邵家军久战已疲，羯军却是生力，而且赵军数量又倍于晋人，因而初战不利，被迫后退。临深见敌数不多，便即挥师猛追，匡术乃劝邵竺说：“可矣，进不能胜，唯有后退。”
段文鸯斥喝道：“人言青州多壮士，为何匡君如此之怯啊？！且我等哪还有退路——今日之势，奋战可生，后退必死！”于是身先士卒，率领部曲直冲羯阵，刘遐亦贾勇继进，当者无不披靡。
临深挺矛来战，喝问道：“晋将何人？”段文鸯大呼：“鲜卑段文鸯，来报灭族之仇！”临深久闻段文鸯之名，不禁有些胆寒，不敢与之交战，稍稍退却，就此挫动士气，导致羯军战败。他欲归枋头，段文鸯却紧追不舍。最终临深慌不择路，纵下河滩时坐骑跌折了腿，跌落马下，被段文鸯当胸一矛，钉死在了地上。
随即邵家军便来攻枋头，赵军虽折主将，犹自闭寨谨守，晋军攻不得入。当晚扎营休歇，段文鸯入见邵竺等将，面有泪痕。刘遐就问了：“将军今立大功，手斩羯将，因何不喜，反倒垂泪啊？”
段文鸯道：“昔日被难，我率健奴五百南奔，来依嗣祖将军。其后厌次失陷，即丧其半，这数日激战，方点验时，已不足百骑了，不免悲从中来……”
邵竺等将听了，也各感悲怆。想当初邵续苦守厌次数年，麾下兵马最盛时超过万众，如今却剩下了不足两千人……随即刘遐瞠目道：“往事已矣，何必挂怀？我若能攻取枋头，夺其粮秣，则羯贼必败，可为丈人与段氏一族复仇！”朝邵竺一拱手：“恳请明日以某为先锋，必要摧破敌垒！”
然而他们料想不到的是，翌日午后，石勒即自棘津涉渡，率数千人入于枋头。当时刘遐已然突破了两重栅栏，即将杀近枋头城壁，忽见无数旌旗自南而来，不禁大惊。晋军就此稍却，得信的石勒当即发起反击，刘遐败退，邵竺亦带箭而走。
这回倒是匡术救了邵竺一命。昨日段文鸯冲阵斩杀临深之前，斥责匡术怯懦，匡术又是恼恨，又感羞惭，并且此后邵竺就将“东莱营”兵布置于后，充作后备，不再往前调动。如今邵家军败退，匡术乃激励士气道：“我本持重，却为鲜卑奴目为怯懦，今当率汝等为其断后，杀退羯贼，让河北人知道，青州本多壮勇之士！”
于是率部而前，拼死奋战，身被数创不退，终于拦挡住了羯兵。
关键石勒方渡不久，就听说祖逖已至，后军都没能跟上来……赵军士气本来低落，完全是靠着人多势众，这才能够一度迫退邵家军，但自然后继乏力，难以再战了。
于是被迫退入枋头。
石勒没料到黄河以北的晋军——也即李矩、郭诵等河内军能够来得那么快，但担心祖逖很快就能够渡河追杀过来。他本欲先将枋头之粮，北运朝歌，然后再撄城固守，谁想邵家军退去不远，段文鸯、刘遐等旋率数百骑兵，兜抄至枋头以北，骚扰和杀掠赵军的粮运。参谋们都劝，陛下应当急入朝歌，这枋头防御薄弱，不可久居啊——粮食不要就不要了吧。
石勒既已断臂求生，那么再多割一块肉下来，也就没有太大的精神负担了。于是率兵急急遁入朝歌，而要留守枋头的兵卒纵火烧粮——估计这些粮食我带不走了，但绝不能落于晋人之手！
当时从各处汇集而来的粮草，暂储枋头，其数在十万斛以上，还真不是一把火就能烧掉的。尤其一见火起，邵竺等便知石勒已去——哪有皇帝还在壁中，就先纵火的，你也不怕把皇上给燎着——于是咬紧牙关，转身杀来，与留守的羯军恶战一场，顺利突入壁中，竖起晋帜，并且尝试压灭火头。
恰好郭诵赶来，便与邵家军合流，一起救火。最终花费半日一夜的时光，才终于抢救出了不足万斛粮谷——也就够一万之众吃一个多月的。
枋头距离黄河南岸，也不过二十里路程，则日间浓烟滚滚，夜间尚余残火，祖逖在棘津才刚歇了半日，所召唤的苏峻尚未到来，他就已经得到禀报了，不禁大喜道：“此必李世回军至矣！”
倘若不是晋军逼迫甚急，石勒没必要烧粮啊——当然更不会在枋头点火玩儿——而至于邵家军先期渡河之事，祖逖尚未得知，而即便知道了，估计也不认为就凭两三千兵马，可以袭击枋头得手。
急忙遣人渡过黄河，去向友军通报南岸的情况，并且要求他们扫清北岸之羯，方便大军涉渡。
郭诵自然将此任交给了已甚疲乏的邵家军，他自己则北向朝歌，继续去追击石勒。
且说祖逖派人去召苏峻，苏子高倘若还在燕县城内，犹敢往见，如今却败退瓦亭，又见祖逖亲将大军来，不禁内心忐忑——我若能堵住燕县，石勒基本上就逃不掉吧？祖公会不会因此而责罚我呢？倘其军少，还则罢了，既然数目甚众，士饱马腾，那直接杀过来把我军给一口吞了都是不难的呀。我若孤身前往觐见，不是羊入虎口么？恐怕就连小命都不大安稳吧，生死全握人手！
因此托词不往，只说自己身负重伤，连马都骑不上……遣其弟苏逸去向祖逖告罪。祖士稚不禁勃然大怒。
其实苏峻若真来了，祖逖也就口头斥责一番，未必会对他下狠手，终究那是裴该的旧将，祖逖雅不愿此时刺激裴该。谁想苏峻竟不肯来，祖逖方逐石勒不及，又担心洛阳方面再出乱事，心情正在烦闷，当下满腔怨气就全都撒在了苏逸头上。即命扣押苏逸，要苏峻速速前来，交换他兄弟。
可是如此一来，苏子高就更不敢露面了。
当然祖逖也没闲空等他，一待北岸扫清，便即挥师络绎渡河——不过速度比较缓慢。于此同时，李矩等亦夺取了汲县，继而杀至枋头，随即北上朝歌。
石勒方聚朝歌之卒，开城杀出，击退郭诵，可是未及远追，李矩和陆和就到了。石勒被迫退入城中，随即登高而望，地平线上出现了祖逖的大纛……
赵军将吏既已胆破，纷纷劝说石勒继续北逃。石勒说了：“朝歌东有淇水，西控太行，尚且可守，倘若轻弃，贼势将深入河北，襄国以南，再无险要！谁肯留下，为朕护守此城啊？”
诸将面面相觑，却无人胆敢应声。
石勒方自恼恨，忽然得报：“已擒获石虎矣！”

第三十二章、虎踞朝歌
石勒在朝歌城中，忽然得报，说已然擒获了石虎，不禁愕然。
他心说那混蛋小子怎么跑这儿来了？难道果然是想西遁去投晋人么？再一琢磨，不对，这都好几个月了，彼若真有投晋之心，一路潜行，估计连裴该的酒水都能喝上啦……可是这会儿逮着他，又有啥用啊？
部曲禀报说，石虎是自投罗网的——“彼在衙前，高呼要见天王请罪，我等执械相向，彼却不逃，也不抵抗，就此束手受擒。”
石勒颇感诧异，就命将石虎押将上来。时候不大，石虎背着两手，身上几乎缠满绑绳，大步迈入，随即“扑通”一声，就双膝跪倒在了石勒面前。
石勒瞠目道：“汝还有脸来见朕么？！”
石虎一脑袋磕在地上，“嘭”的一声，几乎整座厅堂都在震颤。就听他大声说道：“臣死罪！昔日一时愤恨，不合害了郭氏兄妹性命，复追杀丈人郭敖，因惧陛下雷霆之怒，逃遁乡间。然而臣生为陛下之侄，死为皇赵之臣，岂有丝毫悖逆陛下之意啊？故而今日特来向陛下请罪！”
石勒冷哼道：“若止都内械斗，念汝功高，或者可全性命，然竟敢畏罪逃去——汝以为朕之律法，都是虚设的么？今来请罪，不过晚死几日罢了！”当即下令将石虎推将下去，斩首示众。
可是好几名部曲扑上来拉扯石虎，却都扯不动。石虎一边挣扎，一边大叫道：“还望陛下海量宽宏，容罪臣将功折罪！
“今杀罪臣，虽息陛下之怒，却终无益于国。臣亦知局势危急，恳请陛下速速北还襄国，聚集各方兵马，再与晋寇决一死战。臣愿为陛下死守朝歌，不使晋寇一人一卒入城——若欲入时，除非践踏臣的尸骨而前！
“陛下，昔臣随太后自并州来归，此身便属陛下，然望为陛下战死，不愿身受刑戮——还望陛下千万允准！”
说着话，“咚咚咚”地磕头不止。
他这不提王太后还则罢了，既提起太后来，石勒不禁深感悲怆，面露哀戚之色。左右将吏一瞧，天王这是动心了吧？正好谁都不敢留守朝歌——那基本上就是一个“死”字——于是纷纷解劝，说既然石虎有这份心思，不如陛下暂赦其罪，允其留守御晋吧。
张敬素来党同程遐，不但与张宾常起龃龉，还妄图除去石虎。可是到了这个生死关头，石虎反倒成为了一根救命稻草，再者说了，石虎若守朝歌，肯定十死无生啊，不过将其首级暂寄项上，将来再送给晋人罢了，有何不可？就此也劝说石勒：“石虎潜踪数月，若不露面，陛下何以擒之啊？则其此来，为陛下效死之心当出至诚。
“昔日诸将，论勇猛便少有及于石虎者，而今败军之中，更无人可望其项背。若朝歌可守，唯石虎与陛下耳，唯防万一，陛下绝不可留，只可寄望石虎。恳请陛下为国家计，暂赦石虎之罪，允其戴罪立功。”
石勒无奈，只得下令解开了石虎的绑绳，随即戟指喝道：“汝之名爵，前皆褫夺，今暂赦汝罪，署为朝歌令……”顿了一顿，加上一句——“领牙门将军。若能固守朝歌不失，前罪皆可抵偿；若守朝歌一月而援军不至，亦准汝弃城归襄国，前罪减其三等。汝可甘愿么？”
石虎虽然释缚，却仍不起，只是趴在地上继续磕头：“臣所愿也，必为陛下死守朝歌！”
于是石勒趁着晋军尚未合围之际，匆匆遁出朝歌北门，留下石虎与五千人守备。旋即晋军便将城池团团包围起来，祖逖遣一支骑兵去追石勒，北上三十里不及，只得黯然退返。
晋军从河内、荥阳一路猛追过来，三四百里地，其实也渐成强弩之末了，尤其还把不少的敌城放在了身后，始终都是祸患。此时稳扎稳打犹可，再想轻兵急进，赶杀石勒，危险系数必将疾增，祖逖再怎么觊觎石勒的首级，也必须得权衡轻重，停下脚步了。
不禁自嘲地顾左右道：“固知羯贼奸滑，不易擒也。”随即说了：“今大军围朝歌，当急下之，复涉淇水而向赵、魏，趁敌之弊，前取安阳、临漳，则我于河北立足便稳，羯势如风中之火，旦夕即灭！”
没逮着石勒不要紧，只要咱们趁胜而前，削夺更多的土地，将战线尽量往前推，那么羯赵就再无复起之望啦。
于是下令，猛攻朝歌，以期一鼓而下。谁成想城上的抵抗极其顽强，而且最诡异的，竟然打出了石虎的旗号……
石虎当日畏罪逃出襄国，便即匿形潜踪，辗转各地。他为将多年，河北各郡县本多故吏，即便不感旧情，也畏旧威，不敢出首告发——况且襄国又没有明诏搜捕石虎——就此颇隐藏了一段时间。
而利用那些故吏，石虎不但听说了石勒发倾国之兵伐晋的消息，并且还听说，张太傅对此是持反对意见的。要说石虎平生信服的，也就石勒、裴该、张宾这三人罢了，视程遐、张敬等有如腐鼠，所以既然张宾认为豪赌易败，他也就觉得，这仗八成是赢不了啊——
“倘若某是天王，也必将行此豪赌，将乾坤社稷，全都押上——天王之心可知，而张敬之谋可恶。且若天王有张孟孙为辅，复以我为先锋，或许豪赌可胜，今既舍张孟孙，复不用我，则丧败可期矣……”
他听说军粮多集枋头，就估摸着大军一旦丧败，石勒北逃，是一定会途经此处的，于是就在枋头、朝歌之间潜伏下来。本意就是趁着石勒最失意的时候，诸将多离散，亟待猛士护卫，则自己及时现身出来，有望将功赎罪。
至于投晋，石虎压根儿想都没有想过。
这不仅仅因为他敬畏石勒，且顾念叔侄之情，或者过世的王太后抚育之恩，而是对于洛阳那一票人，就没有一个能够入石虎之眼的。大丈夫若不能自做一番事业，就当依附英雄，为其前驱，搏信布之功，可是晋人中也就祖逖勉强算半个英雄吧？我怎么可能放弃石勒那整个儿英雄，去投靠半个英雄呢？再说祖逖还不是君主，还须受洛阳那票无耻士大夫的制约。
别提裴该。此前石虎与裴该阵前相见，寥寥几句对话，就已经恩断义绝了——石虎是从裴该的表情和言语当中，确认了这位老师丝毫不念旧情，一心要杀绝我石氏。他也不傻啊，知道但向长安，等待自己的唯有项上一刀。
我要是肯受刑戮，当初留在襄国就成了，何必要千里迢迢跑长安去受死呢？死在襄国，或许天王念及旧情，会把自己好好安葬了；若死于晋人之手，必然抛尸荒野，为野犬所啃噬！
因此蛰伏数月，终于被石虎给逮着了机会。他觉得留守朝歌，自己未必一定会死——主要是对自己的武力太有自信了——若能如石勒所言守满一月，返回襄国，王爷没得做，大将还能当啊。这才是将命运把握在自家手中呢，即便身死，亦天命也，与人无尤。
这就跟石勒伐晋似的，人生就是要豪赌才够来得有劲！
石虎数月潜伏，便已聚集了故吏、部曲二三百人，皆欲为之效死。他就以这二三百人为中坚，固守朝歌，以阻晋师。
要说当此危急之时，他的凶名确实是能够起到一定作用的，城内赵军因此士气大振，即便掳民登城协守，也无人胆敢抗命；而相对的晋军本来便因远来且久战而疲累，既知城中乃是石虎，将士多起畏惧之心。于是祖逖挥师猛攻三日，竟然难以陷城，有好几次士卒都攀上城头了，却被石虎亲自上阵，率左右手挺长矛，硬生生给封堵了下来。
段文鸯素恨石虎，即在城外高声叫骂，激其出战，石虎却理都不理。段文鸯暴怒，便欲亲往登城，却被祖逖给拦住了——此乃鲜卑猛将，善将骑兵，你让他跟小卒一起去蚁附攀城？这不是太浪费了嘛，一旦有个好歹，我必悔之莫及啊。
祖逖由此而颇感烦闷，正在考虑是继续猛攻啊，还是被迫改作长围之计，先让士卒轮换着休歇为好，突然又有快船沿河而下，传达洛阳方面的公文——内容，自然还是恳请他回师。祖逖本待不理，谁想天使宣读的，竟然不是朝廷的制书，而是天子的手诏！
祖逖不禁慨叹道：“我功止于此乎！”
这几天，后方络绎有战报传来，晋军仅仅攻克了管城，而于厘、陇、卷县等处，因为赵军的拼死抵抗，始终未能得手。由此而粮道不能算是彻底通畅，再加急追石勒，军行甚急，粮运却缓，无论河内方面军，还是荥阳方面军，都多少有些难以为继了——若非先夺枋头近万斛粮草，怕是几天后就要断顿。
在这种情况下，除非一鼓而下朝歌，否则继续挺进为难。祖逖此前就有止步之意，想要一方面继围朝歌，一方面分兵归还，先夺取途中各城，巩固所得郡县为好，只是多少还有点儿舍不得……也正欲作“鸡肋”之叹呢。天子的诏命，其实倒是给了祖士稚一个台阶下，使他对部下乃至于天下人都有所交代了。
于是慨叹过后，便留下李矩所部，并统领关中军、邵家军，继攻朝歌，命郭诵西去收取山阳、获嘉等城，自将主力于铜关南渡，谋图收复河南的失土。当然了，城是要攻的，地是要收的，天子既下手诏，终不可延挨。祖士稚虽然雅不愿此时返回洛阳，去面对可能东进的裴该——尤其这第二位天使，仍然对时局一头雾水，于洛中形势也说不分明——却也无计可施，只能硬着头皮回返。
那么这时候的洛阳城内，又是怎么一种状况呢？
……
且说当日裴丕中箭而死，明达狼狈逃入宫中，喝令紧闭诸门，不可放任何人进入。随即他就跑去向司马邺告急，小皇帝听闻其言，不禁面如土色，所执一枚心爱的玉盏失手跌落在地，“啪”的一声，摔成粉碎。
朱飞恰在其侧，也不禁惊骇莫名，当即责怪明达道：“我已诫君勿与裴盛功起冲突，如何不听啊？即便不听，也不当伤害其性命……这可如何是好？！”
明达分辩道：“我岂愿与之冲突啊？原本紧闭营门，却为裴某撞破，乃命士卒列阵拦阻，期盼朝中大老们赶来，为两家解斗。也不知是何人大胆，竟然无令而放箭……”
朱飞摇头道：“总是君御下无方，不能勒束部众之过也。”
明达苦笑道：“五校兵质堪忧，我接手亦不过数日而已，即便孙、吴在世，亦难令行禁止……”
司马邺斥道：“昔孙武子教吴王兵法，操演其宫人，不过移时，便能齐整，虽赴水火犹可也——汝岂敢以孙、吴为譬？！”
明达真是有苦说不出，心说陛下您还真把史书上那些鬼话当真了啊……况且孙武训练的不过是一百多没见识的宫人，我可要领数千勇懦不齐的大老爷们儿呢，岂可同日而语？但他终究不敢辩驳，只是俯首道：“陛下教训得是，总归是臣无能，乃酿此大祸……”
司马邺就问朱飞：“也不知右卫之志如何？倘若因其将殒难即散去，还则罢了，若为复仇而来扰宫禁，如何是好啊？”
朱飞拱手道：“陛下勿惊，臣料右卫不敢冲冒宫禁……”顿了一顿，又道：“倘若彼等胆敢无礼，罪在不赦，乃可诏尚书夺右卫之权，甚至解散之。”
司马邺苦笑道：“五校既溃，尚书还能调动何军？复以谁人来接手右卫啊？”
朱飞心说陛下您就光顾着眼前之祸了，而丝毫不考虑长远啊……眼前之祸，其实易解，甚至还有转祸为福的机会。倘若右卫真敢冲入宫中，捕杀明达，我等便聚集宿卫、宫人，善保天子，大不了逃往省内，就理论上而言，乱兵不至于在洛阳城里大开杀戒。但如此一来，则曲在裴氏，且可洗清天家的嫌疑，事后大司马就不能以此为借口入洛啦。
多半还会孤身而来，向陛下您请罪。
但若右卫至宫门前即止步，纯走正常程序来向宫中施压，要求严惩凶手，这事儿就不好办了……
于是狠狠地瞪了明达一眼，然后安慰司马邺道：“陛下是君，彼等为臣，岂有臣敢犯君者乎？即入宫禁，亦为明达而来，我等必以死护卫陛下，不使受乱兵之扰。”
明达一听这话，不禁扯住朱飞袖子，大叫起来：“还请朱君为陛下设谋，救我性命！”
朱飞奋力掼脱明达的拉扯，恨声道：“汝今已无活路，何必还要连累天家？！”随即解释道：“本是惊慌失措的兵卒发箭伤人，奈何汝统五校，则右卫必将其恨发泄在汝头上；与此同理，本是汝御下无能，而若将汝匿于宫中，则此恨又将及于陛下矣。甚至于，会以为是陛下指使，命汝谋害的裴盛功！”

第三十三章、项庄舞剑
诸尚书商议，使和济前往五校营，一方面镇定局势，一方面调查事情的原委。和济百般推托不得——他入省最晚，所以排位最低，原本还有出身低微的殷峤可以踩两脚，可惜殷峤却出城去了巩县——只得苦着脸，先召自家及亲朋门客、家奴百余人，并尚书小吏数十人跟随保护，一直拖延到临近中午时分，方才战战兢兢地前往五校营中。
才入辕门，便闻得一股血腥气，随见遍地伏尸，和尚书当场一阵五内翻涌，直接扶着车轼吐了一地。就此不敢入营，只在附近觅一背风处设席坐下，遣人各处去召还逃亡的五校兵将，并且严加审讯，调查事件的具体经过和因由。
五校虽然奔散，好在具体名册，在尚书省内也有备案，就此案图索骥，陆陆续续把有家人或亲眷在城内者，全都给找了回来，还要他们协助去搜拿余众。然而除了宿卫宫禁者尚且未散外，尚有二三千五校兵，寥寥数十名尚书令史，怎么可能关照得过来啊？一直忙到天黑，也仅仅聚拢起来千余人罢了。
小吏来向和尚书请示，这批人，您是不是要亲自审讯哪？和济厌烦地摆一摆手：“此等庶务，岂是我当亲劳的？汝等且审，若得凶手，再缚来禀我可也。”
这小吏躬身领命，下去之后，就悄声对同僚张奇说：“和尚书果然不肯理，止命我等讯问。”张奇点点头，微微一笑道：“当如何问，君等心中有数了吧？”那小吏连连点头：“我等皆必不负所望。”
天色逐渐黑了下来，从人来禀，说五校营内的尸首都已经处理好了，并且以净水洗去血迹，也清扫了衙署，恭请尚书入驻。和济本不愿久处此间，才刚下班的点儿，他就打算吩咐几句，便即返归自家去休歇了。然而荀邃却几乎是每个时辰两趟遣使，紧着追问他审讯的结果如何，他因此不敢遽离，只得捏着鼻子入于营中，命人从家里取被褥和宵夜来——“本尚书坐镇于此，汝等连夜细审此案，若无结果，本尚书绝不肯归！”
结果讯问了一整个晚上，小吏们个个眼圈发黑，唇焦舌燥，最终却还是一无所获。
究竟是谁发的箭，射的裴丕呢？貌似是个隐形人，反正目前归来的那些五校兵卒中，竟无一人知晓，而且也没人能够提供任何有用的线索——反正审讯的结果是如此。翌晨和济起身后，张奇便来禀报，呈上厚厚一摞审问记录，说：
“发箭暗害裴右卫的凶手，当是排列于五校兵军阵后方，是以无人知其为谁。且五校奔散，尚且滞外不归者，十之五六，凶手亦必知罪不可绾，应是逃去无踪矣——末吏等无能，未能问出实情，恳请尚书责罚。”
和济大怒，手拍几案，当场就把张奇给骂了个狗血淋头，但等骂完了，他却反倒问张奇：“然今将如何办？如何向右卫交代啊？”
张奇提起袖子来，擦擦溅在脸上的唾沫星子，缓缓回复道：“以末吏想来，若说此事纯出偶然，乃五校兵惊骇之下，误发箭而中裴右卫，则右卫必不肯信；若说凶手逃去无踪，右卫亦不肯善罢甘休……”
和济说这不废话嘛——“那又当如何做？”
张奇道：“不如推说是羯贼的奸细，先期潜入洛阳，欲图造乱，以呼应羯兵来犯，且已为我所侦得，却拒捕而为所杀矣——即杀二三人以塞责，或许可以蒙混过关吧。”
和济连连点头：“此计大好——汝可下去，速斩三……四人首级来见我。”略顿一顿，却又忙道：“也不必来见我，捏造一篇这四人的供词，并首级一并献往右卫军中。此事若办得好了，我保汝三岁之内，升任尚书郎！”
张奇领命而去，才出衙门，就不禁轻声叹息，自言自语地道：“这般无谋之辈，只因出身高门，竟然得任尚书，而我等却沉沦下僚……此天不公如此！”
……
另一方面，祖纳乘车前往宫廷，一方面要将事变的消息禀奏皇帝司马邺——虽然估计明达早就已经禀报过了，但自己作为尚书省的代表，是必须再走一遍程序的，顺便也申明一下省内的态度——另方面搜捕肇事者明达。
然而他却被堵在宫门前，宿卫说明通事有令，任何人都不准迈入宫中一步。祖士言当场就蹿了：“一介中官，岂敢隔绝君臣？明达畏其罪，难道打算造乱不成么？！”
他大声斥喝宿卫，要对方速速入宫禀报。宿卫去了约摸一顿饭的时间，祖纳都等得快不耐烦了，宫门方才稍启，有中官扬声道：“陛下有命，宣祖尚书入宫。”
祖纳弃了车，步行而入宫中，行不多远，就见朱飞端立阶下，腰弯得如同虾米一般，深深作揖。祖纳沉声问道：“陛下安在？”朱飞近前两步，拱着手说：“五校营中之事，陛下已尽知矣。此祸之生，端由中官，陛下亦深感惭愧，但命我探问尚书——省内对此，有何章程？”
祖纳冷冷地回复道：“唯有缚明达，并捕获凶手，押往右卫，大患或可稍息。”
朱飞面色沉重地说道：“尚书亦知，明达乃陛下潜邸旧臣，久随左右，向来忠谨，陛下亦深爱之。今虽因无能而致乱，终非其本意，陛下实不忍其为卒伍所辱……”
祖纳厉声打断朱飞的话，呵斥道：“五校谋害国家大将，焉知非明达所指使啊？若不能受缚严讯，诚恐事累天家！朱君亦知书，难道不明此理么？！”
朱飞左右瞧瞧，然后压低声音说：“尚书误矣，倘若将明达缚送右卫，才恐会累及天家哪！”
祖纳愕然道：“这是何理啊？”
朱飞道：“明达向陛下请罪，细述端委，披肝沥胆，实无害人之意，多因御下无方，乃至于此。然若缚送右卫，彼等岂甘心‘误杀’二字啊？倘若必索主谋，捏造供词，诚恐项庄舞剑……近日的形势，尚书亦不会毫无所察吧？”
祖纳听了这话，眼睛当场就瞪起来了，嘴巴张开，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好不容易，他才镇定了情绪，急忙偏过脸去，痰咳一声，清清嗓子，这才转过头来对朱飞道：“如此，我便缚明达先入省中，审讯得实，再送右卫。”
朱飞苦笑道：“亦同理也。右卫不甘‘误杀’，或不信省中之断，则最终不但累及天家，也将累及诸位尚书……”
祖纳多少有点儿慌神，忙问：“朱君既如此说，想必已有对策？”
朱飞颔首道：“唯有死人，是再不会攀诬的。”顿了一顿，又说：“实不相瞒，明达唯恐祸及天家，已自刭矣，尚书可执其首级而归，及其供词，送至五校……”
祖纳顿足道：“竟然已死……死人固然不会攀诬，然死人之言，其谁肯信啊？”
朱飞苦着脸道：“不过两害相权取其轻罢了，舍此尚有何计？”其实他劝说明达自杀，还有一个理由，那就是共事多年，实不忍同僚落于卒伍之手，不但要受刑受辱，说不定还会死得极其凄惨……
乱世之中，武夫暴虐，士卒亦无约束，那真是多么残酷的事情都能做得出来啊。朱飞还记得当初长沙王司马乂的下场——先被囚于金镛城，继而张方入金镛，“收乂……炙而杀之”……藩王尚且如此，况乎一介小小的中官呢？
还不如自己直接抹了脖子，总归来得舒服一些，但愿真如吉友大师所说，尚有来世，可以托生一好人家……不，要在托身于太平世道。
祖纳无可奈何，只得首肯了朱飞所言，于是朱飞即唤一名小宦来，捧着盛装明达首级的木匣，随其出宫——陛下您就不必见了，赶紧送去右卫军中，把这事儿了了最要紧啊！
眼瞧着祖纳的背影渐行渐远，且脊背佝偻，似有不堪重负之意，朱飞不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颇有兔死狐悲之感伤。
……
明达的首级，是当日午后送到的洛阳西门。裴丕既死，表面上即由其属将余宝统领右卫军——裴诜和王贡自然不合适露面，也没有资格代掌其职——这余宝本亦孝廉出身，是知书达礼的，但在王贡的唆使下，却故意装大老粗，梗着脖子不肯与祖纳对话，只是站立城头，远远拱手打个招呼，便命将明达首级接将进来。
这时候裴诜已经回过神儿来了，细思事变的前后经过，不免疑云丛生。但他硬憋着，不向王贡探问，两人只是聚在一处，商量此后的行动方案。王贡说了：“此正天赐良机，可促大司马上洛。当此时也，我等须镇之以静，控扼西门，不管朝廷做何举措，都一概不理、不信为好。”
所以明达的首级送进来之后，右卫军就跟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似的，仍然固守西门，也不散去。祖纳屡屡催促，说要面见余将军商谈，军士却只是回复说：“方验首级，无暇见尚书——且阉宦虽授首，放箭的凶手安在啊？”
“凶手”的首级，要等第二天午前，方才送到西门。呈送者乃是尚书令史张奇，他的身份地位远不如祖纳，所以也不敢说要面见余将军，只能拱着手端立营前，等候答复。一直等到红日西堕，才有一名军士出营来，指着张奇的鼻子骂道：
“汝可归告诸尚书，我家将军于洛阳城内遇害，必非小小阉宦所敢为，此事当有隐情，恐还有主谋！送几个死人头来，及两份含混不清的供词，便打算塞责了么？如何能安众军之心啊？！”
张奇抬起头来，眼神朝那军士身后一瞥，就见王贡藏身营内，正遥遥地向自己以目致意。于是大声问道：“此事确乎如供状所载，是羯贼的奸细所为，明通事实不知其事，因负督责不利之罪而自刭，奸细亦皆杀之，何得有假啊？哪来的隐情，主谋？”
他这纯属临场发挥，王贡不禁颔首微笑。
那军士喝道：“既云奸细是拒捕被杀，如何倒有供词？既有供词，如何不能将人生致于此？汝当我等皆是老粗，不识官吏狡诡么？！速速归报尚书，勿得塞责，严捕凶手，并其背后主使，方可使众军心安！”
张奇假作惶恐之状，抱头鼠蹿而去。他跑回尚书省禀报，荀邃不禁大怒道：“送几个小卒人头过去便了，为何还要捏造供词？！”张奇眼角朝斜侧一瞥：“此乃和尚书所命……”荀邃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啊，戟指和济：“汝……君……误大事矣！”
和济苦着脸道：“五校卒伍奔散，其实难捕，凶手亦必遁去，哪里还敢现身啊？济实无能，还望荀公别命能吏肩此重任吧。”
荀邃左右一扫视，就见祖纳垂首，褚翜望天，邓攸顾左右，这一个二个的，都不打算挑担子啊。梁允倒是站出来说：“不如由允前往五校营，重理此案。”然而荀邃担心梁允属于西党，怕他不肯实心用事，最终还是一点邓攸：“伯道素有智计，此事还须仰赖于君。”
邓伯道少年以孝节著称，长大以文学入仕，虽染清谈之风，却曾陷身于羯，复逃依李矩、祖逖，理论上还是个有胆识、肯办事的人。既入尚书，他受到荀邃、梁允等人影响，逐渐地故态复萌，又复垂手坐谈，但碰上这种大事儿，复为荀邃直接点将，却不敢不打点起十二分精神，去详细调查事情的原委。
实话说，倘若初命即是邓攸，即便因为种种原因，查不明白真相，也不至于如和济一般荒唐塞责。然而既经和济审过了一场，这该问的，或者说能问的人也都问过了，能取的，或者说该取的供词也都取到了，除非邓伯道是名侦探柯南，否则还真查不出更多的信息来。尤其千余五校兵卒，邓攸一个人又哪里问得过来啊？最终还须依赖张奇等小吏……
所以事情就僵在这儿了，一连两天，审讯毫无进展，右卫也始终固守西门不动。荀邃亲往求见病中的卞壸，请他扶病前往西门，去劝说右卫军将。然而卞望之还没登车，那边王贡就得着了消息，急命将军中徐州旧人尽皆撤至门楼之上，留在营前的，全都是裴丕在河南所召的新兵。这些新兵可不卖故徐州刺史的面子，紧闭营门，绝不搭理。气得卞望之扶轼而昏，被从人七手八脚，舆回了家中……

第三十四章、天子手诏
后一日，殷峤得信自巩县而归，返回洛阳城，才自东门入，就被荀邃遣人架去了西门。殷峤于右卫营门前扶着车轼，立不多时，就见裴诜的面孔在城头上一露即隐，随即朝他轻轻摆手。殷峤不禁长叹一声，还车返归省内，对荀邃说：“此事，诚恐唯太尉亲往，方可得解了……”
荀邃问他：“以君看来，右卫此是何意啊？”
殷峤苦笑道：“自然是等大司马还洛。”
荀邃微微一哆嗦，又问：“大司马来，可会迁怒我等否？”
殷峤瞥了他一眼，心中暗道：“大司马当速来，免使我与此辈为伍！”嘴里却说：“省中若能明查其事，使大司马认可，自然无所迁怒。否则……”
荀邃叹息道：“奈何此事，实在无从查起啊。”随即恳请殷峤：“邓伯道已宿五校营三日矣，不能查明真相，还望殷君前往相助一臂之力。”殷峤说好吧，我去帮帮邓尚书的忙，但——“我亦不熟审断案情，即去，未必如公所愿。”
等到殷峤离去后，荀邃转过头来问剩余的几名尚书：“难道，真须恳请太尉前往西门么？太尉尊贵，且素体弱，倘亦为小卒所轻辱，恐有不忍言之事……不如还是等祖骠骑回军之后，或骠骑亲往，或遣兵护卫太尉往，方可无虞也。”
事儿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拖了下去，同时洛中洛外，谣言纷起，有说某尚书指使明达杀害裴丕的——否则为啥尚书们迟迟不去解斗呢？矛头或指荀氏，或指祖氏。甚至于还有暗斥天子的——否则为何不肯将明达明正典刑，而要容其自刭？
这也就罢了，高层内斗，不关小民之事，大家伙儿搬个板凳儿吃瓜可也。然而又有谣传，说右卫专等关西援军来，就要攻打尚书省，甚至于血洗洛阳城；还说羯贼已退，祖骠骑也将率部归来，与右卫火并……一时间人心惶惶，庶民纷纷逃出城去；即便贵人们，也陆续将家眷、财货送至城外，以避可能的兵祸——最近十几年间，这路事儿实在是太多啦，岂可不预加防范？
其中竟然也包括了尚书和济……
另一位尚书梁允听闻这些传言后，人前嗟叹，实则窃喜，干脆称病不赴省中，自己关起门来，日夕饮酒，并观赏家伎舞蹈。
这些谣言，自然多半都是王贡遣张奇等人私下里放出去的，而至于谣言越传越奇，就连王子赐也无法控制——当然他也不想控制。裴诜暗中关照孙珍等，要他们注意王贡所布棋子的动向，随时向自己禀报——至于传谣这件事，倒不妨精诚合作，帮着推波助澜一番。
其实谣言虽然甚嚣尘上，想要压制下去，却也不难；只要朝廷就此事及时给出合理的官方解释，布告城内，还是会有不少人相信，或者希望能够相信官家之言的。但问题是官僚体系效率太低，再加上尚书省中，唯二肯任事的卞壸病卧，殷峤前去协助邓攸调查事情真相，再加梁允直接撂了挑子，剩下三人，光其它事务就忙不过来，又哪儿还有智计，推动事件及时定性呢？
再者说了，倘若官方口径不合右卫之意，会不会酿成更大的事端啊？
所以荀邃等人就只能拖延塞责——好在右卫倒是也不催促——他们把希望全都寄托在了祖逖的身上。只要祖逖率师归洛，自然可以压制右卫，到时候随便给个说法就成啊，不必要再看那票粗鲁军将的脸色了。
只是羯贼既退，祖士稚你为何还不肯回来哪？
尚书省是最高行政机构，所以千钧之重全都压在了诸尚书身上；诸卿之权多为尚书所夺，沦为二等官署，既插不上话，也不愿帮忙分担。门下省首脑华恒本来论品位、论资历、论智商，都足以劝谏和引导荀邃，然而华敬则向来在东西两党间走钢丝——且还略偏向西党一些——为此而戒诸侍郎、散骑：就让荀、祖两家头疼去，这混水咱们可千万别蹚。
至于各部门小吏，多与张奇、孙珍等人相勾结，能不扯自家长官后腿就算很良心了，谁肯冒头去献策啊？在原本历史上，东晋之亡，很大一个原因就是世家垄断高级职务，却皆垂手坐谈，不理庶政，寒门小吏日窃权柄，终于造成阶层的彻底撕裂，于是给了一个武夫夺权的机会……
反倒是一些世家出身的中层官吏，为此奔走忙碌，希望能够弥合双方的矛盾，使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因为只有维持旧有体制和态势，他们才有更进一步的可能性。其中自然包括了大长秋梁芳，只是作为皇后之卿，他于国事是根本无可置喙的。
且梁芳亦担心此事连累天家，为此而到处求神问卜。魏夫人早已离开了洛阳，因此他只得跑去白马寺，向帛尸梨蜜多罗请益。
谁想才入寺中，却正好撞见那位吉友大师由一名通译和一名挑担童子相随，正一声不吭地朝外走。梁芳上前行礼，就问：“大师欲往何处去啊？”
帛尸梨蜜多罗与同源的佛图澄不同，虽入中国已经数年，却从来都不肯学中国话，身边儿总要跟一个翻译。他自己的解释是：佛法自天竺而传西域，两地语言相近，于经义不至于误解，但若改以中国话说出，唯恐南辕北辙。所以我是不用中国话说佛道释的，要是出了讹误，那是通译的责任，这锅我不背。
就此通过译者回复梁芳道：“近日都内人心不定，恐生祸乱，大师因此出城暂避。”
梁芳心说你倒也老实……急忙拱手道：“正因此事，恳请大师开解。”
帛尸梨蜜多罗回复说：“俗世争斗，我出家人不宜牵涉于内，况乎我素不打听政事，则焉能开解于梁公啊？倘若梁公心不自安，只须诵经礼佛，自然百邪皆辟，秽不沾身。”
梁芳追问道：“唯恐此事牵涉天家……大师前日与我语，皇后当产嫡男，且必正位太子，将来君临中国，请教——此预言当无改易乎？”
听了通译的转述，帛尸梨蜜多罗不禁愕然——我多咱跟你说过这么明白的话了？我又不是巫师！想了一想，回复道：“唯战乱之土，始妨君王，太平之世，上下有序。今中国危而复安，朝廷散而重整，梁公尚有何忧啊？但毋害人，诸恶不作，自然佛祖庇佑，心中一点光明，可烛照梁公前路。”
扔下这云山雾罩的几句话之后，他便拱手告辞，出寺而去了。
梁芳百思不得其解，只得前往宫中，去宽慰司马邺，并且关照皇后好好安胎。完了跟朱飞商量，朱飞苦笑道：“大老们皆无用，倘若我在尚书，必不致如此……奈何浊浪排空，我等小舟，唯有随浪浮沉罢了，即有良、平之谋，又能济得甚事啊？”
顿了一顿，又道：“唯此事，天子绝不可再有所牵扯，将来大司马归洛，或止罪责尚书，而不及天家。”
梁芳忙问：“听朱君之言，其实尚有禳解之策？何妨赐告？”
朱飞压低声音道：“今右卫之意明矣，乃欲自取其直，而归罪尚书等，候大司马来发作。尚书唯将罪责推在明达与羯贼头上，杀几个小卒，自然难以塞责。然若能指一大老，定为主谋，取天子诏而先杀之，则大司马即欲噬人，亦无从下口矣。”
梁芳追问道：“君所谓一大老，需要多大？”
朱飞继续苦笑，说：“裴盛功四品将军，则朝廷唯戮一三品相谢，方可暂息事端。”
晋制，以诸公为一品，特进、骠骑等诸大将军、持节都督为二品，侍中、散骑、尚书、诸卿、征镇安平等将军为三品……也就是说，除非拿名尚书开刀——重要武职不在裴该麾下，就是祖氏班底，而侍中、散骑、诸卿等名位虽高，权力有限，说他们主使谋害裴丕，也得人信吧——否则这事儿怕是结不了啊。
恰巧大长秋也是三品，因而梁芳闻得此言，不禁悚然而惊，随即同样摇头苦笑——这种解决办法，有了跟没有也无区别……
……
数日后，东行传旨的尚书郎归来，具言祖逖忙追石勒，不肯回师之意。荀邃等不禁面面相觑，褚翜就建议说：“唯取天子诏，方可召还祖公……”
在严谨的官僚制度下，其实单独天子之诏，其法律效力未必能够比得上尚书省的制书，但一来这年月制度还不够严谨，且若天子诏经门下认可，由尚书核发，那权威性就可臻至顶点了。倘若见了司马邺之诏，祖逖还不肯回来，则可直斥其抗命之罪，哪怕当场逮起来法办都是合乎规矩的。好在这年月还没有“金牌”一说，否则邃道玄急了眼，跟后世某朝代般连发十二道都是可能的……
荀邃因此亲往宫中觐见司马邺，恳请天子颁下手诏，并且说我已经派人去跟门下打过招呼了，必不驳也。司马邺就问：“若祖公肯归，自然都中静谧，但不知当如何设辞啊？”荀邃便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来，说臣已经草拟好了，请陛下您抄一遍即可。
朱飞接过草稿来，呈递给司马邺，当他背向荀邃的时候，却朝小皇帝连使眼色。终究是跟随多年的老人，司马邺当即明了其意——朱飞的意思，是要朕推拒此事吧……可是为什么呢？
于是大袖一摆，命荀邃退下：“荀仆射且先归省候旨吧。”
这份草稿若是裴该、祖逖，甚至于梁芬拿进来的，必然要盯着司马邺誊抄，绝不肯暂离，以免夜长梦多。荀邃却既无这份远见，也缺乏足够资望和胆量，虽不情愿，亦只得拜舞而去。
等他出了殿门，司马邺就问朱飞：“卿未见稿，何以劝朕勿从其言啊？”
朱飞说草稿上写的什么，可以先不考虑——只要如荀仆射之言，是为召还祖公就成啊——“本因明达不谨，臣恐连累天家，故劝其自刭。此后之事，当由尚书与右卫商谈，或者说，由彼荀氏与裴氏折冲，陛下不当牵扯于内。
“臣听说，此前尚书已行文召祖公归洛，因其不肯归，乃寄望天子下诏，是推责于陛下也。祖公若肯归，无须陛下之诏，若不肯归，见陛下之诏而不得不归，则恐生怨望之心。召其归以拮抗裴公，裴公亦必怨陛下。国家栋梁，唯裴与祖，若皆怨怼，陛下尚可安坐否？”
司马邺连连点头：“卿言是也——然而如何回绝荀仆射哪？”
朱飞道：“陛下可览其草稿，指斥一二处不妥当，命尚书修改，待其改后，再指一二处。如是者三，荀仆射乃知陛下之意，不敢再奏矣。”
司马邺说好，那我就先瞧瞧这草稿是怎么写的，是否能够挑得出错来。
他方展读荀邃所献文稿，忽有小宦来请示朱飞，朱飞乃告罪出殿而去。朱飞一走，见天儿跟宫里晃悠的梁芳却突然间从后面蹩了出来，朝司马邺跪拜道：“朱君之言，不尽其善。臣以为，陛下还当允准荀仆射所奏，亲下手诏为好。”
司马邺皱着眉头问：“卿言又有何理？”
梁芳道：“明达行事不谨，连累天家，岂是其一人自刭所可以洗清的？诚恐大司马归来，必因此而指斥陛下用人不明，轻则恐怕陛下身边诸宦皆不能免责，重则……”
其实为人臣而指斥天子，这话要搁太平时代，司马邺当场就能啐梁芳一脸唾沫星子。但问题战乱尚未止息，司马邺又是个半空头的天子，而权臣执政、武夫弄权，把皇帝呼来喝去之事，这十数年间屡见不鲜啊，司马邺本人亦司空见惯了，对此言虽然反感，却根本不打算驳斥。
“重则如何，臣不敢妄言，唯在陛下圣心思虑。且诸尚书多世家出身，裴、荀虽有龃龉，而大司马之妻家，亦为荀氏，终易妥协；倘若和解，则万方之罪，必归陛下。当此时也，唯有祖公挟败羯之胜，将兵归洛，方可与大司马相拮抗。即便祖公如朱君所言，稍生怨望，亦未必肯与大司马合力以逼陛下。
“陛下，此事丝缕之间，已牵内廷，岂有闭目塞听，而能免祸之理啊？且尚书不能成事，要求告陛下，陛下正可趁此机会，重振君权；倘若拒却之，人臣谁还仰赖陛下？”
司马邺终究是小年轻，经验浅，耳根也软，听梁芳所言有理，便即如其所请，亲笔抄写了一遍荀邃所呈草稿——瞧着倒似乎也没啥大问题，朱飞要朕挑错，还真不好挑。因朱飞任中书，梁芳怕他还会从中作梗，就自请将天子手诏送去门下，转行尚书。

第三十五章、却不知谁为袁盎？
裴该自晋阳返回长安后不久，李矩李茂约即来致意，说：“前自建康来，寄住臣家之王逸少、庾稚恭，欲求见明公。”
王羲之和庾翼北上西行，明为求学，其实主要目的，是江南世家派这俩小孩子过来，试探裴该的真实心意，并且尝试着消除摩擦，拉近关系。不过那二位醉心于书法，对于家族的使命既感麻烦，又不肯上心，故而迟迟不提觐见裴该之事。
一直等到裴该离开长安，率兵往赴晋阳，俩孩子才终于想起家族的重托来，于是三天两头去问李矩，大司马何时才会归来啊？我等希望能够拜见尊颜。
裴该自然是知道他们来意的，但是故意晾着，你们不提请见，我也绝不催促——反正方图灭羯，怎么收拾江南政权，且提不上议事日程呢，你们都不急，那我急的什么啊？
因而直到此时李矩转达二子之意，裴该才答应，说我久离长安，先得忙公务，过几天等闲一些了，再召他们来见吧。
三日后，王羲之和庾翼敛袂而来，报名请见。裴该把他们让进书斋，分宾主落座——都是交椅，庾翼虽感不大习惯，还是垂足坐了，王羲之却仍踞交椅而跪坐，仪态非常端庄。王、庾二家的门第之高与下、家风之松与严，由此亦可得见一斑。
不过相比二子的神情，却反倒是王羲之更为轻松一些，庾翼却颇感局促，似乎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搁为好。终究只是个十六岁的半大孩子而已，不象王羲之年已十八，即便在后世也可以算是成年人了。
况且王羲之从前在建康是见过裴该的，并执子侄之礼。
其实若真按辈分算，裴该乃是王戎的外孙，王戎的祖父王雄与王览为从兄弟，王览生王正，王正生王旷，王旷生羲之——则裴该还得叫王羲之一声“舅舅”……只是王雄、王览分爨已久，且裴该从裴太妃处算起，与司马睿同辈，则王导又岂敢自居“舅祖”啊？王导既与裴该同辈论交，王羲之自然就必须得矮一头了。
所以裴该说都是好友亲朋，私室之中，不必论及名爵，王羲之就开口说：“建康一别，契阔数载，复得恭聆叔父教诲，不胜之喜。”随即就从袖子里抽出几张纸来，双手呈上，说：“这是小侄近日习作，恭请叔父雅鉴、斧正。”
庾翼听了这话，赶紧也抽出几张纸来，一并递给裴该。裴该面上堆笑，心里却说：让我斧正“书圣”的书法？这不是难为人嘛……
假装展开来仔细观览，随即“啧啧”称奇，连说“好字”。然后他正色以对二人道：“学无先后，达者为先，我素不擅书道，二子之字，但知其好，而不能多道一字也。”随手把书卷置于案上，就问：“卿等既来长安，所居亦有些时日了，可曾饱览城内外胜景啊？有何所见？”
书法是艺术，不是技术，技术或许还可能关起门来反复练习，独自钻研，艺术却必须要广泛地接触社会，甚至于揣摩人心，方可成就佳作。所以这俩孩子既然来到长安，不可能整天光窝在李矩府上，听卫夫人授课，或者埋头苦练，是必然会出门去各处走动，寻找灵感的。
王羲之拱手回答道：“关西风物，与江南大不相同，与愚侄家乡（徐州琅琊），虽然物候相近，山河草木，乃至风俗言谈，亦大相径庭。愚侄此番北行，深感国家之大，天地广袤，名山秀水之多、之奇，确乎于书法一道，颇多助益。”
裴该心说对啊，原本历史上的“书圣”一辈子窝在江南，所见既狭，也必然影响到他在书法上的造诣，倘若此世他能够遍行南北，博览山川，说不定成就还能够更加登峰造极呢——也是本人的一桩功德。只是，我原本想听的不是这些空泛之言——
“则于吾之施政，可有所进言么？”
王羲闻言愣了一下，不禁转过头去瞟瞟庾翼。这家伙醉心于书法，不常理会外事，更于政治兴趣寥寥，所以对于裴该的问题，压根儿就回答不上来。庾翼见状，便即代好友回答道：“长安城内，秩序井然，远胜建康。惜乎人口尚不繁盛，则不如建康矣。”
裴该心说这不是废话嘛，长安屡遭兵燹，我刚来的时候，城内庶民也就数千人而已，还不如江南一中邑，况乎建康？自从“五马南渡”，王、庾等皆依司马睿后，南渡士人，七成都往建康跑，把南塘内外都快挤满了，自然人多，非长安可比——即便因为中原规复，陆续北还，剩下的应该也还不少。至于长安，正因为城内人口稀少，才会比建康更有秩序——哪怕是在索綝当政的年代。
他又追问了几句，听庾翼也说不出什么子丑寅卯来，只索罢了。原本是想向二子展示与过往不同的新秩序，以及自家控御之能，或可从侧面向王氏施压，只可惜俏眉眼做给瞎子看，这俩小子都不是有志于政事的逸才——起码现在还不是——根本就瞧不出好赖。
然而如此一来，就没什么话可说了，场面多少显得有些尴尬。庾翼憋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大着胆子开口道：“小子等来时，家中长上，多命小子等向大司马致意……”
王羲之赶紧接口：“正是。茂弘叔父亦命愚侄致意叔父，云其昔日赞助叔父过江之时，亦不料能够北伐功成，甚至于复虢洛、佐天子、定关西、灭胡寇。茂弘叔父于此功业，既感欣慰，又深歆羡之，颇思与叔父再见，当面请益。”
这话自然是王导等人逐句教他说的，内中深意无限。首先提起“赞助”二字来，是为申往日之好，并且颇自居功，意为：当年要不是我等的支持，裴文约你能有今日吗？你可千万不要辜负旧恩，目友为敌啊。
当然了，倘若只有这前一句话，说不定反触裴该之怒，所以其后又恭维裴该，并且表示我们对你如今的功业，是认可的，也是衷心倾敬的，而且愿意低下头来，居于你之下。
裴该当然不至于误解话语中的真意，当即笑着点点头，说：“我方荷国家重任，不宜远离，若思故人相见，也只得请茂弘、世将等过江一行了。该必虚席以待。”
言下之意：我如今贵为国家执政，名位本来就比你们高，还用得着你们特意以“请益”二字来表态愿居下位吗？想要重申旧好，自然应该你们过江来以卑就高，同时也表明建康政权彻彻底底地臣服于洛阳朝廷。
至于庾翼，他被庾亮等教了另外的话：“前江东变乱，丹阳王方贬杀刁玄亮而求捕刘大连，却闻刘大连北逃，来关中依附大司马，未知此事果然否？”
裴该闻言，笑容顿霁，反问道：“卿在李茂约府上，难道刘大连今在何处，任何职务，都未曾听闻么？”何必明知故问啊。
“江南之乱，罪在周、沈，刁玄亮、刘大连或有激变之过，然不至死。今玄亮枉死而沈充反而得生，建康上奏中多有隐曲，不尽不实，为国家方图灭羯，不能委员明察罢了。丹阳大王如汉景帝，不发兵讨吴楚而先诛晁错，其昏悖若此，却不知谁为袁盎了？！”
晁错激进的削藩手段，确实是吴楚七国之乱的一大诱因，但袁盎劝景帝杀他，主要是为了规避自家的祸患和报私仇，还真不是为了国事。况且以为晁错死则乱必息，吴楚等国会主动收兵归藩，完全是扯淡——袁盎若真相信自己所说的，那他是个笨伯；若只是诳言欺君，则比晁错更加罪不可赦。
裴该以此举例，就是剑指琅琊王氏。因为还没有确切的证据，他不好说周、沈之乱一定是王家煽动的，只能说王导、王敦趁乱诛除刁协、刘隗，纯出私意——就跟袁盎一样。他并言：“为国家方图灭羯，不能委员明察罢了。”其实是在传递这么一种信息：此事是否要秋后算账，全看我的心情，也看汝等会不会做了！
但是王、庾俩小年轻，自然难以领会裴该的深意，他们只能把大司马所言，每一个字，甚至于说话时的表情、动作，全都死记硬背下来，以便将来返回建康后，去向家中尊长禀报。并且庾翼受庾亮所教，突然间提起刘隗之归长安，其实别有用意：
“刁玄亮、刘大连或有冤屈，小子辈亦有所查知也。即当日刘大连遁出建康，过江而北时，亦为家兄所救……”
“哦？”裴该闻言貌似有点儿兴趣，“却不闻大连提起……”
庾翼解释说：“刘大连亦未必知道……”于是就把当日刘隗乘坐吴兴王府车马逃蹿之时，途中为庾亮所见，庾亮复敷衍钱凤，不使追及之事，备悉陈述了一番。裴该听了，心中不禁暗笑：怪不得你也跟王逸少一起到长安来，原来庾氏亦生攀附之意……
想了一想，便道：“我与令兄，昔在王茂弘府上，多有往还，后虽龃龉，多因国事，非私忿也。但皆戮力为国，安邦定难，何必挂虑前尘往事？如令兄之纵刘大连，我固知其与大连不睦，但亦不肯因私忿而加害之。且令兄不过为势所迫耳。”
“为势所迫”，这话也可以换个角度去理解，是“为人所用”——庾亮不过是王导的一柄利刃罢了，我若是与王氏捐弃前嫌，则不会再去责怪庾亮。当然前提是，王、庾日后所为，得让我满意才成。
……
见过王、庾二少年后数日，洛阳遣急使来，云羯贼迫近成皋而洛中空虚，希望大司马可以发兵东进，暂驻弘农，以备缓急。
裴该便召诸将吏商议，陶侃颇觉诧异，问道：“祖公方守荥阳，难道就不能保障成皋，而竟使羯贼迫近么？”
裴该道：“昔日我曾与祖士稚同巡成皋关，转述陶君之言，祖士稚云为备缓急，还当增筑关城，并于四山上修垒，以犄角控扼之为好。则在我想来，必是以为成皋险隘，贼不能遽下，因此不必重兵急备。然而朝中大老不通军事，或者因此而惶恐，乃急召我，亦不出奇。”
裴嶷道：“兵无必胜之理，即便祖公善战，终究羯贼发倾国之兵来，万一受制于众寡之势，临机失措，使羯贼突入伊洛，则民心士气必丧。既是朝命相召，明公当急发兵东向才是。”他就盼着裴该赶紧上洛呢，自然一力怂恿。
诸将亦皆请令，愿为先行。
裴该却道：“倘若洛阳果真危急，朝命必召我率兵勤王，今止使驻军弘农，可见形势尚不到我亲出的地步——发一军前往可也。”
他也明白啊，荀氏必不愿自家归洛，祖氏估计也不乐意，所以我要是急急忙忙跑去弘农，然后又得朝命，说洛阳安全，大司马您可以返回长安去了，那我不但白忙活，而且还丢面子啊。因此裴嶷固请，裴该却只是不允。
甄随方自太白山剿匪归来，当即抢着说：“我前归长安，明公便云洛阳或有警，到时候可由我将兵去御羯——此前已不让我战石虎，总不成今又不让我战石勒？此番先行弘农，必当由末将领兵！”
裴该前日那些话，实有敷衍之意，但是既然说出了口，这会儿却也不便食言而肥。不过想来也就是跑弘农去呆几天吧，就理论上而言，祖逖有七成不会掉链子，成皋关也不会有失，说不定甄随未至弘农，就会接到一纸退兵之令呢。他愿意折腾，那就随他去，算是一场大拉练好了。
于是即命甄随为主将，董彪为副将，率一旅之师约万人，克日离开长安，进向弘农。
然而甄随刚离开不久，便又有快马驰入长安城，向裴嶷呈上王贡、裴诜的联名书信。裴嶷见信大惊，急忙揣着跑去觐见裴该，开口就说：“洛中急变，朝廷杀害盛功！”
裴该听了这话，也不禁大惊失色，忙问：“谁害盛功兄？！彼有何罪，朝廷焉敢如此？”急忙接过裴嶷递上来的书信，仔细展看。
看完之后，他问的第一句话就是：“王子赐因何身在洛中啊？”

第三十六章、欲夫君做天子
王贡和裴诜的这份联名书信，把整件事的经过都描述得非常详细，甚至细过了荀邃为召还祖逖而发出的那份制书——因为裴丕遇害之时，二人就在现场啊。
然而行文却隐含深意，处处将矛头指向朝廷甚至是皇帝司马邺。首先详细介绍明达的出身、来历，说他是司马邺最亲近的宦官，也是内廷和外朝的联系纽带；继而又对荀邃力排众议，甚至奉出荀组来，将五校归属内宦，表达了强烈的反感情绪和怀疑态度。
对于裴丕之遇害，就书信中看来，那完全就是明达所下之令，而至于明达背后还有没有什么人……虽然语焉不详，但在在指向荀氏甚至是司马邺。
信中还反复申明，荀氏、祖氏最近在洛中的布置，分明为防大司马，而皇帝亦受彼等的影响，宁可不顾御羯之大义，也要召还祖涣，代裴丕守洛。则裴丕听闻羯贼迫近成皋，为了统一军令，严守洛阳，而遵照制度前去接收五校，就成为了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他的遇害，绝非偶发事件，而肯定是有预谋的！
然而裴该在看完了这封信之后，所问的第一句话却是：“王子赐因何在洛中啊？”
裴嶷自然早就想好了解释之词，他说：“倘若祖公能破羯，还则罢了，否则我军亦当与羯贼交战，不能不先熟知其情——臣是以召王贡西归，以备司马与枢部咨询也。想是恰好途经洛阳……”
裴该是明知故问，裴嶷也不必严密砌词，只不过敷衍罢了，求一个心照不宣。所以他的话根本就不能往深里追究，王贡若欲归长安，则须绕过荥阳战场，那从轘辕关直向弘农不就得了，何必跑洛阳去兜一圈儿？再者说了，身为郡守，擅离防地，本来就不合乎制度，那你还敢特意跑都城去吗？一旦被人发觉，必遭弹劾啊。
裴该双眼紧盯着裴嶷，一字一顿地说道：“然，竟出此事，当如何应对啊？”
一个“然”字，就说明他本能地认识到，这事儿跟王贡入洛，脱不了干系。当然不可能直接心证，裴丕是被王贡设谋暗杀，再嫁祸给明达的；但裴丕之往夺五校兵权，则多半是王贡的唆使啊，这八成跑不了！
裴嶷毫不畏惧地与裴该对视，缓缓回应道：“朝廷实害盛功，明公岂可置若罔闻？当即归洛，以察明真相，并严惩凶手。”
裴该沉吟少顷，便道：“且先隐秘其事，看朝廷如何处置吧。”
裴嶷当即接话：“恐怕难以隐秘，吾来前已将盛功的死讯，通报公演兄了——盛功为其亲侄，岂可不使得闻啊？”
裴丕乃是裴苞次子，裴粹的亲侄；其兄裴轸为上洛郡守，其弟裴彬曾守尚书郎，前不久还入关中，任万年令，都不在长安城内。那么他的死讯，怎么可能不第一时间就通知最亲近的叔父呢？
果然正说着话呢，门上忽报裴使君求见，然后不等裴该召唤，裴粹就排开众人，疾步冲入大堂，随即“扑通”一声跪倒在裴该案前，放声大哭，嘴里说：“家兄殒难，遗此三子于我，不想盛功竟为朝廷所害……文约，可千万要为盛功复仇啊！”
这可真把裴该给搞了个手足无措——虽在大堂之上，裴粹却称呼他“文约”，则以叔侄之份，复行跪拜大礼，那裴该怎么受得起啊。赶紧把裴粹给拉扯起来，好生抚慰，间中瞥向裴嶷，目光中隐露恚愤之色。裴嶷却假装瞧不见，只是帮着一起安慰裴粹，反复说：“本属同族至亲，文约必为其兄复仇，何劳阿兄跪求也？”
裴该心说你们这是要逼我啊——听裴粹的哭声稍微缓和一些，就命人将他搀扶下去，好生休歇。不过裴粹的哀伤肯定不是假的，想当初他跑去凉州依附张氏，就把仨儿子都撇下了——裴诜、裴暅在司马保处，裴通则在长安——反倒把亡兄的三个遗子带在身边，则与裴丕必然情厚。
等到裴粹被扶出去了，裴该这才吩咐：“召陶司马与荀公来。”既然裴粹都已经知道了，那这事儿肯定瞒不了，自己必须要做出回应，他不打算跟武夫们商议——那票家伙多半会鼓噪，挥师上洛去为裴丕报仇——就只好叫来陶侃、荀崧，再加上裴嶷，四个人先开小会。
陶士行在看了王贡和裴诜的来信后，沉默良久，才说：“其事虽有隐情，恐非朝廷或天子之意……”
荀崧却说：“即非朝廷与天子之意，然竟使大将于都中遇害，则祖士稚方御羯，荀太尉年老不能理事，道玄等实无能，不能掌控局势明矣。当此时也，唯大司马归洛秉政，方可使祖士稚无后顾之忧。”
这话说得很有道理，就连陶侃也不得不点头。裴该还在坚持：“事或偶然，亦起仓促，未必能够责怪荀道玄等，还是先看朝廷的动向，再作行止为好。”陶侃对此亦表赞同。
裴嶷、荀崧二人固请，裴该就觉得脑仁儿有点疼，不禁摆手道：“方闻巨变，我心亦乱，乱中定策，必非良谋。卿等且退，容我细细筹思吧。”于是不等几名重臣离开，就先转身退归内室去了。
长安大司马府，占地面积相当之大，前堂后寝，以一道高墙相隔。裴该才刚迈过中门，返归自家，就见三岁大的裴俭正双手挥舞着一支竹削的木马，在“乒乒乓乓”地抽打院中一棵枣树。
裴该正自烦闷，见状不禁斥喝道：“汝无事击树做甚？！”
裴俭骤闻背后这一声大喝，小身板略略一震，当即转过头来。裴该瞧得很清楚，小家伙脸上原本暗含惊怒之色，仿佛在说：“谁敢吓我？”等到看清楚开口的是自家老爹，当即两眼一挤，嘴巴一瘪，便即惨嗥起来。
裴该心说你什么意思，专门哭给我看哪？似乎我平素对这孩子是太骄纵了啊！心中不忿，脸上却近乎本能地堆出笑意来，微弯下腰，张开双手作势欲抱，嘴里说：“莫哭，莫哭，是阿爹吓到保大了吧？保大乖，莫要哭……”
裴俭愤然将手中木马掷在地上，两只小黑手举起来就去揉眼睛，嘴巴却张得更大，嚎啕之声更响三分。裴该急忙小步跑过去，拉扯儿子的小手：“莫揉眼，莫揉眼，小心细……脏物害了眼啊！”
裴俭双手虽被扯下，眼睛却仍然紧闭着，嚎啕之声也不肯停。忽然不远处又起一声清斥：“不许哭！”正是荀灌娘的声音。
裴俭浑身一震，其哭声就好似一根丝线被从中绞断了一般，瞬间止息，随即一脑袋扎到裴该怀里，抽抽噎噎地道：“阿爹抱……”
裴该一把抱起裴俭，紧紧搂住，摸着头好生抚慰。荀灌娘迈步近前，冷冷地对儿子说：“下来，莫缠汝爹——一点儿也不懂规矩！”裴俭“哦”了一声，随即略一挣扎，就从裴该怀里滑落下地。荀灌娘伸手扶着其肩，轻轻朝侧面一搡，保姆赶紧过来，把裴俭给抱走了。
裴该目送儿子伏在保姆肩上，一边做鬼脸，一边被抱远去，嘴里问荀灌娘道：“儿子尚小，规矩何必太多？”荀灌娘回答道：“都云严父慈母，夫君既不愿为严父，日夕宠溺，那便只有我教他规矩了。”顿了一顿，又问：“天色尚早，夫君却归后寝，是疲累了，还是别有因由啊？”
裴该听问，不禁愁云再上眉稍，当即轻叹一声，一揽妻子的胳膊，走向侧面墙角。荀灌娘略抖一抖衣袖，仆役、奴婢等会意，急忙躬身后退至数丈之外。
随即裴该便将才刚得到的噩耗，备悉向荀灌娘讲述了一番，然后说：“除陶士行尚不置可否外，丈人与文冀叔父都劝我率兵归洛，为盛功兄复仇。我犹疑不能决，因此暂归后寝，独自思量……”
荀灌娘初闻此事，也不禁惊骇，但她终究久居深闺，与裴丕仅仅见过数面而已，也不稔熟，故而很快就镇定了下来。即问裴该：“此乃政事也，陶公素来只理军务，不过问政事，则当听叔父与家父所言，夫君因何犹疑啊？”
裴该盯着妻子的面容，一字一顿地问道：“丈人与叔父等谋划何事，我往日也曾向卿透露过一二，卿不会毫无所知吧？”
荀灌娘微微而笑，回答道：“我自然知道，彼等欲夫君做天子。”
裴该闻言，不禁浑身一震。裴嶷、荀崧等人当然就是这个意思，但谁都不可能把话说得那么直白，他这还是头一回清清楚楚听到“做天子”之言，难免吃惊。但想想夫妇一体，又是在家内，则不管荀灌娘出言如何直白，自己也不必要故作骇然之状，甚至于立即呵斥她。因而只是苦笑道：“确乎如此……”
荀灌娘就问了：“然则夫君不愿做天子么？”
裴该反问道：“做天子有何好处？”
“天子者，富有四海，统驭万民，高天在上，百僚在下，尊贵自不必说，且可黜陟由心。夫君于关中施政，常叹群僚见识浅陋，旧制、旧俗又根深蒂固，多方掣肘，使自身难以尽情展布，则若为天子，所受到的阻力当会小一些吧。”
裴该又问：“则我今立朝为大司马，总执国政，而天子唯垂拱罢了——实权既在手，何必贪慕虚名？”
荀灌娘笑道：“夫君此言大谬，臣终究是臣，而君终究是君。且将门无三代，世家有沉浮，唯天子才可望子孙永继。况今所谓‘总执国政’，不过虚语，夫君所执，关西行台之政耳——于祖公之用兵，可以调遣之而不能诏命之；于刘大连来投，亦只能收容之而不能平反之。即便暂不为天子，亦当趁机东归洛阳，实执国政，方能扫清旧弊，复为盛功兄复仇。为何犹疑啊？”
裴该摆一摆手，阻止妻子继续说下去。他沉吟片刻，好好整理了一下思路，这才说道：“我岂不愿归洛？奈何非其时也。”
“为何非其时？”
“祖士稚方于荥阳御羯，倘若此时归洛，必以为我有私意，其心若乱，恐怕战事不利啊。则我既害国家，又复失了士稚之好……”
荀灌娘解劝道：“夫君思虑太过了。君为大司马，受命留台关中，并督中外军，而今关西静谧，复收太原，羯贼主力，又皆在荥阳，则归洛执政，总统大局，顺理成章啊，谁云不宜？即便祖公，亦未必会因此而疑心夫君。况且洛阳愈稳固，则祖公之用兵便愈无后顾之忧，试问是道玄叔父等庸碌之辈在洛为好，还是夫君在洛为好哪？
“我知叔父等有趁机掣肘祖公，不使取胜，复以行台之军吞并中军，独占败羯大功之意，夫君前日亦言，颇以之为恨，并深戒彼等。然若不如此妄为，但归洛阳，分派职司，使调度得宜，粮秣物资源源不断运至荥阳，复有重兵为之合后，守成皋关，则祖公必德夫君，焉有怨怼之理啊？”
裴该手捻胡须，微一颔首，说：“卿言也有道理……”随即却一转折，说：“倘若我以为祖士稚后盾御羯为名，自归洛也就罢了，偏生洛中生此变乱，则此时归洛，必酿祸端——且恐丈人等趁机要我做天子！”
“便做天子又如何？”
“我一做天子，国家必然分裂。张安逊在凉州、刘越石在平州、周士达在汉中，未必肯即归附新朝，多半仍奉晋朔……至于建康，更不必说了。即便祖士稚，方当强敌，不管是否归附，军心必乱，乱必致败啊！”
荀灌娘拉住裴该的手，宽慰道：“夫君，吾意当即归洛，至于做不做天子，可因应荥阳局势，再作商量。至于张凉州、刘司空等，本来虽奉一国，等同于分裂，且其势蹙，岂敢遽以刀兵相向啊？即便江上，王处仲岂敢释舟楫而北上与中原骑兵争锋？
“夫君亦曾虑，一旦羯贼殄灭，中原底定，恐江南不奉命，亦不便责而伐之，国家终难一统。唯夫君做天子，则出师有名矣，岂不是好？”
裴该却还是摆手，说：“我心甚乱，乃欲先打探荀道玄等人动向，再做决断……左右不过三五日间，亦不必急……卿还是先为我准备丧服吧。”

第三十七章、我有一诗，卿等静听
裴丕于洛中遇害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长安城内外——当然是裴嶷、荀崧等人所特意散布的。诸将纷纷请命，要求挥师上洛，去为同袍复仇——虽说身份悬隔，加上裴丕也无战功，其实他们从前没怎么把那人当自家兄弟看待。
甚至于就连学校里的学生都鼓噪起来，说天子无道，诸公无能，谋害大将，自毁长城，想要联名上书，请大司马急归洛阳去整顿朝纲，却被范宣辅佐董景道，硬生生给按了下去。
诸将吏固请，裴该为此一连两日躲在后寝，不肯露面，只命将公文送入书斋裁断。然后到了第三天，洛阳方面又有急信传至——这回是裴诜单独派人送来的。
书至裴嶷处，裴文冀打开来一瞧，其内容主要分为三部分：第一部分，补充前日信中所述事变经过的某些细节，包括是王贡一力撺掇裴丕去接掌五校的，也是王贡建议撞门突入的，以及裴诜远远地听见有人叫过一声：“右卫此来，是要杀绝我五校啊……”
第二部分，备悉说明右卫在事变后的举措，以及朝廷对事变调查的结果，尚书省是如何拖延塞责，并且遣使东向，想要召祖逖回来，镇压右卫军。第三部分，则是才刚得到的消息，羯军已退，中军正待展开全面反击——这一喜讯，自然他会比洛中大老们更早获悉。
裴嶷略一思忖，便取纸笔来，删去裴诜书信中的第一部分，而把后两部分，模仿其笔迹，重新抄写了一遍。随即请胡飞将信送入后寝书斋，并致语说：“荀道玄等颟顸，唯逼明达自尽，并戮数名小卒塞责而已，大司马不归洛，此事终不分明。况乎羯贼已退，此际入洛，可无害战事，亦不伤祖士稚之心也——请速裁断。”
裴该看到此信后，略一沉吟，便问妻子：“倘若祖士稚应诏，将中军归洛，则我此去，难免与之冲突，奈何？”
荀灌娘道：“祖公若归洛阳，先须审断盛功兄之案，若其断得明，夫君前往，可感其德而退，又何伤啊？若其断不明，是曲在祖公，又何颜阻夫君归洛呢？”
裴该不禁叹息道：“祖士稚守荥阳数月，百般谋划，终败羯贼，正好趁胜追击，犁庭扫闾，今若返洛，必失灭羯的大好机会啊！”
荀灌娘劝慰道：“此乃道玄叔父之过也，前不能息事变于未萌，后行文召祖公归洛，又非夫君失策，何必嗟叹？且事已至此，难道夫君不归洛，则祖公也必不归么？夫君，当断不断，必受其患，正如文冀叔父所言，当速裁决，不可拖延啊！”
其实裴该这两天也一直在想这件事儿，反复权衡利弊。他曾经怀疑过，裴丕遇害一事，其实是王贡的策谋，就是逼得自己必须得率师归洛不可——因为裴丕不是普通将领啊，乃是裴氏一门，自家兄弟被人杀了，倘若不闻不问，单等朝廷审断，那自己的脸还往哪儿搁哪？
就法理上来说，即便是自家亲爹被人给杀了，自己都没有撞上都城，去向朝廷或者天子讨说法的道理。然而裴该身份终究特异，乃是大司马、大都督，执朝臣之牛耳，则欲遵制做忠臣，则必害权臣之名。当不当天子另说，他权臣可是做得很惬意的，且不打算将来某一天把权柄给交出去的。况乎岂有权臣失权，而能久活之理哪？
再者说来，儒家是赞同血亲复仇的，《礼记&#183;曲礼》即云：“父之仇弗与共戴天，兄弟之仇不反兵，交游之仇不同国。”则以自己的身份，归洛去向朝廷和天子讨要说法，也是会受到士林广泛的原谅，甚至于拥护的。
故而以此恶性事件为契机，最有可能促迫自己挥师上洛，这种诡计，那个“毒士”完全干得出来啊！只是若真为王贡所谋划，以裴该对其人的了解，估计很难抓住他的把柄，在没有丝毫证据的前提下，似亦不能入其之罪……
然而裴丕遇害究竟是偶发事件，还是有人策划的，其目的为何，其实都不重要，对于目前的裴该而言，如何应对才是最需要考量的。他其实并不反对篡位，终究以这一社会阶段而言，皇权的存在还不可或缺，并且既然被形势推到了权臣的位置上，则只可能前进，而再无后退之望了。
正如荀灌娘所说，裴该对于改朝换代后，凉州、平州，乃至汉中如何，其实并不怎么担心——那些势力都太小弱啦，翻不起天来。唯一可虑的是建康政权，但或许唯有彻底撕破脸皮，进行武力镇压，才有望在压制中原世家后，再扫清江南大族，稳定民生，并且推动社会生产力的发展吧。
裴该迟迟迈不出那最后一步，最主要就是担心荥阳战局。只要自己率兵归洛，必然会跟荀邃等起冲突，到时候为了自家颜面，为了保全声望，为了凝聚人心，势必得对朝廷来一场或大或小的清洗不可。则洛中不稳，前线将士之心必乱，万一被石勒逮住机会，破关而入，事情就麻烦了，自己也可能遭受罔顾大局之讥。
直至今天接到了裴诜来信，裴该才终于下定决心，于是在跟妻子商谈几句，彻底解开心结之后，便即穿上小功丧服，先乘车往裴粹府上来。
丧礼五服，“小功”列第四等，《仪礼》曰：“小功，布衰掌，牡麻致，即葛五月者。从祖祖父，从祖父母报；人祖昆弟；从父姊妹篇，孙适人者；为人后者为其姊妹适人者。”若于男子，则因同曾祖兄弟之丧，当服小功。不过裴该与裴丕俱出后汉尚书令裴茂，其实算是同高祖兄弟，论理当服第五等的“缌麻”才是。
只是周礼解法甚多，礼制亦因时而变，而且理论和实际之间，历代都难免有所参差，只要不是太过份，很少有人会死抠。况乎五服之制正经写入国法，也是以西晋为始的，目的只是为了区隔亲疏远近，作为判断是否构成犯罪及衡量罪行轻重的标准——在宗法社会中，亲眷互害，自然更受舆论的鞭笞，刑罚也会相应加重。
所以裴该为了表示自己与裴苞、裴粹一系西裴的亲近，特意改缌麻为小功，穿着较粗的熟麻布丧服，前往裴粹府上致哀。裴粹闻讯，急忙迎出门外，与才刚从万年县赶回来的裴彬，一同把裴该引入灵堂。
——裴粹为侄服大功，而裴彬为兄服齐衰。
灵堂已经布置得差不多了，只是尚不见棺木。王贡、裴诜前几日送信来，就说已将裴丕的遗体盛棺，命人护送返归长安，估计即便走得再快，也得十数日方能抵达。其实就理论上来说，裴丕之案尚未审断，遗体是不应该运走的——说不定还需要验尸咧——且方冬日，多搁几天也不会坏。王贡、裴诜等如此做，其实也有催促裴该东归之意。
因为没有遗体，所以裴该也不能正式致祭，只是好言抚慰裴粹、裴彬等人。终究都是成年男子，又非才闻噩耗，该哭也哭过了，面上虽残留着泪痕，精神也颇倦怠，却不至于三句话就嚎啕，使裴该很难与他们对话。
裴该问问丧礼的准备情况，是否需要金钱、物资和人力上的协助，裴粹摆手婉拒了。随即裴该就说：“盛功兄妻子，尚在河南，理当接至长安。”裴粹点头道：“已遣人去取了。”裴该就问：“不知可择定了墓地么？是否归葬闻喜？”
裴粹摇摇头说：“我家离乡既久，与河东本族也颇疏隔，祖茔便不必入了……昔曾与文冀笑谈，百年之后，我等若不归祖茔，则当葬于何处啊？文冀云：‘洛阳、长安，择一处可也，要看文约的心意……’”
裴该心说叔父啊，你学坏了，正当悼怀侄丧之际，何必再开言试探我呢？
“我等既葬洛阳、长安，则盛功自亦当从。洛阳尚不可知，长安城外龙首原地势甚佳，其名亦好，我昔日便购得数十亩山地，正好用来敛葬盛功——不知文约是否准许啊？”
裴该微微颔首：“长安甚好，长安甚好，就这么定了吧。”
辞别裴粹之后，他出得府来，正欲登车，就见四外乌压压的，竟然围了好几圈的车马——行台将吏听说大司马终于肯出府了，陆续聚集过来，想要再劝。当然啦，不可能一拥而上，拦着裴该的马头，扶着他的车轼，巴着他的车厢，甚至于扯着他的衣襟，七嘴八舌地相谏，肯定得分出先后次序来。果然裴该才刚上车，就见裴嶷拱手疾趋而至。
裴该也不等裴文冀开口，就一摆手：“正好叔父为我传令，召聚行台五品以上将吏，齐聚大司马府，我有话说。”
……
大司马府规模甚大，但这是相比较私邸而言的，若作为政府衙署，则前堂未免显得有些局促了——因为裴该既设十二部，并长史、司马，都各置衙署，多数人是不必在大司马府内办公的。
所以长安五品以上将吏——除去裴粹——有一二百人之多，堂上根本就坐不开。唯陶侃、裴嶷等始得登堂落座，余人皆聚堂下，拱手站立，等着大司马训话。
裴该环视众人，先开口问道：“洛中变故，盛功兄遇害之事，想必诸位皆已听闻了？”众人一齐答应。裴该又问：“长史等皆劝我即刻起兵赴洛，向朝廷讨要凶手，为盛功兄复仇——卿等如何说？”
荀崧抢先开口道：“长史所言是也，还望明公从善如流。”诸将吏亦纷纷表示赞同。裴该大致估算一下，有七成文吏和几乎所有武将，都赞成裴嶷之言，余者敛衽垂首，似乎不以为然，却也不肯开口表示反对。
陶侃亦然，低眉眯眼，一言不发。
关键是裴诜第二封信的内容，在裴嶷的刻意散布下，绝大多数人也都知道了。倘若尚书省能够及时给出个说法来，甚至于擒获了右卫和长安行台能够认可，或者不便否认的凶手，或许会有人跳将出来，说大司马如此作为不合制度，还须慎重吧。但荀邃等颟顸官僚只知道拖延塞责，使得行台上下，莫不恚愤，这会儿谁要敢跳出来反驳裴嶷之议，不但恶了同僚，而且道理上也未必能够站得住脚啊。
我家明公是什么人？官至大司马、大都督，爵为开国郡公，执朝臣之牛耳，真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如今家里死了人了，朝廷竟敢不倾全力调查真相，还我家明公一个公道吗？尚书如此，尚书可恶，天子如此，即便天子亦至德有亏！这会儿还说什么国家法度、朝廷规制，礼呢？礼又何在？！
而那些不明内情的将吏也难免会想，天子与尚书为何敷衍塞责啊？仅仅砍几个小兵，讯词还漏洞百出，就以为可以解决问题了？则裴盛功之遇害，说不定就是天子或者尚书的阴谋！尚书省那几个官僚，难道还妄想爬到大司马头上去不成么？羯贼未灭，天子就想要鸟尽弓藏了吗？！
——其实这倒是冤枉司马邺和诸尚书了。他们之所以未能及时给出西党满意的说法来，非不为也，实不能也，哪儿去寻摸那么高深的政治智慧啊！
行台更多将吏的心态则是：大司马这棵参天巨木倘若倾倒，我等依附者全都要做猢狲四散，原本看着光辉灿烂的前途，会被人一脚踩入泥淖之中——是可忍，孰不可忍啊！因此，大司马必须亲领兵以归洛阳，顺便为我等的前途扫清障碍！
裴该环视众人，微微颔首，随即提起右掌来，狠狠一拍几案，“啪”的一声，喧哗声当即止息。然后裴该缓缓站起身来，抬起双手，如在胸前虚抱一球，大声说道：“我有一诗，卿等静听——
“丈夫北击胡，胡尘不敢起。胡人山下哭，胡马海边死。部曲尽公侯，舆台亦朱紫。当时重勋业，岂容遭谗毁？本欲靖烟尘，即从渡江始。峥嵘虢洛间，喋血数千里。平生慷慨志，不负东流水。谁云旌麾下，声烈能沦滓？！”

第三十八章、申舟之过宋
裴该数年之后，重作冯妇——他又抄诗了。
底本乃是唐诗人高适的《宋中送族侄式颜》——裴该前世于唐诗中素好高、岑等边塞之作，所以还能够记得这一首。
高式颜本名亡轶，为高适族侄，方受括州刺史张守珪所召，入其府中任职，高适送别之际，乃作此诗。想那张守珪，本是唐朝前期的名将，多次领兵与突厥、吐蕃、契丹等胡部交战，勋功卓著，声威赫赫。只可惜晚节不保，开元二十六年，其部将假其名出击叛奚，结果大败，张守珪不但隐瞒败报，谎称大捷，甚至于还贿赂奉旨前来调查的内常侍牛仙童；翌年事泄，被贬括州。
然而高式颜既受召入其府中，高适当然不便在诗中说张守珪的坏话，开篇乃云：“大夫击东胡，胡尘不敢起。胡人山下哭，胡马海边死。部曲尽公侯，舆台亦朱紫。当时有勋业，末路遭谗毁……”
“大夫”，是指张守珪被贬前官至辅国大将军、右羽林大将军兼御史大夫。“末路遭谗毁”，自然是说他晚年（时年五十六岁）遭谗言所害，被贬边远小郡了。
裴该改“大夫”为“丈夫”，又改“击东胡”为“北击胡”，以契合自家状况。继而改“当时有勋业，末路遭谗毁”为“当时重勋业，岂容遭谗毁”，那就直接剑指朝廷了，意为五校营之变，其实是朝廷想要毁谤自家功业所为，或者即将利用此事来毁谤自家功业！
后面几句，则属原创——“本欲靖烟尘，即从渡江始。峥嵘虢洛间，喋血数千里。平生慷慨志，不负东流水。”结末又改高诗——高诗原作“劝尔惟一言，家声勿沦滓”，是劝说高式颜一定要好好做事，不要损害到家族的名声；裴该改为“谁云旌麾下，声烈能沦滓”，结合前几句，其意则为：
我一心为国，平息烟尘，自从渡江以来，艰难奋战，不负昔日击楫之志，而今竟然有人想要谋害我吗？老子麾下既有千军万马，又岂容赫赫声威，遭人污毁？！
X的，跟丫干了！
武将们听闻此诗，虽然前四句以后便难明其意，但诗中振奋之气，自然流露，还是能够感觉到的，因而无不高声喝彩——听上去大都督之意，绝对不会是“咱这就算了”吧。诗不甚雅，故而文吏们全都能够听懂，裴嶷、荀崧等不禁斜目对视，随即一起拱手：“臣等愿奉明公归洛，以复血亲之仇！”
于是裴该就指点从行之人，分派行军次序。此番归洛，军争在次，政争为先，所以长史裴文冀是一定要带上的，请荀景猷暂时代掌关中政事；司马陶士行并没有明确表态，裴该多少有点儿不大放心他坐镇长安，因此也带在身边，关中军务，则暂委郭思道和杨清。
在长安的大司马三军七成从征，共六旅，近五万之众，以罗尧率骑兵先行，陆衍合后。
裴嶷提议说：“甄将军既已先期出关，前赴弘农，乃可行文命其先向洛阳，为明公扫清道路。”
裴该注目裴嶷，心说你想让甄随先去？你就是生怕不出事儿是吧？只是他决心既下，又听说羯贼已退，都这时候了，唯有贾勇而进，若再瞻前顾后，怕是反罹灾患。因此略一思忖，便即颔首，但说：“甄随粗鲁，不知礼数，当戒其不得冲犯天子与朝廷，入洛后若敢妄杀一人，我必不饶！”
转过头去关照裴熊：“卿可赍我军令，快马前往甄随军中，并监护之。”要说除了自己以外还有谁能制得了甄随的，大概也就裴熊了吧。
关中军政体系就此疾速运转起来。其实在此之前，裴该就担心荥阳战事有失，已命枢部做好各种预案，并且整备粮秣，随时准备挥师东进；而当裴丕遇害的消息传来后，裴嶷也在自家职权范围内，尽量提前把发兵所须物资都调集好了。故而行动非常快速，短短两日后，裴该便辞别妻儿，统率大军离开了长安城。临行前，荀灌娘抱着安娘，牵着裴俭，低声对丈夫说：“或许再见之处，当在洛阳。”
裴该却回了一句老婆听不大懂的话：“羯在，我当驻洛阳；候羯灭，自归长安。”
……
再说甄随急于立功，因而催促士卒，昼夜兼程前行，等到裴熊追及的时候，他都已经进驻弘农城了，并且自作主张地分兵前往陕县。陕县北临河而南依山，地势非常险要，乃是出潼关后的第一要冲，甄随本能地觉得这地方我该拿下，否则遇有缓急，很容易被人堵住了出不去。
可是再想想，陕县往东还有新安（渑池），然后是函谷关，得要出了函谷关，才能够一马平川，直向洛阳……我要不要再往前多迈几步呢？终究相隔近三百里地，消息难通，说不定这会儿羯贼就已经攻克成皋，迫近洛阳了呢。若等那些官僚再派人到弘农来求援，就怕缓不济急啊。
正在犹豫，裴熊抵达，告知五校营之变事，并颁下裴该的将令。甄随不禁勃然大怒道：“大都督的兄弟，就连老爷都不敢随便杀，洛阳人竟然如此大胆么？老爷这便率兵杀去，屠了洛阳城，为裴丕报仇！”
裴熊闻言大惊，心说这蛮子疯了，有人会开口说我要屠戮自家都城的吗？赶紧劝阻，并且申明裴该之令，不得冲冒天子与朝廷，不得妄杀一人。
甄随斜睨道：“我便妄杀了又如何？”
裴熊两眼一瞪：“将军若敢擅杀，我即奉主公之命，生缚汝去见主公。”
甄随撇嘴道：“空手搏击，我或许稍不如汝，但老爷有兵器，汝安能生缚我？”
裴熊回应道：“我也有兵器，若不能生缚，那便斫了将军！”
二人四目相瞪，对峙良久，最后还是甄随先把视线给移开了，嘴里“哧”的一声：“这鲜卑奴，也不识逗……”
他难道真敢跑去洛阳大开杀戒吗？先不说久经裴该洗脑的将士们会不会从命，以及军司马就跟边儿上等着记黑账呢，甄随也不傻，此乃政争，波诡云谲，不是他一介武夫轻易敢插足的。自己若然把朝廷得罪狠了，说不定大都督就真能起了杀心！
于是下令全军离开弘农县，继续兼程疾行，为大司马扫清道路。然而说是“扫清道路”，中军既东，这一路上又有谁敢拦阻关西军啊？自弘农而至洛阳，小三百里地，所部仅仅四天就跑到了。
余宝闻讯，出西门相迎。甄随也不下马，直接抄起鞭子来，朝着余宝肩上就是狠狠一鞭抽下，口中斥喝道：“朝廷命汝等入洛，是专为守备西门的吗？主将遇难，汝这副将便一点责任都担不起么？”下令麾下将吏，分而为三，绕行洛阳北、东、南三个方向，务必在天黑之前，彻底掌控所有城门！
随即裴诜和王贡也来见甄随。
论起品秩来，二人基本上跟甄随平级，故而不当亲迎——起码不能第一时间凑上去；且余宝是右卫军名义上的统领，这二位作为幕后主使，也理当让余宝先期出面。
甄随此时已经下了马，正欲入城，三人即在城门洞内相见。甄随毫不客气地瞪眼斥道：“余宝那废物还则罢了，汝二人既在，如何能让人杀害了裴丕？且即便当时不及拦阻，亦当急访凶手——凶手何在啊？！”
裴、王二人对视一眼，表情都多少有些尴尬。王贡以目示意裴诜，那意思：你来回答吧，你终究姓裴，那蛮子不敢对你太过无礼。
于是裴子羽便即拱手道：“不能卫护盛功兄，实我等之过也，候大司马来，必然当面请罪。至于搜捕凶手，既在都内，此事自有朝廷委员彻查，我等不便插手——除非大司马来，与尚书等折冲，再授命我等……”
甄随一撇嘴：“候大都督来，这尸体都凉透了，哪里还能访得到凶手？闻尚书只戮几个小兵塞责，说是羯贼的奸细，此事可信么？”
裴诜摇头道：“如何可信？若羯贼奸细已然混入五校，自可趁宿卫宫禁时谋刺天子，又何必暗害盛功兄啊？”
甄随点点头，随即就问：“汝说起宿卫宫禁……我今已命士卒分守洛阳诸门，严禁出入，以防凶手逃遁……”其实他自己也才刚说过，事隔那么多天，还有多大把握能够捉住凶手啊？则凶手该逃早就逃了，又何必等到今天？不过托词罢了——“唯恐凶手尚在城内，别有奸谋，是否应当分兵再去把控……警护尚书省和宫禁啊？”
裴诜摆手道：“不宜过于压逼尚书……哦，不必警护尚书省，至于宫禁……”转过头去，和王贡交换了一下眼色，随即转回来答复甄随道：“将军所率外军，不可为宿卫，可由将军接管西门，而由右卫去警护宫禁。”
跟在甄随身后的裴熊提醒道：“主公有命，不得冲冒尚书省与宫禁。”
裴诜笑着解释说：“唯任宿卫，警护而已，绝非冲冒……”
按制，外军，也包括中军中除左右两卫外的其余五军，是没有资格充当宿卫的，若在非常时期，可以协助守备外城，却不能踏入宫禁半步，裴诜因而才有此说。其实他早就想要分一支兵马，去把宿卫宫禁的职责也担起来了，主要目的是隔绝内外，让内廷和外朝不能随便联络、勾连。
只是此前，右卫军数量终究有限——也就五千人左右——他又怕过于刺激司马邺，会引发不必要的事端，因而迟迟不能下决断。如今既然甄随领兵到了，则数量足够，且甄随既至，大司马还会远吗？左右不过数日的功夫，那票颟顸官僚应该反应不过来吧。
在大司马来之前，自然不便冲冒宫禁，但可以把守护宫门之责都担起来吧？五校残破，不信还有谁敢于阻拦，而右卫只要不踏入宫禁半步，光在门外站岗，凡出入者皆须搜身、核查，则在制度上也挑不出任何的错来。
果不出其所料，直到右卫军汹涌横穿半个洛阳城，接管了宫城诸门的警护工作，且外城各门也陆续落入关西军手中，荀邃等尚书方才得报。荀邃大惊，即问五尚书——卞壸还在养病，梁允装病不来办公，而邓攸、殷峤在五校营中实在调查不出什么结果来，也已返回——“关西军至矣！谁肯前往，探查彼等真意啊？”
一边探问，一边就用眼角余光去扫殷峤，那意思：你最合适了，可千万不要推辞啊。
殷峤沉着脸问道：“来将为谁？”
“镇西将军甄随。”
殷峤当即摇头：“南蛮武夫，向来凶暴，又不识礼数，见之无益，徒受其辱——请恕峤不能从命。”
他压根儿就不想去——这种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的活儿，谁愿意去谁去吧，我是敬谢不敏的。正因为我是大司马的人，所以去亦无益，倘若对方提出什么蛮横的条件来，我又不便拒绝，拿回来又会被你们认定是帮凶，真是何苦来哉？好在来的是甄随，勇名素著，凶名亦素著，正好以此为借口来推拒。
殷峤不但自己不肯去，他这句话也把其他几位尚书给吓着了，于是纷纷后退，谁都不肯勇挑重担。荀邃万般无奈，只得又跑去向正在休养的荀组问计。
荀泰章自然也是愁眉难展，只是反复问荀邃：“裴盛功之死，果然难以查明真相么？”荀邃苦笑着摇摇头，随即凑近一些，压低声音说：“愚侄近日反复思忖，或者……裴盛功之死，得非申舟之过宋乎？”
申舟乃是春秋时代楚国的大夫，楚庄王欲伐郑、宋，而苦无借口，便命申舟过宋聘齐，但是故意不向宋国借道，派公子冯过郑聘晋，也不向郑国借道。申舟就说了：“郑昭宋聋，晋使不害，我则必死。”楚庄王回答道：“杀汝，我必伐之！”
果然宋人杀申舟，消息传来，庄王大喜，“投袂而起，屦及于窒皇，剑及于寝门之外，车及于蒲胥之市”，即刻率师围宋……
荀邃终究不傻，虽然实务能力有所欠缺，其于朝廷政争，各种阴谋诡计，还是颇多接触的。他事变当日没能反应过来，憋了这么多天，筹思无计下反复思忖，终于也多少摸着一些真相的边儿了……

第三十九章、我与贾充有三不同
荀邃揣测道：“裴盛功之死，得非申舟之过宋乎？”
对于他这一问，荀组却并不感到惊骇，反倒微微颔首：“道玄于人心之诡诈，终于有所认识了……”随即苦笑道：“申舟之过宋，唯楚子能命，若裴盛功之死真是……也唯裴文约可下决断。既如此，除非卿等能够将出无可辩驳的证据来，否则事终不能解。且……
“即便卿等将出无可辩驳的证据，亦未必能够平息事端，反易致裴文约羞恚反目，于卿等更加不利。”
荀邃倒是没想到这一层，当即瞠目结舌：“叔父此言……”
荀组轻轻叹息道：“此中诡谲，我也是才想明白……甄随既至，料想裴文约必不在远，于彼之归洛，实属无可阻拦之事。倘若卿等真查出了什么，实易招祸；似今唯敷衍塞责，或者反使裴文约不能重责卿等。尸位素餐，终究不是大罪啊。”
荀邃微微一哆嗦，就问：“我亦不惧裴文约起杀心……终究我荀氏天下高门，又幸叔父未曾牵扯在内，且景猷兄是彼丈人，则彼于我荀氏，终将网开一面。至不济，先命和济审讯此案，彼举止失措，大为都人所讥，则到时候推出和济去，可塞裴文约之口。只是，难道我荀氏就此俯首，甚至于要被迫远离朝堂了么？”
荀组道：“今能破局之人，唯祖士稚，但彼归洛，自能与裴某相拮抗，到时候裴某欲求胜，则反须拉拢我荀氏——前请天子诏召其班师，可有消息么？”
荀邃答道：“方有报来，祖骠骑已自河北归渡，或许数日后便将反归洛阳——然今甄随遣兵分守各门，恐祖骠骑归而却不得入，如何是好啊？”
荀组摇头道：“无伤，但彼率军近洛，即于裴某是一大压力。卿试思，汉季之时，董卓擅政，而诸袁布列朝堂，密书召关东兵来，袁绍等因而造乱；若董卓深抚慰诸袁，何至如此啊？裴文约终与董卓不同，又精通汉季三国史事，自当知唯拉拢我荀氏，始可使祖氏俯首。即欲兼并祖氏中军，亦当先安抚我等，以定洛阳局势。
“当此时也，卿应镇之以静，勿再起波澜。待裴文约来，则命祖士言与之折冲，卿勿轻露面为好……若彼有与我荀氏商谈之意，老夫自当亲往，护持汝等儿辈。”
荀邃连声应诺，完了却不肯走，只是低垂着脑袋沉吟不语。荀组就问了：“卿尚有何疑？”
荀邃这才大着胆子问道：“大司马之心，不可知也，而其势，不必问也。倘若……倘若真起异志，我等又将如何应对啊？”
荀组盯着侄子的脸瞧了老半天，这才缓缓说道：“有景猷在，我荀氏必不沉沦。卿等但知，顺天应势可生，逆天忤势必死，可也。”
……
温峤受刘琨之命，南下洛阳、长安，以觇中朝形势，于是借乘海商的货船，南放青州，又复兜一个大圈子，绕过战场，恰在此时抵达了洛东近郊。正行之间，遭遇一支人马，近前询问，原来是骠骑大将军参军王愈所部。
王愈初为祖逖守成皋关，羯军败退后不久，他接到祖逖通过许柳转发来的命令，命将洛阳内外仓储之粮，约半数转运荥阳，所以一直在两地间往返。对于洛中的局势，他知道得比东方的祖逖更为清楚一些，也会随时派人去向祖逖汇报。
此番再向洛阳，恰遇温峤，便邀之同行，谁想到行近东门，却见城门紧闭，其上防守严密，旌帜飘扬，全都是不认识的旗号。王愈不禁大惊，急忙遣小校前往喊话，就听城上说：“我镇西甄将军所部也，受命护守都邑。甄将军下令，都中方有变乱，不准擅自出入！”
王愈听了这话，更加吃惊，急命小校喊叫询问：“都中有何变乱？”
城上回答道：“右卫裴将军为刺客所害，难道汝等不知么？”
王愈这才大舒了一口气，心说还是为的这事儿啊，都多少天了，难道事儿还没结么？又命呼叫：“我等乃是骠骑大将军遣来取粮的，若不放我等进城，耽搁了前线战事，恐怕汝等吃罪不起——可速禀报甄将军。”
谁想对方却还是不肯开门，只说：“大都督不日便至，且候大都督来，再作区处。”
扛甄随出来，既然分属不同体系，又向来只闻其名，王愈还不怎么害怕，这既然把裴该的名号都扛出来了，不由得王愈却步。于是下令，就在城外扎营，咱们等上两三天再说也无妨啊。
温峤一头雾水，急向王愈打听城内状况，王愈便将自己所知的，备悉道出。温泰真不禁瞠目结舌，就问王愈：“于此事，王君如何看法？”
王愈答道：“裴右卫遇害，不怪大司马要发兵入洛，以求真相了——倘若祖尚书有所不讳，料想祖公亦必如此。朝中大老却不识做，业已半月，却仍不能查明端底，捕获凶手，唯戮一阉宦与数小卒塞责……诚恐大司马此来，将要洗刷朝政，凡颟顸之辈，一概黜退了。”
温峤追问道：“可会累及天子么？”
王愈奇怪地瞥了他一眼：“天子又不管事，何言累及啊？”
温峤开口欲言，却最终还是把话给咽了，心说对着糊涂人，明白话多说也无益。他心道我这趟还真是来对了啊，得见洛中动乱，还或许会引发翻天覆地的变化，一旦高子前所言竟然成真……大司空又将如何抉择呢？我该怎样为大司空筹划呢？
于是匹马来到城前，请求进城，说我是大司空的僚属，奉命前来觐见天子，汇报平州战事。谁想城上小兵却问：“我但知大司马，大司空又是何人了？”仍然不肯开门。
温泰真干脆辞别王愈，转向城西，说既然大司马行将归洛，那我便前去迎候吧——希望能够第一时间见到裴该，探查明白他真实的心意。
……
那边甄随坐镇西门，还在等着尚书省派人来跟他接洽呢，且命小校：“若朝廷遣人来，三品以下，我皆不见，三品以上，再来报我。”谁成想坐等许久，竟然没一个人过来打招呼，仿佛他根本就不存在似的。甄随不禁大怒，顾左右说：“大都督戒我不得妄杀，然似这般颟……颟什么的官吏，杀了也不算妄吧？”
本是发泄胸中怒气，谁想一转头，却愕然瞥见裴熊两道恶狠狠的目光。甄随不禁咽了一口唾沫，便道：“且候大都督来，必也要杀他几个，到时候请命，由老爷动手！”随即站起身来，朝裴熊招手：“来来，左右无事，我二人且再对战数百个回合，松散一下筋骨吧。”
裴熊撇嘴道：“角抵汝不是我对手，马步长兵我不如汝，再战也是如此，多战何益啊？”甄随大怒，一迈步便冲到裴熊面前，伸手按住了对方的肩膀：“汝敢小觑老爷么？！”
裴熊肩膀略略一沉，随即拧腰发力，右手一揪甄随的勒甲丝绦，又再一个过肩摔……甄随偌大的身躯倒撞出去，好在他也熟能生巧了，及时空中转身，又是稳稳落地，没有更出丑。
裴熊低头瞧了瞧自己的右手，随即抬眼对甄随说：“甄将军贵躯越发沉重了，说不定再多吃几百斛粮，便不能赢，我也摔汝不动了……”
在长安时，甄随就曾多次找上门去，要跟裴熊较量，裴熊对此却兴趣寥寥，实在推拒不过了，才肯勉强应允一回。二人初比角抵之技，虽然甄随膂力无双，也擅长肉搏战，偏偏草原上的角抵之术别有奥妙，裴熊自小习练，无比娴熟，使得甄随屡战屡败，且百般觅不得破解之法。
有亲信劝告甄随：“人各有所长，也各有所短，将军又何必以己之短，搏人之长呢？难道异日有人来找将军比作文章，将军也肯应他么？”
甄随深觉此言有理，因而下回再去找裴熊，就不比角抵了，建议较兵刃。二人于步下使长短兵器相搏，甄随仗着力气大，十回里能胜七回；但若在马上，裴熊精擅骑术，非甄随可比，又能把胜率扳回到五五开。
至于此番驻军洛阳西门，闲得无聊——具体如何掌控都畿，甄随都撇给裴诜和王贡去负责了，自己原本单等尚书来打话，偏偏没人敢来——甄随便建议再比兵刃，裴熊不允，说还不如比角抵……于是最终二人各退一步，便在城外围起箭场来，立垛比射。
箭垛在百步之内，裴熊百发百中，甄随却只能十发九中罢了；待将箭垛摆至百步之外，随着距离的增加，裴熊的命中率却比甄随下降得要快很多。原因就在于裴熊掼骑射，其弓较软，不便及远；而甄随手把长大的步弓，越是远射，反倒越能发挥威力。
试了三日，各有胜负，围观将士甚至于纷纷压注赌戏。这是因为五校既崩，羯贼复退，中军往追，洛阳内外还真没有什么关西军的敌手，在将士们想来，我等只是在此扎营候大司马来而已，难得可以放松，又何乐而不为啊？
三日之后，裴该终于抵达了洛阳郊外。
裴嶷等唯恐夜长梦多，反复催促裴该疾行，因此裴该最终撇下大队，独与文朗所率警卫营中七百骑，并罗尧所率骑兵营三千骑，打马疾驰，先期赶到了洛阳城下。
从行者，尚有裴嶷——裴文冀年届五旬，身体状况也不是很好，裴该原本请他坐镇中军的，他却以洛阳情势晦暗不明，必须及时筹措为由，偏要跟随，裴该也不好拦阻。乃使陶侃将中军，徐徐跟来。
裴嶷暗中劝告裴该：“陶士行尚犹疑，使其独将中军，若有参差，如何处啊？不如携之同行。”裴该却道：“我已不命陶君留居长安，若再不使将中军，而要带在身边，须臾不离，则疑忌之意太过明显。叔父，我若疑人，又如何能使人忠于我哪？”
等到抵达洛阳近郊，甄随便与裴诜、王贡、裴熊等前来迎接。裴该下了马，与诸人见礼，随即将手中马鞭一挥，呵斥将兵四散歇息，自己独与诸人密谈。
首先，自然是再详细询问一番裴丕之死的经过，以及尚书省和天子对此事的应对。裴诜代表作答，基本内容与第一封书信无异，而至于第二封信上提到的王贡唆使裴丕去夺五校，并且主动冲入营中等事，则自然隐去——因为王贡就在边上啊。
裴该面无表情地听着，也不置可否，随即又问了问甄随入洛后的举措，甄随备悉答了，裴该注目裴熊，裴熊微微颔首。于是裴该拍拍甄随的肩膀：“做得不错。”然后高举起右手来，呼喝一声：“整列，随我入城去谒天子！”
裴该策马而前，裴嶷则还坐在地上。他连日奔波，几乎马不解鞍，跑得是浑身酸软，上气不接下气，因而在裴该问话的时候，老头儿实在支撑不住了，只得告罪，侧向箕坐暂歇。此刻见裴该已去，他便伸手：“扶我起来。”
裴诜欲待上前搀扶，却被裴嶷用目光制止了。随即裴嶷双目一轮，望向王贡，王子赐不禁微微苦笑，急趋上前，弯腰去搀扶裴嶷。
双方肢体接触的时候，裴嶷就压低声音问他：“子赐，难道汝想做贾充么？！”
——贾充贾公闾，乃是昔日司马昭父子跟前的第一忠犬，其在后世风评不佳，最主要的原因，自然就是主谋弑杀魏帝曹髦了。
裴文冀一言诛心，王子赐闻弦歌而知雅意，当即笑道：“公误矣，我与贾鲁公，有三不同。”
“哪三不同？”
“鲁公不能阻变乱于未萌，复举止失措，乃罹万世之讥，此其一也。为彼之失策，遂使人心散离，文皇帝不得不寄望于武皇帝。彼复觊觎非份，以一阴谋之士而欲执国政，先覆魏而后害晋，此其二也……”
说到这里，也已经把裴嶷彻底搀扶起来了，王贡假意帮他掸去衣襟上的尘土，同时笑意更盛：“鲁公之所为，非谋定而后动，遂使天下侧目，万年遗臭，此其三也——贡虽不敏，岂敢行大不韪事以示于万方，并连累大司马乎？”

第四十章、大司马之威
裴嶷也疑心裴丕之死，实为王贡的阴谋，但因为所导致的局面是自己所乐见的，故而唯在心中想想，却绝不肯向他人透露。只是心里憋着，实在难受，因而此番见面，才故意出言试探王贡，同时也为了敲打对方：你胆子可也太大了，事先不跟我商量，就敢这般肆意妄为，难道不怕惹祸上身么？！
在他想来，王贡或者矢口否认，或者辩驳说，这一切都是为了大局啊——左右不过死个裴丕罢了，对于裴氏来说，可资为借口，但真不至于造成太大的损失；再者说了，裴丕是西裴，你是东裴，两支多少年都没怎么来往了，你又何必心疼呢？相反，西裴若衰，对于你东裴反倒是件好事嘛。
可是没想到，王贡竟然“嘡嘡嘡”说出这么一番话来，说自己和贾充有三不同。
哪三不同？贾充当年既为司马昭的忠犬，又担任中护军，实掌宿卫，就应该严密关注天子的动向啊。结果他前不能阻曹髦出宫杀往相府，后不能使事端和平解决，仓促之下，被迫行弑君之事，乃使司马昭遭受了强大的舆论压力。
或许正因为如此，司马昭才不敢亲自篡位，而要把那最后一步留给儿子司马炎。
王贡只说贾充如何，却闭口不谈自己如何，是怎样与贾充不同。裴嶷既可以理解其意为：我的智谋高过贾公闾，是必不会伤害到主上的；也可以理解其意为：我每一步都是谋定而后动，又岂能如贾充一般举止失措呢？
继而第二处不同，王贡说了，贾充能力有限，他就是一个阴谋之士，却偏偏仗着拥立之功，担任尚书令、侍中等要职，实掌朝政，然而德不配位，不但疏理政事，抑且嫉贤妒能，遂罹万世之讥。其言用意：我对自己的定位是很准确的，我没有立朝秉政的野心，所以我将来既不会危害到新朝，也不会危害到您裴公，您又何必要担心我呢？
再言其三，表面上听来，不过是第一条换种说法罢了，内容重复，其实是表示：贾充为什么招人恨哪？因为他弑天子，此事尽人皆知，根本就洗不白啊。我则不同，你怀疑是我策划了裴丕的遇害，但你有证据吗？知道我此际身在洛阳的人都不多，又能有多少人怀疑到我头上来？我的种种作为，必将湮没于历史大潮中，后世之人，也绝对不会如对贾充一般，目我为奸徒！
他这就算是默认了，但裴嶷却又丝毫揪不住其把柄。裴文冀不禁恼恨道：“大司马非可眩之以伪者也，必能洞彻汝奸，难道汝就不怕死么？！”
王贡笑着回复道：“大司马洞彻人心，于政治之狡谲，是不为也，非不知也，在贡看来，实已有疑我之意。但那又如何？若无实证即显戮，必害大司马之名，并乱人心；若暗除我……大司马若肯为此等事，早归洛以掣肘祖公矣！”
裴该这人啊，我了解，他做事有自己的底线，在没有确切证据的前提下，他顶多就是疏远我，而不肯哪怕是暗中弄死我。我既然敢做出这种事来，自然方方面面，都有想到，裴公您不必为我担心啊。况且——
“贡自知，亦阴谋之士也，但所谋得用，可以翻覆天壤，虽死不辞。难道我还期盼公侯万代不成么？”
裴嶷闻言，不禁叹息——你话既然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我也实在没什么可以责问的啦。于是扶着王贡的肩膀，艰难朝前挪步，同时低声问道：“如君之谋，确实促成大司马归洛，奈何此事颇难牵涉天家，则大司马若再踌躇，又当如何筹划啊？”
王贡胸有成竹地回答道：“公虽以为难，贡却以为易。大司马忠厚人也，天子既无失德，则必不忍遽迫之，要待水到渠成，又不知何年何月。然而，又何必催促大司马？不如遣人去催促天子为好……”
裴嶷听闻此言，不禁眼前一亮，有如拨开迷雾而见青天。当即颔首：“子赐果然谋深智广……然而以谁去说天子为好，尚须斟酌……”
王贡便道：“裴公可细思量，然天子方召祖公归洛，是知时不可缓，缓恐有变！”
……
裴该策马驰近洛阳西门，正待入城，耳畔忽听喧哗之声，不禁勒马喝问。部下禀报说：“有自称大司空参军，领建威将军者，求见明公。”
裴该闻言，微微一愣，便即下令：“召其前来。”等见了面，果然是温峤温泰真，便问：“泰真缘何在此？”
温峤拱手回复道：“末吏受大司空所遣，归洛谒见天子，并奏收复平州之捷讯。”
因为相隔遥远，而且道路不通，刘琨借慕容兵以夺取平州之事，裴该在此番离开长安之前，尚未接到通报。但刘琨确有驱逐崔毖、并吞平州，以之作为自己复兴基地之意，这事儿裴该早就已经知道了，故而对此并不感到意外。
意外的反倒是温峤，因为裴该当即就质问他：“平州未落羯贼之手，何言‘收复’啊？”
温峤听问，不禁有些尴尬，只得详细解释说：“崔毖窃据平州，勾结句丽，不献贡赋，复不允大司空入境，是以承制伐之……”
崔毖是王浚的残党，而王浚曾起篡僭之心……但这并不是理由啊，倘若由得王彭祖多活几年，说不定他真变袁术第二了，然而既在正式扯旗前便为石勒所袭杀，晋朝就不可能宣布王氏一党为叛逆。
因而温峤的理由是，崔毖守牧平州，并没有得到朝廷的正式允可，所以是“窃据”，他还勾结高句丽（事实上除了遭到慕容军进攻时被迫请援外，崔毖和高句丽政权一直是敌非友），不献贡赋（虽然位处海隅，又有羯贼阻路，但既然青州的海船可以航向平州，理论上崔毖是完全可以遣使到中原来的，即不献贡，也当朝礼），再加上横兵阻挠，不允许大司空入境，因此大司空才假天子之命而讨伐之。
若在太平世道，刘琨这种行为完全不合制度，但在乱世之中，且有羯贼梗阻在其与朝廷之间，事可从权，理由就比较充分了。
裴该听了温峤的解释，当即点头：“此言也有其理。既如此，泰真可随我入城，去觐见天子。”说着话一带马缰，直入洛阳西门。
温峤愣在当地，多少有些手足无措。他原本跟这儿等着裴该，就是要探听裴该对洛中变乱的态度，揣测这位大司马是否有清洗朝廷，甚至于对付天子之意。谁想裴该上来就先质疑刘琨所为，随即带马而去，根本不给温峤再开口的机会。
温泰真玲珑心窍，当然明白裴该如此作为的用意。质疑刘琨之逐崔毖，就是在暗示温峤两件事：其一，我跟刘越石一样，都是因形势所迫，不得不做某些事情；其二，倘若此际恶了我，我随时都可以帮崔毖撑腰，唆使朝廷宣布刘琨夺占平州为非法……说白了一句话：我这儿正烦着呢，别来惹我，且在洛阳烟尘静谧之前，我也不会向你温泰真透露丝毫信息。你老实跟着我进城就是了。
裴该才刚进城，裴嶷便即乘马直追上来，随即凑近去，压低声音提醒裴该：“明公不宜往觐天子，还当以召见尚书为先啊。”
裴该诧异地瞥了裴嶷一眼：“是何理由？”
裴嶷道：“既见天子，天子必问明公归洛，意欲何为，若止敷衍以申盛功之冤，则冤在何处啊？不如先召尚书，询问调查结果，斥彼颟顸无能，复定黜陟，再奏天子为好。”
你这会儿去见天子，除了打招呼我来了以外，你可跟他说什么哪？说我是为了裴丕之死而来的？裴丕遇害，自当由以尚书省为首的朝廷相关机构来调查，你若认定他们拖延塞责，难以查明真相，不能给自己一个满意的答复，那也需要先召尚书来问个清楚明白，才好向天子弹劾彼等啊。如今尚书所为，咱们手上只有二手资料，万一消息传递不实，那你在天子面前说话，腰杆子就不硬了。
裴该想了一想，颔首道：“叔父所言有理。”便即止步，命人前往尚书省传命，召唤尚书前来西门营中接受质询。
荀邃得着消息，当即按照荀组的指点，把祖纳推出去与裴该搭话。祖士言本来也是不想做出头鸟的，奈何荀道玄意志甚坚，并且说：“大司马率兵归洛，能不惧其威者，唯令弟骠骑大将军也。则诸尚书中，唯君可恃令弟之力，不惧大司马之威。余人皆不能当此重任。”
祖纳问道：“太尉品秩，尚在舍弟之上，为何不是仆射恃尊叔之力啊？”荀邃苦笑道：“今大司马为武夫所簇拥，太尉无兵，抑且年高，如何可以为恃啊？”连连鞠躬：“我等全都仰赖士言了，望勿推辞。”
诸尚书都担心这苦活儿落到自己头上来，因而也一起恳求祖纳，祖纳无耐之下，才只得苦着脸离省前往西门，去见裴该。
但在他抵达之前，梁允倒是先期乘车来到西门，拜见裴该。当然啦，他不仅不作为尚书省的代表，甚至于把自己身上的尚书职衔，都全当放屁，一见面就反复说明，这段时间我病了啊，什么事情都不清楚……
等到祖纳抵达，报名而入，梁允便即避过一旁，与裴嶷、裴诜、王贡等人密谈。祖纳见到裴该，才刚行过礼，裴该开口就问：“我兄于都中罹难，已近半月，为何不见朝廷旌表啊，是何道理？”
一般情况下，朝臣因国事而殒身，是一定会给予旌表的，比如加官、进爵、荫其子孙之类。裴丕的情况虽然不好说是“殉国”，但他也确实是在执行公务期间丢的性命，勉强符合旌表的条件——那为什么没见尚书省就此事颁发制书呢？
祖纳来时，便于如何与裴该对谈，折冲樽俎之间，做了相当程度的心理建设，拟下了好几条腹案，但没想到，裴该一开口便直入正题，并且拿“旌表”来做文章，这是祖士言始料所未及的，闻言不禁哑然。
愣了一会儿，这才犹犹豫豫地说道：“裴右卫之罹难也，朝廷方在访查凶手，曲直未能明晰，是故不便旌表……”即便是在执行公务期间，倘若裴丕是因为自身原因——比方说急病，比方说私人恩怨——而挂掉的，那也不符合旌表的条件不是？
裴该当即瞪眼斥问道：“既云为羯贼奸细所害，如何不便旌表？！”
“这……为羯贼奸细所害云云，裴右卫遇害翌日，便即通报右卫军，奈何右卫军不肯接受……”
“审讯若实，堂堂尚书省如何倒要听右卫的意见？审讯若不实，难道国家重将于都中遇刺，这般大事，都可以敷衍塞责么？且相隔数日，尚书又在做甚？结果安在啊？！”
一连串的质问，把祖纳彻底给打蒙了。要说祖士言此人，“有操行，能清言，文义可观”，但论到具体办事上，不但不如祖逖远矣，恐怕就连他瞧不起的小兄弟祖约都比不上……原本想来，既为朝廷重臣，说话自当温雅而讲艺术，大司马必娓娓而责，自己就徐徐撇清，引经据典、剖析时势，且得交锋好一阵子呢。没想到裴该一上来就直指问题核心，而且说话这么不客气……
今日大司马之威，实在过于往日……也不知道是因为兄弟之死，真把他给气着了呢，还是万军环簇之下，毫无忌惮，所以本性暴露了……
——裴该心说对啊，我兄弟都死了，你让我再客客气气，拐弯抹角地跟你玩儿政治辞令？这不扯淡哪嘛！
无奈之下，祖纳只得拿旁人做挡箭牌：“此案，实为和尚书所审断，或有含混之处；奈何五校多奔散，其后再命邓、殷二尚书审，则更难明真相矣……”
裴该冷笑道：“我闻明达的首级，实祖尚书所持归。其中隐曲，明达必不能毫无所知，为何竟允其自刭啊？是尚书之意，还是宫中之意？！”
祖纳本能地回答道：“绝非尚书省之意……”随即发觉不对，赶紧解释：“亦非宫中……天子之意，乃是明达畏罪自刭……”
裴该一撇嘴：“死人不能开口，自然由得卿等卸责！”

第四十一章、图穷而匕见
裴该与祖纳谈不移时，便即将之斥退。
他最后放的话是：“尚书如此颟顸，国事岂可由汝等调度？我明日便当往觐天子，弹劾诸位，并请天子别委员彻查此案！”
裴该最初的想法，是让裴诜甚至裴嶷去负责此案。虽然估计也调查不出什么结果，裴丕之死不管是偶发还是别有阴谋，既已促成自家上洛，那对于大局而言，真相也就不重要了。换言之，真相如何，只有自己在一定程度上想要搞明白，而即便搞明白了，也未必可向天下人宣告，多半裴嶷等人会由此攀牵朝臣甚至天子，为自己更进一步扫清道路。
此等事，自己不便阻拦，都到了这个地步了，图穷匕见，也不打算阻拦。只要别引起太大波澜，杀得人头滚滚，甚至于脱出自家掌控即可。
然而裴嶷等人却并不赞成裴该的想法。
对于弹劾诸尚书，自然是一致通过的，起码要入和济那蠢蛋之罪，并且把荀邃与其党羽给扳下台。殷峤、卞壸都是自己人，梁允为盟友，又急急忙忙跑来表忠心，自可不动；至于祖纳，为了不刺激随时可能归洛的祖逖，也暂以保全其禄位为宜。
而至于撇开尚书省，请求天子派谁再去调查此案，裴嶷说：“我与子羽，不但出于一族，且非朝臣，不当夺尚书之柄也。”
相关同族亲眷之事，我们肯定是要避嫌的。但更重要的，我们都是行台之吏，不是中朝之臣，除非先加一个中朝的官号，否则没道理从尚书省手里把调查之权给抢过来啊，这不合制度。
“乃当奏请一中朝大臣，肩此重任。”
裴该点点头，就问：“卿等认为，以谁为宜啊？”
裴嶷早就胸有成竹了，当即回复道：“唯华敬则可使。”裴诜补充一句：“臣请往见华公，求其应允此事。”
华恒贵为门下省的主官，此时朝臣之中，唯处太尉荀组之下——门下侍中和尚书仆射本来平级，但华恒的资历可比荀邃要高得多了——则以他来接替尚书省审理这个天大的案子，完全够格啊。况乎华敬则的态度表面上中立，其实多少偏向西党一边，则由其肩此重任，最终结果肯定会对裴氏有利的。
然而，即便奏请天子，且天子允可了，倘若华恒本人不愿蹚这趟混水，自可以找出种种理由来推拒——极端一点，他当即挂冠而去，你又能怎么办呢？如此一来，反倒有损裴氏的颜面。所以裴诜提出先期去跟华恒打个招呼，恳求他应允所请，实亦在情理之中。
当然啦，裴该很清楚，裴诜此请，必然不会是仅仅去劝说华恒应命那么简单。
作为一个领导者，不可能关注每一个细节，尤其在这种动摇天下的大事面前，必须也唯有发挥部下的主观能动性，才能使整个集团凝神聚力，且不至于象大型恐龙那样反应迟缓。反正裴该已经清楚地在裴嶷前面画下了一条红线，只要不越线，少少的自专，亦无可虑，且不必虑。
什么红线呢？不可背弃与祖逖的盟约，不可损害抗羯的大局。
而就这条红线而言，虽然未必传达给了王贡——因为他久在关东，少归长安——但即便王子赐实际策划了裴丕之死，也不能算是越线了……
最关键的，裴该此前担心祖逖在荥阳转胜为败，所以一直在长安站定脚跟，不肯遽前一步，裴嶷等人想要拱他上位而掀起的飓风，于他实为苦事。而如今羯贼已退，裴该又下定了决断，则此风不但不足扰，反倒是他前进的助力，他只要稳稳地把住舵，别一个不慎被风浪掀翻即可。
不知道为什么，裴该心中突然泛起了一句雪芹公的诗：“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因此他略一思忖，便即允可了裴嶷、裴诜的献言。随即裴子羽便乘车去拜会华恒，摒退众人，进行了整整一下午的密谈。黄昏时分，华恒备车入宫，来见司马邺。
……
司马邺在宫中焦虑万端，负手彷徨，不知该如何是好。
裴该抵达洛阳的消息，自然是接到了，但他却无法召朝臣前来商议此事。右卫实控扼宫城诸门，相关国事可由宦官外传、小吏内禀，右卫只会搜身，不会阻拦，但具体到召见大臣，就没有那么方便了——甚至于皇后大长秋梁芳都被阻于宫外。
就此引发了宫内普遍的恐慌情绪，一时之间，宫人、宦者皆有忧色，司马邺以问朱飞，朱飞唯敷衍而不肯答，但随即他就从皇后嘴里，听说了种种的流言蜚语——
有说大司马率兵入京，是来清洗朝臣的，关西军业已包围了尚书省；有说荀邃等往见大司马，结果全被扣下，要他们承认设谋暗害了裴丕；有说祖逖已然还师，与关西军在东门外激战；还有说右卫即将进宫，不但要彻底接管宿卫，还打算在宦者、宫人中大索，捕拿明达的党羽……
司马邺责问朱飞，朱飞劝道：“流言不可信，陛下请安坐，慎勿因此劳心……”
司马邺斥喝道：“汝云流言不可信，然外间事，其实如何？”朱飞却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只是宽慰天子说：“如昔索綝害阎鼎，大司马复害索綝，此等事，唯天子不涉其间，自然无忧，外臣纷扰，可由他去。”
司马邺垂泪道：“我自无忧，唯虑皇后……倘有播迁之事，皇后方有身孕，安能远行啊？”
他倒不担心朝臣如何，怕的是裴该真跟祖逖起了冲突，到时候一起来抢天子，裴该抢到了，肯定要往长安运啊，祖逖抢到了，也起码先奉驾前往洛东……这路事儿孝惠皇帝就遭遇过不止一回了，先被司马越拉去攻司马颖于邺城；复为司马颖将石超所获，裹胁入邺；时隔不久，司马颖为王浚等击败，挟惠帝还洛；然后在洛阳屁股还没坐热，又被张方劫持去了长安……
也不过就是十几年前的事儿，司马邺已有记忆；况且类似颠沛流离之苦，他本人也是遭受过的，那种日子，想想就会胆寒。再者说了，如今自己不是一个人，身边儿还有皇后，皇后肚子里还有个小的……他怎么可能不担心呢？
不管朱飞如何解劝，司马邺仍然愁容难开。正在烦闷，忽然得报，说华侍中入宫请见，司马邺如同捞着一根救命稻草一般，当即跳将起来，便叫：“快召，快召！”
朱飞心里却是“咯噔”一下，心说右卫隔绝内外数日，大臣不能觐见，怎么如今却放华侍中进宫了？则华侍中肯定是得到了大司马的首肯，甚至是大司马的授意而来……他会不会逼迫天子，要他扫清内廷呢？自己不会因此而受到明达的牵累吧？！
老兄啊，你在天之灵保佑，我活着，将来有机会还能给你上几柱香，要是把我也折进去，你就彻底不得血食啦！
心中忐忑，却也不敢怠慢，急忙跑出来召唤华恒。只见华敬则穿着整洁的朝服，手捧笏版，已然进入宫中，正停步于阙下，并且身后竟然还跟着一队右卫军卒。朱飞望见，不禁胆寒——右卫果真进宫了？赶紧疾趋向前，拱手道：“侍中安好——天子允见。”
华恒点了点头，随即就说：“朱君，委曲你了。”话音才落，几名兵卒当即冲将过来，一把便将朱飞按倒在地，并且上了绑绳。朱飞大叫道：“侍中此是何意啊？飞无罪！”
“有罪无罪，”华恒轻轻叹了口气，“且待天子处断了。”说着话，迈步便入殿中。
报名而入后，向司马邺行跪拜大礼。司马邺赐其坐，随即急切地问道：“侍中入宫，是为大司马之事而来？闻大司马率军归洛，不知心意如何啊？外间究竟是何等情状？”
华恒面无表情地回复道：“大司马方入洛，期以明日进宫，觐见陛下。洛中尚且太平，关西军控守诸门与宫禁，绝无宵小敢于作乱——陛下不必忧虑。”
司马邺这才舒了一口气，又问：“请问侍中，大司马明日觐见，将有何语？朕又当如何答复？”
华恒回答道：“大司马此番率军归洛，自然是为裴右卫遇刺之事。同族兄弟，国家重将，竟于都邑为人所杀，其事晦暗不明，尚书调查将近半月而不能有结果，且事涉宫中……无怪乎大司马之来。”
司马邺急忙撇清道：“何言事涉宫中？”
“明达岂非陛下内廷之臣么？”
“明达无能，不能约束五校，遂使裴右卫遇害，朕亦深感哀恸。然明达既已自刭，此事当与宫中再无瓜葛了……”
华恒轻叹一声：“明达不能明正典刑，而由其自刭，不能留合理供述，则行台上下，又岂肯善罢甘休啊？且明达在宫中用事多年，焉知别无党羽？陛下以为此事已了，恐怕不能如愿。”
司马邺苦着脸问道：“然则大司马究欲何为？还望侍中教朕。”这般政治狡诡，我实在是搞不明白啊，你还是赶紧说个痛快话吧。
华恒沉默少顷，终于还是下定了决心，于是起身离席，再度高举笏版，朝司马邺叩首。司马邺惊问道：“侍中这是何意啊？”
华敬则板着脸，一口气说道：“自孝惠以来，诸藩造乱，胡羯纵横，十数年间，都邑曾陷，国家几亡，天意人心，皆厌晋祚。陛下虽起关西，规复旧京，实赖大司马之力。今大司马威加海内，德布四方，仁及万物，越古超今，恳请陛下效尧、舜之道，下禅位之诏，以顺应大势。”
这几句话，华恒来时途中便在心中构思，反复琢磨，至此终于一气呵成。其言方出，司马邺便即面如土色，不禁手足皆软，脱口问道：“侍中安有此语？！”
其实小年轻也不傻，对于裴该篡僭之势已成，他还是有一定心理准备的。不过前代之事，终究未睹，今生唯见藩王（赵王司马伦）篡位，旋即被杀，所以总是安慰自己：对于自家帝位而言，丹阳皇叔（司马睿）比裴文约更加危险啊，或许裴文约未必肯迈出那最后一步去呢？大不了自己一直做垂拱天子好了……
再加上最近梁芳等人一直撺掇他逐步收回权柄，还说皇后肚子里一定是个男孩儿，等将来嫡子诞生，正位东宫，陛下您自然声威大涨，乃可以徐徐罢去权臣……司马邺就此而日益闭目塞听了，幻想能有美梦成真的一日。
本来这回裴丕之死，对于晋室来说确实是件相当凶险的事情。但明达为朱飞所逼，及时自刭，朱飞复劝说司马邺，皇家可千万别牵扯此事，以免遭致大司马之怒。因而司马邺会产生一种错觉，只要自己当这事儿没发生过，绝不插手，那么裴该归洛，顶多清洗一下朝臣，应该不会威胁到自家的皇位吧……
按道理来说，裴该很可能趁此机会，遵从历代权臣篡位的前例，先提出封王、加九锡、进位相国之类的无理要求来。到时候试着让荀氏等朝臣去拦上一拦，实在拦不住，也只得允准了，再多拖得几年是几年。等到羯贼殄灭，天下一统，而且自己儿子也出生了，说不定如梁芳所言，形势就会有所好转呢？
若祖士稚能灭羯，还可趁此机会，把他抬到跟裴该一般儿高，让他们俩相斗法去，皇家乃有望渔翁得利……
可是没想到，华恒入宫觐见，说不上几句话，竟然就直言“陛下您还是禅位吧”，那司马邺焉能不惊啊？
当即质问华恒，华恒叩头道：“臣此言，非为大司马，亦非为天下人，而是为了陛下。前代之事，陛下可知否？汉孝献董贵人、伏皇后如何，魏高贵乡公又如何，陛下可知否？今日若禅，可免无尽屈辱，亦可保全陛下一家性命；若异日由行台之臣进迫陛下，则恐别生不忍言之事也！”
今日午后裴诜往拜，表面上请华敬则接下调查裴诜之案的重任，实际却是求其入宫去劝说司马邺禅位的。按照王贡的谋划，大势已成，不可延挨，则与其劝说裴该篡位，还不如劝说司马邺禅位——反正哪怕先说动了裴该，也得过司马邺那一道，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若天子先下诏禅让，我等再固请，则大司马若无心也必动摇，若有心也更有台阶下，何乐而不为啊？
华恒听了裴诜所言，初时自然也是震惊的，本待不允，裴诜却说：“公岂不记尊曾祖博平敬侯之事么？”

第四十二章、我家得天下非正也！
华恒劝司马邺禅位给大司马裴该，司马邺大惊责问，华敬则就说，我这都是为了你好啊——“前代之事，陛下可知否？汉孝献董贵人、伏皇后如何，魏高贵乡公又如何，陛下可知否？”
司马邺就说了：“汉孝献伏后、董妃，岂非俱为曹操所害乎？”
华恒说对啊——“昔董承谋乱，事涉董贵人，曹操乃求杀之，汉帝以贵人已有妊，累次为请，而不能得，董贵人终为所害……”
这“已有妊”三个字，就是故意说出来刺激司马邺的，司马邺闻言，当即惊得是面如土色。
“伏皇后因此恐惧，乃密遗其父伏完书，言曹操残逼之状，令密图之。伏完虽不敢发，越九年，其事终泄，曹操遂诛伏完，并逼孝献废后。乃先使御史大夫郗虑持节策诏，夺皇后玺绶，复命尚书令勒兵入宫收后。伏后虽闭户藏于壁中，亦为牵出。时孝献方与郗虑语，伏后披发跣足而过，问：‘不能相活乎？’孝献掩涕云：‘我亦不知命在何时。’顾谓郗虑：“郗公，天下竟有此等事，乃至搜杀国母乎？！”
华恒备言当年曹操杀汉献帝伏皇后事，其中牵扯到两个帮凶，一个是御史大夫郗虑，为曹操策诏收伏后，另一个是尚书令，亲自领兵进宫，搜捕伏后，把堂堂国母（即便才被废）披散着头发，光着脚就往外押。只是他虽提郗虑之名，却刻意隐去了那位尚书令的名字，为什么呢？
因为这位尚书令姓华名歆字子鱼，华歆生华表，华表生华廙，华廙生华恒——就正是门下侍中华敬则的嫡亲曾祖父！
这个年月，《后汉书》尚未面世（本南朝范晔所作），相关汉季的史料虽然不少，但多数或者零散不成体系，或者记事相对简略，尤其多成于魏代，则于曹氏君臣之丑行，泰半讳莫如深，不敢明言。比如华歆收捕伏皇后之事，《三国志》中便不见——主要是不敢——记载。
因此曹操曾杀汉献帝后妃之事，司马邺是知道的，但具体经过就不怎么了解了，要等华恒现向他详述。
虽然史书不记，但这般大事，终究还是有不少资料流传下来——隔的时间也不算太久吧——华恒自然知道自家曾祖做过这种恶事，而至于裴诜知道，还是从前得自于裴该的说史……裴诜说华恒之时，由此便道：“公岂不记尊曾祖博平敬侯之事么？”
——华歆后仕魏为太尉，封博平侯，死后谥“敬”。
且说其后曹丕篡汉，华歆为魏之相国，作为禅礼的司仪，奉上皇帝玺绶。但是群臣都欢欣鼓舞，弹冠相庆，只有华歆面露不豫之色，曹丕因此衔恨，转迁其为司徒。过了一段时间，曹丕询问尚书令陈群，说当初我受禅之时，为什么只有你跟华歆两个，看上去不怎么开心呢？陈群回答道：“臣与相国曾臣汉朝，心虽喜悦，却不敢形之于色，恐怕陛下以我等为趋炎附势的不忠之徒也。”曹丕闻之大喜，就此复重华歆。
此事真假不明，是由华歆之孙、华恒的叔父华峤，堂而皇之记录在家族谱叙之中的，当作美谈。
由此裴诜就劝说华恒，说你还记得你曾祖父做过的事情吗？“公今从所请，使天子禅，可成奉玺敛容之美事，而不复搜宫取后之恶声也！”
大司马之势已成，此番上洛，一定要攫取最大的利益，只要有点儿脑子，不肯闭目塞听者，就不可能意识不到。你们之所以还想抗拒，不肯顺应时势，只不过是逃避而已，想要尽量拖延大司马迈出那最后一步的时间。然而华公，此时禅让，你可以摇身一变而为新朝的功臣、重臣，且留下在受禅台上还怀念旧朝的忠臣形象；倘若拖延日久，说不定就会命你干搜宫取后之类的事情了，到那时候，你敢不做吗？就不怕举族为诛？而一旦做了，便罹千古骂名！
难道还以为你曾祖当年搜捕伏后的丑事，天下就没有人知道么？！
就是这句话，最终说服了华恒，于是和裴诜密谈良久，准备好了游说司马邺的言辞，这才入宫觐见。为了恐吓司马邺，华恒不但仅仅隐去姓名，就把当年自家曾祖所做之事备悉道出，完了还说：
“就此下伏后于暴室，幽禁而崩，且其所生二皇子，亦皆鸩杀之也。”
你应该会担心自家皇后肚子里那块肉吧？我告诉你啊，若从前例，即便怀孕的后妃，权臣也是想杀就杀的；而即便孩子生下来了，一旦废后，那也未必活得成啊！
这两支利箭正好插在司马邺的痛点上，他当即跌坐于床，浑身觳觫，半晌无言。
然而华恒犹自不肯罢休，继续问道：“至于魏高贵乡公之死，试问陛下知否？”
司马邺哆哆嗦嗦地问道：“难道高贵乡公之死，尚有隐曲不成么？”
高贵乡公曹髦，乃是不满司马氏父子专权，欲谋除之，在事情泄露后，就纠集数百僮仆，出云龙门而往攻相府，旋为贾充唆使太子舍人成济所杀的。这自然是司马家的一大污点，因而对外的口径，必然要想方设法为自家洗地了。于是官方史料上就直接引用所谓的“太后令”（《三国志&#183;魏书》亦然），说曹髦如何无道，想要谋杀永宁太后，太后多次跟司马昭商量废黜此子，所以曹髦才去攻打相府……
总而言之，曹髦本身犯了不孝之大过，死不足惜，而司马氏则是无辜的。太后令中说：“此儿便将左右出云龙门，擂战鼓，躬自拔刃，与左右杂卫共入兵阵间，为前锋所害……”司马昭自己也说：“臣惧兵刃相接，即敕将士不得有所伤害，违令者以军法从事。骑督成倅弟太子舍人济入兵阵，伤公至陨……”
身为天子，亲冒锋矢本就不该，至于乱军之中身死——注意，不是被成济一矛捅死的哦，是被误中后伤重殒命的——纯出天意，不是谁有意加害于他……跟相国司马昭更是没啥关系啊！
司马邺打小自然也是受到的这种教育。其实贾充、成济杀害曹髦之事，可以说天下咸知——这事儿还真瞒不住人啊——偏偏就是司马家的后辈，根本不可能得到正确信息，也没人敢轻易向他们透露。
然而今天华恒偏偏就说了——“高贵乡公少年好学，常与义阳成王（司马望）、博陵元公（王沈）、钜鹿元公（裴秀）等讲宴东堂，并作文论，复与重臣、硕儒于东堂论少康与汉高之高下，定以少康为优，群臣无不拜服。亦常幸太学，崇德树风——此岂暴戾不孝之君哉？
“永宁太后令中云，高贵乡公图为弑逆，乃欲先入西宫杀太后，复出取文皇帝（司马昭），然其遇难之处在相府门前，而太后无恙，何也？此不过事后抹污之辞罢了，实以文皇帝专断朝政，而欲除之，何敢侵犯太后？
“时在甘露五年五月己丑，高贵乡公召侍中王沈、尚书王经、散骑常侍王业，谓：‘司马……相国之心，路人皆知也，吾不能坐受废辱，今当与卿自出讨之。’……”
就此把曹髦遇害的经过，备悉讲述一番，最后还说：“高贵乡公既死，百官莫敢奔赴，唯安平献王（司马孚）枕其尸于股，恸哭之曰：‘杀陛下者，臣之罪也。’文皇帝问陈穆侯（陈泰）：‘天下其如我何？’穆侯云：‘唯腰斩贾充，可稍稍以谢天下。’文皇帝却道：‘卿请思其次。’穆侯云：‘但见其上，不见其次！’然文皇帝终归罪于成济，而不及贾充。”
实话说，司马昭本人是未必想要弄死曹髦的，弑君之大罪，原本落不到他头上去。但问题是贾充实为主谋——因为他直接给成济下命令，说：“畜养汝等，正为今日，今日之事，无所问也。”——倘若司马昭事后将贾充明正典刑，正如陈泰所言，或“可稍稍以谢天下”，勉强跟天下人有个交代。偏偏司马昭爱信贾充，不忍除之，只拿一个小小的太子舍人来顶杠……
如昔赵穿弑晋灵公，史狐却记录为“晋赵盾弑其君夷皋”，赵盾前去责问，史狐说：“子为正卿，入谏不听，出亡不远，君弑，反不讨贼，则志同。志同则书重，非子而谁？”你都不肯惩处凶手，则说你跟凶手不是一条心，没有弑君之意，谁信哪？！
司马邺听了这些话，不禁是瞠目结舌，而且甚感羞愧——祖宗那么不堪，儿孙难道很有脸面吗？
华恒趁热打铁，便又将世间所传，而司马氏子孙肯定没有听说过——起码是不知道细节——的很多事儿，包括司马懿背约杀曹爽兄弟，司马师以刀环击杀李丰、杀夏侯玄等、废曹芳张皇后，司马昭受钟会谗言杀嵇康、吕安，等等诸多丑恶之行，备悉道出。
司马邺终究是小年轻，于政治狡诡所知甚少，反倒是从小就被塞了一脑袋的儒家忠孝之义，今日听得这桩桩件件，就觉得三观彻底崩塌了……不禁伏案痛哭道：“果如公言，我家得天下非正也……”
华恒说是啊——“昔曹氏逼炎汉，其迹残酷，故此国祚不久；今宣、景、文三世逼魏氏，所为更有过之，苍天岂肯庇佑啊？诸藩造乱，胡羯纵横，是知天厌晋室久矣。若无大司马，恐怕长安早陷，晋室早亡，陛下亦将与孝怀皇帝共罹难，安得更做天子数岁啊？
“如今天下人所仰望者，大司马也，非陛下也。陛下早禅，可奉国祀，保性命，若再犹疑，是欲大司马做魏武帝或文皇帝么？！”
司马邺哀求道：“祖宗虽不德，儿孙岂可不奉其祀啊？朕怎能一朝将祖宗基业，拱手与人？请问侍中，若晋大司马相国，封王爵，使建国，并赐九锡，可乎？”
华恒摇头道：“人臣加九锡，外姓得封王，以前事论，岂非禅让之先兆乎？既然迟早要禅，何必贪恋此位？固然曹氏善待汉献帝，本朝亦善待魏元帝（曹奂），然止于其禅后。如臣先前所言，董贵人、伏皇后，及董贵人所孕，伏皇后所育者，安在啊？倘若汉献帝早早禅让，又何至于此！”
司马邺伏案恸哭，却还是不能下其决断。
华恒叹了口气，便道：“陛下，得人密报，明达于害裴右卫之前夜，曾与朱飞及大长秋梁公私语移时，则朱、梁二人，恐怕不能遽逃嫌疑。臣进宫时，右卫已奉大司马之命，逮捕朱飞，且往收取梁公——皇后方有孕，恐其惊骇伤身，还请陛下慎勿使皇后知此消息为好……”
这就是赤裸裸的威胁了，你要是不赶紧下禅位的诏书，我们就先收拾朱飞和梁芳。朱飞也就罢了，梁芳乃是梁皇后的生父，则梁皇后若知此事，她能不担惊害怕吗？一旦因此而动了胎气，只怕陛下您悔之莫及啊！
随即就袖中抽出一卷纸来，请旁侍的宦者呈上，说：“臣已为陛下拟好禅位之诏，请陛下亲笔抄录，并且用玺——臣即告退，在宫外候旨。”
讲完这些话，华恒便即拜舞而退，等出了宫门，才发觉天色已黑，繁星在天，一阵冷风袭来，不禁寒透脏腑——他上下衷衣，都早已经被冷汗给湿透了……
……
裴该既然已下决断，那么此番到洛阳来，就不会仅仅以收拾尚书省那些颟顸官僚为满足啦，对于司马氏，起码也应该好好敲打一番。是故裴诜禀报，说朱飞和梁芳有与明达合谋的嫌疑，裴该便当即下令，捕此二人，以待后审。
洛阳城内自然也是有他大司马的府邸的——虽然不常来住——但裴该并未归府，而仍宿于西门军中，只命人前去取了替换的公服来，打算翌日一早，便即前往内廷去觐见司马邺。谁想他还没有动身呢，华恒便即持诏而来，命裴该跪接。
司马邺这就打算禅位，虽出裴该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他接过诏旨后，不禁先瞥一眼旁边儿侍立的裴嶷和裴诜，心说：原来裴子羽昨天往见华敬则，是说这事儿去了……这很好啊，华恒乃中朝重臣，不是我的部下，由他去规劝司马邺，我的身上就干净了。
便在群僚环拜恭贺之时，微微摇头，旋命裴诜：“请子羽为我草拟辞表。”

