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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战
作者：李浩白
内容简介
他们潜行于战场，因隐秘而无名，又因无名而伟大。 1938年，国内政局动荡，民不聊生。日本更对华实施盐封锁政策，妄图加快侵略中国的步伐。 川东供盐中心重庆忠县，被本土军阀武德励进会掌控。国民党空降特派员黎天成到忠县接管盐业。其实黎天成还有另一个身份，潜伏在国民党内部的共产党人 在一次大规模运盐任务中，国民党运盐队遭人抢劫。国共双方就此事组成联合调查组。调查过程中，国民党借机剔除了武德励进会，却没料到，日本特务准备在盐业盛典上实施的秘密行动，也已悄然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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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重庆和南京的天气在七月份都很炎热，但两者之间还是有一些差别的。南京的热，是三面环山毫不透风的闷热，热起来就像待在蒸笼里；重庆的热，是混杂着江中水汽而来的湿热，热起来就像穿了厚棉袄。
国民党中央组织部党员训练处处长冯承泰坐在办公桌后，松开了风纪扣，不停地用手帕擦拭着自己鬓角的热汗。“知了知了”的蝉鸣声在屋外响起。
他是浙江省绍兴人氏，好不容易在南京养成了“耐热”的功夫，没想到重庆的酷热来得更是厉害，弄得他一天到晚对着电风扇吹个不停。没办法，自己是到重庆来避难图存的，再不适应也必须强迫自己学会适应。
他抬眼看了看自己这十五平方米的办公室，暗暗一叹：在南京的时候，自己的办公室会有这么狭小？至少比这间大三倍还不止！是日本人，把自己那么安逸而舒适的生活打得粉碎。
他又回过头来，望向自己背后正壁上那幅工工整整的“精忠报国”四字横匾，心底百感交集：“蒋总裁，我冯某人真算是对得起你这亲笔所写的四个大字了！在上海，在南京，我把自己那么多的别墅、店铺等私产都抛下了，一路追随你来到这西南后方的穷乡僻壤，遭受了那么大的损失，吃了那么多的闷亏，你可一定要补偿我才是！我不图财不图名，就图个‘有权能用’，你应该会满足我吧。”
“咚咚咚”一阵声响，办公室的大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敲了几下。
冯承泰心神一敛，急忙端正了姿态，在藤椅上笔挺坐直，朗声答道：“进来！”
房门应声开了，一位身材伟岸、气度沉峻的青年出现在他眼前，衬着门框，几乎像是一张英挺的照片。这位青年干部，正是党员训练处的首席秘书黎天成。
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轻捷而稳健地走到冯承泰的办公桌前：“处座，你的文件。”
“你都看过了？今天有什么重要的文件需要我注意的吗？”冯承泰提起钢笔，一边翻开文件夹，一边习惯式地问道。
“处座，大多数都是传阅件，有三份你要注意一下：一是八路军重庆通讯处将在机房街70号挂牌办公。他们于明天上午八点半举行挂牌庆典大会，特意来函邀请你届时出席参加。”
“八路军重庆通讯处？那里的负责人是谁？”冯承泰眉头一皱，“周恩来、王明他们应该都还在武汉吧？”
“我向中统方面询问过了，那里的处长是钱之光，副处长是周恩来的贴身秘书。”
“看来，武汉是守不住了，连共产党都跑到这里来安后路了。我近来忙得很，肯定是不会去给他们共产党‘站台’的。”冯承泰拈出那份请柬瞧了又瞧，“怎样？天成，你愿不愿意去那里观察一下？”
“处座，虽然现在党国和共党力图‘破除旧嫌、联合抗日’，但我们毕竟是中央组织部的人，一切总是以慎重避嫌为好。反正我不会去掺和他们这些笼络人心的大会小会。”
“很好，天成，你很有政治敏锐性啊！我们尽量不与共党发生任何关系和接触，以免落人口实。”冯承泰赞许地点了点头，又拍了拍那文件夹，“还有哪一份文件我要注意？”
“中央宣传部邀请你明天下午三点出席‘一个政党、一个领袖、一个主义、一个军队’的‘四个一’理论研讨会。”
“这个会议我要参加，顺便你也和我同去，把会议内容记录下来再传达下去。”冯承泰马上回答，“我们党员训练处必须时刻关注理论界最重要的动态，必须时刻准备用最正确的理论武装自己的头脑！”
“是！”黎天成身形一正，肃然而应。他忽地弯下身来，从文件夹的中缝里抽出一张纸笺，小心地递给了冯承泰，“还有一份机密材料，你要亲自阅处。这是我们党员训练处和中央执行委员会调查统计局联合举办的‘金佛山干部特训班’的学员名单。徐恩曾副局长那里已经审签了，你这里还有什么异议吗？”
冯承泰拿过名单，埋头细看了一遍，沉吟了几分钟后，提起钢笔唰唰唰地画掉了几个名字，递回给黎天成，十分认真地说道：“我们党员训练处是专门为各级党组织的普通党员及特殊党员提供高质量训练服务的，最清楚那些重点党员的素质和特长。我画掉的这几个名字，恩曾同志可能不太熟悉。他们心浮气躁、拈轻怕重，哪里能胜任得了特殊任务？”说着，他用笔杆点了点桌面，“这批学员将来是要送到陕北共区派大用场的，不严格把关、优中选优怎么行？”
黎天成接过他修改后的名单在文件夹里仔细放好，脸上浮出笑容，“还是处座你想得周密。把不合适的人选推上不合适的特殊岗位，这可不是给他们送官送财，倒可能是害了他们。”
“恩曾同志就喜欢到处安插亲信，简直是不分场合、不分岗位。”冯承泰站起来，拨过电风扇对准自己吹了一会儿，双眉忽地往上一扬，“你稍后出去替我向处里的同志宣布一个好消息。”
黎天成屏住呼吸，认真地注视着他。
“我今天专门去找了后勤处。后勤处不是在分发特供盐吗？他们规定的配额是机关人员每人每月一斤半食盐。那可是上好的精盐，一般在市面上搞不到。我经过全力争取，让后勤处把我们处里的同志每人的供盐配额提高到了一斤八两！这可是我为大家多争取到的一点儿福利啊！你把这个好消息传达给他们吧。”冯承泰脸庞上露出了扬扬自得的笑容，“你们知道这多出来的三两配额有多么难搞吗，党籍登记处的胡处长都没争到手！”
“处座实在是神通广大，令同志们心悦诚服！”黎天成的神色非常恭敬，“处座从来都是待属下如子侄，呵护关爱之心可谓无微不至。我相信，处里的同志们也一定会以加倍努力工作来报答你的。”
冯承泰听罢，站起身来，背着双手仰视着那幅“精忠报国”的横匾，悠悠一叹，“正所谓‘国难猝来，民无所安’。你们都是抛小家顾大家、全心全意追随总裁和党国的忠良之士，我不悉心照顾你们，又有谁来照顾你们呢？”
黎天成也侧身立着，汪然欲涕。
冯承泰转过了身，向办公桌对面的藤椅指了一指，面色有些沉肃，“天成，你坐下，我想和你谈一谈关于你本人的一些事情。”
黎天成顿觉胸腹间一阵气血翻涌，急忙敛息凝神，规规矩矩地坐了下去。
冯承泰慢悠悠地在办公室踱了一圈，半晌才道：“好像一到重庆这鬼地方，我做的很多事情都有些不顺。”
他没头没脑的这一句话，换了其他人士，一定会莫名其妙，但黎天成却懂得他在说什么。冯承泰在党员训练处处长这个职位上已经干了不少年头，早就想挪一挪位置。这一次迁来重庆前，他和张厉生部长和陈果夫老部长谈了谈，想被外派出去当四川省党部的主任委员。张厉生和陈果夫也答应了他。可万万没料到，半途杀出个“程咬金”，国民党副总裁汪兆铭推荐了他的心腹亲信陈公博出来把四川省党部主任委员的职务夺了去。这简直是剜了冯承泰的“心尖肉”，恨得他几乎要吐出血来。只不过冯承泰的修养比较深，一直在明面上装得若无其事而已。
“天成啊！你想调往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里担任秘书的申请，被张部长和陈老部长搁下啦！”冯承泰突然开口，神情有些凝滞。
黎天成闻言，眼前立时一暗：张厉生和陈果夫同时压下了自己的申请，无论自己今后再费多大的劲儿，也是很难撬翻的了。
他沉吟着，在脑海里像闪电一般急速搜索着自己此刻还能用得上的人物姓名：陈立夫、陈布雷、朱家骅、林蔚……同时，他下意识地脱口问道：“怎么会？我的表现难道还会有问题吗？张部长、陈老部长不应该会这样对我吧。”
“天成，你想多了！”冯承泰一摆手止住了他，“张部长、陈老部长并不是觉得你能力不行。你在我们党员训练处是一支生花妙笔，理论文章写得很好，不仅是张部长、陈老部长，就是布雷先生也很欣赏。但是……”他话头一转，“你知道吗？昨天总裁签布了人事任命令，让朱家骅秘书长兼任中统局正局长。朱局长下来后和张部长、陈老部长商量了一下，准备对你们这一批优秀的青年干部另有任用。”
黎天成不由得呼吸一紧，整个心脏都暗暗悬了起来。
“陈老部长和朱局长目光远大、综理密微，认为中央党部各机关内迁重庆之后，机构臃肿、人浮于事，大家都挤在这山城里，几乎透不过气来。所以，倒不如鼓励青壮同志们发挥忠诚、沉入市县，为党国之统治夯实基础。因此，中央组织部和中统局联合行文呈请总裁同意，决定在川东各县抓紧设立党部机关及三青团组织，采取的方式就是‘空降下派’，任用对象就是你们这一批青壮同志。天成啊！这可是你下基层镀金身、得锻炼的一次大好机会！你觉得如何？”
黎天成一边听着，一边在心底紧张地思忖了起来。党国的每一次重大活动，在表面上都有冠冕堂皇的理由，而实质上尽是尔虞我诈、钩心斗角的算计。他本人在中央党部也算是消息灵通之士，先前听闻过这件事情的一些风声。为了进一步挖出这件事情幕后的真相，他听完之后，故意问道：“像派遣青壮同志‘下基层、建组织’这样的事情，应该由四川省党部自行举办吧？怎么还会让中央组织部、中统局也重点介入了呢？陈公博主任不会有意见？”
冯承泰一听，暗暗赞叹自己手下这名高徒的机智聪敏，于是便对他透露了事情的底细：“你知道武德励进会这个组织吧？”
所谓的武德励进会，是原四川省政府主席、本土军阀刘湘一手创立的秘密派系组织，四川省大部分县政府的县长及各地实职营长以上的军官都是里面的成员。他们也都是川阀本土派系割据势力的台柱和根基，极具封闭性和排外性。黎天成自然是知道这一切的，却佯装半懂不懂：“属下略有耳闻。”
冯承泰语气里忽然透出几分幸灾乐祸来：“陈公博不是削尖了脑袋要钻到成都当方面要员吗？他下车伊始，也不知深浅，就派了他两个手下在成都组建市级党部组织。结果，他那两个手下领到任命书的当天夜里，突然被一群蒙面人揍了个半死，全都躺进了医院。据中统局调查，可能是武德励进会干的。”
黎天成剑眉一竖，继续假装出义愤填膺的样子：“处座，虽然他们打的是陈公博手下的人，伤的却是我国民党中央党部的脸面！中央党部难道竟不把陈公博召回重庆问责追究？他们都看得下去？”
“哦，听说汪副总裁那里倒是把陈公博痛骂了一顿，觉得是他让自己在陈老部长、朱局长面前丢了脸。”冯承泰一笑即敛，正色而言，“罢了，川西片区的党建事务我们不管，问题是陈老部长和朱局长把川东各县的党建工作揽了过来。川东各县可是我们陪都重庆的东面藩屏，它们一定要被我党牢牢抓在手里！所以，这一次陈老部长和朱局长才会紧急动员中央党部的青壮同志们‘下基层、建组织’。你明白他们的苦心了吗？”
“陈老部长和朱局长确实是用心良苦。”黎天成又试探着问道，“蒋总裁不是扶持王缵绪当了四川省政府主席吗？他也起不到什么作用？”
“唉！他是有名无实的‘稻草人’主席，哪里能帮蒋总裁镇得住四川省？潘文华、邓汉祥、邓锡侯、钟体乾这些四川本土派巨头哪里会买他的账？我党要在四川站住脚跟，非得采用‘以党夺政’这个手段不可！”
到了此时，黎天成已经把冯承泰话里的弦外之音听得一清二楚：如今国民政府迁入重庆，随之而来的是国民党政权对西南诸省的强力渗透和控制。而四川省大部分县长都是刘湘当年安排的棋子，也都出身于武德励进会。那么，他们服从川阀派系的命令，肯定比服从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的指令更多一些。虽然刘湘已于年初暴病死于武汉，但他身后以武德励进会为代表的川派割据势力集团还依然存在。蒋介石、陈果夫、朱家骅、陈立夫等人都不会容许这类地方性派系势力继续挟本土人际关系网络之优势来影响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的权威。所以，他们想出了“掺沙子”的办法，“空降”中央党部机关青壮干部下基层建立组织、行使党权，其目的便是对这些县长进行监控制衡。摸清了这些真情实况后，黎天成心底一阵暗喜，感觉这将是自己为猎风同志送上的一份重礼。
冯承泰瞧着黎天成若有所思的表情，遂走到他的面前，目光中大有暖意：“天成啊，陈老部长、张部长和朱局长既然如此重视这项工作，你若参与其中则必是有‘终南捷径’可走的。你只要下去干满两年，我一定全力运作，让你届时回来晋升党员训练处的常务副处长，怎么样？”
黎天成暗暗一咬钢牙，不软不硬地问道：“老师，去军事委员会真的就无法可想了吗？”
冯承泰就怕他不肯罢休，没料到他当真还是那么固执。顿时，他的心潮剧烈波动起来。他当年和黎天成的母亲朱万青女士、父亲黎英毅先生都是同盟会的战友。民国十四年，黎英毅病死的时候，郑重至极地将刚满十八岁的黎天成托付给了他。从此，他对关照黎天成一事充满了深重的责任感。然而，今天黎天成居然丝毫不领他的情，这让他一时有些失态了。“黎天成，你心心念念就想钻到军事委员会里去，你可知道，在那里面，你几乎每天每夜都有可能生活在枪林弹雨之中，那是多么危险！万一有个不测，你让为师怎么向你死去的父母交代！”
黎天成缓缓站了起来，把腰杆挺得直直的：“我相信，我的父亲、母亲在九泉之下能看到我如此奋不顾身地精忠报国，必然是欣慰万分的！当年，他们为了推翻清政府、建立民国而抛头颅、洒热血。今日，我为了抗击日寇、拯救同胞而冒万险、冲先锋。这难道不正是总裁最为称赞的‘革命事业代代有人’吗？身为导师的你，也应该大力支持我才是啊！”
冯承泰正视着他，心底一阵隐隐的绞痛，很用力地挥了挥手：“你少对我使‘攻心术’！就是因为你们黎家为中华民国奉献得太多了，我才不允许你再这么冒险！天成，你真的那么想去军事委员会发展？你是有能力，但那里同时也是藏龙卧虎之地，你要熬多少年才能冒出头来？天成，你好好留在中央组织部，为师一定会让你顺风顺水，平平稳稳地坐到副部长一级。”
黎天成坚定地迎视着冯承泰：“老师，我的父亲、母亲遗传在我身上的热血和斗志，逼得我在这安逸的后方一刻也坐不下来！一切恳请老师你成全！”
冯承泰听罢，身子微微一晃，倒退了几步，许久才回过神来，仰坐到藤椅上，摆了摆手，苦笑道：“呵呵呵，不愧是朱万青、黎英毅的好儿子！有志气，有担当。这样吧，如果你非要进军事委员会，我可以帮你去向果夫老部长再说一说。但我也有一个条件，你必须答应：如果进了军事委员会，你始终只能待在侍从室，绝不能上前线！不然，你求谁也没用！”
黎天成知道自己今天已经把冯承泰逼到了最后一步，他也不好再硬行挺进了，心中暗想：看来，自己目前只有先调进军事委员会再从长计议，其他的事情将来再随机应变吧。
于是，他点了点头：“好吧，老师，我答应你这个条件。”
冯承泰接下来的表情便很有些古怪了：“按照老规矩，你自己懂的。去和你舅父朱老板商量一下，尽快给果夫老部长准备好‘辛苦费’。”
天成深深地低下了头，让人瞧不出他脸上到底是何表情。“好的。一切就拜托处座你了。”

二
“碧松风”茶馆的“丙”字号雅间里，一位青衣白衫、丰神俊雅的中年文士正拿着一柄不大不小的绸面折扇，轻轻地拂弄着杯中清茶上面袅袅升起的水汽。
在他的折扇挥洒指点之下，洁白的水汽一会儿拉长如仙鹤，一会儿抟圆似灵龟，一会儿扩散若宫殿，一会儿又聚拢像莲苞。他的所有动作，完全如同一位极其熟练的魔术师，正以水汽为道具表演着千姿百态的“活剧”。
恰在此时，房门咚的轻轻一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打在了门框上。中年文士却恍若未闻，毫不理会。
紧接着，雅间东面的窗户忽地一开一关，黎天成矫健的身影似灵猿般飞跃而入，一瞬间已坐到了中年文士的对面，嘻嘻笑道：“想不到这一次声东击西，又没有骗过猎风老师。”
被称为“猎风老师”的中年文士，其实是中共中央副主席周恩来的特别代表陈永锐。他的身份是极其神秘的，在中共最高层也只有屈指可数的几个人知道。而且，他还是黎天成这个特别党员唯一单线联系的直接领导。这时，他连眼皮也没抬，只淡淡说道：“原来你在国民党特训班里训练出来的身手，就是随处拿来卖弄的。”
黎天成的脸色微微一红：“好些天没见猎风老师了，徒儿就是想和你逗趣一下嘛。”
陈永锐手中的折扇“哗”地一展一扇，茶杯上的白汽倏然散尽，浮露出他那张清癯而沉着的面庞：“看来‘静如处子，动如脱兔’的修为境界，你还要尽快养成才行啊！”
黎天成的表情仍是笑嘻嘻的：“看到猎风老师驾到，我就知道，重庆又要热闹起来了。我也不用天天写着‘伪八股’受闷气。而且有连台的好戏看，我还静如处子干什么？”
“你也知道好戏就要上演了？”陈永锐的目光斜斜一掠。
“昨天上午，八路军重庆通讯处已经在机房街70号正式对外挂牌办公了。这一个月来，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也发生了重大的机构调整：第一处，即党务调查处，已从实质上划分出来，独立成了‘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调查统计局’，朱家骅任局长，徐恩曾任常务副局长，即将对外挂牌办公；第二处，即特务处，就地升格为‘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由陈立夫任局长，戴笠任常务副局长，也即将对外挂牌办公。这三大‘主角’都已上台，难道‘好戏’还不开幕吗？”
陈永锐面无表情地递上话来：“你还说漏了一个‘主角’。一周前，日本特高课也在重庆朝天门码头设立了间谍窝点，对外挂的牌子是‘梅乐美’歌舞厅。”
“日本鬼子可真是‘附骨之疽’！我们转移到哪里，他们就‘咬’到哪里。”黎天成用右拳一擂桌面，“你们怎么不把它端掉？”
陈永锐轻轻摇着折扇，失声笑了起来：“端掉它？这怎么行？缺了它，这场‘大戏’可怎么演啊？况且，留着它，后边自有用处。”
黎天成摆了摆手：“猎风老师现在讲话可是越来越玄乎了，高深莫测。”
讲罢，黎天成从怀里取出一包香烟，递给陈永锐：“这里面有国民党‘金佛山特训班’的学员名单。他们将来会被派往陕北执行潜伏狙击任务，对我党的威胁很大。请你转告给上级及时掌握。”
“看来国民党对我党始终是贼心不死啊！”陈永锐接过那包香烟很谨慎地收好，又关切地问道，“你到这里来，一路上可还安全？”
“猎风老师，我一路上很小心，没发现什么异常情况。”黎天成十分自信地回答道。
“你经过上清寺大黄葛树下的卖烟摊那里时，没感觉到什么异常吧？”陈永锐再点了一下。
黎天成的心弦骤然一紧：“怎么？那个卖烟摊是……”
“那个卖烟摊就是戴笠设在那里的一个‘暗哨’，专门监视上清寺附近国民党中央党部各机关工作人员的出入动静。”
“哼，这个戴笠，居然敢对他们自己的中央党部下这样的‘黑手’！”黎天成恨恨地骂了一句。
“你放心，他们并没察觉你有什么异样，也没派谁来跟踪你。”陈永锐右手一伸，把自己面前的那杯茶轻轻推给了他，“这杯茶是我给你先倒的，已经温了。谈一谈你在党员训练处收集到的其他情报吧。”
黎天成接过茶杯“咕嘟咕嘟”喝了一大口，答道：“有几件事情可以报告：一是国民党中央组织部、中央宣传部已经联合行文给有关部门，只允许我党的《新华日报》在武汉市城区范围内发行，其余任何地方都不得发行、售卖、宣传、推广。这是他们实施‘限共’政策的一记毒招。”
“嗯，国民党肯定会这么干的。不这么干，他们就不是国民党了。”陈永锐冷笑了一下。
“第二，近期国民党中央组织部、中央宣传部正组织写作班子密集推出‘一个政党、一个领袖、一个主义、一个军队’的‘四个一’理论宣传，为蒋介石的全面独裁大造声势。”
“嗯，我党会联合并且运用中间派民主力量来揭露蒋介石从理论上美化自己独裁的阴谋。”
“第三，国民党中央组织部、中统局将采用‘空降下派’的方式派出青壮骨干人员，在川东各县建立伪党部和三青团伪组织。我得到的确切背景消息是：这是蒋介石、朱家骅、陈果夫和以武德励进会为首的四川本土派系在基层组织政权上的一次激烈较量。”
“很好，这个消息，我们从你这里得到了最全面、最准确的印证。”陈永锐两眼灼灼放光，“我们会好好利用这个消息的。”
“最后，我有几点意见想向你汇报一下，并郑重委托你向上级组织转达一下。”黎天成忽然面色一正，神态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你讲，我会全部记住并向上级转达。”陈永锐的表情也一下变得极为认真。
“我在党员训练处看到长江局某领导所撰写的‘七个统一’系列文章，感到十分痛心和迷惑。他这是要干什么，他这是要把抗日战争中的主动权和领导权拱手让给国民党吗！让我党从思想、编制、武装等方面沦为国民党的附庸。这是在自缚手脚、自削羽翼！我在国民党内部还不清楚吗？腐败无能、偏狭孤陋、内讧重重的国民党根本不配领导和指挥这场艰苦而伟大的抗日战争。这位领导的观点未免有些太右倾了。”
陈永锐知道他批评的“长江局某领导”正是王明，不由得脸色如铁，沉沉问道：“这只是你个人的主观感想？通过你的观察，他的观点在国民党内引起了什么样的具体反应？要实事求是地回答。”
“我，黎天成，以一个中共特别党员的党性为担保回答你：陈果夫、朱家骅、陈立夫、张厉生等国民党要员看到长江局某领导的这些言论后大肆叫好，并提出了将计就计的阴谋，想要以大吞小、以强削弱，把共产党完全吃掉！你一定要把这么严重而危急的情况火速报告给延安的党中央，希望党中央和毛主席拿出正确的决断来拨乱反正！”
陈永锐肃然正视着他，紧紧握住了他的双手：“天成同志，感谢你对党的高度责任心和关切心，我会把你的所有意见及时汇报转达给党中央。你提出的问题，其实党中央和毛主席、周副主席也都察觉到了。你放心，今年下半年即将召开的六届六中全会，对近段时间国共两党的联合抗日过程将做一个正确的总结和决断。你要对党自我纠错、自我完善的能力有绝对的信心。”
“好的，‘位卑未敢忘忧国，直言无忌总为党。’”黎天成迎视着陈永锐灼亮的眼睛，一瞬不瞬。
陈永锐点了点头，忽地话题一转：“现在来谈一谈你的事情吧。上一次组织要求你调往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担任秘书的事情似乎进展得不很顺利？”
“嗯，请组织上了解这一情况，并尽量及时地给予适当的支持。当然，我也会积极动用自己的人脉关系来努力实现的。”黎天成沉吟着回答道。
陈永锐的语气却陡转直下：“不必了。你不用再争取往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那边‘钻’了。这个任务即刻取消。你在这方面的所有动作从即刻起一律停止。”
黎天成惊得全身一震：“你……你说什么？”
陈永锐一字一顿地说道：“组织需要你到更有价值的岗位上去为党和人民服务。”
“为什么啊？”黎天成叹息道，“多可惜呀！到军事委员会去只差一步了。”
陈永锐威肃至极的目光紧紧笼罩着他，神情中的意味是不容变更的。
黎天成立刻稳定了情绪：“到哪里去？”
陈永锐这才敛回了目光，并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了他一个问题：“你这段时间在‘好风味’面馆吃肉丝面时，没察觉出什么问题吗？”
黎天成老老实实地回答：“近几日我都不去那里吃面条了。”
“为什么？”
“嗨，还不是他们太吝啬了，煮的肉丝面味道越来越淡，一点儿盐巴都没放。”
陈永锐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问题就在这里啊！”
黎天成一下联想到自己昨天从后勤处领到的那包“特供盐”，不禁失声道：“盐，缺盐！”
“不错，自去年九月份以来，四川、湖北、湖南、贵州、云南等省市都骤然爆发了大面积的盐荒，很多百姓苦不堪言……当然，你在国民党中央机关工作，是有些‘不食人间烟火’的。”陈永锐最后一句话的语气变得异常严厉起来。
黎天成额头的汗珠直滚而下：“我……我犯了脱离群众、脱离实际的错误，请猎风老师批评。”
陈永锐见他态度如此端正，这才又缓和了语气，娓娓讲道：“你以为国统区这一年间爆发的大面积盐荒都是孤立事件吗？这是日寇在侵吞了大半个中国后，特意封闭了沦陷区中海盐、淮盐、鲁盐等一切供盐渠道，对国统区实行全面盐封锁造成的。其目的就是挑起民众因食盐紧缺而大面积地恐慌、动乱和内耗。”
“日本鬼子真阴险卑鄙！”黎天成的腮帮子重重地抽搐了一下。
陈永锐待他心情平复下来，又继续讲道：“我们从四川盐务管理局得到消息，国民政府为了打破日寇的‘对华盐封锁’计划，已在忠县、云阳、巫溪等川东三峡腹地重要产盐基地展开增产保安工作，并把忠县确定为川东供盐中心县之一，给予战略特殊地位。”
“忠县？”黎天成顿时怔住了。他心底最深处那块最柔软的地方仿佛已渐渐开始融化。儿时在忠县走过的石板路、坐过的摇橹船、吃过的石宝蒸豆腐、攀登过的翠屏山、游览过的白公祠……一幕幕情景似电影放映一般在他脑海里浮现而出。他的神情有些惘然了，眼眶里竟湿润起来。
“不错，忠县—你母亲朱万青女士的故乡，也是你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陈永锐深深地注视着他，“另外，我们从国民党中央组织部得到确切消息，他们也将以‘空降下派’青壮干部的方式在忠县建立伪党部和三青团伪组织。”
“难……难道……”黎天成的眼睛一下睁大了。
“不错。组织上要求你趁此机会，以‘空降下派’的方式潜伏到忠县，接受新的任务，开展新的工作，取得新的战果。”
“新的任务？”黎天成一愕。
“根据国共双方今年上半年签订的秘密协议，为了协同抗日，川东所有供盐中心县的产盐将按百分之七十五的比例供给国民党军队，按百分之二十五的比例供给我党领导的八路军。而忠县是川东地区最重要的供盐中心县之一，所以我党的力量必须及时渗透进去、监护盐务安全。”陈永锐缓缓言道，“组织上认为这项任务是极端重要和迫切的，前方战友们补充营养亟须用盐，清毒疗伤也会用到盐，刻不容缓，关系甚大。所以，经过认真研究，上级领导觉得你既有国民党中央组织部青壮骨干的身份，又有忠县本地人的背景，是最适合到那里进行深层次潜伏工作的同志，能够最有效地监护盐务安全。天成同志，你有什么意见吗？”
黎天成沉默了片刻，毅然答道：“好，我接受组织交付于我的任务。”
陈永锐非常满意地点着头，站起身来，目光里溢出一股难得的温情，“天成，公事都说得差不多了，我们师徒二人再谈一谈心吧。见到你一天比一天更成熟，我很高兴啊！今后，你就要到忠县去工作了，我们见面的机会就不像在重庆时这么多了，我会很想你的。”
“老师，我也会很想你的。”黎天成的泪花在眼眶里打着转儿，“去忠县后，我和你怎样联系？组织上会派新的代表来领导我吗？”
“你记住，你的代号永远是‘雪狼’，我的代号永远是‘猎风’。你和我单线联系，我和周副主席单线联系。其余的组织和同志，未经我的许可或授权，不得擅自前去联络和接触。当然，你也要相信，组织永远在你身边，你永远不会孤军作战。即使你远隔千山万水，我和代表我的人一定会在适当的时候联系到你。”
陈永锐像一位慈祥的长者，语重心长地向他讲着，“但你也要尽快学会独当一面地处置各项复杂事务。很多时候，你孤身一人闯荡在龙潭虎穴，表面上或许觉得自己似乎没有领导、没有战友。然而，你要明白，你对党和人民的忠诚，就是你最大的领导、最好的战友！”
黎天成坚定无比地点了点头，“猎风老师，请你相信我对党和人民的忠诚。”
“我肯定是相信你的。看到你今天的成熟，我终于可以无愧地去告慰你的父亲和母亲了。你的母亲朱万青女士是当年同盟会的革命英烈，是秋瑾女侠的好战友；你的父亲黎英毅先生是国民党左派先锋锐士、国民党广东省党部监察委员，一身正气，刚正不阿。他们都很了不起啊！”
陈永锐的口吻忽然变得悠远而又深长，“记得还是民国十四年的时候，你父亲在病逝之前，明面上把你托付给了他在国民党内最好的朋友冯承泰，但同时又在暗地里把你郑重地托付给了我。我当时还是中共广东区执行委员会工运部干事，周恩来同志是广东区委员会委员长。我也和你父亲深谈过，认为你当时刚满十八岁，我们不能强行规定你今后的信仰和人生。你父亲说：‘三民主义和共产主义，由他将来自己选择吧。’于是，在冯承泰的安排下，你去清华大学读了四年政治学，又考进了国民党中央组织部，做到了党员训练处的首席秘书……没想到，你最后竟还是在民国二十年，在我党白区工作最危险的关头加入了我党，并成了经周恩来同志亲批的‘特别党员’，在国民党内部潜伏了下来。这一切的一切，真的有些宿命的意味啊！”
“这不是宿命。”黎天成炯然直视着陈永锐，“信仰共产主义、加入共产党，是我黎天成完全自觉的选择，也是深思熟虑后的选择。”
他在心中暗想：“在我二十五岁以前，我目睹了自己身边的一切，看到了冯处长如何渐渐堕落成一个唯利是图的大官僚，看到了国民党如何渐渐腐化成一个千夫所指的‘刮民党’。我的母亲、父亲当年追随先总理中山先生和秋瑾女侠，为了推翻腐朽的清王朝而建立一个自由、平等、民主的新中国，他们不惜冒万险、抛头颅、洒热血，难道换来的就是这样一个贪墨横行、民不聊生、丧权辱国的‘国民政府’？难道我就不可以继承父母的遗志去寻求让中国真正实现富强、独立、民主的正确之路？所以，我最终还是选择了共产主义、选择了共产党……”
陈永锐再次向他伸出了手：“你是我党优秀的青年战士。党和人民是永远不会忘记你的每一份贡献的。”
黎天成紧紧握住了老师的手：“一切为了祖国，一切为了人民！我们万死不辞！”

三
冯承泰万万没想到，黎天成在数日之间便改了念头，竟主动请求到川东“下基层、镀金身”。
“怎么回事？我刚准备好了一个由头去找果夫老部长说一说，你怎么又不愿去军事委员会啦？”冯承泰有些恼火了，“是不是你舅父不愿出那一笔‘辛苦费’？”
“不是不是。”黎天成连连摆手，装出一脸的失悔，“处座，我下来后找我舅父商量了一下。舅父也是和你先前一样的心思，把我大骂了一顿，说他只有我一个外甥了，不能让我再走我父母的老路，还对我以死相逼。”
冯承泰敛起了怒色：“你舅父在这件事儿上坚持得对。”
“舅父也托我向你转告：他希望你把我‘空降下派’到他的家乡忠县，去‘建组织、做党务’。”
“忠县？”冯承泰若有所忆，微皱了一下眉头，拿起自己的笔记本翻开看了一看，“干部调配处初拟的下派干部名单已经出来了，朱家骅局长的一个远房侄儿在三青团中央团部任职，他好像是被分配到了忠县。”
黎天成顿时心头一颤：“处座，你知道，我如果分配回忠县，可以就近照顾我的舅父。这些年他的身体不大好，又加上他那一大摊子生意亟须有人回去分忧。”
“我知道，我知道。我完全理解你舅父的想法。他和我一样，在这战乱年代，都希望自己的亲人能够留在身边啊！”冯承泰的语气飘忽了起来，“对你母亲的故乡忠县，我一直憧憬着去一趟。”
“处座，我小时候听过我母亲的介绍：忠县在民国建立以前一直是称为‘忠州’的，是贞观初年唐太宗李世民为褒奖此州多出忠臣义士而赐予‘忠’名的。到了民国年间才改州为县。那里出过‘刎首留城保境护国’的巴蔓子、‘宁可断头，不可低头’的严颜将军、‘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的明代女帅秦良玉等忠臣猛士，也有陆宣公墓、白公祠、石宝寨、崇圣寺等名胜古迹。”
“所以，‘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忠县那里养育出了你母亲朱万青这样的巾帼英杰！”冯承泰慨然而叹，“没关系，我去和厉生部长、果夫老部长说一下，请他们从关照革命英烈家属的角度出发，高抬贵手，将你下派到忠县去。”
黎天成马上识趣地掏出一个红布包递了过来：“对了，处座，这里有几条‘黄鱼’，是我舅父对你的一点儿敬意。”
冯承泰急忙伸手推了回去：“这怎么行？”
黎天成恳切地说道：“明秀兄弟在美国念大学还是要花钱的。舅父说了，冯处长为官清廉、不贪细利，但也不能为了公事亏了自己的身子。重庆的夏天这么热，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明秀”就是冯承泰的儿子冯明秀，两年前便被冯承泰送到美国哈佛大学去留学了。冯承泰为了他，的确没少花钱。此刻，他听黎天成这么温情脉脉地说，就一手接了那红布包，放进了抽屉，微微笑着：“我知道他们朱家是有钱的。当年同盟会在浙江发动起义，会员们纷纷捐款，你母亲那时候出手大方，鸽子蛋那么大的一块‘祖母绿’宝石，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就给捐了……”
忽然，他意识到讲这些话有些不妥，便硬生生地转开了话题，“你舅父在武汉、长沙有什么铺面没？叫他赶快往重庆转移。如果没有车船，就打电话给我，我让湖北省党部、湖南省党部调派专车、专船把他的货物安全运回重庆来。”
黎天成立刻答道：“多谢处座的美意。”
冯承泰把头埋进了文件堆里：“你去忠县的事儿，明后天我给你回话。”
黎天成正准备告辞退出，忽又心念一动，低声道：“处座，有一件事情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讲！”冯承泰仍是低头看着文件。
“你知道咱们中央党部机关大楼门外正对面那棵大黄葛树下的蹊跷吗？”
“蹊跷？什么蹊跷？”冯承泰诧异地抬起了眼看着他。
“据我探察到的消息，黄葛树下那个卖烟摊其实是军统局戴副局长设立的一个暗哨，专门监视我们中央党部同志的一举一动。”
“什么？”冯承泰唰地站了起来，“你这个消息确不确实？”
“这个消息来得可是千真万确。你若不相信，可以马上派人把那个卖烟摊封了，再把老板抓了。到时，还用不着审问，没准就会有军统局的人打电话进来给他们说情。”
“放肆！戴雨农这个江湖小混混，居然敢来中央党部大门口安插耳目！怎么，他想搜集我中央组织部、中央宣传部、中央监察委员会的‘把柄’？”冯承泰勃然作色，抓起了桌上的电话，“我倒要问一问他们有没有通过蒋总裁、果夫老部长和朱家骅局长。”
 
两天后，黎天成被冯承泰召进了办公室。桌案后面，和冯承泰并肩而坐的还有国民党中央组织部干部调配处处长黄继明。
黎天成刚一坐下，黄继明便正容说道：“天成同志，我和冯处长受果夫老部长、厉生部长的委托，和你谈话。”
黎天成急忙面色一凛，立刻把腰板挺得笔直。
“领导们得知你向部里主动请缨‘下基层、建组织’很是高兴，经共同研究，答应了你的请求，并明确表态：你下派去的那个忠县，将是中央组织部重点关注的点。部里今后每月将给你们多拨三分之一的‘特别经费’。”
黎天成一下站了起来：“多谢领导栽培！”
冯承泰摆了摆手，让他坐下。“天成，果夫老部长、厉生部长对你近日率先察觉并揭露黄葛树下卖烟摊一事非常赞赏，认为你胆大心细、敏锐过人，堪当重任，希望你戒骄戒躁，好好发展。”
黎天成诚恳而恭敬地答道：“我的所有成绩，都是在各级领导的关心和支持下取得的。我必将在日后的工作中以百倍的努力报答领导的信任。”
黄继明微微而笑，侧过脸来看着冯承泰：“党员训练处里的同志素质就是不一样！能力强、作风实、口才好！”
“这是当然。‘打铁还要自身硬’嘛！我们处里的同志自己若是没有几把‘刷子’，又怎敢去训练指导全国的党员干部呢？”冯承泰的脸皮也厚，笑着回敬道，“继明处长，还希望你能对我们处里的同志多多关怀、扶持啊！”
“哪里！哪里！冯处长是我们部里实至名归的副部长人选，我们今后还要多多仰仗你才行哪！”黄继明拱了拱手。
冯承泰又客气了几句，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张表格来，继续对黎天成说道：“我们部里和朱家骅、徐恩曾两位局长沟通过了，准备再给你加一重身份—中央执行委员会调查统计局驻忠县甲级特派员！你填好这份‘基本情况登记表’，我和黄处长签上推荐意见，领下证件来，送到中央组织部档案管理处留存，一切就可以了。”
黎天成心头暗暗一阵狂喜，想不到自己竟已一脚踏进了中统局的门槛，这倒更加方便自己今后开展地下工作。于是，他充满感激地答道：“领导为天成想得真周到！”
看着他接过那张表格，黄继明呵呵笑道：“戴雨农只在万县、涪陵等大码头设了军统站，却没料到果夫老部长、朱局长、徐副局长比他想得更细致—我们在忠县都设了特派员。天成啊！你到了地方上，可要为我们中央组织部、中统局争气啊！”
“不错。”冯承泰颔首道，“天成，既然组织已决定派你到忠县去了，有些难处也要先给你说在明里：中统局已经调查清楚了，现任忠县县长牟宝权确系川阀本土派系武德励进会的骨干成员，和刘湘、潘文华一向过从甚密。你去忠县建设党部和三青团，一定要防备这个人。他们川派分子是不希望我党渗入基层挖空他们的墙脚的。牟宝权一定会对你百般掣肘，你也一定要学会‘戒急用忍’。”
“前不久，因为原会长刘湘的暴亡，武德励进会秘密召开了新会长推选大会。”黄继明补充道，“我们本想让王缵绪当选新会长，可惜他不争气，还是被潘文华压了下去。然后，他们又闭门召开了骨干分子绝密会议，连王缵绪都被排斥在外，应该是在商议怎样对付我党。至于会议的具体内容，中统局正在秘密调查中。一有消息，我们会及时通知你见招拆招的。”
黎天成的脸色显得十分肃重：“值此党国外患深重之际，我到忠县后一定会与反党异己分子奋力抗争，不让他们阴谋得逞。”
黄继明端起茶杯浅浅呷了一口，缓缓又道：“其实，在我看来，武德励进会只是小敌，共产党的地下分子才是我党的大敌。天成同志，你将来在忠县千万不能对共产党松懈，要一手斗武德励进会，一手斗共产党，两手都要硬！”
冯承泰也点头言道：“说得对。我们不怕和共产党明刀明枪地硬干，就怕共产党钻进我们‘肚子’里捣乱。天成啊！黄处长的提醒是非常正确的。”
“是！天成谨记黄处长的教诲：一手斗武德励进会，一手斗共产党！”黎天成的回答铿锵有力。
黄继明慢慢放下茶杯：“很好。天成同志，你对自己前去‘下基层、建组织’还有什么具体的要求没有？我们部里会尽量满足你的。”
黎天成沉吟了一会儿，问道：“请问，组织上准备以什么样的身份将我‘空降’到忠县？”
“你将以国民党首任忠县党部书记长、忠县首任三民主义青年团书记的身份‘空降’到忠县。组织上还会给你配一个组织干事和一个宣传干事。”黄继明一一道来，“你们每个月的活动经费是一千块船洋，待遇还是很不错的。”
黎天成的表情显得极为凝肃：“黄处长、冯处长，我有个建议：请组织上将我的职位降低一格，以国民党忠县党部秘书、忠县三民主义青年团书记的身份‘空降’到忠县。”
“为什么？别人都巴不得连提两级，你倒好……”冯承泰一下瞪圆了眼睛。
“处座，你常常教导我们，‘智者务其实，愚者争虚名’。天成自贬一级，以党部秘书的身份去建设党团组织，至少在观感上不会刺激牟宝权的争权之心。天成届时名义上只是秘书职位，实际上做的都是书记长的工作，这样更有利于我在忠县放开手脚活动。”
听完他这番话，黄继明盯着他看了半晌，忽地一笑：“假如我党的每一个青年同志都能像你这样淡泊务实、公而忘私就好了！你真不愧是我党革命英烈的后代啊！”过了片刻，他右手在办公桌上轻轻一按，“很好。你想得周全。就照你说的去办—承泰你不要发作，我回去向果夫老部长、厉生部长汇报后，建议把天成的工资待遇直接调到副处长级别！”
冯承泰使劲地点着头：“这还差不多！咱们总不能让为党尽忠、为国献身的‘老实人’吃亏嘛！”
黄继明慢慢地收拾着自己的公文包：“天成啊，你应该再没什么意见了吧？”
“两位处座，我请求将中央政治学校的第三期毕业生—原南京市党部组织干事雷杰，还有中央政治学校的第四期毕业生—原浙江省党部宣传干事王拓调配给我，一起到忠县工作。”
“嗯？”黄继明把脸转向了冯承泰，“你了解他讲的这两个人吗？”
“我当然了解。俗话说得好，我们党员训练处，就是中央组织部里的‘黄埔军校’，是经常和各地党员干部密切联系的。对他们的林林总总，说不定我们比你们干部调配处还知道得多。”冯承泰嘻嘻笑罢，又微微一皱眉，“天成点的这两个娃子，确也是能打硬仗的好手。只不过，雷杰的情绪容易爆发、王拓的个性有些棱角。天成，你真的要用他们？”
“报告处座，当此白手创业之际，循规蹈矩、全无棱角、四平八稳的人哪里能完成‘建组织、行党权’的艰巨任务？没几手硬功夫，武德励进会的人还不得把我们看扁了？”黎天成目光灼灼，朗声而道。
黄继明就那么站着低头思忖了一会儿，终于双眉一扬：“好吧！只要你能把武德励进会里的那些‘地头蛇’压制住，把忠县党部、忠县三青团顺利建设起来，部里可以支持你的一切合理要求！”

四
忠县城关镇最有名的高档酒店“会仙楼”里处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为欢迎黎天成等县党部人士上任，县长牟宝权率领县政府各科室的长官和县警察局局长、县保安队队长在这里摆下了盛宴给他们接风洗尘。
这一次陪送黎天成下来的是冯承泰和黄继明二人。在全县城乡两级干部大会上，他们宣读完黎天成的任命书后，就都被牟宝权用专车接到了“会仙楼”。
刚一下车，黎天成便指着大街对面竖立着的一块青石碑，对冯、黄二人介绍道：“两位处座，请看，那就是当年巴蔓子在我们忠县的‘刎首留城’之处。清朝时立的纪念碑，到如今依然还在哪！”
冯承泰和黄继明对视了一下，道：“值此日寇大举侵犯我中华之际，蒋总裁和蒋夫人曾经多次号召我们要学习‘巴蔓子’刎首留城、以死殉国的忠勇精神。这样吧，王拓，你过来给我俩照几张相片带回去上报给总务处，就说我们到这里接受了一次爱国主义及忠勇精神的再教育！”
“是啊！将来蒋总裁和蒋夫人到我们部里来视察时，也好有一些看头。”黄继明会意地一笑。
于是，宣传干事王拓应声跑上前来，“啪啪啪”用镁光灯相机给他们俩和黎天成在那座巴蔓子纪念碑下照了几张合影。完毕之后，冯承泰望了望坡坎下滚滚而流的长江，幽幽一叹：“我本想在这忠县好好转一转的，可惜明天上午有党内部务大会要开，今晚就得赶回去，不然……唉—”
黎天成恳切地讲道：“处座，天成既然到了忠县，今后你们随时都可以过来指教的。”
“走吧！走吧！”黄继明也拉了一下冯承泰，“天成说得没错，咱们今后有的是机会到忠县转悠。”
冯承泰这才有些不舍地随着他们进了“会仙楼”。
踩着鲜艳的红地毯，黎天成被牟宝权引领着进入“甲”字号雅间。红漆木门徐徐打开，两张布满复杂表情的面庞赫然入目！一个正是他的舅父朱万玄，他的表情是悲喜交加，热泪盈眶；另一个则是一位高高瘦瘦的年长富绅，双鬓苍然，他的表情是惊喜混杂，一对眼珠只在黎天成全身上下打量个不停。
牟宝权似笑非笑地瞅着黎天成：“黎秘书，牟某知道忠县分为前乡、后乡两块区域。你母亲的祖籍是石宝镇，属于前乡一域。牟某也知道，前乡最著名的‘钟任朱赵’四大家族都和你有着密切的关系。所以，牟某一早就派人去接了他们来给你这位衣锦还乡的大才子接风洗尘。”
“哦？”随后进来的冯承泰一边在黎天成的引导下和朱万玄握手施礼，一边好奇地问牟宝权，“‘钟任朱赵’四大家族？这怎么说？”
“冯处长你有所不知：这忠县上下还有一段顺口溜是专门形容这‘四大家族’的。‘钟有钱，任漂亮，朱满仓，赵前程’！钟家的代表就是这位钟世哲老板，他一看便是很有钱的富贵相了！”
牟宝权拉了朱万玄过来，向冯承泰侃侃介绍道：“‘朱满仓’指的就是这位朱万玄老板，他是黎秘书的亲娘舅，也是忠县的大富翁。坊间传说，朱老板的排名虽然在四大家族中位置靠后，但他的财富之丰却是高居于四大家族之首的！任家和赵家的代表人物今天没到场，牟某就不好给你介绍了。”
“朱老板是大富翁我早就知道，钟老板的名头我到重庆来也略有耳闻。”冯承泰一时来了兴致，扭住不放，“只不过，那‘任漂亮’是什么意思？‘赵前程’又是什么意思？牟县长，你有话就要说完，可不能留下半截子话吊我的胃口！”
牟宝权哈哈笑着，正欲开口，他手下的县保安队队长吴井然却凑上来主动讲道：“这位长官，‘任漂亮’就是指任氏家族里人人外貌过人嘛！男的长得相貌堂堂、威武雄壮，女的长得白净水灵、美若天仙，都漂亮得让人直翘大拇指！当然……现在他们家里是不事产业了，但照样在忠县混得风生水起、漂漂亮亮的！至于‘赵前程’的意思呢，就是指赵家专门把族中子弟送往大都市和西洋、东洋去挣锦绣前程。”
牟宝权暗恨吴井然抢了自己的话头，便干咳一声，冷冷地横了他一眼。吴井然这才似乎知道自己是“僭越”了，急忙又缩回了陪从队伍的后面。
冯承泰听得连连点头，眼中锋芒隐然一闪：“有趣！有趣！牟县长，看来你与这四大家族关系匪浅了，所以才能请得动二位富绅呢！”
“卑职不敢，卑职哪里请得动他们呢？”牟宝权佯装出诚惶诚恐的模样来，“卑职是托了你们中央组织部长官的赫赫威名才请来了他们。”
他一边说着，一边请冯承泰、黄继明去上座坐下。
那边，黎天成走近朱万玄问道：“舅舅，任家兄妹怎么没来？这么多年了，我还挺想他俩呢。”
不料，那钟世哲却蓦地横插过来，紧紧盯视着黎天成的面庞，双眸深处闪动着晶莹的光芒：“像……真是太像了……你和你母亲太相像了。”
“钟老三，你要注意一下场合。”朱万玄似乎很害怕钟世哲会突然失态，急忙一把将他拉到自己身后，赶紧加快了语速对黎天成说道，“任家兄妹没来就是没来，你不要再问了。他们的情形你今后就知道了。倒是赵家的公子赵信全托我给你带了一份礼物，庆贺你衣锦还乡。好了，快去你们领导那边吧！”
黎天成接过朱万玄递来的一方锦盒，只觉入手沉甸甸的，也不及多看，便到了主桌陪冯承泰坐下。
冯承泰的目光掠到了他手边的锦盒上，含笑道：“打开给我看一看。”
“一个朋友送的小礼品。”黎天成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打开那方锦盒，一座纯银质地的“羊马相戏”铸像赫然显露，灿灿生光，精致至极。
一见这座银像，黎天成便莞尔笑了。
黄继明赞叹道：“他这礼物送得可不轻啊！只是这座‘羊马相戏’的铸像含有什么寓意吗？”
“禀告处座：我是1907年出生的，那年是丁未年，生肖属羊；这个朋友是1906年出生的，丙午年，生肖属马。所以，他送了这座‘羊马相戏’的银像给我。”黎天成口里讲着，在心里暗暗回想着赵信全当年的形象，忽然忆起他那时只是喜欢安安静静地待在阁楼里读书，小小年纪便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
冯承泰听罢他的话，缓缓颔首：“天成啊，你这位朋友是很懂人情世故的。”
说话间，县政府各科科长等已一一遵照尊卑主次的席位坐下了。
不多时，各色菜肴似流水般端了上来。
牟宝权领着大家酒过三巡之后，用筷子指着桌上一盆香喷喷的鱼肉，笑着介绍道：“这是我们忠县甘井乡昌家洞里捕捞起来的‘娃娃鱼’，味道十分鲜美！请冯处长、黄处长、黎秘书好好品尝一下！”
黄继明浅浅地呷了一口酒，斜睨着牟宝权，饶有深意地说道：“牟县长，我们感谢你的盛情招待，但‘一日暖心，不如百日暖身’，我们最希望的是你将来一定要和天成同志亲密合作，全力支持他在忠县组建党部、团部的工作！”
“那是当然，那是当然！”牟宝权一边敬着酒，一边满口答应着，圆圆胖胖的脸庞笑得像弥勒佛似的。
冯承泰也跟着点明道：“牟县长你有所不知，平日里我们中央组织部送本部同志赴地方上任，就是到省级政府，也只派一名副处长宣布任命。而今天，为了天成同志顺利在忠县上任，陈果夫老部长、张厉生部长派我和黄处长两名正处长同时下来助阵。其中的关切之情，想必牟县长已是感同身受了吧。”
牟宝权心里暗暗一凛，这冯、黄二人处处拿话压我，只怕真是把黎天成派来架空我这川派县长了。但他脸上却不露丝毫声色，只笑眯眯地答道：“冯处长训示得是。牟某日后一定和天成同志亲密合作、竭诚相待！”
黎天成瞧着牟宝权那深不见底的笑意，一时不知他这其中有几分真几分假，于是举杯敬了过来：“牟县长果然是高风亮节，胸怀大局。天成今后定会让县党部和县政府合作，共度时艰！”
牟宝权接了他的这一杯酒，一口便喝了个干干净净。
“既然牟县长如此识大体、重大局，那你这衣襟处怎么还挂着刘湘主席当年颁发的‘人格救国’的胸章呢？”黄继明的目光紧盯在牟宝权的胸前不放，“应该换成我党的‘青天白日’胸章了。牟县长，你说是不是？”
牟宝权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是是是。卑职下去后一定照办。”
冯承泰却把自己衣襟上的“青天白日”胸章摘了下来，伸手递给了牟宝权：“哎呀！还下去办什么？我的这个胸章就送给你了！你现在就戴上瞧一瞧。”
牟宝权无奈下，只得接在手里，戴在了自己的胸前。
为了消除席间略显尴尬的气氛，黎天成带头鼓起了掌。
掌声停息后，冯承泰看了一圈席上之人，有县政府民政科科长叶兴发、财政科科长程晓智、建设科科长罗自高、教育科科长彭开泽等人和县警察局局长冉庆标、县保安队队长吴井然，对黎天成郑重言道：“依我看，天成同志，你在忠县发展的第一批党员，就从这在座的诸君做起吧！他们是县政府的骨干，自然也应当是县党部的精英。咱们党歌里都是这么唱的嘛—‘咨尔多士，为民先锋’。”
“是是是。”黎天成连声答应着，“明天我就让雷杰到各科科长处上门登记入党。”
就在这时，一个尖尖细细的声音喊道：“列位领导，我已经是一名党龄两年的国民党党员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獐头鼠目、缩肩似猴的中年官员站起身来，亮出了自己的国民党党员证。
“这位是我县涂井官办盐厂厂长田广培。”牟宝权向冯承泰、黄继明、黎天成等介绍道。
“哦，原来是四川省盐务管理局缪秋杰局长的下属。你肯定是被四川省盐务管理局党部吸收为党员的。”黄继明一口便道破了他的入党来历，“缪局长本身也是老资格的国民党党员了，所以当初他被行政院从盐务总局调到四川省来上任，一着手便响应中央的号召，建设了局党部。”
“这，这位领导！你好厉害！真，真是什么都知道！”田广培甚为惊讶地注视着黄继明。
“这是自然。中央组织部的领导肯定比你这个‘蝇头小吏’站得高、看得远嘛！”牟宝权端着酒杯笑呵呵地说道，“对了，各位领导，田厂长可是我们县里最出名的‘财神爷’。我们的财政科程科长平日都得喊他‘干爷爷’。刚才黄处长不是慨叹我们县里真有钱，竟然能弄到‘娃娃鱼’这样鲜美的食物嘛。其实这都是涂井盐厂帮我们县政府撑起的场面。说来好笑，我偌大一个县政府，有四成的开支都是向他们挪借的。”
黎天成立刻起身，向田广培敬了一杯酒：“天成久闻我县素为川东产盐之重镇，在当前形势下能令官民两裕，一切还得感谢田厂长你的绸缪之功。”
“不敢！不敢！”田广培侧脸看了一眼朱万玄，“黎秘书，你的舅父正是本县盐商协会的会长。若无他多年的大力支持，我们这所官办盐厂，怎么能挺到今日这般‘苦尽甘来’的地步。”
一听这话，黎天成面色微微一动，瞧向朱万玄的眼神便有一些莫名的复杂。原来，上级组织指名特派自己到忠县来开展为党护盐工作的“伏笔”就在这里啊！他先前也隐约知道自己这个舅父在做卖盐的生意，但绝对没有想到他竟在忠县盐业界有这等举足轻重的地位！一瞬间，他感到了陈永锐所讲的那句“组织永远在你身边”背后潜台词的深长意味。确实，组织比自己想得更加周密、更加弘远。
几乎和他同时，那一边的牟宝权似乎也想起了什么，眸中立刻浮起了一层阴影。
朱万玄何等练达，一瞥间立刻捕捉到了牟宝权脸上这一细微变化，满脸堆笑地举杯向牟宝权敬来：“牟县长，我这外甥毕竟是机关干部出身，接触基层较少，还望你今后在工作中多多指教他呢！”
牟宝权不露形迹地缓过神来，大笑道：“贵甥年轻有为、跨龙乘凤、前程远大，岂是牟某指教得了的？”
这时，冯承泰和黄继明都站了起来，高举着酒杯：“来来来！大家一起举杯—为忠县将来的‘党政一家亲’干杯！”

