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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后成了权臣掌中珠
作者：归去闲人
内容简介
 魏鸾是公府的掌上明珠，瑰姿艳逸，娇丽动人。 她的姨母是皇后，外祖家手握重兵，自幼尊荣显赫千娇万宠，在京城里众星捧月。 直到父亲入狱，她被赐婚给执掌玄镜司的盛煜。 盛煜此人姿容峻整，气度威秀，是皇亲国戚都不敢招惹的权臣，等闲定夺生死，权力大得吓人。 只是心如铁石，狠厉手腕令人敬惧。 传闻两人早有过节，结怨颇深。 曾暗藏妒忌的贵女纷纷看戏，就等天之骄女跌入尘埃后遭受磋磨。 没有人知道，这桩婚事其实是盛煜求来的。 更不会有人知道，往后他会捧着这位名满京城的美人，权倾朝野，登临帝位，一路将她送上皇后之位。 明珠在冠，受万人跪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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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赐婚
正是大暑时节，腐草为萤，熠耀宵行。
京城里高门贵户的女眷们耐不住酷热，纷纷出城到别苑避暑，重楼画阁连绵相接，人聚得多了，难免摆宴排班，听戏消暇。
今日恰逢镇国公府设宴，临水的敞厅里花团锦簇，入目尽是光彩罗绮、珠玉环佩。
然而此刻，厅里的氛围却有些凝滞。
锦衣雍容的妇人们默然啜茶，回廊上的闺阁贵女们交头接耳，有蹙眉担忧的，也有人聚在角落里，压低了声音幸灾乐祸——
“都说乐极生悲，魏鸾得意了这么多年，也该栽个跟头了。”
“这可不止是栽跟头的事，玄镜司亲自出手，从衙署里把人带走，定是犯了大案，没准儿还得掉脑袋。要我说，触到玄镜司的霉头，她们府上怕是要不行了。”
“她父亲出了事，还有皇后和太子撑腰呢。”
“那不见得，真倒霉起来，太子也不见得会救她。”声音清冷，带几分低哂，说话的是门下侍郎沈廷翰的孙女沈嘉言。她生得貌美清雅，祖父是朝堂上与中书令分庭抗礼的相爷，又被皇帝挑中欲娶给梁王为妃，在这群人里说话颇有分量。
她素来看不惯魏鸾的独得恩宠，既开了口，旁边围着的几位纷纷附和。
便有人小声提醒，“嘘！这是什么地方，当心叫人听见。”
“听见怕什么，待会且看她怎么哭。”有人捂嘴轻笑。
她们口中的魏鸾是敬国公府的掌上明珠，当今皇后章氏亲妹妹的女儿。
章家原是陇州望族，仗着雄兵虎踞一方，在当时烽烟四起的乱世中占有一席之地。后来先帝起兵剿灭群豪，占了半边河山，章家自知不敌，遂与先帝联姻结亲，携手荡平余孽，助他夺得皇位，亦保住自家威势。
先帝登基时封了八位国公，章家独占三席，其中镇国公、定国公皆重兵在握，雄镇西北。
不仅如此，当今太后、皇后、太子妃皆出自章家，阖族势力仅次于皇室。
魏鸾的祖父谋臣出身，位列国公，虽说早已辞世，府中荣宠犹在。
如此家底，又有位手握重兵的外祖父、母仪天下的亲姨母，魏鸾自幼出入宫廷，与公主亲如姐妹。她又生得冰肌玉骨、容色冠于京城，格外得太子青睐照拂，这些年千娇万宠，众星捧月般，所得尊荣仅逊于皇后嫡出的公主周骊音。
如今魏家忽然倒霉，昔日暗妒之人，不免袖手看戏。
……
别苑里重轩复道，等了一阵，魏鸾终于在仆妇簇拥下疾步行来。
回廊迤逦，暑热的风拨得银钩轻响。
魏鸾穿着单薄透气的海棠纹软罗短衫，底下襦裙垂落及踝，裙外罩一袭绣淡金牡丹的薄纱，轻雾般笼着晕染层叠的长裙，行动间如同水纹云波，花枝摇曳。
腰间宫绦是皇后亲赐的，美玉玲珑，暗蕴光华。
最惹眼的是那张脸。
柔如黑缎的发髻间金钗生辉，明珠耀目。肌肤凝如细瓷，日色映照下不见半点瑕疵，愈显出腮似细雪，朱唇柔软。黛眉之下，那双眼睛潋滟如春泉，顾盼间明艳生姿。
京城里最负盛名的画师曾如此评价她——
石韫玉而山辉，水怀珠而川媚，魏家姝女便是因这眉眼而格外瑰姿艳逸，灵动照人。
如此姿容，自是惹人注目。
散落在游廊亭榭里的贵女们不约而同，停下嗡嗡议论，不自觉往这边看过来。
原打算穿过回廊去对面水榭的沈嘉言迎面撞上她，脚步微顿，令她身后跟着的几位贵女亦纷纷驻足。旋即，隐晦的笑意爬上眼角，沈嘉言端出关怀劝慰的姿态，缓声道：“魏姑娘，听闻令尊惹了玄镜司的官司，那地方严刑峻法，谁进去都得掉层皮。你没事吧？”
魏鸾的目光瞥向她，看到那位脸上的神情近乎奚落。
父亲的事尚未有定论，她竟已如此迫不及待。
魏鸾挪开视线，片刻不曾驻留，只道：“无事，多谢关怀。”话音落时，人已走了过去，裙裾摇动，环佩轻响之间，隐隐袭来一阵香风。
沈嘉言因这视若无睹的态度有些懊恼，却只能付于一哂。
回廊上，魏鸾神情如水，眼底却隐有焦灼。
她近来总是心神不宁，今日原本跟素日交好的姑娘们去了几重楼台外的宏恩寺进香，被魏夫人匆匆遣人召回，心中已有不好的预感。
听沈嘉言如此说，更添不安。
行至敞厅里，绕过那架描金山水围屏，魏鸾先朝座中的舅母镇国公夫人等行礼，而后望向魏夫人，“母亲叫我回来可是有急事？”
声音虽稳，气息却微微起伏，暑热的天气里，鼻尖已有薄汗沁出。
魏夫人倒是镇定自若。因方才仆妇报信时已露了消息，此刻也没隐瞒，当着众人之面缓声道：“说是你父亲进了玄镜司，想必老夫人定会心焦。咱们得先回府里去，究竟怎么个缘故，先打听清楚再说。”
旁边镇国公夫人亦道：“想来无甚大碍，你若不便，请娘娘遣人问问也可。”
这话既是宽慰，也是说给在座众人听的。
——魏家有先帝亲封的国公爵位在身，宫里摆着太后、皇后、太子，背后又有章家重兵在握，些许小事而已，天塌不了。
旁人会意，纷纷宽慰之间，不知是谁悄然叹息。
魏鸾竭力镇定，扶着母亲缓步而出。
骄阳高照，日头下的暑热令人觉得气闷。背后诸般目光投来，有人目露担忧却没敢来打搅，亦有人心怀好奇悄然观望，水榭之中的沈嘉言倚柱站着，唇边似笑非笑。
熟悉至极的场景，让魏鸾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隐隐觉得害怕。
不止是为父亲入玄镜司的事，更是为那个渐渐被印证的噩梦。
……
半月之前，魏鸾因风热侵体而病了一场，脑子烧得迷迷糊糊，昏沉睡了两日后大汗淋漓地醒来，脑海里却忽然多了些奇怪的印象，像是做过的梦，又像是曾亲身经历。她起初并未在意，哪怕之后身边一些琐事与那梦境吻合，都只当是错觉。
然而次数多了，终究让她疑神疑鬼。
直到今日。
她因那些令人害怕的梦境而心神不宁，特地去寺里烧香，谁知却还是听到了梦里曾有过的噩耗。方才回廊上碰见沈嘉言时的奚落，离开时那如芒在背的目光，乃至母亲的镇定、舅母的宽慰，和敞厅里不知是谁悄悄发出的叹息，悉数与那梦境吻合。
若她记得没错，回府之后，常年伺候皇后的女官芳苓恐怕已在厅上候着了。
——但愿只是她胡思乱想。
然而终究事与愿违。
母女俩乘车匆匆回府，才下了马车，便有管事禀报说宫里来了客，请夫人到内花厅相见。
魏鸾随母亲过去，瞧见来客的那瞬间，暑热天气里几乎打了个寒噤。
毗邻假山的花厅里人影交错，冰轮冰盆竭力送凉，当中坐着她的祖母，年过花甲的魏老夫人。旁边坐着的宫装女人肃容垂目，时刻都是御前侍奉的端庄姿态，可不就是皇后身边颇得信重的掌事女官芳苓？
魏鸾瞧着那画面，只觉掌心冰凉。
因是正事，魏夫人她们闭门叙话，没让旁人进去。
两炷香的功夫后，芳苓才起身辞行，匆匆离去。
魏鸾在厅外斟酌许久，见母亲出来，忙迎上去低声道：“母亲可是要入宫见皇后娘娘？”
“我这就准备，明日前晌进宫。”魏夫人有位坐镇中宫的亲姐姐，虽担心丈夫，却还能神色镇定，摸到女儿的手时反倒是一惊，“怎么手这样凉？是前些日的病还没好吗？”说着，便要让人去请郎中。
魏鸾忙阻止了，随母亲回到住处，屏退随从。
雕刻灵芝的紫榆木拔步床摆在幽蔽内室，她拉着母亲进去，素日清丽流盼的眉眼间已尽是忧色，“母亲，我心中总有不好的预感，觉得此事没那么简单。玄镜司虽手腕狠厉，却都奉皇命行事，绝不会无缘无故地轻率拿人——”
她顿了下，看到魏夫人眉心也微微一跳。
魏鸾敛眉肃容，知道母亲如今笃信章家的煊赫势力，红口白牙的猜测难以服人，只正色道：“我最近听到了些风声，又有些古怪的预感，不知是真是假。母亲，此事皇后娘娘能平息最好，倘若另有蹊跷，皇上或许会将我赐婚给玄镜司的盛煜。”
这话来得实在突兀，魏夫人听见笑话似的，立马打断她。
“胡说什么呢，不可能的事！”
“我也只是猜测。”魏鸾没多辩解，“但若果真如此，咱们就得另作打算。”
魏夫人摇头，拍了拍她的手背。
“我瞧你这两日神情恍惚，果真是胡思乱想。你父亲为官勤恳，从不像别家仗势欺人，又没犯大事，皇后娘娘定能平息。至于你跟盛煜，那是八竿子都打不着的。鸾鸾，这话千万别在外头说，让太子听见，他要伤心的。皇上素知太子心意，绝不可能赐婚给你和盛煜！”
太子周令渊是皇后嫡出，看着魏鸾长大的，青梅竹马，交情极深。
东宫选妃时，因魏鸾年纪尚弱，且章太后有意把将来的皇后之位留给自家人，便选了娘家孙女当太子妃。但太子喜欢魏鸾，虽有正室太子妃，却数年无所出，整颗心都系在她身上，这是京城贵女圈人所皆知的事。
就连章太后和章皇后都放了话，等魏鸾年满十六时，便请皇帝赐婚，娶她为太子侧妃。
魏鸾虽与太子相识日久，倒非男女之情，只是既出身高门享受尊荣，婚事只能任人摆布。
但倘若情势真变成梦里那般，皇后非但靠不住，恐怕还会……
魏鸾没敢往下想，只低声道：“最好不可能。”
最好那些天翻地覆的事都只是个噩梦。
但若赐婚的事当真发生，有这番谈话垫底，或许更能说服母亲按她方才的打算来行事。否则，以母亲对章家权势的信赖，绝不可能任由她做主。届时旧事重演，莫说救出父亲，怕是连阖家性命都得搭进去。
魏鸾揪紧了衣袖，忍不住想起那个叫盛煜的男人。
那个气度威冷，心如铁石，却年纪轻轻便得皇帝信重，等闲定夺生死的权臣。
……
皇宫的麟德殿里，此刻君臣独处议事，也恰提到了她。
深宏殿内明黄帘帐长垂，才四十多岁的永穆帝坐在御案后，十余年君临天下运筹帷幄，练出了满身端凝气度。然而纵经历惊涛骇浪无数，闻言也险些惊而起身，似不可置信道：“你竟然想娶魏鸾？”
“是，臣已深思熟虑，请皇上为我和魏家女赐婚。”
盛煜端然立在案前，身姿如载华岳，峻整持重，为表端肃态度，又拱手施礼。
永穆帝审视着他，拧眉不语，好半晌才徐徐舒展开眉头。
“魏鸾的底子朕自然知道，此女姿容美艳，性情敏慧，是个良配。你应知道太子钟情于她，东宫里为她虚席而待。如今你却想娶她——”永穆帝声音稍顿，重坐回龙椅中，身体微微前倾，饶有兴味地问道：“为何？”

第2章 前尘
殿内冰气浸润，丝毫不觉盛夏暑热。
盛煜穿着玄镜司统领那身特制的官服，上等的玄色锦缎绣了五章纹，腰间则是皇帝破格亲赐的玉蹀躞，威武严毅。
他生得其实极好，身姿挺拔颀长，风仪峻整飒爽，俊眉之下的双眼泓邃幽深，虽是手握重权杀伐决断之人，却因文武兼修，藏几分清举气度。
被皇帝问及缘故，他再度行礼。
“动手拿人之前，臣早已深查过底细，魏峤案子的背后实是章家所为，只是两府同气连枝，魏峤为妻女考量，顶了这罪名后不肯轻易松口。臣若娶魏家女，于查案、于魏家皆有益处。还请皇上允臣所请。”
语声清冷，竟是执意求娶。
永穆帝拿手肘撑着御案，神情里的玩味更浓，“不尽然。便是魏峤不松口，也无损于大事，无需拿你的婚事来儿戏，朕心里有数。你想娶魏鸾，是看上了她的容貌？”
御案前，盛煜神情微动，很快便否认道：“不是。”
永穆帝哪会相信？
婚姻大事关乎终身，盛煜行事向来谋定而后动，沉稳老练，从不轻率妄为，岂会只为查案而随便娶个枕边人？更何况那女子还是内定的太子侧妃。
他注视着对方，渐渐地眼底竟浮起笑意，“你想保她。”
见盛煜不语，永穆帝笑意更深，态度也添了亲和，“在我跟前，你还不肯实说？”
殿里门窗紧闭，别无旁人，连贴身内侍宫女都已被遣出，唯有君臣相对。盛煜抬眼，对上皇帝的目光。迥异于寻常九五之尊的威仪，这会儿他面带笑意，大半辈子殚精竭虑后爬上眼角的皱纹堆起，神情颇为慈和。
盛煜看着他，片刻后终是退让松口，“臣想破除心魔。”
永穆帝面露意外，讶然瞧他。
好半天，皇帝才渐敛笑容，沉吟着开口，“既然不是临时起意，朕自会斟酌。魏鸾毕竟与旁人不同，若贸然赐婚，皇后定会竭力阻拦，未免节外生枝。就先问问魏鸾的意思，她若看得清，朕便为你赐婚。否则，强求无益。”
这法子倒是进退两合。
盛煜面沉如水，当即拱手谢恩。
……
皇帝遣人到敬国公府问话时，魏鸾正在窗下吃燕窝粥。
满院幽绿的浓夏，藤架如锦帐，苔墙似碧屏。
魏鸾穿着单薄的纱衣，漆黑的长发拿珠钗随意挽起，耳边垂着羊脂玉打磨的扇贝耳坠，因没歇午觉，神情有些疲倦。白瓷碗里的冰镇燕窝粥吃得几乎见底，她靠在窗台，伸手去够檐下栽着的那棵槭树。
覆满紫藤的洞门里忽然人影一闪，走进来个衣裳光鲜的仆妇。
魏鸾知道她的来意，随手丢开刚摘的槭叶，取团扇在手里，怀着心事往外走。迎到屋门口时，恰好那仆妇也才上了台阶，迎头撞见她，不由笑道：“原来姑娘没歇午觉呢？那正好，夫人派奴婢过来，请姑娘到花厅去。”
“是宫里来人了？”魏鸾问。
仆妇便笑道：“确实是宫里来的，姑娘猜得可真准。”
两人前后脚往外走，伺候魏鸾的丫鬟洗夏和染冬忙跟上来，撑着伞遮阳相随。
到了花厅，果然魏夫人正陪客喝茶，来的却不是皇后身边的女官，而是御前办事的内侍。见了她进屋，魏夫人便起身向内侍道：“这事来得突然，终归是鸾鸾的事，须问问她的意思。大人稍坐喝茶，我片刻就回。”
那内侍岂不知魏鸾母女的荣宠，忙赔笑起身道：“夫人和姑娘自便就是。”
母女俩遂出了厅，到隔壁的凉阁说话。
自那日魏峤被玄镜司突然带走的消息传来，魏夫人已往宫里走了好几趟。
因太子在外巡查，她每回都是求见皇后。同胞而生的亲姐妹感情深厚，章皇后自是劝她宽心，又派人亲自打探消息。可惜两三趟折腾下来，盛煜行踪飘忽，永穆帝又言辞含糊，竟没半点进展。
袭着爵位的大伯也跑了几趟，毫无所获。
如今魏峤仍关在狱中，阖府的氛围已不似最初成竹于胸。
魏夫人的神色也比魏鸾预想的还难看。
“这位徐内侍今日是来替皇上传话的。鸾鸾，”她紧紧握着女儿的手，掌心滚热，竟似有些许慌乱，“没想到你先前胡说的那些话，竟然成了真的！他说皇上想给你和玄镜司统领盛煜赐婚，来问问咱们的意思。”
魏鸾纵竭力镇定，听见这话，脑海里仍是一瞬眩晕。
旁的事都能说是巧合，但父亲入狱、皇帝赐婚，原本是绝不可能发生的。
自太子对她流露男女情意起，所有人都已笃定将来她会嫁给太子。从太后、皇帝、皇后，到府里的所有人，都乐见其成，京城里的有些贵女推崇她，也多半是因她将来要做太子侧妃。
无缘无故，皇帝怎会把准儿媳赐婚给别人？
魏鸾面色微微泛白，脑海里汹涌而出的，是噩梦里的那些事。
或者说，那是她曾活过的一世。
……
也是在父亲突然入狱后，皇帝曾派人来问她对赐婚的态度。
彼时魏鸾毫无防备，差点怀疑是内侍传错了话。
那内侍再三地说皇帝确实有意赐婚给她和盛煜，只是敬国公府毕竟不同别处，曾为先帝立下汗马功劳，又是正当盛宠的皇亲国戚，皇帝不欲勉强，想问问府里的意思。
老夫人和魏夫人自然不同意。
——半因太子的深情，半因盛煜的冷硬。
盛煜此人，在京城声名极盛。他十三岁便进了玄镜司，从最底下的暗桩做起，历七年而成独掌玄镜司半壁江山的副统领，三年后升任统领，极得圣宠。如今二十五岁，已是皇帝最为信重的权臣，将玄镜司管得密不透风。
玄镜司专查涉及重臣的大案，便是涉及皇亲国戚的事，也可绕过中书，直奏皇帝。
据传盛煜手段狠辣，心如铁石，哪怕铜铸的硬汉，到他手里也得服服帖帖。
永穆帝对他极为信重，虽不在三省六部做事，却时常叫去商议政事。
他手里的权不止在政令施行，更在定夺生死。
也因此，即便是皇亲国戚也对他避让三分。
放眼整个京城，年龄相近的男人里，除了东宫太子，再没半个人能有他那样的权势。只是这些年踏血前行，踩着朝堂里暗潮云涌的风浪走到御前，盛煜手上早已染满鲜血，亦淬炼得威冷慑人，心性难测。
论容貌气度，他算京城男儿里的翘楚，但论婚事，恐怕满京城的姑娘都不敢嫁他。
魏鸾是公府的明珠，千娇万宠地长大，谁舍得把她送到那种人手里？
更何况太子深情人尽皆知，章家的权势煊赫滔天，魏家早已笃定女儿将来的荣宠。
因此皇帝既是征询，魏家便委婉拒了此事。
后来呢？
皇后和太子多方辗转，并未能救出魏峤，反而累得敬国公府无端获罪，魏鸾母女没入宫廷。母女俩虽有皇后照拂，择机封了宫中女官，无人敢轻贱，但父兄的性命却就此断送。
太子不忍，执意娶她做侧妃，魏鸾却被人悄悄劫出宫廷，囚禁在一处极为隐蔽的庄院。
五年多的时光，她被困在阴暗石室内不见天日。
魏鸾后来才知道，那是怀恨已久的太子妃的手笔，庄院是章家私产，看守她的皆是亲信。
在她出事后不久，母亲亦忧心病死在宫廷。
她苦熬强撑，直到那年冬天，整个庄院被禁军查封，所有人尽数在山坳处死。
被押往山坳的途中，她听到了士兵的议论，说原以为章家权势滔天，谁知短短数年便一败涂地，当真是世事难料。另有人低声说，那是新帝手段强硬、深谋远虑，谁能想到，那个曾因出身而为人所暗里诟病的玄镜司统领，竟能将章家连根拔起，登上帝位呢？
魏鸾被困五年，不知世事轮转，好半天才明白他们悄悄议论的新帝是谁。
可盛煜是千牛卫统领的外室子，怎会成为新帝呢？
这五年附近并无战乱，永穆帝又非昏君，皇位怎会落到他的手上？
没有人能为她解惑。
记忆的最后是铺天而来的乱箭，将她和太子妃的爪牙鹰犬一道淹没。
……
此刻，魏鸾站在凉阁里，想着父兄和母亲的惨死，想着那五年的暗无天日，指尖微颤。
魏夫人满面愁容，紧紧握着女儿的手。
“那日你说皇上要赐婚时我还不信，谁知事情真就来了。盛煜那人心狠手辣，不是知冷知热会疼人的，断乎嫁不得，太子虽不在京城，皇后却是疼你的。鸾鸾别怕，母亲这就回绝此事——”
“别！”魏鸾猛然打断她，气息微促，“不能回绝这婚事。母亲，不能回绝！”
她说得坚决，明眸清澈善睐，罕见地流露锋芒。
魏夫人诧异道：“皇上只是说征询，并不是非要赐婚。”
“母亲可还记得我那日说过的？”魏鸾压低声音，“那时我曾说，倘若此事属实，咱们就得另作打算。父亲在狱中前途未卜，这件事只能咱们做主。我不想做太子侧妃，不管盛煜为人如何，这门婚事必须答应。”
魏夫人全然未料到她会这样说，一时愣住。
魏鸾这些日辗转斟酌，早已想好说辞，遂接着劝说。
“太子固然很好，却已有正室，太子侧妃终究是妾妃之身，我不想跟人共侍一夫。皇后虽疼我，却更看重章家的荣宠，倘若我与太子妃起了争执，她会助谁？太后又会助谁？盛煜虽心性冷硬，娶过去却是正室，皇帝亲赐的婚事，他也未必敢纳妾。”
这话不偏不倚，恰好戳到了魏夫人的心坎。
正室与侧室之间地位悬殊，她岂能不知？
若那人不是东宫太子，且对女儿自幼情深，她断乎不舍得让女儿嫁给有妇之夫。
但若就此另嫁别处，尤其是盛煜那种人，魏夫人终归犹豫。
魏鸾却早已下定决心。
皇帝这是铁了心要拿下章家的兵权，斩除卧榻之侧盘踞的猛虎。只是章家手握雄兵，在朝堂上树大根深，又有太后和皇后在京城镇着，强行斩除会引出动荡，不得不徐徐图之而已。
父亲虽出身优渥，有祖宗荫蔽，却素来为官勤恳，并无大错。这次出事恐怕是章家被逼得无法，抛出他来顶罪。倘若再不割舍，恐怕又得是整个敬国公府被章家拿来挡箭的下场。
但这些话凭空说出来，母亲定不会信。
换了是她，若没有前尘往事的教训，恐怕也不信章家会这样做。
血脉牵系盘根错节，非一朝一夕就能割裂的，只能等婚事落定后，探明盛煜的态度，再慢慢筹谋。
此刻，她只能以女儿心事为由，劝得魏夫人点头。
徐内侍得了回话，虽觉诧异，却仍欣然而去。
翌日清晨，皇后的女官便仓促赶来，召魏鸾母女入宫觐见。据女官所言，章皇后听闻魏家答应了赐婚的事后极为不悦，要母女俩即刻入宫，另行决断。

第3章 擦肩
昨日跟徐内侍回话后，魏鸾便知道，皇后对魏家答应赐婚的态度必定不满。以章皇后的性子，必定不会坐视不理，是以今晨起身梳妆时，母女俩都挑了能进宫见驾的衣裳，薄妆相候。
待女官芳苓传召，便随她匆匆入宫。
因时气暑热，皇后自入夏起便搬到了太液池畔的含凉殿居住，借湖中水气消暑。芳苓的车马在前，带母女俩进银光门后弃了车，徒步前行。
宫门口地势开阔，城楼巍峨，却没半棵高树遮挡，明晃晃的日头照在身上，热气蒸腾。
满地的厚砖被晒得发烫，珠鞋踏上去，炙烤似的。
魏鸾热得面色微红，满身薄汗。
好容易走到树荫清凉处，迎面有个男人疾步行来，好巧不巧的，竟是盛煜。
他调回京城已有段时日了，却因公务忙碌，行踪飘忽不定。魏鸾即便时常出入宫廷，赴宴游玩，碰见他的次数也屈指可数，且大多数时候都是远远瞧见，甚少打照面。谁知昨日皇帝才说要赐婚，今日竟狭路相逢。
她心里有事，不由多瞥了眼。
那位身着贵重官服，身姿端稳，双眸深炯，竟也正打量她，目光隔空撞个正着。
魏鸾下意识挪开视线。
盛煜却是不闪不避，唇角动了动，虎步疾迈之间，深晦不明的目光仍停在她身上。
国公府里金尊玉贵娇养大的掌中明珠，到了及笄之年，便如含苞的牡丹欲绽未绽，盈盈动人。她今日梳妆得颇为精心，高挽的发髻衬得身姿修长，金钗花钿点缀鸦髻，耳畔一双南珠耳坠，两粒打磨圆润的红玉娇艳欲滴。
暑气蒸得她脸上出了薄汗，杏眸被水浸润过似的。
身上则是妆花缎衣，腰间束着的长裙绣了瑞草仙鹤，披帛如水，被风拂得飘然轻扬。
榴花如锦，朱墙逶迤，两人擦肩而过时，盛煜嗅到一股淡淡的香味。
他的脚步似稍稍放慢了些，目光却不偏不倚地注视远处宫门，未发一语。
魏鸾亦垂眸默然，想起年少无知时她曾在宴席上出言不慎，被恰巧途径的他撞见。彼时盛煜也是这般瞥着她，双眸深邃内敛，手指按在腰间悬着的佩剑，神情不辨喜怒。
她竟然是要嫁给他吗？
……
含凉殿坐落在太液池南侧，周遭晴波荡漾，风动绿漪。
湖边临窗处架了座巨大的水车，引湖底的凉水倒流，飞珠溅玉，不但漂亮，还能将冰凉水气送入窗中。章皇后消暑的侧殿也被修成了自雨亭的样式，借水车引流而上，涓涓凉水自屋脊顺琉璃瓦片流下，水帘遮蔽，雾气弥漫，晴日里偶尔还能看到飞虹。
魏鸾随女官进去，只觉满殿清凉。
章皇后才喝了调养的汤，靠在长榻上养神。
见她母女行礼，倒是如常的热络，含笑道：“起来吧，大热天的进宫，瞧鸾鸾都出汗了。芳芷——赐座斟茶。”说着话，身子仍懒懒靠在软枕上，那身绯色宫装绣得精致华美，一匹千金的彩锦，连系扣都是上等明珠。
居于权位之巅，有天底下最贵重的补品滋养，章皇后虽年过四十，容貌却仍未败，云髻间金饰衬着眉心梅花妆，风韵动人，满身雍容华贵。
魏鸾屈膝谢恩，欠身坐在绣凳。
章皇后目光微动。因周骊音和太子的关系，她从前也颇宠着魏鸾，这姑娘出身公府，却不像太子妃那样为守端庄而变得死板，在外礼数周全，私底下拜见时颇为娇憨可亲。今日这举动，未免有些生分。
便笑道：“鸾鸾果真是到了待嫁的年纪，性子也收敛了。本宫跟前不必多礼。”
她一提醒，魏鸾也恍然意识到这些微疏离，便婉声描补道：“娘娘勿怪。实在是家父的事令人心焦，鸾鸾别处帮不上忙，只能多约束自身少出差错，不敢再像从前般任性。”
“这事不必担心。”章皇后是惯常的成竹在胸。
魏夫人亦附和道：“有姐姐在，我也安心。”
“不止是我，太子也记挂着呢。些许小事，犯不着求别人，那盛煜虽握着玄镜司，也未必能左右案情。”章皇后话锋一转，虽仍是谈笑之态，眼底却已露了威仪锋芒，“我听说，皇上心血来潮给鸾鸾和盛煜赐婚，妹妹竟答应了？”
“圣意难测，我也是无法……”
“妹妹糊涂！”章皇后打断魏夫人，顷刻之间笑意敛尽，居于后位母仪天下的长姐，教训起姐妹来也顺口得很，“皇上跟前有我，还有太子和太后，怎么就难测了？皇上既是征询，自可回绝，你怎不问问我的意思，贸然就应了？”
魏夫人早知要被兴师问罪，闻言垂眉叹气。
章皇后又道：“太子为了鸾鸾，连章家脸面也不顾，放着太子妃不亲不碰，就等着娶她进东宫。如今他出巡在外，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倘若听到这消息，岂不伤心？趁着皇上还没下旨，你待会跟本宫去面圣，回绝了此事！”
语声之中，已尽是断然命令。
魏夫人抬眉，意欲开口好言商议。
魏鸾哪舍得让母亲再被斥责，忙起身道：“娘娘息怒，是鸾鸾自作主张说服母亲的。”
章皇后愣住，“你——”
“鸾鸾心想，皇上明知鸾鸾的心意，却仍如此安排，怕是有他的用意。娘娘和太子固然能保住我不被赐婚，难免要逆圣意劝谏，惹得皇上不快。鸾鸾身受照拂，怎能因私事连累太子受责？”
这理由显然不够，章皇后皱眉道：“这点事，本宫还是能办到的。”
“可鸾鸾不敢给娘娘添乱。更何况，鸾鸾若嫁入东宫，往后受娘娘和太子照拂，不能回报一星半点。可若嫁入盛家——”她故意顿了下，瞥向左右宫人。
留在身边的皆是心腹，章皇后淡声，“无妨。”
然而终是被这举动吊起胃口，不知这姑娘又作何打算。
魏鸾便小声道：“我跟盛统领虽无旧交，有娘娘在，又是皇上赐婚，往后定能在盛家站稳脚跟。玄镜司毕竟是皇上的利剑，专司秘事大案，我在旁帮衬几分，难道不好吗？太子的厚意，鸾鸾无以为报，与其日后因后宅琐事令太子劳心，不如……”
她垂眸咬唇，神色添几分凄然，没再多说。
章皇后却恍然明白了她的打算。
后宅之争，不逊于朝堂角逐，若不是太子深情执意，她其实也不愿两个孩子同入东宫——哪怕太子妃摆着大度的姿态，但哪个女人能容忍夫君情系别处？届时二女相争，太后护着嫡亲的娘家孙女，她夹在中间也为难。
更令她诧异的，是魏鸾对婚事的权衡。
倘若她真嫁给盛煜，以她的姿色，未必不能牢牢捏住男人的心。
若果真能令盛煜倾心，即便难以拉拢成太子助力，有个娇妻在侧劝说，东宫也能少些阻碍。剩下淑妃、梁王、卫王等人，并不足以撼动太子的地位。
事实上，章皇后也曾考虑过找个娘家侄女拴住盛煜，只是那男人并不耽于女色，且职位过于敏感，她为避皇帝猜疑，没敢妄动而已。
如今既是皇帝下旨，魏鸾又有此见识……
章皇后虽不知皇帝为何心血来潮，却知事已至此，强行抗旨不如顺水推舟。
她打量着站在跟前的魏鸾，吹弹可破的肌肤，勾魂动人的眼波，风姿渐露的身段，加上这副玲珑心窍，绝非娘家几位侄女能比。男人最抵不住的就是美色，更何况是这样天姿国色、嘴巴乖巧的女人。
而这个美人自幼与她亲近，血缘纠葛极深，藏着对太子的深情重意。
殿里凉风徐徐，唯有窗外水珠溅落的声音传来。
章皇后眼底的不豫消弭，初闻此事的怒气亦悄然化解。
她伸手将魏鸾牵到身前，颇心疼地道：“只是如此未免委屈你。”
“鸾鸾愿意。”
魏鸾垂颈低声，神情淡然。
宫女奉上袅袅香茶，在座三人皆暗暗松了口气，就着太液池的风光闲谈，满室融融。
章皇后话里话外，都是叮嘱魏鸾婚后务必多费心思，尽早牢牢攥住他的心。
等魏鸾母女行礼辞别，章皇后便招来女官，吩咐她传令下去，务必严格封闭消息，勿让此事被巡查在外的太子知晓，免得徒生枝节。
而后，命人备了消暑的汤，待暑气稍散时亲自去了趟麟德殿。看望永穆帝之余，又婉转劝言，说皇上既有意赐婚，她也不敢阻拦，只怕太子痴心不改徒生事端，婚事宜早日落定。
永穆帝倒没想到，魏家和章皇后竟能爽快答应。
既是如此，赐婚的事便定了。
傍晚得空时，永穆帝又将盛煜召到跟前，说了消息。
盛煜似也觉得意外，眼底的诧然转瞬即逝，而后行礼道：“多谢皇上。”
“若为破除心魔，赐婚的事朕不阻拦。”永穆帝坐得累了，伸着腰在殿里缓缓踱步，回头盯向盛煜时，眼底深如沉渊，“可若是阴差阳错，心魔未除，反倒对她更上心呢？”
“不会！”盛煜答得坚决。
“如此笃定？”
“她毕竟与章皇后血脉牵系，十分亲厚。”
而章皇后与他仇深似海，不共戴天。
永穆帝瞧着跟前垂首肃目的宠臣，神情微动，“即便如此，你仍不愿坐视魏鸾被章家连累，想给她寻个生路？”
盛煜没说话，算是承认了。
永穆帝目光一顿，君臣对视时，似有种奇异的默契。片刻后，皇帝缓声道：“你既执意，朕就让礼部帮忙，让你们尽快完婚。”

第4章 解围
皇帝赐婚是大事，更何况魏鸾和盛煜都是名闻京城的人物。
章皇后怕太子得知消息后节外生枝，格外催得紧张，授意礼部能快则快，不可拖延。
很快婚期议定，就在中秋之后。
魏峤仍被盛煜统领的玄镜司关押，说有事查问，不许任何人探视，却也并未定罪名。就连他在兵部的官职都保留着，将事务悉数交于旁人。
魏夫人虽听了女儿的劝答应赐婚，却仍忧心忡忡，生怕魏鸾在盛家受委屈，可劲地添嫁妆，又亲自去了趟盛家探口风。好在敬国公府的门楣不倒，又有章皇后亲自过问此事以示恩宠，盛家上下并不敢怠慢。
唯有盛煜行踪飘忽，从不露面，仿佛婚事与他无关。
魏鸾也没指望他，安心准备嫁衣凤冠。然而心里仍担心父亲的处境，没法子到玄镜司的狱中探望，只能在祖母的小佛堂多进几炷香，暗里祷告。
八月初时，京城名刹宝林寺办大法会。
宝林寺建于数百年前，虽非皇家尊奉的寺庙，却因流光厚积，出过许多大德高僧，名望极隆。高门贵户的女眷们多爱事佛，或是施舍钱财，或是修营佛像、造作经文，不好到皇寺里跟天家亲眷争辉，便多来宝林寺进香事佛。
久而久之，修得宝林寺华丽辉彩，香火极盛。
魏鸾婚期临近，又记挂狱中的父亲，这日便约了公主周骊音同去法会。
谁知周骊音临行前却被章皇后绊住，一时间出不得宫，只好派人先知会一声。魏鸾怕错过法会，又不知她何时才能脱身，只得留了个话，先行出城去赴法会。
……
法会庄严盛大，令人凝心静气。
魏鸾时常来这里听法会，施舍过后，由知事僧引到后院暂歇。
宽敞幽静的后院，曲廊蜿蜒，殿宇相接。古树松柏掩映的中庭摆了几副桌椅，专供女眷歇息所用，魏鸾过去时那边已聚了不少人，分成几堆闲聊笑谈。离她最近的那群人交头接耳，说得正是她——
“太子侧妃的美梦落空，怕是哭得没法见人了吧。”
“是呢，这些年处心积虑，就盼着能嫁入东宫，谁知到头来竟是皇上亲自赐婚到盛家，压根儿没想要她。听闻盛统领从头到尾都没露面，怕是不高兴着呢。”
“那是何等人物，要论权势，也不比……”
“嘘！”立马有人打断她，“慎言！”
这群贵女养尊处优，闲时连皇家秘事都敢偷偷议论，却不敢公然嚼盛煜的舌根。
一瞬安静后，被围拱着的沈嘉言却目露讽笑，道：“盛统领那是何等心高气傲、惊才绝艳的人物，便是娶妻也该是属意的女子，岂会娶别家不要的弃子？就是奉旨娶了她，必也是不情愿的。何况他俩早有过节，盛家也不是任人摆布的门庭，哼，等着看吧，往后有得磋磨。”
她的声音不高，神情间的奚落却藏都藏不住。
众人有些尴尬地缄默，没人说话。
她是沈相捧在手心里的孙女，既能被挑中许为梁王妃，自有过人之处，寻常行事进退有度，却唯有事涉魏鸾时，时常会失分寸。尤其是得知魏鸾被赐婚给盛煜后，几回私下小聚，她都出言刻薄而不自知。
旁人不敢多谈论盛煜，只能含含糊糊地应和。
魏鸾闻言哂笑。
她当然知道这刻薄源于何处。
从前沈嘉言看不惯她，是因她被人簇拥着众星捧月，令自诩甚高的沈嘉言心存不满。加之沈嘉言与淑妃膝下的梁王周令躬、玉容公主周华音交厚，而她与皇后膝下的太子和周骊音往来密切，天然阵营不同，难免暗里争锋。
如今皇帝赐婚，旧仇更添新恨。
沈家并非有爵的勋贵，也不是世代承袭的高贵门第，沈相虽历尽艰辛站到朝堂之巅，有了些门生根基，但若不慎罢相贬官，只会人走茶凉，荣宠不再。是以沈相对孙女期许甚高，因沈嘉言生得漂亮，自幼便被精心教导，满心指望嫁入皇家。
沈嘉言招不到太子注意，转而接近梁王。
梁王亦喜她姿色性情，由淑妃出面求了永穆帝，欲娶为梁王妃，婚期都定了，在十月。
但沈嘉言喜欢的怕是另有其人。
魏鸾从前也留意过她。
虽然那位藏得深，但每逢宴席上夫人们提及盛煜，沈嘉言似乎总会走神。少数几回远远碰见盛煜，那位的目光也颇流连。
魏鸾原以为是她多想，如今听她这刻薄言辞，倒是印证猜测。
而这种微妙的心思，她都能猜到，周遭人也未必没有察觉。
石砌的佛殿台基旁，年代久远的菩提树遮挡住魏鸾的身形，那边的贵女们没留意到她，魏鸾却将奚落言辞听得清清楚楚。
随行的染冬和洗夏气不过，愤然看向魏鸾，想去跟她们理论。
魏鸾以目阻止，款步上前，曼声道：“沈姑娘觉得，既是盛家吃亏，该如何磋磨我才好？”
声音清灵，不高不低，没打搅别处的闲谈，却引得近处数人瞧过来。
沈嘉言的神情骤然僵住。
魏鸾徐徐上前，罗衣彩绣，环佩轻动，如云的长发堆成双鬟，精致的赤金簪形如展翅蝴蝶，尾翼悬了几粒珍珠，晕然生光。如春山含黛的修眉下，那双眼似秋水翦翦，微露清寒，不偏不倚地注视着被众女簇拥的沈嘉言。
人群里似起了一阵骚动。
沈嘉言很快从尴尬中醒过神，下意识抓起茶杯喝茶掩饰。
魏鸾在她两步外停下，微微挑眉，“方才不是高谈阔论，为旁人鸣不平？”
沈嘉言目光闪了闪，因周遭众目睽睽地瞧着，自不敢再说那样刻薄的言辞，只状若无事地道：“我也是为魏姑娘担心，毕竟令尊尚在玄镜司的狱中，这样突兀地嫁过去，怕是会遭人轻慢，受些委屈。”
魏鸾闻言哂笑，“魏姑娘方才的语气，可是笃定我往后会在婆家受苦。据我所知，盛家上下皆宽厚明理之人，皇上赐婚更是圣眷恩隆。魏姑娘是对盛家有误会，还是觉得皇上这道圣旨……有些偏差？”
最后四个字声音虽轻，却敲得沈嘉言面色骤变。
她哪敢接这罪名，亦知越描越黑，便只踩着魏鸾短处道：“令尊入狱，这是事实。”
“这却不劳你费心！”
菩提树后，忽然有道清越声音传来。
众人循声看去，宫人簇拥着娇俏明丽的少女走来，步履轻快，虽只着常服，却仍是锦绣华彩，不失金楼玉阙养出的贵气——正是章皇后膝下的独女，极得皇帝疼爱的长宁公主周骊音。
她若进香，自有皇家寺庙接待，除了陪挚友魏鸾同行，甚少踏足此处。
在场众人虽有诰命，品级哪能跟她比，纷纷起身拜见。
周骊音径直走到沈嘉言跟前。
她不知前情，只听到沈嘉言说魏峤尚在狱中的那句，见魏鸾面有寒色，猜得是沈嘉言出言不逊，便让旁人免礼，独剩尚未嫁入王府、仍是无爵之身的沈嘉言拘着礼。而后也不理她，先拉着魏鸾，嗔道：“也不知道等等，害我远远追了半天才赶上来。”
魏鸾抿唇微笑，“是我的错，待会陪你游玩可好？”
“明日再陪我射猎！”周骊音趁机讲条件。
魏鸾莞尔，“好，都依你。”
周骊音遂展颜而笑，垂目看向沈嘉言，也不将喜怒流露地太明显，只道：“魏大人虽在狱中，却只是为方便查案。我父皇都没发话，你倒急着想定罪了？”
沈嘉言哪敢还嘴？
众目睽睽下，周骊音只让她这准王妃单独行礼，无异于当众羞辱。
但她只能俯首，甚至不敢咬牙赌气，只低声道：“是民女失言，请公主恕罪。”
周骊音得帝后恩宠，却不是骄横跋扈的性子。既已解了围，她也不恋战，照顾着皇家颜面，又随口道：“沈姑娘闺中秀质，既得梁王兄看重，何必多礼。只是往后还得慎言，免得错了规矩，惹母后不高兴。”
沈嘉言起身应是，目送她俩挽臂离开。
只等仆从皆自侧门进了后廊，众人才重坐回原位，仍喝茶闲谈，却不免暗瞥方才争执处。
沈嘉言默然归坐，神情虽淡然，指甲却几乎掐入掌心。
等着吧！煌煌门第一旦倾塌，便会摧枯拉朽。
魏鸾自幼得意，以准太子侧妃的架势行走于京城，占尽风头，如今魏家出事，她定会从云端跌到尘泥。盛煜心高气傲，重权在握，那样器度出众的男人，被强行塞了太子舍弃的女人，加之旧怨横亘，岂会甘愿？
玄镜司统领心狠手辣，自有无数手段磋磨她！
沈嘉言暗暗咬牙。

第5章 新婚
院墙外，周骊音倒没空理会沈嘉言那点小心思。
她此刻满脑门都是魏鸾的婚事。
永穆帝下旨赐婚后，满京城里最惊愕的就属周骊音了。
她跟魏鸾年纪相若，在襁褓里就时常见面。宫里只有她和淑妃所出周华音的两位公主，姐妹感情淡薄，表姐妹里她又跟魏鸾最投缘，幼时同吃同睡，长大后一道读书游玩、射猎诉心事，交情极深。
一道长大的闺中密友，她自然知道太子对魏鸾的心思。
私心里，她甚至认定了这位嫂子，只等尘埃落定。
初闻赐婚之事，周骊音怀疑是听错了，亲自到章皇后跟前去求证，被章皇后开解了好半天。她犹不死心，往敬国公府走了两趟，说若魏鸾是被逼无奈，不愿嫁给那心狠手辣的盛煜，她定会求永穆帝收回成命，唬得魏鸾赶紧安抚。
如今虽接受了赐婚的事实，却仍心意难平。
宝林寺依山而建，寺后石径萦回，深松茂柏，当中有一方清澄明澈的泉水，映照晴日秋山、月影夜幕，格外澄虚剔透。
表姐妹被簇拥着往那边走，途中周骊音都在说中秋后的婚事。
“母后说，届时她会派宫中女官操持婚事，皇祖母也添了好几样给你当嫁妆。到时候我亲自去盛家道贺，有咱们撑腰，想必盛家也不敢轻慢于你。往后你若受了委屈，也尽管找我，必定不让你吃亏！”
魏鸾闻言莞尔，“盛家老夫人和夫人都是讲理谦和之人，不会委屈的。”
“我是怕盛煜欺负你！”
周骊音想着那个威名赫赫的男人，便觉得头疼，“他那性子又冷又横，难相处得很，连皇兄都顾忌三分。听闻他执掌刑法严明刚正，却也睚眦必报，万一为昔日的过节难为你，鸾鸾，你可不能任由他欺负。”
“我知道，这些事我能应付，不必担忧。”魏鸾温声宽慰，“只是太子殿下那边——”
她的声音微顿，侧头对上周骊音的目光。
那位眼底的担忧更浓了。
如今太子巡查在外，章皇后将赐婚的消息瞒得死紧，太子尚不知情。等他事毕回京，得知苦等了数年的心上人被永穆帝赐婚给别家，且早已拜堂成亲，没了周旋的余地，即便有皇后和太后镇着，宫里怕也会起些风浪。
周骊音神色微黯，苦恼地摆弄臂弯披帛。
“其实我最担心的也是皇兄。旁的事他都能随和，唯独这事上脾气拗，虽娶了太子妃，却连皇祖母的面子都不肯给，就等着迎你。他回京后知道这事，必定会去父皇跟前闹，若是触怒了父皇，定会受责罚。”
而东宫受罚，捡便宜的就是梁王母子。
魏鸾岂能想不到这后果？
更何况，若只在宫里闹，还有皇后周全，若太子一时性急找到盛煜跟前，那可就难堪了。
山道逶迤，树影剪碎，拂动金线刺绣的衣裙。
魏鸾踩着石阶缓行，神情也渐渐严肃起来。
“赐婚的事关乎皇上的颜面，容不得半点差错，更不宜闹出风言风语。皇后娘娘如此疼爱太子殿下，待我成婚之日，或许便会递信于他。届时尘埃落定，他再怎么震惊，回京前总能被劝得冷静下来，顾全大局。”
“可皇兄怎么甘心？”
是啊，如何甘心呢？
十数年的交情，魏鸾岂能不知太子的秉性。
他看着她长大，从垂髫孩童到窈窕少女，万般宠爱照拂，比对亲妹妹还要上心。原本视若囊中、只待婚嫁的姑娘，如今忽然被赐婚给旁人，还将他瞒得密不透风，他怎会甘心？
届时，哪怕在朝堂上周全得体，私下里恐怕也会有失分寸。
魏鸾垂眸蹙眉，握紧周骊音的手，“长宁，今日约你出来，进香散心之外，也是想将这事托付给你。出阁之后，我不宜与他会面，你得多劝着他，务必请他顺应情势，切不可再提旧事。否则，对谁都不好。”
“我明白，会多去东宫规劝的。”
“还有，提醒他牢记储君的身份，万万不可逆着皇上的意思行事。”
“那是自然！”周骊音答应得爽快，显然是没细想这句话的深意
魏鸾眸光微动，想了想，暂未多说。
章家仗着兵权和战功在龙椅之侧酣睡已久，永穆帝韬光养晦，既决意要收回兵权，章家与皇家的血缘牵系定会割裂。魏家只是个引子，往后太子、周骊音皆会卷入其中。虽说章皇后的心思深沉叵测，魏鸾跟周骊音兄妹却是自幼亲厚，自不愿他们受牵连过甚。
只是如今她前路未卜，纵心存忧虑，也不能提醒得太明显。
好在他们身上虽有章家的血，却也是皇家子嗣，到了山雨袭来时，想必知道该如何抉择。
……
交代了东宫那边善后的事，魏鸾心头悬着的一方重石悄然落地。
剩下的便是安心备嫁。
出嫁那天云气疏薄，楼台披映日光，秋山明净如妆。
虽说魏峤仍在玄镜司的狱中扣押，敬国公府却仍喜气盈门，游廊甬道旁高悬精致宫灯，窗棂廊柱皆裁帖了吉祥花样。魏鸾的伯父敬国公特地告假，要送侄女出阁，皇后派的女官亲自主持，为她梳妆。
十里红妆，一路铺向皇帝赐给盛煜的宅邸。
自赐婚后始终行踪飘忽的盛煜，终于在这日露面，登门亲迎新娘。
鼓乐笙箫渐近府门，隐约传入数重院墙相隔的公府后宅。
魏鸾早起盛装，由宫中的巧手嬷嬷亲自梳妆，云鬓高堆，脂粉轻扫，那袭嫁衣是皇后特命尚衣局绣的，拿金丝银线密密地滚边，绣出精致的吉祥纹样，衬得身姿修长，气度高华。听见仆妇禀报，魏夫人取凤冠给她戴上，亲自挽着往厅堂走。
厅外仆妇簇拥，魏老夫人和敬国公夫妇已等着了。
满目欢喜的笑颜里，当中挺身而立的男子身姿颀峻，玄镜司那身威武严毅的官服换成了新郎喜服，锦带束腰，少几分冷厉威慑，倒显得背影清贵逸群。
听见动静，他往魏鸾的方向瞥了眼，目光微驻，旋即稍稍让开半步。
待魏夫人归坐，夫妻俩敬茶辞行。
原该父亲魏峤坐的位置空着，魏鸾眼角泛酸。
魏夫人比她还难受，纵知姑娘出嫁是喜事，却仍不舍得她嫁到盛煜身边。瞧见新婚夫妇连目光都没半点接触，再回想昔日太子对女儿的万般照拂，想想女儿往后在婆家的处境，眼泪终是忍不住滚落，悄悄偏头擦拭。
敬茶毕，魏夫人殷切叮嘱祝福。
魏鸾应了，以花扇遮面，辞别至亲。
从厅堂到府门的这段路不算近，从前多走几步都嫌累，此刻却仿佛格外短，没两步就到了府门。鼓乐笙箫奏起，她被女官扶着上了花轿，轿帘落下的那一瞬，瞧向府门的视线被遮断，泪珠终是滚落出来。
魏鸾捏紧手指，竭力逼回眼角的温热。
这是她选择的路。
纵然前途未卜，也比前世家破人亡要好。
父亲是给章家顶罪，皇后和太后要保娘家，太子也无力搭救。这世间，除了九五之尊的皇帝外，若还能有一人能救父亲的性命，那人只会是盛煜——她即将嫁与的男人。
鼓乐沿街而过，直抵盛府门前。
魏鸾被女官扶着下了车，与盛煜并肩入内。
庭中站满了道贺之人，即便盛煜性情冷硬，毁誉参半，却没人敢怠慢皇帝亲自赐下的婚事，纷纷牵来道喜。踏入喜堂的时候，魏鸾还瞥见了周骊音，被随侍宫人簇拥着，奉为贵客，那双眼睛黏在她身上，似乎比她还紧张。
盛家父母聚在，高堂康健，热热闹闹地拜了堂，送新人进洞房。
魏鸾被染冬和洗夏左右搀扶，凤冠上金玉明珠沉重，压得脖子泛酸。从喜堂到洞房，沿游廊曲径走了好长的路，傧相、喜娘和跟盛家亲近的女眷贺客围了一堆，谈笑着跟随在后，来看新人吃合卺酒。
盛煜则眉目冷峻，神情淡漠。
奉旨成婚，又如此仓促，想必他是不乐意的。
魏鸾心中叹息，默默将花扇遮得更近。
……
洞房内装饰一新，门口摆着鸳鸯戏水的绣金四扇屏风，里面帘帐床幔皆是喜庆的锦缎。细心嗅时，能闻到淡淡的桂花香味，不知是香炉里熏的，还是院外桂树的香气被风送入。
屋中不见闺阁中的流苏珠帘，却宽敞明净。
夫妻并肩坐在喜帐簇新的拔步床，傧相咏诗撒帐，喜娘亲自端来合卺酒。
盛煜接了，停杯等她。
魏鸾那套嫁衣层叠繁复，因金盘居中，不得不稍挪花扇，看清位置后伸手去取。那只手生得好看，修长柔嫩，喜红嫁衣遮住白嫩的手背，指尖削葱似的，几与剔透的玉杯同色。
盛煜的目光却落在她眉眼间。
及笄之年盛装出阁的姑娘，经宫中嬷嬷的巧手打扮，新妆绰约。娥眉点染得如同远山青黛，微垂的长睫遮住目光，盛煜却知道那双善睐明眸在流盼时的神采。眉心海棠娇艳，映衬红嫩双唇和柔颊秀腮，耳畔明珠垂落，晕然生辉。
嫁衣辉彩华美，凤冠雍容贵重，却全不及她眉眼间的姣丽。
盛煜不由想起前年元夕的惊鸿一瞥。
少女站在彩门映照的灯楼上，临窗与人笑谈，罗衣轻飘，顾盼光彩，望之如有香风袭来。
仙姿瑰逸，令人念念不忘。
那时他还不知道她的身份，不知道她竟然与章皇后那蛇蝎妇人亲厚如母女。
如今她嫁入盛府，隔着咫尺距离，比从前更动人心魄。
盛煜目光微凝。
原本低垂的眼睫忽然颤了颤，似要抬眸，盛煜下意识挪开视线。
锦绣鸳帐之内，魏鸾目露诧异。
取了合卺酒之后，她原是静候盛煜举杯的，谁知等了片刻也没见他动，不免诧然。好在那位并未走神，在她抬眸时忽然举杯，夫妻俩于是凑近了喝尽杯中酒，引得周遭亲眷纷纷道喜。
酒杯放回金盘，盛煜亦长身而起。
“外间还有宾客，走吧，母亲。”
语声清冷，并无新婚的笑意，是他行走京城一贯的淡漠姿态。魏夫人含笑动身，旁边有位姿仪甚美的少年窜上前，宣称兄弟们好容易逮到机会，定要将他灌醉，便与人一道拥着他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屋门阖上时，魏鸾挪开花扇，轻轻舒了口气。

第6章 新妆
盛家这场婚宴办得热闹盛大，厅堂上贺客如云，庭院里酒菜浓香。
隔着几重院落，魏鸾却听不到宴席的动静。
好在盛夫人颇为体贴，待旁人离去后，便命仆妇送来了几样精致小菜，菜色都是姑娘们寻常爱吃的，火腿玉兰汤、蜜煎樱桃、酥骨鱼、间笋蒸鹅四样，外加一碗梅花汤饼。饭后端来糕点果脯，里头有碗酥酪，当真是雪腴霜腻，奶香诱人。
魏鸾舀一勺送入口中，只觉沁入肺腑，洗尽疲倦。
于是稍作休息，静候盛煜宴散归来。
屋舍宽敞，上等花梨木造的整套床屏几案贵重俨然，看那紫红成色，摆了应有两年，却没半点日常用过的痕迹。想来盛煜素日里公事繁忙，甚少到内院歇息，这些家具摆在此处，应是积年落灰，并未尽其所用。
那么她呢？
盛煜奉旨娶了她，却心不甘情不愿，往后会如何相待？她当如何与他相处？
想到那张峻整淡漠的侧脸，魏鸾渐渐有些忐忑。
她跟那个男人原本是八竿子打不着的。
若说两人间曾有半点关联，那就只有贵女皆知的过节。
……
那还是前年深秋，盛煜刚升任玄镜司的统领，根基不深却骤然手握大权，难免受人瞩目。彼时盛煜回京不久，还没混出如今众人敬畏的威仪，高门贵府的宴席上还会有人谈论他。
有次上林苑马球会，众贵女瞧见盛煜随侍君侧，又暗中议论。
据说这位盛统领虽在玄镜司这种衙门，却有逸群之才，文武兼修——
论相貌，虽气度威冷些，在京城也是拔尖的。论身手，他父亲盛闻天是千牛卫将军，御前佩剑侍列之人，他幼承家学，身手出众。论才学，他虽深藏不露，却曾得过那位满腹经纶的中书令的赞赏。
唯有一样缺陷，就是他的出身。
盛煜是个外室子。
他的父亲盛闻天是个忠君耿直的武将，自成亲后身边唯有发妻相伴，夫妻感情甚密，从未添妾室通房。二十五年前，他却忽然抱了个襁褓里的婴儿回府，说那是他在外养的外室子，因外室生子时血崩而死，便将孩子带回府中教养。
骤然闻此噩耗，盛夫人差点气得吐血。
后来盛夫人闹了几场，还想暗里找那外室的亲眷算账，盛闻天却极力维护，不许她追究。
此后多年，盛闻天教养这外室子比对亲儿子还上心，盛煜也不负所望，自幼事事出众。十三岁时他便入了玄镜司，未及弱冠便已统率一方事务，后来升任副统领、统领，一路脚踩青云般扶摇而上，羡煞旁人。
那天贵女们议论的便是他这出身。
说盛闻天已经是美男子了，谁知盛煜的相貌更胜其父，也不知她娘亲是何等美貌，才能诞下如此男儿。
也有人对他的身世藏有成见，嫌弃是外室所出。
——正巧那阵子宁远伯府里闹出了这样的事，闲谈间多有贬损，众人对此格外敏感。
魏鸾起初不曾参与，谁知沈嘉言多嘴，忽地走近开口，问她如何看这外室子的身份。
众目睽睽瞧过来，魏鸾自然不好回避。
彼时她尚且年少，于外室的认知也只是听长辈们偶尔谈及而已。高门贵户的妇人们养尊处优，对外室自然是嗤之以鼻、视为轻贱的，她耳闻目染，斟酌过后只谨慎地说，“终归不太好吧。”
说完没片刻，周遭忽然安静，齐齐瞧向她身后。
魏鸾也好奇回望，看到盛煜不知是何时走过来的，穿着玄镜司那身虎踞威仪的官服，身姿颀长，眉目冷峻，淡淡瞥了她一眼，目光深邃难测。而她因为坐的地方有彩棚遮阳挡风，亲近好友皆环座在周围，竟都没能瞧见他。
那场面令人窒息。
魏鸾难得嚼回舌头却被正主撞见，难免心中尴尬。
好在盛煜只字未发，只默然走过，神情不辨喜怒。
魏鸾猜测他应当是听见了的，没跟她小姑娘计较罢了。而她不慎失言，显然也是正巧走近的沈嘉言瞧见盛煜之后故意问的——在座众人都是豆蔻年华的高门贵女，哪能知晓世事艰辛，为人不易，换成是谁都不会夸外室子半句。
她毫无防备，不慎着了道。
那之后沈嘉言故意暗里宣扬，说她瞧不上盛煜外室子的出身云云，魏鸾纵然从别处算账把她的嘴堵住，却也是覆水难收。毕竟当时的话已说了出去，她跟盛煜非亲非故，并无私交，总不可能巴巴地跑去跟前解释吧？
梁子就这样结下了。
后来魏鸾容貌愈盛，虽有太子痴情，尘埃落定之前，仍有胆大包天的男人私下提及。
据说有一回，旁人问盛煜对她的看法。
盛煜被追问不过，只说了四个字：徒有其表。
这话不知是谁传到了贵女圈中，于是素日与魏鸾不睦的那些人，便暗里夸张渲染，议论说她跟盛煜有极深的过节，势不两立。再后来，魏鸾偶尔在宴席上碰见盛煜，两人也都目不斜视，对彼此熟视无睹。
魏鸾觉得，哪怕结怨极深这话过于夸张，但盛煜对她的印象，怕是不太好的。
这回他之所以答应赐婚，必定是因皇帝另有打算。
她宽慰周骊音时，总说盛煜不是狭隘量小、睚眦必报之人，但盛煜的性情究竟如何，其实她心里也没数。如今父亲身在玄镜司狱中，她这么个口出狂言又“徒有其表”的人嫁过来，怕是看不到那位太好的脸色。
如此忐忑思量，到戌时漏尽，外面总算传来动静。
……
时序渐近秋分，入暮后天气渐凉，蛰虫坯户。
盛煜难得出席宴席应酬，被素日生死托付的兄弟灌了不少，加上幼弟盛明修性子顽劣，招呼着兄弟亲友们轮番敬酒，耽误到此刻才得以脱身。
好在他酒量不浅，中间离席数次，倒不至于喝醉。
晚风寒凉，他踏着月色朝洞房疾步而来，宽袖飘动。绕过回廊亭台，瞧见洞房所在的北朱阁里透窗而出的烛光时，才将脚步稍缓。
隔着花木游廊，能看到阁楼上高悬的喜红宫灯，照亮朱漆彩绘。过了中秋没两日，蟾宫正明，霜白的月光洒在屋脊，浸漫窗扇。那座雕梁画栋的阁楼，从前唯有仆妇洒扫看守，灯火昏昧，安静冷清，如今却多了个人。
盛煜忍不住想起魏鸾的那张脸。
想起花扇挪开时，曾令他失神的眉眼。
那是永穆帝赐婚给他的妻子，也是与章皇后纠缠极深、感情笃厚的公府明珠。
他跟皇帝承诺过，只为破除心魔，亦随手帮魏家一把。
盛煜临风而立，脑海里残存的醉意一分分散去，渐渐变得清明。他抬起衣袖闻了闻，那上面从厅堂沾染的酒气尚未散尽，身在其中时无从觉察，此刻却格外突兀。
他于是又站了片刻，才抬步往北朱阁走。
临近屋门时，留守此处的仆妇齐齐行礼。
盛煜随意摆摆手，推门而入，绕过那架绣金屏风，看到里面龙凤对烛高烧，两座落地灯架上明烛静照，映得满室亮如白昼。守在门口的丫鬟面生，是魏鸾陪嫁而来的。绕过侧间长垂的帐幔，内室的桌上果品茶具如旧，灯火稍昏。
陪嫁来的丫鬟仆妇见了他，行礼退出。
而他的新娘正端坐在拔步床上，贵重凤冠仍在，举花扇遮面。
虽只及笄之年，魏鸾的身姿倒已长开，嫁衣在腰间微微收拢，覆住修长的腿。那缎面质地极佳，烛光映照下色泽娇艳，金丝银线绣成的花纹漂亮而不耀目，冠上明珠宝石生辉。
盛煜款步上前，在她跟前驻足。
屋里安静得针落可闻，她双手紧紧捏着花扇的细柄，指节微微泛白。
盛煜唇角似动了动，而后抬手。
薄纱彩绣的花扇挪开，露出她的眉眼唇鼻，迥异于他想象中微微侧头的新婚娇羞，她坐得端正，双眸低垂。若不是那泛白的指节泄露情绪，他几乎要赞叹她的镇定沉静了。
盛煜没说话，就那么站着打量她，居高临下。
魏鸾的手臂垂落下去，将花扇搁在膝上，见他没动静，又放在床榻。
诡异的沉默里，她终于缓缓抬眸。
然后便对上盛煜那双清冷的双眸，幽邃如暗夜沉渊，虽清隽峻整，却暗藏锋芒。跟他身上卷来的夜风一样，让人觉得寒凉。
魏鸾不自觉地站起身，想按事先所打算的那样，叫他一声夫君主动示好，声音却卡在胸口，怎么都吐不出来。便只能静静望着他，双眸如波，衬着贵重辉彩的嫁衣凤冠，精心描画的海棠薄妆，烛光下婉媚艳逸。
盛煜闻到一股香味，不期然窜到鼻端。
他有些不自然地挪开视线，道：“宾客太多，回来得晚了。”
“夫君辛苦。”魏鸾念出了生疏的称呼。原先在脑海预演的万般打算在对上他的眼睛时变得茫然，她猜不透这位锦衣司统领的打算，却觉得他定会说些什么，不太敢轻举妄动，遂默然瞧他。
果然盛煜说话了。
“既是皇上亲自赐婚，我三媒六聘地迎娶进门，自然不会薄待，你大可放心。”他说了这句，回头瞥了眼门口，“外面有人伺候，都是懂规矩的旧仆，你随意吩咐即可，无需顾虑。我书房还有琐事需处置，明早带你去见长辈。”
说罢，没多逗留，连那身新郎喜服都没脱，径直折身走了。
架上烛火轻闪了闪，他的身影绕过屏风，随即传来门扇的声音。
片刻后，春嬷嬷带着陪嫁丫鬟进来，面带担忧，“这是……”
“他有公务缠身，明早再过来。咱们早点歇吧。”
魏鸾将那沉甸甸的凤冠取下，只觉满身轻松，让人抬热水以备沐浴，又用了两样糕点，旋即宽衣卸妆，沐浴就寝。
春嬷嬷几回欲言又止，却又碍着初入盛府，没敢胡乱开口。
魏鸾知道她想说什么。
公务虽繁忙，哪至于新婚之夜就急着处理？更何况盛煜说的是有些琐事要处置。他自是不愿这般轻易就认了她这凭空而来的妻子，圆房留宿的。
也好，其实她也不想糊里糊涂地仓促成礼。
只是他来去匆匆，她想探问半句父亲的消息都不成，也只能明日寻机再问了。

第7章 撑腰
因整日顶着凤冠颇为劳累，魏鸾沾到枕头没多久便昏然入睡，一夜沉酣。
从前在闺中时，魏夫人总笑话她，说她睡着了打雷落雨都惊不醒，往后若是睡梦里被人给卖了，怕是也浑然不知。
春嬷嬷却觉得自家姑娘这点很好。能睡是福，多少人心事重重，半夜三更都不肯放下心思，琢磨个不停，消磨了精神，又追着高僧求教当如何入睡，百般无计。哪像自家姑娘，能够静得下心，便是有再大的难事，睡够了养足精神，自能筹谋应对。
老人家喜忧参半，留染冬值夜，暂去厢房睡下照应。
翌日清晨天蒙蒙亮时，魏鸾被春嬷嬷摇醒。
时辰还早，但新妇进门拜见公婆是大事，盛煜又是习武之人，惯常晚睡早起，春嬷嬷可不敢放任自家姑娘新婚头日便落个偷懒贪睡、轻慢婆家的名声。遂趁早将她揪出被窝，洗漱梳妆后，等盛煜来碰头。
那位倒是来得晚，辰时至中才姗姗来迟。
婚礼过后，他又换上了玄镜司统领的那身装束，似乎没打算享受新婚特许的休沐。
晚秋的清晨暖日晴云，男人健步而来，在廊下驻足，姿容颀长清举。
魏鸾听见动静，掀帘而出。
卸去凤冠霞帔的雍容，她今日打扮得风姿绰约，颇合秋景。交领锦衫色如丹桂，底下一袭十二幅的郁金裙，每幅皆以银线绣了缠枝花纹，如四时交替。腰间系着美玉宫绦，那锦带盈盈束着腰肢，将起伏身段勾勒得分明。
少女常梳的双鬟暗合，堆成高髻，眉心海棠清丽。
瞧见盛煜，魏鸾脸上便浮起浅笑。
“夫君。”她微笼衣袖，缓步下了台阶。
盛煜的目光在她眉眼间驻留片刻，不动声色地挪开，往尚未拆去的新婚窗花瞥了眼，淡声道：“住在这里习惯吗？”
“习惯的，屋里都很妥帖。”魏鸾道。
晨光初照，新妇薄妆，笑靥朦胧姣美。
但她的眼底里却藏了几分忐忑，盛煜看得出来。
这是他的新婚妻子，即便与章皇后那毒妇交情深笃，也只是年才及笄、涉世未深的少女。初入婆家，新婚夜又分房独睡，难免会多想。盛煜脸上的清冷不自觉融了几分，声音亦稍添温和，道：“走吧，长辈都在西府。”
……
去拜见长辈的路跟昨日入洞房的路一样漫长。
盛家原有祖传的府邸，因盛煜执掌玄镜司后公事繁重，常会被夜半惊动去办差，且玄镜司事涉机密，举止不便为旁人知晓，永穆帝便单独赐他一座府邸，赐名曲园。这府邸与盛府祖宅毗邻，占地规制不逊盛宅，却只许盛煜居住，中间以洞门相通。
虽说住起来宽敞，去西府也颇周折。
到得盛老夫人住的乐寿堂，里面倒热闹得很，隔着窗扇都能听见屋里的谈笑声。
这是盛家长辈居处，修得轩昂高阔，涂金染彩。进门是松鹤延年的屏风，铜猊里熏着老人家爱用的清心檀香。绕过屏风，里面已坐了不少人，唯有主位虚悬，仆妇端来茶水，说是老夫人正喝药，稍等片刻便能出来。
魏鸾遂跟在盛煜身旁等候。
出阁前，她也打探过婆家的底细。
盛家原本根基不深，是盛闻天入千牛卫后才举家搬迁进京。
盛煜尚未回京时，府里便是盛闻天这位千牛卫将军撑着门庭，因是御前护卫极得皇帝信重之人，在京城也颇有点脸面。后来盛煜独掌玄镜司，重权在握，门楣便愈发煊赫起来。
老太爷过世已久，如今以老夫人为尊，膝下有盛闻天、盛闻朝兄弟。
盛闻天的发妻游氏是官宦之女，长子盛明诚已娶妻生子，在京外为官，一年难得回来几次。次子盛煜自不必说，还有个十五岁的儿子盛明修，生得玉面琼姿，正是年少气盛、顽劣难管教的年纪，对盛煜倒似颇亲近，昨日就能看得出来。
二房的盛闻朝在京兆府做事，娶妻慕氏，独子在外历练，留了儿媳侍奉婆母。另有位爱女盛月容，与魏鸾同岁，尚未许配人家。
据魏鸾所知，沈嘉言很爱拉拢这盛姑娘。
因盛煜成亲是府里的大事，盛明诚昨日也携妻儿回京道贺，这会儿人都到齐，各自坐着喝茶说话，其乐融融。
不过片刻，掌着中馈的盛夫人游氏和二房婆媳扶着老夫人走了出来。
于是端茶奉礼，新妇拜见长辈。
盛老夫人生得慈和，年纪与魏鸾在家中的祖母相若，穿着秋香色团花锦衣，头发半白戴着抹额，目光颇为清明。虽说皇帝忽然将内定的太子侧妃送到盛家委实令人惶恐不安，但膝下添了孙媳妇，老人家仍满面欢喜。
余下众人自不必说。
盛闻天素来器重盛煜，待魏鸾也颇和气。
游氏纵对外室子心存芥蒂，奈何盛煜位高权重，且魏鸾是敬国公府的掌上明珠，昨日婚礼非但有公主亲自来道贺，还有皇后派女官以示恩宠，岂敢流露芥蒂？自是婆慈媳孝，周全妥帖。
剩下二房众人都颇融洽。
新妇拜见长辈这一关，魏鸾过得颇为轻松。
原想着敬完茶后夫妻俩回曲园，路上可趁机问问父亲的事，谁知盛煜满脑子只装了朝务政事，因闲谈时盛闻朝提起京兆府近来经手的古怪案子，盛煜颇感兴趣，敬完茶直接就跟盛闻朝走了——大概是想深挖内情。
魏鸾稍加琢磨，总算是看出来了。
盛煜这厮果真是奉旨娶她，起居生活上对她半点都不薄待，心里还别扭着呢。
好像娶她是吃了多大亏似的。
魏鸾瞧着那道挺拔背影，心里轻哼了声。
……
抓不住盛煜的人，魏鸾暂且又不敢轻举妄动，这日便先收拾嫁妆屋舍。
到了晚间，盛煜拿来当书房的南朱阁派了位嬷嬷过来，说盛煜才回府，正与人在书房议事，今晚怕是不能过来，请少夫人安心歇息。明日并无朝会，皇上前晌有空，允他带新妇入宫谢恩，请少夫人准备妥当。
魏鸾听了，自是应下。
次日又是早起盛装，夫妻俩同往宫中谢恩。
到得宫门口，监门卫查验了鱼符放行，凑巧皇后跟前的内侍出宫办事回来，瞧见魏鸾，不免驻足道喜。他虽是内侍之身，却是内侍省里从五品的给事，又是章皇后的亲信，魏鸾自不敢怠慢，含笑应答。
耽误了片刻功夫，那内侍翩然而去，却又有位面圣后出宫的官员碰见盛煜，似有话说。
盛煜虽有心高气傲之名，待公事却颇谨慎。
见魏鸾盈盈站在身侧等他，只好道：“这里太晒，不如你去前面等我。”
魏鸾会意，暂孤身往前。
宫门口地势开阔，城楼高耸，魏鸾入宫谢恩不便带随从，走了好半天才到屋檐遮蔽的荫凉处，回头见盛煜尚未脱身，便暂倚朱墙站着。因待会要面圣，恐怕还需应付章皇后，她心里有事，取了锦帕出神。
忽听背后一声“魏姑娘”，魏鸾诧然回首，却是沈嘉言。
那位显然是得淑妃邀请，进宫陪伴玉容公主周华音的，准许带了位贴身随从不说，还有两位淑妃派去的宫人环绕，派头不小。她徐徐走到跟前，将眉梢微挑，笑吟吟道：“魏姑娘前日新婚，我倒没能去道喜，今日便补上吧。”
魏鸾淡声，“多谢沈姑娘。”
沈嘉言又将她打量着，“方才瞧见盛统领在那边，莫不是一道入宫？”
两人自幼便结了梁子无数，沈嘉言最爱与她争风头，每回主动搭话都没好事。
魏鸾懒得多理，只淡淡点点头。
沈嘉言便轻笑了下，“那我可得提醒魏姑娘一句，听闻太子殿下在外巡查的差事快办完了，很快就能回京。不知殿下见魏姑娘心生两意，另嫁他人，会如何作想，当真是令人期待。”满脸都是等着看戏的神情。
魏鸾哂笑，注视向对方的目光里微露锋芒。
“皇上亲赐的婚事，沈姑娘期待太子如何作想？”
这话若接了，沈嘉言要么落个不敬的罪名，要么自打嘴巴。
沈嘉言没占到便宜，反被堵得哑口无言。
见周遭并无旁人，唯有她的亲信和淑妃跟前两个小宫女，她没了顾忌，索性压低声音，奚落道：“还是奉劝一句，从前别人敬你，是因太子的缘故。如今且收着点威风吧，别总扯皇家的大旗，你跟皇家早没干系了。至于盛统领么——”
沈嘉言眼底的复杂一闪而过，冷淡道：“新婚之日，亲生父亲还被新郎扣押在手里，不肯放出来。魏姑娘，这滋味如何？”
这却是戳到了魏鸾的痛处。
再怎么刚强，父亲的处境终究令她悬心。
魏鸾目光陡添锋锐，待要开口时，忽觉腰间一紧，似有只手稳稳扶了上来。旋即，身侧光线稍暗，玄镜司统领那身绣着五章纹的官服落入眼中。她诧然侧头，见盛煜不知是何时赶上来的，单手揽着她腰，与她并肩而立。
沈嘉言显然没料到他竟会出现。
从宫门口到此处的路途不近，她是掐着时间，想奚落后占完便宜就走的。
寻衅之前，她还特地回望过，盛煜仍在宫门口与人说话。
谁知他来得竟这样快！
沈嘉言纵心存爱慕，却也忌惮这男人的威仪冷厉，瞧着盛煜揽在魏鸾腰间的那只手，只觉刺目无比。待抬眼对上盛煜那冷沉的目光，竟觉脊背发凉，被寒冬腊月里冰刃般的风刮过似的，险些打个寒噤。
盛煜沉眉，揽着魏鸾往他身上靠了靠。
沈嘉言满脑子的筹谋镇定跑得干干净净，一时间竟自哑然。她的嘴唇翕动了下，想说点什么来弥补，却分明看到盛煜的淡漠傲然，和他公然摆出的维护姿态。
那甚至比言语驳怼更令人难堪。
诡异的沉默后，沈嘉言低头敛袖。
而后，她不吭一声默默走了，只将牙关咬得死紧，低垂的眼睫遮住眼底浮起的嫉恨。
魏鸾仍站在原地，如初绽的海棠亭亭。
她瞥了眼身侧，盛煜站得端稳。
自始至终，他没说半个字，没凭着玄镜司统领的满腹韬略，去堵沈嘉言那种闺中弱质的言辞无状。却愣是凭着森然威仪的目光，震慑得沈嘉言铩羽折戟，悻悻而去。
她的唇角忍不住浮起笑意，“夫君谈完事了？”
“嗯，走吧。”盛煜的声音清冷如旧。那只手却仍停在她腰间，隔着柔滑的锦绣衣衫，只觉纤软袅娜，令人不忍释手。
听闻她与太子自□□情很深，周令渊从前曾这般碰过她吗？
盛煜瞥了眼东宫的方向，眸色微深。

第8章 约定
永穆帝没有朝会时，常在麟德殿议事批奏折。
此处建制虽不像前朝三殿那般宏伟威严，却也修得轩昂壮丽。除主殿外，两侧皆有延伸而出的楼阁，翔鸾栖凤，回廊相接。又有拱桥凌空飞度，气势如虹，偶尔有宫女途径飞桥，被风吹起锦绣披帛，便如仙子凌空。
魏鸾时常入宫，来这里的次数却少之又少。
这会儿殿中无人，夫妻俩得召入内。
永穆帝坐在御案后，难得抽出空暇，正半倚扶手，喝一碗不知是谁送来的汤。见盛煜夫妻进来，便搁下碗，口中笑道：“来得倒挺快。”
魏鸾遂随盛煜行礼拜见，因是谢赐婚之恩，颇为庄重。
永穆帝含笑受了，命人赐座。
他算起来也是魏鸾的姨夫，看着她长大的，魏鸾幼时常被他抱着哄。那时永穆帝年轻力盛，左臂抱着周骊音，右臂还能抱起她，年轻的帝王英姿勃发，敬重章家战功赫赫，是国之栋梁，待皇后一系的亲眷颇为和善。
魏鸾当年学马球时还是他亲自指点的。
哪怕后来淑妃得宠，魏鸾也年纪渐长有了君臣之分，后宫相见时永穆帝也颇关爱。直到前世敬国公府被章家推出来挡箭，阖家灰飞烟灭。
而此刻，殿中的氛围颇为融洽。
永穆帝只字未提太子的事，只贺她夫妻俩新婚之喜，叮嘱盛煜不可委屈了新妇，魏鸾亦须敬重公婆，与盛家众人和睦相处。
魏鸾恭敬受教。
闲谈片刻，夫妻俩既已谢恩，自不能耽误皇帝太久的功夫，遂起身辞行。却见内侍趋步入内，行礼通禀道：“启禀皇上，女官芳苓在外候命，说皇后娘娘听闻盛少夫人进了宫，意欲请去一见，遣芳苓来接。”
永穆帝闻言瞥了眼魏鸾，便见她躬身垂首，惯常的乖顺模样。
今日夫妻入宫是承召于皇帝，两人之中，一位是皇帝的亲信宠臣，一位与皇后亲如母女。皇后这般公然来请，自是为魏鸾撑腰之意，当真是不愿皇帝有半点偏袒。
永穆帝遂向盛煜道：“皇后为了这门婚事费心良多，她既有空，你便一道去谢恩。”
“微臣遵旨。”盛煜沉声。
……
入秋后气候渐凉，章皇后遂从含凉殿搬回惯常居住的蓬莱殿里。
魏鸾与盛煜过去时，周骊音竟也到了。她是帝后万般宠爱的天之骄女，自幼没吃过半点苦头，虽身在宫廷，性情里却仍存几分烂漫直率。那日婚礼道贺时没能跟魏鸾说上话，今日听闻魏鸾要来，早早便来皇后宫里伴驾。
隔窗见得魏鸾踪影，周骊音便快步出来，喜滋滋挽着她手，上下打量。
魏鸾端正行礼，盛煜亦拱手道：“拜见公主。”
“盛统领客气。”周骊音敷衍着，凑在魏鸾耳边道：“他没欺负你吧？”
魏鸾莞尔，“怎么会呢。”
周骊音便瞥了盛煜一眼，道：“过两天我去盛府看你，可不许闭门谢客！”
后半句自然不是说给魏鸾听的。
魏鸾新婚初嫁，对这位夫君的性情了解有限，尚存几分忌惮，不由瞥向身侧的盛煜。便见他唇角微动，道：“公主驾临寒舍，自会恭敬迎候。”
说着话进了殿，章皇后宫装雍容，靠在短榻上啜茶。
见盛煜端然进来，她面上微露诧色。
派芳苓去麟德殿接人时，章皇后自然笃定魏鸾会来谢恩，只是没想到，这位素日里面冷心硬、唯皇帝之命是从的玄镜司统领竟也会跟过来。这可真是稀奇事了，章皇后不自觉将身子坐得更直些，唇角浮起满意的笑，瞥向魏鸾。
少女新婚初嫁，虽只两日而已，却似比在闺中时多了几分柔婉。
那眼神含笑瞥过来，妩媚流波，招人喜欢。
白日里天暖，她穿得也单薄，衣裳光彩，浮花堆绣，寸缕绮罗覆在胸前，露出柔□□致的锁骨。高堆的青丝间花钿为饰，斜簪了支金钗，细股纤秀，钗首是飞舞的双碟，尾翼缀了金玉细珠，离披纷垂。
盈盈而行时，蝶尾轻颤，更见婉丽。
章皇后笑意愈深，命人赐了座，关怀了几句后又朝仍端然侍立的盛煜道：“盛统领这回是有福气了。咱们鸾鸾是美人儿，最玲珑剔透招人喜欢的，本宫疼爱多年，视她如同己出。盛统领，你可得好生待她。”
雍容眉眼带笑，颇有几分亲近。
盛煜双手敛于袖中，站在魏鸾身侧，眉间纹丝未动，只拱手道：“微臣明白。”
章皇后见他今日肯来，便知这男人虽面冷心硬，待魏鸾终是与众不同的，也不急着立时拉拢，便又拉着魏鸾细细叮嘱。
自然都是说给盛煜听的好话，要魏鸾好生侍奉公婆，友睦姑嫂云云。
末了，又命人端来锦盒，赐予魏鸾权作贺礼。
锦盒中是支九玉钗，雕琢成鸾鸟形状。鸾是九色神鸟，自口、颈至尾、足，颜色各不相同，彼此相接晕染，煌煌辉彩。如此质地的美玉世间难得，必是交予名匠潜心打磨，雕镂得极为精致。
这般赏赐自是笼络，章皇后怀里揣着怎样的打算，彼此心知肚明。
魏鸾忙起身欢喜谢恩，恭敬收了。
而后夫妻辞行，拜别皇后。
出蓬莱殿时，盛煜的脚步似比平常迟缓些许，低垂的眉眼盯着脚下，看不出半点情绪。只在出了殿门后，回望了眼中宫朱漆金镂的奢豪端贵，眼底的冷锐愤恨转瞬即逝，而后神色如常地踏上朱墙夹峙的宫廊。
夫妻间仍然无话，习惯之后，倒也不觉得尴尬。
临近宫门时，魏鸾叫住他，“夫君，我既嫁了过来，别的事不敢擅自做主，北朱阁里却得打理妥当，免得给你添乱。只是几位嬷嬷年事颇高，兴许是长辈所赐，抑或对盛家有功之人，不便擅自安排。夫君能否抽空到北朱阁里交代几句？”
盛煜觑着她，目光从眉眼挪到唇瓣又挪回去，猜出她的意思。
遂颔首道：“今晚我去用饭吧。”
“好，我等夫君回来。”魏鸾很满意，出宫后由随车等候的染冬扶上马车，辘辘回府。
至于盛煜么，自是拨转马头，径直往玄镜司去了。
……
当晚，魏鸾备了顿颇丰盛的晚饭，静候盛煜。
到酉时将尽，盛煜才孑然归来。
曲园里地势宽敞，垒石环山，凿池引水，算是京城里一处名园。如此阔朗的所在，安置主人住的以北朱阁、南朱阁为主，自是极费匠心，修得轩敞壮丽。北朱阁前庭院阔朗，两侧是安置贴身仆婢的厢房，穿两侧菱花门而过，则是抱厦凉台，花圃亭堂。
晚饭就摆在抱厦中。
抹春和画秋带仆妇摆好杯盘酒菜，待盛煜入座，便依吩咐退了出去。
魏鸾不知盛煜喜恶，也没擅自夹菜，更不好在用饭时令他不快，便先安心吃饭。有菜色佳肴摆在跟前，偶尔点评劝菜两句，倒也不至过于沉默。
待那位吃好了，她才拿瓷碗舀了汤递过去。
盛煜大抵是不惯被她伺候，微微起身接了，目光微动，头回朝她露出些许笑意。
魏鸾便就势道：“请夫君过来，除了院中之事，其实也有事请教。”
“你说。”盛煜坐回去，先喝了口汤。
“或许夫君也听到过京城的风言风语，说你我曾有过节。不知夫君是否记得旧事，我心里却有些愧疚。那时我年少无知，出言无状，还请夫君宽宏大量，能原谅我旧日之失。”
魏鸾说着，将那碟饭后磨牙的银丝卷往他跟前推了推。
盛煜抬眉觑她，“怕我睚眦必报？”
这分明是记得旧事了。
魏鸾忙道：“夫君位高权重，自是宽宏大量，是我心中不安。”
片刻沉默的对视，盛煜那双眼似云封雾绕的沉渊，也不知在琢磨什么，深邃难测。忽而他笑了下，朝伺候在门口的染冬道：“取十粒金豆来。”
染冬不明所以，见自家姑娘以目示意，忙去取来。
花碟精致，盛放十粒圆润金豆。
盛煜拿下巴朝金豆指了指，“留我吃满十顿晚饭，金豆尽数归你，旧事一笔勾销。”
这话说得轻巧，十顿晚饭轻易能做出来，可他这样陀螺似的大忙人，本就避着她不肯踏足北朱阁，要凑齐十顿，谈何容易？又不是多深的过节，他竟要如此刁难？
魏鸾目光微黯。
便见盛煜忽然抬手，修长的手指从中捡了一粒金豆，端正摆在她跟前，“今晚这顿算一枚，等十粒凑齐——”他声音稍顿，见魏鸾眼里似有些委屈，便将目光微偏，淡声道：“我便保你父亲脱身。”
声音不算高，却令魏鸾心中剧震。
父亲的事她原打算婉转探问，却未料他竟会主动开口，还抛出这般诱惑。
便听盛煜续道：“前提是他愿意脱困，令尊……顽固得很。”
神情是惯常的清冷，仿佛此事只举手之劳。
但于旁人而言，这举手之劳却无异于在沉浓阴霾里拨开的缝隙，令明光透入，万物逢春。
魏鸾喜不自胜，忙越椅而出，朝他盈盈屈膝为礼。
“夫君放心，我必会劝父亲开口！”
她的声音温软而惊喜。

第9章 初遇
许了金豆之约后，盛煜召来仆妇吩咐几句，当晚仍未留宿。
魏鸾悬着的那颗心却总算安生。
盛煜既有脱身之策，说明父亲魏峤身上并关乎性命的罪责，如今被扣押在玄镜司里，多半是在给章家背锅。若能劝得父亲认清局势，别再被章家蒙蔽着死扛，纵然魏家不复昔日荣宠，至少还能保住性命。
想来永穆帝贸然赐婚，多少也有点借魏家来撬动章氏墙角的打算。
剩下的便是尽早挣足十粒金豆，待盛煜心绪不错时，讨个准许去玄镜司狱中探望了。
魏鸾心中稍慰，先筹备归宁之礼。
只是盛煜公务甚忙，新婚隔日便连夜出京办差，魏鸾只能孤身回府。
魏夫人悬心数日，为女儿归宁，特地在暖阁里备了桌极丰盛的宴席。除了伯父敬国公去了衙门外，府里女眷全都到齐，听闻盛煜出京办差，没能陪同归宁，众人原就不抱期望，倒也没太介意，只问她婚后处境如何。
魏鸾遂将婚后情形说与长辈听。
平心而论，跟盛家的这门亲事虽不如东宫显赫，却也无可挑剔。
盛煜虽性子冷清，算不上知冷知热、体贴妻子的，却也绝不是对女眷蛮横狠厉、蓄意刁难之人。偌大的曲园就只她独自主内，并无妻妾偏房之争，长辈和气、仆从恭敬，除了夫君心性难测，旁的不难应付。
魏老夫人听她如此，连连念佛。
待宴席毕，魏夫人带她回院单独问话。
自魏峤被玄镜司带走至今，转眼已是两月。
玄镜司那座牢狱看守得铜墙铁壁一般，盛煜又是个油盐不进的人，除了永穆帝外谁都无从插手。魏夫人起先还满心指望章皇后和敬国公魏峻能探出消息，可惜屡屡失望，眼瞧着丈夫被困狱中，心中怎不焦灼？
母女俩回屋闭门，遣散侍从，魏夫人便忙问：“你父亲的事呢，盛煜可曾提过？”
屋里各处弥漫着颇浓的安神香味，自是母亲近来担忧少眠的缘故。
魏鸾握着她手，微微笑道：“母亲放心，没有大碍。”
这话便是定心丸，魏夫人面上焦灼稍散，拉着她便在美人榻坐了，“究竟怎么说？”
归宁回府前，魏鸾其实考虑过此事。
喜讯自然是要报的，但透露到哪个程度，却需斟酌。
魏鸾有前尘警示，对章皇后已生警惕之心，母亲却不同。魏夫人出阁前是幼女，嫁人后有娘家护持，也无需多费心机，在她心里，章皇后是她同胞而出的亲姐妹，感情深厚，荣辱与共。
若魏鸾和盘托出，她岂会轻易相信章皇后的歹毒居心？
便是信了，为这些年的姐妹感情，一时间也难像她这般虚与委蛇，不露痕迹。
章皇后居于中宫多年，心细如发，母亲稍有异常，她岂能瞧不出来？
届时若有所察觉，难免打草惊蛇。
魏鸾稍加沉吟，便道：“夫君说他羁押父亲，只是为查关乎兵部的旧案，父亲身上并无重罪，在狱中无恙。其实母亲也明白，若父亲真的有重罪，皇上又怎会保留官位不动，平白给倚重的宠臣送个身负重罪的岳父？”
“我知道这道理。只是见不着人又探不到消息，难免担忧。”魏夫人叹气。
魏鸾遂轻声宽慰，“母亲放心，会没事的。”
……
有了魏鸾送来的定心丸，敬国公府总算稍展两月来的愁容。
魏鸾回曲园后，也终于能腾出手打理婚后的住处。
秋分过后雨少水涸，晌午的日头却仍毒辣暖和，这般秋高气爽的天气，极适宜曝晒旧物。北朱阁后有库房，亦有宽敞空地，魏鸾晨起给婆母请安后闲而无事，便让人将怕潮的旧物搬出来曝晒，也好归置入库。
曲园里人少，寻常也没闲人敢来打搅，魏鸾登台临风，俯瞰周遭亭台林木。
御赐的宅邸自是出色的，湖石峻峭，植木蓊茂，掩映着蜿蜒的游廊石径，屋舍亭榭俨然。
往北是散心所用，花木尽头是府邸围墙，窄巷之外的几排屋舍小院皆盛家仆从所居，再往外就是热闹街市。
只是离得远，没半点动静传来。
往南则是外院，南北朱阁遥遥相望。
那座轩峻巍峨的楼阁，是盛煜寻常起居办事的书房，朝堂上有些生死攸关的事，或许就是在那里决断、定夺。
魏鸾的目光驻留了片刻，忽见外出办事的洗夏匆匆回来，旁边还跟着通禀传话的仆妇。
没过片刻，洗夏便满面喜色地上了凉台，欢喜道：“姑娘，门房通禀说长宁公主驾到，来探望老夫人，已经迎到厅上去了……”
她显然是小跑来的，气喘吁吁。
魏鸾听见周骊音的名字，自知其下文，不待她唠叨完，便指着案上茶水让她润喉，转而吩咐道：“染冬，取我的披风出来。”
说着话，匆匆下了凉台。
紧赶慢赶地到了盛府迎客的正厅，就见周骊音端坐其上，盛老夫人和婆母游氏陪坐在侧，周遭仆从环列。盛老夫人大抵未料这位金尊玉贵的宫中明珠会突然来府里，仓促出来迎接，身上只罩了件玄色弹花纹的锦衣，发髻花白，面带笑意，只说招待不周。
周骊音倒是惯常的娇憨，说她来看好友，贸然惊动长辈，着实歉疚。
游氏自是赔笑，摆出受宠若惊的恭敬姿态。
待魏鸾进门，满厅客气才随之消融。于是宾主围坐，周骊音也不摆公主的架子，关怀盛老夫人和游氏的身子骨如何，又送了好些宫里的补品，以示亲厚。
在这边喝完茶，小姐妹俩才挽手到曲园说体己话。
绕过石径游廊，过了两府间隔的洞门，没了外人，周骊音立马脱了那身端庄的皮，抻着腿脚活动筋骨，笑觑魏鸾，“我方才做得周到吧？”
魏鸾笑而颔首。
周骊音颇为得意，“出宫前特地请教过母后，不能叫人家轻慢你，也不能让人觉得咱们仗势压人。好在你婆母瞧着还算和气，没为难过你吧？”
“她待我很和气的，没拿婆母的身份压人。”
“那就好。”
周骊音今日过来，其实是有关乎盛煜的要紧事要跟魏鸾说，不过那是私密事，不宜在外提。只是不免勾动心事，走路时便有些走神。
魏鸾见她神情有点苦闷，想起上回在蓬莱殿的情形，猜得缘故，便命随从跟远些，带她到后园去逛。缓行散心之间，道：“婆媳间的那些事我还没碰见。倒是你，上回听皇后娘娘那意思，你还是不满意皇上挑的驸马？”
“他挑的那也能叫驸马？”
周骊音噘嘴，气哼哼的。
魏鸾不由笑起来，“怎么就不叫驸马了？”
一句话戳开闸门，周骊音在宫里没有玩伴，少女心事不好对长辈说，到了魏鸾这里，满腹苦水全都倒了出来。说皇上挑的那些男子，要么老气横秋，要么端方古板，她全都不喜欢。这回皇上挑了个武将，说是为人稳重，让皇后劝她点头。
周骊音却觉得他没趣极了。
“选了半年，全是些不好看的歪瓜裂枣，父皇再这样折腾下去，我都不想要驸马了。”
周骊音仰天长叹，甚是苦恼。
头顶上，忽然传来一声低笑，像是撑不住失笑般，稍纵即逝。
魏鸾却听见了，立即循声抬头。
高大的槐树横斜遮蔽，阳光透隙洒下，晃得人眼晕，在繁茂枝叶间找了半天，她才看见一角玉色衣裳，狐狸尾巴似的露在那里，随风轻晃。很显然是有人蹲在树杈上，发出动静后迅速藏起来的。
曲园里规矩严密，那会是谁？
毕竟是公主的心事，魏鸾被树干挡住视线，忙绕到旁边去瞧。
周骊音随她找人，拿手遮荫，斜走了两步，迎着穿透树冠的刺目阳光，终于看见是有人紧贴树干站着，衣袖都被收起来，尽力躲藏身形。
可惜外衫层叠，终是露了尾巴。
那人站得居高临下，显然是明白躲不过去，认命地蹲身，扶着树杈一荡，跳了下来。
周骊音终于看清那张脸。
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容貌极为白净，姿仪极美，甚至比许多姑娘都好看。他身上穿了件玉色锦衣，腰间佩玉，质地极好。那眉眼跟精雕细刻似的，如春月秋华，恰到好处，虽仍未褪少年气息，却不敛日渐流露的张扬锋芒。
被人捉住尾巴，他也不慌张，只笑而拱手道：“二嫂。”
魏鸾轻轻松了口气，道：“原来是你。长宁，这是我四弟，盛明修。”
原来是盛煜的弟弟。
周骊音看着跟前长身玉立的少年，脑海里无端浮现出个词来。
——玉面琼姿。

第10章 秘闻
直到盛明修拜见后告辞离开，周骊音都没有缓过神来。
还是魏鸾捅了捅她，“还出神呢？”
“他真是盛统领的弟弟？”周骊音犹觉不可置信，“太不像了。盛统领长相虽没得挑，那身气势着实是让人不敢亲近，也太过老成。没想到他弟弟竟然……”她又回头看了眼少年消失的方向，喃喃道：“长这样？”
说不清具体是什么感觉。
周骊音只觉得，那才是她想象里少年人该有的模样，不像那些强装端方的公侯子弟。
更何况他长得确实好看。
周骊音意犹未尽，许是事情来得突然，先前为婚事而生的烦闷竟也骤然扫空，被魏鸾带到北朱阁的花厅里喝茶时，还颇有兴致地点评那一圃将开未开的菊花——比起宫廷里价值千金的贵重名花，这些自是凡品，却因仆妇照料得好，秋阳下悦目得很。
表姐妹俩倚窗喝茶，秋妆明净。
周骊音见跟前伺候的多是陌生面孔，又问：“没多带些人手过来吗？”
“不用多带。”魏鸾把玩着她身上新换的香袋，缓声解释，“母亲也怕我受委屈，想多派几个得力的过来伺候。只是这曲园毕竟跟寻常内宅不同，皇上单独赐了宅邸给他办差，让他尚未成婚便与长辈分居，怕的就是人多眼杂。我身边有春嬷嬷管着，带了四个妥帖的过来，不碍事。”
周骊音就算觉得这话有理，仍不满地皱眉：“其实你也不用太让着他，委屈自己。”
“初来乍到，我还是想谨慎些。”
“傻子！”周骊音嗔了她一句，因周遭有盛家仆妇，便命人留守在厅外，拉魏鸾进了里面僻静处，低声道：“我今日过来，其实是有件要紧事跟你说。先前还有些犹豫，怕你听了不高兴，如今看来还是得告诉你，让你心里有数，免得被人骗了也不知情。”
这话说得蹊跷，魏鸾不由来了精神，“怎么？”
“你觉得盛煜心性如何？也像旁人说的，克制自持，倨傲冷清，不近女色是吧？却原来他有喜欢的人！是我托章家表哥辗转打听出来的，说有人曾见他偷偷描一副女子画像，很是郑重——”她觑了眼魏鸾，见她并未变色，才道：“你且想想，那女子会是谁。”
魏鸾眉心跳了下。
她从前跟盛煜素无交情，又有沈嘉言挑拨出的过节在，以盛煜当初的傲慢言辞，那画中女子自然不会是她。盛煜那种人心高气傲，眼高于顶，自然不会偷偷描画她。
那么，盛煜是有心上人吗？
脑海里霎时浮起新婚夜清冷的那张脸，她懵了片刻，竭力让自己平静。
“他自幼在外游历，经历得多，自是见多识广的，有心上人也不奇怪。”魏鸾将男人的脸赶出脑海，宽慰般微勾唇角，“毕竟他都那么大岁数了。”
盛煜今年二十五，比她大了整整十岁。
这自是揶揄的意思，周骊音跟着笑起来，“原本不想跟你说，又怕你嫁了他全心全意，到头来却被欺瞒。”
“我明白。毕竟已是拜了堂的夫妻，早些知道这事，将来不管两人相处得如何，我心里总会有数。便是碰见什么事，也不至于没头绪。”
周骊音点点头，又皱眉道：“真不知父皇怎么想的。”
魏鸾不知道永穆帝赐婚的真实打算，却知道周骊音的言下之意。
是觉得她嫁给盛煜，终归不像嫁给太子那样事事妥帖，纵然无力阻拦，终究心意难平。
然而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心甘情愿。
魏鸾遂含笑宽慰，让她不必担心。
末了，又问太子何时回京。
——届时她得小心避着，免得碰见了徒生是非。
周骊音说了日子，想着认定的嫂嫂落入别家，还嫁了那么个心有所属的男人，语气神情里皆是可惜。却也顺着魏鸾的请求，道：“他回京后我自会劝说，等他能听得进去、能想通了，我再来给你递消息，可好？”
“那就有劳费心。”魏鸾玩笑着起身行礼。
周骊音一把拽住她，“你可算了吧，我们俩什么交情！”
……
周骊音送来的消息像是往湖心投了粒石子，到底在魏鸾心底荡起了涟漪。
出阁之前，她也曾担忧过这事。
毕竟婚事是永穆帝赐下来的，掺杂了朝堂博弈，盛煜是将来要登临帝位的人，城府甚深心性难测，想处好夫妻间的关系，并非易事。若盛煜心里当真藏了人，她行事时更须把握好分寸。
不过如今的当务之急是困在狱中的父亲。
她得先拿够十粒金豆。
北朱阁的梢间里是小书房，魏鸾新婚初嫁，每日里到婆母和祖母跟前问安，跟盛月容和妯娌说说话，剩下的时候便多在书房消磨。那十粒金豆拿两个花碟盛放，左边九粒，右边孤零零的唯有一颗。
魏鸾每日瞧几遍，愈来愈盼盛煜早日回京。
后来忍耐不住，又造个檀木小架，拿丝线将金豆挨个系起，珠帘般悬着。
好在重阳那天盛煜总算回府了。
彼时满京城秋高气爽，盛闻天兄弟如常去了衙门，游氏妯娌带着盛月容和温氏母子去城外登高取乐。盛老夫人好安静，不大爱出门，魏鸾因太子近日要回京，也不想出府，正好跟老人家作伴。
盛煜赶来时，便见祖孙俩在菊圃赏花，散步说话。
满园菊花盛放，高树清嘉，长空湛然。
魏鸾穿了应景的菊纹裙，彩袖卷纱，鸾绦束腰，衬得身姿修长轻盈。云髻间舍了金玉装饰，只拿珠钗点缀，宫纱堆成的茱萸簪在发间，娇艳如赤豆，随风轻曳。
年才十五的女子，虽已嫁为人妇，行止间仍有少女的烂漫，挽着老夫人的手臂，远远都能感受到笑意。
盛煜站在灰墙洞门外，脚步稍顿。
连日为公事奔波，进宫复命后他去玄镜司处理了些琐事，回府后便先来给祖母问安，连那身沾满风尘的玄色官服都未换下。他的目光落在魏鸾身上，遥遥打量，片刻后，默默转身回了趟南朱阁。
再到后园时，已换了身蟹青锦衣。
正当盛年的男人，原就生得身姿颀长，气度清举峻爽，脱下那身冷厉威仪的官服蹀躞，换上锦衣绣带后，多少冲淡冷硬之感。满园秋色绚烂，他举步而来时双袖藏风，衣角轻卷，如在画中。
魏鸾的目光不自觉被吸引过去。
旋即，欣喜漫上心底，她看着渐行渐近的男人，仿佛看到金豆一粒粒朝她滚过来。
那堆金豆到了祖孙俩喝茶歇息的水榭，盛老夫人比她还高兴，未语先笑。
“忙了这些天，可算是回来了。”
盛煜惯常清冷的脸上也露了点笑，“赶着重阳回来的，祖母安好？”
行礼罢，又往魏鸾脸上瞥了眼。
魏鸾刚跟老夫人谈笑甚欢，见到他时虽满心欢喜，却不好表露得明显，便只站起身轻笑，没打搅祖孙俩说话，取茶杯亲自给他斟茶。
盛煜伸手去接，指腹触到她的指尖，秋风里柔软微凉。
两人都若无其事，隔着老夫人相对而坐。
而后多是他祖孙俩在说话。因外室子的身份，盛煜自幼跟游氏有隔阂，母子间并无感情，倒是盛老夫人自幼疼爱他，跟旁的孙子无异。盛煜在外翻云覆雨，等闲定夺生死，老夫人跟前却能耐住性子，听她絮絮叨叨地问途中见闻，归途中还带了进补养身的药材。
直等日色西倾，老夫人先回住处，魏鸾才算逮到机会——
“夫君，方才祖母赐了坛菊花酒。”
长辈乘了肩舆离开，在夫妻俩分道扬镳之前，她率先开口。
盛煜闻言觑向她。
魏鸾不给他推辞的机会，续道：“长辈所赐不好独享，夫君去尝尝吗？”她的面上藏着浅淡笑意，细嫩的肌肤被夕阳笼了层柔软的淡金色，朱唇微勾，眼睫修长，那双眼睛如秋水蕴波，不掩邀约之意。
盛煜竭力挪开目光。
“我待会——”
“就尝尝酒，不耽误夫君的正事。”她又软声说。
盛煜的言辞尽数封在了喉咙间。
他待会确实是有事的。玄镜司里千头万绪，永穆帝有心借他的手翻起风浪，这阵子离京后，确实积压了不少事情，他甚至已吩咐了随从，让他请副统领晚点来书房议事——反正曲园周围防卫严密，不比衙署逊色。
但此刻……
盛煜看着那双神采动人的眼睛，终是颔首，“走吧。”
毕竟娶她进门，半为护她周全，半为破除心魔。
这个女人在心头悄然盘踞了无数个日夜，待她和魏家过了此劫，是取是舍，他总得正视熟悉，而后再做决断。

第11章 诱惑
北朱阁里庭院洁净，春嬷嬷正命人备饭。
曲园里有厨房，离北朱阁不太远，先前空置冷落，自魏鸾嫁过来后才常有烟火气息。因盛老夫人不爱留人用晚饭，魏鸾先前已让染冬递话回来，吩咐了晚饭的菜色。春嬷嬷准备齐全，估摸着时辰等她回来摆饭。
猛然瞧见多了个盛煜，春嬷嬷微愣，又赶紧行礼。
盛煜眉目沉静，扫了眼抱厦那边。
魏鸾就势道：“我已让人做了晚饭，夫君不如一道用了再去忙吧？”见他没反对，便先进正屋，让人端热水来伺候洗手。很快热水软巾齐备，盛煜不爱被人伺候，仆妇也不敢擅自上去扰他，魏鸾无法，只得亲自帮他挽袖。
他这身衣裳不惹眼，质地其实极好。
锦缎是贡品，有章皇后照应的敬国公府都未必能得几匹，他这显然是永穆帝亲赐的。身上并无过多装饰，袖口却滚了细密的暗纹，蟹青的衣裳掀起来，双手修长有力。那双手自幼习武握剑，久经风霜，染过鲜血却仍细瘦好看。
就像他这个人，虽以冷硬狠厉闻名，生得其实清举。
魏鸾埋头帮他挽袖，盛煜便端然站着，隔了咫尺距离，打量她微垂的眉眼。
在察觉她要抬头时又迅速挪开目光。
而后，他的视线落在桌上的一匹木雕骏马。
那马三寸高，以细腻的沉香木雕刻而成，昂首扬蹄，凌云奔腾。
他有些诧异地看向魏鸾，“怎么摆到这里了？”
“什么？”魏鸾没明白，抬头后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才恍然明白，遂道：“是觉得它雕得很好看，也有趣，摆在这儿多瞧瞧。她们说这是夫君带回来的，是在外面买的吗？京城里很少见这样的。”
盛煜饶有兴致地挑眉，“怎见得？”
“沉香木质地名贵，寻常难得。若拿来雕东西，自是请名匠出手，选吉祥寓意来雕刻，极力求精求奇。若将这木头交给他们，怕是要翻出许多花样装饰，不止是雕匹马这样简单。其实这样就很好了。”
她说着，便取软巾递给他插手。
盛煜踱步到桌边，将那马瞧了两眼，回头问她，“你觉得很好？”
“当然很好，返璞归真。”
魏鸾说了半天也没问到来处，又探到：“夫君哪里买的？我想多寻几样。”
多找几个吗？
他近来可没工夫捣鼓这东西。
盛煜抿唇，眼底的笑意一闪而过，只随口道：“在岭南一带瞧见的。忘了。”说着话，便出了门，往摆饭的抱厦那边走。
魏鸾跟在身后，瞧了眼桌上的沉香马，心里有些可惜。
岭南那地方太远，看来她是指望不上了。
好在晚饭吃得很顺利，春嬷嬷因怕菜色不够，不必吩咐便添了几样凉菜糕点，倒也够两人吃。过后歇了片刻，洗夏送来盛老夫人送的那坛子菊花酒，夫妻俩各自尝了两杯，酒液甘甜，功德圆满。
盛煜有事在身，仍要回南朱阁。
魏鸾自然不会提留宿的事，只送他到门口，临行前轻轻拽住他衣袖。
“夫君，明晚我让人做蟹粉豆腐，过来尝尝好么？”
盛煜随之驻足，见她站在地锦密布的矮墙边，眉眼婉转，藏几分恳求。他知道她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也知道她今晚的举止无可挑剔，比起在南朱阁孤单冷清的食之无味，他甚至还挺喜欢在抱厦里有人红袖添汤。
总归金豆还很多。
盛煜稍加思索，颔首答应。
走出去很远，盛煜回头时便见四合的暮色里，魏鸾站在凉台散心，衣裙漫卷。
仆妇曾向他回禀，说少夫人很爱登台远眺，有时候能坐两个时辰。
自是藏了心事的缘故。
盛煜远远看着她，亦如回京后无数次远远打量她一样。只是那时她是内定的太子侧妃，与章皇后那蛇蝎妇人亲如母女，看在眼中格外刺目，如今她已嫁入盛府避祸，成了他的妻子，会为他挽袖洗手，陪伴祖母。
只是魏家虽审时度势答应了赐婚，她心里当真放得下章皇后和青梅竹马的太子吗？
盛煜眸色渐凝，抬手抚向袖口。
晚风微凉，有极淡的香味袭来，他凑近了细嗅，闻到上面有很淡的菊花香味。
应该是她今日赏菊沾染花香，而后留在了他身上。
……
次日清晨魏鸾去盛老夫人处问安，原想着坐坐就回曲园，谁知却被耽搁到了后晌。
事情是因盛月容而起。
在初嫁入盛家时魏鸾便知道，她这小姑子盛月容跟她的死对头沈嘉言走得颇近。按理，沈嘉言是相爷的掌上明珠，得淑妃母子青睐，被选做公主周华音的伴读，是不太会将盛月容这般五品官之女放入眼中的。
奈何盛家出了个盛煜。
沈嘉言存了不可言说的私心，有意笼络盛家这位独女，探些消息聊以慰藉。
盛月容心性单纯，见她和善招揽，也很乐意跟她结交。
彼时盛家除了盛煜父子外都不在中枢，老夫人深居府中甚少出门，不大管这件事，便由着她去。后来永穆帝赐婚，盛老夫人瞧着魏家处境微妙，赐婚之举又着实突兀，嗅出不对劲，特地打听了孙媳妇的事，顺道探得沈嘉言的行径。
老夫人沉静心细，瞧那位招揽得蹊跷，猜得是沈嘉言另有所图，便不欲孙女与她往来过密，劝孙女安分待嫁要紧。
可惜盛月容听不进去。
先前几回要出府赴约都被阻拦，昨日沈嘉言邀她赴宴赏菊，被老夫人得知，又不许她去。
盛月容攒了满腹委屈，今晨到乐寿堂时心绪欠佳，当着魏鸾的面忍不住抱怨了几句，意思是老夫人为着嫂嫂的一点小过节，便要她斩断跟好友的关系，着实偏心得很。魏鸾不明所以，听得一头雾水。老夫人知道孙女口无遮拦的性子，不免温言开解。
因怕闹得姑嫂不合，老夫人还特地留魏鸾和盛月容用午饭，陪她推牌解闷。
虽说姑嫂俩最终归于融洽，到底耽误了些功夫。
魏鸾不免有些头疼。
沈嘉言跟她不睦已久，从前那位忌惮着东宫，还稍有收敛，过阵子嫁入梁王府，有了王妃的品级，怕是会更肆无忌惮。盛月容的事不过小打小闹，往后麻烦怕是还多着呢。
然而眼下最要紧的仍是父亲的事。
魏鸾安抚了小姑子，回到曲园时已是后晌。
于是匆匆去厨房亲自安排，揣摩着盛煜的口味喜好，滑嫩香软的蟹粉豆腐之外，添了醉排骨、酥香鱼、滑炒里脊丝和孜然羊肉，外加素鹅、山家三脆、甘菊冷淘和几样开胃凉菜。末了端来火腿笋片汤，魏鸾亲自盛给他。
盛煜喝了两小碗，疲惫尽消。
比起前两次吃完饭就拍拍屁股走人的做派，这回他倒很从容。
魏鸾瞧他心绪不错，出了抱厦引往正屋，道：“有件事想请教夫君，能到书房说么？”
“好。”盛煜答应得倒爽快。
书房里已掌了灯，只是天色尚未完全暗下来，灯烛也只聊胜于无。
盛煜进去后，一眼就看到了那副檀木小架。
十粒金豆整整齐齐地拿丝线绑起来，珠帘似的垂落在架上，映照烛光。他原是心血来潮，才随口让人取金豆做信物，谁知她却打理得如此漂亮，甚至于郑重。
盛煜下意识看向魏鸾，便听她道：“这些金豆对我很重要。”
“是因它关乎令尊？”
“确实。”魏鸾承认得利落，“父亲自入狱后，虽然皇上并未责备夺官，我心里却始终惶恐，家里众人更是担忧不已。诚如夫君所说，他性子固执，困在狱中内外消息不通，继续耽搁下去，怕是没半点益处。”
“确实固执，至今都没松口。”
盛煜淡声说着，手指微抬，将两条缚着金豆的丝线拨向右边。
于是十粒金豆变成了三七之势。
魏鸾看得心喜，声音愈发温软，“所以得有人去劝他，对不对？”
她不知是何时到了他的身后，墨缎般的发髻高挽，柔白的玉簪末梢有朱红晕染，雪中梅花似的。那张脸不饰脂粉就已极美，黛眉修如远山，双眸顾盼流波，微挑的眼梢渐露妩媚风情。
她抬手捋鬓发，薄纱堆叠的衣袖滑落，露出皓白的手腕。
烛光像是给她镀了层莹润的光，她含笑瞧着他，身姿沉静，眼里却有风华万千。
盛煜的心跳几乎停了一瞬。
便是在新婚盛装，挪开花扇的那夜，也不曾如此刻般失神。
她是故意的，以笑容来魅惑。
心神摇动之际，盛煜瞧着她的眼，她的唇，喉咙似有些干燥。
未关严实的窗隙里有秋夜的风漏进来，晃得烛火轻摇，凉飕飕的漫过脖颈。他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颤了颤，扶着旁边的长案收回心神，却仍忍不住微微俯身，凑近了她低声道：“谁去劝？”
咫尺距离，他温热的呼吸落在魏鸾脸上，是跟她从前接触的男子迥然不同的雄健气息。
声音也是低沉的，如耳畔喁喁私语。
甚至那双泓邃的眼底都聚了浓色。
魏鸾心头猛跳，像是琴弦被拨动，震颤低徊。她原以为这般以姿色为诱，只能让心性冷硬的盛煜稍生怜惜，允她所请，哪知他竟会反守为攻，来这么一手？那双眼幽邃深浓，她莫名有些慌乱，下意识垂眸避开，低声道：“我去劝。而且我很担心，想亲眼看看他。”
“嗯。”盛煜的声音漫不经心，站直身子。
毫无防备的沉溺，令气氛有些微妙，他轻咳了声，“你劝得动？”
“劝得动。”魏鸾自知空口难以说服，径直道：“当初便是我说服母亲答应赐婚。”
这话却令盛煜诧异。
他原本以为，这种关乎朝堂的事是敬国公嗅出了端倪，而后做主劝章氏答应的。
却原来是年才十五的她？
竟是她舍得下章皇后的恩宠和太子侧妃的尊荣，舍弃了青梅竹马的太子，答应赐婚？
夫妻沉默对视，魏鸾已退回半步之外，身姿微微绷着。
盛煜心跳未平，自知方才有些难以克制的失态，而那般心神动摇的沦陷，亦是他极力抵抗的心魔。他瞧着跟前熟悉却陌生的少女，一时间无所适从，只竭力摆回惯常的冷清姿态，颔首道：“我抽空安排，带你去看看。”
说罢没再多逗留，宽袖微摆抬步而去。
剩下魏鸾站在原地，欣喜道：“多谢夫君！”

第12章 探狱
盛煜安排魏鸾去玄镜司探狱的那天，赶在了太子轺车回京的前一日。
因章皇后和章太后联手将消息瞒得密不透风，永穆帝又没去掺和他们母子的事，是以太子起初只是听闻魏峤入狱，却不知魏鸾嫁入盛家的事。章皇后还特地传信于他，说魏峤一切无恙，尽在她掌握之中，不必太子费心。
太子当时巡查在外，有章皇后安抚，暂未插手。
直到魏鸾出阁的事尘埃落定，章皇后才派亲信出京，将消息告知太子。
盛煜不知道太子当时是何反应，但那之后不久，玄镜司里便迎来了几拨访客，皆是与太子有干系的人。他自是置之不理，没透露关乎魏峤的半个字，又将试图窥探曲园的人收拾得干干净净，丝毫没给东宫面子。
这些暗中的波涛，魏鸾皆不知情。
如今太子即将回京，山雨欲来，盛煜也将玄镜司和曲园看管得格外严密。
为避耳目，魏鸾扮成盛煜的随从，趁夜去狱中。
衣裳倒不难办，魏鸾在闺中时为打马球裁了好几套劲装，亦有羊皮小靴，命人从敬国公府径直取来，外面再罩个男子外衫即可。劲装在身，青丝拿冠帽笼住，身上罩件披风，虽说身量不及成年男子，倒也勉强能蒙混过去。
魏鸾收拾停当后赶到曲园门口，盛煜已命人备好了马匹。
临近九月望日，蟾宫皎明。
澄莹月光漫漫洒下来，不必掌灯便能将近处动静辨别分明。
盛煜站在细花篾簟编成的墙门跟前，身上换了玄镜司使那套官服，蹀躞带用了革的，腰间悬着长剑，凭添威仪冷厉之姿。见魏鸾由染冬陪着匆匆行来，他迅速打量了眼，目光落在她胸脯腰间。
少女身姿渐丰，虽有宽敞外衫遮掩，留意时，仍能看出春山般起伏的胸脯下和纤细欲折的腰肢。乃至于那张脸，没了发髻珠钗的累赘装饰，却更显天生丽质，双眸如星，婉丽动人。
盛煜有点头疼地皱了皱眉。
是他想岔了。
原以为她扮了男装，会跟玄镜司那两位身手出众的女统领般不辨雌雄，却原来是这般模样。不过此刻再让她换装未免麻烦，也没那个必要，只是这身段眉眼叫别人瞧见……那一瞬，盛煜脑海里竟冒出了金屋藏娇的念头。
但他很快将那念头赶了出去。
只在她走近时，沉默伸手，将她身上披风的宽大帽兜拎起来，扣在她脑袋上，几乎遮住半张脸。而后揪住胸脯两侧的披风往中间拢了拢，手却有意收敛着没去触碰。
魏鸾懵了下才明白过来，红着脸将披风拢得更严实。
而后骑马出门，也无需带随从，夫妻俩直奔玄镜司而去。
……
魏鸾在京城长这么大，还是头回踏足玄镜司的地盘。
高墙巍峨，殿宇嵯岈，几条街外都巡查得严密，进了衙署更不见半个闲人。牢狱就在衙署后面，砌得坚固牢靠，门口两排火把经年不熄，暗夜里如猛兽蹲伏。
魏峤关在西侧的牢室。
迥异于想象中的阴暗潮湿，这边倒是颇宽敞干爽，牢室大多空置，也不憋闷。
盛煜走到拐角时便停下，指着尽头的位置道：“最里面那间，自己去吧。”说罢朝随行的牢头瞥了眼。牢头会意，忙取了钥匙双手奉上，而后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转瞬之间，空荡牢狱之中便只剩了夫妻二人。
魏鸾捏紧钥匙，没忘了朝他微微屈膝，“多谢夫君。”
“那边没人，可随意说话，我在此等你。”
盛煜觑着她，火光映照在他脸上，眼眸深如沉渊，晦暗不明。
魏鸾莫名有些紧张，“夫君放心。”
竭力按捺的心跳不自觉地加快，她捏着钥匙，从最初的缓行到疾步，最后几乎是小跑着到了廊道尽头的那间牢室。廊壁上火把照得微明，隔着铁铸的门栅，她终于看到了数月未见的熟悉背影——
他盘膝坐在那里，面朝墙壁，身上换了件深色衣裳，头上仍是从前的进贤冠，只是脊背微微躬着，应是久在狱中，心力交瘁之故。听见脚步声，他并未有任何反应，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对玄镜司的人始终漠然。
眼泪毫无防备地滚落了下来。
魏鸾咬着唇，不敢让父亲听见哭声，手指微微颤抖着，拿钥匙去开锁。
原本阖目端坐的魏峤觉出异样，回头瞥了一眼。
而后，他整个人便僵住了似的，惊愕地看着墨色披风里包裹的熟悉眉眼，在魏鸾开锁的瞬间，他似猛然醒悟，腾地站起身来。腿脚坐得僵硬，起身又太猛，他身子晃了晃，扶着铁栅栏站稳，神情似不可置信，“鸾鸾？你怎么来了？”
“爹！”魏鸾喉头哽咽，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魏峤有些踉跄地走过去，将碍事的铁锁扔掉，一把拽住女儿的手，“你怎么来了？”说着话，将罩在她头顶的帽兜扯开，细细打量女儿，见她神采面容如旧，才稍稍放心，继而问道：“你母亲呢，家中都好吗？”
“都好，都好。”
眼泪汹涌而出，断线珠子似的往下掉。
魏鸾太久没见父亲，在外时得强撑着不敢深想，更不敢软弱，此刻身在狱中，见他容貌憔悴，胡须微乱，整个人都比从前瘦了两圈，再想想这数月间被困狱中的苦，便心酸得像放声大哭。
她握着父亲的双手，眼泪肆意涌出。
魏峤温声安慰，到后来也都红了眼眶。
……
掉了好半天眼泪，魏鸾才平复了情绪。
问起父亲在狱中的处境，才知道魏峤在此处是形同圈禁。出不得这方寸之地，也不许人探视，每日饮食饭菜上没吃亏，无所事事时也能找狱卒要些书来翻看。只是内外消息不通，见不着妻女家人，其中煎熬可想而知。
期间盛煜找他问过几次话，还算客气。
魏峤提起这个，眉头就皱起来了，问及赐婚的事。
这件事纠缠错杂，一时半刻也解释不清楚，魏鸾只将当时的情形大致说了，便又拐回此行的正事上，“我今晚能来探望，是特地请了夫君允准的，有要紧事跟你说。父亲这次入狱是因章家而起，对不对？”
魏峤神色微凝，“都是朝堂上的事，为父心里有数。”
魏鸾蹙眉，压低了声音，“是皇后的意思吧？”
见他没否认，魏鸾续道：“皇后定是许诺你，只要你死扛着不松口，兵部跟北边的那些事查不出来，章家就能安然无事，她和太子也能设法救你出去。即便真没法洗脱罪名，她也能护好我和母亲的安危荣宠，将来再接你回京，对不对？”
“你——”魏峤愕然。
他知道自家女儿的性子，有几分敏慧，但毕竟年纪尚弱，还不足以卷入朝堂风浪。
这种话章皇后绝不可能跟她说。
他于是猜到另一种可能，“是盛煜告诉你的？”
魏鸾缓缓摇头。
不需要谁来告诉她，前世就是章皇后欺骗父亲，让他为保妻女而做了替罪羊，最后还将整个敬国公府都折了进去。永穆帝的凶猛攻势，章皇后的狠毒心思，是她全家人都始料未及的，父亲终归是文官，看重亲情受制于人，又怎知帝后的决绝？
魏鸾神色间是从未有过的肃然，“皇后的话不可信。”
她看了眼四周，不确定是否真的没人。
于是凑到魏峤耳边，以极低的声音道：“嫁给盛煜前，她让我做奸细，为太子拉拢玄镜司。这叫护我和母亲周全吗？大难来时，我们所有人在她眼里都是棋子。父亲，咱们不能再任由她摆弄。”
魏峤原本还沉稳端凝，听了这话，脊背骤然绷紧。
在得知魏鸾嫁入盛家时，他便知道章皇后的话未必靠得住。但她竟让魏鸾嫁人做奸细，还是在盛煜那种人跟前，这事完全出乎魏峤所料。
魏鸾知道他应该是听进去了，缓缓退开一些，沉默瞧着他。
魏峤拧眉沉思，好半晌才低声道：“她自是不能再信。但皇帝膝下唯有太子、梁王和不顶事的卫王，东宫根基深厚，一旦那两位稍有意外，将来章氏仍是皇后、太后。若是背叛他们，魏家怕是再难立足。”
“可如今是皇上要对付章家。父亲别忘了玄镜司是谁的人。”
魏峤明显苦笑了下。
自他决意求娶爱妻的那天起，敬国公府便跟章氏绑在了一处。这么多年血脉牵系，即便他有意避嫌，跟章家的交情仍盘根错节，岂能轻易割裂？章家手握重兵的那位是妻子的亲生父亲，位居中宫的那位是妻子的同胞姐姐，一旦割裂，她当如何自处？
何况，看先前的情形，皇帝未必能容他，也未必能彻底拔除章家。
片刻沉默，魏鸾叹了口气。
她自然知道，三言两语绝难劝得父亲动摇，事关生死前程，得容他慢慢琢磨。
遂低声道：“父亲只需记着，皇后随时会舍弃你、舍弃我和母亲，比起章家的前程，咱们在她眼里都是草芥。皇上将我赐婚给他最宠信的盛煜，是给了条活路，只看咱们如何选。盛煜待我很好，将来的天下之主也未必是太子。狱中没人打扰，父亲，细想想好么？”
她说得慎重，满含恳求。
魏峤抚着她肩膀，缓缓点头，“我是不愿你们母女受苦，会掂量的。鸾鸾——”他拧眉肃容，郑重道：“皇后说的事你嘴上应付就好，绝不可真的去做，一丝半点都不能做！”
“我知道。”魏鸾微笑宽慰。
魏峤叹了口气，想着那位凭空砸来的女婿，跨出牢室半步往外看，便见盛煜身姿端稳，遥遥站在廊道尽头。见了他，原本倚墙的盛煜直起身，微微拱手。
是问候岳父的姿态。
魏峤五味杂陈，自知不宜耽搁太久，遂朝魏鸾招招手，“回吧，我会斟酌此事。”
牢门重新落了锁，归于安静。
魏鸾低着头出去，见盛煜还是离开时的姿态，心里有些触动，低声道：“好了，夫君。”
鼻音有点浓，跟平常的柔软稍异。
盛煜神情微动，掀起她罩在头顶的帽兜，看到她眼圈泛红，虽垂眸不看他，眼睫却仍潮湿。掀帽兜的手僵住，他看着她，全然没了朝堂上翻云覆雨的镇定沉稳，甚至有些手足无措，“你……哭了？”

第13章 父子
廊道幽深狭长，火光映照得通明。
魏鸾未料盛煜竟会来这手，原本克制的情绪被触动，鼻头泛酸，泪水不期然又涌了出来。她侧过头，拿手背迅速拭泪，低声道：“没事，让夫君见笑了。”说着话，扯了扯被他掀起的帽兜，重新遮住额头眉眼。
而后低垂着脑袋，快步往外走。
盛煜僵了一瞬才跟上去。
石墙高耸，铁门矗立，习惯了玄镜司里的杀伐狠厉，看她的背影便格外显得单薄。盛煜明知魏峤入狱羁押是咎由自取，想着她泛红的眼圈，心里仍恻隐横生——
她本该站在金楼玉阙，眉眼含笑，恣肆张扬，而不是踏足森冷牢狱，担惊受怕。
盛煜的心像是被人用力拧着，抬步赶到她前面，墨色斗篷下身姿魁伟，气度端凝，仍是玄镜司统领统摄群雄的冷硬姿态，脸上神情却稍露温和，压着声音道：“这里不会苛待他，别哭啊。”
声音很轻，是成婚后少有的温柔。
魏鸾克制着哽咽，偷偷擦掉泪珠，有些不好意思，“还是怕父亲想不开，一条路走到黑。”
“就算信不过他，也该信得过我。”盛煜声音一顿，微微躬身，回首觑着她哭红的眉眼，挑着唇角道：“玄镜司手里没有撬不开的嘴，路子多着呢。真让岳父给人背锅流放出去，玄镜司的面子往哪搁？我也没到疯起来连自家人都杀的地步。”
语气轻松揶揄，显然是在宽慰。
魏鸾被他逗得破涕轻笑，“那夫君得悠着点，别用刑具逼他。”
盛煜笑了笑，趁天光昏黑，隔着帽兜拍拍她脑袋。
因深秋夜里寒冷，翻身上马后，他又将身上的斗篷解了丢给魏鸾，不容她推辞，夹动马腹动身回府。那斗篷厚实保暖，带着他身上残留的体温，沉甸甸的，魏鸾摸了摸余温犹热的领口，将斗篷裹紧，骑马追了上去。
到得曲园之后，夫妻俩默契地各回南北朱阁歇息。
各自失眠了半宿。
……
次日晌午时分，太子轺车回京。
稳居东宫多年的太子周令渊才二十岁出头，自幼便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人物。有章太后和章皇后坐镇，东宫之位无人能撼动，这些年周令渊在京城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唯有一件不如意，便是婚事。
太子喜欢敬国公府的表妹魏鸾，这是满京城人尽皆知的事情。
表兄妹自幼相识，因魏鸾被选为公主伴读，时常陪在年纪相若的周骊音左右，跟周令渊照面的机会更是数不胜数。俩人青梅竹马地长大，熟知彼此性情，交情极深。年少时，周令渊曾在太庙跟前暗自起誓，此生非魏鸾不娶。
可惜真到了娶妻的年纪，却由不得他做主。
他比魏鸾年长六岁，东宫选妃时，魏鸾还只是十一岁的小姑娘。如此年纪，自然担不起太子妃的重任，更何况，章太后和章皇后虽疼爱魏鸾，却仍盼着将来母仪天下的人出自母家，好维护母族荣宠。
周令渊执意要等魏鸾长大，却抵不过长辈的威压。
几番拉锯，永穆帝见他不肯娶旁人，后宫又变着法儿地撮合姻缘，章家亦在暗处上蹿下跳，最终定了章太后的娘家亲孙女，时任凉州、鄯州一带大都督的镇国公的孙女章念桐为太子妃。
周令渊无力扭转，只能退而求其次，留太子侧妃之位给魏鸾。
为此，他成婚之初死活不肯碰太子妃，闹得章太后颇为不满，对魏鸾也起了芥蒂。直到去年底章念桐诞下个儿子，后宫才风平浪静，魏鸾也稍得太后的照拂青睐。
周令渊满心以为风波已平，就等着美事玉成，谁知竟又迎来的噩耗。
得知魏鸾被永穆帝赐婚给玄镜司统领，且木已成舟时，周令渊只觉难以置信，当场就掀翻了桌案。若不是随从拼死阻拦，他怕是连夜就杀回京城了。即便如此，这半月多的时间里，周令渊几乎夜不安寐，翻来覆去牵肠挂肚，心头记挂的全是京城中的事。
此刻，周令渊看着雄踞巍峨的明德门，俊秀的脸上怒色未消。
车驾缓缓停稳，秋风卷动锦帘。
中书令时从道亲自率百官在城门跪迎储君，朱紫满目，冠盖贵重。被肃清的城门口不见半个闲人，文武官员按品级列于两侧，周令渊命众人免礼，目光越过两位相爷和六部尚书，径直落在盛煜身上。
他对这个男人并不陌生。
年纪轻轻便深得帝王赏识，执掌玄镜司布在京城内外的数万鹰犬，手握关乎高官重臣、封疆大吏的机密消息，有皇帝破格赏赐的玉蹀躞，还能在府中设案办差，执特许令牌出入宫禁——那是两位相爷才有的待遇。
满京城里的年轻男人里，除了他这东宫太子，无人能与他争锋。
便是身在皇家的梁王和卫王，见了他也很客气。
出京之前，章皇后还曾特地提过盛煜，说此人心思缜密、做事决断，又是皇帝的心腹之人，若能引为帮手则如虎添翼，若树为政敌则极为棘手，劝他多花些心思，纵不能收入麾下，也该暗里笼络招揽。
周令渊也有此意，只是畏惧永穆帝天威，不敢擅动。
谁知短短数月之间，竟成了夺妻仇敌。
他爱了近十年，苦苦求娶的心上人，竟毫无征兆地嫁到了盛家，盛煜他竟敢迎娶！
周令渊的目光牢牢锁着盛煜，纵极力克制，仍有阴沉怒火翻涌。
盛煜亦察觉起目光，端然抬头。
目光相触时，如有兵戈交鸣。
太子不掩满腔怒火，目光像是烧得滚烫的剑锋，未经淬炼而锋芒逼人。盛煜则姿态岿然，像是万年冰封的高山，神情间不见半点波动。片刻死寂，群臣缄默，随行巡查的太子詹事知道此处非说话之地，心惊胆战地瞥了眼周令渊，而后示意车马启程。
群臣拱手避让，轺车驶过朱雀长街，直入皇宫。
那里，永穆帝正在等着他。
……
换在往常时候，像太子巡查回京这样的大事，章皇后婆媳必定会兴冲冲地来迎他。
这回却反常的安静。
有心腹递回来的消息在，章皇后笃定太子分得清轻重，便未到永穆帝跟前添乱，只早些去章太后宫里作伴，等太子面君完毕再来后宫问安。是以周令渊率百官进了宫，在紫宸殿复命后，便被永穆帝单独带到了麟德殿。
帘帐长垂，龙涎香浓，殿门掩上的瞬间，太子便停下脚步。
永穆帝瞥了他一眼，仍往里走。
“父皇！”周令渊开口叫他。
永穆帝脚步未停，沉声道：“若是为魏鸾的事，进来再说。”
他既提起此事，周令渊也不遮掩，快步跟过去，双手不知在何时攥成了拳头，眼底强压的怒意涌出，急道：“父皇不该把她赐给盛煜！鸾鸾自幼没吃过半点苦，怎能嫁给盛煜那种人。何况父皇答应过，要把她娶给儿臣做侧妃，儿臣一直在等，等了四年！”
永穆帝沉默不应。
周令渊憋了太久，情绪愈发激动，“父皇说过，她要年满十六才能嫁给我，可她今年才几岁？十五！她还在等我回来，等我娶她。”纵极力克制，那双看惯朝堂风浪的眼睛里也泛起了血丝，他顾不上君臣之别，用力扯住永穆帝的袖子，“父皇，鸾鸾是我的。”
“你的？”永穆帝语声低沉，“因为你喜欢，她就成了你的？”
“她也喜欢我！”
“朕赐婚前曾问过魏家的意思，她愿意与盛家结亲。”
“不可能！”
永穆帝没说话，只静静看着他。
周令渊胸膛起伏，死死扯着永穆帝的衣袖。好半天，他眼底的怒火才渐渐收敛，松开皇帝的衣袖退了半步，沉声道：“她的父亲还关在玄镜司的牢狱。鸾鸾懂得什么，自是不敢触犯父皇的天威。赐婚的事她不可能愿意。”
这话僭越了，永穆帝却未生气。
他只指了指案上放凉的茶杯，示意儿子喝两口。
周令渊不肯喝，永穆帝便晾着他，慢慢翻看御案上堆着的奏章。
直到身后传来膝盖触地的声音，他才猛然回头。
“你——”
“求父皇将她还给我。”周令渊端正跪在案前，身上仍是东宫太子的威仪冠服，激动的情绪平复后，声音恢复了平常的沉静，只是眼神仍然激荡，几乎含了恳求，“儿臣想娶鸾鸾，此生此世，只想娶她。”
永穆帝看着他的眼睛，手指轻颤了颤。
身为父亲，他很清楚儿子的秉性，自幼尊贵荣宠，温和却也骄傲，绝不轻易跪地求人。
尤其是这种事，太子明知不可能。
皇家赐婚绝非儿戏，哪有还回去之说？
周令渊却不死心，执拗道：“儿臣对她是真心实意。”
金猊吐香，风动朱窗，永穆帝看着跪地的儿子，岂能不知这些年青梅竹马的深情？当初答允盛煜赐婚时，他便知道太子绝难接受此事。
而如今太子跪在跟前……
永穆帝踱到御案后，好半晌才叹了口气，目光落在那方年代久远的镇纸上，神情露出少见的疲惫怀恋，“朕年轻时也曾有钟情的女子，欲与她共度一生，却因朝堂情势娶了你母后做太子妃。后来她在产子时血崩而死，母子俱亡，就在朕的东宫，你母后亲自照应的。”
“这次赐婚的事，朕并未刻意隐瞒，你却直到魏鸾成亲后才听到风声。你是朕的太子，但东宫内外却并非都是你做主。”
“魏鸾很好，但东宫已有章氏，若真把她给了你，你护得住吗？”
永穆帝垂眸看着儿子，缓声问道。

第14章 召见
周令渊跪在案前，面上稍露茫然。
他出生时，东宫便是以他的母亲太子妃章氏为尊，即便另有两位侧妃，也不算多得宠，是皇帝为笼络前朝名儒老臣之心而添到东宫的。周令渊从不知道，在他出生之前，东宫里竟有过一个出生时便夭折的孩子。
他甚至都不知道，运筹帷幄、沉稳冷静的父皇竟也曾有过心上人。
所有的痕迹都已被抹灭，消息瞒得密不透风。
周令渊甚至不敢深想其中曲折。
但他知道父亲的言下之意。
永穆帝像是陷入了回忆，摩挲着那方老旧的镇纸，半晌才道：“朕若早知如此，当初宁可放她在外，至少能得个安稳长寿。而至于魏鸾，这件事没有回旋余地，你是储君，该知道圣旨赐婚的轻重。”
说罢，没再理会跪在地上的儿子，起身走了。
麟德殿内便只剩周令渊孤身跪地。
太子的冠服庄重威仪，绣着九章纹的绛纱袍内是白纱中单，黑领绣得精致繁复，头顶远游冠的金梁如同博山，衬托年轻的眉眼。他生得骨相清秀，五官精致柔和，身在皇家久居高位，养出满身尊贵的气度，眼角眉梢却仍存几分温文尔雅，在见到魏鸾时尤甚。
那双眼睛偏似桃花，敛藏深情。
而此刻，深情尽成痛苦挣扎、执迷不甘。
他跪在那里，直到天光一分分暗沉下去，才僵硬着腿脚起身。
在永穆帝跟前伺候的内侍不知是何时进来的，躬身站在帘帐后，见他起身，恭敬行礼。
周令渊瞥了一眼，目光顿住。
“父皇做不到的事，我未必也做不到。”
他沉声自语，像是说给自己，也像是要借内侍的嘴说给永穆帝听。
小内侍哪敢接话，只摆出愈发恭敬的姿态。
……
曲园之内，魏鸾直等到十月中旬才接到周骊音递来的好消息。
这期间京城里喧嚷热闹，她却始终闭门翻书，足不出户。
盛煜自从那晚带她去了趟玄镜司的牢狱后，便常早出晚归，不大踏足内院。魏鸾自然不敢拿鸡毛蒜皮的事去烦他，更不敢仓促出府撞到太子手里，徒惹麻烦，便只在内宅安心等候。偶尔深夜无寐，登凉台散心时，还能瞧见南朱阁灯火通明。
这男人在朝堂翻云覆雨定夺生死，看似威仪风光，实则劳累得很。
魏鸾心中不忍，也常命人备些吃食送去。
盛煜只抽空来用了顿饭，其余时候不见踪影。
这日前晌，周骊音再度驾临曲园。
自太子回京后，魏鸾闭门不出谢绝见客，周骊音怕夹缠不清，也没贸然来访。今日既登门，自是有约定的好消息送来的。
魏鸾悬了许久的心稍稍安定，将她迎入后院叙话。
经周骊音转述，魏鸾才知道太子回京当日，曾在麟德殿跪求皇帝收回成命，被永穆帝留在殿中跪着，至傍晚时分才孤身出殿。到太后宫里问安时，也曾问及魏鸾的婚事，被章皇后留着劝了半天。
次日他召见盛煜，被那位以奉旨办事推诿。
太子大怒，亲自摆驾玄镜司。
周骊音不知道玄镜司里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那日过后，太子便像是被寒冬腊月的冰裹住了似的，脸上再未流露过笑容。
他自幼承教于名儒重臣，身上有东宫的威仪决断，亦不失宽仁风范，待人接物宽严相济，风度翩然。那阵子却屡屡在御前失言，甚至惹得章皇后数次震怒，连太子妃都跟着担惊受怕。
“好在如今都过去了。”周骊音吁了口气。
魏鸾绞着锦帕，眉间担忧仍在，“他想明白了吧？”
“哪能轻易明白呢，只是不闹罢了。”
“那就只能慢慢来。”
魏鸾靠在窗畔，想着表兄妹自幼相交的情分，多少有些难过。
周令渊待她确实很好，这点她一直都清楚。
前世魏家遭难时太子也曾竭力奔走，欲帮魏家脱罪，为此数次跟章皇后和永穆帝争执，两处皆不讨好。后来迎着永穆帝的雷霆震怒和朝臣的激烈反对，执意要娶她这罪臣之女为太子侧妃，未有半分动摇。
只是章家势大，后宫与东宫荣辱相连，皆是章氏的天下。恐怕就连周令渊都没想到，章念桐竟会与章太后联手将她送出宫廷，藏在那不见天日的地方，形同死囚。
那是条死路，没有半分生机。
魏家会灰飞烟灭，周骊音兄妹若有不慎之处，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而如今，魏鸾却知道，那把自开国之初便悬在皇宫顶上的重剑劈落时，会是何等威力。
知道这乱局之中，生门在哪里。
魏鸾握着周骊音的手，神色由担忧转为肃然，叮嘱道：“务必转告他，赐婚的事皇上给过我选择，是我选了盛煜并劝母亲答应赐婚，与皇上无尤。东宫的荣宠权位都是皇上所赐，皇上自幼疼爱他，无论如何，他绝不可因此心生罅隙。”
“我知道，你别操心了。”周骊音失笑，“才多大呀，动辄就端着脸讲道理。盛统领在玄镜司不苟言笑，你嫁了他，便要跟着他学？”
这分明是揶揄，魏鸾捏她的腰。
周骊音笑着躲开，站在空旷凉台上，笑盈盈的目光越过盛府的方向时，却忽然顿了顿。
那天碰见的美貌少年，应该就住在那里吧？
……
周骊音走的次日，魏鸾便接到了章皇后召见的口谕。
风平浪静后，召她入宫的意图不言而喻。
口谕传来时盛煜不在，魏鸾便跟仆妇交代了声，匆匆换上适宜见驾的衣裳，乘车入宫。
入冬后天气渐寒，宫廊两侧的景致也悄然改换了面貌。郁郁葱葱的繁密绿叶染了深黄的色泽，蓬莱殿后的矮丘上，几树老银杏金灿灿的迎着阳光，于萧疏清冷之中添些明媚。
魏鸾对那几棵银杏的印象很深，因那几棵树的枝杈开得很低，是她年少时仅有的几棵能爬的树，乐趣无穷。有一次她跟周骊音疯玩，趁着宫人不留意时，偷偷往高处爬，后来一脚踩空摔下来，吓得半死。
当时太子周令渊也在，年华正茂的少年郎袖手站在旁边，笑吟吟看她俩胡闹，却在她摔落的瞬间扑过来，伸手臂接住她。
他被砸得摔在地上，疼得呲牙，她却被护在怀里毫发无损。
为怕帝后责备，他还封了宫人的嘴。
那时候魏鸾还小，被周令渊宠着护着，只觉得太子表哥比她的亲兄长魏知非还要疼她，且他生得骨相清秀、气质清越，瞧着就赏心悦目，便很爱跟他玩。
直到后来东宫选妃，他说喜欢她。
那时魏鸾情窦未开，并不太懂得那究竟是怎样的滋味。
但她知道，周令渊要娶表姐章念桐当妻子，他们会像父母亲那般，同枕而眠共度一生。乃至于后来，每逢她想琢磨这事时，总会忍不住想起太子大婚的场景——周令渊穿着纳妃的衮冕，白珠九旒，红丝为缨，瑜玉双佩。章念桐则穿了青底褕翟，佩金饰玉，风华无双。
婚礼庄重盛大，举朝皆贺他们白首偕老。
那个说喜欢她的人，在她情窦初开之前，就成了表姐的夫君。
她还有什么可期待的？
魏鸾牵了牵唇角，将杂念尽数驱走。
跟着芳苓进了蓬莱殿，里面弥漫着淡淡的桂花香气。章皇后宫装雍容，金丝织锦的华服勾勒出风韵犹存的身段，赤金凤鸟伏在发髻，耳畔是两粒极漂亮的南珠。见了她，那位露出笑容，招手道：“鸾鸾，过来。”
魏鸾含笑上前，行礼拜见。
章皇后命人赐座，又取宫里新酿的酒和点心来给她尝，问她近况。
听魏鸾说府中无恙，盛煜待她不错时，便含笑道：“你父亲的事，他可曾跟你提过？”
见魏鸾眸光微黯，章皇后心里有了数，续道：“你父亲在狱中安好，不必担心。玄镜司毕竟是皇上的心腹，我不宜插手太深，前阵子又操心梁王纳妃成亲的事，未免失于照应。你既嫁了盛煜，也没问问他？”
凤眸威仪，虽是关怀姿态，却仍藏试探之心。
魏鸾抿了抿唇，颔首道：“我曾问过的。”
“他怎么说？”章皇后眸色微紧。
“说我年纪尚幼，朝堂的事说了也未必懂，不肯多说。我想此事既有娘娘照应，夫君又待我不错，想来不会有岔子。我初入盛家，与其招夫君不快，倒不如安分守着内宅，先博他欢心。”
这话令章皇后甚为满意。
遂温声道：“还是你懂事。外面的事有我和太子，你如今最要紧的是握住盛煜的心。”
“鸾鸾明白。”
章皇后笑着拍她手背，转而说起些闲事来。
两人坐了片刻，女官入内通禀，说是太子往这边来了。
魏鸾早知会有此安排，听见这话，眉心仍是一跳。
便听章皇后道：“京城就这么大点地方，抬头不见低头见，总躲着也不是办法。太子回京日久，如今算是冷静下来了，有什么话今日都说清楚，走出这蓬莱殿，外人面前就是各自婚嫁的人。叫他捏好了分寸，往后再碰见时，你们仍是本宫最疼爱的表兄妹。”
魏鸾会意，温声道：“但凭娘娘安排。”