第四十三章、禅位之诏
裴该接到华恒送来的禅让之诏，便要裴诜为他草拟辞表，这本是情理中事，但为了探问自家主公的真实心意，旁边的裴嶷还是赶着问了一句：“当几辞？”
裴该朝他微微一笑，心说事到临头，叔父您也忙慌起来了呀——这种话你就不应该问出口！
汉代以来，朝廷凡命重臣，按例都要三辞，然而就理论而言，三辞是跟三命相对的，所以三命而三辞，这事儿就成不了，一般三命而两辞，到第三回接受，那才是常态。问题当年汉献帝禅位给曹丕，曹丕是个文学青年，惯会抠字眼儿，非要三辞不可——当皇帝可是大事儿，怎可不把戏文给做足了啊——迫使献帝先后四下诏命……
所以裴嶷这是在试探裴该，您是不是肯接受天子的禅让呢？还是仍旧觉得时机未到，打算暂不接受呢？
裴该自然没有曹丕这么矫情，也不觉得这种前例有必要遵守——司马炎受魏禅，就只让了一回而已——但是这话不好明着说，正想砌词敷衍裴嶷，突然间有小校来报：“骠骑大将军率师归洛，已列阵于东城之下矣！”
裴嶷等人闻讯，无不大惊——祖逖回来得好快啊！原本根据裴诜和王贡的情报，祖逖方归荥阳，还打算扫清残羯呢，估摸着总得三五天才能返洛。也因此裴嶷才问裴该：“当几辞？”意为：意思意思辞一回就得了，赶紧把事情敲定了，生米做成熟饭，再应付祖逖，或许就要轻松得多。
于是便问：“所部多寡？”
小校禀报道：“列营者不下万数，其后旌帜连绵，更不知多少……”
众人惊愕过后，一起把目光投向裴该，等他处断。
裴该心中暗笑：你们不是一直都想拱我上位，蹦跶得很欢吗？明的暗的，花样也不知道玩儿了多少。怎么，祖逖这一率兵归洛，就全都慌了？既有天子诏下，则祖士稚迟早班师，本乃预料中事啊。
我给你们划过红线了，不愿意与祖逖相争，所以你们要赶紧设谋，游说华敬则，使天子禅位，想把生米煮成熟饭。你们是担心祖逖一回来，我就会退缩，不敢再贸然迈出那最后一步吧？然而事已至此，我还有退步的余地吗？
他先不表态，却问裴嶷：“叔父以为，当如何应对啊？”抖一抖手里的禅位诏书：“可要固辞天子之命么？”
裴嶷嗫嚅不能答，裴该再问裴诜，裴子羽犹犹豫豫地说：“或可讽天子收回成命，先赐九锡于大司马，使封王建国……”
王贡当即表示反对，说：“大司马有何功，而能受九锡，且封王建国？！”
众人闻言皆感诧异，一起望向王贡：“何言大司马无功？”
王贡这才详细解释道：“大司马固然功在社稷，奈何收复太原，亦数月前事耳，岂有相隔数月，朝廷再加重赏之理啊？且祖骠骑方破羯，其功亦大，则既封大司马，难道不当封祖骠骑乎？
“天子欲行禅让之事，为大司马之德也，禅而辞之，固礼之常。然若终究不受，唯受王爵，天子岂有再禅之理？！”
你们在琢磨啥呢？这种事儿是可以让步的吗？今日天子起意禅让，你觉得时机不对，固辞不受，以为天子过几年还会再禅吗？一旦大司马固辞，则部下必起疑忌之心，队伍都带不好了，还能期望将来不成？！
裴该闻言，不禁颔首，心说这“毒士”之见地，及其胆量，确实比一票书生要强得多啊——你可千万别让我揪住把柄，我暂时还真舍不得杀你。于是开口道：“子羽为我拟辞表。我当亲自往见祖士稚。”
甄随当即拍胸脯：“当由末将领兵，护卫明公前往。”
裴该摆摆手，说不必了——“又非寇仇，何必卿领兵护卫？我但将部曲百骑前往可也。”
裴嶷等人闻言，俱吃一惊，赶紧劝阻：“明公不可！”
随即裴嶷就分析说：“祖骠骑虽受诏而来，然其行本迟——据子羽等探查，数日前方抵荥阳，且所部尚在与残羯激斗——今乃疾速而归，复将数万军阵于东郊，则其心不可知也。且我军虽控扼诸门，亦难保消息不外泄，则天子欲禅之事，若为祖骠骑所知，恐于明公不利啊。”
华恒当然不可能密揣着禅让诏书，潜行来到西门宣旨；恰恰相反，他这一路上肯定要大张旗鼓，特意泄露消息，以使都中官民尽皆知闻，一则使司马邺再无退缩的余地，另方面也是为了催促裴该接受这份禅让之诏。
那么祖逖久镇洛阳，城内自然他其不少的党羽和耳目，再加上既已率兵抵达洛阳东门外，得此信息，也是迟早的事情吧？一旦闻知此事，他会不会生出对抗之心来啊？您若是领兵前往，设有缓急，想跑能跑，想战能战，主动权操之在手；倘若仅仅领着一百部曲前去见祖逖，这跟孤身前往有啥区别了？一旦祖逖悍然发难，你还有脱身的机会吗？
裴该瞥他一眼，缓缓地说道：“我与祖士稚多年之交，复同殿为臣，既往相见，何必领兵？若将兵去，则对战之意，不言自明矣。叔父，我若孤身前往，未必会与祖士稚起冲突，若将兵往，则多半要刀兵相见啊！”
本是同殿之臣，又相交莫逆，见面说说话，有必然带兵吗？若然带兵前往，祖家军将吏士卒必起疑忌之心啊。再者说了，我就算带兵去，难道还能跟祖逖立马阵前，遥遥对语不成吗？那样一来，跟敌将相见，有啥区别了？我若以彼为敌，彼焉能再以我为友啊？而若列阵城下，而自往其营中相见，又与不带兵有何不同？
裴诜也劝：“恐怕万一，还望明公三思而后行。”
裴该一扬手中的禅位诏书：“卿等是怕祖士稚尚且不知此事么？那我更当前往通告之。”群僚闻言，面上俱现惊骇之色，裴该却不等他们再劝，就一口气说道：
“天子欲禅让，受于不受，实在于我，至于祖士稚作何想法，可当面详谈。今我若不往见，是轻之也；若率兵往见，是逼之也；若见而不示以诏书，是欺之也。安有轻人、逼人、欺人，而欲人与我协力者乎？！若祖士稚不肯协力，必致同室操戈，洛阳行将化为战场，则我声望必堕，尚能如卿等所愿否？”
裴嶷道：“臣固知明公与祖士稚交好，然恐其仍怀晋室，或因手握强兵，又方败羯，不甘下于明公。须知人心不可测，明公切勿轻忽啊！”
裴该摇头道：“我意已决，卿等无复言。”顿了一顿，又道：“若能因此收祖士稚，天下可传檄而定；若不能收，又将丧乱，且我不占大义，虽一时雄强，难免自毙。若不能开万世之基业，即为至尊，又有何益啊？难道卿等欲我做刘渊，做石勒么？
“今天子方下诏，我未首肯，祖士稚若欲害我，是曲在彼，我即死，可为烈士，受千古之凭吊；若我将兵往，是曲在我，由此而阋墙，即便获胜，亦为万世之奸贼！我宁死，绝不害国，绝不背友——卿等勿谏！”
说着话，大步流星就往外走。裴诜扑上来，一把扯住裴该的衣襟，还待再劝，裴该却转过头去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说：“卿等以我为英雄乎，以我为汝等之傀儡乎？！”裴诜听了这话，不禁全身一震，无奈之下，只得撒手。裴该旋命文朗：“率百骑奉我东行。”复命甄随：“卿在此接应陶士行后军，无我之命，不得与祖军相冲突！”
于是便将百骑亲卫，穿城而过。行至半途，有快马从东门跑来禀报，说：“骠骑大将军亲至城下，要我等开门，纳其军入洛阳，我等不敢从命，乃急报大都督。”裴该说你们做得很好——“但严守各门，不得妄动。”
一行人很快便驰至东门内，下令打开城门，随即策马而出。定睛一瞧，只见距离城壁约两三里外，连营并垒，旌帜飘扬，正不知道有多少人马。至于近处，也有一支兵就停在城壁之下，但领头的并非祖逖，而是其部将冯宠。
冯宠初见城门打开，颇感惊惧，下令士卒缓缓后退。旋见裴该策马而出，身后跟的人也并不多，急忙滚鞍下马，疾趋而前，单膝拜倒在裴该马前，高声道：“末将左军督将冯宠，恭迎大司马。”
裴该朝他微微颔首，说：“请起——因闻骠骑大将军来，我故出城相迎，未知大将军何在啊？”
冯宠答道：“大将军方归营疗伤，特命末将在此迎候大司马。”
裴该假意吃惊道：“祖君竟然负创在身么？速速引我前往探视！”
冯宠一方面命一小卒快马回营禀报，一方面亲自为裴该牵马，徐徐而向祖家军营。二三里地，片刻即至，才到辕门前，就听鼓声骤响……
文朗当即一带马缰，便欲前突，遮护在裴该马前，却被裴该扭过头去狠狠瞪了他一眼，给阻止了。随即辕门洞开，将士驰出……

第四十四章、最好阿叔做天子
裴该来到祖军营前，忽听鼓声擂响，随即辕门洞启，两列士卒各执旗幡而出，左右散开，并且随着鼓点声一起单膝跪倒，口称：“恭迎大司马、大都督！”话音才落，又见祖逖携众将亦步行而出，拱手相迎。
裴该见状，急忙扳鞍下马，两三步奔到近前，一把就抓住了祖逖的双手，表情诚挚地问道：“闻祖君因国事而负创，乃当安养，又何必亲自出营来呢？”
祖逖的表情却有些不大自然，低声回答道：“些许小伤而已，不足为虑……本当入城去拜大司马，奈何城上不肯放入，只得归营裹创相待——既然大司马来，我又岂有不出营相迎之理啊？”
裴该听他称呼自己的官职，心里不禁“咯噔”一下，表面上却笑道：“祖君，这般说，却生分了……”
不等祖逖回话，他就环视对面众将，高声赞叹道：“果然虎贲雄师，军严列整，无怪乎羯贼败北……即至洛阳城下，卿等亦不肯卸甲，足见为国奋战之心，须臾不忘啊！”
这句话中，其实暗含着讽刺之意。
裴该本人是刚接了禅让诏书而来的，自然头戴梁冠，身着公服，唯一可作武器的，也只有腰间半装饰性的玉具剑罢了；然而祖逖以下中军诸将吏，却仍然甲胄齐全，刀剑在腰，似乎随时都可以起而搏杀。裴该因此才假意赞叹，其实话中之意：
都到了都城郊外了，这儿又没敌人，我不过领着一百骑前来，你们有必要这么如临大敌吗？既不卸甲，复又擂鼓待我。
祖逖略显尴尬地一笑，敷衍道：“既在军中，进退都以军法布勒，不便卸甲——此我之故命也，倒是冒犯了大司马……”赶紧一扬手，请裴该入营叙话。
于是牵手而至中军大帐，祖逖请裴该上位落座，裴该却摆手推辞，最终只是侧向占了客位。座下后，裴该开口便问：“祖君来何疾也？”
……
且说祖逖自受天子之诏，便即退归大河以南，也没空再去催促苏峻来见了，领兵沿河而西，直归荥阳。
这个时候，荥阳周边的厘、陇等城，俱已收复，整个荥阳郡内，只有小小的卷县，数千羯兵尚在负隅顽抗。祖逖既入荥阳，便召诸将吏前来商议，说洛中的变乱，及裴盛功遇害之事，你们也都听说了吧？对此有何想法哪？
张平、樊雅等将多是老粗，没什么政治头脑，根本看不清此事对时局所可能造成的巨大影响，只是说：“此小事耳，自有朝中大老等处置，我等武夫，不便置喙。”
许柳却道：“裴盛功非寻常军将，乃大司马从兄也，又负守护河南，拱卫都邑之责，今于都内遇害，大司马必震怒。若其东来问罪，朝中大老固然难辞其咎，恐怕于明公也将不利啊……”终究裴丕是你下令调往洛阳去的呀，你不可能撇得干干净净，一点儿责任都不担吧？
冯宠质疑道：“大将军调裴右卫守洛，合乎制度，谁能料其会于洛中遇害啊？此事安能牵扯到大将军？”
许柳摇摇头说：“大司马手握强兵，威加海内，但一怒也，伏尸百万，流血漂杵。万一迁怒，岂明公所能克当者乎？”一边说着话，一边抛眼神儿暗示祖逖——此事难谋于众啊，我得跟您私下里好好谈谈。
于是祖逖摒退诸将吏，独与许柳、祖涣、祖济，以及长史张敞四人密谈。许柳这才把他的担心给倾吐出来：“大司马权倾一时，复拥强兵，诚恐前岁洛中纷传之谶，空穴来风，不为无因。丈人此前便惧其趁机发兵东向，掣肘于我，使丈人不能建败羯之大功。天幸羯贼已退，然而恰在此时，裴盛功竟于都中罹难，则于情于理，大司马不得不来也。
“若大司马孤身来，还则罢了……”说到这里，许柳不禁微微苦笑，“然恐多半会率兵还洛，归罪于尚书，甚至于凌迫天子——据闻裴盛功实死于阉宦之手也。到时候既占洛阳，复取大义，羯贼又不足虑，则或将设谋迁怒于丈人，趁机兼并我军！裴盛功乃丈人调之入洛，乃致罹难，难道不是最好的藉口么？！”
祖涣闻言大惊道：“季祖兄安出此言？难道是说……是说，大司马欲……欲……”
张敞插嘴解释说：“自古兵强马壮者，其谁不欲为天子？昔王彭祖在幽州，所部不过十万，即生篡意；刘越石在并州，亦形同割据，而况今之大司马乎？行台所辖，三分天下有其一，猛将若云、谋臣若雨，无不望大司马更进一步。倘若天下大定，必然撤并行台，则洛阳中朝，哪有那么多位置可予关西人哪？
“是故大司马此来，即不篡僭，亦当清洗朝廷，贬斥荀氏，甚至于士言公，而独用其关西私人。待其复守洛阳，扼成皋而东向，天下膏腴之地，尽得其半，其势将更为雄强，则假以时日，亦必起篡意——我非毁谤大司马，实为形势所迫，不得不然耳。公子试思，今士庶心之所归，在大司马乎？在司马氏乎？”
仗着是祖逖初起兵即来投的重臣，又是私下开小会，张敞毫无顾忌，把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祖逖正待呵斥他，谁想祖涣倒先叫了起来：“司马氏的声望，早已践入泥涂矣！最好阿叔做天子，再不济大司马做天子，总好过尊奉那个懵懂小儿！”
祖逖当即一拍几案：“住口！汝焉敢诋毁天子？！”
许柳拱手解劝道：“私下说话，楚重一时口快罢了，丈人又何必责怪啊？时势危急，倘若丈人不愿听我等良言相劝，我等自然三缄其口；若肯听我，试问即便当今天子无失德，且聪慧，然司马氏声望早堕，又焉能久守社稷啊？且若与大司马易地而处，丈人又将如何做？”
祖逖不禁手按几案，沉吟不语。
司马家的声威早堕，于此，祖士稚自然是一清二楚的。想当初还在太康年间，晋武帝司马炎尚未晏驾，朝野上下，表面上瞧着还算花团锦簇，祖逖就能跟刘琨相约：“若四海鼎沸，豪杰并起，吾与足下当相避于中原耳。”可见明眼人都能瞧得出来，其实司马家的根基并不稳固。其后惠帝登基，贾氏弄权，乃至八王之乱，刘渊崛起，则祖逖的野心自然也会因此熊熊而炽。
等到北伐复洛，迎回司马邺，祖士稚表面上还算恭敬，其实心里也经常在想：“这半壁江山，全是我跟裴文约帮忙撑起来的，若无我二人，司马氏迟早要完！”
许柳还问“若与大司马易地相处，丈人又将如何做”，其实不必易地，但凡祖逖年岁轻点儿，说不定在洛阳就先裴该而谋篡了！一则他对裴该是衷心倾敬，二则年华老去后，难免雄心磋磨，这才一直未起异心。但他于裴该可能会走到哪一步，自然也是早有预见的。
只是面子上下不来——往日并榻论交、同殿为臣，我也就比你矮一头罢了，如今你想做天子，我倒要北面称臣，心里总归郁闷啊。再者说了，咱们的交情不算不深吧？你若想做天子，那就先来跟我商量啊，开出条件来，未必不能如你之愿。如今趁着我在前线御羯的机会，你便欲直接挥师入洛，逐我于朝外，这未免不大仁义吧？
本来调裴丕入洛，就是向裴该释放善意，希望可以等我灭羯之后，咱们再坐下来好好谈一谈。可我这儿才刚败羯，尚不能直捣贼巢呢，你就打算要夺取洛阳了……何必如此操切？裴丕偏偏在这个时候罹难，给了你不得不动的藉口，这事儿其实也很可疑啊！
心下不禁又是恼恨，又深感无力，乃问许柳：“则如卿意，我今当如何做？”
许柳当即提出：“丈人当即率师归洛！”
随即详细分析道：“一则既受天子之诏，不可不归。二则将兵归洛，可使大司马有所顾忌，不敢遽行篡僭事。到时候，丈人可上奏天子，请加大司马爵、禄，甚至于进九锡云云，以此示恩于大司马，复请率师北向，则大司马不得不允。若能殄灭羯寇，丈人之功可与大司马相拮抗，到时候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祖涣道：“不妥。阿爹若即率师归洛，而大司马亦来，两军或将于洛阳城内起冲突，实非我等之愿也。”终究曾经并肩御敌，有些同袍情谊，祖家军中也没多少人乐意跟关西军这就撕破脸。
许柳道：“大司马若重丈人，必不至于起冲突；若不重丈人，即便退让，亦难保安，阋墙之事，终究难免……”
正在商量着呢，突然接到王愈的急报，说关西军前部已然入洛，并且控扼各处城门，不放我进城去取粮。许柳等因此急劝祖逖，说：“若大司马先归洛，请朝廷旨意，召丈人入都扣押之，复支解我军，则事真不可为矣——还请速下决断！”
祖逖因此才点集精锐万众，离开荥阳，急行军前往洛中。为了宣扬自家声势，他还下令沿路遍插旗帜，仿佛有千军万马就跟在后面似的……

第四十五章、谋篡或谋废立
裴嶷等催促裴该上洛，本是为了造成占据洛阳的既成事实，以将祖逖所部中军，彻底封堵在都外，就此东西两大军事集团的权重可以进一步拉开距离。到时候无论是直接谋篡，还是先过封王、赐九锡一道，阻力都会来得比较轻了。
而相应的，许柳等人怂恿祖逖急归洛阳，是为了扬己之威，迫使裴该不敢肆意妄行——起码不敢撇下我们去肆意妄行。
原本祖逖并不打算在这个接骨眼上返回洛阳。一则预料若自家先还洛，很有可能被荀氏当了枪使，用来拮抗裴该，则裴、祖之间的冲突或将无可避免；二则在其想来，我只要手握强兵，则西党自不能不有所顾忌，那么兵在洛中，和兵驻荥阳，其实差别不大——入洛多半会激化矛盾，驻守荥阳则或可避免撕破脸皮。
因此在接到天子诏书之前，他就命王愈等人将洛阳内外府库之粮，转运其半数而至荥阳，用以巩固自家的军势。
但是随即逐石勒不及，攻朝歌不克，司马邺复亲笔作诏，召他回去，祖逖就不能不归啦。且等返回荥阳后不久，得报关西前军已然入洛，他这才在许柳等人的一再劝谏、怂恿下，挥师过成皋而直下洛阳。
本意以骠骑大将军、录尚书事之尊，守兵不敢拦阻，可即入城，控扼东侧的几座城门。等到裴该来了，则祖家军进可谋夺洛阳，退可将诸门拱手相让，以示恩于裴氏。可是谁想到既至城下叫门，城上却不肯应。
终究裴该名位太高，声望太响，再加上擅长做政治工作，惯会洗脑，因此关西军将士多不畏朝廷，也不惧中军——祖逖自忖，倘若守城的是自家兵马，而裴该领军至，说不定没几个人敢拦哪。
况且裴该已然入洛——裴该觉得祖逖来得太快了，祖逖心中亦作如此想法——则守军不先报大都督，又怎敢开门啊？
叫门不开，祖济不禁愠怒，便即拱手道：“关西军如此无礼，愚侄请求率部攻城！”
祖逖尚未发话，部将冯宠先紧着解劝：“将军慎勿为此下策！”
随即分析说：“我等本属同朝，大将军亦尚未与大司马决裂，岂可骤然兵戈相见啊？此际谁先动兵，必然声名扫地，为天下人所唾骂！况且大司马既已归洛，则稍待数时，允彼等前往通报，也在情理之中。”
祖济瞠目道：“若大司马来，亦不肯纳阿叔，则如何？”
冯宠道：“若真如此，是曲在大司马，末将亦无以阻拦将军。”
“难道便让阿叔在城前等候大司马来不成么？彼名位虽高于阿叔，不过一线而已，阿叔来而不迎，本就不合礼数；且若迟迟不来东门相见，未免白白受其屈辱！”
冯宠继续解劝道：“想是我军来疾，大司马尚未得着消息罢了。”随即建议说：“不如大将军以裹创为辞，先归营歇息，以待大司马来，则不为受辱了。”
冯宠本是乞活将李头的部下，李头为陈川所害后，逃依祖逖，并且恳请祖逖为其故主报仇。不过那个时候，祖逖势力尚且小弱，还需要陈午等部乞活的支持——起码是别来跟我捣乱——故此只能安抚冯宠，请他多等些时日。其后冯宠初见裴该，听说裴使君（当时裴该尚为徐州刺史）的兄长也是为陈川所害，就直前抹泪，恳请道：“若将来使君得陈川，欲杀他复仇，请交于末将行刑！”
本来他也没抱什么希望，可谁成想，数年之后，关西军真的在太原郡内擒获了已然投羯的陈川，裴该二话不说，即命押往洛阳，去交于冯宠处置。冯宠投桃报李，即将陈川缚至裴嵩衣冠冢前——因为李头连衣冠冢都没有——支解其尸。
冯宠为此而深德裴该，当时就面朝西方拜倒，说：“大司马信守旧诺，能使末将得报故主之仇，末将铭感五内，将来若有用得到末将之时，虽百死而必不辞！”
所以眼瞧着裴、祖两军有可能起冲突，导致冯宠是镇日愁眉不展，茶饭不思——大将军于我有知遇之恩，自不能背，而大司马亦为我故主复仇……若从大将军而敌大司马，我岂非背誓之人么？而若转投大司马与大将军相争，又成不忠之士。要不要干脆找个机会我落跑得了，从此闲云野鹤，去做个隐士咧？
故此他才一力劝说祖逖、祖济等人，不想两军遽起刀兵。
当下祖逖听得冯宠之言，不禁颔首：“卿言有理。”守城的小兵嘛，哪怕天子到此，若违军令而开城，多半也是死罪——起码我军中是这么规定的——那我又何必跟几个小兵置气呢？若能就此入城，自然是好，但若要靠杀进城去……这后果可很难预料啊。
然而正如祖济所言，我若是巴巴地跟这儿等着裴该，那姿态未免放得太低了，即便自身不感屈辱，其后相见，恐怕也难以再提振气势。再者说了，若裴该故意拖延，不来相见，我进也不是，退又不甘，则心必乱，心乱则必为裴氏所趁……
想不到冯宠平素瞧着挺粗鲁的，临事之际，倒有急智。正好我胳膊上的伤势还没好透，那么以此为藉口归营裹创，不为无礼，裴该也很难挑出我的错来。
便欲留祖济于城前继续恭候，自归营垒，冯宠却连着拍胸脯，说迎接大司马之事，请大将军交付于末将可也——他担心祖济这暴脾气，倘若等得时间长了不耐烦，再起火并之心，那自己先前的谋划就都全付流水啦。还是我跟这儿等着好了，我有足够的耐心。
不久之后，便即迎得裴该，乃急遣人去通知祖逖。祖逖听说裴该止率百骑来，心中略微踏实一些，便待换衣出迎，许柳却说：“既在军中，岂可不以军中礼仪相迎啊？要使大司马知我军不曾懈怠也。”祖逖觉得此言有理，这才不换甲胄，而率诸将吏去迎裴该入营。
裴该当面讽刺道：“即至洛阳城下，卿等亦不肯卸甲，足见为国奋战之心，须臾不忘啊。”祖逖多少觉得有些惭愧，只得随口敷衍几句。随即将裴该迎入大帐，分宾主落座，裴该便问：“祖君来何疾也？”
祖逖回答道：“因奉天子之诏，不敢不急归……”随即反问道：“大司马之来甚速，亦出逖之预料。”
裴该苦笑道：“我自也不得不急来。”他面向祖逖，其实话是说给全体在座将吏们听的：“家兄于都中遇害，朝廷但敷衍而不能明查真相，缉捕凶手，我因此而被迫率军归洛……”
于是就从裴丕进入洛阳城开始说起，把事件的前后经过，尤其是诸尚书如何举止失措、敷衍塞责等事，备悉道出。裴该的口才，自非在座诸人可比——即便同为士人出身的许柳和张敞——并且他并没有平铺直叙地陈述前事，却不时加入对情势的分析，以及自家心中感慨，逐步将祖逖以下诸人的观感，引导向了自已预设的方向。
大体上，听完裴该的描述，众人会得到如下印象：
一，荀氏欲夺中军兵权久矣，因而趁着祖涣出京的机会，谋掌五校。彼等素轻外臣、武将，宁可把兵权暂时交给一个阉宦，也不肯落到祖涣或者裴丕的手上。在这点上，其实裴、祖的立场是相同的，所敌对者，唯有以荀氏为首的朝臣而已。
当然啦，荀邃一度将殷峤排挤出京，也可以作为这种说法的注脚。
二，阉宦是代表了皇家，也就是说，荀氏想要利用皇室的权威来打压我们这些外臣。本来无论是祖涣先掌五校，即便离京，可以留下一两员将领协助其后入京的裴丕护守都邑，还是裴丕入城后即得掌宿卫，都能够维持洛阳的安泰，使祖逖可无后顾之忧地在荥阳御羯。荀氏却偏偏罔顾大局，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搞事情，其心……可诛啊！
三，倘若荀氏虽起恶意，仍有本事掌控洛阳局势，还则罢了，偏偏就在他们眼皮底下，发生了裴丕遇刺的恶性事件。裴丕作为右卫将军，暂掌五校以统合内外宿卫，本是合理、合情、合法的举动，明达却坚不肯交权，甚至于列阵相峙。直到裴丕遇害，前后超过半个时辰，尚书省竟无一人前来解斗——此中深意，大可玩味。
四，裴丕既遇刺，诸尚书却要拖到中午时分，方才委员前往五校营坐镇，展开调查（其实是和济胆怯所致）；另遣人（裴该特意不点祖纳之名）入宫去捕明达，却只抱出来一枚首级，以及遗书——不是供状！此事大为可疑啊。且尚书竟将裴丕之遇害，推诿到羯贼奸细头上，而羯贼若有奸细潜入五校，大可趁宿卫时冒犯天子，又何必杀裴丕呢？根本是高山擂鼓——不通不通又不通。
五，裴该得到消息后，先赶紧为裴丕发丧，为此耽搁了好几天，这才启程上洛，可是到了洛中一瞧，尚书们仍然没能拿出足以使人信服的调查结论来，而且就连对裴丕的旌表，都从未考虑过。怎么的，因为裴氏专注于关西，而祖氏忙着御羯，所以荀氏等就自觉可以放羊了？甚至于可以为所欲为了？
六，本来洛中虽有此变，只要朝廷应对及时且得法，还不至于酿成什么太大的风波。然而荀氏却趁机使尚书下制，召祖君与卿等急回，当不能如愿后，又逼天子亲笔作诏——你们是不是担心祖家军灭羯立功，将来难以制约啊？
总而言之，事情本来不能说很大，或者可以比较完满地加以解决，偏偏宫中对此置若罔闻，诸尚书复敷衍塞责，导致裴该不得不率兵归洛——否则他这脸往哪儿搁？则宫中、府中，于此或者别有用意——多半是为了压制裴该，复削弱祖逖——或者彻底的无能。来来，诸位来评判一下，究竟哪种可能性比较大呢？
张平、樊雅等出身比较低，既入祖军，屯驻在洛阳内外之时，自然多次遭逢官僚们——尤其是荀氏等世家官僚——的白眼，当场就被煽动起了心中长年累积的怨气，纷纷鼓噪道：“我等艰苦百战，浴血沙场，却由得这班小人弄权，实为可恨！”
许柳、张敞只是沉吟不语——他们没张、樊等人那么天真，可也觉得裴该所言，颇有道理。祖涣则开口问道：“则大司马今番归洛，意欲如何处置此事啊？”
裴该朝他笑笑：“卿昔日见我时，不是这般称呼。”你不是一直跟着你爹，叫我“叔父”的吗？干嘛这么生分啊。
祖涣尴尬地笑笑，瞥了老爹一眼，最终还是拱手：“还请叔父教诲。”
裴该道：“我意，荀道玄等不堪奉社稷，当弹劾罢免之；和济先审此案，却无故拖延塞责，其心叵测，当下和济廷尉，严加勘察之……”
祖涣追问道：“家伯……祖尚书如何？”
裴该笑笑：“尚书虽多颟顸，岂有一省俱罢之理啊？祖、殷、卞可留。”顿了一顿，笑着注目祖涣，说：“然而，令伯父之才具，亦未必堪任尚书——卿等自也知道。”
祖济插嘴道：“与其士言伯父，不如士少叔父……”
裴该微微颔首，心说品行是一回事儿，才能又是另一回事儿，虽说祖约其实也不是做尚书的合格人选，终究比起祖纳来要强一点儿——你说得没错啊。我从前还没有很清晰的认知，昨天跟祖纳谈了一会儿，才知道那家伙就是一文学之士罢了，根本没有什么实务能力。
祖逖却终于开口了，呵斥祖济：“不得妄言！”随即朝裴该拱一拱手：“令兄实受我命，入洛驻守，则不幸遇害，我之过也。”
裴该知道他这是试探，当即摇头笑道：“此事与祖君无涉，何必自责？”
祖逖点头表示感谢，随即问道：“如大司马所言，此事或亦牵涉宫中，则于天子身边之人，又当如何处置哪？”
你想对付荀氏，那无关紧要，即便表态可以让我那位兄长仍旧留在尚书台，但看情况，我过一段时间也得把他给抽出来……关键问题是，你打算怎么对待天子啊？是就此把板子高高举起，再轻轻放下，还是打算对天子下手？或谋篡，或谋废立，你给我一个准话呗。

第四十六章、先着一鞭
祖逖绕着弯子，询问裴该对天子司马邺的处置态度。裴该闻言，面色略略一沉，便说：“该有几句肺腑之言，请独与祖君私语。”
这是要俩大佬私下里做交易了，祖逖会意，便即摒退诸将吏，裴该也命一直跟随在身旁的裴熊、文朗暂至帐外等候。很快，大帐之中只余裴、祖二人，祖逖正待开口再问，裴该却突然间从腰间解下玉具剑来，连鞘递交给祖逖。
祖逖蹙眉问道：“大司马此为何意啊？”
裴该道：“我二人于建康城外相交，共论天下，复定盟北上，渡江击楫，并肩杀贼，至于今日。而祖君却不念旧情，唯以‘大司马’三字呼我，想是已有背盟杀我之意了，我故自来，任君动手。”
这当然是以退为进的试探了。到目前为止，裴该的真实意愿还并没有彻底表露，倘若祖士稚果起杀心，必然一世英名，俱化流水，会遭当时乃至万世的唾骂。裴该是了解祖逖的，知道这位老先生要脸，不逼急了，必不肯行此下策。
果然祖逖听闻此言，赶紧摆手，撇清道：“我安有此意啊？”顿了一顿，便即伸出手来，在裴该递过来剑鞘上轻轻一推，搡至旁侧，说：“自当先公而后私，适于众将吏之前，若不称呼官职，怕是彼等会起轻慢之心——文约勿疑。”
裴该心说你肯叫我的字就好啊，气氛可以略微融洽一些。随即将手中剑置于地上，就摆在两人中间，缓缓说道：“且先置此，或祖君稍歇可用也。”
“文约仍疑我乎？此言何意啊？”
裴该从怀中抽出司马邺才刚下达的禅位诏书来，双手递给祖逖：“该此来，专为向祖君通报此事。”
祖逖接过诏书展开，一目十行地瞧过，面色初时惊疑，既而恼怒，最终他“腾”地就站起来了，欲待怒斥，却又终于忍住。裴该就抬着头，望着对方的脸色，不言不动。四目相交，在祖士稚看来，裴该的目光似乎纯净无滓，无疑无欺。
于是强按心中不满，复又坐下，把诏书递还给裴该，低声问道：“文约方入洛，天子即下此诏，岂不可疑么？”
裴该表情诚挚地回答道：“此亦非我所愿也，实华敬则入宫中取来……”
“若无文约暗示，华敬则焉敢为此？！”
裴该嘴角略略一挑：“或者人心所向。”顿了一顿，又说：“我之为人，祖君素知，但谋功业，不求富贵，然而功业因富贵而易致，富贵亦因功业而踵迹，不易避啊……”
祖逖就问了：“可肯辞乎？”
裴该笑笑：“肯定还是要二三辞的。”
祖逖双眼一瞪：“二三辞之后，终究还是受么？”
裴该毫无畏惧地注视着祖逖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道：“祖君，自古岂有受禅固辞，而仍能立于朝者乎？若天子欲禅祖君，祖君亦走不成么？”
禅让这种儒家宣扬出来的花活儿，在历史上——起码在儒家整理后的史料上——有固辞不受的前例吗？要说倒也有，传说尧曾欲禅帝位于许由，商汤欲禅王位于卞随、务光，三人皆不受而逃……
裴该的意思，我若固辞禅让，那就唯有逃亡一途了，还有可能立朝为官吗？你是要劝我把权柄、军队全都撇下，领着一家老小去做隐士吗？好啊，我跑了，那晋室之最重就是你了，等到你也有了这么一天，你会不会同样落跑呢？
祖逖沉吟半晌，最终叹息道：“何必如此操切……”
裴该语气诚恳地说道：“祖君亦将万军，麾下将吏如云如雨，当知将吏之心不可违也。此实该麾下所谋，该虽不愿，时已至此，亦不得不为。之所以操切，为该麾下，皆畏祖君……”
“此言何意？”
“晋室之复兴，端赖该与祖君，各掌强兵，分陕而治。今羯贼于太原丧败，其势大蹙，乃起倾国之兵来犯，谋图一逞，实作困兽之斗。祖君在荥阳，抵御得法，明识者皆云羯贼将灭，而祖君可趁势犁庭扫闾，尽复河北。若祖君得河北，声望更隆，实力雄强，乃成不可制约之势，中国终将二分。
“祖君试思，吾麾下多有异图，难道祖君麾下便无么？但势不足耳。若其势足，又岂甘居我之下？因而麾下乃谋掣肘，不使祖君建功，唯该严禁之，云：‘吾宁死，不肯害国，不肯背友。’是以彼等乃讽华敬则求天子禅让之诏，为先定君臣名分，或可免于后患……”
祖逖瞠目反问道：“若我不肯臣于君，又如何？！”
裴该伸手一指摆在两人中间的佩剑，说：“是故留剑于此，请祖君用。”
祖逖冷哼道：“天子虽下诏，文约尚未受，我若用此剑，必罹千古骂名！”
裴该习惯性地耸耸肩膀，说：“或者祖君为司马氏而执此剑杀我，虽罹骂名，且使中原复乱，终究不背本心，且将来或亦有天子之份。或者祖君不忍杀我，然我既出此门，势不能固辞禅让之诏，最多两辞，必然受之。到时候遣使赍新朝之诏来，祖君若肯臣，四海静谧，若不肯臣，只能与该逐鹿了——唯君自择。”
祖逖恨声道：“文约这是逼我么？”
裴该摇头道：“非我逼祖君，乃时势逼我，复逼于君。难道当日该于长安取得天子，复与祖君分陕而治之时，君便未曾想过今日么？司马氏声威已堕，难以复振，人心无不思易主，不在于我，便在祖君，不过我先着一鞭罢了。”
说着话，第二次指向那柄剑：“我自不愿与祖君同室操戈，或升或死，只待天意。祖君唯断我头，始能先鞭，否则的话，还望祖君顾念旧情，复为天下之安，为该驰驱。未知君意如何啊？”
他这其实就是在逼祖逖，你要么不怕背负骂名，一剑砍了我，但接下来两面受敌，也未必能得天下；要么你就老实低头吧。实话说倘若祖逖实已灭羯，并吞河北，裴该还真没这胆量亲送人头上门。他赌祖逖不但爱护自家声名，而且还理智，明察时势——就从前对祖逖的了解来看，这场赌博赢面很大。
当然也有输的可能，只是在裴该想来，输就输了吧。时势至此，我是不可能退步的，而且不管是退还是进，只要祖逖不肯臣服，那就必然导致中原复乱。我本欲救世，结果反倒乱世……与其如此，还不如就此瞑目呢，尚可望留美名于千古！
死谁不惧？但裴该自陷羯营，一步步走来，他始终秉持的理念就是事业比名声重要，而名声比生命宝贵。
祖逖注目在剑柄之上，反复权衡，不禁气沮，苦笑道：“人生于取舍之间，多半为难，而文约今将己难，而归之于我……”你把自己的艰难选择，转嫁成了我的艰难选择，自己倒落得个轻松啊。
裴该道：“我之择，原本便是君之择啊，天下危或者安，只在君一念之间。”随即又动之以情，说：“我诸事皆敢为，唯不愿与祖君生分也。”
祖逖把身体略略前倾，试探性地问道：“难道不能稍缓些时日么？”
裴该摇摇头：“我固不疑君，然不能不疑君之部属，且我之部属，亦不能不疑君。君之重，重于天下！”
裴嶷他们为什么要急急忙忙地拱裴该上位？就是怕祖逖在灭羯之后，势力雄强，可与裴该相拮抗，到时候就算祖逖肯臣服于裴该，他麾下将吏愿意换个主家吗？况且裴该又不肯哪怕是暗中掣肘祖家军……那么唯有尽快拱裴该上位，并且稳占洛阳，才能够迫使祖逖不得不黯然低头。
裴该原本的想法，是希望这位千古名将在这条时间线上，能够完成他的夙愿，彻底平定黄河以北地区。但是之后又如何呢？裴嶷等人的顾虑是必然会成为事实的，即便祖逖逝去，废物祖约上位，导致祖家军崩溃、离析，也仍然要被迫打上几仗，才有可能将之彻底兼并。这同室操戈之事，终究使人苦闷啊。
所以他才半推半就地从了裴嶷等人所请，复亲身来见祖逖，加以游说。
祖逖又问：“或可先使文约封王建国，加九锡等等……”
裴该还是摇头：“若天子未下诏，此事尚可为，既下诏，则不可为——岂有今岁辞而明岁复受之理啊？且不定君臣名份，恐怕祖君麾下，终究还有他想……”
祖逖不禁想起自家侄儿祖济前些天的话来了——“最好阿叔做天子，再不济大司马做天子，总好过尊奉那个懵懂小儿！”
于是叹息道：“昔日与文约于建康抵足而眠，畅论天下大势之时，不曾想有今日啊！”
裴该一针见血地指出：“曩昔祖君与刘越石共语‘相避于中原’之时，便当思及今日！”随即也长叹一声，说：“终究是司马家无能复无威，否则我等岂敢觊觎非份？而今所觊觎者，当份也！”这句话，其实就是用“觊觎非份”四字，把祖逖也给囊括进去了。
裴嶷等人为什么敢急着拱裴该上位？王贡为什么敢直接跳过传统的诸多步骤，直接为裴嶷谋划，撺掇小皇帝下禅让诏书？裴该为什么对此心中有数，却佯装不知，不予阻止？就是因为司马家的名声实在是太臭了，踢倒就踢倒，没什么太大的阻力。
西汉末年，普天下人心厌刘，认为应当换个天子——虽然未必寄望于王莽——这算特例。自从东汉肇建以来，儒家，尤其是董仲舒之儒彻底成为官方统治思想，则士人对于主君的忠诚度就无形中上了一个台阶，于汉之四百年王朝——即便光东汉也有两百年——不忍背弃，曹操因此才迟迟迈不出最后一步，刘备也才能顺理成章于蜀中践祚。但是晋朝不同，司马家得天下到今天也不过才短短五十年而已，且太平之日无几，内廷外朝，长期动乱，无论读书人还是普通百姓，都已深厌此国了。
甚至还不如原本历史上的东晋朝。东晋终究延续西晋旧统，时间累积起来就比较长了，再加上皇权衰微，世家的权柄比西晋时更甚——西晋时藩王的势力还是很大的——则人皆以为执政可换，皇权正不必替，桓楚因此而败。
终究桓玄那个年代的司马氏，通过元、明两代之治，根底虽然虚弱，名声却要远远好过了西晋中后期。况且桓玄的声望，又如何与如今的裴大司马相比啊？实话说，即便拿历史上的桓温比这条时间线上的祖逖，论功业，论声名，也都望尘莫及。那么自家足够强势，目标又足够腐朽，伸手推上一把，取而代之，有何不可啊？
裴该所面临的最大阻力，正不在人心，而只在各方军事集团——其所可虑者，也唯有祖逖罢了。
听裴该说司马氏“无能无威”，祖逖不禁苦笑道：“设其有能有威，天下何致丧乱，我等亦不能北渡建功……能有今日，或许还算是司马氏之赐呢。”
裴该道：“司马氏所赐者，中原累累白骨而已，我等自奋斗而至此，干司马氏何事啊？”随即微微一笑，说：“若天下不乱，我料祖君所仕，不过州郡罢了。”
祖逖也跟着笑了笑：“文约则不同，以君的家世，宰辅可致。”
裴该摇摇头：“若无丧乱，能绍继先父之业，仕至台省者，必然是家兄……该唯尚公主，领散位，受厚禄，悠游于林泉之下，园囿之中罢了。”虽说哀献皇女是病死的，跟动乱其实没啥关系……
祖逖无可接口，不禁默然，气氛就此变得有些尴尬起来。隔了好一会儿，祖士稚才略略躬身，探手将横在二人之间的长剑，朝着裴该方向推了一把，随即问道：“刘越石又如何？”
裴该答道：“但望祖君为越石榜样。”
“建康又如何？”祖逖抬眼望着裴该，缓缓地追问道，“一旦文约受……此诏，诚恐中原士庶，又将络绎南迁矣。”
裴该笑道：“祖君多虑了。未曾南渡者，自然不会走；曾经南渡者，谁肯再次冲冒风霜，期冀无望？且我正当用人之际，但有才学，寒门可录，若无才学……南渡就南渡吧。难道说南塘还会再出夜盗不成么？”

第四十七章、姓虽有异，其实一国
裴该离开祖家军营，返归洛阳西门，裴嶷等人闻讯，赶紧迎将出来。裴该此际心情大好，便笑问群僚：“我不在时，卿等商议何事啊？”
你们是在帮忙裴诜草拟辞表呢，还是在研究一旦我去而不返，要怎么解决危机呢？
裴嶷不便作答，转望向裴诜示意，裴诜急前两步，回复道：“辞表已然拟就，候明公归来审阅。”谁想甄随口快，直截了当地就说：“我等在商量国号咧！”
话说裴该不从谏言，强要孤身前往祖氏营中，裴嶷等人对此自不能不急谋应对之策，只是开这种小会，当然不会让甄随等大老粗参与了。等到甄随过来传达刚得到的快马禀报，说祖骠骑恭送大司马出营，大司马即将回返，大家伙儿这才舒了一口气，也不知道谁起了个头，就开始研究新王朝定何号为佳的问题了。
甄随道：“大都督既然姓裴，则国号自当为裴，何须商议啊？”
裴诜笑道：“自古岂有以本姓为国号者？甄将军这是玩笑了。”总不能直言这是不学无术的胡话吧……
裴该心说以本姓为国号么，其实是有的——南朝之陈即是罕有的例子，只不过你们不可能知道罢了。于是微微一笑，屈膝在正座坐下，说：“此事不当议论。”终究我还没有接受天子的禅让之诏呢，就急急忙慌商议新朝之号，实在有点儿不大妥当啊。
王贡却说：“在座唯我等数人而已，说说料亦无妨……”主要是这几位的心在嗓子眼儿里悬了老半天，好不容易放松下来，多少有些乐而忘形了，才会起意研究这个问题。
再者说了，国号之事重大，理论上是要行台将吏开大会商讨的，若能趁着人少的机会就先定下来，那建议者必然流芳青史啊。
裴诜见裴该并未及时驳斥王贡之言，就大着胆子说：“惜乎，明公未曾先受王爵，建社稷……”
绝大多数王朝之号，都是沿袭的先前封爵之号，比方说秦为周爵，汉为楚爵（西楚霸王项羽封刘邦为汉王），魏为汉爵，晋为魏爵，就连石勒僭称赵天王，也是从胡汉朝的赵公升上来的。而且裴该还知道，陈霸先虽然姓与号重，他也是先被梁朝封了陈公、陈王，原则上亦属沿袭封爵之号。
所以说，倘若裴该已被晋室受封为王，或者制度外的国公，则直接沿袭封国之号，就最顺理成章了，完全不必动脑筋嘛。
但在季汉以来传统的篡位途径有所缺失的前提下，国号问题就必须得仔细斟酌了。裴嶷等人因此商量，裴该于晋为钜鹿郡公，钜鹿在战国时属赵地，原本建号为“赵”是比较合适的。但偏偏这个字眼儿石勒先占用了……同时代而出两个不同源的赵，估计也只有原本历史上石勒这个大老粗才干得出来吧（虽说裴嶷等人不可能知道）。
那么裴该祖籍在河东郡，河东于战国时属魏地，建号为“魏”本来也是一个备选。可惜五十年前即有一魏，再重名同样不合适——除非裴该改姓为曹……但曹魏又不象两汉似的是个大一统王朝，声威不著，裴该真没必要学刘渊啊。
再往前推到春秋时代，河东属于晋地……但没可能新建王朝仍然以“晋”为号吧？
那么算来算去，就只有“秦”了——裴该总统关西，所据正是战国时代的秦地，且岁前之谶亦有“秦当雄”之语。
裴诜就说：“臣意当建国号为秦，奈何叔父不允……”转头望向裴嶷，裴嶷乃解释道：“秦之暴名，千古之下，人亦不免余恨，明公岂可踵迹于后啊？且俱受统，不当重复。”
曹氏称“魏”，司马氏称“晋”，是因为这两个字眼从前都没有做过王朝之号，而只是诸侯之号罢了。虽说秦朝在刘歆的体系中被称为“闰统”，不算正统，但好歹也是一“统”不是么？哪有前后两个统一王朝重名的道理啊？
——裴嶷这话说得早了。在原本历史上，南朝固然避免了重复，北方诸王朝和割据势力，多数是游牧民族所建立的，人还真不在乎重复——乃有北魏、北周，乃至前后秦、胡夏等先后出现。倘若延后一二百年，估计裴文冀不会觉得这是个问题。
王贡也是倾向于“秦”的——那则“秦当雄”的谶言，不就是他生造出来的吗？于是反诘裴嶷道：“秦奋六世之余烈，兼并天下，再造中国，始皇功业之伟，又岂是一个‘暴’字所可概括的？秦之暴，多因二世之愚及赵高乱政，若因一二残主、奸臣，便下考语，恐怕连汉也不得享誉了。
“况且，裴氏本出嬴姓，与始皇同源，则以贡看来，正不必避复。”
裴姓其实来源很杂，具体到闻喜之裴，向来尊苹陵为其祖源。且说秦桓公有子，初封于北徵，后去秦入晋，受封于苹，传六世即为苹陵，转封于解（当时用字是上非下邑），遂指地为氏，成为裴氏始祖。
所以说了，刘备和刘渊都自称是刘姓子孙——其中刘备乃西汉中山靖王之后，跟东汉皇室已极疏远，刘渊则纯属冒姓——故此建号为“汉”；那么裴氏与始皇一系亦出同源，为什么就不能循例建号为“秦”呢？
对于王贡之言，裴嶷却只是摇头。裴该便问：“然若不能名‘秦’，叔父又作何想啊？”裴嶷拱手道：“不如名之为‘唐’。”
随即解释，帝尧都于唐地，即今平阳县，故此有“唐尧”之名；其后周武王灭唐而封其子叔虞为唐侯，又改称晋侯，都于绛，即今绛县。平阳和绛如今虽属平阳郡，然于秦、汉之际，实属于大河东的一部分；况且绛邑又与闻喜相邻，故此可建国号为“唐”也。
裴该心说“唐”这个名号听着倒也威风啊，可惜自己不可能做唐太宗……只是对此，他心中别有计较，当即笑道：“卿等所言，各有其理，吾记下了，容再斟酌。”当然不可能这就把新国号给定下来，一旦泄露出去，你一边儿上辞表，一边儿就定国号，吃相未免太难看了吧——即便没几个人会把那辞表当真。
……
既然天子已下禅让之诏，那么清理尚书省就不再是急务了——反正一朝天子一朝臣，迟早是要改组的——但裴嶷仍建议先下和济入狱。
这一方面是示天下人以诚——我率兵归洛是向中朝官僚们问罪，为了解决从兄的疑案，倘若因为天子起意禅让，就把本愿给扔了，岂非可笑复可鄙么？另方面也可安定人心，表示大司马只罪和济一人，其余几位尚书或可继续留任——当然啦，留任多久且另说。
汝南和氏也算是二流世家，然而家系不繁，于乱世中多数罹难，导致其势日蹙，如今的和济，基本上就是荀氏的一条狗而已——还是条不怎么好用的狗。那么严惩和氏，既可以敲打荀氏，又不至于引发朝野间太大的动荡——况且听祖纳前日所言，也是打算把和济推出来当替罪羊的。
只是华恒既已圆满完成了裴诜托付之事，乃不肯再审和济，只得命之以廷尉。廷尉之职在秦汉本为九卿之一，掌天下刑狱，但东汉后其权柄渐为尚书省所窃夺，不仅形如尚书省外派机构，而且相关重大案件，廷尉还须与尚书共同审理。
裴丕之死，自然算是重大案件了，而且要审讯的还是一位尚书，则省内自当命人协理。这一重任，最终就交到了裴嶷的头上——既捕和济，裴该遂奏请补裴文冀为尚书。
裴嶷并未苛待和济，给他准备了清洁的囚室，每天好酒好菜供应着，只是偶尔交付纸笔，请他回答几个问题罢了。因为不着急审——反正也不会得出什么明确的结果来，只待禅让之事尘埃落定，到时候还不是我说啥就是啥么？
然而和济虽无能，却也没傻到家，自忖必死，茶饭不思，每日唯向隅哀哭而已。
此乃后话，至于裴该，既上辞表，随即便跑去探望老朋友卞壸卞望之。卞壸前日被从西门堵了回来，一时气结乃致昏厥，终究不算什么大事儿，休息两天，病情也便缓和了。只是从前不知洛中竟生此变，等到听闻后，这颗心就再也落不下来啦，每日必使家奴往市上打探，好向他通报最新的情况。这一日家奴来报，说天子下了禅让之诏，卞壸不禁大惊失色。
正在彷徨无措之际，忽报大司马来，急命二子卞眕、卞盱搀扶着自己，前往府门前迎接。裴该一下车便趋前扶住卞壸，情真意切地说道：“卞君，数岁不见，白发竟生——该实在是想念卞君至深啊！”
虽说人心厌晋，裴该又已掌控了足够的权势，但若想迈出那最后一步，肯定多多少少也会遭逢些阻力的——即便武王伐纣，自诩顺天应人，不还有俩远来寄食的老头儿叩马而谏吗？残破之家亦有孝子，动乱之邦亦有忠臣，这是避免不了的。只是对于螳螂当车之辈，裴该多半并不在意，他所担心的唯有三人而已。
那就是——祖逖、卞壸和陶侃。
主要这三人与自己共事多年，自然而生出感情来，若因自己践祚而导致亲友反目成仇，实在是历史的悲剧，也是个人的遗憾啊。于祖逖，一要挟之以势，二须动之以情，最主要的，是不要拦挡祖士稚成其预定功业之路；于陶侃，则主要诱之以利——不过暂时还不敢把天子禅让之事通传给陶士行，按照裴嶷的建议，要等其率军来合后，再当面劝说。
万一讯息传达不到位，陶士行一怒之下，于途中便直接反了，那可怎么办呢？关中军若因此而乱，说不定祖家将吏还会怂恿祖逖背弃前盟……
唯有卞壸，是只能动之以情的。因为卞望之不象祖士稚，身上没有那么沉重的包袱，大不了全家殉国殒难罢了——在原本历史上，他父子三人就是一起殉了东晋朝的。祖逖则必须为其部属、军卒，乃至亲党考虑，所以才能挟之以势。
而且祖逖曾有“当相避于中原”之语，陶侃亦有“梦生八翼”之传言，起码于晋朝，他们都不能算是毫无二致的铁杆忠臣。卞望之就不同了，历朝历代，他可一直是忠臣的典范哪，未必易说啊。
故此裴该才要急着来见卞壸，在受禅之前，先动这位老友之心——若已受禅，则毫无转圜的余地了。
且说卞壸将裴该迎入内室，分宾主落座后，先说：“吾方染疴，不能正襟而坐，还望大司马海涵。”其位卑于裴该，所以就理论上而言，倚靠凭几，斜着身子，且伸一足而坐，是很不礼貌的，所以要先道歉。
裴该心说祖逖一见面叫我“大司马”，你也是这样……急忙摆手笑道：“卞君既病，可即于榻上安养，何必正坐？国家方寄望于卞君，还当保重贵体啊。”
卞壸叹息一声，反问道：“大司马所云，是何国家？”
裴该闻言愣了一下，随即拱手说道：“三皇肇基，五帝承业，夏殷周以来，姓虽有异，其实一国。”
卞壸倒没料到得着这么一句回答，不禁愕然，于是又问：“既然姓氏有异，怎能说其实一国啊？”
裴该笑一笑：“我与卞君姓氏有异，然而定交于徐方，戮力于国事，妻子可托，等若亲眷，难道不能算是一家么？既为一家，又焉有他国啊？”
卞望之闻言，不禁鼻孔出气，“哧”了一声，说：“固知大司马能言，指黑道白，指鹿为马，我自然是望尘莫及的。”
裴该正色道：“卞君，若非一国，则汤叛夏、武王叛殷，魏文叛汉而晋武叛魏，我等已为亡国之奴久矣。唯其黄帝苗裔，始终一国，所变者不过君主之姓氏耳，千年传承，才终不灭！”随即笑一笑：“譬如一族之中，各房迭为尊长，而族终不替也。”
卞壸双眉一竖，质问道：“大司马自比商汤、周武么？为何不自比新莽和刘渊哪？！”
裴该回答道：“卞君熟读史书，当知王莽初篡之时，天人不厌，然其为政荒乱，刻剥百姓，遂有吕母起于海曲。至于刘渊，彼虽假托刘姓，所行却是匈奴之法，军过残躏，则自非与我等一国了。”
卞壸反问道：“匈奴不也是夏后氏之苗裔么？”

第四十八章、祥瑞
卞壸顺着裴该的话头质问，说你不愿意自比刘渊，说那厮是匈奴人，跟咱们自非同国，然而——“匈奴不也是夏后氏之苗裔么？”
裴该答道：“这不过史迁妄语罢了，安可当真？匈奴之俗，与夏后氏绝然不同啊……”其实关于匈奴的来源、风俗，就算裴该穿来的后世，也是众说纷纭，没有定论，至于夏后氏……是不是真有也还两说呢，但裴该就必须得认定不同啊——“即便同源，亦如逐出之不肖子弟，何云一国？”
随即赶紧把话头给扯回来：“卞君，以君看来，我在关西行台之施政，比王莽改制如何？我自兴军以来，艰难百战，御戎安民，与胡贼蹂躏中原，安能相提并论？君又为何要以王莽、刘渊来比类于我呢？”
卞壸摆手道：“多言无益……我心甚乱，唯觉大司马不当如此做。”
裴该诚挚地说道：“时也势也，不可悖也，昔武皇帝从魏禅，谁曰不当如此做？卞君有命世之才，须不是庸碌腐儒，今天子已下禅让之诏，想必听闻……”若没听说这回事儿，估计你也不会一上来就质问我——“则我若不受，唯走而已，到时候部属星散、州县混乱，羯贼又觊觎于侧，岂是国家之福啊？又奈百姓何？”
卞望之忍不住又是长叹一声，随即问道：“昔于徐方，与君共事之时，君可曾想到有今日啊？”
裴该回答说：“固不敢想。然而与卞君论及时势，君亦以为司马氏德薄，天下丧乱，肇由其藩。今我虽扶危定倾，奈何司马氏实不堪佐……”
卞壸打断他的话，问道：“大司马云若不受禅，则天下将复乱。然祖骠骑见在荥阳，十万虎贲，方败羯贼，若其闻讯，引军归洛，难道天下就不会乱么？”
裴该笑一笑：“实不瞒卞君，祖君已率军驻于洛东，吾方见之而还。”
裴该跟祖逖一番恳谈，终于将之说动，但于利益上，也自然不得不有所让步。他允诺仍使祖逖负责对羯战事，大军暂驻荥阳，粮秣物资，当从洛阳和关中源源不断地供奉，以助其休歇半月后，便再渡河，杀向襄国。
祖逖则承诺暂驻军于城外，不遣一兵一卒迈入洛阳一步——以免使某些人误以为可恃——只是命长史张敞入城，去向尚书省汇报前一段时间的战事经过。裴该出其营而归后，也即刻下令，放开诸门之禁，示之以诚。
当然啦，没必要跟卞壸说那么多，裴该只要表示，我是见过祖逖刚回来，第二个跑来见你的，则卞望之玲珑心窍，自然知晓——祖士稚也已经上了贼船啦。
但他虽感惊讶，却仍不动摇，只是说：“我既食晋禄，岂忍背之？适又染病，是天不肯使我亲见晋之亡也——当即上表请辞。”
卞壸的态度很坚决，然而裴该的心反倒踏实了下来——你不寻死觅活的要殉晋就成啊，只要不死，假以时日，徐徐说之，难道还不能动摇你老兄的心志吗？劝了几句，卞壸不听，裴该便顾左右道：“卞君二子，皆已成年，承君庭训，想亦是有用之才，不仕可惜啊。”
卞壸摇头道：“二子非才，有负大司马寄望——且待病愈，我便当携子而归乡梓，诗书终老……”
裴该游说卞壸半日，反复表述自己的诚意，也多次回想当初共事之乐，可惜卞望之心如铁石，坚决不肯上贼船，裴该亦只得悻悻然而出。好在这个结果虽然并不能让他满意，倒也还不算太糟糕。又再数日，陶侃率主力抵达，屯驻在洛阳西郊，裴该便召其来会，打点精神，要闯这第三关。
可成想这第三关，却比第二关要好过得多，陶侃闻讯后，只是沉默半晌，然后俯首：“如此，恭贺大司马了。”
终究久在关西，裴嶷、荀崧等人暗中谋划何事，陶士行不可能毫无察觉——那几位还曾多次当面试探嘞。倘若真的忠诚于司马氏，他就该当场跳起来，加以严厉驳斥；或者，他也应该暗中培植党羽，以与谋篡之辈相拮抗，但那必然逃不过裴诜的法眼——裴子羽可一直盯着陶侃呢。
陶侃不但没那么做，反倒在局势逐渐明朗之后，不声不响地把自家子侄全都从江南给接了过来……其实他是不想掺和这路事儿，以免罹患千古骂名，但也预料到裴该终不免一个“篡”字，到时候南北可能分裂，则亲眷在老家呆着，实在太过危险啦。
他只是没想到事情竟然会发展得这么快，故此在闻讯后，才沉默半晌，然后表态。想陶士行跟裴该决裂是不可能的，他在江南的根基已毁，后半生功业都依附在裴氏身上，且家人俱在长安，怎忍心一并受戮啊？想他跟卞壸似的，辞官表示不合作，也不可能，终究陶士行年虽老，身犹壮，雄心亦未消磨殆尽。
再者说了，陶侃终究与卞壸不同，在关西将兵多年，就算没有刻意培植党羽，也多少有些亲信，在军中更有足够声望，则一旦表态不合作，卞望之大可全身而退，陶士行有这个好命吗？裴该或许心软不杀他，但若说任由他辞官而去……裴该若执那般妇人之仁，陶侃又怎么可能跟他合作恁长时间哪？
所以说，思虑过后，陶士行果断就认了。
认了的人，不仅仅陶士行而已。这数日间，天子下诏之事，已然纷传洛中内外，很快就有朝臣陆陆续续地上奏，恭请大司马顺天应人，接受禅让。甚至于不少小吏、百姓汇聚在西门内，摆设香案，跪求大司马受禅……
裴该当即质问裴诜、王贡，是不是你们组织的这活动啊，太过无聊了吧。裴、王等人全都矢口否认，说我们要想组织这种活动，肯定得跟明公您报备啊……至于真相如何，倒也不必深究。
辞表上三日后，司马邺再次下诏，这回没通过华恒，而命中官至西门宣旨。顺便那中官还暗示裴嶷，说天子既然这么合作，你们是不是赶紧把梁芳和朱飞给放出来啊……
裴该即命释放梁芳，却把朱飞唤至面前，直截了当地问他：“天子欲禅位于我，汝云我当受不当受啊？”因为通过询问、了解，他知道梁芳就一庸碌小人而已，反倒是这个宦官有些才学，也能对司马邺施加足够的影响力，故此探问，以免释放了朱飞之后，别起波折。
朱飞倒是挺合作——前有明达自刭，后有牢狱之灾，他实在是怕了——急忙俯身道：“臣乃天家奴婢，但从天子之命，既然天子欲禅大司马，自唯大司马是听。”
裴该笑笑，这才把朱飞放归宫中。
可是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朱飞方去不久，就有人来献祥瑞……
先是洛西十三里桥的亭长马蒙，捧一方白石来献，自称是才从金谷涧里捡到的，石上有黑色纹路，瞧上去仿佛是个“非”字。马蒙说，此乃大司马代晋之预兆也。
“裴”的本字，上非下邑，是指“非子（秦国初代国君）后裔所受封之邑”，后假借为裴字，本意是长衣服。所以“邑”、“衣”都是附属的形旁，而“非”既是声旁，也是字之主体，以“非”代“裴”，勉强是说得通的。
而且似“非”的天然纹路尚可取信于人，“裴”字笔画那么多，则石生“裴”纹，假造的可能性太大啦。想那马蒙终究是个亭长，而且还读过几年书，不至于那么不懂事儿。
裴嶷见裴该表情懵懂，便即解释道：“晋为金德，尚白，是故金谷溅中得其白石；明公若受禅，五行相生，当为水德，尚黑，是故市上现黑字也。”
裴诜听了忍不住插嘴道：“新朝固当为水德，而秦亦水德，五百年一轮替，宜矣。”还是建议定国号为“秦”。
裴嶷反驳道：“秦为闰统，安可作数啊？且若绍秦为水德，则汉之火德何来？”
裴该对此是一头雾水——他从前还真没有研究过这类迷信问题——于是诚心请教，裴嶷备悉解说，他这才明白，历朝历代的所谓“德性”，其实是从秦朝才开始论的……
五行学说始于战国时代的阴阳家邹衍，所以从前是没有“德性”一说的，秦始皇始正水德，服色尚黑。等到刘邦建立汉朝，初亦沿用水德，逮汉武帝才改成土德——因为土克水嘛。然而这是从邹衍“五行相胜”的说法搞出来的花样，董仲舒却言“五行相生”，新朝的德性不是要克伤旧朝的德性，而要是从旧朝之德里生出来……于是刘歆修改旧说，定汉为火德，上继周之木德。
至于秦朝，那不是闰统吗，水不水的随便啦，本来就没他什么事儿。
刘歆的新说因为王莽的支持而渐成主流，其后刘秀践祚，也没有凡王莽主张的便一概推翻，仍旧沿用此说，汉为火德，就此而深入人心——乃有“炎汉”、“炎刘”的称谓。其后汉之火德生魏之土德，魏之土德生晋之金德，晋之金德再生新王朝的水德，也便顺理成章了。
裴该听完这一大套，不禁是哭笑不得啊，就对裴嶷说：“德性如何，且容再议……”当时读书人就吃这一套，你要是彻底否了也不合适——“然天若有所预示，何不示我，何不示卿等，而要示一亭长啊？必是狡徒冀望倖进，假造祥瑞。且我向来不信此等事。”赶紧的，给我把人轰走。
裴嶷劝阻道：“不可，明公或能明辨真伪，愚夫愚妇唯信此等事，倘若加以斥退，反倒易使人心紊乱。何不暂且受之呢？”
裴该终究对这类迷信活动不但不感兴趣，还天生厌恶，于是最终赏赐马蒙五百钱，以易那块白石——至于象王莽那样，直接封拜献祥瑞的哀章为将军、国公，打死裴该也不肯干哪。
不过相信，裴诜、王贡等人一定会把这祥瑞之事散布出去，闹得尽人皆知的，说不定将来史书上还会记上一笔，裴该想起来就郁闷得慌。故而对于第二个来献祥瑞的，他直接就给乱棍打将出去了。
那第二人也是自作，本是洛阳城内的平民，估计没有马蒙的手艺，伪造不出白石黑字来，所以光说自己昨晚做了一梦，有条黑龙出于洛水，一路朝西飞去——“是大司马将代晋而兴，定水德之象也。”裴该顾左右说：“我若纳此，岂非愚人么？”赶紧给我轰走！
司马邺这第二道禅位诏书下来，裴该并未命人草拟辞表，因为在他觉得，一辞就够了，无谓搞那么多花样。然而也不急于接受，还得等此事继续发酵一番，尤其是，他想了解一下荀氏的态度。
其实自从禅位之诏下达，荀邃就曾多次遣人过来，说希望能跟大司马见上一面，裴该却总是不允——跟我见面商谈？你还不够格啊！但他也没有主动去见荀组，而要等着荀泰章来拜自己。
谁成想荀组并没有亲自前来，反倒是送来了一封劝进的表章。有荀泰章带头，洛中大小官吏，从荀邃以下，陆陆续续都有表章呈上。裴该见此，知道火候到了，方才正式接受了禅位之诏。
荀组老头子还算挺识相的，既然知道祖逖已不足恃，且裴该坚决不见荀邃，他也就清楚了，即便亲自来跟裴该讨价还价，估计也落不到多少好处。那还不如赶紧表态，多少卖个人情，以期留个好印象吧。荀氏本为高门，荀组又是司马邺的娘舅，如今连他都不反对大司马受禅，那旁人还敢奓毛吗？
估计反对者即便再凤毛麟角，也肯定还是有的，只是高位者多卑怯，就连象卞壸一般表态不合作都不敢，再郁闷也只能跟心里憋着；若是低位者，根本无害大局，裴诜等人直接就处理了，不会让他们搅扰到大司马。
乃命华恒、王卓于洛阳南郊起受禅台——就是当年司马炎受魏禅的地方。华恒领此命，自然是因为家学渊源了；至于王卓，乃是王浑之孙、王沈从孙，跟裴该的关系也向来不错。想当年司马炎受禅，主要劝进的曹魏大臣有何曾、郑冲、裴秀和王沈，其中何、郑两家皆已式微，裴氏天然不合适……唯太原王氏，还留下一家郡公，则王文宣是负责受禅事比较合适的人选。

第四十九章、旧奴
洛中的动荡，因为这年月交通、通讯水平太差，所以缓慢地向四方辐射，暂时还没有传达到汲郡。
李矩李世回奉祖逖之命，率本部及陆和的关中军、邵竺的邵家军，总计一万五千，围困朝歌将将半月有余，却因为石虎抵御得法，百计莫克。
半个月后，郭诵西取汲县、获嘉等处，复遣半数兵马再向山阳，自己匆匆折回来援助娘舅，李矩趁机又对朝歌城发起一轮猛攻，可惜仍旧是铩羽而归。
其实朝歌城小兵寡，也快要坚持不下去了，但石虎每日必亲于城头坐镇，并且鼓舞士气说：“天王命我守足一月，今已二十日矣，而敌势已疲。汝等努力，再守十日，不管情势如何，我都率汝等破围而出，归向荡阴，无谓与城池共生死。然若不能守足一月，即便于敌前逃得性命，难道天王会饶恕我么？天王不饶我，难道我会饶恕汝等不成吗？！”
众皆畏其威，被迫死守。
而晋军久战之余，顿兵于坚城之下难克，初时挟胜而来的锐气逐渐消散，确实也有些疲乏难继了。且前日攻城之时，陆和身先士卒，亲冒矢石而登，结果被一箭正中肩窝，一轱辘就栽了下来。虽然他皮糙肉厚铠甲全，伤势不算严重，却也因此挫动了关中军的士气。至于邵竺、段文鸯等人，则多次建议不理朝歌，一路沿河东进，再去收复厌次……邵家军乃于攻城，意不甚坚。
最主要的，骠骑大将军已经领着兵回去了啊，就咱们这不到两万人，即便攻克了朝歌，还能挺进多远呢？既然不可能一口气杀到襄国去，那又何必在朝歌城下浪费时间和精力？只有郭诵坚持，说：“石虎为羯之重将，悍勇无前，若不能趁此机会擒斩之，后患无穷啊！”
李世回束手无策，只能射箭书入城，并张榜各乡，有能献策取城的，赏百金，有能或擒或斩石虎来献的，赏百金并帛十匹，任为督将。条件不算很好，可惜李世回也就这么点儿权限了。
结果到了第二十四日上，终于有一名老者扣营而入，说他有一计可擒石虎。李矩大喜，当面询问，老者就说了：“我本石虎旧奴石曾，知其家中事，乃可设法诱其出城，使将军设伏擒之。”至于具体他要怎么说动石虎出城，老者却讳莫如深，说怕是开了口，一旦泄露，事必不成。而且他还请李矩佯装退兵，好让他进城去见石虎——“若大军不退，石虎终不肯出。”
李矩与诸将商议，陆和乘舆而入，坚决表示反对。他说：“即便不能遽克朝歌，也当继续围困之。若果如那老朽所言，大军暂退，石虎必然趁机逃遁啊，到时候即克朝歌，又有何益？
“今骠骑大将军已率师还洛，河北唯我等两万之众，而石勒去之已久，计点时日，当归襄国。则石勒必发残兵守荡阴、安阳等地，层层设防，使我军即下朝歌，却不能深入。是故朝歌之战，得城事小，擒斩石虎，才最重要。若能将石虎首级送至洛阳，将军大名，震动宇内；且石虎死，羯贼必然胆落！
“那老朽来历不详，且又不肯明言其计，多半是石虎派来的奸细，要骗大军后退——将军其慎啊，切勿听彼老朽之言。”
李矩作难道：“陆将军所言，却也有理。然而石虎坚守朝歌，我军日益疲惫，不仅难以克城，一旦石勒再发援军来，与石虎里应外合，到时候恐有战败之虞……”
邵竺拱手道：“将军所言是也。今我军虽然尚可围困朝歌，但久攻坚城不克，乃是兵家大忌，设有蹉跌，怕会转胜为败，则唯退归河南，或者河内去了，多日之功，毁于一旦。故而以末将之见，不如暂从石曾之言。
“据闻石勒命石虎守朝歌一月，如今一月之期未足，则我军虽暂且释围，石虎未必肯走。倘若石曾之计得售，可以生致石虎，献俘阙下，岂不是好吗？若其计不得售，隔两三日，我等回师继围之可也。”
其实他心说，真要是撤围而走了，我不信多半将吏还肯半道儿上再折回来。
邵竺和段文鸯、刘遐等人，这几天一直在撺掇李矩放弃攻打朝歌城，而沿河东进，去收复厌次，但其实这不过一个借口罢了——厌次在河北东南部，距离遥远，怎么可能拉一条长线直接杀过去呢？
关键邵家军连番恶战，损失极其惨重，如今也就剩下了一千挂零，这还是利用祖逖、李矩之势，兼并了匡术所领青州兵大部后的结果。所以邵家军将普遍滋生了厌战心理，希望能够找快安稳地方，让他们得以休整一段时间，再扩扩军的为好。
故此邵竺等人倾向于用那老者石曾之计，李矩难决，乃问其甥郭诵。郭声节沉思半晌，便道：“如邵将军等所言，亦无不可……可以趁此机会，假意退兵，乃伏一军于朝歌之北，一旦石虎趁机逃亡，或可于路生擒之。”
李矩闻眼，不禁双睛一亮，说对啊，这是个好主意。于是定计，遣郭诵率精锐五百，连夜潜行至朝歌城北，寻找有利地形设伏；而命邵家军听从石曾的安排，去城东等待石虎。
因为刚才听了陆和的话，导致李世回心里也打开了鼓——那老头儿不会真是敌方派来的奸细，想要趁机纵放石虎出城潜逃吧？思来想去，这石曾神神叨叨的，似乎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却又不肯道明实情……就算你是石家的旧奴，也未必能把石虎从城里诓出来吧？多半是计。那我不如将计就计……
由此觉得城北设伏，擒获石虎的可能性更大一些，乃将此功让于其甥郭诵，而派最近一直出工不出力的邵家军到城东去。
翌日，晋军解除了对朝歌城的包围，拔营启程，浩浩荡荡向西南方的汲县进发。临行前，李矩关照石曾：“若能生擒石虎，所言钱、帛，即时支付；汝若敢欺瞒于我，我便行至天涯海角，也要取汝的性命！”
石曾喏喏而退，随即在城外等了大半天，见晋军确实走远了，这才来至城下，呼唤开门。
城上以吊篮接入，押着去见石虎。石虎见了其面，不禁吃惊，忙问：“汝非石曾么？樱桃见在何处啊？！”
石曾跪拜垂泣道：“不期今日尚能得见大王之面也……”于是抽噎着将别后情状，备悉道明。
此人倒确实是石赵太原王府的家奴，曾受命服侍石虎爱妾郑樱桃。数月前石虎出镇并州，郑樱桃乃遣石曾贿赂陈川，潜出王府，千里迢迢跑太原去跟石虎相会。本以为独在石虎身边，可以专宠不替，若是能够产下一儿半女，就连踢翻郭王妃，自己上位都是有机会的。谁想相会不久，石虎便即南下攻伐平阳，把郑樱桃、石曾等都留在了太原城内。
其后续咸等据太原归晋，石虎不知道郑樱桃的死生，每常念及，五内俱焚——他实在是太喜欢那个小妖精啦！若非如此，也不至于一回家就迁怒于正室，随即起一脚把郭妃活活给踢死了。
因为郑樱桃常在石虎枕畔进郭妃的谗言，说那女人表面上装得温柔贤淑，貌似善待于我，其实将军您一背过脸儿去，她便呼喝打骂，还老想寻个罪名把我给弄死……我因此才不敢再跟襄国王府里呆着，而要千里来投您哪！
所以石虎觉得，郭氏你若是真贤惠，樱桃就不至于逃亡，要往依我于太原啦，结果搞得生离死别——多半便宜了续咸那老贼！为啥呢，为啥不是你失踪，而樱桃还好好地呆在王府，等我回来哪？实在可恶，且让我先赏你一脚吧！
然而石虎虽宠郑樱桃，终究是内帏之事，续孝宗对此是不关心的，所以在起事后，只是派兵守备石虎在太原的府邸，既没有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围起来，也没有特意逮捕郑樱桃以要挟石虎。左右不过一个妾侍罢了，除非石虎的正妻，才可能有些政治方面的价值吧。
至于强纳郑樱桃……天可怜见，续孝宗正逢人生的重大拐点，恐怕踏错一步就将万劫不复，他哪有心情去瞧一个女人相貌如何，是否附合自家的审美了？
因而郑樱桃便故技重施，让石曾出面，贿赂守兵，甚至于以美色相诱，最终竟被她主仆二人顺利逃出了太原城。本想南下去寻石虎，却逢羯军大败，若非石曾机灵，还练过几天拳脚，郑樱桃几乎为败兵所掳。旋即晋师入于并州，这主仆二人只得伪装成逃难的百姓，打算经平阳、河内，兜个大圈子折返襄国去。
因为晋师既得西河、太原，就很有可能继续东进，去取乐平、上党，或者乐平、上党的赵军会西出复夺失土，那几条东西通道，实在是太过凶险啦。你以为只要找到羯兵，报称自己是石虎的爱妾，人就肯定会把你好好保护起来吗？石赵政权中痛恨石虎的，也不知道有多少……
就这样颠沛流离，终于来到汲郡，正待北赴襄国，却悍然听闻，石虎踢死郭妃，打死郭荣兄弟，孤身亡命……虽然石勒听从徐光的建言，封锁消息，且不明令通缉石虎，但既然程遐、张敬等人还在朝中，这事儿又怎么可能封锁得住哪？
主仆二人就此无路可去，只能暂且在乡间安顿下来。随即晋师大败羯，石勒使石虎守朝歌，消息传入郑樱桃的耳中，她就跟石曾商量，说：“若晋人能克朝歌，擒太原王，则我倒可息了旧念；若然攻城不克，或许还有相见之日……”

第五十章、杀虎
石曾进入朝歌城面见石虎，道明前情，石虎又是伤悲，又感意外之喜，急命石曾：“还不赶紧将樱桃接进城来，更待何时啊？我受命守此城一月，堪堪至期，正好与樱桃同归襄国。”
石曾踌躇道：“夫人正在城东某村中，却……却暂时不良于行，还望大王亲往相接。”
石虎蹙眉问道：“如何不良于行？难道是病了么？”
石曾回答说：“实不相瞒，夫人已有身矣！其腹虽渐隆，然因思念大王，每日以泪洗面，所食极少，人渐消瘦……且夫人哀伤过度，导致精神恍惚，除老奴外，人若近前便疯癫厮打，或唯大王亲往，方能迎其入城……”
石虎不禁垂泪道：“都是我之过也，既失太原，复使樱桃受难……”当即下令亲信出城远哨，瞧瞧晋人是不是真的都撤了。
他在城内坐立难安，一颗心远远地系在了郑樱桃身上。好不容易部下回报，说晋军归向汲县，去得已经远了，估计短时间内赶不回来。石虎这才跳将起来，即命备马，他要亲自去接郑樱桃——“倘若晋人去而复返，则我不能再与樱桃相见——不如趁着黑夜，接她入城来吧。”
遂由石曾领路，石虎率亲近百余人悄悄出了朝歌东门，直向郑樱桃寄住的乡村而去。不过十多里地，快马疾驰，片刻即至——因为担心郑樱桃走不动道儿，复骑不得马，石虎还特意备下了一乘马车，铺以多层毡褥，就在后面远远跟着。
等来至村中，石曾遥遥一指，说夫人就在那间屋子里，我当先往通报，大王可随后跟来。随即摧马疾行，双方才拉开不到三丈的距离，突然间一声鼓响，四外里火把一时俱起！
石虎大惊失色，却一时间想不明白，是自己中了石曾之计了呢，还是石曾和郑樱桃的行踪被晋人发现，才特意跟这儿设伏待我呢？我是赶紧拨马而走，逃入城中去为好，还是先把郑樱桃抢出来为好呢？她究竟在不在石曾所指的那间屋子里啊？
稍一踯躅，便被晋军团团围困起来，随即一将策马而出，高呼道：“段文鸯在此，石虎速速下马就擒！”
石虎大怒道：“汝段氏一门俱在襄国，不日受戮，竖子尚敢来阻我乎？！”拍马拧矛，便即直取段文鸯。
仇人相见，份外眼红，当即马打盘旋，双矛并举，就在村中厮杀起来。段文鸯乃是鲜卑猛将，段氏一族中，也唯段末柸或可与其抗衡，奈何石虎也非易与之辈，一时间竟然杀了个难解难分。
但终究段文鸯驰骋北地，一身功夫半在马上，偏偏村落之中，道路狭窄，障碍物也多，战马根本跑不起来。因而战不移时，双马便止，二人只是隔着七八尺远，以手中长矛对刺，段文鸯终究年过四旬，力气不如石虎小年轻来得持久，渐渐地落在了下风。
石虎凶性一发，也不管郑樱桃不郑樱桃了，心说我若不能杀败段文鸯，就无望突出重围，哪怕自己这条命都要交代在这儿……樱桃啊，不管你是实在村中，专等我来，还是为石曾所挟，咱们恐怕都再无相见之日了！
就此一矛紧似一矛，杀得段文鸯只有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
不远处刘遐见得此状，不禁有些担忧。
原本段文鸯说得好好的，这石虎骁勇异常，当世罕有其匹，估计你们都不是他对手，合当由我来拿——且都退后些，不要来抢我的功劳。但刘遐眼瞧着形势不妙啊，段文鸯就很可能要败，于是急顾左右，吩咐道：“引那女人过来。”
所谓的“那女人”，自然是指郑樱桃了。
且说郑樱桃听闻晋将以重赏征求擒斩石虎之计，她便与石曾商量，说不妨如此这般，咱们俩可立此功——“看如今的形势，晋有复兴之相，赵无再起之力，即便与石虎重逢，还投襄国，怕是终究难逃一死。不如献了石虎，可得厚赏，我即拜汝为父，再买几十亩田地，入赘一男，从此安稳度日，赡养汝的晚年，岂不是好么？”
石曾毫不犹豫，当即首肯。他虽是石氏之奴，问题就石虎那暴脾气，于奴婢日常打骂，导致人各自危，就没谁是真正忠诚的，石曾亦然。原本傍着郑樱桃，希望能够得石虎青眼相看，如今既然郑樱桃生了此心，则自己除了跟着她一条道走到黑，又能如何啊？况且还有机会转为平民，颐养天年啊，有何不好？
这老头儿原是河北乞活出身，懂点儿拳脚，更有光棍儿脾性、冒险心态，当即就跑晋营中去献计了。
但在李矩面前，却又不肯明言其事。石曾是怕郑樱桃千种风情，万般妖娆，一旦被晋将给看上，那女人有了靠山，就很可能撇下自己——什么认我为父云云，那是此际她一无依无靠的女人，还用得上我，才肯口出此言，若有倚仗，到时候肯定不作数啊。
然而邵竺、刘遐等人也不傻，既被石曾指派，在此村中设伏，便即遣人四下打探，如此这般一老儿，平素居于何处，与何人有所往来啊？就此轻轻松松，寻到了郑樱桃。邵竺一见其面就傻了，张口流唌，几乎说不出话来，好在刘遐还在边儿上，他阃令甚严，是不敢对别的女人动心的，便即厉声喝问，郑樱桃无奈之下，只得揭穿了自己跟石虎的关系。
并且反复说明，此番献策以谋石虎，主要是自己的主意，不是石曾一人之计。那女人哭得梨花带雨，说：“我本晋人，家父为冗从仆射郑世达，为石虎所害……我虽陷身于羯，为石虎所污，其实无日不望报家国之仇，血先父之恨……”
所以如今刘遐看段文鸯战不下石虎，就急让人将郑樱桃给押将过来，站立在火把之下，要摇憾石虎之心。他没有开口喊话，吸引石虎的注意哪，那边石虎正好一矛，刺中段文鸯肋下，段文鸯伏鞍而走。石虎正待追赶，忽听不远处有人高呼道：“石虎，汝且看此乃何人？！”
石虎转过头去一瞧，不禁气得是目眦尽裂，拨马便欲冲将过来，抢夺郑樱桃。刘遐一面使人围堵，一面关照郑樱桃：“当如何说，汝可仔细了。”
郑樱桃便叫：“石虎，汝可知，今日召晋军来设伏擒汝，皆是我之计也！”
石虎原本就有些疑心——因为瞧着郑樱桃面上也不见憔悴，肚腹也未层隆起，就跟石曾说的对不上号啊——但还存着万一的希望，石曾虽奸，樱桃必不与谋，她还是爱我的……如今听到郑樱桃的话，不禁惊骇万分，忙问：“我待卿有若珍宝，卿为何要负我？”
郑樱桃骂道：“汝待诸妾，初际皆若珍宝，少时恩尽，便弃如敝屣，动辄捶骂，甚至于有被汝活活打死的！我假意承欢，不过冀图晚死而已。似汝这般屠夫，何爱于人，人又谁会爱汝？说什么恩义，说什么辜负？若真欲活我，汝何不速速去死？！”
石虎眼见得晋军一层又一层围将上来，自家带来的亲信倒多半战死，即便不死，也被隔绝四处，难以救援——今日之势，多半难以幸免啊！但我怎么能够落到晋人手中，受其侮辱呢？
于是瞠目大喝一声：“我石季龙纵横半世，不想今日竟为妇人所欺！我即便化为厉鬼，也必要索汝主奴的性命！”当即倒转过矛头来，朝着咽喉狠狠扎下，随即鲜血喷溅，尸体倒栽马下……
晋兵一拥而上，割下石虎的首级，跪献给了邵竺。邵竺不禁仰天长笑，随即吩咐：“可即以长矛挑着这贼之首，去叫开朝歌城门——今日之战，我邵氏独得其功也，且看李将军如何赏赐！”
就情理而言，就应该送郑樱桃和石曾前往李矩军中，领取赏赐，但是邵竺只命石曾前往，却把郑樱桃给留在了村里。为什么呢？自然是担心，一旦被李世回见到这个女人，说不定就直接扣下了，则我再难染指……
其实在围杀石虎之前，他就跟刘遐商量过：“吾妻死难于厌次城中，尚未续弦，内帏空虚，今爱此女，欲迎娶之，正长以为如何啊？”
刘遐自然是不赞成的，说此女曾为石虎之妾，却又背弃石虎，而且天生媚骨，一瞧就不是好人家女子啊——“大丈夫何患无妻，又何必娶此不祥之人？”
邵竺却道：“昔夏姬淫于陈氏君臣，使得其子弑君，进而为楚王所杀，夏姬归于襄老，其夫继死，世皆以为不祥之人也。然而巫臣携夏姬归晋，却不受其害，何也？为夏、陈及襄老德薄，不能承受美人垂青，咎由自取，实非关夏姬之事。如今之郑氏，能谋石虎，又焉能谋我啊？娶之何妨。”
刘遐心说你自视还挺高啊，以为自己比石虎要强吗？反复规劝，邵竺却不肯听，最终只得道：“此女虽自称宦门之后，终究无可查考，君若真能或擒或杀石虎，必然名著宇内，何愁不能得高门贵女为妻哪？若爱郑氏，纳为婢妾可也，不必娶为正室。”
邵竺点点头，勉强应允了。
到目前为止，见过郑樱桃的，也就只有邵家军中这“三驾马车”而已。刘遐阃令甚严，他自然不敢垂涎于郑氏，而段文鸯则貌似对女色不是很有兴趣……况且邵续殒难后，邵竺实领其军，刘、段二人就严格意义上来说，都是邵竺的部下，所以他于此二人，是都可以放心的。
不放心的是李矩、陆和，以及郭诵。李、陆二人名位都在邵竺之上，且坐拥强军，别说要跟他抢一个女人了，就算起意吞并邵家军，亦为唾手可得之事；郭诵虽然资历浅一些，但有李矩在背后撑腰啊，尤其那小子正当青春，英姿飒爽，若被郑樱桃见着，说不定会主动凑将上去……

第五十一章、云台二十八将
邵家军挑着石虎首级，顺利叫开了朝歌的城门，郭诵于北道设伏。却最终一无所获，不免倖倖。
然而随即李矩便传令下来，命邵家军守备朝歌城——你们不是希望有一块地方落脚休整吗？好，我就把朝歌给你们了。然而石虎的首级，却命郭诵接了，送往洛阳去报捷。
郭声节先期赶上李矩大军，并马进入汲县城。他正待休歇一晚，翌晨便辞别李矩，前往洛阳献首呢，突然间陆和遣人来，邀他前往自家营帐一叙。
郭诵还以为陆和是想往洛阳或者关西送什么信件，要交待自己捎去，因而欣然而往。谁想见面之后，陆和却将出一封来信，通知郭诵：“大都督已入洛，且天子下了禅位之诏……”
郭声节虽然对此早有心理准备，亦不免大吃一惊，脱口而出：“何以如此急切？！”陆和正色道：“大都督如何谋划，我自然无从得知，但必有其理。今问声节，于此事，卿舅甥作何打算哪？若肯从，大都督必有奖掖，于我共为从龙之臣；若不肯从，可叹我等昨日还是同袍，明日或将为寇仇矣！”
郭诵常年驻军东垣，多次率兵策应关西军作战，陆和跟这位年轻将领也算臭味相投，所以还是有一定信心，能够劝说其人追从的。相比较而言，陆和对李矩就没太大的信心——李世回终究是积年宿将，长期独领一军，后又投入祖逖麾下，与关西军并没有什么深交——所以才隔过李矩，先通知了郭诵。
郭声节沉吟稍顷，便道：“此亦顺天应人之举，我当前往游说舅父，使同归大司马。”
于是跑去跟李矩一说，李世回同样惊诧于局势发展太快。他问外甥该怎么办，郭诵便劝说道：“愚甥前此多从关西军而征，知其兵马强壮、训练有素、器械精良、物资丰足，必非我等所能拮抗者也。今若从之，可以无虞，若敢不从，怕是即刻将与陆将军兵戎相见……阿舅试思，可有胜算否？”
李矩的河内兵，还有将近半数留守本土，以及围攻山阳等城，如今进驻汲县的，不过一万多人，而陆和所部关西军同样近万，兵数相若。但具体到兵员和装备的素质，尤其是军队的组织力，河内兵就远不及关西军了……故此郭诵问“可有胜算否”，其实是表示：一旦动武，咱们实在没啥赢的把握啊！
李矩使人密觇关西军动向，从人回来禀报说：“关西军屯驻城东，刁斗森严，关防严密，难以抵近探查……”李世回不禁蹙眉道：“这是有防我之心了！”
这支联军久战于外，又围攻朝歌城将近一个月不能攻克，导致将卒疲惫，士气蹉跌，因而未至汲县，一听说石虎已然被杀，朝歌城拿下了，瞬间便即松垮下来。入城之时，李矩也观察过关西军，虽然精神面貌比己军要略强一些，但也个个面露疲态，加上既有城池为恃，不必扎营，故此于夜间防卫上，颇显松懈。
因此就理论上而言，倘若陆和毫无防人之心，是不会急着重整军旅，若有所待的吧？这分明是打算一瞧形势不对，当场就拔刀子捅人的架势了！
李世回由此而心惊，郭诵趁机再加劝说。李矩以手支额，表情非常痛苦，缓缓说道：“声节之言，实为正理，奈何……我曾云，身受祖骠骑厚恩，不忍相背，则若祖骠骑不肯臣从于大司马，我又岂能与关西人沆瀣一气？辜恩负德之事，我不屑为啊！”顿了一顿，又道：“且就此将下于郭默，心亦不甘。”
“永嘉之难”后，虽然都城被破、天子为掳，晋朝却仍有几支残兵奋战于河南、河内等地，不肯接受胡汉的招安，比方说李矩、魏该、郭默、上官巳——傅祗和荀藩兄弟不算，一票文弱官僚，所部基本上就没啥战斗力——在原本历史上，还得加上一个对于胡汉朝降而复叛的赵固。
然而除了李矩、魏该两支队伍还算和睦，逢急难肯于守望相助外，这些晋朝旧将多半相互间瞧不顺眼，祸水东引、落井下石，甚至于直接冲突、火并等事，那都是家常便饭。
尤其郭默最为狡诡，擅长游击作战，动不动就拿友军做挡箭牌，最是遭人恨了。所以裴、祖联袂北伐之时，郭默去投了裴该，李矩、魏该、上官巳却投了祖逖，很大程度上也是因此心结所致。
谁想到郭默如今于关西为重将，其名位仅在陶侃之下，那么一旦裴该更进一步，郭思道必然得攀鼎湖龙须，可望鸡犬并升啊，李矩既然去迟一步，势居下位，他又怎么可能会乐意呢？
对于舅舅的想法，郭声节自然熟知，于其应对之策，也早就成竹在胸了，由此建议道：“天子方下禅位之诏，而大司马未受……自然，迟早还是会受的，然若舅父及时上表劝进，大司马必喜，或将容膺重命……”
李矩插言道：“奈何祖骠骑……”
郭诵道：“依愚甥之见，汲郡不可久居，乃可使陆将军护守，阿舅急率大军归还河内，整兵秣马，以备非常……”咱们先得赶紧跟陆和分手，别让他真起了吞并之心——“阿舅可亲笔书一份劝进的表章与愚甥，愚甥先执此表，并石虎的首级，前往荥阳见祖骠骑。若祖骠骑有与大司马相拮抗之志，则此表自当付之一炬；若祖骠骑亦肯屈从于大司马，则愚甥即往洛阳献上……”
李矩听闻此计，不禁大喜，乃以手拊郭诵之背道：“声节日益老练了，我李、郭两家前途、富贵，都在声节身上。”当即召书记过来，使其密草进奏，李矩亲笔抄录了，再交给郭诵——本来这么机密的事儿，就不应该泄露给第三人知道，问题李世回与同名的李茂约不同，这笔头上实在是提不起来啊……
郭诵即执此奏，复来见陆和，说：“李将军愿意追从大司马，特命我归洛劝进。”陆和接过奏表来仔细瞧了瞧，虽然骈四俪六的瞧不大明白——他也不过粗通文墨罢了，其实比李矩、郭诵还有所不及——但估计郭声节不至于当面扯谎，于是拍着对方的肩膀，赞叹道：“全赖声节，将来同殿为臣，共奉新朝，将同登……那个什么台做名将来着？”
郭诵笑道：“将军所说是指‘云台’吧？汉帝曾表云台二十八将，日后我与将军亦当共列新朝之荣名。”
他为什么特意来通知陆和呢？一是担心自己离开之后，李矩尚未能如己所谏，及时脱离跟关西军的接触，两家就因为点儿什么误会而起摩擦，则自家的心血就难免付之东流了。其二，李矩尚怀对祖逖的忠义之心，亦不甘居于郭默之下，郭声节对此却完全没有心理负担——
终究李世回跟河南焦头烂额，几乎丧师殒命的时候，是祖逖的北伐救了他一命，也救下了李家军，故此他才会对祖逖感恩戴德。但那时候郭诵年纪尚小，还没正经领军打仗，于此事难免体会不深。
所以郭诵是暗中打定主意，不管对于裴该之篡僭，祖逖持何种态度，舅舅的这篇劝进表章，我都是一定要送入洛中的，由此造成既成事实，舅舅就再没有第二条道路可走啦。终究大司马雄踞关西，复又入洛，而祖氏的地盘不过兖、豫而已，还可能遭受北方石勒、东面苏峻的夹击，怎么想都难有翻盘的机会。则我们这支兵马就此绑上祖氏的战车，实为不智，根本就瞧不到前途嘛。
大不了我将来回河内去向舅舅请罪罢了；舅舅若还是抛不下祖公的恩义，那也可以暂屯河内，作壁上观，以待双雄彻底决出胜负，而无谓直接绞入战团。
——当然就此事而言，郭声节终究年轻，思虑得并不算周密，真若是裴、祖相争，谁肯让你骑墙啊？好在他赌对了，才到荥阳，就从许柳口中听说，祖公不日便将归来，率师继续伐羯。
祖逖此举，也有不愿意参加裴该受禅、践祚大典之意，且裴该亦允准了——军情紧急，应当继续攻打羯赵，不使石勒缓过气来，正好成为双方都能接受的最佳藉口。
郭诵闻知此事后，大喜过望，乃暗揣表章赴洛不提。
……
且说裴该既已接受了司马邺的禅让之诏，复起受禅台，自须先审结裴丕之案，然后方可召集群臣，商议新朝的国号、年号，以及组织制度等各项要务。
裴嶷入为尚书，实掌其事，于是在裴诜、王贡等人的协助下，三下五除二，很快就把这懊糟事儿——同时也是最大的契机——给快速了结了。所有脏水，全都泼在了和济的头上，诱其画供，谎称与明达合谋，杀害裴丕，以便将自己的手伸入宿卫。
和济初时不肯认，裴嶷乃道：“三木之下，无所不可得，难道和君不怕受刑么？且若迫我用刑，所供便非此言了，当云和君与羯贼相勾结，或云和君所为，实受荀仆射甚至太尉公的主使。到那时，难免领受极刑，抑且三族并诛……”
裴嶷承诺，你若是好好地画了这份供，我就一杯毒酒，让你轻松死在狱中，而且不罪妻孥。和济万般无奈之下，只得从命……

第五十二章、衣冠华族
裴该尚未接受禅位之诏的时候，王贡便警示过意志不坚的同僚，说事已至此，哪怕阻力再大，咱们也必须破浪而前，绝无丝毫退步余裕。旋即裴该游说祖逖归来，裴嶷等便请下令，急召行台主要将吏东来，以正式建设新朝的政府班底。
于是除荀崧、杨清等少部分将吏仍留长安外，十二部主官多数或骑马，或乘车，急急赶赴洛阳。等人都到得差不多了，便即在裴该的主持下，召开“建国筹备大会”——荀组、华恒等既已表态，自然也得列席。
首先要确定的是国号问题，裴诜、王贡仍建议用“秦”，裴嶷则建议用“唐”，此外也有人提出来：“明公初建基业，乃在徐方，可因此而名之为‘齐’或‘徐’也。”
首先有人对“徐”字提出异议，说：“徐乃东夷之号，非中国诸侯……”
徐是一个古老的东夷部族，据说始于夏代，周初即发兵抵御过周公的东征，《礼记&#183;檀弓》即载徐臣云：“先君驹王西讨，济于河。”说明曾经一度打到过黄河岸边。周穆王时代，徐偃王甚至兵逼成周，迫使周穆王自西方千里回师来迎，好不容易才逐偃王而迫徐臣服。徐国最终是被吴王阖闾所灭的。
所以才有反对意见，说“明公屡申晋戎之辩，又岂能以夷号为国号啊？”
至于建议国号为“齐”，亦有人反驳道：“明公前在徐方，所据不过淮南数郡而已，初渡淮而进，便即奉命北伐。则淮南地，于战国实为楚有，理当名之为‘楚’。”
当然啦，楚亦蛮号，反“徐”者同样可以据此反“楚”。然而也有反论，荆楚不管怎么说，周初便奉正朔，被封为子爵，而且汉不就是受楚所封的吗？既然汉非蛮号，又怎么说楚是蛮号呢？
裴该心道这齐与楚两号么，历史上竟然没有成就过统一王朝，也就什么南齐、北齐、桓楚之流……对了，北宋末年，女真曾在中原扶持过两个傀儡政权，正好一齐（刘豫）、一楚（张邦昌），口彩实在很糟啊……
当然啦，这话没法跟群臣说，他只是在群臣议论不决时，轻轻痰咳一声，随即缓缓说道：“何必以地名为国号？我若名之为秦、唐，则关东人如何？我若名之为楚、齐，则关西人又如何？自当以一名而囊括天下士民，方见承天景命，为四海之主。”
裴诜道：“明公所言是也，然秦亦曾一统天下。”裴嶷等猜度裴该并不满意那个“秦”字，于是猜测：“难道明公欲以夏、周为号不成么？”
裴该笑笑说：“试问卿等，若以一词囊括在座，何词为宜啊？”
众皆哑然——什么词汇可以囊括在座诸人，既有文吏，也有武将，既有世家，也有寒门哪？难道说……“士”？
裴该见无人应声，乃站起身来，高声说道：“我等皆衣冠华族也！即便姚弋仲、刘光等……”——那几名狄戎之将尚在太原，并未与会——“我亦望其成为华族。即便庶民百姓，亦望能使仓廪足而知礼仪，识文字而晓大义，皆为华族！”
“衣冠华族”这个名词，滥觞于《左传》“中国有礼仪之大，故称夏；有章服之美，谓之华”之语，初盛于魏晋之际，乃是对士人，尤其中高级士人的美称。《晋书&#183;石勒载记》即言，石勒严禁胡人“侮易衣冠华族”，目的自然是拉拢中原故晋地主阶层，跟小老百姓是没啥关系的。
古代汉族其实并没有独特的自称——因为民族主义思想不兴之故——多以王朝名号来指代，比方说秦人、汉人、晋人，等等。在原本历史上，要等五胡乱华之后，民族矛盾逐渐突出，种族之间才有明确区分的必要，乃成“汉人”、“华人”之名。
——这个“汉人”，其实并非汉朝之人的简称，而源出鲜卑贵族对中国土著的蔑称，云“一钱汉”，谓其不值钱也。
而在裴该所处的这个时代，并无汉人、华人的称呼，唯有晋人而已，故此中国人与外族多称“晋戎”，而少见“华夷”。裴该擅长煽动民族主义情绪，他也希望能够把原本松散的主体民族在思想上凝聚为一个整体，故此才利用“衣冠华族”的流行称谓，提出了一个“华”字来——
“我朝乃当以华为号！”
群臣闻言或欣悦，或不解，自然也有几个委婉地表达出了反对意见。主要是裴该“衣冠华族”这个切入点挑得好，有从儒礼以教化天下之意，而且裴嶷等人也觉得，打破旧来以地名为国号的惯例，更可彰显新朝之超卓拔群，起码与此前的魏、晋等短命王朝不同。儒生自然多半是守旧的，但也要看这旧礼、旧俗，有没有经典依据，既然先王至圣皆未曾提到过此事，那么破旧革新亦未必不可。
因此经过一番辩论，最终这个新的名号就确定了下来。随即议论年号——计划在本年年底受禅，则明春正旦即可改元，既合乎礼仪，也不至于形成空窗期——裴嶷乃将群臣议得的三个嘉称奏上，候裴该择一而用。
这三个年号都是召集宿儒，复翻捡史书，处心积虑挑出来的好词儿。关键裴该曾经多次在私下嘲笑晋之年号，什么建武、永安，什么建兴、晏平……也不知道谁想出来的，太没学问啦。而且你跟汉光武撞衫也就罢了，竟然跟孙吴、成汉撞衫，这国家怎么可能好得了啊！故此裴嶷关照，连从古至今割据政权的僭元全都要规避，咱们只奏全新的年号。
当下裴该展开第一个年号，只见上书“武德”二字。裴嶷解释说：“明公以武定天下，以德受晋禅，是故名此。”裴该不置可否，他心说：我会有第二个儿子吗？那第二个儿子将来会弑兄逼宫吗？算了，先瞧下一个吧。
结果展开来第二个年号，裴该见了，脸色不禁微微一沉，内心翻覆，多少有点儿哭笑不得。裴嶷还在旁边儿解释：“动乱已久，人皆望先靖烽烟，复永得太平康泰，是故可名为‘靖康’。”
然而裴该脑海中却有旋律响起——“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虽说这年月，无论“武德”还是“靖康”，确实都是全新的好词儿，没被后人给糟蹋喽，但他心里肯定不爽啊——“武德皇帝”还则罢了，我可不想将来被俗称为“靖康天子”……
罢了，瞧第三个吧。裴嶷解释说：“明公受天之命，拓土启地，乃可名为‘天启’。”
裴该心说你们真都好学问，不再向前撞衫了，改向后撞……我真怀疑是不是还有一个穿越者，专门挑选了这些年号来试探我，甚至是想恶心我的。
然而又不便全都驳回——你若是选其一，那另两个因为什么理由落选就不重要了；倘若全都不用，则人家翻遍故典，复绞尽脑汁琢磨出来的方案，黜退总得给个说法吧？当下皱着眉头，反复思忖：总归都是好字眼儿，要不然我拆开来重新拼接一下？
康德？这个自然也是不成的……天武？我又不是日本天皇……
算了，反正年号不如国号重要，不过一个虚名罢了，只要四海晏平，国家康泰，享国也久一些，则陋号亦为雅称，否则年号再辉煌，亦难免遭万世的唾骂。
于是最终指点着三份方案道：“我当先靖烟尘，复以德治国，乃可名之为‘靖德’。”

第五十三章、全新的开端
晋晏平元年岁末，腊月丙申日，裴该登受禅台，司马邺北向而立，华恒进献玉玺，群臣山呼万岁。旋即祭天受命，践祚登基，建国号为“华”，期以翌日，也即新春元旦，为靖德元年。
封晋主司马邺为高平公。
曾经有人建议，还当酬晋主为王爵才好，裴该就问了：“何以魏受汉禅，不与献帝王爵啊？”汉魏之禅，才是源头，理当遵从其典制。
裴嶷复请从周礼，建三恪，倒是得到了裴该的首肯。所谓“三恪”，是指周朝肇建，即维持前三朝的祭祀，于其子孙封邦建国，以示传承有序。不过具体是哪三恪，却向来众说纷纭，或云封虞、夏、商之后于陈、杞、宋，或云封黄帝、尧、舜之后于蓟、祝、陈——则杞、宋为二王之后，不在三恪之内。
所以多半是儒家或者春秋战国时代别的什么“子”生造出来的概念吧。
裴该于旧礼多不感冒，竭力删繁就简，抛弃那些纯属面子工程的玩意儿，但这就必然会引发士大夫阶层的不满，认为新朝不讲“礼”。故而对于建三恪之类惠而不费的玩意儿——又不是真建封国，不过多出份俸禄罢了——他也就捏着鼻子认可了。
华朝前论三恪，当指汉、魏、晋。当年汉献帝禅让，被降封为山阳公，五传而没于“永嘉之难”，裴嶷等人找到一个叫刘祭的，继承山阳公爵号。后魏元帝禅让，被降封为陈留王，两传而没于“永嘉之难”，复觅得曹操玄孙曹劢，封为陈留公。乃并高平公司马邺，为其三恪。
从魏制，三恪皆可以天子之礼郊祭，上书不称臣，京都有事于太庙，则致胙。
华朝的都城，或议仍守洛阳，或议迁往长安。前者的理由，是洛阳自后汉以来，三朝为都，又居天下之中，理当沿袭；况且羯贼未灭，国家方用兵于东，则朝廷官署居于长安，未免太过遥远了一些。后者的理由，则因长安为裴氏兴旺的根基，其于洛中的统治则仍嫌薄弱，为策万全，还当返归长安去才是。
裴该本人是倾向于长安的，因为他觉得关东的战事不可能延续太长时间，新建王朝的中心还应当向西移，一则镇定戎狄势大的关西地区，二则便于收取凉州后继续向西域发展，规复两汉以来的最大疆域。但就目前而论，自己还应坐镇洛阳为是——越是薄弱，才越是需要天子亲自镇定啊。于是对群臣说：“昔周之得天下，亦复两都，我何不可两都啊？”
周之故都，即名为周，文王灭崇后于沣水西岸营建丰京，武王于伐商前，于丰京西北建镐京，号宗周。等到攻陷朝歌，名义上小邦周代大国商而为天下之共主，为了镇定殷商故地，乃建洛邑为新都，号为成周。历代多以为西周的都城在宗周，但后世根据金文考证，事实上周成王五年，即自宗周东迁至成周，因此大致可以判定，西周之时，两都并重。
其后刘邦称帝，初都洛阳，复徙长安，但洛阳的地位仍然高过普通郡治。东汉虽都洛阳，却于长安周边沿用了西汉京兆之名，且河南、京兆二尹并置。再往后定都关中者，往往要于所谓“天下之中”设置陪都——比如隋唐两代，便皆以洛阳为东都，其间李治、武曌常居东都，武周建立后，更是直接定洛阳为都城，号神都。
所以裴该提出并置两都，并没有遭受多少阻力，乃定长安为西京，洛阳为东都。他打算在平灭羯赵，且财政状况大为好转后，便命人在龙首原以南——也即唐代长安城所在——营建新的都城，即从洛阳正式迁入。如今则命荀崧为西京留守。
追尊皇高祖裴茂为圣皇帝，皇曾祖裴潜为太皇帝，皇祖裴秀为世皇帝，皇考裴頠为烈皇帝，皇兄裴嵩为愍王。
裴该唯一妻、一子，所以顺理成章的，当册封荀氏为皇后，裴俭为太子。只是荀氏母子尚在关中，并未抵达洛阳——因为闺女儿还小，娘亲真离不开，也不便抱女远行——故而册封典礼暂且延后。
重新梳理朝廷官署，于中央，正式罢废三公九卿制，而在后世三省六部制的基础上，建六省十部制。所谓六省，即中书省、门下省、尚书省、枢密省、御史省和秘书省。
中书等三省亦魏、晋以来旧制，但其架构更为谨严，逐渐向隋唐靠拢。其中中书省掌机要、政令，以左右仆射为其长官，下设侍郎、舍人等职；门下省掌诏令之审核与封驳，以左右侍中为其长官，下设侍郎、常侍等职；尚书省掌民事，以左右仆射为其长官，下设六部。
枢密省则是裴该的新创，主掌军事，以枢密使为主官，枢密副使为其佐官，下设四部。
当然啦，这只是理想罢了，就目前的状况，朝廷架构还必须维持半拉军政府的形态。在裴该这个强力的开国君主治下，中书唯承旨而已，门下也主要对下而不敢对上，尚书、枢密才是最为权重的要害部门。
乃以王卓、裴诜掌中书，华恒、祖纳掌门下，裴嶷、殷峤掌尚书，陶侃、郭默掌枢密。
此四省最贵，其长官，包括仆射、侍中及枢密使，共七人，皆列正三品，并为宰相，于禁中设国事堂，每日会商理政。至于国事会议的主席，则由七人轮值担任，一轮恰好七日，合“日、月、火、水、木、金、土”七曜之数，是故后世即以七日为一“星期”也……
御史省即旧御史府，掌监察，督责百官——主要对内，其原本长安行台从事中郎所负责的对外情报工作，则分拆后移交给了尚书省之礼部，以及枢密省之枢部——以御史大夫为其主官，正四品，御史中丞为其佐官，下设侍御史、殿中侍御史、监察御史、按察御史等职。首任御史大夫为荀闿，御史中丞为熊远。
秘书省负责天子的文书工作，以秘书卿为其主官，正五品，秘书监为其佐官，下设舍人、令史等职。首任秘书卿自然是郭璞，秘书监为胡飞。
其尚书六部分别为：礼部，掌祭祀及藩属与外国往来事；吏部，掌选举、考试与官员的任免、迁调等事；度部，掌户籍、财税等事；刑部，掌刑罚、诉讼等事；工部，掌营造、修缮等事；虞部，掌山林水泽、矿藏及流通等事——旧长安行台之商部并入虞部。
其枢密四部分别为：兵部，掌军政；枢部，掌军令；警部：掌地方治安与郡县戍守军；屯部，掌军屯、民屯等事——旧长安行台之行部并入尚书礼部。
此十部皆以尚书为部之主官，从三品，侍郎为副；部下又分司理事，以郎中为司之主官，从五品，丞为副，下设主事、令史等职，其任多为行台旧人，也兼用部分尚书旧吏——比方说张异、孙珍等。
地方行政暂且从旧，但裴该与群臣商议，谋划在天下大定后，情势许可下，恢复前汉之制，即废州而只设郡、县二级；但将部分人口繁盛、地位重要的郡改称为州，比普通的郡要高上半级。譬如改京兆为雍州、河南为洛州、河东为汾州、河内为沁州、荥阳为郑州、陈留为汴州、颍川为许州、魏郡为魏州、范阳为涿州、汉中为梁州、蜀郡为益州、江陵为荆州、丹阳为扬州……等等。
州命刺史，正从五品；郡命太守，正从六品，县不分大小，一律任命县令，自从六品而至正八品。县下更分一都多乡，朝廷直命亭长，为正从九品。
此外议在州郡上再设监察道，由御史省外派按察御史（正从七品），负责一道官吏之督责及民风之访察——一如汉之刺史、唐之黜陟使、明前期之巡抚。
将以旧雍、秦二州并汉中郡为陕西道；凉州为平凉道；以梁（除汉中郡）、益二州为巴蜀道；黄河、太行之间为山西道；黄河以南的司、兖、豫三州为河南道；黄河以北、太行以东为河北道；幽州东部及平州为辽宁道；青州为山东道；徐州为淮东道；荆州为湖北道；湘州为湖南道；扬州为江南道；江州为江西道；广州为广东道；交州为广西道；宁州为云南道；待收西域，则拟定其名为新疆道。
——多数都是因为裴该执意，起了近似于穿越前的省名，他本人会觉得亲切一些，使用起来也方便一些。
如上所述，彻底罢废秩禄制，凡官员皆以品级以别高下，自正一品至从九品，总计十八阶，职事则随才录用，或从闲入剧，或去高就卑，迁从出入，参差不定。其职事高者称“守”，职事卑者称“行”。其武品十八阶各有名号，是为军衔，分别为元帅、元戎、大将、上将、中将、少将、大校、上校、中校、少校、大尉、上尉、中尉、少尉、大士、上士、中士、少士。
目前唯祖逖为最高品的元帅，陶侃都只是元戎而已。
文武官员，其高品（三品以上）者别有散官，加之本品之上，以示尊崇。如文官正一品为上公，即太师、太傅、太保；从一品为公，即少师、少傅、少保；正二品比公，司徒、司空、仪同三司；从二品为上卿，光禄大夫、散骑常侍、特进；正三品为卿，太常、光禄勋、卫尉；从三品比卿，太仆、廷尉、少府。
武官正一品为上柱国、大将军、太尉；从一品骠骑将军、车骑将军、卫将军；正二品柱国将军、辅国将军、冠军将军；从二品领军将军、护军将军、抚军将军；正三品镇军将军、龙骧将军、虎威将军；从三品都护将军、讨逆将军、破虏将军——多循旧称，但因裴该久任晋之大司马，故不命，而改称为“上柱国”。祖逖即为上柱国，陶侃为骠骑将军。
爵分八等，唯同姓始可封王，设亲王、郡王两等；异姓则公侯，设郡公、县公、县侯、亭侯四等，各有食邑，受所封郡、县、亭（亲王食州）赋税的十分之一。其它尚有无食邑之散爵两等，为伯与子，各领俸而已。王、公皆不就国，不开幕，不理民，不领军。
——但就理论上而言，即便裴嶷、裴诜等虽为同姓，终究血缘疏隔，几出五服之外，故而暂且无人得以封王。裴嶷、裴粹两支诸裴皆封为郡、县公——裴嶷以兄子裴开为嗣，裴粹以长子裴诜为嗣，故此二人不封。外姓唯祖逖、荀崧、陶侃、荀组、王卓五人为郡公，华恒、卞壸、郗鉴三人为县公，余皆侯、伯、子等。
别封司马睿为吴县公，刘琨为涿县公，张寔为福禄（酒泉郡治）公，周访为南郑公，王敦为彭泽公，至于他们受不受的（也包括卞望之），暂且另说。
至于服制，裴该不顾群臣反对，大幅度删繁就简，四时祭服唯用一套，天子九章十二旒、诸王七章九旒，公侯五章七旒，伯子三章五旒，以下皆无章无旒。
朝服则罢高山、獬豸诸冠，文臣并用进贤冠，着锦袍。天子冠五梁；王公冠四梁，佩玉蝉，围饰玉带，紫绶金章，或准用玉印；三品以上文臣冠三梁，佩金蝉，围饰金带，紫绶金章；五品以上文臣冠二梁，佩银蝉，围饰银带，赤绶银章；七品以上文臣冠单梁，不佩蝉，围素革带，墨绶铜章；七品以下戴介帻，无绶、铁章。
武官依品，带、绶、章与文臣相同，但戴皮弁或平上帻，着袴褶——源于胡服，为便骑射也——且弁、盔上不饰蝉，而以其它饰品标示军衔：元帅、元戎弁饰两柄交叉金钺；将级弁饰一到四枚金星；校级弁饰一到四枚银星；尉级戴平上帻，饰一到四枚铜扣；士级亦平上帻，无饰，唯袖标上以一到四横道来标志上下。
裴该本人，除非大朝或祭日，则往往不戴进贤冠，不着衮衣或锦袍，而戴垂脚的乌纱帽，着袴褶，且登靴见人。在群臣看来，是天下尚未底定，故此着戎服以示不忘武事也；其实裴该本人仅仅是觉得这么穿着简单，且便于活动而已，倘若还有另一个穿越者，乍一瞧过去，或许会把他当成唐宋士人……
至于上行下效，此等简单方便的服饰逐渐流行，则属后话了。
（第十二卷“丈夫北击胡”终）
第十三卷 会当凌绝顶

第一章、天梯山的妖人
华靖德元年二月，吏部勋封司丞张异乘车抵达凉州治所姑臧。
张子奇此来，自然是奉了皇帝裴该之命，西行封拜故晋凉州牧张寔的。事先便已有消息传至凉州，云天子禅让，大司马裴该践祚，张寔乃召集群僚商议，众人或云当从新朝，或云当守旧朔，莫衷一是。张安逊一时间也拿不定主意，因而不便遽见张异，便托辞染病，命其弟张茂出城去迎接华使。
张茂张成逊将张异迎入馆驿之中，盛情款待，趁机探问洛中情势。张异自也早有准备，挑一些好话说了，张茂旋问：“大司……华天子遣君来，欲封家兄何职啊？”
张异也不隐瞒，便即回答道：“拜张公从一品加少傅、使持节、都督凉州诸军事、凉州牧，封福禄县公。”随即将新朝的官品制度，大致向张茂解释一番。
张茂得了确信，便待归禀其兄张寔，张异却又加通告道：“天子尚有二语，使异传达于少傅。”
“未知何语啊？茂自当先为通传。”
张异便道：“其一语，凉州各郡县守令如旧，少傅府中将吏，可具名册，表列功勋，朝廷自然皆有封赏……”我这回来主要是封拜张寔一人，朝廷对于你们凉州内部人员安排并不怎么了解，所以请你们自己上表，自然一个都不会落下，人人都有显官做。
“其二语，请少傅谨守凉州，为国家西屏，若军政事不甚烦剧，还望命车归洛，天子欲当面嘉勉少傅也。”
张茂拱手而退，匆匆入州署来见其兄张寔，把张异的言辞备悉陈述了一番。中督护氾瑗便道：“华天子甚重明公，官、爵皆列二等，且使明公继守凉州——恳请明公即刻往见使臣，受诏听命。”
建威将军、西海太守张肃呵斥道：“氾君此言，何其无理！我张氏世为晋臣，先兄在时，便为国家守凉州，职贡不缺，如今岂能背晋而受伪华之职、爵呢？”他本是张寔的叔父，所言“先兄”，自然是指张寔亡父，前任凉州之主张轨了。
氾瑗苦笑道：“张公，如此空泛之言，张公也曾说过多次，某亦驳过多次，无谓再言吧。”此人也是张轨时代的老臣，与前督护宋配二人实掌凉州军事，名高权重，在集团中说话的分量，其实比张肃要高得多。
此前氾瑗就反复解释过，晋威已堕，晋祚必倾，这事儿谁都阻止不了。先公之所以坚奉晋朔，既抗胡汉、复拒司马保，那是因为除晋主外别无效忠的对象啊，而论实力、名望，又不足以自立之故。如今华晋禅代，明正言顺——就理论上来说，是司马邺主动让的，不是裴该伸手去抢的——那咱们又岂能不从华朝呢？
你或许是真想继续奉晋之正朔呢，问题晋在何处啊？天子都禅了位了，你这份忠诚表给谁看？
太府司马韩璞也道：“明公曾往榆中，会见裴大司马，立盟定约。因有此约，凉、秦、雍三州之间，守望相助，财货互通，亦已数岁。今若绝盟背约，华人必绝商贾往来，则凉州终究悬远，户口不蕃，耕地有限，势必蹙矣——还望明公三思。”
张肃啐道：“一派胡言——裴该篡僭，便为寇仇，又岂是我家绝盟背约？！”
张寔摆手道：“叔父暂息愤怒，兹事体大，自当听取众意。”随即转向张茂，问他：“成逊又如何说啊？”
张茂拱手回答道：“愚弟不比叔父深明大义，而只能陈说利害。今我凉州与西域货殖，收获亦丰，何必仰赖秦、雍呢？裴文约东出践位，关中军多半从行，秦、雍两州相对空虚，而我有五万雄骑，自可叩关而入，料秦州不足定也。若定秦州，裴文约必然西归，则复洛中空虚，祖骠骑方慑于其势而屈从之，到时候或将据洛而反，阿兄与之东西呼应，裴文约必……”
他话还没能说完，太府主簿马鲂就惊呼道：“张君慎勿作此言！秦州虽然空虚，游子远却善能抚戎，顷刻间而起十万戎兵不难也！”
张茂瞪了他一眼：“马君且听我说完——我亦不言必取秦州，然以此可觇知天下大势。若秦州难定，或祖骠骑不起反心，阿兄再谋归华不难。终究羯贼尚在，裴文约方注目于东方，于西鄙只能羁縻而已。
“然若阿兄就此从华，受其爵、职，今彼使张异来言，讽阿兄上洛觐见。阿兄不往，终不能释其疑，若往，或将留而不遣。倘若阿兄甘愿为窦融，则愚弟前言自可不取。”
马鲂反驳道：“张君，若明公有割据之心，乃可自建正朔……只是以偏远之一州，拮抗天下，殊为不智。若无割据之心，天下行将归于一，凉州又岂有外于王化之理啊？父子相继而守一州，不过乱世中无奈之举，即便华不易晋，难道晋主底定四海后，就不会召明公入洛么？
“明公就此受华爵、职，顺天应人，可望子孙永为华臣，山河带砺。若先绝之，华帝必恶明公；若复求之，天下将轻明公——窦融又岂是易做的？”
张肃道：“裴该虽篡僭，丹阳王尚在建康、王镇南（王敦）在江州、刘司空（刘琨）在东北——孰云晋祚已终？天下事尚不可知，安逊实不宜遽受华禄啊。”顿了一顿，又道：“自然，发兵攻秦州，亦非善策。”
开玩笑，如今兵权半在宋配、氾瑗手中，他们一个不肯站队，一个摆明车马要从华，内部尚且不稳之时，就南下作战？张成逊你长脑子了没有？！怪不得先兄虽然宠你，最终还是遗命你哥做继承人了……
商量了半天，还是没有个最终结果，张寔只好说让我再想想，卿等且退吧。氾瑗出来后，便即寻到宋配，问道宋君始终缄口不言，则你究竟是怎么个主张，能不能先跟我透个底啊？
宋配道：“今天下翻覆，如此大事，相关张氏荣辱、凉州兴衰，又岂能谋之于众？但在明公自决耳。明公若从华，我等自当追随，若仍奉晋朔，我等也将为之奋战，又何必哓哓不休呢？”
氾瑗摇头道：“不然，我等受先公重恩，寄托腹心，当此兴衰荣辱之际，既有所想，又岂能缄口不言？倘若明公从了二公子之策，果真发兵攻掠秦州，难道宋君以为会有胜算吗？”
宋配笑一笑：“先公在时，素重二公子，彼又焉能如此不智啊？不过想以此来谋夺兵柄罢了——君不闻马主簿才出言，二公子便即退缩，云不必夺取秦州，不过试探华人，以觇天下大势而已。
“少主尚且冲幼，倘若凉州割裂于中国，则明公设有不讳，难以父子相继，自然兄终弟及。而若从华，自秦至徐皆已底定，羯贼既失太原，料亦不久，则华天子必召明公入觐，凉州基业，不复为张氏所有，明公自领显爵而立朝，二公子又何所得啊？以是不愿从华。然我料其南扰秦州之语，不过虚言罢了。”
氾瑗垂首沉思，随即叹道：“宋君所言是也，然而……于此向背之际，宋君本心又如何哪？”
宋配左右望望，随即凑近了压低声音说：“实不相瞒，北宫纯方有书信来，云已将凉州宿将，如我等之名，上奏华廷，天子寄望甚深。今华朝明别文武，却只与明公文官亚品，不与武品，是欲明公入觐后，留我等为国家守备西北，镇定羌戎，甚而进兵西域……”
氾瑗闻言大喜，说：“果真如此，是我等既不负先公之恩，复不背明公之德，且亦有公侯之望……”顿了一顿，便即恳求道：“还望宋君开言，促成此事，凉州小大得安。”
宋配摇头道：“明公之心，岂我等所可轻动者？欲说明公，唯须三人，但不知那三人肯是不肯了。”
“是哪三人？”
宋配掰着手指头说：“其一为麴公……”麴允、麴昌为裴该所逐后，一路逃奔凉州，就此寄食于张寔门下——“彼虽谋国无能，于西州却有名望，虽与华天子有仇，却不闻追讨之，则若肯游说明公，占得一个‘公’字。
“其二为贾摹，为明公妻弟，虽然跋扈，明公久不忍加刑，则若肯听命游说，占得一个‘私’字。其三为天梯山刘弘，颇有道术，通天文，晓地理，百姓乐从，若肯说明公以天意向华，则可占一个‘人’字。若能公私兼顾，并顺天意人心，我料明公必肯听从。”
氾瑗沉吟道：“如麴公、贾摹皆可，我等当亲往恳请，然而刘弘……宋君，此等蛊惑人心的妖人，岂可寄望啊？且闻刘弘曾有语，说‘天与我神玺，将王凉州。’其心叵测，不可信也。”
宋配闻言吓了一跳，忙问：“果有此语么？我竟未曾听闻……”想了一想，说：“乃是牙门赵仰等日夕对我说刘弘法术精深，道德高尚……今日若非氾君点醒，几乎为彼等所惑！然亦可以此为名，搜捕刘弘，迫其向明公进言。”
氾瑗点头道：“亦无不可。”随即说我这就派人去抓刘弘，然后咱们分头去游说麴允和贾摹吧。
贾摹乃是凉州大姓，本为魏太尉贾诩之族，复攀附平阳贾氏，在西平、武威两郡势力莫大，张轨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为长子张寔迎娶了贾氏女，也就是贾摹之姐。此人并未于幕府中任职，而且恃强不法，但张寔念在亲眷的份上，多次对他网开一面。氾瑗跟他多少有些交情，于是自告奋勇去说贾摹。
贾摹的庄院就在姑臧城外，氾瑗前往拜访，贾摹盛情迎入。寒暄过后，氾瑗就问了：“今华晋禅代之事，想必贾君已然听闻了吧？则以贾君看来，我凉州是归从于华为好啊，还是仍奉晋朔为好啊？”
贾摹笑道：“方有客自南来，云今岁为靖德元年，不云晏平二年——仍奉晋朔？则晋在何处啊？”
氾瑗闻言大喜，正准备开口请贾摹去跟他姐夫说道说道，还是赶紧从华为是，突然间门上来报：“方有快马前来传令，请氾将军急归城中。”
氾瑗心说天都快黑了，急着传唤我进城，这是什么缘故啊？难道说，明公终于拿定了主意不成吗？急忙辞别贾摹，出门上马，随口问传令兵道：“可是明公亲命汝来的么？”那人摇头道：“乃是二公子命我前来，召唤氾将军。”
氾瑗听了这话，心里不禁“咯噔”一下，急忙勒住马，转过头来，厉声呵斥道：“既非明公召我，何言传令？！”传令兵当即滚鞍下马，拜倒在地，扬声道：“此中缘故，还请将军摒退众人，我方敢与将军语。”
氾瑗伸手一按腰下佩刀，心说我也是战场上浴血厮杀出来的人啊，难道还怕你一个小兵不成么？便即以目示意，部曲们纷纷散开。随即传令兵略略直起膝来，把脑袋凑近一些，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氾瑗的脸色瞬间大变——
他为了什么事情那么吃惊呢？原来就在片刻之前，张寔为奸人所刺，竟已殒命了！
……
张安逊比原本历史上早死了四个月，不过死法还是一样的。
刺杀他的凶手，乃是帐下督将阎沙和牙门赵仰，原本都是张寔的心腹，不过人若是被邪教洗了脑，那原本的忠心都会化为流水——阎、赵二人都是京兆人士，与妖人刘弘同乡，受其蛊惑，认为刘弘受天之命，当王凉州，于是便纠结了左右十数人，寻机欲杀害张寔，而拥刘弘为主。
在原本历史上，此事为张茂所侦知，通报张寔，请求诛杀刘弘，张寔即命牙门将史初前往。阎、赵等人闻讯，欲图先发制人，乃悍然急入外寝，刺杀了张寔。史初既见刘弘，刘弘还笑呢，说：“使君已死，杀我何为？”史初大怒，割其舌而囚之……
以为靠着一次暗杀行动，就能空手夺取整个凉州，这刘弘脑袋里也是有屎。当然啦，他背后是否还有主使，其间是否还有阴谋，那就谁都不知道了。
裴该对此事还有大略的印象，因而前此榆中相会，就特意提醒过张寔，可惜张安逊没往心里去。因而在这条时间线上，张茂尚未察觉刘弘的奸谋，刘弘就跟党羽们说：“本拟使州中士庶上奏，使使君知民心所向，让凉州于我，奈何今华晋易代，若华天子不知我西州之情，册封使君，则使君有此为恃，必不肯让也。”
阎沙、赵仰就此而提前了暗杀行动……