五
酒宴结束之后，冯承泰和黄继明便乘快艇赶回重庆去了。
临别之际，冯承泰拉着黎天成的手，嘱咐道：“其实忠县离重庆也不远，你从这里坐轮船只要半天就可以到朝天门码头了。如果换乘快艇，最多只用三个钟头。记着常来部里走动走动。”
黎天成笑着回答：“中央组织部是我的‘娘家’，我只要空闲了一定回来接受领导们的指示。”
冯承泰瞧了瞧牟宝权，附耳对他低语道：“‘人心隔肚皮’，你凡事总要留一手好些。”
黎天成不动声色地答道：“我的原则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冯承泰微一点头，不再多言，和黄继明一道登船而去。
刚一送走他俩，牟宝权带着县政府各科科长声称要回去办公，也一溜烟儿跑得无影无踪了。
倒是钟世哲凑过来邀请黎天成和雷杰、王拓去钟府用茶小憩，但朱万玄风风火火地赶来将他撵走了。黎天成有些看不下去了：“舅舅，你对钟世叔也未免太冷酷了。”朱万玄双眉一立，“谁叫他当年那样对待你母亲的？现在他想用花言巧语来骗取你的宽恕，想为他当年的怯懦赎罪，这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儿？”
黎天成听得云里雾里，还想深问，朱万玄却把手一摆：“好了！不去谈他这个‘软蛋儿’了。你今天下午还准备办什么事儿？”
黎天成唤来雷杰和王拓，吩咐道：“你们稍后去城里物色一下县党部、团部的办公楼，并顺势熟悉一下县城里的交通地理环境。”
雷杰诧异地问道：“难道县政府不给咱们分配办公用房吗？”
黎天成转过脸来看向王拓：“王君，你怎么看？”
王拓眸中灵光一动，若有所悟地答道：“他人卧榻之侧，岂容我等‘酣睡’，即便容我等‘酣睡’，那也是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眼皮底下啊！”
雷杰恍然大悟：“黎秘书实在是想得周全。”
“你俩先去吧。”黎天成开口道，“我待会儿一个人在县城里转悠一圈。”
雷杰、王拓应了一声，便匆匆离去。
朱万玄走近来：“要不要我派几个伙计陪护你一下？”
黎天成想到牟宝权那张圆溜溜的笑脸，沉吟道：“光天化日之下，应该没有谁敢如此乱来吧。况且，以我的功夫，自保应该还是有余的。”
朱万玄拗不过他，只得说：“你自己千万小心，早点儿回我朱家大院来。有些事情，我要和你谈一谈。”
“舅舅，你放心。”黎天成说罢，就向滨江路径自走去了。
黎天成一路漫步着，并在心底感叹：当年自己十岁左右随母亲赴江浙一带生活，从那时起离开忠县已整整二十一年。然而，翻出童年时的记忆册，县城的模样和自己今天所看到的几乎没有多少改变：街面还是那么老旧，房屋还是那么低矮，空气也还是那么沉闷，仿佛什么都没有大变。
只有抗日战争令县城发生了一些变化：从东部省份逃避战祸进入四川的难民越来越多，街道上似乎变得有些拥挤。马路边、巷子里，随处可见难民们守着包袱或坐或卧。县城里房屋的租金应该一下暴涨起来了吧。
这里太闭塞太落后，真希望来一场暴风骤雨把这座县城旧日斑驳的尘垢冲洗干净！
仰望苍茫的天宇，黎天成又想：自己真能酝酿和掀起这场暴风骤雨吗？自己有这个力量和条件吗？可惜，组织给自己的任务是“藏于九地之下”待时而动。自己只有忍耐、忍耐、再忍耐！
走到一家食盐店铺前，黎天成忽然听到有人在里边问道：“你店里的盐巴是怎么卖的？”
一听此言，他不禁心念暗动，转身循声看去：里面一个身着灰衫的中年商人正背对着他，向一个店小二问话。那店小二懒懒地答道：“凭各人的购盐票来买，每个月最多只能买半斤盐巴，价钱是半块银圆。”
“半块银圆半斤盐？这么贵？”那商人似是大吃一惊。
“这还算贵？你眼下在忠县还买得到盐，到其他市县，拿一块银圆都未必买得到一两盐巴！”店小二一打开话匣子就收不住了，“趁着这段时间，忠县对每家的用盐配额还管得不紧，赶忙把这半斤盐巴买回家去存起来！说不定过两天，你手头的购盐票就要作废了，又会重新更换配额：每家三个月才能购买半斤盐巴，每斤盐巴要涨到两块银圆！你那时慌不慌？你那时还会嫌今天买的盐贵？”
“这位小哥提醒得很对。”那个商人塞了一把铜板给店小二，“另外，麻烦你再告诉一下，我若是还想多买一些超出盐票配额的盐巴，到哪里去买呢？”
店小二收起铜板，满脸堆起媚笑：“这位老板，你想多买盐巴就得去找‘天虎帮’。”
“‘天虎帮’？这个名字我倒是听说过。那‘天虎帮’的那些盐，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能从哪里来？还不是涂井盐厂里的官老爷们偷偷倒卖给他们的。听说他们倒卖得最多一次是两三千斤，用一辆卡车运走的。”店小二又提醒他道，“不过，‘天虎帮’里好像只有二帮主郑顺德在搞这个‘营生’，任大帮主和任三帮主都没沾这个手。”
那商人听罢，冷冷笑了一声，拿圆顶帽捂着自己的脸庞，转过身来便离去了。
在店门口处，他和黎天成擦肩而过。黎天成一侧眼，只看到他左颊下方有一道粗长的刀疤，就像一条紫红的蚯蚓。
听完这商人和店小二的交谈，黎天成这才意识到忠县盐业市场竟是如此混乱。他此番赴忠之前，已经知道国民政府盐务总局下了文件，将国统区的所有公私盐井的产盐分为“军用盐”“民用盐”两部分调剂配用。这样，一方面大幅度增加“军用盐”的征收比例，一方面又大幅度压缩“民用盐”的外销比例，同时严禁倒卖食盐以牟取暴利。涂井官办盐厂既在后方如此监守自盗、倒卖成风，又会有多少余盐送往前线以解抗日将士们的燃眉之急呢？对了，自己的舅父朱万玄，不正是忠县盐商协会会长吗？自己须得回去好好询问他一番，看能不能从他那里入手，借势监护我党八路军的供盐安全事务。
他正这么想着，忽然一抬头，只见天色已然暗了下来，不知不觉竟已到了傍晚时分。
走进那条曾经熟悉的东坡巷，幽幽明明的路灯照得地面上恰似积了一摊清水般朦胧迷离。突然，黎天成身畔有黑影一闪，“呼”的一股劲风从旁向他斜扫而至！
黎天成原先也是在黄埔军校进行过高强度体能训练的，一听风声不对，急忙纵身一跃，轻捷如豹，闪了开去。
他瞥眼一瞅，只见四五个蒙面黑衣人不知是从何处冒将出来，虎视眈眈地围住了他。他立刻双手箕张，背靠着一堵矮墙站定，厉声喝道：“你们想干什么？”
为首的蒙面黑衣人冷冷笑着逼了过来：“黎长官，我们是专门来打断你脊梁骨的—这是叫你懂得今后在忠县要夹起尾巴做人！”
黎天成心头一震，隐约猜到了他们的来路，却仍是毫无惧色：“原来你们想以众欺寡，算不得什么英雄好汉！”
“哼！老子一个人就能收拾你了！”那蒙面人的头儿大喝一声，身子一纵，宛若离弦之箭，冲到了黎天成身前一尺余处，一记铁拳直向他心窝砸将过来！
黎天成看得清楚，暗叫一声“厉害”，一咬钢牙，迅速端起了马步，双拳齐出，准备硬碰硬接了。
正在这时，那蒙面人的头儿挥过来的右拳在半空中蓦地一定，犹如撞在了一堵无形的墙壁之上，再也无法前伸一分一毫！
他骇然看去，只见一只莹白如玉的手掌横空而来，竟似钢钳一般紧紧扣住了自己的右腕！他咬了咬牙，叫了一声，拼命挣了几挣，却如蜻蜓撼石柱，枉费力气。
在震惊之中，他慌忙把目光从那只手掌上往旁移开，见到的却是一张淡青色面纱后一双蕴含着英武、镇静、刚毅的清亮瞳眸。原来竟是一个突如其来的蓝衫蒙面人替黎天成截下了自己！
“滚！”那蓝衫人清脆利落地劲叱一声，扣在他右腕的左手倏地一翻，同时右手一探，又抓住了他的腰带。
蒙面人的头儿只觉腰间一紧，整个魁梧的身躯都被那蓝衫人一把提起，紧接着像扔沙袋一样往后掼了出去！
这一连串的动作一气呵成，几乎让回过神来的黎天成一下又看傻了，眼睁睁地瞧着那蒙面人的头儿在半空中手足乱舞地飞出一两丈外之后，狠狠地砸在了紧跟前来的另外两个蒙面人身上。
一阵呻吟过后，那几个蒙面黑衣人爬将起来，虚张声势地号叫了几句，却再也不敢出手，像被打落下水的野狗一般灰溜溜地逃了。
“多谢这位侠客拔刀相助、见义勇为了！”黎天成转过身来，依着江湖规矩向那蓝衫蒙面人抱拳道谢。
那蓝衫蒙面人站在暗处，静如白杨，只深深然盯了他片刻，也不搭话，迈步便欲离去。
“侠客请留步。”黎天成急忙挽留，“可否到寒舍一坐？”
蓝衫蒙面人闻言，脚下微微一停，但还是没有回过头来。
少顷，他的身影倏然而起，飞跃上了墙头，几个跳跃后，已是翩然无踪！

六
对这一次突遭狙袭，黎天成丝毫没有感到意外。只不过，武德励进会的人下手竟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狠，确是令他甚为愤怒。他一闪念间，忽然又想起了雷杰、王拓二人的安危，心头一紧，急忙往县政府的职工住宿楼奔了去。
还在职工住宿楼的大院门外，他便远远地听到里边传来了震耳的叱骂声。他赶忙推开院门进去，看到雷杰、王拓二人站在院里，都是一副衣衫破裂、十分狼狈的模样。
“你们没伤着吧？”他开口就问。雷杰面红耳赤，嚷了起来：“天成，这里竟然有人偷袭咱们！可惜他们溜得太快，我没把他们逮到……”
黎天成素知王拓个性沉稳、行事缜密，便把询问的目光投向了他。
“伤是没伤着。”王拓伸手按住了雷杰，向黎天成细细讲道，“事情是这样的：今晚我和雷干事散步刚回来准备脱衣睡觉，就有好几块砖头从房间的玻璃窗处砸进来，玻璃碴飞了一地。紧接着，又是一串鞭炮甩进来，炸得‘啪啪’直响！如果不是我们反应快，翻了凉席挡着，只怕早已被炸得皮开肉绽了！”
雷杰怒声道：“这是什么鬼地方？治安这么差？他们县政府在这里是怎么当的差？”
黎天成一边思忖着，一边对住宿楼上下观察，见到其他住户家家关窗闭户漠然不理，不由得暗一咬牙，决然道：“这里是不能再待了。走，咱们先去我舅父家住下。”
其实朱万玄一直在等着黎天成前来，不料一开门却迎了他们三人匆匆而入。在客厅问明了情况之后，朱万玄脸色凝重，立刻喊来了管家朱孚来，吩咐道：“你连夜出去，在我的铺面和厂子里找十几个精壮的伙计来。从此之后，他们就是天成和雷先生、王先生的贴身护卫了。”
朱孚来连声答应着，又问了几句：“表少爷怎么会一到忠县就惹上仇家的？老爷，要不要报警？”
朱万玄没有搭腔，看了黎天成一眼。黎天成略一沉吟，问道：“那个警察局局长冉庆标和牟宝权的关系怎么样？”
“他是牟宝权在忠县最得力的臂膀嘛。”朱孚来答道。
王拓马上抢话道：“那就更不可报警了。”
雷杰冷哼一声：“为什么不报？我们就应该堂堂正正地‘报’他一下。”
黎天成双手一按，沉着道：“今晚我遭到偷袭，你俩遭到骚扰，很明显都是武德励进会的人干的。牟宝权有武德励进会的背景，你俩先前也都知道。所以，你俩试想一下，报警后，冉庆标会怎么做？”
“至少是应该派几个警察来保护我们。我们也正好可以发作他们一下。”雷杰愤愤然地说道。
“假如派来的那些警察正是他们的‘耳目’呢？假如他们就是故意制造出这个机会来就近监视我们呢？”
雷杰张了张口，一时无言以对。
听到这里，朱万玄朝朱孚来摆了摆手：“孚来，不要耽搁了，你快去找那些伙计来。朱子正、朱六云，这两个伙计我觉得不错。让他俩当护卫队的队长。”
黎天成也沉吟道：“雷杰，你明天上午就给这十几个伙计办理加入三青团的手续。他们便是我们在忠县发展的第一批团员。今后，他们随同我们进进出出，也好有个名分。”
“好。”雷杰认真地点了点头。
待到朱孚来离去之后，黎天成才向朱万玄叹道：“舅舅，直到今天我才真正算是看清楚传说中的‘笑面虎’长得是什么样了。”
朱万玄知道他说的是谁，冷笑了一下：“你们大张旗鼓地来忠县削他的权、夺他的势，他当然不会束手就擒啦！一个党部、一个团部，两尊‘门神’，压在他身边，你让他怎能再像从前那样一手遮天地贪赃枉法了呢？他当然是恨死你们了。”
雷杰往茶几上重重地擂了一拳：“武德励进会的人竟是如此卑鄙，那就休怪我们今后对他们毫不手软了！”
王拓却双臂抱胸，冷笑道：“牟宝权他们既是这等浅薄狂躁，王某倒觉得不足为惧了。”
“舅舅，你觉得牟宝权的行事风格一向便是这般粗鄙吗？”黎天成向朱万玄认真问道，“你在忠县多年，应该比我们更熟悉他的伎俩。”
“这个不好说。牟宝权曾经当过刘湘的参谋，素来工于心计，使狠耍横倒不是他的特色。”朱万玄徐徐说道，“不过，白天在‘会仙楼’上，你们冯处长、黄处长对他一味咄咄相逼，只怕已激起了他心底的无明业火也未可知！但，似他今夜这般偷袭、骚扰，确是落了下乘，倒与他平日的阴险毒辣大不相同。”
黎天成听得明白，微微颔首，对雷杰、王拓正容道：“两位同志今夜都领教到了：和武德励进会这样的政治黑帮展开斗争，将来必定是非常残酷和激烈的。这个心理准备，我们一定要有。今后，大家都应步步小心、随机应变、见招拆招，这样方能立于这个暗礁险滩之地。”
雷杰和王拓同时凛然答道：“是。”黎天成摆了摆手，“今夜大家都虚惊了一场，现在缓过气来也想必有些疲乏了。你俩先下去休息吧。”
等到雷杰、王拓被仆人领出客厅后，客厅中只剩下了黎天成和朱万玄二人。
厅里的电灯温温暖暖地照着朱万玄的面庞，让他显得格外亲切。黎天成凑过身去，款款问道：“舅舅，这些年你一个人在忠县操持庶务，很辛苦吧？你要多注意身体。”
朱万玄淡淡一笑：“只要你回来就好。现在外面到处都不安全，你留在舅舅的身边，舅舅才放心。”
“你这些年的生意真是做得很好。”黎天成用十分敬慕的语气说道，“你名下的‘仁顺和’豆腐乳远销海内外，连南京的大铺小店都有卖。我们的果夫老部长、厉生部长都很喜欢吃，听说蒋总裁也十分中意呢……”
朱万玄的右手微微一举：“我们做生意，和你们做官一样，都要讲究诚信和务实。偷奸耍滑、缩工减料，是做不好‘仁顺和’这个品牌的。”
“谢谢舅舅的教诲。”黎天成很谦恭地说道，“我们在忠县组建党部、团部，日后实在离不开舅舅你的支持。”
“唔，这是应该的。你和我这么客气干什么？”朱万玄露出一丝嗔怪来，“你放心—有舅舅在忠县，牟宝权他们再不敢乱动你一根毫毛的。”
“那是，那是。”黎天成点头而答，“只是，一切有劳舅舅你费心了。”
“今晚他们派来的打手那样偷袭你，你竟能安然全身而退，我真是感到有些意外。”朱万玄从方几上端过一杯清茶，深深呷了一口，“看来，冯承泰在党员训练处对你的培养也还是严格的……”
黎天成刚才在客厅说自己遭到蒙面打手偷袭经过的时候，故意隐去了蓝衫蒙面人出手相助的情节。他拿不定这个蓝衫人会不会是陈永锐暗中派来保护他的，所以不敢对外言明。而朱万玄听闻他居然一个人打退了四五个打手，自然便把这一切归功于冯承泰对黎天成的严格训练了。黎天成当然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得微微笑着回答：“冯处长对我是一直非常关照的。他也让我代为致谢你平日对他一家的种种‘礼敬’。”
“我对他倍加礼敬，还不是希望他对你更关照一些？不要笑你舅舅太现实，你一个人孤身闯荡在外，虽有你父母的余荫，但身边却没有一个得力的人物罩着你怎么行？”朱万玄轻轻搁下茶杯，深深看向他，“对了，你今天在‘会仙楼’上不是问起了任东虎、任东燕兄妹吗？依我看来，只要沟通得好，他俩倒有可能是今后能够帮你稳稳当当立足忠县的一大助力。尤其是那个和你青梅竹马的东燕妹子……”
黎天成正听到“任东燕”这个名字时，蓦然心头一漾，耳边似乎再听不到朱万玄的话声了，心跳却一阵胜似一阵地激烈起来：在他脑海深处，那个高挑而活泼的身影从尘封的记忆之源似白莲花一般缓缓浮现，那一双亮亮的大眼，那一束长长的马尾辫，那一掬甜甜的笑容，像朦胧的涟漪层层泛动……他的脸颊竟有些潮红。那是他童年时最美好的回忆啊！
“天成，天成！”朱万玄唤了几声，见他似是醒过神来，才缓声又道，“说起来，这前乡‘四大家族’之中，任氏一族现在是走得最偏的。当年，任家在杨森和刘湘的川东争夺战中被殃及池鱼毁了家业，于是渐渐败落下去。任东虎、任东燕两兄妹在十多岁时便投入了县里的袍哥帮会—‘飞虎帮’老帮主古行云的门下，到峨眉山去习武学艺。学成归来后，古行云便将‘飞虎帮’交给了他俩打理，自己退居养老。任东虎、任东燕兄弟接管‘飞虎帮’以后，倒是不怎么欺负穷人，做了一些好事，也挣得了一些好名声。后来，他们又和忠县另外一大帮派‘天狼帮’议和合并，共同组建了‘天虎帮’，势力是越来越大了，连牟宝权都不得不忌惮他们三分哪。”
黎天成忍不住问道：“东燕妹子她……她现在怎么样？”
“那妹子小时候性子就野，现在更出落得像男孩子一般明爽、泼辣！加上她拳脚功夫又好，‘天虎帮’里两三百号徒众都拱服她得很哪，还推选她坐了帮里的第三把交椅。我瞧着啊，那气劲倒似你母亲当年那样。”
黎天成静思片刻，郑重道：“在合适的时候，还烦请舅舅你出面代为沟通一下—我想会一会东虎、东燕两兄妹。”
“可以，可以。你们本来就是青梅竹马的好朋友，有什么事儿应该能够说到一块儿的。”朱万玄颔首而答。
黎天成心念一转，径自又问：“舅舅，牟宝权这个人在忠县平时为官到底如何？”
“还能如何？贪污受贿、弄权谋私、坑蒙诡诈、吃喝嫖赌，‘十八般武艺’样样俱全。”
“你平日和他关系如何？”黎天成正视着朱万玄问道。
“我和他平素是井水不犯河水。你也知道，我做的是出口外销生意，在商务上并不十分求助于他。而他因为你母亲是政府英烈和你在南京任职的关系，倒也很少为难于我。”
“甥儿的意思是：你若和他在生意往来上有什么瓜葛，请尽快全部‘切割’完毕。将来，我们和他们在忠县肯定是会有一番‘龙争虎斗’的，以免到时候连累了你。”
朱万玄摆手一笑：“这个你倒不用担心。不过，近来牟宝权倒确是和我有一些密切的交集。”
“怎么说？”黎天成目光一敛。
“天成啊，你今天也听那涂井官办盐厂厂长田广培说了，我在忠县挂了一个虚职—盐商协会会长。但实际上，在涂井乡那里，我和钟世哲不同，我是没有私井的。钟世哲在那里倒是有几口私井可以自己产盐。我拥有的，只是涂井官办盐厂百分之三十六的股份。”
听到这一段话，黎天成的心潮一下暗暗激荡起来，但他面庞上却不露一丝异色：“想不到你竟有涂井盐厂百分之三十六的股份！甥儿真是佩服你的‘陶朱之道’。”
“呵呵呵……这倒真和我的‘陶朱之道’没什么关系。”朱万玄唇角的笑意有些苦涩，“这百分之三十六的股份是怎么来的呢？说来也有些让人哭笑不得。当初海盐、淮盐、鲁盐几乎完全垄断了全国的盐业市场，而只有川盐却遭到了国民政府的强行打压，在巴蜀之地都流通不起来。为什么打压川盐？你应该也晓得这幕后的原因吧？你们的委员长蒋中正为了压制川阀头子刘湘，所以才通过打压川盐来削弱刘湘的经济支柱。刘湘治下的省政府为了筹措财政资金，便将当时不景气的涂井官办盐厂百分之三十六的股份卖给了为舅。在当时，省政府是强迫为舅用高出市场价两倍多的钱款买下了这些股份的。现在，海盐、淮盐、鲁盐被日本鬼子抢去了，国民政府也被逼进了四川，只得重新又依靠川盐来自救自保。于是，马上有一些人就盯上了为舅手中的这百分之三十六的涂井盐厂股份。”
“莫非就是牟宝权他们？”黎天成听到这里，试探着问了一句。
“牟宝权只是‘配角’，‘主角’却有两个，来头都不小。”朱万玄又给自己添了一杯茶水，慢慢地呷着，“第一个‘主角’嘛，当然是四川省盐务管理局。他们想把我这百分之三十六股份重新收为国有，但给价却不到当年的四分之一。你看，你看，这政府部门也是‘出尔反尔’，毫无诚信，完全把我们商人当作‘傻儿’嘛，简直是想怎么捏就怎么捏，气得我和他们大骂了一场。”
黎天成深长一叹：“舅舅，我这时倒要为国民政府说几句公道话了。如今东部国土大都沦陷，国民政府西迁重庆，一方面盐源确是匮乏至极，一方面经费也是紧张至极。你要他们拿出多少钱来购买你的盐厂股份，他们也实在是捉襟见肘。舅舅，我素来敬仰你是‘千金散尽为救国，不以私产绊良知’的义商，你不应该在价钱方面和他们计较的。”
“我……我哪里计较他们的价钱了？我计较的是他们那种‘翻云覆雨、玩弄商人、炎凉不定’的态度！其实，只要真正有助于国计民生、有助于抗日图存，我就是把这些盐厂股份全部捐给国民政府也没什么可遗憾的！”朱万玄把茶杯沉沉一放，肃然道，“然而，我在忠县多年，也瞧见了田广培这些‘盐老鼠’的厉害，他们和牟宝权、郑顺德狼狈为奸、上下其手，偷出官盐在‘黑市’上大肆倒卖牟利，都不是好角色！天成你来这里当党部秘书也好，正好可以治一治这些贪官！其实，我本来很想把盐厂股份捐给国家的—但它万一又落到了田广培这样的‘硕鼠’手里，我怎么甘心？”
黎天成双眉一挺：“舅舅请放心，我是党国的新锐干部，也是革命英烈的后代，决不会允许任何人从你手里窃取这些盐厂股份，去大发国难财的。”
其实，他在说出这些话的同时，自己的心潮也波动得十分厉害。不出自己先前所料，舅舅果然是自己将来打通涂井盐厂的一把“金钥匙”！有了这百分之三十六的盐厂股份做后盾，自己介入护盐事务就更加顺理成章了。但自己毕竟是在利用舅舅啊!虽然有些愧疚，可为了完成党的任务实在顾不得这些了。
朱万玄在对面深深地注视着他：“天成，倘若涂井盐厂的官员个个都像你这么清正廉洁就太好了！”他顿了一下，又徐徐讲道，“你知道另一个对我的盐厂股份志在必得的人是谁吗？是送你‘羊马相戏’银像的那个赵信全。他在外边留过学喝过洋墨水，今年年初才从上海回到忠县来，也不知道从哪里发了大财，天天拉着牟宝权上门来游说我把盐厂股份卖给他。想那牟宝权身为一县之长，竟心甘情愿为赵信全当‘掮客’，可见他也从赵信全那里得到了莫大的好处！我对他俩现在是不胜其烦。”
黎天成听罢，正容说道：“舅舅，盐产自古都是民生命脉、国家根基，你千万不能卖给赵信全这些唯利是图的商人！谁知道他们控制了这些盐产，会拿来干什么？值此抗战期间，盐产只能是取之于公、惠之于民，而不能成为一己牟利之工具！”
朱万玄听得缓缓颔首：“天成，你这些话讲得很好。我会认真考虑你这些意见的。关于这些盐厂股份，我会对它们有一个最适当的处置的。”

七
“胡闹！这简直是胡闹！”牟宝权厉声咆哮着，右手一甩，把茶杯丢在地上摔得粉碎。他那张弥勒佛似的圆胖脸颊顿时失了常态，一下扭曲得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在他霹雳般的怒吼之下，冉庆标垂着双手乖乖地站着，面色灰扑扑的，很是难看。他万万没料到自己找了五个打手去暗中“警告”黎天成，居然似落水狗一般逃了回来。而且，骚扰雷杰、王拓的人回来禀报：他俩也是毫发未伤，现在已经和黎天成一道进了朱家大院被保护起来。
“我的冉大局长，你派人动手之前为什么不和我商量一下？”牟宝权急步踱到冉庆标身前停下，两眼里几乎要冒出火来，“论暗中的身份，我是武德励进会川东小组的副组长，而你只是一个组员；论公开的职务，我是忠县政府的县长，而你是我手下的县警察局局长。谁给你那么大的胆子，绕过我对国民党忠县党部搞了那么大的动作！”
“我……我……我看到那个姓冯的竟敢当众摘了刘湘主席颁给你的‘人格救国’胸章，实……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恶气啊！他们太欺负咱们武德励进会的人了。”
“我知道你很生气。我自己难道不生气吗？可是再生气，也要过一过脑子才行！不能像皮球那样一触即跳、一跳即爆啊！”牟宝权见冉庆标也是“好心办错了事”，只得放缓了语气，慢慢讲了开来，“如今是‘形势比人强，不由你不低头’啊！刘湘主席已经被蒋介石逼死了，潘会长又是孤掌难鸣，还有王缵绪这个‘川奸’和蒋介石内外勾结，武德励进会可以说是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重大危机！咱们若是再不韬光养晦、伺机而动，就真的是大事不妙了！”
冉庆标原本是刘湘属下的警卫营营长出身，脾性一向粗豪骄横惯了，哪里听得进牟宝权这些“丧气话”？他撇了撇嘴，说道：“牟老大，你不要这么危言耸听嘛！不过就是来了几个毛头小伙子，也没长什么三头六臂，看把你吓得。”
“这姓黎的毛头小子上边有国民党中央组织部撑腰，下边有忠县四大家族的背景罩着，他本人又是能屈能伸、能刚能柔的厉害角色—你不小心应付着，就是自讨苦吃！”
“瞧，你把他说得这么厉害。”
“你不知道，据我所知，国民党县级党部的负责人一般称为‘书记长’，在薪资级别上是和我这个县长并肩平行的。但他黎天成一来，便端的是‘县党部秘书’的牌子，这可是有目共睹的‘低姿态’啊！分明是在向我示弱、示好。冯、黄二人对我无礼固然可恨，但你真不该把怒气发泄到黎天成身上。唉，我本来还想多观察一下他再出手的。你倒好，背着我一下就把矛盾激化了！”
冉庆标冷冷地哼了一声：“黎天成装出这副低姿态，其实就是在麻痹我们！我可没耐心陪他玩‘阴谋诡计’！”
“你懂什么，明刀明枪再厉害，哪有‘阴谋诡计’管用？”牟宝权连连摆手，“你也莫嘴硬，今天晚上你这一招‘下马威’是完全失效的！”
“失效就失效吧，但我们也不必怕他，我们手下有两百多名警察、两百多名保安队员，他们三个白面书生成得了什么气候？”
牟宝权简直不想和他多说什么了，拉过茶壶，往一只空杯里斟满了茶水，“赵信全近日是不是又来找过你？”
“嗯，还不是为了朱万玄那涂井盐厂百分之三十六的股份。”
牟宝权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唉……他自己现在心里应该也有数了。这个黎天成一来，朱万玄的腰杆就会更硬，反正我是再也不好出面去硬压朱家了，你让他另找门路多想办法。”
冉庆标狠狠地说道：“我本来准备好了一些手段，去查抄朱万玄开的那些百货铺、酒店和豆腐乳厂，栽他一个‘假冒伪劣、扰乱市场’之罪，罚得他鸡飞狗跳、求爹告饶，然后逼他交出涂井盐厂的股份……”
“你这些招数现在还敢对他用上？”牟宝权把茶杯重重放下，“你简直是把他当作路边摆摊的乡巴佬来对待了……”
冉庆标只得闭住了嘴。
“对了，说起涂井盐厂，我倒想起了田广培写来的一份报告。”牟宝权似有所忆，向冉庆标扯开话题，“他在报告里声称近日来涂井盐厂附近总有一些神神秘秘的人物在打望，而且有的人还背着什么‘远视仪’和‘夜视器’，这让他很是不安。庆标，你有空了派人去查一查。”
“如今盐源紧张，到涂井那里打望的人当然会变多啦！不过只是一些‘盐贩子’罢了。”
牟宝权点了点头：“我想也应该是这样。这个田广培，实在有些过于疑神疑鬼了。”
冉庆标静默了好一会儿，终于鼓起勇气朝牟宝权直问道：“牟老大，我也不想打扰你的休息。但你在我今晚临走之前，一定要给我交一个底：姓黎的这几个小子，我们今后究竟该拿他们怎么办？”
牟宝权仰躺在沙发上，没有正面回答他，而是娓娓然地讲道：“这一次我去成都参加武德励进会的新会长推选大会，新会长潘文华在闭门密会上提出了‘团结川康，支持抗战，联合中共，防蒋图存’十六字方针。我想：这个方针落实到忠县来，‘联合中共’太遥远，而‘团结川康’又太迂阔，只有‘防蒋图存’才是最迫切、最现实的。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他国民党要来给咱们一个‘以党夺政’，咱们就还他一个‘党政分开’！让他那县党部的一班人在县政府事务中插不上手就是了。把他们高高悬起、天天空转！我看他们还能耍什么花样？”
 
三天过后，国民党忠县党部、三青团部办公楼在忠县县城“白公路”街口处对外正式开门办公。黎天成若无其事地举办了一场挂牌剪彩仪式，准备了舞狮、口技、杂耍等节目，演得是热闹非凡。毕竟，有忠县头号富翁朱万玄在幕后发挥影响，至少商界的大佬小头们还是要多多少少给些面子的。
不出意料的是，牟宝权早早地带了县政府各科科长前来捧场。他一下车，便拉着黎天成的手不放：“哎呀！黎老弟，我本想从县政府办公楼那边给你划出几间办公用房的……可是，你大概也听说了，近来，日寇飞机来得很密集，为了预防他们的狂轰滥炸，我们县政府的办公地点都准备全体搬迁到西山的白公祠。所以，像你这样隐居于闹市之中办公行政，倒是最安全的。黎老弟，你不会多心吧？”
牟宝权一边喋喋不休地说着，一边用锐利的目光在黎天成脸庞上搜索着异样的表情变化。很可惜，他几乎用尽眼力，也没能看出一丝一毫的蹊跷。黎天成宛若戴上了一副无形的面具，令他很难觑破。
“这是自然。”黎天成唇角的笑意绽露得非常自然，“牟县长的亲切关怀，我们定当铭记在心。”
“对了，我还听说你们在宿舍楼里险些遭了歹徒的暗算？他们没伤着你们吧？”牟宝权直盯着黎天成继续说道，“黎老弟，你有所不知，现在忠县城里拥进来的难民实在是太多了，难免鱼龙混杂—那天晚上发生了多起偷抢事件，冉庆标他一时也没管过来，让你们受惊了。后来，他还专门就这事儿向我做了深刻检讨。今天，他也实在是没脸来见你们党部的人。”
“冉局长何必如此自责，他一时照顾不过来，是可以理解的嘛！”黎天成笑盈盈地说道，“我们也毕竟只是虚惊一场，没受什么损失。自然，我们早已知道冉局长公务繁忙，所以也就没麻烦他了。”
“可是维护党部的安全，是忠县当前的头等大事啊！我已经责成冉庆标从今以后派一个警察支队驻守在党部、团部办公楼附近，专门保卫你们的安全。黎老弟，你放心了吧？”
“既然牟县长这样特别关照，我黎天成纵有一百个心，也都放在肚子里了。”黎天成微笑着说，“我会向上级部门反映你支持我们‘下基层、建组织’的莫大之功。”
牟宝权搓了搓手掌，声音忽然低了下来：“黎老弟，另外还有一件事情，我不得不向你坦然告知：原本我是非常信仰三民主义，也非常希望加入贵党，但……但我现在是‘一县之长’，是公选民推的，要恪守‘政治中立’的原则，所以请恕我不能立刻加入贵党。黎老弟，你能理解吧？”
黎天成当然明白，牟宝权既然不加入国民党，他便巧妙地避开了国民党党纪的制约，也就等同脱离了县党部对他的控制。但黎天成的面色依然一平如水无波无澜，“没有关系。等到牟县长你自己什么时候认为时机成熟了，再申请加入我党也不迟嘛！无论牟县长对我党抱有何种想法，我党的大门始终是向你敞开的。”
听罢，牟宝权打量着黎天成温温顺顺的表情，不由得感到心里隐隐发虚：这小子是真示弱还是装示弱？如果是后者，那他的心计就有些可怕了。此人举止从容，应对冷静，手法稳重，倒真是一个玩政治的强手！自己今后实在不能小觑他！于是，他敛起了先前的狐疑试探之色，向黎天成感叹道：“有黎老弟这样明智而成熟的党务干部到我们忠县来，何尝不是我们忠县政坛之大幸啊？我对你的气度和能力，其实是非常欣赏的。”
黎天成也迎视着他的灼灼目光，真真诚诚地答道：“牟县长，我也有一句忠告奉上：当今日寇入侵，可谓大敌当前，国共两党尚能弃旧迎新、精诚合作，又何况你我二人？空耗心力于钩心斗角，天成素不取也。”
牟宝权盯视了他片刻，却并不接下他这个话头，而是从衣袋里取出一个红包来，说道，“这是五百块银圆的贺金，你的那位旧交赵信全先生托我带过来的。”
黎天成伸手接过那个红包，眼角露出一丝深深的笑意，这个赵信全，真是一心甘当“只做好人不露面”的楷模啊!他现在是于私于公，都向自己表达出了莫大的善意。从某种意义上讲，这是逼着自己应该去回拜他的种种美意了。他顺手将那红包放在了桌案上，向牟宝权微笑着谢过了。
牟宝权摆手言道：“我帮他转交，只是‘借花献佛’而已。这个赵信全，也是忠县少见的青年才俊。黎老弟和他，倒有些‘璧玦同辉’的意味。”
然后，他不再多讲，双手一拱，以公务在身不好久留的理由告辞而去。
挂牌剪彩庆典仪式结束后，黎天成立刻马不停蹄地召开了忠县的第一次党部会议。
雷杰也知道了牟宝权不愿加入国民党的消息，在会议上第一个发言：“假如牟宝权不带头加入本党，那么他手下的县政府各科科长就不敢加入本党。这样一来，我们在忠县‘建组织’的第一步就迈不出去。”
黎天成显得十分沉着：“如今的四川，是党国的四川；如今的忠县，是党国的忠县。只要稍有政治眼光的人，都会投到我国民党旗下的。跟着武德励进会，那是兔子的尾巴—长不了。我不相信牟宝权真能把全县干部的人心都笼络住！”
“那，依黎秘书你的意见，我们还是要继续从县政府各科室干部中发展党员？”雷杰忖度着问道，“只怕我们到时候是费力不讨好啊！”
“再费力不讨好，我们也应该举起党旗堂堂正正地去做。‘下基层、建组织’，是我们来到忠县的头号任务。不能懈怠回避，只能迎难而上。在县政府各科室中，对每一名干部职工，雷杰你都要找来谈话，要察言观色、洞其内情—对进步派、中间派、顽固派这三类分子要摸底分清：大力发展进步派，大力拉拢中间派，大力防备顽固派。只要我们的势力渐渐压倒武德励进会，那些中间派分子便会迅速朝我们靠拢的。”
雷杰低下了头，闷闷地说道：“从理论上，我们可以这样去做，但实际的效果会有多大，我在这里不能保证。”
王拓在一边也锁紧了眉头：“这些科长只怕都是被牟宝权喂饱了的走狗。咱们用些‘小酒小米’，始终是换不来他们对牟宝权的反戈一击……这一点，黎秘书你心头要有数啊！”
黎天成伸出双掌在虚空中紧紧一握：“谁让你们只抓这‘明’的一手了？我这里还有‘暗’的一手哪。”
说着，他从自己衣袋里拿出一张名单递给了雷杰，肃然讲道：“这些都是当年牟宝权挟武德励进会之势力入侵忠县时排挤下来的本土派干部名单。他们大多数都站在牟宝权等人的对立面。你和王拓下来后暗中‘一对一’地去联系他们，把他们尽量发展成为特别党员，并允许他们平时无须对外公开自己的党员身份，但务必要从不同方面、不同角度、不同途径来响应和支持县党部的各项工作。”
这张名单，自然是由朱万玄提供的。这也是朱万玄对十余年间忠县政坛宦海变迁过程潜心观察的结果。它的可靠性几乎是不可置疑的。
雷杰如获至宝地捧着这名单，脸上笑开了一朵花：“黎秘书你这一招‘两手准备、明暗交攻’，实在是高明至极啊！”
黎天成又着重点了一下：“这里面有个叫易人杰的人，你要特别注意一下。他眼下的职务是忠县救济院的副院长。当年，他本是县政府教育科科长，堪称忠县教坛的一员宿老，名望不低，根基不弱，只因反对牟宝权的独断专权、猖狂霸道，才被贬到县政府民政科下属的县救济院当了闲职。他和牟宝权的关系最差，也最有能力和牟宝权一竞雌雄。雷杰，在合适的时候，我和你一齐出面，争取笼络住他，为县党部所用。”
“好好好，我下去后一定对此事好好安排。”雷杰喜不自胜，不停地点着头。
黎天成也心情轻松地舒展了一下腰身，挥了挥手，说道：“最‘难啃’的党部建设工作，我们已经有了对策。那么，相对容易的团部建设工作，雷杰，还需要我来多说吗？”
雷杰急忙拿起笔记本，翻开来细细言道：“据雷某调查，忠县县城共有县立高级中学校两所、县立初级中学两所、县立女子中学一所，合计教职员工三百余人、学生近两千人。另外，县警察局、县保安队内有青年干警二百三十八人。这说明在忠县组建发展三青团是很有基础的。雷某准备从县立高中学校抽调五六名青年教师过来，先试用一下，为组建党部及团部的组织科做铺垫。有了干事机构之后，三青团团部就可以迅速发展壮大。”
黎天成缓缓颔首：“就照你的意见先去办着。王拓，你准备在忠县怎样开展宣传工作呢？”
王拓显然是成竹在胸，朗朗答道：“我们会从县立高中学校、县立初中学校、县立女子学校的教职员工和优秀学生代表中选拔文艺骨干，组建宣传科。然后，一手抓抗日救国宣传活动，一手抓抵制共党的宣传……”
“抵制共党宣传？这个口号似乎近期都没怎么提了吧？”黎天成双眉微微一皱，“现在不是国共联合抗日时期吗？蒋总裁都延请周恩来到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政治部工作，我们怎好大张旗鼓地宣传抵制共产党？会不会引来八路军重庆通讯处的抗议？”
“黎秘书，中央宣传部已经发来机密文件严肃指出：我党绝不能让中共借机坐大成势，所以抵制共产党的宣传一丝一毫也不能放松。”
“我不是反对抵制共产党的宣传和举措。但任何事情，都应分个轻重缓急。在当前的时局下，抗日救国肯定是第一位的，不然国共双方怎会联起手来并肩战斗？而且，你刚才也说了，中央宣传部发来的是机密文件，这就证明他们也不敢公开指令我们宣传抵制共产党，只是让我们伺机而动。结合忠县的实际情况，这里暂时没有发现共产党活动的踪迹，咱们又何必庸人自扰呢？还是先宣传抗日救国这个大主题吧!等到中央宣传部的有关公开文件下来，我们再宣传抵制共产党也不迟。”
王拓被黎天成这番言辞堵得无话可说，只得答道：“不错，在当前时局下，宣传抗日救国活动是最保险的，也是最不会遭人非议的。”
黎天成暗暗一想：自己绝不能留下任何话柄在王拓的手里，也绝不能让王拓对自己几乎是下意识地排斥抵制共产党的言行有任何疑虑。
于是，他又巧妙地补充了几句：“王拓同志，其实如果县党部的办公经费充裕，我是很支持你一手抓抗日宣传、一手抓抵制共党宣传的。可县党部的经费总额你也看到了，实在是铺不开两条‘路子’啊！只能是收敛节约、集中到一处，把好钢用在刀刃上。你把抗日救国宣传活动搞得红红火火的，将来必是你的一笔大大的政绩！”
王拓欣欣然一笑：“没有天成兄你的举荐和支持，王某现在也不过是在机关里端茶看报混日子。谢谢天成兄为我在基层辟开了一片‘用文之地’，让我至少比在重庆过得更充实！”
黎天成的目光往自己办公桌上的那部电话机一扫，心念忽动，凝肃了面色：“王拓，我记得你在大学里似乎是电信专业出身的？你去和忠县电话管理所衔接一下，运用你所学的专业知识为我们县党部配备一条保密专线。这条电话专线绝对不能被外面的人窃听和干扰。”
王拓沉吟了一下，答道：“这个事情我一个人办不了，可能还需要中统局的设备和技术支持。”
“中统局那边，我去出面协调，你不用担心。”
“那就行。我会竭尽全力给我们县党部开通一条保密专线，不必经过任何中转和迂回，直接可以通到中央党部去。在忠县，谁也窃听不了我们的电话。”
黎天成站起身来，向他俩伸出了手：“我们三个人受中央组织部之重托，到这里为党效力，确实应该同舟共济、各尽其能。只要大家同心协力，前面有再大的困难也不怕。”
他这一起身，分明是结束会议的动作了。王拓、雷杰各自收好了笔记本随即站起，和黎天成握手道别。
这时候，朱六云推门进来禀道：“表少爷，门外有一位《忠县报》的女记者请求采访你。”
黎天成微一蹙眉：“六云，你现在是三青团团员了，从今以后你当众应该称呼我为‘黎秘书’或‘黎同志’，用不着再喊‘表少爷’了。”
“是，表少爷。”朱六云忽然又记得自己错了，脸上微微一红，急忙改口应道，“是，黎……黎秘书。”
黎天成一边把王拓、雷杰送到门口，一边对朱六云说：“你去请那位记者进来。”

八
不多时，“吱呀”一声，房门开处，似乎照进来一片柔和明亮的光华，一位绿衫少女健步而入。约十八九岁的年龄，身材高挑，脸蛋偏圆，螓首蛾眉，鼻梁高挺，一双水灵灵的杏核眼，两瓣明润润的玫红唇，顾盼转眸之际一派清爽伶俐之气扑面而来。
看到她手中的蓝皮速记本，黎天成才从微微失神中反应过来，“你……你是……”
“你好，我是忠县政府机关报《忠县报》的记者钟清莞。”那绿衫少女落落大方地打量着他，“今天是特地前来采访黎秘书的。”
黎天成定住了心神，很温雅地一笑，为她轻轻拉开了办公桌前的那把藤椅，“‘春风动璎珞，为有佳客来。’钟记者，请坐，我很乐意接受你的采访。”
钟清莞年龄虽是不大，但显然也是游走各界的熟手，一开口便很自然地感叹道：“我原本以为黎秘书是位正襟危坐、不苟言笑的领导者，没料到初见之下黎秘书竟是这般的俊朗灵逸！”
“钟记者，你这便是谬赞了。铁木磐石之材，有何灵逸可言？倒是你们这些‘无冕之王’，铁肩担道义、妙笔激风雷，那才是真正的自由灵逸，让我十分敬慕。”黎天成当年在南京也是出入过大世面的，口舌之流利机敏，非常人能比，“其实，我是非常喜欢和你们记者打交道的，我一向认为，媒体记者既是我们的良友，更是我们的严师，能够督促我们的党务工作更加廉洁、更加高效。”
听到黎天成这个说法时，钟清莞神色一动，不禁深深注视了他一眼。这位县党部的黎秘书，似乎和她先前所见过的政府官僚们大不相同。她翻开了速记本，迅速转入了正题：“谢谢黎秘书对我们媒体记者的重视。请问一下：你初临鄙县，印象如何？”
“十六个字：历史名城、人文胜地、山水交映、秀美如画，可谓有志者大有为之福地。”黎天成很含蓄地微笑道。
“哦？‘有志者大有为之福地’？”钟清莞追问过来，“这个说法，可否有请黎秘书阐明一下？”
“我们忠县，以前在党团组织建设上基本是一片空白。但我相信：唯其为一张白纸，正好可以绘出世上最美丽的图画！”
钟清莞听罢，柳眉一挑，马上抛出了尖锐的问题：“黎秘书，你是国民党的青年要员，请问：贵党到忠县来建设党团组织，是否有‘以党代政’‘机构冗复’之嫌？”
她既然问得如此尖锐，黎天成也就只有答得十分直白了：“钟记者，你应该知道：四川省多年来沉沦于军阀混战之中，饱受兵戈之苦，一直未能在各市县建立健全党团组织，与封建割据之化外偏域丝毫无异。我们到此建设党团组织，是来指导广大川民贯彻落实孙总理的三民主义思想和党国抗日图强之方针的。而在实际的庶务上，也可监督当地吏治、促进政风净化。尤其是后一点，应该是广大川民喜闻乐见的。”
钟清莞放下钢笔，唇角不自觉地掠过一丝冷笑：“上周三，潘文华将军在重庆市召开了中外记者招待会，公开揭露了国民党重庆市交通局党部共谋贪污三万银圆的‘窝案’，引起社会各界一片哗然，不知黎秘书对此有何感想？”
黎天成腰板一直，面色一正，沉肃而道：“我为党国内部存在着这样的败类而感到耻辱。钟记者，我在这里通过你的报道面向忠县公开承诺：我黎天成和县党部的同志，一定严守‘清、慎、勤’为政三原则，若有违背，愿受党国和民众的任何制裁！”
说罢，他把办公桌的抽屉“哗”地一下拉开，拿出一堆大大小小的红包，“咣咣当当”地散在桌面上，正视着钟清莞，慨然讲道：“这些钱都是今天各界人士送给县党校挂牌办公的贺金。当着你的面，请你做个证：我宣布将它们全都捐给县救济院，用来购买床具安置难民。”
钟清莞看着那一堆红包，粗粗目测了一下，应该至少装了好几千银圆—黎天成竟能毫不吝啬地捐出，足见他的清正和大度。一时间，她心底对黎天成的好感不禁油然而生。父亲钟世哲曾经向他谈起黎天成的夺人风采，她当时还有些不信。直到今日亲眼见识了黎天成开明的作风、优雅的气度、磊落的襟怀后，她才彻底信服了父亲对黎天成的评价—俊爽之材、精敏之器。于是，她一边飞快地在本子上记录着黎天成的言行，一边扬声赞道：“黎秘书你视金钱如鸿羽，视民生如泰山，不愧是党国的精英奇才啊！”
黎天成面色微红，有些腼腆起来：“你现在可别称赞得太早—我等着你在我离任的最后一天还这样称赞我哪！而且，我随时欢迎你们来监督我兑现自己的承诺。”
“那当然，只要你在忠县一天，我就用手中的笔监督你一天。”钟清莞清清脆脆地笑了，“我在忠县报社里的名号叫‘钟辣子’，笔下的报道从来都是火辣辣的。”
“火辣辣的批评最好了，能让我们‘出出汗、发发热、醒醒神’。”黎天成一语双关地说道，“其实，我们最厌恶的是阴沉沉的暗算。那是令人最为不齿的。我们欢迎火辣辣的批评，反对阴沉沉的暗算。”
此时，钟清莞再年轻，也听懂了黎天成这番话的弦外之音。从今天社长康吉森交代她来采访县党部挂牌仪式时那句“弄一块‘豆腐干’回来”的话里，她便察觉出了县政府对县党部微妙而疏离的态度。但她本人事先就对黎天成有兴趣，于是大胆地找到他搞了一场专访。黎天成的胸怀、作风，果然令她颇觉不虚此行。她迎着黎天成蕴有深意的双眼，悠然而道：“刘禹锡有两句诗写得好：‘晴空一鹤排云上’‘桃花净尽菜花开’。我以为，再阴沉的暗算，你若心地光明，也伤不了你一根毫毛的。”
一听她这似浅非浅，别有寓意的两句话，黎天成不由得暗暗动容：这个女记者心窍玲珑、才气内敛，倒是一个难得的人物！只要查实了她不是武德励进会的暗探，自己一定要把她拉拢过来……
他正思忖之间，钟清莞又向他含笑问来：“黎秘书，你不仅担任了县党部的职务，还兼领了三青团忠县团部的书记长。值此三青团忠县团部即将组建之际，我们报社希望你给全县青年题写一篇寄语。你准备写什么样的内容呢？”
黎天成略一沉吟，娓娓道来：“我给全县广大青年的寄语就是一段诗歌，摘自徐志摩先生的《青年杂咏》。”
 
青年！
你为什么迟回于梦境？
你为什么迷恋于梦境？
你幸而为今世的青年，
你的心是自由梦魂心，
你抛弃你尘秽的头巾，
解脱你肮脏的外内衿，
露出赤条条的洁白身，
跃入缥缈的梦潮清冷，
浪势奔腾，侧眼波罅里，
看朝彩晚霞，满天的星，
梦里的光景，
模糊，绵延，却又分明；
梦魂，不愿醒，
为这大自在的无终始，
任凭长鲸吞噬，亦甘心。
 
听着黎天成节奏舒缓而轻灵的吟诵，钟清莞那深深的瞳眸一下变得似星星般明亮。
 
县党部挂牌庆典仪式举办后的第四天早上，黎天成和往常一样从朱家大院出发到白公路那边上班。临到出门时，朱万玄忽然喊住了他：“你今天上午在家里待一下。我准备和赵信全进行最后一次谈话，我希望你留下来听一听。”
听到这短短的几句话，黎天成心底顿时泛起了波澜：看来，朱万玄终究是听取了自己的建议，要对他的盐厂股份一事做最后的决定了。他至少是不会把这些盐厂股份转卖给赵信全了。那么，他究竟会怎样处置这些盐厂股份呢？黎天成一时也拿不准底细，想要开口追问，又怕适得其反。大概此时此刻，他也只能选择静观其变：“好的。正巧我今天上午在部里也没什么要紧的事儿。”
朱万玄的表情显得很宁和，伸手指了指客厅那座绘着百花齐放图案的斑竹屏风：“等一会儿他来了，你且去那屏风的背面旁听着。小心一点儿，不要暴露了自己的形迹。”
黎天成会意地点了点头。
朱万玄注视着他，双目澄澈如秋水：“我已经彻底想清楚了—你说得对，值此抗战期间，盐产只能是取之于公、惠之于民，而不能成为一己牟利之工具。”
黎天成的心在胸腔里激烈地跳了几跳，终于稳稳地落了下来：“舅舅你真是深明大义、顾全大局，令甥儿钦敬至极。”
正在这时，朱孚来上前禀道：“老爷，门外赵公子求见。”
朱万玄立刻向黎天成使了一个眼色。黎天成连忙退到“百花齐放”斑竹屏风后面的那只圆凳上坐下，轻手轻脚地不敢发出一丝异响。
片刻过去，客厅的地板上传来了“咯噔，咯噔”的清脆声响。黎天成知道是赵信全来了。他透过斑竹屏风上细细的缝隙看过去，只见一个魁梧的身影映入眼帘。赵信全穿着欧式的燕尾西服，右手拄着镶满珠宝的西洋手杖，左手提着一个油亮的皮革小箱，戴着宽边金丝眼镜，背部稍微有些低驼，脸上永远挂着一副彬彬得体的笑容，只有那一双深黑的眼睛在不时地闪射着幽亮的光芒，冷不丁刺得人不敢正视。
这，就是被牟宝权称为与自己“璧玦同辉”的赵信全。黎天成暗暗扫视着他的浑身上下，感觉他至少应该算是一个城府很深的人。
他观察之间，朱万玄已站起了身，将赵信全热情迎到客座上坐下。赵信全把那柄西洋手杖放在身边，双手托着那个皮革小箱，轻轻放到了桌几之上。
“朱世伯，你听到今天早晨中央电台的财经新闻播报没有？”赵信全双手按着那个小箱，挺直了腰板看着朱万玄，“国币贬值的速度是一日千里，银圆回库的速度也是一日千里，这简直比日本人的机械部队来得还快—国民政府为了筹集军费，开始不择一切手段地明抢暗夺了！他们只顾自己的权位，哪管人民的死活？”
“不错。连人命都不值钱了，国币、银圆更扛不住！”朱万玄淡然而道。
“但还是有两样东西是永远顶用的，甚至比人命还值钱。一个是美元，另一个就是……”赵信全“啪”的一声将皮箱打开，一根根灿亮的金条赫然而现，“这一箱‘小意思’，足可弥补你在东部各省分店的损失了吧！用你在涂井盐厂中的那些股份来换，你绝对不会吃亏。”
黎天成在屏风后面看得分明，暗叹一声：这赵信全果然是财大气粗、出手不凡！不知道舅舅能否挡得住他的巨大诱惑？
那边，朱万玄的整个面庞都被桌几上那一箱金条映得黄澄澄的：“赵世侄近来真是阔绰大方啊！老夫很好奇：你在上海做的是什么生意？在这个年代、这个时节竟然还能日进斗金？”
赵信全莞尔一笑：“只要朱世伯你在忠县支持我，我包你从今而后日进万金都不在话下。”
朱万玄悠悠一叹：“老夫从小所受的教育是：‘众人皆瘦我独肥、众人皆穷我独富，实为我平生之大耻。’”
赵信全听罢，不以为然地笑了：“西洋学说却认为：商人以利为本、以利为命，不逐利、不求利则无以言商。朱世伯，你若想做得更大更强，便不应该被这些旧教条束缚。”
朱万玄不禁冷笑一声：“难怪西洋那边会冒出一个‘嗜利狂魔’！原来病根就在西洋的这些歪理邪说上啊！”
赵信全一听，不好与他硬拗下去，便换了语气，显得极为恳切地说道：“朱世伯，你是知道的：我赵家在三十年前失去了盐业根基，所以一直对此念念不忘。祖父、家父临终前都嘱咐过我：一定要重振赵氏盐业！此事还望朱世伯多加成全，我赵信全没齿不忘。”
朱万玄徐徐点头：“原来这便是你死死扭住我这些盐产股份不放的最大心结？难怪你也对钟世哲的那几口产盐私井很感兴趣。”
“不错，朱世伯，请恕晚辈今天在这里打开天窗说亮话了。盐业生意在平日是能赚钱的。但现今是战乱时期，在盐业这样关系到国计民生的命脉产业上，你纵有官井盐产的股份，也卖不了高价钱。因为国民政府是不会让你这样的私人来私卖得利，它是要留给它自己发大财。你看，政府始终是从你或钟老板的手里以二角银圆一斤的价钱买入，然后在市场上以一块银圆一斤的价钱卖出。这中间有八角银圆的纯利润被政府拿走了，你冤不冤啊？
“而那二角银圆一斤的盐价，刨去工钱、灶钱等成本，又能剩下多少赚头？算了，不如且拿了我这一箱‘黄鱼’，用近水解近渴，把你的朱家大业在这一场大战乱中撑持过去，做成百年名企才是正道。世伯，是不是？”
“世侄，我并不眼红那八角银圆一斤的纯利润被政府以盐业税的名义拿走。他们毕竟是拿去充实国库对敌备战的。”
赵信全唇边的笑意愈来愈冷：“世伯，你把国民政府想得太廉洁太公正了！他们抽出的这八角银圆一斤的纯利润，只怕有一大半存进了高层那几个人在美国纽约银行的私人账户里。”
“哦？你的意思是指他们在化公为私、贪墨肆行？我朱万玄也就应该学他们的丑样一起大捞特捞？”朱万玄炯炯然正视着他，“可惜，我至少还是一个有良知的中国人—这些事儿，我做不到。赵世侄，你记着：商人在国难当头之际若还念念想着发大财，那便是十足的奸商了！”
赵信全面色一窘，慌忙答道：“朱世伯训示得是。你放心—我拿到你的盐产股份后，也一定是合法经营、以仁行销，决不会胡作非为的。”
屏风背后的黎天成听罢，心底暗想：这个赵信全，完全是一条“变色龙”，见风使舵的本领比谁都高！
外边的朱万玄却似毫不动容，向赵信全正颜而道：“朱某已经决定，将自己所有涂井官盐中的股份全部捐给国家，以补抗日救国之用。”
他话音一落，赵信全已是双目一凝、面色一青，怔怔地注视着他。半晌之后，他才似反应过来：“朱世伯，你的高风亮节，令晚辈十分钦佩。但这么重大的一件事儿，请你不要草率决断。”
朱万玄一字一顿铿锵有力地说道：“我已经说了，‘众人皆瘦我独肥’的事儿，我决不会做。”
赵信全将身躯往后一退，目光却直盯着朱万玄：“朱世伯，你是觉得晚辈的礼数不周，在一些地方失敬于你了吗？若是如此，我愿向你深深致歉。”
朱万玄把手一摆：“世侄你温文尔雅、彬彬有礼，老夫对你是毫无意见。”
赵信全不停地转动着自己那柄亮闪闪的西洋手杖：“既是如此，朱世伯为何会这般拒绝晚辈呢？”
“任何人上门来谈这件事儿，老夫也一样会拒绝他的。”朱万玄端起了茶杯，“赵世侄，对不住了。”
他这一动作分明便是送客的姿态了。
赵信全无可奈何地长叹一口气，目光往“百花齐放”斑竹屏风一掠，欲言又止。最后，他还是缓缓站了起来，拎着那只小皮箱、拄着那根西洋手杖，一步一停地走出了客厅。
客厅中幽然静了下来。朱万玄似一座石像般坐在那里，无言无语。
黎天成从斑竹屏风后面缓步转出，正欲开口。客厅的那部电话机却蓦然铃声大作，十分震耳。
朱万玄敛回心神，拿起电话，放到耳边听了几句，面色微变，只闷闷地说了一声“知道了”，便将话筒缓缓放下。
黎天成瞧见他神色不对，关心地问道：“舅舅，出什么事儿了吗？”
“刚才阿昌打来电话，汉阳正街的‘朱恒昌’店铺被日本鬼子的飞机给炸了。”
“朱恒昌”是朱家设在长江中游最大的分店，平日里收益都很可观。它被炸掉，朱家产业的损失自是极大。想来，朱万玄的心里定是十分难受的。黎天成只得安慰他：“事情已经发生了，舅舅你就要看开一些。鬼子对咱们欠下的账，总有一天要找他们还回来的。”
朱万玄忽地抬脸看着他：“天成，你说实话，武汉三镇守得住吗？”
黎天成几乎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应该是很难守得住了。”
“难道我们真的要做亡国奴了？”朱万玄的声音是一片莫名的怆然，令人听了有些鼻酸。
“蒋总裁认为，依靠长江三峡之天险，是可以阻住日寇侵略入川的。”
朱万玄一抹泪水，重重一叹：“靠天靠地都是靠不住的，关键还是靠人。依靠牟宝权这样的县长、冯承泰这样的处长，我看很难斗得过日本鬼子！”
黎天成毅然说道：“所以，我们决不能完全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只能依靠自己的努力来救亡图存。这世界上从来都没什么‘菩萨’‘神仙’是可以包救百难的。”
听了他这一席话，朱万玄渐渐平静下来，深深地瞅了黎天成一眼，从桌几上拿起一份《忠县报》递到了他眼前：“钟家那个女娃儿采访你的报道，我这几天一直在反复阅看。天成，你那些话讲得很好啊！舅舅只盼你今后言行如一、始终如一地做下去，不要给你父亲、母亲丢脸！”
黎天成凝肃而答：“舅舅你也可以好好监督甥儿，甥儿一定说到做到！”
朱万玄的神情忽然显出前所未见的郑重端肃：“天成，在当今的国民政府之中，舅舅就只信你一个人了。这样吧，我会把涂井盐厂里百分之三十六的股份全部捐给国家，但作为附加条件，我会向他们明确指定你为涂井盐厂的特定监督员，专门监管盐厂的产、运、销一切事务，决不允许有任何蛀虫贪墨官盐公产，你若查出不法行为，可以惩处任何违法之徒。如果上级盐务机关包庇或纵容不法之徒，你可以代我收回所捐的盐产。要让他们明白，我捐出这些盐产，唯一的目的就是为了惠济民生，绝不是让任何人可以监守自盗、中饱私囊的。”
听着这些话，黎天成像木头人般怔了一下，心头一定，忽又“突突突”地激烈跳动着，胸腔中仿佛有热流要涌出来一样。他咬了咬嘴唇，抑制着内心的激动，正色答道：“舅舅这么信任甥儿，甥儿自当义不容辞，为舅舅监管好每一粒盐的去向！”
 