第15章 酸了
太子周令渊来得很快。
他是听见魏鸾进宫的消息后急匆匆赶来的，到了蓬莱殿，不等女官通禀便往里闯。咚咚的脚步声转瞬便进了殿门，泥金松竹梅围屏险些被撞翻，他一把掀开碍事的珠帘，脚步在看见魏鸾时顿住。
数月未见，朝思暮想的人终于近在眼前。
周令渊离京巡查前，周骊音曾拉着她去了东宫，趁空暇时，给他列了好些想让他亲自带回的东西。表姐妹俩感情亲厚，魏鸾见周骊音列了几十样，还曾揶揄打趣，俩人笑闹了半晌。周令渊纵公事忙碌，仍细问了她想要的，记在心上。
离京之日，魏鸾仍与周骊音一道，在宫城送别后又悄悄到城外偷着送他。那会儿她还梳着少女的双鬟，盛夏时节衣裙单薄，站在矮丘长亭之中，风姿端丽，飘然若仙。
而如今双鬟暗合，她已嫁为人妇。
剩下他费心搜罗来讨她欢心的奇趣物件都堆在东宫，无人问津。
这两月间辗转反侧，夜夜入梦，却难得亲见。
周令渊瞧着坐在绣凳上魏鸾，脚步顿住。
眉眼昳丽，瑰姿艳逸，那双眼睛漂亮得像是盛了春日山泉，莹然有光。她仍是记忆里的模样，神态却似稍有不同。从前众星捧月受尽荣宠，明艳如殿前牡丹，亦不失少女应有的骄纵娇憨。此刻她却收敛了许多，见他进来，神情顿了一瞬，旋即起身端正行礼。
“拜见太子殿下。”
熟悉的声音，生疏的态度。
周令渊脚上像是灌了铅，死死盯着她。
魏鸾便默然维持着行礼的姿势，眼眸低垂，不辨神情。
还是章皇后开口，笑嗔周令渊，“鸾鸾还拘着礼呢，也不知道出个声。要让盛统领知道你苛待他的人，我可不帮你说情。”
一语点醒周令渊，他盯着魏鸾，声音都有些沙哑，“免礼。”
魏鸾应命，瞥了他一眼。
金冠之下眉目俊逸，茶白锦衫勾出长腿细腰，东宫太子的风姿翩然如旧。只是脸上瘦削了很多，即便金堆玉砌，仍是看得出来的憔悴。她知道这是因何而起，心底也有些愧疚，自知没有任何置喙的余地，便默然收回目光。
周令渊却没她看得开。
没见面时，被永穆帝和章太后、章皇后轮番警醒，被周骊音和太子妃婉转劝解，他纵震惊、愤怒、不甘，也能慢慢敛藏心性，将心底的惊涛骇浪压得风波不起。如今见到她，便再难被理智约束。
周令渊叫了声“鸾鸾”，抬步往她跟前走。
章皇后听出声音不对，抬眼时眼神里尽是警告。
周令渊视若无睹，甚至有种被玩弄钳制后的愤怒隐隐冲向脑门，因殿内并无外人，他当着章皇后的面拽住魏鸾的手腕，拉着她便往侧间走。
章皇后大怒，压着嗓子斥道：“太子！”
回应她的是漠视，周令渊进了侧殿后，甚至一把扯下了悬在金钩的锦帐，阻断视线。
章皇后气得险些拍案而起。
……
侧殿内，魏鸾被周令渊这举动惊得不轻。
她知道今日章皇后单独召她，定是为了化解与太子的尴尬，也知道周令渊被章皇后悄然摆了一道后，会有怒气不甘积在心里。却没想到，他竟会愤怒到这个地步，当着她的面就敢将章皇后的弹压视若无物。
手腕被捏得发疼，她被拽着踉跄而入，站稳后当即试图挣脱。
周令渊死死捏着不放，她没能甩开，也有些生气了。
“太子殿下！”
换成出阁之前，或者钳制她的人是已成婚拜堂的盛煜，她情急之下或许会直接抬起来咬他，逼对方松手。可这人是周令渊，她不能任性，更不能再有旁的不妥举动，遂藏了怒意，抬眉冷冷看他。
片刻对视，周令渊的手指终于松了松。
魏鸾趁势挣脱，迅速退了两步。
“是他们逼你的，对不对？”周令渊的怒气在瞧见她眼底的不悦后消弭了大半，自知方才行事莽撞，或许是弄疼她了，目光落向她手腕。垂落的衣袖遮住手腕，唯有纤秀的手微微蜷缩，他忍不住道：“疼吗？”
魏鸾摇头，继而道：“没人逼迫，是我心甘情愿。”
“你说谎。”
“确实是我心甘情愿。”魏鸾重申，不闪不避地迎着他目光，缓声道：“皇上赐婚之前差人问过我的意思，是我答应的。如今木已成舟，殿下有章表姐陪伴在侧，盛煜待我也很好，殿下从前的照拂魏鸾很感激，但往后各自婚嫁，还请殿下能抛开旧事。”
殿里死静，周令渊没出声。
魏鸾目光挪向帐底燃香的玉鼎，续道：“今日是皇后娘娘宽宏大量。但若此事落在旁人眼中，对殿下、太子妃殿下，盛煜和我，都没半点好处。殿下身在东宫，盛煜也是朝中重臣，往后还须留意言行。”
她说得沉静和缓，语气里却藏着坚决。
周令渊眼底的怒火一分分熄灭下去，代之以心疼。
他原以为她会难过，会像幼时那样受了委屈找他哭，至少不会平静地接受这荒唐至极的赐婚。可如今她却是认命的姿态，甚至欺瞒、强撑。两月有余的时间，他辗转难眠，她嫁入盛府时也未必好过。毕竟那个时候魏峤还被关在狱中，而他远在数百里外，未能为她解难。
即便皇亲贵胄，也有许多的不得已。
周令渊的眼底浮起痛苦，“是我没能及时救出姨父。鸾鸾，我会救他出来！”
魏鸾眼睫颤了颤。
前世，这样的话他曾说过无数遍，每回都是出自真心，却也始终有心无力。永穆帝有意拿魏峤来引出章家的罪行，章皇后婆媳齐心，费尽心思地把魏家拉出来当挡箭牌，帝后都朝着魏峤使力，太子两处碰壁，哪还有回天之力？
她嗅到殿里淡淡的桂花甜香，心里有点难过，为周令渊这份本不该有的执拗，亦为如今魏家和章家的处境。
遂屈膝为礼，劝道：“这件事有皇后娘娘在，殿下不必费心。殿下既是储君，该将心思放在正事上，以百姓江山为重，帮皇上排忧解难。盛煜是我的夫君，还望殿下别再为私事搅扰他，往后各自保重。”
说罢，掀帘走出侧殿。
章皇后端坐在短榻上，兴许是隐约听见了里面的言辞，眉眼含笑。
魏鸾走到跟前，低垂眉目行礼拜辞。
章皇后拍了拍她的手，满是慈和亲近之态，“回吧，我让芳苓送你。”
……
盛煜是在麟德殿外的宫廊上远远看到周令渊的。
那位似是有急事，脚步匆促，宽袖摇动，也没带随从在侧，孤身一人直奔后宫，看方向应该是去蓬莱殿。他不到十岁便得了储君之位，有章太后和章皇后倾力扶持筹谋，一路顺风顺水，也养得举止贵重从容，甚少如此急迫。
盛煜有些诧异，却未动声色。
旁边须发花白的中书令不像他眼尖，没瞧见周令渊的身影，仍说着方才在麟德殿里商议的事——据南边的越州急报，合浦县有珠户暴民闹事，因对催促采珠的县令不满，竟暗中勾结，冲进县衙杀了县令，胆大妄为。
这事以密报急送到京城，尚未惊动旁人。
永穆帝大为震动。
那县令是章家保举的，先前玄镜司在越州的暗线也曾禀报，说此人仗着有章家当靠山，在合浦大肆侵吞珍珠后贿赂给章家，屡屡逼得珠户家破人亡，在百姓间口碑极差。如今珠户怒杀朝廷民官，显然是民愤已极。
永穆帝当即召了中书令时从道和盛煜入宫议事。
此刻，对策虽已议定，盛煜想着章家骄横跋扈的行径，眼底阴沉。
时从道身在相位，眉间亦布满忧虑。
两人在岔路口分开，时从道自回衙署，盛煜则出宫回玄镜司。出得宫门，初冬的日头照得和暖，波光粼粼的河畔垂柳逶迤，有辆华盖香车停在那里，四角悬垂璎珞，车身漆绘镂雕，门扇紧掩着，上面有曲园的徽记。
盛煜一愣，回头望向巍峨宫阙。
魏鸾今日竟入宫了？
那么方才周令渊仓促赶往蓬莱殿，自然是奔着她去的。
那位回京城后上蹿下跳，先是到玄镜司找他的麻烦，又安排东宫的人暗里在曲园周遭窥头窥脑，被他尽数揪出来送去东宫后才消停，如今趁着蓬莱殿里没外人赶过去，意图未免太过明显！
盛煜皱眉，便欲折身进宫，才迈了两步，想起魏鸾这阵子安居府中不肯抛头露面的行径，不由顿住脚步。阴沉的目光在城楼驻留了片刻后，他暂未插手，只翻身上马，回衙署安排越州合浦的事。
忙碌至傍晚，骑马渐近曲园，公事暂且抛开后，白日里的情形再度浮入脑海。
蓬莱殿是章氏的地盘，魏鸾必定遇见了周令渊。
章家跋扈弄权，终是要连根拔除的，他既娶了魏鸾，自不愿她再卷入其中。但以今日的事来看，章皇后和太子显然没打算放开魏鸾，而她与太子又自□□厚，传闻里互许深情……盛煜心里有些酸溜溜的，想去北朱阁探问解惑，转念又觉得专程赶去未免小题大做——
显得他心胸多狭隘似的。
他有些头疼地揉了揉鬓角。
朝堂上再凶险错杂的事他都能铁腕决断，这种事却是头回碰见，不太好处置。
盛煜索性闭眼，任由坐骑驮着他慢吞吞地晃到曲园门口。
门房瞧见后忙迎上来，口中道：“主君回来了。少夫人留了几句话，让老奴禀告主君。”
盛煜睁开了眼，“她说什么？”
“前晌宫里来人，说是皇后娘娘的旨意，召少夫人进宫。少夫人回来时吩咐了老奴，说主君回府后若得空，还请到北朱阁用饭。”
这话着实让盛煜意外。
他再不迟疑，回书房换了身衣裳，抬脚直奔北朱阁去。

第16章 惊喜
初冬的曲园里景致很好。
几场寒风吹得高树嘉木皆改换颜色，甬道旁黄绿交杂，萧疏错落，放目望去不逊春光。北朱阁外石砌的矮墙上铺满了地锦，层叠的叶片如同锦绣帘帐，红如秋枫，黄似银杏，夕阳里绚丽夺目。
盛煜走近时，魏鸾罩着锦绣披风，正在墙边剪枝。
游廊曲折，夕阳熔金，他看着锦墙边的袅娜身影，不由放缓脚步。
娶魏鸾进府之前，盛煜有时也会远远打量她。
她就像是嵌在宫城上最惹眼的明珠，时刻都能引人注意。只是那时她的身边有太子，有成堆的贵女，与他素无交集，他也竭力克制心思。而如今，她却已是他的妻，如翩然白鹤从敬国公府飞到他的曲园，弄花调香，打理后院。
盛煜瞧着她，满身疲惫消了大半。
不远处魏鸾察觉动静，瞧见是他，稍觉诧异。
她今晚邀盛煜用饭，不止是为金豆，更是为今日在蓬莱殿的事。虽说当时她对太子并未越矩，毕竟瓜田李下，与其让盛煜从旁人口中得知此事，徒生误会揣测，不如她先坦白说清楚得好。不过些微小事，她以为盛煜不会理会，原本没抱希望。
却没想到，盛煜竟真能抽空过来。
遂笑吟吟地迎过去，声音温软，“夫君回来了。”
盛煜颔首，随口问：“剪它来插瓶？”
“库房里有几件薄胎的白瓷瓶很漂亮，拿来插花必定好看，回头我让人送两束到外书房，就当点缀。”魏鸾将手里的东西递给抹春，陪他往里走。
夫妻俩话不多，进屋洗了手便到抱厦用饭。
菜色很丰盛，里面有一样酸菜炒小笋，酸菜切得细碎，笋片又薄又细，瞧着不太起眼，味道却极好，吃起来酸辣适度，爽口又下饭。盛煜盯着那盘菜，多吃了碗香喷喷的饭，仍觉意犹未尽。
过后到屋里歇息，抹春已将瓷瓶摆好。
除了逶迤摇曳的地锦，还有缀在枝头的透红柿子，奇趣可爱。
盛煜瞥了眼，心不在焉地赏看。
魏鸾站在身后，目光扫过贵重的石青锦衫和随意撑在胯边的手，猜得到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大约是听说了今日蓬莱殿的事。遂朝染冬递个眼色，让仆妇侍女都退出去，掩上屋门在外伺候。
待没了旁人，才主动开口。
“今日皇后召我进宫，当时夫君不在，我留个口信就先入宫了。”她顿了下，知道接下来的话可能会令他不悦，硬着头皮续道：“在蓬莱殿里陪皇后说话时，太子恰好来给皇后问安。”
提到周令渊，男人终于有了动静。
他缓缓转过身，修长的手扶在桌案上，泓邃的双眸藏尽情绪，微微拧眉，“哦？”
魏鸾忽然有点紧张。
……
她从前其实胆子很大。自幼在公府千娇万宠，除了永穆帝的天子威仪令她敬畏外，皇宫内外的人，她其实都不怎么害怕。便是连章皇后和章太后，在魏鸾摸清她们的喜好后，也能妥善应对，从无差错。
至于东宫太子，更是无需畏惧。
但对于盛煜，她始终都有些忌惮。
为他冷硬难测的性情，为他在玄镜司的翻云覆雨，更为他隐藏极深的身份。
魏鸾不知他是以怎样的手腕登临帝位的，但这男人有本事牢牢攥住永穆帝的信重，有本事将重兵在握、树大根深的章家连根拔起，绝非等闲之辈。京城里的人都知道，得罪玄镜司统领的人没有好下场，她肯定也不例外。
倘若让盛煜误会她仍跟太子藕断丝连，往后定不会安宁。
那双眼睛瞧过来时，显然也藏了玩味。
魏鸾竭力不去多想，只迎着他目光，淡声道：“太子回京之后，想必给夫君添了不少麻烦。朝政为重，他那样胡闹，对谁都没好处。今日皇后召我入宫，便是要我与他划清界限，往后宫内宫外碰见，也免生事端。”
盛煜微拧的眉头果然松了松，“划清界限了？”
“至少摆明了态度。”魏鸾知道太子那犟脾气，一时间不敢说大话，只道：“幼时与他亲厚，是因表亲的关系，加之我是长宁的伴读，才常有往来。如今男婚女嫁，各不相干，他若执迷不悟，除了平添事端外没半分用处。”
她的目光澄澈坦然，并未避讳旧事，也无半分掩盖。
盛煜微觉诧异，道：“不会遗憾？”
魏鸾愣了愣，旋即露出轻松释然的笑容。
“没什么可遗憾的。”软嫩的唇勾出曼妙弧度，她的目光挪向案上的插花瓷瓶，悄悄擦去掌心的汗腻，“关于我和太子，京城里确实有许多传闻，或许夫君也曾听见过。但那其中的许多事不过是捕风捉影，以讹传讹而已。太子早已成亲，有妻有子，已告祭天地宗庙。”
“或许他曾有意，但于我而言，懂得喜欢之前，他就已是表姐的夫君。”
魏鸾说完，觑着他笑了笑，“姑娘家的心思夫君或许不明白，却也无需多虑。”
她说得云淡风轻，盛煜的心头却涌起惊喜。
京城里关于她和太子的流言铺天盖地，盛煜自然都听过。周令渊是身份尊贵的东宫储君，比起自幼磨砺，仗着着冷厉剑锋登临高位的他，太子养尊处优，风姿翩然，是姑娘家交口称赞、梦寐以求的如意夫婿。
更何况，太子的深情人尽皆知。
魏鸾毕竟涉世未深，正是及笄妙龄的姑娘，哪能抵挡得住？
盛煜一直以为，魏鸾应该很喜欢青梅竹马的周令渊。
却原来她竟从未动心过？
这消息着实在意料之外，盛煜的十指兴奋地颤了颤，却不敢表露得明显，只靠在花梨案台上，修长的手指扣紧边沿。石青锦衫绣着暗纹，撑出宽肩瘦腰的轮廓，渐渐昏暗的天光里，他的眼底云封雾绕的，瞧不出半分波澜。
满室安静，盛煜的喉结滚了滚，避开魏鸾狐疑的目光，垂眸去掸衣裳。
等胸腔里稍乱的心跳平复，他才颔首，“如此最好。”
说着往外踱，顺道瞥了眼帘帐长垂的里间。隔着轻薄的纱帐，看到那座宽大的拔步床上只摆了一副枕头和锦被。显然，成婚两月独守空房后，她已认定他不会来北朱阁留宿，早就将给他准备的那副枕头撤走了。
看来她心里不止没太子，也没他这位夫君。
盛煜暗自勾了勾唇，道：“太子那边我来应付，你不必担心。外面还有事，我先回南朱阁。”说罢抬步出门，腿长步健，不过片刻便消失在暮色里。
魏鸾送他到院里甬道，等他走远才松了口气。
回过头，就见春嬷嬷正挨个点亮廊下的灯笼，在外候了许久的染冬和洗夏也迅速进了屋子，准备沐浴就寝的东西。盛煜就是有这种奇怪的气势，但凡他来时，满院仆从都格外恭敬谨慎，等闲不敢到跟前添乱，直等他离开后才如冬雪消融，生机勃勃。
这京城里的人，除了帝后贵胄之外好像都很怕他。
魏鸾觉得有些好笑，进了屋又觉得委屈。
虽说奉旨成婚是各取所需，但她都没介意盛煜心里藏了人，盛煜却连这点小事都刨根问底，难免不公。奈何人在屋檐下，她有求于盛煜，也不能不低头吃点亏。
……
兴许是蓬莱殿的事令盛煜颇为满意，那日过后，盛煜又抽空来了两回。
于是檀木小架上悬着的金豆成了七三之势。
再凑三顿饭，便可大功告成。
魏鸾为此很高兴，每日临近傍晚时都要登凉台瞧瞧南朱阁那边的动静，就盼着曲折游廊上能冒出盛煜的身影。奈何那位实在忙碌，时常深夜不归，抑或出京城办差不着家，魏鸾无法，除了抽空回了趟娘家外，便只陪伴府里的长辈解闷。
盛家内宅其实并不复杂。
老太爷早故，盛闻天身在千牛卫担任要职甚少得空，盛闻朝在衙署颇多琐事，盛老夫人又上了年纪，内宅琐事便交给长房的慕氏婆媳照应。因盛煜圣宠优渥，曲园的事有专人打理，魏鸾用不着西府的东西，两处相安无事，慕氏婆媳待她也颇亲近。
至于盛月容，虽因沈嘉言的事而存些芥蒂，相处得久了也还融洽。
相较之下，魏鸾的亲婆母游氏反倒有些尴尬。
她是盛闻天发妻，夫妻倆感情深厚，唯一的芥蒂就是盛煜。
魏鸾刚嫁进来时，游氏被盛闻天早晚叮嘱着，待儿媳颇为和气。但这强装的和气也只维持十天半月而已，日子久了，难免露出本心来。以至于魏鸾虽常按规矩给婆母问安，时至今日，婆媳的关系仍十分淡薄。
好在盛老夫人性情慈和，待她十分疼爱。
魏鸾得空时也多在乐寿堂陪伴祖母。
如此时日匆匆，到十一月初，京城迎来头场大雪。
今年的初雪来得比往年稍晚，却纷纷扬扬下了整个日夜。清晨云散雾开，掀帘而出时，虽有寒气冷飕飕地扑面而来，日头照耀下的满目晶莹却也着实喜人。北朱阁里仆妇起得早，已将甬道的积雪轻扫干净，画秋年少贪玩，还堆了两个雪人守在门口。
魏鸾觉得有趣，又亲自堆了几个小的摆在廊下。
待从乐寿堂问安后回到曲园，又特地绕道后园赏景。兴致勃勃地逛了一圈，回到北朱阁时腿脚都有些劳累。
进了院，气氛似有些不对劲。
魏鸾瞧见仆妇的恭敬之态，心中猜得几分，果然春嬷嬷匆匆迎来，低声道：“主君回来了，说是有事要跟少夫人说。画秋她们四处去找，这会儿还没回来，主君就在屋里等着呢。”话未说完，正屋的帘栊掀起，盛煜抬步而出。
他身上是玄镜司的官服，外头罩了件墨色大氅。
那大氅应是新制的，墨底织金，肩上一圈油亮漆黑的风毛，衬得整个人威秀贵重。
魏鸾不知是何事，忙迎上去道：“夫君怎么来了？”
“回府取东西，顺便传句宫里的旨意。”
盛煜的声音清冷如旧，目光却在她身上逡巡。
初雪天寒，她换了件保暖的昭君兜，富丽绚烂的云锦如同蒸霞，云鹤妆花，是极名贵的质地。帽兜上一圈绒白的狐狸毛，衬得她腮如腻雪，秀致玲珑，那双眼睛却很漂亮，大概是玩得尽兴，眼底笑意未散，明媚暖融如春月朝阳。
她的怀里还抱着一支红梅，自是折来插瓶的。
盛煜的目光在她脸上黏了片刻才竭力挪开，而后看到门口堆着的雪人护卫，和廊下那些歪歪扭扭如散兵游勇的的雪人们，散漫却又奇趣可爱。
阳光暖融融的洒在楼前，照在她含笑的眉眼。
盛煜不知怎么的，唇边浮起浅笑。
在曲园这么久，他从未想过，这座惯常冷清空荡的北朱阁里竟然也能盎然若此。

第17章 挑拨
盛煜亲自来捎话，是为明日宫宴的事。
按照惯例，每年到了冬至，帝后都会在丹凤殿广宴群臣。如今离冬至时日不多，加之这场雪下得极厚，不止将整个宫城银装素裹，也有些瑞雪兆丰年的意思,今晨章皇后亲自去找永穆帝，有意趁着雪景未融，明日在丹凤殿设宴。
永穆帝觉得此事甚好，欣然答允
当时盛煜就在殿外侯召议事，永穆帝索性免了内侍传旨的麻烦，待他进去时当面说了。
这原也没什么，毕竟他君臣亲厚是朝野共知的事。
魏鸾只是没想到盛煜会亲自来。
换在从前，这种事他都会命仆妇过来递信，哪至于亲自跑一趟？不过人既来了，她自然得守好妻子的本分，因时近晌午，便让人多添了两样糕点凉菜，留盛煜用了午饭。饭后盛煜自去忙碌，魏鸾则筹备起明日入宫的事。
出阁之后，这是她头一次进宫赴宴。
届时她会陪伴在盛煜身旁，以新的身份出现在数月未见的高门贵妇之间。她的母亲、章家舅母们、从前惯熟的故交亲眷多半会赴宴。这门婚事在京城沸沸扬扬，多的是等着看她笑话的人，届时众目睽睽，必定有无数双眼睛打量她。
魏鸾可不想输了阵势。
是以当晚精心挑了衣裳首饰，次日清晨盛装出门。
……
丹凤殿坐落在太液池以北，正殿修得轩昂阔朗，以飞桥连接羽翼般的侧殿，外围廊庑庭院沿着太液池迤逦错落，殿前廊下可容千余人。此处南依太液池的旖旎风光，北边有开阔的马球场，站在殿前廊下，既能观看马球赛，亦可欣赏乐舞。
魏鸾对此并不陌生。
自懂事起，她便常随周骊音赴宴，以公主伴读的身份陪伴左右。
如今的身份却全然不同。
夫妻俩乘车到宫门外，便由内侍引着往丹凤殿走。周遭尽是赴宴的高官命妇，罗绮如云，瞧见出阁后头回入宫赴宴的魏鸾，都暗自打量。
丹凤殿里，这会儿也正有人提到她。
——是梁王妃沈嘉言。
她凭着满身才华博得梁王母子的青睐，好容易嫁给梁王为妃，有了位比公主的爵位身份，自是春风得意，扬眉吐气。
因今日命妇贵女如云，章皇后怕女官做事有疏漏之处，特地让太子妃章念桐和她提前过来照看。章念桐久在东宫，熟知宫廷规矩、熟识各路权贵，要紧的几位女眷由她亲自照应，就没沈嘉言什么事了。
沈嘉言闲得尴尬，因有闺中交好的贵女前来，便留着说话。
那姑娘是永安伯府的，从前便爱围着沈嘉言转，如今要攀附王妃的高枝，哪有不奉承的？遂拣着沈嘉言爱听的话，避过旁人，低声道：“王妃怕是还不知道，我听说魏鸾自从嫁进盛府，就因身体抱恙躲着不见客，更别说出门赏景了。想必婚后日子艰难，吃了不少的苦头。”
沈嘉言摆着端庄姿态，只笑了笑。
她如今身在宫廷，言行尤须谨慎，自是不会失言乱说。
但她爱听这样的话，就差写脸上了。
那位便接着奉承，“从前她处处得意，谁知也有今日！为着救父嫁进了盛家，结果玄镜司的铁腕威名半点不虚，她父亲还在狱里关着，跟头栽得不小呢。盛统领可不是情种，不会由着她性子。今日这场宴席，她怕是没脸来的。”
沈嘉言理袖，眼底的轻蔑一闪而过。
“可惜了。”她有些遗憾地道。
便在此时，不远处却传来几位贵女交头接耳议论的声音——
“那是魏二姑娘吧？她也来了？”
“盛统领可是御前的宠臣，皇后娘娘还疼爱她呢，这种场合当然得来。”
“是啊，听说皇后娘娘召见了她好几次，长宁公主经常亲自去府上坐客。有宫里的宠爱，那曲园也是寻常人攀不上的地方，瞧她这样子，比出阁前的气色还好。”
……
言语断续，却让沈嘉言心中微诧。
她循着她们的目光望过去。
尚未结冰的太液池水波荡漾，逶迤的宫廊间尽是赴宴而来的高官贵眷，在内侍女官的指引下缓步而来。就算满目珠翠绮罗，也不乏夺目的颜色衣裳，沈嘉言却一眼就认出了魏鸾，看到她身姿款款，闲庭信步般绕过拐角。
初冬的阳光铺在湖面时浮光跃金，映照在她发髻间的金凤钗，璨然夺目。
而在她身边，盛煜身如华岳，姿态峻整。
沈嘉言的眼睛似乎被什么东西深深刺痛。
费尽心思嫁入王府是家族期许，但她心里藏着的其实另有其人。
沈嘉言自诩家学渊源，见惯了舌灿莲花的读书人，梁王在她眼里，除了身份贵重外，其实并无过人之处。真正叫她怦然心动的，是那年秋天的马球场，升任玄镜司副统领的盛煜初次露面，静坐时持重威秀，骑马击球时则流星飒沓，英武风姿锐不可当。
那样文武兼修的气势，京城里找不出第二个。
更何况那男人还铁腕果决、手握重权。
沈嘉言知道那不是她该奢求的，只能将心事深藏，半分不敢表露。甚至她也想过，将来倘若有人能嫁入盛家陪伴照顾他，她也该祝福。
可那人偏偏成了魏鸾。
怎么可以是魏鸾？
沈嘉言只觉有团破布堵在胸口似的，闷得难受。这份难受很快就化为谋算，她将身上那袭双佩小绶的钿钗礼衣打理整齐，而后在随从的簇拥下，逆着人流向外走去。
游廊上，魏鸾也看到了朝她走来的女人，
她今日她既以明艳之姿出席，眉眼便勾勒得婉丽娇艳，唇间稍涂口脂，修长的耳坠末尾是打磨精致的白玉扇贝，更衬得脖颈修长，肤若凝脂。衣裳也是精心挑的，银红洒金的昭君兜极衬雪色，里面云锦鲜丽，长裙彩绣，环佩宫绦飘然。
那锦带束在盈盈欲折的细腰间，更显得身姿秾纤得中，修短合度。
对于这身装扮，魏鸾胸有成竹。
毕竟就连盛煜这般铁石心肠的男人，今晨见到她时也恍神了片刻，眼底惊艳无处遁形。
夫妻一路行来，亦惹了不少瞩目。
魏鸾知道，有了今日这场景，外间关于她的种种谣言，想必能不攻而破。
而至于老对头沈嘉言……
魏鸾自然不会跟皇权作对，迎头撞上之前，适时行礼道：“拜见梁王妃。”
盛煜也拱了拱手，“梁王妃。”
“免礼。”沈嘉言笑着瞥了盛煜一眼，而后看向魏鸾。昔日眼高于顶、处处都压着她风头的京城明珠，而今在她跟前屈膝行礼，这多少抚平了沈嘉言心中的不甘。她不急着走，将魏鸾打量着，笑道：“许久不见，魏姑娘神采如旧。”
“王妃的风采却是更胜从前。”
魏鸾面带薄笑，众目睽睽下瞧着颇为和睦。
沈嘉言颔首，视线挪到盛煜的脸上。
“还未恭喜盛统领，魏姑娘可是京城出了名的美人。时画师的一幅画千金难求，却向来不吝笔墨，每幅画都能为魏姑娘蘸墨，可见其风姿。如今美人被赐婚给盛统领，可真是好福气。”她缓缓说罢，笑吟吟瞥了魏鸾一眼。
魏鸾笑容微顿，未料沈嘉言竟会如此挑拨。
这件事说起来也是无端降到她头上的逸闻，魏鸾不知道盛煜是否听过，不由瞥向他。
便见盛煜唇角动了动，淡声道：“时画师的笔虽好，却未必画得尽内子的风韵。”
说罢，揽着魏鸾绕道前行。
沈嘉言神情僵了片刻，旋即笑意更深。
盛煜的城府她当然比不过，方才那番应对，显然是为人前不露端倪。但她就不信，等盛煜查出时虚白跟魏鸾间那些暧昧的逸闻后，会真的无动于衷。先有太子，后有画师，魏鸾身上沾着太多桃花债，没有男人会不介意，尤其是盛煜那种心高气傲的。
她要的就是让盛煜介意。
沈嘉言眸色微冷，忽然想起件事，低声问随行的侍从，“盛月容那边还没消息？”
“奴婢问了两次，她都说不便出府。”
“盛月容没那么多心眼，不会平白无故跟我疏远，想必是那老夫人拦着，不让她跟我多来往。”沈嘉言瞥了眼进殿后正跟太子妃章念桐说话的魏鸾，咬牙道：“务必设法让她来见我，有话叮嘱她。”
侍从知道她的心事，俯首应是。

第18章 拦路
魏鸾进了丹凤殿后，依例先拜见太子妃章念桐。
她跟章念桐也算是熟识。
魏鸾的外祖父是已故的定国公，章念桐的祖父则是已故的镇国公，这两位皆是章太后的亲兄弟。是以魏鸾跟她也算是表姐妹，只是隔着一层。两人相差七岁，玩不到一起，幼时来往不算多，直到章念桐嫁入东宫后交往才渐渐多起来。
身为太子妃，章念桐无疑是称职的。
在长辈跟前尽孝，打理东宫琐事，维系与诰命女眷们的往来，她都做得很妥帖。因周令渊摆明了钟意于魏鸾，章念桐甚至爱屋及乌，待年少的魏鸾也颇和气，从未流露半分妒忌不满。甚至前世周令渊执意求娶时，章念桐还帮着筹备婚事，时常到宫里看她。
旁人都觉得，章念桐应是认命想得开，既已攥紧太子妃的尊荣，便不计较儿女私情。
魏鸾从前也曾这样以为。
至少，她觉得章念桐会顾忌太子的威仪，不敢擅动。
直到被囚禁在那暗无天日的地方，魏鸾才知道章念桐有多恨她。
此刻宫宴相逢，表姐妹都笑得和气。
章念桐丝毫不记得太子这些年的闹腾似的，握着魏鸾的手寒暄关怀，道：“盛统领人品周正、才能出众，既是父皇亲赐婚事，定会是位好夫君。鸾鸾，你新婚初嫁，更要比从前懂事，往后若得空时也多来陪我说话。”
语气亲近爱护，跟沈嘉言摆明的针锋相对迥异。
魏鸾亦将眉眼敛得温婉，含笑应对。
因座中有几位长辈和故交是她婚后头次碰见，应付完太子妃后，她又过去打个招呼。没过多久，母亲章氏、伯母敬国公夫人和镇国公府、定国公府的外祖母和舅母们陆续前来，招呼后各自归坐。
人齐后静了片刻，永穆帝在章皇后和淑妃、太子、周骊音等人的簇拥下驾临宫宴。
接下来的事便跟魏鸾无关了。
这种场合，自是后宫贵人、年高望重的皇亲重臣酬笑应答，还轮不到她。面前的矮案上有佳肴美酒，银炭熏烤得殿里温暖如春，安心享受即可。
笙箫鼓乐绕梁盈耳的间隙里，魏鸾还出了会儿神。
她想起了方才沈嘉言的挑拨。
那位画师名叫时虚白，是中书令时从道的孙子。时家是数代承袭的高门贵户，时虚白的太爷爷是前朝名儒，也曾是国之重臣，因遭奸佞谗言构陷，加之前朝那狗皇帝昏聩无道，被困府中闲居。即便如此，时家府邸的门楣仍在，即使改朝换代，在朝堂内外仍颇有声望。
先帝登基时，曾亲自登门将老者请回朝堂，委以重任。
后来他太爷爷过世，时从道遂成中流砥柱。
到如今，时从道位居中书令的要职，乃文臣之首，德高望重，极得永穆帝敬重。
便是沈嘉言那位担任门下侍郎的祖父，虽同在相位，到了他跟前也颇客气。
不过时虚白却无意于朝堂。
他自幼便被誉为神童，精通文墨自不必说，书法画艺更是京中一绝。满京城的高门贵户，为求他的一幅字画而费尽心思的不在少数，时虚白却疏狂随性，只挂了个宫廷画师的闲职，自在遨游。去年他出京云游，据说至今还没回来。
传闻时虚白极称赞她的容貌，每年画一幅美人图，眉眼身姿皆是她的影子。
而这些画他都是精心收藏，万金难求。
魏鸾没见过美人图，偶尔宫宴游玩时碰见时虚白，那位虽有疏狂随性之名，待人却守礼客气，丝毫不像是会盯着她容貌画图珍藏的人。是以魏鸾心中始终将传闻视为无稽之谈。
但她不确定盛煜怎么想。
毕竟，自家妻子被人画在图中珍藏，怎么看都不是好事。
沈嘉言专挑要害生事，真是可厌可憎！
魏鸾心中暗恨，狠狠瞪了沈嘉言背影一眼。偏巧对面是朝臣公卿，她瞪完沈嘉言后目光微抬，就见盛煜端坐在席间，眉目冷峻，端毅沉稳。仿佛是察觉她的偷窥，盛煜眉头微动，抬头似要望这边瞧过来。
魏鸾心头微跳，赶紧埋头吃糕点。
……
宫宴盛大，热闹了许久方散。
品级低些的官员女眷们谢恩拜辞，章皇后按着惯例，留了身份贵重的到北苑去赏雪景，算是同沐皇恩。离了太液池摇曳的水波，女官内侍们引着众人往北苑走，章皇后和淑妃各自被簇拥着，乘了肩舆缓行。
淑妃出自名门，其父与时从道交情极深，也是前朝名望盛隆之人。
永穆帝当初娶她是为笼络老臣之心，颇为爱护。她生得丰腴美艳，膝下有梁王周令躬和玉容公主周华音，行事温婉大方，进退有度，便是在章太后和章皇后的两重压制下，也能从容应付，在永穆帝心中得一席之地，至今仍得盛宠。
今日她盛装出席，眉心点缀殷红的宝石，风华万千。
朝中有随先帝南征北战而立下从龙之功的新贵，亦有根基深厚家学传承的前朝旧臣，永穆帝承袭父志，有意造个文成武就的升平盛世，这些年苦心维系着新旧两拨人，不偏不倚。
如今女眷入宫，在皇后与淑妃之间，亦各有偏向。
魏鸾自然是在章皇后身边的，与母亲章氏、两位章家舅母一道，陪伴在章皇后左右。
北苑里积雪堆深，林木萧疏。
此处地势颇高，琉璃殿宇披雪映日，登台时能眺望远近景致，是散心的好地方。
周骊音久在宫中，知道哪里是最适宜观景的，瞅着章皇后被众位女眷围着奉承，腾不出精神管束她，便拽着魏鸾的袖子悄悄跑出来，到最北边的凝和楼去——那里地势最高，不是闲人能轻易踏足之地，比在这儿有趣。
魏鸾犟不过她，只好留随行的染冬在此，免得章皇后问及。
表姐妹俩一路往北走，临近凝和楼时，游廊拐角处却闪出个人影。
竟是太子周令渊。
他以东宫身份出席宫宴，穿得颇为隆重，身上是绛纱单衣的公服，腰间佩金缕鞶囊，头顶戴了黑底镂金的远游冠，虽没带半个随从，那身尊贵却仍令人瞩目。周遭空旷安静，他撇下永穆帝和众臣孤身到此，显然是算准了两人的行踪守株待兔的。
魏鸾未料他会出现，脚步不由顿住。
就连周骊音都面露诧色，疑惑道：“皇兄怎么在这里？”
周令渊瞥了她一眼，将目光定在魏鸾身上。
“我有话问鸾鸾。”他说。
周骊音岂能猜不到他孤身在此拦路的打算？有些警惕地侧身挡住魏鸾。
周令渊面露不悦，“就几句话而已，问清楚就走。你别担心，就算母后知道了问起来，也是我去交代。长宁——”他瞧向自家妹妹，语气仿佛命令，“你先去凝和楼等着。”
他甚少以这种语气跟周骊音说话。
这些年里，周令渊将魏鸾放在掌心呵护宠爱，对唯一的妹妹也是呵宠备至。
如今既拿出命令的姿态，显然是不容劝说。
魏鸾心知不妙，对上周令渊那双眼睛时，不安地揪紧衣袖，脑海里霎时浮现出上回盛煜得知她曾与周令渊在蓬莱殿见面后的不悦神情。
……
盛煜此刻神情不太好看。
“她果真去了凝和楼？”
玄色锦袍贵重修长，他看着随他入宫的护卫卢珣，眉目深沉。
卢珣拱手肃容，“属下问过染冬了，少夫人是跟长宁公主去凝和楼的，怕皇后和魏夫人问起，留染冬在这边照应。”他瞥了眼自家主子的神情，续道：“方才太子殿下出恭未归，宫人说也是往北边去的。”
都去了北边，周令渊溜出去是冲着谁，不言而明。
卢珣明显察觉盛煜的神情冷了几分，硬着头皮道：“属下让染冬去请少夫人回来。”
“不用。”盛煜沉声，“不用管她。”
卢珣闻言，识趣地闭嘴。
他是盛煜的贴身护卫，自幼便跟兄长卢璘一道被人相中，习武练剑，学各色本事。盛煜十三岁进玄镜司时，兄弟俩也随从在侧，虽没有玄镜司的官职，却奉命时刻暗里保护他。后来盛煜掌管玄镜司，有了御赐的曲园，兄弟俩也从暗处转到明处，做了随身护卫。
这些年出生入死、踏血而行，卢珣对盛煜的性情极为熟悉。
但他仍看不懂盛煜对少夫人的态度。
不过他也不敢问。
于是默然跟随在侧，与盛煜一道往永穆帝跟几位亲信朝臣闲谈赏景的映辉殿走。
谁知行至中途，盛煜又忽然驻足。
“你先过去，若有人问起，就说我稍后便回。”他吩咐罢，转身便往北边走，起初脚步沉稳如常，待走远些，步履却愈来愈快。

第19章 殴打
盛煜赶到凝和楼附近时，花木掩映的石径上只有魏鸾和周令渊。
周令渊回京后辗转反侧，除了上次在蓬莱殿那仓促会面外，死活都没见到魏鸾的影子。隔了太久的时间，又有太多情绪和心事压抑翻涌，今日好不容逮到机会，又岂会轻易错过？方才硬是冷着脸把周骊音和她的随从赶走了。
此刻他步步紧逼，魏鸾背靠廊柱护栏，退无可退。
“……那日蓬莱殿中，定是母后逼你那样说。”男人神情笃定，似欲求证。
魏鸾摇头，“没人逼我，那是我的真心话。”
“你不必再瞒着我！”周令渊皱眉，有些烦躁地打断她，“我看着你长大的，知道你的性子。别的事情上碍着父皇母后委曲求全就罢了，这是婚姻大事！你跟盛煜素不相识，岂会甘愿嫁他？蓬莱殿里的那些鬼话我半个字都不信，今日没外人在，我只想听你说实情。”
“实情就是我甘愿嫁给盛煜。”
“鸾鸾！”周令渊神情阴郁，黑如点漆的双眸凝视魏鸾，憋出的血丝清晰可见。宽袖衣袍被风鼓动，他强压脾气，躬身靠得更近，“盛煜心狠手辣，绝非良配，你不能留在他身边。鸾鸾，别强撑着受委屈，早些跟盛煜和离，我会护着你。”
“不可能的。”魏鸾咬牙低声。
周令渊目光骤紧，懊恼却又拿她没辙。
魏鸾紧贴廊柱，不去看他的神情，只沉声道：“盛煜他很好，有魄力有担当，值得托付。我答应嫁给他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不会轻言和离。就算当真世事无常，走到和离的地步，殿下——”她迎着太子的目光，肃容道：“即便和离，我也不愿跟东宫再有瓜葛。”
见那位面色微变，魏鸾索性给个痛快——
“其实我从未说过想嫁入东宫，殿下更不必执迷旧事。”
这话过于直白，周令渊眸光骤紧。
他死死盯着她，神情瞬息变幻，好半晌才扯出点近乎阴沉的笑意，“你连自己都骗。”
“我没有。”魏鸾否认，试着推他，“请殿下让开！”
周令渊却不容分说，左臂猛地揽住她腰身，右手握紧她手腕，拽着她便拉向怀里，借胸膛与廊柱困住了她，低头就想去亲。那是他肖想已久的事，辗转难眠的深夜、旖旎缱绻的梦里，想过无数回，只是怕她恼怒，从未真的唐突。
而此刻，他已顾不得那么多。
她太固执太克制，得逼她看清楚。
周令渊拿手臂圈住她，唇凑近时，眼底浓云翻滚。
魏鸾大惊，扯着他的衣裳用力挣扎。
风声呼呼地掠过耳畔，冰凉得让人害怕，她无处可逃，只竭力偏头避开。背后十数步外，忽然传来一道冷厉含怒的声音，“太子殿下！”那声音熟悉之极，如春日滚滚而来的惊雷由远及近，转瞬间就到跟前。
魏鸾的余光似瞥到了一道黑影。
下一瞬，桎梏在她身上的手被钳制着扯开，周令渊闷哼了声，剧痛之下松开揽在她腰间的右臂，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
盛煜侧脸寒如冰霜，欺身近前扯住周令渊的衣领，怒气勃然。
魏鸾惊魂未定，眼睁睁看着周令渊被他推得撞在廊柱上，发出声钝重的响。
远游冠被震落在地，周令渊被撞得险些断气，清冽寒冷的气息再度吸入胸腔时，如冰刃剐过肺腑，不由得咳嗽起来。而在他的面前，盛煜铁臂如铸，面色沉黑，目光刀剑般锋锐冷厉，身形似山岳矗立。
那身玄衣黑纹的衣袍猎猎鼓起，如同鹰翼。
“盛煜……”太子咳了声，含怒道：“你放肆！”
“殿下失礼在先。”盛煜的手肘微屈，横刀般架在他脖颈间，眼底怒火未熄，“魏鸾是皇上亲赐的盛家少夫人，虽还未封诰命品级，却仍是官妇之身，殿下理应自重。若有下次，盛煜不怕背负忤逆犯上之罪！”
他冷声说罢，回头瞥了眼魏鸾。
魏鸾竭力克制着颤抖，面色泛白。
她没想到太子会忽然失礼，毕竟十多年相处，周令渊在她跟前总是温和翩然的，从不仗着身份占便宜，那是久在皇室练就的克制矜持。她更没想到盛煜会来，毕竟这是皇宫北苑，盛煜即便再权势煊赫，也不至于在宫苑里横行乱闯。
可两件事都出乎意料地发生了。
周令渊撞上廊柱的瞬间，魏鸾震惊失色，既怕东宫受伤，也怕盛煜获罪。
但她不能冲上去。
两个男人都站在权位之巅，自有他们的骄傲与手腕，无需她瞎掺和。
直到盛煜瞥过来时，她才谨慎开口，“夫君，这是在宫苑，先放开殿下吧。”
盛煜的唇颤了颤，片刻后缓缓松开。而后他走到魏鸾身旁，有些生疏僵硬地伸臂将她揽进怀里，拿披风罩住她，冷着脸转身沿游廊往回走。
临行前，又森然看了周令渊一眼。
“魏鸾是我的妻，太子最好记清楚！”说完再不逗留，快步走远。
周遭重新归于安静，周令渊神情僵硬，后背胸腔都被撞得隐隐作痛。那通咳嗽已令威严扫地，此刻他衣冠散乱，即便开口阻拦，怕也不复威仪。只能眼睁睁看着夫妻并肩走远，而后躬身捡起掉落在地的远游冠，重新戴回头上。
自幼尊贵荣宠，二十余年间，他从未遭过此等羞辱。
被人横刀夺爱之后，又被当面动手威胁。
盛煜如此猖狂，竟丝毫不将东宫放在眼中！
周令渊眼底血丝更浓，宽袖之下双拳紧握。看向渐行渐远的魏鸾时，袅娜身姿尽被披风裹住，唯有发髻高堆，金钗轻颤。
她没有回头看他，还说出那样凉薄的话想让他死心。
可这么多年呵宠疼爱，他将她放在心尖上无人能取代的位置，东宫里也为她营造了宫室虚位以待，他凭什么轻易放手？
……
游廊上，魏鸾紧张地揪着衣袖，满心忐忑。
事情来得太突然，完全出乎预料。
她能明显感觉到盛煜的怒气，哪怕离凝和楼渐渐远了，那股冷然怒意仍未收敛。她亦步亦趋地随他前行，直到绕过拐角，太子再不可能瞧见两人时，盛煜才松开搭在她肩上的手。脱离拥在怀里的尴尬姿势后，僵硬的气氛也稍稍消融。
魏鸾暗自松了口气，觑向身旁的男人。
“夫君。”她试着叫了声。
盛煜闻言瞥过来，修眉之下眸如深渊，藏着尚未消弭的怒意。
她捏紧了手指，漂亮的眉眼微抬，有些歉然地道：“原本只是陪长宁去凝和楼看雪，没跟任何人提起。那地方偏僻隐蔽，谁都没想到他会出现。太子是不肯死心，受了刺激才失态，除此之外并没有旁的。”
“我知道。”盛煜沉声，目光深晦不明，见她目露忐忑，又补充道：“都听见了。”
“你……都听见了？”
“嗯。”
极简短的回答，却让魏鸾悬着的心稍稍落回原处。
幸好他听见了。
否则上来就撞见那场面，她真是百口莫辩。
不过回想起来仍觉得心惊。盛煜能居于高位，深得圣宠，不止是因杀伐决断的手腕，也因他城府颇深，该狠厉时威冷慑人，该按捺时亦能不动声色。今日他公然对太子动粗，出手又那样重，着实是始料未及的事。
对东宫不敬属忤逆之罪，殴打太子更是重罪。
想想都让人害怕。
魏鸾孤身回到宴席，再没半点赏雪景的兴致，好容易熬到章皇后发话，同母亲一道出宫。
……
宫宴的当晚，盛煜没在府里露面。
南朱阁的灯火始终昏暗，自是他临时有事出京未归。魏鸾既见不到他，因宫宴上见母亲容色憔悴，想必是思念父亲，在她出阁后身边没人陪伴的缘故，次日清晨同盛老夫人禀明后，回府里陪伴了整日。
待辞别娘家长辈，回到曲园时，已是傍晚。
朱门外修篁森森，绕过竹箸编成的六扇墙门，管事见了她，忙迎上来，说西府里递了话，因今日盛明诚夫妇携子回京，府里难得团聚，老夫人晚间在乐寿堂摆饭。盛煜回来得早，已到那边去了，请少夫人回府后也早些过去。
魏鸾不好耽搁，改道直奔乐寿堂。
到得那边，人差不多都全了，两房儿孙齐聚，济济一堂。
晚饭吃得很顺心。
盛煜在外威名赫赫，回了府里却仍是儿孙晚辈，在祖母跟前颇有耐心，待兄弟也很好。隔着两扇细纱屏风，女眷妯娌逗弄年才六岁的盛梦泽，父子兄弟则喝酒闲谈，至戌时末方散。
冬夜天寒，雪地路滑，染冬和仆妇在前掌灯，夫妻俩并肩在后。
今晚盛煜喝了不少酒，闻得出来。
到了岔路口，他也没有回南朱阁安寝的意思，只虚扶着魏鸾的胳膊往北朱阁走。
夫妻俩昨日在北苑分开后，再未碰面，今晚阖府齐聚的场合里，自不便再提旧事。这男人心思藏得深，魏鸾见他如此，心里有些捉摸不透——这是要算昨日的账，还是打算就近留宿北朱阁？

第20章 酒浓
北朱阁里烛火通明，灯笼暖黄。
夜已颇深，春嬷嬷命人备好了沐浴安寝的热水，早早往被窝里掖了暖脚的小捧炉，正带着抹春她们熏衣裳。炭盆烤得满室温暖，那香味自侧间散逸出来，透着淡淡的甜香。盛煜从前都是用完饭就走，还是头回漏夜踏足魏鸾的寝居。
明烛高照，甜香隐约，凭添旖旎味道。
盛煜绕过屏风，往帘帐半掩的里间瞄了眼，脚步稍稍迟疑，转往位于梢间的小书房。
魏鸾会意，命染冬等人留在外头，随他入内。
书房里显然新布置过，倚墙养着水仙腊梅，架上添了许多书画，长案上除了常设的笔墨纸砚，也摆了悬挂金豆的檀木小架，最醒目的却是那座沉香木雕的骏马——竟被她摆在书案正中，一抬眼就能看见的位置。
盛煜神情微诧，回头看她，“你很喜欢这个？”
“很喜欢。”魏鸾不明白他为何屡屡问及这东西，疑惑道：“怎么了？”
“没什么。”盛煜唇边浮起笑意，解了披风随意搭在案头。
上回她就曾夸过这木雕的骏马，盛煜亦颇为自得。只是没想到，见惯皇宫内外无数贵重珍宝的她，放着公府陪嫁、章皇后赏赐的成堆名物不用，倒把这东西摆在案头。每日抬眼便看的，自是钟爱之物。
魏鸾哪知道他这些小心思，猜得他是有话要说，只取杯倒了热茶给他。
果然盛煜开口了。
“前日在北苑事出仓促，太子可曾伤到你？”他半倚书案，修长的腿一屈一伸，薄醉的双眸仍沉静如潭，目光落在她脸上。比起白日的明艳照人，朦胧微昏的灯烛之下，她的脸颊眉眼愈发柔和，垂眸理袖时睫毛修长，眉梢眼角风情绰约。
——比记忆里更添妩媚风姿。
他的目光没舍得挪开，便见魏鸾笑而摇头，“夫君来得很及时。”
盛煜颔首，嗅到她身上幽微的香气，眼底有浓色渐聚。
在娶魏鸾之前，盛煜以为她是属意周令渊的。是以哪怕魏鸾亲口承认是她答应成婚，他也只觉此女颇会审时度势，掂量得清皇命和私情的轻重。但她心底里应当仍是与东宫、章皇后牢牢绑着的。也因此，盛煜虽娶她到身边庇护，却始终不曾留宿。
直到那晚魏鸾说她对周令渊并无私情。
盛煜为之愕然、惊喜、辗转反侧，也由此窥破她温婉姿态下深藏的傲然。
而后，他听见她亲口回绝太子。
盛煜每每回想周令渊试图强吻魏鸾的情形，便觉血气往脑门顶冲，若不是当时在宫里，当场就能暴揍太子一顿。
此刻，他竭力克制着酒意，躬身盯住魏鸾的眼睛，“其实周令渊有句话说得对，你我素不相识，嫁得未必心甘情愿。魏鸾，前路叵测，彻底回绝太子无异于自断后路，你当真不后悔？”那双眼洞悉世事，纵说得随意，仍藏有试探。
魏鸾抬眸挑出笑意，“我为何要留后路？”
“出阁前我与夫君确实素不相识，但这世间的夫妻，本来就有许多是素未谋面，慢慢相识相知。夫君身居高位令人敬畏，我确实怕前路叵测。但嫁了夫君就是盛家的人，哪怕帮不上忙，也会同进同退，岂容二心？自然，若夫君只是奉皇命行事，我也不会令夫君为难。”
她软声说着，眸光流盼间娇艳柔旖。
那是比酒意更令人沉醉的东西。
盛煜忍不住抬手落在她肩上，指腹在她腮边摩挲，带了低沉笑意，“当真愿意长久留在盛家？”酒后不似寻常自持，温软肌肤的触感引人沉溺，亦让深埋的心事蠢蠢欲动，他凑得更近，几乎额头相抵。
魏鸾心里砰砰乱跳起来。
周遭的酒气愈发浓烈，她的眼睫颤了颤，顺着他的话道：“自然是打算长留。”
声音低柔，藏着不会退却的笃定。
盛煜指腹渐而用力，鼻息交织之间，难以自制地缓缓凑近，欲吻向她的眼睛。那目光深邃而迷离，与惯常的克制清冷迥异，呼吸间酒气微烫。
唇亲上去之前，掌中的人忽然偏过头，轻轻避开了。
于是有些干燥的唇蹭过脸颊，若即若离。
案头烛火轻晃了晃，盛煜动作微僵，魏鸾亦有些紧张地揪住衣袖。
她知道她不该闪躲。
盛煜两番踏足小书房都是为太子的事，她剖白心事坦然相对，打消了戒心，正慢慢博得信任，理应让这份亲密更牢固。更何况，夫妻早已拜堂，这种事原本是应有之意，不该推却。
然而那一瞬，她还是没控制住。
魏鸾并不抵触盛煜，相反，她觉得此人虽有冷硬之名，实则气度清举，颇可信重。
她只是害怕。
因盛煜成亲之初对她不冷不热，方才她却从他眼神里感觉到了缠绵情意。仿佛这感情早已滋生，他将她藏在心里很久了似的——但两人素无旧交，如今也只勉强算熟悉而已。那么这份情意的来处，恐怕是周骊音曾提过的那女子。
这男人有雄心铁腕，亦有满腔深情，却不是为她。
魏鸾心里有些泛酸，亦知此举会令盛煜不悦，感觉他的呼吸喷在耳畔，有些手足无措。
盛煜僵了片刻，缓缓站直身子。
魏鸾的理智也在此刻回笼，尝试着弥补道：“我让人备水沐浴吧。夫君累了整日，该早点歇息。”她说着话，借埋头理袖悄悄往后退了半步，心跳急促，满腔忐忑。
盛煜眼底的浓色却悄然褪去。
是他沉迷了，夜深酒浓、烛火朦胧之中，险些误入梦境。
其实他该知道，她虽对太子无情，却也对他无意。方才躲闪时心意分明，这描补的态度也不过是履行妻子的本分而已。他方才进来时特地瞧过，那拔步床上只摆了她的枕头，根本没打算留他夜宿此处。
他自然不能勉强她。
盛煜克制着退开，指尖拂过那排金豆，“凑足十粒再说。我先回南朱阁，你早些歇息。”说罢，随手扯了披风在臂弯，抬步走了。
屋门轻响，旋即院里响起仆妇送他的声音。
魏鸾绷着的精神这才松弛，靠在案上，手指摸了摸被他嘴唇蹭过的地方，心里有些迷惘。
……
盛煜在凝和楼前冲撞太子的事，周令渊并未张扬。
永穆帝却听见了风声。
——十余年励精图治，虽说后宫和边防铁骑仍冠以章姓，宫苑的动静他却清清楚楚。
盛煜奉召到麟德殿议事时，永穆帝还提了此事。
“太子虽没追究，但忤逆东宫是重罪，以你玄镜司统领的身份，更不该私闯宫苑！这种事倘若皇后和太子追究，朕都不好维护你。”永穆帝神情威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是少有的严厉语气，“赐婚之前，你如何向朕许诺的？”
“娶魏家女是为破除心魔。”
盛煜端肃拱手，眉目冷凝。
永穆帝重重哼了声，“为了魏鸾，你在魏峤的案子上藏着私心，想把魏家摘出来给条活路，朕纵容你，不曾阻拦。但既说是心魔，你自然比朕更清楚魏鸾跟皇后的关系，绝不可对她沉迷！朕苦心栽培，可不是让你为个女人失分寸、犯糊涂！”
“皇上的苦心，臣镌心铭骨，未敢或忘。当日失礼于太子是因他欺人太甚，而至于内子——”盛煜抬头看向御座，声音笃定，目光沉毅，“臣从未忘记旧事，绝不会沉溺于章皇后的人。”
御前对答，他直言章氏之失，没有半分遮掩。
永穆帝瞧着他，有些无奈地摆了摆手，“往后留意些，别因小失大。”
说罢，翻出个案上奏折，又说起朝堂政务来。
……
宫廷内殿里的事魏鸾自然不知情，倒是曲园的景致好，自从她嫁进来，就频频引得周骊音驾临。这日清晨魏鸾午歇起来，染冬就禀报说公主府递了话过来，午后长宁公主会来看她，让魏鸾腾出空暇，可别让人扑空。
魏鸾得了消息，自是备了酒菜，静候驾临。
果然晌午才过没多久，周骊音的车驾便到了曲园门前。
魏鸾亲自将人迎入，因曲园里开阔宽敞，便引到北边临湖的暖阁里。周骊音瞧见暖阁外的亭上写着“招鹤亭”三个字，忍不住便笑了，“这名字起得可真巧。你们府里那莲花池边有座放鹤亭，到这儿又成招鹤了，是盛煜新改的？”
这想得未免太多，魏鸾跟着笑了。
“确实凑巧，不过我来时名字已是如此，不是新改的。他忙成那样，连后园都没来过几次，哪会管这些细微的事。”
说着话进了暖阁，周骊音尝过糕点香茶，瞧着西边的园林亭台，几番欲言又止。
她难得流露如此情态，魏鸾故意憋着不问，只说些琐事。
到后面周骊音实在憋不住，扯着魏鸾衣袖，笑眯眯道：“盛统领那位弟弟叫盛明修的，他今日在府里吧？”见好友目露疑惑，嘻嘻笑道：“我有点事想请教，能不能请他过来一趟？对了，我今日嘴馋想喝酸辣汤，你叫人快点做来，多放些胡椒，热热的送几碗。”

第21章 调戏
盛明修今日果真在府里。
魏鸾派仆妇去请他时，盛明修刚换了身衣裳走出院门，打算去外面会友。被春嬷嬷仆妇和周骊音的侍女宝卿撞见，忙拦住了，说长宁公主有事召见，请他过去。
盛明修原打算回去换身打扮，宝卿只说公主向来平易，不必费事，愣是把人劫到了曲园。
风华正茂的少年郎，正是亭亭如松的时候，盛明修又生得貌美超逸，锦衣玉带衬着身姿气度，举止间赏心悦目。
行礼拜见后，周骊音命人赐座。
盛明修除了上回在曲园偶然撞见外，跟周骊音并无半点交情，被贸然召来后满头雾水。
倒是周骊音锦衣彩绣，巧笑嫣然，半点不摆公主的架子，徐徐道：“前两日去弘文书院时，曾在集贤阁瞧见你的画作，觉得很有意思，用笔设色都与旁人不同，别具意趣。没想到盛公子年纪轻轻，还有这般高才。”
盛明修面露意外，却仍拱手道：“公主谬赞了。”
——他与周骊音同龄，“年纪轻轻”四个字听着有些别扭。
周骊音将两只手臂交叠搭在桌上，目光在盛明修脸上打转，笑眯眯问：“怎么画出来的？”
这么一问，后面的话便滔滔不绝。
从如何设色到作画技法、师从何人，周骊音刨根问底，兴致勃勃。
魏鸾陪坐在旁，瞧出端倪后不由失笑。
她自然知道周骊音的性情，养在金楼玉阙里的皇家女儿，又是帝后最疼爱的掌上明珠，性子有几分骄矜，也颇目下无尘。先前永穆帝为她选驸马，多少有学问本事的才俊都入不了她的眼，今日无缘无故跑来找盛明修说话，定有猫腻。
魏鸾忍不住又瞧她这小叔子。
盛明修的容貌生得极好，有父亲盛闻天的英气，也有母亲游氏的精致，从额发勾出的美人尖到鼻梁、眉梢、眼睛、嘴唇，没一处不是精致得恰到好处。最妙的是他的肌肤，很白，很干净，跟柔润的玉似的——不像盛煜，虽以气度姿仪卓然出众，肤色却稍逊了些。
但少年貌美，却也并不阴柔。
盛明修自幼习武，有武举出身担任千牛卫统领的爹，踏血前行所向披靡的兄长，性情里有武将之家的英豪之气，亦有少年人的张扬锋芒、矫健飒爽。
也难怪周骊音的目光盯着他不放。
魏鸾暗笑，见仆妇端了做好的酸辣汤来，便搁在桌上。
周骊音总算打住强行东拉西扯的话题，让人端碗酸辣汤给盛明修。说如此寒冷的天气里劳他特地过来，心中颇为歉疚，请他喝碗汤暖暖身子，也能免她不安。少女金尊玉贵却也率真玲珑，盛明修不好拒绝，喝了一碗。
汤里按周骊音的吩咐特地多加了点胡椒，热腾腾的喝下去，确实让全身暖和。
周骊音笑吟吟瞧着，又推一碗过去。
盛明修欲推辞，抵不过周骊音满口的不安歉疚，只好强撑着再喝。
暖阁里炭盆高烧，本就暖融如春，盛明修两碗酸辣汤入腹，额头上便渗出层细密的薄汗。他虽顽劣，却也知皇家威重，不好在公主跟前失仪，喝汤的间隙里，瞅着魏鸾她们说话的空隙，偷偷擦拭好好几遍。
等汤碗见了底，生怕周骊音再赐一碗，赶紧寻个由头告辞，溜之大吉。
周骊音瞧他挺秀身姿隐入帘后，面上笑意遮都遮不住。
魏鸾不知她葫芦里究竟卖什么药，颇感无奈，“你这到底是夸他，还是罚他？嘴里赞赏人家的画技，扭头就赐了两碗汤，这里面可是特地添了胡椒的。瞧他吃得满头大汗，往后怕是再不敢踏足曲园。”
“你不懂。”周骊音笑着凑过来，低声道：“上回碰见后，其实我还见过他两次，只是没打照面。他这张脸生得比姑娘还白，我总怀疑是敷粉了的缘故，才用酸辣汤来试，就是要逼他出汗。”
见魏鸾神情震惊，周骊音得意道：“如今看来，他是天生如此白净，半点粉都没敷。”
“……”魏鸾目瞪口呆。
专程跑来曲园折腾盛明修一趟，就为这事儿？
周骊音却是笑意不减，瞧着面前两个空碗，似还沉浸在方才欣赏少年美貌的愉快里。
……
暖阁外，盛煜碰见弟弟时，那位正疾步而行，拿衣袖呼呼地扇风。
他才从玄镜司的衙署回来，去北朱阁找魏鸾时扑了空，得知她和周骊音在湖边暖阁，便赶来这边。远远瞧见弟弟出了暖阁连大氅也没穿，走近一瞧，便见少年郎锦衣玉衫，大冬天热出了满脸的汗，被火烘烤过似的。
盛煜心中诧异，“怎么了？”
盛明修满脑子都在琢磨周骊音与他何怨何仇，听见这声音抬头，险些撞到盛煜身上。好在及时驻足，又没好意思说是被酸辣汤折腾的，只含糊道：“觉得有点闷，散散热。二哥是找嫂子吧？她就在暖阁里，跟长宁公主一起。”
说罢，绕过盛煜赶紧跑了。
盛煜觉得莫名其妙，回头瞧了一眼，抬步往暖阁走。
门口侍立的仆妇丫鬟齐声施礼，里面正跟周骊音谈笑的魏鸾听见动静，忙敛了笑意，示意好友噤声。旋即门帘掀动，绣着松鹤的纱屏后人影一晃，盛煜走了进来。他身上是玄镜司的官服，眉目冷清，姿态端凝。
魏鸾不知是何事，不自觉地站起身。
自那晚她偏头避开盛煜的亲吻后，这是夫妻俩头回见面，她心里仍拧着不安的小疙瘩。
盛煜却像是早已忘记，先朝周骊音拱手为礼，“拜见长宁公主。”
“盛统领客气。”周骊音端坐着纹丝不动，含笑道。
盛煜遂瞥向旁边的魏鸾。
屋中暖热，她身上穿着质地贵重的蜀红衫，海棠绣得娇红清丽，花边上尽是精致的双飞蝴蝶，春意融融。底下罗裙曳地，郁金百褶，锦带约出细腰，宫绦玉佩垂落，更添娇媚明艳之姿。她的目光在他瞥过去时悄然挪开，似有些不自在，自是为那晚在北朱阁的事。
毕竟年少初嫁，不像他脸皮厚。
盛煜竭力不去想那晚的暧昧失控，只淡声道：“方才在外面碰见了明修。”
“是长宁在书院瞧见他的画作，觉得很有趣，特地朝他请教。”魏鸾见他神情似有疑惑，觉得以盛明修的性情，未必会对他说方才的窘迫之事，便含糊遮掩道：“恰好这里做了酸辣汤，他喝了一碗，热得直冒汗。夫君喝一碗么？正好驱驱寒气。”
“不用，屋里很暖和。”盛煜淡声，自是不愿重蹈弟弟的覆辙。
魏鸾和周骊音同时松了口气。
周骊音虽骄矜，却也知方才的事有些唐突。她跟盛明修年纪相若，偶尔顽笑无妨，盛煜却是个心肠冷硬、翻云覆雨的人，她这会儿心虚招架不住，遂款款起身道：“盛统领既寻到这里，想必是有事。鸾鸾，你们先忙，我改日再来。”
说罢起身告辞，死活没让魏鸾送。
魏鸾无法，只得让春嬷嬷和染冬她们代她送至府门外。
剩下夫妻独处，盛煜屏退仆妇，朝里面清净处走了几步，才低声道：“我刚去了狱中，岳父他想见你。”见魏鸾面露惊喜，续道：“事不宜迟，我已命人备了车马，你换身衣裳就动身。”
魏鸾哪会耽搁，当即回屋去换衣裳。
……
再次踏足玄镜司的牢狱，魏鸾已不像上次那样心惊胆战。
只是许久未见父亲，难免期盼激动。
盛煜仍送她到拐角处，命人取钥匙给她后，孤身等她。魏鸾拿了钥匙走到廊道尽头，隔着几步远，瞧见铁门内父亲魏峤仍同上回那样面壁坐着，身上穿了檀色织锦的衣裳，是她请盛煜送进来的。
听见迥异于狱卒的脚步声，魏峤转过头，见是女儿，面上露了笑意。
他的胡子许久未修理，蓄得有些长了，被困在这暗无天日的狱中将近半年，虽没受刑罚折磨，却已不复身在朝堂的清贵之姿。但比起上回，他的精神却好了不少，头发整整齐齐拿玉冠束着，留存最后的体面。
魏鸾竭力忍住眼角酸热，免得上回似的惹父亲伤心落泪。
狱房之内，魏峤也是含笑相对。
——毕竟是他请盛煜带女儿来的，心里早有准备，甚至因女儿来得迅速而觉惊喜。
父女相见，先叙各自近况。
因魏峤担心府中众人，魏鸾便先温言安抚，只说祖母身体无恙，伯父在朝中一切如旧，兄长那边也没什么动静。只是母亲独自在家中，没了她陪伴在侧宽慰开解，又无法入狱探视，心里始终有根弦绷着，上回在宫宴碰见时憔悴了许多。
魏峤听闻，心中悲苦只能化作叹息。
而后言归正传，魏峤盘膝坐在旧蒲团上，让魏鸾附耳过去，低声道：“上回你说的事，我已斟酌过了。鸾鸾，从前我只觉得你年纪小，又是闺中娇养的姑娘，看不明白朝堂的事。而今想来，倒是我考虑不周。”
“父亲这是想明白了？”
魏峤缓缓颔首，“皇后近来待你母女如何？”
“她待我和母亲如旧。上回冬至宫宴时，专留了外祖母、舅母们和母亲，仍很亲热。”
“可她背地里却在插刀。”魏峤声音微沉。
他是文墨诗书出身，年轻时谦谦君子温文尔雅，虽有公府的门荫庇护，却从无骄横弄权之心，即便朝堂上波谲云诡，也能时常待人温和。而此刻，魏峤的脸上却分明攒了怒色，咬牙低声道：“她在暗中布置，拉你伯父下水。祸水东引，背信弃义，居心着实歹毒！”
魏鸾呼吸一紧，只觉心惊胆战。
她知道章皇后会欺瞒要挟让父亲顶罪，最终拉敬国公府垫背，但其中究竟如何布置安排，却无从知晓。却原来是这样一步步地，在她跟母亲面前亲近温和，在背地里朝伯父下手。那日在北苑赏雪时，章皇后说了许多幼时姐妹深情的事，难道就没半分不忍？
魏鸾厌恶地皱眉，将那女人的脸驱出脑海。
而后低声道：“是我夫君查到的？”
“是他。”提起盛煜，魏峤冷凝的神情稍稍和缓。

第22章 春宫
玄镜司的牢狱与世隔绝，空荡又安静。
魏鸾念及盛煜，不由借着敞开的铁门往外面瞧。廊道狭长，隔着不近的距离，他站在尽头的拐角处，身姿挺拔端毅，等她的间隙里也不得闲，正跟下属分派事务。
火光映照在玄色官服，遥遥望去，少了威武严毅，只觉颀长峻整。
她不由想起那夜酒后的亲吻。
看父亲提起盛煜时的神情，显然是生了好感，毕竟上回她来探望时，父亲还对玄镜司充满抵触抗拒。而今日盛煜在曲园里，提及魏峤时也称以“岳父”，不是最初泾渭分明的“你父亲”。
这男人威冷强硬，重权在握，她其实仍觉得性情难测，不敢掉以轻心。
但这件事上，盛煜无疑是救了整个魏家。
魏鸾后怕而欣慰，紧紧握住魏峤的手。
“父亲既已识破她的歹毒用心，想必是已有了主意。如今的情势，咱们要么咬死了跟着章家，要么悬崖勒马，弃暗投明。皇上是个有志的明君，他既有心拔除章家之患，自会善待投诚之人，届时父亲即便有罪责，也是如实论罪，不至于拿整个敬国公府给章家陪葬。”
魏峤笑了笑，“那点罪责为父承受得住，只是苦了你们。”
“女儿不觉得苦，母亲也不会，只要一家人能团聚安好。”
魏峤拧眉，心里仍有忧虑，“既要跟章皇后割裂，两家必成仇敌。拔除章家不是朝夕之事，章家权势煊赫，往后你母女俩在京城只会举步维艰。更何况，长辈一旦交恶，你和长宁公主、玉映，知非和章维也就得卷入……”
他叹了口气，缓缓摇头。
血脉牵系，二十余年的交情，魏鸾跟周骊音，跟远在边塞的表妹章玉映感情极深，魏知非跟表兄章维更是自幼同在沙场历练，是生死之交。
一旦两家长辈割裂，晚辈难免被波及。
魏鸾不是没想过这些事。
事实上，在决定嫁给盛煜前，她早已斟酌过。
遂温声道：“我们确实是因长辈而结识，但这十几年的交情却是自己的。都长这么大了，是非黑白，世事艰险，各自心里都有数。舅舅的罪责我不敢说，但玉映、长宁还有章维表哥并未掺和这些事，将来我会尽力而为。”
声音柔和，却坚决笃定。
魏峤瞧着女儿，好半天才颇欣慰地拍拍她肩膀。
……
从玄镜司回来后，魏鸾就有些心不在焉，得空时，总跑神琢磨章家和魏家千丝万缕的纠葛。如此心事重重，就连盛老夫人都瞧出端倪，猜得是她担忧魏峤，特地宽慰了几句，让她多回府陪伴魏夫人。
魏鸾得了长辈应允，亦常回府陪母亲解闷。
这日从娘家回来，魏鸾在曲园的垂花门附近捡到个白瓷笔盒。
笔盒做得扁长，边角圆润，除了质地极好外并无特殊之处。
要命的是上面的画，那是副春宫图。
曲园里住着的就那么些人，这瓷盒在日光下胎釉透亮，甜净温润，定是名窑所出，绝非仆从用得起的。外人绝难踏足曲园这道隔开南北朱阁的垂花门，她身边从来没这样的东西，思来想去，这白瓷笔盒是谁的东西不言自明。
魏鸾瞧着那副艳而不淫的春宫图，懵了。
倘若这东西真是盛煜的……
魏鸾不敢深想，也知道这东西不能流出去，当下将笔盒藏在袖中，回到北朱阁后转了两圈，不知该把这烫手山芋放在哪里。最后没奈何，寻了个带锁的书匣将它装着，搁在书架的最上面，而后吩咐染冬，只说里面是要紧物事，不许人轻碰。
到了晚间，盛煜应邀踏足北朱阁用晚饭。
魏鸾按着盛煜的口味，将晚饭备得丰盛，夫妻俩对坐用饭时，因盛煜时常忙得脚不沾地，隔三差五才能到乐寿堂看望祖母，便借魏鸾的口询问近况。如此闲叙家常，饭后喝汤吃些糕点，盛煜还难得的夸赞了两句。
只是魏鸾心里仍觉得古怪。
以前瞧着盛煜清冷自持，她信以为真，自见了那春宫笔盒，再瞧他时，总觉这是装的。
但她跟盛煜还没亲密到能提房中事的地步，只能装聋作哑，半个字都不提。送走盛煜后回到梢间的小书房，对着那束之高阁的烫手山芋发了会儿呆，转头又去拨她的小金豆——算上今晚这顿，她已凑足八粒金豆，胜利在望。
可时日倏忽，盛煜忙成那样，还不知另两顿哪天才能有着落。
她忍不住抬手偷偷拨一粒过去。
只差一粒就大功告成了！
檀木小架秀致玲珑，丝线坠着的金豆如同珠帘，瞧着就让人欢喜。反正盛煜事务缠身，朝堂里千头万绪的大事都忙不完，未必记得这数，能蒙混过关的吧？
魏鸾喜滋滋地拨弄金豆，片刻后，又把金豆默默拨回去。
骗鬼容易骗人难，蒙混的毕竟不作数。
魏鸾有些沮丧地瘫坐在椅中。
自幼锦衣玉食，堆金积玉，还是头一次为这么两粒小小的金豆望眼欲穿，求之不得。
……
魏鸾以为，在曲园里捡到那笔盒已是尴尬事，谁知更尴尬的还在后面。
她嫁入盛家后，跟婆母游氏的关系虽不咸不淡，却也相安无事。谁知这日清晨魏鸾去请安时，却碰上了游氏满脸的不高兴。
晨光初照的屋里玉炉香暖，那位穿着暗花缎地的短袄，坐在锦褥铺厚的花梨短榻上，垂眼抿唇，目中尽是不悦。
魏鸾诧异，行礼后试着探问缘故。
游氏看了她一眼却没出声。
在这个儿媳跟前，游氏的地位颇为微妙。
她跟盛闻天感情极深，除了因盛煜这个外室子起过争执外，这些年几乎没红过脸。也因此，盛煜便成了心里唯一的那根刺，越溃烂越深。偏巧盛煜有能耐，年纪轻轻的身居高位杀伐决断，得御赐府邸居住，待成亲时，又娶了个皇后疼爱、公主撑腰的公府明珠。
曲园里煊赫尊贵，衬得西府黯然失色。
游氏本就不喜盛煜，这婆母当得也跟摆设似的，心中自是不满。
偏巧魏鸾待她态度恭敬，礼数上挑不到错处，游氏即便攒了满腔的不顺眼，也不好摆款。
如今有了由头，自忖该摆出婆母的姿态来，便沉着脸道：“自你嫁入盛家，我不曾说过半句重话。但这回实在是闹得不像样，你跟二郎都失于检点。老夫人那样疼你，昨晚被这事气得不轻，你且好生想想，该如何跟她老人家交代。”
说罢，不等魏鸾回话，便叫人取大氅披着，动身去乐寿堂。
剩下个魏鸾满头雾水。
被婆母无端斥责，她倒没觉得慌乱，只是疑惑不解。
细细回想了下，她近日往来西府时并无疏漏之处，便是在北朱阁里也不曾懈怠，怎么就惹祖母生气了？可游氏是个古怪脾气，恨屋及乌，除了初嫁时强堆出和气态度，后来都待她颇为疏离，问不出缘故。婆媳俩一路沉默着到了乐寿堂，魏鸾也没能想出个所以然来。
进厅时，盛月容目光躲闪，似有意避着她，愈发叫人疑惑。
好在盛老夫人是慈和之人，因有长房的儿媳孙媳在跟前，言笑一如往常。
直等长房婆媳走了，盛老夫人才扶了扶头上绣了喜鹊登梅的秋香色暖帽，朝魏鸾招招手，道：“你跟我来，有几句话叮嘱。”说话时并无半点愠色。
魏鸾遂搀她起身，一道进了内室。
游氏没跟进来，只在外间喝茶。
盛老夫人会读心术似的，瞧着婆媳俩的神色，进了内室就先低笑道：“被你婆母数落了吧？她就这脾气，这么些年跟自己过不去，碰见点事情，尤其是关乎二郎的就更沉不住气，也不是冲着你，别太放在心上。”
说着话，到内室临窗的箱笼跟前，亲自开柜取个锦袋给她。
“来瞧瞧这个。”
那锦袋用的是暗纹团花的蜀锦，做得贵重精致，应是男子所用。
魏鸾依言接了，见里面似是张薄笺，迟疑着瞧了眼盛老夫人，才取出来缓缓展开。纸笺不大，用的是松涛笺，但上面的内容……
魏鸾只瞧过一眼，便涨红了脸。
那纸笺上笔墨勾勒，画的正是跟白瓷笔盒上的那副春宫图。
“祖母——”她下意识折起纸笺，终于有些慌神。
手忙脚乱地将那纸笺装回锦袋，就见盛老夫人含笑回身，拍拍她手背。
“别慌，都是年轻夫妻，祖母没有怪你们的意思。只是这府里人多眼杂，明修和月容都还没成亲，这种东西叫人瞧见实在不好。昨晚你婆母送来的，说是仆妇在通往曲园的洞门跟前拣着了，幸亏没旁人瞧见。往后啊，这东西可不能带出来。”
“这不是我的东西。”魏鸾满面通红，赶紧解释道：“祖母，我从不碰这些。”
“我知道。”盛老夫人搂着她，跟搂着亲孙女无异，“敬国公府的行事和品行，祖母哪会不知道？皇后娘娘那般疼爱，当了这些年公主伴读的人，祖母信得过，否则也不会就这么给你。我是说二郎，别瞧他那样，其实外冷内热。这事咱们不好说，你回去提醒他一句。”
魏鸾捏着那锦袋，像是握了满手炙热的火炭。
她不太敢接这活儿，红着脸迟疑道：“这也未必就是他的。”
“锦袋是从我手里出去的，当初装了东西送到南朱阁，满府里找不出第二个来。”
盛老夫人笑意深晦，径直点明。
魏鸾呆了片刻，只好硬着头皮接下。
……
从乐寿堂出来之后，魏鸾几乎是小跑着回了北朱阁。
待满心尴尬稍退，她藏在书房里，盯着那被雪泥染脏的锦袋，又觉得疑惑。按理来说，盛煜能将玄镜司打理得密不透风，是因他的铁腕和能耐，也是因他心细周全，从不疏忽出纰漏。这东西是私密之物，怎么会随身携待，还接二连三地丢了叫人拣着？
可盛老夫人说得明白，这锦袋确实是他的，抵赖不得。
魏鸾既已答应了要提醒盛煜，总不能食言。
且东西既关乎曲园，究竟是不是盛煜的，也唯有他能说明白。
这场尴尬的谈话既无从避免，魏鸾便暗暗盼着盛煜能晚两天再来北朱阁，好让她心里做个准备。可这世间的事，越是不希望发生的，越是容易奔到跟前来，盛煜从前忙得跟陀螺似的，十天半月都见不着面，如今却分外得空，隔日就登门用饭来了。
魏鸾觉得，她近来或许真的运气欠佳。

第23章 黑锅
冬至过后昼短夜长，不过酉时而已，暮色已是昏黑。
这时节天寒地冻，晌午时浓云堆积，到了傍晚寒风凛冽，刀子似的刮在脸上，冰凉入骨，眼看是要下雪了。北朱阁各处都烧起了红萝炭，厚重的暖帘隔开呼啸的风，围炉坐在窗边，往炭盆里埋上栗子慢慢剥着吃，着实是人生乐事。
软糯甘甜的栗子哔哔啵啵地裂开口子，香气溢出来，勾人馋虫。
抹春和画秋爱捣鼓这些，拿小铁钳夹出烤熟的板栗，也不怕烫手，嘻嘻哈哈地抢着剥。
院里传来动静时，魏鸾并没留意。
——反正酷寒逼人，盛煜想必不会冒寒而来。
直到门帘缀着的金铃轻响，抹春的笑凝固在脸上，她才觉出不对劲。诧然回过头，就见屏风旁不知何时多了个人，墨色织金的大氅罩在身上，颈间一圈乌黑油亮的风毛凭添贵气。屋里暖烘烘的炭气扑面，他解了大氅丢向近处的长案，露出里面石青的圆领锦衫。
魏鸾呆了一瞬，赶紧站起身。
“夫君今日得空了？”
“明日有事出京办事，得好些天才能回来，走前过来吃顿饭。”盛煜淡声说着，近前瞧了眼炭盆里香气扑鼻的栗子，“有熟的么？”
“有的，有的。”画秋赶紧捧了碟中剥好的给他。
盛煜伸手去取，瞥见旁边魏鸾的馋相，修长的手指稍稍迟疑后，留了两粒给她。
魏鸾趁热取了吃，示意抹春将剩下的剥好，而后吩咐画秋，“去小厨房瞧瞧，饭做好了就早些端来。外头冷，先端碗羊肉汤給主君暖身。”说着笑瞥盛煜，“夫君来得巧，晌午时送来的羊肉，新鲜着呢，待会尝尝。”
“是么。”盛煜唇角勾起，“你这儿菜做得一向很好。”
他冒寒而来，满身冷冽被屋里熏暖，神情倒难得温和。
魏鸾遂命人备水，待盛煜洗手后经内门进了抱厦，热腾腾的羊肉锅便端了进来。
晚饭很丰盛，有魏鸾爱吃的酥骨鱼和酸菜小笋，又拿板栗炖了野鸡，软糯入味。那鲜羊肉切成细丁，拿小茴香炒得酥香诱人，才出锅没多久，肥嫩出还滋滋地冒着油。笼屉里是盏蒸羊，煮熟的羊肉片混了葱姜蒸得烂熟，当中的铜锅里羊肉汤鼎沸，加了肉片和菜。
凛冬天寒，满桌皆是温补养身的佳品。
魏鸾吃得心满意足，盛煜显然也颇爱这味道，吃得有点撑。
屋外风动树梢，剐在窗上唰唰作响，雪砧子纷纷扬扬地落下来，仆妇掀帘入门时，漏进来的风都像卷了冰渣。盛煜难得犯懒，不想刚吃完饭热烘烘地钻进风雪，索性回了正屋，随便找本闲书翻看消食。
魏鸾跟在后面，心里敲起小鼓。
……
提醒春宫图的事她其实还没准备好。
但盛煜既要出京办差，这阵子怕是无暇回北朱阁。她既已答应祖母，就得说到做到，且这东西接二连三地被捡到，未必没有漏网之鱼。跟他问个清楚，若有遗漏的赶紧找回来，也能扫清后患。
虽然尴尬，但这事儿宜早不宜迟。
魏鸾迟疑片刻，咬牙进了梢间的书房，踩着椅子将搁在架顶上的书匣取下。银锁打开，里面装着的笔盒和锦袋完好无损的放着，她阖上盖子，鼓了好大的勇气才迈开脚，捧着重若千钧的巨石似的，慢慢往里间挪。
到得那边，却见盛煜不知何时已做到了拔步床上。
灯架上明烛高照，男人两条修长的腿搭在床沿，背后靠着软枕，放松惬意得很。
魏鸾作难地看着他。
盛煜察觉目光，淡声道：“圈椅坐着不舒服。”
——像是解释他为何会半躺在床榻上。
魏鸾作难的可不是为这个。
她站在原地不动，待盛煜诧异的目光投过来，才硬着头皮道：“有两样东西得还给夫君。”
“嗯。”盛煜答得漫不经心。
魏鸾只好将书匣捧过去，见那位搁下书卷来接，目露疑惑，愈发觉得难为情，将东西交给他后迅速转身，到桌边佯装倒水喝。她虽年少初嫁，因自幼出入宫廷，跟着宫廷嬷嬷学规矩，嫁入盛家后一直举止合度，甚少如此扭捏。
盛煜愈发疑惑，瞥了眼她微绷的背影，掀开书匣。
映入眼中的是狭长的白瓷笔盒，上面别无雕饰，只画了幅春宫图——画中是个近乎半露的女子，侧躺在繁茂的牡丹丛旁，身姿丰盈窈窕，有只男人的手从花丛里伸出来，搭在她纤弱细腰上。
烛光映照在白瓷，粉绘的肌肤柔腻莹然。
色而不淫，唯觉香艳。
盛煜心中震动，下意识看向魏鸾，就见她背对着他，仍是喝茶的姿势，脊背却分明紧绷。
他毕竟见多识广，缓了片刻后丢开笔盒，见底下压着熟悉的锦袋，愣了下，取出里面的纸笺来，上面是同样的画。窸窸窣窣的折纸声在安静的屋里分外清晰，魏鸾猜度着他应该是瞧过了，便小声道：“祖母说这种东西叫人瞧见了不好，请夫君往后收好。”
盛煜原本抓了茶杯润喉，听见这话，差点被自己呛到。
闷咳了两声，他才明白魏鸾的意思。
“要还给我的是这个？”他开口问，声音不似平常清冷。
魏鸾也终于回过身，颔首温声道：“祖母说这东西是夫君的，叫我归还。原本这是私物，我不该擅动，只是祖母有命不得不从。祖母还命我提醒一声，免得往后被人撞见了不好看。若是还有遗漏的，也该早点寻回来。”
她的面颊微红，眸光瞥向别处，自是不好意思。
盛煜压住唇角的笑，问道：“哪里捡到的？”
“锦袋是母亲身边的仆妇捡着的，在咱们园子和西府中间的洞门附近。笔盒……是我捡到的。”她的声音更低，手指有些紧张地揪着腰间宫绦，“在垂花门附近，比锦袋早一天。就在雪堆里，不太显眼。”
这两处地方都关乎曲园。
而能够随意在曲园往来，用得起这两样质地的男人，别无他人。更何况，那锦袋是祖母亲赐，也难怪盛老夫人会托她交还。
盛煜头疼地揉了揉脑袋。
魏鸾心念微动，先前的某个猜测霎时冒了出来，“难道这不是夫君的？”
“它……”盛煜将锦袋扔回书匣，罕见的语塞。这问题虽简单，他却不好回答，前狼后虎，怎么着都不妥。倒是她，那晚避开了亲吻都会在见面时不自在，今晚能把这东西捧到他跟前，着实勇气可嘉。
盛煜唇角微动，觑着她不说话。
正当妙龄的少女，翻过年便是十六，嫁进府里这数月间，身姿也似比最初长开了许多。这会儿罗裙束腰，锦衣娇丽，因屋里暖热，交领处露出纤秀锁骨，白嫩肌肤，柔软的唇微微抿着，那双神采流波的眼睛左顾右盼，就是不敢看他。
盛煜决定避开回答，转而道：“这么说，你都看过？”
“我——”魏鸾微窘，对上他戏谑泓邃的眼睛。
“就只在捡到时看了眼。”她说。
盛煜压着唇角的笑，目光在她眉眼间流连，“其实多看几眼也没什么。祖母既把它交给你，自是不怕你看。”他缓缓说着，目光从她眉眼挪到唇鼻、胸脯，而后到盈盈细腰间。夜深雪重，烛光朦胧，他身上没了玄镜司统领的威冷气势，那语气深晦暧昧，似有所指。
魏鸾脸上烧热，惊异于他的厚脸皮。
她虽说死过一次，前世却没能活多久，这是头回嫁人，连房事都不曾经历过。
盛煜比她年长了十岁，在她还年幼懵懂时，怕是已然开了情窦。这些年身在玄镜司中，查探的案件里有酷烈手段、阴谋算计，也有温柔诱惑、色相互易，他定是见过极多。那是久经风霜的老江湖，见多识广，她根本不是对手。
而他躺在夫妻俩的床榻上，如此堂而皇之地暗示，由不得她不多想。
魏鸾被他瞧得心慌，索性背过身去倒茶喝，没理会他。
盛煜闷笑了声，没再逗她，将那书匣托在掌中，欲往外走。迈出去两步，侧头觑她时，魏鸾恰也看向他，脑袋垂着，漂亮的眉眼微抬，有点含羞偷瞧的意思。撞见他的目光时，下意识垂颈低眉，柔白的指尖捏紧瓷杯，娇羞温柔。
烛火轻晃，盛煜心跳微乱，强作镇定地指着拔步床的锦被，“没我的枕头？”
“枕套旧了，正换呢。”魏鸾搪塞。
盛煜似笑了下，没再多说，背影清举颀长，很快消失在屏风后。
……
出了北朱阁后，盛煜并未回书房，而是去了西府。
夜色愈深，风雪交杂寒冷彻骨，他少年时四处历练，这般寒冷早就习以为常。回味方才屋中那片刻的独处时，气血翻涌，丝毫不曾察觉冷意，步履如飞，很快就到了盛明修住的玉瑞堂。
谁知进了门，父亲盛闻天竟然也在。
见他深夜冒雪而来，父子俩都颇诧异，盛闻天搁下手里书卷，见着救星似的，端方沉毅的脸上浮起笑，道：“来得正好。你瞧瞧明修这课业，真是愧对先生的教导。”说着取文章递给盛煜，转头又训斥盛明修，“回头把你二哥当年的文章拿出来，你才知天高地厚。”
“二哥的才学连时相都夸赞，我哪比得过。”
盛明修跟墙边青竹似的，被训了也不折腰，仍是嘴犟。
盛闻天生气，抬手就想揍他，被盛明修迅速躲开。
父子俩在那边闹，鸡飞狗跳的，盛煜瞧着失笑，迅速将看完的文章放回原处，“其实比起同龄人，明修还算出色。人都各有所好，三弟的心思也不全在读书，上回长宁公主来曲园，还曾夸赞他的画很好。”
盛闻天听他提及周骊音，神色微动。
见他面沉如水，当着盛明修的面也没多说，只哼道：“不务正业，读书也心不在焉！多跟你二哥学学。”说罢，也不穿大氅，抬步就出了屋门，冒着寒风往隔壁的院里去了——他这千牛卫将军当得勤恳用心，抽空查完儿子的学业，睡不了太久，就得到宫里上值去。
剩下兄弟俩在屋里，盛明修松了口气，直挺挺躺回铺着锦罽的圈椅。
“幸亏二哥来了，不然准得挨揍。”
盛煜瞥他一眼，沉着脸将手里的书匣丢在桌上，“自己看。”
兄弟俩虽非同母所出，感情却很不错，盛明修在父亲跟前顽劣，反倒能听盛煜的话。旁人不敢撄其锋芒的玄镜司统领，他也敢缠着闹腾，是仗着盛煜颇为宠他。不过盛明修灵透懂事，见盛煜沉了脸，知是有事，没敢再偷懒耍滑，赶紧站起身将那书匣掀开。
而后，少年那张清秀如玉的脸便僵住了。
“这……怎么在你手里？”
见盛煜双目冷沉不语，盛明修的脸也涨红了，“当真丢在了曲园？”
盛煜不答反问，“还有没找到的吗？”
“没了没了，丢的就这两样！”盛明修赶紧安抚。
盛煜遂冷嗤，“何时丢的？”
锋锐的目光杀过去，盛明修立马变得老实，迅速将那书匣收好了藏进柜中，低声道：“就是长宁公主召见的那天。本来打算拿去还给人，半路被劫去了招鹤亭。原本都藏在衣兜里，谁知那天没注意，那兜竟是破的……”
他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白。
见盛煜面露怒意，忙道：“我只是拿来观摩，学怎么画人物，真的！这东西虽然、虽然不好，但人物画得很有韵味，有许多值得揣摩之处。东西丢了我也着急，这两天都担惊受怕的。”
他辩解着，见盛煜身形微晃，赶紧往外面跑——
身为集宠爱于一身的幼子，虽能恃宠放肆，却也地位最低，家里的父兄都能教训他。盛闻天揍他的时候是莽打，半点不讲章法，盛煜却会使出擒拿的手段来制服，他学艺未精，可打不过玄镜司的镇衙人物。
然而已经晚了。
盛煜那般出众的身手，便是宫里最出色的武将都未必敌得过，何况盛明修？
愣是被堵在门口揍了一顿。
临行前，怒气未消的盛煜还冷着脸吩咐，“禁足五日，写十篇文章，我去跟父亲说。”
盛明修苦着脸，连讨价还价都不敢，心里只是愤愤不平。
借个春宫学画而已，至于如此严惩么！
……
北朱阁里，魏鸾倒不知兄弟俩的这些事。
她只是觉得盛煜脸皮忒厚。
明明是他藏着见不得人的东西，最后却反客为主，拿这事逗得她不好意思，恍若无事地厚着脸皮扬长而去。害得她那两日不知如何开口，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了好久。
不过事情总是有了交代，她也浑身轻松。
魏鸾安心歇了一宿，次日清晨起来，命人添了只枕头。
——盛煜往来北朱阁这么多次，除了那只沉香木雕的骏马外，从不过问屋里的陈设。昨晚既专门提及枕头，想必是有点搬回来住的打算。她毕竟已嫁为人妇，即便夫妻间仍生疏，起居的事情上还是得做得周全。
反正添个枕头也不影响她睡觉。
如此独守空房孤枕逍遥，月底时盛煜还没回来，章皇后召她入宫的旨意倒是来了。
魏鸾觉得，这回召见八成还是跟玄镜司有关。

第24章 偏心
魏鸾奉旨入宫时，不过巳时二刻。
这座宫城修得气势磅礴，蓬莱殿是后宫之首，殿宇也比别处高峻，庞大的飞檐如鹰翼舒展，琉璃鸱吻富丽堂皇，檐头铁马在风里清脆相击。红墙夹峙的宫廊宽敞平整，临近蓬莱殿门口时，魏鸾却碰见了个熟人。
是梁王的生母淑妃。
这女人丰腴美艳，性情温婉，即便有章太后和章皇后合力压制，也能分走半数盛宠，加之膝下养着梁王和玉容公主，算是章皇后最为痛恨的眼中钉。偏巧淑妃外柔内刚，明面上屈意服软向章氏低头，背后却能博得帝心，笼络老臣扶持，愣是为梁王攒了不少的助力。
每回她单独拜见章皇后，都能让那位烦躁半天。
魏鸾乖觉地向淑妃行礼后进了蓬莱殿，果然见章皇后坐在榻上，满面不豫。
好在她久居中宫，极擅敛藏喜怒。
见魏鸾行礼，迅速收了不悦，命芳苓扶起来赐座奉茶。
自打魏鸾出阁后，跟章皇后碰面的次数愈来愈少，难得进宫说话，魏鸾自是摆出乖巧的模样。章皇后亦嘘寒问暖，还捎带着关怀了盛老夫人两句。旁边宫人往来忙碌，似在整理旧物，主掌殿内珍宝陈设的女官芳姿捧了几件旧物来，请章皇后示下。
漆盘里几样小东西，尽是陈年旧物。
章皇后随手取那支摔坏了凤尾的玉簪在手，把玩片刻，忽而笑觑魏鸾，“认得吗？”
“当然认得。”魏鸾亦笑了，婉声道：“当初为这玉钗，还曾连累太子殿下受罚。”
那还是她六岁的时候，有天周骊音闹脾气不肯读书，她便陪着在蓬莱殿里玩耍。恰逢永穆帝身边的掌事内侍来给章皇后送东西，尽是永穆帝亲自命人造的钗簪，镶珠嵌玉，华贵耀目。
章皇后有事去了太后宫中，珍宝还搁在案上，尚未收起。
她觉得那玉钗上嵌的南珠极漂亮，拿在手里小心观赏，谁知周令渊却从帘后冒出来，唬得她受惊不小。手里的玉簪摔落，颤巍巍嵌着的珍珠掉落不说，还将白玉雕琢的凤尾摔成了碎片。
那是皇帝亲赐，章皇后还没用过，却被她不慎摔毁。
魏鸾当时都吓傻了，手足无措。
周令渊知道轻重，当场三令五申，不许她和周骊音乱说话，而后赶在章皇后回蓬莱殿时，抢先背了锅，跪地认错。章皇后气得不轻，重罚了他，过后倒也无事。直到前年，有回长辈齐聚，说起当初表姐妹的顽皮胡闹，周骊音不慎说漏了嘴。
时过境迁，自然没人追究，不过是印证了周令渊对魏鸾的悉心爱护。
而今章皇后旧事重提，显然也是有意提醒。
“太子身边那么多表姐妹，从小就只疼爱你，连长宁都得退上半步，后来又一片赤诚，为你违逆太后、与我争执，着实是痴心。若不是皇家规矩严苛，你又实在年少，也不至于错过。”章皇后握着魏鸾的手，神情遗憾，“身为女子，能有人如此疼你，实在难得。”
“鸾鸾明白。”魏鸾低声，真心道：“太子殿下待我的好，无人能比。”
“你是个有心的孩子，也知道如今朝堂的情势。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东宫瞧着尊荣，其实也是众矢之的，有人虎视眈眈，明枪暗箭防不胜防，太子毕竟年轻，咱们都得竭力帮衬他。”章皇后说着话，打量魏鸾的神色。
见她颔首附和，章皇后颇为满意。
遂将话锋微转，道：“这回你父亲进玄镜司，也是有人暗里生事。不敢朝东宫下手，就先从别处费工夫，先整治魏家，而后是章家，最后是太子。鸾鸾，这些年里我都是拿你跟长宁、太子一般疼爱，咱们这些人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道理你明白吧？”
“父亲自幼如此教导，鸾鸾自然明白。”
魏鸾应承着，将话题扯到魏峤头上。
果然章皇后就势接了话茬，“说起你父亲，这阵子可曾见到他？”
“还不曾见过。”魏鸾稍露沮丧姿态，“我提过这事，夫君虽有些意动，却还没安排。”
“那得加紧了。有人死咬着此事不放，在暗里使障眼法挑拨离间，怕是玄镜司都被蒙蔽了。你设法让盛煜安排，到狱里探望时提醒他，千万别焦躁，我和太子定能化解此事，更不必担心你们母女二人，有我呢。”
这话说得蹊跷，魏鸾心头微动，当着章皇后的面却不敢露出端倪。
遂缓缓道：“鸾鸾知道轻重。能把父亲拘进玄镜司的必定是大事，若没有娘娘和太子殿下在，魏家早就不知怎样了。这半年里父亲未受责罚，官位仍在，我和母亲能安心等她，也是仰赖娘娘照应，鸾鸾心里都明白的。”
“外头的事我能做主，玄镜司里却不好插手，还是你行事更方便。”
“娘娘放心，等夫君回来后我必竭力争取！”
章皇后的神情似和缓了些许，想了想，又道：“想是你初入盛家，这么小的年纪孤力难支，不如我拨两个人去伺候你，遇事也能商量，出个主意。”
这话却令魏鸾眉心猛跳。
送人服侍无异于安插眼线，彼此心知肚明。
她暗里捏紧了手，斟酌片刻才道：“如此最好。夫君他毕竟性子深沉，鸾鸾做事时也怕拿捏不好分寸，适得其反，所以不敢太冒进。若有人襄助，自是很好。只是娘娘也知道，曲园轻易不许人进出，贸然添人怕会惹夫君疑心，不若过阵子当年节赏赐，也能顺理成章。”
章皇后听闻，明显皱了皱眉。
……
从蓬莱殿出来已是晌午。
日头挂在半空，却没半分温度，风呼呼的刮过宫廊，隔着厚暖的夹袄披风，仍令背心发凉。魏鸾知道那是她背后出了冷汗的缘故，却仍强力压着突突乱跳的心，镇定自若地缓步出宫，一如往常。
她觉得事情不对劲。
章皇后虽有意让她当眼线，却是放长线钓大鱼的，没打算让她掺和太深。
今日既催她入狱递话，必定是察觉了父亲那边状况有异。章皇后的手伸不到玄镜司的牢狱，才会要尚未磨砺好的棋子上阵。
她甚至想在曲园安插眼线！
魏鸾自然不会同意此事，是以明知章皇后会不满，也说了那番近乎推辞的话。
可如此一来，难免令章皇后起疑。
方才她只是推辞了章皇后赐人的提议，便惹得那位失望不快，倘若章皇后得知她嫁给盛煜其实是另寻出路，甚至魏峤都要弃暗投明，会如何作想？以章皇后的性子，既做得出拿整个敬国公府顶罪的事，又岂会在乎旁人性命？
届时拿捏不住她和魏峤，怕是会……
她猛地想起了尚随章家在军中历练的兄长魏知非。
这位姨母心机深沉，当初对她的疼爱是真的，但牵扯利益时的背弃和利用也是真的。章家是太子的后盾，皇后绝不会轻易令其根基动摇，倘若得知父亲并未被欺瞒，未必不会拿兄长的性命威胁。
而兄长身在舅父定国公统辖的军中，想要拿捏简直轻而易举。
魏鸾一念至此，手心里凉飕飕的尽是冷汗。
她竭力维持端稳步伐，免得让送她的宫人瞧出端倪，直到进了马车，才白着脸靠在厢壁。
怎么办？
盛煜尚未回京，父亲又在狱中，她的手再长也伸不到千里之外。
从皇宫到曲园的路要横穿好几条热闹街市，魏鸾半掀侧帘，瞧着街上并不显赫却过得平实安稳的人群，有些疲倦，心生羡慕。直到马车在曲园的墙门外停稳，她才理好心绪，踩着矮凳下了车。
深冬的竹丛墨青，墙门上鎏金刻花，触目繁华。
她裹着大氅往里走，绕过影壁时忽然驻足。
往西十数步外是遮天蔽日的一排老槐树，通往府里的马厩。因盛煜时常有急事出门，他的那匹坐骑是单独拴在外面的，她出府时那儿还空空荡荡，此刻那匹毛色油亮的骏马却从天而降似的，正埋头吃草料。
魏鸾心头乍喜，当即召了门房问道：“主君回来了？”
“回禀少夫人，刚回来没多久。”
魏鸾闻言，心里悬着的巨石瞬间有了着落似的，下意识看向南朱阁的方向。
盛煜肯答应永穆帝的赐婚，娶她这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想必是盼着父亲能够倒戈，挥出挖向章家墙角的第一锄头。章家是他登临帝位的拦路虎，这件事他必定肯花心思！
只是盛煜公务忙碌，没准儿转头又得出城办差，可不能耽搁太久。
魏鸾没半点迟疑，抬步便往南朱阁走。
……
南朱阁里，盛煜这会儿才脱了外氅，喝茶解渴。
长案上文书堆叠，案前几人青松般站着，两位是他的护卫卢珣、卢璘兄弟，一位是玄镜司副统领虞渊，还有两位是麾下主事赵峻、徐晦。盛煜这回出京，除了卢珣兄弟外，还带了赵峻和徐晦，回京后暂未张扬，只将虞渊请到府里来议事。
听门外禀报说少夫人求见，盛煜明显愣了下。
他虽未明说，但南朱阁是书房重地，是曲园众人皆知之事。魏鸾并非不懂轻重的姑娘，寻常进出府邸，半步都不曾靠近这边，如今既亲自赶来，定是有要紧的事说。
盛煜瞧了眼属下，旋即道：“请她到偏厅喝茶。”
而后眉目端肃，照旧议事。
屋外魏鸾听得禀报，也暗自松了口气。
她对南朱阁并不陌生，毕竟天气尚未转寒时，每回登凉台散心，都会忍不住往这边瞧瞧。甚至在许多个夜里，借这边的灯火来猜度盛煜是否回了府。隔着扶疏花木，南朱阁的屋脊檐头是和模样，她闭着眼都能摹出轮廓。
但她还是头一回凑近了看。
阁楼外观与北朱阁很像，上头雕梁彩绘却是迥异，北边是内眷居处，以工雅纤巧为要，这边是外书房，则取浑朴宏敞。楼外左右偏厅如同双翼，当中甬道阔朗，松柏高耸。进了厅俱是阔敞家具，也不设屏风，一眼望穿的通透。
魏鸾喝了两盏茶，正屋里的人才陆续出来。
几位穿着玄镜司官服的人黑衣玄纹，气势颇为凌厉，离开时目不斜视。唯有时常随从在侧的卢珣拐向厅中，行礼道：“少夫人，主君请您过去。”
魏鸾遂起身去正屋。
屋门敞着，并未悬挂挡风帘子，里面也颇为冷清，仿佛炭盆是当摆设的。
盛煜不在外间，魏鸾往里走了几步，视线立马被临墙的博古架吸引住。那架子似是以铁力木做的，染过后光莹如玉，参差错落，上面或大或小，全是拿木头和石头雕的各色玩物，或古拙朴实，或工巧精致，如山川峰峦，如飞禽走兽，琳琅满目。
魏鸾一眼瞥过去，几乎呆了。
——盛煜竟有如此癖好，搜买了这么多宝贝？
不过此刻显然不是深究这些的时候，她敛了衣袖，走进里间，就见盛煜站在桌边，正倒了热茶喝。这是他寻常起居的地方，陈设整洁开阔，那身玄色官服尚未脱去，依稀可见连日奔波后的风尘。
魏鸾为他的归来而欢喜，笑意盈盈，“夫君可算是回来了。”
“怎么，盼着我早点回府？”
盛煜挑眉，说完公事后端肃敛尽，眉间稍带笑意。
只是手里仍整理卷宗，想必待会还有安排。
魏鸾含笑颔首，关怀过后就着热茶道：“书房是夫君处置公事之处，我原本不该来，只是有些急事请教，还望夫君勿怪。”见那位抬抬下巴示意无妨，续道：“方才我出府，是因皇后召见，入宫见驾去了。”
“哦？”盛煜动作一顿，饶有兴致。
“皇后娘娘提了父亲的事，想让我劝说父亲守口如瓶。”她不敢耽搁他太多功夫，也不绕弯子，单刀直入，“父亲自不会再固执顶罪，我是怕皇后不死心，拿家兄来逼迫父亲，届时难免横生枝节，不知夫君能否……”
她说得过于直白，盛煜面露诧色，未料她会这样说章皇后。不过他还有事出门，此刻没空深说，只道：“让我保全魏知非？”
“嗯，他恐怕还不清楚京中情形。”
“这事无妨，我已有安排。”
魏鸾愕然，“夫君的意思是？”
“玄镜司有人盯着，若有异样，会助他脱困。”
这事着实在魏鸾意料之外，她既惊且喜，盈满笑意的双眸望着盛煜，跟夜幕里的星辰般粲然。若非隔着桌子，她几乎想上去抱住这个护住她父兄性命的男人。不过好歹忍住了，只喜出望外地道：“多谢夫君！”
声音柔软，甘甜动人。
盛煜不自觉地也笑了，“举手之劳。”
魏鸾笑意愈深，满心担忧云开雾散，瞧出盛煜的善意后也少了顾忌，又提醒道：“皇后娘娘向来敏锐，我瞧那意思，恐怕是察觉了异样。想来这事干系重大，鸾鸾冒昧，想提醒夫君留意些。”
这句话里的偏向实在明显。
盛煜显然没料到她竟会为他谋划。
便在此时，屋外响起了卢璘的声音，“主君，东西都备好了。”
盛煜应了声，将挑出的卷宗攥在手里，向魏鸾道：“玄镜司循着线索查案取证，难免闹出点动静。不必担心。还有，上回的炒羊肉很好吃。”说着话便往外走，抄了大氅在臂弯，自是要出门办事。
魏鸾不好逗留，随他出去后自回住处。
一路上笑意时深时浅，看得染冬好奇不已。
魏鸾守着秘密似的，半个字都没吐露，心里却如逢春日暖阳，明媚欢喜。
她原本以为，以盛煜的冷硬性情，既介意从前她的出言无状，许了那金豆之约，定会等十粒凑足了才肯放下傲然身段帮她。是以挖空心思、朝暮期盼，变着法儿地请他踏足北朱阁，尽力讨他欢心。却原来他早已安排周全，连远在边塞的兄长都没疏漏。
虽说不是万无一失，至少他存了好意！
魏鸾满心欢喜，因盛煜夸赞炒羊肉好吃，猜得他今晚会来用饭，回去后亲自拟了晚饭的单子，又取出箱底藏着的酒温好了等他，权作谢礼。
——金豆之约许了十粒，这是最后一顿。
让盛煜高高兴兴吃了这顿饭，这约定就算功德圆满！

第25章 留宿
盛煜这趟亲自出京，是去查魏峤交代的关乎章家的事。
章家原就是仗着兵权起家，雄踞于北方，数代经营。先帝登基后虽君临天下，因北边有疆土尚未收复，为免内乱令天下动荡，始终没去碰章家军权。章家亦自恃功劳，即便身在边塞，也借着章太后之手强势干涉朝政，逼得先帝屡屡隐忍退让。
后来永穆帝登基，经父子俩近三十年的经营，终养得国库充实、兵强马壮。
八年前，永穆帝调集军马粮草，举朝廷之力，选派强兵猛将，历三年而收复失地，令臣民欢庆。章家在那几年立了不小的功劳，永穆帝亦厚加封赏，而后与两位相爷、兵部等司商议，欲重新安排边关布防。
藏了几十年的矛盾便在那时浮出水面。
章家在北边独掌军政大权，又凭借军权保住在后宫的地位，扶持东宫根基稳固，享受着仅次于皇家的尊荣，岂会愿意松开手里的权力？自先帝时，章家便已尾大不掉，凭着军权、后宫和朝中羽翼挟持皇帝，左右朝政，如今自是不肯退让。
两处暗里争执，永穆帝因章家履立战功，不得已隐忍。
章家愈发得寸进尺，这四五年间，暗中私吞军资粮草，仗着权势无所不为，将兄弟俩手里的北地十州攥得紧紧的，没半点要收敛的意思。因手握雄兵猛将，还暗里豢养死士眼线，借以刺探消息、斩除隐患。
盛煜这回办差时，就曾遭遇了几回凶险。
好在玄镜司是永穆帝父子苦心经营而成，里面各个都是精锐，盛煜又是自幼历练，才得以捉了人证安然回京。
在南朱阁议事毕，他径直入宫面圣，因中间掺杂了旁的朝务，直禀报到傍晚。
回曲园后，盛煜先回住处换了身衣裳，稍洗了洗风尘才回内院。
……
北朱阁里今晚似乎格外敞亮。
魏鸾备了桌极丰盛的饭菜，早早将廊道和抱厦里的灯火点得通明，静候盛煜归来。听见院门口的动静后，她亲自迎出去，引他入抱厦用饭，进屋后瞧着解去大氅后长身而立的男人，微微一怔。
他换了身水蓝的锦衫，以玉冠束发。
比起玄镜司统领的那身威仪打扮，这衣裳裁剪得颇为修身，宽肩窄腰，半露脖颈，上面除了浅色蝙蝠花纹外别无装饰，勾勒出颀长挺拔的身材，凭添清隽风姿。腰间的蹀躞换成锦袋，垂了枚玉佩，温润精致。
唯有下颌胡茬青青，提醒着连日的奔波风尘。
魏鸾竟觉得有些心疼。
好在满桌菜色丰盛精致，足以安慰劳苦，魏鸾心存感激，殷勤布菜。
满屋灯火明亮，照着窈窕美人，那张脸娇艳明丽，着实秀色可餐。
夫妻俩用饭的次数不多，先前因有金豆之约，魏鸾有求于人又不敢在盛煜跟前放肆，守着妻子的本分笑迎关怀，却总有几分客气收敛。今晚是真心实意的高兴，黑白分明的双眸神采流动，容光照人，连声音都格外甜软。
盛煜十分受用。
待饭后夫妻独处，染冬拿来酒，还亲自取了斟两杯。
魏鸾坐在他身侧，缓声解释，“这是出阁前自酿的梅花酒，是宝林寺后面的那片梅林里摘了酿的，先前尝过一次，味道还不错。论酒劲，自是比不上夫君在外面喝的，只是这股梅花香气很好，夫君尝尝。”
“宝林寺的梅花快开了吧？”
“已陆续开了，我还约了长宁明日去赏梅呢。”
盛煜颔首，没多问周骊音的事，只啜着酒道：“今日来书房找我，是担忧家人安危？”
“毕竟父亲身在狱中，情势不容乐观。”魏鸾后晌已斟酌过这件事，见盛煜挑眉，似有征询之意，便道：“鸾鸾斗胆，想问问夫君，能否寻个由头将家兄召回京城？他若留在军中，不止耗费玄镜司的力气，亦令人忧心，不若回京城安稳。”
“他有军职，玄镜司无权调动。”盛煜淡声。
“或许能效法家父……”
这提议却令盛煜眉头微动。
他停了手中酒杯，诧异地瞧着面前未满十六的姑娘。即便魏鸾已新婚初嫁，但在他眼里，她仍是个年纪尚弱、涉世未深的少女，就算身份尊荣聪慧机敏，毕竟见识有限，心事意图在他眼里是无处遁藏的。
她的意思分明是想借查案的由头，将魏知非暂时送到玄镜司的狱中。
看似入狱逢灾，实则能逃离危险。
这建议从旁人嘴里说出来，盛煜未必觉得诧异，但从魏鸾口中道出，不免令人惊愕。
毕竟她的身份摆在那里，敬国公府还在其次，章家却是连皇帝都要忌惮的势力。章皇后虽阳奉阴违地算计魏峤，明面上却仍护着魏家母女，更别说太子周令渊尽心竭力，哪怕魏鸾花落别家，也没少为魏峤的事费心思。
所有人都以为章家会护着魏家，她却能嗅出章皇后的心口不一，担心魏知非的处境。
甚至不惜以父兄齐齐入狱的下策保全兄长。
——这也意味着，她这位在章家羽翼荫蔽下长大的京城明珠，其实对章家极为忌惮。
如此态度，全然出乎盛煜所料。
他不由想起在南朱阁时，魏鸾还曾提醒他留意章皇后，偏袒得令人惊异。
种种旧事迅速从脑海翻过，盛煜眸光微凝，看着魏鸾的眼睛。
“章皇后毕竟是你的亲姨母，自幼与你亲厚，血缘相系。”
“是啊，她毕竟是我的亲姨母。”魏鸾她自哂般笑了笑，抬头迎上盛煜的目光，“这些年皇后确实曾疼爱、照拂于我，鸾鸾心里都清楚。但今时今日，她明面上照拂，暗里欺瞒父亲，推他去当替死鬼，我也知道。一码归一码，魏家不能任由摆布利用。”
“夫君觉得我自私也好，没良心也罢。事关朝堂大事，稍有不慎就是杀身倾覆之祸，若她有险恶用心，我不得不防。父亲身在狱中，母亲不知内情无能为力，我能求助的唯有夫君。”
她神情微黯，锦衣下身姿柔弱。
呼啸的夜风从窗隙里漏进来，扰得烛火微晃。
盛煜的心似被人抓着狠狠揉了下。
在外面她是众星捧月、尊荣显赫的公府明珠，明艳骄纵，令人一见惊鸿、过目不忘，而此刻，这样的魏鸾却令他心疼。其实魏知非的生死，乃至魏峤的生死，于玄镜司而言都无关要害。永穆帝早年撼不动章家，并非缺少罪证，只是要积攒实力、静候时机而已。
如今箭在弦上蓄势待发，即便没有魏家父子去挖墙脚，玄镜司仍能朝章家开刀。
若贸然去动魏知非，反而会惊动章家，于大事有害无益。
甚至，永穆帝最初的意思是不用顾及魏知非，免得掺了私情受制于人。
但魏鸾如此请求，他竟不忍拒绝。
毕竟那是她的亲兄长。
盛煜捏着酒杯，修长的手指渐渐收紧，目光陷在她水波柔软的眼神里，好半晌才道：“也不失为一种法子。”低沉的声音不露情绪，那双眼泓邃幽深，虽看不透他心里琢磨的想法，却已不是初成婚时的疏离清冷。
魏鸾惊喜过望，烛火下眼睛都亮了。
她出阁前被父母亲捧在掌心宠着，其实极爱撒娇，这会儿满心欢喜，鬼使神差地冒出了亲昵的念头，忍不住倾身仰头向他靠近。在凑近他侧脸之前，又赶紧理智地顿住，察觉可能有失分寸后，借着倒酒的姿势默默坐回原处。
——盛煜心有所属，应该不太想被她亲。
魏鸾这样想着，心里忽然有些微妙的难过，却不好表露半分，只埋头斟酒。
待抬眸时，眼底又是清澈明艳的笑意，将酒杯递到面露疑惑的盛煜跟前。
酒足饭饱后，魏鸾带着盛煜去了小书房，给他看檀木小架上的金豆，“十顿饭都是我用心备的，夫君吃着想必还对口味吧？”见盛煜颔首，便将那架子轻往他跟前推了推，软声道：“最后一顿，夫君亲自来。”
那含笑得意的架势，跟邀功请赏似的。
盛煜笑瞥着她，果然伸手将最后一粒金豆也拨了过去。瞧她又从屉中取了串细巧的金铃往上面系，饶有兴致地瞧着，口中道：“这些金豆攒几个月了吧，日子过得真快。”
“那会儿还是秋天，如今都快过年了。”
魏鸾也生出时日倏忽的感慨，系好金铃后，满意地扶正架子。
“夫君瞧瞧，漂亮吗？”
精致纤秀的檀木打磨成架，拴着金豆的彩线由长及短，悬坠的金豆排成曼妙弧度，最短处的金豆旁边则是长垂的一串金铃，比金豆稍大，参差错落。书案上笔墨整齐，一眼瞧过去，这架金豆倒是极漂亮的装点。
也就她这种小姑娘会生出如此别致的心思。
盛煜不由笑了。
魏鸾追着他问，“很漂亮，对吧！”
“幼稚。”盛煜失笑，却忍不住拨了拨那铃铛，道：“很好看。”
……
盛煜当晚歇在了北朱阁。
这件事其实在魏鸾的预料之中，毕竟夫妻成婚已久，一直分房别居也不是办法，哪怕是做样子，十天半个月总得留宿一次。上回盛煜特地提枕头的事，显然他暗里是留意着的，今晚喝完酒，他晃进内室避寒，瞧见并排的锦缎双枕，果然坐着没动。
魏鸾哪会看不出来，在丫鬟备水时，亲自开箱取了男人闲置许久的寝衣，请他沐浴。
盛煜泰然受之。
好在他不爱繁琐，在南朱阁时盥洗寝卧之事不需人贴身伺候，到这儿也没折腾，自去内室洗了，穿好寝衣出来，仍装模作样地在榻边看书。待魏鸾洗好了出来，微抬眼皮瞧过去，清冷的目光扫过单薄寝衣下起伏有致的轮廓时，眼神分明变了。
片刻驻留后，他才轻咳了声，仿若无事地垂目看书。
魏鸾却仍捕捉到了那瞬息变化。
那是男人看到妻子出浴时该有的反应，更何况盛煜年纪很大，还会偷藏春宫图。
但她其实还没准备好。
魏鸾有些忐忑，取了银剪去灭帐外烛火。
因盛煜还在翻书，自然留下了近处的灯烛，实在没得拖延了，才从他屈腿让开的缺口处爬到床榻上，钻到里面，慢慢打理头发。她侧身对着他，寝衣勾勒出起伏的轮廓，但韶华之龄身姿窈窕，有无数鲜丽精美衣裳的她，寝衣竟选了件清丽素雅的。
并且盘扣严丝合缝，连锁骨都没露出来。
夫妻俩拜过天地后尚未洞房，而今同床共枕，按理来说该发生点什么。
盛煜甚至有些管不住瞥向她的目光。
但理智仍清晰强大。
这是他喜欢的姑娘，纵是心魔不宜沉溺，也该珍之重之。哪怕真的要有夫妻之实，也该是在两情相悦，她心甘情愿的时候，而不是因一道圣旨赐婚便仓促结合，轻慢于她。看魏鸾这身打扮，显然是存了不欲操之过急的心思——他有他的骄傲，她也有。
只是身在困境之中，收敛了骄傲而已。
盛煜竭力克制着目光不多看她，只道：“时辰不早了，睡吧。”
声音不温不冷，是夫妻闲话的平和口吻。
魏鸾微绷的肩膀悄然放松，暗自舒了口气，低声道：“夫君别看太晚了，当心伤眼睛。”
说罢轻轻钻进锦被，仰面躺好。
盛煜应了声，眼角余光忍不住的往锦被里挪，哪还看得进去。
强装着翻了几页书后，径自下地扑灭灯火。
烛火晃了晃后无声熄灭，被厚帘遮住窗扇的屋里霎时陷入昏暗，借着极暗的光线，偷偷睁眼的魏鸾看到他走回床榻边上，掀起半边锦被躺了进去。床榻做得宽大，他的动作幅度很轻，几乎没牵动她的半边锦被。
头回跟人同衾而眠，两个人都不习惯，却都默契地没有说话，只阖目装睡。
过了很久，里侧的呼吸渐而绵长平稳。
盛煜在黑暗中睁眼，看向枕畔安然入眠的魏鸾。
满头青丝如同黑缎拖曳，她的手臂规规矩矩地藏在锦被中，侧脸的轮廓秀致玲珑，如同精致的细瓷，黛眉下眼尾的弧度很漂亮，鼻梁秀挺，双唇柔软。
这曾是他肖想过的场景，也曾潜入梦境。
盛煜看着魏鸾，惯常清冷的眼底渐而流露温柔。
许多深藏的旧事悄然翻上心头。

第26章 心魔
盛煜头回见到魏鸾的时候，她还不到十岁。
宝林寺里法事盛大，她跟人在玩捉迷藏，走失了独自在那儿哭鼻子，锦绣衣裙衬着粉雕玉琢的脸，看到有仆妇寻来时眉开眼笑，漂亮又可爱。那时他职务不高，暗里进京行程匆匆，只觉这女孩子漂亮灵动，定是出自高门贵户，仅此而已。
再次见到她是那年元夕。
他回京城办事，穿过朱雀长街的鱼龙彩灯，带着属下匆匆去城外寻人。经过街市交汇处时，无意间瞥见灯烛星河里似曾相识的眉眼，忍不住看过去，便见豆蔻少女站在彩门灯楼上，含笑的眉目瑰丽动人，披帛衬出仙姿飘然，漂亮而灵动。
那一瞥如惊鸿照水。
少女的气韵不偏不倚地戳中了心坎。
盛煜当时惊为天人，却没空暇去细查她的身份，赶着去办事。
那之后，魏鸾的眉眼身姿便时常浮入脑海。
盛煜并非清心寡欲的圣贤，年过二十却未婚娶，一则是玄镜司中过于繁忙无暇论及婚事，再则是他眼光挑剔，走遍了南北山河各处，却没碰见合意的女子。那少女令他念念不忘，盛煜并不抗拒，于是任由她不时浮入脑海。
那甚至是负重前行途中，难得令他悄然欢喜的事。
盛煜回京后，当即打探她的身份，谁知查问过后，才知道她是敬国公府的掌上明珠，当今章皇后自幼疼爱，身上有章家血脉的人。
她跟章皇后那蛇蝎妇人的关系竟亲厚至此！
盛煜仍记得他听到这消息后的震惊，比幼时得知惊天秘闻时更令他震动。
从那时起，盛煜便试图忘记那抹心上娇颜。
偏偏天不遂人愿，他愈是想驱走她的身影，便愈是旧梦萦绕、挥之不去。乃至于行走京城的这两年，偶尔碰见时，目光都会忍不住瞥向她，哪怕隔得极远，仍能在珠翠簇拥的众贵女间一眼找到她，看她恣肆明艳，看她娇笑绰约。
甚至心神都为她的喜怒所牵动。
这姑娘比他小了十岁，却霸道地占据他的脑海，时时闯入，挥之不去。
于是日夜往复，她愈来愈明艳出众、风姿瑰逸，他愈来愈深陷其中、杂念丛生。
后来，就连决断朝堂大事时都会被她影响——
自幼在玄镜司历练，得盛闻天和永穆帝言传身教，盛煜素来心系大局，行事持重。章家重兵在握，在朝堂内外经营数十年，想要连根拔除是极艰难凶险的事，本该以惯常的强硬冷厉手腕，携雷霆之势猛攻，不容半点犹豫怜悯，更不许手下留情。
然而面对魏鸾，他还是心软了。
明知魏峤是章家的马前卒，该以铁腕猛攻逼他开口，却还是为她萌生庇护之意。
那是二十年杀伐生涯里，头一回不舍心软。
也是那时，盛煜意识到，当初惊鸿一瞥的姑娘已从妄念成了心魔。今时今日，他会为她而放过魏峤，往后呢？魏家与章家血脉相系，魏鸾与章皇后母子情深义重，必定割舍不开章家。他割舍不下她，行事不免为难，甚至因此走向深渊险境。
这心魔他必得破除！
朝堂为重，他能给她的只是这点庇护，不能更多了。
不过是个女人而已，有什么放不下的？
盛煜既已决意，遂向永穆帝请旨赐婚，既保魏鸾避过这场倾家灭族的祸事，也算给自己个交代，坦然斩断这份不该有的心思。
一念至此，盛煜不由凝神收心。
静了没多久，鼻端又嗅到了一股淡而幽微的香气，那是她身上的香味，掺了极淡的梅花香。今晚的梅花酒虽不醉人，香气却浓郁，当时灯烛明照，她红袖添酒，笑意柔婉，他喝了好些。
盛煜瞧着近在咫尺的软玉温香，翻了个身。
……
次日清晨魏鸾醒来时枕畔已然空荡。
可能是心里有根弦绷着，她昨晚的睡姿很老实，保持着入睡前仰面朝天的姿势，半寸都没往外面挪。春嬷嬷听见动静进来瞧，见她睡眼惺忪地老实躺着，锦被跟刚铺好似的齐整，还笑着打趣，“果然该有人镇着，少夫人才肯老实睡觉。”
说罢，让抹春进来服侍魏鸾穿衣。
两人都默契地没提盛煜，毕竟昨晚屋里始终安静，也没让送水掌灯，春嬷嬷能猜到好坏。
冬日天寒，魏鸾今日精神头却很好。
毕竟心头悬着的巨石落地，待会还有美景可看！
梳妆过后，魏鸾如常到西府给婆母和祖母问安，临行前还吩咐了仆妇，让她传话让门房备好车马。在乐寿堂陪着祖母用完早饭后，魏鸾原想去瞧瞧盛月容，可这小姑子近来像是故意避着她似的，也不知跑去了哪里，无影无踪。
魏鸾便没耽搁，回北朱阁换件衣裳，欣然动身。
行至府门口，就见马车旁不止有仆妇和车夫候着，竟然还有卢珣。
他是盛煜的贴身护卫，与其兄长卢璘一道跟着盛煜出生入死，形影不离。如今他形单影只地站在那儿，又是守在她的马车旁，魏鸾不免诧异。
待卢珣行礼时，便问道：“主君今日没出门么？”
“回禀少夫人，主君已经去了衙署，听说少夫人今日要出城赏梅，吩咐属下留在府里，护少夫人周全。”卢珣说着，躬身再度朝她行礼，态度颇为恭敬。
但魏鸾看得出来，他对这事儿并非完全甘愿。毕竟能护卫盛煜走南闯北的，必定能耐出众，给她当随行护卫着实大材小用。且盛煜虽重权在握、尊荣显赫，实则走在刀尖上树敌不少，动辄便有潜藏的凶险，卢珣岂会放心？
遂含笑道：“我只是出城赏花而已，主君的安危更要紧。”
卢珣纹丝未动，没有回去复命的意思。
见魏鸾目露诧异，他仿佛也有点懵，旋即明白过来，解释道：“主君身边还有家兄和玄镜司的兄弟们，少夫人不必担忧。从今往后，属下就是少夫人的随身护卫，寻常在南朱阁外值守，少夫人出门时吩咐属下随行即可。”
魏鸾愕然，旋即颔首道：“那就有劳了。”
拖着裙角进了车厢，仆妇随车而行，卢珣果然翻身上马跟在车旁。
染冬见状，有些担心，“主君以前从不问少夫人出门的事，今日忽然派他来，莫不是近来不大太平？不如咱们多带点人，有事也好应对。”她生于武馆，后来家里遭难到敬国公府当丫鬟，魏夫人瞧她拳脚身手好，特地挑出来保护魏鸾，对此格外敏感。
魏鸾倒不觉得。
若果真外面不太平，以盛煜的谨慎，定会让她改日赏花，不必非赶着今日去。何况，卢珣方才说往后他会是她的贴身护卫，显然是盛煜有更长远的打算。
想必还是昨夜那番交谈后，盛煜有了顾忌，才会作此安排。
魏鸾心里有暖意涌起，抿唇笑了笑。
马车驶出深巷，在朱雀长街等周骊音来会和。
那位出宫不像她出府容易，到章皇后跟前回禀时难免被拖延片刻，魏鸾也不着急，掀起侧帘瞧长街两侧的店铺。在京城长大，自幼出入宫廷，这些店铺的来龙去脉她都颇为熟悉，目光越过锦缎庄、首饰铺子，最后落在卖玉器陈设的何记。
这家店开在朱雀长街，背后东家是皇亲国戚，工匠也是出类拔萃之人。
铺子里的珍宝器玩自不必说，单论摆在门口招客的，也都颇为贵重。
内有座黄龙玉雕的貔貅，昂首朝天，威武祥瑞。
轮廓与北朱阁里那方沉香木骏马颇像。
魏鸾看了两眼，不由想起昨日去南朱阁时，在盛煜书房里看到的满架木雕。当时虽匆匆一瞥未能细看，但能摆在外书房的东西，定不会比她屋里的骏马差。她一直好奇盛煜究竟是怎么淘到那东西的，却没能从他嘴里问出究竟，不如……
她瞥向马车斜后方，看到卢珣策马而立。
“卢珣。”魏鸾召他近前，缓声道：“南朱阁里摆着好些木雕，攒了很多年吧？”
“陆陆续续攒了七八年。”卢珣如实回答。
魏鸾便颔首，“真不容易。都是哪儿淘来的？”
卢珣神情稍顿，微微迟疑了下。
换在从前，他绝不会对外人透露半点关乎盛煜的事，不论要紧与否，是自幼练就的谨慎使然。哪怕面对盛老夫人的问询，也是如此。但魏鸾毕竟与旁人不同，她是曲园的少夫人，盛煜颇为照拂的妻子。
盛煜那样冷硬端重的性情，能亲自带她去玄镜司，为她犯禁闯北苑，去北朱阁前特地换衣裳打扮，甚至派他做贴身护卫，不许她有半点闪失。
这女人在盛煜心里的分量很重。
卢珣拱手，颇恭敬地道：“都是主君抽空雕的。”
“他自己雕的？”魏鸾呆了。
“确实是出自主君之手，无一例外。”
卢珣说到末尾时，神情里竟藏了与有荣焉的小骄傲。
这回答是魏鸾始料未及，片刻后也自失笑。
没想到，真的没想到，盛煜那样位高权重、公事繁忙的人，竟还有这等本事。雕琢讲究个细致耐心、凝神沉稳，软木硬石各有不同，刀锋力道稍有偏差都不行，要想做得美观而别具一格，颇需要些天赋。
盛煜还真是文武兼修，深藏不露。
也难怪她将那沉香骏马摆在书案时，盛煜曾两度特地问及，泰然听她夸赞，当时他的神情瞧着水波不起，心里定是暗暗得意呢！
这般胡思乱想，没多久周骊音的车驾赶到，遂出城去赏花。
宝林寺的梅花果然开得很好。
周骊音兴致勃勃，看完后亲自挑了几支折在瓶中，教人藏在马车里好生捧着，欲回去送给章太后、章皇后和东宫太子。因怕梅枝被风吹坏，还征用了魏鸾的马车，将她拉到公主的那副鸾铃厌翟车里同乘。
自魏鸾出阁嫁人后，她身边少了玩伴，颇为孤单。
而今同乘，自是有说不完的话。
天潢贵胄的宫城明珠瞧着尊荣高贵，实则颇受礼制拘束，许多女儿家的话不好在皇后跟前提，从到魏鸾跟前却能倾诉。从少女心事，到近来身段衣裳的变化，到东宫王府的逸事，最后又说到了盛家。
“你那小叔子盛明修，可真是个人才。”周骊音兴致勃勃。
提到那名字时，她眼底神采都明亮了许多。
魏鸾莞尔，“他又有新画作啦？”
“画的仕女图，我瞧着不比那时画师的逊色。时画师你知道的，就是——”
“知道知道。”魏鸾赶紧打断她。
时虚白那个人，就算素无深交，魏鸾也是印象深刻的。毕竟是相爷嫡孙，京城里首屈一指的画师，生得又俊秀风流，引无数闺中女儿思慕，盛名在外。外间传言他每年都画一副美人图，上面尽是她的影子，藏在书房秘不示人，谣言不少。
就连周骊音都曾听见，私下里拿来打趣她。
果然那位意味颇深地笑了笑，续道：“盛明修如此才能，我还挺想请教一番。为免他说我以势压人，还特地备了份礼——”她说着，竟从坐凳底下的抽屉里取出一方精雕细镂的檀木盒交到魏鸾手上，“里面也有请帖。你是他二嫂，自家人说话方便些，帮我转交给他。”
“啧，真是有心！”魏鸾瞧着锦盒，故意感叹。
周骊音被窥破心思，神情有点含羞不自在，假装掀帘看外面风景。
魏鸾还不肯放过，凑过去逗她，“不如亲自送过去，更显诚意？”
“哎呀！”周骊音抬手打她，红了脸，“你帮不帮？”
“帮，当然帮。”魏鸾笑得欢快。
遂将那檀木盒精心收起。
整日赏花尽兴，回到曲园已是傍晚，魏鸾原打算明日抽空去西府找盛明修，转呈礼物，谁知抱着盒子才下了车马，却被盛煜撞了个正着。

第27章 怀抱
盛煜今日回来得比平常稍早。
临近腊月，正是一年里最冷的时候，他策马而归，将缰绳扔给门房后健步入内，正碰见缓缓从车厢里出来的魏鸾。因是跟小姐妹赏梅散心，她打扮得颇为精心，一袭海棠红的披风彩绣织金，发髻间玉钗柔润，明珠蕴辉。
那张脸浓淡适宜，游赏后笑意未散。
随行仆妇手里捧着两瓶梅花，她怀抱檀木盒，见了是他，眼里立时浮起欢喜笑意，道：“夫君回来了。正好——”她回过头，朝染冬递个眼色，“剪了几支梅花插瓶，给祖母和婆母、婶母的已命人送过去了，这瓶是专门给夫君挑的，摆在南朱阁里添点颜色。”
说着话，染冬已将插花的瓷瓶捧来。
盛煜未料她还会带一支给他，接过后探头微嗅了嗅，唇角不自觉地勾起，“果真清香。”遂将东西递给身后的卢璘，动作是难得的小心，“回去摆着吧。”
他既这般说，显然是没打算回南朱阁。
魏鸾遂邀他一道往北朱阁走。
曲园占地颇广，从府门到内院的路并不近，盛煜走得有点慢，魏鸾能跟得上，虽有染冬在侧，也没将周骊音的那盒子给她，只牢牢抱在怀里。
盛煜见状，不免多瞥了两眼，随口道：“宝林寺里求的符？”
“倒不是符，只是个请帖罢了。”魏鸾想起周骊音的嘱托，觉得她既然要以自家人的身份去给盛明修转交此物，还是该跟盛煜知会一声的，遂解释道：“长宁觉得三弟的仕女图画得很好，想多请教请教，又怕打扰他，特地让我转送个请帖。”
听见仕女图三字，盛煜眉头微皱。
盛明修的仕女图他没怎么看过，但上回那幅春宫图却历历在目，他为此背了好大的黑锅。
这便罢了，他负重前行身不由己，年少时甚少能肆意行事，盛明修有喜欢做的事，只消对盛家和他有益无害的，盛煜都尽量帮着，背个黑锅不算什么。
可周骊音是怎么回事？
金尊玉贵的皇家公主，周遭有无数画师才俊环绕，哪轮得到盛明修这半路出家的后辈？更不必曲折弯绕地劳动魏鸾去送什么请帖。
事出反常必有妖。
盛煜想起上回弟弟从招鹤亭匆匆离开的情形，心念微动，凑到魏鸾耳畔，随口道：“长宁公主莫不是看上了明修？”
这话直戳要害，魏鸾讶然。
她下意识扭头去看他，未料盛煜仍保持着躬身垂首凑在她耳畔的姿势，猛然转过去时，嘴唇不慎擦过他脸颊。两人似乎同时僵了一瞬。魏鸾心里微惊，赶紧低头落了半步，心里小鹿乱撞似的砰砰直跳，说话都含糊起来，“应该……没有吧。”
盛煜没出声。
她的话他听进去了，但脑海里却全是唇瓣擦过脸颊的温软触感。
深邃的眼底荡起波澜，盛煜偏头看她，见魏鸾低眉垂首，手捧木盒强作镇定。然而借着昏暗的天色，他仍能看到他微微泛红的耳廓，被昭君兜上绒白的狐狸毛围着，嫣色渐浓，几与金钗末尾坠着的红珠相似。
盛煜抿唇，压住眼底的笑意。
迅速将那滋味回味了两遍，他按捺住心跳，端起若无其事的姿态。
“别太掺和他俩的事。”他提醒。
魏鸾“嗯”了声，没多说话，只管埋首走路。
好在不远处春嬷嬷带人挑着灯笼迎了过来，化开夫妻间暧昧的尴尬，魏鸾碰见救星似的，询问晚饭是否备好。春嬷嬷办事自是妥帖的，说一切备齐，就等主君和少夫人回来。
待夫妻俩进北朱阁烤暖和身子，抱厦里的饭菜也全都摆好。
两人说着家常用饭，有意忘记方才的意外。
等饭后盛煜被书房里的事务勾走，魏鸾整个人才算放松下来。于是沐浴熏香，梳发翻书，待夜色颇深时，占着宽敞的床榻惬意安寝。
只是睡前看着空荡的枕头，不免有些走神，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嘴唇。
……
魏鸾次日如约去了玉瑞堂。
盛明修并未出门。他上回被周骊音那两碗酸辣汤折腾得够呛，听见是周骊音的请帖，当时脸色就有点古怪，不过当着魏鸾的面并未多说，爽快接了檀木盒，谢她费心转送。
比起昨晚盛煜的态度，盛明修对于周骊音的盛情虽觉意外，却没那么抗拒。
这就有意思了。
周骊音虽在皇后膝下，却也是永穆帝最疼爱的女儿，盛煜既得皇帝器重，理应对他的爱女和颜悦色些才是。时下没有驸马不许参政的规矩，哪怕盛明修真跟周骊音有了什么，与皇室结了姻亲，对盛家根基门第都只有好处，不会有半分损害。
可她几番提及周骊音，盛煜或是不接话茬，或是暗露抵触之意，颇为古怪。
魏鸾不免想起前世的结局。
当今的永穆帝是个励精图治的君王，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在外戚强势干政、后宫掣肘的朝堂上，永穆帝能平衡旧臣新宠各方势力，是极有成算的。盛煜就算在玄镜司手握重权，也能参议朝政左右政令，想要在拔除章家后谋夺皇位，那绝对是难比登天的事——除了章家尾大不掉，别处军权可都牢牢握在皇帝手中。
听临死前军士的议论，他们对新帝继位的事也没半分避讳，想来是顺理成章接替了皇位。
魏鸾思来想去，总觉得盛煜的身份有猫腻。
但将她幼时听到的、看到的关乎皇家的事挨个翻腾了一遍，仍未能找出蹊跷所在——太子周令渊是永穆帝的嫡长子，章皇后又是先帝与太后做主娶的结发妻子，盛煜比周令渊大好几岁，总不能是成婚前瞒着章太后婆媳私生的吧？
这猜想也太过荒谬！
魏鸾苦思无果，只能暂且放弃。
这种话当然也不能问盛煜。
那位忙得脚不沾地，难得抽空来北朱阁用饭，还带了她爱吃的五香斋的点心，魏鸾自是好汤好菜地招待，寝衣栉巾都没半点马虎，就连沐浴用的热水都是亲自操心，试好了水温才请他进去。
待里面打点妥当，又命人将灯台挪到榻边，免得盛煜佯装看书时光线昏暗，伤了眼睛。
忙完这些，坐在榻上休息时，小腹又隐隐作痛起来。
她今日后晌来了葵水，不大舒服。
从前在闺中时娇气矜贵，每逢葵水之日，都是魏夫人亲自照料，身边成群的丫鬟打点起居，半点都不必她费心。如今嫁为人妇，当了这曲园的主母，自是不好偷懒，虽说无需她亲力亲为，从傍晚备饭到如今，来去行走安排也颇费力气。
魏鸾靠在榻上，等盛煜洗完了，强撑着去擦洗。
过后仍是各占半边锦被，泾渭分明。
魏鸾身子不适精神倦怠，很快就睡着了。
寒冬腊月的天气，夜里起了北风，刮得院里枝杈乱摇。渗骨冰凉的风拼命地从窗牖门扇的缝隙里钻进来，纵然帘帐遮挡得厚实，仍有丝丝冷意窜入。
盛煜翻书久了，握卷的手背觉得有点凉，听见身侧的魏鸾似轻声哼哼，不由瞧过去。
烛火被他的身影遮挡，床榻里侧颇为昏暗。她侧身睡着，青丝逶迤在枕畔，锦被下的身子微微蜷缩，面色不似寻常红润。或许是觉得冷，半梦半醒中她伸手掖住锦被，缩了缩脑袋，试图盖得更严实些。
盛煜见状，倾身探手去帮她。
绣了合欢的锦被柔滑温暖，他的手指触到她的手背，觉得有点凉，不由轻轻握住那只手。
而后，手便被半梦半醒的魏鸾攥住了。
纤秀的指柔弱无骨，攥得却颇用力，像是抓住了寒凉秋雨里的火炉。
盛煜愣了下，却没挣脱，将旁边的烛火扑灭后，小心翼翼地躺下去。男人的体质本就偏热，更何况魏鸾月事时畏冷贪暖，没过多久，酣睡的人便循着暖意得寸进尺，手指一路摸到盛煜肩臂。
在他竭力凝神静气，打算入睡时，整个人都贴了过来。
隔着两层寝衣，她微微蜷缩的身体温暖柔软，呼吸落在他的手臂时，有淡淡体香入鼻。
盛煜整个人为之一僵。
脑海中天人交战，静谧的暗夜里，魏鸾怀抱暖炉睡得舒适香甜，盛煜的呼吸有点乱。他竭力凝神静气驱赶邪念，直到梆子敲过四更才勉强睡着。后来意识昏沉时，终没能管住空闲的手，悄悄搭在了魏鸾腰间。
这般贴身安睡，多少驱散了寒意。
魏鸾的梦境从寒凉秋雨变成春暖花开，睡得格外香甜。
天蒙蒙亮时她从梦里醒来，睡意迷糊之际，觉得周遭不太对劲。腰上沉甸甸的，像是压了什么东西，而且身旁……昏沉欲睡的意识倏然清醒，她半抬眼皮，看到盛煜不知是何时偷偷挪到了她的身边，侧身而睡，胸膛贴着她肩膀，一只手臂揽在她腰间。
床帐间光线昏暗，男人睡得正沉，呼吸匀长，怀抱却暖和得让人贪恋。
魏鸾懵了片刻，小心翼翼地往墙根挪。
挪了两下后察觉背后空荡宽敞，她才猛然醒悟过来——不是盛煜趁她熟睡时挪过来，是她睡着了贴过去的！这样想着，她不由扭头去瞧身后，锦被轻动的间隙里，耳畔忽然传来男人低沉含糊的声音，“压到你了？”
魏鸾微惊，回头就见盛煜不知是何时醒了，眼眸半睁。
看样子是还没睡醒。
魏鸾没敢再动，只低声道：“没事，夫君睡吧。”
说着，就势躺在原处，不想彻底将他惊醒。
盛煜果然又睡了，察觉怀里空荡后下意识往她身边挪了挪，重新将魏鸾揽在怀里，含糊道：“过来，别冻着。”声音混同暖热的鼻息落在耳畔，温柔又亲密，与寻常清冷自持的姿态迥异。
手臂搭到她腰间时，甚至还地往怀里楼了搂，隔着单薄寝衣，男人的掌心暖热。
这回轮到魏鸾僵若木鸡。
盛煜他……莫不是睡糊涂了吧？
不过他这身体跟暖炉似的，抱着睡还挺舒服的。