第二章、从凉州到汉中
张异在馆驿中等着凉州张氏的消息，他倒是也不急，美酒得饮，佳肴得享，张氏送来的婢女也皆笑纳，过得真是无比舒服惬意。因为他知道这般大事，凉州上下肯定得开会商讨啊，哪怕经月不决，那也在情理之中。
此番受命而来，其实是冒着很大风险的，因为万一张氏不肯归从于华，而仍奉晋朔，就有可能杀了他张子奇来祭旗。只是张异沉沦下僚已久，新朝肇建，便得以跃升六品——当然是恩主王贡之赐啦——于情自当肝脑涂地以报君王，于利则更知富贵险中求的道理，故此才冒险前来。张子奇难免会想啊，说不定我明天脑袋就要落地了，则不趁这最后的机会好好享受一番，更待何时？
其间自然也想过出门去走走，看看西州风物，听听百姓的议论，可惜卫兵谨守各门，坚决不肯放其出入。
张异本以为起码要等上三五天的，谁想翌日午后，便又见到了张茂。然而张茂这回不是公服来拜——张成逊于晋也挂着征西将军的虚衔呢——而穿着齐衰丧服……
张异当场就惊了，心说齐衰在身，多半是为兄弟之丧……难道说你跟你哥于是否归晋意见相左，所以你把他给宰了不成么？！卧槽，我这一行，竟使凉州巨变，则不管事情成与不成，我是死是活，将来史书上都很有可能会落上一笔啊！
急忙趋前探问，张茂流着泪，就把张寔遇害之事，大致说明了一遍。
张寔殒命之时，其实氾瑗就已经派人去逮捕了刘弘，本意要挟他游说张寔从华，骤闻此讯，便急将那妖人给交了出来——他若是在我手中有个好歹，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啊！于是张肃、宋配等作主，将刘弘党羽百余人一并诛杀，并将刘弘车裂于市，剜心以祭张寔。
通报完情况后，张茂就说了：“先兄遗子，年少未及冠，不能荷重任，是以群僚公举茂暂摄凉州……诏命乃不可受，还望张君归洛，向华天子奏明此事……”你是来册封我哥的，但我哥已经不在了，抱歉，让你白跑一趟。
张异曾经依附王贡，于洛中暗自勾连群吏，也算是在秘密战线上奋斗过的，因此听了张茂的话，当即脑补出一万字兄弟阋墙、骨肉相残的情节来……再一想，也说不定是凉州将吏，想利用此举来逃避及时表态？
你们再怎么商议不决，顶多晾我一个月，总得给个明确回话吧。但若是因为张寔去世，就此把我打发回去，请天子重新下诏，来回起码得三个月……不，肯定是自己想多了，这路事儿太过匪夷所思，除非张寔原本就是个傀儡。然而张安逊是凉州将吏、豪门的提线木偶吗？怎么可能！
特么的老子连殉国的心都有呢，偏偏没预见到会这样空手而归……
于是先抚慰张茂几句，请他节哀顺变，随即话锋一转，婉转地请求对方表态：“我自可归洛，请朝廷别下诏命，然而凉州是否归从王化，还望张君……张公速下决断啊。张公自可暂摄凉州事，沿袭尊兄之爵、职，然亦须奉正朔，易冠服……”
华朝的服制与晋朝不同，当然啦，文官主体还是传统的上衣下裳，头戴梁冠，但具体到配饰和服色，终究必须有所差别。汉魏以来，官员——尤其是高级官员——都备四时之服，其色各异，但最常穿着的，则是符合本朝德性的服色。比方说汉火德，着赭（大红色印染技术不过关，比较少见）；魏土德，着黄；晋金德，着白。
裴该践祚之后，嫌这种制度太过混乱，也不好看相——固然四时祭祀，当穿应季服色，但平常的时候，有人穿德性之色，有人穿季节之色，朝堂上起码两色儿，多扎眼啊。因而只定一套公服。
有人就此跳出来，说欲定服色，须先定德性，则我朝正水德，妥妥的跑不了啊，服色自当为黑，裴该倒也无可无不可。当然啦，官吏公服，不可能通体上下墨黑一片，就跟BLACK MAN似的，肯定有边、有纹、有绣，有别的杂色，因而根据裴该的审美，定下公服主要为黑、红两色，瞧着比较般配，也顺眼。
张异的意思，官职可以暂摄，请朝廷再下新诏，但你们态度可得先确定吧，不可能拖着好几个月，服色和旗号全都不变，那成什么话啊？为了促使张茂速下决断，他还把随身携来赐给张寔的服、节、绶、印全都亮出来了，手捧印匣，对张茂说：“此即朝廷颁予尊兄之章，章不署名，张公先接亦可。”
张茂注目在那黑红两色、边缘描金的木匣上，略一沉吟，便道：“章文为何？不知茂可能先览否？”
张异说当然可以啊——既然你哥不在了，凉州是你主事儿，你自然有资格瞧啦——于是掀开印匣，请张茂双手将印章取出来看。张茂骤见其印，目光不禁一凝，呼吸也变得沉重起来……
张寔于晋为西平公，当用紫绶金章，那枚印张茂自然也是常见的。按照当时的制度，唯天子玺或皇后、诸侯王之章准用玉，再加西州相对贫瘠，张氏父子又不好敛财，所以张茂平生只见过一次玉印——
那还是五年前的事情，兰池长赵奭的上军士张冰，据说偶得一方玉印，上有“皇帝玺”字样，特献于张寔。张茂与群臣皆贺，张寔却说：“我常忿袁本初之拟肘，诸君何忽有此言！”派人把那方玉玺送到长安去了。
那时候，裴该方入关中，正打算去守备大荔城呢。
可是如华制，王公亦可获准用玉印，因此裴该为了安抚张寔，特命以玉刻章，上作虎纽——张茂因此而惊。他愣了一会儿，这才小心翼翼地探出双手，从匣中取出玉印来，翻过来瞧瞧印文，上书“少傅凉州牧福禄公”八个篆字——呀，还是为我哥量身定制的呢。
就此婆娑良久，不忍放下。
张异见此情状，心中不禁暗喜，便道：“张公何不受下此印？公既绍尊兄之志，想必朝廷也会将与尊兄的赐封，使张公承袭的吧。”
张茂闻言，浑身一震，赶紧把玉印归回匣中，连称“不敢”。张异问说有什么不敢的？张茂道：“先兄自有子嗣，当承继福禄县公之爵，茂即暂领凉州牧，亦不敢横夺侄儿之爵也。”
张异大喜道：“张公既领凉州，岂可无朝廷印章为凭啊？可代令侄暂用，我往洛中去，自然奏明天子，更封张公显爵，别镌玉印。”
张茂既然说不敢横夺侄子的爵位，且自己只是暂时代领凉州牧之职，那就表明他承认华朝的官职和爵禄啦，这不就是委婉地表态了吗？
正如宋配所言，其实张成逊也没有要跟司马家一条道走到黑的心思，他只是担心张寔父子从此富贵不替，自己却再无继承凉州之望了，久而久之，难免被边缘化。终究张寔曾经长期在洛阳任职，张轨一度犯病，口不能言，就让跟在身边儿的小儿子暂摄凉州，这便难免使张成逊起过夺嫡的心思。不过后来张寔回来了，张轨也明定其为继承人，张茂这才暂息野心。
他此前只是想要利用兄长的兵威，迫使华朝给予张家更大利益，则自己有望分一杯羹罢了。可如今兄长横死，侄儿尚幼，群臣为了凉州的安泰，不管是从华派还是从晋派，全都推举他暂摄州事，则凉州既入掌中，自己还有必要再跟华朝顶牛吗？
张成逊终究是在历史上被后裔尊奉为成王、太宗的遮奢人物，他怎么可能瞧不清楚形势呢？
……
在张异来到姑臧之前，其实华朝的诏书便已先期送抵南郑了。
周访的军事集团，势力比较小弱，虽经休补整训，也就两三万人而已，且军械物资，多数仰仗关中，要拿粮食跟裴家换，双方的交往由此非常密切。此外周访之婿陶瞻，又是陶侃长子，关中军尚有高乐居南郑，协助周士达练兵，因而在裴该想来，收服周访，应不为难。
但即便如此，也不能轻慢了对方，因为根据陶侃所说，周士达姜桂之性，老而弥辣，则若不肯礼敬之，恐生波折。华朝给周访的爵、职乃是：
正二品大将加柱国将军、持节、都督梁益诸军事、梁州刺史，封南郑县公。
同时受封的，还有陶瞻为汉中郡守，周抚为上校、护南蛮校尉。
周士达盛情接待了使臣，却不言受诏与更易服色之事，只是先索来“柱国将军梁州刺史南郑公”的玉印，摆在案上，捻须而观。
周抚、陶瞻等侍立两旁，等候良久，不见大人表态，不禁面面相觑。最终还是周抚大着胆子先开口，拱手问道：“于华天子之诏，大人受不是受啊？若已定策，还望开教我等；若尚犹疑，亦可谘诹群下……”
周访抬起眼来，瞥了瞥儿子，缓缓说道：“不急。”
陶瞻苦笑道：“此事如何能说不急？”随即拱手：“家父亦有信来，云华天子对大人寄望甚殷，即将资助粮秣、器械，甚至调兵相助，以利大人平灭巴氐，规复西南。大人在汉中，直当氐寇，若无关中为其后盾，恐怕形势危殆，故而小婿以为……”
周访一摆手，打断他的话，说：“形势如何，我难道会不知么？然而人生在世，实有知其不可为而必为之事，岂能专因形势而定进退？若云形势，昔胡势正炽之时，江南亦有杜弢等谋乱，难道要我降胡，或者去附杜弢不成么？大丈夫当先定谋，复经奋斗，或可逆势，即不可逆，死亦不惜；岂有见势俯仰，随风转圜之理啊？”
周抚闻言便问：“则大人之意，是欲仍奉晋朔，与华反目了？”
周士达冷笑一声，说：“我志在靖难，先剿流贼，复伐巴氐，所为天下人，又不是他司马家奴，何苦与之同殉？”
二子尽皆茫然，说您又不打算因应形势而从华，又不愿意傍着司马家一条道走到黑，那究竟作何打算哪？其实您自己心里也还没有准主意呢吧？
周访把身子朝后一仰，“哈哈”大笑道：“我早已定计，但有所待也。”我得等一个消息来，才能最终决定，是从华还是附晋。
陶瞻就问了：“大人所言，莫非是建康的消息么？”司马邺既已退位，且除他之外，主支凋零，别支里威望最高、势力最强的就得算是丹阳王司马睿了。司马睿坐镇建康，名义上为江南之主，而华朝方图灭羯，一时间也打不过来，故此司马睿是很可能受群臣怂恿，践祚登基，以延续晋祚的，或者虽然挂着王号，却仍奉晋朔。
就好比当年刘备在蜀中，自称汉中王。等到魏汉禅代，传言献帝已为曹丕所害，刘备即为之发丧，其后听说没那回事儿，刘协还好好地活着呢，被魏朝封为山阳王，但他仍然以绍续炎汉为名，自己践祚登基了。当时也有人劝，说皇帝尚在，不过为曹氏所挟，跟原本情势并没有本质上的不同，大王您理当继续高举尊王大旗，而不宜自己上位啊，刘备却不搭理。
如今司马睿虽然权柄下移，但论起他整个集团的势力来，并不比当年的刘备差，而论血缘，更比刘备要接近天家，那就很有可能在群臣的怂恿下践祚啊。不过司马睿向来忠厚，甚至有些软弱，或许不敢遽登大宝，但也未必肯奉华朝正朔，或许打算先划江而治，再因应天下情势之变化，决定自家的前途。
那么丈人啊，你是不是在等建康的消息，看丹阳王如何表态呢？
周访笑道：“建康何足为虑？我专待武昌之信也。”
陶瞻闻言点头，心说原来如此——王敦在武昌，手握重兵，倘若他不肯从华，则我家尚且有恃，可与之共保丹阳王；倘若王处仲也从了华了，建康政权便成空壳，那咱们也没必要坚持什么啦。
谁想旋即便听周访手拍几案，冷哼一声，说：“若王敦从华，我便仍奉晋朔，若彼不从，我便受华爵、禄。总之势不与彼獠共戴天，况乎同朝！”

第三章、不在王公，而在令兄
王敦自然是不肯从华的，虽然裴该给开出了“大将、辅国将军、使持节、江荆湘交广五州都督、彭泽县公”的价码……
然而王处仲原本就是晋之镇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都督江荆湘交广五州诸军事、江州刺史，封汉安侯（在原本历史同期还要更高），则除了爵位稍增外，职务上不可能再提升了——换言之，华朝拿不出，也不想拿出更大颗的桃子来引诱他。
于裴该，这也是无法可想之事。想司马炎初受禅之时，为了酬答抬他上位的世家豪门，就一口气八公并置，其后因为连年动乱，洛阳朝廷（也包括后来的长安朝廷）更加滥封名爵，因此而窃居高位，或者骤赏显爵者比比皆是。
于是最终丞相也出来了，相国也出来了……司马越秉政后，曾经要求罢免宿卫中有侯爵者，谁料想殿中武官全都封过侯，出者略尽，他只好派何伦、王秉领东海兵数百人以实宿卫。这种烂摊子，华朝虽受晋禅，也不可能捏着鼻子全盘接下来。
好比说华朝开给张寔、张茂兄弟的价码，其实就未必超过了原本历史上张家的荣显。
且裴该也势必不可能为了羁縻割据或半割据势力，就让他们的名爵超迈过祖逖、陶侃、裴嶷等人啊，否则岂不冷了中朝将吏之心么？之所以他在改革朝廷架构、新置官署的同时，把品级制度和很多旧有名号也给变了，多少是因应此等现状而作的考量——让你们不好去比较。
不过，裴该把王敦和周访并列武品第三，且周访论加号还在王敦之上，就不能不说暗藏着凶心恶意了。
当然，王处仲虽然骄横，也不至于因为名位稍挫便拒绝裴该假模假式伸出来的橄榄枝。他之所以最终毁书绝使，自然也有相关形势方面的考量。
其一，我于晋为重臣，与裴该却少私交，而且一直游离在裴、祖集团之外，北伐也没出过什么力，那么一旦受了华职，必然不会被放入权力中心，甚至于还会逐渐边缘化。所谓“宁为鸡口，不做牛后”，这点傲气是必须秉持的。因为王敦不能仅仅为自家考量，他还需要考虑到家族和部属，我若只得虚名而靠边站，那些人能够落着好吗？
其二，华朝方关注于河北，对于江南是无力伸手的，则南军固不易北上与中原骑兵争锋，恃江而守，应不为难。终究北方未定，谁也料不到最终的结局将会如何，江南说不定还有北伐的机会，即不能成，也可保着司马睿做孙权。
于此结局，裴该自然早有预见。在他本心，是打算多等几年，待彻底平定北方后，利用祖逖和周访寿数皆不算高的机会，并吞其部，然后再建新朝，乃可一举灭蜀，复顺江而下直向建康。只是时局把他逼到了必须提前篡位的地步，那么黄河流域尚未底定之时，司马睿、王敦就有很大的可能性不肯低头称臣。
况且正如裴嶷等人所劝谏的，倘若不急代晋，等到那个时候，江南一称臣，我家就没有借口伐灭之啦，恐怕六州之地，将成羁縻藩属！
反正我在中原奋战，本就完全指望不上江南的支持，能不多方掣肘，还是因为我把他们探出来的爪子先给剁了的缘故。那么即便司马睿、王敦不服，导致南北分立，以江南目前的状况，短时间内是不可能北伐的，彼自保守，跟原本又有什么区别了？
而当我底定北方后，自可明命进讨，发兵平定长江流域。到时候就能够将最为腐朽的那票士人阶层彻底铲除喽——因为“永嘉之难”而南逃，且当洛阳规复还不肯北归的，如琅琊王氏等，你们就都别回来了吧！
是以虽然裴该在情感上是不希望再打南征之战的，希望天下可以尽快稳定下来，希望司马睿、王敦等肯于俯首；但在理智上，一则就此而收江南的可能性并不甚大，二则即便收了，也难免留下一大痈疮，要去绞尽脑汁慢慢地割——还不如你们不服，以便我将来犁庭扫闾，更易风俗更化。
……
因为路程有远近，所以王敦最先接到华使，他在与钱凤等人商议，复又深思一夜后，便即毁弃诏书，驱逐使臣，同时行文向建康方面汇报。比他稍晚两天，建康也已得信，当时王导正在和庾亮对坐饮茶，得报不禁一恍惚，手中茶盏竟然跌落在地，摔得粉碎。
王茂弘素来镇静，即便风雷大作而其心不摇，则如此失态实属罕见。庾亮不禁蹙眉问道：“王公何所见而惊愕若此啊？”
王导随手便将手中书信递给庾亮，然后召唤仆役过来收拾残局，他自己起身告退，入内更衣。等回到案前的时候，庾亮也已经把信给读完了，正在手捻胡须，俯首沉吟。王导不禁苦笑道：“适才失态了，元规倒比某要镇定……”
庾亮缓缓地一摇头：“若非王公先动容，使亮有所准备，乍见此书，想必更为不堪……”随即叹息道：“此事也在情理之内，预料之中，奈何太急！”
王导也长叹道：“天下事大抵如此，若不防微杜渐，而由其自发，以为缓者必然疾生，使人措手不及……我方使纪思远（纪瞻）整顿扬州军务，未见起色，便闻此信。据传华使不日将至建康，当如何应对啊？”
庾亮便道：“唯看令兄处仲如何向背了。”
王导注目庾亮，一字一顿地说道：“听元规之意，是欲绝华，而奉丹阳大王绍嗣晋祚了？”
庾亮扬声道：“不然如何？难道王公甘愿俯首不成么？！”
王导尚在思忖，就听庾亮分析道：“江南六州（扬荆江湘交广），地方广袤，户口虽然不蕃，也有百万之数，昔日孙氏据此，拮抗北方亦历四世。况乎孙氏不过土豪割据，何如丹阳大王为宣皇帝子孙，绍继晋统，名正言顺哪？
“且昔魏武南征之时，孙权唯扬、江而已，逮北方大定，魏文再来，则荆、湘亦得，仍足拮抗。今裴文约之势，未必可比魏武于赤壁前后，江南六州却俱在我手，岂有见一纸书状便拱手臣服之理啊？恐怕千古史笔，丹阳大王难逃一个‘怯’字，而我等亦将与郤令先（郤正）并列——试问王公，可甘愿否？
“或云孙吴之成事，为刘氏在蜀，候刘氏灭，武皇帝命将出师，旬月间便即平灭，而今巴氐之势远不如蜀汉，且并为叛逆，不可为援——虽然说，诸葛亮为兴汉室，亦隐忍于孙吴，我晋未必不能笼络巴氐……
“然而炎汉之亡，尚有昭烈继业，葛氏支撑，难道我晋就不如汉吗？曩昔魏文篡汉，专注东吴，以为昭烈既崩则蜀不为患，唯使群臣致书葛氏，申明大义，候其往降。孔明皆不肯答之故，一则受昭烈隆恩，不忍遽弃先主之业，二则曹氏群贤毕集，即往归，岂有他容身之处啊？以比今日，王公若攀骥尾，还至洛阳，必受散职，还能展布平生志向么？
“王公年仅不惑，难道甘愿就此悠游林泉，以尽余生不成？”
王导先是点头，随即便道：“然又岂能因我之私心，而置大王于险地呢？”
庾亮微微一笑道：“大王的安危，不在王公，而在令兄啊——以是亮才云，要看令兄向背如何。”
“五马南渡”之初，是没有什么成建制的武力的，全靠王导赞辅，拉拢江东大族，才勉强得以在建康立锥。但其后司马越任命王敦为扬州刺史，王处仲南下后，几经奋战，平华轶、灭杜弢，复罢陶侃、逐周访，逐渐把整个江南地区全都捏在了手里，乃雄踞武昌，雄兵十万、战舰千艘，控扼中游——这才是江南最主要的军事力量。
王敦曾被任命为六州都督，当时司马睿虽挂陕东大都督号，其实完全空头衔，手下根本就没几个兵。其后裴该掌握中朝，为了压制王敦，就降其为五州都督，而把扬州空出来给司马睿自在展布。可惜司马睿用刁协、刘隗施行新政，压制豪门，尚未起效，就被王敦煽动周、沈谋叛，给彻底压垮了。
王敦旋退兵而归武昌，王导得以再次执政，并且通过将庾亮之妹嫁于丹阳世子司马绍，重又援引庾元规入幕。其实王茂弘也有助司马睿振兴王权之愿，但他的手段比较温和，于南渡世家和江东土著，主要以拉拢为主罢了。则欲振兴丹阳王之权柄，不可能没有直属武力作依凭啊，否则中游的军队啥时候再来一次“清君侧”，他王茂弘的多年心血，同样会化作流水。
不要以为王敦就彻底跟自己是一伙儿的，亲兄弟还得明算账呢，何况两人只是堂兄弟而已——前次王敦谋划起兵，事先何曾跟王导商量过啊？不过是以势相逼，硬把王茂弘拉上贼船，迫其不得不顺水推舟罢了。
所以王导就请纪瞻去统合建康周边的武装力量，争取组建一支足以用来守城的王家军队。只可惜行才半途，尚未见效，北方就突然间来了这么一出……则若华军自徐州南渡，建康城几乎等于不设防，唯有向长江中游的王敦求救。
故此庾亮才说：“大王的安危，不在王公，而在令兄啊……”若是建康想要绍继晋祚，而王敦却从了华，那么根本不用从徐州派兵南下，武昌直接就放船过来了；而若是建康愿意归从，而王敦不肯从呢？照样会分分钟东向建康，“兵谏”丹阳王。
庾亮因此总结道：“若华使来，不可使大王与之相见，王公可遣某先款待之，置之别舍。且候武昌有信来，再助大王定策不迟。”
……
果然，华使来方三日，王敦的使者也到了——正是那位钱凤钱世仪。钱凤面见王导，详细阐述了王敦的想法，主要内容包括：
一，华军暂时打不过来，咱们只要同心一意，沿江布防，先取守势不难。二，应当请丹阳大王绍继晋祚，以正视听，以安民心。
于是王导便亲往吴兴王府，拜会吴兴太妃裴氏，希望吴兴王可以领衔具表，率群臣上尊号，请司马睿践祚。
他到的时候，裴嗣、裴常父子正在拜别裴氏。
这一家初闻裴该在洛阳建国之讯，便一则以喜，一则以忧。喜的是我裴家还有这么一天，竟然转身而化国姓，则我等虽然血缘疏隔，终究也是姓裴的，且投效甚早，即便王公不敢想，侯爵总能捞着一个吧？忧的则是——早知道我等便先期迁往中原去了，如今身陷江南，一旦丹阳王不奉诏，南北将成敌国，则脑袋都未必保得住，遑论富贵啊？
于是急向裴氏辞行，打算赶在司马睿还没有正式表态前，混过长江去。至于裴氏本人是不必担心的，她终究是司马睿的叔母，又是司马睿第三子司马冲的祖母，且按照礼法，女子既已出嫁，便当从夫，是不大可能被娘家所连累的。
与其担心司马氏会对裴太妃不利，还不如担心将来两国交战，华军杀进建康，裴该会不会对这个已经是别家人的姑母不利了。
听说王导来拜，裴嗣父子急忙辞去。随即裴氏请王茂弘入内相见，寒暄既毕，王导就问了：“令侄裴文约于洛阳篡……建国之事，太妃可曾听闻啊？”
裴氏点点头，说：“自已听闻。”随即问道：“不知丹阳王于此，作何打算？王公等又将如何向丹阳王进言呢？”
她的表情很平静，语气很平缓，不喜不怒，无忧无嗔，使王茂弘难以窥知其心意。于是王导就多试探一句：“一于太妃为本姓，一于太妃为夫家，则不知太妃于此事有何建议啊？”
裴氏答道：“此非两姓之事，而是国家大事，我妇人何敢置喙？”顿了一顿，沉声问道：“难道王公此来，是受丹阳王之命，来问我罪的么？我司马家一老妇，自然杀戮由心。”
王导急忙拱手：“不敢。”他心说听话中之意，裴太妃还是比较倾向于司马家的，则向她恳请具表劝进之事，或不为难——终究司马冲还是个孩子，得听他祖母的话，而若隔过老太太直接或诱或逼司马冲署名，实在非礼啊。

第四章、晋王和代王
裴氏并非倾向于司马氏，而是对裴该有所不满。
当然啦，她非常保爱那个侄儿，也乐见其龙飞九天——原本她跟司马越就是政治联姻，并不受宠爱，随即又受到司马毗的欺压，以致陷身于羯营，别说老公、继子都已经挂了，就算还活着，在她感情的天平上也不如远房侄儿裴该来得亲近。
裴该也一直尊敬且怀念着这个在羯营中舍身相救，复又同甘共苦的姑母，则既然遣使到建康来，不可能不趁机联络裴氏。虽说庾亮把华使安置在隐秘处，严密关防，不使外通消息，但就建康城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又怎么可能拦得住身负特殊使命的华使孙珍呢？
——又不是姑臧，张茂一声令下，没人敢为华使通传消息；建康城内所谓的关防，其实就跟筛子一样。
所以裴该的亲笔书信，在王导来前便已秘密送到了裴妃手中。裴该在信中先遵故例，问候姑母起居，随即通报了自己建国的消息，希望姑母可以返归中原，与己相依——还有机会回老家去瞧瞧咧。
裴该之信自然真情流露，复经胡飞等秘书润色，倒足以打动亲人。问题裴妃不是寻常女子，本就雅擅诗书，复又历经磨难，见识颇广，对于政治也更为敏感，当下把侄儿之信连读三遍，不禁叹息道：“文约乃欲族司马氏乎？”
女子出嫁从夫，夫死从子，除非啥都没有，才可能孤身一人归依娘家。裴妃心说我如今已经过继了司马睿第三子司马冲为孙，则我后半生的贫富荣辱，就必须寄托在司马冲身上。倘若司马睿不肯臣服于华朝，南北便成敌国，司马冲论亲是司马睿之子，论名是晋家藩王，他怎么可能跟着我北渡呢？就算司马睿肯放，我也没理由携孙向洛啊。
所以按道理来说，裴该就应该恳请我以长辈的身份去游说司马睿，恭奉华朔，如此才能你好我好大家好，姑侄二人也才有相见于洛中的可能性。然而裴该对此却无一语——他是觉得女人就不应该插手政治呢，还是根本不愿意司马睿归顺呢？！
这个侄儿有些想法很奇怪，相处经年，裴妃也能够感受得到，裴该对于自己的敬重，不仅仅因为亲眷尊长之故、马厩相救之德，他对于女性，是肯平等相待的。故此以裴妃对裴该的了解，绝非认为女人不该插手政治，况且即便抱持这种想法的人，遭逢此等大事，也会希望女人能够在其中起到一定作用的吧。
那么裴该根本不提此事，就只有一个理由了：他压根儿就不希望司马睿主动臣服，而希望将来能以武力压服之。
出于对政治有一定的了解，裴妃可以理解裴该这么做的理由：倘若江南是别姓坐镇也就罢了，既为故晋藩王，且坐拥六州之地，则一旦主动臣服，又该如何处置啊？由得司马睿裂土称藩，那肯定是不成的；召司马睿入朝，则其部属又该如何安置？且在华朝尚不可能全力以谋江南的前提下，也容易造成地方长时间的动荡不安。
与其如此，还不如你绍继晋祚，跟我对着干呢。反正你们暂时也没有北伐的力量，而等我缓过手来，就可以一举而彻底解决江南问题。
可是到了那个时候，司马睿会是什么下场？继而司马冲又会是什么下场？我作为司马家的妇人，司马睿的姑母、司马冲的祖母，又当如何自处啊？这又不是身在羯营之中，到处都是敌人耳目，你只好自己闷头苦思计谋，不敢跟我商量；你在信中把担心和想法跟我说明白了，让我预先有个心理准备也好，何必不着一字呢？你当我傻啊？！
果然感情这种东西，只要相隔一段时间，自然就会生分了……
裴妃为此而心中不喜，于是面对王导的时候，直接就自称“我司马家一老妇”——虽说其实并不算老。王茂弘因此而窃喜，这才敢把自家来意，当面道出。
裴妃于情——不管是对裴氏之情还是对司马氏之情——于理，都不大可能坚拒王导的请求，阻止司马冲在他们准备好的劝进表章上署名。其实若按她原本的想法，是既希望司马睿不要摆正车马跟裴该作对，也希望司马冲不要掺和进这种事里去的，如此，则她才方便于两姓间自处。但读过裴该的来信后，裴妃多少有些愠怒，更有些自暴自弃，因此一口便应允了王导所请。
——随便了，反正天下事都是你们男人在作主，正不必理会我一个女人的想法……我是不是感到为难，你们根本就不会加以考虑啊！
于是以吴兴王司马冲领衔，包括王导、王敦等丹阳群僚，江南各州牧守等联名上奏，恳请司马睿践位称尊。司马睿览奏大惊，坚拒不许。王导等以死固请，再三再四，司马睿乃叹息流涕道：“孤是罪人，唯有蹈节死义，以雪天下之耻，庶赎斧钺之诛……天子见在，诸贤何必逼我不已？！”直接拔剑就要抹脖子。
王导等乃不敢逼，于是暂退一步，请依旧例，进位为晋王。
司马睿心里也很矛盾，一方面不忍祖先基业至此而绝，一方面担心跟华朝作对将会死无葬身之地，同时又怕因为自己的怯懦、退缩，导致王茂弘等亲朋故旧没有下场……于是最终还是勉强首肯了，即于当年三月晦日即晋王位，立宗庙于建康。
旋封长子司马绍为晋王世子，拜吴兴王司马冲为太保，王敦为大将军，王导为骠骑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纪瞻为卫将军督扬州军事，庾亮为尚书左仆射……
对于华使孙珍，庾亮建议斩杀祭旗，以明顺逆之大义，司马睿却坚决不许，下令把孙珍礼送过江。
孙珍折返洛阳，向裴该请罪，裴该笑笑：“彼等自大，乃抗拒王化，这岂是卿所能改变的——无罪。”
这个裴诜所推荐的孙珍，确实有些才能，但也并非神仙，不可能凭其一己之力，彻底扭转建康政权的向背。即便当年诸葛亮过江游说孙权，联合抗曹，那不也得鲁肃、周瑜在内部加以呼应吗？其实内部臣僚的意见，才是孙权定策的主因，诸葛亮不过锦上添花罢了。而如今的江东，内部又如何？王敦可比周瑜，王导可比鲁肃，那俩货只要有一个不赞成从华，连孙权一成权威和能动性都欠奉的司马睿又岂敢定策哪？
这倒也在裴该意料之中。其实他在很久以前，就开始为一旦南北对立预作谋划了，既掌晋之权柄，便即上奏，请将淮南、庐江二郡划归豫州管辖。
这两郡都在江北，地理位置非常重要，想当年孙权和曹操就曾多番鏖兵于此。裴该一刀把两郡给砍下来，就此东线南兵不得过江，只能凭依长江，唯取守势了。
裴该当初就曾经说过，守江必先守淮。而淮南、庐江两郡正好位于淮水中游，经此向东可以威胁徐州南部，向西可以与荆州军夹击豫州的安丰和弋阳，一旦将淮水以南连成一线，其势说不上牢固不拔，北军亦不能夺占优势。况且，还可以把淮南作为北伐的前进基地——裴该当年不就是这么干的么？
三国时代，其实东吴并未凭江而守，在江北仍保有大片领地，于东线阻魏人于合肥一线。正因如此，曹丕才认为孙权是大敌，屡次发兵往攻；诸葛恪也才有魄力发倾国之兵北伐……虽说南下、北伐，进攻方往往铩羽而归，但若中隔长江，还会形成这般绵延数十年的拉锯战么？
然而江南势力伸过长江，并非仅在东线，中游的荆州所辖甚广，西北部的魏兴郡隔南山与雍州相邻，北部的南阳、南乡，隔伏牛山与司州相望，实如一把匕首，直插北朝之腹心。只不过裴该当日还不想——也不敢——太过刺激建康政权，况且荆州被王敦目为禁脔，则自己在东线下刀犹可，若在西线割取荆州的江北郡县，王处仲必不肯善罢甘休。
好在雍、司两州，既是北朝的核心所在，自然防守严密，相信南军不敢轻易来攻——不象东线，只有苏峻一支兵马，还主要屯扎在青州，南部防御薄弱，倘若被南军轻易夺取淮南，则多半会形成雪崩之势。
因此裴该在践祚之初，即命周晋率一旅之师屯于武关，薛宁率一部扎于梁县，以防荆州兵北出。他最初想要委派甄随，说：“卿为南人，理当善于应对南兵。”但是甄随不肯，说：“大……陛下曾许我去打石勒，如今却将东方事，全都派给了祖家军。即便如此，臣亦当警护在陛下身边，以防祖家军战败，就好顶上去。
“王敦那废物，未必有胆量率兵北上，则若置我于司州以南，不跟放假一样么？两三年内，哪里还能捞得到仗打啊！倘若南人真的不肯归从于陛下，且待北方平定后，臣请命率军直下荆州，一口气杀回老家去。
“至于如今，这差事我是断不肯去的。”
裴嶷在旁边呵斥道：“陛下金口玉言，既有旨意，将军焉敢不遵？！”
甄随瞥他一眼，反驳道：“陛下往日还说让我去打石勒来着，难道就不是金口玉言么？裴公是敬的陛下本身，还是敬的陛下的皇冠哪？”竟然说得裴文冀哑口无言……
裴该之所以最终默许了裴嶷等人的谋划，提前归洛逼宫，是因为除祖逖外，其它各方势力，暂时都不足为虑，很少有敢对己方采取攻势的——尤其在太原、荥阳两战已大挫羯赵之后。江南看似庞然大物，其实是只纸老虎，司马睿是半拉傀儡，王敦只会窝里斗，尤其是南军北渡，与中原骑兵争雄于河洛之间，难度系数实在是太高了。
汉中周访，势力小弱；凉州张氏亦然。别看张家有雄骑数万，终究人口太少、生产力太低，是难以支撑较长时间远征的，有游子远镇守秦州抚戎，裴该乃可无忧。还有平州的刘琨，不但屡经丧败，而且隔绝甚远——即便在原本历史上，刘越石于东晋建立，也仅仅上了一道有名的劝进表章而已，没起过什么实际作用。
当然啦，刘琨也算当世名人，又跟祖逖交好，裴该也不希望他没下场，尤其刘琨身边还有一个自己更加看重的温泰真。因此裴该在登基后不久，便即召见温峤，好言抚慰，希望他能够把册命刘琨的诏书带到平州去，并且劝说刘琨俯首。
裴该封刘琨为“从一品加少师，使持节，都督平州军事，涿县公”——只比祖逖低一级而已，并且文武区隔，让他们不便比较高下。同时还拜温峤为平州刺史，拜刘演为“上将、抚军将军，护东夷校尉”，二人皆封亭侯，其余刘氏将吏，根据温峤所提供的名单，亦各有封拜。
温泰真的态度还算比较好的，终究往来中原多次，对于裴家的势力和武威深有体会，尤其自家蜷缩东北，也没什么可以拮抗的资本。只是温峤坚决不肯当场领受爵禄，告罪说：“臣乃刘公属吏，去留当从刘公心意。此归平州，自当劝说刘公归华，然若刘公执意不许……陛下看重之恩，且容来世再报。”
其实裴该唯一担心的，是鲜卑。
虽然拓跋才经丧败，且内乱方息，但若执意为敌，亦足动摇并州。其实那些游牧民族惯常南下抢掠，即便恭奉晋朔之时，除去猗卢跟刘琨约为兄弟的那段时间外，也是三天两头会来犯境的，顶多是不攻城邑，不戮官吏罢了。可是，裴该能够允许如今镇守并州的诸将，比方说刘央等人，跟拓跋约为兄弟吗？
所以一方面要尽力羁縻拓跋，另方面也须在新兴境内，常驻一支强有力的骑兵部队，鲜卑若敢伸手，就得当场剁下刀子去。
在目前的状况下，裴该不便向拓跋讨还晋人所割让的雁门诸县，同时还得维持贺傉“代王”的名号……

第五章、河北盗贼
温峤千里迢迢，还未能抵达平州，襄国方面先就得到了裴该践祚的消息。
且说石勒自退归襄平后，检点败军，十成里少了六成，尤其羯赵精锐，损失惨重，不禁沮丧。但他很快就强自稳定了情绪，急命人草罪己之诏，把南征失利的责任全都揽到自己身上，以安诸将吏之心。
程遐还想趁机进张宾的谗言，说张宾擅自致书河北各城守将，要他们做好御晋的准备，此为越权之举——“太傅唯愿陛下丧败，乃可显其有先见之明也。”
谁想石勒对此却付之一笑，说：“太傅自有先见之明，朕出师前，便已说得明白。前言犹自在耳，且朕得以归返襄国，亦多得太傅先令诸城固守之力，又岂能怪罪于他啊？”
程子远再多说几句，反被石勒斥退——关键他没有帮腔的了，张敬自知谋划失利，能够仍保禄位，已属侥幸，短时间内哪敢再说话啊！
随即石勒便命遣使召唤张宾，回襄国来谋划大计。
诏下尚书，程子远捏着那一张纸，仿佛觉有千钧之重……好不容易才把张宾给轰走，本以为可以徐徐离间他跟天王的关系，只要功夫下得深，总有张某宠衰恩尽的一日，则中朝事，唯我一人主掌，谁想到天王那么急着要叫他回来。张宾一旦归还襄国，还能有自己好果子吃吗？
张敬算是完蛋了，虽说天王暂未责罚，但谁都知道当日一力主张豪赌的是他，辅佐天王，实际于军中谋划的也是他，则既遭如此丧败，他又岂能无过？天王不过是担心影响民心士气，所以暂时留着他罢了，即便秋后仍不算账，此人说些什么，天王也不会再搭理，肯定会被边缘化啊。
程遐失张敬，如断一臂，再加军败，则依附者之心必然离散。那些家伙若是去投靠荀绰、裴宪等还则罢了——都是无能官僚，只会引经据典，或者吟风弄月，掀不起什么风浪来——但若张宾归来，天王寄望复殷，彼等再簇拥上去……我还能落着好吗？
别看张孟孙从前假模假式不朋不党，在自己的紧逼下也步步退让，那是因为天王势正雄长之际，有他没他，关系不大，若欲揽权，反易遭天王之忌。但如今不同了，天王正想他帮忙收拾残局呢，必肯容忍其所行，则张宾或会向我报昔日之仇啊！
记仇之人，看别人也都是记仇的，阴暗之徒，以为世间不可能存在无私之辈，所以程子远认定了张宾一旦返回襄国，必然会对自己祭起屠刀。他越想越是慌张，于是暂将诏书按下不发，却先去向中常侍严震问计。
石勒草莽称尊，妻妾虽多，却无宦官，还是程遐到处搜寻善阉牛马者，割了几百个少年以充襄国宫闱。其间也被他访得一个高阳人，姓严名震，乃是天阉，而且还读过几天书，就直接进献给了其妹、皇后程氏。严震年过三旬，比那些新宦岁数都要大，相貌老成，心机却深，侍奉程皇后和太子石弘尽心尽力，就此得到石勒的赏识，命为中常侍，实掌宫掖。
程遐之所以进献严震，就是要在宫内给自己安插一个耳目——其妹程后终究是妇人，无见识，就算想给阿兄暗通消息，也不知道什么消息重要啊。在原本历史上，石弘年齿渐长后，石勒便命其省可尚书奏事，实习政务，且命严震辅佐之，参综可否，严震就此权倾一时，甚至于还超过了在外朝用事的程遐、徐光，以及掌握重兵的石虎。
但就目前阶段，太子尚未长成，严震尚不能狐假虎威，窃其权柄，因而倚程遐为靠山，态度还是相当恭敬的。程遐密会严震，直接问他：“天王欲召张孟孙归来，卿可能寻机进言，使寝此意啊？”
严震苦笑道：“程公将我看得太重了，天王虽偶有垂询，但这般大事，又岂会听我之言？即便皇后进言，怕是也难以阻止啊。”
程遐不禁喟叹道：“这可如何是好？”随即对严震说：“我素与张孟孙不协，更于此番天王亲征前，出其于外，则彼若归朝，必然报复，对应时势，恐怕我难以对敌……我若失天王宠信，卿又如何？”
不要以为别的大臣就没往宫里塞过人，不要以为没有旁的阉宦巴巴地凑上来逢迎我，欲图取汝而自代之。我跟你是拴在一条线上的蚂蚱，跑不了我，也蹦不了你，一损俱损——所以啊，你别跟干岸上瞧着，也帮我动动脑筋，出出主意呗。
严震沉思良久，方才说道：“我有三策，不知程公是否能用。”
“卿可直言无妨。”
“其上策，程公可暂时顺从于张太傅，先当面请罪，复委曲求全，以使太傅不便遽向天王进程公的谗言。至于日后如何，因应形势，可再徐徐谋划……”
程遐当即一口回绝：“我岂能向那老贼俯首？且即俯首，彼必不会害我乎？中策又如何？”
严震道：“程公可谋与徐公（徐光）、荀公（荀绰）等联手，一并拮抗张太傅，则太傅方归朝，不敢遽生害程公之心也。”
原本在“君子营”中，石勒谋臣、中原士人排前三位的，就是张宾、程遐和徐光，若论权势，张宾完全可以吊打那二三名，只是为了军中和睦，不便动手罢了。其后石勒定基襄国，程遐靠着献妹邀宠，又在王贡的暗中协助下主掌了情报工作，乃逐渐地接近张宾，把徐光远远甩在身后。等到除去张披，程遐之权柄一时无两，人皆依附，名位虽仍在张宾之下，论权势却隐然过之。再往后，张敬插足进来，成为程遐之亚匹。
此外，石勒灭王浚后，迫降了荀绰、裴宪等不少世家出身的文臣，原本只是想要利用他们的名望装点门面，拉拢中原地主阶层，但逐渐的以此二人为核心，也形成了一个小团体，论能量虽然不能跟程遐、张敬集团相提并论，论数量却远远超过了张宾——因为张宾孤家寡人，就不成其个集团啊。
如今张敬靠边站了，徐光渐有取而代之，重列季军之意。故此严震建议，程公你若能与徐季武冰释前嫌，再拉拢世家集团，矛头对外，一起拮抗张宾，就有可能继续压制张宾，免其成势了——起码来说，张宾不敢一回朝马上就向你报仇啊。
程遐闻言，捻须沉吟不语，好一会儿才说：“且试言下策。”很明显，这个主意具备一定的可行性，却不能真使程子远心动——万一前门拒狼，后门进虎，再把徐季武给纵放成自家的强敌，或将得不偿失啊。
严震就问程遐：“天王之诏，已到尚书么？程公可能隐而不发乎？”
程遐连连摇头，说这怎么可能——“张太傅何许人也？天王日望其归，如何能从中动手脚？”你想按下诏书不发，让石勒等着等着，就把这事儿给忘了？这不是开玩笑呢嘛！
严震叹息道：“如此，只可行下策矣。”随即凑近一些，压低声音说道：“可急下诏，云天王期盼之殷，命太傅急归，则太傅必然弃军卒，快马简从而南。我闻天王败归，消息传开，郡县皆不安稳，刁民作乱者比比皆是。尤其高阳、中山之间，盗贼纷起，途不安靖……”
……
石勒果然盼着张宾赶紧从幽州返回，所以第二天一早就问程遐：“朕召太傅还朝，尚书已行文否？”
程遐毕恭毕敬地回答道：“臣自知陛下渴念太傅，又岂敢疏忽懈怠？昨日晚间，便已命快马疾驰，往幽州送诏矣。”
石勒点头道：“如此甚好——则在卿算来，太傅几时可归啊？”
程遐抬手点算道：“襄国、涿县之间，虽然一马平川，却有八百里地，快马传诏，少者六日，多则十日。倘若太傅亦忧陛下，不俟驾即来，终究年纪老迈，所行不能过疾，亦须十余日。则本月之内，太傅必不能至，即便一月后归，亦不算迟啊。”
石勒不禁叹息道：“朕深悔当日，不当遣太傅往幽州去……”即便不带着张宾从征，就让他坐镇襄国，那自己一回来就能跟他商讨巩固领土，以防晋人趁胜深入的策略啦。
如今河北地区的情况很不好，石勒还没回到襄国，战败的消息就已经传开了去，很多为羯赵武力压服的地方势力就此蠢蠢欲动。虽说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出现夺城据县的大规模叛乱，但小股盗匪层出不穷，隔绝官道、劫掠民众，甚至于袭杀官吏，奏报如同雪片一般向襄国汇聚。
晋人目前还被石虎堵在朝歌，但可以预见的，一旦破朝歌而北进——或者是石虎败了，或者是一月之期已至，石虎主动撤退——各地盗贼及其身后主使，必然群起响应，羯赵的势力很可能就此崩盘……
石勒是真有点儿后悔，当初为什么跟石虎约定了一月之期呢？早知道国内是这种状况，我就命他钉死在朝歌，坚决不准后撤了！
然而石虎就几千兵马，就石勒的判断，能够守得住半个月都算侥幸了……好在张宾预先密书于魏郡、广平之间的各城守将，要他们做好应对败局的准备。程遐在得闻败报后，更是急忙从冀州调派戍守兵马，以充实南线。
但这也就造成了冀州各郡县守备兵力不足，盗匪四起，却难以在短时间内加以剿除……
程遐、徐光终究是文吏，张敬之言石勒又不肯再听了，其部下诸将，多是老粗，缺乏大局观，唯蘷安、孔苌二人有些战略头脑，偏偏一个在上党，一个在文石津战败逃去，尚未归还……所以兵马的调动，布置南线各城的守备，乃至对匪徒的进剿，几乎全都是石勒一人伤脑筋，无人可以分忧。
石勒当然会想念张宾啦，倘若太傅在，必不使朕如此踯躅劳碌也。
而且新败之后，兵力大损、士气更蹙，一旦晋人长驱直入，根本拿不出什么机动兵团来抵御，只能寄望于几座要害城砦的守备，纯属坐困之势。其实晋人都不必要一路直往襄国杀来，大可以自沿边郡县始，徐徐侵削，日取一村，旬夺一城，持续给羯赵政权放血。
故而唯一的应对之策，就是收缩防线，自上党、乐平，召蘷安和支屈六率生力军回援，这样才有希望在局部战场上打一两个小胜仗，遏阻住晋人侵攻之势。问题就此放弃整个并州，未免太过可惜了，而且如今所直面的，只有祖家军，而若裴军再经上党而逼太行各陉，己方所受到的压力或许将会更大。
所以石勒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行此壮士断腕之计，这事儿没法跟程遐商量，他也不想再跟张敬研讨，唯有寄望于张宾速速还朝，或者孔苌顺利地逃回来了……
就这样等了一个多月的时间，迎来了建平二年的岁末。眼看正旦将至，程遐忽有奏上，说刚得到消息，晋主下了禅位之诏，裴该于洛阳郊外筑受禅台，期以岁末践祚登基……
石勒闻报，不禁愕然，脱口而出：“前月于荥阳御我者，是裴耶，是祖耶？”
明明是祖逖打的我嘛，那么祖逖挟战胜之势，回师逼宫，受禅代晋，犹有可说——当然啦，实际上因为有裴在，所以祖不敢那么干——怎么祖逖打赢了，裴该倒趁机上位了呢？难道他们两个私下里早有协议？
程遐禀报说：“祖逖方逐……方离荥阳而东，裴该从兄于洛中遇害，彼乃率军上洛，大兴问罪之师。司马邺急召祖逖回，陈军于洛阳东门外，裴该亲往见之，二人摒人密议良久。祖军乃不进城，司马邺旋下禅位之诏。”
消息传递，难免失真，于裴该归洛受禅的前后次序，有些讹误，但大致上还是不错的。石勒不禁叹息道：“我早知裴文约有不臣之心，太傅亦云其必将代晋，然本以为裴、祖之间，或将有一场厮杀……不想祖士稚竟然拱手而降了！”
徐光奏道：“祖士稚困守荥阳数月，本已力尽精疲，又如何克当裴文约生力之军哪？更加彼年事已高，自然壮志磋磨，为儿孙计，乃不得不暂屈于裴文约。然臣料裴、祖之间，必不能无隙，若能洞悉之而加以引导，或可稍却晋人之势。”
石勒笑道：“何所谓晋？哪里还有晋呢？但不知裴文约建何国号……”旋即问程遐：“正当与太傅商议此事，何以还不见归来啊？”

第六章、唯恐不能全身
建平三年正旦日，张宾尚无音讯，孔苌倒是先逃回来了，还带来了石虎被杀的消息。石勒不禁深感哀伤，以至垂泣——终究那小子为我镇定河北、并州，屡立功勋，叔侄之间多少也还是有点儿感情的。
于是下诏，为石虎建衣冠冢，仍以王礼下葬，并且石勒亲往致祭。
旋即石勒就召孔苌入宫，商讨应对时局之策。孔苌说：“朝歌虽陷，晋人并未继续北上……”裴该建国的消息已经落实了，但具体国号还不清楚，况且说“晋人”也已经说习惯啦——“或因力尽粮蹙，或因魏郡、广平诸城守御得法，或因祖逖南归，一度陈兵于洛阳城下之故……
“然而既然裴、祖连成一气，则臣料裴该篡僭之后，为示其威，以服天下人，旬月之内，必将复发兵北犯。若其不信祖军，而遣关中军来还则罢了，若遣祖军来，则关中军可自太原、河内，两路夹击，以谋上党。若其牵绊上党之兵，不克东援，则陛下临缓急而思蘷将军，亦无用矣！
“是以臣的建议，当急召蘷将军东归，助守魏郡、广平，至于上党、乐平，唯望支屈六可以拼死久守了。”
石勒点头道：“卿言是也。然太傅不日将归，朕意再询太傅，或别有良谋。”
正商量着呢，突然秘书监任播求见，一进来就慌慌张张地启奏道：“方得急报，太傅、太傅……”
石勒双目猛然一瞪，喝问道：“太傅如何？”
“太傅于卢奴城北遇盗贼，并所从十余骑，皆已罹难矣！”
石勒不听此言，还则罢了，才听此言，不禁大叫一声，双眼翻白，朝后便倒！
旁边儿侍立的严震赶紧上前扶住，孔苌和任播也伏地呼唤道：“陛下醒来，陛下醒来。”严震急唤医者，好在短短片刻功夫，大夫还没到，石勒便即厥去复醒，然后开口第一句话就是：“中山守是谁？卢奴令是谁？当即枭首，并诛三族！”
严震和另两名宦者努力把他扶将起来——就石勒这快五百斤（晋斤）的份量，累得三人全都是满头大汗，手脚酸软。石勒朝前一倾，伏在了案上，随即捶案大哭道：“天欲灭我赵乎？何以先夺我右侯啊？！”
孔苌赶紧安慰他：“此事尚须核实……”转过头去对任播说：“倘若太傅果真遇害，当即舆其尸身而归襄国，候陛下查验。”任播赶紧说：“中山守、卢奴令已收敛太傅等尸身，先期使人传报，车乘在后，不日将抵襄国。”随即就从袖中把上奏给掏出来了。
当然这只是一个形式而已，就算把奏表递上去，石勒也瞧不懂，这只是表示：我不是瞎说的，有奏书为凭。
石勒一跃而起：“太傅在何处？朕当亲往相迎！”然后连鞋都不穿，直接就两三步跑到殿外去了。孔苌、严震等紧着追赶，奈何石勒身高脚长，迈步甚大，竟然一直追到厩中，就见石勒已然跨上了无鞍的坐骑，以手一拍马臀，便直朝宫外冲去。
厩中都是御马，既无令，孔苌等也不敢骑，只得急唤殿中将军李阳，赶紧领着人追上去护卫啊！
石勒穿着便服，也不着履，当街跑马，一口气就冲出了襄国北门。等到李阳率骑兵追上去的时候，就见石勒揪着马鬃，正在道旁转圈，一边转一边放声大哭。李阳赶紧命宿卫围拢上去，拱护天王。
就听石勒边哭边叫：“太傅在何处？太傅将从何道而来啊？”
李阳等人尚且懵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俱都不敢回答。片刻之后，孔苌终于疾驰而至，进了宿卫圈，赶紧滚鞍下马，伸手抱着石勒的大腿，劝谏道：“陛下何以如此失态啊？太傅不管是生是死，都不忍见陛下如此。还是先回宫去，候尸……太傅到时，再出迎不迟。”
随即压低声音说：“臣已命任播隐秘其事，以防动摇人心。当此国家危难之际，陛下亦当保重，不宜哀痛过逾啊！”
石勒只是伏在马项上大哭，整整哭了半顿饭的时间，这才暂收悲声，揪起衣襟来擦擦眼泪鼻涕，复仰天长叹一声，说：“卿言是也，太……任播所传之奏，及朕今日出城之事，都应保密，有敢稍泄者，杀无赦！”顿了一顿，说：“且先回宫去吧。”
石勒、孔苌希望保密，但这种密怎么可能保得住啊？一则奏上先入尚书，尚书再传递给中书或者秘书，所以程遐比任播更早知道消息。理论上遭逢这般大事，他都不必通过秘书传奏，理当即刻进宫，亲自向石勒禀报，只是吧……他也不清楚自己应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石勒，担心一个不慎，被石勒瞧出什么破绽来。
二则天王光着脚丫，骑马出宫甚至于出城，还能寄望于碰巧没人认得，其后李阳等率宿卫急追，护之于北门之外，通衢之上，这怎么可能瞒得过人呢？
于是襄国内外，谣言纷起，除了从尚书省透出来的消息，明确张宾遇害的，还有人说晋兵即将杀至，所以天王打算弃城跑幽州去……一时间人心惶惶，孔苌命人四处搜捕，却根本捕之不尽。两日之间，光携家带口逃出城外去避难的，就不下三百户。
……
到了第三天上，午后申时，石勒正在殿中，命任播为他阅读并讲解各方来奏。这位石天王的精神极度疲惫，只不过短短数日间，鬓边竟出现了丝缕白发，而且眼圈发黑，双颊凹陷，仿佛陡然间苍老了十多岁似的——其实石世龙本年还不到五十呢。
平素石勒听臣下念奏都极专心，有不明白的地方会及时指出，要求讲解，但今天他却斜倚着靠几，仰头注目殿外天空，半晌不言不动，也不知道是不是在走神儿。只是每当任播念完一篇后，石勒或者微微颔首，表示允可，或者冷哼一声，表示驳回罢了。
听奏之际，忽有宿卫军官在殿门外禀报：“启奏陛下，太傅……”
石勒闻言，仿佛瞬间活过来了似的，当即把身子一正，高声问道：“太傅……梓棺送抵襄国了么？”
门外军官似乎是犹豫了一下，随即答道：“是……是太傅亲身在宫门外，请求进谒陛下。”
石勒闻言一愣，随即“噌”的便蹿将起来，抬起一脚，将任播踹翻在地——“竖子，焉敢欺我！”然后又光着脚丫儿跃过几案，直接冲到殿外去了，一边儿跑还一边儿喊：“速传，速传太傅！”
任播也是又惊又喜，但被踢翻在地，半身酸软，半天挣扎不起来。他心说是中山郡和卢奴县的奏书上说太傅遇害，尸骨即将舆归襄国的呀，又不是我编的瞎话……我这一脚挨得可多冤哪！
石勒一口气冲到宫门前——好在襄国宫殿是前两年刚修的，因为地方有限，物资匮乏，所以并不怎么宽广——果见张宾张孟孙冠带朝服，手捧笏板，正恭立于阙下。石勒疾奔过去，一把抱住张宾，欢叫道：“太傅无恙，太傅无恙啊！”张宾被他勒得差点儿一口气喘不上来……忙道：“陛下……陛下切勿失仪，当于殿内召见老臣。”
石勒这才松开怀抱，但依然双手揽着张宾的肩膀，仿佛生怕一撒手，张宾就会化作一阵烟，随风飘散似的。他先上下端详张宾的容貌，继而又忍不住斜眼瞧瞧地下，有影子啊……也对，大白天的，论理鬼魂不敢现身——我的右侯果然未死！
“中山郡、卢奴县奏报太傅遇害，怎么……”
张宾强自挣脱石勒的双手，略略后退半步，深深一揖道：“宫前非说话之处，还请陛下归入殿内。”
石勒喜笑颜开，原本的憔悴之态一时尽去，当即抓起张宾的左手，一并归至殿上——他袜底沾满了尘土，于木地板上一脚就是一个大黑印子。
任播才刚爬起来，骤见张宾，也不禁骇然，忍不住就朝后一缩。张宾朝他笑笑：“任君，久违了。”随即右手倒持笏板，往石勒攥着自己左腕的手上轻轻一拂，说：“礼不可废，还请陛下归座，臣归来觐见，理当先致叩拜大礼。”
石勒这才松手，转至几案后，盘膝坐下，但是吩咐：“太傅不必跪——先坐，先坐下来说话。”
张宾却不理会，仍然伏身下去，行三跪九叩的大礼，然后说：“臣方入城，便闻谣言汹汹，导致襄国人心紊乱——此皆臣之罪也，恳请陛下责罚。”
石勒笑道：“都是奸徒传谣，太傅有何罪过啊？”随即朝着任播甩甩手：“今日先不听奏了，任卿且退，朕要与欢叙别情。”
等到任播告退而出，张宾这才起身，于侧面坐了，随即正色对石勒道：“臣自奉诏而离幽州，唯恐不能全身归见陛下，是以选相貌近似者假代之，经由大道。臣则易服，间道而南……”
石勒多聪明的人啊，张宾话才刚说了一半儿，他就咂摸出其中隐含的意思来了，当即面色一沉：“太傅所言，唯恐不能全身归见朕，是何意啊？难道说，是有人要暗害太傅，乃假扮盗贼，邀劫于卢奴县北大道上不成么？！”
张宾微微一笑：“陛下圣明，洞见万里。”
石勒勃然大怒道：“是何人如此大胆？难道是晋……裴该或者祖逖的奸细？！”
张宾摇头道：“陛下诏下尚书，快马而至蓟县来召臣，臣接诏，不俟驾而归，时间仓促，外敌何能谋划邀劫我哪？固然高阳、中山之间，俱传盗贼纷起，然不过乡野乱民罢了；若有晋人从中布划，声势必大，岂能如近日一般，但断道劫行人，而不攻县邑之理？”
石勒闻言，脸色瞬间阴沉下来：“若非外敌，难道是内奸？究竟是谁？！”
张宾叹息道：“当日何人奏请大王，出臣于幽州，则料想今日之谋，出自何人之手——可惜，颇难查得实据。”
他这话就已经说得很明白了，石勒当即一拍几案，下令道：“速召程遐来见朕！”
……
程子远在宫中密布耳目，照道理来说，张宾“复生”的消息，应该第一时间传报给他。奈何张宾改扮潜归襄国，为其旧部接入城中，一直到了宫门前才肯展露真容；然后跟石勒说没几句话，便将矛头指向程遐，石勒急遣人往尚书省召程遐来——宣命的宿卫不敢多嘴，而严震等人则根本来不及将此急讯通报程遐知道。
所以程子远毫无心理准备，即自尚书省乘车入宫，直等到他一脚迈进大殿，抬眼一瞧，石勒案旁还坐着一位，竟然是……
程遐的腿当时就软了，身子朝前一倾，几乎是一跟头翻跌而入殿中。他只得顺势跪伏在地，咬牙膝行几步，来到石勒案前，举笏道：“臣尚书左仆射程遐觐见陛下……”顿了一顿，又将身子略略一斜：“参见太傅，太傅可安好啊？”
张宾笑而不语，石勒却冷冷地望着程遐，开口问道：“卿因何事，竟如此慌张？”
程遐哆哆嗦嗦地回答道：“为……为中山郡妄奏太傅遇害，臣竟信以为真，骤见太傅无恙，又惊又喜，故此失态……还望陛下宽恕。”
石勒阴沉着脸问道：“有奸人设谋，于途劫杀太傅，幸亏太傅易服间道而行，方才得以平安抵达襄国。在朕想来，多半是朝中有奸党欲害太傅——卿意奸党为谁哪？”
程遐腆着脸假笑道：“必是裴该遣人……或者祖逖设谋，欲害太傅，以断陛下臂膀。朝中……哪有人如此大胆？臣等皆忠诚于陛下，复敬爱于太傅，即便张中书（张敬）、徐尚书（徐光新迁吏部尚书），虽于政事上与太傅有所参差，亦必不敢为此……”
石勒猛然间暴喝一声：“汝又如何？！”
“臣岂敢如此妄诞啊！”程遐当即叫起撞天屈来，“臣忠君爱国，天日可鉴，知陛下方寄望于太傅，焉敢行此不义之事？刺杀朝廷重臣，此乃十恶不赦之罪，陛下慎勿听信小人……慎勿妄自怀疑大臣，使得人心动荡，于国家不利……”
石勒与张宾对视一眼，目光中隐含无尽怒色。

第七章、三道防线
襄国本属广平郡，但却非郡治，而只是最北部的一座普通县城罢了，故此城池卑小，户口不繁。
广平郡在汉时为赵国和钜鹿的一部分，魏时始置，但一直从属于冀州。到了西晋，才将广平和南方的魏郡、东面的阳平郡，以及从阳平析分出来的顿丘郡从冀州割裂出去，改属司州——因为这片地区，乃是故冀州最为膏腴之地。
原本河北地区的中心城市，在魏郡郡治邺县，袁绍、曹操先后立之为都，魏朝更以之为陪都，数代经营，极为繁盛。然而“八王之乱”时，各方势力多次围绕邺城来回厮杀，导致城池残破，户口十不存一，乃至于刘演虽一度据邺，却只能屯兵于城北、曹操故离宫所在地三台。
而且邺县终究距离河南地区太近了一些，是以当日张宾才会劝说石勒杀归河北后，在邺城北面的邯郸、襄国之间建立根据地——石勒最终挑选了襄国，为其便于辐射整个冀州也。只是建基匆匆、称王称帝亦匆匆，战事无日止歇，物资并不充裕，乃不敢大肆扩建襄国城，或在附近营建新都，一切都只能暂且凑合，就此导致了城池也小，宫室及朝廷官署更为逼仄的现状。
——在原本历史上，石虎篡位后，即于邺城营建新都，而把建基之处襄国降格为陪都。
所以尚书省和宫城距离很近，程遐一得传唤即至，其间石勒和张宾都没能说上太多的话。然而即便如此，张宾亦劝谏石勒道：“老臣虽疑是程子远妄行不法，然无证据。且程子远为皇后之兄、太子之舅，若骤处刑责，恐伤东宫之心，且累及陛下。尤其军方丧败，此际不宜罢谪甚至斩杀重臣，以免朝局动荡……”
张宾是很想要趁机弄死这个老对手的，但他终究不是程遐那般没有大局观，只怀私意之辈。要知道程遐乃朝廷重臣，内外党羽众多，若在太平时节，哪怕逮着他小一点儿的过错，张宾都可以趁机劝石勒兴起大狱，不但要把程遐往死里整，还须彻底铲除其党羽，以正朝纲。问题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羯赵政权可实在经不起太剧烈的动荡啦。
所以张宾奉劝石勒，对程遐网开一面——但是坚决不能再让他立朝了！
张宾此番对付程遐，就跟程遐当初对付他一样，第一步先将对方逐出都外，然后才好徐徐削其党羽。而且在张孟孙想来，凡依附程遐者，多是因势所迫，而只要程遐失宠，分分钟转投阵营——是谓“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也。等到局面稍微稳定一些了，那时候想摘程遐的首级，还不是易如反掌吗？
石勒虽然暴怒，倒还并没有丧失理智——这要是程遐真把张宾给弄死了，复阴谋败露，石勒非一刀将那奸贼劈为两段不可；但如今张宾逃过一劫，于程遐的阴谋又查无实据，若是骤然翦除之，他也觉得跟老婆、儿子不好交代。
由此强按怒火，冷冷地说道：“太傅几乎不能生还见朕，为河北盗贼孳生之故也。汝掌尚书省，却不能镇定地方，可知罪么？”
程遐连连磕头：“臣有罪，请陛下责罚。”
“既如此，命汝出镇冀州，以平嚣乱——汝可肯么？”
程子远不敢不应。固然他知道自己于此事上，手脚做得应该还算干净，即便石勒遣人调查——哪怕就派张宾去——也未必能够得着什么实据，可以定自己的罪。问题是君要臣死，还管这臣有没有犯罪吗？天子本来就是凌驾于律法之上的存在，况且又是马上天子，石勒若真起了杀心，光举起法律条文当盾牌，管蛋用啊？
此刻倘若不从石勒之意，甚至于还敢出言狡辩，石勒一怒起来，真可能直接就拔刀子，自己连跑妹子裙下求庇护都来不及……那还不如暂退一步，先出京去避避风头为好……
石勒当即一拂衣袖：“汝自归尚书拟制去。”赶紧滚吧，别让我再见着你！
程遐狼狈而出。石勒这才拍案怒骂道：“以为这小人尚有些才干，虽知怀有私意，朕方用人之际，不忍黜退，不想竟如此胆大妄为……竟敢图谋太傅！”随即对张宾承诺：“且待时局安稳了，必取此贼首级，向太傅谢罪。”
其实这也是说说罢了，他真光火的时候，确有杀程遐之意，但等这事儿彻底平息下去，终究是皇后的兄长、太子的舅父，顶多罢官，还怎么肯下杀手哪？别的不说，倘若儿子因此而怨怼乃父，又怎么好？
张宾及时扯开话题，说：“臣方自幽州归来，不知前线战事如何啊？前闻晋人迫近朝歌，不知如今朝歌如何了？”
石勒长叹一声道：“石虎为朕断后，护守朝歌，可惜未及一月，即中计而亡……”
张宾心说这石虎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暂不便细询其事，就问：“则晋人既下朝歌，可曾深入魏郡否？”
石勒略略停顿了一下，突然间朝前略一俯身，凑近张宾，说：“太傅，国家之大敌，再不是晋人了。”
张宾闻言，不禁愕然：“陛下此言，臣莫明所以。”
石勒忍不住竟然笑起来了：“不出太傅所料，裴文约趁祖士稚与朕激战之际，率军归洛，已逼迫晋主下诏禅让矣。不在去岁岁末，便在今岁元旦，当已登基，唯尚不知其国号为何……”
张宾闻言，不禁惊骇，复觉嗒然若失。
裴该在羯营时，张宾与之多次恳谈，不觉得那小家伙纯在演戏，则其于司马氏之厌恶，多半是真情实感。再加上张孟孙本人也是想辅佐明主，在乱世中建功立业的，故此早就猜到了裴该不可能长久附晋，一旦兵雄势壮，必谋篡僭。只是裴该这就逼迫晋主禅位了，就时机而言，确实过早了一些啊。
在张宾原本的料想中，裴该篡僭的最合适时机，应该在两到三年以后。无论到时候晋人已大败羯赵，长驱直入襄国，还是双方长期对峙，不分胜负，裴该都不能够再等下去了。除非形势彻底扭转，羯赵获胜，进逼洛阳，否则这一历史趋势是根本扭转不了的。
那么，裴该为什么出乎自己意料之外的，提前迈出那最后一步呢？是他利令智昏了，还是麾下将吏逼迫所致？张孟孙尝试把自己放在裴该部属的立场上思索这一问题。
石勒见张宾良久不语，就问：“太傅何所思啊？”
张宾轻轻叹息一声，回答道：“臣知裴文约因何急于谋篡了——是为收祖士稚也！”
石勒有点儿迷糊：“此言何意？还望太傅教朕。”
张宾便道：“祖士稚与陛下激战于荥阳，若败，裴文约必收其余烬，与陛下继战。然其得胜，倘若趁机直进，则势更雄强，必不甘再屈于人下。故此裴文约唯趁其兵马疲惫，前尚不能破朝歌，入魏郡，后复为关中军占据洛阳之时，以势逼迫之，方能顺利收服祖军。则以臣之料，裴文约既践祚，必为祖军后援，允其继攻河北……”
石勒捻着焦黄的胡须，缓缓说道：“倘若以祖军来攻我，则裴军大可全力以向上党、乐平，恐怕并州不能守……可要召回蘷安？”
张宾点头道：“如今形势危急，臣为陛下布画，其策——首先，召还蘷将军，使其率生力军机动于魏郡……”随即请石勒展开地图，指点着说：
“襄国以南，一马平川，几乎无险可守，若唯恃安阳、荡阴等数城，晋……敌军乃可围而不攻，却将主力兜抄其后，直取我腹心之地。因此拟设三道防线，以城邑为依托，蘷将军纵横游击，或可逐渐削弱敌军之势，待其三鼓而竭，再寻机发起反攻。
“第一道防线，西起林虑，中为安阳、荡阴，东则内黄，于顿丘以东，则须于河上密设堡垒，阻敌渡河。若此防线不守，诸军乃当徐徐退至第二道防线——凭依漳水，以三台为其枢纽。再后第三道防线，则西起涉县，中守邯郸，西则肥乡、斥丘。若此三道皆不能守，则大势去矣。”
顿了一顿，又说：“如臣前日所言，当暂时放弃并州，而东依太行，南凭大河，做久守之势，以待敌之自乱。然敌何以乱？裴文约既篡僭，陛下当急致书建康司马睿，劝其绍继晋祚，与我呼应，相约灭裴后，我家唯取并州，而将汲郡以西，俱归晋人。再可致书刘越石、慕容廆，暂且约和。最关键的，拉拢拓跋氏，使不受裴文约之诏，而南下骚扰之，许以虖沱河以北各县。
“蜀中巴氐、汉中周访，亦可遣使，若能诸道并发，围攻关中、河南、太原，即便不能大损裴文约之势，亦可羁绊其人马，使我得以喘息。今敌强，则当分之，我弱，则当聚力于一点，方才有望转败为胜也。”
两个人一直商量到红日西沉，张宾方才告退辞出。才出宫门，就见阙外乌压压的全是车马，群臣于此恭候已久，纷纷前来与张宾见礼，热情问候。
程遐吃瘪的事儿，虽然发生在宫内，却根本瞒不住宫外之臣。尤其程子远受石勒的呵斥，命其即归尚书省，自己草拟制书，则徐光就在省内，怎么可能听不到风声啊？徐季武恶程子远久矣，当然会把消息散布出去，其意为：程遐要完蛋了啊，诸多依附之辈，还不赶紧改换门庭，来向我表忠心吗？
张敬失势之后，徐光就是文吏中的第三把手，则一把手张宾素不结党，二把手程遐再一完蛋，则群吏除了徐季武，还能依附何人呢？至于荀绰、裴宪的集团，情况特殊，归附者多为故晋官吏，或者豪门世家，程遐的旧党羽就算想要改换门庭，也挤不进那个小圈子里去。
只是大家伙儿也会考虑，张太傅从前不结党，有可能是被程遐逼迫所致，如今他一翻手按倒了程遐，说不定就乐意接纳我等呢。终究太傅之尊，名义上为朝臣领袖，我们就算先去见太傅，知其不纳，再投向徐尚书，徐尚书也挑不出什么错来。
除了程遐党羽外，其他朝臣，亦基于各种理由，紧着来向张宾献媚——比方说，纯出公心，认为唯太傅才可扭转时局；再比方说，即便不肯党同太傅，也不愿与其为敌，希望他别把自己给归入程党去，到时候下什么毒手。
基于后一种理由，就连裴宪和徐光都急匆匆地赶来了，就跟宫外等着张宾出来。
群臣纷纷上前，向张宾致意，张宾逐一还礼，但说我才归襄国，又与陛下商谈半日，实在疲累，且待休歇数日，再与诸军共谋国事吧。他唯独跟裴宪、徐光二人多说了几句话。
对于裴宪，主要是说当初裴该与我赵为敌，天王也不曾责罚于君，则如今裴该篡位登基，亦望君勿作他想。只要有天王在，有我等竭诚辅佐，赵必不亡，且有望复兴，裴文约如今四面皆敌，其势恐难长久，君可一定要站稳立场啊。
对于徐光，张宾则低声说道：“陛下已决策，命程子远出都，安靖地方。我当助陛下规划大局，则于细事，唯寄望于季武了……”
为表亲近，他还特意称呼徐光之字。言下之意：君可代程遐执政也。
因为张孟孙考虑到，此后相当长一段时间内，是以军争为主，而政争为辅，我基本上没有多少精神头来梳理政事，甚至于还可能出居于外，做蘷安的参谋，奋战在对敌前线。那么朝中政事，就不得不委托给他人，既程遐不可用，则唯有用徐光了。
徐季武论德论才，其实并非最合适的人选，可惜张孟孙挑不出第二个人来了——总不可能把政事交给荀、裴那路世家子弟吧，估计用不了多久，他们就能把赵国给折腾成第二个故晋。关键当初程遐为抢第一的位置，跟张宾斗得很凶，徐光则长期坐三望二，或者坐四望三，心思都用了在程遐和张敬身上，反倒跟张宾在表面上还算是和睦的。
张宾复道：“还望季武专心于国事，勿起私意，某人乃前车之鉴也。”
徐光鞠躬如也地回答道：“太傅放心，吾亦常恨某人私心太盛。今国家危难之际，正当戮力同心，共挽天倾，我又岂敢不从太傅之命，竭诚致力于王事呢？”

第八章、鲜卑单于
温峤离开洛阳后，便即乘车东向青州，复请卫循放海船，送他归往平州。一到襄平，他便急忙来见刘琨，告知裴该受禅之事，刘越石不禁叹息道：
“吾少年时，曾与祖士稚约，若异日四海鼎沸，当相避于中原……不想当避者，别有他人……”
随即愤然一拍几案，说：“我本晋臣，戮力于王事十数年，又岂能易帜而从篡逆？！”
他这种反应自然也在温泰真预料之中——总不可能一听说裴该称帝，便当场喜极而泣，朝南拜舞吧——温峤便即规劝道：“于此事，姨丈还当三思而后行啊。”
刘琨就问了：“卿有何言？”
温峤拱手道：“甥自中原归来，深知晋威已堕，人心在华，且关中军兵强马壮，粮秣丰足，复得祖公相佐，灭羯当不为难，底定天下，亦不过数年间事耳。姨丈先守并州，复奋战于幽蓟，其于晋恩，报之亦尽，又何必逆势而行呢？平州终究偏在一隅，难以摇动大局，若从华而夹击羯贼，尚有功业彪炳史策之日；若仍奉晋朔，与天下为敌，岂是立身之计啊？”
刘琨道：“料丹阳王必不肯从华，可奉其进位以续晋祚，南北夹击华贼。”
温峤苦笑道：“曩昔胡羯肆虐，中原陆沉，唯裴、祖扬武河上，规复虢洛。当时胡贼之势，尚不如今日之华，建康即不敢放片舟北上；则今丹阳王虽有绍晋之志，亦唯割据坐守而已，安可指望啊？且南北悬隔，势难呼应，海上舟船，又多在华人手中……”
裴该原本就判断，刘琨若还是个聪明人，没有因为屡战屡败而伤到了脑子，则就形势而言，他多半是愿意，或者说必须归从于华朝的。当然啦，世间本多知其不可为而为的忠臣烈士，问题司马氏的权威已然堕到了谷底，还有多少人心甘情愿为其殉死呢？
在原本历史上，刘琨虽然蜷屈于幽州，仍然上表劝进，请司马睿登基，自身继奉晋朔，那是因为他没有第二家势力可以投靠了。胡、羯暴虐无德还则罢了，关键与晋仇深似海——一连逮了两名晋帝，还没多久就全给弄死了——则刘琨不管从胡还是从羯，都难免背德附逆之讥。
而在这条时间线上，司马邺禅位，就理论上来说，华朝乃是晋家的合法继承者，而不是篡逆者——虽说实质没啥区别啦，但传统儒家就讲个程序正确啊。好比日后明朝虽逐蒙元，却仍然自称是上继元朝正统，而不是隔过元朝去找宋朝；再比如满清虽然伐灭南明，一直追杀永历帝到缅甸，也仍然宣称入关是为了剿灭流寇，为明朝报仇。其实这就是给胜朝旧臣和士人一个台阶下罢了。
如今这个台阶就支到了刘越石的面前，那么你下还是不下呢？
温峤反复规劝，刘琨最终决定，开大会大家伙儿一起商量商量吧。会上，唯刘演表明态度，希望刘琨仍奉晋朔，其他卢谌、崔悦等人，却全都倾向于归华——因为原本这班文吏就没啥节操，军覆后陆续归从于羯赵。温峤当场与刘演激辩，刘伯升论口才自然远不是温泰真的对手，没多久便即败下阵去，只得气鼓鼓地扭头不言。
刘琨尚在犹疑，说：“既然卿等愿意从华，我也不便阻卿等上进之路……即将权柄交卸，自归田园去罢了。”转过头去，便命崔悦：“道儒且为我草拟辞表吧。”
倘若他坚决不肯从华，不受诏书即可，根本没必要上辞表啊。刘越石的意思，我为群僚所拖累，只得俯首而食“华粟”，但既曾为晋臣，不便再受华禄——当华朝制下一平头百姓可也。
崔悦慌了，急忙劝说道：“羯贼且尚肆虐于幽、冀，句丽纳崔毖残党，平州实非太平土地，则若无大人，我等将如何守备啊？还望大人慎思。”你好歹是一面大旗，竖在这儿，我等皆服；你若是退隐林泉，撒手不理，那平州以谁为主哪？刘演？他肯定会把大家伙儿全都带沟里去啊；刘群？小年轻胎毛还没退呢……
刘群刘公度，乃是刘琨的次子，但为嫡长，其人天性聪敏，世情练达，深得上下爱敬。然而刘群终究年岁还轻，才刚行过冠礼没两年，即便是天纵奇才，论威望也肯定比不上刘演、温峤、崔悦等人……故此在崔悦想来，倘若仓促间以刘群为主，必致集团分裂啊，乃恳请刘琨收回成命。
刘群本人自然也出列跪拜，反复劝说。
要知道暂且不论禄位和势力，仅说爵位，刘琨于晋为广武侯，华朝却封涿县公，这终究差着一个档次哪。刘群乃是刘琨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倘若从华，将来必定能够继承县公之爵；而若仍奉晋朔，不过继承个侯爵罢了。最糟糕是刘琨上表推辞爵、禄，则虽勉强归华，却无职无爵可以传诸子孙……刘公度怎么可能乐意呢？
刘越石无奈之下，只得依从群僚之言——关键刘氏集团的中坚多为亲眷，不是刘越石的侄子就是外甥，他就不可能硬起心肠来不管不顾啊——即请温峤取出华廷之诏来，面北拜受了。随即温峤更请刘琨写下一封亲笔书信，他好持之去封拜慕容廆。
慕容廆于晋，本为鲜卑都督，后司马邺加拜镇军将军，封昌黎、辽东二郡公——公爵而加二郡，实属首创，其实就是默许慕容部吞并二郡而已。
当然啦，实际情况，刘琨占据辽东，但除昌黎外，把辽西也让给了慕容部。裴该就曾经腹诽过，刘越石曾请割五县给拓跋，今又奉二郡于慕容，这家伙倒是既擅长借师助剿，又擅长割地啊……
裴该不打算让二郡——不管是哪二郡——给慕容廆，然而又想羁縻之，甚至扶植之，以便将来东鲜卑的慕容，可以相助拮抗西鲜卑的拓跋。他问裴嶷，裴文冀就说：“何不封以王号呢？”
反正外族之王，与内地之王，根本是两回事儿，且既已封拓跋氏代王，又何惜再给慕容氏一个“辽王”啊？终究比起二郡公来，王爵只是虚号而已。
所以这回温峤既受华任，复为华廷前去册封慕容廆，拜其为“辽王、上将、东鲜卑单于”。临行前，刘琨关照他说：“卿可直往慕容庭，勿途见慕容翰。今慕容翰镇守于外，慕容皝追随于侧，闻二子素不和，则若慕容翰乐允其事，慕容皝必然从中作梗……
“永嘉之初，辽东大乱，慕容翰曾经奉劝慕容廆，云：‘辽东倾没，经已二岁，中原兵乱，州师屡败，则勤王仗义，正其时也。单于应当明九伐之威，救倒悬之苦，合义兵以诛乱夷素连、木津等，上则兴复辽邦，下则并吞二部，忠义彰显于本朝，私利归之于我国。此乃我等鸿渐之始也。’
“今以此言判断之，慕容翰必愿恭奉华朔，慕容皝闻之，或将反逆其兄所行。无论慕容因此而乱，还是不肯从华，于我皆为不利。然若泰真不过慕容翰，先致意于慕容皝，使皝乐从，翰亦无可阻挠，事乃可成。”
温峤听命而去，果然直向慕容庭，先去拜访慕容皝，说华朝今封令尊辽王，君若相助玉成其事，既为世子，将来必可绍继父爵。慕容皝大喜，果然向乃父进言，最终慕容廆亦受华朝之命。
慕容廆摆宴款待温峤，席间问他：“承蒙天子错爱，使我王于辽地，自当为国家驰骋疆场，伐灭羯贼。奈何宇文在西，为羯贼所蛊惑，每常侵扰，吾欲先灭宇文，又恐拓跋掣肘。大司空……不，如今是少师、涿公了，不知可肯为我上奏，明命讨伐宇文哪？”
温峤答道：“宇文部不过癣疥之祸，何劳辽王亲启玉趾？今拓跋之向背，尚且不明，且即其归华，复涿公请天子诏以讨宇文，拓跋亦未必不助纣为虐……”原本大家伙儿都附晋的时候就是这样，鲜卑各部相攻，可曾担心过中原朝廷的震怒啊？
“则与其攻宇文，不如先助涿公征句丽，使我两家皆无后顾之忧，乃可呼应王师，平灭羯赵。若能灭羯建功，则慕容必右于拓跋，复有王师相助，还怕宇文为患么？辽王既王鲜卑左部，宇文当在治下，为辽王之臣民也。”
慕容廆当时只是笑笑，不再固请，下来后却私语其子慕容皝、慕容仁，说：“中原丧乱，我家因此而得辽西土地，倘若华朝大盛，灭羯后兵向东北，或将逐我于塞外。时势如此，恐怕难以对抗，我故此而恭奉华朔，然欲趁机伐灭宇文，雄长于草原，而温泰真竟不允，奈何？”顿了一顿，又说：“羯使亦至，可要召其来见，说说条件么？”
慕容皝摆手道：“不可，阿爷既受华诏，岂能再见赵使？如今华、赵相争，先不提华强而赵弱，即便石勒终得天下，恐亦将逐阿爷于塞外——他中国人自有土地，岂肯轻易让人——即便暂允割让土地，甚至于出卖宇文，亦不过敷衍一时罢了。
“儿臣听说中国有语，‘远交而近攻’，则我家欲得户口、牛羊，强盛国势，唯自近处取，岂有从赵而远伐华之理啊？难道阿爷想对涿公下手不成么？石赵虽弱，若全力以赴，足以并吞东北，唯我家与刘家并力，始可御之。若背华而攻刘，则反倒自弱其势了。
“中国土地，虽然肥沃，终非我等可治，不如依温泰真之言，寻机远征句丽，虏其民众，复呼应王师灭羯，更回师以并宇文。到时候兵雄势长，即便退归塞外，也可保安；况乎华虽得天下，终究初定，或者暂不敢兴兵来逐我，亦未可知啊——阿爷三思。”
慕容皝之所以有这些话，一则是因为他事先受了温峤的拜托，二则是图谋其庶兄慕容翰。慕容氏虽然得了大片故晋土地，慕容廆却仍居塞外，把那些农耕地区全都交给慕容翰去打理，所以在慕容皝看来，即便将来我们要被迫北退，损失最大的也是大哥你，那你还敢跟我面前人五人六的奓毛吗？再者说了，我还希望你到时候坚决不肯退呢，那就能够借华人之手来除掉你啦！
慕容廆最终听取了慕容皝的进言，不见赵使，将其直接驱逐出境了。
……
就在裴该践祚后不久，祖逖亲率大军离开荥阳，先顺利攻克了卷县，复渡过黄河，挥师北进。前锋祖济进抵朝歌，邵竺迎入，一起商议下一步的战事。
祖济说了：“羯贼败退，精锐已受重挫，在元帅看来，唯能固守各城，以阻我直向襄国而已，再无力与我野战，除非——石勒急召上党蘷安来。故此我军应当先向林虑、涉县，堵塞釜口陉，使上党军不得出，则胜局定矣。”
邵竺禀报道：“末将前使人探查，林虑羯兵不过千数，不足为虑。然亦须速进，否则襄国必遣大将来守……”
太行山巍峨险峻，其东麓的地形亦非常复杂。倘若沿大路而行，朝歌东北百里外就是荡阴，荡阴之北六十余里是安阳，都属于重镇，估计不是那么容易拿得下来的。而林虑县在安阳正西百余里处，四山环抱，周边地势平坦，且城小守弱，攻打起来应该不难——只是不可能绕过荡阴、安阳，先去打林虑啊。
然而林虑西面是太行山支脉林虑山，陡崖峭壁，极其险峻，根本无路可行；其余三面，山势却相对平缓，且山间多峡谷，是有小道可通的——西南道接共县，东南道接朝歌，东北道接安阳，北道则接涉县。
故而祖济估算，倘若林虑有羯贼重将镇守，则必遣军于山前设防，己军不先拿下荡阴、安阳，就根本打不过去。但根据邵家军的哨探，目前城防尚虚，则可以趁此机会，经东南道奇袭林虑，再由林虑去攻涉县。只是正如邵竺所言，动作一定要快，稍有迟缓，敌人也不是傻子，必然会堵上这个缺口。
于是他在朝歌仅仅歇息了一日，便亲率马步军四千余人，前去攻打林虑——段文鸯手痒，亦请命随行。正好石勒放出了禁闭中的大将郭敖，命其携子郭太——前被石虎所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率军去守林虑，两军当面撞见。
灭羯之战，就此拉开序幕。

第九章、裔不谋夏，夷不乱华
祖济离开朝歌后，先西行入山，经山道行百里——再往西就是太行八陉的白陉了——复北行翻山入平，八十里后迫近林虑城。他士气高昂，军行甚速，将近两百里地，才走了不过短短三天而已。
正好郭敖父子奉命来守林虑，尚未入城，便接报说华师将至。郭太不禁吃惊：“贼人来得甚快啊！”便欲急行入城护守。郭敖却摇头道：“不可——城内兵卒本寡，我部又不甚多，即便护守林虑，又能守得几日啊？且蘷安尚未得诏来援，华寇倒将自朝歌络绎而至，到时候恐怕我父子皆将死于此处了！”
他判断华军之所以挺进林虑，是为了进一步谋夺涉县，以封堵上党军东出之路——倘若蘷安被迫走北方的井陉，那兜的圈子就太大了——故此将守军召出，主动放弃林虑城，朝北方败退。
祖济不战而得林虑后，果然不及歇马，便匆匆出城追敌，往取涉县。自林虑北行五十里，又入山地，郭氏父子乃止步立营，凭险而守，祖济屡次挑战，敌皆不出。段文鸯瞧出不对了来，劝告祖济说：“既已得林虑，乃望复得涉县么？羯贼既已遣重将来守林虑，则涉县也必有援军，我等即便摧破郭氏父子，翻山而前，又有几成胜算？
“且林虑距朝歌远，而距安阳近，倘若羯贼自安阳来攻，断我后路，恐怕势危难返了！不如退守林虑，再候元帅主力到来。”
祖济深以为然，急忙转向南归。果然安阳的羯将接到郭敖之请，发兵西进，欲图收复林虑，郭氏父子又从后追击，前后夹攻，导致华军大败。祖济、段文鸯二将被迫放弃了林虑城，逾山而走，退返朝歌。
郭敖于阵上缴得华军旗号，乃命急使送归襄国，禀报石勒。
话说这还是石勒头回知道，裴该新定国号为“华”呢……
这自然跟交通、通讯水平落后，消息传递迟缓有关，更因为自逐程遐出外后，原本勉强还算行之有效的石赵情报系统，就此产生了一段难以避免的混乱期。
此前情报方面的工作都是程子远负责，他也将这一领域视作禁脔，不允许他人插手。此番程遐谋害张宾失败，引发石勒雷霆震怒，只是唯恐动乱朝局，才暂时不加严惩，而命其仍挂尚书左仆射的名号，却出都去平定冀州北部的盗贼——其实是将之逐退于中枢之外——程遐原本的工作，理论上都应该交接给徐光才对。
可是程子远又怎么甘心把权力顺顺当当地交到徐季武手中哪？这就导致了情报系统一时停摆，即便在洛中的奸细打探到了新朝国号，也没能及时送到襄国去。
而且此前距离赵军最近的是朝歌的邵家军，邵家军物资紧缺，要等祖济过来后，才正式改帜易服。祖济所部倒是在荥阳就已经换了华军旗号了——裴该对于祖家军所需物资，自然是倾囊供奉的——导致在林虑附近战败后，这个消息方才通过郭敖传达给了石勒知道。
石勒有点儿莫名所以，就问张宾：“裴文约因何以‘华’为号啊？难道是从华山而得名的不成么？”张孟孙对此也有点儿迷糊，反倒是世家出身的秘书丞傅畅傅世道启奏说：
“《左传&#183;定公十年》载孔子语，云：‘裔不谋夏，夷不乱华。’是知华与夏同，皆中国之自谓也。”
石勒不禁怫然道：“彼自命中国，而目我等皆为夷狄乎？”
群臣心说你不夷狄谁夷狄啊？明显连长相都跟我们不大一样咧……张宾捧笏道：“何所谓华夏？‘中国有礼仪之大，故称夏；有服章之美，谓之华’也……”
其实此言出自孔颍达所纂《春秋左传正义》，而孔颍达是唐朝人……本是裴该当年在羯营中对张宾说起过的，假称是从洛阳废墟里抢夺出来的某古书残片所记载。张宾今日便用此言来劝慰石勒：“……是以但从中国服饰礼仪，用中国典章制度，即为中国。想昔日周公制礼，以荆楚为蛮夷；而至战国时，荆楚已与中国无异，复汉高祖亦为楚人。若以为华永为华，夷永为夷，难道炎汉亦夷邦不成吗？”
裴宪、崔绰等亦同声附和。
然而下朝之后，孔苌却秘密求见石勒，对他说：“适才朝上，太傅所言，陛下慎勿轻信。”
石勒问他：“卿此言何意啊？”
孔苌乃道：“何谓华夏，何谓中国？其实与什么服饰礼仪、典章制度，无甚关系，在臣以为，唯得其土、行其政，久而久之，自然中国。太傅是中国人，自愿用中国之礼，行中国之政，然而中国之政，未必适用于我等……”
——别看这家伙自称姓孔，其实跟曲阜孔家没有一毛钱关系，他也是杂胡出身——
“昔日汉光文两部行政，陛下亦效仿之，以国人理国人，以赵人理赵人，成效卓著，何必更易？太傅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于政事庶务，向来少涉足，故此所谓用中国礼仪、典章云云，纯属臆想，陛下不可从其言。
“至于裴、荀等人，本中原世家，熟习礼仪、典章，劝陛下用中国之政，不过方便彼等进用、揽权罢了。倘若纯用中国之政，则赵人中必多世代荣显，我等国人为陛下厮杀半生，却恐子孙将沦落为平民矣。
“且裴文约亦清华贵家，以华为号，自恃中国君王，鄙我等为夷狄。夷狄便夷狄好了，陛下若欲用中国之政，以与裴文约争中国正统，必然是争不过他的，不如便以夷狄相对。晋之乱，知中国之政不可用，何妨试用夷狄之政，以化入中国啊？若能挫败华师，以待时局之变，则夷狄亦有望为华夏，而徒以华为号，反或降为夷狄矣！”
石勒听其言，连连点头：“卿所言是也，确实是这个道理。”随即笑笑说：“我本夷狄，要占中国之土，得中国之人，为中国之主，化中国之政，又何必拘泥于中国的礼仪、典章呢？”
……
祖济败退朝歌之时，祖逖亦已率大军抵达，屯驻于城外，除仍留李矩、郭诵守河内，许柳、王愈守荥阳外，别命魏该护守粮道，其余祖家军俱集于此，雄兵五万，声势浩荡。
祖济入帐向祖逖请罪，祖逖勃然大怒，呵斥他说：“固然能得林虑、涉县，封堵上党羯军东出之路，可使我军全胜，然而世间事，又岂有如此完满的？两城西倚太行，位置如此重要，羯贼岂有不设防之理啊？而汝竟谋以偏师长驱直入，为立功勋冒此奇险，难道我往日所教，全都当作耳旁风不成么？！
“今羯贼败退，我军士气正盛，复得洛阳粮秣物资，源源不断地接济，自然唯敌才须行险，始可扭转败局，我等却须谨慎而行，不求有功，但望无过——无过即可胜，贪功而必败！汝亦随我多年，久经沙场，难道不明此理么？
“如今奉诏北出，兴灭羯之师，两军才遇，汝先战败，大挫我势，反振羯贼士气——汝可知罪否？！我命汝先行，要汝于朝歌觇看贼势，若林虑可取便取，何曾命汝再北上以谋涉县？若得林虑即守而不动，何致今日之败，连林虑都得而复失？自作主张，违命出师，需知军法不容情面！”
当即下令将祖济推搡出去，斩首正法。诸将急忙解劝，说方出师便自斩一大将，于军不利啊；且楚重将军随元帅多年征战，屡建功勋，岂能因一次战败便直接处决呢？
长史张敞亦道：“楚重将军此败，在末吏看来，并非贪功冒进，而是此前元帅于荥阳大败羯师，石勒孤身走免，全军上下，难免俱起骄心所致。今虽战败，却可息此骄心，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啊。还望元帅暂且宽恕楚重将军，以观后效。”
祖逖这才命将祖济推回来，又再斥责几句，命军中记其大过，以待立功后，再加偿抵，否则将来班师回朝，仍须治罪。祖济连声致谢，羞惭而退不提。
旋即祖逖与众将商议进军之策，大家伙儿都建议，还当以正兵前出，往攻荡阴、安阳为是啊。
如今华、赵争雄之处，是在晋朝司州的东北部地区——裴该暂时还没有怎么变更旧有行政区划——其西有太行天险，往东直至冀州则是一马平川，基本上全为平原地形。就理论上来说，西起朝歌，东到黄河入海口，华军可以从任意一点发起攻击，赵人难以处处设防，是必然会露出破绽来的。
然而实际情况却并没有那么简单，终究祖逖只有五万兵马，不可能在一千五六百里的漫长战线上全撒开来——那样反倒容易被敌军逐一击破了——加上魏郡以东的河防还捏在赵军手中，若先求横向打破，所要消耗的人力和物力就太多了，而且战线也必然拉得太长。
固然洛阳方面承诺源源不断地供输物资，甚至是兵源，但裴该怀里并没有揣着聚宝盆，府库存粮终究有限，一旦战线拉得太长，或者战事进展太缓，必致粮运为难，若再被敌人趁机骚扰粮道，那胜负之势就有可能瞬间扭转。
故此实际可以发起进攻的，也只有正面荡阴、安阳一线了。
卫展建议说：“可请天子下诏，命苏将军自兖州或青州渡河，以牵制羯贼。”
祖逖当即摆手道：“苏峻不可用。”
苏峻原守青州，复西取兖北大部，倘若洛阳还是那个软弱的司马家小朝廷，说不定事后就只能捏着鼻子追认了。但如今裴该践祚，又怎么可能容许他苏子高势跨青、徐、兖三州呢？必然会命其先退出兖北去。
裴该允诺让祖逖率军继续攻打羯赵，以取灭国之功，但既然他保证祖家军暂时不被打散整编，祖逖就不可能得寸进尺，再一定要如在晋时一般控扼兖、豫两州了——事实上在荥阳之战前，趁着祖逖病重的机会，荀氏就已经把手伸进两州去了——华廷必然会在青州军退出的兖北各郡新置守吏，别镇兵马。
兖北此前遭石勒蹂躏，城邑多坏，百姓流离，苏峻虽然复夺其土，却没能使得地方上稳定下来。则兖北重新布防，总需要时间，是不可能策应祖军北出的。
至于青州，理论上苏峻收缩回蒲姑后，是有力量北进的，然而，祖逖说了：“建康之向背尚且不明，而徐方空虚，朝廷多半会命苏峻分兵护守，则何暇北出啊？”
冯铁恨声道：“国家于东方确实空虚，唯苏峻一军；然观苏某此前所为，颇怀私意，而不肯全力杀敌。元帅理当上奏天子，使罢黜苏峻，委以别将。”
祖逖道：“我已与天子论说过此事，不必再奏。”
青、徐是个历史遗留问题，最初是因为裴、祖联兵北伐，复为形势所迫，才下河南，裴该便急入关中开分基地去了，只得暂时把徐州的主基地放空。其后祖逖稳固司、兖、豫三州，裴该方与胡汉激战，没空照管徐州，所以只派去苏峻一支人马。
当时南方是建康政权，还没有撕破脸，北方是冢中枯骨的曹嶷，还有根基未稳的石勒，所以苏峻一军足以镇定徐州，甚至于还有余力向青州挺进。等到石勒在河北成了势，裴该也把胡汉给打萎了，随着势力、名望的见长，长安与洛阳之间难免生出嫌隙来。荀、祖两家都想向青、徐伸手，裴该却也不愿轻易放弃，反复折冲的结果，是把两州的民政事务逐步交还给朝廷——其实是交给荀氏——而命苏峻听从祖逖的调遣。
然而荀氏手中无将才，也还没来得及在青、徐两州别置兵马，祖逖从重病到装病，也无余暇彻底掌控青州军，这才给了苏峻在东方一家独大，甚至于割据自雄的机会。
对于这个历史遗留问题，如今华朝是肯定会设法解决的，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解决起来也不可能一蹙而就，在这一转型过程中，想要青州兵北上助攻，实在不大现实啊。
再者说来，祖逖是颇为厌恶苏峻的，他也想自家独立灭羯之大功，而不让青州军轻易分润了去。故此告知诸将，咱们自己打，别指望苏峻，而且我也已经在天子面前告过苏峻的状了，相信天子必然会寻机处置他。

第十章、后娘养的青州军
苏峻屯兵蒲姑，先是假意南下泰山剿匪，于晋廷命其北渡救援邵续时推三阻四，继而规复兖州，行动又颇为迟缓，所收失地，全都自置守相，则割据自雄之势，已经很明显了。
但在裴该面前说苏峻坏话的，却只有祖逖和王贡两人而已。祖逖是因为苏峻不肯听其调遣，没能及时堵住文石津，导致石勒逃生，故而心生嫉恨；王贡则是为了供输青州军粮秣，搞得他是焦头烂额——虽然庶务全是谢裒在打理——所以才对苏子高佯示亲近，实怀不满。
而至于其割据的苗头，这二位也包括其他人，不是瞧不见，而是基本上没当一回事儿。要知道从“八王之乱”开始，各地镇将恃军自雄，甚至于劫掠百姓、凌虐守相者，比比皆是，大家伙儿全都司空见惯了。其实相比起来，苏子高就算是挺“奉公守法”的啦——终究他军中还杵着钟声等各级司马呢。
故而裴该与重臣商议，该当如何处置苏峻之时，裴嶷、陶侃等人就说：“苏峻无大恶，不宜遽罢之。”
青州军在兖北夺占的土地，那是一定要吐出来的，由朝廷重新任命守相。但目前既要防备羯赵分兵南渡，杀向青州，以期分薄其在西线的兵力，又要提防建康政权谋夺淮南，所以青州军暂时还不能易将。
裴嶷的意思，青、徐就先维持现状好了，只命苏峻分兵，北守黄河，南守长江；陶侃却认为，苏峻兵力不足，理当别遣将往，帮他分担或河或江的守备之任。总之且待祖逖灭羯后，再处置苏峻不迟。
在他们以为，苏子高终究是天子旧将，是自家人，所以裴该一定是会想要保全其人的。然而裴该原本就对苏峻没啥好感——因为这厮在历史上名声太臭啦——再听王贡明报、钟声密告，其在青州之所行，割据之意太过明显，别人不警醒，裴该有着更多的历史之鉴，是不敢不防微杜渐的。
因此对重臣们说：“苏峻心险而志狭，不可独任东方之事，若不趁其未成势而先约束之，久后必然生乱。”
最终决定，委派谢风率一旅之师，护送新任兖北各郡守前赴任所，然后直下青州，接替苏峻担任青州都督。至于苏峻，谢风到日，便命其南下就任徐州都督，专心防备建康。
裴该倒不担心苏峻割据青徐，怕的是他为谋割据，先与外敌相勾结，则两害相权取其轻，还是赶他到徐州去吧——宁可他召南兵来取淮南，也好过引羯兵渡黄河。下一步，则计划等谢风、苏峻两军都到位后，就命苏峻归朝觐见，最不济你先任子吧。
青州刺史，仍为郗鉴，但是裴该密旨命郗道徽举荐人才，打算把那票荀氏遣去的庸碌守相逐渐替换掉；徐州刺史，则根据卞壸所荐，命谢鲲接任。
再说苏峻时驻濮阳，当他接到司马邺禅位之报后，不禁大喜，对左右说：“大都督合该做天子，我等亦可随之荣显。”上下将吏，无不弹冠相庆。
很快的，裴该在洛阳正式登基，旋有朝命送抵濮阳，拜苏峻为“少将加破虏将军、都督青州诸军事”，并封摄城亭侯。对于品级，苏峻还算满意——少将列从三品，若在晋时，则与尚书、诸卿并列，已经算是国家高官了；对于爵位，却多少有些遗憾——同样是侯，何以不加我一县哪？
然而他最不满意的，一是朝命要其退出兖北诸郡，并于他此前署任的各守相，也皆不肯实任；二是给青州军的编制实在是太少了……
华朝的军队编制，大体延续了关中行台，以五卒为一伍、五伍为一排、五排为一队、五队为一部、五部为一营、三营为一旅、旅上再设军——基本上一旅为万人左右。
裴该给了祖逖七个旅的编制，七名旅帅分别为：李矩、魏该、许柳、卫策、冯铁、张平和祖济（樊雅为张平之副，祖涣为祖济之副），邵家军也包括在内。故此祖家军满打满算，可得七万余人的编制。
原本的关中军亦编为七旅，七名旅帅分别为：甄随、刘央、陆和、王泽、谢风、董彪和王堂；此外裴轸、文朗领宿卫二营，北宫纯、罗尧领骑兵二营，总兵力在八万五千左右。
至于青州军，苏峻最初率七百人投入谢风营中，其后晋为部督，将千余人东归，组建“公来营”，杀进青州后，又称“东莱营”，关中行台也很快就认可了他的编制。也就是说，苏峻所部，理论上最多也就只能招募四五千人。华朝肇建后再下诏，把青州军提升到旅的级别，以苏峻为旅帅，可以扩充到一万出头。
然而苏峻在青州天高皇帝远，早就不分良莠，甚至不管物资多寡，大肆招兵买马，其部已然超过了三万之众。如今朝廷才给一个旅的编制，那另外两万人该怎么办啊？就此解甲归田不成么？
苏子高乃就此与部属商议，长史徐玮道：“即便朝廷予将军三旅的编制，亦难以护守青、徐及兖北偌大土地。且祖公方挥师直向襄国，若是命我等北渡并进，将军从是不从啊？兖北临河而近洛，位置太过重要，想来朝廷必不允我等瓜分诸郡，要将军就此退出，也在情理之中。
“据闻祖公所部七旅，朝廷亦七旅，其任旅帅者，李世回、刘夜堂，及甄将军、谢将军等。将军原本不过谢将军麾下部将，今得与之齐头并进，岂不荣显么？若欲将三旅，所求太甚，必致天子之怒啊。”
参军贾宁摇头道：“不然。固然朝廷必收兖北，然将军虽冠青州都督衔，实须守御青、徐二州，羯赵在北，为我大患，司马氏在南，尚不明其向背——以某推测，多半扔奉晋朔，而与我国为敌——南北千五百里，即便三旅之众，犹嫌不足，况乎只给一旅呢？
“今祖公实领七旅，而天子贵重，必不轻出，陶公等也须坐镇中枢，若朝命遣军，又岂有各旅互不统属之理啊？必然以一大将，兼摄多旅之事。由此，将军乃可上奏天子，云青、徐地广，一旅不足守，请增至三旅，乃分以将军之弟、子分领其两旅，而将军总统三旅之事……”
徐玮劝阻道：“不可。固然贾参军所言，于青、徐置三旅，将军总统其事，或者可成，然朝廷岂肯以将军的亲眷为旅帅啊？今诸将资历多浅，难当重任，唯请朝廷别命将来统驭之方可。”
苏峻之弟苏逸，长子苏硕闻言，颇为不满，部将韩晃、马雄等也纷纷鼓噪——怎么我们就全都资历浅，不能担任旅帅了？
裴该在关中治军，极力防止“兵为将有”的军阀化倾向——虽然他本人就是最大的军阀，但到我而止，麾下诸将绝不可仿效——于思想上常加教导、训诫，于制度上，也把原本各营拆分、重组了好几回。可惜苏峻东行得太早，对此是缺乏警惕心的——更明确点儿来说，是对于裴该之严禁军阀化，缺乏深刻的认知——至于麾下将吏，多半是返回东方后才收拢的旧部，或者招募的新将，那就更无见识啦。
关键东莱营司马钟声，被苏峻留在了蒲姑，其下各部司马，也都趁着西征的机会被架空，这种会议根本就没资格参加。不过即便钟声等人在，估计也没什么用，钟艾华固然耿直，却不是裴该耳提面命，一手教导出来的，要求他这种士人跟普通兵卒打成一片，直接掌控下级军校，宣传华夷之辩等理念，怎么可能嘛。
钟艾华是真把自己摆在了核点功勋的行政官僚，再加大司马耳目的位置上，连监军的自觉性都欠奉……
因而诸将鼓噪，说朝廷就该给咱们三旅的编制，且即便退出兖州，也应该给将军挂上青、徐两州都督的头衔啊。韩晃因此就说：“朝廷都掌握在关西士人手中，但亲近故关中军，哪里放我等在眼中啊？是以行事不公——将军当急上奏，恳请天子明断！”
——俺们青州军脱离组织太久啦，所以才会被当成后娘养的，不肯公平相待。
徐玮还算有些头脑，急着规劝，可惜一条舌头斗不过许多张嘴。苏峻等他们吵了好半天，这才一拍几案，加以喝止，说：“国家多少事，天子亦繁忙，岂能因我等的际遇，去烦劳天子呢？”
这当然不是真心话，但他还真不敢这就给朝廷上奏，原因很简单——朝里没人啊！东归之际，苏峻不过一部督而已，虽然跟裴该也见过几面，却并不熟稔——其实裴该时常巡视各营，连小兵都肯对坐恳谈的，偏偏因为不喜欢苏峻，所以有意无意间，多少有些疏远——老熟人卞壸虽在洛阳，却听说未受华职？
而且其实他跟卞壸、郗鉴相处得也都不大好，即便卞望之在中朝，估计也难以倚为臂助。
所以最终苏峻决定：“朝廷必新命兖州刺史，甚至遣一大将来镇守，我等且安居，候其来交接时，再探听朝中局势，决定是否上奏天子不迟。”
就这么耐着性子等待，隔了半个来月，终于探得消息，说朝命裴通为兖州刺史，遣谢风率一旅之众护送他前来。苏峻闻报，不禁大喜——谢风那可是自家的老上司啊，肯定好说话，我得好好求求他，让他助我在天子面前谋取更大的利益。
因此等到谢风、裴通抵达后，苏峻便亲率诸将吏出城相迎，甚至于还打算对谢风行叩拜大礼。谢风赶紧揪住他的胳膊，笑着说：“我今与子高名位相若，俱任少将，统一旅之师，非同昔日般有上下之分，又何必如此啊？”
苏峻将他们迎入城内，摆设盛宴款待。不过在席间只是缅怀一下往事，以及探询朝中状况而已——裴通就在旁边儿呢，苏子高哪敢口无遮拦？一直等到宴罢，各归寝处，苏峻这才悄悄地再去拜访谢风。
听苏峻说完自己的期望后——当然啦，他主要把责任往诸将吏身上推，说是彼等认为非三旅之众不足以守备青、徐两州，自己则绝不敢质疑朝命——谢风捻着胡须想了一想，就凑近一些，压低声音说：“子高，实不相瞒，我此来并非镇定兖北，而是要随卿东行，去守御青州的。”
苏峻闻言，面上骤现惊愕之色，就听谢风解释说：“朝廷从何而知青州军已达三万之众啊？正如卿所言，今河北有羯贼，江南亦恐有晋逆，一两万众，不便护守两州之地。是以朝廷命我北守青州以御羯，而子高南下徐方以防晋……”
苏峻不禁嗒然若失……也对啊，我就从来没正式上报过自己已有三万兵马，那朝廷怎么可能给三个旅的编制呢？再一琢磨，不对，青州军具体数量，瞒得过别人，瞒不过王贡——何况我此前还需要王子赐帮忙供输粮秣呢——则王贡既已归洛，难道就不曾跟天子驾前提起过此事吗？是因为不在其职权范围内，所以没想到，还是故意不禀报啊？
于是长叹一声，腆着脸央告谢风道：“此实某之过也……然而昔在青州，败曹嶷而收其余烬，复为呼应厌次，不得不大募兵，待复兖州，其地更广，乃不期然而至三万之众。然朝廷只与一旅编制，粮秣物资供应，自亦限以一旅，将士难免冻馁……事已至此，应当如何补救，还望将军教我——总不成将多余兵众遣散，如此必致地方混乱啊！”
这个“总不成”，其真意实为“必不可”——我是绝不会遣散冗军，自损实力的。除此以外还能怎么办呢？老长官您给帮忙想个主意吧。
谢风揉着下巴，沉吟不语。苏峻等了一会儿，就趁机试探道：“将军可否助我向天子进言，增本军为三旅？即便朝命更任别将亦可。且……我本籍掖县，又久在青州，于河上情势颇为熟稔，不如易我守河，而将军往守长江？将军是南人，若建康不从王化，乃可趁势杀过江去，规复乡梓，岂不是好么？”
谢风摆一摆手：“朝命既颁，岂能朝三暮四？”更换防区之事，你想都别想。顿了一顿，又道：“至于请增至三旅……此非我所敢妄奏。子高啊，见有贵人在此，为何不去求他，却来寻我呢？”

第十一章、无实质区别的三策
青州军是何种状况，大概有多少人，王贡自不可能不向裴该禀报，裴该则是故意当不知道，不肯给苏峻三旅的编制——那厮有一个营的编制，就敢扩充至六倍，那若名正言顺拥有三旅编制，又会拉起多少兵来啊？到时候利刃在手，杀心自起，那还约束得住吗？
谢风临行前，裴该特意召他觐见，恳谈了一番，说据王子赐汇报，你那个老部下如今是这种状况，颇有割据自雄之心，你怎么想哪？
谢风赶紧叩首谢罪，先紧着把自己跟苏峻割裂开来，说此人虽曾在我部下，但分别已久，他做些什么，我可压根儿就不知道啊——“此去兖州，见了苏某，必定严加申斥，命其遣散冗余，勿犯朝廷之令。”
裴该笑笑说：“若苏峻实能战，与之三旅又如何？奈何据王贡所报，青州军良莠不齐，战力堪虞，徒损钱粮，其实无用——前在燕县丧败，便是明证。我若如彼所为，关中虽贫瘠，二十万众不难致也，奈何兵多则耗粮亦多，粮不足必滋扰地方，遂使堂堂王师，将堕落为流寇矣！昔曹嶷半得青州，亦募兵十万，然苏峻万军即可挫败之。今苏峻亦虚长至三万众，却未必能有王师半旅之战力。
“然而此中道理，非一二言所可申明者，卿又非能言善辩之士，若当面申斥苏峻，反易触其怒，若铤而走险，冀图侥幸，兖北临羯，恐有不忍言之事。卿不要去与苏峻多说，彼若有所求，可荐之于裴行之……”
所以如今苏峻当面恳求谢风，谢风直接就把皮球踢给裴通了，说：“子高啊，见有贵人在此，为何不去求他，却来寻我呢？”
你别看裴通是兖州刺史，还比咱们低一级（正四品），问题人姓裴啊！他是同姓二郡公之一的安定郡公裴粹少子，本身亦被封为武原县公，为天子从弟，则在天子面前，必然能够递得进话。你与其来求我，还不如去求他相助，或许能够如卿所愿。
苏峻嗫嚅了一会儿，就问谢风：“但不知武原县公何所好啊？”谢风笑道：“武原县公年少风流，闻其府中姬妾，已近百数……”
于是第二天，苏峻就挑选了两名美貌婢妾，特意跑去献给裴通，说：“此皆濮阳好人家女子，因其家为羯贼所破，遂为远亲所卖，吾哀怜之，乃重金购来，本欲配于部将。恰好使君到来，使君乃天家贵胄，又风流倜傥，则彼等归使君做妾，要强过与老粗为妻——还请使君笑纳。”
裴通上下打量二女，不禁面泛喜色，目露贪光，赶紧命人送入后寝，随即笑对苏峻说：“将军如此情厚，裴某何德何能，受此厚礼啊？若有所求，自可明言。”
苏峻拐着弯子把自己的想法说了，裴通当即拍案道：“陶士行好无理，身为枢密使，竟不能知国中兵数，乃将三万之众，止编一旅么？难道要将冗余遣散不成？彼等亦皆壮士，既从军，皆欲为国效力，若骤遣归乡，岂不寒了壮士之心？！”
苏峻随声附和，随即就恳求：“还望公为我上奏，向天子剖明情事，增至三旅。”
裴通想了一想，就说：“此事倒也不难，我可即书奏……”但随即话锋一转，说：“苏将军啊，将军身处嫌疑之地，若骤得三旅之任，恐怕是祸非福，将军可知道么？”
苏峻闻言愕然，急忙拱手：“还请公明教我。”
裴通便道：“此前祖公上奏，劾卿在兖北逗留不进，遂使羯奴北蹿，请求天子严惩之……”说到这里，突然间“嘿嘿”一笑——“然而亲疏之别，天子自然心中有数，卿乃我家旧部，祖公又能何间之啊？只是青州军较之关中军，却又未免疏隔了一层。
“是以卿若将三旅，关中旧将又如何想？他人我不知也，甄将军必因此而恶将军。彼等皆在天子侧近，若进谗言，将军何以自明？”
苏峻闻言，不禁吃惊，急忙诚恳求计。裴通就说了：“我今有三策可教将军。其上策，以退为进，唯不争而无人与之争——将军可将冗余兵卒，交付于我，留镇兖州，唯选精锐为一旅，奉命东守徐方。如此，则谤言必息，谗语不进。我料司马睿必不肯从华，则将军异日渡江而南，建杜成侯（杜预）、王武侯（王濬）之功，不为难也。”
苏峻假模假式考虑了一下，就问：“其中策为何？”
他根本就不打算听从裴通此言，因为这所谓的上策，其实不用人教——我若肯如此做，还用巴巴地跑来献媚，求你帮忙想主意吗？
裴通便道：“其中策，我可上奏为将军求三旅，将军亦须书奏，与我奏同发。将军于奏中，剖析忠悃之心，请朝廷别遣将为三旅之帅，而将军以徐州都督之任总统之。此外，还须任子……”
苏峻追问道：“必须任子么？”
裴通笑道：“将军不求世代富贵么？任子可充宿卫，侧近天子，岂非佳事？”
“任子”一词，其实有两种解释，一是人质，即为了取信于对方，而把亲近子侄送去做人质；二是汉代的任子制度，即高级官吏（二千石以上）任职满一定年限，可以保举子弟一人充任郎官。
汉代的主要选官制度为察举制，魏晋为五品中正制，唐宋以降为科举制，但这都只是主流而非全部，事实上数千年封建社会中，任子制，或者说荫子制，乃是一直存在的。也就是说，对于高级官吏，朝廷恩降其子孙，可以给一个甚至于多个直接做官的名额。
尤其汉代以来，凡任子都不是随便放某个犄角旮旯里去做小吏，而是充任郎官，主要责任是守备宫门、出从车驾，甚至于备天子咨询。这些郎官位近宫掖，比较容易得到天子的注意甚至是赏识，乃是进入中枢的最便捷途径。
汉代郎官本属郎中令（后改光禄勋），其后逐渐成为内廷尚书台的重要来源，逮至尚书、中书等诸省成为正式的外朝机构，任子充郎之制也便逐渐萎缩。如今裴该肇建华朝，乃沿用前例，允百官公卿任子以充宿卫——跟充郎只是换个名字而已。
华朝的宿卫分为两部分，其一是裴该旧日部曲，后改名警卫营，由文朗统领，主要负责守备宫门、警护车驾、随同出入；另一部分，则以群臣任子为主，除亦负有执戟守卫之责外，还参与部分宫廷内外的行政工作，由裴轸统领。
总而言之，此任子制度共有三个作用：一，取人质；二，恩泽臣下，使其子弟有天然的晋身之阶；三，便于皇帝直接亲近和培养那些官二代，可以作为将来的侧近班底。
所以裴通才说：“任子可充宿卫，侧近天子，岂非佳事？”随即举例道：“昔汉明帝时，馆陶公主求任其子为郎，而明帝不许，止赐钱千万。人皆慕而不得，将军岂有不愿之理啊？”又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往皇帝身边儿塞人的，如今你官列三品，资格够了，再加上我的助言，则任子必能充宿卫，你还有什么不乐意的呢？
苏峻沉吟少顷，又问：“其下策如何？”
裴通怫然不悦道：“下策有何益啊？不过将军固求三旅，且不任子，不纳朝命之将，身处嫌疑之地，而自求多福罢了。”
裴通所谓的上中下三策，其实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不外乎：听话、别扭一下再听话、暗中随便别扭但你还是得听话……罢了。
苏峻受教而退，随即密召亲信商议，说看这个情况，徐州咱们是必须得去的，至于增一旅为三旅，估计只能从裴通所教中策，请朝廷别命旅帅，并且任子了。
但是他也打个折扣，自家并不愿意交卸旅帅之任，而以都督号总统三旅——有一部兵马捏在手中，心里总归踏实一些。
在苏峻想来，想让我兄弟和长子当那两个旅帅，可能性很低，朝廷多半不会允准，我也无益去撞那堵铁墙。至于命手下将官……原本平起平坐的，单挑出两个来更进一步，反易招致集团内部不和，还是算了吧。不过，只要各营营督都是我部旧将，朝廷空降来两名旅帅又有何用？还不分分钟就被架空啊。
亲近等除徐玮外，对此多感不满——苏逸和韩晃等人是当不上旅帅而觉懊恼，苏硕则是不愿意去做人质。韩晃当场就说了：“朝廷分明不信任将军，将军何不占据兖北不走，复劫持谢风，并吞其部，乃可趁着华赵之战并吞兖、青、徐三州，与裴、祖抵足而成三……”
徐玮闻言大惊，急忙呵斥道：“韩将军何出此不忠悖逆之言？！”
苏峻也呵斥他：“卿勿生妄念，虽然群小进谗，使天子轻我，我终为华臣，岂可背之？谢将军为我旧主，更不可行不义之事！”顿了一顿，又道：“即今卿等看谢将军所部，可是并吞得了的么？”
若以有心算无心，设圈套拿下谢风，想来应该不难。但即便如此，也没把握并吞其部啊，一旦冲突起来，你们也见着其军势了，论装备、论士气、论训练，哪点儿不比咱们青州军强？可有必胜的把握么？到时候洛阳发兵来剿杀，也不过半个多月的时间而已，至不济祖逖舍了羯贼南下来攻，你还想占据整个兖州？这不做梦呢嘛！
为今之计，只能暂且退步，兖北是不能不交的，徐州也不敢不去，只好等重新稳定下来，再作打算……不过诸将因此而怨怼朝廷，这将来倒可以利用一下……
于是翌日，苏峻即做奏，剖陈忠心，并请朝廷增其部为三旅，别命二旅帅，跟裴通的上奏一起送往洛阳。但他并没有让长子苏硕去任子，而是改命次子、年仅十一岁的苏孝。
至于裴通别有密奏呈上裴该，苏峻就不知道了。他又在濮阳逗留五日，交接完毕后，就东归蒲姑，复收拢留守兵马，南下徐方。所部三万余众，他一个兵都不肯给裴通留下，但郡县受命，只供输一旅之粮，为此苏军被迫于途劫掠，招致民怨颇深。
……
华朝肇建，通报各方——唯襄国不报，因为羯赵是大敌，根本就没有商谈和妥协的可能性——自然也有使节经汉中南下，抵达成都，求见氐主李雄。
使者此行有两个目的，是一通报晋华禅代之事，二是奉劝李雄去帝号，用华朔。
李雄是在十六年前的晋惠帝永安元年称成都王的，并定元为建兴；两年后的光熙元年，复在范长生的鼓动下践天子位，国号“大成”，改元晏平。其族雄踞蜀地已久，想要他们当即束手归降，那是很不现实的；就此恭奉华朔，却仍割据一隅，也不便于日后平灭；所以第一步才讽李雄去帝号——天无二日，国无二君，你要还挂着天子名号，那连暂时性的和平都不可能维持啦。
想当年三国鼎立，诸葛亮之所以捏着鼻子承认了孙权僭号，那是因为有大敌曹魏在北。如今华朝势强，又根本无需蜀地出兵助平羯赵，又怎么可能容忍李雄继称帝号呢？
只有你先去帝号，并且废止玉衡年号（晏平五年后改元玉衡，今为玉衡十年），改用华朝的靖德元年，明确主从之分，咱们下一步才有机会坐下来谈，是战是和，是收降是羁縻，给你们一个什么样的地位。
李雄此前即遣李班、任回领兵南下，去攻打降而复叛的越嶲太守李钊，前不久传来消息，李钊战败而逃，汉嘉太守王载乃奉越巂、汉嘉二郡而降，至此益州彻底平定，也打开了进取宁州的通路。不过宁州偏远，地势复杂，道路险狭，任回乃建议勿轻进，先暂且退兵整顿，日后再谋进取。
而且冬天到了，农闲时节，说不定汉中周访会发兵来攻，此际实不宜使主力久淹于南线啊。
李雄准其奏，但李班和任回还没能回来，华使就抵达了成都。李雄召重臣们商议，其叔父、太傅李骧，以及兄长、太保李始都建议从命，去帝号，用正朔——左右不过一个虚名罢了，何必死抱着不放呢？

第十二章、吃闲饭的
李骧、李始，那都算是老牌的“投降派”了，从前就曾经多次奉劝李雄去帝号，从晋朔，以免贪慕虚名而身处实祸。
你以为天子谁都能当的？既践其位，冠其号，便自然会受到四方英豪的敌视，还不如关起门来当王，要来得稳妥一些。中原既乱，群雄并起，不管是先前的晋帝，还是后来的汉帝、赵天王，乃至华帝，肯定都得先挑着同样称帝的势力打，然后才能轮得到割据称王者，那咱们又何必特意凑上去找人捶呢？先窝在后面观虎斗不好吗？
然而李骧之子李寿却反对乃父之见，说：“若阿兄先前不听范老……先生之言称帝，或者于晋时即去帝号，受晋封为王，还则罢了，今践祚既久，岂有因一纸诏书，便即改号之理啊？如此必使蜀中人心动荡，群臣皆以为阿兄懦弱，则恐怕连王都称不长久了。
“且如阿爷、大兄所语去帝号，不过为了暂时保障北线，以使我军可以顺利南取宁州而已。只是而今华、赵方激战，必无暇西顾，当面威胁我者，唯汉中周访。周士达年届花甲，去日无多，必欲伐取我国以建功，无论去不去帝号，总归是要被兵的。除非华主易汉中之守，且好言抚慰我，加阿兄王爵，否则何必急去帝号呢？”
李雄难以决断，向来以为任回多智，可惜不在身边，于是便问司徒王达与太尉李云：“我家之人主意不定，卿等外姓，看法想必更公允一些——卿等以为如何啊？”
王达道：“前晋祚几覆，全赖华主扶持，乃得烬余重燃，则华之力，较晋更强无疑矣。此前陛下便有去帝号而奉晋朔之意，何况今日？当从太傅、太保所言。”
李云却道：“不然，臣以为征东将军（李寿）所言，才是正理。且今华虽受禅，建康司马睿、武昌王敦，未必肯从命；若荆扬等处亦从华朔，我等或者只能退步隐忍；若彼不从，陛下又何必降号呢？不如遣使建康、武昌，东联王敦，共抗周访，以待天下形势之变。”
李雄颔首道：“此言有理，我本晋人，承阿爷基业，帝于西陲，即便去帝号，也当仍从晋朔啊，岂能改从华朔？若丹阳王、王处仲等欲绍继晋业，论理自当相助，论势也可守望。”于是还是让李骧出面，致信华帝裴该，表示自己无意相争，希望能够和平共处，随即盛情款待华使，请他将书信带回洛阳去。同时遣使去联络司马睿和王敦。
司马睿和王敦自然一口给回绝了。最关键的问题，晋朝如今无皇帝，而只有一位晋王，倘若写信来的是成都王，即便不奉晋朔，咱们也能暂时联合一下，这李雄你还称着帝呢，我们怎么跟你论交啊，岂不屈辱？！
……
后话暂且不提，且说汉中周访，本年已经六十一岁了，深知去日无多——当年陈训说我下寿，这六十多还算下寿吗？肯定是老天嘉我志向，已经在寿数上给打了富裕了——考虑到自己于晋还算有功，于华却无勋劳，因而不顾群僚反对，坚决要发兵伐蜀。
——我得趁还活着，打出个标名云台来，将来子孙才好永继爵禄，山河带砺不替！
计划是扬声西向梓潼，以迫成都，其实南下巴中。
女婿陶瞻劝谏说：“蜀道难行，大人与其西向蜀地，不如东还荆州。否则若方伐蜀，而王敦袭我之后，又如何处啊？”
周士达慨叹道：“我岂不愿杀王敦么？奈何东出便临沔水，王敦终究坐拥数千舰，凭水争雄，我未必有胜算……不如伐蜀，王敦身在武昌，欲来攻汉中，路途遥远，若遣王廙等来，则无可惧。即由道真留守南郑，为我保障后路可也。”
随即问诸将，谁愿从征，谁肯担任先行啊？
诸将纷纷请命，就中站出一人来，身高七尺，腹壮三围，朝上拱手道：“某亦国家重将，周将军何以不命我为先行？”周访一看此人，不禁暗自蹙眉——你跳出来捣什么乱哪！
此人非他，正乃关中旧将高乐，前年奉了裴该之命，到汉中来协助周访练兵。且说初见高乐，周访还对他礼敬有加，寄望甚殷的，希望他能够将关中军精练的秘法，倾囊相授；然而相处了一段时间，却发现这位高将军基本派不上什么用场。
关中军为何善战？一是因为裴该注重生产，能够足食，所以训练强度较大，武器装备也精良；二是裴该重视思想教育，复有置司马等一系列划时代的组织革新。于此，高乐虽然久随裴该，也仅仅知晓皮毛罢了，或者知其然而不知所以然，不能因应具体情况加以运用。而至于具体训练和行军布阵，基本上还是祖逖和陶侃的那一套，没太多新东西，周访也是一时名将，又哪儿用得着高乐来教啊？
所以高乐在汉中几乎无所用，每日唯醇酒妇人，受周访的供奉罢了，倒是把肚子吃大了一圈儿。
而且周访对于高乐的人品，逐渐也不大瞧得上了。重点就在于前日华使抵达，周访要先看王敦的向背，一时不肯下决断，结果高乐打包行李，竟然打断悄悄落跑……好在陶瞻事先有所防范，生怕高乐逃回长安、洛阳去告周访的刁状，导致自己从华的主张终化泡影，所以派人把他给硬生生堵回来了。
周访心说即便我不从华，咱们表面上还算有交情，我未必会杀你，你跑什么呢？忠臣猛士，就不应该怕死啊。而且你起码也得先找我来劝说一番，我不听再落跑，才合乎道理嘛。裴文约这是有个废物无可安置，所以才特意轰我这儿来吃闲饭的吧？
不过今日高乐主动请令，倒也使周访刮目相看了，心说这人虽然没脑子，看起来倒不怕死，还有上阵建功的志气……
高乐原本胆怯，还在徐州的时候，甄随就曾多次当面骂他是懦夫，等到一路征战而至关中，大家伙儿也全都瞧清楚了，此人实不可用，裴该顾念旧情，不忍遽罢，这才把他排除出军队核心，赶到汉中去。高乐一开始还挺高兴，反正我已经是五品将军啦，复得封侯爵，人生无憾，就此远离沙场，保全性命，岂不是好？
然而此番华使到汉中来，拜他正四品上校，封武强亭侯，他却多少有点儿不平衡。因为跟使者一打听，当初“风林火山”四营营督，甄、刘封了中将，陆衍封了少将，全都比自己高；不仅如此，各营副手，如今多半也都是少将了，自家部下的陆和，更并列于甄、刘，得封中将……我反倒被甩在末尾，这将来同辈间还怎么相见哪！
不行，我得再立点儿功劳，起码升上三品中将、少将去才成。好在我胡虏也撞过了，难道还怕那些氐寇不成吗？巴蜀小贼，有何可惧啊？因此才主动出列，请求担任先锋。
周访自然不允，只是好言抚慰——先锋重任，岂可轻授于一个自己瞧不大上的外将啊？于是最终任命杨虎领军先行，自统主力继之，而只交予高乐半个营，命其西出，以为疑兵。
华廷给了汉中军两个旅的编制，其实尚不满编——周访可不象苏峻，什么阿猫阿狗都肯招募为卒，他吸收关中军的经验，只选精锐，而沙汰老弱去屯垦或充辅军——两名旅帅一任周访长子周抚，一任降将杨虎。
杨虎本是宛城流贼王如部将，王如失败后，从巴人李运、王建返归故乡，并且成为王建的女婿。梁州刺史张光受参军晋邈的挑唆，先纳李运、王建而复杀害之，夺其财货，杨虎因此复反，与杨难敌联兵击败张光。杨难敌就此窃据汉中，杨虎被迫南投巴氐，复北还驱逐杨难敌，遂被李雄任命为汉中太守。
杨虎在汉中经营数年，颇得人望，而且他除了一次听从成都之命，北上河池援救杨难敌外，基本上没跟关中晋军起过什么冲突，反倒时常通过郁翎等商人往关中倒卖粮草，以换取武器装备，倒是颇济了一时之急。其后周访杀入汉中，施计擒获杨虎，杨虎本与李雄不大和睦，就此跪地请降，并且设计叫开了南郑城门，导致成军全线溃败。周访因此上奏长安行台，称杨虎反正有功，可赎前罪，请求嘉奖之。
至于如今的华廷任命杨虎为旅帅，其实也有监护和拮抗周访之意。周士达人老成精，自然不会不知，于是不费吹灰之力，就把这位杨旅帅给架空了，能够直接调动的也不过就一个不满编的营，两千余人而已。考虑到杨虎对巴中的地形比较熟悉，便即此以两千军为先锋，沿宕渠水而南，前去夺取巴中郡的汉昌县。
从汉中盆地向西南方向挺进，入梓潼郡五百里地，即可进入成都平原，但问题是这条道儿实在太难走了，且有天险剑阁横亘其间，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相反南下巴中，虽然威胁不到巴氐的腹心要害，道路亦同样难行，却终究途中既无剑阁，且有宕渠水可以分担一部分粮秣运力，进兵会比较轻松一些。
而且若入汉昌，其南方和西方的山势相对平缓一些，也方便华军做更大范围的机动。
杨虎奉命先行，十日后，即于汉昌县北遭遇成军，乃是大成中领军李琀——即李雄二哥李荡的长子、李班的长兄——所部五千兵马。杨虎与李琀激战两日，不能突破，等到周访主力到来，便禀报说：“李琀庸碌之将，然其部颇骁勇，人亦过我两倍，是以难克……”
周访命杨虎明日再去与李琀见阵，他则攀到附近山上，观看战况，以谋良策。结果这第三天还是不分胜负，双方各抛下百余具尸体而退。杨虎归营后，周访就说了：“前在汉中与氐贼战，便知其少号令、无阵列，徒恃个人之勇，有若流贼一般，今日观之，毫无进益。唯此处道路险狭，我军难以排布，彼可恃其所长，以是难克——并非杨将军之过。”
汉中军的主体，乃是周访带来的荆州兵，尤其是荆州北部出身的士卒，个人素质其实并不怎么好，若论起山地作战的能力来，汉中本地人十分，巴氐九分，蜀人六分，荆北人只有四分而已……倘若阵而后战，在周士达的组织和调遣下，一千汉中军可以完败三倍以上的成军；但若战场狭窄，徒恃个人武勇，双方实力比就将将拉平了。
于是周访便命其次子周光挑选三百擅长爬山的老卒，西逾山后二十里，抄至汉昌县侧面，多布旌帜，佯装攻城。李琀闻讯大惊，果然被迫匆忙回师，杨虎从后追杀，大败成军。随即将汉昌城团团包围起来，李琀之弟李稚从阆中赶来救援，亦为周光所阻，不能近城。
周访这第二个儿子，在原本历史上就是一员猛将，据说他年仅十一岁，往见王敦，王敦问他：“贵郡（寻阳）未有将，谁可用者？”周光当即拍胸脯，说：“明公既然不耻下问，窃谓无过于我！”王敦竟然真的就任命周光做宁远将军、寻阳太守了。
——这事儿其实不老靠谱的，再怎么将门世家、天赋异秉，哪有十一岁小孩儿能够出任一郡之守的道理啊？
周访虽然跟王敦不对付，但在他死后，周抚兄弟无所依靠，也只得去依附了王敦，并从之谋叛。周光时率寻阳兵千人去求见王敦，王敦已死，其侄王应不使见，周光就此瞧出端倪，乃对其兄周抚说：“王公已死，阿兄何为与钱凤做贼？”遂捕钱凤诣阙，得以将功赎罪。其后他又随温峤平定苏峻之乱，颇立功勋。
在这条时间线上，如今周光也就半大孩子，年方十七，竟能将数百兵恃险，便悍阻李稚，使不得进。于是围攻十余日后，汉昌城陷，李琀破围而走，为周光半途截获。周抚复追李稚，破之于安汉以北，亦生擒之。
败报传至成都，李雄大惊——他确实误判了局势，以为华军将从东北方向杀来，因此遣李寿护守剑阁，可是没想到巴中先期遇警——好在李班、任回也已经从南方赶回来了，于是急命二将去守阆中，以阻华军……

第十三章、河北之战
河北战场上，祖逖命祖济西去屯驻山麓，以防上党军出白陉掩袭自军之后，随即身将主力自朝歌北上，浩浩荡荡杀向荡阴而来。
别命卫策率军东出取内黄，据黄池。
粮秣物资自洛阳源源不断地运抵前线，因为整个河内郡和汲郡南部已下，乃可通过黄河以舟船运粮，自棘津附近入运河，仍屯枋头。今冬气候难得的暖和，黄河竟未封冻，大大减轻了华军的后勤压力。
且说祖逖围住了荡阴县，卫策进攻内黄县，两县守军都不过数千而已，在华军的猛攻之下，城壁很快就被打破，守将或降或逃。
祖逖攻破荡阴后，便即北指安阳，且派邵家军西去，再占林虑；卫策既下内黄，又东入顿丘郡，以期将羯赵布置在黄河中游的堡垒与其本部隔断。
战争开始了还不到半个月，张宾所谋划三道防线的最南方一道，已然支离残破。但这也是无法可想的事情，终究华军来得太快，来势太猛，羯赵方面虽有图上计划，其实还并没有来得及把南线真正架构起来。
好在蘷安得到襄国方面的急诏后，不敢稍有耽搁，即将上党、乐平两郡防守事务全都交给了支屈六，自率两万兵马，东出太行，以归河北。
上党军分为三路，蘷安率主力出滏口陉，随自涉县南下临漳——赵国仍称之为邺，晋方则为避司马邺讳而改名，华朝因之——一部由西夷中郎将王胜统领，出白陉，谋断华军后路；另一部由尹农统领，向北方绕出井陉。
因为太行诸陉实在太不好走啦，通过兵马越多，速度便愈迟缓，而石勒的诏命十万火急送至，蘷安又事先得到了张宾的提醒，实在不敢轻慢，这才被迫分道而行。
且说王胜出白陉后，便即直面祖济所设营垒。祖楚重此前冒进而败，遭到祖逖的申斥，几乎被枭首辕门，因此一门心思要杀敌建功，以赎前愆，乃当道而守，奋勇杀敌。王胜攻打一日，不能寸进，己军反倒伤亡颇重，只得暂且退入山中。
反正蘷将军吩咐过了，你就是去捡漏的，倘若敌方已有防备，没必要硬攻，免得白白伤损士卒。如今敌众我寡，咱们可实在是败不起了呀。
王胜因此伪败，却于山中设伏，以诱祖济来追。这若是换了半个月前的祖楚重，说不定就上当了，但此前既吃一堑，又岂能不长一智，用兵变得稳重一些啊？乃自归垒而不肯逐，王胜只得退回上党，复自滏口陉出，去追赶蘷安。
蘷安才到临漳，就听说荡阴失陷、安阳被围的消息。诸将都请求去救安阳，蘷安却不许；复请求放弃临漳而退守三台，蘷安仍旧不许。
他对诸将说：“天王及太傅传书，谋划得甚是妥当。今贼众我寡，若与之相争一城一地，我必无胜算，若唯退守，恐怕亦不能久持。乃当将守御事交与别军，我则游击策应，以觇贼薄弱处，力求一击奏功……”
如今国家在河北，就咱们这一支可以调用的机动兵力了，又怎么能够去跟华军打阵地战甚至于防守战呢？一旦咱们被咬住，华军留下一部监视，主力便可肆无忌惮地蹂躏各城，乃至于直取襄国啦！
于是在临漳歇兵三日，调集物资，随即潜经长乐而向内黄。卫策方下繁阳，闻报急忙西行救援，却被蘷安假意攻城，其实于城东设伏，杀了华军一个措手不及。卫策退兵十里，整军想要再战时，却传报羯军已释内黄之围，又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卫策被迫仍守内黄，而将战况传报给祖逖知道。祖逖见报不禁颔首，说：“此为应对之正法也，羯中有人啊。”
根据卫策的禀报，上党军总数在一万上下——估计还不是全部——倘若这么一支机动兵力在河北大平原上往来策应，必然使得祖军不敢分兵；而若不分兵以扩大战果，唯自一道北进，则通路狭窄，又易被羯军扰其粮道……
不过换一个角度来考虑问题，由此可见，羯人所能够拿得出手来抵御华军的，也就这一支上党军了，若能重挫之，进路便可无忧；到时候哪怕祖逖绕过几座城池，直逼至襄国城下，危险系数也不算很大了吧。
因此祖逖继续围困安阳，却先不奋力攻打，而是分兵东取长乐县，然后在长乐、安阳附近，到处寻找上党军的踪迹，寻机摧破之。双方就这么着纠缠了小半个月，其间华军两次与上党军遭遇，勉强杀个平手，但不等各部齐聚合围，蘷安却又匆匆脱离接触，飘然逸去……
祖逖在河内战场上也是跟蘷安打过交道的，深知此将之能，非其他羯将可比，对此不禁慨叹道：“石勒之下，唯蘷安也，此人不除，赵终不亡啊！”
只得暂时不管蘷安，全力攻打安阳三日，将城池攻克，略加休整后，乃北驻临漳，以迫三台。
不过另一方面，蘷安却也不大好受。此际王胜、尹农等部尽皆赶来，上党军聚合，将近两万之众，但因为前一段时间反复机动，以避免被华军一口咬住，导致士卒普遍疲累，战斗力直线下滑。一旦华军攻克三台，复循漳水东进，便可以夺取整个魏郡，到时候上党军不可能再在魏郡内部机动啦，被迫要逃向漳水以北，可运作的空间将更被压缩……
蘷安不禁琢磨，我要不要干脆找个地方好好休整十天半月的，然后全力出击，以攻华军啊？对方尚不到我军两倍之数——因为有部分扫荡周边城池——只要指挥得法，将士用命，未必没有取胜的机会。而且只要打得够快，不等各部华军合围，便先摧破其半，这战局就还有转机。
但此举确实冒险，况且也不符合襄国方面预设的战略方针，我该不该这么办呢？
正在反复筹思，忽然部曲来报：“太傅奉诏监军，已至辕门了！”
张宾前一阵子一直在襄国辅佐石勒，调派各地兵马，层层设防，封堵华军。间中石勒问他：“在太傅看来，蘷将军是祖士稚的对手么？”
张宾回答道：“蘷将军国家上将，随陛下南北征战，勇而知机，且得军心，臣以为，其才实在裴、祖之上……”他当然不能直接跟石勒说打不过啦，未免太堕自家威风，但随即就话锋一转：
“奈何其部终寡，上党军未必适应平原作战，战马亦嫌少，且祖士稚有河南、河内为依托，粮秣不缺，必致士气大盛，恐怕蘷将军只能牵绊之，而不能挫败之。当此时也，唯出诡谋，或可得胜，然蘷将军于奇略并非所长啊，就中分寸，颇难把控……”
听张宾说到诡谋，石勒就问了：“则若以孔苌易蘷安，可乎？”
张宾摇头道：“孔将军擅长诡道，然过于轻脱，当此重任，不如蘷将军。”顿了一顿，便道：“不如臣南下监军，为蘷将军谋划。”
所以等到战略部署得差不多了，张孟孙便即持节而出，离开襄国，来至蘷安军中。
……
祖逖激战于河北之时，裴该在洛阳，也谋划趁机全取并州，到时候可以从侧翼策应祖士稚。
原计划命甄随率一旅进驻河内，寻机突破太行陉，同时刘央从太原东进，两道夹击的。可是计划尚未拟就，便传来了北方遇警的消息——拓跋诸部汇聚平城，似有南下侵扰的企图。
且说此前裴该遣使盛乐，封拜拓跋贺傉为代王，因为途远难至，拓跋方面抢先得着了消息。“女国使”祁氏乃召各部大人计议，说咱们要不要跟新的中原朝廷联手呢？
拓跋头自然是力主其议的，但却遭到了很多部族首领的反对。主要是此前郁律南下大败，丢了整整二十万牛羊，导致各部饥馁，这一个冬天过得是艰难无比。原指望趁着石虎南侵的机会，派几个依附部族去占占便宜，打打草谷，主力则东进以援宇文，以抢掠慕容部，谁想所得甚少，完全入不敷出。
南下的多是铁弗等依附部族，原本郁律攻赵之时，征兵征粮就少得其力，所以受灾不深，没有多少奋战求活的动力，所以拖拖拉拉的，且一听说续咸以上党降晋，便即主动退回。各部大人原想着逼迫这些依附部族吐出些战利品来，分润一二，但人家基本上毫无所得，你想榨也没有借口啊。
至于东行之军，被刘琨遣温峤说退，收了宇文部的贡奉却不给办事儿，这就已经使拓跋、宇文间的关系产生了深刻的裂隙啦。宇文部这几年受慕容部压逼，本来就势弱力蹙，拿不出多少东西来，半数以上都是空头承诺，希望贵部去慕容那儿抢夺……而既然贵部稍战即退了，那除了先期贡奉的一点儿牛羊物资外，别想让我们再多出一个大子儿！
本来所得就不多，偏偏事后祁氏拿走了大头，光留下点儿残渣给别部，根本都不够塞牙缝儿的。
基于拓跋的游牧部族联合体属性，其架构是以盛乐的单于廷为核心，逐渐向外层辐射，有若一圆。圆心部分，自然是拓跋本部，即力微的子孙，最显贵者为猗迤（祁氏之夫）后人；边缘部分，则是铁弗、降胡等依附部族。
其实数量最大的，还是圆心与边缘之间，很多部族归附已久，早已融入了这个联合体大家庭，也以拓跋自居了——虽然品类繁杂，很多从根子上就不算是东胡—鲜卑种。这些部族因为郁律战败，和其后的拓跋内乱，受到损失最大，偏偏去冬又没能得着什么实利，则再不出去抢一票，那估计就只能各部相残，才有望苟活下去啦！
由此各部大人纷纷表示，我等本从晋朔，先单于是受晋廷之封，怎么能够一转眼就改从了华呢？还不如趁着华使未到之时，先全力南下新兴、太原，抢夺些人口、土地、物资，然后再坐下来跟华人谈条件为好啊。
祁氏尚在犹疑——她根本上缺乏先代猗卢、郁律等人的进取心，只求维持现状——然而突然间，得着密报，说郁律尚有二子藏匿在贺兰部中。祁氏大惊，急忙遣人去向贺兰蔼头讨要，蔼头老实回复，说一子已为裴氏接走，一子我交给了拓跋头……
拓跋头谄事祁氏，又擅长跟中原人打交道，这段时间是风光无限啊，自然引发了各部大人的嫉恨，就此挖掘其隐秘，把郁律二子的事儿趁着这个接骨眼儿上，给揭了出来。
祁氏勃然大怒，便唤拓跋头来责问，拓跋头跪地敷衍道：“小人本欲取二子来，奉献给么敦，奈何已先被晋人取去了翳槐，小人唯得什翼犍，因此恐么敦震怒责罚，不敢遽献……本欲先向晋人索得翳槐，一并献上，实在不是刻意要欺瞒么敦啊！小人忠诚于么敦，绝无异心，还望么敦宽恕……”
当即命人将拓跋什翼犍抱来，不过是个还在襁褓中的婴儿罢了。祁氏欲杀什翼犍，其末子纥那劝说道：“左右不过一个奶娃儿，懂得什么？即便长成，也不可能威胁到阿哥的单于之位。孩儿正好无子，么敦不如将此儿交予我做假子吧。”
祁氏训诫他道：“我还望百年之后，汝能辅佐汝阿哥，使这一系永坐单于之位，又岂能如此天真？向使郁律杀汝兄弟，又何能有今日啊？以此类推，岂可不预加防范？”
纥那撇嘴道：“大哥（普修）为苍天收去，郁律因此继任单于，两家无仇，何故要杀我兄弟？倒是么敦既杀郁律，复杀其子，仇怨因此而深，翳槐见在中原，将来多半会回来报仇，么敦不担心在外之孤，反害怕掌中之婴不成么？”
祁氏怒斥道：“在外之孤也要杀，掌中之婴亦留他不得！”还是下令把什翼犍抱出帐外，给活活地摔死了。
不数日，华使抵达盛乐宣命，祁氏加以盛情款待，遂于宴间，问起了拓跋翳槐之事……