下午，黎天成刚到县党部办公楼上班，朱六云便从门口处迎了上来：“黎秘书，一位姓赵的先生一直在接待室等你。”
黎天成听了，微微一怔：这个赵信全真是不死心啊！居然找到这里来死缠烂打了！他只得吩咐道：“那好，隔五分钟后请他到我的办公室来。”
进了办公室，黎天成先在室内做了一番布置，把那座“羊马相戏”银像摆上了案头，然后在桌几上斟了两杯清茶。他刚做完这一切，身后的室门便被轻轻敲了一下，随即一串英语抛了进来：“Hello!  Mr.Li! (Hello! Mr.Li:你好！黎先生！)”
黎天成徐徐转过身去，只见赵信全笑盈盈地拄着珠光灿灿的西洋手杖走了进来。他又用英语说了一句：“Nice to meet you(Nice to meet you:很高兴认识你)。”
“Nice to meet you。”黎天成略显沉肃地伸出了手，“赵先生，我们都是中国人，最好还是用中国话交流。OK？”
“相信黎大秘书已经猜出了我是谁。”赵信全用手杖指了一下桌案上的那座“羊马相戏”银像，笑得十分亲热，“你对这件礼物还满意吗？”
“信全兄，你对我实在是太热情了。”黎天成也含笑而道，“多年不见，你可安好？”
“你知道的，当年我比你更早就离开了忠县。德国、法国、英国、意大利、日本，我都去游学过。”赵信全耍弄着掌中的手杖，轻轻一语带过，“我听说你后来一直在江浙一带发展？”
“是的。”黎天成右手一挥，“请坐。这茶我都给你泡好了。”
“先不忙着坐嘛！请让我参观一下你的办公室如何？”
黎天成只得微笑着一摊双手：“信全兄，你自己随意吧。”
赵信全拄着手杖缓步走到黎天成的书架前，细细地观看着：上面是《曾国藩家书》《孙子兵法》《中庸》等一排线装书，下面则是《战争与和平》《红与黑》《罪与罚》等一排西方文学名著。他不禁深深一笑：“天成啊，你是一个很有广度的人，一方面，你和你们蒋总裁一样，中国传统文脉的底子打得牢；另一方面，你和你们汪副总裁一样，对西方现代文化的精华吸收得多。”
“信全兄，你这是莫大的谬赞了。我是一个小小的职员，怎配和党内的领袖们相提并论。”
赵信全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语一般，自顾自地踱着，忽然身子一定，在书架的一个格子前停了下来：那里放着一只绚烂生光的彩色玛瑙杯。这玛瑙杯的外形恰似一朵初放的莲花，粉红透白；托在掌心往里看去，只见一圈圈的红艳螺纹渐渐由浅入深旋绕到底，宛若层层叠叠的花瓣绽了开来，美轮美奂，奇妙至极。
“这杯子不错，很漂亮。”赵信全禁不住拿起了这只彩莲玛瑙杯，爱不释手地把玩着。
黎天成看到这一幕情形，暗暗地笑了：这只杯子其实是他刚才进屋后故意放上去的，也是他故意拿出来寻找机会好好利用的。而今，见到赵信全果然对它大感兴趣，他便走了过去，热情而道：“信全兄喜欢这只杯子，你拿去便是了。这些天来，你送给我的礼物，我都一直还没还谢。”
赵信全不是傻子，立刻心有所动，将手中的“彩莲玛瑙杯”慢慢捏紧了，“天成君，难道你竟一点儿也不想欠我赵某人的人情？”
“哪里，哪里。”黎天成笑了起来，“信全兄，我是真心地想向你表达我的谢意。”
“那我怎么感觉你对我一直是有些若即若离的？居然还把我送给你们党部挂牌办公的‘贺金’捐给县救济院？”
“信全兄，你总应该支持小弟当一个好官、当一个清官才是吧？”
“很好。我不光想支持你当一个好官、当一个清官，我还想支持你当一个大官！”赵信全面露笑容，用手杖点了点地，“我在法国留学期间和你们国民党汪副总裁的秘书曾仲鸣关系不错。曾仲鸣把我介绍给你们四川省党部主任委员陈公博—四川省党部应该能管你这忠县党部吧？陈公博也应该能帮你升官晋级吧？”
黎天成心头暗暗一动，却不形之于外：“那真是多谢信全兄你有心了。但小弟的仕途之事，似乎暂时不必麻烦信全兄。”
“该麻烦的时候还是要麻烦的，你不要见外。”赵信全凑了过来，“我今儿也就不客气了—你必须要帮我一个小忙。”
“劝说我舅舅把他在涂井盐厂的股份转让给你？”
“不错。”
“我舅舅那么固执迂直、那么大义凛然，我在他面前一句话也递不进去。实不相瞒，我才知道：他已经决定把那些盐产股份全部捐给国家了。”
“你舅舅真是愚不可及！他与其捐给那些大官僚以国家的名义中饱私囊，何如卖给我一个好价钱来挽救他自家产业的危机？你应该知道的：这一次日本入侵，你舅舅至少损失了大半的分店财产。”
黎天成暗一咬牙，把一切的矛盾都往朱万玄身上推：“不是我不想帮忙，实在是帮不了这个忙。你先前应该找了很多人去劝说过我舅舅吧，他不听真的就是不听，八头牛也拉不动。”
赵信全的表情怔了一下，有些狐疑地瞧了瞧他：“你真的办不到？”
“我真的办不到。”
赵信全盯着他的目光渐渐变冷：“我怎么听说在朱家，其实你一直在幕后劝说你舅舅把那些盐产股份捐给国家呢？”
黎天成听罢，不由得呼吸一紧：这赵信全好生厉害，竟早已在朱家内部埋了眼线。为了得到这些盐产，他也是把什么手段都用上了。可是，面对赵信全的咄咄相逼，黎天成并不想和他发生正面交锋，只得随机应变地答道：“信全兄，我总归还是党国的干部，吃党国的饭，办党国的事。我舅舅那么大义凛然，我不陪他说几句官话怎么行？你不知道私底下我劝说了他多少次。”
赵信全半信半疑地看了他好一会儿，终于用手杖重重地一敲地板：“看来，你舅舅是铁了心要用这些盐产股份去换他自己一个流芳百世了。唉，他们朱家的人，个个都是这么‘正义’。”
 
三天后，四川省盐务管理局来了一位姓龚的副局长，当场见证了朱万玄的盐厂股份捐献和给黎天成颁发涂井盐厂特定监督员证件的公开仪式。
在那个晚上，黎天成陪那位龚副局长和田广培喝得大醉。他知道，自己离党组织交给他的任务又走了极关键的一步。
他想着：陈永锐是时候联系自己了，拿到了涂井盐厂的特定监督权，自己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出面保护盐务安全。

九
这天上午，黎天成正坐在办公室里审读文件。他右手旁的保密专线电话突然响了。
他连忙将话筒放到了耳边：“你好，我是……”
“天成吗？”冯承泰那个沉厚而熟悉的声音从电话筒里冒了出来，“你在忠县一切都还顺利吧？”
黎天成脸色一凛，仿佛冯承泰就站在他的眼前训示。“处座，我们忠县党部正在有条不紊地开展各项工作。”
“到目前为止，你们在县政府各科室发展了几个党员？”
“禀报处座：有一批积极分子被我们发展起来了，正在逐步成熟中。”
“小黎啊，你在我面前还讲这些虚话做什么？是不是牟宝权不愿带头加入国民党，因而在县政府各科科长中间造成了极坏的影响？”
“这个……针对牟县长的思想说服工作，我们一刻也没有放松。”
“你还要煞费苦心地瞒我们到什么时候？”冯承泰的声音透出了一丝嗔怒，“我听说我和黄处长离开忠县的当天晚上，你们就遇到了麻烦。”
黎天成的呼吸微微一紧：“这……这……处座请安心，那个麻烦只是虚惊一场。”
“你为什么不及时上报？”
“值此党国危难之秋，各位处座的公务那么繁忙，我们在忠县实在是不敢拿这种小事来麻烦你们啊！”
“天成，我知道你年轻有为，但也不要把所有问题都自己一个人扛！”冯承泰在电话那边重重地说道，“这个牟宝权，他难道还想依靠武德励进会来负隅顽抗？首先，我在这里代表组织给你交一个底：关于县政府各科室干部入党的事情由不得他们，到时中央组织部会下发一个文件，要求所有行政公署和企事业机关职工以团体入党的方式全盘加入我党！那时候，再不愿意加入的，可以开除公职！”
黎天成虽心中暗暗震惊于国民党的独断专行，嘴上却笑着答道：“这个办法很好。有了尚方宝剑，我们下边的同志就好办了。”
“哦？你现在明白了，你们在忠县‘下基层、建组织’，并不是孤军作战。我可以透露给你一个消息：四川省党部和四川省政府近期会联合下发一个重要文件，对你们开展党务工作应该是大为有利的。”
黎天成见他说得有些神秘，也不好深问，只得唯唯诺诺地答道：“谢谢上级组织的鼎力支持。”
“天成啊，你不要忘了你是中统局驻忠县的甲级特派员。其实，中统局先于你之前在忠县还发展了一名乙级特派员。你下一次再遇到麻烦时，可以找他。”
“处座，我这里暂时还用不着。”
“好吧！用不用他的自主权在你手里。他的姓名、身份和接头暗语，我会以机密途径及时发送给你。你一定要用活、用好这个助手。”
“是。”
这时，冯承泰在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下，忽然问道：“天成啊，你近期就没有什么重大事情向我汇报吗？”
黎天成听出他的话风似乎来得古怪，心底暗暗一凛，斟酌着词句很是小心地答道：“处座，暂时还没有。”
“暂时还没有？天成，你太让我们失望了！”冯承泰的声音顿时有些变调了，带着一股莫名的尖厉，“我看到了一条消息：你舅父竟然把他在涂井盐厂百分之三十六的股份全部捐给了国民政府，这条消息登上了《中央日报》的头版，好几位重要领袖都对此做了重要批示，这算不算是一件重大事情？”
“是有这么一件事儿。但我舅舅一直都很低调，应该是四川盐务局方面散布出去的。”
“你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
“对不起处座，我也是在木已成舟后才得知这件事儿的。”
“天成，你怎么还没开窍呢？你没劝住你舅舅，实在是失策啊！”冯承泰的话声带着深深的遗憾，“先前，这些盐产股份在你舅舅手中，我不好说什么，毕竟那是他的私人财产。但你舅舅大公无私地捐献给了国民政府，就以为可以惠济民生，那真是太天真了！”
黎天成听到这里，心底顿时升起了一个念头，一瞬间明白了冯承泰的言外之意。他急忙诚惶诚恐地对着电话筒讲道：“哎呀！天成知错了，当初我若早知道了舅舅这件事儿，一定会和你好好商量商量的。”
“哦，你终于也想过来了？看来，你还没笨到家。你舅舅把盐产股份捐给了四川省盐务局，四川省盐务局上面还有一个国民政府盐务总局，而国民政府盐务总局的上面，还有一位财政部部长孔祥熙先生在主管着。严格意义上讲，你舅舅的盐产股份并没有捐给国家，而是捐给了我们这位孔部长。你舅舅真是太天真了！”冯承泰的语气在这里重重一顿，“而你，黎天成，也真是疏忽了！”
“是，是，是，天成思虑不周，请处座责罚。”
“天成啊，不是为师说你，你怎么在关键时刻没能为我们党着想呢？其实，你应该劝说你舅舅当初把那些盐产股份捐给我们中央组织部做党产的。他这样做完全是‘一举两得’，既在社会上为他赢得了好名声，又在政治上推进了你仕途上的发展。”
“对对对!处座，我真是疏忽了这一点！”黎天成连声道歉，“我真是对不起党组织！舅舅他真应该把那些盐产股份捐为党产的！可我舅舅不知道我党有‘党产’这一说啊。”
“你舅舅对我们竟是这么缺乏了解？全中国的人都知道我党有党产，你舅舅真的就不知道？总裁和果夫老部长当年为什么会在上海联手开办证券交易所？他们在那里就是在为我党挣党产，我们党的党产是从先总理在世之时就开始筹措了的嘛。果夫老部长在部里经常讲一个故事：先总理中山先生在某年元旦对同志和民众演讲致辞的第一句话，便是最普通的一句俗话—‘恭喜发财’。为什么先总理也要说这一句话？就是因为先总理平时最注重的是民生，要使大家都能够发财啊。而这个‘大家’，自然是包括我们各级党部的。你把这些都忘诸脑后了？”
“属下不敢，属下不敢。”
“没有党产，又哪来的党费；没有党费，各级党部又哪能开展工作。你是知道的，孔部长和果夫老部长一向貌合神离，他抠抠唆唆的，把‘钱袋子’卡得太紧了。所以果夫老部长才会极力争取中国农民银行的常务董事职位。他这哪是为他个人的名利在争，他是想为我们中央党部多开辟一条生财之道，在经济上实现独立，以免受到财政部的掣肘啊！”
“处座，真对不起。我舅舅当时没和我事先商量就自己决断了。”
“算了，算了，‘亡羊补牢，犹未晚也’。财政部‘孔大老板’这边想独吞你舅舅的盐产股份，肯定是没门的。你不是拿到了涂井盐厂的特定监督权吗？这就给咱们留下了腾挪回旋的余地。我会建议果夫老部长去和‘孔大老板’交涉，就说是因为你这位县部党务工作者的劝导和谏说，才说服你的舅父把盐产股份无私地捐给了国家。所以，我们中央组织部也是有资格共享这些盐产股份的‘红利’的。至少四川盐务局应该把涂井盐厂中所收得的盐业附加税划拨三分之一给我们中央组织部做党产、党费。”
黎天成暗想：这位冯处长若是做起生意来，绝对是一个罕见的“人精”。他急忙在口头上附和道：“这就好，这就好……”
“所以啊天成，你要尽量使用好‘特定监督员’的职权，深度介入盐厂内一切产、运、销事务，要做到心中有数，千万不能让盐务机关那帮人把咱们给骗了！”
“好的。我一定切实照办。”
“天成，你放心，有我们中央组织部撑腰，你在忠县盐厂里就是真正的主人，就是我们在盐厂里的党产维护者。如果谁侵蚀了我们的党产，你就找我们中央党部为你出头！”冯承泰字字句句都来得很重、很硬，“好吧，今天我们就谈到这里吧。”
搁下电话筒，黎天成不禁一声长叹。
把中央党部的势力引入盐厂，究竟对自己的任务来说是好是坏，他一时有些拿不准。陈果夫、冯承泰他们只是垂涎于盐业附加税的那点儿提成倒也罢了，假如他们也想在盐产倒卖销售上横插一脚呢？这个问题，恐怕便不是自己掌控得了的了。但他转念一想：以孔祥熙为代表的盐务部门首脑也肯定不会让中央党部对盐产倒卖牟利的，他们应该会使出种种手段牵制陈果夫、冯承泰等人的。一念至此，黎天成心里顿时又明晰了几分。
正在这时，办公桌上的电话铃声又刺耳地响了起来。
黎天成一接，电话那边竟是赵信全的声音：“嘿！天成老弟，你做得不错啊—居然把涂井盐厂的特定监督权拿到手啦！老弟你真是‘棋高一着’啊！”
“信全兄，那是我舅舅硬塞给我的。他随时都会收回的。”
“天成老弟，你不是有县党部的工作缠身吗？我们商量一下，你可不可以将那个特定监督员的职位委托给我打理：我不会让你吃亏的—半箱‘黄鱼’！”
“这……这若是让我舅舅知道，恐怕不怎么好吧？”
“你有那么多顾虑干什么？转让一个特定监督员，不算什么大事的！”
黎天成把语气装得十分为难：“不行，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舅舅的脾气，他一怒之下收回了特定监督权怎么办？”
“你是他的亲外甥，他能拿你怎么办？”
黎天成仍是佯装百般无奈：“他是那么强势的一个长辈，我实在不敢冒犯他。”
赵信全的声音终于在那边冷了下来：“老弟，你真的不想帮我这个忙？”
“信全兄，不是我不想，而是我舅舅实在是不可理喻。”黎天成的口吻显得无比的诚恳。
“啪嗒”一声，那边的电话似乎被狠狠地摔下了。
 
县长办公室里，冉庆标“砰”的一声夺门而入，“啪”地甩下一份《中央日报》，高声嚷道：“老牟，这个朱万玄不会是发癫了吧？偌大一份盐产股份，他怎么就捐得出手？”
“你嚷什么，声音低一点儿！”牟宝权一声断喝止住了他，“你是打算让全楼的人都知道我在注意他们朱家的那些事儿啊。”
冉庆标敛起了声色，一屁股在藤椅上坐了下来：“这朱老儿和黎小子是玩的哪一出怪戏？老牟，你说一说。”
牟宝权皱紧了双眉，“我也在想：这朱万玄既有这般舍家为国之心，为何不早不晚偏偏在他的外甥来忠县后就把盐产全部捐了出去？”
“怎么？你也觉得这其中有蹊跷？”
牟宝权站起了身，慢慢踱到办公室门前，将它们紧紧反锁上才开口道：“不错，这事儿一定大有蹊跷。我想会不会是黎天成给他这个舅舅透露了什么风声，才使得朱万玄痛下决心把那些盐产捐了出去？”
“你……你是说……”
“我猜想，国民政府有可能在近期对私营盐产进行强势回收，吞私为公，改成全面官办而操之在手。我们四川的所有盐厂，无论私营还是官办，届时都将成为‘蒋光头’这些江浙佬的囊中之物了！”
“唉，这有什么办法？咱们是‘胳膊拧不过大腿’啊。潘会长他们都抵挡不住老蒋的咄咄紧逼，又何况你我？”
牟宝权双眼闭了一闭，长长叹道：“‘老蒋入川，巴蜀遭殃；川将不川，民不聊生’，潘会长这段话讲得真准！”
冉庆标沉吟了一下道：“现在黎天成当了涂井盐厂的特定监督员，老田那里只怕日子也有些难过了！郑顺德这几天就没能从老田那边弄出多少盐巴来倒卖。长久下去，这如何了得？咱们总得想点儿手段让他黎天成尝一尝厉害才行！”
“唔，你这一说，我倒想起来了，我们川军二十二师的师长刘本强将率领弟兄们东出三峡抗击日寇，途中会经过忠县。刘本强也是武德励进会的骨干人物，届时咱们可以借用他的‘枪杆子’压一压黎天成的气焰！”牟宝权坐回了椅子上，扶着桌上的茶杯，阴阴地言道。
“好，好，好。”冉庆标乐得差点儿拍起掌来，“老牟，你这一计实在是高啊！县党部的那些‘软脚虾’哪里经得起刘本强这些老兵痞的唬吓？咱们就等着瞧一出好戏吧！”

十
《中央日报》的头版上，黎天成从四川盐务局龚副局长手里接过“特定监督员”证书的那张照片特别醒目，这也是国民党中央部、国民政府向川派本土势力发出的明确信号：为了抗战的需要，中央党部、国民政府将全面接管四川一域的全部资源，以前武德励进会割据自雄的局面将不复存在。
对这幅照片，钟世哲却没有联想到那么多。他一见它，脑海里便不自抑地浮现出另一张面影—黎天成的母亲朱万青。
当年，自己因继承家业不得不放弃朱万青，这已成为他一生中最大的遗憾。而今，她的儿子黎天成居然和她一样富于理想。万青，你真是后继有人啊。想到这里，钟世哲不由得暗暗湿了眼眶。
在他对面，赵信全一瞬不瞬地盯着他：“钟老板可是被‘朱大善人’的义行善举给感动了？”
“朱万玄也好，黎秘书也罢，这些人都是舍己为国的铮铮英雄。可惜，赵公子，咱们可都是俗人……”钟世哲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报纸，“学不来他们，只能望洋兴叹。”
“不错。咱们俗人就谈俗事儿—钟老板，你可不可以将你的那几口产盐私井售卖给我？”
钟世哲闻言，双眉微微一颤，迎视着赵信全灼然的目光，长叹了一声：“哎呀，赵世侄你有所不知，那几口盐井可是钟某留给小女清莞将来结婚做嫁妆的。”
赵信全一怔：“嫁妆？钟老板，你这是在说笑吧？”
钟世哲脸色一肃：“我只有这一个女儿，怎会拿她说笑？”
赵信全急忙摆了摆手：“这样吧，在商言商，这几口盐井，我用半箱‘黄鱼’买下应该够了吧？”
钟世哲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再有万两黄金又如何？自家守着‘聚宝盆’，不怕外边天翻地覆啊！”
赵信全不好硬逼，回转了语气款款而道：“钟世叔，请恕小侄讲一句难听的话：倘若有朝一日山河不再，你这搬不走的‘聚宝盆’又何如我这随身可携的半箱‘黄鱼’？”
“山河不再？”钟世哲微微摇头，“三峡天险，难于登天。当年东吴陆逊都没能打进来，这日本鬼子就更不用说了！我还是守着自家的几口盐井更稳当些。”
赵信全还欲劝说，却隐隐听得客厅里间传出了轻轻一声响动。
钟世哲立刻咳嗽一声，抬眼看了看南壁上悬挂着的欧式座钟：“哎呀，赵世侄，钟某差点儿忘了，稍后有一件要事须去店铺一下，这就有些对不住啦。”
赵信全听他下了逐客令，只得悻悻然而去。
片刻之后，从客厅的里间内转出了钟清莞。她径自拿起桌几上那张《中央日报》看了起来。
“怎么样？你对这位赵公子可还看得上？”钟世哲幽然而问。
“‘求田问舍，怕应羞见，刘郎才气。’他满身的商侩味，我闻起来有些不舒服。”钟清莞淡淡地答道。
钟世哲一听便懂了，只得长长而叹：“可惜了这赵小子，他可是做生意的一把好手……”
钟清莞晶晶亮亮的目光凝注在报纸头版黎天成那张照片上，默默不语。
钟世哲瞅在眼里，顿时若有所悟，思忖之下不禁又是暗暗一叹：“这可真是一场孽缘啊！我钟家怎么就和他们老朱家始终是掰扯不清哪。”
 
轮船驶进涂溪河，划破粼粼的碧波，缓缓向前。
两边的河岸上，密密麻麻的全是盐井和灶房。扎着白头巾、裸着上半身的盐工们上上下下、来来往往，好不热闹。
这是黎天成第一次来涂井盐厂视察。因田广培临时被牟宝权召去县政府开会，所以盐厂公署方面只来了总务股股长颜利久陪同黎天成一道视察。但让黎天成有一丝意外的是，涂井乡乡长邓春生竟不请自来，陪着颜利久前来接待了他。邓春生是政府系统那边的官员，而黎天成则是党部领导，他本可不来。然而，邓春生显然是为了逢迎讨好他这个党部秘书，才不惜冒着得罪牟宝权的风险赶来接待，也实在是有些难为他了。
想到这里，黎天成便露出了几分亲和，把自己对邓春生的笼络收揽之意表达无遗，以此回应邓春生的逢迎讨好。虽然黎天成从心底里对邓春生的厚颜投机颇为不屑，但他将来未必不能成为自己在忠县的一枚棋子，黎天成也只得对他甜情蜜意地加以周旋了。
这次视察，黎天成并没有带上县党部的其他同事，而特意点了女记者钟清莞随行采访。他这么做的目的也很明确：就是要借《忠县报》这个平台，展现自己对涂井盐厂的监控力和影响力。
坐在船头的围椅上，他不动声色地听着颜利久夹杂着忠县方言的汇报：“两天前，省盐务局下令，把盐价涨到了每斤一元两角银圆！看这个趋势，盐价还会猛涨。”
“照这么一路涨下去，民众还吃得起盐吗？”钟清莞蹙了蹙眉头。
“那没办法，主要是国统区食盐供不应求，民众再困难，也只能乖乖地认账掏钱。”颜利久摊了摊手掌，一脸的幸灾乐祸。
钟清莞一个凌厉的眼神甩了过去：“你们当然是‘靠盐吃盐’，正所谓‘死人乐坏棺材铺’……”
颜利久脸色一僵：“钟……钟记者，你话可不能这么说啊……”
黎天成急忙将话题引开了：“颜股长，你给我先谈一谈涂井乡这里的盐业发展情况。”
“监督员，在我们忠县，涂井乡和甘井乡是两个产盐的重要基地。但甘井乡的产盐量只有涂井乡的七分之一。涂井乡这里有官办盐厂一座、私井灶房十五处，盐工一千一百六十名。官办盐厂现有每月产盐三百三十吨，其中军用盐占三分之二，民用盐占三分之一。民用盐主要运往重庆销售，军用盐分别送往国、共两军前线使用。如果我们追加足够的资金，还可以每月增产到四百多吨。其余十五口私井产盐量较少，合计每月只产一百吨，基本上都是销往川东一带。”
“对国、共两军前线的供盐事宜做得到位吗？”黎天成问得十分郑重。
“当然到位啦！这是国民政府交办下来的政治任务，谁敢在这上面马虎大意。”
黎天成眺望着远处灶户烟囱上升起的袅袅白烟，悠悠说道：“俗话讲：‘不吃盐，长白毛；少吃盐，眼发花；吃够盐，才有劲。’前线战士补充营养需要用盐，消炎疗伤也需要用盐，一把食盐有时候可以救好几个战士的命！所以，我们在后方要把食盐产量尽力提升，以满足前方战事的需要。也正因为如此，涂井盐厂一定要追加资金扩容增产。”
颜利久没有料到黎天成初来伊始便开口发号施令了，眨巴着眼说道：“监督员有这个想法很好，但一定要和田厂长多沟通才行。”
黎天成仿佛没有听到他这段话一般，自顾自地继续问道：“盐厂增产的第一途径便是多招工人。这里的盐工工资待遇如何？”
“在盐厂和盐井里做长工的，每月五块银圆；做短工的，每日两角银币。但目前战事正紧、百业凋零，来端盐工这个饭碗的人是越来越多了。所以，他们的工钱也在慢慢下降。”
“嗯。我还记得国民政府出台了这样一个政策：凡是从事盐业的青壮年工作者，可以免除兵役，并与参军为国者待遇等同。”黎天成若有所忆地讲道，“免除兵役是吸引盐工的一个条件。颜股长，你下去后制定一个盐厂扩容增产的计划方案交上来，我和田厂长商量后立即执行。”
颜利久说道：“招工、建灶、做方案都可以，但公署里最吃紧的是经费投入。”
“资金来源你不用担心。你只管草拟方案交来。”
他们正说之间，轮船已经靠岸。码头的梯道上，两排乡公所的保安队队员整齐而列，热烈而隆重地欢迎着黎天成的到来。这时候，邓春生的脸堆满了笑容，前呼后拥地不亦乐乎。
走在青石板铺成的涂井乡街道上，两边店铺里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卖又香又脆的石宝蒸豆腐啰！”
“西沱的油炸海椒最好吃哟！”
“‘仁顺和’的豆腐乳八分钱一罐！”
……
邓春生兴高采烈地向黎天成介绍着：“涂井乡现在是除了城关镇全县最繁华最热闹的场镇了，各地的盐贩子在这里进进出出、来来往往，把这里盘成了‘白日场’，每天都是车水马龙、百业兴旺！”
“那是，我小时候就知道这里从秦汉时代起便开盐设场了，所以一直繁荣至今啊！”黎天成向他含笑答道。
这时，钟清莞却插话进来：“各位领导，说起盐贩子，我倒想代表民众提一个问题：目前社会上到处可见从盐厂里走私倒卖出来的官盐，请问你们有什么办法堵住这个漏洞吗？”
她这个问题来得十分尖锐而敏感，场中诸人一时都噎住了，谁都不好先开腔。
黎天成定住了心神，敏锐地扫向了颜利久：“颜股长，你怎么看钟大记者的这个问题？”
颜利久深深地躬下了身：“禀告监督员、黎秘书：我颜某从来没有在外边买到一粒走私倒卖出来的‘官盐’，所以无法回答钟记者的这个问题，请见谅。”
钟清莞一下柳眉倒竖：“哎呀！你们装盲作哑的功夫真厉害。”
“大记者，先别发火嘛！”黎天成笑盈盈地揽过了她的话题，“你放心，以前盐厂内部有任何问题我不管，从今天起，我不会再让盐厂里的官盐有一粒流入‘黑市’！”
钟清莞瞅着他，甜甜地一笑：“那我们就拭目以待了。”
邓春生为了引开话题，指着靠街的那一排“倚翠楼”“红月坊”“妙香阁”等招牌，介绍道：“我们这里又叫‘不夜湾’，每天晚上都有大把大把喝花酒、做耍子的好去处。”
钟清莞哼了一声：“邓乡长，看来你的治下当真是繁荣‘娼’盛啊。”
黎天成遥望着对面半山腰处的几座别墅，问道：“那是谁家的宅子？”
“赵家的，钟大记者家的，朱会长家的，还有任家的。”
“任家的？”黎天成沉思着问道，“任家兄妹经常回涂井不？”
邓春生答道：“袍哥嘛，是和码头在一起的。涂井码头这么繁华，任东虎、任东燕和郑顺德肯定是常来的。”
黎天成又看了看盐厂那一座高高耸立的烟囱，向颜利久问道：“这就是官办盐厂了？你们盐厂公署的机构人员是怎么设置的？”
“禀告监督员：公署里行政干部有二十四人，税警有十六人。前段时间，田厂长外聘了一位技术顾问郎山平先生。今天，郎先生到重庆购买煮盐的先进设备去了。”
黎天成肃然道：“你们这盐厂里有千百名工人、几十名国家干部，不抓好思想教育怎么行？过几天我让王拓同志运送一批抗日救国资料进来给你们学习学习。”
恰在此时，前边突然传来了一阵喧哗之声，黎天成抬头循声一看，见到街道旁边正冲出来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冲着自己在呼喊着什么。但她很快便被乡公所的保安队队员们远远地拦开了。
“怎么回事？”黎天成目光一厉，瞥向了邓春生和颜利久二人。
邓春生半张开了嘴，结结巴巴地讲不出一句囫囵话。颜利久有些幸灾乐祸地插了上来：“应该是邓乡长辖下的民众找黎秘书你反映问题的吧？”
邓春生赶紧缓过了气：“黎……黎秘书，这个……这个……刁民太多，我……我们乡里没调……调护过来……”
黎天成沉吟了一下，毕竟邓春生今天是主动贴上来欢迎自己下乡考察的，自己不可伤了他的面子。于是，他缓和了容色，吩咐已经成了他贴身侍从的朱六云道：“六云，你去看一看，让他们不要对那位老大娘动粗，最好是劝离为上。”
朱六云应了一声，立刻健步如飞地去了。
然后，黎天成转过身来，对邓春生抚慰道：“没事儿。谁人地盘上没几件闹心的事儿呢？邓乡长的难处，我感同身受。”
邓春生的眼泪都快落下来了：“黎秘书如此体恤下情，实是我等之福啊！”
听闻他俩这一番对话，钟清莞瞧向黎天成的眼神立刻有些迷离起来，她的双唇也不自觉地轻轻咬住了。
不一会儿，朱六云小心翼翼地回来了，贴在黎天成耳边低声讲道：“是刘五娘，你应该还记得的—原来乡场西头的那个刘五娘。”
“嗯，我记得啊：她家的香辣豆腐干做得不错。”黎天成一下回忆了起来，“她有什么事情？”
“她这几年也挺可怜的：她的大儿子徐财五六年前被川军抓了壮丁，死在了下川东战场；二儿子徐禄去年又被国民政府强征入伍服了兵役，在东部战场上生死未卜。近日县里又要把她仅剩的三儿子徐旺也拉去当兵。她刚才拦路是要求县里留下徐旺给她养老送终。”
黎天成听到后来，眼眶不由得渐渐湿润了。有顷，他低沉地对朱六云吩咐道：“现在先不要管她。今夜我要在这里歇一宿。傍晚时分，你一个人悄悄去给她递一句话：让她以后找时间尽快到县党部来找我。”

十一
就在黎天成和钟清莞、颜利久、邓春生等一行人踏上涂井乡场镇的青石板街道之际，街东头那座“红月坊”酒楼第四层临街的雅间窗口里，两双眼睛正远远地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其中一个是黎天成刚到忠县时邂逅的那个左脸颊带有刀疤的灰衫商人，而另一个人正是黎天成手下的组织干事—雷杰。
“这便是那个在中央党校机关大楼门前查出我们军统局暗哨的黎小伙儿？”灰衫商人半眯着眼瞅着黎天成的面影，“关于他的传闻，我在南京也听见过不少，但没想到他竟是这么文绉绉的一个人。”
“是啊，什么‘英烈后代’‘革命传人’，他头上的桂冠是一大堆，又有冯处长做他的靠山。”雷杰喃喃地说道，“黎秘书真是占尽了上天所有的好运气。”
灰衫商人的语气似乎有些酸涩:“不过，我总觉得他是名过其实。雷杰，你和他共事有一段时间了，你认为他的德才表现如何？”
雷杰思忖了一会儿，答道：“我对黎秘书的评价是‘圆融老成、沉毅明敏’，确实是党国不可多得的英才。”
“他既是中统派系里不可多得的英才，从某种意义上就是我们军统派系的劲敌。如今大敌当前，谁能在蒋总裁眼皮底下脱颖而出，谁就是胜利者。”灰衫商人的面色冷若冰霜，“哼，他再怎么沉毅明敏，也万万料不到我们军统局竟把耳目安插到了他的身边吧。”
顿时，雷杰的脸颊微微一热。
灰衫商人眺望着远处的涂井盐厂公署大楼，缓声说道：“暂且也不去议论他了。我们军统局万县站把前哨移设到这里，可不是和他们中统局争夺什么。对付武德励进会是他们的主要任务，我们要做的是守护好这个涂井盐厂！”
雷杰有些不解地问道：“盐厂里有税警，乡场上有保安队，我们还不远千里地跑来守护它干什么？”
“你知道什么，盯着这个盐厂的‘豺狼’可多了去了。”灰衫商人沉沉而道，“最可虑的是日本人也想伸出魔爪过来搞破坏。”
“什……什么？”雷杰大吃一惊，“日本人？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灰衫商人脸色一正：“好了，你知道这一点就行了。具体情况我不能告诉你，那可是师长级别以上的领导才能知道的军国机密。”
听罢，雷杰立刻乖乖地闭口不问了。
灰衫商人抬眼望出窗外，注视着黎天成那挺拔的身影，用手指轻轻地叩着窗棂：“既然他这么乐意来当这个盐厂的‘特定监督员’，不如我们就考验一下他，看看他是不是真的适合当‘特定监督员’？”
说到此处，他转头看向了雷杰：“那封匿名信，你写好了吧？”
雷杰肃然地点了点头。
“可以在适当的时候寄给黎天成了。”灰衫商人这时的语调显得平平淡淡，“涂井盐厂这一潭浑水，也该搅他一搅了。”
 
明亮如洗的圆月悬在半空，洒下清莹莹的银辉，在涂溪河水面上漾起粼粼光波，宛然似梦境一般醉人。
河畔的一座绿灯凉亭里，黎天成和钟清莞各自倚着石几对面而坐，轻轻地交谈着。四米开外，朱六云身穿玄色劲服，在树荫下隐然而立，负责着他们的安全警戒工作。
黎天成满面微笑，从公文包中取出一封阔大的牛皮纸信封，向钟清莞递去。
“你这是干什么？”钟清莞用手掌向外一挡，有些冷然地看着他，“黎大秘书，我是越来越看不清你的真实面目了。你一会儿是热血澎湃的清官，一会儿又成了老于世故的党棍……”
黎天成笑容一滞，知道她是因白天自己拒见刘五娘一事暗暗嗔怪自己，便微微垂下了双眉，答道：“在特殊情形下，一个人的面貌可以转换，手段也可以多变，只要为国为民之心始终如一，一切都是可以允许的。”
钟清莞澄亮的目光毫不回避地直视着他：“我也当了三年的新闻记者，并不是初出校园的小女生了。你总不会以为我会天真到听你读了几篇徐志摩的诗歌就昏了头脑吧？”
黎天成也大方地迎视着她，坦然道：“那么，依你钟大记者的敏锐目光来看，如果我做了什么对不起国家和民众的事，你尽可指出来。”
钟清莞瞪了他许久，“扑哧”一笑：“没有，确实没有。但是，黎大秘书，我见你的时间恐怕还没有那边站着的六云小哥儿多，你叫我怎么给你下评判？也罢，你就直接告诉我，你的政治倾向是‘国’字号还是‘共’字号？”
黎天成微微一怔，钟清莞这个问题来得太尖锐也太突然，自己必须以“太极”的方式化解掉。“你这话可说偏了，而今日寇当前、国土沦丧、民不聊生，分‘国’字号和‘共’字号还有什么意义吗？我没有什么念头，只想做一个好人、做一个好官。”
“难，难，难。这个社会‘大染缸’未必有你的容身之所！”钟清莞歪了歪头，“算了。我相信你是一个好人、一个好官。这信封里是什么？”
黎天成打开了牛皮纸信封，拿出一张亮闪闪的唱片来：“听说你很喜欢周璇。这是最完整地收录了她所有歌曲的一张唱片，《四季歌》《天涯歌女》在这里边都有，是南京‘辉丽芙’唱片公司在去年八月份发行的……如今南京沦陷，它现在已经是绝版中的绝版。”
“是吗？周璇的唱片？太好了！”钟清莞还没听完黎天成的话，满眼都放出了光来，一下抢过那张唱片在掌心里细细地摩挲着，两道柳眉情不自禁地弯了起来，喜色四溢。
黎天成瞧着她欢欣雀跃的表情，也含笑坐在一边并不多言。
过了片刻，钟清莞静了下来，正视着他：“谢谢你了。不过，‘无功不受禄’，说吧，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黎天成的心头忽地跳动了一下：刚才在和钟清莞谈话的过程中，他总感觉到黑夜中什么地方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他与钟清莞。但是，他悄悄游目四顾，却始终找不出这双眼睛在哪里。一时之间，他亦无法判断这双眼睛的来意是敌或是友，便暗暗留了心思。
面对钟清莞此刻的问话，他只是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张陈旧的《忠县报》：“这是你今年二月份写的一篇社会报道。我看了，很感兴趣。不知道后来县政府对它的反应究竟如何？”
钟清莞目光一掠，看清了文章的题目—《碎石路修成沙土路，有关部门污了多少钱？》，淡淡答道：“县政府能有什么反应？蛇鼠一窝，自然是‘文章一去无声息’。官官勾结、官官谋利、官官相护，这样的情形你不会是第一次见到吧？”
“我希望你近期对文中所涉及的几个乡镇所修的公路再深入调查一下，形成扎实有力的揭露性新闻报道，然后在《忠县报》上发表出来。”
钟清莞冰雪聪明，立刻明白了：“原来你想借我这个‘枪手’，对县政府那一伙人开火！”
“以你‘钟辣子’大记者的大手笔，他们肯定是吃不消的。”
黎天成讲出这一段话后，便四下里扫视着周围的环境。然而，那双在黑暗中隐隐若现的眼睛却似乎没有任何异动。看来，那人应该不是牟宝权的手下，所以对他抛出的话题无动于衷。那么，他究竟是何来路呢？一瞬间，黎天成联想到了当初夜巷遇袭时那个蓝衫蒙面人的眼神，心底不禁微微一荡。
这时，钟清莞皱起了秀眉：“你想得倒是轻巧—在目前的时势下，康吉森是不会把它公开发表的。”
“你放心。只要你敢写出来、能写出来，我就一定会让它发表的。”
“可是我为什么要陪你来蹚这一摊‘浑水’？”
“当然不会是为了徐志摩的诗歌和周璇的唱片。”黎天成盯着她继续说道，“就当是为了成全我来到忠县的初衷吧。”
钟清莞静默片刻，忽然莞尔一笑：“我这个人最喜欢看戏剧。既然你早已设计好了这一出‘活剧’，我且大胆奉陪着瞧一瞧。”
黎天成唇角立刻溢出一丝释然的笑意。
然而，就在这时，他感到黑夜中的那双眼睛倏地灼亮了一下，便迅速消失了。
他蓦然回首，却只看到月凉如水、河静如眠。

十二
黎天成从涂井盐厂视察回来后的第二天上午，就被急召到县政府常务会议室参加紧急会议。
他赶到会议室时，只见牟宝权已然带领着冉庆标、吴井然、田广培和各个科长在那里等候着了。
这一次牟宝权的态度和以往已是大不相同：面色僵青、眉头紧锁、双唇暗咬，直到见了黎天成走进屋来才似乎稍稍有些收敛。
“让大家久等了。”黎天成一边带着王拓坐下，一边含笑道歉着。
“没关系，没关系。”冉庆标吐出了一个大大的烟圈来，“我们今天这场会议原本缺了黎大秘书你是开不成的。我们不等谁等！”
黎天成笑了一下，并不接腔。
牟宝权吁了一口长气，右手一举，止住了冉庆标的冷嘲热讽，语调煞是生硬地开口了：“今天开会之前，我先宣读一份文件。这份文件是由国民党四川省党部和四川省政府联合下发的，明确规定了：省内各县党部和各县政府必须每周举行一次联席办公会议，共同议决本县党政事务；省内各县政府呈送上级的所有经费申请书，若无本县党部负责人联名签署，上级有关部门一律不予受理。”
牟宝权念诵这份文件时，口里就像含了一枚石子似的，隐涩又结巴。但参会的县政府干部们还是听清了文件的核心内容—会场内顿时隐隐泛起了一阵无形的震动。
黎天成其实早就从冯承泰口中得知了这份文件的来历，但此时此刻，他脸上的表情仍是波澜不惊、若无其事。坐在他身边的王拓倒是高兴得两眼放光、笑容满面。
牟宝权念完后，也不讲什么废话，双掌虚虚一按，压住了会场中的隐隐震动：“下面，我们就召开忠县第一次党政联席办公会议。程科长，先从你这里谈起吧！”
讲到这里，他若有所悟地转头看向黎天成：“县党部有什么意见可以当场提出。”
县政府财政科科长程晓智有些紧张地看了看黎天成，打开一份文件讲道：“县党部县政府近日因日寇敌机多次潜入我县境内轰炸，险象环生。我科拟请于西山大竹林中的白公祠开设第二办公场所，以备不测。经周密计算，需要省政府拨款八千银圆予以支持。”
王拓一听，脸色不禁变得铁青：这牟宝权、程晓智也实在是欺人太甚，当初我县党部一行人初到忠县，你牟宝权不愿“卧榻之侧以容他人酣睡”，竟没有在县政府的四层高楼里给县党部分配一厅一室，末了还是黎秘书自己去外面租了地方挂牌办公的。现在，你们新设的第二办公场所，需要八千银圆的款项，居然还好意思拿到联席办公会议上请县党部通过。一念及此，他便向黎天成投了一个眼色。
黎天成心领神会，点了点头。
王拓咳嗽一声，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开口发了言：“程科长，你给我们县党部开设第二办公场所的预算做了没有？日寇天天轰炸，我们县党部就是‘世外桃源、枪炮不入’？”
程晓智拖长了语气，怪腔怪调地答道：“那就追加四千银圆预算，为县党部解决第二办公场所的费用。只是，县政府、县党部这两笔费用相加起来，便是一万两千银圆。而省政府下拨给各县款项的最高额度是九千银圆，超过九千圆的额度，省政府就不予受理。依照王干事的这个要求，到时候县政府、县党部的第二办公场所预算申请都不会得到通过。”
“所以，程科长就想牺牲县党部的预算申请，单为你们的县政府预算申请‘护航’？程科长，你这样搞，未免太不公平了！”王拓睁圆了眼睛，勃然怒道。
程晓智的长马脸立时涨成了猪肝色：“王干事，省政府给下来的就只有这么大的一块饼，你们县党部人少机构小，本来就没有县政府人员众多、机构庞杂嘛。我们不舍小保大，难道还真要舍大保小？那才真是有问题。”
王拓大怒：“你乱骂什么？你才有问题。”
县政府建设科科长罗自高在一旁阴恻恻地说道：“王干事，你可是党的干部，谈吐举止就不能讲一点儿素质？”
程晓智趁势“哗”地把文件夹一甩，“姓王的，你再骂我一句试一试？”
冉庆标马上煽风点火：“是啊，说不赢就开口骂人，这像什么话嘛？拿到大街上，是要被收容整治的。”
王拓听到这里，几乎要被气歪了。他正欲反唇相讥时，黎天成缓缓开了口：“牟县长，你们就是准备这样召开党政联席会议？离开正题斗嘴皮子，有必要吗？”
牟宝权咳了一声，把右掌一抬，程晓智、罗自高他们立刻静了下来。他定定地看着黎天成：“黎秘书，对县政府开设第二办公场所的预算申请，你们县党部究竟是什么意见？县党部在这里，应该是你说了才算吧？”
黎天成面无表情地答道：“县政府确实有必要开设第二办公场所，让每一位干部同志都顶着炸弹为民为公，的确太说不过去了！对这项预算申请，县党部原则上没有异议—但必须内设两个办公室留给我们县党部使用。牟县长之意以为如何？”
程晓智立刻叫了起来：“我们都是几个科室凑在一间办公室里活动，哪里还有空余的房间留给你们？牟县长，你是清楚的啊。”
牟宝权沉吟着没有回答。
黎天成忽地一笑：“算了，既然白公祠里县政府办公场所没有盈余之处，我们县党部就在大竹林附近租借几处民房办公吧！”
此话一出，全场顿时耐人寻味地沉寂了。
王拓重重地一拍桌子，扭过头去不再多言。
后来，罗自高、彭开泽等又交付了几个预算提案，黎天成都是一路放行毫无异议。
王拓拉了黎天成几次袖角，黎天成都淡然不应。直到最后，县政府这边所有的议题都研究得差不多了，黎天成才将手一举：“我有一个事项，是涉及涂井官办盐厂的，要提请党政联席办公会议通过。”
牟宝权听了，心头暗暗一震，目光往田广培脸上一拂，“你们涂井盐厂有什么事儿，竟敢劳烦黎秘书过问？”
田广培抹了抹额头的汗珠，嗫嗫地说道：“黎秘书现在是省盐务局给我们盐厂任命的‘特定监督员’，他对我们场里的所有事务都有建议权和监督权。”
牟宝权只得向黎天成一伸手：“黎秘书，你讲吧。”
黎天成翻开文件夹，一边看着自己的调研报告，一边侃侃谈道：“众所周知，忠县目前虽然已被确定为川东一域的供盐中心县，但当下的盐产量和其供盐中心县的地位并不十分匹配。经过调查研究，涂井盐厂就存在着盐工严重不足的头号问题！因此，必须尽快实行扩员增产计划！要从本县的青壮年劳动力中多多招收盐工，为前线多挖井、多煮盐、多运盐！”
牟宝权在认真听着的同时，暗暗咀嚼着黎天成这话里隐含的深意，生怕黎天成的建议背后另有所谋。但他想了好一会儿，也猜不透黎天成的用意，就偷偷向冉庆标丢了个眼色。
冉庆标是兼任着县政府军事科科长职务的，一见牟宝权示意，立刻阴阳怪气地说道：“黎大秘书，你有所不知，省政府军事处是下了指标任务的，我们县内青壮年劳动力几乎都应该征召入伍去服兵役了。”
“国民政府也下了文件，蒋总裁、汪副总裁、林森主席联名签署的，所有产盐供盐地区可以从当地招收足额的盐工劳动力，不必受军事处兵役指标的束缚—而且国民政府明确认定了盐工就是活动在后方的‘不拿枪的战士’，可以‘以工代兵’或免除兵役。”黎天成认真地说道。
在座的程晓智、罗自高等人都不是傻子，他们有不少亲戚子弟正想借着这个招收盐工的机会而免除兵役哪！所以，一听到黎天成这番阐述，他们个个满口赞成，连声附和，逼得冉庆标也不好撕破脸皮和黎天成硬顶。
牟宝权转念之间也知道在这个问题上做不了什么文章，只得开口答道：“我个人同意黎秘书的这个建议，可以由我县政府、县党部和盐厂公署三方联合通告全县大招盐工。如果省政府军事处那里还有什么问题，黎秘书，你是提案发起人，就得有劳你们县党部出面前去协调了。”
王拓听了，再也按捺不住：“牟县长，你这话说得太差劲了。为什么军事处那里就该由我们县党部去协调啊，既然是三方联合通告招收盐工，那应该是三方联合对外协调啊！”
牟宝权马上浓眉一竖：“那就算了吧！这个提案马上取消！我反正是无所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免得你们骂我‘讲话差劲’！”
“你……你……你……”王拓万万没料到牟宝权竟会这样耍痞，不禁气得有些结巴起来。同时，坐在会场一角的县救济院副院长易人杰也冷冷地哼了一声出来。
牟宝权满脸的肌肉绷成了铁条：“黎秘书，你说呢？省政府军事处下达的招兵任务指标，那可是硬邦邦的，你不去协调，我牟某人还协调得来吗，我可不想触犯军法。谁也别想设个圈套哄我往里面钻！”
黎天成微微而笑：“牟县长多虑了。省政府军事处那里，届时就由我县党部去出面协调。你放心，这个责任，我不会推搪的。”
牟宝权这才缓和了面色：“好，好，好。黎秘书不愧是党国精英、革命传人啊！敢于担当、勇于任事，牟某实在是佩服啊！”
黎天成也不容他稍有回避，举手又道：“我还有一件事项拟请联席会议同意。”
牟宝权重重地咳了一下，把圆脸拉得长长的：“黎秘书，你们县党部关心的事项可真不少啊！”
黎天成不动声色地拿出几份《忠县报》往桌上一放：“大家都看过这两周的《忠县报》了，请问你们从中发现了什么问题没有？”
牟宝权见自己手下都是一副面面相觑的模样，而偏偏忠县报社长康吉森又没列席在场，他干脆单刀直入：“有什么问题，请黎秘书但讲无妨。”
黎天成并不直接答话，而是向王拓示了示意。王拓心领神会，一边将那些《忠县报》一张张摊开，一边在上面指指点点。“出格的问题暂时是没有的。但是，据县党部对《忠县报》近期稿件内容的统计，第一，反映县内行政事务性的稿件占了十分之三；第二，花边新闻、噱头报道、鸡毛蒜皮等事占了十分之三；第三，征婚广告、寻租启事等，占了十分之二。
“整份报纸，抗日宣传类稿件只有十分之一，三民主义启迪类文章也只占了十分之一……《忠县报》的政治导向和内容，都有值得深思的地方！”
冉庆标立刻跳了出来：“你们这是要想对县政府下‘黑手’！”
罗自高也吼道：“什么叫‘深文罗织’，我今天总算是真正见识到了。”
王拓马上挺起了双眉：“岂有此理？难道你们都不是党国训政下的公职人员？居然连‘端哪家的饭碗就唱哪家的歌’都不懂？党国拿钱养你们有什么用？”
牟宝权避开和王拓纠缠，向黎天成直问道：“黎秘书，你难道就想舞起政治大棒对《忠县报》施行‘文字统治’？”
“哪有这么严重。牟县长，你放心！”黎天成的笑容永远是那么深厚而亲切，“我在这里郑重表态：忠县报社里，我们党部不会动任何一个人，也不会砍任何一个人，更谈不上‘文字统治’！在座的各位，未免太敏感了。相反，我们县党部还会派出人手来为《忠县报》添粉加彩、助人助力。”
牟宝权紧盯着他不放：“黎秘书，县党部究竟意欲何为？”
黎天成的回答也十分利落：“我们县党部拟派宣传干事王拓同志出任忠县报社长助理，请联席会议同意。”
牟宝权一下沉默成了石像。
黎天成步步紧逼而来：“众所周知，管理宣传媒体，这是党部的天职。如果忠县报排斥党部的介入，那就请给我们党一个说法！如果县政府连舆论阵地都不愿交给党部来看管，那就是原则性大问题，是省党部、中央党部决不能坐视不管的，请牟县长好好思量。邻近我县的《丰都报》《梁平报》，可都是被当地党部全面接管了的！”
看到黎天成这副如箭在弦、咄咄逼人的态度，牟宝权知道自己必须做出让步：“我可以同意王拓干事出任忠县报社长助理。但是，我也有一个要求请县党部务必答应：在《忠县报》版面上，我绝不希望看到影响忠县‘党政一家亲’的‘杂音’发出！”
“牟县长请放心，我们县党部在《忠县报》上只注重宣传三民主义思想理论和抗日救国道理，决不会发出什么‘杂音’和‘噪音’的。”黎天成含笑而答。
牟宝权缓缓合上了文件夹，长长吁了一口气：“那我们拭目以待吧！”

十三
黎天成的办公室里一般放着三种饮料：咖啡、峨眉茶和蜜浆。来访的客人不同，他接待用的饮料也就各不相同。
这一日，他在办公室里正审阅着公文。忽然，朱六云来报：“涂井乡的刘五娘现今已经在县党部的门口外等候你的接见。”
“刘五娘？好，好，好。”黎天成搁了文件夹，瞧了瞧墙上的挂钟，想了一会儿吩咐道，“你马上请她进来。不过，我本来约了县救济院的易人杰这时候过来，让他稍等会儿，刘五娘这事儿若还未完，你先领易人杰到雷杰那里去坐一下。”
朱六云连声应承着退了出去。
不一会儿，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位全身粗布蓝袍、白发苍苍的婆婆半佝偻着腰，小心翼翼地挪了进来：“黎少爷，多承你的关照了。”
“刘五娘，你坐。”黎天成很亲热地迎了上去，顺手给她泡了一杯蜜浆开水，“你口渴了吧，喝蜜浆水。”
刘五娘仿佛受宠若惊一般，侧身站着，不敢坐下，只接了水杯捧在手里：“黎少爷，难为你还记得我这个穷老太婆。你现在是像极了你母亲朱夫人健在时的风采。对了，我还给你带了一包你小时候爱吃的香辣豆腐干，可千万不要嫌弃。”
黎天成的眼圈微微泛红，什么话也没有多说，直接递给她一张早早就写好了的字条：“刘五娘，你的难处，我都知道。那一次在涂井乡，我实在不好出面接洽你，但你的事情我一直记挂在心上。这样吧，你拿上我的条子去涂井盐厂公署找颜利久股长，就说是我介绍你的儿子徐旺到盐厂里做盐工的。他若不相信，可以直接打电话到县党部来问我。”
刘五娘喜出望外：“真的？我家旺仔招了盐工还会被拉去当壮丁吗？”
黎天成握着她的手含笑答道：“不会啦！当了盐工就不用上前线啦！他每个月还会有五块银圆的工钱哪！”
刘五娘“扑通”一下跪拜在地：“黎少爷！你真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你对我家的这份恩情，我们一辈子也报答不了啊！”
“父老乡亲有难处，我肯定是能帮就帮的。忠县像你这种情况的应该还有很多，我已经给涂井和甘井的盐厂、盐井都特别强调过了，让他们在招工当中优先照顾本县子弟。”黎天成侃侃讲道，“刘五娘，你回涂井后可以帮我们多多宣传一下这个政策。”
“黎少爷，你真是菩萨心肠。我回去这么一宣传啊，全县上下不知道会有多少父老乡亲会敲锣打鼓来感谢你哪！”刘五娘高兴地呷了一大口蜜浆水，“黎少爷，你这茶水可真甜，甜到我心坎里去了。”
“刘五娘，你慢些喝，当心别呛着。”黎天成笑盈盈地劝说着。
刘五娘长长一叹：“我们忠县的每一个官老爷都能像黎少爷你这样清正为民就好了。”
黎天成和她又聊了几句，便送她出门离去。她刚走，朱六云就领着易人杰过来了。
“来来来，易院长，你请坐。”黎天成冲了一杯热咖啡递了过去，“你尝一尝，这是正宗的美国高档咖啡，国内几乎已经买不到了。”
“谢谢黎秘书。”易人杰喝了一口咖啡，“不错，不错，比我在重庆的‘新星咖啡馆’喝的咖啡味道纯正多了。黎秘书，你把县党部在挂牌庆典大会上的全部礼金转赠给了我们县救济院，县救济院全体同人都很感激你哪—他们都说，只有你黎秘书对县救济院是最好的。”
黎天成摆了摆手：“牟县长平日对县救济院也是很关心的嘛！”
易人杰冷冷笑了起来：“牟宝权？呵呵呵，他对县救济院的某些做法，请恕易某在黎秘书你面前不敢恭维！”
“哦，对了，易院长，我听过雷干事的禀报了，据闻你对党国是一片赤诚？也尽力在向党组织靠拢？这很好啊！”黎天成巧妙地转开了话题，继续试探他道，“听说你还对本届县政府有些看法？”
“易某多次向雷干事反映了嘛：牟宝权专恣成性、公权私用、刚愎自傲、任人唯亲，不赶他下台不足以平忠县之民愤！”
黎天成点了点头，取出一份《忠县报》递给了易人杰：“这是钟清莞记者在王拓干事的全力支持下发出来的一篇追踪调查报道，你看过了吗？”
易人杰接在手里，一看便说：“这是牟宝权的心腹—建设科科长罗自高搞出来的。他们在好几个乡镇的公路改建上偷工减料、中饱私囊，贪污了不少款项。碎石路被修成泥灰路算什么，有些公路只撒了一层沙子就做成‘洋灰①[① 指外国生产的水泥。
]路’项目来套取国府资金哪！”
“看来易院长你是洞悉内情的了。”黎天成凑近前去直视着他，缓缓说道，“这本是以前的一碗‘冷饭’，我们县党部希望有人站出来把它重新炒热！”
易人杰立刻心领神会：“这件事儿，请交给易某来办。”
黎天成呷了一口浓浓的咖啡，慢慢地咂着味儿：“难得易院长如此实心为国，你站出来主持正义，只怕会有风暴来袭，你可顶得住？”
易人杰一拍胸膛：“有县党部做我易某人的坚强后盾，区区一个牟宝权有什么可怕的？下一次党政联席会议上，我就站出来公开质询建设科和他这位‘县太爷’！”
黎天成淡然道：“过几天省建设厅会通知罗自高去成都开个会，等他走后，你便立刻发难！”
易人杰听后，摩拳擦掌地说道：“忠县人头顶上的这一片天，被武德励进会的人霸占得太久了，早就该改换一下门面了！”
黎天成将咖啡杯轻轻一放，“你放心，忠县人的头上，永远是‘青天白日’的天下，绝不会是他牟某人或某个帮会组织的天下！”
送走易人杰后，黎天成关上房门，沉思了半晌，最终还是拉开了抽屉，拿出了一个信封。这里面装的是一封匿名信，它详细举报了涂井盐厂厂长田广培等与外人互相勾结、倒卖官盐、牟取暴利等一系列行径，有时间、地点、数额，经得起推敲。现在，就是自己要下决心了！他用拳头擂了一下桌面，终于神色一定，拿起电话筒拨了一个号码。
接通后没多久，电话那边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谁啊？”
“吴队长吗？我是县党部的黎天成。”
吴井然的声音立刻在电话那边热了起来：“原来是黎秘书啊！你好，你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黎天成的话声很随和：“雷杰干事刚才来我办公室，谈起我们团部想在你的保安队里发展几个团员。你可以过来和我商谈一下吗？”
吴井然呵呵笑了两声：“这个……这个……我今天奉了牟县长的命令，马上就要带队去十字街巡逻。你这件事儿，咱们改天再聊吧。”
黎天成忽然笑了：“吴队长当年在学塾里难道没读过《易经》吗？不明白‘一阴一阳之谓道’这句话的寓意吗？”
顿时，吴井然在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下。少顷，他哈哈笑道：“多谢黎秘书关心我的启蒙教育。不过，对不起，我真得上街巡逻去了。”
半小时过后，吴井然走进了黎天成的办公室。
黎天成待他立定，便笑着问道：“吴队长这么急着过来找我借《易经》？好吧，我问你一个问题：中华书局民国二十四年的《易经》版本中，‘刚健中正’四个字是写在哪一页上的？”
吴井然很沉稳地答道：“我没有看过中华书局民国二十四年的《易经》版本。但我记得在中华书局民国二十二年的《易经》版本里，‘刚健中正’四个字是写在第九十五页上面的。”
这一下，可谓暗号顺利对上了。黎天成不再接话，从办公桌后面缓步转出，伸出右手向吴井然握来：“井然同志，我们此时此刻非常需要你的帮助。”
此刻，吴井然“乙级特派员”的身份已被挑明。吴井然说道：“黎秘书，我吴某人先前出于保密安全的需要而不得不在牟宝权他们面前和你们保持距离，但我吴某人的一颗忠心始终是向着县党部的。这一点，请你们明鉴。”
“吴队长，这是哪里的话？你是从事特殊任务的，我们自然理解你。”黎天成给他斟了一杯峨眉茶，而后肃然问道，“你在忠县先行潜伏了这么多时日，不知掌握了多少关于共产党的活动线索？共党是我党的头号劲敌，自然也是县党部最着意的问题。”
吴井然动也没动那杯茶，禀报道：“吴某在忠县明察暗访这么久，在各乡镇倒没发现多少共党活动的线索。只不过，我们的邻县石柱县，因其位于深山老林之中，颇闻潜伏着不少共党的隐蔽分子和流窜分子。”
“哦？石柱既是和我县如此邻近，会不会有共党分子从它那边渗透过来？”
“这一点实在不能排除。共党素来是无处不钻、无孔不入。石柱县的共党一定是通过西沱镇向我县石宝镇、涂井乡渗透的。毕竟西沱、石宝、涂井都是相邻的几个水码头，来往进出的人员复杂。如果要问忠县最容易滋生共党的地方，一定非石宝镇和涂井乡莫属！”
“好了，这些情况你我暗中掌握便是，千万不可外泄，也不要轻举妄动，一切都要向重庆先行请示后才可。”黎天成向他郑重嘱咐道，“没有真凭实据，咱们易遭共产党反噬。”
吴井然不疑有他：“属下明白。”
黎天成站起身来，在房间里慢步踱着：“吴队长，你现在也应该很清楚了：我县党部和本县武德励进会的顽固分子之间的较量已经进入了白热化阶段。所以，我们不得不连你都请出来了。”
“县党部有何任务，但讲无妨。”
黎天成将那封关于举报涂井盐厂田广培倒卖官盐的匿名信递给了他，“你暗中动用力量，根据这封匿名信上提供的线索，好好调查一下。最好能取得实实在在的证物、证言，让我们可以更好地利用起来打击武德励进会。”
吴井然收好了那封匿名信：“好。吴某一定遵命照办。”
黎天成缓了一口气，沉沉然言道：“冉庆标是牟宝权最得力的爪牙，也是县党部最为注意的对象。你的另一个任务，就是在关键时刻应变而出，接管他的警察局局长之位。”