第28章 挑拨
次日魏鸾醒来时，身边已然空了，盛煜早起去上朝，不曾惊动她的睡眠。
当天后晌，他又被永穆帝派出了京城，如从前般神出鬼没、行踪飘忽。
好在父亲的事颇为顺利。
——虽说魏鸾无从探知玄镜司的内情，但看章皇后的态度，也能猜出几分。
上回章皇后召见，要她设法入狱去给魏峤递话时，说得还颇委婉，这阵子连着三回召见，话挑得愈来愈明白，态度也愈来愈不满。
譬如此刻。
蓬莱殿里瑞兽吐香，帘帐长垂，连同芳苓在内的宫人侍从尽数被屏退，只剩两个人坐在内殿。章皇后仍是雍容尊贵的中宫打扮，鸾凤钗簪装点着高堆的云髻，那张脸却难掩怒色，听见魏鸾说未能说动盛煜带她去玄镜司探视时，忍不住拂袖而起。
“你嫁进盛家快半年了，怎还如此无用！”
声音里怒气勃然，若不是强压烦躁，怕是能指着鼻子骂起来。
魏鸾屏住呼吸，锦绣衣衫之下站姿愈发恭敬。
她活了快十六岁，还是头回被章皇后怒斥。
这位皇后母仪天下，统率后宫，性情早已磨得沉稳，寻常若是被触怒，多是拿出威仪姿态按律责罚，愈生气愈冷静。如今火气上涌，口不择言，显然是焦躁了——为章家的前程而烦躁不安。
魏鸾提着颗心没敢说话，看她烦躁地来回踱步。
好半晌，章皇后才压住脾气，道：“不是我逼你，实在是此事干系甚大。鸾鸾，你也不小了，幼时被咱们捧在掌心里宠着，如今府里碰见麻烦，总该尽心回报才是。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你父亲在狱里受苦，无动于衷？”
“娘娘息怒，是鸾鸾无能。”魏鸾低声。
章皇后狠狠皱眉，“不是无能，是你不用心！盛煜是你的夫君，凭你这品貌，私下里哄得他高兴些，什么事办不成？至不济，内闱里情浓之时求着他，只要他有半分心软，就能带你去瞧瞧。这种夫妻间的事，难道还要我亲自教你？”
能把话说到这地步，显然十分情急。
魏鸾只能小心赔罪，“鸾鸾谨记教诲，回去后会尽力的。”
“都快火烧眉毛了，要竭尽全力！”章皇后稍加思忖，又道：“知非的事你可知情？”
“兄长？他怎么了？”魏鸾微诧抬眉。
“你居然还蒙在鼓里！”章皇后简直要气疯。
明明赐婚时她那样会筹谋盘算，一副定能把将盛煜满腔冷硬化成绕指柔的模样，怎么节骨眼上却如此不济事！她心中暗恨，却只能强压脾气，道：“日前听到的消息，玄镜司要拿你兄长回京审问，章家都没能拦住。”
“他、他怎么又捉了兄长？”魏鸾扶着旁边的桌案，惊慌无措。
章皇后拍着她肩，语重心长，“这是软磨不成，要拿知非威胁，逼你父亲松口。你父亲身在狱中，不知外间消息，定是十分难熬，谁知道玄镜司是如何蛊惑磋磨的。但凡他撑不住松了口，敬国公府、章家、连同东宫，都得被人一步一步地生吞活剥了！”
魏鸾指尖轻颤，脸色都有些泛白。
章皇后知她是怕了，低声道：“盛煜若当真待你好，怎会对知非动手？这背后的盘算，你得掂量清楚。若是魏家真出了事，连带章家和东宫被动摇，没了娘家倚靠，你在盛家可就是个弃子。前朝的尚幼清，你还记得吧？”
尚幼清的事，魏鸾自然听说过。
也是自幼被父母疼爱的高门贵女，被夫君何家处心积虑的求娶。成婚之初，那姓何的温柔多情，甜言蜜语地哄着她，套问尚家的机密，捏着线索暗里深挖。连带尚家都被蒙蔽，觉得结了亲就是一家人，携何家上船。
结果何家拿够证据后翻脸无情，踩着尚家成了新贵。
可怜那尚幼清，娘家覆灭后孤苦无依，夫君又过河拆桥，没两年就熬得油尽灯枯。
着实是个发人深省的惨案。
魏鸾若不是有前世的教训在，听了章皇后这番威逼利诱、挑拨离间的话，恐怕真得深信不疑。
此刻，她也竭力说服自己相信。
章皇后觑她神情，见她紧紧揪着衣袖，那双神采流动的眸中尽是担忧慌乱，心中稍安，郑重道：“这事片刻都不能耽搁，你今晚就想法子。若是——”她顿了下，不好说得太直白，只道：“我寻个嬷嬷教你。”
正说着，外间传来内侍的高声通禀，是永穆帝来了。
章皇后面色微动，当即打住话头。
在听见殿外熟悉的声音时，朝魏鸾递了个眼色。
……
内侍簇拥着的脚步声很快就到了殿门口。
章皇后满身勃勃的怒气在一瞬间收敛殆尽，对着不远处的螭纹铜镜迅速理了理衣裳，而后带着魏鸾去迎。
殿门吱呀轻响，绣着明黄龙纹的衣角跨进门槛，两人忙各自行礼拜见。
永穆帝穿着常服，扶章皇后起身，又朝魏鸾抬抬手，随口笑问：“谁惹鸾鸾不高兴了？”
语气熟稔平淡，全然亲和的长辈姿态。
魏鸾心头微动，自知没逃过这双锐利老辣的眼睛。
她在蓬莱殿遇见永穆帝是常事，年幼的时候，甚至还会趁永穆帝心绪不错时软糯糯的撒个娇，跟周骊音一道，逗得皇帝龙颜大悦。如今她懂事了，在九五之尊跟前自是不敢放肆，只起身婉笑道：“没人敢招惹我，只是些小事，让皇上担心是鸾鸾的不是。”
旁边章皇后亦笑道：“女儿家的小心思罢了，有臣妾呢。”
说着，忙命侯在殿外的女官奉茶。
魏鸾猜得帝后是有事要说，便即拜辞。
谁知永穆帝衣袖微摆，竟叫住了她，说是待会还有几句话叮嘱，让她别急着出宫。
魏鸾稍感意外，出正殿后在偏殿候他。
没过多久，永穆帝就出来了，章皇后送他至殿外，夫妻间有说有笑，瞧着颇为和睦。见魏鸾在偏殿前候着，永穆帝便招招手，出了蓬莱殿后也不乘肩舆，冒着深冬微寒的风徒步往麟德殿走，问魏鸾嫁入盛家后处境如何。
魏鸾便说盛家长辈慈爱，妯娌和睦，一切顺遂。
“盛煜没欺负你？”永穆帝又问。
“他待我也很好的，比预想的还要好。”
永穆帝似笑了下，黑底绣金的天子冠服衬着满身的端凝威仪，神情倒是流露几分慈爱，道：“盛煜是朕的左膀右臂，做事偶尔张扬，在外打拼惯了的人，心思不够细腻。这门婚事是朕所赐，你也是朕看着长大的，对谁都不能偏颇，他若有做得不妥之处，尽可跟朕说。”
“皇上放心，真的没有欺负。”魏鸾莞尔。
出阁之前，她确实担忧过婚后的处境，毕竟盛煜铁石心肠的名声在外，怎么看都不像能温柔体贴的人。不过成婚数月，夫妻虽还未有肌肤之亲，盛煜起初的态度也颇疏冷，但言行之间对她并无半分轻慢。
她在府外碰见麻烦时，他还会撑腰维护。
而曲园之内，仆妇恭敬、祖母慈爱，金豆之约未尽，盛煜便已两度带她探狱，暗里护着兄长的周全，又将贴身的卢珣给了她，着实十分妥帖。甚至那晚她畏冷不适时，还给她当了一整夜的暖炉。
魏鸾想着他，忍不住勾起唇角。
这微笑出自内心，全无掩饰，尽落在永穆帝眼中。
皇帝心底的猜测被印证，不由暗暗皱眉。
……
冬至宴席上盛煜私闯北苑的凝和楼时，永穆帝就觉得不对劲。
亲手培养出所向披靡的宠臣，他很清楚盛煜的性情，这么多年打磨历练，行事决断强硬，亦稳妥持重，甚少在要紧事上落人口实。私闯宫禁殴打太子这种事，盛煜从前绝不会做——他有无数种法子算账，无需如此鲁莽。
但因为魏鸾，盛煜破例了。
不过那次是太子有错在先，永穆帝点到即止，并未苛责盛煜。
直到前阵子盛煜提出要拿魏知非回京。
以永穆帝的毒辣眼光，自然明白这看似刑拘实则保护的意图。因不欲过早暴露锋芒，且在章家的地盘带走魏知非着实不易，他当时便否了。谁知盛煜执意如此，君臣二人为此争论了半天，虽然盛煜最终说动了永穆帝，毕竟令他不豫。
永穆帝也愈发觉出端倪。
当日盛煜信誓旦旦地说要破除心魔，如今看来，这心魔非但没破除，反倒是变本加厉。
先是魏峤，后是魏知非，盛煜为了魏鸾屡屡退让留情。
——早已违背了赐婚的初衷。
永穆帝不是没年轻过，思前想后，琢磨着这事兴许跟魏鸾的态度有关。
看今日魏鸾的言辞神情，他猜得果真没错。
盛煜有意庇护，魏鸾亦心存感激，投桃报李，这么个娇滴滴的美人铺出温柔乡，盛煜又不是超脱世俗的高僧大德，哪还抵得住？摇摆的火苗上浇的不是凉水，而换成了油滴，自然会让心魔愈烧愈烈。
永穆帝觉得头疼。
当初他答应赐婚时，以为魏鸾钟意于太子，以盛煜的高傲性情，瞧出她情之所系后定会收心敛性，适可而止。却原来他低估了这姑娘的心性，错估了婚后的情形。
事已至此，后悔自是无用的。
永穆帝不动声色，关怀起盛家和魏家两位老夫人的身子骨。
魏鸾只说长辈无恙，多谢皇帝记挂。
两人一道往前朝走，永穆帝不发话，魏鸾便不好开溜，只能乖乖跟在身旁。到了麟德殿前，她不敢贸然跟着，见皇帝招手示意才怀着疑惑进去。
这是决断朝朝政的地方，她除了随盛煜谢恩的那次，从未来过。
今日永穆帝带她进殿，是何用意？
心里揣度不定，因永穆帝拿出几册御制的书，让她挑两本回去给盛煜，魏鸾不敢怠慢，掂量着轻重挑拣。还没完事呢，外间忽然传来内侍的禀报，说玄镜司的盛煜办差回来了，就在殿外求见。
魏鸾翻书的手顿住，下意识看向殿外。
便听永穆帝吩咐道：“到偏殿等我。”
魏鸾不敢怠慢，行礼后去偏殿等候。没过片刻，外间便响起了盛煜进殿拜见的声音，隔着两重帘帐传来。
她手捧书册，心中愈发狐疑。
永穆帝如此安排，就不怕她偷听君臣间的谈话？

第29章 偷听
正殿之内，盛煜尚不知永穆帝在里面藏了个魏鸾。
他这趟出京城是为了魏知非的事。
依君臣二人最初的打算，章家树大根深，想要拔除的话，不可能一蹴而就。筹划过后，便先拿身在兵部的魏峤开刀，从章家侵吞军资的事下手，打算温水煮青蛙似的推着章家退让，挨个斩除臂膀后再拿下主将——对付断了爪牙的猛虎，总比对付全须全尾的容易。
这时若急着去碰章家兵将，难免提前暴露刀锋。
所以盛煜提出想羁押魏知非时，永穆帝当场否了。
盛煜却给出了旁的理由。
过早暴露刀锋固然会令章家戒备，但魏知非熟知北边军中的情形，其实是章家亲自打磨出的利刃。章家挟兵自重，牢牢把控着北地十州，即便斩除了在朝堂的羽翼爪牙，仍能割据一方，朝廷要想收回军权，最终定会兵戈相见。
届时若能引魏知非为援手，于永穆帝而言是如虎添翼。
君臣俩各执己见，最终盛煜说服了永穆帝。
这趟差事也是盛煜亲自出手去办。
贸然动手自是不妥。魏知非自幼在军中历练，在前几年收复北境失地的几场仗里立了不少功劳，有军职官位在身，玄镜司固然有持密令拿人之权，想从章家军营里带走魏知非，绝非易事。
盛煜动身前先去狱中拿了魏峤的手书与信物，而后亲自潜入魏知非所在的西州，说动大舅子。魏知非当初得知妹妹嫁入盛家时，曾大呼惋惜，起初也不肯轻信盛煜，瞧见信物和亲笔书信才明白过来，遂以巡查为由，带人往南边潜行。
盛煜派人接应，强行“羁押”。
奈何章家对辖内布防管得格外严密，得知魏知非已超出巡查边界时，立马察觉异常，派了猛将来追。
那都是沙场历练出的悍将，行事凶猛又敏锐，仗着周遭皆是章家的兵力，人多势众，一路围追截杀，处处凶险。
盛煜费了不少功夫，才得以带人脱身回京。
此刻他站在御前恭敬行礼，身上日夜疾驰后的风尘仍在，眉宇却坚毅有神。
永穆帝命他免礼，道：“事情办得都顺利？”
“臣幸不辱命。”盛煜拱手，“魏知非已交给赵峻带回玄镜司羁押，有魏峤在狱中跟他当邻居，想必他能看得清形势，不必臣多费口舌。臣怕皇上记挂，先行进宫复命。”
永穆帝颔首，沉声道：“这事终归太冒险。”
盛煜眉心微跳，遂躬身拱手。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永穆帝沉吟不语，屈指敲着桌案，神情冷凝肃然，暗藏不豫。
身在帝位的九五之尊，哪怕时常能流露亲近温和之态，那身睥睨天下、雷霆万钧的气势仍令人敬畏。殿内安静得针落可闻，指节扣到御案的声音如闷重的鼓声，帝王不说话时，沉默便是种逼人的威压。
好半晌，永穆帝才道：“最后一次？”
盛煜道：“绝不再犯。”
知道这事惹得永穆帝不快，他迎着对方威仪审视的目光，缓声道：“臣说到做到，魏峤和魏知非都于查案有益，庇护魏家是为朝廷考量。臣始终牢记当日的承诺，绝不会对章皇后的人沉溺动心。”
“朕知道了。”永穆帝接过话茬，没再让他说下去。
盛煜亦很有眼色的闭嘴，俯首时眸色微动。
见永穆帝怒色未消，又道：“章家行事确实凶狠，臣遭遇了好几回凶险伏击，都是杀人灭口的架势。臣这条胳膊险些交代在凉州。”
“受伤了？”永穆帝果真收了不悦，露出担忧之色。他登基前便见惯了章家挟军权自重的嘴脸，为政的这些年间，明里暗里也没少在章家手里吃亏，知道那些人有多嚣张。而盛煜自幼历练，吃苦受伤都是闷着，如今既特地说，想必伤得不轻。
问询时，已带了几分焦急。
盛煜摇头道：“都是小伤，不碍事。”
这么一打岔，永穆帝为先前争执而残存的不悦尽数消弭，因里面还有个魏鸾，他也不欲多留盛煜，遂露出不耐烦的神情，抬手道：“行了，这事以后再说。你前后劳累半个月，既受了伤，先回府里去，剩下的事明日再说不迟。朕还有折子要批。”
盛煜遂拱手告退，身姿岿然，脚步轻快。
……
侧殿里的魏鸾却没有他那样轻快的心思。
麟德殿就那么大的地方，侧殿分了内外，她也没敢乱闯。哪怕站在最远的角落，仍不可避免的将君臣对话听了个大概。起初魏鸾还为兄长安然回京的消息而暗自欣喜，直到听见盛煜后来说不会对她沉溺的那番话，脸上的喜色霎时僵住。
即便知道赐婚是各取所需，听到盛煜亲口说出来，仍令她措手不及。
在盛煜答应庇护魏知非、派卢珣护她的安危、夜里放任她钻到怀里取暖、嘴里嫌弃她幼稚却仍赞许那串金铃的时候，魏鸾以为，经过小半年的相处，两人间已有了些夫妻情分。
却原来，他做这些都是为了公事。
是她自作多情了，盛煜原来没想过动真心。
这个臭男人！
魏鸾眼底的光芒渐渐黯淡下去。
不过盛煜为救魏知非而受伤，终归是令人担心的。
她没心思再挑书，索性丢在旁边。
没过片刻，明黄帘帐后人影晃动，永穆帝走了进来。迥异于跟盛煜议事时的威仪姿态，他在晚辈跟前甚少摆出九五之尊的威压，拿了卷书踱到里面，见魏鸾不知何时已跪在了地上，永穆帝稍露诧色，旋即明白过来，道：“都听见了？”
“臣妇罪该万死。”魏鸾俯首为礼。
永穆帝抬抬手，“起来吧，这算什么罪。”等魏鸾站起身，他随手翻着桌上挑出来的书，口中道：“明白朕的意思吗？”
哪能彻底明白呢？
魏鸾又没长在他腹中，哪知道九五之尊的花花肠子。不过帝王威重，江山朝廷都忙不过来，应该不至于为她和盛煜的私事操心。今日叫她在殿里听，多半还是为兄长的事，遂斟酌着道：“家父和家兄能够保全性命，全赖皇上恩赐保全，敬国公府深蒙皇恩，臣妇牢记在心。”
永穆帝微露诧色。
在他眼里，魏鸾跟周骊音一样，都还是没长大的小姑娘，荣宠尊贵又娇气任性。
就算魏鸾更懂事些，也才过及笄之年，见识终究有限。
这回答却超出他的预想。
永穆帝瞧得出她不是虚奉恭维，便又道：“今日在蓬莱殿里，又被皇后斥责了？”
魏鸾诧然抬眸，看到永穆帝竟笑了笑。
这便是承认了他在盯着蓬莱殿的动静。
魏鸾心头剧跳，知道永穆帝这是有意向她流露态度，再不迟疑，恭敬道：“皇后确实教导了几回，都是臣妇愚钝，因时常为父兄和娘家众人担忧，才会考虑不周。今日臣妇斗胆，有几句话想禀明皇上。”
“你说。”
“魏家蒙皇上不弃，才有今日之荣宠。家父在朝中行事向来谨慎，兄长在军中历练多年，上阵杀敌也是为报效朝廷，忠心可鉴。如今既进了玄镜司，想必是才能有限，行事有疏漏之处。还望皇上宽宏大量，能宽宥他们往日之失，日后父兄必会竭力报答，忠君报国！”
类似的话永穆帝听过很多遍，不过这是头回从她这般年纪的女子口中听到，还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
姿态恭敬而语气笃定。
久居庙堂高处，练就老辣独到的目光，永穆帝自然看得出这番话是真心抑或虚情。
他的脸上渐渐露出笑意，颔首道：“魏峤有女如此，实在是幸事。”
说罢，将挑出来的书递给她，让她退下。
等魏鸾恭敬退出去，外间传来内侍掩闭殿门的声音，永穆帝才轻轻叹了口气。
虽说章氏跋扈，但他对于魏鸾确实有几分疼爱。
幼时玉雪可爱的小姑娘招人心疼，长大后出落得明丽出众，又如此聪慧，也难怪能令太子沉迷苦求，让盛煜生出不该有的心思。只可惜，太子自幼被章氏庇护着，历练不足，未必能护她周全。而至于盛煜，他肩上的担子太重，没有感情用事的资格。
得让魏鸾退回合适的位置，才不会令盛煜泥足深陷。
……
对于永穆帝的心思，魏鸾自然无从知晓。
回府之后她也没见着盛煜。想必他公务缠身，出宫后径直去了玄镜司的衙署。
一直到暮色四合，北朱阁外的游廊上才出现他的身影，脱掉玄镜司那身染满风尘的黑色劲装后，换了身麝香褐的锦衫。
临近小年，府里过节的气氛渐渐浓厚，就连桌上的饭菜都比寻常更为丰盛。
盛煜这趟差事来回折腾了半个多月，回府后忙着赶着来北朱阁，也不曾到西府去看望长辈，便借魏鸾之口询问祖母等人的近况。闲吃慢谈，饭后到凉台站了会儿消食，打算跟她说一声后，回南朱阁去睡。
烛明香暖，床铺热水都已准备齐全，魏鸾正站在箱柜旁帮他挑选寝衣。
盛煜屏退屋里仆妇，踱步过去，手里倒茶来喝，口中道：“前阵子去了西州。”
西州是魏知非从军的地方。
魏鸾终于等到他开口提及此事，停了手里的活，回头看他。
便听盛煜道：“你托付的事已办妥了，他如今就在玄镜司的狱里，跟岳父当邻居。怎么——”他没从魏鸾脸上找到期待的惊喜，抬步往她跟前走，语气邀功似的，“他安然无恙，你不觉得高兴？”
“高兴，当然高兴。”魏鸾道。
在麟德殿时她就高兴过，也为他的话暗自生气过了。
不过此刻更要紧的是盛煜的伤，只是她没找到由头提起而已。
遂将寝衣搁在旁边，顺势道：“西州兵强马壮，哥哥毕竟有军职在身，舅舅不会坐视不管，带他回来必定不容易。夫君这一路想必经历了不少凶险，可曾受伤么？”说着话，目光已不自觉落向他两条胳膊。
盛煜右手举杯，左臂低垂，微微侧身避开她的视线，道：“没有。”
魏鸾哪会信，当即道：“那我帮夫君宽衣吧。”
说话间到了他跟前，抬手便去解他腰间锦带，语声虽柔软，态度却是不容推辞的强硬。
盛煜端着茶杯的手霎时僵住。

第30章 赌气
盛煜以前不习惯被人贴身伺候，即便夜晚留宿北朱阁，也都是自己去浴房换衣裳。
但魏鸾的手伸向腰带时，他却没有躲闪。
手臂僵硬地悬在半空，鼻端是她发间幽微的香气，盛煜呼吸微顿，任由她摆弄。魏鸾的动作有些生疏，却很快就解开了锦带，衣裳褪到肩膀往下后，将他的左臂轻轻抬起，半边衣裳便脱了下来。
没了宽袖外衫的遮掩，中衣勾勒出的轮廓便清晰可见。
“这里——”她臂弯里兜着衣裳，手指小心翼翼地落在他上臂微微凸起的地方，知道里面应是包扎的痕迹，心里不由一紧，轻声道：“受伤了吗？”
盛煜眉心微跳，知道是瞒不过去了。
遂将右臂的衣裳也脱去，轻描淡写道：“小伤，不碍事。”
“该换药了吧，让我看看。”魏鸾坚持。
她甚少在他跟前如此执拗，盛煜没再推拒，进里间的床榻上坐着，解了半边中衣褪下肩头，里面包裹着的层层纱布便露了出来。这是今早新换的药，纱布边缘染了药膏沁开后的乌色，兴许是疾驰赶路崩裂伤口，隐隐能瞧见血痕。
魏鸾眉头微蹙，忙道：“药呢？”
“在外裳口袋里。”盛煜看她紧张兮兮的，不由笑了笑，“不碍事。”
魏鸾却没他那么淡然，忙命抹春把药箱拿进来，又去他兜里寻药。
药箱是后晌就备好的，再端清水软巾进来，便算齐备。
魏鸾拿软巾蘸了水，转过头就见盛煜端坐在榻上，半边衣裳已经褪去，肩头胸前的肌肉轮廓紧致贲张，那双深邃暗晦，正望着她。
她没跟他对视，坐到身旁，小心将纱布解开后擦拭干净。
伤口极深，应该是被利箭贯穿了手臂，两边皆未结痂，哪怕及时处理，又敷了玄镜司里上等的药，仍有血沁出来染透纱布，瞧着触目惊心。
魏鸾不由咬了咬唇。
她从前对盛煜的印象，更多的是朝堂上重权在握，玄镜司里决断生死，是铁骨铮铮的硬汉到他手里都能求死不能的狠厉手段、冷硬心肠。但其实他也是血肉之躯，并非铜打铁铸，踩着枪林箭雨走到今日，步步凶险。
玄镜司里高手如云，他伤成这样，可见章家出手有多凶残。
而这些都是为了护住魏知非。
魏鸾心里涌出浓浓的愧疚。
指尖轻轻颤抖，她竭力克制着，按盛煜的指点将两样膏药轻轻抹开。
膏药冰凉，她的指腹却是温软的，肌肤相贴，缓缓研磨的动作极轻。
像是羽毛抚过心尖，让人心头轻颤。
离得那么近，盛煜侧头瞧着她微垂的姣丽眉眼，眸色愈来愈深，看她鼻尖渗出晶莹的汗珠，伸手轻轻刮去。这动作突兀又暧昧，魏鸾诧然抬头，两人目光撞到一处，清晰得能瞧见彼此眼里的倒影。
盛煜的喉结滚了滚，低声道：“不用那么小心，不是很疼。”
话说出口才发觉音色沙哑，是心神身体皆有点紧绷的缘故。
魏鸾轻轻“嗯”了声，抹匀膏药后，取纱布裹上。
烛火照在他的肩膀，除了这新伤，还有两道陈年的疤痕。别处倒还好，没瞧见明显的伤痕，倒是胸前那起伏的轮廓……魏鸾是头回瞧见男人裸着的胸膛，瞥了一眼就赶紧挪开目光，没敢乱看，耳尖却微微发热。
——不愧是自幼习武的人，这身材倒是很好。
盛煜看不到她的目光，却瞧见了微红耳廓。
自然是因她偷偷看了不该乱看的地方。
盛煜心里痒痒的，忍不住倾身将胸膛凑近，胸腹处光洁的肌肉悄然绷紧，宽衣时，男人的雄健气息无声剧烈。魏鸾瞥了眼，视若无睹地收回目光，没在他身边多逗留，转身将膏药纱布等物收回药箱，拿到外面去了。
盛煜微愣，看着她的背影绕过帘帐。
过后沐浴盥洗，夫妻同榻，合欢锦被下魏鸾紧紧贴板壁睡着，两人中间泾渭分明。
次日仍由魏鸾亲自换药，留他过夜。
但盛煜却觉得哪里不对劲。
从西州回来后，魏鸾很关心他的伤势，不止早晚亲自给他上药包扎，还特地做了能令伤口尽早痊愈的药膳，晚间睡觉时老老实实地不乱动，大概是怕碰到他的伤口。但贴心关怀之下，又仿佛疏离了些——
见到他的时候，虽仍笑意盈盈，却不像他去西州前那样，看他时眼底藏着亮光。说话做事仍如刚成婚时那样进退合度，却少了前阵子的娇俏亲近。盛煜还记得上回她赏梅回来时巧笑嫣然，特地折了梅花带给他，就连那金豆之约的架子都被装点得玲珑精致。
这两日却是周全有余，亲近不足。
甚至他趁着她包扎伤口时有意逗她，魏鸾最多红着脸避开，却没半点回应。
像是刚尝到的蜜糖忽然被撤走，让人觉得失落。
她这是怎么了？
……
比起曲园的风平浪静，蓬莱宫里这两天火急火燎。
魏知非被盛煜强行带走后，定国公章孝温当即以急奏弹劾盛煜，亦找了御史弹劾盛煜素日里行事蛮横、恃宠而骄等毛病。
永穆帝瞧了奏折，皆留中不发，便是朝会上有人被章家指使着提起此事，也只申饬盛煜两句，并未真的惩治。
反倒是章家渐渐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也不知盛煜怎么撬开缝隙的，竟拿了定国公贪污军资、卖官鬻爵的不少罪证，陆续将证据送到了永穆帝的案头。而朝堂之上，亦有愈来愈多的人指责章家之失。
譬如前阵子合浦珠户刺杀县令，致使朝野震动，有司彻查后，虽惩治了暴民，却也查出那县令与章家往来极密，做过很多横征暴敛、逼得珠户家破人亡的污糟事。凡此种种，多被归咎于章家的纵容庇护。
永穆帝起初并未理会，事情却愈演愈烈。
晌午章皇后去麟德殿送汤时，迎头碰见了中书令时从道和门下侍郎沈廷翰，还有兵部那位尚书。两位相爷虽宣称以朝政为重，但时从道是前朝旧勋，跟淑妃的父亲交情笃厚，沈廷翰是后起之秀，将孙女嫁给了淑妃膝下的梁王。
在章皇后看来，这两人终是偏向淑妃的。
果然，她进了麟德殿后，便碰上了永穆帝的怒容。
御案上高高摞起奏折，皇帝眉目阴沉，见了章皇后，未则一声，神情如黑云压城。
章皇后不由得攥紧了手。
她已很久没看到永穆帝这样的神情了。
至少，自从永穆帝登基称帝，她顺利地位居东宫以来，帝后之间处得还算和睦，永穆帝这些年纵宠爱淑妃些，明面上从不薄待皇后。即便前几年永穆帝欲调整边疆布防，章家暗里阻挠时，皇帝纵有不豫，也甚少对她假以颜色。
她不由放缓脚步，上前道：“皇上歇会儿吧，这些奏折——”
“都是参定国公的折子！”永穆帝怒容打断她，语气冷沉如重刀压下，“仗势欺人，胡作非为，这么多罪行，瞒都瞒不住！看到时从道和沈廷翰了吧，满朝物议如沸，弹劾的奏折看都看不过来。朕那样倚重章孝温，他还不知足！”
“皇上息怒，兄长向来恭谨，不敢放肆的。”章皇后惊得赶紧跪在地上。
永穆帝没出声，冷冷看着她。
章皇后自知这回朝堂上的风浪掀得有点大，试探道：“兄长也是想为皇上分忧……”话未说完，见永穆帝狠狠瞪过来，赶紧识趣的闭嘴。
她有胆子摆弄东宫，但毕竟不敢迎着皇帝盛怒去挑战天威。
片刻安静，永穆帝似极力克制怒气。
“这事须有交代。”他长身而起，没理会仍跪在地上的章皇后，径直进了内殿。
章皇后仍跪在原地，金砖冷硬，膈得膝盖疼。
她死死揪住金丝彩绣的衣襟，知道永穆帝这回是动了真怒，不敢直触逆鳞，只静静跪在御案跟前，好让皇帝能消消气，亦探探对方的态度。
将近两个时辰后，永穆帝身边的贴身内侍才出来。
“皇上还在里面批折子，一时半刻还不得空农，娘娘先请回宫吧，若伤了凤体可如何是好。”内侍行礼过后，将她扶起，又躬身道：“老奴出来时，皇上嘱咐了一句，说除夕将尽，有劳皇后费心操持宫宴，旁的事过了年节再说。”
这便是没打算立即清算的意思。
毕竟都是些口诛笔伐的事，让兄长行事谨慎些，别再被玄镜司抓住把柄，想必能平息。
章皇后松了口气，谢恩之后，自回蓬莱殿去。
……
宫中忙着筹备除夕，盛府自然也一样。
过了小年后，魏鸾便渐渐忙起来，早晚要给盛煜的伤口换药，白日里安排曲园过年要用的东西，去西府时还要帮着长辈筹备年节的礼。因盛煜算是独门独户，她出阁后也不能躲在母亲背后偷懒，除了盛家的人情，也要给她素日往来的人家备礼。
操持内务外，还得留心家宅里的事——
旁的都风平浪静，盛月容是越来越不对劲了。
起初是春宫图的那次，盛月容见了她目光躲闪，魏鸾还以为是她也听闻了春宫之事，便不曾理会。谁知后来在乐寿堂碰见，那位的态度越来越淡，甚至有次魏鸾主动去瞧她，还遭了个闭门谢客的待遇。
魏鸾觉得古怪，让染冬留心打听缘故。
很快就打探出眉目，却原来是沈嘉言热情笼络，盛月容赴宴时偷着去过几趟梁王府。
魏鸾心里有了数，仍专心操持过年的事。
如此累了几日，便是除夕之夜。
盛家今年的年夜饭倒是凑了个团圆。
盛明诚携妻带子回府团聚，盛煜也难得没被琐事缠住，傍晚时便回了曲园。魏鸾晌午时就取了乐寿堂，与婆母妯娌一道陪着祖母说话解闷，安排晚饭宴席，其乐融融。到了夜里盛闻天下值回来，一道祭祖过后，人便齐全了。
宽敞的厅里灯红暖融，纱屏薄透，饭菜喷香。
四世同堂，盛老夫人身体康健，盛梦泽小朋友又调皮好动，来回嬉笑闹腾，满室笑语。
魏鸾忍不住想起了家里的母亲。
因章家的案子尚未有定论，父亲和兄长如今仍关在玄镜司的牢狱里。
章皇后虎视眈眈，盛煜又行事谨慎，这等风声鹤唳的时节自然不会冒险行事，今晚的敬国公府里，也唯有长房众人和母亲一道守岁。至亲都不在身边，她怕是愁苦得很，不知道收到她后晌派人送去的东西，心里会不会好过些。
满桌的欢声笑语，推杯换盏，魏鸾也多喝了几杯。
可能是心里藏了事更容易醉的缘故，宴散时头有些昏沉。
她走出乐寿堂，出院门时脚尖没抬够，被门槛绊住，身子晃了晃，赶紧去扶门框。斜刺里却有支手臂伸过来，稳稳扶住她。盛煜撑起披风将她裹住，顺势将她揽在怀里，酒后的声音略微含糊，在她耳畔道：“当心，别摔着。”
魏鸾“嗯”了声，脑袋昏沉难受，不自觉靠在他胸膛。
盛煜酒后眉眼温和，将她紧紧搂住。

第31章 酒醉
从乐寿堂到北朱阁的路并不算近。
旧岁新年之交的除夕夜，京城内外皆是欢庆的氛围，游廊上灯烛照得通明，朱门贵户里火树银花。夜幕却有云层厚厚堆叠，不知是何时飘起了雪，薄薄的落了一层，雪片飘过昏黄的灯笼，晶莹剔透。
魏鸾喝了酒，脑袋里轻飘飘的如在云端，脚步踩在薄雪之上时不太稳。
深一脚浅一脚的，有两次险些滑了。
盛煜半搂半扶，因怕她跌倒，还默默抓起她的手，意思是让她扶着他的腰，走路能稳当些。谁知魏鸾喝了酒任性，死活不肯搂他的腰，鼻子里甚至还轻哼了声，将两只手紧紧藏在背后，不肯多碰他。
倒像是在闹别扭似。
或者说，自打他从西州回来后，她就在闹别扭，收敛了前阵子稍稍流露的娇憨姿态。平日里掩藏得挺好，喝了酒之后小姑娘的倔脾气就露出来了，也不知道他是哪里得罪了她。
盛煜颇感无奈，看她跌跌撞撞的，终是忍无可忍，躬身将魏鸾打横抱起。
这动作来得突然，惊得魏鸾轻呼了声，下意识抱住他脖颈。
盛煜唇角微动，抬膝盖抵着她腿弯，顺道给她盖上帽兜遮风。
在前掌灯的染冬洗夏听见动静，回头瞧见这一幕，默默收回目光，换了个眼神。
魏鸾倒是老实了，在他怀里偷懒。
到了北朱阁，春嬷嬷还当是魏鸾伤着了，被这阵势惊得不轻。待盛煜将魏鸾放在床榻上，见魏鸾完好无损，那张脸红扑扑的像抹了胭脂，才算是明白过来，忙道：“少夫人这是喝多了吧？有劳主君，我这就去取醒酒汤。”
说着话，很有眼色地退了出去。
盛煜遂帮魏鸾解去披风，拿手背试她脸颊时，只觉柔软微烫，不忍释手。
魏鸾倒是没躲开，只拿漂亮的眼睛瞧着他，朦胧迷糊，暗藏不满，跟之前的嫣然巧笑截然不同。
盛煜不由笑了，“跟我闹脾气呢？”
“不敢。”魏鸾小声嘟哝着，酒后脑子犯晕迷糊，有些事却记得格外清晰——
譬如新婚之夜，他丢下个敷衍的理由后转身离开；譬如麟德殿里，他在永穆帝跟前说不会对她动心沉溺，郑重其事。两人奉旨成婚不假，让魏鸾没想到的是，盛煜竟从未打算对她生出夫妻之情。要不是恰好听见了，她还蒙在鼓里呢！
魏鸾觉得委屈，却记得魏家有求于盛煜，不敢真的跟他闹。遂低头摆弄着衣袖，低声道：“夫君歇会儿吧，我要沐浴。”
盛煜哪敢让她此刻沐浴？
酒都还没醒，往浴汤里泡上片刻，不晕过去才怪。只好耐心哄她，“先喝醒酒汤，晚点再去。”说着话，右臂兜着魏鸾，伸左手去取软枕给她靠。
因左臂的伤势尚未彻底痊愈，方才抱她时不慎被牵动，伤处隐隐作痛，他没吭声，只轻轻皱了皱眉。魏鸾却瞧出他动作的迟滞，昏沉的脑袋醒了一瞬，又道：“夫君的药还没换呢。染冬，取药箱来。”
染冬闻声而入，手捧醒酒汤，迟疑地看向盛煜。
盛煜搂着酒后闹腾的魏鸾，眉眼间冷硬尽消，就连唇边都带了笑意，要喂她喝。
魏鸾却赌气不肯，见春嬷嬷跟进来，往她跟前钻。
盛煜无奈，让春嬷嬷和染冬先照看着，他先去浴房换药，等着出来了接班。
……
有个喝醉的人等着照顾，盛煜的动作很快。
拎着水桶兜头兜脑冲了一遍，胡乱擦干头发，换过药穿好寝衣出来，前后不过半炷香的功夫。床榻上的魏鸾却像是已睡着了，脑袋靠着软枕，发髻间的金簪珠钗褪去，墨缎般的头发披散在侧，酒后双颊晕红。
春嬷嬷和染冬手快，拿热乎乎的软巾帮她擦拭过脸和手，还给她换了件薄绸寝衣。
见他出来，忙退让在侧，道：“少夫人还是头回喝成这样，怕是身子不太舒服，还是叫她早点安寝，别折腾得好。”见盛煜会意地摆摆手，便屈膝道：“奴婢有些担心，就在外面候着，少夫人年少体弱，还请主君费心照顾一夜。”
“知道。”盛煜淡声。
春嬷嬷躬身出去，掩了屋门。
灯烛半昏，她睡着后格外乖巧，像是爱在祖母怀里撒娇的那只猫，双腿微微蜷缩，寝衣勾勒出曼妙弧度。青丝铺泄在软枕畔，有一缕搭在她耳畔，衬得肌肤雪白剔透，脸上像染了薄薄的胭脂，凑近时连呼吸都是微微滚烫的。
盛煜的目光黏在她脸上，就那么静静看她。
从眉梢眼角，到鼻尖唇畔，再到细嫩柔白的耳垂。
锦帐长垂，将床榻隔成昏暗的一方天地，他伸手帮她捋头发，指腹触到脸颊，温暖又柔软。于是轻轻摩挲着，爱不释手，交织的酒意催得血气渐热，一股股地往脑袋里冲，盛煜凑得愈来愈近，不自觉地伸臂将她环在怀里。
嘴唇触到温软肌肤前，魏鸾的眼睫却忽然颤了颤。
盛煜心头猛跳，适时顿住。
旋即，魏鸾睁开了迷离醉眼，换个更舒服的姿势躺着。醉酒后心跳得凌乱不稳，她不太舒服似的蹙眉，瞧见近在咫尺的那张脸，懵了一瞬，没明白他在做什么，只低声道：“夫君？”
“嗯。夜深了，早点睡。”
盛煜面不改色地将她抱起来，放在床榻里侧。
魏鸾却没觉得有多困。
出阁后的头回在婆家过年，虽说祖母慈爱，妯娌和睦，瞧着盛府阖家团圆，难免会令她触景生情，想起独自在府里的母亲。方才染冬帮她擦洗时，半醉半醒的，她甚至有种还娇养在公府闺阁里的错觉——那些日子无忧无虑，恣肆明媚，终究令人怀念。
而如今呢？
魏鸾呆呆的目光瞧着盛煜。
对这个男人，她最初是忌惮敬惧的，因玄镜司狠厉名声在外。先前她去狱中探望父亲，虽没瞧见那里严刑峻法的手段，看周遭威仪森冷的气势，和廊道里不曾擦洗的陈旧血迹，都能猜出个大概。
但平心而论，盛煜待她还挺好。
魏鸾的目光逡巡在他的深邃眉眼、英挺鼻梁，心里憋着的事情太多，忍不住还是开了口，低声道：“有句话，我想问夫君。”见那位边帮她盖被子边点了点头，接着道：“先前夫君曾问我是不是真心想留在盛家，记得吗？”
“嗯，你说愿意长留在此。”
“那么夫君呢？”魏鸾借酒壮胆，试探着问道：“夫君希望我长留在盛家吗？”
声音轻柔，是她甚少流露的迟疑。
盛煜帮她掖好被角，眉峰微动。
他自幼被教导收心敛性、喜怒不形于色，便是审讯办差时，也直接拿狠辣手段招呼，甚少废话。感情的事上，更是讷于言辞，纵使心里翻着惊涛骇浪，能表露出来的，也不过风动湖面的涟漪而已。
他屈肘躬身，眼神稍稍柔和，“怎么问这个？既娶了你，自是想让你长留。”
“是吗。”魏鸾像是有些失望，小声嘀咕道：“骗人。”
盛煜没太听清，微微睁目，“嗯？”
“没什么。”魏鸾否认了不慎吐露的心里话，“我喉咙里有些干，夫君能倒杯水吗？”
盛煜很快倒过来，扶她靠在枕上喝水。
柔白指尖紧捏瓷杯，她小口小口的喝着，周遭酒气未散。
盛煜临榻而坐，又试了试她脸颊的热度，道：“脸这么烫，酒还没醒吧。是心里有事？”
他问得漫不经心，一双眼却紧紧盯着魏鸾。
见她果然难掩惆怅地停了喝水，又问：“是为魏家的事？”
“父亲关在狱里，已有半年没回家了，哥哥一年到头在军中，难得回京城来，却是入了牢狱，母亲很是担心，前些天我回府看她时，瘦了好些。除夕夜万家团圆，咱们四世同堂，就是伯父他们也都安然无恙，母亲独自在府里……”
魏鸾咬了咬唇，眼圈不自觉地泛红。
年才十六的姑娘，自幼顺风顺水，不曾经多少风浪，红着眼圈强忍住不哭时，当真叫人心疼之极。盛煜忍不住伸手，揽着她靠在怀里，手掌轻抚她后背，有些生疏地宽慰道：“玄镜司里我安排过，岳父和舅兄不会受委屈。事情过去后最多贬个官，会好起来的。”
隔着单薄寝衣，他的胸膛结实又温暖。
魏鸾咬着唇，眼眶里温热的泪珠滚出来，渗透他的寝衣。她泪眼朦胧，半年多的独自咬牙坚持后，终于找到了能稍稍倾诉的人，低声道：“其实我不怕父亲贬官，丢了官职都不怕。”
“我只是怕府里被这事拖累，万劫不复。”
“什么公府尊荣皇家宠爱，其实都在其次。我只想家里人都好好的，不再担惊受怕。”
她说得委屈又可怜，像是遭过莫大的苦楚。
盛煜心里被钝刀割着似的，帮她擦泪，低声哄她。活了二十多年，自幼在玄镜司磨砺，曾暗夜杀伐，也曾酷厉刑讯，一颗心早已淬炼得冷硬果决，他还是头回哄女人，生疏得很。好在魏鸾没嫌弃，还拿他的衣袖擦了把眼泪。
等她停止啜泣时，蜡烛烧得半残，遥遥传来梆子声，已是四更天。
心里积攒的委屈哭完，魏鸾好受了许多。
就连酒都快醒了。
察觉盛煜仍紧紧抱着她，手掌在她腰间流连，魏鸾又累又困，依稀想起旧事，毫不留情地将他那只手拿开，而后钻回锦被里打算睡觉。那神态举止，分明又是先前的赌气模样，盛煜心中微动，一把拽住她手腕。
“你跟我赌气，就是为这个？”
魏鸾低哼了声，“才不是，这件事我很感激夫君。”
“那是为何？”盛煜理得清朝堂的千头万绪，却猜不透姑娘家阴晴不定的小心思，这几日摸不着头脑，索性躬身扑过去，咬牙吓唬道：“若不肯说，今晚别想睡。”
他说得慢条斯理，神情故作凶狠。
魏鸾笑着撇了撇嘴，将他看了片刻，轻哼道：“夫君从西州回来面圣的那天，我也在麟德殿里。”说罢，瞪了他一眼，扯了锦被倒头就睡，一副你做了什么自己清楚的表情。闭眼入睡之前，又补充道：“夫君既瞧不上我，咱们就这么相敬如宾地过吧，也挺好的！”
声音含糊，似抱怨，似委屈，似赌气。
盛煜保持着躬身的姿势，想起那日麟德殿的事后，整个人都僵住了。

第32章 难题
新岁的头一个清晨，魏鸾是在盛煜怀里醒来的。
宿醉后脑袋隐隐作痛，她睁开眼，映入眼中的是男人近在咫尺的胸膛，领口半敞，喉结分明。颈下枕着的是盛煜的手臂，腰间沉甸甸地搭了只手，而她的掌心里，似乎是腰腹劲瘦的触感，而且还是钻进寝衣里面的那种。
魏鸾懵了一瞬，赶紧翻个身滚到旁边。
昨晚两人是抱着睡着的？
她不太愿意相信，揉了揉浆糊似的脑袋，回想昨晚的经过。
在乐寿堂时的情形历历在目，之后的就有些断续了，似乎是盛煜扶她回来，春嬷嬷和染冬给她换了衣裳，后来……后来她口渴要喝水，不知怎么的就抱着盛煜哭了起来。一时间想不起当时具体说了什么，就记得盛煜哄她来着，是成婚后甚少流露的温柔。
再后来，她好像放了句狠话。
不记得当时盛煜是何表情，反正她心里挺痛快的。
过去的半年里，为父兄和魏家的事暗藏担忧，嫁给盛煜这性情难测的男人后谨慎行事，如履薄冰，种种积压的情绪哭出去了大半，这会儿心里甚是畅快。她躺了片刻，终于想起临睡前跟盛煜放的那句狠话。
他不愿对她动心，她才不稀罕呢。
谁还不是被爹娘捧在掌心，宠得如珠似宝，谁还没点骄傲了？
当着曲园的女主子，夫妻相敬如宾，没什么不好。
魏鸾想到这里，有种云开雾散的通透之感，深觉新年新气象，古人诚不我欺。遂翻身坐起来，理了理头发，打算披衣起身。旁边睡着的那位被这动静闹得睁开了眼，没睡醒的眼睛眯了眯，还没换成玄镜司统领的深邃难测。
她揽着青丝，冲他微笑，“夫君醒了？”
清晨明亮的天光穿透锦帐照进来，她的双眸虽有宿醉后的迷糊，却眼波流动，看起来神清气爽。松散的寝衣重新被扣得严实，她披了件衣裳，爬过盛煜的腿，往脚上套软底绣鞋时又瞧了他一眼，“我先去沐浴，夫君再睡会儿吧。”
说罢，掀起帘帐走出去，叫染冬备水。
外面很快就有了动静，春嬷嬷知道她昨晚囫囵睡下后今晨必会沐浴，早早就备了热水。于是仆妇侍女抬水进浴房，染冬自箱柜里取了熏好的新衣裳，脚步声断续传来，就连热水倒进浴桶的声音都在清晨格外清晰。
盛煜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其实没睡醒。
昨晚魏鸾丢下那句话后，便心满意足的迅速入睡，盛煜的盛煜却被惊得半丝不剩。
他当然记得那日麟德殿里，他曾说过什么。
但比起被魏鸾听见那句话的惊愕，他更为之震惊的，是永穆帝的举动。麟德殿是皇帝召见臣子，单独奏议的地方，里面放着无数机要奏折文书，也决断过无数生死倾覆的朝堂大事。那是朝政重地，等闲不许踏足。
便是章皇后和淑妃那等身份，出入也须永穆帝首肯。
永穆帝将魏鸾藏在那里，绝非心血来潮。
难怪那日她未卜先知似的问及伤势，强行扒了他的衣服，也难怪那日后，她收敛了初露娇憨的情态，回到刚成婚时的模样。自是永穆帝有意引导，让她听见那番话，给他来个釜底抽薪——毕竟他请求赐婚之初曾言之凿凿，信誓旦旦。
而魏鸾不知帝王心计，就那么入觳了，不好跟他翻脸，便暗自赌气。
盛煜想通其中关窍，睡意全无，直到天色将明时才昏沉睡去。
而此刻，盛煜听着浴房的动静，有些头疼。
坑是他亲手挖的，话也是他亲口说的，且他当初确实是那么想的，以为能破除心魔，割舍对魏鸾的那点心思，说话便没留余地。如今永穆帝因风吹火，别说魏鸾这般自幼尊荣骄傲的姑娘，换了是谁，听见那种话都得生气。
难怪魏鸾最近不怎么好好搭理他。
婚后新岁伊始，盛煜便碰上了大难题。
……
正月初一万象更始，永穆帝在含元殿接见群臣，女眷则常去佛寺进香。
京城里寺庙不少，皇亲国戚常去的是报恩寺。
因魏知非少年从军历练，魏峤夫妇为求平安，很早就在报恩寺里供奉菩萨，时常烧香求平安，每年元日的香火更是雷打不动。魏鸾怕母亲孤身进香时难受，年前就跟盛老夫人提了，说今日想陪母亲到报恩寺进香。
盛老夫人通情达理，自是应允。
是以早饭过后，魏鸾帮盛煜将那身正日朝拜的官服穿戴整齐，送他出门后，便先去西府拜见婆母长辈。到乐寿堂里，陪着祖母用了晌午饭，再乘车去报恩寺进香，时辰刚好——避过了抢头香的拥挤阵仗，却也不失新岁的热闹。
没过片刻，魏夫人的车驾也来了。
虽说魏峤与魏知非双双入狱，敬国公府的门楣却还在，加之她是章皇后的亲妹妹，华盖香车辘辘驶来，仆妇侍女前呼后拥，仍是富贵尊荣气象。宝髻缀金饰玉，上等宫缎裁成的新衣做工精细，她手里抱着锦缎包裹的暖手炉，见魏鸾迎上来，才露出笑意。
有熟识的人过来招呼，魏夫人含笑应酬，贵气如旧。
但魏鸾看得出来，母亲比先前又憔悴了许多。
母女俩由知事僧引着敬了香，因满寺皆是熟识的人，走走停停的，耽搁了许久。
从报恩寺里出来，并排的两驾马车旁却多了道端稳身影。
——竟是盛煜。
他应该是刚从宫里出来，身上仍是朝贺的官服，腰悬佩剑，立马岿然。
魏鸾还当是有事，加快脚步赶过去。
那边盛煜亦翻身下马，墨底织金的披风摆动，往前迎了几步，拱手道：“岳母大人。”
“是你啊。”魏夫人笑得客气。
自魏鸾出阁至今，将近半年里，魏夫人这还是头回跟女婿打照面。
魏夫人对这位便宜女婿的心情颇为复杂。
自魏鸾嫁入盛家后，不少人都揣测魏峤能从玄镜司狱中脱身，谁知等了半年，非但仍羁押不放，就连魏知非都搭了进去。魏夫人偶尔出席推不掉的宴席，没少听见旁人嚼舌根，说魏家这女婿铁石心肠，连自家岳丈和大舅子都不放过。
夜深难寐时，魏夫人也曾怨怪过盛煜的不近人情。
想着盛煜的冷厉名声，对着女婿不甚满意。
但魏鸾先前也曾暗里劝过数回，说父兄在狱中无恙，皆是仰赖盛煜照料。这男人瞧着面冷心硬，实则对魏家颇为善待。
魏夫人对盛煜知之甚少，听了半信半疑。
如今迎面撞见，为着魏鸾在婆家的处境，魏夫人笑得和善，“大冷天的，你怎么来了？”
“刚从宫里出来，顺道接她回府。”
盛煜说着，瞥了魏鸾一眼。
魏鸾闻言微诧，没想到还能有这待遇，意似不信。
盛煜又朝魏夫人拱手道：“先前公事缠身，没能去府上拜见，是小婿失礼。不知岳母哪天有空，我陪她回去拜见各位长辈。”神情虽是惯常的清冷，语气却颇温和，一改玄镜司统领慑人的威冷姿态，颇为谦和。
魏夫人愣了愣，旋即浮起真心实意的笑，道：“初十之前，哪天来都行。”
“那就明天？”盛煜问。
大年初二是出嫁女儿带着夫君回娘家的日子，魏夫人原本没指望这便宜女婿能来，听见他这样说，倒是意外而欢喜，遂笑道：“也好，那我就在府里等着了。鸾鸾从前娇惯坏了，又年少不懂事，若有做事不周全的，还请你多担待。”
“岳母多虑了，她很好。”盛煜唇角微挑。
望向魏鸾的目光里，竟似掺了赞许。
正说着话，不远处又有人被簇拥着走过来，为首的是位风姿绰约的贵妇人，旁边的少年郎锦衣华服，隔着几步远就已高声招呼道：“姑姑、表妹，你们也在这儿呢。”声音不低，丝毫不在意周遭投来的目光。
倒是贵妇人嗔道：“大庭广众的，嚷嚷什么。”
话虽是责备，语气却颇宠溺，那少年郎听了也浑不在意。
魏鸾待她们走近，含笑施礼，“舅母好，表哥好。”
……
过来打招呼的这两位是魏鸾二舅舅的家眷。
魏鸾的外祖父是先帝亲封的定国公，膝下两个儿子。
嫡子章孝温与章皇后、魏夫人是同母所出，几年前国公爷溘然辞世，便是由他袭了爵位。如今他在北地领兵镇守，重权在握，魏知非先前就是在他麾下历练。章孝温膝下的两个儿子也颇成器，都能上阵杀敌，独当一面，就连女儿章玉映都养在军中。
二舅舅可就不同了。
他是庶出，出生时遭逢战事落了病根，身体一向孱弱，后来娶了这位风姿绰约的韩氏为妻，只在京城调养，甚少动弹。
夫妻俩膝下唯有独子，就是眼前的章经。
比起戍守边关的堂兄弟，章经自幼锦衣玉馔地养在京城，又被母亲溺爱，活生生养成了个纨绔惹祸精。举凡京城里斗鸡走马，喝酒取乐的地方，他都是常客，仗着章家的滔天权势，半点亏都不肯吃，时常闹出与人争妓之类的荒唐事，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年少狂妄，出自高门，更不知天高地厚。
因听长辈说玄镜司在查章家的案子，此刻碰见盛煜，他都没怎么正眼瞧。
倒是韩氏性子温婉，虽不喜盛煜的紧逼，碍着魏夫人的面子，仍客气招呼道：“盛大人。”
盛煜沉眉如旧，随手行个礼。
魏鸾猜得他应是不愿与章家纠葛太多，稍站了片刻，趁着魏夫人与韩氏寒暄稍顿的功夫，先行告辞。走出去两步，还听见章经在嘀咕，“神气什么呢。姑姑，你也真是好性子，要我说，就该再去求求皇上，给表妹另找个知书达理的夫家，何必委屈表妹看人眼色。”
这话说得轻狂，魏夫人自然没出声。
魏鸾知道他是说给谁听，偷瞧了眼旁边的盛煜，看到他腮帮轻动了动，像是在咬牙。
横行京城这几年，他大概头次被人当面说不够“知书达理”。
她没敢笑，老老实实地踩着矮凳进了马车。
谁知才刚坐稳，就见门扇被推开，盛煜放着那匹毛色油亮的坐骑不用，也躬身跟了进来。
车厢里多了个身高腿长的男人，霎时显得逼仄。
魏鸾忙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位置。
盛煜也不客气，将冬日挡风的门扇阖严实，长腿微屈，坐在她身边。
旁边的小竹罐里有果肉蜜饯，他随手拿过竹罐拈蜜饯来吃，见魏鸾眼巴巴瞧着，往她跟前伸了伸。那身绣着无章纹的官服衬得他威武严毅，修长的手惯于握刀，递零嘴蜜饯过来时竟让人有些不适应。
魏鸾取了两枚，慢慢嚼着。
她嫁给盛煜后每回出门都是独来独往，从未得夫君陪伴，所以刚才盛煜说是来接她回府时，魏鸾压根儿就不信，觉得那是他胡诌了糊弄母亲的。
谁知等了片刻，那位并未开口，只管散漫靠着厢壁，眼皮微阖。
魏鸾总算回过味来，“夫君当真是专门来接我回府的？”
声音柔软，分明藏了狐疑。
盛煜睁开了眼，因马车在急拐弯处晃了晃，他伸了只手臂撑着，不知不觉间便成了将魏鸾困在角落里的姿势。见怀里困着的人下意识缩了缩，他饶有兴致地勾起唇角，缓声道：“接自家少夫人回府，不可以吗？”
温热的气息扑在脸上，他凑得很近，眉目只隔尺许。
温柔调侃突如其来，魏鸾的心跳忽然漏了半拍。
这男人到底想干嘛？

第33章 无赖
魏鸾觉得盛煜有些不对劲。
非但亲自到报恩寺接她，回府后还给她送了件礼物。
是一支打造得极为精致的赤金细丝编成的凤钗，羽片薄如蝉翼，凤口衔了枚光华暗蕴的南珠，凤足处垂坠殷红的细珠流苏，拿在手里摇曳辉彩。钗身有处隐蔽的徽记，魏鸾认得，是前朝一位享有盛誉的首饰名匠，经了战火后，作品留到如今的并不多。
盛誉将金钗送她时，魏鸾懵了好半天。
这东西名贵稀有，便是皇宫大内都未必能找出几件来。
更何况，送首饰的人是盛煜。
魏鸾以前从没将这冷硬的男人跟钗簪首饰往一处想过，更不曾期待他能有此闲心。不过华服美饰确实能讨人欢心，魏鸾也不例外，惊讶过后迅速谢了他，次日夫妻回敬国公府时，还特地将这首饰簪在发间，以示她相敬如宾的诚意。
因昨日已打过招呼，魏夫人果然备了桌极丰盛的宴席。
盛煜亦以女婿的姿态拜见，送了很厚的礼。
饭后魏鸾陪着母亲和祖母说话，盛煜则与伯父魏峻去后院走走，公府的那座放鹤亭盛名在外，盛煜走到亭里时盘桓了好半天。魏峻惦记着还在狱中的弟弟和侄儿，言谈间不免试探口风，盛煜倒未生气，只说是查案所需，两人虽在狱中，并未真的吃苦。
这让魏峻安心了许多。
游园过后仍回魏老夫人那里，老人家被魏鸾逗得开怀，就连愁闷许久的魏夫人都满面笑意。见盛煜归来，老人家甚是热情，因两府相去不远，死活留着夫妻俩用了晚饭，才送她们出府登车。
回到曲园时，夜色已深。
盛煜头回去盛家，在魏峻的殷勤招待下喝了不少酒，到了府里先去书房，半个时辰后回到北朱阁，随手扯了大氅扔在衣架，长腿一伸便躺在床榻上。魏鸾沐浴后出来，见他仰躺在那儿似是睡着了，便轻手轻脚地过去，扯了锦被给他盖。
才碰到他肩膀，沉睡的人忽然抬手，猛地钳住她手腕，力道很大。
魏鸾微惊，忙道：“夫君，是我。”
沉睡的人睁开眼，目光片刻迷离，看清是她后手劲微松。他有些疲累地皱了皱眉心，握着她细腕的手却没松开，拉到跟前看了看，指腹轻轻摩挲，口中道：“不提防睡着了，还以为是在外面。弄疼了吗？”
“还好，不是很疼。”魏鸾摇头，试图抽回手腕。
盛煜却不知道较什么劲，目光落在她皓白纤弱的手臂，就是捏着不放。
魏鸾无法，只好耐心道：“夜深了，夫君先沐浴吧，热水在里面，放久该凉了，我让染冬熬醒酒汤来，待会喝了再睡。”
“喝醉了沐浴容易头昏。”盛煜淡声，抬起醉眼觑着她。
“那……喝了汤就睡？”
“你照看我沐浴。”盛煜今日穿的是家常的长衫，锦带玉冠，少了威仪冷硬，倒显得眉目清隽峻整，就连声音都添了几许无赖亲近，“就这一回，别叫我昏睡在浴桶就行。不然着了凉，回头又得麻烦你。”
他说得认真，煞有介事的，魏鸾差点就信了。
不过，看他方才睡着时都那样机警的架势……
魏鸾不知是何事让他如此警惕，却看得出盛煜这是借酒遮脸耍无赖，遂笑吟吟地道：“那夫君先起来。”等盛煜松开她起身时，迅速往后逃开两步，笑意更盛，“水都快凉了，夫君快去吧，我去拿醒酒汤。”
说罢，径直掀帘出去了。
盛煜装醉失败后站在原地，笑着摇了摇头，认命地孤身进了浴房。
原打算沐浴出来之后再逗逗她，谁知擦干头发还没喝口茶，就见魏鸾急匆匆走了进来。见他寝衣严整地站在那里，似松了口气，道：“夫君，卢璘在外面呢，说是玄镜司的赵峻在南朱阁等你，有要事禀报。”
盛煜闻言神色微肃，接了魏鸾递来的衣裳迅速换好，拔腿便出了北朱阁。
……
南朱阁里灯火通明，赵峻大过节的仍值守当差，原以为到了曲园后，能跟往常似的立马见到盛煜，得知统领宿在内院，才意识到自家统领已然婚娶，不再是从前那种能随时惊动的单身汉了。
不过事情紧急，仍是让卢璘亲自去请。
等盛煜匆匆赶来，赵峻先告了个年节漏夜打搅之罪，而后道：“那姓刘的账房找到了，诚如大人所料，真的躲在京城。就在斜桥街的明月楼里，那地方是个销金窟，属下已经查探过，章家派了人护着，都是高手。”
盛煜眼底冷沉，“果真是艺高人胆大。”
“是啊，章家如此铤而走险，险些避过咱们的眼睛。属下盯了两日，没见他们从门窗出入，想必是里面有机关暗道，棘手得很。”
“毕竟是章家。”盛煜知道对方的实力，神情肃然，“都布置好了？”
“安排几位兄弟穿了便衣混在里面，就等统领示下。”
“走吧，宜早不宜迟！”
盛煜接过卢璘递来的佩剑，没再耽搁片刻，匆匆骑马出府。
他这一去，连着整日整夜都没再露面。
魏鸾对玄镜司的事无从知晓，想着盛煜上回的伤势，却还是担心。但年节还是得过，初四起各府轮流设宴，盛老夫人寻常甚少出门，这时节也总算肯动身，去老姐妹府里赴宴走动。因去岁府里新添了人口，也带魏鸾同行。
那户人家姓吴，也是个官宦府邸。
宽敞的暖阁里桌椅罗列，来了不少女眷宾客，原本热热闹闹地正说笑，等魏鸾扶着盛老夫人进去时，有人认出那明艳照人的少夫人是敬国公府的，立马停了议论。旁边人察觉不对劲，也很快换了话题，有跟盛老夫人相熟的，热络地招呼起来。
满厅笑语，魏鸾陪在祖母身侧，暗里打量周遭。
虽说议论声停得快，她也依稀听见了“章家”两个字，如此众口议论，想必不是小事。
魏鸾心中疑惑，入席后便朝染冬递了个眼色。
染冬会意，回府之前便将事情打听清楚了。
原来前天夜里，京城有名的销金窟明月楼出了桩命案，命案的凶手正是魏鸾那位惯爱惹是生非的表哥章经。据说他在明月楼有个相好的姑娘叫倚翠，甚是痴迷，便是在年节里也念念不忘，喝完酒后趁夜溜出府里去看她。
偏巧那晚有人豪掷千金，强行拉倚翠姑娘去陪酒。
章经特地赶去明月楼看情人，得知此事后大为恼怒，直接冲去了客房。瞧见那客人正搂着人喝双凫杯，当即火冒三丈，扭打时竟失手将人给杀了。章经杀人后酒醒了大半，立马丢了匕首去逃命，躲在楼里不知所踪。
当时动静闹得不小，不止招来了巡城的兵马司，连玄镜司都惊动了。
据说后来章经是被玄镜司给带走的。
马车缓缓驶往曲园，染冬将事情大致说了，担忧道：“咱们在府里没听见动静，外头却已经传开了，都说表少爷肆意杀人，仗着章家的权势目无王法，轻贱人命。那明月楼如今也被玄镜司封了，不许人进去呢。”
魏鸾闻言皱眉。
她知道那位表哥的性子，确实是个无法无天的惹祸精，打架生事是家常便饭。但要说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持刀杀人……章家再怎么煊赫跋扈，也没到在天子脚下肆意行凶的地步。
更何况那晚还惊动了玄镜司。
一个寻欢作乐的销金窟，根本不值得玄镜司亲自查封，盛煜既如此张扬行事，必有后招。
而那晚盛煜被卢璘匆匆叫走，恐怕也是为了这件事。
魏鸾靠着软枕，觉得章皇后这年节怕是难熬了。
……
玄镜司的牢狱之中，盛煜此刻劲装而坐。
他的面前是奄奄一息的刑犯，旁边墙上悬着各色刑具，血迹斑驳。
玄镜司的牢狱分东西南北四块，魏峤和魏知非所在的是羁押所用，算是最舒适的。眼下这地方却是拿血洗过无数遍的，既阴沉逼仄，亦森冷瘆人。自昨日后晌到这会儿，已连着审了六个人，旁的都已撬开嘴招供，唯有跟前这个嘴硬，垂死挣扎。
盛煜有些不耐烦，起身亲自上手。
他已经很累了。
前天晚上跟赵峻赶到明月楼时，夜已颇深，他满身酒意被风吹得消失无踪，到那里问过详细，发现这确实是个难啃的骨头。
雕梁画栋的销金窟，外围没半点破绽，密道定是藏在楼内隐蔽处。偏巧管事警惕心极强，处处皆有人手看着，若玄镜司强行办事，还没找到密道的所在，恐怕就已惊得对方逃走。届时再行追捕，未免费事。
便在那时，纨绔章经送上门来了。
得知相好的姑娘正跟别人喝酒，章经大怒，当即杀往闺房里兴师问罪。两人扭打在一处，惹得周围人纷纷看热闹，有心人稍加提醒，章经想起身上还有当佩饰的名贵匕首，当即借酒拿了出来。
不过他虽卖狠，实则并未伤及对方性命。
真正让那人看着像被杀死一样的，是玄镜司的暗器。
嫖客昏死在地，身上还插着章经的匕首，鲜血淋漓，围观的看客里有人喊了声“杀人了”，当即搅得满楼惊慌。那管事是章家麾下的人，得知自家少爷众目睽睽之下杀死了人，慌得赶紧去照看。
天子脚下当众行凶，人命关天的事，便是章家也不好遮掩。
管事当机立断，示意章经逃窜出人群，打算先帮他从密道逃走，亲自给玄镜司指了路。
之后的事几乎顺理成章。
盛煜带人冲进密道，赵峻则拿了玄镜司早已备好的封条，以牵涉重案为由查封明月楼。那管事原只是为自家少爷保命，哪料玄镜司竟会出手？没能耐挡住凶神恶煞的虎狼们，眼睁睁看着盛煜凌厉凶猛地解决了章家安排的护卫，从密道出口带走那关乎紧要的账房先生。
就连章经都被堂而皇之地押了出去。
这消息迅速散播开，等章夫人反应过来，欲夺回明月楼时，玄镜司已趁夜接手，铜墙铁壁似的守着每个角落，不许人轻碰。
章家不甘心，借着皇后和东宫的名义干涉，昨日前晌闹腾了好几回。
好在盛煜面冷心硬，有永穆帝撑腰，扛得住两重威逼。
连夜审讯后，口供都吐得差不多了，连藏在明月楼的物证都被搜了个底朝天，唯有章家那位账房先生藏的账本尚未现身。
盛煜亲自出手，终是逼得那人开了口，迅速将罪证取来。
如此折腾了两日，当晚盛煜宿在玄镜司。次日清晨，在章皇后乍闻噩耗尚未来得及周密布置时，盛煜将这半年顺蔓摸瓜拿到的紧要罪证整理齐全，尽数送到了永穆帝案头——口供、人证、物证俱在，与兵部账目等罪证丝丝相扣，算得上铁证如山。
永穆帝沉眉看罢，命人去请章皇后。

第34章 亲亲
章皇后来得很快，顾不上端庄姿态，火急火燎的。
她这两天过得颇为煎熬。
先前朝堂上有人弹劾章家时，都是些无关痛痒的事，她并不太将那些话放在心上。不过魏知非被玄镜司羁押，确实不是小事，章皇后不敢再寄希望于魏峤父子守口如瓶地顶罪，便暗里递信于兄长，请他留意防范，尽早设法应对。
上回罚跪后，永穆帝只冷了一日，便仍去蓬莱殿看她。
章皇后猜得皇帝没急着动真格的，便先将心思放在宫宴上，好讨个帝王欢心。
谁知昨日清晨，便传来了明月楼的事。
章皇后被玄镜司那动静惊得不轻，知道那里藏的人关乎要害，当即与太子一道施压。谁知盛煜竟是纹丝未动，既不卖亲戚的情分，更不给储君和中宫的面子，就连永穆帝都去了淑妃那里，不肯露面。
如此情势，着实让章皇后不安。
此刻，她奉召匆匆赶来麟德殿，迎面便碰上了永穆帝的怒火。
沉默着不说话，如同滚滚黑云压城。
章皇后知道这怒从何来，没敢逞强，直接行了个跪地拜见的大礼。
永穆帝不语，将她死死盯了片刻，猛地把案上铺开的一张纸揉成团，照着章皇后的头便砸了过去。纸团并不重，砸在头上也不疼，但这动作却令人惊骇，章皇后当即变了脸色，惊惶地俯首告罪。
御座上的君王终于出声，“自己看。”
章皇后忙展开纸团，还没看完时，脸上的血色已褪了大半。
那是份誊抄的口供，出自定国公府的账房先生和几位私养的死士，将定国公这些年贪污巨额军资、受贿卖官、私养战马等事交代得清清楚楚。章皇后也是昨日才知道的，玄镜司夜袭明月楼，就是冲着这位心腹账房。
如今看来，他们都没能熬过盛煜的手段。
章皇后嘴唇轻颤，知道这事无从抵赖，登时流泪道：“兄长也是一时糊涂，先前朝臣弹劾时，臣妾已提醒过他了，兄长也愿将这些银两尽数捐出，充入国库。还请皇上念在他忠君报国，拼死退敌的份上，饶恕他这一回。”
这话避重就轻，永穆帝神色愈发阴沉。
他计较的是这点银两吗？
遂拍了拍旁边摞着的厚厚文书，沉声道：“那上面写的只是十中之一，这些年章家做过什么，章孝温心里清楚！章经大庭广众下行凶杀人，章氏亲族横行跋扈欺压百姓，惹得民怨沸腾，年前年后，弹劾的奏折都堆成山了！章家再多的功劳，如此罪行累累，朕如何顾念？”
见她还欲求情，不耐烦地道：“口供你留着，先去给太后问安。”
反正，玄镜司是他手里的利剑，而章皇后也不过是太后的马前卒。
章皇后会意，告退出来，直奔太后住的寿安宫。
……
寿安宫在皇宫的东北角，单独辟出的一片宫室，占地宽敞，里面殿宇佛堂俱全。
章太后这会儿正翻看兵书。
她出自武将之家，骑射功夫不逊男儿，二十岁时作为继室嫁给已占了大半边河山的先帝，数年戎马征战，将先帝与章家牢牢牵系。先帝登基时朝政未稳，她于背后襄助分忧，曾出过不少力气，手腕不逊于猛将能臣。
但她行事也十分强硬。
先帝娶她之前，膝下已有两个儿子，皆能征善战之人，长子不幸战死，次子比永穆帝年长十三岁，文成武就，颇受先帝麾下部将的拥戴。章太后却硬是早早便给儿子争来了储君之位，并娶娘家侄女为太子妃，牢牢攥住权势。
乃至数年之前，周令渊选太子妃时，也是章太后选中的章念桐。
永穆帝受够了外戚干政之苦，原本不肯答应，最后之所以点头，也是迫于章太后的威压。
这些年她虽在后宫安养，甚少露面，却是章皇后最牢固的后盾。
但凡章皇后拿不下的硬骨头，都是由他压阵指点。
如今章家遇事，早已悉数传入寿安宫中。
章太后鬓发半白，黑底织金的衣裳贵重豪奢，虽年过花甲，精神却很健旺。见章皇后心急如焚，没了往日的镇定，便轻敲了敲桌案，道：“急有何用，坐好。外间的事情我都听见了，皇上方才怎么说？”
“皇上说章家恶行累累，他没法顾念旧情，让儿臣先来请安。”
章太后似已料到，颔首接过口供，逐条翻看。
末了，搁在案上，拧眉沉吟。
章皇后等了半天没见她说话，忍不住道：“儿臣瞧着，皇上这回动用玄镜司来查这些事，是动了真怒。他说这些只是十中之一，母后也知道兄长的性子，确实骄横了些，真追究下去，恐怕……”
“真要追究，当初那对母子的事，还有咱们阻挠边疆布防，那罪名够抄家灭族的。”
章皇后眉心猛跳，“母后的意思是？”
“如同棋局对弈，各自都有顾忌，皇上暂时还没打算动定国公，放心。”
“所谓家国，先家后国，国事虽繁杂，有时也跟家事相似。”章太后啜茶，徐徐解释道：“朝堂上章家手握重兵，根基不浅，皇上是忌惮的。后宫里，她是我亲儿子，你的夫君，毕竟有情分牵绊。于私于公，他都不至于赶尽杀绝，否则撕破脸兵戎相见，动摇的是朝廷根基。”
章皇后没她的强硬镇定，仍有些不安。
便听那位道：“只要东宫还攥在咱们手里，禁军里还能插手，就不愁后路。”
简短的一句话，章皇后却听出了杀伐之音。
她知道这位姑姑的性子，行事强硬心狠，不看情分，只论利弊。
帝王恩宠、夫妻情分都是虚东西，章太后联姻之初就没指望靠夫妻恩爱来固宠，左手为儿子谋了东宫之位，右手扶持着章家兵权，有这两样做后盾，先帝即便不喜章家的尾大不掉和后宫干政，仍无从动摇她的地位。
而章家为培养朝中势力，亦肯听她号令。
如今也一样，若非章家军权撑着，以淑妃的受宠，储君之位花落谁家还是未知之数。
中宫的位子恐怕也已给了旁人。
储位与军权是太后手里的利剑，倘若永穆帝真的逼迫太紧，章皇后觉得，这位姑姑恐怕能拼死一搏，做出扶持易于拿捏的孙子上位，将亲儿子架空的事情来。
不过这些猜测她并不敢说。
哪怕真走到这一步，于她也不算太坏的事。
章太后也没深谈，话锋一转，抚着衣袖道：“从前失地未复，皇上也肯容忍退让。如今么，时移世易。朝堂上那点聒噪，他岂会压不下去？自是憋了太久的怨气，想趁机出一出。好在念桐已有孩子傍身，皇上也不是斩尽杀绝的性子，你跟他服个软，退两步也无妨。”
“可若是让兄长退让，就得交出兵权。”
“哀家是说陇州。”
“陇州？”章皇后愣住，旋即明白过来，“都推给兴国公？”
章太后抬眉，目露隐忧，“目下的情形，只能断臂自保。”
陇州是章家发迹之地，但论军资布防，不及边关紧要。先帝登基时，章太后的两位亲兄长各自领了两处最要紧的边防都督之位，庶出兄长则被封了兴国公，被留在陇州看守家底。如今几位兄弟过世，都是子侄承袭家业。
舍不得亲侄子，庶出兄弟的孩子毕竟隔着一层。
而陇州又是连通边塞的要地，定国公经手的许多事，陇州都督都曾参与。
章太后撇去茶盏里的浮沫，缓声道：“章家根基就那么大，开了枝散了叶，我也只能庇护最要紧的。这天下毕竟姓周，既到了这地步，把兴国公交出去，足够平息。回头叮嘱北边收敛些，别再叫人抓着把柄，皇上翅膀硬了，咱们犯不着硬碰硬。”
这般安排，章皇后倒也没有异议。
章太后又道：“玄镜司如此行事，魏鸾没劝着盛煜？”
“那孩子！”章皇后皱眉，有些不满地道：“原想着她拿下盛煜，能襄助东宫几分，却连进趟玄镜司都难。也是盛煜脾气太硬，成婚快半年了还没动静。不过这种事，本就是放长线钓鱼，急不得。”
章太后冷笑了声，“那可未必。”
章皇后微怔，猜得她的意思，却有些迟疑，“她毕竟是我看着长大的，自幼与我和骊音亲厚，对太子也用心，且章家和魏家血脉牵系，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不至于吧？”
“毕竟嫁人了，又是给盛煜。”章太后也拿不准，只提醒道：“防着些吧。”
“不如母后帮着掌掌眼？”
“也罢，哀家也许久没见她，等过两日有空便瞧瞧。”
章皇后口中应着，镇定下来徐徐喝茶。
过后，卸了钗簪素服到麟德殿见驾，为兄长求情之余，转达了章太后的意思。
永穆帝未置可否，让她先回宫去。
……
翌日清晨，永穆帝召了盛煜入宫。
关乎章家的奏折和案情呈报都堆在案头，连同玄镜司先后送来的证据，满满当当的一大堆。盛煜进去时，永穆帝正对着那堆文书出神，听见他行礼的声音，才回过神，指着那山头道：“奏折暂且封存，这些证据你带回去，别丢了。”
盛煜拱手应是，又道：“死士嘴里吐了不少东西，尚未取证。”
“缓一缓再查，免得操之过急，逼得狗急跳墙。朕等了十几年，不必急在一时半刻。”永穆帝摆了摆手，“这回的事陇州都督多有参与，便夺了兴国公的爵位，章孝正毕竟是功臣之后，革职流放。底下人该杀该剐，都按律论处，朕会派人协助。至于章孝温——”
永穆帝顿了一瞬，眼底寒色深浓，“先探探军中反应，别打草惊蛇。”
这显然是博弈后的结果。
陇州是京城与西北往来的要道，掐了这穴位，后宫与边塞便隔了道天堑，等兴国公的势力斩除殆尽，玄镜司的人手便能再往北跨上一大步。
盛煜对这结果颇为满意。
君臣二人说了会儿陇州地盘的事，临行前盛煜又道：“兵部军资的事魏峤也曾参与，但他也为玄镜司查案立了不少功劳，皇上打算如何处置？”
“先革职，免得落人口实，往后寻机再用。”
“还有魏知非。”盛煜提醒，“他熟知西州军中情形，可堪重用。”
永穆帝还记得他为这小舅子冒险的事，闻言皱了皱眉。不过盛煜的话不无道理，他稍加斟酌，道：“现在经常留一阵，朕瞧瞧。若用得上，就放到郑王麾下历练。”
郑王戍守东北，与章家的地盘比邻。
盛煜会意，告退后自去安排。
还没到开朝的时候，各处衙署除了留值的人外，都还在过年。但章经当众杀人之事传得沸沸扬扬，去年群臣弹劾章家的风浪余波犹在，永穆帝召见了几位主事之人，叮嘱过后，问罪调动的事都安排了下去，很快付之文书，盖章定论。
魏鸾在曲园之中，都听到了不少风声。
只是盛煜忙得陀螺似的，她不好到南朱阁打搅，只能静候消息。
这日后晌，盛煜总算来了北朱阁。
彼时魏鸾才赴宴归来，将繁复的钗簪饰物去了，在小书房里临字解闷。听见院里仆妇问候主君的动静，她扔下手里的笔，提着裙角便往外迎。
还没出书房门，盛煜已绕过屏风走来。
玄色黑纹的官服贵重威仪，他脚不沾地地连轴转了这些天，下颌上已冒出青青胡茬，显然是没空歇息收拾的缘故。但那双眼睛深邃有神，走路虎虎生风，便是不露情绪，也看得出他近日行事顺遂，干劲十足。
魏鸾与他数日未见，心里竟觉得欢喜。
瞧他满身皆是劳碌风尘，便笑往里引，口中道：“夫君忙了这么久，总算是得空了？里面有新做好的牛乳茶，先喝着解解乏，待会吃了饭换身衣裳，咱们去趟西府，祖母这两天老念叨你呢。”
“不急。”盛煜伸手，牵住她手腕。
魏鸾微愕回头，便见他笑了笑，是如释重负后的轻松神情。
“饭晚点再吃，先跟我去玄镜司接人。”他说完，便扬声吩咐外面，“染冬，取少夫人的披风，要出门了。”
染冬应命进屋，到里面拿魏鸾出门的行头。
魏鸾傻愣愣地看着他，不甚确信地道：“夫君是说，去接父亲和哥哥？”
“不然呢。”盛煜淡声。
魏鸾未料好消息来的这么快，登时喜出望外，手腕被他握着，心里的欢喜感激却如潮水涌来。她看着跟前峻整清隽的男人，眼底的笑意愈来愈浓，在盛煜也忍不住跟着微笑时，忽然踮起脚尖，在他侧脸重重亲了一下。

第35章 团圆
被魏鸾拉着衣袖走出屋门时，盛煜还是懵的。
亲吻来得太快，也太突然，魏鸾整个人欢喜雀跃，亲吻过后，不等染冬将披风取来，便拉着他往屋外冲。庭院里料峭的春风拂过侧脸，温软唇瓣重重贴在脸颊的感觉却清晰分明，暖热柔软而余味悠长。
盛煜脑海里翻来覆去，尽是她踮脚凑过来的模样。
他甚至后悔刚才没趁机将她搂住，多享受片刻。
染冬取了东西小跑着跟上来，盛煜接过披风单手抖开，轻易罩在魏鸾身上。
魏鸾胡乱系好丝带，回头见他炯炯目光盯着她，如有火苗窜动，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忙躲开他目光道：“快走呀！”说话间，隔着衣袖抓住他手臂，匆匆往外走。年才十六的女子修长轻盈，裙裾卷动，被牵着的男人则魁伟颀峻，伸开胳膊任由她拽着摆布，唇边笑意渐深。
染冬在后面瞧着，觉得这一幕有点熟悉。
——跟魏鸾交好的表小姐章玉映年幼时，曾在府里养过一条威猛的大狼狗。小姑娘虽矮小稚嫩，每回牵了狼狗在身后，却格外威风凛凛。那狼狗对谁都凶巴巴的，唯有在她身边格外温驯，任由摆弄。
跟这场景倒挺像的。
不过盛煜是身份贵重的朝堂新贵，染冬向来敬重他的威仪，忙将这念头赶跑。
车驾已然备齐，两辆马车从曲园驶出，抄了近路赶过去，停在玄镜司后巷的窄门处。
这地方位置藏得隐蔽，不易招人耳目。
有盛煜亲自出面，魏峤父子很快就出来了。
时近傍晚，落日熔金，夕阳柔和的光芒铺在灰墙，将人影拉得斜长。魏峤在狱中困了半年，终于能重见天日，吹着晚风疾步走来时，忍不住抬头打量高阔天空，眼睛被阳光刺得眯了眯，他抬手遮阴，憔悴的脸上露出笑意。
他的身旁魏知非脚步如风，似乎丝毫没受狱中羁押的影响。
离京一年有余，沙场磨砺后的小将愈发历练，身姿劲拔，如出鞘剑锋。
魏鸾瞧着那两道身影，眼眶温热。
悬了半年多的心终于落回腹中，父亲安然无恙地出了牢狱，章皇后栽在伯父头上的罪名也已洗清，比起前世整个公府都被拉去垫背的凄惨结局，如今的团圆安好实如上天恩赐。都说玄镜司手段酷烈，进去后不死也得脱层皮，父兄能得安然，也是仰赖盛煜一念之仁。
她忍不住看向身旁的男人。
盛煜也正觑着她，淡金色的夕阳铺在轮廓冷硬的侧脸，眼底却悄然添了暖意。
魏鸾冲他微笑，眸光潋滟，明媚如春泉。
盛煜伸手揽住她肩膀，安慰般拍了拍。
等魏峤走近时，他便端然拱手道：“岳父大人，得罪了。”
“岂敢岂敢，都是奉皇命办事，也怪我疏忽失察，罪有应得，如今这处置已是皇恩浩荡。府里和知非的事，还要多谢你费心安排，魏某感激不尽。”魏峤素来温和，徐徐说罢，半点不端岳父的架子，竟朝盛煜拱了拱手。
旁边魏知非亦拱手道：“多谢统领周全。”
盛煜侧身避过，揽着魏鸾退了两步，道：“马车就在后面，委屈岳父和舅兄乘一辆，我已派人递信到敬国公府，那边想必也等得心焦了。”
魏峤父子称谢，知道这地方不宜多待，由魏鸾领着登车启程。
……
敬国公府里，魏夫人为丈夫寝食难安地担心了半年，终于盼来好消息，激动得险些喜极而泣。送走盛煜派去递信的人后，当即去禀明魏老夫人，旋即敬国公魏峻夫妇、堂兄魏知恭夫妇，连同小侄子都得了信，各自欢喜。
等魏鸾和盛煜陪着魏峤父子进去时，厅里济济一堂。
老夫人年事颇高，瞧见幼子在狱中瘦了好几圈，孙儿也被边塞风沙吹得黝黑了许多，左右臂各揽一个，眼泪便滚落下来。
魏峻倒是沉稳，深谢盛煜手下留情。
魏鸾先前在狱中见过父亲两回，刚才从玄镜司回来的路上，也跟魏知非说了好半天的话，心安之后，情绪不像祖母和母亲激动，只含笑陪伴在侧。跟伯母、堂嫂说了几句话，逗了逗小侄子，见远嫁的堂姐魏清澜也来了厅中，不免诧异。
她跟这位堂姐的关系不算亲密，比跟堂嫂还疏远。
敬国公府门第颇高，魏清澜是嫡长的孙女，且又生就几分妩媚姿色，原本也是明珠耀目的人物，自许甚高。偏巧二房虽不袭爵位，却娶了个皇后的亲妹妹，魏鸾跟公主亲如姐妹，又生得瑰姿玉貌，众星捧月，不免衬得堂姐黯然失色。
魏清澜幼时没少为此心生龃龉。
便是到了婚嫁之事，也暗藏较劲的心思——
因魏鸾得太子青睐钟爱，将来定会嫁入东宫，享着寻常诰命都难以企及的地位尊荣。魏清澜被抢了这么多年的风头，若留在京城，往后堂姐妹碰见，只有她给魏鸾行礼的份，她哪肯甘心？硬是打消了父母将她留在京城的念头，远嫁到江南的宣平候府。
虽说嫁得远了，但宣平候府位尊一方，她这公府出身的少夫人便很受恭维。
先前魏清澜带夫婿回娘家时，也颇春风得意。
这回不知怎么的，瞧着倒不怎么高兴，魏鸾瞧了一圈也没见堂姐夫的身影。
不过这种事她也不好多探问。
姐妹俩招呼过，魏清澜神情淡淡，逗弄小侄子去了。
那边魏老夫人且哭且笑地闹腾了好半天，厅里才算安静下来，遂命人备饭——府里愁云惨淡地担心了半年，如今魏峤父子安然归来，即便暗潮云涌的关头不能大肆张扬，也该关起门来，庆贺这回的有惊无险。
谁知饭还没摆好呢，外头管事匆匆走来，说是太子驾到。
众人闻言皆诧。
其实周令渊来敬国公府这件事并不稀奇，先前魏鸾未出阁时，他不满足于宫廷里的会面次数，每月总会变着法子登门，或是寻魏峤请教，或是拜见老夫人和姨母，理由冠冕堂皇。众人心知肚明，也不敢拦着，便由他去了。
可如今魏鸾已然出阁，太子却还登门，未免令人意外。
魏峤下意识看了眼盛煜，见那位没听见似的，摆弄着案上一方铜兽，忙笑道：“太子向来宽和，想必是得知我已出狱的消息，顺道来看看。知非，与我一道去迎吧，你们表兄弟也许久没见面。大哥——”
“我跟你们同去。”魏峻袭着爵位，自不能偷懒。
……
公府正厅上，周令渊对着香茶，却没心情喝。
他这半年过得实在糟心。
先是被横刀夺爱，养了多年的心上人被赐婚给盛煜，令他措手不及。后来几番争执，冬至宫宴那回好容易堵到不肯露面的魏鸾，却被盛煜蛮横忤逆，令他颜面扫地。事情不知道怎么传到永穆帝耳中，还被皇帝责备了一顿，说他行事荒唐，有失储君风度。
过后还罚他回东宫思过。
怀着满腔不甘愤怒面壁整夜后，周令渊总算静下了心思。
冲动消退，周令渊明白这事愤怒无用。
盛煜毕竟是永穆帝的宠臣，又是圣旨亲自赐婚，一时半刻想将魏鸾夺回，永穆帝绝不会允许。唯有等形势稍转，盛煜失了如今烈火烹油的势力，他才有机会转圜。而至于魏鸾，那天她说的话，周令渊半个字都不信。
青梅竹马的情分，岂是圣旨强行撮合的婚事能比？
魏鸾自幼行走宫廷，因身份所限，不像周骊音那样无所顾忌，能将诸事处置得游刃有余，便是因她懂分寸识进退。魏峤被困狱中，皇后与东宫几番周折都没能从盛煜手里救出人，她为着父亲的性命，定是委曲求全的。
狡黠如她，以前又不是没骗过他。
周令渊想清楚后，遂将目光投向了盛煜，查探他执掌玄镜司时是否有徇私欺君的罪行。毕竟玄镜司行事狠厉张扬，被人敬惧，亦招了不少嫉妒非议，总能寻到把柄。
然而没多久，章家便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明月楼的那场突袭让他和章皇后措手不及，随之而来的则是兴国公被流放，整个陇州的官员被清洗了大半。周令渊自然知道这是玄镜司的手笔，因永穆帝为此震怒，周令渊近来焦头烂额，却不得不委屈受责。
直到听闻魏峤父子出狱，才算稍展眉头。
派人去玄镜司扑空后，周令渊当即便杀到了敬国公府。
没等多久，魏峤等人匆匆赶来，朝他行礼拜见。
周令渊将他扶起，见这位儒雅温和的姨父消瘦了不少，叹口气道：“姨父在狱中受苦，我没能及时营救，实在歉疚得很。革职的处置不过是父皇为平息非议，等时机成熟，我自会向父皇举荐，不必担心。表弟在军中一切都好吗？”
“多谢殿下记挂，一切都好。”魏知非恭敬拱手。
“舅舅和其他表兄弟呢？”
“都很好。先前边地有小股骚乱，章维带人平息，还捉了不少敌军头目。”提起自幼同在军中历练、生死相托的兄弟，魏知非不自觉露了笑容，“秋天巡查的时候，他得了几张好皮子，听说是要送给殿下的，殿下可还满意？”
周令渊也笑起来，“他亲自打的，当然很好。”
寒暄之间，各自入座喝茶。
因周令渊钟情于魏鸾，先前章皇后密谋拉敬国公府顶罪时，没跟他泄露丝毫。周令渊不知内情，且他自幼承教于永穆帝和名儒重臣，不像章皇后心肠狠毒，就算猜到魏峤没抗住玄镜司的审讯，也觉得是这边棋差一招输给了盛煜，并无怨怪之心。
关怀过两位的身体后，周令渊总算吐露了此行目的。
“姨父和表弟安然回府，鸾鸾知道消息吧？”
“她……”魏峤顿了一下，如实道：“她与我们一道从玄镜司回来的。”
周令渊神情微变，“盛煜呢？”
“也是一起。”魏峤答得尴尬。
旁边魏峻知道太子的心思，怕魏峤碍于多年情分面软，索性挑得更明白，道：“这回的事情，小夫妻俩费了不少心思。虽说外头传言纷纷，但盛统领公私分明，确实是个值得托付的人。殿下对侄女一向爱护有加，如同亲妹，如今她得遇良人，殿下也可放心。”
声音恭敬含笑，一如往常。
周令渊明显皱了皱眉，目光微冷，直直盯向他。
魏峻垂眸避过锋芒，低头喝茶。
他毕竟袭了国公的爵位，身上扛着阖府兴衰的重担。先前章魏联姻，一切顺理成章，他自然顺水推舟。然而如今的情势，却稍有不同。永穆帝借着玄镜司的手拿魏家开刀，数月角逐后，终是除掉了兴国公，砍断章家一条紧要的臂膀。
开国至今的五十年里，这是章家头一回遭此重挫。
背后的风向着实令人深思。
卧榻之侧从不容猛虎酣睡，章家手握雄兵坐镇后宫，永穆帝有相爷朝臣，更有玄镜司这把所向披靡的利剑。相安无事的平静湖面被划破，龙虎相斗，往后情形如何都是未知之数。
魏峻并不想见风使舵，但章皇后既存了歹毒心思，他也会为府里做出决断。
纵破釜沉舟，章家这条船他决不能再待。
太子与魏鸾之间更无需纠缠不清。
魏峻抬头，迎着周令渊明显的不豫，笑道：“府里备了饭给二弟和知非接风洗尘，也答谢盛统领的费心周全，已经安排厨房了，殿下留下来一起用饭吗？”
原以为周令渊会怫然推辞，谁知那位眉头微挑，竟答应了。
“许久没见老夫人，顺道瞧瞧吧。”他说。
魏峤兄弟俩同时露出诧色。
明知盛煜在里面，这位爷想干嘛？

第36章 醋劲
后宅暖厅里，谁都没料到周令渊竟会来。
华服端贵的身影绕过屏风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停了动作，齐齐看过去。
魏鸾也不例外。
不过周令渊能掐着父兄出狱的时间赶来，显然是真的记挂，出自善意，不像章皇后佛口蛇心。且人都来了，纡尊降贵地探望祖母，她也不能狼心狗肺地拒之门外，遂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与旁人一道行礼。
周令渊道声免礼，瞥了魏鸾一眼，见她并没看他，心里有些失望。
瞧见站在她身边的盛煜时，更觉堵得慌。
众目睽睽之下，他倒记得收敛，徐徐上前，关怀过魏老夫人的身体，又关怀姨母。将近一炷香的功夫，连魏清澜都跟搭他的话茬了，魏鸾却始终沉默着坐在盛煜身旁，除了盛煜侧头说话时，她小声解答外，连目光都没往这边挪。
看起来一副夫妻情洽的样子。
也不知是在为凝和楼前的事生气，还是盛煜跟前故意避嫌。
周令渊终于忍无可忍，“鸾鸾。”
魏鸾抬头，“怎么了殿下？”
“长宁这阵子在宫里闷得慌，也没人陪着玩，整日关着门不知在琢磨什么。”周令渊轻易找到了由头，就算心里气恼她的冷淡，对上那双善睐明眸时，仍不自觉地勾起微笑，道：“她也就肯跟你说实话，你得空时记得去瞧瞧。”
“好，我过两日去瞧瞧。”魏鸾应了。
周骊音的性子她最清楚，虽在皇室深宫，性子却天真烂漫。朝政上的波谲云诡甚少能让周骊音花心思，之所以闭门不出，恐怕还是跟终身大事有关——毕竟是与她同龄的姑娘，去岁就被帝后催着挑驸马，如今翻过年长了一岁，自会被催得更紧。
也不知这小公主跟盛明修进展如何。
她前阵子先是忙于年节的应酬，后因章家的案子没敢入宫添乱，如今风头稍平息，是该去瞧瞧周骊音了。
晚饭很快摆得齐备，仆妇禀报后，老夫人便招呼众人移步用饭。
饭菜摆在香桂堂。
这是魏家寻常团圆用饭的地方，里头宽敞又暖和，堂外种着两棵桂花树，秋日里香气极浓。魏家人丁不算太兴旺，寻常都是摆张长桌，两房的人围坐一处，热闹又亲近。前些日盛煜陪她回娘家，留着用饭时，便是如此。
今日却拆成了两桌，中间拿纱屏隔开。
于是男丁女眷分桌而坐，魏鸾同长辈嫂嫂说笑用饭，没太留意外面，盛煜跟周令渊之间却颇有点暗潮涌动的意思——
周令渊是魏府常客，说起府里的一草一木，都如数家珍。
就像皇宫一样，这座公府里也印刻着不少回忆。
盛煜当然没他这么熟悉，自知比不过他十数年积攒的情分，见周令渊不断提起表兄妹间的有趣往事，实在听不下去，径直举杯道：“原来内子出阁前，殿下竟照拂良多，这杯酒敬殿下昔日的照拂，多谢了。”
他既称谢，自是以魏鸾夫君的身份。
魏峤也看顾着女婿的脸面，道：“往后鸾鸾就交给你，她年少不懂事，从前在府里也宠坏了，难免有些娇气的毛病。若有不周之处，你多看顾她吧。”
这话跟魏夫人的如出一辙，盛煜爽快应了。
周令渊强撑笑意，狠狠喝尽杯中酒。
——政治联姻而已，装什么装！
……
用完饭已是戌时过半。
周令渊瞧得出魏家安排分席入座的意图，饭后稍歇片刻，便起身辞行。
魏峻、魏峤和魏知非都起身送他，就连盛煜都搁下酒杯道：“时辰不早，就不搅扰岳父休息了，我与太子殿下一起走。”说着话，一起入内同魏老夫人辞行。众人送至厅外，周令渊走了两步，见身边只有一帮男人，不由回头。
盛煜在旁淡声道：“殿下还在等谁？”
周令渊没出声，见魏鸾挽着魏夫人的手臂，连披风都没取，才算明白过来。
盛煜哂笑不语。
来敬国公府的路上，魏鸾就已跟他提了，说父亲羁押狱中半年未归，兄长更是常年在边塞历练，家人难得团聚。今日既阖府团圆，她想留在府里陪爹娘和兄长说说话，今晚暂且不跟他回曲园了。
盛煜自是应允，也是因此提出与周令渊同行。
往外走的路上有魏家众人谈笑，氛围还算融洽，等出了公府的朱漆大门，气氛霎时微妙。
周令渊是骑马来的，只带了随身的几个随从，盛煜懒得坐马车，早就跟魏峤打招呼要了匹马，两人各自翻身上马，很默契地并排同行。周令渊看出他有话说，朝侍卫们摆摆手，让他们远远跟着。
年节未尽，长巷两侧灯笼如旧。
马蹄踩在初春冷硬的路面，哒哒轻响，盛煜一袭墨色织金的披风，漆黑油亮的风毛衬出满身端稳。从魏家出来后，他在岳丈家流露的稍许温和便收敛殆尽，坐在马背的身姿挺拔如峰岳，连神情都变得冷硬。
周令渊的脸上也不见半丝笑意。
还是盛煜先开口的，“殿下这两日想必事务繁忙，能抽空过来探望，倒是有心。”
“论繁忙，盛统领不遑多让。当初费尽心思捉了姨父和表弟进牢狱，如今亲自送回，倒是卖了好大的人情。”周令渊想起先前几番救人不成，魏家生死被玄镜司牢牢攥着的处境，心里终究不痛快。
盛煜道：“职责所在。”
“不是以权谋私，玩弄权术就好。”周令渊冷声。
盛煜咀嚼这句话，借夜空里弯月投下的如霜清辉，将周令渊上下打量。
两人年纪差了四岁，盛煜幼时坎坷，虽长在官宦之家，却不曾享受过几天安稳富贵，打小习武读书，旁人无忧无虑地品读诗词歌赋的年纪，他却在啃艰涩复杂的兵书和史书。进了玄镜司后，更是片刻不敢松懈，亲自摸清各地虚实，才有今日的铁腕决断，强硬权势。
周令渊却是在章家庇护下长大的。
才学见识确实出众，但储位来得太容易，未免失于历练，城府谋略不足。
盛煜骑马缓行，并未因这讥讽作色，只道：“所谓玩弄权术之人，也被称作佞臣。殿下觉得，怎样的朝堂上，怎样的帝王手里，能养出玩弄权术的佞臣？”
这话问得太尖锐，周令渊神色微变。
盛煜续道：“皇上器重玄镜司，自有其道理。微臣原本一介白身，尚且能感沐皇恩，舍生忘死地为皇上奔走效力。殿下居于东宫，是皇上苦心栽培的储君，本该竭力为君分忧，何必作此怨怼之语。”
看似漫不经心的一句话，却令周令渊背后发凉。
毕竟君臣有别，东宫虽然根基稳固，毕竟还有淑妃和梁王虎视眈眈。
因兴国公的那案子，永穆帝近来本就有些疏远晾着中宫的意思，盛煜这话若拿到永穆帝跟前去说，只会令父子罅隙，于东宫有害无益。
他捏着缰绳的手不自觉的攥紧。
“盛统领言重了，我并无此意。”他强作镇定，侧头道：“其实你知道我为何这样说。”
“那殿下也该知道，亡羊补牢，于事无补。”
“那可未必。”
“怎么——”盛煜偏头，目光不知何时变得锋锐，“殿下还想把她再抢回去？”
“婚姻之事，能成也能破。鸾鸾为何嫁入盛府，你心知肚明，若非父皇乱点鸳鸯强行赐婚，鸾鸾怎知玄镜司统领是谁？她那样娇气的性子，更不喜欢杀伐争斗、伤人性命的事。不妨把话说明白，在我心里，她的分量不逊于储位，绝不会拱手让人。”
这话说得倒是冠冕堂皇。
盛煜冷嗤，“太子执意如此，究竟是出自真心，还是这些年将她视为唾手可得的囊中之物，如今被人夺了不甘心，才屡屡生事？”
“自是出自真心！”
“若是真心，她既已嫁人，本应盼她家宅和睦，而非挑衅生事，令夫妻龃龉。”
这话让周令渊一噎。
前面就是巷口，两人要各奔东西。
周令渊拨转马头，清秀贵气的脸微露狂傲神情，临行前讥讽道：“盛统领没真心待过谁，自然不会明白。情至深处，岂容得下他人。今日的这些话，盛统领若有兴致，只管转告父皇。不论情势如何，我既看重她，就绝不会放手。”说罢没再纠缠，夹动马腹飞驰而去。
不远处侍卫随之策马，蹄声交错，迅速消失在深夜长街。
盛煜仍停在原处，沉声道：“我等着。”
清寒的夜风卷着衣袍猎猎翻涌，他的神情沉如深渊，只等街上重归宁静，才催马缓缓往曲园走。想着在敬国公府的种种，胸口却有种郁郁不平之气愈积愈浓——周令渊的狂言他并不在乎，但今日周令渊在魏家的言行举止，却让他很不舒服。
周令渊对魏家很熟，仿佛他早已是魏家的一员。
而魏鸾跟他的交情也确实不浅，从种种年少趣事里听得出来。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十多年的照拂疼爱，哪怕魏鸾说她从未动心过，桩桩件件却都摆在那里，处处皆是印记。
相较之下，盛煜反倒像个外人，全然不知幼时的她是何模样。
他对她幼时的事，着实知之太少。
盛煜觉得胸口有点堵得慌。
……
敬国公府里，魏鸾自然不知道那两位的争执。
她这会儿靠在母亲魏夫人怀里，脸上全是满足的笑意。
自父亲入狱之后，她已许久没这么轻松了。那时前途未卜，她不知永穆帝的打算，不知盛煜的性情，怀着满腔忐忑嫁入曲园，因怕母亲担心，还得强撑着不露半点软弱，一面劝说父亲弃暗投明，一面安抚母亲的担忧焦虑。
如今，总算能稍稍缓口气。
哪怕后面还会有更凶险的风浪，至少此刻一家人围炉而坐，可以无忧无虑。
魏夫人不像章皇后那样爱玩弄权术，当晚说话时，多半是关怀魏峤在狱中身体如何，该如何调养回来，操心魏知非的旧伤是否根治，在西州那满是糙汉的军营周遭，可曾遇到中意的姑娘——
进了新年，魏知非便满二十岁。因常年在军中历练，婚事还没着落，魏夫人着急着呢。
如此闲坐至夜半，才熬不住困意各自歇息。
次日清晨用过早饭后，魏峤将妻儿叫到书房里，说起了正经事。
从当初事发时章皇后的叮嘱欺瞒，到后来魏鸾的劝说、章皇后暗里的祸水东引，乃至魏知非欲南下时章家的穷追不舍，悉数说给魏夫人听。
魏夫人性子温婉娇柔，一时间哪能接受？
毕竟是同母所出的亲兄弟姐妹，她对章皇后和定国公章孝温的感情极深，亦极为信任。若不是儿女和夫君齐齐劝说，打死都不信章皇后会怀着那样恶毒的心思。即便如此，听魏峤讲了前因后果时，魏夫人仍惨白着脸打断了好几回，独自去里屋沉默消化。
魏鸾知道她难受，但这事迟早得挑明，只能在旁陪伴安慰。
一整日间，除了早饭之外，魏夫人几乎水米未进。
当天夜里魏夫人便病了，发着烧，一时迷迷糊糊的说胡话，一时在梦里流泪，慌得魏峤衣不解带，熬着夜在侧照看。
魏鸾不放心，只好派人传口信给盛煜，说她后日再回。
到第三日，魏夫人的病情倒是好转了些，只是神情恹恹的，对着人强撑笑意，背过身时仍暗自垂泪——几十年骨肉血亲的感情，岂是说割断就能割断的？且章皇后满口姐妹情深，背地里却算计魏家，想拿敬国公府给章家垫背，这等行事实在叫人心寒。
被最亲近信任的人往心尖上插刀，痛楚可想而知。
尤其魏夫人自幼娇惯，在闺中时得父母宠爱，嫁的夫君又是魏峤这等温文尔雅的君子，习惯了温柔岁月后，对至亲的背弃更难接受。
这是心病，一时半刻难以痊愈。
好在身体好转了许多，有饮食调养和魏峤父子的陪伴，总能熬过去。
魏鸾总算放心，遂命人套了车回曲园。
到得北朱阁还没坐稳，外头仆妇匆匆来禀，说是宫里来人要传太后的口谕，让魏鸾去接旨。魏鸾听了，觉得在这玄镜司逼得兴国公府倒大霉的关头，太后召见她，怕是来者不善。她也不敢怠慢，拖着连日疲累后重如灌铅的双腿，不情不愿地往外走。
才出了垂花门，迎面有人健步而来，却是盛煜。
魏鸾微诧，道：“夫君可曾瞧见宫里的人？”
“是太后身边的内侍，让咱们元夕进宫赏灯。我替你接的口谕，人已打发走了。”
“早知道就不出来了。”魏鸾与章太后本就不算太亲近，前世那位帮章念桐将她劫出宫廷幽禁，更是有旧怨横亘。她拖着酸痛的腿脚白跑一趟，折身往回走时，脚掌隐隐作痛，惯常挺直的腰背垮塌着，都快累成小瘸子了。
盛煜瞧她蔫蔫的，不由勾唇，“怎么，走不动道了？”
“累了两天，跑进跑出的脚酸得很。”
话音未落，就见盛煜忽然倾身，十分熟稔地伸臂揽住了她腰肢。

第37章 慌乱
魏鸾是被盛煜抱回北朱阁的。
好在曲园里没长辈妯娌，仆妇们敬惧盛煜的威仪，远远瞧见便低头避开，才不至于让魏鸾太尴尬。即便如此，到了屋里时，她的脸也是烧红，只说累了想歇会儿，死活把盛煜赶去了小书房。不过她这几日睡得确实不好，身子又乏累，赶走盛煜后靠着软枕闭目养神，没过片刻便昏昏睡去。
醒来时帘帐长垂，天光昏暗，周遭安静得很。
她一时分不清这是睡到了什么时候，侧头往外瞧出去，隔着纱帘，看到盛煜正在椅中翻书，一条腿翘着，难得的懒散模样。她坐起身，锦被轻响时，那位也听见动静看过来，“醒了？”
“嗯。”魏鸾迷糊应着，懒懒的不太想动。
盛煜搁下书卷，试了试榻旁铜盆里的水，已从滚烫晾得温凉，遂将软巾浸透，拧得半干递给她，“擦擦脸，该吃晚饭了。”见她仍抱着锦被呆坐，索性半跪在榻，伸手朝她脸上糊过去，尽量放轻力道擦拭。
湿润的软巾擦过额头眉眼，手法比春嬷嬷粗暴得多。
魏鸾忙伸手抓住，睡意半醒，不满地看他，“有这样擦脸的么。”
盛煜一笑，将软巾递给她，而后吩咐染冬摆饭。
等魏鸾擦脸漱口后彻底清醒，抱厦里的饭菜也都齐备了。夫妻俩过去用饭，盛煜问及魏夫人的病情，才知道魏鸾这两日过得颇为劳累。吃完饭沐浴换衣，出来见她坐在榻上，轻轻揉着双腿，不由眸色微凝，道：“还是不舒服？”
“好多了。”魏鸾往里让了让。
盛煜就势坐在旁边，目光落在寝裤遮住的那两只脚丫。
她的脚很好看，秀致玲珑，白皙如雪，精巧可爱的指甲盖染了丹蔻，藏着女孩子家爱美的小心思，他之前竟不曾发现。比起人人皆可瞧见的明艳容貌、娇丽风姿，这是藏在锦缎绣鞋的风致，只会在他这位夫君跟前展露。
盛煜心里似有种隐秘的欢喜，忽然伸手将一只腿捞住，搭在膝头。
这动作来得突兀，魏鸾微惊，“夫君这是做什么？”
“后晌看你走路时在瘸，怕是走得多了劳损肌体，血行不畅。揉揉再睡会舒服些，免得明日还疼。”盛煜淡声说着，隔着寝裤轻捏了捏小腿，问她：“这里疼吗？”
“有点。”
“这里呢？”
“没刚才那里疼。”魏鸾老实回答，不太适应盛煜突如其来的关怀，目光只往他脸上瞟。
灯烛尚未剪昏，近处的铜枝灯架上明烛静烧，投在他的鼻梁眉梢，将轮廓勾勒得分明。毋庸置疑，他这张脸是极好看的，跟盛明修的玉面琼姿和周令渊的清秀骨相不同，盛煜的气势偏于冷硬，轮廓亦如工刀雕刻，鼻梁英挺眉眼峻爽，有种运筹帷幄、镇定从容的气势。
这气势在朝堂上威冷慑人，换成穿着寝衣的枕边人，却显得清举从容。
魏鸾的目光从他的眉梢往下挪，从脖颈到喉结，再到肩膀、腰腹。
不知怎么的，忽然就想起先前盛煜故意敞开寝衣时，她偷偷瞄见的劲瘦线条。从沟壑惹眼的胸膛到精瘦有力的腰腹，光洁干净而贲张有力，那是男人独属的雄性气息，也曾令她在偶尔想起时脸红心跳。
魏鸾竭力打住念头，心里有些不自在，试图抽回脚。
盛煜轻轻按住，便往她瞧过来。
魏鸾赶紧解释，“没什么大碍，不用麻烦夫君的，夫君还是早点歇息吧。”
怕心思被看穿，她的目光左右躲闪。
盛煜唇角微微挑起来，忽然俯身靠向她，一只手臂前伸，肩膀贴着她的，是近乎将她困在床榻角落的姿态。魏鸾往后仰靠，人被他圈在怀中，心里砰砰直跳，不知该如何应对，有点慌乱。却见那位慢吞吞地在床头角落的小箱柜中翻腾，好半晌才拿出个瓷盒。
“不麻烦，你也照料过我的伤口。”
盛煜看着她几乎要溢出眼眸的慌乱，说话时唇角轻抖了抖，像极力克制笑意。
魏鸾算是瞧出来了，他分明是逗她！
遂强自镇定，咬牙道：“还真是礼尚往来。”
盛煜笑而不语，将膏药在掌心搓开，缓缓揉她的脚踝。
没了寝裤的阻隔，膏药与手掌的触感便格外分明。
魏鸾毕竟不是木头，方才被盛煜逗得脸红，这会儿做不到平心静气。且夫妻同榻，沉默的气氛渐趋暧昧，盛煜揉她脚时的神情愈来愈大对劲，便没话找话地道：“对了，太后说让咱们元夕进宫去赏灯，夫君可有空暇么？”
“没空。”盛煜动作微顿，抬眼道：“明早我启程去陇州，元夕前回不来。”
“去陇州做什么？”魏鸾觉得意外，“难道兴国公的事还有变数？”
“他是凉透了。我亲自过去督办。”
魏鸾松了口气，“那还好。不过那地方毕竟……夫君上次从西州回来时伤成那样，如今要把人彻底赶出去，恐怕也不容易。刀剑无眼，可千万要小心留意，别再伤着了。”
“怎么，担心我？”盛煜含笑觑她，眼底隐有亮光。
魏鸾避过目光，“受伤了还得我照料，麻烦得很。”
盛煜闷笑了声，仍低头帮她揉搓酸痛处。他的力道拿捏的很好，男人掌心微烫，轻易便能化开药膏渗入肌肤，等将腿脚上打结似的经络揉开，魏鸾浑身上下都舒服起来。趁盛煜洗手的功夫晾干膏药，心满意足地钻进被窝里。
过了会儿，盛煜熄灭灯烛，也躺了进来。
床榻造得宽大，锦被之下默契地隔了四五寸的距离，泾渭分明。
盛煜却怎么都睡不着，想念那只柔软脚丫被握在掌心的滋味，这会儿怀里空荡荡的，很难受。
他睁眼瞧着近在咫尺的妻子，缓缓伸手。
万籁俱寂，魏鸾睡意迷糊之际，忽然觉得身边某人的手指悄悄摸索过来，在她指尖轻碰了碰。她往里缩了缩，那指头穷追不舍，跟着往里挪，像蜗角试探似的穷追不舍，与盛煜寻常雷厉风行、杀伐决断的气势迥异。
她忍不住勾了勾唇，没再躲避。
其中含意，不言自明。
盛煜甚喜，遂放心地将整只手覆盖过去，捏起她纤软手指，而后握在掌心里。
等夜半凌晨，牵手的姿势已悄然换成了相拥而眠。
纤细腰肢的触感亦不逊绵软脚丫。
……
盛煜去陇州办差后，魏鸾也没能得空，连着赴了两场宴席。
到得元夕之日，虽说花灯在晚间，她仍赶着前晌进了宫。自幼走过无数遍的宫廊，从前觉得欢喜雀跃，如今再踩上去，脚步却有些沉重——先前与章皇后虚与委蛇，勉强还能糊弄住，经了兴国公的事，这层窗户纸怕是要慢慢捅破的。
届时她在这宫城内外的处境，怕是会很艰难。
而在彻底撕破脸皮前，许多会面避无可避。
她的目光越过鳞次屋檐，宏伟殿宇，不自觉地挺直脊背。
到得蓬莱殿里，章皇后也不知是从哪里听说了魏夫人身体抱恙的事，满面担忧地问了好半天，却愣是没让魏鸾免礼。只等魏鸾小腿肚子打颤，身体忍不住晃起来，她才忽然想起来似的，皮笑肉不笑地道：“倒忘了你还拘着礼，起来吧。”
魏鸾谢恩站好，借着襦裙遮掩，松缓腿脚。
章皇后也没让她歇，径直起身，说章太后许久没见她颇为想念，带魏鸾一道去问安。
寿安宫里，章太后尚未换装，正倚窗喝茶。
闲居寝宫的时候她穿得简单，黑底玄纹的锦缎一匹千金，纽扣皆是上等南珠，花白的发髻盘起来，只拿金簪挽着。即便如此，那身不逊男儿的气势却仍强烈，唇角微微下压，纹路年久日深，清晰可见。
魏鸾跟在皇后身侧，恭敬拜见。
对于章太后，她其实并无多少亲近。
年幼时，那位看着中宫的面子，偶尔会对她露点笑容，但更多的是脾气严苛，让人不敢亲近。后来东宫选妃，周令渊犟着脾气不给章家颜面，这笔账全都被太后算在了她的头上。那时魏鸾还小，知道皇后姨母都受太后辖制，纵被太后刁难，也只能竭力化解逢迎。
后来章念桐诞下孩子，太后的态度才算和缓。
魏鸾天真地以为昔日矛盾应是翻篇了，直到前世她被算计幽禁，母亲病逝宫中。
这位太后看似不言不语，远离前朝后宫的琐事，其实事事洞悉，但凡出手都是致命的狠招。章皇后能拉敬国公府抵罪，背后自是这位指点撑腰，借着章家在朝中盘根错节的势力，搅弄风云。
魏鸾屈膝垂首，竭力收敛眼底恨意。
好在那位没像章皇后似的折腾，行礼后便赐了座。
见她孤身前来，章太后最先问的是盛煜，“哀家传的口谕是让你夫妻进宫，盛煜呢？”
“回禀太后，他还有些公事在身，这几日外出办差尚未归来。太后赏赐观灯，他很是感激，这次未能成行，实为遗憾。等他回来后，我定寻机请旨，来向太后谢恩。”她微微欠身，姿态恭敬，语气依竭力温和。
章太后沉默瞧着她，目光渐渐锐利，几乎能与永穆帝的天子威仪匹敌。
魏鸾迎着她的目光，不闪不避。
章太后神情微沉，“他去办差，为兴国公的事吧。”
“鸾鸾不知。玄镜司的事关乎机密，鸾鸾未敢擅问。”
“那你嫁进盛家做什么！”
那位的声音陡然拔高，语似呵斥。
魏鸾没说话，只惶恐地屈膝行礼。
章太后的怒意似砸在棉花团上，没换来半句回答，沉着脸将她瞪了片刻，索性道：“朝堂的事你说不上话，我也不计较。你表哥章经的事总该管管，他那点本事，哪能杀人，被盛煜扣在玄镜司十多天，你也不说句话。”
章经的事，魏鸾自然是知道的。
玄镜司行事自有其道理，盛煜毕竟是听永穆帝差遣行事，不会乱来。若章经并未杀人，事后自会如实论罪，若当真杀了人……魏鸾幼时，魏峤就曾教导过兄妹俩，说这天底下都是爹生娘养的，身份有高低贵贱，性命却都只那一条，切不可因皇室恩宠而轻贱人命。
章经若真无缘无故地杀人，偿命便是天经地义的事。
魏鸾垂眸，低声道：“请太后恕罪。”
“你不愿？”
“玄镜司自有律例，外子铁石心肠面冷心硬，太后也是知道的。若鸾鸾贸然求情，怕反会令他不悦。章表哥既没有杀人，等风波过后，玄镜司自会还他清白。皇上向来圣明，又岂会坐视子侄蒙冤？想来外子也不敢在这事上草率。”
旁边章皇后听见这话，面露不悦。
章太后亦神情冷沉，忽然伸手抬起魏鸾的下巴，迫她抬眸对视。
那双眼睛久经风霜，能陪着先帝半生戎马，玩弄军权朝政的人，自是沉稳老辣。
魏鸾知道瞒不过，也无意隐瞒，只坦然看她。
片刻后，章太后松开了手。
“去看看长宁吧。晚上观灯。”她说。
魏鸾遂行礼告退。
等她出去后宫人掩上殿门，章太后才埋怨般看了章皇后一眼，“你被骗了，她嫁进盛家是为敬国公府，压根就没想帮太子。”
“可当初……”章皇后不太愿意相信。
当初魏鸾自请嫁入盛家时说得情真意切，且她与太子青梅竹马，感情深厚，怎会背弃太子？才过及笄的姑娘而已，靠章家和东宫的荣宠才能在京城众星捧月，又怎会背叛自幼仰仗的靠山，投向盛煜那种不知根底的人？
但姑母的话她又不得不信。
章太后沉眉，敲了敲桌案，“她这张嘴甜，会哄人，你不是不知道。嘴上怎么说都行，她进了盛家这半年，可做过半点有益东宫的事？魏峤父子完好无损地出狱，咱们却被盛煜逼得断臂自保。皇后，你对魏峻做的事，怕是早就露了马脚。”
她徐徐说罢，目光瞥向显眼处摆着的一柄长枪。
“玄镜司交到盛煜手里，倒真棘手得很。”

第38章 呛回
周骊音的住处离蓬莱殿不算太远。
魏鸾过去时，那位正坐在圈椅里，笑看对面墙上悬挂的几幅营造图。听见宫人禀报说魏鸾来了，周骊音噌地站起身往外走，迎面碰上魏鸾，当即喜洋洋地道：“快来瞧瞧我这座公主府，觉得如何？”
说话之间，扯着魏鸾胳膊进去，指了正中间的那图，“喏，这是府邸总图，栽了好多我喜欢的花，还带了跑马场。这些是寝殿和厅堂的营造图，我不太懂，瞧着倒挺有意思。嘿嘿，不错吧？”
魏鸾跟着笑起来，“这是得偿所愿了？”
“那是自然！”周骊音得意。
这座皇宫富丽堂皇，金堆玉砌，巍峨轩昂的殿宇尽是皇家的庄重气象，但于周骊音而言，住得久了也无甚稀奇。且她身在皇宫时，难免要被宫廷规矩约束着，出入皆不方便，哪像单独建府自由自在？
去岁永穆帝欲给她挑驸马时，周骊音不愿，只想先搬去公主府尝尝鲜，被帝后否了。
除夕那晚旧事重提，周骊音半妥协半争取，说若是让她搬到公主府，她便不再胡闹，年底前招驸马安顿下来，不再给帝后添乱。这话自然是缓兵之计，永穆帝岂能听不出来？不过女儿执意如此，且周骊音久居后宫未必是好事，便应了。
随后，内廷司挑选人手布置府邸，周骊音则要了营造图来过瘾。
按约定，等二月初春暖时节便可移居公主府。
魏鸾听她喜滋滋地讲完，也觉得高兴，打量那府邸总图，能有两个曲园大。
“在外面不像入宫麻烦，往后找你也方便，可不许偷懒谢客。”
“当然不会。”周骊音显然很期待出宫独居的日子，说没了宫里的规矩约束，往后一道游玩踏青射猎能方便许多。盛统领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魏鸾若在府里无趣，搬到她那儿住都成。
这自是玩笑话，魏鸾莞尔。
周骊音兴冲冲地显摆过营造图，又拉着她进了充当书房的内间。这地方周骊音只许贴身侍女出入，连章皇后来了都会被她撒着娇推出去，甚是隐秘。旁的陈设魏鸾都很熟悉，唯有墙上新挂的四幅画吸引了注意。
是几张仕女图，看容貌打扮，画的是周骊音的侍女宝卿她们。
看起来也不是宫廷画师的手笔。
魏鸾立时猜得关窍，啧啧叹了两声，将那仕女图挨个打量过，揶揄道：“我都没见过三弟的画作，你这儿倒是屯了不少。画的还是宝卿……快给我交代，是不是又仗势欺人，跑去折腾他了？”
“也不算仗势欺人吧。”周骊音笑得得意。
魏鸾才不信她会这么老实。
周骊音的笑都快从眼睛溢出来了，拉着她往里坐下，说她上回请魏鸾转送请帖后，盛明修倒是来了。只是少年傲气，在公主跟前的姿态虽恭敬，却不肯任由拿捏，说是学艺未精，不肯蘸笔。周骊音便设法打赌赢了他，才换来这四幅画。
“跟你打赌？又使诈了吧？”
“是他大意，怪我吗？”周骊音轻敲了敲墙面，“四张图，让他跑了四次，脾气都磨没了。不过他人倒是很好，明知是我故意蒙他，气得不肯抓笔，真画起来却用心得很，比那些画师强得多。”
这可跟魏鸾印象里的盛明修不太一样。
那位正是顽劣张扬的年纪，盛家上下唯独盛煜能治得住他，不是逆来顺受的性子。
遂觑着好友，目光灼灼，“他肯吃哑巴亏？”
“要了些润笔费，一副百金。”
这可真是棋逢对手，互不认输！
魏鸾大笑，“下回若是让他给你画像，岂不是又要敲诈一波？你做公主的挥金如土，我三弟可算是找到发财门路了。”
“才不呢。”周骊音唇角翘起。
她的画像，要等盛明修主动画给她。
……
在周骊音身边待了两三个时辰，魏鸾头顶因章太后而生的阴霾尽数散尽。
晚饭是宫宴，章皇后召了不少人入宫赏灯，再加上宗室皇亲，和着舞乐济济一堂，魏鸾掺在其中即可，不必跟那两位周旋。宴后歌停舞罢，一路往宫门城楼走，两侧都是各地进贡的花灯，流光溢彩，花样百出。
魏鸾除了问候外祖母身子外，竭力不去搅扰章皇后姑侄。
好在那两位被众人簇拥着，无暇管她。
初春的夜晚寒意料峭，宫里年节热闹，宫外更是满城鱼龙，火树银花。护城河边的柳树上皆缀了彩灯，朱雀长街笔直延绵，两侧商户店铺街悬了各色灯笼，街上衣香鬓影，皆是出来观灯的百姓。
宫门口的空地上，则由能工巧匠费数月之工，扎了座四丈高的灯楼，搜尽各地奇巧花灯。
丹凤门的城楼不许人轻易踏足，也就这等节庆盛事，皇亲贵眷才能虽帝后登楼。
数丈高的城墙巍峨肃穆，站在上面，几乎能俯瞰整座京城的灯景。
彩灯逶迤，流光交错，令人沉迷的盛景繁华。
魏鸾手扶城墙，不知怎的就想起了盛煜。
京城里热闹如斯，不知他在做什么。
陇州是章家盘踞近百年的地方，查办兴国公阖府上下，自会令官府百姓震动。为军权而生的朝堂博弈，藏了太多凶险，盛煜日夜兼程地深入虎穴，也不知是否安好。
她有些怅惘，看向陇州的方向。
十数步外，隔着交错的人影，周令渊的目光端端落在她的身上。
皓月银辉之下彩灯绚烂，她穿着玉色绣折纸梅花的披风，外头罩了件薄纱，比起从前惹眼的银红装束，颜色清雅了许多。然而那张脸仍是惹眼的，眉目如画，侧颜秀致，乌发高堆的螺髻间珠钗轻晃，两粒嫣红欲滴的宝石缀在末尾，在她耳畔轻晃。
风吹动鬓发，她抬手捋了捋，俞见柔婉。
周令渊的目光挪不开，牢牢黏着她。
数月之间，他见她的机会屈指可数，每次都还有碍眼的盛煜在旁，唯有此刻，她站在皇亲贵眷当中，一如旧时，与他同度元夕，共赏花灯。周令渊忍不住抬脚，便想往那边挪过去，旁边章念桐察觉，借着宽袖遮掩，死死拽住他。
身旁众人皆被花灯吸引住注意，魏鸾收回望向陇州的目光，觉得不大对劲。
很快她就找到了缘故——
隔着数道交错的身影，周令渊与章念桐并肩而立，夫妻俩齐刷刷都看着她。
不用猜都知道是何缘故。
魏鸾转身往更远处挪，周骊音觉得奇怪，正想说话，却被章太后身旁的宫人拦住，说太后有话要问，请她过去。如此一打岔，便唯有魏鸾独自走开，离周令渊远远的，独自观赏满城灯火。
记忆里有几回，她和母亲在元夕时被召入宫赏灯，也曾登楼赏玩。彼时章皇后欲魏夫人姐妹情深，魏鸾觉得热闹又欢快，惊叹于灯海的壮观绚丽。
如今却已物是人非。
满城灯火盛美如旧，她却已不太想站在这里。
魏鸾瞧着城楼下的璀璨长街，有些出神。
不远处沈嘉言瞧见魏鸾落了单，眼底浮起讽笑。她今日入宫时，曾无意间听到蓬莱殿的侍女议论，一位侍女说魏鸾今日被章皇后罚跪，实在是罕见的事，另一位则说其实魏鸾前阵子已被皇后呵斥过多次，早就失了宠爱。
这消息着实让沈嘉言惊讶。
这些年间，她屡屡被魏鸾压着风头，皆是因魏鸾有章皇后撑腰。如今她已是王妃之尊，而魏鸾先是父兄获罪，又在蓬莱殿吃瘪，早已不复往日尊荣。此事不加以弹压，扳回一城出出气，更待何时？
沈嘉言打定主意，便往魏鸾走去，盛装华服，环佩轻响。
周遭人被长街驶过的灯车吸引走目光，她在魏鸾身侧驻足，声音压得颇低，“没想到出了这样大的事，你还能进宫观灯，可真是皇恩浩荡，羡煞旁人。”
“王妃不也是么。”魏鸾淡声。
沈嘉言笑了笑。
她这个年节过得很快活，章家的事闹得沸沸扬扬，满京城无人不知。自建国后，章家便权势煊赫，烈火烹油，如今皇帝能迎着后宫边塞的数重压力，对章家的大人物动手，背后含意不言而喻。
这对于梁王母子自然是好事。
毕竟皇上正当盛年，往后日子还长，谁知道东宫会否易位。
而至于魏鸾……
沈嘉言端着王妃的架子，含笑缓声道：“令尊在玄镜司关了半年，落得丢官革职，着实叫人惋惜。只是没想到盛统领先前那般维护于你，结果碰见大事时，竟是半点都不留情面，说捉人就捉人，说定罪就定罪，半点也不心软。果真盛名不虚，令人敬佩。”
言语之间，不掩幸灾乐祸。
魏鸾本就心绪欠佳，闻言愈发不快。
沈嘉言穷追不舍：“怎么，我说得不对？”
“当然不对。”魏鸾眸光微厉，语气很差地道：“人情之上有法理，玄镜司得皇帝信重，就是因其决断刚直，堪为表率，王妃身在皇家，难道不知轻重？能说出这番话，当真是鼠目寸光，浅薄无知！”
声音不高，却骂得沈嘉言脸色骤变。
魏鸾索性抬眉，“怎么，嫌这灯赏得太顺心了？”
这话近乎威胁，颇有要把口角闹到帝后跟前的意思。
沈嘉言原只是打算落井下石出出气，压一压魏鸾往日的气焰，哪料魏鸾竟会这么快就撕开面具骂她，反倒愣了。穿鞋的毕竟怕光脚的，片刻后，沈嘉言偃旗息鼓，道：“就算想破罐破摔，劝你也找对地方。”说罢，自往梁王那边去了。
衣袖之中的手却悄然握紧。
时移世易，今非昔比，她当真以为这王妃是纸糊的不成？
沈嘉言回头看了眼魏鸾，眸底泛起寒色。
这点动静尽数落在寿安宫的侍女眼里。
待赏灯结束后回到寿安宫，她便将沈嘉言铩羽的事说了，道：“那梁王妃果真是个色厉内荏的，白占着身份的便宜，竟没讨到半点好处。我看她走开时气得不轻，反倒是魏鸾气定神闲，没事儿人似的。”
“淑妃绵里藏针，挑儿媳的眼光却实在不行。”章太后叹息，似颇失望。
侍女便笑起来，“娶了个无能的王妃，这是好事，太后该高兴才对。”
章太后笑着摆摆手。

第39章 借刀
盛月容接到沈嘉言递的口信时，正在赏茶梅。
她今日是随盛夫人慕氏出门，到京兆府少尹徐家赴宴赏花。已经过了正月二十，年节的热闹氛围却余韵未尽，徐家因跟皇家沾些亲，在京郊有处园子，里面千百株茶梅姿态各异。这会儿春光渐暖，茶梅未败，设宴赏花正当其时。
因盛闻朝就在京兆府做事，徐家自然邀了慕氏。
盛月容随同前来，却还有旁的缘故。
——她今年已满十六，亲事尚未议定。
盛家算是官宦门第，对亲事颇为看重，盛月容十四岁时曾议过一门亲事，对方是梁州刺史胡损之子，少年及第，品貌出众，加之父辈交情深，原本是门好婚事，连庚帖都换了。谁知婚事还没成，胡公子却在游历时命丧江中。
胡家为此悲痛万分，亦退还盛月容的庚帖。
盛闻朝深为惋惜，为告慰胡家，去年整年没提盛月容的婚事。但姑娘家毕竟要出阁，慕氏虽不提婚事，却没少带着女儿出门走动，暗里留意各家才俊。前阵子听闻永平伯府裴家的夫人曾在别处问及盛月容，慕氏哪能不高兴？
永平伯府适龄未娶的是嫡幼子，虽不袭爵，却品貌周正，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婚事。
听闻今日裴夫人也来赴宴，母女俩格外精心。
只是伯府毕竟尊贵，裴夫人对众女一视同仁，盛月容既生了高嫁的心思，却瞧不见对方的青睐示意，心里难免忐忑失望。这会儿她站在两株茶花前正自出神，忽听有人叫她，转过头就见是沈嘉言身边的小侍女。
自沈嘉言嫁入王府后，陪嫁的几位侍女也跟着有了身份。
盛月容诧异，含笑道：“你怎么来了？”
“王妃许久没见盛姑娘，今日正巧碰见，想请过去一叙。”
“王妃也来了？”
侍女笑着点头，在前引路，将盛月容带到远处的临水暖阁。这地方离今日设宴之处颇远，周遭也没几株茶花，倒是清净得很。盛月容进去时，见沈嘉言穿着常服坐在窗边喝茶，不由喜笑颜开，“拜见王妃殿下。”
“客气什么，还是叫沈姐姐。”沈嘉言轻笑，将她搀起。
因沈嘉言在外多是谦和有礼的清雅姿态，相爷孙女才学出众，名声颇好，加之对沈嘉言热情招揽，两人交情很不错。先前盛老夫人不许孙女跟沈嘉言多来往，盛月容固然依从，到底心里不舒服，后来被沈嘉言抓着时机请到王府坐了两次，感情更甚从前。
盛老夫人对此并不知情，盛月容更是瞒得密不透风。
在沈嘉言的刻意引导下，她甚至觉得，祖母为魏鸾而逼她与旧友断交，着实不讲道理。
此刻相逢，沈嘉言半点不摆王妃的架子，仍跟闺中似的玩笑，盛月容愈发觉得她温柔可亲。闲谈片刻，沈嘉言话锋一转，忽然道：“我瞧着永平伯夫人今日也在，你该见过了吧？”见那位面色微红，续道：“可惜了，今日人太多。”
这话戳中盛月容的心事，她却不敢多说，只默然啜茶。
沈嘉言续道：“家父与永平伯交情甚笃，梁王殿下也颇看重他。我想着，过几日抽空请她到王府坐坐，喝喝茶，赏赏花，倒比在这里清净。到时候派人请你母女二人过去，永平伯夫人瞧见你必定会喜欢。”
这话背后的意思可就太明显了。
盛月容红着脸，低声道：“沈姐姐……”
“在我跟前害羞什么，谁不是这样过来的。”沈嘉言轻笑。
盛月容低眉，眼底却有欢喜浮起——盛家若不是盛煜的缘故，跟高门贵户的来往其实不太多，便是老夫人亲自出面，也未必能请得动永平伯夫人。沈嘉言如此安排，着实是帮了她大忙。
她心中满是感激，聊了片刻，因沈嘉言问及魏鸾近况，便答道：“她还是那样。沈姐姐也知道曲园不让人轻易去，我跟她也就在祖母那里碰见罢了。听闻前阵子她入宫赏灯，想必沈姐姐也瞧见了？”
“确实是瞧见了，只是……”
“怎么？”盛月容瞧着她神色，猜得是有不愉快的事。
果然沈嘉言皱眉道：“你也知道，从前她跟我有点过节，只是如今各自都嫁人了，她似乎还没放下旧事。都在京城里住着，又常出入宫廷，这样实在尴尬。只是宫里不便说话，我也不好去曲园找她，想来想去，唯有请你帮忙。”
“沈姐姐有用得着我的，尽管吩咐。”盛月容答得爽快。
“其实也没什么。过阵子我会去因果寺进香，附近有片木棉，到时候应该也开了。若是魏鸾也能去赏看，那样好的风景，又没外人叨扰，多少话都能说开，往后碰见也不至于尴尬。”
“这有何难，我去跟她说就是了。往后大家尽释前嫌，也是好事。”
沈嘉言笑瞥她一眼，道：“若说了就能去，请她到王府坐坐，岂不比这容易？我只怕她心里有芥蒂不肯来，你若真想帮我，就先瞒着这事，等她到了那里，我自会找她。到时候解了怨结，我自会领你的情。”
这般一说，盛月容恍然大悟。
她还指望沈嘉言能在婚事上帮一把，且若魏鸾跟沈嘉言和解，她夹在中间也少些尴尬，遂满口应了。
待她辞别走远，沈嘉言身边的谨鸢才迟疑道：“王妃当真要动手？”
“盛煜不在京城，盛月容又毫无防备，这是难得的机会。放心，我会布置周全，不留痕迹。”沈嘉言缓缓啜茶，“相爷的孙女奈何不了她，难道成了王妃也要忍气吞声？争来争去的没意思，这次一并把账清了，往后各不相扰，我也得个清静痛快。”
……
盛老夫人的乐寿堂里，魏鸾听见盛月容邀请她同去赏花时，颇感意外。
毕竟就在前些日，小姑子还对她不冷不热的。
倒是盛老夫人听了欢喜，笑道：“因果寺外的木棉确实开得早，我记得那里能有上百株吧，开的时候满树橙红，漂亮得很。我是折腾不动，你们姑嫂俩都还年轻贪玩，有空去瞧瞧倒好。闷了整个冬天，是该散散心。”
“到时我折些回来，给祖母插瓶。”盛月容笑得乖巧。
盛老夫人见旁边还坐了慕氏婆媳，随口问：“不如你们也去？”
春暖花开，踏青赏景，慕氏还真意动了。
还没开口呢，盛月容便撒娇道：“若这么些人去，难免兴师动众，叫父亲知道又该说我贪玩瞎折腾。不如这回我跟嫂嫂悄悄去，过些日子桃花坳的满坡桃花开了，母亲再带咱们去岂不好？”
她是家中独女，慕氏笑得无奈，“好，依你。”
魏鸾陪坐在祖母身侧，瞧着满室融融，也不扫兴致，自是应了。
从乐寿堂出来，才进了北朱阁，旁边染冬便憋着满腹担忧，低声道：“少夫人怎么答应了？二姑娘前阵都不冷不热的，还偷偷往梁王府跑。如今突然说要去赏花，又不让旁人去，奴婢瞧着，这里头是有猫腻。”
“我知道。”魏鸾淡声。
“知道还答应呀。”染冬嘀咕着倒茶。
魏鸾捧了茶杯在手，也不急着喝，道：“盛月容的性子，这半年里能摸出来些。她确实跟我不亲近，容易受人挑唆，却也是个喜怒容易都写在脸上，不太会作伪的人。看她今日神情，未必是要害我。倒是沈嘉言藏在暗处，着实麻烦得很，不如顺水推舟，引蛇出洞。”
“可奴婢还是担心。”
“无妨。”魏鸾抬眉，往南朱阁的方向努努嘴，“卢珣可不是摆设。”
……
二月初三那日，紧跟着龙抬头的喜气，盛月容与魏鸾去因果寺赏木棉。
临行前，魏鸾特意去了趟南朱阁。
卢珣自打被盛煜拨给魏鸾后，便比从前清闲了许多，这阵子盛煜外出办差，他便协助曲园周遭的布防巡查，听闻魏鸾要出门，当即仗剑随行。魏鸾如今惜命，虽说染冬和卢珣都身手出众，为策完全，还是让卢珣多挑了两位帮手，换布衣远远跟随。
待马车出了曲园，跟盛月容在西府门前会和时，她身边便只有寻常出门随行的染冬、洗夏和两位仆妇。
盛月容自然不在意这个，两辆马车先后出城。
因果寺就在京城外六里处，路程很近，只因寺庙很小，香火不算旺盛。
寺庙附近的那片木棉倒是陆续开花了，巍峨高大的树丛沿着山坡延绵，冠如红锦，甚是壮观。这篇林子占地极广，因沈嘉言说的是在最里面的那处木棉环绕的山脚别苑等她们，盛月容便命车夫往里走，瞧见深林隐蔽的别苑时，才停车下去。
谁知那别苑门扇紧掩，周遭不见半个人影。
盛月容心中诧异，却不好跟魏鸾直说，只当是沈嘉言有事耽搁了会晚点来，便先同魏鸾就近观赏。谁知等了好半天也不见人影，倒是近处林中传来极凌乱的声音，不等姑嫂俩瞧过去，随行的仆妇中忽而有人惊慌道：“是狗，好几条狼狗！”
惊呼未定，那凌乱脚步声愈来愈近。
魏鸾惊而回望，就见木棉林中，不知是从哪里冲出来的七八条獒犬正往这边狂奔，体型硕大，健壮凶猛，比兽苑里的狮虎还唬人。仆妇们哪见过这阵仗，吓得往四处逃窜，就连盛月容都惊得花容失色，腿肚子抖得使不上劲，惊呼的声音都是颤抖的。
她的丫鬟嘴里喊着“姑娘快跑”，便来拉她。
魏鸾离盛月容很近，觉得腰间似被那丫鬟撞了下，旋即那主仆二人惊慌失措地往马车旁边跑，被恶狗吓得连跑带爬。
獒犬转瞬便扑到跟前，放着旁人看都不看，直往魏鸾身边围过来。
犬牙森白，如同饿虎扑食。
魏鸾哪怕知道有卢珣在暗处护着，也被这阵势吓得腿脚发软，连连后退。
好在染冬有随身短剑，不待恶犬扑到，先抢过去将领头的斩杀在地。旁的獒犬闻见血腥味，反而更凶狠了似的，狂吠声中奔得更疾。马车附近的惊呼声此起彼伏，曲园几位仆妇虽能镇定，却也是脸色煞白，拽着魏鸾往马车跟前跑。
有短箭破风而来，一支支刺入獒犬咽喉。
犬吠声陆续变成痛苦的呜咽哀鸣，没过多久便消失得干干净净。
魏鸾惊魂未定，回头便见十多条獒犬都已悉数死在地上。而卢珣粗布短打，迅速奔到跟前，拱手道：“少夫人受惊了。这些獒犬来势凶猛，必是有人蓄意而为，属下已让人追过去了。不过——”他顿了下，如实道：“未必能捉到。”
魏鸾唇色微微泛白，点头道：“对方放出獒后，恐怕已跑了。无妨。”
獒犬袭来的空暇足够逃脱，而这山野漫漫，卢珣身边毕竟只有两人，很难捉到凶手。
魏鸾瞧了眼马车旁瑟瑟发抖的仆妇，再看看那七八条獒犬，隐约明白了对方的打算——这些仆妇毕竟不是练家子，路上碰见野狗都躲着，瞧见这狮虎般的獒犬定得吓破胆。她身边哪怕有个染冬，也不可能独自迅速驱赶这么多獒犬。
这东西比狼还凶猛，若不是卢珣暗里护着，今日她就算不死，也得被要了半条命。
且这种事不像派人刺杀，尽可推为运气，很好遮掩。
只是……它们怎会不管旁人，只朝她奔过来？

第40章 靠山
凶手果然已逃逸无踪。
这地方因占着满坡木棉的美景，加之离京城不远，早早就圈到了贵戚手中。山上修了别苑，里面圈出了座小兽场，这些獒犬原是养在别苑中，只等驯化好了再送给公子哥们助威风。谁知今日却有贼人闯入兽场，打晕驯兽师，将獒犬放出来引至此处。
等卢珣的人追过去时，凶手不见踪影，驯兽师仍昏倒在地。
两人无法，只好先来复命。
短暂的惊慌过后重归平静，在场众人却都悬着颗心。卢珣将周遭细看了一遍，并未瞧出半点异常，那十几条獒犬身上暂时也没异样。他行事谨慎，便让人就近找两辆马车，将这些死獒拖到盛家别苑备查。
盛月容亦惊得不轻，靠在车轮上面无血色。
在魏鸾走过去时，低声道：“嫂嫂，你没事吧？”
“没事。”魏鸾摇头，声音温和却不容抗拒，“咱们先回府吧。”说着话，也不回曲园的马车，紧跟着盛月容便钻了进去。那位虽觉诧异，却也没说什么，既不见沈嘉言前来，又遭了这般惊吓，半刻都不敢多待，吩咐车夫赶紧离开。
姑嫂俩并肩而坐，魏鸾暗觑那位神色。
其实今日的事是谁的手笔，她差不多能猜到。凶手既已逃逸，凭她如今的人手，自然难以追查，至于养獒犬的冤大头，恐怕也是被人利用，毫不知情。她如今困惑的问题是，方才獒犬气势汹汹，不找别人专奔着她来，定是有人在她身上做了手脚。
抓住那个人，便能揪出今日之事的线索。
那个人会是谁？
会是诱她来此的盛月容吗？
魏鸾盯着身侧的小姑子，轻轻握住她的手。
盛月容的手很凉，却没有躲闪，大概没想到魏鸾会忽然这样，疑惑地抬眼，继而露出稍许歉意，道：“我不知道这里有恶犬，让嫂嫂受惊了，等会儿到了外头，咱们再折些回去给祖母，这事也别跟府里说了，免得祖母担心。好不好？”
“不怕待会再出岔子？”
“应该……不至于吧。”盛月容下意识缩了缩，面上犹有惧色。
魏鸾笑而不语，轻拍了拍她手背，闭上眼又将方才的情形细细回想。从下车赏景到恶狗出现，再到一团惊慌……她猛然想起腰间被撞的那一下，心思微动，抬起手臂翻看那附近的衣裳。
旁边盛月容忽然开口道：“别动。”
“怎么？”
“这里脏了，像是沾了点泥巴。”盛月容即便跟魏鸾不亲，到底无怨无仇的，见那身浮花堆绣的披风脏污，颇心疼地蹙眉。说着话，还轻轻往外扯了扯，给魏鸾看。
海棠红的单薄披风拿银线绣出花纹，上面却蹭了墨绿的斑点，像是膏药。
魏鸾脱下来将那脏污处凑到鼻端，细细嗅了两下，隐约闻见股怪异的味道。只是味道极淡，若非用心，根本闻不出来。但这幽微的气味对嗅觉极灵敏的犬类而言，却无疑是很明显的。
难怪！
细枝末节串成线，魏鸾心里有了数。
不过此刻尽是猜测，尚无实实在在的证据在手，她跟盛月容的关系本就尴尬，空口白牙地挑明只会闹得难堪，遂不动声色地将披风卷回去，随口道：“刚才拉着你跑的那个是叫银鹊吧？瞧着那样瘦弱，倒是临危不乱，懂得忠心护主。”
“是啊，我都没想到她能冲过来。”
“有仆如此，也算是福气，难怪你时时带在身边。”魏鸾含笑，闲聊似的道：“素日看她端茶打扇，行事倒是很机灵，那十指纤纤，想来是个心灵手巧的？”
“心灵算不上，手巧倒是真的。”盛月容既跟魏鸾同乘，自然不好一路沉默，且方才共同经历凶险，难免添几分亲近之感，遂将随身的香囊拿出来递给魏鸾，道：“这是她给我做的香囊，上面绣花、络子全是她的手笔，颜色也是她配的，比我原先挑的还好看。”
“果真别出心裁。”
盛月容得了夸赞，想起腰间宫绦也是银鹊的手笔，遂给魏鸾瞧。
魏鸾原就是找话题猜银鹊的长处，没想到一试即中，自是称赞不止，末了道：“我那边也要做香囊，正不知络子的线该选哪个颜色，不如待会回府后劳烦她一趟，过去帮我出出主意如何？”
“嫂嫂若瞧得上，吩咐她就是。”盛月容倒是半点都没多想。
……
回城后先到曲园，盛月容果真吩咐银鹊去帮魏鸾挑丝线。
银鹊面露意外，却仍乖顺道：“是。”
魏鸾也不急着管她，进了曲园，并不去北朱阁，而是将她带到垂花门附近的一处暖阁。旁人皆留在门外，只让染冬和卢珣跟进去，门扇掩上之后，魏鸾回身看向银鹊，原本温和明丽的眼中已不知何时涌起愠怒。
银鹊被她盯得心虚，缩着肩愈发恭敬。
魏鸾沉眉，冷声道：“跪下！”
出身公府高门，自幼出入宫廷，彩绣辉煌的装扮之下，她身上的贵气绝非寻常闺中女子能比。那张脸含笑时明艳娇丽，楚楚动人，藏怒时则隐含威严，叫人不敢直视。银鹊被斥得膝盖发软，依言跪了下去，强自镇定地道：“少夫人这是做什么。”
魏鸾没理她，转而像卢珣道：“府里谁的鼻子最灵，给我带来。”
卢珣问都没问缘故，径直应命而去。
魏鸾这才解了披风，将那脏污处挑出来，先找凳子坐着，也不说话，只上下打量银鹊。
银鹊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却仍面露不解，道：“姑娘让银鹊过来，是帮少夫人挑丝线，少夫人这是做什么？”见魏鸾只瞧着她不语，唇边浮起冷笑，心里愈发不安。
屋里安静得令人害怕。
魏鸾粉面含怒，姿态却从容不迫。染冬虽是侍女，却因出自公府，加之身手出众，也颇令人畏惧。而卢珣是玄镜司里出来的人，心狠手辣不逊盛煜……银鹊掌心里渗出了密密的汗，猛地站起身道：“少夫人若没旁的吩咐，奴婢先告辞——”
话音未落，染冬已闪身上前，屈膝撞她腘窝。
银鹊哪受得住，扑通一声再度跪下去，膝盖撞在冷硬地砖，发出声闷响。
魏鸾抬眉，淡声道：“让你跪就跪着，急什么。”
银鹊哪还敢出声，提心吊胆地跪在那里，不知等了多久，才听门外响起卢珣的声音。随即，他应命带进来个三十岁出头的男人，向魏鸾道：“少夫人，这是江通，府里就数他鼻子最灵，也常帮主君办事。”
能给盛煜当鼻子的人自然很出色。
魏鸾让染冬将那披风递过去，道：“劳烦你闻闻这上面的污点，再闻闻她的手。”
江通应命，先闻了衣裳，再去闻银鹊的手。那位不肯，被卢珣钳着肩膀递过去，痛得龇牙咧嘴，连额头都有汗珠冒出来，不知是痛的，还是吓的。江通细细嗅了两遍，连指甲缝都没放过，才起身道：“回禀少夫人，她手上的味道跟这衣裳上的相同。”
果真是她！
魏鸾眸色骤寒，沉声道：“说！这东西哪来的，谁指使你害我。”
“我没有，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银鹊慌忙矢口否认。
旁边江通道：“据属下所知，这东西本身没毒，只是有些人会拿它来驯狗。像是性子烈的獒犬，刚抓来时天天闻着这味儿吃饭，若是驯犬时出岔子，远远丢点这东西，就能把它引开。”
这话一说，不用魏鸾再提，卢珣都已明白了过来。
他的脸霎时阴鸷，怒而蹲身，铁钳似的守扼住银鹊的喉咙，“不想受罪的话就老实说！”见银鹊挣扎着还不开口，五指用力，轻而易举便将她拎起。
银鹊哪受得住这个，断续道：“我……说……”
手指松开，身体摔落在地。银鹊蜷缩片刻后才喘过气，狠狠咳嗽之间，脸已涨得通红，知道跟前这位爷是手段很辣的主，再不敢强撑，道：“是谨鸢，她抓了我的家人，让我把膏药贴到少夫人身上。我要是不听，她就……”
“杀了他们？”
“嗯。她毕竟是王府的人，奴婢身份低微，不敢跟她作对，求少夫人饶命！”银鹊缓过力气，自知无处可逃，拼命垂泪求饶，将前后经过说清楚——
最初是谨鸢给了她好些银子，让她居中挑唆，劝说盛月容背着盛老夫人去梁王府见沈嘉言，后来谨鸢为她的父母兄弟寻了前程，让她留意魏鸾在盛家的动静。直到前几日，谨鸢忽然翻脸，拿家人的性命威胁，让她今日将这药膏贴在魏鸾身上。
药膏不过指甲盖大，她贴完后，布片被扔在茂密草丛中，无从找寻。
若不是卢珣在，恶犬撕破魏鸾的披风后就更无迹可寻。
而银鹊事成回府后也可悄悄溜走，在谨鸢的安排下远走他乡。
魏鸾听罢，只觉满身恶寒。
那些獒犬何等凶猛，扑在身上胡乱撕扯，半条命都得丢了。到时候她容貌尽毁半死不活，往后如何立足？就算有人想追究深查这件事，凶手早已逃匿，银鹊已失踪甚至被灭口，想找到线索实在不易。
没想到沈嘉言满口清雅诗文，嫁入王府有了势力，竟能狠心至此！
魏鸾紧握十指，竭力克制情绪，正欲提着银鹊去找盛月容，忽听外面脚步声由远及近。旋即，紧掩的门扇被推开，一道魁伟身影卷着春日暖风踏进门来，玄底黑纹的衣角扬起，腰间悬着的剑轻晃了晃，冠帽之下眉目冷峻，如峰岳端然而来。
她瞧着从天而降的男人，腾地站起身。
“夫君？”魏鸾几乎不可置信，“你回来了？”
“刚回来，见这边聚了人，过来看看。”盛煜大步入内，目光从跪地哭求的银鹊身上一扫而过，瞧见卢珣眉目森冷，面带怒气，染冬也是满脸愤慨，猜得是有事，上前握住魏鸾的肩膀，温声道：“出什么事了？”
他身上仍有千里疾驰的风尘气息，胡茬青青，气势威冷，甚至衣袍染了血迹尚未清洗。
那一瞬，魏鸾忽然有种感觉。
仿佛只要他回来，她的背后就有了最坚实的依靠，纵有风刀霜剑，亦无可畏惧。
魏鸾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仰头迎着他的目光，强压心跳，“今日外出赏花，确实碰到了点小麻烦。幸好夫君回来了。”