第十四章、因一小儿妄动刀兵
祁氏问华使，说先单于郁律有子翳槐，听说被晋人接往中原，不知如今何在啊？可能归还我国么？
华使回答说：“先代王郁律亲善中国，多次发兵以攻胡、羯，中国人莫不感其德。因知其子养于舅家，故往访求，教以中国诗书、礼仪，以期两国永结盟好——如昔沙漠汗故事。”
祁氏当然不能说郁律是我杀的，而且我还想杀光他的子嗣，你们赶紧把翳槐给送过来——虽说于此事，对方也心知肚明——只能扯谎道：“先单于病逝，唯留此子，自当迎归盛乐，以统其父所部……”
华使笑道：“女国使说笑了，先代王与贺兰氏本生二子，其一入中国，其二自可归统旧部——反正都是未成年的孺子，有何区别啊？”
祁氏反复恳求不得，不由得恼怒道：“我家本从晋，今晋既改为华，若想延续旧盟，除非将翳槐送来，否则我儿自在草原做单于，何必与汝家做代王？！”乃命驱逐华使，然后召集各部，聚兵平城，打算南下侵扰华地。
你不肯给我翳槐是吗？那好，我就打得你给！
还命拓跋头尽起其部，充任先锋。
消息报至洛阳，裴嶷便启奏道：“妇人无见识，竟因一小儿而妄动刀兵，陛下何不趁此机会发兵击破之，以收复雁门、新兴各县呢？”
自刘琨守牧并州以来，并州士绅普遍对鲜卑人抱有好感——因为是盟友啊——百姓则未必了，因为胡贼来了自然杀掠，鲜卑兵虽为友军，但不攻城邑而已，既入并州，亦常蹂躏乡间。而于裴嶷等人，两种感情因素全都欠奉，反正非我族类，归从王化或可相安，既敢犯境，那是必然要将之打出去的。
尤其他们也都知道，裴该的理想是规复汉代以来故土——当年裴该力主屯高奴、击虚除、复上郡，就是打的这种旗号——则拓跋鲜卑昔日因刘琨所奏，割占了雁门和新兴两郡不少城邑，那是必定要找机会命其吐出来的。
华朝虽受晋禅，但并不是说对于晋的政策就要全盘接受，晋人割地，华朝也必须承认。好比后日北京政府在法理上绍继清祚，之所以承认列强加之于满清的各种不平等条约，纯属有心无力，或者心生卑怯之故；换了新中国，那就一概不认了——何况这两千年前，在中国人眼中只有蛮夷，哪有什么列强啊。
本来想等先灭羯，复定蜀中、江南后，再考虑解决北方的历史遗留问题，但既然人家打上门来，那不正好趁此机会，把问题给彻底解决了吗？
裴嶷因此说：“祖元帅兵向河北，石勒丧败之余，必召上党军往援，所留残余，本不当王师之一击。然即便暂且置之，亦不足为祸，彼等安敢东出以扰太原啊？不如命刘央等全力北上，以破拓跋而规复失地。”
中书左仆射王卓也道：“拓跋既不肯从于王化，须防王师东征上党、乐平时，彼等南下侵扰，甚至与羯贼相勾连。今上党、乐平空虚，羯贼不敢出，正好先破拓跋，免除后顾之忧。”
当年西晋之所以又是割地，又是封王，如此厚待拓跋鲜卑，那是希望求取援军，以对抗胡、羯；如今胡寇近乎殄灭，拓跋鲜卑距离河北太远，影响不到祖逖伐羯的战局，那对于中原王朝来说，顶多羁縻，就没有费心拉拢的必要啦。
裴该之所以加封慕容廆为辽王，也有这方面的考虑。原本肆虐中原的是胡汉，主力在西，于河北地区则没有太强大的势力，故此为拮抗胡军，必须拉拢拓跋，而不关慕容之事；如今太原规复，石勒却窃据幽、冀，为国家大敌，拓跋就没用了，慕容的作用反倒相对凸显了出来。因为有拓跋“代王”之封在前，所以华朝若低封慕容，恐其不肯出力，只得亦酬以“辽王”——否则你以为裴该很舍得封外族为王么？
终究华朝甫建，群臣的心气都比较高，就没人提出说左右不过一孺子，倘若舍弃便可却拓跋兵，那还是送回去为好啊。
裴该便问陶侃：“独就军事而言，拓跋可却否？卿有何见地？”
陶士行举起笏版来，缓缓说道：“拓跋可却，然暂不可深入其地……”
随即解释，说原计划两路攻打上党、乐平，枢密省正在规划方略，统筹粮秣，计划南路出一旅，西路出一旅，顶多发两万人往攻——因为大批粮秣物资运向河北战场，旧关中军所可以调用的，实在剩下不多啦。
就此陶侃分析道：“石勒世之枭雄，张宾亦善用兵，蘷安、孔苌，非莽夫也。羯贼虽在荥阳战败，地亦跨州，残兵不下五万，若于河北大征募，十万可致。因此臣以为，祖元帅虽为当世之杰，所部亦多猛将，其卒精练，然恐难以速胜；倘若因为粮秣不继而致退兵，其军上下必然生怨，不利于朝廷将来收编之。
“自然，为防万一，长安、洛阳府库，不可无积储……”总不可能把粮食全都给了祖家军，朝廷却没多少富余吧，那么一旦祖军战败甚至于生乱，朝廷就全无制遏的力量了——当然这话不能够说得太明白，相信天子和重臣们都心里有数——
“是以枢密省规划，物资多输河北，或留以备用，所可别输者不多。倘若即此断河北之粮，王师可五万出太原，必能规复雁门、新兴失地；若仍须供输河北，则最多出兵两万，且难以持久。
“鲜卑兵甚勇，拓跋为其翘楚，今若各部齐集，挟忿而来，恐怕不易当。若刘将军等统驭得法，有望败鲜卑，然最远追至原平，不可深入。平城为拓跋南都，必然死守，倘若深入而近平城，前不易却敌，后粮秣不继，或有反胜为败之虞啊。”
裴该不禁有些跃跃欲试，就问群臣：“朕久不临阵，乃欲亲征拓跋，可乎？”
重臣们自然众口一词地谏阻，说陛下贵为天子，岂可轻出啊？况且才刚践位不久，哪有这就撇开中枢自己跑前线去打仗的道理呢？
陶侃便道：“若陛下不放心并州战局，臣愿鞭策老骨，为陛下破鲜卑。”
裴该自穿越以来，就见天儿听人说鲜卑兵厉害，而深知后日历史的他，也知道原本时间线上，将来统一黄河流域的是拓跋鲜卑——虽说拓跋珪之前的拓跋氏，和之后的拓跋氏，或许无可类比——所以这回对阵拓跋，他多少也是有点儿不大放心的。
那么既然自己不能亲赴前阵，可以寄托方面之任的，也就只有陶士行了吧。虽说陶侃最擅长的还是步兵战、临水战，但终究跟着自己在关西厮杀数年，于骑兵战、平原战，多少也积累了点儿经验，则对阵拓跋，唯陶士行亲往，才能让自己安心。
就此授节出师，命陶侃将北宫纯所部一营骑兵北上——顺便把具装甲骑也带着——去督刘央等抵御拓跋鲜卑的南侵。
陶侃去后不过半月，枢密副使郭默突然送来急奏，说河北的粮食供应不大上了……
此时传回来的前线消息，是祖逖在三台附近与蘷安对战，双方大小接仗十数次，互有损伤，胜负未分，战事暂时陷入胶着状态。祖逖也上奏，说只要能够击破三台，或者重创蘷安的上党军，后面的仗就好打了，但此番实为确斗，就看谁能熬得住——朝廷于粮秣物资上，千万可别吝惜啊。
然而时节已至二月份，春阳始动，万物萌发。去冬气候温暖，黄河中游并未封冻，使得洛阳方面可以通过水路运粮，源源不断接济河北战场；但西河以北地区，还是有部分河段结了一些冰，乃逢春暖化开，冰凌顺水而下，导致这段时间于中游行船不易。郭默上奏，说已经有十多条粮船撞冰沉覆，看这种情况，估计被迫得改由陆路运粮了，道阻且长，难免产生计划外的损耗……
裴该闻报大惊，急忙召郭默、杨清等人前来计议。二人将卷宗、账册，全都摊开在裴该面前，逐一指点说明，并道：
“前游使君、裴使君（裴粹）皆报，神器初易主，关西诸戎颇有不稳迹象，被迫新募上万兵马，则于粮秣物资，难以按原计划供奉洛中。谢风、苏峻方东行，所食地方粮秣，也无多余输往河北。臣等因此检点府库，百般筹划，勉强可供祖元帅所用，但水路既绝，转行陆路，恐怕便不能及时输至枋头了……”
郭默因此叩首，自称死罪——这人原本挺嚣张跋扈的，既从裴该，略微收敛些，但等裴该称帝后，却彻底恭顺起来——并恳请交卸枢密副使之责，宁可归军中去做一名旅帅……哪怕营督也成啊，这筹划粮秣物资，实为苦事。
裴该定睛一瞧，果然郭思道连眼圈儿都是黑的，看起来这段时间确实把他给累惨啦。
郭默生性狡谲，故而也善能望风转舵。他知道自己不是裴该的原从班底，在长安行台担任枢部掾，明显裴该就有收他兵权之意。原本谋划着，我先收敛爪牙，好好干上几年，将来未必没有再外放的机会。谁想裴该竟然受禅称帝，而他郭思道因此列于诸将之上，名位仅次于陶侃等七名宰相。郭默这下子反倒踏实了，心说没实际兵权正好，不会受人主之忌，陶士行垂垂老矣，等他一退休或者干脆死了，我便有望成为宰相——出将何如入相啊？
然而这回陶侃才走，他就碰上这么一大难题！
郭默于军略谋划尚有一日之长，对于物资筹集、调运等后勤工作则向来苦手，唯任杨清。如今攻取并州的计划还没草拟完，就因为拓跋南侵而被迫搁置，河北战局又由祖逖负全责，不受枢密省的遥控，导致整个部门工作重点倾斜，全都落在物资统筹上了，则在主官出外的情况下，他这个副职又怎么可能做甩手掌柜呢？
一连数日，忙得郭默是食不知味，卧难安寝，不但眼圈儿黑了，整个人都连累带急，明显瘦下去一圈儿。他心说这事儿若是办砸了，我又不是天子旧部，很可能失宠甚至于受责罚啊，宰相的前景怕是要泡汤……还不如先请求外放，避过这阵风头呢。陛下您若是不放心我，那就给个营督当也成啊——反正我原本在大河上下游击的时候，所部兵马就很少超过一万。
裴该抚慰他道：“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此留侯之功也，朕寄望于卿甚殷，何言出外？”转过脸去问杨清，说统筹粮草的工作主要由你负责啊，怎么会使得上官如此操劳，而且心累呢？
杨清急忙辩解道：“臣岂敢不专任其劳？然而郭枢副忧心于王事，不敢稍有懈怠，近日季节更换，又感风寒，乃至于此……”郭默那是因为最近身体不好，所以瞧上去才比我憔悴些，其实我也有卖力做事，也很劳乏的呀！
随即又为自己分辩道：“其实若祖元帅上奏枢密省之兵员数确实，前日供输之粮，亦可再用月余，足可支应河北战事，以待河运畅通。然却屡番催促运粮，云将难以支撑，臣实不解其意……”
……
且说祖逖往攻三台，三台守将乃是石勒起家十八骑之一的大将王阳，此外郭敖复失林虑，也逃来相依，两军会合，有万余众。
所谓“三台”，乃是当年曹操平袁绍后迁居于邺，即在城北濒临漳水处所修建的三座大型台式建筑——前为金凤台、中为铜雀台、后为冰井台。其台俱高十丈，并建五层楼，下造甬道，上搭飞梁，相互勾连，三台及其附属建筑占地面积极广，足可容纳三万兵马。
晋时诸藩混战，两大主要战场就是洛阳和邺城，几经蹂躏，邺——也即今日的临漳——城池残破、百姓流离，已不可居，更不可守。是以昔年刘演被刘琨承制拜为辅国将军、魏郡太守后，即率勇士千人逾太行而东，先屯廪丘，斩王桑、逐赵固，复归于魏，见邺城不可守，便即别驻三台。
刘演利用几乎完好无缺的土台，改造残损不大的楼阁，构建了近乎完美的防御工事，当石勒初至河北时，即猛攻三台而不能克，只得与刘琨约和，绕路北上，前往邯郸、襄国之间。一直到石勒在河北站稳了脚跟，这才先与王浚虚与委蛇，然后发七万之众复攻三台，刘演四面被围，粮秣物资不继，在抵抗了大概半个月后，终于败退。
作为张宾所设谋第二道防线重要枢纽的三台，羯赵政权自然早就从附近捕挟民众以巩固其工事，搜掠物资以实其仓储；而王阳点选尚堪一战的精锐数千人，于三台歇兵，也已半月有余了。从而工事牢固、物资充裕，士气也勉强可用，成为了挡在华军面前的一堵坚壁……

第十五章、避讳问题
当华军进抵三台时，蘷安所部在其东面的斥丘县歇马。蘷安于进退之际，颇有些拿不定主意，正感烦恼，突然部下来报，说太傅持节前来督师，蘷安不禁大喜，急忙亲自出迎。
二人入衙署坐定后，张宾也不客套，直接问他：“我方从襄国来，于前线战局，自无蘷将军明晰，可肯为我绍介否？”
于是蘷安就把最近的战况，双方的布局，详细对张宾介绍了一番，完了问：“华寇来势甚猛，荡阴、安阳等城，皆不过三五日便下，则虽三台牢固，又有老王、老郭守备，也恐不能久持。当此时，我应如何做啊？还望太傅教我。”
张宾微微一笑道：“我本为天王设谋，布三道防线，以层层堵截祖逖，使其终成强弩之末。且有言，若此三道能守，国家尚有转危为安的机会；若三道皆失，则大势去矣。如今安阳、荡阴虽陷于贼，幸亏蘷将军千里驰援，牵绊华人，给了我半个月的时间，已实三台之守——或许转机便在三台！”
顿了一顿，展开地图指点道：“三台背倚漳水，楼高食足，即便华人主力来攻，亦非旦夕可下。将军乃可暂退至漳北，于水上多建浮桥，以沟通三台，为其辅弼。若华人不急攻，将军可于水北整兵待战；若华人急攻，将军当南渡以扰其侧翼，甚至于扬声复取安阳，断敌后路，则祖士稚必不敢不应。
“天王去岁亲征，于荥阳与贼激战二月，双方消耗粮秣物资皆不在少。国家因此虚弱，今四方存粮，俱集襄国与三台，襄国之粮亦止供将军，可资三四个月。华寇粮秣稍过于我，然运道漫长，损失更大，我行前即与徐尚书等详细核点，估计祖士稚所能支用者，亦不过二三月而已。
“方闻建康不肯从命，则裴文约须西守关中、北镇太原，南遏长江上下，分戍既远，粮秣消耗必巨。且其虽命祖士稚来犯，岂有将国中粮秣俱供祖军之理啊？则一旦祖军丧败，或者生乱，华阴以东，将彻底紊乱。
“是以若能护守三台二三月，则祖士稚必退，将军再衔尾而追，光复安阳、荡阴不为难也。”
张孟孙分析得头头是道，仿佛这仗已经赢定了似的，但他随即却又轻轻叹了一口气。蘷安便问：“太傅尚有何虑啊？”
张宾坦然回答道：“为御华寇，游骑四出，劫掠民众，漳水以南，民皆无食，漳水以北，民亦难耕，则虽今岁却敌，却恐明岁难支了……”为了打赢这一仗，几乎把国家的老底儿都给掏空了，才刚略有恢复的农业生产也再遭破坏，倘若祖逖今年退去，明年再来，咱们又拿什么来抵御啊？
“唯期裴、祖自乱耳……祖士稚若败，裴文约或将因此而谋收祖军，祖士稚也或因此而怨怼裴文约，若二人起龃龉，国家尚可望恢复。然而我去岁即估判裴若篡而祖必阻，却不想二人洛阳城下一面，竟重携手；则后日如何，我亦不敢再妄算矣！”
蘷安笑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等但先退当面之敌，至于明岁如何，哪想得了那么远啊？太傅无谓喟叹，只求助我设谋，打好这一仗。”
于是听从张宾的谋划，离开斥丘，后退到漳水以北，多建浮桥，与三台联成一体。祖逖试攻三台，蘷安即南渡骚扰，方欲合围蘷安，他却又飘然飏去了……
交锋六日后，华将张平终于在临漳以东的白沙堵住了蘷安。祖逖急命各部会合，不料郭敖却从三台杀出，打了一场反突击，瞬间踏平华军于台南初设的营垒六座。卫策闻报往逆郭敖，将之顺利击退，但缺了他这一支生力军，白沙之战三万对两万，激战至夜，终究没能留下蘷安。
羯军的总数，大概是华军的一半，论士气、装备、训练度，则要略逊一筹，则双方实力对比，大概是五比二的样子。只是羯军既有牢固的三台为凭依，却又不止恃三台，而使蘷安所部驻漳北随时应援，在张宾的谋划下，多施奇谋，使祖士稚颇有些应接不暇。
为了夺回战场的主动权，祖逖干脆不再谋求击垮蘷安所部了，而使麾下四旅分休，二旅围攻三台，二旅驻临漳，随时准备堵截妄图趁虚南下的蘷安。战局就此陷入了胶着状态，一连半个多月，华军不能寸进。
祖逖亲笔给裴该写了一封上奏，说明前线战局，并且表示：不是我不肯卖力作战，实在是张宾狡诡，蘷安能断，这般敌手本来就不应当轻视啊。相信这三台，乃是灭羯过程中的一大要点，只要我能够攻克三台，则整个魏郡可入掌握，羯贼大势已去，亡无日矣。但若是我此际冒进甚至于弄险，却有可能输掉这一仗，只能退至汲郡，以图再举……
陛下也是知兵的，当能明查我奏中曲直。还望粮秣物资源源不断地供应给我，不要吝惜，以免功亏一篑。朝廷在长安、洛阳存那么多粮食干嘛？只要攻入襄国，天下传檄可定，还怕没有粮食吃用吗？而若此战失利，还须分兵以守险要，防敌反击，预计消耗的粮食只可能更多啊！
祖逖点算军中存粮，可资一月，朝廷若是敞开了供应，且粮道通畅，怎么着能供我这五万人吃小半年的吧？我不信石勒在丧败北逃，而且自烧了枋台存粮后，他还能往三台输入超过三个月的粮食——真要是塞进去那么多，估计自己个儿都没啥吃的了。故而一方面多次向枢密省催粮，一方面上奏裴该，立下了最多三个月破敌的保证——过了这期限，我若无功，任凭处罚；而在这期限之前，该怎么打，你别来管我，且须供应我粮秣物资不缺。
……
祖家军所需粮草，主要经水路运往枋头，复自枋头经陆路而运向荡阴、安阳等地。坐镇枋头，总督粮运，并且护守粮道的，乃是少将魏亥。
魏亥何许人也？其实就是魏该，不久前方上奏，以己名冒犯天子之讳，而主动去了偏旁，改称魏亥。
裴该览奏，初时并不以为意——他本人并不在乎什么避讳问题，但我没要求，你自己主动上奏改名，以表忠心，我也没必要拦着不是？然而祖纳、华恒、荀闿等人却趁机上奏，给皇帝陛下“科普”了一遍避讳的知识，请求赶紧把这个问题重视起来。
裴该挺烦避讳的，他前世读史书、诵古文，就被这种花样折腾得不轻。好比说，《史记》记载，汉武帝时闽越发兵攻东瓯，东瓯向长安求援，太尉田蚡却不肯救，遭到中大夫庄助的驳斥；然而此事在《汉书》中，却记发言者名叫严助……这究竟是一人是两人？
其实是因为班固为东汉人，要敬避汉明帝刘庄之讳，所以把历史人物的姓都给改了！
而且那时候很多材料显示，就连楚庄王都给改成了楚严王，郑庄公改成郑严公，庄周改成了严周，就此而有“老严学说”……
某些避讳，后人给改回来了，有些竟然就此以讹传讹，流毒千古。比方说为避汉文帝刘恒讳，把恒娥改成常娥，最终又传成嫦娥；为避汉景帝刘启讳，把公子启方改成公子开方；为避汉昭帝刘弗陵讳，把公山弗扰改成公山不狃；为避晋文帝司马昭讳，把蔡昭姬改成蔡文姬……
避讳这一礼俗，始于周代——起码之前无可考证——主要目的自然是明尊卑、别上下，以期维护封建礼法。但就跟后世乱改地名一样，这事儿也是要付出成本的，并且还可能造成混乱。故而裴该对此并不感冒，儒臣却反复劝谏，一定要他“守礼”。
裴该最终也只得退让，但是将出《礼记》中“诗书不讳，临文不讳，庙中不讳”之言，要求大家伙儿别趁机把古文和史书都给改了吧……好在历史上以“该”为名之人，貌似不是很多？
“该”字好说，本意为军中约法，后引申为完备、包容、广博，还没有后世应当之意，也不能作为指代词，且没有该欠之意——否则连日常话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军中之约的原意，魏晋时就已经不用了，至于完备之意，本来便有个通假字为“赅”——后世本就有“言简意赅”之语——那么干脆连包容、广博也都转用“赅”就完啦。
好在按礼避名不避字，要不然连“文”、“约”俩字儿都不能用了……这可怎么改好啊？
问题是儒臣们还要求敬避先帝之名……裴该之父为裴頠，这字儿少见，无所谓；但其祖父为裴秀、曾祖为裴潜、高祖为裴茂，都是常用字，就很不好改了。东汉时曾避光武帝刘秀讳，改秀为茂，所以秀才就叫茂才；但到了华朝，若如此避世皇帝讳，便犯圣皇帝讳……再找个什么同义字合适呢？
以“荣”代“秀”、“茂”？以后乃有“木荣于林”、“百草丰荣”等语吗？似乎也不大合适吧。裴该就此以询群臣，饱学宿儒也不能答，才总算把这事儿给按了下去。不过他原本计划开科举，试秀才的，估计这词儿不能再用了……
裴该随即吩咐秘书卿郭璞和秘书监胡飞，要他们引经据典，就避讳问题写一篇论文出来，明其始源，道其不便，以期形成舆论风潮，尽量避免这一礼俗的扩大化。裴嶷等人是不知道，裴该可清楚得很，这避讳问题到唐以后越来越泛滥，搞得是多么的不堪。
因为魏晋以来，士人不但避公讳，而且还经常避私讳，到了唐朝，竟然将避私讳都堂而皇之写进了法律条文里去。比方说，倘若某人所任职务冒犯了其父、祖之名，就要服一年徒刑——父祖名安者，不得任职于长安；父祖名军者，不得担任军将。甚至于还避同音字，所以诗人李贺因为老爹叫李“晋”素，他就不能去考“进”士……
韩愈因此作《讳辩》一文，讥讽道：“若父名仁，子不得为人乎？！”
宋朝更要命，每个帝王本名要连同音字都避，比方说宋高宗赵构，除构字外，还须避遘、媾、购、彀、句、够、佝……多达五十五字！这一朝十几个皇帝下来，你还怎么落笔写文章啊？！
宋代还算是明令避字的，唐代则“无讳训，听臣下随宜代易”。所以有人避李氏先祖李虎之名，改虎为武（虎牢关就此成为了武牢关），有人则改写为兽，或改写为豹，或改写为彪……那特么还是同一种动物吗？！
因此裴该命郭璞等人作文，就申明了几条原则，除“诗书不讳，临文不讳，庙中不讳”外，还包括“二名不徧讳，更名不再讳，讳字从政令，明公讳而驰私讳，止讳一字不及同音”，把那些后世泛滥的漏洞尽量全都给堵上了——起码在我华朝，别搞那么多有的没的！
此外行文地方，张榜明确讳字，以使士民咸知——因为犯帝讳属于大不敬，法律上真有处罚规定啊！我既然阻止不了这花活儿，也总得宣示臣民，免罹不教而诛之讥吧。
裴该甚至还在琢磨——要命啊，以前没想到会有这路事儿，我要不要把儿子裴俭的大号也赶紧给改了呢？
……
中朝群臣纷论礼仪之事，前线将兵自然毫无所知，而引发这次风潮的魏亥，则坐镇枋头，正在头疼。
魏亥的主要职责，乃是护守从棘津到枋头这二十里运河水路，从枋头到前线二百多里的陆路，以及兼守内黄、长乐，防备羯军从侧翼骚扰粮道。其任虽然不包括黄河，但冰凌逐水而下，导致河上船运不便，这事儿自然也瞒不过他。魏亥因此担忧，倘若洛阳方面的粮草不能及时运来，使我接济不上前线，很可能导致军事行动的失利啊。
祖元帅若因此而战败，他肯定要回洛阳去向朝廷讨说法，然而在此之前，你猜他会不会先斩我塞责？
再者说了，即便祖元帅不责我，此事也必将引发我军与朝廷之间的龃龉，一旦因为细事而导致冲突，大河上下，又将成为战场……别说到时候未必打过得洛中王师，就算打得过我也不想打啊——好不容易改朝换代，使大家伙对太平有个盼望了，谁愿意同朝之臣再起纷争呢？
于是也反复上奏，催促粮运，但很明显的，从洛阳方面过来的粮船断绝，粮车数量也不足够。这一日，魏亥正在营中愁眉不展，忽然得报，说：“枢密省兵部侍郎杨清奉诏来到……”

第十六章、杨清东行
祖家军上下自成体系，在晋朝时，即便主力一度被改编为中军，但除非负责宿卫的部分，否则也只听祖逖一人之命，尚书省是根本插不进手去的。但既然华晋禅代，祖逖又臣从了裴该，自然不可能再沿用旧例，裴该对于保证其军的完整性给出了承诺，祖士稚自然也不得不做一定程度的让步。
首先是要按照朝廷的军事体系重新编组，增加排、部、旅三个层级，排以上将吏名单都须上报枢密省备案；其次于队以上各级设置司马，一方面核实功过，另方面进行政治宣传，这些司马多数由祖军自行任命，但也有将近三分之一是洛阳委派的；其三，军中律令，改从关中军旧制——当然啦，其实差别并不是太大。
至于其四，于收复失土，各郡县乃至亭的守吏，祖逖有署任权，但须报尚书省备案，尚书省亦可因应情势，加以更替。
原本在晋时，裴军在西，祖军在东，各练各兵，各打各仗，名为守望相助，其实相互间的联系并不紧密。既归华朝，就不能再这样了，华廷自然会徐徐地往祖军中塞人、掺沙子，以期逐步加以掌控。对于祖逖来说，你只要别太过份，别影响到我的对羯之战，虽感不满，也只有捏着鼻子认了。
正因为如此，对于前线将兵，或者祖逖本部，华廷还不便也不敢过多地伸手，而于屯河内的李矩、驻枋头的魏亥，人员安插和调动就相对要频繁一些——李、魏二人皆为故晋旧将，原本就不是祖家军的核心人马，二将也因此颇有改换门庭的想法，故于枢密省的安排并无异议。
即以魏亥论，他的旅司马，以及其下三位营司马，就全都是关西人；此外枢密省还以其旅数量不全为由，新塞了五百多关西老兵进来。然而司马普遍比各部主官要低两级，魏亥为少将，其旅司马则是上校。
故而此际得报：“枢密省兵部侍郎杨清奉诏来到……”魏亥就不禁诧异啊，心说一部侍郎为正四品，军衔大校，但我知道这个杨清，他迎娶了皇后义妹，封襄邑县侯，乃是天子心腹，本衔少将，以高品而“行”兵部侍郎。这家伙跟我同品，爵位还比我高一级，他到前线来干什么？难道是朝廷欲罢我之职，而以杨清代之吗？
心中忐忑，赶紧出营相迎。
只见一队人马列于营前，当先一将，见魏亥出来便即下马，倒执马鞭，拱手道：“足下可是魏将军么？末乃杨清。”
魏亥上下打量杨清，就见此人年纪很轻，估摸着还不到三十岁，与郭诵差相仿佛，却比自家为小。虽说也是行武出身，但或许这几年一直安坐后方的缘故吧，杨清肤色颇为白皙，和魏亥、郭诵这种久在军中，常冒风霜烈日的将领，一眼就能区分出来。
杨清未穿甲胄，身上是一套黑质镶红的戎服，腰围金带，佩着紫绶。至于头上，则戴了一顶黑色的皮弁，正中央镶嵌着一枚五角金星……
魏亥不禁心说，这打扮很威风啊，我也应当去置备一套。
魏晋时军将，与文吏相同，都规定了四时之祭服、礼服，却并未规定常服，所谓上身褶衣、下身长裤的戎服，多不是在正规场合所可穿着的。理论上要到晋安帝时代，才下诏：“诸侍官戎行之时，不备朱衣，悉令袴褶从也。”武官，或者文官行武事时，才算有常服制度。而在此之前，武将于军中并无统一服色，往往是怎么穿着舒服就怎么来。
华朝则只定一套祭服，和一套公服（合礼服与常服为一），但新建制度，自然不可能下令全军即刻换装——光换旗帜就是一个大工程了——朝廷只是赏赐了祖逖一套常服而已，魏亥等将则还来不及置换。此外按制，元帅、元戎当配金钺盔饰，各级将校以金银等做星形盔饰，尉官以铜做扣形盔饰，以别上下、明号令，但祖逖认为这纯属浪费金钱的面子工程，他素来俭朴，乃不即配，上行下效，魏亥等自然也不敢配了。
故此魏亥今日见杨清袴褶精神、金星煌煌，不禁眼热，相比起来，自家虽然着甲戴盔，却象是个乡巴佬了。当下听得杨清询问，面色乃微微一变，旋即恢复正常，拱手道：“末将正是魏亥，恭迎杨侍郎。”
杨清多敏的人啊，当即笑着一摆手，说：“魏将军在军中，想是尚未来得及制服。正好，朝廷赏赐将军一套公服，命我携来。”身后当即有小吏捧着具木匣疾驱而前。
杨清道：“可先入营，将军易了服，再来听杨某宣诏。”
魏亥忙将杨清等一行人接入营中，随即告罪请杨清稍待，他自己跑后面换衣服去了。过不多时，身着袴褶，足登皮靴，一手捧着皮弁，一手摩挲着其上的金星，转归正堂，等进门后才忙不迭地把弁给戴起来。
对面一站，双方打扮相若，两颗金星相向闪耀，魏亥还比杨清要高出半个头去——他这才感觉通体舒泰。
而且趁着换衣服的片刻时间，魏亥也想明白了，固然杨清是天子近幸，终究未闻立过什么显赫的功劳啊，他一直在后方坐办公室呢。则若朝命使杨清替我，我就说军情方急，所任不可非人，把官司直接打到祖元帅面前去，多半还有转圜的余地……
杨清取诏来宣读，倒没有什么骈四俪六，文意还算浅显，魏亥大致能够听得懂——原来是天子特命杨清到枋头来，协助魏亥调配粮秣物资的，并非要夺他的兵权。
魏亥这才把心放落肚中，就要下令摆宴为杨侍郎接风。杨清却摆手道：“此非饭时，何必摆宴啊？还是公事要紧。”旋即问道：“河道近日不甚通畅，导致粮运须走陆路，损耗既大，行进又迟缓，此事魏将军可知道了么？”
魏亥苦笑道：“魏某正为此事焦虑。祖元帅方与羯贼对战于三台，军中日耗粮近五百斛，每日催促，而若西方之粮不能及时输至枋头，恐怕于军争不利啊……”
杨清就问了：“如今枋头存粮，尚有几许？”
魏亥虽然不是专搞后勤的，但既奉命护粮，于存粮数目须每日核点，自然也是清楚的，当即回复道：“不足两万斛，最多可资一个月。”
杨清当即蹙眉问道：“自祖元帅离开荥阳北渡，至今六十七日，前报军中储粮三万五千斛，国家又东输六万斛，则在某核计，即便算上运途中损耗，枋头亦当残存五万斛粮，可资两月有余，如何不足其半？难道说粮秣物资，多已转运往前线去了么？”
魏亥摇头道：“为蘷安常谋扰我粮运，故此前方不敢多储。临漳、安阳、荡阴等城，各不过二三千斛粮……”
杨清把手一摊：“则少的那些，何处去了？”
魏亥心说你啥意思，怀疑我贪污吗？面上不禁隐现怒气，当即命人将账册抱来，摊在案上，说：“账皆在此，杨侍郎若有不信，可自查断——哪里会有两万斛粮的出入啊？”
杨清笑着拱手道：“魏将军勿动怒。将军国家宿将，自晋时即承乃叔之志，厮杀御羯，名闻天下，忠心可鉴，朝廷岂有怀疑将军之理啊？”随即正色道：“实话说与将军知道，不仅仅水运困难，导致后续粮秣来迟，且拓跋鲜卑方南侵太原，陶枢密已持节北行，督诸军往御矣。国家府库，必须供应东西两线战事，实已不堪重负。是以天子命我来此，协助将军，杨清别无所长，唯于军资调度上，有过一些经验……”
其实即便因应两线战事，如今洛阳及周边府库的存粮，也还够支撑大半年的，但你总得留点儿富裕吧，要备不时之急啊。本来裴该还担心，我若说粮食快没了，让祖家军你们省着点儿吃，祖逖会不会疑心是欲沮其功呢？正好拓跋南下，给了他足够充分的藉口。
杨清乃道：“祖元帅前上奏，期以三月，必败羯贼，则洛中再匮乏，天子亦命我等搜罗府库，必要填上这三月之需。但某实在为难，才不得不请命到枋头来，协助魏将军，务必使一粒粮、一束草，都能用到实处。”
随即一拍胸脯：“不是某夸口，昔在关中，供应太原之战，关中军供奉原本比贵军为厚，都能细加筹划，使足食足用。故今日来此，实为辅弼魏将军，绝无疑忌将军之意。”说着话手按案上的账册，说我先好好瞧瞧，不是查账，是为了寻找出可以节省的空间来，将军可允准否？
他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魏亥又岂有不允之理？再者说了，我命人把账册抱出来，本来就是让你查的，反正天日昭昭，我问心无愧，不怕你鸡蛋里挑骨头。
可是谁想到杨清当即命人取来一把算盘，埋头伏案一个多时辰，还真被他给挑出了不少的“骨头”来……
算盘这种计算工具，起码在东汉末年就已经有了，数学家徐岳所撰《数术记遗》中就提到过：“珠算控带四时，经纬三才。”不过那时候的算盘跟后世差别很大，上下三格，每格一串五珠，故谓“经纬三才”，而且计算方法更接近于筹算，而不是宋代以后才定型的珠算。
裴该很注重军政两道的数字化管理——当然啦，因为时代的限制，只能略得其意罢了——但是自己可以打草稿，列算式，这法子却不便教给旁人——一不小心把阿拉伯数字给漏出去，那就说不清啦。况且笔算速度终究不如珠算，所以他就搜索枯肠，“发明”了算盘，更把自己前世在小学时代练习过，却几乎忘光了的珠算口诀给“复原”了出来。
昔日长安行台，如今洛阳朝廷，凡事务小吏皆须学珠算，而品级最高的珠算能手，就得算是杨清了。当下他伏在案上，右手拨拉算珠，左手翻检账册，十指运转如风，其声有若急雨，当真瞧得魏亥是翘舌不下。
魏亥算是服气了。他自认也懂得一些数算，会摆算筹，所以祖逖才将护粮的重任交到他肩膀上。但一般情况下，具体账册都是下吏在做，数字由下吏统计，作为主官，魏亥顶多抽查罢了。没想到一个跟自己同级的将官，竟然算起账来比那些积年老吏还快速，果然天子重用此人，并不仅仅因为裙带关系啊……
等到杨清算完了账，便即把自己做了标记的几十处地方，逐一指点给魏亥看，并且详加解释。通过这次核账，魏亥揪出了军中两名欺上瞒下、贪污粮饷的蠧虫——那两名小吏自认为账目做得滴水不漏，将军难以看出漏洞，但在杨清有理有据的喝问下，也不得不当场伏罪了。
魏亥即命将此二獠推出辕门斩首。
可是两名小吏又能贪污多少呢？即便追缴回来，也不过六七百斛粮食而已。魏亥就质问杨清：“侍郎云差额两万斛左右，余数何在？”
杨清当即笑笑，说我还没跟你讲完呢，这六七百斛，乃是人为的损耗，其余那些，则属于自然损耗，但——完全可以弥补！
即将各旅乃至各营、各部所须粮草数量，与魏亥实际拨给的，逐一比对，其结果是，将军你计算损耗太宽，这才给了某些不逞之徒下手的机会——
“将军营中，犯律者不过二吏，焉知他军中便无？若将途中损耗核计得更确实，则彼等便难寻贪墨的机会——方自激战，若将士粮草遭克扣，岂有不及时禀报司马的道理啊？祖元帅军法甚言，岂能不展开彻查？”
进而在粮草的管理和运路的统筹上，也还有可商榷之处——“某以为，粮勿远运，远运则兵卒疲累，难免失误，且伕役多携口粮，于途中损耗也大。不如自枋头而朝歌，自朝歌而荡阴，自荡阴而安阳，自安阳而临漳，分途押运。某昔在关中，亦曾行此策，但规划得法，途中损耗，可少二三成。”
魏亥就问了：“之所以不多储粮于安阳、荡阴等处，是恐羯贼骚扰断道，若如侍郎所言，倘有错失，如何处啊？”
杨清笑道：“粮在途中，自然易失，若入储于城，则何所失啊？倘若羯贼绕路而来，复陷诸城，则我军后路断绝，自然溃败——何必顾虑粮落贼手？”
完了又笑笑说：“至于如何统筹兵马，警护粮运，此将军之责也，杨某又岂敢置喙？”我真是来帮着调度粮草的，兵权还在你手里，你说了算——估计我命中就照着全军覆没的灾星，若无必要，可再不敢亲自领兵了……

第十七章、华军的新谷
杨清担任兵部侍郎，于军政上，主要负责粮草物资的统筹、调拨，以及军械的制造、存储，其人擅长谋算，在长安时为郭默之副，就已经表现出了不俗的才能——起码比他打仗的本事要强。
此番支应祖军粮秣物资，就是杨清负总责，郭思道理论上只要听取杨清的汇报，不时加以抽查、核算即可——他完全是自己往自己身上揽事儿，才会搞得那么疲累，甚至于一度起了辞职请求外放的心思。
可是杨清也绝不好受，因为去岁的荥阳之战，就已经消耗了粮秣无数，进而祖逖又命王愈将才收上来的秋粮，半数转储荥阳，朝廷还可能拿出来的，实在是不多了。虽说就理论上而言，祖军士卒的日常供奉，比旧关中军要差得远，而且既然你们已经取去了那么多粮草，那完全可以自己解决问题嘛，新收郡县，也可就地征粮啊。然而裴该却说：
“祖元帅率兵于前线奋战，所可倚靠者唯朝廷而已，岂能不常加供输呢？”
言下之意，倘若祖逖觉得朝廷不足为靠，有没有全都一样，那还肯乖乖听命吗？就算祖逖不起异心，其麾下将兵又如何？
而且——“河北百姓，苦于羯贼久矣，又岂能再夺其口中之食啊？朕已严诫诸将，非不得已，切勿抄掠，以定人心，并振赫赫王师之威！”
所以枋头那边儿，多多少少，你得一直供输着粮草。且既然祖逖、魏亥连番上奏，请求增粮，那必然是有所不足啊，总不能让士兵饿着肚子打仗吧？
杨清又要保证仓储无虚，可以因应特殊情况所用——比方说，此番拓跋南侵，不就是事先料不到的特殊情况吗——又要供应祖军起码三月之需，被迫东挪西凑，当真是忙得焦头烂额。故此他才对裴该说，我仔细算了算，觉得前线粮食应该够吃啊，即便按照旧关中军的发放额度，也不应该那么急切地要求朝廷再输……
祖元帅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裴该当即呵斥道：“卿无得疑祖元帅，或欲进谗以塞责乎？”
杨清赶紧跪地请罪，然后分辩说臣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担心祖元帅用非其人，在粮草管理上，不象咱们这么严格，其间漏洞或许不少。倘若能够堵上那些漏洞，再重新规划一番，或许后勤压力不会那么大吧。
裴该这才命杨清，你不妨到枋头去好好核实一番，进而协助魏亥管理粮运。主要魏亥前日上奏，请求避讳改名，就中可以看出，此人与李矩一般，是有可能脱离祖逖阵营倒向朝廷的——最起码祖军中某些将领有可能生变，这二位不在其列——则派杨清前往，既没啥危险性，也不至于引发魏亥的疑忌。
杨清就此挥泪而别其妻、已有身孕的猫儿，离开洛阳，跑去枋头坐镇了。他辅佐魏亥，重新梳理粮食的储运，确如其言，整个后勤系统有了大幅度的改善，其间节省下来的粮食，多达十之二三成。
究其实质，一是这年月物资的管控手段本来就比较粗疏；二是自晋代以来，祖军上下普遍将自军与国家朝廷看作是两个不太相关的实体——其实旧关中军这种倾向还要更严重些——则既然朝廷承诺供给军粮，那吃别人家粮，有必要那么俭省吗？况且羯贼前日在荥阳、河内、濮阳战败，丢弃物资无数，枋头存粮也被迫几乎烧光，今日再对战，敌军必然比咱们更为拮据啊，则我稍稍靡费一些，有何不可？
据闻旧关中军的日常供奉就比我军富足，虽然祖元帅并未明令更改制度，但咱们私下里多吃几口好的，应该不会犯忌吧？
但是杨清抵达枋头后，摆明车马通知魏亥，说朝廷如今也没有多少存粮了，为了保证战斗的可持续性，该省的还得省，你们若省不下来，我可以想办法帮你们省——当然啦，从前浪费掉的那些，肯定追不回来了，朝廷即便从陆路，即便稍减其数，也还得继续往枋头运粮。
……
三台前线，祖逖虽是以众击寡，羯军却有要塞和漳水为恃，两相比较，守方其实占了不小的便宜，加上王阳守御严谨，蘷安能得士心，张宾足智多谋，遂导致一个多月的时间，华军竟不能前进一步。
不过赵军方面，粮秣调运也很捉襟见肘。去岁荥阳之战，战败之军，哪里还能顾得上粮草物资？自然于路遗弃，多半为祖军所缴获。石勒因此不但把襄国及周边府库的存粮全都将出，以资供前线将兵，甚至于用孔苌之言，派出游骑抢夺民家之粮——若非如此，恐怕王阳、蘷安他们早就断顿了。
石勒为示节俭，还每日只用两餐，唯有糙谷、清水而已，不但禁酒，并且少菜无肉，以示群臣。然而某些事情，上行了未必下效，徐光、裴宪等于公廨中亦以身作则，同样素餐寡食，但回到自家后，关起门来，照样大吃大喝——反正军队抢粮食也不可能抢到咱们头上不是吗？只须不露富，天王岂会怪责啊？
由此就造成了广平郡和整个冀州，甚至于幽州，处处闻警，盗贼四起——多半是被逼上梁山的普通百姓，也有部分地主豪强掺和其中——程遐奉命捕盗，盗贼却不但捕之不尽，反而越捕越多……
徐光为此事提醒石勒，说照这样下去，不必华人打过来，这国家就要垮了啊。张敬却道：“虽然饮鸩止渴，却终属无可奈何。况且天王入襄国之前，幽州还则罢了，冀州形势，与今日又有何不同啊？但逐退华寇，自可重谋恢复……”
他现在是夹着尾巴做人呢，再不敢随便乱出主意了，但亦不肯袖手缄口——那样就怕永无翻身之日啊——故此对于石勒已经拿定主意的事儿，是一定要主动站出来帮腔的，以示我永远忠诚于天王，对于天王的决策，绝无丝毫的怀疑和不满。
这些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前线，王阳等本是粗鄙武夫，只管闷头打仗，至于民生如何，根本从来都不加考虑——想当年我们一路杀、一路抢，不也打出偌大一片疆土来了吗？百姓如韭，割而复生，为了御敌，多割几碴又怎么了？人这种玩意是杀不完、死不尽的，只要击退华寇，就可以南下再去抢人回来种地啊；而若土地俱为华寇所得，又要老百姓何用？宰了吃肉吗？
唯有张宾，镇日愁眉不展；蘷安曾经担任过中枢之任，管过政事，故而也有些担心，但他竭力不使自己表现出来，以免更增太傅的忧容。当然啦，这种事儿高级军将明白即可，对于普通兵卒是绝对不能提的——其麾下有不少是冀州兵，若知家乡惨遭蹂躏，亲眷口中食粮几被夺尽，那还能有心思作战吗？
只得每日鼓舞士卒，许诺破敌后都给重赏，自此凡从征者，不管是战兵是伕役，家家都可富足——反正画大饼又不费粮食。
然此终非长久之策，徐光等再如何百般筹划，终究不可能凭空变出粮食来，三台赵军饥一顿饱一顿的，亦恐不定哪天，襄国方面就再无粮草可资。张宾为此绞尽脑汁，设谋遣游骑潜而南下，去截夺华军之粮，所谓“食敌一钟，当吾二十钟”，此乃兵法之要义也——可惜祖逖、魏亥等护粮甚谨，使赵军屡屡失手。
三月底的时候，在张宾的谋划下，赵军终于打了一个大胜仗——蘷安率所部偷袭华人营垒，击破并斩杀了其将张平。祖逖为此重整部伍，再造营垒，足足花费了六七天的时间，才有力量再次对三台发起猛攻。
祖士稚不敢隐瞒其败，上奏洛阳，并请抚恤张平。裴该览奏不禁叹息，心说在原本历史上，张平因为不肯接受祖逖的领导，导致两军起冲突，最终为人所杀（杀张平的是谢浮，但这个名字未见于今日之祖军，裴该也根本回忆不起来）；倒是樊雅败而后降，虽然史无所载，估计结局会好一些。
但在这条时间线上，因为种种缘由，导致张平、樊雅俱无二话即投靠祖逖，竟积功而成大将。而且张平还在对羯战争中壮烈殉国，不但多了几年寿命，并有流芳青史之望。可见人生际遇，实为时代潮流所左右啊。
即晋张平为上将，并且定下制度，此后因国事而殉者，一律加两级旌表。此外还追封张平为灵寿县侯，准其子袭爵。
至于旅帅之任，允准祖逖所请，以樊雅补替。
祖逖既败一阵，折损一大将，多少有些闷闷不乐，相反的赵军中却是一片喧腾。张宾使蘷安、王阳等宣告士卒，说张平乃是祖军中第一上将，为祖逖的左膀右臂，而今既斩此将，可见天不亡赵，只要诸君听命奋战，必有拨云见日的一天。消息传到襄国，石勒大喜，也破天荒地将出一坛美酒来，与朝臣们共饮。
而且此战后，张宾还从俘获的华兵口中审问出了确切的消息，知道拓跋鲜卑南扰太原，华人被迫两线对敌，黄河水道又曾经断绝了一个多月，导致粮运不济。他也不禁望天祷诵道：“天王果然有天意加护，如此则退敌有望也！”
但随即祖逖就加强了对三台的围攻，经过数日激战，虽然损失颇重，却终于攻破了金凤台的外围工事。王阳颇感沮丧，张宾却安慰他说：“此必华寇粮运不继，故而祖士稚心急所致，将军切勿气馁，最多一月，转机或将出现。”
转机的出现，是在数日之后，据哨探禀报，又一批粮车从安阳方面送抵临漳。蘷安乃亲率精锐五百骑绕路兜截，华军闻警急驰，却独有两车毂折不能行，其伕役见羯骑抵近，便即一哄而散，蘷安乃取车上十数斛谷而还。
等归入三台后，打开粮袋，一瞧全都是黄澄澄的新谷，颗粒饱满，芬芳扑鼻。王阳、虁安、郭敖等见状，不禁嗒然若失，相顾道：“计天时，河上粮运已通，而华人复得粮如此，还当如何抵御啊？”他们吃得饱饱的，咱们这儿可快要断顿了，这仗还怎么继续打呢？
张宾捻须沉吟良久，这才笑着说：“此乃祖某之计也，我料其粮将尽！”
随即解释说，咱们此前得到的情报不会有假，华人两线作战，于粮秣物资上必然也捉襟见肘。则此前多次欲劫其粮却不能得，怎么这回能够顺利抢回来两车粮哪？这车轴断得也太是时候了吧。
况且两辆车上全都是饱满的新谷，哪会有这么巧的事儿呢？照道理来说，新谷入仓，必覆盖于陈谷之上，则运往前线的，多半是先新谷而后陈谷。倘若咱们初见阵不久，撞见一批全是新谷犹有可说，这都厮杀那么多天了，敌方库存也即将食尽，那么翻出陈谷来资供前线，才更合乎情理吧——
“此必祖某粮草将尽，却特意示我以新谷，欲我不支而自退也！”
张宾的分析很有道理，但这世间也并非没有巧合之事，其实他心里对于此事亦尚在犹疑，只是必须得这么跟诸将说，以坚上下坚守之心。倘若不这么说明，眼见得王阳、虁安、郭敖等尽皆面有惧色，将领既生怯意，还能指望士卒奋战吗？三台既是自己所规划的第二道防线，也是最重要的一道防线，当此紧要关头，实在是退不得啊。
张宾所谓“三道防线”，其第一道已失，而其第三道，如今也形同虚设——因为粮食已经不多啦，还怎么巩固防御？则若退出三台，后无所依，估计就只能一路逃回襄国去了。所以我不管这事儿是巧合还是祖逖使的计，就必须得这么着鼓舞将士之心，而别无退路。
蘷安等将听得此言，方才喜笑颜开，就此严诫士卒谨守，还许诺说最多半个月，咱们就有转守为攻的机会。为了熬过这估算中的半个月，被迫再次缩减士卒口粮，蘷安也暂时无力再前出以袭华垒。
祖逖在数日后，便即发起了新一轮的猛攻，郭敖率军抵御，于阵上为流矢所中，几乎丧命。华军因此而一度突入金凤台，蘷安一连发起两次冲锋，好不容易才把敌军给堵了出去。根据多年来作战的经验，他回来后就对张宾说：“敌已疲矣，此为困兽之斗。”
张宾点头道：“我料祖士稚三五日内，必将退兵。然其人擅长用兵，必然伏军断后，将军等慎勿急追，但徐徐踵迹其后，以期收复安阳、荡阴等城可也。”

第十八章、我军食粮正足
果然不出张宾所料，不数日后，华军即弃垒而退，甚至于临漳都不守了，分道各自南下。消息传来，羯赵将兵无不大喜，王阳就打算领兵前去追杀。
张宾劝阻道：“祖士稚善将兵，华人又未尝败绩，不过粮尽而退罢了。料彼必然遣军断后甚至于设伏，将军慎勿往追啊。”
王阳颔首道：“太傅所言有理。”但随即话锋却一转，说：“然我不得不追啊！
“临漳残破，华人因此不守，然安阳、荡阴却必不肯轻弃，若其久守于二城，东可威胁冀州，北使我不敢远出，则我于三台徒自坚守，却并不能扭转战局，又有何益啊？
“且贼粮虽尽，我军粮亦不多，若不能趁机追杀劫掠，抢些粮食来，恐怕便无外警，军将自溃，奈何？”
华军粮秣将尽，匆匆南归，这时候肯定是没有多少战意的，咱们猛追过去，有望打一两个胜仗，不但可以复夺安阳、荡阴，把战线推回到今年年初的状况，而且多少还能抢点儿粮食哪。
华军身边儿肯定还有粮食啊，所谓粮尽而退，总不可能一粒不剩，回程全都喝西北风吧？不管抢多抢少，对士卒们都算有个交代，否则咱们依旧守在三台，后方粮食运不上来，还用华人回师复攻吗？自家就会主动崩溃了吧。
“若祖逖留将守安阳、荡阴以阻我，而收缩部伍于河南，过不多时，稍稍搜集些粮草，复使三五千人来，恐至三台所见，不过一地饿殍罢了！”
张宾闻言，也感无奈，最终只得说：“可请蘷将军率精骑往追，使贼不能扼守安阳、荡阴，然须谨慎，勿中其伏……”
蘷安用兵老道，非王阳可比，相信有他为将，再率领机动力强的骑兵，应该不至于中埋伏吧。
为策万全，张宾也定要跟随——“若能破贼，使国家危而复安，我又何惜老骨！”
张孟孙已经五十多快六十岁了，虽说自小习武练剑，又追随石勒南征北战，筋骨还算强劲，终究岁月不饶人——六十一岁的老将周访比他更差，至于同样六十一的陶侃……那属于搬砖的达人，逆天的异数，不能随便比啊！
所以张宾骑骑马，行行军还则罢了，真要是疾驰追敌，估计能累个半残。但他不放心蘷安此去，强要相从，虁安、王阳也劝阻不住，只得从命。
张宾要蘷安带精锐骑兵去追敌，其实蘷安把能够搜罗到的骑兵几乎全都带上了，将近四千骑，分作三队，相互策应。好在一马坦途，此前华军为了制造攻坚器械，更是把附近的大树几乎全都伐光了，一眼望去，并没有什么可资设伏的地点。就此急追三十里，终于在安阳城下追及了断后的华军。
这支华军大约六七千人，两营之数，看旗号，统将乃是卫策之弟卫荣。当羯军哨见卫荣之时，卫荣自然也发现了追兵，急忙下令转身列阵。
蘷安远远望去，只见卫荣军中簇拥着不少的车辆，怀疑是沉重难运的物资——比方说金鼓之类。他估计华军主力去之不远，可能已经过了安阳，也可能其一部就入城屯驻。看这样子，前面应该没有埋伏，自己可以趁着敌军未及出城增援的机会，先快速击败卫荣。倘若正巧敌军主力不在城内，则守兵见到友军快速破灭，士气必沮，自己就有希望攻克城池啦。
夺下安阳，府库中多少会有些存粮啊，起码我这几千骑兵就有吃了的。若再抄掠城民之食，三台驻军也能饱餐几顿。
当即策马当先，疾冲过来，却见华军将那些大车横亘在阵前，以阻敌骑。
羯骑看看冲近，便一起拉弓放箭，箭中车上麻袋，只见包绽袋破，哗啦啦流出来的全都是——金灿灿的谷子！
随即华军众口一辞，齐声叫道：“汝等已中祖元帅之计矣！我军食粮正足，特以诱汝出三台也！汝等可饥否，若弃械来投，我军足可资供！”
呼声迎风传送，张宾虽然拉在后面，却也勉强听到了，不禁苦笑道：“祖士稚明施诡计，其实堂堂正正之谋，不愁我不入彀也……”
……
杨清奉诏前往枋头，襄助魏亥管理粮秣物资，此事中朝自然行文通知了祖逖，而杨、魏二人也各自有信送到前线，用以宽慰祖元帅——物资运补，确乎有些难以为继，但经过我等反复统筹，按原计划再支应前线三个月，应该问题不大。
祖逖得信，乃略略放宽些心——他上奏承诺三月破敌，倘若到时候仍然无计攻克三台，那么粮食还运得上来运不上来，也就不重要了，唯退而已。在他估算，羯军粮秣同样将尽，就看谁能够熬到最后了。
倘若没有先前之败，张平殒难，估计祖逖多半会跟三台前生耗着，但既有此败，祖士稚过于看重自家的脸面了，生怕遭人攻讦——以众击寡，数月不能破贼，就只能等敌自败？朝廷何以用此无能之将啊？
——当然啦，虽未敢讳败而直报洛阳，但朝中的反应也还没有传回来，祖逖只是想当然耳。然而实际情况和他的预料也没太大差别，陆续有官吏上奏，请治祖某战败之罪，责其劳而无功之过，甚至于请求朝廷换将。
裴该硬生生把这些奏疏通过门下，全都封驳了回去，还责问裴嶷道：“卿非不知兵者也……”虽然从徐州开始，你就主掌民事，终究当时以军政为先，军民两道密不可分，我不可能把个纯军事白痴摆在长史的重要位置上吧——“则于此等无识之论，既掌尚书省，何不即时驳回，而要呈上来污朕的视听啊？”
裴嶷不卑不亢地回答道：“臣既掌尚书，受群臣所奏，以进门下，恭呈御览，则除非大逆不道或造作妖言之疏，否则不便驳回。至于有识无识，非臣所可肆意评判也——陛下以臣于军、政两道皆有一日之长，故置之于显位，倘若百僚所奏皆比臣为有见识，自当代臣为相，又何劳臣逐一驳斥呢？难道陛下是希望以尚书省堵悠悠之口，不让人说话吗？
“至于封驳奏疏，此乃门下之事，若陛下以为太无见识之奏，皆能恭呈御览，则是门下之失，与尚书无关。”
你若觉得这些都是屁话，那么门下省就应该直接驳啊，不可能再让你见到；你既然见到了，说明是门下的疏失，至于我尚书省，论理不负责封奏。
华恒、祖纳掌门下，闻言皆出列请罪。
裴该对此也无话可说。想想也是，后世网络上的键盘政治家难道还少吗？你可以嗤之以鼻，也可以跟他们打笔仗，直斥其非，但总不能一概封贴，不让人说话吧。尤其是倘若尚书省就能把自己不满意的上奏给封驳了，还要门下何用啊？何谈部门间的平衡和制约？
裴该是了解祖逖的，既知其能，更知其心，同时他还了解张宾，知道有张宾辅佐夔安堵在三台，即便祖逖也是很难速胜的——换了陶侃也没用，换了自己说不定更糟。但是上奏的群僚未必知道这点，更未必了解实情，既闻败报，乃请求易将，虽然无见识，也在情理之中。
他只是担心这些上奏，未必纯出公意，其中会不会还掺杂着私心作祟。倘若仅仅是逮着个机会便发议论，希望通过上奏能在皇帝面前留个印象，还则罢了；就怕是罔顾大局，意图以此为借口褫夺祖逖的兵权，甚而借敌人之手，彻底摧垮祖家军……这类货色忠的是私人而非国家社稷，当得起“其心可诛”四字。
裴该是担心这背后有自家原从班底的指使，故此才特意斥责裴嶷，以为警告——原从的领袖之一就是裴文冀啊——然而裴嶷正色立朝，正言以对，倒让裴该有点儿下不来台。
他只好抚慰门下二侍中，说：“卿等不专务军事，遂致曲直难辩，未加封驳即呈于朕，此亦合乎道理，非卿等之过也——过在于朕，不应当封闭兼听之门。”
……
拉回来再说祖逖，他希望能够打一场胜仗，以加速三台之敌的崩溃——难道真跟他们耗三个月不成么？到时候我即便拿下三台，估计也没多少余粮可以继进了。再者说来，朝廷要管理偌大的疆域，防堵四方之敌，还须顾虑民生，故而存粮有限，但羯贼完全可以在河北涸泽而渔以作困兽之斗啊；到时候把幽、冀两州的每一粒粮食都搜掳来跟我对耗，即便最后败亡，也留给我一个难以短期内镇定的烂摊子，所得皆为荒土、饿殍，难道我脸上很有光吗？
因而反复思忖，想要筹划一条妙计来对付羯军，只是——张宾素来多智，一般的计谋怕是很难瞒得过他啊。
战阵之上，双方都互相抓有俘虏，张宾因此知道河运一度断绝，华军粮秣供应或将不继，而祖逖很快也明了了此事——因为羯中既得此信，肯定要大肆宣扬，以坚固守之心啊。所以这就是一个“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知道了，其实我也知道了你知道了”的游戏。
祖士稚因此而出一计，以退为进，假意撤兵而引诱羯军来追。
在原本历史上，其实祖逖使过类似的计谋——
他曾经北伐而攻浚仪，使其将韩潜镇守浚仪东台，而羯将桃豹守西台，双方同城对峙长达四十余日，互相都有些粮秣不继了，也尽皆咬牙忍耐。于是祖逖派人用布囊装上土，假装粮食，运上东台，其中数人挑着真米落后，遭到羯兵的追逐，全都弃担而逃。桃豹捡到这几袋米，以为此前运上东台的也全都是食粮，就此大生惧意，不数日便即趁夜而遁了……
然而张宾终非桃豹可比，所以在这条时间线上，祖逖反其意而用计，故意抛出些新谷去，让张宾以为是自家粮食将尽，特以此惑敌也。随即祖逖又伪装最后的疯狂，猛攻金凤台，将将得手，却又力尽而退……
因为赵军已无退路了，唯有拼死而搏，不可能因为知道对方存粮尚足，就主动撤守的。唯有让他们以为华军即将粮尽，被迫退兵，那么才有可能脱离三台坚垒，出而追击。张宾之所以慨叹说祖逖“明施诡计，其实堂堂正正之谋”，就是因为自己即便尚有疑虑，也必须认定华军即将粮尽，并以此来鼓舞士气，而且华军真的退去后，也不得不往追。
华军其实并未走远，尽数躲入安阳城内潜伏，独留卫荣在外诱敌。卫荣见赵骑追来，当即排开粮车，并命士卒高声呼喊，以示己军粮足，以乱敌军之心。果然张宾闻言，不禁慨叹，蘷安见状，也颇犹疑，导致羯骑的冲锋速度当时就慢了下来。
随即安阳城大开四门，一队队华军汹涌而出。蘷安无奈之下，只得下令停止冲锋，即刻后撤——固然他再奋一把力，必可以杀败卫荣所部，但那又有什么意义呢？况且若因此而耽搁了时间，导致被华军主力咬住，估计自己这些机动兵力，半数都要浪掷于此。
祖逖也是没料到张宾、蘷安竟然如此谨慎，只派数千骑兵追来，他在城上见状，便命冯铁率骑兵先发，追逐、兜截蘷安。这一逃一追，三十里地瞬息即过，又入临漳。
华军既撤，临漳已是空城，但饿昏了的赵兵还是会从三台冲进来，拆屋扒垣、翻箱倒柜，希望能够搜出点儿华兵忘记带走的粮食……不意骑兵追出去不多久，便即败退回来，并且华骑踵迹而至，赵兵乃当场崩溃。
这种崩溃，一部分来自于心理上的落差——不是说华军撤了么，怎么又回来了？而且听说食粮尚足……一部分来自于松懈后的组织混乱。于是冯铁追赶蘷安，长驱直入金凤台，蘷安、王阳被迫弃金凤而走铜雀。倘若不是天色已黑，估计华军还能一口气把铜雀也给拿下……
而且更要命的，张宾受此半日奔劳之苦，好不容易没落在最后被华骑捕去，却也累得骨软筋酥，才归三台，就一跟头从马上栽了下来，遂被蘷安下令由一名健卒背着，狼狈逃向最北面的冰井台。
等放下张太傅来的时候，他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了……

第十九章、拓跋重骑
同时间的并州战场上，且说拓跋鲜卑各部聚会平城，人尚未齐，便即以拓跋头为先锋，汹涌南下，直取原平县。鲜卑兵漫山遍野地撒开来，于路劫掠，所过皆破。
只是雁门、新兴之间，屡次被兵，去年郁律南下的时候就已经抢过一回了，导致百姓纷纷南逃，十室九空，如今再抢也抢不到多少粮食。即便劫掳华人为奴，这一路上，也不过才捉了一百多老弱妇孺而已。
各部大人威逼恐吓，命已经失势的拓跋头把本部所获全都吐了出来，但也仍然不够塞牙缝儿的。于是群情汹汹，继续南下，很快就把原平县团团包围了起来。
华军此前一为兵力不足，二为西防羯赵，同时也不愿意和拓跋氏起冲突，乃并未在原平县屯驻重兵，其县令也是临时署了县中大户充任。照道理来说，此县既小，又难防护，守则必败，失亦无所谓，就根本不需要去救。但一则考虑到若不救原平，怕是南面各县人心慌乱，而且从原平到云中、晋昌等县尚有数千百姓未能撤尽，故而刘央便命北宫纯将三千骑兵去攻鲜卑。
主要目的是牵制鲜卑兵前进的速度，但恐敌军多骑少步，往来如风，我若是派步兵前往，一旦被咬住，就怕退不回来啊，故此才派出了“凉州大马”。
北宫纯一路前行，遂于云中县东正正撞见拓跋头所部。一番激战，华骑以寡破众，杀得拓跋头狼狈而逃。
其实拓跋头所部，以及暂且归属其麾下的，也不过六七千骑罢了，鲜卑兵虽勇，却纪律散漫，加上拓跋头本人是没多少战意的，反倒憋着一肚子闷气，且又并不擅长将兵，于是战不移时，便即崩溃。
各部大人纷纷禀明祁氏，要求以败战之罪将拓跋头正法。拓跋头跪在祁氏脚前，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苦苦哀求，好不容易祁氏才念他在此前事变中转向够快，于贺傉即位颇立功勋，乃赦其死罪，将他狠抽三十鞭子，施以小惩大戒。
拓跋头被这顿鞭子抽得都爬不起身来了，自然无法再充任先锋。祁氏乃以别将为先锋，浩浩荡荡杀向云中县和晋昌县。
很快的，原平、云中、晋昌三县皆破，祁氏亲自跑到晋昌来打了个晃，便即返回平城去了。她终究不怎么懂打仗，军事一以委之各部大人，因而南下晋昌宣示一下自己的决心，也就不肯再朝前走啦。
北宫纯于晋昌县南，与拓跋兵见了第二仗。拓跋各部聚拢了精骑一千余，正面对冲，北宫纯不支而走。
这些拓跋精骑，就是后世所谓的“具装甲骑”了，只是装备还没到原本历史上的北魏时代那么精良罢了。此皆各部精锐，多数是大人亲近子弟，无论装具、武器还是个人武勇、骑射之术，都十倍于普通游牧骑兵。“凉州大马”虽然擅战，终究以轻骑兵为主，对于那些矛难透甲、箭难穿盔的甲骑，多少有点儿无从下嘴。
北宫纯见势不妙——虽然甲骑也就一千多，不到自己的一半儿，可后面还有大群游牧骑兵跟着呢——便即主动后撤，退入了九原城。
九原为新兴郡治，也就是后世的忻州市，地理位置非常重要。并州本多山地，唯其中部有南北向的一道平原，自平城而直抵平阳，土地肥沃，户口繁多。九原所在位置，就仿佛是一个喇叭口，北宽而南窄，易守而不易攻，而若弃守，鲜卑兵便可直下太原盆地了。
刘央亲自前抵九原防守，并命姚弋仲在南方狭道筑垒，以防一旦九原有失，可以再利用地形和堑壕来封堵敌军。不过此前主要面对的乃是乐平、上党的羯兵，就没料到拓跋鲜卑会来侵扰——曾经是盟友啊——故而旧垒残破，修复起来并非十天半月之功。
所以刘央率精锐步兵七千，并骑兵两千，进驻了九原，他希望能够靠这些兵马，尽量牵制拓跋鲜卑半个月以上的时间。
拓跋氏总共来了多少人？谁都搞不清楚。游牧民族往往全民皆兵，就拓跋及其依附部族的总人口，此前估算是不足百万，那即便刨去老弱妇孺，胜兵也总有十来万、二十万吧。只是拓跋本部皆在草原大漠，虽得雁门、新兴郡内诸县，却仍放给中国人耕种，牧人很少履足。从盛乐过来，七八百里地，几十万大军，这得准备多少食粮啊？你鲜卑人若能吃的饱，还会南下劫掠么？
是故判断鲜卑兵可能与其历次发兵并州时相若，有个五六万顶天啦——关键各部旗帜不统一，号令也杂乱，或分或合，随各大人心意，而绝无定规，所以几拨哨探出去，全都探不明白确数——刘央乃颇有与之一战的信心。
他鼓舞将士说：“昔郁律当拓跋极盛时，将十万众南下，却为石虎寡兵所破；石虎乃我等手下败将，则石虎能为之事，我如何不能为？”攘臂高呼道：“鲜卑亦无可惧，此战必破拓跋！”
然而他并不敢收缩兵马，专心守城，怕的是鲜卑兵仗着人多势众，于封堵各门后，其一部南下山道，去妨碍姚弋仲修垒。于是在北宫纯败回之先，便先于城北掘堑立营，以步兵排布方阵，抵御敌骑。
拓跋轻骑在先，追赶北宫纯，一脑袋就撞到华军的坚阵上了，当即被箭射矛刺，捅翻了百余骑，余部乃不敢再轻进。约摸两天后，拓跋主力来合，见此情状，就欲绕出华阵之侧，刘央使自家骑兵遮护两翼，与之周旋，倒也不落下风。
——终究就轻骑兵而言，“凉州大马”乃当世之雄，即便是鲜卑的游牧骑兵，也不是其对手。
各部大人商议，都说要破华人步阵，咱们只有上重甲的精锐骑兵啊。他们有信心能够靠这些天下无对的重骑破开华阵，轻骑再踵迹而前，扩大战果，则致胜可期。但问题是，这么着正面撞击——哪怕是斜侧翼冲击——对方已成之阵，必有不小的折损，重骑都是各部大人的心头肉，谁肯浪掷啊？
终究各部大人也是打老了仗的，眼见对面华军虽然不足万人，但装备精良、组织严密，阵列齐整，非昔日所逢胡汉或羯赵的步兵可比——若当面是汉兵赵卒，估计咱们怼一千精骑上去，也就死不到一百个，而欲破此华阵，非得做好二三百损伤的觉悟不可。
最终各部抽签，好不容易才拼凑了一千二三百骑，即在轻骑策应下，自斜侧方向华阵发起了猛冲。华军见敌靠近，便即乱箭齐发，然而那些鲜卑重骑个个身被数箭甚至数十箭，哪怕被扎成刺猬一般，却亦不见丧失战斗力，仍然策马朝前急撞。
华军复以长矛阵相迎，但鲜卑马槊本就长大，各部精锐又皆力猛，虽然暂时遏止了敌骑冲锋之势，但矛槊相对，拓跋方仍然不落下风。
华军人多，但要防备更数倍于己的拓跋轻骑的骚扰，不敢聚于一处，而拓跋精骑则如同一柄利刃似的，只攻一点，正面接战宽不足一里地。因而战不移时，华阵即被撕开一个缺口，刘央急忙抽调生力军来封堵，好不容易才熬到了敌方力尽退兵。
战后计点伤亡，己军死伤近三百人，而确认射倒捅翻的拓跋精骑还不到十分之一……
陈安素来骁勇，目无余子，经过这半日的激战，也不禁有些胆寒，当晚就对刘央说：“若无这些重甲骑兵，鲜卑余部，皆不难破……”老爷我昔日所领陇上骑步，都能一个杀他们俩，何况如今统领华军精锐呢？
“然而重甲之辈，确实难御啊。今止一千人来，便使我军狼狈若此，就不知其后还有多少了……”
北宫纯插嘴道：“据某所知，拓跋常将此等千骑破敌，则所有者，当为其两倍。”
陈安不禁蹙眉，说一千骑就杀得咱们快抬起不头来了，何况更多啊？“我军皆不畏死，然箭射其盔不入，矛刺其甲难穿，即便战死，亦不能稍损敌势分毫，自难免会生怯意。怯意若生，必致溃败——还不如退入城中，凭坚而守吧。”
骑兵的机动力和冲击力，都不是步兵所可比拟的，以步敌骑，主要就是靠着坚阵、长矛，以二对一，总能遏阻住骑兵之势——就成本而言，拿仨步兵换一个骑兵，那都是赚的。然而如今所面对的拓跋重骑，冲击力更强，装备也更精良，就今日对战而言，几乎是拿十个步兵来换他一个骑兵……交换比太过悬殊还则罢了，问题既连坚阵都不可久恃，士卒心中还有指望吗？还肯拼死勇斗吗？
所以还不如退回九原城里去呢，重骑兵又蹿不上城墙，倘若弃马攀城，未必比重步兵要强。
刘央摆手道：“不可，若还城则必败无疑，起码也当凭垒而守。”
陈安不禁叹息道：“惜乎，路松多所部南返，倘若我军具装甲骑在此，何惧鲜卑重骑啊？”建议刘央赶紧行文洛阳，把具装甲骑调派过来助阵，刘央首肯了。
翌日华军即不出阵，只是以步兵谨守营垒，而以骑兵遮护两翼。拓跋方面见状，便撒出重骑去对战华人的两翼骑兵，北宫纯将一翼，陈安将另一翼，尽皆不支而退——好在重骑短途冲锋尚可，远程动作却慢，华骑才得以暂退五里后重新整列，反身杀回。
但就两翼骑兵暂退的这一段时间，鲜卑轻骑得以抵近华垒，三面包抄，箭如雨下。华军亦以弓箭对射，只是移动靶子总不如固定靶子，容易得中……
当晚刘央汇集诸将，就说了：“照今日之势，最多可支五日，五日后唯有退入城中去了……但期小姚可以尽快修复山道旁壁垒，遏阻拓跋。”下令赶紧再从太原调兵，增援姚弋仲，至于大军开拔，必然耗粮，而太原城里的粮食也不多了……火烧眉毛，且顾眼下吧。
好在三日之后，忽得传报，说陶枢密持节前来将军，已至九原城中。刘央闻报大喜，估摸着鲜卑兵晚间不会来攻，便与诸将一起趁夜进入九原城，去见陶侃。
陶士行也是疾驰而来的，喘息方定，急命诸将入见。刘央等人登入大堂，就见陶侃身边还侍坐着两将，一个身高八尺，面色狰狞，正是惯将骑兵的降胡刘光；另一个身高九尺余，手长脚长，却正是众人期盼已久的路松多。
路松多既然来了，那肯定带着具装甲骑啊，起码也得有个二三百骑吧！
刘央等大喜入见，刘光和路松多都站起身来行礼。陶士行也不客套，当即宣读诏旨，展示节旄，然后便请诸将落座，询问近日的战况。
刘央备悉禀报一番，旋问：“不知陶公将来多少援军啊？具装甲骑有多少？”
陶侃微微一笑，说：“祖士稚方于河北战羯，日求朝廷供奉粮秣物资，洛中府库将空。是以我虽来，亦不能多所增援，唯将一营轻骑，并四百甲骑而已。”
陈安说四百甲骑也成啊——“我军具装甲骑，更比拓跋重骑精良，以一敌二，当可无虞。”
陶侃摆手道：“若以甲骑相对，徒自消耗，未必有益于战局。且我方疾驰而来，军皆疲惫，马亦劳损，恐怕暂不堪用。”随即吩咐刘央，说鲜卑兵究竟多么能打，其重骑究竟有多大威力，光听你们说，我却并没有直观的感受——
“明日，诸军可再出垒列阵，诱其重骑来攻，我登高觇其虚实，或有破法。”
于是第二天一早，已经返归城外营垒的刘央就下令擂鼓，然后各部开辕门，列阵而出。鲜卑兵见状，也赶紧出营整列，几名大人还相对笑道：“华人之垒甚坚，若守而不出，实不易破，今日既然复出列阵，且由他列，我再以重骑冲突，必要建功！”
果然战不多时，一千多拓跋重骑便又撒将出来——当然未必全是前日那一批，今天重新抽过签了——刘央无奈之下，仍以前日之法应对，不过半顿饭功夫，就被敌骑撕开了缺口。他不禁转过头去，注目城上，等着陶侃的信号——你瞧明白了没有，我可以收兵了吗？再打下去估计要玄啊！
只是正当激战之时，就算华人想退归营垒，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第二十章、巍峨雁门山
刘央率部在九原城下与拓跋鲜卑鏖战，受其重骑兵突袭，深感艰难。他频频回首，希望城头的陶侃可以赶紧发信号，命己军撤归垒中——虽说激战之时，不是那么容易撤的，但那也总比被对方一点突破，导致全军崩溃，最终连营垒都不能守要强吧。
然而陶侃却始终不肯下令。
只是陶侃亦派了援军出来，刘光率骑兵侧翼杀出，尝试遏阻拓跋重骑突击之势，同时路松多也率具装甲骑列于城门前。刘央得报，其心稍稍安定一些，心说就等具装甲骑上来与敌对冲啊，不过甲骑准备需时，看起来我还得多支撑一些时间，才可能会有转机。
拓跋重骑是在靠东的位置突击华阵的，其外侧还有轻骑防护。原本这些轻骑都在和北宫纯所部骑兵兜转厮杀，刘光率部一加入进来，当即战据了上风，将之稍稍逐退。
随即刘光就迫近了拓跋重骑。
北宫纯于阵中遇见时，还提醒过刘光，说拓跋重骑装备精良，我等的箭矢难以伤敌，骑矛更不如敌之马槊为长，你可千万别靠近，靠近了就是送死啊。刘光却笑笑说：“将军放心，陶枢密有奇计在此，必能破敌！”
北宫纯无奈，只得跟随刘光而前——你说有奇计可破敌，那你就先上呗，我跟后头瞧着；倘若陶士行真能以轻骑破重骑，我便赶紧加入战场，去扩大战果。
只见刘光所部骑兵将将冲近，便即乱箭齐发，却不能动重骑分毫。部分重骑乃阵前转向，来冲华骑——即便马弓软，射不伤我等，但你们一直跟附近转悠着放箭，也太烦人啦，且若趁机兜抄至我军之后，那多少有点儿麻烦。
就见刘光一挥手，其部下便皆抱着马项，伏低身体，随即自鞍上摘下一物来，脱手掷出。既抛掷了此物，当先的骑兵便即一带缰绳，左右分列，侧向飏去，换下一拨再来抛掷。那些物件看似不大，而且落地能滚，直向拓跋重骑滚去，敌骑乃一时间大乱。
北宫纯跟后面瞧得稀罕啊，这究竟是啥玩意儿呢？
……
陶士行所用此计，其实是裴该所传授的，灵感则来自于八百年后。
裴该前世曾经非常喜欢一本书，乃是史学家邓广铭先生所撰《岳飞传》——是正经史论，跟钱彩的《说岳全传》绝非一码事儿——书中兼论了宋金顺昌之战，宋朝名将刘琦曾经在顺昌城下大破过女真的拐子马。
根据邓先生的考证，所谓“拐子马”，跟“铁浮屠”并非同一兵种的不同称呼，更非以绳索连贯，并排冲锋的重骑兵。“拐子马”本宋人俗语，指两翼骑兵，后来专指女真的两翼骑兵——因为给他们留下的恐怖印象实在是太深了。
女真军常以步兵方阵正面对敌，而两翼拐子马作为突击的主力，分为“重枪拐子马”也即重骑兵和“弓箭拐子马”也即轻骑兵两种。具体顺昌城下为刘琦所破的是哪一种，就不好说了，估计两者皆有。
只不过刘琦摧敌之计，跟重骑、轻骑关系不大，凡骑兵皆可破得。
从晋朝直到华朝，或许很少有人会目鲜卑为敌，更没有考虑过破敌之策——因为本是盟友嘛——唯有裴该，既欲规复故汉旧疆，估摸着自己迟早要跟拓跋、慕容等鲜卑见上一仗的。因而他在很久之前，就开始考虑对付拓跋重骑之策，询问裴熊，裴熊说简单啊，咱们多造具装甲骑，便可破之。
裴该心道你说得倒简单，你知道组建具装甲骑多费钱不？况且论起个人战技来，中原的甲骑也很难跟鲜卑的贵胄子弟相比哪。
于是就想到了刘琦之策，试验了一下，似乎有些作用，乃于此番出征前，教会了陶侃。
陶士行一开始并没太在意，认为此乃诡诈小道，临敌未必有用。但在抵达九原后，听刘央等讲述敌情，深知拓跋重骑难破，那么不妨试试陛下所授此计吧——况且难得的，天时、地利，各方面条件全都合适啊。
因而连夜使刘光等秘密制备此物，临阵时抛掷出去，以挫敌骑。
说了半天，究竟是什么宝物呢？其实很简单，就是一些竹筒，装满了豆子……
北地难觅竹筒，好在很多士兵都是中原过来的，习惯以竹筒而不是皮囊盛水，大小正好合适。即以竹筒装满料豆，封口后临阵洒出，竹筒圆而光滑，呼啦啦滚向敌骑，战马难避，踏之便会打滑。
倘若是后世打过铁掌的马匹，估计一踩一个碎，未必会倒；但这些拓跋重骑，马亦披甲，却偏偏是没有打掌的，踩中竹筒，难免打滑，好些的只是趔趄，倒霉的当时便倒。
自然也有不少竹筒被踏碎，料豆暴洒满地。战马平时多以干草为食粮，只能少许补充料豆以护膘，何曾见过这满地的豆子啊？倘若拓跋鲜卑士饱马腾，或许不会眼馋，但因为去岁失了二十万牛羊，一冬饿死人畜无数，此番一路过来又没抢到多少粮食，难免人马都只得半饱而已。
况且已然激战数刻，马这种牲畜消化是很快的，已经在琢磨着想吃下一餐啦。
于是不仅仅重骑的战马低头抢食料豆，就连附近的轻装战马也跑过来抢，无论重骑还是轻骑，尽皆一时大乱。
拓跋重骑，装备沉重，倒即难起——又不似华军具装甲骑似的，常有扈从拱护——而阵列既乱，也难免把防护稍弱的侧腹部给暴露出来。刘央确实是宿将，见状当即命令长矛手前出，乱矛寻隙攒刺，当场便捅倒了四五十名拓跋重骑。
阵后各部大人见势不妙，急忙命人吹起胡笳，下令后退，打算先暂时脱离与华军的接触，等重新整列后，再发起新一轮的冲锋。
然而华军又岂能给他们这种机会？
刘央在阵中，得小校禀报，说击退鲜卑重骑的“秘宝”，不过是竹筒装了些料豆而已，不禁莞尔，说：“狡诡小计，竟也能奏功……”但他很清楚，这法宝只可使一次，是绝不能够包打天下的。
举凡经过训练的战马，皆能直面箭雨乃至矛林，毫无畏惧的奋勇直前，又何惧小小的竹筒啊？战马较长时间奔驰，不能及时休养进食，很可能会掉膘，但也绝不会主动停下来啃食道旁野草吧。这是为什么呢？马本畜牲，没什么见识，是否令行禁止，全看饲育者、训练者，以及控驭者之能了。
故而倘若早有准备，机灵的骑士自能驱策战马，跳跃躲避竹筒，也能够约束坐骑，不去抢吃料豆。之所以拓跋鲜卑无论重骑还是轻骑，都因“竹筒倒豆子”而乱，纯属促起不意，导致一时间慌了神儿——纵横草原大漠那么多年，也多次南下与胡、羯作战，就从没见过这种损招啊——未能及时驭马之故。而若吃此一堑，骑士只要不傻，皆能长其一智，再想用同样的招数破敌，那就纯属做梦了。
所以刘央见敌骑退去，急命矛手向前，间杂以刀盾手，将那些或负伤或倒地的鲜卑兵逐一补刀，尽可能地杀伤敌军有生力量。只可惜步军行进速度太慢，追不上撤退的敌骑，虽然弓弩手亦随之上前，连发数轮，也不过多射翻百余骑罢了。
——这还是因为拓跋重骑并非真正的具装甲骑，于后背的防护并不严密之故。
他正在犹豫，是继续挺进，以扩大战果为好啊，还是赶紧趁机撤入营中为好啊？步兵追不上骑兵，而一旦等骑兵跑出弓箭射程范围后重新整列，反身杀回，那么失去营垒为凭依的步阵就很可能会遭到合围，导致全军覆没……
好在路松多的具装甲骑终于准备停当了，即从步阵左侧驰突出来，赶杀败敌。因为面对的也是骑兵，故而扈从们同样骑马，稍稍落后一些，以便随时援护同袍。甲骑纵横无前，直取敌阵垓心，本拟杀出百丈外便即止步的——终究数量太少，若被成千上万的游牧骑兵围住，情势必然凶险——谁想敌营中喧哗一片，不少旗帜莫名其妙地折断，进而连火光都冒出来了……
——这事儿是拓跋头干的。
他自从被逼南下，担任先锋之职，就憋了一肚子的闷气；进而为北宫纯所败，又被各部大人进谗言，使得祁氏下令抽了他三十鞭子，不但抽得他皮焦肉烂，而且颜面扫地。拓跋头不禁暗自咬牙，心说：倘若真胜了华人，彼等必更倨傲，不但随时都可笑我、辱我，说不定再进谗言，女国使都不敢不从……
我说南侵无益，当受华帝诏命，彼等坚不肯听，则唯有这仗打输，方显我有先见之明，且返回草原后，我才能保有立锥之地——否则性命难全！
所以他一直在等着机会呢，既见前阵败归，不等重新整列，就先使亲信在营中大叫：“军败矣，华人即将杀至！”同时砍倒几面旗帜，甚至于放火点燃几座营头，刻意制造混乱。北宫纯、刘光等见状，知道机不可失，当即各率骑兵猛扑过去，在乱军中顺利杀出一条血路来。几名大人促起不防，又正在慌忙时，竟被华骑乱箭射落马下。
路松多见状，乃不顾陶侃先前的吩咐，真的率具装甲骑直透敌营，并将代表单于权威——其实贺傉跟他娘都没来——的九旄大纛砍翻在地。鲜卑兵因而更乱，拓跋头命家奴将自己抱上马车，所部率先逃离战场，就此牵动全军，崩溃如同山倒一般。
陶士行在九原城上望见，都不禁瞠目结舌——难道这就赢了？果然天命在我华也，自然百神呵护！
他当然是不知道有拓跋头做了理论上的“内应”的，只当鲜卑兵虽然悍勇能战，但组织性涣散到了极点，因此稍稍受挫，便即全线崩溃——是不是因为祁氏、贺傉尚不能服众之故呢？或许可资利用啊……
鲜卑大败，华军追杀二十余里，方才力尽收兵。此战杀伤敌兵并不甚多，却缴获物资无数——再怎么穷困，终究将近十万人出来，旗帜、兵甲、牛羊、马匹，绝对数量是很不老少的。翌日即在陶侃的指挥下，拔营启程，继续北上，旋即于晋昌县南再与敌军遭遇。
照理说拓跋鲜卑兵力损失并不甚大，但终究败过一阵，导致士气低迷，各部大人相互推诿、指责，更使得内部矛盾重重，布阵相当散乱。因此再遇后，陶士行遂使具装甲骑前出，在步兵为后盾、轻骑为拱护的布置下，与鲜卑重骑展开激战。拓跋鲜卑使千余重骑、上万游骑迎击，竟不支华军四百甲骑、五千轻骑，鏖战半日，又再全线溃败。
鲜卑兵退去，华军乃顺利收复了晋昌、云中、原平等城——当然都只是空城了。陶侃即命士卒搬运砖石，重修原平城，却不肯再前进一步。
诸将请问，说好不容易击败了拓跋鲜卑，咱们为什么不趁胜北上，去攻克广武和平城呢？刘央说了：“广武县旧为雁门郡治，既复广武，雁门郡亦可复置。且广武、平城以北，有陉岭遏断来途，若能在岭上筑垒而守，鲜卑再难犯境……”
陉岭又称句注山，后来叫做雁门山，位于雁门郡的中心位置，西南—东北横亘二百余里，隔断了忻州盆地和大同盆地，向来都是中原政权的北方门户。战国时代，赵王即命李牧守雁门御胡，其后秦将蒙恬、汉将卫青等出击匈奴，亦常逾雁门山北进；到了唐代，终于修建起了大名鼎鼎的雁门关来。
故此刘央等诸将的意思，咱们与拓跋共处同一盆地当中，即便把原平城修建得再坚实，也很难拦得住鲜卑兵再次南侵啊，唯有攻克广武、平城，逐之于陉岭以北，防御态势才有可能牢固不拔。
然而陶侃却说：“国家方致力于灭羯，不能全力以攻拓跋，唯可暂时羁縻之。平城为拓跋南都，倘若攻取，仇不可解，兵不能息。我若有五万精兵在手，且粮秣物资充裕，不东输河北，而北供并州，则不但要下平城，逐拓跋于陉岭之北，更当规复全雁——如繁峙、崞县等。然而今日，能暂使其退而不扰可也，又何必画蛇作足呢？”

第二十一章、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陶侃在离开洛阳之前，就跟裴该分析过，说即便咱们收复了太原、西河等郡，不再需要拓跋鲜卑作为外援了，暂时也还没有足够的力量与之决战，还是再羁縻他们一段时间为好。
要知道鲜卑诸部中，拓跋最雄，其地东接代郡，西至燕然，北包大漠，控弦之士数十万众，虽然此前受挫，内部又发生政变，导致实力有所下滑，也仍然是国家大敌，非一二战便可彻底平灭的。别说幽、冀和蜀地、江南尚未平定了，即便国家一统，经过长年的动乱、兵燹，也极残破，没有个五年、十年的恐怕恢复不过来吧。
倘若天下未定，便又发兵扫北，必致朝廷艰困、黎庶涂炭，并非上策啊。故而臣此去，但逐拓跋氏于新兴以北，使其数年内不敢窥境即可，不但不可深入，还要阻止诸将因胜而骄，罔顾大局，竟然一口气杀到平城去。
裴该闻言深以为然，就此才亲授节旄，使陶侃北上以督诸军。
陶士行对于大局的分析和判断，还是相当老道的，但他却没有料到，时局的发展与其预想的不尽相同——历史往往被一系列偶然因素所左右，虽说偶然性不可能反逆必然性，却可以使得必然性进一步扩大。
且说九原城下之战，拓跋头率先而遁，本打算抢着跑去平城见祁氏和贺傉，恶人先告状的。孰料跑至半途，稍稍喘息后一打听，诸部大人竟能重新勒束部众，又在晋昌城下列阵，再图与华军厮杀。拓跋头这下子傻了，心说若只有我这一部逃回，那不是太过明显了吗？谁还猜不到旗是我砍的，火是我放的，那乱子是我扇乎起来的，完了还临阵先逃哪？
他思忖良久，最终把心一横，一不作，二不休，唯有把水搅得再浑一些，我才有望脱身！
于是急入平城，一方面命部下于城内散布谣言，一方面亲自来见祁氏和贺傉，诡称九原城下大败，诸部星散，华军十万之众，即将来攻南都。祁氏闻报大惊，正好前线的败报也传到了，但才败不久，诸部大人还没功夫仔细查点损失、研讨败因，故而传言含混不清，且未告拓跋头的刁状。祁氏由此对拓跋头所言深信不疑，当即保着贺傉，便欲弃城而走，逃归北都盛乐去。
——祁氏终究无远志、无胆略，只是老鹰护崽一样保着自家的两个儿子罢了，遂闻战败，第一反应就是“单于不可居于险地”！至于贺傉，年纪又轻，才具平平，日常对老娘唯唯诺诺的，自然娘说什么就是什么啦。
拓跋头趁机站出来表忠心，说：“华寇骑兵不少，皆凉州大马，倘若不舍而远追，恐怕么敦和单于都有危险。小人愿意留下守护南都，哪怕舍得性命，也要阻挡华人，不使追及么敦和单于！”
祁氏复信其言，就把留守南都的重任交到了拓跋头肩上。谁想到母子二人才走不久，拓跋头便尽起城中兵马，将府库搜罗一空，把百姓也全都压逼着上道，自己朝着西北方向也跑了。
甚至于他还命人把城墙扒开了两个口子，故意送给华人——我不守这城，你们谁都别想守！
在此之前，他就秘密遣人返回草原，召唤其部西迁。至于其本人，则一口气跑去了贺兰山附近，找到贺兰霭头，哭拜在他面前，道：“本欲偷偷养护什翼犍，将来好为先单于复仇，谁想事机不密，为祁氏所察知，竟遣兵来我部中夺走什翼犍，并将襁褓中小儿，活活掷杀！祁氏如此残暴，各部多有不满，我乃寻机逃亡，来依大人。
“大人是先单于妻兄，自当为先单于复仇。我愿奉大人为主，联络各部，以对抗祁氏。我外甥在华做大官，可以通过他恳请华主，送还翳槐，并封其为新单于、代王。华主此前不明实情，欲封贺傉，彼自不受，华主暴怒。今若请以翳槐为代王，立誓奉华朔，则必肯欣然应允……”
他巧舌如簧，竟然真的说动了贺兰霭头，于是联络附近十数部，割据自立，不再尊奉盛乐之命。等到拓跋鲜卑主力又在晋昌附近战败，北退欲守平城，却只见到一座残破的空城……被迫散归草原，途中物资耗尽、牲畜吃光，饿死者不知凡几。拓跋就此实力大损，且各部大人于率先逃归的祁氏、贺傉皆有怨言。祁氏忙着整顿内部，暂时也无力西进去膺惩贺兰霭头和拓跋头了。
拓跋各依附部族，甚至于某些核心部族，在内部动荡之中，亦纷纷倒向贺兰，或者起码与拓跋头暗通款曲……拓跋鲜卑就此两分，乃是后话，暂且不提。
……
再说河北战场上，祖逖设谋击败了羯师，攻取金凤台，蘷安、王阳等退守铜雀、冰井二台，旋即听说张太傅力尽而倒，生命垂危，急忙前去探视。
只见张宾卧在席上，面如金纸，气息奄奄。诸将不禁潸然垂泪，复捶胸顿足道：“太傅为国家柱石、天王股肱，今若弃我等而去，难道是天要亡我赵乎？！”
张宾挣扎着命人将自己略略扶起来一些，朝诸将拱手，说：“命不由己，虽欲为天王效力，重振国势，奈何天不与我寿……赵之安危，只有仰仗诸位将军了……”
王阳就问：“以太傅看来，我等今后如何？是继续坚守，还是不如退去？”其实他已然滋生了退意，因为经此一败，士气跌落谷底，而且粮秣物资也所胜寥寥，这仗真的再打不下去啦。可是即便放弃三台后撤，收缩防线，又能如何呢？有希望扭转败局，或者起码多拖延些时间吗？我是没招儿了，不知太傅临终前，可能出什么奇计啊？
张宾慨叹道：“我昔日仗剑以谒天王，即因不信天命，以为但得雄主辅弼，山可移、河可竭，天日可换……然而裴文约在时，曾与我语，说唯有得民心始可得天下，唯有保安生民始可得民心，唯有用中国之政始可保安生民……当时我还笑他作腐儒之言，于今看来，却是至论……
“祖士稚何以能败我？非其兵精、将勇，或其人智广，乃是有裴文约在关中施政，安定一方，为其后盾耳。今敌远来，我距襄国却近，则敌之耗粮两倍于我，设若赵亦富庶，何至于败啊？奈何经营河北，稍稍有些积聚，荥阳之战，浪掷殆尽……即无此战，但裴文约施政、祖士稚用兵，无大疏失，则赵终不能败华也！
“今我粮尽，敌却供奉不缺，即便我有孙、吴之智，君等有信、布之勇，亦难展布。昔裴文约有语，云‘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信然。为今之计，只有暂退，归告天王，将粮秣物资俱集襄国，遣散冗余，独留精锐，以拮抗华寇。若能久守襄国，或者还有转机，否则的话……”
说到这里，猛然间大叫一声：“早知今日，昔日我宁自刭以感裴文约，使辅天王，或者劝天王杀之——一日纵虎，数世之患！”随即口吐鲜血，身子朝后一倒，就此一暝不视了。
蘷安等皆感哀恸，同时也都方寸全失，略略商议一回，便即下令连夜整兵撤守，逃归襄国去。祖逖既入金凤台，与羯军近在咫尺，料定敌军几乎丧失战意，于是即便在夜间，他也密遣哨探，随时觇望其动向。听闻羯军欲退，祖逖乃连夜发兵往追，遂破敌于漳水之上。
郭太自请断后，据浮桥与华军激战，最终身被十数矢，堕水淹死。蘷安、王阳等狼狈而逃，赵兵未及渡河者将近其半，除极少部分勇斗而死外，多数被迫弃械请降。
比及天明，计点战果，杀死赵军不过千数，俘虏倒有万余之多。樊雅等便来请示祖逖，该怎么处置那些俘虏啊？虽然假装食粮充裕，还使人呼喊道：“汝等可饥否，若弃械来投，我军足可资供！”但实际上，咱们也就将将够吃而已，并且三月之期将至，朝廷还能供应多久，也不好说。既然如此，何必留着这些俘虏浪费粮食呢？不如全都斩杀了吧。
祖逖尚在犹疑，长史张敞摆手道：“不可。我军今行关中……天子所定军律，不可杀俘……”
樊雅反驳道：“军律我亦请司马讲解，但云若非必要，不可肆意杀俘，不云绝不可杀……”虽说裴该基于后世人道主义理念，是不赞成杀俘杀降的，但也得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倘若将军律定得太死，未免束缚前线将领手脚，所以才留了点儿缓冲的余地——再说他本人也杀过俘虏啊，虽说数量不多。由此樊雅就说了，我又不是为了泄私忿而提议杀俘的，实在是供应不起，则若不杀俘，你能凭空变出粮食来吗？
元帅已命冯铁率骑兵渡过漳水去追赶溃敌了，而且咱们也不是就此于三台止步啊，稍加休整，亦当继续北上，前指襄国。这仗还没打完呢，则对于粮秣物资，怎可没有先期规划啊？
张敞道：“即无军律，古来杀俘不祥，白起因之而死，霸王因之而败，难道君等欲使元帅罹此骂名不成么？且昔项羽坑俘，遂使三秦之人恶楚而降汉，诚如君言，战事未息，若即杀俘，必致残敌死斗啊……”
双方理论不休，最终祖逖下决断道：“俘不可不杀，亦不可尽杀。”下令把俘虏中队长以上的军吏和胡、羯挑选出来，就地处决，余众则押往南方去，交给朝廷处置——也让朝廷帮忙养着。
于是即在岸边斩杀俘虏两千余人，尸体抛入水中，漳水因之为赤。
要说军吏好找，即便没有华军的军衔标识——其实祖军多未换装，也没有——看穿着、装备就成了，还可以让士兵们指认；于是除了极少数待下宽厚，能得士卒为其隐瞒者，多半都顺便挑捡了出来。
胡人则不易分辩。赵军中之屠各、匈奴或者杂胡，多自胡汉朝投来，刘渊那一家子原本就很中国化，其部下亦多久居中原的，不但能说晋语（如今当称华语），而且不少连服饰、发型都改变了。只有那些旧俗不改，比方说仍旧散发、辫发，或者髡发的，才会被揪出来砍头。
当然啦，也不排除有少数本是中国人，却于胡汉朝时刻意模仿统治民族的，因此冤死，也属咎由自取，与人无尤。
唯有羯人逃不了，虽说羯人往往在习俗上比胡人更中国化，好比石勒就是种地的出身，终究相貌有异啊。羯人本是中亚白种，先世为匈奴从西域掳来，复随南匈奴入居并、冀等州，深鼻高目，头发卷曲，一瞧便非我族类。于是俘中羯种皆遭屠戮，至于极少数其他白种（比方说鲜卑中某些部族的降卒）亦受池鱼之殃，也无怪乎华兵，因为根本无从区分嘛。
再说冯铁率骑兵追赶蘷安等不及，趁胜攻取了临水县。随即祖逖命樊雅向西、卫策向东，分定各县，自己率三万主力继续北上，轻松攻克了邯郸城，进而直抵襄国。石勒亲率大军出城，与华军交战，祖逖稍稍受挫，后退十里下营。
张宾临终前寄语蘷安等，要求收缩兵力，聚集粮草，固守襄国，只不过国中尚存物资相当有限，因而同时建议遣散冗余，只留精锐一万人左右守城就行了。然而石勒虽伤张宾之死，复欲纳其计，散兵之政却根本执行不下去。
因为石赵之兵，多为诸将所领，当此生死关头，谁都琢磨着我多一个兵，就多一份胜算，多一条生路，此际唯恐士卒不够多，怎么舍得遣散呢？至于粮食够不够吃的……但散别家兵，自然我军可以得饱。为此石勒屡次下令，诸将或劝谏、或推诿，谁都不肯乖乖听从。石勒无奈之下，只得一方面命程遐搜集幽、冀两州残余粮秣，会聚襄国，一方面亲率全军，也包括官私奴婢，总计竟也达三万之众，出城与华军野战。
困兽之斗，其势难却，祖逖为此稍稍退后。可是等他休歇数日，再次进抵襄国城下的时候，石勒聚众再战，却只剩下了不到两万兵马……
——前日虽得小胜，却有不少被勒逼从军者趁机逃散，就连四品以上将领都落跑了好几个。
祖逖就此摧破赵军，将石勒逼回城内，随即把襄国团团围困起来。但他特意留下西门不封，任由散卒和百姓自此处逃离——当然啦，十里外设下埋伏，以防石勒等魁渠趁机混出城外。为策万全，下令凡衣冠者皆捕，凡深目高鼻者俱杀。

第二十二章、被自尽
为了供应河北和并州的战事，郭默、杨清等东挪西凑，不免捉襟见肘，因而裴该多次下令关中供输。只是新朝肇建，关西多戎，难免某些部族大人心生疑虑，复为人所煽动，在地方上掀起了大大小小的乱子来。秦州游遐为了镇抚，雍州荀崧、裴粹为了自保，都被迫召聚屯丁，扩充兵马，导致没法按原计划完成对洛物资的供应。
好不容易到了靖德元年的二月底，秦州乱戎陆续被平定，还有一些直接就散了——多是已经转为农耕的氐、羌，这得赶回乡去播种啊——游子远亦释还半数丁壮归屯，并搜集陈谷两万斛，运往关中。荀景猷、裴公演得报，大松一口气，也即释还屯丁去春耕，且倾空府库，向河南供输四万余斛粮。
荀崧趁机就去见其女荀灌娘，说正好要运粮食到洛阳去，护卫兵丁五千之数，其中还有六七百的骁勇正兵，保证安全——你赶紧跟着他们一起过去吧。
荀灌娘说安娘年纪还太小，怕是受不了那么漫长道路的坎坷跋涉吧。荀崧说：“安娘自可由卿母抚育，卿与保大登程即可——皇后、太子之封，岂可久悬不决哪？”
荀灌娘笑道：“天子唯我一妻，唯保大一子，则皇后、太子之封，岂会落于他处啊？父亲未免过于焦虑了。”她说老公跟我承诺过，是不会讨小的，而即便因为如今身份不同，他讨了小，我终究还是正室吧。
荀崧心说闺女你这神经还真大条，男人的这路话也可以相信吗？且不论这点——“天子若娶妃妾，难保恩宠不移，古来妻妾互易者，不知几希？即便卿正位皇后，汉光武亦有废郭圣通而以阴丽华为后之事，况乎尚未正位啊？”
荀灌娘蹙眉道：“天下高门，唯裴与荀，则天子岂能以别氏为后？”
荀崧苦笑道：“天下高门，昔日尚有贾、郭，而今安在？且天子方恨泰章叔父（荀组），虽用道明（荀闿），不过暂时敷衍罢了，则荀氏唯我一家，未免独木难支。看今中朝官制，平原华、太原王或将大用，且即旧日中品之族，如祖、卫、卞、郗等，亦多半荣显——天下难道只有裴与荀么？”
荀灌娘这才泛起些危机感，就此遵从其父之言，撇下安娘，抱着保大就启程东行了。他们抵达洛阳的时候，正好裴该前后脚得到了陶侃收复原平，祖逖在三台破敌的消息，诸多喜讯汇聚，群臣皆来朝贺。裴该即命枢密省统筹，继续向河北供应粮秣物资——就差临门一脚了，哪怕砸锅卖铁，也得让祖逖把襄国给攻下来，把石勒的脑袋给我送过来；随即举行了隆重的典礼，正式册封荀氏为皇后，裴俭为太子。
但是随即却又接到了两条坏消息，一条来自汉中，一条来自徐州。
……
汉中方面，周访扬声攻剑阁，其实主力指向巴中。李雄一开始还真上当了，命李寿率军前往剑阁御敌，结果李寿至关上眺望，就见华军连营数里，旗帜密布，但朝夕两餐燃起的炊烟却并不甚多……
李寿因此判断，这多半是疑兵啊，汉中军的主力肯定是杀往别处去了。一方面向成都传报，提醒李雄，一方面点集兵马，趁夜出关，前去偷营。
领兵的华将正是高乐，所部不到两千人。他原本志气昂扬，想要再建新功，以免被旧日同僚远远落下，谁想周访却命其将半营人充作疑兵，不免懊恼、泄气。等到了剑阁之下，登高远望，只见山势奇险，唯一道可通，心说就这地形，哪怕甄蛮子将万众来，估计都很难拿得下啊！
怪不得大都督……不，天子昔日说古，道钟会伐蜀，顿兵于剑阁，若非邓艾偷渡阴平、奇袭成都，估计只能黯然打道回府去……
本欲偷取剑阁，让周访不能再小觑自己，然见此地势，把他这最后一点儿幻想也彻底给打破了。高乐只能盛布疑兵，陈于剑阁之下，但他既然丧失了信心、消磨了战意，安排就难免疏漏，终被李寿发现了破绽。
——其实就算没有炊烟的漏洞，李寿也迟早能够瞧出不对来的——看营盘貌似好几万人马，且有周访大纛，但你既然来了，不可能就跟关下一直歇着兵，丝毫也不做攻关的尝试吧？
于是李寿夜袭华营，高乐大败，上马率先而逃，竟然一口气就跑回了南郑。李寿衔尾而追，直至汉中郡的沔阳县。留守南郑的陶瞻一方面发兵往援沔阳，一方面快马到前线去通知周访。周士达得报又惊又怒，被迫退兵还救。
李寿既知周访归来，便即主动释了沔阳之围，退回剑阁。周访一入南郑城，当即下令，把高乐给我逮起来正法！
还是陶瞻、周抚等好说歹劝，说高乐终究是天子旧将，大人不宜擅自加以刑戮。于是最终周访捕拿高乐，押入槛车，送去长安，以候天子自行处置——周士达真是气极了，甚至于还私下里对儿子、女婿说：“倘若天子处置不公，我便掷却衣冠、印绶，不受他华家的爵禄！”
但他终究年岁大了，受此一气，加上匆忙赶回南郑来过于劳累，这边儿高乐才刚被押走，那边儿周士达就一病不起了。随即得报，荆州王廙发水陆军两万西来，欲犯汉中，周访气极反笑道：“王世将吹枯嘘生的闲谈之辈，也敢来谋我乎？不想周士达竟如此为人所小觑！”
乃命杨虎兵屯黄金，以待荆州兵。
杨虎去后不久，周访便至弥留之际，临终时命书记起草奏书，恳请以女婿陶瞻暂领汉中军。他还关照周抚、周光道：“道真有乃父士行为恃，天子必信，是故命其领军。我与陶士行相交莫逆，既死，汝等当以士行为父，目道真为亲兄，勿生疑忌，毋相犯也。所可虑者，唯有杨虎，但汝等三人同心，则杨虎不能为恶。”
一代名将周访周士达就此辞世，享年六十一岁，与原本历史上相同。
遗命暂不发丧，要等杨虎于黄金击退了荆州兵，返归南郑时，方才得讯。杨虎乃欲入城吊丧，周抚等恐其生乱，不欲接纳，陶瞻却道：“国家方鼎盛，即便杨虎为汉中旧主，颇得人望，又岂敢遽生异心，与中原相抗衡啊？然若我等不纳，彼心生疑忌，为求自保，或将铤而走险——且开城放他进来吧。”
杨虎入城后，就责问陶瞻等人，为何隐秘周访去世的消息。陶道真道：“为恐将士哀恸，影响军心，不能全力御敌之故——绝非疑忌杨君。”杨虎垂泪道：“周公不以降人目我，待我甚厚，我又岂能伤害其子嗣啊？”乃自请率两营兵出镇西乡，以防荆州军趁丧再来——也避免跟陶、周等人起冲突。
再说周访的死讯报至洛阳，裴该也颇感哀恸——虽说他跟周访缘悭一面，从没有当面打过交道——乃使秘书拟诏，下于枢密，加两级追赠周士达为元帅、大将军，复允其子周抚承袭南郑县公之爵。
荀闿趁机提出建议，可自中朝命吏，接掌梁州刺史与梁、益都督之职，复遣一军前往，正式收编汉中军。裴诜对此提出反对意见，说：“若无外敌，此事可为，既然巴氐尚觊觎在侧，荆州王廙又有犯境之举，则于汉中军，仍当沿其旧规，镇之以静为好。”提议认可周访的遗奏，准陶瞻接他的位子。
裴嶷道：“陶道真可为梁州刺史，而以汉中太守任付于周道和（周抚）。然陶公昔日亦云，道真非将才，甚至戏谑间将其与赵括相比，说将门而出犬子。则今汉中西有巴贼，东有晋寇，恐怕陶道真不能守——都督之任，朝廷当别授节，命将接掌。”
裴该就问：“周道和如何？”裴嶷道：“年纪太轻，且无远名……”
陶瞻是陶侃次子，但已经年近四十了；周抚为周访长子，却才二十岁出头。根据风评，周抚刚毅而有父风，但其统军作战的才能却远不及乃父，而且一直在老爹阴影里活着，就算有些天赋，也还没能表现出来。
裴该闻言乃笑笑说：“朕亦年轻，初北伐时，也无甚远名啊。且周士达当世奇才，子不若父，也属寻常。”于是定策，仍以陶瞻为梁州刺史、梁益都督，但别任汉中太守，而命周抚以少将、旅帅的身份，加任都督府司马，实际掌握兵权。
因为裴该是了解周抚在原本历史上的事迹的。周访死后，他曾一度依附王敦，王敦作乱时从逆，败后逃亡，遇赦还出，仍遭禁锢；两年后在王导的援引下得以重新入仕，却又为后赵将郭敬所欺，被迫放弃襄阳而逃，遭到免官。
这二起二落，使得周道和的名声很糟糕，好在他年过四旬后，终于得着机会重新证明自己——先随桓温西征伐灭成汉，继而主导平定隗文、范贲、萧敬文等人的叛乱。其于平蜀前即任巴东监军、益州刺史，此后长留蜀中，至其去世，号称镇蜀三十年，功勋卓著。
所以说，周抚还是知兵且能任事的，虽然跟他老爹没法比——但你能奢望再出一个周访吗？相比之下，陶瞻于史则记载寥寥，那么既然陶侃说我那儿子文事尚可，武备不行，估计是真不成吧。
关键是正如裴诜所言，汉中如今两面受敌，杨虎又可能蠢蠢欲动，倘若朝廷着急忙慌地换人，甚至于想趁机收编周家军，反倒容易引发不必要的内部矛盾。故而裴该只打算塞一个汉中太守过去，纯文职，协理庶务而已，刺史、都督之任，都暂且交给陶瞻，但让周抚负主要的军事方面的责任。
此外自长安调派一营兵力西下，屯于太白山，以便随时可以经褒斜谷增援汉中。
随即裴该复召聚旧将，商量怎么处置高乐的问题。出乎他意料之外的，虽然诸将皆不值高乐，但除了甄随直截了当地说“那等鸟人，留他何用，自当斩首”外，其他人却都请求饶过高乐的性命。
好比陆衍就说：“军败而逃，致使周公不能定蜀，确乎当正军法。然闻高将军所领不过两千疑兵，则一时疏失，遭受巴贼的突袭而败，情有可原。还望陛下高抬贵手，念其昔日的功劳……哪怕是苦劳，赦其死罪为好啊。”
胜败乃是兵家常事，没有吃一次败仗就定要斩杀军将的道理；至于高乐，并无违反军中死律，杀不杀他都在两可。裴该之所以征询于诸将，就是怕骤斩高乐，或将使其旧日同袍生怨，又未必能够宣示军法的严明。
于是下诏将高乐褫夺职、爵，甚至于开除军籍，罢为庶民，赶他回老家去……好吧，他已然迁籍关中了，就让他返乡种地去吧。终究为将多年，多少也有点儿积蓄，乃可以富家翁而终老此生。
诏下枢密，王贡闻讯，主动前去拜访郭默，提醒说：“高乐不可留！”
随即解释：“陛下顾念旧情，不忍加诛；而诸将唯恐鸟尽弓藏，今日之高乐，或将为彼等异日之榜样，是以皆请全其性命。然而高乐虽无能，终究爵为亭侯、职至四品，且昔日领武林营，军中多其故旧；倘若罢职后心生怨怼，复有不逞之徒挟之造乱，非国家之福也……”
王贡的意思，武将不同文吏，做到这种高位的，要么你一直留在体制内，要么年老退休，要么——还是请你去死吧，否则放而不理太过凶险了。
郭默也认为王贡所言有理，但是问他：“既然如此，子赐何不上奏天子？”王贡笑道：“为人臣者，自当为主君分谤。天子顾虑诸将，岂肯明诏杀之？而若私下诏命，又非人君所当为。我因此提醒枢副，可命人前往宣旨，讽高乐自裁，即可不伤天子的圣明，而断绝作乱的根苗。”
于是郭默便遣人往长安传旨，暗示使者，要其劝说高乐自尽。使者会意，便即驰往长安，释高乐于囹圄之中，宣读诏命，完了说：“汝本当死罪，天子顾念旧情，不忍加诛。然而曩昔淮上‘风林火山’四营，即便副督皆为国家重将，唯将汝闲置于汉中，本乃天子刻意保全之意也。汝却强请从周公征巴氐，于剑阁一朝弃军而逃，难道就不羞愧吗？尚有何颜面苟活于世间？
“何如自作裁断，天子闻而必悯，将大抚恤汝妻子，汝之令名，尚可保全一二，岂不是好？既曾为将，又何必惧死，使终生担负羞名啊？”
反复提醒、劝说、怂恿，奈何高乐只是不肯死，打算收拾行李真回家种地去——能保住命就够了，我还要脸干嘛？使者担心回去不好向郭枢副交代，干脆将心一横，使从人挟持高乐入于后室，过不多时即报，说罪人羞愧之下，已然悬梁自尽了……

第二十三章、可立周鲂之功
周访去世的消息传到洛阳后不久，又一道急报来自于东南方向，禀奏说晋寇犯边，且徐州军颇有不稳的迹象——倒也在裴该意料之中。
回想数月之前，登基践祚前后，对于怎么处置苏峻，臣僚们多数建议勿轻动，暂以安抚和羁縻为好。
其实陶侃、裴嶷等人都不怎么喜欢苏峻——说他算天子旧部吧，跟随时间也不长，完了自往青、徐发展，基本不受控制，跟卞壸、郗鉴等人还不和睦；说他是地方势力吧，在燕县吃了败仗，祖逖却不便直接下手惩处，而要顾虑天子的看法……这就是一狗仗人势，还给主家捅漏子、坏风评的恶奴啊，真是太讨厌了！
然而讨厌归讨厌，苏峻这般作为，在乱世中也属寻常，朝廷还真没什么借口直接收拾他。而若是即刻召他还洛责问，并且收编其部属，又怕兖北生乱，有碍祖逖的北伐大局……
只有王贡提出反对意见，说：“苏峻军虽众，却不严整，其将亦各骄横，分而制之不难。今其主力在兖北，粮穷势蹙，朝廷但发一旅之师东向，即可镇定之，彼又岂敢与羯贼相呼应啊？倘若归其于东，则恐途远而难制了。”
祖纳当即驳斥道：“兖北终究近羯，即便苏峻不叛，既云其军不整，则仓促收编，易散为盗贼。若兖北乱，必害河北战事，难道是卿担负得起的么？！”
祖纳知道祖逖执掌重兵，必受朝廷之忌，能够使祖家因军功荣显，也就这最后一次机会啦，因此为了襄助其弟保障后方，极请勿逼苏峻——先把他轰回东方去，再可徐徐设法收编之。
华廷就此命苏峻退出兖北，并且改命为徐州都督，镇守淮南。苏峻为谢风所逼，不敢不退，但却恳求裴通助其上奏，请增其军为三旅。裴通表面上应允了，其实又暗作一奏，呈递洛阳，备言苏子高有不臣之心，有割据之意，希望朝廷早作防范。
王贡趁机献计，“将欲取之，必先予之”——苏子高你不是要三个旅的编制吗？好，给你，但同时解除你旅帅之职，而升张健、管商、匡术三将为上校，使守三旅之帅。如此一来，诸将争竞，苏峻的掌控力必然下降，就方便朝廷在平定河北后，腾出手来收拾他了。
献策之时，胡飞恰在其侧，闻言乃劝谏道：“苏峻若有过，可召其来朝责问；若有罪，朝廷可明命讨伐之；今使诡谋，反是促其反也！难道王君实欲杀苏峻乎？”
王贡心说我就是想杀苏峻，那家伙专断跋扈，不但对于国家来说是必须割除的毒瘤，对于我本人来说，也实在是个讨厌的家伙。当即反诘道：“朝廷已使裴行之讽苏峻，使其散兵任子，而其不听，则反形已彰，不过为河北战事所累，尚不能明诏讨伐罢了。我因此献策，以削弱其军，使不为朝廷大患。难道君别有何良谋，可以使苏峻必不为乱乎？！”
裴该本人也觉得，这种手段不大厚道，确实只有“毒士”才能编排得出来……但他原本就不怎么喜欢苏峻，本以为有郭默珠玉在前，这个历史上臭名昭著的叛臣，在这条时间线上可以稍微象点儿样子吧？谁想那厮最终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想当初自己在关中奋战，无暇顾及徐方老基地，故而因谢风所荐，遣苏峻东行，把一个有“后课”的家伙置于嫌疑之地，苏峻逐渐势大心野，其实也有自己的责任在。倘若苏峻虽然跋扈，在御羯时尚肯奋战，说不定裴该还会考虑设法给他一个好结果；但那家伙先不救邵续，复于兖北观望不进，战败于燕县，导致祖逖上奏弹劾，进而又不肯散兵，还只将未成年的次子送来洛阳，那真是把裴该心里最后一点儿自责也消磨掉了。
裴该心说我耳提面命诸将，要他们警惕军阀化倾向，如今军阀就在身边儿，难道还能把板子高高举起，复轻轻放落吗？苏子高你自己不长眼，来逆我的锋刃，则不把你当作个鸡崽儿杀给猴子看，众将当皆以为朝廷无威，而天子过于宽厚了！
那我将来还怎么收祖氏的兵权哪？
因而最终采纳了王贡之计。
王贡久与青州军相邻，对于其内情是很了解的，故而设此毒计。要知道其军中诸将，以韩晃、马雄为最勇，自视亦高，却偏偏隔过不命二人为旅帅，而任张健、管商和匡术。果然诏下徐方，苏峻大怒，韩晃等亦皆不满，于是参军贾宁趁机怂恿他派人秘密渡江，去跟王敦联络，恳请王敦渡江北进，自称愿为内应。
王敦与亲信商议，沈充说：“苏峻为华主旧将，不过一时不满封赐，欲自留退步耳，非真心归从也。若如其言，我军渡江以攻淮南，华主或将寄望于苏峻，下诏如其所愿，则彼必背誓而发兵击我。明公勿听。”
钱凤却说：“不然。若明公志在保江，或不必听苏峻，若有规复中原之望，则如此良机，岂可错失？华人方与羯赵鏖战于河北，无暇南顾，若能趁机渡江，于淮南站稳脚跟，则有望图谋兖、豫，甚至于得青、徐。苏峻虽诱我，我但谨慎前行，又何惧其背誓啊？若不听其言，苏峻必怨我，不但日后渡江为难，且其或将南侵……”
最终王敦采纳了钱凤所言，即命大将邓岳率五千兵先期渡江，去攻取庐江郡。苏峻果然急报洛阳，请求更加其豫州都督衔，并准自命麾下诸将，他好从徐州发兵，去救援庐江。
裴嶷接奏怒道：“此要挟朝廷也，苏峻等若谋反！”王贡也说：“臣疑南兵即苏峻召来。”随即请求道：“今祖元帅已破羯兵于三台，进逼襄国，即便今岁不能克，贼亦无力复振，河北近乎平定。朝廷正好发一二旅之师东进，以御晋寇为名，实收苏峻。”
于是诏下枢密，发兵援救庐江；同时行文给苏峻，准其越界御敌。其实自汉代以来，从来只有郡国守相不准越界捕盗的规定，至于刺史、州牧，乃至都督军事，哪有只准守自家一亩三分地的道理啊？所以裴嶷才说苏峻是在“要挟朝廷”——不给我名分，该去我也不去。
最近一段时间，在洛的关中军旧将都眼巴巴地瞧着祖家军在河北伐羯，以及刘央等在并州御寇，当真眼馋得不行。众人都道强敌将灭、天下将定，倘若再得不着机会率兵出征，则我等将来名位逊于刘央他们也就罢了，若皆低过祖氏旧将，那不是太懊糟了吗？这天下究竟是姓裴啊还是姓祖啊？
因而日常使人去枢密省坐守，随时探听省内消息，看看是不是有啥任务，方便第一时间抢到手。军事行动往往涉及机密，枢省上下是不敢轻易泄露的，但于诸将所遣之人，也不便拒之门外——再者说了，要粮也好，要兵也罢，只要身份无可疑，则什么理由不能往省里混哪——且诸将所遣来的，也多是机灵之辈，往往通过小吏往来奔跑的速度，其面上表情，手中所捧案卷厚薄，就能嗅出些气味来了。
因而郭默还在省内做调度呢，尚未决定遣何人去增援庐江为好，甄随、陆衍等大将便前后脚跑来拜访。甄随一见面就说：“可是要发兵上党么？陛下昔日许了我的，老郭……郭枢副切勿转授他人！”
郭默朝他摇摇头：“并非此事——甄将军且还府等候召唤可也。”
甄随说不成，即便不是准备发兵上党，看你们这儿的架势，也必有出征之事。我先跟这儿排着队吧，且看你敢不敢越过我再召别人来。
话音才落，陆衍就到了，甄随当即双目圆睁，冲过去一把揪住陆衍的衣领，喝问道：“可是郭枢副召汝来的么？汝竟敢抢夺老爷口中之食？！”
陆衍见甄随先到了，心中不禁暗暗叫苦——估计这回不管打哪儿，除非只是捕盗、剿寇等小事，否则是没我的份儿啦……可若是那等小事，甄随不乐意去，我身为少将、旅帅，同样没有轻出的道理啊。
郭默等了一会儿，见除了陆和未到外，主要将领竟然齐集枢省，于是便唤众人入堂，摒退闲杂人等，通知他们说：“实乃晋寇犯境，侵扰庐江，我意使陆和率部往救，君等以为如何啊？”
甄随当场就叫了起来：“我等来的都不命，小陆不来却命，枢副好生偏心！难道是受了小陆的贿赂么？”郭默朝他一瞪眼，心说过往我还忌惮你三分，如今我贵为枢密副使，军政、军令一把抓，卡着你们的命脉呢！这蛮子若再敢冲撞于我，我就闲你一万年不得上阵！
陆衍问道：“徐方都督是苏峻，庐江与其毗邻……不知晋寇有多少，竟然苏峻不能御，而要自中枢再调派兵马啊？”
郭默压低声音说：“苏峻跋扈，竟敢纵敌而要挟朝廷，是以朝廷此番命将出师，名为御晋寇，其实因应形势，亦要收苏峻之兵。”顿了一顿，又道：“故而此去，并非纯粹的军争，朝廷或将命王子赐随行……”斜睨甄随：“甄将军恐怕难与王子赐相配合，还是命以陆和，比较妥当。”
陆衍当即拱手道：“枢副欲任陆和，得非因其出身长广，与苏峻为乡里啊？然我等为将，只管军事，具体如何处置苏峻，由王子赐代天筹划，既然如此，又何必陆和？我于江、淮间地形颇熟稔，亦可领命。”
甄随撇嘴道：“难道老爷于江、淮间地形，就不熟稔么？”
郭默用手指敲敲几案，止住二人争吵，旋问甄随：“此去庐江，非一二日之功，则天子既许甄将军伐羯、攻上党，难道就此放弃了不成么？”
甄随闻言，多少有点儿左右为难……他当然更希望兵发上党，去跟赵军接战，而不是南下去打晋兵——晋兵是什么素质，他难道不清楚吗？有什么打头啊！可是上党之战，尚无确期，庐江之战就在眼前……
郭默趁机劝说道：“上党多山地，甄将军亦惯于山间杀敌，不如还是稍待上党之战吧——难道陛下真会把灭羯之全功，都交给祖家不成么？自然上党、乐平，是要我家……朝廷去取的。”就此劝退甄随，而命陆衍率部出征。
陆衍大喜，暗道：蛮子就是粗，不明天下大势。如今祖军近逼襄国，难道支屈六还会枯守上党、乐平，不设法前往救援吗？到时候所谓上党之战，不过武装接收而已，有多大搞头啊。
郭默拟好了计划，上奏裴该批准，于是陆衍、王贡即日出征，率一旅之师，前往庐江救援。
……
且说邓岳率五千荆州军自石城北渡，首先击破了皖县，进而北指临湖、襄安，王敦见苏峻按兵不动，便又发万军随后，他自坐楼船于江上，遥控指挥。
庐江郡与其北面的淮南郡，本属扬州，裴该执晋政时上奏，请改属豫州，目的是使江南政权不能在江北占据这一重要的桥头阵地。新任豫州刺史，正是那位祖约祖士少，闻报急自陈县率军来救。
豫州本是祖逖北伐前的根据地，留兵虽然不多，却多是宿卒、精锐，祖约更调动周边郡县戍卒，有七千之众，乃自巢湖东岸，驰往临湖和襄安。
晋军闻报，即以舟船出长江，临濡须水，控扼东关，使华军不能得渡。祖约被迫屯兵居巢，一连半个月不能前进一步。他行文要苏峻自徐州前来增援，苏子高却理都不理。
苏峻遣人入于洛中，暗中打探朝廷的动向，等听说陆衍率部南下，不禁愕然道：“我有三旅之众，足御晋寇，而朝廷别命陆衍……前日所奏，想来都不肯允了！”
匡术规劝道：“都督理当急发兵而西，与祖豫州合兵，期于陆将军抵达前先破晋寇，则可立周鲂之功也！若其不然，搜集战船，伪作渡江袭建康之势，则晋寇自退。切不可再观望，使朝廷疑都督更甚啊！”
晋军其实是苏峻主动召来的，这事儿苏子高只跟韩晃、贾宁等人商量过，但匡术为其重将，追随多年，军中根基也厚，隔了那么长时间，还怎么可能瞧不出来，猜不到呢？因此才拿三国时代的吴将周鲂作比——只要退了晋寇，就可以诡称说是诈降诱敌之计啊！

第二十四章、苏峻之乱
匡术规劝苏峻，当即刻出兵以御晋寇，免使朝廷更生疑忌之心。苏峻敷衍他道，我等才至徐州不久，州府粮秣供应不足，这没粮食可怎么出兵救援庐江啊？且再等一段时间，等我索要到粮食再说。
随即密召韩晃和参军贾宁等人来，当面责备贾宁道：“卿言若晋寇犯境，则朝廷必重用我，今却不然——卿误我矣！”
贾宁叹息道：“此过不在于我，而在羯贼也！前因祖公顿兵于三台不得进，以为朝廷于东南事，只得倚仗都督，孰料以蘷安之能、张宾之谋，竟也不能却祖军，竟败得如此之速……”
苏峻问道那怎么办？朝廷即便不允我所请，也可催促我救援庐江，如今诏命尚在途中，不明内文，却又使陆衍南下……肯定是疑忌我啊。倘若陆衍先破晋寇，抓住了咱们什么把柄，到时候挥师而东……
我倒是不怕陆衍，但恐羯贼既然龟缩回襄国，则谢风也可誊出手来，两面夹击我军哪！
韩晃乃道：“既上猛兽之背，岂可轻下？倘若朝廷疑都督，都督除非束手就缚，否则唯有依托江南，或有生路。我看羯赵殄灭在即，朝廷之大敌唯有江南，王敦等攻难奏功，凭江而守，未必便败。都督若将徐州奉送晋王，必受重赏，倘若华人两道来攻，至不济躲过江去，与王敦携手，守彼东南半壁……”
贾宁趁机补充道：“都督既然担心晋寇两路来攻，不妨急西向，会合晋师，先破陆衍。”
苏峻尚在犹疑，韩晃、贾宁等为促其反——当初勾结晋寇是我们给出的馊主意啊，则都督若不反，天子或许顾念旧功，还能饶他一命，我等却安有活路——先设谋将钟声等各级参军捕下，押着来见苏峻。
钟声破口大骂苏峻，说其辜恩负德，背叛朝廷，将来不得好死。苏峻一开始还没动杀心，被钟艾华骂得恼了，这才反诘道：“汝不过屯田小吏，昔日面责裴公不忠，乃得扬声显用。如今裴公篡晋，汝反附不忠之士，难道昔日所言，只为卖忠沽名不成么？小人之甚，焉敢骂吾？！”
当即拔出刀来，给钟艾华来了个前胸穿后背，当场了账。
韩晃等趁机动手，把其余那些司马也全都宰了，复欲割取首级，悬之营门，正式宣布背华归晋——也绝了都督你还想抽身退步的心思。
苏峻却摆摆手，说：“先将彼等好生掩埋了吧，我计虽定，却暂不可张扬……”
不久之前，他为了讨要粮秣，就煽动士卒们跑去州城前鼓噪。徐州刺史之任才刚由谢鲲接替了阮孚，政务还没理顺呢，自然不可能因彼等所请，交出更多粮食来。
——徐州都督麾下，原本只有一旅人马啊，朝廷方刚准其增至三旅，你不得先募兵，然后再要三旅定额的粮饷么？哪有昨天才受命，第二天就有士卒跑城前鼓噪，说吃不饱的道理？
苏峻既然下定主意造反，即更添兵马，由韩晃率领着前去讨粮。谢鲲听说来了一名营督，觉得可以说道说道——从前都是大头兵，他都懒得搭理，仅仅行文请苏峻严申军令，勒束部众而已——即命入城。韩晃领了几百亲卫，一进城便四处纵火，抢夺城门，谢鲲见势不好，吓得连鞋子都来不及穿，便策马而仓皇逃出北门外。
徐州郡治下邳，就此被叛军所占领。
苏峻旋即尽夺府库存粮，然后留马雄守下邳，自将主力易帜西行，去跟邓岳会师，先克临湖、襄安，劫掠一空，继而渡濡须水攻居巢。祖约闻报大惊，出战不利，被迫弃城而走，退守防御工事更为完善的合肥城。
然后，陆衍就到了。
陆衍听说苏峻造反，先是惊愕，继而笑对王贡说：“如此重任在我，君可息肩了。”原本朝廷派你来，是为设谋收苏峻的兵权，也避免因此引发太大的动荡，如今既然他已经造反了，那就只能纯用军事手段来解决问题啦——你是继续帮我打仗呢？还是就此回洛阳去复命呢？
王贡道：“我虽不擅长军争……”其实这是谦辞，他王子赐自陶侃时代便任军中参谋，跃马舞枪或许不行，布画方略是不肯后人的——“亦善探查敌情，剖析利弊，正可辅佐将军。”顿了一顿，又道：“闻晋寇以舟船出濡须水，乃可凭巢湖，复经施水直抵合肥城下，水陆并进，势不可当。唯有诱其远离水滨，我军方有胜算。”
陆衍以为然，即驻军于合肥城西北二十里外，任凭祖约反复求救，却始终按兵不动。
邓岳就问苏峻：“我于华军将领，不甚熟稔，但闻陆衍亦为华主于徐州时旧将，不当卑怯，却按兵不救合肥，究竟是何意啊？陆衍究竟何如人也？”
苏峻其实不是很瞧得起陆衍。曩昔徐州军“风林火山”四营，甄随之勇，名传天下，刘央亦曾多次受寄方面之任，至于高乐，那就是一废物点心，苏子高还在关中时，就听军中遍传：“武林营但有熊、陆，谁人知有高某……”
陆衍排在第三名，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主要他也是王导于渡江前送给裴该的部曲之一，因而长年受甄随的压制，导致“蓬山营”少有出头露脸的机会。昔日军中也有怪话，说：“哪得什么蓬山营，只有劫火营蓬山分队而已……”
苏峻于旧关中军内所忌惮者，除甄、刘外，便只有陆和了——那家伙打仗是真不要命啊——即便老上司谢风，自从苏子高独守徐州，复定青州、破曹嶷以来，势大心野，自信心膨胀，也不肯轻易放在眼中了。
因此他对邓岳说：“陆衍平庸之辈，将军勿虑。虽然为华主旧将，今得荣升三品，料非怯懦之徒……”你瞧真怯懦的高乐，不就被赶到汉中去了吗？另一个熊悌之，据说转了后勤——“然合肥城中，是祖士少也。裴、祖虽合而不分，麾下诸将却多不相得，争竞不下，我以为，陆衍因此不救合肥，是欲等祖士少先败。”
邓岳字伯山，陈郡陈县人，据称乃是东汉太傅邓禹的后嗣。不过汉魏之际，邓氏衰败，他遂为王敦所招揽，随之南渡，被任命为从事中郎。既离中原已久，又一门心思为王处仲筹划江南之事，他对于华朝内部的状况自然是不大明晰的。只可惜问道与盲了，苏子高本人常年游离于裴氏集团之外，其实他所知道的，也多是些不实的风传而已。
但是苏峻初附晋，自然要表现得自己啥都懂；而邓岳新掌军，竟然也就听信了其言。
于是使苏峻所部半数陈于合肥之西，以备陆衍，另外一半则用来攻城——邓岳的想法，你才归晋，自然要缴个“投名状”，则我江南兵马可以少受些损失；王敦亦赞同此意。
苏峻乃命韩晃、管商率部攻打合肥城，祖约则招募青壮登城守御。终究祖士少也是祖逖耳提面命教出来的，还不至于临敌惊慌，指挥失措，因而青州军连攻五日，皆不能得手。
王贡探得其情，便对陆衍说可以了，咱们可以进军了——时机虽然还不够充分，但若迟迟不救祖约，怕他将来上奏弹劾将军，引发裴、祖之间的龃龉。于是陆衍即于第六日凌晨突然拔营起行，直取青州军扎在城西的营垒。
这部分营垒距离施水比较远，得不到晋人舟师的配合，是故陆衍计划先破其垒，再据垒而守，引诱青州军或者晋人前来攻垒，乃可极大杀伤之。守垒主将是旅帅张健，闻报主动出垒相迎，与华军对战于平野之上，然而战不多时，后方营垒突然火起，张健大惊，遂导致全线崩溃。
——那火是匡术、匡孝父子所放的。
匡术也是苏峻乡人，于其东守徐州时来投，积功而成大将。只是去岁受命领兵监护邵家军，结果被李矩等趁机夺了他的兵马，把他孤零一人驱逐了回去，苏峻为此大光其火，当面斥责匡术。匡术也郁闷啊，心说我能管住邵竺，纯靠都督你的威名，但你的威名能够跟李世回相比吗？况且李世回背后还有祖公哪！我哪敢跟他们顶牛……
但他从此之后，就逐渐被排除出了青州军的核心层，乃不能不因此而心生怨望。等到朝命使其掌一旅为帅，于匡术本人是意外之喜，想不到因此更受苏峻之忌——你是不是跟朝廷有啥苟且啊，为什么朝命会跳过韩晃、马雄而任你为旅帅呢？并且韩、马等人也就此颇敌视匡氏父子，匡术的兵马被陆续夺走，权柄亦逐渐萎缩，虽然挂着旅帅之名，其实所掌还不到一营……
此番守在合肥城西，华军来攻，张健强要出击，匡术劝谏不听，就此与其子匡孝商议道：“先不论顺逆之势，今都督背华归晋，先召晋兵北渡，又杀司马钟声等，要待使韩晃袭夺了下邳，方才通知我等，则其不信我父子明矣。今即便出而与华人对战，胜则功在张健，败则必诿于我父子，奈何？”
匡孝道：“孩儿亦顾虑此事。华势正炽，昔日谢风之军，阿爷也见到了，何其勇悍，岂容易破啊？今陆衍名位又在谢风之上，所部虽止万众，却多骑兵，即便我拒垒而守，亦恐难敌，张将军却不听阿爷之言，竟敢出战——其骄妄如此。一旦战败，谢风再率青州军南下，则我等唯有随都督渡江南下，乡梓之地，恐怕终身难归了……”
顿了一顿，又道：“都督欲求都督豫州不得而反，马雄等欲求旅帅不得而反，阿爷无所求，朝廷却命之为帅，信托如此，则阿爷何必追随都督背反呢？”
匡术笑道：“汝以朝廷为好意么？朝廷命我为旅帅，不过离间我与同袍关系罢了。虽然如此……”轻轻一咬牙关，说：“在徐州，我虽得旅帅之职，却无实权，若随过江，恐怕连虚职都将为褫夺，而归韩晃、马雄辈。朝廷既命我为旅帅，若有功无过，轻易也是不会罢免的吧。不如还是归附朝廷为好！”
于是二人故意拖延不出，随即在营中放起火来，甚至于从后方夹击张健所部。张健大败而走，匡氏父子即开垒迎华军进入，并且自缚向陆衍请罪。陆衍亲释其缚，安慰道：“将军昔在苏峻麾下，不得已随之而反，非本心也。今既能幡然改悔，善莫大焉，朝廷岂会责罚啊？”
苏峻正在挥师攻城，忽闻西垒急报，乃稍稍却后，遣人再探消息，看看是否需要增援。然而攻城之卒才刚退下来，尚未来得及歇息，张健便带矢逃归，报说匡氏作乱，已夺西垒。苏峻大怒道：“早知彼獠与华廷有款曲，可惜我念其前功，未能及时正法，遂至于此！”当即领兵西去，意图复夺西垒，并且派人去向晋军请求增援。
邓岳回报苏峻，说你不如伪败，稍稍却后，靠近水边，我便可以舟船加以配合，必败华师。命令传递出去不久，果然苏峻就败回来了，只可惜——不是诈败是真败……
原来两军才一接触，匡术便命部下齐声大叫道：“汝等家眷，皆在青、兖，若随苏峻谋叛，必遭显戮。难道当真无所顾念，而愿孤身随苏峻南渡蛮荒之地不成么？！”
其实苏峻在正式竖起叛旗的时候，就于军中宣告过，说华军主力正在河北与羯贼厮杀，后方空虚，所以我可以配合晋人，一口气杀回青州甚至是兖州去，规复汝等乡梓之地。本是为了安众军之心，但问题是打回老家去只是个美好的愿望和尚不可见的远景罢了，家眷俱遭显戮却是随时都可能发生的事情……于是军心大乱，不少士卒当即抛弃兵器，跪地请降，苏峻乃大败而退归施水岸边。
陆衍逼近施水，晋人舟船上乱箭齐发，导致不能近前，只得仍归西垒。邓岳遂发兵接应苏峻收拢败兵，于岸边重新下寨。
可是邓伯山登高而望，看华军进退自如、令行禁止，也不禁慨叹道：“如此强兵，无怪乎能逐胡败羯……我江南之卒，唯倚水可保，倘若登陆与战，毫无胜算啊……”