十四
晚上回到朱家大院吃晚餐时，黎天成让下人将那包香辣豆腐干盛在盘里端给了朱万玄。
朱万玄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着，说道：“这豆腐干味道不错，怎么像涂井老街刘五娘家做的那般好吃？”
黎天成笑了：“舅舅，这正是刘五娘今天送来的。”
朱万玄又夹了一块慢慢吃着：“果然是她家的。那她为何又巴巴地走了这么多路来县城送你香辣豆腐干呢？”
听罢，黎天成便将自己帮助刘五娘儿子徐旺免去兵役招为盐工一事的前前后后向朱万玄说了。朱万玄微微颔首：“你心系桑梓、不忘旧交，这是很好的。况且，广招盐工一事，你确也为家乡子弟在这战乱之世找到了一个安身立命的好去处：想必将来会有不少乡亲支持你在忠县开基拓业的！”
黎天成谦逊地答道：“甥儿只是托了舅父大人的荫护，才能在忠县站稳脚跟的。”
朱万玄忽地面色一正，搁下了筷子：“说到这‘桑梓’‘旧交’四个字，我倒想起一件事情来。天成，你现在已过而立之年了，不知对自己的婚姻有何看法啊？”
“舅舅，古人讲：‘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甥儿近来忙于公务，哪有余暇去考虑这些问题？”
“怎么就考虑不得？”朱万玄两眼翻了一下，话音拖得很长，“今天钟世哲专门拿着一张《忠县报》来找过我了。”
黎天成一听，立刻明白了什么，顿时怔住了。
朱万玄继续说道：“本来，我对钟世哲这种‘软脚虾’一向没有多少好感，但他这一次却来得有理。他谈起了几件事儿—原来，在你还没到忠县上任之前，钟世哲已经动用他的关系，把他的女儿钟清莞调往重庆大公报报社工作，而且调函都已经送到了钟清莞手上，只是她还没去报到。结果，钟清莞在你们县党部挂牌庆典仪式上采访你之后，便突然放弃了去重庆发展的机会，向她父亲明确表态要留下来见证你要如何建设一个‘新忠县’。”
黎天成听到这里，脸颊一下红到了耳根处。
朱万玄瞥了他一眼，又抖了抖手边的一份《忠县报》，“你既说得出豪言壮语，就莫要脸红！还有，钟清莞这篇揭发县政府建设科私吞修路公款的追踪调查报道，是你指使她写的吧！你知道吗，这篇新闻登报当天，冉庆标就带了一队警察去查抄了钟家在南滨街头的一家茶馆，还抓走了几个经常在那里打牌玩耍的老顾客。黎天成，钟家大小姐可真算是对得起你了！”
黎天成不禁大怒：“冉庆标竟敢这般猖狂？”
朱万玄把手一摆：“冉庆标那边，我已经以县商会的名义出面帮你按下了。只是钟世哲找到我，希望你对她女儿有一个说法。这，就要看你了。”
黎天成沉静了片刻，缓缓答道：“清莞姑娘和我，只是在振兴家乡、肃清贪腐的事业上志同道合。将来，我们会在新政府给她委以重任的，什么科长、社长，任由她挑。”
“科长、社长？黎天成，你以为钟清莞是贪图你那科长、社长才冒着风险来帮你的？你把钟家拖下了忠县政坛这潭浑水，就想这样轻轻巧巧地打发掉人家？”
黎天成很是为难：“那你们还能有什么样的要求？我们不这样补偿他们，还能怎么办？”
朱万玄盯视着他，一字一句地讲道：“他们家的想法，你是装不懂吗？依我看来，这钟清莞知书达礼、爽朗真挚，又对你一片痴心，做你黎天成的贤内助是最佳人选。”
“舅舅这是哪里话？”黎天成惊得一下跳了起来。
朱万玄突然双眉一紧：“怎么？你意中另有他人了？任家那小妮子，你竟见过了？”
“舅舅，这段时间我忙于公务，哪里见过任东燕他们。”
朱万玄长吁了一口气：“没见她最好。像她那样在帮派里混大的女人，是配不上你的。还是这钟清莞和你门当户对一些，你就听舅舅的劝吧。”
 
在短短的七天之内，忠县政界骤然爆发了几件事情。
一是忠县报社长康吉森到重庆市上清寺参加三民主义思想宣传培训班时，因在上课期间跑到南岸嫖娼，被市警察局的便衣警员逮捕，由中央党部直接指令市警察局将他判在狱里禁闭两个月。很快，康吉森便从牢房里给县政府寄了一封辞职信回来。借着这个机会，黎天成突破层层阻挠，通过党政联席会议把王拓推上了社长之位。
二是县救济院组织了一批民意代表和社会慈善人士到巴营乡发放赈济物资，不料却在中途的泥灰路上陷住了车轮，耽搁了两三个钟头，弄得民意代表和慈善人士们怨气冲天。县救济院副院长易人杰抓住此事大做抨击，在党政联席会议上猛批县政府建设科。县党部也加入进来，与易人杰彼此呼应。正巧，那批慈善人士当中有一名是省建设厅的专员，回到成都往厅里也反映了此事。省建设厅来了公函要求忠县政府务必彻查严处并据实上报。牟宝权在省建设厅、县党部和易人杰三方的咄咄问责下，只得停了罗自高的职务，自己兼任了建设科科长，死活占据着这个“肥差”不肯放将出来。黎天成和易人杰也并不松劲，只捏着此事盯住了建设科，逼得牟宝权好生难受。
这天下午，黎天成又收到了吴井然送来的涂井盐厂匿名信调查报告。阅罢，他不禁眉头舒展，立即打电话传唤田广培到县党部谈话。
没想到，片刻之后，易人杰的电话打了进来：“黎秘书，你有事情找田广培？”
黎天成心底立刻一亮：“他打了电话找你来说情？”
“呃，黎秘书，实不相瞒，这几天我正要帮你发展田广培为党国效力。其实他和牟宝权的关系并不深。”
黎天成笑道：“原来是这样啊！易院长，你放心，我会给你一个面子，对他另眼相待的。这样吧，你先帮我吊一吊他的胆子，且待我和他谈完话后，你再去他那里卖人情如何？”
“好的，好的。易某明白，易某明白。黎秘书，易某照办就是。”
黎天成放下电话，心想：这易人杰必是得了田广培的好处，才前来为他说情的。看来，他并非清廉公忠的“纯臣”，帮自己对付牟宝权也只不过是挟私之举。但国民党的官僚大多如此，自己只能因势利导、借为己用了。可是，这些人将来都可以用利益交换的方式打发掉，唯有钟清莞为自己付出的，自己应该怎样回报她呢？一时之间，他不由得踌躇起来。
半个钟头过后，田广培便来到了黎天成的办公室。一进房门，他就给黎天成递上一包银圆：“监督员，这是盐厂公署给你发放的清凉补助费，我今天顺便带了过来。”
黎天成接过那包银圆往桌角上一搁，也不多说什么，将那份涂井盐厂匿名信调查报告丢向了田广培：“你先看一看这个材料。”
田广培翻看了几页，顿时吓得满脸冷汗直流，“黎……黎监督员，你……你这是哪来的材料？”
黎天成目光一厉：“我只问你，这些调查结论是否属实？”
田广培浑身震颤着，忽然“扑通”一声跪下了：“黎监督员，饶命啊！饶命啊！这些倒卖官盐得来的钱，我大多都给了县政府那边啊！我和郑顺德打交道，也是由冉庆标他们牵的线。”
黎天成的语气有些锋利刺人，“田厂长，你是知道的，倘若黎某一旦将这份材料公布出来，无论如何，你这个厂长是再也当不成了！”
田广培期期艾艾地争辩道：“牟……牟县长说了，他把那些钱纳入了县政府财政科的‘小金库’里。”
“哦？看来田厂长还是在指望牟县长来保下你？”黎天成呷了一口峨眉茶，不轻不重地说道，“你看，在乡际泥灰路事件里，牟县长保住罗自高了吗？在南岸嫖娼事件里，牟县长保住康吉森了吗？今后何去何从，你就不为自己的将来好好打算打算？”
“黎监督员、黎秘书，那易人杰院长想必也对你解释过了，我田某人实在是迫不得已呀！牟宝权的作风一向是顺他者昌、逆他者亡啊。”田广培跪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
黎天成也只是想借此收服田广培，并不想真把他置于死地。他拈了拈那份调查报告，收回到文件夹里，徐徐言道：“是啊！也亏了易院长来帮你说情，若是没有牟宝权对你索贿敲诈，你也未必会在这国难当头之际发这不义之财。好了，起来吧，只要你从今往后一心一意服从我县党部的指令，我们对你便是下不为例，既往不咎！”
“是是是！”田广培至此被黎天成完全降服，点头有如小鸡啄米，忙不迭连声应诺着。
黎天成伸手点了点那包银圆：“这些钱你带去交给组织科雷干事那里吧。就算是你交在我县党部的第一笔特别党费了。”
“这……这……这真的是你的清凉补助费啊！”田广培一边小声说着，一边拿起那包银圆倒退出了房门。
终于把涂井盐厂牢牢掌控在自己手里了！黎天成双眉一展，伸了伸懒腰，哼着《满江红》的小曲儿，悠悠地站起了身。
突然，办公桌上的电话猛响了起来。黎天成身体一顿，没有马上去接，而是等了片刻才踱步过去，接在手里一听，竟是一个陌生的声音，“你是忠县党部的黎天成同志吗？”
“请问你是？”
“我是省党部陈公博主任的秘书沙克礼。”
“原来是沙秘书！你好，你好！”黎天成在四川省党部通讯手册上看到过这个名字。
沙克礼在那边显得很热情地说道：“天成同志啊，陈主任在《中央日报》上看到你说服舅舅把涂井盐厂股份无私捐赠给国民政府的事迹报道，对你很是欣赏啊！他不止一次在省党部的大会小会上表扬你是我们四川省党员干部中的一支‘标杆’，要全省同志向你学习哪。”
黎天成急忙答道：“不敢当！不敢当！”
沙克礼的语气忽地缓了一下，又款款道：“但是，陈主任希望你能将大公无私的为国精神发挥到极致。你是不是还兼任着涂井盐厂特定监督员的职务？这便有些瑕疵了，陈主任从来都是这样一个观点：我们党务工作者，绝不能有‘以党兼商’的行径。”
黎天成心头一紧，假装不明其意，来了一个“引蛇出洞”：“哦？陈主任的具体意见，是让我辞去盐厂特定监督员一职吗？”
“黎老弟，我在这里代陈主任向你透一个底儿：陈主任听曾仲鸣先生提起过，你们忠县有一位名叫赵信全的青年贤达很是不错。陈主任希望你大度一些，把涂井盐厂的特定监督员职位转让给赵信全。这样一来，天成同志你在党内的形象便是完美无瑕了，陈主任将亲自签发文件号召全省同志向你学习！”
刹那间，黎天成的心底已然翻起了重重惊涛：这个赵信全真是难缠得很！他居然找到了陈公博向自己狠劲施压，看来，他对涂井盐厂的管理权委实是志在必得！他这么急迫，显然已经越过了一个正常商人的理智范围！但在此时，沙克礼的话锋正直刺而来，黎天成也无暇多想，只得沉吟着答道：“陈主任的意思，我懂了。但你们有所不知：我这个涂井盐厂特定监督员的职位，是我舅舅向省盐务局特别提出来的，我当不当这个职务，都请允许我和我舅舅商量一下。”
沙克礼的口吻立刻变得有些不耐烦了：“还和你舅舅商量什么？这件事是陈主任亲自过问的，请天成同志你一定要全力配合才是！”
黎天成听罢，心头暗暗一怒，终于冷冷忍住了，在电话里答道：“好的。但这个职位毕竟是舅舅极力争取的，所以还是先和舅舅商量比较妥当。”
“我两天后再来听你商量的结果。希望你不要让陈主任不愉快。”沙克礼“啪”地搁了电话。

十五
电话筒里传来刺耳的“嘟嘟……”声。
沙克礼的电话给他重重一击。他万万没想到陈公博、曾仲鸣这一股势力也会介入忠县盐务。陈公博、曾仲鸣是国民党内根基不浅的大官僚，是自己难以抗衡的。自己若是违逆了他俩的意愿，只怕会在将来的潜伏路上平添两个巨大的障碍。但守护涂井盐厂，为党的供盐渠道保障安全又是党组织交给自己的头等重任，一旦将特定监督员职务放手交给赵信全，自己今后又怎能抓到为党供盐事务的机会？看来，自己就算冒着得罪陈公博、曾仲鸣的风险，也绝不能把涂井盐务的监管权转让出去！一念既定，黎天成便筹思起了对策。
半晌过后，黎天成抓起了话筒，拨通了冯承泰办公室的电话号码。然而，那边一直无人接听。
黎天成不得已，只好给党员训练处行政办公室拨通了电话。处里的老同事廖华秘书回答：冯处长参加部务大会去了。
廖华是在黎天成的推荐下当上秘书的，所以黎天成对他讲话很是直接：“你，马上去部务会议室喊处座出来，就说忠县党部有特别紧要的事情禀报于他。”
廖华显得有些为难：“天成，真的一定要这么做？”
黎天成的话头来得更硬了：“如果你不照我刚才说的去做，延误了处置时机，处座唯你是问。”
廖华立刻在那一头甩下电话跑了出去。
大约十分钟，冯承泰从未有过的严厉声音在话筒里响了起来：“黎天成，你真是越来越不懂规矩了，有什么紧要事情不能在部务大会结束后再行禀报？”
“处座，陈公博、曾仲鸣和他们背后的人竟然想对中央组织部在忠县盐厂的党产下手。”
霎时间，冯承泰的话声在电话那边静默了下来。过了“漫长”的几分钟后，他才缓缓地了开口：“你再说得具体一些。”
黎天成便将沙克礼打电话来的事情原原本本地报告给了冯承泰。
听罢，冯承泰把手一挥，让行政办公室里的无关人员全部退了出去。关好室门，对着电话这边的黎天成冷笑了一声：“看来，中央党部在忠县盐厂的党产果然是一块‘唐僧肉’，谁都想上来啃它一口啊！”
黎天成试探性地问了一句：“处座，难道我们就只有向他们屈服了？”
“怎么可能，厉生部长、果夫老部长在今天的部务大会上刚刚宣布，要动用忠县盐厂党产的经费给部里的同志们发放党务津贴哪！他陈公博算老几，竟敢打中央党产的主意。”冯承泰森然道，“你既是打了这个电话上来，想必一定有什么对策了，说来听一听。”
黎天成立刻开门见山：“我请求中央组织部急速批准我们县党部在涂井盐厂组建党分部，由我本人出任盐厂分部书记，田广培、王拓为分部干事。”
“很好，这样一来，你以盐厂分部书记的身份再兼任盐厂的特定监督员，便是名正言顺，令人无话可说了。”冯承泰若有所思地讲道，“而且，你们忠县是我们中央组织部在基层组织建设的试验点，下这个盐厂分部的批复文件，也是有据可行的，不怕他们四川省党部有所动作。”
“另外，我考虑了一下：陈公博所操控的四川省党部，想要横空插手我县党部的内部事宜，只有给我们这里‘空降’一个书记长来。”
“唉，我们中央党部本来一开始就是想任命你为县党部书记长的，只是你自己非要‘以谦为进’嘛！现在，你这个低姿态是再也无须伪装下去了。我稍后便去请示果夫老部长和厉生部长，相关的文件手续明天就能给你办下来。”冯承泰讲话的语气依然是那么悠缓而笃定，“天成啊，只是辛苦你在忠县为保卫中央党产而冲锋陷阵、殚精竭虑了！”
“一切还得仰仗处座和部领导运筹帷幄、扭转乾坤啊。”黎天成急忙谦谦然回答道。
“哼，这些宗派势力妄想侵蚀中央党产，自然是昏头做梦！”冯承泰慢条斯理地说道，“你放心，陈公博、曾仲鸣这一头其实都不难对付。我和领导最担忧的是共产党也想乘隙而入。”
“共产党？”黎天成在心里不禁暗暗嘀咕道，“他们也有什么动作吗？中央党部查到了他们什么蛛丝马迹吗？”
“我在这里只给你一个人透露一下。共产党驻重庆通讯处一直在咄咄相逼，他们为了要求把国共协议中对共党前线供盐的比例落实到位，近来正竭力向川东各供盐区县派遣盐务工作代表，只怕国民政府迟早要顶不住了。”
冯承泰讲到此处，语气忽然凝重了起来：“天成，你要谨记，共产党才是我党的心腹大患！你若能在忠县的地盘上为党国查获到一两个共谍，我就更为你高兴了！”
 
两艘木船徐徐驶进涂溪河码头，靠向岸边停了下来。
王拓走到船头，对岸上拥来的几个力夫吩咐道：“快把这些资料背到盐厂里去！”
那些力夫跳上了船，用背篓装好了书籍、条幅，正欲弯腰背起，几根粗重的铁棒压在了他们的背篓上，同时一个狞厉的声音似炸雷般响起：“想白白地上岸卸货？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王拓侧眼一看，只见胸膛文着狼头的壮汉带着四五个袍哥打扮的青年人围了过来，冷声问道：“你想怎样？”
那壮汉挥了一下铁棒，恶声恶语地说道：“你不知道这段行话吗：‘从我河头过，献来“摆尾子(“摆尾子”是江湖黑话，指“鱼”。)”；从我地头过，捆上“黑毛子( “黑毛子”是江湖黑话，指“猪”。)”；从我天上过，要交“啄头子( “啄头子”是江湖黑话，指“鸡”。)”！’这位小哥，你不知道这码头是谁开的吗？”
王拓脸一黑：“肯定是政府开的，难道还是私人开的？”
那壮汉干笑了一声，拿着铁棒在旁边的一个力夫脊背上一敲：“你来告诉这位小哥是怎么回事。”
“大人，这位是‘天虎帮’的包四爷，这码头也是县政府交给‘天虎帮’在打理，凡有停船运货的都要交停船费。”力夫战战兢兢地说道。
“什么？停船费？”王拓怒叱道，“你晓得我是谁么，我是国民党忠县党部干事王拓。我运上岸的可是抗日宣传资料，要拿到涂井盐厂去发放的。”
“原来是个‘横河里( “横河里”是江湖黑话，指“王”姓。)’的！不过，我不管你是哪路神仙，也不管你运的是什么东西，你在这儿停船上岸就得交费！你若不交，我们就把这些货物扣了卖掉。”那壮汉凶巴巴地指着货船说道。
“你敢！”王拓喝道，“你们是不是‘天虎帮’的？你们就不知道我们黎书记长和你们任东虎帮主是世交？”
“什么‘黎书记长’‘圆书记长’，我不认识。”说罢，那壮汉一棒打得船舷木屑飞迸，“你搬来天王老子也没用，该交的停船费一分也不能少。”
力夫们看到这一景象，吓得纷纷退上了岸。
王拓一跺脚：“好，好，好。你们是好汉，你们等着！”
“哦，去找你们那个什么狗屁黎书记长了？你就告诉他，我是‘天虎帮’的四爷包四狗，就在这里等他来乖乖交费。”那壮汉又是一棒重重地敲在船板上，满脸的横肉都绷了起来。
 
涂井盐厂公署新设的国民党党分部办公室里，赵信全的声音从电话筒那边传来，似乎永远是那么含蓄内敛：“黎秘书，不，该改称你为‘黎书记长’了。赵某在此恭贺你‘大位已定’了。怎么？你找我这一介草民有何贵干？”
黎天成并不想与他彻底翻脸为敌，所以仍是恳切地对他说道：“赵兄，你为何对我在一些事情上始终咄咄相逼呢？在忠县，我们联手合作的事不是很多吗，你何必在一条道上堵死。”
赵信全冷冷硬硬地答道：“不是我堵你，而是你在堵我啊！是你黎书记长不愿支持我赵某人重现当年‘赵氏盐业’的荣光啊！”
他讲完这段话后，可能是意识到自己的态度过于生硬了，就又缓和了语调，试图以情动人：“天成，你知道的:当年涂井盐业市场的第一把交椅是我父亲长期坐镇的—这也是我父亲临终时交给我的遗命！天成啊，你真的连这一丝希望也不给我？你舅父当年能够在商场上闯过几次难关，还是我赵家全力支持的呀！”
“信全兄，其他领域的生意我都可以让给你。”黎天成进一步降低了姿态回应道，“唯独这盐业生意关系到战时的国计民生，黎某人不好推卸给任何人。你看，党国都在盐厂新设了党分部，这一点还请你多多理解。”
“我当然理解，不然我也不会向你说这些恳切的话了。或许，我找陈公博、沙克礼他们来向你说情，会让你觉得有些不舒服—但我也是无奈之举啊！你放心，我到盐厂后一定全心全意听从你的指挥，不会给你造成任何困扰的。”
“不是这个意思。中央党部已经将涂井盐厂列在党产范围。我已经无法对任何人‘私相授受’了，包括我的舅父。信全兄，真的希望你理解。”
“唉—天成君，你可真是‘铁面包公再世’啊！我真是佩服佩服！你们中央党部是‘天牌’，连四川省党部都架不住。我赵某人除了理解，还能有什么话可说？”赵信全那么内敛的修养功夫，听到最后，终是再也按捺不住，挂了电话。
黎天成面色微变，在这边缓缓放下电话，向站在他对面恭候着的田广培、颜利久二人长叹道：“你俩刚才都见到了？我和赵老板都这么沟通了，他依然还是放不下他自己的成见啊！”
田广培没吭声，心底暗想：你和他这么冠冕堂皇地打官腔，这也叫沟通？要是这样都沟通得了，那野鸡都能和家鸡说上话了。你当着我俩的面故意打这个电话，不过是在玩敲山震虎的把戏罢了。
正在这时，王拓一把推开房门闯了进来：“黎……黎书记长，咱们今天运来的抗日宣传资料在码头被人扣下了。”
颜利久一听，失声惊道：“谁，谁竟敢如此胆大包天？”
“‘天虎帮’的包四狗！”
黎天成不动异色地抬眼看向了田广培：“这‘天虎帮’的包四狗是什么来路？我好像听说是他们那个二帮主郑顺德的死党。”
田广培听得黎天成这话，也明白他确实对今天这件码头扣货事件的真相洞若观火了。包四狗背后的指使者一定是郑顺德。这一切都是明摆着的，郑顺德一直对黎天成阻断自己倒卖官盐的财路深为不满，所以今天才让包四狗在涂井码头故意给黎天成一个公开的示警。但田广培此刻哪里还敢和他们扯上关系，见黎天成迎面问来，只得嗫嗫嚅嚅地答道：“书记长，也真不知他们是发了什么‘失心疯’，我现在早就跟郑顺德、包四狗他们没什么来往了。”
黎天成眉头一皱，拿起电话就拨给了县警察局冉庆标：“冉局长，我们县党部的资料居然在涂井码头被‘天虎帮’的人扣了。你马上让涂井乡警察分队的人跟我们一起去现场处理一下。”
“哎呀呀，黎书记长，真是对不住了，这件事情我警察局实在是爱莫能助呀！”冉庆标在电话那头立刻怪叫了起来，“你找我们帮忙，真是找错庙门了。”
“找错庙门？”黎天成冷然一哼，“难道你警察局管不了‘天虎帮’？”
“黎书记长，你是不知道，牟县长当初是下了文件让‘天虎帮’在涂溪河码头协助县政府维持秩序的。他们是该向过往的船只和商家收取维持费的。”
“那，依你的意见，我们忠县党部和团部也要向他们‘天虎帮’交纳维持费和停船费了？”
冉庆标知道黎天成近来势头正猛，此时也不好和他正面冲撞，便缓了一下语气：“书记长，我也很想帮你的忙。我打电话给‘天虎帮’的郑顺德，让他到涂井码头和你们好好地谈一下？”
黎天成沉吟了半分钟：“不必。我自己和他们联系。”说完，搁下了电话。
王拓一见，禁不住竖眉而道：“怎么？警察局都不愿出来替民众主持公道？”
颜利久叹了口气：“没有县政府的文件，‘天虎帮’敢这么强横？”
田广培悄悄瞥了瞥黎天成，仍是一言不发。
黎天成伸手一按桌面，问道：“颜股长，你在这涂井地面上是熟手，带上我的帖子帮我去联系一下任东虎，就说他的发小黎天成在码头的四海茶馆随时恭候着他。”
“只找任东虎？不找郑顺德、包四狗？”田广培插了一句。
“俗话说，‘家有千口，主事一人’，只要找着了任东虎，郑顺德、包四狗自然会聚拢过来。”黎天成继续吩咐道，“另外，王拓，你去通知雷杰他们也迅速赶到涂井盐厂公署来，我们再讨论一下盐厂党分部的内外拓建问题。”

十六
井祖娘娘庙位于涂井场中段的最高处，是专门建来供奉祭祀中国古代传说中的司盐之神—井祖娘娘的。每逢赶集，这里便是游人如织、热闹非凡。
在庙内正殿的井祖娘娘神像前，雷杰恭恭敬敬地插上了三支线香，连鞠了三个躬。旁边一名道士快步过来，将他引进了侧厢一间净室去，“这位施主，有人在这里等着你呢！”
室门被静静掩上，那位灰衫商人从书架背后走出，神色平和地讲道：“雷老弟，你放心。我耽搁不了你多少时间的，我知道你一小时后要去盐厂公署见黎天成。”
这段时间里，雷杰冷眼旁观，将黎天成的一系列动作看在眼中，对他甚是钦服，便向灰衫商人侃侃禀报道：“黎天成以‘保护中央党产’的名义在涂井盐厂设立了党分部，并且由他亲自出任分部负责人，这一招堵得四川省党部陈公博、沙克礼那些人是干瞪眼，丝毫也插不进手。他把我们县党部的骨干成员今天全部召到盐厂开会，就是想借党分部这个组织把涂井盐厂控制得更加严密。从这个意义上讲，黎天成也是在替韦副站长守护涂井盐厂夯实基础。”
“这些，我都知道了。看来，那个黎天成真有几分手段，他收到我写给他的那封匿名举报信后，出招当真是雷厉风行，敲打了田广培、阻断了官盐倒卖，甚至还把党分部建设到了盐厂公署里来。只可惜他同时也得罪了‘天虎帮’郑顺德那一伙儿。黎天成切断了人家的财路，人家肯定要扭着他找碴啦！这不，你们县党部宣传科的东西就在码头被人家给扣啦。”
雷杰沉沉一哼：“‘天虎帮’不过是一群草莽之徒，能把我们忠县党部怎么样？”
“你觉得草莽之徒很好对付？”灰衫商人撩起衣角坐了下来，唇边斜斜挑起了一抹冷笑，“这些人可是刀头上舔血、杀人不眨眼的家伙。在码头上扣下你们的东西或许只是一个开始，后边接踵而来的投毒、夜袭、纵火、暗刺……够你们受的。”
雷杰面色变了变，看着灰衫商人开口求道：“韦副站长，我知道你有三头六臂、神通广大，这一次务必请你帮我们县党部一把！虽然黎书记长是中统局的人，我们是军统局的人，但我们都是在为党国效力嘛。”
“确实，他是中统局的人，这太可惜了。不然，我早就走到明处和他‘把酒论英雄’了！罢了，‘天虎帮’这一劫，看他如何化解吧。我对他还是蛮有信心的。”灰衫商人斟满了一杯浓茶慢慢地呷着，“他现在升任了书记长职务，那个县党部秘书的位置不就空出来了吗？你觉得他会把你提上去吗？”
雷杰脸色一定：“我一向谨遵曾文正公的教诲—‘只问耕耘，莫问收获’。”
听罢，灰衫商人的目光灼热起来：“我们军统局的干部是绝不应该甘居人下的。雷老弟，我希望忠县这一片天地最终是属于你的。”
雷杰沉默着，脸上静如止水。
灰衫商人眸光一转，言归正题：“对了，我今天找你过来，是有一个秘密任务要交给你的。”
“请讲。”
“近来，我们站里电讯科的同志，用德制的监测器追查到涂井乡场镇上，发现其暗中活跃着几股神秘的电波讯号，时段、方位和去向都十分可疑。”
雷杰沉吟着问道：“涂井场镇有这么多游商走贩进出来往，出现两三家商用电台应该也是很正常的吧？”
“当然，我也很希望它们只是普通的商用电台。只怕万一却是共党、日谍的地下电台呢？”
“不会吧？共党也好、日谍也罢，他们跑到这么偏远的江湾乡村来做什么。”
“你怎么还这样缺乏敏感性呢？涂井乡场镇位于长江口岸边上，又有大型官办盐厂这样重要的战略物资基地，怎么不会引起敌人的窥探。你不要忘了，戴副局长给我们的职责可是要好好守护涂井盐厂！”
雷杰急忙身体一正，换上了满脸的严肃：“属下不敢稍忘，你是需要属下配合站里的同志查出这些电波的来路？”
灰衫商人把茶杯紧紧捏在手指间，“你是忠县党部的组织干事，对涂井乡公所应该有足够的控制力—让涂井乡供电站在适当的时候以划区分段停电之法配合我们的电讯科监测队查出那几股不明电波的来历，这不难办到吧？”
“属下定当尽力！”雷杰恭然答道。
“我知道，你心中未必理解我今日的所作所为，甚至还认为我是在没事找事。”灰衫商人缓缓闭上了眼睛，左颊下那道深红的刀疤不自觉地抽动了起来，“涂井盐厂周围早已暗潮汹涌、豺狼四伏，可上面的人却仍没有作为，总得有一记重棍把他们狠狠敲醒才好。”
 
一张精巧的红漆托盘端了上来，上面装着黄澄澄、油亮亮的圆饼，似宝塔状层层叠起，甜香四溢，令人垂涎。
朱万玄伸手拈起了一块饼子，细细看了一遍，问道：“这段时间这香山蜜饼还走( “走”，商场用语，指“卖”。)得好吧？”
“咱们的饼素来是物美价廉，每天只要刚一出灶，就立刻被抢得精光。”朱孚来笑盈盈地答道。
朱万玄慢慢地放下了饼子，长长而叹：“战乱之世，民以食为天，商以仁为本。我们店里的香山蜜饼只须刨去食材费、人工费、炭火费即可，不要再多赚民众一分钱了！”
“老爷，你宅心仁厚，佛爷菩萨都会保佑你的。”朱孚来深深赞道。
朱万玄缓缓坐回了圈椅之中，瞥了瞥肃立于侧的朱六云，挥手道：“六云，难得今天喊你回来这一趟，这盘蜜饼就赏你吃了！”
朱六云弯腰一躬：“多谢老爷赏赐。”
朱万玄又转头向朱孚来吩咐道：“钟世哲也喜欢吃我们这店里的香山蜜饼，你找人给他送一箱去。”
“是。”朱孚来应了一声。
“不是他打电话来，我竟不知道天成的东西在涂井码头被郑顺德、包四狗给扣了。六云，天成没有找任东虎兄妹？”朱万玄盯着朱六云，徐徐而问。
朱六云的表情甚是恭敬：“表少爷早些时候派了颜利久去联系任东虎兄妹，却不料任东虎去了万县码头办事没回来，听说任东燕也到丰都去闭关练武了，他俩竟都不在。”
“什么？他俩都不在？”朱万玄吃了一惊，“这么巧？他俩是真有事不在，还是故意躲了这事儿？”
“这……这就不清楚了。听说昨天下午郑顺德、包四狗又带人硬扣了表少爷手下的一批县党部办公用品。表少爷实在是忍无可忍了，决定不再等任家兄妹回来，要单刀赴会和郑顺德他们当面摊牌了。”
朱万玄屈起了手指，轻轻地叩着桌面：“你们表少爷可把这件事情想得太简单了，郑顺德、包四狗布设了这么大的局，就是想趁任家兄妹不在的时候引他入瓮，狠狠地治他一把啊！”
朱孚来也附和道：“这段时间表少爷的风头也真是出得不小，先是高升了书记长，又是在盐厂公署设置了党分部，武德励进会的人快被他压得喘不过气来了—所以，牟宝权、冉庆标才指使了郑顺德、包四狗跳出来对表少爷作难。”
朱万玄没有多说，站起了身，背负双手，在厅堂上缓步踱了几圈，敛容而道：“无论如何，我是欣赏你们表少爷这一股激浊扬清、独为其难的心劲。孚来，当年你也知道，我和我万青妹妹也都曾经拥有过。我想，我只能好好地代替万青妹妹保护他。六云，你的身手近些年都还没荒废吧？”
“老爷你放心，谁敢伤害我家表少爷，我叫他犹如此木！”说完，朱六云面色一定，立掌若刀，往红木桌上一劈，“嚓”的一响，一角巴掌大的木块顿时应声而落。

十七
四海茶馆其实就是“天虎帮”在涂井乡所设的一个重要堂口。郑顺德得知黎天成今天要来，早已命令一百多个帮徒沿街布置，随时禀报黎天成的一举一动。
“报告二帮主，邓春生带着乡保安队的人护送着黎天成已经到了街口！”
“再探！”包四狗替郑顺德一口吩咐了下来，转身对把头埋在桌上的郑顺德说道，“这邓春生真是个两面派，收了咱们的钱还帮他黎天成？”
“在忠县，他是小官，黎天成是大官，小官不听大官的，还会听你的？”郑顺德头也没抬，冷然而答。
“报告二帮主：黎天成在倚翠楼门口停了下来，让邓春生和他的保安队退了回去。”
“哦？他真的让保安队的人退了回去？”包四狗惊问道。
“嗯，黎天成只带了两个手下过来。”
包四狗冷笑了起来：“他小子在和咱们演一出单刀赴会的活戏呢！”
只听“咚”的一响，一根被啃得光光的羊腿骨丢在了桌面上。郑顺德慢慢抬起了脸，他的相貌和普通袍哥大不相同，生得细眉长眼，斯斯文文得像一个书生。郑顺德慢悠悠地说道：“老四，无论他单刀赴会也好，率众赴会也罢，咱们今天都要把他制服了才能松手！”
包四狗踌躇了片刻，试探着问道：“二当家的，你真的要绕过大当家和三当家，对这黎天成下手？”
“我也知道大当家、三当家和那黎天成有青梅竹马的交情。但这黎天成断了咱们倒卖官盐的财路，是万万容他不得的！只有先下手把他制住了，他才硬不起来，大当家、三当家到时候知道了也无话可说。”
“二当家，既然你想得这么明白，弟兄们做起来也就毫不含糊了。”包四狗嘻嘻笑道，“二当家的，你应该知道牟县长、冉局长的心意—他们也是想让咱们放开了手脚来收拾这黎天成！”
“武德励进会的人在忠县已被这位黎书记长搞得七荤八素的，他们当然想借咱们袍哥这把‘尖刀’去捅黎天成。罢了，被他们利用就利用吧！谁叫这黎天成不懂规矩踩了咱们的‘盘子’呢。”
包四狗忽又压低了声音道：“那个赵信全也递来了声气，也想让咱们替他挫一挫那黎天成的傲气！他还点明，只要咱们动手弄残黎天成，后面的一切事情有他顶着，四川省党部、四川省政府都不会过问的。”
听完这番话，郑顺德不由得双眉一挑：“哦？那位赵公子也掺和了进来。看来，这位黎书记长在忠县得罪的人还真不少啊！”
包四狗一声嗤笑：“是啊！谁叫他长得像牟县长说的那样，是忠县官场的一个‘怪物’呢？”
他俩正说时，茶馆门帘“哗”地一掀，一个袍哥小弟扬声喝道：“县党部黎天成书记长偕干事雷杰请见二帮主！”
随着这响亮的吆喝声，黎天成带着雷杰、朱六云大步迈了进来。
围在四面的袍哥们立刻威武地齐喝了一声，直震得人耳鼓发麻。
场中静下来后，郑顺德也不待黎天成等人开口问候，右掌在方桌上重重一拍，阴恻恻地说道：“我‘天虎帮’众人都是袍哥出身，‘上齐红顶子，下齐讨口子’，无处不通泰，无人不结交—你黎书记长倒是怪得很，为何与我们‘井水犯河水’？”
两边的“天虎帮”帮众立刻喧哗了起来。
“打死这狗日的！”
“狗官，没一个好东西！”
“谁断咱们的财路，咱们就断他的活路！”
包四狗跳起来，“啪”地一下把一条长凳踢作两段，“先卸掉他一条膀子再说！”
雷杰一手摸向了腰间的枪匣子，满脸溢出义愤之色，一边说道：“你们谁敢上来动黎书记长一根汗毛！”
朱六云也缓缓地向前跨出一步，双掌箕张，挡在了黎天成的身前。
黎天成毫无惧容，挺身而立，爽然大笑道：“诸位都是肚子里能撑船、口角上可跑马的英雄好汉，莫非竟连别人一句好话都听不得吗？”
他这么坦荡一笑，场中反而渐渐安静了下来。
黎天成双手一拱，迎向郑顺德问道：“我问你郑帮主：你们袍哥敬的是关二爷，那关二爷又敬的是哪个？”
“关二爷敬的是他大哥昭烈皇帝刘玄德，不过谁又配和汉昭烈帝刘玄德比。”
旁边的包四狗笑道：“本来袍哥门下为了尊崇关二爷，是从来不设‘二爷’这个位置的。我们郑二爷一心要学关二爷的义薄云天，所以才以当‘二爷’为荣。”
黎天成的笑声更加响亮了：“照我说，这个‘二爷’也好，那个‘二爷’也罢，现在敬的都不是刘玄德，而是财神赵公明！如今国家危急犹如当年汉室有难，可‘二爷’们仍想着扣物发财，这叫人如何敬他！”
顿时，周围的袍哥帮众们一片哗然。
郑顺德那张“板子脸”不禁黑了下来：“你一个白面书生，也敢对我力敌万人、英雄盖世的关二爷说长道短吗？”
黎天成气凝如岳，回应道：“呵呵，你们关二爷再狠再猛，也不得不对白面书生诸葛亮拱服一句‘军师’也！”
“你还耍刁？”包四狗跃上前来，右手手指几乎指到了黎天成的鼻尖，“我可有我的‘白刀子’，不怕你头戴‘红顶子(清代官帽的特有款式。自清以来，借指高官。)’。”
听罢，黎天成却恍若未闻，唇边还缓缓掠过一缕冷笑，目光中的轻蔑之意更是让包四狗怒火中烧。他嗥叫一声，双手伸出，便要去抓黎天成的衣领，想把他像小鸡一样撕碎！
就在这时，包四狗心头陡然一凛，一股冷飕飕的感觉从侧面蓦地袭来。待要防备时，为时已晚，只觉手腕一麻、身子一晃，还没反应过来，竟被一股大力“呼”地甩翻出去，摔了个嘴啃泥。这时，一只脚重重地踩在了他的脊背上，如巨石般压得他挣扎不起。
郑顺德吃了一惊，却见是那个朱府的护院伙计朱六云一把拿下了包四狗！
“天虎帮”的袍哥们像炸了锅的油水一样嚷嚷着扑了上来。
雷杰飞快地掏出一柄手枪对准了郑顺德的脑门，“‘红顶子’的‘枪把子’，是你的‘白刀子’碰得动的吗？”
郑顺德急忙把手一挥，袍哥们立刻停住了叫嚷和动作，全场一下变得静如死水。
正在这时，一个沉雄有力的声音突然打破了这团沉寂：“我和三妹叫你们不要去惹他、不要去惹他，你们非不听。现在怎么样，扎手了吧！”
这声音是如此的熟悉亲切，使得黎天成心头一震。他抬起了眼，果然是“天虎帮”大帮主任东虎从后屋徐步而出。他上身挺得笔直，双手背在身后，胸前的袍襟上一个方额圆睛的金毛虎头正张开大口凛凛而吼，看起来好生威猛！
“大帮主。”围上来的袍哥们都让开了一条道儿，在两侧恭恭敬敬地垂手而立。
郑顺德也有些口吃起来：“大……大哥，三妹。”
“东虎大哥，你……”黎天成刚一开口，忽然瞥见了任东虎背后站着的一个高挑身影，顿时不由得怔住了。
那微带小麦色的清秀面庞上，如凤翼般斜飞上扬的两道翠眉，掩映着寒潭秋水般的眸光，清冷中散发着淡定从容，溢出了丝丝缕缕凛然不可亵玩的英气。这不是他朝思暮想的任东燕还是谁！
然而，她只是轻轻掠了他一眼之后便侧过脸去，再也不瞧他了。
“朱师兄，东虎这厢有礼了！”任东虎看着朱六云，双拳一抱，“四狗有眼不识泰山，你就瞧在我的薄面上，放过他吧！”
原来，朱六云是任东虎的师父、原“飞虎帮”老帮主古行云的大弟子，只因他生性不喜涉足江湖，才被朱万玄聘请到朱府当了护院伙计，这也是朱氏产业在忠县一境多年免遭匪徒骚扰的原因之一。
朱六云看了看黎天成，见到他微微点头，这才右脚一抬，放开了压在地下的包四狗。
那包四狗被朱六云踩在脚底下，早已是憋了偌大一口怒气而不得发泄，此时背上压力一松，竟是暴喝一声，猛跃而起，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黎天成当胸刺来！
这一下来得有如电光石火，令人防不胜防，连朱六云都抢救不及。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那刀尖还离着黎天成胸口两三寸处，包四狗乍然面色剧变，整个身子一顿，倏又横飞开去，似被一股无形力道拽住一般，跌到了左侧的屋角里！
诸人顺势看去，却见任东燕掌中飞出的一条软鞭，紧紧缠在了包四狗的腰腹间。
“三，三妹。”郑顺德跺了跺脚，向嗷嗷直叫的包四狗跑了过去，“你怎么对自家兄弟下这重手。”
黎天成怔怔地看着任东燕，刚才她一气呵成的矫健动作，让他忆起了初到忠县时在东坡巷的那个夜晚，不禁脱口而道：“原来是你！”
那夜出手救助他的那个蓝衫蒙面人就是任东燕！
任东燕却没理他，双眸直盯着她大哥任东虎，话声里透出一股莫名的清寒：“大哥，咱们‘天虎帮’的人什么时候竟成了死缠烂打、丢人现眼的‘蛮棍’？”
任东虎咳嗽了一声，并不答她。
郑顺德恨恨地嚷道：“大当家的，这黎小子真不是个东西啊！他居然不让咱们在码头上收停船费和维持费，这是要刨断咱们的命根子啊！”
任东虎射向黎天成的目光慢慢收紧，“黎天成，你今天找上门来，就是摆威风的吗？”
黎天成双手握拳高高一拱：“东虎大哥，我党国有难，只望各位帮中的龙兄虎弟们帮着、带着、搂着、抬着！”
任东虎双眉竖如钢刀：“我不是宋江，不吃你的‘招安’。”
“我也不是高俅，我是忧国如焚的岳少穆！”
“呵呵，你吃国家的俸禄，你不该忧国如焚？我吃三教九流的‘百家饭’，你为何来抢？”
黎天成慨然而叹：“东虎大哥、东燕妹子，这一次你们真不该收我们县党部和盐厂党分部的停船费。”
“牟宝权亲笔批签的收费公文什么时候不作数了？”
“可我们运来的是抗日宣传和党务工作用的标语、条幅、书籍、报纸……并不是什么值钱的货物啊！”
任东虎一愕，锐利的目光扫向了郑顺德。
郑顺德急忙避开了去，不敢和他正视。
任东虎右掌在桌面上使劲一拍，那方案的四只木脚顿时陷入土中三寸之深：“我虽然是袍哥，但还晓得国难当头要讲良心。如果你们运的真是抗日宣传资料，那你们马上可以运走，我不收你们一分钱。”
黎天成甚是感动，又拱手道：“东虎哥深明大义，黎天成感激不尽。东虎哥什么时候到我们党部聚一聚？”
“别，别，别。书记长先生，你那个什么‘党部’的门槛可不低啊，任某难得迈腿。”
听了任东虎这番话，黎天成就像被钢锥扎了一下，浑身一颤。他有些伤感地从口袋拿出了两样东西：“东虎大哥、东燕妹子，当年你们送我的礼物，这些年我可一直都随身带着哪！”
众人注目看去，在黎天成掌心之中，是一只红陶烧成的小卧虎和一张绣了春燕的白绸手绢。
任东虎轻轻叹了一声，侧眼瞅了瞅任东燕。
任东燕像石人一样呆了，凝视着那张白绸手绢，眼圈暗暗红了。她忽地吐了一口长气，手中软鞭“唰”的一响，便将它卷回到了自己掌心里。
然后，她身形一转，径自就进了茶馆的里屋，门帘在她背后放了下来。
黎天成怔怔地注视着她的背影，脸上的表情也是极为复杂。

十八
待到黎天成三人离去后，郑顺德才扶起包四狗过来，闷闷地说道：“大哥，三妹！你们的胳膊肘可不能往外拐啊！尤其是三妹，你怎么帮着那黎天成来对付四狗呢？！”
任东燕冷凌凌的声音从里屋中抛了出来：“咱们袍哥人家，出手可不能那么下作。”
包四狗大叫起来：“三……三帮主！你把我的腰都快摔断了，你，你还这么说我。”
任东虎面色一肃，双掌虚空一按：“都别说了。咱们还是来谈一谈‘天虎帮’今后的事情吧！”
听得任东虎这么吩咐，郑顺德又只得扶了包四狗坐下：“大哥，你有什么想法就说嘛。”
任东虎双掌按着桌面，脸色阴沉地说道：“大家也都看到了，而今国难深重、百业凋敝，连到涂井、石宝码头来停靠运货、做买卖的商船都一天比一天少。停船费、维持费也是越收越少。所以，我们‘天虎帮’袍哥的活路也实在应该转向了。”
“原来，咱们和田广培联手，打通了一条转卖官盐的财路，也是想用以改善帮中兄弟的生计。你们不知道这是我和四狗花了多少心血弄成的，却被这黎天成给堵死，他真是我们‘天虎帮’的灾星。”郑顺德咬着牙齿，愤恨至极。
任东虎瞥了他一眼：“顺德，像倒卖官盐这样发国难财的营生，我们‘天虎帮’真的不应该掺和。”
“唉，俗话说：‘依官家得打杀，依佛家得饿杀。’大帮主，你倒是给咱们兄弟指一条明路啊！”
“我有一个想法，在合适的时候，帮中的兄弟们可以组成运盐队、护盐队，一面为国家效力，一面为自己谋生计。”
郑顺德一惊：“运盐队、护盐队，盐厂公署那边？你要去黎天成那里讨口饭吃？”
“哪里会去求他。总有一天，盐厂那边还得来求我们！”任东虎呵呵一笑，“我可不干自掉身价的事儿。”
郑顺德迟疑着问道：“真的要挣苦力钱？弟兄们吃得了这个苦吗？”
“能够挣苦力钱就不错啦！”任天虎搓了搓手掌，长长一叹，“兄弟们若是被政府强行征上前线去当烈士，那岂不是更恼火？一家老小丢在后方怎么办？”
郑顺德无话可答，只得低了头：“行行行！反正你东虎是帮中头号大哥，你想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
 
“那些死袍哥没有伤着你吧？”钟清莞一反平时的温雅文静，冲进黎天成的办公室就嚷了起来，“这冉庆标也不派警察来保护你，万一你……”
黎天成把手一摆：“我没事。有东虎大哥和东燕妹子在，他们不敢把我怎样的。”
“你没事就好。”钟清莞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黎天成，见他确无异样，才放下了心来，“要不要咱们报社出面抨击一下这些袍哥无理取闹的行径？”
“算了，算了。”黎天成悠悠答道，“他们怎么会怕你的笔杆子。收服这些袍哥，咱们得另想办法。”
钟清莞心念一定，向黎天成问道：“你见到‘天虎帮’的大美人—任东燕了？”
黎天成点了点头：“今天我才知道，东燕妹子以前多次救过我的性命。”
钟清莞听到这里，心头不由得暗暗一酸。她先前听朱万玄、钟世哲讲过，任东燕和黎天成青梅竹马，同时也是她在忠县最大的情敌。但生性温柔的她又能拿任东燕怎样，只求黎天成将来不受她的影响就大吉了。
这时，办公室的木门轻轻地开了。田广培带着一个中年汉子走了进来。那汉子胖墩墩的身材，半弯着腰，帽檐压得低低的，让人看不清他的眉眼。
“有什么事吗？”黎天成看着那汉子，向田广培问道。
“这是盐厂技术顾问郎山平先生，他来向你汇报井口的扩建问题。”
黎天成显得很平易很温和地说道：“郎先生，你说吧。”
郎山平脱下了帽子，捧在手里，终于开口讲话了，声音却是结结巴巴的：“黎……黎书……书记长，官……官井可以再……再……挖宽两……两尺，多……多出好……好几百斤的……的盐。”
黎天成一听，原来这个郎山平竟患有严重的口吃症啊！这时，田广培一摆手止住了郎山平，从他手里拿过那份扩建报告来：“黎书记长，对不起，这位郎顾问结巴得厉害，听他把话讲完只怕会挨上一个多钟头。所以，先前我们也不好喊他前来见你。算了，你还是先看他的书面报告吧！”
听到田广培这么说，黎天成便顺手接下扩建报告，细看了起来。
钟清莞在办公桌那边无意中回眸一瞥，见到那郎山平一双小眼睛竟是贼亮贼亮的，正在暗中不停地打量着黎天成，显得有些蹊跷。
她正自沉吟之际，案头的电话猝然响了起来。
黎天成伸手刚刚接到耳边，里面便爆出牟宝权惊慌失措的声音：
“黎书记长，出大事了！”
“什么大事？”黎天成语气沉稳地问道。
“书记长，到了这个时候你居然还稳得住啊，你们涂井盐厂派往陕西的一支运盐队在石柱县吊耳岩遭抢了！”
黎天成的目光一下盯住了田广培：“真的？”
“我骗你干什么？是石柱县政府那边的朋友第一时间给我递来的消息。这件事情已经上报国民政府了，上面一定会派员下来追查的，你还不快回县城来召开党政联席会议商量应对之策。”
黎天成语速飞快地答道：“好。我和田厂长立即坐快艇返回县城。你先召集各科科长随时等候开会，谁也不许缺席！”
 
1938年8月30日，忠县涂井盐厂一支派往陕西的运盐队途中在石柱县吊耳岩遭遇一群身份不明的武装分子抢劫，多名队员受伤，损失食盐八千九百余斤。此事迅速被国民党《中央日报》《扫荡报》《大公报》等各大媒体以头版要闻的形式对外披露，引起了极为强烈的社会轰动，被称为“吊耳岩盐案”事件。

十九
三天后，涂井盐厂公署的大门处，黎天成和牟宝权带领着党部、政府各科科长及干事站成两排，摆足了恭迎贵宾的架势。他们身后的大红条幅上醒目地写着：“热烈欢迎上级联合调查组莅临本县。”
从表面上看，黎天成显得若无其事，但在他心底却是暗潮翻涌，“吊耳岩盐案”，是山野匪徒做下的吗？还是我党的地下工作者伺机而为的？国民政府应该是不会轻易放过这件事的，一旦追查起来，又会引起怎样的一系列连锁反应呢？
他正沉思之间，远处一辆乌黑锃亮的轿车和一辆吉普车疾驰而来，在大门口外停下。轿车车门“砰”的一下开了，一个高高的中年人钻了出来：他的打扮十分独特，一袭笔挺的西装、一对鲜明的蝴蝶领结和一副闪亮的夹鼻金丝眼镜，总叫人觉得他全身除了黄皮肤之外其余一切都是欧美绅士的派头。
后边的吉普车上也跳下一个精瘦干练的士官来，身着八路军服装，健步如矢，和那西装中年人并肩走了过来。
黑轿车上下来在前面引路的一名盐务税警已到了黎天成、牟宝权面前：“两位是黎书记长和牟县长？这位是四川省盐务局监察处处长马望龙，这位是八路军重庆通讯处的盐务代表齐宏阳。”
牟宝权抢在黎天成前边急忙送上了笑脸：“让两位长官费心了，两位长官里边请！”
那西装中年人正是马望龙，却没有理他，而是向黎天成伸出了手：“这位是天成同志？龚副局长向我提起过你—你说服你舅父做出了偌大的善举，我们四川局都很感谢你哪！”
“不敢当，不敢当。”黎天成显得很是谦恭。
马望龙的目光又往四下里扫了一扫，容色一凛：“这些同志都是县党部、县政府的中层干部？今天都聚齐了？好，我在这里给大家宣布一项国民政府的命令：国民政府现已成立‘吊耳岩盐案’联合调查小组，由我担任组长，齐宏阳代表为副组长。从现在开始，我代理忠县盐务局局长、涂井盐厂厂长职务，田广培因组织护盐不力，降为涂井盐厂副厂长。齐副组长协助我监察管理军用盐的产运工作。”
黎天成和牟宝权都吃了一惊：没料到这马望龙上任伊始便毫不客气地给忠县党政干部来了一个响亮的“下马威”。
马望龙又对齐宏阳示了示意。齐宏阳上前一步，朗声说道：“黎书记长、牟县长，请你俩立刻收拾一间安全的屋子出来，我和马组长还要向你俩传达机密文件内容。其余人等，请一律回避。”
 
一间封闭安全的小会议室里，马望龙抑扬顿挫的江浙官腔有力地回荡着：“这个‘吊耳岩盐案’事件不是孤立的，也不是单纯的。当然，我们希望它最好是孤立的、单纯的，但国民政府高层认为它的背景有可能很复杂、很诡异。”
他有意停顿了一下，翻出一份资料，边看边说：“自去年年底以来，我国大部分产盐地区沦陷于日寇之手，海盐、鲁盐、淮盐等渠道被日寇彻底截断。国民政府如今只能依托川渝两地的井盐来维持战时生活秩序。但同时，日本近卫内阁和军部共同制定了代号为‘515绝密计划’的‘对华盐遮断’作战方案，企图双管齐下。一方面封锁对国统区的一切供盐渠道，掠夺沦陷区的民用供盐，削弱我国人民的身体素质和战斗能力；一方面千方百计派出间谍特务、杀手小分队、轰炸部队等全力破坏国统区的盐产地，造成我国人民因食盐紧缺产生恐慌、混乱和内耗。”
听到此处，牟宝权倒抽了一口冷气：“乖乖！这小日本鬼子真阴险啊！”
黎天成微微皱眉，一言不发，只是凝神静听着。
马望龙继续讲道：“目前，这个‘515绝密计划’的情报大纲已经被我军统局截获。忠县是由国民政府确定的川东供盐中心县之一，日寇不可能不对这里有所企图。所以，‘吊耳岩盐案’事件一发生，我们就怀疑它可能与这‘515绝密计划’有关。再加上我们的侦查人员在现场也发现了物证：有日式手枪和日制子弹。因此，国民政府高度重视，经国共两党协商安排，共同组成联合调查小组赴贵县调查，并负责保卫涂井盐厂的产运安全工作。你们当地的党部和政府要全力配合。这是党国交给你们的政治任务，决不允许有丝毫懈怠、推诿。”
他话音一落，黎天成便朗声而应：“县党部绝对全力配合联合调查小组的一切工作。”
马望龙听罢，深为赞许地向黎天成点了点头，又侧脸看向了牟宝权：“牟县长，你代表县政府也表个态吧！”
“我们县政府肯定会配合联合调查小组的一切行动。”牟宝权眸光疾转，若有所虑地言道，“但马组长你也应该清楚，你们这场调查行动从客观上将为本县增添不少负担，所以牟某希望四川盐务局给我们忠县一定的补偿。”
齐宏阳在一旁听了，大怒道：“牟县长，而今国难当头，你居然还伸手向上级要钱？”
牟宝权直视着马望龙：“马组长，忠县既然被确定为川东供盐中心县的特殊战略地位，但它享受到的优惠待遇确实与这一战略定位不相匹配啊！”
马望龙的脸庞青了又红，终于冷冷答道：“这样吧，我会建议局里把从你们本地私井中征收的盐业附加税款项按百分之七的比例划拨返给你们县里使用。”
“不行啊！我粗略估算了一下，这笔开支需要以百分之二十的比例返还才行。”
“百分之七够用了！”
“百分之十六？”牟宝权又道，“这是最低标准了。”
“算了，百分之八，‘八八大发’，就这样定了。”马望龙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了。
“怎么也得弄个百分之十四的返款比例吧？”
“你一个县长怎么像个商人一样算计国家的税钱呢？”齐宏阳和黎天成都不禁蹙起了眉。
“百分之十二？我们县里就按这个比例来提盐业附加税！”
马望龙拍了拍桌子：“不行！最多只能给你百分之十！”
牟宝权的眼珠极快地一转：“好！我们县里就吃些亏了—百分之十就百分之十吧。”
马望龙合上了文件夹，拿眼望着他和黎天成：“近期涂井盐厂里可有什么紧要事情向我告知的吗？”
牟宝权伸手摸了摸下巴：“马组长，你也是盐务系统出身的官员，难道连每年一度的‘井祖公祭大会’都忘了？九月九日很快就要到了。”
马望龙的目光扫向了黎天成。黎天成思忖着答道：“我原本以为如今国事艰难而当厉行俭约，故而对本县的‘井祖公祭大会’意欲停办。”
“停办？这怎么行，办，一定要办！”马望龙意气抖擞地说道，“‘井祖公祭大会’可是盐业领域的盛典，轻易取消不得。但今年要把举办的时间改一改，九月九日来得太急了，推迟到九月十五日吧！要大张旗鼓地办，到时候还要邀请国民政府、中央党部、省党部、省政府的领导下来视察！马某替你们去联系著名歌星欧野禾小姐来现场表演活跃气氛！”
牟宝权的嘴角立时滑过了一丝阴笑：“黎组长指示得对—那我下来开个推进会，让那些私井的盐老板和外来的盐贩子们赶紧筹好会务费！”