第41章 春暖
从魏鸾口中得知实情始末后，盛煜的脸色难看至极。
他对沈嘉言当然有印象。
成婚之初他带魏鸾入宫谢恩时，就曾撞见沈嘉言拿魏峤的事去刺魏鸾的痛处，后来冬至宫宴，沈嘉言那番话意存挑拨，盛煜自然听得出来。
原以为只是小姑娘不和睦，嘴皮上耍耍威风，谁知如今竟动起手来了？
买通侍女谋害性命，当真可恶之极！
盛煜沉眉，既已揪出银鹊这条线，便吩咐卢珣，“找到她家人藏在何处，别叫死了。江通找份膏药给我，至于这人——”他嫌恶地看了眼银鹊，道：“以奴欺主，谋害人命，事情查明后拿出去打死。”
银鹊闻言大惊，忙哀声恳求，被卢珣堵住嘴拎走了。
江通也没再逗留，奉命去找膏药。
就连染冬都极有眼色地抱着披风出了门。
转瞬之间，看似棘手的事便有了分派，魏鸾看着盛煜淡青的胡茬和衣上血迹，反倒有些愧疚。兴国公虽不及镇、定两位重兵在握，毕竟是京城到北地的要道，是树大根深的人物，要连根拔除，定会掀些风浪。
盛煜公事劳碌，回来连口水都没喝，还要处置这等琐事，着实辛苦。
遂伸手帮他整理衣裳，温声道：“这事既已有了眉目，我自然能处置的。夫君路途劳苦，刚回来都还没歇息，先回去换身衣裳擦洗干净吧。”她的手指拂过他肩膀手臂，故意嫌弃道：“瞧瞧这衣裳，也不知道几天没洗，都该臭了。”
眼波含笑，言语打趣，分明是逗他消气。
盛煜眉头舒展，趁着屋里没人，忽而伸手将她揽住，往怀里压了压。
“当真臭了？”他问。
魏鸾撞上男人的胸膛，肩头铁臂如箍，鼻端却是男人久违又熟悉的气息。确实是有疾驰赶路后的些许汗味，除此之外别无其他。她忍不住笑了笑，没好意思去搂盛煜的腰，只闷声道：“可臭了，待会若把我熏晕，还得劳烦夫君将我扛回去，那可就亏大了。”
他扛着她回北朱阁，会是谁吃亏？
反正不是他！
盛煜笑了起来，也知道如今天气渐暖，他昼夜疾驰地赶回来，身上必定捂出了味道，不该再欺负她。且身上还有事情，不宜耽搁太久，遂松开怀里的人，道：“有我在，不用怕。赵峻很快过来，我先去书房，晚饭未必能赶回来，不必等我。”
他既事务压身，魏鸾自然不会阻拦。
夫妻俩在垂花门前分开，盛煜自回书房，魏鸾到北朱阁换了身衣裳后，往西府里去。
……
盛月容如今陪住在乐寿堂。
她是府里唯一的孙女，自幼便格外得祖母疼爱，如今到了待嫁的年纪，住在府里的日子没剩两年，盛老夫人便爱留她在身边作伴。盛月容虽不算聪明拔尖的人，跟祖母的感情也不错，虽因沈嘉言的挑拨有过些芥蒂，在祖母跟前却仍孝顺乖巧。
魏鸾进去时，祖孙俩正同长房婆媳推牌。
见她进屋，仆妇搬来绣凳，盛老夫人便问木棉花海瞧得如何。
盛月容有点紧张，努力挤眼睛。
看那样子，显然是已经封了随行之人的嘴。
魏鸾哪会闲得没事找不痛快，只说景致极好，灿若云霞甚是壮观，回头请个画师将那景致画出来，怕是能诱得懒怠动弹的祖母都想去看。惹得盛老夫人和长房婆媳都笑起来，又勾动游兴，说起过阵子去桃花坳的事。
坐了一阵，盛老夫人有些乏，慕氏婆媳便先走了。
盛月容倒难得主动，拉着魏鸾进了给她住的抱厦，疑惑道：“怎么银鹊没跟过来？”
“我这趟来找你，就是为银鹊的事。”
说话之间，脸上笑意渐渐收敛。
盛月容看出不对劲，笑容有点僵，“嫂嫂这话是什么意思？”
“去年秋天，祖母曾提醒过你，让你少跟沈嘉言往来。后来是银鹊挑唆，让你背着祖母去梁王府。对不对？”魏鸾问得不缓不急，见那位面色微变，便轻轻按住，道：“你先别急，这都是银鹊招的。她收了沈嘉言的银子，劝你跟那位亲近，今日的事也是她跟沈嘉言合谋害人。”
这话于盛月容而言无异于惊雷炸响。
她腾地站起身，立马道：“不可能！银鹊是陪着我长大的，不可能做这种事。”
这般反应，在魏鸾意料之中。
不过有证据在手，摊牌也不是难事，魏鸾将银鹊的事尽数说了，连盛煜的安排也不瞒着，说她若是不信，此刻便可去曲园当面问银鹊。那位与她主仆多年，自然会说真话。乃至银鹊的家人，待卢珣找到后，都会是见证。
桩桩件件摆出来，盛月容的脸色愈来愈难看。
到后来，索性揪着锦帕沉默。
魏鸾也不催急，慢吞吞的喝茶，好半天才见那位红着眼睛抬起头，“当时她来救我，当真是为了往你身上贴膏药？银鹊以前很乖的，怎么可能做这种事，那些狗要真的扑过来，咱们恐怕都活不了。她应该知道后果。”
“或者你去见见她？”
“晚点再去吧。”盛月容捏着手指，低声道：“我怕我……”
毕竟是自幼相伴的侍女，就如同魏鸾身边的染冬抹春她们，主仆感情必定不浅。陡然听闻身边亲信的人被旁人收买，行径又如此恶劣，自然会难过。
魏鸾不语，只沉默喝茶。
好半天，盛月容才缓过来，“明天我再去看她。”
“好。就在曲园里，我跟卢珣说一声，你要不要人陪着都行。告诉你这些，不止是为银鹊，还因为嫁给梁王的沈嘉言。”提到这名字，魏鸾不自觉神色稍肃，“她跟我的事，原本不该牵扯旁人。但事已至此，我是怕你心地良善，被利用而不自知。”
盛月容咬了咬唇，没说话。
若银鹊果真受人指使，存心谋害，沈嘉言的行径便万分可疑。
盛月容毕竟没见过大风浪，亲近的两人先后背弃，许多事轻易颠覆，一时间不敢相信，只低声道：“我心里乱得很。嫂嫂放心，若她果真居心叵测，往后我定会小心提防。”
魏鸾没再多说，留她独自思索，先回曲园。
其实这件事盛月容知道与否，对魏鸾而言，都不是太重要的事。不过她既已嫁入盛家，能跟府里的人相安无事，尽早除掉隐患，总是有益无害的。毕竟府外还有不少麻烦等着，身边自是越安稳越好。
当晚，魏鸾备了晚饭，果然没等到盛煜来。
饭后卢珣派仆妇送来膏药，说外面的事都已安排妥当，明日处置即可，让她不必担心。
魏鸾折腾了整日，也有些乏，遂吹灯睡下。
……
盛煜回到北朱阁时，已是丑初。
换在平常，既已忙到如此深夜，他定不会折腾，在南朱阁睡下便可。
可今晚他却很想回来。
或许是觉得南朱阁过于冷清，或许是许久没见魏鸾，想回去瞧瞧。处置玩公事后，他愣是扛着满身疲惫，踏着清寒夜风回了内院。
北朱阁里，除了值夜的仆妇外，所有人都已沉睡。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去，满屋昏暗静谧，魏鸾面朝外侧睡得正香，一只手不老实地钻出来，搭在他的那副枕头上。枕头旁边放着他的寝衣，叠得整整齐齐。
合欢锦被，软帐双枕，她曾等他回来用饭，如今也会等他回来歇息睡觉。
盛煜因公事而微拧的眉头缓缓舒展，甚至满身疲惫都在无形中消弭。
他脱了外裳鞋靴，换上寝衣后钻进锦被。
好在魏鸾睡得很沉，并没被他吵醒，盛煜将她晾在锦被外的手放回去，只觉手指温软，柔弱无骨，让人不忍放开。耗时半月有余的差事，有弹压宵小的争锋相对，也有应付兴国公报复的惊心凶险，此刻却都呼啸而去。
盛煜忍不住往里挪了挪，抱住熟睡的魏鸾。
纤腰酥胸，鼻息如兰，哪怕隔着寝衣，那触感亦轻易勾动旖念，即便相拥也令人满足。
盛煜很快睡着了。
并且做了个愉快的梦。
整夜酣睡，魏鸾醒来后看到熟悉的寝衣胸膛，竟没觉得意外。熹微晨光自帘帐透入，她的目光从衣领半开的胸膛挪到男人的喉结，再到仿佛好几天没修理的胡茬，到英挺的鼻梁，紧阖的眉目，这张脸清隽如旧，却似乎消瘦了些许。
再怎么精力旺盛，连日奔波劳苦后也是受不住的。
她没敢惊动尚在梦中的盛煜，轻手轻脚地爬下床榻，到内室里换衣梳洗，而后命人备早饭。等盛煜睡醒时，晨光初照，满室明亮，甚至还有诱人的肉汤味道往鼻子里钻——他好像就是闻到这味道，然后被饿醒的。
下意识瞧向外面，就见魏鸾坐在桌边，正慢慢喝热汤。
仿佛知道他醒了，她隔着帘帐轻笑，眉眼昳丽，带几分顽皮。
盛煜一骨碌翻身坐起，趿着鞋，掀开帘帐两步就走过去，肉汤的香味愈来愈浓。走近了还能瞧见上头浮的葱花，看似清淡不腻，实则香气浓郁。他躬身深吸了口气，觑向魏鸾，“就是这样叫人起身的？”
“不好使吗？”魏鸾挑眉。
晨光照在她柔白脸颊，黛眉之下，双眸似春泉含波，顾盼流采。窗外有黄鹂啼啭传来，她起身推开窗扇，清晨柔软的风拂进来，叫人神清气爽，而满院明媚春光铺满，鸟雀腾跃嬉戏，让人心绪也跟着畅快。
盛煜屈指，笑着在她眉心轻敲了下，强忍腹饿去洗漱穿衣。
早饭备得很丰盛，香浓肉汤，爽口小菜，还有刚出笼屉的糕点笼包。比起清粥，这些更和盛煜的胃口，不免多吃了点，饭后在院里消食。
冬去春来，时序递嬗，站在北朱阁的甬道上，相同的风景入眼，却已是不同的滋味。
盛煜心头微动，听见门帘上金铃轻响，回头便见魏鸾身着锦衣华裳，描眉淡妆，金钗珠饰，居家的婉丽换成明艳之姿。
这身打扮显然是要出门。昨日才刚被人暗算得受了惊，这会儿她盛装出府，盛煜自然知道是要做什么，遂抬步过去：“要去梁王府了？”
“对啊，来而不往，岂不失礼。”
“我陪你去。”
魏鸾笑着将他往屋里推，口中道：“毕竟是闺阁内闱的事，又没真的伤到人，我去找沈嘉言算账就够了。夫君若是过去，难免惊动梁王，都是朝堂上有头脸的人，闹大了反倒难看。夫君这阵子公事辛苦，难得有空就先歇歇，我知道有夫君在背后撑腰就够了。”
柔软的手贴在他的胸膛，推得并不用力，倒有些撒娇的味道。
盛煜笑退两步，忽而握住她手腕。
“既是梁王妃居心歹毒，为何不能惊动梁王？走吧，算账归你，我去灭她气焰。”说着话，牵了她手腕便往外走，不容抗拒。
魏鸾既被他牵着，只好跟上去。
夫妻俩成婚时是萧瑟秋日，过后冬深天寒，几回同行都是树木枯凋的零落景象。而今春光渐浓，一路走过去，但见花树含苞，嘉木繁荫，明媚日光照在迤逦游廊、交错甬道，周遭景致渐盛，触目令人欢喜。
盛煜觑着她含笑的眉眼，手指从细弱手腕摩挲向纤软指尖，最终成了十指交握。
到得府门口，马车已然备好，夫妻登车同乘，杀向梁王府。

第42章 算账
梁王府里，沈嘉言这会儿坐立不安。
昨日后晌没等来期待中的好消息，她便觉得事情不妙，因探不到盛府内的消息，怕事情泄露，便让谨鸢安排，连夜将银鹊的家人悄悄送出城，斩断证据。饶是如此，昨晚辗转反侧，也是一夜难眠。
今晨起身梳妆，又让谨鸢亲自去探问消息。
谨鸢出去跑了一圈，带回来的却是个噩耗——说盛家那边虽没动静，她安排送银鹊家人出城的几个好手却悉数失了踪迹。
沈嘉言听了，摆弄金钗的手颤了颤，戳破皮肉沁出血珠。
谨鸢慌得忙帮她擦拭，因身侧没外人，低声道：“那些人都是有些功夫在身上的，平白无故怎会失踪？怕是被人半道劫走，连同银鹊家人一起。若果真如此……”她眼里露出浓浓的担忧，都不敢说剩下的话。
沈嘉言面色微白，“你怀疑是魏鸾劫走了他们？”
谨鸢没敢说话，只蹲在膝旁，满面担忧。
沈嘉言心里咚咚乱跳起来。
她之所以如此行事，原是周密计划过的——曲园防范周密，不易下手，在外就容易得多。獒犬之凶猛不亚于虎狼，即便行凶伤人，也是魏鸾跟别家的恩怨。她只消趁乱解决了银鹊一家，便再无线索。等盛煜办完差事回京，想查也晚了。
届时魏鸾容貌毁去，她这些年的积怨皆可出尽，往后也无需再纠缠此事，一劳永逸。
所有的安排都天衣无缝。
可谁知道魏鸾竟有本事全身而退？
如今就连银鹊的家人都失了踪迹……
沈嘉言不敢往下想，只吩咐谨鸢多派些人手去找，务必将尾巴收拾干净。主仆俩商量罢，谨鸢才要出门，却见梁王身旁的嬷嬷匆匆走来，进了屋恭敬行礼道：“殿下请王妃到中和堂去一趟，请谨鸢姑娘陪王妃同去。”
沈嘉言眉头微动，“是谁来了？”
“是玄镜司的盛统领和盛少夫人。”
这俩名字入耳，沈嘉言只觉眼前一黑，身子轻晃了晃，被谨鸢匆忙扶住。
……
中和堂里，梁王与盛煜夫妇分宾主而坐。
梁王周令躬虽不似周令渊集万千尊荣于一身，有外柔内刚的淑妃在宫里照应，也颇得永穆帝欣赏。且他的外祖是前朝名儒，与时从道等人交情匪浅，耳濡目染之下，身上颇有儒雅温文之气。
因近来兴国公的事算是两位相爷跟玄镜司合力促成，梁王对盛煜也颇热情客气，亲自将夫妻俩陪入厅中奉茶。听闻是魏鸾有事想见梁王妃，没问缘由便命人去请，留出侧厅供二人单独说话。
侧厅宽敞，魏鸾带了染冬在侧，沈嘉言则由谨鸢陪伴。
勉强堆砌的笑容在门扇关上的那瞬间收尽，沈嘉言瞥了眼魏鸾，沉默着走到最里面，才道：“久闻盛统领性子冷傲，不怎么结交朝臣，亦少与王侯公卿来往，今日倒是稀客。怎么连你都带来了？”
“我为何来，王妃难道不清楚？”
沈嘉言淡声道：“你的心思向来藏得深，我怎知道。”说着话，端然坐入椅中。
这便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
魏鸾哂笑，朝染冬递个眼色。
染冬脚踩风火似的，抬步上前，取出个瓷盒和两卷纸笺放在桌上。
魏鸾挨个拆了给沈嘉言看，“我不知你为何恨我至此，但刀都砍到了脖子，自然不能白挨。这是银鹊受命往我身上贴的膏药。这些是口供，有银鹊的家人，也有奉命办事的那几位，紧赶着问出来的。这几张是他们的画像，不知王妃可认识？”
说着话，将那口供晃了晃。
沈嘉言攥紧了手，掌心汗透，心里却一片冰凉。
她不认得那些画像，但旁边谨鸢脸色骤变，显然魏鸾所言属实。
人证物证都落到了对方手里，抵赖已然无用，事情转向最坏的地步，也只能竭力应付。她强自镇定，起身道：“你待如何？”
“谨鸢交给我处置，你跪地赔罪。”
“放肆！”沈嘉言大怒，“我是王妃，怎可向你行礼！”
“皇子犯法尚且与庶民同罪！”魏鸾目光骤然锋锐，知道沈嘉言不死心，径直道：“天子脚下害人性命，将手伸到玄镜司统领的后宅，居心叵测，这事若让梁王殿下知道，想必会惊讶于王妃的胆气。”
沈嘉言死撑，“殿下绝不会让我朝你跪地行礼。”
“既如此，那就让梁王殿下裁决。”见沈嘉言脸色微变，魏鸾眸色更冷：“或者你若自恃如今身份尊贵，连梁王都奈何不了你，咱们就进宫分辩。皇上九五之尊，总能决断此事。”
此言一出，沈嘉言那里还坐得住，遽然起身。
若事情只是闹到梁王跟前，两人毕竟有夫妻情分，哪怕梁王为此生气，往后仍能转圜哄好。永穆帝却是天子之尊，淑妃当初挑中她，一则是为笼络沈相，再则是为她的出众才情和温婉行事，若那两位得知此事，沈嘉言绝对无力化解。
而魏鸾自幼出入宫廷，想求见永穆帝，并非难事。
沈嘉言哪敢任由她胡闹，忙咬牙得：“魏鸾，你敢！”
“不妨试试。”魏鸾懒得跟她废话，说罢便欲转身。
沈嘉言大惊，慌忙伸手将她拽住。
这一拽之间，心虚与惧怕泄露殆尽，比多少言语逼迫都管用。
魏鸾用力将她的手甩开，接过染冬递来的锦帕擦擦衣袖，断然道：“两条路，自己选！”
语气冷硬，不给半分商量的余地。
沈嘉言铁青着脸，伸手怒指魏鸾，天人交战。好半晌，她的手臂才无力地垂下去，看了眼身后惊慌无措地谨鸢。这是她自幼相伴的侍女，可事到如今……沈嘉言心头剧痛，不敢再看她，低声道：“谨鸢，我对不住你。”
谨鸢自知在劫难逃，噗通跪在地上。
沈嘉言凄然闭目，颤声道：“满意了？”
“王妃还没行礼赔罪。”魏鸾冷淡袖手。
沈嘉言怒火攻心，盯着魏鸾，脸上血色一分分褪尽。
贵为王妃，是能与公主平起平坐的身份，行动关乎皇家颜面，断没有给魏鸾跪地赔罪的道理。魏鸾此举着实颠倒尊卑，若请梁王或永穆帝裁断，绝不可能放任如此。可若真闹到那般地步，魏鸾不过因怒极胡闹而被责备几句，她却要付出太多。
沈嘉言心里纠缠撕扯，许久，她往后退了两步，缓缓跪地。
“是我存心不正，咎由自取，请你宽恕这次。”短短的一句话，每个字都有千钧之重，因屈辱而生的热意令脸上泛红，因愤恨而生的寒意却让人四肢冰凉，她的脸上青白交杂，就那么抬头，死死盯着魏鸾。
魏鸾未料她会真的下跪。
那一瞬，惊愕之余，魏鸾也终于笃定这王妃之位在沈嘉言心里的分量。皇家威仪、尊卑伦常在她的眼里，不及身为王妃的尊荣和沈家前程，这才是她最看重的东西。而往往一个人最看重的，便是她的软肋、死穴。
沈嘉言既已动了杀念，言和无用，她只能紧掐死穴。
魏鸾微微躬身，姿态是居高临下的警告。
“记住今日的事，往后少打我的主意。我虽遭了挫折，却绝不任人揉搓！今日这一跪，并非跪我，是跪你舍不下的尊荣。我夫君毕竟是御前重臣，梁王也是明理之人，若不想伤及你的王妃尊荣和沈家前程，往后便安分些！”
说罢，理袖起身，带了染冬慢慢往外走。
剩下沈嘉言跪在冷硬地面，僵得如同石塑。
……
正厅里，周令躬跟盛煜正喝茶说话。
见魏鸾出来时身旁只有染冬，周令躬有些疑惑地瞧她身后，却没说什么。
过了片刻，沈嘉言才同谨鸢出来，神情僵冷。
盛煜眼光何等老辣，瞧着沈嘉言出入前后迥异的姿态，便知方才侧厅里魏鸾并未留情。遂起身道：“叨扰殿下好半天，既然事情已了，盛某就此告辞。”说完，目光又落到沈嘉言的身上，“有劳王妃。”
言语寡淡，眼神却是锋锐微沉的，当着梁王的面也不掩警告。
那神情之中甚至有几分冷淡嫌恶。
沈嘉言余怒未平，撞上那目光，只觉浑身被针扎似的。
数年倾慕，谨慎珍藏，那些隐秘的心事曾如蜜糖甘甜，此刻却被踩在脚下肆意践踏，狼狈不堪。她比任何时候都清醒地意识到，过去的辗转反侧、痴心妄想，皆是她一厢情愿。盛煜在她心中是高岭之上不可攀折的清寒月光，但在盛煜心里，她或许什么都不是。
所有深藏的情思，不过是她一人演绎的可笑故事。
可悲的是她竟信以为真！
少女时的心事遽然跌落，摔得粉身碎骨。
沈嘉言在极度的惊慌、愤怒、屈辱过后，反而冷静下来，死死捏着手指，站在周令躬身侧，面无表情地道：“盛统领客气。”见魏鸾抬眉看过来，似在提醒，又咬牙吩咐，“谨鸢，替我送盛少夫人。”
这一送，便是有去无回。
谨鸢又是害怕，又是不舍，红着眼低头道：“是，王妃。”
魏鸾没再多逗留，朝梁王行礼辞别，盛煜亦拱手为礼，而后揽着魏鸾肩膀缓步离开。
众目睽睽下，相拥而行的姿势甚是亲密。
直到两人走远，周令躬的客气笑意才收敛殆尽。
“盛煜这回去办兴国公，昨日才刚回京，今早就登门造访，我还当是为朝堂的事，却原来是为了魏鸾。”他看着沈嘉言，神情不悦，“看魏鸾那样子，自是来算账找晦气，你先招惹她的？”
“是妾身莽撞。”沈嘉言低声。
周令躬压着不满，皱眉责备道：“我知道，因玉容的关系，你跟长宁和魏鸾都不太对付。但那是在闺中，如今进了王府，就该有王妃的样子，分得清轻重缓急！盛煜深得父皇宠信，我都要避让三分，他是对付章家的利剑，咱们该笼络才是。”
“妾身明白。”
“我的意思是——”周令躬神色稍肃，皱眉道：“往后宁可委屈些，别去招惹魏鸾，我可不是太子，为个女人得罪玄镜司，不值得！今日我已应付了盛煜，若有下次，绝不姑息。回去好好想想王妃该如何行事，该如何操持内闱，而非徒惹事端！”
说罢，沉着脸拂袖而去。
沈嘉言愕然，眼睁睁看着他疾步远去。
她自嫁入梁王府，夫妻感情便颇融洽，既因她祖父沈相在朝堂的位置，也因周令躬对她有几分情意。相识以来，这是周令躬头一回给她脸色看。所谓为个女人得罪玄镜司不值得，究竟是魏鸾不值得，还是她不值得？
沈嘉言捏不准。
但她却明白，周令躬今日丝毫没打算维护她。
从前她碍于东宫权势，不便与魏鸾硬碰硬。可如今呢？
生于皇室，天潢贵胄，堂堂梁王殿下，竟会对一位四品朝臣退让到这个地步！
沈嘉言胸口憋得像要爆炸，拖着僵硬的腿脚回到住处，屏退侍从，将屋里砸了个天翻地覆后，才阴沉着脸停手。目光环视，是雕梁画栋，金鼎玉器，仅次于皇宫的尊荣之地，亦有权柄在握。可今日，她身为府中主母，却被逼得跪地行礼，威仪尽失。
原来，这就是她苦心求得的梁王妃？

第43章 后悔
梁王府外，魏鸾这会儿倒是神清气爽。
美中不足的是盛煜被玄镜司的徐晦半道劫走了，说是为章经的事——
年初明月楼的那桩案子，章经落了个行凶杀人的嫌疑，被羁押在玄镜司。盛煜知道背后的隐情，当然不会真的按杀人罪名处置章经，只是当时先忙着跟永穆帝逼迫章家，后又奉命去陇州办差，一拖就是整月。
惹祸精章经也就在狱中关到了如今。
也不知是盛煜疏忽忘了，还是记恨章经先前的言语无状，有意教训他。
章家的人见天来玄镜司门口晃，因盛煜和赵峻都不在，徐晦已硬着头皮顶了好些天。如今盛煜既已回来，这会儿章家的再度登门，徐晦便忙来请盛煜。
盛煜仿佛终于想起牢里还关着个目中无人的倒霉蛋，倒没耽搁，先去处置。
魏鸾没多问，自带了谨鸢回曲园。
昨日的凶险着实令人心惊，而谨鸢蛊惑盛月容，屡屡生事，也实在可恶。魏鸾将她带进府里交给卢珣，先下狠手痛打两顿，再关上五日，只给她最简单的饭食，更不许医治。若到时谨鸢还活着，就算她命大，否则咎由自取，由卢珣处置便是。
——亦如昨日之险境，全看各自造化。
交派妥当，自回北朱阁歇息，备了晚饭等盛煜。
谁知盛煜被徐晦劫走后，就再没露面。想来兴国公虽已倒台，章太后断了臂膀怒气难平，还有后招等着，盛煜既已出面捅了这马蜂窝，怕还有许多事须应对料理。
这些朝堂之争，魏鸾暂且帮不上忙。
歇了一宿，次日清晨到乐寿堂给盛老夫人问安时，盛月容瞧着无精打采的。
等婆媳妯娌说完闲话，散了时，她将魏鸾请到屋里，说昨日去看过银鹊，听她坦白了罪行，也知道盛煜给的处罚，知道无可挽回。多年主仆之情，银鹊要被打死，于她着实痛彻心扉，但前日的凶险也是她疏忽大意，误信人言，还请魏鸾别见怪。
魏鸾自是抚慰，提醒她往后留意沈嘉言。
盛月容眼圈泛红，道：“她如此利用我，又逼着银鹊以奴害主，算起来，银鹊的性命就是被她害死的。我就算鲁笨，吃了这教训，往后定会牢牢记着银鹊的死，再不信她半个字！”
这般态度让魏鸾安心不少。
毕竟，没有这小姑子添麻烦，她在曲园能省心不少。
只是盛煜依然没有音信。
就跟她初嫁入曲园时一样，行踪飘忽，忙得十天半月都不见人影。
……
守了许久空房，到二月十五那日清晨醒来，枕畔却忽然多了个熟睡的男人。魏鸾看着熟悉的眉眼轮廓，想着昨晚入睡前的孤枕空荡，几乎怀疑是她记错了。懵了片刻后，目光从他眉眼往下挪，瞧见他的衣裳，才算松了口气——
盛煜穿的是白地中衣，而非寝衣，想必是半夜归来没找到寝衣，就这么和衣而卧了。
还真是神出鬼没，怪吓人的。
她没敢惊动他的睡眠，自起身穿衣梳洗，挑选衣裳。
已是仲春，京城里踏青的人如潮水般往外涌。按照惯例，往年二月初时，宫里都会办场马球赛，禁军男儿、朝堂官员、官宦子弟、飒爽女郎，但凡有意者皆可上场比赛，一展雄风。今年因兴国公的事耽搁了一阵，马球赛延到了如今。
如此盛事，魏鸾自然在受邀之列。
因受邀观赛的人太多，出入宫禁皆有时辰限制，她早早换好衣裳，从内室出来，就见盛煜盘腿坐在榻上，似还没睡醒。魏鸾见他望着自己，便走到床榻跟前，道：“夫君昨晚几时回来的，我竟不知道。今早醒过来吓了一跳呢。”
盛煜伸手拉住她手腕，“丑时末回的。”
“那么晚。”魏鸾喃喃，看他脸上疲色未尽，有些心疼，“再睡会儿吧。”
说着，就想去将遮光的厚帘帐放下来。
哪料盛煜无赖，握着她细腕的手稍稍用力往回一扯，魏鸾不提防，径直被他拉得跌坐在怀里。脊背撞上初醒温热的胸膛，盛煜的手臂顺势伸出，将她圈在怀里，就连脑袋都凑过来，在她颈间轻吸了口气，没睡醒似的低叹道：“你陪我睡会儿。”
魏鸾微窘，试着扭了下挣脱不开，佯怒抬眼看他。
盛煜迎着她软乎乎的眼神丝毫不惧，只扯了扯嘴角，“十多天没见了。”
从前外出办差，连着奔波数月半年都是常事，十天半月在他眼里根本不算什么。乃至成婚之初，虽然也会惦记北朱阁里新娶的妻子，毕竟早已习惯孤枕奔波，也不觉得怎样。直到这两回，办差空隙、入睡之前，总忍不住想起魏鸾。
有些东西，没尝过时不以为意，尝过之后却欲罢不能。
哪怕只是牵手、拥睡，都让人贪恋。
盛煜头次觉得别离漫长，回府后迫不及待地就来了北朱阁。此刻拥她在外，娇躯温软，衣鬓含香，途中所有劳累便不值一提。
魏鸾无奈而笑，也有点贪恋这怀抱，闭着眼道：“我是不能再睡了。夫君若还劳累，不如我帮着揉揉头皮，也能消些乏困。”
“怎么不能睡？”
“今日丹凤殿前有马球赛，前几日就传了旨意，巳时之前得进宫。你瞧，我衣裳都换好了，待会挽好发髻就能出门。”她摆弄衣袖给他看，盛煜就势握住她手。五指纤软，柔若无骨，他的指腹有常年练剑后略显粗粝的薄茧，一根根轻轻摩挲，没说话。
自打那晚她默许牵手后，他好像就很爱玩她的手。
晨曦入窗，金钩帘帐，相拥而坐时，这样的亲近别有静好滋味。
魏鸾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
修长干净而指节分明的一只手，能握剑杀人、决断生死，能在朝堂翻云覆雨，甚至将来还能提朱笔定夺乾坤。
她记得初成婚时盛煜的疏离冷硬，说婚事是皇上所赐，他不会亏待，而后转身回书房，留她独守此处，日夜期盼他拨冗用饭。她也记得麟德殿里龙涎香浓，盛煜说他娶她只为朝政，不会动心沉溺，言辞笃定，斩钉截铁。
理智地想，她该守着初心，止步于奉旨成婚的妻子，靠着这棵大树求得魏家平安即可。亦如同盛煜履行着夫君的本分，给她维护撑腰，善待她的家人。
可若只是如此，此刻的温柔又算什么？
魏鸾只觉这男人的心思就跟他的身份似的，让人捉摸不透，忍不住抬眼偷看，想从他的神情推断。谁知盛煜竟没睡，在她抬头时亦看向她，道：“怎么？”
“没。”魏鸾心里一慌，赶紧否认。
盛煜面露疑惑。
魏鸾毕竟比他小了十岁，初为人妇脸皮薄，当然不会自作多情地吐露心事，只好搪塞道：“再耽搁下去，怕是会误了入宫的时辰。夫君睡吧，我去梳发，早饭让人给你温着，想吃时让人端来就行。”
“我陪你去。”盛煜终于放开她。
“你也去？”魏鸾有些意外。
——盛煜可不是闲得没事瞧热闹的性子。
盛煜起身趿着鞋，漫不经心地道：“这回出去，将手头的急事都办完了，能清闲一阵。今日既请了百官看马球赛，我也去瞧瞧。若是手痒，不妨玩两把。”语气平淡，神情波澜不起，眼底却有暗色一闪而过。
上回丹凤殿冬至宫宴，周令渊就曾趁机欺负魏鸾，若不是他赶到，还不知会怎样。
今日魏鸾进宫，势必会碰见周令渊，他怎可缺席？
……
比起冬至宫宴的井然有序，马球赛的规矩没那么严苛。
球场在丹凤殿前，往北的空地上扎了彩棚，可供官宦子弟们歇息，南边则是丹凤殿两翼的侧殿和绵延逶迤的廊庑，供高官贵戚和女眷们休憩喝茶。再往南则是太液池，春深日暖，绿波摇曳，湖畔繁花渐盛，风光无限。
离开赛还有两炷香，马球场早已布置完毕，周遭人头攒动。
魏鸾与盛煜先去丹凤殿拜见帝后。
熬过冬季的天寒地冻，永穆帝今日心绪甚好，早早地到丹凤殿坐着。这地方宽敞，视野好，除了章皇后、淑妃、周骊音和周华音等后宫内眷外，太子、梁王都携妻在侧，甚少露面的卫王也在。
此外，还有时相、沈相等朝堂重臣，定国公夫人、镇国公夫人等得宠诰命。
魏鸾环视一圈，没瞧见母亲，想必是推病缺席。
夫妻俩上前行礼拜见，章皇后在人前是惯常的端方宽容姿态，对着逼得她断臂自保的盛煜也不露芥蒂。倒是永穆帝稍感意外，向盛煜道：“办完差刚回到京城，都没休息就来看热闹了？”
“早就听闻开春的马球赛高手辈出，臣难得有幸碰上，错过岂不可惜。听内子说今日有马球赛，臣放了行囊匆忙赶来，耽误了些时候，还请皇上恕罪。”
盛煜拱手，官服磊落，带几分恭维的笑意。
永穆帝笑着摆手，道：“既如此，此处视野最好，就在沈相旁添张桌子，算是慰劳你这趟辛苦。”说完，目光瞥向魏鸾，似在思索如何安顿她。下首周骊音早就想好了，起身道：“父皇，鸾鸾就坐我这里，添张凳子就好。”
此言正合圣心，永穆帝笑着颔首。
宫人迅速添了座位，魏鸾行礼后与周骊音相视而笑。目光稍偏，看到两位章家舅母锦衣雍容，都皱眉打量她，在目光相触时，默不作声地举杯啜茶。太子妃章念桐则是一贯的深藏情绪，滴水不漏。再往旁边，梁王妃沈嘉言华服美饰，抬头看她时面无表情。
去岁马球赛时，魏鸾与母亲炙手可热。如今她与盛煜并肩而来，除了周骊音之外，在座女眷恐怕都已将她划为对手。
处境果真是愈来愈难了。
魏鸾自哂，提起裙摆入座。
没过多久，如军令般的锣鼓声响中，两支队骑马入场。
比起高门贵户私下里打的马球，今日是由南北衙禁军各建队伍，争夺头彩。这里头许多人是个中翘楚，曾与番邦彪汉在这里纵马击球，以扬国威，技艺自非旁人能比。此刻男儿们劲装纵马，整齐上场，飒爽英姿足以博得满场欢呼。
马蹄奔腾如虎，金杖挥舞之间，七宝球如流星飒踏。
几场马球打下来，叫人大饱眼福。
永穆帝看得龙颜大悦，重赏了拔得头筹的队伍，回殿歇息，点了淑妃与他同行。章皇后不以为意，邀镇国公夫人、定国公夫人同往蓬莱殿说话，连太子妃也带走。
剩下的事悉数交于太子周令渊照应。
……
帝后离开后，场上的规矩便不似最初严苛。
精于此道的儿郎贵女摩拳擦掌，想在借机展露风采，就连丹凤殿里的几位也兴致勃勃。卫王自幼体弱，别说骑马击球，寻常连门都不怎么出，只袖手赞叹，倒是梁王兴致勃勃，见盛煜坐姿岿然，随口道：“盛统领身手出众，对这马球可有兴致？”
盛煜以冷硬铁腕名闻京城，不惯在这种场合出风头。
便只摇头道：“瞧瞧便可。”
才说完，就见对面魏鸾手拈糕点，正目光灼灼地看他。
起初禁军将士对局，她在那儿看得目不转睛，每逢有人进球，都能跟周骊音兴冲冲地扯半天袖子。直到换了欲试身手的高门子弟上场，才算安生下来，跟周骊音咬耳朵聊天。这会儿忽然瞧他，想必是听见了梁王的话，神情颇为期待。
盛煜目光微顿，有点后悔方才的断然推拒。
便听上首周令渊忽然开口道：“长宁呢，往年你和鸾鸾总要上场试试，今年不去了？”说完，目光顺道挪向魏鸾，是东宫太子在人前一贯的温和姿态，“鸾鸾打马球还是我亲自教的，不知如今可有长进？”
言语温煦，在外人看来，不过是关怀两位妹妹，如同过去的十多年一样。
盛煜却听得出周周令渊的言下之意。
分明是炫耀表兄妹的往日交情，不肯跟魏鸾彻底划清界限。
盛煜瞧了那位一眼，忽而起身走至魏鸾跟前，道：“既赶上了，不如下场试试。”说着话，躬身朝魏鸾伸出手，是邀请的姿态。他难得有此兴致，魏鸾哪会推辞，且确实看得手痒，当即起身理袖，被盛煜牵着走了出去。
这般堂而皇之地牵手，着实刻意。
魏鸾不像盛煜脸皮厚又无所顾忌，察觉周遭目光后觉得不好意思，试着想抽回。
盛煜却握得更紧，将那只小手牢牢裹在掌心里。

第44章 夫妻
自去岁变故后，魏鸾已有半年多没打马球了。
今日登场，自是兴致勃勃。
比赛对手是盛煜寻的，是禁军中的一位威猛小将，方才就是他带着队中兄弟过关斩将，拿下头筹，得了永穆帝的重赏。与他结队的是其嫡妹，也是武将世家出身，骑射功夫了得，打马球也不在话下。
这般对手，实力不可小觑。
魏鸾拿出看家本领纵马驰骋，虽身娇体软，却如青竹柔韧，应变机敏。
盛煜更不必说，铁蹄如雷，衣袍猎猎，左手执缰右手持杖，出手迅猛而精准，英武风姿锐不可当。魏鸾没见识过玄镜司统领仗剑杀伐，震慑宵小，于刀林箭雨里定夺大局的模样，光是看他打马球，便觉气势威猛，男儿刚健。
文定朝堂，武安乾坤，这男人文武兼修，若有朝一日领兵杀伐，必有无双威仪。
魏鸾愈发振奋，马随人驰，进退如脱兔灵活。
两边胶着相持，紧咬着不相上下，各自使出浑身本事围追堵截，寻机进攻，不论谁击进去一球，都能博得满场喝彩。
锋芒毕露时，魏鸾的笑容亦渐渐张扬。
这方彩旗围着的球场上，没有凶险难测的朝堂博弈，没有阴狠诡诈的后宫算计，也没有朝夕倾覆的家族危机，她尽可抛下一切顾虑，全神贯注地去搏一场精彩的胜利。且她的身旁有盛煜，能纵马凶猛进攻所向披靡，亦会照应配合心有灵犀，让她能毫无顾忌地冲锋陷阵。
魏鸾已有许久不曾这样酣畅淋漓。
等香燃尽时，夫妻俩以不小的优势拿下彩头，是一顶极漂亮的垂肩冠。这是夫妻联手得来的奖赏，意义与旁的赏赐截然不同，盛煜甚是看重，亲自捧给魏鸾，夫妻并辔而归。
后晌天热，汗水渗透薄衫，被春风拂得微凉。
魏鸾手捧宝冠，眼里皆是张扬笑意，神采顾盼之间，满目春光皆黯然失色。
盛煜觑着她，有些挪不开眼。
夫妻俩出了球场，还未来得及换下束袖，便见永穆帝身旁的内侍匆匆走来，朝盛煜行礼道：“盛统领，皇上有事召见，请统领到麟德殿去。”说着话，朝魏鸾也含笑致意，态度颇为客气。
盛煜岂敢耽搁，当即应命而去。
魏鸾这场马球打得心满意足，原打算回丹凤殿等他，谁知走到中途，却被周骊音截住。
……
周骊音贪玩爱闹，往年最期待的便是春秋马球会。
今日却是兴致缺缺。
——因这满场男女之中，并没有她最想见的人。
原本周骊音还耐得住，方才瞧着盛煜牵魏鸾离开，多少触动心事。明媚春光入目，彩棚里的儿郎少女们三五成群，周骊音独自在丹凤殿里瞧着，忽然就很想见见那个人。她也真的如此做了，瞅着盛煜离开的机会将魏鸾拦在半路，笑眯眯劝道：“父皇母后都不在，别回那边啦。”
说着，努嘴指了指丹凤殿。
魏鸾依言瞧过去，见那边的人半数都散了，周令渊因要代替永穆帝镇场子，仍端然坐在那里，同近前的朝臣说话。东宫威仪贵重，周令渊固然能将永穆帝交予他的差事打理妥当，但从上回他来魏家后宅的事看，他显然还没死心。
她若孤身回去，难免尴尬。
遂挽着周骊音手臂道：“对了，上回说你要搬到公主府，怎么还没动静？”
“前日才收拾妥当，定了二十搬，到时请你过去散心。”周骊音环顾四周，对球场上的争逐兴致缺缺，只问道：“盛统领被父皇召走了？”见魏鸾颔首，不由眉开眼笑，“既如此，一时半会儿等不到他，不如咱们先出宫。”
放着精彩的马球不看，却要趁机出宫，魏鸾哪能猜不到她的心思？
遂笑觑着她不说话。
周骊音恨恨挠她的腰，“别这么看我，本公主就是想去曲园，行了吧？”
魏鸾莞尔，“不用跟皇后娘娘说？”
“今日特例，不用求母后。快走吧！”周骊音瞧着天色，拽了魏鸾出宫登车，直奔曲园。魏鸾不知小叔子今日是否在府里，暗表担忧，周骊音却是满腔笃定，说盛明修是被他爹罚了禁足的，这会儿必定在家。
魏鸾目瞪口呆。
盛明修禁足的事，她这当嫂子的都不知情，周骊音倒是打听得及时。
不过——
“他既是禁足，我也未必能请得动，若是扑空了，可别怪我。”
“放心，报出我的名号，他必定会来。”
“这么笃定？”
周骊音面露得意，过了片刻后憋不住地炫耀道：“其实我手里捏着他的把柄呢。”
这语气，听着就怪甜腻的，魏鸾故意蹙眉，沉吟道：“既是如此，我可不能助纣为虐。好歹是我小叔子，没招你没惹你，却被你坑得团团转。好容易被禁足得个清净，我哪能再把他拉到你跟前受欺负。”
“才不是欺负！”周骊音绞弄锦帕，唇角微翘，“周瑜打黄盖，懂吧。”
这便是盛明修心甘情愿被要挟的意思了。
魏鸾莞尔，靠在角落里的软枕，看到那位目露欢喜，耳梢微红。
两人在襁褓里时就认识，曾在年幼时吵过架生过气，也曾同吃同睡整夜不寐地在被窝里说悄悄话，一起读书写字骑马射猎，连衣裳鞋袜都能换着穿。魏鸾没有亲姐妹，周骊音于她而言，便是仅次于父母兄长的人。
如今章魏割裂，就连章家舅母都流露出明显的罅隙，周骊音待她却仍如旧。
身在宫廷，周骊音即便不问政事，也该知道盛煜剑指兴国公的举动对太子和章皇后意味着什么。她没像章皇后那样心生芥蒂，想必是有自己的考量——毕竟她虽是章氏之女，却也是周家的公主，得永穆帝宠爱教导。
而今日满场女眷冷眼疏远，唯有周骊音热情招呼她。
不管往后情势会如何，魏鸾很珍惜这个朋友。
马车辘辘而行，到得曲园，魏鸾请她入厅中奉茶，而后遣了仆妇去请盛明修。没过多久，那位果真来了，少年郎年已十六，近来身量又拔高了不少，衬着那张好看的脸，当得上“玉树琼姿”四个字。
进厅见了周骊音，盛明修也没觉得意外，只朝魏鸾道：“不知二嫂找我，是为何时？”
“长宁说她有事想请教你。”魏鸾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盛明修遂看向周骊音。
迥异于从前的周全礼数，几番过招之后，他如今见了周骊音，竟不行礼。
目光在周骊音身上逡巡片刻，见那位掏出个锦袋，从里面取出张折小的纸笺扬了扬，盛明修心领神会，头疼地揉了揉眉心。偷偷瞥了魏鸾一眼，见二嫂已默默往侧厅去了，盛明修才松口气，甩着长腿走过去道：“不是说，等殿下搬到新的府邸再说么。”
“可我就想今天拿给你看呀。”
周骊音理直气壮，将纸笺展开时，上面是副新画的美人图。
盛明修看了，毫不留情地道：“画得可真丑。”
……
盛煜从宫里回来时已是傍晚。
翻身下马，进了竹编墙门，他的目光忽然落在一驾华盖雕车上。车前两匹骏马并辔，车身鎏金彩绘，宽敞华贵，自是身份尊贵之人的座驾。而在不远处的倒座房里，依稀坐着几位宫人，正慢吞吞喝茶。
不用说都知道来的是谁。
盛煜不由皱了皱眉。
他今日被永穆帝召到麟德殿，是因潞州赈灾的事。
前阵子潞州一带闹春荒，偏巧又碰见了场不小的地动之灾，百姓过得艰难，甚至出了许多流民。永穆帝得了奏报后，当即将赈灾的事交给太子周令渊亲自督办。周令渊也确实费了许多心思，前些日夙兴夜寐，调拨钱款粮食和人手，尽力不让天子多操心。
然而今日，永穆帝却仍收到消息，说有官员侵吞赈灾款，惹得民怨四起。
永穆帝拿不准是太子授意为之，还是那些官员欺上瞒下，不愿太张扬，便让盛煜传令玄镜司查明此事，单独奏议。盛煜领旨，回衙署交代了这件事。临行前，却又碰上了刚从陇州回来的副统领赵峻。
兴国公被查办后，陇州官场几乎改头换面。
朝廷安排官员之余，玄镜司少了些阻碍，盛煜定了大局后先行回京，留下赵峻重新布置玄镜司的人手。谁知章家怀恨在心，京城里的章太后和章皇后虽按兵不动，章孝温兄弟不知从哪里挖到的线索，竟公然除掉了十来个玄镜司费力安插到北地的暗桩，手段残忍。
能潜入章家地盘的都是玄镜司的精锐，章家借兵权行凶，又仗着渗透在各个角落的势力抹去痕迹，着实明目张胆！
盛煜闻讯大怒。
但他知道，以永穆帝徐徐图之的性子，不可能放任他此刻就去算账。
盛煜怀着满腔暗恨回府，脸色本就阴沉，瞧见周骊音的那辆车，不由深深皱眉。
绕过石基彩绘的影壁，笔直的甬道通向曲园的正厅。
那是盛煜接旨时才会动用的地方。
过了正厅，整齐的花圃旁松柏葱茏，过了穿堂便是寻常待客所用的霜云山房，仿照南边园林的样式，门朝莲池，背倚丘峦，高大的松槐掩映之下，漆柱彩绘，槅扇精致，厅堂耳房俱全。
此刻正堂的门扇洞开，有仆妇侍立在侧。
盛煜尽力收敛因章家而生的怒意，才走到檐下，就见魏鸾迎了出来。
“夫君。”她款步而来，瞧见盛煜阴沉的神色，笑意微敛，“出事了么？”
“衙署的事，没什么。”盛煜淡声，示意她安心。
魏鸾遂陪他往里走，口中道：“长乐有些事想请教三弟，因三弟不便出门，便暂且请到了这里。”说话间进了里面，没有屏风遮挡视线，厅中桌椅器具便一览无余，而临窗的长案旁，少年男女并肩而立，正埋头说那副画，盛明修以指为笔，教她调整线条。
从背后看去，姿势颇有几分亲昵。
魏鸾原以为她尽力抬高声音说话，里面两人应能听见，稍稍避嫌，谁知他俩浑然忘我，丝毫没察觉盛煜的到来？
这下好了，心事暴露无遗。
不过两情相悦本是常事，姑娘儿郎到了这年纪，说亲时除了父母之命，也可凭心意挑选。若两人真的情投意合，明事理的长辈也愿意成全。周骊音跟盛明修虽各怀心思，却无越矩的举动，被人知晓后无非不好意思而已，倒也无需太隐瞒。
魏鸾无奈，轻咳了声提醒，觑向盛煜时却微微一怔。

第45章 吵架
男人官服威仪，眉目冷凝，神情似乎比方才更冷。
甚至还皱了皱眉。
魏鸾猛地想起上回她赏梅归来，帮周骊音给盛明修送请柬时，盛煜曾劝她别掺和那两位的事。原以为是他事不关己少沾惹的性情使然，如今看来……余光瞥见长案旁的两位齐齐转身，她赶紧掐断杂念，笑道：“学得这么认真，长宁这是想当画师名垂青史呢？”
“博采众家之长嘛。”周骊音口中玩笑，瞧见盛煜那脸色，却有点拘谨。
盛煜面无表情地拱手，“拜见公主。”
“盛统领客气。”周骊音淡声。
旁边盛明修大概没想到会被盛煜撞破，白净俊秀的脸上浮起可疑的红色，回身将那副画收起来，却仍兴冲冲地招呼道：“二哥，你回来了。”从正月上旬至今，他一直没见着盛煜的面，这会儿瞧见，不免上下打量，看看受伤没。
盛煜鼻孔里哼了声，“今日没去书院？”
“没——”盛明修顿了下，没敢交代被盛闻天禁足的事，只含糊道：“在家读书呢。”说着话，悄悄将叠好的画从背后塞给周骊音。
宽袖遮掩下，周骊音迅速接了，藏在袖中。
这一切却逃不过盛煜的眼睛。
他先前就曾猜到过，周骊音或许是对盛明修有意，才会屡屡登门，却没想到盛明修竟然会上钩。盛明修虽生了副好皮相，行事也少年顽劣，却绝非风流纨绔的性子，跟盛月容都算不上多亲，等闲不会跟姑娘家走得太近。
而他刚才进门时，那两位贴肩接臂，举止颇为亲密。
盛煜心底有股无名火窜了起来。
对于拥重兵而窃皇权、罪名可诛九族的章家，他素来深恶痛绝，对于仗着母家势力草菅人命、肆意妄为的章皇后，更是恨之入骨。年少气盛时，他曾暗下决心，将来定要将章家连根拔起，以正国法，以慰亡母。
那也是他以身为剑，磨砺出狠辣手段、冷硬心肠的意义。
如今年岁渐长，城府日深，虽不似最初极端，仇恨却只会埋得更深。他固然能以端稳持重的姿态行走于朝堂，在外不露太多端倪，却绝难容忍长得肖似章皇后的周骊音与弟弟过从亲密。
谁知那两人竟暗度陈仓，亲近到这等地步？
盛煜沉眉，只觉这场景刺眼之极，遂收回目光，朝魏鸾道：“我有事先回书房，你招待公主吧。”而后冷着脸朝周骊音拱拱手，竟自转身出门。
临走前，又叫盛明修，“你过来。”
盛明修满头雾水，却不敢违拗，迈腿跟过去，走远了才道：“二哥还还有吩咐？”
“无故在家读书？应是被父亲禁足才对。”盛煜熟知三弟秉性，一眼看穿隐情，朝西府抬了抬下巴，“既是禁足，回去老实待着。”说罢，拂袖疾步而去。
剩下厅内表姐妹面面相觑。
事情被打断，外头日色渐倾，周骊音还得赶着时辰回宫，稍坐了会儿便告辞而去。
魏鸾送到府门外，回来时瞧了眼南朱阁。
今日的事让她有些不舒服。
她嫁入盛家半年，明知游氏对她不喜，盛月容对她心存芥蒂，仍能克制脾气，尽力与她们和睦相处，即便盛月容曾将她带入险境，也并未跟小姑子计较。对于盛老夫人，更是投桃报李，甚为敬爱。只因那是盛煜的家人，她不想让他因家事而为难。
反观盛煜，待她的娘家人还算和善，对周骊音却总是冷脸相对。
魏鸾虽不明缘由，照顾着盛煜的情绪，尽量不让两人碰面。
可今日是什么场合？
明知周骊音在丹凤殿里为她递了台阶，是她带到曲园的客人，又是盛明修的朋友，理应善待。可当着盛明修的面，盛煜却连敷衍都不肯。原本宾主和气的氛围因他那张冷脸而变得尴尬，周骊音虽没说什么，魏鸾却十分过意不去。
盛煜到底是对周骊音不满，还是对她不满？
有根细刺悄然生出，芥蒂于胸。
到了晚间，这根细刺终是变成了争执。
……
因盛煜连日奔波劳累，魏鸾按着他的口味将晚饭备得颇为丰盛。里面有盘炒羊肉，把肉切成指头大的细丁，半肥半瘦，大火爆炒后盛入盘中端上来，还滋滋的冒着油泡香气，瞧着喷香诱人，很能勾动食欲。
但饭桌的气氛却是一反常态的沉默。
饭后抹春铺床备水，春嬷嬷带着洗夏她们去侧间熏衣裳，魏鸾则带着染冬去了梢间的小书房，整理新送来的账目——
魏鸾出阁时，魏夫人给了份极丰厚的嫁妆。只是彼时魏峤尚在狱中，魏鸾没心思打理，暂未过问。前阵子盛煜外出办事，她在府里闲着无事，便命人分几拨将账目送来，由她亲自过目。新送来的那拨才看了一半，还有好些摞在那里。
还没整理多少，就见盛煜晃了进来。
玄衣锦带，身姿峻整，眉目却是清冷的，跟先前来北朱阁时含笑的姿态迥异。
染冬察觉不对劲，行礼退了出去。
屋中只剩夫妻二人独对，盛煜抬步走到案边，眼底深如沉渊。
魏鸾半靠在书架上，也看着他。
烛火静照，两人的目光隔空撞在一处，盛煜道：“你在生气？”
“不是夫君先生气的吗？”魏鸾反问。
语气冷淡，暗藏不悦，难怪方才吃饭时不怎么理会他。盛煜皱了皱眉，道：“先前我曾提醒过，别掺和三弟和周骊音的事，他们不能有瓜葛。明修那边我会安排，你也别由着性子撮合他们。”语气虽尽力和缓，态度却强硬坚决。
魏鸾只觉不可理喻，抬眉反诘，“为何不能有瓜葛？”
“她是章皇后的女儿。”盛煜点明要害。
“呵！”魏鸾被他这蛮横态度气得笑出声来。
她当然知道周骊音的身份，更知道章家跋扈欺君、章皇后阴毒弄权，终有一日会被眼前这男人以强硬手腕连根拔除。可那是朝堂争斗，涉事之人罪无可恕，周骊音从不问朝堂之事。仅有的那次，还是前世敬国公府被问罪，她在永穆帝殿前跪了数个日夜求情，为魏家奔波脱罪，以至重病不起。
此外，周骊音也没做过半点愧对盛家的事。
她为何也要被针对？
“就因她身上有章家的血，所以不能来曲园，不能与三弟交好？”
盛煜沉眉颔首，“她没资格。”
魏鸾未料他竟然会这样说，像是被兜头浇了盆凉水，她忍不住退了两步。素日明眸善睐，此刻却全然失了神采，竭力维持的镇定也变成微怒的质问，“长宁没资格，那我呢？若不是圣旨赐婚，我是不是也没资格进曲园？”
盛煜微愕，“你跟她当然不同。”
“有何不同？我的父亲是朝臣，她的父亲是皇帝，我们的母亲都出自章家，有着同样的外祖父和舅舅们。长宁的父亲于夫君有赏识重用之恩，尚且要被迁怒，对于我，夫君难道就没有半点迁怒？当日麟德殿里，夫君说不会对我用真心，不就是因我身上有章家的血？”
她的声音不高，目光却暗藏锋芒，直直盯住他，似欲看穿云封雾绕下深藏的心思。
盛煜的眼底骤然涌起狼狈。
积年的仇恨如蹲伏在心底的猛兽，在娶魏鸾之前，他确实迁怒过她。以至于明明心悦于她，也要强迫自己破除心魔，刮骨疗毒似的，想将这个女人从心里赶出去。
但那是因他跟章皇后的私怨仇恨，不止魏鸾说得这么简单。
对周骊音的芥蒂亦然。
可这件事是宫闱秘辛，关系过于重大，决不能对外吐露。
盛煜有口难言，下意识握住她的肩，眸色沉浓，如深渊下巨浪翻腾。
魏鸾却用力躲开，眼底锋芒亦黯淡下去。
原来他是真的芥蒂未消。
所以哪怕为她撑腰，待她温柔，说想让她长留，心里却并未真正将她视为曲园的少夫人。素日种种温柔姿态，不过是夫妻间应有的照拂，和相安无事时的贪恋皮囊而已。她唯有像初嫁时那样谨小慎微，看着他的脸色不越雷池半步，才能得此照拂。
否则稍有差池，便会如今日般翻脸不认人。
魏鸾有些疲惫地坐入椅中。
“既然如此，今日之事是我想岔了，夫君给我的唯有这北朱阁，关乎曲园的事，本不该由我擅自做主。惹夫君不快，是我自视过高，得陇望蜀，以至行事唐突。母亲今日未赴宫宴，想必是身体不适，我回去瞧瞧，顺道好好想想。”
越说越觉得难受，她站起身，就想绕过他走出去。
盛煜哪能让她回娘家，忙伸手拽住她手臂。
魏鸾横目挑眉，“这是何意？我站在这里，岂不碍你的眼。”
“我不来北朱阁就是。”盛煜沉声，自甘退让。
这叫什么话！
魏鸾瞪圆眼睛，更恼了，用力掰开他的指头，将那只手甩开，气道：“慢走不送！”说罢匆匆出了小书房，寒着脸直奔内室。春嬷嬷捧着新熏好的衣裳过来，撞见她满面怒容，惊了一跳，下意识看向魏鸾冲出来的地方。
帘帐长垂，小书房里衣衫微晃，盛煜走了出来。
男人神情冷沉僵硬，目光原本追在魏鸾身后，察觉春嬷嬷惊诧担忧的注视后，猛地收回目光。两人各有不满，他心有块垒做不到软语安慰，即便追进去，不过徒增争执而已。万一小姑娘脾气大，真要回娘家，事情可就麻烦了。
盛煜瞥了眼春嬷嬷，僵声道：“照顾好她，气大伤身。”
说罢转身出门，大步走了。
……
回南朱阁的路上，盛煜走得快如疾风。
这一天原本是很愉快的。丹凤殿前马球对局，他与魏鸾联手夺制敌，酣畅淋漓，魏鸾纵马驰骋、捧着宝冠明媚而笑的姿态，既耀眼又艳丽。那是比他独自夺冠更值得骄傲的事。
盛煜已有很久没这么痛快过了。
谁知回到府里，却会碰见这么一出？
盛煜想起魏鸾那句逐客令，胸口愈发憋闷，沉着脸回到书房，胡乱找了个卷宗，翻了两页根本看不进去，索性丢开，和衣躺到床榻上。外间仆妇欲入内掌灯，也被他厉声喝止，睁着眼睛躺了半天，胸口堵着的烦闷始终消不下去，一拳砸在床板上。
木头碎裂的声音传来，指背亦微微作痛。
盛煜翻身坐起，摸黑走到最东边的那间，推开紧掩的门扇。
这是座静室，里面一座高架上摆着形状质地各异的木料、石料，旁边是尺寸各异的刻刀。临窗唯有一方蒲团，此外别无他物。
盛煜站在朝堂之巅，虽重权在握，看似生杀予夺，实则周遭暗潮涌动。
这些年肩负重任踏血前行，遇险无数，情绪亦绷得极紧。每每心绪杂乱，难以决断时，雕刻便是他清心静气的途径。或是壮美河山，或是灵动活物，聚精会神地慢慢将珍视喜欢的东西雕刻出来时，满腔杂念也能驱逐殆尽。
那会儿便是他最心平气和时，能不被情绪左右，静念思索。
盛煜挑了块沉香木，倚窗而坐。
精细的工刀随意比划了下，他竭力摒弃杂念，借着从窗户里透入的霜白月光，刀锋缓缓落在木料。春夜月圆，清辉朗照，男人修长的指捏紧了细刀，一点点勾勒线条。凉风入窗，花落无声，满腔烦躁亦渐渐消融。
许久，盛煜才停手，怔怔看着手里的木料。
只勾勒了轮廓，虽还粗糙，却明显是女子的窈窕身形。
珍视的是她，令他心烦意乱的也是她。
盛煜看了眼北朱阁的方向，置身事外似的，重新审视方才的争执。
确实是因周骊音而起，但吵到最后呢？
魏鸾拿自身类比周骊音，觉得他因章家之事迁怒于她，并未真将她视为曲园的少夫人，还提起了麟德殿里的事，怪他不愿真心相待。从除夕夜酒后的赌气，到今晚生气时的含怒质问，归根结底，症结仍在他的那句狠话。
有意无意地回避的问题，终于避无可避。
魏鸾既与章皇后割裂，说动魏家投诚于永穆帝，便无所谓心魔。而他贪恋北朱阁的温软，贪恋那双柔弱无骨的手，贪恋她顽皮或温柔的陪伴，贪恋骄阳下她远胜春光的明艳笑靥，早已不可能如最初所预想的那样，将她从心里赶出去。
往后如何，其实他已做了选择。
只不过魏鸾听见那口是心非的言辞，信以为真，耿耿于怀。
抛开周骊音的事不谈，今晚她咄咄相逼，应该是想要个清楚的交代。
盛煜搁下刻刀，起身扶着窗台，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从微末的外室子身份，到如今重权在握的玄镜司统领，盛煜能有令人敬畏忌惮之威仪，靠得便是铁腕决断，言出必行。当日向永穆帝信誓旦旦地许诺时，也笃定他能做得到。如今，终究是要自食其言，将当初放下的狠话都吞回去吗？

第46章 金屋
北朱阁里，魏鸾也觉心烦意乱。
她长这么大，除了幼时跟周骊音幼稚的拌嘴外，其实没跟人吵过架。便是上回周令渊在宫里那样唐突地将她困住，也能竭力镇定冷静，以最稳妥合适的言辞去化解。
今晚却有些控制不住脾气。
不止是为盛煜对周骊音的态度，更为她控制不住的胡思乱想——
盛煜在成婚之初就曾言明，娶她只是因赐婚，别无其他。后来在麟德殿里，更是说过那样的无情言语，当着与他关系最密切的永穆帝的面，背着她，说的自然是真心话。夫妻早已成婚，那样的言辞无疑是很伤人的。
所以除夕夜她才会放狠话。
后来盛煜确实有些变化，譬如会去烧香的寺里迎她，以女婿的姿态，对岳母和魏家众人持礼以待。再后来夫妻同榻，他伸手示好，为她撑腰镇压沈嘉言的气焰，办差归来时流露温柔，还跟周令渊赌气似的，携她去打马球。
魏鸾以为他是愿意跨出半步，将她视为妻子，拿出些真心待她了。
一切却都在霜云山房幻灭。
魏鸾阖目靠着浴桶，回想方才的争执，忘了还是在水里泡着，有些气恼地捏了拳头拍腿面。铺了花瓣的香汤里霎时溅起水花，砸了她满脸，她睁开眼，朝着南朱阁的方向负气道：“别来就别来，最好永远都别来！”
谁稀罕呢！
他不来当大爷，她还能少做些伺候夫君的苦力，乐得逍遥自在！
这般赌气自语，尽数落在春嬷嬷眼里。
等沐浴后铺床就寝，见她气还没消，春嬷嬷便欠身坐在榻边的绣凳，温声道：“姑娘可是跟主君吵架了？方才就嘀嘀咕咕地生闷气，主君离开时瞧着脸色也不大好。”
“他不讲道理！”魏鸾闷声。
她自幼娇生惯养，说起来也是父母的掌上明珠，捧在手心怕摔，含在嘴里怕化了，没受过委屈。若不是遭过磨砺，按原先的娇气性情，夫妻吵了架，她怕是能当即命人套车回敬国公府。
如今却只能跟春嬷嬷说说。
春嬷嬷知她今日颇累，捧了她的腿搭在膝上，慢慢捶揉，劝道：“姑娘也别太怪主君。天子都能有雷霆之怒，主君毕竟年轻，往常打交道的都是男人，直来直去的，偶尔管不住脾气也是有的。”
她捏得轻柔，魏鸾忽然就想起上回盛煜帮她捏脚揉腿的事。
原本负气的神色不由稍稍和缓。
春嬷嬷又道：“姑娘当局者迷，我却看得清楚，主君待姑娘挺好的。两个人都吵架，主君气得那样，临走时还叮嘱我照顾好姑娘，怕气大伤身。小夫妻难免吵架，等脾气过了，掰扯清楚就好。只是怎么样，都不能把人往外赶。”
“是他自己要走的。”
见春嬷嬷面露诧异，魏鸾扯了扯衣袖，“他觉得我碍眼，不愿来北朱阁。哼，明日就把这话写出来，免得忘了！”
这便是怄气了。
春嬷嬷忍不住笑起来，“姑娘当真是对主君上心了，吵架的气话都要放在心上，这样斤斤计较的可不像往常。”说着，将她腿脚塞回锦被，倒了杯水给她喝。等魏鸾不生闷气了，才放心地落下悬于金钩的帘帐，剪灯而去。
灯火昏暗后，魏鸾仰趟在榻上，对着旁边的空枕出神。
连春嬷嬷都这样说，她果真是对盛煜上心了？
所以才会对他的态度斤斤计较？
她抠着枕头上的绣线，心里有些乱。
片刻后，有些气闷地翻身朝里，拿锦被蒙住脑袋，没再看盛煜的那只枕头。
……
翌日清晨，魏鸾如常去西府给长辈问安，回曲园后，暂将昨晚的争吵不快抛之脑后，逍遥自在地到后园去逛。正是仲春时节，气候渐暖而桃花当令，明媚日光下灿若云霞，满园姹紫嫣红，赏之不尽。
美景如斯，一圈儿逛下来，编个花箍花篮来玩，再剪花枝插瓶装点在屋里，心绪渐好。
同在京城的东宫之内，太子妃章念桐却没这般闲适的心情。
她刚从寿安宫回来。
章念桐是比周令渊大一岁，是镇国公章孝恭的女儿。
论身份，她的姑祖母是太后，堂姑母是皇后，父亲袭了爵位手握重兵，沾着章家的姓氏，身世比魏鸾还显赫。不过她相貌算不上多出众，出阁前跟周令渊的往来有限，故不像魏鸾名闻京城。
嫁入东宫前，她也知道太子心有所属，对她观感平平，章太后选她入东宫，只是为稳固权柄。是以哪怕周令渊新婚头两年不肯碰她，闹得不太好看，章念桐仍安守着太子妃的位置，打理后宅、招呼女眷，不时到后宫给长辈问安。
后来有了孩子傍身，地位愈发稳固。
今日她先去章皇后的蓬莱殿，婆媳俩再到寿安宫，跟章太后说了大半个时辰的话。
地位尊崇的三个章家女人凑到一处，名为问安，实则有事商议。
章念桐回东宫后，直奔詹事府。
谁知周令渊并不在那里，而据侍卫禀报，太子今日并未出东宫。章念桐心中疑惑，回住处瞧了瞧也没见那位的身影，找了半圈后猛地想起件事，没再叫宫人跟着，只身往东宫最北边的琉璃殿走。
那里原本是散心所用，虽不及太液池风光无限，也有亭台水榭，琪花瑶草。
章念桐初嫁入东宫时曾去看过两次，颇为喜欢。
谁知没多久，周令渊却忽然以翻修宫室为名，将原本修在水畔的阁楼拆去，另修了座寝宫，亲自取名题匾，称琉璃殿。待屋舍落成之日，琉璃殿便成了东宫最富丽堂皇、奢华辉煌的所在——
论外形规制，不曾越规矩半分，但营造所用的木材极为贵重，台阶皆用雪白玉石，甚至超过周令渊的寝殿。殿内墙壁涂有椒泥，置身其中香气隐约，中庭以朱红为饰，金漆描画，门扇的铜环皆镀金细镂，触目辉煌。
而在殿内，壁灯、香炉皆以黄金铸造，帐幔窗纱皆是一匹千金的珍品，其余翡翠珠宝、玉器珍玩，更是数不胜数。
这般营造，分明是藏在东宫的金屋。
且周遭水清花媚，廊庑蜿蜒，四时花开不败，殿前更有大片的雍容牡丹，比太子妃那座威仪却冰冷空荡的寝宫精致了不知多少。
当时因另起宫室，用度奢靡，周令渊还被永穆帝斥责了几顿，他却不以为意。
章念桐不用多猜都知道这地方是为谁修的。
此刻，她匆匆赶往琉璃殿，看着明媚春光下辉煌矗立的宫殿和虚掩着的殿门，熟悉的愤怒感汹涌而起，几乎将她吞噬。她站在水畔闭上眼睛，任由春风拂面、鸟鸣入耳，片刻后按捺下情绪，双手敛在身前，缓缓向内走去。
周令渊果然在里面。
黑底织金的衣裳端贵威仪，殿内空无一人，他盘膝坐在中间，瞧着临墙的博古架，似在出神。那架子用料贵重，上面摆的却不是珍宝，而是些小姑娘喜欢的玩意儿——譬如憨态可掬的泥人、金丝细编的蛐蛐笼、绣得清雅的绢帕、被染得乱七八糟的笔筒……
章念桐垂目，只当什么都没瞧见，行礼道：“殿下。”
那位神游物外没反应。
章念桐抬高声音，声音却仍温和，“殿下。”
这回周令渊倒是听见了，回眸看了她一眼，似有些不悦，道：“你来了。”
章念桐颔首，并未感情用事，缓步走过去蹲在他身旁，轻声道：“臣妾去詹事府，没瞧见殿下，才会找到这里来。春暖花开，外面景致正好，殿下与其在此闷坐，不如出去走走？若是朝务不忙，臣妾也可陪殿下到北苑散心。”
去北苑多是骑马射猎，周令渊从前常带魏鸾和周骊音去。
若换成章念桐……实在兴致缺缺。
他掀了掀唇角，想起昨日盛煜牵着魏鸾的手离开，夫妻俩在马球场纵马驰骋，博得阵阵欢呼喝彩。骑马张扬的美人是他深爱沉溺的明艳风华，旁边的男人却实在刺目得很。可惜到了末尾，他仍得端着东宫的身份，将那顶精美的垂肩冠递到盛煜手里。
其实当时他多想亲自戴给魏鸾。
周令渊垂眸，喃喃道：“有时候，我宁可不是太子。”
不坐在这储君之位，他就无需背负章太后和章皇后的期望，为所谓的皇家规矩和血脉延续，迫不得已迎娶不爱的女人。他能毫无顾虑地等心爱的小姑娘长大，而后十里红妆迎她到怀里。更不必像昨日似的，明明恨不得将她揽到身边，众目睽睽下却不得不维持太子气度。
可惜章皇后膝下唯有他这个独子。
而东宫的位置一旦坐上去，便只能进不能退。
章念桐看着男人的侧脸，没听见这丧气话似的垂眸，“这里凉，殿下到外面坐坐吧。”
“太子妃。”周令渊忽然转头，“你说，这些是不是都只能成为过去？”
他伸手，指着那座博古架。
章念桐很想说过去的皆已过去，却没那个胆量。
她当然知道太子的心结所在，纵心中不悦，仍如平常般屈意安慰道：“人总是往前走的，如同殿下与魏家表妹的回忆留在了过去，昨日、今日乃至明日所发生的，也会成为过去。而往后如何，事在人为。”
这话倒很合周令渊的心意。
章念桐瞧他面色稍霁，才道：“方才臣妾去给母后和祖母问安，祖母有几句话，叮嘱臣妾务必告诉殿下。是跟盛煜有关的。祖母说，家父已挑了人手，过阵子就能暗中抵京，请殿下早做准备。”
周令渊闻言，神色骤紧，旋即起身道：“走，到外面说。”
先前玄镜司与两位相爷合力，永穆帝龙颜震怒，逼得章氏不得不断臂自保，以平物议。但章太后毕竟久在尊位，自诩睥睨天下运筹帷幄，岂能轻易咽下这口气？前阵子碍着永穆帝而按兵不动，如今风头过去，自是不愿善罢甘休。
周令渊更不愿放任盛煜肆意妄为。
夫妻俩商议毕，次日清晨，章念桐便借问安的机会，将结果转述给章皇后。说完正事，又道：“殿下对这事倒是很上心。昨日臣妾去时，他就坐在琉璃殿里，对着满架的旧物发呆。看那样子，倒是迫不及待想见到家父调派的人手。”
琉璃殿是怎么回事，章皇后自然清楚。
她瞥着堂侄女，稍觉意外。
章念桐是太后亲自挑选教导的人，城府颇深，也极会敛藏情绪，喜怒不形于色的功夫连她都深为赏识。从前周令渊执意胡闹，丝毫不顾太子妃的脸面，章念桐尚能含笑应对，非但不生妒意，还能善待魏鸾，不露半点芥蒂。今日忽然说种话，倒有点告状的意思。
章皇后笑啜香茶，心领神会。
魏家已然离心，最牢固的终究是章家血脉。
此次对付盛煜，东宫的人手不便出面，因魏知非已落入盛煜手里，定国公也未擅动，最后便是由章念桐的父亲镇国公来选派人手。儿媳出了力，章皇后本就对魏鸾生了芥蒂，倒很乐意送个顺水人情。
遂抚着衣裳，缓声道：“本宫近来身体不适，得静养几日，身边倒缺个照料解闷的人。”
章念桐笑而不语，旁边芳苓道：“娘娘向来最疼爱魏姑娘，不如奴婢就请她来侍疾？”
“也罢，许久没见她了。过两天传个口谕吧。”章皇后淡声。
……
口谕传到曲园时，盛煜正在书房。
他这两日过得不太顺心——朝堂的事游刃有余，让他为难的是魏鸾。
那晚吵架后他愤而回书房，虽说没能将周骊音的事掰扯清楚，好歹窥破了魏鸾的小心思。因当晚曾扬言不踏足北朱阁，盛煜这两日得空时便留意垂花门，只等魏鸾出门时，他恰好碰见。谁知春光渐老，光阴虚度，魏鸾却似没打算出城踏青，压根儿没往外走。
盛煜心高气傲地横行惯了，两度走到垂花门口，都没能迈进去。
后来灵机一动，趁休沐去看望祖母。
盛老夫人知道孙儿忙，难得见他露脸，高兴地留着吃茶用饭，祖孙和乐。奈何魏鸾仍没露面，不知道是诚心躲着，还是他运气欠佳，没撞对时候。盛煜无法，特地从西府和曲园之间的洞门回书房，仍旧没能偶遇魏鸾。
也不知她闷在北朱阁里，到底在做什么。
盛煜气闷，端着昂藏身姿独自回南朱阁。
这日上完早朝，盛煜到衙署转了一圈，分派的事都被打理的有条不紊，倒难得落个清闲。赵峻禀完事，瞧盛煜空着手没事做的样子，多嘴道：“这两日京郊的风光好，一堆堆的人涌出去踏青呢。统领前阵子奔波劳碌，不如趁这半天空闲，出去逛逛。”
两人也算是生死之交，赵峻虽不敢打趣，那双眼睛瞧过来，分明有所暗示。
盛煜“嗯”了声，出门瞧了眼湛蓝碧空，确实是个踏青春游的好天气。
可惜他家少夫人还在赌气。
那么小个姑娘，竟比朝堂的事还棘手，难不成真要用点手腕诓她出来？
盛煜暗自感叹着，骑马回府，才进了南朱阁坐下，便见卢璘匆匆赶来，道：“主君，宫里派了人来，说是传皇后的口谕，请少夫人接旨。管事已往北朱阁去通禀了，属下特来这里禀报。”
“是谁来传口谕？”
“皇后身边的女官，似乎是叫芳苓。”卢璘对蓬莱殿不算太熟。
盛煜皱了皱眉，当即起身往外走去。

第47章 气死
虽说朝堂上你死我活，私下里仇恨深藏，但来的既是宫里品级不低的女官，又是传旨意的，盛煜仍命人请到正厅奉茶。
等了片刻，外头脚步声隔窗传入，就见魏鸾在染冬和仆妇的陪伴下匆匆赶来。
春风柔暖，她已换了单薄的春衫。
璀璨宽松的罗衣衬出绰约体态，腰下束着的淡色长裙轻如云雾，裙带系了珍珠，曼妙秀致。春光照满庭院，厅前的紫荆开得正浓，她高髻鸾钗翩然而来，裙脚随风轻卷，银线绣成的暗纹如水波漪漪，彩线碎花随波浮沉，盈盈冉冉。
春光映照美人，风姿娇柔艳丽，楚楚动人。
盛煜数日没见她，目光黏在她身上。
魏鸾端然进厅，瞧见盛煜也在，她微微愣了下，旋即朝芳苓施礼，甚是客气。
芳苓就地传旨，说章皇后前日染了风寒，病势缠绵尚未痊愈，因许久没见魏鸾，甚是想念，特召魏鸾入宫陪伴。完了又笑吟吟道：“皇后娘娘素来疼爱夫人，昨晚烧得迷迷糊糊，还念叨夫人的乳名，很是挂念。夫人若无事，就随我入宫吧，娘娘见了夫人，定能好得快些。”
说得冠冕堂皇，魏鸾却听得出来，这是要她入宫侍疾的意思。
从前闺中天真，章皇后染病时，她也曾入宫伴驾，与周骊音一道陪伴。彼时是情真意切，帮着侍候汤药、陪伴说话，真心实意盼着姨母能早日痊愈。如今裂痕已生，貌合神离，哪怕同床都能做异梦，章皇后召她侍寝，岂不是添堵？
但礼敬皇后是女眷本分，若无特殊情由，魏鸾身为官眷不能拒绝，免得给盛煜添乱。
好在宫中自有规矩，魏鸾只消别行止有差错，章皇后也不能拿她怎样。
遂接了旨起身，垂眸欲走。
手臂却忽然被人轻轻拽住，魏鸾回头，正对上盛煜那双泓邃深浓的眼睛。
倒忘了他也来凑热闹了。
以他对章家的态度，自然不愿她与章皇后接触过多。但这种事身不由己，魏鸾也不能当着芳苓的面多说，便只抬眼柔声道：“皇后娘娘凤体违和，我便入宫陪伴侍疾，或许会多留两日。不能在祖母和婆母跟前侍奉，还请夫君帮我稍加解释。”
“三日为期。”盛煜低声。
魏鸾没明白他这话何意，旁边芳苓却已出声催促，遂出厅登车入宫。
……
章皇后的风寒自然是子虚乌有的。
但这不妨碍她卧床静养。
魏鸾随着芳苓进去时，章皇后难得的没穿贵重宫装，只换了身绵软舒适的绸衣，金冠玉钗全都不用，拿抹额将满头乌黑长发笼在脑后，正靠在绣枕上，慢慢翻书看。听见魏鸾和芳苓进去的脚步声，她连眼皮都没抬，仍垂眸翻书。
芳苓没打扰她，落下珠帘退到外间。
魏鸾权当是入宫办差，也没贸然出声，悄悄在旁站着，一双眼睛直往章皇后脸上瞟。从侧面看不到那位的正脸，但眉梢眼角的动静却一清二楚，那位的眼珠分明往这边瞧了好几遍，却愣是没抬头，佯装看书。
果真如她所料，那位是想摆架子示威。
魏鸾暗哂，干站着无趣，偷偷瞥向书页，是本诗集。
这本书她幼时背过，连哪一页录的是哪几首都清清楚楚，辨认出位置后，将那页的诗来回背了四五遍，章皇后才慢吞吞翻了一页。魏鸾接着背，甚至还将当时父亲的讲解温习了两遍——权当幼时被先生罚站背书了。
如是几回，章皇后终于觉得无趣，丢开书卷抬起眼皮。
魏鸾旋即行礼，“拜见皇后娘娘。”
“你来了。”章皇后淡声说着，瞥向旁边的矮柜。魏鸾遂将矮柜上搁着的碗捧过去，里面瞧着清水寡淡，实则有股淡淡的玫瑰清香入鼻，应是冲的玫瑰露。她捧着碗，一勺勺喂给章皇后喝，口中道：“娘娘觉得好些了么？”
“头疼昏沉，总觉得气闷。”章皇后懒懒的。
魏鸾没再说话，只谨慎办差。
喂完玫瑰露没多久，宫人又端来汤药，魏鸾仍恭敬侍奉，不落把柄。
这些都容易，真正难熬的是夜里。
魏鸾既是侍疾，晚间便等章皇后吃完药睡下，才到侧殿歇息。蓬莱殿的宫人得了授意，夜里不时要弄出点动静，以至于春夜漫长，魏鸾能踏实睡的不过大半个时辰。如是折腾了两晚，隔日周骊音来蓬莱殿时，在殿外撞上眼圈泛青的魏鸾，着实吓了一跳。
“你这是怎么了？瞧着像几天几夜没睡觉似的，别是病了吧？”
“是皇后娘娘凤体违和，我入宫侍疾。”魏鸾淡声。
周骊音见好友满脸疲态，熬得眼圈都青了，还当章皇后病得不轻，一面心疼地嘱咐魏鸾去歇息，一面提着裙角往正殿里跑。这一进去，章皇后的谎言自然会被戳穿，母女俩性情迥异，若是意见相左，殿里未必不会起口角。
魏鸾有些担心周骊音，先到侧殿等着。
……
正殿里帐幔长垂，春风送暖。
周骊音脚步匆匆地进去，见章皇后穿着单薄的绸衣，好端端地倚枕翻书，稍松了口气，赶上前道：“母后身子如何了？这两日儿臣只顾着迁居的事，竟不知母后病了。”说着话，握住章皇后的手靠过去，面露愧疚。
章皇后丢下书卷，含笑道：“并无大碍，只是染了风寒而已。”
“那也不能掉以轻心。前两日是儿臣疏忽，鸾鸾为母后侍急累成了那样，我却只顾自身高兴。今晚就换儿臣来照顾母后吧，让鸾鸾回府歇息，母后是没瞧见她那乌黑的眼圈，怪心疼的。”周骊音说着，殷勤地给她掖被角。
章皇后却摇头，“你自管去忙，我留她侍疾自有用意。”
周骊音闻言微愣，却仍不死心地撒娇恳求道：“鸾鸾都累坏了，母后就让儿臣陪着吧。”
这分明是想维护魏鸾，章皇后不豫地皱眉，屏退宫人。
殿门吱呀关上，只剩母女独对，章皇后起身下榻，转瞬间便肃容沉目，责备道：“先前叮嘱你的事，我瞧你是都忘了！玄镜司好端端地放了魏峤父子，却对咱们步步紧逼，都是盛煜做的好事。魏鸾阳奉阴违，我留她侍疾，不过是敲打告诫，让她知道好歹。”
“玄镜司办差，关鸾鸾什么事。母后分明是心存不满，往鸾鸾身上撒气！”
周骊音不满地嘟哝。
章皇后眸色骤沉，回头盯向她。
周骊音瞧着活泼天真，因自幼受教于永穆帝和朝中名儒，其实内里颇倔强而有主见。
先前兴国公府出事，章皇后让她疏远魏鸾时，她便觉母亲此举过于蛮横，只是不曾宣之于口而已。而今见章皇后仗势装病，故意折腾得魏鸾形容憔悴，满腔担忧全成了不满，仰头道：“儿臣难道说错了吗？”
“放肆！”章皇后甚少被她顶撞，当即呵斥。
周骊音半点都没退缩，只静静看着她。
母女俩对视片刻，章皇后竭力放缓语气，“人总得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我并非故意刁难她，是要她知道背叛的代价，如今不过是侍疾，若她还不知悔悟，就不是侍疾这样简单。长宁，你也不小了，该知道玄镜司这次对咱们下手有多狠。”
这般引导，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周骊音不自觉退了两步，“母后这话儿臣不敢苟同。据儿臣所知，兴国公的案子证据确凿，并无半点冤情，父皇还体念老国公爷的功劳，从轻处置。有违律法为祸朝堂百姓的人本就该绳之以法，母后何必怪罪玄镜司，还把气出到……”
话未说完，章皇后已是面色骤变，厉声道：“闭嘴！”
周骊音声音一顿，面露错愕。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章皇后看着嫡亲的女儿，脸色都青了，“什么叫绳之以法？兴国公是你皇兄的臂膀，玄镜司对付章家，就是对付你皇兄！淑妃母子虎视眈眈，你不说帮着章家，帮着你皇兄，还说出这种没良心的话！”
“我当然会帮皇兄，父皇跟前我从来都是帮皇兄说好话！”周骊音也是气狠了，对着亲生母亲，口无遮拦地道：“可兴国公罪行累累，难道不该按律处置吗？放任他们肆无忌惮继续作恶，不止愧对天下百姓，还会连累皇兄！”
“你闭嘴！”
“我不！儿臣虽不懂朝堂的事，却记得母亲教过，姑息只会养奸。父皇也说过，咱们身在皇家，若是徇私枉法，那就会上梁不正下梁歪。章家的战功父皇从来都是重赏，兴国公非但不感念，反而枉顾律法闹得民怨沸腾，这样的人就是蛀虫，儿臣为何要帮他们？”
章皇后未料女儿竟会这样说，勃然大怒，抬手便欲打她。
手掌落在脸上之前，她颤抖着克制住没打下去，只将胸膛起伏，气得脸色铁青。
周骊音却懵了。
从小到大，她都是帝后的掌心之宠，重话都没听过几句，更别说今日这般争吵。
她看着那只近在咫尺的手，看着章皇后怒气汹汹的脸，忽然抬步，绕过她便往外走。
章皇后呵斥，“你去哪里！”
“不用你管！”话音落时，人已冲了出去，甩得门扇砰然作响。
这般动静令殿外的宫人提心吊胆，魏鸾也未料母女俩能吵成这样，听见动静出去时，周骊音早已不见踪影。
正殿之内，章皇后被气得胸口疼。
她知道女儿的脾气，看着万事不关心，实则心里有数。今日既这样说，必定是心里这样想，只是从前碍着她做母亲的没说出来罢了。是以方才盛怒攻心，才会想扬手去打。
如今周骊音含怒离开，会去哪里？
方才那种话，除了永穆帝外，不可能再有人教她。
她既听了皇帝的，心里自是偏向周家。
若她跑去麟德殿朝永穆帝诉委屈，说些不知轻重的话，事情被闹到台面上，难免麻烦。
章皇后强忍怒意，召芳苓进殿，迅速换了皇后盛装，乘肩舆去麟德殿见驾。到得那边，才知一切风平浪静，周骊音既没露面，永穆帝更不知蓬莱殿的动静，悬着的心才算落回腹中，陪永穆帝说了会儿话，行礼拜辞。
出殿没走多远，迎面却碰见了盛煜。
他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冠帽官服整肃，身姿魁伟颀长，那张脸是惯常的冷厉威仪，岿然而来时，那气势比之东宫也不逊色。到了章皇后的仪仗跟前，他拱手为礼，却并未避让，那双眼睛黑沉沉地瞧过来，与寻常的收敛恭敬迥异。
章皇后不由命人驻足。
这杀千刀的周家鹰犬，他要做什么？

第48章 抱回
盛煜今日拦路，是为了魏鸾的事。
前日芳苓来传旨时，盛煜便知章皇后此举是有意刁难。但官眷为太后和皇后侍疾，原是名正言顺的事，哪怕贵为太子妃、王妃也不得推辞，熬夜看守亦是常事。魏鸾身受宫廷照拂，人尽皆知，无缘无故地抗旨推辞，着实不妥。
是以盛煜不曾阻拦，只说了三日之期。
意思是若三日后魏鸾仍被扣在蓬莱殿里，他便入宫讨人。
谁知这短短三日竟比三年还难熬。
夫妻俩刚吵架时，盛煜纵明知理亏，却因吵架时扬言不会踏足北朱阁，又放不下冷傲的身段，死活没能折腰低头到北朱阁去找魏鸾。不过彼时夫妻俩都在曲园，虽各自赌气，魏鸾在仆妇侍女的照料下安然无恙，他每晚能瞧见北朱阁的灯火，勉强还能按捺。
这两日就截然不同了。
北朱阁虽灯火如旧，盛煜推窗眺望时，却清楚地知道她不在那里，而是在宫里受苦。
章皇后行事阴毒又肆无忌惮，当初做太子妃时，能在先帝和永穆帝的眼皮子底下行凶作恶，再借章太后的手遮掩痕迹，手染鲜血亦能稳居东宫，足见歹毒。如今她权势更盛，谁知道会如何刁难魏鸾？
即便不会伤及性命，以魏鸾那娇滴滴的身子，如何吃得消熬夜侍疾这种事？
盛煜每每念及，便深为担忧，夜不能寐。
所以等不到三日期满，就入宫来了。
原本打算客气讨要，谁知方才过来，途中竟碰见了周骊音。
那位眼圈泛红，像是憋了满腔怒气，身边没带半个人，独自闷头疾跑。大概是他素日态度冷硬，周骊音见了他也没好脸色，只哑着声音道：“你快去接鸾鸾。”说罢，也不等回答，只身跑北苑去了。
盛煜那颗心霎时悬了起来。
远远瞧见章皇后带人往麟德殿走，暂未阻拦，等她出来便拦在了宫廊上。
此刻，他拱手为礼，轮廓冷硬。
章皇后坐在肩舆，居高临下，道：“许久没见盛统领，今日倒巧。”
“微臣此次入宫，是为接内子回府。”盛煜抬眉，迎着章皇后玩味暗恨的目光，不闪不避，“听闻皇后凤体抱恙，内子匆匆入宫陪伴。看今日皇后气色，想必凤体已然痊愈，内子在宫中搅扰两日，也该回府了。”
“不急。本宫许久没见鸾鸾，多留她两日作伴。”
章皇后晒着暖融融的春光，存了老猫戏鼠的心思，唇边挑起笑意，似闲叙家常。
盛煜却没她那耐心，沉声道：“微臣府中有事，请皇后放内子回府！”
这般姿态，实与先前的恭敬迥异。
章皇后笑容微敛，“若本宫不放呢？”
“皇后以仁爱之德母仪天下，想必也能体谅臣民的难处。内子侍疾已毕，徒留宫中无益，皇后何必执意阻拦？”盛煜不悦抬眉，眼底锋芒微露。他原就对章皇后有刻骨之恨，纵强忍厌恶维持臣子姿态，说到“仁爱”二字时，眼底仍有不屑讥讽。
这神情落在章皇后眼中，无异于挑衅。
章皇后眼底的玩味笑意收敛殆尽，想起先前对决的旧恨，脸色愈发难看，微微躬身道：“我若执意阻拦，你待如何？难道盛统领自恃身手出众，得皇上几分信重，便想以下犯上，强闯宫禁夺人不成？”
“内子敬重皇后，行事并无差错。皇后若执意为难，自有能放她出宫之人。臣在承天门等到申时，还请皇后三思。”
盛煜冷声说罢，拱手为礼，径直昂首端然而去。
章皇后回头盯着那道挺拔背影，玄镜司官服是她所厌恶的装束，盛煜的态度更是嚣张。
她品咋方才那句话，眸色渐浓。
这深宫高墙之内，能做主的除了她之外便是太后和永穆帝。
盛煜态度那般强硬，难道是想搬出永穆帝？
玄镜司重权在握，经手的都是朝堂大事，如今为了一介区区妇人，盛煜竟枉顾朝臣身份，要去拿这鸡毛蒜皮的事去烦永穆帝？章皇后只觉不可思议。然而盛煜的名声她是知道的，手腕狠厉又肆无忌惮，时常剑走偏锋。
若他当真去麟德殿里……
章皇后想起那句“在承天门等到申时”的威胁，拿不准盛煜会不会真的为魏鸾豁出去，义无反顾。但她却无需为此冒险，更不能因小失大。她有点坐不住，目光在那道疾步走远的背影上驻留片刻，拍着肩舆副手，恨声道：“疯了，这个盛煜真是疯了！”
为个女人公然威胁皇后，当真是嚣张至极！
……
回到蓬莱殿后，章皇后当即将魏鸾召到了跟前。
魏鸾这两日没睡好，精神头蔫蔫的，站着都能打盹儿，整个人都快飘起来了。她既已捱了两日，自不愿前功尽弃，只强打精神免出差错。因方才周骊音气怒之下摔门而出，她还以为章皇后要说这件事，谁知那位开口，说的却是别的——
“你向来聪慧，想必明白本宫让你侍疾的意思。”
宫装雍容的妇人沉着脸开口，神情是惯常的威仪端庄。
魏鸾颔首，“臣妇明白。”
“既然你明白，就该知道这回是我顾念着往日的情分，手下留情，并未过分为难。京城就这么大点地方，我既坐在这位置，后宫的事便都捏在我的手里。这么些年，我都拿你和长宁一般疼爱，如今你嫁了盛煜，当真要狠心弃我而去，连对你一往情深的太子都不顾了？”
“并非臣妇狠心，只是能耐有限，只能做点女眷分内之事。是娘娘过分抬举我了。”
魏鸾垂眉，姿态恭顺而柔韧。
章皇后闻言嗤笑。
过分抬举？当日就在这蓬莱殿里，魏鸾屈意奉承，婉转笑言，摆出迫不得已的姿态，说要为太子拉拢盛煜，章皇后才会答应那荒唐赐婚。
谁知今日却到了这般田地！
她心中涌起被欺瞒玩弄的恼怒，忽而伸手抬起魏鸾的下巴，“鸾鸾，有句俗语叫打断骨头连着筋，回去问问你母亲，这句话究竟什么意思。”
说罢，扬声叫芳苓送魏鸾出宫。
……
巍峨矗立的承天门外，盛煜再度见到魏鸾时，心里狠狠疼了一下。
她瞧着比入宫前憔悴了许多。
春光映照在单薄罗衫，彩绣银线摇漾华彩，她走路时脚步虚浮，脸色瞧着就不大好。见了他，魏鸾似觉得意外，抬眉道：“夫君怎么在这里？”那张脸凑近了，眼周熬出的淡淡青色清晰可见。
盛煜觉得心疼，挽住她手温声道：“等你。”
“啊？”魏鸾两夜没睡好，脑子转得慢，有点懵。
周遭侍卫林立，盛煜没再多说，牵着她出了承天门，到了那匹通身黑亮的坐骑跟前，扶着魏鸾上去，而后翻身上马，将她护在怀里，催马动身。护城河畔垂柳如烟，风柔和地拂过脸颊，温暖而勾动春困。
魏鸾靠在他怀里，忍不住打个哈欠。
盛煜不由收紧怀抱，“很累吗？”
“就是没睡好觉，别的都好应付，折腾人的老招数了。”魏鸾闭着眼靠在他肩上，“只要我不出错，她也不敢行事太过，否则闹出事情，便宜的是淑妃。皇后娘娘才不会白给人送把柄。只是没想到她这么轻易就放了我，还以为要多熬两日呢。”
她闭眼说着，似解释似宽慰，声音却愈来愈低。
发丝被风拂动，轻轻掠过盛煜的脸，她软软地靠在他怀里，跟那晚吵架时的紧逼迥异。
累成这样，还有心思琢磨制衡之道。
果真是宫里养出的小狐狸。
盛煜又心疼又无奈，拿披风将她裹着，免得着凉。
马背轻颠，春光柔暖，靠在男人的胸膛时舒服又安心。离了蓬莱殿那个是非窝，魏鸾再也无需强打精神，她实在是太困了，沉甸甸的眼皮打了两架，耳畔的风声迅速安静远去，没多久便睡着了。
到了曲园，呼呼睡得正香。
盛煜没敢惊醒她，翻身下马后将她打横抱着，一路抱到了北朱阁。
……
魏鸾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
醒来的时候帘帐长垂，满屋漆黑，她睡得迷糊，恍然以为还是在蓬莱殿里。摸着枕头翻了个身想接着睡，熟悉的触感却叫她一愣，睁开眼打量周遭，红绡软帐，宽敞床榻，锦被上的合欢在黑暗里依稀可见。
灵台霎时清明，魏鸾猛然坐起身。
外头染冬听见动静，探头往里瞧了瞧，低声道：“少夫人醒了？”
“我回家了？”魏鸾懵然问着，终于想起白日里曾在承天门外遇到盛煜，与他同骑回府。明亮的烛光透帘而入，染冬迅速将灯架点亮，而后掀起帐子含笑道：“是主君带少夫人回来的，吩咐咱们不许打搅。少夫人这一觉睡得可真沉，先擦擦脸吧。”
温热的软巾盖在脸上，驱走残存的睡意。
魏鸾这两日在蓬莱殿熬得不容易，惬意地伸个懒腰，听见外面脚步声响，是春嬷嬷和画秋她们瞧见亮灯后进来了。安静的屋里霎时热闹起来，春嬷嬷悬心了两日，不免问她在宫里如何，帮魏鸾将那身睡觉压皱的衣裳换掉，又问晚饭摆在哪里。
戌时将尽，魏鸾腹中空空，确实饿了。
不过这两日着实劳累，她也懒得挪去抱厦，便让人将饭送到屋里。
正折腾着，珠帘后人影一晃，男人身姿峻拔，缓缓踱步进来。他身上仍是进宫见驾时的装扮，蹀躞却已解了，手里捏着卷书，金冠下眉目端然。
魏鸾目光顿住，“夫君也在呢？”
盛煜颔首，在桌旁停下脚步，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看她休息好没有。旁边春嬷嬷便温声笑道：“今日是主君送少夫人回来的，等了这么久，还饿着没吃晚饭。少夫人说懒得动弹，今晚的饭就摆在这里，主君，不妨吧？”
“就在这吃吧。”盛煜倒无异议。
春嬷嬷遂出去命人摆饭，魏鸾换好衣裳，因睡了大半日，先去内室洗脸漱口。
温凉的水漫过脸，睡醒的精神亦清明起来，魏鸾瞧着水里揉碎的模糊倒影，轻轻吸了口气。白日里她犯困没多想，这会儿再琢磨，就嗅出端倪来了。章皇后位尊权重，不会因周骊音几句话就轻易放过她，之所以高高拿起轻轻放下，里面怕是有盛煜的功劳。
——否则两人怎会在承天门撞见，盛煜也没觉得意外？
天底下没那么巧的事！
她睡了一路，中途没被惊醒，怎么到北朱阁的也就毋庸多想了。
这男人虽偶尔叫她生气，大事上却从未含糊过。
魏鸾揉了揉鬓角，想起那晚吵架时盛煜沉着脸说不会踏足北朱阁，被她气呼呼赶走的样子，觉得有点好笑。理好衣裳出去，饭食都已摆好了，盛煜端坐在桌边，染冬忙着布菜舀汤——兴许是怕她在宫里受累体弱，晚饭做得很丰盛。
不过夜已太深，魏鸾怕吃多了难受，差不多便停了筷箸。
过后满屋子各自忙碌，只等她沐浴后穿好寝衣出来，才算清净。烛火明晃晃照着，旁人退下后，这会儿只有盛煜倚枕而坐，换好了寝衣独自翻书。见她出来，他搁下书卷往旁边让了让，魏鸾就势坐在对面。
晚饭时人多，夫妻俩说的话不咸不淡。
而今夜深独处，又是吵架后头回碰面，许多话还没说开，魏鸾没处理过这种事，难免有点无所适从。她一时不知如何打破沉默，只抱着软巾慢吞吞地擦头发，有那么一瞬，屋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而后，她的手便被按住了。

第49章 坦白
盛煜的手很暖和，指腹慢慢从她柔软细嫩的手背摩过，薄茧的触感分外清晰。而后手指勾了勾，那方已揉得半潮的软巾被轻易夺走，他随手丢在旁边的檀木架上，未系扣的寝衣微敞，露出结实的胸膛。
魏鸾抬眉静静地看他，一双眼睛漂亮又无辜，像是春夜山间的泉。
盛煜亦觑着她，道：“再擦该伤头发了。”
说着话，起身倒了两杯水，递给她一杯。
这动作自然熟稔，老夫老妻似的，跟那晚沉着脸的姿态迥异。
魏鸾接过水杯，原本微微忐忑的那颗心也落回腔中，道：“夫君今日见过皇后了？”
“借故刁难，欺人太甚，所以提醒了两句。”盛煜靠在床架上，一双眼泓邃幽深，在她眉眼间逡巡着，眸色渐深，声音亦低沉了下去，“眼圈都熬青了，看来这两日没少受欺负。虽还没封诰命，到底是官妇，不该欺辱，她行事过分，你就逆来顺受？”
“人家毕竟是皇后。”魏鸾捧着水杯小声道。
见盛煜那两道俊眉皱起，她仰头道：“夫君以为我乐意吗？闲得没事，谁愿意去受那份罪，还不是怕她借题发挥，连累夫君，届时我失礼在先，想讨公道都挺不直腰杆。我又不像夫君，重权在握，天塌地陷都不怕，碰见这种仗势欺压的，只能以退为进，最好息事宁人。”
这话说得委屈，盛煜无奈，“若她变本加厉呢？”
“后宫又不止蓬莱殿，若她真的行事太过，累得我昏倒重病，皇上哪会坐视不理。”
“还学会了苦肉计！”盛煜没好气。
先前沈嘉言生事，他将给她撑腰当后盾的意思摆得那样明显，谁知如今碰见麻烦，她还是想着独自扛，怕添乱，忘了还有他这“天塌地陷都不怕”的夫君。
盛煜将见底的空杯搁下，抬腿坐上床榻。
魏鸾默默往里退了退。
盛煜眉峰微拧，故意往前挪过去，逼得她退无可退。两人中间只隔着锦被，她屈膝而坐，青丝披散，寝衣柔滑，烛光下那张脸柔润如玉，吹弹可破，眼底熬出的淡青倒是消了。
他忍不住伸手，将她鬓边散发捋到耳后，正色道：“魏鸾。”
“嗯？”
“跟章皇后的梁子早就结了，你越退让，她越得寸进尺，后患无穷。得像对付梁王妃那样，露出锋芒让她知道厉害，不敢再动歪心思。”见她面露迟疑，他俯身凑近，盯着她的眼睛缓缓道：“放心，所有的事，哪怕天塌了，都有我给你撑着。”
他凑得很近，温热鼻息落在魏鸾脸上。
那双眼珠黑黢黢的深不见底，却藏着坚决笃定，沉稳而又张扬。
魏鸾看着他，唇角渐渐翘起，“当真？”
声音低而柔和，带几分不确信的试探，那笑容却如春日湖面的薄冰初融，波光潋滟，微漾动人，将盛煜胸中块垒浇融殆尽。因那晚争执而生的隔阂碎裂消弭，他扯了扯嘴角，猛地伸手将她勾到怀里，按着她脑袋贴在胸膛。
“到底是信不过我，还是信不过你自己？”
他急声问她，神情无奈至极。
隔着寝衣，他的胸膛滚烫，熨红了魏鸾的脸。更令她脸红的是他的心跳，清晰而强烈的传入耳中，那不是平心静气时该有的节奏。这男人瞧着面无波澜，原来也是紧张又高兴的。
真能装！
魏鸾的心跳都跟着快了起来。
她有了底气，双手撑着盛煜盘膝的两条腿，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毫不避讳地道：“当然是信不过你。当着我的面虚情假意，转过身就说要把我当摆设，我又没本事分辨真伪，哪里敢信？”
“那是假话！”盛煜咬牙。
魏鸾不依不饶，“当着皇上的面说假话？看那情形，可不是第一次说。”
她将秀气的黛眉微挑，笃定盛煜的好意后，先前的灰心丧气尽数消弭，眼底重新焕起明艳神采，灼灼目光望着盛煜，颇有几分审视质问的意思。
盛煜有些狼狈地躲过她目光。
魏鸾一眼看穿，立马半跪起来兴师问罪，“果然！你以前就说过这种没良心的话！”
受欺负的小绵羊恢复了元气，变得张牙舞爪起来，盛煜讪讪的笑了两声，知道强行隐瞒只会令她猜疑离心，忙伸手将那两只像是要握拳打他的胳膊握住，“好好好，当初确实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在皇上赐婚时说了这句话。”
结果却被大话闪了舌头。
魏鸾轻哼，“所以刚成婚时你才见天躲着我？”
盛煜承认此事已足够狼狈，哪里还能说之前的种种曲折心思，只连连颔首。
魏鸾倒也没生气。
毕竟初成婚时彼此不熟悉，她对盛煜心存敬畏应付，自然也不能强求于他。
不过那种话毕竟伤人，魏鸾刨根问底，“那如今呢？”
“如今么，自食其言。”盛煜答得无奈，“麟德殿里之所以那样说，是因皇上不满我借玄镜司之名，擅自调你哥哥回京的事，为平息皇上怒气，只能假话安抚。毕竟皇上要的是所向披靡铁石心肠的剑，而不是以权谋私的人，我总得请他放心。”
这样说，一切便解释得通了。
以永穆帝的老辣城府，自然猜得到盛煜的应对之辞，才会故意让她听见。枉费她以为是皇帝针对敬国公府，忐忑了许久，却原来是怕她这红颜祸水，祸害了帝王手里最锋刃的重剑。这也意味着，在永穆帝眼里，当时的盛煜已不是铁石心肠不为所动的人了。
亦可见盛煜平日的温柔，并非虚情假意。
魏鸾有点开心，心满意足地坐回原处。
盛煜却没打算以落败的姿态睡觉。
……
方才被她穷追猛打，是盛煜从未有过的狼狈。
他踏荆棘而来，横行朝堂，还没跟谁这样服软过。
那张笑意荡漾的娇丽脸蛋落入眼中，盛煜心头悬着的重石落地，不甘就这样颜面尽失，加之心里痒痒，忽而伸手，修长的指落在她秀颊，轻轻捏住。原本盘膝坐着的身子微躬向前，微敞的胸膛凑过来时，男人的呼吸再度扑在她脸上。
魏鸾被火炭烫到似的，微微一僵。
盛煜唇边噙着笑，指腹轻轻摩挲她柔腻脸颊，目光落在她唇上，笑意深晦。
“其实皇上的担忧也有道理，英雄难过美人关嘛，尤其夫人这种国色天香的。”
他淡声说着，目光如同溽热的舌尖，寸寸舔过她的脸颊。
这姿态过于轻浮孟浪，魏鸾一霎时想起了那副久远的春宫图，想起他曾意有所指地说，她可以多看些春宫。撕开盛煜沉稳冷凝的面具，看到男人微烫的真心，固然令她欢喜，但威冷慑人铁石心肠的盛煜陡然露出这般暧昧姿态，魏鸾终究招架不住。
她脸上滚烫，不自觉地往后躲，方才旗开得胜的得意霎时被压得一滴不剩。
在盛煜缓缓凑近时，终于落荒而逃。
“那种话太伤人，我还没原谅你呢！”魏鸾胡乱找了个借口，逃脱男人指腹目光的品尝，迅速钻进被窝里，蒙住了脑袋。
盛煜指间落空，喉咙里闷笑了两声。
向来沉稳如水的心里咚咚乱跳，方才虽是蓄意反攻，想压住她的得意气焰，那娇软触感自指尖传到心底，羞怯模样从眼眸印入脑海时，却也挑战自持的本事。若还不罢手，怕是得冲溃克制，玩火自焚。
而夫妻间冰雪初融，还没到自焚的时候。
他深吸了口气，待心跳渐渐平复，才钻入合欢锦被。
“既是如此，明日带你踏青赏春，权当赔礼。”
烛火扑灭之前，盛煜如是说。
……
次日清晨魏鸾醒来时，晨光熹微。
她不知何时又窜到了盛煜那边，霸占了他的枕头。不过身边空荡荡的，并不见男人的身影，倒是内室里依稀有水声断续传来。她睡得迷迷糊糊，只当是错觉，抱着枕头继续睡，片刻后听见脚步声，半抬起眼皮，看到盛煜已是衣冠严整。
目光相触，盛煜的神情有些不自然。
魏鸾迷迷糊糊地没多想，只哼哼道：“这么早呢。”
“嗯，你再睡会儿，我去练剑。”盛煜躬身帮她掖被角，指尖像是刚从冷水里捞出来，冰凉凉的。魏鸾下意识将脑袋往被窝里缩，盛煜触到她柔软脸蛋，才想起方才浑身浇了凉水，手应还没暖和过来，遂笑而起身，出门去了。
待魏鸾的回笼觉睡醒，天光已然大亮。
盛煜今日休沐，难得留在北朱阁用早饭，加之魏鸾这两日受苦，早饭便备得颇精心。软糯的瘦肉粥入口绵稠，热乎乎的羊肉汤香而不腻，刚出笼的银丝卷和灌汤包都是魏鸾的心头好，再配上新笋嫩豆，爽口又美味。
魏鸾吃饱了眼馋，慢吞吞喝了两口羊肉汤。
瞧着那乳白香浓的汤汁，想起同样美味的鱼汤，便叫人晚饭时添上。
过后换衣挽发，准备出门。
因马车太慢，夫妻俩打算骑马往返，洗夏给她挽了个堕马髻，撇去繁复精致的珠钗流苏，只以花钿为饰，髻处嵌了枚金丝镂空的珠花，海棠初绽，蝴蝶盈盈欲飞。盛煜还没见过女子梳妆，双臂抱胸，不远不近地站着，瞧得颇有兴致。
忽而想起上回送她的金钗，随口问她为何不用。
魏鸾没想到他还计较这些微末小事，笑而起身道：“骑马时戴着累赘，那支赴宴时用最好。”说着话，隔窗瞧了眼天色，觉得时辰尚早，遂朝染冬递个眼色，等她们都出去了，才道：“有件事，想跟夫君商量。”
“怎么？”盛煜锦衣端贵，临窗而立。
魏鸾迟疑了下，瞧他心绪不错，道：“昨日在蓬莱殿里，长宁因我的事跟皇后起了争执，摔门而去，我有些担心。待会出城前，咱们能否绕道公主府，若她住在府里，我顺道瞧瞧，若她还在宫里，只能往后再说了。”
她说得谨慎，眼睛在盛煜脸上逡巡，怕惹他不快似的。
盛煜倒是爽快应了，“行。”
——难怪昨日那位金尊玉贵的小公主眼圈泛红，却原来是为这个缘故。
魏鸾稍松了口气，“夫君不介意？”
风从窗口吹进来，拂动她鬓边散碎的头发，盛煜伸手，帮她捋在耳后。对于与章皇后长相肖似的周骊音，盛煜确实心里有刺横着的，但那毕竟是与魏鸾自□□厚的挚友，他纵不喜，也不能强行斩断交情，便道：“你若担心，自然该去瞧瞧。”
声音顿了顿，见魏鸾眨着眼睛等他下文，续道：“我介意的是她跟三弟。”
语气平静温和，跟那晚的冷沉强硬迥异。
魏鸾没有那晚的怒气盈胸和多心猜疑，倒是听进去了，虽仍摸不透盛煜为何对周骊音抱有如此深的芥蒂，却仍颔首道：“我知道了，往后会留意。不过那毕竟是她跟三弟的交情，我只能是不撮合，但不会刻意阻拦。往后如何全在他俩，若真的……夫君也别怪我。”
“置身事外即可。”盛煜颔首。
这样便算是各退一步，皆大欢喜。
魏鸾少了顾虑，在骑马的劲装外罩了件披风，便与盛煜携手出屋，各自骑马动身。

第50章 亲吻
公主府离曲园不算特别远。
魏鸾之前没去过，只按着先前周骊音给她看营造图时说的地址寻过去，到得那边，周骊音竟真的在府里。门房派人入内通禀，先将两人请到侧厅里喝茶，没过片刻，贴身伺候周骊音的宝卿便匆匆迎来。
见来客真的是魏鸾，宝卿喜形于色。
“殿下昨晚回府后心绪欠佳，今早到后面钓鱼去了，也不让人跟着。姑娘……”宝卿话才出口，猛然想起这位自幼相伴的表姑娘是已嫁人了的，没敢看盛煜的脸色，忙改口道：“少夫人来了刚好，帮着劝劝殿下吧。”
魏鸾颔首，旋即瞥向盛煜。
这位大爷芥蒂深藏，恐怕不太想跟着进去。
遂抬头温声道：“夫君稍坐片刻，我劝好她就回来。”
谁知盛煜眉峰微抬，打量着粉饰一新的厅堂影壁，淡声道：“我同你去。”
他既不介意，魏鸾自不会阻拦。
夫妻俩随着宝卿往里走，这座公主府修得宽敞富丽，曲折游廊红漆绿柱，每根枋梁上皆绘有彩画故事，绚丽斑斓。沿途走过，但见花木繁盛，山石嶙峋，亭台楼宇无不精致，足见帝后宠爱。
许久，才到了后园水畔。
隔着粼粼波光，周骊音孤零零地坐在湖对岸，手里攥着长长的钓竿，半天都没动静。
宝卿悄悄叹了口气，“一直就那么坐着，半条鱼都没钓上来。”
心不在焉，自然是钓不到鱼的。
魏鸾约莫猜得到她为何如此，远远地看了片刻，让宝卿在这儿等，她过去瞧瞧。
湖不算大，但东西狭长绕路太远，是以修了蜿蜒有致的水上栈道和湖心拱桥，既不妨碍乘船游湖，也方便步行去对岸。夫妻俩行至中途，对岸的周骊音似有所察觉，猛然抬起头，辨认出是魏鸾后不自觉站了起来。
等两人走近，她才诧然开口，“你们怎么来了？”
魏鸾笑牵住她手，“不能来呀？”
“胡说什么，你当然能来！”周骊音低嗔，又看向盛煜——她又不傻，被所有人高高在上的捧惯了，上回被盛煜晾在霜云山房，自然能觉出态度里的冷淡。从章皇后那些言辞来看，背后是何原因，不言而喻。
遂淡声道：“只是没想到盛统领也会来。”
“微臣此来，是多谢殿下昨日出言提醒。”盛煜仿佛没听出那位的挤兑。
周骊音唔了声，摆摆手，“应该的。”
盛煜便没再杵着，让她俩有话慢慢说，他寻了个不远不近的湖岸方石坐着，耐心地等。
……
湖畔暖风袭来，卷着近处的花香水汽。
魏鸾瞧了瞧那空荡的钓桶，笑而揶揄，“还以为你乔迁新居，会大张旗鼓地庆贺一番。谁知悄悄跑这儿闷坐着，鱼在脚底下也没钓起来，拿着钓竿出神呢？”
“我……”周骊音丢了钓竿，欲言又止。
魏鸾便静静看着她，唇边浅笑温暖。
周骊音两只眼睛在她脸上打转，片刻后叹了口气，歉然道：“昨日的事……我没想到母后竟会真的为难你，当时太过生气，忘记把你带出来，好在有盛统领。鸾鸾，母后她除了这回，没再欺负你吧？”
“没有。”魏鸾摇头，“倒是你，吵完架就来这儿了？”
“去北苑待了半天，心烦意乱的。”
“头回见你顶撞皇后娘娘，敢摔蓬莱殿的门，胆子也是不小。”
周骊音无所谓地扯了扯嘴角，想着昨日母女间的争执，那种浓雾般想不透的困惑再度袭上心头。两人从前承欢于章皇后膝下，感情不浅，如今她因章皇后那等言辞而怒不择言，魏鸾却能坦然接受皇后的翻脸刁难，想必……
“母后为难你的原因，知道了吧？”她问。
魏鸾颔首，“为了兴国公的事。”
“那——”周骊音迟疑了下，“你怎么想？”
“玄镜司虽有心狠手辣的名声，却从没办过冤假错案，最后如何处置，也都是皇上定夺的。兴国公姓章，算起来也是咱们的表舅，但律法就是律法，不容漠视踩踏，谁都不能例外。幼时咱们读书，先生讲过石碏体恤百姓疾苦而大义灭亲的事，还记得吧？”
周骊音点了点头。
魏鸾续道：“兴国公若只是小过小错，便也罢了，但他所作所为，查起来每一条都是死罪。皇上只判削爵流放，已是从轻发落了。”
“我也这样想。”周骊音低声。
这件事对错分明，真正叫她心神不宁的，是往后的事。
依章皇后昨日的意思，是将太子和章家绑在一处的，仿佛对付章家便是对付周令渊。可从兴国公的跋扈行径来看，镇国公和定国公怕是没比那位干净多少，且北地拥兵自重，尾大不掉，周骊音多少能从永穆帝那里知道一些。
为了周令渊东宫之位稳固，皇后定会力保章家。
为了朝堂百姓，永穆帝却不会容忍朝臣枉顾国法，不听调遣。
周骊音是章皇后的心尖宠，也是永穆帝的掌中珠，这些年到父皇跟前撒娇时，偶尔会碰见永穆帝愁眉不展、强忍怒意，每每都是因边塞的章家。她甚至还曾无意间听到过议论，说章家是卧榻之侧的猛虎，欲与皇家争辉，两位皇帝都奈何不得。
这对于冠以周姓的公主而言，绝非愉快的事。
是以哪怕章皇后天天念叨章家舅舅，她心里对那两处公府多少藏有不满。随着年纪渐长，稍稍明白朝堂形势后，不满愈深，甚至隐隐担忧。
只是为了母后和皇兄，从来不曾表露。
这回的事却如一把利刃，挑破暗涌之上的那层平静伪装。
周骊音也终于明白她到底在担心什么。
——兴国公已倒，若有朝一日轮到镇国公、定国公，她当如何？手心手背都是肉，皇后与太子都是她的至亲，永穆帝虽有后宫庶子，却也宠她若宝，为朝堂天下殚精竭虑，头发都快半白了。她渐而懂事，如何忍心看父皇因章家而日夜劳神？
她长长叹了口气，眉头紧紧拧着。
魏鸾握住她手。
有些话从前不宜点破，如今事到临头，自是不能再藏着掖着。
“其实我知道皇后娘娘为何生气，归根结底是为了东宫。”她缓缓开口，见周骊音抬眼看过来，续道：“皇上膝下有太子、梁王和卫王，换了是谁，都想为太子寻些助力。可这助力，应是有益江山社稷的能臣，而不是兴国公这种人。”
“亲近这种人反而会害了皇兄，对不对？”
“至少，皇上不会坐视储君与这种人过从亲密。旁的再怎么好都只是助力，这天底下的事，最后都由皇上决断。”
而永穆帝已收复失地，手持利剑，不会再如先帝般容忍退让。周令渊若执意亲近章家，只会与圣意背道而驰，待章家倾塌之日，储位便是空中楼阁，一触即碎。除非那位疯魔，为皇位而忤逆君父。
这些话魏鸾没说，只肃容凝目。
“长宁，幼时若父母亲吵架拌嘴，我们都能置身事外。但这事干系重大，不止有血脉亲情，更关乎朝堂百姓。皇上是明君，行事自有道理，往后碰见类似的事，你得想清楚。”
她看着周骊音的眼睛，说得郑重。
周骊音亦看着她，片刻后颔首，“这些话也就你敢劝我，鸾鸾——”她站起身，深吸了口气，“我想去趟隐园，看看皇叔。”
她口中的皇叔是先帝的幼弟荣王周琛，比先帝小了二十岁，虽嫡庶有别，岁数相差很大，兄弟感情倒是很好。先帝征战天下时，荣王正当年轻力盛，也曾领兵杀伐，立下汗马功劳，在一场恶仗里重伤了腿，从此再也不能骑马。
后来荡平天下逐得皇位，先帝对他厚加荣宠，朝堂上颇为重用。
待先帝驾崩，荣王便辞了朝中一应职务，在京郊修了座隐园，归田务农，成了当朝唯一的皇叔。虽无实权，但论身份地位，实则十分尊崇。
永穆帝待他颇为敬重，每年都会带儿女去隐园坐坐，尝尝皇叔亲自种的瓜果粮食。周骊音也很喜欢那位微跛亲和的爷爷，喜欢那片有趣漂亮的田园，更喜欢坐在凉棚树下，听他讲当年的种种故事。只是章皇后对皇叔颇有微词，她除了与永穆帝同行外，很少单独去。
今日她却很想去那里坐坐。
反正她如今已建府独居，不必像在宫里那样拘束。
隐园与魏鸾要去踏青赏春的麂谷相去不远，周骊音既是去农庄园田，也懒得带公主的仪仗，只挑随身侍卫跟着，骑马出城。
到得临近隐园的路口，两拨人分道扬镳。
马蹄成群，踏过春草嘚嘚而去，盛煜瞧着那片坐落在山脚的园田，微微出神。
……
方才在公主府里，盛煜坐的位置是下风口。
那是他特地挑选的——
瞧起来他跟魏鸾和周骊音离得不算太近，实则清风徐徐，仍能送来两人断续的声音。加之盛煜自幼历练，耳力极佳，摆着端然闲坐观景的姿态，留神细听时，仍能捕捉到大概。魏鸾对朝政的见地虽出乎他所料，细想她在魏峤之事时的行径，也不算太意外。
真正叫盛煜意外的是周骊音的态度。
他原以为，那对母女血脉相通、长相肖似，对章家的态度应是一致的，必会不遗余力地保住章家，仗着兵权的助力，稳固周令渊的东宫之位。却未料她被章氏耳濡目染这么些年，竟然还能从棋局里抽身，分辨对错。
今日她到隐园去看皇叔，想必是以永穆帝女儿的身份。
毕竟，当年荣王跟章太后、章家兄弟的过节，旁人虽不知，盛煜却听永穆帝提过。
周骊音能惦记着归田的皇叔，还算是个不负皇家周姓的公主。
只可惜托生在了章皇后那毒妇腹中。
盛煜想起蓬莱殿里那张雍容高贵，却让人觉得恶心的脸，皱了皱眉，驱马疾驰。
麂谷离隐园只有数里之遥，盛煜这回出门没带多余随从，只让卢珣兄弟远远跟着。那俩从前当过暗卫，腰悬长剑尽忠职守，却也尽量离得远些不去打搅，就跟不存在似的。于是明媚天地之间，便唯有夫妻俩并辔而行。
魏鸾今春头回踏青，兴致勃勃。
盛煜难得有闲兴出来逛，满身威冷收敛殆尽，只剩峻整清隽。
麂谷里圈着供皇家射猎的野鹿，周遭不许闲人踏足，能来的都是重臣显贵，今日没几个游人，倒是清净得很。骑马过了谷口的小道，里面渐而平整，于是山高水远，山花烂漫，触目风光无限。
魏鸾弃马而行，盛煜亦徒步相随，任劳任怨地听魏鸾指使，到水边山腰折花给她。
等花枝凑得差不多了，魏鸾手指翻飞，没多久便编成花冠。
盛煜未料她还有这能耐，新奇地拿在手里翻看。
而他的对面，魏鸾盈盈而立，面露得意。
他忍不住也笑了笑，抬手扶住发髻，将花冠给她戴上。满谷皆是明媚春色，她身上披风微扬，春衫单薄，宽松的领口露出半片雪白，精致锁骨，满头青丝高堆后，愈显得脖颈修长，两颊秀致。那眉眼娇丽明艳，临风而笑，十里春光亦有不及。
潋滟眼波照在心底，驱散这些年生死杀伐的沉霾冷厉。
纵世事艰险，波澜翻覆，此刻的景致却足可畅怀。
盛煜忽然有些感激赵峻那日的提议。
他的脸上笑意更盛，牵手带魏鸾去水边，“走，叉两条鱼烤给你吃。”
玄镜司统领亲自出手，叉鱼自是不在话下，过后生火烤鱼，盛煜多的是野外谋生的经历，对此驾轻就熟。香喷喷地鱼香四溢，盛煜撕了一片递给她，魏鸾还未洗手，就着他的手咬了半段，果真是味美多滋，齿颊留香。
食欲一起，就势抓住他手腕，将剩下的半段也吃了。
柔软的唇瓣轻轻蹭过指尖，盛煜手臂微僵，魏鸾却没察觉，舔了舔唇角跑去洗手。
回来后大快朵颐，吃得心满意足。
末了，顾不得宫里学的规矩教养，将沾着肉香的指头也唆了唆。
盛煜无意中瞧见，眸色微浓。
过后骑马驰入深谷，有似锦繁花，春波碧水，连绵峰峦和湛蓝远天，魏鸾骑马肆意玩赏，盛煜跟在旁边，眼里却只剩一人的窈窕风姿、婉转笑意。冬去春来，疏离隔阂的夫妻渐而亲近，敬国公府的处境也日益好转，半年多的收敛谨慎后，她今日很尽兴。
盛煜望着她，忽然想起一事。
待魏鸾驻马暂歇时，他松了缰绳，让两匹马儿到溪边喝水。
夫妻临水而立，风动衣衫。
盛煜侧头觑着她，忽而开口，“昨日接你前，我曾去过麟德殿。”他顿了下，见魏鸾明眸望过来，续道：“皇上提起了敬国公府的事，说兴国公的事余波未平，岳父大人暂时还得闲居家中。皇上前日召见舅兄，对他的事却已有定夺。”
“皇上怎么说？”
“他熟知西州的情形，也有战功才能，过两日派去朔州，在郑王麾下历练。”
郑王是永穆帝同胞所出的亲兄弟，手握十数万雄兵，镇守朔州、胜州一带，东西横贯数百里，北抵边境南扼雁门，极得信重。他的麾下尽是永穆帝安插的心腹猛将，这些年养精蓄锐后，军威并不比章家逊色。
兴国公被削爵流放后，原本归于陇州都督手里的灵州等地也划给了郑王这位大都督。
永穆帝既派魏知非去郑王麾下，用意不言自明，亦可见信任。
这背后显然有盛煜的功劳。
魏鸾大喜过望，抓住他的手臂，眼底亮光隐隐，“鸾鸾代父兄，谢夫君相助！”
盛煜只觑着她笑，侧脸凑近。
魏鸾愣了下，猛地想起上回他来报喜时，她曾兴奋地亲过他，总算恍然大悟——这男人向来含而不露，既将脸递过来，自然是邀功请赏。她原就因今日踏青游春而欢喜畅快，瞧着他眉眼，无奈失笑，旋即踮起脚尖凑过去。
唇瓣触到侧脸之前，盛煜忽而转过脸。
于是猝不及防的，魏鸾的亲吻落在男人的唇上，意料之外的温软。
春风轻柔拂过，荡起波纹涟漪。
盛煜伸手揽住了她的腰肢。

第51章 心事
山脚水畔，春光旖旎。
魏鸾腰肢被盛煜扣着，所知所及全是男人唇上的温软，她慢慢地睁大眼，隔着极近的距离，看到他不知是何时闭了眼。心跳在停顿片刻后，乱了节奏，她僵在他怀里一动不动，而后，慢慢闭上眼睛。
溪水缓缓流过，风吹得披风微卷，碧草如波。
林木茂盛的山腰里，金冠华裳的男人瞥见水边情形，翩然风姿霎时凝固，清秀的脸亦如被腊月寒风冻住。锦衣玉带勾勒出长腿细腰，他捏紧了缰绳，任由骏马驮着沿山腰缓行，那双桃花眼却死死盯着魏鸾，敛藏的深情渐渐冰封。
树影晃动，时断时续地阻隔视线，周令渊盯着那里，直到峰回路转，彻底看不见。
万千言辞皆不及亲眼所见。
那是他呵护宠爱，藏在心底视如珍宝的女人。
却被盛煜揽在怀里肆意亲吻。
周令渊的脸色愈来愈沉。
当日北苑拦路，魏鸾说她对他无意时，周令渊半个字都不信，认定了那是她在骗人。自幼相识，青梅竹马，十多年的笃厚交情，他早已认定这京城明珠必将嵌在东宫的金屋，日夜陪伴在他身侧。那也是他梦寐以求的事。
为此，不惜克制收敛，明明有无数机会强求，却总不忍令她不快。
所以按捺、等待，等父皇亲自赐婚，等她年满十六嫁入东宫，将来做他最宠爱的贵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竭力让她一尘不染，哪怕无数个夜里肖想，也不敢表露分毫，哪怕疯狂想攫取她的软嫩唇瓣，到了她面前，也不曾唐突分毫。
周令渊以为，她也是喜欢他的，如同他所期待的那样。
可如今，魏鸾却被盛煜揽在怀里。
她没有抵抗，亦未曾躲闪。
周令渊宁可相信那是她虚与委蛇，迫于无奈，但脑海里那副图景却深深印刻。春光霎时失色，如有阴云密布。在麂古射猎捕鹿的兴致被败得半分不剩，周令渊招手让侍卫近前，温文尔雅的脸上尽是阴冷，“镜台寺的事都准备妥了？”
“人手妥了，只待时机。”
“若天不赐良机，就多舍点本钱让他上钩。”周令渊沉声吩咐。
侍卫应命，折身纵马而去。
……
因魏知非过两日便要去朔州，届时两地相隔，军中规矩又严苛，恐怕又是一年到头都难以见面。魏鸾前世家破人亡，如今分外贪恋团圆的时光，从麂谷踏青而归，进城后径直去了敬国公府，打算趁着兄长还在京城，多陪伴家人多住几日。
人伦常情，盛煜自然不好阻拦。
他亲自将她送到魏家，留了卢珣听命。
因伺候魏鸾的得力之人皆已陪嫁，回曲园后，盛煜又将染冬抹春她们派去照应，免得魏鸾起居不便。北朱阁少了个人，却分外显得空荡，盛煜守着空房孤枕难熬，索性仍回南朱阁住着，一头扎进公事。
魏鸾在公府倒是过得逍遥。
没了章皇后的宠爱，敬国公府的门楣却还在，屋舍田园一如旧时。魏峤赋闲在府里无事可做，趁着妻儿俱在，这阵子已携妻儿出游了多回，等魏鸾回府后阖家团圆，愈发高兴，哪怕只是在后院里散步赏花，都满面笑意。
到第三日，果然消息传来，调魏知非往朔州，职级如旧。
事情并未张扬，魏峤夫妇得知后且喜且忧。
所喜者，此番兴国公的案子里魏峤牵涉得不浅，先前在玄镜司牢狱拘押半年，出狱后最担心的便是因此事连累整个公府，令永穆帝对魏家生出芥蒂，辜负老国公爷当初的鞠躬尽瘁。如今魏知非被调往永穆帝最信重的郑王麾下，算是摆明了宽容的态度。
不止给魏家看，也给即将面临选择的满朝文武看。
所担忧的也在此处。
“皇上若只是让弃暗投明的人安心，法子多的是，让知非进禁军或是留在京畿，都是不错的出路。特地将知非安排去朔州，想必是存着让咱们将功补过的意思。那日面圣时，皇上可有此意？”魏峤坐在圈椅里，肃容沉眉。
魏知非颔首，“确实如此。”
他毕竟年轻，虽说立过些军功，算得上同侪里的翘楚，职级却不算太高，按理没资格面圣。永穆帝召见他时，也不是在麟德殿，而是以姨父的身份带他去了北苑。君臣俩骑马缓行，起初说了几句家常，很快话题拐到了北地边防。
他简略说了经过，道：“当时皇上问布防用兵的事，我都如实回答，可皇上脸色不太好。”
“或许你所说的与奏报有出入？”魏鸾坐在短榻上，猜测道。
“很有可能，皇上好几回都问我是否记错。”
这话一说，屋里四人都心领神会。
若章家果真把持军政欺上瞒下，则实在胆大包天，其心可诛。郑王所在的朔州一带与章家地盘紧邻，永穆帝将魏知非安排过去，能令郑王知己知彼。亦可见，永穆帝是下了决心要与章家决裂，收回边地军权。
片刻沉默后，魏夫人叹了口气，看向儿子。
“你想好了吗？”
比起京城里的魏鸾和夫妻俩，魏知非少时便立志从军，这些年在定国公的麾下，身手、骑射、用兵等本事都是授自章家。从当初收复失地的恶战到这几年零星的边塞战事，满腔意气与热血皆留在北地。
更别说他与表兄章维自幼并肩，素日里辕门风寒，旌旗卷沙，作战时晓战金鼓，宵眠抱鞍，扶持着穿过刀山血海，仗剑守住彼此的后背。
从少年到弱冠，是意气兄弟、是至交挚友，亦是生死同袍。
那种感情绝非旁人能比。
在京城的这阵子，魏知非翻来覆去，也斟酌过许久。
如今也已有了答案。
“朝堂军政的事我与他都无力左右，只能各司其职，做好该做的。当初立志从军投身戎马，我想的就只是报效朝廷、守卫百姓。不管在定国公麾下，还是郑王麾下，此志不改！”年轻的男儿身姿昂藏，斩钉截铁。
魏峤颔首，起身拍了拍他肩膀。
魏夫人不敢想象倘若事情走到最坏的境地，章家与朝廷刀锋相向，这些晚辈会经历怎样痛苦的抉择，只能看着儿子眉眼，心疼道：“听闻云顶寺里来了数位高僧，连着做三日法会，那里的佛珠是最灵的，我明日去求一串，走之前给你带着。”
“我陪母亲一起去。”魏鸾温声。
……
云顶寺坐落在京城往南六十里的四明山。
这地方峰峦延绵，峻岭横亘，因山川有灵秀之气，山中错落修建了许多庙宇道观，譬如镜台寺、法音寺等，皆是承袭数百年的佛门宝地。此处离京城路远，除了山脚下的村镇百姓外，香客稀少，适宜清心静念、修身养性。
庙宇之中，以云顶寺名声最盛。
因这座寺里有座规模极大的藏经阁，引无数佛门子弟慕名而来，借经修学。
年前曾有二十余数位僧人自江南名刹北上，在除夕前后抵达云顶寺，悄无声息地逗留了两月。这二十余人中，不乏声名鼎盛的大德高僧，素日里只闻其名，不见其人，如今做法事的消息散播开，引得许多人慕名而去。
魏鸾母女乘车前往时，途中便有许多高门贵户的车驾。
清晨动身赶路，到得寺里，已是晌午。
这寺里虽有一座斋堂，却因素日里香火冷清，规模并不大，这会儿里头做得满满当当，一座难求。好在魏鸾早有预料，带了些糕点凉菜，寻个宽敞地方停了马车，将食盒铺开，也能将就着应付午饭。
因上回因果寺赏木棉时遇险，魏鸾如今出门都带着卢珣随行，今日也不例外。
他办事麻利，不过片刻便找了些汤和碗，暖暖的喝下去，倒像是春郊野餐。
过后弃车入寺，由知事僧引着进香，佛前听法。
佛堂肃穆，信客如云，母女俩从大雄宝殿出来，穿过缭绕的烟往后院走，谁知才进了西侧的窄门，迎面竟碰见了个熟人——太子妃章念桐一身绫罗薄衣，戴了顶帷帽，高堆的发髻只拿玉簪挽着露出来，薄纱遮住面容，徐徐走来。
她的身后跟着五六个侍从，皆是寻常人家侍女的打扮，未着东宫女官的装束。
乍一眼看去，倒是微服而来。
太子妃久居东宫，地位尊崇，如此装扮，寻常人自然认不出来。魏鸾却跟她自幼相识，一眼认出身边的侍女，瞧着戴帷帽的女子身段姿态极为熟悉，不由驻足多瞧两眼，依稀辨认出是章念桐的容貌，心里暗暗纳罕。
那位知道躲不过，脸上的错愕转瞬即逝，旋即撩起了纱帘。
见魏鸾母女欲行礼拜见，章念桐忙上前一手一个扶住，含笑道：“既是在佛寺里，礼就免了。许久没见姑母和府上的老夫人，身子都好吧？”她笑吟吟地关怀，跟从前的客气亲近姿态别无二致，仿佛丝毫不记得兴国公的事。
魏夫人遂恭敬回答，代魏老夫人谢过关怀，又问她玉体安好。
章念桐只说无恙，瞧向魏鸾身后的随从。
因卢珣习惯了不远不近地跟着当暗卫，混在人群里，此刻母女俩身后便只有仆妇侍女。章念桐心里有了数，随口道：“这地方离京城可不近，路上颠簸得很，我记得鸾鸾从前进香最爱去宝林寺，怎么今日却来了这里？也是慕名而来，听这场法会？”
“慕名听来法会，顺道求串保平安的佛珠。”魏夫人笑答。
章念桐颔首，“那就别耽搁了，免得回程天晚。”她说话之间，后面的精舍里，有个布衣打扮的精壮男子掀帘而出，目光直直落向章念桐，瞧见这边驻足说话，又迅速落下软帘，缩身躲回屋内。
魏鸾眼尖，立时觉出不对劲。
按说章念桐身为太子妃，无需如此微服出行，似这些大德高僧，她若真的想见，尽可遣人召至东宫，何必赶着颠簸路途来这里？方才那男子身形精悍，动作利落，必是习武出身，东宫侍卫何时变得这样鬼鬼祟祟了？
一念至此，不由含笑探道：“路上确实颠簸，骨头都快散架了。殿下身份尊崇，何必费此周折，该派人请几位高僧进城说法，保重身体才是。”
章念桐神情微动，望向魏鸾的眼睛。
魏鸾笑容婉转，不闪不躲，眼底清澈坦荡，惯常的神采照人。
“也是来求平安佛珠。”章念桐松了口气，神色如常地道：“娘家父兄皆在军中，虽说为国尽忠是荣耀之事，到底让人牵挂，求几串佛珠送去，我心里也踏实些。再说高僧远道而来，随意召见未免唐突，为表诚心，还是该亲至。”
“还是殿下考虑得周全，是鸾鸾轻狂了。”
章念桐笑而颔首，没再逗留，率众离开，往山门而去。
魏鸾虽觉得她此行另有隐情，毕竟母女俩势单力薄，没有跟东宫骄矜的本事，只能暂且按捺疑心。过甬道而入后院，过了两排精舍，是一座极清净的小佛堂。里面有位僧人临案而坐，除了佛前供奉、照料香火外，亦负责接待施舍较多的香客。
——譬如魏鸾母女。
魏夫人寻常事佛，也常在宝林寺、报恩寺等处捐些功德，与章家一道修营佛像、造作经文。这是头回来云顶寺，加之想为儿子求串高僧经咒加持的平安佛珠，施舍便颇阔绰，将离云顶寺最近的几处良田尽数捐入寺中，连地契等物都带来了。
这般施舍要签文书，免得将来为田产而生官司，非寻常金银等物能比。
那僧人见状，忙去请住持来。
母女俩安坐相候，魏鸾瞧着庄严佛像、华美经幢，不知怎的就想起了盛煜。
魏知非千里从戎、沙场搏命令人担忧，盛煜不也是常出生入死的吗？且玄镜司专查关乎重臣的要案，碰上章家那样棘手又凶狠的对手，明枪暗箭更是防不胜防。上回只是接应魏知非，便被章家派猛将追杀伤了胳膊，往后若真的刀兵相见，只会更加凶险。
而这种事情上，盛煜向来都逆流而行，从不退缩闪躲。
一念至此，她忽而抬头，“我记得母亲给我陪嫁的田产里，有两处离此不远吧？”
魏夫人亲自过手的东西，记得很清楚，颔首说了位置。
“那正好，我也把这两处捐给寺里，求串高僧加持的佛珠，染冬——”她仰头吩咐，“记得回头让人把地契送来，千万别耽搁了。”
染冬应命，魏夫人不知女儿心事，诧异道：“这东西贵重，你用得着？”
魏鸾抿唇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地摆弄裙带。
“我是求给盛煜的。”她说。