第二十五章、宁便民而不便官
邓岳原本打算，若是苏峻强攻拿不下合肥城，那我就只能用水师去攻合肥水门了——多少还是有些胜算的。只是如今华援已到，军又齐整，则我军即便拿下合肥，又有什么意义啊？
合肥城位于江、淮之间，临近巢湖，周边虽然多是平原地形，水网却相对密集，理论上利于南方步兵，而不利于北方骑兵，故而三国时代，始终是魏、吴争夺的焦点。满宠因之而废旧合肥城，挑选地势更险要处，建此合肥新城，堞高橹密，实非易取之处。
王敦此次北伐，完全是因应苏峻所请，复听从了钱凤所言，来趁乱占便宜的，故此发兵不足两万，其实并无深入华境的决心。倘若苏峻食言不肯来援或者起码配合呼应，则原计划止步于巢湖以南地区，争取只吃下一个庐江郡；是因为苏峻率三万兵马来合，这才有了强攻合肥，进取淮南的信心。
然而华援已至，青州兵又已败退，邓岳自思，我即便拿下合肥，也不敢再前出一步，且还需留兵驻守。合肥位置很重要，必然成为长期争夺之处，但以江南目前的状况而言，实在不宜跟华人拼消耗啊……
于是遣人禀报王敦，建议撤兵，独留苏峻守在江北。
数日之内，双方对峙不动，青州军残部和晋人自然不敢再攻城了，陆衍顾虑到施水上的舰船，也不便接近岸边。苏峻见此状，不禁慨叹道：“邓伯山已有退兵之意了吧……”他如今所部士卒陆续跑散，剩下的不过六七千人而已——多是起家旧部，或者东镇后才从青、徐招募上来的——估计靠这点儿人马，不仅守不住庐江郡，也守不住徐州南部的广陵、临淮、下邳等处啊。
于是亦行文王敦，请求退向江南。
沈充不建议让苏峻过江，他说：“此子豺狼之性，只可以利诱之，不可寄托腹心，若许其渡江，不便安置，将来必为国家之患。”
钱凤却说：“若留苏峻在北，恐亦难久守，则大将军此番出师，近乎劳而无功。若拔庐江百姓南徙，并容留苏峻数千兵，稍有所得，可以振军威，并坚晋王守江之心。苏峻所部多北人，既归江南，人地两疏，有何难制啊？如何会成为国家之患？”
王敦素信钱凤，至于沈充……前阵子他利用沈充而“兵谏”司马睿，事后不得不破灭吴兴周氏，然后漏点儿利益给沈氏，使得沈氏之力更盛。那么对于一个无根基、无兵权，只能依靠自己的钱世仪，和一个根基深厚，本身私兵不下四五千数，随时都可能扯旗自己干的沈士居，谁更可信，那还用说吗？
因而王敦最终还是信用了钱凤之言，下令邓岳、苏峻自合肥城下撤退，并迁徙临湖、襄安和皖县数千家百姓，归于江南。陆衍趁机收复了庐江，并且东指徐州。
可是他晚了一步，谢风得到谢鲲的求救，已然先期自青州南下了——因为羯赵主力被压缩到了襄国，导致冀州方面再无大敌，谢风原计划是想趁机渡河去收复厌次等地的，因而多方筹措粮草，出兵的准备颇为充分。他甚至于请求历城的冯龙也发兵协助平定徐州之乱。
冯龙素恶苏峻，一听说啥，去打苏峻？当即首肯。于是合兵一万五千之众，几乎是倾巢而出，急驰而向下邳。马雄据守下邳不过五六日，听说苏峻已然败退江南，而当面敌军又甚勇锐，乃不敢久持，亦于途抢掠后自江都渡江而南。
苏峻残部六七千，屯扎在宣城郡内；马雄所部三四千，则屯扎在毗陵郡中，正好把建康城给夹在中间。邓岳因此规劝王敦警惕，王敦遂请建康政权下诏，拜苏峻冠军将军、徐州刺史，加散骑常侍，封邵陵郡公，使其南下新安；拜马雄安集将军、历阳内史（跟苏峻的徐州刺史一样，都是遥领），封将乐侯，使其南守会稽。
打算先把他们都赶离建康周边，然后再尝试徐徐分化瓦解之，夺其兵柄。
至于华朝方面，自然褫夺苏峻及其所部将吏的一切职、爵，命陆衍为徐州及豫东二郡都督——并将冯龙拨其麾下，为的是把“复仇军”从老窝历城调开。匡氏父子反正有功，使即入京受赏。
匡术有些担心，乃往恳求陆衍、王贡，说我此前从贼，并未能立大功以尽赎前愆，无颜去见天子……您帮忙跟朝廷说说，我先不进京成吗？王贡笑道：“将军何必顾虑。天子御下宽厚，将军既反正来投，自可放心进京，朝廷当予犒赏，岂有加害之理啊？”
随即面色一板，又威吓道：“昔日苏峻若肯归洛觐见，天子必寄付重任，何至于因疑忌而生乱心，进而败逃江南哪？将军若不归洛，乃是疑忌朝廷，则尚望朝廷信任将军么？！终究为苏峻故将，难道朝廷会让将军留在徐、豫，再做下一个苏峻不成？！”
匡术吓得一头的冷汗，只得将兵马交给陆衍，复与其子匡孝一起跟随王贡还洛。王贡与陆衍勘测地形，反复商议后，上奏朝廷，说待等国家安定中原，必然要平定江东，但无舟船，长江难渡。不如在巢湖建造战船，训练水师，以备不时之用。
裴该即命以卫循为水师都督，使其前往巢湖，造船练兵。
卫循卫因之在晋时即任淮海都督，主要负责东海上南北商旅的管理，以及青州几个港口和“海军”的建设。然而其成绩却并不如裴该之意——商业倒是管得不错，海上舟师却始终强盛不起来啊，那家伙究竟把精力和钱粮都花到哪儿去了？
等到代晋之后，建康政权不从王化，则那些吴郡、吴兴、会稽等地的海商，处境就非常尴尬了。绝大多数商团假装什么事儿都没有发生过，继续与青、徐、幽、平，乃至三韩贸易——既然晋王没有严令禁止，华人又不拦阻，还照旧有定额收税，那咱们又何必因为政治纷争而放弃发财的机会哪？
但也有部分豪强趁机干起了海盗的勾当，劫掠所遇商船——谁管是哪方的，即便同一郡里出来，只要不属我家，皆可攻夺。卫循手上本来就没有多少能战之船，基本上难以遏阻其势，全靠南方豪族自发联合起来，形成类似于同业公会的组织，往往聚集大小船只十数条一起北向，才使得海盗行为渐趋式微。
所以说，南商不需要官家管理，自己就能够把海贸给搞得风声水起了，卫循因为不能禁绝海寇，威望下降，逐渐的只能在青州几个中继港口引水、抽税，而无法再掌控海贸。裴该考虑到，即便零星海盗，暂时也还不敢上岸抢掠——况且从长江直到马訾水（鸭绿江），目前只在山东半岛的曲成、黄县有几个中继港口，其余地区沿岸十里内甚至更远处，除了有官军设防的盐场外，就少有村镇和居民，即便海盗上岸，也抢不到多少东西啊——则大力发展海军并无紧迫性，因而才转调卫循于巢湖。
一方面，卫因之好歹负责过海贸，对于舟船的建造和管理，颇积累了一些经验；另方面，他当淮海都督时间也不短了，又曾经跟苏峻打得火热，则不趁机换个地方，怕会形成割据之势。
——即便无土地、无兵马，但长期把持一个部门甚至一个领域，上下皆其私人，朝命难以贯彻，同样可以称之为“割据”。
曾经有官吏上奏，希望能够关闭黄县等处港口，禁绝海贸，以免资敌——因为绝大多数海商都来自于江南，尤以卫循出身的会稽郡为甚。对此裴该分析道：“海商取江南之货，转输辽东，复将东北之货，转归江南，确乎获利甚丰，倘若把持在司马睿或王氏手中，确实不得不加以制约。然而建康见不及此，或者虽有心而无力，则贸易所得不能尽为彼等所用，有何可虑啊？
“建康不过于海贸中抽些赋税罢了，我朝在黄县、曲成等处亦抽税，足可抵过。况乎江南豪族，相互勾连，各恃徒党，既不肯全受建康之制，复贿上欺下，隐匿财产，偷逃税项。据报，建康从中所得，尚不足我朝三分之一。则是海贸之利，我得其三，敌只得其一，如此好事，岂容废罢？
“再者，海商自南来，入于青州诸港时，必将建康内情，通报于我；而我将来定南时，也可以关闭青州诸港为要挟，使彼为我内应——此天然之间者也，何必拒之于千里之外？”
至于海上贸易的两个终点——交、广和平州、三韩，本来就很偏远贫瘠，还用担心他们靠着海贸能够很快富庶起来吗？根本不必加以考虑啊。
……
随着国家政权的逐渐完善，裴该得以彻底从细务中抽身出来，而只负责大政方针的制定和重要事务的督责，倒是比在长安时要轻松一些了。
好比说，他诏下工部，使规划长安新都的建设，工部尚书徐渝动作倒是很快，才开春后不久，便将图样草稿呈递了上来，裴该一连花了好几天的时间，逐一指出其中的不足之处，要他加以修改。
按照裴该的意思，这座新都乃是“仿造”唐长安城而建的——当然啦，除了他以外，没人知道唐长安城是什么模样、规制——依从汉、魏旧例，并设置宫城、皇城、外城三部分，宫城和皇城位于城市正北方。
最早可以考证的都城，乃是周代的镐京和洛邑，形制还很原始。所谓“城池”，初始与贵族庄院差相仿佛，不过是围道土墙，以保卫贵人及依附奴婢的起居处罢了，没有庶民的位置。其后庶民逐渐傍城而居，亦以栅栏自护，就跟今日的建康城似的。周有天下，始将其都建成小城大郭的形态，但都是依地势而布局，并无一定之规。
其后部分城池，尤其是都城的人口逐渐增多，规模也渐增大，但直到西汉朝的长安城，依然以宫城为核心，官署随处布设，既无皇城，外城占地也并不比宫城大多少。而且汉长安城秉持着西南为长者居的旧俗，基本上还是坐西朝东的布局。
到了东汉的都城洛阳，为了显耀皇权，方才改基本布局为坐北朝南，但宫城仍居城池中心位置。唯曹操建邺城，才将宫城移至城池北部中央。原本历史上，要等拓跋氏入主中原，营建新洛阳城，始将朝廷官署全都设置在宫城南面的东西两侧，并逐渐演化成了隋唐以后的“皇城”。
皇城的产生，主要目的是将主要官署聚集起来，便于日常政事的处理——不必要两个部门一在城东，一在城西，还得驾车来往才能相互沟通了——更方便统一警护。这个道理，自然对徐渝是一说就通。
但另外一个道理，就不怎么说得通了。此前的城池多采取里坊制，即将居民区和商业区（市）严格分别开来，并且居民区之间也相互隔离，入夜后关闭坊门，不使随意通行。这当然是为了方便管理，禁绝盗寇了，唐代长安城即为最规整和严格的里坊制。
裴该要求不设坊墙，且许商贾在通衢大道两侧，任意赁屋开店，这是徐渝所无法理解的。他说：“若不分里，则不易警护，易逼奸宄；不设市，亦不便管理，难以征税啊。陛下三思。”
裴该笑笑说：“不分里，为居民来往便利也，至于如何警护，防查奸宄，此警部之责，非关卿事。不设市，为便商也，至于管理和征税，此虞部之责，卿亦不必过虑。”随即召来虞部侍郎郁翎，问他说你站在商人的立场来考虑，是设市为好啊，不设市为好啊？
郁子羽回答说：“若以虞部吏而言，以设市为便；以商贾而言，以不设市为便。”
裴该说这就对了嘛——“我宁便民而不便官。民便则喜，必肯守律，而奸宄难生；官吏便，则民必怨，岂有民怨之国，而能长久者乎？”
不过裴该也考虑到，唐代长安城终究是数百年后的产物，推倒里坊制更近乎千年之后，以目前人口数和城市、商业规模而言，自己的想法未免有些超前了。所以他命徐渝设计的长安城，也比唐时规模为小，面积仅仅五十平方公里左右。趁机也可以避开城北最低洼潮湿之处，不必要跟唐太宗似的，被迫再于城北兴建一座大明宫。

第二十六章、治大国如烹小鲜
天子无私事，裴该的一言一行，皆有著作郎随时记录下来，以编纂《起居注》。这一制度可能是肇始于西汉武帝，或东汉明帝时代，但一直不设专职，要到晋朝，才确定由秘书监下属起居郎来负责——也算是司马氏对封建政治制度发展所做的少数几桩贡献之一了。
所以除非军国要务，严禁外泄，否则象规划新长安城之类的事情，根本就不可能瞒得了朝臣——且还有工部、虞部掺和呢。因而不数日后，便有多名朝臣上奏，以天下未定，府库未充之故，请求陛下暂寝修城之议。
裴该回复说我没打算这就修新都啊，不过预先做点儿规划而已，能够浪费多少人力、物力？裴嶷却反倒提出：“新都非旦夕可成，必须先期规划。且建新都有利于彰显天子之威，国家之盛，即便天下尚未底定，亦可因应形势，徐徐为之。”
御史中丞熊远和监察御史陈頵都上奏驳斥，不过熊孝文主要是质问裴嶷，倘若现在就营造新都，人力和钱粮打哪儿来啊？陈延思则表示，以洛阳为都城正好，何必再劳民伤财，计划西迁到长安去呢？
不必裴该开口，徐渝就主动跳出来跟两人辩论了——主要这是他工部接手的第一件大工程，岂容他人破坏？而且营建新都是有望留名千古的，就跟“器勒工名”一般，将来史书上多半会记一笔，长安新都的总规划师是他徐渝徐子垠。
徐渝首先上疏反驳陈頵，说：“朝廷以关中戎狄多而不易镇定故，乃设西京，此事既成定论，御史不宜再沮。则旧日狭迫之城，岂能为我朝之新都啊？即便天子仍居洛，而不时西巡，亦当建城……”
然后再回答熊远的问题，并且趁机提出建议：“今祖公于三台破羯，所俘近万之众，行将押来河南。臣以为，与其如诸公所言，设屯务农，不如予我工部，先期于龙首原南平整土地，以便钱粮丰足时，营建新都。
“从来俘虏最难安置，彼等既从羯，罪不可绾，唯天子仁厚，不忍加诛，然亦不可轻纵。彼等释耒耜已久，唯恃气力，与其务农，不如务工。工劳而死，前罪自赎，工劳而不死，始可赦之于垄亩之间，复为国家编户。总比征劳役，伤农人，为合宜一些吧。”
这年月是没有国家工程队的——私人工程队也不多，而且规模都很小——搞大工程都得要征召农夫充役，有可能影响到农业生产，所以历朝历代于此事都慎之更慎。徐渝就此建议，何妨如从前俘胡的旧例，把战俘充作劳役呢？开山挖矿的胡虏目前足够用了，新的战俘——不仅仅如今的羯赵，也包括以后可能逮着的南蛮——全都押去做工做到死，废物利用，不是很好嘛。
裴该览奏，颇为心动，但还是警告徐渝：“彼等多数本亦良善百姓，不过为羯贼所蛊惑或挟裹而已，卿勿急于事工，而浪执彼等性命。彼等既曾为兵，若唯死而已，振臂一呼，必然生乱啊！”你可别打着一定要累死他们的主意。
开国天子，权威还是很盛的，于是朝议最终认可了徐渝之言，也由此决定了这批河北战俘，以及日后所获战俘的命运。
或谓：长安城每块砖石下面，都掩埋着战俘的累累白骨……
当然啦，虽然裴该讨厌骈俪文，终究群臣旧习难改，所奏并非上述那些文字，而要雅驯（生涩）得多；至于裴该所下诏命，多由秘书润色，甚至于他只是说个大概意思，而由秘书拟稿，亦难免雕琢之态——顶多质朴一些，力求靠拢两汉文学、建安风骨罢了。
因为天子喜欢什么样的文字，或者说尚可忍受什么样的文字，秘书省郭璞、胡飞等人是再清楚不过了。
且说诏命既下，传达到御史省，御史大夫荀闿便不禁对熊远、陈頵等人发牢骚，说：“天子所信用者，多贪功近利之辈，国家未定，岂有肇建新都之理啊？分明彼等为邀宠于上，而罔顾国事。但我不料裴仆射竟也作此语……”
有人自然就有江湖，有政府自然就有党争，历朝历代这都是避免不了的事情，只看能不能限定在一个尚可容忍的范围内，尽可能形成良性竞争，而不是互扯后腿罢了。此前在晋时，朝中主要是荀党或称东党，和裴党或称西党，双方明争暗斗不休；至于祖氏，军权虽盛，于政治上却并不甚用心，导致集团小弱，根本形不成鼎足之势。
等到华朝肇建，东党乃趋势微，原领袖荀组受拜从一品少傅、宜都县公，荀邃受拜从二品特进、新息侯，但都没有实职，不过吃一份空俸而已，即便第三号人物荀闿，也未能名列宰相之位。
大获全胜的自然是西党，只是西党也非铁板一块，掌权之后，其内部自然也会分出派系来。统而言之，可以称为儒臣派和吏僚派，或者说世家派与寒素派。
天下高门，无过裴、荀，所以裴嶷、裴诜等人就是儒臣派的代表，也包括了禅让功臣华恒、王卓等，残余的东党遂逐渐向他们投诚和靠拢。其与旧世家代表荀组叔侄的区别，不过是相对重视事功，而不喜垂手清谈罢了。
吏僚派则主要是裴该在关西时即授予实任，负责各方面具体工作的那些官吏，如今多数担任各部首长，或者实权副职。出身稍高一些的，多河东或关中的二流家族子弟，比方说柳卓、柳习、韦鸿、胡焱、辛攀、辛明等，低下者实为寒门出身，甚至出于商贾之家，比方说徐渝、郁翎、周铸、妫昇、蒋通等辈。
裴该想要扶持寒门，以平衡甚至于制压世族，但寒门虽不是阿斗，却也不是几道限田、设学、科举之类的诏令，立刻就能人才辈出，充斥朝堂的，世家子以其丰富的学习资源和深厚的文学功底，天然便压过寒门一头。但那些自关中追随裴该，直至改朝换代的寒门吏僚，既有从龙之功，于他们头顶是不存在玻璃天花板的，入相封侯并非痴心妄想，因而做事格外卖力。
当然啦，在儒臣派看来，即便是站在第三者角度来公允地评判，这些家伙都未免太急于事功，太急于邀宠了，不利于国家机构的稳定和社会生产于大乱之后的恢复。裴粹在关中，就曾经写信给裴嶷，说：“如汉初名相，萧、曹也，不闻有魏、黄……”
萧何、曹参的施政，秉持黄老之意，无为而治，有利于社会生产力的恢复；魏相、黄霸虽然也是一代名相，但执法过刚、施政过苛，唯有在太平时节、盛世之际，才能显身扬名啊。所以说——“愿文冀为萧、曹，勿为魏、黄也。”
裴嶷对此的回答是：“乱世用重典，国贫谋事功，且待天下大定，方能宽政无为。”你说得有道理，但还不是时候。
所以就目前状况而言，这两个派别尚能协作无间，但随着局势逐渐稳定下来，更多世家靠拢儒臣派，更多故晋小吏靠拢吏僚派之后，又会将政局导向何方，那就谁都看不清了。
不过裴该对此还是有所警惕的，他防微杜渐的应对之策，就是要逐渐削弱双方的力量，再利用科举制引入更多人才来加以平衡。其实枢密省之设，也同样是平衡儒臣、吏僚的一种手段。
汉初诸吕乱政，之所以失败，为有周勃在也。只要运用得当，则军功贵族不但不会干政擅权，反倒能够成为稳定朝局的一支奇兵。不过旧关中军诸将因枢密省之设，认定了天子重视武人，唯有陶士行对此却有不同的看法。他曾经在给儿子陶瞻的信中写道：
“或谓晋乱之时，武夫跋扈，劝天子勿置枢密，可稍稍制约武人。然我以为，天子置枢密，非重武也，实限武也。古来出将而得入相，今我虽以枢使身份列名宰相，于政事堂中却为文臣所环绕，对政事几无置喙处。由此既加军衔，则与文政无涉，武夫势不能再干政也，前汉大司马大将军之任，无可复见。
“是以奉劝吾儿，早卸都督之任，唯取刺史、太守之职。否则如前汉公孙贺之后，武夫安得再有宰相之份啊？”
裴该的这份心思，其实从未对人明言过——即便是皇后荀氏——唯有裴文冀和陶士行等寥寥数人，能够从蛛丝马迹中窥见一斑。不过他在官吏选拔和任用上，以太学作为从九品制到科举制之间的跳板，这种想法，明晰的人就很多了。
关中曾开科举，但是规模不大，既已改朝换代，他就打算行之于全国，却遭到了儒臣们的一致反对。于是裴该重兴太学，暂时以太学的毕业考试，部分代替旧时的九品制和察举制——太学是只看学问，而不论门第，皆可入学的，而且管食宿，这套规章制度还是董老夫子昔日所创设。
长安新城遥遥无期，裴该估摸着即便天下大定了，也还得隔几年才有望还迁关中去，所以无论文校还是武校，全都自长安迁来洛阳——长安学校仍然保留，作为太学的分校，且将来二都并立，洛阳分校也将继续存在下去。
董景道已经快七十岁了，健康状况也不是很好，裴该特许他在身体允可的情况下，再自关中赴洛——这一等就等到了三月份。当听说董老夫子即将抵达的时候，裴该就打算亲往相迎，却遭到了宰相们的劝阻，说唯大将班师，天子才可郊迎，老校长虽然年高德劭，却还不到劳动天子的地步——
“以宰相出迎，以示朝廷重儒，足矣。”
就是这“以示朝廷重儒”几个字，最终使得裴该打消了亲迎的念头。实话说他对传统儒学并不感冒，仅仅因为这时代还没有其他足以与儒家相拮抗的学术体系，这才不得不表面上装模作样行周礼，用儒政。且董景道之所以得宠，仅仅因为属于郑学，跟晋代主流的王学不对付罢了。
从郑学到王学再到玄学，就学问而言是发展，是进步，但对国家社稷的正面影响，则正好反转过来。所以裴该何所爱于董景道啊？为郑学也；他又何所爱于郑学啊？在理论上方便改造，而在运用上还不至于太过糟糕罢了。
既然如此，则不便亲迎董文博老先生，免得他变成第二个董仲舒，其思想反过来再钳制社会的开放性，甚至于阻挠社会的发展。
老子云：“治大国如烹小鲜。”裴该自从坐上了皇帝的宝座，于施政更感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于改革也不敢再如从前那般，尽可能地放开手脚了，他希望能够在保证社会安定的前提下，逐渐地用天子的诏命来引导舆论，进而影响朝局，而不象历史上那些暴君似的，近乎以一人独治天下。即便真是远见卓识，倘若准备不足，施行操切，等到发现问题了再朝令夕改，那就变成王莽啦。
所以包括产业方面的新想法，裴该都先把皇庄当作试验田。
皇庄这个名词始于明代，但事实上自古以来，皇家即拥有部分山林池泽的所有权，收入不入国家府库——当然啦，秦汉以降的九卿制多由君主私属转化而来，本来皇家的和国家的，就区分得不是很清楚。
裴该明确家、国之别后，以皇后、太子的汤沐邑为名，接收了洛中内外和河东的十几处庄园——多半是抄没的罪臣家产——统一归少府管理。少府设卿、丞，前者由士人担任，负责皇家产业的经营和财税的出入，后者由宦官充任，负责宫廷事务的日常管理。首任少府就是才刚从江南逃过来的裴常——其父裴嗣则只领了一个微阳县侯的爵位，志得意满，安享晚年去了。
举凡新农具、新耕法，乃至新的农业协作方式的试行，新品种甚至新物种的试种、试育，新商品的制造和流通，裴该都利用闲暇时指导裴常等人，并要求他们大胆去做试验，若有成效，便可推广。即便试验失败了——那可能性是相当大的——也不过皇家短少了一部分收入而已，在裴该看来，自己如今的日常供奉已经算是很俭省了，即便把内库全都填了皇庄的缺口，也不至于吃糠咽菜，要被迫额外向国库伸手。

第二十七章、支屈六的最后奋战
赵军在三台战败之后，石勒被迫收缩全部兵力，聚集周边物资，固守襄国城。
襄国终究是羯赵的都城，虽说原本不过一座普通县邑，因为立国时间不长，也未能加以扩建，终究加厚城墙、增筑城堞等固防手段，是陆陆续续一直在搞的。因而石勒觉得只要上下一心，指挥得法，应该有希望坚守半年甚至于更长的时间。
倘若华军迟迟不能攻克襄国，周边郡县的百姓因为战争而耽误了农时，又被羯兵几乎夺尽存粮，到时候衣食无着，是肯定会起乱的。倘若华人物资足够充裕，自可加以赈济——不过可能性不大——若不充裕，则势难久持，要被迫退回漳水以南去，则羯赵政权未必没有死灰复燃的机会。
故而石勒先在城内大索，不但把明显降意不坚的段匹磾兄弟等一概斩杀，还将赵人（故晋人）平民全都空身逐出城外，独留国人（胡羯等）守城。并且他急召程遐，自冀州搜掠存粮，聚集兵马，返都来勤王。
可是祖逖都已然列阵襄国城下，将城池团团围困起来了，却始终不闻程子远的消息……石勒为此恼恨，甚至于呵斥其后程氏，导致程后与太子石弘拜伏请罪，泣血叩首，好不容易才使石勒暂时消了气。
那么程子远为啥不来呢？原因也很简单，他来不了……
程遐自至冀州，即分派兵马，四处剿匪，顺便搜掠物资。但盗匪之生，本就源于石赵政权在冀州涸泽而渔，迫使百姓铤而走险，如今不但不加以赈济、安抚，反倒变本加厉，则盗势愈演愈炽，也就是情理中事了。
尤其当祖逖北伐，连战得胜的消息传来后，冀州很多大族、豪门，也不禁蠢蠢欲动起来。
冀州高门，向以博陵、清河两家崔氏为首，其下赵郡李氏、河间邢氏、渤海高氏等等，多数谨守门户，不肯轻率出仕于赵——就跟河东的裴氏、薛氏一般。一则天下方乱，局势晦暗不明，越是大家族，进退越须谨慎；二则这些高门子弟，也打心眼儿里瞧不起无文的胡羯，不愿屈身相从。
而相对的，羯赵政权想要尽快稳定地方，料民抽税，就不能不一定程度上依靠这些地头蛇，不敢迫之过甚；只要各家肯装模作样出一两名远支子弟，仕至郡县，算给割据政权面子了，也便暂时相安无事。石勒麾下世家出身之臣，比方说荀绰、裴宪、傅畅等等，多数都是孤零一人，远离家族，战败为俘，由此才被逼迫出仕的——在原本历史上，这路货还有刘琨旧部的崔悦、卢谌等等。
同样原本历史上，要等到拓跋氏入主中原后，拓跋焘强征范阳卢玄、博陵崔绰、赵郡李灵、河间邢颖、渤海高允、广平游雅、太原张伟等至平城，才开始一步步地，把这些中原世族绑上自家的战车。
故此，终后赵一朝三十三年，都不能彻底臣服那些河北世族，则如今立国不过数载，便即兵败如山倒，河北世族又岂肯继续与之敷衍、周旋啊？这万一华军来了，以从贼为藉口抄杀我等，根本就没处说理去嘛。
于是世家纷纷出手，于暗中煽动民乱，以为将来降华的晋身之阶。一时间，河北盗贼之势大炽，不再跟从前那样，只是拦路劫夺商人、行旅了，小势力逐渐雪球一般滚成大势力，开始烧杀村镇、攻掠城邑、驱逐戍兵。
——倘若张宾在这个时候妄图从幽州返回襄国，估计不用程遐设谋，就自然会在半道上被人给砍了——而且有能力、有意愿砍他的，还不止一两支队伍。
程遐时在高阳郡治博陆县中，竟被四方流民、盗匪数万之众团团包围起来，别说运粮资助襄国，率兵返回勤王了，就连孤身逃归的可能性都跌至了谷底，只能笼城固守……
继而以博陆为中心，动乱迅速向西、北两个方向蔓延，冀州流民纷纷前往幽州就食，幽州乃亦盗贼纷起。即便张宾临行前，在幽州的布置还算是比较牢靠的，终究主要兵马都早为孔苌率之南下，剩下不到一万之众，因而只能谨守几座中心城市而已，就连打通相互间的交通线都很难办到。
消息传到辽西，慕容翰坐不住了，当即上奏其父慕容廆，要求发兵西进，去规复幽州。
慕容廆就此事写信跟刘琨商议，刘琨初时不愿。因为原本说得好好的，你得先助我攻打高句丽，以防崔毖借了句丽兵来夺平州，要让我先解决了后顾之忧，咱们才能并立西向啊。但是温峤劝说刘琨道：
“羯贼前在荥阳战败，不料竟成土崩之势，导致幽、冀二州群盗纷起，赵兵难守。如此大好时机，千万不可错失，一旦我先东向破句丽，则恐平州方定，而羯贼已灭，幽、冀俱入官军之手，大人乃无尺寸之功。
“大人昔为晋之柱石，而于华朝，几无建树，即便天子仍重大人，大人尚能觍颜与故人（指祖逖）同朝乎？且二州既乱，百姓涂炭，大人既受国家上公之赏，岂能置若罔闻？崔毖无谋，句丽远夷，未必敢来侵扰平州；而即其来也，我虽失平，却能得幽、冀，足可抵偿——进退之间，还望大人三思啊。”
于是刘琨最终决定，派出刘演率兵三千，会合慕容翰，去攻幽州。然而此事却为慕容皝所沮——怎么能让大哥你再立功劳，再占土地呢——反复劝说慕容廆，与其规复幽州，不如趁着拓跋氏内乱的机会，咱们先把宿敌宇文部给灭了吧。
好在慕容廆所信重的谋主鲁昌、阳耽等，全都站在慕容翰一边——他们都是幽州人士，自然想要收复乡梓了，却对征讨宇文兴趣缺缺。因而最终，慕容廆独留慕容皝守国，大起三军，以慕容翰为先锋，浩浩荡荡，直往燕国杀来。
幽州的赵将只能向宇文逊昵延求救，逊昵延基于唇亡齿寒之意，不敢不救，遂率兵南下，驻在狐奴，以期威胁慕容和刘氏联军的侧翼。慕容皝得报，不待父命即率留守人马西征，顺利击败了宇文部大人逸豆归。逊昵延被迫北走，却为慕容翰所追及，一箭将之射落马下……
就此，原本雄强一时的宇文部，兵马几乎全灭，部众半数为慕容部所吞并，半数西逃去依附了拓跋氏。
不过与此同时，不出刘琨所料，平州果闻警讯——高句丽国王乙弗利受了崔毖的挑唆，趁机沿着马訾水入寇。刘琨所余兵马不多，不敢出城抵御，句丽军遂蹂躏辽东，进而将襄平城团团包围起来。刘琨亲自登城，指挥攻防战，高句丽终究技术水平比较落后，不擅攻城，因而连围襄平两月，皆不能克……
此乃后话，暂且不提。
……
祖逖围攻襄国城，进展却并不怎么顺利。
主要原因有三：其一，华军久战而疲，粮秣物资也逐渐的接济不上了，虽然分兵而取周边各县，但往往所得的都是被赵兵搜掳一空，复经盗贼再抢一遍，留下来的空城罢了。就理论上来说，这就已经接近“强弩之末”的状态啦。
因而长史张敞提出三条建议：上策，暂释襄国之围，退至邯郸以南地区，收缩战线，以方便物资的调集和供输；中策，深壁高垒，将襄国城围困得水泄不通，然后释出半数兵马，南下兖州就食，也可减轻运路的压力；下策，请朝廷派一支生力军来，协助攻城。然而，祖逖尚在犹豫，皆不肯取。
第二点，石勒终究老于战阵，麾下又有蘷安、孔苌等大将，于城池护守得相当严密。如今襄国城内居民多数都被逐出——自然也有部分是主动跑的——唯余赵吏千余人，以及胡、羯兵近万而已。以万人护守这种工事完善的小城，只要粮食、物资足够吃用，易成坚固不拔之势——把平民都轰走之后，城中存粮确实还够吃好几个月的。
并且到处传说，华军所经之处，于胡、羯一概杀尽，妇孺不赦，鸡犬不留。因而城内羯兵、胡卒，都已然存了死志，斗战得极其悍勇。
这也是祖逖不敢遽用张敞所献三策的原因所在——退归邯郸，以期再举，自然不怎么甘心。而敌军上万，士气不降反升，犹作困兽之斗，我若稍有疏失，都难免被其窥见破绽，破围而出，甚至还有可能导致全军溃败，围城之势瞬间瓦解啊，当此紧要关头，哪敢放一半兵马南下去就食啊？
此际不能弱势，反当增兵。可是即便向朝廷求取援军，粮食已经快要供应不上了，魏亥、杨清三天两头写信来诉苦，则朝廷又能派、敢派多少援兵过来？
至于形势不佳的第三点，支屈六听闻三台失守，襄国遭受威胁，果然尽起乐平、上党两郡兵马，自井陉东出太行，复驰骋南下，前来应援。
其实上党军早就已经被蘷安抽调得七七八八了，支屈六最终也只能拉出来五千多兵，而且才入河北地界，便即跑散了三分之一……不过剩下三千多都是他多年转战带出来的旧部、老卒，不但忠于主将，抑且久经沙场，骁勇敢战。
支屈六首先击溃一路盗匪，收复了元氏县，稍稍休整后，便即领兵沿着太行山东麓南下，绕过襄国，去偷袭邯郸。祖逖闻报，急遣其子祖涣率部前往救援。
祖涣轻视敌势之寡，导致疏忽大意，却被支屈六伪退设伏，将之击败于邯郸、武安之间。就此华军的粮道，亦曾一度为支屈六所阻，还好杨清布置得当，魏亥及时应对，才没被羯军给抢走多少去。
祖逖被迫亲往邯郸坐镇，以围剿支屈六。不过他不敢调动太多围攻襄国城的军队，只能将围城战中作用不大的骑兵几乎全都用上了，前后花费了将近半个月的时间，好不容易才把支屈六逐退，进而团团围困在林虑城中。
——这主要是因为支屈六兵数既寡，战马也不多，自上党长途归来勤王，复四处游斗，不敢攻取名城大邑，遂没有较长时间的休整和补充机会，终至疲累难继，这才被华军给围住了。
部将陈剑也曾经规劝过支屈六，说：“华寇数万围困襄国，我等势不能破围而入，只在周边逡巡，于事何补啊？况且还容易被华寇咬住，导致全军覆没。将军不如暂离魏郡、广平而北去，占据冀州或幽州各城，剿除盗贼，徐徐扩充兵马、积聚物资。则即便襄国不守，我等也可有个立锥之地……”
支屈六对此却只是摇头，他说：“天王危在旦夕，我又岂能弃之而去？若欲占据幽、冀，何如不东来，而继续守备乐平、上党啊？且冀州形势混沌不明，我若往取，终难在数月之间，觅得可立定脚跟之处。
“即便我能夺占幽、冀，立定脚跟，襄国却破，天王多半难以逃出，则又有何益啊？我明知事不可为，不过拖延华寇破城的时间，再图最后为天王尽一份忠悃罢了。我与天王相交于微时，天王待我甚厚，大丈夫有恩必报，我唯有殉国而已，岂肯他走？”
就此仍在广平、魏郡西部游斗，最终被华骑往来堵截、兜抄，给围困在了林虑县中。
陈剑安排好防守事宜，就来禀报支屈六，说：“敌骑不甚多，未必能够轻克此城，然而我欲破围而走，却必然为敌所追及，导致覆没……如今唯有守城了，势如襄国一般，城中粮草有限，城外却无救援，迟早倾覆……”
支屈六就此对陈剑笑笑说：“闻华寇欲杀尽胡、羯，却不擅屠赵人……今此林虑，便是我的死地，而汝等若不肯为国效死，不妨各自散去吧。改名易服，从此躬耕垄亩，做一百姓可也……或者直接去投华人，我亦不会怪罪汝等。”
陈剑当即正色道：“将军此言，难道是试探末将么？我与裴某有杀兄之仇，将军素知，则岂有投华之理啊？既然将军欲殉天王，则末将便殉了将军，有何为难——自从军投效以来，某早便已将生死置之于度外了！”

第二十八章、内应
陈剑陈兴国，自从在淮南投入支屈六的麾下，至今已将近七载了。
数年前，他跟随支屈六前往上党镇守，估摸着这一去起码得两三年，不忍久别家小，于是暗中将其妻冯氏和一儿一女也都接到了上党，觅地安置。此番支屈六东援襄国，临行之前，陈剑就跑去跟老婆孩子告别，流泪道：“襄国方为华人所逼，太行以东，恐怕皆无安生处，我不能再带着汝母子上道……这一别啊，不知何日能得团圆……甚至于是否尚有相见之日，亦不可知了……”
啰啰嗦嗦的，反复叮嘱冯氏，说我留下几名退伍老兵保护你们，你就此假充平民，躲藏在乡间安生度日吧，好好地把孩子们给养大——千万小心，别在兵乱中丢了性命，或者被迫流徙他处，导致即便我侥幸活着回来，咱们也再难聚首了。
这个冯氏，本是陈剑之兄陈奋之妾，陈剑与之私通，种下暗胎。因此当日一箭射杀乃兄，继而逃出自家坞堡之时，陈剑连老娘都没带，就光带上怀孕的冯氏了。随即在投入支屈六麾下之时，他就谎称冯氏是自己发妻。
投羯后不久，冯氏临盆，产下一女，并且其后数年，又多给陈剑生下了两个儿子，如今长女已然八岁，末子尚在襁褓之中。
冯氏与陈剑抱头痛哭一场，完了也奉劝道：“兵危战凶，夫君何必再在赵营为将？不如带着我们母子一起逃走吧。历年积蓄，俭省些用，也尽够我夫妇养大三个孩子了——难道夫君还念着昔日杀兄之仇，或者奢望青云直上不成吗？”
——陈剑当日一箭射死其兄，冯氏躲藏在内院，是没亲眼瞧见的，并且其后她就跟着陈剑跑了，自然陈剑说什么就是什么。陈剑对冯氏和对支屈六的口径相同，都说害其兄者，裴该也——起码是其部下——并且逐渐的，就连他本人也自我催眠，相信了自己所编造的谎话……
因而陈剑就说了：“赵祚将终，我怎么还敢奢望青云直上呢？而即便顾念旧仇，裴该今为皇帝，我这大仇绝无可报，又何必因此而与他拼死呢？恐怕将我此身碾成齑粉，也难以伤他分毫啊！只是既与裴该有仇，天下之大，恐怕无可容身之地。若往投华人，必然自落虎口；若逃离赵营，支将军须不容我。”
冯氏点头道：“确实，乱世之中，若无一官半职傍身，无兵卒护卫，身家便无保障……夫君与令兄昔在临淮，筑坞自守，不还是被官军给攻灭了么？然而……夫君何惧投华啊？是裴某杀害令兄，又不是夫君杀了裴某的亲眷，夫君目其为深仇，他却未必记得夫君……”
陈剑摆手道：“其中情由，汝却不知……”我当初可是给支屈六带路，偷袭蒋集岗，大败过裴该啊，所以不仅仅我跟他有仇，他对我还有怨呢……随即安慰冯氏道：“我自会寻找机会，脱身出来，再与汝母子团聚。汝千万警醒，支将军既率我等离开上党，地方上无警护，必然生乱，汝等切切勿为乱事所波及！”
就此夫妇二人洒泪而别，陈剑追随支屈六逾太行而东。不过才出井陉口的时候，就有不少故晋出身的将兵落跑，其间也有人暗中招呼陈剑，陈剑反复思忖之后，却并没有动心。等到被围林虑城中，支屈六放他撤离，他还表忠心道：“既然将军欲殉天王，则末将便殉了将军，有何为难——自从军投效以来，某早便已将生死置之于度外了！”
然而嘴里虽然这么说，把胸脯拍得山响，其实他心中却别有盘算……
当初在井陉口落跑，或者这会儿散去——其实华骑堵在城外，想要假扮老百姓离开，也是有一定难度的——别说千里迢迢，孤身而回上党与妻儿团聚不易，即便团聚了，也数年奋斗，一朝打回原型，会变成个平头百姓。他曾经留下数名跟随自己多年，带些伤残的老卒护卫冯氏母子，但即便加上那几人，以及历年来的积蓄，身处外乡，够实力做地主吗？
无职无权，无兵无粮，从此只能做个农夫，要扛着耒耜下地，陈兴国又怎么甘心呢？
都是裴该可恨！昔日破我坞堡，杀我兄长，如今又把我这锦绣前程，彻底给打成了齑粉！
不过转过头来再一想，蒋集岗之战，终究是七年前的事情啦，裴该如今贵为天子，他未必还会记得，甚至于可能对这场败仗讳莫如深，不愿意再提起来。至于是我给支屈六带的路……当日我不过一个逃难的百姓而已，羯军中除支屈六外，未必有几人能够把我的名字和蒋集岗向导的身份联系起来啊。
而且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即便羯赵之兵多为将有，支屈六麾下也换过好几碴人啦，正经参与过当日蒋集岗之战，如今同在林虑城中的，貌似不是很多……且同僚多知我为晋官所逼，来投石氏，具体是怎么个逼法，仇怨有多深，没谁有兴趣知道，更不至于会在华人面前告我的刁状吧……
昔日蒋集岗之战，支将军对敌的乃是裴氏，而如今包围林虑城的，则是祖氏之兵，他们相互间通传消息，直至把我给揪出来的可能性有多大？仔细想想，这个险值得冒啊！
于是当日晚间，陈剑便暗开林虑东门，把华骑给召了进来。支屈六得报大怒，破口大骂道：“这狗贼，我不恨其投华，而恨其假装忠勇，称欲与我共死，而转眼便即卖我也。即便死而化身恶鬼，我也必索此狗贼性命！”
至于赶紧设法通知华人，说这个陈剑你们可别信啊，他当日曾经为我做向导，在蒋集岗大败过你们皇帝的军队，甚至于你们皇帝几乎就因此罹难云云……支屈六还没那么小心眼儿，头脑中压根儿就没有起过类似想法。
于是华骑进城，将支屈六及残余数百羯兵团团包围在衙署之中。支屈六挺矛悍战，往来冲突，先后捅杀华兵十数人，直至翌日天明，不管华将冯铁如何呼喊劝降，始终不肯屈服。
冯铁急了，便命于衙署外堆积柴薪，纵起火来。等到烟焰漫天之时，果有不少羯兵冒烟突火，狼狈逃出，但既然失去了墙垣的障蔽，又岂能是华骑的对手啊？多数都被当场射倒、捅翻，只极少数重伤后被俘。
冯铁询问支屈六的状况，俘虏报称：“火起不久，将军自知不免，便于署内望东北方向而拜，然后自刭矣。”
于是等到火息烟止，翻捡残垣之下，果然只找到一些焦黑的尸体罢了，不知道哪个才是支屈六……
报至洛阳，裴该不禁唏嘘——小支啊，你最终竟然是落得这般下场……
想当初身在羯营之时，裴该与支屈六所打的交道最多，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全靠支屈六撑腰和遮护，他才免受程遐、曲彬等人的折辱，继而还能设谋逃出虎穴……即便自知是敌非友，接触时间长了，也总难免会产生一些感情吧——如今虽喜其败，却实不忍其死。
并且通过长时间的接触，比较深入的了解，裴该也觉得支屈六本质上是不坏的——甚至可以说，这是个忠厚人咧。抢掠地方，杀戮百姓之类恶事，非止羯、胡，即便当时很多晋人军阀，甚至于如今转为华朝名将的——比方说郭默——也都没有少干，既是性格使然，亦为环境所害。象支屈六那样，自己当时跟他说说三国的史事，言及刘备之爱民（为了情节精彩，好吸引听众，裴该基本上是按演义的套路来给支屈六等人说古的），他深以为然，并还能够稍稍检讨自己的过往所为，那就颇为难能可贵了。
支屈六非胡、非羯，祖上来自于西域，可能是月氏的一支，又为石赵大将，本来裴该曾经想过，要把他留下来作为榜样，以便尽快消除降胡、降羯对华朝政权的敌视——羯族还则罢了，各类胡种繁多，肯定是杀不完的，且于妇孺，裴该也严禁部下擅杀。所以说，支屈六你老实呆在上党，等我派人前去接收就完了吧，何必要到太行以东去求死呢？
但为了自家的军心士气，裴该自然不可能严责祖逖杀俘之事——尤其既为情势所迫，祖士稚又杀得不是太多——也不可能要他留下支屈六的性命来。而且冯铁上奏，说曾经使士卒呼喊，要支屈六自缚出衙署来，保证不伤他性命——为的是将此羯赵重将献俘阙下，比较好看——支屈六却根本不予回应……
则其乃自求死，我又岂能拦阻得住啊？
是故对于献城而使支屈六自尽的那个陈剑，裴该并没有什么好观感——当然也不至于恼恨，终究对方反正来投，可赎前愆，也可作为榜样。于是如冯铁所请，使枢密省拟奏，给陈剑中校衔，留在冯部听用。
至于这小子乃是自己当年蒋集岗战败的元凶祸首……裴该哪里晓得！
就理论上而言，裴该是曾经在临淮城内假装纨绔，见过陈剑一面的，但当时下面乌压压跪坐着数十名坞堡主，或其所遣代表，他怎么可能对其中之一印象深刻，竟至将近十年后仍然念念不忘呢？且陈剑之名又属大路货，并不特殊，所以裴该根本就不可能产生任何的联想。
……
且说冯铁既下林虑，破灭支屈六所部，便即带着陈剑等人折返回来，与祖逖会合，再攻襄国。华军已颇疲惫，再加上守城的羯兵凶悍忒甚，导致一连半个月，祖士稚都不敢再发起全面进攻，只是建造了一些投石车，每日向城上倾泻木石而已。
但是这年月临时建造的投石车威力有限，尤其准头太差，真正能够轰损城墙的几率很低，且羯兵早将城内房屋拆毁大半，搬运木石，随破随堵，华兵根本就来不及趁势攻城。祖逖因此上奏朝廷，请求委派能匠前来，助造器械。
——听说裴该……不，天子曾经使徐渝等改造过投石车等各类攻城器械啊，说不定只要派几名工匠过来，或者哪怕遣人送图谱过来，便可使战局有所改观呢。
奏上不久，计算日程，裴该还未必能够见到，洛阳方面即遣一队车马来至前线，领头的乃是兵部司库司丞孙珍。
孙珍孙士圭，晋时为尚书令史，芝麻绿豆般小吏，因为暗中依附裴诜，为其驱驰，故而得裴诜所荐，转武职入兵部司库司担任了副职，官正六品——此等于华晋禅代之际横向勾连，沮晋事而拥华主的小吏，如孙珍、张异等等，不少都在新朝连升数级，成为了各部门的中坚力量。
孙珍拜见祖逖后，便将出制书来，说：“天子诏下枢省，乃遣末吏押运器械来至军前，相助元帅破襄国城。”
祖逖大喜，心说我跟裴该真是心有灵犀啊，我刚想让他给我调点儿人员物资——而非兵马——过来，他同时就也想到了。这孙珍既是司库司的官僚，负责军事物资的整备、储存和调运，那他所带来的，多半是用来制造攻城器械的重要部件吧——不可能整运——希望还有图谱。
谁想查验几辆大车上的货物，却只是一些黑色粉末和药材……
营中诸将尽皆疑惑，先问孙珍：“这黑色粉末，得非火药么？”孙珍点头说是。然后又问：“则别运来些草药，又有何用啊？”我们这儿粮食不大够，伤药还不怎么匮乏呢。
孙珍先不回答，却反问道：“前日元帅上奏，云围羯贼于襄国城内，而石勒为省食粮，逐出平民，则如今城中，都是羯赵的官吏、将兵，少有百姓——此言果然么？”
祖逖怫然不悦道：“既是上奏，岂敢有假，欺瞒天子啊？”
孙珍笑笑，说：“是天子先使我问祖元帅此语，为圣心仁厚，不欲多伤百姓也。”随即一指那几车药材，说：“既如此，可用此物，助元帅破襄国而擒石勒！”
于是按册检点车上药材，包括草乌头、巴豆、狼毒、竹茹、麻茹、砒霜等类，各二三百斤不等……

第二十九章、敌之忠臣，我之寇仇
围城之中，胡、羯都已存死志，唯独胆战心惊，难以安眠的，是那些“赵人”官僚。
其实当日华军尚未合围，石勒逐出城内居民的时候，就有不少官吏改了装扮，混在人群中打算落跑。只是小吏还则罢了，朝臣中有名之人，羯赵兵将多半识得其面，哪儿那么容易让你逃走啊？
比方说律学祭酒庾景，就被赵兵给逮了个正着，押着来见石勒。石勒不禁叹息道：“卿以为赵必亡乎？今冀、幽两州犹奉朕号令，若能死守襄国，逐退华寇，我尚有用得着老先生处——何以这便欲弃朕而去啊？”
于是不顾庾景磕头如捣蒜，下令将其就在大殿之上斩首，复悬首级于城门上，以儆效尤者。
可是终究拦阻不住，还是跑了不少人，只是等到华军彻底合围之后，那真是想跑都没机会了……张敬、徐光等出身贫寒，自知降华也不会有什么好结局，仍肯为石勒谋画、奔走；而那些出身略高一些的，则只能闭门垂泪而已。
就中荀绰来见裴宪，问说景思啊，你看这城究竟能不能守得住哪？天王说只要逐退华寇，还有望重定幽、冀两州，是不是太过一厢情愿了？
裴宪叹息道：“此问君心中自有答案，何必试探于我。”顿了一顿，又道：“虽然我等前日劝说天王，遣使江东，约与晋王共伐华寇，奈何但见使去，不见使归……尤其天王又不肯去尊号。今华势正炽，祖士稚将数万之众，直入长驱，既围襄国，岂肯轻退？即便粮尽而稍稍南却，我又何来兵马复定幽、冀两州，防其复来啊？
“赵之亡也，不在今岁，便在明岁……我倒望其今岁便亡，否则围城日久，将士饥馁之下，我等即望粗食而不可得矣。”
荀绰点一点头，便道：“今岁亡也好。我等只须谨守门户，候华人来，归降便了……终究与张敬、徐光等寒庶不同，我等乃世族大家，亲朋遍布洛阳，或能在华主面前为之缓颊，免于一死……尤其君为华主叔父，必可逃过大难。”
裴宪摇头道：“君可继作《晋后略》，有此书在，即便身死，亦能流芳千古，况乎未必死……我则不同，我与文约将出五服，向来疏远，又从未谋面，岂能因此求免……”
荀绰说再怎么疏远，终究是本族亲眷啊，你们都同一个祖宗呢——“闻令弟文冀、公演等，俱于华仕至高品，爵封郡公，其与华主，不也是疏族远支么？”
裴宪苦笑道：“休说文冀、公演……彼等只会忌我，岂能救我啊？前和伯齐之死，便可知其心矣！”
和伯齐就是和济，华朝肇建前不久，被荀氏叔侄踢出来当替罪羊，旋为裴嶷构陷而死，其罪状当然是指使明达，谋害了裴丕……但是和济为什么要谋害裴丕呢？理由是他跟羯贼暗中有所勾结，牵线搭桥的，正是裴宪裴景思！
晋时高门，往往互为姻亲，而不会轻易搭理寒门庶流，或者哪怕只是第二等家族，所以高门之间，兜兜转转，多半总能挑出些亲眷关系来的。如晋初京陵公王浑，就曾将一女嫁给裴楷为妻，生下裴宪，又将一女嫁与和矫为妻，生下和济——所以和济跟裴宪是嫡亲的姨表兄弟！
——其实王浑还有一个女儿，嫁给了卫恒，生下那个原本历史上被看杀，这条时间线上被裴该“骂杀”的卫玠。
就理论上来说，和、裴既然有亲眷关系，那么裴嶷你下手就不该那么狠辣，即便因为情势所迫，只能杀和济以止谤，也总得给亲戚一个相对名誉的死法吧？结果不但诬和济通羯，还拿他裴宪当幌子，则裴文冀、裴文约叔侄于裴楷一系根本不存在善意，由此可明矣。
西裴（裴苞、裴粹）和裴宪出自同一位祖父（裴徽），东裴（裴武、裴嶷）之祖则是裴辑，裴该的曾祖父是裴潜；则血缘既疏，向无往来，再加上裴楷—裴宪这支实在也没别的什么人了，那裴嶷、裴该等，还有多少大可能性仍旧顾念同族之情呢？
裴该此前就勒令族内，把裴宪这支给除了籍了；且在裴宪想来，越是大家族，内部支系争斗越凶，已有东、西两裴在，岂能容忍再加进一支去啊。故此他才对荀绰说，你们荀氏还没除你的籍吧？则你尚有活下去的可能性，我却非死不可！
二人正在商量着呢，忽听城中喧哗声大起，随即有家奴来报，说华寇进了城了！
……
祖军的疲弱之态，石勒自然有所察觉，所以他才一直死扛着，既不肯降也不肯走。
其实在三台战败之后，襄国之南，再无险阻，便有臣僚劝其出狩——也就是逃跑的相对名誉些的说法啦——蘷安建议到上党去，因为有太行山为凭，相对要好守一些；徐光则建议到幽州去，地远难越，华军不可能北追不止。
然而石勒却坚拒了群臣的谏言，说：“昔洛阳破，晋主亦不肯走，难道朕反不如司马炽乎？！”
群臣心说司马炽那是不肯走吗？那是走不了吧……
主要石勒考虑到，倘若自己留在襄国，尚能坚诸将吏守城之心，若是主动逃亡，麾下多半会一哄而散——你瞧刘曜弃平阳而逃，身边儿还剩下几个人啊？他如今究竟跑哪儿去了，我都没能打听清楚，大概是在河套附近的某个犄角旮旯里吧……
而且我能跑哪里去？去上党吧，固然可倚山险而守，但也被封闭在谷地之中，再无复兴、发展的机会啦。且等到华人彻底镇定了冀、并，从东、南、西三个方向展开钳形攻势，区区上党、乐平二郡，能够将出多少兵马、食粮来，我怎么抵挡得住？！
跑去幽州吧，虽说华人可能暂时无法紧逼，但慕容之势正盛啊，倘若与刘琨合力西进……我宁死于华，绝不死于鲜卑！好歹裴该、祖逖都是文明人，不至于过份地折辱于我……哪怕只是尸身。
当然也有那看得清大局，但拎不清眼下形势的家伙，竟然提出请石勒以去尊号、降封为王做条件，去跟华军和谈——其实也就是投降——当场就被石勒下令推出去正法了。
等回到后宫，石勒不禁对程后叹息道：“昔在宁平城下，我坐帐中，晋之王公大臣环拜于外，就中也有裴文约……不想十年之间，天地更换，他倒在洛阳城内安坐。然我岂肯往拜啊？死，易事耳，降主之名，绝不可担！”
但随即他也垂泣道：“我纵横半生，王公也杀过了，天子也做过了，虽死又有何憾？大丈夫轰轰烈烈而生，复轰轰烈烈而死，天福也！只可惜汝等亦必随我而死……”
随即连连跺脚，说：“悔昔日不杀裴该，复不听右侯之言，我死可为后人之戒——敌之忠臣，我之寇仇，不可留也！”
然而这等颓唐之态、失望之语，石勒只肯在妻儿面前发泄一二，而面对臣工、将卒之时，却始终昂头挺胸，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并且随着战事的胶着，石勒也逐渐觉得，赵未必遽亡，我亦未必遽死——只要能够守住襄国，暂时逼退祖逖，或许真有重定幽、冀的机会，亦未可知啊。
幽、冀两州，目前理论上仍属赵国所有，但国家机器已经彻底运转不灵了，流民遍道、盗贼纷起，冀州大概超过一半城池，幽州也有三成左右的城池，全都无人管治，即便剩下的城邑，赵兵也只能闭门谨守而已，就连近郊乡、亭都无力也不敢履足。要把如此混乱的局面在短时间内重新镇定下来，使民众、土地可为自家所用，绝非一件轻松之事。千头万绪，困难重重，就连石勒本人偶尔想起来，都会觉得脑仁儿疼。
难吗？肯定是很难的，但石勒自己给自己打气——再难还能难过昔日我等唯一二十骑，从汲桑而投公师藩之时吗？
但那终究是后话了，首先必须得牢固地守住襄国城，且待华人先撤，日后事，可再作筹谋——可惜张宾已经不在了！因而石勒领着蘷安、孔苌、王阳等将，谨守城池，以待华军疲惫或粮尽而退。
且说这一日晨起，他觉得脑袋有些发蒙，身子有些发沉，欲召御医前来诊治，却报宫廷医者都是赵人，早在一个多月前就陆续出城落跑了……郭敖闻讯，便推荐自己营中的医生简道简至繁来为石勒看诊。
石勒上下端详简道，依稀认得，便问：“卿昔曾投我而入‘君子营’中，可是么？”简道叩首道：“诚如陛下所言。”石勒随口又问道：“则卿投效既早，又懂医术，为何今日才是军中一小吏啊？”
简道当即回复道：“为臣不肯依附程仆射，乃至沉沦下僚，无望升迁……”
这话半真半假——简至繁本身没啥本事，即便懂点儿医术，也没法跟正经御医相提并论，别说程遐了，就连张宾、徐光等人都不怎么瞧得起他，即便他想贴上去依附，那也得人家肯搭理啊。然而简道投羯已在十年以上，当初“君子营”中，便常可见其身影，按道理来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光熬资历，就够升任郡县之职了吧。
只是程遐、张敬、徐光等各植党羽，所要安插的人实在太多，谁会想得起一个毫无用处的简至繁来呢？
徐光曾经一度被程遐斥之于外，张敬则唯程遐之命是听，故此前些年执赵政的文臣，以程子远为尊，则简至繁当然会把不得升迁的怨气，全都归之于程遐了。如今程遐被迫出外，不在朝中，他正好在石勒面前告上那厮一状。
石勒也不禁慨叹道：“都是程遐误朕……朕若专任右……太傅，何至于此！”
简道胆子本小，捅了程遐一刀后，便不敢再鼓唇舌，赶紧上前去给石勒把脉。完了说：“陛下不过小染风寒而已，但安养贵体，微臣再开几剂汤药，五日后便可痊愈。只是今日风大，陛下不宜再出宫登城去了。”
简道自去写方不提，石勒则急召蘷安来，说我偶染风寒，听说今日风大，就不上城去了，城守之事，一以委之爱卿。随即又问：“华寇仍旧以投石机，妄图破我城壁么？”
蘷安点头称是，随即微微苦笑道：“投石机无甚准头，城壁自可随破随补，只是士卒每日负盾登城，亦难免有所死伤，乃稍稍生出惧意来也，不可不虑啊……”
祖家军临时建造的投石机，结构比较简单，强度也不大——按照后世的规制，多数属于“单梢砲”——只能往城上抛掷些三四十斤重的石弹，别说准头太差，十难中一了，即便得中，除非正好砸在已有破损之处，否则对城壁的损害也相当有限。
只是登城护守的士卒，偶尔会被石弹砸中，虽然数量不多，每天也有这么五六个甚至十来个人。固然这种数量的损耗，赵军完全禁守得起——起码得六七个月不停地砸下来，才能予守军以重创吧——但只要中弹，即便不死，也必臂断腿折，围城之中，基本上就没有存活的可能性了，这对士气多少是个打击啊。
理论上碰到这种情况，守方就应当派精锐突出城去，尝试摧毁那些投石机。只是华军近日不敢再蚁附攀城，自然有大把的兵力可以专门来保护投石机，蘷安也曾经尝试过两回，却如同踢中铁板一般，不但无功而返，抑且伤亡颇重，就此不敢再出城去了。
于此，石勒也想不出什么好主意来。他原本还计划着自家也于城上搭建投石机，与华人对射，只是军中工匠多是“赵人”，多半陆续跑散了，剩下的难肩重任，所造投石机不但射程有限，而且多不过三四射，便会散架……华人的投石机可是往往能用一整个白天的。
故而对于蘷安的禀报，石勒只能权当没听见，急忙转换话题，提醒道：“今日风大，须防华寇射火箭入城，纵火烧我。”
蘷安说这倒请您放心，华寇从前又不是没尝试过放火箭，但——“沿墙十丈内房屋，皆已拆毁，食粮亦储于安全之处，即便华人建云梯近城，纵放火箭，亦于我无伤也。”而且你投石机距离城壁两百步之遥，若建云梯放箭，起码得近到百步之内吧，那我城上的弓箭也能射到你了——难道就你们会放火吗？云梯可都是木头搭的。
石勒这才定下心来，可谁成想蘷安去不多久，突然有军士来报：“华寇登城矣！”

第三十章、毒计
蘷安辞别石勒，领兵登上城墙，四城巡视。
此际王阳护守西城，桃豹护守东城，支雄护守南城，吴豫护守北城，孔苌警护城内，李寒禁卫宫廷，而由蘷安总统四方守备。
果然他还未至城上，就听说华人按惯例又把投石车给推出来了……
最近十来天，华军不再攻城，只是遣人四处伐木、取石，在营中打造投石机，每日辰时便于某方城壁前推出数十具来，轰击不休，往往要等暮色四合，方才收去——其间也时有自损，多半都能临时再替补上。
今天这些投石机，据说出于东垒，故而蘷安便急向东城而来，同时也派人去提醒守西城的王阳，要他警惕华人行声东击西之计。
投石车自营中出来，要推至距离城壁约二百一十步的地方，因为榔槺沉重，虽然下置六轮，仍然极其迟缓。而且等运到位了，还需要卸去车轮，打桩固定，并由数支小队围绕警护，所以直等蘷安登上东城，跟桃豹见了面，第一轮石弹还没有正经砸过来。
城上守兵也都有了经验，多数手执大盾，遮护自身，并且分开两腿，略略屈膝，随时打算跑路——石弹飞行速度相对箭矢要缓慢得多，只要瞧准其落点，及时避开十步左右，一般情况下就不会受伤啦。
离城堞稍远一些，木石堆积，也有不少羯兵做好了随时搬运材料，修补城墙的准备。
蘷安抵近城堞，手搭凉棚，远远眺望，桃豹急忙提醒他：“蘷兄身份贵重，切勿冒险，要防华寇暗箭。”
祖逖此前尚有力量猛攻襄国之时，就已经大致将城壕填实，把城外羊马垣也都给扒了，故而能于夜间派遣零星精锐弓手潜至墙边，伏地不动，候天明时，自下往上，暗箭射杀守将。虽说一旦放箭，必然暴露行藏，既在城壁之下，多半是回不去了，但若真能伤到羯军重将，必可重挫其士气，这个险值得冒啊。
月余之间，陆续有六七名羯将因此中箭负伤——死的倒还没有——其中也包括了大将吴豫，被一箭正中其左臂。因此今日桃豹才提醒蘷安，要提防华人的暗箭啊。
蘷安却不以为意，摆手笑道：“区区弓手，如何能伤得了我？”随即双眉微微一皱，说：“果如天王所言，华寇确有纵火烧城的意图么？”
原来他看到华军的投石机都已到位了，并且几乎每具侧旁，都会放置一个火盆……但是没见有云梯或者类似的器械继出啊，这个距离可射不了火箭。难道说，投石机也可以用来纵火不成么？
虽感疑惑，还是关照桃豹：“将城上可能引火之物，全都撤下，以策万全。”
话音才落，就见数十支巨大的摆臂开始运动起来……
裴该在关中已然“发明”出了配重投石机，但因为对工艺的要求比较高，于重量和射程的计算力要求也更严格，故而尚未能推广开来，祖逖但知其事，而不知其用。祖逖于军中所造的，乃是传统的人力投石机，以木为柱，上用独木做摆臂，长的一头栓着盛石弹的皮兜，短的一头系四五十条绳索，一兵一索，要同时由四五十人齐力拖拽，方可发射。所以就理论上来说，人力投石机比配重投石机精准性要差得多——再怎么听从号令，齐心合力，终究人有强弱，力有缓疾，影响到摆臂，浪费了更多的功不说，还必然造成很大的偏差。
且说摆臂一动，弹便投出，但与往日不同，今日这数十具投石机拋出来的，竟然是一团团的火球，而且相对要更精准一些，几乎有半数直向城上而来——剩下的或落在堞下，势必撞正城壁，或者越过城头，会被拋入城中。
撞正城壁的那些倒无所谓，羯兵早就做好随时修补的准备啦；蘷安只担心那些投入城中的，最远可超城壁六七十步，那就有可能砸中尚未扒光的那些房屋啊，一旦引起火来，即便施救不难，也易使守军人心动荡。
故而他关照桃豹：“城上事，君可仔细。”自己匆匆下城，去安排士卒汲水负土，做好救火的准备。
蘷安一只脚才刚迈下台阶，十数枚火球就落到了城墙之上，当即“嘭”的一声，溅射开来，崩得满地都是火星，更引发了络绎不绝的惊呼声。
桃豹初时难免吃惊，但随后便放下心来——城上可资引火之物，多半都已经撤下去了，剩下的也用毡子遮盖，就那一点点火星，真未必可以酿成烈焰。士卒之所以惊呼，只是临事慌张而已，事实上火星沾甲即灭，沾衣也不过燎个破洞而已，即便触及皮肉，亦属轻微小伤。
只是那些貌似不是石弹，因为落地时并无震动，火星四溅后，便即跳跃翻滚……若是石弹砸中土墙，绝对不会跳那么老高啊。
桃豹正欲冒险近前查看，忽见眼前那枚砲弹中冒出烟来——难道内中尚有引火之物么？赶紧命令士卒担水过来浇灭，然而水尚未至，烟却愈浓，片刻之间，这一片城墙便被浓烟所笼罩，五步之内，难辨人面。
桃豹以手遮掩口鼻，但还是有烟冲入窍中——这烟貌似比平常烧柴烧炭之烟更为呛人啊，他先是忍不住大声咳嗽起来，随即就觉得眼前发黑，四肢发软……
虽然从没见过这路奇怪玩意儿，终究是打老了仗的，桃豹当即反应过来——不好，此烟有毒！
……
北宋庆历四年，官方撰成《武经总要》一书，记载了三种火药配方，其中一种就是：毒药烟球火药法——有可能是世界上最早的制式化学武器了。
具体这种毒药烟球的配方，裴该自然是不记得的，但这不妨碍他提出方向来，命徐渝、彭晓等人试验、制备。这回孙珍带来那么多药材，什么狼毒、砒霜等等，就正是用来配合火药，制造毒药烟球的。
这种毒药烟球是用树皮和干草厚厚扎成空心圆球，内塞药物，外敷油脂，临战时以火点燃，投放出去，外层烧漏后，内中火药快速燃烧，烤炙药物，自然浓烟腾起——说起来很简单，然前后试验不下三百余次，方始制成。
孙珍这回还带来了十数名工匠，部分相助改造投石车——既然投火球，则盛弹的兜囊不能再简单用皮和绳来制作了，必须加以防火处理——部分连夜赶工，制作毒药烟球。至于改人力投石车为配重投石车，那工作量未免太大了，并不值得。
只是今日风大，祖逖担心毒烟会不会随风而散，孙珍也就此请教有经验的匠人，得到的回答是：“可以使用，无妨。”匠人解释说，烟球中倘若填药太少，怕是效果不彰，填药若多，若毒烟久聚不散，对己军也会造成妨碍——有点儿风正好，只要不往咱们大营刮就成啊。
风自东南而来，故此投石机设在城东，一轮便投出了数十枚毒烟药球，其中十数枚正中城上——因为分量轻，只用二十人拖绳，准头乃略略强些——当即浓烟腾起，笼罩城堞。当投石机第二轮抛射的时候，华军中早有千余军士纵跃而出，每人都用湿巾裹着口鼻，执刀扛梯，便向城下疾奔过去。
此次攀城，轻松无比，根本就没有赵兵露头抵御。而等到华卒陆续攀上城头的时候，风过烟散，视野也逐渐清晰了起来——只见赵兵赵将，多半佝偻着身子，委顿在地，猛烈的咳嗽声此起彼伏……
根据试验，这些毒烟是不大容易真把人给毒死的，但若闻得一些，便会呛咳，闻得多了，四肢无力，即便烟散后也会大病一场。当然啦，倘若某人体质太弱，竟至在毒烟中昏去，那么于毫无防范下呼吸久了，再醒不过来也是有可能的。
事先早有分派，因而最初攀上城壁的华兵，便各执器械，先将附近仍在翻滚挣扎的赵兵逐一补刀，清理出一片安全区域来；随后登城的华兵则号令有序，齐往城下杀去，以期夺取和打开城门。
就中有一名华卒见桃豹委顿在地，瞧服色不是普通小兵，便即挺着刀来枭其首级。桃豹终究是羯赵宿将，身体素质比较好——主要是日常营养摄入丰足——竟然一手捂着口鼻，一手自腰间抽出刀来，看看华兵临近，当即奋尽全身气力，半坐起来，一刀便向对方下腹部捅去。
那华兵促起不防，“呀”的一声，中刀而倒。然而他这一倒，却引来了更多的华兵，当下数支长矛攒刺过来，桃豹手足皆软，难以招架，遂被穿胸洞腹而死……
至于返归城下的蘷安，也没落着什么好。
早有不少毒烟药球越过城墙，被抛入城中——就理论上而言，这不在计划之内，但属于绝难避免的误差——照样腾起毒烟来。城下范围广大，药球分散，导致烟不甚浓，但因为有城壁的遮挡，风力也小，使得毒烟久聚不散。
蘷安方才下城，便吸入了毒烟，不禁剧烈咳嗽起来，几名亲兵急忙上来扶持、护卫，但同样中毒而倒，就此相互拉扯，翻躺了一地。
随即华兵便登城了，并且络绎下城来抢夺城门。其中数人见有赵将倒地，便脱队奔跑过来，先将蘷安的亲兵尽数砍死，复按住蘷安，自腰间取出绳索来绑缚。
蘷安自知不免，乃奋起最后一点气力，大叫一声，自己咬断了舌头。
华兵急忙伸手来掰他牙关，却硬是掰不开……
虽说所谓的咬舌自尽，纯属乡野谬传，理论上是不会死人的；只是蘷安先中了烟毒，复大量失血，甚至于血液通过气管而流入肺部……因而在痛苦了将近一顿饭的时间后，还是得偿所愿了。
华兵陆续战翻数十名尚有些战斗力的羯兵，冲入门洞，却一时间难以打开城门——为了防止敌军以撞车等破门，羯兵早就用大车盛装木石，几乎把大半个城门洞全都牢牢地封堵上了。正感束手无策之际，远处传来了人喊马嘶之声……
毒烟所覆盖的地域终究有限，距离城壁稍远些的赵兵并未中毒，乃听得城门方向喧嚣声起，纷纷赶来救援。
于是双方即在城门前激烈厮杀起来。固然毫无防备地踏入毒烟笼罩范围内，赵兵纷纷手软，十分力气难以施展出一分，但华兵逐渐地也同样受到了毒烟的影响——终究用湿巾捂住口鼻，这种防护手段太过粗陋，加上奋战多时，水气逐渐蒸发，面巾也都陆续干了……
好在随即大将刘遐便登上了城头，见此情景，一方面命士卒搜检赵兵尸体上的水囊，重新润湿口鼻，一方面让人缒下城去，请元帅再添生力军。随即他便在上下坡道上组织防御，与前来增援的羯兵正面激战。
不多时，赵将孔苌也至城下，分派人众，将先期下城的华兵全都砍死；随即模仿其状，也汲水来濡湿手巾，用以裹面，指挥士卒登道而上，想要把华军重新给逼回城上去。
只是坡道狭窄，刘遐以长矛兵排列方阵做防御，赵兵一时间竟然难以得手。
随着登城的华兵越来越多，甚至于城外隆隆声响，估摸着祖逖是趁机把云梯等大器械也都推出来了……孔苌估判形势，战败已成定局，乃使副将接替指挥，他自己策马而向禁中，前去向石勒告警。
孔苌琢磨着，如今之势，我只有护着天王突围而走了——其余三道城门尚在我手，趁着华人注意力都放在东城的机会，有希望自西门突出。至于出去后往哪儿跑，到时候再说吧——火烧眉毛，且顾眼下。
孔苌去后不久，城上、城下，毒烟俱已散尽，刘遐利用己方源源不断登城的生力军，一步步将赵兵压至坡道之下，其后又分兵复夺城门，开始撤除堵门的木石。
城外祖逖也使樊雅推出撞车来，奋力擂撞城门，前后约摸半顿饭的功夫，终于撞断门栓，并将木质城门撞开了一个不小的缺口。华军里应外合，一起清理城门洞，等到道路通畅，冯铁率骑兵驰骋而入的时候，仍然苦战护守的羯兵才终于彻底崩溃……

第三十一章、羯主之死
得报华军已登东城，正在过府拜访裴宪的荀绰不禁大吃一惊，就觉得手足皆软。裴宪说你还是赶紧回去吧，保护自家妻小要紧，荀绰却苦笑道：“只怕已有华兵迫近，或者赵兵趁机于街上抢掠……”
城里能够抢的，早就已经被蘷安、孔苌等为振士气，放纵士卒抢掠一空了；只剩下裴、荀这些高官的府邸，赵兵暂时还不敢惊扰。然而一旦城池将破，赵兵各寻生路之时，会不会再无顾忌呢？荀绰心说这会儿你就算杀了我，我也不敢出你的府门，经通衢大道回自家去啊。
裴宪倒还算镇定，笑一笑说：“既如此，我两家的性命，便都仰赖彦舒了。”随即把两个儿子裴挹、裴瑴叫过来，让他们向荀绰行大礼。
裴挹、裴瑴少年俊彦，俱以文才知名，但碰到这种状况，光能吟诗作赋又济得何事啊？全都面如土色，甚至于遍体筛糠。
裴宪一指荀绰道：“我与荀君原本投契，又共历患难，汝等当事荀君如父，若我在也……”
这二人原本依附王浚，王浚被杀后，其部下皆谒石勒请罪，只有裴、荀不到。石勒召二人来，呵斥道：“王浚残暴凶虐，我故讨而诛之，众人皆来请罪，唯二君不来，为与之同恶——难道就不怕死吗？！”
二人从容答道：“我等世仕于晋，荷其荣禄，王浚虽然凶暴粗俗，终究是晋之藩镇重臣，我等故依从之，不敢怀有二心。倘若将军不行德义，只施威刑，则与王浚何异啊？我等虽死，亦本分也——请就死。”不拜而出。
石勒见状，赶紧把二人给叫回来，拱手致谢道：“常闻二君忠义，今果如是。方才不过戏言罢了，万勿见责。”就此待以客礼。
其后石勒查抄王浚部属、亲眷的家产，都有巨量钱帛，唯裴、荀二人家中只各得书百余套，及盐、米十数斛而已。于是更重二人，当面说：“我不喜得幽州，唯喜得二君也。”又是拉拢，又是逼迫，双管齐下，终于使得裴、荀出仕。
为什么石勒已经在裴该面前栽了个大跟头，却还不肯接受教训，仍要费心招揽裴宪、荀绰，而不肯遽杀之呢？因为时势不同——于宁平城杀尽晋之王公而独留裴该，纯属石勒的个人趣味；而等到杀王浚之时，他已不再四方流蹿了，有志以冀、幽为根据地，逐步扩展势力，乃至谋夺天下，那就不能不招揽裴、荀之流高门子弟啦。
即便那俩货没有装腔作势，而是一吓就跪，石勒照样会以客礼待之。
况且裴该当初孤身一人，坚决不降，其后还是为了救姑母，才暂时留在羯营，与石勒虚与委蛇的；而裴宪、荀绰，妻儿俱在蓟城，他们不在乎自己的性命，难道还不怕家人枉死吗？
所以说，只要这二位不跟裴该似的，一而再再而三驳石勒的面子，石勒是断然不肯下狠手的。而此二人也正如石勒所料，先假装忠悃，以期不损德望，等到石勒把面子给足了，也便顺坡下驴，就此失身从贼。
至今忽忽四载，裴、荀二人在羯赵政权中抱团取暖，同进共退，逐渐地也形成了一个小集团。只是这种世家集团，既不能从张宾、程遐等人手中夺取权势，复常为胡羯将吏所欺侮，他们唯一的希望，是将来教太子文学，以及中国的礼仪、典章，则太子一旦继位，才能有他们故晋世族的好日子过。
——在原本历史上，这个幻想被石虎给彻底打破了，裴挹、裴瑴，也俱为石虎所杀……
至于这条时间线上，这般空想亦成虚妄，裴宪乃不再留恋于人世——主要他估摸着自己不可能活得下去——因此将二子托付给荀绰，然后自袖中取出早就准备好的毒药来，拋入水杯之中，略微晃晃，一饮而尽。
裴挹、裴瑴尽皆跪地大哭。荀绰也感哀恸，但他终究年岁大，经的事儿多，还不至于如二子一般张皇失措，于是急命彼等收敛乃父遗体，自己则跑去前院，命跟随来的奴仆回家报信，并去街上打探消息。
时隔不久，果报赵兵奔散，而华军入城。荀绰乃命将大门略略拉开一线，以示无备，并待华兵。
华军一部在祖涣的率领下，直取宫禁，去擒石勒，其余的多由樊雅等将率领，去夺另外三个方向的城门；唯少部分归于刘遐麾下，于城内搜杀散兵——他终究不属于祖逖的亲信班底，搜羯主、杀羯将的重任落不到他头上去，况且此前夺门，已立大功，后面的功劳肯定得让给别人了。
其麾下一支华军小队，看看迫近裴府，荀绰赶紧派奴仆上前搭话，说前面是裴公府，过两条街有荀公府，都是世家高门，愿意降华，还请将军勿要欺凌其家人啊，甚至于派兵保护，免遭乱羯所害。
队长一听说啥，姓裴的和姓荀的……这裴不会是闻喜裴，这荀不会是颍阴荀吧？赶紧去报刘遐知道，并且派兵往其府上来，入门进院，却果然不敢冒犯。
刘遐闻报，自也不敢轻慢——虽然从贼，但谁知道洛阳的裴、荀对他们是什么态度啊？这般世族就算落了毛也还是凤凰，哪是我这草鸡可望项背的？倘若数年之前，天下尚乱，象刘遐这种武夫也未必会把高门放在眼中——起码悄悄地弄死你，有何妨碍啊——但如今社会秩序逐渐恢复，天子又姓裴，而皇后姓荀，刘正长岂敢孟浪？
此外还有祖元帅的态度呢。想当日围城阙一，不少所谓的赵人，也就是故晋人士逃至城外，祖逖下令百姓不论，衣冠皆捕。可是捕得了那些衣冠士人，也都没有擅杀啊，逐一甄别，大部分槛送洛阳，小部分加以斥责后就地释放，甚至于还有十多名赵国的中层官吏被他留在营中，补任了文书。
于是刘遐便使人护卫裴、荀二府，并由他们派人指引，把仍留在城中的故晋世家也全都保护了起来。
……
孔苌快马驰向禁城，去向石勒禀报噩耗。
在此之前，石勒就已经接到了华军登城的消息，他急忙换穿铠甲，佩上战刀，打算亲临前阵，指挥士卒将华人逼退。才刚下殿，等着侍从牵马过来，孔苌就到了，当即单膝跪在石勒面前，将东城的情况简明扼要地禀报了一番，完了说：“看此情势，城已不可守，陛下当急谋突围……”
石勒双眉紧锁，愣了一愣，忽然间冷笑道：“竟能以砲石施以毒烟……此非祖某之计也，必是裴某的花样！”
他跟祖逖打了不少次交道了，深知对方智勇双全，但于装备和指挥方面却并没有什么新奇的突破；反倒是裴该，虽然正面交锋的次数不多，但降胡来投，都说关中军制有火药，擅使火箭，甚至于还能以铁筒喷射砂石……几乎每种花样，都听得羯赵君臣翘舌不下。
石勒也曾经问张宾：“得非裴文约访得了什么能人异士，甚至是仙家相助么？”张宾的回答是：“裴文约最慕诸葛亮，而据说诸葛亮曾制连弩，一发十矢，又造木牛流马，可于狭道运粮如飞……始知真将才也，通天人之变，明六合之理，善能假物为功，裴文约为其流亚乎？臣不及也……”
也就是说，张宾感觉，那些花样应该都是裴该自己琢磨出来的——当然啦，为将者只须指点一个方向，肯定还有匠人帮忙落实和完善——石勒素信张宾，加上他也同样看重裴该，对此自然笃信不疑。
所以若说是祖逖新发明了用砲车放毒之法，石勒还未必信；但考虑到如今裴该是祖逖的大后台，自然会将手中法宝或许有些保留地供应给祖逖，则不必人言，更不必起张宾于地下，他就有七八分肯定了。
听孔苌所描述的东城附近战局，石勒也知道大势已去——只要利用毒烟笼罩，可以使得华人攀上城头，并且守住城上一段时间，自然会有源源不绝的增援抵达；而赵兵数量比华军为寡，此前纯恃坚壁苦守，则一旦被华军突入城中，士气必沮，恐怕再难扭转败局了。
于是便问孔苌：“桃豹安在？蘷安又何在啊？”
孔苌回答道：“臣至时已经不见影踪，恐怕难以幸免……陛下还是赶紧上马吧，由臣护卫，杀开一条血路，突出重围去。”
石勒苦笑道：“何其难哉……”随即双目一瞪，呵斥道：“我赵唯有死天王，安得有弃众逃生的君主？朕今宁死不走，卿等可自寻生路去吧。”说着话，也不再搭理孔苌，转过身便往后殿而去。
孔苌无奈叩头，然后自去逃命不提。且说石勒进了后寝，即拔出刀来，凡见宫人、奴婢，便即一刀过去，生生劈死，说：“由朕杀汝，好过受华寇之辱！”
宫人、奴婢纷纷惊叫逃命，石勒杀得遍身是血，双目赤红，直至程后与太子面前。程后大惊，忙将太子石弘遮护在身后，颤声问道：“陛下……陛下何以如此？难道是华寇进城了不成么？”
石勒瞠目道：“正是。朕宁死，不能为华寇所辱，当先杀汝等，然后自尽！”
程氏忙道：“妾自当随陛下死，但请陛下顾念弘儿尚幼，即便为华人所俘，未必便杀，饶过他的性命吧。且请陛下容妾自尽，勿污陛下之刀……”
石勒眼望着妻儿，原本硬冷的心肠不禁稍稍一软，便即抬起左手来轻轻一摆：“卿去吧。”
程氏抱着石弘，尚且不舍，石勒猛然间暴喝一声：“汝还不去，难道真要朕动手不成么？！”一把便将石弘揪离了其母的怀抱。程氏泪如雨下，捂着脸奔入帏后去了。石弘又是伤心，又感害怕，当下发出撕心裂肺般的惨叫来。石勒一把将儿子揪起来，夹在肋下，复向前殿而来。
回到前殿，左右环视，问：“孔苌已去了么？”
几名侍卫回答说是，石勒不禁长叹一声，便召唤李寒过来，吩咐道：“朕已决心与国同殉，然不忍杀太子，将之托付于爱卿。卿可抱此子追上孔苌，与其一并突出重围去——若能破围，即隐姓埋名，为朕将太子养大；若不能破围，由卿杀太子，勿落于华寇之手！”
李寒接过太子石弘，拜泣而去。
……
祖涣在赵宫之前，遭遇到了最顽强抵抗，数百赵兵凭恃地利，箭如雨下，矛刺如林，给华兵造成了不小的损伤。祖涣连攻三次都难以突入，恨得亲自上阵，身披重甲，手挺长矛，命部曲以大盾遮护，身先士卒，直扑宫门。
宫门很快就被撞碎了，随即双方就在门内外短兵相接，恶战起来。华军仗着人多势众，反复替换生力军上阵，终于将赵兵一步步逼退入宫内。
忽听一声大喝，只见一人身穿金甲，却不着盔，而戴一顶平天冠——即冕之俗称也——手挺丈八长矛，自殿中直冲出来，矛起处鲜血飞溅，接连捅穿了好几名华兵，且向祖涣杀来。祖涣挺矛相迎，只觉得双臂大震，被迫撤步，躲在部曲手执大盾后。敌将奋起一矛，竟然洞穿大盾，矛尖顶在祖涣的胸甲上，撞得祖涣又退一步，不禁吓出了一身的冷汗。
只听对方喝道：“朕便是石勒，且为朕寄语裴文约，天下汹汹，我便让与他又何妨！”随即也不抽回其矛，空着双手，又反身入殿去了。
石勒去不多时，殿中便即腾起烟焰来。赵军禁卫无不惨叫，当下势若疯虎一般不要命地扑上，竟然又将华军迫出了宫门。等到祖涣再次替换上一批生力军，重新突破宫门的时候，赵殿之火已然极盛，再难扑救了。
最终数百赵军禁卫全都战死，无一人肯逃，更无一人肯降。华军只能绕过大殿，杀进内宫，却见尸横遍地，被杀的、自尽的宫人比比皆是。有宫人指点，找到了程后的尸体，已经高悬在屋梁上了。
但遍寻不见石勒、石弘父子，唯捕得石勒长子石兴而已。估计石勒是自焚烧死在大殿上啦，可惜不能得其全尸，祖逖事后得报，当场把儿子给骂了个狗血淋头。
可是，石弘究竟跑哪儿去了呢？

第三十二章、天下大势，浩浩汤汤
襄国城被围两月有余，各方城门都被用木石封堵住，以防华军动用撞车等器械破门，在这种情况下，想要突围而出，其实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只是孔苌素来奸滑，逢事喜留退路，故而早就在城北安排下了一座隐秘的暗门不封，且使亲卫守护。泣别石勒后，他便聚集数百部众，趁着城上城下杀声四起的机会，自此暗门潜出，然后策马朝着两座华垒的衔接处便即猛冲过去。
李寒抱着石弘，亦率百余人来寻孔苌，好不容易找到这座暗门的时候，孔苌等人都已经去得远了。
华兵正忙着在自东门而入的友军配合下攻占北城呢，不料竟有敌骑自看似无门处突出，一时间疏于防范，竟被孔苌在付出了半数伤亡的前提下，顺利脱出，随即狼狈而逃。李寒慢了一步，却被羞恼的华将韩潜领兵团团围住，麾下将兵越杀越少，眼见已无幸理。
李寒不禁仰天长叹道：“天不仅要亡赵，且欲族灭石氏乎？”无奈之下，即将石弘掷于马下，纵蹄踏死，然后掉转手中长矛来，自刺己喉而亡。
韩潜捡点战场，自然也找到了那个被马蹄踏死的小孩子的尸体，觉得必非常人，便下令收敛起来。要到翌日，寻人辨识，才知道是伪赵太子石弘。
其余赵将，多半死于城中，只有吴豫重伤被擒。
祖逖进城后，即命将所俘的石赵将吏一并装上囚车，押赴洛阳——此际仍在围城之中的，不是石勒的死党，必为赵之高官，前者是不愿走，后者是走不脱，没一个是无辜的。故而于其小卒，凡未死的也一律斩首，并将首级堆在城前，树为京观。
祖逖去了一趟赵宫，在大殿废墟上用长矛扒拉了几下，想要翻找到石勒的残骸——不过没用，祖涣早就让士兵刨了个遍啦。祖逖呵斥祖涣道：“滑寇若是以纵火来掩盖行踪，其实潜逃出去，不是汝的大罪么？！”而且确实听说有一小队羯兵逃出了北城啊，虽然俘其二三，称说其将是孔苌，但谁知道石勒有没有藏身于中啊？
自己已经派冯铁率领骑兵去追了，也不知道追得上追不上……
他向来谨慎，因而在赵宫中略打一个晃，便即退出，转宿于荀氏府邸。至于荀绰等人，祖士稚自然是瞧不上的——什么世家大族，如今我祖氏在新朝，也为世族冠冕，汝等投羯之辈，族里认不认都还两说呢。
不过还是客客气气，把荀绰唤来，将书记草拟的报捷奏章递给他，问道：“君等擅长辞章，谁能为我修饰啊？”荀绰为了保住裴宪托付给他的二子，乃推荐道：“裴景思二子挹、瑴，文采斐然，可供将军驱使。”
即命裴挹、裴瑴过来，修饰奏章，祖逖读了之后，表示相当满意——他终究也是士人出身，虽然本身笔头一般，文章好赖还是瞧得出来的——但随即就说了：“卿等身为华族而竟从贼，非我所可擅赦也，还当归于洛阳，候天子裁处。”但是瞧在你们肯帮忙的态度上，我不把你们两家入槛车，你们也老实一点儿，路上别打算落跑。
荀绰等千恩万谢，心说你就多余关照，我等都是书生，就算想落跑，哪有这个胆量和本事啊……且中原虽大，羯赵已灭，俱为华土，我们又能跑哪儿去呢？
收拾战场、点检战利品，忙了一整天，直到翌日午后，祖逖方才召聚众将，摆宴庆贺。长史张敞禀报说，搜检羯人的财货，所得亿万，更可喜的是尚有万余斛粮草，可资急用。祖逖方喜，樊雅等人就说了：“羯贼已灭，冀、幽两州，料可传檄而定。今将士疲累，粮草又不甚充足，即得万斛粮，不过稍稍救急罢了。末将等商议，还请暂留襄国，好好休歇整顿，不宜再继续北进啊。”
祖逖点头，心说此乃必然之事——原本要再打不下襄国来，我都有暂且退兵的觉悟了。但他随即就长叹一声，停杯不饮。
祖涣问道：“大人立此不世之功，方在庆贺，何故慨叹啊？可是因为不能得着石勒的首级么？都是孩儿之过……”
祖逖摆手道：“石贼首恶，祸乱天下，即便得其尸骸，迟早也是要烧尽扬灰的，得其首级，不过为父和朝廷面上更光彩一些罢了，倒无所谓。即便石贼未死，其于幽、冀等处，料也再掀不起什么大风浪来……”
顿了一顿，又道：“为父所叹息者，自古名将，便当马革裹尸，岂能死于床箦之上？而我经此一仗，恐怕是毕生最后一役了，从此再无上阵的机会……”
卫策疑惑地问道：“羯贼虽灭，天下并未大定，南方尚有晋……江南不从王化，迟早也须讨伐，元帅岂能再无上阵的机会？”
祖逖苦笑道：“新朝之军，半在我手，朝廷岂能放心啊？我昔日与天子有约，使尽灭羯之功，既已如约，岂能不拱手交出兵权去？至于江南……本是自家人，又颇疲弱，厮杀起来有何趣味？唯请朝廷另委能将罢了。”
诸将闻此，面面相觑，都觉得有点儿郁闷。冯宠便问：“元帅得胜之后，朝廷将会如何安置元帅啊？”
祖逖道：“不过投闲置散，以高位养我余生罢了……也或许使我接替陶士行之职，而外放士行去伐江南。”
卫策忙道：“我等可联名上奏，肯请天子使元帅就任枢省，入为宰相。”
枢密省是统管军事的部门，既包括了武将的核功、升赏，也包括军队的整训、物资的整备，和具体任务的分派啊，倘若祖公执掌枢密省，那咱们以后的日子不是跟从前一样……不，要比从前更加好过吗？
祖逖急忙摆手道：“我固然有此愿，然而卿等切勿因此上奏朝廷。”随即正色道：“天子非不知兵者也，而唯知兵者，始知兵为国家利器，若然轻授于人，或者运用不当，必伤己身。我当恳请天子，使诸君俱能因功而得封赏，勿因非天子旧部而遭慢待。但卿等亦当避嫌，不可串联上奏，以免使朝廷误以为有要挟之意。
“天下丧乱已久，人心皆望承平，若非如此，我当日又何以弃晋而奉华啊？如天子昔日亦曾语我：‘天下大势，浩浩汤汤，顺之则生，逆之必亡。’君等唯去私心而从公意，谨尊华朔而忠天子，必可公侯万代，不枉随我多年征战；倘若生骄慢之心，有矜功乃至恃强之意，必然无好下场——苏峻即是殷鉴，彼虽退至江南，又岂能长久啊？”
诸将听了，尽皆拱手受教。
……
祖逖原本的计划，是就此率领主力南归，到荥阳或者兖北去就食，只留万余人守备襄国、邯郸等城，徐徐招抚周边势力，平定广平郡，等到秋收以后再全面向冀州挺进——没办法，那地方太乱了，暂时不便镇定之。
然而他才要动身，突然得着消息，说刘琨借了慕容兵，西进以攻幽州。祖逖不禁蹙眉道：“我已伐其强，而越石欲趁其疲乎？”这个老朋友还真是不让人省心啊。
于是临时派遣冯铁率领三千骑兵北进，要求他：“于途城邑，能招抚便招抚，切勿耽搁，力图先定幽州！”
幽州州治，原本是在范阳国的涿县，后来王浚治幽州，北迁到了燕国的蓟县。祖逖当然不奢望靠着几千骑兵，就能抢在刘琨前头，底定整个幽州——况且幽州东部的北平、辽西两郡，本来就在慕容氏手里啊——他只希望冯铁可以先期夺取蓟县，得复幽之名。退一步，夺占涿县亦可；再不济，你也得陈兵在巨马河上，以示刘琨：
阁下到此为止吧，切勿继续南下，冀州我祖氏已经预定了。
冯铁接令，即欲自襄国北上，张敞提出建议说：“将军不妨先向东入清河，复自清河北取博陵。河北世家，唯清河、博陵二崔氏最贵，若能得彼等相助，周边坞堡必望风而降，即便盗贼亦有望收服也。”
冯铁乃如其言，经钜鹿、安平而向清河。他亲自跑去东武城拜见清河崔氏的大老崔遇，崔遇却欺其出身太低，不肯相见。
好在冯铁早就受了祖逖、张敞等人面授机宜，就派人去对崔遇说：“令弟道儒今在刘少师（刘琨）处，难道崔公不接纳我，是专候其归来乎？”
崔道儒就是崔悦，其实并非崔遇亲兄弟，两人论关系都出了五服了。
东汉末年有名士崔琰崔季珪，官至魏国尚书、中尉，后因触怒曹操而被赐死——崔遇就是崔琰的曾孙。此外尚有崔林崔德儒，为崔琰从弟，亦仕魏，于明帝时拜为司空，封安阳亭侯——崔悦是崔林的曾孙。因而崔遇、崔悦，属于同族兄弟。
崔琰这支在清河崔氏中原本居长，但自从崔琰遇害、崔林显贵后，就逐渐式微了，要到河北大乱，崔悦从刘琨于并州，崔遇才得以窃夺了族权。
但崔悦根基之厚，实非崔遇可比。因为崔悦祖父崔述（崔林之子）曾生三女，一嫁刘琨，二嫁卢志，三嫁温襜——也就是说，崔悦是刘琨的妻甥，跟卢谌、温峤算表兄弟。故此冯铁提醒崔遇，一旦河北平定，崔悦倚刘琨之助强势归来，到时候你还有望继续把着清河崔氏的族权不放吗？不提前给自己找个更大的靠山，恐怕你还得靠边儿站啊！
则欲与刘琨相拮抗，还有比祖逖更合适的靠山么？
崔遇这才恍然大悟，急忙遣其子崔瑜去见冯铁，表态从华，并且应允约束周边势力，不为华骑之阻。冯铁即署崔瑜为清河郡守，然后继续北上，复经安平而向博陵。
博陵崔氏与清河崔氏同源，始祖都是秦朝的东莱侯崔意如。意如二子，长为崔伯基（崔业），居清河东武城，即成清河崔，次为崔仲荦，居博陵安平，即成博陵崔。东汉末年，博陵崔出了个太尉崔烈，名冠一时，后为李傕、郭汜所杀。从此以后，博陵崔就逐渐沉沦了下去，唯一还能提得起来的，就只有崔烈次子崔钧了——也就是诸葛亮的好朋友、隐士崔州平。
所以魏晋之际，博陵崔一直唯清河崔的马首是瞻，冯铁乃持崔遇书信往拜，又得到了博陵崔氏的襄助。他就此得知，北方高阳郡治博陆城为数万流民所困，其幕后黑手就是博陵崔氏……
博陆城乃北上幽州的必经之处，因而冯铁在博陵崔氏的协助下，打算收编这些流民武装，并且夺取博陆作为前进基地。可谁成想“华”字大旗才刚在城下竖起，城上便缀下人来，致书请降。
程遐困在博陆城里也快两个月啦，四方救援不至，城下汇聚的凶徒反倒越来越多，为此坐困愁城，寝食难安。其实若仅仅是些流民、盗匪，他并不畏惧，然而流民背后，必有河北大族煽风点火啊……
要是纯粹的流民、盗匪，哪有将近两个月攻不下一座城池，而不肯散去的？他们食粮打哪儿来？相互间又岂能融洽相处？怎么可能没有势力在暗中挑唆、资助，甚至是间接指挥啊！
其实城中不过三四千赵兵而已，早就已经人心散乱，士气糜沮了，全靠程子远激励士气，布划得当，才能暂且保住城池不破。只是不久前传来了襄国已被华军攻克，甚至于石勒也已自焚的消息，赵兵赵将无不大恐，即请开城——或者投降，或者出逃吧，这天王都挂了，咱们还跟这儿顽抗个什么劲儿啊！
程遐却告诫他们说：“此讯真假未明……”其实就他的估计，多半是真——“即便为真，襄国既破，我等又能逃去何处啊？若说开城出降，都是些盗贼、流民，散漫无统属，岂能容我？难道君等愿意从贼不成么？
“若赵果亡，华人必北取冀州，我等可继续护守，以待华军之来，再降不迟。”
——要投降也得向正规军投降，怎么能向草头武装投降呢？
因此冯铁才到，程遐便派人缒出城外，来商量投降的条件了。冯铁假意一口应允，等到对方开城，却当即命令已经受其招抚的流民武装控扼四门，随即命士卒将程遐绑缚起来。程子远大叫道：“将军因何背信，要谋害我？！”
冯铁道：“将卒既降，过往不究，然汝是羯赵重臣，我岂敢轻赦？自当槛送洛阳，候天子裁处。”

第三十三章、朕为解战袍
祖逖南归，先至枋头，魏亥、杨清出拜，祖逖特意朝着杨清深深一揖，复牵其手说：“我能久围襄国，终于摧破之，君功莫大。若非君相助调度粮秣，恐怕我军早已粮尽而退了……”
杨清躬身拱手，谦逊道：“些许功劳，不值得元帅记挂。清既食朝廷俸禄，自当恪尽职守，岂敢领受元帅之礼啊？”
随即大军分道而行——部分在樊雅的率领下，南下兖州就食；部分则随祖逖东归，暂驻荥阳，然后祖氏父子便须入洛觐见。
魏亥、杨清自也从行——仗基本上打完了，枋头的粮站也可以撤了。且说行进之间，杨清策马而过一队槛车，便挥鞭问士卒：“此皆所俘羯寇乎？”
士卒不认得他，甚至于不能辨识其弁上将徽，但见来人穿戴整齐、高头大马，帽子上还有金饰，知道不是大将，必是重吏，因而不敢怠慢，就一五一十地回答道：“真羯多数为我军所杀，这些不过是假羯，是中国人从了贼的。都是在襄国城内所捕，要押回洛阳去，献俘给天子。”
杨清也只是随口一问，其后略点一点头，便欲拨马离去。可是才刚起步，忽听身后槛车中有人高声叫道：“马上皮弁胡……戎服，神采飞扬者，得非故人乎？还记得昔日沁水岸边，纵放之德否？”
杨清闻言吃了一惊，急忙转过头去，细细辨认，倒依稀有些印象，便问：“汝难道是简至繁？”
简道激动得眼泪鼻涕全都垂下来了，连连点头：“正是简道——还望阁下念及昔日之情，救我一救啊！”
杨清蹙眉问道：“汝本是中国士人，无奈而从羯，据闻襄国之围，除高门显宦外，于中国人一概逐之于外，则汝因何不走，复于城中为我军所擒啊？难道汝实是石贼的重臣不成么？”
简道连连摇头，赶紧表白：“我不过军中一无权的参军罢了，哪里能做重臣？只为稍懂些医术，郭将军……郭敖不肯放我走，因此陷于围城之中，终于沦为阶下囚徒。此去洛阳，以小人的身份，难见天子，倘若一纸诏下，或将身首异处——还望阁下救我性命，必感厚德！”
简至繁曾在羯营中与裴该相识，自认当时对那位裴先生执礼甚恭，甚至于还曾经给他看过病来着……且其后在沁水岸边，也请杨清帮忙带话给裴该，表示自己无意从羯，不过是因形势所迫罢了。所以他觉得，只要能够见到裴该，在泣血恳请之下，自己小命应该是有望保住的。
只是如今裴该贵为华朝天子，自己即便在俘虏当中，地位也比较低，那裴该有什么理由召见他啊？这络绎不绝的槛车之中，连眷属一千多俘虏呢，堂堂天子怎么可能都见？即便把名单报上去，估计也没空细看吧。他肯定只会召见荀绰等寥寥数人，以定刑责而已，其他的或许一句话，全部砍头……那自己不就毫无活命的指望了吗？
天幸今天被他遇见杨清，虽然不清楚杨清如今是什么职位，能不能有资格觐见天子，帮忙缓颊，终究是根救命稻草啊，当即一把揽住，即在槛车内叩首哀告。
杨清倒不是一个天性凉薄之人，当日在沁水岸边，简道故意放他逃离，这事儿虽然不至于念念不忘，也还不肯尽数拋诸脑后。就此止住简道的哭求，对他说：“汝且安心，前恩不忘，必有以报。只要汝无大恶，归洛后我必恳请天子，全汝性命。”
随即关照监押军士，说此人是我故交，你们一路上照看着点儿，别打骂，别虐待，且让他得以饱食……
果然归洛后，杨清趁着汇报工作的机会，向裴该提起简道此人，恳请天子网开一面。裴该倒也记得这个简至繁，不禁笑道：“庸碌俗吏，不能为善，亦不能作恶，释之何妨。”随即跟杨清说，我把这个人情给你了，你亲自去将他开释了吧。
杨清即往监处，以天子之命把简道给放了出来，并且还赠予一笔盘缠，使简道得以还乡。
总而言之，简至繁运气不错，至于荀绰等人，下场就差了点儿。
其时荀组、荀邃叔侄都已经返回颍阴老家闲居去了，洛阳城中，只有一个御史大夫荀闿。荀闿正不得志，因而在裴该问他对荀绰处理意见的时候，忙着做切割，不但不肯为这个从叔求情，反倒说：“此人从贼，家叔父前日离洛前便有语，当除其门籍，逐出族外。以臣想来，此等奸恶之徒，都不宜姓荀，恳请易其姓氏，并正以国法。”
裴该笑笑道：“倒也无需如此……”他跟荀绰见了一面，虽然恶其骨软，终究嘉其文才，乃赦其死。主要是荀绰久仕于晋，熟悉前后情事，并且有志于史，创作了《晋后书》和《晋后略记》（统称《晋后略》），尚未完篇。因而裴该就说了：“昔杀蔡伯喈，而使不能继成汉史，后人惜之。则荀彦舒虽有附贼之罪，朕不能做王允，可即幽禁，使其成书。”
对于裴挹、裴瑴兄弟，裴该亦网开一面——主要觉得这些家伙为恶不甚，而且实话说，文学之士，就算想做恶都没啥能量……裴湛提出建议，说要不要也更易他们的姓氏，不让他们姓裴，以免天家蒙污呢？对此裴该笑笑说：“天下之裴，岂止闻喜一脉？除籍逐之即可，何必更姓。”
——为了惩处罪人，就把他们的姓儿都给改了，甚至于更以恶字，这种花样他裴文约可没兴趣搞。
襄国城内外之羯，基本上已被祖逖杀尽——主要羯族本来数量就少，即便留下些妇人，既嫁或改嫁后也自然归从于夫族了；而若有零星逃逸的，此后也不敢自称为羯人——此番生擒献俘者，唯有石勒长子石兴和“女公子”石生而已，裴该即命与其他受俘的羯将（都不是羯族）如吴豫、李阳等，总计二十三名，尽皆枭首于市。
俘虏之中数量最多的乃是“赵人”官僚，其中以徐光名位最尊——张敬则已于听闻石勒死讯后便自刭了——此外还有傅畅、杜嘏、任播、樊坦、程琅、师欢等，亦五十七人，或斩或绞。天子仁厚，不戮妻孥，对于妇孺则多半宽释。
只漏了两条大鱼，那就是孔苌和程遐。好在时隔不久，冯铁即缚程遐来献。程子远既至洛阳，便啮指出血，撕衣襟写下一奏，恳请监卒层层上递，最终送到了裴该面前。他在书奏中说，我当初跟王子赐是有密约的，为他离间石勒和张宾之间的关系，则于陛下灭羯，实属有功啊，还望陛下海量宽宏，赦我前愆，使我仕华赎罪。
裴该回给他尺半之简，上书：“伯嚭比周于越，实灭吴也，而越王不用。”
程遐这才彻底死了心，于是不待受戮，即于狱中趁着监者不备，以衣带悬梁，自尽了。但他虽死，脑袋仍旧要被砍下来，悬于藁街示众。
想当年裴该下平阳、逐刘耀，擒获了大群刘姓宗室和胡汉将吏，押赴洛阳斩首，洛中内外，一片欢腾，几乎家家悬红、户户庆贺；然到羯灭之时，同样挂出来一长溜儿的脑袋，老百姓的反应却并不怎么热切了。
盖因形势不同，乃昨今有异。说实话河南士民对石氏的痛恨，远不及刘氏，因为胡汉军可是曾经践踏河南、屠戮洛阳、俘虏天子（司马炽）的啊，如今洛阳城内的无论士庶，就很少有人没在那场动乱中痛失过家人、亲眷、友朋。而石勒虽亦流蹿兖、豫，多所杀戮，但其时乃为汉将，所以大多数人把账都记在了刘聪父子头上。
最恨石勒的，只有河北人，为其一度涸泽而渔，使百姓多所冻馁也。至于宁平城杀降，所屠皆国家士卒和衣冠缙绅，普通老百姓是并不在意的。
再加上昔日灭胡，可谓是天下由乱向治的转折点，乃人人欣悦；至于今日灭羯……本是意料中事，又有什么可值得大肆庆祝的呢？
……
且说冯铁以石勒死讯开道，顺利渡过巨马河，夺占了涿县。可他终究晚了一步，刘演与慕容军联合西向，取燕国而下蓟县。因闻华军在涿，慕容廆便即继续向西，定上谷、广宁两郡，直至代郡，与拓跋氏疆域相邻为止。
刘演则于蓟县略略休整后，匆忙回师襄平，去攻高句丽，救刘琨。句丽军久不能克襄平，闻敌援至，便即主动撤退了。旋即刘琨留刘演守平州，自己匆忙率属吏迁往幽州，然后命温峤再度南下，前往洛阳报捷。
同时谢风在平定苏峻之乱后，返归青州，然后渡河收复了厌次，只是因为粮秣不继，被迫止步于笃马河南。至此，羯赵可以说是彻底灭国了，所余残土不过半个冀州，以及乐平、上党两郡而已。
事实上祖逖攻克襄国的捷报尚未送抵洛阳，裴该就与自并州赶回来的陶侃等人商议，打算派一支兵马北逾太行山以收复二郡——因为支屈六都已经率兵东援了，两郡几乎等于放空，则国家既有余力，岂能不取？
本拟使镇守河内的李矩肩荷此任——若再多派旧关中军的话，恐怕粮秣物资难筹——可是甄随坚决不干，说陛下您答应过我的呀，要派我去取上党，怎么能够食言而肥呢？裴该笑对他说：“为上党无强敌，故此无劳于卿。何如卿再歇息些时日，且待将来为朕平定江南，可以衣锦还乡……”
甄随摇头道：“江南我……臣自然是要去的，如今上党也是要去的。即便羯贼殄灭，国家府库业已空虚，恐怕没有几年的积聚，不能全师过江，臣又岂耐烦等那么长时间？”
最终，裴该命甄随率八百步军北上，监护李世回，去取上党、乐平。
果然不出所料，两郡如今少有兵马，而只有盗贼，乃无人控扼太行诸陉，甄随、李矩顺顺利利地便即长驱直入，拿下了长子、壶关、屯留等城。不过说是甄随监李矩军，其实他倒象是李矩的先锋，遇敌必自取，欲城必自攻，大战难逢，几百人的小规模战斗倒是打了不下数十场，聊舒渴怀罢了。
不数日，襄国城破，消息传到白陉附近，祖济乃亦冒险突入山地，夹攻上党，遂与李矩等会师于屯留——祖楚重因为此前吃了一场败仗，被迫拱护侧翼，守备陉口，难立寸功，故而也实在忍耐不住啦。
李矩等于同时驱策甄随、祖济两员猛将，导致此番北定二郡，他只管走路和接待各县士人代表而已，轻松惬意，即得复土之功，也算是福运不浅了。
祖逖父子归洛的时候，李矩、甄随等才入乐平，正在轑阳。裴该亲自出城，郊迎祖逖，一时兴起，乃重为冯妇，口占一诗，云：
“大将胆气豪，腰横五尺刀。擂鼓山河动，扬旌日月高。麒麟原有种，蝼蚁岂能逃？今日奏凯旋，朕为解战袍。”
这是裴该毕生所作的最后一首诗，当然也是抄的，原作乃明世宗朱厚熜的《送毛伯温》，为：“大将生来胆气豪，腰横秋水雁翎刀。风吹鼍鼓山河动，电闪旌旗日月高。天上麒麟原有种，穴中蝼蚁岂能逃？太平待诏归来日，朕与将军解战袍。”
原诗通晓明畅——说白了就是一个“俗”字——所以虽非名作，裴该也始终记得，就此有感而发。只是言者无心，听者有意，祖逖乃道：“臣与陛下相约，使尽灭羯之功，今事已毕，归来还奏。驰骋数载，披霜嚼雪，今亦届知天命之年了，骨朽筋损，恐怕再难临阵——恳请致仕，许臣归乡隐居去吧。”
你说得很明白嘛，要给我“解战袍”，那我还敢恋栈不去吗？
裴该捏着祖逖的手，笑笑说：“范阳未定，卿能归何处去啊？”
祖逖心说这是什么意思？怕我趁着幽州局势尚且混沌的时候，在乡间培植势力，图谋不轨吗？急忙叩首回答道：“昔日母丧，葬在成皋，因逢世乱，不能久守——恳请释臣归成皋，营庐伴母，以尽残年。”
裴该急忙双手拉扯他起来，安慰道：“天下未定，社稷初安，朕方寄望于卿，卿又何言去也？”随即一琢磨，这话实在太过冠冕堂皇了，听着就不象真心的，赶紧加上一句：“我不疑士稚，士稚也勿疑我，廉颇虽老，其志不堕，况乎士稚啊？”

第三十四章、更制
祖逖自请交卸兵权，甚至于告老致仕，他这确实是真心话。
此公少怀奇志，所谋者功业也，想要靠着自己的才能和奋斗，杀一个震撼天下、留名青史出来。其后与裴该一起击楫渡江，先定河南，再伐河北，戎马倥偬，匆匆八年，瞬息而过。这八年间，裴该的心思非一，且越到后来，越谋大局而亲文政，祖逖则一直致力于军事，直到今天，多少也有些感到疲累了。
尤其这半年来，先捍拒石勒于荥阳，复北渡伐羯，前恐坚城难克，后怕粮秣不继，更担心一旦遇挫退回，裴该将会阵前易将，实在是他平生最为焦虑的一段经历……等到终定襄国，这口气一泄下来，忽觉人生百年，去日无多，我就从没有享过什么清福啊。石勒既死，就连打仗都索然无味了——伐江南？那种肯定赢的仗有意思吗？
话说人若权柄在手，多半暗生野心，祖士稚也不能外。但此前始终有裴该压在他头上——既为契交，又总朝政，外加门第还比他高，兵力比他强，根基比他厚——乃不便起妄念；其后裴该既然受禅，基本上大局已定，即便自己再想折腾也没啥赢的期望啦。
——倘若裴该提前挂了，或者说祖某再年轻十岁，说不定契友之间，也有逐鹿中原的可能性存在呢。
故此祖逖此前在襄国庆功之宴上，才会停杯叹息，遗憾自己恐怕再无上阵的机会了——不仅仅朝廷未必放心他再掌兵，而且自己也没什么仗值得打啦。只是原本考虑，河北既定，而下江南尚遥遥无期——这半年多时间从并州到冀州，打了多少恶仗啊，国家岂能不休养生息一段时间呢——朝廷是一定会趁机改组祖家军的；倘若自己仍在朝中，可以施加影响力，不使那些追随自己百战余生的将吏被边缘化，若然直接退休，那部下的前途就很难保障啦。
然而裴该一见面就吟诗，还说什么“今日奏凯旋，朕为解战袍”，祖逖误以为天子暗生疑忌之心，这才赶紧表态——我告老还不成吗？
不仅仅告老，而且不打算回归故乡范阳遒县，只是前往成皋相伴亡母的坟茔——成皋距离洛阳咫尺之遥，方便朝廷监视，那你总不至于再担心了吧。
裴该见其做此等表态，才觉悟到自己说错话……吟错诗了，赶紧好言抚慰。随即将祖逖等人迎入洛阳城中，即于大殿摆宴款待。翌日下诏，加祖逖上柱国（原为大将军），并加“开国辅运忠勇功臣”号，使接替陶侃为枢密使，登堂拜相。
其实对于应该怎样封赏祖逖的问题，他还没回来，朝中重臣就已经多次开会讨论了。主要祖士稚的职、爵，原本便已达人臣之极，为正一品元帅、大将军，封范阳郡公，还能怎么升啊？总不成封他个王爵吧？
好在裴该于历代典章制度颇为熟悉——不仅仅是从前的，也包括以后的——就此抄袭唐、宋、明三代制度，搞了个“功臣号”的新花样出来。
功臣号始于唐玄宗，赐予部分臣子“开元功臣”之号；代宗时赐“宝应功臣”；德宗因乱逃往凤翔，乃赐扈从禁军官兵“奉天定难元从功臣”之号……宋、明因袭。裴该模仿明制，以“开国”冠首，加四字为号，以赐祖逖。
到目前为止，有功臣号的唯祖士稚一人而已，但大家伙儿估摸着，起码裴嶷、陶侃也是有这个资格的，就看什么时候上号罢了——陶士行若也有扩土之功，等他凯旋就该有啦；至于裴文冀因是文职，或许得熬到退休。
无论给予武勋最高的上柱国，还是给加功臣号，这终究都是虚的，那么实职，该怎么给予祖逖呢？裴该跟陶侃商议，说让祖士稚代卿掌枢省，卿为朕外镇，谋划攻打江南，如何啊？陶侃倒是没啥意见，裴嶷等人却纷纷表示反对。
主要也在于河北之战既毕，接下来肯定要整编祖家军，倘若由祖逖坐镇枢省，必然趁机给予其旧将更大利益和权柄啊——利益、权柄，皆所欲争者也，怎能拱手让人呢？
直到祖逖凯旋，重臣们于此也还没能争论出个结果来。然而祖逖自请致仕，却也难免使人误会他有以退为进之意……于是裴该就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终于使得枢密使之任落到了祖士稚手中。
什么折中方案呢？那就是拆分枢密省，弱其权柄。
枢密省掌军，而尚书省掌民，文武分置，这是从长安行台制度转化而来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乃是为了裴嶷、陶侃二相可以尽快把行台机构直接嫁接到中朝来。
晋制，八公皆有长史，以理庶政，其于武官公或者加都督衔者更置司马，以统筹军事，所以裴该在长安时，才有长史、司马之设。但若行之于中朝，则从司马转化而成的枢密省权柄就未免太大了，军政、军令一体，极易产生一个军阀集团——就好比东条上等兵拜相后的日本那样。
因而早有臣僚上奏，请求更制。裴该一开始并不以为意，他当初在长安设十二部，分归长史、司马管辖，本是为了文人不能插手军事，而武夫不能干涉文政，文武有别而上下有序——反正任何重大决定，最终都还是要通过自己不是么？
然而大司马、大都督不可能世袭，天子则惯例是父死子继的，那么一旦将来弱势天子践祚，枢密省利用其对军事的全方面管辖权，很有可能跋扈难制。况且在行台时，人莫不希望大都督强势，而到了中朝，情况却正好反过来，无论文武，多望天子唯垂拱而已，对朝政只有影响力而没有直辖权——这本来就是儒家的传统理想。
裴该之所以还没打算要解决这个问题，主要有两个方面的原因：其一是正逢对羯大战，骤然更改制度恐怕引发不必要的混乱——直接嫁接行台制度，便也有这方面的考量——而且更需要军政、军令一体，一切以军事为先；其二是枢密省独相制度，方便天子随时插手。他当然不会把这种倾斜性太严重的制度留给儿子，但自己尚在壮年，又有何惧啊？
然而既然河北战事已毕，就理论上来说，虽然西有巴氐，南有残晋，北有拓跋，但基本上都只能采取守势，国家暂时可以休养生息一段时间，以待将来大战——这是一个变更制度的好时机。二则既然陶士行有可能交卸枢相之任，而由祖士稚接替，则再让祖逖掌握偌大权柄，就不大合适了。
——裴该倒不是信不过祖逖，但陶、祖二人相比，他终究对于前者的控制力更强一些，与后者虽然名为君臣，其实也还基本停留在盟友的关系上，顶多朝前迈出了一步而已。
故而更制，将兵部也即军政系统，转辖尚书；而且计划中将来天下大定了，将逐渐取消民屯，且压缩军屯，屯部也会缩水成一个司，则枢密省最终唯有枢部和警部两个下辖部门而已。
对此，祖逖既无奢望，且有心理准备，倒也没有什么过激的反应。
随即在裴该的主持下，召集尚、枢二省及度部、兵部、枢部、警部主要职官，对军事系统又进行了一系列的改革——主要目的是改编旧祖家军。祖氏诸将陆续被召还都中，先予升赏，然后发去军校进修——当然啦，承诺这只是固有程序，不过为熟悉新的军制和军规罢了，他们还有上阵的机会。各部亦陆续打散，与旧关中军混编，襄国、涿县等地的守护，也就此改换为裴该旧将。
此前的军制，纯出裴该自断，先是引用了一些后世的名词，比方说莫名其妙的“排”——没办法，他头脑中同时存有两世的记忆和知识，偶尔也难免产生冲突和讹误，好在性情基本上继承了穿越之前——后又因应形势层层加叠，多少搞得有些不伦不类。
前在长安，一则行台制度本来就属临时性，二则麾下也没有太多文学之士跳出来挑毛病，还则罢了；既至洛阳登基，大票旧官僚或被投闲置散，无所事事，难免无事生非，或者谋图悻进，寻机进言，于是上起祭祀、下到躬耕，举凡官制、兵制、典章、律法，三天两头有人上奏，请求天子依从古礼。
其实“时移事易，变法宜矣”，这个道理大家伙儿都懂，若还有人以为“法古无过，循礼无邪”，直接抄商鞅的原话就能给怼回去。但若仅仅是一些细节问题，或者是只涉其名而不及其实呢？朝廷也不便一概驳斥，滴水不进吧。
终究这个时代仍以儒家为尊，而儒从周礼，则不管骨子里如何创新，只要在名称上复古，亦能一定程度上彰显新朝的正统性啊。
于是有人提出，《周礼&#183;地官&#183;小司徒》所载，周代兵制是以“五人为伍，五伍为两，四两为卒，五卒为旅，五旅为师”的，此议首先得到了祖逖的认可，继而上奏裴该，华朝也就相应更改了军中编制的名号。不管怎么说，古人以五百人为一旅，唯齐国以两千人为一旅，而今增旅为万众，终究听上去不怎么威风啊。
于是定下以五人为伍，五伍为卒，五卒为队，五队为旅，五旅为师，五师为军——一军在一万八千人左右。
伍任伍长，卒任卒长，队任队长，旅任旅督，师任师督，军任军帅。其中队以上始有属吏，并置司马，其一师五旅、一军五师，则皆分前后中左右。
——什么，纯以周礼，分伍、两、卒、旅、师，且有伍长、两司马、卒长等号？那裴该首先想到的不是先周，而是太平天国……他坚决不肯仿效。
裴该所设想的和平时期的国家军制，应该以职业士官和部分募兵为基干，杂以义务兵为辅助。因此除地方戍卒外，全国总设十四个军，理论上二十万众，实际上常备五万余，要到战时才扩充满编。趁机即将部分关西和兖、豫的老卒记名军册后，释之还乡，以便恢复地方生产。
十四军各有名号，分别为龙骧（以旧厉风营为基干）、虎贲（以旧劫火营为基干）、天策、神策、天武（以旧蓬山营为基干）、神武、羽林（以旧武林营为基干）、长林、卫圣、拱圣，以及骁骑、飞骑和静海、平江。其中除静海军驻东海——空有其名，架子都还没搭起来——平江军驻长江（暂驻巢湖）外，骁骑、飞骑皆以骑兵为主，分屯两京，其余十军，四军在京，六军分戍各方，期以三年一轮替。
此外尚有禁卫一师，多以亲信和贵胄子弟充任，宿卫宫城。
借着这次变革旧制的东风，首先改编了祖家军——李矩、许柳、卫策三人晋升为军帅——继而将手伸向凉州和幽、平地区。天子下诏，命张茂和刘琨来朝觐见。
正好温峤奉了刘琨之命，归洛报捷，裴该亲自接见，就问他：“羯贼既灭，道路稍靖，东北无战事，少师因何不肯入觐，而要遣卿来啊？”
温泰真听问，心里不禁“咯噔”一下，赶紧解释说：“羯贼虽灭，幽、平二州尚不稳固，且句丽觊觎在侧，少师因此不能成行……”
裴该微微一笑，就说：“镇定二州，当由朝廷委派官吏前往，何劳少师？至于句丽，外夷小寇也，难道刘始仁不能御之么？”言下之意，我暂且让刘演留在平州，则刘琨你还有什么挂虑啊？久居偏远，难道你尚存割据之心，不肯向我低头么？
温峤忙道：“确如陛下所言，然二州之事，千头万绪，恳请稍缓些时日，容少师布置妥贴，才便归洛……”顿了一顿，又赶紧补充上一句：“因此乃使臣先归，贺拜天子，少师不日当还也。”
中原既定，朝廷当然不可能划块地盘儿封给刘琨，他再怎么不情愿，也迟早都是要还洛觐见的——也就是使刘琨的军队和体系，彻底融归国家所有——对此，温泰真早有心理准备。他只是没想到天子说话那么直白和干脆，这份威势，与昔年于关中初见时，简直是大相径庭。
不过再一琢磨也对啊，皇帝终究是皇帝嘛，况且他还吞并了祖家军，如今祖士稚乖乖地呆在洛阳，则刘越石又岂能独自飘零在外啊？所以赶紧表态，说刘少师不是不肯回来啊，只不过先得安排一下幽、平两州的事务，乃命我先归——您放心，他很快就会跟着来了。

第三十五章、入朝
在受到裴该召见的当晚，温峤便写下一封长信，派快马送向蓟城。信中先描述自己的洛中的见闻，继而剖析利害，恳请刘琨尽早还洛——反正迟早都是要回来的，则晚回来不如早回来啊！
谁想刘越石在接到温峤的来信之前，先有江东海船抵达平州，送交给刘演一封司马睿的亲笔书信，并策拜诏命——承制拜刘琨为大将军，都督并冀幽平四州诸军事，封中山郡公。此外刘演以下诸将吏，并慕容氏父子，亦皆有升赏。
刘琨见书，即召群吏商议，其姨甥卢谌当即就说了：“始仁将军此举甚是荒诞——便当即刻绝书斩使，岂有还送来蓟县的道理啊？！”
卢谌是范阳郡涿县人，先祖卢植，乃汉季一代名将，且为经学大家，卢植子孙仕魏、晋皆至高官，先后出过三个尚书，因而其族为幽州豪门之冠冕。“永嘉之乱”后，卢志、卢谌父子携眷欲投并州，途中却被胡兵所俘，囚于平阳；翌年卢谌侥幸逃脱，得入刘琨麾下，老爹卢志和兄弟卢谧等却全都被胡人给杀害了。
卢谌与本族之间，数年内消息不通，范阳卢氏也就此屈服于王浚的淫威，又数年，被迫拜伏于石勒陛下。直到这次返回蓟县，卢谌才得以派人到涿县去，跟族人联络，族人趁机就奉上几份书信，都是其从侄卢志父所书。
想当年卢志、卢谌逃出洛阳，欲投刘琨，就唯有这个卢志父觉得道路遥远，中间又有胡贼挡道，抵达的可能性很低，故而辞以他往。卢谌为此颇恶卢志父——其实那家伙本是庶出，双名又犯了谌父之讳，加上相貌丑陋，卢谌本来就不大瞧得上他。可是谁想到，卢志父因缘巧合，巴上了裴嶷的粗腿，如今竟然仕华为弘农郡守——这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人生际遇难免曲折离奇啊！
卢志父多次利用王贡和裴诜的情报渠道，派人送信到族内，煽动族人在幽州搞事，以掣肘石赵政权——此前冯铁入涿，就多得卢氏之助。故而如今卢氏族人将出这些书信来，送给卢谌，其意就很明确了：我等已归华，其心不移，希望子谅你也别跟本族背道而行为好。
正因如此，卢谌才会站出来指责刘演荒谬——咱们既然已奉华朔，对于逆晋之诏，你就应该直接撕了啊，有必要再送到蓟县来污刘公的眼目吗？
刘琨内侄崔悦同样受本族的影响，也建议勿听晋言，而仍从华朔，并且说刘演此举，心态叵测，不可再使其镇守平州！
刘琨却道：“我与始仁久为晋臣，乃不忍遽绝晋王——其心我亦稍能体会，岂有他哉？”
卢谌、崔悦闻言，担心刘琨又起犹疑之心，担心他在华晋间摇摆，都不禁大感恐慌。
二人对视一眼，崔悦赶紧拱手道：“大人，往昔之晋，与今日之晋，乃有天地之别啊！往昔之晋，承天命，受魏禅，守国牧民，斯为正统；直至晋华复禅，正统乃移于华。而今日之晋，不过故晋藩王，不肯顺天应人，图谋割据一隅罢了，岂可相提并论哪？
“即便司马睿欲绍晋祚，称帝江表，亦不过僭主罢了，况且不敢践位，而只称晋王啊？大人既已从华，便不宜再与彼辈相往来，岂能轻受其书信呢？”
卢谌也道：“始仁将军之意，不过石贼殄灭，幽、冀初定，中原无敌寇，想来朝廷必召大人与我等归洛觐见也，彼不肯行，乃受晋人之书。若不绝书逐使，必致朝廷之疑，难道大人真肯再背华而归晋逆乎？则朝秦暮楚，二三其德，世人将如何看待大人？
“况且祖公亦已归华，数万雄兵方灭羯而陈于涿……”其实冯铁带到幽州的也就几千骑兵而已，但他于途收揽了不少流民、盗匪，等开进涿郡的时候，已经浩浩荡荡的，号称三万大军啦——“大人若背华，可能御否？若寄望于慕容，鲜卑外夷，其心叵测，或将如昔日之段氏，名为盟而实图我也。
“大人若不肯归洛阳，除非自平州下海，迈万里烟波，投往江南。然而既失其地，司马睿又岂会再看重大人？且我等中原冠族，岂能与吴越蛮貉为伍？恳请大人三思。”
刘琨假意笑笑，说：“卿等所言是也。司马睿我曾见过，所长唯忠厚而已，庸碌之辈，岂能臣吾？前祖士稚在洛阳时，便致信于我，盛言今天子龙虎之姿，世所无匹，我常欲归洛往觐，岂肯当面错失英雄，而从南貉同游呢？”
于是当场撕毁了江东来信和所谓的诏命，并将使者逐出幽、平去。其后不久，温峤的信也到了，刘琨无可奈何之下，只得束装登程，带着卢谌、崔悦等官吏，及二子刘遵、刘群等，前赴洛阳觐见。
刘越石向以英雄自命，所以要他向别人低头——又不是世代君主，不过马上天子罢了——他原本是不怎么乐意的。前在平州，面对天下大势，虽然上表称臣，其实这一亩三分地还是自家说了算，尚且罢了；如今要去向裴该当面跪拜，心里总归有点儿别扭。
只是形势比人强，况且刘越石也已经迈入老年啦，此前数年间多遭丧败，这锐气也逐渐磋磨掉了，故而最终才低下了他高傲的头颅。
至于卢、崔等辈，那都是高门大族出身，少年时也曾领受过洛中的繁华，那又怎么甘心一辈子都窝在这东北偏远之地呢？况且都正当盛年，正欲以文章显拔，荷中朝之任——比起参谋军事来，他们还是更适合搞民政——早就等不及想要归洛啦。
靖德元年七月晦日，刘琨一行人终于抵达洛阳，受到了重臣们的盛情郊迎，翌日觐见天子，裴该也极力嘉勉。刘越石的名位已经很高了，不便再升，故而加“开国保节崇仁功臣”号，使荫二子，至于卢谌等，也各有升赏不提。
只是凉州张茂，却迟迟不肯南来。
……
自从裴该平定秦州，游遐镇定戎狄后，凉州就没有了后顾之忧，顶多在东线跟臣从于拓跋氏的戎部偶尔发生些摩擦而已。张寔在世时，将势力向西方扩展，不但顺利镇定敦煌、酒泉二郡的叛戎，甚至于再次打通因战乱而被隔绝的西域长史府，署任马笈为西域长史。
等到张茂继任之后，主要稳定内部事务，首先诱杀了张寔的小舅子贾摹。
贾摹虽未出仕，其族势大，在凉州很相当的影响力，他不但骄横跋扈，甚至于私募兵马——无疑，贾摹对于张茂而非其甥张骏上位，是心怀不满的。当时有民谣说：“手莫头，图凉州。”张茂认为所指即贾摹也，于是设计除之。就此凉州豪族敛迹，张氏声威大行。
所以就在最志得意满的时候，洛阳竟然下诏命其入觐，则张成逊又岂能乐意啊？虽然群臣皆谏，说：“凉州偏远，势难自立，自古唯有窦融。昔中朝不召，而窦融数上书求代；今中朝既召，明公又岂敢抗命啊？”
张茂道：“窦融因其老迈，故而上书求代，我今尚壮，正当率凉州子弟做一番事业，岂能遽还朝去呢？”我这一去，肯定就回不来啦，你们知道不知道啊？
马鲂道：“建武五年，窦融尚壮，即使刘钧奉书洛阳，为隗嚣在陇右，阻其道路，故不得遽归也。于今不但关、陇，即汉中亦属于华，方又破襄国而族羯氏，则天下行将归一，大势无可逆转，明公岂可心存妄念，而不受诏啊？”
张茂缓缓地道：“天下大势，尚未可知。”终究蜀地和江南还不属华，这就有点儿三国鼎立时候的状况了，谁能确定裴氏一定会笑到最后？即便笑到最后，魏自篡汉，到二士灭蜀，整整五十年，那么华朝底定天下，又得多少年？谁能说得准啊！
于是借口西戎作乱，且焉耆、鄯善有夹击西域长史府的迹象，上奏称不便遽离，请求暂缓入朝。
但是很快的，张茂就受到了洛阳方面的反制。
首先洛阳下诏，以张氏不能底定凉州之乱为由，命秦州刺史游遐召聚戎部，北上协助。于是游子远跑去跟凉州一墙之隔的金城郡治榆中，召集包括吐谷浑和氐、羌在内的三十二部大人，盟誓从华，并且约期出兵。就此引发了姑臧城内人心的动荡……
其次，骁骑、飞骑二军中将近四分之一的骑兵都是凉州人，大部是昔年从北宫纯、罗尧等增援中土的，也有部分是裴该得秦州后就近招募的，无不盼望可以衣锦荣归——反正羯贼已灭，最近没啥大仗，而将来攻蜀中、江南，咱们也派不上大用场——兵部却偏偏不许。
眼瞧着其他军的很多老兵都被释归垄亩了，只是要他们按期到附近军镇报备而已，偏偏凉州人不管够不够退役的年龄，不管功勋有多高，一概不放。兵部给出的解释也很干脆：“为张氏不朝，汝等故不得遣。”
不肯还朝，那就是仍怀割据之心，朝廷不能彻底掌控凉州，则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闹翻脸，双方再打起来，既然如此，怎么可能放这些百战精骑回故乡去，充实潜在敌人的势力呢？你瞧军中少量南兵，也包括不少南方出身的将领，放谁回家探亲了？
于是凉州骑兵纷纷致书乡里，陈述其情，就此引发了西平、武威、西郡和张掖四郡百姓普遍对张茂的不满。氾瑗为此私下里直截了当地对张茂说：“朝廷此举，是逼明公反也——明公其反乎？”
张茂哪里敢反？！
他虽然心存侥幸，奢望可以久牧凉州，终究华朝在侧已成庞然大物，在这个庞然大物露出疲惫衰弱迹象，或者与西蜀、江南杀得难分难解之前，以一州而拮抗整个中原，那不是自寻死路吗？况且凉州偏在西陲，又不跟刘琨似的，还能通过海路跟建康政权勾搭一二，张茂就算想找盟友也找不着啊。
除非去跟拓跋鲜卑联手，但且不说拓跋方败，暂时无力策应，两家从前丝毫也没交情啊，贸然凑将上去，能有多大的成功可能性？
无奈之下，只得携其一族束装起程，终于在这一年的终末，元旦到来前抵达了洛阳城中。
为其来迟，仍从旧官、爵，任张茂为从一品加少傅，封首阳县公（张骏封福禄县公），且不加功臣号。新的凉州刺史，则委之以李容李仲思。
……
刘琨是七月份入朝的，张茂是十二月入朝的，在此之前的五月，拓跋头带着贺兰霭头的献礼，风尘仆仆进入了洛阳城。
拓跋内乱之事，裴该已经听说了，但于其中缘由和细节，因为实在太过遥远，更加族属不同，奸细难入，所以还得听拓跋头详细解说。此前拓跋氏不受华封，甚至于还发兵南侵，两家已然从盟友变成了寇仇，则拓跋头既能分裂寇势，裴该自然大加奖掖。
于是就问了：“卿立此大功，想要何等封赏啊？”
拓跋头老实不客气地回答道：“愿为一侯。”
裴该说这事儿简单，即封拓跋头为浚稽侯，且封霭头为贺兰侯——这两个都是草原上的地名，你们自己收赋税去，朝廷就不浪费钱粮啦。
继而拓跋头请封尚在长安的翳槐为代王、鲜卑大单于，送归漠北，裴该却不肯答应了——这多好的人质在手里啊，岂可轻纵？再者说了，即便要放回去，也得先把他培养成沙漠汗那样鲜卑皮中国心才成吧。
对于如何处置拓跋之事，政事堂多次开会商讨，多数人都认为应当重赏和扶持二头（拓跋头和贺兰霭头），以与盛乐政权相对抗，以便国家将来收复雁门郡。对此，裴该笑笑说：“我志在河套，岂止雁门啊？”
虽然暂时还无力北上，但裴该对于拓跋鲜卑已经不再重视了。因为目前拓跋氏正处在最衰弱的状态，甚至于超过了历史同期。在原本历史上，自祁氏杀郁律后，拓跋便即一蹶不振，旋被石虎杀得大败。直到二十年后，什翼犍继位，方才略有振作，但接着就被苻坚发二十万大军多路进剿，几乎族灭。
也就是说，只要稳固了中原政权，则灭拓跋不为难也。
倘若如今中原仍旧四分五裂，而拓跋则处于拓跋焘时代，估计裴该绝不敢轻忽。
相比之下，慕容部倒貌似比原本历史上的同期要雄强一些，不可不谨慎对待。
商议过程中，祁氏也终于派人到洛阳来了，表示此前的敌对完全是个误会……希望再奉华朔，受代王之封。于是华朝便封贺傉为代王、单于，同时封翳槐为高王（为贺兰部地近高阙）、单于，但仍养在长安——你们两家且自己打去。