二十
彩莲玛瑙杯里的茶水淡黄透亮，上面漂浮着几瓣粉中带白的樱花，腾起一缕异香，在半空中袅袅飘散，沁人心脾。
一身日本和服的赵信全在榻床上盘腿端坐着，夹起一小块冰糖，放到茶水中，轻轻地搅拌着。
密室的木门“吱呀”一响开了，竟是一个戴着大头福娃面具的黑衣人慢步走了进来。
“来来来，请喝一口我刚泡的樱花茶。”赵信全看着面具人在他对面坐下，伸手将彩莲玛瑙杯推了过去，张嘴讲的竟是一口流利的日语，“在这片土地，你我到哪里去找这么香甜的家乡茶呢？”
“家乡茶？信全君，你的家乡应该是四川，你的家乡茶也应该是川茶吧？”面具人也用日语冷冰冰地答道。
“平山君，你真的错了—我在昭和四年于东京帝国大学深造之时便全心归化为大和民族的一员了，所以你应该尊称我为‘川崎君’，而不是什么‘信全君’！否则，我将视此为莫大的侮辱，与你决斗！”赵信全脸上一阵发青，同时暗暗捏紧了掌中的茶杯。
面具人盯了他一会儿，终于缓缓伏下身来：“对不起，川崎君，在下实在是失礼了。不过，我实在也是没心情喝这茶了。恕我冒昧地问一句：川崎君，是不是你组织实施了这次‘吊耳岩盐案’事件？”
赵信全这时候才有些明白这面具人刚才话里的火药味，便淡淡一笑：“你认为呢？”
“我认为你这是在打草惊蛇！如今国共双方一致派出了联合调查组进驻涂井盐厂，令我们的潜伏工作变得更加困难。我们用不着采取这样的方式来刺激敌人吧？”面具人重重一拳擂在了茶几桌面上，震得彩莲玛瑙杯里的茶水哗地溅了出来，“上峰一定会对我们小组予以严厉制裁的。”
“对啊！连身为‘515计划’川东行动小组副组长的平山君你都能料想到这一点，那作为组长的我又怎会像你说的这么愚蠢？”赵信全拿起毛巾慢慢擦拭着桌面上的水迹，不无反讽地笑道，“而且，我竟会蠢到在案发现场留下什么‘日式手枪’‘日制子弹’这样明显的漏洞吗？”
面具人的目光似火星般闪烁了好一会儿，才说道：“不是你做的？那又会是谁做的呢？我以为你是在特高课的催促下才一时失了分寸。”
“所以，平山君你真的是错怪我了。”赵信全的语气忽然变得出奇的严肃，“难道你还不应该向我道歉吗？”
面具人深深地垂下了头：“对不起，川崎君，请处分我吧！”
“如果有谁对我的工作持有异议，大可将我撤调回去嘛。”赵信全冷冷然直视着面具人，“只要我人在忠县，就只能运用适合忠县本地的手法去做。我相信，军部中的有识之士一定会赞成我这种手法的。”
面具人马上表态道：“川崎君在‘515绝密计划’川东行动小组中的才能和地位是无人可以置疑的。”
赵信全这才稍稍缓和了脸色：“我多次说过，要想实现对华盐资源的全面遮断计划，从来都不是一蹴而就的。我们要千方百计潜入他们的盐厂内部，最好能暗中操控他们对盐资源的产、运、销，随时可以在任何一个关键环节上发起狙击，这才能令他们的盐供送陷入绝境。这也是我一直煞费苦心地介入涂井盐厂管理权之争的原因。”
“现在，牟宝权和田广培还能帮你达成这个目标吗？”面具人脸上满是愁容，“连我都看出来了，那个黎天成对涂井盐厂的管理权抓得很紧。而且，那里又‘空降’了一个国民党的代理厂长和一个共产党的盐务代表下来，真是让人很头痛啊。”
赵信全眉头一皱，弯起右手食中二指在彩莲玛瑙杯杯身上轻轻弹了几下，“平山君，涂井盐厂现在的那个代理厂长不是叫马望龙吗？这未必不是我们柳暗花明的一个契机哟！”
“柳暗花明？”面具人摇了摇头，“在下实是不懂，请川崎君明示。”
赵信全徐徐而言：“我们‘515计划’川东行动小组还有一位组员，代号为‘云鸥一号’，是时候该出动了！她早已潜伏到了马望龙的身边，对他的影响力相当大。”
“‘云鸥一号’？是啊！我怎么把她给忘记了，只要是男人，就闯不过‘云鸥一号’的美人关。”面具人把手掌在膝盖上“啪”地一拍，失声嚷了出来。
赵信全慢慢握紧了彩莲玛瑙杯：“这段时间，我一直努力行动着。对涂井的官井和私井，我们都要把自己的力量渗透进去。”
面具人喟然叹道：“涂井乡现在最大的私井老板就是钟世哲这个老狐狸。但他的抠门和顽固也是无人能及的。”
“只要抓准了弱点，再狡猾的老狐狸也会乖乖就范的。”赵信全深深地吸了一口樱花茶上飘起的香气，“对黎天成这个人，你怎么看？”
“你也注意到这个黎天成的蹊跷了？”面具人一下也来了兴致，“我在涂井盐厂内冷眼观察他一路的所作所为，越看越是不懂—你说他贪图涂井盐厂的利益，但又是他劝说其舅朱万玄向国家捐出了股份的；你说他不贪涂井盐厂的利益，但他又偏偏把盐厂的监管权紧抓不放。而且，他的行事风格也和一般的官僚大不一样：从来只有他在笼络别人，却不见他被谁收买、笼络住的。他仿佛一直是在超然于外而同时又深入其间。”
“你这一说，反而把他说成心思缜密的清官了。不过仔细一想，黎天成的作风，更让人觉得他是混迹在国民党内部的间谍。”赵信全略带反讽地笑了一笑。
面具人的目光却显得十分森冷而沉肃：“我们把他污蔑成共产党分子也不是不可以，只要我们制造得出他通共亲共的证据。”
“哦？平山君你还真是奇招在胸、一鸣惊人啊！”赵信全也敛起了嬉笑之色，“说一说你的具体想法。”
“川崎君，你也看到了：这黎天成背后有陈果夫、陈立夫兄弟的CC系①[① CC系又称中央俱乐部，是一个政治派系，实力主要分布在国民党中央党务部门，尤其是组织部、中统局、地方各级党部和教育系统。
]势力撑腰，那些曾仲鸣、陈公博之流都顶不了什么用！你就是给他扣上贪污、腐败、堕落、无能的帽子，也是搞不下他去的！要想扳倒他，我们真的只有另想奇招—或许，‘通共’‘亲共’‘防共不力’，倒是打翻他的唯一利器！”
赵信全不自觉地凑近前来：“莫非你发现了什么引线？”
“不错。我感觉有一些共产党的地下分子在盐厂内部暗暗活动。”
“好。我明白了。”赵信全端起彩莲玛瑙杯向面具人深深敬去，“平山君，你在盐厂内部好好谋划，尽量找准漏洞给黎天成以致命一击。我在外面会尽力呼应你、配合你的。”

二十一
四艘大船稳稳地停在涂溪河平静的水面上，一筐接一筐满满实实的盐被力夫们吆喝着挑上船舱。
马望龙、齐宏阳、黎天成等人面带肃容地站在道旁审视着。
忽然，齐宏阳喊停了一个挑夫，从他的盐筐里用手指拈出一点儿雪白的盐粒，放到唇边尝了一尝：“唔，官井里的卤水熬得不错！真算是上品的精盐了！”
马望龙斜扫了他一眼：“齐代表是怀疑我们会在供给前方战士的盐品里也掺假吗？”
齐宏阳淡淡答道：“久闻‘涂井之盐甲川东’，今日一尝果然名不虚传。”
马望龙听他这么讲，自然也无隙可乘，只好闭了口。
那边，田广培看到这大半个月的产盐几乎都运上了船，不禁喃喃地自语道：“这么多的精盐，就这样运走啦？”
黎天成瞧在眼里心里想着：你平时都要克扣下几十吨拿来倒卖，今天想来是有些心痛的了！
齐宏阳锐利的目光倏地向田广培刺了过来：“前方战士正在以命相搏打日寇，难道千万条为国捐躯的性命竟不值这几船盐巴？你们盐厂公署还舍不得？”
田广培顿时满脸汗出：“田……田某哪有这样的意思。”
马望龙一步挡在了齐宏阳身前，悠悠地吐出了一个蓝色的烟圈：“齐代表，我们国民政府说话是算数的。一切依照两党的协议进行吧，该运便运！”
齐宏阳这才收敛了怒色。
黎天成上前说道：“马组长、齐代表，盐船就要开了，咱们一起顺船到石宝寨去看一看？”
“哦？就是那座被誉为‘川东第一名胜’的石宝寨？”马望龙取下了烟斗，一脸的欣悦之色，“老齐，走吧！那寨子听说很漂亮哪。”
齐宏阳却摆了摆手：“你们去吧！我要去涂井场上逛一逛，买一些日用品。”
“买日用品哪还用得着你亲自去？”马望龙大笑了起来，“我吩咐场里的人去帮你办了。”
齐宏阳仍是转过身去，径自走了。
“这个老齐。”马望龙看着他的背影，实在是说不出话来。
黎天成却明白齐宏阳这是不愿和国民党人士多打无谓的交道，便劝马望龙道：“算了，他不去也好，免得‘鸡鸭同路’不好处。”
就在此时，雷杰走过来，低声问：“两位领导，对齐宏阳这个明面上的共党分子，我们党部是不是应该采取一些手段？”
马望龙用手指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直直地盯着雷杰：“哦？你们准备对他怎么样？”
雷杰敛容答道：“只要抓住他在散布反党国、反政府言论的证据，就可以把他驱逐出境。”
马望龙把双眼转向了黎天成：“黎书记长，你也是这么想的？”
黎天成笑了一笑，对雷杰说道：“雷杰同志，你的用心是好的，可是还不够周全。依我看，第一，这个齐代表在这里绝不会犯那样低级的错误，让我们抓到把柄；第二，我们赶走了一个齐代表，但又会再来一个张代表、李代表的。”
马望龙看着黎天成的目光不禁变得深沉起来：“黎书记长果然是一个明白人。”
然后，他招了招手，颇为神秘地说道：“黎书记长，等会儿上船后，请你、吴井然队长和马某一起好好聊一聊。”
 
船上贵宾室里的隔音效果很好。马望龙、黎天成、吴井然三个人坐在里面，几乎听不到外面一丝声响。自然，外边的人也很难听到这里面的声响。
马望龙面色郑重，正襟危坐：“黎书记长、吴同志，你们应该知道，先前中央党部和财政部达成了协议，全国盐业附加税的三分之一提取为党产、党费。所以，这一次马某奉财政部、盐务总局之令到忠县来调查‘吊耳岩盐案’，行前孔部长就指示了：中统局应当大力配合我们，因为我们财政部、盐务总局和中央党部的利益是一体的，所以中统局也应该为中央党部保护党产的安全。而且，徐恩曾副座和冯承泰处长都向马某当面交代了：在忠县，你们两位中统局的精英是绝对值得信赖的。”
黎天成和吴井然互视一眼，齐齐起身：“岂敢，岂敢，一切听从马组长的指示。”
马望龙扶了他二人重新坐下，仿佛是极恳切地问道：“对这一次‘吊耳岩盐案’，你们两位有何高见？”
吴井然静默有顷，开口而答：“依吴某之见，咱们可以在接下来的调查中把‘吊耳岩盐案’的嫌疑往共产党身上引。”
“哦？吴队长果然是‘高见’。”马望龙脸上似笑非笑，“你找到证据是共产党干的吗？”
“即便是没有证据，我们也可以自己创造‘证据’。”
“没有真凭实据，谁敢栽在共产党人头上？周恩来的手段，我在重庆是亲眼见识过的，你以为共产党会乖乖任你摆布？”马望龙笑得煞有意味，“为什么这一次齐宏阳会和我一起到忠县同行调查？共产党事先就防到了你这一招。”
吴井然看了看黎天成，仍不甘心：“马组长，吊耳岩就在石柱县境内，石柱县里确有共党游窜分子的行踪，听说共产党还成立了一个‘石柱县党委’。”
“竟有这些异常情况？”马望龙的表情一下凝峻了，“那你倒是可以好好做一做这方面的文章。但，一定要稳抓稳打。我实话给你说了吧：目前我国民政府还不宜撕破脸皮和共产党公开对立。共产党的背后站着苏俄，而苏俄目前是我党抗击日寇的最大助力！”
“什么？竟然是苏俄？”黎天成佯装惊叹一声，“难道不应该是英、美、法等友邦才是我国抗击日寇最大的外援吗？”
“英、美、法等国内部有‘绥靖主义’势力干扰我们的抗战大业。”马望龙悠悠道，“有一次孔部长在秘密会议上透露：我国如今收到的外部军火援助，有五分之四来自苏俄，而仅有五分之一来自英、美、法等友邦；相反，日本方面如今的军火供应则有五分之四来自英、美、法等友邦。而且，眼下在湖南芷江上空、湖北武汉上空帮助我们阻击日机的也全部是苏俄派来的战机和飞行员！所以，蒋委员长才不得已答应建立‘国共两党抗日统一战线’，才不得已默许‘容共’‘联共’。”
黎天成“哦”了一声，看似若有所悟地盯了吴井然一眼：“马组长的意思是：如今共产党是轻易得罪不起的，我们对他们出手一定要慎之又慎，千万不能授人以柄。”
吴井然只得闷闷地答了一句：“卑职知道了。”
马望龙眉头微皱：“‘吊耳岩盐案’既然已经发生了，而且几乎已经成了一个死案，我们现在就只能认定是日本特务做的。这些都已经过去了，最重要的，是以后再不能出现第二个‘吊耳岩盐案’；否则，我们任谁都会被党国追究问责的。”
黎天成沉吟着讲道：“马组长，为了不再出现类似‘吊耳岩盐案’的事件，我建议及时组成护盐队护送盐运。”
吴井然叹了一口气：“今天这一次不就是我们从县保安队里抽出了这么多队员去护送了嘛。”
“可是人手终究还是远远不够啊！”马望龙拍了拍膝盖。
黎天成顺势抛出了自己真正要讲的话题：“我看，咱们可以同忠县‘天虎帮’里的那些袍哥合作，必要时可以让‘天虎帮’帮主—任东虎兼任县保安队副队长和护盐队队长。”
吴井然听到这里，不禁抬头看了黎天成一下，眼里溢满了复杂至极的意味：这个黎天成，难道还想把手伸到我的保安队里来？他是不是夺权夺起瘾了？
“‘天虎帮’袍哥？”马望龙点了点头，“黎书记长，你这个思路不错。就这样先办着吧。护盐队的经费，可以由四川省盐务局承担。我会给财政部和盐务总局去报告的。”
“还是马组长想得周全细致。”黎天成恭维道，“一眼就洞悉了事情的关键。”
“西洋管理学告诉我们：没有前期投入，哪来的后期效益？不给这些袍哥经费，他们会给你白干活？”马望龙这时才放松了心情，点起了一根洋烟，“黎书记长，我是研究过亚当·斯密和泰勒等西洋大哲的经济管理学的—连共产党马克思的‘剩余价值’我也涉猎过。黑格尔和休谟等哲学家的书，我最爱看。黎书记长，你想必也是博览群书的了？”
黎天成谦逊答道：“禀告马组长，我知道这些东西太深奥，从没读过。”
吴井然也笑着说道：“那是。我们这些在市县的‘跑腿仔’，哪里会有马组长这般的博学多才呢？”
马望龙却并不理会他，而是盯着黎天成继续就刚才那个话题说下去：“黎书记长，不是我笑话你，你这话就不太符合哲学的逻辑了。你既然没有读过，又怎么知道它的深奥呢？你只能说：‘我估计这些东西太深奥了，所以从没读过’。”
听罢，黎天成马上笑答：“马组长哲思过人，我实在是佩服。”
马望龙叼着洋烟站起身去，把贵宾室的门“哗”地推开：“小黎同志啊，你这话有些漏洞了。‘哲思过人’，你说你自己从没读过哲学，又凭什么依据称道我‘哲思过人’呢？你能确切地知道我的‘哲思’可以超过哪一个人？是你？是他？是外国的罗素、杜威，还是中国的梁启超、戴传贤？”
吴井然又笑着插话进来：“马组长，在你面前，连我们年轻有为的黎书记长几乎都不知道应该怎样讲话了。”
马望龙看到黎天成的窘相，就嘻嘻笑了一下：“黎书记长，这是马某在和你开个小玩笑哪！你须知道，‘曲高和寡’不是好事情。我也难得在你面前放纵几句。这世间，‘和光同尘’才是王道啊！”
黎天成听他语气，似乎要深入一些话题，但此刻此地人多嘴杂，他不好应和，便来了一招“斗转星移”：“马组长，你这段话我算是有些听懂了：忠县本来就是巴蛮之地，我若再讲不出几句‘下里巴人’，又怎能在这里‘和光同尘’、立足理政？”
马望龙没料到他竟会像“琉璃蛋”一般不易抓住重心，也只得接了他的话头说道：“你听不懂他们的本地方言，自然也就谈不上和他们沟通了。今天早上我吃早餐的时候，一个服务生居然对我喊‘痒好’—这个‘痒’是什么意思？是说我头皮痒呢还是屁股痒？我听了，真是莫名其妙。”
“马组长，这你就不懂了—其实，在忠县方言中，‘仰’是一种对别人的尊称，就是‘你’。向你喊‘仰好’，就是喊‘你好’。”
“哦？原来是这样啊。”
“我也是回到忠县后才慢慢学起那些方言的：他们把‘下面’叫‘坎脚’、把‘烫得很’叫‘耐得很’、把‘吃肉’叫‘吃嘎嘎’、把‘糟了’叫‘拐了’……”
“有趣，有趣。”马望龙拿下了烟头，悠然笑了，“我想起了一个故事，当年东晋名相王导躲避战乱南迁建业之后，为了入乡随俗、和光同尘，不也是一改洛阳口音而操起了一腔三吴方言？书记长，真是难为你这位中央组织部的青年才俊了！”

二十二
四海茶馆靠窗的一个座位上，身穿便服的齐宏阳沉静地坐着。窗外，就是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的涂井码头。
他一边慢慢地喝着茶，一边不时把目光向涂井码头那里瞟来瞟去。在这次来忠县之前，八路军重庆联络处处长钱之光已经给他交代了：在忠县，明面上调查“吊耳岩盐案”时，他只能孤军作战，川东特委这边不会给他提供任何帮助。这是因为我党在川东的地下组织是隐蔽而深伏的，不能有丝毫暴露。同时，钱之光也告诉他：关于“吊耳岩盐案”，川东特委是没有介入的；但是，石柱县委是不是背着上级擅自行动了，川东特委却不能肯定。齐宏阳到忠县的当务之急便是：如果石柱县委擅自行动了，他就必须为他们掩盖一切，“保驾护航”；如果石柱县委没有涉入，他就必须查明真相，找出真凶，无论是日本特务，还是国民党“黑手”。
他开始也怀疑是国民党自己“贼喊捉贼”，但细细想来，似乎他们又没有这个必要：从国民党高层派出以马望龙为组长的联合调查组来看，阵仗不可谓不大，他们对军盐被劫这一事明显是出乎意料的。那么，谁是真正的劫盐者？是日本人“515计划”的特务小分队？但他们为什么会留下这么露骨的证物在案发现场呢？对这一点，齐宏阳也有所疑虑。不过，以他多年的地方工作经验来看，忠县本地耳目众多的“地头蛇”—“天虎帮”袍哥应该知道一些真情实况。
一念及此，他就来到涂井码头，准备观察和接触一下“天虎帮”。这也是他眼下坐在四海茶馆悠然喝茶的真正原因。
这时，一艘商船停在了岸边。只见身材高挑、英姿焕发的任东燕带着她身边的侍女丹梅、朱杏二人走了上去：“交停船费！”
胖滚滚的货商站在船头上满面堆笑地迎接道：“原来是三帮主、三小姐啊！今儿怎么是你在守码头呢？其实，我和你们警察局的冉局长很熟……”
“你废什么话？”丹梅杏眼一瞪，“和他再熟也要照样交停船费！”
“我给，我给。”货商只得递了三块银圆过来。
任东燕倒没多讲什么，只背着手在船舱上瞧了一番：“没运载什么违禁物品吧？洋烟、日货，还有鸦片，这些东西不会有吧？”
“没有，没有。”货商把双手摆得都快折断了。
那边，帮货商下完货的几个本地力夫过来向他要工钱。货商极不耐烦地转过身来，顺手丢给了他们每人七八个铜板。
一个青年力夫跳着叫了起来：“老板，你可不能不讲诚信—乱扣我们的工钱啊！你事先说好的是十二个铜板啊！”
货商把手重重一甩：“我在你们码头这里都遭收了停船费，我还冤枉得很哪！我遭了损失，是不是应该找补一下嘛！”
力夫们齐声叫道：“你这是在耍赖嘛，我们就是靠这辛苦钱养家糊口哪。”
“你交了停船费可不能摊在我们头上啊！”他们便这样吵嚷拉扯了起来。
任东燕在旁听着，忽然柳眉一竖，“砰”地一掌拍在桌上：“别闹了！”
货商和力夫们都停了手，呆呆地看着她。
任东燕面如寒霜，向那货商勾了勾手指：“你过来！”
那货商哭笑不得地走上前：“任三帮主，你又要干啥子？”
“莫废话，把扣欠他们的工钱给他们补齐！”
那货商一下跳了起来：“‘天虎帮’收了停船费后怎么还要插手我们的私事哟！”
“哥子(四川话中对成年男性的称呼。)，你耍赖乱扣别人的工钱，别人找你扯个不休，这就破坏了我涂井码头的秩序！既然破坏了码头的秩序，怎么还是你们的‘私事’呢？你快把他们的工钱补齐了，让本姑娘耳根清净一些。”任东燕一番话语似利刀般剜得货商皱眉闭眼的。他软下了语气，“任三帮主，你是收了我的停船费的，可要帮我说话啊！你若担心码头秩序，请大可放心，我马上叫伙计们下来把这些老‘赤佬’赶个干净！”
“慢着，哥子，你这话我不爱听噻！”任东燕伸手一拦，“本姑娘一向是站在‘理’字这一边的：谁讲理，我就帮谁说话；谁不讲理，我就不待见他！你该给别人的，就该给齐！不然，你破坏了这码头的秩序，我可要罚你的误事费了！”
朱杏一脚把板凳踢飞了起来：“快！快！快！莫啰唆！”
货商只得摇头叹气，掏了钱出来给力夫们。
力夫们弯腰拱手地向任东燕千恩万谢：“多谢三帮主见义相助、替天行道！”
任东燕摆了摆手，毫不为意，下船而去。路边却忽地蹿出包四狗来，向她竖起了大拇指：“三帮主有仁有义，实在是让人佩服！二帮主在那边请你过去休息哪。”
任东燕停了脚步，略略一顿，答道：“四狗，你代我转告二哥，他的美意我心领了。但我东燕一向野惯了，他不必这样待我。”说罢，径自走了。
包四狗闻言，僵在原地答不上话来。
一旁的四海茶馆里，齐宏阳将这码头刚才发生的一幕全部看在了眼里。他暗暗思忖：想不到这个女袍哥倒颇有几分英爽之气！看来，她倒是我党可以争取的合适对象。
就在此时，一个衣着时尚的女郎拿着笔记本忽然站到了他面前：“齐代表，你好！我是忠县报的记者钟清莞，今天特地来采访你的。”
齐宏阳急忙站起了身：“幸会幸会，齐某敬承美意了。”
钟清莞脸上笑意灿然：“齐代表，我想采访你对‘吊耳岩盐案’的看法—传闻有部分证物将线索指向了日本特务？”
“钟记者，我们目前还在侦查之中，暂时给不了什么结论性看法。”
“那么，你觉得我们忠县涂井盐厂向前线供送军盐的效率究竟如何？”
“这个……无可奉告。”齐宏阳将双手一摊。
钟清莞继续追问道：“你是共产党驻忠县的临时盐务代表，你怎么看待三民主义和共产主义之间的关系？”
齐宏阳微微而笑：“这个问题太大了。钟记者，我只是专注于盐务的一个小小服务员。”
钟清莞没料到齐宏阳讲话行事竟是这般小心谨慎，便不由得露出了失望之色。
齐宏阳的笑容显得很有亲和力：“钟记者，你不必一板一眼搞得这么严肃吧？其实，我很希望你能当我的向导，带我逛一逛这涂井场镇。”
钟清莞满脸泛笑：“好啊！我乐意为你效劳。”
 
轮船长鸣一声，在石宝镇码头靠了岸。黎天成、吴井然、田广培等拥陪着马望龙一步一步登上了石梯街。
今天的镇上没有赶集，满街安安静静的。两边传来了孩童们的嬉戏声，象棋落子的“啪啪”声，然后就是姑娘们坐在门口纳鞋垫时哼唱的小曲声。这种空明祥和的感觉，让马望龙、黎天成等一时以为自己走进了世外桃源。
可惜，这样的好心情并没有维持多久，街上骤然响起了一串“当当当”的铜钟警报声。人们慌慌张张躲进了屋里，紧紧关上了大门。
“敌机来了！请马处长和黎书记长赶快避一避！”田广培失声喊道。
马望龙微微一怔，却并未惊慌失措，而是转过头来看了黎天成一眼：“你怕不怕？”
黎天成的身形亦是岸然未动：“马处长都不怕，我自然也不怕。”
马望龙还是拉着他的手走进了房檐底下，抬眼望向了天空：云层中几条刺耳的尖啸划空远逝，四五架日机撒下一串串黑烟似恶鹰般掠过。他轻轻叹道：“真扫兴！在重庆天天听到这样的鬼哭狼号，我耳朵都长老茧了。”
吴井然献媚而笑：“马处长临危不乱，吴某佩服。”
马望龙摆了摆左手：“吴队长，你又不是我，你怎么就猜得出我是‘临危不乱’呢？自然，我也不是你，我也猜不出你究竟知不知道我‘临危不乱’的。”
黎天成在一旁听得暗暗发笑：这马望龙敢情是哲学书读太多了吧，满口的形式逻辑和诡辩之词。
马望龙又看着吴井然，嘻嘻笑道：“现今流行一句谚语—‘失败乃成功之母，苦难是成功之父。’吴队长，看你衣装鲜明、气宇轩昂，应该完全是一位‘成功者’。我却是为了党国大业一直在受苦受难，算是彻头彻尾的‘苦难者’。咱俩真是‘天上地下’的分别啊！”
说着，他还向黎天成眨了几下眼睛。黎天成顿时明白过来：依照“苦难是成功之父”这句话的逻辑，马望龙是“苦难者”，而吴井然则是“成功者”；那么，作为“苦难者”的马望龙，就直接变成了“成功者”吴井然的“父亲”！这个马望龙，真是骂人逗人不吐脏字啊！想到这儿，黎天成会意地向马望龙报以一笑，而那吴井然还在兀自喋喋不休地朝马望龙谦答不已。
马望龙笑罢，一回头乍见屋顶上一座孤峰拔地而起、四壁如削，衬托着一派巍峨雄伟的赤红塔楼。他一愕之下，失声问道：“这是？”
“这就是川东第一名胜石宝寨。”黎天成随口介绍道。
马望龙又翘起了嘴角：“你看，你看，中国人就喜欢在‘名’与‘实’之间模棱两可。这不是塔楼吗？怎么叫‘寨’呢？”
“马处长，请听田某解释。这座山峰，名叫‘玉印山’，传说是女娲娘娘炼石补天后留下的一方五彩玉印化成的，所以又叫‘石宝山’。明末军阀谭宏曾据此为寨抗击清兵多年而不陷，因此称为‘石宝寨’。”田广培趋步上前侃然讲道。
“你这话还说得过去。”马望龙微微点头，笑道，“我也曾游览过险峻绝伦的华山，那也是由一座硕大无朋的花岗石形成的。想不到来了川东，又看到这玉印山也是天降巨石而成，实在是奇迹。”
田广培抬眼瞅了瞅日头，急忙凑上前说道：“哎呀！马处长、黎书记长，你们看，这都中午时分了，咱们先吃完午饭再登石宝寨吧！”

二十三
石宝寨牌楼旁那家“宋氏大酒楼”大厅里，端坐在餐桌主位上的马望龙用竹筷夹起了一块石宝蒸豆腐吃下，顿时双眉舒展，赞道：“这道蒸豆腐的味道吃起来好特殊哟！完全就像粉蒸扣碗肉一样，真是妙极了。”
黎天成朝田广培、吴井然递了个眼神：“马处长既是这般夸赞，你们两个‘忠县通’还不快介绍介绍？”
“马处长，这便是我们川东一带特色小吃—石宝蒸豆腐。”吴井然应声介绍道，“这道小吃，只有石宝镇才有。石宝镇上，只有宋家这个店做得最地道，它的豆腐材料是用石宝寨顶上‘鸭子洞’里的‘龙涎水’点成的，十分细嫩绵软。然后，再把这豆腐用香油炸透，另用红糖汁水煮软，和上各色调料，再裹上做扣碗肉的料粉，装入香油大碗，置于火灶上蒸熟便可食用。”
马望龙细细听完，不禁连连点头：“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道小吃兼有粉蒸扣肉和油炸豆腐两种美味之长，确实是难得的佳肴。”
正说之间，他目光一掠，竟瞥见厅堂中央方形香案上供放着一个东西，不禁暗暗一怔，随即失声言道：“好宝贝！好宝贝！看来，你们石宝镇不愧有‘石中之宝’的美誉！”
说着，他放下双筷，便施施然向那香案走过去。黎天成、吴井然、田广培等也只好随他同行。
香案的前半部，放着一个盛满清水的铜盆，里面全是五光十色的三峡卵石。马望龙看着它们，侃侃谈道：“诸君有所不知：现在收藏奇石才是上流社会的一大雅趣。马某刚才说了，你们这石宝镇既有‘石宝’之名，可以理解为‘石中之宝’的含义吧？‘石中之宝’，价值远超黄金美玉。只不过，又有谁真正懂得收藏奇石呢？常人都说‘阴阳石’最珍贵，一看到半黑半白的奇石就高兴得不得了！
“可是，他们其实都错了—‘阴阳’者，坎离也，水火也。五行学说之中，水为黑色，火为红色，所以，有一半黑亮如漆而另一半红若鸡肝的奇石，才能称为真正的‘阴阳石’！”
黎天成听着，笑而赞道：“马处长果然是雅趣脱俗，而且胸怀珠玑，我等佩服。”
马望龙却不答言，目光越过铜盆盯在香案后面那个桃红木座架上：那里平放着一块状如牛角、漆黑发亮的六寸石刀。他的眼神忽而迷离起来：“但在传说中的‘玄机石’面前，‘阴阳石’又算得了什么？你们不知道，孔部长府中的正厅上也供奉着这样一块黑石，被称为‘黑璧’—他曾经说过，世间唯独这纯黑的玄机石才有辟邪纳福、保家护身的妙用。宋家酒楼里这块石角，黑亮得没有一丝杂色，应该便是那罕见至极的玄机石吧？”
看到马望龙几乎要把那块黑石一口吃下的模样，田广培眼珠一转，立刻喊来酒楼的宋老板，问道：“老宋，你这块黑石头卖不卖？”
宋老板搓了搓双手，苦笑着答道：“长官，这‘黑角灵石’是我宋家祖传的镇店之宝，不管出多少钱也不卖。”
“老宋，你就开个价吧！”田广培扭住他不放。
宋老板摇着脑袋：“真的不卖。”
黎天成看到马望龙的面色越来越难看，只得上前言道：“老宋，你家里的什么困难，县党部、县政府都可以给你解决。这块‘黑角灵石’，你不如还是卖给我们吧。”
宋老板涨红了脸：“我卖了它，就是卖了我的老祖宗！换成是你们，你们肯干吗？”
马望龙在一旁立刻激烈地咳嗽起来。
吴井然“啪”地一脚踢在板凳上，满脸凶气地吼道：“你敢不卖？老子马上封了你的店，让你做不成生意！还他妈‘镇店之宝’！”
刹那间，店里其他顾客都纷纷嘘起声来：“这官府的人和土匪差不多！”“好不讲理！”“莫非还要硬抢别人的东西！”
黎天成往四下里扫视了一番，蓦然见到一个熟悉的背影跃入眼帘。他心里暗暗一跳，却又立刻紧紧按捺住，脸上却不露声色，悄悄拉了拉马望龙的衣角，压低了嗓音道：“马处长，再这么硬干下去只怕影响不太好。我们下来再做一做宋老板的工作，你看……”
马望龙双眼一鼓，甩了一个重重的眼神砸向他：“黎书记长，你真是爱民如子、洪恩浩荡啊！算了，今天扫兴，石宝寨我就不上去了。”
 
黎天成、田广培等人也真没料到马望龙竟是一气之下拂袖而去，真的就没登上石宝寨游览。到了河岸，黎天成暗暗沉吟，只是停步送别了马望龙，自己却没有上船。
马望龙终究还是控制住了情绪，回身问黎天成道：“咦，书记长，你为何不与我一起回涂井呢？”
“马处长请先回。”黎天成微笑回答，“我留下来再和宋老板交涉交涉。”
看到黎天成这么殷勤恳切，马望龙就不好再滥发脾气了，便说道：“黎书记长，其实我是想拿这‘黑角灵石’送给孔部长，希望获得他在盐务方面的全力支持。那就真拜托黎书记长了，希望你能‘守得云开见月明’。”
吴井然在旁边从鼻孔里抽出一股粗气来：“书记长，你去‘先礼’。实在不行，我就‘后兵’。”
黎天成拱了拱手，笑应了几句，目送着他们远去了。
当船影彻底消失在水际线时，黎天成才缓缓回转了身，脸色一下变得沉峻了：刚才在宋氏大酒楼里，他看到的那个熟悉背影，竟然是陈永锐的！陈永锐为什么会在此时来到石宝镇？而且，他居然不和自己接头便径自潜入了忠县。这真是有些反常。
一路沉吟着，黎天成走回了宋氏大酒楼。在店门口那里，宋老板正似笑非笑地坐着，仿佛一直在等着他的回来。
“宋老板，我是朱万玄的外甥，你应该和我这位舅舅的关系很熟。”黎天成只得摆出了自己在忠县的人脉关系。
宋老板一抬手止住了他，并递上来一张字条：“黎公子，这是你朋友留给你的字条，他说你一看就明白了。”
黎天成接下一看，只见字条上写着：“石宝寨顶，崇圣寺内，相见在近，不胜欣喜。”尾端没有留下写作者的姓名。但熟悉的字迹，让黎天成无须多问什么了。
当下，他不敢耽搁，却也不好从石宝寨前门进去，就径自从玉印山的后山梯道攀登而上，直入崇圣寺。崇圣寺内内外外供奉着三百六十五尊大小不一、高低不同的石佛，恍若一片丛林，而香客厢房则隐没在这“佛林”中央。
黎天成刚一进寺，便迎面来了一个小沙弥，将他领到厢房丛中一间净室里：陈永锐果然已在那里静静而待。
“猎风老师，见到你真是太高兴了。”黎天成满脸喜色，大步迈前，向他伸出手去。
“哦？黎书记长，你现在当国民党的官僚当久了，似乎是越来越会摆官威、耍官气了？是不是‘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了？”陈永锐的笑声似轻实重。
“猎风老师，学生岂敢？”黎天成知道陈永锐这是针对自己先前在宋氏大酒楼里的表现而发，只得低头答道，“猎风老师，那也是我迫不得已的违心之举。请猎风老师原谅。在我心目中：人民群众永远是我们共产党员的强大依靠。”
“嗯—你保持着这个政治觉悟就好。”陈永锐敛起了取笑之色，“我认识马望龙，我也知道他现在的职位，所以我明白你为他‘搜刮’宋氏大酒楼‘黑角灵石’的用意。”
说到这里，他将一方木匣“沙”地从桌上推到了黎天成面前。
黎天成打开一瞧，匣中那块“黑角灵石”赫然在目，便大吃一惊：“猎风老师，你这是……”
“你应该知道的：国民党官员千方百计要不到的东西，我党却总是能让群众心悦诚服地献出来的。你把这‘黑角灵石’转送给马望龙，将来会对你在忠县盐厂的潜伏工作大有裨益的。”
黎天成眉目间喜色横溢：“猎风老师，谢谢你及时为我排忧解难了。不过，无论如何，我都得公开酬谢一下宋老板。”
“哦？站在国民党县党部书记长的角度，你准备如何酬谢他？”
“我会让石宝镇公所的所有政务接待活动都来宋氏大酒楼消费。”
“也好，只有这么做才会不让别人起疑。我会去和宋老板沟通一下。”
黎天成这时才将话头切入正题：“猎风老师，你这次到忠县究竟是为何而来？”
“我是为调查‘吊耳岩盐案’事件而来的。”陈永锐回答得很明白了。
黎天成终于憋不住，将心底那个问号抛了出来：“我们党组织对这桩事件究竟插没插手？”
“川东特委向周副主席专门汇报过了，他们绝没有擅自介入这次案件。”
“川东特委既是没有，会不会是石柱县党委擅自行动？”         
“这也正是我们的顾虑。所以，我这一次才会下来秘密调查。当然，我本想隔几天再去找你，可没想到今天这么巧就遇到了，没想到还顺便帮了你一个忙。”
黎天成悠悠一叹：“真不知道是哪一股势力介入盗走了吊耳岩的军盐。”
“不管是哪一股势力，都在从客观上提醒我党和国民党：日本人对川东供盐基地一直虎视眈眈，‘515计划’的出笼，就是最好的证明。我党曾多次向国民党发出警告，国民党总是认为我党小题大做。现在‘吊耳岩盐案’一爆发，也确实给了我党派出盐务代表进驻盐厂的机会。”陈永锐目光灼灼地讲道，“所以，毛泽东同志说得很对：任何事物都有两面性、矛盾性，既有弊又有利、既有好又有坏、既有定数也有变数。咱们要‘抓住两头、引导中间、调控事变、达到恰好’。”
“猎风老师分析得对。”黎天成欣然颔首，又问道，“那么，齐宏阳同志以盐务代表的身份进驻忠县盐厂，他的真正使命是什么？”
“齐同志是为落实国共双方供盐协议及公开调查‘吊耳岩盐案’而来的。但他的任务在明面上，你要在暗中为他‘保驾护航’。”
“那他知道我的党员身份吗？”
“他暂时还不知道。组织希望他永远不需要知道。当然，如有必要，组织自然会告诉他。”
“好。请组织放心，我一定会尽量配合他的盐务工作。”黎天成郑重而答。
陈永锐立起了身，负着双手在净室中缓缓踱着：“有几件事情，我代表组织向你交代一下：组织从国民党高层得到机密消息，军统局的黑手也暗暗伸到忠县境内来了，你要小心一点儿。”
“哦？军统局也潜过来了？他们是何来意？”
“我初步研判，他们应该也是冲着涂井盐产而来的。”
黎天成冷笑一声：“中统局的‘盘中之餐’岂容他人前来争食？”
陈永锐又道：“还有，对忠县码头‘天虎帮’这支袍哥队伍，我党的力量一定要渗透进去，绝不能让他们被中统局和军统局等敌特机关拉拢过去！我听说，你和任东虎、任东燕兄弟关系较熟，你要运用好这一层关系。”
黎天成沉吟着回答：“‘天虎帮’里也有一些鱼肉百姓的败类，成员比较复杂。我只能随机应变、分类应对。”
“另外，组织也知道这段时间里你奇招迭出，把武德励进会的反动分子斗得人仰马翻。组织对你的工作成效非常满意。”陈永锐款款言来，“但我要给你点一个事儿：你那位世叔冯承泰如今在上面遇到一些麻烦了，动静似乎还不小。你可要注意着些。”
黎天成大吃一惊：“真的？怎么回事？”
“抽空的时候，你问一问他不就知道了？”
黎天成慢慢点了一下头，想着：冯承泰而今是自己在国民党内最大的助力，自己与他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所以在他困厄之际，自己一定要竭力相帮。帮他，就是帮自己，也是帮组织的“盐务大业”。
陈永锐停下身来，正视着他：“你在各项工作的开展中需要多少经费，列出预算单来，组织上会为你解除后顾之忧。”
听他这么一问，黎天成腼腆地笑了：“这还用得着吗？组织目前也很困难啊！我能够自己解决这些问题。”说着，他从衣袋里取出一包银圆递给了陈永锐，“这是我向组织缴纳的党费。”
刹那间，陈永锐的眼眶湿润了。

二十四
这天下午，忠县盐界井祖公祭大会款项筹备会在县政府会议室召开。黎天成和牟宝权都因为其他公务缠身没有出席。县财政科科长程晓智、县军事科科长兼警察局局长冉庆标、县建设科科长易人杰、涂井盐厂总务股股长颜利久和县党部组织干事雷杰等人参加了会议。
筹备会一开，程晓智便代表牟宝权开门见山地讲道：“依往届井祖公祭大会的规矩，这一届井祖公祭大会的会务经费仍由县盐商协会和县商会下去分摊给各位老板，然后按时交回我们财政科统筹使用—今天在这个会上就只是确定各位老板的摊派数额问题。”
“且慢！”钟世哲一举手打断了他的话头，“程科长，我们已经接到涂井盐厂党分部的书面函告：本届井祖公祭大会的会务摊派一律交由他们分配使用。”
这话似晴天霹雳一般在程晓智头顶“轰”地炸响！他全身一震，阴寒的目光立刻砍向了颜利久：“你们盐厂公署是怎么回事？居然不经请示县政府就发出了这样的函告！”
颜利久一副啼笑皆非的表情，双手一摊：“程科长，你请听清楚了：不是我们盐厂公署发的函告，而是我们盐厂党分部发的函告！”
程晓智这才回过味儿来，深深地盯向了此刻会场上唯一的一个党务干部：“雷干事，什么时候党组织也想公开站出来插手县政府独立主持的社会经济活动了？党要管党，但似乎还不能直接管政吧？蒋总裁也并没有兼任国民政府主席吧？”
“程科长，我受黎书记长的委托，可以代表县党部在这里明确回应：盐厂分部这份函告，是经过县党部研究后郑重发出的。”雷杰目光闪闪地对视着他，“据县党部同志深入调查，不少百姓都举报往届井祖公祭大会举办过程中存在着严重的贪污盐商摊派款的问题，所以这一次县党部慎重决定：由盐厂党分部全权负责本届井祖公祭大会的经费管理事宜。而且，马望龙处长也是表示明确同意的。”
易人杰听罢，马上举手说道：“对县党部的这个决定，我作为国民党党员表示全力支持。”他的建设科科长职务先前是由牟宝权兼领着的。但在黎天成的积极争取下，四川省政府建设厅来了文件直接任命了他为忠县政府建设科科长。所以，此时此刻，他自然会以县党部马首是瞻。
朱万玄捧着茶杯呷了一口，淡淡道：“往届井祖公祭大会都由县政府财政科包办，今年这一次换成盐厂党分部的新人主持也好！咱们盐商协会也不会再像往年那样被别人光‘割肉’不叫唤了！”
赵信全却是东瞧瞧、西瞅瞅，什么话也不多说。
“什么‘贪污盐商摊派款’？”冉庆标竖起两道粗眉，冷然言道，“怎么？县党部只凭一些捕风捉影的流言蜚语就武断地把县政府排斥在大型公共活动之外？”
“往届的事情我不论，”雷杰硬硬地挡了回来，“问题是本届县政府各科室中有些人的手脚还是不干净啊！你让县党部怎么能放心地把监财之权交到他们手里？”
程晓智森森然而言：“雷干事，你这一竿子打了一船的人，恐怕有些太‘失格’了吧？”
雷杰横掠了他一眼，打开公文包，拿出一张字条，慢慢念道：“我这里有一份证词自述，是乌杨镇镇长杨复国亲笔所写。他说，他上个月二十八日下午到县政府申办公务，就因本镇的人行桥修缮的拨款事宜，向某一位科长‘孝敬’了六十块船洋。冉局长、程科长，你们想听一听这位科长的姓名是谁吗？”
刹那间，程晓智面色惨青，脑门上豆大的汗珠一颗颗直直滚下。
上个月二十八日那天下午，在财政科科长办公室里，杨复国为了使本镇人行桥修缮款尽快拨付到位，依照惯例向自己递了一个装有六十块船洋的红包，作为对自己拨款的回扣。但当时办公室内只有自己和杨镇长两个人在场，并无第三者看到啊！雷杰他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难道杨复国自己主动跑去向雷杰举报了？不可能啊！他可是自己的“铁杆儿”亲信，前几天自己和他还在一起赌钱吃酒，也没发现他有什么反常。程晓智百思不得其解，也不敢在雷杰面前妄言什么了。
冉庆标一瞧程晓智这窘相，便知道他肯定被雷杰抓住了什么把柄。可他仍不甘心就此退让，便冷冷笑道：“既然县党部很想‘以党代政’，那就不能只抓有油水可捞的庆典祭礼活动。过几天，川军二十二师要来忠县休整一下，再开拔前线，依省政府军事厅的意见，是要给他们一笔慰问费的。那—县党部从党务经费里拨出一块来支持一下县政府？”
赵信全的目光闪了几闪，饶有兴味地看着雷杰怎么接招。
雷杰哈哈笑道：“我听说你们军事科自有专项经费解决此事，又何必扯上我们县党部？”
“现在全忠县都是县党部‘当家’了，我们军事科本来底子就薄得很，不找你县党部补贴，找谁补贴去？”冉庆标的话声也紧逼了过来。
雷杰从桌面上探身起来，和他灼然对视着：“那好！你去劝牟宝权把他的县长位置让出来，由我们的黎书记长兼任了—到时候，你们军事科要多少补贴，我们就给你多少补贴！”
冉庆标的鼻息一下粗了起来，像恶狼一般狠狠地盯着他，一时没有答话。
场中顿时如同一潭死水似的沉寂了下来。
钟世哲、赵信全见状不妙，互递眼色之后都起身说道：“各位长官请慢慢聊，我们就先回避啦！”
不料，冉庆标提足了力道“砰”地一掌拍得桌子震天价响：“不行！井祖公祭大会的摊派款和川军二十二师的‘慰问费’数额还没分配下去，谁也不许走！”
他话音刚落，会议室大门一开，警察局刑侦队队长胥才荣歪戴着帽子，领着一队警察持枪冲了进来，把会议现场团团围定。
“混账！”朱万玄勃然怒喝道，“冉庆标，你这是比山上的‘棒老二( 重庆方言，指土匪、强盗。)’还‘歪恶( 重庆方言，指凶恶、强横。)’了哟！”
赵信全也嘻嘻笑道：“冉局长、雷干事，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嘛！”
“冉庆标，我们早防你这一手了！”雷杰挺身而立，大喝一声，“是谁胆敢野蛮扣押我们党部人士和社会贤达？”
随着他的喝骂之声，一支身着便服的县保安队队员也持枪奔入，一对一地堵在了那队警察面前！
冉庆标一见，冷笑不已：“难怪雷小贼你们这么有恃无恐！原来吴井然这个老鬼头已经投靠了你们！呵呵呵，他们这些歪瓜裂枣也敢和我局子里的‘钢枪铁炮’硬碰？”
雷杰寸步不让地顶了上来：“这些同志都是三青团团员，愿为保护县党部而赴汤蹈火！”
冉庆标冷嘲道：“哦？原来这就是你们效仿德国法西斯而暗中组建的‘党卫军’啊！厉害，厉害！”
“过奖。冉局长，咱们今天还真的要合演一出‘枪枪见红’的活剧吗？”雷杰仍是毫不示弱。
冉庆标身形一耸，直闯过来：“好啊！冉某自是甘愿奉陪！”
“他奶奶的，你对我们局座礼貌一点！”胥才荣把枪栓拉得“哗哗”作响。
易人杰急忙近前劝道：“算了，算了，大家都是为党国效力，何必闹得这么杀气腾腾的呢？雷干事、冉局长，你们都各退一步吧！”
正在这僵持之际，县政府民政科科长兼秘书叶兴发仓皇跑入，大呼道：“冉局长，牟县长从外面打回了电话：让你立刻放县党部人士和各位商界贤达离去！无论任何事情，等他返回后再定！”
 
黎天成今天很高兴，因为朱六云去“天虎帮”帮他把任东燕约出来了。
他原来是约了她在涂溪河畔那座凉亭相见，不料任东燕却让朱六云带话回来：她在当年小时候一起玩耍的白泉洞口等他。
黎天成恍然大悟，便急急往白泉洞口来了。
远远地，望见那洞口的石凳边，任东燕穿了那晚上的一身紧装蓝衫，曲线浮凸，秀逸清挺，亭然玉立。黎天成看在眼里，立刻心如鹿撞。
任东燕听到脚步声，一撩长发，回转头来，盈盈一笑，开口说道：“怎么？天成哥，当年我帮你买过的米花糖，你还喜欢吃吗？”随手掏出一个纸包抛了过来。
“嗯，还是那么好吃。”黎天成接了过来，尝了一口，满眼都是“甜意”。
任东燕又将那绣了春燕的白绸手绢托在掌上：“这么多年你还留着这手绢。”
“不光是你的手绢，你的一切我都装在心里。”黎天成很认真地说。
“你心里真的是只装了我一个人吗？”任东燕敛容问道，“那一夜，你和那位钟姑娘在涂溪河畔凉亭里谈笑聊天，看起来很快乐啊。而我，我心里却绞得慌！我不如钟姑娘知书达礼，更不如她新潮时尚，也不如她有个家财万贯的老爹……我只是一个在江湖里打打杀杀的野妹子，你心底怎会只装下我一个？”
“怎么会？”黎天成叹道，“你误会了。这些年，我满脑满眼都是你的影子。钟姑娘她只是我的一个同事和朋友。”
“哦？你敢撒谎？怕不怕我抽你一鞭？”任东燕花容一动，手腕一抖，“沙”的一声，一道虚影似利刃般破空掠下，直直地抽向黎天成的面门！
黎天成不闪不避，双目一瞬不瞬，坦然迎视着那一鞭猛抽而来。
“呼”的一响，软鞭擦着他的鬓角斜斜扫过，“啪”地在地面上抽起了一蓬尘烟。
“天成哥，你怎么不躲？”任东燕又惊又急，“幸好我收得快。”
“我躲了，就是撒谎心虚；我不躲，才显得我真心无伪。”
“我相信你的真心。”任东燕一下卷回了软鞭，“朱六云大哥对我说过了，你连你舅舅的劝说都不管不顾，始终没和钟家签订婚书。”
黎天成面露一丝微笑：“那我今天算是通过你的考验了？”
任东燕轻轻地捻着掌心中的鞭梢：“嗯。”当她一眼看到他眉宇间喜色尽放时，又拖着声音道，“不过，我对你在‘刮民党’里当官，并不乐意。‘刮民党’里没几个好人，你何必和他们混在一起？”
黎天成一声长叹：“我总想通过自己的努力，给家乡带来一股清风，也给老乡们送来一份公正和廉明。我永远也不会成为牟宝权、冉庆标那样的贪官污吏。请你相信我。”
“可惜啊，有人却一直想让你做不成清官、好官啊！”任东燕淡然道，“其实，我是最先知道你要来忠县的。因为，牟宝权、冉庆标他们为了给你上任之初来一个‘下马威’，是最先找到我们‘天虎帮’来雇佣打手对付你的。我大哥没同意。但我还是不放心，所以那天傍晚才会在东坡路那里出来帮你。”
黎天成双眸之中已然蕴满了莹莹水光：“东燕，你对我真好。”
“天成哥，你怎么又显得这般婆婆妈妈了呢？”任东燕柳眉飞扬，昂首而道，“我可是听说两天前冉庆标和你的手下竟在县政府会议室差一点儿枪对枪地干上了—你的安全还是交给我来公开保护吧！我怕六云大哥一个人维护不过来—这也是今天我出来见你的主要缘由。冉庆标、牟宝权那一伙人心狠手辣，什么坏事都做得出来。”
黎天成双瞳灵光一转：“好啊！我们正要筹建县护盐队，你和你大哥带着弟兄们加入了县护盐队，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天天在身边保护我了。”
“护盐队？”任东燕忽然想起了大哥任东虎也谈起过这事儿，一时沉吟不语。她也要看一看黎天成会抛出什么条件来。
“不错，你们‘天虎帮’几百个弟兄天天这么晃荡着也不是个事儿。依我看，你们完全可以通过两个途径改编成正规队伍：一是进县保安队，二是进县护盐队。你大哥可以兼领县保安队副队长、县护盐队正队长两个职衔。你也可以当县护盐队的副队长。”
黎天成在讲这些话的同时，心底暗暗一动：在他和马望龙最后一次敲定对“天虎帮”改编为县护盐队的事宜时，马望龙突然无意中透露了一句：“怪了，军统局那边近日也来了正式函告，要求我们将‘天虎帮’的袍哥们吸收为护盐队。”当时，他就故意刺了一句话埋进了马望龙的心底，“看来，军统局也盯上咱们这里的盐业资源啦！”果然，马望龙立刻便变了脸色，“小黎啊，今后对护盐队的支配权一定要抓在咱们手里。你就当护盐队的监管责任人。”但黎天成自己事后也就有了悬念：究竟军统局是和“天虎帮”里的什么人搭上了线？是郑顺德、包四狗他们吗？还是任东虎兄妹呢？这个问题，自己今后一定要及时摸清答案。
在他对面，任东燕倒没显出过多的反应，只沉吟了一会儿后回答道：“你这个想法倒和我大哥不谋而合了。行，我回去就和他谈一谈。也可以安排你俩见个面，坐在一起好好谈谈。”
“和你大哥的想法不谋而合？”黎天成心意暗动，“那，你们帮中郑顺德、包四狗他们的想法呢？”
“这两个烂渣，还是一味地想当‘浑水袍哥’，不愿正大光明地挣钱谋生。”
黎天成心中已是了然：看来，基本上应该是任东虎和军统局那一方面的人搭上线了，只不过此事还要慢慢验证清楚才行。于是，他装作关切的样子问道：“你大哥近来忙什么？好像在忠县也没看到他。”
“他近期都在万县、云阳、巫溪那一带跑来跑去的。我也不大清楚他在干什么。”
听罢，黎天成继续旁敲侧击道：“如果你大哥也同意要加入保安队或护盐队，但郑顺德、包四狗他们死活不愿意，要分裂出去单干呢？”
任东燕拍了拍手掌，很轻松地答道：“愿跟他俩走的，就尽管走呗！反正，我是要在你身边保护你的。”

二十五
涂井场镇的码头从来都是车水马龙、热闹非凡的，唯独这一天变得十分安静。
一队队保安队员把码头的进站口紧紧围定，驱赶着乡民从侧门出去。正门那里，马望龙、黎天成、邓春生和钟清莞等人个个手捧鲜花翘首等待。
这一幕盛大的场景吸引了郑顺德也拿了一条板凳坐在四海茶馆门边，好奇地等着看究竟是哪一位贵宾大驾光临。
马望龙和黎天成并肩站着，谈笑风生，显得无与伦比的亲密融洽。他俩近来的合作确实是亲密无间的：那一日在县政府会议室召开井祖公祭大会款项筹备会之际，黎天成便向马望龙火速做了紧急报告，提出县政府这边可能会激烈反对盐厂党分部的介入。马望龙当着他的面立刻打电话给财政部，财政部又迅速打给四川省政府财政厅，财政厅最后直接命令牟宝权：必须将井祖公祭大会的经费管理权交与盐厂党分部，否则从本月起停发忠县政府所有职工的一切工资和办公经费！这就是那天现场最后一刻，叶兴发跑出来拼命制止冉庆标激化矛盾的根本原因。
当然，马望龙这么“亲密”地与黎天成联手合作，也是有深刻缘由的：一是因为黎天成及时送了那块“黑角灵石”给他；二是因为武德励进会确系他和黎天成共同的敌人；三则是如果井祖公祭大会的经费管理权握在盐厂党分部这里，他这个代理厂长届时还可染指一二。
况且，得罪了牟宝权，马望龙也没什么实质性的损失，反正他也不太喜欢牟宝权。牟宝权呢，从那以后就很少来盐厂这边东钻西钻了。
“呜”的一声汽笛长鸣，游船缓缓驶进码头停下。
舱门开处，一顶小巧精致的绿油纸伞徐徐撑起：伞下，欧野禾面带浅浅微笑，款步上了搭板。那一瞬间，她宛似一朵高贵的郁金香，在阳光下婷婷盛开。一袭黑丝长裙将她丰盈修长的身材衬托得十分柔美动人，白皙的肌肤饱满而明润，双目光彩流动，顾盼生姿，整个人看起来仿佛带着一层迷离的光环，令人微微目眩。
郑顺德一眼看到她，立时呆住了，嘴巴大大张开，叼着的洋烟也不禁掉了下来：“这……这可真是一个，一个‘妖精’啊。”
那边，马望龙已是笑逐颜开，第一个伸开双臂拥抱了上去：“亲爱的欧小姐，你总算是来了！”
欧野禾收了油纸伞，艳光四射地一笑：“蒋委员长和宋夫人号召我们这些文艺界人士必须要支持维护中日两国关系，我怎敢不积极响应呢？况且，井祖公祭大会事涉民生主义，我自然是应该来的。”
“有了你来捧场，这次井祖公祭大会一定会开成一个盛世大典的。”马望龙笑罢，拉过黎天成介绍道，“这是我们川东最年轻的党部书记长—小黎同志，风华正茂，才气横溢啊！”
欧野禾甜甜笑道：“黎书记长，久仰大名，幸会幸会。”
黎天成含笑不露：“欧小姐芳名远扬，我才是久仰大名呢。”
欧野禾忽然显出对他的格外亲近来，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黎书记长，你今天可以抽空陪我游览一下这里的山水风光吗？”
黎天成怎敢造次，瞥了马望龙一眼，笑答道：“欧小姐，马处长一直对你朝思暮想—他早已备下车轿，你到哪儿去都可以尽兴而游。”
马望龙立即伸过手挽住欧野禾：“我们尊贵的歌星小姐，你还是先上岸歇一歇吧。”
欧野禾未及回答，却见钟清莞笑迎上来：“欧小姐，我是忠县报的记者钟清莞，我也是你朋友—周璇小姐的仰慕者。请问她撤来重庆了吗？”
“她没来重庆。”欧野禾甜美一笑，显得亲切异常，“她随国华公司去了香港租界避难。”
“那……那真是太可惜了。”
“钟记者，你放心，我可以帮你拿到她的亲笔签名玉照。”
钟清莞不禁眉开眼笑：“那实在是多谢欧小姐了。”
欧野禾亲昵地把玉手搭在钟清莞的肩头：“钟小姐，你今后有空可以过来陪我一起住旅馆。我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有你这位本地的美女记者做伴就更放心啦。”
“好的，好的。”马望龙笑得眼珠都快飞出来了，“黎书记长，你安排一下，让钟记者能够有空多陪陪我们的歌星小姐。”
 