第52章 重伤
盛煜此刻一身劲装，正在四明山盘旋的山道上纵马疾驰。
玄镜司显眼的官服换成了深色锦衣，他的腰间悬着剑，眉目冷峻而威仪，身后马蹄飞快，是十名玄镜司的随从，各自作寻常打扮，身子却都绷紧。山道两侧怪石嶙峋，繁茂的老树遮天蔽日，一群人飞驰而过，衣袍猎猎。
他们的前方是镜台寺。
镜台寺在四明山最深处，跟云顶寺隔着个山头，据传地下有座地宫，只是没人见过。此处山高林深，取水种田皆十分不便，寺中僧侣极少，香火更是冷清之极。
盛煜自然不是去进香的。
昨晚他接到了徐晦的禀报，说据眼线的消息，先前玄镜司所查私铸钱币的案子有了线索——去年初，京郊出现了些分量不足的私铸钱币，引得商户纠纷，惊动了官府，县城的衙署想循着线索深查，却没半点头绪。
这件事后来传到了御前。
永穆帝闻讯大怒。
私自铸造钱币原就是重罪，如今□□币竟然流到天子脚下，可见背后之人何等猖狂。县城的捕快们能耐有限，摸不到头绪，这件事便交到了玄镜司手里。当时龙颜震怒，连带太子周令渊都因失察而受了训斥。
不过惊动官府后，放私铸钱的人迅速销声匿迹，再未出现。
盛煜命各处眼线留意查访，也只捉了几个不知情的，未能揪出元凶。仿佛那放私铸钱的人知道朝堂动静似的，一夜之间，不止将京城的尾巴收拾得干干净净，在别处也迅速藏起了尾巴，以至于玄镜司费了不少力气，仍未能查到有用的线索。
此事遂一直搁置，直到前两日。
京郊再度发现私铸的钱币，玄镜司眼线随之追踪，查到背后之人再顺蔓摸瓜，找到了藏在深山的镜台寺——所有私铸的钱币皆出自此处，据眼线查探，镜台寺确实有座地宫，周遭有人守卫，极难潜入，但可以确认，那些人手里的私铸钱尽出于此处。
盛煜看过两次出现的钱币，应是出自相同的铸炉。
看来对方在风口浪尖销声匿迹，如今风声过去，便偷偷卷土重来。
这镜台寺的地宫便是窝点之一。
如此收放自如，恐怕背后是硬茬子。
盛煜命人探清周遭情形后，亲自出马，带人来包抄。
探路的眼线已然摸清地宫外围的守卫，玄镜司高手出动，没用太久，便尽数擒获。
一切皆如预期，直到盛煜带人进入地宫——
地宫不深，入口在帘幔遮挡的佛像背后，沉重的石门以机关牵动。下了台阶穿过甬道，昏暗的地宫里，满满当当摆着上百口大箱子，里面堆满了私铸钱，如同小山。盛煜执剑扫视，摸清情况后便欲折返，而后派人将东西接手搬回，谁知才刚转身，背后忽有铁器破空而来。
盛煜微惊，听风辨音，抬剑便挡。
蓄满力道的铁箭挟风带雷，在剑鞘上撞出火花，铮然钉入墙壁。随即，甬道外有隆隆之声传来，石门滑动之间，一声闷响后，整个地宫陷入黑暗。而地宫深处，铁箭如雨射来，森森然直扑面门。
退路已断，这情境无异于瓮中捉鳖。
跟随盛煜入内的共五人，都是各地选来的精锐，各自赴险无数，惊变中仍沉着敏锐。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位置，却能听着动静避让要害，将铁箭击往别处。
满目漆黑中暗箭如疾雨，耳畔尽是铁器相撞的声音，略无间断。
很显然这地宫里还藏着暗室。
若不破坏机关，这暗箭便无穷无尽。
盛煜大怒，以玄镜司的简短暗号吩咐过随从，旋即整个人腾空而起，贴着地宫的顶壁扑向深处。其余五人各自分散，借着箱子的遮挡摸向深处，易燃的外衫被褪下，卷成一团扔向里侧，两枚火石同时被擦亮，丢向衣衫。
微弱的火星一晃，衣裳被点燃后冒出刺鼻的烟，旋即亮光渐盛。
借着这亮光，盛煜也看清了最深处的情形——
石砌的墙上开了几排孔洞，齐刷刷架了二十多把漆黑的连弩，不间断地射向地宫。他们方才进来时地宫里光线昏暗，最深处一团漆黑，这些连弩以与石墙同色的黑布掩饰，竟逃过了玄镜司的眼睛。
盛煜脸色阴沉，脚踩石墙横奔而过，剑尖所指，连弩应声而裂。
箭雨半息，片刻后随从赶到，所有连弩尽数被毁。
那一瞬，地宫里骤然陷入死寂。
火光照在盛煜脸上，冷硬如铜铁，那双眼睛深沉而锋锐，迅速比了个手势，各自以箱子遮掩藏身。旋即，不出所料的，整面内墙轰然裂开，二十余名黑衣蒙面的壮汉挥刀杀出，看身法气势，应是久经历练的精锐刺客。
盛煜目光凶狠，呲了呲牙。
下了如此血本处心积虑的诱导埋伏，这是一场恶战！
……
云顶寺内，魏鸾求得平安珠串后，精心收起。
母女俩谢过住持，一道往外走。还没走出后院，魏鸾头顶忽然传来声极尖锐的撞击声，迎面的菩提树似被铁器猛击，狠狠晃了晃。随即，黑瓦灰墙的屋顶上有个人影如鹰鹫扑下，手里的剑明晃晃地泛着寒光，直指魏鸾面门。
染冬见状，左手扯着魏鸾护到身后，右手短剑出鞘，迎向刺客。
不远处卢珣亦飘然而至，挥剑迎击。
他是盛煜身边的人，身手应变绝非染冬能比，甫到跟前，立时扭转了染冬孤力难支的局势，剑尖裹挟风雷，招招皆奔向要害。那人似未料到魏鸾身边还有这等硬手，拼着受伤往魏鸾跟前硬闯，皆被卢珣拦住，就连偷袭的暗器亦被化解，叮叮响着刺入旁边的门扇。
仿佛只是转瞬，三人纠斗间招招凶险。
近处的僧人被惊动，忙出声喊人。
对方受了重创，见刺杀无望，忙收剑退身跃上屋顶。
卢珣执剑护在魏鸾跟前，向染冬道：“追过去看他逃去哪里，不用生擒。少夫人有我。”
染冬身轻如燕，当即追了过去。
前后不过几息的功夫，刺客来了又去，袖箭暗器被钉在树干门扇，剧颤未止。这东西若招呼到魏鸾身上，怕是能顷刻间取了性命。仆妇侍女皆吓得脸色煞白，魏鸾亦惊得唇颊失色，紧紧抓着魏夫人的手，掌心汗腻湿滑。
只等染冬追去，她才抬手抚了抚胸口，平复急剧的心跳。
卢珣躬身道：“少夫人受惊了。”
“这……”魏夫人声音都是颤抖的，“这怎么回事？”
“方才他鬼鬼祟祟地潜伏在此处，属下觉得不对劲，暗里盯着，果然是刺客。此人出手凶悍，且直奔少夫人而来，定是有人指使，恐怕来头不小。少夫人——”他看着魏鸾，神情分明戒备，“此地不宜久留，咱们尽快回城。”
魏鸾颔首，旁边魏夫人犹自担心，“若还有后招呢？”
“夫人不必担心。”卢珣拱手，声音笃定。
寻常刺客不是他的对手，若难以应付，他身上还有玄镜司的哨箭，紧急时可召人来救。
魏鸾猜得到他的意思，忙携母亲往外走。
法会尚未结束，陆续有人赶到，甚至比前晌还要热闹。
方才后院行刺的动静已传了出去，虽说刺客早已逃走，毕竟引起了不小的慌乱，瞧见从后院走出的魏鸾母女，不由或明或暗的打量。魏鸾亦懒得理会，挽着魏夫人的手臂缓缓往外走，到得寺外山门，却忽然怔住了。
松柏夹道，石阶绵延，迎面有人牵马而来，马背上驮着方才的刺客，旁边跟着染冬。
牵马的是个年轻男子。
一袭淡青的衣袍被山风鼓荡，男人峨冠博带，仙风道骨，腰间一把长剑颇有游侠之风。那张脸却珠玉般俊美，大步而来时风姿爽飒，如玉山巍峨，似孤松岩岩。京城才俊之中，流传一则美谈，说众人雅会，庭堂犹暗，唯时画师来，轩轩如朝霞举。
眼前之人，便是这轩如朝霞的时画师。
——相爷时从道的孙子，声名鼎盛的时虚白。传闻中每幅画都有魏鸾的影子，却藏着秘不示人，万金难求的那位天纵之才。
周遭香客难得见这般仙风道骨的美男子，纷纷围观。
魏鸾认得这张脸，亦诧然驻足。
旁边染冬已快步上前，欣喜道：“少夫人，刺客抓到了，是这位时公子帮的忙。”
时虚白很配合地拱了拱手。
魏夫人认得他，忙笑道：“原来是时相的贤孙，有劳了。”
“夫人客气。”时虚白衣袍飘动，见魏鸾口中称谢，又道：“少夫人客气。”
两下见礼毕，因周围人多眼杂，魏鸾便请借一步说话，由染冬牵马往僻静处走，问过情由，才知道染冬紧追刺客出了云顶寺，途中遇见了游历后骑马而归的时虚白。那位竟然认识她，得知匆匆逃走的负伤之人是刺客，当即帮着追了上去。
时虚白无心朝堂，学东西却很快，能逍遥自在地游历四方，身手也十分了得。
两人纵马疾追，那刺客本就被卢珣重伤，两人联手将对方制住，捆住手脚扔上马背，径直驮回了云顶寺。
这般奇遇，着实让魏鸾意外。
到得僻静处，让染冬拿短剑挑起那人的脸，倒是陌生得很。才想就地审问，原本似重伤昏迷的此刻猛然抬手，被捆住的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枚铁蒺藜，骤然甩向魏鸾。卢珣早有防备，挥剑荡开，怒而上前扼住他喉咙，“还不老实！”
口中怒斥，脑海里却电光火闪。
此人被缚住手腕，仍能藏铁蒺藜在手，原本能轻易割开束缚逃脱。既装昏迷去而复返，伺机再次行刺，必定不是寻常刺客。
一念至此，卢珣猛然挥拳，狠狠砸在他脸侧。
鲜血混同打落的牙齿喷洒在地。
刺客仰着头，忽然咧着嘴笑起来，狰狞而猖狂。
“晚了。”他的声音含糊沙哑，“早就吃了。”说话之间，气息迅速微弱下去，没过片刻便气绝于马背，中毒后略显黑紫的血顺着口鼻流出，滴滴答答地渗入泥土。
这般情形令魏夫人惊而出声。
卢珣旋即转身，拿身躯挡住魏鸾的视线，恭敬道：“少夫人回吧，这人属下会带回去，交给主君处置。”说着，朝时虚白抱拳道：“多谢时公子出手相助，不知能否借马匹一用？”
“随意用。”时虚白说罢，告辞飘然而去。
魏鸾也没敢再看那人的死状，匆匆回到马车旁，动身回城，而后各自归府。
……
到得曲园，盛煜并不在府里。
直至入夜时分，仆妇才匆匆跑来，神情慌张地道：“启禀少夫人，主君刚刚回来，后面跟着好些人，已经抬到外书房去了。看那样子，主君应是受了伤。”
魏鸾闻言大惊。
她说的是抬，可见盛煜伤得极重。毕竟这男人铁腕傲骨，寻常伤病从来不放在心上，上回从西州回来伤成那样，还无事人似的瞒着她。如今竟被抬回……
她甚至不敢多想，拔步就往南朱阁跑。
到得那边，就见书房外站了不少人，皆是玄镜司的装束。
卢璘见了她，似觉诧异，忙拱手道：“少夫人。”
“人呢？”
“在里面……”
话音未落，魏鸾已绕过他快步走了进去。书房里有股浓浓的药膏味道，她记挂着盛煜伤情，顾不得书房不许擅入的禁令，迅速走入内间，就见三个人围在榻边，旁边乱摆着铜盆布巾，血色骇人。
盛煜则赤着上身躺在床榻，被围着处理伤口。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瞧过来，见是魏鸾，神情僵了僵，仿佛不愿被她看到这模样。
魏鸾一颗心砰砰直跳，紧紧攥住了手。
榻边这三人都是玄镜司里处置伤口的老手，敷药止血既快又准，男人手下没轻重，仓促中几回出手，都痛得盛煜暗自皱眉。他却一声都没吭，闭眼咬着牙关，手背上青筋暴起，额头有冷汗沁出，急得副手直喊，“别使劲，统领你别使劲！”
好在伤口的血却很快止住了，处置完上半身，开始扒腿裤。
魏鸾帮不上忙，又怕这男人好强，心里有负担，遂默默退开。只等满身的伤都包扎完，卢璘带那几位退出去暂歇，她才缓步上前。
盛煜睁开眼，额头冷汗涔涔。
魏鸾拿软巾帮他擦，不敢想他这身上挨了多少刀剑，手都是颤抖的。
倒是盛煜嘴硬，“放心，死不了。”
寻常龙精虎猛的男人，这会儿却脸色苍白目光黯淡，他愈是如此强作无事地硬撑，魏鸾便愈发难受，憋了半天，才轻声道：“怎么伤成这样？”或许是过于紧张担心，话说出来，都带了点哭音。
那双惯常明艳的眼睛蒙了雾气，满满的全是担心。
盛煜轻描淡写，“碰见了硬手，不碍事。”
说着话，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十六岁的姑娘，自幼金尊玉贵的养着，娇滴滴的吹弹可破，就算见识过朝堂后宫的暗涌，也只是算计人心，没真的见过谁流血受伤。上回他不过些许轻伤，她就紧张成那样，这回满身的血触目惊心，不将她吓坏才怪。
盛煜遂转移话题，“舅兄还没走，怎么就回来了？”
“我……”魏鸾声音微顿。
按夫妻俩原先商议的，她会在敬国公府陪伴家人，知道魏知非往朔州赴任后再回来。如今盛煜伤成这样，包扎剧痛后必定疲惫，急需休息养精神，她便没提在云顶寺遇刺的事，只将精心藏着的珠串拿出来，“前晌跟母亲去求了串平安珠，拿回来给夫君。”
“高僧持过的，逢凶化吉，遇难成祥。”她说。
盛煜接了手串，在指尖把玩。
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他这些年踏血而行，受伤无数，亦伤过许多性命，玄镜司里酷刑审讯时更容不得半点仁慈，过手的都是人命。习惯了冷厉杀伐，暗夜潜行，心中自有追逐信奉的东西，早已不信鬼神。且以他的性情，除了用处极大的蹀躞，平常极少用累赘的饰物。
但这是魏鸾给他求来的。
盛煜目光微抬，瞧着那双雾蒙蒙泛红的眼睛，手不听使唤地钻入圈中，旋即五指微张，圆润的珠串便滚到了手腕。
“这样，就遇难成祥了吧？”
他唇角微动，觑着魏鸾，声音亦温柔起来，“有神佛保佑，你只管放心。等过两天好了，拎着你绕京城跑两圈都不难。”
那语气神态，似全未将这伤放在心上。
魏鸾忍不住破涕为笑。

第53章 对策
盛煜虽撑着力气出言安抚，但他的伤势其实不轻。
浑身上下数处重伤，因当时漆黑的地宫里铁箭如雨，他带头往深处冲，虽避过了要害，腿上仍被铁箭伤及。箭伤并不重，只是擦破皮肉，要命的是箭头淬有毒，自伤口侵入肌体，之后盛煜拼力死战，待回府时整条腿都已僵硬。
玄镜司的郎中拔了两回毒，仍未能清干净。
此外，腰肋处被亦利剑刺穿，失血甚多，险些伤及脏腑。
如此伤势，没人敢掉以轻心。
卢璘安排人严阵以待，那三位郎中更是丝毫不敢松懈，每隔两炷香便看腿上毒伤，借着药膏缓缓拔除残余的毒。从仆妇至部下，众人皆训练有素，照料此等重伤很有章法，反倒是养在深闺的魏鸾不懂行，除了在旁边递水递毛巾，旁的无从插手。
遂请教过郎中，命人做药膳熬汤端来。
待亥时初刻，盛煜从昏睡中醒来，慢慢喂给他喝。
盛煜瞧着明晃晃的烛火，知道夜已极深，且此处尽是玄镜司的部下，魏鸾起居不便，用完饭后愣是将她赶回了北朱阁。
整夜辗转浅眠，次日清晨魏鸾早起，拎着食盒直奔南朱阁。
时近暮春，垂花门内有丽如胭脂的玉兰初绽，她让染冬折了几支，到南朱阁交给仆妇，用瓷瓶清水养着，放在盛煜寝处的窗畔。待盛煜醒来后推开窗扇，晨光清冽的洒在花瓣，上面水珠晶莹剔透，给屋里增添几分清新生机。
盛煜昨晚伤势反复，折腾了半宿。
从杀伐凶险的沉沉睡梦醒来，瞧见窗畔的花束美人，闻见晨风里淡淡的花香，微微一怔。
十多年磨砺生涯，他重伤昏迷过许多回，亦曾游走于生死边缘。重伤后容易做噩梦，梦里冷血烈火、刀锋剑芒，有早已面容模糊的亲人，有素未谋面的母亲，亦有惨烈丧命狰狞可怖的对手，翻出藏在记忆最深处的痛苦，在黑暗里沉沦挣扎。
每每噩梦醒来，都如同从修罗场走过一遭，令人心绪沉抑。
这是头一次，醒来后有春光佳人。
盛煜定定地看着魏鸾背影，幽深的眼底眸色渐浓，直到魏鸾支好窗扇转身，冲他浅笑。
“多闻闻花香，夫君能恢复得快些，是不是很漂亮？”
她说着话往床榻走来，高堆的云髻饰以金钗，耳畔滴珠摇曳，尾端垂着白玉磨成的扇贝，衬得脖颈修长如雪，唇色红嫩柔软。海棠春衫勾勒出削肩瘦腰，宽松的领口拿金线彩绣，秀致的锁骨下微露霜白，薄衣遮掩的胸脯如峰峦惹眼，比去岁初嫁时更见丰满。
腰肢却是纤细的，锦带下宫绦环佩，长裙及踝。
冬去春来，少女渐成少妇，虽仍含苞未破，眼角眉梢却添了柔婉情致，俞见绰约艳逸。
这是他的妻子，往后风雨凶险，醒来都能看到她。
盛煜不由扯了扯嘴角，“很漂亮。”
——春光柔暖，人比花娇。
魏鸾迎着他目光，隐约品出言外之意，不由抿唇轻笑，将他扶着半躺起来，而后拿温水浸湿软巾，帮他擦脸擦手。这事儿于她而言是生疏的，好在盛煜不嫌弃，寻常的威冷气势收敛殆尽，闭着眼任她揉搓摆弄。
过后漱口用饭，也是魏鸾喂给他吃。
而后卢璘带着郎中进来，按着伤势换药包扎，等这一波忙过去，已是日上三竿。
魏鸾也终于找到机会询问受伤的经过。
……
昨日被困地宫，是盛煜生平少见的凶险。
淬毒的铁箭如雨攻袭，他虽将连弩破坏殆尽，腿上也被不慎擦伤，被毒侵及肌体，行动不似寻常矫健迅捷。随从五人冒箭雨前行，也有或轻或重的伤。埋伏在暗室的刺客却龙精虎猛，攻袭时训练有素，摆出同归于尽的架势，出手凶狠之极。
碰上高手，以一敌四绝非易事。
盛煜满身的伤便是在那时落下的。
凶险拼杀中难以周全，最后只保住了两个受伤的活口，齿脱毒落，手脚俱废。
而地宫沉重的石门依然紧阖，机关被毁后，没有任何旁的出口。留在地宫外的随从悄无声息，想来对方既下了血本，调拨这么多高手围困刺杀，也在外面做了埋伏，以多胜少，不留半点生机余地。
后援既断，退路被封，盛煜重伤中毒，必定熬不了多久。
好在盛煜行事周密，提前留了后手。
留在地宫外接应的随从虽被屠尽，卢璘却按一贯的安排藏在暗处，并未现身。变故发生后地宫内外拼死搏杀，卢璘按兵不动，将敌情彻底摸清后，当即另召玄镜司的外援，重新包围镜台寺。
一番苦战，地宫外的刺客或是寻机自尽，或是活活被擒，没半个人逃脱。
众人随即找了满寺的器具，将那座沉重的石门活生生撬开。
彼时，盛煜与随从各自咬牙，血流满地。
卢璘等人忙将人抬出来，就地粗粗处理伤势后，寻了马车慢慢带回城中。
前前后后的凶险，盛煜说得轻描淡写。
魏鸾却听得提心吊胆。
京城里布防严密，玄镜司是永穆帝手中的利剑，寻常人不敢直撄其锋。敢在天子脚下聚众行凶，拿得出那么多训练有素的刺客甚至死士，有这份本事和胆气的背后主使，掰着指头都数得过来。
若非盛煜留了卢璘在暗处，昨日重伤中毒，怕是已死在了地宫。
这分明是奔着盛煜性命来的！
而京城内外，跟盛煜仇深至此，且如此明目张胆的，除了章皇后一派，还会有谁？
魏鸾脸色都变了，捏着满手心的汗，问道：“夫君昨日遇袭的那座镜台寺，就在四明山里，跟云顶寺相隔不远，对不对？”见他颔首，她愈发笃定心中猜测，低声道：“难怪……昨日我在云顶寺碰见了章念桐。”
“她亲自去的？”
魏鸾颔首，说了章念桐昨日的打扮。
盛煜竟没觉得意外，肃容沉吟片刻，冷声道：“果真是她在号令？”
“章家养着的死士未必会听太子调度，对章念桐，必会唯命是从，若镜台寺的刺杀是她的手笔，一切就都说得通了。”魏鸾明丽眼波里，亦浮起了冷色，“夫君还不知道，昨日我在云顶寺也碰到了刺客，奔着我来的，失手后服毒自尽。”
盛煜闻言眉目骤沉，顾不得满身的伤，猛然坐直身子。
“有人刺杀你？怎么回事？”
魏鸾遂将昨日经过简略说了，道：“原本风平浪静，那刺客是我遇见章念桐后才出现的。若真是她调派人手，见我落单后临时起意，随手分一人出来，不过是举手之劳。我昨夜还怀疑是沈嘉言贼心不死，却原来是她！”
这话着实让盛煜意外。
章家刺杀他，这事并不意外，敢在京师重地行刺，背后必定有周令渊的默许。
可周令渊怎会对魏鸾下手？
“会不会有人浑水摸鱼？”他思索另一种可能。
毕竟，昨日的战场是镜台寺，在云顶寺分派人手无异于画蛇添足。
魏鸾却缓缓摇头，笃定道：“不会，定是章念桐。”见盛煜面露疑惑，她的唇边浮起讽笑，“章念桐瞧着对我和善亲近，实则恨而入骨，这京城里，她是最不愿我跟东宫有瓜葛的。昨日的云顶寺的事，于她而言是天赐良机，一箭双雕。”
若盛煜被刺，她的去处就只有东宫。
章念桐岂会愿意？
昨日若真的杀了她，即便周令渊想追究，在永穆帝为盛煜之死而盛怒的关头，也没能耐跟章念桐翻脸。等时过境迁，章念桐仍是地位稳固的太子妃，伤了夫妻情分又如何？反正两人本就没多少情分。
魏鸾想起那位满口仁善的表姐，面露嫌恶。
盛煜也终于领会了她的意思。
他看着跟前单薄柔韧的身影，忽而伸手，将魏鸾揽进怀里，紧紧抱住。他确实没想到，除了那个行事莽撞的梁王妃沈嘉言，竟还有人图谋魏鸾的性命，且藏得如此之深。
章念桐的恶毒居心，与当初的章皇后何异？
都是仗着太子不敢翻脸，肆意妄为！
心疼娇妻之外，新仇旧恨翻涌，盛煜眼底有黑压压的浓云翻滚，咬牙沉声道：“这件事，定要有交代！”他的手臂伤势未愈，却紧紧箍着她，暴涨的怒气下，那身冷厉气势霎时将魏鸾淹没。
魏鸾却已不像最初畏惧忌惮。
她贴在盛煜温暖的胸膛，伸臂环住他的腰。
“所有的恶行都会清算的。”
早晚而已。
而章念桐如此行事，无异于将罪行明目张胆地揽到了身上，盛煜手里握有生擒的死士，有的放矢地查下去，定能挖出背后的镇国公。
……
当天晌午，盛煜便命卢璘将有关云顶寺的消息传给赵峻，让他审讯时从镇国公下手，不必往别处浪费力气。
而后将失职的卢珣叫进来，沉着脸训斥了一顿。
——从前卢珣做盛煜的暗卫时，若觉出不对劲，多半是按兵不动，引蛇出洞后顺蔓摸瓜，反守为攻。魏鸾却是个娇滴滴的闺中之人，受不得半点风险，往后再有这种事，该当提前扫除隐患，确保无虞。
卢珣受教，惭愧告罪。
当天后晌盛闻天从宫里下值回来，捎了份永穆帝的密旨给盛煜，说昨日镜台寺的事，赵峻已如实向皇上禀报。永穆帝闻讯震怒，说此事他会处置，让他务必调理好伤，养精蓄锐，再挑一波可用的人手，过两日遂赵峻前往庭州。
盛煜展开密旨，上头唯有八个字。
示敌以弱，以退为进。
所谓以退为进，最终是落在进字上。永穆帝既打算派赵峻前往庭州，必是想拿这件刺杀案做文章，撕破与镇国公面和心不和的脸皮。跟随赵峻的人手，不管是明处查案的，还是暗里潜入埋线的，都不能马虎。
盛煜对着八个御笔亲书的遒劲小字看了半晌，放在火上烧为灰烬。
而后放出伤势极重、昏迷不醒的消息，闭门不出。
待身上残余的毒都除尽，欣然搬往北朱阁。
没了玄镜司的郎中，为他浑身上下伤口换药、照顾起居的差事，自然而然地落到了魏鸾肩上。照料饮食的事并不难，魏鸾嫁入曲园后做得最多的便是给盛煜准备早晚饭，照顾好他的口腹之欲，如今按郎中的叮嘱安排药膳，已是驾轻就熟。
真正难的是起居换药。
已近暮春，天气愈来愈暖和，盛煜前两日伤势颇重，不便动弹，每日除了换药时清理伤处，再由魏鸾帮着擦脸擦手外，未曾沐浴过。闷了这几日，身上早已难受得很，只因南朱阁里都是仆妇和属下，只能忍着。
到了北朱阁，用完晚饭，头一件事便是沐浴擦身。
扛着这满身伤痕，自然不能泡在浴桶里，魏鸾便命人往盆里备了温水，而后在浴盆旁摆了软毯，放在临墙过膝高的矮案上，可供盛煜坐着擦身。待东西备齐全，又命人寻来春凳，打算把他抬进去。
盛煜却懒得费事，竟自起身下地，也不怕牵动伤口。
魏鸾无法，只好扶着他瘸进去。
男人身姿魁伟双腿修长，素日里瞧着只觉峻整威仪，渊渟岳峙，飒然风姿令人赏心悦目，这会儿扛在肩上才觉得沉甸甸的。
魏鸾原就比他小十岁，怕触痛他伤口又不敢太使劲，小心翼翼走得颇为吃力。
拐过内室屏风，盛煜还没怎样，她倒是憋得脸上微红。
浴房里灯烛半昏，水盆中热气袅袅，案台上甚至还摆了时新花卉。
盛煜扫视一圈，坐在矮案上伸手试水温。
魏鸾尽职尽责地将软巾和寝衣搬到他身旁，温声道：“水都是试好的，里面还加了几味药，于夫君身体有益。夫君待会小心些，擦洗时当心别碰到伤处，若有缺的东西，喊我就是。”说着话，心里又暗自庆幸。
这回盛煜受的伤多在前胸和腰腿，不曾伤及后背，不影响睡觉，也无需她帮忙擦洗。
——反正他够得着。
魏鸾殷切叮嘱罢，瞧着擦洗的东西都妥当了，便欲退出去。
谁知才迈出去半步，手腕却被人牵住。
她疑惑回头，便见盛煜抬眉，那双泓邃幽深的眼睛觑着她，淡声道：“这就完事了？帮我宽衣啊。”说话间，他扶墙站起身，理直气壮地朝她张开了双臂。

第54章 酸酸
窗隙里有风漏进来，烛火轻跳了跳。
魏鸾瞧着端然而立的男人，惊异于他的脸皮——自打受伤之后，因要时常解衣换药，盛煜的衣裳便都选了宽松简单的，拿锦带在腰间轻轻兜着即可，连扣子都没几粒。这衣裳脱起来半点都不费事，他竟也要人帮忙！
她瞪大眼睛，圆溜溜的黑白分明。
盛煜唇角微动，淡声道：“别愣着啊。”
这就有些耍无赖的意思了，魏鸾无奈摇头，只好伸手将他腰间轻轻系着的锦带解开。宽松的外袍随之散落，她帮着盛煜将衣裳褪下双肩，兜在臂弯。盛煜倚墙而立，任由她双臂绕过腰腹，趁机嗅她发间清香。
美人香软，投怀送抱，盛煜喉结滚了滚。
魏鸾察觉这细微动静，余光瞥见他神情，觉得好笑，揶揄道：“夫君这回受伤，当真是重得很，连宽衣解带都不能自理，穿衣就更难了。明日我早些去西府给祖母和婆母问安，这事儿就交给侍女代劳，可好？”
“你敢。”盛煜咬牙，面露威胁。
魏鸾含笑抬头，语气里藏了几分傲然挑衅，“别不信，我还真敢。”
说着话，又解了中衣的束带。宽松的白衣应势散落，她揶揄完后低眉，目光便撞上了男人光裸的胸膛。右胸一处刀伤划得极深，再往下是腰肋处的伤，敷药后都压以软布，再拿细细的布条缠得牢固，伤势恢复得不错，没有血迹沁出。
伤口藏在软布下面，触目便是贲张起伏的轮廓，硬邦邦的。
因常年习武，腰腹处深浅的沟壑分明。
夫妻俩同榻的时日不短，每回都是裹着严实的寝衣，魏鸾先前瞧见他腰腹的肌肉，还是盛煜手臂受伤那回，从中衣松散的空隙里瞥见，仓促而隐约，却过目不忘。此刻男人精瘦紧实的上身一览无余，对眼睛的冲击可想而知。
而中衣褪去后，他浑身上下就只剩腿裤蔽体。
魏鸾挑衅的笑意微僵，眼睛往下瞧是腰腹，往上是盛煜的脸，唇边笑意深晦。
她忽然慌乱起来，没敢多看，匆忙收中衣。
手指不慎触到他的腰，意料之外的温热。
盛煜便在那一瞬忽然唉哟了声，站不稳似的，身体往魏鸾眼前晃了晃，单手撑住墙壁，倾身将她困在胸前。浴房里热气弥散，门窗紧闭时颇为气闷，他俯身低头，看到魏鸾的脸上不知何时泛起晕红，眼睛四处打转，目光无处安放似的。
柔软的唇却紧紧抿着，揪紧了衣袖强装镇定。
这让他心底涌起难言的愉悦。
遂佯装疼痛地微微蜷缩，脸颊蹭到她的耳廓，柔软又烫热，一路烫到心底里。
盛煜稍稍偏头，气息喷在魏鸾耳畔。
“耳朵好烫，你这是在害羞？”他低声缓缓说着，目光落在她颈间腻白柔嫩的肌肤，想起那日河畔不期而至的柔软亲吻，忍不住拿唇在她耳尖啄了下，果然柔软温热。
魏鸾被火炭烫到似的，紧紧贴在墙壁。
背后板壁微凉，身前却是他的胸膛。
她想推开趁病厚颜无赖的盛煜，怕触痛他的伤口，但若留在此处，盛煜岁数大脸皮厚，她却撑不住。何况，夜色未浓，外头春嬷嬷和染冬她们还在铺床熏香呢。魏鸾心如鼓擂，不敢再逗留，矮身从他臂下钻出，红着脸理都没理他，抬步便往外走。
到屏风后面，稍站了片刻，等脸上的烫热褪尽，才仿若无事地安排就寝的事。
盛煜目送她的身影消失，闷声轻笑起来。
毕竟年纪还小，容易害羞。
……
捂了数天后痛快擦洗一番，盛煜完事时神清气爽。
因盛煜如今只是清了腿上的毒，那几处血肉模糊的伤口还重得很，尤其是洞穿腰肋的那处，若照料不当怕是会累及内腑，每晚换药前仍会有郎中过来瞧瞧伤势。盛煜在仆妇下属跟前向来是威冷刚硬的姿态，自将腿裤和寝衣穿好，才出声叫魏鸾来扶。
魏鸾仍做苦力，摇摇晃晃地扶着他到了侧间，春嬷嬷已在短榻上铺好锦褥软枕，旁边一方矮案，整齐码放着药膏、银剪、软布等物。
盛煜眉目清冷如旧，端正坐好。
郎中已在旁候了多时，瞧完伤势顺道诊诊脉象，说恢复得不错，这两日还宜卧床静养。见盛煜颔首，没有让他多留的意思，便恭敬退出，向春嬷嬷交代这两日该用哪些药膳。
换药的事则仍交给魏鸾。
近前的灯架上烛火明照，两重帘帐外，春嬷嬷和染冬围着郎中，用心记下叮嘱，声音断续传来。浴房内脚步沙沙，仆妇们抬走浴盆后忙着清理满地的水渍，再抬热水准备魏鸾沐浴用的东西。
如此人多耳杂，盛煜倒一脸正经，解开寝衣后端坐在榻上。
魏鸾遂拿手指将药膏焐热化开，慢慢涂抹在伤处，因怕弄疼了他，放轻手脚聚精会神，倒不像方才在逼仄浴房时那样慌乱。趁着给腰肋处包扎的功夫，还将腰腹处紧实的轮廓细看了两遍，而后命盛煜卷起裤腿。
盛煜没耐心慢慢卷，随手往上扯。
魏鸾看得倒吸了口凉气，蹙眉道：“轻点啊，也不怕疼。”
“心疼啦？”盛煜挑眉，目光幽深。
魏鸾撇撇嘴角，满不在乎地道：“又没伤在我身上，疼也是活该。”话虽如此，瞧见被腿裤蹭得微微泛红的伤口，在动手抹药前，还是轻轻吹了下——记得幼时她不慎磕碰喊疼，母亲总会帮她吹吹，凉飕飕的，能减轻疼痛。
盛煜自然不在意这点痛。
但当她埋首凑近，柔软微凉的气息吹在伤处时，他闲闲搭在案上的手指却忍不住缩了缩。
烛光照在她鸦色如云的发髻，魏鸾垂首低眉，他看不清她的表情，腿上被她指腹摩挲的触感却格外分明。强自克制的心思荡起涟漪，他看着她，唇边淡淡的戏谑收敛，在魏鸾裹好了起身时，迅速收回目光。
浑身上下，就只剩胸口的那处。
魏鸾总算不用蹲着，擦了擦鼻尖薄薄的细汗，坐在榻上接着忙活。
兴许是方才心猿意马，兴许是两人凑得太近，她发髻间淡淡的香味扰人心神，盛煜虽仍是端坐之姿，身体却比方才绷紧。浴房里的动静渐渐停息，外间郎中正写药膳的方子，一时间也没了声音。满屋安静里，她温热的鼻息落在他胸口。
痒痒的，像是吹在心尖。
温柔又勾人。
盛煜眸色渐浓，忍不住伸臂将她圈住，另一只手轻抚她侧脸，目光在她低垂的眉眼逡巡。
魏鸾包扎的动作顿住，却没有抬头。
脸颊被男人的指腹摩挲，轻柔而暧昧，赤着的胸膛缓缓靠近，有那么一瞬，魏鸾几乎能听到他的心跳。在这样近乎坦诚相见，肌肤相贴的安静里，她被盛煜的气息包裹，意识到他如此举动的含义后，胸腔里亦砰砰乱跳起来。
帘外却忽然响起春嬷嬷的声音。
“启禀少夫人，明日药膳的方子写好了。”
“啊——”魏鸾从失神中惊醒过来，怕被人撞破了尴尬，下意识坐直身子，竭力让声音平稳，向外道：“放着吧，我待会儿瞧。代我谢过郎中，送回南朱阁。”说罢，心有余悸地回头瞧向盛煜，便见他微微皱眉吸凉气。
这是……扯到伤口了？
魏鸾有点紧张，却见盛煜咬了咬牙。
“不必回南朱阁，谢份厚礼送出府吧，伤势无碍，不必再请郎中。”他沉声吩咐，竟把撞破鸳鸯的气撒到了郎中头上。
……
翌日清晨，魏鸾单独备了份厚礼，让人送去给郎中。
——免得那位心生误会。
春嬷嬷奉命亲自去办，才走没多久，北朱阁里便迎来了一大群人——盛煜受伤之初，都是在南朱阁养伤，那地方虽说只是个外书房，因有永穆帝特许，算是半个玄镜司衙署，不许轻易踏足。是以除了盛闻天外，盛家众人纵有心探望，也没来打搅。
如今盛煜搬回北朱阁，便无需顾忌。
盛老夫人领头，盛闻朝带着妻子慕氏和儿媳、盛月容阖家齐至，就连素来看不惯盛煜的游氏都来了，旁边是一反常态蔫头耷脑的盛明修。
魏鸾忙命人端茶奉果，陪坐在侧。
因永穆帝传了“示敌以弱”的旨意，盛煜又放出了重伤昏迷的消息，在家人跟前也不含糊，靠在软枕上，一副精神倦怠重伤难支的模样。众人关怀询问时，也多由魏鸾来回答，见老夫人满面担忧，便竭力宽慰，说盛煜自幼习武底子好，定能无碍等话。
瞧罢盛煜，慕氏又关怀起魏鸾——
那日云顶寺遇袭，僧人喊得满寺皆知，后来魏鸾母女从后院出去，香客里有不少官妇贵女认得她们。这种事情捂不住，加之时虚白远游归来拔剑相助，不出意外地在京城传开，连慕氏都听说了，问魏鸾可曾受伤。
魏鸾只说虚惊一场，安然无恙。
倒是盛老夫人头回听见这事，随口道：“出手相助的，可是时相的那位孙子？”
“正是他，听说如今时相府上又被客人挤满，争着向他求画，门庭若市。”
盛老夫人听闻，不由微微笑起来。
实在是时虚白名气太大，一幅画都千金难求，想花重金请他留墨宝的高官重臣更是数不胜数。盛老夫人以前瞧见过他的画作，甚是赞许，如今时虚白又仗义相助，帮了魏鸾的忙，更增好感，满口皆是夸赞。
盛煜躺在榻上静静听着，眉心跳了跳。
旁人或许忘了，他却记得清楚，京城传闻时虚白每年都偷画魏鸾，还秘不示人。那么个浪荡子，到了这堆女眷嘴里，竟是夸得天上无双地下少有，连拔剑相助都被夸成行侠仗义，好像对魏鸾有多重的救命之恩似的。
到后来，竟连盛明修都掺和了进去。
盛煜阖目装睡，脸色愈来愈沉，等众人探望过后动身欲走，便微抬眼皮，叫住盛明修。
旁人没留意，由魏鸾陪着往西府走。
屋里只剩下兄弟俩，盛明修耷拉着脑袋，“二哥，这回能撑过来吧？”
盛煜鼻孔里冷哼了声，没说话。
盛明修随即放心，“看来是无碍，毕竟揍我的时候龙精虎猛，你这么凶，阎王也未必敢收。”说着，躬身凑近，朝他挑挑眉毛，“有吩咐尽管说，做弟弟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你真想拜时虚白为师？”
“当然真的！他的美人图是京城一绝，谁不想学。作画的天赋技法不必说，满京城找不到第二个，眼光也很独到。说起来，跟咱们家还挺有缘分。”盛明修前阵子被盛闻天告诫过后，这几日避着周骊音，整个人无精打采的，说起此事倒是来了精神。
盛煜听见美人图就头疼，闻言更是皱眉。
“什么缘分？”
“他以前夸过二嫂。说石韫玉而山辉，水怀珠而川媚，二嫂便是因眉眼而格外瑰姿艳逸。这诗引得多贴切，换成二哥，肯定夸不出这样好听的话。”盛明修尚且年少，见惯了书院同窗写诗夸美人的事，只觉此举风雅，堪为美谈。
盛煜的脸却愈发黑了几分。
脑海里浮现魏鸾的身姿眉眼，细细想来，她那双眼睛确实是极漂亮的，如春日山泉，莹然有光，那般明艳照人、神采奕奕的风姿，悉自眼波流盼而出，目光相触时更是诱人沉溺。不过他从前只能远远惊艳于她的气度风姿，婚后离得近了，才觉出眉眼的妙处。
时虚白跟魏鸾的接触，应该也极少。
能说出这般话，也不知暗里偷偷瞧了多少回。
这些读书人真是可怕得很！

第55章 逼迫
比起曲园里的夫妻亲密，东宫夫妇这两日过得颇为紧张。
太子妃章念桐更是落得两面夹击。
章家这回派了五十余名出挑的死士入京，又抛出深藏在镜台寺的秘密，可谓下了血本。而她的计划，原本也颇为周密——死士进京的事由周令渊亲自安排，并未泄露半点风声，她指使人拿私铸钱做引子，果然吸引了玄镜司的注意。
这案子沉寂许久，而今风声过后死灰重燃，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所以哪怕是盛煜，都不曾起半点疑心，当即命人循着线索深查。因案前关乎重大，在挖出镜台寺这个窝点后，又亲自带人去围剿。
一切皆如章念桐的计划。
盛煜入彀，地宫的石门被封，埋伏在外面的章家死士没给玄镜司半点用哨箭示警求援的机会，迅速将其斩杀。剩下盛煜和几位随从被困在地宫里，面对那样凶残的连弩阵和淬毒冷箭，自是九死一生。即便逃过箭阵，还有二十余名精悍死士在内。
哪怕盛煜身手再强悍，恶战中也难逃重伤。
届时退路被封，盛煜重伤后毒性发作，自然插翅难逃。
等玄镜司衙署的人久等不至，察觉出异样找到镜台寺时，为时已晚。
地宫内若有章家死士残留，自会跟盛煜拼力搏杀到最后一刻，若皆恶战而死，身上也不会留半点线索。外围的死士可迅速撤离，她在不远处的云顶寺亲自坐镇，已备齐了撤退用物，可让他们从容消失于京畿，回到北地。
甚至天赐良机，连魏鸾都自投罗网，撞到了她的手里。
派出刺客的时候，章念桐是极兴奋的。
因魏鸾死后，她便没了心头大患，而永穆帝即便为盛煜和魏鸾的事震怒，即便能猜到这事背后是章家的手笔，又能如何？盛煜是活生生的例子，因与章家为敌而丧命，朝堂之上，还有谁敢再不要命地来拭章家锋芒？
两军交战，总得有人冲锋陷阵。
永穆帝没了盛煜这把利剑，只能如当年般忍耐退让。
章家亦可高枕无忧，雄踞君侧，稳握军权延续百年势力，周令渊的太子之位会愈发稳固。
可谁知盛煜竟能活着？
在玄镜司众人被斩杀殆尽，没发出半点求救讯息的情势下，竟还会有成群的玄镜司人手扑向镜台寺，早早将盛煜从地宫里拖出来。而盛煜身临箭阵恶敌，重伤中毒之后，竟然还能撑着没死！
得知魏鸾逃脱时，章念桐只觉得失望。
听到盛煜被活着抬回曲园的消息时，章念桐却几乎瘫坐在地上，震惊而不敢置信。哪怕后来听闻盛煜重伤昏迷，亦未能冲淡出师不利的阴霾。
宫里的章太后和章皇后大失所望，周令渊更是百思不解。
但交战失利，没有人责怪主帅。
周令渊对章念桐也多是安慰。
次日清晨，身负京畿巡查之责的周令渊被永穆帝召入宫中，为刺客公然行刺玄镜司统领的事而震怒斥责，下了死命令，要周令渊两日内务必查明缘由给出交代，否则重惩不殆。
没多久，云顶寺里魏鸾母女遇刺的事因时虚白远游归来、拔刀相助而迅速传扬开。原本为如何善后而焦头烂额的周令渊得知此事，当即冲到了章念桐跟前，质问那是不是她的安排。章念桐看着男人猩红的眼睛，并未否认，周令渊盛怒之下，扬手重重扇在她的脸上。
那是夫妻成婚后周令渊头回冲她发怒。
盛怒之下，向来温和的男人甚至动了手。
虽然早有预料，事情真正发生时，城府深沉如章念桐，也红着眼眶愣了许久。
而周令渊也因给不出交代，被永穆帝禁足在东宫，哪怕章太后和章皇后轮番劝说也无济于事。帝王雷霆震怒之下，章太后怕逼得皇帝狗急跳墙，只能放任孙子被禁足，连东宫守卫被永穆帝调换，都未能出手阻拦。
随后，玄镜司副统领赵峻带人直奔庭州。
短短数日之内，玄镜司统领遇刺、太子被禁足，刺客的嫌疑指向庭州，便是再迟钝的朝臣，都嗅得出不对劲了——毕竟不久之前，盛煜曾带头向根基深厚的章家拔剑，斩兴国公于马下。如今天子震怒东宫危悬，不免引得人心思动。
章念桐纵伤心愤怒，也只能打起精神善后。
要做的第一步，便是摸清敌情。
因东宫被禁足的事，章念桐不便多走动，事情便由章太后亲自操持。
这日清晨，章皇后传谕至曲园，召魏鸾入宫。
……
自上回章皇后借侍疾之名故意为难，章魏两家貌合神离的脸皮便彻底撕破。这阵子章家的贵妇女眷如常出入宫廷，出城赏花踏青，却再也不曾招呼魏夫人同行，魏鸾自然也被遗忘了似的，不复昔日亲密。
镜台寺的刺杀后，更是公然反目。
这节骨眼上，章皇后忽然召魏鸾入宫，用脚趾头都猜得到没安好心。
魏鸾却仍不能无故抗旨。
但跪地接旨却不意味着百依百顺，芳苓传完旨意，便要魏鸾即刻进宫。魏鸾瞥了眼这位仗势骄矜的掌印女官，并未立即动身，只淡声道：“外子几日前在镜台寺遇袭，如今重伤昏迷，命悬一线，他的起居都由我打点。司记稍候片刻，我回屋安排好，便随你入宫见驾。”
说罢，不顾芳苓阻拦，便抬步出了正厅。
芳苓面露不悦，瞧着摇曳而去的背影，低眉掸了掸衣袖。
仆妇恭敬奉上香茶，礼数周全。
周遭却安静得唯有风声鸟鸣，芳苓被晾着等了好半天，才见魏鸾盈盈而来。她心里憋着气，往府门走时不由道：“少夫人自打进了曲园，倒似比从懈怠了，便是皇后娘娘召见，也轻慢起来。想必盛家门第不高，少夫人身在其中，慢慢忘了宫里教的规矩？”
她淡声说着，那双眼睛望向魏鸾，隐有责备之意。
魏鸾心中嗤笑。
她幼时被选为公主伴读，识字读书之外，也跟着周骊音学宫廷规矩，若有错漏之处，章皇后常会让女官教导。芳苓是张皇后的亲信，没少做这种事。魏鸾那时乖巧，不愿在宫里惹麻烦，更不愿因此被母亲念叨，每回都遵从教训，态度恭敬。
只是时移世易，她与章皇后早已分道扬镳。
芳苓难道以为她还是那不谙世事、逆来顺受的小姑娘？
魏鸾将脚步微顿，瞥了她一眼。
“司记言重了。非我故意怠慢，实是外子伤势太重，不可疏忽耽搁分毫。且外子是为公事而重伤，皇上前日派了内侍前来安抚探望，命我尽心照应，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向来宽厚仁爱，难道会为此事苛责于我？”
说话之间，不豫溢于言表。
芳苓头回被她公然顶撞，微微一怔。
魏鸾没再理她，只悄悄背过身，拿衣袖擦了擦眼角。进宫的路上亦摆出心事重重的模样，眉间忧愁未散，甚至在瞧见宫门口精神抖擞的侍卫时，悠悠叹了口气。
芳苓瞧在眼里，明白缘故后反倒有些高兴。
两人仍从银光门进，却没去章皇后的蓬莱殿，而是绕过太液池往东北角的寿安宫去。到得那边，宫室肃穆，满庭安静，除了魏鸾之外，镇国公夫人、定国公夫人及府中女眷竟然都来了，就连周骊音也在。
魏鸾稍觉诧异，便见章皇后面露凄然，道：“太后得了时疾，精神不大好，正在里面昏睡着。她老人家虽住得清净，实则时常关怀晚辈，爱瞧儿孙绕膝。本宫召你们进宫，便是想着，多个人陪，太后的病能痊愈得快些。”
这理由冠冕堂皇，魏鸾自屈膝行礼拜见，陪侍在侧。
没过多久，就连永穆帝都来了。
比起上回魏鸾在麟德殿面圣时的模样，永穆帝似苍老了许多，虽仍端肃威仪，鬓边的霜白却比先前蔓延得更多，那双眼睛里泛着血丝，似是好几夜没休息好。进殿之后，他坐在章太后榻旁，握着手叫了两声没反应，不由皱眉。
“前两日不还很康健吗？”他抬眼看向太医。
太医跪伏在地，恭敬道：“太后是得了时疾，才令凤体欠安。”
“时疾就重成这样？”
“不止是时疾，也是操心多虑所致。”章皇后宫装雍容，接过话头温声道：“太后向来疼爱太子，对他寄予重望，如今太子禁足在东宫，老人家难免忧心。过阵子便是太后的千秋，若到时仍凤体欠安，臣妾实在惶恐。不如——”
她顿了下，觑向永穆帝的神色。
永穆帝垂眉看着昏睡的太后，并未瞧她。
章皇后也不在意，续道：“太子毕竟年轻，偶尔行事不周也是有的。皇上既怪罪，尽可慢慢教导，若只管这样禁足置气，怕是臣民不安，太后也忧心难愈。不如先放太子出来，给个将功补过的机会，也算能令太后安心些。”
她面露微笑，说得轻描淡写。
永穆帝没出声，只环视四周。
深宏宽敞的殿宇内，除了他之外，便全是跟章家关系甚密的女眷。太后、皇后、章家老太君、两位国公夫人、几位少夫人，团团围了满地，除了周骊音和魏鸾垂着脑袋站在最角落外，其余人皆望着他。
那一瞬，永穆帝想起了陈年的旧事。
先帝登基之初朝政未稳，也还未封赐功勋。有一回他入宫，看到父皇被章家几位老将团团围着，虽是天子之尊，却仿佛被虎群围着的雄狮，被隐隐逼迫。彼时贼寇未平，失地未复，若与章家割裂，必致天下分崩离析。
哪怕周家能整兵再平天下，战火也只会令百姓受苦。
那是荡平割据文成武就的先帝，雄才大略少有人及，在章家胁迫下，也不得不隐忍退让。遂以三位国公的荣宠和边地军权稳住章家，而后腾出手稳固朝纲、整顿吏治，给百姓营一方安稳家园。
如今国力日盛，贼寇荡平，百姓安居，就连被占据几十年的城池也收回了朝堂。
建国之初的遗自前朝的痼疾皆已解决，就只剩章家骄横弄权。
昔日，他们围困父皇，以兵权胁迫。
而今，她们故技重施，拿孝道压人。
永穆帝垂眉，瞥了眼强势干政的章太后，沉渊般的眼底不曾荡起半分波澜，沉声道：“太子身为储君，身负巡查京畿之责，却放任贼寇横行，刺杀朝堂重臣。昨日是盛煜，明日朕若摆驾出宫，也能如此疏忽？”
“皇上言重了。”章皇后忙婉言相劝，“太子会记着教训，绝不懈怠。至于盛统领，身为臣子，为君分忧效忠朝堂原就是本分，就像臣妾的父兄征战沙场为国尽忠，受伤甚至战死也无半点怨言。皇上若是惋惜，派人厚赏安抚就是，怎可拿太后的凤体赌气？”
她说着，缓缓跪了下去，端然道：“还请皇上三思。”
话音落处，章家女眷亦齐齐跪了下去。
“请皇上三思。”声音温和，姿态恭敬。
永穆帝抬眉，看到珠翠绫罗跪伏满地，魏鸾目沉如水，周骊音站在那里，似左右为难。
而章氏众人恭敬叩首，意甚殷切。
这话他若不应，便是不顾太后凤体，但若应了，实在让冒死拼杀的臣子寒心。
即便盛煜能识大体，事情传到旁人耳中，无异于离间君臣。
永穆帝的目光缓缓从章氏众人头顶扫过，最后落在仍阖目安睡的章太后身上，熬夜思虑后布了血丝的眼睛里浮起浓浓的寒意，几乎是一字一顿地道：“朕意已决。太后既是时疾，慢慢治罢。”
说罢，拂袖而起，沉目离去。
满地跪着的章家女眷未料他如此坚决，不由偷偷望向章皇后。
章皇后跪在原地，看了眼傻站着的周骊音和魏鸾，眼底浮起寒意，冷着脸叫众人起身。
——如此软硬不吃，看来这件事永穆帝是真的铁了心。
若这勉强维系的夫妻情分当真要断，她可得早点铺后路！
……
章太后既凤体欠安，当天夜里，众人留在宫里侍疾。
好在众目睽睽，章皇后不曾折腾谁。
魏鸾陪侍到深夜，到周骊音的宫里歇息——公主府虽已建成，但周骊音在宫中的住处仍保留着，只是原先的宫人多被带走，如今的当值的人皆由章皇后安排。魏鸾沐浴用物和饭食皆与周骊音无异，倒能安心地用，过后同榻而眠。
周骊音的情绪显然很低落。
周令渊被禁足之初，她其实单独去求过永穆帝，父女俩在内殿聊了半天，她未再多言。
今日章皇后率众人求情，她固然也想让皇兄尽快解禁，瞧着永穆帝鬓边新添的白发，终是不曾多言。看着众人以太后的凤体胁迫永穆帝时，甚至有些心疼父皇。等永穆帝离开，章皇后因她杵着不求请而摆出冷脸，更是令她难受。
但这些话周骊音不能说。
在魏鸾握着她的手关怀时，周骊音只缓缓摇头，低声道：“我没事。”
魏鸾身在宫廷，须谨言慎行，只能陪坐宽慰。
倒是周骊音想起了别的，“听说盛统领遇刺的那日，你与姨母到云顶寺进香，也碰见了歹人，闹得动静不小，没伤到吧？”
“有惊无险，连我的衣裳都没碰到。”
“那就好。盛统领如何了？”周骊音拥被坐着，半昏的灯烛下青丝披散，眼底分明关切。
魏鸾却是神色微动。
盛煜佯装重伤昏迷的事，应是出自永穆帝的授意，事关章家朝堂，连盛家的人都瞒着，她更不能拖后腿。且这是在宫里，里外全都是章皇后的耳目，隔墙有耳，今晚的言语明日定会尽数传到章皇后耳中。
今日寿安宫的事与她干系甚小，章皇后特地召她入宫，定是为了此刻。毕竟她与周骊音感情笃厚，曲园出了事，周骊音定会关怀。章皇后的手插不到曲园，想摸盛煜伤情的底细，这是最不着痕迹的法子。
魏鸾在心里跟小姐妹说了声对不住。
而后低低叹气，道：“情况不妙。”
“怎么？真的昏睡不醒？”
“差不多吧。中间虽醒了几次，瞧着迷糊得很，勉强撑着说话也颠三倒四的。他身上被铁箭伤了好几处，那是淬过毒的，郎中说毒入心脉伤及全身，十分棘手。”魏鸾说至此处，想着盛煜刚被抬回曲园的样子，眼圈便红了，哽咽着道：“我瞧着，他像是傻了。”
“傻了？”周骊音瞪大眼睛。
魏鸾轻轻点头，“中毒后耽误得太久，想是伤着脑子了，醒后差点没认出我来，就算喝着汤药，也无济于事，时好时坏。手和腿上布满了伤，哪怕能痊愈，往后怕是也没法提剑。”
她按着盛煜的指点，说得凄惨无比。
周骊音不疑有他，脸色都变了。
“若果真如此，盛统领岂不是成了废人？”她握住魏鸾的手，既惋惜盛煜的伤，又觉得心疼同情，“这才成婚半年，往后可如何是好？你们本就相交不深，是父皇赐婚才盲婚哑嫁，他那人又冷冰冰的，待你算不上多好，总不能这样守一辈子吧？”
如此真实又犀利的疑问抛出来，魏鸾不由噎住。

第56章 甜甜
小姐妹俩促膝夜谈的话语果真如数传了出去，章皇后听闻后半段都是在商量婚姻之事，不悦道：“太子被禁足在东宫，我这儿急得火烧眉毛，她不说帮衬着让皇上松口，倒有心思管那些闲事！”
“长宁毕竟是个姑娘。”章太后淡声。
章皇后想着昨日周骊音的态度，仍觉得不满，“姑娘也是我亲生的，眼珠似的宠着，又跟太子是嫡亲的兄妹，理应帮着东宫。昨日在这殿里，众人都为太子求情，就她跟魏鸾杵着，两个白眼狼！”
口中抱怨，想起上回母女在蓬莱殿的争执，愈发气闷。
章太后对此倒看得开。
“虽都是你生的，处境却不同。太子跟皇帝是父子，也是君臣，朝堂上两位相爷都被淑妃拉拢过去，暗里帮衬着梁王，太子想保住东宫，必得靠着咱们章家，跟皇帝反倒隔了一层。长宁是个姑娘，只消别犯错，这辈子总能富贵安稳，无需步步为营，自然更听皇帝的话。”
话虽如此，章皇后仍觉意难平。
章太后跟亲儿子尚且勾心斗角，对孙女更不会太过在意，只吩咐道：“盛煜既重伤昏迷，总得用药吊着。玄镜司的人咱们撬不开嘴，你便派人查查，曲园里买过哪些药，是否跟魏鸾说的对症。这种事会有痕迹，并不难查。”
“儿臣这就去办。”章皇后应着，召芳苓入内。
芳苓是她出阁时的陪嫁，从东宫侍女到中宫女官，办事颇为得力。
似这等暗查的事，更是手到擒来。
章皇后吩咐完了，又问道：“昨日你去曲园传旨，情形如何？”
“外头瞧不出太多端倪，周遭防卫似比上回严密了，门房都比往常戒备。没见着玄镜司的人，想来是无力主事。对了，魏……盛少夫人也不像从前镇定，奴婢故意出言刺她，她没能沉住气，出言怨怪奴婢，又背着我抹泪，瞧着心事重重的。”
这倒让章太后觉得意外。
她知道魏鸾那性子，瞧着温婉，实则要强坚韧，在宫里行事周全，甚少落人口实。即便上回章皇后故意欺压，也是逆来顺受，进退合度。如今失了分寸，自是因盛煜的缘故。
遂笑了笑道：“先查吧，若果真重伤成废人，这回倒没白费功夫。”
“盛煜再狠也是血肉之躯，那座地宫里凶险，毒性又烈，就是咱们两位公爷都未必能活着出来，他还嫩呢。”章皇后这样说着，只觉胸口的气闷纾散了些，嗤笑道：“当初魏鸾瞒着我，费尽心机嫁进曲园，却落得这下场。到底是人算不如天算。”
这话倒是幸灾乐祸，有点小家子气。
章太后教导了她这些年，授以政事手腕，瞧见她这计较微末处得失的做派，有些不喜，却也无可奈何，只敷衍着颔首，命芳苓尽快去查。
没两日，芳苓便将曲园采买的药单呈送上来。
——都是从各处药房零散买的，从盛煜负伤的次日起，每家只买一两样，只求药材上等，不计数量多寡，以避耳目。
章太后召来太医，得知这些药材果真与魏鸾所说的病症相符，甚是满意。
经此一役，帝后的脸皮近乎撕破。永穆帝那日当众拂了皇后颜面，又派禁足太子，提拔赵峻当了玄镜司副统领，带人直奔庭州，自不欲善罢甘休。
章太后岂会坐以待毙？
好在玄镜司废了，无异于斩断皇帝最锋锐的爪牙，许多事做起来便能少些阻碍。
章太后遂递信于庭州的镇国公，叫他待赵峻一行不必过于刚硬，适当推个能抚平永穆帝怒气的人出来抵罪即可。要紧的是先解了太子的禁足，免得周令渊被永穆帝的人贴身看守禁足，令她投鼠忌器不敢擅动。
京城里缺人手，镇国公不妨自请驭下不严之罪，子代父过回京受罚，也给她添个帮手。
分派完毕，又召来章皇后知会了声，叮嘱道：“长宁既选了明哲保身，往后咱们行事，也须防着她些，免得丫头片子心软走漏风声。终归她也没多少本事，要紧时候能惦记你和太子，已算有用了。”
章皇后毕竟没有太后那样决断狠厉的心肠，口中虽应着，念及母女离心，毕竟黯然。
——当然，这已是两三日后的事了。
……
魏鸾在宫里待了整夜，吐露出章皇后想听的话，次日得以顺利脱身。
回府后跟盛煜报过平安，又套车前往敬国公府——
魏知非原定前两日便启程去朔州，因那日魏鸾母女进香时遇袭，随后得知盛煜在镜台寺被刺，魏峤猜得背后有章家的影子，为免意外，让儿子等两日听听风声再走。而今玄镜司直奔庭州，太子被禁足，才稍稍放心。
遂收拾行囊，启程赴任。
自然是没惊动旁人的，魏峤夫妇同乘，外加魏鸾一辆马车，送至城外长亭。
魏知非策马而去，众人折道回城。
谁知马车从朱雀长街拐出去没多久，前面的路却被堵住了。车夫无奈，隔了段距离勒马，免得不慎撞到行人。魏鸾掀帘瞧出去，便见原本繁华宽敞的街上，不知何时熙熙攘攘地围满了人，里头甚至还有哄抢斥骂之声。
原本宽敞的街道堵塞难行，前面的魏峤亦掀帘观望。
这一瞧，却碰见了个熟悉的面孔。
“时公子——”魏峤瞥见人群外围白衣如画，负手而立的年轻画师，出声招呼。瞧着马车一时半会儿难以动弹，周围动静嘈杂淹没了声音，索性携着魏夫人弃车而出，缓缓行至时虚白跟前，招呼了声。
时虚白见是他，忙行礼拜见。
魏峤显然是为那日云顶寺的事当面道谢，跟他交谈了几句，回头朝魏鸾招了招手。待魏鸾由染冬扶着下了马车，见那几位进了旁边的茶楼，遂抬步跟进去，一道往雅间走。前面几人融融交谈，果然是魏峤在道谢。
“……原该亲自登门致谢，只因家里有点琐事，又听说时公子回京后访客盈门，故暂未去搅扰添乱。今日凑巧碰见，倒该一道喝杯茶，略表谢意。”
“路见不平理应拔剑相助，魏伯父不必客气。”时虚白笑得光风霁月。
说话之间，各自入座。
魏夫人瞧着窗外的拥挤，随口便问缘故，时虚白遂喝茶解释。
这条街上繁华热闹，除了各色店面，还有家赌坊，吸引京城里不少纨绔光顾，定国公府的章经便是常客。今日章经手气好，外加碰上了个京城外来的道士，觉得此事有趣，赌了好半天，将那道士带着的金条尽数赢来。
道士虽败得灰头土脸，仍将金条尽数奉上。
谁知章经细瞧了那金条，忽然破口大骂起来，说道士拿假金子蒙他，命人连道士带金条尽数轰出赌坊。道士被揍得鼻青脸肿，那些金条也在轰打时散落在地，行人见了满地明晃晃的金子，哪有不抢的？
当即一哄而上，满地乱抢。
随章经出来的小管事原本在茶楼里悠然喝茶，听到这动静，忙过去瞧。冲进去从那位纨绔小爷嘴里问清楚缘故，出来瞧见鼻青脸肿的道士和地上所剩无几的黄金，不知怎的忽然变了脸色，进屋嘀咕了几句，又让章经的随从把抢走的黄金追回来。
有些抢到金子的路人不肯给，章家随从便打。
如此乱哄哄的，很快惊动了兵马司。
这会儿章经和打人的随从、赌钱的道士，连同抢了金子的路人一道被扣着，正掰扯不清。街上甚少有此等热闹，众人纷纷围过去瞧，便把路给堵住了。
时虚白说罢，墨染成画的衣袖抬起，将两枚小小的金条放在桌上。
“时某觉得有趣，也捡了两块。”
硬木细纹的桌面整洁干净，黄澄澄的金子摆上去，魏鸾其实瞧不出端倪。毕竟她寻常过手的多是赤金打的器具首饰，无需亲自过手银钱，没用过多少金条，不知没掺假的是何模样。就连魏峤都没看出不同，对着阳光琢磨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可章经虽纨绔霸道，却不会无端颠倒黑白。
他是赌坊的常客，旁的未必在行，对金银之物应极为熟悉，既说这金子是假的，未必是血口喷人。且前脚他把道士和金子轰出门，后脚小管事又让人追回金子，这事儿着实蹊跷——仿佛背后有些隐情，章经不知道，小管事却知情似的。
魏鸾如今对章家的事格外留意，琢磨了会儿，将金条在指尖掂了掂，忽而抬头。
“有趣，这金条我能否换一块回去细瞧？”
“原就是出自章小公子，时某也是觉得有意思才随手拿了两块，并非时某之物，少夫人只管拿走就是。”时虚白出自相府，声名鼎盛，随便泼墨一副便能换得百金，对黄白之物的态度甚是随意。
魏鸾便没客气，拿了一块让染冬带着。
回到曲园后，直奔内室找盛煜。
……
盛煜伤势如旧，这两日都卧床休养，躺得浑身筋骨都不舒服。长日无聊，玄镜司的琐事暂且不必他费心，盛煜闲不住，遂命人从南朱阁搬了些书回来，这会儿靠了软枕躺在榻上，正翻看兵书。
因是府中闲居，头发只拿玉冠束着，鸦青衣裳穿得松松垮垮，颇觉清隽散漫。
听见院里传来的脚步声，他迅速丢下兵书。
待魏鸾掀帘而入，就见男人半躺在榻，阖目睡得正舒服。
已是暮春，杂花生树，轻寒薄暖。院外的海棠结了零星花苞，屋里长案上每日皆剪新鲜的花束供着，香气隐约，倒省了玉鼎熏香。侍女仆妇都被盛煜赶出去，屋里静悄悄的没人，风从洞开的窗扇吹进来，帘帐翻动，亦拂过他冷峻的脸庞。
魏鸾放轻手脚，将窗扇掩上。
蹑手蹑脚的走到床畔，拿走兵书，才弯腰要帮他盖被子，男人修长的手却忽然抬起，稳稳握住她手腕。旋即耳畔风动，盛煜单臂抬起勾住她脖颈，往跟前揽了揽。魏鸾猝不及防，脑袋被他勾着凑近，几乎贴在他脸上。
若不是双手撑住床榻，怕是能栽到他怀里，在他脸上啃一口。
魏鸾惊愣过后，懊恼地打他肩膀。
“受着伤还装神弄鬼的，吓死人了！”
男人的唇角动了动，旋即抬起眼皮，“怎么这么晚回来？”咫尺距离，呼吸交织，他泓邃的眼底藏几分不满，仿佛等了她很久似的。
魏鸾忍不住翘起唇角，坐直身子。
“原本是送到城外长亭就回，谁知路上碰见热闹，耽搁了许久。夫君既醒着，正好瞧瞧这个——”她说着，将那金条取出来递给盛煜，“章经表哥跟道士赌钱，赢了金条又说是道士蒙他，夫君慧眼如炬，瞧瞧这东西是真是假。”
盛煜不甚感兴趣地扫了一眼。
屋里光线不及外头敞亮，打眼瞧过去，并无差别。
不过魏鸾既特地拿回来……
盛煜仍伸手接在掌心，这一掂，便觉出不对劲了——这金条的重量，跟官制的金条分量稍有不同。他眉目微动，将那金条的色泽外形细细看了两遍，才问道：“你是说，章经跟道士赌钱赢了，这金条是道士的？”
“对啊，好多这种金条。”
寻常道士没这么多银钱，有这本事的，也不会跑到赌坊里跟纨绔混。
盛煜掂量着手里的那枚金条，思索片刻，有了猜测：“道家有种炼丹术，叫做黄白术，在铜、铅里加上雄黄、雌黄、砒黄等物，炼出的东西叫药金，瞧着跟黄金一模一样。早先有些人以此鱼目混珠，发迹起家。”
“难怪……”魏鸾喃喃。
“怎么？”
“章经说这是假黄金，将道士轰出去，一堆金条全扔了。那管事得知缘故却忽然变脸，非但没再打道士，还让随从们把金条抢回来。想必他是知道背后隐情，怕东西泄露出去，为外人所知。”
盛煜闻言神色稍肃，“你怀疑药金跟章家有关？”
“否则管事紧张什么？”魏鸾反问。
这样说来，事情确实蹊跷，若果真是药金与章家有关，连同先前的私铸钱都能有眉目。
盛煜不由也坐起身，问她详细情形。
听罢魏鸾的叙述，心中愈发笃定，说明日便交代玄镜司细查。
不过——
“金条是时虚白捡的？”
“嗯，他恰好路过。别瞧他放浪形骸，原来挺心细的。”魏鸾觉得时虚白帮了大忙。
盛煜想起那位惊才绝艳的画师，却是眸色渐浓，熟悉的气闷之感重新浮到胸口。自从得知魏鸾对青梅竹马的太子周令渊无意后，盛煜已许久不曾有这种感觉了。然而此刻，想着那日女眷对时虚白的夸赞，弟弟对那人的追捧，再听见魏鸾这无心的夸赞……
两面之缘而已，就能瞧出心细了？
盛煜随手丢开金条，伸臂揽住魏鸾的腰肢。
“记得京城传闻他极擅美人图。”
“呃——确实。”
“听说还在背后偷偷画你，秘不示人？”盛煜淡声，目光在她眉眼间逡巡，揽着她腰肢的手臂也愈收愈紧。隔着单薄的春衫，纤腰不盈一握，在魏鸾柔软的胸脯贴到他胸膛时，盛煜看到领口露出的春光，眸色更深，喉结滚了滚，伸双臂将她禁锢。
原本沉如深渊的眼底亦涌起波澜。
这样的目光似曾相识。
魏鸾想起不久前的那夜，也是在这张床榻上，盛煜深晦的目光如同溽热的舌尖，寸寸舔过她的肌肤。她不由有些紧张，不懂盛煜为何忽然提这个，只伸手护住宽松微敞的领口，辩白道：“都是些无稽之谈，夫君别听人瞎说。”
唇瓣嫩红柔软，气息如兰，葱白的指尖护在胸前，更是欲盖弥彰。
盛煜喉中咕噜一声。
传闻是否瞎说他不知道，但数夜夫妻同榻、照料伤口，多年练就的克制自持早已濒临崩溃，此刻美人娇软，更是勾动浑身乱窜的热血。他猛地扭身滚向床榻里面，天翻地覆之间，便将魏鸾扯到床榻，困在身下。
腰间伤口撕裂的痛楚清晰传来，盛煜浑不在意地轻轻皱眉，目光只紧紧盯着她。
“他不会对你有意吧？”
声音微哑，他问得如同戏谑。
魏鸾却不敢乱说。毕竟若是强行否认，以盛煜的性子，怕是会就势问她怎知时虚白的心思，那是自寻死路。遂缩着肩膀谨慎道：“他是否有意，与我何干？我已嫁给夫君，是这曲园的少夫人了，曲园外闲杂之人的事，我才懒得管。”
说着话，唇角微微翘起，有那么点甜言奉承的意思。
盛煜果真被她取悦了。
欢喜涌起时，蠢蠢欲动的指尖忍不住抚到她娇丽的眉眼，他随即低头，吻上她的唇。
这张嘴，是真的甜。

第57章 孤枕
魏鸾没想到盛煜会忽然亲下来。
明明前一刻还在说正事。
床榻里逼仄柔暖，她被盛煜翻起的锦被裹住半边身子，双臂犹自缩在胸前。眉梢是他的指腹在摩挲，唇上则是陌生的温热，生疏而克制。她的呼吸在那一瞬顿住，僵了似的躺在那里，片刻后放松肩膀闭上眼。
直到亲吻被春嬷嬷打断。
——因院里有人来了。
盛煜搬到北朱阁后，盛老夫人带众人来瞧了一回，之后仍如从前似的，不到曲园搅扰，只在魏鸾过去问安时询问盛煜的伤情。长房众人看着老夫人的意思行事，加之这两日盛月容的婚事有了眉目，忙着说亲换庚帖，更鲜少搅扰。
这会儿能直奔北朱阁的，唯有盛闻天父子。
魏鸾哪好意思耽搁，忙推开盛煜。
红着脸坐起来，瞧见帘帐后人影一闪，应是春嬷嬷在等回音。
魏鸾抄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两口，理好衣裳往外走，到得侧厅，果然见盛闻天端坐在上，连宫里当差的那身衣裳都没换。见她近来，盛闻天搁下茶杯，因听仆妇禀报说少夫人刚从敬国公府回来，不免问魏峤夫妇安好。
过后言归正传，提及盛煜伤势，亲自去看。
如此耽搁了一阵，等盛闻天进到屋里时，盛煜已恢复了端坐的姿态，衣冠严整，神情沉肃，靠着软枕佯装翻书，眉目间威冷如旧。见是盛闻天，他几乎猜得到来意，因周遭无人，便低声道：“父亲亲自过来，是皇上又有吩咐？”
“确实有口谕。”盛闻天沉声，坐在榻旁的圆凳。
盛煜重伤卧病之后，虽能麻痹对手，却也令许多事极为不便。
玄镜司里除了赵峻带人奔往庭州，气势汹汹外，旁的事悉数交予副统领虞渊打理。因盛煜“昏迷半废”，虞渊不能时常往曲园跑，免得被人盯到动静后功亏一篑。大事不便决断，行事难免迟滞，整个玄镜司便真如章太后所料的那般，看似废了一半。
而永穆帝有吩咐时，也只能由盛闻天转述。
父子俩掩门谈话，魏鸾自不会去打搅，遂腾出手准备晚饭。
饭后沐浴更衣，帮盛煜换药时却呆住了——
原本慢慢愈合的肋间伤口被撕裂，殷红的血从里面渗出来，染红了细白的软布，狰狞伤疤上露出撕裂的血肉，触目惊心。魏鸾光是瞧着都觉得疼，抬头看向盛煜，那位倒是浑不在意，拿软布随意将血迹拭净，道：“只管敷药。”
魏鸾只能小心翼翼地上药。
然而心里却后悔起来。
盛煜毕竟是重伤在身要静养的，就算他皮糙肉厚不放在心上，她却不能马虎。这伤定是后晌他翻身压她时撕裂的，当时她猝不及防，盛煜则肆无忌惮，仗着她不敢碰他的伤口，得寸进尺为所欲为，也丝毫不知将惜身体——养伤期间，这毛病可不能惯着。
两人同榻共枕，若再擦枪走火扯到伤口，可不是闹着玩的。
还是得腾出地方，供他静养。
魏鸾主意既定，帮盛煜包扎过后，便叫来染冬，手底下收拾药膏软布，随口吩咐道：“今晚在东侧间多铺床被褥，待会我用。”
染冬与盛煜同时愣住。
魏鸾抬头，对上染冬疑惑的目光，知她是误会夫妻俩闹别扭了，只面不改色地道：“我睡觉不老实，夜里容易踢着他。主君满身都是伤，再叫我踢上两回，郎中该骂我了。”说罢，将收拾好的药箱递予染冬。
染冬不疑有他，应命而去。
盛煜明白她的意思，却仍不情愿地皱起眉头，牵住魏鸾手腕，“非得分床睡？”
“分床对夫君的伤势有益，毕竟是血肉之躯，都还没结痂呢，哪经得住这样撕裂？皇上本就嫌弃我红颜祸水，吹枕边风挡了夫君的锋芒，若知道伤势反复，痊愈得慢，定要让夫君搬回南朱阁去的。”魏鸾苦心劝言。
盛煜闻言一噎。
今日盛闻天传永穆帝口谕时，确实提醒过，虽要摆出重伤昏迷、形同废人的表象，但这伤还是要尽早养好。等赵峻从庭州回来，章氏一族必会借玄镜司瘫痪的机会在京城动手脚，届时他仍得披上夜行衣，赶赴刀山火海。
届时龙虎相争，他便再难有这样的闲暇逗留温柔乡。
盛煜毕竟重任在肩，知道轻重缓急。
只是美人在怀的肌肤之欲落空，嘴里却仍要占点便宜，遂捏紧了魏鸾的手腕，指腹轻轻摩挲着，抬眼觑着她道：“你怎知同床共枕，这伤口就会撕裂？”薄唇挑起笑意，他那双眼幽晦如暗夜，意味深长。
目光落在魏鸾胸脯腰肢时，隐晦的暗示更是呼之欲出。
魏鸾没他脸皮厚，耳尖霎时就红了。
夫妻同榻，这种事心知肚明便罢，宣之于口无异于调戏，尤其盛煜的目光炙热而无掩饰。
她垂首避过他目光，心里话脱口而出，“厚颜无耻！”
说罢，挣脱他的钳制去东侧间安排。
剩下盛煜坐在空荡床帐里，瞧着她袅娜背影，竭力将笑憋回喉咙。
……
分床睡的头一晚，魏鸾无需在睡觉时提防枕边人的伤势，心无挂碍，酣然入梦。
盛煜却是孤枕难眠。
伸手摸了摸旁边空荡的锦被，瞧着那方空荡的枕头，忍不住挪过去。万籁俱静的春夜里，月移影动，满室昏暗，他闭目细嗅，似乎还能闻到枕上残留的女人香味。甚至床头的矮柜上，还放着她穿过的柔软寝衣，盛煜翻个身，愈发睡不着了。
从前没尝过温软滋味，一切都好说，而今同床亲吻尝到娇软身段的滋味，勾动心猿意马，想再恢复往日的自持克制，可就不容易了。
但要说起身摸到东侧间，趁夜爬到她床榻上去，他还做不出来这种事。
毕竟玄镜司统领心高气傲，甚有骨气。
不至于为美色轻易折腰。
转念一想，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尽快养好伤龙精虎猛，也比带病上阵，看得着吃不着得强。盛煜有了盼头，深深吸了两口气，竭力将心思挪到玄镜司杀伐决断、定夺生死的事上，琢磨朝堂上即将涌起的暗潮，借以清心静欲。
如是一夜，冷暖自知。
次日魏鸾早起帮盛煜换药，用完早饭后去西府给长辈问安，回到曲园时还没到晌午。
因上回入宫时瞧见周骊音神情失落，而盛明修这两日来曲园看望盛煜时也心不在焉的，猜得是盛煜在中间做了手脚。她虽答应了盛煜不插手二人之事，却仍心疼被无妄牵连的周骊音，且寿安宫里母女离心，周骊音的处境也确实令人担心。
在蓬莱殿时有些话不好说，出了宫却能少些顾忌。
思量过后，遂乘车去公主府看她。
谁知到得那边却扑了个空，门房说周骊音前晌出府，不知去了哪里。
魏鸾无法，只好折道回府。
……
此时的周骊音，正在弘文书院守株待兔。
这是盛明修所在的书院，靠着弘文馆里的几十万卷藏书建成，吸引了许多官宦子弟就读，在京城的名气仅次于国子监。周骊音从前只去过与书院比邻的弘文馆，得知盛明修在这书院后，便时常光顾。
不过这阵子她没怎么见着盛明修。
因她派人召见时，盛明修总有花样百出的理由推拒，连威胁都不管用。
周骊音原就为帝后和太子的事苦闷烦心，原还想着跟他说说话能高兴些，见他如此避着，径直摆驾杀到了弘文书院。不过毕竟是姑娘家，众目睽睽地没好意思冲去找盛明修，只命人从弘文馆拿了卷书，找个僻静的亭子坐着，让宝卿四处溜达，等鱼儿上钩。
若实在钓不到鱼，就只能在书院散学时堵人了。
宝卿应命而去，在书窗外慢慢晃悠。
书院的学子不认得宝卿，盛明修却认识。
瞧见熟悉的锦衫女郎，他不自觉地望向周遭，搜寻周骊音的身影，落空后猛然醒悟，想起父亲的肃容教导，又埋头读书。
——上回周骊音在曲园的霜云山房召见他，过了没两日，盛明修便被盛闻天找上门，语重心长地教导了一顿。说盛家与章皇后有仇恨，盛煜娶魏鸾是圣旨赐婚迫不得已，但周骊音是章皇后的亲女儿，盛家不愿与仇家之女瓜葛太深，让他往后别去招惹周骊音。
盛明修听完，当时就懵了。
追问两家仇恨的缘故时，盛闻天绝口不提，只肃容沉眉，叮嘱他务必牢记此事。又说周骊音金枝玉叶，是帝后的掌中明珠，身份尊贵显赫，找他学画不过一时兴起，让盛明修掂量清身份，安心读书，千万别昏了头投奔仇敌门下。
这番叮嘱无异于兜头浇了盆凉水。
盛明修虽少年顽劣，时常气得盛闻天跳脚，大事上却从不含糊。见盛闻天说得极为郑重，翻来覆去地琢磨了许久，决定暂且避开一阵。
毕竟他跟周骊音相识的时日尚浅，几番往来都是周骊音找由头捉弄使唤他，并以此为乐，仅此而已。长在皇家的金枝玉叶，自有无数人捧着，今日心血来潮觉得他有趣，晾上一阵后盯上更有趣的人，没准也就将他抛之脑后。
届时，这数月间的交情便如花开花落，流水无痕。
而后各归正途，一如从前。
盛明修生得琼姿玉貌，没少受掷果盈车的待遇，只是懒得理会。难得对姑娘有耐心，想着活泼明丽、巧笑嫣然的宫廷少女，下决心时颇觉失落。不过毕竟年少气盛，风华正茂，呼朋唤友地踏青射猎几回，再一头扎进书堆里，很快从垂头丧气恢复成飒然爽利。
只是偶尔想起周骊音笑闹的眉眼，会微微走神。
此刻，他看着不时晃到窗外的宝卿，目光落在书卷，心神却渐渐不宁。
他不自觉地开始数。
从树荫浓绿的晌午到落日熔金的傍晚，宝卿在窗边出现了三十六次，引得同窗纷纷张望。
眼见天色渐晚，她却丝毫没有撤离的打算。
盛明修终于坐不住，搁下书卷，抬步走了出去。

第58章 默契
已近日暮，晚风微凉。
盛明修出门后直奔宝卿而去，衣衫飘动，英姿年少。
宝卿看了他一眼，却没出声招呼，只扭身往书院后面的凉亭走。几步后回头瞧，见盛明修不远不近地跟着，便放了心，直走到亭下，朝周骊音屈膝道：“殿下，人已经来了。”说罢，没再逗留，避到亭后的空地。
周骊音手里的书翻到一半，却没怎么看进去。
长这么大，她从未这样等过人，捧着本无趣的书自晌午傻坐到傍晚，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换成从前，谁敢这样堂而皇之地晾着她，她早就扭头走了，就连东宫太子都不例外。后晌独坐时，周骊音甚至想过，等盛明修上了钩，定得好好修理他一顿出气。
然而真见到他人，周骊音却怒不起来。
兴许是暮春的晚风太温柔，兴许是独坐太久，周遭的寂静让她生出浓浓的孤独之感，在日倾西山时，愈发觉得凄凉——父皇母后暗里争执，皇兄也政事缠身，血脉至亲的人彼此算计逼迫，母后甚至想让她背弃父皇。所有人的心思都扑在权势，不像敬国公府阖家温馨。
如今就连盛明修都避着她，当真落得形单影只，无人问津。
周骊音看着渐渐走近的那双锦靴，目光随脚步挪动，却始终没有抬头。
直到盛明修在她两步外驻足。
“拜见公主殿下。”少年的声音清朗如玉，锦衫下身姿超逸。
周骊音闻言抬头瞥向他。
这一瞥，反倒让盛明修愣住了。
印象里的周骊音骄纵活泼，张牙舞爪又随心所欲，曲园初见的那次，便笑眯眯逼着他喝了两碗热腾腾的酸辣汤，寒冬天气里逼出满身大汗。后来更是肆无忌惮，或是强行命令，或是想法子要挟，总能逼得他束手无策，俯首听命。
那时她总是笑容得意，眼底藏满亮光。
而此刻，周骊音的神情却仿佛失落，被霜打过似的，也不说话，只静静地看着他。
盛明修心里敲起小鼓，不由道：“殿下怎么亲自来书院了？”
“我怎么不能来书院？这里紧邻着弘文馆，看书清净。否则整日待在府里，闷也闷死了。”周骊音手指头抠着书卷的角，神情似有点赌气，挑眉道：“倒是你，每回忙得不见人影，还以为要闭门苦读考状元呢，怎么跑这儿来了？”
“……”盛明修无言以对。
周骊音轻轻哼了声。
片刻沉默后，盛明修只好拱手道：“是我唐突冒昧，扰了殿下读书的清净。既然殿下没旁的吩咐，就先告辞了。”说罢，往后退了两步，转身慢慢地走。原以为小公主会像往常般娇蛮地叫住他，谁知走了三四步，背后也没半点动静。
盛明修忍不住回头瞧过去。
便见周骊音仍坐在亭下，手里紧紧攥着那卷书，赌气似的微微绷着身子，那双眼睛瞪着他，眼圈微微泛红。笑闹活泼的少女陡然露出这般不声不响的姿态，受了大委屈似的，无端让盛明修生出心疼歉疚。
他转过身走回去，叹气道：“殿下生气了？”
“背信弃义！”周骊音咬着牙骂他，“答应了教我作画，为何半途而废？”
盛明修无言以对。
他当然不能说盛闻天叮嘱的那些话，看周骊音这模样，显然也不知道长辈的恩怨。既然晾着无用，他见不得周骊音难过，又不能违拗父亲的郑重叮嘱……盛明修忽然想起个人，福至心灵，道：“是我才疏学浅，当不起指点殿下这样的重任。”
这话说得，周骊音当即黛眉倒竖。
盛明修忙描补道：“时画师的名声，殿下想必是听说过的，京城里画仕女图，论气韵，论技法，论天赋，谁都不及他。我这点本事到了他跟前，实在是班门弄斧不值一提。殿下既认真想学，请时画师指点才是正道。”
他说得神情认真，周骊音一噎。
“我跟他不熟……”她试着搪塞。
“那无妨，我送佛送到西，陪殿下去找他就是。”盛明修这回倒是爽快，如释重负似的直起身道：“时画师在京郊有处宅子，依山傍水很是清净，我已打探清楚了，殿下若是得空，明日我陪殿下去访他！”
话都说到这份上，周骊音骑虎难下，想着有事一起做毕竟是好的，便只闷声道：“好。”
盛明修闻言，暗自松了口气。
时虚白虽不涉朝政偶尔狷狂，毕竟是时相的孙子，想来不会将公主拒之门外。将周骊音交代给时虚白，他也能放心。
……
翌日清晨，盛明修果真骑马陪周骊音出城。
时虚白在京郊有数处居所，最为人所知的是梅花坞，冬日里红梅积雪，草堂茅舍，他穿一身鹤氅行走于风雪山坳，颇有隐逸之趣。不过这两日访客盈门，有些人寻不到他，便奔着梅花坞去“偶遇”，时虚白不胜烦扰，仗着身手不错，趁夜飘然失踪。
盛明修也是费了许多功夫，才探到他的新居处。
宅子藏在村落里，两所宅院合并而成，不及贵家别苑富丽堂皇，胜在周遭清净有烟火气。流水人家相绕，农田桑陌纵横，暮春时节繁花未凋，骑马穿行其间，只觉天然山水如画，远胜人工雕琢。
离宅子不远处，有户人家正炒板栗，香味扑鼻。
周骊音策马出城疾驰至此，本就有些饿了，闻着香味勒马，眼巴巴瞧向旁边的少年郎。见盛明修面露茫然，她摸了摸肚子，低声道：“饿了。”因时虚白不喜被闲人搅扰，她今日并未带随从，只让两名侍卫远远跟着。
少女矜贵，随身也没带零碎银钱。
盛明修认命地翻身下马，厚着脸皮敲开那户人家的门，将刚出锅新鲜热乎的炒栗子买了三份，拿油纸袋装着，回来后丢给周骊音一袋。看她贪嘴剥皮时烫得直甩手，无奈帮她剥两枚递过去，乐得周骊音眉开眼笑。
遂边吃边走，两匹马慢腾腾地晃悠。
到宅子前，盛明修才收了漫不经心的姿态，将马匹在门口拴好，过去轻轻扣门。开门的是个老仆，张口就说这儿没什么时画师，让他到别处找去。盛明修原就顽劣惯了，嘴里含糊答应着，却趁老仆不备出手将他擒住。
周骊音大乐，撒腿就往里跑。
老仆着急，却又不敢喊人，甩不开牛皮糖般黏在身上的少年，眼睁睁看着他俩强闯入门。见周骊音跑进院子还回头冲他做鬼脸，急得直跺脚，盛明修也跟着笑，待周骊音跑远了，才放开老仆，几个健步追上去。
院里瓦房草舍，整洁干净。
周骊音从敞开的门窗扫了眼，没见着人，便往后头走。
果然，后院桃树下有人一袭白衣盘膝坐着，树荫里随意摆着宣纸和笔墨颜料，周遭落花成阵，竟还藏了只姿态优雅的白鹤。听见动静，年轻俊美的男人转过头，见着锦衣贵重的少女，露出种耗子躲猫失败的无奈表情，却也未生气，只抬了抬下巴。
周骊音笑着不说话，等身后的少年。
倒是盛明修仰慕时虚白已久，方才虽顽劣捉弄老仆，此刻倒面色稍肃，站稳后一揖及地，恭敬道：“晚辈盛明修，久仰先生大名，费了许多力气才探到这住处，冒昧造访，先生随意降罪吧。”说罢，将两袋封存完好的栗子呈上，老老实实站好，一副任打任骂的模样。
时虚白抬眉，“公主殿下呢？”
周骊音被他认出，也没觉得意外，剥着栗子在园中缓缓踱步，朝盛明修努努嘴，“他带我来的。说要帮我求师。”说罢，事不关己似的，围着那白鹤逗弄起来。
这就有趣了。
时虚白的目光重新落回盛明修身上。
少年风华正茂，生得白净貌美，五官精致而不失锋芒，身上却有股英豪之气，如青松亭亭，矫健飒爽。京城里姓盛的人很多，但能穿锦佩玉有这等气度，跟皇家公主有牵扯，还有胆子闯他宅院的却不多。
时虚白停了笔，问道：“你可认得盛煜？”
“正是家兄。”盛明修答得自豪。
时虚白不由失笑。
原来是盛煜的弟弟，盛闻天的儿子，难怪有此矫健英气。算起来，这少年虽与魏鸾年龄相仿，却已是魏鸾的小叔子。
他不由站起身，抬手将那白鹤招至身旁，觉得这事儿有趣，瞧了眼盛明修，又看向周骊音，问道：“殿下想学画？”
周骊音其实想否认。
毕竟她对作画本身兴趣不浓，完全是因在弘文馆的集贤殿瞧见盛明修的画作，才以此为由头破冰而入。不过她记得盛明修素日言语之间对时虚白极为敬仰，曾提过想拜他为师，如今拉着她的大旗，大抵是怕贸然开口被拒绝，在谨慎试探。
周骊音遂颔首道：“对啊，听闻时画师极擅此道，想拜师学艺。”
“既是殿下想学，我自会倾囊相授。”时虚白笑了笑，倒是肯卖公主的面子，只事先声明道：“至于所谓师徒便免了吧，时某才学有限，不敢妄自尊大。”
周骊音莞尔，“顺道也收了他好不好？”
目光落处，果然盛明修站姿老实，满脸期待。
时虚白淡笑，“切磋无妨，师徒免了。”
这便是愿意指点的意思了，盛明修未料今日竟能撞到大运，当即行礼道谢。
两人在宅中盘桓，盛明修学画，周骊音时而凑过去瞧，时而逗弄白鹤，瞧着赏心悦目的少年郎和满目田园景致，心绪大好。至傍晚时分，两人骑马辞别，进了京城，盛明修送她至公主府外，才拨马而归。
盛明修心绪极好，算是近来最愉快的。
脚步轻快地回到住处，瞧着先前周骊音塞给他的试笔画作，心里毕竟纠结。想了想，既然盛闻天对两家旧仇守口如瓶，母亲又似对此毫不知情，不如去盛煜那里探探口风，没准儿能问出缘故。
……
此时的盛煜，正端坐在南朱阁的圈椅里。
他身上伤势尚未痊愈，原本应当卧床静养，只是困在屋中着实憋闷，加之今日虞渊让卢璘递信，说有要事禀报，遂让魏鸾扶着去了南朱阁——魏鸾留在正厅赏玩满架的石雕木雕，他则屈尊去了侧厅，听副统领虞渊禀事。
虞渊所说的是药金的事。
那晚魏鸾捡回金条后，盛煜便让卢璘拿出去，交由虞渊彻查，若果真是药金且与章家有关，知会他一声，而后奏禀永穆帝即可。
虞渊奉命找人辨别，果真是药金。
问过兵马司，得知那日街上闹哄哄的完事后，道士已被章家小管事带走。玄镜司眼线遂顺蔓摸瓜，趁着章家防备不算严密，将道士劫走，带进玄镜司一审，道士虽擅黄白术，却没吃过苦头，不消多用刑，便招了个干净。
原来他最初学黄白术，是为炼丹求药，两年前有人打听到他极擅此术，便将他强行带到了京城往北五百里处的一座山谷。里面荆棘密布，荒无人烟，悬崖深处却别有天地，可供他大量炼制药金。
药金多被运走，也有许多留在道士手里。
后来他渐渐厌烦，便卷着成堆的金条进京，打算豪赌一番后仍回去做闲云野鹤。
谁知失了手，落到这般境地。
至于那日维护他的章家小管事，道士其实并不认识。
不过炼药金的地方原本在陇州都督辖内，当时的都督是兴国公，那章家小管事虽在京城，却能仅凭道士的身份猜出那是药金，打点兵马司后将道士藏起来，这背后千丝万缕的联系不言自明。
虞渊遂孤身入宫，将此事面奏给永穆帝。
“皇上说玄镜司树大招风，且统领被人刺成重伤，暂且不宜再碰此案。皇上会将此案交予刑部，由梁王亲自督办，咱们静候消息即可。”虞渊见盛煜皱了皱眉，又解释道：“皇上的意思是此案并不复杂，让梁王大张旗鼓的办，是想将他们架在火上烤，不急于求结果。”
这般安排，是为掀起百姓和朝堂声讨的声势。
盛煜没再多说，问过衙署里要紧的事，仍让虞渊悄无声息地离开。
待周遭安静，他仍坐在椅中沉眉思索。
好半天，忽听门外卢璘跟人说话，抬起头便见弟弟盛明修大步走了进来。
兄弟俩大眼瞪小眼，没说几句话，盛明修果然将话头转到盛闻天所说的两家旧怨上。盛煜自不会透露风声，只说此事干系甚大，让他听父亲的便可，等时机成熟自会知情，命他不许再多打听。
盛明修蔫蔫地答应，甚是失望。
盛煜犹不放心，“这事没跟长宁公主说吧？”
“当然没有，我又不傻！”
盛明修躺在圈椅里，又成了前两日垂头丧气的样子。
这件事上，盛煜毕竟愧对他。
不过这事没得商量，遂摸着弟弟的喜好，安慰道：“宫里有位姓余的画师，极擅仕女图，我已说服父亲，回头请他教你作画。这是过了明路的，往后不必再藏着掖着，也不必怕父亲责备。”
盛明修惊喜过望，“当真？”
见盛煜挑眉颔首，当即兴奋起身道：“多谢二哥！不过余画师就算了，今日我去京郊找到了时画师，他答应指点我作画。既然父亲不阻拦，往后我尽可放心去跟他请教！二哥不知道，时画师当真是慧眼如炬，点石成金……”他后晌得时虚白点拨，许多地方茅塞顿开，如醍醐灌顶，这会儿说起来，自是满腔兴奋，滔滔不绝。
一番吹捧，就差说时虚白是神仙下凡了。
盛煜听得面无表情。
忽然想起来他这两晚之所以孤枕难眠，也是因时虚白横插一脚，令他胸口憋闷，试探魏鸾心意时失了分寸，难以自持地吻她，以至撕裂伤口，被魏鸾强行扔着独自睡。虽说时虚白给药金是好意，追根究底，也有罪魁祸首的嫌疑——偷画魏鸾的传闻绝非空穴来风，那画师居心叵测着呢。
偏巧盛明修尊崇他，就差奉为神明顶礼膜拜。
盛煜瞧着满脸兴奋的弟弟，没忍心打断，只等他说完了，才悠悠开口。
“时画师技艺如何，智者见智。不过那句‘石韫玉而山辉，水怀珠而川媚’出自陆士衡的《文赋》，你连这都分辨不清，误认为是诗，可见读书时粗心疏忽。纵使父亲允准你学画，也不可丢了学业，别整天玩物丧志！”
这般态度，可跟从前迥然不同。
毕竟以前盛煜对他甚是纵容，帮着挡了不少盛闻天的教训斥责，就连他偷看春宫图的事都瞒着，还是头回说学画是玩物丧志。
盛明修不自觉摸了摸鼻子。
他又不慎招惹二哥了？

第59章 探秘
同样被春光笼罩的东宫里，章念桐近来却仍焦头烂额。
镜台寺刺杀失利后，她非但损兵折将，跟太子的关系也降到了冰点。这阵子周令渊禁足东宫，身周由永穆帝的亲信守着，章念桐纵能前去探视，也不敢乱说公事。而至于私事，周令渊显然对她派人刺杀魏鸾的事极为愤怒，每回看她，眼里都藏着寒意。
夫妻间没了温情，愈发无话可说。
章念桐几回过去都沉默相对，后来索性不再去看他，得空时只用心陪伴孩子。
反正夫妻间公事没法说，私事没得聊。
周令渊就算恨，也奈何她不得，只能彼此耗着。
好在章太后虽上了年纪，魄力却不减当年，探出盛煜的伤情后，迎着永穆帝的怒气迅速做了安排。章念桐只需耐住性子，等父亲将兄长派回京城，便可谋划大事。只要能挡住永穆帝砍向章家的重剑，太子便可无恙，她亦能如章皇后般岿然不倒。
——即便夫妻离心，仍有无双尊荣。
毕竟这周家的天下有小半是章家帮着打下来的，而今同享富贵，天经地义。
章念桐心安理得，只耐心等候时机。
谁知平地生雷，那搅屎棍般的道士竟会卷着药金来京城豪赌？当日街上动静不小，章念桐本就悬心，得知道士被人劫走后，愈发觉得情势不妙。果然，没两日，便听得消息，说永穆帝不知怎的听闻此事，竟绕过京兆府，将案子交给刑部，由梁王督办。
这消息无异于火上浇油。
刑部不像玄镜司，里头人事错杂，又不像玄镜司铜墙铁壁密不透风，有许多可插手转圜的余地，不足为惧。要命的是梁王，他那母亲淑妃绵里藏针，城府极深，瞧着温婉贤良，暗里没少为儿子谋算——上回兴国公的事，两位相爷那样卖力，未尝没有她推波助澜。
而今案子落入梁王手中，他自会竭尽全力掀起章家的底。
且他是皇子，素有贤王之名，跟玄镜司那种让人闻风丧胆的冷厉名声孑然不同。有两位相爷在朝堂撑着，梁王查案后所说的话，分量绝不会比玄镜司轻，亦更令人信服。
章家纵有兵权在握，毕竟众口铄金，传出的丑事多了，行事未免掣肘。
她得阻止梁王。
可淑妃母子向来滑不留手，胆小细致又谨慎周全，她不可能像对付盛煜那样孤注一掷地去冒险行刺，唯有想其他的法子，迫梁王撒手此案。整个梁王府内外，能够找到破绽，且能让她不露痕迹的……
章念桐挨个筹算，最终将目光落在沈嘉言。
……
这日清早，魏鸾意料之外地收到了太子妃的请帖，邀她到京郊的蜀园赏花。
那地方在京城也是大名鼎鼎的，起伏的矮丘之上种了千余株海棠，其中不乏名品，每年花开之时，满目清丽仙姿，袅袅婷婷。因海棠别称蜀客，便起名蜀园，里面引了溪水蜿蜒，修了亭台楼榭，是游春宴饮的好去处。
据递请帖的女官所言，按着皇后的旨意，章念桐这回邀了不少高门贵户的女眷，已有有功于朝堂的朝臣女眷，受邀赴宴者逾百人。届时园亭中自有玉馔佳肴和糕点茶水，众贵女和官眷可随意赏玩，不必拘束。
这般做派，倒与往年办的百花宴相似。
打着东宫和皇后的旗号，既显得皇恩浩荡，又可抬高太子妃的名望。
魏鸾既是官眷，自然不好拒绝。
且章念桐如此殷勤，她也想瞧瞧对方的态度打算。
到得帖中约定的日子，便稍加打扮后，带了染冬去赴宴——盛煜如今仍“重伤昏迷”，前途未卜，曲园里一团乱，她纵碍着皇家颜面应邀赴宴，心绪自然也得是低落的。进了蜀园，也没像旁的女眷般兴致勃勃地谈天赏海棠，只找个僻静角落坐着出神。
旁人来与她招呼时，魏鸾态度也淡淡的，似疲于应对。
临窗吹风许久，曲折游廊外贵重奢华的绛紫锦衣映入眼帘，魏鸾抬眸，便见太子妃章念桐盛装华服，在女官簇拥下缓步靠近，看样子是冲着她来的。今日她是东道主，受尽女眷们的恭维吹捧，自是春风得意，笑容亦得体而温和。
魏鸾却不自觉绷紧了脊背。
这位表姐瞧着和善，实则城府极深心狠手辣，前世将她暗里劫出宫廷困在地牢，实在是笑着插刀的典范，令人猝不及防。上回在云顶寺碰见，不过片刻便能生出杀心派刺客出手，细想来令人心惊。
此刻她含笑而来，仪态端方，似全然忘了云顶寺的歹毒杀心。
魏鸾心神微微绷紧。
待章念桐走近，起身行礼道：“拜见太子妃殿下。”
“表妹不必客气。”章念桐的神情和善如旧，握住魏鸾的手扶她起身，温声道：“听闻前阵子盛统领在办差时遭遇刺杀，如今好些了吗？”
“还是那样，时好时坏的。”魏鸾垂眉。
章念桐安抚似的轻拍她手背，道：“俗语说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盛统领为朝堂尽心竭力，难免遭人嫉恨。如今既成了这样，唯有安心养着，等日后身体痊愈，自可再为父皇分忧。”
“借太子妃吉言。”魏鸾愁眉未展，毫不掩饰地抽回手。
章念桐浑不在意，没再多说这事，状若随意地笑瞥了眼侍立在侧的染冬，闲聊道：“果真是春日蓬勃，处处生机，这样一场游宴，不知有几位姑娘会被人相中。说起来，过阵子母后打算放些宫人出宫，自行婚配，你身边染冬也不小了，没打算找人家？”
“正留意寻摸，日后再说吧，有劳殿下费心。”
她答得简短而心不在焉，跟从前明艳周全的姿态迥异，自是因盛煜重伤的缘故。
章念桐心中暗喜，道：“这毕竟关乎终身，还是别耽误了。你身边的染冬，长宁身边的宝卿，玉容身边的红枝，还有梁王妃身边的谨鸢，都是寿安宫里的常客，跟着学过宫里的规矩，毕竟与旁人不同。对了——”
她忽而抬高声音，似想起什么。
魏鸾不自觉瞧过去，便听章念桐道：“梁王妃身边的谨鸢，你可知去了哪里？”
这话问得突然，魏鸾心里猛地一紧，不知章念桐怎会突然提起此事，只淡声道：“殿下也知道，我跟梁王妃的交情实在有限。若问宝卿的去处，或许我还能知道，那谨鸢的事，我却是一无所知。”
“这样啊。”章念桐面露失望，那双眼却仍紧紧盯着魏鸾，道：“听闻谨鸢最后一次在梁王府送客，便是送的你和盛统领，之后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还以为你知道去向。”
她打听得如此详尽，魏鸾深为诧异，只摇了摇头。
章念桐倒是没再追问，又说几句闲话，起身往别处去招呼人。
等离得远了，才向身侧亲信道：“如何？”
“据奴婢瞧着，殿下提及谨鸢时，她的神色不太对劲。奴婢打探得很清楚，谨鸢就是送她后没了踪影的，梁王妃失了亲信也没声张，那是梁王府的门房，不会出错。若谨鸢失踪当真与她无关，听见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话，本该诧异才对。”
“她却过于冷静，对吧？还不接话茬，有意躲开这话题似的。”章念桐细品方才的对话，心里已有了定论，哂笑道：“毕竟年纪有限，城府还是不够。原先我还只是心存怀疑，这样看来，倒是能确信九分。她跟梁王妃本就不和，这背后定有猫腻。”
“牵扯着人命呢，殿下不查查？”
“自然要查，不计本钱，务必查出原委。”两句话之间，章念桐脸上已笼了寒色，沉声吩咐道：“你亲自去，太后寿宴之前，务必查清。”
“奴婢这就去办。”
女官行礼而去，章念桐仍缓步前行，走向海棠林中成堆的女眷。
……
魏鸾从蜀园回去后，头件事便是洗手。
从前章念桐装得满口仁善，魏鸾哪怕记着前世的旧怨，仍能强装无事地与她虚与委蛇。自打镜台寺和云顶寺的事后，两家仇恨深结，魏鸾原以为章念桐至少会如章皇后般，忍不住露出芥蒂，谁知做过那样阴毒的事情，她仍能笑嘻嘻地握着手说亲道热。
所谓佛口蛇心，说的便是章念桐，明面上笑容和善，心里却嘶嘶地吐着信子。
实在叫人满身恶寒。
魏鸾当时毫不掩饰地抽回手，待章念桐走远，又拿锦帕擦手后丢弃。
回府后洗完手，仍觉得不舒服，索性命人备了桶温热的水，将今日的衣衫换下，钻到了浴桶里。既能洗去满身黏腻的恶心感，亦可泡在温热的水里闭目养神，琢磨下今日章念桐的行径——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那人忽然打探谨鸢的事，必是有所图谋。
想捏住她处置谨鸢的证据，借以生事？
未免小题大做。
魏鸾百思不得其解，嫌旁人在周遭影响思绪，索性命她们出去各司其职。
浴房里，便只剩她闭目沉思。
北朱阁外，盛煜因整日闷坐无趣，且近来能下地走路，在魏鸾去赴蜀园之宴后，便抄了杆铁枪当拐杖，到后园散步。暮春的天气已然和暖，一圈逛下来，固然景致不错，也将他缠满软布的身上晒出了层细汗。
回到住处，见屋里静悄悄的，只当魏鸾还没回来，便将铁枪立在门旁，往浴房走。
——天气渐渐燥热，他想冲个凉凉的澡。

第60章 厌胜
北朱阁里人语寂寂，春嬷嬷在厢房做针线，染冬、抹春、洗夏她们怕吵到魏鸾，都退到东梢间里，整理满柜的衣裳——时气渐热，魏鸾冬日里穿过的氅衣、夹袄、厚暖披风没了用场，得都收去，将前阵子新裁精绣的单薄夏裳拿出来。
梢间门扇虚掩，几人聊着天干活儿，丝毫没听到盛煜回来的动静。
是以当盛煜踏向浴房时，无人阻止。
盛煜又常年习武脚步声极轻，那双漆黑的锦靴脚不沾地似的，直到拐过浴房的酸枝屏风才霎时顿住。而后，他看着浴房里的情形，整个人都愣住了。
就算做过许多不可言说的春梦，他却从未想到过眼前这番情景。
原本该在蜀园的魏鸾，不知为何早早归来。
单薄的春衫散乱地搭在旁边的衣架上，浴桶里热气袅袅，她端坐其中，似是十分疲惫，阖眼安睡。发髻间的金钗花钿皆已卸去，满头青丝柔滑如黑缎，只拿一枚简单的玉簪挽着，慵懒而散漫。
散落的发丝自耳后捋到肩侧，被水浸得半湿。
水面上密密浮着花瓣，有淡淡香气传来。
即便如此，纤秀的肩膀仍露出水面，瞧着不盈一握，精致的锁骨上凝了水珠香露，在往上脸颊秀致，眉眼昳丽，被香汤蒸得面颊微微泛红，像是映着春光的桃花，凭添粉面含春之感。更不必想，花瓣遮掩的水面之下是何等模样。
盛煜听见吞口水的声音，清晰分明。
目光似被黏住，无力挪开，出汗后本就闷热的衣裳里，愈发觉得燥热。
而魏鸾也终于察觉不对劲，懒懒睁开了眼。
看清两三步外站着的那道挺拔身姿，水雾氤氲的眸底霎时浮起惊慌，她打死都没想到盛煜会回来，还这样闯进了浴房。染冬她们都是聋了瞎了吗，这么个大活人闯进来，竟然没阻拦，也没出声提醒她！
脸颊霎时蒸得通红，在瞧清楚盛煜目光落处后，愈发羞窘。
魏鸾立时往桶底沉下去，道：“出去！”
见盛煜僵站着不动，摸了桶边搭着的软巾便摔过去，“夫君你出去呀！”
软巾砸在他胸膛后滑落，盛煜顺手抄住。
“其实原本没看见多少。”他的喉结滚了滚，感觉得到胸腔里跳得有多强烈，满身血液呼啸着冲向脑门时，声音都有点僵，目光却死死落在被搅动后乱晃地水面，挑着唇角道：“这么一动，全都看见了。”
香汤晃过雪白肌肤，鲜丽的花瓣贴在胸口，水波下风姿隐绰，入眼旖旎。
盛煜往前跨了半步，忍不住低笑道：“让我看看也没什么。”
见魏鸾黛眉含怒，理直气壮道：“毕竟你早就看过我。”
这是什么歪道理，偷闯浴房还有理了不成！魏鸾被他两道火苗窜动的目光盯着，脸简直要红透了，才不管谁从前看过谁，赶紧往前凑了凑，借着浴桶的边沿挡住身体，一个劲地赶他，“快出去，快出去！”
见盛煜不顾阻拦，仍抬脚上前，手边没东西可用，直接掬水往他身上泼。
这一泼，手臂挥动，春光乍泄。
盛煜喉头微紧，迎面又是香汤袭来，浇在他胸膛腰间。魏鸾大概是头回碰见这种事，像被敌军逼到角落后拼死防守的小可怜，红着脸慌乱窘迫，死命地泼水赶他。
盛煜逆流而上，躬身将双手扶住桶沿。
这般情势，魏鸾也不敢动了，只管抱着膝盖缩在浴汤里，恼怒又可怜。
盛煜十指紧紧抓着桶沿，指尖忍不住拨弄香汤，眼底炽焰翻腾，有种将她捞出来的冲动。
但若真的任性，魏鸾得跟他翻脸。
盛煜死死盯着她，忽而俯身，吻向她的眉心。
唇是滚烫的，比香汤还热几分。
盛煜指节渐而泛白，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亲吻后站直身体。衣裳前襟早就湿透，他瞧着她双眸，声音低哑地道：“水落而石出，我心满意足。”说罢，唇角挑了挑，竟有几分调戏得手的意思。
魏鸾微愣，等他退开两步后，才算明白这水落石出的意思。
她忍不住又捧了水朝他身上砸过去。
盛煜倾身躲开香汤，只冲着她笑。
魏鸾泼得更狠，肆无忌惮地袭击，水珠溅得他满头满脸都是。
盛煜的笑容却愈来愈浓，在退出浴房时，想着魏鸾弹尽粮绝纤毫毕露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后知后觉的染冬赶来，便见向来威仪端贵的盛煜浑身湿透，那张冷峻的脸上却笑意极盛，活生生将腊月寒冰烤成了炎炎夏日。
染冬自打进了曲园，还是头回见他笑得如此肆意。
她心中纳罕，忙行礼道：“主君。”
“免了。”盛煜笑而扬手，吩咐道：“去给少夫人添水。”说罢，健步而出，扛着湿漉漉的衣裳去南朱阁，冲了好半天的凉水。
而魏鸾被他如此搅扰，思绪也彻底打乱。
……
没过几日，便是章太后的寿诞。
她是陪着先帝打江山的女人，永穆帝的亲生母亲，加之手里握着权柄，在朝堂内外的地位都格外尊崇。且本就野心勃勃，不愿轻易退居到幕后，为了给章家撑腰撑门面，这寿宴办得便格外盛大。
章皇后早就放出了消息，寿宴之日，群臣与高门女眷齐聚北苑。
轩峻威仪的阁楼上，帝后与妃嫔、皇室宗亲尽数到场，就连隐逸田园的皇叔也难得入宫，陪坐在侧。章太后一袭黑底玄纹的华贵宫装，珍珠为扣，金线织边，绣纹狰狞端贵。花白的头发高高堆起，赤金宝冠下，见惯生死的眉目威冷慑人。
她甚少在众人前露面，难得出席这等场合，即便是寿宴大喜，也不苟言笑，气度威仪。
若将身侧的永穆帝换成周令渊，便活生生是垂帘听政的霸道姿态。
群臣叩拜祝寿，各回矮案后的座位。
自地位尊崇的皇叔起，陆续由皇亲国戚进献寿礼，而后是两位相爷、六部尚书。奉承溢美之辞不绝于耳，但凡跟章家有些牵扯的，更是挖空心思，欲讨她老人家欢心。章太后自恃身份，瞧过六部尚书的寿礼后，余下朝臣的贺礼不再过目。
倒是对女眷的东西颇感兴趣——
瞧了几位娘家侄女、孙女的寿礼后，忽而起了兴致，瞧向魏鸾。
魏鸾遂起身进献寿礼。
这场寿宴毕竟是借永穆帝的名义办的，哪怕章太后再居心歹毒、干政弄权，她也是先帝的皇后，永穆帝登基之初便尊奉的太后，地位超然。曲园的私仇在朝政跟前不值一提，魏鸾亦花了不少银钱，请人造了副精美的珠冠，权作贺寿之礼。
因那日章念桐行径古怪，魏鸾对此也颇留心。
想来想去，比起那些进献珍禽奇鸟、诗篇书画以博恩宠的，选了最为稳妥的珠冠。既不必担心禽鸟在寿宴当场离奇死亡以致获罪，也无需担心书画有假，诗赋被人抠着字眼解读，往后牵扯出麻烦，论造价用心，也不会太逊色。
她双手捧上贺礼，姿态恭敬。
章太后似乎也颇满意，命人揭开宝匣，将珠冠摆在案上观赏，那张年迈威仪的脸上甚至露了点笑意，道：“这珠冠打得倒是精致，嵌的宝石也漂亮。哀家平时懒得用这些，瞧着这个，倒想戴了试试。”说着话，捧起珠冠。
盛装之下，她当然不会此刻就戴，便只上下左右的打量。
周围妃嫔女眷亦出言附和，夸赞不止。
某一刻，她唇边的笑忽然凝住，似颇诧异地瞥了眼魏鸾。
周遭众人察言观色，亦齐齐住嘴。
而后便见章太后将手伸入珠冠里面，似揪住什么东西往外扯了扯，轻微的裂帛声里，扯出个与冠上赤金同色的布团。看那形状，有头有脚有身体，竟像是个绸布人偶的模样，只是做得极小，不及中指大小。
章太后的神情瞬间冷沉，离得近的嫔妃亦赫然变色。
魏鸾在阶下跪得低，看不清章太后手里的东西，心里却也咯噔一声——那珠冠是她亲自盯着造的，从内到外，每一粒珍珠宝石都亲自过手，绝不会轻易脱落。冠帽之内，亦是薄薄的赤金打造，不可能有异物。[なつめ獨]
但看众人神色……
心中惊疑未定，便见章皇后遽然起身，怒道：“好大的胆子！”
这一声呵斥得中气十足，在安静的殿上格外响亮。
魏鸾只觉脊背骤紧，抬高目光望向上首，见章太后缓缓朝她摊开了手心。黑底玄纹的衣袖半遮手腕，她掌心里躺着的黄绸人偶亮出来时，满殿朝臣女眷齐齐吸了口凉气。而魏鸾即便再镇定，面对这场景也霎时变了脸色，忙俯首跪地。
整个人亦如同坠入冰窖。
厌胜向来是后宫禁术，擅用者有死无生，贵为中宫都不例外。
而今日，这东西竟公然出现在给太后的寿礼上。
魏鸾脑海里一阵眩晕。
入宫之前她特地检看过这顶珠冠，里里外外都没瑕疵，更不可能藏人偶。进宫之前，是她亲自将珠冠封入宝盒，唯一离身是入宫的时候，因侍卫要照例查验众人携待之物，被取走片刻，很快就还到了她手里。
之后宝盒始终在她身边，从未离开视线。
魏鸾背后发凉，想要辩解时，章皇后已不容她开口，未有片刻停顿便怒道：“今日是太后寿宴，你竟以此脏污之物藏在珠冠，居心何在！来人，把魏鸾拖出去——”话音未落，下首的周骊音已起身小跑到案前，匆忙跪地道：“母后，不可！”
“让开！”章皇后已是盛怒。
周骊音哪会让，膝行往后退了几步，跪在魏鸾身旁，高声道：“鸾鸾待母后和祖母向来恭敬，从无半点失礼怠慢，不可能有这样歹毒的心思。且她自幼是儿臣的伴读，熟知宫里的规矩，绝不会做这种事。母后，总该听她分辨才是！”
情急之下，她的声音极高，甚至微微颤抖。
章皇后勃然变色，还欲再斥责，却见章太后轻轻摆了摆手。
“魏鸾，你如何辩解？”
声音沉冷威仪，目光却已如锋刃锐利。
魏鸾只觉这姑侄俩一唱一和，天衣无缝，但仓促之间想不透其中关窍，只能恭恭敬敬地叩首行礼，端着沉稳腔调缓声道：“太后明鉴，臣妇自幼蒙宫中照拂，绝无不敬之心。这顶珠冠是臣妇亲自督造，一丝一毫都不敢懈怠。也是臣妇亲自检看后装入宝盒，只在入宫时离身片刻。臣妇敢以性命担保，珠冠入盒之前，绝无半点不妥。”
“照你说来，是这东西自己钻进去的？”章皇后不依不饶。
变故之下满殿安静，众人皆屏息心惊。
魏鸾咬咬牙，抬头道：“应是有人栽赃，还请太后明察。”
章皇后冷嗤了声，还欲再说，旁边永穆帝却忽然开口。
“你方才说，只在入宫查验时离身过？”
魏鸾肃然颔首，“臣妇所言句句属实。”
“既是如此——”永穆帝神情威重，徐徐扫过在座众人，最终看向太后，“这顶珠冠做工精致，若真有不臣之心，将秽物封住即可，极难察觉。魏氏曾承教于名儒膝下，行事想来周全稳重，她既否认，儿臣觉得，不若派人彻查。”
章太后冷冷盯着魏鸾，沉吟不语。
章皇后怒意未平，道：“这等大事——”
“朕说了，彻查！”永穆帝猛地打断她，沉渊般的威冷眼底涌起怒意，狠狠瞪向皇后。他自登基后，即便与后宫的姑侄俩勾心斗角，这等场合却总会维护皇家颜面，甚少拂章氏颜面。此刻出言低斥，显然是暗怒已极。
章皇后缩了缩身子，没再言语，默然归坐。
片刻安静，章太后终于开口，“既有嫌疑，就给哀家查。今日宫门检看的侍卫，谁都不许放过，务必查问清楚。魏鸾先押着，等查问过后再定夺。这还没到晌午，半日的功夫，哀家不信查不明白！”
这般说辞，便是替永穆帝拍板了。
魏鸾整颗心都悬着，掌中潮腻腻的尽是汗，情知此刻辩解无益，朝周骊音递个眼神轻轻摇头，劝她别在此刻触逆鳞后，由宫人带走。临出殿前，看到袭着公位的伯父目光沉毅，示意她不必害怕。
殿中鸦雀无声，连远去的脚步声都格外清晰。
片刻后，章太后缓缓靠向椅背。
“演舞吧。”她举杯喝酒，暂将此事翻篇，殿内原本紧绷的氛围也终于稍稍松弛。

第61章 真相
魏鸾被关进一处偏殿，由永穆帝派十余名侍卫看守。
外围亦有宫人盯着。
春光将尽，这地方因有遮天蔽日的高树，格外阴冷。被侍卫带进去后，魏鸾忍不住轻轻打个寒颤，满身的汗遭了凉气侵体，冰凉湿腻。好在侍卫由永穆帝调派，知道她是曲园的少夫人，御前得宠的盛闻天的儿媳，便让人取了张薄毯给她。
魏鸾披了薄毯，暂且坐着。
没过多久，便有内廷司的内侍前来问话。
魏鸾遂将经过详细道明，因后宫是章氏的天下，她说的每句话都是斟酌过的，最后将口供细看一遍，确认并无错漏之处，才按上指印。待内侍拿了口供离去，殿里便重新陷入寂静。日头一分分西挪，除了有人送来午饭，便再无旁人踪影。
极度的紧张后，魏鸾没食欲，便未碰饭食。
遥遥有鼓乐笙箫传来，尽是寿宴的喜庆，而偏殿门前则静如死水，波纹不生。
仿佛她已被遗忘。
魏鸾孤身被困，琢磨着整件事情的经过，渐渐地镇定下来。
厌胜固然是有死无生的罪名，却也须证据确凿才可问罪，今日群臣贺寿众目睽睽，即便章氏姑侄要草菅人命，永穆帝也不会坐视不理。毕竟盛煜是他最信重的宠臣，永穆帝哪怕不欲她这祸水累及剑锋，也不会眼睁睁看着曲园遭此污秽罪名。
——那是在往他脸上抹黑。
更何况，殿里还有周骊音和伯父敬国公，哪怕没资格定论，却也会为她求得辩白的机会。而宫外的曲园里，还有个消息灵通的盛煜坐镇，不会任由章氏算计踩踏。
再说，太后寿宴是大事，盛煜已然摆出昏迷残废的姿态，章氏姑侄想对付她，有无数种法子，何必大张旗鼓地在这等场合添乱？那可真是杀鸡用牛刀，拿百斤重锤砸棉花了。
但揣测毕竟无用，不如想想如何辩白，洗脱罪名。
魏鸾深吸了两口气，闭上眼睛，回想今日入宫查验时的每个细节。
她就这样坐着，看窗外日影渐渐拉长，寿宴上的乐声起伏断续，门外的侍卫静如雕塑。直至申时过半，外面才有群宫人匆匆走来，领头的是内廷司的总管付英，干瘦的脸上不露表情，朝守门的侍卫说了几句话，便命人开门。
“夫人久等。”他的态度倒是客气的，侧身让开路道：“走吧。”
魏鸾随他出去，探问道：“付总管都查问清楚了？”
付英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夫人到那边，自然知道。”内廷司的心狠手辣不逊于玄镜司，因对付的多是宫女罪妃，手段更为阴私，却也最会拜高踩低，看菜下碟。若魏鸾当真罪名落定，以付英的行事，态度怕会比这恶劣得多。
魏鸾心中稍慰，却仍暗暗捏了把汗。
……
摆着寿宴的凝香殿里，这会儿歌罢舞歇，满座皆静。帝后坐着的高台已用纱屏围起来，里面人影绰绰，瞧着已聚了不少人，亦有人跪在地上，背影佝偻，似受过重刑。甚至暗沉的地砖上，还能瞧见拖过的些许血迹。
看起来，章太后这是打算当众查问清楚。
魏鸾有点紧张，在付英的带领下进了围屏内，瞧见地上血透衣衫奄奄一息的男人，惊得胸腔狂跳。但愈是这种时候，愈不能乱了分寸，她敛袖跪地，向高坐在上的章太后、永穆帝和章皇后恭敬行礼，神情坦然。
旁边付英亦跪地道：“启禀太后，人都齐了。”
章太后沉眉颔首，“问得如何？”
“老奴细问了检看珠冠的经过，当时连同搬东西、开箱、验看的侍卫，共有五人。之后严刑审讯，最后是他招了——”付英指着地上被扒去外裳满身鲜血的男子，道：“他已亲口招供，珠冠内的厌胜之物是他亲手放进去的。”
声音有点细，却不疾不徐，吐字清晰。
魏鸾已想过数种辩白陈清的言辞，甚至做好了迎着章氏姑侄的雷霆重怒奋力辩驳的准备，谁知到了此处，听到的却是这样一番话？那侍卫她并不认识，但无论如何，有人承认做手脚，便能洗清她亲自动手的嫌疑。
她紧绷了半日的脊背稍稍松懈，却仍不敢掉以轻心，见付英呈上口供，便瞧章太后神情。
那位看得粗略，随意扫了几眼，递给永穆帝。
永穆帝看罢，丢给章皇后。
殿里死寂，唯有纸笺翻动的声音，章皇后翻完口供，朝魏鸾冷冷瞥了眼，却没说什么。
倒是永穆帝道：“此事与魏氏可有干系？”
“据这侍卫招认，他并不认得盛夫人，是有位宗亲府上的侍女花费重金，买通他将此物放入珠冠。至于是谁指使那侍女，他不知情。老奴不便擅自审问宗亲府上的人，拿了他的口供后，先来复命。”
这话说出来，永穆帝神色稍稍和缓，朝魏鸾抬抬手，“起来吧。”
旁边章氏姑侄亦未阻拦。
魏鸾心里重石终于落了地，叩首道：“谢皇上！”
说罢，如释重负地起身，站到旁边。
盛煜与皇家宗亲并无来往，她有交情的也就周令渊和周骊音兄妹。这等罪名，无论如何都扣不到章皇后的亲骨肉身上。峰回路转，魏鸾转瞬从死罪的嫌疑里洗脱出来，瞧着上首的章氏姑侄和跪地的侍卫，长长吐了口气。
上首章太后的神色却仍冰寒。
威沉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众位宗亲，最后落回付英身上，“是哪家的？”
“梁王府。”付英躬身道。
此言一出，近处的淑妃脸色骤变，屏风外的梁王夫妇亦赫然抬头。就连满座安静的朝臣女眷也都面露诧色，纷纷瞧向上首——虽说魏鸾被羁押后歌舞如旧，但珠冠厌胜的事仍如重剑悬在头顶，众人猜了半天，听到这么个答案，都极为意外。
梁王惊愕之下，便想起身否认，见屏风旁伺候淑妃的宫人轻轻摇头，强自坐回。
淑妃亦稳稳坐着，沉声道：“梁王府的哪个侍女？”
付英未语，踢了踢趴在地上的侍卫。
那侍卫原也是强健精壮之人，这会儿遭了重刑，又被翻出这等罪名，整张脸都是灰败的，有气无力地道：“彩鹊。”声音微弱，梁王夫妇没能听清，魏鸾却听见了，不由愕然——彩鹊跟谨鸢一样，是沈嘉言陪嫁到王府的贴身侍女，只是甚少露面，也不算太受信重。
淑妃显然也愣住了，不自觉瞧向沈嘉言。
章太后便沉声道：“带上来。”
付英应命而去，梁王夫妇各自疑惑，等彩鹊被灰头土脸地拎入殿中，沈嘉言的脸色才霎时变了。若非被梁王扯住衣袖，险些惊愕起身。
梁王倒已镇定，低声道：“稍安勿躁。”
——毕竟彩鹊尚未说是何人指使，沈嘉言若为自身开脱，不免叫人怀疑此地无银，若为侍女担保，则是踩进了浑水。既不能冒进，则只能按兵不动。
屏风内，彩鹊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章太后冷冷看着她，下巴指了指浑身是血的侍卫，“认识？”
“奴婢……不认识他。”彩鹊话才出口，便被付英重重扇在嘴上。脆响的声音传遍殿堂，付英的声音也是森寒的，“太后娘娘亲自问话，别耍滑头！瞧见地上这个了吗，你这二两骨头能有他的硬？”
说着，狠狠一脚踢在侍卫伤处。
侍卫疼得浑身痉挛，血亦泅泅而出。
彩鹊脸色霎时变得惨白，筛糠似的跪在地上，好半天才道：“认识。”
“这东西——”章太后将那黄绸人偶丢过去，“你给他的？”
“奴婢……”彩鹊浑身颤抖，似在挣扎，片刻后终于崩溃，连连叩首道：“太后娘娘饶命，不是奴婢不敬太后娘娘，实在是身不由己，不得不听吩咐做事。奴婢身份低贱，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对太后娘娘不敬……”
絮絮的求饶未尽，便被响亮的耳光封住。
付英躬身，寒声问道：“谁指使的？”
彩鹊跪在地上，怯怯地看了眼淑妃，而后回身望向屏风外。目光落处，恰恰是面无血色的沈嘉言，她也没敢说出名讳，只轻轻抬手指了指。
旋即，殿内响起章皇后的怒喝，“梁王妃！”
沈嘉言被惊得几乎跳起来，情知是彩鹊指认了她，连忙出座跪地道：“母后明鉴，彩鹊虽是儿臣的侍女，但这件事绝非儿臣指使。儿臣待皇祖母向来恭敬，平日亦常受皇祖母指点，感激侍奉尚且来不及，绝无这等不敬之心！也请皇祖母明察！”
说罢，磕头为礼，撞得地砖闷响。
梁王亦匆忙起身跪道她身旁，“沈氏向来恭顺，绝无不敬之心，请皇祖母明察！”
夫妻俩齐齐俯首，淑妃亦面露惶恐，跪地道：“这侍女既是梁王妃的侍婢，做出此等恶毒之事，梁王妃确实有管教不严之罪，臣妾疏于教导，也责无旁贷。但梁王妃入王府时，曾恭听母后和皇后娘娘教诲，素日亦敬重仰慕母后，绝不会如此行事。”
话音未落，沈相也惶恐起身，为孙女求情。
说沈嘉言品行端方，绝无不敬之心，且大费周章地将秽物藏在魏鸾的珠冠中，不合常理。定是彩鹊诬陷栽赃，背后另有人指使。
重臣亲贵跪地辩白，转瞬之间，似已不关魏鸾什么事。
章太后也没再多瞧她，目光扫过几人，而后看向永穆帝，“既然如此，就接着审，梁王妃毕竟是宗亲，皇上派个人一道审，正好刑部尚书在，也过去瞧瞧。只一样，今日是哀家的寿宴，如此歹毒居心，绝不可轻饶！”
两处争执，吵得永穆帝头疼。
他并不信厌胜之术，若这般黄绸人偶有用，他就不用为章家费尽心思了。且寿宴上贺礼成堆，章太后偏巧瞧上魏鸾的珠冠，掏出这东西，此事着实蹊跷。只是推测毕竟无用，终得拿出令人信服的东西。
遂抬手，命付英和刑部尚书同去审问，再由贴身内侍亲自盯着。
沈嘉言因有嫌疑，也被宫人请走。
魏鸾暂且无事，仍回座位。
……
两炷香的功夫后，付英等人归来，带着面色惨白的沈嘉言。当着帝后与重臣的面，付英恭敬回禀，说梁王妃仍旧不承认厌胜之事，倒是彩鹊受刑后吐得干净，将梁王妃如何指使并赐她金银，她又如何买通侍卫，给魏鸾栽赃的事交代得清清楚楚。
永穆帝闻言，不由皱眉，“栽赃给魏氏？”
“据彩鹊交代，梁王妃与盛夫人有些旧怨，是年初时候，梁王妃曾设计谋害盛夫人性命，被盛夫人察知后，经梁王斡旋，拿侍女谨鸢的性命赔了罪。盛家息事宁人，梁王妃心中怀恨，便趁此机会做手脚，欲将厌胜的罪名栽到盛夫人头上。”
这话说出来，非但永穆帝，就连淑妃都愣住了。
“梁王妃谋害魏氏？”她怀疑是听错了。
付英恭敬道：“确有此事。老奴与刘尚书、陈内侍一道问过，梁王妃已承认此事。”
淑妃闻言，遽然看向沈嘉言。
沈嘉言的脸色很难看，眼圈红红的像是刚哭过，跪地道：“父皇明鉴，儿臣当初确实一时糊涂，与魏鸾不和。但当时早已陈清误会，握手言和。皇祖母的寿宴是朝堂大事，儿臣再怎么糊涂，也不至于拿此事儿戏。儿臣以性命起誓，绝未指使彩鹊！”
说到末尾，眼中已有泪珠滚落。
永穆帝的眉头紧紧皱起。
章太后亦冷声道：“哀家竟不知，好好的贤良王妃，竟会谋害官妇性命？魏鸾——”她径直点了当事之人的名字，“可有此事？”
魏鸾起身，恭敬颔首道：“确实。”
反正沈嘉言已然承认，她无需隐瞒。
章太后没再多问，瞧着沈嘉言冷笑了两声，“好啊，沈相的孙女，京城里最贤良淑德的才女，淑妃用心挑给哀家的孙媳，竟是如此品行！梁王娶你为妃，竟是为了仗势欺人，肆意妄为？今时今日，竟还敢将手脚做到哀家头上，好大的胆子！”
一句话牵连四人，淑妃沈相等人连忙跪地。
沈嘉言竭力忍着泪珠，咬牙道：“魏鸾的事确实是孙媳糊涂，但今日的珠冠，绝非孙媳指使。彩鹊背后必定另有主使，求父皇明鉴。”
说着，俯首及地。
旁边章皇后冷声，“是谁指使，彩鹊已经招认，难道还得拉到这里当面对质不成？”
“禀皇后娘娘，彩鹊招供后趁老奴不备，已畏罪自尽。”
付英躬身禀报，声音波澜不起。
如此一来，这事便死无对证，有淑妃、梁王和沈相竭力维护，想凭区区侍女的口供定死罪，未免轻率。但沈嘉言德行有失，蓄意谋害官妇，梁王明知此事却暗中包庇，却已由正主亲口承认。
章太后似颇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彩鹊既已死了，梁王妃又不肯承认，这事便慢慢查。哀家陪先帝半生戎马，不惧此等龌龊之事，今日当众追究，便是要你们知道，这等恶行绝不可姑息纵容！梁王明知沈氏品行不端，仍包庇纵容，今日之祸，未尝不是姑息所致。皇帝——”
章太后沉眉，看向亲儿子，“得叫他们好好长个教训！”
永穆帝眉头紧拧。
厌胜的事确实蹊跷，但沈嘉言谋害魏鸾之事，也全然在他预料之外。皇家娶妻最重品行，沈嘉言的罪行当众抖露，牵连着有意包庇的梁王和教孙女无方的沈相，今日又闹到这般田地，若不重惩，往后梁王和沈相必会招来非议。
他沉眉不语，目光缓缓扫视，将每个人的神情收入眼底。
最后寒着脸道：“珠冠的事接着查。梁王与沈氏在府中思过，非朕旨意，不得外出。”
说罢，没再理会章氏姑侄，拂袖而去。
闹哄哄折腾了大半日的寿宴也就此结束。
魏鸾从最初的提心吊胆，到最后身无罪责，只觉这件事转折得不可思议，从章氏姑侄的震怒挑起，到梁王夫妇受责结束，中间似有许多蹊跷阴谋。但她骤遭起伏，脑袋里千头万绪，这会儿却理不清，只吹着暖风匆匆出宫回府。
到了北朱阁，就见盛煜坐在院里凉亭，正独自翻书。
听见脚步，抬目看向她。
魏鸾也没出声，只默默朝他走过去，而后贴着他身旁坐下，将双臂抱住他腰身，紧紧靠在他的胸膛，闭上眼睛。朝堂宫廷的繁杂凶险似乎在那一瞬呼啸远去，她靠在男人怀里，觉得无比疲惫，却又异常安心。
盛煜似愣住了，瞧了眼染冬，又瞧瞧她。
末了，也没说话，只将她紧紧搂住。

第62章 歉疚
庭院里晚风柔暖，海棠初绽。
魏鸾闭眼靠在盛煜怀里，好半晌才轻轻吐了口气，似如释重负。
盛煜低头觑她，“寿宴很麻烦？”
“嗯。”魏鸾颔首，撑着他的腿面半直起身子，诉委屈似的抱怨道：“哪里是给太后贺寿添福的寿宴，分明是挖好了坑等人跳的阴谋场，整日都惊心动魄的，吓死我了。”
这话说得蹊跷，盛煜不由肃容，问她缘故。
魏鸾遂将事情大致说了，心有余悸地道：“起初章皇后咄咄相逼，我还以为是她俩合谋要给我栽赃。厌胜可不是小罪名，若真如此，可实在糟糕。被关在偏殿时，我甚至想过，倘若我难以自证清白，该怎么办。”
说着，漂亮的眼睛觑向盛煜，“宫中险恶，夫君会救我吗？”
“当然。”盛煜答得笃定。
见她脸上仍有后怕，遂轻轻抚她后背，低声道：“我在玄镜司为皇上卖命，将章家得罪得彻底。若章氏谋害你皆是因我而起，皇上不会坐视不理。何况，”盛煜顿了一瞬，稍作迟疑后，仍跟她交底，“真到性命攸关的时，还有我。即便我不在京城，也会有人救你。”
“当真？”魏鸾将信将疑。
毕竟那是皇宫禁地，便是贵如梁王，也未必能如此担保。
不过盛煜既能在前世拔除章家后登上帝位，要么是身份特殊，身上有皇家的血脉；要么就是权倾朝野树大根深，有本事和运气靠宫变拿下皇位，而后迅速整肃朝堂、收拢人心。不论哪种，都是惊天之秘，成事前需竭力隐藏。
他所说能救她的人，自是藏得极深的暗棋。
没准儿还关乎大局成败。
魏鸾嫁予盛煜不过半年，虽说夫妻感情日洽，却也只是彼此初露情意，忍不住慢慢靠近，还没到固若金汤的地步。当初周令渊说得那样情坚不移，在她和母亲没入宫廷时，却也只是到帝后跟前求情，并不敢真的过分忤逆，强硬行事。
盛煜是逆风而行，流血吃苦无数，才有今日的权势地位，会为她赔上耕耘极深的暗棋？
魏鸾其实拿不准。
盛煜却忽而扶着漆柱起身，牵着她手，道：“陪我去趟书房。”
……
因有魏鸾扶着，盛煜无需再拿铁枪当拐杖，将她牢牢搂在臂弯里，就着残春暮色，慢慢地往南朱阁走。到得那边，肃着脸进了书房内间。那里头堆了些玄镜司的文书，其中不乏朝堂机要之件，魏鸾送他进去后，自觉退到外间。
外间里有临墙摆满的石雕木雕，也有长案书架。
魏鸾好奇盛煜素日读哪些书，倚案站着，目光层层挪高，最后落在书架最上方。
纹理细密的架顶上，并未搁旁的东西，唯有一方狭长的锦盒，不算太新。这种形制魏鸾见得多了，定是装书画所用。盛煜这书房里，满架皆是书卷，也没悬哪位名家的书法画作，那锦盒在屋里绝无仅有，自是格外惹眼。
以盛煜的身份能耐，里面必是贵重之物。
好奇的目光不由驻留。
因盛煜尚未出来，便问洒扫书房的仆妇，“那里头装的是哪位名家的卷轴？”
“奴婢也不知。主君吩咐过，这锦盒谁都不许碰。”
仆妇答得恭敬。
这样说来，是无缘一睹了。
魏鸾有点失望，回身时不知怎的，忽然想起她初嫁入曲园时，周骊音曾跟她说过，盛煜有过心上人，有人曾见他偷偷描画女子画像，很是郑重。莫非，锦盒里装的就是那女子的画像？
毕竟，若锦盒里是朝堂机密之物，不会如此随意搁着，若是书法画作，自可拿出供人赏玩，何必束之高阁，还放话不许任何人碰？
自是装了特殊的东西。
魏鸾忍不住回头瞧了眼锦盒，轻轻咬唇。
当初周骊音说那些话时，她不过新婚初嫁，跟盛煜摆着相敬如宾、奉命行事的姿态，只觉这男人岁数不小，有心上人也不是怪事，甚至好奇那女子是何等模样。而今夫妻感情渐渐融洽，她也盛煜也愈来愈上心，再想起此事，心里便有些酸酸的，不大舒服。
他是她的夫君，虽未行周公之礼，等盛煜伤愈，也是自然而然的事。
这画轴藏在书房里，算怎么回事？
魏鸾眸色稍黯，听见脚步声，忙迅速收回目光。循声望过去，就见盛煜倚靠在门框朝她招手，而后朝仆妇递个出去关门的眼色。
仆妇恭敬退下，魏鸾走过去，被他牵入内间。
门窗紧掩，周遭寂静。
盛煜牵住她手，神色是少有的肃然，“今日寿宴，章氏姑侄虽不是冲你，往后未必不会。宫里宫外，都得谨慎提防。这枚铜哨你收好——”他说着，自袖中倒出枚形如鸽首的铜哨，外加鸽卵大的青铜令牌，轻轻放在她掌心里，“遇险时吃这哨子，会有人来救。”
“令牌呢？”
“若被困宫中性命攸关，持此令牌，他们会为你办任何事。”
盛煜凑到她耳边，轻轻说三个名字。
这三个人魏鸾全都认识，却从不知盛煜与他们竟有瓜葛。
她满心惊愕，未料盛煜会给她如此重要的东西，亦未料盛煜在宫里的埋伏竟藏得那样深。心神震动之下，不由捏紧令牌，“性命攸关……今日这种算不算？”
“不算！”盛煜答得直截了当，一副久经风浪、运筹帷幄的姿态，“这种罪名，安上几百遍都无妨，真把你扔进内廷司，也多的是办法捞出来，无需冒进惹人察觉。性命攸关是说事出突然，毫无转圜余地时，譬如章皇后发失心疯，要在蓬莱殿杀你。”
“皇后失心疯？”魏鸾失笑，觉得这不可能。
但她也明白了盛煜的意思。
这令牌是最后关头保命用的，她这身份少不得要常被拘进宫里，若有朝一日情势骤紧，宫里来一场刀兵相见硬碰硬的变故，她无力自保，这三人身在要职，却能有办法。而至于寻常争执，看盛煜这态度，除了明晃晃的刺杀外，章氏姑侄的心机他并不畏惧。
她有盛煜罩着，也无需过分担忧。
这样看来，她还是经历不足，太胆小谨慎，不及他处变不惊，稳如泰山。
魏鸾握着令牌，眼底浮起温软甜笑。
“有夫君撑腰，往后就不怕了。”
黛眉下双眼弯弯，像是盛了春泉秋水，清澈含波。
盛煜忍不住俯身在她眉心亲了亲。
“今日虚惊一场，晚上我陪你睡，免得做噩梦。”他说得一本正经。
魏鸾有点懵，“可夫君的伤还没好。”
“我又不是禽兽。”盛煜眼底静如沉渊，摆着玄镜司统领的身份坐姿岿然，却被她这反应逗得唇角微勾，伸手捏她柔软的脸蛋，拿教导般的口吻道：“才多大年纪，天天想这个。”
“……！”
魏鸾瞪大了眼睛，委屈地瞪他。
分明是他先前蓄意撩拨，予她种种隐晦暗示，才令她心存担忧，怕他把持不住扯裂伤口。怎么这会儿倒打一耙，说得好像她想法多不纯似的？
……
盛煜果真说到做到。
当天晚上，沐浴后夫妻同榻，盛煜果真捧了卷兵书对灯翻看，并未如先前似的故意逗她。
魏鸾在香汤里泡得浑身舒泰，在北苑时的种种情绪消散殆尽，静下心想了想今日的事。末了，仍不好笃定是章氏姑侄蓄意谋划，栽赃给梁王夫妇，还是沈嘉言瞧着盛煜遭灾势弱，跟上回似的鲁莽行事，趁机报仇。
琢磨着像是前者，后者却未尝不可能。
睡前闲谈，遂跟盛煜说了疑惑。
盛煜身在事外，倒是笃定，“梁王承了淑妃的性子，行事谨慎，不会纵容沈嘉言在寿宴上做手脚。等着看，淑妃不会任人栽赃踩踏，沈廷翰也不会任由欺凌。”
而永穆帝既已对章家动手，更不会如从前纵容退让。
章氏这是自投罗网。
镜台寺和云顶寺的账还没清，章氏却如此肆无忌惮，看来明日他得写封奏折送入宫中。
魏鸾自然没他这般见识，只觉盛煜言之有理，遂安心睡觉。
半夜梦回，果然又滚到了盛煜怀里。
魏鸾怕触到他伤口，极警醒地调整睡姿，朦胧睡意也就此清醒。
霜白月光自朱窗穿入，被重重纱帘隔得温柔，极远处隐隐有梆子声传来，耳畔却是男人匀长的呼吸。她轻轻抬头，目光落在他冷硬的脸庞，自英挺的眉骨、修长紧阖的眼，到高挺鼻梁、薄冷双唇，月光下格外清隽。
这个怀抱，是她贪恋而依赖的。
尤其是南朱阁里的那枚令牌，更令她觉得心安。
魏鸾真的没想到，盛煜竟会给她如此机密的东西，当时只觉惊喜，过后却渐生愧疚。
他交代机密，自是出于信任爱护。
而她呢？
魏鸾当然很关心盛煜，会为他的安危担忧难眠，为他的伤势提心吊胆，尽心竭力地照顾。
在窥得他性情后，亦渐渐心动眷恋。
但兴许是周令渊言行相悖的作为令她觉得男人所谓的喜欢不过如此，兴许是对玄镜司统领城府极深、冷厉狠辣的印象太深，抑或是潜意识中对将来入主宫廷的帝王有所忌惮，甚至仗着比他年幼十岁而恃宠生骄，她嫁给盛煜后，行事始终有所保留。
起初是不知对方底细，所以尽量谨慎周全。
后来步步靠近，也不敢轻易深信。
往往是盛煜流露出真心爱护，她才敢踏出半步，内心里却仍害怕盛煜对她不过是喜欢，会如周令渊般，视感情不及朝政，关键时候另有取舍。所以偶尔会试探，怕她在他心里的分量不够。更从未像周骊音对盛明修那样，喜欢便能热烈追逐，毫无保留。
她小心翼翼地靠近，却不知在盛煜心里她竟那样重要。
这让她觉得感动，又很愧疚。
魏鸾看着他，目光渐渐温柔，最后轻轻探头过去，吻在他衣领半敞的胸膛。
虽然心里仍介意藏在书房的女子画像。
但能嫁给眼前这个男人，她确实觉得欢喜，亦庆幸当初决然地奉旨嫁给他。
魏鸾勾起唇角，在他怀里蹭了蹭。
……
数日之后，盛煜的猜测被证实。
淑妃虽未在寿宴上跟章氏姑侄硬碰硬，却绝非任人揉搓的性子，当时永穆帝丢下彻查的旨意后怫然而去，沈嘉言的罪名便未落定，只是背着嫌疑受了场大屈辱。当晚，淑妃便派亲信出宫，去了梁王府。
宫内，令梁王受责的目的既已达成，章太后暂未催着内廷司定案。
毕竟最关键的人证彩鹊已死，沈嘉言拼死否认，沈相与淑妃又连连求情，永穆帝久在帝位目光老辣，不至于退让到轻易给梁王妃定罪的地步。
章氏乐见此事成为悬案，往后梁王府背着不光彩的嫌疑行走，有益无害。
数日间，这事仿佛被人遗忘。
淑妃与梁王却没坐以待毙。
事情既由彩鹊而起，梁王夫妇便将这数月间彩鹊的行踪挨个查明，而后顺蔓摸瓜，找出被人收买后蛊惑威胁彩鹊的仆妇，揪出仆妇背后的主使，层层深究下去，最后绕弯子查到了东宫太子妃的头上。
但这种事摆到明面，很难对章念桐定罪。
且当日章太后重惩梁王夫妇，是因沈嘉言行刺魏鸾、梁王包庇纵容，淑妃纵大张旗鼓地洗清沈嘉言栽赃厌胜的嫌疑，也难挽回梁王夫妇受责的事实。且死缠不放，皇家阴私丑事连连公之于众，累及永穆帝的颜面，对她并无益处。
淑妃斟酌过后，很快有了决断。
这些年她稳居后宫屹立不倒，最牢靠的靠山便是圣心，这一点，章氏绝难与她匹敌。
而淑妃所求的，恰恰也是圣心。
她将口供和证据尽数备齐，请永穆帝来用膳，夜间入睡之前，趁着永穆帝被伺候得心绪不错，便娓娓将彻查此事的经过说给永穆帝听。
末了，跪地柔声道：“臣妾自知此事已过，再追究对谁都无益，总归沈氏从前行事有失，该当受惩，往后才能记着教训。只是寿宴栽赃行厌胜之术，并非沈氏所为，臣妾做这些，只是想查明原委。一码归一码，这件事情臣妾不会再提，只是恳求皇上，别冤了两个孩子。”
她说得委婉，是多年来委曲求全的姿态。
永穆帝的脸色却已沉黑。