第三十六章、石赵复兴？
靖德元年六月，忽有急报传至洛阳，说石勒复现于渤海，聚众占据南皮，并分兵攻略周边郡县。
祖逖得报大惊，亲自进宫去向裴该跪拜请罪——你从前可是说石勒已经自焚，烧得连骨灰都捡不出来的呀，如今他又“复活”了，这难道不是欺君之罪么？
裴该貌似并不恼火，反倒安慰祖逖说：“真伪尚不可辨，卿何必先请罪啊？”
裴该是认识石勒的，一定程度上也了解石勒，他觉得石勒在兵败之后，知襄国无可守御，弃城而逃——或者突围而出，或者易服而遁——都有可能；但若说先放一把火，假装自焚，再趁机逃遁，可能性就不是很大了。
终究那家伙素重声名，且不擅用诡计。
再加上其二子都已罹难，长子石兴在洛阳验明正身后被处刑，次子石弘被马踏死，面目尚可辨认，则石勒抛下两个儿子独自逃生，那就更不合乎逻辑了吧。
故此裴该估计：“或者余党假称石勒尚在，以树为旗号，招揽人众，亦未可知。”具体情况尚不分清的前提下，祖士稚你着急请罪干嘛？
且说祖逖虽然攻破了襄国，却因为粮秣物资不够充足之故，被迫就此止步，仅仅派冯铁南北打通了一条道路，以便抢在刘琨前头进入幽州而已。如今幽州多半归属刘琨和慕容鲜卑，冀州则除了中部几个郡外，西部的常山、中山、钜鹿和赵郡，还有东部的章武、河间、渤海，则仍旧处于混沌状态。
虽说大局已定，各郡县城池和地方势力就单等着华朝派人过来接收而已，终究盗贼四起、流民塞道，不是说派几名官吏过去便可轻松稳定局势的。吏部正在捡选守牧冀州郡县的合适人选，然后还得请兵部拨给物资，枢部调动兵马，保护前往——怎么着一个县令也得带数百能战之兵，才有望在短期内镇定境内盗贼吧。
所以这个时候，忽传石勒复现身于南皮，召聚人众，图谋夺占周边郡县，不由得祖逖不慌。他当即建议，应该让驻在襄国和涿县的兵马，两道并进，去探查真实情况，并且剿除这支武装。
此亦情理中事，但问题存在两个难点：其一，旧祖家军将领正被陆续召回，而以旧关中军将领接替其任。祖氏各旅，成军已久，诸将于其本部的掌控力颇强——因为从未刻意重整过，故而远超旧关中将领对其军的掌控力——骤然易将，不是那么容易稳定人心，并且恢复战斗力的。倘若派出这样将不知兵、兵更疑将的部队出去，多半会遭逢丧败啊。
其二，粮秣无着。襄国、涿县等处，已无余粮，不过将将足够守军吃用的而已；至于国家府库，此前几场大仗，已经基本上全都掏空了，这距离秋收还隔着好几个月呢，若扫仓底散谷以资军用，万一别处再出什么事儿，那可如何应对啊？再者说了，从洛阳运粮去冀州，更须加征民夫搬运，派遣士卒守备，于途损耗必巨啊，实在是得不偿失……
故而最终决定，襄国、涿县之兵都先不动，而命谢风率青州驻军渡河前往渤海。至于粮秣物资问题，裴嶷建议：“可于平原、清河等处就地征发。”
实话说，冀州各郡，也包括平原、清河，无论府库之粮，还是散民之谷，此前都已经被羯贼抢掠一空了，连老百姓都没得吃，岂能再支应军用啊？若还刮地三尺，必致人皆盗匪，河北大乱。
只是郡县虽无粮，百姓虽无谷，豪族坞堡之中，却还是能够搜出些东西来的。想当初石勒占据河北之时，为了尽快稳定局势，被迫向故晋世家做妥协，基本上保障其家人、财产的安全；其后虽然先为了豪赌，复为了守国，被迫涸泽而渔，却始终抢不到世家头上去——世家多有丁壮，一旦被逼急了闭垒而反，石赵那会儿还真拿不出多少军力去剿除啊。
故而裴嶷说了：“平原有华氏、张氏、陆氏、常氏等，清河有崔氏、张氏、聂氏、房氏等，可下诏授其名爵，命其资粮，足供军用。”
裴该闻言，不禁紧蹙双眉，沉吟不语。
汉季以来，河北（也包括幽州南部）显姓很多，后经晋乱，终五胡十六国乃至南北朝，很多家族不但没有分崩离析，反倒愈发的财雄势大起来——隋唐时所谓的“五姓七望”，其中清河崔、博陵崔、赵郡李，三家都在河北，范阳卢距离也不甚远。世家门高，豪族力强，必为国家之害，裴该还一直琢磨着该怎么削弱他们呢，若如裴嶷所言，以官爵换粮草，那不反倒是加以扶持了吗？
七相之中，唯有尚书右仆射殷峤出身较低，他虽然自称陈郡殷氏，其实跟见为陶侃属吏的正根儿殷羡、殷融兄弟根本就不挨边儿——当然啦，如今殷羡兄弟反要仰仗其势，不但将殷峤补入族谱，甚至还呼之为“叔父”——故此比较能够理解天子不欲世家坐大的心理。当下见裴该蹙眉，殷峤乃提议说：“彼等曾附逆，即便肯资供军需，亦不过将功赎罪罢了，何必授以名爵？不如征召其子弟……”
为了证明你们是真心从华，则遣子弟入质洛阳，乃顺理成章之事。当然啦，话要说得委婉，乃假意说征召各家子弟入洛授官，而至于他们到了洛阳后如何发落，那便任由朝廷了。吏部可加以考察、铨选，真有本事的，不能因为家族或豪显或低微而不用吧？若无本事，那就暂且执戟为郎，隔几年再轰回家去可也。
对于这一建议，裴该倒勉强可以接受，于是便即下诏，同时请华恒致书族内，相助联络各家，以响应国家的号召。
等谢风接到指令的时候，已经是八月份了，他当即点起一队兵马，渡河北上。一则青州粮食也不足，二来谢风没把羯贼残党放在眼中，因而所率虽然都是精锐，数量却不多，马步军三千余人而已。随即在平原、清河两郡内打个晃，从各家征收了几千斛粮秣，便直向渤海杀去。
这个时候，羯兵……或者应该说是乱寇，已经夺占了东光县，正在围攻东安陵。谢风遣人哨探，说乱寇不下五六千众，但是装备粗劣、武器匮乏，当即率兵猛冲过去，一顿好杀，斩首近千，俘虏双倍，余皆奔散。随即审问俘虏，都说原本不过是渤海、章武两郡的流民、盗匪罢了，才刚被南皮的赵兵将出些陈谷来招安，使为前驱的。
至于南皮城内，确实号称有石勒坐镇，但貌似并没人真的见过……
谢风闻此，心知多半那所谓“石勒”只是一个西贝货——或者连西贝货都欠奉，只是打出个旗号来罢了——他多少感到有些遗憾。
倘若石勒果然未死，见在南皮城中，那自己不就有机会擒斩此獠了吗？从此立下盖世之功，都有可能直接爬到甄随头上去；而祖氏旧将也必因此愧惭，从此在自家——甚至于全体裴氏旧将——面前抬不起头来。
可惜啊，可惜是个假的。
于是继续前驱，顺利收复了东光县，前指南皮。等到了南皮一瞧，城门洞开，只有些耆老拜伏在门前，报称乱寇知天兵到来，已然弃城北逃了。谢风得意洋洋，策马入城，但随即鼓声一响，伏兵四起，杀了他一个促不及防。
谢风这回输得好惨，他身背数创，好不容易夺门而出，再点捡身旁士卒，竟已不足五百人了！随见敌军追来，不敢再战，被迫退守东光。
乱寇追至东光城下，却也不攻打——实话说，他们依仗地势之便，设个埋伏是可以的，短期内再欲攻城，却似乎力有未逮了——而射了一封箭书入城。谢风使识字的小校念给他听——他于军中，倒是也被迫识了几个字，但既能找人诵念，又何必自己去瞧呢？那些曲里拐弯的墨迹，瞧着就头疼啊——这才终于明白，当面之贼，究竟是何许人也。
急派快马将此书呈送洛阳。
原来南皮城内，确乎没有石勒，乃是孔苌自襄国破围而出后，逃至此处，啸聚起事。
要说冀州东面临海的三个郡，即章武、南皮、乐陵等，相对是比较穷的，不能尽得鱼盐之利，反倒被沿海大片盐碱地妨害了农业生产。由此诸郡户口稀少——渤海相对好一些，因为面积够大，其西部人口稍密——也稀缺世家豪门，孔苌就趁机占据了地方势力薄弱之处。
孔苌自称已召集流亡，有众三万，几乎占据整个章武，并得渤海之半。他在书信中自称，于冀州乃至幽州南部，熟悉地理，晓畅民情，振臂而呼，十万之众亦可致也，即便不能规复赵家旧业，华人也不是一年半载所可以敉平的。
随即自请内附，说只要赦其过往，授一郡之守，他便愿意散去部众，俯首归降。
然而裴该读了这封箭书，却冷笑摇头，说：“余皆可赦，唯石氏与蘷安、孔苌绝不赦！”
蘷安、孔苌，可以说是石勒在军事上的左膀右臂——后期则还要加上一个石虎——一向为虎做伥，理论上是不在赦免之列的。尤其蘷安还则罢了，孔苌向来奸滑、嗜杀，死于其手的中国士民不知凡几，裴该说倘若这种家伙都肯赦免，则百姓谁信我华是奉天讨贼，要还亿兆一个清平世道啊？
乃命枢部拟定计划，等待秋粮入库，便即大张挞伐之师。
同时期，枢部在郭默、杨清的领导下，也正规划着在汉中对敌发起攻势。
……
且说周访既死，讯息不可能长久保密，李雄得信大喜，即命李寿、李班两道攻伐汉中。同时荆州王廙得着消息，也再次厉兵秣马，欲图逆水西上。
不过王廙王世将就是一废物点心，于军政两道皆无长才——倒是在文艺方面，举凡书法、绘画、音乐、诗赋等，他都为当世之翘楚——王敦因此特命谯王司马承和参军桓罴前去辅佐他。
想当初“五马渡江”，后来除了司马睿仍守建康，改封丹阳王外，其余四王被勒令归藩，晋华禅代后都贬为县侯，事实上遭到华吏监控。只有司马承无爵，且任襄阳郡守，仍留江左。司马睿自称晋王后，乃使司马承受袭了谯王的父爵。
——司马承本是谯刚王司马逊的次子，谯定王司马随之弟，是无缘承袭王位的，但其侄司马邃已为石勒杀害于宁平城中，世系就此断绝了。
桓罴一力怂恿王廙趁着周访之死，再伐汉中，司马承却说：“因丧出师，非礼也，与巴氐合力，不智也，师出必覆——愿使君勿行。”可惜王廙不肯听他的——王爵又怎么了？他们老王家就没把司马家放在眼中——乃命桓罴为先锋，再率舟师西进。
只是沔水终究浅狭，大船难过，只能以小船载兵水陆并进，结果在黄金遭到杨虎的突袭，桓罴当场就被乱箭给射成了刺猬……前军几乎覆没，王廙吓得赶紧下令掉头，一口气逃回了襄阳。司马承担心华军衔尾而追，乃戎装往见王廙，结果王世将误以为欲袭己，吓得连襄阳都不敢呆了，登岸换马，又逃去了江陵……
荆州兵是弱鸡，巴氐则不然，李寿攻打沔阳一月有余，终于将这座汉中西方门户夺下，随即直迫南郑。另一方面，李班收复汉昌等县，也进逼汉中南门，屯扎在米仓山下。陶瞻、周抚连番向洛阳请援，于是驻在太白山麓的四千关中军即从褒斜谷进入汉中，配合汉中军，在褒中以西打了一个胜仗，挫败李寿。
只是如此一来，汉中军从周访在世时尚可发动攻势，转为只能凭坚固守了。故而洛阳方面才命枢部拟定方案，计划在秋收后增派兵马进入汉中，以全面迫退氐军——中原亟待休养生息，复土也须徐徐镇定，暂时还没有平灭巴氐的可能性，但汉中这个桥头堡是一定要保住的。
宰相会商，都认为应当休养一两年，然后先平建康，再灭巴氐，唯有陶侃提出：“伐蜀难而攻吴易，然吴地广袤，是平蜀易而定吴难。是以当从魏晋故智，先灭巴氐，复自梁州、河南、淮南三路出兵，横扫江左。”他自请前往汉中御寇，并且寻机进讨。

第三十七章、将星闪耀
毛宝毛硕真摩挲着盔上那枚新嵌的金星，欣悦不已。
他是荥阳阳武县人，原本历史上仕于东晋，先后参加过征讨苏峻和郭默的战斗，进位征虏将军、监扬州之江西诸军事、豫州刺史，后拒石赵大军于邾城，兵败溺水而亡。
但在这条时间线上，毛宝听闻洛阳克复，便即北投关中，在行台第一届武科中脱颖而出，被拨隶于“厉风营”右副督董彪麾下，终积功而为部督。等到这次军制改革，他又被授予少将军衔，成为天策军前师师督。
就此盔上四颗银星，换成了一颗闪亮的金星。
其实若非制度颁下，没人知道这玩意儿是星……时人仰望星空，所见不过无数亮点而已，隐隐约约的，仿佛红日或满月一般，都只是一个个小小的圆，一般图画（哪怕是星图）上绘星，也只是或空心或实心的圆而已。而似这般五棱五角，形状颇为怪异，能是星吗？
反倒是尉官盔上或帻上，所镶嵌的铜扣，更象是星吧。
毛宝在旧关中军内部，属于特立独行的人物，因为多半关中军将领都出身民间，起于行伍，别说读书作文了，就连识字都是大都督——即今天子——勒令下方始就学。故而昔日也有因此鄙薄关中军的，说：“祖氏起于微寒，军中多士人，而裴氏高门世家，军中多鲁夫，其大司马（裴该）独信用武人哉？”
据传这个说怪话的家伙，某次走在街上，莫名其妙就被人套上麻袋，给打了个半死。
当时关中军各营督将，唯郭默、周晋、北宫纯等寥寥数人粗通文墨而已，反倒是毛硕真，不但熟读兵书，而且于经史也略有涉猎，还写得一笔不错的毛笔字。故此同级将领多敬畏之，甚至于直接称他为“毛先生”。于是就有人问毛先生：“五棱五角，为何是星呢？难道天星实际是五角的吗？”
毛宝先笑笑：“陛下昔日曾云，星如日月，浮悬于虚空之中，是些能够发光的圆球，则圆球如何能有角啊？此五角，不过示以光芒之意罢了。”随即又揣测道：“天有五星，地有五行，或因此而以五角以示星芒。且吾昔日曾见人绘五行生克之图，金木水火土环据五端，以互生相连线，便成为圆，以互克相连线，便是这五角之星了。军争以克敌为要，自取相克，乃用此形——窃揣陛下之意，大概如此吧。”
这道理是说得通的，诸将吏乃皆拜服——即便不信，也不便直接去向皇帝打问啊。
当时华朝初建，毛宝还是上校，盔上嵌四颗银星，他就总望着上官的金星流口水，心说倘若有朝一日，我也能得授金色将星，则自然位列三品重臣，乃不枉此生——只可惜，暂时没大仗可打，灭羯之功，全都让给祖家军了。
毛宝自然明白，这是天子为了笼络和安抚祖氏将兵之意。他当然不敢寄望于祖军败绩，好让自家顶上去，只能琢磨着将来定蜀中、江南，可总该用上我们这些从龙之臣了吧。
可谁想还没打上仗呢，自己竟得晋升一步为将，实为意外之喜。
主要是祖部既克襄国，等于灭羯，诸将都当论功受赏，于是就利用改革军制的机会，不但把卫策、许柳等人都升了一到两级，还趁便升进了不少关中旧将——这是反过来为了安抚旧部，不使生怨啊。
其中刘央却拓跋、甄随监李矩取上党，都荣升上将，不必说了，毛宝也因为押送过几次粮草到枋头去，而得兵部提了一级——兵部转属尚书省，真是天子的妙策啊，否则仍归枢密省管，由祖元帅统领，估计他未必能够想得起自己来。
或许是为了这一升进更能服众，而早有筹划吧，时隔不久，枢部便下令，任命元戎陶侃为天策军帅，率前中后三师远赴汉中，以却巴贼。
国家新设十四个军，却俱不定帅，逢有战事才临时任命，事实上长期掌握兵权的，就是毛宝这一级别的师督了——师督多为大校，只有三人列名为将，即周晋、刘光和毛宝。只是毛硕真这个天策军前师，也非其旧部人马，而本驻关中——毛宝则当日跟随天子入洛，此后一直留在洛阳。
因而陶侃、毛宝，以及另外两名新任的中、后师督，都只带着自己的参谋班底和部曲护卫，总计二三百人，策马离了洛阳，急向长安赶去。长安留守荀崧荀景猷、雍州刺史裴粹裴公演出城恭迎，请入城中，设宴款待。
但是陶侃说了：“汉中急报频传，形势不容乐观，若自洛阳调兵，恐虚耗粮秣，乃取关中兵，而命我等统领，南下救援。兵将整训，使上下一心，尚须些时日，吾又岂敢耽于酒食，而误国家之事呢？”
裴粹尚欲再请，还是荀崧比较了解陶侃，知道老家伙就这脾气，真不是故意怠慢我等——再者说了，他儿子就在汉中啊，自然心急。于是即于城前交换公文，几名将领连长安城都不进，直接转向城东豆田壁的军营，去接收和整编兵马了。
毛宝实在忍不住，就压低声音问陶侃：“陶公，末将投效天子较迟，不甚明了先前之事。但闻天子昔自徐州起兵，克复洛阳后即挥师入关，驻在此豆田壁。当时有谶语云：‘天子何所在，近在豆田中。’则天意早有归属——此事实有么？”
陶侃闻言，微微一愣，随即苦笑道：“军不当久驻豆田壁，卿可为我勘察长安周边地势，别择善处安营。”
……
三个师就是将近一万人马，重新整编、训练，以期将能知兵，兵能识将，再加粮秣物资的调度，花费了将近半个月的时间。随即十月初，陶侃即挥师南下，分自褒斜、子午两道前往汉中——没办法，南山阻隔，诸道皆狭，若不分兵则军行必缓。
其中毛宝充任先锋，率天策军前师在长安城以南入山，经子午谷而进抵汉中郡的要隘赤坂。时少将杨虎驻在黄金，距离赤坂不远，闻讯即来相见，同时建议：“若军有余力，不妨东出取安康而向西城，则魏兴可得。”
杨虎实在是被王廙恶心坏了，明明没什么本事，还要三天两头来扰汉中——我当初割据汉中的时候，怎么不见你来打啊？难道说如今华朝之势，反不如当初奄有汉中的巴氐不成么？那家伙脑袋里有屎，我若不能反杀出去，给他来个当头一棒，怎么甘心！
毛宝笑道：“且退氐寇后再商议——且此事非我所可置喙，必当请求陶帅。”
“元帅”一词，始于春秋时代的晋国，晋文公曾“谋元帅”，也就是遴选足以适任三军主将的人选——晋奉周命建三军，三军各有将、佐，则元帅就是指的中军将，意为为首（元）的将领（帅）是也。这只是一个俗语而已，并非实际官职，包括单独一个“帅”字，古来只有统领之意，是故秦孟明等三将被记为“三帅”，齐国则“三乡为县，县有县帅”。
“元帅”而为实职，原本历史上始于北周，设“行军元帅”。裴该在当时惯用的“督”衔上更命以“帅”（最早是旅帅），也纯属两世记忆混杂在一处所致，好在这个称谓不跟“排”似的那么难懂，而且“可以”有考据。那么以军衔第一称“元帅”，第二称“元戎”（也是将帅的俗谓）也便顺理成章了，不至于引发文士们的腹诽。
至于军中此前俗称将领为“某督”，此后自然也就称一军之长为“某帅”了。另外毛宝等人私心揣测，若然伐氐获胜——都未必要直入成都，取下李雄的首级——则陶公必能进位元帅啊，呼之为“陶帅”，名实攸归。
此时李寿尚据沔阳，而李班屯兵于米仓山下，如同螃蟹的两只大螯，将汉中郡牢牢钳住。因而等陶侃率军进入南郑后，便与诸将及陶瞻、周抚等商议，咱们应该先去打哪支敌军为好啊？
陶瞻建议先攻沔阳，因为沔阳是汉中的西方门户，沔阳一日不复，南郑一日不安。周抚则建议假装去攻沔阳，以牵制李寿，主力却南下攻打米仓山的李班。陶侃对此笑笑说：“无须也。”
两支氐军，一在汉中之西，一在汉中之南，直线距离不远，问题是无路可通，想要传递消息，必须从梓潼和巴西兜一个大圈子。既然如此，咱们打沔阳，米仓山且得不着讯息呢，若攻米仓山，沔阳之贼也无从配合，那又何必搞声东击西的花样啊？
他主张先破李班，并且竖起三枚手指来分析道：“其一，闻李寿悍勇敢战，而李班虽礼敬文士，于军争则未见其长……”
对于巴氐李氏诸人的性情，陶侃知道得恐怕比周访在世时更为详细，无他，因为临行前裴该跟他说过了——在陶士行想来，天子必有密侦在蜀中，如昔日王贡探查河北而裴诜探查关、洛也，当然事实上不是那么一码事儿……
裴该前世读史，虽说对于成汉政权的了解并不是很深入——因为史书上的记载就相对简略——但李班因仁厚而被杀，而李寿复篡位且雄长一时，他总归还是记得的。
陶侃接着又说另两点：“沔阳城坚，未必易取，若迁延日久，而李班得讯，威逼南郑，则我反受制于人；不如先攻米仓山，急败之，则李寿闻报，或将弃沔阳而退归梓潼。
“其三，巴西多山，道路险狭，李班军众，退却为难，必可趁胜多杀伤之，以寒巴贼之胆！”
于是即命毛宝为先锋，复召杨虎前来协助——杨虎久居汉中，对于地形是再熟悉不过的了——直取米仓山的氐营。
……
本年二三月间，周访因为高乐之败而被迫退兵，李班衔尾而追，却畏周访之势，不敢紧逼。随即周访死于南郑城内，李班奉命往攻南郑，但是参谋任回却说：“趁丧伐人，非礼也，必致汉中军同仇敌忾，以拒我军。
“杨虎本为汉中之主，除周士达外，无人可抚御之，不如致书杨虎，许以厚禄，或者于南郑城中传谣，促使杨虎、周抚相争，到时我军趁乱而进，方有胜算。”
李班深以为然，但他不打算去传谣——“此非仁人所当为也。”只是谋划着派人去勾搭杨虎。
李班好儒，为人宽厚，在原本历史上，再过几年，李雄就要排除自己的儿子们，而立李班为太子了，李班因此曾对人说：“观周景王太子晋、魏太子丕、吴太子孙登，文章鉴识，超然卓绝，未尝不有惭色。何古贤之高朗，后人之莫及也！”可是他仰慕曹丕也就罢了，竟然慨叹不如王子晋和孙登——那俩货可都短命，乃是壮年而殁的呀——似乎预示着他自己也活不了多长……
李班既然讲礼，当然不敢专断自为啦，因此对于以何职引诱杨虎一事，先要派人返回成都去向李雄请示，结果来回这么一折腾，华军入境，逼退了西面李寿的兵马。李寿多次请求与李班约期进军，共谋南郑，李班却总是拖拖拉拉的，终于等来了陶侃的第二批增援兵马……
其实这倒也不能责怪李班，反对趁丧进军南郑的，实为李雄的妻舅任回。任回素称多智，主要他估判形势，知道这仗赢不了——其部才刚从南方赶回来，士卒疲惫不说，于巴西群山间长途跋涉，物资难运，并不充裕啊——所以劝谏李班，还是再等一段时间为好。
倘若仓促北进，终究李寿和李班两支军队间道路阻隔，难以通传消息，一个配合不好，易为华人分而击破。李寿若败，可以退归护守沔阳，李班若败，那就只有一口气逃回遥远的汉昌去了，恐怕短期内再难复振。
故此才驻军米仓山下，虽然保持着外部压力，却并不紧逼汉中，要让周、杨等人有闲心内斗。
只是任回以为华军尚在河北与羯赵激战，短期内不可能大规模增援汉中，却不想短短数月间，祖逖便破襄国，而陶侃也很快就挥师而入汉中。
终究所在偏远，消息传递不易，难免滞后，任回即便有孔明之智，也不能真正料敌机先——真当“书生不出门，便知天下事”啊？诸葛亮若不是和荆州诸贤常有来往，光闷头跟草庐旁种地，他能作出《隆中对》来？

第三十八章、来世为寇
李班于三月间东逐华军，收复巴西，稍稍休整，便欲班师，行至半途，却接到了成主的诏命，说周访已死，要他们趁机攻伐汉中。于是进至米仓山下，连营列寨，积聚粮秣，等待时机，这一等就是整整四个月。
主要是派人前去游说杨虎，杨虎却不作答。
这一来是顾念周访之恩，杨虎当初就说：“周公不以降人目我，待我甚厚，我又岂能伤害其子嗣啊？”自请率四千人马出镇黄金，以防荆州兵再来——王廙倒真的趁丧兴师了，复为杨虎所败。不管杨虎是不是因为自己昔日头脑一热的表决心而感到后悔，终究如今兵寡力弱，是不敢骤然与周抚相争的。
而至于接受成主之诏，勾引氐军入境……杨虎原本就曾经一度依附于成都政权，所谓“好马不吃回头草”，这见天儿跳来蹦去的改换阵营，必受世人唾骂啊，即便杨虎本人不在乎，他也说服不了自己麾下兵将。再者他当初跟李氏就存有心结，又怎么可能复归于成呢？
故而理都不理，一门心思防备荆州兵，且向南郑请求增援，要杀出汉中，攻入魏兴郡去。当然啦，南郑方面一则为了御氐，二则也未必真放心杨虎，只是敷衍，不肯给他添兵增将。
于是就这么坐耗着，终于陶侃率部入于汉中，随即以毛宝为先锋，去攻米仓山。
毛宝在杨虎的陪同下，先期易服前出，登山观望，只见氐兵不下三万之众，营垒密布山麓，杀气化作层云，瞧上去倒是挺可怖的。只是毛宝亦非新上阵之将，稍稍觇望，便即笑对杨虎道：“山麓狭窄，使得氐寇营垒虽众，却布若长蛇，相互间难以策应。且各营散乱，刁斗不齐，此不难破也。”
杨虎也说：“李班前不入平向南郑，后不退入巴西山地，立营于此三四个月，必致将卒懈怠——我知其意，或等秋后粮秣充足，便要与李寿夹攻南郑了。我军正可趁机摧破之，以扫清南面之敌。”
他心说赶紧把李班给收拾了吧，然后掉过头去，逼退李寿，完了我就有机会说动陶公，东出去打王廙那狗头了。
二将下山去后不久，便即点齐兵马，直迫氐军营垒。
正如杨虎所料，李班是打算秋后进军的——我不可能一直跟这儿待着，等你杨虎的答复啊，成都方面也已经多次派人前来催促了——这些天正在调度物资，规划行军路线，并且派人绕路去跟李寿打招呼，约定合攻的日期。
对于陶侃之入汉中，李班消息滞后，才刚得讯，正在跟任回商量呢——咱们是按原计划发动啊，还是就此退兵啊？陶侃可未必比周访好对付——忽报华军杀来，不禁有些发蒙。
成军的主体，乃是南徙蜀中的流民——既有氐人，也有故晋之人，以及其它戎部——说得不客气一些，乃是职业盗贼，却非职业军人，作战虽勇，组织性、纪律性却很差。加上李雄本人是最讨厌繁文缛节的，不但于朝中无制度，李家人跟大殿上都阿兄、阿叔地混叫，于军中也无制度，旗号之类多半欠缺。故而即便经过任回的谋划，这营寨也扎得很不成体统，乱糟糟的，不能相互策应。
——其实原本杨虎的汉中军也是这副德性，全靠被周访收编后，才手把手地教会他该怎么正经打仗，而非只是大规模械斗。
华军则不同，裴该最重制度，陶侃又为一时名将，深受故晋主力兵团之熏陶，组织严密，进退有据。实话说晋军在国初还是很能打的，因为司马氏起家的武力基础就是曹魏陇西和荆北的百战之卒，乃能北破树机能而南平吴越。问题在于司马氏之衰，纯出内斗，自家跟自家打，杀得血流成河，把精锐先给折腾光了，才只能开门揖盗，召胡、羯来相助……
所以毛宝不待陶侃主力抵达，便即率先对成垒发起了猛攻，他身先士卒，不顾身中数矢，于半日间便连破三营，堪堪杀到李班面前。李班拼死抵御，同时招呼各部来援，妄图合围华军。可惜米仓山麓地势复杂，平地本少，营又扎得散漫，使其余兵马很难快速救援，而即便赶到了，也根本抄不到华军侧面去……
毛宝遥见一金甲将领立马大纛之下，挥鞭指斥，呼喝传令，心说多半就是李班了。他本善射，乃下马取过步弓来，舒猿臂拉如满月，便即望胸射去。相踞本在百二十步以上，却精准有若身前一般，这边弦声才响，那边金甲将领便即惨呼一声，跌下马来。
不过此人并非李班，乃是李班之弟李都。
李雄长兄李始无后，次兄李荡生四子，就是李琀、李稚、李班和李都。其中李琀、李稚都在年初与周访交战时兵败被擒，李雄遣人赍厚礼前往南郑，请求周访宽释，周士达却不理会，直接把他们押到洛阳去了。裴该倒是没杀二李，下令先囚禁起来，然后遣使成都，要李雄去号归洛，则可开释，否则的话——“且待擒雄，兄弟并戮。”
倘若光说去帝号，说不定李雄就从了——光看他隔过亲儿子要传位给李班，就知道对于次兄所出的侄儿们有多宝贝了——但还要他入朝觐见，这李雄可坚决不肯答应啊。好在看这情形，俩侄子暂时还死不了……
剩下李班、李都，俱在米仓山下，其中李班于文事为优，武略为劣，所以直接指挥兵马抵御华军的，就是其弟李都了。当下李都被毛宝一箭射倒，虽然因为距离太远，箭势不足，导致穿透重甲，却一时还不得死，亦使李班胆寒。赶紧命人抢回兄弟来，随即带上任回等人掉头就跑，打算先退到南面几个营中去再说。
可是氐军本来组织性、纪律性就差，顺风仗可以一拥而上，一旦遇挫，怯者必累勇者，想先暂退再稳住阵脚，这么高难度的操作怎么玩得转啊。于是一骑走而百骑走，一营崩而十营崩，当场人人落荒，个个奔命，根本就勒束不住了。
毛宝和杨虎趁势踵迹而追，赶得李班、任回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只恨川中马矮腿短，跑得不够快。因为巴西道路险狭，进难而退亦难，遂导致无数败兵拥堵在道路上，成为了华军的活箭靶。但也正因为如此，先期奔逃的李班倒可以用士卒的性命天然断后，拦阻华军，自家得以逃出了生天。
这一口气就跑了两天两夜，等到退入汉昌城内，再捡点残兵，十不存一……
华军就此大获全胜，消除了汉中南面的威胁，但随即陶侃挥师转向沔阳，却碰了一个硬钉子。
陶士行本来打算一口气杀到汉昌城下去的，但自米仓山南向，道路曲折狭窄，两面群山耸峙，瞧得他都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话说本在江南，擅长水战，或者在水网、沼泽密布处厮杀，后渡江而向中原，大平原上的骑兵纵横，也逐渐积累了不少的经验，但陶侃此前还没有碰上这么凶险的地形过。
终究氐寇占据巴蜀已有十数年了，于地理必然稔熟，倘若别出一军，循小道兜抄至我之后，恐怕瞬间就会转胜为败哪！而即便不败，若主力在此险狭处为敌寇所牵绊，不克遽归，而李寿趁机往攻南郑，又当如何是好啊？
于是陶侃在南下数十里后，便不再追，转身凯旋汉中盆地，随即西向，去攻沔阳。
李寿在李家兄弟叔侄里——他乃李雄叔父李骧之子——是最擅长军争的，其指挥能力自非李班、李都可比，况且凭坚而守，也可以一定程度上弥补氐军制度不全，导致组织性差、纪律散漫的弱点。因而陶侃杀至沔阳城下叫阵，李寿固守不出，华军乃尝试攻城，却一连十数日皆不能克。
陶侃甚至于建造了不少的重型攻城器械，每天用十多具投石车轰击城墙，复以数十架云梯迫近城壁，纵放火箭，就这样连攻了半个多月，付出近千人的伤亡，才终于迫使李寿弃城而退。
陶侃复追李寿而至剑阁，觇看地势后，不禁又倒吸一口凉气——“世间尚有如此险隘乎？”
剑阁凶险，从前都只是听说而已，未能目见，如今瞧起来，象成皋关那般中原险要，与此阁相比，就跟个没啥自保能力的小小孩童一般……陶士行遂对左右说：
“乃知昔日钟士季以十数万众而挫于剑阁之下，实不能因此而讥其为庸才也。而周士达谋自汉中南下，先定三巴，再向成都，确实是老成之谋。”将来定蜀，咱们也得这么干，如今么……还是先撤兵吧，尚不到全力伐灭巴氐的时候。
……
陶侃进入汉中，击退氐军的同时，冀州方面，华廷也调集了数路兵马，围攻孔苌。
北路，神武军中师督周晋自濯县南渡巨马河，杀向章武；西路，拱圣军后师督郭诵先定中山、钜鹿二郡，复经博陵、河间东取南皮；南路，谢风于退守东光后，陆续召其屯驻青州的卫圣军左师北上，兵力也恢复到了四千左右。
三路兵马的具体行军路线、合击时间，乃至于遇敌后的应对之策，全都由枢部作出了预案。然而战场形势千变万化，枢部终究远在洛阳，这年月又没有电报、电话，倘若不知变通地完全按照计划行事，胶柱鼓瑟，多半会遭逢败绩——就跟后来的北宋一般——因此须命一员大将总统三路，才可安保无虞。
当初定计的时候，甄随方自上党返回，自然又跳将出来请令，裴该却不允，说：“卿之所长，在山岭，在水泽，河北平原之地，何必要去啊？”
甄随梗着脖子道：“骑兵臣也带过，平原臣也闯过，难道臣下了山、离了水，便不会作战了么？”
裴该笑道：“非也，朕之意，山岭、水泽作战，只有寥寥数人可与卿争功，则平原作战，又何以不让他人啊？尺有所长，寸有所短，唯因人而用，因地制宜，始可事半而功倍。今日卿争抢平原之任，朕若应允，则异日他人争抢山岭、水泽之任，朕也不得不从了——江南卿还想不想去？”
甄随无奈，只得让步，退至自家府邸后，难免闷闷不乐。其妻梁氏问起缘由，甄随老实说了，随即叹息道：“这天下即将大定，仗是打一场少一场，我也知陛下不可能将所有仗都交给老爷去打，须得一碗水端平，照顾旁人——奈何于我却是憋闷事！”
梁氏笑道：“旁人皆欲安享太平，夫君却偏喜与敌交锋，须知刀剑无眼，即便勇如夫君，亦难保万一，这战阵还是少上的为好。”
甄随朝她一瞪眼，呵斥道：“汝是在咒我么？这能伤得了老爷的刀剑，还未能打造出来！”随即又道：“我别无所长，生这堂堂八尺身躯，唯知厮杀，若不容我厮杀，便如同使农夫放下耒耜，士人抛弃诗书，必然浑身上下闲得骨头疼。早知今日，便不辅佐天子了，可让乱世再长久一些……”
梁氏闻言吓了一跳，赶紧提醒：“夫君慎言，此言若泄之于外，怕会遭灭门之罪啊！”
甄随一撇嘴：“我倒盼望朝廷申我之罪，遣人来捕，到时候老爷便挺刀矛杀个血流成河，透出洛阳去，复上山作贼好了！”
梁氏惊骇莫名，忙道：“夫君一人或可杀得出，然而我等皆将死无葬身之处——难道夫君便只顾自身，而不念及妻女么？”
甄随冷哼一声：“妻女有何可顾——除非汝尽快给我生下个儿子来，我或看在小的面上，尽量安稳度日，不去惹祸，也不急于上阵……”
他自发牢骚不提，且说最终因祖逖所荐，以卫策为河北人士，熟悉地理、人情之故，命之为拱圣军帅，督三将围攻孔苌。
战斗从十月份正式展开，乱军虽众，却并没有太强的战斗力，几乎是一触即溃，到了腊月间，终于将孔苌及其核心兵马两千余人围困在了浮阳城内。翌年元月，破城而擒孔苌，卫策即嘲讽道：“汝自襄国遁去，若潜藏踪迹，或可活命，偏要聚城占邑，冀图侥幸，岂非自寻死路么？”
孔苌梗着脖子道：“大丈夫岂有隐藏姓名而死于乡间的道理啊？死则死耳，可于地下复见天王，来世还化悍贼大寇，好来搅扰汝家天下！”
听他说起“来世”二字，卫策不禁眉头微微一皱，想起了一个人来……

第三十九章、洛中之山甚是无趣
转眼间便来到了靖德二年的春季，正是草长莺飞之时，洛阳内外，又复繁华景象。
河北基本上算是平定了，孔苌已押来洛阳，处斩于市，朝廷于冀州各郡县皆命守令，且调运粮秣前往赈济流民，即便尚有些许盗贼，相信也很快就能彻底敉平了。
剩下江南、巴蜀，在中原人看来，那些偏僻荒远之地，简直就跟外国一样，根本不必加以考虑啊——除非对方有实力对河南发起全面进攻。动乱数十载，终于算是迎来了太平世道，乡间百姓或许还拋洒汗水于垄亩之间，即便丰年亦未必能得温饱，然在都邑中的士人、居民看来，却已如同天堂一般了。
是以百官纷纷上奏，歌功颂德，称天子功追三皇五帝，甚至于还有请天子东巡，去封禅泰山的……裴嶷等人担心裴该受此影响，真的飘飘然起来，乃陆续觐见，加以劝谏。对此，裴该笑笑说：“天下尚未底定，朕又焉敢自满？且即便江南、巴蜀俱平，朕亦知可安天下，未必能使百姓温饱。三皇五帝时便是如此，秦皇汉武时也是如此，彼有何功，而言封禅？朕又有何功，敢效仿先贤？”
不但是马上天子，从乱世中浴血厮杀出来，而且还具有近两千年后的见识，有对社会现实更明晰且成系统的认知，裴该自然明白，即便自己统一了天下，甚至于规复故汉旧疆，也并不是说天下太平，老百姓就一定能够过上好日子的。
固然“乱世人不如犬”，但封建时代，即便治世，多数平民百姓也未必能比贵家之犬过得好……后世网络上常有颂扬北宋国富民丰的，说赵家虽然外战憋屈，却能将复土定疆的精力运用到民政上，使得府库充盈，市井繁盛……
其实府库充盈或许是真的，市井繁盛也或许是真的，但盛世之相都只存在于开封、大名等几座中心城市及其周边地区而已，广大农村百姓依旧吃不起饱饭，稍逢天灾，照样流民遍道。吹嘘者还说什么宋代没有席卷全国的农民起义……那是因为还没等闹到那一步，宋就先被外患给灭了！
你以为王小波、李顺，钟相、杨幺，还有方腊，不算历史上有数的农民起义吗？非得席卷天下，最终覆灭旧朝，才算是老百姓贫寒饥馑，活不下去啦？
从古至今，又哪有国无内患，官民皆丰，拥有雄兵百万，军事科技超迈一时的政权，会那么轻易就被外敌给打垮了的道理啊？
这是封建时代的常态，唯统治者的目光只关注都市而往往忽视乡村，于乡村也只关注缙绅和所谓的“乡贤”而往往忽视小民百姓，才会生造出盛世图景来。所谓“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这私家起码也得是小地主啊，小农、佃户能吃个半饱就算侥天之幸了！
郭老作《李白与杜甫》一书而为后人所讥，但裴该前世也是读过那本书的，其中指责老杜为地主阶级代言人，横加鞭笞之语，相信即便起少陵于地下，也回不了几句嘴。那书错处不在骂杜甫，而在捧李白——李白其实比杜甫更地主阶级好吧！
裴该既然明白这一点，也就不奢望通过什么大刀阔斧的社会改革，让老百姓人人都有饱饭吃了。偌大的中国，基本上脱贫得等到后工业时代，而前工业时代即便搞“均贫富、等贵贱”，也不可能使小老百姓免于饥寒——而那一套，又是违背社会规律的，根本搞不起来。
所以他只能在保证社会安定的前提下，徐徐地作一些技术和社会实验，力求提升生产力的发展速度，并且尽量扩大教育涵盖面，让这辆千年老车走得略快一些，以免将来大落于人后。至于这将来如何，他也肯定是看不见的——就算再怎么努力，开金手指，估计要迈入工业社会，起码还得一千年——只能够凭良心做事。
在这种情况下，自矜自傲便基本上与裴该无缘了，乃见歌功颂德之奏，唯觉恶心，于上奏之人，基本上就算是打入了另册，再想升迁，难上加难。
……
三月三日为上巳日，乃是传统的节日。
古人例在三月巳日，前往水边沐浴修禊，也就是利用清水来袚灾祈福。但到了魏晋之时，首先规定了三月三日为节，而不管是否巳日，继而节日目的逐渐被游春踏青、娱怀骋情所取代——说白了，就是演变成了国立春游日。
洛阳城南有洛水，还有伊水，城北有七里涧，有金谷涧，都是上佳的游春所在。不过晋时权贵多在金谷涧附近修建别邸——比方说最著名的石崇金谷园——就此逐渐形成一种不成文的规定，即唯世家及有官身者，方能游赏城北水系，平民百姓则只能到城南洛水、伊水畔去踏青。
这一日，门下侍郎李矩李茂约亦携其妻卫氏，及子李充、侄李式等，安排好了车马，打算前往金谷涧去踏青，但是家里两个门客——王羲之和庾翼——却不肯从行。
俩少年说金谷涧我们去过啊，没啥好玩儿的，而且闻名遐迩的金谷园又被梁氏所占，不久前送给了裴公（裴嶷），裴公正在大兴土木改修，肯定也进不去——“小子等请往城南一行，欲登委粟而观山景也。”
李矩还想再劝，却被卫夫人暗中扯了扯他的衣袖，随即笑道：“所谓‘仁者乐山，智者乐水’，既然逸少、稚恭慕仁，夫君可使自往。”
李矩没办法，就派了几名仆役服侍二少年，复遣数名兵卒护卫，由得他们往城南去了。
等到双方分道，卫夫人才压低声音对李矩说：“逸少、稚恭欲向城南登山，所为何事，难道夫君不明其意么？”
李矩有点儿茫然，便问：“为夫愚鲁，还请夫人开释。”
卫夫人轻轻叹了口气，就说：“今南北分途，长江为隔，彼在洛阳，如人质，如囚徒，其父兄皆在江南，逢此嘉日，岂有不想望之理啊？乃欲南向登山，远眺长江，虽不能见，聊舒渴怀也好。”
李矩这才恍然大悟，不禁也叹息道：“裴、王之间，曾有姻戚，本是一家，竟隔南北……以王茂弘之智，岂不知大势已定，而江南不可守之理啊？早早降顺，黎庶得安，家人亦可团聚——这必是王处仲贪恋权势，特意阻之也！”
在故晋之时，王敦的品位一向比王导要高，但若论名誉，则差得很远——大家伙儿都认为王导是个忠厚人（其实未必然），而王敦是个野心家（倒是没有错），王导温雅识礼，王敦难脱粗俗气。故此江南不从王化，这罪魁祸首，多半不在王导，不在司马睿，而是那个坐拥强兵、跋扈无忌的王处仲了！
再说王羲之和庾翼之所以执意南向，确实正如卫夫人所料，是思念亲人，乃欲趁着佳节登高远眺。要说洛阳之北，也有北芒山，但距离比较远，山势也比较陡，这一天内就要打个来回，未必能爬多高，故此二少年才只能前往城南的委粟山去了。
这委粟山若在十几年前，估计是不让爬的，因为其上建有圜丘，也就是天子冬至日郊祀之所在。
不过曹魏最早郊祀，是在洛水北岸的受禅台，一直到景初元年，魏明帝始在委粟山上别建圜丘，同时又在城北建方丘（亦名方泽）。命于冬至日祀皇皇帝天于圜丘，以始祖帝舜配享；夏至日祭皇皇后地于方丘，以舜妃伊氏配享；此外还有天郊礼祭皇天之神，以太祖曹操配享；地郊礼祭皇地之祗，以操后卞氏配享；宗祀于明堂祭上帝，以文帝曹丕配享……
总之小年轻曹叡最喜欢各种华而不实的花活儿啦，生搞出一大堆等级相同的国家级祭祀来，他也不嫌累……好在正始以后，权柄渐移于司马氏，天子难出洛阳城，这些祭祀活动就全都停了下来。
晋朝建立后，群臣商议，认为“丘郊不异”，就此把二郊礼跟圜丘祭天、方丘祭地给合并了起来，从此最高级的国家级祭祀只剩下三场，即：祭天、祭地、祭上帝，场所分别为圜丘、方丘和明堂。
华朝肇建，对于这路事儿自然也有争论，主要原因就在于，曹叡当初搞那一套是倾向于郑学的，晋朝的简化版反倒是王学“谬说”。
郑玄老夫子认为有天有上帝，此外还有五帝并立，他还特意给五帝都起了拗口的名字：东方苍帝灵威仰、南方赤帝赤熛怒、中央黄帝含枢纽、西方白帝白招拒、北方黑帝汁光纪；同时他宣称周礼中的圜丘祭和郊天不是一码事儿。王肃肯定要跟郑学拧着干啊，他就主张五帝为上帝之佐，就好比人间的三公，哪有受国家最高级祭祀的资格呢？而“丘郊不异”，圜丘祭和郊天只是同事而异名罢了。
如今既然裴该貌似倾向于郑学而反感王学，自然以董景道为首，儒生们纷纷跳将出来，请求再把“丘郊”分开，并且分祀五帝。对此，裴该却不肯让步了——娘的，搞那么多花活儿，除了浪费精力和金钱外，对国家社稷有一毛钱的好处吗——下诏仍从晋制。
不过委粟山上的圜丘、洛阳城东南的明堂，还有城北的方丘，早都已经残破不堪了，此前祖逖重修洛阳城，也还没功夫把这些配套设施给搞起来。于是裴该本着节俭的原则，就光在原址上修复明堂和方丘了，却将圜丘移到受禅台上——台基是现成的呀，而且台上施工也比登山要省钱省力得多。
即以圜丘祭天，方丘祭地，明堂祭上帝——裴该特意把天神、地祗给虚化了，且将上帝等同于人文始祖黄帝，把郑玄所谓的五帝全都扫进了历史的垃圾堆。并在去岁冬至日，举行了华朝的第一次国家级祭祀——圜丘祭天。
拉回来说，委粟山上既无圜丘，平民百姓自可登山览景，于是王羲之和庾翼二少年便在兵卒的保护下、奴仆的服侍下，经洛水浮桥而向委粟。
委粟山分隔伊洛——二水于其东麓合流——其实只是一个小山丘而已，不过十余丈高，因为山上曾建圜丘，故此有道路、有台阶，可以拾阶而上，不必要手脚并用去攀爬。二少年虽然都文质彬彬，平常不怎么锻炼身体，终究风华正茂，体力尚健，所以很轻松地便即登顶了。
于委粟山上北望，越过浮桥，便是洛阳高大的城壁；西望洛水滔滔，东望明堂可见；唯有南望，过了伊水就是广袤的平原，阡陌纵横，直接天际——江南何在啊？迢迢千里，又怎么可能望得见呢？
二人都不禁有些黯然，随即互望一眼，嘴唇翕合，想要说些什么，却终究还是张不开口。一则君心同于我心，何必冗言？二则身旁还围绕着李矩派来的仆役乃至于兵卒呢，名为服侍，实为监视，名为保护，实为看管，王、庾二子虽然颇欠缺政治敏感性，终究不傻，于此情此景下，又岂敢放肆妄言啊？
可是也不便始终缄默，使得周边气氛都如同凝固了一般，于是少顷后，王羲之首先开了口，问庾翼：“稚恭看此山如何哪？”
庾翼撇一撇嘴道：“这哪里可以称之为山？不过一小丘罢了。洛中自有山，在城北也……”这指的当然是北芒山啦——“然以弟看来，洛中之山虽然葱郁，论雄峻却不如关中之山，论清秀，又不如我……又不如江南之山了——此番出游，甚是无趣。”
言下之意，我想望江南的山水啊，且即便过往在长安的日子，也比如今在洛阳要舒心得多了。
王羲之闻言不禁苦笑，心说你这不废话嘛——昔日我等在长安，华朝尚未肇建，南北仍属一国，就算叔伯等与裴公有所龃龉，外敌环伺下，也还不至于闹到兵戎相见的地步，而我们就算是通好的使者；如今不同了，洛阳、建康，已成寇仇，咱们变成人质啦，这心情怎么可能舒坦得起来啊。
于是安慰庾翼道：“东南向不远，应是稚恭旧籍了。”
他所言“旧籍”，是指庾氏的老家颍川郡鄢陵县——其实也有三四百里地呢，只是比起江南来，确乎“不远”。
庾翼随口反问道：“逸少兄于旧籍风物，可尚有印象么？”

第四十章、各有稻粱谋
庾翼反问王羲之：“逸少兄于旧籍风物，可尚有印象么？”
王羲之的老家是在琅琊郡的临沂县。话说司马睿是在晋怀帝永嘉元年出镇建康（当时还叫建邺）的，王导、庾亮等阖族相从，那会儿王羲之才刚五岁，庾翼则是三岁……庾翼的意思，你多半记不得老家之事了吧，那我就更不用提啦，则对于我等来说，唯江南，甚至于唯建康才是故乡。
你拿老家在华境内来安慰我，不但起不了作用，反倒会使我更感惆怅啊！
王羲之听此反问，不禁苦笑。他远眺故乡——虽然望不见——的心愿已了，再无趣味，转过身去就打算下山，突然间庾翼从后面揪住他的衣襟，压低声音问：“李公前日所言之事，逸少兄其有意乎？”
李矩虽然因为学问出众而实务能力稍缺，于华朝肇建后便不再担任一部尚书，而转去了相对清闲些的门下省任职侍郎，终究也属朝廷重臣，时常能够觐见天子，所以消息还是很灵通的。不过此前不久，他向王、庾二人透露的某些信息，实际上却是裴该的试探。
什么信息呢？就是天子有在今秋改换名目，重开科举之意。
裴该想在整个华朝境内开科举，这一想法已经多次向重臣们咨询过了，但以华恒等人为首，反复进谏，极言不便。昔日长安行台搞过两次科举考试，都是只看学问——因为首重笔试啊——不在乎门第高低的，只要身家清白，没犯过大罪，皆可应试，这自然会受到世家的阻挠了，认为寒素之辈因此将会挤占大族的入仕和晋身空间。
当然啦，他们口头上绝对不能够承认这一点——甚至于心里也未必仔细考虑过，纯出潜意识中的警惕——只是说若无中正品评、地方举荐，谁知道那些应试之人德行如何啊？一旦德不配位，知识越多反倒越反动！
昔日在行台，是因为州郡无中正，且人手实在缺乏，才被迫行科举之事；如今故晋官吏大多从华，人才不虞匮乏，即便想要招揽年轻士人，也应该重命中正为好吧。
陈群所创九品中正制，之所以使得用人之道渐为豪门所把持，乃因为规定各州大中正皆须是在中央任职官员且德名俱高者。则即以华恒论，他华氏本来在平原郡内，甚至于整个冀州，都属于排得上号的高门，再加上其人之官、之名、之德（没人敢说华敬则无德），这冀州的大宗正，起码平原的中正官，恐非其人莫属。
即便一时当不了，等到华恒告老致仕，还乡之后，按例朝廷抚恤老臣，也必任之以中正。到时候整个冀州，起码平原一郡，士人的优劣高下，全都操持在华某之手，大可以亲者给上品，疏者给中品，甚至于仇家给下品，则权势必可以一直荣显到死。冀州或平原这一代官僚，倘若都由华恒品评、推荐得用，将来多半也会回报华家，则整个家族都能因此而得利了。
然而裴该平素最反感九品中正制，当即似笑非笑地问华恒：“卿自仕于朝，已多少年不曾回乡了？”
陈群当日创设九品中正制，是为了补汉代察举制之缺——因逢乱世，士人多徙，官吏也走马灯一般换个不停，导致两相陌生，那还怎么向朝廷举荐人才啊——然而晋末之乱，起码在中原地区，其烈度是要远超汉季的，象华恒这样已经脱离原籍很久之人，对于平原郡乃至冀州之事，还有多大的发言权呢？命你为中正，那你肯定就去咨询族人啦，华家留在冀州之人说啥就是啥。
这是对朝廷负责任的态度吗？人才选拔乃是大事，岂可如此轻慢？
故而裴该硬顶着舆论，彻底废除了中正官的品评，而暂且恢复到汉代的察举制，由中央重臣和地方官员向朝廷荐举人才，作为向科举制的过渡。同时他也被迫退让一步，先不直接将行台的科举制通行全国，而暂且从太学中挑选人才。
太学生的报名，不但无需推荐，不看门第——因为有入学考试，由董景道和其他先生们给把关——并且食宿全免，就理论上来说，寒门子弟只要还能凑得齐前往洛阳或者长安（有太学的分校）的路费，皆可经此终南捷径而谋官。故而裴该就把太学的毕业考试作为科举考试的先行、探路石，规定若能通过毕业考试，即可具备做官的资格。
顺便，重臣及各州郡所举荐的人才，既然也都需要考核，干脆跟太学毕业试搁在一起吧，省时省力。
经过反复的磨合，裴该这一系列举措终于得到朝廷官署的认可和通过，于是他就得陇望蜀，尝试着更进一步。
那就是，扩大太学的招生名额，各地士人，只要有地方官所出具的身份证明文件，皆可随时参加入学试。可是这么一来，随着地方平靖，太学恐怕要人满为患了呀，不但没有足够的师资力量，而且朝廷也未必供养得起那么多人的食宿费用。没关系，裴该于太学生上舍、中舍、下舍之外，又增设了“外舍”，也就是旁听生。
表面理由冠冕堂皇，因为很多世家自有族学，其子弟没必要再上太学，即便是寒门，此前流散各地的儒士开私塾的也不在少，未必都没有学问。外舍生自然是不供应食宿的，而且逢有空额，事先报名，才准旁听太学课程，但若自认学有所长，每年秋季一样可以参加毕业试。
同理，太学生也可以跳级，即便身为下舍生，还没来得及升班，照样可以申请毕业。
当然啦，到目前为止，这一新制度尚在征求各方面意见，未成定论，但裴该某次召见李矩时想到了王、庾那俩小子，就指使李茂约去试探一下。
李矩即唤二子来，对他们说天子有此意。我身为从三品官员，也是有向朝廷举荐人才的名额的，今秋太学毕业试，可以举荐你们；若不愿意，你们可以直接报名去上太学，或者等新制度出台后做外舍生也成啊。
二人并未当场允诺，而表示要再考虑一段时间。于是今日委粟山上，庾翼就问王羲之，你对此有何想法啊？
王羲之摇摇头，说：“我但求久侍恩师身旁，勤习书法，无意于宦途。”顿了一顿，又说：“以稚恭与某之才，太学正不必入也。”
这二位都可以说是家学渊源，虽说醉心于书法，但书法本来就是跟经典联系在一起的，不可能光会写字而不通儒学吧，以他们的学问，确实未必把草创不久的太学诸生放在眼中——我又何必浪费时间去上学呢？
庾翼规劝道：“大丈夫自当为官做宰，牧民守国，岂能毕生唯耽于书道？以逸少兄之才，足荷一县乃至一郡之任，又岂能视名禄如粪土啊？且我等于此，终究寄居，焉能久为李公之客？即孔门诸贤，亦各有居，且陆续皆仕也。”
王羲之闻言，不禁垂下头去，沉吟不语。他确实醉心于书法，根本就没有当官儿的打算——在原本历史上，那是因为门第高贵，官帽子自然而然地飞到了头上，但他也没怎么真管过事儿，世称“王右军”，难道他真领过兵，打过仗不成么——但庾翼说得也有道理，除非你卖身给李家，否则怎么可能一辈子呆别人府上呢？学生整天住老师家，吃老师的，用老师的，这也太厚脸皮啦。
庾翼见状，略略凑近一些，眼角一扫侧旁诸人，压低声音说：“若得仕，自得居，不必再劳彼等所服侍。”
有些话不必要说得太过明白，当此情形下，也不能说得太明白，好在二人相交已久，只要一个眼神，便能通传不少意思。庾翼是表示，咱们如今在洛阳就是人质，而若肯出仕于华，那华帝必然就放心了——同在一族，分仕两国，这路事儿几十年来还少见吗——起码可以活得自在一些，不必要整天被监视的目光所环绕啦。
王羲之闻言，不禁长叹一声，说：“江南桑梓之地，不知何日得归啊……”
他其实是在探问庾翼：你出仕于华，难道是打算落跑吗？
庾翼闻弦歌而知雅意，当即微微摇了摇头。
其实想落跑早就可以落跑了，李矩虽然遣人监视二子，布置得却并不严密，俩少年若想逃出洛阳城，其实本有大把的机会。但问题是千里迢迢的，即便道路平靖，不逢盗贼，以他们的年岁、经验，甚至于胆量，又怎么可能顺利抵达江南呢？来时容易，去未必然啊，既然中原秩序已经大致上恢复了，自然各郡县会严查“传”，也就是过路凭证——哪怕两千年后，你想走长路，也得随时揣着身份证吧。
但庾翼还真没打算先混个一官半职，然后就能准备好身份文件，方便落跑。他先是摇头，随即对王羲之说：“南北必有一战……我等或可延续家系……”
言下之意，不久后的那场统一之战，江南多半是扛不住的，到时候你的叔伯，我之诸兄，或许都会变成阶下囚徒。而若我们出仕于华，即便到时候不能代为请赦，也能保证王、庾两家不被斩尽杀绝吧。说不定两家得靠着你我，才能把宗祀给延续下去。
其实王羲之于家族乃至与宗祀，看得也不是很重，但他之所以能够一门心思沉浸在书法艺术上，实受家族的支持；倘若家族亡了，吃饭都成问题——总不可能一辈子吃老师的，况且若老师仙逝了呢——难道要靠着卖字来苟且得生不成吗？十数年间衣食不愁，从没吃过苦的王逸少，想起这般前景来，也不禁暗暗打了一个冷战……
于是慨叹道：“我不望李公之荐也。”
官员向朝廷举荐人才，那都是有名额的，李矩肯定还有大把的宗党、门客需要举荐，则即便他有这番好意，我已经亏负他家很多了，又岂能真顺杆爬，去承受恐怕毕生难报的恩惠啊？
“……太学自也不愿去，唯望外舍生之制，可以得行吧。”
倘若晚生个几百年，王逸少此时正应吟一句杜诗，“君看随阳雁，各有稻粱谋”了——一切都是为了吃饭哪！
二子就此下了委粟山，通过洛水浮桥，当从南门返回洛阳城中的时候，红日西坠，黄昏将近。李矩的府邸其实在城东，二子乘车经通衢往东方来的时候，忽见不少人家都摆出了香案，并且迎候道旁，似有所待。
庾翼觉得很奇怪——没听说哪儿刚打了大胜仗，将要献俘阙下啊，并且看这情形，香案稀稀拉拉的，也不象有官方在组织，这是在等谁呢？即命仆役前往询问，不多时跑回来禀报说：“传言佛图澄今日将至洛阳，是以城内信释教的皆往奉迎……”
王羲之听了，当即一皱眉头：“得非石勒命为国师的西域僧么？”
仆役说对，随即解释，说当日襄国围城之前，这个佛图澄便悄悄遁出城外去了，潜伏于乡野之间，竟成漏网之鱼。还是这回卫将军率部摧破孔苌的时候，想起了他来，即命在冀州和司北各处搜捕，前不久终于逮着，于是槛送洛阳。
庾翼对和尚没啥好感，不禁自言自语地道：“彼实助纣为虐，既缚至洛阳，天子多半要斩杀之……”
这年月佛教虽然早已传入，却并不怎么盛行，士大夫于儒学之外，多半是崇道的，尤以琅琊王氏为最——如王羲之起双名，以“之”字为结，其同辈中尚有王羡之、王胡之、王晏之、王允之等等，就都是受了天师道的影响。当时崇道的家族尚有陈郡谢氏、殷氏，高平郗氏，丹阳许氏，东海鲍氏，义兴周氏等等，数量相当不少。
然而王羲之虽然崇道，却也并不反感释教——这年月两教还没因为抢地盘儿、抢信众而几乎把脑浆子都打出来——闻言微微摇头道：“不过一个修道者，虽曾附羯，其于军政事何由置喙啊？囚之可也，逐之可也，何必要杀？天子素来仁厚，应不为此。”
庾翼微微一笑，随即下巴一抬，遥指那些香案，压低声音说：“若其老实归洛，复能以言辞动天子、大老之心，或者未必死。然逸少兄且见此景，洛阳城内奉释者不在少数啊，虽为囚徒，亦有人迎，此事大是遭忌。我恐佛图澄命不久矣！”

第四十一章、司马睿的哭诉
想当初卫策擒住孔苌的时候，孔苌恶狠狠地说：“来世还化悍贼大寇，好来搅扰汝家天下！”卫策听见“来世”二字，突然间就想起了佛图澄。
因为以中国的传统，是本无轮回转生之说的，碰上类似情况，顶多放狠话说“我化作厉鬼如何如何”。轮回这一概念，本出于印度古婆罗门教，后被佛教所吸收，佛教传入中土后，道教于南北朝时代也加以抄袭，才终于成为几乎全民都信奉——起码也知道——的迷信思想。
卫策此前也曾接触过释教，在洛阳时受人怂恿，去旁听过帛尸梨密多罗的讲道，对于轮回之说虽然不怎么感冒，起码有这个概念。因而听了孔苌之言，他猛然间就想起佛图澄来了，心说那老贼当日不在襄国围城之中，未知逃到哪里去了？终究曾是羯赵国师，我若能将之擒获，又是一件大功啊。
即遣人密访，隔数月后，终于在广宗逮住了佛图澄，并其弟子道安、竺法雅等，一并推入槛车，押送洛阳。槛车未到，其事先上奏朝廷，就此引发了激烈的争论。
洛阳因为有白马寺，这年月可以算是佛教在中土的大本营，所以洛阳城内士庶信佛的比例，隐为天下之冠，加上帛尸梨密多罗又早早地离开了江南，北归洛阳传教，遂使朝廷臣僚之中，不少人都站出来为佛图澄求情。他们的理由跟王羲之所言差不太多，佛图澄一个修道士，又不跟蜀中范长生那样自有田地、武装，则他对羯赵的政事能够产生多大作用啊？不应领受死罪吧。
再者说了，传闻佛图澄昔在襄国，也曾多次劝说石勒、石虎等少杀戮，则其于中国，可以说是功大于过的。
裴嶷等人虽然不信佛，但也觉得杀一个和尚没什么必要，无以显示新朝的仁厚和德泽万方，因此建议将其逐出中原，赶回西域老家去吧。
裴该不置可否，只是说：“且先押来，候朕一见，再定处罚不迟。”
裴嶷等人听闻此言，倒有些慌了，纷纷谏阻，说陛下无须见此西僧。熊远在上奏中说得更明白，西来释教，善能蛊惑愚夫愚妇，虽然暂不为大患，但亦当防微杜渐——“昔楚王刘英好释而反，汉季又有笮融浴佛而乱徐州，陛下当引为殷鉴。”
无论道教还是佛教的盛行，其根由都是人们在乱世中看不清前途所在，故而寻找精神寄托罢了；而既然中原已定，华朝的大小臣工，除非从前就曾受其影响，否则不到垂垂老矣，害怕死之将至的时候，多半不会去信教——因为佛、道教义，很多方面跟儒教是有所冲突的啊。故而裴嶷、熊远等人觉得佛教不是什么好东西，愚昧乡俗信奉也就罢了，倘若天子亦受蛊惑，日益远儒而崇释，那可如何是好啊？
固然就裴该从前的表现来看，不但不信佛，亦不信道，所崇唯圣贤之言而已，但终究起家于徐州，而徐州历来就属于佛教的“重灾区”——其根由，就在熊远所说的“笮融浴佛”之事——岂可完全不受影响啊？
笮融乃是汉末豪强，被徐州刺史陶谦任命为下邳国相，并负责转运广陵、下邳、彭城三郡粮秣至州治郯县。可谁想到笮融却扣下三郡物资，在下邳国内广修庙宇，导致四方佛教徒齐聚下邳，竟达五千户之多。且每年四月初八的佛诞日，笮国相还要举办“浴佛会”，布设饭食（那年月倒是还不讲吃斋）于路，耗费上亿钱，前来就食和围观的不下万余人。
陶侃在徐方不修刑政，遂至曹操大张挞伐（起码他给了曹操合适的借口），并且兵败如山倒，只能寄望于外来户刘备，不能不说，其中也有笮融的“功劳”，所以熊远才说笮融“浴佛而乱徐州”。
裴嶷南投之后，曾经在徐州呆过一段时间，熊孝文更曾任彭城国相，对于徐方民间相对浓厚的释教氛围，是再清楚不过的了。那么天子曾久据徐州，以之为逐鹿中原的根据地，若说他从没受过释教影响，可能性是不大的——若其不然，昔在河内，“舌粲莲花”那词儿是怎么脱口而出的？
石勒就因此而疑心裴该信佛，特遣竺法雅来劝说退兵，当时裴该确实听那和尚讲了不少的教义，观其表现，似乎并不以为然，但若说左耳进，右耳出，连一个字都没能听进去，绝对不加以考虑，又未必太过一厢情愿了吧。
故此群臣才反复劝谏，说您还是直接下命令吧，是杀是逐，我们都不反对，就是千万别见那老和尚为好。
裴该对此笑笑说：“卿言以释教善能蛊惑愚夫愚妇，乃以朕为愚夫乎？”他这一开口，当即便有御史站出来弹劾熊远犯了大不敬之罪，要求下狱论处。裴该不禁苦笑，心说既为天子，我这一言一行都会造成喏大的影响啊，岂可不慎之又慎……原奏驳回，却并不怪罪熊孝文。
等到佛图澄师徒进入洛阳城以后，裴嶷又请求觐见天子，备言城内愚民设香案迎候之事，说：“可见释教蛊惑人心，有伤国家之政，恳请陛下勿见图澄，并连吉友（帛尸梨密多罗）一概驱逐，戒令凉州，勿再允西僧入境。”
裴该什么宗教都不信，但相比本土道教来说，对于佛教反倒更有好感一些，因为西域僧东来传教，并不仅仅带来了佛教教义和迷信思想，也带来了西域乃至印度的风俗、文化，对于促进中华文明的发展是起过一定作用的——起码中国传统哲学思想中缺失的不少内容，就要靠印度哲学来补足。
所以他并不打算严禁佛教——估计也禁不住，精神鸦片对于苦难之人而言，总是有所需求的，再者说了，若释教不行，必使道教一家坐大，反倒于统治不利——执意要见一见佛图澄。裴嶷无法可想，只能提出，陛下您别私见，让我等侍坐行吗？倘若那老和尚欲图“舌灿莲花”，蛊惑天子，我等便可当场驳斥之。
但是他想左了，裴该关注的只是佛图澄这个人而已，于释教教义并无兴趣——而且就理论上说，比裴嶷等人甚至于如今洛阳城内信佛的士人，懂得更多——因而见了佛图澄之后，也就问问你当初是怎么跟石氏相处的，斥责其依附羯寇罢了。
佛图确实能言善辩，又学得一口标准的中国话，当即侃侃而谈，把自己描绘成一朵白莲花似的，说我服侍石氏，专为劝他们少杀戮，安百姓而已，真没有助纣为虐之事啊，还望天子明鉴。
最终裴该决定，将佛图澄师徒圈禁在白马寺中，专心翻译佛经，而不准与外人交往。
佛图澄能说中国话，他几名弟子皆士人出身，能译写经文，正好施其所长，促进西域、印度文化和中国文化的融合。但既然口舌那么便给，你就别去传教啦，免得真如裴嶷所言，蛊惑人心，培养太多的信众出来。
至于那个帛尸梨密多罗，本来无罪，不便责罚，也不好加以驱逐。好在那家伙始终学不会中国话，要通过翻译传教，估计传不出个子丑寅卯来——随便他好了。
——在原本历史上，就是帛尸梨密多罗在南，而佛图澄在北，各宣教义，相对而言，东晋南北朝时代的南方佛教，重于玄理，北方佛教则更重宗教活动，就也跟这二番僧的能力、性格，不脱关系。
……
这时候的建康城内，又陆续有臣僚上奏，恳请司马睿践天子位，甚至于编造出司马邺已经被华人谋杀的消息。那么既然故天子已经没了，晋之天下，不可无主，大王您又岂可不绍继祖宗之业，登基称帝呢？您瞧，就因为但称晋王，而不肯践祚，导致咱们跟巴氐都没法来往，导致刘琨等忠臣最终投入华人的怀抱……
随即就在王导等人的一再怂恿下，司马睿在建康城内为司马邺发丧，上谥号为“孝愍皇帝”，并于城外建衣冠冢。
只是司马睿仍坚持不肯称帝，他甚至跑去向吴兴太妃裴氏哭诉，说：“茂弘等乃欲置孤于火上啊，孤实无僭越之心，叔母其鉴……”
裴氏安慰他说：“大王何必如此？群臣所奏，亦有其理，若长江可守，何妨从之？”
司马睿苦笑着反问道：“长江乃可守乎？”
他心里明镜儿似的，以王导、王敦为首的江南臣僚，没人真心规复晋祚，不过想通过拱自己上位来图谋更大的富贵罢了。其实皇帝谁不愿当啊，倘若真能跟华朝划江而治，司马睿不在乎做个傀儡天子——反正现在也是傀儡王爷。但问题是长江天险，真能守得住吗？我若只称王号，将来事急时及时出降，尚可望保首级，要是真称皇帝，多半就只有死路一条啦！
别看刘禅、孙皓投降后都能得着善终，因为他们是继承前人割据之业，不是自己僭号称尊的；而至于自己，一旦登基，或许只能类比两汉之间的公孙述……再者说了，胡汉杀司马炽，起了一个坏头，天晓得裴文约会不会起而仿效呢？
要优待前朝皇帝，有个司马邺就够了呀，况且说不定传言为真，司马邺真的已经被他给弄死了……
关键是如今江南之兵，七成都为王敦所掌控，屯在中游，还有三成是吴兴周氏等地方豪族武装，建康城内卫戍之卒，尚不足四千人。王导多次谋图打造一支能战的王家禁卫，却总受王敦的掣肘甚至是阻挠——王敦之意，建康没兵，我手上有啊，要不要派点儿过去？茂弘你又不怎么懂军事，何必自己募兵呢？
那么一旦华人牵制住王敦的兵马，复遣一军自石头渡江，建康城几乎就等于不设防啊！
更要命的是，建康城内大小官僚，目前一门心思都扑在劝进上了，就没几个人真担心华人来侵，致力于江防建设的，彼等在王府相互攻讦，归自邸则宴饮清谈，就这种德性，将来又拿什么来抵御华人呢？
所以司马睿坚决不肯称帝，还特意跑来向裴氏诉苦，那意思——即便哪天我实在扛不住了，被迫进一步迈向深渊，您既是我家长辈，又是裴文约的姑母，将来可一定要帮我向裴某求情啊，此非我之所愿也，我是被逼的……
其实司马睿倒是小瞧了王导，王茂弘实有保晋祚而守江南之志，之所以撺掇司马睿称帝，也是想要稳定江南人心，拉拢和安抚土著。他固然常在府内大宴宾朋，主要目的也不是享乐——不排除其他人确乎在醉生梦死——而是方便与同辈共议国事。
终究他身份摆在那儿呢，如今贵为骠骑将军加散骑常侍、扬州刺史，并任晋王府长史，实执江左臣僚之牛耳，也是建康第一实权人物，若在公开场合商议某些事，既怕把气氛搞得太过紧张，又担心引发士民的恐慌情绪——目前局势可实在不怎么好啊——若归私邸密谋，则怕被人怀疑是结党营私。所以啊，遵照中国人的传统，有什么话咱们可以跟酒席宴间，或者起码吃完了我请你们饮茶的时候，趁机说道说道。
这一日王导就又宴客了，来宾皆江东俊彦，包括贺循贺彦先、周顗周伯仁、薛兼薛令长、纪瞻纪思远、陆晔陆士光、戴邈戴望之，还有王彬王世儒、王邃王处重等同族兄弟——借口是为会稽太守诸葛恢诸葛道明接风洗尘。
这些人不是土著高士，就是南迁旧族，门第显赫、声望隆厚，所以方便聚在一处；至于最近东山再起，燮理庶政的庾氏兄弟，则论其出身，向来不被陆、戴等人放在眼中——而且除了王导，貌似就没人真喜欢庾亮那刺儿头的——王茂弘便须别设宴席谈话了，这场合庾氏是挤不进来的。
于是酒过三巡，菜上五味，席面上的气氛也逐渐热络了，王彬就趁机点明正题：“我等反复恳请，大王却始终不肯正位，诸君以为，如何是好啊？”
戴邈毫不客气地一语道破：“大王岂无意乎？唯不敢也。”随即望向王导，一字一顿地说道：“建康无外郭，内城也低矮；石头本为江上险塞，驻军却不足千人；一旦华寇来侵，令兄处仲需几日可以回援？则当此势，大王又焉敢遽称尊号啊？！”

第四十二章、增筑石头城
戴邈字望之，是广陵人，其兄戴渊曾为东海王司马，扶保司马裒渡江，以监裴、祖二军北伐，结果在撤退的时候，被郭默给一箭射死，尸沉于睢水之中……
所以戴邈是跟裴家有仇的，自不愿司马睿从华，最近怂恿称帝，也以他的举措最为夸张，估计就差仿效先贤，执剑倒挂在城门前声称死谏了——奈何司马睿没事儿不会出城去……
与曾经为盗，满身土豪习气的乃兄不同，戴邈是个文弱书生，少年即通经史，弱冠而举秀才，长于文事而不通军务。但即便这样，他也能够瞧得出来，如今的建康就跟座空城一般，根本没有足够的自保能力，则在这种情况下，司马睿坚决不肯称帝，其心情我们也都可以理解吧。
于是问题来了，王茂弘你为执政，难道就不能设法解此危局吗？
王邃趁机提出来：“不如请大王召处仲兄东归，护守建康，如何啊？”
南渡的琅琊王氏，基本上全都是王览的子孙，而至于王浑一系（非太原的王浑），王衍死在宁平城，王澄被王敦给宰了……王敦、王导、王彬、王邃等皆为堂兄弟，说不上谁亲谁疏，所以王邃突然间跳出来欲召王敦，王导虽然心下一凛，侧目而视此弟，却也不便开口驳斥之——否则不是显得我心胸太过狭窄了吗？
好在自有人帮他挡箭，纪瞻冷冷地摇头道：“不妥，武昌为中游重镇，岂可无大将镇守啊？且即便王命召令兄，我恐他亦不肯来……”
纪瞻是在座唯一真正领过兵，打过仗的，所以他一直在觊觎兵权。倘若说王敦归镇建康，而放他纪思远到武昌或者江陵去，那他必然举双手双脚赞同此议啊，问题是王处仲肯干吗？王导宁可把废物王廙摆在荆州刺史的重任上，也从没想过要用纪瞻。
理由也很简单，纪瞻乃是江南士族的代表人物，其祖纪亮曾仕孙吴为尚书令。王导是力求拉拢江南士族，同舟共济的，王敦却对那些南貉并不感冒——对于沈充等有兵有粮的豪强，还是值得利用一下的，而顾、贺、闵、薛、纪等名士，王处仲向来唯敷衍而已。
王敦不喜欢这票南貉，这票南貉还讨厌王敦呢——身为世族子弟、曾尚公主，行为处事却如此的跋扈而近乎粗俗，手里把着兵权，一丝一毫也不肯漏给南人，则他若东归建康，还能有咱们的立足之地吗？绝不能让他回来！
再者说了，即便我们捏着鼻子应允此议，你王邃多半也是热脸贴冷屁股——他若肯归，上回“清君侧”的时候就不会呆不过几月就走啦。此公在武昌土皇帝做得好好的，岂肯回来顶王导的职位，收拾这好大一个烂摊子哪？
王邃闻言，不禁叹息道：“似此，又如何处啊？”
王彬建议说，不妨命王敦派一支兵马来助守建康——“君等以为沈士居如何？”
贺循、薛兼等纷纷摇头。王敦此前就想留一支兵马在建康，他们费了好大力气才将之少数整编、收拢，大部找借口给赶芜湖去了，怎能容忍王处仲同时把握着长江中游和下游的兵权呢？到时候还有人能治得住他吗？说不定连王导都得靠边儿站！
至于沈充，他确为南人，原本也是可以寄予厚望的。问题是这货甘心给王敦当狗，此前平灭吴兴周氏，又被王敦彻底捏在了掌心里，他有多大的可能性背离王敦，靠拢建康政权，或者起码允执其中呢？
商量来去，莫衷一是，直到酒宴结束之后，王导将出茶具，亲手给宾朋们煮茶来饮，诸葛恢才貌似突然间想起来：“苏峻南来，其兵分驻于新安、会稽，可能为我……国家所用否？”
纪瞻闻言，手捻胡须，略一沉吟，便道：“或许可用，只看国家如何安抚他了。”
周顗却道：“苏峻本为华主旧部，因其跋扈难制，遂受逼而反，复败而南渡……”眼望王导：“茂弘自思，可能制约否？若不能制约，何言任用啊？”
王导尚在沉思，不及回话，诸葛恢笑笑说：“苏某前在青州，据地自雄，乃起妄心，遂致华主之怒；今其南来，部下皆北人，如浮萍随水，毫无根基，又有什么难以制约的？今放之于会稽、新安，实无所用，徒耗粮秣，不如召来守建康。只要给予厚禄，则必感德；供其粮秣，则必畏威，复有何忧啊？若敢有二心，但申令讨伐之，并断其供输，必败也。”
纪瞻颔首道：“道明所言有理。若君等不放心苏峻，先不必召其到建康来——可使苏峻驻军于湖，马雄屯兵丹徒，东西拱卫建康城，倘若遇警，三日内可以疾驰来援。茂弘等再可设谋，先重用马雄，断苏峻一臂，复以马雄制约苏峻，这万余北兵，无需半载，或皆可为国家所用也。”
……
苏峻、马雄等自从南渡以来，日子过得非常的艰难。
原本他们在青州近乎割据，虽然各郡守相往往敷衍，不肯供输粮秣物资，地方豪强却无人敢犯虎威；待得兵败南渡，等若寄人篱下，本来已经做好伏低做小的打算了，可谁成想即便假装老实头，仍然成天有巴掌搧到脸上来……
初渡江之时，原本分驻在宣城和毗陵，东西拱卫建康，然而邓岳觉得其势凶险，就向王敦进谏，乃使建康加二人高官厚禄，同时以沿江郡县粮秣不足为由，命他们率部南下，苏峻驻在新安，而马雄驻在会稽。
既为华朝叛臣，苏峻知道自己再投回去的可能性相当之低，如今所可倚靠的，也只有建康政权了。所以他护守江防，抵御华人南下的愿望甚坚——比很多江左将吏还要坚——又怎么甘心久守新安，等若投闲置散呢？
再者说了，南兵无论人数还是质量，都远不如北兵，无论建康也好，还是武昌也罢，谁瞧着他手底下这几千人不眼馋啊？除非自己居于关键之地，一旦离守，则江防不保，大祸顷刻，否则军队迟早是会被吞并的；而若丧失了兵权，他一介降人，无根无基，还能有好下场吗？
再加上新安诸吏，比过去青州诸守更加眼高手低，不但不肯按期供应苏峻粮秣物资，还三天两头抽调他的兵卒去修城、筑堡，甚至于铺路、开渠，整个儿把他们当工程队了！偏偏苏峻人地两生，又不象在青州时那样，有王贡、卫循肯伸出援手来，就暂且只能夹着尾巴做人——只怕这尾巴夹得时间长了，连自己的棱角都将彻底被磨平，志向将彻底蹉跎啊！
不过他还不是最惨的，马雄被迫南下会稽，遭逢的局面只有更加凶险。
建康政权拜苏峻为冠军将军、徐州刺史，加散骑常侍，封邵陵郡公，而马雄却只是安集将军、历阳内史，封将乐侯而已。将军衔是虚的，官职只是遥领，实际无尺寸之地，而至于侯爵……“八王之乱”以来，滥以爵赏酬人，曾有“（司马）亮侯数千，（司马）伦侯数千”之语，到了司马睿亦不能外，满地都是侯爵，你马雄能充什么大头蒜啊？
关键会稽郡临海，地方势力本来就很强大，最近几年又被裴该指使卫循撺掇各家大搞海贸，则农夫益贫而商贾益富。农夫贫，就被迫要依附大户，商贾富其实等于大户富，遂至郡内庄园林立，各拥武装，马雄是彻底的谁都不敢招惹。
而且吧，新安郡内尚有些南迁士人，苏峻还能跟人说道说道，会稽郡则一水的南貉，马雄就算想讲理，语言不通，谁会来鸟你啊？
原本渡江之初，马雄未必没有脱离苏部，自成一家的妄想，但受此打击，无奈之下，仍然只得派人去跟苏峻表忠心——其实是抱团取暖——并且问计了。苏峻乃授意其厚赂当道，以求游说建康政权，把北军放到江防要地去——只有位置重要了，别人才不敢再轻视咱，再肆意践躏咱，徐徐的，咱们才有咸鱼翻身的机会。
其实这两支北军都是仓促南逃的，士卒兵器都于路抛弃了不少，将领身边又哪来什么金帛献人呢？所以苏峻在新安郡内很难打开局面，但出乎意料之外的，马雄尚未能筹措到贿赂金，就竟然得到了会稽郡守诸葛恢的召见。
诸葛恢本籍琅琊阳都，其祖父诸葛诞反于淮南，为司马昭所攻杀，其父诸葛靓乃南投东吴，仕至大司马。吴亡之后，诸葛靓匿于其长姊家不出，司马炎亲自跑去其长姊家寻找，说：“不谓今日复得相见。”诸葛靓流涕曰：“不能漆身皮面，复睹圣颜……”然而固辞侍中之任，归于乡里，终身不向晋廷而坐。
司马炎为什么这么瞧得起诸葛靓呢？因为诸葛靓长姊之夫，就是琅琊武王司马伷，也即司马炎的叔父、司马睿的祖父，且司马炎少年时代跟诸葛靓因为这层关系，也是曾经有过交往的。
由此诸葛恢在南貉北伧间全都吃得开——于北为琅琊王的姻戚，复兴了琅琊诸葛氏，于南则为故吴大司马之子，通家故交也一抓一大把。他初任即丘县长、临沂县令，后入司马睿幕府，随之南渡，于安抚南人居功至伟，复受命为会稽郡守。
琅琊郡在徐州北部，马雄虽然是青州人氏，初随苏峻镇守徐方，北攻曹嶷，对琅琊郡内情况很熟悉，因此诸葛恢才会召见他，问问故乡的情形，马雄则趁机泣陈忠晋报国之志，由此博得了诸葛恢的好感，稍稍供输他一些物资。
诸葛恢任职会稽郡守三年，政绩为诸郡第一——天晓得——乃被召还建康，别委重任。王导趁机大宴宾朋，为其接风洗尘，顺便商议国事，诸葛恢就此进言召苏峻、马雄北来，拱卫建康城。
周顗等人对此提出疑虑——叛将终究是很难受人信重的——但纪瞻等却想趁机夺取这支北兵，乃一力附和诸葛恢所言，反复劝说王导。经过反复思忖后，王茂弘最终还是答应了，即请司马睿下诏，让苏峻北屯于湖而马雄改驻丹徒。
其时庾亮方受命出外巡视——他也一直担心着江防呢——乃攀四望山、石头山，俯瞰大江，复规划增筑石头城，以为守江的门户重镇，跟城外多呆了好些天。等到返回建康，从其弟庾怿口中得知召苏峻、马雄北来的消息，不禁吃了一惊，于是急匆匆去见王导，劝说道：
“苏峻降人，其心难测，须当先置于闲散之地，徐徐磋磨其性，国家方可任用——此前邓伯山（邓岳）所言斯为正理。若遽然召其北上，使护江防，彼知国家寄望之厚，复见江防空虚若是，必生骄心，恐怕难制啊。
“且其所部，皆北人也，人谁不挂念故乡？苏峻既败，必难统驭，一旦置之于江畔，若华人阴来招抚，彼等或将陆续渡江而逃，岂能复为国家之兵啊？王公不当听诸葛道明之言，彼书生也，岂能询以军国重事呢？”
王导沉吟半晌，徐徐点头道：“元规所虑，也有道理。只是如今建康空虚，江上如无警备，不得不召苏峻等北来……且方下令，若复止之，恐怕不妥吧。”
庾亮说我有一计——“可复遣使南下，以粮秣尚须调度，营盘尚须整备为由，使苏峻先驻丹阳（县），马雄先驻句容，勿使临江。我则增筑石头城，数命其发百千卒来相助，许以工浚城成，即可全师进驻——乃可趁机于无声无息间兼并其军，使为国家所有了；即便不能尽夺其兵，也可重新整编，使苏峻等不敢起妄念。”
庾元规这条计是很毒辣的，倘若一开始便做此规划，只要施行过程中不出漏子，说不定真能顺利夺取这两支北兵。但问题是前诏方至，刚给苏峻亮出一线曙光，结果启程不到两天，又命先至丹阳县而止，苏子高不禁失望，并且难免会起疑心。
随即庾亮主持增筑石头城，分别要苏峻和马雄发五百兵来助工，承诺等到浚工之后，这建康北方的门户就交给你们守备了。苏峻闻言大喜——石头城确实重要啊，这防区老子乐意接受——便请求多发两千兵前往。
——我这儿粮秣物资实在不足，你们又不给按规定分派，这眼瞧着连糠都要吃不上了。不如多派点儿兵去石头城吧，既然让做工，你们总该管饭，我这儿压力就要轻减一些。
然而来人推三阻四，只说工地上挤不进这么多人去。苏峻不禁恼火，心说将来要进驻万众的堡垒，又不是才刚动工，本有基础，竟然说挤不进两千人去——想搪塞我，也拜托找点儿靠谱的理由行吗？

第四十三章、建康之变
苏峻使人秘密潜向石头山，觇看动静，但见北兵初至，不先施工，即给予饱食，然后把军吏全都挑选出来，领去他处，而别安插进各级南人军官……复入建康，见内城矮小，外郭无墙，只有些栅栏，方起多处土垒而已，守军不过四五千数，资质、纪律极差。
苏峻此前在合肥前线被邓岳摆了一道——其实邓伯山因应形势，进退间并无大错；但在苏峻看来，你先不肯助我还夺西垒，复于战事胶着之际主动后撤，迫使我也不得不南渡，这特么全是你的错，抑且必为王敦所授意，就是打算坑我来着——乃深恨王敦，所以南渡后要驻在宣城郡内，不肯跟邓岳一起返回武昌去。他想要靠拢建康政权，以与王敦相拮抗——起码不受其调遣，不受其欺负——谁想建康方面却又是这么一副嘴脸。
这分明就是要谋夺我的兵马啊，看起来，北兵你们是要的，对于我这个降将，你们却打算过河拆桥了是吧！
于是苏峻聚会诸将商议，说：“南人不我信，王导唯倚王敦之势，庾亮琐碎忌刻，晋王不过傀儡而已。今彼等不但不肯用我，反谋夺我兵，而即便肯用我，似这般国家，如何能够足食足兵，使我扼守江防，阻华人南渡啊？
“不如兵入建康，杀王导、庾亮等，而拥戴晋王登基。据传百僚皆请晋王践祚，大王却不肯，为沿江无备，心不自安之故。若我等能入建康，环卫王宫，复抄取各家财产，以完外郭，增筑石头，不必半岁，建康便成坚固不拔之势，则大王还有何虑啊？必肯践帝位，而我等为从龙之功臣，倚天子之势，足以与王敦相拮抗。
“以汉季之势作比，我奉天子在吴，可比孙权，王敦在荆州，可比刘表。孙刘若合，足御北兵，若分，则事不可为矣——料想王敦不会如此不智。要在王敦垂垂老矣，去日无多，而其身边又无‘刘备’，候其死，我乃可望兼并荆、江，恢复东吴旧业。
“此事或许不易为，然若施行才有一线生机，否则必为南貉所害——卿等以为如何啊？”
参军任让说：“时势如此，恐无生路，唯有起而一搏了。”众将亦皆首肯——关键这段时间被江左将吏欺负得太惨啦，人人都怀着一肚子的怨气，既然苏峻肯给个发泄的机会，而且还有望铺开一条光辉大道，谁又会不乐意呢？
再者说来，造反这种事儿吧，确实既害名声，又未必能成事，人不被逼急了，多半不会行此下策，一定要去硬拚国家暴力机器；然而只要造过一回反，就好比赌博一样，不管是输是赢，都会把兜里蹦子儿再往外掏的，此前的心障已经彻底突破了呀。
于是苏峻一方面敷衍着庾亮，一方面派人去跟马雄联络，商定时间，两军一东一南，直向建康杀去。
建康宫城原本是东吴旧都，昔日晋军入城后把违制的建筑全都给拆了，把城墙也给削低了，防御力就此变得极差，虽说王导、庾亮等人尝试增筑，但因为人力物资匮乏，多少年都未能完工。
宫城北倚覆舟山而南凭淮水（秦淮河），官署多在淮水以北，而淮水南面则东为丹阳郡城，西为贵人聚居的乌衣巷、长干里。整座建康城，理论上应该北起覆舟山麓，东抵丹阳郡城，西到运渎和建初寺，南达聚宝山，这规模也相当不小了；奈何东吴时代，外郭即不完全，被扒过一遍后，如今只余数处土垒，多半还只是插着竹篱笆而已。
“永嘉之乱”后，中原士庶南渡，建康及其附近地区一口气拥进来好几十万人，多数挤不进城里去，只能客居于南塘。当时南塘虽然就规划和建筑来说，就跟个贫民窟似的，实际上富豪无数——所以祖逖、祖约兄弟才会假扮盗贼去半夜行抢。然而中原规复后，有钱人陆续渡江而归，剩下的全是些赤贫，或者才刚变成赤贫的……
由此盗贼纷起，比当初祖氏兄弟搅出来的乱子还要大得多，甚至于三天两头有人偷偷扒开竹篱，跑去乌衣巷偷东西，或者跟街角打闷棍。王导、周顗等人一方面加强门户，同时也期盼着赶紧训练出一支兵马来警护淮水两岸。
其实当初刁协、刘隗就想练兵来着，却被王敦一场“清君侧”，全盘计划彻底泡汤。完了王敦留下数千兵马警护建康城，却又受到贺循、薛兼等南士的疑虑，想尽办法，把主力远远支走，光留下几百人当“兵种子”。
光有种子自然不够，于是庾亮就献计从南塘的破落户里募兵助守。然而那些破落户多半游手好闲——肯靠卖力气换饭吃的，早就被周边豪族拉去做佃客啦，还留在南塘的，原本都非普通农户，因为家财荡尽才沦落至此，既不会种地也不屑去种地，更不肯与人做奴——当兵只为骗口饭吃，根本就不肯认真训练。
再加上分管军事的纪瞻其实也是二把刀，眼高手低，难以御众，结果花了好大功夫，仅仅募得四五千兵，即便充当逻卒巡役都不够资格，哪里有什么战斗力啊。
正因如此，王导才病急乱投医，听信了诸葛恢、纪瞻的劝说；而苏峻派人去侦察城内形势，造乱之心也才会熊熊而起——这么好一地方，被你们糟蹋成这样，与其等将来华人来取，不如我先拿下来整顿一番吧！
于是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乱军便即扒开竹篱，汹涌杀入城中，四五千守军一哄而散。权贵们只得放弃乌衣巷的家业，在家丁护卫下狼狈逃入宫城，倚壁而守。当然也有跑的慢的，全都落到了乱军手中——比方说王彬，比方说诸葛恢。
诸葛恢被绑着来见苏峻，马雄倒是顾念其昔日看顾之德，向苏峻请示，说道明先生是好人，你看是不是把他给放了哪？苏峻乃亲解诸葛恢之缚，假惺惺地问道：“我等实无意谋叛，为王、庾挟持晋王，复欲夺我之兵，害我性命也——先生可知此事否？”
诸葛恢赶紧撇清：“此皆庾亮之计，与某无涉……此前亦全不知情。”
随即又把王彬绑来，王彬叩头求免。苏峻冷笑道：“我所恨者，唯令兄茂弘与庾亮也……茂弘公想亦是一时糊涂，道明先生曾言，此皆庾亮之谋。则我愿入宫城，觐见大王，恳请铲除奸佞——只杀庾亮，于令兄亦不加害。卿可肯为我去劝说令兄，打开宫门啊？”
王彬满口应承，他心说只要能够脱离魔爪，逃进宫里去，那我就还有一线生机啊。只可惜苏峻没那么轻信，更没啥好心眼儿，他下令把捕获的士女及各家眷属千余人，以王彬为首，全都用绳子绑成一串儿，逼他们前去叫开宫门，顺便为我挡箭。
再说这票青州乱兵，原本也是精锐之卒，但自从跟了苏峻南下后，有家不得归，复受南人欺侮，早就自暴自弃了。既入建康城，宫城内的兵丁又只敢固守，不敢冲杀出来，于是毫无顾忌，撒开了便即大肆奸淫掳掠。等到押着那一千多人去叫宫城开门，于路见各人身着绫罗，不禁眼馋，于是边走边扒，等到接近宫城，王彬以下，不论男女，几乎全都赤身裸体，状貌极其凄惨。
苏峻对此根本就不加制约，只是骑马在后面跟着。行不多远，部将韩晃突然跑来告状，说弘徽作乱，劫杀我的兵士。苏峻闻言吃了一惊，急命召弘徽来，询问缘故，弘徽拱手回复道：“吴兴王及太妃未及走，被我围在府内，韩将军部下欲入府劫掠，劝止不住，这才失手杀了几人。”
随即劝说道：“明公此来，专为铲除奸佞，奉迎晋王，则无论姓王、姓庾，皆可杀了，唯司马家人不可杀——且吴兴王实为晋王之子，又岂敢冒犯啊？”
苏峻恍然大悟，忙道：“卿所言是也，乃可为我好好保护吴兴王祖孙，再有敢冲犯者，便申我令，杀之不赦。”随即斜眼一瞪韩晃：“汝这莽夫，险些坏我大事！”韩晃只得喏喏而退。
再说宫城之中，王导远远望见王彬等人，不禁泣下，遂禁止兵士放箭。纪瞻说：“王公，乱军继之于后，若不放箭，宫城必破啊——是令弟性命要紧，还是大王安危要紧啊？”
庾亮苦笑道：“即便放箭，以目下情势，可能守住宫城么？”他建议趁着乱军尚未能包围宫城，赶紧保护着司马睿潜出运渎去，到江上乘船逃走，先保住性命，再召各方兵马前来平乱为好。
运渎是一条人工河，出宫城西门，迤逦而南，可直通白鹭洲。于是命人拆下不少门板，司马睿、王导等数百人就都趴在门板上潜出西门，经运渎逃到江上去了——途中落水淹死的，自然也不在少数。
于是乱军顺利进入宫城，未及逃走的官员、宫人皆遭凌辱。苏峻到处找不到司马睿和王导的下落，抓住宫人询问，方知端底，急命韩晃前往追击。韩晃只差了一步，司马睿等人早就在渡口乘上船只，逆水向中游航去了。
这下子苏峻彻底傻眼——把司马睿捏在手心里，则王敦等投鼠忌器，我才可能有展布的机会，司马睿若跑了，那我不彻底成为叛逆啦？就目前的状况，我可打不赢王敦哪！
长史徐玮建议说：“何不拥戴吴兴王？吴兴王为晋王之子，可承统绪，且其祖母乃华天子姑母，乃可请其致书天子，云我等行此事，专为赎此前罪愆，只要天子封其晋王，赦我等前罪，便可恭迎北兵过江……”
徐玮本无叛意，因为跟着苏峻，身不由己，无奈而南渡，其实他一直在琢磨着该怎么设谋才能北归呢。如今这个机会大好，倘若华军可以不费一兵一卒，便渡过长江，占领建康，那么赦免我等此前背反之罪，这大有可操作的余地啊。
至不济，请求苏峻派我出使洛阳，那我就有机会回家啦。
苏峻点头道：“有理。”随即却又摇头：“我若能站稳建康，岂肯拱手以让华人？”顿了一顿，又道：“祖逖等颇恨我，有彼等在朝中，恐怕华主不肯宽赦前罪。”
于是跑去吴兴王府，请求拜见吴兴王。
吴兴王司马冲才刚十岁而已，哪有什么胆量见这叛酋，还是裴氏大着胆子领他出来，抱稳了端坐殿上，随命苏峻觐见。苏峻领着护兵入府，一进来便行大礼参拜，然后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诉，说我不是想造反，是被庾亮逼得无路可走了，才打算兵谏晋王，罢黜庾亮等奸邪啊……
裴氏面无表情听他哭完，这才缓缓说道：“既如此，卿可勒束兵马，退出建康别驻，老身自当致信晋王，为将军申诉曲直，请晋王宽赦将军。”
苏峻心说我不是这个意思，于是继续抹眼泪道：“今大王又为庾亮等挟持下江，必召武昌王将军来讨伐末将，恐怕凭太妃的书信，不能脱末将于死地……末将自知有罪，不敢逃避斧钺，奈何所部将吏，久随末将转战青、徐，杀胡御寇，又岂忍彼等从死啊？末将斗胆，请奉吴兴大王绍继晋祚，乃可与武昌言和……”
裴氏面色一沉：“汝云绍继晋祚？”
苏峻说没错，吴兴王血统尊贵，正应当继位为晋天子。
裴氏闻言大怒，当即破口喝骂道：“背主奸贼，反复小人，天子见在洛阳，即晋王亦不敢践皇帝位，汝何能出此狂悖之言？！”
苏峻苦苦劝说，裴氏只是不允。苏峻没办法，只好来硬的，当即直起身来，一按腰间佩刀，厉声道：“时势如此，不由得太妃不从——太妃独不畏死乎？！”
裴氏冷笑道：“我头可断，此事绝不可为！”
苏峻威吓道：“便太妃不畏死，然太妃死后，大王冲幼，何人可以看护？太妃就不怕大王也旋即追随于地下么？”
裴氏当即把司马冲朝前一搡：“汝要杀便杀。若使冲儿做此事，在国是篡僭，在家是以子犯父，即生犹死——还不如死了，可留芳名于青史！”
司马冲“哇”的一声，吓得当场号哭起来。

第四十四章、龙喉下有逆鳞
苏峻于四月间发动兵变，杀入建康城，因为路途遥远，这个消息要到五月份才被送至洛阳。群臣大喜之下，多数建议即刻发徐州兵南下，趁乱以取江左。
然而郭默却道：“苏峻不过万余众，且无根基、无声望，破之不难，然恐王敦自武昌顺流来伐。我若遽发兵，仓促间难以规划，能渡者多不过万人耳，倘若王敦、苏峻并力先御我，则势将困穷。以臣之意，不防密觇建康形势，待等王敦杀至，与苏峻争锋时，再遣兖、豫之卒掩袭武昌，别调兵马南下荆襄，趁其虚弱，可保必胜。”
裴该点头道：“卿此番谋划，甚合朕意。”
陆衍时任徐州及豫东二郡都督，主力驻在合肥，别部四千人屯广陵和舆县——因为晋军主力都在武昌，建康空虚，所以不担心对方会从徐州方向发起进攻。倘若这个时候仓促渡江前往建康，郭默说“能渡者不过万人”，其实是高估了，因为粮草尤其是船只的限制，短期内也就派几千人过去而已。以华军的素质，又是攻城战而不是在山林池沼间行军，打苏峻、马雄一万多，即难取胜，应该也不至于大败吧。
然而苏峻作乱，王敦不可能干瞧着，必然大发舟师，顺江而下。别说一旦王、苏二人先联起手来以御北军，则形势危殆了——南渡之兵，很可能匹马不归——倘若当面正逢武昌舟师，你怎么过江都是个问题。
还不如让他们鹬蚌相争去，华军尝试坐收渔人之利，聚集兵马，向江、荆两州发起进攻。最好能够夺取武昌，一刀下去，把长江切成两半，从此天险我与敌共有；退一步，即便王敦留下能将强兵固守武昌，也必然无力再增援荆襄了——就王廙那废物，在外无援救的情况下，打他还不是跟玩儿一样吗？
其他官僚叫嚣着趁机攻打建康，是觉得时机大好，不可错失；唯郭思道久守枢部，于战略规划上经验丰足，才能够拿出来切实可行的应对方案。
然而文、武两大重臣，裴嶷和祖逖，却全都反对仓促发兵。
裴嶷说了：“陛下此前不明申司马睿为叛逆，骤兴讨伐之师，一为中原未定，不宜南征，二则以其胜朝遗绪，不忍加诛，而望其幡然改悔也。今若趁其内乱而往攻其城，固然时机大好，奈何苏峻本国家罪臣，南渡不久便行此诞妄之事，一旦天兵继之，南人或以为苏峻实为伪降之间者也。
“江上来报，苏峻既入建康，即纵兵大掠，侵逼士人，穷凶极暴，残酷无道，南人无不切齿痛恨之，而欲餐其血肉、寝其皮毛。倘若误以为是朝廷授意，则南人终不肯降，且王师申讨时，亦必坚拒，所过难免屠戮，恐失陛下仁恕之意！”
苏峻做得实在是太过分啦，咱们若是趁机伸手，被南貉误会是一拨的，从此深恨北人，这对于统一大业，尤其是收服江南的人心，没什么好处。可不能因为一时小利，就罔顾大义，更影响到底定江左的大业哪。
裴该听他所言有理，不禁捻须沉吟。随即祖逖也出班奏道：“臣亦以为，不应趁机南向，而当继续巩固中原，恢复生产，以待将来。国家方定河北不久，慕容氏虎踞幽州，拓跋氏又叛服不定，沿边戍卒不得休息，倘若此时南下，发兵少则得利少，既取荆州，亦当命中原之卒久戍，虚耗钱粮；发兵多则恐动摇大局，倾空府库。
“昔羊叔子（羊祜）请伐吴，而树机能方肆虐边鄙，以是晋武不许——今日之势亦然。北方若定，中原稳固，则十万之众渡江不难；江左人心散乱，复经苏峻之变，将更孱弱，收之易也。然若谋一时之小利，使中原之卒北守幽、并而南斗荆、襄，万里转运间，国必虚疲。
“要在南人不能渡江而北，鲜卑却可驰骋南向；尸居余气，枯守之徒，无需先伐，戎狄无信，却宜先定。且陛下此前规划，要先使陶公定蜀，再三路发兵夹击建康，如昔晋伐吴故事，可以事半而功倍。如今岂可因一时之忿，而为事倍而功半之劳呢？陛下三思。”
裴嶷从政治上，祖逖从军事上，都极言不可南征，裴该从善如流，当即首肯其言。于是便命华恒、祖纳等以私人身份写信给王敦，申明苏峻之乱与朝廷无涉，并且表态当其东征定乱之时，绝不会从背后去捅一刀——当然啦，信与不信，都在王敦，倘若王处仲接到这些信后反倒心生疑虑，不肯全师以攻苏峻，导致战事拖延，那说不定对华朝反倒更为有利呢。
然而三日后，又有急报传来——这回递出消息来的，乃是王贡安插在江南的奸细——说司马睿既已逃遁，苏峻乃胁逼吴兴王践祚称尊……
王贡既然想在建康城内安插耳目，当然不会放过吴兴王府这个最合适的潜伏场所了，即便在裴该称帝、南北对立之后，仍然不时有相当重要的情报从王府中秘密传递出来，于府内主持其事的，就是管家裴仁。
裴仁本名王陵，还是王导送给裴该为仆的，裴该北渡时并未相携，把他留给了裴氏。其后裴氏又将共过患难的贴身侍女芸儿许于裴仁之子为妻，就此彻底收揽了其心。那么既然裴氏日夕思念其侄裴该，裴仁当然愿意帮忙为裴该搜集情报和传递消息了。
所以这份情报的内容非常详细，说苏峻当日入府，是如何逼迫裴太妃的，太妃如何宁死不从，苏峻乃将王彬等所俘士女押至府前，命军士逐一虐杀，以恐吓太妃。太妃终究心肠软，等杀到第四个人的时候——内中没有王彬，地位如此显赫之人，苏峻不到万不得以，还真不舍得宰——终于被迫低头。
据说裴太妃当时抱着司马冲放声大哭，说：“汝父不肯归从王化，复信诸葛恢等而召苏峻，此汝父之罪也，父罪只能子偿。汝今被逼从贼，将来无论华军来，还是王处仲来，恐都不能容汝，我亦难以救汝，唯与汝同死而已！”
裴该见得此报，不禁暴怒如狂，当即鞋也不穿，就直冲向前殿，要召祖逖、郭默来，当即派发大军，渡江去讨伐苏峻。
皇后荀氏见皇帝衣冠不整，光穿着袜子就往前殿跑，吓得赶紧冲上去，一把揪住，问道：“陛下每常戎服见臣下，仆射等以为无礼，反复劝谏，今日为何连戎服都不肯着，便欲召见臣子啊？此大失体统事，天子如何可为？”
裴该平常跟内宫里穿着是很随意的，怎么舒服怎么来。只是与此前所谓的名士们不同，名士们多着宽袍大袖，以求襟带当风，表示潇洒不群，裴该却为了方便活动，习惯窄袖短衣，甚至于暑热时，干脆只着短袖衫和短裤——这在后世很常见，在此世就跟只穿内衣裤没啥区别了。
所谓“戎服”，虽然也是窄袖着裤，终究衣襟是要长过膝盖的，裤腿也是要掖在靴子里的，或者套在袜子里。然而他此刻只着农夫一般短衣，下摆刚刚过裆，袜子塞在裤腿里面，这般模样就很不成体统啊。别说皇帝了，就算普通士人子弟敢这么穿着见人，也必遭尊长呵斥甚至是责打。
裴嶷等人，尤其是熊远、陈頵等谏臣，对于皇帝经常穿着戎服视朝，皆感不满，常进忠言，裴该假以不忘戎事为由给勉强搪塞了过去。于是裴嶷就以裴家长辈的身份，改向皇后进言，恳请皇后劝谏天子，甚至于拐个弯儿，写信给在关中的荀崧，请他帮忙跟闺女打招呼。至于皇帝平常在宫里怎么穿着，他们见不着，也管不了，但若裴该今天这副模样落到外臣眼中，必将引发轩然大波啊，荀灌娘又怎么可能不加以拦阻呢？
裴该若着宽袖袍服，估计荀后这一拉扯，都能把他袖子给扯裂了；奈何他穿的是窄袖衫，使得荀后直接揪胳膊，裴该连扯两扯，不但扯不开，反倒感觉自家膀子发麻……无奈之下，只得暂且止步，旋将手中书奏递给荀后，说：“我欲伐苏峻，乃不及更衣……”
荀后不敢把两只手全都松开，只能不顾礼仪，单手接过，匆匆一瞥，她就明白了——这条龙是被触了逆鳞啦！
裴太妃和裴该是什么感情，没人比荀后更清楚的了，对于此前羯营中事，裴该有事没事总爱在老婆面前提起。实话说，倘若对方不是丈夫的同姓尊辈，荀后都会怀疑丈夫其实喜欢那个老女人，从而暗呷一两口干醋……
苏峻再怎么作乱，哪怕把司马家杀得人头滚滚，哪怕把王导等人全都扒光了游街，估计裴该都不会太过在以意，但那厮竟然劫持了裴氏，还逼得裴氏要跟继孙抱头痛哭，这裴该绝不能忍啊。荀后见此，也就不再拦阻裴该，只是命宫人赶紧把戎服取来，给天子换上，嘴里还安慰说：“军行千里，不急在一刻，陛下正不必效楚王剑及屦及。”
可就裴该换穿衣服的这片刻时间，荀后细一思索，终于回过味儿来了，当即又劝说道：“苏贼辱及姑母，陛下一时情急，其实想岔了。陛下欲发兵南征，且不说前日祖公等便言不当征，即便不顾国家，亦当顾念姑母安危啊。今姑母在苏峻手中，投鼠忌器，王师岂可仓促临江？”
裴该闻言，动作当即僵硬，想了一想，不禁苦笑道：“皇后所言是也，我一时恼恨，竟连理智都丧尽了……”
不等荀后问他啥叫“理智”了，他便顿足道：“然姑母陷身贼中，仿佛昔日之情复见，可惜千里悬隔，我不能再孤身往救，却又不便发兵……这可如何是好啊？！”随即继续穿着戎服，说不成，我得赶紧召裴嶷、祖逖他们来商议对策。
荀后建议道：“与其召仆射、枢使等，不如召王子赐来……”
……
王贡王子赐此时的职务，乃是枢部候变司郎中——其名出于《太公兵法》，云：“主伺奸候变，开阖人情，观敌之意，以为间谍”——为此转为武职，领中校衔。
一司郎中为从五品，中校则是正五品，但不管怎么说，原本在关中行台，他跟裴诜二人并为从事中郎，如今裴子羽却贵为中书右仆射，入堂拜相，王子赐却被远远地拉在了后面。这一则是裴诜虽然仍旧负责情报工作，但他的主职不但掌“机要”，抑且参“政令”，所居中书，乃是国家重要决策机构；王贡则只有情报搜集和分析的职能，而并无决策权。
再者，裴诜既为宗室重臣，又有行政经验，王贡的出身和资历都没法跟他比。当然最重要的，王子赐人缘不好，有可能除了陶侃尚且顾念些旧日之情——其实也不多，因为王贡叛过他一次啊——外，满朝文武，就没谁真喜欢此人，肯与之接近的。
一般认为，朝廷重臣，尤其是宰相，首重在德，其次方为才学，唯有能以德望统领百僚者，才有资格立朝秉政，燮理阴阳。裴诜虽然也长期搞情报工作，但他本人是一直站在明地里的，尤其久居长安，与同僚都很亲近；王贡则始终躲在阴影里，且长期出镇东方，跟他面熟的人还真不多。况且谁谓王子赐而能有“德”了？
故此大家都判断，天子虽然信重王贡，但此人最高也就做到四品而已，将毕生与部尚书乃至宰相无缘——升为三品，除非等他退休或者干脆“殉国”吧，否则群议汹汹，必谓天子用倖进小人，非得纷纷抬棺死谏不可。
好在王贡貌似对他目前的寄遇也并没有什么不满，只是踏踏实实地担当本职工作，谨慎言行，绝不越权半步——陶侃对此倒是挺欣慰的，曾说：“时势变迁，若王子赐仍是昔日那般飞扬跋扈状，即便天子仁厚，吾亦恐其不得善终也。”
如今王贡已经不仅仅只负责东方的情报搜集和分析啦，他和裴诜的工作范围都扩大到了全国甚至于全天下，只不过一方注重军情和敌情，一方注重吏情和民情罢了。裴该有时候看此二人，会不由自主地想起戴雨农和陈氏兄弟来——这就仿佛军统和中统嘛。
且说裴该如荀后所言，穿着戎服后，即于偏殿召见王贡，见面后也不废话，直截了当地问道：“卿可能为我救姑母出于建康啊？”

第四十五章、特种部队和特种作战
从建康吴兴王府内传出来的这份情报，自然是经过王贡之手呈奏于裴该的，故而其中内容，他早就详悉了解过了。裴该当面询问：“卿可能为我救姑母出于建康啊？”不必解说前因后果，以及自己为啥起了这种想法，王子赐即明其意，当下微微皱眉，说：“此事不易为……”
而今苏峻已经在建康城内胁迫司马冲称帝，并顺理成章地尊奉裴妃为太皇太后，虽说裴妃当场掷还了刻得很不成体统的印玺，但苏峻哪管你是否答应啊，对外照样如此宣称。以裴妃对司马冲的感情，她是不可能撇下继孙独自逃亡的，而若想把她们祖孙二人全都救出来，苏峻方倚司马冲为法宝，必然严密看管，恐怕很难找得着机会啊。
裴该对此倒是已经有了一些想法，还来不及仔细思索和梳理，便即向王贡合盘托出。他多少有些急眼，因而满脑子都是类似于后世海豹突击队从恐怖分子手里救人质的思路，当下听得王子是赐翘舌不下。
王贡的感受跟荀后是差不多的——此龙逆鳞为人所触，已经急怒攻心，热血充脑了，这说的都是什么啊，完全异想天开嘛。
后世的特种兵之所以能够完成种种艰巨的，甚至于看似不可能的任务，不仅仅靠着个人技能和组织规划，更重要的是那些古人想都不敢想的高精尖装备啊。而在缺乏这些装备的前提下，裴该所提出来的计划，听上去仿佛要把间谍打造成神仙……
王贡心说就算我有这个本事造神仙，时间也肯定来不及吧，孰谓神仙是可以数年甚至数月就速成的？
从前裴该对于情报工作，也曾经给王贡提过不少的建议，包括使用密码传递情报，包括情报员单线联络再联结成网等等，虽然多半貌似只是些奇想，不成体系，王贡亦颇有茅塞顿开之感——因为基本上没啥技术难度——也由此使得他对裴该心服口服，愿意辅佐其底定天下。然而这回天子真是急傻了，竟然满口胡柴，四六不着，偏偏如今君臣名份已定，我还不好直接开口驳他。
于是只能敷衍，说：“陛下所言，确有道理，奈何此等精良死士，非旦夕所可访得。且苏峻既造乱，唯倚司马冲与太……”顿了一顿，不敢称呼“太妃”，改口叫“太夫人”——“……太夫人为号召，且警我朝与武昌之间者，必然严密关防，间者不易入……”
随即又安慰皇帝说：“陛下正不必忧心太夫人，臣料苏峻绝不敢谋害其祖孙，而太夫人欲庇护司马冲，亦不会自家寻死。”
裴该蹙眉道：“王敦必率武昌军往攻建康，到时候兵荒马乱之下，诚恐姑母有失，亦怕苏峻于自知不免时，骤下毒手……”
王贡忙道：“陛下所虑是，然唯兵马扰乱之际，臣方有机会遣间者入于建康，尝试救出太夫人祖孙。还望陛下宽限些时日，待臣因应形势，谋定而后动，以免仓促行事，导致谋泄，反于太夫人不利。”
裴该刚才胡言乱语了半天，也算是一种发泄，发泄过后，他的心情终于从最初的暴怒中逐渐平复了下来，理智也次第恢复，自己琢磨琢磨，王贡所言，确实有道理啊。
他最初听到建康变乱的消息，心中多少有些窃喜——没等我发兵，你们就先自乱了，乱得好啊！随即想起裴氏来，但考虑到以她的身份，多半追随司马睿出逃了，虽然难免受些惊吓，性命暂且是无虞的；即便仍留在建康，苏峻既然打出“兵谏”的旗号来，仍奉司马氏，按道理说，也不敢冲犯裴氏祖孙。
于是命王贡去探查裴氏的去向和目前状况，谁想到王贡却递上来这么一份情报——苏峻竟敢威逼姑母，是可忍孰不可忍！且姑母既受此辱，又岂能让她长久留在苏峻掌控之中呢？
可是以目前的形势，他不可能亲自去救姑母，投鼠忌器之下，又不便派兵前往，至于特种部队，纯属呓语……没办法，只能寄望于眼前这个“毒士”能够有啥奇谋妙计了。
于是特意起身，靠近王贡而坐——吓得王贡也赶紧站起来，完了又赶紧重新坐下——轻抚其肩道：“姑母非止朕的尊长，昔日亦曾救朕于羯营之内，若无姑母，则无今日之朕。能否救出姑母，朕全权授之于卿，卿其勿负朕望。”
王贡急忙俯身，拱手应诺。其实经过这么一番交谈，他更深刻地认识到了此次任务的重要性——不在于裴氏生死，而在于天子的态度——并且头脑中对此已经多多少少有了些尚不成熟的想法。
当然啦，绝不会是如天子所言，临时组建一支神仙小队，潜入龙潭虎穴去救人啥的。
……
司马睿在王导、庾亮等人的护卫下，逃出建康城，乘船下江。有人建议一口气跑到武昌去，却被庾亮劝止了，舟船只到于湖即止，遣人召集四方兵马前来勤王——当然主要是王敦。
司马睿并未进入于湖县城，他压根儿就不敢下船，好方便一旦形势不妙，随时起碇，继续落跑。
苏峻当日逼迫司马冲称帝，裴妃就提出要求来，命其尽快禁止杀掠，稳定建康城内局势，并且释放被俘的士人男女。苏峻自然满口答应，甚至于特意逮几个进入公侯府邸抢掠的小兵来，即于吴兴王府前正法，假腥腥做出些姿态。
随即一方面约束士卒，稳定城内秩序，一方面派兵夺占周边要冲之地——包括覆舟山、鸡笼山、聚宝山、石头城、白鹭洲等等——遣将把守。旋即举办了绝对称不上盛大的践祚仪式，苏峻自任骠骑将军、录尚书事，以其弟苏逸为领军将军统领中军，徐玮为尚书令，贾宁为侍中，任让为丹阳尹，授马雄为左卫将军，韩晃为骁骑将军，管商为前将军，弘徽为后将军，所部将吏，皆任显职。
此外，释放王彬等，任其为中书令，任诸葛恢为吏部尚书；遥尊司马睿为太皇帝，自作主张任命王导为中书监、王敦为大司马，其余逃亡的朝官，亦皆有升赏。下诏大赦天下，唯独不赦庾氏兄弟。
其实吧，苏峻也未必真那么恨庾亮，只是他如今既要安抚江左旧臣，也一定要竖个靶子起来打，以证明自己此番“兵谏”的正当性；偏偏庾元规这家伙人缘比较次，又可以通过声讨他来打压更具合法继承权的司马睿长子司马绍——庾亮之妹庾元君为司马绍正室——那不正是天然的好靶子吗？
你还别说，诏下四方，真的有人响应——任何年代只要有风光显赫的当权派，就一定会有自认为受到排挤乃至迫害的在野派——毗陵、丹阳郡内，颇有些豪族以为得着了翻身的机会，乃向苏峻投款输诚。
当然啦，苏峻不会妄想凭着一纸诏书，就能使得王敦按兵不动的，只是需要藉此为自己赢得一段缓冲时间罢了。他勒逼城内各家出民夫，更将南塘流民一网打尽，在兵士的鞭笞下修缮和增筑建康宫城与石头城——外郭实在不可能在短时间内修起来，只得作罢。同时遣马雄率兵入于义兴郡，张健、管商逆江而上，去攻于湖。
司马睿在于湖，稍稍收拢些兵马，只是王敦的大部队尚且未到，叛军就先气势汹汹地杀过来了。镇军将军司马流率兵抵御，战不三日，即被叛军所杀，旋即克陷于湖，于湖令陶馥悬梁自尽。司马睿见城已不可守，即命起碇，继续往西跑，又去了芜湖，其后歇了不足五日，再奔春谷。
这时候华朝的诏命尚未下达，江师都督（实领刚刚成形的平江军，但仍为文职）卫循见猎心喜，即率大小船只十余艘出巢湖，经濡须水而向濡须口，打算趁机劫杀司马睿。果然隔不几天，司马睿跟春谷也呆不住了，继续逆水而上，才到濡须口，迎面就撞见了华军江师。
司马睿所乘的倒是一条大船，问题是并非战舰，没有什么作战能力，骤见华船涌来，当真是前有堵截，后有追兵，急得他几乎就要投江自尽。好在正当危急关头，十数条大舰自中游放下，浩荡而来，上立“建武将军邓”的旗号。
卫循打眼一瞧，对方船只数量跟自己差不多，但体量却几乎全都超过一倍去，吓得他急忙下令转舵，狼狈缩回了巢湖。
来将自然是邓岳了。王敦得到建康变乱的消息后，也不禁吃惊，即刻拜邓岳为先行，率领战船十余艘去拱护司马睿，他将点集兵马，随后跟进。邓伯山来得正是时候，仅凭声势便迫退了华朝江师，却也不敢追赶——大敌当前，再去招惹华人，实属不智啊——赶紧派人去把司马睿、王导等接到自己船上来。
为怕华船再来，封堵自家的后路，邓岳即于濡须口暂停舟船，一直要等五日后，王敦亲率主力抵达，这才继续向东方挺进。
司马睿等人自然又转移到了王敦的坐舰上，王处仲大礼参拜，随即偏过头去问王导：“茂弘执建康之政，前不能止乱事于未萌，后弃吴兴王与世儒（王彬）等出逃，虽有援护大王之功，难免素餐尸位之讥——因何而至于如此啊？”
王导满面愧色，连连拱手：“阿兄责备得是，都是我之过也。”
王敦两眼一瞪，又再重复了一句：“因何而至于如此啊？”
王敦的意思很明确，此事兄弟你是难辞其疚的，但也不必要把责任全都揽在自己身上。这般恶性事件究竟是怎么发生的，你跟我解释解释，咱们好公推一个替罪羊出来，免得影响到我王氏的权势。
王导却只是自称有罪，而不肯多言其他。王邃见此情状，赶紧插话说：“都是庾元规设计，谋夺苏峻之兵，乃至于此……”
王导赶紧摆手道：“元规设谋，本无缺失，都是我行事操切，遂至变乱。”一边说，一边向王敦拋个眼色，随即又朝司马睿身后的司马绍瞥了一眼，那意思：我知道不少人都忌恨庾亮，但他既是我的心腹，又为世子妃之兄，则岂可将他推出去顶罪呢？
王邃低声劝说道：“虽然晁错戮于东市，而吴楚之兵不解，然吴楚以诛晁错为名，既杀之，则其无名矣。”
王导同样压低声音呵斥道：“处重此言不当，吴楚藩王，苏峻岂可与之比类？我若罪责庾氏，则苏峻势将更炽矣！”随即转过头去对王敦说：“实为诸葛道明献言，请召苏峻、马雄北上……”
一句话就把诸葛恢给卖了，反正那家伙如今陷身从贼，肯定脱不了干系，那不如把罪名全都推到他身上去吧。
对于这个替罪羊，王敦倒也是认可的——虽说诸葛恢是司马睿的表舅，终究不算至亲；再者说了，跟我王家有关系的人不可杀，跟司马家有关系的，杀又何妨啊？
于是他留下十数条战船堵塞濡须口，以防华师，自将大小战船五十余艘，亦浩荡向春谷而来。
再说邓岳先期进发，到了春谷一打听，得报叛军追赶司马睿不及，已经将县城抢掠一空，然后南下去攻宣城郡治宛陵了。邓伯山乃弃舟登陆，复收春谷，可是士兵才刚进城，就听得远远的马蹄声响，叛军猛然间又掉头杀了回来……
张健、管商知道自家没有战船，不能堵截武昌的舟师，而若放邓岳乘船直取建康，城防工事尚未完备，必受挫折——别的不说，白鹭洲有可能瞬间就被武昌兵给打下来——于是假意南下，诱使敌军登陆。
邓岳的前军还不到两千人，其中半数进入春谷，半数还留在船上，叛军却有四千之众，因而甫一交锋，便即大溃，投水而死者竟达数百之多，就连邓伯山都是泅水逃回船上去的……
旋即王敦到来，闻报大怒，便欲与叛军交锋。还是钱凤劝他说：“我军为防华人趁机渡江，将舟师大半留在了武昌，今船上可用之卒，不过四五千众而已，与贼相当，难有胜算。不如弃诸县而急前，使苏峻不能巩固防御，再召东兵来，而我陆师亦将掩至，两下夹击，可破叛贼。”

第四十六章、从延安到美稷
王敦听从了钱凤的谏言，于是不再尝试登陆，而放舟顺流直下，趁着苏峻尚未得到消息，一鼓而下白鹭洲，封锁了建康附近的水道。
此外武昌方面，尚有步军万余，缘江而下，来得比较迟缓一些。但张建、管商等亦不敢继续跟春谷等着他们，被迫收缩兵马，退至于湖、丹阳，以便随时可以增援建康附近的战事。
这一路的交锋，要迟至大半个月以后，于此同时，吴郡太守庾冰、吴兴太守虞潭等亦各自发兵，北上援救建康，王敦还派沈充返回故乡，临时招募了四五千的义勇相助。马雄领兵逆之于阳羡的章浦亭，以寡敌众，二郡之兵却一触即溃，幸有沈充所部为之断后，悍战逼退马雄，才不至于酿成全军覆没的惨剧。
因为马雄本人是青州宿将，麾下又多青、徐精兵，曾经败曹嶷、破徐龛，久经沙场，战斗力相当顽强；而相对的，江南自从先后平定陈敏、钱璯等乱事后，整整十年间从无大战，士卒普遍骄惰，哪里还会打仗啊？沈充则本身就是地方豪强，所谓“江东之豪，莫强周沈”，他带出来所谓的义勇，其实都是多年豢养的私兵，战斗力却远非郡兵戍卒可比了。
但是随即马雄于义兴郡内大募兵，召上来很多周氏子弟和党羽——周氏被灭后，其人、地多归王敦，少数转从沈氏，因此那些破落户是深恨沈充的——复进军与沈充交战，沈充不能敌，被迫退归乌程。
东南方向局势暂时稳定后，马雄北援建康，即与武昌军在丹阳郡内连番厮杀，各有伤损。不过总体而言，叛军方面还是胜多败少，王敦被迫再从武昌抽调兵马，同时号召周边郡县皆来应援，等到当年七月的时候，其兵数已然超过了三万。苏峻亦于辖境内大募兵，其数稍稍逊色于王敦。
苏峻就此看见了一线曙光，觉得自己这仗就很有可能打得赢啊。一则南军孱弱，平地争雄不是北军的对手，我一个打你俩都没有问题，何况兵数如此接近呢？二则他自取建康，从贵门豪邸中抄出财帛、粮秣无数，足够支应大半年的战事；而相对的，王敦的粮草却要临时从周边郡县征集，或者数百里之遥从武昌调运，想来未必能比自己更丰足吧。
一旦华人反应过来，很有可能从兖、豫方向掩袭武昌，或者出汉中以攻荆州，到时候王处仲腹背受敌，必遭败绩。你说啥，华人来打我？我如今手里可还捏着华天子的姑母呢，昔日在关中时便听闻，他们姑侄二人相依为命，险死还生，好不容易才从羯营里逃将出来；除非华天子完全不顾忌姑母的安危，并且下了严令，否则只要我一表态，且看哪员华将敢趁机从淮南渡江？
再者说了，江上本来我就控制不住，华人欲渡，首先会撞上王敦的舟师。难道王敦就会分开战舰，放他们过来不成吗？而华人也真敢先不搭理那些战舰，派兵过江？那不是自寻死路嘛。
而即便华人不趁机攻打江、荆，只要前线将士用命，我指挥得法，最多半年，总能击败王敦的——我有这个信心！
然而苏峻却犯了一个大错误。此前他在兖州肆意扩军，导致老兵的比例被稀释，士卒的整体素质下降，遂至难遏归师，竟被败退的石勒杀得屁滚尿流。殷鉴在前，他却仍然不肯接受教训，仗着粮秣充足，又再大募兵卒，则北兵是能战，逐渐的却只占军队总数不足四成，那还能如前一般，压着久经训练的武昌军打吗？
……
七月间，铁弗部刘路孤遣使来到来至洛阳，在表示恭顺的同时，献上美稷方面的虚实情报，表示愿意与华军相策应，夹击美稷，以破残汉的刘曜。
且说拓跋氏两分之后，虽然尚未全面交锋，但日常摩擦不断，双方各自竭尽所能地或拉拢或压服周边依附部族，以期扩大自家的势力，为将来必然到来的大战做准备——西拓跋贺兰霭头方面渐占上风。
这是因为慕容部已于西方彻底灭亡宇文氏，其地与拓跋相接。慕容和拓跋之间的关系向来不好，且慕容廆向华称臣又在贺傉之前，则祁氏和贺傉自不敢不加以防备，就此力分则弱，导致在与贺兰氏的争斗中，被迫一退而再退。
至于铁弗部，刘路孤这酋大之位本来就是凭空捡得的，无时无刻不担忧其兄刘虎归来复辟。因闻刘虎在晋阳失守后，被迫逃至燕京山和楼烦一带，随即复为华人所逼，归从了拓跋贺傉，则既然刘虎东向，刘路孤自然要西向了，于是主动臣服于贺兰霭头帐前。
随即霭头就指使他，去挑唆华人向美稷进军。
霭头此举，主要是为了转移视线。因为随着西拓跋势力的雄起、壮大，他和拓跋头之间的矛盾也越来越深，终至起了冲突。
拓跋头昔日穷蹙来投，自然是居于霭头之下的，但随即他仗着在拓跋本部中人缘广，以及能够跟华主搭得上话，大肆笼络和逼迫诸部，导致势力越来越强，乃不再甘居下位。在名义上的“高王”拓跋翳槐不在部内的前提下，贺兰霭头以舅父身份摄政，拓跋头却也自称单于叔父，其势渐足以与之拮抗。
实话说，就祁氏的短见和贺傉的懦弱，倘若西拓跋由一人所执掌，全力东进的话，估计用不了两三年，便能攻取盛乐；就因为西拓跋是双头执政，才导致了虽然大占上风，却始终不能形成对东方的压倒性优势。
拓跋头日益跋扈，甚至密谋攻杀霭头，以便他独执政事。在他想来，翳槐不到成年，华主是不会放其回来的，而即便成年了放不放，也还两说；自己大可趁此机会统一东西拓跋，尽占草原大漠，即便翳槐回来了，也只能做个傀儡而已。
况且，说不定只要我通过那个远房外甥跟华主面前见天儿地说好话，华主一高兴，就能把“高王”，甚至于将来把“代王”的头衔全都转让给我哪！
霭头密侦得其谋，于是先下手为强，暗使某部大人宴请拓跋头，并在酒中下了毒药。结果那个光头精明一世，糊涂一时，直到毒酒落肚才醒悟过来，随即因为剧痛而佝偻下身子，口不能言，只是跟地上来回打滚儿，滚得几滚，终于还是咽气了。
倘若是拓跋头杀了霭头，估计随便编个借口就解决问题了；但既然是霭头杀了拓跋头，乃不得不担心华人会否兴师问罪——因为据说拓跋头有个外甥乃是华主的亲信，倚若腹心啊。于是霭头先设谋使刘路孤怂恿华军去攻刘曜，以转移视线，然后才敢遣使洛阳，去通报拓跋头为人所害之事。
当然啦，害他之人绝非我霭头，也不是我指使的，那个部族我已经明申其罪，给灭掉了，天子不必再兴师征讨。
刘路孤的使者先至洛阳，祖逖乃建议如其所言，发兵攻伐美稷。
他说了：“刘曜逆胡余孽，曾蹂躏中原、残破洛阳，而俘晋怀帝……”
华朝既受晋禅，那么理论上，晋的从属若不肯臣服，不能算是我朋友，但晋的寇仇，却一定也是咱们的敌人啊。况且祖逖等曾为晋臣，则天子被掳的奇耻大辱，即便改朝换代，那也终归是淡忘不了的。
“……百死难赎其辜，实当显戮。此前为其远遁，而国家方攻羯，不能劳师而远征；今羯贼既灭，复得觇其虚实，则自晋阳遣马步军万众攻之，不为难也。要当犁庭扫闾，尽族刘氏，方可彰显我朝声威。”
裴嶷亦说：“中国之人，无不切齿痛恨屠各，前晋虽克平阳，发刘渊冢，杀刘氏子弟，然而刘恒、刘曜等漏网，不能算克尽全功。此天将功业授我华也，既然铁弗愿意相助，又岂能错失良机呢？”
虽说当年平阳就是陛下您打下来的，刘曜也算是您不小心放跑的……终究那是晋朝的事儿嘛，事情没办完善，咱们华朝正好帮忙补上，则后世说起来，灭屠各者，华也。
关键是美稷那地方比较荒僻、偏远，附近又有拓跋势力，使得咱们不敢轻率劳师远征。但如今铁弗表了态，就等于西拓跋表了态，不但不会阻挠其事，还必将加以援助；而据其所报内情，美稷屠各不过万户，可用之兵七八千而已，并且人心浮动、物资短缺，这正是攻伐的良机啊。
国家暂时不会向江南用兵，只是在做平灭巴氐的准备而已，则派一万人马远征美稷，于物资上完全应付得过来，也不至于影响到平蜀和将来南征的大局。而且北方越是稳固，把那些残余的敌对势力尽数殄灭，将来南下也便越稳妥。
裴该对此的表态是：“刘曜一世枭雄，彼不死，朕终不得安。”拓跋正内乱着呢，倘若放着屠各不理，说不定以刘曜之能，过几年还能咸鱼翻身，这个险我可不愿意冒，还是赶紧彻底捏死来得省心。
然而他并不打算纯从晋阳发兵，渡过黄河去攻美稷，而与祖逖、郭默等商议，欲使“驱虎吞狼”之计。
此前平定虚除部后，就在上郡内站稳了脚跟，乃先分化而后收拢，徐徐镇定境内戎狄，于高奴之后，不久前又在上郡内设置了第二个县——肤施。裴该复以“高奴”之名不雅为由，改名称作“延安”。
他计划以延安、肤施两县戍卒，驱使郡内戎部北上，去跟晋阳军、铁弗部夹攻美稷，如此既可以封堵刘曜西蹿之路，还有望逐渐把戎部往北赶，将奢延水以南地区全都空出来，逐渐转化成农耕区域——起码也得半牧半耕。假以时日，规复汉代旧疆的愿望便可实现。
当然啦，汉代旧疆并不仅仅到奢延水或者美稷为止，而须再北上千里，直抵阴山。但那绝非一朝一昔之功了，只可徐徐图之——倘若说当年请复上郡是第一步，那么此番攻美稷就等于迈出了第二步。
郭默乃建议说：“陛下欲以戎部为前驱，则必用游子远。”
裴该笑笑：“朕亦正有此意。”
于是改任郗鉴为秦州刺史，召游遐到洛阳来，面授机宜，旋命之为上郡太守，要他尽快召集戎部，定于本年冬季发兵北上，夹击美稷。至于晋阳方面，只命姚弋仲率一旅之兵渡河策应——晋阳驻军的主力，仍必须提防东拓跋南下侵扰。
在与游遐商议进军方略的时候，游子远就问了：“臣此去倘若顺遂，不知陛下欲如何处置美稷之敌啊？”
裴该笑笑说：“屠各余种，也不必尽戮，若有降者，不防置于上郡卿之驭下，使其转化为中国农人。唯不可因功而转授戎部，使戎部壮大。”
游子远点头道：“陛下所虑，臣知之矣……”他跟裴该商讨外族问题，也不是一回两回了，裴该对于那些外族是何种态度，游遐自然一清二楚——总结起来不外乎两句话：一，妄造杀虐有干天和，种族屠杀要不得；二，戎而不能化为中国，终将为中国之患，必须先拆分之然后再转化之。
但他随即又问：“于刘恒、刘曜又如何处置啊？”不等裴该反问，便即解释道：“在臣以为，晋阳既复，胡汉等于殄灭，若再显戮刘曜等，未足为功，反画蛇足，不如由臣就地处置了吧。”
游子远的想法跟裴嶷不同，他不觉得由华朝来伐灭屠各，有啥可光彩的。胡汉政权终终曾经显赫一时，既称皇帝，复几倾晋祚，全靠着裴该的奋战，才把他们彻底打垮。裴该于晋时灭胡，乃是他得受晋禅的重要政治资本，有必要使天下人知道，其实胡还尚未灭尽吗？不如只当是无足轻重的孑遗残党，直接悄无声息地捏灭了算。
裴该颔首道：“可如卿言。”
但游遐接下去又问了：“羊氏兄妹，又如何处置？”
裴该略一沉吟，便回答道：“羊氏实为晋后，虽被胡掳，耻在于晋，而不在其身，若其尚欲活，可归之于泰山羊氏，使平安终老。至于羊容叔……彼前曾与续孝宗联络，云不得已而从胡，此番若能策应建功，可使来洛阳朝觐，朕观其志，或者可用。”