回到盐厂党分部办公室，黎天成把近期的事情都捋了一下，觉得自己已经成功压住了武德励进会的反扑，成功地拉拢了任东燕兄妹，接下来只是如何与马望龙这位代理厂长巧妙周旋了。
一念及此，他又想到了动用老领导冯承泰的人脉力量来对马望龙施加更大的影响。同时，他也忆起了陈永锐提醒他要关注一下冯承泰的近况。于是，他不再拖延，连忙拿起电话筒，拨通了冯承泰办公室的号码。
不料，过了好一阵儿，那边却始终没接。
黎天成的心弦一下绷紧了，急忙又拨通了党员训练处办公室的号码，找到了冯承泰的贴身秘书廖华：“小廖兄弟，冯处长到哪里去啦？怎么打电话没人接？”
“哎呀！黎大师兄，你可来电话了。”廖华在那边感叹了一声，然后问了一句，“你那边还有其他人在身旁不？”
“眼下就我一个人在办公室。你有什么话就放开讲。”
“那好。你真是不知道吗，处座近来很不好受。他应该又去找果夫老部长去了。”
“怎么回事？谁能给冯处长制造难受？”
“现任的中央执行委员会秘书长朱家骅实在是盛气凌人，对我们中央组织部十分排斥。”
廖华这么一说，黎天成立刻明白了。朱家骅是“当代国师”戴传贤、“革命圣人”张静江等国民党大佬那条线上的人，素以“清流派”自居，一向与陈果夫、陈立夫两兄弟关系不和。这姓朱的最近才升为中央党部秘书长，位于各部部长之上，是党内所谓的“第三把手”，而今大权在手，自然是要拿二陈手下的得力干将冯承泰“开刀立威”的了。
他惊疑不定：“处座行事素来稳慎周密，朱家骅又能抓得住他什么把柄？”
“这一次果夫老部长、厉生部长不是联名推荐了冯处长升任中央组织部部务专员吗？结果提名表送到朱家骅那里盖‘中央执行委员会’的印鉴时，这老‘公猪’突然发难，声称冯处长以重金骄纵其子侨居留学在外，是对党国不忠不诚，且有挪用公款之嫌，因此要暂缓提拔。所以啊，冯处长这段时间焦灼极了。”
黎天成大吃一惊：“这也是‘口实’？朱家骅他自己还不是一样有子女侨居留学在外？他怎么不说自己也是对党国不忠不诚。”
“哎呀，黎大师兄，你不是不知道，‘官大一级压死人’。现在他手中有权，怎么说话都会砸痛人！别人家的孩子侨居留学在外，那是‘对党国不忠不诚’；他自家的孩子侨居留学在外，那便是‘为党国保存有生力量’。你能拿他怎么办？处座真是被他搞得心力交瘁。”
黎天成没想到朱家骅没脸没皮到了这般地步，不禁噎了一下。他眉峰微微一耸：“徐恩曾副局长现在不正是朱秘书长的副手吗？他出面说一说情，冯处长应该就能顺利过关了吧？”
“你不知道，恩曾副局长这几天也正和冯处长闹着别扭呢！前段日子，恩曾副局长得了你们忠县一个赵姓商人的好处，向冯处长力荐他出任你们涂井盐厂的党分部书记或忠县盐务局局长。可冯处长硬是顶了回去，他说：‘涂井盐厂现今属于党产，那里已经有黎天成坐镇，何须再用外人插手？我们还是要为党国负责啊！’当时恩曾副局长就甩了脸色、拂袖而去。所以，这一次朱家骅突然出来刁难冯处长，恩曾副局长可是漠然坐视，很让人寒心啊！”
听到后面，黎天成的心口不禁渐渐发热：想不到赵信全居然还在暗处谋夺自己的盐厂管理权，也想不到原来冯承泰在幕后不显山不露水地替自己挡掉了这么多的麻烦和困厄。虽然他在主观上是为国民党党产“守土尽责”，但在客观上却使自己在盐厂监管上毫无掣肘，自己一定要对他有所报答才是。黎天成脑筋急转，心念一定，沉着而道：“廖华，你不用为处座担心。我在这里可以负责任地说：处座自己是没有挪用一分一文的公款去‘骄纵’儿子侨居留学在外的。”
“当然，当然。我们都相信处座的操守啊！但现在关键是缺乏有力的佐证材料啊。”
“佐证材料吗？我给你找出来：他儿子的一切留学花销，都是我舅舅朱万玄出于私人交情借钱给他的。这一点，可以由我舅舅写一份书面证明来为处座化解。”
“哦？由你那位把价值好几万大洋的盐产股份全部捐给了国家的舅舅来出面证明？”廖华兴奋至极的声音在话筒那边停顿了一下，忽又爆发了起来，“真是这样？那简直太好了！你赶紧和你舅舅说一下。他现在是国民政府‘战时服务大勋章’的获得者，又兼有化私为公的义举，在社会上很有公信力。他的书面证明，会让‘乐善好施’之虚名的朱家骅好好掂量一番的。说不定，还真能保处座这一次‘遇难成祥’呢！”
“本来，这一些事情你应该早些告诉我的。好了，我下来后马上给我舅舅做工作。”
“哎呀，大师兄，真是怪我忙糊涂了！我确实该早些向你这位‘智多星’讨教对策啊！我这个处长秘书实在不如你当时那么优秀啊！”廖华放低了语调，客气得近乎恭敬，“小弟也替你想到了一个宣传妙计—其实，你在忠县把党建工作抓得有声有色、如火如荼，既是咱们党员训练处的成绩，又是处座和你的个人政治资本。你好好写一篇文采斐然的经验总结材料上来，我们转呈给蒋总裁和戴传贤他们瞧一瞧，到那时谁都会对咱们刮目相看的。到时咱们部里再活动一下，争取给你弄一块由蒋总裁或戴传贤院长亲笔题写的嘉勉牌匾，这样你和处座就更是大有光彩了！”
“好兄弟，你对师哥的这份情谊，师哥我会永远记着的。”黎天成亲热至极地答道，“另外，有个事儿也要你支持下：这一次盐厂要举办井祖公祭大会，我们忠县借机特意邀请中央党部的同志们下来视察工作。你帮忙在上面衔接一下？”
“行，小弟我义不容辞。”廖华在电话那边一口答应得十分干脆。
这日，黎天成在朱家府院吃过早餐，正准备去涂井盐厂公署上班时，朱万玄忽地喊住了他：“天成，我想和你谈一点儿事。”
黎天成答应着，便和他一道进了偏厅坐下。
朱万玄沉思了好一会儿，慢慢讲道：“两天前，那个共产党人齐宏阳来拜访过为舅了。他和为舅谈了一番话。”
黎天成心头一震：“哦？他是怎么和你谈的？”
“他首先是声称自己从报纸上看到了为舅捐盐救国的光荣事迹，然后对为舅十分仰慕，所以特来拜访为舅。另外他还给为舅送了不少礼品，礼数倒是十分周到。”
黎天成答道：“舅舅，你的爱国精神是国内任何一个党派都会为之敬仰的。”
朱万玄呷了一口清茶：“为舅当然也表示了感谢，给他们八路军重庆通讯处捐了三千块船洋。”
黎天成一怔，微微一叹：“舅舅，你这是……”
“天成，为舅这是在为你的未来‘两面下注’啊！”朱万玄说道，“我们这些商绅，哪一天不是置身于时代的旋涡之中，风雨飘摇？若是没有左右逢源的基本功，只怕早就垮掉千百次了。”
黎天成拍膝叹道：“共产党又不是国民党，你这一套没用。”
“嘿，你倒还讲得不错—齐宏阳硬是没有接我的一分一文！”朱万玄苦笑道，“为舅这‘两面下注’‘左右逢源’之术，在他们面前真是失效了。”
黎天成只得讲道：“这件事，小甥知道了。齐宏阳来拜访过你的事情，你对外可要守口如瓶，千万不要泄露出去，免得引来麻烦。”
“我知道，天成哪，今天为舅也和你谈一谈对政事的看法。”朱万玄深深凝望着黎天成说道，“在为舅看来，无论什么党派，只要他们上台执政，总该以民生为重、以家庭为重吧？没有一个个‘小家’的幸福康宁，哪来整个国家的安定富强？家庭之中，又以亲情为纽带—真要把亲情也抛掉了，这个国家还有什么向心力和凝聚力呢？‘人情即天理，天理即国法！’你将来当官掌权了，这些道理不能置之脑后啊！”
听到这儿，黎天成的眼眶湿润了。
朱万玄又道：“你回忠县以来的所作所为，在我看来，不仅仅是‘清廉’‘能干’所能形容，而是有些接近共产党人了。但现在国民党毕竟是正统，舅舅希望你莫要参入党派之争。你看，冯处长做到那么大的官儿，还不是总遭别人暗算？还不是要累死累活地花钱消灾？天成啊，你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我不希望你当官发财。如果有一天你在国民党里真的格格不入了，你就辞官回来，陪舅舅一道做生意，照样可以无虑无忧！
“不瞒你说，那天当着齐宏阳的面，我就是这样讲的：‘你是共产党驻涂井盐厂的盐务代表，我外甥是国民党涂井盐厂党分部的书记—我在这里，只给你提一个恳求：你千万不要去试图影响和改变我的外甥。我只希望他能做好他自己，而不要被党派之争波及。’”
黎天成鼻中一酸，几乎落下泪来，定了半晌心神后，才慢声说道：“母亲当年若是为了‘独善其身’，又何至于远出求学、拼搏一生？母亲当年没有做完的事业，应该也是希望我去继承完成的啊，舅舅！”
朱万玄低下脸去，没有看他，音调却是甚为悲怆：“你真是个痴儿啊，和你母亲一模一样。为舅言尽于此，希望你好好想一想吧。”

二十六
宽大的木箱被缓缓掀开了盖，一把把乌黑锃亮的驳壳枪(毛瑟军用手枪。毛瑟厂在1895年12月11日取得专利，隔年正式生产。)赫然露出。
任东虎俯身拿起一把，试了试手感，笑道：“还行。看来盐厂公署果然有钱，买来的手枪也不是次品。”
黎天成也笑着回应道：“‘天虎帮’弟兄们现在兼领着我们盐厂的护盐队，从此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任东虎掂着手枪，语气有些淡淡的：“这四十把手枪好像还是有些太少了。”
“我们会给大家配齐的。”黎天成郑重言道。
站在任东虎身畔的任东燕秀目一闪：“你们这边的马处长都没来现场见证交接仪式，这未免显得有些缺乏诚意了吧？”
黎天成没有接话，只是扫了颜利久一眼：“马处长快到了吧？”
颜利久咳嗽了一声：“马……马处长接见完欧女士后就会马上过来的。”
“欧女士？我们听说你们盐厂花了四五千大洋请了一个什么著名歌星过来，把这里搞得莺歌蝶舞、活色生香的，是不是就是她？”任东燕柳眉一竖，“有这些闲钱，几百把枪支都可以买齐了！哦，对了，黎天成，你不会天天晚上都在参加那位欧女士的‘地下音乐会’吧？”
黎天成没料到任东燕把话说得这么直，瞧了瞧坐在一旁冷眼而观的齐宏阳，不禁涨红了脸：“竟有这回事儿？党分部会下来过问的。”
任东虎急忙暗暗拉了任东燕一下，向黎天成等人赔笑道：“各位领导，我这妹子方才是开玩笑哪。”
颜利久立刻乘隙递上话来：“两位帮主，不，不，两位队长，我带你们到场内去转一下，熟悉熟悉咱们盐厂的环境如何？”
任东虎也怕妹妹在这里再乱讲话，便应了一声，拉着她随颜利久一起出去了。
齐宏阳意味深长地瞟了黎天成一眼，悠悠道：“黎书记长，这井祖公祭大会若真能照你当初的意见省掉了不办是最好的。眼下，不少人都把这大会当成乱伸手、乱捞钱的‘摇钱树’。”
黎天成无话可答，只得送他出门。
静下来后，黎天成越想越是沉郁。他原以为马望龙是留洋归来的精英才子，应该在官德方面有所操守，但想不到也和牟宝权、冉庆标一样纸醉金迷、花天酒地！而且，他为了博得美人明眸一笑，竟背着党分部许诺一掷千金。这四五千块大洋的“演出费”，不用说一定是从井祖公祭大会的筹集款里开支了。他本想将这次井祖公祭大会开成一个清廉、务实、俭约的大会，这样才不会被武德励进会分子反唇相讥为“以贪易贪”。没料到，马望龙的所作所为，又让他的苦心构想成了泡影。看来，国民党的这片政治土壤，真的是难以长出“好官”“清官”啊！黎天成再也不会抱有任何幻想了。
心念立定之后，黎天成剑眉一挺，迈步向厂长办公室走去。他想以盐厂党分部的身份对马望龙伺机旁敲侧击一番，提醒他不要把“吃相”弄得太难看。
推开厂长办公室大门，他一眼就看到那个并不陌生的倩影在里边东飘西游的，一会儿翻翻文件柜，一会儿动动古玩架，完全把这里当成了自家花园。
看来，欧野禾和马望龙的关系真的是很暧昧。
但黎天成一时也不好对她直说什么，清咳一声，问道：“马处长没在？”
“原来是我们年轻有为的黎书记长啊！”欧野禾应声回首一笑，婷婷袅袅地走到了他的面前，“望龙好像和田副厂长去井灶那里处理什么紧急状况去了。”
黎天成暗一思忖，还是正色讲道：“欧小姐，你大概有所不知：我们盐厂公署在抗战时期是属于民生要害部门的，是有一整套保密安全规则的—请你不要一个人在马处长的办公室里。”
欧野禾脸色微微一僵，但马上又绽放了笑靥，娇嗔而道：“黎书记长，你可真是严厉。”
黎天成喊了一声：“小王！”
盐厂公署的文书小王立刻应声进来。
黎天成盯视着他，冷冷地吩咐道：“小王，今后在这间办公室里，倘若马处长不在，只要有谁来了，你都要进来一直陪着他。马处长回来了，你才能离开。”
小王点头如捣蒜：“是、是、是，书记长，我记住了。”
“保密规则一定要执行。你现在就留下来吧。”黎天成做事情从来是雷厉风行，毫不疲沓。
欧野禾面色隐隐发白，眼波闪动不已：“书记长，你这是像防贼一样防我？”
听罢，黎天成笑得柔和起来：“岂敢？我其实是怕欧小姐一个人待在这里寂寞无聊。”
欧野禾媚笑如丝：“我就是待在你们的南星宾馆里也寂寞无聊啊，倒是一直盼着书记长什么时候抽空过来关心关心我。”
黎天成看了看小王，觉得自己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了：“欧小姐如果没事，我也去井灶那里瞧一瞧是什么状况。”
欧野禾将手绢掩口一笑：“我的话还没说完哪，书记长急着走什么？”
听了这话，黎天成倒不好太过拒绝她，便停下了脚步。
随着“噔噔噔”的鞋音，欧野禾慢慢走上前来：“不错，书记长，你可没防错，我确实是一个‘贼’！”
黎天成闻言，不由得一惊，可随即又平静下来。
欧野禾又吃吃地笑道：“不过，我这个‘贼’，从不偷金偷银，却专偷男人的心。”
黎天成咳了起来：“欧小姐真会开玩笑。”
欧野禾灿然一笑，伸手递过一个小小的信封来：“书记长，你别怕。我不会偷你什么，相反还会送东西给你。这是我对这次‘井祖公祭大会’节目的建议书。你可以带回去审阅一下。”
黎天成接过信封捏了一捏，发觉里面软软的没有夹带什么银圆，就放进了口袋，答道：“好。我看过后会尽快回复你。”
欧野禾朝他抛了一个媚眼：“那我就随时恭候你的‘玉音’啦！”
 
从信封里取出来的，并不是什么“节目建议书”，而是一张非常亮眼的彩色照片。那时，别说彩色相机，只要拥有一架黑白相机，亦已算是难得的奢侈品了。
黎天成的目光一下僵住了：彩照固然罕见，但还不足以让他失神—彩照上的人像才令他微微变了脸色。
照片上的欧野禾依然挂着那招牌式的甜美笑容，绾着高高的乌髻，身上却一丝不挂，浮凸玲珑的胴体光润如雪，纤纤素手搭放在身旁的椅子上……
原来欧野禾送给自己的竟然是这么大的一个诱惑！
黎天成一咬牙，抑制住了自己激荡的心神，深深长长地一个呼吸，找回自己的理智。他一翻手，只见照片背面有欧野禾留下的娟秀字迹：“南星宾馆304室”。他扬了扬眉，把照片重新装回了信封—自己应该找个时候还给她。虽然她确实不失为一个迷人至极的尤物，但自己却永远不可能为她而乱了心弦。欧野禾想把自己像马望龙一样收为“裙下之臣”，只怕她是找错对象、打错算盘了。
正在这时，室门被“笃笃笃”敲响了几下。他应了一声。门开处，王拓满脸慌张地急步而入。
“什么事情让你这么惊乱？”黎天成一怔。
“书记长请看。”王拓将一叠手抄报纸送到黎天成眼前。
黎天成一见，亦是吃了一惊：“《新华日报》？”
“不错。这是我今天安全晨检时无意从场内那座假山的孔洞中搜出来的。”王拓的语调因为惊慌而变得异常快速，“看来，盐厂里有共党地下分子混进来了。”
黎天成的思维飞快地转动起来：王拓说得没错—共产党一定渗透到涂井盐厂中来了！但这是哪一级组织在出手呢？首先，不可能是齐宏阳。齐宏阳一向谨言慎行，不会冒失到在马望龙、田广培等人的眼皮底下发动同志。那么，应该是党的地方性秘密组织在暗中行动。有这个必要吗？自己应该尽快向陈永锐反映：在涂井盐厂内部，明有齐宏阳，暗有我黎天成，党的势力已潜入很深了—希望陈永锐能控制住川东特委、石柱县委，让他们不要再往这边乱插手了。不然，会打草惊蛇，引起国民党有关方面的警觉，从而对自己的潜伏工作平添许多难处。
黎天成定了定心神，不紧不慢地说道：“有几份《新华日报》的手抄件就说明有共党分子了？说不定只是思想左倾的赤化分子呢。”
“赤化分子那也是危险分子！”王拓急声道，“书记长，我准备来一个守株待兔—我马上回去将这《新华日报》手抄件重新放回假山的孔洞里，然后埋伏起来，等着共党分子来取时再把他们一网打尽！请你帮我协调乡保安队或税警队来相助。”
黎天成听完，将身体往椅背上一靠，目光炯然直视着王拓：“可以。你这守株待兔之计确实不错。但王干事，你认真想过没有？假如你真的抓到了赤化分子，然后上报处置，会给我们盐厂党分部、忠县党部带来什么样的影响呢？”
“书记长，我们只要抓住这几个共谍分子送到中央党部，果夫老部长、厉生部长他们一定会好好嘉奖我们的。”
“王君，你太天真了！如今在川东一带，巫山、云阳等县的党建工作基本没有起色，万县、涪陵等地的党建也是勉勉强强。在冯处长、厉生部长、果夫老部长的层层关怀之下，党内最高领导层将会对我县颁发‘全国党建示范基地’牌匾以示奖励。此时此刻，不知有多少双饱含妒意的眼睛正盯着我们哪！倘若在这紧要关头，忠县境内猝然爆发出‘共党分子地下活动猖獗’的流言，就不是为我们的党部工作增光添彩，而是抹黑涂脏了！那些居心不良之人会攻击我们‘防共不力、党建不实’的，到那时候，你我辛辛苦苦挣来的政绩，岂不是被他们‘一风吹’啦？”
“这……”王拓一时也噎住了，说不出话来。
黎天成沉思了一下，徐徐而道：“依我的意见，这个事情最好是先放一放。你既然搜走了《新华日报》的手抄件，必定会让那些赤化分子有所忌惮的。他们只要生出忌惮之意，暂时就不敢乱动。等到井祖公祭大会开过了，‘全国党建示范基地’的牌扁下来了，咱们再对赤化分子积极应对，如何？”
王拓摸着后脑勺笑了：“书记长做事有章有法、知轻知重，王某今天受教了。”
黎天成肃颜而道：“这件事情你要绝对保密，千万不能让第三者知道，你我二人心中有数就行了。”
“是，是，是。”王拓满口答应着。
“王干事，我知道你办事积极，有心想做一番业绩出来。这样吧，我送你一桩功劳。”黎天成拉开办公桌的抽屉，拿出几幅墨字标语递给他，“你瞧一瞧：这是近日邓春生组织乡保安队在涂井场上一些巷子里巡察到的。”
王拓一看，只见上面写着“同文同种，黄种自强，东亚共荣，齐臻大同”“友邦不良、祸国殃民、与虎谋皮、追悔莫及”等字样。他不禁失声言道：“这分明是日谍分子散发的反动标语。”
“不错。咱们涂井乡真是有日谍分子渗入进来了。”黎天成点了一点他，“这些标语我是昨天下午才收到的。你稍后把它们给‘吊耳岩盐案’联合调查组送过去，让马处长和齐代表在第一时间知晓。而且，你也可以将此上报省党部、中央党部。这样，你一定会得到有关方面表扬的。”
王拓有些拿不定主意：“书记长，难道不能将这件事情缓一缓？等到井祖公祭大会开过后之再上报？”
“不能缓。”黎天成讲得很是郑重，“目前，抗日御寇是党国上下最大的任务。我们必须在反日除谍上积极有为。”
“好，我一定照办。”
黎天成又关切地说道：“近来对反日除谍的宣传工作要加强。需要多少经费，你尽管报预算表上来。”
“嗯。谢谢书记长。”王拓站起身来准备离开，忽又想起了什么，重新坐了下来，“有几件事，我想还是应该向你汇报一下：这一次我到成都市省党部机关开会，沙克礼秘书专门找到了我，提起了赵信全的事情。”
“你说。”
“沙克礼希望我们尽快把赵信全使用起来，让他成为特别党员，并进入县党部班子。书记长，在这件事上，省党部给了我们很大的压力。”
黎天成皱着眉头说道：“赵信全这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野心太大、心计太深，不可重用。我先放一句预言在这里：如果他钻进了党国的干部系统里，后果将极其严重！”
王拓也只得将利害关系直接说明：“省党部已经行文到中央党部，攻击我们县党部专制狭隘、嫉贤妒能。”
黎天成将手用力一扫：“只要戴传贤院长和果夫老部长亲笔题写的‘全国党建示范基地’牌匾一发下来，外面那些对我们县党部的各种诽谤、诋毁终将不攻自破。”
“嗯。我相信我们党部的赫赫功绩，是谁也抹黑不了的。”王拓又道，“另外，王某觉得书记长你有必要约束一下钟清莞记者了—她近来和那个齐宏阳代表走得太近了，小心被‘赤化’了。”
黎天成摊了摊手：“没办法。现在国民政府都允许共产党公开活动了，不让别人接触他们是不可能的。但是，对钟清莞与齐宏阳交往过密的问题，我会找她谈话的。”
他口里这么说着，心里却暗想道：钟清莞这是什么水平的政治头脑啊？和涂井盐厂里的共产党地下分子几乎是一样的肤浅！自己已经给了地下党同志一个极佳的“窗口期”了，他们应该能够嗅出危险气息而闻风静默了。但，他们真有这样一种政治敏锐性吗？

二十七
郑顺德感觉自己近来实在是事事不顺：先前倒卖官盐的财路已被完全封死，自己腰袋里早是空空如也；欲做些“浑水生意”，而任氏兄妹又时时阻住不行。而且，任东虎、任东燕还拉着“天虎帮”的兄弟姐妹们纷纷进入县保安队、县护盐队。本来，郑顺德想找自己原来“天狼帮”出身的手下们不要跟风随了任氏兄妹，但任氏兄妹拉回几箱实打实的手枪、拿回一沓“硬邦邦”的“委任书”，他郑顺德的那些老部下也就个个转了念头跟任氏兄妹而去了。哪怕郑顺德派出包四狗暗中去威逼利诱，也毫不起作用。
于是，郑顺德大有挫败之感，便称病居家不出，和任氏兄妹玩起了“软对抗”。再后来，包四狗上门和他谈起任东虎当了县保安队副队长兼县护盐队队长，任东燕也当了县护盐队副队长，还常驻涂井盐厂，和黎天成几乎每天都出双入对，这让郑顺德更是妒火中烧。
心情极度沉郁之下，他就一个人来到涂井场小巷角“双喜来”酒店单间里大喝闷酒。喝到失态之时，一甩酒壶，把那一把驳壳枪往酒桌上重重一拍：“老子当年横行川东何等威风！今日居然落到如此地步！”
就在此刻，一个寒森森的声音从门口传了过来：“确是如此啊—在江湖上响当当的‘天虎帮’郑二帮主，竟也会变得这般消沉颓废。”
郑顺德举目一看，赵信全拄着手杖缓步而入。他和赵信全私底下合作过几单“浑水生意”，因此彼此并不陌生。于是，他不悦而道：“赵少爷什么时候也成了窥人私密的‘暗鬼’？”
“郑二帮主，你可不要误会了我的一片好心哪！”赵信全在他对面大大咧咧地坐了下来，“其实我是对你的遭遇感到很不值。”
“你走你的商道，我走我的‘黑道’，狐狸不和狼相混，说什么值与不值？”郑顺德自顾自又倒酒喝了起来。
“想当年，郑老兄你是‘天狼帮’的正帮主，在帮派中坐头把交椅的大人物—为了巾帼红颜，你拉着旗下人马全部投进了任氏兄妹的‘飞虎帮’，又心甘情愿坐了第二把交椅！你这一切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换取任东燕对你的爱情！
“当时，任氏兄妹对你的来意也是心知肚明，至少在表面上是默认了这样一个‘隐形协议’的—你将来会做任东燕的丈夫。然而，你万万没料到，半途会杀出一个黎天成！任氏兄妹现在倒把他捧在手里当靠山了。”
郑顺德脸上气血一涌，猛地一摔杯子：“不要再说了！”
赵信全却将手杖在地上重重一顿：“郑二帮主，夺妻之恨岂可不报？你若不报，实在是枉为江湖儿女！”
郑顺德幽然盯了他片刻：“你想借我的‘刀’去替你除掉黎天成？我为什么要受你的挑拨？”
“黎天成确实是我的敌人：他嫉贤妒能、狭隘自负，一心阻断我光复当年‘赵氏盐业’的辉煌。但他既是我的敌人，更是你的仇人。”赵信全转动着那柄手杖，森然言道，“而且，你对他的仇恨，还需要我的挑拨才会燃烧得起来吗？”
“我们要对付黎天成，谈何容易？赵大公子，他黎天成现在是官，我俩终究是民，民岂能与官相斗？”
“不错。黎天成确实是官，但他也怕比他更大的官儿来压他！你真以为他可以在忠县一手遮天、为所欲为？”赵信全慢慢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牟宝权不厉害？冉庆标不厉害？现在都被他收拾得大屁都不敢放一个。”
赵信全用手杖在桌面上一敲：“说你肤浅，你果然肤浅。咱们这边的四川省党部主任委员陈公博厉害吧，全省近百个市县的党政官员都归他管辖，区区一个黎天成算什么？”
“陈公博主任？难道你和他有什么关系？”
“陈主任就是支持我赵信全把黎天成赶下台去的最强后盾。你说我和他是什么关系？”
郑顺德想了一会儿，斜着身子略略站起，双手一拱：“哦—原来如此！失敬失敬！赵大公子，我是有眼不识泰山了！”
“多礼多礼！郑帮主，你和我联起手来，只要同心合力，一定能把黎天成打成‘落水狗’一般！到时候，任东燕还不是你桌上的一盘‘小菜’，你想吃就吃。”
郑顺德用拳头在桌面上使劲儿一擂：“罢了，只要你能把黎小贼赶跑，我什么都依你！”
赵信全呵呵笑道：“那是自然。不过，郑帮主，赵某奉劝你一句：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只爱她一人？这茫茫人世，比她任东燕更漂亮的美女多了去哪。”
说着，他双掌“啪啪”一拍。房间木门开了，袅袅然走进一位风姿绰约、艳光夺人的美妇人来。
郑顺德一见，眼神都直了，脑子也有些晕了，几乎以为自己掉进了梦境中：“她……她……”
赵信全戴上了圆顶帽，转身走了出去：“欧野禾小姐会向你解释一切的。郑帮主，春宵一刻值千金，我今晚就失陪啦！”
 
“砰”的重重一响，牟宝权那一巴掌幸好是拍在办公桌面上，若是拍在人的脸上，肯定会拍出一个红红的大手印。
他声震屋瓦地咆哮着，仿佛要让全办公楼的人都能听到：“书记长，你们不要欺人太甚！”
黎天成双拳相握，静如止水地看着他。
牟宝权显然是有备而来。他喊过一起跟来的钟清莞：“钟大记者，你可是民众的‘良心’、党国的‘喉舌’，我请你看一看县党部暗地里送给我们的‘礼物’。”说着，他拿出一个纸袋朝桌上一倒，“哗啦”一声，一堆黑乎乎的机子和零件像豆子似的到处乱滚。
看到这些，钟清莞的面色变得有点儿难看。
黎天成自然知道那是什么东西，脸上却依然丝毫未动。
牟宝权用手指着退避到了门边的雷杰，大吼起来：“雷杰你不要走，你敢作还不敢当？黎天成，他竟然给我县政府各科室的科长办公室里都装上了窃听器！我说他的鼻子近来变得比狗还灵呢！”
黎天成见雷杰一脸窘相，不由得暗暗一叹。
“我要找王缵绪省长和潘文华长官反映！你们居然把特务手段使用到政府公职人员身上了！你们这是‘以党乱政’！”牟宝权直逼上来，“黎书记长，你可别说你还不知道这件事儿！”
钟清莞也颤抖着声音问道：“天成，这……这真是你们做的？”
黎天成暗暗咬了咬牙，迎着他们凌厉刺人的目光，沉沉地答道：“不错，这件事儿我先前是知道的。你应该来找我，莫去揪雷杰。”
雷杰一听这话，身子一震，不禁向他投来感激莫名的深深目光。
牟宝权一下跳了起来：“呵呀！黎书记长，你到底还是承认了。你们县党部必须得给我们一个说法。”
钟清莞的眼中却是水光莹然：“黎天成，你……你真让我失望，想不到你也在搞法西斯式的‘特务统治’！”说完，她愤然夺门而去。
黎天成一直沉默着，直到她的脚步声消失得听不见了，才亮出一个宝蓝色的证件：“牟县长，我是中统局驻忠县甲级特派员，你现在明白我的身份了？‘吊耳岩盐案’事件爆发后，国共双方派来了联合调查组。有关方面认为可能有日本匪谍混进了县政府机关，所以为了保密和安全，我们让雷杰同志对县政府各科室装窃听设备，这何错之有？你们没做贼，就绝不会心虚！”
牟宝权看着那个蓝色证件，怔了片刻，喃喃说道：“钟清莞说得没错—你们这是法西斯式的‘特务统治’。”
黎天成冷笑着，把自己的电话机翻过来亮给牟宝权察看：“问题是我可是对我本人也实行了法西斯的‘特务统治’，我的座机底下也装了窃听器的！”
牟宝权立刻张口结舌起来：“我……我还是要向王省长、潘会长反反映。”
“那是你的权利，你尽管去反映。”黎天成依然十分沉着，“但这是特殊时期针对匪谍敌特的特殊手段，任何上级都会理解的。更何况我是代表中统局行使特别监察的职权哪！”
牟宝权咬紧了嘴唇，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拂袖而去。
办公室立即沉寂了下来。
半晌，黎天成紧盯着雷杰，缓重而平静地开口了：“雷干事，今天我算是亮出自己的底牌替你遮掩过去了。但你必须告诉我，你究竟是哪一条线上的人？”
“谢谢书记长的全力维护之恩。”雷杰万分感激地答道，“不瞒书记长，其实我是戴雨农局座那一条线上的人。”
黎天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哦。原来你是军统局设在忠县的‘暗桩’。”
雷杰肃然答道：“但请书记长放心—我始终也是县党部的人，没有做一件对不起县党部的事情。”
“我知道，在那次井祖公祭大会款项筹备会上，县党部能够有备无患、应对得力，就是你用军统局的手段办成的。谢谢你！”黎天成显得非常和气，“好吧。从今以后，我就当不知道你这一重特殊身份，会永远为你保密的。今天的事情，你应该也无须向你在军统局的上级报告了。”
雷杰极认真地点着头：“书记长，谢谢你。”

二十八
窃听器事件虽然初时被牟宝权搅得风声大作、波澜四起，但很快就被国民政府封杀于无形了。马望龙在全县干部大会上为县党部公开辩护：为了克制日寇的“515绝密计划”，我方必须以非常时期之非常手段而应对之—敌特分子可能潜伏在忠县城乡的每一个角落里，我们千万不可掉以轻心，务必千方百计地暗查，所以窃听手段不得不用。他的这番言论，其实也就是国民政府高层的一致决定，终于为沸沸扬扬的窃听器事件画上了一个句号。
牟宝权怒火冲天，却又无可奈何，只得按捺住激愤之情，暗约冉庆标到天池林场，以打猎为名和他一起商量下一步对策。
冉庆标骑在马背上，提着长筒猎枪，说道：“牟县长！你看这国民党真是能给自己脸上贴金啊—明明是在搞法西斯式的‘特务统治’，却还振振有词地对外宣称这是为了‘灭谍大计’！烂娼妇把牌坊做到这样的水平，我也真是服了！”
“现在我们从家中到办公室里到处都在他们的监听窥视之下。不然，我会约你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谈话？”牟宝权游目四望，像是担心暗处还埋伏着什么人一样，“我先前只认为县党部的人脸皮厚，没想到他们的手也这么黑！井祖公祭大会的摊派款快要成了那个马处长的‘私人小金库’了。他们是一点儿油水都不给咱们留啊！”
“你还想要油水？老牟，你醒一醒吧，照黎天成、雷杰、吴井然的搞法，是要对我们武德励进会的人赶尽杀绝啊！”
“是啊！咱们绝不能坐等黎天成他们来‘下刀宰人’！”牟宝权平平端起了猎枪，直直地瞄准了前方。
冉庆标和他并辔而行：“牟县长，你要下最后的决心了—明天，咱们最后的机会就要来了！你可不要再有妇人之仁。”
牟宝权的目光凛凛一闪：“你是说刘本强率领二十二师明天就会抵达忠县了？”
“不错。是该让刘本强这样的老‘兵痞’去冲击一下盐厂党分部。最好，在那场骚乱中，让黎天成被误伤而死。”冉庆标此时的每一个字儿都是从牙齿缝中硬硬地锉出来的。
“砰”的一声，牟宝权扣动了扳机—硝烟袅袅散去，他的脸上露出一丝狰狞：“是该给他一个重重的教训。但只能把他误伤，千万不能让他暴毙。事情闹大了，我们都收不了场。庆标，不能被仇恨冲昏了理智啊！”
冉庆标暗暗冷笑，嘴上却不露异样：“好。我下来后会和刘本强好好衔接的。”
“要做得天衣无缝、万无一失。”牟宝权又加重语气吩咐道。
冉庆标点头称是，忽又递过一沓报纸交给牟宝权：“老牟，你再看一看这是什么？”
牟宝权用左手接了一瞧，眼珠子一下瞪得圆滚滚的：“《新华日报》？你从哪里拿来的？”
“涂井盐厂工人们近期一直在传阅这些《新华日报》。”
“哦？原来涂井盐厂里面也混进了共产党的赤化分子。”牟宝权若有所思，“你总不能让我们和共党分子联手对付黎天成吧？”
“我的牟县长，你想到哪里去了？我是说：在自己眼皮底下竟出现了赤化分子，这对黎天成和他的国民党盐厂党分部真是一个莫大的讽刺啊！”
牟宝权侧身看着他：“你是怎么查到这些的？”
“他们涂井盐厂里有人向我匿名举报的，给来的线索也很清晰。”
“可是，抓捕赤化分子，我们是要通知黎天成和县党部的。”
“我们干吗要通知他们呀？老牟，冉某以为应该这样做：一方面，由我方潜进去将盐厂里那为首的几个赤化分子抓了；另一方面，我们则绕过黎天成和县党部，将涂井盐厂内发现赤化分子的情况秘密上报给国民党四川省党部。”
牟宝权惊诧地问：“国民党四川省党部？”
“老牟，其实在忠县，咱们还有一个和黎天成对抗的盟友。”
“让我猜一猜：你是不是指赵信全？”
“对！赵信全和黎天成关系如同诸葛亮和周瑜，是天生的对头。而且，赵信全还与四川省党部陈公博、沙克礼他们很有关系。我听赵信全说过，陈、沙二人对黎天成也十分不满—他们看到黎天成管辖下的盐厂里竟然潜伏着赤化分子，一定会扣一个‘防共不力，玩忽职守’的罪名给他。”
“你这个计策很不错。”牟宝权用手绢慢慢擦拭着枪筒，“不过，赵信全这个人，口蜜腹剑、诡计多端，其实我也不怎么喜欢他。”
“赵信全是够阴险，但他却不会阻断咱们的财路和活路啊！黎天成他们，是既想要咱们的钱，又想夺咱们的权啊！”
冉庆标把话讲到这份儿上了，牟宝权只有点头赞同：“好吧！由你单独出面和赵信全联系—咱们先并肩把黎天成打倒后再说！”
冉庆标这时才心情大爽，扬声哈哈笑道：“老牟，你莫再忧虑。到时候可外有刘本强撒泼生事，内有省党部追究问责，黎天成一定会左支右绌，滚下台来的！”
说着，他右手食指一扣猎枪扳机，砰然一声响过，远处的一只野鸡落地。
 
卧室里间的门扉徐徐开启，欧野禾像仙姬一样缓缓步出：她伸展腰肢旋转了一下，宽长的衣裙漾起了一片浅浅的红色，越转下去就变得越深，到裙尾已化成满衣花瓣，衬着她雪嫩的肌肤、纤盈的体态，美丽得夺人双目。
马望龙静静地瞧着，将洋烟衔在嘴里，双掌响响亮亮地拍了几下：“我的大明星—快过来，陪我看一看我心爱的宝贝。”
在他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两个木匣，里面是黎天成让人从石宝镇民间为他淘来的奇石。
上次黎天成送给他的“黑角灵石”，他一刻也不耽误地呈给了孔祥熙部长。孔部长果然对它十分满意，大喜之下打来电话亲自表态，会在他返回重庆之后助他加官晋爵。马望龙兴奋至极，从此对黎天成投桃报李，多次公开大力支持他的所作所为，包括最近县政府的窃听器事件。那块“黑角灵石”成了一个牢实的媒介，将他和黎天成紧紧结合在一起。而且，看得出来，黎天成向他继续赠送奇石，是想把这一层关系衔接得更加紧密。
打开第一个长匣，马望龙定睛一看：里边竟是一方洁白无瑕的天然石印。他急忙托了出来反复细看，却见这石印白如瑞雪、润若凝脂，四个棱角处各有一缕淡淡的紫色云纹萦绕游转。而石印上面的正中，又是一轮圆日状的红影，若隐若现，浮凸可感。他不禁失声赞道：“好宝贝！好宝贝！”
欧野禾款款坐到他身边，瞟了一眼，讥笑道：“有什么了不起的？你看，我的这枚新疆和田玉戒指都比它更白润更漂亮，偏你还拿它当个宝！”
“你懂什么？这才是连和田美玉也比不过的奇石啊！它名叫‘天玺’，在《石经》里被列为第一等珍品：‘外得玉之明润以耀人，内则不失石之坚刚而自固’！哪像那和田玉，脆而不坚、华而不实？”
马望龙喜滋滋地将这“天玺”奇石小心放好，心中早已打起了小算盘：这“天玺”可是天生瑞物啊！蒋总裁的表字不正是“介石”吗？自己完全可以通过孔部长转献于他—蒋总裁一高兴，没准会把自己立刻提升为盐务总局的高官哪！
他满脸悦色，又打开了另一个木盒：内里装着一枚鸡蛋般大小的浅青色石卵，圆圆滑滑、晶晶亮亮，上有七窍八孔，甚是奇异。一见之下，马望龙不禁哈哈笑道：“这便是《西游记》里的‘灵明石蛋’了！也亏了这位天成老弟是费了多大的功夫才给我找来的！”
马望龙一边乐不可支地说着，一边拿起这“灵明石蛋”在自己掌心里把玩了起来。
欧野禾斜眼看着他，唇边掠过丝丝冷笑：“这个黎天成真是擅长投人所好，用几块破石头就把你‘吃定’啦？”
“你说对啦！我就和《聊斋志异》里《石清虚》那个故事中的邢云飞一样，是个大大的‘石痴’！黎天成他摸准了我的命门了—你叫我怎么办？”马望龙笑得两眼都眯在了一起。
欧野禾倒了一杯牛奶自己喝着，冷笑道：“我也读过《聊斋志异》，我也知道有‘物之尤者祸之府’这句话—你呀，将来一定会吃亏在‘好石如命’这个臭毛病上！”
“你少损我了。”马望龙摆了摆手，“你这一次拿到的四千七百块船洋的演出费一定要存好！国民政府可能会加紧推行新币兑换政策，这是我得到的内线消息—咱们的钱可不能被国民政府‘坑’掉了！”
“好啦好啦！我知道啦！”欧野禾娇笑道，“我既然收了这么多的演出费，不尽一点儿力气实在是不好意思—从今以后，井祖公祭大会的会务筹备也让我参加进去效一份力吧！”
“可以，可以。我让党分部给你颁下一份井祖公祭大会‘特别顾问’的聘书，再给你解决八百块船洋的辛苦费。”
欧野禾吸了一口牛奶，眨了眨眼睛：“你这么大手大脚地从井祖公祭大会筹办经费里‘刨钱’，不怕党分部的黎天成有意见啊？”
“黎天成这个时候正要拉拢我一起对付牟宝权、冉庆标等武德励进会分子，他怎么会有异议？”马望龙把掌上的“灵明石蛋”滴溜溜转得飞快，“不过，我听说他的恩师和上级冯承泰最近才升了中央组织部部务专员，位高权重—我还是尽量和他商量着办吧！有些事情，可不好再像以前一样对他那么随便了。”
欧野禾嘻嘻地笑了：“你不是孔祥熙部长的亲信吗？他已经是皇亲国戚啦！你还用得着去巴结CC系的人物？”
“你不懂：玩政治要讲究合纵连横、抱团对敌。现在，朱家骅的‘清流派’十分得势、到处插手：孔部长也只有和陈果夫、陈立夫联手合作才能抵住朱派势力的渗透。所以，孔部长一直指示我们要和中央组织部、中统局的人搞好关系，所以，我才会始终力挺他黎天成。”
欧野禾若有所悟地微微颔首：“这么说来，到底还是你们蒋总裁最高明：故意把自己的手下划分为几个派系，再让彼此间互相牵绊、互相制衡，哪一派也不能一枝独秀，只有他一个人可以高高在上、统揽全局。翻云覆雨、天旋地转，全在他一掌之间。”
马望龙深深叹道：“是啊！总裁当然是旷代枭雄，除了共产党的毛泽东，全中国没一个人是他的对手！”
他话音未落，客厅里的电话铃声骤响。欧野禾替他拿起话筒，款款送到了他的耳畔。
沙克礼的声音从里边传了出来：“马处，还在忠县忙吗？”
马望龙这个处长是从财政部“空降”到四川省盐务局的，所以他其实比省级盐务局的其他处长都要高一个级别。沙克礼自然也不敢像对待其他处长一样对待他，所以总会恭敬有加地尊称他一句“马处”。
“呵呵呵，马某再忙也要恭候着你沙克礼老弟到忠县来参加盐厂的井祖公祭大会啊！”
“哪里哪里！我到忠县来是向你取经学习才是！”沙克礼说到此处，忽然压低了话声，“不过，我听说你们盐厂公署的职权居然还被盐厂党分部夺了？你呀，就是太儒雅了，对这些CC系分子不能太客气了。”
马望龙听他话语中隐含挑拨离间之意，不好明说，便一味地装傻：“沙秘书，你懂的，我只是一个临时的代理厂长，而他却是一个长期任职的书记长。”
沙克礼的话一下变得又冷又硬：“他的书记长当得长期不长期，也不会由他说了算。”
马望龙呼吸一滞，沉默下来，不好接话。
沙克礼在电话筒那边半阴半阳地说了起来：“马处，我们省党部近来可能会对忠县党部采取严重措施—因为，他们可能在党务防共工作方面存在重大失误。我奉陈主任之命，事先和你打一下招呼，免得马处到时候站错了位置、发错了声音。”
马望龙一对眼珠飞快地转动着，掌中的“灵明石蛋”却定住了。他哈哈一笑：“沙秘书，瞧你说的—我们是政务系统的人，和你们党务系统的人是‘井水’和‘河水’的关系。你这番话对我来讲，实在是有些多余了。”
“嗯—马处，你能明白该在‘井水’待的就只能待在‘井水’。不然，别的什么‘水’一震荡起来，会湿了衣服，不好看的。欧野禾小姐在你那里玩得尽兴吧？代我向她问一声好。”沙克礼讲完，就径自放下了电话。
马望龙紧紧地捏着掌心里的“灵明石蛋”，心底急速地思忖着：沙克礼是准备和黎天成“斗法”了？他这是向自己敲山震虎，企图逼迫自己中立于外！但自己可能在这重大关头置身事外中立不动吗？毕竟，黎天成所属的CC系和自己所属的孔家系，从根子上都是蒋家系的人。而沙克礼、陈公博之流却是与蒋家系几乎不共戴天的汪家系！他现在，只能选择暗助黎天成。
欧野禾在一旁察言观色，试探着问道：“沙秘书是在和你谈黎天成的事儿？”
马望龙又在掌心里转起了“灵明石蛋”，惊疑莫名地讲道：“这个沙克礼，是不是吃错什么药了，怎么和黎天成杠上了呢？黎天成岂是泛泛之辈？他背后站着陈果夫、陈立夫，又打着‘维护盐厂党产’的幌子，处事是何等的圆融老到，连牟宝权、冉庆标、田广培等‘老狐狸’都被他收拾得老实起来，他沙克礼还能讨得了什么好处？我觉着他真是发昏了。”
欧野禾美目流盼，话中带话地展开了挑拨：“老马啊！你也别一味地替别人当‘炮灰’了！这个黎天成的手段是很厉害，但他内心也不老实—当着你的面对我是目不斜视、一本正经；背着你的时候，他却对我是摸手摸脚，还给我写字条约宾馆。”
马望龙神情一僵，脸色顿时隐隐变青：“真的？他不会这么没规矩吧？那个钟记、那个任小姐，还不够填饱他的胃口？”
“哎呀！我会骗你吗？”欧野禾拿手绢打了一下马望龙的肩头，“对他这种不老实的家伙，你莫要那么帮实心忙！”
马望龙的目光停在了那方“天玺”上面，幽幽一叹：“算了。反正你在这里也待不了多久，井祖公祭大会一开完你就可以走了。谁叫你这么漂亮呢？先忍过他这段时间再说吧！”
他心里却暗暗想道：自己已经是和黎天成同在一条船上了，纵有这些小小不快，但不帮他肯定是不行的了。

二十九
这天一早，黎天成就收到了一个不好的消息：由雷杰安排在县警察局内部潜伏着的一个三青团团员“暗线”报告称，昨天冉庆标带人突然实施了一起特急行动，将一名涂井盐厂的共产党地下分子抓捕了，并连夜进行了重刑拷问，目前已经取得了重要口供。而冉庆标将这一切捏在了手里，企图借此大做文章，对黎天成等有所不利。
他心头重重一沉：想不到涂井盐厂的地下党组织实在是太粗枝大叶了！上一次自己借王拓之手已然暗暗警告过他们，不料他们继续不顾危险莽撞行事。这下好了，不但被冉庆标乘隙抓了个活口，还遭逼出了一个叛徒！不行，自己得火速通知陈永锐，让他去促令盐厂地下党支部在第一时间撤离！
于是，他提起钢笔，用隐形墨水写了一张秘语字条放进了口袋，正欲出门，办公桌上的电话突然铃声大作！
他拿起话筒，里面传出了吴井然惊慌已极的声音：“黎书记长，出大事了！”
“什么大事？”黎天成的心脏也骤然提紧了。
“今天县政府军事科，和我们保安队，一齐在县城码头为赶赴前线的川军二十二师护航送行时，二十二师师长刘本强突然拉了两船士兵，不由分说地往涂井这边赶来了！”
黎天成大吃一惊：“他们来干什么？”
吴井然急忙讲道：“我派几个保安队员进去打探了一下，他们有可能是抢盐来了！”
“抢盐？抢涂井盐厂的盐？”
“嗯。”
黎天成马上反应过来：“你即刻带上所有的保安队员，乘快船赶来涂井！”
“书记长，你是知道的，警察局的武器装备比我们保安队要强。”
黎天成一下截住了他的话头：“我会给冉庆标打电话的，你快去召集人手过来。记住：现在是党国需要我们这些特别党员挺身而出的时候了！”
吴井然短促有力地答道：“遵命。”
搁下电话，黎天成马上喊来朱子正：“你去把马处长、齐代表、田厂长、东燕队长以最快的速度喊过来。”
朱子正匆匆领命而去。
他又拿出那张秘语字条，递给了朱六云：“你稍后秘密替我去一趟石宝镇崇圣寺，把这字条亲手交给静尘长老。路上你要小心，千万不能遭人跟梢！”
“是。”朱六云答了一声，疾步而出。
然后，黎天成定了定心神，面色沉肃地拨通了一个号码：“冉局长吗？涂井这边有可能会发生一起士兵暴动抢盐事件。我以县党部的名义通知你带人火速前来支援。”
“书记长，你太夸张了吧？怎么会有士兵暴动抢盐？哦—是川军二十二师？哎呀，谁叫你们县党部上一次不拨出给他们的‘过境慰问费’呢。”冉庆标在电话那边立刻跟他绕起了圈子。
“别的不用多说。”黎天成硬硬地截住了他，“现在，县党部只需要你马上带人过来支援。”
“支援？怎么支援？”冉庆标拖着嗓子怪腔怪调地说道，“就我手底下这几十杆‘歪把子’短枪？鬼才相信拦得住他们呢！书记长，他们可是凶悍难防的‘兵痞子’！”
“再凶悍、厉害的兵痞子，你们今天也要过来硬着头皮顶上去！”
冉庆标冷冷哼了两声：“黎书记长，军队是归军事委员会管理的，我们警察局可没有这个职权去管。你们涂井盐厂不是新成立了护盐队吗？让他们硬着头皮顶上去吧！请恕冉某这边先请示省警察厅后再说吧！”
说完，他就“啪”地挂断了电话。
黎天成怎么也没想到他会这么无赖，在激愤之中刚放下电话，电话铃又响了起来。
他急忙一接，里边却是沙克礼不阴不阳的声音：“天成同志，我们省党部收到了一个举报，告你们县党部纵容赤化、防共不力。”
“沙秘书，我这边有紧急情况急需处理，请你谅解，稍后我专门向你‘赔罪’！” 黎天成毫不客气地挂断了他的电话。
电话甩在了桌面上，黎天成觉得自己的脑袋几乎都快要炸掉了—怎么会有一大堆事儿在今天暴涌而来！可是，自己千万不能乱了方寸啊！他咬了咬嘴唇，竭力稳住心神，想了一会儿，给邓春生打了一个电话：“邓乡长啊！川军二十二师有一支队伍马上要来涂井盐厂参观，你知道吗？”
“书记长，我不清楚呀。”
“这样，你在一小时内迅速组建起一支欢迎队，在涂井码头寸步不离地守候着。等二十二师的参观队伍一下船登岸，你就带领他们到街上多逛一会儿。记住了！一定要千方百计拖着他们，我们涂井盐厂这边还没做好迎接他们参观的准备呢！”
“好，黎书记长，这件事儿就包在我身上了。”邓春生在电话那边异常兴奋地答应着。
 
当听到川军士兵要闯来涂井盐厂抢盐时，马望龙顿时慌了心神，三魂七魄就像飞掉了一大半：“这……这怎么得了？小黎，这些兵痞子是蛮不讲理的！算了，算了，依我看，不如放他们进来，让他们拿一些盐去好了！万一他们发起疯来把场子里的设备乱砸一通，咱们的损失就更大了！”
田广培也附和着说道：“书记长，马处长讲得很对—他们不过是想抢一些盐巴做薪资，咱们犯不着和他们硬顶！”
黎天成没想到这紧急处置会议一开头便成了这般令人丧气的局面，却也不显异色，侧脸朝齐宏阳问道：“齐代表，你的意见是……”
齐宏阳虎睛圆睁，肃然生威：“对这些匪兵退避三舍？这怎么行，这场子里的盐巴可是送往前线的重要战略物资，每一月、每一日的定量都不能少！被这些匪兵抢了，前线的战士可就更紧缺了！我们决不能放任他们闯进来乱抢乱搞！”
“齐代表，你不要忘了这样一个事实：咱们一共只有十几个税警和几十个护盐队员，和这两大船几百个兵痞子相抗，简直是以卵击石！”马望龙战战兢兢地说道，“随他们去吧！反正官井里天天都在冒盐水。”
任东燕听了，满面红霞飞展：“怎么？马处长，你太小瞧我们‘天虎帮’的弟兄了—他们那些乱兵胆敢硬来，我们就给他们一个奋勇还击！你们可都是管盐、护盐的官员啊！怎么能这样胆小怕事呢？”
马望龙掌中的“灵明石蛋”都快拿捏不稳了，脸色勃然而变：“东燕队长，我这是在委曲求全—你可懂得‘小不忍则乱大谋’这句话吗？你可知道蒋委员长拱手让出南京‘以空间换时间’的大智慧吗！”
任东燕把嘴角一撇，眉眼里尽是不屑：“马处长，我书读得少，是不知道什么成语啊、大智慧啊，我只知道守土有责，敢于担当！肩膀不硬，连女人都不如！”
“东燕，东虎大哥现在在哪里？”黎天成为了避免马望龙继续难堪，急忙开口打断了任东燕的话。
“我大哥正在四海茶馆监督着盐运上船。我已经让人去通知他了。”
“嗯。”黎天成转过了脸，看着齐宏阳，“俗话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齐代表，我陪你一同去盐厂门口守护，尽量不让那些乱兵闯进来乱搞。”
齐宏阳没料到他这样一位国民党官僚竟也有这样一份坚实的担当，不由得“唔”了一声，诧异至极地瞪了他一眼。
“天成，乱兵如潮，是开不得玩笑的。”马望龙出于关切，还是禁不住向黎天成出声提醒。
“马处长，你生性沉稳，就在场子里留守后方吧！”黎天成侃然而言，“这批川军乱兵一定是由武德励进会的人挑唆起来的。这个时候，压得伏他们的，就只有王缵绪省长和潘文华将军了。”
“好的，好的。”马望龙茅塞顿开，惊喜失声，“我马上和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联系，求他们去衔接王省长和潘将军，请他俩在电话里出声来弹压一下。”
“是啊！这一切就拜托你了！”黎天成昂然立起，和齐宏阳并肩走了出去，将一个英挺而沉实的背影留在了马望龙盈满泪光的眼帘中。

三十
鼻青脸肿、满嘴流血的邓春生被一个士兵用枪托“砰”的一下砸了个“狗啃泥”，一头摔倒在盐厂那两扇大铁门前的洋灰地上。
他“吭吭哧哧”地呻吟着，一把泪水一把血水地仰起脸来，委屈无比地斜望着黎天成：“书……书记长……他们……乱打人……”
黎天成此刻已无暇来慰问他，摆手让朱子正扶他下去。他满面肃颜、凝眉定睛，凛凛然盯着面前那两个人。为首的就是川军师长刘本强，他的两只青蛙眼鼓鼓生威，大半边脸全是黑森森的络腮胡子，一直挂到耳根处，看起来就像刺猬身上的棘刺一样。刘本强的身旁，站着一个瘦如枯竹的副官，尖嘴猴腮，满眼贼光。
在他俩的身后，是全副武装的两三百名川军士兵，一个个手握枪弹上膛，凶神恶煞地跱着。
黎天成这边，税警队和护盐队则站成四排整整齐齐地拱护着他、齐宏阳和任东燕。
刘本强抓着驳壳枪，逼视着黎天成，腮边每一根胡须都似尖刺般翘了起来：“你就是黎天成？”
“不错。我正是盐厂党分部书记黎天成。”黎天成镇静自若地答道，“刘师长，请问你们闯进此处有何贵干？”
“听说你吝啬得很，自己捞够了银圆，却连‘过境慰问费’一分一角也舍不得掏？而且你还不准把涂井盐厂的盐巴供给咱们川军兄弟？你是专门代表孔祥熙、陈果夫这些老浑蛋来忠县搜刮盐巴的？”刘本强的嗓门立刻像炸雷一样爆开。
“刘师长，这些都是你‘听说’的。在下从来没有这么想过，也从来没有这么做过。”
“你这小子敢作不敢当！”那个干瘦瘦的川军副官挥舞着手枪凑到黎天成的面前，枪口都快指到黎天成的额头，“快给我们跪下认错！不然，老子一枪崩了你！”
正在这时，寒光一闪，“当”的一声，一支飞镖激射而来，把这瘦副官的手枪一下击得歪在了一边！
刘本强怒目横视，只见一个英姿飒爽、劲装干练的美少女长身而立，右手纤纤玉指间还夹着一支飞镖。她的话声似寒泉般清冷已极：“说话就说话，谁再对他动手动脚，本姑娘可不客气了！”
“你这小妮子是谁？”刘本强厉声吼道。
齐宏阳跨前一步护在了任东燕身前：“这位女侠是川东袍哥‘天虎帮’的三帮主任东燕，也是我们涂井盐厂护盐队的队长。”
“你又是谁？”刘本强眯眼问道。
“我是八路军驻忠县盐务代表齐宏阳！”
刘本强听罢，思忖有顷，蓦地暴吼一声：“冉团长！”
那瘦副官马上贴了过来：“师长，你有什么命令？”
“冉团长，你组织弟兄们马上冲进盐厂！”刘本强声色俱厉。
“冉团长？”黎天成忽然觉得这瘦副官似乎有些脸熟。
“在下冉庆松。贵县的警察局局长冉庆标正是在下的堂哥。”那个冉团长阴恻恻地说道。
黎天成急道：“你快劝你们师长住手。”
“劝什么劝？我倒是劝你识相一点儿。”冉团长阴冷而笑，“咱们拼死拼活在战场上为这些狗官卖命，抢他几袋盐巴又怎么啦？国民政府给咱们的军饷那么少，哪里够抚恤咱们的家人？多抢几袋盐巴送回家去，看谁敢把咱们咋样？”
刘本强狞笑着把驳壳枪一挺：“不错，你们只要乖乖打开盐厂大门，让弟兄们进去拿盐，我就不和你们算那些‘烂账’了。不然，老子的子弹可不认得你是国民党、共产党还是什么女袍哥！”
“不行！”齐宏阳挺身而前，朗声喊道，“诸位川军弟兄，这涂井盐厂百分之八十的产盐都是‘军盐’，是运到前方去给你们的战友补充营养、治疗创伤的，你们这支还没上前线的部队暂时还不可以受用这批‘军盐’。你们到了前线，我们自会把它们给你们运来。运不来，你们可以拿我是问，我言出必信。但现在，你们必须退回去！”
听着他的喊话，那两百多名川军士兵的情绪顿时稍稍平复了一些。
“他是假共产党！他是国民党一伙的！”刘本强吼了起来，“谁信政府的鬼话，母猪都能爬上树！我们川军可不管这些，我们只管盐巴到手、养家糊口。”
刹那间，川军士兵们又激愤狂乱而起，把枪栓拉得“哗啦哗啦”直响！
与此同时，税警队和护盐队的队员们也纷纷持枪，掩护在黎天成和齐宏阳的身前。
场中双方剑拔弩张、屹然相峙。空气紧张得几乎要爆炸开来！
黎天成的心脏“咚咚咚”地狂跳起来，掌心也沁出了冷汗：这一旦混战开来，怎么得了？整个局面都会完全失控。单凭自己这一点儿人力真的守得住盐厂吗？难道自己非得要向他们示弱退让不可？
他斜眼一瞥齐宏阳，见到齐宏阳面色彤红得快要渗出血来，显然也是紧张到了极点！
而刘本强在对面也是双目暴突、满腮肉鼓，兀自嘶声叫着：“你们可别逼我们动枪开戒！”
就在这漫长而又短促的一瞬间，川军乱兵的阵后骤然响起一阵激烈的骚乱！所有人的目光倏地往那里投了过去：只见人潮突然往左右两侧分了开来！
只听得：“让、让、让……”一连串震耳的叱喝之声，当中一个高高大大的身影恍若虎入羊群，手中迅速挥动着一根铁棒，舞起了斗大一团棒花，左右开弓、前后荡击、上下招架，所及之处呻吟四起！
那些川军士兵尚还未及反应，就一个个像滚瓜似的被他打翻开去、跌倒在地。
而且，那人铁棒上的力道使用得十分巧妙，不轻不重，只打得你嗷嗷痛呼、滚倒在地，却又并不伤筋裂骨，不致一蹶不起。
“大哥！”任东燕一见，不禁惊喜得大呼起来！
刘本强和冉团长骇然回首看去，却又无法可施：你说要拳脚相交吧，自家的兄弟确实不是别人的对手；你说要开枪阻击吧，他又和川军士兵混战在了一起，实在是投鼠忌器！所以，他俩只能是吹胡子瞪眼睛空跺脚！
转眼之间，任东虎已似坦克般一路扫荡到了他俩面前，握着铁棒耸然而立。
“你……你退开！我开枪了啊！”冉团长吓得一边踉跄后退，一边手枪乱挥，“你敢再进一步试试！”
任东虎沉沉一笑，身形一动，斜让开去：他的身后竟是一个左颊刀疤赫然的灰衫商人，他满面堆欢地迈步近前：“两位军爷！失礼了失礼了！我韦某人这里还有几百袋上好的盐巴双手奉上—你们何必非要冒险去动他们盐厂的军盐呢！”
刘本强一怔之间，这灰衫商人已施施然走到了跟前：“你是哪路‘神仙’？敢蹚这潭浑水？”
那灰衫商人笑得极为可亲：“你不记得‘人格救国’这句成语啦？我其实是潘文华任命的‘川东分会机要组组长’。”
一听到“人格救国”这个武德励进会的机密暗号，刘本强立时放松了警惕，低下了枪口，一边向他迎来，一边说道：“盐厂还是要抢的，不给他们一点儿颜色瞧瞧。”
然而，他的话头很快便窒住了—灰衫商人一近他身，左手一扭便扣住了他的右腕，一下将他像摔沙袋一样甩翻在地，同时一脚踏上去似铁砧般紧紧踩住了他的背心，右手倏然拔出手枪对准了他的天灵盖，声音冷若冰刃：“我是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万县站副站长韦定坤，现在以‘军纪淆乱、纵兵滋扰地方、劫掠军事战略物资’的罪名将你拿下！马上命令你的手下全部缴枪退回！”
刘本强被踩得哇哇直叫，手脚一阵乱舞，却始终挣扎不脱。他最后只得放弃了：“冉庆松，你……你快让弟兄们退下，不要进盐厂里抢盐了！”
冉庆松却阴阴然笑道：“刘师长，弟兄们如今只能抢盐充饷、一恶到底，对不住你了。国民党喜欢‘秋后算账’，弟兄们只得‘一不做二不休’。”
在他的鼓噪之下，那些川军士兵们哄然大叫着，又往前拥来！
韦定坤脚底下猛地一使劲，刘本强痛得大喊大叫：“冉庆松，你和你表哥冉庆标一样浑蛋。你非要挑起大乱才罢手吗？弟兄们，快退下！”
冉庆松急忙退到了乱兵的人潮中，把自己尽量掩护起来，同时高声叫道：“弟兄们，他们没我们人多，冲啊……”
黎天成也连忙大呼道：“大家不要乱！县警察局和县保安队的人马上要赶到了！看谁还敢乱来！”
听到这话，乱兵的人潮又忽地缓了一缓。
正在这时，田广培跌跌撞撞地从盐厂大门里跑了出来，伸臂高喊道：“各位川军兄弟，你们的潘文华将军要通过电话在广播喇叭里向你们劝话呢！”
冉庆松一听，脸色骤变—随即，铁门顶上的那个广播喇叭里传出了潘文华那熟悉而又威严的声音：
“弟兄们：我是潘文华，川军是川人的精英、是川人的骄傲，绝不能犯军纪乱国法！你们不要受奸人的诱骗，要爱护公产、爱护民生，不能肆行劫掠，否则必为军纪国法所不容！你们此刻悬崖勒马，我保证国民政府会宽大处理、不予追究……”
冉庆松再也不敢听下去了，狠狠一咬牙，跳起身来，举枪瞄准了黎天成，便欲扣动扳机！
“呼”的一响，任东虎急掷而出的铁棒似一道黑色的闪电猛射而至，把冉庆松干瘦的身躯一撞而飞，嗥叫着跌入了川军士卒急剧后撤的人流之中……