第63章 翻脸
对于寿宴上珠冠的事，永穆帝本就觉得蹊跷。
毕竟在寿礼中暗藏厌胜人偶，还被章太后当场察觉这种事，可能性微乎其微。永穆帝知道魏鸾的性情，并不信魏鸾会做那等愚蠢的事，只是那等场合众目睽睽，他不能偏私，唯有深查。只在安排人手时，命御前的宫人去盯着，名为监看魏鸾，实则暗里留意。
若内廷司被章氏授意，对魏鸾不利，自会有人照应。
好在魏鸾很快洗清了嫌疑。
这般结果，也是永穆帝所期盼的，遂很快命魏鸾起身。
而后脏水便泼到了梁王妃的头上。
永穆帝久在朝堂，目光老辣，辨看各自神色，心里多少有数。在彩鹊自尽断绝深查的线索，章太后将梁王妃的罪责牵连到梁王头上后，心中几乎洞明。只是当时情势逼人，厌胜之事本就闹得人心惶惶，沈嘉言的恶行被抖出来，更令他颜面尽失。
那等情境，再往下彻查撕扯，不过徒令臣工看笑话而已。
后宫强势干政，为阻挠政敌不惜在寿宴上兴风作浪，而梁王夫妇行事不周，于永穆帝而言，亦是有失颜面的事。
他当时怒极，便下了那道口谕。
而今淑妃查明实情，并不避讳梁王夫妇之过失，亦未声张章念桐肆无忌惮的行径，于永穆帝而言，更显得体贴聪慧。相较之下，他的亲生母亲、结发妻子、儿媳乃至太子，皆不顾他的处境，只为谋章家利益而费尽心机！
永穆帝瞧着弯绕曲折的口供，半晌，才沉目咬牙。
“欺君罔上，罪无可恕！”
不过区区太子妃而已，竟也如此目中无人，肆意妄为，当这朝堂已姓章不成！当日镜台寺刺杀的原委，盛煜虽退居曲园，却也查得明明白白，刺客出自章家，背后主使便是太子妃章念桐。而当日云顶寺里，魏鸾险些遇刺，也是太子妃的手笔。
永穆帝不用猜都知道章念桐的心思。
无非是怕盛煜倒后，周令渊执意求娶魏鸾，危及她的地位。
亦如同当年章皇后的所作所为。
永穆帝瞧着年岁渐长的淑妃，依稀想起深藏在心底的那个女人。若她还活着，应比淑妃年长，抚育膝下儿女，能时时伴他左右。年少时相爱相知的人，哪怕容颜不再，亦有笃厚深浓的感情，绝非旁人能比。
可惜她早已辞世，地下孤单。
彼时国库还不算充盈，兵力亦未强盛，失地未复，边塞不稳，还不能与章家撕破脸。他纵愤怒痛恨，与先帝商议后，也只能强忍痛恨，被那对姑侄的伎俩蒙混过去。今时今日，章家早已是秋后蚂蚱，她们却还想指鹿为马，故技重施？
这章念桐于朝廷未有寸功，却将章太后姑侄的恶毒心计学得齐全！
是该好好开个刀刃了！
永穆帝脸色沉得如有黑云压城，再没心思留宿温存，将口供尽数收起，回了麟德殿。
翌日前晌，召中书令时从道入殿。
而后由德高望重的时从道亲自握笔，草拟了份废太子妃的诏书，只不过暂未加印，亦未送门下复审，而是由永穆帝亲自收好，郑重搁在暗盒。两日后，赵峻一行自庭州归来，镇国公的儿子章绩亦代父请罪，回了京城。
永穆帝并未斥责章绩，只慰边关劳苦。
而后留了赵峻单独问话，并命玄镜司紧盯章绩。
待事情妥当了，便往寿安宫去。
……
寿安宫里，章太后这两日过得甚是舒心。
珠冠厌胜之事，对她而言不过如同太液池上的涟漪，风过无痕。永穆帝与梁王在众臣前丢脸，对皇家虽是坏事，于她而言却不是全无益处——这天下早已稳固，皇家藏着糟心事被人非议，梁王名声尽失，对太子和章家都有好处。
待章绩回京后，愈发觉得踏实。
章绩是镇国公的嫡长子，与章念桐一母所出，在边关历练了这些年，行事之利落决断不逊乃父。沙场上出来的人，更有股舍生忘死誓不罢休的狠劲。有他在京城助力，撑着章家门庭，她行事也能方便许多。
等一切布置妥当，她只需狠了心肠先下手为强，将紧紧仰赖章家的太子推上帝位，届时君弱臣强，母慈子孝，她仍可高枕无忧。
反正如今国运昌盛，天下在谁手里都一样。
永穆帝已与章家离心，周令渊却还懂事。
周氏为龙，章氏为虎，各不相侵则是两赢之局。
章太后的算盘打得噼啪乱响。
见永穆帝忽然来请安，也是和颜悦色，命人沏了好茶奉上，缓声道：“皇帝近来朝务繁忙，许久没来寿安宫，今日难得有空，尝尝我宫里新做的酥饼吧。”说着，命宫人拿漆盘呈上，四样酥饼做成时新花卉形状，很是精致。
永穆帝没碰酥饼，只冷冷瞥向宫人。
章太后微诧，“怎么，没胃口？”
“朕有话要同太后说。”永穆帝沉声。
他的脸色不太好，因身居帝位姿态威冷，瞧不太出来。但语气却很明显，罕见地用了朕自称，亦未称母后。说完后瞧向章太后，态度已不似从前的母子恭敬。
章太后心中纳罕，屏退宫人。
待殿门阖上，她才想开口，却见永穆帝抬手，自宽袖中倒出玉轴黄绫的圣旨搁在桌上。玉轴触到檀木，发出声轻响，章太后狐疑地看了眼儿子，亦沉默着取过圣旨，展开来瞧。这一瞧，章太后脸色骤变，将那圣旨重重拍在案上——
“你这是做什么！”
她腾地起身，脸色和悦的笑意霎时凝住。
永穆帝眼皮都没抬，“太后细看两遍吧。”
“不必再看！”章太后面露怒意，冷声道：“哀家不答应！”
“章念桐身为太子妃，行事不端，擅自插手朝政而居心歹毒，太后还是看看。”永穆帝将圣旨铺开，见那位锋利的目光死死盯着他，亦沉目对视，续道：“镜台寺刺杀案，庭州交出了主使，刺客也曾供认，是章念桐在京接应。”
“不可能！”章太后试图打断。
永穆帝的神情纹丝未动，“同日，魏鸾在云顶寺碰见章念桐，险些遇刺，刺客同样出自庭州。这等未雨绸缪的手笔，朕纵然不说，太后想必也清楚，是从谁手里学的。”他的声音渐渐森寒，手指无意识地抚向玉佩。
章太后跟着瞧过去，面色微变。
即使事隔多年，她依然记得那玉佩，是永穆帝跟心上人的定情之物，刻着那人的名字。
自那人死后，已消失多年。
谁知二十余年过去，那人埋在土里的骨头恐怕都坏了，永穆帝却仍保存着它？
旧事横亘，母子俩心知肚明。
永穆帝屈指，敲了敲圣旨，“刺杀之事，朕瞧着太后和章家的面子，原本没打算追究太深。可章念桐不思悔改，愈发肆意妄为，不久前太后的寿宴上，当着朝堂百官和宗亲的面，给朕演了场好戏。这三件大案，人证口供朕都已查明。太后——”
他抬眼，逼视他的母亲，“这种毒妇，如何配做太子妃？”
章太后临案端坐，亦逼视他，“太子妃不可废。”
“太子禁足思过，皆因章念桐而起，若仍留她在东宫，迟早会令太子万劫不复。”永穆帝瞧着仍旧不肯退让的章太后，索性将话挑明，“盛煜为朕办事，章念桐刺杀他，便是将刀指着朕的脖子。太后，谋逆欺君之罪，你也要庇护？”
这话说得严重。
章太后眉心微跳，“你待如何？”
“章念桐德不配位，于朝廷更无半寸之功。如此目无律法，心肠歹毒，往后更不可母仪天下。废太子妃，或是废太子，太后选吧。”
“你！”章太后未料他竟如此决绝，声音都变了。强自压住胸膛乱撞的怒气，见儿子打算撕破脸皮，她也不再摆慈母姿态，沉声道：“镇国公驻守边塞，战功累累，深得将士拥护。念桐是他的嫡长女，皇上如此行事，就不怕将士寒心，生出怨怼？”
“太后不妨直说是怕他造反。”
永穆帝索性挑明，见章太后并未否认，冷笑了声道：“当初先帝感念章氏义举，极为厚待，三兄弟位列国公，荣宠仅逊于皇家。朕即位后亦善待章家，屡屡宽容。但君就是君，臣就是臣，君臣之下，更有黎明百姓！朕若再纵容，放任章家跋扈妄为，就该是群臣寒心，百姓揭竿而起！”
说到末尾，声音已如厉喝。
章太后纵见识风浪无数，对着永穆帝这般态度，也不由心底泛寒。
“镇国公战功累累，是你的表兄弟，皇上当真半点情分都不顾？”
“朕意已决！两条路，太后选吧。”
永穆帝说罢，拂袖而去。
……
直到永穆帝离开后宫人进门侍奉，章太后还愣愣地坐在原地。
听见脚步声，她猛地抬头。
宫人迎上她沉怒的目光，忙缩着脑袋退了出去。
章太后遂看向那封黄绫玉轴的圣旨。
盛怒之下，她抓起黄绫便想扯碎，然而几番尝试，终究没能下得去手。
今日永穆帝的态度，全然出乎她所料，更没想到永穆帝会这么快就翻脸发难。她了解这个儿子，说出口的话甚少更改，从前章家有错时他最多警醒敲打，拔除兴国公已算是动了大干戈，今日既将圣旨摆到她面前，自是决心已定。
事已至此，她若执意保章念桐，永穆帝未尝不会拼力一博。
毕竟如今的太子禁足东宫，周遭都是永穆帝的人手，性命都捏在他手里。一旦永穆帝狠心，周令渊出了差池，章家押的注便彻底断送。
章太后终究有所顾忌。
她死死盯着那圣旨，半晌，重重砸在桌上。
周令渊的性命她赌不起。
相较之下，章念桐的分量全然抵不上周令渊，毕竟章家不是只有她一个女儿。当务之急，唯有让周令渊先脱困，这局棋才能活起来，容她慢慢地下。章太后直觉永穆帝已今非昔比，亦渐渐脱离掌控，却仍不死心地想拼一把，求个出路。
整夜沉思后，她终将圣旨完好无损地送回麟德殿。
两日后，永穆帝颁旨，太子妃章念桐被废。而后传口谕，令太子解除禁足重回朝堂。

第64章 招鹤
章念桐被废了太子妃之位后，由永穆帝做主，送她去道观修行——那地方住着新安长公主，守卫颇为严密。新安长公主是先帝幼女，并非章太后所出，原本有位惊才绝艳的驸马，后来驸马病故，她瞧不上旁的男人，便移居道观逍遥自在。
如今不过三十来岁，风华盛丽，身份贵重。
道观离皇家供奉的寺院不远，守卫之人与章家并无交集。且新安长公主的母亲姬氏生得貌美，加之入宫时年轻得宠，没少受章太后欺负。先帝驾崩时，章太后不能让育有公主的妃嫔殉葬，便指使宫人害死姬氏，对外只说姬氏过分伤心，病重而亡。
新安长公主与章氏间，隔着颇深的仇恨。
有她贴身盯着，章念桐踏不出道观半步，诸般举动皆能时时报入永穆帝耳中。
章太后既已弃卒保帅，对此也未插手。
废妃当日，永穆帝便命禁军押着章念桐去了道观，亦不容镇国公夫人探视。
消息传到曲园时，魏鸾正被盛煜推着荡秋千。
春暮夏至，满府浓绿，登上北朱阁的凉台四顾，触目皆是槐荫柳影。矮丘上几株柔白流苏开得细碎繁茂，凉亭上蜿蜒的紫藤初绽，一串串的玲珑秀丽，徐徐的风扑面而来，午后水池里荷叶已然清圆。
抛开繁杂的朝务，这方天地里景致正浓。
盛煜的伤势虽未彻底痊愈，行动却已无大碍，魏鸾遂每日扶他到处走走，既可活动筋骨，也是夫妻成婚后难得闲散相伴的时光。招鹤亭附近亦有流苏，高大的树冠遮天蔽日，绿叶之上，层层叠叠的尽是馨香花枝，如同堆满晶莹的雪。
魏鸾觉得有趣，心血来潮让人扎了秋千。
这会儿轻薄绣金的群衫翻卷如云，她紧紧攥着绸绳，荡到高处时，脚尖几乎能触到微垂的繁密花枝。累赘的珠钗玉簪皆已除去，墨缎般的青丝挽髻后垂落在肩头，风里吹得轻扬。盛煜青衫磊落，姿容颀峻，站在秋千架下推她，慢慢送至高处。
虽是做苦力，他的唇边却噙着笑意。
秋千架不远处，招鹤亭的牌匾映照日光。
盛煜刚搬入曲园的时候，这亭子其实不叫这名字，是有回他外出办差，经过京郊的一处马球场，看到魏鸾与周骊音击球为塞，纵马疾驰。那日她穿了件玉白的锦衫，少女身姿修长风采夺目，舒臂击球时利落曼妙，如矫矫白鹤。
听闻敬国公府上有座放鹤亭，有荷塘鹤影的景致。
盛煜那晚辗转难眠，难得的趁夜游园，到得此处，瞧着月光下粼粼的湖面水波，湖中一片浓绿清雅的菡萏，蓦然想起她的身影。而后便给亭子改了名字，让卢璘亲自去换上，没惊动旁人。
卢璘纵觉得奇怪，却不知道敬国公府的事，老实照办。
如今，敬国公府放的鹤果然被招到此处。
盛煜心底有隐秘的喜悦，在魏鸾荡到低处时，忽而伸臂从背后将她稳稳抱住。
手掌落处，好巧不巧地碰到两团酥软。
因夏衫单薄，秋千荡得又快，他收怀抱时没把握好力道，压得微微变形。
这袭击来得猝不及防，又精准得过分，魏鸾低头瞧见扣在她胸前的手，嘴唇微张，诧异地回头看他。也不知是因荡秋千而兴奋，还是被那两只揩油的手压得勾动春怀，她的脸颊微红，那双眼睁大了盯着盛煜，仿佛看到老流氓。
盛煜也没想到会如此。
他轻咳了声，神情似有些不自在，手臂却仍紧紧抱着她，低声道：“有人来了。”
“啊？”魏鸾下意识往他怀里缩了缩。
盛煜便抬抬下巴，道：“那边。”
说着，终于恋恋不舍地松开手，站直身子。
魏鸾随他所指瞧过去，果然见有仆妇沿着湖岸匆匆走来，是南朱阁那边的，想必是书房里有客，匆促来回禀。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衫，摆出少夫人的端方姿态，却觉耳后微微一热，盛煜的唇凑到耳畔，低声道：“长大了。”
说罢，衣衫摆动，径直朝那仆妇走去。
魏鸾坐在原地，一时间竟不知他所谓长大，是说她年岁渐长后身姿渐丰，才发此感慨，还是说胸脯比先前更丰满，才有此评价——若是后者，足见盛煜睡觉时并不老实。不过成婚至今，魏鸾也算渐渐知道，盛煜那张端肃的外表下藏着多厚的脸皮。
都见怪不怪了。
魏鸾红着脸剜了他背影一眼。
……
仆妇急匆匆来禀报，是因赵峻求见。
赵峻这回去庭州，来回费了不少功夫，办的差事也令永穆帝颇为满意。他如今与虞渊并列玄镜司统领之职，因盛煜仍“重伤卧病”，两人各扛着半边天，亦常得永穆帝召见。今日他便是从宫里出来后，悄无声息地来了曲园，急着要见盛煜。
盛煜自不会耽搁，交代了魏鸾一声，匆匆离去。
南朱阁里，赵峻穿着玄镜司的黑底威冷的官服，整张脸都是紧绷着的。他原就生了张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的脸，肃容沉眉之时，瞧着冷煞煞的。见了盛煜，忙拱手为礼，道：“统领的伤势可都痊愈了？”
“已无大碍。”盛煜进了书房，问道：“是皇上有旨？”
赵峻颔首道：“皇上方才召我入宫，吩咐了件要紧的事。”他说着，将一封贴身收藏蜜蜡封着的信呈给盛煜，“章绩回京后，虞副统领已安排人手暗里盯着，他去的地方、接触的人皆有记录，行迹可疑的也安排了人盯梢。皇上说，这封信里其余须紧盯的人。”
心里的纸笺上，列着长长的一串名字。
那是永穆帝的笔迹，盛煜自然认识。
上头所列的几乎都是朝臣武将，禁军和京畿守军的最多，合计有十来人。
盛煜的眉心微微跳了跳。
永穆帝叫他示敌以弱，便是要章氏趁着玄镜司刀锋受挫时铤而走险，露出破绽。而今看来，章太后果真是忍不住了——笼络京畿守军、钻营宫廷禁军，自是冲着兵变去的。这些人从前藏得深，是隐蔽处埋伏的毒箭，即便玄镜司紧盯着京城动静，亦未能查出底细。
如今倒是慢慢浮出水面了。
盛煜不用猜都知道永穆帝的意思。所谓攘外必先安内，京城是朝堂根基，容不得半点动荡，玄镜司自须顺蔓摸瓜，将潜藏的隐患都查出来，斩断章太后的刀锋爪牙。届时，即便周章翻脸，也不至于腹背受敌。
遂将名单收好，向赵峻道：“昨日我让人交代的事，都办妥了？”
“都理出来了。”
赵峻上前，就着盛煜递给他的纸笔，将玄镜司在京城里能调配的人数、京畿周边能调配的人数，外加各州能调回京城的人数，尽数列明白。他在玄镜司待了也有十多年，这其中许多拔尖之人的履历与能耐，都已烂熟于心。
遂将各自长处禀明，再与盛煜商议如何调派。
数年磨砺剑锋，如今战鼓击响，章太后调了外援入京城，暗流涌动之下，玄镜司原先在京城的那点人手已不足以确保无虞。好在许多都曾在京城历练，即便调回来，亦能迅速上手，混在京城茫茫百姓堆里，合力行事。
盛煜双眉紧锁，脸色肃极。
一个时辰后，人手分派已毕。
赵峻的脑子很好使，记住安排后，将两人勾画的纸笺尽数烧去。
盛煜亦稍作休息，靠在椅中喝茶。
待赵峻记完，抽查了几处确信没记错，才问起庭州的事——赵峻这次去庭州可谓火中取栗，凶险非常，缉拿镇国公交出的真凶之外，亦摸了摸玄镜司安插到庭州的人手状况和章家在当地的情形，收获不小。
只是曲园周遭布满眼睛，他回京后一直未能亲自来面禀。
直到今日，才徐徐说给盛煜听。
他是盛煜最器重的亲信，比起在京城打理内务的副统领虞渊，这些年天南海北的出生入死，论历练与本事，盛煜麾下无人能出其右。往后冲锋陷阵，自然也是得力干将。盛煜留他商议到傍晚时分，才算将诸事理清。
赵峻起身辞行，却见盛煜摆手道：“不急，我换套衣裳，与你同去。”
“统领要出门？”赵峻诧异。
“再藏下去，真成废人了。”盛煜说着，径直进了内间，换套方便隐匿的衣裳。
——章绩回京，周令渊解了禁足，章太后断臂后愤怒反扑，浮出水面的人愈来愈多，或是紧盯，或是处置，都得果决而利落。赵峻与虞渊毕竟不像他深得圣宠，可事从权宜自行决断，若等他们来曲园禀报，或是入宫请旨，未免耽误时机。
隐藏踪迹行走京城，于他本就不是难事。
他蛰伏良久，也该亲自出动了！
盛煜拿起那把沉甸甸的剑，手指握紧时，已是玄镜司统领杀伐决断的沉厉姿态。
两人出了书房，盛煜叮嘱过仆妇后，便往府门走。经过通往内院的垂花门附近，却瞧见了一道窈窕的身影。日色西倾，槐荫浓绿，白墙青瓦的矮墙旁，魏鸾裙衫单薄，独自站在那里，似已站了许久。
盛煜脚步微顿，不由朝她走过去。
魏鸾忙往后退了几步，隐在门内的花荫下。等盛煜走近了，才道：“夫君是要出门？”
“堆了不少事要做。”盛煜觑着她，意似询问。
魏鸾不好意思地捋了捋耳畔碎发。
先前仆妇来请，盛煜说赵峻有事禀报，匆匆离去时，她就觉得盛煜或许要出门——毕竟太子妃被废是大事，章太后必定不会善罢甘休，加之周令渊解了禁足、章绩回京，京城里定会生风浪。以盛煜行事稳妥的性情，断不会再有前阵子的闲心。
一旦出了曲园，定会如从前般，事情赶着事情，难得抽空回来歇息。
这是场恶仗，便是九五之尊的永穆帝都未必能保证输赢。
而盛煜先前对阵章家时，险象环生。
魏鸾禁不住担心，明知帮不上忙，不该来搅扰，却还是忍不住往南朱阁这边瞧。这么久站在门旁等他，便是想目送盛煜离开，如同送夫君出征的妻子，暗暗祝祷好运。谁知这男人脚步矫健目光锋锐，竟那样轻易地瞧见了她。
既已露了形，魏鸾也无需遮掩。
她牵起盛煜的手，见他腕间那串佛珠仍在，便紧紧握住，“刀剑无眼，夫君千万当心。”
盛煜颔首，指腹摩挲她脸颊，“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嗯，神佛保佑！”魏鸾重重点头。
盛煜身姿威冷，瞧着她关怀诚挚的眉眼，忍不住伸臂揽住，将她紧紧按在胸膛。

第65章 袭杀
盛煜这趟出门后，果真有成堆的事接踵而至。
因曲园周遭眼线不少，他便暂时宿在外面，每日里只睡两个时辰，其余时候或者处置事务，或者亲自去盯梢踩点。因章家认定盛煜重伤后玄镜司已不似从前凶猛，加之仗着军权死士向来骄横，短短半月间，借着章绩和太后亲信“指路”，盛煜将章家在京城的明线暗桩摸了个清楚。
章家紧锣密鼓的筹划时，盛煜亦悍然发动袭击。
仅在一夜之间，禁军和京畿守军中与章家往来最密切的武将与侍卫，或是重病，或是失踪，最棘手的那位甚至离奇暴毙。章绩在京城最得力的下属，亦在办事时遭遇偷袭，恶战过后，折损过半。
翌日清晨，永穆帝以宫城安危为由，迅速调换重病失踪者的官职。
这场袭击藏在深浓夜色，盛煜选派精锐，分几十支小队逐个击破，来去激战皆迅如疾风。京城内外的百姓毫无察觉，巡城的兵马司得了授意，听见动静也未理会闹腾，寻常官员更是全然不知。
镇国公府里，章绩却是噩耗连连。
先是派出去的得力干将突然遭遇袭击，仅有数人逃出生天后回府禀报，次日清晨起，便陆续有章家所结交武将侍卫的死讯报到跟前，如丧钟连连敲响。而朝堂内外，却仍风平浪静，丝毫不知昨夜曾有过何等凶险的厮杀。
饶是章绩久经沙场，面对这晴天霹雳，也愣了许久。
敢在一夜之间大肆刺杀，且未惊动巡城兵马司，这背后定有皇帝授意。
禁军昨夜毫无动静，否则章太后必会察觉。
那么，出手的唯有玄镜司。
章绩想着那鹰犬无首、半数瘫痪的衙门，忽然生出种不好的猜测。
因玄镜司是永穆帝手中的利剑，章绩回京后，花了不少心思盯着玄镜司——
曲园周遭风平浪静，采买的药材虽有变化，倒推起来，盛煜伤势应未痊愈。虞渊始终留守玄镜司，赵峻自庭州回来后神出鬼没，极难追踪。但永穆帝起初还曾召见虞渊和赵峻，每回逗留的时候也不长，这十来日更是从未召见。
如此情势，玄镜司哪来的胆子刺杀朝堂武将？
赵峻和虞渊没那胆气，也没能耐布置这样周全隐秘的刺杀，还不露半点端倪，否则玄镜司统领的位置轮不到年纪轻轻的盛煜。
除非……背后是盛煜在指挥！
也只有盛煜那种不知天高地厚，仗着圣眷优渥肆意妄为的人，才敢对这么多武官出手！
这念头冒出来时，章绩惊出了满身的冷汗。
不止为昨夜的袭杀，更为背后深藏的东西——
若盛煜果真早已痊愈，昨晚的事情便是蓄谋已久的。这半月间风平浪静，他能紧锣密鼓的布置而甚少受到阻碍，并非永穆帝无能无力，而是玄镜司故意设伏，诱他入彀。而如今，章家在京城的布置虽未被一网打尽，却是气数大伤！
盛煜此人，当真是又阴险又命硬！
章绩对着案上那柄饮血无数的宝剑，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半晌，他抓起剑，去找往镇国公夫人。
……
初夏天晴的曲园，云翳远淡。
魏鸾坐在北朱阁的凉台上，觉得她快闷得发霉了。
长这么大，她在京城过得向来肆意张扬，即便没有皇宫恩宠给与的荣光，仗着敬国公府的门楣，也能随心所欲。往年里，从春花初绽到冬雪皑皑，四季景致流转，她养尊处优无事可做，闲时总能找到乐子。
浅春踏青，浓夏避暑，深秋游山，凛冬赏梅，四时游玩不断。
更别说还能到郊外骑马射猎，击球驰骋，跟着母亲进香散心，呼朋唤友。便是在这座京城里，也有繁华热闹的街市、乐声婉转的教坊、色香俱全的种种美食，可供她每日不重样地游走寻乐。
可自打去岁嫁进曲园，这些都断送了。
起初是家中蒙难，魏鸾本就满怀忧虑，加之彼时不知盛煜性情，行事处处谨慎，收敛着性子，不敢如从前般肆意。后来夫妻间虽熟悉起来，京城里却暗潮云涌，譬如这阵子盛煜神出鬼没不见踪迹，魏鸾是万万不敢出门闲逛的。
免得碰见云顶寺那样的事，不止身陷险境，还会给盛煜添乱。
每日闷在府里，除了读书逗鸟、侍奉长辈，只能变着花样折腾美食，聊以慰藉。
再闷下去，怕是能胖半圈。
而曲园景致虽好，也禁不住天天逛，那方粼粼湖波上，她都已乘船游过十几圈了。这会儿靠在凉台的美人榻上，魏鸾像个被禁足府里的小纨绔，只觉百无聊赖，更无心翻书练字，便只握着团扇，有一搭没一搭的晃着。
心神却已游到天外，不知盛煜安然与否。
这般闲了两日，却忽然有道消息传来，惊得魏鸾微微变色。
——说她的外祖母，定国公府的太夫人近来身体抱恙，虽挪到郊外静养去了，身子却是每况愈下。这两日更是缠绵床榻，懒于饭食，太医亦束手无策。老人家年岁渐高，怕时日无多，前天周骊音去探望时，还拉着手絮絮说了半天的话，很是想念晚辈们。
传话的是定国公夫人身边的仆妇，禀了病情后，屈膝为礼。
“夫人自出阁后，便甚少来府里做客，太夫人甚是想念，虽没明说，其实祈盼一见。”
“是我疏忽了，出阁后琐事繁忙，没能去探望外祖母。如今外祖母卧病，着实令人担心。”魏鸾心中歉然，虽记挂病情，却也没敢立时去探望，只将话锋微转，道：“只是家中长辈也身体欠安，外子又……还请舅母费心照顾，鸾鸾交代好这边的事，便去陪伴外祖母。”
那仆妇温言附和，因魏鸾命人取了几样珍贵的进补药材请她带回，推免不过，遂收了告辞。
魏鸾则回住处斟酌。
……
定国公府的太夫人是章皇后的亲生母亲，地位极为尊崇。因年轻时经历战事不慎受过伤，这些年虽有皇后和章家流水般的补品供着，身子却一向不大好。魏鸾尚未与章皇后翻脸时，常与周骊音一道去看望外祖母。
如今听闻她重病，自是担心。
可私情一旦与朝堂掺杂，就会立时变得复杂。
私心里，魏鸾是极担心外祖母的，因从前祖孙间时时往来，交情不浅，在魏鸾印象里，外祖母一向是和蔼的，跟心肠歹毒的章皇后稍有不同。但论及公事，盛煜正与章家殊死搏斗，这节骨眼上京城处处危机，曲园更是特殊，魏鸾并不敢贸然行事。
且往远了想，章家一旦获罪倾塌，舅舅是罪有应得，外祖母也定会受牵连。她所关心的并未行恶的章家人都会受牵连，届时别说是她，便是周骊音都恐怕有心无力，难以庇护。
这种感觉实在糟糕。
但再怎么难受，此刻也不能感情用事，毕竟盛煜所做的事关乎大局。
魏鸾斟酌了良久，先派染冬去公主府找周骊音，问问外祖母的病情。等到日色将暮，染冬便回来了，说周骊音前天曾去探望，章太夫人精神头确实不及寻常健旺，但说话时中气不虚，倒没仆妇说得那般严重，有太医调养，不至于急转骤下。
且那宅邸是镇国公府的，近处有温泉，于老人家身体有益，无需过分担心。
魏鸾不免松了口气。
旋即又觉得疑惑。
这样一戳就破的唬人话，章家何必特地派仆妇来诓她？
是觉得她人傻好骗？
魏鸾临窗而立，摆弄着探到檐下的碧绿槭树，揣测章家的意图。心思跳出曲园审视别处，猛地想起娘家母亲，心头霎时咚咚乱跳起来——她因盛煜的关系，且知道点朝堂内情，对章家时时防备，母亲丝毫不知朝堂情势，可不会如此警惕！
听闻亲生母亲重病，就算与章皇后有了隔阂，她也定会忍不住，急着去探望。
且那宅邸是镇国公府的，与母亲隔着一层，跟曲园又仇恨横亘！
这念头腾起时，魏鸾再难安心，当即命人套车前往敬国公府。
到得那边，魏峤夫妇果然出城去了。
伯父魏峻见她急吼吼地来，还觉得疑惑，听魏鸾说了缘故，脸色微变，道：“你的意思是章家拿你外祖母的病情为幌子，骗他们去探望？”
“我也拿不准，但愿是我多想。”
魏鸾毕竟只是猜测，更不敢透露太多关乎曲园朝堂的事，只盼是她小人之心。不过仍满心担忧不安，当晚住在敬国公府，打发人去探消息。
谁知仆妇去了那边，没能见着魏峤夫妇。
魏鸾愈发忧心，次日遣人再探，仍无功而返。那别苑的人说太夫人重病要静养，魏峤夫妇照料完病情后自会归府，不让她进门。甚至还出言暗讽，说尊贵如长宁公主、太子殿下都曾来探病，魏家的外孙女却自恃身份无动于衷，着实令人寒心。
魏家毕竟是公府，去探消息的仆妇又是魏老夫人身边得脸体面的，原不该如此粗鲁无礼。
章家摆出如此架势，几乎是强行扣留。
魏鸾那颗心霎时悬了起来。
母亲与章家并无多深的仇怨，父亲如今革职在家，对朝局的影响也着实有限，章家扣留他们并无用处。且对方又特地暗讽于她，怪她不去探望，这般软刀子亮出来，自然是冲着她的。
而她的背后，则是盛煜。
魏鸾若仍袖手旁观，以镇国公府的狠辣行事，仗着宫里的太后撑腰，谁都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先前章氏欲拉敬国公府抵罪时，就曾肆无忌惮。如今太子妃被废，盛煜猛虎出山，交锋时搭上去的全都是性命，贵贱亲疏概不例外。
生死之间，不过手起刀落而已，郊外山险水深，行事比城内方便得多。
这样的风险魏鸾实在冒不起。
那是她在世上最亲的人，自幼被父母疼宠，她不欲他们因她而受半点伤害，更没法眼睁睁看着他们身在险境而怯懦退缩，定得设法救出来。
强硬行事自然不可取。
魏鸾能用来跟章家对抗的人手，无不是盛煜的，章家如此行事，没准儿就等着玄镜司的人自投罗网。这等烽火激烈之时，她不能拖盛煜的后腿。
唯一的法子，是她去换回父母亲。
且得想好退路，绝不能让章家拿她要挟盛煜。
魏鸾秀致的眉头紧蹙，乘马车回曲园时，认真想了一路。最后有了对策，进得曲园，带着卢珣直奔南朱阁，到侧厅里坐下，正色道：“我得跟你学些东西。保命逃生，有哪些手段可用？”

第66章 逃生
魏鸾出城前，特地去了趟敬国公府，请伯父魏峻点派十几位身强力健的护院武师，随她去城外接魏峤夫妇。
这些武师虽然比不上章家豢养的死士，却也有不弱的功夫在身。章家既用这等阴私手段诓骗，定是不愿闹出太大的动静，光天化日下，武师们足以护送魏峤夫妇回城。只消进了城，敬国公府有护院，周遭更有兵马司巡查，便容不得章家肆意掳人。
魏鸾点好人手，孤身乘车出城。
染冬则与卢珣一道暗中跟着，并未现身。
为保无虞，还从曲园抽调了两名护卫。
到得镇国公府别苑附近，魏鸾命车夫在道旁停车，暂未靠得太近，只命人拿了她的手书去呈给镇国公夫人。守门的护卫应是得了吩咐，先前拦着敬国公府的人不让进，听说是曲园来的，竟顺利放行。
没过多久，递信的护院武师便回来了。
“章夫人答应了信里的条件，说马上让人套车恭送，请少夫人按约定行事。”武师虽不知内情，瞧见这架势，粗豪的脸上尽是担忧。
魏鸾颔首，为免跟魏峤夫妇撞见后节外生枝，吩咐道：“待会见着他们，只说是伯父派你们来接，不必提我。马车用咱们的，路上当心。”而后便命车夫催马前行，在别苑外一射之地停稳，掀起侧帘张望。
等了好半天，朱漆大门吱呀推开。
先是数位男仆走向她的马车，恭敬守在两侧，旋即门扇大敞，刻着敬国公府徽记的马车驶出来，魏峤夫妇随身带的仆妇侍女亦跟在后面。那武师快步上前，朝车内说了几句话，果然见车帘掀起，魏峤先探身出来。
他穿的是家中常服，想必是被听闻噩耗的魏夫人匆匆拽走，未及换衣裳。
此刻神色沉穆，双眉紧锁，精神头还算不错。
随后出来的魏夫人就凄惨得多。
短短两日间，她比先前消瘦了太多，隔那么远都能瞧得出憔悴。
被魏峤扶着下车时，身子晃了晃，脚下虚浮无力。她原就性情温柔，未经世事磋磨，先前得知章皇后的歹毒居心时，她虽心痛，人前却还能撑着，只偷偷背身流泪。此刻却精神恍惚，当着众多侍从武师，走得跌跌撞撞，魂不守舍。
魏鸾远远瞧着，只觉鼻头泛酸。
若当初章皇后的歹毒居心是锋锐的匕首，狠狠扎在魏夫人的心上，如今外祖母的这场“病”，便是剔骨的尖刀，一寸寸地将血肉剐得模糊淋漓。那是血脉牵系的亲生母亲，这么些年母慈女孝，感情至深。
然而今时今日，仍为了章氏之利益，以探病之名，行软禁之实。
丝毫不顾母女间的感情。
易地而处，若魏夫人做出这样的事，魏鸾又岂能承受？魏夫人明知章皇后之歹毒，得知噩耗后仍片刻不耽误的赶过去探望，为的是血肉至亲的感情，不敢猜疑耽搁。结果却换来这样的对待，其中伤心可想而知。
原来这就是章皇后所谓的“打断骨头连着筋”。
不过是欺负母亲重情，不像章氏刻薄寡义。多年和睦亲密，一朝利益相争，面皮撕破后，拼的不止是谁强硬，还要看谁更无情心狠。
魏鸾轻轻抬手，拭去眼角的湿润。
那边魏峤似有所感应，扶着魏夫人上车后，往这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瞧过来。
魏鸾忙落下侧帘。
待敬国公府的车马启程，她的马车便被赶入别苑。
……
对于章家的这座别苑，魏鸾并不陌生。
镇国公是她的堂舅，跟定国公府更是打虎的亲兄弟，每尝聚会游宴，两府多是一起的。且先帝亲封八位国公，魏章联姻后，往来便愈发密切。魏鸾往年踏青避暑，曾与母亲来这做客过几回，虽不算熟门熟路，大抵记得方位。
而今故地重游，物是人非。
供外祖母养病的正屋屋脊已然不远，魏鸾被章家的侍从引路围随，心里多少是紧张的。
毕竟，她今年才十六岁。
比起章家那些久经风浪的老狐狸，实在嫩得很。
但再紧张，还是得从容应对。
仆妇掀起锦绣软帘，一股淡淡的药味扑入鼻中，魏鸾脚步微顿，在门外深吸了口夏日郊外清冽的气息，而后抬步迈入。绕过那座白玉打磨的精致屏风，里面罗衣珠翠环绕，不出所料的，外祖母跟前坐着镇国公夫人窦氏，定国公府的乔氏妯娌却不在场。
魏鸾行礼拜见，先问外祖母病情。
章太夫人倒是醒着的，见是她来探望问安，便牵住她手轻轻握着，说许久没见，小姑娘出落得愈发.漂亮，又说病情时好时坏，不过是熬着云云。
魏鸾初闻病讯时的那点担心，也在这虚假的寒暄中消磨殆尽。
过后挪开目光，便见窦氏亦抬起眼皮看她。
“婶母向来身子骨弱，这也是刚喝完药才能撑着说几句话，还是得睡会儿静养。鸾鸾既瞧过了，先到偏房坐坐，等晚点婶母醒了再来。”说着话，嘱咐仆妇照顾好太夫人，而后缓缓起身出门。
魏鸾亦跟她出去。
到得偏房，窦氏屏退侍从，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望向魏鸾，“先前皇后娘娘说你聪慧，我还不信，如今看来，自打嫁进曲园，果真是灵透了，也很有孝心。魏鸾——好歹也是公府出门，就这么寒碜，没带个随从？”
“夫人会让染冬照顾我？”魏鸾抬眉。
撕破脸后，连声舅母都不愿再叫。
窦氏闻言哂笑，盯着魏鸾的目光也添了寒意，“念桐被废掉太子妃的位子，圣旨虽未明言，却也被栽了个云顶寺行刺的罪名。我后来查过，你身边不止染冬，还有曲园的护卫。盛煜手下的人都不是废物，岂会容你孤身前来。”
魏鸾款款坐入椅中，“家父家母也带了侍从，夫人还不是说扣押就扣押。我便带了人，难道还指望从这别苑杀出去？总归是我为私情自投罗网，不该连累旁人，倒不如将他们留在曲园，还能帮我照料外子。”
“盛煜若需照料，我也不必费这份事了！”
窦氏冷声说罢，起身入内，将早就备好的纸笔丢过来。
魏鸾没碰，只静静瞧她。
窦氏罗衣贵重，发间金钗熠熠生辉，那张脸却是冰寒的，微微俯身道：“念桐的账以后再跟你算，今晚你就待在这里给盛煜写信。这信怎么写，不用我教吧？”
“写了也没用。外子不会因私废公。”
“你写就是！否则——”窦氏瞥了眼窗外，道：“我府上多的是宫里出来的嬷嬷。”
这些嬷嬷中，不乏精通刑罚之人，过手的罪眷数不胜数，只消主子吩咐，便是宫里的妃嫔、获罪的诰命都能下手，更别说魏鸾这种小姑娘。章家仗着太后和皇后照拂，行事向来跋扈肆意，这时节连抗旨犯上的事都能随意做出来，真想审她，轻而易举。
魏鸾久在宫廷，清楚她们的厉害。
若真叫嬷嬷沾了身，怕是能生不如死。
她不敢讨苦头吃，便放任恐惧蔓延，脸色微变。
窦氏颇满意地敲了敲桌案，“快写！”
盛煜会不会因私废公，可不是魏鸾说了算。先前窦氏进宫，曾听章皇后提过，说盛煜此人恃宠而骄，为了魏鸾，连忤逆犯上、威胁中宫的事都做得出来。以玄镜司统领的沉稳做派，能如此行事，自是新婚缠绵，极为看重貌美瑰艳的魏鸾。
就像两军作战时挟持家眷，至少能扰乱军心。
若盛煜愤怒之下拿着冷硬的脾气上门算账，更是中窦氏下怀。
她坐在椅中，盯着魏鸾写。
魏鸾则咬着笔头，黛眉紧锁，甚至额间渗出了细密的汗。
她其实不怕写家书，毕竟临走前特地叮嘱过门房与管事，不必理会章家送来的任何东西，而章家又摸不到盛煜的行踪，这封信绝不可能送到盛煜手里。但过于镇定未免令对方起疑，她年纪尚弱，为了至亲孤身犯险，此刻勇气褪去，害怕才是对的。
遂咬唇抖笔，装着竭力镇定的姿态，废了五六稿，才将家书写好。
外头已天色昏暗，暮色四合。
窦氏颇满意地收好家书，又剪了段指甲封入信中，命人转告曲园，今晚只是指甲，明晨便是手指，明晚轮到手，若三日不至，便送项上人头。章念桐既背了行刺的罪名，章家绝不怕将其坐实。
这些话窦氏是在窗下吩咐的，清晰传入屋内。
自然是威胁魏鸾。
魏鸾亦听进去了这些话，将初入别苑时的淡然姿态换成忧心忡忡。
是夜，魏鸾食不下咽，被锁在偏房。
窦氏为出章念桐丢了太子妃之位的恶气，也不肯让魏鸾安生，命人拿铁链将魏鸾双脚锁住，又取绳索反捆双手，绑在床柱上。这待遇虽在预料之中，但麻绳捆住细弱手腕时，仍勒得魏鸾生疼。
她也不敢多反抗，可怜巴巴地沉默坐着。
……
夜愈来愈深，周遭渐渐安静。
魏鸾没敢吃章家给的晚饭，腹中颇感饥饿，不过身在敌营精神紧绷，倒没觉得困。听到外面响动渐停，仆妇安排完上夜的人手，各自回房睡觉后，魏鸾终于松了口气，被紧紧捆着在背后的手探向衣袖，摸出一片极细薄锋利的刀片。
这是卢珣给她的，拿极薄的银丝编成薄袋，藏在素白衣袖里，极不起眼。
这姿势她也在南朱阁练习了好多遍。
此刻屋里没人，门口唯有上夜的仆妇，刀片将绳索割开大半，悄无声息。
魏鸾缓了缓，只等四更时分才轻声唤人。
这屋子离章太夫人养病的屋舍极近，周遭有护卫巡查，亦有侍女值夜。只因此刻夜深人静，且此处是别苑的腹地，值夜的仆妇早已睡意昏沉。听她出声，门口值夜的仆妇未敢擅入，有位侍女入内询问缘故。
魏鸾认得那是窦氏的得力侍女，名叫宝桔。
她便蹙着眉头，轻声道：“宝桔姑娘，舅母是想让我这样坐上整晚吗？”
“碰上性子倔的人，都是这样磨脾气的。”
“那……”魏鸾浑身难受似的扭了扭身子，道：“我若此刻就写求救的书信，能稍稍松绑吗？”见宝桔面露迟疑，又叹气道：“不然整夜困顿，明天手僵着，写信未免太慢。终归是我选的路，没必要自讨苦吃。回头若能和解，我必重谢姑娘。”
说话间面露黯然。
宝桔在窦氏跟前颇有脸面，跟魏鸾不算陌生，知道她在公府里养得娇气，平生没吃过这种苦头。如今能熬半夜才开口服软，已是出乎意料了。且魏鸾早点服软写信求救，于窦氏而言，自是有益无害。
她生得健壮，对付两三个娇养的姑娘不在话下，自不将魏鸾放在眼里。
稍加思索，便去准备纸笔。
魏鸾趁着这时机，割断绳索后摸出细纸包着的药粉，待宝桔上前帮她解绳索时，瞅着她鼻子便扬过去。这是玄镜司制的，百多斤的壮汉都扛不住一小撮，魏鸾用了数倍的量，宝桔哪能抵抗得住？
在她昏迷摔倒前，魏鸾忙伸手扶住，而后就势让她躺在榻上。
开锁的东西，卢珣也曾教过她。
等闲牢狱的锁都不在话下，别苑里这种糊弄女眷的更是手到擒来。
只是魏鸾怕铁索磕碰发出声音，小心翼翼地挪着，等双脚脱困，已是鼻尖冒汗。
庆幸的是她身份特殊，章家这手段又着实龌龊，窦氏不愿让下人知道太多，临走前曾吩咐仆妇值夜死守即可，屋里的事由她的亲信操持。是以屋内人仰马翻，外间昏昏欲睡的仆妇也不曾察觉。
魏鸾迅速脱下外衫，跟宝桔换了衣裳，匆匆改换发髻。
又将宝桔捆在床柱，脸朝内侧。
上下检看过，没太大破绽后，拿了封空的书信，推门而出。
廊下灯火昏黄，仆妇睁开困顿的眼皮。
魏鸾低着头，将那信扬了扬，迅速往窦氏的卧房方向走。另只手里却牢牢攥着药粉，以防被仆妇察觉后，迷倒逃生所用。不过此刻夜深灯昏，仆妇精神困顿，打死都想不到娇滴滴的公府千金能挣脱绳索铁链偷梁换柱，没看太细。
且魏鸾朝窦氏住处走，似事情紧急，她们更不敢盘问。
只往屋里瞧了眼，见“魏鸾”仍被捆在床柱，面朝里坐着，遂安心坐回原处。
……
魏鸾出了偏房后，便如逃生的贼，提心吊胆。
宝桔的这身侍女衣裳很管用，纵有人远远瞧见她，也不曾起疑。出了这片屋舍绵延的地方，就方便多了，她拼尽了全身的本事留意周遭动静，若碰见有人走来，尽量躲在暗处，或是绕行。
经过一处库房，有抬放东西的轻微声音传来。
魏鸾忙躲在暗处，边瞧那边情形，边想着如何悄无声息的绕开。
昏暗月光下，那边有七八个壮汉，抬的似是捆起来的铁器，偶尔露出没裹住的头尾，倒像是刀剑铁枪的模样。深夜里鬼鬼祟祟的，成捆成捆的藏入库房。
魏鸾直觉有古怪，暂且没敢多看，迅速绕开。
这别苑占地颇广，内里虽不算看得太紧，周遭定有严密布防——窦氏以她为饵，欲钓盛煜上钩，全幅心思用在设套上，精锐定在外围，出入盘查也极为严密。便是宝桔本人都未必能轻易深夜出去，何况她这假冒的？
好在章家豪奢，每处别苑都修得山水俱全，若无天然的湖池，便以人力开凿。挖好湖池沟渠后，引近处河流的活水出入，做别苑游赏之用。
魏鸾从前恰好去过那方小湖。
她熟门熟路地摸到出活水的闸口，瞅着没人钻入水里，初夏冰凉的水漫过肌肤，冷得人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她轻轻抖了抖，往闸口处游过去，果然见那方铁铸的闸门已被人锯断，在她摸过去时，有只手伸过来，隔着衣袖握住她手臂。
“少夫人当心。”是卢珣的声音。
这个夜晚，他沿着上游的河水潜入此处，在冷水里泡了数个时辰。
魏鸾那颗悬着的心亦稍稍落回腔中。
卢珣之于她，便如盛煜的前哨，在这种危急时候能令她安心不少。
遂偷偷从水渠摸出去，临近外围院墙时，更是凝神屏息，轻手轻脚。为防游水被人察觉，魏鸾甚至还安排了幌子，但凡这边稍有异常，便闹出更大的动静引走注意，免得她再被抓回去。
所幸一切顺利。
待潜远些，卢珣拽着她一口气游出两里之外，魏鸾才拖着满身冰凉凉的水爬上岸边。
卢珣将她藏在茂密草丛，学了声鸟叫。
不多时，染冬迅速赶过来，将一件厚厚的毯子围在魏鸾肩上。
夜风凉飕飕的刮过来，魏鸾满头满脸都是河水，冷得直打颤。染冬索性让卢珣撑着毯子，她抱着魏鸾渡去暖意，又那干燥的软巾帮她擦头发，口中低声道：“少夫人放心，周围有人守着呢，咱们擦干了先骑马去主君的私宅，喝碗热热的姜汤。”
“姜姜姜汤不管用。”魏鸾冷得牙齿打颤。
染冬柔声安慰，“郎中也请好了，不会有事的。”
魏鸾倒不怕这个，毕竟就算受了风寒，吃几服药总能好，她这趟进别苑算是遂心如意，这会儿只是觉得饿。从后晌进别苑后，她怕窦氏弄鬼，别说吃东西，连口水都没敢多喝，撑到这会儿，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遂颤着牙齿道：“有有有吃的吗？”

第67章 暖暖
染冬行事周全，果真随身带了吃的——是怕魏鸾游水逃生消耗体力，故用油纸包了糕点随身带着。这会儿听魏鸾说饿，忙将油纸包掏出来，一点点喂给魏鸾吃，只是手边没水喝，只能劝她慢点，别噎着。
等两块糕点吃完，魏鸾总算精神了些。
因怕章家追来，也没敢换湿漉冰凉的衣裳，只套外衫挡寒，待随从牵来马匹，便欲逃生。
谁知还没翻上马背，身后忽有蹄声纷乱踏来。
卢珣微惊，猜是章家的追兵，忙让染冬和随从们护送魏鸾先逃，他来断后。
追来的确实是章家人。
魏鸾逃走后，仆妇起初并未起疑，只安守本职看着偏房，昏昏欲睡。后来等了太久，没见宝桔回来盯着，又不敢到窦氏那边打搅，便按着时辰入内去瞧，免得里头那位出事，她们担责任。
这一进去，才发现床榻上昏睡的竟是宝桔！
仆妇见状大惊，忙告诉巡查的护卫。熟睡中的窦氏亦被惊醒，听闻魏鸾竟悄没声息地逃了，不敢置信，一面命人在府里搜查，一面亲自赶去偏房。瞧见昏沉如死的宝桔，得知她是栽倒在迷药手里，而绳索被利物割断，铁索被钥匙打开，总算明白过来，顿时勃然大怒。
看守的仆妇皆受杖责，别苑里却不见魏鸾的踪影。
窦氏问过周遭护卫，得知今夜无人出入。
后来是老练的护卫琢磨可能的逃生通道，到湖边去查，发现当初用来控水挡杂物的闸门被锯断，且痕迹极新。窦氏眼见煮熟的鸭子插翅飞走，她这番筹谋落得竹篮打水一场空，大怒之下，当即将周遭布置的护卫尽数派出。
因魏鸾摸出别苑时费了不少功夫，过后游水颇慢，竟叫他们追了上来。
此刻，三十余名章家走狗疾驰而来，如狼似虎。
卢珣横刀立马，听见这阵势，面色骤变。
他并不惧敌人多寡，亦舍得性命与对方厮杀。但他的身后是少于交到他手里的少夫人，就算有染冬和几位曲园抽调的随从护着，她也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闺中之人。若换成是盛煜，这点追兵不足为惧，但魏鸾与盛煜不同，经不得半点风险。
上回云顶寺里他稍稍大意，便被盛煜骂得狗血淋头，如今追兵凶狠，更不敢冒险。
卢珣不可能孤身拦住这三十余人，但凡有人绕过他追上去，魏鸾性命危矣！
他再不迟疑，掏出鸣哨，迅速吹响。
——曲园的护卫不便轻易调动，近来玄镜司却没少在京畿布置人手，这些追兵皆是章家走狗，助纣为虐，肆意妄为，手上恶行累累，本就是玄镜司在追捕斩除的人。此刻他们倾巢而出，何不就地反击？
……
数里之外，盛煜此刻正在盯梢。
上回一夜突袭过后，章家在京城的臂膀被斩除大半，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何况是树大根深的章家。这两日间章绩怒而反扑，盛煜亦未掉以轻心，今晚亲自出手，盯上了一队镇国公从庭州派来增援的章家死士。
这其中有条大鱼，若能活捉，用处不小，只是对方警觉，不肯露出头尾。
盛煜没打算冒险强冲，便耐心盯着。
直到远处的哨声隐约传来。
离得有点远，哨声被风吹得低徊，但盛煜耳力极佳，在静夜中仍听得分明。辨清鸣哨的音色后，更是脸色骤变——玄镜司主事以上皆配有鸣哨，以备紧急时呼救求援、调人围攻所用，卢璘与卢珣是他的贴身护卫，鸣哨稍有不同，盛煜听得久了，能分辨出其中细微的差别。
卢璘就在他附近，这哨声自是出于卢珣。
他原该在曲园守护魏鸾，怎会在此游荡？
盛煜眉心陡跳，旁边的小主事凑近了低声道：“统领，似乎有人求援？”
“我去看看。”盛煜沉声。
主事见无需他帮忙，遂道：“那属下仍盯着这里。”
起身欲行的盛煜忽而心思一动，瞧着对方那乌龟壳般坚固周密的藏身处。这些人刚从庭州赶来，尚未来得及跟章绩碰头，便被他堵在这里，心中必定焦急。这哨声他能听到，对方自然也能，都是刀尖舔血的人，定会出来瞧动静。
若玄镜司此时撤走增援，对方必定反扑，不如——
“跟我后撤两里，再设伏紧盯，杀回马枪。”
盛煜吩咐罢，没再多逗留，回了哨鸣后，点两名随从跟着，当即纵马驰向卢珣的方向。
驰到中途，迎面便见有人飞驰而来。骏马上的女子身姿修长，裹了薄毯当披风，鼓荡如羽翼。满头墨缎般的青丝披散，在夜风里飞扬，整个人如御风而行，轻盈而灵动。借着昏暗的夜色，那张脸也是熟悉之极。
——竟是本该在曲园的魏鸾！
她的身旁由染冬仗剑守护，往后是几名曲园的随从，挥剑荡开偶尔袭来的暗箭，再往后则是成群的追兵，由卢珣竭力抵挡。那拨人攻势凶猛，卢珣且战且退，尽力不让对方的前梢离魏鸾太近。
但对方人多势众，渐有包抄之势，似欲活捉魏鸾。
敌众我寡，处境极为艰难。
盛煜不明情由，见状大怒，袖中两枚暗箭先后甩出，径直刺破离魏鸾最近那两人的喉咙。追兵轰然翻落马背倒在地上，后面铁骑如雷，粗略瞧着能有二十来人。凭他与卢珣兄弟、数位随从之力，抵挡这些人不是难事。
但魏鸾并非习武之人，若留在此处，极易出岔子。
盛煜整颗心都悬着，迅速拨马回头。
“卢璘——帮卢珣断后，解决了他们，回去帮何九！”
何九是方才那位盯梢蹲守的主事。
卢璘应命，带人直扑追兵，怒马长剑，与卢珣和曲园的随从一道筑起防线。对方被拦着难以追杀，纷纷放暗箭偷袭，暗夜里风劲箭疾，铮然之声不绝于耳。盛煜紧紧护在魏鸾身后，听风辨音挡开暗箭，在渐渐靠近魏鸾时，猛然腾空而起。
黑色的披风鼓荡，如鹰翅舒展。
他的身姿迅如疾风，眨眼之间，便稳稳落在了魏鸾的马背，将她紧紧抱住。
暗箭从身侧擦过，铮然钉入粗壮的树干。
魏鸾整个人都是紧绷着的，察觉盛煜来抢缰绳，乖乖让给他，胸腔里那颗心仍狂跳未止。
她没想到章家的追兵会来得这么快。
听见那如雷的蹄声时，魏鸾便知大事不妙，自知无力抵挡，便只拼了命地策马狂奔。身后金戈交鸣，那追杀的蹄声愈来愈近，她甚至不敢回头多看，只将全幅心神用在骑马上，竭力跑得最快，试图甩开追兵。
直到迎面有人闻讯来救。
暗夜里看清盛煜身形的那一瞬，魏鸾几乎喜极而泣。
她知道卢珣那哨声是呼救，却没想到来救的竟然会是盛煜。偌大的京城里暗潮汹涌，自那日跟赵峻离开后，他便始终没露踪影，魏鸾纵牵挂、担忧，也未能听到多少关乎他的消息。谁料此刻性命垂危，盛煜竟会忽然出现，如神兵天降？
这便意味着，与章家凶险搏杀的这段时日，盛煜确实安然无恙。
这甚至比有人来救更令她欢喜。
追兵有人阻隔，魏鸾亦落入温厚的怀里。
身后仍有利箭刺破夜幕嗖嗖射来，却已无可畏惧，因她的背后有盛煜。
夜风凉凉的刮过脸，背后却暖热坚实。
魏鸾紧紧握住盛煜的腕，力道大得几乎轻轻颤抖。既为她的险境得救，也为他生死搏杀后，仍安然回到她的身边。直到追兵被远远甩在身后，周遭再无暗器的声音，她才松开手，劫后余生般，有些疲惫地靠在他胸膛。
盛煜亦放缓马速，紧紧抱着魏鸾的手臂在脱险后微微松开，低声道：“没事吧？”
声音微觉沉哑，应是紧张所致。
“没事。”魏鸾没法回身抱他，便抬起他兜在腰间的手，贴在脸颊。
手背很凉，她轻轻摩挲，问道：“夫君还回去吗？”
“不必，我陪你回去。”
“那我们去梅谷吧？卢珣说那边有处宅子，我已安排了人接应。”魏鸾还没经历过这样的凶险追杀，心跳得擂鼓似的，声音都有点发抖。贴着他肩窝回头，看到男人轮廓冷峻，脸上的肃杀冷厉尚未褪尽，那双眼黑黢黢的，却有温柔担忧。
夜色浓得如化不开的墨，苍穹浩瀚，似蹲伏的黑色巨兽。
荒野小道上，唯有夫妻俩催马缓行。
盛煜不知她怎会忽然出城，还被章家追杀，摸到她身上冰凉湿透的衣裳，却是心中一紧，当即将披风解下，将她裹住。而后不敢再耽搁逗留，亦来不及多问缘故，一路催马驰向永穆帝赏赐给他，他却甚少踏足的梅谷私宅。
到得那边，果然灯火通明，似严阵以待。
春嬷嬷和抹春竟也在，满面焦灼。
见盛煜翻身下马后抱着魏鸾往里走，忙跟在后面，打帘服侍。
屋里被炭盆熏得暖热，春嬷嬷端来姜汤，魏鸾接了，闭着眼睛咕嘟咕嘟地喝光。因回来的路上并无凶险，她闭眼歇息时想起了件要紧事，怕迟而生变，忙将旁人屏退，向盛煜低声道：“有件事情，夫君得派人尽快查查。”
盛煜没出声，将她身上披风解了丢开。
魏鸾坐在榻上，续道：“我是从镇国公府的别苑逃出来的，出来时瞧见有人在偷偷往库房藏东西，像是军械。那边的防卫都拿来追杀我，此刻必定空虚，夫君不如趁机派人探个清楚。私藏军械是重罪，章家怕是在密谋大事。”
这消息着实让盛煜意外。
他的眉头微动，听进去了，目光却盯在魏鸾身上。
她浑身上下的衣裳都已被水泡得湿透，紧紧贴在她玲珑有致的身躯，捏紧衣袖时，甚至还能挤出水来。这样冰冷的衣裳，她穿了一路，又被风吹了一路，此刻不赶紧钻进被窝取暖，脑袋里想的竟然是这事？
盛煜咬了咬牙，还没问缘由，也不好责备她。
只揪住她湿透的衣领，双手使力，连同中衣尽数狠狠撕开。春光乍泄，湿衣破碎，魏鸾没想到他会来这一手，满脑子思绪尽数被吓到九霄云外，下意识背转过身，爬上床榻。
背后是盛煜咬牙切齿的声音，“快脱了，想冻死吗？”
“唔。”魏鸾没敢耽搁，赶紧脱了衣裳，钻进被窝。
外衫被毁，好在贴身小衣尚在。
她抱着双臂蜷缩身体，只探出半个脑袋，道：“春嬷嬷应备了手炉……”
话音未落，便见盛煜起身，一把拽开外裳。
衣衫迅速剥落，露出精壮的上身，他二话没说，强行掀开被魏鸾死死拽着的锦被，而后屈身钻进去，搂着她腰贴在身上。这动作太快，魏鸾躲闪不及，被紧紧箍过去。浸水后冰凉的娇躯贴上男人滚热的胸膛，两人同时一僵。
魏鸾猝不及防，微张着嘴巴呆呆看他。
盛煜沉眉解释道：“给你暖暖。”

第68章 温柔
盛煜在梅谷的这处私宅甚少有人知道，里面除了日常洒扫的仆从，人手不多。魏鸾也是经卢珣提醒，才知道还有这处宅子，遂安排春嬷嬷和染冬提前过来，连要准备哪些东西都叮嘱得清清楚楚。
此刻，春嬷嬷侯在屋外，就等魏鸾传郎中。
谁知等了好半天，屋里也没动静。
春嬷嬷想着主君也在里头，应是有急事商议，虽担忧魏鸾的身子，却也不敢进去搅扰，只默默候着。这般枯等了许久，郎中虽仍恭恭敬敬地候着，抹春却有些耐不住了，低声道：“少夫人只喝了碗姜汤，还没把脉呢。”
“我知道。”春嬷嬷也着急。
耐着性子等了半天，终是按捺不住，硬着头皮向内道：“少夫人，郎中已等候多时了。不如请郎中先把脉，早点熬了汤药喝，于身子有好处的。”声音温和，不高不低，徐徐透窗传入帐内。
红绡软帐里，魏鸾此刻紧紧闭着眼。
她没想到盛煜会脱了衣裳钻进被窝，拿滚烫的身体给她取暖。老实说，在凉水里游了那么久，又穿着湿漉漉的衣裳，吹着冷风逃命躲避追杀，她浑身上下早就凉透了，甚至隐隐觉得头昏。盛煜这具身体滚烫，贴身抱着，浑身上下都不用怕冷，极适合取暖。
比暖手炉管用，也更熨帖。
她的月事才结束没两日，受寒后腹中打结似的，被盛煜这样抱着，缓解了不少。
拿他取暖着实方便好用。
但这姿势也着实……
魏鸾虽跟盛煜同榻过几回，却都是各自穿了寝衣，最破格的那次，也只是盛煜在浴桶外调戏她，水面上浮了花瓣遮挡视线，从未如此刻这般贴近。她像是只呆傻的木鸡，保持着双臂抱胸的姿势，动都没敢动。
盛煜更不敢动。
毕竟魏鸾年岁渐长，温香软玉贴过来时，他也招架不住。
而他的初衷是渡暖意给她，免得受风寒后病势过于沉重。
这时候不能乱来。
两人便这样僵着，屋里静极，盛煜指腹轻微的挪动都能令魏鸾脊背微绷，更不敢看盛煜的神色，索性闭上眼睛。盛煜比她脸皮后，虽紧绷着不敢擦枪走火，心思却尽数在床帐里。她钻进去时穿着小衣，被他身体焐热，潮漉漉的，触感与别处截然不同。
这难免勾动心猿意马。
盛煜时而担忧，时而自持，呼吸渐重时，活体的暖炉更热了。
直到春嬷嬷的声音传来，沉默才被打破。
魏鸾脑袋闷在被窝里，低声提醒，“夫君，我请了郎中，得尽快把脉熬药。”
“嗯。”声音喉结滚了滚，“不冷了吧？”
“不冷了。”
“那先穿好衣服。”盛煜说着，恋恋不舍地松开手。见魏鸾柔腻的脸颊晕红，揪着锦被连肩膀也不肯露，便在她耳边轻吹了口气，低声道：“迟早的事，别害羞啊。”说话间，灼灼目光盯着她，泓邃的眼底浮起浅笑，似有所指。
这脸皮厚得，堪比城墙了！
魏鸾红着脸在被窝里抬脚踢他，而后一把抢过锦被滚向床榻内侧，背对着他坐起身，将锦被当披风裹着。抬手欲取衣裳时，盛煜已帮她从床头柜拿了过来，底下是中衣裙衫，最顶上是软绸做的小衣。
递过来时，他还故意摩挲了下。
魏鸾恨得咬牙，也不知盛煜有没有偷瞧，只拿锦被遮挡，将潮湿的小衣褪下，换上干燥的衣裳。待收拾好了，才靠着软枕躺好，落了两重帘帐，请郎中入内。
盛煜则端坐在侧，关怀病情。
……
郎中是惯常为魏鸾调理身体的，熟知她的体况，依着脉象开了药，说如今虽时序入夏，河水却仍冰寒透骨，为免落下病根，魏鸾这阵子不可劳累，须好生喝药调养。这风寒怕是会来势汹汹，他先开一副药喝了，明早再诊脉。
春嬷嬷谢了，径直将他带到备了风寒常用药材的厢房，当场取药去熬。
魏鸾总算得空，吃了点东西果腹。
然后将事情经过说给盛煜。
已近黎明，星光渐黯，劳累困顿加上风寒侵体，魏鸾脑袋里愈来愈沉。方才的羞窘过后，此刻半躺在盛煜怀里，只觉亲近而心安，说了为唤回魏峤夫妇孤身去当人质，又冒死逃脱后，果然见盛煜面色微沉。
“往后碰见这种事，该派人告诉我，不必如此折腾自己。”
“夫君很忙啊，我能处理的何必添乱。”
“那也不该冒险！”
盛煜没想到小姑娘竟会孤身闯章家的虎穴，想着今夜的险象环生，担忧又生气——章家的手段有多阴狠，没人比他更清楚，若将出逃的魏鸾捉回别苑，定会下狠手。新仇旧恨横亘，她孤身被困，怎么受得住？
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分明有怒意，瞧着她虚弱劳累的眉眼，却说不出半句责备的话。
只攥了拳头，沉着脸威胁，“往后不许擅作主张！”
“我带了夫君给的哨子，真碰见麻烦，会向卢珣求救的。”魏鸾如今胆气渐壮，察觉他的担忧，试图撒娇蒙混过关，“布置得其实挺周密，夫君也不夸夸我。”
“夸了你，往后更无法无天！”盛煜板着脸。
魏鸾嘟起嘴唇，面露委屈。
因疲病之故，那双眼不似寻常明亮清澈，烛光下显得惺忪，眼睫投出浓长的阴影。她半个身子都趴在他的胸膛，手指扒在他肩上，楚楚可怜。
这样柔弱娇软的姿态，当真磨得盛煜半点脾气都没了。只紧紧将她抱在怀里，微哑着声音道：“我娶的妻子自是机敏过人，连皇上都夸性情敏慧，堪为良配。今日的事换成旁人，必定不及你胆大周全。只是往后碰见事得知会我一声，别总独自扛。”
“嗯，鸾鸾记住了。”
魏鸾自知这回冒险，惹得盛煜担忧不快，连忙软声卖乖。被夸后心中欢喜，忍不住笑生双靥，靠着他胸膛闭上眼睛养神。
待药熬好了端来，盛煜叫醒她，慢慢喂给她喝。
魏鸾喝了药，懒得换衣，仍旧滚回被窝。
临睡前，还不忘将章家别苑里暗藏军械的那处库房位置说清楚，方便查探。
盛煜甚是无奈，待她睡着后，便写个纸条装入小小的信筒，而后命管事连夜送往离此处最近的玄镜司哨点，交予当值的主事。因数日奔波劳累，难得回到家中，回屋后便吹熄灯盏到里面胡乱擦洗了下，钻入被窝。
魏鸾早已入睡，呼吸匀长。
盛煜抱住她，沾着枕头没片刻便睡了过去。
这一日，彼此在凶险里碰头，而后相拥入眠。
梅谷幽静，夏夜微凉。
……
翌日清晨，魏鸾的风寒果然发作起来。
这也无可避免。
毕竟深夜游水又吹了半夜寒风，便是盛煜这等摔打磨砺出钢筋铁骨的人，都得咳嗽几声，更何况魏鸾自幼娇养，从未吃过如此苦头。好在郎中昨夜开了药，清早又忙着诊脉煎药，尽量令病情轻缓。
魏鸾纵身子昏重难受，心里却是高兴的。
更令她欣慰的，是昨夜玄镜司趁防备空虚潜入章家别苑，因章家的护卫被卢珣他们杀得七零八落，夜幕里进出皆如无人之境，不废吹灰之力。那座库房中，果然偷藏了成堆的军械，且上头皆没有朝廷铸造的徽记。
可见章家仗着早年投诚之功，何等肆无忌惮。
而昨晚卢璘兄弟合力，虽无盛煜坐镇，仍将章家从庭州派来的那条大鱼捕入网中。只是激战在所难免，玄镜司虽大获全胜，却也折损了不少兄弟。
盛煜闻讯，面上唯有寒意。
待副统领赵峻赶到时，由赵峻亲自押解，将人送进玄镜司牢狱严审。
这些事一件件处理完毕，已近晌午。
夫妻俩用过饭，魏鸾精神头好了不少，遂套车回城。
盛煜既已钓出章家的暗桩，这番对决后亦无须再隐藏行踪，与她一道回曲园。入城后经过五香斋，因魏鸾闻着道旁馄饨的味道清香诱人，还陪她下车，各自吃了一碗。出得店铺，迎面还碰上了出宫办事的周令渊。
东宫仪仗威仪，清道而过。
盛煜怀里揽着魏鸾，亦避让在侧，目光与周令渊相撞时，似有火花四溅。
——自镜台寺刺杀案后，先是周令渊被禁足，踏不出东宫半步，后是盛煜装病幽居，不曾在曲园外露面，彼此从未打过照面。但两人的隔空交锋实则愈演愈烈，在太子妃被废，东宫颜面尽失，章家锋利爪牙被拔后，有些事就差一触而发。
盛煜势如破竹，步步紧逼。
而章家没有退路，被裹挟着的周令渊亦不愿退让分毫。
两人各自目露锋芒。
一瞬对视，在周令渊瞧向魏鸾时，盛煜微微侧身，拿脊背挡住他的视线。
魏鸾则始终恭敬避让，在人群里垂目。
不曾察觉两个男人的眼神交锋，亦不曾察觉盛煜护食的姿态。
她此刻记挂的是魏峤夫妇。
果然，夫妻俩刚到曲园，门房到竹编镂金的墙门边来迎时，便禀报道：“敬国公府派人问了好几回，问少夫人近况，说一旦少夫人回来，便让咱们递个消息过去。主君——”他请示般看向盛煜，“这就递消息过去吗？”
“去吧。”盛煜自未阻拦。
很快，魏峤便带着魏夫人赶过来了。
……
魏峤这两日过得颇为煎熬。
先是章家送来消息，说岳母章太夫人病势沉重，虽搬到了郊外别苑的温泉附近将养，太医却束手无策，怕是熬不过这两日了。来递信的是章太夫人身旁颇受倚重的嬷嬷，当初看着魏夫人长大的，教导陪伴之情不浅，说话时神情含悲，欲言又止。
魏峤因当初章皇后的事，心存顾虑。
但魏夫人却顾不上那么多。
听闻亲生母亲重病将死，又是这些年十分信重的嬷嬷亲口报信，血脉至亲，她即便明知前面是坑，怕也要忍不住跳进去。更何况，在私心里，她总觉得章皇后那样歹毒是因身在宫闱、步步险恶，被章太后教成了那样。
对于亲生母亲，她并不愿想得太坏。
是以即便魏峤当时隐晦阻拦，魏夫人仍受不住担忧心焦，当即答应与嬷嬷同去。
魏峤没法拿猜测组织她，只好陪她前往，多带几位随从。
谁知夫妻俩到了章家别苑，竟被窦氏公然扣下，随从亦被人看守。
直到两日后，才被送回魏家武师的手中。
魏峤当时就觉得不对劲，还以为是魏峻察觉异样，跟章家撕破脸皮后才派人来接，谁知回到府里，才知道竟是魏鸾带人去讨的！而夫妻俩登车时，跟前只有接人的武师，并不见魏鸾的踪影。
那一瞬，魏峤想起了别苑外的青帷马车。
软帘落下时，里面坐着的必是魏鸾！
他当即派人去曲园探消息。
得到的回答，是魏鸾当日乘马车出城，尚未归来。但少夫人留了话，说若敬国公府派人来询，只说曲园自有安排，叫他们不必担心，也千万别出门，静等消息即可。如此说法，愈发坐实了魏峤的猜测与担忧。
亦明白章家此次行事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愤怒憎恨之余，将此事细细说与魏夫人，叫她明白章家的险恶居心。
魏夫人虽性情温柔，却不愚钝。
当日赶着去别苑探望，是因这些年母女情深，她不愿将母亲往坏处想，更不敢拿母亲的性命去赌——否则，若章太夫人当真重病而死，她不止失于孝道，若因此耽搁，没能在榻边送母亲临终，定会成终身之憾。
但窦氏强行扣留，魏鸾被迫去当人质，已是事实。
魏夫人满腔心痛霎时变为担忧，而后涌起浓浓的愧疚与悔恨。
夫妻俩满心焦灼，不时派人探消息，听得魏鸾归来，忙赶往曲园。
此刻，他们被请到北朱阁的厅中，魏夫人瞧见女儿病弱的模样，想着窦氏翻脸后刻薄寡情，女儿在章家那座别苑必定吃了许多苦头，而这些皆因她心软寡断而起。她身为人母，非但未能刚强庇护，反倒失于警惕给她添乱，又是心疼又是愧疚，泪水便滚了出来。
魏鸾知她难过，亦红了眼眶。
母女俩抱在一处，好半天才止住啜泣。
而后说起经过，魏鸾只说有惊无险，除了染上这场风寒外，并未吃半点苦头。
宽解过后，反安慰起魏夫人来。
魏峤见女儿无恙，悬着的心落回腹中，想起在别苑的见闻，遂向盛煜道：“有件事，于朝堂十分紧要，是关乎章家的。鸾鸾既无事，便由她母亲照料着，咱们先去别处说话？”
他曾在兵部做事，对章家知之甚深。
那别苑里既藏了军械，被魏鸾凑巧窥见，想必只是皮毛。
魏峤神色郑重，定是察觉了旁的。
盛煜遂肃容拱手道：“岳父大人请随我来。”

第69章 表白
魏峤所说的事确实与章家私藏军械有关。
他被窦氏扣在别苑后，除了到正屋探望章太夫人外，其余时候都得住在不远处的厢房。被章家那些仗势妄为的家丁看着，不能自由行走，与软禁无异。对于魏鸾看到的那间库房，他也丝毫不知情。
但魏峤在那里看到了熟人。
是入暮时分，魏峤心中愤懑，站在窗边望外。
别苑的侍女仆妇忙着备饭，护院们列队往来巡查，暮色中，有位到窦氏住处禀事的男子引起了他的注意。那人名叫薛昭，早年曾在库部司任职，管着军械调运的事，官职虽不高，对这事倒极为在行。只是手头不干净，后来被人弹劾，蹲了两年牢狱。
想来才能空负，令人惋惜。
后来薛昭出了牢狱，因熟知京城内外往来交通、货物运送的事，且长袖善舞，极会打通关节做些明面上不便张扬的事，得章家看重，当了个库房的小管事。再后来，被镇国公调往北地，虽未擅自授予军职，却收在帐下做了个小幕僚。
彼时魏峤尚在兵部，跟章家的往来不少，据他所知，薛昭管的正是军械之事。
北地军政皆由章家把持，这事隐秘，亦未传扬。
而今薛昭在京郊露面，魏峤深感古怪。
遂将前因跟盛煜解释明白，道：“薛昭当初被查入狱，便是因他极擅结交，朝廷与市井两边都熟，时常避过城门盘查，偷运东西出入京城。在北地管军械时，也颇得赏识。如今既被派来此处，恐怕是重操旧业，欲偷运东西出入。”
烛光明照，盛煜捏着酒杯，神色骤肃。
“岳父觉得他会运什么？”
“很可能是军械。”魏峤在章家时就已琢磨过此事，直言推断。
盛煜眼底微露诧色，继而浮起赞赏。
“岳父猜得没错，章家那座别苑里确实藏有军械，且并非朝廷所铸，这件事还是——”他的声音顿了下，一时卡在称呼上。
成婚至今，他跟敬国公府的往来着实有限，与魏峤接触最多的也是在狱中。彼时彼此生疏，他提及魏鸾时，都中规中矩地称呼内子。如今自是不能如此生分，直呼魏鸾也不妥，遂颇生疏地道：“是鸾鸾瞧见的。”
这闺名念在舌尖，无端添了温柔。
魏峤倒没留意，只诧异道：“她还有这能耐？”
盛煜一笑，遂将魏鸾的见闻与玄镜司查探的结果说了，道：“军械定是暂时屯在城外，再伺机运入城内，想来在此之前已偷运了不少，玄镜司却并未察觉。这薛昭到果真能干，不知是何长相？”
魏峤遂将薛昭的相貌说明白。
盛煜让卢璘去寻擅画之人，依着口述画出相貌，到魏峤觉得极像了，便命人追捕。
过后，魏峤又就着醇酒小菜，说了更多。
他虽赋闲在家，这些年身在兵部，且跟章家结着姻亲往来甚密，对镇国公、定国公两府知之甚多。如今章家屡屡发难，私情斩断，便只剩公事公办。章家在京城里可能藏军械的窝点，从前私运出入时惯用的手段等，魏峤心里多少有数，如今要顺蔓摸瓜，都用得上。
有些事虽不起眼，于玄镜司而言，也是值得深查的线索。
盛煜挨个记下，徐徐添酒。
直到夜深，才送魏峤到客舍歇下。
从客舍离开时，盛煜瞧着随行伺候的魏家仆从，乃至那位照顾魏夫人的出自章家的老嬷嬷，一时有些恍然——
仅在一年之前，他还因章皇后的缘故，对魏家怀有芥蒂，哪怕是对魏鸾，亦存了刮骨疗毒的心思，至于魏峤夫妇，更是陌路之人。章家的人无事不得踏进曲园半步，容章氏族人留宿曲园，更是万万不可能的。
然而今夜，他却亲自留魏峤夫妇宿在客舍。
尤其是魏夫人章氏。
这位章皇后的亲妹妹，为顾念章家人而陷魏鸾于险境的人。先前去敬国公府时，盛煜照顾着魏鸾的面子，对魏夫人持以岳母之礼，颇为周到，然而真正留她住在曲园，却是另一种感受。尤其是昨日，魏鸾还为了章氏所顾念的亲情而孤身犯险。
他愿意为了魏鸾，护敬国公府不倒，为魏峤和魏知非争得东山再起的机会。
只要他们迷途知返，看得清是非。
盛煜乐意扶持，心甘情愿。
但若章氏仍优柔寡断……
盛煜岿然的身姿独自站在暗夜，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
这场酒虽喝得慢，翁婿二人却也喝光了整整两坛。
盛煜回到北朱阁时，身上酒气颇浓。
廊下灯火在夜风里照得昏黄，淡淡的汤药气味飘进鼻端，小厨间里侍女守着药罐，看火时困得打哈欠。软帘被掀动，春嬷嬷出来瞧药，见了他忙含笑行礼道：“主君。”
盛煜颔首，“少夫人睡了吗？”
“刚沐浴完，准备喝了药就睡的。”
春嬷嬷回禀后见他没旁的吩咐，自去看药。
盛煜则掀帘进了屋内。
帘帐遮掩的床榻上，魏鸾头发披散，被擦得半干，烛光下格外显得漆黑如绸缎。因风寒的缘故，海棠红的寝衣穿得严实，腿脚都拿锦被盖着，腰肢被宽敞的寝衣遮盖，胸前的峰峦却仍显眼。发饰耳环皆已摘去，青丝垂在耳畔，愈显得秀腮柔腻，白若霜雪。
她没听见脚步声，正低头把玩个小物件。
直到盛煜走近，才抬起头，眼底是淡淡的笑意，软声道：“夫君回来了。”
鼻音有点浓，听着软乎乎的。
盛煜因章氏而生的那点烦躁心思，被这娇软笑容化得无影无踪。
他坐在榻上，伸手便将魏鸾揽进怀里。
热乎乎的鼻息卷着酒意扑在耳畔，他的呼吸都是潮热的，“笑什么呢？”
“有件事情，觉得挺好的。”魏鸾缩了缩脑袋，躲开他身上浓浓的酒气，将手里托着的小瓷瓶给他看，“昨晚夫君带着我逃命，染冬留在那里跟卢珣他们断后，杀完那些追兵，又顺道帮忙去退敌。打得太激烈，不慎受了伤。”
“受了伤你还笑？”
“她受伤我当然心疼嘛！不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你瞧这个膏药瓶子。”
“卢珣的？”盛煜认得那东西。
——虽长相与旁的瓷瓶无异，因用得年头太久，釉色都掉了，痕迹独一无二。
魏鸾的猜测得以证实，便抿唇而笑，低声道：“是我方才在屋里拣着的，闻着里头的膏药，倒跟夫君从前用的很像。不过夫君身上没这个，屋里其他人也用不上伤药，想来想去，只可能是染冬不慎掉的。这样看来，果真没猜错。”
盛煜闻言，忍不住笑了笑。
“成天净操心别人，蛛丝马迹都不放过，来玄镜司帮着查案如何？”
“才不去。要不是染冬，我才懒得管呢。”魏鸾笑着将那瓷瓶收起，打算明日找个地方放回去，免得染冬面皮薄不好意思。而后往里挪了挪，帮酒醉的盛煜宽衣，口中道：“父亲也去客舍歇息了吗？”
“嗯，我送回去的。”盛煜阖眼淡声，仰趟靠着。
唇角的笑意亦悄然收敛。
魏鸾虽在病中，却仍察觉了他情绪微妙的变化。
今日母亲来北朱阁时，盛煜的态度便与寻常迥异，而今看来，果然是稍有不悦的。毕竟，先前夫妻俩因周骊音的事吵架时，盛煜就曾说过，周骊音没资格踏进曲园，态度异常坚决。虽是气话，但意思差不多。
母亲亦出自章家，盛煜虽未明说，魏鸾也是知道的。
这也是她觉得奇怪的地方。
盛煜跟章家是政敌，这点毋庸置疑，章家有人折在玄镜司手里，玄镜司也有不少人遭章家戕害，仇恨越结越深，已是你死我活。但以盛煜的性情，原本是谁的账找谁算，不像会混淆公私，随意牵连的人。
且事后想来，当初盛煜屡屡提及的是章皇后。
莫非公事之外，他跟章皇后还有私仇？
魏鸾只觉这猜测极为大胆，方才还曾试探过母亲，不过毫无所获，因盛煜这身份蹊跷，魏鸾也没敢问得太明显。
只是盛煜此刻的情绪，终究令她不安。
遂轻声道：“这回的事情，母亲也未料章家会如此歹毒。其实先前父亲入狱，我就劝过她，与章皇后割裂，亦须提防章家。只是感情的事，不是说断就能断，要割舍心里珍视的人并不容易，所以这回才被章家利用。夫君不会怪她吧？”
她问得小心翼翼，似在解释开脱。
盛煜睁开眼，便撞见她眼底藏着的忐忑，叫人心疼。
他捧着她的脸，酒后体热，嫌背后的软枕碍事，索性抱着她翻身，将魏鸾压在怀里。周遭没了碍事的东西，只剩满怀的软玉温香，他终于觉得舒坦了，摇摇头，道：“我只是担心你。这种事，本该长辈遮风挡雨，而不是你冒险善后。”
“人无完人，我碰上这种事，也会失了分寸。”
“你还小。”盛煜说着，闻她颈窝的淡香。
魏鸾被他鼻息喷得痒痒，因伤寒未愈，又怕盛煜酒后乱来，只缩着脖子往旁边躲，口中道：“这跟年纪无关。倘若换成夫君，听闻长辈病重，会如何？若是我，听到父母亲出事，或者夫君危在旦夕，也忍不住的。好在吃一堑长一智，母亲往后不会再犯。”
盛煜不在意魏夫人如何行事，只要她别连累魏鸾。
不过——
“我若出事，你也会不顾一切？”
他微微抬头，那双眼似深潭泓邃，觑着她眉眼，慢慢逡巡。
魏鸾莞尔，“当然。”
这答案让盛煜很愉快，酒后不似寻常克制自持，娇软触感勾动情思，忍不住低头含住她唇瓣，克制的尝了尝。这一亲，便停不下来，柔软的唇瓣不足以抚平喉头的干燥，盛煜得寸进尺地吮她唇瓣，在某个瞬间，无师自通地撬开她唇齿。
那是诱人沉溺的滋味。
盛煜越压越紧，手掌游弋而下，搂住她纤细腰肢，舌尖却肆意侵占，攫取掠夺。
魏鸾脑海里都快懵了。
在仿佛呼吸都要被攫取殆尽时，终于“呜呜”地出声，撕扯他的衣裳。
盛煜稍稍停驻，呼吸微烫而粗重，眼底微红。
像是被火苗狠狠燎过一样。
魏鸾怕他借酒发疯，捏着拳头打他，“我还病着呢，当心把病气过给你！就算你不怕，也不该趁病欺负我，本来就鼻塞难受，你想闷死我……”声音愈来愈低，她对着盛煜那如狼似虎的目光，气势愈来愈弱，从脸颊到耳尖，全都是红烫的。
到最后实在说不下去，言简意赅地瓮声道：“至少等病好了。”
这委屈又无可奈何的小模样，是床榻间别样的娇软可人。
盛煜喉结滚动，竭力克制着将她吃掉的冲动，哑声道：“你喜欢我。”
“你是我夫君……”
夫君就得喜欢？她刚嫁进来的时候，待他虽周全妥帖，行事挑不到错处，却明显是恪尽职守地应付，客气有余而亲密不足。哪像如今，会蛮横会撒娇会张扬会委屈，还会红着脸让他忍到病愈。
盛煜忍不住亲她眉心，重申道：“你喜欢我！”
那语气竟有点得意。
魏鸾忍着笑，反守为攻，“那你呢？”
她不敢伸手臂缠他的脖颈撒娇，免得勾动火苗，但心里其实也好奇，眨巴眼睛看他。
盛煜寻常端着玄镜司统领那张威冷的皮，几乎不太会说软话，更不擅说感情的事。不过此刻醉意微浓，攫取般的亲吻过后，是生平从未尝过的亲密缱绻，见那双清澈含笑的眼眸瞧着他，脑袋里轻飘飘的，很诚实地道：“喜欢。”
“有多喜欢？”魏鸾追问。
有多喜欢呢，盛煜说不清，亦不知如何描述。
愉悦中唯有酒意上涌，他沉溺在她的眉眼温柔里，怀抱指尖皆是温软销魂的触感。脑海中时常绷着的那根弦松弛后，有些刻意隐藏着，寻常不会表露半分的话便也说了出来，“喜欢你，很久很久了。”
他的唇吻上那双令他胸腔里乱跳的眼睛，温声道：“远在娶你之前。”
那时她是内定的太子侧妃，明艳张扬，仙姿瑰逸，轻易攫走他的目光。
而他是玄镜司的利剑，手腕冷厉，铁石心肠。
各自骄傲耀眼，却无半点交集。
没有人知道那年元夕夜，彩门灯楼上惊鸿照水的一瞥。没有人知道他在冷厉杀伐时，藏在心头的那抹柔婉丽色。没人知道他曾陷入怎样的梦境，念念不忘，难以自拔。更没人知道，在请旨赐婚前，他曾经历怎样的煎熬挣扎，冰火相攻。
这些心思，盛煜从未对谁提及。
毕竟他惯于傲然冷厉，喜怒皆不形于色。
好在当初的心软不止救了她，也成全了他。
此刻她就在他怀里。
娇软温香，如坠梦境。
盛煜心绪翻涌，燥热的酒意随血气涌上时，唇自眉眼摩挲而下，终于又噙住她的唇瓣，而后撬开唇齿，再尝香软。

第70章 父子
昨晚到后来，是春嬷嬷扣门送药时打断了亲吻。
盛煜只能浅尝辄止。
春嬷嬷毕竟是伺候过魏峤夫妇的人，见惯了小夫妻的缱绻，看情形就能明白大概。送药时瞧着微皱的锦被和魏鸾腰间被解得松散的寝衣，不用看魏鸾那张晕红未褪的脸，便知道主君是借酒遮脸，沉溺到温柔乡了。
这种事，她原本不该插手。
但如今魏鸾风寒未愈，经不起折腾，她心疼自家姑娘，便硬着头皮磨蹭。
先是慢慢喂药，又喂蜜饯蜂蜜水，过后东拉西扯，赖着不走。
盛煜哪会瞧不出来？
不过他也知道魏鸾病中体弱，容不得他肆意妄为，便到内间里去沐浴。等满身燥热的酒意消退后出来，春嬷嬷早已剪了半数灯烛后消失不见，唯有魏鸾睡在榻上，锦被盖得严实，鼻息绵长。
显然是已熟睡了。
盛煜遂轻手轻脚地上了床榻，拥她入睡。
翌日清晨早早起来，到南朱阁换上那套威仪端贵的官服，上朝见驾——先前那场夜袭，将章家在京城的臂膀砍去不少，章绩肆意妄为、暗中谋逆的证据亦浮出水面，他示敌以弱的目的都已达到，无需再装病蛰居。
是时候重整旗鼓，再登朝堂了。
盛煜如常骑马至宫门外，甫一露面，便招来了不少目光。
朝会过后，果然被永穆帝召进了麟德殿。
自镜台寺之事后，盛煜为避章氏耳目，不曾靠近皇宫半步，与永穆帝之间，全靠盛闻天和赵峻传递消息。虽说这两人都值得信重，但毕竟只是传话交代，有些事不能说得太透彻。而今盛煜解了枷锁，又摸出章家私藏军械的事，君臣对坐，整整谈了个把时辰。
末尾，永穆帝又召来中书令时从道，命他与盛煜一道查私藏军械的案子。
——玄镜司固然所向披靡，大权在握决断生死，但盛煜毕竟是年轻的新贵，在朝中的威望不及德高望重的时从道。私藏军械等同谋逆，想逼得章家因这罪名而给出足够的退让，必得借相爷的威信，既可凝聚朝臣，亦能给百姓足可信赖的交代。
否则，章家若打着飞鸟尽良弓藏的旗号，造出玄镜司蓄意构陷、谋害功臣的谣言，就算往后的仗打赢了，民间真假难辨的谣传也够让人恶心的。
毕竟百姓不在庙堂之上，只知章家当初跟太.祖打下江山、收复失地的功劳，却不知章氏把持军政、跋扈篡权的恶行。若不及早筹谋，待有心人造出谣言四散传开，想辟谣就难了。
时家数代清贵，在民间素有威望。而时从道这位相爷素来持重清正，身在相位这些年，在民间朝野风评都极好，由他说出来的话分量很重。
及早揭出章家嘴脸，有益无害。
永穆帝肃容吩咐，时从道亦领会其意，郑重领旨。
而后，永穆帝留了相爷商议朝政，盛煜先去办事。
才出麟德殿没多远，迎面却碰上了周令渊。
瞧见对方，两人同时放缓脚步。
……
周令渊是刚接到的口谕，召他到麟德殿面圣。
他虽解了禁足，但父子君臣间裂痕渐深，他近来没少受永穆帝的教导责备。且东宫禁足、太子妃被废的事人尽皆知，朝臣纵在他跟前恭敬，背地里必定没少议论。对于自幼顺风顺水、风光无限的周令渊而言，这无疑是极难堪的。
更何况，据章皇后所言，章家在京城的臂膀遭了重创。
反倒是梁王，虽因沈嘉言的带累而受了责备，在永穆帝跟前却愈来愈受信重。
而这一切，皆拜玄镜司所赐。
周令渊公事私事皆屡屡栽在盛煜手里，而今仇人见面，自是分外眼红。贵重的冠服下，那张骨相清秀的脸也阴沉沉的，见盛煜在他跟前驻足行礼，也不让他免礼，只冷声道：“听闻盛统领重伤昏迷，性命垂危，这么快就痊愈了？”
语气微露讥讽，似嘲他装病之举。
盛煜仿佛没听出来，只拱手淡声，“都是内子照料得精心，盛某托福。”
这回答令周令渊一噎。
当初他默许太子妃策划刺杀之事，既是为朝堂公事，也存了盛煜死后魏鸾便可回府待嫁的私心。谁知事与愿违，盛煜非但完好无损，看魏鸾前后的行事，竟是帮着盛煜隐瞒，夫妻同心似的。而今日，盛煜竟耀武扬威到他眼前来了！
不过是个四品小官，仗着父皇宠爱，竟如此得寸进尺，藐视储君，真以为凭玄镜司那点本事，能掀翻章氏的百年基业，动摇东宫的根基不成！
周令渊屡遭挫折，本就愤懑郁郁，想起那日街上的情形，鼻中冷哼了声。
几番搏杀后，也没了虚与委蛇的耐心。
只冷声道：“既如此，盛统领往后就留神些，别再给她添乱。”
话语中不掩威胁，说完后宽袖微摆，昂首往麟德殿去。
到得那边，因永穆帝正在里面跟时相议事，内侍通禀后，永穆帝让太子在外等着。直到小半个时辰过去，时相才从里面出来。他是百官之首，德高望重，周令渊纵介意当初兴国公的事，在老相爷跟前也不敢托大，态度颇为敬重。
而后进入殿中，便见永穆帝端坐在御案后，眉目冷沉如常。
周令渊恭敬行礼，永穆帝示意贴身内侍退出去。
这是亲信，永穆帝议政时甚少让他回避，如今既屏退，应是有要事。
周令渊心神微绷，看到永穆帝缓缓起身。
“先前赦你禁足时，朕曾特地叮嘱过，身在东宫就该有储君的样子，尽心做事，为人表率，心思都放在朝政和百姓生计上，帮朕肃清朝纲。太子，都还记得吗？”永穆帝声音沉缓，听周令渊答曰记得，猛然抬手，重重拍在案上。
案上一声重响，连茶碗都似颤了颤。
周令渊心头骤跳，却仍硬着头皮道：“父皇息怒。儿臣这几日在东宫勤恳尽心，父皇交代的事都已办妥，时相亦曾赞许，不知父皇为何生气？”
“章绩去过东宫？”
“念桐离开东宫后，尚有些东西没带走，章表兄代她来去取，顺便看看孩子。”
“仅此而已？”
永穆帝对东宫并非一无所知，黑沉沉的眼睛居高临下地俯视，等他承认。
可惜周令渊再次让他失望——
“别无其他。”周令渊一口咬定。
这回答虽在意料之中，但亲眼看着儿子明目张胆的欺瞒，听见这种睁着眼睛说出的瞎话，永穆帝眼中仍浮起浓浓的失望之色。他原本存着些许盼望，打算走进跟前，撇开君臣之别，以父子的姿态，好好教导周令渊的，听见这话，脚步再也迈不出去，坐回椅中。
“你是真不明白朕的意思？”他问。
周令渊藏在宽袖中的手悄然握紧。
他当然明白。
事实上，在此之前，永穆帝曾教导暗示过许多回，说他身为皇子，本不该沾染军权，即便有血脉牵系的情分，也应懂得避嫌。翻遍厚厚的史书，历朝历代，没有哪个君王愿意东宫与军将过从甚密。
而章家肆意妄为，兴国公的案子和太子妃的事是前车之鉴，周令渊须谨慎行事。
否则即便今日得章家之利，往后定也为其反噬所害。
身为储君，理应亲贤臣而远小人。
这便是暗示他划清跟章家的界限，安心当好储君。
可周令渊岂会与章家割裂？
淑妃与梁王虎视眈眈，他原就是仗着章家而轻易摘得东宫之位，若断了这臂膀，生死成败皆捏在永穆帝的喜恶之中，如何与梁王相争？而章家为保住军权，数次与皇帝交锋，走到今日这地步，早就将永穆帝得罪得干干净净，若没有兵权护身，只能任人鱼肉宰割。
章氏没有退路，周令渊亦没有旁的选择。
两处合力，仍能夺得生机，维持两赢的微妙平衡，否则便是两败的局面。
周令渊纵偶尔苦于东宫的枷锁束缚，悔于当初未能迎心爱之人做太子妃，却仍舍不得这储君之位，不愿将唾手可得的东西拱手让人。是以，哪怕知道永穆帝的苦心，知道永穆帝的警告不无道理，他也只选择装聋作哑，垂目道：“儿臣明白，往后定会更勤谨，为父皇分忧。”
永穆帝眼底涌起浓浓的失望。
他沉默着盯向儿子，周令渊则维持恭敬姿态，并未抬头与他对视。
好半晌，永穆帝才叹了口气。
“也罢，朝政为重，朕近来身体不适，许多事没空亲自过问。你先起来——”他说着，自案上的文书中取了一封递给他，等周令渊上前接了，便道：“朗州这件案子，朕先前跟你提过。赈灾的银钱被私吞，如今工部的银钱也没了踪影，着实大胆。朕会命户部和工部协助，你亲自去查。”
周令渊粗略翻过，确实记得这件事。
遂领了旨意，承诺定会办妥。
永穆帝亦未再留他，颇疲惫地靠在椅背，挥手命他出去。
殿外，高照的艳阳不知何时被层层乌云遮蔽，巍峨高峻的殿宇便显得格外肃穆。
那是压在头顶的巍巍皇权。
曾令无数兄弟相争，父子反目，最后都化成史书上单薄的几行字。幼时太子太傅教他读书，曾对此深为惋惜，那会儿他还小，到永穆帝跟前时，虽觉父皇威仪得令他敬畏，却也会在父亲跟前邀功请赏，夸耀当天学的东西。
提起史书里的那些事时，曾嗤之以鼻。
谁知年岁渐长，仍走到了他曾厌恶的地步。
周令渊站在丹陛前，迎着灌满袍袖的风，忽然叹了口气。

第71章 错会
北朱阁的轩丽凉台上，魏鸾也幽幽叹气。
是为了盛煜的事。
昨天晚上，她被盛煜按在床榻上亲的时候，脑子里是飘着的。也是盛煜喝酒后太过热情，她才会在吻得浓情蜜意时，按捺不住少女期待的心思，问他是否喜欢她。盛煜最初的回答令她很欢喜，但后来的那两句话……
当时魏鸾只觉得不对劲，但被盛煜重新亲吻攫取，并未能多想。
后来春嬷嬷送药，她就更顾不上了。
今早晨起后送走魏峤夫妇，她总算得了空，也终于明白昨晚的异样感觉源自何处。
魏鸾记得，她刚嫁进曲园没太久，冬至宫宴之后，盛煜曾在酒后的夜晚试图亲她。彼时夫妻俩还不熟悉，她偏头避开，盛煜的唇只擦着她脸颊而过，令气氛僵硬了一瞬。因那是夫妻俩成婚后头次处得暧昧，魏鸾记得极为清楚。
她当时避开，是因盛煜眼底有缠绵的情意。
仿佛那份感情早已滋生，他将她藏在心底很久了似的。
魏鸾猜得那是因周骊音提过的女子而起，当时避开后，想着盛煜情有所钟，心里还有些泛酸。后来夫妻感情渐洽，魏鸾虽曾介意那个女子的存在，介意藏在南朱阁的那卷画，却也竭力去忽视。
毕竟嫁给盛煜的是她，只要盛煜真心待她，她也可不计过往，朝他袒露真心。
前提是盛煜真的将那女子放在过去。
可昨晚算怎么回事呢？
盛煜说他喜欢她很久了，远在成亲之前。
深情的姿态，跟冬至后的那晚相似。
但怎么可能呢？
且不说按常理推断，两人从前并无半点交集，成亲是因永穆帝为挖章家的墙角而赐婚，盛煜不可能那么早就喜欢她。便是盛煜本人，也曾流露这样的意思——她被章皇后以侍疾的名义留在蓬莱殿折腾，盛煜将她带回北朱阁后，曾亲口承认赐婚时曾说过不会对她动心，后来自食其言。
那意思，是说当时口出狂言是真心实意。
所谓自食其言，是说成婚后才对她改观，渐生情意。
魏鸾不敢自诩聪慧过人，但记性还算不错。
这两件事她都记得很清楚。
嫁进曲园这么久，她也一直知道，盛煜曾有过心上人，不知为何深藏心底，未曾表露。娶她是迫于皇命的无奈之余，成婚之初将态度摆得泾渭分明，是后来相处得久了，才渐渐生出情意，亦令她渐渐动心。
魏鸾无从扭转过去的经历，便竭力宽怀，为此刻的感情而欢喜。
但昨夜，盛煜却说了那样两句话。
他是说给谁听的？
酒后智昏，那样炙热而令人情迷意乱的亲吻里，或许他都没能分清，怀里抱的究竟是曾经的心上人，还是如今的枕边人。
魏鸾可以容忍他过去的经历，却绝不愿做旁人的影子。
是以想清楚要害后，心绪便格外低落。
她在凉台上坐了整个后晌，直到暮色四合，抱厦里飘出的饭菜香气诱得人腹中咕咕直叫，才动身去用饭。盛煜没回来，想必是公事繁忙，魏鸾便先用饭，而后等他回来——这种如鲠在喉的感觉实在糟糕，她不愿糊里糊涂地往前冲，总得问个清楚。
可是连着两三日，盛煜都没有回来。
……
盛煜这两日都在查章家私藏军械的事。
翁婿把酒夜话的那晚，魏峤说了许多可供深查的线索，而薛昭被玄镜司逮到后，经不住酷烈严刑的手段，将章家近来运送军械的事吐了个七八成——据他供认，镇国公仗着天高皇帝远，在庭州养了支忠于章家的死士和私军，因怕朝廷察觉，军械皆是私造。
要养活这些人，花费自然不少。
薛昭不知镇国公是如何捞银钱的，只知道那位会借互市的由头，暗里卖些军械到外面去。这些事，薛昭常会参与跑腿，因此颇受信任。为避人耳目，运送的军械藏得极为隐蔽，此次薛昭如法炮制，将大批军械运往京城，亦无人察觉。
至于为何运送，薛昭并不知内情。
但盛煜是很清楚的。
永穆帝虽被章家挟制，却也是很有魄力的明君，京畿防守与宫廷禁卫虽被章太后弄得鱼龙混杂，却仍是皇帝握着的。
章家想成事，除了安插人手，也须外援相助。
京城各处的城门查得严，虽允许时虚白这种仗剑游侠的人出入，但若有太多陌生的面孔携兵器入城，定会引人警觉。
是以人手单独安排，军械由薛昭运送。
暂时存放在城外别苑库房里的那点只是十中之一，在此之前，薛昭已运了不少入城。
盛煜听得这些，只觉心惊肉跳。
先前玄镜司倾尽全力，盯着章家的人手，拔除章家的臂膀，费了不知多少力气。谁知章绩四处游走之外，暗地里竟还有这些布置，若非魏鸾和魏峤告诉他，从玄镜司到巡城的兵马司、城门的监门卫，竟都被几个私纵车辆的城门小吏瞒着，对此毫无察觉。
也难怪章家如此狂妄。
仗着百年基业、后宫助力和边塞重地的军权，大肆敛财贪贿，以私铸钱和药金鱼目混珠，养着几乎不逊于玄镜司的死士，除了朝廷的十数万大军，还有大量的私兵。
放眼天下，除了皇位上坐着的永穆帝，谁还有这等实力？便是地位尊崇、军权在握的郑王，亦不及章家兄弟煊赫。
这等势力，自会生出玩弄朝政、篡权窃国的野心。
累累恶行肆无忌惮，便是经历过朝堂更迭的相爷时从道，都为之震惊。
随后，两人联手挨个去查。
因薛昭失踪后，章家必定会警觉，为免夜长梦多，盛煜几乎不眠不休。连着奔波忙碌了三个日夜，军械的事才算交代到了永穆帝跟前。盛煜从麟德殿里出来时，健步如飞的身姿虽仍端稳威冷，眼底却有浓浓的青色。
他迫切地想回去歇息。
回去看看画阁朱楼里等他的那个女人。
他翻身上马，径直往曲园走。
谁知经过一处街市拐角，竟瞧见了几道极为熟悉的身影——那是家卖笔墨纸笺的店铺，掌柜的眼光极好，里头的东西虽比别处贵很多，却都物有所值。此刻暮色四合，店面陆续打烊，往来的书生青衫里，有三人并肩而出。
打头的是时虚白，广袖飘动，仙风道骨。
他的身后是盛明修，寻常顽劣张扬，在盛闻天跟前犟嘴讨打如家常便饭，此刻却老老实实地跟在时虚白后面，跟屁虫似的，一脸乖觉。
而他的旁边，竟是微服出行的周骊音。
盛煜不由皱眉，催马往那边赶过去。
……
盛明修今日是来陪周骊音买纸的。
自从上回得了时虚白答应指点他作画后，盛明修每日读书得空时，便往时虚白跟前跑。他在盛闻天和盛煜的熏陶下长大，行事机灵亦有分寸，该保密的事绝不泄露，是以时虚白也信任他，愿将行踪告知。
周骊音见状，便也三天两头地去凑热闹。
于是两人便不可避免地碰面。
盛明修记着父亲的叮嘱，又舍不得受时画师指点的机会，每回去找时虚白时，心里都极为矛盾。为打消小公主的念头，也极力摆出冷淡的姿态，就这么不远不近地拖到如今。因近来时虚白讲笔墨和用纸的门道，三人便来此处亲自挑选，边挑边讲。
此刻，正是满载而归。
盛明修拎着满满当当两个小箱子，原本兴冲冲的，忽觉哪里不对劲，四处望了望，就见不远处盛煜催马而来，身姿如华岳端然，那张脸却阴沉沉的，越过人群盯向这边。
熟悉的神情，令盛明修头皮一紧。
他当然不敢开溜，下意识停住脚步。
时虚白和周骊音察觉，随他目光望过去，正好撞上盛煜那张冷峻淡漠的脸。
隔着熙攘的人群，彼此沉默。
最终，盛煜的马停在了时虚白的跟前。
算起来，这是两人头回照面，但对彼此而言，对方都不算太陌生。
时虚白知道盛煜是重权在握的玄镜司统领，是魏鸾的夫君，盛明修的兄长。京城之中，无人不知盛煜的名号，时虚白身在相府，自然也不例外。得知魏鸾被赐婚嫁给盛煜后，时虚白对这个手腕冷厉、名闻京城的男人愈发留意。
盛煜对时虚白亦是如此。
他自幼重任在肩，就算文武兼修，也是读兵书史书，因天赋聪颖，对书画之事虽不陌生，比起时虚白来，便是彻底的外行。朝堂上的杀伐翻覆占据几乎全部的精力，对于这位名动京城、才色双绝的画师，盛煜从前并不会留意，公事上也从不打交道。
两人本该各走各路，没半点交集。
偏巧时虚白总跟魏鸾扯上干系。
先是京城里关于时虚白偷画魏鸾、珍而藏之的传闻，而后时虚白云游回京，正巧碰上魏鸾在云顶寺遇刺。当着众多进香女眷的面，翩然公子仙风道骨，惊艳而归，令事情迅速传开——虽是仗义相助的传言，并无关乎男女的不妥言辞，仍令盛煜心中稍酸。
再然后是药金的事。
到如今，就连盛明修都像被灌了迷魂汤似的，屁颠屁颠跟在时虚白身后，满脸崇拜。
盛煜对此很不爽。
但时虚白并未真的得罪他，甚至还帮过他忙。且时相德高望重，行事公允，盛煜再怎么高傲冷厉，对老相爷仍颇为敬重。连带着，对相爷的孙子也不好轻慢，便摆着疲惫冷清的表情，拱手道：“原来是时公子。”
“盛统领，好巧。”时虚白亦仰首回礼。
盛煜客气地颔首，目光随即挪向了盛明修。
他没说半个字，但盛明修却分明从这眼神里读出了质问般的味道。他知道这份质问来自盛闻天郑重叮嘱的事，心里有些委屈，亦有些忐忑。但他对兄长毕竟是敬重的，便向时虚白乖巧道：“想是家中有事，先生先回，东西我明日再带过去可好？”
“无妨，我带回去，你回府吧。”
时虚白说着，将那两只箱子取过来，而后抬抬下巴，示意他放心离开。
盛明修未再逗留，看了周骊音一眼，而后跟在盛煜旁边。
街市上人多，盛煜催马走得慢，盛明修无需费力便能跟得上。
直等兄弟俩走远，时虚白才瞥向周骊音。
“我送殿下回府？”
“不用，会有人送，我改日再去造访，先生，就此别过。”周骊音半点都没掩饰她醉翁之意不在酒，是为盛明修才跑这一趟的心思，朝远处望了眼，等远远跟着的侍从靠近，便辞别时虚白，回了她的公主府邸。
……
兄弟俩回到曲园时，月色已上柳梢。
盛煜翻身下马，带着盛明修径直去了书房。
到得那边掩上厅门，他有些疲惫地靠坐在案上，抬眼望向弟弟。
不言不语，意思却很明白。
盛明修站得跟轻松似的，年少张扬，少见地流露忐忑，低声道：“并非我有意不遵父亲教诲，只是时先生画技超然，我这阵子都跟着他学画。长宁公主对此也有些兴致，时常到那里造访，无缘无故地，见了面我总不能避着她。”
“嗯。”盛煜淡声。
“二哥生气了？”盛明修窥他神色。
盛煜没回答，只问道：“你对她有意？”
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是早就有了的，盛闻天之所以告诫盛明修不可与周骊音靠得太近，便是因盛煜察觉两人过从甚密，觉得不太妥当。不过毕竟都年少懵懂，心性未定，盛煜原以为冷上段时日，两人都能撂开手，谁知今日会撞见那场景？
他觑着弟弟，看到盛明修沉默不语。
盛煜屈指轻轻扣了扣桌案。
沉默的少年终于抬头，眼里有几分倔强的味道，“其实从前我并未察觉，因那时候都是长宁公主捉弄我、指使我，笑着闹着就算了，我甚至还觉得她过于骄纵任性，没太当真。后来父亲告诫，我想与她划清界限，才觉得不是滋味。”
年少懵懂，有些事如春风细雨，悄然在心头滋生蔓延。
等察觉之时，已淋遍身心。
记在脑海里的不是她颐指气使，故意捉弄，只是烂漫春光里她在闹，他在旁无奈的笑。
盛明修垂下眼眸，面露黯然，“当真得绝交？”
“并非我和父亲故意不允。”盛煜甚少见他这样，心里也觉不忍，走近跟前，握着他肩膀微微躬身道：“只是你还小，有些事不懂其中利害。抛开旧仇不谈，玄镜司与章家在朝堂相争，终有一日会你死我活。章家背后是章皇后，若我能事成，她失了势，甚至为此丧命，长宁公主会如何？”
朝堂之争，终会变成私仇。
盛煜堪不破这仇恨，以己度人，料应如是。
昏黑的天光下，盛明修两只手不自觉地握紧。
他虽年少不在朝堂，有深得永穆帝信重的父兄在，于朝堂之事，虽不牵涉，却也知道些。若有一日，玄镜司真的触及中宫之主，周骊音会如何看待盛家人？
这问题盛明修没想过。
他盯着兄长身上那威仪张扬的虎豹绣纹，好半天才闷声道：“我明白了。”
说罢，出了南朱阁，孤身回住处。
盛煜站在廊下，瞧着他孑然的身影渐行渐远，直至融入夜色消失在拐角，才微微叹了口气，抬步往北朱阁走——那里，魏鸾已等候多时。

第72章 佳人
临近端午，天气渐渐地热了起来。
魏鸾等了盛煜数日也没瞧见他身影，还以为他公事繁忙，晚上仍不会回来，故如昨晚般先用了饭。因贪桌上的蒸鱼，多吃了两口，这会儿觉得腹中饱胀，便在院外消食，顺道琢磨下给盛月容的生辰贺礼。
盛月容的生辰在端午后。
她的婚事费了慕氏许多心血，如今算是尘埃落定。原本按盛老夫人的意思，盛家蒙皇恩浩荡，在京城还算能立得住脚，不指望盛月容靠婚事做什么，想找个门第清白的读书人嫁了，往后能过得惬意些。
但自从永平伯府的裴夫人露了兴趣，母女俩便活泛了起来。
慕氏出身不算高，瞧着二房的盛闻天在御前深受信重，盛煜重权在握又娶了个公府明珠做少夫人，魏鸾年节赴宴时因身份而被捧着，哪有不羡慕的？先前沈嘉言愿意牵线时，慕氏便十分欢喜，后来出了獒犬的事，便下定决心，想凭自身把女儿嫁到伯府去。
届时成了伯府少夫人，虽不及王妃尊荣，也绝非寻常官宦女眷能比。
慕氏费了不少里，亲事还真叫她说成了。
问名纳吉的礼数早就走完，婚期就定在今冬，如今已在筹备嫁妆。
今早魏鸾去西府给盛老夫人问安时，祖母便说，这是盛月容在闺中最后的生辰，定要小小操办一场，阖家热闹。魏鸾从前不知那位的生辰，如今既做着她的嫂嫂，少不得要备份贺礼以表心意。
贺礼么，其实不难筹备。
魏鸾在闺中时，没少去素日相交的姑娘家赴生辰宴，对此驾轻就熟。
令她走神的是旁的——
盛家阖府上下没人知道，她的生辰其实也不远了。在闺中时，魏夫人每到端午时节，便能想到后半月魏鸾的生辰，早早地筹备起来。那时她众星捧月，偶尔魏老夫人心血来潮给她办生辰宴，能有不少人道贺，以周骊音和章玉映为首，热热闹闹的。
如今章玉映远在北地军中，她也不再是昔日的公府明珠。
曾经互贺芳诞的闺中友人，或是嫁出京城，或是因魏家遭难，她出乎意料嫁入曲园后诸事缠身的关系，这一年里少有往来。便是她难得赴宴，在宴上碰见，彼此也渐渐生疏，更不会如从前般无忧无虑地庆贺玩闹。
不知半月之后，会如何过这生辰。
想必是很平淡的，除了周骊音和娘家的父母亲，不会再有人惦记。
这样的转变终归令人怅惘。
魏鸾独自靠在游廊上，轻轻叹了口气。
……
夜色愈来愈深，不知坐了多久，远处的身后，忽然响起男人熟悉的声音。
魏鸾诧然回头看过去，昏暗的天光里，就见盛煜正健步而来。
玄镜司的那身官服被夜风吹得鼓荡飘动，颀长的身姿是惯常的端然姿态，到了跟前，他的手顺势搭在她的肩上，熟稔又亲近。
魏鸾未料他会忽然归来，喜而起身。
旋即，娇丽眉眼间漾起笑意，“还以为今晚又不回来呢。”
“又不回来？”盛煜微微俯身，就势将她拥入怀里，俯首时，微哑的声音混同温热的气息都落在了耳畔，“这话听着似乎对我不满。几天没回，少夫人不高兴了？等忙过这阵子，便能每晚回府，不会让你独守空房受委屈。”
这话脸皮忒厚，末尾还带了含笑揶揄。
魏鸾轻嗤，“我可没这意思。”
盛煜笑而不语。
她嘴巴硬，但他确实是想她了。那晚的炙热亲吻是成婚后少有的欢愉，这种男女之事，一旦尝到甜头，便想得寸进尺，若不是魏鸾那晚还病着，盛煜定难以自持。这几日忙着查军械的事，整个人都是紧绷的，无暇他顾，出宫回府的路上，她的身姿笑靥总在脑海盘旋。
要不是盛明修的事耽搁，他还能回来得更早。
而此刻美人在怀，心底的空荡似被添满。
盛煜抱着她，抬眼看到北朱阁甬道两侧的昏黄光芒，夏夜里草虫鸣叫，夜风柔暖。
疲惫杀伐后有人等他归来，这种感觉很好。
他闭上眼，享受此刻的满足。
魏鸾便任由他抱着，鼻端除了男人的气息，还有股汗味，想必他这几日过得极累。
待盛煜终于松手，她便抬头看他。
渐深的夜幕里，游廊上昏红的灯光格外明亮，笼罩在男人棱角分明的脸，神情显得疲惫。那双黑黢黢的眼睛不似寻常精神奕奕，剑眉之下，眼圈甚至微微泛青——在盛煜这种向来龙精虎猛的人身上是极少见的事。
意味着这几日里，盛煜非但没空擦洗，连觉都没能睡。
魏鸾只觉心疼，温声道：“夫君用饭了吗？”
“还没。”盛煜摸了摸肚子，“有点饿。”
“那我叫人先送些糕点过来，厨房里还留着火，再炒几样小菜。”魏鸾等了他两三日，原本憋了话想问，但瞧着盛煜这副疲惫模样，哪还能拿小事去烦他？便陪着进了北朱阁，让仆妇端汤上糕点，先让盛煜垫两口。
厨房的菜还没好，盛煜说想沐浴，魏鸾便帮他宽衣。
盛煜这几日重任在肩，片刻都没回曲园，身上的衣裳也没换。那身原本整洁威仪的官服都有点皱了，下摆处甚至还有干涸的泥点，自是各处奔波之故。也亏得他深得永穆帝宠信，否则便凭这身微皱染泥的官服，都能落个御前失仪的罪名。
里头的中衣因数番被汗水浸透，触感也与往常迥异。
盛煜自知身上脏兮兮的，脱了中衣后，便迅速钻入浴桶，擦洗汗气。
魏鸾遂将衣裳拿出来，交给春嬷嬷连夜洗了熨好。
而后去小厨房，亲自将热腾腾的菜端出来。
盛煜刚好沐浴完，连着吃了两碗饭，几乎将菜盘扫荡一空。
最后心满意足地喝了汤，靠在椅背上。
数日来紧绷的心神终于放松，积蓄已久的疲惫排山倒海般席卷而来，如山岳倾崩，沉甸甸的令脑袋隐隐作痛。盛煜吃饱喝足懒得动，原打算小憩养养精神，还能跟魏鸾厮磨会儿，眼皮阖上时，意识却不受控制地迅速沉沦。
魏鸾见他疲惫到这地步，怕椅子上睡着不舒服，轻声哄着，让他到榻上歇息。
盛煜依言，由她拉着到榻边。
疲惫困倦汹涌袭来，便如洪水泄闸而出，更何况床榻柔软，温香满怀。
盛煜沾着枕头没多久，便沉沉睡了过去。
魏鸾仍被他圈在臂弯里，目光落在他眉眼间，瞧着颌下的青青胡茬，不忍心搅扰，便乖乖地一动不动。直到盛煜呼吸绵长，似已睡得极熟，才轻手轻脚地从他怀里爬出来，轻轻垫了枕头，盖上薄被后，剪灭近处的灯烛。
而后到屋外，叮嘱仆妇侍女放低声音，别惊扰主君睡眠。
此刻时辰尚早，未到入睡时分。
魏鸾闲着无事可做，便到小书房去翻看账册，直到夜深方回。
盛煜仍睡着，姿势纹丝未动。
原本宽敞的床榻被他斜躺着隔断，魏鸾原想推醒他，换个姿势再睡，手伸到他肩头，终不忍心扰他清梦，又缩了回去。而后，在盛煜隔出的角落里蜷缩着，借远处颇暗的烛光，细细打量他眉眼。
成婚以来的许多事缓缓掠过心头，令她唇角渐渐牵起。
不知道何时睡着的，梦里也全是他的身影。
……
翌日清晨盛煜醒来时，天光已大亮。
这一觉睡得深沉而漫长。
此刻，所有的疲惫皆已消去，身上似重新被注满精力，精神奕奕。
盛煜睁开眼，看到魏鸾蜷缩在角落里——应是被他这霸道的睡觉姿势所连累，可怜兮兮地在逼仄角落睡了一宿，也不知道叫醒他换个姿势。他又是心疼又是好笑，探身过去，在她眉间亲了亲，而后起身去洗脸换衣。
待从内室出来，魏鸾也醒了，睡眼惺忪。
窗外鸟啼啾啾传来，晨光透窗而入，明媚又清新。
盛煜身上穿了那身刚洗好的官服，想来今日随不必上朝，仍得去衙署处理公事。不过比起昨晚那累到瘫痪虚脱的模样，此刻他双眸炯炯，身姿挺拔，想来昨夜已彻底缓过来了。此刻他朝床榻走来，虽冠服威仪，眉目却显得清隽。
到了榻边，猝不及防地躬身，在她唇上啄了啄，连声招呼都没打。
魏鸾眨了眨眼睛。
盛煜勾唇，“睡傻了？”
“还没醒透嘛。”魏鸾嘴里如此说着，心中那个困扰她数个日夜的问题又浮了起来。她其实感觉得到，盛煜应是喜欢她的，毕竟这男人在外冷清端稳，极为内敛，能如此刻般自然而然的亲吻，告诉她藏在深宫的秘密，是卸了防备，视她为亲近之人的。
所以那个问题才格外困扰她。
魏鸾揣着这疑惑，起身后随意洗漱挽发，同盛煜用了早饭，而后对镜梳妆。
盛煜似乎不急着走，靠着妆台看她梳妆。
魏鸾遂跟他说了盛月容生辰的事，提醒他若能腾出空暇，最好在生辰宴上露个面。
盛煜也听说了堂妹的婚事，经魏鸾提醒，忽地想起件事——先前玄镜司查办过一桩案子，是个京官，因罪行颇重，女眷亦被罚入宫廷。当时永平伯府的那位嫡幼子曾奔走过，试图为女眷脱罪，盛煜觉得蹊跷，多问了一嘴，才知他是钟意那罪臣之女，不肯死心。
不过那案子铁证如山，无从转圜。
裴家幼子没能耐将罚入宫廷的女眷救出，最后不了了之。
这婚事既是双方长辈牵线而成，想来是伯府嗅出朝堂上的暗潮，有意跟盛家搭条线，未必是那裴公子喜欢才求娶。盛月容傻傻的不知内情，为免往后难堪，盛煜便让魏鸾将此事转述给祖母，由她老人家提点孙女，让盛月容心里有数。
魏鸾应了，想着前世她与母亲被罚入宫廷，贵为太子都无能为力，那裴公子明知玄镜司的威名与冷厉，仍能尝试为罪臣之女奔走，算是有些真心的。
但愿往后盛月容不会被旧事困扰。
心里感叹着，忍不住抬眉，看向镜中的盛煜。
他就站在她身后，双臂抱胸，理了理蹀躞，似欲动身。
魏鸾指间捏着红玉打磨的精致耳坠，觉得这时机极恰当，能探问得不着痕迹，便抬眉淡声道：“年少情怀总是珍贵的，大抵男子到了那年纪，总会碰见钟意的姑娘，不管最后成不成，都是份经历。不知夫君在那年纪时，可有钟意之人？”
“我？”盛煜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魏鸾觑着镜中的男人，轻轻颔首，“夫君比我长十岁，今年该二十六了吧，这么些年，难道就不曾对谁动心？”她的声音似藏了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脸上也是云淡风轻的表情，心里却不自觉地紧张，既期待又害怕。
镜中的盛煜似顿了顿。
魏鸾几乎是屏息，静待他的回答。
片刻后，她看到盛煜轻轻颔首。
原本悬着的心似乎被挪到了悬崖边缘，魏鸾无意识地捏紧了手中耳坠，漂亮的眼睛紧紧瞧着铜镜里盛煜的表情，口中道：“夫君这样的性情，目光自然也挑剔，能入眼的定非等闲之辈。想必那姑娘定有花容月貌，性情气度皆有过人之处？”
她问得小心翼翼，甚至患得患失。
盛煜忍不住挑了挑唇角，还是头回听见谁这样夸自己。
不过他毕竟性情沉稳内敛，行胜于言，在感情上不善言辞。夫妻渐渐亲近时，能候着脸皮将亲昵付诸行动，亲她抱她，但要将爱意宣之于口……若非借酒遮脸，有些话其实很难说出口。更何况魏鸾明晃晃地嫌他岁数大，直白地说他暗恋她数年，实在难以启齿。
但铜镜里美人娇面黛眉，眸光流转，似颇在意此事。
且指甲掐着耳坠，显然有点紧张。
盛煜原本打算瞒着当年心事，不叫任何人得知一星半点，对上镜中那双眼睛，终是不忍让她失望，遂微微躬身，一本正经地淡声道：“确实长得漂亮，京城内外，没有比她更漂亮的姑娘。性情气度么，也是拔尖的，十分聪慧。”
这样的女子确实出类拔萃。
难怪能让盛煜念念不忘，便是当着她的面也不避讳旧事，很符合他理直气壮的行事。
魏鸾咽了咽口水，心里空落落的，因盛煜靠得极近，且染冬她们就在槛外，她甚至不敢露出半点异样的情绪，免得流露酸意，让盛煜拿来调侃。便竭力摆出旧事已往，浑不在乎的样子，道：“如此佳人，倒真是让人好奇，可惜无缘见一回。”
“无妨。”盛煜抬下巴，指了指镜子。
魏鸾懵了一瞬才明白过来，“我跟她长得有点像？”
盛煜颔首，瞧着时辰不早，噙着讳莫如深的笑，动身出府。
剩下魏鸾呆呆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愣了半晌，忽而微怒抬手，将耳坠摔回宝匣。

第73章 君臣
盛煜出了曲园后，便忙了起来。
先是去玄镜司的衙署处置了些琐事，过后因永穆帝遣内侍来召，便忙入宫往麟德殿去。
仲夏天热，威仪雄踞的宫殿前并未栽种遮荫的树木，一路走过去，炙热的阳光晒在平整的地面，有热气蒸腾而起，直扑脚踝。拾级而上，汉白玉栏杆被晒得发烫，殿门的金钉映照日光，微微耀目。
年迈的相爷刚从麟德殿出来，见了他，驻足掀须。
盛煜从前虽曾参议朝政，但都是在永穆帝跟前单独奏议，偶尔当着相爷朝臣的面，也都公事公办，多谈朝政方略，跟时相的私交甚少。这回两人合力查办章绩私藏军械的事，细微之处见真章，盛煜对老相爷端稳的行事颇为敬重，亦驻足拱手为礼。
便在此时，殿门推开，三位皇子也走了出来。
太子周令渊自然走在最前，远游冠下衣袍端贵，是自幼高高在上养出的尊贵气度，只是脸上神情不太好看，冷冰冰的，与他从前温文尔雅的做派迥异。后面则是梁王和卫王，梁王是一惯的儒雅姿态，爽利而不失谦逊，卫王年纪不大，加之体弱多病甚少露面，站在两位兄长身旁，被衬得黯然失色。
瞧见丹陛下叙话的两人，周令渊神色微沉。
倒是梁王乐见其成，越过太子，赶着两步上前，笑道：“听闻前阵子盛统领重伤卧病，那日朝会时气色也不太好，如今瞧着，应是痊愈了吧？”
“多谢殿下关怀，伤势已然无碍。”
“如此甚好，有盛统领为父皇分忧，小王倒能偷偷懒了。”
这般当庭客气寒暄，自是示好之意。周令渊早知淑妃已将时相笼络过去，如今就连盛煜亦倒向了梁王，与时从道那老头一道逼得章绩步步后退，心中愈发愤懑。但事已至此，两边争杀不断，怀柔笼络并无用处，只能指望章家能争气些，为东宫添把力。
遂冷冷瞥了眼，就地折道，往右边的银光门去。
梁王余光瞥见他离开，眼底冷笑一闪而过，旋即朝时相拱手道：“近日读书借古思今，于朝政有几处疑惑，时相满腹经纶又熟知政事，不知是否有空为小王解惑？”
“殿下客气，但说无妨。”
时从道与梁王的外祖父相交甚深，从前亦曾奉旨为皇子授业，语气颇为和蔼。
梁王遂朝后面仰头望天的卫王招了招手，“走吧三弟。”
卫王应了声，抬步赶上来。
他的母妃身份不高，诞下他不久便因病过世，卫王年幼体弱，又不得章太后和章皇后的欢心，幼时曾养在淑妃膝下。待年岁稍长，便搬出去建府独居，由身旁的嬷嬷照料。比起有后宫协助的两位兄长，他这皇子当得极不起眼。
兄弟三人里，周令渊是中宫所出，永穆帝登基不久便册封为太子，虽性情温雅，被章皇后姑侄言传身教，内里多少有点眼高于顶，不太瞧得上这多病沉默的弟弟。卫王既无亲兄弟姐妹，又不敢在东宫跟前放肆，寻常便于梁王走得近些。
到了跟前，他先朝时相行礼，而后朝盛煜不卑不亢地招呼。
盛煜亦拱手问候。
待三人远去，盛煜瞥了眼已经走远的周令渊，觉得太子这位长兄做得实在差劲。
不过这与他并无干系。
盛煜沉眉，仍抬步上了丹陛，内侍进殿里通禀后，引他入内。
……
殿里有点闷热。
永穆帝因常在殿里议事，不喜开窗，而如今时气虽渐渐热起来，却还没到用冰的时候。这地方又不像章皇后那座水殿似的，能引太液池的水飞溅消暑，内无冰气外无凉风，甫一进殿，那股微微的闷热便扑面而来。
不过永穆帝似乎没觉得热，甚至套了件不薄的外裳。
见盛煜进来，他搁下笔，示意内侍退出去。
片刻后，殿门吱呀关上，永穆帝遂起身离了桌案，朝盛煜递个眼色，往更隐蔽的内殿走。
此处可算是麟德殿的腹地，离四周外墙皆有不近的距离，墙壁亦做得厚实，颇能隔音。这会儿殿里宫人皆被屏退，门窗阖紧，帘帐垂落，君臣说话时，外人便是耳力再佳，也难听见半点动静。
盛煜猜得事关紧要，神色稍肃。
永穆帝的神情亦不知何时冷凝起来，缓声道：“今早朝会过后，朕召时相议事，也问了章家私藏军械的事。时相说，章绩的罪行都已查清楚了？”
“都查清了。按着旨意，暂未打草惊蛇，但各处都有人盯着，只等吩咐。”
永穆帝颔首，手指缓缓扣着桌案，似在沉吟。
盛煜又道：“薛昭曾供认镇国公私铸军械，养了私兵，用不完的军械还卖往别处。臣已递信于潜入庭州的玄镜司主事，命他查问线索。据今早传回的消息，章家确实有此行径，只因主政一方瞒天过海，事情并未传出庭州。”
“找到确切证据了？”
“已有了些，怕打草惊蛇，未敢查得太深。”
盛煜稍顿了下，觑向永穆帝的神色，“这不止是谋逆，更是叛国。”
如此重的罪名压下去，诛九族都算轻的。
永穆帝亦明白盛煜的意思，不过——
“章家欺君罔上，藏着篡权窃国的心，并非一朝一夕。先帝在时，当时的镇国公就曾以边关的军权威胁，迫使先帝步步退让。后来朕登基，他们更是屡屡阻挠边关布防，甚至在收复失地时假公济私，斩除先帝安插的人手。这些罪名，哪个不够他掉脑袋？”
“但想砍章家的脑袋，又谈何容易。”
永穆帝喟叹，目光挪向墙上挂着的那副山河图。
由南而北，自西向东，国土千里，江山锦绣。虽说朝堂上仍暗流涌动，亦不乏章家这等仗势欺人、为非作歹之辈，但比起他幼时战火连绵、百姓流离的民不聊生，如今国库充盈，百姓安居，正缓缓走向先帝曾畅想过的盛世图景。
章家固然跋扈可恨，但若径直以重刑相逼，令镇国公和定国公彻底没了念想，起兵相抗，战火燎原时，边关亦会动荡。
届时仇寇南下，不止男儿命丧沙场，百姓亦会遭殃。
哪怕最后终要有一场恶战，永穆帝也想尽量稳固边疆，削弱对方势力，速战速决。
“章家势大，不可能一击毙命，仍得徐徐剪除。”永穆帝拧眉，眼底是能催压城池的深浓黑云，声音却是冷静而坚决的，“边境千里，定国公紧邻着郑王和陇州一带，倘若出事，朕还能有施为。但镇国公所在的庭州一带，外有劲敌，内有强援，那数万大军，朕必得紧紧握在手里，才有备无患。”
盛煜会意，“皇上打算留着镇国公性命？”
“用谋逆之罪换他交出兵权，但这点罪名不足以迫他就范。盛煜——”
永穆帝抬眉，精悍目光投向最信重的宠臣。
盛煜拱手，“皇上只管吩咐。”
“朕前些日命太子彻查朗州的案子，但他做得差强人意。朗州那些个贼子，也是章家保举，替章家在南边敛财，太子胳膊肘向外拐，打算护着那几人。朕便遂他的意，让他明日动身出京，亲自去料理。”
太子出京不是小事，何况是在这样紧要的关头。
盛煜不由皱眉，“怕是会有人阻拦。”
“朕知道。后宫那边朕有法子应付，太子定会出京，事情都已安排妥当。”永穆帝久在帝位，这些年深谋远虑草蛇灰线，摸清章太后的路数后，亦练就反制章氏的手段。这事板上钉钉，太后与太子都已点头，永穆帝只沉眉道：“你得做两件事。”
“其一，太子离京后活捉章绩，与时相商量着办，但不可惊动旁人。”
“其二，带精锐潜往朗州，挟持太子。”
他沉声说罢，老练的目光看向盛煜，神情极为郑重，“朝堂内外，能做第二件事的只有你。这事亦须挑选心腹，拿着朕的手令去办，不可泄露分毫，更不可让人知道是玄镜司所为。否则，你知道后果。”
太子是储君，皇帝亲自册封，祭告过天地宗庙。
在章家倒台前，这太子没法废除。
而宫廷内闱的父子争斗，永穆帝不能昭彰于众。
挟持太子无异于谋逆，盛煜若给人留了证据，叫章氏翻到明面口诛笔伐，便是永穆帝也难以保他——毕竟，章氏身为臣子可肆无忌惮，永穆帝要坐在这帝位镇抚人心，却得以身垂范，将事情做得名正言顺。
要挟持东宫本非易事，掩藏痕迹更是艰难。
永穆帝盯着他，缓声道：“敢做吗？”
盛煜知道其中厉害，冷峻的眉目间亦变得凝重。但这事再难，比之当初先帝戎马征战平定天下、父子俩忍辱负重收复失地，又算得什么？只要能斩除章氏这国之蛀蠹，盛煜剑锋所向，无可畏惧。
他用力拱手，肃然道：“皇上放心，臣定不负所托！”
神情坚毅，声音掷地有声。
是这些年逆势而上练就的笃定与无畏。
永穆帝瞧着年轻刚毅的这张脸，缓缓起身按在他肩上，“尽力即可，一切有朕。”

第74章 诱饵
挟持太子绝非易事，随行人手更须慎之又慎。
盛煜出宫后便去衙署，召了赵峻，挑选可靠堪用的精锐，为策无虞，此行要做的事连赵峻也瞒着。因这趟来回会耽搁些时日，又叫来虞渊，叮嘱了留守京城的事。一直忙到傍晚，在衙署用过饭后，又往时相府上去。
时府离皇宫不算太远，府门藏在深巷里。
盛煜过去时，老相爷正在书房翻书，铜人擎着的灯架上烛火明亮，他素日里沉静持重，此刻却似有些心不在焉。手里书卷翻得极慢，他看不上两页，便要抬头张望，透过洞开的窗扇瞧书房外的动静。
灯烛轻晃，仲夏之夜静谧无声。
候客久不至，茶已喝了半壶。
时相索性搁下书卷，抬步往书房外走。便在此时，灯笼光芒映照的甬道上，管事匆匆走来，身后有人昂首健步，衣角轻扬，熟悉的玄色官服下身姿岿然，正是他等候多时的盛煜。
庭院里碰见，盛煜颇歉然地拱手道：“有些琐事耽搁了，劳相爷久等。”
“都是为君分忧，无妨。”
时相说着，带他进了书房。
因中书省就在皇宫南衙，虽是朝堂重地，却被章氏安插了混杂耳目，盛煜又不好劳烦相爷往玄镜司那座防卫严密的衙署跑，先前两人合力办私藏军械的事时，他便时常趁空到时相府上拜访，闭门商议。
对于这座书房，盛煜亦不陌生。
管事掩门退出去，时相请盛煜进了内间，盘膝坐在矮案旁的蒲团上，斟两杯热茶。
“盛统领今晚过来，仍是为章绩的事吧？”老相爷须发花白，将茶杯推到盛煜面前，“今早皇上安排此事时，特地叮嘱，捕人时不可闹出太大的动静。镇国公府防守严密，章绩出入又有暗卫随从，这几日更是深居简出，不好出手。盛统领可想过对策？”
“暗杀容易捕人难，尤其是章绩。”
盛煜眉头微皱，并不避讳。
时相颔首道：“是啊。老朽虽知章家势大，却没想到章绩一介小将，身后防守竟不逊于皇子。卫王与梁王两位殿下出府时，虽有仪仗卫率相护，身手却未必如章家死士凌厉。近来事端频频，章绩必定更为谨慎，若在城内行事，怕会闹出不小的动静。”
“所以，此事须安排在城外。”
见时相颇好奇地瞧过来，盛煜缓缓吐出两个字，“诱捕。”
设法诱章绩出城，哪怕仍须刀兵相见，玄镜司却能尽量选个偏僻隐蔽之地，不惊动人。
时相笑而颔首，“老朽也有此意。诱饵呢？”
“盛某想到的诱饵，兴许跟相爷所想的是同一人。”
稍显昏暗的烛光下，隔着窄窄的桌案，两人老谋深算的目光撞在一处。
时相会意，掀须而笑，“章念桐？”
“是她。”盛煜那张沉肃的脸上，也稍稍露出点笑意，“章念桐曾为太子妃，熟知东宫、后宫之事，与各府女眷往来时，定也探过许多内情。她虽被废，在章家的地位却仍举足轻重，只因被长公主看着，内外消息不通。她若修书，章绩定会去见。”
这般考虑，与时相不谋而合。
那座道观在京郊偏僻处，周遭并无闲人，唯有观中的道士和长公主的护卫。只需永穆帝跟长公主打个招呼，不理会动静，玄镜司想如何出手都行。
且如今章家被玄镜司逼得节节败退，只消抛出足够诱人的饵，章绩很可能上钩。
至于这诱饵——
“玄镜司彻查兴国公之事，对章家步步紧逼，早已令章家深为憎恨。当日章念桐不惜血本，在镜台寺设伏刺杀盛某，便是为此。如今既要诱捕章绩，不妨就以玄镜司为饵，信的内容盛某都已想好。”
盛煜声音稍顿，道：“唯一作难的，是谁来执笔。”
这封假冒的信送到章绩手里后，为免有诈，章绩定会请镇国公夫人亲自鉴别字迹。是以这封信的笔法、笔力皆须与章念桐的毫无二致，叫人瞧不出丝毫破绽。且此事机密，事关重大，执笔之人非但得有高超的领悟临摹本事，还得行事稳妥，值得信重。
盛煜手头并无这样的奇才。
——哪怕是同为女子的魏鸾，想在一两日间便将章念桐的字学得真假莫辨，也是极难。
时相倒是想到了个人，既有这本事，也可信重。
他稍加斟酌，便道：“老朽身边倒有合适的人，只不知盛统领是否信得过。”
“是哪位？”
“便是老朽那不成器的孙儿。他虽没大本事，书画上却极有天赋，许多东西一点即透，虚长二十来年，读书毫无长进，成日净琢磨书画。京城里都称他画师，其实他于书法也知之甚深，古今的书法名家都揣摩得熟透。章念桐的那点笔力，他应能拿捏得准。”
盛煜听罢，微微沉吟。
时虚白的名声他自然听说过，书画双绝，享誉京城。
若由他来摹字，想必能做到真假莫辨。
且时相行事向来持重，对子孙约束甚严，那时虚白虽瞧着性情放荡不羁，一副闲云野鹤的模样，却从未闹出半点出格的事。身在相府这么些年，亦从未如某些高官子弟般玩弄权柄、私传消息，此等大事，由时相亲自交代，应是信得过的。
遂颔首道：“只不知令孙是否愿意蹚这浑水。”
“盛统领稍候，老朽后晌已叫他回府，咱们这就去问。”
老相爷说着，便带了盛煜，往时虚白的住处走。
……
时虚白此刻正对酒作画。
他身上并无官职束缚，凭着手中那支画笔，亦可将日子过得安稳无忧。寻常避着相府的访客，或是四处云游，或是到别苑逍遥，抑或住在村舍农户、深山庙观，行踪甚是飘忽。今日既被祖父召回，便老实在屋里待着。
锦绣绫罗非他所好，相府里堆着整箱的白衣。
后晌他兴致正好，才在白衣上泼墨挥毫，这会儿墨迹干涸，正好披了当外袍。
听见院门口的说话声，时虚白停笔望外，瞧见是祖父来了，便搁下画笔迎出去。他素来放浪形骸，闲居在府中更是了无拘束，懒得束发戴冠，满头青丝散散的披在肩上，踏着夜风走在甬道时，墨染的白衣飘飘，黑发微散，闲逸如世外仙人。
时相见惯了这姿态，不以为意。
盛煜印象里的时虚白，是那日街上偶遇，衣冠严整的清贵公子，陡然见此做派，微愣。
时虚白也显然愣了下。
旋即，面不改色地朝他拱手，“盛统领。”
“时公子客气。”盛煜脚步未停，跟着他爷孙俩进了书房。
掩上屋门后，时相将事情说给孙子听，盛煜边觑时虚白神色，边打量这间书房——比起南朱阁里的整齐简洁，这书房显得有点凌乱。窗边的长案上，零散堆着纸笺画笔，旁边养着几盆睡莲海棠，两件衣裳随意搭在案台，沾了墨迹。靠墙的书架上琳琅满目，长案上的画才描了一半。
盛煜的目光在那幅画上微微停顿。
隔着几步看不真切，但凭轮廓判断，上面似是在画美人。
他不由想起了时虚白偷画美人的传闻。
目光上抬，看到书架的上堆了许多卷轴，最上面两层却码放得格外整齐，都拿锦盒装着，向来里面的东西都比底下的贵重。
会是画的魏鸾吗？
盛煜被这突然跳出来的念头惊了下，赶紧收心回神。
旁边时相将因果说清楚，郑重道：“此事你无论出手与否，皆不可向外透露半丝消息，包括府中双亲、府外挚友。至于这封信，朝政的事我向来不强求于你，若能助力最好，若不愿插手，权当今日没说过这些话。”
“孙儿明白，绝不透露！”时虚白神色郑重。
时相轻轻颔首，等他的回答。
时虚白则稍稍迟疑了下。
朝堂上阴谋算计的纷争太过繁杂纠缠，一旦沾身，很容易被卷进旋涡。他幼时听惯了祖父所讲的那些朝夕翻覆、善恶莫辨的故事，对此并无兴趣，亦无意插足。但祖父难得朝他开口，这件事听起来也关乎重大……时虚白不由瞥了盛煜一眼。
他生了颗玲珑剔透的心，当然察觉得到盛煜微妙的态度。
这男人不比他长几岁，却能深得帝王信重，与德高望重的祖父同座议事，手腕能耐自是出众。而魏鸾嫁入曲园后，虽不及原先传闻的太子侧妃那样贵重，看她行事于气色，仿佛并未在曲园受委屈。且敬国公府安然无恙，应有盛煜的功劳。
朝堂险恶，但愿她所嫁的是值得托付的良人。
时虚白轻扬墨染的衣袖，径直到临墙的案上取了支笔，漫不经心地在指尖打转。
“既是祖父开口，盛统领又亲自跑这一趟，我若推辞，未免太狂妄。”他淡声说着，手腕微扬，熟练地将画到一半的画轴卷到旁边，而后倚案抬眉，“不知盛统领手里，可有她亲笔写过的书信？”
“有。”盛煜自是有备而来。
时相知道这孙子的脾气，未料他答应得如此爽快，稍加思索便猜得缘故，遂轻笑了笑，道：“既如此，你便揣摩她的笔法，这封信如何写，盛统领也会告知。天色已晚，我老骨头熬不住，先回了。”
说着，朝时虚白摆摆手，示意他不必送，竟自走了。
屋里便只剩下两个大男人。
时虚白神情淡泊如旧，将那摞书信展开，粗略扫过。盛煜姿态威冷，也不急着走，抱臂站在旁边，目光只在书架长案间逡巡。等他将那十数封书信挨个拆完，才道：“够吗？”
“够了。不难仿。”
“时公子倒很有把握。”
“时某不会别的，书画上总还有点天赋。”时虚白说着，修长的眼睛微抬，看到盛煜玄衣贵重，那双冷厉锋锐的眼睛并没看他，而是落在书架的顶端。仿佛察觉他的目光，盛煜忽而扭头，见时虚白正瞧着他，便紧紧盯住，道：“那些锦盒之中，莫非就是京城盛传的美人图？”
他的声音不高，双眼深如沉渊，不掩审视意味。
所谓美人图是指画的谁，彼此心知肚明。
时虚白散漫的姿态微微一僵，旋即挪开目光，漫不经心地道：“盛统领既知这些传闻，想来也听过，这些画秘不示人。”
这便是拒绝回答的意思。
盛煜一噎，却又无可奈何。
若这是玄镜司稽查的人，他自可严刑审讯，甚至强行开了锦盒一探究竟；若这是魏鸾那样亲近的人，他亦可厚着脸皮，设法套问出实情。可跟前的人是时虚白，承了相爷的情面帮他办事，不能仗势逼问。
盛煜无从得知里面装的究竟是不是魏鸾，瞧着时虚白那狂放姿态，忽而有些憋闷。
胸口似被棉絮堵住，呼吸都不痛快。
若不是此刻有求于人，盛煜得当场沉脸。
时虚白仿若未觉，手里摆弄着章念桐的书信，问道：“信的内容如何写？”
这话终于将盛煜的心思唤回正事。
他绕到长案对面，自顾自地拿笔蘸墨，随手抽了张纸笺，写下腹中早已拟好的信。那只手惯于握剑杀伐，执笔时都有些银钩铁划、决断生死的味道，笔力遒劲雄健，似能入木三分。写完了，抬手拿给对面瞧，从头至尾行云流水。
而纸笺上笔走龙蛇，丝毫不逊于装裱出的名家手书。
时虚白看罢，微露诧异，忍不住道：“盛统领这手书法刚劲有力，倒是难得。”
“握笔如执剑，习惯了。”
盛煜淡声，瞧着时虚白的诧异表情，胸腔的憋闷稍稍和缓，旋即道：“信写好后，交予相爷即可，这些书信亦无需再留。有劳时公子，盛某告辞。”
说罢，无需时虚白送，径自出了书房，由管事送出相府，而后往城外道观布置。
……
翌日清晨，太子辂车出京。
傍晚，时虚白的那封书信便经由长春观一位年少女冠之手，送入镇国公府中。
据小女冠所言，章念桐自从被送入道观，便由长公主亲自派人照料，别说走出道观，便是要出屋舍都不容易。昔日伺候的人手皆被支走，章念桐在观中孤身一人，虽境遇孤苦，好在她性情坚韧，虽比初来时消瘦，精神头却还不错。
因她年纪尚幼，长公主那边防备得不算严，偶尔会跟章念桐多说说话，渐而熟稔。这封信是章念桐亲书，叮嘱她趁着采买之机悄悄交到公府。且章念桐曾许诺，事成之后，章家会予她单独的道观清修，打点僧录司的人照应，往后顺风顺水，更不必再做观中琐碎的差事。
小女冠知章家尊贵煊赫，便来碰碰运气。
书信很快交到了章绩手里。
拆开蜡封后，里面的内容极为简短，甚至省了称呼，只说她进长春观后，借长公主的身边人，探得关乎玄镜司盛煜和赵峻的机密讯息，才知这两人背后仓有玄机，从前诸多困惑迎刃而解。依此筹谋，可一举将其铲除，无人能庇护。事关重大，托人传讯或付于笔端皆不可靠，盼章绩速到长春观会面。
信上并无落款，但章绩认得那是章念桐的笔迹。
他本就被盛煜逼得节节败退，正愁无法将劲敌斩除，见了这信，心中狂跳。
旋即先留了小女冠在府中，去与镇国公夫人窦氏商议。
窦氏瞧过，确信是女儿笔迹。
章绩知道自家姐妹的本事，由章太后亲自调理出来的，纵身在逆境亦能设法自救，绝非轻易服软之人。听母亲说此书信定是亲笔，再无顾虑，恐迟而生变，当晚便点派人手潜出京城，按着小女冠所说的路径密会。
盛煜守株待兔，如愿以偿。
而后连夜回到城内，将章绩秘密羁押在玄镜司狱中。
这件事办得悄无声息，除了镇国公夫人没等到儿子回来之外，再无半点动静。
盛煜安顿诸事，定于晌午启程赴朗州。
他则趁着天明后这两个时辰的空暇，回曲园与魏鸾道别，顺便叮嘱她这阵子务必谨慎，无事不可外出，连入宫的旨意亦可尽量推拒。谁知到了北朱阁，才知魏鸾昨日禀过盛老夫人后，回敬国公府探望双亲，尚未归来。
盛煜马不停蹄，当即奔向魏府。