第四十七章、虎毒不食子
八月以后，江南战场上，武昌军逐渐压倒了苏峻叛军；而且沈充也受命重新整合了吴郡、吴兴两郡戍卒，对马雄再次采取攻势。
九月初的一场大战，王敦之兄王含率陆路兵马，于丹阳、于湖之间大败管商、张健，旋即挺进秣陵。而王敦以舟船载兵，陆续增援白鹭洲，岛上亦近万众，对近在咫尺的建康城造成了极大威胁。苏峻被迫将裴氏和司马冲等迁至已修建得颇为牢固的石头城，而将朝臣多数迁入宫城，据险而守。
邓岳向王敦建议说：“建康易攻，然苏峻增筑石头和宫苑，某遣人密觇，势颇牢固，难以遽克。且今我军久战疲惫，粮秣物资亦不充足，而马雄为沈士居牵制于阳羡，张建、管商为令兄处弘（王含）围之于秣陵，倘若三贼奋力突围来救，与苏峻合于一处，恐怕形势又将逆转。不如挑选精兵锐卒，发舟东下，绕至覆舟山侧，突袭建康，先取外城，围苏峻于石头、宫苑。
“若事顺遂，可灭苏峻；若不顺遂，也能切断苏峻与三将的联系，再破三将，以息苏峻望援之心。”
王敦与参谋钱凤等商议后，采纳了邓岳之计，即命其率领三千精兵，悄悄放船北上，绕过卢龙山、幕府山，在建康东北方向登陆，随即直向覆舟山杀来。
覆舟山虽然不怎么高，终究是建康宫苑北面的重要制高点，若能据之而守，则宫苑的状况可半收眼底，对于武昌军绝对有利。然而苏峻的反应很快，一闻警讯，即先登覆舟，居高临下，猛攻来袭的武昌军。
邓岳攘臂高呼道：“我等非自港而下，若退，不及归舟，必为叛贼所败，恐怕死无葬身之地，今日唯有奋力向前，斩杀苏贼，以息此乱！”身先士卒，悍战不退，苏峻一时间竟然也奈何不了他。
于此同时，趁着苏峻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在建康城东北方向，王敦用钱凤之计，以大舟巡弋于石头山和运渎之间，乱箭齐发，压制岸上叛军，复以小舟载兵，逆运渎而上，来取宫苑。苏峻闻报大惊，便命其子苏硕率十数骑当先，自将步兵合后，下山直突武昌军，打算一举将邓岳打垮，好尽快解除这一方向的威胁，回援宫城。
可是这会儿邓岳也已经接到了王敦派来的传令，乃不再妄图攻下覆舟山，而在白木陂列阵，改为守势，以牵制叛军主力，这就导致了苏硕接连三次冲锋，都不得其门而入。
苏峻大怒，斥退苏硕，亲自领兵冲锋，身冒箭矢，还真被他杀入了武昌军阵之中。邓岳见势不好，急命将身旁部曲亲兵全都押上，以长矛投掷，终于穿透重甲，将苏峻刺落马下，随即割取了首级。
苏峻既死，其部奔散，苏硕虽然奋战而透重围，却不敢再归宫城，被迫南下去投马雄了。于是王敦、邓岳合力攻克了建康城，复临宫苑，王彬、诸葛恢等见叛军星散，急忙打开大门，跪迎王敦。王敦没搭理王彬，却命将诸葛恢绑缚起来，即于门前正法。
——诸葛恢终究是司马睿的表舅，倘若事后处刑，说不定司马睿还会为他求情，还不如现在就砍了，然后死人身上的罪名，还不是想怎么安就怎么安吗？
唯有苏峻之弟苏逸还苦守着石头城，所部尚有三千余众，因为地势险要，城防牢固，武昌军一时间也杀不上去。但邓岳随即用长竿挑着苏峻的人头在山下叫骂，却难免使得山上人心惶惶，苏逸拼命弹压，警告众人说：“南人恨我等切齿，若降，俱不得好死。不如固守，城中尚足月半食水，且候张、马等将军回师，必能转败为胜。”
此时裴妃和司马冲在城中，被苏逸遣人围困，隔绝内外，尚且不知苏峻已死，而建康已克的消息。但外界的喧哗之声，他们还是能够听得到的，裴氏就安慰司马冲，说：“大军四合，贼将殄灭，吾儿勿惊。”
司马冲仰着小脸问祖母：“若阿爷来时，可会杀我么？”他虽然还是个小孩子，但久经政治风波，也不可能真的啥都不懂啊。
裴妃安慰他道：“吾侄昔日曾云：‘虎虽毒恶而不食子。’况且汝父慈厚，岂能杀汝？彼若要杀汝，除非先杀了吾！”
司马冲却问：“然而昔日苏贼要害我，祖母为何欲推我去与他杀啊？”
裴妃一时语塞，正在琢磨该怎么解释才好，忽然门外传报，说尚书令徐玮请求入觐。裴氏没好气地回了一声：“不见！”
可是她拒绝也没用，话音才落，徐玮就直接大步走进屋来。裴妃愠怒道：“汝等皇帝在此，岂可如此无礼？！”
徐玮躬身施礼，随即低声反问道：“太妃真欲大王久居此僭主之位么？”
听他口称“太妃”而不是“太皇太后”，又称司马冲为“僭主”，裴氏不禁疑惑，就问：“徐卿此言，究竟是何意啊？”
徐玮这才拜倒在地，解释说：“臣本无叛华之心，被迫至此，曾劝苏贼奉太妃与吴兴王，占据建康，以迎华军，奈何苏贼不听，反迫吴兴王僭位。臣之所以不死谏，且不走者，为留此有用之身，以觇混乱之际，援救太妃与大王脱出虎口……”随即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双手呈上：“裴公有书信在此，太妃一见，便知臣所言无虚了。”
裴妃还在琢磨是哪个“裴公”，难道是裴嶷千里迢迢从洛阳送来的书信不成么？接过来展开一瞧，才知道原来是指的裴仁……
苏峻为了方便控制裴氏祖孙，既迫司马冲称帝，搬入宫城，当然就把裴仁等老家人都给轰走了，改以旧日晋王府的奴婢伺候。他所找的借口是：“天子当用宦者，难道将裴仁等先阉而后用不成么？”但他派过来的也并非全都是婢女和宦官——王府用阉人不是惯例，但也不违制度，所以司马睿身边是有宦者的——也不在乎自己打自己的脸。
裴氏就此和裴仁等相隔绝，既担忧他们的安危，也更觉如行暗夜，彷徨无助。她是曾经想过落跑的，心说当初我连羯营都逃出来过，况乎这只拿栅栏围着的建康城呢？然而当日落跑，全凭裴该之能，如今自己却势单力孤，连芸儿都不在身边，找不到一个可靠的人商量，那么带着一个小孩子又该如何落跑啊？跑哪儿去呢？
如今见到裴仁来信，仿佛溺水之人捞着根稻草，不禁惊喜交集。裴仁的信很简略，只说徐玮可信，自己父子等不曾罹难，全靠徐玮的保护；如今已设谋脱主母、小主人于囹圄，但听徐玮安排即可。
裴妃当即注目徐玮，低声问道：“我祖孙全赖卿谋，卿有何计可使我祖孙得脱啊？”
徐玮急促地回禀道：“实不相瞒，苏贼已死，苏逸实守石头，而为王……晋军团团围困。今臣已安排妥帖，于崖下系一小舟，恳请太妃、大王缒绳而下，裴公等自在舟中接应，乃可渡过江去，前赴洛阳——天子渴盼太妃久矣！”
裴妃也不再问什么了，一把就抱起司马冲来，说：“走！”
事情倒是很顺利，苏逸一门心思抵御外敌，对于内部的控制力难免减弱，而徐玮本来就是苏家的参谋、亲信，想要骗得苏逸的信任，进而把幽禁裴氏祖孙的内外兵丁换成自己人，真费不了太大功夫。于是潜出居室去，避过逻卒，自石头城西北方向某段城墙架梯而上，抵达山崖边，那里早就准备好了绳索，即捆住裴氏之腰，先将二人放将下去。
裴仁父子和芸儿果然都在崖下小舟中，看到裴氏祖孙缒下，一起低声欢呼起来。裴妃双脚才一落地，便即一跤坐倒——这一方面是因为心情紧张，同时她终究不年轻啦，抱着个十岁大的孩子攀高就下的，早已精疲力竭，四肢皆软。
——当然啦，十岁大的孩子完全可以自己下来走，但裴氏不放心啊，还是抱在怀里比较踏实。
这边将绳索解开，复收上去，以接徐玮，裴仁等便跪在舟中，朝着裴氏祖孙喜极而泣。芸儿也忙着分说前情，说我们早就跟洛阳方面有联系，您是知道的，因而一早便将消息传递去了洛阳，天子震怒，便欲亲率大军来救其姑母，惜为群臣所阻。天子乃命王子赐设谋援救主母，王子赐说动了徐玮，才与我等合谋，趁乱行事……
徐玮当初就曾经反对过苏峻逼司马冲称帝，事后苏峻倒没往心里去，他却暗自慌张，被迫表面上更显恭顺。只是这些前因后果，终究瞒不过王贡密布于建康内外的耳目，尤其是徐玮为了给自己留后路，还特意把裴仁父子等保护了起来。
王贡既受裴该之命，就琢磨着该怎样才能救出裴氏祖孙来哪？派人突入行劫，肯定是不靠谱的，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在苏家军内部寻找可资利用之人，或威逼，或利诱，预伏棋子，以待合适的时机。于是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和筛选，最终命裴仁秘密地向徐玮摊了牌。
徐玮自然是一口应承，但说时机未到，不可轻动，否则恐怕会伤害到太妃祖孙——我看苏峻之势难以久长，且待武昌军全面逼近建康，他忙于军务且城内混乱时，咱们才有动手的机会。因而当苏峻迁裴氏和司马冲到石头城，并命苏逸守备之时，徐玮就自告奋勇去担当苏逸的参谋和副手……
说话之间，徐玮及其数名亲信也陆续缒下，旋命启碇开船。
裴氏问道：“卿欲载我等往何处去？”
徐玮回禀：“如臣所言，当恭送太妃与大王北渡，前往洛阳，与天子相见。”
裴氏微微一皱眉头，便又问道：“武昌舟师，纵横于江面之上，我等可能得渡否？”
徐玮笑道：“太妃勿忧，于此臣早有谋划。天色将晚，舟船多数泊系于港口，王敦但将步军围山，正不虑苏逸自江面逃遁也——难道苏逸胆敢过江去吗？”
话音才落，忽见一条战船自上游顺流而来，疾若奔马，瞬息便已接近。裴仁等都不禁面色大变，徐玮却安然若素，只命人在船桅上系一条白巾，对方见了，便不回顾，欲依前浮水而去。
——武昌方面的战舰，久在白鹭洲周边逡巡，想要趁机安插一两枚钉子，贿赂一两船的水兵，其实难度不大，只要预做谋划即可。
然而裴妃却猛然间站起身来，朝来船高呼道：“我吴兴太妃也，且吴兴王亦在此，汝等可来迎我！”
徐玮见状，不禁大吃一惊，也不顾礼仪了，急忙拉扯裴妃，连声道：“太妃何故如此，难道不欲往洛阳去见天子么？”
裴妃见对面船上已有动静，似做转舵状——你偷跑一两名叛贼，只要财帛献得足够，我们可以当没瞧见，放你过去；但僭主祖孙，这是坚决不可能放走的，若得而献之，大功一件，哪是些许财帛所可交换的啊——便即扭过头来，态度慈和地对徐玮说：“我若欲归洛阳，前日便可谋归矣，何必待苏峻之来啊？”
徐玮苦笑道：“太妃即不愿见天子，亦不关爱自身，岂不念怀中为僭主，若落于王敦之手，岂有幸免之理？”
裴妃道：“若论僭主，于晋如此，于华又有何异哪？若论其亲，晋王为此子生父，岂忍加害？晋王不忍害，王敦又安敢妄为？而华天子与此子无关联，即一地方守吏，亦可杀而后奏。则我等留诸江东与北向洛阳，何者有望得生啊？”
徐玮继续苦笑：“然臣若归太妃祖孙，于华为有功，可免死，于晋则未必了……太妃是欲杀我么？”
说话间，战船已到面前，船上将领垂首而问：“果然是吴兴王与太妃在舟中么？”
裴氏一昂头，让对方可以瞧得清楚一些，旋问：“汝等要我死，还是我生？”
对方急忙回答：“还请太妃与大王登舟，我等护之前往白鹭洲，与晋王相见。”开玩笑，一个是晋王的亲生儿子，一个是他叔母，就算是僭主吧，也轮不到我们来杀啊，万一晋王甚至于王敦都不打算下毒手呢？
裴氏便道：“此舟中皆救我出来的义士，汝等可放其北归；若不然，我便抱吴兴王投江而死，则晋王必族汝等也！”

第四十八章、信物
为了可以就近布划，方便援救裴氏，同时也逃避皇帝三不五时的催促，王贡乃请命离开洛阳，东下徐方，与建康仅仅一江之隔。
徐玮的计划早就通过裴仁等送过江来了，但只是一个设想而已，缺乏具体流程——关键是石头城何时扰乱，一切都要应机而变，不可能先详细设谋，更不可能将具体规划通报给王贡知道啊——所以王贡领人在江水祠东南方临江扎营，也已经等了半个月了，其心情自不免忐忑，寝食难安。
其实裴氏救得出来救不出来，甚至于会不会死在乱军之中，王子赐并不是非常在意。固然因此而可能招致皇帝的雷霆震怒，但天子终非昏暴之主，也知道此事难为，最终他王贡屁股上落不下太重的板子。但若设谋搭救，却在行动过程中出了漏子，导致裴氏遇害，事情就彻底难以解释了，王子赐每思至此，都会觉得自己脖子上凉飕飕的……
好不容易见有小舟靠岸，急忙派人前去打探，隔不多时，部下引徐玮等人来见，但却不见裴氏甚至于裴仁跟随。王贡心里不禁“咯噔”一下，急忙拱手问道：“来者可是徐先生么？太夫人安在啊？”
他还抱着万一的希望，盼望是裴氏自重身份，不肯遽下舟船，而要自己前去恭迎。孰料徐玮苦笑还礼道：“玮有负阁下所托——太妃坚决不肯过江，奈何？”
王贡闻言，反倒大舒了一口气——是不肯过江，不是死在了江上——急忙详细打问经过。于是徐玮便将救人的过程，备悉道明，最后说裴氏和司马冲都被武昌方面的战船给接走了，裴仁父子、夫妻不忍相别，也跟随而去。
王贡心下稍定，表情反倒变得冷峻起来，轻叱一声：“徐先生以救出太夫人自效，今太夫人不见，则徐先生功难抵过，仍是朝廷罪人，尚有何言可说啊？”喝令士卒，将徐玮等一行人绑缚起来。
徐玮忙道：“太夫人实有信物于我，备往洛阳，上呈天子。”
你说确实已经把裴氏给救出来了，结果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就连裴仁等都未能过江，那我怎么知道你没有扯谎呢？徐玮也知难以取信华人，于是临分别时，就请裴氏赐下片言只字，好让他跟华朝方面有个交待。
王贡就问了：“是何信物？搜出来我看。”
徐玮双手环抱，牢牢护着胸口——很明显那信物他给揣怀里了——连声道：“此信唯天子可看，王公慎不得启！”
王贡暗笑：你是害怕我抄走了信物，然后给你一刀，自己将信物上呈天子去冒功吧？这种担心倒也不为无理，但如今你既然落到了我的手上，我若真想要，还有搜不出来的道理吗？你能藏哪儿？撑死也就割肉塞入体内吧，我想要把你每寸肌肤都脔割开，也不算什么烦难之事。
于是任凭徐玮苦苦哀告，他却毫无反应，士卒们乃放心搜检，果然从徐玮怀中掏出一个纸卷来，双手呈递给王贡。王贡展开来一瞧，上面只有十二个字，相互间几无关联，根本无法通读——难道说，这是什么隐语吗？
便问徐玮：“此何意啊？”
这个纸卷，并非裴氏临时写就的——舟船之中，逃亡路上，哪来的纸笔——原本就藏在身上，分别之际，取出来递给了徐玮，徐玮当时就已经展读过了。王贡受裴该的指点，是搞过密码、暗语的，徐玮可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压根儿瞧不懂，心说多半是太妃练字的草稿，只为让天子辨识她的笔迹吧。
然而就这么几个字，根本说明不了什么问题啊，退一万步说，我不但没有救人，反倒暗害了太妃，照样可以从她身上搜个纸条出来，假装是信物。他因此而恳求裴氏多赐几个字——没纸？不要紧，可以撕小人的衣襟；没笔？也不要紧，小人可以啮指出血，给太妃您当笔使。
然而裴妃却道：“卿但将此呈递天子，天子自知。”随即不顾而去，登上了武昌方面的战舰。
故而王贡询问徐玮，这十二个字是什么意思，徐玮苦笑道：“某亦不知，太妃但云，天子一见，必能证我清白。”
王贡本来倒也没有劫夺信物回去冒功的想法——没把裴氏接过江，何功之有啊？反倒是留着徐玮，总可以证明我对于救护之事是下了心思的，未能克尽全功，也是姓徐的责任，与我无涉。他纯属好奇而已，想要瞧瞧裴氏仓促之间，究竟留下什么信物给天子。
只可惜瞧不明白……说不定真是什么隐语，我若从中作梗，隐语既上，反倒会受到天子的怀疑，也不可知。
于是将纸卷递还给徐玮，说：“汝执此物，或能脱罪，然唯天子命有司处置汝，我不便越俎代庖。”下令把徐玮的从人尽皆捆上，徐玮就不必要绑了，谅他逃不掉，可押往广陵县去，临时打造一辆槛车，送其北上。
车行辚辚，终归洛阳。这一路上王贡倒是也没有苛待徐玮，除了乘坐槛车，坐席卧草外，日常食水等供奉并不缺乏。进城之后，王贡也不归家，先往宫门请谒。
而这个时候，裴该正在和裴熊商量事情。
……
裴熊深受裴该的信重，乃使于禁军中任职，军衔中校，且可随意出入宫禁。
宫中使唤人，多数还是从晋室继承下来的——唯朱飞执意要继续侍奉司马邺，乃从之于公府——所有男性，自然都是宦者。裴该非常厌恶宦官制度，并且瞧着那些不男不女的家伙就恶心，然而这终究是商周以来延绵不息的旧制，而且根据他的了解，非但中国或者受中华文化影响的朝鲜、越南等国，埃及、波斯、印度等古文明，土耳其、埃塞俄比亚等古国于内宫中，亦惯用阉人。可见这是奴隶制或封建制王朝的惯例，破这个“四旧”影响不大，阻力却必不在小，得不偿失，只索罢了。
——还是需要把自己的改革“点数”逐渐积攒起来，施加于更为重要的方面啊。
因而只是命秘书作文，备言阉宦制度的残酷、无人道，然后下诏削减阉人的数量，并禁其干涉政事。即便如此，仍有不少朝臣上奏劝谏，说宫中少用阉寺，则必多用宫人，久而久之，难免阴气过盛而阳气不振。
裴该当即反驳道：“卿等以为，阉寺而有阳气乎？”
因此宫中少数宦者，只备粗使洒扫，以及服侍皇后、太子、皇女——安娘也已经被接到了洛阳，因其年幼，尚未正式册封公主——罢了，裴该则于起居只用宫人，于公事只用士人。由此正常男性而得到随时进入内宫资格的，数量不在少——当时的宫掖制度本来就没有后世那么严格——裴熊也不算是特例。
裴该这一日，乃是因为拓跋头的死讯，已由贺兰部遣人正式通告了洛阳方面，因而才特召裴熊入宫觐见，问他：“卿可要朕为卿舅父报仇么？”
裴熊毕恭毕敬地回答道：“虽是远亲，终曾养护小人，如何不愿为他报仇？这分明是霭头设谋，暗害了拓跋头，却向朝廷扯谎，敷衍塞责。然而国家方谋攻美稷，不克遽向西拓跋，且尚须西拓跋牵制东拓跋，小人不敢以私情而误国事。一切都由陛下裁断。”
裴该笑说我跟你讲过多少遍了，你是我的臣属，不再是我的家奴啦，干嘛一口一个“小人”哪？应该称“臣”才是。
裴熊答道：“小人荷陛下之姓，为陛下之奴，非自今日为始。不管陛下是不是天子，小人都是陛下的奴仆。”
裴该一板面孔，反问道：“我今贵为天子，男仆唯有宦者，难道卿愿意自割入宫，来侍奉朕不成么？”
裴熊闻言，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固然以他的出身习惯和文化水平而言，会觉得所谓君臣不过是主仆的另外一种表述方式而已，本无区别，奴仆身家性命俱操主人之手，又何必假腥腥自命为“臣”呢？但即便他愿意为裴该效死，于自己割掉那话儿，从此做不成正常男性，还是觉得肝儿颤，根本不可能下此决心啊。
裴该见其窘态，不禁哈哈大笑，正在此时，宫门来报：“枢部候变司郎中王贡，于阙前请谒。”
裴该闻言，精神不由得一振，心说王子赐此去数月，这肯定是带回来了姑母的消息啊，于是急命觐见。王贡进入殿中，先大礼参拜，顺便请罪，随将前后经过，备述一番，并言：“臣已将徐玮押至洛阳，专候陛下审问。”
裴该听说裴氏不肯过江，多少有些失望，同时也担心是王贡或者徐玮在扯谎，便即命召徐玮。徐玮着罪人之服入觐，叩头请罪，先把救出裴氏祖孙的经过又再重复了一遍——着重细节，以便取信于天子——随即便将一直贴身保存着的那个纸卷双手呈上。裴熊尚未离开，仍然侍坐，本能地就越俎了侍从的职责，代为接过；裴该从他手里拿来，展开一瞧，见上面只有十二个字，分右左三列：
“处子非今
鸟落
唇相济不相值”
他当场就愣住了，随即眼圈一红，几乎垂下泪来。
王贡、徐玮偷眼观瞧天子的神情，都不禁暗中舒了一口气，心说天子果然能够辨识其中含义啊，就理论上而言，裴氏不会故意说我等的坏话吧。
裴该强自按捺胸中澎湃起伏的浪潮，手捏着纸卷，缓缓抬起头来，先朝王贡颔首：“卿此行，虽然未尽全功，亦不负朕望。”然后又转向徐玮：“卿虽从逆，然能幡然改悔，复脱吾姑母于龙潭虎穴之中，其功不但能够抵过，且朕必将重赏。”
徐玮磕头道：“臣不望赏赐，但求继为陛下克尽忠职。”这意思，是求官了。
于是裴该就吩咐裴熊：“卿可领徐卿下去，好生安置，以待朝命。”根据朝廷制度，越是小官，越不应当由天子亲命，而必须走吏部的程序，则徐玮所立功劳再怎么大，也总不可能直接提到三品以上吧？对此皇帝只要表个态就成了，无须，也不能够当场就封官许愿啊。
臣僚们退下之后，裴该一人独坐，仍旧手捏着那张纸，反复摩挲，唏嘘不已。
他自然记得，当初在羯营的时候，自己曾经写过同样的一张纸条，悄悄递给裴氏，用拆字法传递“姑姪龃龉”的用意……裴氏当时应该是把那张纸条给烧了，如今自己手里的，分明是裴氏本人的笔迹。
但是徐玮说了，裴氏并非临时写就，而是一早就揣着纸卷呢，就理论上而言，她不可能提前考虑到要给徐玮个什么东西以取信于自己。也就是说，姑母是日夕思念于我，乃仿写旧日隐语，方便睹物思人吧……此恩此情，何以还报？
荀皇后主掌六宫，则王贡入觐之事自然瞒不过她，闻得禀报，估计是有了姑母的消息，于是也匆匆来见裴该打问。进来一瞧，只见皇帝捏着张小纸条，正跟那儿垂着脑袋，似在落泪呢。荀后吓了一跳，忙问：“姑母无恙乎？”
裴该抬起头来，瞥了妻子一眼，缓缓点头：“姑母无恙，唯不肯过江来与朕相会。”
荀后舒了一口气，对于这般结果，她倒也是有所预料的，因而安慰裴该说：“姑母终究是司马家人，南北方争之时，实不便北上来见陛下，亦在情理之中——易之于吾，也会是同样的打算。吾料司马睿即便杀其亲子，亦不敢苛待姑母，陛下勿忧。”
随即就问了，您手里那是什么玩意儿啊。
裴该把纸条递给荀后，缓缓说道：“此姑母亲笔付朕之字也。”
荀后接过来，瞧了老半天，不明所以。再问裴该，裴该却只是摇着头索回纸条，不肯解释——他心说老婆你力气是很大，心眼儿也不少，但学问上就差了不是一星半点儿啦；想当初我将这样的纸条付于姑母，她很快（其实未必很快，纯出裴该脑补）就琢磨明白其中含意了。
荀后不情不愿地把纸条抵还给裴该，心中不禁隐隐的有一股酸潮涌动。

第四十九章、伐残汉
王敦攻打建康之时，大本营设在白鹭洲，而以安全为名，将司马睿及王导等臣僚都安置在新近收复的于湖县内。裴氏祖孙先至洲上，王敦方入建康，无暇往顾，乃命其兄王含前去拜谒——当然是按照对待藩王之礼了。王含因此询问道：“即押去于湖可也，于僭主何必如此恭敬啊？”
王敦笑笑说：“晋王尚未下诏废黜吴兴王，我等岂可无礼。”随即面色一沉：“吴兴王实袭东海武王（司马越）之爵，而武王于我有大恩，我又岂是辜恩负德之人啊？”
——想当初司马越执政之时，欲以王敦为扬州刺史，长史潘滔对王敦的为人瞧得很清楚，就劝谏说：“今树处仲于江外，使其肆豪强之心，是见贼也。”然而司马越不听。所以说王敦之所以能够脱离北方的乱局，镇守江上，实受司马越之赐。
王含闻言，不禁蹙眉，便又问道：“若归吴兴王于湖，恐将不免于难，处仲既念东海武王之恩，何不自留之？”
王敦叹息道：“我本筹谋，若晋王不可保，便拥立吴兴王，惜其年幼，尚须等待。奈何苏峻先迫其为帝，则我之谋不可行矣……然料晋王必不忍杀之。”
于是裴氏祖孙在白鹭洲歇了一宿之后，就再次登上舟船，被押送去了于湖，与司马睿相见。不少臣僚提出，应处僭主以极刑，考虑到他原本是大王您的亲生儿子，不妨罪降一等，赐死可也。
然而裴氏有言在先：“汝等欲杀冲儿，且先杀老身！”
司马睿是个忠厚老实之人，怎么肯下手杀自己的亲儿子呢——即便杀了叔母，也不能杀冲儿啊——便即于群臣前垂泪道：“是孤不德，使吴兴王陷身于贼，为苏峻所逼，罪在孤也，稚子有何见识，复有何罪啊？”
随即又装模作样要从侍卫手中抢长矛来自尽，说：“卿等欲杀吴兴王，孤不忍见，不如先从东海叔父于地下吧！”
王导趁机站出来充好人，说：“吴兴王非自贼中俘获，乃自逃出，可见实无篡僭之意，不过为贼所逼，寡妇孤儿，无奈而相从也。自当免其死罪。”顿了一顿，又道：“且吴兴王实继东海王之统绪，岂可灭绝？”
东海王司马越虽然名声很不好，终究是支持司马睿过江坐镇的大恩人，而且在座北人，多半都跟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那又怎么能以篡僭这般泼天罪名来处置他的后人呢？按律是必定要除藩的呀！再者说了，废了吴兴王，吴兴太妃又怎么办？她可是洛阳那位的姑母啊，而且据说姑侄两人感情还很好……
虽然一力撺掇司马睿践位称帝，绍继晋祚，但在座官僚也都存着狡兔三窟之心，是不敢把事情给做绝了的。
于是最终决定，以司马冲行为不检为由，废为庶人，别以西阳王司马羕次子司马充承袭吴兴王爵。
——西阳在豫州弋阳郡，故而司马羕早早就渡江归藩了，华朝建立后，被降封为西阳侯；其世子司马播亦从，但次子司马充却出仕建康，仍旧留在江东。
然而裴氏表态，我只要冲儿，不认这个什么司马充，就此于吴兴王府中别辟一院，让她继续抚育司马冲，教书习字。司马充每常往问起居，裴氏却始终不见。
这也是后话了，且说石头城被围两个月后，传来马雄、张健、管商等尽皆覆灭的消息，苏逸乃不能守，城破被杀。随即苏硕亦被俘虏后押赴建康，斩首于市，建康百姓分割其肉，顷刻便尽。司马睿这才从于湖启程，返归已然近乎一片废墟的建康城。
王敦立此大功，自然复荷重赏，他趁机排除王导等人的意见，命冠军将军赵胤率五千兵马留守建康，邓岳领三千军驻守石头。
王处仲本来想在建康多留些时日，以巩固城防与自家权势的，可惜席不暇暖，便得到消息，说汉中军出沔水攻打荆襄，王廙和司马承俱不能御，于是被迫匆匆率领舟师，西归武昌。
……
汉中军东进，这个计划其实早就定下了。
杨虎痛恨王廙，乃反复向陶侃请命，一等巴氐退去，汉中无警，便当逆沔水而出，去取魏兴。对此陶瞻也说：“故汉之时，魏兴、上庸、新城本属汉中，其后魏、蜀相争，孟达以三郡降魏，遂使分裂。三郡北凭南山，东接荆山，自山地而入平，得之乃可威胁荆襄，失之而使汉中天险不完——势当取之。”
因此陶侃承诺，等打败了巴氐后，稍稍休整一段时间，便当挥师向东。可是这边儿正要动手呢，忽然传来朝命，说苏峻方造乱于东，此时不宜东出威胁王敦的后路。杨虎等对此纷纷表示难以理解，陶侃笑着解释说：“此朝廷欲抚安南人之心也。”
一直等到裴氏脱难的消息传到洛阳，就此也得知了苏峻已死的消息，明白东南的乱事不日将解，于是朝命将幽囚已久的苏峻次子苏孝明正典刑，同时遣快马前往汉中，通知解除禁令。陶侃乃命以杨虎为先锋，毛宝率后军，发兵七千往攻魏兴；同时司州方面，驻守上洛的天武军，也派出刘遐率一旅之师南下策应。
华军来势汹汹，王廙则惊骇莫名。那边王敦才刚返回武昌，就听说了司马承在南乡为刘遐所破，而王廙调集江陵附近的兵马，并请湘州军来援，才刚抵达新城而已——魏兴、上庸，已尽为华人夺取。王敦便欲发兵往救，钱凤却说：
“陶侃此来，为夺三郡也，以地势论，三郡合归汉中，为敌所必取者。我方东征破贼，士卒疲惫，喘息未定，实不宜遽当华寇之锋芒。以臣之见，可发兵助谯王（司马承）守襄阳，命令弟世将（王廙）退兵至荆山。若华人得三郡即止，则以今日之势，只能予之；若其不止，方可复谋遏阻其势。”
王敦无奈之下，也只得信用钱凤之言，只可惜消息迟到了一步，杨虎、毛宝已经在筑水上大破荆湘联军，王廙率先弃军而逃，全靠湘州刺史应詹苦战断后，才避免了全军覆灭的噩运。随即华军便又逼退应詹，夺取了新城郡，倒是就此而止，不再继续向荆襄腹地挺进了。
只是朝廷并未将三郡划归汉中，而仍旧置为荆州，任命裴开为荆州刺史，刘遐、杨虎领兵镇守——趁机将杨虎调离了汉中郡。
这就已经到了十月份了，雍州方面，游子远早至延安，复向肤施，旋即召聚周边戎部，命其合兵万余，并华军两千，浩浩荡荡北向美稷杀来。晋阳和铁弗方面，也按期发兵相助，夹击残汉政权。
这确实打了刘曜一个措手不及。
刘曜知道，华人既已灭羯——虽说他得着消息，整整晚了四五个月——很可能誊出手来，发兵进攻美稷，可惜自家兵寡力微，于此几无应对之策。为此与部下商议，台产建议说应该趁着拓跋两分，无暇顾我，咱们先攻取铁弗部，谋夺水草丰茂的肆卢川，然后再拉拢周边部卒，并与某部拓跋交好，唯此或可抵御华军之侵也。
然而羊彝对此却连连摇头——他最近跟台产争权，两人之间的关系越来越僵，并且几乎凡遇事，必定一个说东，一个说西——道：“铁弗之力，虽稍弱于我，然非旦夕所可平者，倘若战事迁延，反弱我势。且我与刘路孤素结盟好，倘若背盟而攻之，各部皆疑，将来还肯为我之助力吗？
“而今拓跋分为东西，我等实处其间，若从吕则背刘，从刘则背吕，事到临头，岂容两袒？恐怕华人未至，而鲜卑兵已先入于美稷矣——台公之言，实不可听！”
其实最早打铁弗主意的就是羊彝，当时是台产以立足未稳，兵数不足等理由加以阻挠；如今既然台产改口，说去打铁弗，那么羊容叔自然要收回前言，以与之背道而驰了。
但是羊彝所言，也并非没有道理，因而刘曜就问他了：“若台卿所言不可用，则容叔又何以教我啊？”
羊彝回答道：“美稷尺寸之地，实难复兴旧业，如臣此前所言，唯有西取河套，可南避华寇锋芒，北收草原诸部，即便不能重归中原，亦可王于塞外。虽然，贺兰氏在西，河套不易取也，然终好过遽与铁弗相争。臣请往说铁弗，并力封锁黄河，以防华寇西渡，大王可遣人西行，勘测道路，并觇贺兰动静，以备非常……”
所谓的“以备非常”，隐含意思是：就咱们目前的实力，根本不可能从贺兰部嘴边夺走河套平原啊，但不妨先去勘测一下道路，以防万一美稷不能守，无可奈何之下，只能往西跑；等到了河套附近，表态依附贺兰霭头，他总得给咱们一块立锥之地吧。
这番话表面上智珠在握，实际上充溢着失败主义情绪，因而羊彝随即就安慰刘曜道：“然臣以为，华人方定河北，于拓跋必安抚之，以待二部相争，各弱其势。此数年间，恐怕不会攻打美稷……”因为咱们距离两部拓跋都很近啊，华人若是悍然前来，就不怕会刺激到鲜卑人吗？“且自晋阳而西，河水滔滔，不易渡也，但巩固河防，可保无虞。”起码最近几年内，咱们还是安全的。
刘曜最终采纳了羊彝之策——一则因为他也没有快速攻灭铁弗部的信心，二则有羊献容帮忙吹枕边风呢——于是便命羊彝出使铁弗部，与刘路孤重申前好，同时派人去勘探向西逃亡的路线。
然而羊彝到了铁弗部，却暗中向刘路孤透露，说台产实献策要攻伐贵部，而且雍王貌似有些意动啊……你得预作准备才好。
——刘路孤就此才向贺兰霭头求救，霭头方杀拓跋头，趁机命刘路孤去跟华人联络，合兵伐汉。
那么羊彝为什么这么干呢？并非仅仅为了对付台产，他实已有覆灭残汉而投归华朝之心了。
且说残汉势力初至美稷，刘曜以台产为单于左辅，管理游牧民，而以羊彝为尚书令，管理农耕民，因为迁来的屠各、匈奴等多为并州土著，多数从事农耕，羊彝的权势遂盛极一时。
然而事态是在逐渐转化的，美稷周边地区耕地本来就不多，自从南匈奴在汉末离去后，田地亦就此抛荒，逐渐的化为了草场，想要复耕，难度颇大，而羊彝对于恢复生产，又没啥奇才卓能。在这种情况下，农耕民是很容易退化成游牧民的，遑论原本就有游牧的底子……
就此台产之势重振，而羊容叔反倒步步后退，他这个残汉尚书令的权柄，原本就不如中原墨授长吏，逐渐的，恐怕连亭长都比不了了……堂堂泰山高门，世家子弟，他怎么甘心就此于蛮荒之地了此一生呢？
所谓“宁为鸡口，不为牛后”，倘若连鸡后都难为，那这只鸡还有必要留着吗？还不如趁早宰了吃肉吧。
因而当华军攻来之时，羊彝遂与游遐等暗通款曲，密传消息。再说刘曜，本来就没想到华人主力竟然不是从晋阳西来，谋渡黄河的，而是驱策上郡诸戎，自正南方向杀来，难免手足无措，就此连战皆败。再加上铁弗也悍然翻脸，南下夹击，其势就此彻底崩溃，被联军团团围困在了美稷城中。
——刘曜不是没想过突围西逃，问题是多次遣人勘测西路，却因为路遥且荒，难以及远，全都空手而归。要知道从美稷到河套附近的故汉沃野、临戎等城之间，后世横亘着库布齐沙漠，此时虽然沙化还没有那么严重，依旧难行，往往七八日都难觅水源。倘若一两个人，带十日食水登程很正常，但若百人、千人，于此等地域就根本无可行军啊。
一句话，你就算往西跑，照样也是死路一条。
刘曜因此踯蹰，错失了突围的大好时机——其实就算他突围西走，估计也跑不远，必为上郡的戎骑追上——只能蜷缩于美稷城中。而美稷城原本就不大，复残毁多年，以刘曜的财力只能修补而已，还谈不上增筑，必然是难以久守的。
刘永明就此而萌生死志——我必须在城破前就先自杀，不能落于华人之手受辱——只是舍不得羊氏及其所出二子刘熙和刘阐。他思前想后，最终召来羊彝，问道：“卿可肯为孤降于华人么？”

第五十章、羊献容之死
刘曜问：“卿可肯为孤降于华人么？”羊彝闻言，冷汗当场就下来了，还以为刘曜识破了自己的奸谋，赶紧跪下来辩解道：“大王何出此言？臣效命于大王，一片忠荩，天日可鉴，岂能降于华人啊？”
刘曜赶紧解释：“孤非不信卿，而正因信卿，乃请卿做程婴也。”
他说我是肯定活不了的，不如自杀，让你持着我的首级去归降华人；你本来就是故晋士人，又为泰山高门之后，只要立此大功，华人必肯接纳。然后就请你诡称羊献容为自家侍妾，刘熙和刘阐是你儿子，想办法保全他们的性命——“至于将来是否要为孤复仇，且看天时人心，无机会不可妄作。即便二子以羊姓而终，但得久寿，孤在地下，亦感卿之厚德。”
羊献容搂着两个小的，扯着刘曜的衣襟，哭得跟个泪人儿一般，连声说：“大王岂能弃妾而去？妾自当追随大王于地下！”
刘曜苦笑道：“孤必死，卿其未必；卿死易也，养护二子却难。孤今将二子托付卿姊弟，望卿等忍辱负重，使我刘氏不至于绝后……”
好不容易把羊献容给劝住了，才又问羊彝：“卿可肯为孤做程婴否？”
羊彝踯躅道：“臣愿为大王效死，复愿为大王忍辱偷生，养育二王子，奈何……城中识得王后与王子之面者，不在少数，一旦出首告发，以臣之力，恐难遮护。尤其台公素与臣不睦，大王所素知也……”
刘曜长叹一声，说：“孤有负于台卿也！”当即下令，命人将台产缢死在家中，随即将兵马大权，全都交给了羊彝。
最终刘曜整顿衣冠，朝着羊彝三拜，然后就横剑自刎了。
羊彝秘密其事，先执兵符召诸胡将入于王府，一概屠戮，杀得血流成河，随即打开城门，放华军进来，并向游遐献上刘曜的首级。就连游子远都没想到战事竟会如此顺利，不禁抚着羊彝的背称赞道：“容叔含羞忍耻，潜伏胡营，而终杀贼酋，归之于华，非但于朝廷为大功，且必能青史标名，永垂世范也！”
羊彝假腥腥地俯首回答道：“不才岂敢居功，唯请游公勒束士卒，勿害此前胡贼自晋阳掳来的华人百姓，并保全不才全家性命……”
游遐笑着说那是当然的，谁敢冒犯容叔你的家人、财产，我必夷其三族！
按照预先跟裴该商量好的，他既俘汉主刘恒及刘曜长子刘俭、次子刘胤等，便即于城内斩杀，函其首级，以便归献洛阳。对于屠各贵族，加以甄别，先后杀千余人，剩下的，也包括被掳的华夷百姓，则全都南迁到肤施县去屯垦。
美稷附近实在是太蛮荒了，华人暂时还难以占据，于是游子远下令彻底堕毁其城，然后班师洛阳——当然把羊彝一族带在身边，要回去向天子请功。
临行之前，羊彝去见羊献容，对她说：“我已试探过游公，彼云天子仁厚，说阿姊本为晋皇后，虽遭胡掳，实为晋耻，而非阿姊之耻也，若得获，可归之于泰山，使尽天年。今说阿姊为我侍妾，既有辱阿姊，亦恐难以久隐其事，不如弟去向游公道明真相吧——既为至亲，则弟此前隐瞒阿姊踪迹，也属情有可原，相信游公不会怪责。”
自从刘曜死后，羊献容一连几天都以泪洗面，好不容易缓过一些来了，听得此言，又再黯然垂泣，说：“久闻华主雄姿伟略，若司马家有此等人，又何至于今日啊？然我既归汉，与大王情同生死，晋皇后之名何必再提？且若说明真相，恐怕难以再隐我二子……”
羊彝紧锁双眉，想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大着胆子，凑近些说：“阿姊每常思念清河公主，若始终隐瞒身份，即便寻着公主，恐怕也无相见之日了。都是骨肉，何以厚此而薄彼啊？不如交出二子，则华主哀怜阿姊所受苦难，弟再尝试恳请，或肯为阿姊寻觅清河公主，母女得以重聚。且阿姊尚在青春，何虑无夫，何虑无子？”
羊献容呵斥道：“容叔何出此言？若交出二子，必为华人所害，我哪里还有面目往地下去见大王啊？且我已老矣，何云青春？”
羊彝规劝道：“阿姊恐怕将来身故，不敢相见刘曜于地下，然晋惠帝又如何？难道有面目相见么？且在弟看来，阿姊绰约风姿，不逊于昔，天下至美，无过于此……”越说就凑得越近，最终竟然大着胆子伸出手去，捉住了羊献容一只柔荑。
羊献容吓了一大跳，赶紧把手抽走，背在身后，身体也朝后退缩，呵斥道：“容叔住手！我既是汝姊，复为汝君，岂可无礼？！”
羊彝笑道：“虽为姊弟，然非胞亲，即为同姓，昔齐襄公尚且私于文姜……孟子云：‘知好色则慕少艾’，岂非人之常情乎？弟而慕姊，垂二十年矣！至于君臣，今汉已灭，我为华臣，安有君臣之份？”腆着脸凑近前去，打算更进一步动手动脚。
羊献容极度惊骇，当即柳眉一竖，厉声呵斥，最终还是把羊彝给赶了出去。羊彝反复筹思，难道我就真着帮刘曜养着他俩混蛋儿子一辈子吗？且不说此事很难长久隐瞒，一旦泄露，难免杀身之祸，而且有这俩小子在，估计羊献容终究是不会淡忘亡夫的呀……反正迟早是都要败露的，还不如早早出首告发为好……
于是跑去向游遐请罪，说我为了保全家姊，秘密将其藏匿家中，但不想家姊还带着刘曜俩儿子……末吏失察，罪在不赦！游子远闻言，心中虽感疑惑，表面上却安慰他说：“令姊虽为刘曜之妻，实亦晋之皇后，天子有令必赦，而卿不知，为护至亲而藏匿府中，此亦人情之常。只是刘曜遗种，绝不可留也！”
于是遣人直入羊府，将刘熙和刘阐搜将出来，即在府前一并诛戮。羊献容悲恸欲绝，乃欲与二子同死，却被羊彝命人死活扯住。他谎称是别人出首告发，自己也无可奈何——“雍王将阿姊与二子托付于我，我不能保二子，若复不能保阿姊，则亦唯死而已——还望阿姊顾念为弟照抚之德，且暂息悲恸，忍辱而生吧！”
虽说人活着很艰难，想死却容易，但若被他人严密看管，也未必能够找到寻死的机会……羊献容就此夫死而子殁，无奈之下，只得依靠羊彝，跟着他离开美稷，一路返回洛阳去。
大军南下，在肤施、延安都略略休息，其后进入冯翊郡的梁山县。这一路上，羊彝一方面使人看管羊献容，避免她寻死觅活，同时愈近华都，胆气愈壮，在前去劝慰之时，难免尝试对羊献容动手动脚的。他仰慕乃姊非止一日，此前羊献容或为晋后，或为刘曜妻妾，只能干瞧着流口水，如今羊献容终于彻底落到了他的手中，且自家前途也一片光明，自然忍不住要表露心迹了。
在羊彝想来，我虽然交出了刘曜二子，但当时含糊其辞，并没把羊献容同时交出去，游遐不管出于何种考虑，也佯装不知。倘若仍是晋朝，则归洛之后，或者处死羊献容，或者尊为太后，我再无染指的机会；既已入华，则华天子于前朝皇后，未必有多上心。如今泰山羊氏衰微，唯羊鉴任郡守而已，我既立灭汉之功，但归洛阳，怎么着也能得着四五品的高官做吧？到时候羊氏还得倚靠我才能复兴，我欲亲近羊献容，其谁敢拦阻啊？大不了给她改个姓氏，便可纳入内寝。
当然啦，她方失二子，还须再下水磨功夫，才能徐徐动摇其心。
就在梁山城中休歇之时，貌似羊献容已经大致上从失夫丧子之痛中恢复过来了，特意备下酒食，款待羊彝，对他说：“我今孤零一身，如漂萍无依，所可倚仗者，唯贤弟也——贤弟慎勿弃我……”
羊彝笑道：“弟对阿姊之心，这十数日间已也陆续剖明，则阿姊尚有何虑啊？”
羊献容劝了几回酒，就问：“卿我同姓，若有私意，礼法不容。且卿既爱我，昔日何不善辅雍王，而使汉祚不覆啊？”
羊彝喝了几杯酒，面泛潮红，闻言便笑着说：“以我之能，欲兴汉祚，易矣。然而汉既兴，则刘曜迟早称尊，阿姊为皇后，尚能下顾愚弟否？今幸汉灭，天意是使有情人终成眷属也……”
他正当志得意满之际——既立大功，游遐承诺，归洛后必荐于天子而得显职，且恋慕羊献容垂二十载，她终于落到了自己手中，岂不可喜——又是爱慕之人亲自劝酒，烛光之下，肌肤胜雪，柔荑若葱，佳人言笑宴宴，虽近四旬，比起青春少女来，更多一层妩媚，难免就多喝了几杯；且拉拉杂杂的，剖析心曲，羊彝把昔日谋划也稍稍透露一二。
羊献容见其被酒，目光逐渐迷离，手脚更加放肆，终于再也按捺不住，即自发髻上抽出一支半尺长的银钗来，趁其不备，直穿其喉！羊彝大叫一声，本能地飞起一脚，将羊献容踢出丈远，随即双手捂着脖子，再想要说些什么，气管漏风，鲜红喷涌，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最终他双目圆睁，目露惊骇莫名之色，就这样缓缓倒地，直至气绝……
羊献容这才站起身来，即自羊彝项中抽出银钗来，蘸了血，在衣襟上写下数十行字，将其弟狂悖违礼之行，备悉道明，并诉己身愤懑，然后复以银钗自刺己喉，自杀了——其实儿子们被杀之时，她就已经存了死志，不过想要找机会探查自己这个堂弟究竟是什么心思，值不值得自己为丈夫、儿子报仇罢了。
翌日再将启程之时，奴婢来报此事，游遐亦感惊骇，急忙亲自跑去探查，见了羊献容衣襟上的血书，不禁慨叹道：“吾自恃多智，不想几为小人所欺！”乃下令收敛二人遗骸，并将其事密成书奏，上呈天子。
裴该览奏，也不禁大吃一惊——我靠没想到这年月就有骨科了……羊彝你也是混账，一时膨胀，乃至于此，否则等你先把羊献容送回老家去，再徐徐暴露自己的企图，就连我也未必管得了啊！这般丑闻，实在不宜明宣天下，他只敢苦笑着向自家妻子透露。
没想到荀后倒很能理解，说：“女子难得佳夫，羊后但从父母之命，乃与司马家痴儿为偶，比之刘曜，如天地之隔，则其归心刘曜，亦在情理之中。至于羊彝所为，虽然礼法不容，却出至情，数十载守护无望，虽彼容颜凋谢而不肯改，也属难得……”
裴该心说羊献容究竟长啥模样，我是没见过啦，但虽然年近四旬，你怎么就知道必定“容颜凋谢”呢？这年月的保养技术和化妆手段虽然远不如后世，也不能排除有永不憔悴的老妖精存在啊……望向其妻的眼神，就难免有些诡异。
荀后注意到丈夫的目光，不禁愠怒道：“我荀氏断不会出这般悖礼之徒！吾弟尚幼，陛下慎勿妄想！”随即她也觉得所言不大成体统，便急忙转换话题，说：“将来安娘何所适，须照顾其心意，陛下切勿专断而决。”
裴该斜睨荀后，心说平常抱着闺女玩耍之时，我也说过啦，将来孩子你得嫁给喜欢的男子，为父是绝不会只顾自己心意，乱点鸳鸯谱的，那时候斥责说“女儿出嫁，须从父母之命，小孩子懂得什么，陛下岂可任其自择，若所适非人，如何是好”的，又是谁啊？
倘若明正羊彝之罪，不但泰山羊氏面上不好看，朝廷也未免遭人讥嘲——伐灭残汉竟然靠的是一个无德的恋姊妄人——因而只能下令，假称羊彝病死，以其助灭残汉之功，追任四品，封富平侯，使归葬泰山。此前因为从胡，羊容叔早就已经被从泰山羊氏除籍了，这回自然得重新给加回来。
至于羊献容，遗体运回洛阳后，即入葬于晋惠帝太阳陵——反正贾南风为天下所恶，是入不了帝陵的，则后穴空着也是空着。

第五十一章、封藩建国，以屏王室
靖德三年春，朝廷下令，使辽王慕容廆相助平州都督刘演，发兵讨伐高句丽。
此时慕容氏的声威极盛，半有幽州，其地西接拓跋，两家之间，时有冲突。慕容廆多次遣人赴洛请奏，希望朝廷发一旅之师北向，与他合攻东拓跋——“必可一举入于盛乐，擒祁氏、贺傉，消除边患也。”
东拓跋虽然也名义上臣服于华朝，拓跋贺傉受封代王，终究是不情不愿的无耐之举，且其日渐难以约束部众，导致边境线上冲突不断，故而慕容请伐拓跋，乃是顺理成章之事。
然而朝臣商议，却认为拓跋——尤其是东拓跋——已不为虑，唯慕容才是隐患。说到底，东拓跋不过窃据故晋土一郡数县而已，慕容却从辽西到代郡，占据了大半幽州，将近六个郡。只是，想当初还是中原王朝请他们进来助剿胡羯的，如今即便改朝换代，也不可能一纸诏命，就让人乖乖地退出去吧。
裴该乃召刘琨来问——土地都是你割的，如今我想拿回来，你总得给出个主意吧。
刘越石虽然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倒也不是庸碌无谋之辈，当即建议，可征召慕容廆麾下参谋鲁昌、阳耽等就任幽州诸郡太守。
这些人既是慕容廆的部下，则任其为守，表面上貌似是承认了慕容部对幽州诸郡的统治权，相信慕容廆不会拒绝。然而他们好歹是中国人，只要离开慕容廆的身边，入华地牧民，时间一长，自然会跟游牧部族产生隔阂，所辖土地亦可收归朝廷所有。而即便他们摆不正自己的位置，守相三年一任，乃是惯例啊，顶多允他们两任，到时候召归洛阳，易以他人，慕容廆也没什么话可说吧。
于是即命阳耽为代郡太守、鲁昌为广宁太守、逢羡为上谷太守、游邃为燕郡太守、西方虔为北平太守，仍以慕容翰为辽西太守。
至于慕容廆请攻东拓跋之事，裴嶷、祖逖等人都认为：“东拓跋日衰而不为祸，即欲灭之，亦当由朝廷发兵，规复失土，收其民人，而若慕容得之，势雄北鄙，恐难制约。”你慕容氏如今就很强了，不弱于昔日的拓跋猗卢，要再让你兼并了东拓跋，那还得了吗？
然而天高皇帝远，不是朝廷不让慕容廆去打东拓跋，他就必然不敢妄动的，甚至于如今请奏，也只是情分而已，若不请而伐，朝廷也拿他没辙。因此经过反复研讨，为了给慕容势力找一个发泄口，就下达了征讨高句丽的诏命。
高句丽居于辽水以东的山岭之间，为扶余、濊貊之种，严格意义上来说属于渔猎民族而非游牧民族——就跟后来的女真一样。倘若慕容西攻拓跋，两家不但都是游牧民族，还同属鲜卑——虽然只是一个大名号，实际上风俗习惯差得很远——则欲占其地、牧其民，非常方便；而若东攻高句丽，游牧民族的慕容部未必能够搞得定那些渔猎民族，难得其地，难牧其民，就算得些收益也不会很大了。
而且因为地形复杂，自东汉始，中原王朝就多次征伐过高句丽，但往往败之为易而灭之为难。曹魏时代，毌丘俭曾一度入其京而逐其王，但无法占其土地，隔不多久，高句丽便即卷土重来，复扰辽东。
在原本历史上，高句丽到五世纪时达到极盛，其后为中原王朝所逼，才逐渐将统治中心从辽宁转去了半岛北部——以这年月华朝半个中国的实力，想要一举灭亡之，难度很大啊。
既然难度大，那就让慕容氏去啃呗，以消耗其多余的精力。
时高句丽为美川王乙弗利在位，施政苛暴，国中混乱，人心不定——由此才屡扰辽东，以期转嫁内部矛盾——于是慕容廆遣其世子慕容皩率兵与刘演相合，溯马訾水（鸭绿江）而上，连战连胜，不数月间即攻破其京丸都，又再跟当年毌丘俭一样，一把火给烧成了白地。然而美川王跟他老祖宗一样，治国无方，跑得倒快，东遁入不咸山中，使得华军难以搜捕。
最终慕容皝只掳得数千家归于本部，旋即朝命嘉奖，召慕容皝入觐，即授显职，留而不遣。
刘演则在战后受命南征，率兵入于乐浪、带方，以期逐退三韩，恢复中原王朝在半岛北部的势力。
……
其秋，天子圣寿——按照习俗论虚岁，裴该已经三十四岁了——群臣乃请大摆筵宴，并赦殊死，普天同贺，却跟前两年一样，都被裴该给驳了回去。
皇帝怎么过生日呢？从前都属于天子私事，顶多召集宗室或者文学侍从之臣来开个庆生宴，做诗酬唱而已，基本上不会烦扰到朝臣甚至是民间百姓。原本历史上，要到一二百年后，梁武帝、梁元帝等佞佛，遂于自家生日大办法会，为父母祈福，才逐渐形成了圣寿庆典的雏形。
隋朝仁寿三年，文帝杨坚下诏：“六月十三日，是朕生日，宜令海内为武元皇帝、元明皇后断屠。”也就是说，这一日普天下皆不得宰杀禽畜，遂正式将天子私事，转化为国家公事。直至自恋的唐玄宗，于开元十七年定其诞日为“千秋节”，后改名“天长节”，就此皇帝生日竟然变成了法定节日……
裴该既不信佛，也没那么自恋，不打算把自家生日搞得太过隆重，所以前两年都是罢朝一日，在宫内跟老婆孩子简单庆祝一下罢了。今岁圣寿将近，荀后就来问了，是不如沿用前年、去年的惯例啊？裴该摇摇头，说：“吾意，今岁当请叔父及兄弟、子侄与宴，亲眷同庆。”咱们可以略微搞得再热闹一些嘛。
于是到了正日子，宗室显贵，俱会禁中。主要包括安丰郡公裴粹、东海郡公裴嶷、西平郡公裴轸、乐城县公裴彬、高阳县公裴暅、武原县公裴通、襄垣县公裴湛、微阳县侯裴嗣，以及裴诜（安丰公嗣）、裴开（东海公嗣）和裴常（微阳侯嗣）。
这算是摆的家宴，或者族宴，所以各人都将妻子携来，其中以裴彬之子最长，都已经十岁了，其余第三代，则多半还怀抱在襁褓之中。此外裴该尚有一姑母，嫁与卫瓘少子卫裔，青春守寡，目前依丈夫从弟卫展而居，孤身一人也被请了过来。
闻喜裴氏家族繁茂，世系众多，但经晋时丧乱，主要支系（裴茂子孙）多数罹难，剩下的也就这些人啦——其实还有卫门裴氏的亲侄、裴宪二子裴挹和裴瑴，但因附羯，早就已经从宗册里被革除了姓名。
所以除了卫门裴氏外，与会的主要属于三个分支：一是裴徽之后，西裴的裴粹父子和裴苞诸子；二是裴辑之后，东裴的裴嶷和裴武二子；三是裴嗣、裴常父子——其实那爷儿俩血统很疏远，可能还比不上曾经代掌族权的裴硕，纯属抱裴该的大腿最早，于南渡后即来相从，所以才占了一个大便宜。
此时裴粹已被免除了雍州刺史之职，改任门下侍郎；裴通亦不再担任兖州刺史，而转任兵部侍郎；唯一的外任只有裴开，为豫州刺史，正巧赶回洛述职，并且押献罪徒。
什么罪徒呢？乃是襄城郡守曹嶷。曹嶷此前降晋，被荀氏安排在襄城，他虽然尽量夹起尾巴来做人了，终究长期扰乱和割据青州，朝中恨其者甚多，也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一直牢牢地盯着襄城郡呢。终于，裴诜和熊远从不同渠道得到证据，乃上奏弹劾曹嶷豢养死士，有不轨图谋，尚书即下制书，罢其守职，押赴洛阳审讯。
故此酒席宴间，欢叙过后，裴该慰问一下裴开远归之劳，顺便就转过头去问裴嶷和裴诜：“曹嶷可杀否？”裴诜笑道：“人皆言可杀，若陛下亦怀此心，则杀之必矣。”
裴该当然痛恨曹嶷啦，那家伙也属于晋末肆虐中原的反贼势力，所过残戮，罪恶滔天，怎么能让他摇身一变就成为新朝之臣，竟然得享天年呢？再者说了，当初招安曹嶷，也不是我的意思啊，都是荀氏那票官僚搞的花样；而且就连祖逖都多次密奏，云曹嶷不可留，则那厮还能活得成吗？
乃对裴诜说：“务必定成铁案，无懈可击，始可正法。”倘若咎其既往，曹嶷早就该死了，然而新朝受禅将近三年，要等到兖、豫形势稳固后才动手，恐怕难以服人。那就只能以劾奏中所云罪状来杀他啦，顶多加上“怙恶不悛”，不知悔改前愆——你们可千万得把罪名给凿实喽，不要落人口实。
裴诜拱手道：“陛下且放宽心，都在臣的身上。”想那曹嶷就是一颗臭蛋，想找蛋壳上的裂缝再容易不过了，而且即便栽赃嫁祸，也没谁敢不信啊。
荀后及时插嘴道：“今日亲眷聚会，陛下不宜多谈国事。”席上还有女人、孩子呢，你们说这些合适吗？
裴该乃笑笑，重新举起酒杯来，众人一起离席恭贺。一直到酒足饭饱，才让女人、孩子们暂且下去休息，裴该于偏殿独会亲族男子，就此提出一桩大事来：
“有奏，请封藩建国，卿等以为如何啊？”
“封藩建国”，那就是要封王啦。虽说裴秀—裴頠这支本来就人丁单薄，如今光剩下裴该孤身一人，别说亲兄弟了，连堂兄弟都欠奉——原本还有个堂兄裴憬，永嘉之后便无消息，照理而言，听说堂弟做了皇帝，总该来投吧，既然不来，估计是挂了，且无后嗣——除非裴该生下次子来，否则无王可封。
然而封藩族兄弟，也是周代以来的惯例——当然啦，那时候没有皇帝，也不封王爵——乃有臣僚建议册封几个藩王，以屏王室。裴该怀疑这是裴嶷或者裴诜的主意，因为诸裴中唯二人功高，且国初即为宰相，则若封王，也就这俩货有资格吧。
当然啦，基于二人对裴该施政理念的了解，估计若得封王，多半不能再荷宰相之任，但裴嶷可以把王位让给兄子裴开啊，裴诜也可以找借口转让给堂兄裴轸——当然允与不允，仍在天子，就好比当初裴頠辞让钜鹿郡公与兄子裴憬，晋惠帝即坚不肯听。
但即便因此而被迫离开中枢，王位也可世代相传，东、西两裴就有望较出一个高下来了。尤其东裴人丁远不如西裴为繁茂，裴嶷又刻意扶持其二侄，乃出此策，不足为奇。
当然也不能彻底排除是某些朝臣为了奉迎裴嶷、裴诜，而在并无二裴授意的情况下，就自己琢磨出来的馊主意；甚至于是有人想要将裴嶷、裴诜逐出中枢，乃行此明进而实退之谋。
于是今天趁着两家人都在，裴该便即提起此事。裴嶷、裴诜等闻言，尽皆吃惊——或者是必须得表现得吃惊——急忙叩首谏阻，说：“臣等终非陛下至亲，腆为宗室，得封郡县公足矣，实无妄念，而敢望王爵。且以本朝制度，即藩王亦不得据土地、牧人民，不得养士卒、缮兵甲，则安有屏藩王室之能啊？何必封王？”
只有裴嗣父子垂首不语——因为他们知道，就算东西裴全都封了王，也轮不到自己头上来，那又何必瞎表态，或将触怒那两家呢？
裴该笑笑说：“朕既出此言，绝非试探卿等。卿等既为宗室，功劳亦高，王其一二，本无不可；至于国家制度，倘若封之于远疆，自当驰禁，使牧民、养兵，为王室屏藩——如昔周封齐、鲁于东夷，封晋、燕于北狄也。”
随即摆摆手，说你们都起身吧，别再跪着磕头了，然后从案上抽出一张纸来，提笔蘸墨，写下几个字。
裴嶷等都不知道皇帝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只得暂且缄口，殿中一时静默。
就见裴该放好笔之后，即将那张纸翻转过来，朝向众人，缓缓说道：“如此数地，可以封王，屏藩王室，卿等若有意，乃可择一地而王之——虽一时未能得其土，朕既允诺，绝不反悔。”
众人定睛一瞧，只见纸上写着三个大字：
“韩、越、夏。”

第五十二章、武装殖民
裴该亮出“韩、越、夏”三个字来，自然是表示要封此三王了。
裴嶷、裴诜见字，不禁双眉一皱，沉吟不语；裴粹心思相对浅薄一些，急忙劝阻道：“此皆膏腴之地，岂可封藩命王啊？陛下三思，晋之殷鉴不远，千万勿蹈覆辙啊！”
裴该略显得意地笑笑，说：“孰云此皆膏腴之地啊？”
裴粹闻言，不禁愕然——就理论上来说，韩地就在河南，即便把范围扩大，南不外于兖、豫，北不出于上党；而夏之故地在今河南尹的阳城，或者阳翟（即后世的禹州市，为其曾为禹都也），即便按照商、周封夏后于杞论，也在陈留郡的雍丘；这怎么不算膏腴之地了？
即便越地，也即今会稽郡，虽然偏远，近年来因为海贸发展，据说也户口繁盛、富家连陌，几为扬州之冠——天子怎么说属于“远疆”，且不是膏腴之地呢？
对了，天子还说过，“虽一时未能得其土，朕既允诺，绝不反悔”，自己原本以为仅仅是指的越地，如今看来未必啊……
虽然已经确定了天下大定后，将以长安为都，洛阳只是陪都罢了，终究在洛阳周边数日路程内就建封国，仍然很不合乎道理啊，完全没有必要嘛。且王爵起码封以一郡，若将陈留封出去犹有可说，封之河南，断无此理！则韩、夏之封，究竟是在哪儿呢？
裴粹这才有所明悟，自己多半是想歪了，急忙拱手道：“臣愚钝，还望陛下明示——其三国，究竟打算册封在何处哪？”
裴该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这才从身旁竹箧内抽出一幅地图来，铺在案上，指点给众人看——不过他所指的地方，全都在边缘空白之处。
先指辽东以东，乐浪、带方之南：“此为韩国。”
那地方，后世确实就叫“韩国”，或者道其全称，为“大韩民国”，乃是朝鲜半岛的南部。裴该解释道：“此地本东夷所居，有辰韩、马韩、弁韩三部，所在遥远，不服王化，即昔日汉之强盛时亦不能定。乃可将带方之海冥、提奚二县，册封建国，使其王与平州并力，东定濊貊而南取三韩，所获尺土寸壤，皆可永继。
“彼处虽多山岭而少耕地，亦方五百里，户口上万，若果能得而守之，岂非一大国乎？”
诸裴闻言，尽皆瞠目结舌——我靠原来是这么一个“韩”啊，距离中原之韩，不啻千里之遥！
然而接下去，却只有更远——裴该的手指离开三韩，一路朝西指，竟然越过了凉州，一杆子捅到西域去了。他说：
“朕既定凉州，即命宋配为西域长史，使统诸国。魏、晋之时，长史府实北控天山而西抵葱岭，所辖大小百国，户口不下十万。而其更西，《史记》所载，有大夏国……”
《史记&#183;大宛列传》记载：“大夏在大宛西南二千余里妫水南……”后人考证，所谓“妫水”就是指的阿姆河，则大夏就应该在后世阿富汗东北部地区，乃是塞种人在灭亡希腊化巴克特里亚后所建立的国家。
就理论上来说，这个大夏国目前已经不存在了，称雄中亚细亚的当为贵霜帝国。不过根据裴该前世的知识，贵霜帝国应该已经度过了极盛期，正处在衰败时段，而且来到凉州的西商也介绍，葱岭以西，诸国并立，攻伐不休……应该可以作为向中亚细亚的殖民切入点吧。
当然啦，虽然重建了西域都护，实际上整个西域尚未统括三分之一，而即便原本历史上，唐朝久占西域，最终也没能跑出葱岭多远，就被人给打了回来——倒霉正赶上阿拔斯王朝的上升期，也是一个重要原因。如今提前好几百年就想向中亚进军，多少有些痴人说梦。
因而裴该的计划是：“乃可将莎车以西诸国，封之夏王，若其有力，可调用诸国兵马，并请都护府为援，逾葱岭而西进，所获尺土寸壤，亦许永继。”
这意思，只要夏国打下来的土地，那就是夏国的，中央政府绝不贪图，绝不郡县化。
最终，他把手指又移到了疆域（包括晋地）的最南端，指着后世的越南北部地区，说：“此为汉初南越国之南疆也，今为交州之交趾、九真、九德、日南诸郡，周边为剽蛮，时常侵扰。且待平定江南后，即可封王于此，与之九真、九德、日南三郡……”
之所以上来就给构想中的越国三个郡，是因为这三郡都太穷啦……根据晋初的统计，九真郡有七个县，但却只有三千户编民；九德郡有八个县，却“无户”，全是羁縻势力；日南郡五个县，只有六百户而已。
“乃可与交州合力，或南、或西，所获尺土寸壤，亦许子孙永继。”
随着自身势力的雄强，裴该的野心自也难免水涨船高——最初与祖逖一起击楫渡江之时，只希望能够逐却胡汉，恢复中原地区的平靖而已；等到入据关中，胡汉亦衰，乃开始考虑规复故汉旧疆的问题。
西汉极盛之时，于东北方建乐浪、玄菟、真番、临屯四郡，其地北抵长白山而南至汉江，直至海隅；北疆统括河套，直至受降城；西北奄有西域，直到巴尔喀什湖；南有越南北东部，即中南半岛的沿海地区；西南方向推进到周水（怒江）和苍水（澜沧江）。
——当然啦，这是裴该后世从《历史地图集》里看来的，实际上时扩时缩，或失之东隅，或得之桑榆，不可能同时在各个方向上全都达到极致。
相比之下，东汉的疆域有所收缩，主要是东北方有高句丽崛起，使得汉地仅仅囊括辽东半岛和朝鲜西北部地区，失去了吉林和朝鲜东部的出海口，这就导致自辽东南下唯一道相通，其于朝鲜半岛上的统治很难长久维持下去。此外西域西北部的乌孙雄起，长史府所辖后退到了北山（天山）。
不过与此同时，东汉的西南疆却突出到了缅甸和泰国的北部，直至依洛瓦底江和萨尔温江——当然啦，多为羁縻势力，如濮部、傈越部、闽濮部等。
此后虽经汉末丧乱，三国鼎立，但魏晋于西一直沿设西域都护府，于东置乐浪、带方两郡，蜀亦设永昌郡统辖西南夷，吴灭士氏，遂得交趾。唯一大踏步后退的是在北部，彻底丢失了整个河套地区，甚至于连陕北都守不住了，其东面的幽州、平州，北部疆界也有所收缩。复经晋末之乱，羌胡、鲜卑，由此而盛。
故而裴该计划规复旧汉疆域，就是要寻找机会彻底击垮或起码远逐鲜卑，把疆域重新推进到汉长城和阴山一线。
他确实赶上了一个好时候，正逢拓跋内乱而两分，高句丽也如风中残烛，唯一可虑的是慕容部，但若倚仗王朝初兴时的扩张之势，想要解决这个问题，难度应该也不是太大。至于西南方的巴氐和南面的建康政权，裴该并不放在眼中，则既并二国，南疆可定。
由此，他不禁得陇望蜀，又再盼望着更进一步了。
那么往哪儿进呢？一是东北方向，即便不能挺进到弱水（黑龙江），也希望能够灭亡高句丽，降伏夫余，囊括后世的辽、吉二省。最好能把三韩也给打下来，将朝廷半岛彻底纳入掌握之中，省得以后再出现一两个卧榻之侧的半独立国家。
西北则最好逾葱岭而再多走几步，彻底打通与中亚、西亚诸国乃至罗马的交通线。南方的目标则是后世整个越南。
然而如此辽阔的疆域，史所未见，即便唐、元、明、清极盛之时，亦不能至——起码有新罗—高丽—朝鲜还睡在身边儿啊——想要提前几百上千年就达成这般野心，不但可能性很低，还容易使华军泥足深陷于远域，反过来影响到内地财政、局势的稳定。
——隋炀帝不就是无谋地远征高句丽，结果把一个蓬勃初兴的王朝给彻底毁了的吗？这年月，也就裴该能够汲取这一教训了。
而且就朝野间的议论和士人的期望而言，也是不主张肆意扩大疆域的，起码若出三千里，则没人愿意去那里当官牧民。裴该通过裴诜搜集舆情，百官——也包括那些武夫——的愿望，不过是恢复东汉十三州而已，不但于西域多不上心，就连河套也不怎么想打。
盖因陕北多羌胡杂居，农耕民数量已经很少了，即便河套地区再如何肥沃，要越此千里草原去获取，多数人都会认为得不偿失。
因此裴该还想继续朝外打，不但缺乏可操作性，还必然遭到朝野上下的一致反对——继续向远方传播中华文化，以期未来进入工业社会后，中国的疆域可以更大，或许只是一个不切实际的妄想吧。
正巧这个时候，有臣僚上了封藩屏王的奏疏，裴该对此乃又有了新的构思。
太过遥远的地方，若动用中国兵马往攻，必然造成强大的财政压力，难以久战，遑论久据呢？即便拿下来了，也没人愿意过去当官吧。那么我可以只派小部队前往，以后方兵马做配合、策应，逐步扩大领土，且官吏之命，亦不由中央委派，而是就地遴选。
这就有点儿类似于后世的殖民总督府了，只是这年月还不可能寻出太多愿意远涉山川、殖民异域的人来，仅仅以总督为诱，必不足够。
那么若以王爵为诱饵呢？
正如裴该今日所言：“如昔周封齐、鲁于东夷，封燕、晋于北狄也。”
当年小邦周侥幸而灭大国商，为了稳据中原并扩展领土，周王室乃大封诸侯，其中封齐、鲁以定夷方，封燕、晋以定北狄，就是最成功的策略——封江黄十二国以收江淮则可以算是失败了。这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武装殖民，只不过没有成熟的殖民政策，还是古代灭国并土的老套路而已。
商、周的直辖领地其实很小，遂使诸侯强盛，欺凌王室。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考虑问题，青、徐沿海地区，并、幽和冀州北部，都因为诸侯国的扩张，而逐渐纳入了大中国的范畴，终使秦、汉可以一统。倘若周亦同于殷商，于诸方仅仅羁縻而已，不派宗室、功臣前去占据其地，传播主流文化，估计所谓中国，到今天也就仍然河南、陕西那一小片地区罢了。
然而就裴该对这年月中国士人的了解，总体风气虽然还没有后世那么内敛，也未必能有万里之志——裴家那几个货同样如此。所以他不能直接下决断，也不便与朝臣商议，干脆就趁着庆生宴的机会，半真半假地跟诸裴面前提出来，先探探口风了。
——我若是直接把某人封去远疆，多半是宁死也不肯从命的。即便换了自己，也会觉得，这跟流放其实没太大区别……
果然此言一出，诸裴尽皆愕然，裴嶷等人干脆当皇帝在说醉话，仍然俯首，极言封藩之不可取。
在心思敏锐的裴嶷、裴诜等人想来，天子不过找个借口，以堵封藩的舆论罢了——不是我不肯封啊，是没人敢受。那么自己当然要赶紧表态，于王爵毫无妄念，省得把皇帝逼急了，一怒之下假戏真做，那咱们还不如直接跟洛阳自尽呢，好歹棺椁可归乡梓，儿孙不离中原。
他们这种态度，倒也在裴该意料之中，但多多少少，有些失望。言既至此，乃不必再多说，于是他便摆手道：“朕意如此，亦虚悬此三王之位，以待诸叔父、兄弟之有意者——卿等可归府后，再细细筹思。”
这事儿说完，也就撇在脑后了，连这一代都无闯劲，估计以后在太平岁月成长起来的晚辈，更不可能如自己所愿。不过话说回来，倘若将来再得次子、三子，裴该也不忍心把他们封得那么遥远吧……荀氏更有可能直接将自己按翻在地，祭起粉拳来，喝令收回成命。将心比心，裴该这气也逐渐就顺了。
终究不可能超迈时代太远而行啊。
然而他没有想到，隔了十来天，裴通突然请谒，当面提出：“微臣反复筹思陛下前日所言，乃望受封韩王——非贪其名爵也，是欲为陛下守护远疆，为国家开拓土地！”

第五十三章、藩王的威势
裴通裴行之，在诸裴中出身比较低微——他是庶子，且是老幺，尤其上面还有个权势熏天、复有颇强掌控欲的长兄裴诜在……想当初国家肇建的时候，无论西裴还是东裴，大家伙儿就都反对裴通封公，认为给他一个县侯做足够了。
虽说裴通相识裴该较早，而且实话说裴诜、裴暅之来投，也不乏裴通从中牵线搭桥的功劳；但终究文、武两道皆不擅长，除了嘴皮子利索一点儿，好为大言外，裴行之几乎就没啥长处。且自从龙之后，裴通也没建立过什么可资炫耀的奇功、殊勋啊。
故而东西两裴氏在朝中表面上和睦，其实暗中较劲，东裴就自然而然把突破点指向了裴通，而看西裴的意思，也不在乎抛弃裴通，用来跟东裴交换更大的利益。裴行之虽然才具平平，终究于晋时便居中朝，这点儿政治敏感性还是有的，乃不自安。
某次跟门客闲聊，问道：“若刘恒、刘曜等早来降，可得免死么？”
门客说：“若其主动来归，朝廷必不便遽处极刑，然三五载后，亦难免如今日之曹嶷了。”
裴通笑道：“总能多活三五载……”
门客道：“其意，宁在远国为王，不入中朝为人所鱼肉也。”
裴通闻言，即有所思，在仔细考虑了好几天之后，终于下定决心，跑去向裴该讨要王爵。
但是他一上来就把话说得很明白，我只要“韩王”，另外两个坚决不受。
比起所谓的夏、越两国来，“韩”距离中原的距离还是比较近的，对于其周边的高句丽和三韩，中原士人也相对要了解一些。再加上海路既通，据说从会稽郡放船，在青州做周转，便可直抵三韩，则裴通计算一下路程，我要是还想回来，陆路五千里，打马两三个月，海路或许还能更迅速一些。
这跟他当年千里迢迢，从长安前往临淮，为司马邺去册封裴该，还必须绕过中原胡据之地，打个来回，也差不太多了。
在裴通想来，平江南尚且遥遥无期，江南虽下，再定交、广，更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了；况且南方烟瘴之地，疾疫肆虐，就怕自己有命去而没命回啊。西域亦然，据说西出玉门便是戈壁，万里荒滩，少有城邑，民户唯逐水草而居……从来流放犯人，都没听说有流放去西域的！
所以比较之下，三韩可能真不算是个太糟糕的地方，且有平州刘演和慕容廆做后盾，若能请下朝命来，使两家相助，三五万兵须臾可得。我即便不能真的开疆拓土，守住所封两县，应该不难。
虽说那两县估计也就几百上千户人，终究可以自命官吏，黜陟由心啊，以藩王之尊，哪怕是勒令全国皆贡青春少女以侍主君，应该也是没人敢反对的吧。
自己能够想到这一点，兄弟们不可能想不到，即便两位叔父年岁太大，不堪远冒风霜，说不定几个兄弟里有人在斟酌过后，也会觊觎这个韩王之封呢……若无人抢还则罢了，既然如此，不行，我得先下手为强！
怎么着也应该过去试试看嘛，倘若那地方真不是人呆的，过几年上奏哭诉，随便找个借口——比方说水土不服，重病垂危——请求撤藩归国，皇帝未必不肯答应。趁机还能够躲开东西两裴之争，以等到他们真分出胜负来再说。
由此才跑来请封，裴该大喜，当即抚着裴通的背说：“朕固知行之有远志，与诸兄弟不同也，昔日乃力排众议，封卿县公——今当晋卿为王！”
为了拿裴通做榜样，裴该倒也是下足了血本，即命礼部筹划了一场盛大的册封仪式，正式册拜裴通为韩王，以海冥、提奚二县及三韩之地为韩国，约定带砺山河，子孙永继。
因为此前裴该与重臣们检讨历代得失，提出若封爵可以世代传承，则总有一天会公满坑而侯满谷，对国家财政造成影响的。由此规定，爵位皆当累世而降——亲王一世而降郡王，郡王及公五世而降侯，侯以下，及伯、子三世而降。也就是说，即便亲王之嗣，十一世而降子，十四世后，乃与庶民无异了——虽说华朝是否真能维持十四世，也还两说。
但今日所封之韩王，却可世代相袭，与国同休。在裴该想来，倘若裴通的子孙真能尽得三韩之地，复营造一如中国，那迟早是会被中原王朝找借口给吞掉的，这个机率相当之大。即便终于独立，也当与中国无异，不象历史上的高丽、朝鲜，表面上用中国之政，内涵则相差有若天壤。
裴通就此得用藩王仪仗，祭祀戴九冕而朝会列班最前，把裴嶷、裴诜等诸公全都远远拋到了身后去。裴行之志得意满，骄气日盛，相对的，诸裴见了亦难免眼热。
只可惜，夏、越两国实在太过偏远，且受封之日遥遥无期，眼热归眼热，却没人再敢跑去裴该面前讨封了。不过他们北逐鲜卑的热情却无形间高涨了很多，因为会期盼着是否有朝一日，天子一高兴，在高王、代王、辽王这三个名号空出来之后，转而封赠宗室啊？漠北虽然苦寒，比起韩国来，倒也差不太多。
其实觊觎韩王之位的，非止裴通一人，裴开也曾经起过此念。因为他打小就跟着亡父赴任玄菟太守，就是在东北地区成长起来的，则三韩之地于他人或为畏途，对他来说，也比玄菟远不了几百里地嘛。
只不过裴开不敢直接跑去讨封，而必须先得跟叔父裴嶷商量罢了。裴嶷当即摇头道：“我无子嗣，东海郡公之位，迟早要传予景舒，景舒袭爵后，但无错失，宰辅可致，又何必贪恋异域之王啊？”
裴开复建议道：“何不使义深（裴湛）受韩王之爵？”
裴嶷却还是摇头，说：“西族人丁兴盛，子羽为辅臣，成方等亦四、五品（指职品，其实若论爵位，全算一品），而我家唯汝兄弟。若使义深远行，则汝将来势单力孤，何所倚仗？必为西族所排斥甚至践躏也！”
等到裴通受任韩王之后，声势煊赫，裴开兄弟难免感到失落，就连裴嶷口虽不言，心中亦多少有些懊悔。
不过裴通虽已受封，却并未即刻就藩，这一方面是他先要招募人手，组建自己的藩属班底——总不可能孤身一人就跑去偏远处竖旗吧——二是刘演还在收复乐浪、带方二郡，捷报尚未传回。
——说好了封我海冥、提奚二县，那你也得先有二县才成啊。
事实上晋惠帝末年，因为河北大乱，流寇四起，阻绝交通，晋廷就已经控制不住东北地区了，别说乐浪、带方二郡守，就连平州刺史亦久不置；裴武、裴嶷守玄菟、昌黎，十数年皆不得迁转，亦无从上计。到了怀帝永嘉年间，高句丽、三韩屡次侵扰，导致乐浪、带方二郡土地半失，只靠着地方豪族勉强守住两座郡治而已。
即在刘琨逐崔毖而据平州的同年，带方城正式没于马韩之手。
两郡的核心区域，囊括后世的温泉平原、载宁平原和延白平原，地势平坦，土地也相对肥沃，晋初统计，乐浪有编户三千七百，带方则是四千九百，不弱于幽、平诸郡。只是马訾水（鸭绿江）以南多山地险阻，军行不易，想要尽快收复二郡，并非一件容易的事情啊。
好在海路既通，乃可船运物资，自青州而抵南浦、海冥（海州），多少可以有些助益。
是以刘演于四月间破高句丽，复镇西安平，休歇士卒，于六月间南下二郡，目前才刚进入乐浪郡治朝鲜而已，距离带方尚有二百里之遥，况乎带方南部的海冥和提奚啊？裴通因此恳请，且待二县收复，臣再归藩——裴该允诺了。
他既然要把裴通竖为榜样，当然不可能强逼启程，倘若裴行之在韩地根本就站不稳脚跟，甚至于竟在与三韩的冲突中丧命异域，那自己此前一番苦心，不全都白费了吗？
就此有人上奏弹劾刘演——也不知道跟想把裴通尽早轰走有无关联——言其进军迟缓，师劳无功，请求易将。裴该明白这些臣僚的用意，是想将刘琨的势力彻底逐出平州去。但考虑到临阵易将，于军不利，而且暂时还需要刘氏叔侄来联络、羁縻慕容鲜卑，故而驳回不受。
他打算等二郡全复后，再以酬功为名，召刘演归洛，晋以高位，从而由中朝彻底掌控平州事务。
不过此战胜亦欣然，败也无妨，终究只是东北方向的小打小闹罢了——刘演不过发兵五千，而且据说即便三韩联起手来，也还出不到一万兵马——灭羯已然两岁，彻底镇定幽、冀也一年多了，府库已将三年之储，是可以尝试着打一场大仗啦。
也即如陶侃所请，增兵汉中，以伐巴氐。
正在考虑今冬，最晚明秋便即大举呢，枢密使祖逖却再染沉疴，被迫上奏请辞。
其实原本历史上，祖士稚早该死了，在这条时间线上得膺灭羯重任，复成其功，对于这般醉心功业之人而言，就仿佛打了一针强心剂似的，乃得多延几载寿数。但是因为长年操劳，戎马倥偬，年近六旬的老帅终于熬不住了，遂在子孙的恳请下，主动卸肩重任，归宅以安享晚年。
裴该对此倒也颇感欣慰。虽说为将者自述其志之时，往往会复述马援的名言，说：“男儿要当死于边野，以马革裹尸还葬耳，何能卧床上在儿女子手中邪？”但于祖士稚，裴该总希望他能够得尽天年，不要因为战事或者抑郁折寿而终。
祖逖既去，即晋其婿许柳为枢密使。
裴该事先跟郭默打过招呼了，说你迟早会进入政事堂的，如今不妨再让让祖氏——要不是祖公身体状况不允可，本来我打算让他多做几年枢相，直至天下底定呢，这算是让许柳替他的班——反正许柳年纪轻、资历浅，枢部的主要工作，不还把在思道你的手中吗？
命之许柳，是为了释放善意，以安抚祖家班底。要说祖逖麾下最重者，本有三将，即李矩、卫策和张平，许柳算是沾了姻戚之光而后起之辈。如今张平殉国，李、卫尚在，则既命许柳，他们必然会觉得：我将来也有机会为枢使而拜相啊。从来士人的最高理想，不就是封侯拜相吗？侯既已得，那便只有拜相一个念想啦。
而且再往后，说不定祖涣、祖济乃至郭诵等小辈也有机会。
于是许柳、郭默二人，跟兵部对接，筹划进伐巴氐之事，甄随听闻此讯，当然又会主动跳出来请命了。裴该问他：“朕既已许卿伐江南，衣锦荣归，则于巴氐，且让他人吧。”
甄随摇头道：“臣是氐也要伐的，江南也要取的。只有早一日定蜀，才能沿江而下，攻取荆、湘，乃至江、扬，到时候臣也不求为主帅……”
裴该心说我也没想让你当主帅啊。
“……臣不求为主帅，但愿率巴蜀之众，乘大船东下建功，便如昔日王濬一般——他虽然老来昏聩，遂为石勒所杀，终究于灭吴是立有大功的……”
裴该闻言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这不学糙汉，你搞错了人啦，此王濬非彼王浚，两人差着半个世纪呢！
倒也不打算给甄随上课——就让那厮糊涂一辈子去吧——就听对方又说：“蜀中多山，军行不易，而臣最擅长山地作战，即便陶公也未必是臣的对手。则此番平灭巴氐，陛下不命我去，又能派谁啊？若强要我将功劳让与他人，却影响前线用兵，难免因小失大了。”
裴该听他所言有理，便与宰相们商议。裴诜说：“臣有一比，或者未必恰当——甄将军非守户之犬也，乃是助猎之鹰，若久不放其搏兔，恐生怨念。且今伐蜀，甄将军亦确实是最佳人选，可补陶公之不足。”
于是裴该便任命甄随为虎贲军帅，任命陆和为神策军帅，使率二军南下汉中，辅佐陶侃，克期定蜀。

第五十四章、攀山
巴氐李氏，不甘心坐守待毙，亦曾多次发兵谋攻汉中，却总是被陶侃轻轻松松就给拍了回来，反倒因此而损兵折将。
逐渐的，朝中形成了两个派别，一派以李寿为主，怂恿李雄亲征，将全蜀的兵马全都押上，妄图一举将华人逐出汉中去，复倚南山而守，于战略态势上可以有很大的改观；另一派以李骧为首，建议先定宁州，大募夷兵以固成都之防，然后再跟华人谈条件。这亲父子两人政见不同，日夕在李雄驾前争论，结果搞得谁都下不来台。
李骧就骂李寿：“武考，汝难道想要族灭我李氏不成么？”
李寿回驳道：“儿子知阿爷无战心，但望降而得全，然华主凶悖，旧恶不赦——阿爷岂不见曹嶷的下场啊？”
结果反倒要成主李雄站出来做和事佬，帮忙这父子两个弥合矛盾，才不至于真打起来。但由此造成的结果，就是既不敢全力以谋汉中，也不敢把兵马都南调去攻宁州，导致二计皆不能售。
再说甄随、陆和率军抵达南郑，与陶侃、周抚研讨进军策略，陶侃如周访在世时之谋，主张先定三巴，然后因应形势，或者直取成都，或者溯江而上，从江阳郡兜抄至成都之南。甄随对此持反对意见，他说：
“三巴道阻且长，大军行进不易，倘若氐贼凭坚而守，我即便取胜，也必耽搁时日，导致粮秣物资，消耗甚剧。且我吃粮，氐贼同样吃粮，到时候拿下成都，也恐怕变成一座空城，若再徐徐积聚，则何年何月才能东进去定江南哪？以末将之意，不如直道抄杀过去为好。”
周抚笑道：“甄将军初至汉中，未免不明地理，若果能直道而取，则谁肯曲道而行呢？奈何剑阁实在雄峻，即万马千军而不能克……”
甄随撇嘴道：“想昔日仇池山亦号险峻，老爷还不是轻松拿下么？正不信世间有不能攀之山，与不能克之塞！”他说反正大军远来，还需要休整一段时间，不可能即刻发兵，那不如我先去剑阁那边儿亲眼瞧瞧你们所说的险要吧，说不定能够想出攻取的方案来。
陆和亦同有此意，于是二人便即率领百余名亲兵，由梓潼出身的士卒做向导，密向剑阁而去。
西出沔阳之后，先溯沔水而上，复至西汉水。西汉水由武都南下，中汇白水，再蜿蜒流向巴中——于二水交汇处南行百里，就是晋寿（又名葭萌关），北行亦百里，白水岸边有白水关，皆为险要之塞；渡过西汉水，西南行五六十里是汉德县，剑阁即在汉德东北方向。
根据情报，汉德县城低堞疏，没有太大的防御能力——因为倚仗山地之险，与剑阁之雄，县城本身就不必要太费精力修筑了——而自汉德再向西，不过二三十里山路，便可进入成都平原，除了一道龙泉山障其西界外，成都附近，几乎再无险阻。
所以甄随才觉得，三巴之地山高水长，氐军大可倚仗险要，层层设防，以挫我进击之势；而若直向梓潼，则当面险塞只有一个剑阁。只要拿下剑阁，大局等于底定，那不是要省时省力得多吗？
从沔阳到剑阁，四百里地，因为多是山区，又加两国边境，故而户口不繁，梓潼方面也仅仅沿路设了几道关卡，以盘查过往商旅、百姓而已，多数驻军不过数十人。按照陆和的意思，为免打草惊蛇，咱们还是抄小道绕过去为好，甄随却朝他一瞪眼，说：
“我堂堂朝廷上将，哪有避些小卒的道理？且数百里之遥，又不便跑马，我等去一来回，起码十日，若再绕路，岂不耽搁了发兵之期啊？”
干脆遇卡破卡，见人杀人，沿路疾行。甄将军本是猛夫，一可当百，陆和也是骁将，麾下多百战精锐，那些氐兵如何是他们的对手？自然轻轻松松，便即直抵剑阁之下。然后在向导指引下，花费了半天时间，攀上附近山腰，远远地向剑阁眺望——
汉德县东，有大剑山和小剑山，封锁道路，连山绝险，历来就是控扼川北的重要门户。逮刘备入蜀后，诸葛亮命人凿山而架阁道，以通行旅，同时在大剑山峭壁中断两崖相峙处，砌石为门，设置戍守，就此成为军事要隘——“剑阁”之名，亦由此而生。
所以这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塞，就连甄随遥遥觇望之下，都不禁有些翘舌难下。至于陆和的心，早就已经凉透了，旋顾甄随不言，乃笑着说：“将军见此情状，还欲主攻剑阁么？”
倘若没有先前跟陶侃拧着干那番话，只是途中见得此塞，甄随也肯定要摇头说：“难打，难打，不如绕向别处去吧。”但既然放过大言了，他这会儿又怎么可能认怂啊？只是一时间就连落场的台阶都找不到，只得硬着头皮，冷笑道：“不过如此而已，旁人必以为险，在老爷看来，未必没有攻取的胜算。”
陆和拱手道：“还请将军教我。”
甄随连哼了好几声，这才想出回复之言来：“若沿路而取，断然是不成的，不要说阁上放箭，可以覆盖通路了，即便滚一两块石头下来，我军亦必伤损惨重，且难以前行。只可如我昔日攻仇池山那般，攀岩而上，奇袭阁后……”
陆和早瞧出来那蛮子是“煮熟的鸭子——嘴硬”了，心中暗笑，口中却揶揄道：“将军慎勿孟浪啊，我看此山绝险，与江南乃至陇右之山尽皆不同，除非神仙，怕是无人能够攀缘而上——将军亦不能外吧。”
甄随平生最受不得激，当即瞠目道：“谁说只有神仙才能攀上此山？老爷这便攀给汝看！”当即下令部曲割藤搓绳，以助我去攀登剑阁。
陆和一开始只是跟旁边儿揣着手瞧热闹，等发现甄随要来真的，方才大惊，急忙劝阻，说你是国家上将，怎么能够冒这种无谓的险呢？万一有所伤损，可怎么办啊——“阁上必有守军，但射几支箭下来，将军虽着重甲，恐也难御。”
甄随撇嘴说你这就外行了吧，既要攀山，怎么还能着甲？多一层累赘就多浪费一分力气啊——“我只试攀此大剑山予汝看罢了，至腰即止，岂会孤身一人前去攻阁？况且我等匆匆而至，阁上守军必未闻警，多生懈怠，怎可能瞧得见老爷？”
于是不顾陆和的反复劝阻，执意脱卸了衣甲，光带着一柄短刀，背着一卷绳索，便去攀登山崖。陆和等人仰首而望，只见甄随偌大的身躯却跟个猿猴一般敏捷，转眼之间便攀上了十数丈高，身影渐行渐小……
陆和一颗心悬在嗓子眼儿里，忍不住双手拢在口边，朝上大叫道：“将军果然有攀此山之能，我知之矣——还是就此下来吧，我等须尽快赶回南郑去才是……”
话音未落，只听头顶“忽”的一声，旋见一块磨盘大的石头直坠下来，陆和匆忙抽身，好险未被砸中。旋即抬眼，就看见甄随也抱着脑袋滚下来了……
……
陆和将甄随舆归南郑，陶侃见了，虽感恼怒，却也觉肩上多少松快了一些。
怒的是尚未出兵，即损一大将，这特么实在是太不吉利了呀！蛮子你疯了心吗？身为大将，竟然孤身一人跑去爬山？
不过，倒也没人再跟我拧着干了。
陶侃久在军中，统御诸将，自然知道旧关中军里，只有这个甄随最难驾驭，虽说闻战便喜，无须催促，但当你想要收兵的时候，却往往勒不住那厮的笼头……故而陶侃请求增兵，上奏中是点了陆和的名的——那小子可要听话说了，勇而能知进退，实有古名将之风——虽然知道甄随擅长山地战，却故意不提蛮子的姓名。谁想到中朝还是把他给派来了……
果然，那厮一来，就特意跟自己拧着干，仿佛只要他甄将军领兵往前一冲，巴氐便会闻风而降似的，压根儿不必考虑什么战略规划和战术运用。
这回完了吧，摔残了吧？也好，那我便如前谋划，挺进三巴，你的兵我带走了，你自己就老老实实留在南郑城里养伤好了。
然而甄随既然没摔死，又怎可能老实呢？军将开拔，他便命亲兵用门板抬着，来见陶侃，请求陶侃分派一支兵马，让他去往剑阁。
陶侃气得脸儿都绿了，当即呵斥道：“将军勿再胡言，以卿今日之状，如何还能将兵啊？且既连将军都攀不上剑阁，遑论他人？！”
甄随拍拍胸脯，说：“我不过摔折了腿，又未摔死，如何将不得兵？虽不能骑马，反正这蜀中险道，本来就不便跑马……”眼见陶侃转过头去，不想再搭理他，便急匆匆地说道：“我也不求攻克剑阁，但率一军西进，总可以为陶帅分薄氐寇之力吧！”
陶侃听了这话，面色稍霁，细细一想，此言却也有理……
从来用兵虚实相生，奇正相成，我若只一道而向巴中，氐寇必然全军来逆；而若是分兵去威慑剑阁呢？对方也必然分兵应对啊。而且甄随之名响彻天下，说不定比我的名气还大呢，则西行军中若张其旗号，多半会使李氏误以为这一路才是正兵，攻取巴中的反倒是疑军，那我所受的阻力不就要小得多了吗？
此去巴中，几乎是倾巢而出，南郑城中光留下一些文吏，肯定没人能够约束得住甄随啊。那厮既然思动，与其等我走后专擅自为，还不如派给他一支疑兵呢——反正他也见过剑阁了，也爬过大剑山了，还摔下来了……再给他几个胆子，也不敢将此少数兵马，直接去攻要隘吧。
于是便拨与一千兵卒，并且嘱咐甄随说：“卿可在此南郑城中，好好将歇十数日，且待我与氐寇交上了手，再大张旗帜，佯作万马千军，去向剑阁，或许可生奇效！”
甄随当时满口答应，可是等陶侃去后十日，他打算动兵了的时候，却不让士卒把自己的旗号给打出来——“老爷此去，不过做疑兵而已，虽至剑阁而不能下，若还张旗帜，岂非坏了老爷一世英名么？这世上岂有老爷打不下来的关隘？！”
于是仅张副将旗号，声势浩荡地朝剑阁挺进，等到了地方，沿路扎下营寨，伪充三万之众。军吏劝阻，说咱们就一千人，装一万人都未必装得象啊，若再多立旗帜，必为贼人所看破……甄随笑道：“反正是假的，装多少人不是装啊？无妨，汝等依令而行可也。”
然而在此之前，成都方面便已闻讯了。
主要是甄随、陆和一路杀向剑阁，破关数处，斩杀氐卒上百，残余的遁入剑阁，旋即阁上便燃起烽烟来向汉德乃至成都示警——烽烟起时，甄随、陆和还正在攀爬附近山岭，以远觇敌势，所以没能瞧见。
李雄急召诸将商议，李寿当即指出：“此疑兵也！”
他说陶侃若是真想袭取剑阁，不会先派这么一两千人——各关卡残兵当然要虚报敌军数量，以掩饰自家的失败了——先行，而且咱们安插在南郑的探子，也没有华军大举的消息传来啊。由此可见，陶侃不过虚向剑阁罢了，其主力必然南下，以攻三巴。
丞相杨褒道：“将军此言，虽然有理，然而陶侃世之名将，华主倚为腹心，而既命其镇梁，今聚五万之众，来犯我境，岂有将千人为疑兵，便可惑我之理啊？用兵实则虚之，虚则实之，要防彼实欲图剑阁，而假意向巴中也。”
李寿笑道：“剑阁天险，但有千人守御，万军皆不能过；而巴中虽险，却远不如剑阁，若国家不将重兵屯驻阆中、安汉，必为陶侃所破。”随即转向李雄，建议道：“愚弟自请率主力去往安汉，以御华寇，请陛下别委一员上将去守剑阁可也。”
——你担心华人其实主攻剑阁，那也不要紧，只须增兵守御便是了。但剑阁那地方，派再多人过去也没用啊，咱们的主力，还是应该往三巴方向布防。
李雄采纳了李寿的策谋，即命其统领三万雄兵去守安汉，派李班领一万军去守阆中。别委将军仰攀，率三千军以增剑阁和汉德之防。

第五十五章、瘸将之谋
仰攀率军来到汉德，十数日后即有消息传来，说陶侃果然南下巴中，已然攻取了汉昌县。
汉昌在群山之中，乃是从川中丘陵通向成都平原的必经之路。过了汉昌，南下二百里后山势渐稀，而安汉和其北的南充、西充、阆中，便可谓是成都平原的东方门户了。这四座城池联成一线，可以相互策应，只须严密守备，理论上足可封堵华军西出。
最关键是华军从汉中运粮来此，道阻且长，势必难以持久啊，只要李寿、李班他们不掉链子，哪怕陶侃有通天彻地之能，也是很难顺利突破的。但要防其继续南向，沿西汉水直下江阳，只不过如此一来，华军的粮道就摆在成军面前，轻松可以切断了。
看起来果如李寿将军所料，华军未必会来攻打剑阁，即有军来，也是疑兵而已。仰攀心说好可惜，我虽至剑阁，唯枯坐而已，估计毫无建功的机会了。
再等数日，忽报华军大举西出，直抵阁前。仰攀吃了一惊，急忙登阁而望，只见沿路连营数里，旌帜飘扬，好似有数万之众！
便顾左右而问，你们瞧得清旗号吗，究竟是何人将兵啊？
有那目力好的小卒禀报说：“皆是虎贲军旗号，大旗上则云：‘虎贲左师佐上校陈’。”仰攀蹙眉道：“这又是何人了？却未曾听闻过……”
其实这个“虎贲左师佐上校陈”，就是陈剑陈兴国，因为出卖了支屈六而得降华，被拨隶在冯铁麾下听用。等到克陷襄国，祖军将帅陆续被调回洛阳，陈剑也从冯铁而归，被塞去军校进习了好几个月。
旋即听说甄随要去监李矩而定上党，陈剑便向兵部恳请，说我昔从支屈六守上党，熟悉地理，且家小尚在上党，希望能够从行——就此而转属甄随。上党已近乎空郡，多有盗贼而少有羯兵，陈剑乃跟着甄随于路剿匪，往往不顾生死，冲杀在前——一则是才刚归华，自当奋战报效，以免遭旧将排斥，二是着急去找老婆孩子——就此得到了甄随的赏识。
好在冯氏母子担心陈剑回来找不到人，从此亲人之间天涯悬隔，再难相见，就一直老老实实地躲在小村儿里不敢挪窝。等到陈剑终于得与冯氏相见，夫妻二人不禁抱头痛哭一场。随即陈剑就说了，我如今已依夫人之言，降了华人，被命为上将，从此富贵荣华，与卿共享；不过为怕被人给认出来，道破往事，绝不可归故乡，我还是接你们到长安去定居吧。
长安乃天子所定都邑，将来肯定会地价大涨，寸土寸金啊，咱们得提前占块好地方去。
——陈剑考虑得倒很长远，可惜他终究位卑，就没能得着消息，天子是想要在长安城南面营建新都的，结果白在龙首原北买了几百亩地，地价一直不涨。此乃后话，暂且不论。
且说陈剑此番为甄随副将，来至剑阁之下，但甄随却嫌丢人，不肯打出自家旗号来，于是主将大纛，便只好张陈兴国的“虎贲左师佐上校陈”了，他这一等级的将领，又是降人，仰攀怎么可能听说过呢？
不过甄随亦命人哨探山上，得知对面主将是“辅威将军仰”，也跟陈剑两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指何人。甄随便怒，道：“氐寇不使什么李寿、李班来御我，却命一无名之辈，太也不将老爷放在眼中了！”
陈剑忙道：“甄帅并未自张旗号，氐寇不知甄帅之来，乃使下将御我而已——何必动怒啊？”
甄随这才恍然，不禁笑道：“小陈汝说得是——只是从不闻世间有姓‘仰’之人，多半是个氐种了……或者西南夷种，也未可知。”
——这纯属他粗鲁无学了，仰其实是华夏古姓，一说出自虞舜时发明二十五弦瑟的仰延，一说为秦惠王公子卬之后，虽然人丁稀少，终究不是蛮夷别种。仰攀的血统，其实比他甄蛮子要中国得多。
再说仰攀远望敌势，虽然连营数里，若有数万之状，但他也是成国宿将，怎可能瞧不出来其中有诈啊。便问守卒：“昔日武考（李寿）将军在此，摧破华将高乐，不知是怎么打的？汝等可备悉言明。”
守卒说当日李寿来至关上，看华人营盘虽众，餐时炊烟却稀，由此料定必为疑兵，其实不过数千人而已，于是当夜发动奇袭，高乐大溃，狼狈而走……
仰攀笑道：“今日之势，与昔时何其相似啊？华人竟然不肯接受教训……”
不过为策万全，他还是耐着性子等到夕食的时候，结果点点炊烟，估算一下，竟然发现华军实际数量比预料的更少，最多一两千罢了。于是仰攀立功之心骤起，就临时再从汉德县内抽调人马，捡选精锐八百，计划于三日后的黎明时分，下山偷袭华营。
有士卒提醒说：“昔日武考将军破华，乃是夜袭……”仰攀笑着摇头道：“我如何能与武考将军相比？山路险狭，进退皆难，则夤夜下阁摧敌为不便——或许我朝只有武考将军，而能有这般统御之能了。至于三日后往袭，是恐敌初至，尚怀警惕之心，彼若见我不动，乃渐懈怠，可攻也。”
他想得倒是挺美好，只要摧破当面之敌，便能如前一般，挺进沔阳，即便以我的能力，和手下这几千兵马，不能跟李寿当日相比，多半是攻不了城的，但终能威胁南郑，迫使陶侃回师救援——计若得售，此战首功在我！
总而言之，既然当面敌军不多，只是疑兵而已，那我就绝不能坐守阁上，白白地浪费了建功立业的机会。
可谁成想三日后的黎明时分，仰攀亲率八百健卒沿阁道而下，撞入华军营中，却只见旌帜而不见人——明明这数日都有炊烟由此而起啊，理论上这顶在最前面的，应该不是空营……旋即一通鼓响，伏兵四起，远远的望见一将高踞马上，手挺一丈长铁戟，甲胄辉煌，盔上还镶嵌有三颗五角金星……
那将扬声大叫道：“姓仰的蛮夷鼠辈，汝家甄随老爷在此，可敢来试老爷的铁戟么？！”仰攀闻言，再细一打量那将身后新立起的大纛，只见上书“虎贲军帅护军将军甄”，不禁吓得是肝胆俱裂，当即转过身去，狼狈而逃。
……
甄随设谋以赚仰攀，其实也是临时起意。
他原本只是不耐烦在南郑城内养伤，同时也担心巴氐以围魏救赵之策，趁着陶侃南下，自梓潼发兵来袭汉中，所以才讨了一千兵马，跑到剑阁来威慑敌军——至于攻阁，自己已经摔过一回，把腿都给跌断了，自然不敢再起此念。
也正因为如此，甄老爷担心有损自家威名，才不肯打出旗号来，只让副将陈剑出头。等到安营下寨后，陈剑来请示，说咱们摊子铺得太大，若要多造土灶，假意燃火为炊以惑阁上氐兵，恐怕人手不够啊，怎么办？
甄随朝他一瞪眼，说：“该多少人，便垒多少灶，何必多造？”
陈剑说那不成，我听人说起过，当年高乐将军也是到此而做疑兵，结果就因为营垒虽众而炊烟却稀，被李寿看出了破绽，连夜偷袭，导致大败——甄帅慎勿蹈此覆辙啊。
甄随撇嘴道：“那厮胆怯，是我军中之耻，他的姓名，再勿于老爷面前提起！”随即仰起头来一琢磨——我怕人偷袭吗？我又不是高乐！氐兵若敢离阁而来，不是正中老爷的下怀嘛，起码可以狠狠杀他一阵。
于是下令，咱们就按照人头数垒灶造饭，不必多事——只是具体跟哪儿垒灶，士卒却安歇何处，这个可以说道说道了……
转念又一想，阁上只是无名下将而已，并非李寿，倘若不敢出阁，白费我一番苦心……可也说不定，对方瞧着当面的不是老爷，而是陈剑这等货色，胆气就能壮些了呢？原来老爷不打自家旗号，是早有预见啊……我这缜密心思，连自己想起来都感觉有些可怕呢，嘿嘿～～
一连等了两日，不见氐兵来袭，甄随多少有些不耐烦，好在垒灶之类的事情也不需要他亲自过问，这才照行不变——至于士兵得跑到前营去垒灶做饭，吃完了再归中营歇息，啧有烦言，他就不管了，难道还有谁敢跑来找老爷讨说法不成么？
直至第三日凌晨时分，仰攀终于出阁来袭，甄随得报大喜，即命亲兵把自己抬上马去，以皮索系紧——他腿断了，实在是坐不住鞍桥——复手挺铁戟，于阵前扬声大喝。
——甄随本有一支铁戟，却为胡将平先取去，不能夺回，一直引为平生憾事，再不肯重制。美稷之战，平先本护卫刘曜，刘曜自尽后，他亦以铁戟自刺己喉而死——若其不然，估计羊彝即便设伏，未必能一鼓而杀尽众胡将。等到游遐归洛献俘，甄随就跑去打听平先的下落，并且索要铁戟，游子远说平先的尸体我倒是找到了，至于将军的铁戟，乱军之中，怎么可能再寻得回来啊。甄随慨叹之余，这才命人依前式样，重打铁戟，持之上阵。
且说仰攀落荒而逃，氐兵大溃，陈剑领兵从后追杀，双方搅在一处，阁上乃不敢放箭、落石。一直等到仰攀逃入阁中，呼喝关门，但败兵方拥堵在阁门前，根本无法关闭，陈剑趁机突入阁中，仰攀带箭而逃归汉德。
甄随本来打算下马乘辇，从后跟进的，然而行不多远，便命止步。
因为大、小剑山之间的阁道，多数是在崖壁上凿石打进桩子，铺以木板的栈道，一侧濒临深涧，稍有不慎，就可能跌得个尸骨无存。甄随既不能骑马，也无法步行，只能以门板为辇，乘之而进，偏偏此处栈道狭窄，原本四卒抬持，到这儿却只能改用两卒……
就甄随那榔槺身材，再加上身着重甲，铁戟不肯离身，平素四卒抬持，都每行二三里便即劳乏，必须换人了，如今仅命两卒，自然更难稳当。结果行不百步，甄随就有三次差点儿被掫到崖下去，吓得他一身的冷汗，乃不敢继续向前。
——老爷是不怕死，但也不希望死得莫名其妙，甚至成为笑柄啊。此前一时热血上脑，去爬大剑山，就已经很不明智了，倘若剑阁虽下，我却摔下崖去跌死，岂非太不值么？
反正我就这一千兵，难道既下剑阁，还奢望去打成都不成吗？干脆继续跟阁下营垒中安坐养伤吧，让小陈就此止步，守住剑阁即可。
陈剑自然不知道甄帅的花花肠子，既得剑阁，亦不肯罢休，衔尾急追仰攀，直抵汉德城前。这边甄随的退兵令才刚送到，陈剑尚在犹豫，那边城门便即訇然打开了，仰攀自缚请降。
仰攀一直逃到城内，方才稍稍喘息，有精神头考虑此后之事。剑阁既克，成都以北可以说再无险阻——固然还有几十里的阁道，但无关塞，华军就算堆尸体也不难过去吧，他此时可不敢相信华军仅仅千人了——大势去矣。而即便成主急派援军来守汉德，或者能够聚拢兵马，固守成都，他仰攀既失剑阁，逃回去也必然是死路一条啊！既然如此，不降何待？
反正来的是甄随，不是仅仅一个陈剑，我降于甄随也不算丢人……
甄随听闻此讯，才敢在第二日正午时分，天光最亮之际，脱卸了铠甲，命士卒将自己和铁戟用绳索绑缚在门板上，并前后各数十名兵皆以绳索贯连，这才战战兢兢登上剑阁，居中指挥，而使陈剑守备汉德县。
当然啦，在此之前，先派人急报南郑，再由南郑急报陶侃知道。其时陶侃方出巴中群山，李寿即率万军来逆，却被陆和率三千精锐激战两日，堪堪逐退，被迫固守安汉。华军就此顺利进入较为平缓的丘陵地带，将安汉城团团包围起来。
陶侃唤李寿在城头搭话，申以顺逆之大义，命其开城出降。李寿却道：“陶公能克此城，便请来攻；若十日不克，公远来，士卒必然疲惫；若一月不克，恐怕粮秣难继，唯有退兵。则我有固守之策，又岂能出降啊？”
谁想到华军四面攻打安汉城，尚不足十日，忽有消息传来，说剑阁已失，仰攀降华……李寿不禁大惊失色，随即苦笑道：“今日之我，竟如昔日之姜伯约啊……”

第五十六章、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六十年前，魏军伐蜀，蜀大将军姜维姜伯约集会众将，悍阻钟会于剑阁，孰料邓艾偷渡阴平，复于绵竹破诸葛瞻军，遂直指成都。蜀后主刘禅用谯周之言，自缚请降，并敕姜维等俱降于魏，于是“将士咸怒，拔刀砍石”——只是没蛋用，皇帝都投降了，你们还打个什么劲儿啊。
如今几乎是故事重演，只不过华军和氐军主力都在巴西，被甄随设谋攻取了剑阁要隘而已。在李寿想来，甄随必将取梓潼而向成都，则成主危殆，且说不定还会仿效刘禅，开城出降……
这一是因为氐军主力，皆在巴西，多数在自己手里，少半在李班手里，成都的留守兵马真不算多啊；二则自己既离成都，则成主身边天然就只剩下了一个“今谯周”，也就是自家老爹李骧，李骧多半是会劝说出降，奉籍从华的，而以他的身份、地位，说话的分量，又非谯周可比；三则……敌将终究是甄随啊，凶名闻于天下，朝中留守的那些将领，真的敢跟他打吗？
唯今之计，只有弃险要而还成都去救驾了，总比我跟前线死扛，隔不多日来封敕书，命我直接向陶侃投降要来得光彩一些吧。
于是李寿当即聚集兵马，放弃安汉城，突破重围，去回救成都。陶侃尚未收到消息，虽然疑惑，恐怕是计，不敢猛追，却也趁机夺占安汉城，旋命陆和北上去攻南充、西充。等到剑阁方面的捷报反复辗转，终于送到安汉的时候，二充已克，陆和且围李班于阆中了。
陶侃接到信报，不禁瞠目结舌，旋顾左右道：“此天之所以授甄将军于我朝也……”那蛮子的运气怎么就这么好呢？
于是再无犹疑，即率主力西进，先克广汉，复侧龙泉山而北抵绵竹，再次与李寿交锋。
且说李寿放弃安汉，西趋广汉郡，一直跑到龙泉山东麓的五城，打算逾山而急救成都，却听说甄随既取汉德，并未继续南下……李雄方抽调成都周边兵马，拼凑起四千多人来，遣将军费黑北守涪县，以御甄随。
李寿多少有点儿蒙，心说以传说中甄随的性格，没道理不肯长驱直入，而要止步于剑阁、汉德之间啊，这又是玩儿的什么花样咧？但既然成都无警，他弃城而归，道理上就说不大过去啦。于是只得上疏向成主请罪，同时率兵转向绵竹，警护成都的北大门。
理论上由东北而向西南，过了梓潼，即可迈入成都平原，可守之处唯两处，一是涪水东岸的涪县，二是龙泉山北麓的绵竹。绵竹东有龙门山，西有龙泉山，两山间相隔百里，城池正在其中，李寿乃临时筑垒，与绵竹城犄角相应，以待华军之来。
龙泉山亦颇险峻，山间虽有小道，封堵不难，估计陶侃是不敢硬闯的。华军主力自东方而来，欲取成都，要么绕到山北攻绵竹，要么绕到山南攻南安——可是从五城到南安，将近四百里途程，这绕得也太远了，粮道漫长，于军不利啊。
当然啦，倘若陶侃真有本事冒险走南路，李寿也无可奈何——谁叫他把敌人放进平原里来了呢？
然而陶侃既至绵竹附近，却先不急着进攻，而遣周抚抄袭涪县之后，击斩费黑，随即与甄随、陈剑会师于梓潼——这就等于彻底把北路给打通了，方便自北道运粮，道虽险而途终近。随即合兵以攻绵竹，李寿自知难守，被迫起而一搏，出城与华军在赤祖一带展开激战，不过三日，便遭败绩……
……
再说剑阁已下的消息传到洛阳，裴该不禁大大舒了一口气，心说：“稳了。”
从来战无必胜之策，即便他派去汉中的是华军精锐，又有陶侃为主帅，甄随、陆和为副将，终究地势险峻，运粮也不方便，倘若迁沿日久，必将无功而返——就好比当年钟会顿兵剑阁之下，倘若没有邓艾偷渡阴平，估计司马昭这次力排众议的灭蜀之战，最终也只不过能得个汉中而已……
裴该甚至于有过考虑，是否可以先定荆北，拿下襄阳和江陵来，再在江陵大造舟船，如原本历史上桓温定蜀一般，乘战舰溯江而上，从南路兜抄成都。
不过造舟船，练水师，终非一朝一夕之功，而且即便船坚兵利，前面还有三峡难过……话说桓温那会儿，巴东究竟是在东晋手中啊，还是在成汉手中啊？记不清了……多半是在东晋手中，所以他才能够如此顺利地进军，自岷江而直抵青衣。
这个题目自然也下于枢部，命郭默等人详细筹谋，作为预备方案。
然而既然得报，已取剑阁，就不必再考虑那么多啦。只要华军能够入平，则与氐人交锋，可有八成以上胜算。一方面根据后世的评价，同时周访、杨虎、陶侃等人历年与氐军相争，于上奏中也反复说明过，这巴军的素质，实在是提不起来啊。
蜀人本来就不怎么能打仗，巴人略强些也有限，所以当年刘备才能顺利攻取益州；而诸葛亮一出祁山失败，根据《汉晋春秋》记载，他自己说是“大军在祁山、箕谷，皆多于贼，而不能破贼为贼所破者，则此病不在兵少也，在一人耳……”
何所谓“在一人”？不是说战将无能——箕山一路，主将可是赵云呢——而是说统帅对于士卒的训练和布勒，做得还很不够。诸葛亮接受教训后，亲自操练兵马，始能在最后两次北伐之时，打得司马懿只能坚寨固守而已。
那么如今蜀中还有诸葛亮吗？陶侃等皆报，说氐兵多骁勇能战——因为主体不是蜀人，而是从略阳等地南徙的流民啊——然而旗号不全，金鼓不备，队列不齐，阵列不整，完全就不脱流民武装的素习。陶士行在荆州的时候，就常跟这类流民武装作战，当时所将同样孱弱的荆、扬之兵，都能屡屡得胜，何况他跟中原绕了一大圈儿后，复将百战之师南下呢？
只要是平原交锋——包括攻打平原上的城池——华军便无败理。倘若陶士行还拿不下成都来，估计他自己都得买块豆腐去一头撞死吧。
因此剑阁既克，伐蜀之役就等于完成一半儿了，朝廷所要考虑的问题，不再是改由别道往攻成都，而是怎么趁胜底定全益，既而再下宁州。
王逊还在宁州坚守，但他终究算是晋官，而不是华臣，因为道路遥远且有阻隔，此前也未能遣使去招抚。倘若王邵伯坚决不肯从华，还去跟王敦之流勾搭，事情就比较难办了……
宁州多西南夷部，恃险自守，实在很难彻底镇定。好比在原本的历史上，唐虽雄强一时，西南却有南诏独立，南诏之后是大理，割裂于中原王朝之外，前后竟达四百年之久。
当然啦，不是说只要王逊肯降，宁州便可彻底纳入掌中的，诸夷不管名义上或从晋或从华，实际上治权仍在自己手中，中原王朝暂时只能羁縻而已。要怎么解决这个问题呢？恐非一朝一夕之功啊……
裴该不禁想到，我要不要在南中也封一个什么“宁王”哪？然而他雅不愿在后世中国的疆域内封藩，而若隔过诸夷并立、国家难以实际掌控的云贵地区，往缅甸、泰国去封王，又实在不老靠谱的。
只是这么一琢磨，韩、越还则罢了，横跨葱岭的夏国同样不靠谱……算了，反正也没人肯去。
翌年年初，东北方向终于有捷报传来，刘演顺利击退了三韩势力，彻底规复乐浪、带方二郡。于是一方面召刘始仁入朝犒赏，另方面朝议，催促韩王启程就藩。
然而裴通还是不想走……他既得着了藩王的威仪，再考虑山高水长的藩国，难免有鸡肋之叹——就藩则前途险阻，实在可畏，让爵退缩却又可惜，抑且不敢。于是上奏恳请，说东北那地方太过寒冷啦，不如等到暑日东南风起时，我再从青州坐船前往，也不为迟吧。
左右多等几个月而已，裴该也便首肯了。
于是裴通每日拜访亲眷、友朋，请求推荐一些人才为王国吏，让他带去朝鲜半岛。士兵好说，裴该已命兵部从军中拣选有意的精壮，答应给他一千兵，此外还可宽赦重罪而不当死的囚徒，再拨给一两千——从来殖民嘛，就是要用穷凶极恶之辈。但若没有合适的士人辅弼，裴通实在没信心可以管理好一个草创之国啊。
甚至于，他被迫还去求告东裴，说你们本出辽东，则平州诸郡有无遗贤，可以让我顺道前往访求啊？
终究所在偏远，肯跟着裴通北行的寥寥无几——尤其是今秋又开了一次太学试，不少庶族也得以应试而充小吏，那既然在中原就能有官儿做，谁肯跑到半岛上去跟蛮夷打交道啊。裴行之头痛不已，三天两头去找裴该诉苦，并且请求——宽限，且再宽限些时日吧。
裴该笑着问他：“行之初请封时，不曾料到会如此吗？”
裴通忿然道：“陛下之功，虽然超迈汉武，奈何世无张骞，使臣郁郁……”
但他料想不到的是，竟然有个能人主动撞上门来，请求担任韩国相，随其北行。
裴通当即吓了一大跳，便问：“子赐方为中朝重臣，荷天子之厚望，为何肯退为王国吏，从我远涉蛮荒啊？得非戏言乎？”
没错，特意跑来毛遂自荐的，正是枢部候变司郎中王贡王子赐。
对于裴通的询问，王贡笑着解释说：“贡之才能，大王素知，不过诡谲小道，阴谋秘计罢了，可于乱世翻覆，却于治世无益。今天下虽未底定，巴氐亦行将殄灭，所余江南，不足取也，则天子复何所用于贡啊？若待四海为一，贡更是毫无用武之地。
“是以请从大王归藩，当竭诚尽忠，为大王谋划方略，平定韩夷，尽展平生之所长。若大王不肯纳，则贡唯有于王师入于建康之时，自请辞而归于陇亩，从此围绕于妇人子女之间，终卒于席箦之上——此贡所不甘愿也……”
拉拉杂杂，拐着弯子解释了老半天，裴通终究不傻，很快就听明白了王子赐的潜台词。
王贡觉得天下若定，他就没啥用了，年仅四旬，此后几年也好，十几乃至几十年也罢，都只能跟朝中吃闲饭，或者干脆归乡隐居，实在没什么意思，有负平生所学，故此才希望能够跟着裴通去平定三韩——这当然也在情理之中，但却绝不是真正的重点。
真正的重点是，王贡一直躲藏在阴影里，且此前不但搜集敌国情报，也密侦官员隐私，所以满朝文武，就没谁喜欢他的，甚至于提防他、厌恶他、排斥他——谁知道这厮手里有没有自己的黑材料啊？即便他说没有，我如今任职兵部，只负责敌情，那也得人肯信啊。
从来这种搞秘密工作的，不但遭百官之恨，抑且会受天子之忌——裴诜不存在这个问题，他既是宗室，又习惯站在明地里——天下未定，天子自然寄予重任，天下若定，起码有半数的可能性是要鸟尽弓藏，甚至于兔死狗烹的！
即便天子仁厚，也当不起百官或明或暗地加以攻讦吧，真正是“千夫所指，无疾而终”。他王子赐还想踏踏实实地靠边儿站，逐渐淡出人们视线，或者回老家去种地，哪儿有那么便宜的事情！
既然如此，还不如干脆离开中朝，跳出是非圈子，前往韩国充任国相呢。以裴通的本事，多半是个弱势君主，必须倚仗王贡之能，则他王子赐下半辈子就有保障了。
若在中朝，即便不罹难，也必须夹起尾巴来做人到死；而往三韩，则可望权柄在手，大展鸿图，两相对比，何去何从，王贡这么聪明的人，怎可能做不出合适抉择来哪？
裴通想明白了这一点，不禁大喜过望，当即拉着王贡的手说：“我若归韩，当与子赐共有其国，还望子赐不吝教我啊！”当即写成书奏，请命王贡为韩国相，裴该允可了。
然而隔不几日，裴诜突然来找裴通，对他说：“闻贤弟请以王贡为相？私以为不妥……”

第五十七章、兄不友而弟不恭
裴诜是裴通的长兄，二人相会于内室，所以他也就不按照朝礼称呼什么“大王”了，直接唤以“贤弟”。
隐含之意则是：来来，咱们亲哥儿俩私下里交交心，你哥我说的话，全都是为了你好，兄弟你可得听啊。
裴通拱手请问道：“阿兄云不当以王贡为相，有何理由，可肯明言么？”
裴诜说当然，我今天来找你，就是为了明言的——“王贡何如人也，不必为兄冗述。从来人君择臣，首在其德，次及其才，若德不配位，才愈高而国愈乱。庆父其无才乎？杀鲁闵公；崔杼其无才乎？杀齐庄公。
“尤其一国之相，小节不究，而大节不能有亏。王贡昔从陶公而叛，贤弟自以为比陶公如何，可能驾驭之么？王贡如鸩毒，持之可害人，然亦污手，若不慎食之，同样会死。愚兄以为，今世唯天子可驭王贡，然亦不使其入堂拜相，况乎贤弟，岂能任其为国相呢？”
裴通双目低垂，默然不语。
其实这个问题正是他所担心的，此前也不是没有考虑过，只是觉得这个险嘛，还值得冒——要不然怎么办？让我孤身一人跑三韩去吗？
我就算再弱势，终究背后有整个华朝做靠山呢，不信他王贡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对我行篡僭之事。大不了政由王贡，祭则寡人，说不定啊，也不失为齐桓公哪。
裴诜见此前数言，貌似并未能说服裴通，便更凑近一些，压低声音说道：“王贡无德，世人皆知，即朝臣中，恨彼者不在少数，若由彼随贤弟就藩，则怨谤将及于贤弟，岂可不慎啊？
“且王贡肆意妄为，其恶非止一端，唯天子方任用，不肯彰显罢了，恐怕就连贤弟也未必清楚吧？”
裴通双眉略略一挑，忙问：“阿兄此为何意啊？所言王贡有何劣迹？”
裴诜出语惊人，一字一顿地道：“贤弟以为，盛功究竟为何人所杀？！”
裴通听到这句话，不禁全身都是一抖，随即双目圆睁，注视裴诜，结结巴巴地问道：“此、此事果然与王贡有涉么？阿兄……阿兄可有证据？”
关于裴丕之死，当日裴嶷按察此事，把罪名全都栽到了和济的头上，最终将和伯齐赐死在狱中，然而此事并不能取信于人，朝野上下，疑云重重。
当然啦，小老百姓缺乏足够的信息渠道，于此事前因后果多半一头雾水，也不在乎究竟是谁主使谋害了裴丕——多半是羯贼为恶，至于是不是通过和济下的手，那重要吗？士人尤其是朝廷官员之间，则未免知道得多一点，想得也更深一层，普遍明了，那和伯齐不过是个替罪羊罢了。
然而和济究竟是为谁背了黑锅呢？为了避免他们接近真相，裴嶷、裴诜乃命人散布流言，刻意把水搅混，隐隐将矛头指向了晋主司马邺，因为足够诡谲，反倒容易取信于人——政治黑幕这种东西，向来喜闻乐见啊。
不过大家伙儿也都知道，司马邺就是半拉傀儡，能量有限，多半是教唆犯而不是执行犯——他就没有谋划这般大事的本领。于是司马邺身边亲信，尤其是梁芳和朱飞，便自然而然地成为了最容易被各方所接受的疑犯备选。
就此有不少中层官吏自作聪明，四处搜集梁芳、朱飞等人的恶迹，上奏朝廷，请求严惩。在他们想来，裴丕裴盛功乃是天子同族，不幸遇害，天子岂有不想报仇的道理啊？此前是忙着禅代，既不宜逼迫司马邺过甚，又不便将此事闹得沸沸扬扬，才被迫揪和济出来顶罪；如今尘埃落定，华已代晋，则若能给天子以借口铲除梁、朱，天子必喜。天子若喜，则上奏弹劾梁、朱的我等，不就有简在圣心之望了吗？
谁想奏上，天子不置可否，即下尚书，而裴嶷实掌尚书，一概驳回。
裴嶷和裴该的想法是一样的：这票自作聪明的家伙，即便冀图悻进，你也得找个合适的时机吧。既然华朝的正统性来自于禅让，则必善待司马邺，哪有帝位坐不几年，就先拿司马邺侧近开刀的道理啊？别说梁、朱等辈实与此事无涉，就算真是他们干的，也总得等到攻入建康，擒获司马睿，天下大定后再动手吧。
如今长江尚且分隔南北，你就苛待司马邺，那还怎么笼络南人之心哪？何有益于四海归一？
那票无能官僚，听风就是雨，根本没有自己的判断——当然啦，本就所知甚少，所以才会信谣传谣。而至于裴通，终究是裴氏一族，消息来源却要广泛得多，再加上久在中朝，所见阴谋不少，因而综合前情后续，他难免会大着胆子想到：盛功兄之死，最终得利的是天子，则此事不会是自家导演的一场戏吧？就不知道出此毒计的，究竟是大兄还是王贡了……甚至于是文冀叔父预先谋划，亦不出奇……
裴嶷是东裴，对于弄死一个西裴子侄，换了天子受禅的良机，他必然没什么心理负担。大兄虽然同出西裴，但我们这一支最年长的终究是裴丕的亲兄裴轸，且阿爷宝爱裴轸兄弟，貌似更在他几个亲儿子之上……以自己对大兄的了解，弄死裴丕以弱裴轸兄弟之势，这事儿未必干不出来。
当然啦，最主要的嫌疑人还是王贡，只是终究自己对内情了解不多，当时又不在洛阳，于此只敢私下里想想，既无证据不能确认，也不敢贸然跟别人提起。
然而今日内室密会，裴诜竟然一言道破：“贤弟以为，盛功究竟为何人所杀？！”我们正在议论王贡这个人呢，他便为此语，所指者何，还用多想吗？
虽然早有怀疑，但骤闻此言，裴通还是给惊着了，不禁结巴着问：“阿兄可有证据？”
裴诜见兄弟先是吃惊，随即一开口就这么问，而不是疑惑茫然，问：“难道盛功兄不是为明达所害的么？”心说我这个庶弟果然也不傻啊，他早就起了疑心了，那我拋出此问来，不算是俏眉眼做给瞎子看，此后的解释，也不必再斟酌语言该如何组织。
于是便将当日自己入洛后，所见所闻，从头至尾，备细无遗地向裴通描述了一遍——王贡究竟有罪无罪，你自己判断吧，还需要什么证据吗？
裴通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旋问：“阿兄所疑，可曾禀奏了天子么？”
裴诜点点头：“天子未归洛，而愚兄之奏便已入于长安。然其后文冀叔父密语，云当时为免节外生枝，且坚天子入洛之心，其于愚兄之奏，稍有删改，愚兄乃再做书，密呈天子。”
裴通沉吟道：“则以天子之明，亦知此事多半为王贡所为……”
裴诜微微一笑，说：“正是。然此事既了，不宜再翻其案，更不便明宣王贡之罪；况且当时河北未定，羯贼尚在，天子仍欲留用王贡，乃隐其事。而若天下大定，王贡已无所用，则必寻机除去此獠也——难道盛功兄便永远含冤于地下不成么？
“王贡亦知此事可瞒天下人，却瞒不了我等，瞒不过天子，彼请随贤弟归藩，明为展布才学，其实专为避祸。然而贤弟却欲将此祸端置于身侧——《风俗通》有云，‘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贤弟岂可不虑啊？”
裴通皱眉道：“既然如此，天子又为何允吾所奏，准任王贡为相呢？”
裴诜答道：“以愚兄看来，天子如此做，恐有两层用意：其一，为促贤弟就藩。贤弟于去岁即得韩王之封，立朝将近一岁而不肯就藩，朝野上下，颇有烦言。天子唯恐贤弟因无辅弼而不敢行，是以暂允王贡国相之命，使贤弟再无托词。
“其二，王贡虽无德，终于我华有功，天子不便加诛，罪名亦不易定，唯恐伤及功臣之心；乃欲放王贡于外，便可寻机处置他了。
“然而，若王贡为韩国相，而终罹死罪，贤弟为韩王，难道就会丝毫也不受牵累吗？诚恐王贡不往，贤弟这韩王犹可做，王贡若往，废藩罢爵，乃无可避免了。”
裴通听了这话，不禁又是略微一哆嗦，随即苦笑道：“初闻阿兄之言，但觉收回前奏，不留王贡即可免祸；若如阿兄此语，则王贡必随愚弟而行了……则王贡一启程，弟之祸福，亦与彼牢系……”
真要按你这么说，天子就是希望我先把王贡给领得远远的，然后才好找机会收拾他吧？则我若前日不上奏还则罢了，既已上奏，且天子亦允，是断不肯让我再轻易撤销任命的——那王贡迟早要拉我垫背啊，怎么办？
急忙直起腰来，然后朝着裴诜深深一拜，恳求道：“当如何做，还望大兄教我。”
裴诜斜睨裴通，假意轻叹一声，说：“所谓祸福非由天，皆人所自取——贤弟前日请封韩王，为何不先与阿爷和为兄商议啊？”
裴通心说我就知道！我自作主张跑去讨封，没跟你们爷儿俩商量，所以你们心怀不满——可是我敢商量吗？你们要么阻我求封，要么觉得有利可图，多半会怂恿二兄（裴暅）去抢占先机，怎可能轮得到我？！
心中暗怒，脸上却不敢表现出来，只得再拜道：“总是愚弟贪图利禄，行事有差，失了孝悌之义，阿兄责备得是……然请念在非虽同母，终为兄弟，千万救小弟一弟吧。弟若罹罪，父兄面上也不好看；弟若能守韩祀，也可与中朝的父兄遥相呼应，以为助力……”
裴诜赶紧双手将其扶起，抚慰道：“我若无意搭救贤弟，今日何必来访啊？”随即就袖中抽出一封信来，递给裴通，介绍说：
“高瞻高子前，渤海旧族，矫矫不群，永嘉中举族而依崔毖，熟悉东事，乃是韩国相的不二之选。前刘公定平州，高子前出降，署为参军，刘公归洛，留其辅佐刘始仁；今方召刘始仁来，不管高子前从或不从，吾都自刘公处为贤弟请得荐书，料想子前必不推辞。”
裴通赶紧双手接过书信，心说我前些天到处求爷爷告奶奶，请荐合用之才，刘琨府上也不是没去过，结果一个二个全都砌词敷衍，就算有所举荐，也都是肯定在中原混不下去的庸碌之辈……你倒能从刘琨那儿求来举荐高瞻的书信？其中多半有什么利益交换吧。
也好啊，你肯为了我跟别家势力交换利益，正说明西裴还没有彻底放弃我……想想也是，即便心有不满，谁肯放弃一位藩王呢？就别提什么兄弟情分了，我才不信你是纯出亲情，是兄友，因为我这弟也不恭……
先不开拆书信，而直接揣入怀内，然后问裴诜：“则王贡之事，阿兄尚未教我……”
裴诜心说我就是怕你放不下王贡，所以才特意跑去向刘琨求来一位可用之才啊。如今既有高瞻做备选，你心里有底气了吧，不会再紧抓着王贡不肯放了吧？
当下不答反问道：“贤弟此去，可是欲自青州乘舟，北向带方么？”
裴通点头说是——“此去就藩，路阻且长，加之河北平定不久，据称野外仍有饿殍，盗贼亦未绝迹，为策万全，乃谋自青州赁舟下海。至于直向带方，自海冥上岸，还是先向辽东，尚且未定……”
裴诜建议道：“据愚兄所知，辽东无良港，海舟多不泊，且自辽东而向带方，路亦荒僻漫长。贤弟若恐带方初定，形势晦暗不明，不敢遽往，乃可稍北，自乐浪郡南浦笼岸，先至朝鲜（乐浪郡治），觇看形势……”
裴通拱手受教。就听裴诜继续说道：“只是海上常有不测之风浪，即便舟大不至于倾覆，若过于靠近舟舷，亦恐失足落水，但落水，再无幸理，且尸骨难寻——贤弟千万小心啊！”
一边说这几句话，一边似笑非笑，注目裴通。
这裴通还有听不明白的吗？当即俯首再拜：“阿兄良言有千钧之重，实救愚弟于陷阱之中，弟铭感五内，岂敢不从命呢？阿兄放心，弟自当以高子前为辅弼，为国家镇定三韩，屏藩东北，亦使我西族可以长盛而不衰……”