三十一
当晚，马望龙出面做东，在涂井乡场上著名的“红月坊”酒楼摆下了庆功宴，只请了韦定坤、黎天成、齐宏阳、任东虎、任东燕、吴井然等数人参加。
一开席，他便举起高脚玻璃杯向韦定坤迎面敬去：“这一次多亏了韦副站长力挽狂澜、生擒贼首，这才逼退了乱兵对我盐厂的劫掠啊！”
韦定坤在众星拱月般的簇簇目光中端杯站着，笔挺如一杆标枪。他唇角带着浅浅笑意，半含半露地说道：“而今刘本强、冉庆松已被送到重庆军事法庭受罚。诸君大可安枕无忧了。”
任东燕心直口快，爽然言道：“我们黎书记长、齐代表也不错啊！若不是他俩在前面死命顶着，哪有韦副站长后来的‘金猴摘桃’啊！马处长，你说是不是？”
任东虎把脸一板：“小妹，你又乱说话了。”
“哎—任姑娘说得很对。”韦定坤轻轻一摆手止住了任东虎，“你这个小妹可真是一位巾帼英杰！你我当时若不出场，她也是能一招制住刘本强这个‘草包师长’的。”
马望龙急忙咳了几声，把话头圆了过去：“这个……黎书记长、齐代表，还有任队长，自然也都是大大有功的。不过，通过韦副站长今天的大显身手，让我们看到：雨农副局长手下的军统局干将确实是以一当百、所向披靡。”
黎天成在旁却沉吟不语，只是暗暗观察着韦定坤。其实，他今天白日里一见韦定坤就有一种似曾相识之感。后来细细回想，借着他颊边那道醒目的刀疤，才忆起自己当初到忠县赴任时便在一家盐店里遇见过他—原来他潜入忠县亦已许久了！而且，看来这个韦定坤就是藏在雷杰背后的那个军统局上级人物了。对韦定坤，黎天成也是久闻其名了，知道他是军统局常务副局长戴笠手下“八大金刚”之一，在特侦界十分厉害。此番他突然“半路杀出”，对自己的潜伏任务是利是弊，一时还不好辨析。当然，他若能在这次抢盐事件处置之后便拂袖而去、退身而出，应该是最好的结果。
“马处长真是谬赞了。”韦定坤平端着高脚酒杯，向齐宏阳缓缓走近，“其实齐宏阳代表的共产党组织当中才是人才济济，韦某倒是佩服得紧。”
齐宏阳和他碰了一下酒杯，眸中闪过一丝警惕之色，长声吟道：“卿虽乘车我戴笠，日后相逢下车揖；我步行而君乘马，他日相逢君当下。”
韦定坤没料到齐宏阳一口就叫破了自己顶头上司戴笠的名号来历，而且又借用到此处来向自己隐隐示警，不禁面色微变，干笑而道：“该当如此，该当如此。如今贵党与我党均尊奉蒋委员长为抗日救国的最高领袖，我们便是同室兄弟了！无论是你乘车，还是我戴笠，不会再分彼此的了。”
齐宏阳听他这么说，方才恬然而笑，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韦定坤回转身来，嘻嘻笑着走到黎天成面前，目光在他浑身上下瞟来瞟去：“小黎同志，党国有你这样的后起之秀，韦某深感欣慰啊！其实，我在忠县上下周游了多日，对小黎同志你的为官行政之道甚是敬服：肃清盐务、为民谋生、为国谋利、为党谋业，小黎同志面面俱到，实在是一代能吏！”
黎天成装得十分恭谨地答道：“我只是一个小小胥吏而已，哪里当得起韦副站长你的如此夸赞。”
韦定坤深深长长地笑道：“你代表党部，和武德励进会反动分子之间的种种斗争，我都看在眼里。说起来，咱俩也曾联手作战过：当初举报田广培和郑顺德内外勾结倒卖官盐的那封匿名信，便是韦某发出的。小黎同志，你把它运用得相当不错！”
在另一边站着的吴井然听了，面露骇异之色：直到今日，他才知道这个韦副站长先前竟对忠县政局的动态走向介入得如此之深。
黎天成仍然是低眉垂目地答道：“原来韦副站长对我忠县党部竟有这等暗助之功，我真是失敬失敬了。”
韦定坤脸上笑容倏然一收，话锋刺了过来：“不过，韦某也得到了一些消息，据称小黎同志你在党务方面似乎还是出了一点儿小小的疏漏……”说着，目光往齐宏阳那边暗暗一掠。
难道他指的是盐厂内部的共产党地下活动之事？他究竟潜伏在这里是针对什么？黎天成心里“咯噔”一下，他努力克制住了内心的波澜：“韦副站长你指教得是，我确实在党务工作方面还有不尽不实之处，万望赐教。”
马望龙走近来：“两位都是党国的精英俊才，都是值得我们学习的楷模。”
韦定坤放下酒杯，正视着他，冷不丁地问道：“马处长，你可知道韦某今天为何会现身于这里吗？”
马望龙笑道：“军统局神通广大，随时都是咱们在困境中呼唤祈盼的‘救星’啊！”
韦定坤一开口却令在场诸人的心头尽震：“马处长、齐代表，实话说了吧，你们是为防备日寇的‘515绝密计划’而来，我又何尝不是？”
马望龙立刻身形一正，收起了玩笑之色：“军统局这边对日本匪谍的情侦工作进展可还顺遂？”
韦定坤郑重至极地讲道：“韦某可以负责任地告诫在场诸君：敌特日谍确已潜入忠县境内，而且已有诡秘行动，你们千万不可掉以轻心。这也是此番我军统局不得不从幕后暗斗走到前台‘亮剑’的关键原因。”
任东燕睁圆了乌溜溜的眼珠，问出了一些人的心里话：“那么，这次川军抢盐事件可是小日本的特务在幕后操纵的？”
“非也，非也。”韦定坤含笑摇头，“这是武德励进会里的一小撮顽固分子煽风点火弄起来的。不过，我们正可借着这个机会将忠县境内的武德励进会顽固势力连根拔起！”
 
“男儿乘风破万里，最好沙场死；国耻未雪怎成名，宝刀携出征！抗强权，除国贼……”
冉庆标高一声低一声地哼着川军的军歌，把本县乌杨镇酿造的“将军魂”白酒灌进了喉咙里。
“咚”的一声巨响，他的办公室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狠狠踹开。
韦定坤、任东虎带着从县保安队和县护盐队中抽调出来的一支精干小分队直扑而入，围在了他桌前。
“冉庆标，你也配唱这样的军歌？”韦定坤傲视着他，冷冷地喝问道，“你勾结刘本强、冉庆松等人企图哄抢军盐、扰乱盐厂秩序、危害党部人员人身安全，一切罪行证据确凿。国民政府军统局要带你到重庆问罪！”
“我怎么就不配啦？我们川军为了抗日也是不怕牺牲的，也是想当国家的主人翁的！是你们那个蒋中正委员长想要独掌乾坤，想要我们成为他的奴仆！”冉庆标哈哈笑着，酒气四溢，“什么蒋中正、什么汪兆铭，都是比流氓还流氓的家伙！蒋中正，是‘不中不正’；汪兆铭，是‘无兆(“照”的同音。)无铭( “明”的同音。)’！我们川人的刘湘主席就是在武汉被他们下阴招毒死的！是你们‘刮民党’容不下我们川人，是你们‘刮民党’把我们往绝路上逼。”
“好啊，你竟敢侮辱党国领袖，罪加一等！”韦定坤把手一招，“大家上！立刻给我拿下！”
“慢着！”冉庆标飞快地掏出一支勃郎宁手枪，逼住了韦定坤的手下，“有些话，老子临死前也要说个明白—是马望龙、黎天成唆使你们来抓老子的？老子虽然有罪，他们手上又岂是干净的？
“马望龙请什么大歌星欧野禾来井祖公祭大会演唱，一次性就撒给她好几千大洋！这还不是在公然贪墨盐厂摊派款？你们也要把他一起抓了，我才拱服你军统局的人办事公平！”
韦定坤冷厉而道：“哼！冉庆标，你不仅仅是贪墨腐化，你还私底下参与了地方宗派割据组织武德励进会抵制党部、违抗政令的多种罪行！你乖乖服法，国民政府或许还能饶你不死！”
“抵制党部、违抗政令？难怪近日你们‘刮民党’中央党部给忠县党部颁发了一块‘全国党建示范基地’的牌匾！这是在表彰他们排挤和打压我武德励进会的功绩吧？”冉庆标仿佛笑得喘不过气来，“可是你们那个黎天成，身为党部书记长，首要任务本应该是去抓共产党，却和我武德励进会处处作对。结果，他这个‘全国党建示范基地’却冒出了共产党赤化分子，我看他黎天成还能高兴多久！”
任东虎在旁边实在是听不下去了，一声大吼：“够了！你这头‘黑老鸦’一身的臭屎，还有资格去说别人脏不脏？”
冉庆标也脸色剧变，左拳重重一擂办公桌桌面：“来人！”
他身后靠墙的壁门“啪”地打开了，一支警察短枪队冲出来护住了他。
任东虎一惊：“你还想顽抗到底？”
冉庆标没理他，斜眼瞧着那支警察短枪队的队长胥才荣，阴恻恻地说道：“老胥，你们在后边也听到了—咱们‘川派’被他们‘刮民党’逼得走投无路了，也是该和他们拼个鱼死网破了！”
胥才荣端着驳壳枪，满面恭然之色：“行！冉局长，你只管下命令—兄弟们手里的家伙可不是‘吃素’的！”
冉庆标得意扬扬，正欲开口发话。韦定坤突然阴笑了一声：“胥才荣，你到这时候还跟他演什么戏？还不带着弟兄们快快‘归队’！”
一听这话，冉庆标惊得面无人色，死死地盯住了胥才荣。
果然，只见胥才荣掉转枪口对准了他：“军统局驻忠县特别行动队队长胥才荣恭请冉局长你缴枪投降！”
冉庆标狠狠地瞪着韦定坤：“好！好！好！你军统局的人果然是手段高超啊！”
韦定坤笑得十分灿烂：“我刚才已经说过：你若乖乖服法，国民政府或许还能饶你一命！”
冉庆标面露绝望之色：“我知道你们的手段！你们想把我这里作为突破口，用‘小鱼串大鱼’的手法去诬陷抓捕一些无辜的武德励进会同志。你们‘刮民党’的狗爪子也未免太黑了。”
韦定坤失去了最后的耐心：“胥才荣、任东虎，下了他的枪再说！”
“别过来！”冉庆标跳起来舞了舞勃朗宁手枪，“我冉庆标一人做事一人当，决不会成为你们手中拿来株连别人的‘工具’！你们妄想活捉我，那可真是打错算盘了。”
说着，他把枪口一下回转过来塞进了自己嘴里，“砰”的一下扣动了扳机……

三十二
这件事出乎黎天成的意外，朱万玄和钟世哲比他更快知道冉庆标在县警察局被除掉的消息。朱万玄、钟世哲还在涂井别墅里摆了宴席，让朱孚来跑来喊他回去一起用餐。
然而，黎天成的心情却怎么也提不起来，便以公务繁忙为借口推掉了朱、钟二人的庆功之邀。
让他难以高兴的是这一点：今天韦定坤竟是带了任东虎一同抓捕冉庆标的。他早已知道“天虎帮”被军统局的势力渗透进去了，但他绝没料到连任东虎都被军统局收揽其中。看来，军统局在忠县的潜伏工作做得实在是太隐蔽了。万一有一天他们和自己针锋相对，必然会给自己的绝密潜伏任务造成巨大的阻力。好不容易打倒了武德励进会反动分子那头“恶狼”，又横空闯出了军统局韦定坤这样的“猛虎”，这让自己的心情如何松弛得下来？
摆在他眼前最严峻的情况是—盐厂内部我党地下组织出现了叛徒一事的机密消息已经传给了川东特委和石柱县委没？那天朱六云虽然将秘语字条送进了“崇圣寺”，但陈永锐当时却并不在寺内，“崇圣寺”里的我党交通员会及时上报给有关组织吗？思忖之下，黎天成感到自己完全是走在茫茫黑夜下的荒原里，单凭一股应急反射式的直觉在努力摸索着正确的出路。
正在此刻，办公桌上的电话铃声突然响起了。
他接过一听，是马望龙的声音：“天成啊！好消息—冉庆标在警察局畏罪自裁了！从此，武德励进会在忠县再也搅不起什么风浪了。”
“嗯。我们盐厂的安全从此也得到了更有力的保障。”黎天成只能打起官腔应付他。
“不过，天成啊，我近来注意到了这样一个情况：出现了这一次乱兵劫盐事件之后，有一些杂音声称我们应该把井祖公祭大会暂缓推迟。但我个人认为：在这艰险动荡的关头，我们越应风风光光地大办特办！一定要靠它来提振士气、鼓舞军心。”
黎天成用不着多想，开口便答：“我全力赞成马处长你的这些想法。场党分部和场公署一定会并肩协力，把这场井祖公祭大会筹办得盛况空前！”
“天成，有你这番表态，我就放心啦。”马望龙在电话那边表示很满意，“你有什么困难，对我也尽管开口—对了，有件事情，我觉得你应该尽快知道。”
他压低了声气，把沙克礼那天打电话的事情给黎天成说了。
黎天成听完，不露异色，只笑着答道：“多谢马处长了。这件事，我一定会倍加小心的。”
一搁下电话，黎天成脑中的思维之轮便似风车一般急转了起来：陈公博、沙克礼一定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才想要对自己采取所谓的“严重措施”！难道他们也探知了涂井盐厂内部存在共产党地下分子的消息？他们一定是想以“党务不实、防共不力”的口实向自己猝然发难。然而，他还没来得及把思绪梳理完毕，电话铃声再次响起。
他接到耳边，话筒里竟然传出冯承泰久违了的响亮声音：“天成啊！那块‘全国党建示范基地’的牌匾做得还算高档大气吧！县里的同志们看了，有何观感啊？”
黎天成的心情一时也不禁激动起来：“处……专员老师，你好！那块牌匾十分典雅美观，我们县党部将它挂在了会议厅里供大家瞻仰。同志们都纷纷说好，都很感谢你的大力栽培。”
“唔，这是你们应得的奖励嘛。‘川军抢盐’事件，我们在上边都听说了：你们县党部为了保护党产而不惜以身犯险，做得很好—果夫老部长和厉生部长对你都是赞不绝口呢！”
“报告恩师：目前为止，我们县党部在忠县已将武德励进会顽固分子几乎扫荡一空。就在今天上午，武德励进会在忠县埋设的‘暗桩’、忠县警察局局长冉庆标已在他的办公室里畏罪自裁了。”
冯承泰在电话那边朗声笑了起来：“很好，很好。这么说来，忠县政坛终于成为我国民党完全掌控之下的‘一方水土’了？”
黎天成立刻恭然接应道：“嗯，恩师，这一切都是你指导有方啊！”
“井祖公祭大会你们一定要办好。我到时候会以中央组织部代表的身份下来考察的。另外，顺便向你舅父朱老板致谢，感谢他的仗义执言和鼎力相助。”
“我们县党部一定热烈欢迎你的莅临。我舅父也会以接待你为莫大荣耀的。”
“客套话就不要多说啦。”冯承泰的语气忽然一变，“天成，你现在就对你目前的工作局面感到自满自得了吗？你对我也只是一味‘报喜不报忧’吗？你就不怕再好的形势也会陡然翻转吗？”
冯承泰这三句问话锋利至极，直插黎天成的心底。黎天成心中一动，也就顺势回应道：“恩师不愧是我的恩师！任何时候你都能见微知著、‘坐照千里’！确如你所训，我们县党部为了党建事业在前线浴血奋战，可背后却还有一撮小人在时刻准备着给咱们‘捅刀子’。”讲到此处，他的话声变得有些哽咽了。
“天成，你是好孩子，你总是把一切难题往自己背上扛，我们都懂你的。但你也要记住：中央党部是不许任何小人对她的优秀儿女下手的！”冯承泰的声音也变得慈祥温厚起来，“我从中统局驻四川省特派专署得到消息：陈公博、沙克礼他们针对你准备了一次‘狙击行动’，攻击你的口实是‘纵容赤化、防共不力’。这个‘帽子’扣得很重啊！你给我谈一下你这边究竟是怎样一个具体情况。”
黎天成斟酌着词句小心地讲道：“小侄在忠县探到的情况是这样的：沙克礼授意那个武德励进会顽固分子冉庆标，以‘突然偷袭’的方式，不经过县党部就从涂井盐厂里抓走了一个散发《新华日报》的所谓‘地下赤化分子’。据小侄推测，他们这么做是想砸咱们县党部那块‘全国党建示范基地’的牌匾，是想砸果夫老部长和厉生部长的‘脸面’。如果再往深里说，这一次‘狙击行动’背后倘若还有更高层级的人授意的话，就是他们还想砸坏蒋总裁的‘党建大局’。”
“好了。这些就不需要你明说了。”冯承泰的声音来得十分干净利落，“你报告的情况和我们在上边掌握的差不多。而且，据我所知，这个赤化分子名叫方远照，现在还关在忠县警察局的秘密监狱里。什么也不要多说了。你要化被动为主动，先带吴井然把方远照控制在县党部这边，这才能彰显你们县党部‘严禁赤化、严防共党’的作风和能力！记着：千万不要让四川省党部抓了漏洞大做文章。”
黎天成想到了另外一方面的隐患，便小心翼翼地点了出来，“但是，恩师，小侄还有一层顾虑，不知该讲不该讲：军统局的地下势力也伸到咱们忠县境内来了，他们实在是有些太强势了，例如今天上午抓捕冉庆标的行动，他们就排开了我们中统局的人，连吴井然也没能参与。”
“你指的是那个韦定坤吧？”冯承泰的语气莫名地停滞了一下，似乎也感觉有些棘手，“对他呀，你们是要小心应付呢！他在军统局里的外号是‘韦鞭三绝’，说他是‘待人绝、做事绝、功夫绝’。你听听这话，就应该知道他一定不是一个好惹的角色。而且，据闻他功名心重得很，目前他虽然是军统局万县站的副站长，却一意谋求坐上正站长的职位。所以，到你们忠县来，他是一脑门心思要立功晋级的。”
黎天成仍要逼冯承泰给出明确答复：“那么，小侄恳请恩师你指点一下：我们中统局今天在县域工作内究竟应该怎样和军统局相处呢？”
冯承泰的口吻里也出现了少有的含糊：“这个……军统局那边主事的戴雨农近来深得蒋总裁的宠信，果夫老部长几次都没有撼动他，算得上是‘手眼通天’的厉害人物了，非陈公博、沙克礼等人可比。咱们和他们还是尽量和平相处吧！能够不起冲突最好就不要起冲突。慢慢走着瞧吧。”
 
办公桌上放着一盘盐煮花生，热气腾腾。可韦定坤却不怎么怕烫，用手指剥开了壳，把一颗颗花生米丢进了嘴里慢慢嚼着。
胥才荣在旁边垂手站着，向他毕恭毕敬地禀道：“我把县警察局里平素和冉庆标走得最亲近的警员名单拟了出来，请韦副站长你审定后把他们统统放到最偏远的乡公所。”
“何必这么咄咄相逼？除了平素跟着冉庆标作威作福、民愤极大的那几个，其他的人只要写了‘悔过书’、表明拥护国民政府的态度，基本上都可以留下的。”韦定坤娓娓说道，“如今是战乱之世，人手凋零，能保一个是一个吧。你有所不知，其实我们军统局最喜欢收揽人才。记得戴副局长在南京力行社工作时，为了找到唐宋传奇小说中‘空空儿’一样的高人异士，把全南京大街小巷的游僧、术士、名妓、丐佬儿几乎都请到‘纵横四海’大酒楼里，好酒好菜地供着、喊爹喊爷地敬着。他这轰轰烈烈地一搞，引得多少江湖儿女都投奔到了他的麾下！老胥啊，只有向戴副局长学习用人之道，我们的事业才能做得越来越大啊！”
“是。韦副站长你教导得很对。”胥才荣连连点头。
这时，室门开处，一个警员引了黎天成、吴井然二人阔步进来。
“哎呀！黎书记长和吴队长大驾光临，韦某实在是有失远迎。”韦定坤从圈椅上站起身来，只略略拱了拱手，“怎么？你们是来继续深挖武德励进会的根底来了？可惜，冉庆标畏罪自杀了，线索到他这儿就断了，对那些比他级别更高的人不好硬抓了。”
“难为韦副站长为忠县党务顺利开展之事还想得这么周全。多谢你帮我们铲除了武德励进会里的反党分子。”黎天成满脸笑容，“不过，我今天过来是传达一个通知的：据中央组织部机密加急快电，忠县保安队队长、中统局驻忠县乙级特派员吴井然被任命为忠县警察局代理局长。”
胥才荣一听，诧异地看向韦定坤。
韦定坤嚼碎了一颗盐煮花生，也笑得十分温和：“我们军统局种好了桃树，你们中统局这么快就来摘桃子了？”
黎天成毫不畏忌，迎向他坦然笑道：“韦副站长，瞧你这话说得……都是为党国效力，何必再分彼此？你位高权重，还会看上区区县级警察局局长之职？”
“话不是你那么说。为了更有效地对付潜入忠县的敌特日谍，我必须暂时兼任忠县警察局局长。”韦定坤手一扬，把一份电报纸丢在了桌面上，“你看，这是军统局戴副局长直接和四川省政府王缵绪主席协商的结果：由我出任忠县警察局代理局长。根据国民政府有关地方自治的条令，省级政府在特殊形势下是可以直接任命下级政府科局负责人职务的。你们，来晚了。”
吴井然听罢，看到韦定坤如此张扬的姿态，不禁愤然作色，正欲发话。黎天成瞧见，却将他衣角暗暗一拉，丢了一个眼色。吴井然只得气鼓鼓地忍住了。
黎天成笑脸依旧地说道：“韦副站长，究竟是中央组织部的任命书管用，还是四川省政府的一纸通知管用，我相信你心底比谁都清楚。今天我不和你在这个问题上争执。但忠县警察局的内外业务，我们中统局从今天起必须介入。你要知道：党权永远是高于政权的。”
“别给我说那些虚的。凡事有个先来后到。谁叫四川省先任命了我为警察局代理局长呢？你们该找四川省政府扯皮去啊！”韦定坤斜扫了黎天成一眼，阴寒而又凌厉，“其实，我知道你们中央组织部、中统局这么火急火燎跑来抢夺警察局的局长之权，究竟是为了什么。”
听了这些话，黎天成面无异容，只是沉吟未答。
吴井然眼眶里的火星儿都快炸出来了。
胥才荣急忙转身朝门外走去，“各位长官，我……我去外边给你们倒几杯热茶来。”
韦定坤丢了一颗花生米在嘴里，狠狠地嚼着，紧盯住了黎天成。半晌，他拖长了音调，冷冷道：“涂井盐厂本有我党的党分部组织存在，而且还被中央党部授牌为‘全国党建示范基地’，但为何隐隐有异党分子的活动？”
说着，他把一卷材料“啪”地甩在黎天成面前：“这就是你们涂井盐厂爆发的《新华日报》赤化事件！其实，不仅是冉庆标他们注意到了异党分子的异动，我们军统局的地下行动人员也早已盯住了这一切。可是，小黎同志，你这位县党部的书记长、中统局驻忠县甲级特派员，却在干什么？这算不算你的失察失职?”
面对他的刀刀紧逼，黎天成淡淡一笑：“我是不是失察失职，恐怕不是由你一个人说了算。你排斥党部介入事件调查，恐怕才有越职滥权之咎呢。”
韦定坤听着，心念暗动：没料到黎天成已被自己逼到如此绝境，他居然还能“顺手牵羊”给自己反击一刀！不愧是中央党部出来的政争老手！他脸肉一横，使出了一记“撒手锏”：“我排斥党部？小黎同志，我告诉你：这两天四川省党部沙秘书都快把我的电话打爆了，他们也是党部，也想介入这一事件啊。可我韦某人还分得清‘此党部’和‘彼党部’的，一直顶着没放手。你还要我怎么配合你们党部？实话说，陈果夫不是好东西，但陈公博更不是好东西。我韦某人算是对得起你这边的党部了！”
黎天成只得退让了一步：“这个……韦副站长深明大义，晚辈们确是佩服。但此案涉及防共事宜，非常敏感，请韦副站长与我们党部合办共理，如何？”
“小黎同志，正所谓‘事有所归，职有所专’。”韦定坤将右掌一抬，“方远照这桩事件，我们军统局已经先行入手了，你们中统局就暂时歇一歇吧。”
他的话讲得如此决绝，连吴井然都听不下去了。吴井然一甩右手，向黎天成喊道：“书记长，不要和他浪费时间了。我们走！”
“等一下。”黎天成想了又想，还是觉得有必要给韦定坤事先埋下一个伏笔以备后用，就郑重言道，“韦副站长，既然你不愿党部介入，我也不想再争什么，免得你误以为我们想和你抢功。但临别之际，我以县党部负责人的身份提醒你一下：马望龙处长曾经代表高层讲过：‘我们打狗也得看主人。’—共产党背后站着苏俄，而苏俄目前正是我们抗日图存的最大外援啊。”
韦定坤又捏起了一颗盐煮花生米，慢慢地剥着壳儿，幽幽讲道：“不错，苏俄虽是我们目前的最大外援，但他们为什么如此用心帮助我们抵抗日寇？他们这可不是在讲什么‘国际道义’！他们对我国民政府原本就一直是十分敌视的。苏俄现在帮助我们，是为了让我们替他们挡住日寇的疯狂侵略！谁都知道，日寇侵吞了整个中国之后，下一步必然是进攻苏俄！这就是我们古人所讲的‘唇亡齿寒’。所以，不到万不得已，苏俄也是不敢和我们彻底翻脸的。只要不损害苏俄的根本利益，我们对中国共产党使出一些招数，他们也只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我们对共产党在地方上的异动分子，完全是该抓就抓、该杀就杀，绝不能缚手缚脚的。”
黎天成也把话头点明了：“韦副站长所言确是高见，但何为‘该抓’？何为‘该杀’？分寸实是不易把握。咱们县里可有八路军重庆通讯处派来的盐务代表齐宏阳，他就是周恩来设在这里的‘耳目’：咱们行事若是稍有唐突，乱了国民政府高层对付共产党的大局，谁负得起这个责任？还望韦副站长三思而后行。”
韦定坤一下将花生米在指尖捏得稀烂：“多谢黎书记长的善意提醒。我韦某人行事自有分寸，绝不会‘唐突’的。”
“那就好，告辞。”黎天成也不再多话，和吴井然一齐并肩昂然出门而去。
韦定坤看着他俩的背影，喃喃沉吟道：“看来，中统局内部对共产党的‘绥靖主义’思潮还有些严重啊！‘抵制、抵制’，狗屁的‘抵制’！那是比鹅卵石还要硬的共产党啊，你抵制得了吗？”
这时，胥才荣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凑近韦定坤问道：“韦局长，你真的决定要利用方远照对石柱县的共党地下组织动手？不过，我觉得那个黎天成刚才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他们共产党的盐务代表齐宏阳就驻在这里，你就丝毫没有‘投鼠忌器’的担忧吗？”
“你懂什么？我投什么‘鼠’忌什么‘器’？”韦定坤甩给他一张字条，“我这里有一份蒋委员长亲笔写给我们戴副局长的手令密谕复写件，你可以看一看。”
胥才荣伸头看去，只见那字条上方方正正地写道：“党政军机关对付共党之态度，中央应示宽大，地方务须谨严，下级积极斗争。各行其是，各成其功，勿懈勿怠，必坚必胜。”

三十三
吴井然憋了一肚子闷气，出了县警察局后再也按捺不住，径自向黎天成抱怨道：“他韦定坤是什么货色，去抓冉庆标时，还是从我保安队和你的盐厂护盐队里借调的人手！一占领警察局后，马上就翻脸不认人了，居然越过县党部自己就当起了‘代局长’！书记长，军统局的人可真是‘白眼狼’！咱们今后再也不能受他糊弄了！”
黎天成知道他蓄愤已久，只得等他发泄完了，再决然讲道：“好的。从现在起，你掌控好你手下的保安队，不要让他蚕食了去；我也给任东虎兄妹打一下招呼，不让他们的护盐队也在这里面瞎掺和。”
眼看就要到手的警察局局长之位飞走了，吴井然恨得咬牙切齿：“古书上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现在完全应该改成‘非我派系，其心必异’了！这一次咱们得到的教训好深啊！”
黎天成瞧了瞧四周，摆手说道：“好了。你我心中有数就行了，下来后不要对外乱讲，免得授人以柄。”
“嗯。”吴井然还是气呼呼地走了。
回到县党部办公室，黎天成独自默思了许久，唤来朱子正：“我去县警察局这段时间里，雷干事可有什么异常动静吗？”
“少爷，你不问倒还罢了，一问我正想起来了：刚才雷干事好像过来找你了。”
黎天成眼睛顿时一亮：“你快喊他过来。”
不多时，雷杰匆匆进了他办公室，还没落座就急急问道：“书记长，你过去和韦副站长谈得怎么样？其实，我最是希望你们俩能够和衷共济、同创功业。”
“雷君啊，当初到忠县建党建团，你、我、王拓，咱们三个人并肩联手一路闯来，和武德励进会反动分子进行了多少斗争，经历了多少阻挠和艰险，咱们才真的是和衷共济、同创功业的好兄弟！”黎天成娓娓倾谈，对雷杰动之以情。
雷杰听到这里，眼眶中已是亮晶晶的了。
黎天成又继续款款言道：“当然，你们韦副站长应该也在幕后为铲除忠县武德励进会顽固分子出了不少力量。但他现在竟是乘势‘摘桃’‘鸠占鹊巢’，居然连原本属于吴井然队长的警察局局长之位也夺了过去！你让我们这些经历过一线斗争的党团同志怎么想？你瞧一瞧，连忠县境内最大的武德励进会残余分子牟宝权，而今都还逍遥法外，你们韦副站长此刻却又为什么不愿继续深挖下去呢？”
雷杰答道：“我听韦副站长说过，军统局上层领导和四川省政府王缵绪、潘文华达成了协议，让牟宝权暂时留职察看，以观后效。”
实际上，韦定坤私底下和他谈到的是：目前武德励进会在忠县最强硬的敌对分子冉庆标已被清除，黎天成此时挟县党部书记长之尊，拥朱家、钟家、任家等三股本地豪族势力之助，已经完全成了名副其实的“忠县第一人”。为了防备他一枝独大，也为了稍稍掩住他的风头，只有继续留下牟宝权对他进行制衡。这就是忠县境内军统局势力和中统局势力激烈暗斗的一个呈现。但对像雷杰这样不乏几分血气义勇的新进青年而言，他从内心深处对韦定坤这样的权谋诡计是不以为然的。
黎天成觑出他的心虚躲闪之色，便“图穷匕见”了：“现在，你们韦副站长放着肃清武德励进会余毒的大事情不做，却插手抢走了涂井盐厂方远照一案，企图配合四川省党部的汪系势力，一起攻击我县党部‘纵容赤化、防共不力’。雷杰同志，难道你就忍心看着咱们一起苦心筹建的‘全国党建示范基地’被他们毁于一旦吗？难道你就忍心辜负果夫老部长、厉生部长对咱们的满腔期望吗？”
雷杰闻言，“啪”地双腿一挺，站直了身子，肃然而语：“‘党辱我辱，党亡我亡’，这是我们中央组织部同志共同的信条守则，雷某无时无刻不敢稍忘！”
“很好。”黎天成点头道，“那你告诉我：韦定坤究竟抓住方远照要做什么样的文章？究竟想怎么样对县党部发难？”
雷杰沉吟了，没有答话。
黎天成逼问道：“是韦定坤不让你告诉我的？可是韦定坤能取代你心目中党部的位置吗？”
雷杰垂低了头：“请……请书记长体谅我的难处。我……我……军统局那边的纪律也是很严酷的。”
“啪”的一声，黎天成重重拍了一下桌子：“当初牟宝权抓住你安装窃听器的事情发难时，我黎天成是怎样维护你的？那个时候，他们咄咄紧逼，可我分过你是中统局还是军统局的人吗？那个时候，我对你们军统局趁火打劫、浑水摸鱼了吗？”
雷杰眼中惭色满溢，无法作答。
黎天成又缓和了语气讲道：“你放心。韦定坤应该不知道我已经清楚你的身份，你这个时候向党部坦白，其实是很安全的。”
雷杰踌躇了半晌，终于答道：“算了，为了党国利益，雷某可以摒除门派之见。书记长，你有什么就问吧。”
黎天成锐利地问：“韦定坤他们对方远照查得如何了？”
“方远照经不起冉庆标、韦定坤的手段，已经完全招供了：他是新近加入共产党的，通常在西沱码头和共产党石柱县委的地下交通站接头。”
“哦？他供认出‘吊耳岩盐案’和共产党有关系吗？”
“没有。他说，他确实不清楚‘吊耳岩盐案’的内情。”
“韦定坤一定想出了如何利用他来大做文章了？”
“韦副站长准备利用他去‘钓’出石柱县的共党地下分子，然后将他们一网打尽，并借此把‘吊耳岩盐案’推到共产党石柱县委的身上。到时候，韦副站长将它做成人证、物证齐全的‘铁案’，料想共产党也必是十分被动、难以招架。”
黎天成听罢，不禁暗暗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个韦定坤，出手当真是狠毒至极！他冷笑道：“你们韦副站长未免想得太美了”—方远照既已被抓，共产党内和他曾经有过联系的人员一定会迅速全部转移的。他们哪里还会待在家里乖乖等死。”
“据那个胥才荣说，冉庆标当时抓方远照的手段是很狡猾的，冉庆标让田广培骗方远照到万县去开会，然后在万县境内将他突然抓获的，事先一点儿风声都没有泄出。他们当时是要一心瞒过咱们盐厂党分部，故做得隐密至极。所以，共产党石柱县委应该也是毫无察觉的。”雷杰详详细细地讲道，“而且，韦副站长还想好了备用计划：倘若在西沱码头失了手，他还可以利用方远照回过头来深挖隐藏在涂井盐厂里的亲共分子和赤化分子，然后把这一切栽到共产党盐务代表齐宏阳的身上，逼共产党向党国乖乖道歉、退避三舍。”
“他这套备用计划肯定会对盐厂党分部的党务工作产生消极影响。齐宏阳，就由我们对付着便行了—他韦定坤何必乱插手？”黎天成心底暗暗震荡个不停，脸上却无丝毫异色，“好吧。雷干事，谢谢你对党部的满腔忠诚！韦定坤副站长那边有什么情况，请你及时告知我，以免县党部将来落得十分被动！”
雷杰郑重点头：“好。”
“中央组织部任命你为忠县党部秘书的批复文件很快就会下来了。”黎天成站起了身，向他伸出了右手，“党组织对你工作的认可，是实至名归的，是对你满腔忠诚的褒奖。你在党组织的关怀下，一定会进步神速的。”
雷杰紧紧握住了他的手：“多谢书记长的成全，我一定对党竭诚尽忠！”
 
赵府后院的地下密室里，正墙上悬挂着的正是日本裕仁天皇的半身戎装像。戴着金边眼镜的年轻天皇，仿佛活人一般，在墙壁上用威严而凌厉的目光俯视着室内的一切。
赵信全、欧野禾和那个脸戴“大头福娃”面具的黑衣人肩并肩跪坐在地，各自垂眉合掌，低声颂唱着日本的国歌《君之代》：“吾皇御统传千代，一直传至千千代；直至小石变巨岩，直至岩石满苔藓……”
颂唱完毕之后，他们一齐叩了九个响头，这才回到榻床上分三方坐下。
赵信全喝了一口清茶，缓缓开口言道：“今天召集大家来，是传达军部发来的一篇特急指示。军部声称：大日本皇军在武汉外围遭到了国民党军队的全力阻击，两三个月内难分胜负。因此，他们要求我们必须在后方尽快实施‘515绝密计划’，打断对国民党前线部队的盐供应，引起他们的恐慌心理，从而有利于皇军施以最后的‘雷霆一击’！大家听明白了吗？”
欧野禾、面具人齐齐低头应道：“一切但凭川崎君的吩咐。”
赵信全悠悠讲了起来：“我昨天到忠县警察局去当面拜访过那位新任代理局长韦定坤了。此人不苟言笑、架子不小，实在是难以接近啊！云鸥君，你通过马望龙和他接触过没有？”
欧野禾收起了平日的那些艳媚之色，谈吐之间甚是干练：“我从马望龙嘴里探到：韦定坤是军统局方面来的人。他私底下没有接受过马望龙的多次邀约吃请，所以我还没有和他直接见面过。至于他为什么会到忠县来蹚这潭浑水，马望龙含含糊糊的没有多说。”
“真的？他竟是军统局的人物？”那个面具人吃了一惊。
“不错，平山君。”赵信全颔首而言，“沙克礼也向我证实过了：韦定坤是军统局万县站副站长，这个身份千真万确。”
面具人凛然讲道：“难道他是针对我大日本帝国‘515绝密计划’而来的？不然军统局这样令人敏感的单位派人到忠县来做什么？”
“你提醒得对：不能排除这个怀疑。”赵信全徐徐点头，“对韦定坤今后的动静，咱们一定要多加留意。”
欧野禾长叹一声：“如果他真的也是针对‘515绝密计划’而来，那就实在有些棘手了：据马望龙讲来，这个韦定坤手段狠辣、杀伐果断，是个非常强硬的角色。我们对他不得不严防啊！”
赵信全用手杖轻轻点着地板：“沙克礼说了，韦定坤似乎对黎天成也有所排挤。武德励进会这一次伤亡惨重，只怕在忠县一时是爬不起来了。黎天成本想推出吴井然担任警察局局长，不料韦定坤竟抢先下手占了警察局局长之位。黎天成肯定对他是大为不满的。所以，韦定坤和黎天成之间的嫌隙，我们还是可以利用的。云鸥君，今后你要多注意这一点，通过马望龙之手在他俩中间‘四两拨千斤’！”
“川崎君，既然你说到了黎天成，我也和你谈一谈他。”欧野禾感慨而道，“这个黎天成对盐厂的控制力太强了，弄得是‘水泼不进、针插不入’，连马望龙身为代厂长都只能是‘睁一只眼闭一眼’，不敢和他碰硬较真。”
面具人也马上应和道：“是啊！黎天成把盐厂内部的安全管理抓得十分到位，连我在里面也难寻破绽。不知道这一次咱们精心谋划的‘方远照事件’能不能把他打下马去？沙秘书那边有什么动作没？”
“沙克礼本想让韦定坤交出‘方远照事件’的相关材料，由四川省党部借此切入来大做文章，令黎天成无从招架。没想到韦定坤野心不小，竟想独揽其功，要拿‘方远照事件’做自己晋级升职的敲门砖，一直紧抓着不放，死活不愿和沙秘书配合。沙秘书简直气坏了！但韦定坤就有这么霸蛮，他也无可奈何。”赵信全只得耸了耸肩。
欧野禾却在一旁轻轻笑道：“其实你们也不用想得太悲观，依我看，韦定坤肯定会用‘方远照事件’来冲击黎天成一派的。我在马望龙身边听得多了：军统局和中统局从来都是‘猫狗关系’，怎么不会‘猫狗互咬’呢？”
“现在，我们也只能寄希望于这一点了。所以，我才提出要利用韦定坤和黎天成之间的派系矛盾，对他俩分而治之。”赵信全阴恻恻地言道。
“唉！这一次‘川军抢盐事件’的机会溜得太快了，抓也没抓住！”面具人心念一荡，似乎想起了什么，重重地擂着桌面，“本来，我们当时在盐厂内部做了不少准备，一等到川军乱兵闯入，我们就可以趁乱出手，暗中烧掉盐井、砸破大锅、毁坏吊桶，让涂井盐厂至少停产一两个月！万万没料到韦定坤竟和黎天成在现场联起手来把偌大一桩事件化解于无形了！”
赵信全也长叹道：“你说得对—这次‘川军抢盐事件’，倘若我等也能插手进去，不应当这般草草收场。可是武德励进会的人抱残守缺，死死不肯与我们合作，自取灭亡也是活该！”
“话虽如此，我倒觉得咱们这时可以利用郑顺德和牟宝权尽量‘搭上桥’，今后有机会用得着。”欧野禾媚眼一转，进言道。
“嗯。你下来后就让郑顺德出面去办。”赵信全把双掌一握，撑在了桌面上：“现在，咱们言归正题吧：大家商议一下，在这次井祖公祭大会上，咱们的‘翻海行动’应该怎样开展。”

三十四
走进院门，一眼瞧见正厅那里灯火通明，黎天成不禁放慢了脚步，不好意思地回过头来问朱六云：“六云哥，我这许久都没有回过朱府了，舅舅他不会说我什么吧？”
“瞧表少爷你说的—老爷他是天天盼着你回府来陪陪他呢！但老爷也知道你公务繁忙，怎会怪你呢？”前面朱孚来正迎上来，听了他这话，笑得十分慈和，“你快进去吧—大家都等着你到了一起用晚饭。”
“那就好，那就好。”黎天成疾步进厅，却见朱万玄、钟世哲和一个气度不俗的西装长者围坐在餐桌旁等候着了。而钟世哲的左手边，站着钟清莞，含笑迎向了自己。
今晚的钟清莞显然是在出门前精心打扮过的，一头漂亮的长发盘在脑后，玉臂上面绕着一圈黑色的棉丝臂环，雪白的脖子上也戴着一弧镶着闪闪晶石的棉丝颈环，一身连衣绯色纱裙恰似瀑布一般曲线流畅。
黎天成的眼睛微微一亮，浅笑着向钟清莞示意。钟清莞也非常懂礼地为他拉开了桌边的椅子，像家人一样来得亲切而自然。
“天成啊，你这段时间好像瘦了些，坐坐坐。”朱万玄笑吟吟地看着外甥落了座，向他介绍那位西装长者，“今天坐在这里的都不是外人—这位是川盐外销的老大‘钱生江’盐店的老板钱百文。我和他是多年的老交情了，今晚特意请了他来聚一聚。”
钟世哲也呵呵笑道：“小黎啊，这位钱老板先前的铺店也是开到了南京、上海的。这一次井祖公祭大会定了他是外地盐商代表的‘献祭人’，身份尊贵着呢！”
“钱生江”盐店的赫赫名号，黎天成在南京工作时便久有耳闻，知道他的来头很是不小，人脉关系通到了孔祥熙、宋子文那里。于是，他连忙朝钱百文行过晚辈之礼：“久仰久仰，祝钱老板生意兴隆啊！”
钱百文笑得不深不浅：“哪里，哪里。钱某倒要恭贺黎书记长你在忠县大展宏图、独占鳌头啊！”
黎天成听得他话有深意，却又不好明说什么，便一笑而过。
朱万玄用手指了指旁边茶几上放着的一个木匣：“天成啊，牟宝权今天亲自上门‘拜访’我，硬是塞给了我‘忠县政府甲级顾问’的聘书和五百块船洋的聘金，我推都推不掉。”
“舅舅，他这是想缓和跟咱们的关系呢。聘书你可以收下，聘金却可以退回去。”黎天成思忖着讲道，“你认为呢？”
“你说怎么做，我就怎么做。”朱万玄笑着答应了，“我现在是真为大家感到高兴啊：在天成你的艰苦奋斗下，忠县的最高权力终于回到了我们忠县本地人的手中。武德励进会压迫我们本地人、剥削我们本地人的日子从此一去不复返了。”
“是啊！是啊！”钟世哲也跟着大发感慨，“前段时间，天成和牟宝权、冉庆标斗得厉害，警察局的人天天上我家店铺来找麻烦！当时，为了让天成后顾无忧，我硬是一声不吭地顶下来了。现在，一切都清静了。”
钟清莞娇嗔了一句：“爹，你怎么这么多话。”
钟世哲侧头瞅了她一眼，赔笑道：“好，好，好，老爹不多话了，老爹不多话了。不过，天成啊，你莫觉得你钟叔啰唆：我是觉得你真有本事！当初你只带着雷杰、王拓两个干事进忠县斗武德励进会时，我还为你狠捏了一把冷汗呢！没想到几个月不到，他们就被你打垮了。”
钱百文也应声赞道：“今天上午我去拜访马处长时，他还向钱某称赞小黎书记长你是‘胆大心细、思方行圆’哪。”
黎天成正要谦辞，朱万玄蓦地插了话头进来：“我怎么听说那个警察局的新局长韦定坤和你关系有些僵？”
“这个问题，朱老板你就不用为你的外甥担心啦！”钱百文把话题化了开去，“事情都摆在明处：这个韦定坤也好，那位马处长也好，虽然他们级别可能比小黎书记长你高，但他们都是暂时来忠县这里走过场的，你终究会成为‘忠县第一人’。”
“岂敢！岂敢！钱老板你谬赞了！”黎天成连忙摆手。
钱百文忽地站了起来，双手向黎天成递上一方纸盒：“黎书记长，你我初次见面，钱某这里有一份薄礼，请你笑纳。”
“谢了，谢了。”黎天成急忙推了回去，“钱老板，我们党部是有纪律的。”
“书记长，你放心，我这礼物不是金不是银更不是稀罕物，只是一本书而已。”
“哦？什么书？”黎天成一怔。
“你们川人中的奇才李宗吾先生写的《厚黑学》，堪称当代官场必备之秘籍啊！”
黎天成淡淡笑道：“噢……原来是教人当官要学会‘脸如城墙之厚、心似乌炭之黑’的那本书？”
钱百文仍是直直地捧着那书盒不肯收回：“我相信假以时日，书记长你一定能修炼到曾文正公那样‘厚而无形，黑而无色’之高超境界的。”
黎天成看了一眼钟清莞，见她柳眉微蹙，他自己从心底里也感到隐隐反胃，却还是只有微笑着接过了那个书盒，递给了身边的朱六云收下。
这时，餐桌上的酒菜都已上齐了，大家便边吃边谈着。
钟世哲搛起一只油炸螃蟹，热情地给黎天成夹了过去：“天成，这一次‘川军抢盐事件’，幕后的指使者一定有牟宝权嘛，你们为何不再抓了他呢？”
“这你还不懂？”朱万玄放下酒杯，瞥了他一眼，“穷寇如恶鬼，逼急了是要成疯狗的。天成，你们缓一缓再处置他也好。”
黎天成一边扒着蟹肉一边说道：“舅舅说得有道理。”
“黎大哥，我听说井祖公祭大会召开的时间被推迟了？很多民众都打电话来报社问哪。”钟清莞盛了一勺鸡汤，轻轻地抿着。
“不错。井祖公祭大会举行的时间由原定的九月十五日延后了三天，在九月十八日召开，主要是为了纪念九一八事变，宣传抗战。”
“很好，我明天把这条消息写上报纸，一定会登头版头条。”钟清莞向他浅浅一笑，“我还听说，县党部执掌忠县之后，便会在全县上下推行‘新生活’运动了？”
钟世哲闻言，差一点儿喷出饭来：“什……什么？我听人说这‘新生活’运动是逼着大家‘吃素食、穿旧衣、洗冷水澡、不准光膀子敞肚皮’？”
黎天成只得说道：“蒋总裁自己也说得很明白嘛，‘新生活’运动的最后目的，就是要使全体国民的生活能够做到‘整齐划一’四个字。这‘整齐划一’四个字的内容就是现在一般人所说的军事化。新生活运动，就是军事化运动。他认为现在是战争时期，举国上下人人皆兵，若不在平时养成军事化习惯，一旦投入战场是会手忙脚乱的。蒋总裁的用心本是好的。”
“可是，你要我们川东民众不光膀子不敞肚皮，这不行哪！我们这里的天气这么热，光是坐着不动都要流半盆大汗。”钟世哲还是不能理解。
钟清莞却微笑着刺了过来：“所以，黎大哥，你们县党部要做的，是‘精神军事化’而不能是片面的‘行为军事化’，否则‘新生活’运动只会让民众缚手缚脚、平添反感。”
“你说的这个意见，我会让县党部有关同志在推行时注意的。确实，不能把‘新生活’运动搞得机械化了。”黎天成夹了一块鱼肉给钟清莞，“清莞妹，吃菜吃菜。我天天都被公事绕昏了头，回到家里就不想再谈这些了。”
钱百文立刻响应：“对，对，对。莫谈公事，莫谈公事。大家还是叙叙感情才是。”
朱万玄咳嗽了一声，朝黎天成使了个眼色，嘴角往钱百文的方向努了努。
黎天成会意，便问钱百文：“钱世伯近期的盐业生意还好做吧？”
“唉—这年头，哪有什么生意好做？天天有日机轰炸，我‘钱生江’在长沙、武汉、广州的分店都被炸平了，现在店小二们完全是在街上摆地摊卖盐巴了。”钱百文一说起来，就是“苦水”长流，“这也罢了，主要是盐源很紧张。”
他这样一说，黎天成便不好接他的话头了，只好夹菜吃饭。
然而，钱百文却把话题继续绕了回来：“现在，黎书记长，忠县的盐务都是由你‘一支笔、一张嘴、一个章’定了作数。钱某请你看在朱大老板的金面上，可否将涂井盐厂外销民用盐的配额给我‘钱生江’多分配一点儿，如何？”
“这……”黎天成手中筷子一停，有些迟疑了。
“我实话给你说了吧：其他那些小字号盐铺不行的，没有对外投送能力、没有长途运输能力……只有我‘钱生江’还能为中日交战区的百姓送去最后一点儿希望。”
一听到此处，黎天成马上就不再回避了：“好。只要是有利于解决民生疾苦的，我都没有意见。而且，我也相信钱世伯你是‘心系万民、实意为国’的义商。”
“书记长果然是仁德善断的好领导。”钱百文大声赞了一句，“你放心，钱某也是懂得规矩的：一定不会让朱老板和你白辛苦的。”
黎天成立刻搁下了筷子：“钱世伯，你这么说，我可就要收回刚才承诺的帮助了。你把我看成什么样的人了？”
“别，别，别。”钱百文连连摆手言道，“黎书记长，我晓得你是两袖清风、一尘不染。但你舅舅的困难，我却是知根知底的。几个月前，他捐出了盐产股份，损失了好大一块；几个月来，在长沙、武汉的分店又纷纷关门；再加上战乱之世生意萧条，你就忍心看着他步步跌落！”
朱万玄大喝一声：“钱兄—”
“万玄，你莫拦我。”钱百文不退不缩地继续说道，“而且，你舅舅为你的事业在幕后也可谓是‘挥金如土’！这一次他让我穿针引线去见那个朱家骅，还不是七七八八地用掉了十几根‘黄鱼’？你以为朱家骅真有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清高’？唉—这普天之下，除了你黎书记长和忠县党部之外，哪有不用银砖去敲的衙门？哪有不收钱爱钱的官员？罢了，罢了，朱老弟，该帮你的，钱某一定义不容辞。”
朱万玄将酒杯塞到了他手里：“不说了，不说了。喝酒，吃菜。”
黎天成看着朱万玄显得有些憔悴的面庞，喉头一酸，竟暗暗哽咽了。
钟世哲也从旁讲道：“天成，你大概不知道，忠县先前还是有盐务局局长这个职务的，但为什么却被那个田广培以盐厂厂长的身份合二为一了呢？起先，我们盐商协会公推的是你舅舅当盐务局局长，但你舅舅那时候被牟宝权、冉庆标硬逼着不敢接任！说起来是好受气好心酸啊！最后还是由牟宝权指定了田广培一肩独挑了。眼下，牟宝权在县里是放个屁都不会再响啦！天成，你可要还你舅舅一个公道啊！”
黎天成顿时觉得双筷似有千斤之重，抬也抬不起来。他怔怔地看着朱万玄：“舅舅……”
“算了，这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儿，世哲你拿出来说什么？这个关头，天成才掌大权，怎可示人以私？纵是无私，只要是涉及我，也会被外人视为有私。我不能给天成添乱子啊。”朱万玄把双手摆个不停，“天成，舅舅我现在没什么可遗憾的了。就是你个人的婚事问题，舅舅很为焦灼啊！”
黎天成忙道：“舅舅你喝醉了吧？我的婚姻问题不用你忧心。”
这时，钱百文瞧了钟清莞、钟世哲一眼，直通通地插了进来：“请恕钱某冒昧了：依钱某看来，钟姑娘和书记长不正好是通家交谊、金玉良缘吗？芳草何必远处寻？眼下便是啊！”
钟清莞的玉颊上立刻飞起了一片彤红，也不答话，拿眼偷看着黎天成。钟世哲亦是憨憨地笑着，忙给钱百文敬了一杯酒。
黎天成缓缓放下了双筷，迎着众人含意不一的目光，毅然而答：“天成不敢有负长辈们的美意，只是，天成一直恪守着这样一句座右铭：‘日寇未灭，何以家为？’”
 
酒宴结束之后，黎天成主动邀请钟清莞一道到后院花园散步。朱万玄、钟世哲望着他俩的背影，只有苦笑着摇头：他们是越来越不懂这些年轻人的世界了。钱百文却宽慰道：“慢慢来，天成终会和钟小姐走到一起的。”
在花间小径上，黎天成先开口轻声说道：“今天他们讲话太唐突了，希望妹子你不要在意。”
“我不觉得他们唐突啊，我也相当在意啊！”钟清莞拈起一朵菊花，落落大方地笑着问他，“天成哥，我只想问你是怎样想的。”
黎天成抬头望向星空，似乎有些走神了，目光片刻后才从云端拉了回来：“纯真美好的爱情，此刻于我而言，犹如半空的明月，还需要时间慢慢步近。”
钟清莞的神情飘忽了一下，悠悠一叹：“原来天成哥另有所思啊……不过，你料得到吗？赵信全向我求婚了。”
黎天成微微一愕，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绕着弯子说道：“他这个人不阴不阳的，又和汪系的‘亲日派’混在一起。我总感觉他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样简单。”
“你嫉妒他了？”钟清莞敏感地捕捉到了一些信息，调皮地反问了一句。
“我哪有。”黎天成急忙分辩。
“天成哥，我当场就拒绝他了。我告诉他：我心中装着另外一个男人。”钟清莞把菊花放到鼻端深深嗅了一下。
黎天成沉默了下来，把话题转了开去：“清莞妹子，近来军统局的人进驻了忠县，对亲共分子查得很严。今后，你要少去齐代表那里采访。”
“不是说‘国共一家亲’吗？你们党部、政府果然是表里不一啊！”钟清莞撇了撇嘴角，“其实，齐代表是非常谨言慎行的，每一句话的分寸都把握得极好—他从来只说共产主义与中山先生的三民主义并无二致；只要国民党是不折不扣地践行了三民主义，将来不光可以打退日本鬼子，更还能雄于东亚、威扬全球！”
黎天成的眼神朦胧起来：“他讲得真好。可惜，国民党内有太多的人为了私欲而背弃了中山先生的三民主义。”
钟清莞也就直言不讳了：“我知道，目前在忠县，不光是军统局大搞特务手段，就是你们县党部也开始转舵了。王拓命令我们不能再写抨击政府腐败行为的报道文章了！他说：以前是为了打倒武德励进会反动分子才这样放开言论的；现在，忠县政府是在县党部的直接领导下了，再抨击县政府就等于间接抨击县党部了！所以，从现在起，只能唱赞歌，不能再泼冷水了。”
黎天成一惊：“王拓这是在倒退！要允许民众批评政府嘛！这是天赋民权，谁也不能剥夺！下来后，我会给他打招呼的。”
“我揭露原来的县政府把‘洋灰路’修成了‘泥土路’。可是，如今县党部领导下的县政府，不是照样把补修‘洋灰路’的钱挪用去办什么‘花架子’的井祖公祭大会了吗？”钟清莞越说越是尖锐，“这和武德励进会统治下的旧政府有什么区别？而你这位‘忠县第一要人’，家里却天天上演‘弹冠相庆、鸡犬升天’的活戏！天成哥，这就是你口中所讲的‘激浊扬清、改天换地’？”
黎天成脚下趔趄了一下，回答得很苍白很无力：“国民党从上到下的这个体制，是我一个人改变不了的。我只能在千万个‘不得已’当中做好我自己。”
钟清莞也觉得伤他过分了，便缓和了语气，款款道来：“天成哥，我真是不想伤害你。你确实是想当一个好官、一个清官。但眼前社会的真实情景，让我无法平静。马望龙贪污井祖公祭大会‘摊派款’已是铁板钉钉的事实。我和那个欧野禾一起住了几天，发现她每天挥金如土、珠光宝气。她的钱还不是马望龙给的？我真想写一篇《没有灵魂的大歌星》报道一下她。”
“算了，没用的。你用手中的笔打倒了一个马望龙，又会来一个更加贪婪的‘牛望龙’‘羊望龙’。”黎天成深深摇头，“我是希望你平平安安的。”
钟清莞凑近了他身边，低沉而语：“要想永远没有马望龙、牛望龙、羊望龙之流，那就只有像延安那样彻底改天换地，让民众真正当家做主！”
黎天成浑身微微一震，却又恍若未闻，抬步往前面徐徐踱去，话声飘飘而回：“鱼潜潭底而鹰不能攫，松隐雾间而人不能斫。清莞妹子，有些事情永远是可为而不可言的。你一定要平平安安的才好啊！”
钟清莞站在原地沉吟着，仿佛从他话里听出了一些什么，同时又有一些什么让她更看不透他了。