第75章 恍悟
魏鸾这两日过得不甚顺心。
——因为前天清晨夫妻间的那番对话。
她并非心胸狭隘之人，当初嫁入曲园，周骊音说盛煜曾有心上人时，魏鸾便早早地说服自己，那只是段过往，无需过分在意。是以瞧见盛煜仍将那女子的画像藏在书房，她哪怕心里有根刺戳着般难受，却只想着，若盛煜能放下旧情，便可事过无痕。
谁知盛煜至今仍惦记着那女子，在酒后吐露实情。
更过分的是，他直言不讳地说她与那女子相像！
这算怎么回事！
没法与从前的心上人厮守，便寄托在她这眉眼神似的枕边人身上？若果真如此，当初盛煜在玄镜司狱中维护魏峤，帮她从庭州军中带回魏知非，成婚之初并不熟悉时为她撑腰、护她周全，究竟是为了她，还是为旧日的情愫才照拂于她？
他究竟把她当做什么？
那样理直气壮地说出来，是要她安分当好替身？
魏鸾但凡想到此处，便觉胸口气得能炸开！
活了十六年，她从未如此生气过。
气闷过后便是沮丧。
这份沮丧，比之当初周令渊迎娶章念桐时，浓烈了千倍万倍。因那时她情窦未开，虽与周令渊相交甚深，却只视他为太子表哥，没有期待，便无过多的失望可言。
但盛煜全然不同。
魏鸾初嫁入曲园时对盛煜知之不深，抱着奉旨做好少夫人、挽救魏家于危难的心思，谨慎行事，尽力周全，并未奢望能与他有多深的情分。后来被他维护、照顾，朝夕相处后窥破他冷厉外表下的性情，感激渐渐成了情意，亦不自觉为这男人所吸引。
所以相拥而眠，亲吻情浓，一切顺理成章。
而今却发现，当初的照拂撑腰皆因另一个女人而起，盛煜在床榻浴室时情不自禁，在踏青游玩时温柔情浓，目光落在她身上，心里其实还装着旁人？
这感觉无异于天翻地覆。
魏鸾再好的性子，也难忍受这般欺辱，大怒之下，当天便禀了盛老夫人，搬回娘家静心。为免祖母为曲园的事平白担忧，还编了个魏夫人染病的由头。到敬国公府后，也没敢立刻跟双亲说小夫妻的事，只说是想亲人了，先陪着魏老夫人用饭说笑。
敬国公府人丁单薄，魏峤夫妇膝下仅一双儿女，魏知非至今未娶，远赴朔州长年不归，魏鸾出阁后，更无小辈。长房倒是两儿一女，可惜老大魏知谦携了妻儿在京外为官，魏清澜又远嫁南边，只剩魏知恭和妻子高氏，带着小侄儿承欢老人膝下。
难得魏鸾回府，便格外显得热闹。
如此阖府融融之乐，多少冲淡了魏鸾心中沮丧。
当晚宿在闺中，更是舒服自在。
待清晨起来，魏鸾昨日阴霾笼罩的心绪总算好转，与母亲在后园散心时便委婉说了此事。
……
临近端午佳节，敬国公府的后园里树荫浓翳，槭树碧茂，剪碎的日影透隙而入，暖洋洋的。放鹤亭旁水波荡漾，两只翎如霜雪的白鹤悠闲地在树下漫步，魏鸾握着玉骨团扇，心不在焉地逗弄白鹤，说完这事时，眉间稍露愁容。
魏夫人听罢，更是惊愕。
“他当真如此狂妄轻慢？还是你错会了他的意思？”
“怎可能错会？长宁打探的消息不会有假，那幅画就摆在南朱阁的书架上，他当初亲口承认是成婚后对我改观，又在喝醉酒神智不清时说喜欢了很多年……酒后吐真言，母亲知道的。兴许他是真对我有意，但这其中掺杂了旁人，谁能忍？”
至于说狂妄轻慢，盛煜本就性情高傲。
成婚之初，他是何等态度，魏鸾记得一清二楚，那十枚金豆来得多不容易，冷暖自知。
魏鸾心中愤懑，气呼呼地拿团扇拍向旁边的树干。
白鹤受惊，一溜烟跑开。
魏夫人过去揽住她，温柔安抚着，道：“没事，我和你父亲都在，若他实在欺人太甚，自会竭力护着你。咱们公府虽不如从前，却绝不会看着你被欺负。”说罢，见魏鸾蹙着的眉头稍稍舒展，才温声道：“你呢，打算如何应对？”
“昨日我想过，若他真心待我，我自会同样待他。但这种掺了沙子的感情，我不要。即便这门婚事是皇上所赐，最差的情境下，不过是如最初那样，相敬如宾罢了。”
“是想抽身后退？”
魏鸾咬了咬唇，没出声。
理智而言，她是该抽身后退的——盛煜对她的感情并不纯粹，若傻兮兮地脑袋一热沉溺下去，到头来受苦的只会是她。甚至，按前世的情势判断，盛煜如今所向披靡，最后仍会登临帝位。届时帝王威重，若后宫添了旁人，她这份感情又待如何？
当初她选择嫁给盛煜时，其实就知道往后会是怎样的路。
只是如今夫妻渐洽，真的面对盛煜的心有所属，终究心意难平。
内心深处，魏鸾仍介意枕边人存有两意。
若自私些想，她其实该退回少夫人的位置，收住真心。既不违背嫁入曲园以保魏家的约定，亦不至于错付感情后伤心伤情。
如同当初周令渊迎娶章念桐后，她虽知往后定会入东宫做太子侧妃，却能收住情意，纵周令渊满口深情，亦丝毫不曾昏头沉溺。听闻旁人遇到这样的事，她所想的也是君既无心我便休，没了男人仍能过得逍遥痛快。
可事情到了盛煜头上，魏鸾发觉很难。
一旦想到两人往后相敬如宾，不露真心而同床共枕，盛煜心里装了旁人，浑身便觉难受。
像是有钝刀割在心头。
魏鸾恍然发觉，她或许比她所以为的还要喜欢盛煜。
这愈发让她苦恼。
脑海里浮起男人的冷峻眉眼、颀长身姿，乃至声音神情，魏鸾生气得想揍他，又难以真的割舍，恨恨地咬着牙，憋了半天才道：“真到了无可挽回时，只能如此！不过我还没想清楚，只是想找母亲说说话，这会儿心里舒坦多了。”
这样的纠结小女儿姿态，迥异于从前的明丽张扬。
魏夫人心疼，搂着女儿轻声安抚，说魏鸾若觉得在曲园委屈，尽可住在公府。等腹中的气消了，冷静下来再做决断，而后亲自去厨房，做了桌魏鸾爱吃的饭菜，将女儿哄得渐渐高兴起来。
魏鸾住在闺中，陪着父母亲，愈发不想回曲园了。
反正盛煜未必在乎。
她便竭力抛开关乎盛煜的那点心思，抓住难得的阖府团聚时光，讨双亲欢心。谁知这边余波未平，原本风平浪静的长房竟也出了麻烦——魏峻夫妇昨晚收到了魏清澜修的家书，心中道她与夫君相看两厌，再无半点情意，已决意和离。
清晨魏鸾去魏老夫人那里时，伯母正同老夫人念叨此事。
说魏清澜当初远嫁，她便十分不舍，去岁寄来的书信中，就屡屡抱怨夫妻不睦，只是那时魏峤尚在狱中，敬国公府无暇他顾，能做的也有限。上回魏清澜回京时，更是连着倒了好几夜的苦水，所幸婚后尚未生育，如今既想和离，府中该当撑腰。
魏老夫人听闻孙女过得委屈，也连连叹息。
末了，说魏清澜若当真想得清楚，府里自会为她做主。只是这事关乎重大，和离后再嫁毕竟麻烦些，劝魏清澜想清楚再做决定。
这边正商量着，外头忽有仆妇来禀，说曲园的那位姑爷来了。
魏夫人闻言，下意识瞧向魏鸾。
魏鸾亦面露意外。
一瞬间，那日清晨盛煜的可恶嘴脸浮入脑海，魏鸾几乎想直呼不见。但祖母与伯母正为魏清澜的婚事担忧，她哪还能再添乱，遂竭力克制脾气，起身温声道：“想是曲园里有些琐事，母亲不必担心，我先去瞧瞧。”
“你……”魏夫人想着她昨日的愁容，不甚放心。
魏鸾微微一笑，“母亲放心，我有分寸。”
说罢，径自往花厅里去。
……
花厅建在荷池边上。
仲夏天热，满池荷叶早已亭亭，碧绿清圆。隔着满池荷叶，透过洞开的窗扇，可以瞧见厅里男人背影挺拔，正瞧着正中悬的那副林下白鹤图。因魏峤兄弟并不在府里，厅中亦无男主人相陪，唯有管事奉上香茶，仆妇在外伺候。
仿佛是听见她的脚步声，盛煜回头瞧过来。
魏鸾不由脚步微顿。
初回娘家时的愤懑不满已被克制，此刻瞧见熟悉的身影眉眼，魏鸾心里不知怎的，有种近乡情怯的畏惧。但盛煜忙成那样还亲自登门，兴许是有正经事要说，容不得耍性子，她竭力抛开杂念，抬步往厅里走。
盛煜便静静地注视着她。
夏日单薄的纱衣随风扬起，绣金的海棠纹被日光映照，熠熠生辉。她满头柔顺如缎的青丝皆被挽起，花钿装点的发髻上簪了赤金凤钗，珠串柔润，金钗辉彩，衬得那张白腻如玉的脸格外明丽。
修长的脖颈别无装饰，宽松的衣领稍稍袒露胸口的白皙，俞见身姿修长，轻盈柔婉。
盛煜的目光逡巡，自渐渐惹眼的胸前峰峦，到纤细有致的腰肢，再到如云翻卷的裙角，最后落回漂亮的眉眼。目光所及，再无旁人，似是要将此刻的身姿娇颜刻在心上，以慰前往朗州后的离别相思。
魏鸾却没这缱绻心思。
若不是克制着，她甚至想揍他一顿出气。
但这当然不可能。
她缓缓行至厅前，命人皆在外候着，而后盈盈而入，道：“夫君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盛煜瞧她神色不对劲，“岳母还未好转？”
“好些了。”魏鸾有点心虚地敷衍，对上盛煜泓邃洞察的目光，怕他真的问病症用药，赶紧将话题扯开，“夫君特地过来，是有话要叮嘱？”
这话说得，即便没话叮嘱，他数日没见妻子，难道不能来岳丈府上？
盛煜勾了勾唇，猛然伸臂将她按在怀里。
这拥抱来得太突然，半点都不避讳在外伺候的仆妇侍女，魏鸾猝不及防，整个人被他揉在胸前，被男人的气息紧紧包围。错愕之下，两只手臂不听使唤地下意识环在他腰上，等反应过来想推开时，便听头顶他低声道：“我得出京城一趟，归期未定。”
简短的一句话，将魏鸾赌气的心思尽数搅乱。
她诧然抬头，“什么时候？”
“待会就走。”
这么快吗？魏鸾望着他，眉间霎时浮起担忧。
即使不在朝堂，她也知道盛煜近来是忙着跟章家较劲。京城外天高海阔，却也天高皇帝远，玄镜司的布防也不似京城严密，盛煜这会儿出去办事……她自知无法阻拦，忘了松开环在他腰间的手臂，“在外面千万留意，当心章家找你算账。”
“知道。”盛煜淡声，在她眉间啄了下，“等我回来。”
生了隔阂后，这动作过于亲昵，魏鸾往后躲了躲。
盛煜反被激起兴致，脚步稍转，拿宽厚的肩背挡住厅外目光，将魏鸾牢牢困在怀里，而后俯首，强行亲在她唇上，不满道：“躲什么呢？”
“有人。”
“不怕。”盛煜说着，又亲了两下，甚至企图撬开唇齿，临走前攫取香软。
魏鸾被迫朝后仰着，这样亲昵的拥抱亲吻里，她能感受到盛煜的温柔，察觉他双臂用力抱住时的眷恋不舍。咫尺距离，目光对视时，她亦能看到盛煜眼底的倒影——这目光怀抱曾令她沉溺，步步深陷，如今却令她疑虑，踟蹰不前。
摇摆之间，折磨了她许多日夜的那个念头，终于呼啸而出。
在盛煜亲吻稍顿时，魏鸾抬手，拿指尖挡在他的唇。
“夫君看清楚我是谁，别抱错了人。”
这话说得蹊跷。
那双流盼如波的眼眸里，似乎还有赌气的意味？
盛煜心头有疑惑一闪而过，因惦记着正事，并未能深想。唇被她柔软的指腹压着，盛煜意犹未尽，忍不住含住她指尖唆了唆。在魏鸾红着脸慌乱抽回手指时，淡声笑道：“白昼夜里，我抱的自然只有你。”
说罢，正色道：“这趟出京后，京城里兴许会有异动，你便留在府里少出门，让岳父他们也尽量别出城。若宫里召你，也可推拒，实在推免不过，须跟皇上说一声，有备无患。切记，尘埃落定前，绝不可掉以轻心。”
这话说得郑重，能被他成为异动的，定非小事。
魏鸾颔首，“我记住了，夫君放心。”
盛煜既已嘱咐了要事，瞧着外面的日头，知道不能耽搁太久，捧着她脑袋，再度吻过去，肆意攫取。直待魏鸾觉得胸腔里的气息都快被攫走，伸手轻轻捶他时，才松开手。怕再逗留会贪恋难舍，不发一语，径直转身出厅。
剩魏鸾站在原地，脑海犯懵。
待回过神，盛煜已过了架在荷池上的曲折廊道。
她三两步追到厅前，又叮嘱道：“千万当心！”
盛煜驻足回头，朝她扬了扬腕间的那串佛珠，唇角亦勾起笑意，“等我回来。”
而后出了敬国公府，纵马直奔城门。
挑选的人手已分散成几拨，悄无声息地出了城，盛煜摆着在京郊办事的架势，出了城门十数里，与赵峻碰头后，各自飞马赶往朗州。仲夏的风铺面而过，官道旁绿树遮天蔽日，盛煜将此行朗州的事再琢磨了一遍，傍晚用饭时心神稍弛，不由想起留在京城的魏鸾。
想起临别的用力亲吻，眷恋怀抱。
亦想起魏鸾那句古怪的话。
甚至她当时的躲闪。
看那神情姿态，像是在跟他赌气似的。
盛煜觉得奇怪，晚间赶路时，忍不住细细琢磨，往前倒推旧事。
而后，在某个瞬间，他终于恍然大悟。

第76章 出招
在盛煜而言，魏鸾比他小了十岁，尚且年少。
但他也清楚地知道，魏鸾虽才过及笄之年，比起周骊音、盛明修这些同龄人，行事其实更为稳重。成婚之初自不必说，她为魏峤的事奔走，跟章皇后虚与委蛇，几乎没出过岔子。后来夫妻渐渐熟悉，她虽偶尔流露少女的娇憨性情，却从不任性行事。
更不是胡搅蛮缠、乱发脾气的人。
无缘无故地回娘家住着，跟他赌气，定有缘故。
那句“看清她是谁，别抱错了人”应当就是根源。
盛煜直觉她应是误会了什么。
他头疼地揉了揉鬓角，再往前倒推，想起那日清晨入宫之前，魏鸾曾问他是否有过心上人。他当时答得隐晦，魏鸾脸上……似乎并无喜色。按理来说，魏鸾那样聪明的性情，许多事一点即透，从他当时的举动言语，应能猜出他的意思，而后如上回般欢喜得意，但她的反应却与他的预期截然相反。
听她话里的意思，莫非她以为他心悦的是旁人？
这猜测冒出来，盛煜顿觉脊背一阵发凉。
若魏鸾当真如此误会，可就麻烦了。
公府里娇养着的耀眼明珠，虽因魏家身陷旋涡而收敛自抑，其实性情是很骄傲的——从她对周令渊的态度就能瞧出来。若魏鸾当真心生误会，以为他心里装了旁人，会不会也如当初对周令渊那样，对他也疏离隔阂起来？
姑娘家的心思，盛煜实在捏不准。
但他不敢赌。
这趟前往朗州，未知吉凶，更不知归期会在何时。魏鸾独自在京城胡思乱想，万一钻了牛角尖，等他回到京城，北朱阁里怕是早就空了。就算她人仍在曲园，但回到成婚之初的夫妻隔阂，也够难受的。
马蹄在暗夜疾驰奔腾，盛煜逆着夜风，眸色愈来愈深。
公事为重，他不可能折返京城。
但夫妻间的事，也没法让人传话，即便修书，三言两语也难说清——更何况这些皆是盛煜的猜测，魏鸾究竟生了多么离奇的误会，盛煜当时未能深问，此刻难以捏得十分准。要怪就怪他当时放不下身段，明明能直白讨她欢心，却非得绕个弯子，让她去猜。
结果猜出麻烦来了。
死要面子活受罪！盛煜咬了咬牙，琢磨半晌，终是下定决心。
——看来得送她份厚重的生辰礼了。
……
百里相隔的京城，魏鸾得了盛煜的叮嘱后，便未在敬国公府多逗留，当日后晌便乘车回了曲园。临行前，又叮嘱双亲务必谨慎，不可再如上回般钻进章家的圈套。魏峤看她说得极为郑重，自是肃然答应，魏夫人亦不再迈出垂花门半步。
街市上热闹如旧，佳节气氛仍然浓烈。
端午那日，城内粽子飘香，雄黄扑鼻，城外的河道上，盛大的龙舟赛吸引了万千百姓去瞧热闹，高门贵户亦不例外。湖面仿佛平静无波，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异样平静，让魏鸾心里不甚踏实。
她闭门不出，只让卢珣留意外围消息，如有动静，尽快告诉她。
哪怕不能做什么，至少可心中有数。
这样提心吊胆地过了两日，便连盛月容的生辰宴上，也总有根弦绷着。
甚至，不知是不是太过紧张的缘故，自盛煜离京之后，魏鸾便常做噩梦，甚至有一回从梦里吓醒，胸腔里砰砰乱跳，背后凉飕飕的。魏鸾无法，请郎中开了两副安神助眠的汤药，才算是好了许多。
如此过了七八日，盛煜所说不安生的事终于浮出水面——
这日后晌，巡城兵马司与禁军同时出动，扑向京城里数座寺庙和豪奢别苑，从中搜查出不少军械。庙中住持僧众皆被羁押，朱门高墙的府邸亦被查封，盔甲严整的兵士们驰马往来时，惊得百姓四散避让，交头接耳。
还有一队禁军扑向镇国公府，被窦氏请出先帝赏赐的一柄宝剑，僵持了许久。
是夜城中宵禁，满街巡逻。
自先帝治平天下后，京畿防卫严密，盗贼甚少，亦从未有过这般阵仗，出动禁军大肆捉人。如此大张旗鼓地折腾了整夜，便是寻常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都被惊动，事情闹得人尽皆知。偏巧禁军口风甚严，当日并未透露内情，惹得人心惶惶，夜不安枕。
到得次日清晨朝会过后，才算有消息传出。
原来是镇国公府仗着军功累累，不满皇上处置兴国公、废除太子妃的事，暗中联络京畿守军和禁军，意图谋逆杀入宫中，裹挟太子篡权夺位。后来走露风声，被时相察知，迅速暗中查访，昨日出动禁军，便是搜捕军械和逆贼。
刑部连夜审问后，涉事的僧人管事皆已招认。
今晨朝会上，由时相亲自奏禀此事。
消息传出，满京城霎时哗然。
镇国公府章家的名声，便是三岁小儿都知道——
原是传袭数代的陇州望族，当初手握雄兵镇守陇州，在天下烽烟四起时，为护治下百姓免遭战火，早早与当时势如破竹的先帝联姻，俯首称臣，并捐出钱粮无数，堪称义举。其后随先帝平定天下，剿平叛贼，先帝登基时亲封八位国公，章家兄弟位列三席，足见功劳。
再后来，章家兄弟镇守边关，熬住塞外风沙之苦，护百姓安然。
数年之前，更是举兵收复被占走许久的失地，族中男儿前赴后继，战死无数，以满腔热血换得海内升平。最初受封的两位国公爷里，老定国公战死沙场，老镇国公一生戎马负伤无数，以高龄杀敌夺城，落了满身的伤，不久后不治而死。
老子英雄儿好汉，两位国公爷为国捐躯后，得朝廷厚葬，他们的儿子仍坚守边关。
这些征战杀伐的热血故事，耳熟能详。
是以哪怕章家地位显赫，门下管事仆从皆比别处骄横，也屡屡有仗势欺人的事发生，甚至有章家贪贿敛财、卖官营私的传闻流出，除了那些苦主外，多数人都不以为意，甚至并不相信——毕竟，章家那些门客并未欺凌到他头上，敛财贪贿也只是传闻。
比起章家的赫赫军功，这点传闻算得什么？
茶余饭后谈及，百姓口中夸赞的，也是领兵杀敌、扬名四海的章家兄弟，却忘了猎猎军旗之下，不止有章氏将领，更有无数默默无名，拿血肉扑向敌军的寻常男儿。一将功成万骨枯，收复失地、镇守边关的功劳，不止有章氏热血，亦是无数血肉铸就。
但于寻常百姓而言，章家出了战神，威名赫赫，府中女人的尊荣也是男儿热血换来的。
是以在此之前，谈及章家时多是称赞。
直到整夜的提心吊胆后，章家意图谋逆的消息传出，百姓才知，原来章家在煊赫战功之外，还包藏如此祸心。且此事是由时相亲自查办，时从道不止在朝中德高望重，在京城百姓间亦有口皆碑，加之昨日搜出军械时，许多人亲眼所见，消息令人信服。
一时间风向骤变。
曲园之内，魏鸾听得这些动静时，反倒轻舒了口气。
永穆帝行事多半是谋定而后动，能如此利落地查缴军械，想来是筹谋已久。
章家摊上此等罪名，定是要狠狠栽一回的。
只不知盛煜在外是否顺利。
魏鸾瞧着远处的白塔，暗暗捏了把汗。
……
盛煜此行朗州，行事颇为顺利。
——否则永穆帝也不会如此大张旗鼓地迅速行事。
军械之事既已翻到明面，民间物议如沸，朝堂上更是群情激愤，哪怕昔日曾受章家恩惠之人，见着这动静，亦出言声讨，请以谋逆之罪论处。那些原本心存观望、随风摇摆之徒，瞧着章家屡屡受挫，都收了歪心思，不敢再听从章太后的指挥为章家说话。
永穆帝倒是四平八稳，以章家是先帝亲封的国公，率军征战于国有功为由，不急着定罪，只命刑部彻查，不得有半点冤屈。
而章绩私藏军械之事板上钉钉，越往深处查，越能拔出萝卜带出泥，翻出更多污糟事。
这回不必永穆帝出面，章太后就先坐不住了。
数日之前，镇国公夫人窦氏入宫求见，直奔寿安宫。原本雍容镇定的窦氏那日进了寿安宫后，整张脸都是白的，说两日前章绩收到章念桐从长春观寄来的密信，前往密会时却整夜未归。窦氏次日派人去找，并未找到半点踪迹，那递信的小女冠却在当夜逃匿无踪。
窦氏翻遍京城也没找到儿子，又进不去长春观，心中实在担忧，只能来求太后。
章太后闻讯皱眉，派人强行去长春观找章念桐，得知她并未修书于章绩。
消息传回，两人皆大惊失色。
须知章绩是镇国公的长子，自幼在军中历练，由镇国公亲自教出来的，是章氏这一辈儿郎里的翘楚。他出入京城时，身边亦有暗卫保护，论身手能耐，虽不及东宫，却胜过梁王等人。算遍京城上下，有能耐对他动手的，唯有永穆帝和玄镜司。
章太后当即去找永穆帝，那位推说不知情。
至于玄镜司，虽说盛煜和赵峻消失无踪，那虞渊却是个不知变通的硬骨头，说玄镜司是朝堂重地，盛煜办差前曾叮嘱过，若无皇帝手令，任何人不得入狱中。且盛煜将玄镜司管得密不透风，章太后从前费心安插的眼线皆被陆续拔除，探不到里面的半点消息。
事情到了这地步，章太后便知大事不妙。
——毕竟章绩是在太子出京后消失的，实在过于巧合。永穆帝早已脱离她的掌控，如此安排，定有极大的图谋。
但她此时能做的实在有限。
除了加派人手寻找章绩之外，又派亲信出京，保护出巡朗州的太子周令渊，免得手里最贵重的棋子出事。而后修书于北地，命镇国公设法筹谋，施压于永穆帝。可惜信送出去没两日，便出了时相带人查缴军械的事。
因私藏军械是章绩亲手安排，他失踪时，随行的亲信无一生还，窦氏纵想掩藏证据，也有许多漏网之鱼。时相原就在盛煜的协助下将此事摸得清清楚楚，查办起来，轻松如探囊取物。
如今证据确凿，满朝文武皆将矛头指向章家，章太后哪还坐得住？
这日前晌，待永穆帝退朝后，甚少露面的太后盛装出了寿安宫，在随从的簇拥中，徐徐前往麟德殿。

第77章 取舍
麟德殿里，永穆帝已恭候多时。
听闻章太后亲自驾临，他连眼皮都没多抬，只缓缓起身，往殿外迎去。因章太后来得气势汹汹，加之皇上生母地位超然，内侍并未敢阻拦，不等永穆帝迎到殿外，那位已抬步跨入门槛，母子俩在门口撞个正着。
永穆帝一把年纪，仍恭敬朝母后行礼。
章太后身上是贵重的黑衣玄裳，花白的鬓发梳得整齐，头上尽是赤金首饰，年近七旬的人，瞧着仍精神奕奕的。见永穆帝行礼拜见，她不闪不避，只端然理袖道：“皇帝刚上完早朝，这会儿应有空吧？”
“既是母后驾临，儿臣自然有空。”
永穆帝说着，请她往内殿走。
随行的内侍女官皆在外面静候，殿门掩上时，屋中便只剩母子二人相对。章太后瞥了眼堆满案头的文书，丝毫不掩来意，端然坐在旁边那张圈椅里，抬眉道：“积压了这么些折子没批，莫非都是参镇国公的？”
“母后英明。”永穆帝淡声。
自废太子妃的事后，母子二人几乎撕破脸面，此时貌合神离，也无须惊怪。
章太后似没听出他语气中淡淡的讽刺，只抚着檀木细润的扶手，缓声道：“哀家听闻前些日章绩出城办事，却忽然失了踪迹，遍寻不获。京畿布防原是太子负责，如今他刚出京巡查便出了这样的事，实在令哀家悬心。”
“母后不必担忧，章绩是朕让人抓的。”
“哦？”章太后似已料到此事，“就为这点军械的事？”
“私藏军械属谋逆之罪，朕扣押他是为查案。”
“皇帝这是打算动镇国公。”章太后面目冷沉，盯着儿子，“时相亲自出马，罪名尚未议定，事情倒是闹得满城皆知。皇帝这不止是要镇国公伏法，还想将章家拿战功换来的名声一并糟践。飞鸟尽良弓藏，这种话本不该哀家说，但皇帝如今的行径，却着实令功臣寒心。”
“朕只是摆明事实，孰是孰非，百姓自有公论。”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章太后嗤之以鼻。
她出自将门望族，自幼高人一等，后来随先帝建立新朝母仪天下，娘家兄弟皆位列国公，膝下又尽是风子龙孙，权柄在握时，早就习惯了高高在上。百姓于她，不过是远远匍匐在宫城外的万千芝麻而已，不足以入眼。
章家世代猛将，是非功过，岂是他们所能置评？
遂冷哼了声，道：“百姓愚昧，只叶障目，能有何公论？倒是朝堂上喋喋不休，皇帝如此放任，难道真要逼得镇国公声名扫地，甚至拿谋逆的罪名取他性命？”她的声音骤沉，凤眸盯向皇帝，隐隐藏有杀意，“他若真想谋逆，何须在京城费事。”
“太后的意思，是要镇国公拿着朝廷的兵将，坐实罪名？”
章太后冷冷盯着他，“若皇帝逼迫太甚，哀家也难阻止。”
“非朕逼迫，是章家步步紧逼。太后其实最清楚，当初先帝封了章家三位国公，连太子妃也出自章家，已是尊荣之极。朕扪心自问，这些年并未薄待章家，可惜人心不足蛇吞象，章孝温兄弟俩割地自据，屡屡抗旨不遵，便连章念桐都肆无忌惮，莫非是觉得，这天下已改姓了章？”
这话问得，已十分凌厉。
章太后微怒起身，“天下自然姓周。但章家曾立下汗马功劳！”
“当初跟从先帝的人，谁没立过汗马功劳？但朝堂内外，谁像章家肆无忌惮，目中无人？先帝对章家已是厚待，如今他兄弟俩自恃功劳，母后居中姑息养奸，是想让章家同享这江山，还是索性将先帝的心血拱手让人？母后别忘了，君王之下，尽是臣子！”
永穆帝面寒如霜，迎着太后盛怒，沉声续道：“章家有军功不假，但这些年的累累恶行，便是诛九族也不为过！”
“你敢！”章太后闻言大怒。
永穆帝拂袖，背过身去。
章太后当年费心将他送入东宫，而后推上皇位，便是看中永穆帝重情，易于拿捏。谁料昔日的重情少年成了帝王，如今竟会说出这样的话？她咬着牙，气得浑身发抖，好半晌才压着盛怒，道：“皇帝翅膀硬了，哀家不便多言。但北边驻扎十几万大军，你可掂量清楚！”
“他若当真谋反，朕有的是兵马钱粮对付！届时章家上下不留半个活口！”
这话说得太狠，章太后气得血气翻涌，口不能言。
永穆帝则抬步到案边，取了个鼓鼓的锦囊。
“或者，母后是指望他？”
说着话，将锦囊丢在章太后身旁的矮几。
章太后脸色铁青，却仍取了锦囊翻开。这一瞧，原本强压的气血再难克制，喉头一股甜猩涌起，她竭力咽回去，脸上青白交加。
——那锦囊里装的是一束头发，一片布帛。
布帛应裁自胸口，上面绣纹是皇太子的服饰独有。
永穆帝这是挟持了周令渊！
章太后先前派亲信远赴朗州，防的就是此事，谁知永穆帝竟真的会对太子动手，且似乎已然得手？气怒惊乱之下，章太后的声音已是颤抖，“虎毒不食子，他可是你的亲儿子！”
“朕也是太后的亲儿子！”
怒吼过后，殿中有一瞬安静。
永穆帝那身威仪冠服下胸膛剧烈起伏，瞧着含辛茹苦照顾他长大，如今却近乎反目的亲生母亲，眼底不知何时布了血丝。
他竭力克制，在好半晌死一般的安静后，才开口道：“章绩在狱中，太子在朕手里。事关江山社稷，公事重于私情。半月之内，若章孝恭做不到辞了都督之职，孤身引咎回京，太后也无需再见到他们。届时若起烽烟，就看章家兄弟那点兵究竟能撑多久。”
永穆帝沉声说罢，再度抬眼，盯向章太后。
“不妨跟太后交个底，这些年国库充盈，朔州和益州皆厉兵秣马，南边的兵也都闲着，不惧战事。”
“孰轻孰重，太后掂量吧！”
说罢，扬声叫了内侍进殿，只说太后身体抱恙，即刻送回寿安宫中，请太医调养。
似被这句话提醒，章太后唇角果然呕出一丝鲜血。
永穆帝紧握着双拳，手背上青筋暴起，眼底的痛苦挣扎一闪而过，终是没多看一眼，径自拂袖走到御案旁，端坐入椅中，取折子来批。只是那手颤抖得厉害，僵硬而又紧绷，直至章太后被扶出麟德殿，他悬着的手腕才落下去。
笔锋落在纸上，渲染出大团的墨迹。
落在永穆帝眼里，像是暗红狰狞的血迹——他亲自逼母亲呕出来的。
……
从麟德殿回去后，章太后便病倒了。
即使有天底下最好的补药养着，有成群的太医调理，她毕竟年事已高，身体不似年轻时强健。被永穆帝气得呕出血后，便如勉励糊着的窗户纸被戳了个洞，冷风一旦漏进来，便极难填补。
太医竭尽全力，也未能令她有所起色。
而自朗州传出的噩耗，也很快送到了寿安宫里。
据亲信密报所言，太子抵达朗州后，便按太后预先叮嘱的，尽力抹去案情中章家的痕迹，借便安插人手。原本一切顺利，谁知那日往城外巡查时，忽然遇到暴雨，耽搁了行程。待趁夜回城时，却在途中遇到突袭。
随行的卫率中有人叛变，太子在混乱暗夜里失踪，杳无音讯。
章太后看罢密报，喝下去的汤药尽数吐出。
看来永穆帝并未虚张声势地骗她，周令渊果真已被挟持，生死未卜。
章太后那颗心几乎跌入谷底。
她从前总觉得永穆帝重情，行事奉行中庸之道，所以屡屡折中调和，为黎民百姓而对章家退让，对后宫干政的事睁只眼闭只眼，在朝堂上维系着微妙的平衡。她亦料定，往上有母子之情，往下是父子之情，永穆帝身上淌着章氏血脉，不至于赶尽杀绝，更不愿天下动荡。
皇帝有顾忌、重情义，她的人手遍布各处，便可肆无忌惮。
谁知今日，永穆帝竟会朝亲儿子出手？
且行事果决迅速，不留半点反击余地。
麟德殿争执时，永穆帝丝毫未顾惜她的身体，恨不得将她气死在当场，换到太子身上，焉知皇帝不会狠心杀子？
倘若周令渊当真横遭不测，章家即便手握重兵，又能如何？
天下升平已久，永穆帝亦得百姓爱戴，章家没了太子做后盾，贸然起兵只会沦为叛贼。章家虽说重兵在握，不可一世，真要跟举国兵将为敌，能有几成胜算？更何况，私心里，章太后并没打算真的挑起战事，亦没想过将天下拱手让人。
江山姓周时，她是开国皇后，有陵寝尊荣。
待江山改姓了章，她不过是短命皇朝仓促流转而过的女人，往后再无香火。
章太后自然分得清其中轻重。
这些年费尽心思扶持章家，也并非想让章家挥兵京城窃国篡权，不过是想借章家兵权和中宫、东宫，维系她在朝堂的力量，握紧她早年费力夺来的权柄，免得受制于人。在此之外，若能令章家基业不倒，享受仅次于周姓皇室的尊荣，便两全其美。
但如今，这打算终究是破灭了。
永穆帝膝下并非只有周令渊，这些年他韬光养晦，看似重情，到了这关头，所流露的狠心与手腕，便是见惯风浪的章太后亦觉震惊。
周令渊与章孝恭之间，她只能选周令渊。
这无疑极为艰难的抉择。
因章孝恭兄弟是章氏尊荣的基石，一旦章孝恭舍了兵权，章氏的百年根基便得坍塌一半。这些年章氏得寸进尺，只能进而不能退，永穆帝被挟持太久，心里必定积怨深重，一旦章氏衰颓，没了兵权后任人宰割，天子之怒伏尸百万，章氏很难逃得过。
但此时此刻，章太后没有旁的选择。
僵持纠缠的拉锯战后，终是她棋差一招，错估了形势，低估了皇帝的雷霆手腕。
太子不可有失，章氏只能再图别计。
整整两夜的辗转难眠后，章太后最终咬牙下了决心。
她撑着病体，亲自修书于章孝恭。
章孝恭闻讯震惊，岂愿束手就擒？
但这已无需永穆帝操心，章太后当初扶持章家是为自身利益，多少有点拿捏的手段。且镇国公夫人、章绩、章念桐等人皆在京城，如今惊变陡生，章孝恭纵暴怒不甘，却也有所顾忌。章太后又在信中徐徐劝导，说只要竭力保住太子的位置，往后仍有转圜之机。
周令渊便如搭在深渊上方的软梯。
章孝恭若能忍一时之辱，走过这段凶险软梯，仍能如期到达彼岸，保住章氏尊荣。否则，若任性斩断软梯，身后便是万丈深渊。
重振荣光的渺茫希望与背水而战一败涂地之间，章孝恭只能选前者。
……
私藏军械的案子翻到明面后，镇国公府受千夫所指。
玄镜司的牢狱中，章绩自知事已败露，颓丧之余死咬着牙关，只说此事是他一人所为，与镇国公无关。奈何涉事之人太多，这样的掩藏不过是徒劳。
永穆帝瞧着一摞口供，沉眉不语。
他在等庭州的消息。
这一战虽有八成把握，但在尘埃落定之前，谁都不敢拍着胸脯保证结果。好在章太后并未让他失望，这日后晌，章孝恭请罪的奏折千里送来，言辞极为恳切，说他对儿子疏于管教，从前也有诸多行事差错之处，恳请永穆帝念在章家浴血杀敌、舍生忘死，能从轻发落。
人未动而信先至，是在试探态度。
永穆帝自然不会穷追猛打。否则若当真以谋逆之罪诛九族，杀了章家上下，彻底将章氏推入深渊，章孝恭没了指望破罐子破摔，他与盛煜的诸多筹谋岂非白费？
只要章孝恭肯撒手兵权，这一仗就算胜了。
永穆帝悬着的心稍稍落回腹中，次日清晨朝会时，问过主理此案的时相与刑部尚书，当着众臣之面，郑重吐露了一番肺腑之词——
说昔日先帝起兵，章家投诚之义举，令他深为感动。四十年来，章家襄助先帝立下赫赫战功，镇守边塞护得一方安宁，在收复失地时，亦立功不少。章绩如此行径，着实令他痛心疾首。他自登基来，律法严明，从无偏私，但老镇国公爷为国捐躯，章绩父子于国有功，他实在不忍杀之。
念在章氏战功累累，此次他可法外开恩，留章绩父子性命羁押在狱，只按律处死其余涉事之人。往后若章家不念皇恩，再有异动，数罪并罚，绝不宽恕。
群臣听闻，皆赞皇恩浩荡。
消息传至庭州，章孝恭有了皇帝在朝会的郑重承诺，对着大漠黄沙长叹许久，动身回京。
他那大都督的位子也暂由梁王遥领。
其余兵将调动、收复军心的事，永穆帝打算在章孝恭老实入狱后再慢慢地啃。
这些消息由卢珣传到北朱阁，魏鸾愣了许久。
身为章家的外孙女，她很清楚兵权对章家的分量。有着前世的经历，她更清楚，章孝恭此次孤身回京意味着什么——章家或许还存着幻想，垂死挣扎，但盛煜与永穆帝既已啃了这嘴硬的骨头，等庭州那一带的边境稳定下来，定会发起更凶猛的供给，令章家大厦崩塌，摧枯拉朽。
这是章家的丧钟，也是皇宫的警铃。
往后京城会比从前更为凶险，但愿盛煜能安然走过风波。
魏鸾去西府问安时，瞧着祖母屋里的小佛堂，忍不住拈香而拜，默默祝祷。
兴许是心有灵犀，她求神拜佛后刚回到北朱阁，便见春嬷嬷匆匆赶来，手里捏着封信，笑眯眯递到她手里，道：“南朱阁刚送来的，主君寄的家书，请少夫人亲启。主君还让人捎话，说一切无恙，请少夫人安心，护好自身。”
那信封平平无奇，蜡封得严实。
成婚至今，这是盛煜头回在外出办差时寄送家书，魏鸾心头微跳，匆忙接过。
还没拆开蜡封呢，染冬又匆匆进来。
比起春嬷嬷的满面笑意，她脸上却笼了忧色，搁下糕点食盒，轻声道：“长宁公主来了，管事已请她到厅中稍坐，奴婢回来时瞧见了，神情不大好。少夫人快去瞧瞧吧。”
魏鸾听闻，迟疑了下，暂将家书搁着，迎往外厅。

第78章 惊喜
周骊音近来过得十分苦闷。
先是那日与盛明修、时虚白一道上街买纸，碰见盛煜之后，盛明修就再也没去过时虚白那里。她派了宝卿到书院去探，盛明修只说课业繁忙，顾不上学画。周骊音并不傻，哪能看不出这是托辞？
盛明修有多爱学画，她比谁都清楚。
两人相识至今半年有余，周骊音最初起意于少年的玉面琼姿，后来相处渐深，看着他张扬肆意、鲜衣怒马，看着他无奈退让、含笑纵容，愈陷愈深。后来两人缠上时虚白，学画时认真执着、沉浸其中的盛明修，更是令人沉迷得难以自拔。
但那晚之后，盛明修却再也没去找过时虚白。
能让他割舍下最仰慕的时画师，背后定然有缘故，周骊音不用猜都知道，事情跟她和盛煜有关——从前在曲园的霜云山房，盛煜见她跟弟弟熟悉时脸色骤变，后来盛明修有意避着她，周骊音虽装傻没戳破，心里可清楚得很。
而今盛明修再度消失躲避，多少令人沮丧。
周骊音毕竟不是火炉，能拿用之不竭的热情去追逐倾心思慕少年郎，更何况，以这两回的经验来看，强行缠着盛明修并无益处。她毕竟是帝后捧着的天之骄女，能毫无顾忌地撒娇耍赖，任性地捉弄少年，换得玩闹之机，却无法明知被嫌弃还执意往前贴。
她也会伤心、忐忑。
周骊音不明原委，决定先静下来细想想。
便在此时，宫里忽然掀起了波澜。
章太后病倒的那几日，周骊音入宫侍疾，看得出气氛的凝重紧绷，亦发觉章皇后愈来愈焦躁——母子近乎决裂，夫妻亦迅速冷淡，永穆帝成日往淑妃那里去，片刻都没踏足中宫所居的蓬莱殿。章皇后得知太子生死未卜，又难以在堂兄章孝恭那里插手，再无昔日镇定，满腔焦灼急迫。
重压之下，周骊音跟着遭了殃。
自那回章太后装病，胁迫永穆帝退让，周骊音并未帮章家女眷说话后，章皇后便存了不满。如今永穆帝步步紧逼，章家进退维谷，章皇后瞧着两头跑的女儿，心中愈发不快，屡屡责备她没良心，丝毫不知道为母亲和亲兄长解围。
她争辩了两回，换来的只是更重的责备。
母女俩数次争吵，周骊音愈来愈失望。
私藏军械是谋逆之罪，这事几乎妇孺皆知，历朝历代，哪怕皇家子嗣沾上这种事，都难逃罪责，章家不过是个外戚，岂能纵容？若太子为了稳住储位，放任章家跋扈，连这等罪责都要维护开脱，非但令律法威严荡然无存，便是日后能登基，也会被章氏掣肘。
但这种话章皇后听不进去。
母女俩是血脉至亲，但性情行事却迥然不同——章皇后虽是母仪天下的中宫，却是章太后手把手教的，加之跟淑妃绵里藏针地威胁了这些年，凡事先考量东宫与章氏牢牢捆绑的利益；周骊音则是皇室公主，由名儒与永穆帝亲自教导，虽不涉朝堂之事，却知国事之重。
母女俩所想的天壤地别，自然说不到一处。
周骊音没法说服母后，反被连连责备。
至亲反目，夹在其中左右为难，其中煎熬可想而知。这两日里，章皇后甚至打起了拿她婚事做文章的主意，周骊音满腔苦闷无可排解，加之明日是魏鸾的生辰，便来曲园造访。
——反正盛煜近来似乎不在京城。
……
花厅里茶香袅袅，瓜果甘甜。
侍女仆妇皆已被屏退，只剩小姐妹俩掩门说话。关乎章家的事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从最初的兴国公案到如今的军械案，其中症结关窍，魏鸾颇为清楚。周骊音也没太瞒她，吐了半天苦水，几乎绞破锦帕。
末了，才低声道：“从前你出言提醒时，我还没太放在心上。如今真碰上这些事，才明白这有多难。手心手背都是肉，母后跟皇兄自然是至亲，父皇又何尝不是？这事原就错在章家，母后如此执迷不悟，当真是……”
她叹了口气，神色黯然。
寻常骄傲活泼、娇憨任性的小公主，这会儿整张脸都是挎着的，绞着锦帕的指节微微泛白，显然心中矛盾难过之极。
不过她毕竟不是软弱之人。
连日来在宫中的鸡飞狗跳令她满腔憋闷，此刻朝密友说出来，心里稍稍舒坦了些，低声道：“人说家丑不可外扬，这些话也就只能跟你说说。鸾鸾——”她捏住魏鸾的手，神情恳切，“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母后总说我没良心，白眼狼，你身在局外，觉得我这样做可有错处？”
“白眼狼？”魏鸾低喃，不由哂笑。
当初她与章皇后割裂时，那位也曾这样看她。
如今将这罪名也安到了亲生女儿身上，难道在章皇后看来，这些年母女深情，只是为了养出个朝政上的帮手？
魏鸾斟了香茶，递到周骊音跟前。
“是否有错，我说了也未必算数。不过长宁，这件事于公该如何处置，明眼人都知道，如今皇后指责你，全是为私情。你且想想，倘若敬国公府碰上这样的事，我父亲膝下有爵位要承袭，母亲呢，为了让哥哥稳操胜券，不断让舅舅插手内务逼迫父亲，还逼着我徇私枉法包庇罪行。你说，我当如何？”
“爵位给谁，原该姨父定夺。姨父并非昏聩之人，表哥若有真本事，自然能得青睐。否则，若本身没那能耐，靠歪门邪道得来爵位，长远了看，于敬国公府未必有益处。”
周骊音说至此处，也似恍然大悟。
从前许多模糊的念头也在此刻清晰起来——
她不止是皇后之女，更是皇室公主。昔日国家动荡、强敌环伺时，曾有公主远嫁和亲，韶华之龄便孤身前往塞外苦寒之地，舍了温山软水的安逸之乐，为朝廷谋得友邻，功劳不逊朝堂重臣。她纵然没这般本事，至少也当以家国为重，而非为私情包庇朝堂蛀蠹。
原本摇摆的心思在这一瞬忽而坚定。
章皇后失望责备的目光淡去，浮入脑海的是永穆帝鬓边花白的头发。
周骊音站起身，长长吐了口气。
在头顶笼罩了数日的阴霾终于散去，她挽住魏鸾的手，终于露出点笑容，“明日是你的生辰，我得去找父皇商量件事，没法来贺你生辰，今日过来不止是诉苦，还有东西给你。走，瞧瞧去。”说着，拉魏鸾便往外走。
魏鸾跟着笑了，随她往外走。
……
周骊音离开曲园时，已是傍晚。
魏鸾因盛煜临行前的叮嘱，这些日不曾出门，本就觉得憋闷，得好友半日陪伴，倒爽快了许多。表姐妹俩将曲园北边的风光赏玩一遍，又吩咐厨房做了满桌合口味的菜肴，喝着甜甜的果酒大快朵颐，各自欢喜。
将她送到府门口后，魏鸾回到北朱阁，迫不及待地拆开盛煜的家书。
信上内容很简单，先报平安，又叮嘱她在京城留心，末尾说，他有件要紧的物事落在了南朱阁，让魏鸾明日找那边的徐嬷嬷取，代他送给应收之人。信中并未说是何物，也没写该给谁，只叮嘱她明日再去。
魏鸾看罢，虽然猜得盛煜应没留意她的生辰，瞧见里面只字未提，不免还是失望。
甚至觉得盛煜故弄玄虚支使她。
不过他行事向来有章法，南朱阁又关乎玄镜司，魏鸾毕竟不敢掉以轻心。次日清晨从西府问安回来后，便直奔南朱阁。
盛夏天热，南朱阁外松柏浓绿。
自盛煜走后，这边就只剩卢珣留守主事，外加仆妇洒扫，冷清了许多。
卢珣这会儿不在，倒是徐嬷嬷瞧见她，忙上前行礼道：“少夫人。”
“主君说有东西让我转交，嬷嬷可知情？”
“回少夫人，主君昨日已传了口讯，东西就在书房里。”徐嬷嬷说着，掏出书房的钥匙，颇恭敬地请魏鸾先行。开了门锁后，请魏鸾在椅中坐了，她缓步走到最里侧的小梢间，推开紧掩的门扇，片刻后，捧了个木盒出来。
那盒子用的是檀木，成色很新。
看徐嬷嬷捧盒的样子，里头沉甸甸的，不知装的什么。
魏鸾心中疑惑，目光在盒身逡巡，随口问道：“主君可曾说过，此物该转交给谁？”
徐嬷嬷笑着抿了抿唇，只温声道：“不曾吩咐。”
说话间，将檀木盒轻轻放在桌上，往后退了两步，那张向来恭肃的脸上笑意愈浓。
魏鸾诧异，见没落锁，便掀开盒盖。
尺许长的盒子，纹路细密，触手柔润，掀开盒盖后有淡淡的香味散逸而出，里面铺了厚厚的锦缎，当中微微凹陷，仍拿锦缎盖着。锦缎之上，还有张折好的纸笺，魏鸾取了展开，上面银钩铁划，写了四个字——
遥叩芳辰。
极为熟悉的笔迹，肆意挥洒，落在松墨花笺上。
竟是盛煜亲笔写的？
魏鸾未料盛煜竟然知道她生辰，还会在出京办差时，送回这样一张道贺的信笺，顿时喜出望外。昨日初见家书时的失落一扫而空，她的手指缓缓拂过墨迹淡香的纸笺，想着数百里外盛煜写下这信时的模样，忍不住勾起唇角。
徐嬷嬷在旁笑道：“这锦缎底下是主君的贺礼。”
魏鸾忙揭开，便见狭长的盒子当中横躺了一座玉像，长有尺许，质地柔润。她的目光不自觉落在雕像的脸上——婉转高堆的发髻丝丝分明，黛眉如远山依约，眼睛以黑宝石雕琢而成，望之如有光彩流转，便是在这阴凉屋舍中，仍能莹然生光。
再往下裙裾飘逸，纤腰细足，身段袅娜。
魏鸾瞧着熟悉的眉眼，霎时呆住了。
这玉像雕的是她，且眉眼雕得极有神韵，衣衫亦如随风翻卷，瞧着栩栩如生。
她猛地想起盛煜摆在厅中的那些石雕，想起北朱阁里那方令她赞叹的木雕骏马，忙将玉像翻转。目光细细找了一遍，果然没瞧见半点徽记，她抬起头，不太确信地问道：“这是……主君亲手雕的？”
“是主君雕的。”徐嬷嬷笑而颔首。
魏鸾没想到盛煜瞧着冷厉粗疏，竟还会藏有这样的细心，惊喜之下微微张着嘴巴，眼底的笑意如春水涌起，再望向玉像时已是爱不释手。
这玉像雕琢得精致，细微处丝毫不含糊，定得费许多功夫才能慢慢打磨而成。盛煜忙成那样，在外不舍昼夜，在府里脚不沾地，竟能偷空雕出这样一幅不逊于名家的玉像？她忍不住浮想，盛煜手捉刻刀，细细雕琢这眉眼身姿时，定是极为认真用心的。
能雕得如此传神生动，他当时心里……
某个念头一闪而过，魏鸾满面的笑意忽然微微一僵。
他当时心里想的是她，还是……她？
这念头冒出来，原本潮水般涌起的惊喜稍稍冷却，她不好让徐嬷嬷瞧出端倪，直垂目将玉像轻轻放回盒中。旁边徐嬷嬷没留意那些微变化，笑容如旧，又屈膝道：“还有一样东西，也是主君吩咐要给少夫人的。”说着话，请魏鸾出了里间，到盛煜那张长案旁驻足。
“少夫人稍候。”徐嬷嬷说着，搬了圆凳踩着，去取书架顶上的锦盒。
那方魏鸾印象深刻，却从未得睹内里真容的锦盒。
盛煜竟然要把这东西给她？
徐嬷嬷微胖的身躯贴在架上，小心翼翼的将其捧下。魏鸾站在案旁，不知怎的，有些紧张忐忑，令呼吸微紧。

第79章 画像
有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撩动鬓边碎发。
魏鸾看着徐嬷嬷将那锦盒从书架顶端取下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而后朝她含笑行礼，躬身退到几步之外。锦盒并未上锁，也瞧不见半点灰尘，要么是盛煜颇为珍重，令徐嬷嬷时时擦拭，要么是徐嬷嬷昨晚就收拾好了，等她来取。
无论如何，都可见其重视。
魏鸾搓了搓指腹，伸手轻轻落在狭长的锦盒上，掀开盖子，里面果然是一卷画轴。瞧纸张的质地，应是上等佳品，成色也不算新，乍一眼瞧不出门道，唯有那象牙轴雕琢得精致，触目贵重。
她有点害怕猜测被印证。
但心里又觉得，盛煜虽性情高傲了些，却并非榆木脑袋。明知今日是她的生辰，又送了那样贵重的贺礼，隔着百里之遥如此安排，总不至于故意给她添堵。
她深吸了口气，拿起画轴，徐徐展开。
画上果然是位少女，微微侧身站在湖畔，穿着海棠色的娇艳罗衣，臂间披帛如云，便连腰间环佩都画得颇为细致。眉眼自是熟悉之极，正是魏鸾揽镜自照时的模样，双鬟间金钗耀目，耳边垂着明珠，就连随风翻卷的绣鹤襦裙都颇为眼熟。
魏鸾记得，前年春日里她曾做过那样一条裙子，穿过好几回。
熟悉的衣衫首饰映入眼底，魏鸾紧紧捏着的掌心终于稍松，目光挪到少女身后，是荡漾的波纹和水中央的小岛，亦有曲折游廊、恢弘殿宇。虽说背景勾勒的不算细致，但从湖水岛屿的布局，魏鸾仍能认出那是皇宫的太液池。
且远处殿宇恢弘，也绝非别处能造的。
画中女子穿着她的衣裙，临风站在太液池畔，眉眼姣丽，身姿盈盈。
魏鸾满腔忐忑终于化为惊喜。
若这画中人不是站在太液池畔，心存疑窦的魏鸾还不敢确信她是何身份，但她就站在皇宫里。魏鸾自幼出入皇宫，莫说京城里根本没有半个跟她眉眼神似之人，便是真的凑巧有，她定会听到风声。
更何况画中人还穿着她的衣裙！
盛煜这副画里藏的竟然是她！
惊喜意外汹涌而来，魏鸾几乎不可置信，将那幅画来回端详了好几遍，又回头问徐嬷嬷，“这锦盒是何时放到此处的，嬷嬷可还记得？”
“奴婢记得是前年，主君亲手放上去的，命奴婢时时擦拭，但不许人轻碰，更不许擅自揭开。”徐嬷嬷并不知道画里的内容，瞧着魏鸾的神色，却能猜出个大概，便含笑道：“如今主君既已托付给少夫人，奴婢这差事也算圆满了。”
魏鸾抿唇而笑，指腹轻抚象牙画轴。
没想到，真的没想到。
魏鸾原以为盛煜从前各处游历，碰见中意的女子后难以留在身边，瞧着她眉眼神似，才会答应永穆帝赐婚，将未尽的心事寄托在她身上。而今看来，那所谓的心上人根本子虚乌有！盛煜当初偷偷画的是她，在书房里珍重藏着的也是她！
但怎么会呢？
魏鸾从前跟盛家没有半点交集，细细回想盛煜调回京城后的这两年，除了听闻彼此的名声外，并无半点近身接触。唯一勉强能算交集的，是她十三岁那年深秋，在上林苑的马球赛上出言冒撞，惹得盛煜不快。
那之后，沈嘉言四处散播，蓄意挑拨。
盛煜更是在旁人探问时说她徒有其表。
画上是前年春日的情形，那会儿她才十四岁，离盛煜说她徒有其表的日子不远。莫非所谓“徒有其表”是违心之词，因那时她是内定的太子侧妃，盛煜为了避嫌，才故意那样说？
可他是何时留意到她，又为何画这副画像呢？
魏鸾简直好奇死了。
她站在长案旁，一遍遍地看那画卷，不知过了多久，腿都快站得酸了，才将画轴小心收回锦盒里，亲自抱回北朱阁。那副玉像自然也被带了回去，不过有点沉，魏鸾叮嘱染冬抱着，不许磕碰坏了。
主仆俩踩着树荫同行，染冬瞧她时不时地偷笑，忍不住也笑起来，“少夫人方才去南朱阁，是碰见喜事了吧？进去时没怎样，出来时满脸都是喜色，这会儿又只管傻笑，奴婢可很少见少夫人这样。”
“有吗？”魏鸾回头瞥她，摸了摸脸。
染冬笑着打趣，“摸到没，嘴角都快笑得咧开了。定是碰见了喜事。”
“也没什么。”魏鸾脚步轻快，抱着怀里的画像，恨不得立刻插翅飞到盛煜跟前，质问他是怎么回事。她心里藏着秘密似的，连染冬都没告诉，只努嘴指了指染冬怀里的玉像，道：“收到了生辰贺礼，高兴嘛。”
“主君果真有心！”
“还行吧。”魏鸾脚步轻快，有点小得意。
染冬看她前些日愁眉苦脸满怀担忧，这会儿云开雾散似的，也觉愉快，回了北朱阁后，同春嬷嬷、抹春她们一道备了桌丰盛的饭菜，关起门给魏鸾过生辰。因魏夫人每年给魏鸾过生辰时都会启封一坛自酿的好酒，今晨命人送来，主仆一道喝了，酩酊而睡。
……
兴许是那幅画实在令人兴奋的缘故，魏鸾近来频频梦到盛煜。
起初，梦境是很愉快的。
断续零碎的片段，或是在曲园，或是在两人并未去过的京郊水畔，梦里比那回策马踏青时还要愉快。甚至魏鸾还梦到了京外不知是什么地方，她追过去逼着盛煜说老实话，结果那位冷傲的脸一抬，告诉她那幅画是假的，魏鸾当场气醒。
醒后回想那份生辰贺礼，又忍不住暗自欢喜。
渐渐地，梦境就不怎么愉快了。
不知怎么的，她时常梦到盛煜出事，或是受伤或是失踪，梦里他仗剑浴血，比那回在镜台寺被袭重伤后还惨，被人暗算得快要丢掉性命似的。有一回夜里，她半睡半醒地做了三段梦，都是盛煜遭了袭击，她从梦里吓醒来，背后冷汗涔涔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蹦出来。
如此梦境不断，让魏鸾愈来愈不安。
她很少这样做梦，长了十六年，也就只在敬国公府出事，魏峤被捉紧玄镜司牢狱的那阵子，总是心神不宁，常从梦里惊醒，自是因她担心父亲魏峤的缘故。
可近来她念及盛煜时多半是欢喜，并为过分担忧。
怎会无缘无故做不好的梦？
魏鸾有些不安。
她本就随了时下高门贵户的风气，常跟着母亲去礼佛进香，经历了重回少女时这样离奇的事，对冥冥中的玄妙之事更添敬畏，不敢掉以轻心。在连着数夜被梦境困扰后，魏鸾愈来愈担心远在京外的盛煜，甚至想策马飞奔过去，亲眼见他无恙。
但盛煜临行时郑重叮嘱过，不许她乱跑。
魏鸾便竭力按捺，静候消息。
好在卢珣那边能借着玄镜司的渠道得知盛煜的近况，常来给报平安。
魏鸾每日问几回，聊以慰藉。
时气愈来愈热，蒸笼似的晒了两天后，下了场暴雨，浇得满城凉爽。曲园中仍平静无波，朝堂上近来的事情却不少——自永穆帝当朝说了愿意为章家昔日的战功，从宽处置后，章孝恭疑虑稍稍打消，纵然万般不情愿，仍松开庭州大都督的兵权，孤身回京请罪。
回京之日，永穆帝命人在城门等候，径直关入刑部大狱。
不过永穆帝守了当初的诺言，并未伤及章孝恭父子性命，只关在牢狱里，不许探视。
至于其余从犯，不论僧俗官民，皆按律处置。
私藏军械是重罪，永穆帝亲自将旨判决后，次日便在闹市处决。据说当时上百人被齐齐斩首，周遭血腥味弥漫不散，经了场大雨冲洗，才消去痕迹。而章家的这件案子，也在这场雨后渐渐平息下去。
朝堂上，没人再提此时，仍如往常般商议政令民生。
后宫之中，章太后的病体仍然未愈，却不再叫人去侍疾。章家女眷们从前尊贵跋扈，每年盛夏轮番到城外避暑纳凉、设宴排戏，今年却没怎么出门，别说设宴，便是连别家的请帖都推了。就连从前隔三差五入宫问安的做派，也收敛了不少。
仿佛被永穆帝当头棒喝后，老实了些似的。
京城中百姓偶尔议论，都觉得此次皇恩浩荡，章家感念皇恩，洗心革面。
魏鸾却觉得未必。
章家自恃有带重兵投奔的从龙之功，这些年牢牢攥着皇后、太子妃的位置，烈火烹油却又得陇望蜀、结党营私，分明是自诩与旁的功臣不同，欲与周氏共分江山。两代帝王格外宽厚礼遇，都能叫他们做出谋逆之举，岂会因永穆帝的宽容就痛改前非？
镇国公拱手交出兵权，难道会心甘情愿？
这可半点都不像章家的行事。
不过无论如何，此刻的京城是风平浪静的。
魏鸾眼见府外渐渐安生，她却仍时不时地从梦里惊醒，盛煜又总是归期未定，心底的不安愈来愈浓，去亲眼看望他的念头也愈来愈强烈——夫妻分离半月有余，盛煜离开时，她因误会赌气，并未给他太好的脸色，如今画像出世，她满怀好奇又满腔担忧，实在难以按捺。
这日后晌，日色西倾时地气渐凉，魏鸾再度去了南朱阁。
卢珣在厅前值守，身如青松。
瞧见随行而来的染冬，他的目光黏了一瞬，才朝魏鸾行礼。
魏鸾装作没瞧见，只问道：“主君那边可有消息？”
“一切无恙，少夫人放心。”
“他可说过何时回来？”
这个问题魏鸾问过很多遍，卢珣每回都说归期未定，今日总算换了个花样。
“主君今晨递来的消息，说镇国公回京请罪后，庭州还有许多事要料理。他办完手头的事，就得赶去庭州，那边山高路远，光是来回路途都得耗时半月之多，加上有差事在身，怕是至少七月才可能回京。”
“那么晚？”魏鸾闻言，不由蹙眉。

第80章 期待
对于盛煜办差时连轴转，各地奔波这种事，卢珣早已习以为常。见魏鸾眉头轻蹙，他便宽慰道：“少夫人放心，主君说了，事情办完后他会尽快回京。且主君毕竟是玄镜司的主心骨，不会耽搁太久。”
话虽如此，魏鸾却还是觉得不安。
翌日清晨到西府问安时，盛老夫人也提起了盛煜。
比起曲园的心神微绷，西府那边除了盛闻天身任千牛卫要职，肩负御前安危的重任外，甚少卷到朝堂事端里。章家的起伏盛衰于她们而言皆是茶余饭后的闲话，近来京城的暗潮也未波及女眷避暑的兴致，长房婆媳和魏鸾的婆母这两日去京郊山中，游氏也一道去了。
魏鸾去问安时，乐寿堂里唯有盛老夫人。
祖孙俩一处用了早饭，因没人陪着在屋里推牌，盛老夫人觉得闷，便到后园走走。
临近大暑，腐草为萤，热气蒸腾。
这种节气里原本该抱着冰镇甜汤躲在屋里消暑，好在昨晚下了场雨，今晨薄云遮日，满园清新，倒颇适合散步透气。祖孙俩将在西府后园溜达了会儿，因盛老夫人难得有兴致，魏鸾便又陪她在曲园走走。
闲谈时，不免又提起盛煜。
盛老夫人许久没见孙儿，听魏鸾说他在外无恙，便慈爱笑道：“他自幼在外折腾惯了，时常如此。一旦出了京城，别说十天半月，连着两三月不露面也是有的。我老婆子向来心宽，从前也没太在意，近来倒屡屡想起他，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
“祖母这是担心他吧？”
“哪能不担心呢，玄镜司瞧着威风凛凛，其实风里来雨里去，走的全是刀刃儿铺成的路。他手里经手的全是别处啃不下的硬骨头，那些人哪个是好对付的？稍有不慎，旁边就是悬崖。”
“是啊，上回镜台寺的事，这会儿想着都后怕。“
“他怕是已习惯了。”盛老夫人提起旧事，苍老的脸上浮起疼惜，道：“这孩子命苦，生下来没了娘，打小儿没过几天安生日子。能走路时就被他父亲带着习武，旁人捉蟋蟀逗蛐蛐儿，他就在屋里读书。十几岁就进了玄镜司，好几次险些丢掉性命，却是越挫越勇。”
“你也知道，他父亲在御前的差事疏忽不得，没法时时照料。你婆母跟他又隔阂生疏，体贴话都没说过几句，他每回受了伤总是闷声不吭，跟谁都不提，就咬牙忍着。次数多了，对伤病不以为意，多凶险的事都敢做。”
说至此处，盛老夫人轻拍了拍魏鸾的手。
“好在如今有了你，能在身边照应。”
魏鸾抿唇轻笑，心思却渐渐飘远。
若盛煜身在京城，出了岔子她自会竭力照顾，可如今两地相隔，却束手无策。
她不敢让祖母过分担心，就着话头，问了许多盛煜年少时的事情。
到了晚间却辗转反侧，孤枕难眠。
这世间没有谁是钢筋铁骨，金刚不坏之身。盛煜能有今日之威仪冷厉，所向披靡，是从前枪林箭雨历练出来的。魏鸾犹记得先前帮他怀药时，他胸膛的那道狰狞伤疤，瞧着就让人心惊胆战——玄镜司有上等的药，便连镜台寺那样重的伤，愈合都没留下太多痕迹，那道伤疤在结痂前，定是极为严重的。
他毕竟是血肉之躯。
看似权倾朝野，实则步步惊心。
魏鸾认真斟酌了整晚，实在放心不下，终决定亲自去瞧瞧。
……
自镇国公从庭州回来后，京城里还不知混入了多少牛鬼蛇神，魏鸾当然不敢轻举妄动。且盛煜是对付玄镜司的利剑，这回镇国公能老实伏法，必定跟盛煜出京城办的差事有关。她闺中年少不知内情，章太后那对姑侄定然清楚。
上回镜台寺差点要了盛煜的性命，这回还不知会怎样报复。
魏鸾不能自投罗网，须暗中潜出京城。
这件事，当然得跟卢珣商议。
好在卢珣并非畏事退缩之人，见魏鸾执意要去寻盛煜，且没打算乘马车招摇，而是乔装改扮暗中潜行，并未反对。魏鸾见他肯帮忙，心中踏实了几分，又问盛煜如今身在何处。卢珣并未隐瞒，只低声道：“主君此刻还在朗州，此事关乎机密，少夫人切不可说与第三人。”
“朗州？”魏鸾闻言，面露惊愕。
她记得盛煜离开的前两日，太子辂车出京，东宫出巡的阵势不小，却至今未归。
那日周骊音来时，提及宫中之事，说周令渊是去朗州查案，才会对镇国公的事鞭长莫及。
偏偏盛煜也是在朗州。
魏鸾眉头微蹙，忙道：“他前阵子也在那里？”
卢珣颔首，“一直都是。”
“果然。”魏鸾喃喃。
太子出京必定是永穆帝安排，盛煜亦是奉皇命办差，两人一明一暗去了朗州，定是坐镇京城的永穆帝蓄意安排。难怪镇国公手握重兵居功自傲，这回却反常地撒手回京，想必京城的汹涌暗潮之外，朗州那边也有大事发生。
周令渊虽长在妇人膝下，行事不够利落，毕竟是东宫太子。
在盛煜手里吃了亏，定不会善罢甘休！
他身为太子可随意调动人手，盛煜潜在暗处，虽能攻其不备，行事却也不便。
若当真出什么岔子……
魏鸾再不迟疑，忙道：“从京城到朗州，骑快马日夜兼程，得多久？”
“若是日夜兼程，无需三日。”
“那你尽快安排。”
卢珣拱手应命，“少夫人放心，属下这就知会主君一声，安排人手。路上有玄镜司的哨点，咱们既乔装改扮，不招人注意，主君想必不会反对。”
“等等——”魏鸾瞧着他那副迫不及待要行事的样子，猜得此事没她想象的那么难，稍加思索，又有了主意，“若主君不会在咱们抵达前离开，便无需知会他。咱们到了朗州，径直找他就是。”
卢珣一愣，想起上回盛煜斥他疏忽时的严厉，不太敢擅自做主。
魏鸾端坐在椅中，淡声道：“放心，我担着。”
说话间，面上露出淡淡笑意。
卢珣又不傻，瞧得出自家主母的小心思，不敢违命，只拱手道：“遵命。”
迟疑了数个日夜的事轻易敲定，魏鸾轻舒了口气。
旋即，心里又生出期待。
盛煜送家书时，只字不提生辰之事，却在次日送了那样两份厚礼，自是存心讨她欢心。来而不往非礼也，魏鸾许久每件事恒宇，本就被那幅画牵动好奇，又日夜担心牵挂，如今既要前往，自然要顺便给他点惊喜的。
不知盛煜见到她从天而降，会是怎样的表情？
到时候定得让他招供画像的事！
魏鸾走在暖热晚风里，竟有些迫不及待。
……
卢珣办事很利索，很快挑好了随行的人手，连同行头一起备好。
动身之前，魏鸾又迎来了位访客。
——是周骊音。
她上回来曲园时愁眉苦脸，这回虽不似前次愁眉紧锁，脸上却也看不到半点欢喜的表情。到了曲园，也没打算跟魏鸾到后园细说，只挽手进了霜云山房，捧着冰镇的乳酥，缓声道：“鸾鸾，我今日是来辞行的。那日从曲园回去，我跟父皇深谈了许久，他已答应，安排我出京城住一阵子。”
“出京城？”魏鸾闻言愕然。
周骊音颔首道：“母后仍执迷不悟，听不进去劝谏，甚至把主意打到我的婚事上，等皇兄回来后，定会一道来劝。我不想把事情搅得更乱，也不能让父皇因这些琐事分心，心里又乱得很。出京城住段日子，能静下心想想，也可避过母后胡乱安排。”
这话着实让魏鸾意外。
她知道章皇后心思深沉歹毒，为了保住章氏荣宠，不惜拿敬国公府垫背，甚至妄图用她这点色相，将盛煜拉拢到东宫翼下。却没想到，对疼若珍宝的女儿，章皇后也会用上这些心计——周骊音若是为朝堂天下联姻便罢，为章氏联姻算怎么回事？
跟她章氏站了血缘，就得为章氏卖力，肝脑涂地？
当真是病急乱投医！
魏鸾瞧着周骊音竭力隐藏的眼底黯然，并未多说关乎章皇后的事，只温声道：“也好，跳到京城外面，会比身在其中看得更清楚。既是皇上安排，我也不瞎担心了，到得那边保重身子，做阵子闲云野鹤吧。长乐——”
她握住周骊音的手，由衷道：“但愿回来时，你仍是从前天真烂漫的小公主。”
“但愿吧。你在京城也要保重。”
“放心。”魏鸾颔首，瞧着她勉强撑出的笑意，只觉心疼。
虽说天家亲情向来凉薄，但永穆帝对女儿却是极为疼爱的，纵朝政繁忙，亦时常抽出空暇亲自指点教导。周骊音是嵌在宫城上的明珠，被帝后捧在掌心里长大，如今至亲反目，彼此算计争执，她孤身出了京城，定会格外孤独难受。
可惜魏鸾却没法去陪她。
佛经上说苦乐自当，无有代者，有些路终得踽踽独行，才能拨云见日。
——如同前世她被困在地牢的时光。
小姐妹又说了会儿话，因周骊音是出京前来辞行，马车还在外头等着，便没多耽搁。
魏鸾送她至府门，依依道别。
等那辆不起眼的马车渐渐走远，魏鸾转身进了府门，便见影壁后面忽然有道人影转了出来——淡青色的锦衫衬得身姿挺秀如翠竹，冠帽下面貌精致如琼玉，沉默着往她跟前走过来，竟是盛明修。
他似是有事，规规矩矩地招呼了声二嫂，欲言又止。
魏鸾难得见他如此，不由道：“来找你二哥？”
“不是。”盛明修摇头，瞧了眼早已空荡的府门口，有点不自在地道：“我刚才在霜云山房外。她……瞧着气色不太好，是出事了吗？”

第81章 狂喜
盛明修觉得他已许久没见到周骊音了。
自从那晚被盛煜警告，说章皇后最终或许会败在玄镜司手里，他便知道，他跟周骊音之间横亘的东西，不止先前父亲所说的私仇那样简单。章皇后母仪天下，身份尊贵，是周骊音的亲生母亲，那是谁都抵不过的血缘亲情。
相较之下，他于周骊音而言不过是个特殊的朋友。
倘若章氏因盛家而一败涂地，周骊音会怎么看他？
盛明修不用猜都知道答案。
他是个男儿，有勇悍坚毅的父兄做榜样，承受得住任何变故。
周骊音却跟他孑然不同。自幼养在皇宫的公主，金尊玉贵顺风顺水，行事也任性肆意。这会儿她不知内情，觉得他好看有趣便缠着不放，待相处日久，真的用了心，再碰见盛章反目的事，她该如何面对？
与其到时候痛苦，不如此刻趁着陷足未深，早早远离。就算周骊音会失望，觉得他混账，也只在这段时日，总比往后让她难过得好。
正所谓两害相权取其轻。
盛明修做出这决定时，内心十分失落。
活了十五年，他从未如此失落过。
少年张扬，如渐趋中天的烈烈骄阳，这些年过得顽劣而肆意，从不知愁苦滋味。如今却不得不迫于朝堂情势，早早做出割舍。这份失落，不止是因往后再难看到韶华少女的任性笑闹，更因这背后的世事无奈。
失落过后，便是不舍与担忧。
盛明修一头扎进书堆里，每当读书得空时，却总是忍不住想起周骊音。想起曲园初见，她站在树荫底下抬头找寻，招鹤亭畔，她将热腾腾的酸辣汤推到他面前，不怀好意。乃至后来的戏弄、逼迫，假借学画的名义黏着他，当时觉得少女任性，此刻想来全是娇憨。
没了对往后的期盼，记忆全都成了珍宝。
盛明修愈来愈想念她，却极力避开。
上回周骊音来曲园时他并不在府里，后来管事提及才知她曾来过。
当时，他在曲园后园的树杈上坐了许久。
今日他不必去书院，原打算呼朋唤友地出城散心，途中瞧见周骊音的马车驶向曲园，忍不住便拨转马头跟过来。躲在霜云山房外远远看了半天，虽不知谈话内容，却将周骊音的神情瞧得清楚。看得出来，她情绪很差，跟从前的活泼任性判若两人。
盛明修终于没忍住，同魏鸾打探。
魏鸾倒没隐瞒，只颔首道：“她确实碰见了麻烦，这些日子很低落。”
风吹过地砖，热腾腾的如同蒸笼。
盛明修身姿劲拔，面如冠玉，神情却不似往常张扬洒落。
魏鸾顿了顿，问道：“你很担心？”
盛明修并没回答，只退后半步，朝魏鸾微微拱手，“我知道二嫂跟她交情极深，如同姐妹。先前的事是我做得混账，愧对于她，还请二嫂得空时能多陪伴宽解。她……本该无忧无虑的。”他说得极为认真，明明跟她年纪相若，却藏了恳请的意味。
魏鸾侧身避过他的礼。
“长宁的性子活泼直率，最不喜人绕弯子，让她猜来猜去，不明不白。你若当真觉得愧疚，无论打算如何收尾，不妨好好跟她道个别。否则，这件事有始无终，会让人耿耿于怀。”
盛明修神情微动，静了一瞬才道：“回头我会去公主府求见。”
“她打算暂且离开京城，在外面静静心，这阵子不会在府里。”
“她要离开京城？”盛明修闻言微愕。
周骊音那样闹腾的性子，原本是极爱热闹的，先前拘在宫里不自由，搬到公主府邸后，便时常兴致勃勃地四处逛，对京城的街巷兴致无穷。如今忽然要离开京城，抛下至亲挚友，独自去静静心，必定是碰见了大事，或许比他想象的还要麻烦！
盛明修想着她离开的背影，再也按捺不住。
他匆匆朝魏鸾告辞，而后跑出府门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剩下魏鸾站在烈日暴晒的府门口，片刻后无奈地笑了笑，回北朱阁改扮换装，带上染冬、卢珣和几名暗中护卫的随从，自曲园的偏门出去，混入街市人流。
那对小情侣的事，她已无从插手。
魏鸾此刻心心念念的唯有盛煜。
……
数百里外的朗州，盛煜这两日潜身于客栈，昼伏夜出。
不久前，他与赵峻奉命来朗州，带领精锐挟持太子周令渊，虽情形凶险，事情办得还算顺利——玄镜司在各处皆有明处的哨站与藏在暗处的眼线，布置铺垫时人手足够。挟持之事由他和赵峻亲自带人出手，换了当地匪类的装束，并未露出真容。
而永穆帝对此事显然图谋已久，太子随行的护卫中竟也有人做内应。
在事发前，盛煜甚至不知永穆帝竟安插了这棋子。
如此里应外合，盛煜突袭率众突袭，周令渊身边的侍卫临阵叛变，如愿活捉了太子。
当天晚上，盛煜便将周令渊带到荒郊僻处，秘密关押，又按永穆帝的旨意，剪了太子衣裳头发送回京城。那位叛变的侍卫在事成时孤身远逃，再未露面。负责太子安危的东宫卫率则被玄镜司重伤，因事关重大，并不敢张扬，只命全城戒严，各处搜捕。
再后来，章太后命人来探消息，得知周令渊果真消失无踪。
使者大怒，险些当场斩杀那失职的卫率。
盛煜则按兵不动，销声匿迹。
章太后和镇国公斟酌时，周令渊就一直被关在地牢里。盛煜并未趁机报复，一日三餐丝毫不曾亏待，但阴森森的地牢里不见天日，周令渊孤身被困，不知外间风波，那数日之间如惊弓之鸟，自幼矜贵的天之骄子整整瘦了两圈。
直到镇国公入狱的消息传来，盛煜才命人将周令渊装入马车，留在朗州城外。
而后飞箭传书至衙署。
倒霉的朗州刺史正因太子失踪的事吓得寝食难安，听得这消息，匆忙去城外迎接太子。彼时盛煜早已逃遁无踪，连同羁押过周令渊的痕迹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对方想追捕，自是不可能的。
周令渊盛怒之下，当场以私通贼匪之罪，将那位刺史打入牢狱。
因当地原就有章氏势力，这事并不难办。
随后，周令渊又以剿匪之名，亲自调兵端了朗州所有的大小山寨，以泄心中愤怒。他自幼身份尊贵，除了偶尔被永穆帝斥责外，不曾受过半点欺辱。此次率众巡查，却被强行劫掠，简直是生平未遇的奇耻大辱，哪会真的相信是“山匪”所为？
可惜派人查了两圈，仍未能摸到半点线索。
很快，章太后的亲信再度来到朗州，将京城诸事禀明，也未隐瞒永穆帝的威胁。
周令渊亦终于明白，他是栽到了谁的手里。
由此推想，当日胆大包天的恶徒，除了玄镜司还能有谁？但他抓不到半点线索，且孤身在外，玄镜司又跟藏在暗夜里的恶鬼似的，行踪飘忽，神出鬼没，令人防不胜防。周令渊惦记着京城的事，没敢多逗留，迅速处置了身上差事，启程回京。
临行前，却将章太后派的人手尽数留在此处。
盛煜亦暂时留在朗州。
——此间事了，他肩上又接了新的担子。
章孝恭虽辞了庭州大都督的官职，人也进了牢狱，但庭州军中，却仍处处是他章氏养出来的亲信。那是拒敌于边的要塞，容不得半点疏忽，永穆帝想将兵权收回，必得将章氏养出的将士尽数剔除，或是调往别处，或是强行处置，必得肃清余毒，方可令军中无忧。
朝中已派了曾随先帝征战的老将出马，在明处收拢军将。
玄镜司则须在暗处帮衬，斩除心怀不轨之徒。
此外，永穆帝还藏了位名叫狄肃的重将。
当初章氏跋扈、挟持君权时，先帝虽容忍退让，却并未真的撒手不管。因镇国公守着的是边塞重地，朝廷每年都会募兵添置人手，这些毛头新兵之中，就有不少是先帝授意麾下兵将安插的，狄肃就是其中之一。
三十余年过去，当日不及弱冠的新兵都成了老兵。
有些人能耐有限默默无闻，有些人则扛着战功，各自挣得军职。
狄肃是隐藏最深的，官至章孝恭的副将。
他行事机敏，为人宽厚，率军作战是极为勇猛，愣是凭着满身的本事，被章氏看重，步步提拔至高位。直至数年之前，章孝恭才察觉狄肃在庭州军中威望颇高，并非全然忠心于他。待朝廷大肆用兵，收复失地时，章孝恭故意断了援兵和粮草，欲将狄肃困死在荒漠中。
狄肃咬牙杀出重围，窥破章孝恭的居心。
既已被猜忌，彼时的庭州仍是章氏的地盘，他回去后定会被围剿斩除。永穆帝遂授意狄肃藏匿形迹，调往最南边的军中接着历练，隐姓埋名，免得被章氏察觉。至于庭州军中，因狄素履立战功，当时又未寻得他骸骨，永穆帝力排众议，只以失踪处置。
又以器重良将，盼狄肃早日归来的名义，保留他的军职。
章孝恭起初心存不满，四处查了两年，并未找到狄肃的踪迹，此事便不了了之。
盛煜此次的任务便是在朗州与狄肃会和，同往庭州。
据狄肃传来的消息，他还有两日才到朗州。
盛煜耐心等他，这会儿正翻看舆图。
朗州的盛夏闷热难当，他身上穿了件薄薄的玄色纱衣，伸开修长的腿坐在冰盆旁边，目光在舆图上绘出的庭州各处缓缓逡巡，神情极为认真。窗外潮热的风吹进来，拂过冰盆时，便带了凉意，还算爽快。
卢璘推门进入，瞧见他看得专心致志，脚步微顿。
盛煜却听见了动静，抬眉淡声道：“有事？”
“回禀主君，卢珣陪着少夫人来了，说后晌到咱们这里。”卢璘拱手道。
“谁来了？”盛煜怀疑是听错，神情沉肃如旧。
卢璘硬着头皮道：“少夫人。”
魏鸾？她来朗州了？
盛煜愣愣地盯着卢璘，懵了一瞬后，终于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京城离朗州有数百里之遥，当中山水横亘，乘马车得走好些日子，盛煜公事缠身，早已做好了熬两月后才能回京城见她的准备。谁知她竟会突然追到这里来？
专程来看他吗？
泓邃的眼底满满皆是惊诧，藏在心底的娇丽眉眼浮入脑海时，却有狂喜汹涌而起。
敬国公府一别后，夫妻俩已许久不曾见面！
盛煜咧嘴而笑，迅速将舆图卷起，起身道：“走！”

第82章 妆容
盛煜如今住的地方是朗州一处县城外的庄院。
这地方虽属朗州境内，却处于与邻州接壤的边缘处，离刺史衙署十分遥远。庄院的主人是玄镜司在朗州主事之人的朋友，这些年外出经商甚少归来，由盛煜赁来居住，既有容身之处，亦不必在玄镜司的哨站惹人注意，倒是十分方便。
庄院中除了护卫值守，唯有仆妇洒扫做饭。
虽笨手笨脚，还算能用。
盛煜出门时瞧见做饭的妇人，命她整治一桌饭菜。
同卢璘往外走时，又忍不住道：“她是何时启程来朗州，先前怎么没说？”
“属下也是今晨才收到的消息，先前并不知情。卢珣说是怕搅扰主君公事，才瞒着没提，这一路上少夫人乔装改扮，他也挑了曲园得力之人护着，并没出岔子。昨晚就住在悦丰客栈，咱们从官道去迎，途中定能碰见。”
盛煜闻言，哪能猜不出猫腻？
卢珣并非冒撞疏忽的性子，这些年跟着他走南闯北舍生入死，最知他的性情，绝不会轻易先斩后奏搞突袭。瞒着消息乔装改扮的主意，定是魏鸾出的，她年岁有限，不知京城外长途跋涉的凶险，卢珣竟未阻拦，当真是失职！
盛煜有心责备两句，却压不住唇角的笑，半点堆不出训人的气势。
只将脚步疾迈，旋风般出了庄院。
而后带了两人随行，往客栈的方向疾驰。
明晃晃的日头当空高悬，晒得两侧绿树蔫头耷脑，就连迎面吹来的风都是热气腾腾的。盛煜玄衣飞扬，身姿岿然，纵马御风而行，目光迅速从迎面而来的行客脸上掠过，找寻熟悉的那张脸。途径茶肆食店时，也忍不住放缓马蹄，瞧瞧魏鸾在不在里面。
可惜每回都是徒劳无功。
如此边走边找，心中愈来愈迫切，恨不得下一瞬，那双娇若春泉的眉眼便能立时走入他的目光，抑或客店门口拐角，她能忽然走出来，撞进他的视线。
心跳愈来愈疾，甚至激动。
盛煜紧紧握着马缰，素来沉肃清冷的脸上亦流露迫切。
最终，在不知第几次将目光投向道旁食店时，他终于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魏鸾穿了身淡青色的长衫，锦带束腰，脚踩短靴，满头柔如黑缎的头发皆以玉冠束起，扮作翩然少年的模样。然而少女的身形终究与男儿不同，她纵身姿修长，站在龙精虎猛的卢珣旁边，仍显得细弱。
尤其那腰身，就算垫了东西，仍显清瘦。
这倒身影，盛煜藏在心底回味了无数个日夜，此刻纵乔装改扮，亦能迅速认出来。
周遭的行客喧嚣霎时远去，他紧紧盯着魏鸾的背影，勒马停驻。
仿佛察觉他的注视，魏鸾回头望向这边。
这一望，盛煜差点笑出来。
——大概真是为了乔装，她不知从哪里找了两道粗如大刀的漆黑眉毛，粘在脸上杀气腾腾的。下颌处亦贴得胡子拉碴，从唇下蔓延至腮边，娇柔腻白的脸颊也遭了秧，一道狰狞的伤疤自耳畔蔓延至鼻端，颇为醒目。
伤疤往上的那只眼睛用黑色的罩子遮住，只剩独眼看路。
她的脸本就生得较小，如此处处作弄，能落眼的实在太少。
哪怕途中有人因她瘦削的背影生出歹心，待魏鸾回头，乍一眼瞧见这满脸可怖的胡茬浓眉、刀疤伤痕，怕是能当场打消念头。也难怪卢珣敢有恃无恐地赶赴朗州，如此改装，着实能免去许多麻烦，便是凑巧碰见熟人，对方也未必会能立时想到曲园的耀眼明珠上去。
她还真是半点都不心疼这美貌。
盛煜哂笑，目光与她的独眼对视。
那只眼睛却是极漂亮的。
哪怕她满脸皆是可怖的改装，未加遮盖的眼眸仍如春泉秋波，顾盼间莹然生采。在瞧见盛煜的那一瞬，眸底陡然有惊喜的亮光腾起，如朝阳映霞、皎月生辉，令整张脸熠熠生姿。她甚至忘了言语，就那样瞪大了眼望着他。
……
魏鸾确实没想到会在此处碰见盛煜。
她来朗州前便很清楚地知道，如今朝局震荡不安，盛煜重任在肩，她孤身赶来朗州相会，隔着数百里的路途，着实有些冒险。
但她忍不住。
当初收到盛煜的生辰贺礼时，魏鸾便满怀激动与好奇，恨不得立时插翅飞到盛煜身边，瞧瞧他的模样，问清楚那副画的经过。只因风波未平，她极力克制着耐心等他，并未擅动。但后来噩梦连连，愈来愈多的不祥预感积攒时，她终于没能扛住。
没有人知道，半夜梦醒之时她有多想见他。
所以她决定来朗州。
怕盛煜得知后阻挠行程，也存了点给他惊喜的心思，魏鸾在途中一直让卢珣瞒着消息。直到临近盛煜住处，因不知盛煜栖身的那座庄院究竟在何处，她才让卢珣递信于卢璘，探问详细的住址。而后如常启程，等着中途碰见回信。
结果，竟在这里撞见了盛煜？
是事有凑巧，还是卢璘透露了风声，他急匆匆赶过来的？
魏鸾不知道。
她只是瞧着岿然坐于马背上的峻整身姿，从头发丝到脚趾间，迅速来回打量。在确信盛煜此刻仍精神奕奕，并未受伤出岔子后，悬着的心总算稍稍落回腹中。有了盛煜在跟前，途中紧紧绷着的心神亦随之松懈，她轻轻吐了口气，随即，喜悦排山倒海般涌上心间。
她望着仿佛从天而降的盛煜，粲然而笑。
旁边的卢珣、染冬和随行护卫皆瞧见了盛煜，迅速拱手行礼。
盛煜并未多瞧，只翻身下马，疾步走向魏鸾。
而后，众目睽睽之下，他伸臂抱住了面目狰狞的“少年”。
食店外人来客往，皆诧异地瞧过来。
盛煜浑然不顾，将魏鸾紧紧抱着，等激动之下砰砰乱跳的心平复后，才稍稍松开怀抱。魏鸾的两只手臂亦藤蔓般搂在他腰上，靠在熟悉的宽厚胸膛，鼻端是男人久违的气息，途中的暑热劳累皆呼啸远去，她仰起头，笑生双靥，“夫君！”
声音娇软，满含欢欣。
盛煜看着被她折腾得惨不忍睹的那张脸，竭力憋着笑，道：“吃过饭了？”
“还没呢。正准备进店里用饭。好饿。”
她说着，摸了摸肚子。
在京城时处境优渥，甚少劳累饥饿，这次乔装而来朝行夜宿，却吃了不少苦头。暑热难耐的天气自不必说，整日骑在马背疾驰，颠得骨头都快散架了。如此酷热劳累，胃口也是欠佳，今晨在客栈只喝了碗清粥，吃些爽口小菜，到这会儿，腹中早已空空荡荡。
遂挽住盛煜的手臂，“夫君一道去用饭吧！”
“好。”盛煜虽命人在庄院备了饭，哪里忍心叫她饿着肚子赶路，遂命卢璘牵马入厩，揽着魏鸾进了食店。这店规模不大，错落摆了十多张饭桌，更无雅间可用。好在此时尚未到晌午饭店，客人不多，卢珣兄弟带着改装的染冬和护卫们坐在外围，隔开闲人，夫妻俩则临窗而坐。
许久未见，夫妻俩似攒了许多话说，却不知从何说起。
盛煜的目光只在魏鸾脸上逡巡。
那双素来冷厉的眼底亦堆满了笑意——像是在极力憋笑。
魏鸾懵然看了片刻，终于想起她此刻顶着怎样的容貌，忙伸手挡住络腮胡子，赧然道：“夫君别看了，怕路上出岔子，才扮得这样丑。刚画出来的时候，自己都吓了一跳，不过久了还挺有意思。”
说话间，学着老夫子的模样，伸手去摸胡子。
盛煜眼疾手快，一把拽住。
“别乱学！”他憋着笑，声音不似寻常。
看背影明明是锦衣玉冠的少年郎，转过头却顶着这么张脸，怎么看都觉得违和好笑。掌心里是她柔若无骨的手，冒着酷暑赶路后潮热温暖，是久违的柔软触感。盛煜当着众多下属的面，不好过分肆意，只轻轻摩挲把玩。
目光在她眉眼间逡巡片刻，终是忍不住抬手，试着去揭她的胡子。
魏鸾往后缩了缩，“不用乔装了？”
“有我在，不必委屈。”盛煜淡声。
方才他重逢欢喜，紧紧抱住魏鸾时，周遭的目光可谓十分精彩。此刻夫妻对坐用饭，盛煜许久没见魏鸾，自然想早点见她真容。遂拿指尖蘸了清水，缓缓抹在她下颌，等那副假胡子松了，赶紧丢开。
而后是刀疤、浓眉、眼罩。
待伪装尽数卸去，眼前便是明眸皓齿的翩然少年——玉冠之下是光洁白腻的额头脸颊，黛眉修长，双眸清澈，耳廓被窗外的阳光映照，细腻如白瓷。没了金钗玉簪的装点，少了少女的娇柔婉丽，却添几分利落飒然，比起穿骑马的劲装时，别添欲盖弥彰的韵味。
如此改装劳累又千里奔波……
“急着赶来朗州，是京城出了事？”他问。
魏鸾摇头，“一切无恙，夫君放心。”
“那就是——”盛煜微顿，忽而压低声音，“想我了？”
他举杯饮茶时，眼底藏着的灼灼火苗，似比离别前还旺盛肆意了几分。
魏鸾迎着他的目光，觉得这回千里探夫，送来的惊喜让盛煜着实有些得意，气焰都嚣张了许多。便抿唇微笑，缓缓开口道：“其实也没要紧的事。先前夫君让徐嬷嬷给我的东西，都见着了，夫君雕刻的本事，果真令人刮目相看。还有那幅画……”
“咳。”盛煜才啜了口茶，忽然轻咳。
魏鸾揶揄抬眉，便见他清了清喉咙，“回去再说，回去再说。”
这一回合，旗鼓相当。
魏鸾瞧着盛煜身后门神般笔直坐着的众多护卫，没再追击，只莞尔喝茶。等吃完了饭，跟盛煜启程去住处。

第83章 春暖
盛煜住的这所庄院建在平缓旷野上，四周别说山峰，就连低矮的丘陵都瞧不见。没了被人从高处窥探的顾忌，便用了内紧外松的防守，从外面瞧着，与寻常富贵人家的庄院无异，到了里面，却有护卫值守盯防。
好在院中高树掩映，能遮住毒辣的日头。
正值晌午酷暑，魏鸾翻身下马时，已闷出了满身的汗，瞧见旁边有蒲扇，忙取了扇凉。
盛煜见状，随手取来代劳。
众护卫就地散开，各归其位，卢璘兄弟和染冬则跟着进了内院的书房。
仆妇已换了新的冰盆，屋中还算凉快。盛煜在最初的惊喜过后，当着下属的面，仍是官场的沉肃姿态，端然坐入椅中，命卢璘给新来的人安排屋舍，而后看向卢珣，目瞬如电，“京城到朗州路途遥远，当中可有波折？”
“回禀主君，途中无人察觉，一切无恙。”
盛煜不语，只静静看着他。
那双眼睛泓邃幽深，并未流露情绪，却仍沉甸甸地压得人喘不过气。
卢珣拱手而立，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
跟了盛煜这么些年，卢珣虽未在玄镜司任职，素日行事时，却都按着玄镜司的规矩来，若非盛煜点头，极少擅自做主。这回的事虽是魏鸾有意来探，卢珣其实也存了些许私心，怕盛煜和兄长出岔子，以护送少夫人为由，抽调些人手增援。
这般擅作主张，定会令盛煜不悦。
更何况他非但没阻止魏鸾，带着她千里赴险，还帮着隐瞒消息，先斩后奏。
以盛煜的性子，定会敲打一番。
卢珣心里阵阵发虚，不敢迎视盛煜目光。
就在他硬着头皮，准备接受来自这位杀伐决断的统领的沉怒责备时，余光却瞥见旁边衣角轻动，魏鸾缓缓走至盛煜身边。看得出盛煜脸上那公事公办的表情，她没敢太肆意，只伸手牵住他的衣袖，欠身蹲在他椅旁。
盛煜侧头看向她。
魏鸾摆出个温和讨好的笑容，“是我不听劝阻，逼着他来的。怕夫君得知后不许我出京城，才瞒着消息擅自过来。夫君从前说，卢珣凡事都须听我分派，碰上我这种蛮横的人，他也没办法。”
说着话，小心翼翼地轻摇他衣袖。
那双漂亮的眸中漾起浅笑，婉言软语时，分明是撒娇求情。
盛煜好容易拧起的沉肃，霎时被冲得所剩无几。他的喉头动了动，对着朝思暮想后近在咫尺的眉眼，终没能吐出责备的言辞，只竭力板着脸，肃容申明道：“卢珣虽是你的护卫，却也不该由着你胡闹，此风不可长！”
“唔。记住了。”魏鸾认错极快。
旁边卢珣亦拱手道：“属下自知失职，任凭主君责罚。”
盛煜皱眉看他，“下不为例。”
说罢，扬扬下巴，示意他和染冬去歇息。
卢珣哪敢再杵着挨骂，赶紧行礼退出去。关上屋门的那一瞬，他暗自松了口气，回头就见兄长卢璘靠在廊柱上，虽是值守的笔直身姿，脸上却是看好戏的表情，“怎么罚的？”
“下不为例。”
“就这样？”
“就这样！不信问染冬姑娘。”
卢璘跟染冬不熟，却也明白弟弟并未骗他。想起他离开前盛煜那山雨欲来的沉肃表情，卢璘心里不由暗暗纳罕——盛煜做事果决，向来令行禁止，对属下恩威并施，从不姑息。换成是他这样铤而走险，定能换来一顿重罚，今日却对卢珣如此轻描淡写。
自家统领这是转性子了？
……
门窗紧掩的屋内，盛煜却没空想这些。
卢珣此举确实不合规矩，但这终究抵不过魏鸾千里赶来、从天而降带给他的惊喜。方才那般肃容姿态，不过是要卢珣意识到轻重，此刻屋里没了旁人，竭力压了一路的惊喜便如潮水汹涌翻滚。
盛煜起身，手掌攥住魏鸾的腕，“先去换衣裳。”
说话之间疾步如风，走向书房侧门。
魏鸾老老实实地跟在后面，道：“换洗的衣裳在染冬手里，她……”话还没说完，忽觉腕间一紧，盛煜跨过门槛后忽而回身，伸臂揽住她，将整个人抱进里面。门扇关上的那瞬间，他整个人倾身靠向她，拿手掌兜住她脑后，俯身吻下来。
他的唇瓣有些干燥，呼吸扑在脸上，是温热的。
魏鸾猝不及防，后背撞在门扇，被盛煜困在怀抱中间。
久别重逢，在克制了一路后，这个吻炙热而迫切。盛煜几乎是有些蛮横地撬开她唇齿，肆意攻袭而入，揽在她肩膀的手臂也迅速收紧，恨不得把她揉进身体里似的。头上的玉冠不知是何时被拆散，满头青丝哗啦散落下来，如瀑布倾泻。
盛煜的手指穿过她发丝，唇压得更紧。
久违的拥抱，呼吸交织，盛煜吻得毫无章法。
直到那股久别重逢的惊喜自唇齿流露殆尽，盛煜才算松开怀抱。
魏鸾脑袋里有点犯懵，被盛煜及时捞住。
抬起头，就见他双眸幽深，如潭水沸腾，惹人沉溺。温热的鼻息落在脸上，他抵在她额头，唇角噙了淡笑，“逼着卢珣带你来，这么迫不及待想见我？”肆意攫取后连声音低哑，他觑着她，眼底笑意深晦。
魏鸾唇角微勾，“不愿意啊？那我明日回京。”
“愿意，当然愿意。”盛煜失笑，忽而躬身将她打横抱起，直奔里屋。隐蔽的内室里安静幽深，浓密的树荫隔开暑热，床榻上铺着竹骨凉席。盛煜将她放上去，细细打量许久未见的这张脸，倾身慢慢亲吻，在一瞬，被魏鸾轻轻按住手。
四目对视，盛誉居高临下，反手握住她指尖。
魏鸾红着脸瞥了眼帘外，那意思是护卫仆妇俱在，大白天地不能乱来。
——毕竟，染冬还等着给她换衣裳呢。
她数百里快马赶至朗州，可不是奔着这张床榻来的。卢珣留守京城，打理着曲园内外的事，安顿好后必定还要跟盛煜禀报，染冬也不例外。她跟盛煜总这么闭门不出，算怎么回事？遂推着他的胸膛，等盛煜微微抬身，便从他怀里溜出来。
便在此时，外面响起了染冬与仆妇说话的声音。
盛煜瞥了眼魏鸾，却还是坐直身子，将身上衣裳理好，抬声道：“进吧。”
门扇轻响，染冬已换好了装束，进来伺候魏鸾更衣。
盛煜则起身出去，听卢珣禀报近况。
屋里只剩主仆二人时，魏鸾轻轻吁了口气，让人先抬水进来，舒舒服服地泡了会儿，洗去满身汗腻。因盛煜出去后便被卢璘兄弟缠着议事，魏鸾嫌外面太过闷热，整个后晌便在屋里吃瓜果消暑，顺道想想，这般情境里，盛煜会不会如梦中那样身陷险境。
……
因盛煜不可能在朗州逗留太久，晚饭过后，魏鸾便抓着饭后消食的空暇，跟盛煜说了她在京城屡屡做噩梦的事。怕那位不信这些虚无缥缈的事，掉以轻心，又补充道：“祖母向来从容镇定，近来也十分担心夫君。”
盛煜听罢，倒觉得她紧张过头了。
“你既知道太子来朗州巡查的事，也该明白，我此次是为太子来的。如今太子已启程回京，随行众人皆护卫在侧，尽数离开。”散布归来后闭门夜谈，她抚着魏鸾披散的青丝，宽慰般道：“他腾不出手寻仇。”
“可太子背后还有章家，上回镜台寺，将夫君伤成了那样！”
“我知道。”盛煜颔首。
周令渊离开前留了章家爪牙在此，盛煜是听到了风声的，前阵子特地派人摸出他们的踪迹，盯梢了许久。因这处庄院隐蔽，章家死士遍寻不获，昨日后晌就已撤离朗州，想必是回京图谋大事。
盛煜并未隐瞒，说与魏鸾。
末了，将软玉温香勾进怀里，道：“此间事毕，章家已是自顾不暇，无需过分担忧。你跑了这趟，也该放心，回到京城后用上安神香，说起来——”他眸色微浓，饶有兴致地盯住魏鸾，“做了那么多梦，就没梦见我点好的？”
“梦见啦，起初梦见夫君安然无恙，差事顺遂。”
魏鸾靠在软枕上，被他阴影遮挡。
盛煜顺道翻身，拿手肘撑着身体，声音忽而暧昧，“我是说，那种。”
他没说是哪种梦，但神情已呼之欲出。
魏鸾微窘，习惯了盛煜的厚脸皮，加之手握盛煜私藏的画轴，心里有了底气，脸皮也跟着厚了些。对着盛煜藏满暗示的目光，她装作没懂，只慢声道：“别的也有。梦见夫君回到京城，跟我说那生辰贺礼……”
她才提起这茬，盛煜便知她意图，猛然封住她唇。
魏鸾瞪大了眼睛，推开他脑袋，不依不饶地道：“那幅画……唔。”
声音再次被他的唇封住。
魏鸾不服输，再推开他，没说两个字又被封住。如是几次，魏鸾终于被激起斗志，在盛煜再度被推开，露出那副“再说这事还亲你”的得意神情时，猛然翻身而起，将毫无防备的盛煜推倒在榻上。
而后，猛兔搏虎般，扑到他身上。
盛煜原就没坐稳，被她一扑，径直摔躺在榻，脑袋磕在枕头。
魏鸾目露凶光，反守为攻，俯身狠狠亲在他唇上，而后耀武扬威地抬起脑袋，“别以为就你会……”话音未落，脖颈便被盛煜伸臂勾住，刚刚抬起的脑袋亦被按回去，贴在他唇上。
盛煜搂着她就地翻身，随手扯落帘帐。
在京城时诸事缠身，哪怕在同一座城池，也难得有空回北朱阁抱着她锦帐安眠。等到两地相隔，思念愈发刻骨，尤其是魏鸾临行前那般反常的推搡抗拒，更是令盛煜心中不安，怕她因误会而对他生疏。
在寄出那份生辰贺信，传话让徐嬷嬷送礼物给魏鸾时，盛煜也曾抱有期待，盼着魏鸾能寄来封家书，聊以慰藉。
谁知家书没踪影，她却从天而降！
事先没透露半点消息，就因噩梦与担心，冒着酷暑不顾安危地赶到他的面前。
这背后深藏的惦记与牵挂，细想起来令人动容。
此刻夫妻团聚锦帐相拥，虽不是在熟悉的北朱阁，却令盛煜恍然生出此心安处即为家的感觉。
他闭上眼睛，亲吻渐渐变得温柔。
明月照在窗扉，锦帐遮住春光。
……
翌日清晨魏鸾醒来时，天光已然大亮。
陌生的床榻令她有一瞬恍神，察觉熟悉的男人气息时，混沌的脑海里终于明白这是何处。她翻了个身，看到盛煜头枕臂弯，锦被随意搭在肩头，那双清隽的眼睛难得的藏了不愿起身的懒散，正盯着她。
也不知静悄悄地盯了多久。
魏鸾睡眼惺忪，对上他虎狼般灼灼的视线，想起昨晚的事，不知怎么的忽然想笑。
她也没憋着，低头抿唇尽力不笑出声。
盛煜见状，登时目露凶光，咬牙威胁道：“还敢笑！”

第84章 初试
明媚晨光自纱窗照入，洒在锦帐床榻里，照得被上合欢丝丝分明。
盛煜居高临下地出言威胁，瞧着凶巴巴的。
这般凶狠的目光，让魏鸾心生顾忌。
她往被窝里缩了缩脑袋，怕触到老虎须激起盛煜的斗志，竭力忍住笑。皓白的贝齿咬了咬唇，她轻咳了声，将脑海里乱七八糟的念头赶走，抬眼的瞬间，潋滟明眸里已换上了楚楚可怜的神色，声音亦温软慵懒。
“就是觉得高兴。前阵子噩梦缠身，每回夜里吓醒，旁边都空荡荡的。夫君都不知道，那种时候，我有多盼着夫君能回京城。如今夫君安然无恙，我也不用提心吊胆，难道还不许我心里欢喜？”
说着，收敛揶揄神色，尽力让神情诚挚。
盛煜盯着她，鼻孔里轻轻哼了声。
这番话说得好听，其实根本是在掩饰。从前他没少出生入死，有时昼夜奔波，半夜回到北朱阁钻进被窝，也没见她醒来时这样。她大清早醒来，瞧见他就笑，还遮遮掩掩地不承认，自然是为昨晚的事。
盛煜脸上挂不住，眼底凶光更盛，微抬胸膛，伸手便去捉她腰肢。
魏鸾躲不过，被他死死扣住。
那只手跟铁钳似的箍上去，却触动昨晚未消的酸痛，魏鸾轻轻吸了口气，赶紧道：“痛。”一声低呼，果然激起了盛煜的怜惜，男人目光仍凶神恶煞的，手上的劲道却在那瞬间消解，隔着衣衫，没敢再乱碰。
魏鸾忙往旁边挪了挪，“夫君起身吧，我让染冬备水沐浴。”
“又沐浴？”
“痛还没消呢。”魏鸾能在马球场上肆意征战，张扬耀眼，撒娇起来也不手软，被窝里的身躯稍稍蜷缩，善睐明眸望向盛煜，似有雾气弥漫出来。晨光被纱帘隔得柔软，她满头青丝散乱地铺在枕畔，衬得脸颊腻白如瓷，不见半点瑕疵。目光挪过锁骨，颈窝里有浅浅的红痕。
被锦被遮盖的别处，定也有嘬出的红痕。
全都是他做的恶。
盛煜原打算清晨悠闲，可肆意妄为，瞧着她那楚楚可怜的模样，终是不忍心痛下黑手。眼底的凶光收敛，坚毅冷硬的轮廓上浮起温柔，他无奈地摸了摸魏鸾发丝，温声道：“你再睡会儿，我去吩咐染冬。”
说罢，在她眉心亲了亲，掀被起身。
明亮的晨光与昨夜的昏昧月光毕竟不同，魏鸾瞧见他胸膛腰腹，忙闭上眼睛。
耳畔传来衣物窸窸窣窣的声音，片刻后，盛煜起身下地，到内室里拿冷水洗了把脸，漱口过后，推门出去吩咐染冬备水。廊下晨光晴媚，风从枝叶间穿拂过来，带着令人振奋的凉爽。他望了眼紧闭的窗扇，想起美人初醒的娇弱慵懒，唇边浮起笑意。
鸟鸣自枝头传来，远处炊烟弥散。
盛煜抬步而出，取了随身的那柄利剑，到开阔处练剑。
……
屋舍里，魏鸾起身时，身上仍隐隐作痛。
此处的仆妇不像北朱阁的机灵周全，虽说染冬早已命人烧了热水，此刻忙手忙脚地将昨夜的残水清出去，又抬来热水，半晌都没好。染冬倒是麻利，将沐浴用的东西和魏鸾换洗的衣裳搁好，忙来伺候魏鸾穿衣。
才走近床榻，便见魏鸾背对着她，拥被而坐。
听见脚步，她下意识裹紧锦被，回头见识染冬，才蹙眉道：“帮我拿件能披的衣裳。”待染冬取来，她伸手去接，秀白的手臂不着半缕，香肩露出锦被时，能瞧见上头醒目的一小团红痕。
染冬目光微紧，忙道：“这是怎么了？”
“没事。”魏鸾赶紧将肩膀缩回去。
其实不止肩膀，胸前亦有或深或浅的红痕，全是被盛煜啃出来的，瞧着十分惨烈。
魏鸾没好意思让染冬看，只将衣裳拉进被窝，披好了再出来。
下榻趿着软鞋起身时，又轻轻嘶了一声。
染冬心疼，忙将魏鸾扶稳。
她是魏鸾身旁最得力的侍女，虽尚未许配人，在作为陪嫁走出敬国公府前，也曾被魏夫人叫去耳提面命，说伺候姑娘与伺候少夫人迥然不同，屋里多了个男人，该留意哪些事。关于夫妻间的事，也被春嬷嬷教了不少。
昨晚魏鸾大半夜要水时，染冬便猜到端倪。
此刻瞧见魏鸾小心翼翼走路的姿态，心里更是洞然，低声嘀咕道：“主君也真是，少夫人远道而来，在马背上颠簸了一路，这么些年从没吃过那样的苦。都还没休息好呢，就被折腾成这样，也不知道心疼。”
魏鸾垂眉，只低声道：“这种苦早晚得吃的。”
要怪就怪她昨晚过于放肆，没能收敛。
昨晚亲吻到忘情时，盛煜其实颇为克制，明明憋得眼睛都红了，却仍没强硬行事，只哄着她慢慢来，被怕痛的魏鸾在肩膀咬出压印也没吭声。按魏鸾出阁前母亲教过的，这样的男人已算是温柔的——魏夫人原本还担心盛煜正当盛年身强力健，魏鸾年岁尚幼，吃不消呢。
结果盛煜虽瞧着激动，倒是挺克制温柔。
魏鸾生疏又害怕，满心畏惧逃避。
直到风雨骤过，看到盛煜的表情——懊恼又挫败，仿佛不可置信似的。
魏鸾自打听闻盛煜的名头，便知此人手腕强硬、行事果决，大权在握决断生死的背后，其实是久经历练的运筹帷幄。成婚后，从魏峤和魏知非的事，到章氏变本加厉的刁难报复，盛煜虽有过险境，应付时却沉稳端凝，一贯的姿态坚毅。
这是头回瞧见那样的表情。
仿佛一个精于骑射，技艺超群武将，二十年来养精蓄锐强身健体，等到有机会到上林苑一展拳脚，便怀着上山打虎下海擒龙的豪情壮志，欲一展雄风。结果，一圈骑射下来，没能射下虎狼，只拎回了只兔子。
那种不可置信的懊恼挫败，搁在所向披靡的盛誉身上，便格外明显。
魏鸾就算对此事懵懂，也大概猜出了缘故。
她望着布了细汗的那张脸，忍不住笑了笑。
魏鸾发誓，她之所以笑，是因觉得这种落差发生在盛誉身上，实在难得又有趣，凤毛麟角的那种，令人惊奇又印象深刻，并没有任何旁的意思。
但盛煜显然误会了。
当时锦帐春暖，魏鸾疼得泪花在眼眶里打转，因那表情而破涕为笑时，盛煜起初愣了下，随即便露出今晨那样的凶光。随后的事已不忍回想，魏鸾活了十六年，还是头一次因失笑而吃苦头。若不是她拿着年少的由头竭力躲避求饶，又在睡前死撑着在热水泡了会儿，今早还不知会怎样。
魏鸾心疼地扶着小细腰，咬了咬牙。
盛煜这厮，果真是面冷心硬，仗势欺人的。
好在浴汤暖热，整个人浸泡进去，能驱散浑身的疲惫与不适。
魏鸾闭眼泡了好半天，等早饭都端来了，才起身出浴，同盛煜一道用饭。
……
那位狄肃尚未赶到朗州，盛煜今日暂无需动身。
昨晚首战失利，他有意磨砺刀锋洗刷耻辱，免得魏鸾回京之后，记住的仍是昨晚的马失前蹄。且二十多年厉兵秣马，如今终于能上沙场，盛煜想着不日就得启程去庭州，经历漫长的两地分别，哪舍得这难得的春宵？
魏鸾却半点都不想困在屋里。
从京城到朗州有数百里，她虽马术颇精，长于马球，却从未做过这样长途奔波的事。便是偶尔骑马散心，也是累了便能休息，躺在马车里回城，哪像这次似的，连日马背颠簸，累得骨头都快散架。
昨晚非但没休息好，还被折腾的腰疼腿酸。
若今日再来两遭，她非得残废了不可。
遂咬死了不肯回屋里歇息，只说她从未来过朗州，不知此处风土人情。看书里写各处动物绿植皆有不同，如今难得有机会南下亲历，要在庄院四处逛逛，瞧这里有哪些京城难得一见的花木景致。
盛煜见状，倾身凑近，“满院乱逛不怕累着？”
“若回屋里歇息，怕是更累。”魏鸾觑着他，丝毫不掩饰小心思，“除非夫君去忙。”
今日得空，盛煜暂且无事可忙。
他瞧着魏鸾那副誓死不再入虎穴的模样，眼底亦浮起笑意，“既如此，庄院里没什么可看，难得你能来朗州，不如去县城走走。这边许多食物，京城里吃不到。乘马车去，不会太累。”
“可以吗？”魏鸾面露喜色。
从京城到朗州，沿途气候渐而暑热，景致人情亦各有不同。赶路时走马观花未能细看，如今能安顿下来住两日，她倒确实想趁机去瞧瞧当地风物。只是……周令渊才在这里遭了场罪，铩羽回京，难道会善罢甘休？
她迟疑着提醒道：“章家那些爪牙都撤走了？”
“前日后晌都已撤回京城，无需担心。”
盛煜在囚禁周令渊时，便知道章太后派了章家的势力来朗州护卫。为免得两边碰上了起冲突，徒增麻烦，他特地命赵峻谨慎行事，不露踪迹，又派了朗州当地的玄镜司暗桩盯着那边动静，做到知己知彼。
后来周令渊回京，赵峻亦暗中潜回京城，免得玄镜司无人照应。
对于那批章家爪牙，盛煜并未放松警惕。
这些日盯梢下来，对方在朗州各处找寻了许久，毫无所获后颓丧撤走，都是卢珣亲眼所加你，不会有错。且那些人的样貌早已暴露，若对方杀个回马枪，玄镜司的暗桩定会察觉。如今既风平浪静，显然对方已放弃报复，驰援京城。
他确信万分，魏鸾亦不再瞎担心，只问道：“太子才走，夫君能抛头露面吗？”
“即便你没来，我也打算这两日四处走走，帮皇上瞧瞧当地吏治。毕竟我此行朗州是为查太子遇袭的案子，被人知晓又何妨。”
这理由冠冕堂皇，盛煜说得毫不心虚。
魏鸾莞尔，想起许久未见的周令渊，心里又觉得惋惜。
论老谋深算行事狠厉，当今的太子殿下当真是半点都比不上盛煜的。眼前这男人自幼摔打历练，凭着满身铁骨与过人的胆气铁腕坐在如今的高位，杀伐决断，实至名归。而周令渊虽也有出众的才能，到底是后宫庇护下长大的，行事常被章太后姑侄牵制，虽有东宫之名，有时却被裹挟得如同傀儡。
帝王肩负天下，须荫蔽万民，岂能躲在旁人羽翼之下？
朝堂内外更须掌控全局，而非处处受制。
这皇位，不论盛煜会如何得来，都比周令渊合适。
但愿经此一役，周令渊能看清局势。
魏鸾心里叹息了声，迅速将那张骨相清秀的脸赶出脑海。因怕裙衫云鬟会太过招眼，仍换了那身少年装束。只是脸上无需再费心伪装，只找个冠帽罩着，兴冲冲地遂盛煜乘马车动身——算起来，她跟盛煜已许久不曾同游了。

第85章 暗箭
朗州气候湿热，物产丰富，风光也与京城迥异。
盛煜所住的庄院附近地势平缓开阔，驱马车走上一阵，便有峰峦迭起，湖泊如镜。因魏鸾被折腾得身体不适，马车走得极慢，郊野的风徐徐自卷起的侧帘吹入车中，抚过脸颊时温暖潮湿，比起昨日策马疾驰的闷热，还算惬意。
马车颇为宽敞，盛煜屈腿而坐，魏鸾靠在他胸膛。
没有京城朝堂上诡诈的如潮暗涌，没有玄镜司里缠身的琐碎事务，亦没有公府和曲园种种无形的束缚，此刻夫妻同行，在异地他乡，身畔唯有彼此。葱翠欲滴的浓绿缓缓闪过车窗，树荫遮蔽的官道旁渐渐热闹，临近小小的城门时，甚至能闻到食物的香味。
这是座县城，却不逊于京畿周遭的繁华。
进了城门，街道两侧店铺林立，吆喝阵阵。
盛煜弃车而行，挽着魏鸾的手臂，专挑京城里看不到的铺子逛——譬如做法独特的蜜饯，譬如唯有当地人才穿的绣工细密翻覆的衣衫，譬如形状奇特的冠帽，譬如做法地道的吃食。比起京城的朱楼玉阙，自是稍稍逊色，浸身其中时，却有种朴实的烟火气。
那是魏鸾在京城不曾体会过的。
盛煜对此倒习以为常，身着茶青锦衫缓步行于街市时，那股杀伐决断的冷厉气势亦悄然收敛，玉冠下眉目清隽，唇角甚至噙了笑意。他自幼在外历练，几乎踏遍朝廷所治的各处州府，十余年间，对各处风土人情亦颇为熟悉。
谈及朗州的事情，他也头头是道。甚至旁征博引、触类旁通，说些与之相似的别处风物给魏鸾听，连同各地习俗之流变、百姓之迁徙都十分清楚。
魏鸾在旁听着，只觉惊奇而向往。
她自幼被选为公主伴读，跟周骊音一道识字读书，讲学的先生皆是朝中名儒，满腹才华之人。但即便是那样的饱学鸿儒，就算学识通贯古今，于许多事情也只是书中所得，并不像盛煜这般，遍历各处，如数家珍。
南方之秀美，北方之浑朴，从他口中道来，与书卷上的文字迥异。
各处之习俗节令，由他亲述，也比墨色更为鲜活。
夫妻成婚至今，甚少有空这样闲行漫谈，魏鸾也是头回发现，盛煜那副威仪沉默的身体里，并非如她从前所以为的那样，装着的唯有冷厉杀伐，索然无趣。他的心里其实装着锦绣河山，盎然民俗，如同南朱阁那座摆满雕塑的博古架一样，轻易不示于人。
这种触及内心的亲近，似乎比昨夜的紧密纠缠更令人觉得欢喜。
半日逛下来，魏鸾意犹未尽。
盛煜也难得有如此兴致，抛下杂事携妻闲游，在逛完县城后，又带魏鸾去泛舟游湖。
直至日色西倾，才折道回住处。
……
马车稳稳地驶过官道，魏鸾逛得心满意足，靠在盛煜怀里打盹。直至经过一处村镇时放缓马速，才从小憩的甜梦中醒来。
抬眼望外，道旁农户错落，炊烟渐起。
隔着数百里之遥，暮色却是相似的。
魏鸾揉揉眉心瞥向盛煜，那位阖目端坐，不知是睡着了还是闭目养神。
她没敢搅扰，轻轻坐直身子，靠在窗畔瞧道旁的院落——诚如盛煜所言，这里院落的格局、屋脊的形状均与她在京郊所见的不同。此处离盛煜的庄院已已经不远，道旁有荷锄而归的农夫，有沉迷嬉戏不欲归家的孩童，有牧牛而归的少年，还有……
魏鸾目光一顿，落在不远处走来的那位挑柴踽踽独行的樵夫身上。
他的打扮实在不起眼，极寻常的粗布短打，瞧着已很旧了，甚至还有没来及洗的泥渍。头发拿短巾裹着，肩头打了补丁，微弯的扁担两头是两捆干柴，随他走路的动作微微晃动。浑身上下，与寻常的樵夫没有半点不同。
吸引魏鸾目光的，是那张脸。
其实他的脸生得也极寻常，眼睛不大，鼻子略塌，天圆地方的轮廓，相貌实在普通。
魏鸾之所以留意，是因她觉得这张脸很熟悉。
仿佛从前在哪里见过似的。
这天底下不乏相似的人，原不该大惊小怪，但此处毕竟是朗州，离盛煜的居处并不远。魏鸾被那挥之不去的噩梦所困，不远千里巴巴地赶来，虽因夫妻同游而惬意欢喜，心里却始终有根弦紧绷着。此刻觉得这面孔熟悉，哪能掉以轻心？
她闭上眼，迅速在脑海里搜寻。
片刻后，遥远的记忆终于浮起一星半点，她遽然睁眼，看向渐渐走近的那樵夫。怕被对方发觉，在瞥过后，迅速收回目光。
虽是电光火山的瞬间，却已将对方的容貌看得清清楚楚。
魏鸾心里猛地一跳，如鼓声重擂。
不是错觉，她是真的见过此人，数年之前，就在定国公府里！那时外祖父尚未故去，居于公爷的位子，执掌军中大权，舅舅章孝温常年在军中历练，难得抽空回京，母亲便带她去定国公府团聚，同去的还有周骊音兄妹俩。
彼时章玉映也还在京城。
眼前这人被章玉映称为段叔，似乎是章孝温的下属，据章玉映所言，当时是个管着斥候营的军将。章孝温身边随从不少，大多却难敛久在边疆沙场养出的武将习气，碰见公府娇养的千金，态度恭敬但行事冷硬，很是无趣。唯有这位段叔虽其貌不扬，却平易近人，最得章玉映喜爱。
在定国公府的那几天里，从长辈处抽身后，章玉映便爱拉着魏鸾和周骊音去找这位段叔，听他讲边地有趣的故事。
只是此人相貌实在普通，行事又温吞，魏鸾当时听得津津有味，过后就没印象了。
今日途中碰见，若不是特地留意，恐怕未必能想起来。
但也就是这种人，最适宜做斥候刺探军情。
魏鸾呼吸微紧，赶紧推醒盛煜，怕被那人听见，探身过去凑在耳边道：“刚才有位樵夫路过，我瞧着很眼熟，似乎是定国公身边的人。夫君，派个人跟去看看吗？”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呼吸喷在耳边，热乎乎的。
盛煜原本心神微漾，听见后半句，却觉微惊。
“像章孝温的人？”
“是啊，面容很像，那人从前是管斥候营的，我怕……”
不必她言明，盛煜早已会意。
清隽的脸上霎时笼了肃色，他倾身探向魏鸾那侧，从洞开的侧窗瞧出去，那位樵夫已走至十数步外。平淡无奇的打扮，并不惹眼的身形，挑着柴担独自缓行，若非魏鸾特意提起，便是连他都未必会留意，只当作是寻常樵夫。
但此刻留神细看，立马就觉出了端倪。
那人走路的步伐虽缓慢，但习武之人与寻常樵夫走路时，终究是有细微差别的。
盛煜眸色骤沉，朝随行在侧扮作家仆的虞渊递个眼色，待他驱马近前，低声吩咐道：“跟去看看，是斥候营的高手，确认身份即可，别打草惊蛇。”
虞渊应命，仍遂马车走了片刻，到岔路口时，拨马进了小巷。
……
樵夫的出现迅速勾起了魏鸾深藏的担忧。
回到庄院后歇了片刻，待夫妻用饭时，便将当时与章玉映一道找那位段叔的事情说予盛煜。这般旧事重提，被尘埃掩埋了数年的回忆亦渐渐清晰，那位段将军其貌不扬的脸屡屡浮入脑海，魏鸾已有八成的把握，她应当没认错人。
盛煜听闻，神色亦愈发沉肃。
周令渊启程回京，章太后派的人手亦尽数撤离后，他确实有过松懈。
毕竟，以盛煜的经验判断，章太后被永穆帝所迫，让镇国公放手军权回京后绝不可能甘心认输，定会等周令渊安然无恙，在京城谋划更大的风浪。章家在京城的人手先前已被玄镜司斩除了不少，那些人在朗州毫无所获，被调回京城支援，合乎情理。
可若那樵夫当真是章氏的人，先前探到的章家动向恐怕是个幌子！
这念头让盛煜脊背生凉。
当晚夜深，虞渊回来后禀报的消息，更是令盛煜心中骤紧。
据虞渊所言，他尾随那樵夫走了许久，对方并未去卖柴或回家，而是始终在这附近转悠打探，似是在寻找踪迹。且这两个时辰里，对方摸得离这庄院愈来愈近，看起行事颇有章法，恐怕是冲着这边来的。
如此行径，全然证实了魏鸾的猜测。
盛煜沉眉肃容，道：“他没察觉吧？”
“属下跟得很谨慎，一直远远尾随，并没接近他。”
“今晚留意四周，外松内紧。若他还来，不必惊动，禀报我即可。”盛煜知道此人来者不善，因狄肃不日即将抵达朗州，他还得近况赶往庭州，不宜耽搁太久，便吩咐虞渊先去安排，他在书房点灯读书，等人回禀。
夜色浓如泼墨，三更过半时，虞渊悄然而入。
“他来了。”
极简略的三个字，令盛煜心神微绷。
“多少人？”
“就他一个，应是来踩点的，行踪极为隐蔽。若非主君吩咐，咱们死死盯着周遭动静，怕是……”虞渊顿了顿，面露惭色，却仍诚实道：“怕是很难察觉。”
这样的刺探高手，便是整个玄镜司也没几个。
盛煜闻言，面沉如水。
镇国公与定国公自是一丘之貉，同为东宫效劳，此人在魏鸾年幼时便已是定国公麾下斥候营的领兵之将，可见其才能。今日若非魏鸾提醒，便是盛煜都未必会留意那不起眼的樵夫，对方却在他毫无察觉时，悄悄摸到了庄院附近。
这份本事，比先前那波人高明了不知多少。
亦可见，周令渊虽启程回京，在经历了被掳囚禁之辱后，没打算善罢甘休。先前几回交锋，镇国公的人马皆栽在玄镜司手里，如今对方佯装撤退，令他放松警惕，却派了这样踪迹深藏的人出手，自是打算探明玄镜司的踪迹后，杀个回马枪。
这里是朗州地界，盘踞了不少章家安插的官员，周围查得更不似京城严密，章家想派多少人手来，都能轻松来去，肆意妄为。相较之下，玄镜司的精锐多在京城，除了他为挟持周令渊而带的人手外，原本布防在此处的并不算拔尖。
而事成之后，赵峻又带了些人回京对付章家，留在此处的不多。
若盛煜当真碰上章家的回马枪，怕会应付得捉襟见肘。
敌众我寡，须反守为攻。
在狄肃抵达朗州之前，必须将这些人一网打尽，免除后患！
盛煜斟酌过后，决定引蛇出洞。

第86章 不舍
因狄肃离朗州已然不远，盛煜既有意及早斩除，便未耽搁，当晚便招来玄镜司在朗州的主事蔡靖，询问当地适宜伏击的地方。蔡靖出身穷苦，靠着一身刚勇脱颖而出，未到而立之年便主事一方，能耐不容小觑。
在得知对方的图谋后，蔡靖很快选定了地方。
随后，盛煜招来卢璘兄弟和虞渊，连夜商议安排。
等分派完毕，已是四更天了。
盛煜轻手轻脚地回到屋里，床榻上魏鸾睡得正熟。朗州的夏夜颇为闷热，便是开了外侧的窗户透气，在屋里也觉热腾腾的。盛煜南北奔波，对此颇能忍耐，魏鸾却从未去过潮热之地，睡熟了觉得难受，径直将锦被踢在旁边，抱着凉枕酣睡。
昏暗床帐里香肩半露，柔白莹润如羊脂美玉。
细软的薄纱寝衣贴在身上，勾勒出细弱的腰，修长的腿，她侧身而睡微微蜷曲，显得玲珑纤袅，妖娆多姿。寝裤被蹭到小腿，两只脚丫子露出来，被指甲上涂的丹蔻映衬，愈觉白嫩精巧。
盛煜脚步微顿，喉头滚了滚。
从谋算争杀归来，陡然陷入这样的温柔乡，如坠梦境。
可惜夜色太深，魏鸾又已熟睡。
盛煜屈膝上了床榻，将这风光看了半晌，又取薄被盖在魏鸾身上。而后宽衣钻进被窝，伸手去抱她。魏鸾起初老实地贴过来，片刻后觉得太热，嫌弃地哼哼了两声，翻身滚到床榻里侧去了。
咫尺距离，她的发间有淡淡香气。
盛煜看着她后脑勺，唇角勾起的笑意渐渐消失，轻轻握住她的手。
凶险争杀后，魏鸾从天而降般出现在朗州，着实是他始料未及的惊喜。昨夜种种温柔缱绻，更是令人沉溺。若是可以，盛煜很想将她留在身边，既可就近照应，亦有美人作伴。可惜朗州是非之地，久留对魏鸾无益。
这样短暂的相伴，已是弥足珍贵。
盛煜凑过去，从背后抱住魏鸾，在她发间蹭了蹭。
翌日清晨魏鸾醒来时，盛煜竟然已睡醒了，仍如昨日清晨似的，拿手臂撑了脑袋，正瞧着她。见她睁眼，男人胸膛微敞，换了个姿势凑近，低声道：“我离开这阵子，你总是这么贪睡？”
“是昨晚等夫君，很晚才睡的。”魏鸾咕哝着，打个哈欠往他怀里钻了钻，心里仍惦记那件令她提心吊胆的事，“查得如何了，那人当真是定国公手里的吗？”
盛煜颔首，“昨晚他摸到了庄院，是个高手。”
“夫君打算怎么办？”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盛煜神情似成竹在胸。
魏鸾稍稍放心，自告奋勇道：“他从前就是定国公的亲信，如今必定居于高位，对军中的情形必定十分清楚，若能活捉了他，也是条大鱼。我在朗州闲着无事，夫君若用得上，愿效犬马之力。”
她说着，抬头冲他轻笑，双眸惺忪，笑容婉丽，神情亲近而信重。
盛煜不由收紧怀抱。
“不能让你冒险，先前是我们失察，被对方蒙蔽，你能认出他已是很大的功劳。”他忽而低头，在魏鸾眉间轻轻一啄，低声道：“想活捉此人，必得有一场凶险厮杀，朗州和京城不同，便是玄镜司也难保周全。待事成后，我等的人也该到了，届时启程去庭州，不能多耽搁。”
长长的一番话，似在解释。
魏鸾疑惑地抬眼，迟疑道：“所以……”
“今日晌午，等此人被诱走后，我安排卢珣送你回京。”
“这么快？”魏鸾闻言愕然。哪怕早就知道她来朗州只是暂时逗留，不能耽搁盛煜的公事，也没料到他会如此急切地下逐客令——她还以为，夫妻难得团聚，盛煜会在动身去庭州时再与她分道而行。不过盛煜既如此解释，显然此事是深思熟虑过的。
事关朝堂，容不得任性放纵。
惊讶很快被理智压住，魏鸾咬了咬唇，并没反驳，眼底却分明不舍。
这样的眷恋柔情，盛煜纵钢筋铁骨，又如何招架？
沉邃的眼底涌起浓色，那张脸轮廓冷硬眉目英挺，此刻却浮起温柔。才刚初尝帐中滋味，还没尝到骨中精髓，却不得不忍痛送她回京，这于盛煜而言，无异于煎熬。原本侧躺的身体微抬，换成将魏鸾困在怀里的姿势，他的吻从眉心挪到耳畔。
“乖，你先回京城，我办完庭州的事，不出七月底就回去。”
声音渐低，最后变得含糊。
魏鸾闭上眼，手指触到他背上的陈年伤疤，眼眶忽然有点泛酸。
这男人位高权重风光无限，其实很不容易。
章家是盘踞在龙椅之侧的猛兽，世代承袭树大根深，先帝那样英明神武的开国之君，都对手握重兵的章氏束手无策，不得已步步退让。如今永穆帝手中能用的利剑唯有玄镜司，所有的危险也只有盛煜在扛，火中取栗，刀尖行走。
她瞥见近在咫尺的精壮胸膛，还有那道醒目的疤痕。
所有的担忧与不舍，最终唯有一句叮嘱。
“夫君千万保重。”
盛煜没说话，只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亲吻挪向唇边。直至风雨骤疾，细汗淋漓，才哑声道：“等我回去。”
……
夫妻俩起身时已是巳时将近。
虞渊今日清早便换了盛煜的装束，带了数名护卫前往一处藏在深山的道观。从未在朗州露面的卢珣则乔装远远盯着，跟了一阵后回来禀报，说那姓段的果然将虞渊误认为盛煜，已尾随而去。
只是彼时盛煜尚未起身，卢璘没敢去打搅。
此刻夫妻用饭，卢璘禀报了动向，盛煜少了顾虑，饭后便将魏鸾送上马车，命卢珣、染冬和护卫们尽心保护，务必抵达京城。魏鸾因来路风平浪静，返程也不惹人注意，硬是说服盛煜，将她带来的护卫尽数留在朗州，只带了卢珣和染冬在侧。
好在玄镜司在各处皆有人手，卢珣虽非朝廷中人，对此极为熟悉。
若碰见麻烦，能随时召人救援。
盛煜拗不过魏鸾，瞧她满面担心快要哭了的模样，只能笑纳。
等车马启程后，回去处置剩下的事。
虞渊去的那座道观藏在深山密林之中，周遭山势险峻地形复杂，是个伏击的好地方。为免拖得太久，当天后晌，盛煜又让蔡靖带玄镜司的人马往那边跑了一趟，庄院之中的人整装出行，分批奔向道观，营造出盛煜欲离开朗州，先去道观拿要紧物事的假象。
当晚，虞渊宿在道观，盛煜埋伏于荒野。
夜半时分，原本销声匿迹的章家爪牙果然跟着那姓段的，尽数杀回来，还添了不少人手，直奔虞渊所在的道观。
盛煜以逸待劳，借着地势之利，与虞渊两面夹击。
一场鏖战后，章氏爪牙被尽数斩除，姓段的也落入盛煜手里。
可惜玄镜司也伤亡颇重。
但朝堂上较量厮杀，这种事无可避免，盛煜只能命人厚加抚恤，待狄肃抵达朗州后，启程奔赴镇国公的老巢庭州。
……
这些事都经由玄镜司传到卢珣手里，而后禀给魏鸾。
魏鸾悬了许久的那颗心，终于稍稍安定。
回到京城的那日，骄阳酷热，蝉声嘶鸣。
马车缓缓驶过宽敞的官道，两旁绿柳成荫，桑陌纵横。出城避暑的华盖香车如水流出，魏鸾坐在极不起眼的青帷马车里，掀帘望外时，还瞧见了两辆定国公府的，看那派头和周遭仆妇随从，应是她的舅母定国公夫人。
换做从前，魏鸾定会停车招呼。
哪怕仅仅一年之前，魏鸾还对两位舅母亲近敬重，时常结伴出游，共赴游宴。
此刻却连多看两眼都不愿意。
——太子妃与窦氏的恶意在前，定国公府虽未还为对她动手，但派了段叔去朗州，欲置盛煜于死地。昔日的血脉亲情与照拂之恩，早已在章皇后和两位国公爷的肆意妄为下撕裂，章家的刀剑指向曲园，无异于架在她的脖子上。
魏鸾绝难容忍他们伤盛煜分毫。
这样的事情，在一年之前，魏鸾是想都不会想的。
世事变幻之奇妙，大抵也在于此。
魏鸾沉眉落下侧帘，只取了团扇纳凉。
原本喧嚷热闹的城门口在她渐渐靠近时，忽然变得安静起来，旋即，马车缓缓停稳，传来整齐的马蹄声。魏鸾诧然瞧向外面，便见巍峨的城楼下，两队骏马整齐走出，马背上的侍卫盔甲严整，是东宫卫率的装束。
果然，卫队的后面，太子周令渊顶着烈日骑马而出，似要出城巡查。
魏鸾怕被他瞧见，连忙将软帘遮得只剩条缝隙。
透过缝隙，能看到人影晃动，渐渐靠近。
在经过这辆按规矩避让在道旁的马车时，周令渊忽然勒马，示意卫队原地停驻，他却拨转马头，径直往这边走来。骏马上的男人眉清骨秀，锦衣玉冠，目光直直望向这青布软帘，即使之中隙中窥视，魏鸾也感觉得出来，周令渊身上的气势似乎变了。
从前温和尊贵，举止尔雅，此刻虽相貌依旧，那目光盯过来时却让人觉得有些阴鸷。
他在车旁勒马，手里马鞭微抬，来挑软帘。
魏鸾心里咯噔一声。
——回京途中安稳无事，临近京城时，难免放松警惕。方才她闭目小憩，染冬怕她蜷着不舒服，将整个车厢都腾给魏鸾卧睡，而后坐在车辕，与赶车的卢珣闲谈。周令渊定是认出了染冬，才会忽然来这边。
虽说这事极易搪塞，但对着与从前截然不同的周令渊，魏鸾却还是有些惴惴。

第87章 失礼
周令渊已很久没见到魏鸾了。
自从她嫁入曲园，两人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周令渊起初还会不死心地去敬国公府碰碰运气，今年诸事缠身，几乎无缘得见。而这半年，也是周令渊自出生以来过得最为艰难的一段日子——因镜台寺的事被禁足、太子妃被废，每一道处置，都如响亮的耳光扇在东宫脸上，令昔日的风光荡然无存。
这回去朗州，更是被人掳掠囚禁，在地牢里不见天日。
那对于自幼尊贵的太子而言，耻辱之极。
周令渊在屈辱、彷徨、愤怒中熬过囚禁，脱身之后，迎来的却是镇国公入狱的消息——庭州都督手握重兵，撑着章家的半壁江山，他的兵权若被蚕食，东宫便只剩定国公撑着，危如空中楼阁。
这些事，都是出自永穆帝和玄镜司的手笔。
周令渊被困之时，虽没能握住盛煜私禁东宫、形同谋逆的罪证，但这种肆意妄为的疯狂事情，除了玄镜司，还有谁能做得出来？永穆帝拿他的性命要挟章太后，除了玄镜司，还有谁能挡那把利剑？
是以回京之前，周令渊曾下过死令，让章家不惜代价，务必将盛煜的性命留在朗州。于私，是报盛煜横刀夺爱、忤逆犯上的仇，于公，可摧毁永穆帝手里最锋锐的那把剑，给章家喘息之机，亦令永穆帝锋芒受挫。
为此，他调用了定国公手里的利剑。
那位段青是斥候中的翘楚，论侦察敌情、掩藏踪迹的本事，比玄镜司那几位头子更甚几分。在最初的几日，朗州也一直有好消息传来，原本藏得无影无踪的盛煜部下，在段青抵达后终于露出端倪，为消除对方戒备，段青让人佯装撤离，而后摸到朗州边缘的一座县城。
在段青发来的最后一封密信里，他说已找到了盛煜的藏身之处。
接到那封密信时，周令渊激动得手都有点颤抖。
——自从永穆帝朝章家亮出玄镜司这柄剑后，双方数次交锋，都是盛煜占了上风。从兴国公到章念桐，再到镇国公，章家损失惨重，盛煜却凭着玄镜司神出鬼没的部众，屡屡全身而退。此次盛煜毫无察觉，段青抢得先机，想重创盛煜甚至取其性命，并非难事。
周令渊愤恨咬牙，只等佳音传来。
谁知那封密信过后，段青那边忽然就断了消息。
直至两日前，朗州那边才传来急报，说玄镜司在深山设伏，将倾巢而出的章家众护卫一网打尽。因事出突然，等他们察觉异常赶过去时，盛煜早已逃得杳无踪迹，便连玄镜司死伤之人都已被带走，只剩章家众护卫惨死当场。
而指挥此次突袭的段青，则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周令渊看罢密报，拍案震怒，旋即便是深深的愤恨与懊恼。
这股懊恼令他这两日寝食难安，恨不得将盛煜剥皮抽筋，挫骨扬灰，以解心头之恨。
此刻，他看着魏鸾，眸色阴沉。
魏鸾当然不敢在太子殿下跟前失礼，匆忙出了车厢，屈膝行礼道：“拜见太子殿下。”旁边卢珣与染冬亦恭敬行礼，惹得东宫随行纷纷瞧向这边。便连回避在道旁的行客中，亦有人壮着胆子偷瞧向这边。
周令渊仿若未觉，只抬手命她免礼。
原本阴鸷的眼底也不自觉地浮起柔色。
盛夏酷热的骄阳照在她的脸上，仍是令他念念不忘的瑰丽眉眼，单薄的绣金纱衣下身姿修长袅娜，似比从前长高了些。便是腰身与胸脯的轮廓，都比去岁显眼了许多。比起从前金钗珠饰的明艳之姿，她今日打扮得颇为素雅，柔如墨缎的青丝只拿珠钗挽着，耳畔空荡，便连腰间环佩都免了。
但她的气度，却与半年前有了很大变化。
少女的懵懂娇憨消失不见，却增了柔婉绰约之态，眼角眉梢渐添风情。
她久在宫闱，举止间原就落落大方进退合度，此刻盈盈行礼，仪态悦目，青丝慵慵地堆起后，添了些妇人应有的韵味——仿佛含苞的牡丹徐徐绽放，身段丰满之后，愈觉美艳动人。
周令渊胸膛里似有闷气汹涌而起。
她嫁给盛煜已一年了。
当时出巡在外被章皇后蒙蔽，他未能阻拦这门婚事，几乎成了此生最大的憾事。他无法公然抢夺臣子之妻，只能将矛头指向盛煜，借着章家的势力暗中谋划，欲置盛煜于死地。哪怕盛煜不死，只消他夺得皇位，仍有法子铲除曲园。
届时，呵护数年的那抹丽色，仍能绽于他的殿前。
谁知双方交锋，他却屡屡挫败。
而魏鸾呢？这半年里她在做什么？
以少夫人的身份安居曲园，在盛煜重伤时照顾在侧，甚至帮盛煜蒙蔽后宫、欺骗他。昔日青梅竹马的情分在她眼里不值一提，仅仅因为那道荒谬的圣旨，她便接受了这桩婚事，彻底倒戈，帮着盛煜对付章家。这一年夫妻朝夕相处，她与盛煜已经到了何等境地？
周令渊的目光落在她挺秀胸脯，纤弱腰身。
她究竟是屈服于盛煜，还是如她所言，从前对他只是虚情假意？
嫉妒掺杂着愤怒涌上脑海，周令渊眸色骤深。
日头毒辣，两人沉默地站着。
好半晌，周令渊才理了理衣袖，将昔日亲近的闺名称呼抹去，只问道：“表妹近来不在京城，是去了哪里？”
“探望朋友。”魏鸾答道。
“谁？”
这般刨根问底，魏鸾不由诧然抬头。目光对上周令渊的眼睛，那种微冷的神情颇为陌生，她忙低头，怕敷衍扯谎会徒惹麻烦，只淡声道：“闺中之交，殿下未必记得。因她家中有事，不欲为外人所知，还请殿下见谅。”
周令渊扯了扯嘴角，死死盯着她的脸，“不是去朗州？”
魏鸾面沉如水，道：“臣妇在朗州并无旧交。”
“是吗。”周令渊并不信。
先前出了章念桐在云顶寺意图刺杀的事后，周令渊便知道，盛煜在魏鸾身旁安插了很得力的护卫。后来魏鸾闭门不出，迫使窦氏不得不以魏峤夫妇为饵，可见她是知道京城的暗涌，谨慎躲避的。如今风波更甚从前，盛煜不在京城，她冒险跑去探望闺中旧交，回城时又走了通往朗州方向的城门？
昔日那样亲密，如今却对他如此抗拒。
他瞧着熟悉的这张脸，心底觉得有些悲凉，众目睽睽之下，毫不避讳地躬身，凑到她耳边道：“既有闲心访友，可见近来并未染恙。明日母后会召你进宫，表妹，为了盛家，最好别抗旨。还有，我早就说过，被盛煜夺走的，我会夺回来。别忘了。”
说罢，折身而回，仍带了护卫策马而去。
剩下魏鸾站在原地，捏出满手心的汗。
抬目望向官道远处，周令渊的身影渐行渐远，已被护卫遮挡。
她转身登上马车，看到染冬眼底尽是担忧，令魏鸾不自觉也攥紧了手指。堂堂东宫储君，原本不该在城门口这样的地方有失礼之举，像方才那样凑近臣妇耳畔说话，更是绝不能有的行径。可周令渊却毫无顾忌地做了，跟从前谦谦君子的举动迥异。
他是疯了吗？
……
当天晚上，章皇后的口谕便传到了曲园。
仍是芳苓来传，态度颇为强硬。
在镇国公入狱、太子辂车回京之后，京城里暂且风平浪静。章皇后虽日渐被永穆帝冷落，却仍是执掌凤印的中宫之主，魏鸾此刻活蹦乱跳的，无法抗旨。遂恭敬接了，翌日清晨选了合适的装扮，入宫见驾。
宫阙巍峨，殿宇肃穆，榴花开得正盛。
章皇后照例搬去了太液池南侧的含凉殿居住，湖波顺着水车涓涓而上，而后自屋檐瓦片流下，将阵阵凉气送入殿中。翻遍整座京城，也就中宫皇后能享受这等自雨凉亭，盛夏时节如居山涧。
只不知这等尊荣还能维系多久。
魏鸾敛袖，随宫人进入殿中，看到章皇后临窗坐着，身上宫装贵重，正挑拣要插瓶的花卉。看到魏鸾行礼，她也丝毫不遮掩冷淡态度，只管慢慢挑选花枝。这座宫殿有水帘遮蔽，盛夏时节丝毫不觉暑热，地砖更是冰凉而冷硬。
跪得久了，丝丝凉气只往膝盖里钻。
只等案上摆着的花尽数挑完，章皇后才将眉头微抬，那双凤眸威仪如旧，再也不复昔日有意摆出的热络姿态。她的声音亦是冷淡的，居高临下地道：“许久没见你入宫，礼数倒没出错。魏鸾，你可知本宫今日为何召你，又为何罚你跪地？”
“臣妇惶恐，还请皇后娘娘明示。”
章皇后沉眉不语，起身绕了魏鸾走了两圈，那双目光却牢牢锁在魏鸾身上，将她从头到脚地打量。这目光威仪而锋锐，像是打量砧板上的鱼肉似的，落在脊背时，令魏鸾后背发凉。终于，在绕完第三圈后，章皇后终于驻足。
“本宫真是后悔，当初怎么选了你当公主伴读。不止让太子沉迷美色，险些误了大事，如今就连本宫的女儿都遭受蛊惑，为你所用。魏鸾——”章皇后忽而躬身，挑起她的下颌，用近乎逼问的语气道：“本宫问你，长宁去了哪里？”
“臣妇不知。”
“你不知？”章皇后的声音陡然拔高，“她出京城之前去过曲园，出城时旁边还有你在盛家的那小叔子，如今两人都不见踪影，你说你不知？”话到末尾，她的眼底凶狠毕露，手指亦陡然用力，仿佛积蓄已久的怒气终于爆发。
疼痛自下颌传来，令魏鸾不自觉的蹙眉。
比这更令她震惊的，是章皇后所说的消息。
周骊音与盛明修一道失踪？
意思是说盛明修竟然陪着周骊音走了？