第五十八章、从成都到滇池
靖德四年二月，陶侃终于击破李寿在绵竹的防线，进迫雒县。
雒是益州旧治，距离成都不过百里之遥，且无险阻。而李寿既败，李班又被陆和围困在阆中，则成都可用之兵，已不足万众了。
因为缺乏组织性、纪律性，使得成军只能打顺风仗，一旦遇挫，士卒必然奔散，还肯跑回成都去为李家效命的，少之又少。到了这般境地，李雄再无回天之力，不禁气沮，旋在李骧的反复劝说下，打算去帝号向华朝称臣。
李寿倒是还不肯罢休，建议暂且放弃成都，南退至犍为郡内，聚集兵马，图谋再举。但且不论这主意有多么不靠谱，以他败将之身，如今放屁也不响啊，终为李雄所斥退。
于是李雄就派李骧去往陶侃军中商谈条件。李骧先提出来，希望能够去帝号而为华藩，并交出三巴和益州之半，仅守蜀郡以南地区，以换取陶侃的退兵。陶士行并不正面回答，只是笑笑说：“大军既至雒，旦夕可临成都，则李仲俊（李雄）尚望王于蜀地么？”
我也不要求你无条件投降，但你们提出来的条件，能不能更有诚意一点儿啊。
李骧颇感无奈，于是极言李氏本无外于中国之意，纯属为故晋官吏所逼，无奈而割据梁、益——“素闻天子仁厚，可能宽恕我主，使免死罪啊？”
陶侃点点头，安慰道：“吾来前，亦请天子之命，将如何处置李氏。天子云，李氏虽然割据一隅，不从王化，终无大杀戮百姓之恶，反有恩惠于益州，与胡、羯不可并类，自然不必显戮。若肯幡然改悔，可如昔刘禅、孙皓故事……”
也就是说，李氏一族只要肯投降，随军内附，不但性命无忧，且还能长享富贵——当然啦，几代之内，别想要彻底的自由了。
然而陶侃随即将话锋一转，道：“只是，若李氏止王于梁、益，还则罢了，竟敢僭号称帝！则不知究竟何人怂恿李仲俊啊？虽百死不能赎其辜也！”
这话就说得很明白了，于是李骧返回成都之后，即奏明李雄，将前丞相范贲诱至朝中斩杀，随即李骧就捧着范贲的首级，二入华营。
——当初撺掇李雄称帝的本是范长生，可惜范长生早就已经挂了，故而李氏才斩其子范贲，以表示自家的诚意。而陶侃之所以授意李骧杀范贲，一是为了威吓尚不甘愿臣从的李氏族人、臣僚，二是明宣篡僭之恶，好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当下见了范贲的首级，陶士行便即点头道：“可矣——吾当先入雒。”
于是雒县打开城门，放华军进入，陶侃在城中歇兵三日，以待李雄做好投降的准备。甄随对此表示不满，说：“既已得雒，当直取成都——倘若李雄假意出降，其实南逃，又怎么办？”
陶侃笑道：“彼若敢逃，举族殄灭——自可由甄将军率兵往追，将军岂不愿乎？”
甄随心说我腿脚要还利索的话，当然希望李氏不肯投降，我好把他们全都杀光啦，只可惜……
三日之后，华军主力离开雒县，进至成都郊外，李雄果然自缚舆梓来降，陶侃乃亲解其缚，命撤其棺，然后拉着李雄的手进入了成都城。
成国——原本历史上，李寿篡位后改号为汉，故而史称成汉——就此覆灭，李雄被押至洛阳，降为朱提侯。
终究李雄并无大恶——实话说当晋末天下大乱之时，李氏在益州自立后，颇为关注民生，尚能保安一方，对于地方而言，其功不下于凉州张氏——所以就不必如晋对待孙皓那样，给个“归命侯”之类极不厚道的恶号啦。
且说李雄既降，李班等亦不能独存，周边郡县，乃陆续降附。自然还有坚决一条道儿走到黑的势力存在，陶侃乃命陆和、周抚等分兵往定。
前后招收李氏降卒不下三万之数，其中巴蜀之民，全都释归陇亩，至于略阳氐和原本跟随李特兄弟入蜀的关西百姓，则计划分批迁回雍、秦二州。
想当年李氏之所以在蜀地造乱，进而割据一隅，除了晋吏的逼迫外，很大一个原因，乃是主客之隙——也就是流民和原住民之间的矛盾。倘若仍将这些流民安置在蜀地，恐怕几代人之内，矛盾都不可解，必然导致地方不稳，盗贼四起，所以还不如赶他们回老家去为好啊。
当初流民乃是因为关西大饥，无奈而入蜀就食——否则谁愿意背井离乡啊。后晋吏逐其还乡，但关西饥荒虽解，社会仍不安定，则好容易跑出来了，谁肯毫无希望地再回去？李特兄弟因此才竖起了反旗。如今关西已平，但是地多人少，正好把这些流民迁徙回去，以实两州。
即便李氏等略阳氐，也多以农耕为主，游牧习性十不存一，既然如此，让他们回老家去屯垦，对于国家和对于个人，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至于巴蜀土著的排外情绪，这问题得另做筹谋，尝试逐步消解，若想要利用主客矛盾来控驭巴蜀，必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巴蜀主众而客寡，李氏乃靠着扶持客民镇定地方，难道华朝还能这么干吗？
所以巴蜀虽定，其事千头万绪，不是那么容易就搞得掂的，而中朝虽然已有准备，将陆续委派能吏前去治理梁、益二州，山高水长，终须时日。陶侃为此不能离蜀，大军亦不便遽归中原。
直到仲夏之时，两州才终于安抚得差不多了，而甄随的断腿也近乎痊愈。腿脚一灵便，甄蛮子又坐不住了，乃自请将兵三千，南下去收宁州。
对于此事，陶侃原本属意陆和，但甄随却说：“正当暑热，南中多瘴疠，小陆是青州人，哪里呆得惯呢？一旦中了暑，甚至于染疾，军中又无良医，怕是有命南下，无命北归，要埋骨在蛮荒之地啊……”
陆和在旁斜睨甄随，心说我招你惹你啦，没事儿你咒我干嘛？！
“……末将是湘州人，走惯了山地，穿惯了丛林，也受得暑热，也闻得瘴气，则陶帅不委我往南中去，还能派何人呢？”
陶侃心说你总是有理由啊，问题这理由我还不好驳……沉吟少顷，便道：“甄将军确是往定宁州的不二之选，只是三千兵无乃太少乎？想李氏屡遣大将，率上万兵马南下，皆不能定宁，何况区区三千人？”
甄随笑道：“兵有多何用？巴氐上万，难道还能当老……末将所部三千不成么？”随即正色道：“如末将此前所言，须选体力上佳，能行蛮荒，能避瘴疠者，始能随我往定南中。以此为条件，即三千人亦不易选，恐怕还须自蜀中现招募呢。”
于是最终，他就精挑细选了三千人，渡泸水而向南中。陈剑从行，途中问甄随：“本以为甄帅欲自益州出兵，东取荆、湘，不料却向南中……”甄随笑道：“小陈你想得不够长远。欲自巴蜀东进，须如昔日王濬一般，造大楼船，沿江而下，然而楼船岂是三五日便能造成的啊？我若待其船成，既无趣味，又恐朝廷召我还洛，不如先向宁州——等老爷回来，估计船也造成了，自可再建东定江南之功。”
先打哪儿再打哪儿，怎么才能让自己永远没有坐冷板凳的机会，一直都有敌可杀，老爷心里有数啊——做人呢，就得讲点儿计划性。
陈剑敬服不迭。但他并没能跟着甄随跑太远，才到朱提，还没能渡过泸水呢，陈兴国便即染疾病倒，差点儿连命都交代了，甄随只得命人将其舆归成都，寻医者好生调治。
从成都平原最南端的僰道县（也即后世的宜宾市），进入丘陵山地，前往宁州治所滇池（在后世玉溪市江川区），足足一千五百里之遥，即便甄随找了合适的向导，所部又皆精兵，行军时他更是带头跑在第一个，日行亦不过四五十里而已——估计得走一个来月。好在才到铜虏山，王逊便遣部将爨琛前来接洽，表示愿从王化。
王邵伯守备宁州，已经整整十年了，内抚诸夷，外御巴氐，亦颇感心力交瘁。他曾经多次派人东行，经广州北上，向司马睿和王敦讨要援军，却总是得不到回应。等到听闻应詹守牧湘州后，王逊看见了一线曙光，即致书恳请，希望应詹能够西取牂柯，打通到宁州的道路——那以后请援兵、要物资就方便了呀，至不济一旦失败，我也有后路可退，不必要跑到同样蛮荒的交、广去。奈何应思远所部兵马不多，西行不久，即被氐兵逐退……
对于王逊来说，真所谓“北望王师又一年，王师还剩几个连”……
华朝肇建已然四岁，则再怎么偏远，消息闭塞，王邵伯也终于得着信了。他想派人前去洛阳表态，奈何北面是巴氐，东面是建康政权，山迢水长，根本就不可能潜行而过，无奈而只得继续跟滇池城内死扛。
巴氐杀得最远的一次，前锋已至同濑，距离滇池不过四百里之遥，却被宁州将姚崇、爨琛拼死给堵了回去。然而姚、爨所部也损失惨重，回滇池后就对王逊说，这样的仗咱们打不起几场啊，倘若氐寇再来，必无幸理……
“使君何不暂降于成？宁州偏远，成主必不能别遣官吏来接任，或大发军来守备，我等乃可得着喘息的机会……”
然而此议却被王邵伯一口给回绝了。王逊说：“我持节来此，为国家守此荒蛮偏远之地，已将十岁，虽死，有望留名青史，又岂可为德而不终啊？卿等且再坚持数岁，王师必来救我。”
姚、爨等人都说：“使君说梦话，王师唯能凭江自守，即牂柯亦不能下，安能来救我？”
王逊笑道：“卿等以为我所说是指建康么？我实云洛阳也。”随即正色道：“华受晋禅，便为中国之主，我为晋吏，自当从旧主而臣于华。建康虽欲隔江而治，然晋王竟不敢践位以绍晋祚，则名不正，言不顺，其败可期。然在某想来，华天子欲定东南，当先向西南，候取巴蜀后，伐吴乃易——因此不过数年，必将与氐寇交锋。”
顿了一顿，看看众人不以为然的脸色，他便说：“倘若我言无效，华军先向吴而后取蜀，或者取蜀不胜，则我当自刭以谢天下，任由卿等或真降，或伪降于成都吧。”
众将吏闻言，赶紧拱手，皆云不敢。
等到陶侃接受了李氏的归降，消息数月后终于传入宁州，王逊大喜，即谓诸将：“我前日之言，不是应验了么？”就打算派出使者，前往成都，却为诸将所阻。诸将都说：“我若从华，必恶于晋。倘若华军止步于益，而交、广之兵却自东而来，如何处？”
王逊怫然道：“彼等前不能自交、广来救我，如今又何能来伐我？”
然而诸将固请，说不如再等一段时间吧，看看华军是否有收取宁州之意，再作决断不迟。
主要他们跟空降兵王逊不同，都是南中大姓，属于地头蛇，巴不得华人虽灭成而不来理会宁州呢，那不就能光保着一个王使君，踏踏实实做西南土皇帝啦？干嘛一定要再多找一个婆婆来啊。
一直等到甄随入于宁州，诸将才不敢再阻王逊了，爨琛即奉命前往迎接。甄随见了面就问：“汝姓笔画甚多，老爷认不得……可是西南夷种么？”爨琛心中恼怒，却不敢表露出来，只得谄笑着解释道：“非也，吾亦颛顼之玄胄，祝融之渺胤，乃春秋时楚国令尹班朗之后，汉末始入南中——昔蜀大将爨习，乃是末将曾祖。”
甄随斜睨着他，心说：“老爷却不信，多半是攀附——蜀将有张飞、赵云、黄忠、魏延等，皇帝从前说古时，也从没提过有姓什么爨的……”
爨琛将华军接至滇池，王逊出城来迎，见了甄随，便即屈膝而拜。照道理来说，虽然甄随的品级要高过王逊，但还不到天差地远的地步，他就应该同样跪倒，对拜还礼才是；然而甄随却只是缓步上前，伸手去搀扶王邵伯而已。
宁州诸将吏见了，面上都隐现怒色。

第五十九章、有病
甄随不向王逊还礼，宁州诸将吏皆感不忿。
甄随倒也注意到众人的脸色不好看了，于是将王逊搀扶起来后，便即倒退一步，然后深深一揖，致歉道：“我非无礼，一则甲胄在身，二则近日染病，膝盖每日针扎一般疼痛，实在是拜不下去啊……不知城中可有良医，为我诊治哪？”
宁州虽然偏远，人口稀少，开发程度很低，但堂堂州治，合格的医生还是能够挑出几个来的。直到入城后遣医生看过了，众人这才相信——敢情甄将军是真有病啊，不是为其无礼举动而随便找的借口。
其实甄随离开成都前，陶侃就反复叮咛过，说王邵伯护守宁州，抵御巴氐已经十载，不管他是肯于从华还是仍旧心怀故晋，其志皆可嘉，其行皆可勉，你可千万不要仗着名高位尊，特意折辱于他啊。再者来说，倘若他抗拒王师还则罢了，若肯归从，我军终究远来，南中将吏必怀警惕之心，你若是行为无礼，若再逼反了彼辈，则于国家无功而有罪了。
终究宁州那么大，户口却不蕃，多山林瘴疠、蛮族夷部，人要是躲藏起来跟你打游击，不是三五年便可底定的——你也盼着参与攻伐江南之役不是吗？倘若陷身泥淖之中，恐怕就赶不上了。
正是因为有陶侃的叮嘱，最主要甄随不想在南中浪费太多时间，才肯咬牙忍住性子，和颜悦色地跟南中将吏解释：我是真有病啊。若其无病，必不至于连膝盖都不肯弯；正是因为有病，则我本无倨傲之意，却被你们误会，那多划不来啊——这必须得解释。
甄随这毛病，也就这俩月才得，不犯病的时候自可奔蹿如飞，但三不五时的却双膝剧痛，曲折为难，只好跟丧尸似的直着两条腿缓缓走道儿……医生看诊之后，就对他说：“将军双腿，想有旧伤，损及筋脉，但炎热多雨时，不时发作……”
甄随忙问：“可能治么？”
医生苦笑着摇摇头，说：“某可尝试施针用灸，减缓将军疼痛，然终不能断根……”顿了一顿，又安慰道：“若将军不向南来，而往北去，居于干燥寒冷之地，则此病未必还会发作。”
甄随不禁懊恼，心说想不到半辈子爬山，最终就折在这事儿上……原本我还以为将养将养，就能彻底好了呢。等定了宁州之后，我还要去打荆州、湘州，乃至江、扬的呀，全都是炎热潮湿的气候啊……这若是正在阵上，突然犯起病来可怎么好……
看起来，伐江南前，还得抽空回趟洛阳，去访求更靠谱的医生。原本打算天下大定后，就回老家过下半辈子，如今估计湘州是呆不住喽，甚至于长安、洛阳都不可居——难道老爷要在并州……甚至于其北部晋阳等地终老不成么？
……
巴蜀既定，那么伐江南也就必须提上议事日程来了。
某一日，裴该召来著作郎王羲之和秘书庾翼，问他们：“卿等可能为朕做书，劝告父兄，不如早早降顺，以免刀兵起时，生民涂炭啊？”
王羲之和庾翼都是去秋太学试时以外舍生身份合格入仕的——这种变相的科举制度，裴该都筹划了好几年了，却直到去岁才终于得以施行——只不过二人年纪都还轻，又没有什么实务经验，所通者唯有经史，所长者唯有书法，故此吏部在得到李矩的关照后，即命二子入秘书省。
秘书省旧掌国家图书，后与中书省同，亦典机要。华朝之秘书省，则除管理图书外，还负责为天子草拟和润色诏令，名义上不再掌机要，其实接近天子，对于国政仍然保有一定的影响力。
庾稚恭的策论四平八稳，吏部认为有培养从政的资格，乃进为秘书。至于王逸少，经史方面的成绩比庾翼要强，策论则完全不知所云，因此虽然同入秘书，却任职于著作局，为著作郎。
晋代的著作局很小，只任一名著作郎和八名佐著作郎；华朝的著作局，却在裴该的坚持下，规模扩大了好几倍，以著作监、丞为主副官，下设著作郎、校书郎等近三十人，主要任务除管理典籍外，还要他们重新梳理诸经、诸子，刊刻权威版本出来。
——学术可以讨论，教材则必须是官方的，并且只能有一套！
可是即便如此，著作局亦常感人手不足，希望吏部能够再拨良才。这是因为在原本历史上，五胡之乱绵延百余载，对于传统文化的破坏极其严重，无数典籍因此亡佚；在这条时间线上，裴该原本有机会拯救一批的，却被他作为逃亡的掩护给主动舍弃了……
但终究在他的努力下，大大缩短了北中国动乱的时间，客观上挽救了相当数量的公私文书；而即便那些彻底找不回来的，好在读过的人很多尚且在世，颇能够凭借记忆力补足一部分——只可惜没有蔡琰那种既家学渊源，又博闻强志的奇才了。
因此搜集、整理乃至补足这些文书的工作，就全都落到了著作局头上。根据裴该的估算，我怎么着也能为后世多保全两三成的图书下来吧。
不过王羲之进入著作局后，却并没有参与点校经籍，或者整理图书，整天就忙着抄书了……监、丞等都听李茂约说过，此子虽然年轻，却是卫夫人的高足，又曾受过其父兄的指点，或隶或楷，以及新兴的行书，皆为当世之矫矫者；试之果然，于是便用其所长，把抄书的工作全都堆去了他的案头。
王羲之倒是得其所哉——就当练书法了，难得的工作竟然能跟兴趣如此契合。
前不久，著作局完成了《三礼》（周礼、仪礼、礼记）的校勘，用郑玄之注，乃命王羲之誊清了，上呈天子预览，请求开版印刷。裴该大致翻了一下，就问：“较卿等前所勘《书》、《易》，字迹清雅峻秀，且自始至终，纯然一体，不知为何人所录啊？”
著作监明确回答道：“新任著作郎王羲之。”顿了一顿，又说：“乃请即将此字付梓，未知陛下允否？”
裴该说允啊，当然允了。暗道将来著作局刊刻推广的这部书——可能还会有别的——必然为万世所追捧，内容暂且不论，那可是“书圣”的亲笔啊！哦，到时候我是不是先问王羲之要部签名本来呢？
拉回来说，裴该这一日召见王羲之和庾翼，希望他们可以作书送往江南，劝说王氏、庾氏等主动归降，以免遭受刀兵之苦。其实在这件事上，裴该内心很矛盾，既希望通过一场摧枯拉朽般的军事行动，把江南的各种残腐势力尽量清扫干净，更便于社会的长治久安；同时又考虑到兵危战凶，必致横尸遍野、生民涂炭……都是自家人，能不打还是以不打为好吧。
故而即便知道王、庾辈不会那么轻易俯首的——要从华早就从华了，起码可以派人过江来谈条件嘛——仍然叮嘱王羲之和庾翼写信去劝降。然而王、庾二人却皆苦笑着请罪，说：“臣等即于入仕之前，亦常致书父兄，申以大义，望其幡然改悔……惜乎书多不答，即答，亦不过闲叙家常罢了。”
裴该心说什么“申以大义”？多半是“晓以利害”吧。估计没蛋用，首先王敦雄踞武昌，是不肯轻易交卸兵权的，而王敦若不表态，王导也不敢擅降，庾亮更是王导的跟屁虫……
不禁轻叹一声，说：“朕昔在建康，与王茂弘、庾元规等常有来往，虽难免稍稍龃龉，却不意如今天堑相隔，竟成寇仇……彼等不过寄望侥幸，以为江南可守也。然而江南果然可守么？南人暗中向朕纳款者，不知凡几；倒是卿等既在中朝，本是最佳的联络途径，卿父兄却不知用……”
确实有不少江南臣僚，尤其是南方土著，通过各种渠道向洛阳致意，即便不明说愿为内应，也委婉地表态，倘若王师渡江，我等必从。好比说贺循之子贺隰，就派人秘密渡江到洛阳来联络刘隗，说我当初在公门下，为公设谋脱难，这事儿您可还记得吗？
——想当初江东之乱，王敦使钱凤为先行，入建康搜捕刁协、刘隗，刁玄亮不免于难，刘大连却靠着门客贺隰的劝说，先跑去吴兴王府上，托庇于吴兴太妃裴氏，这才能够逃脱钱凤的毒手。
贺隰，还有纪瞻之孙纪友等人，那跟裴该也是有过交情的——曾经同游覆舟山，裴该北渡前，还通过他们向几家土著豪贵商借过钱粮。只是如今裴该贵为天子，他们当然不好直接凑上去说：“皇上您还欠着我家的谷子呢。”而只能因贺隰曾献策救刘隗之功，请求刘大连帮忙转奏。
江东士人之所以与洛阳政权暗通款曲，主要是对王敦不满——王茂弘还肯笼络南貉，王处仲却几无此心啊；而即便王导，也只知道拉拢贺循、纪瞻等老一辈而已，于其子弟，并没有太过下心思录用。
在原本历史上，东晋肇建后最显赫的家族是王、庾、谢、桓等，皆为侨客，所谓江南五俊——顾荣、贺循、闵鸿、薛兼、纪瞻——其后人大多止步于州郡之守。尤其琅琊王氏还则罢了，那庾、谢、桓等，在中原时不过二三流门第而已，则东晋政权宁用彼等也不用江南大族子弟，由此可见一斑。
所以贺隰、纪友等辈，全都暗中怂恿家中尊长，说以如今之势，华军迟早渡江，咱们得欲做准备，才能保证家族的安泰啊。终究南貉、北伧，矛盾很深，要不是裴该规复洛阳后，侨客不少北还，估计如吴兴周氏之乱还得多来过几场。南人想自治是不现实的，一定要找个依靠，则从晋还不如归华，对自家可能会更为有利呢。
终究如今侨客的核心就在建康和武昌，如同两柄利剑，悬在南人头上；而若从华，天子或居长安，或居洛阳，即便派北人来治理江南，咱们敷衍和架空起来也比较方便一些吧。
这种情形并不特殊，想当初谯周为什么先做《仇国论》，煽动失败情绪，继而又劝说刘禅投降？就是因为巴蜀土著与荆州士人之间的矛盾太深，即便诸葛亮都无法弥合，等到蒋琬、费祎、董厥、樊建等执政后，更是直接把土著按在地上踩，谯周等辈怎么可能会开心？
同样在东吴，孙氏重用的也皆淮泗人士，彼等与江南土著之间的矛盾，通过暨艳一案便可看得很清楚了。
国家政权核心若在中原，则汝等既可来，我等亦可往，出出进进的，即便因为所居偏远而稍弱一头，终究不会被拉得太远，甚至于时间长了，还可能有胜出的机会。但若主客都蜷缩、拥挤于一地——或巴蜀，或江南——那就只有客谋主地，客夺主权啦，土著对客居者的老家根本伸不过手去；就这一亩三分地，原本全都是我的，如今却要分润于汝，汝却无可予我，那谁肯甘心啊？！
故此裴该对平定江南，信心很足。这不跟淝水之战时候似的，江南政权已经基本上稳固了，即便土著也没几个会认为但从北方，可得显耀机会——秦主身边儿或氐、羌或鲜卑，连外族都封不完呢，啥时候轮到咱们这些读书人了？
不过即便如此，时间也不可能拖得太长，一则于中原地区恢复民生不利——南北资源要能相互流通，才能对双方都有益处——二则也怕再生什么变数，或者南人久望王师不至，终至心寒。因而裴该在命王羲之、庾翼退下之后，便召枢部使、副许柳、郭默，以及新任兵部尚书张敞、侍郎杨清等人前来，商议南征之事。
许柳说：“臣观前书，觉今与晋、吴对峙之时，形势相差不远，乃当从晋武帝之故智，分兵三道以伐江南——即以徐方之军，下于建康；兖、豫之军指向武昌；巴蜀水师沿江而下，夹击逆贼。
“南人孱弱，非我百战精锐的对手，所虑者唯王敦水师也。则若以巴蜀水师相敌，非大造舟船不可。昔晋文（司马昭）于灭蜀前曾云：‘吴地广大而下湿，攻之用功差难，不如先定巴蜀，三年之后，因顺流之势，水陆并进，此灭虢取虞之势也。’其后因受禅等事，及树机能乱于北方，定蜀十七年后方始伐吴。
“于今断不必等待十七年之久，然亦当期以三载，使巴蜀舟船可成，且朝廷积储丰厚。”
郭默闻言不禁笑道：“枢使此言，未免太过持重了。”

第六十章、水战利器
许柳建议再积聚三年，然后大举伐吴，郭默却笑他过于持重。
随即郭思道转向裴该，说我也研究过了昔日晋师伐吴之役——别以为就你许季祖读书多啊——发现跟今日的形势，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最大的区别，自然就是三国鼎立已久，士人百姓各居其地，各保其主，所以吴、蜀之力比今天要强得太多。尤其东吴，孙皓之时都还有力量北侵，不象如今的江南，也就趁着苏峻造反冒过一回头，还被顺利给按了回去。
其次巴蜀既定，陆抗乃上奏吴主，使实西陵、建平之守，目的乃是为了拮抗长江上游。可是如今荆州方向却兵寡而力弱，尤其王敦还放了一个完全不通军事的王廙在那里——“倘若期以三岁，若王敦易以别将守荆襄，恐怕于我军不利啊。”
第三是建康方面的防御薄弱，不象当年孙吴主力都在东线。晋伐吴之时，西线的王濬于十二月份出成都，乘舟船东下，先与杜预夹击襄阳、武昌，三月而至建业；东线的王浑则是正月出师，却因为与张悌、沈莹等在江北激战，导致反落在王濬之后。而如今咱们若将主力放在东线，可以直抵江边，不必顾虑晋人北出。
当然啦，要防王敦从武昌乘船来援，因此——“可先使巢湖水师出濡须口，封堵王敦东援之路，则渡江破建康易也。建康若破，武昌安能独存啊？巴蜀之军，未必要临战场。”
裴该闻言，略略颔首，于是就问了：“巢湖水师，今可能用否？”
这属于军政范畴，理当由张敞回答。然而张敞曾任祖逖长史长达七年之久，为其统筹粮草物资，祖逖入职枢密使后，接替祖约任豫州刺史，今年年初才刚返回中朝，主掌兵部，于部中事务尚未理顺，因而被迫转过脸去，注目侍郎杨清。
杨清倒是长期负责兵部的器械、物资，跟随兵部从枢密省转去尚书省——根据新规定，兵部及下属各司主官，皆命文职，副官则文武皆可——事务娴熟，经验丰富，就此代替尚书回答道：“臣等有负陛下所托，巢湖水师，恐怕尚不敷用……”
他说一则国家用兵的重心，才刚转向南线，此前对水师的人员、物资补充不够，导致虽经数载，大小船只仍然不足百数，其中楼船仅仅三艘而已——估计是武昌水军的四分之一。其次是无论造船工匠，还是合格的水兵，都比较难以招募，因而即便加大投入，相信在三年之内，都很难在数量上、质量上，得与敌军相拮抗。
当然最重要的，是缺乏合格的水师将领，光靠那半吊子卫循，根本就不行啊——“卫因之督造战船、筹划物资，勉强可用，至于率师御敌，恐怕难当江南下将，况乎王敦啊？”
——王处仲虽然也是北人，终究他南下已经十来年了，独镇柴桑、武昌也有个五六年，该怎么打水仗，肯定早就练出来了呀。
“是故以臣等预判，今日之巢湖水师，用陛下所授大拍杆，或可出濡须口，抵挡武昌方面等量舟船，但若王敦倾军东下，恐怕难以阻遏三日，便将溃败……”
裴该闻言，微微一笑道：“卿之估判，仍嫌乐观了些。”
想当年曹操在玄武池训练水军，然后气势汹汹直下江南，打荆州主要靠的是陆军，以及刘表过世导致荆襄分裂，而轮到打东吴的时候，却仍被迫要启用蔡瑁等人统领的荆州水师，这是为什么呢？因为池塘湖泊里的水文状况，跟大江大河可是截然不同的啊，就好比江河与海洋也不同，江船不能入海作战，则湖泊里练出来的水兵，又怎么跟正经江上水军交锋呢？
再者说了，虽然江南近十年来并无大规模水战，终究武昌水师纵横江上，调运物资、协助剿匪，经验是很丰富的；巢湖水师未经一战，纯属闭门造车，若是真在水面上遭逢了敌手，必致手足无措啊。
光在船上立些大拍杆就有用了吗？一则拍杆拉扯、转动不易，且难以取准，二则拍杆只能装备在大船上，而目前巢湖水师可装拍杆的楼船仅仅三艘……恐怕到时候拍杆最多凿穿敌军一两条舰船，而敌方水兵就已然汹涌登舷入舟了吧。
沉吟少倾后，裴该终于缓缓说道：“水上交锋，唯有陶士行可任……”华军中高级将领之中，也就只有陶侃有水战经验了吧，看起来必须得把他从益州调到巢湖去啊。
正如郭默所说，只要能够击败，或者哪怕仅仅是封堵、迟滞武昌舟师东援，华军主力便有望渡过长江，直逼建康城下，而是否要从巴蜀以大船临江，其实意义不是很大。
巢湖作为水师基地，别无二选，不仅水面广阔，而且有濡须水可直通长江，只要能出濡须口，便可拦截柴桑、武昌方面的舟船东援。当然啦，你首先得拦得住，其次须防王敦先期派船堵住濡须口——最终还是打得赢打不赢的问题啊。
不管怎么说，巢湖都已经有一支成型的舰队了，巴蜀水师则还是纸上预案，则将陶侃调去，指挥长江中游的水上战斗，比他留在益州要有用得多。
只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即便陶士行，也不可能凭空变出舟船来，更难招募到更多合格的水师将兵，无论造船还是练兵，皆非一朝一夕之功。难道真要如许柳所说，期以三岁，再伐江南吗？这时间也未免太久了一些啊。
看起来除了拍杆之外，还必须新“发明”些水战利器出来。
于是裴该便命诸臣退下，唯留杨清，对他说：“朕思水上破敌之策……卿且为朕召彭子勤来……”
彭晓彭子勤，目前从属于兵部，为武库司从六品员外郎——员外郎指各司与副官平级的定额外吏员——一直呆在绛邑附近的秘密基地搞研究。通过此前的一系列战事，已经证明虎蹲炮威力有限，无须大规模装备，而大铜炮又不便于运用，所以彭晓的主要任务，仍旧是改良火药。
绛邑附近的秘密基地，知道的人不多，杨清久在兵部，自然是清楚的，而张敞初任尚书不久，就未必明晰了，故而裴该才让杨清秘密下令，召彭晓归洛，以便自己面授机宜。裴该的想法倒也很简单，铜炮不是因为过于沉重，后座力也大，所以不便陆战吗？那若搬上楼船，用于水战呢？
拍杆从来都是建在楼船中部的，一船一杆，不可能多树，而且用人既多，一杆拍罢，重新扯起，再发起码得好几分钟的时间。但火炮却可设置在两侧船舷，虽然发射速度同样缓慢，总可以多设几门，轮流施放啊；至于射击精度堪虞，反正拍杆的精度照样很差……
我若是能够提前造出炮舰来，则三舰横江，就有望阻挡百舟千帆——是不是能够如设想般简单、好用呢？那便只有交给彭晓去尝试啦，希望他能够不负朕望。
实话说，以彭晓本人的贡献，官升四品，得封侯、伯都是足够的，只可惜那家伙品性不端，还时常掉链子……倘若此番能够成功造出炮船来，裴该也愿意给他再升一两级，让他将来可以风风光光地返归江南，去跟老师葛洪炫耀。
……
甄随既入滇池，并没有在宁州停留太长时间，因为以他的能力，是不可能担负方面军政重任的，此来既然无仗可打，也就只剩下受降一桩差事了。
遵照陶侃的嘱托——那也是陶侃受裴该所命——仍拜王逊为宁州刺史，并封成德县侯，其下诸将吏，一同旧命。然而王邵伯却不肯接受，他希望能够返回中朝去，或者干脆告老还乡——南中这地方，我可实在是呆够了。
——王逊本籍魏兴郡，倒是已经被陶侃、杨虎给打下来了，想回乡很简单。
这也在意料之中，甄随乃将陶侃的亲笔书信，递于王逊——若要他自己开口，他可不知道该怎么劝说才是。陶士行在信中说，知道邵伯你久牧边荒，必然思念桑梓，但朝廷方灭巴氐而收南中，仓促间实在找不出合适的继任人选来，还望邵伯再为国事操劳一段时间吧。他说天子已然承诺，且再一任（三年），必召邵伯还都，到时候进位三品，爵封县公！
王逊没办法，只得答应暂且留任，诸将吏亦喜——这个使君咱们伺候惯了啦，当然以不走为好啦。
——然而王逊并未能再任满一期宁州刺史，两年之后，他就病死在了滇池，遗命归葬魏兴。
甄随请王逊整理宁州的地理、官员、户籍等资料，抄录副本，上呈朝廷，然后他仅仅呆了不到半个月时间，便即启程北归了。表面上是说我膝盖疼得厉害，不便久居南中湿热之地，也想回中原去寻访良医诊治，其实是担心赶不上攻伐建康之战。
甄随虽是南人，但老家在山林之中，还真不怎么通水战。他想得很简单，以为造船嘛，有两三个月就能搞定了，然后训练水兵，又须三四个月，最晚今冬，便可乘船沿江而下，直取江陵。既然打算带兵走这一路，则造船我不必理会，练兵可是一定要在场的，不是自家练出来的兵，终究使得不会顺手。
可谁成想急匆匆返回成都，却听说陶侃下令在江州建造战船，才刚召募了人手，调集了物资，建造了工坊，这头一条船都还没影儿呢……甄随乃请前往督造，等到了地方找人一打问，才知道原来船只这么难造啊，工序繁多，没有一年半载的根本造不成。
陈剑病已痊愈，亦从甄随而至江州，他见工人将造船削下的木片、木屑全都抛入江中，便跑去劝说甄随，下令严禁。甄随不明所以，陈剑解释说：“昔王濬在蜀中大造战船，期以伐吴，碎屑亦蔽江而下，遂为吴建平太守吾彦所查知，上奏吴主，使实建平之防——幸好吴主不从。而今武昌王敦，非昔日吴主孙皓可比啊，倘若因此而遣重兵守备建平，将来我船难下……”
甄随瞥了他一眼，问道：“小陈汝知道得倒多，是从何处听说的？”陈剑颇感自豪地回答道：“此天子所教也。”
甄随双眉一拧，说：“天子亦常与我等说古，却从来不曾提起此事，汝才投效多久，如何倒能听闻啊？”
陈剑不禁有些尴尬，这才老实回答说：“此乃天子曩昔陷身羯营时，说与支屈六知道，末将随支屈六为将，他闲来无事，转述一些……”
甄随不禁恼怒，说：“天子好偏心，这种事，宁可说与羯将，不肯说与老爷！”
——倘若裴该在场听闻，必定会啐他一脸：“呸，朕一肚子的古事，都要说与汝听，汝还有空去打仗么？且朕又不是职业说书人……”
随即甄随便道：“既然如此，小陈汝去传某将令，严禁抛弃木屑入江吧。”然而陈剑才刚转过身，却又被甄随给叫住了。甄随手抓胡须，就跟挠猫似的，好一会儿，才笑笑说：“却也无妨，且由工人吧，以免耽搁了工期。”
陈剑疑惑地问道：“甄帅为何说无妨啊？”
甄随大嘴岔子一撇：“老爷难道害怕王敦增建平之守么？便有万马千军阻道，老爷一样乘舟踏平了他！”
陈剑苦劝不听，只得悻悻然而退。
其实甄随的想法并没有那么简单，只是懒得向陈剑解释罢了。他刚才细一琢磨，今日的形势终究跟晋灭吴时候不同啊——
想当年从魏、吴对峙到晋、吴相争，主要战事都发生在长江中下游地区，所以吴主就不信晋人会在巴蜀大造舟船，沿江而下，乃不听吾彦之言。可是既然有此前车之鉴，小陈你也说了，王敦非孙皓可比，则我华既得巴蜀，难道王敦非得见着些碎木屑随水漂来，才会担心来自上游的攻势吗？
根据此前的调查，武昌之兵不下五万，荆、湘两州可用的大概三万，比起昔日东吴之兵来要少得太多了。从来力合则强，力分则弱，倘若王敦被迫要守备整条长江防线，还须实建平以封堵上游的舟船，就更容易被我军撕开缺口，渡过长江去了。
当然啦，甄随本人是希望王敦全力防备江北，而不把上游当一回事儿的，则他将来乘坐大船，便可顺利出巴，夺建首功。问题王敦多半会增建平之守，这事儿他左右不了，既然如此，又何必特意严禁抛掷木屑，做此无用之工呢？

第六十一章、不痴不聋，不作阿家阿翁
夏末秋初，裴通终于整理好了行装，陛辞归藩，裴该亲自送出洛阳东门。
慕容皝时亦在洛阳，乃上奏恳请，说东北方情势臣最稔熟，希望可以护卫韩王，送其归藩。
此前裴该以征高句丽得胜，酬奖功绩为由，召慕容皝入京，慕容廆本不愿遣，还是慕容皝自己说：“天子既下诏命，岂可推拒不遵？今北方强者，唯我与拓跋，儿臣请入觐天子，恳请天子授命，允父王去讨拓跋，从此统一鲜卑，雄踞大漠。”
慕容皝乃是慕容廆的次子，却是嫡长，年方若冠，便已被册封为辽王世子。此人颇有才略，却性情多疑，不但猜忌庶兄慕容翰，跟几个同母兄弟慕容仁、慕容昭等，关系也不怎么好。因而慕容皝常虑世子之位坐不久长，乃希望靠着入洛觐见，得到朝廷撑腰，则诸兄弟或将不敢再觊觎储君之位了。
本以为朝觐天子，接受犒赏，拉拉关系，找找靠山，顶多在中原居留半年左右，便可返归东北去的，谁想慕容皝既至洛阳，即被任命为礼部主客司郎中——看这样子，短期内是不打算让他回老家了。
慕容皝等于是辽藩在朝中的任子，一般情况下，这种身份不过给个散职，留在都内悠游闲居罢了；然而裴该颇为看得起这位原本历史上的前燕文明帝，直接授意政事堂和吏部，给了他一个实打实的职务。
慕容皝虽然感激天子的厚遇，却并不想就此踏实在朝中做官——朝官做得再大有啥用啊？除非我能入政事堂拜相，但且不说藩王世子的身份，光我的年岁，就绝不可能实授三品。他担心自己久离本部，将会逐渐的与乃父慕容廆，以及父亲左右亲信生分起来，最终导致兄弟们有机可乘。
于是刻意奉迎中书右仆射裴诜，然后寻机委婉地道出顾虑，希望裴诜能够相助自己返归本部。裴诜笑着安慰他说：“若在国中，兄弟觊觎，即生父亦不能无疑，何如暂离啊？但得天子信重，辽王之位，迟早是卿的——此所以申生在内而亡，重耳出外得生也。”
慕容皝心说这中国的史事么，我也是了解的，你可别蒙我。照你的意思，我慕容部迟早大乱，然后我要等到七老八十再回去收拾残局？重耳即便能霸，颠沛流离一辈子，他在位才有几年啊？这种君主，不做也罢……
然亦无计可施。故而此番裴通之国，慕容皝就提出来了，以自身熟悉东北事务为藉口，请求代天子送韩王前往带方——只要到了东北地区，再回家就是一迈腿的事儿，到时候天高任鸟飞，朝廷还能强迫我再回来不成么？
然而奏虽上，天子却仍不许……
正如裴诜所说，裴该确实盼着慕容廆死后，诸子争权，慕容部大乱，到时候才好利用慕容皝，将其部彻底掌控在手中。
且说裴通去不过两月余，才刚抵达带方郡，便有上奏送回都内，说国相王贡乘坐海船时，不慎落水殒难……
裴该得奏，不禁唏嘘，心说王子赐你精明了一辈子，最终还是着了人的道儿啊。
裴该之所以准许王贡追随裴通北上，并非如裴诜所说，要先把那“毒士”放诸荒远，然后再找机会收拾——真若有此心，他大可以密令裴通下手嘛。一则蛮夷之事向来难弄，确实需要王贡之类的人物协助裴通；二则他也希望王贡就此可以逐渐淡出人们的视线，从而落得一个好下场。
王贡实设谋以害裴丕，虽然并无实证，裴该也自然心中有数。然而他本人是那场事变的受益者，又怎么会因此而痛恨王贡呢？恼怒王贡谋而不告、专断自为是有的，心伤裴通殒命也是有的，但还到不了因此就想除去王贡的地步。终究裴丕等人跟他只有名义上的亲眷关系，比起接触频密，从而多少培养出了一些感情来，远远不如王贡。
然而裴该一见裴通上奏，当即明白，王贡绝非偶然落水陨难，其中必有蹊跷！但此事即便下于有司，下令彻查，估计也不会有啥结果，更不可能直接去问裴通。再者说了，以裴通的性情，未必能为此事，或许是有人挑唆他谋害了王贡，也有可能是朝中那些忌恨王贡者，随便哪个买的凶，杀的人。
裴通可是领着连官吏带兵卒，好几千人泛海前往东北去的，想往其中塞一两名刺客，绝不烦难。裴该最怀疑的，乃是裴轸、裴彬，终究他们是裴丕的亲兄弟啊，倘若从裴嶷或裴诜处听闻一言半语，或者自己通过分析查出了杀害裴丕的真凶，乃使人私害王贡，实在情理之中。
至于其他朝臣，虽恶王贡，但还很少有人与之真正仇不可解的；他们多半希望能够寻机以国法处置王贡，好就此杜绝对内的密侦之风，未必会私下里下毒手。唯有诸裴，欲为裴丕报仇，但这事儿又不能摆在明面上，便只能为此下策了。
裴该不禁黯然，心说即便我再如何精明，“难眩以伪”，终究也有被人蒙骗的时候啊。偏偏此事又不便彻查，若恐王贡沉冤不雪，则裴丕又如何啊？倒真应合了佛家的一句话：“自造其因，自食其果。”又如唐代宗所言：“不痴不聋，不作阿家阿翁。”一家之主是如此，一国之主又有什么区别呢？
该装聋作哑的时候，也只好装聋作哑吧……
于是乃下诏旌表王贡，追增三品，荫其子嗣，并准韩王所奏，改以勃海人高瞻但任韩王相。
裴该自我安慰道：王贡虽死，其恶自消，或许还能名垂青史，总比将来某一天身败名裂要来得幸运些吧。如《列子》语：“可以生而生，天福也；可以死而死，天福也。”
……
江南方面，经过王导等人的反复劝说，司马睿终于默许了称帝之事，打算挑个好日子就迈出那最后一步去——虽然心不甘愿，也不好一直跟臣僚们顶着干啊，必致政权分崩离析。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突然传来李雄出降，巴氐殄灭的消息，司马睿闻报大惊，就此收回前命，不管百僚再如何劝说甚至于逼迫，都坚决不肯僭位了。
再说报至武昌，王敦不禁默然。华势方炽，挟平定中原之威，发喋血百战之锐，击败蜀中李氏，本也是预料中事，但他没想到会这么快……原本还计划着先拱司马睿登基，则可依诸葛亮故事，承认成国，然后相互策应，共抗华师，一如吴、蜀对魏。
蜀地山川险要，易守难攻，想当年以刘璋无谋之辈踞守，且更开门揖盗，尚能阻刘备于雒城整整一年，要等荆州兵复东向三巴，两向夹攻，方始被迫而降。再如钟会伐蜀，唾手而得汉中，却仍为姜维阻于剑阁，若非邓艾偷渡阴平，几乎前功尽弃。邓艾之谋，原本就很凶险，非用兵之正道，难道当世还能再出个邓士载，不但能战，而且运气还上佳吗？
哦，当世确无邓艾，但有一个甄随……
王处仲只得急召亲信商议，说：“前者，我造舟船，练水师，欲凭长江天险，以阻北军，徐徐待天下形势有变。然今华人既下巴蜀，乃可如国初故事，顺江而下，以谋武昌、建康。彼今精锐不下二十万，而江南之兵，扫数不过十万罢了，恐难抵御——卿等何以教我？”
钱凤就此提出谏言，说：“臣不敢言必拒华师，但当进言明公，使实冲要之防，以免为敌轻松得趁——此前唯备江北，今须更备巴蜀，则荆襄实为枢纽要害，令弟世将，实不能守也……”
王廙在诸兄弟中，跟王敦走得比较近，所以王敦才会排挤周访，而任命他为荆州刺史。但是钱凤说了，现在不是任人唯亲的时候，以王世将的能力，实在难当方面重任啊——此前两次谋攻汉中，都被杨虎给怼了回来，便是明证。
王敦的姐夫郑澹也建议，应当召王廙返回武昌，而更易荆州刺史，同时加强建平的防卫，以备华军东出三巴。
王敦便问：“卿等以为，谁可代世将守牧荆州啊？”
沈充答道：“谯王可也。”
谯王司马承时任襄阳太守，其实此人的能力也很一般，但比起军政两道都彻底短板的王廙来，哪怕世传不足六尺的晏婴都是巨人了，且其勇于任事，更非王廙可比。
沈充建议以司马承为荆州刺史，而让甘卓、桓罴辅佐司马承，同时下令湘州刺史应詹招募蛮兵，随时做好北援荆州的准备。
王敦闻言，捻须沉吟不语。钱凤察知其意，乃摆手道：“谯王并非合适的人选，不可任。”
关键司马承是司马家人，不是王家人，他跟王敦更象是盟友关系——暂时合作以扶江南半壁而御北人也。王敦顾虑到荆州刺史权重，一旦被司马家人得之，那么首先得利的将是建康城内的司马睿，而不是自己或者王家了。
因此钱凤就推荐王敦之兄王含出任荆州刺史。王含曾任庐江太守，后来司马邺用裴该之言，收回了庐江郡，改属兖州，王含即返回建康，于司马睿称晋王后，被任命为都督扬州江西诸军事，驻在柴桑。这人的能力吧，也就那么一回事儿，不过总比王廙要来得强些吧。
王敦允可此议，但问：“阿兄若西，柴桑谁守？”
柴桑位于江、荆两州的交界处，亦凭江而守，地理位置之重要，于中游仅次于武昌。
郑澹毛遂自荐道：“吾愿为明公守……”眼角一瞥，貌似其他人对此都不怎么感兴趣，于是及时改口：“愿辅公子以守之。”
所谓“公子”，就是指的王应——王应本为王含之子，王敦无嗣，乃收其为养子。
王敦不禁叹息道：“我琅琊王氏，如茂弘一般学问精深者不少，然能披甲执戈，为国家御寇者，罕矣……”除了本人，就没有一个能打的！
哦，原本还有个王澄王平子，勉强凑合，可惜被我给沉了江了……
乃准郑澹之言，命其佐王应而守柴桑。沈充复进言，以恐华军巢湖水师出濡须口，请实芜湖之防——“望明公授臣楼船两艘，蒙冲、斗舰三四十，臣为明公守芜湖，若华舟出濡须水而东，请为明公阻之十日，以待明公将大军来，夹击摧破之。
“华人欲与我争雄于江上，必造舟师，或出三巴，或出巢湖。其主力必渡江直指建康，有邓伯山守备石头，明公复破其巢湖舟师，东下横江，则必不能渡，强渡则毙。若复有舟船出三巴而向荆襄，则唯令兄处弘（王含）牵绊之，明公待平东寇后复西，亦不难取胜也。”
王敦点头道：“士居所言有理，实乃万全之策——即与卿舟船，往镇芜湖，务必坚守，以待我来。”
……
江南方面的人事调动，很快便传入了洛阳——王贡虽然死了，他那一整套谍报网络并未因此废置——恰逢陶侃奉诏归来，裴该便与之商议、品评。
裴该首先就笑着说：“江南其无人乎？王处仲虽罢王世将，亦多用自家亲眷。”
陶侃摇摇头，说：“甘季思（甘卓）、应怀远（应詹）、邓伯山，乃至沈士居，皆可寄方面之任，其才虽不能与我朝诸将相比类，凭险操舟而守，亦未必下人，奈何王氏唯信其亲，岂肯授权柄于他人啊？”
想当初自己和周访就是遭到王敦的排挤，才被赶到北边儿来的，实为因祸得福——陶侃心说我若还在江东，估计最高不过如甘卓一般，去给王含、王应之流货色打下手罢了。
裴该又问陶侃：“王处仲既命实建平之守，西舟难以遽下——尚须于三巴造船否？”终究建康空虚，咱们的主攻目标肯定放在东线，西线是否有增援，貌似并不重要了吧。
陶侃回答说：“仍须于三巴造船，一则可牵制荆州兵马，不使东援，二则——建平至秭归，峡窄流湍，易下难上，我若以大舟船东向，岂是容易遏阻的？即取建康，司马睿俯首，倘若荆、江两州不定，王处仲亦必不肯降，恐怕战事迁延不决。”
裴该三问：“今使卿往巢湖，统领水师，未知对敌王处仲，可有胜算么？”
陶侃闻言犹豫了一下，方才缓缓回答道：“臣当先往，觇其形势，再奏陛下……”看其表情，貌似并没太大的信心。

第六十二章、势如破竹
靖德五年冬，经过一年半时间的苦心准备，华帝裴该终于下令征伐江南。
总计兵分四路：东路以陆和为主将，谢风、刘遐为副将，率天武、神武、羽林三军，出广陵，谋渡而直指建康；中路陆衍、姚弋仲，率天策、定远二军，出襄城而南下襄阳；西路甄随、周抚率虎贲军乘船出三巴；此外以陶侃为平南大都督，统领巢湖水师（平江军）和神策军。
基本的战略规划，是先用东路军吸引武昌、柴桑方面的晋军沿江东援，巢湖水师则出濡须口以阻其去路；趁此机会，中路军谋夺荆州北部地区，先下襄阳，复取江陵，一旦江陵克陷，即可呼应西路军，两军会合后水陆并进，攻击防卫空虚的武昌城。
只要能够拿下武昌，则晋军主力丧失了在中游的大本营，必然崩溃；即便此前东路军不能顺利渡江，至此再渡，所受的阻力也将会降至最低吧，则获胜可期也。
所以此次战役有两个关键点，一是巢湖水师能否顺利阻挡武昌水军的东援，二是中路军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尽夺荆州的江北之地。
包括巢湖水师，也即平江军在内，此次一共动用了八个正规军，齐装满员，总兵力在十三万左右。当然啦，相应的还必须调用沿途辅兵、戍卒，及临时征用民伕，理论上都应该算进去，则将近二十万众——对外宣称三十万。
这跟当年晋灭吴时，出动的数量差不多——倘若史料记载的水分不是太大的话。当时东吴以约二十三万水陆兵马来迎，如今建康政权则出不到那么多——根据战前调查，南军连戍卒、力役，统算起来也不到二十万，其中能够及时参与沿江战事的，最多五分之三。
不过江南的舟船数量却占绝对优势，武昌方面有楼船十数，其余大小战舰不下千余；柴桑半之，芜湖则是楼船二，大小战舰百余；此外江陵至襄阳之间，亦时有百舰巡弋。
华朝方面，巢湖水师不过在陶侃的督造下，新建成了楼船七艘，并前三艘，正好十条，其余大小舰船五百余；甄随在三巴，遵照王濬的故例，造成连舫三艘，其余大小舰船二百余。枢部计算水面上的总战斗力，华军尚不足晋人的四成。
所以许柳仍旧建议以三年为期，再延后一段时间发兵为好。只是延后也有延后的坏处，一则老将甘卓在建平沿岸设垒，江上横索，虽然因为物资缺乏，导致工程的进度很慢，但若再给他一年半载，怎么着也该完成了，则甄随东下，阻力将会极大；其次以巢湖的状况，也不可能塞得下并长期维持上千条战舰。
且濡须水道终究狭窄，则一旦被敌军堵塞了濡须口，你有再多的船只也没啥意义啊。
为此裴该特意派遣杨清去往巢湖，听取陶侃的意见，陶士行乃云：“臣准备万全，今冬便可动兵，不可延挨。”杨清归报裴该，裴该才就此下定了决心。
终究要与南人在长江上以舟楫一较短长，这你不听陶侃的意见，难道一辈子在北方打仗的许柳或者郭默，给出的见解能够更正确吗？
再说陶侃，一至巢湖，便即利用他的威名和品级，再加朝廷给大开绿灯，几乎将兖南诸郡的物资搜集一空，复大征民伕，建造舟船。不过对于在船上安炮之事，他经过几天的调研之后，即刻就喊停了。
陶侃上奏裴该，说明这么做的原因，乃是虎蹲等小型铁炮射程太近，于水战中作用不大，而青铜大炮则制备不易，空耗物力人力，具体的作用却还瞧不出来……
此前陶侃还在蜀中之时，裴该便命杨清召彭晓来，面授机宜，要他尝试在船上安炮。过去铸成的那两尊试验用青铜大炮，在逐退石虎，解围平阳后，便即运回绛邑附近的工坊，其一已毁，也没有修复的必要了，直接回炉熔炼，剩下那一具，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运抵巢湖。
彭子勤即将此炮搬上一条大楼船，遵照裴该所说，在其下安置了木架、木轮，并以滑轮、绳索联系船弦，做好减弱后座力和归位的一应准备，然后打算试射。然而问题是，大炮沉重，却只有一具，置于船首则尾沉，至于船尾则首沉，置于一侧则几乎倾覆……好不容易用相应配重解决了这个问题，止发三炮，楼船就几乎散架……
彭子勤本人擅长的是火药配制——可以说是化学吧——对于金属冶炼和数字计算，却并不拿手，他跟造船匠人及从绛邑带来的冶金工匠埋头商讨和计算了整整五天，才终于拿出一个貌似比较靠谱的方案来。
那就是改铸小一号的青铜炮，并且减少火药用量，预计一发可三百步，动能足够洞穿敌船；然后改造楼船，减轻负重，于两舷各置三门炮。
这一方案还没来得及上呈洛阳，恰好陶士行到来，经过调研之后，当场就给否决了——这不是胡闹嘛！
仅仅三百步的距离，我造大弩，以矛为矢，照样可以洞穿敌舷啊，可能精度还比铜炮更高咧，且弩具才有多大分量？而即便只造一条炮船，左右各置三门铜炮，那也得六门，要耗费多少铜料啊？即便就近从彭城运铜——先不提彭城之铜多半用来铸钱了，且产量日益降低——那也得将近千里之遥呢。
若即在徐州造炮，恐怕搬运起来更费人力；而若是运铜到巢湖附近来，我还得再建一座大冶金工坊才成……
陶侃在给裴该的上奏中，婉言炮船非不能建——终究是天子的主意嘛，哪能直接给否了呢——然而太过靡费，效果却未必能够彰显。倘若不着急伐江南，咱们花个三五年时间，慢慢试验，再加三五年时间，打造炮舰，亦未为不可；但估计一两年内就要发兵，我这儿船还来不及造呢，哪有那么多人力、物力和时间，去造还仅仅是设想的炮船？
陶士行年已六旬，不大能够接受新生事物，在他看来，天子虽多奇思妙想，亦难免好大喜功，所琢磨出来的新鲜玩意儿，多半都没什么实用价值。哦，生产方面不在此列，天子下令研制了一些新式农具和纺织器械，改良造纸术和普及用纸（如今华朝正式公文，皆命用纸，比原本历史上提前了好几十年），就都是对于社稷民生大有裨益之事啊。
但在军事上，无论具装甲骑还是虎蹲炮，都投入太多，产出有限，不可能大规模运用；至于青铜大炮，纯属样子货嘛。只有火药可助火箭之威，算是一件比较成功的产品。
所以炮船什么的，即便不算“奇技淫巧”，亦能有助于战事，暂时咱们也未必用得上啊，还是别搞了，白白浪费资源和时间。
……
华军四路伐晋，其中、西两路最先行动。甄随、周抚率领舟师，出三巴而直取建平，甘卓闻报，急忙派人去向武昌禀报，并请江陵王含和襄阳司马承发兵救援。
甘卓在巫山上夹江筑垒，布置弓手，以箭矢覆盖江面，同时在江中横亘铁索、安置铁锥，以阻敌船。只不过这并非甘季思的原创，四十多年前东吴的建平太守吾彦就这么干过，于是华军侦得此情，陈剑就又对甄随说古了——
“昔吾彦亦欲以铁索阻王濬，而王濬造大筏开路，以善泳士卒驾驭，先除去铁锥；复在舟前置大火炬，灌以麻油，烧熔铁索，船乃得过。”
甄随说好啊，那就派你去办吧，务必成功，把那些阻路的傻叉玩意儿全都给老爷废了。
陈剑领命而去，但甄随本人却并不乘船，而是拣选了本部三百健卒，并从巴中招募三百善走山地之兵，翻山越岭，抄小路去袭江北堡垒。华船既至，晋军的注意力几乎全都放在水面上，就此被甄随偷袭得手，北山堡垒陆续克陷。随即陈剑熔断铁索，华船即以连舫为首，顺水直下，势若奔马，晋人布置在南山的弓手根本就来不及瞄准。
虽然只需要覆盖射击便可，但山间堡垒容量有限，甘卓所可以调动的兵马更有限，导致箭矢密度不足，而船上华兵以大盾遮护己身，因此受创者寥寥无几。
随即水陆夹击，攻打建平郡治巫县，甘卓不支而走，退保秭归、信陵。只是他于陆路奔蹿的速度，比不上华船顺水而下的速度，结果这里才入秭归，那边周抚已经乘坐联舫顺利通过三峡，进抵夷陵城下了……
甘卓忙着向襄阳和江陵请求援军，只可惜援军来不了——陆衍、姚弋仲出襄城后，挺进西南方向，首先直趋南阳郡治宛城，一鼓而下。司马承率兵出襄阳来救，但因为魏兴、上庸、新城三郡早就落在了华人手中，距离襄阳不过咫尺之遥，故此三郡太守受命大张旗帜，佯装东进，吓得司马承又赶紧退了回去。
随即王含自江陵前来，相助司马承守城，而命司马承再次率兵北救。司马承说：“我部不过五千军，自知难当华寇，而若华寇有意自新城来袭，早该到了——既然不见西兵，想来只是佯动以牵制襄阳方面而已。恳请使君与孤合力，北守新野。”
王含说不成，襄阳可比新野重要——你说新城之兵是佯攻，万一你料错了怎么办呢？况且甄随也随时都可能乘船出三巴，我还得做好增援建平的准备，既已自江陵至此，又岂可再轻出啊？
司马承无奈——他虽然是藩王，但论官职却在王含之下——只得独自领兵北上，恰逢华军于新野城外——他都没料到华师的进军速度有这么快——便即展开激战。
因为出师之前，裴该就关照过陆衍、姚弋仲，说你们直面的司马承和王含打仗都是二把刀，且荆襄敌军最多不过五万，素质很差——真能打的，泰半都被周访给带汉中去了——获胜乃必然之事，倘若不胜，那真就只好砍你们的脑袋以正军法了。但此战的关键，就看你们多久能够拿下襄阳和江陵，以与西路军回师。
且一旦甄随受阻于建平，还得你们在拿下江陵后前去为他解套呢。而湘州应詹并非无能者，据说还招募了不少蛮部从军，倘若你们行动迟缓，让应詹领着蛮兵北援，恐怕江陵就不怎么好打啦。
故而陆衍分军为二，以姚弋仲先行，主力合后，让过沿途诸县不攻，而只取南阳、义阳两郡郡治——那些县城，多数也就几百上千的戍兵，不信他们敢出城来切断我的粮道。而且皇帝也说过了，这仗要是输了，我们可以直接提首归见；若是打得慢了，估计也落不着好；倘若能够顺利完成战略计划，大不了抢掠野民之食以供军用，就跟当年那些流寇似的，迫不得已下，相信朝廷不会重责。
说不定真要我去给甄蛮子解套咧，这事儿太有面子了，必须全力以赴！
因此姚弋仲在拿下宛城后，席不暇暖，便即直趋义阳郡治新野，司马承想不到华军来得这么快，不及进城，只得与敌野战。他本非善战之将，全凭着一腔血勇，竟然直面数量相当的华军前锋，激战半日，悍战不退。但等到黄昏时分，陆衍主力的旗帜出现在地平线上，晋军终于再也扛不下去了，瞬间四分五裂，随即崩溃。
司马承大呼道：“我为国家藩王，今死于此，以报国恩——可有愿与我同死的么？！”连叫三遍，应者寥寥。他是真存着殉国之心了，却被王府护卫死命扯过马头，护着他落荒而逃。
只是迟了，华军已然杀到，大将薛宁手挺长矛，催马急趋，终于背后刺司马承于马下。
姚弋仲见后军将至，也不助攻新野，趁着天色未黑，又追亡逐北了十数里地，这才安营下寨。翌日启程，绕过邓县，直指襄阳，襄阳太守已死，士无战心，属吏乃主动打开城门，恭迎华军入驻。
那么王含哪儿去了呢？原来司马承才刚离开襄阳，王含就得到了甄随已破甘卓，而周抚进抵夷陵的消息。从夷陵到江陵，轻舟也就大半日路程而已，王含唯恐江陵有失，被迫放弃襄阳，赶紧去回救了……

第六十三章、武陵蛮
王含率兵回救襄阳，但他两条腿，怎么可能走得比船只快呢？未至而江陵已失。王含惊慌之下，举止失措，一会儿想要北救襄阳，一会儿想要南复江陵，一会儿又打算先逃去江夏……就此军行迟缓，旋被周抚和姚弋仲南北包夹，围困于汉水西岸的章山地区。战不两日，王含弃甲而降。
在此之前，甄随攻甘卓于秭归。甘季思见其兵少，乃出城与战，结果被甄随杀得大败，士卒奔散，最终甘卓自知不免，于是面朝东方，自刭而死。
就此前后不到一个月，荆襄方面的晋军主力便已覆灭，而湘州刺史应詹率部来援，才刚赶到孱陵，距离江陵尚有百里之遥——且还中隔长江。
应思远乃被迫退向巴陵，也即后世的岳阳郡。巴陵北凭长江，西倚洞庭，战略位置非常重要。固然按照原计划，华军的下一个主攻目标是武昌，完全可以利用巴蜀出来的舟船，沿江而下，不必要特意南渡去攻岳阳，但亦不得不顾虑湘州上万之众，倘若趁着华军东进之时，渡江谋复荆、襄，再收拾起来就比较烦难了。
因此诸将会聚商议，准备分一支兵南渡，去消除这一威胁。甄随趁机提出：“某领虎贲军去攻湘州，汝等且乘我舟船，继续东下吧。”
关键甄随自从在秭归击破甘卓后，即有舟船接应，输运其兵直下江陵，复向石首，六七百里水路，船行如飞，三日即至，甄老爷跟船上坐着，仿佛插翅御风而飞一般，他实在有些吃不大住劲儿了……固然俗语云，南人长于舟楫，而北人擅长骑马，但也不是每个北人都会骑马啊，自然也非每个南人都能乘船的。
甄随此前还没有坐过那么“长”时间的船，多少有些面色发白，胃胀欲呕。可是左右瞧瞧，晕船的士卒确实不少，偏偏副将周抚，乃至于部将陈剑，全无不适，精神焕发。周道和本为南人，还则罢了，陈兴国你是徐州人啊，怎么也不肯陪着老爷发昏呢？真正可恶！
他实在不打算继续乘船了——此去武昌，水流渐缓，但距离只有更远，怎么着也得航行个五六天吧，老爷若再跟船上呆着，非出丑不可。于是便对诸将说道：“据闻应詹所部多天门、武陵的南蛮，与此等南蛮作战，汝等皆不如老爷通晓敌情，故而还当我去。”
陆衍道：“临行时，陛下亦云，应思远并非无能之辈，所部蛮兵，亦颇骁勇，甄将军还当谨慎啊。”于是即以周抚继续统领水师，陆衍、薛宁等分军之半，乘舟而行，余部由姚弋仲统领走陆路，指向武昌，甄随则率本部四千步军，自石首附近南渡，去攻湘州。
船行数日，尚未抵达武昌，仅至州陵，陆衍、薛宁等北将就已经吐得稀哩哗啦了，被迫暂时放碇靠岸，登陆歇息，以待姚弋仲来合——此乃后话，暂且不提。
且说甄随南渡之后，即便沿着长江西岸而行，迤逦杀往洞庭湖。陈剑劝他：“此地多沼泽、湖泊，军行不易。何不直接南下，往攻临沅，复自临沅杀往临湘啊？临湘为湘州州治，则应詹必回救，则江上之危解矣。”
甄随斜睨陈剑，缓缓回答道：“汝是徐州人，不熟此间地理——且放宽心，老爷自有分寸。”
陈剑这才琢磨过来，对了，听说你就是天门人或者武陵人啊，相距不远，你自然熟悉地理环境……可是这般地形，不便机动，一旦遇敌，毫无回旋余地，真的不要紧吗？
其实陈剑的策略，甄随也不是没有考虑过，但他的主要目的是摧破应詹主力，只要擒获应詹，则湘州唾手可得啊。倘若去打临沅、临湘，且不说自己不擅长攻城，也不喜欢攻城，这一路杀过去，必致士卒疲惫，而应詹从巴陵回援临湘，距离却相对要近很多。
应思远为什么要守巴陵，就是为了北可以威胁荆襄，而南可以拱护临湘啊。到时候自家远来疲惫之师，遭逢对方久歇生力之兵……老爷当然是不可能吃败仗的，但也肯定打得比较困难乃至憋闷吧。
所以他故意沿江而行，自陷险地，要引诱应詹西来应战。可谁成想应思远也不是吃素的，只在巴陵按兵不动，且搜集船只，做出北渡之状。甄随一直走到洞庭湖远远在望，也没能调动敌军，恼怒之下，不禁又生一计。
于是他掉头就奔西边儿去了，绕过临沅，深入山地。
临沅乃武陵郡治所在，但所处的位置，却在全郡的最西北方，凭沅水而控平野，乃是南荆州（湘州）重要的粮食产地。临沅西去是沅南，沅南再向西，则地势逐渐拔高，丘陵密布，草木蔽天——大半个武陵郡，以及北方大半个天门郡，全都是这样的山区，古来便多蛮部，俗称为“武陵蛮”。
自东汉以来，历朝历代，都有发兵入山平蛮之举，其中能够取得全胜，从而保证十数年间太平的，只有两将，即后汉之马援和东吴之黄盖。陈剑觉得，即便你就出身其中，就咱们这些兵马，加上荆州尚未底定，湘州还在敌手，想要做第三人，难如登天啊。可是反复劝谏，甄随只是不听。
陈剑心说，这江南还没定呢，你就打算衣锦还乡了吗？未免太着急了一些吧……
其实甄随所用的，乃是曩昔夏侯渊破韩遂之策——虽然他未必知道那桩古事，但既是蛮部出身，对于同族的心理总归能够窥察一二吧。果然，应詹麾下诸蛮听说华军入山，有平蛮之意，全都慌了，纷纷跑去恳请应思远西归应战。应詹劝慰道：“此特意诱我前往，谋图以逸待劳也，我若西归，必为敌寇所破——卿等勿忧，华军南渡者不过孤军，安能长久盘桓于山间啊？遑论攻伐卿等之寨。”
然而诸蛮不听，有人说：“闻甄随本出我族（因为他改了名字了，所以具体是哪家出来的，没人知道），则于诸寨位置必然熟悉，便不能久盘桓山中，破一二寨应不为难……”若是赶巧他就去打我家的寨子呢？岂可不赶紧回救啊？
还有人说：“甄随一勇之夫，岂有远谋？不过因我等为使君效命，乃欲屠戮我族泄愤，并警告不得相从罢了。使君可急领兵西进，有我等为向导，再加诸寨策应，必能将其尽数伐灭于山间——倘若能够擒杀甄随，华人必然胆落，岂不强过在巴陵枯坐么？”
而且不等应詹下令，部分蛮部就主动撤了，急匆匆返回自家山寨镇守。应思远无奈之下，才只得率部西行，原计划先在临沅城内歇息一两日，以觇敌情，但当不得诸蛮苦苦哀恳，被迫才停了半日，就在形势尚不分明的情况下，继续向西。
结果军才入山，迎面就撞见了华军。甄随亲率有山地作战经验的七百勇锐正面搏杀，而使陈剑率余部下平，兜抄至晋军之后，两向夹击。在此之前，他就已经挑了两个弱小的寨子，轻松攻破，一方面安抚蛮众，说：“老爷就是汝等同族，如今仕华为上将，天子言听计从，即便将来划武陵、天门两郡为我蛮部之地，让汝等公推一二人充任郡守，也是好商量的。”
——当然啦，这都是谎话，以甄随对裴该的了解，即便恳请裴该把这两郡封给自己，或让自己做其中一郡之守，裴该也不会答应。
另方面，甄随押了两寨耆老到阵前，大声呼喊，招呼同胞。蛮兵因此慌乱、疑惑，不少人直接就开了小差了——我得赶紧回去瞧瞧，我寨有无被兵受损——而湘州偏远贫瘠，应詹本部晋兵其实并不算多，就此而被华军前后夹击，一鼓而破。
应思远被迫退入沅南。甄随使陈剑逼城而寨，监视敌军，他自己又领着十多人进了一回山，或威逼，或利诱，或拉关系、套交情，很快就又扯拉出来两千多蛮兵，驱之猛攻沅南县城。应詹苦守五日后，城池终破，乃被迫自刭而死。
消息传到洛阳，裴该暗叫可惜——甘卓老耄之辈，名过于实，还则罢了，应思远才刚五十出头啊，为人清廉，颇有政声，足任一州之牧，却终不能降我华……那王含怎么就不肯自杀呢？
——其实吧，原本历史上应詹是寿终正寝的，但也就比这条时间线上，多活了两年而已。
……
鏖战荆襄之时，东路华军也已凭江，调集船只，做出渡江攻打建康之势，而陶侃几乎同时率舟师出濡须口，直航下游。王导遣人向柴桑、武昌方面求救，王敦大吃一惊，乃云：“陶士行如此恨我，乃竟不畏死乎？！”
这话是什么意思呢？因为陶侃在巢湖训练水师，武昌方面自然不能不加以关注，日夕遣人密侦，都说华军船只数量还少，难以与我军在江上争锋啊，故而此前幕府将吏们估算着，怎么也得再等一两年，等巢湖之船超过我军半数之后，华人才会谋渡长江。
可是没想到，他们那么快就动兵了。王敦因此琢磨着，是不是陶侃实在恨我，他又垂垂老矣，恐怕有生之年难以与我做最后的交锋，所以才这么迫不及待啊？华人中能水战、熟江南地理人情者，唯有陶士行，则华主下达南征之命，肯定是会倾听他的意见的，倘若陶侃说时机未到，华主必不敢轻举妄动。
他打算下令让柴桑的王应、郑澹发兵去攻华军水师，期与芜城的沈充前后夹击。然而钱凤却劝说道：“柴桑之舟，论其数量，并不强于华人，即便再加芜湖沈士居部，亦不过稍稍过之罢了。而陶士行乃宿将，又闻华主下令，于舟上立拍杆乃至大砲，或有奇效，则我军未必能胜……”
武昌方面也派遣了不少细作，在巢湖附近打探，只是因为陶侃关防严密，所以太详细的情报侦察不到罢了。王敦因此就把火炮误以为了投石机，心说那玩意儿也能往船上搁吗？咱们要不要试试？
尝试的结果，是彻底失败。
其实在楼船上安装小型投石机，并非不可能之事，但必须经过反复试验，并且改造船只结构，而不可能仅靠灵光一闪，光拍脑门儿就能成功的——裴该谋造炮舰，其实也是在拍脑门儿——而武昌幕府却并没有合格的技术人才，以及比较靠谱的实验流程。
拉回来说，钱凤言“陶士行乃宿将”，言下之意，王应终究年轻，他不可能是陶侃的对手啊。一旦被陶侃击败了柴桑和芜湖方面的水军，则我军折损将半，恐怕到时候明公您再将武昌之军往攻，也难以占据压倒性优势了。
“或者，此正陶士行之愿也，期以将我军分而击破。故而以臣愚见，有邓伯山守石头，华人便万马千军，不能遽渡，且虑我水师尚在，即渡亦不敢全力而攻建康。明公不妨亲率主力东向，会合公子所部，一并往攻陶士行，期以一鼓破之。”
王敦还在犹豫：“我在武昌，控扼中游，尚须防备华人攻荆襄，岂可擅离啊？”
钱凤回答道：“若华人攻荆襄，而明公往救，终究是逆水行舟，军迟且钝。且即便击退华人，而建康已下，又当如何处？不如先破陶侃，即可使公子率军前往建康，遏阻华寇南渡，明公再将主力西援——荆襄之得失，非此战之关键也。”
钱凤虽然也料想不到，王含竟然那么废物，而荆襄一月即平，但考虑总体战局，华人分兵数路，大举来侵，你想要在各个方向上全都封堵住终究是不现实的。只要水师主力尚在，荆襄就算丢了，也有望再拿回来；但若建康失守，那便大势去矣。
王敦思忖过后，最终认可了钱凤所言，当即留一部步军守备武昌，自将全部舟船，浩荡东下，旋于柴桑会合了王应所部，帆樯遮天蔽日，直往芜湖方面航去，以期与沈充东西夹击，一鼓而击垮华朝的江上水师。

第六十四章、长江水战
钱凤对于战局的分析，确实是正确的，但对陶侃的策谋，他却毫无所查——这也正常，在情报并不完善的前提下，他若还能事事料敌先机，那简直都不是千古名将，而是妖人了，况乎钱士仪即便名将、名参谋也还算不上呢。
与钱凤考虑的正好相反，陶侃就担心柴桑水军先发来攻，而王敦迟一两日落于其后。因为他自知水面作战，己军要弱于晋军，则即便能够先摧破沈充、王应，歇不一二日便要以受损之船再迎战王敦，胜算实在渺茫啊。
这不比在陆地上，从武昌到芜湖，千里之遥，我先胜一场后有充足的时间休整——船行顺流而下，那可是快得很的。
因此陶侃事先便在从柴桑到芜湖之间的长江北岸，密布堡垒，以狼烟作为讯号，随时汇报敌军的动向。当听说先从武昌方面开来无数大船，复汇合了柴桑水军，一并东下后，陶士行不禁仰天而笑：“此天佑我华也！”
他这时候正在芜湖跟沈充对战，但是沈士居纯取守势，水陆相互策应，防御得极为严密——如其先前所言，要为王敦阻遏华舟十日，看起来是完全办得到的。只是陶士行也并没有全力攻打，他要等的正是武昌方面的晋军水师主力。
——若不先摧破武昌的舟船，即便我打垮了当面之敌，直取建康，又有什么用呢？王敦数日后便将浩荡来援，而我军才能渡过多少去？真当建康彻底不设防，轻松可下哪？邓岳可还守在石头城呢。
当即下令，燃烽，依计而行。
……
再说王敦会合了王应，有楼船二十余艘，蒙冲、斗舰数百，其余走舸、小艇千余之数，这甚至有可能在整个世界上，都属于排位前三的水面力量——若论江河之军，则必居首位。
但这并非空前——想当初东吴御晋之时，据说在长江上有大小舟船约五千艘，乃是自汉末荆、扬相争以来，将近一个世纪，陆陆续续积攒起来的。而等晋灭吴后，南北统一，不必要再在长江上维持那么强大的水面力量了，战船遂逐渐毁弃，要等王敦南渡后，才重新收拾、整顿，前后不过十来年，加上物资相对匮乏，乃不能恢复东吴极盛时之貌。
然而，以之对敌华人的巢湖水师，已是绰绰有余。
王敦原本对王应、沈充联手，且前后夹击，摧破巢湖水师，便有一定信心，但钱凤规劝他，且不说王应、沈充之能，未必是陶侃的对手，即便狮子搏兔，也当用尽全力啊。唯有合兵东向，才有必胜之算，否则万一前军遭受挫折，导致建康危殆，再懊悔就来不及了。
尤其是武昌的水师主力，东行则可左右战局，西进却作用不大。要知道荆州的膏腴之地，皆在江北，虽有汉水纵贯，终究浅窄，不便楼船驰骋。荆襄之地用兵，必须水陆相配合，而咱们虽在水面上占据绝对优势，陆军素质却远不及华人，难求必胜之策。还不如全师押上，先破陶侃，再挟胜利之势往救荆襄，才有希望收复失地，将华军逐退至荆州之外。
于是王敦即先以三艘楼船并排为先导，以小舟夹杂其间，作为警护，大军浩浩荡荡沿江而下。从柴桑到濡须口，千里之遥，无须停留宿营，数日便至，而芜湖方面燃起的狼烟也可以瞧得清清楚楚了。
狼烟所通报的讯息是：华人舟师主力已至，正与我军激战，我军尚且未露败相。
王敦的位置是在全军正中，端坐楼船之顶，闻报不禁笑道：“陶士行不过尔尔，竟连沈士居都不能遽破，况乎我百橹千帆，蔽日而下啊？”
钱凤在旁边提醒他：“明公慎勿轻敌，臣料陶士行为此不智之举，必有谋算——或将于濡须、春谷之间设伏，以待我来。”
王敦不以为意，仍然笑着说：“江面之上，一望无际，如何设伏啊？且众寡悬殊，即便他及时掉头，以全师来逆，吾亦不惧。”顿了一顿，又道：“陶士行虽为南人，其于江上操舟，或不甚熟，亦未可知。”
南人擅舟楫，但不是凡南人都能乘船乃至操舟的，况且指挥水军作战和个人水性之间，也无必然联系。王敦自居柴桑，后徙武昌，控扼长江中游以来，一直把水军牢牢地捏在自己手中，即便当年陶侃、周访西进以讨杜曾等流寇，他们也没有水上舰艇的直接指挥权。或许因为如此，陶侃才错估了自己的实力吧。
正在商议之际，忽然前面船只以旗帜传讯，说江面上有无数小舟划来，舟上人数不多，貌似盛满了柴草。
钱凤当即反应过来：“敌欲纵火！”
用火船来焚烧敌军舰艇，这也是水面作战的惯技了，武昌舟师自然不会毫无应对之策。王敦乃道：“士仪莫慌，前军必能拒之——且今我处上游，而敌在下游，纵火岂是容易之事啊？”
中国人用帆的历史，最晚不超过春秋战国时代，到了三国时期，因为南北分隔，水上作战的规模和频度都大大增强，乃使得船帆之用基本完善化。但不管怎么说，江上航行，水流是最主要的动力，其次才是风向，你自下游逆袭，哪怕船小行速，哪怕操帆再如何熟练，总比不上顺流而下的对手吧。
倘若易地而处，武昌军在下游，而华人从上流放下火船来，顺风顺水，恐怕不易防御，这从下流过来的火船，又能济得何事啊？
真若是顺水而下，火船中都不必要安排操帆手、划桨手和稳舵手，有一两个人准备着点火就足够了。但因为逆水而来，华船中上述人手无不齐备，一舟竟载六七人之多，能够堆积柴草等引火之物的数量，自然也就减少了——换言之，威力根本就不够瞧的。
晋军早有防备，当即便有水手登上船首，各执两丈长竹梢，以便抵拒火船。就理论上来说，完全可以硬顶着直至敌船自己烧沉，而不能损及己军分毫。再者说了，你船上那些，难道都是敢死队吗？一等火起，总会弃船投水的吧？到那时无人摇橹，即便固定了帆、舵，也不可能跟偌大的晋舟，以及大批晋军水手顶牛啊？
故而晋兵毫不慌乱，各安其位，各司其职。果然对面的小舟距离己方约五六十步，晋船上弓箭已可射中华兵时，便即先是腾起浓烟，继而熊熊燃烧起来。随即“扑腾腾”的，华兵陆续纵入水中。
无人驾驭之下，风力终究抵不过水流，那些小船的速度立刻就慢了下来，且部分或者横向，或者干脆跟水里打起了转。就目前的状态看，反倒象是晋船主动向火焰靠拢过去一般。
将领扬起旗帜，水兵乃齐声呐喊，各自挺起长梢，奋力抵住敌船。敌船果不能动——啊不，应该说，是被晋舟顶着，徐徐倒退回去。
“呼”的一声，一只火船终于烧漏，缓缓沉入水中，火光渐熄，烟雾反倒更为浓重——船上晋兵莫不欢呼。随即又是第二条、第三条，火船陆续被毁，每次都会引发晋兵的喊叫声——虽在意料之中，对于提振士气，终究也是很有好处的嘛。
前船扬旗汇报，王敦本欲仰天大笑，笑陶侃无谋，或者力尽智拙，乃出此下策，但为了表示一切俱在掌握之中，更须显示大将风仪，最终还是硬生生憋住，只微微而笑罢了。钱凤提醒道：“烟焰障天，对面难见敌船，要防华人趁机来攻。”
王敦笑道：“士仪多虑了，此际风向，非直向我，则我船为烟雾所迷，华船又岂能外啊？”
钱凤回答道：“或许陶士行所谋，正是如此，要趁着烟雾遮蔽，弓箭难施之时，突入我阵，尝试肉搏。”
王敦颔首道：“或许如此，然亦无可虑——我正好在此处彻底摧破华寇，以便复归武昌，往援荆襄……”终究他对自家老哥的作战水平，也不是那么放心啊。
话音未落，忽听前方一声巨响，如同惊雷落地一般，同时一道巨大的水柱飚起，几乎有十数丈高。王敦不禁皱眉，方问左右：“此乃何事？”就听又是一声巨响接着一声巨响，水柱在船只之间不时扬起，而至于那些只闻其声未见其形的——水柱肯定是从船底下喷出来的啊！
晋军莫明所以，阵列当即混乱，而且隐约瞧见几根水柱里还裹杂着绳索、木板，乃至于人身……王敦也不禁大惊失色，急忙传令：“下碇停船！”虽然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何事，但肯定不会是遭遇到什么天灾地祸啦，而必是华人的埋伏！当此之际，唯有赶紧停船、整列，才有望把损失降到最低。
但他同时也感觉，貌似惊雷声越来越近了……很快便有一声巨响，起于身侧，估摸着最远也不过六七丈距离罢了。楼船当即便是猛烈一晃，王敦本能地从胡床上直起膝来，双腿施力，勉强站稳，旁边儿钱凤却一个趔趄，跌翻在地，随即顺势翻滚，好险没从楼船顶上出溜下去。
这条大楼船，上下三层，固然层高偏小，距离甲板也有两丈多呢，钱士仪若是掉了下去，必受重伤——若是因此落水，估计慌乱之时，没人来得及救他……
……
陶侃虽然叫停了炮船的研制，但同时他却被皇帝的备用方案给吸引了。
比较华、晋水师，华方绝对是落在下风的，无论船只数量，还是水兵的素质，都远远不如敌方——因为物资比较充裕，几条大楼船的规模，倒是勉强可压敌军同等战舰一头。
水面作战，唯力而视，玩不出太多花巧来——比方说设伏啊，兜抄啊，包围啊之类——则以寡军，想靠着主将个人的指挥能力来扭转强弱之势，纯属痴人说梦。由此可以弥补双方兵力差的，就只有器械之力了——陶侃乃思，我军哪种器械比敌人为强啊？拍杆虽然有效，可惜唯楼船可装，数量有限，不能对战局产生太大影响；只有火药，或许可用。
船只都是木头造的，而这年月的防火技术又很落后，水面相争，纵火本来就是主要战法之一——当初孙、刘于赤壁破曹，不就是倚靠的火攻吗？但我军终究处于下游，火船很难奏效，纯靠火箭，也未必能够占着太大的便宜。
倒是皇帝作为备用方案交给彭晓的的那份图谱，貌似有点儿意思……关键是成本低廉，且制造简便！
那么究竟是什么图谱呢？裴该在图上标注的名称乃是——“水雷”。
相关水雷的最早记载，是在明朝万历年间，唐顺之所著《武编》一书中，当时的名字叫“水底雷”。结构很简单，即以大木箱盛装火药，并设有击发打火装置，牵以长绳；用时将木箱置于水中，下设三铁锚，使不能逐水漂远，长绳则连至岸上，候敌船来，岸上潜伏的士兵便即拉动长绳，击发点火，使得“水底雷”爆炸。
此物唯一的难度，就在于机械打火装置，好在这终究是小玩意儿，派一两名工匠去研制即可，不会浪费太多人力、物力。只不过以这年月的技术水平，虽然费尽心力勉强试制成功，实际运用时，击发率却还不足六成……
好在还有一个方案，原本历史上的记载略迟于“水底雷”，名叫“水底龙王炮”，事实上是一种原始的定时炸弹。此物以熟铁为壳，口置线香，外包牛脬隔水避潮，并以羊肠线保持空气流通，使线香不灭；然后置于木筏上，其下系石，沉入水中，趁黑夜漂向敌船，线香燃尽而火发，便可爆炸。
陶侃综合二物之长，事先计算好敌船的速度，在濡须口附近合适位置，放置了百余枚“水底雷”和三百多枚“水底龙王炮”——当然啦，因应水势，“水底龙王炮”与“水底雷”相同，都是系浮在水中的，而不可能让其主动漂向敌船。
“水底雷”颇难保证多数击发——绳索还可能挂上敌船，导致提前引燃而爆炸呢；“水底龙王炮”用多长的线香——也即定多少时——则需要缜密的计算，丝毫差误不得，为此陶侃特意将司天监虞喜也临时调来了巢湖——当世能算者，无过虞仲宁啊。
至于火船，那完全是障眼法，以使晋兵将注意力全都放在正面，而忽视水底下载沉载浮的水雷——尤其“水底龙王炮”可还有半截羊肠线始终露在水面上呢！

第六十五章、司马家妇人
陶侃于江中设置数百枚水雷，陆续引燃后，爆裂开来，给周边晋船造成了极大的损害，别说走舸等小船了，激浪即可倾覆，即便蒙冲斗舰甚至楼船，近距离挨一下，船舷也可能碎裂，产生短时间内难以封堵的破漏。
——这也算是彭晓之功了，经过他的反复试验，已然大大增强了黑火药的爆炸力，并在裴该的授意下，将燃烧药和爆炸药明确区分开来。
于是晋军舟船，便在一声继一声的惊雷震响中，陆续破损甚至于倾覆。更要命的是，雷区基本上固定，但晋军船队则是在前进中的，于是从阵首逐渐向阵列中心炸响，最终竟连王敦的坐舰都未能幸免。
王处仲及时下令放锭停船，重整队列，但舰队正在顺水航行之际，不是你想停就马上能停下来的。于是前军多败，中军急停，后军就势撞将上来，导致阵列更为混乱。一时间舟船翻覆的、倾斜的、相撞的，乱作一团，水兵陆续惊呼着跃入水中，以期泅渡上岸，脱离这一片莫名其妙的死地。
好在水雷数量终究有限，而晋船数量庞大，即便全数顺利爆炸，且一雷专炸一船，也不可能全都分配得到——当然啦，对于那些小船，往往一雷炸响，周边数丈之内，数舟倾覆——倘若给王敦以足够的时间，是应该能够重整军势，虽遭大损而不至于崩溃的。
只是陶侃会给他足够的时间吗？
陶士行早就做好了准备，并且计算好了时间，他使小部继续对战沈充，而亲将主力回转身来，扬帆摇橹，航向上游，恰好在“雷”声已息，而晋船混乱未收之时，汹涌杀至。照理说逆水行船，战斗力要远不如顺水之敌，但问题晋舟多覆，哪怕没有破损的也都忙成一团啊，以整击乱，岂有不胜之理？
更重要的是，直到这会儿，晋兵还搞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儿呢。他们从来连听都没听说过火药武器——部分将领可能通过来自北方的情报，心里有些数——但闻雷响，船便大震而覆，都以为是什么鬼神之力，基本上全都吓破了胆，哪里还能执弓矢、戈矛御敌啊？
由此晋军大败，王敦几乎不能幸免——他乘坐的是大楼船，掉头为难，被迫与钱凤等换乘斗舰，才以自家破损的舰船为盾，狼狈逃出生天，一口气跑回武昌去了。王应的位置比老爹要靠前，所乘楼船本来就中雷破损了，复为华船上大拍杆直接击碎舰首，乃翻覆落水，为华兵所擒。
至于其副将，也是姑夫郑澹，则受创落入江中，没能活着捞起来……
陶侃既破敌军主力，随即回师，再战沈充。这会儿武昌、柴桑舟师大败的消息也传了过来，导致芜湖方面士气大落，兵无战心，沈士居无奈之下，只得弃守东下，去会合邓岳守备石头城了。
……
这时候华朝中、西两路兵马，已然水陆并进，攻克了沙羡，迫近武昌。武昌城内，一日三惊，直到王敦归来，人心才稍稍安稳一些。
王敦使人往觇华军动静，回报说帆樯遮天，旌旗蔽日，不下五万之众。而王敦点检武昌内外兵马，只剩下了战船不足三百、步卒将将万余……
其掾何充劝说道：“事不可为矣。今明公以败残之军，欲遏华人东来尚且为难，况乎重整旗鼓，往救建康啊？若建康陷，则明公既失大义，士卒亦无战心，到时候晋王命一介使来释兵，明公何以自处？不如就此归降于华，或者华主顾念明公清华显贵，前朝武皇帝之婿，曾为国家镇定江南，而肯善待之……”
钱凤在旁呵斥道：“我等皆为晋臣，次道何出‘前朝’之语？！”
何充亦戟指钱凤，喝道：“晋早已禅华，如何不是前朝？天下大势，原本分明，都是汝等愚昧之人贪弄权柄，冀图侥幸，乃陷明公于此艰危之地！今千帆东向，止百橹败回，汝为参谋，不知羞耻，难道还觍颜欲苟活于世上么？！”
钱凤大怒，便欲拔剑来砍何充，却被王敦给劝止了，说：“次道亦出爱我之心，方为此语，何必怪责啊？”终究何充是尚书、光禄大夫何桢之孙，论家世比钱凤显赫多了，那他又怎能眼睁睁瞧着钱凤杀害何充呢？我再怎么宠信钱士仪，也总得讲个士庶高下吧。
但他随即又对何充说：“我既决心拒华，又岂能半途而废啊？裴该于我为晚辈，我终不能向其屈膝。”于是打点精神，重整兵马，固守武昌，以拒华师。
华军水陆并进，主将乃是陆衍。按照原本的规划，西、中两路军汇合后，陆衍即从甄随指挥，待破武昌，航向上游，再受陶侃节制——没办法，甄随名位常在陆衍之上，若陆和在，或尚可与甄随相拮抗，陆衍是根本压不住那蛮子的。
只是甄随跑去江南打应詹了，陆衍就此获得了指挥权，一路势如破竹，直取武昌。舟师先至，王敦乘船来迎，逆水而击，大败华军，焚毁包括一艘连舫在内的六十多条战船——终究从巴中出来的船队，论数量尚不如败残之晋师，而论起水兵素质来亦远远不如，最关键的，没有能够指挥舰队作战的能将主持啊。
陆衍闻报大怒，当即斩杀两名校官以正军法，随即命舟船退守沙羡，他自将步军自江南挺进，而命姚弋仲将骑兵自江北绕路，复从蓟春西面涉渡，两路包夹武昌。
武昌西北有来山，西南有鄂县，与郡城呈犄角之势，王敦分兵守护。双方激战四日，陆衍首先攻取了来山，即从山上向武昌城内发射火箭，迫使王敦只能闭门固守；又三日，与姚弋仲部相策应，攻克了鄂县。
两处险要既失，则武昌城有如瓮中之鳖——倘若不是背靠长江，舟师尚能策应，估计不用打便自破了。但王敦亦非无能之将，便仗着舟师援护之力，坚守城池，陆衍竟然百计难克。
不久后，甄随击破应詹，遣归蛮兵，亦向武昌而来，得讯大怒，说：“陆衍好不济事，这般坐守之寇，竟然都拿不下吗？”即命士卒砍木做筏，堆满柴草，点燃了一大片一大片地往武昌附近江面上漂去，然而王敦严加戒备，亦使火筏不能建功。中游的战事，就此陷入胶着状态。
然而此时，陶侃已率船队逼近了建康，沈充拼死来拒，但船数既寡，又当下游，根本就抵挡不住。最终他被迫乘坐小船，东逃到丹徒上岸，随即领着数十家兵，逃回老家吴兴去了。
剩下邓岳独木难支，被陶侃水师封锁江面，先破白鹭洲，复压缩于石头城内。随即水师便一船一船地，把江北华军陆续送抵了南岸。
消息传来，庾亮还欲奉司马睿南逃吴兴，往依沈充，但司马睿却说：“大势已去，何必再让孤受此颠簸奔蹿之苦，江湖亡命之累呢？且沈士居岂是可信之人？！”正好华朝的劝降使节也到了，正是那位当年从建康狼狈逃蹿出去的刘隗刘大连，他拍着胸脯保证，绝不会伤害司马睿一家，司马睿乃道：“大连我故吏也，绝不肯欺我。”就此肉袒自缚，领着王导、周顗等人出降了。
庾亮本不愿相从，还打算孤身落跑，刘隗派人去安慰他，说：“元规昔日宽纵之德，令弟稚恭已明告于我，则我必有报元规，不使罹罪——然元规若走，吾无能为力矣。”庾亮这才跟随在司马睿、王导身后，同往华营而去。
陶侃弃舟登岸，旋即出迎，亲解司马睿之缚，说：“微大王，臣无今日；且大王虽然拒江抗命，实为宵小所挟，非本意也。”司马睿流涕道：“吾实感念陶公厚恩……”
他也明白，倘若华军主将不是陶侃，而是那票北人——尤其是出身低微，从前不识其名，跟着裴该才得荣显的北方将领——多半一登岸就会直接杀入建康城，而不会先派刘大连来劝降了。
陶侃言及“宵小”之时，王导、庾亮等皆不敢抬头，且面有愧色。随即陶侃左右望望，问：“吴兴王（司马充）既在，何不见太妃啊？”不等司马睿回答，他急忙又道：“也是，吾当亲往拜谒太妃。”
临行前商议如何处置江南诸人，裴该的意思很明确：“南人任卿所为，北人皆当送归洛阳，由朕处置。”他不打算多所屠戮，尤其王导等人勉强也算可以受任郡县的人才了，杀之可惜；则侨客只要全都押归中原，而又不许归籍，别择地方安置，就等于掘了他们的根啦，还能够再形成一大势力，从而影响到国计民生吗？
从此天下，唯有太原王，而再无琅琊王也。
至于南人，主要指的是江南豪族，那根儿就不怎么好掘了，只能先阻止他们夺占侨客北归之后空出来的土地，再设谋徐徐削弱之。倘若过于苛待南人，恐怕会引发江南地区的局面长期不得稳定，甚至于南北之间的仇恨——你光顾着老百姓没用啊，老百姓太容易被地方豪族所裹挟了。
然而陶士行本身就是南人，则他不管是出于公心也好，为报私仇也罢，想要挑一些豪族出来显戮以立威，裴该是乐见其事的。
此外，裴该特意关照陶侃，说：“绝不可伤及朕姑母，当奉其还洛，与朕相会。”
所以陶侃在受降之后，领兵进入建康城，就第一时间跑去吴兴王府别院，拜谒太妃裴氏。裴氏命裴仁出来挡驾，说：“晋已亡，则吾唯一老妇而已，岂能克当陶公之拜啊？”陶侃请裴仁转述其言，说：“夫人为天子姑母，天子无日不思念夫人，乃至垂泣，于其孝心，臣等亦感同身受。天子有命，请夫人过江，赴洛相会，夫人勿辞。”
裴氏回复道：“我司马家妇人，不应再归父族。”
陶侃则说：“今司马家人，皆当入槛而押赴洛阳，司马冲亦不能外。夫人若归父族，臣当备华车，恭送夫人祖孙，归与天子相见；若仍自居司马家妇人，则请交出司马冲来。”他不敢说你也应该以俘虏和罪人家眷的身份北归，只是一口咬定了司马冲。
裴氏至此，才终于不再矫情了，于是召陶侃入见，随便对答几句，并且希望陶侃于路善待司马睿等人。陶侃应诺后，便即备下车乘，派刘隗、刘遐押送建康诸人北上。
当然啦，他没把司马睿乃至王导、庾亮等人全都塞进槛车里去，只是各家子弟、眷属，乃至奴婢，好几千人一并启程上道，难免哭号洒泪，听着也挺让人鼻子发酸的。司马睿在车中哭道：“是吾不德，乃至僚属如此，吾岂能再安居车中啊？”执意要出来，跟旁人一起步行，却被刘遐质问他：“阁下不愿坐车中，乃欲寻机逃亡么？”司马睿这才不敢再多事了。
事先陶侃便请司马睿写下敕书，命邓岳、王敦等人放下武器。邓伯山得敕后，放声大哭，但也只得打开石头城，率部出降。再数日，敕书入于武昌，王处仲仰药自尽，钱凤、何充等降于甄随。
甄随接受了何充的投降，同样将其并家眷等一起押送洛阳，但根据陶侃的命令，当即将钱凤于军前处斩——因为据说，王敦之所以抗拒王师，就全都是这个钱凤挑唆的。当然啦，王敦自有主意，仅仅钱凤一人，是不可能摇其心志的，可谁叫钱凤最受其宠信，又曾经杀刁协而逐刘隗呢？刘大连在出征前就恳求过裴该，说：“臣从定江南，无他愿，唯请族钱凤、沈充。”
裴该当时的回复是：“妇孺无罪，而何言‘族’啊？唯彼二贼之头，朕必为卿取下，以告慰刁玄亮在天之灵。”
再说沈充逃归吴兴后，还打算召集家兵据守，却为吴兴太守张茂张伟康诱捕，押赴建康，陶侃即下令斩首示众。
陶侃在江南时，因为出身低微，好不容易爬将上来，平素最是与人为善，除了痛恨王敦外，在南方没有什么仇家，故而只从裴该之命，显戮钱凤、沈充，没再追究第三个人——实话说裴该听闻后，多少有点儿失望。
但“江东之豪，莫强周沈”，如今周氏已亡，唯余沈氏，此前即为晋痈，日后也恐为华朝之患，所以陶侃命陆和兵进吴兴，把沈家彻底给抄了，子弟家眷，第二批押解北去，庄客佃农，散为国家编户。

第六十六章、天下之大礼
江南之役，自发兵到攻克建康城，前后还不到三个月时间，其速度更超过了当初晋灭吴，以及原本历史上后来的隋灭陈——盖因吴、陈都算是正常意义上的古代国家，而此时的建康政权，都无可再标“东晋”之名。
裴该命陆和暂驻建康，陆衍暂驻江陵，并分兵底定交广，余部在陶侃、甄随等将的率领下，陆续北归。
兵马未还，而降人先至，裴该早就得着了消息，特命建康诸人于途休歇一两日，而将裴氏祖孙先送回洛阳来。其日，裴该亲排仪仗，出洛阳南门相迎，裴嶷认为此举不妥，即便作为亲眷，或者先前曾有大恩，也没有天子亲迎一妇人的道理吧——且裴氏既已适人，理论上算是别家人了。
裴该固执己见，说：“若无姑母，朕早化为朽骨矣，安得有今日啊？”顿了一顿，又忍不住说道：“即卿亦将长居东北蛮荒之地，与夷狄为伍，做腥臊之臣。”听得裴嶷多少感觉有点儿莫名其妙。
裴该乘车出了洛阳城门，群臣本欲跟随——这皇帝都出去接人了，你们还敢不跟着吗——裴该却说：“此朕私家事，不可因之延误国事。”只命裴氏同辈相随。远远的，见裴氏马车逦迤而来，裴该便即下车，叉着双手，疾趋而前，吓得身后的裴轸、裴诜等人，赶紧仿效跟从。
这一手也搞得裴氏很无措。照道理来说，天子亲自步行来迎，甚至于在车前长揖，活人谁敢受啊？就应该赶紧特意做慌张之势，跳下车去跪拜还礼才对吧。然而裴氏终究是妇人，又怎么方便于众人之前出这个丑呢？
只得指点司马冲下车跪拜，并致己意：“天子不当为此无礼之事，老身亦不敢受。”
裴该大声回答道：“爱其亲而敬其长，此乃天下之大礼！”
儒家学说讲究修齐治平，也就说以个人为中心，家庭为纽带，其理念逐渐向外辐射，终及整个国家。儒家最讲究的，不外乎两个字：爱和孝。爱其亲而及人之亲，就是仁；孝其长而及国之长，就是忠。所以裴该才说，天子怎么了？天子也应该保爱其亲眷，孝敬其长辈，这才是礼仪的根源嘛，怎能说是无礼？
裴氏闻言，不禁鼻子略略有些发酸。
她对裴该的感情很矛盾，近年间每当思念起来，总觉得似有恚意暗生，浑身上下都不舒服。究其根源，想当日你孤身一人，都敢为了我而重临虎穴，怎么如今做了天子，身份尊贵了，乃欲见我，就不肯亲自渡江到建康来吗？
当然这种想法是很没有道理的，而且彻底的不理智，裴氏忍不住慨叹：吾老矣，老则昏耄……但其实她也就刚四十出头罢了。
如今见裴该之所为，貌似纯出至情，裴氏顿感胸中块垒为之一消，于是赶紧伸出手来，轻轻一抬窗板，低声说：“请陛下登车。”原本的意思，这个样子终究不好看相，你还是赶紧上车来，咱们姑侄避人说话吧。谁想裴该应诺一声，却直接就登上马车，坐在了车夫的位置上，手执鞭辔，扬声道：“朕当恭奉姑母入宫。”
皇帝亲自给人驾车，诸裴当然不好意思再回自家车上去啦，被迫分列拱护在裴氏马车左右，都腿着护送到宫阙之前。这样的队列，古所罕见，自难免在洛阳市上引发轩然大波——裴氏姑侄昔日相互救护，直至逃出羯营之事，就此而传得沸沸扬扬，并且衍生出越来越多不靠谱的逸话甚至平话出来……
入宫之后，皇后荀氏亦率子女和宫人、奴婢们相迎，以大礼跪见裴氏。裴氏赶紧伸手搀扶，叹息道：“与皇后相别，亦匆匆十载矣……”
其实她也就跟荀氏见过一次而已——想当日裴该北伐前，裴氏以送其孙司马裒渡江为名，跑到徐州来相了相荀灌娘，随即便安排她跟裴该成亲。婚礼过后，裴氏便归建康，其实跟裴该就此分别，也已经整整十年了。
裴该夫妇设宴款待裴氏，司马冲亦侍坐——小家伙也已经十五岁啦，即将成年。回想前情，各自唏嘘，但说着说着，裴氏还是把话题绕到了司马氏方面，先恳求说：“晋……景文（司马睿字）忠厚人，抗拒王师非其本意也，还望陛下宽赦之，毋害其命。”
裴该笑笑说：“我本无杀意，姑母勿忧。”
随即裴氏又问了：“则于冲儿，陛下可有安排？”
裴该想了一想，反问道：“朕若命司马景文易嗣，或将冲儿过继高平公（司马邺）为世子，姑母以为如何啊？”
裴氏正色道：“此逆伦废礼之事，陛下绝不可为！”
其实裴该也就是临时起意，才这么一说，他瞧裴氏实在保爱这个司马冲，须臾不肯相离，就琢磨着给司马冲一个好前程。计划里，是要封司马睿一个侯爵，圈养起来的，那么若使司马冲为司马睿之嗣，便有侯份；倘若直接把他过继给司马邺做世子，将来还能为公咧。
只是以皇帝之威、朝廷之命，逼人废长立幼，或者废亲立继（司马邺已有子嗣），实在很不合礼，也不合理，估计政府部门不会答应。当然啦，终究只是无关国计民生的小事，倘若裴该一意孤行，裴嶷他们肯定也拦不住。
裴氏却说不成，我也没这种想法。裴该便又问道：“东海之祀，可须继否？”
裴氏答道：“吾家祭即可。”
晋朝都亡了，皇帝降为公爵，几名藩王降为侯爵，那怎么可能还有前东海王、今吴兴王的位置啊？裴氏虽然嫁给了司马越，其实夫妇之间毫无感情可言，加上未生子嗣，实话说她对东海—吴兴王家没什么可留恋的。此前还打着这个旗号，一是为了方便自家在建康安身，二是给司马裒、司马冲一条上进之路，如今可全都用不着啦。
她明白裴该的意思，在问是不是要降吴兴王为侯爵，然后排除掉那个司马充，而以司马冲受封，于是裴氏便说：“晋已亡，是儿与其做胜国之胤，不如为新朝之臣。”真要是去做了司马邺或者司马睿的继承人，再或重继东海一脉，那肯定就一辈子混吃等死啦，虽富而不贵，再无荣显机会——三代之内，司马家人还想出仕担任实职？门儿也没有啊！则司马冲此前既然已经被司马睿废为了庶人，还不如就以平头百姓的身份，靠自我奋斗往官场里钻呢。
再者说了，他祖母姓裴，他如今又在皇帝面前亮过相了，则将来若想做官，必能得好风相送。
裴该始终觉得对不起裴氏，乃欲封裴氏为长公主，裴氏婉拒了——我又不是你亲姑妈，而且已经嫁过人了，哪里还能受公主号呢？于是翌日，裴该便问胡飞等秘书：“古来可有女子而封侯的？”
胡飞貌虽寝而心实玲珑，一听此问，马上就明白皇帝指的是谁了，赶紧下去翻检古籍，回来禀报说：“汉代封妇人，多命为‘君’，而吕后封其妹媭为临光侯，鲁侯奚涓死而无嗣，使其母疵袭爵……”
裴该点点头说：“可矣。”只要有前例在，就方便封堵群臣之口啦。于是下诏，封裴氏为鄢陵侯——为始相遇于鄢陵之洧仓也——并且暗示，将来其孙司马冲可以袭爵。
司马冲若是承袭了司马家侯位，一辈子别想出仕；如今是承袭了我裴氏的封爵，则无论任郎还是通过科举做官，都不会再存在障碍了。
数日后，建康诸人亦被押解来京，裴该即降封司马睿为方与县侯，留洛居住；王导、周顗等人皆罢为庶民，其族不许归籍，而安置在河东、河内一带——但并没有严禁子弟不得出仕，只要才德兼备，将来还是有机会的嘛。
唯留纪友、贺隰，使往吏部候选。
于南征功臣，俱有封赏，如加陶侃“开国扬武果毅功臣”号。陶士行挟灭国之功，荷上公之任，不免骄傲自满起来，乃请荫其诸子，皆当显要。时温峤为度部尚书，规劝他说：
“公始从陛下于徐方，驰驱十余载，目为股肱，且今名位，亦高无可封矣。昔王翦、萧何处此，亦不免求田问舍以自污，何陶公反请荫子啊？是非宝爱儿孙，实足为儿孙招祸——陶公三思。”
陶侃闻言，恍然大悟，不禁吓出了一身的冷汗，这才赶紧上表谢罪，只请荫其一子为郎而已——就连陶瞻，都就此止步，几年内别谋求再升官了。随即陶侃以年迈请辞，即家杜陵，归而养老。
……
建康政权虽然覆灭，江南之地偌大，其南直至交趾，必然会因为政权轮替而引发地方动荡，不是仓促间便可彻底平定的，如何派遣有能之士加以镇抚，其事繁剧，裴该乃数日之间，日夕不辍地与宰相们商议，忙得连眼圈儿都黑了。
尤其他原本就规划着，为了削弱地方势力，增强中央权柄，而废除汉末以来州、郡、县的三级行政机构，恢复西汉州仅为监察区的旧制。如今天下初定，这事儿就可以着手施行了，首先废掉几个核心州，再因应形势，逐渐及于各方偏远之地——比方说宁州、交州、平州，暂时还废不得。
大政方针终于敲定之后，裴该这才返回后宫，却报皇后正在召见某人。裴该并不在意，换穿了常服，不及通禀，便大摇大摆而入。然而定睛一瞧，坐在皇后下首的竟然是名青春少女，且看装扮并未适人……
那女子见皇帝进来，赶紧离席而拜。裴该心说也好，方才惊鸿一瞥，这姑娘长得挺水灵啊，我若盯着她瞧，未免失礼，若是扭过头去，又嫌刻意，她自己个儿把脑袋垂下去，倒省得我为难了。
便问荀后：“此何人啊？”
荀后先不回答，却笑着低声问道：“陛下观其相貌如何？可堪为天家妇否？”

第六十七章、开疆拓土
如今已是靖德六年的春季，因南征得胜，群臣皆请改元，却被裴该否决了——他从前就最恨背那么多年号啦，一朝天子动不动就改元，真有必要吗？不如从此规定一帝一元好了。
这数年间，荀后又曾两度怀孕，其中一次不慎流产，一次生下了次女。因为皇帝膝下唯有一子，臣子们都觉得不够稳妥，乃多次恳请天子纳侧妃，裴该全不理会。于是压力逐渐转移到了皇后身上，其父荀崧、其兄荀蕤都来规劝，前几天竟连鄢陵侯裴氏都跑来拐弯抹角地暗示过了。荀皇后无奈，乃密于重臣中访求青春少女，先召进宫来，自己过过眼。
今天这个，是她瞧着比较满意的，乃问裴该：“可堪为天家妇否？”
裴该不答，再问一次：“此谁家女？”
“郗道徽长女也。”
这个时候，华朝政事堂已经换了一套班底，除许柳任枢密使——估计也做不了多久了，得让位给郭默——外，裴嶷转中书，裴诜转门下，王卓、华恒、祖纳皆罢，殷峤西行任长安新都的营造大使，而以郗鉴、李容、邓攸、熊远继任。
其中郗鉴为尚书左仆射，权柄最盛，隐隐有超迈裴嶷之势。所以当荀皇后听说郗鉴有个闺女儿，年近二九，尚未许人后，便赶紧派人召唤过来，与之相谈，觉此女颇有文采，而性格恬静，简直……简直就是自己的对立面嘛！
正巧皇帝来了，便即直言相问。裴该笑笑，回复说：“朕无纳妾意，此事早已与皇后说知。”顿了一顿，又道：“既是郗道徽佳女尚未字人，朕或许可以为之择良配。”
开玩笑，这姑娘是要找“东床快婿”的，就该嫁给王羲之啊。不过再一琢磨，后世种种演绎皆不可信，象老片子《笔中情》那样把现代恋爱故事硬性嫁接去古代，多不靠谱，终究是老丈人郗鉴相中了王逸少，而不是姑娘自家相中的，仍旧属于包办婚姻。我本身就讨厌包办婚姻，即便还改变不了社会现状，又岂能自己亲自操作啊？还是帮别家操作，这不有病呢嘛。
不过，以今日琅琊王氏的状况，以及王羲之六品的官位，估计郗道徽不会再相中他了，但不知最终花落谁家？
……
其夏，正一品元帅、上柱国、范阳郡公祖逖病逝——比原本历史上多活了四年。
裴该深感哀恸，为之罢朝三日，并且亲往致祭。随即允其子祖涣袭爵，群臣商拟谥号，裴该选定了一个“武”字。
——谥法云：“威强敌德曰武。”又云：“克定祸乱曰武”。以祖士稚之才之功，足当此字，乃前可与诸葛武侯，后可与岳武穆王相辉映矣。
祖逖身故后不久，刘琨亦逝——老朋友病故于同一年，也算是异数了。不过刘越石就应不上“武”谥了，给谥为“景”——谥法云：“由义而济曰景。”又云：“布义行刚曰景。”
到了秋季，扬州刺史妫昇、都督陆和联名上奏，云会稽、东阳一带，刁民啸聚，隔断道路，使得前往接收交、广二州的官员难以成行。
事情的始源，乃是乱世之中，宗教盛行，看不清前景的士人也好，百姓也罢，往往趋从于迷信，以寻求心灵寄托。原本历史上，东晋南北朝之时，无论南方还是北方，无论佛教还是道教，都达到了一个高峰，就正是这个原因。
如今中原地区，政局基本稳定，民生逐步恢复，再加上裴该本人是明确表态反对宗教迷信的，于释、道两教虽然容忍，不加取缔，却并不鼓励，宗教之患乃不甚烈。朝廷因此下诏，要求凡宗教信徒皆须列籍在册，接受官府的监督，禁止随便迁徙和游方传教，并且规定了郡县佛寺、道观的数量上限。然而对于江南地区来说，尚且未能加以全面整顿。
“永嘉之乱”时，曾有道士名李脱者，南渡到建业一带，自称已经活了八百岁，故号“李八百”，能以鬼道治病，又设置官位——这就很象是当初张鲁在汉中之所为了——扬州士民信从者不少。妫昇妫伯潜初履任，正欲立威，闻听李八百之名，便以妖言惑众之罪，将之捕杀。于是其信徒在弟子李弘等人挑唆下，各处造反，尤其是会稽、东阳两郡，会稽豪商每每在暗中加以资助，乱相乃盛。
其实以陆和所部兵马，足够剿匪了，他之所以跟妫昇联名上奏，是为了向天子请示：所获匪众，杀是不杀？根据陆和所说，他逮着不少遭受蛊惑的百姓，实在都中毒太深了，根本就没道理可讲啊，若皆拘禁，徒耗人力、物力，宽放吧，不知悔改，回乡后还可能作乱——虽然天子仁厚，但于此等怙恶不悛之徒，还是杀了为好吧。
裴该给予指示，仍以宽厚为怀，但对于曾在匪中任伪职者，或者手上沾有血腥的，则可就地正法。他也知道那些老百姓很可怜，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以我如今的能力……不，以封建国家如今的能力，很难教育得回来，没办法，该施雷霆手段之时，也不能过于放纵了。
甄随得闻此讯，就来求见裴该，说：“小陆也无能，这些小事，尚要劳烦天子。不如臣去代其领兵，必将那些贼寇彻底杀尽……哦不，臣也是仁德的，此去必定以德服人，使彼等不敢再反。”
裴该笑着问他：“卿归洛阳，不过数月，难道筋骨又痒起来了不成么？未知膝上病痛如何了？”
甄随闻言，面色不禁一变，竟难得地呈现出凄苦之相来，回禀道：“自归长江以北，病势稍减，然而遍访名医，却不能断根……”
裴该问道：“既如此，卿还欲往江南去么？”
甄随回答道：“臣若往江南，难免腿痛，若留在洛阳吃闲饭，难免头痛，且浑身筋骨纠结难舒——权衡之下，还不如忍着些腿痛哪……臣死都不怕，难道还会怕痛么？”
裴该本待不允——陆和在扬州又没捅大篓子，我就让你去接替他，他心里又会怎么想啊？然而见甄随似乎还有话没有说完，欲言又止，便直截了当地说：“今日相见，卿有何想法，可以直言不讳；若今日不言，朕绝不再听——说吧，还有何请啊？”
甄随见逼之下，这才有些结巴地回禀道：“陛下知臣，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裴该心说你倒会抄我的话啊，但我当初说的是这意思吗——“闲在洛阳，实在难受，故而听闻有人作乱，心中便喜。然而那些妖人盗匪，碰上了臣，必定如冬雪向阳，一时间俱化，实在杀不了几天，也打不过瘾啊。
“因思韩王在东北，日夕与三韩厮杀，将来还可能对战高句丽，则虽得远封，却时常有仗可打，不比臣在都中闲坐，要快活得多么？”
裴该问道：“难道卿为国家上将，愿意远赴东北，为韩王部属么？”
甄随急忙摇头道：“韩王虽然是陛下兄弟，臣却瞧不上他，如何肯受他指派？能指派臣的，唯有陛下一人。”先拍句马屁，然后才婉转地道明所想：“臣听说陛下还想封越王，却无人肯去？”
裴该听闻此言，不禁捻须沉吟起来——甄随的性情他自然是了解的，没仗打就憋闷，一憋闷就喜欢惹事，虽然那厮心中有数，绝不真正干冒国法，但终究他闲的时间还短啊，倘若闲得久了，谁知道会做出什么事儿来呢？
甄随私底下跟老婆说什么，还不如天下不要统一，我好总有仗打，甚至于提起昔年在天门、武陵做乱之时，都比如今身任国家上将却整日悠闲，要来得舒坦，类似言辞，常报至裴该案头。好在都是通过秘密渠道汇报的，倘若公之于众，则劾奏必然雨点一般飘过来啊，裴该可不希望甄随象樊哙一般遭难，甚至于如周亚夫一般没下场。
既然如此，还不如把他撒去边远之地，继续为国厮杀，以开疆拓土呢，只是——“朕亦欲封夏王，其在西北，于卿的身体，不更为合宜么？”
甄随摇头道：“太远，太远。”随即解释：“臣是南人，且闻交趾之地丛林密布，山岭峻拔，及蛮夷之俗，也与臣老家天门、武陵，差相仿佛，因此宁受腿疾之苦，愿为陛下镇定蛮夷。而西域虽然干燥，也不甚炎热，却多戎狄，臣完全不明白他们平常想些什么，也不耐烦与彼等打交道。是以恳请陛下封臣在南越，臣当为陛下效死，一直到死。”
裴该板起脸来，呵斥道：“以卿的身份，岂敢觊觎王爵之封啊？！”
甄随赶紧解释：“臣不求王爵，但求为国杀敌，且头上除陛下外，再无旁人可指手划脚。越王什么的，臣何曾敢想？但求陛下封臣一个交州都督、交趾侯什么的，足矣。”
裴该想了一想，突然提议道：“不如卿受赐国姓，与朕做兄弟吧，如此便可有越王之份。”眼瞧着甄随似乎不大乐意，便问：“反正卿之甄姓，也非本姓，难道还有什么舍不得的么？且卿究竟姓什么，本名为何啊？朕亦未之知也。”
甄随拱手道：“臣的土名，实在难听，有污陛下之耳，且……臣自身也早忘记了。只是若臣谋求国姓，恐怕诸将中不少也非旧家大族，于姓氏不甚在意的，都将陆续来讨，则陛下哪里封得出那么多王爵来？”
裴该心道你这蛮子倒是考虑得挺周到嘛……他也就是那么一说，赐姓犹可，倘若真认甄随做兄弟，估计诸裴非当场全蹿了不可，于是摆摆手：“卿且退，容朕筹思。”
在跟宰相们反复商讨之后，最终裴该下诏，封甄随为镇南公，以九德、日南二郡为镇南公国，允其开疆拓土。此前韩王之封，即命与辽王、代王、高王等同，位在亲王之下、郡王之上；今命封公，则位在郡公之下，在县公之上。
随即甄随带上家眷，及亲党、徒众数百人，南渡与陆和会师，顺利剿平了盗寇，阵斩李弘，然后便继续南下去就藩了。不过据说他自此番渡过长江后，腿疾益发沉重，甚至于连临阵都只能乘辇指挥——估计两条腿跟彻底废掉，也差不太多啦。
其后两年，宁州刺史王逊去世，爨琛等不服朝廷新命刺史，乃召诱剽人，犯界作乱。朝议讨伐人选，陆和时已自扬州归来，乃亦自请仿甄随故事，受封宁南，为国家镇定西南方向。
乃封陆和为平南公，以永昌郡永寿、哀牢二县为平南公国。陆和率兵入于宁州，顺利地逐退了剽人，并诱斩爨琛，但他在之国后不久，便因为水土不服而因病辞世了。裴该乃准其子袭爵，许其世守平南。
华朝，至此终于逐渐迈入了一段太平盛世。
（第十三卷“会当凌绝顶”终）

尾声（上）
至德五年（公元353年）六月乙酉，太上皇裴该害暑病，薨逝于长安大明宫神龙殿内，享年六十五岁。
朝议，以领京兆府事、繁昌县公荀羡为“山陵使”，主丧，葬太上皇于檀山靖陵。旋上庙号、谥号，称“太祖高皇帝”。
皇帝裴焱罢朝居丧，遵照太祖新定华礼，七七四十九日后除服——旧礼三年之丧，余期则改为“心丧”。七月乙亥，重开大朝，自宰相郗愔、卞盱、陶范、桓温等以下，凡居京五品以上官员，及殿中侍御史、拾遗、补阙等，俱会德阳前殿。
裴焱盛服，着九章衮，戴十二旒，高踞殿上，群臣列拜。虽然登基践祚已整五岁，但从前政出大明宫，他虽号天子，其实不过垂拱称是，依命画喏罢了。想当年太祖禅位之时，曾经许诺，将自归大明宫，读书自娱，政事天子自理，唯难决断者，可以请示自己——好在裴焱很了解他爹，没把那话当真，才不至于造成太大的心理落差……
而今太祖薨逝，裴焱初时尚感五内俱空，仿佛夤夜行于旷野之中，孤清彷徨，毫无依傍处；但等重登朝堂，直面群僚，却骤然觉得浑身上下全都松快了起来，又如久拘之囚，终于得脱囹圄。
此番朝会，其实不过空走形式罢了，大小军政事务，自有政事堂统筹，复经门下而奏请天子裁决，是很少会在大朝会上理论的。不过临近散朝之际，突然间礼部侍郎范宣出列启奏，高声说道：
“故司天监虞仲宁作《安天论》一书，妄测天地，造作荒诞不经之言，竟说大地为球形，还说地绕日行，识者多以为悖谬。恳请陛下颁诏严禁之，命各郡收缴此书，并且毁弃雕版。”
裴焱见有臣僚启奏，原本稍感疲惫的精神不由得微微一振，随即听范宣所言是这般无关紧要之事，多少有些失望。正待开言，忽听右班一人斥责道：“一派胡言！”
转头望去，说话者乃是太尉、元帅、开国广昌县公杨清。杨清手捧笏版起身出列，先朝天子微微一揖，随即转向范宣，驳斥道：“汝懂得什么天地之理？虞仲宁曾造《靖德历》，于我朝建基居功甚伟，且太上……太祖高皇帝每称其能，难道汝的见识要超迈太祖高皇帝不成么？！”
这一上来就扣大帽子，范宣深感吃不消……赶紧辩解道：“杨公，虞仲宁制历，自然功在社稷，然而人非圣贤，孰能无错？惜乎其老来昏聩，造作妖言……”
杨清白须抖动，老实不客气地打断范宣的话：“何所谓妖言？天至高而地至厚，圣人不论，则即便说大地如球，地绕日行，也不背圣贤之教——汝自无见识，便随口指摘学者的测算么？”
范宣辩驳道：“因其理不通，自然非真。倘若大地果然为球，则我等在其上，而球之下端，可有草木禽兽啊？即无草木禽兽，亦当有土石、流水。我等因大地承载而立，则对面之土石、流水，并无承载，岂有不堕之理？日削日堕，垂千万年，自然不再成球了——杨公且思，是否此理啊？”
杨清从鼻孔中冷冷地哼了一声，随即眼角瞥见殿中侍御史似欲起身，猛然间意识到自己陛前失仪，赶紧再度朝向天子深深一揖以谢罪，然后才挺直腰板，对范宣说：“地之厚，不知多少万里，倘若为球，其径亦不知多少万里，如此庞然大物，岂是凡俗所可明察其理的？未必对面的草木禽兽、土石流水，都会自然而堕。
“譬如天子为大地，官吏、百姓皆依天子而存。只要天子至德不损，自然万方向化，兆民向附，如同草木禽兽、土石流水，皆依大地而生，牢牢附着，而不自堕！”
他这比方打得实在是莫名其妙，但偏偏拿天子当幌子，范宣虽为一时大儒，擅长言辞，却也不便驳斥，多少有点儿哭笑不得。于是一举笏版，打算再奏天子，而不去搭理这个无学老革，突然间左班中又站起一个人来。
范宣斜眼望去，此人非他，乃是御史中丞、冯乘伯殷浩。
殷浩先朝天子行礼，然后伸手一指殿外天空，问范宣道：“请教范君，云在空中，因何不堕啊？”
范宣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因其比气为轻，故而悬浮于空中。”
殷浩乃道：“然而雨因云生，雨皆下堕，可见云中实包含有雨，既然有雨，必当比气为重。宣子，天地之理至深，倘若皆可以日常所见来比照、揣度，圣人又何必存而不论呢？”
一句话问得范宣是哑口无言。
裴焱见状，便即摆手道：“大地是否为球，是日绕地行，还是地绕日行，朕未尝读过《安天论》，亦不便遽下判断。即便虞仲宁所言荒谬，终非诲淫诲盗之书，无关世道人心，正不必严禁。”
随即微微而笑：“范卿，朕不做秦始皇，卿亦无为李斯也。”
这话其实已经说得很重了，范宣不禁浑身一颤，赶紧跪拜谢罪，随即黯然退归班列。
散朝之后，杨清站立在阶上，望着范宣远去的背影，不禁撇嘴：“腐儒！”
枢部参谋司郎中王猛拱手端立在其身后，摇头笑道：“天子既不允其所奏，杨公无谓再生闲气……”
杨清侧过头来，瞥一眼王猛，冷哼道：“景略，想这范宣虽然本籍陈留，前朝建兴、晏平间也曾入长安学校，拜在董文博先生门下，彼若有才，太祖高皇帝早当录用，何必等到本朝定鼎之后，再靠科举入仕啊？前日欲定苛繁之礼，且请罢枢密省，并入尚书，即为太祖高皇帝所斥退。我今日若不先堵其口，恐怕他又将重提前议了——今上亦不知会否应允……”
王猛笑道：“太祖高皇帝所定六省十部，即便今上也是不敢妄革的，且有杨公、郭公等功臣在，岂能如彼所愿？杨公无谓理会他——谢尚书命下僚来请杨公，共赴枢部，于剿灭句丽残党之事，还要向杨公请教一二。”
杨清点点头：“句丽残党，须当谋划定了，配合韩王，好作雷霆万钧之一击，勿使匹马逸出。否则，若彼等蹿逃海隅，再勾连韩夷，便不易定了……”一边说话，一边跟从王猛而去。
……
杨清就是一老兵油子，少小不好经史，他懂什么天地之理啊？《安天论》肯定没读过，而即便你把书送到他面前了，估计也只有垫榻脚的份儿……裴焱实在太了解他这个名义上的姨丈了。
至于杨清为什么迫不及待地跳出来怼范宣，二人之间有何仇怨，裴焱虽然做了四年的傀儡天子，几乎不能决断政务，也多少心中有数。终究他在登基之前，还以太子身份兼任过三年京兆尹，以整顿老爹坚决不肯建坊立墙而造成的都内治安问题。登基之后，尚书所奏都要一式两份，正本送承乾宫，副本送大明宫，他都是要读的；而中书所下，皆由大明宫转呈承乾宫，他也需要画喏乃至用玺……好在这漫长的实习期，终于算是结束啦。
裴焱倒并没罢废枢密省，合并入尚书省的想法，因为乃父裴该在时便说过：“术业有专功，文武两道，自当并重。若纯然使文驭武，国家必弱。”他亦深以为然。但开国始建的六省十部制度，却也并非全不能动——比方说屯部的功能日益消减，理当并入警部——裴焱就一直在考虑、设想，该当如何削弱政事堂的权柄，使自己可以掌握更多权力。
退朝之后，即在宦者、宫人簇拥之下，乘辇而归内廷。
其实裴该除了最后两年腿脚麻痹，不良于行，也不能骑马，宫中又不便行车外，是从不乘辇的，他曾说：“人自为人，岂可用人为畜？”裴焱却不同乃父一般执著于细事，既得亲政，直接就把老爹的御辇搬来用了。
才刚绕过德阳后殿，忽见眼前一片惨白……原来是皇太后荀氏在群婢簇拥下，端立于阶前。荀太后不肯从命除服，她说：“天子唯守四十九日，即更为心丧，乃恐贻误国事，且不便直面群臣也；我是妇人，本在后宫，少见外人，又何必除服啊？”所以仍然穿着丧服，而大明宫的宦者、宫人，自然也全都不敢除服了。
今天算是自己亲理政事的第一天，裴焱正在欢喜，骤见这一片惨白，不禁感觉有些晦气……却也不敢怠慢，赶紧停辇，翻身而下，疾趋至皇太后面前，躬身行礼，并且问道：“太后不居大明，缘合到承乾宫来哪？孩儿稍顷便将前往大明宫，去问太后起居，太后实不必亲劳玉趾。”
荀太后朝天子颔首致意，随即问道：“今乃陛下除服后首登德阳，未知朝上如何啊？”
裴焱听问，心中不禁“咯噔”一下，暗道不会吧……我好不容易把老爹给熬死，可以自展拳脚了，难道老娘又想要插手政事不成么？！听说太祖病重之时，尚书所奏、中书所下，其实都是老娘在管，难道她还不过瘾？
赶紧谄笑着敷衍道：“初日大朝，能有何事啊？太后自当归大明颐养天年，无谓操劳，国事自有孩儿……与宰相们处置。”
荀太后微微一笑，伸手按住裴焱的肩膀，安慰他：“陛下难道以为吾会仿效前汉吕氏不成么？”就觉得儿子的身子略略一颤，当下更觉好笑：“且放宽心，吾若欲称制，便不在殿后等陛下了。”随即收回手来，一边转身一边说：“此来专为迎陛下，随吾往大明宫去，有要事嘱托陛下。”

尾声（下）
荀太后要领着皇帝裴焱到大明宫去，说是有事嘱托，裴焱心中疑惑，不知道太后要吩咐自己什么……难道是请求进用荀氏一族？其兄荀蕤才刚卸任宰相不久，其弟荀羡实掌都畿，则荀家晚辈还能挑出什么人才来哪？总不成让荀邃、荀闿的儿孙再入中朝吧？
——老爹临终前跟自己说过的最后一句话，犹在耳畔：“吾前杀彭晓、支遁，罢诸妖邪，并退群裴，绝非为荀、禇辈开路。皇帝当谨惕外戚擅政之事，复见于本朝啊。”
可也不敢违命，只好在后面跟着——荀太后例不乘辇，在宫中遍行各殿，从来都是腿着，那裴焱自然也不便再返回辇上去了。只是荀太后迈步甚大，走速甚急，宦者、宫人多半要小跑才能追上，裴焱碍于自家身份，更因为身着衮冕，不能跑步，只能竭尽所能地跟上娘亲的节奏，结果才到大明宫，他就已经满头是汗，气喘吁吁了。
荀太后略略停步，转过头去瞥一眼皇帝，不禁摇头，说：“陛下还当强健筋骨才是——起码先帝所传体操，每日晨起，都须操练。”裴焱只得喏喏应命。
荀太后随即就吩咐了，你们奉皇帝到偏殿，卸除衮、冕，换一身常服来吧，我就在神龙殿前恭候大驾。
裴焱不但换穿了圆领窄袖的袍服，戴上一顶金丝小冠，还命宫人打来热水，好好抹了一把脸，这才重归神龙正殿前与荀太后相见。只见那老爹崩逝之处，如今大门紧闭，还挂着锁——据闻遗体移出后便即锁闭了，将近两个月，从来都没有打开过——则太后叫我到这儿来，究竟是何用意啊？
裴焱多少有点儿紧张，感觉此事绝不简单。
就见荀太后从袖中抽出一柄黄铜钥匙来，递给自己，说：“先帝在其枕中留有传予陛下的遗命，逝前吩咐吾，唯陛下除服后，始可独自往观。”
裴焱屏住呼吸，双手接过钥匙，上前打开门锁。荀太后命宦者左右将殿门推开，可是等皇帝一迈步入内，却又立刻合上了，还在门外说：“只许天子一人往发，闲人不得跟随。”
裴焱心说老爹究竟传下了什么遗命来啊？搞得这么神神秘秘的……总不会对朕不利吧？再一琢磨，先帝驾崩，身旁唯有太后，即便太后想对自己不利，也不至于要等到今天……
就觉得室内颇为气闷，更仿佛有一股臭气从鼻端直冲脑海，心说你多开一会儿门会死啊……只得自己动手，支开两扇窗户，让内外空气稍稍得以流通。然后大着胆子，直向卧榻，脱履登席，就把老爹临终前靠过的枕头给抱起来了。略一摸索，发现下部缝合的针脚有些粗疏，即取腰间所挂短匕来划开，探手进去一摸，果然有个小小的竹筒。
抽出竹筒，掀开其端，朝外一倾，“啪”的一声，一卷素帛和一柄钥匙落在榻上。裴焱心说我还以为你就给我留了几句话呢，敢情还有钥匙……展开素帛一看，上面写道：“榻下有暗格，书一箧付之皇帝，唯可自发。他人擅启者，夷三族。”倒果然是老爹的笔迹。
裴焱心说传给我书一箧？是箧不是匣，则再小的箧也能塞几百上千张纸吧，什么宝贝书籍，要搞得这么复杂，直接传给我不就好了么？还“擅启者夷三族”……好奇心愈发浓烈，赶紧按照素帛上的指点，翻身下榻，绕至其后，用短匕撬开了一块榻板，伸手进去，果然拖出来一个竹箧——比自己估算得还要大，并且挺沉重。
箧上挂着有锁，他便用枕中所得的钥匙捅开，然后掀起箧盖来一看，里面竟然塞着厚厚的两摞书——都用乃父“发明”的线装法，以麻线装订成册——最上的两本于封皮上标注次序：册一、册二。
来不及看一共有多少册——估计起码十二三册——就先将“册一”取出来，靠近窗边，借助天光，翻开第一页来读，只见上面还是老爹的亲笔——
“总十六册之一，述吾来历及总纲，唯我裴氏子孙，在位天子，始可展阅，他人擅取者，夷三族……”又宣告一遍禁令，完了还说：“若百年之后，社稷倾颓，皇帝即殉国，亦须先焚此书，勿为外人所知也，切切。”
难道是治国的方略，帝王的秘籍么？裴焱一眼瞥过，赶紧翻开第二页来，结果上面也没啥实质内容，只说：“此书中所述，句句是真，勿以为我年老昏聩之臆语也。或将大出儿孙所料，亦当静心屏息，仔细阅读，不可轻慢。”
再翻开第三页，上面写着：“吾，裴该，然非今世之裴该，实异世之裴该也，生于千七百年后……”
……
荀太后就在殿外静候皇帝，实话说她也不清楚裴该究竟留给儿子什么东西，但知道由一具竹箧盛放，病重时反复叮咛，说除了皇帝谁都不能看，否则必罹大祸——包括老婆你！
估摸着是裴该治国的秘术，以传子孙，则皇帝若不打算即时阅读还则罢了，一旦内容比较“劲暴”，一口气看下去，估计时间不会短喽。于是站立一会儿，侧耳听听室内没啥动静，她就命人搬榻来坐——终究也五十多岁的人了，体力自然衰退，实话说刚才从承乾宫一口气走回大明宫来，也给她累得腰酸腿软的，只是在儿子面前不便稍露疲态而已。
坐了一会儿，深觉无聊，于是又命宦者取佛经来看。裴该在世的时候，是反对妻子阅读释、道两家经文的，说：“虽然不为无理，然若沉溺其中，乃至虔信，必害自身甚至于国家。”倒是也不严禁——于宫内悬挂佛像，以及焚香礼拜、施舍僧徒等事，则是严格禁止的。
红日逐渐高升，渐次登顶。其间有宦者匆匆跑来，叩拜荀太后，致以皇后之意。荀太后便即扬声招呼殿内：“皇后问，陛下几时归承乾宫，好与陛下共进午膳。”殿内很快便传出来裴焱的声音：“今日不用午膳了——太后可命人取水来朕饮。”
荀太后劝了几句，皇帝却不肯听。只得命宫人取来一杯热水，用漆盘托着，送到门口，低声禀报。“喀”的一声，殿门拉开一条小缝，皇帝伸出手来，几乎是用抢的，一把抄走了水杯，随即便又将殿门给推闭上了。
皇帝不肯吃饭，荀太后也就陪着他。等到午后，又有宦者前来禀报，荀太后乃提高声音道：“陛下，秘书郎薛强求谒。”皇帝不耐烦地回复道：“不见——除非宰相请谒，否则一概不见！”
荀太后不禁有些担心，便即起身下榻，面朝殿门问道：“陛下可安泰否？即便国事倥偬，也非旦夕可完，身体要紧，不妨暂歇……”言下之意，你老爹都已经挂了，则他留下来的遗书，算不上什么急务吧？你有必要一口气读完么？而且他究竟留给你什么了，要读那么长时间？
裴焱对此理都不理。荀太后又耐着性子等了一刻钟的时间，正待再劝，忽然“喀”的一声，殿门打开，裴焱如风一般蹿将出来，并且反手就扯上了门，还重新落锁。荀太后责怪道：“陛下且重风仪……”
裴焱朝她一拱手：“太后且恕孩儿失仪，实在是等不得了……”然后夹着双腿，转身就跑。荀太后不禁莞儿——这是让尿憋的吧……赶紧命宫人跟上去伺候。
通畅过后，裴焱终于迈着虽然急切，却不失皇帝威仪的步伐，施施然折返回来。荀太后问他：“先帝究竟遗留何物于陛下啊？陛下且善保龙体，不宜长久闭处殿内……”裴焱拱手道：“有劳太后垂问，太祖皇帝有密书传朕，即太后亦不可探问。”
荀太后更感好奇，就说：“天下非陛下一人之天下，国家非陛下一人可治理，自当谘诹百僚，谋求善道，不宜专断，更慎勿操切也。”言下之意，我帮你一起瞧瞧又怎么了？先帝是有遗命，只给你瞧，连我都不能阅览，但——你邀请我一起阅读，这不算违背先帝之命吧？
裴焱抬眼望望天——没想到看书入迷，忘记了时间，竟都已然这般时候了——随即躬身道：“太后所言有理，孩儿得见太祖皇帝遗书，一时悲伤，一时欣悦，不知日之将堕也。确实不当操切——罗马城亦非一日所可建成……”
随即目光一转，看到榻上所摆的佛经了：“太后在读释经？”
荀太后颔首道：“先帝殡天，因思人生苦短，即便帝王也不能永寿，是以……”
裴焱笑道：“帝王亦人也，即便虔诚向佛，或慕太上，终不能以延人寿。还需要发展生产力，进而提升科技水平才是……”
荀太后不禁蹙眉，心说你嘴里这都是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呢？怎么跟你爹老了之后似的，整天神神叨叨，尽说些莫测高深之语……打算再劝，裴焱却转过身去，面对宦者、宫人，冷然道：“今日之事，谁都不可稍泄于外，否则乱棍打杀！”
众人急忙俯首遵命，其实心里在想：什么事儿不让我们泄露啊？难道说是指您刚才夹着腿跑去登厕，实在有损天子威仪之事么？
裴焱重新开锁，复入神龙殿内。荀太后忙叫：“陛下，陛下保重龙体啊！”裴焱在室内答应一声，倒是很快又出来了，但手提着一具不小的竹箧，吩咐抬辇过来，然后拜辞荀太后。旁边有宦者过来，塌着腰伸出双手，那意思：奴婢来提吧。裴焱却浑如未见，紧紧抱着竹箧，登上御辇。
几名宦者晃晃悠悠抬起辇来——好沉！就听皇帝吩咐：“去寻虞仲宁《安天论》来，朕欲观览。”随即便在荀太后的目送下，渐行渐远……
（全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