三十五
白云遮没之下，长江的水面看似平阔无波，但暗底下却是激流涌动。
渡船的船尾密室里，方远照戴了脸罩靠窗坐着，一对眼珠儿似鼠目般乱转个不停。雷杰和两个便衣警察分左、前、右三个方向把他严严实实地守护着。
方远照是带着雷杰他们到长江对岸的西沱镇34号“岚润堂”中药铺去指证抓捕中共地下党交通员的。
韦定坤、胥才荣已经提前两个钟头去岚润堂秘密布控了。雷杰他们只是将方远照按时安全送达那里。
雷杰是在县党部请了特假专门出来执行这项机密任务的。韦定坤先前嘱咐他不要向任何人泄漏任务内容，所以他请假的事由是“赴外探亲”。他现在已经升了党部秘书职务，比以前更忙了，事务也更多了，临行前还托了黎天成接手处置。黎天成十分热心地答应了，全无二话。
此刻，他看着对面方远照一副瑟瑟缩缩的模样，不禁好气又好笑：“有我们这样保护你，你还怕什么？”
方远照嘟哝道：“长官，共产党厉害得很，哪里都有他们的人。”
雷杰骂了一句：“那你只有变成王八游过江去，他们就不认得你了。”对于敌方投来的叛徒，他一向是没好脸色可给的。
不知不觉中，渡船已驶离了码头八九分钟，厢室的铁门被人从外面敲了几响。
雷杰扬声问道：“什么事？”
守在门外的那个便衣警察小何喊道：“雷老板，外面有卖茶叶蛋的。你吃不吃？”
“不用。”雷杰答道，“你们只管把门守好就行。”
又过了六七分钟，舱室外忽然传来了非常嘈杂的慌乱人声。
雷杰竖起耳朵，隐隐听到外面有人在喊：“糟了！船舱失火了！”“快救火啊！”他急忙握住了手枪，朝舱室门外喊道，“小何，小何，怎么回事？”
铁门外一片死寂，无人应答。
雷杰暗叫不妙，但又不敢轻易开门，只拿手枪对准了门口处。
见此情形，室内另一个便衣警察露出了惊惶之色：“雷秘书，这船上失火了，咱们不能在这里等死啊！”
方远照也已被吓得六神无主，战战兢兢地说道：“雷……雷秘书，咱们换一个地方去躲着吧！”
雷杰抵不住他们的争执，只得对那个便衣警察吩咐道：“你要出去也行，那你把门口先开一条缝瞧瞧，小何他们是不是也被火灾吓跑啦。”
那个便衣警察屏住呼吸慢手慢脚地刚把门口打开一条缝来：只听“嗤”的一响，从那门缝里突然塞进一个冒着浓浓白烟的东西！
“哎呀！手榴弹！”那便衣警察一推开门就似惊兔般蹿了出去。
“卧倒！”雷杰也急忙往地板上一趴！室内另一个警察则一下滚到了墙角，双手护住了脑袋。
不料，那手榴弹却没有炸响—原来，它就是一个竹烟筒。
雷杰心底一紧，慌忙侧身一看：门口的浓浓烟雾中人影一闪，然后掠过“砰”的一声脆响！随即，惨呼之声骤起，那躲在茶几底下的方远照已被一枪打得脑浆迸裂，身子也倒了出来，扑在舱板上。
“坏了！”雷杰一个“鲤鱼打挺”，跃身而起，向室门外疾追出去。
栏杆上一个黑影晃了一下，“扑通”一声就跳进了江水中。
雷杰急忙扑到船栏上连连开枪，“啪啪”直响，只在江面上打起朵朵水花，什么东西都没击中。
 
盐厂客房宿舍里，齐宏阳吹熄了油灯，准备上床睡下。
忽然，房门被轻轻敲响。
齐宏阳没有理会。
过了一阵儿，房门又被重重敲响。
齐宏阳知道自己是被国民党特务系统全方位监视起来的。他也知道，几乎不可能有谁能突破国民党特务系统的“视线”来到自己宿舍门前的。而通常来敲房门的人，应该只能是国民党派来试探和引诱自己的人。
所以，他继续毫不理睬。
终于，门外传来了韦定坤沉肃的声音：“齐代表睡了吗？我是韦定坤。”
齐宏阳面色一动，这才过去把门打开。
韦定坤满脸寒气，带着几个便衣警察和田广培走了进来。
齐宏阳表情不冷不热，正视着他：“这么晚了，韦副站长前来有何赐教？”
韦定坤此刻正窝火得很：今天上午他和胥才荣带人跑到西沱镇上布控，不料却在岚润堂扑了个空，那里早已人去屋空；没等他们缓过这口气，方远照在渡船上遭人乘虚击毙的消息又传了过来，更让他暴跳如雷。一怒之下，他便径自闯到齐宏阳这里来“找茬子”：“刚才韦某在盐厂巡视之时，竟然发现齐代表你屋外的窗台下似有人影一闪，往那边溜了过去，韦某担心你的安危啊。”
齐宏阳微笑道：“这没什么可奇怪的，也没什么可担心的。我习以为常了。而且，那些人究竟是何来路，以韦副站长你的神通也不是查不出来的。”
“当然查得出来，但我真不想多费这些力气。”韦定坤装聋作哑，按照自己的思路向齐宏阳猝然发难了，“国共两党不久前约定联合抗日，在这个大前提之下谁也不能向对方的地盘开展秘密渗透。我们近期在涂井盐厂这里查获了一名宣传共产主义思想的极端赤化分子。请问齐代表，你在这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齐宏阳冷然一笑：“我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你可以让那个所谓的‘极端赤化分子’来与我当面对质啊。”
“让他来当面对质？齐代表，何必要把这一切公开撕破呢？”韦定坤转了转眼珠，阴阴地说道。
“事实就是事实，不怕被谁撕破。”齐宏阳坦然道来，“众所周知，我是孤身而来、空手而来的。我每天都和你们国民政府的田广培副厂长和颜利久股长在一起。他们寸步不离地陪伴着我。田副厂长就在这里，请你现在就问他：我在扮演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韦定坤冷厉的目光扫了一下田广培。
田广培嗫嗫地说道：“报告韦副站长：齐代表每天都只是在督办盐务。”
韦定坤眼中的寒光射人肺腑：“他和场里的什么人接触、独处、会见过？”
田广培像是承受不了他的咄咄逼视，几乎快要缩到地洞中了。
齐宏阳沉着而道：“田副厂长，你就讲实话，讲你亲眼看到的一切，什么都不要隐瞒，但也不要捏造。自古以来，只有真凭实据，才能定人生死成败。”
韦定坤腮边的那道刀疤顿时隐隐抽动了一下。他盯向田广培的凌厉目光终于暗了下来。
田广培这才透过气来，哆嗦着答道：“齐代表和现场不少盐工都接触过，但他谈的都是盐务，没有说过一句涉及共产主义的话。”
韦定坤僵硬至极的脸庞上慢慢挤出了一丝笑容：“当此国难之际，我们两党确实应当‘肝胆相照、同舟共济’。”
齐宏阳也单刀直入：“希望韦副站长你要站对自己的立场：我们共产党是贵党的‘友党’，不是敌人！而日寇才是中华民族共同的大敌！”
韦定坤在房内踱了几步，沉声而道：“我自然是知道的。国土每天都在沦丧，同胞每天都在牺牲，战火每天都在蔓延，我和委员长、戴副局长一样，每天都在焦虑！我们的每一次胜利，都是前线将士们用数倍于敌的血肉堆砌起来的！每一次想到这里，就很痛心！所以，我希望我们在前线和日寇拼死相斗的时候，背后不应该有任何人来暗中‘插刀’！谁想‘插刀’，我一定会叫他刀断人亡！”
齐宏阳满面肃容，也目不转睛地回视着他：“你句句都讲到我的心坎上了，但你今夜似乎找错了对象。从来只有阴险的敌人才会在你背后暗中‘插刀’，而友党是决不屑于这么做的。日本人是最希望我们两党‘骨肉相残’的。”
韦定坤身形一挺，直盯了他很久很久，终于才一甩手转身而去。

三十六
“近日石宝渡船上猝发枪战，一男子当场身亡。忠县警察局怀疑此案系由地下帮会间走私分子之恶斗，已严加追缉，望民众提供线索，定有重酬。”
黎天成缓缓读罢《忠县报》的这则新闻，不禁长长一笑：“这才真的是指鹿为马、偷天换日哪！韦定坤这一次吃了个‘哑巴亏’，只能是打脱牙和血吞了。”
任东燕在他身畔亭亭而立，双臂环抱，别有一派英爽之气四溢而出：“天成哥，我办事，你只管放心。方远照已被处置得干净利落、不留痕迹，韦定坤应该只会认为是共产党方面的‘锄奸队’在清除自己的叛徒，决不会怀疑到咱们这里来的。”
“唉，我也是被他们逼得实在没法才找你出手的。”黎天成深深而叹，“军统局想借方远照这件事儿搞垮忠县党部、搞乱忠县政局，咱们决不能让他们阴谋得逞。东燕妹子，你干得实在漂亮。”
一缕黑亮的发丝飘然垂到脸侧，任东燕下意识地用手指绕住，脉脉而道：“无论如何，我就只听天成哥你一个人的命令。你让我杀谁，我就杀谁；你让我救谁，我就救谁。我只相信天成哥你永远是对的，决不会问二话，也决不会泄露一个字。”
黎天成听着，顿时感动得热泪盈眶。他看到任东燕左肩上裹着那块白纱布，不由得伸手摸了过去：“东燕妹子，你受伤了？快，快让我仔细看一看。”
任东燕颊边涌起了娇羞之色：“没什么大伤。雷杰的子弹一颗也没打中我，只是在我肩膀上擦破了一点儿皮。”
黎天成又惊又悔，痛惜道：“幸好只是这样一点儿轻伤，你若是稍有意外，我黎天成一辈子也不会原谅自己的。”
他顿了一顿，缓然说道：“你去暗杀方远照的那个上午，我一个人待在这里等着，为你提心吊胆的，手心里一直捏着一大把冷汗哪！”
“真的？”任东燕眸光一漾。
黎天成用力地点着头：“真的。”
任东燕俯过身来，一双大眼莹莹然盯视着他：“你交给我的消息那么准确，制订的计划又那么周详，不出意外是正常的，出了意外才是反常的。我对你都有那么坚定的信心，你却对自己没有自信？又或许是你因为太在乎我而变得忐忑难安？”
黎天成伸出双手轻轻捧着她明艳的面靥，毫不回避她的灼亮目光：“东燕，你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我已经后悔不该让你去担当你不该担当的事情了。可我在危急关头，第一个想到求助的就是你啊。”
“这不就得了？你也看到了：我俩珠联璧合，并肩作战无人能敌！”任东燕粲然一笑，照得黎天成心底亮堂堂、暖乎乎的。
他静下心弦，拿过一个文件夹，冷声一哼：“你看，韦定坤这个人狡猾得很—方远照明明是他们军统局的人在护送途中被击毙的，现今却被他完全掩盖了，只说方远照是在狱中因患急症而暴亡，把他的一切相关材料又转回了县党部中统站这边处理，是喊吴井然去拿回来的。吴井然气得是直骂娘。”
任东燕柳眉一挑：“他真不要脸，把方远照的案子又踢回给了你们处理？”
“不错。方远照已死，他在共产党内部的‘上线’就此断了，军统局是再也挖不出什么名堂了。而方远照在盐厂发展的‘下线’，又只是几个看过《新华日报》的普通盐工，根本没什么可利用价值。韦定坤一看没‘油水’可捞，就又踢给县党部处理了。”黎天成徐徐道来，但有些话却没对任东燕明言：接收这些材料时，黎天成是和韦定坤通了电话的。韦定坤因为方远照在他手头被暗杀的，最害怕的就是被政敌抓住不放、追究问责，所以他只能赶紧甩给黎天成。黎天成为了接收并清理这些材料而保住“全国基层党建示范基地”的牌子，也只能替韦定坤圆下“方远照暴病身亡”这个弥天大谎。他俩在这一事件上各取所需，于是心照不宣地达成了这笔无形的交易。因了黎天成的圆融通达，韦定坤自此不禁对他又高看了一眼。
任东燕也不傻，还是开口问了出来：“天成哥，你凭什么接他这个‘烂摊子’？你完全可以抓住方远照‘中枪身亡’这件事儿攻击韦定坤玩忽职守、工作不力啊！说不定还能将他逼出忠县呢。”
“东燕妹子，你不懂：韦定坤背景深厚、来头不小，单用这桩事儿还不能伤到他的筋骨。而我也不想把这件事儿扩大化，以免让省党部的人渔翁得利。”黎天成用手拍了拍文件夹的封壳，“算了，先忍下这口恶气吧！相信经历此事之后，韦定坤在县党部面前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嚣张了。”
任东燕甩了甩脑后的辫子：“那你怎么把这个‘烂摊子’处理掉？”
“韦定坤建议我们对那几个看过《新华日报》的盐工严加看管。”
任东燕咯咯一笑：“看他这话说得—这些小盐工有什么可严处的？不过只看了几页《新华日报》，你们最多也只是教训几句完事—还能把他们怎么样？我听说，在重庆各大码头那里，《新华日报》是被当街叫卖的！他韦定坤有本事去公开封禁了共产党的《新华日报》后再来查处这些普通盐工啊！天成哥，他这是故意让你和盐工们搞坏关系哪！”
“东燕妹子你提醒得对。我肯定不能上他的圈套。”黎天成翻开文件夹指了指，“名单刚才我看过了，这里边竟有一个熟人：涂井乡场口卖香辣豆腐的那个刘五娘你认识吧？她的儿子徐旺就牵涉在里面了。”
“刘五娘？我认得啊。她素来待人蛮好的。徐旺我也见过，多老实勤快的一个汉子。你准备如何处置他？”
黎天成笑微微地看着她：“我若是出面训教他，怕是不太好。这个‘人情’，我送给你去做—你且劝告他一番，只管做好盐工本业，暂时莫要乱说乱动。然后，你交给他一个机密任务，让他帮我们在一线井灶间留意有什么可疑分子没。”
任东燕秀眉一扬：“这个工作，我可以代你去做。你这‘可疑分子’究竟指的是……”
“主要是日谍分子。根据韦定坤递来的情报，日谍分子们既已潜入了忠县，就一定会伺机兴风作浪。”黎天成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他们在暗，我们在明。所以，这些日谍分子比武德励进会更难对付。”
“这段时间，韦定坤也时常来巡察井祖公祭大会的安全保护工作，早就催得我们护盐队每一个人心里都绷紧了这根弦。”任东燕也肃然道来，“天成哥，我今后陪你一起多下井灶去转转，对场内的十三口官井都要‘脚到、眼到、手到、心到’，对所有的井长、副井长、盐工、灶工等人都要严格甄别，小心有日谍分子混了进来。”
黎天成连连颔首：“看来，你这个护盐队队长当得是越来越上道了，想得比我更周全、更细致。东燕，我真为你高兴啊！”
 
九月十五日，距离忠县井祖公祭大会召开还有两天。这天下午，赵信全迎来了一位神秘而低调的客人，并在城关镇最著名的“会仙楼”酒店“甲”字号雅间里招待了这位客人。
郑顺德陪在一旁观察着这位客人，几乎不相信他就是那个在电话筒后面一直拿腔拿调的省党部首席秘书—沙克礼。沙克礼看似保养得极好，身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花白的头发向后倒梳成了大背头，油光光黑亮亮的，衬托得他颇有几分洋气。更古怪的是，他身上的中山装竟多缝了两个口袋，而且全都显得鼓鼓囊囊的，不知道里边塞满了什么东西。
赵信全笑着向沙克礼介绍道：“沙秘书怕是初次来到忠县吧？忠县有石宝寨、白公祠、陆宣公墓、三台寺、文峰塔、万福塔等名胜古迹，一定会让你流连忘返的。”
“不妨，不妨，我此时无心游山玩水。”沙克礼落座之后，先呷了一大口樱花茶，深有体味，立刻向赵信全竖起了大拇指，“好茶！好茶！赵公子还能为我找到这样好喝的樱花茶，实在是有劳你费心了！对了，你们将我的名片和邀请函一齐送到韦定坤那里了吗？”
赵信全转头向郑顺德微微示意。郑顺德连忙站起来卑躬屈膝地说道：“送到了，送到了。韦局长还让我进办公室说了几句话，当面答应他今晚一定会前来赴宴。”
“看来，他还是很识趣的。”沙克礼点头含笑道，“我也是国民党‘改组同志会’里的老骨干了，资历也并不比他韦定坤浅。韦定坤今晚不敢不来的。”
赵信全谄笑道：“那是，那是。沙秘书大驾莅临，他韦定坤还不赶紧跑得屁颠屁颠的？”
沙克礼抬眼盯住了赵信全：“赵公子，沙某此次提前两天到忠县，你明白我的这一番苦心吗？”
“沙秘书此举犹如神兵天降，是想打忠县党部的人一个措手不及！”
沙克礼又喝了一口樱花茶：“不错。但我须得先会一会韦定坤这个‘镇地恶煞’再说。说实话，不拉上他一齐出手，我们还是很难对付黎天成的。”
赵信全急忙将他杯中的茶水斟满：“沙秘书此番必然是‘得道者多助’。”
沙克礼捏住了茶杯正欲开口，忽听得侍坐一侧的郑顺德猛地打了一个喷嚏。他的眉头暗暗一皱：“郑师傅，你好像得了感冒？”
郑顺德未及答话，把脸一仰，又是一个响亮的喷嚏打了出来。
沙克礼立刻就像坐上了火盆子一样跳了起来：“哎呀，我是最怕感冒的，只要得了它，一连好几天都爬不起来。”沙克礼一边快声说着，一边将尖利的目光射向了赵信全。
赵信全瞧了瞧郑顺德，脸上露出了窘色。
郑顺德急忙尽力掩住嘴巴，把喷嚏硬生生憋在喉咙里。
沙克礼退得远远的，拿出手帕捂住了自己的鼻子，满眼都是嫌弃之色。
赵信全只得狠下心肠得罪郑顺德了：“老郑，我听说欧小姐在老地方等候着你呢。你先去她那里看一看，稍后去大洋场宾馆等着。”
郑顺德脸色一阵发青，却也无可奈何，只得悻悻然起身出去了。
房门刚一关上，沙克礼便如释重负地长舒了一口气，从胸衣口袋里摸出一个药瓶，倒出两颗感冒药丸，就着樱花茶一口吞下，连声道：“好险！好险！幸好他走了，我还是得吃几颗药预防着。信全啊，你也是混迹商场的老手了，怎会让这样的传染病人上席呢？我侍候陈主任的时候，可是一点儿疏忽都没有的。”
“沙秘书，请原谅赵某失察。赵某今后一定向你学习，‘急领导之所急，忧领导之所忧’，把一切隐患消弭于无形中。”赵信全急忙佯装惶恐地答道。
沙克礼这时才放出几丝微笑来：“信全公子果然很会说话。咱们言归正传吧。我问你：你是如何看待黎天成的？”
“赵某有四句话来专门形容他—他清廉得像新生婴儿，他圆滑得像老鬼，他深沉得像高僧，他还能干得像共产党人……”
“能干得像共产党人一样？”沙克礼捏紧了茶杯，笑得阴森森的，“你这个形容很有意思。”
赵信全窥视着沙克礼表情的细微变化，徐徐道来：“有许多话，赵某闷在心底许久了，今天终于可以向沙秘书你当面说清楚了。黎天成的城府太深，我一直看不透他。他千方百计拿到盐厂公署的监管权，既然不是谋私自肥，那他又究竟是为了什么？真的是为了维护党产不遭流失？现在，他已经在盐厂设立党分部了，那他还抓着盐厂大权不放干什么？除非他有更深更远的图谋……”
沙克礼听得很仔细，正欲深问，房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两下，韦定坤那不软不硬的声音终于传了进来：“请问省党部沙秘书在吗？”

三十七
“吱呀”一声，门扇打开，映入韦定坤眼帘之中的，正是沙克礼那热情似火的笑容。
“定坤，你可赏光来了。这位是忠县本地著名的青年商绅赵信全公子，同时也是我沙某的至交。”
韦定坤缓步迈入，同时将头上的警帽摘下托在手上，慢慢地在雅间里踱着：“井祖公祭大会不是十八号那天才开吗？沙秘书这么早过来可有什么要事？”
“哎呀！我哪有什么要事，我就是想念韦兄你了，所以才早早过来和你聚一聚。”沙克礼笑得两眼眯成了细缝，“定坤，你在忠县大显神通，把武德励进会反动分子收拾得七零八落，实在是党国的功臣啊！”
韦定坤听后不言不笑，忽地停下了脚步。房中红木架上的留声机里，正舒舒缓缓地播放着周璇唱的《天涯歌女》：
 
人生呀，谁不惜呀惜青春
小妹妹似线，郎似针
郎呀穿在一起不离分
哎呀哎哎呀，郎呀
穿在一起不离分
……
 
韦定坤的手指在留声机键钮上轻轻一搭，定住了唱片的转动。他的表情变得冷若秋霜：“靡靡之音，销魂荡魄，有何可取？沙秘书，你应该知道：前方已有太多的同胞在浴血牺牲，容不得我们在后方文恬武嬉！”
“好吧！好吧！赵老板，还不是你要放这样的音乐？赶快依你们韦大局长的意思办吧。关了这机子。”沙克礼一脸的干笑，挨着他坐了下来，“韦局长，和你同席可是我的荣耀哪！”
赵信全趋步近前，给他俩杯中倒满了酒：“这是用我们本地的长江水酿成的‘醉饮巷’美酒。两位领导尽可好好一尝。”
“哦，‘醉饮巷’？怎么会是这样一个奇怪的名字？”沙克礼容色诧然，又问韦定坤道，“定坤，你可知道？”
韦定坤摇了摇头，往杯中闻了一下：“这酒确实很香。”
听到这里，赵信全才悠悠介绍道：“两位领导，这个酒名取的是‘闻香寻酒，醉卧深巷’之寓意，隐含的另一层深意是‘好酒不怕巷子深’。”
“原来如此。好酒名，好酒名！”沙克礼缓缓转动着自己掌中的酒杯，若有所忆，“古诗有云：‘落魄江湖载酒行，楚腰纤细掌中轻。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你们这‘醉饮巷’酒，勾起了沙某对当年秦淮河畔游历生活的回忆！可惜，那些地方都被日本人侵占了，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重返故园呢？”
韦定坤见他谈吐间颓废之色横溢，不由得正色而言：“你刚才吟诵的这首诗是杜牧写的《遣怀》吧？他的那一首《题乌江亭》倒是可以振奋一下我们的精神。‘胜败兵家事不期，包羞忍耻是男儿。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
沙克礼搁下酒杯，神情复杂地望着他：“我们真的能够凭借一国之力收复河山吗？英、美、法等友邦都放弃援助我们。日本军队太强大了，恐怕只有汪副总裁和陈主任倡导的‘和平运动’才能曲线救国吧？”
“他们这些论调不切实际。我问你：你让兔子怎么去和恶狼议和？”韦定坤把酒杯重重一顿，“蒋总裁都已经看清了所谓的‘和平运动’，这其实最早是由日本人提出来，麻痹我们民族斗志的。”
沙克礼马上换成了笑脸，把手一摆：“算了，我们不要再争论了。反正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定坤，我们谈一谈正事儿吧。”
“什么正事儿？还请沙兄说得明白一些。”韦定坤拿手罩住酒杯，不露半分声色地问道。
沙克礼呷了一口“醉饮巷”，迂回着讲道：“我刚才从忠县城关镇码头的无名汉阙那里参观过来，那一对汉阙侧面的那副对联写得好—‘居高临风声自远，何惧浮尘遮望眼’。韦大局长，你要有这样高远的眼界才行哪！”
韦定坤也佯装谦谦而笑：“一切总要沙秘书你提携成全才是。”
沙克礼倚着醉意，讲话便越来越没了拘束：“韦副站长，我直说了吧：你只要将忠县的‘方远照事件’的材料移交给我们四川省党部，我们就会在蒋总裁、汪副总裁那里猛敲边鼓， 助推你升任万县站正站长一职。”
韦定坤脸上颜色微变，马上横削了赵信全一眼：“赵老板，对不起了。韦某要和沙秘书谈一些机密要事，请你稍做回避，可否？”
赵信全不禁犹豫了一下。
沙克礼急忙拿话一挽：“赵老板不是外人，他是我沙某人的兄弟。”
韦定坤毫不退让：“他若不回避，韦某便只有和你在此喝酒聊天别无二话了！你也休要再提那些令人敏感之事。”
沙克礼僵青了脸，只得向外拂了拂手。
赵信全会意，笑眯眯地起身告辞，脸上竟无一丝怒色。只是在他跨出室门的一刹那，他的目光在房内那架留声机上扫了一扫，便又无人觉察地收了回去。
紧紧扣好门闩后，韦定坤才转身回席坐下，向沙克礼双掌一摊：“沙秘书，你来迟了。忠县党部已经先将方远照的有关材料调走了。”
沙克礼全身剧烈一震，脸色变得煞是难看：“韦定坤！亏我还和你有多年的交情，你竟然这样无视堂堂省党部的再三要求！”
韦定坤装得很无奈：“他们用中央组织部的牌子压我，我一个区区的万县站副站长如何抵挡得住？”
沙克礼怪笑了起来：“韦定坤，你也是军统局赫赫有名的‘八大金刚’之一，竟然会怕黎天成这个小毛头？”
韦定坤也肃颜讲道：“沙秘书，黎天成可是英烈后代、革命传人，背后又有陈果夫、张厉生撑腰，你们省党部的陈公博主任不也是拿他干瞪眼吗？”
沙克礼激烈地喘息着，从腰间口袋里掏出一个贴着“三宝救心丸”的药瓶，倒了一颗朱红药丸吞进口里。片刻后，才缓和了呼吸，冷冷道：“材料被他们拿走了，方远照人还在吧？你交给我带走。”
韦定坤定定地看着他：“方远照在监狱中突发急症，暴毙了。”
“你……你说什么？他暴病身亡了？”沙克礼满眼的惊疑。
韦定坤笑了一下：“难道我会骗你吗？”
“你想藏着他独占其功？韦定坤，你可不要给我沙某人玩这一套把戏！”
韦定坤双肩一耸：“我们警察局随时敞开大门恭迎沙秘书你来搜查。”
沙克礼跌坐在椅子里，半晌才敛定了心神：“他真的死了？尸检了没？”
“你想看尸检报告，我明天派人送来。”
沙克礼还没想到其他地方去，愕然又问：“报告上是怎样写的？会不会是黎天成为了掩盖过失而暗中下毒杀人灭口的？”
韦定坤悠然答道：“你这个推测，暂时还没有过硬的证据支撑。”
沙克礼双手一按桌面站了起来：“不行。方远照在这个关口上死得太蹊跷了。韦定坤，请恕沙某不能弃疑。省党部可能要过问，你理解一下。”
韦定坤慢慢摇动着自己手中的高脚酒杯：“沙秘书你少安毋躁，且听韦某讲一件事情。我们万县站的同志，近日查获了一起走私倒卖的案件，犯案人是一个姓常的煤矿公司老板。他供称省党部陈公博主任在他们公司里竟有三分之一的股份，我们万县站正想行文去函询问陈主任。
“恰巧，沙秘书你今天来了。沙秘书在向陈主任禀报方远照一事的时候，请顺便代我们万县也一并询问一下这桩煤矿公司事件的来龙去脉？否则，我们只好上报给局里，让戴局长向蒋委员长说道说道了。”
沙克礼静静地听着，激愤的表情渐渐冷了下来。他紧捏着手掌中那个三宝救心丸药瓶，一字一句缓缓而言：“算了。依我看，陈主任终归会相信你们的结论，相信方远照确是死于急症发作的。你们也不必再行什么文去什么函了。”
韦定坤笑得极为爽朗：“不错，其实我们军统局也相信陈公博主任绝对与这桩万县煤矿公司走私案件毫无关系。”
沙克礼将药瓶放回口袋，主动为韦定坤斟满了酒：“咱们继续喝酒吧。好好的一篇文章，就这样跑题，算是便宜了黎天成他们。”
 
当沙克礼和韦定坤席散离去后，赵信全、郑顺德和那个面具人又回到了会仙楼甲字号雅间里。
赵信全默然上前，拧开红木架上留声机的键钮，隐藏其中的录音机把沙克礼、韦定坤先前在房间内交谈的所有话语都播放了出来。
他们一字不落地听完之后，脸上都浮现出沉思之色。
郑顺德最先憋不住话，开口道：“赵老板，看来沙克礼长官此番提前过来，也不能拿黎天成怎么样。你还有什么计谋对付黎天成？”
“我所关注的是韦定坤的态度：他一定和黎天成达成了交易，咱们在忠县的任务今后真是要倍加小心了。”赵信全脸色沉沉，“沙克礼前来发难，只是咱们明的一手，暗的一手。”
面具人阴阴地言道：“暗的一手嘛，咱们亦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两天后井祖公祭大会就要举行了—咱们的‘翻海行动’一旦得手，那时候黎天成、韦定坤再厉害，也只得束手无策。”
赵信全若有所思地讲道：“我想，黎天成、马望龙近期对盐场各井的安全保护一定会十分用心—平山君，你找得到漏洞去布局点火吗？”
面具人呵呵笑道：“他们哪里会怀疑到我的身份？我肯定是有条件及时布局点火的。”
赵信全还是不放心，肃重说道：“平山君，你千万不可大意。我会再加一道‘保险’给你—云鸥一号会从侧面呼应你、配合你。这次‘翻海行动’，咱们绝不能出现丝毫失误，一定要在井祖公祭大会上爆出一个大胜利来！”
郑顺德听得一脸的茫然：“赵老板，你……你们说的都是什么暗语、暗号啊？我怎么一句也听不懂？”
“郑帮主，你不懂没关系，你只管好好去做事情！”赵信全朝他深深而笑，“我们上边有沙克礼这个‘幕后大老板’在做指示哪！黎天成和他的忠县党部一定会被我们斗垮！”

三十八
“（梅）女叠掌为之轻按，自顶及踵皆遍。手所经，骨若醉。既而握指细擂，如以团絮相触状，体畅舒不可言。擂至腰，口目皆慵；至股，则沉沉睡去矣。”
马望龙披了一件睡袍，背朝天直直趴在床上。他一边享受着欧野禾坐在背上的轻柔按摩，一边翻阅着《聊斋志异》的《梅女篇》悠悠吟诵着。当欧野禾捏到舒服处，他不禁嘻嘻而笑：“小欧子，你的按摩手法是从哪里学来的？差不多和这书中的梅女一样高超绝妙了！”
欧野禾伸展着纤纤玉掌，缓慢而有节律地揉捏着他双肩肩窝处的肌肉，荡声言道：“上海十里洋场那花花世界，哪里是人人都能混得的？我欧野禾当年没有这一两手绝活，又怎能被那些大导演、大老板看中而一跃走红呢？”
听罢，马望龙丢开《聊斋志异》，浅浅地淫笑着，“来来来，咱俩互相按摩吧，我也帮你按摩按摩。”说完，马望龙伸手隔着旗袍揉摸着欧野禾那光滑如丝缎的肌肤，“唉—这段日子真是累死我了！天天都蹲在井祖公祭大会现场巡察。”
“望龙，你干脆交给黎天成、田广培他们去打理算了，何必这么折腾自己！”欧野禾娇嗔道。
“唉，你有所不知，这一次井祖公祭大会是一丝一毫都不能出纰漏的。这是我到盐场以后盐务成绩的全面展示，不光盐务总局的特使萧秋凌要来考察，中央组织部的冯承泰专员也会莅临，另外还有《中央日报》《大公报》《山城日报》《川东快讯》等重要媒体的记者都会来。我怎敢掉以轻心？”
“冯承泰来忠县，怕是给他那个得意门生黎天成来站台助威的吧？他关注的是党务工作而不是盐务工作，他欣赏的是黎天成而不是马处长你—你不过是别人的点缀品罢了。”欧野禾总是喜欢抓住一切机会在马望龙耳边吹黎天成的阴风。
“呵呵，我倒是想得很开通：在党国体制下，盐产即党产，盐务即党务，黎天成所有的成绩，都应该有我马望龙的一半！况且，对冯专员，我只能通过黎天成和他多多结交，他可是一尊‘真神’啊。”马望龙心底自有盘算，并不介意欧野禾的各种挑拨。
“你啊，就是把你的官帽看得太重，比我还重！”欧野禾动了怒，重重地抓了一下他的腰肌，抓得他失声痛叫，“你们会场的安保工作做得怎么样了？说来听一听。我可不想像上次‘川军乱兵劫盐事件’时那样担惊受怕了。”
“不怕，不怕。放心，这一次我们会内会外的安保工作做得很好。”马望龙报复性地捏了一下欧野禾的大腿，捏得她花枝乱颤叫了出来，“首先是县警察局在涂井场口设了一道检查栏，由胥才荣牵头负责，对来往的民众进行搜身检查，凡携有武器或形迹可疑者一律当场拿获；再就是县保安队和护盐队在井祖公祭大会的主会场—井祖神庙门口再设一道检查站，由任东虎、任东燕兄妹牵头负责，也对进出的民众进行搜身检查，凡携有武器或形迹可疑者一律带离现场审问。”
欧野禾盈盈地笑着：“你们这双管齐下的安保方案做得可真好。不过，本小姐倒想问一问：那我今后出入会场，是不是也要经过这两道关口的搜身检查？”
马望龙顿时嚷了起来：“哎哟，我的小心肝，我怎么会舍得让你这如花似玉的大美人被那些脏手搜身检查呢？你本来就是我们盐场里重金请来的嘉宾演员，会给你配发一份‘特别通行证’的。”
欧野禾拿拳头轻轻擂了一下马望龙的后背：“这还差不多。”
马望龙继续絮絮叨叨地讲着：“这些方案都是韦定坤和黎天成共同商议出来的。他俩闲都闲不住，还主动出击，说什么要将不安全隐患管控在未形成阶段。因为上一次‘川军乱兵劫盐事件’的教训，黎天成担心武德励进会的残余顽固分子还会铤而走险、丧心病狂，于是让军统局和中统局的人对牟宝权展开了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监控，让他找不到任何兴风作浪的机会。”
“你们可真够小心的—对牟宝权这条‘死老鼠’还防备得这么严密，不值得吧？”欧野禾冷冷一哂。
“这算什么？韦定坤和黎天成还有更出奇的想法：他俩居然说最紧要的是提防日谍分子搞破坏！”马望龙翻了个身，不以为然地滔滔讲着，全然没有注意到欧野禾的容色微微变青、呼吸也骤然收紧，“他俩天天高喊‘日谍分子来了’‘日谍分子来了’，我是觉得他俩在小题大做—‘日谍分子’长什么样？高个子？矮个子？黄皮肤？白皮肤？难道还会把名字写在脑门上等我们去抓？依我说，他俩是太想抓敌立功了。”
 
牟宝权这些日子一直都是提心吊胆、惴惴不安的。据他多方打听，国民政府军事法庭最终出了重拳，针对“川军乱兵抢盐事件”一案，判处刘本强入狱一年，冉庆松收监十年不得保释。这让他深感惶恐：武德励进会在四川省呼风唤雨、横行无忌的时代真的是一去不复返了！连潘文华会长都不能保住刘、冉二人，今后武德励进会中的人只能各谋前程、自求多福了。
但就在他门可罗雀的这段日子里，赵信全倒是通过各种渠道向他频频发出邀请，约他出来聚一聚。这一天，也就是井祖公祭大会即将召开的前一天，他实在是推脱不了，就只好应邀来到赵府。
一进大院，他就对迎上来的赵信全直问道：“赵老板，我牟某人现在已是‘过街老鼠’，你公然请我来你府中，岂不是自讨晦气？你看，我身后那两条‘尾巴’就在你家门口外守候着哪。你不害怕有人会给你下绊子吗？”
赵信全笑得很有底气：“牟县长你言重了。我赵某人虽然只是一个商人，但我这一份毅然奋然的担当还是有的！况且，今日真正要见你的，可不是我这个小小的商人，而是另有贵人 。”
“是谁？”牟宝权双瞳蓦地一缩。
沙克礼从客厅里间缓缓步出：“牟县长，久仰了。本人是四川省党部的沙克礼。”
牟宝权对这个姓名倒不陌生：“原来你就是省党部首席沙秘书？失敬失敬。”
沙克礼拱手请牟宝权同桌而坐，侧过脸来，一开口就直奔正题：“牟县长，我就不弯弯绕了。其实，关于你在忠县近来的遭遇，赵公子也给我讲过一些。我很同情你们啊。”
牟宝权慌忙摆手说道：“不敢，不敢。沙秘书你言重了。我等先前没有服从党部的领导，以致落到今日之地步，一切都是我等自作自受，不值得沙秘书你们同情。”
沙克礼拿出一个鼻烟壶嗅了一下，提了提精神，温情脉脉地说：“俗话说：‘一个巴掌拍不响。’冉庆标会走上那样的绝路，还不是他们忠县党部咄咄紧逼而成？我们省党部曾经多次劝诫黎天成他们，要他们对你们多团结、少摩擦，可他们硬是不听。现在，我代表省党部来拨乱反正，给你们吃一颗定心丸。只要跟着省党部走，你今后不必再怕黎天成他们。”
牟宝权听出沙克礼这是在刻意拉拢自己，但他现在亦是十分小心谨慎，害怕这又是沙克礼“假拉拢、真试探”，不得不防他一手，便模棱两可地答道：“以前的事情，全是我们的错。我们今后甘愿全心全意服从党部的领导。”
赵信全目光一动，替他把话挑明开来：“牟县长，你也看到了：沙秘书为人很坦荡很真诚。在他面前，你不需要顾忌什么。你应该响亮地回答：‘我甘愿全心全意服从省党部的领导。’”
牟宝权佯装一怔，目光闪来闪去，沉吟着没有接话。
沙克礼俯身近来，轻轻伸手拍了一下他的掌背：“我们真的是来替你们拨乱反正的。有陈公博主任替咱们撑腰，你怕什么？我下来后，会让省党部行文给忠县党部，要求他们尊重你领导下的县政府。”
牟宝权心道：你以为我不清楚？忠县党部是国民党中央组织部的“对口联系点”，是“全国党建示范基地”，所有的经费款项和业务指导几乎都是来自中央组织部，他们在很多地方都脱离了你们省党部的管辖—你们省党部哪里压得住他们？你就是行一千遍文也没用！但他又不好当着沙克礼的面戳破，只含含糊糊地讲道：“沙秘书，你不必费心了。其实……县党部的黎书记长对牟某还是有所尊重的，你真的不必费心。”
沙克礼没想到牟宝权竟会变得这般畏缩自保，不禁诧异地看了赵信全一眼，心想：你不是口口声声声称他一定会和自己联手对付黎天成吗？
赵信全脸上掠过一丝窘色，在旁边急忙开口挑拨道：“哎哟，牟县长，你真的就甘心这样乖乖臣服于黎天成了？你可要想清楚：省党部今天是主动伸出援手来帮你的。”
牟宝权心里暗想：管你什么省党部、县党部，只要是国民党的党部，都不是什么好货色，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家伙—你们之间互相内斗，却要拉我进来当棋子！我若参与其中，到最后反正都会被你们给出卖的，我何苦赶着急着来当这样的炮灰！于是，他脸色乍变，捂着胸口佯装出很不舒服的模样：“哎呀，沙秘书、赵老板，牟某现今年岁也大了，身体不好，精力更是不济，只想着过几年平平安安的日子，早些赋闲退休就是万幸了。”
他此刻把话讲得这么直白，沙克礼和赵信全只得面面相觑：这个“老狐狸”看来真是被黎天成收拾得够呛，一点儿斗志、锐气都没有了。

三十九
秋高气爽，白日照空。今天是九月十八号，正是忠县盐业井祖公祭大会举行的日子。一大早，涂井乡镇上便已人山人海、拥挤不堪。川东一域的盐商、盐贩几乎全部赶到这里参观游览。
井祖神庙的三重门内外，亦已摆满了各式小摊。叫卖声、还价声、招呼声、谈话声，此起彼伏，交织起来。又红又大的杮饼、绿绿嫩嫩的韭菜、活灵活现的小面人、五光十色的冰糖画……琳琅满目、气氛热烈，丝毫不亚于春节庙会。而检查站四周，保安队员和护盐队员则横列而立、严阵以待，丝毫不显懈怠。
往庙里望去，只见正殿前搭起了一座宽大的棚台。台上铺毡结彩、旗帜高悬，是专门用来举办井祖公祭仪式的。
棚台的正对面则是贵宾席区，周围圈起了层层护栏，不许闲杂人等靠近。
此刻，距离大会召开的吉时—上午九点三十八分还有一个多钟头，棚台上便由演艺团表演起了杂技、相声等节目来充实时间。
贵宾席区内，已然坐满了嘉宾要员。现任中央组织部部务专员的冯承泰级别最高，坐在最显眼的那把交椅上。萧秋凌、沙克礼、马望龙、韦定坤、齐宏阳、黎天成、田广培等分列左右而坐。牟宝权临时请了病假没来参加，易人杰便代替他出席，陪坐在第一排的末位。
冯承泰穿着笔挺的中山装，满面红光，意气飞扬，端着酒杯，感慨道：“几个月前我第一次送小黎、小雷他们到忠县来时，忠县当时在党团组织上还是一片空白。几个月过去，小黎、小雷已将这里建成了‘全国党建示范基地’！看来，中央党部没有选错人。小黎、小雷他们也确实做到了不负中央党部的重托！”
听罢，其他党政要员一齐同声而应：“庆贺忠县党建取得圆满成功！”
盐务总局特使萧秋凌和冯承泰靠得最近，也向他笑语道：“天成同志在这里把党务、盐务都搞得风生水起，一切还不是冯专员你的指导教诲之功？”
冯承泰哈哈大笑，离座起身，把酒杯迎向了韦定坤：“韦副站长，你也在忠县干成了不少大事，冯某佩服。”
韦定坤微微欠身，举杯回礼：“冯专员过奖了。军统局做再多的事情，也都是在中统局的指引下完成的—毕竟‘党’才能指挥‘军’嘛！”
冯承泰缓步走近他，笑得颇有深意：“蒋总裁不是夸赞过你们的戴雨农副局长—‘不是党员，却胜似党员’吗？”
他这番话是有来历的：国民党在重庆市召开中央执行委员会临时全体大会，蒋中正本欲圈定戴笠为中央候补委员。不料，中央组织部一查之下，戴笠竟毫无党籍。蒋中正召来戴传贤、陈果夫、张厉生等人与戴笠当面对质。戴笠却巧妙地答道：“报告校长：我一心只行党员之实，虽无党员之名，却永生为党效忠，何须挂怀？”蒋中正立刻当众夸他“不是党员，却胜似党员”。戴笠这一番做戏，让陈果夫、张厉生等人是看在眼里却嫉在心上。所以，冯承泰今天便拿了这句话来敲打韦定坤。
韦定坤也不想和这些党阀生事，只得忍了下来，嘻嘻一笑：“冯专员，韦某就很想请你介绍入党！只不过，韦某如今的品行觉悟与合格的国民党员尚有一定差距，等韦某积极上进取得成绩后，再来党部申请入党，如何？”
冯承泰举杯一碰：“好说，好说。冯某一定开门相迎，决不遗贤。”
他俩这一番明言暗语的较量，瞧得萧秋凌、马望龙、田广培、易人杰等人云山雾海的。现场却只有熟悉高层内情的黎天成和沙克礼会意而笑。
冯承泰借势又拍了拍韦定坤的肩头，低语而道：“韦副站长，你和天成在忠县都是党国的‘左膀右臂’，一定要精诚团结才好啊！我可不想在上边听到你们‘兄弟不和’的传言啊！”
韦定坤俯低了腰，诺诺答道：“韦某明白，韦某明白。”
冯承泰满意地点着头，忽一转身，见到了齐宏阳便走了过去：“齐代表，来来来，咱俩碰一杯。”
齐宏阳淡淡地微笑着和他交过了礼。
冯承泰目光斜射向他：“齐代表，你可否容许冯某和你做一下理论上的辩论？”
齐宏阳并不回避：“我们共产党人从来不怕辩论。冯专员但议无妨。”
冯承泰立刻拉开了架式，目光直刺齐宏阳：“实不相瞒，我是深入研究过你们共产党的学说的。我觉得共产党想建立一个无阶级、无差别、无等次的大同世界，这根本是痴心妄想！这世界上哪有绝对平等这回事儿？有的人一出生就在富豪之门，有的人一出生就在贫困之家；有的人一出生就健康聪明，有的人一出生就残疾愚笨；有的人一出生就美貌动人，有的人一出生就丑陋难看……他们的先天起点都是不平等的，都是有命中注定的阶段划分，这怎么可能拉平在同一个空间里？难道因为穷人多，就要用暴力把少数的富人全部剥夺成穷人吗？难道因为蠢人多，就要用诡计把少数的智者全部弱化成蠢人吗？难道因为丑人多，就要用技术把少数的丽人全部污化成丑人吗？没有这个道理嘛！”
“冯专员，你这番言论是对我们共产主义理论的曲解。”齐宏阳面色平和，不急不乱地讲道，“共产主义理论是：我们要用后天的平等制度来改变民众先天的不平等基础。我们党要为每一个人都提供平等发展的机会，为他们做到制度上的‘起点平等、过程平等、结果平等’，让平等贯彻到每一处角落，不让权力和资本来剥夺民众的平等！”
“哦？你这一番话倒是讲得很好听。”冯承泰语气一滞，又直击道，“你的意思是说，你们要消除的是强权和金钱制造出的不平等？我们国民党也有这样的理想啊！可是，对智力和德行制造出的不平等，你们应该怎么办呢？”
齐宏阳微一思忖，正欲答话，冯承泰却非常蛮横地抢过了话头，自然讲了开来：“直说了吧，我们国民党推崇的就是欧美传进来的‘精英治国’，就是集中用智力和德行上的优势为民众服务！赤贫佬除了种地卖力、供人奴役，能干得成什么？穷人当国，乃是国之大患！”
齐宏阳面色一正，凛然反驳道：“穷人当国为什么不好？明太祖朱元璋是穷人出身吧？他推翻了暴元，振兴了华夏，开创了洪武之治，这算不算干成了大事呢？孙中山先生也从没说过自己是富人吧？他推翻了帝制、建立了民国，这算不算是干成了大事呢？冯专员，你的话太极端了。”
冯承泰不禁恼羞成怒：“你们共产党就是想当朱元璋搞农民暴动！你们共产党就是野心太大！你们就是想一家独大……”
萧秋凌在旁边见状不妙，急忙插话过来：“哎哎哎，冯专员、齐代表，喝酒喝酒！今天是井祖公祭的好日子，似乎应该少讲一些不愉快的话题嘛。”

四十
在冯承泰和齐宏辩论的同时，另一边坐着的沙克礼也向马望龙敬了一杯酒：“马处长，你来忠县，将‘吊耳岩盐案’侦破得怎么样啦？”
马望龙苦笑而答：“沙秘书，难道你不比我更明白？上边定了调子：‘吊耳岩盐案’只能是日本人干的。可现在日本人究竟潜藏在哪里呢？这个问题，我们暂时还没有找到答案。我们必须要把他们彻底抓出来。只有抓到了企图破坏盐产的日谍敌特，我们才能算是真正侦破了‘吊耳岩盐案’，才能顺顺当当地返回重庆交差。”
“你回重庆，那是迟早的问题。下来后，总应该会有收获的嘛！”沙克礼忽然压低了话音，“听说马处长在忠县长江岸边拾到了一块天降瑞物—‘天玺’奇石进献给了蒋总裁？你这个收获实在不小啊！”
马望龙平平而答：“不过是巧遇机缘罢了。蒋委员长正值内外交困之际，得一奇石而赏心悦目、稍安精神，岂非有益于党国大业？”
“机缘虽好，又何如背景好？”沙克礼右手一动，用杯子点了点黎天成的背影，“如今是后生可畏啊！马处长，你和他还共事甚欢吧？”
马望龙沉吟有顷，答道：“沙秘书，目前党国的内部能干事的好官、清官真的不多了。对好苗子，我们应该多多爱护才是。”
沙克礼故意抛了一个套子给他：“省党部认为这个黎天成防共不力，疑似患有左倾之症。望龙，你与他多日相处，可有同感？”
马望龙很瞧不起他含沙射影的做派，便正颜而道：“克礼，你这个观点有问题啊—为民服务、为党尽忠，就是左倾了吗？那日‘川军乱兵抢盐事件’，黎书记长的那一份担当和勇毅，我可是目睹过的。这样说吧，先总理中山先生生前也曾有过左倾姿态，但并不妨碍我们尊崇他为‘国父’！”
沙克礼脸上一红，冷冷笑着：“你可真是老狐狸，还做着‘左右逢源、两面讨好’的美梦呢！”
他心念一转，站起身来，昂然向黎天成走了过去：“黎书记长，久仰久仰。”
  黎天成一直在会场四处周旋，忙得脚不沾地。见到沙克礼猝然而来，他心弦暗暗一阵收紧，却含笑回应而道：“沙秘书，黎某招待不周，失敬失敬。”
沙克礼端着架子，开口便说：“黎书记长，你是中央组织部外派的党国精英。所以，陈公博主任和省党部对你是钦敬有加，对你们忠县党部更是充分信任，把什么特权都给了你们。”
“陈主任和沙秘书对我县党部的关照，我县同志始终是铭刻在心的。”黎天成连忙表态示谢。
沙克礼的面色突然变得峻厉起来：“那为什么在你的党部辖区内出现了重大的党务失误事故？”
黎天成佯装微微吃惊：“沙秘书，黎某没听懂你在说什么？”
沙克礼紧盯着他：“听说涂井盐场里有人曾经在传播《新华日报》！”
“哦，我明白了。沙秘书，不过只是几个盐工偷看《新华日报》罢了，算不得什么‘重大党务事故’吧？”黎天成轻轻笑道。
“问题是还听说你们盐场出现了共党的地下组织？”沙克礼仍是紧揪不放。
“沙秘书是从哪里听说的？”黎天成继续装痴卖傻。
沙克礼直逼向前：“有没有方远照这个人？沙某听说他是共党地下分子？”
“有。他是我们盐场的一个普通盐工，偷看过《新华日报》。但几天前因患急症在警察局的监狱里暴亡了。这件事，韦定坤副站长代表警察局是出具了尸检报告的。”黎天成不慌不惧地说，“至于他究竟是不是共党地下分子，沙秘书可能要到另一个世界去盘问他才行了。”
听罢，沙克礼几乎要把掌中的酒杯捏碎：“黎天成，你不要以为你靠着CC系的支持就可以一手遮天！”
那边，冯承泰耳朵也极灵敏，一听到CC系这个名词，马上端杯快步过来：“谁？谁在说CC系？谁？”
黎天成拿眼瞥了一下沙克礼。沙克礼也闷着不多话。
冯承泰正视着沙克礼，凛然生威：“陈果夫老部长多次在党内会议上公开辟谣—在我党上下，从来没有CC系这个称谓，更没有CC系这个实体。谁要敢拿CC系三个字做文章，谁就是我党的敌人，谁就是在分裂我党！沙秘书，酒可以乱喝，但话不可乱说。”
沙克礼微微别过脸去，不敢和冯承泰对视。
冯承泰仍死盯着他，话语却问向了黎天成：“刚才是怎么回事？”
黎天成半吞半吐地答道：“启禀冯专员：沙秘书居然无凭无据就怀疑我们涂井盐场里潜伏着共党地下分子。”
冯承泰“哦”了一声，继续向沙克礼紧逼而至：“克礼同志，听说你提前好几天先一个人悄悄来了忠县，那你是在调查这些情况？你查到什么了吗？若是查到了，就请拿出实打实的东西说话。请吧！”
沙克礼顶不住他的如山压力，全身微微晃动起来：“这个……这个……汪总裁曾经说过：‘怀疑是发现的先导，暗查是明访的伴侣’。”
“算了。依我看，不用暗查，也不用明访。在忠县，莫说什么‘地下分子’，‘地上分子’也是有的嘛。”冯承泰把嘴角往齐宏阳坐着的方向一努，“可这是党国明文派他公然而来的。小黎能够在这样的背景下建成盐场党分部，已经是难能可贵啦！沙秘书，冯某倒觉得：四川省党部与其指桑骂槐、吹毛求疵地抨击小黎，不如大大方方地向国民政府建议，把共党的盐务代表撤出涂井乡！”
沙克礼重重地哼了一声：“汪总裁确实讲过，共党是比日寇更可怕的敌人。冯专员，我要求黎书记长把党务抓严抓实一些，也是为了党国好。”
这时，马望龙终于捧着盘子插了进来：“各位领导，休息一下。请尝尝这里最好吃的美味—石宝蒸豆腐。”

四十一
乍然间，四下掌声雷动、欢呼如潮，把庙内庙外所有人士的目光都吸引到了一处。原来是欧野禾登上棚台表演节目了！
只见她迈着莲花般的步子从后台冉冉升出，徐徐而近。众人眼睛一亮，今天的欧野禾打扮得漂亮至极、妩媚至极。一袭亮蓝色的旗袍让她原本就曼妙的身材更加妙趣横生，窄窄的袍角紧箍着她婀娜的身姿，每挪一步都令人心旌飘摇。焰红色的高跟鞋让她脚下的地毯都变了颜色。她拿起话筒，亮起了婉转的歌喉，唱的竟是周璇的《四季歌》：
 
春季到来绿满窗，
大姑娘窗下绣鸳鸯。
忽然一阵无情棒，
打得鸳鸯各一方。
夏季到来柳丝长，
大姑娘漂泊到长江。
江南江北风光好，
怎及青纱起高粱。
……
她唱得如此深情款款、温柔动人，引得台下观众喝彩连天、叫好不绝。
在贵宾席后排的座位上，钟世哲一边用手掌在膝盖上打着节拍，一边朝坐在他身边的赵信全笑道：“赵贤侄，你和天成是旧交好友，今天再怎么说也应该为天成到忠县后的这番作为感到高兴吧！”
赵信全听罢，脸腮边的肌肉隐隐一阵抽搐，却不露出半分异色，淡然答道：“那是当然的，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会为他高兴的。”
“赵公子，你再高兴，自然也是高兴不过钟老板的！”程若智从一旁含笑插话进来，“恭贺钟老板，不知道你家的喜事什么时候操办啊？依我们看，钟记者和黎书记长可真是天作之合。”
彭开泽、邓春生也纷纷打趣道：“是啊！是啊！钟老板，我们可都盼着喝你们家的喜酒哪。”
钟世哲一边连连摆手示拒，一边却在脸上笑开了花：“你们莫要胡说！莫要胡说！黎书记长现在是以国事为重，暂时还顾不上这些。”
“哎—以国事为重，但没有说干部为了国事要单身一辈子啊！黎书记长和你家钟记者生出一群‘小黎书记长’，这也是为国家培养未来的栋梁嘛。”程若智继续抓着钟世哲打趣。
“钟世叔，当黎书记长的泰山岳父，你肯定是高兴至极的！”赵信全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嘴上也不放过钟世哲，“你的私井是不是存有多余的食盐？以你现在与黎书记长的关系，田广培、颜利久他们还会代表盐场从你这里多征食盐？别的井主一个月要征四五百斤，你家井里就是多产一千多斤，他们也只会征你两三百斤！我说得对不对？”
钟世哲目光连转如电：“赵贤侄你怎么喜欢乱说呢？田广培、颜利久在钟某这里，从来都是铁面无私的，从来都是严格执行征收标准的。”
赵信全捏着掌中的怀表，深深一笑：“好了！好了！钟世叔，我真是和你开玩笑的。天成他从来是公私分明，我们大家都知道。”
彭开泽在赵信全后背拍了一巴掌：“哎，赵老板，你莫要再取笑钟老板了。若是惹恼了他，他回去向未来的乘龙快婿黎书记长耳边那么一告，你到时候还不是吃不了兜着走！”
就在他们说笑间，只听得棚台上忽然“当当当”响起了三声响亮的钟鸣—全场倏地一下静若深潭，原来是井祖公祭大会召开的吉时到了。
在万众注目中，欧野禾莲步袅袅，引导着萧秋凌走上了棚台中央。他拿着话筒，以主持人的身份扬声道：“我宣布：忠县本年度井祖公祭大会现在开幕！有请奉上祭品！”
随着悠扬动听的绵绵钟声，马望龙、黎天成、田广培三人正装而出，各自用双手捧着一个红漆木盘，上面各是牛头、羊头、猪头，恭敬至极地端放到台中供桌上。他们三人并肩三躬后，便肃然退下。
萧秋凌朗朗而宣：“恭请中国国民党中央组织部部务专员冯承泰先生致井祖祭文。”
冯承泰敛容庄色，衣袂逸然，手捧白绸卷轴，迈步登上棚台，展卷而读，声清气足：“天心地脉，钟秀于井。灵泉淙淙，草木欣欣。万物之精，百味之源。取卤治盐，泽被众生。价贵如金，质纯似玉。食可宜人，医可疗伤。解民之困，维国之安。不可或缺，善莫大焉……”
沙克礼知道这篇祭文是出自黎天成的手笔，饶是他胸怀偏见，也不禁对黎天成文才之理明词畅而暗暗叫好，同时又在心底暗叹一声：这黎天成委实是人才难得，只可惜却是自己这一派系的政敌！
不多时，冯承泰已念罢祭文站到供桌一侧。萧秋凌又长声宣道：“请忠县党部、忠县政府有关代表人士面对井祖献匾明志！”
只见吴井然、易人杰、王拓、程若智四人抬着一方漆金大匾恭恭敬敬送上台来，放在供桌前。观众们凝目望去，看到匾上工工整整地写着八个隶书大字：“矢勤矢勇，必信必忠”。
萧秋凌满脸堆笑，特意说明：“这可是忠县各界人士对忠县党部、忠县政府这几个月来卓越贡献的高度评价。”并带头鼓掌叫好起来。
在雷鸣般的掌声中，冯承泰踌躇满志、得意非凡，而黎天成则满面谦恭、毫无骄色。只有沙克礼和赵信全对视一眼，脸上各显难看之颜。
待得掌声渐低，萧秋凌又宣道：“捧上井祖圣水，恭送有德人士亲品。”
四名礼仪小姐分两对，各端着一张木盘上来。盘上雪白玉净的瓷碗里盛满了今晨从官井里打起来的第一桶最新鲜的卤水，清澈透亮，仿佛没有一丝杂质。
朱万玄和钱百文代表盐业界的有德之士，应声举步上前，接过瓷碗，将卤水当众喝了个底朝天，然后退开一边肃立着。
萧秋凌此时才揭开了井祖公祭大会的压轴戏：“有请忠县党部书记长黎天成发表盐务感言。”
黎天成浅浅地谦笑着，拿着宣讲纸稿，迈上几步，正欲从萧秋凌手中接过话筒，突然听到咚咚两响—顾盼之间，竟是站在他身侧的朱万玄、钱百文二人猝然跌倒！
而且，朱万玄倒地之际，只说了一句：“圣水有毒！”就人事不省了。
黎天成丢了讲稿，急忙伸手去扶：“快抢救！”
然而，在他身后，民众惶惶如潮的杂音已是高涨起来：
“遭了！井祖显灵了！”
“圣水有毒，要毒死人了哪！”
“盐场的卤水有毒—盐巴是吃不得了！”
“快跑！快跑！‘刮民党’又要来‘封口’了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