第88章 笼络
含凉殿里凉爽通透，水花轻溅的声音细碎传来，风从太液池湖面刮过，卷着临岸荷叶的气息送入窗中。这是酷热剩下里的清凉胜地，魏鸾从前很爱跟周骊音来此处避暑，如今却已成了煎熬。
魏鸾手指微缩，感觉掌心有些潮热。
并不是因惧怕章皇后的质问，而是初闻此事的震惊。
当日魏鸾建议盛明修去好好道别，原意是让两人把话说清楚，届时京城内外两地相隔，盛明修可安心读书，周骊音亦能坦然修身。可若盛明修当真跟了周骊音处境，不提盛煜得知此事后会是何反应，单是章皇后这里便足够麻烦——毕竟，周骊音宁肯将去处告诉相识不久的友人，却不肯透露给亲生母亲，搁谁身上都受不了。
但这是后患，此刻没空深想。
魏鸾仍旧跪在地砖上，对着章皇后那双凶狠含怒的眼睛，平静道：“皇后娘娘息怒，这件事我确实不知情。数日之前，长宁确实曾去过曲园，与我闲聊琐事，后来臣妇因旧友家中有事离开京城，昨日方归，并不知长宁的事。”
“那盛明修呢？”
“娘娘当真是高估臣妇了。盛家的情形，原就是曲园独居，与西府往来甚少，臣妇嫁入盛家时日不浅，往常跟长辈妯娌往来便罢，哪还管得住小叔子的事？娘娘如此质问，当真是为难臣妇了。”
声音不急不缓，恭敬而不失柔韧。
章皇后知道这张嘴利索，便是永穆帝跟前都能应对，颇为奸猾。
她盯着魏鸾，宫装下胸膛微微起伏。
那张脸用上等脂粉精心装点，瞧着雍容端贵，但从近处望去，仍能瞧见脂粉都难以遮掩的眼底青色，甚至眼角的皱纹都比从前多了两根。想来周骊音不告而别，章皇后除了恼怒与担忧外，也是很伤心的。
自掘坟墓，半点都不值得同情。
魏鸾硬着心肠，眼神清澈坦然，静静注视着她。
片刻后，章皇后那副盛怒逼问的架势渐渐消散，代之以微微的疲态。
“长宁自幼被惯着，性子有些任性，她是皇室公主，孤身在外终究不妥。魏鸾，你是她最亲近的闺中密友，定知道她在何处。本宫并非有意刁难，你只消说出她在何处，本宫放了心，自不会为难。”
“可臣妇确实不知。”魏鸾摆出诚恳神色。
针锋相对并无益处，这里毕竟是章皇后的地盘，她想了想，揣摩着那位的心意，劝道：“长宁与您是母女，不止血脉牵系，更有抚育疼爱之恩。京城里有她的父皇、母后和皇兄，长宁并非薄情之人，怎会割舍？这回出京，或许只是想静静心，并非闹脾气。臣妇幼时不懂事，跟家母赌气时，不也曾出走到别家么。”
这话说得语气和软，设身处地。
抛开朝堂上的纷争不谈，母女之情大多相似，周骊音从前也不是没闹过小脾气。
只是彼时风平浪静，章皇后当她孩子心性，笑笑就过去了。
这回却是在母女俩为章家的事屡屡争吵之后，周骊音先前劝她时，气得摔门而出过，急得含泪劝谏过，也曾失望愤怒过。因闹得太狠，等周骊音真的离家出走，章皇后才着急起来。
魏鸾见她锋芒稍收，又道：“至于她在外的安危。臣妇斗胆猜测，她能将消息瞒得密不透风，自是有人相助，您尽可放心。”
这暗中相助的人是谁，章皇后自然清楚。
前几日，她也曾去过麟德殿，可惜那位一问三不知，踢皮球似的将她堵了回来。章皇后原本寄希望于魏鸾，想软硬兼施地从魏鸾口中套问出周骊音的去处，然而看今日的情形，恐怕魏鸾也是蒙在鼓里的。
殿里片刻沉默，章皇后将信将疑。
蓄力而来，最终却仍只剩失望。
章皇后似隐隐叹了口气，转过身时，神情里似浮起落寞。
“行了，回吧。”
她缓步进了内殿，没再看魏鸾一眼。
……
从含凉殿出来，魏鸾且喜且忧。
当初她决意嫁给盛煜时，便知她们这些晚辈终得有抉择之日。周令渊身为太子，利益纠缠极深，并非魏鸾所能左右，先前虽也提醒周骊音劝说，而今看来，却是收效甚微。好在周骊音足够清醒，分得清公私轻重，这回既死死瞒着去向，必是下定决心站在永穆帝身后。
若朝堂情势仍如前世，她是能从章家的泥潭抽身的。
只是盛明修忽然陪她离开，不知是福是祸。
魏鸾想着盛煜先前的种种行径，暗暗捏了把汗。
太液池晴波荡漾，岸边树影婆娑。
魏鸾慢慢地往宫门走，到得一处拐角，迎面却碰见了熟人——梁王周令躬带着王妃沈嘉言，在宫人仆从的簇拥下，正往这边徐徐行来，看样子是去淑妃宫里的。周令躬亲自撑着遮阳的伞，沈嘉言衣衫飘然，看身形似比从前丰腴了些。
走得近了，魏鸾才留意到，她的小腹是微微鼓起的，应是有了身孕。
隔着十数步的距离，沈嘉言的目光瞧向这边。
两人上回见面，还是在章太后的寿宴上，一桩厌胜的事闹得沸沸扬扬，魏鸾有惊无险，沈嘉言夫妇却受了责备，颜面尽失。而今重逢，梁王殿下似已全然忘记旧事，许是因盛煜的缘故，态度颇为儒雅和气。
沈嘉言栽跟头后也乖觉了很多。
至少，没跟从前似的见面就争锋瞪眼。
在魏鸾行礼拜见时，她甚至颇客气地笑了笑，关怀盛家众人的近况，甚至还提到了盛月容的婚事，说届时必会送去贺礼——仿佛已彻底忘了从前对那位傻姑娘的算计利用。两人驻足说话，梁王也不着急，撑着伞陪在旁边，远远瞧着，似颇为热络。
章氏宫里的人瞧见，暗自嗤之以鼻。
魏鸾既知盛煜跟章氏的搏命深仇，乐得拉上梁王夫妇一道挡箭，也不嫌累，站着说了好半天的话才辞别而去。宫廊深长，魏鸾是个身无诰命的臣妇，没资格跟沈嘉言似的在宫里撑伞遮阴，一路走出来，差点热晕过去。
回到曲园后，喝了半碗解暑汤，整个人便倒在榻上，再也懒得起来。
染冬见状，忙着给她扇冰纳凉，揉脚捶腿。
春嬷嬷独自在曲园守了许久，生怕魏鸾在往返朗州的途中出事，一日三趟地往南朱阁跑，从那边的仆妇嘴里打探消息。如今魏鸾安然归来，自是喜不自胜，昨晚备了桌丰盛的接风宴，今晚再接再厉，按着魏鸾的口味做了满桌佳肴，吃得魏鸾心满意足。
晚饭过后，又登上凉台，同春嬷嬷、染冬等人围坐，纳凉喝几杯果酒。
临睡前在浴桶里泡会儿，比之路途艰辛，舒服极了。
待次日睡醒时，旅途奔波和冒暑入宫的疲惫已尽数消退。
魏鸾遂薄妆整衣，去西府给长辈问安。
……
从曲园通向西府的那道拱门进去，离得最近的是盛闻天夫妇的住处。
盛闻天在御前当值，大清早就已走了，魏鸾过去时，屋里唯有游氏对镜梳妆，正准备去盛老夫人那里问安。炎热的盛夏，便是在清晨也颇为闷热，魏鸾就算躲在染冬撑着的凉伞下，一路走来，身上也觉热气腾腾的。
结果才见着婆母，便碰上了张冷冰冰的脸。
——被寒冬腊月的风吹过似的。
魏鸾因盛煜的关系，没少在这位婆母跟前吃冷落，日子久了，也摸出了门道。
游氏在盛家的地位其实有些尴尬。论出身，她的家底比长房的慕氏要好，论丈夫的出息，盛闻天也比其兄官位高、得盛宠，但只因序齿为次，加上头顶有个颇得儿孙敬重的盛老夫人，盛府的管家之权一直都在慕氏婆媳手里，游氏在长嫂跟前总得退让三分。
好容易娶了个儿媳，却因长子在外为官，带到身边照料孩子去了。
这便罢了，偏偏盛闻天还抱回了个外室子，且盛煜位高权重，极难拿捏。
游氏算来也是出身不错，丈夫儿子皆成器，也抱了孙子，该享享被儿孙捧着的清福了，可惜往上压了婆母长嫂，往下，中意的儿媳难以在跟前侍奉，倒是盛煜娶的魏鸾安安稳稳住在曲园，三天两头地往眼睛里钻，提醒那位外室子的存在。
游氏寻常窝火，但凡抓到把柄，定会趁机发作。
奈何魏鸾在宫里久经历练，应付她游刃有余。
婆媳俩就这样耗着，次数多了，魏鸾反而觉得这婆母当得有些憋屈，旋即庆幸当初嫁给盛煜的决定——游氏撑死了就是色厉内荏，并不能真拿婆母的款来压她，若换了是在东宫，章太后和章皇后那两座大山压下来，便是钢筋铁骨都扛不住。
这样想着，魏鸾即便瞧见那张冷脸，也无动于衷。
因猜得到缘故，也没自讨无趣地询问。
婆媳俩就这样沉默着走向乐寿堂。
到得盛老夫人的地盘，气氛却霎时热闹，长房的慕氏婆媳都已到了，便连盛月容都贪恋在府里的日子，早早地来祖母处问安。待魏鸾进去，盛老夫人笑眯眯地招呼，当着旁人并没提魏鸾去朗州的事，只夸敬国公府前日送来的好茶。
待寒暄毕，魏鸾问起盛明修的事。
游氏闻言皱眉，盛老夫人倒是笑容和煦，说盛明修走前留了封书信，欲去京外游历。他年已十六，自幼习武，原就是该出去闯闯的年纪，盛闻天得知后并未多说，让魏鸾不必担心。
这般态度让魏鸾放心不少，遂守在曲园，静候她的夫君归来。
到得七月底，盛煜那边果真有了消息。

第89章 狭路
时气临近处暑，闷了整个夏日的暑热渐渐消退。昨晚连着两场雷雨，半夜里霹雳雷声将无数人惊醒，瓢泼大雨倾盆而下时，天地间尽是雨点砸在檐头晚上的的噼啪声，吵得人难以入眠。待清晨推窗，却是满目碧翠，清凉扑面而来。
院里积着未排尽的雨水，叶上水珠滴滴答答。
闷热散去，总算有了夏日走到尾声的味道。
魏鸾自朗州回来后，除了去敬国公府看望娘家长辈外，便日日留在曲园里，莫说去城外消暑闲游，便是街市都没踏足半步。如此闭门许久，加之天气炎热懒得动弹，难免烦躁无趣，碰上这场雨，倒有了游园散步的兴致。
一圈逛回来，北朱阁外却候了个卢珣。
魏鸾还当是盛煜出事了，心里猛地一跳，忙询问缘故，却见那位恭敬拱手，道：“主君递了家书回来，命属下交给少夫人。”而后行礼告退，动身前微不可察地瞥了眼站在魏鸾身后的染冬，可惜染冬低头瞧着脚尖，似不太想理他。
卢珣面不更色，大步离去。
魏鸾见他神色如常，也没转达旁的话，那颗微悬的心也悄然落稳。拆开信上蜡封，里面装着折好的纸笺，上面银钩铁划，是盛煜的笔迹——不日将归，等我。
极简短的言辞，没半个多余的字。
然而魏鸾拿在手里时，却仍忍不住微笑。
从前关乎盛煜行程的消息，魏鸾几乎都是从卢珣口中得知，而今，盛煜却会拿书信径直告诉她，而非假他人之口。虽说两者都是用玄镜司的快马送入曲园，再来到她跟前，但中间细微的差别，细想起来，却仍令人欢喜。
魏鸾收好书信，仰头望远，但觉长空湛蓝如洗，满园花木繁荫。
分别太久，她有点想盛煜了。
甚至，哪怕心底为盛煜言辞里的些微自负而哂笑，但末尾那两个字，确实让她忍不住生出了等待的心思。夏尽秋至，夫妻俩成婚近乎一载，却始终聚少离多，中秋佳节近在眼前，原以为会是两地望月的凄清，而今看来，是能曲园团聚，一道饮酒赏月了。
种种期待升腾而起，魏鸾开始掰着指头数日子。
……
两日后，几骑快马飞驰入京。
盛煜身上是赶路的青衫，来不及回府换衣裳，先入宫复命。
巍峨的麟德殿里，永穆帝等候已久。
庭州的事关乎斩除章氏的大计，亦关乎边防要塞，举足轻重。镇国公卸了大都督之职后，仍有数万兵将各司其职，这其中有忠心捍卫边塞百姓的，亦有不念皇恩，只为章氏效力之人，当中不乏身负要职的猛将。
对庭州军中的人事清洗，须慎之又慎。
京城与庭州相隔千里之遥，永穆帝虽派了心腹猛将前往，又让盛煜亲自去照应协助，却始终不敢松懈。而今盛煜归来，将当地的情形详细禀报，说狄肃虽消失数年，但在军中的威望仍在，被不少旧日部将惦记，如今横空出世，融入得并不算艰难。
玄镜司留了不少人手暗中协助，拨乱反正指日可期。
永穆帝听罢，总算放心。
在盛煜禀完事情告退之前，却招手示意他近前，将手里挑出的一摞奏折指给他看，缓声道：“章孝恭虽在狱中，手却没闲着。此役章氏损兵折将，必不会善罢甘休，这还只是铺垫，等你回京的消息传出，弹劾的奏折怕是能堆成山。”
话音才落，忽而咳嗽起来，永穆帝不欲让人担心，竭力忍着，憋得脸上微红。
盛煜顾不得那摞奏折，目光微紧。
“皇上为此事日夜操劳，龙体可还安好？”
“无妨。”永穆帝摆摆手，续道：“玄镜司虽得朕器重，经办这些重案时，却得罪了不少人。章氏存心要斩朕的臂膀，硬要挑毛病也不难，京中若硬碰硬，对庭州那边不利。与其让章家追着玄镜司深挖，不如递把差不多的刀子过去，你先歇一阵，等时机合适，瞧着办吧。”
说罢，抓了手边的茶杯，匆忙喝水。
盛煜明白他的意思，拱手应命，目光却仍落在皇帝脸上。
一别两月，他那边有惊险也有喜悦，京城里永穆帝的处境却似乎不太好。至少，盛煜离开时永穆帝虽稍露疲态，气色却还不错，如今非但鬓边大半都已银白，脸上也消瘦不少，眼窝都快凹进去了。
似这般连连咳嗽，却不多见。
盛煜眼底少见地浮起忧虑，顾不得君臣尊卑之别，道：“皇上圣体当真无恙？时气交替，更须留意，若有棘手的事，皇上尽可吩咐微臣去做。朝堂情势紧迫，微臣无需休息。”说话间，恭敬垂首，目光落在金砖铺成的地面，眉间担忧却无从掩藏。
永穆帝颇诧异地瞥了他一眼。
除了朝堂大事外，这沉默寡言的宠臣甚少如此长篇大论地关怀他。
倒比从前懂得关怀冷暖了。
永穆帝唇角动了动，道：“无妨，京城的事不急在一时。”
既是如此，盛煜总不能再揪着圣体安康不放，遂行礼告退。
谁知才出麟德殿没多久，迎面又碰见了周令渊。
仇人相见，自是分外眼红。
更何况是周令渊和盛煜这样于公于私都有深仇大恨的。
周令渊虽无证据在手，却很清楚当日将他强行掳走，囚禁在暗室的人是谁。更知道盛煜如此狂妄忤逆的举动，给章家带来了怎样沉重的一击。原本健步如飞的步伐在瞧见走下丹陛的那人时霎时顿住，周令渊那张清秀温和的脸上，难以克制地浮起愤怒。
盛煜虽脚步未停，却也不自觉地放缓。
两人相向而行，周令渊在驻足后死死盯着对面，袖中双拳握紧。
盛煜则仿若无事，在两步外驻足，拱手行礼道：“拜见太子殿下。”躬身抱拳的姿势维持了片刻，却始终没听到对方的回应，他不由得抬目瞧去。这一瞧，便碰上了周令渊怒睁的双目，像是被毒蛇舔舐过，锋锐而刻毒，整个眼白几乎都红了。
盛煜目光沉静，只注视着他。
毒辣的日头晒在头顶，不远处有内侍列队走过。
周令渊似猛然惊醒，抬了抬手。
“听闻盛统领离京两月，公务繁重，手上又沾了许多人命。如此不辞劳苦地为父皇分忧，就不怕累死在途中？”他将累死二字咬得极重，便是宫城之中，也丝毫不掩饰敌意。想来那段时日的囚禁对他刺激不小，若此刻递把刀过去，周令渊恐怕能把盛煜身上的肉一刀刀剐下来。
这样的刻骨恨意，便是盛煜都始料未及。
他不闪不避，沉声道：“为皇上分忧，何须畏首畏尾。当日镜台寺遇刺后重伤昏迷，往鬼门关走了一遭还能撑过来，可见微臣留在世上，还有未尽之事。”
如此态度，是丝毫不在乎威胁。
真以为有永穆帝宠信，玄镜司就能千秋万代地尊荣下去？
周令渊冷笑了声，拂袖而去。
盛煜垂眸，目不斜视地往宫门口走。
其实方才乍然碰见，除了仇人碰见的那种微妙外，他在走向周令渊时，也曾想过，是否提醒一句永穆帝身体欠安的事，让身为嫡子的东宫留意。而今看来，是大可不必了。换在从前父子融洽时，周令渊或许还有点良心，如今这位太子心里恐怕只剩仇恨与欲望。
父子亲情在章氏的裹挟下，不堪一击。
盛煜想着永穆帝花白的鬓发，想起从前皇帝对太子的谆谆教诲、教导栽培，暗自叹息。
而后疾步出宫，直奔曲园。
那里有人在等他。
娇艳婉丽的眉眼浮入脑海，如一抹春风拂过，令盛煜冷沉的心绪融化了许多。脚步不自觉地加快，在走过架在护城河上的拱桥后，翻身上马，迫不及待。
……
魏鸾此刻却在乐寿堂里。
精雕细镂的长案上摆着瓜果点心，还有新熬好的梨汤，拿海棠花碗装着，两溜摆开。魏鸾坐在婆母游氏的下首，对面时长房的慕氏婆媳，最上首则是盛老夫人，旁边的管事侍女拿了纸笔，正慢慢记下众人议定的事情。
女眷齐聚，是在商议盛月容的婚事。
盛家两房男儿各有所长，却唯有盛月容这一位孙女，加之她要嫁的是伯府，婚事更是马虎不得。嫁妆等物由慕氏来筹备，婚宴等须邀请宾客的事却是老夫人亲自坐镇，因怕届时事有遗漏手忙脚乱，便早早地商议起来，尽快筹备。
魏鸾来这里，自是当参谋的。
她的亲兄长魏知非虽尚未娶妻，堂兄却是早就成家了的。敬国公府本就是先帝亲封的爵位，彼时又极得后宫和东宫亲近，论起在京城的排场，仅逊于镇、定两座公府。魏知谦当日的那场婚事办得让人津津乐道，女方的礼数也不辱门楣。
盛家就算未必有那排面，照着学学礼数，也免得被伯府看扁。
事情一件件地商议，甜软的梨汤入喉，也颇适意。
在快要议定时，院中忽有声音隐约传来。
听着像是男人的。
魏鸾自接了那封不日将归的信笺后，便时时翘首等待，而今听见这动静，不由得竖起耳朵细听。那声音迅速靠近，亦愈发清晰分明，魏鸾听出那是盛煜在说话，胸腔猛跳，心思立马飘出了敞厅，若不是长辈妯娌在场，怕是能立时迎出去。
好在盛煜腿长步快，不过片刻便到了跟前。
门口摆着的绣仙鹤纱屏后面人影一闪，天青色的衣角微晃，男人挺拔颀长的身姿如同旋风，转瞬间便到了案前。长途跋涉后风尘仆仆，他甚至未来得及换身衣裳，便奔祖母处来，朝长辈问安过后，深炯的目光便落到了魏鸾身上。
两人眼神交汇，她眼底的欣喜清晰可见。

第90章 画像
于盛老夫人而言，盛煜归来得着实突然又惊喜。
她上回见盛煜还是在北朱阁里，彼时盛煜受袭后身受重伤，被女眷们团团围着，几乎没怎么说话。再后来，曲园里闭门养伤，她所知关乎盛煜的消息皆来自魏鸾口中。前几日问及时，还听说他在外办差，谁知一眨眼的功夫，他就活生生站跟前？
盛老夫人极为欢喜，当即命人搬椅子给他。
祖孙俩数月没能碰面，自然要留着多陪伴会儿。
老人家瞧着风尘仆仆的孙子，从头关怀到脚，盛煜在祖母跟前难得的老实，格外耐心地回答，那目光却时时盯向对面的魏鸾。因盛月容的事几乎议完了，盛煜又是个冷淡寡言的性子，长房的慕氏婆媳陪坐说了会儿话，便先告辞。
剩下游氏跟盛煜无话可说，亦早早离开。
临行前，那目光瞥在盛煜身上，只觉凉飕飕的。
盛煜幼时看惯了她的冷脸，浑不在意，自顾喝茶。乐寿堂坐北朝南，因老人家不喜阴湿，周遭颇为敞亮，这时节里亦格外燥热。盛煜坐在祖母下首，磊落青衫以暗纹精绣，腰间蹀躞束得齐整，坐姿岿然如山岳，在游氏离开后，唇边亦稍稍噙了笑意，给老人家讲北地盛夏的模样。
厅里茶香袅袅，他的声音清如击石。
魏鸾坐在盛煜对面，目光在他和祖母中间游移，唇边笑意愈来愈深。
兴许是跟盛煜感情渐洽，她能渐渐帮着盛煜避开麻烦，而非仅仅有求于他的缘故，兴许是方才在商议盛月容婚事时建言献策，与长辈商议家常谈论亲友，渐渐融入府中。比起初嫁入盛家时的生疏谨慎和小心翼翼，她如今渐渐也在此处寻到了家的感觉。
此刻陪着祖孙俩说话，亦觉亲近欢喜。
再也无需如从前般事事揣摩，瞻前顾后。
一盏梨汤喝得见底，盛煜杯中的香茶也续了多回，厅外夕阳斜照，已近入暮。
盛老夫人为孙女的婚事操心了半日，又逮着盛煜兴致勃勃地聊了许久，也有了乏累，见孙儿的目光直往魏鸾身上打转，遂强忍着笑意道：“留了你半日，把这半年的话都说了。时候不早，我进去歇会儿再用饭，你们小夫妻回吧。”
“祖母难得有兴致，我们在外头等等，待会陪着用饭吧？”魏鸾难得看她如此高兴，知是因为盛煜的缘故，想留着多哄哄。
盛老夫人笑瞥盛煜一眼，道：“我倒是有心留你们，只怕他在这儿没心思用饭。”
说着话，笑吟吟看向魏鸾，目光不无揶揄。
魏鸾已好几回瞧见盛煜盯她了，被祖母打趣得脸上微红，遂起身辞行。
……
出了乐寿堂，晚风温柔扑面。
入秋后时气渐而转凉，虽说白日里晒得人汗涔涔的，到了傍晚却颇为凉快。
魏鸾来时只带了染冬在侧，因盛煜回来得突然，染冬怕厨房里备得晚饭不够，方才便先回曲园递消息。想着主君与少夫人许久未见，回来时未必乐意她杵着碍眼，回到乐寿堂后，便远远候着。见魏鸾出厅后没打算叫她，便远远跟着不去搅扰。
于是绿柳掩映的甬道上，唯有夫妻俩并肩而行。
朗州一会后匆匆分别，转眼又是月底。
盛煜从前曾长年累月的在外奔波，成婚后也没少离京远行，这却是头一回，觉得一个月的时光漫长又难熬。忙于庭州军中的事时，尚不觉得怎样，但凡得空稍闲，便会忍不住想起魏鸾。担心她在京城会否遭遇变故，想念北朱阁的昏黄灯光和温软床榻，更想念朗州的一夜温柔。
而今终于再度回到京城。
魏鸾无恙，家人也悉数安康。
她比前阵子丰满了些，薄薄的纱衣披在身上，在风里轻曳。金丝掺在秀艳的丝线间，绣出精致繁丽的花纹，裙角随脚步翻涌，如水波荡漾。没了厚衣大氅的遮盖，柔滑宽松的纱衣紧贴身体的轮廓，愈显得峰峦悦目，腰肢细软。
盛煜趁着附近无人，伸手揽在她腰间。
这是在外面，说不定哪儿就会有仆妇经过，换成从前，盛煜在外时刻端着玄镜司统领的冷厉架势，除了迫于无奈抱她回屋外，哪会做这般亲昵的举动？魏鸾腰间被他钳着，不由抬头望过去，正对上盛煜的目光。
深邃而明亮，如潭水被日色映照。
在她抬头的那瞬间，盛煜忽而微微俯身，垂首贴过来。
唇瓣相触，如蜻蜓点水，稍触即分。
魏鸾不由得睁大眼睛，慌忙往四周瞧了瞧，没见着闲杂人影，才吁了口气浮起笑意，低声嗔道：“还在外头呢！”
“想好久了。”盛煜低声。
分别太久，知道她在曲园等他，归途便愈发迫切。从踏进乐寿堂的那一瞬，他就想将她抱进怀里肆意亲吻，可惜当时众多女眷在场，得竭力收敛，除了将她从头到脚打量无数遍外，连靠近半分都不便。过后又被祖母留着说话，延误到了此刻。
要不是祖母慧眼如炬，怀里这小傻子还不知要耽搁到几时！
盛煜惩罚似的收紧手臂。
进了曲园，甬道两侧愈发安静，繁茂树枝掩映之间，有座假山。
盛煜从前甚少留意，这回却多瞧了两眼。
等走到跟前，便忽然转了脚步，径直走向堆叠而成的山洞。怀里的魏鸾毫无防备，被盛煜拦腰兜着，连拉带抱，径直被拖了进去，待反应过来时，背后已是冰凉的岩壁。暮色里的山洞颇为昏暗，难得漏进来的光线，也被盛煜迅速堵住。
他的胸膛横档，将整个人困在角落，而后俯身吻下，肆无忌惮。
晚风掠过青石铺成的甬道，静谧无声。
假山之内，呼吸交错，急促不稳。
……
回到北朱阁时，春嬷嬷正带着人在抱厦摆饭。
轩峻的阁楼上灯笼高悬，散射昏黄温暖的光芒，抱厦里亦摆了两座明亮烛台，将精心擦拭的各处照得焕然一新。满桌丰盛的菜色，皆是染冬和春嬷嬷按夫妻俩的口味亲自定的，色香诱人。
因主君归来，庭院里仆妇侍女比平常忙碌了几分。
周遭人多眼杂，盛煜又摆出了惯常的端凝威冷姿态，跟方才在山洞里的禽兽模样判若两人。因他回府后先去乐寿堂，再归北朱阁，始终没到书房露面，待晚饭过后，果不其然被卢璘暂且请出去，耽搁片刻禀报要事。
魏鸾则去了梢间的小书房，慢慢翻看账册。
——这阵子闲居无事，她将陪嫁的东西细细理了一遍，好些卷册还没看完。
趁着连日翻看记忆犹新，自是得尽早做完。
仆妇侍女仍抬水铺床，只留染冬在侧剪灯磨墨。
夜色渐深，等盛煜听完卢璘想禀报，兜着满袖夜风回到屋里，却没瞧见魏鸾。
床榻早已铺好，侧间里春嬷嬷和洗夏正在熏笼旁摆弄衣裳，他迟疑了下，走到内室旁，没听见里面沐浴的动静。最后，盛煜想起这屋里还有个小书房，顿悟似的往那边过去。
魏鸾果然在里面。
灯架上明烛高擎，临窗养着几瓶时令鲜花，长案上摞了高高的卷册，她手握兔毫，正伏案细翻。屋里静悄悄的，她看得专注，连头都没抬，倒是旁边伺候笔墨的染冬察觉动静，起身道：“主君。”
声音不高，却唤醒了认真算账的人。
魏鸾抬起眼，目光挪向门口的人影，脑海里应还在默算账目，目光失焦似的。片刻后，她在纸上做了记号，才搁下兔毫起身，脸上认真严肃的表情也换成了欢喜，婉声道：“夫君回来了。外面没出事吧？”
“没事，卢璘禀报近况而已。”盛煜说着，倾身看她案上的卷册。
全都是账本，想必是她的陪嫁。
最里侧是还有玉轴绢帛，看质地是上乘之物。
敬国公府以文墨起家，最初受封的老公爷藏书颇多，这些年积累下来，更有许多名家书画之作，便是相府那样的书香门第亦有所不及，盛煜早就有所耳闻。他虽手握利剑查案杀伐，其实文武兼修，寻常没空理会这等闲情逸致的东西，此刻倒有些好奇。
遂拿手指轻碰了碰玉轴，“这也是陪嫁的？”
“这卷不是。那些都装在箱子里，在厢房放着呢。”魏鸾见他有兴趣，将玉轴徐徐展开，口中道：“过两日是父亲的生辰。自从出了章家的事，他就闲居在家，不用管衙署的琐事，倒能花心思赏玩书画。这是时画师的新作，父亲瞧过后就惦记上了，我托人求来送给他。夫君瞧瞧，好不好？”
画上是高山野松，溪边白鹤。
时虚白的画技没得挑，加上本就是个仙风道骨之人，游历四方看遍山河，最知这闲云野鹤的乐趣。这幅画是他在云游途中所作，颇有隐逸之乐，去岁拿回来后搁在书房，前阵子装裱出来示人，艳惊四座。
魏鸾得知父亲喜欢后，花了不少心思求得。
此刻拿出来看，颇有点得意。
盛煜的目光扫过画轴，落在她的脸上，片刻后又挪回画轴。
不得不说，时虚白确实有天赋。峰峦松枝不必说，那两只白鹤姿态矫矫，栩栩如生，一眼瞧去便如置身旷野溪畔，有清风徐徐，双鹤悠悠。于见惯杀伐的盛煜而言，那是隔岸的世界，美好而遥远。而这画中的气韵，须有闲逸的心胸做底子，绝非技艺所能雕琢。
坦白讲，盛煜对这人是有点佩服的。
从时虚白迅速琢磨透章念桐的笔法，模仿出那封乱真书信的本事，到他虽出身高门，却不为名利权位所惑的心性。
但一想起时虚白那间书房，盛煜便觉得有些别扭。
他的目光在画上来回逡巡了好几遍，最后半倚长案，不咸不淡地道：“拿这幅画给岳父做生辰贺礼，会不会太单薄？”这话虽不点评优劣，但言下之意却十分明白。
魏鸾心里轻嗤了声。
不过鉴于京城里那些莫名其妙的流言蜚语，她也没多夸时画师，只笑瞥了盛煜一眼，缓缓将画轴收起，淡笑道：“看来，夫君是不太瞧得上时画师的画艺。也难怪，这东西本就见仁见智，夫君能入眼的，应当是这种——”
她说着，笑眯眯望了盛煜一眼，回身去取书架上的一副锦盒。
那眼神狡黠而揶揄，似憋了招数。
盛煜心里陡然腾起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魏鸾将那印着海棠花样的宽敞锦盒揭开，里面是另一副熟悉的锦盒，再往里，则是象牙为轴的画卷。那象牙轴和画卷太过熟悉，熟悉得盛煜闭着眼睛都能说出它的模样，甚至都能清晰想起那份触感——成亲之前，他犹豫着抚过无数遍，每一丝纹路都能记得清楚。
那是他藏在心里的秘密，多年来从未示人。
其中的煎熬挣扎更不为人所知。
当初决意将它送出，是怕魏鸾心生误会，情急之下不得已的举动。
盛煜并不后悔拿这份厚礼讨她欢喜。
但以他二十余年来高傲冷清、喜怒不形于色的性情，其实盼着魏鸾消除误会后，最好忘了此事。可惜魏鸾早就不是初嫁入曲园时如履薄冰的少女，她留着最后的一点良心，并未将那卷轴展开，只捧在手心里摸了摸，抬眉瞧向他。
“这幅画是夫君送的贺礼，不知是出自谁手？”
烛光下她笑靥娇丽，眼底藏满了得意。
其实答案早就已清晰明白。
以盛煜这等性情，因京城里那些无稽的传闻，便对时虚白抱有微妙的态度，绝不可能从时虚白手里讨美人图，便是旁人画了，盛煜也不屑要。以纸笺来看，更不可能是生辰前临时画成。且看这幅画像的笔法……不客气地说，虽然画得好看，但比起画师来火候还颇为欠缺。
这种天赋异禀的门外汉，也就盛煜本人了。
魏鸾早已猜到答案。
但她还是想听盛煜亲口说出来。
有些话，自己推测出来的毕竟不算数，感情中，必得他亲口说了才能笃定而心安。
魏鸾细白的十指捧着画轴，目光清澈含笑，落在盛煜脸上。
烛光静照，男人峻整的脸上掠过一抹狼狈。
但这狼狈在看到她得意的笑容时，又成了一种近乎宠溺纵容的无奈。他保持着半倚长案的姿势，目光掠过画轴对上魏鸾的双眼，被戳穿后微微僵硬的手指轻捋魏鸾耳畔的碎发。这样的亲密，多少缓解了深藏在暗处的狼狈。
在短暂的天人交战后，他终于点了点头。
“我画的，就在前年。”
原以为极难宣之于口的秘密，说出来时也只几个字而已。盛煜似如释重负，忽而躬身凑近，温热的鼻息落在魏鸾脸上，声音也变得暧昧起来，“见色起意，念念不忘。”

第91章 咬你
秋夜静谧，他的呼吸扑在脸颊，痒痒的。
魏鸾倾身后靠，眼底笑意却愈来愈深。
“见色起意”四个字听着虽然直白浅薄，细品起来却是令人欢喜的。京城内外美人如云，娇艳清丽各有所长，盛煜这样挑剔冷傲、克制自持的性子，居然能因色相而起意，着实令她意外。魏鸾背靠书架，轻抬眼睫觑着他，“那，是何时起意的呀？”
盛煜故作拧眉思索。
魏鸾好奇死了，催着他坦白，却反被盛煜捞住手臂，低声道：“很想知道？”
“当然！”
她答得极快，目光晶亮，凭添灵动。
盛煜唇角不自觉地勾起，将脸颊稍侧，递到魏鸾唇瓣，那神情姿态，分明是要她亲一口才肯说。魏鸾没有他刑讯逼问、掘地三尺的本事，聊着这副厚颜模样，只好踮起脚尖亲在他侧脸，换来的却是盛煜的低叹，“还不够。”
这可就是耍无赖了！
魏鸾心里气哼哼，半个字都没说，径直张口，拿细白的牙齿轻轻咬他的脸颊。男人轮廓冷硬，脸上亦颇消瘦，一口咬下去没多少肉，竟是扑空。她不气馁，两只手臂紧紧缠在盛煜腰间，凶巴巴地道：“再敢耍赖，还咬你！”
这般撒娇耍横的姿态可不多见。
盛煜记得魏鸾初嫁入曲园时，虽年岁尚幼，行事却颇老道持重，除了几回欢喜雀跃，甚少流露真性情。如今倒是渐渐露出这年纪该有的娇憨与任性，非但对他出言威胁，还敢张嘴咬人。那双清澈如波的眼里露出软软的凶光，像是祖母从前养过的那只张牙舞爪的猫。
他顺势坐在长案上，修长的腿散漫伸开，笑着将她兜在怀里。
“又咬又啃，你属小狗的？”
“属豹子，能咬断脖子吸血那种！”
听着倒是挺凶。
盛煜想起在朗州时，魏鸾痛得趴在他肩上，拿牙齿咬出的两排细细压印。若真叫她往脖子上嘬一口，盛煜倒是不怕疼，只怕留下印记，明日去衙署甚至入宫会遭人调侃——先前他将魏鸾送的那串佛珠戴在手腕时，玄镜司那几条臭光棍仿佛见着铁树开花似的，愣是冒着挨揍的危险调侃了两句。
若明日他扛着脖子里两排压印去衙署，威风何在？
盛煜掬紧怀抱，摆出商量的神态，“别咬脖子，换个地方给你咬。”
这还有讨价还价的？
魏鸾被问得措手不及，下意识道：“换哪里？”
换在……
盛煜脑海里一瞬间闪过个荒唐的念头，眼底深晦的暗色瞬息闪过。但她还小，初为人妇脸皮薄，他要真敢拿这事调戏，怕是能被轰出北朱阁去。遂竭力压下旖念，只拥着她腰肢，俯首吻在她唇上，任由她咬。
窗隙里有风漏进来，吹得烛火轻晃。
盛煜拥着怀里娇软的细腰，温柔的亲吻渐渐用力，几乎将她整个人抱上书案。
纠缠迷乱之间，魏鸾已浑然忘了这亲吻为何而起。
亦未能深想盛煜这番含糊逃避的行径。
她只是软软靠在他怀里，眸光迷离。
……
翌日清晨，魏鸾去婆母游氏那里问安时，碰见了盛闻天。她这位公爹虽不像盛煜那样手握重权、张扬惹眼，却也是永穆帝跟前举足轻重的人物——千牛卫是皇帝的贴身护卫，永穆帝敢把这群侍卫交到他手里，可见信重。
盛闻天不弄权贪势，每日只恪尽职守地护着皇帝安危。
难得有空歇息，也甚少出门闲逛。
魏鸾嫁入盛家快一年，也渐渐摸熟了婆家这两位长辈的关系。因盛煜权势煊赫、生杀在握，他的身世在京城早就是人尽皆知的事，这样的外室子身份，比之妾生的庶子更为敏感，搁在哪对夫妻中间，都是横在心底的刺。
在出阁前，魏鸾以为盛闻天夫妇应是貌合神离的，毕竟盛闻天曾移情别恋，还将外室子的事闹得满城皆知，令游氏脸上十分无光。甚至阴暗些猜想，盛闻天能在年轻时在外行风流韵事，又将外室子栽培得比嫡子还出息，应是对盛煜生母怀有特殊的感情，对发妻则未必。
在盛家的日子久了，却发现并非这么回事。
游氏对盛煜有芥蒂是真的，便是盛老夫人都不讳言此事，游氏对她恨屋及乌的态度更是摆得清晰分明。
但游氏跟盛闻天的感情比她预想得好。
就算盛煜身居高位，有足够给母亲加封诰命的资格，盛家的祠堂里也没摆放他生母的牌位。整个盛家上下更是没残留关乎他生母的半点消息，仿佛众人早就忘了她的存在，就连盛闻天也不例外。
而除了早年的那桩韵事外，盛闻天这些年未添半个侧室通房，哪怕游氏对盛煜横挑鼻子竖挑眼，二十年了都不收敛芥蒂态度，他对妻子亦颇为耐心——魏鸾曾在给祖母问安的路上瞧见过盛闻天追着盛明修胖揍教训，却从未见他对游氏说过重话，便连冷脸都没给过。
那种深藏在铁血之下的温柔，不是装得出来的。
这样的发现，令魏鸾深为诧异。
而后，渐渐笃定这对夫妻的融洽感情。
不过今晨去问安时，院里的情形却出乎意料。
夫妻俩像是刚刚吵过架，魏鸾进院时，盛闻天刚从屋里冲出来，那张端方坚毅的脸上笼着怒气，出门时甚至重重摔了下帘子。见着魏鸾行礼，他才硬生生克制住怒气，仿若无事地颔首，问了句盛煜是否去了衙署，而后抬步离去。
等魏鸾进屋时，游氏果然也是一脸怒色。
这可真是罕见的事情。
魏鸾就算不会胡乱打听长辈的事，心里也存了好奇。
到得后晌，这份好奇便寻到了答案。
……
因时序已是仲秋，暑热渐渐消退，树荫遮蔽的园中也渐渐凉快。
盛老夫人在乐寿堂闷了整个炎热的夏日，难得今日天凉爽快，便带了魏鸾和长房的孙媳董氏、孙女儿盛月容一道，去后院里散心。祖孙几个闲坐推牌，后来慕氏处理完家务琐事后来陪婆母，恰逢染冬来递话，说收到了封书信须交给她，魏鸾便将请慕氏补了缺，她先回北朱阁。
此处在盛府的西北角，离曲园不算近，若按着原路走，须绕行许久。
魏鸾出来后听染冬悄悄说似是周骊音的信，哪里按捺得住，只管抄小路往曲园赶。
天高云淡，树影交错。
这一带离曲园颇近，加之没有可供歇脚的亭台楼阁，寻常人迹少至，唯有仆妇定期打理花木。此刻却隐隐有说话声随风传来，等魏鸾走到假山附近，动静愈发清晰——颇为熟悉的声音，语气里似藏着浓浓的呛人火气，似乎是盛闻天夫妇？
魏鸾辨出那声音，登时愣住了。
假山背后，盛闻天此刻确实满含愠怒，憋得端方的脸有些泛红。
事情须从六月中旬说起。
彼时盛夏炎热，耗气伤津，极易湿邪侵体。游氏的祖父年事已高，碰上潮热的暑天，发了旧疾，病势危殆。游家派人匆忙来报信，说游老此病甚是凶猛，怕时日无多，想见见儿女们，以慰心愿。
盛闻天因职责所在脱不开身，便由游氏仓促赶回娘家陪伴老父亲，小住了几日。便是那几日里，远嫁的姐妹难得碰头，说着这些年夫家和儿女的事，不知怎的就提到了如今御前最得圣宠的盛煜，亦提到了盛煜的生母——
盛闻天口中产后血崩，不治而死的梅氏。
当初盛闻天刚将盛煜抱回府里时，游氏又惊又怒，闹着要将那外室妇人掘地三尺地找出来，费了盛闻天好些口舌才劝住。因怕夫妻闹崩，只说是落难朋友的妹妹，酒后春风一度，并无太深的感情。饶是如此，夫妻争吵安抚之间，游氏也将那梅氏的家世来历问了个七七八八，还派了人去印证。
后来盛煜渐渐长大，流露出过人的天赋，虽身份低微，却轻易抢去长兄的风头。
游氏当初因丈夫抱回外室子的事，在京城被议论了许久，原就深恨盛煜母子。而今外室子崭露头角，游氏心里的芥蒂更深，老毛病发作，又打起了梅氏的主意。
盛闻天得知风声，极力劝阻。
这事后来偃旗息鼓，在盛家并未再提。
谁知游氏虽不再动手，却仍将此事托付给娘家姐妹，请她们留意。
这回娘家团聚，游家姐姐重提旧事，说她按着游氏当初所说的细细查过，起初探查所得跟盛闻天所说的十分吻合，但隔了数年悄没声息地再去查，却发现那梅氏竟是个幌子——追根溯源地问下去，里头有不少纰漏，天底下根本就没梅氏那号人，当初那番说辞怕是盛闻天编出来哄她的！
游氏闻言，又惊又气。
再想想当初盛闻天的极力阻止，念及这些年盛闻天对盛煜的苦心栽培，心里更是不平，只觉盛闻天不顾夫妻之情存心欺瞒，将她这辈子骗得太苦。
回到京城后，不免又找来当初伺候盛闻天的旧人盘问旧事。
盛闻天今日发怒吵架，便是为此。

第92章 秘闻
假山后老槐浓绿，游氏捏着锦帕，脸色微青。
自打从娘家回来之后，她心里便憋着股气，今晨没忍住跟盛闻天吵起来，夫妻俩少见的红了脸，惊得满屋仆妇侍女都觉无措。后来盛闻天拂袖而去，游氏到乐寿堂露了个脸，瞧着婆母待魏鸾亲热慈爱，长房婆媳处得和睦，再想想二房的事情，愈发憋闷。
问安后回到住处，游氏只觉满心烦躁。
想到后园去散散心，却得知盛老夫人带着两位孙媳和盛月容在那边推牌，若是撞见，难免要陪陪婆母。游氏没心思强颜欢笑，想着东北角少有人至，便独自往那边走走。
结果没多久，盛闻天就追了过来。
——今日他原本该在宫里当值，因游氏闹出这档子事，他怕迟而生变，便同永穆帝告假，请轮到休沐的副手暂代一日，而后亲自查问被游氏召过的几位管事仆妇。问清楚后，径直杀向后园。
夫妻俩不出意外地再次争吵起来。
游氏见盛闻天如此郑重其事，愈发气恼，即使有意压低嗓子，声音也随风飘入魏鸾耳中。
“……当初那件事闹得满城皆知，到如今你都没给个清楚的交代。我不查个明白，难道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蒙在鼓里一辈子？盛闻天，我嫁进盛家这么些年，好歹也是两个孩子的母亲，查问关乎内宅的事，有何不妥？”
“都说了，旧事已去，别再追究。”
“我偏要追究！男人在外藏着外室，这事儿搁谁身上都是个笑话，我当初没拦着他进门，容你将他跟明修兄弟俩一道养着，已是仁至义尽。这么多年，在外也不曾宣扬家丑。可你呢，你如何待我的？”游氏抬起的手臂微微颤抖，咬牙道：“你骗我！私养外室不说，还编谎话骗我！”
这指责着实理直气壮，盛闻天端方的脸上露出愧色。
游氏见状，愈发觉得委屈。
她当初嫁给盛闻天，原本就是看中他武人敦厚稳重的品行，成婚之初，夫妻感情也十分融洽。直到盛煜被抱进门那日，昔日的浓情蜜意被彻底撕裂，游氏当初哭过、闹过、发狠过，最终被盛闻天拦住，浑浑噩噩地按捺此事。
然而外室子的事仍如利刺横亘在夫妻中间，二十年来未能拔除。
即便盛闻天待她温柔体贴，仍无法抚平旧恨。
“当初你说是梅氏落难孤苦，你酒后一时任性，做成此事，我信了二十多年，却原来那都是编的！明诚和明修兄弟俩也是你的亲儿子，可这些年教导栽培，你对他们花了几分心血，对盛煜又费了多少工夫？梅氏的事上，你屡屡阻挠隐瞒，怕我报复她的家人？你如此护着那对母子，置我和明修兄弟于何地？”
“盛闻天，我究竟是哪里对不住你，竟要遭如此对待？”
藏了多年的不满质问出来，游氏眼里隐有泪意。
她不像长房的慕氏那般长袖善舞，圆滑妥帖，性子颇为直白要强，喜怒都写在脸上。当初虽为外室子的事愤怒嫌弃，对盛煜时常摆着冷脸，却未真的苛待，更没阳奉阴违地在衣食教养上使绊子，只揪着梅氏不放，耿耿于怀。
如今年过半百，伤心之下眼圈泛红，似强忍情绪。
盛闻天满腔的怒气被浇灭了大半。
他知道这件事有愧游氏。
但他也是也有苦难言。
游氏性子拗，等闲的劝说无异于耳旁风，盛闻天又拿不出能令她彻底相信的说辞。若以事关重大的说辞来压她，以盛煜如今的身份低微，倘若被游氏不慎道出，怕会遗祸无穷。想来想去，只能虎着脸道：“确实是我对不住你，但陈年旧事，翻查无益。权当是我负心薄情，但此事决不许再查。”
“腿脚长在我身上……“
“你做不到亲力亲为，这件事谁帮你查，我便发卖谁。就算是我身边的人也不例外。”盛闻天打断她，径直道：“若你还执迷不悟，便暂且到老家深山里，修身养性吧。”
最后这句话，无异于威胁。
游氏面色骤变，瞧着盛闻天的满面决绝，愕然无言。
不远处魏鸾听到这番话，只觉心惊肉跳。
……
回曲园的路上，魏鸾满脑子都是方才夫妻俩吵架的言辞。
有些事情当局者迷，旁观者却看得清楚。
盛闻天虽是悍勇武将，性情却不粗鲁。
魏鸾给他当了一年儿媳，也只见他对顽劣的盛明修动过手，并非蛮横之人。而于游氏，身为丈夫的盛闻天也甚是耐心，几回阖家团聚时，言行举止见瞧得出来。方才口称愧疚，应非虚言。
这样的男人，能说出将妻子送回老家那样的威胁，可见对此事极为重视。
魏鸾不由想起了先前的种种疑惑。
盛煜年纪轻轻便居于高位，深得永穆帝信重，这事本就透着古怪。先前盛煜在北苑殴打太子，后来又在朗州挟持东宫，这般无所顾忌，自是仗着永穆帝的信重——细品起来，这已超乎寻常君臣的信任。
更何况，盛煜前世还继位当了皇帝。
若那位梅氏的身份果真有古怪，若盛闻天当初并未真的私养外室……
有个大胆的猜测再度浮入魏鸾的脑海，且她并不觉得荒唐。
魏鸾忽然有些口干舌燥。
心神不定地回到北朱阁里，盛煜果然不在。
春嬷嬷将那封并未具名的信送上来，魏鸾拆开蜡封，里面的纸笺上果然是周骊音的笔迹。笔端纸上，她并未写得太详细，只说出京城后周遭清净，认真翻读从前觉得枯燥无味的史书，想着如今的处境，竟有颇多感触。她打算多留一阵，彻底想清楚了，再回京城。
信的末尾，周骊音说她此次出京，虽远离至亲，身边却有人陪伴，并不觉得孤独。这件事上，极感激魏鸾的提点。
最后这句话，似有所指。
魏鸾细看了两遍，确信没看错后，心里微微一跳。
看来当日章皇后在含凉殿里提的揣测并非瞎猜，盛明修留书出京，打的是游历的名号，恐怕当真是陪着小公主走了。否则，周骊音也不至于因“有人陪伴”这件事而感谢她。
只不知他俩往后究竟会走到怎样的地步。
若她的猜测属实，盛煜的生母定是遭遇极惨。就像当初章念桐能轻而易举地将她挪出皇宫，囚禁在地牢一般，章皇后在东宫时，必定比之更为张扬。其中，未必没有刻骨的仇恨。若公事之外还掺杂了私仇，盛煜对周骊音的芥蒂也就说得通了。
许多事杂乱地涌入脑海，有条线渐渐明晰。
魏鸾却不太敢相信。
窗畔竹枝婆娑，日色渐倾，晚风渐渐添了凉意，魏鸾慢慢舀着碗里的酥乳，独自出神。
直至染冬捧着晚饭单子进来，魏鸾的思绪才被打断。
“厨房里有新送来的羊肉，这时节已很肥嫩了，春嬷嬷说，晚饭做一道炙羊肉来吃，少夫人觉得如何？”她说着话，行至跟前，将写了菜色的单子铺到案上，任凭挑选。目光瞥见送进来已有许久，却只吃去少半的那碗酥乳，又微诧道：“少夫人在想事情？”
“没什么。”魏鸾答得心不在焉。
染冬没再多说，待魏鸾选好了菜色，自去厨房分派。
魏鸾则起身理了理衣裳，将杂乱思绪尽数收起，先去安排晚饭的事。
到得暮色四合，盛煜果然大步踏入北朱阁。
……
虽说永穆帝体谅盛煜奔波辛苦，许他在府里安心歇息几日，盛煜却半点都闲不住。
回京后头一遭上朝，他半点都没怠慢，早早起身装束过，骑马出府。消失许久的玄镜司统领忽而现身，京城里的情势已有极大的变化，官员们纵不知内情，也猜得到镇国公入狱之事跟盛煜有关，看他时不免添几分敬惧。
——毕竟，这男人心狠手辣之名传遍，能将章家两位国公爷拉下来，着实旁人难及。
盛煜则冷肃如常，比平常更添几分凌厉。
待得朝会结束，先去衙署将这两月来的事过问一遍，后晌又奉召入宫。
结果在麟德殿前，碰见了千牛卫副统领。
盛煜记性好，将盛闻天当差的日子记得清清楚楚，亦知父亲尽忠职守，风雨无阻。难得见盛闻天告假，心中不免诧异，等出了宫回府，便先奔西府去。到得那边，父子俩闭门说话，盛闻天并未隐瞒游氏的事，过后，又谈及家中境况。
也是在此时，盛煜才知道，他离京的这段时日里盛明修竟留书出京，独自游历去了。
这消息着实让他感到意外。
据他所知，盛明修前阵子死缠着时虚白，要去学画，为此费了不少心思。如今时虚白仍在京城，不知哪天就会离京，盛明修放着时大画师不去请教，竟舍得抛下那人去京城外游历？且据他所知，在周令渊回京之前，长宁公主周骊音已离京远遁，免了许多麻烦。
这两件事过于巧合，盛煜遂问盛明修离京的日子。
——竟是与周骊音前后脚走的！
盛煜愈惊，暂未跟盛闻天多说，回到曲园后，却在门房处逗留，询问盛明修的事。
据门房禀报，盛明修最后一次来曲园是在月余之前。那日恰逢长宁公主造访少夫人，公主的车驾前脚停稳，盛明修后脚就进来了。待公主起驾离开，盛明修跟少夫人说了几句话，便匆忙追了出去，过后再未露面。
盛煜听闻，面色微变。
原本轻快而期待的脚步，在踏向北朱阁时，亦变得沉缓起来。

第93章 身世
天色已颇晚了，迷蒙的暮色里，春嬷嬷正带人挨个点亮廊下悬着的灯笼。魏鸾将抱厦里的事安顿好，便踱步出了北朱阁，等盛煜归来。远处的游廊上有人影浮现，熟悉的魁伟身姿，步伐却不似寻常健步如飞。
他走得很慢，似在思索斟酌。
魏鸾微觉诧异，接过染冬挑着的竹编灯笼，迎接过去。
离得有十余步的距离时，借着昏暗的天光，魏鸾终于看清了盛煜的脸——冠帽下轮廓冷硬，眉目峻整，神情却有点阴沉。他身上仍是玄镜司的那身威冷官服，腰间蹀躞整肃，行动间如载华岳，跟去岁来北朱阁时的姿态相似。
但如今夫妻的关系已迥异于往常，今早盛煜离开时神采飞扬，还曾含笑叮嘱她等他回府。
此刻他露出这副表情，着实让魏鸾意外。
她不由放缓脚步，在走近时，温声道：“夫君回来得刚好，抱厦里晚饭快摆好了，进去便能用饭。”关怀的言辞说罢，见盛煜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眼神却不太对劲，心里莫名腾起不妙的预感，挽住他手臂续道：“这是……外面出事了？”
语气温软，明眸里暗藏担忧。
盛煜的手臂有点僵，低头望向她，正对上那双清澈潋滟的眸子。
单薄的海棠红衣衫娇艳绮丽，勾勒出窈窕袅娜的身段，她柔嫩的唇瓣翘起盈盈浅笑，淡淡脂粉装点下，眼角眉梢风姿绰约，亦温柔婉媚。无端让他想起昨夜床榻之间，她香汗淋漓，柔若无骨，趴在他胸膛媚眼如波的模样。
原本想好的责备言辞，忽然就说不出来了。
盛煜顿住脚步，喉结滚了滚。
上回在霜云山房瞧见周骊音跟盛明修的亲密举动时，盛煜几乎没多考虑，便抛下客人叫走弟弟，晚间去找魏鸾时也理直气壮。方才听见门房的禀报，得知盛明修在与魏鸾说话后竟然追着周骊音走了，怒气升腾而起，脑海里最先冒出的念头，便是怨怪魏鸾不该撮合。
毕竟这件事，他曾三令五申。
魏鸾明知他对周骊音的芥蒂，明知他将来会将刀锋指向章皇后姑侄，为何偏要掺和一脚，将这潭水搅得浑浊？如此放任撮合的举动，不止是无视他的态度，更显得任性而不顾后果——那两人注定难以周全，牵扯不清藕断丝连，无异于饮鸩止渴，对谁都没益处。
就算她才十六，未脱少女心性，也不该如此轻率。
这让盛煜很是气恼。
在踏过藤蔓掩映的垂花门时，盛煜甚至在想，今晚见到她，定要说几句重话重申态度，好叫她知道轻重，牢牢记住，往后再也不恃宠而骄，任性胡闹。就连告诫的说辞，他都想好了。
然而此刻，瞧着近在咫尺的娇丽眉眼，那番严厉的告诫终究难以吐出。
温柔的风拂过院墙，投林的夕鸟扑棱棱飞过。
盛煜身姿挺拔，清了清喉咙。
“明修留书后独自出京的事，你知道吧？”他低声问，声音不高，却隐有不悦。那双脚被钉在了原地似的，衣衫被吹得鼓荡，却没有去抱厦边吃边谈的意思。
魏鸾怔了怔，旋即颔首道：“我听祖母说了。”
“听祖母说？”
这话问得奇怪，那双深邃眼睛望过来时，也藏了几分狐疑。
魏鸾满心殷勤地迎过来，却碰见这般近乎冷淡审视的态度，心中稍觉不悦，道：“三弟离京的次日我便去了朗州，回来才知此事。夫君怎会这样问？”她抬眸，对上晦暗微冷的目光，猛然醒悟过来，“难道夫君以为，是我怂恿三弟离开京城？”
盛煜并未回答，只问道：“三弟追出去，不是听了你的劝？”
魏鸾闻言噎住。
盛明修追出曲园，确实是听了她的劝言，虽然她原意并非撮合，这事却无可否认。她点了点头，看得出盛煜的质问怀疑，心中愈发不快，声音亦冷淡下来，“确实是我劝的。”说话之间，原本挽着盛煜的手臂悄然抽回。
不远处游廊的昏惨灯光照过来，她微不可察地往后退了退。
盛煜的脸上却笼了薄怒，“你答应过不撮合他们，怎又出尔反尔。”
“夫君以为是我劝三弟陪长宁出京城？”
盛煜神情冷凝，显然是承认了。
这般态度着实如一盆凉水浇到魏鸾的头上。
她虽年少，却知言出必践。
当初既答应了盛煜，便不曾再撮合分毫，哪怕就本心而言，魏鸾觉得自己的行径颇为凉薄——表姐妹自□□情笃厚，周骊音当初为她的婚事费心，虽闹了个误会，本心却是为她好，后来宫廷内外，更是屡屡维护于她。她身为闺中密友，原本不该置身事外，视而不见。
可为了盛煜，魏鸾明知周骊音为少女心事而饱受困惑，却没能尽密友之责。
只在着实看不过眼时，劝盛明修给个清楚的交代。
如此而已。
结果，换来的却是盛煜的怀疑——当时府门口的情形，他自是从仆从口中查问得知。夫妻成婚已久，对方的性情行事，彼此都看在眼里，他却仍不问青红皂白，上来就假定罪名，给了她冷脸。
显得昨晚的温柔、她的殷切颇为可笑。
魏鸾垂首轻抚衣袖，葱白的指尖摩挲着凹凸的银线绣纹，抬起头时，神情凝如静水，眼波亦清明而冷静，“夫君既信不过我，或可问问三弟，当初究竟是我怂恿她陪长宁出京，还是他心甘情愿，明知父兄不允，亦做了这般选择。”
天际的星子渐渐明亮，她的目光却黯然下去。
“我知道夫君对长宁心存芥蒂，也从未奢望夫君能因我而有所改观，对她的心性稍加了解。但恕我直言，三弟并非稚气孩童，明知如此情势下前路艰难，却仍义无反顾地出了京城，可见他自有主意。那是他们选的路，旁人可晓以利害，甚至出言规劝，却不该横加阻挠。这件事上，夫君未免过于先入为主，狭隘蛮横。”
成婚这么久，她是头回指责他。
从前的如履薄冰和谨慎收敛尽数消失，那双眼睛望过来，没有半点锋芒，亦无半分躲闪。
盛煜活了二十来年，除了被永穆帝责备外，还是头次被人当面数落。
那个人还是比他年幼十岁的魏鸾。
他愣了愣，便见她拂袖转身。
“长宁的藏身之所，我回头派人拿去南朱阁。三弟是否在那里，我也不知，夫君尽可查问——这于夫君而言是举手之劳。只是长宁此次是避世静心，还望夫君勿告他人，更不可为难她。”说罢，抬步回院。
夜幕降临，饭菜香气远远飘来，廊下的灯笼暗红夺目。
她的脚步不疾不徐，单薄的衣衫随风轻扬，裙裾掠过甬道，如流云翻卷。
很快，她进了北朱阁，没再回望一眼。
留下盛煜岿然站在原地，被数落得神情僵硬。
……
是夜，夫妻同在曲园，却各自宿在南北朱阁。
盛煜翻来覆去，琢磨着魏鸾的态度言辞，隐隐觉得自己是误会她了，几回翻身而起，终是没能抬步迈往内院。不止是因生平头次被人顶撞冷落，惯于冷傲的男人拉不下脸立刻去求和，更因跨不过心里对章氏母女的那道砍。
生而为人，毕竟是有私心的。
哪怕被魏鸾直言戳破后，盛煜也稍稍意识到，他似将这私心变成了旁人身上的枷锁。
北朱阁里的魏鸾倒是睡得不错。
盛明修的事她问心无愧，因盛煜不问青红皂白就怀疑她而生的那点怒气，在用完香喷喷的美味晚饭后，也消弭了大半。她如常沐浴歇息，还点了支安神香助眠入睡——明日是父亲的生辰，虽说魏峤并未张扬操办，她却要回去道贺，可不能顶着乌青的眼圈叫家人担忧。
翌日清晨，魏鸾薄妆华服，驱车去敬国公府。
原本她还打算带盛煜同去，经了昨晚那场不愉快，彻底打消了念头，只孤身前往。
魏峤夫妇问起，也只说盛煜公事缠身，并无空暇。
因镇国公的事闹得沸沸扬扬，盛煜又是昨日才回京现身朝堂，魏峤不疑有他，便未再提这神出鬼没的女婿，只管留女儿在身边，阖家高高兴兴地吃饭，关着门热闹。
到得夜深，魏鸾与母亲烛下对弈，状若不经意地提起件事情——
“前阵子听婆家的长辈闲谈，说了些陈年旧事，其中还有些皇家秘闻，也不知真假，听着倒有趣得很。母亲当时常出入皇宫，不知可曾听过这些。”她说着，只作闲谈姿态，将白子落在棋盘。
魏夫人思索棋局，随口道：“怎么说？”
“听说，在太子出生之前，当今皇上曾有过钟情的人？”
魏鸾这句话是按着盛煜的身份胡猜的，说得语气随意，魏夫人捏着棋子的手却在那一瞬间猛然僵住。她诧异地看了女儿一眼，道：“这话你听谁说的？”
“难道当真有这种事？”魏鸾立马来了精神。
魏夫人迟疑了下，却没否认。
这愈发坐实了魏鸾的猜测，她丢下棋子，挪到魏夫人坐着的短榻上，整个人便娇娇软软地贴过去，撒娇道：“母亲跟我说说嘛。你也知道，玄镜司跟章家结了死仇，皇后每次召我入宫，都变着法儿的刁难。这种事情，若当真有，母亲早点说明白，我也好心里有数。”
这话说得，又是撒娇，又是可怜。
魏夫人当然知道章皇后身在中宫的手段，瞧着被夹在虎狼之间的女儿，只觉心疼。
明烛缓缓燃烧，魏鸾拿着棋子在桌上划拉，蹭得轻响。
片刻后，魏夫人终于开口，轻声道：“这件事，原本没打算告诉你，毕竟是皇家秘辛，知道得太多恐引来麻烦。不过情势既到了今日的地步……”她迟疑了下，揽着魏鸾进了内间，将层层帘帐垂落，才压低声音道：“皇上在东宫时，确实有过钟意的女子。”
“那她……”
“她死了。”魏夫人想起久远的往事，眉心微蹙，低声道：“死在皇后手里。”
这话说出来，哪怕时隔多年，魏夫人也忍不住叹气。
“皇后当初能嫁入东宫，是太后亲自做主挑的，当初她跟皇上便如而今的太子和章念桐，是你外祖父为握紧军权，与太后合力促成。皇上当时中意的是位出自江南的女子，在他出巡时亲自带回，长得十分美貌，性情据说也极温柔聪慧。只是太后极力阻挠，最后也只封了个极低微的位分。”
这样的处境，几乎不出魏鸾所料。
她想着那美貌温柔的女子或许是盛煜的生母，心里不由浮起怜悯，“后来呢，她怎么会死掉？淑妃当时也是太子侧妃，却安安稳稳走到了如今。”
“淑妃虽是侧妃，当时并未承宠，更无子嗣，不过是先帝与旧臣联姻所用。而那女子——”魏夫人想起当初那件惨案，纵只是事后推测而出，犹觉心头乱跳，道：“那女子非但深受宠爱，还怀了子嗣，是个男胎。”
“你也知道，依当今太后和皇后的性情，怎会容忍东宫有庶长子出生？”
极轻的声音似喟叹，似无奈，似惋惜。
魏鸾却如闻霹雳，浑身都不自觉紧绷起来，想着这二十年来的情形，几乎能猜到后面的事。她只觉嗓子被火燎着似的干燥，说话时声音都有些颤抖的低哑，“所以，她们在东宫只手遮天，害死了那对母子。而后将痕迹抹得干干净净，连那女子的名号都不许留下？”

第94章 臭骂
帘帐层层阻隔，屋里安静得针落可闻。
魏夫人瞧着义愤填膺的魏鸾，轻点了点头。
老定国公的膝下唯有一双女儿，姐妹俩的感情颇为深厚。章皇后初嫁入东宫时，与当时仍是太子的永穆帝之间，唯有表兄妹的亲戚情分，而无半点男女之情。因当时章太后过于强势，几乎是以兵权和朝堂安稳威胁，迫先帝答允婚事，永穆帝心中藏了芥蒂，夫妻感情冷淡。
彼时章皇后还不像如今阴诡冷血。
成婚之初便遭丈夫冷待，这对自幼尊荣的章皇后而言，多少是痛苦的。
魏夫人怕她苦闷难熬，常往东宫陪伴。
后来永穆帝南巡，带回了位姓乔的美人，妙龄韶华，姿仪出众。虽说章太后极力反对，连个体面的位分都不肯给乔氏，永穆帝却极偏爱于她。只是章家势大，边境不稳，失地尚未收复，便连先帝都屡屡对章家退让，永穆帝的庇护偏爱也有限。
乔氏性子温柔沉静，自知不得太子妃和皇后的欢心，时常幽居不出。且她身份低微，没资格出席宫宴，抛头露脸，除了东宫侍从和永穆帝的亲信，旁人亦不知有这号人物。便是时常出入东宫的魏夫人，也只见过她一回而已。
再后来，章皇后说乔氏有了身孕，瞒到快五个月才从那间偏殿传出消息。
章皇后原就苦闷的脸，自那之后愈来愈阴沉。
许是乔氏为保胎而刻意闭门躲避，许是章太后姑侄早有图谋，自那之后，魏夫人便再也没见过乔氏。即便散心，远远经过那座偏殿，也只能瞧见门扇紧闭，被永穆帝亲自点选的侍卫周密护着。
十月怀胎，瓜熟蒂落。
永穆帝再怎么用心护着，到了乔氏分娩时，却仍得找引产嬷嬷和伺候的宫人。
那天夜晚，头回接产的东宫有些乱。
次日是个阴雨缠绵的天气，魏夫人如常去看望章皇后，那位说的第一句话，让魏夫人至今记忆犹新——“乔氏难产死了，生了个男胎，没活过昨晚。”轻描淡写的语气，面上不露半点情绪，仿佛对此事早有预料。
魏夫人却愣了许久。
自打乔氏怀孕后，章皇后每回见着她，都要念叨两句那个女人狐媚惑主，将之视为眼中钉肉中刺。魏夫人屡屡拿庶长子压不住嫡子，带着章氏血脉的孩子定能脱颖而出的说辞来劝说，却未料，一夜之间，那个女人会香消玉殒，销声匿迹。
那日，整个东宫都被靡靡阴雨笼罩，安静得可怕。
永穆帝称病数日，不事朝务。
等魏夫人再见到他时，哪怕时隔数日，永穆帝的眼睛里依旧布着血丝，阴沉沉的眼神十分骇人。也是在那时，魏夫人得知永穆帝称病期间，与章皇后数次大吵，险些拔剑相向；得知伺候乔氏的接生婆虽是永穆帝命亲信找的，却曾在月前受过章皇后的恩惠；得知那夜章太后曾亲自驾临东宫，威风狠厉。
那晚照料乔氏的侍女半数被处死，就连章皇后的陪嫁都被永穆帝亲手斩杀。
这些消息被封在东宫高墙内，外人无从得知。
魏夫人却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所谓乔氏难产而死，母子俱亡，恐怕是后宫的手笔。
乔氏怀孕的事原就少有人知，在那之后，整个皇宫上下都被封口，便连知情的章家和几位亲贵都得了授意，不许再提那女人半个字。永穆帝将章皇后晾了整整三年，最后却仍得踏入她的寝居，有了太子周令渊。
那个阴沉雨夜的惨案就此淹没，被心照不宣地“忘记”。
然而此刻，魏夫人向魏鸾说起当年情由时，心里仍跟钝刀割肉似的，“当初我猜到这些内情，也曾向皇后求证，她并未否认。我知道后宫争宠比寻常人家惨烈百倍，却没想到她竟会真的公然下手，而皇上除了含恨晾着，并不能撼动太子妃分毫。那般情势下，连给心爱的人报仇都做不到。”
魏鸾咬唇，想起运筹帷幄、威仪端凝的永穆帝，想起盛煜冷厉寡言的模样。
心里像是被针刺着，隐隐作痛。
她叹了口气，低声道：“那位乔氏当真可怜。”
“没有母族当靠山，仅凭男人的宠爱，终究没有自保之力。当初太子将对你的心意闹得满京城皆知，你唯有嫁入东宫这条路能走时，我也曾担心，怕往后你会遭这些挫折。好在皇上另行赐婚，盛煜竟然也敢迎娶——这京城内外，恐怕也就只有他敢跟太子抢人。”
他当然敢跟太子抢了。
不止抢人，还敢当面殴打，挟持软禁。
魏鸾先前还在奇怪盛煜为何行事如此嚣张，又偏执于私仇，而今许多困惑迎刃而解。
章皇后非但害死乔氏，还抹去痕迹，近乎杀人诛心。盛煜原该有着尊荣平顺的一生，却不得不背着外室子的名声，从最苦累的事情做起，一步步踏血而行——杀母之仇深藏心底，在这些年的磨砺中发酵，起分量绝非政敌之仇所能相比。
是以哪怕周骊音算得上他的妹妹，盛煜亦深藏芥蒂。
而至于挟持周令渊……
有永穆帝的授意，有迥异于旁人的身份，盛煜自是无所畏惧。
这些话，魏鸾当然不敢跟魏夫人说。
她只埋头琢磨，片刻后才道：“所以帝后之间，其实有深仇大恨。”
“是啊，只是皇上藏得太深，旁人瞧不出来罢了。”魏夫人抚着女儿的头发，轻叹道：“他如今对章家屡屡发难，是为朝堂长久之计，里头恐怕也掺杂了私仇。若不是被你的外公舅舅们胁迫，当初那位乔氏，原本不该丧命。”
毕竟那是太子深爱的女人。
却因外戚的强势，不得已打落牙齿和血吞。
跳出棋局再审视往事，魏夫人只觉心惊。
……
曲园里，盛煜在整夜的心烦意乱后，白日仍去衙署。
公事繁忙，关乎重大，足够令他冷静。
如是过了两夜，他终于在傍晚回府时抬步踏进了垂花门。
谁知到得北朱阁里，却见楼阁空空，魏鸾并不在里面。
盛煜扑了个空，问过仆妇，才知魏鸾前日去了敬国公府，将春嬷嬷和染冬都带去了，尚未归来。他近来闲暇时，所思虑的尽是盛明修和周骊音的事，一时未想起岳父魏峤的生辰，乍闻之下，还以为是魏鸾负气去了娘家，不由愣住。
仆妇见状，恭敬问道：“奴婢去请少夫人回来吗？”
“不必。”盛煜淡声说罢，转身走了。
到得晚间，西府那边传来消息，是长兄盛明诚抽空回府，还带了妻儿。他在京外为官，加之是衙署里的栋梁，每月顶多能抽空回来一趟。而盛煜时常在外奔波，能凑巧碰见长兄的次数少之又少，而今既撞见，自然要过去见见面。
阖府团聚用了晚饭，游氏好容易盼来儿子，忙将盛明诚一家三口带回去，秉烛说话。
盛闻天倒不急着叙话，见盛煜孤身而来，神情郁郁不似往常，便以有事商谈为由，带着他去了书房。到得那边，随手掩上门扇，指个古朴细雕的圈椅让盛煜坐着，自去倒了杯热水，口中道：“魏氏呢，怎么没来？”
刚坐稳的盛煜动作微顿，旋即淡声道：“有事。”
这态度着实敷衍，且眉目之间比刚才更阴郁了几分。
盛闻天不由皱了皱眉。
他虽是武将，能担负御前守卫之责，实是粗中有细的性子，听着这近乎别扭的语气，便知事有蹊跷。
曲园里夫妻间的事，原本不该他这当公爹的过问，但盛煜那神情却着实让他担心——亲自教养出的儿子，性情如何，做父亲的极为清楚。寻常冷静决断，深藏情绪，便是泰山崩于前也面不更色，如今这鬼样子，自是为后宅的事。
遂踱步过去，道：“吵架了？”
这话直戳要害，盛煜微诧抬眉。
盛闻天咧着嘴笑了笑，道：“毕竟是过来人，见微知著。旁的事愈难愈险，你便愈沉着冷静，犯不着挂在脸上。唯有这后宅的事，便是久经沙场的名将、运筹帷幄的相爷都莫可奈何，你还年轻呢。”
说着，金刀大马地坐在盛煜对面，“说说看，为何吵架？”
盛煜拧眉沉默。
盛闻天也不着急，拿着茶杯慢慢喝水，在两杯水见底后，终于等到了回答。
“明修留书后离开京城是去陪长宁公主，父亲可知情？”
盛闻天神情微肃，颔首道：“猜到了。”
“当时长宁公主到曲园辞别，原本已离开，明修跟她说完话后，却追了出去。我原以为，是她居中撮合，就……”说到此处，盛煜的声音明显低了下去——在吵完架后，他静下心回想魏鸾的言辞，隐隐觉得当时或许是误会了。
此刻陈述缘故，也觉底气不足。
盛闻天却霎时明白过来，“你怪她撮合此事？”
见盛煜没否认，一拍大腿，连连叹气道：“你、你当真是榆木脑子！莫说这只是你以为，魏氏未必真的撮合，就算她真做了此事，你也不该跟她吵。二十好几的人，走南闯北过的桥比人小姑娘走的路还多，你哪能跟她置气！”
“魏氏才多大？跟明修和月容相仿的年纪，行事却老成有度，嫁过来后没出过半点差错。能将曲园打理得井井有条，已是不易，你还想她事事周全，处处顺着你的心意？再说，她出阁前是魏峤夫妻俩捧着的掌上明珠，重话都未必受过，你跟她吵架？”
“去了趟庭州，脑袋被风吹坏了？”
劈头盖脸一顿指责，骂得盛煜都愣住了。
盛闻天知他自幼除了祖母疼爱外，跟女人打的交道少得可怜，冷厉杀伐后，更是磨出了副不解风情的铁石心肠。无奈之下，只能拿他并不多的经验指点道：“你脾气向来傲，谁都知道，但夫妻之间可不该这样相处。明日去敬国公府把人接回来，有话慢慢说，别再跟小姑娘摆脸子！”
话音落后，书房安静了很久。
盛煜保持着端坐在圈椅中的姿势，神情几番变幻，没反驳半个字，只垂目道：“好。”

第95章 赌气
翌日清晨朝阳初升时，盛煜骑马出了曲园。
从曲园到敬国公府的这条路他已走过数次，起初是陪魏鸾前往，上回离京赴朗州前也曾孤身而来，马蹄劲疾，急于见她。然而这回，盛煜的心情多少有些复杂——吵架后隔了两日，他确实很想将魏鸾揽回怀里，哄她开心，但毕竟这是他头次放低姿态求和，有些生疏别扭。
且到岳家接负气的妻子回家，这种事他实在没经验，更不知如何向魏峤夫妇解释。
盛煜碰见了大难题，拧眉沉思。
马蹄踏过街市，经过卖文房四宝的铺子时，盛煜亦终于想到合适的由头，豁然开朗。遂往铺中买了东西，到得敬国公府门前，翻身下马，昂然挺胸而入。
门房见是姑爷，忙请入府中，一面派人去通禀。
敬国公府的临水敞厅里，魏鸾这会儿正坐在魏夫人旁边，慢慢咬着蜜饯，一双眼清澈如波，落在堂姐魏清澜的身上。宽敞透气的厅里，槅扇皆被卸下，风从荷塘吹过来，带着清新香气。自魏老夫人始，至长房里五岁的小侄子，几乎聚了个齐全。
众人目光汇集之处，是刚刚回京的魏清澜。
她当初嫁往南边时意气风发，后来夫妻感情不洽，纠缠撕扯了许久。前阵子得魏峻夫妇允准，同夫家提了和离，将诸事交割清楚后，昨晚终于抵京。先前的黯然神伤皆成过往，魏峻夫妇因女儿婚事受挫而生的伤心也已过去，此刻阖家团聚，倒为魏清澜得脱苦海而松了口气。
魏清澜亦不见悲态，将途中带的各色特产小吃摆出来，闲闲叙话。
因魏峻兄弟都在，又说些在南边的见闻。
门房的通禀传到跟前，魏峤不好带着妻女尽数离开，便命人请盛煜过来。
少顷，凌于水面的栈道上，男人的身影健步而来。
他今日告了休沐，出门前特地对镜瞧过仪容，玉冠之下俊眉朗目，一身茶青色的锦衫磊落萧肃，腰间束着锦带，将宽肩瘦腰勾勒得极为显眼，亦衬得气度清举。常年习武奔波的人，身形时刻微微绷着，愈显得刚健威秀，姿容逸群。
满厅众人，不自觉地望了过去。
盛煜未料魏家阖府皆在，心中微诧，神情却仍沉稳如水，进厅后朝魏老夫人、魏峤夫妇和魏峻夫妇行礼过，目光往魏鸾脸上驻留片刻，而后状若不经意地瞟向对面的魏清澜——自幼练就的敏锐使然，进厅没多久，他便察觉这位姑娘在盯他。
与长辈们的含笑打量不同，此女的目光过于直白。
在他瞥过去的那瞬，却惊觉似的低头。
——应是意识到这样盯人十分不妥。
盛煜微不可察地皱眉，目光重落回魏鸾身上，语气熟稔而亲近，“诸位长辈都已见过，不知这位是？”他说着，往魏鸾身旁踱步过去，唇角噙着温和的笑意，跟那晚在北朱阁外冷脸质疑的态度判若两人。
魏鸾心里轻哼了声。
不过众目睽睽，她还是得给盛煜留脸面的，才要起身招呼回答，却见对面魏清澜含笑抬头道：“这位便是盛家妹夫吧？果真久闻不如一见，仪表不凡，气度过人。我是鸾鸾的堂姐，先前回京时，也曾见过的。”
盛煜对她没印象，只淡淡点头致意。
魏鸾跟这位堂姐自幼龃龉，即便时至今日，关系也算不上太亲近，倒没想到魏清澜和离归来，还能对盛煜摆出这般热情的态度。遂向盛煜道：“先前父亲蒙难，夫君送他回府的那日，堂姐也在厅中。”
——当时魏清澜婚事受挫，沮丧冷淡，跟盛煜连招呼都没打，只管逗弄小侄子。
魏鸾还以为她不曾留意，谁知道倒是记得清楚。
说话之间，侍女已搬了圈椅过来，摆在魏鸾身旁。
盛煜毫不客气地贴着她坐下去。
手肘不经意间碰触，身体相隔尺许，那双眼深泓幽邃，瞧着魏鸾，似在揣摩她心绪。
魏鸾没理他，往母亲那边挪了挪。
瞧着气哼哼的。
盛煜难得见她耍小姑娘脾气，虽心中忐忑，却又觉得可爱有趣，故意懒散倾身，往她那边靠过去。仗着身前有桌案遮掩，又趁魏鸾不备时握住她手，柔弱无骨的细指，握在手里软绵绵的。
魏鸾微愕，瞪大了眼扭头看他。
盛煜面上一本正经，因魏峤同他说话，正认真倾听，桌底下却紧紧捏住魏鸾的手，不容她挣脱。在魏鸾终于放弃挣扎时，微挑唇角，投去和善的笑，换来魏鸾心里暗暗的白眼——众位长辈跟前，如此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果真是脸皮够厚的。
直至两炷香的功夫后，魏峤瞅着时机带妻女动身，盛煜才算松开作恶的手。
满座亲友，无人察觉桌底下的暗潮，只觉盛煜做客岳家，态度虽和气恭敬，却碰都没碰跟前的茶杯，果然不失惯常的冷淡做派。
唯有魏鸾深受其害，在心里骂了无数遍流氓。
不过这招确实有点用。
至少魏鸾被他近乎无赖地缠了半天，已不忍再摆出冷淡姿态。
……
盛煜此来敬国公府，找的由头是岳父的生辰。
他先前就知道魏峤的生辰，也想好了届时陪魏鸾同去，结果那晚因盛明修的事争执吵架，一时间给忘了。今日前来，他瞧着魏鸾的态度，便知她不欲父母担心，没说吵架的事，便也只字未提，只说前日琐务忙碌，未能来贺生辰，甚是歉疚，今日特来补上。
这话真心实意，愧疚溢于言表。
魏峤哪会介意这些细枝末节，只说公事为重，无需多想，收了盛煜买来的那副珍品砚台，留他在府里用晚饭。
盛煜求之不得，欣然答应。
又说平日里难得空暇，未能常来探望，让魏鸾来去时形单影只，是他做女婿的失礼。今日夫妻俩俱在，合该陪二老说话散心，赏玩秋日风光。一番话说得魏峤意动，当即带了女儿女婿，到后园里逛了一圈。
魏鸾就算恨得牙痒痒，却也莫可奈何。
在盛煜屡屡问及园中典故时，不得不装出夫妻和睦的姿态，解释给他听。
盛煜显然是尝到了扯虎皮做大旗的甜头，等用罢晚饭，都还没有动身的意思。
魏鸾忍无可忍，起身辞行。
盛煜见状，忙跟在后面。
——原本还担心魏鸾闹脾气后赖在娘家，不肯回曲园，却未料一番示好纠缠，倒是她先坐不住了。虽说过后恐怕会有凄风冷雨，但能看到她动身回府，而不在魏峤夫妇跟前露出端倪，盛煜稍稍松了口气。
在娇妻踩着矮凳登车时，盛煜亦伸臂过去，给她当扶手。
魏鸾瞧都没瞧，钻进车厢后，回身道：“春嬷嬷，你与我同乘。”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叫盛煜跨向马车的腿僵住。
他原打算趁着夫妻同乘，说几句软话的。
魏鸾却仿佛没瞧见他的目光，只淡声道：“春嬷嬷上了年纪，近来身子也不甚爽利。傍晚风凉，一路吹回去怕是会受寒，夫君既是骑马来的，骑马回去也无妨吧？”说着，抬眉觑向盛煜，唇角甚至勾出点意味深长的笑。
盛煜噎了一下，只好收回腿脚。
“无妨，别让嬷嬷受寒。”
“多谢夫君体贴。”魏鸾笑意不减，瞧着盛煜那副吃瘪的模样，心里稍觉痛快，伸出手去，搀扶了春嬷嬷一把。
盛煜无法，翻身上马。
这原是习以为常的事，今晚却总觉得，有点被惩罚的意思。
……
一路逆着冷风回府，盛煜的脑袋被吹得异常清醒。
也终于明白盛闻天昨晚那番劝诫的用意。
盛煜甚至隐隐担心起来。
万一魏鸾心里憋着气，待会不让他回北朱阁，甚至就算让他留宿，却寻个由头像从前似的分睡，该如何化解？小姑娘的脾气就像是绵里藏的针，瞧着温婉乖巧，真赌气计较，却有无数种法子来折腾他，偏巧他无计可施。
就像乘车的事，明明是她在蓄意撒气，他却挑不出半点刺。
当真磨人得很，又实在棘手。
不过比起前两晚独守空房的孤枕难眠，此刻就算遭了冷脸，能被她耍小心思对付，盛煜竟又觉得欣慰。
过后又觉惊异，上赶着被人撒气，还是生平头回。
盛煜有些头疼地扶额，无比后悔那晚的武断和冲动，甚至想掀开马车侧帘，瞧瞧里面魏鸾的脸色，能让心里有个底。
好在魏鸾没拦着他进北朱阁。
就只是仍赌着气，连余光都没往他身上瞟。
盛煜暂且没在她跟前乱晃，默默跟在身后，肉盾似的挡住寒凉的晚风，在靠近垂花门时，朝远远候着的卢珣比个手势。
卢珣见状，迅速翻过院墙，朝北朱阁飘然而去。
夜色渐渐深了，游廊上已点亮灯烛，昏黄的光照得温柔。靠近北朱阁时，迎面却黑黢黢的——换在往常，每日暮色四合时，春嬷嬷便会带人将各处灯盏点亮，哪怕春嬷嬷不在，亦有人当值操心，绝不会令周围漆黑一团。
更何况，阁楼里也不见半点灯光，如同蹲伏在暗夜里的巨兽。
魏鸾心中诧异，瞥了眼尾巴般跟在身旁的盛煜，想着他白日的可恶行径，才不想跟他说话服软，遂将疑问咽回去，只端然往前走。
染冬和春嬷嬷察觉得到暗流，未敢吱声。
一行人便沉默着前行，跨入庭院。
原本各司其职的仆妇侍女尽数不见踪影，就连抹春洗夏她们都没动静，正屋的房门紧掩，整个院里空荡荡的。这般情境着实异于往常，魏鸾多少有些悬心，加快脚步往屋里走。才至庭院正中，忽觉肩上微微一沉，诧然瞧过去，正对上盛煜的眼睛。
薄凉夜色里，他的眼睛清炯明亮。
那两只手握住她的肩头，掌心的温热透过衣衫隐隐传来。
他的唇边不知何时噙了笑意，揽着魏鸾就地转身，面朝厢房，而后俯身凑近，温热的气息落在耳畔时，低沉的声音亦如蛊惑，“走，先去厢房。”

第96章 赔罪
满院静寂，不见半点灯火。
皓月却已爬上柳梢，洒下淡淡的霜白清辉。
魏鸾不知盛煜葫芦里卖什么药，难得见他这样故弄玄虚，倒也没拒绝。虽然面庞仍微微绷着，脚下却半推半就，随他进了厢房。春嬷嬷原打算跟上去，却觉衣袖被染冬牵住，见那位抿唇摇头示意，忙驻足留在原地。
屋门推开，月光照进去，里面似有张白色的帷幕。
不过很快盛煜就掩上了屋门，阻断光亮。
魏鸾这才发觉，厢房的窗户都被厚厚的布从里面蒙住了，以至于此刻门窗紧阖，半丝儿月光都漏不进来，屋里只觉一团漆黑。
如此做派，显然是早有布置。
魏鸾不免心生好奇，黑暗里瞧不清周遭，忽觉某处火光微闪，忙扭头望过去。那火光是帷幕后亮起的，不过片刻功夫，微红的烛光迅速亮起，透过白色的帷幕映照出来，朦胧生晕。满室漆黑中，那方天地格外惹眼，将整张帷幕照得分明。
她也终于看清，那帷幕上绘有绵延的碧草山坡，斜逸的繁茂花树。
旋即，一道纤小的人影投在帷幕上。
那人影似以锦绣缎帛裁成，又像是绘在纸上后裁制，发髻鸦青堆叠，侧身的眉目婉转清秀，便连颊上极淡的胭脂都极神似。女子削肩瘦腰，身上穿着蜀锦短衫，底下绣了折纸海棠的长裙摇曳，便连腰间的宫绦锦带都丝丝分明。
一眼瞧去，只觉云鬟酥腰，栩栩如生。
不高不低的鼓声便在此时响起，纤袅的女子漫步于春日郊野，纵无言辞，单听那鼓点，便觉愉悦欢快。迎面有道影子由淡而深，投在烛光映照的帷幕上——那分明是个男子，骑着骏马身着劲装，正于山野间疾驰，两道影子渐行渐近，在撞上之前，男子收缰勒马。
故事由此开始。
帷幕上人影交替，在烛光映照下鲜妍而生动，断续的鼓点乐声里，男女的声音轮流交替。魏鸾曾在宫宴上看过庄严雄浑的乐舞，曾在赴宴时瞧过唱腔婉转的曲目，却还没瞧过这种把戏，起初只觉新奇有趣，渐渐地有些沉浸其中。
不算很长的戏，却仍有足够的悲欢。
相识日久的两人渐而熟悉，也有了争执，男子口出狂言，转身离去。
原本欢快的鼓点在那瞬间忽然停息，只剩满屋安静。她的目光落在透出昏红烛光的帷幕，看着后面形单影只的女子截然而立，心也轻轻揪了一下。鼓声的停顿似乎只是片刻，却又仿佛很久，在极轻的笛声缓缓奏起时，男人的影子再度出现。
他走得踟蹰犹豫，又仿佛决心已定。
青衫磊落的剪影走到女子身畔，拱手作揖，乐声也随之轻快起来。
“先前的事是我行事莽撞出言不逊，惹姑娘生气，万万不该。今日特来赔罪，任凭处置。”男子粗嘎又暗藏温柔的声音响起，是戏里一贯的简单直白，帷幕上剪影静止，姑娘背对着他席地而坐，男子则保持着拱手的姿势。
鼓点渐而轻缓。
盛煜的声音也在此时凑到魏鸾的耳畔，“你说，该如何处置？”
热乎乎的气息，声音亦是温和的，他伸开手臂，试探着将魏鸾环在怀里。
魏鸾半颗心沉浸在剪影灯烛的故事，半颗心沉浸在男人的怀抱，明白他安排这出戏的用意后，有些哭笑不得，便轻哼了声道：“这男人脾气臭得很，又武断自负，平白无故惹人生气，原该远远赶走才对。不过看他还算诚心——”她顿了下，回身看向盛煜。
烛光穿透帷幕，照在他的脸上。
男人冷硬的轮廓被朦胧光芒映照得温柔，那双眼深如沉渊，藏了几分歉意。
像是威风凛凛的狮虎难得低头。
她想了想，很快拿定主意，因知道帷幕后必有不少人唱戏，便微踮脚尖凑到他耳边，用唯有盛煜能听到的声音道：“固然诚心可嘉，却也不能敷衍了事。不若写封忏悔书，将错处写明白，往后引以为戒。否则，便是含糊过去，不知症结所在，往后还会再犯。”
说罢，退后半步微挑黛眉，等他回答。
盛煜的脸色有点尴尬。
他原以为，以魏鸾的性子，或是气哼哼地在他胸膛锤几拳数落一顿，或是罚他做些事来弥补，终不脱女儿心性。却未料她会提出如此要求——天子若犯错，会以罪己诏检讨过失，他写个忏悔书，原也无妨。但这东西一旦写了，往后便是罪证。
就像捏在她手里的小辫子。
但事已至此，他既摆出了这般架势，总不能言而无信。
遂咬着牙，颔首答应。
……
盛煜写过无数奏报与衙署公文，却从未写过悔过书。
如何开头，便是个头疼的问题。
梢间的小书房里笔墨俱全，盛煜拧眉，笔尖迟迟落不下去。
魏鸾则闷气稍解，自去沐浴梳洗。
待得沐浴毕，换了套细软的绸缎寝衣，钻进被窝翻了会儿书，连头发都擦干了，才见菱花门处人影一晃，盛煜长身走了进来。仆妇侍女皆已退出去，屋里唯剩夫妻二人，他行至榻边，惯常的颀长姿态，也没多说话，只侧身坐上去。
对折的纸笺旋即递到了魏鸾跟前。
她接在手里，并未急着展开，只觑着盛煜神情，揶揄道：“写好啦？”
“请少夫人过目。”盛煜说得一本正经。
如此看来，他对这事并不算太抵触——魏鸾原本还担心，以盛煜心高气傲的脾气，就算这回有心放低姿态，勉为其难地答应了，也不会太上心，甚至在提笔的时候，改变主意。若果真是这种蛮横脾气，她往后的路可就难走了。
而今看来，他还是讲道理的。
遂展开纸笺，越往下看，唇角便忍不住弯起，待到最末，轻咳了声清嗓，正色道：“当真是辞藻端丽，兼具韵律，窥一斑而知全豹，引类譬喻发人深省，家务琐事倒跟朝堂社稷有了相通之处。夫君这般文采，若当初是以文举入仕，想摘状元的桂冠，定是轻而易举。”
这话虽含些许打趣，却也是真心夸赞。
——魏鸾幼时读书，跟着饱学鸿儒，也学过做文章的皮毛。后来往魏峤的书房跑的次数多了，虽是去撒娇玩耍，也跟着读过不少文章，盛煜这篇短论以小见大，绝非寻常读书人能写出来的。
倒是把忏悔书写成了明经高论。
这样的夸赞，也多少冲淡了盛煜低低头认错的尴尬。
遂脱了靴，盘腿坐上床榻，不无得意地淡声道：“当初我也曾得时相夸赞，算得上文武兼修，考进士如探囊取物。”
“失敬，失敬。”魏鸾失笑。
红绡软帐长垂，灯架上明烛的光芒簇簇映过来，照得她眉目婉转，肌肤柔旖。这一笑之间，如春光初照，冰消雪融，黑白分明的眸中漾起揶揄笑意，流盼生辉，灵动可亲。在争执僵冷后，终于又成了明艳瑰丽的娇软美人。
盛煜笑而伸臂，将她勾进怀里。
“不闹脾气了吧？”
“夫君既肯讲道理，我自不会胡搅蛮缠闹脾气。”魏鸾将脸贴在他胸膛，隔着单薄的衣衫，能听见里面心跳的声音。想起那晚母亲所说的陈年往事，心中愈发柔软，将双臂环着盛煜的腰，低声道：“其实我近来生气，是因夫君不问青红皂白，仅以揣测而指责于我。往后，至少跟我问清楚，再做论断，好不好？”
娇软身躯贴在怀里，如此软语解释，足以令盛煜沉溺。
他低头，在她眉间亲了亲，低声道：“好。下不为例。”
从庭州千里赶回，却碰上如此龃龉，着实劳人心神。
此刻误会消解，重归融洽，盛煜长舒了口气。
亲吻自眉心蔓延而下，至唇瓣、脖颈、香肩，连月分别之后，在临近中秋的月明之夜，夫妻终得团圆。
……
翌日清晨，盛煜仍未去衙署，在同魏鸾到西府问候过长辈后，骑马出城。
——既为散心，兼作赔礼。
时日倏忽，离上回夫妻策马踏青已是半年有余，期间兜转起伏，形势紧迫，魏鸾除了放心不下去朗州之外，几乎没怎么出城。如今朝堂上暂时风平浪静，盛煜又难得有空暇，便亲自做护卫，陪她出去游玩。
时近中秋，京城内外的浓绿嘉木渐渐转了颜色，这时节踏青有个好去处，是林木繁茂的飞霞谷。这地方有起伏高耸的峰峦，亦有峰回路转的山坳，里头林木深密，野物众多，可策马射猎烤肉吃，也可登临高处赏玩秋日风光。
因附近诱人不少，盛煜带魏鸾去的是最深处。
此处峰峦叠嶂，内里清泉迭出，深山里不便闲人居住，倒是修了不少道观。
新安长公主所住的长春观便在此间。
他是帝王之妹，虽不得章太后欢心，却颇受永穆帝照拂，观中除了有成百上千的侍卫守护外，周遭十数里亦设有路障，不许闲人轻易踏足。唯有公侯卿相、重臣皇亲驾临，护卫才不敢阻拦，多是先恭敬含笑地放进去，再请长公主定夺。
盛煜虽非卿相，却是生杀在握的权臣。
长公主的那点矫情规矩，在他眼里着实不算什么——譬如两三月前，他就曾率玄镜司在此处设伏，诱捕章绩。当时他亲自去商议此事，新安长公主虽身份贵重，却也很识时务，态度甚是客气谦虚，说这规矩只为防闲人扰乱清净，盛统领是朝廷栋梁，无需客气。
今日盛煜携妻游玩，亦长驱直入。
侍卫如常去禀报给新安长公主，那位原本正闲坐赏花，听说竟是盛煜抽空带人来游玩，倒觉意外，旋即饶有兴致地道：“难得这位大忙人有空，竟也有闲心游赏。稍后传话过去，请他到观中喝杯茶。”

第97章 起意
公主府的侍卫奉命而出，转了半天却没碰见盛煜。
飞霞谷里山深林密，寻常公府侯门来游玩时，多半乘马车缓缓驶入，行迹大同小异。盛煜与魏鸾却是策马而来，懒得循车辙耗费功夫，径自抄了小路，策马入林，恣意驰骋。满坡苍柏墨绿，枫叶飘红，加之灌木杂树掩映，哪还能找得到人影？
侍卫无法，没头苍蝇似的四处碰运气。
新安长公主久等不至，遂披了件纱衣，登台眺望。
她如今才三十岁，姿貌盛丽，自那位惊才绝艳的驸马病故后，便一直在道观寡居。不过毕竟是风华正浓的年纪，起初的悲伤追思过去后，难免孤独寥落。虽道观幽静，偶尔也会亲自做东，邀文人雅客来场雅会，能赴宴的皆出身不低，才貌俱佳。
只是有珠玉在前，这些庸脂俗粉难以入她的眼。
新安长公主未免觉得无趣。
直到上回盛煜到长春观诱捕章绩，新安长公主乍见之下，才觉此人龙章凤姿，气度出众。过后差人打探，得知此人是名闻京城的玄镜司统领，手腕强硬，冷傲狠厉，娶的正是她从前见过数回的敬国公府幼女魏鸾——由皇兄亲自赐婚，将内定的太子侧妃塞了过去。
据她所知，魏鸾与侄子周令渊两情相悦，而侍女打探后禀报，说盛煜对魏鸾颇有微词。
如此乱点鸳鸯，婚后情形可想而知。
这会儿秋风萧萧，新安长公主难得有兴致，欲尽地主之谊，顺道递个消息。
道观里并无半点动静，远处亦无驰骋的身影，她抬目眺望，忽然看到不远处的山峰上，有个黑影在蠕动。那是附近地势最高、最宜观景的地方，被路障围在中间，闲人无缘攀上去，而今日侍卫禀报的游客唯有盛煜。
新安长公主神情稍动，目光凝向山顶。
而后，她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秋日里天高云淡，风清景明，远处山巅陡峭崎岖，男人非但走得如履平地，背上还有一抹海棠娇色。两人到得山顶，盛煜放下那女子，而后撑开披风，将她裹进怀里。即使隔得颇远，亦能觉出两人间的亲近。
这让新安长公主十分意外。
毕竟，在她的印象里，盛煜素有冷厉之名，杀伐决断生死在握，便是对自家堂妹都极为冷淡，对旁的女人更不必说。却未料铁石心肠之下，竟然也会有如此温情的姿态，甘愿俯首背人前行。
她愣了愣，才朝旁边的侍女道：“他旁边的是魏鸾吗？”
“不至于吧？”侍女不敢确信，迟疑道：“魏鸾跟太子青梅竹马，京城里人尽皆知，就差娶进东宫当侧妃了。盛统领那种人心高气傲，就算奉圣旨娶了她，魏鸾心有所属，她也不会对太子弃而不用的人动心。两人怕是等着事毕后和离呢，这种事殿下又不是没见过。”
新安长公主觉得言之有理。
京城里两家联姻结盟，夫妻俩各自花天酒地，各自寻觅新欢的事情，她又不是没见过。
遂安心回去午歇。
……
半个时辰后，侍女禀报说盛煜来了。
新安长公主睡妆慵懒，换了件宽松妩媚的长裙，对镜补了妆才去会客。刚到厅门口，她便愣住了——厅内两人并肩而立，盛煜身姿颀长风姿峻整，旁边的女子一袭劲装，海棠红的锦衣衬得面容瑰丽娇艳，可不正是魏鸾？
见她到来，夫妻俩齐齐行礼。
新安公主见状，那点兴致霎时被败去大半。
她瞧瞧年岁才过及笄，身姿尚未全然长开的魏鸾，再瞧瞧虽比她年幼五岁，却端毅沉稳英姿勃发的盛煜，心中暗叹。
不过她自幼在章太后的淫威下长大，城府颇深。
即便心中失望，在客人跟前也半分都不曾流露，便如从前办雅会般，颇和善地请夫妻俩入座，命人斟茶。而后抛出早已想好的话题，说她近来读书，于南北风物相异处颇为好奇，想着盛煜踏遍海内，今日恰好瞧见，便邀来请教。
盛煜闻言，心中颇为不悦。
——他之所以应邀而来，是因长春观里关着章念桐。原以为长公主见召是有正事，却原来是真的闲谈。
遂简单回答，惯常的寡言少语。
倒是魏鸾安坐在旁，心里悄悄犯嘀咕。
先帝膝下的子女不多，如今在世的长公主，只有眼前这位。盛年寡居，仗着道观里没太多规矩束缚，时常请年轻的文人墨客雅会，又并未真的选出有才之士，次数多了，女眷们多半明白是怎么回事，只碍着皇室的身份不敢谈论。
今日她无缘无故地邀盛煜前来，说这些无关紧要的话，着实蹊跷。
且对坐许久，长公主的目光只在盛煜身上流连，几乎没怎么瞧她。
这让魏鸾有些不痛快。
仿佛藏在闺中的珍宝被人觊觎，让人心里酸溜溜的。
但她不能表露，毕竟对面是长公主。
百无聊赖地喝了几杯茶，心里琢磨着这女人究竟是何用意，细白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茶桌，几无动静。新安长公主不曾留意，盛煜的余光却时时落在这边，眼瞧着魏鸾堆出的客气笑容渐渐消失，桌上的漆都快被她抠光了，心中不由失笑，而后起身行礼。
这动作来得突兀，长公主微讶。
盛煜端然拱手，“天色已不早，傍晚前还得赶回城里去趟衙署。殿下若没旁的吩咐，盛某便先告辞。若往后得空，再与殿下细论各处异同。”因看了永穆帝的面子，这话说得已十分客气。
新安长公主意犹未尽，闻言挑眉，“盛统领难得出游，竟如此匆匆？”
说着话，忽而回头，招手唤来侍女。
“其实今日贸然打扰，也并非全是为这些琐事，有件事情，盛统领或许会有兴趣。”她原本散漫含笑的神情，在说这话时迅速转为凝肃，将侍女捧上的书信递过去，道：“自从章念桐被押到此处，道观里就没安生过。这里头两个人藏得最深，我查着并非章家的人，盛统领神通广大，不如瞧瞧？”
比起先前的无趣闲谈，这话足以提神。
盛煜果真神色骤肃，将里头的纸笺取出，迅速扫过去。
纸笺上写了两个人的年岁相貌、衣着打扮、在京城的住址和常去的地点，对玄镜司而言，这些东西足以拿去深查。长公主与章氏有杀母之仇，仗着永穆帝的照拂安享尊荣，这件事上不可能弄虚作假。
若她们当真有猫腻，未必不能钓出大鱼。
盛煜当即拱手，正色道谢，而后携魏鸾辞别，徒步走出道观。
山间有疾风吹起，卷得衣袍猎猎。
盛煜撑开披风，将魏鸾裹在臂弯里，只露出花钿珠钗装饰的发髻。
新安长公主瞧着远去的背影，目光玩味。
……
这场秋游，夫妻俩乘兴而来，离开时却神情各异。
盛煜虽觉闲聊无趣，却对那单子极有兴趣。
魏鸾则默默琢磨长公主的态度。
——俗话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新安长公主若只是想递这消息，早些给就是了，何必非拖着盛煜闲聊说话，等盛煜要辞行时才拿出来？且始终盯着盛煜，仿佛这男人秀色可餐。
从前她在道观逍遥雅会，旁人不敢多说，章家舅母却曾在私下议论，说这位长公主仗着身份贵重，又丧夫寡居，是在趁机挑面首。
难道挑了多年不中意，打起了盛煜的主意？
盛煜可是她的侄子呀！
魏鸾不由瞥向旁边冷峻挺拔的男人。
盛煜脑门旁长眼睛似的，目光落在前方，却将唇角微挑，猛然侧身垂首，盯着她眼睛道：“我今日很好看？偷偷盯我半天了。”
“哪有。”魏鸾赶紧否认。
盛煜挑眉，一副洞察天机的神情。
魏鸾笑了笑，顺势道：“就是觉得好奇。长公主待夫君倒是耐心，从前长宁兄妹偶尔碰见这位姑姑，可没怎么瞧见过好脸色。今日若非夫君辞行，还不知会谈到何时。她眼光挑剔可是出了名的，且今日见客前有意打扮，莫非是瞧上了夫君？”
潋滟眸光流盼间，语气也藏了揶揄。
盛煜轻嗤了声，“无稽之谈。”
无稽吗？魏鸾可不觉得。
道观原是清净之地，长公主今日却穿得十分惹眼。魏鸾尤其记得她的胸脯，衣领开得极低，迎面站着时几乎能看到雪色的沟壑。更别说妆容妩媚，眼波流盼，着实不是长公主应有的端方姿态。
说她没歪心思，鬼才信呢！
不过三十岁的女子，那种丰腴的风韵确实不是花苞初绽的少女所能比拟，而盛煜又是个偷藏春宫图，明面端肃清冷，实则脸厚流氓的老男人。换了谁，应该都会想多看两眼丰腴香艳的身姿吧。
魏鸾不自觉低头，瞧了瞧她的胸脯。
当晚回到府里，魏鸾当即命春嬷嬷按着周骊音从前给的方子，偷偷做了碗木瓜。
盛煜则将纸笺交给赵峻，命他深查。
玄镜司亲自出手，果真比长公主那些虾兵蟹将有用得多，盛煜瞧着下属顺蔓摸瓜查出的地址，心里微微一动——那两个女人来自南边的随州，并非章家势力所在，但行踪隐蔽身手不差，背后定有猫腻，他打算亲自去查。而随州不远处，便是归州。
据魏鸾赌气回娘家前留的字条所写，周骊音和盛明修就在归州。
想起顽劣不省心的弟弟，盛煜皱了皱眉。
要不要带上魏鸾，亲自去看看？
他记得昨晚后半夜醒来，魏鸾在睡梦里曾叫过周骊音的名字。
虽然没跟他提，但她应该很思念密友。

第98章 狗粮
今年的中秋夜，盛家阖府聚得颇为齐全。
盛明诚和温氏夫妇带着八岁的孩子盛梦泽在傍晚时赶回府里，就连长房里甚少回京的盛明澜也赶了回来，与妻子季氏团聚。四世同堂，除了盛明修远游不归，几乎都齐了。盛老夫人兴致勃勃，同慕氏婆媳一道，张罗了桌极丰盛的家宴。
到得入夜月明，在临水的敞厅里摆了美酒佳肴，瓜果糕点，听曲赏月。
盛煜亦难得有空，陪魏鸾同往。
——自镇国公回京后，永穆帝的精力多半都放在了庭州，遥遥整顿军务，尽量不让身边起风波。章太后姑侄连着栽了两回跟头，且爪牙被盛煜拔去大半，亦难得的收敛骄横跋扈的姿态，只在暗处养精蓄锐。两处暂且鸣金收兵，倒让京城风平浪静，玄镜司稍得喘息之机。
月明霜白，人影婵娟。
兄弟父子齐聚，笙箫乐声里，盛煜喝了不少酒，魏鸾亦觉酒意微醺。
宴散出厅，已是子夜时分。
魏鸾今晚打扮得很漂亮，绿云鬓上飞金雀，新妆绰约玉有辉，两粒打磨成扇贝的红玉缀在耳畔，衬得微醉后泛红的脸颊俞见娇艳，粉白柔嫩。就连明眸里都蕴了朦胧雾气，烟笼纱罩似的，望之令人沉溺。
入秋后天气渐凉，她披了件薄绒的柔白披风。
月光洒在身上，整个人瞧着软乎乎的。
盛煜撑着醉意端然走出几步，待长辈稍远，便不自觉地伸臂将她揽在怀里。
老夫人在仆妇簇拥下，原是往乐寿堂走的，隔着游廊花树瞧见这情形，不由得便笑了——盛家数位孙儿，两位兄长都是年才弱冠就娶了妻，温柔敦厚，夫妻和睦。唯有盛煜性子硬邦邦的，莫说温柔体贴，那副冷厉姿态能吓得姑娘家不敢靠近。便是魏鸾这般天之骄女，刚嫁进来时，对他亦存几分忌惮。
她还怕这孙子性情太硬，会委屈人家小姑娘，着意照拂疼爱。
而今看来，孙儿是终于开窍了。
今晚的宴席上，盛煜已不似从前寡言少语的模样，目光瞥向魏鸾时，全不似从前的冷硬。此刻当着人前便这样搂搂抱抱，更是迥异于从前的克制自持，不近女色。这样的夫妻情洽，瞧着比从前孤零零地踽踽独行顺眼多了。
只不知何时能给她添个曾孙。
到时候当了父亲，必定又是另一番光景。
盛老夫人想着那情形，心里只觉暖融融的，有种踩冰负雪而行的苦命孩子重归烟火红尘之感。细琢磨了下，觉得魏鸾头胎最好是个漂漂亮亮、娇娇软软女儿，娇滴滴的母女往跟前一站，便是再铁石心肠，再冷硬傲气的男人，也该化成绕指柔。
届时妻女在侧，也可弥补他幼时缺失的温情。、
盛老夫人很期待看到那一日。
……
北朱阁里，魏鸾倒不知祖母的这些盼望。
毕竟她跟盛煜同房不久，因在朗州时首战失利，盛煜大抵觉得有损他身为男人的尊严，抑或尝到了此事的趣处滋味，自夫妻重归于好后，便有意一展雄风，捉着她钻进床榻。起初温柔克制的姿态也渐渐变得凶狠毕露，让她有些吃不消。
她甚至有点想躲着盛煜了，哪还会考虑那些。
譬如此时，阖府团圆熬到半夜本就颇劳累，加之喝了点酒，脑袋里稍觉昏沉，愈发犯困起来。她粗粗沐浴后换了寝衣出来，半阖着眼皮，便想爬上床榻睡觉。
盛煜却是精神奕奕。
他沐浴得早，这会儿头发都快干了，那身寝衣也不好好穿，胸膛半敞着，若不是盘扣兜着，便连腰腹都能一览无余。修长的腿一曲一伸，几乎占了半边床榻，在魏鸾打算从床尾爬到里侧时，原本半躺的男人忽而起身，拦腰将她勾进怀里。
魏鸾猝不及防，摔坐在他腿上。
随意挽着的半湿头发散落，如墨缎铺在他胸前，魏鸾渐渐习惯了他这样突如其来的捉弄，抬手在他胸口轻拍了下，道：“大半夜的，想吓死人呐。”
盛煜笑而不语，呼吸间酒气滚烫。
铁箍似的手臂搂着怀中娇躯，眼底亦如潭水渐沸。
魏鸾昨晚便被他欺负得浑身酸痛，可不敢再折腾劳累，连滚带爬地逃到里侧，拿锦被裹在身上，打个哈欠道：“今儿忙了整日，又帮着那边伯母操心家宴的事，这会儿乏得很。夫君也早些睡吧，你不嫌累，我可撑不住。”
说着话，又打个哈欠。
盛煜再狠的心肠，瞧着她睡意困顿的小脸，哪还舍得下手？遂将枕头摆好，等魏鸾躺下去，又帮着掖好被角。而后起身灭了灯烛，落下帘帐，钻进被窝。明亮的月光透窗而入，被纱帐割得柔和，落在身侧安静阖眼的脸颊，愈觉柔婉清丽。
他睡不着，侧身想心事。
片刻后，终是忍不住低声道：“今晚明修不在。”
这话说得突兀，但语气之中却是甚少流露的低落，在醉酒之后，愈觉心绪复杂。
魏鸾才刚笼向脑袋的睡意被这话驱散，她怔了怔，睁开眼睛，看到盛煜侧身睡在床榻外侧，酒后眸色极深，冷峻如削的脸上笼着陌生的神情。四目相对，她看着那双眼睛，片刻后，低声道：“夫君想他了？”
想念吗？倒也不完全是。
盛煜自幼在外奔波，在升任玄镜司统领调回京城之前，更是四海为家，时常幕天席地。早就习惯了分别，盛明修离开的这阵子，于他而言也不过是常事——事实上，除了思念魏鸾之外，他这些年已很少去想念谁。
他只是有些担心，甚至不知为何，隐隐觉得愧疚。
在他踏入盛家之前，其实盛闻天夫妻感情和睦，婆媳母子皆处得融洽。然而因他这从天而降的外室子，游氏被京城的人指点议论，夫妻亦没少起争执。这些年里，盛闻天费了许多心思才安抚住妻子，盛煜纵与游氏感情淡薄，待盛明修却视如亲弟。
他是真的盼望盛明修安稳快活地过一生，避过所有的风波，不像他这样负重前行。
今晚这种场合，顽劣骄纵的盛明修若在，定会热闹许多。
——毕竟，他们亲兄弟俩也难得见面。
但盛明修却远在数百里之外。
起初得知盛明修留书离京的时候，盛煜只觉他是少年任性，全然不顾后果，为之生气愤怒。今晚父子兄弟满座，唯有最得宠爱的幼子缺席时，盛煜却忽然想到，弟弟的离开会不会也有他的原因？
就像他年少气盛时，曾短暂的叛逆过那样，弟弟会不会是在跟他赌气？
毕竟，盛明修与周骊音之间，横亘着的是他。
若非他的缘故，两人并无私怨。
盛煜能走到今日，靠的是行事果决，深谋远虑，甚少有行差踏错的时候。日子久了，难免有点自负强势，甚少回头反思己过。除了对藏在心尖已久的明艳美人之外，也就只有这个顽劣任性的弟弟，能令他偶生反省之心。
此刻酒意翻涌，盛煜眸光晦暗。
“月明千里，照在两地，这边阖家团聚，他孤身在外远离亲友，这是头一回。”
“是啊，不知道他会不会想家。”
也不知道，被帝后呵宠了十数年的周骊音，会不会想念皇宫。那里虽有险恶杀伐、凶狠争斗，却有住着她的父母兄长，周骊音原就是天真活泼的性子，因至亲相争而离京静心，这种团圆佳节，怕是更难熬吧？
魏鸾眸色稍黯，往盛煜怀里挪了挪。
她其实很想去看看周骊音。
但她不敢跟盛煜说。毕竟数百里的路途，需有人费心护送，盛煜原就因生母之死而对周骊音抱有偏见，若她为此而兴师动众，甚或惹出事端，只会令盛煜对周骊音烦厌更深。掌心是赤诚相待的闺中密友，手背是日渐亲近的夫君，她不想让两人闹得更僵。
更何况，盛煜将来会登临帝位。
永穆帝能善待新安长公主，是因长公主母女无愧于他，是章太后行事跋扈。
盛煜却是被章皇后恶毒残害的那个。
周骊音虽在皇家，却无太深的城府，更不曾培植羽翼，往后即便封了长公主，能否荣宠安稳，全在帝王心意。魏鸾立足未稳，没能耐帮她，哪还能再添乱？
她的嘴唇翕动了下，终是没开口。
盛煜也沉默着，酒后身体微烫，衣领半敞的胸膛随着呼吸起伏，颈间喉结偶尔轻滚，显然是并未睡着。魏鸾藏了心事，手指不知何时搭到了他腰间，蹙眉思索时，手指无意识地轻轻划过腰腹间结实紧绷的沟壑。
指腹温软，那种触感令盛煜身体微绷。
察觉异样的那一瞬，魏鸾赶紧收回手指。
“睡吧。”她翻了个身，心头微乱。
盛煜却从背后抱住了她，俯首时，酒后醇哑的声音响在耳畔，“你担心长宁公主吗？”
很低的声音，有些不自然的生疏冷硬。
魏鸾默了片刻，轻轻点头。
“那，随我去趟归州。”
魏鸾愣住，确信她方才没听错，忙满心意外地翻身望向他，“夫君是说带我去归州？”见盛煜颔首，惊喜之外又浮起担忧，迟疑道：“夫君是打算看一眼，换个安心就好，还是……强行把三弟带回来？”若是后者，这趟出行可就去意不善了。
漂亮的杏眼儿里朦胧困顿，暗藏忐忑。
那一瞬间，盛煜无比清晰的意识到，在魏鸾心目中他就是个恶人。
行事蛮横棒打鸳鸯的那种。
他鼻孔里哼了声，话音一拐，淡淡道：“届时再说。”
……
从京城到归州，快马驰骋只需三个日夜。
盛煜近来有意收敛玄镜司的声势，便留赵峻虞渊在京城镇守，只选个主事带人前往随州暗查与章念桐往来的那两人。他则带了卢珣兄弟俩，选几名曲园的护卫跟着，同魏鸾驰往归州，轻骑简装。
一路往南，两侧山川河流，秋林骄阳，倒是极好的景致。
魏鸾先前往返朗州时，都是谨慎小心，这回有盛煜亲自护送，胆气顿壮，沿途偶尔驻马赏玩，倒是令心绪开阔畅快了不少。赶到周骊音的住处附近，已是入夜，遂找了家干净的客栈，暂且住下。
翌日清晨，特地换了身鲜妍衣裳，去寻好友。
周骊音的住处颇为隐蔽，藏在峰峦围住的一片山坳里，据先前寄来的书信所言，周遭有温泉湖泊，景致极好。且那是永穆帝的地盘，不远处有两个屯兵千余的折冲府，左右都尉皆是永穆帝亲自安排，从京城里派出去的，足可护卫周全。
因没想过魏鸾会来，信中也不曾提及山坳名字。
好在归州附近能屯兵的地方，盛煜心里有数，再按照山势地形打探，很快就有了眉目。
——据当地百姓所言，那地方叫枫阳谷，是周遭数百里最出名的灵秀山川。后来被朝廷征用，近处百姓被迁走不少。山谷周遭峰峦险峻秀丽，想要进谷，唯有最南边的一条路，那条路却是被官兵把持着的，寻常人无缘踏足。
夫妻俩寻到谷口时，果真被卫兵拦住。
盛煜早有预料，并未报出身份，只取了玄镜司的令牌，让卫兵请都尉来见。
晒着暖阳候了两炷香的功夫，都尉果真来了。
他既得永穆帝亲自托付，肩负守卫安危之责，对周骊音身边的事也知之不少，亦知道陪同公主前来的有位少年，是盛家的公子。而今盛煜亲自驾临，魏鸾跟周骊音的关系满京城无人不知，且持有周骊音的手书，哪还敢阻拦？
栅栏洞开放行，夫妻俩飞驰而入。
按着都尉说的方向走去，还没到周骊音住的庄院屋舍，迎面便是一方湖泊。
这湖水如泉似镜，清澈得不见半点杂色。
湖畔奇峰叠嶂，到了山脚却坡势稍缓，长满杂树。这时节枫叶红如丹霞，银杏稍转为干净的淡黄，亦有苍松翠柏，翠绿槐柳。种种颜色交织，倒影在湖面上，如同颜料泼散，天然的鬼斧神工，便是最灿烂绚丽的锦缎亦难比拟。
碧草青青的岸边，有两道熟悉的身影。
少女弯腰戏水，裙衫半湿，少年则锦衫磊落，左摇右晃地躲避泼来的水花。
看不清他们的神情，亦听不到半点言语。
但远远望去，那场景如画卷天然。
盛煜微微一愣，不由收缰勒马。

第99章 情意
湖面风过，荡起涟漪细纹。
盛煜策马矗立，目光落在湖畔戏水的少年男女，明净秋阳下，只觉恣肆而畅意。仿佛世间纷扰皆被四周耸立入云的峭壁奇峰挡住，此间只剩明媚适意，自在欢快。盛明修这臭小子，便是对堂妹都常摆出不耐烦的臭脸，此刻却颇有纵容之态。
那场面如一记铜锤，轻轻敲在盛煜心上。
让他生出种很古怪的感觉。
这是他第三次看到两人在一起。
头回见着时，是在曲园的霜云山房，他才从玄镜司的衙署归来，因章家斩杀拔出了玄镜司的诸多暗桩，而愤怒含恨。瞧见两人举止亲密，甚至鬼鬼祟祟地当着他的面私相传递，怒气涌起时，径直叫走盛明修，将客人撇在厅中。过后，还跟魏鸾吵了一架。
再次碰见是在街市上，两人跟着时虚白去采买笔墨，他再度揪走盛明修。
然而此刻，盛煜竟生迟疑。
心里不知为何，隐隐他不该闯入打搅。
否则便像是拿刀划破机上锦绣，拿笔涂污斑斓画卷，甚至焚琴煮鹤，大煞风景。
这心思并未流露于神情，是以在旁边的魏鸾看来，盛煜这会儿脸庞微绷，面无表情，修长干净的手指紧紧握着缰绳，沉默寡言的姿态，着实令人忐忑。她有点怕盛煜待会行事过于强硬，闹得不愉快，便往他那边靠了靠，低声道：“夫君，夫君？”
“嗯？”盛煜终于回神。
魏鸾竭力摆出和善的神情，与他商议道：“我与长宁许久没见，这次贸然赶来，也未跟她打招呼。京城里帝后闹僵，父子反目，她夹在中间，因觉得难过才来此处散心，好容易能高兴些，待会见了面，别闹得太僵，好不好？”
艳艳秋光笼在她的脸庞，风拂动鬓边碎发。
黛眉之下，那双眼里喜悦与担忧交杂，说话时甚至轻轻咬了咬唇。
盛煜眉头微动，淡声道：“行。”
——似乎答应得勉为其难。
魏鸾得了他承诺，心里却松快许多，遂不再管他，夹动马腹径直往前奔去。马蹄溅起碧草下湿软的泥，宝珠璎珞般彩绣的裙角被风扬起，逆风疾驰时，脸上笑意愈来愈盛。
……
远处，周骊音原将目光锁在玉面少年身上，将冰凉清澈的湖水泼散，溅起层层水花。某个瞬间，她觉得周遭似乎不太对劲，心有所感似的，下意识往远处望过去，便见湖畔白沙碧草，有女子驰马靠近，衣衫飘摇如御风而来。
哪怕隔得远看不太清眉眼，周骊音仍一眼认出了来人。
她怀疑是看错，揉了揉眼睛。
冰凉的湖水沾在睫下，令视线有一瞬模糊，骑马的女子却愈来愈近，眉眼亦迅速清晰。
姣姿丽色，神采飞扬，通身漆黑的骏马之上，彩绣泥金的裙衫贵重惹眼，那张明艳的脸上漾满粲然笑意——竟是许久未见的魏鸾？巨大的欣喜几乎将周骊音吞没，她霍然站起身，因蹲得太久，眼前金星环绕，身子晃了晃。
盛明修眼疾手快，迅速扶住她手臂。
魏鸾已驰到了跟前，翻身下马，口中欢喜道：“长宁！”
“鸾鸾！你怎么来啦！”周骊音三两步跑过去，激动之下，径直将魏鸾抱住，就地蹦了两下，然后稍退尺许，比了比个头，“裙子很漂亮！不过这阵子没怎么长高嘛，身子倒是圆润了点，脸上也长了点肉，让我捏捏。”说着话，径直抬手揩油。
魏鸾没躲，任由她揉脸，只将周骊音打量。
她比离开京城时瘦了，很轻易就能从身上脸上看出来。不过精神头倒是好了许多，先前的郁郁沉闷之气消失不见，代之以灿烂笑容，这会儿又蹦又跳的，全不顾公主的端庄沉静姿态，可见在这无拘无束的如画山谷里，渐渐卸了枷锁。
魏鸾稍觉欣慰，攥住她肆意捏脸的手指，道：“原以为是来修身养性的，谁知性子更野了。早知过得这样畅快，我也不用悬着颗心，怕你在外面吃苦，厚脸皮麻烦夫君带我南下。”说着话，含笑睇向身后。
盛煜缓缓纵马近前，如玉山巍巍。
秋景绚丽，他穿着蟹壳青的锦衣，冠下眉目峻整，在湖面投出依约倒影。
周骊音笑容微敛，低声道：“真是他带你来的？”
“不然我哪有胆子乱跑？碰见拦路的强盗土匪，谁招架得住。”
“染冬呢，没跟你来？”
“在客栈呢，怕泄露你的住处，就我和他来的。”魏鸾凑过去，跟她咬耳朵说悄悄话。待盛煜翻身下马，到跟前端然行礼，便见周骊音虚抬手臂，笑吟吟道：“盛统领无需多礼，京城到归州相隔数百里，有劳你护着鸾鸾。”
“殿下客气。”盛煜淡声，竭力收敛着威冷气势，倒觉英姿清隽。
旁边盛明修小碎步挪到跟前。
他着实没想到魏鸾会来找周骊音，更没想到二哥居然也会来。
父兄的肃然告诫言犹在耳，当初在京城向周骊音辞别时，他也想过这般决定意味着什么。
只是彼时少女神情寥落，心绪愁苦，盛明修见惯了骄纵张扬的皇家小公主，瞧着憔悴低落的少女，心里针扎似的。身在盛家，有父兄引路，他当然猜得到皇室里的龌龊争斗，知道周骊音的痛苦处境，哪忍心看她孤独离开？
哪怕往后定会走向歧途，有缘无分，至少这段艰难孤单的路，他不愿留周骊音独自面对。
斟酌过后，盛明修毅然留书离京。
在枫阳谷的这阵子，陪伴开解周骊音之余，盛明修也会时常想起父兄。
推想父兄倘若猜到实情，会如何震怒。
推想他日回到京城，会面临怎样的责罚。
会担心，会愧疚，却从未后悔。
——世上的许多事，本就如同鱼和熊掌，难以兼得，端看如何取舍。哪怕再来十遍百遍，盛明修仍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此刻，他看着纵马而来，岿如山岳的兄长，惊讶、欣喜、忐忑，乃至亲密被窥破的稍许羞涩，一瞬间涌了上来。他往前冲了几步，既担忧兄长责骂，又觉得问心无愧，遂正色敛袖，用少见的正经姿态行礼道：“二哥，二嫂。”
盛煜瞥着自家弟弟，抬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偷偷溜出来，没惹事吧？”
这举止语气，迥异于盛明修预想中的冷淡不悦，他愣了愣，看到盛煜眼底果然并无冷色，不由展颜而笑，道：“独自在外面，谁敢惹事？二哥一路赶过来，该渴了吧，走，先去喝茶吃点东西。”
说着话，不自觉地瞥了眼周骊音。
周骊音恰恰瞧过来，目光相汇，各自心照不宣的笑了笑。
——在京城时盛明修故意冷落躲避，周骊音也曾怀疑过，会不会是少年心性不定，不打算用心往来。直到他毅然陪她南下，伴她走过刚到枫阳谷时人生地不熟、远离亲友的那段时日，变着法儿讨她欢心时，周骊音才笃定，她并未看错人。是以哪怕盛明修并未明言，周骊音也推断出了他先前逃避冷落的缘由。
方才盛煜突然出现，她还有一瞬的担忧，怕他再次强行带走弟弟。
好在担忧的事并未发生。
她心绪极佳，弯如清月的眼里堆满了笑，带魏鸾夫妇去歇息。
……
两人的住处离得不远，各自霸占一座宅邸。
周骊音身份贵重，自然是住最宽敞的。
庄院清雅精丽，并无过多贵重装饰，跟京城里公主府的恢弘豪奢迥异。也正因如此，走在九转回廊，站在雕花窗下，瞧着远近的青砖黛瓦、玲珑飞檐、曲桥烟柳，能叫人生出身在世外的闲逸之感。
周骊音为着魏鸾在盛家的处境，照顾这盛明修的面子，并未计较先前盛煜屡屡作梗。进厅之后命人奉茶捧果，半点不摆公主的架子，只贴魏鸾坐着，热情招呼盛煜品茶果腹。
盛明修则老实坐在兄长旁边，跟他讲瓜果茶叶的来处。
待得午饭准备妥当，齐往敞厅用饭。
不得不说，永穆帝给掌上明珠挑的这地方，着实美如仙境。
满坡景致自不必说，山脚下蜿蜒的溪流清澈见底，缓缓流入平湖。庄院里引溪水经过，水底挪来青苔鹅卵石，浑似天然。敞厅横跨在溪面上，古朴的靠椅纹理天然，半点不饰朱漆，坐在厅中用饭时，还能瞧见偶尔有成群的小鱼悠然游过。
魏鸾恍然生出世外仙源之感。
便是惯于杀伐冷硬的盛煜，在这般山水间，也多了几分温和可亲。
整个后晌，周骊音尽地主之谊，带夫妻登临高处，将满谷景色看遍。而后命人搬了烤炉铁架等物到湖畔，将片好的各色肉片、绿蔬瓜果、调料蘸酱尽数挪去，在细软的沙滩上铺了薄毯，生起炉子烤肉吃。
——在京城时，章皇后从不许她碰这样“脏兮兮”的东西，这回来归州，在盛明修的怂恿下尝了几回，竟渐渐沉溺。如今魏鸾来看她，便迫不及待地摆出家伙事，也给她尝尝。
夜色渐深，波光粼粼的湖畔，火光映照在年少的面庞，各自神采奕奕。
架上肉片滋滋冒着油，飘出的香气诱人馋虫大动。
魏鸾吃得很欢快。
盛煜时常露宿在荒郊野外，没少生活烤肉果腹，只是彼时能用的洒料极少，更无蘸酱。这回正儿八经地摆出场面，仆妇将一盘盘热腾腾香喷喷的肉串端上来，吃得倒颇尽兴。
周骊音还备了酒，围坐对饮。
魏鸾在曲园时行事沉稳，姿态端方，跟周骊音玩闹起来，却仍不免露出少女心性，调侃戏弄之间，追逐罚酒，还拘了盛明修来裁决。三人都是朝气蓬勃的年纪，多喝几杯少了顾忌，哄闹之间，笑声随风飘远。
剩下盛煜临湖而立，瞧着墨色苍穹、漫天星辰，回望身旁的热闹，亦浮起笑意。
这趟来归州，果真是对的。
……
酒浓兴尽，已是子夜。
满坡密林幽静，偶尔有夜鸟的声音随风隐隐传来，湖畔点着的篝火半明半灭，喝醉的人相扶而归。魏鸾跟周骊音跟捆住了似的，抱着彼此不撒手，走得跌跌撞撞，盛煜无法，与盛明修左右扶着。
到得周骊音住的院外，魏鸾仍不肯撒手。
盛煜耐心哄她，“夜深了，咱们去客舍休息。”
“不去！”喝醉的人儿面带薄晕，灯笼光芒映照下，愈发娇艳瑰丽，那目光朦胧懵懂，紧紧勾着周骊音的脖子，“我好久没见长宁了，好久好久。对吧？”她往周骊音那边靠了靠，半是撒娇半是耍赖，“今晚我跟她睡，有好多好多话要说呢。”
“咱们多住几日，有话明日再说。先跟我回客舍，别搅扰殿下歇息。”盛煜徐徐诱之。
魏鸾可不买账，气哼哼地嘟嘴。
“才不会搅扰长宁，从来都是她睡熟了踢我！”
盛煜从未见她喝醉成这样过，无奈之下，只好改变说辞，“你喝醉了，身边得有人照料。”
这回是周骊音接茬了，“有我照料啊！屋里好多侍女，够用着呢！盛统领你好啰嗦，我又不会吃了鸾鸾，客舍就在那边。喏——”她晃悠悠地抬起纤手，随便指了个灯火明亮的地方，“快去吧，慢走不送。”
“慢走不送。”魏鸾仰起脸，跟着笑嘻嘻地说。
盛煜被她这笑脸儿噎住，生平头回被人嫌弃驱赶，简直束手无策。
子夜风凉，掀动裙衫发丝。
照料周骊音起居的是永穆帝亲选的嬷嬷，见一伙人在院门前纠缠了半天也没个定论，又怕两位姑娘身子弱，喝了酒吹凉风会伤及身体，虽知盛煜是个冷面的阎王，却仍缓步上前，屈膝道：“盛统领尽管放心，少夫人跟殿下是至交，奴婢定会尽心竭力照顾周全，绝不出半点岔子。”
说罢，硬着头皮命人扶公主入院。
魏鸾死抱着周骊音不撒手，自然跟了进去。
盛煜衣衫微摆，只能眼睁睁看她离开。
——众目睽睽之下，他总不能强行将魏鸾抢过来，扛回客舍去。她喝成这样，半点儿都不似寻常矜持冷静，笑闹间肆意任性，倘若因他的强横哭闹起来，可大事不妙。只是……在闺中密友跟前，他这做夫君的当真不值得半点留恋么？
盛煜明知她是喝醉了任性，心里却仍酸溜溜的。
末尾，只好任由盛明修抱臂看戏，送他去客舍。

第100章 前路
翌日清晨魏鸾醒来时，脑袋里隐隐作痛，似是宿醉未醒。
天光早已大亮，她抬手揉了揉眉心。
陌生的雕花大床，围着绣满桃花的蜀锦帷帐，质地清丽贵重，一看便是女子闺房。锦被从手臂滑落，她觉得身旁有人在动弹，忙往旁窜了窜，将那毛茸茸脑袋上的锦被揭开，便见周骊音整个人几乎埋在被窝里，躲开亮光睡得正香。
魏鸾愣了愣，这才想起昨晚那场大醉。
十数年里，她是头回喝那么多酒。
在这如画山峦、清澈湖波之间，兴许是因好友久别重逢而高兴，兴许是为周骊音和盛明修蒙着阴云的前路担忧，兴许是觉得她和盛煜往后也会有许多未知之数，就着熊熊篝火和飘香的烤肉，她不知不觉便喝了许多。
连昨晚怎么回来的都忘了。
不过表姐妹俩很久没一块儿睡着说话，周骊音这睡懒觉时蒙着被子避光的毛病还是没改，也不怕热被子捂得脑袋犯晕。她小心翼翼地将锦被挪开，从床尾爬下去，趿着软鞋将外围两层极厚的遮光帘帐取下金钩，而后走到外间，推窗望外。
依山傍水之处，清晨的气息格外清冽。
满院被秋阳照得明朗清新，嬷嬷见她醒了，便命人进去服侍。
魏鸾昨晚醉得昏沉，就着侍女掺好的温热香汤沐浴半晌，渐觉神清气爽。待出浴擦干后欢好衣裳，外间的周骊音总算时醒了，盯着惺忪的一双眼睛，被嬷嬷搀入内室。而后梳妆打扮，摆上早饭。
绿菜青脆，热粥糯香，周骊音也没管盛煜，只管让魏鸾品尝。
没了外人杵着，正好说体己话。
从魏鸾在曲园的处境，说到京城的近况，周骊音刻意避着章家的事，得知章皇后与周令渊近来无恙后，便未多问。魏鸾则就势问起盛明修的事——不出所料，当日盛明修追出去，原本是想把话说得更清楚，却不忍心看周骊音在困境里独行，毅然陪她来此散心。
这段时日里，也幸亏有他陪伴，周骊音才不至于他乡落寞。
明山丽水足以畅怀，亦激起诗画兴致。
周骊音从前缠着盛明修学画，原是找由头跟他相处，并非真心钻研。到得此处，镇日闲而无事，又有绝佳山水在跟前，不免触动兴怀，当真用心学了起来。因惦记着京城里那位惊才绝艳的师父，周骊音还修书与时虚白，邀他前来此处。
只是信送出去没多久，尚未得到回音。
魏鸾见她有了寄托，心中稍安。
想着两人的前程，迟疑片刻后，终是道：“三弟如此选择，其实出乎我的意料。不过也正因此，才见得真心，不枉你从前厚着脸皮，见天往曲园和书院跑。但是长宁，京城里的情形不必多说，你俩身在其中，往后何去何从，哪怕不用此刻决断，还是得心里有数。”
“我明白。”周骊音轻轻叹了口气。
晨光洒遍，照在曲折回廊、水面湖石，亦拉出细长的影子。她在京城外穿得随意，莺黄锦衣下是一袭月华裙，裙身淡若玉色，细密的褶子里却藏了娇丽的红，行动间若隐若现，活泼灵动。她的脸上也不见过多的担忧愁苦，反倒显出坦然。
“先前他故意冷过我两回，后来我才想明白其中缘故。其实他想得比我远。”
“那你呢，如何打算？”
周骊音轻咬唇瓣，坐在池畔鹅颈靠椅上，取了鱼食丢入池中。
红艳艳的鲤鱼围过来，搅动水波。
周骊音的心底亦有波澜翻起。
在初识盛明修时，她其实并未想太多，只觉这少年玉面琼姿，生得实在好看。甚至生出戏弄之心，拿酸辣汤去欺负他，又故意拿公主的身份叫他跑腿。那段时日当真是无忧无虑，盛明修于她而言，便是念念不忘的惊艳少年，抱臂站在光影婆娑的树上，散漫飒爽。
于是便生追逐之心，不曾考虑旁的。
如今她却不得不正视藏在暗处的坎坷——
盛闻天是父皇信重的禁军将领，盛煜更是父皇手里所向披靡的利剑，从兴国公夺爵流放、太子妃被废软禁，到镇国公父子入狱，步步向章家紧闭。而深宫之中，她的母亲，出自章氏的皇后，却死死地攀着章家的大树，执迷不悟。
以父皇的性子，既已宣战拔剑，绝不会中途而废。
朝堂上种种争执纠斗，都付于盛煜之手。
到得最后……
周骊音数番劝说章皇后无果，自知难以扭转大局，担忧为难之下，才躲到此处静心审视，实在不敢想象那会是怎样的后果。但不论母后与皇兄最终会如何，这番争斗过后，仇怨定会更深。凶险之中，不管是章皇后有恙，还是盛煜受损，两家都会势不两立，竭力反对。
路的尽头有阴云密布，周骊音已渐渐看清。
她望着荡漾水波，自在鲤鱼，轻声道：“这件事，我想过很多回，不怕你笑，前阵子还特地去了趟庙里，寻高僧请教——他们站在世事外，常能看得清楚。后来我就想，虽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但想得太远又束手无策，何必困在其中。车到山前必有路嘛。”
“所以？”魏鸾没太明白。
周骊音唇角浮起淡笑，“就像人到百年，最终都会死。难道因为这，我就不敢往前走，甚至舍了跟前的种种美好？跟他也是如此。哪怕尽头是悬崖，眼前的路我仍想与他同行，往后才不会后悔。”
她垂眉摆弄丝带系成的蝴蝶，神情似是自哂，“说句狠话，倘或我过两年就死了，等不到那道悬崖。却因害怕无路可走，早早地舍弃了他，岂不是太过可惜？”
“胡说什么呢！你定会好好的！”
周骊音一笑，“别急嘛！话虽不好听，理却如此。再过阵子我会禀告父皇，启程回京，哪怕帮不上大忙，也得竭力劝着母后。而至于他，便如诗里说的，不如惜取眼前，哪怕只偷得一点点时日，也是好的。”
这般情态，倒有点苦命鸳鸯的架势了。
不过看得出来，周骊音是考虑过后果，并非任性胡闹。
魏鸾暗暗松了口气，握住她的手，“但愿往后能柳暗花明。”
……
相似的言辞，也从盛明修口中说了出来。
今晨盛煜醒来得早，因娇妻不在身旁，便起身练剑。客舍外景致极佳，他难得闲暇，不自觉便散步出去，到湖畔山脚转了半晌，回来的途中碰见盛明修，兄弟俩便一道用饭。盛煜虽未如从前般强横阻挠，却仍说了顾虑，问盛明修的打算。
盛明修的回答，也是惜取眼前。
这样带了几分佛家禅意的言辞从盛明修嘴里说出来，着实让盛煜惊讶。
——毕竟在他的心里，盛明修仍是张狂飞扬的少年，有蓬勃朝气，会顽劣坚韧，却未经世事历练。便是偷藏春宫图那样的事，也得他帮着背黑锅隐瞒，尚未磨出足够的担当。却原来那样散漫不经的张扬少年，也会有这样通透收敛的时候。
盛煜为之讶然，拍了拍弟弟的肩，未再多说。
兄弟俩用完了饭，盛明修猜得到那两位应是懒睡未起，先带着盛煜，到昨日未踏足的地方看风景。日头生得老高的时候，周骊音所在的庄院才开了门，因管事说盛公子带客人游玩去了，姐妹俩遂选小船，到湖上漂着散心。
等盛家兄弟归来，刚好是午饭时分。
小姐妹弃了船登岸，魏鸾瞧着迎面而来的盛煜，只觉青山秀水之间，这男人身姿颀长，肩宽腰瘦，倒真有文武兼修的清隽风姿。原就畅快的心绪，在看到这悦目身板时愈发高兴，她双眸间盛着笑，盈盈上前挽住他手臂，道：“夫君难得有兴致闲游，这风光很好吧？”
“比京城好。”盛煜淡声，泓邃目光觑着她。
魏鸾觉得这目光颇古怪，不由摸了摸脸，“怎么，我脸上有东西？”
双眸清澈潋滟，神情微懵，似一头雾水。
那只纤弱手臂却缠着他，姿态亲近而温柔，与昨晚的嫌弃驱赶迥异。想必宿醉之后，她是半点都不记得昨晚的胡闹。盛煜想起她当时附和着周骊音，笑嘻嘻说“慢走不送”时的得意狠心模样，恨得牙痒痒。
但他终不能跟喝醉的人计较。
遂朝盛明修叮嘱了声，趁着午饭尚未齐备，携魏鸾到湖畔商议。
归州这边并无大碍，随州的查探却还需操心。盛煜不好逗留太久，便问魏鸾如何打算——若她想多留住一阵，盛煜便在随州事毕后，来枫阳谷接她回京。若她放了心不再担忧，便可与他同往随州，在玄镜司的官署住两日，而后北上返京。
魏鸾琢磨了下，决定不打搅这对苦命鸳鸯。
因湖畔清澈如镜，忍不住卷起裙角，蹲在一方青石上，伸手去探，口中道：“若夫君不嫌麻烦，我便去随州瞧瞧。否则，夫君专程来回，未免麻烦。对了，三弟那边……”她的声音微顿，以目征询。
盛煜不自觉也蹲了下去。
“他既来了，等功德圆满自会回去，懒得管他。”
这分明是默许盛明修陪伴周骊音了！
魏鸾心中大悦，笑意愈浓。
盛煜屈指轻扣她额头，“就知道傻笑。”
“就是觉得夫君总算肯通人情了。”魏鸾的手指在清澈微凉的水里游弋，忽而想起什么，拿手捧了水，猝不及防洒向盛煜。那位纵有机敏过人的应变，也没想到魏鸾会拿水偷袭，衣上登时被洒了不少，愕然抬目，见魏鸾又去掬水，忙起身闪开。
魏鸾乐不可支，愈泼愈勇。
盛煜晃悠悠地闪躲，故意咬牙板着脸，“想翻天了？”
“我这可是好意。夫君走南闯北，该知道在有些地方泼水可是消灾祈福。”
这强词夺理的小骄蛮！盛煜无奈，没扑上去阻止她，也没逃离太远，等她玩得尽兴了，才穿着半湿的衣裳端然而归，被盛明修瞧新奇物件似的盯了许久。
……
后晌，夫妻俩辞别周骊音，策马回到客栈。
留守在客栈的卢珣遂将玄镜司递来的消息禀明——派去查探的主事姓谭，原也是敏锐得力之人，这回亲赴随州，虽大致圈定了在归州住的地方，却没能摸到旁的有用消息。这两日正紧锣密鼓地打探，却未有佳音传来。
盛煜听罢，倒是神情如旧。
愈是藏得深，便愈有可能钓出大鱼，这种事急不得。
遂命他们隐匿行踪，切勿打草惊蛇，次日便带了魏鸾等人，驰往那个叫丰城的地方。
丰城并非归州的州府所在，却因水路通畅，是客商往来必经之地，市井颇为繁荣。离城池数里外的官道旁，两侧的村落里百姓富足，气象蓬勃，时常可瞧见绵延的高墙宅院，峥嵘的翘角飞檐，自是许多大户人家的住处。
盛煜并未急着进城，先去谭主事等人栖身的地方。
比起玄镜司在城里的官署，这地方颇为隐蔽，藏在地势颇高的山腰。屋舍外虽有林木遮掩，走出百余步，却是处眼界开阔的山脊，站在那里，可俯瞰归州城内外，远近情形一览无余，周遭若有动静，轻易便能发觉——很适合玄镜司的人藏身。
魏鸾很自觉地没去搅扰他们谈正事，只跟染冬四处走走。
山脊左侧是城池桑陌，右侧则是起伏的峰峦。
魏鸾漫无目的地走，见着远处有一方突出的岩石，极适合登高远眺，便同染冬过去。登上石面，清爽秋风中果真视野开阔，近处色彩交杂的荆棘丛，远处渐渐转红的枫林，若隐若现的道观，足可驰目骋怀。
她的目光徐徐扫过，最后停在一处山坳。
那山坳不算稀奇，瞩目的是座七层高的白塔，被高大的松柏环绕。白塔旁边是两座佛寺，殿宇披金，檐角高耸，阳光下甚是夺目。这样的情形似曾相识，魏鸾愣了愣，想起这种熟悉感觉的来处，心里猛然狂跳起来。
她忍不住伸手，轻轻捂在胸口。
目光越过白塔寺庙，再度打量周遭的高山险峰，想象自己若站在山坳里，会看到怎样的画面。藏在脑海深处的凄凉记忆渐渐与眼前的景象重叠，她望着那座高耸的白塔，心跳愈来愈疾，就连喉咙都觉得干燥起来。
她得去山坳里一趟。
唯有站在那里，她才能确认，这处山坳究竟是不是那个乱箭铺天而来的地方。

第101章 肥鱼
盛煜议完事，从林下屋舍出来，听说魏鸾到附近散心去了，遂去寻她。
绕过山脊，便见如台横出的巨石上，魏鸾临风而立，衣裙翻卷，明艳修长的身姿分外醒目，她呆呆站着，似在出神。直到他走近了，染冬行礼出声，她才惊觉回神似的，道：“夫君得空了？”
盛煜颔首，站在她身旁眺望远近，“回城到官署下榻，还是在这儿逛逛？”
“逛逛吧。”魏鸾指着不远处的白塔，“我想去山坳那里走走。”
天色尚早，盛煜不急着赶回，当即应了。
夫妻俩徒步下坡，到得谷底，过膝的茅草之间有条踩秃的羊肠小道蜿蜒向内，哪怕时节迥异，周遭的山峰、野石、寺庙、白塔却与记忆里一般无二。站在丧命之地，漫天箭雨清晰如昨，家族倾覆时的绝望、被困石室与世隔绝时的彷徨、得知母亲身故时的撕心裂肺、濒死时的凄冷，种种情绪汹涌翻起，将她淹没。
那是她不敢轻易回想的前尘，亦是深藏在心底的恐惧。
像是重重积雪压在竹梢，令她几乎喘不过气。
魏鸾紧紧捂着胸口，面上苍白。
她原就生得白净柔腻，不涂脂粉亦无半点瑕疵，加之神采奕奕艳光照人，便连胭脂都不怎么用。此刻脸上血色褪尽，成了近乎惨白的模样，明艳秋阳下，愈显得虚弱。
盛煜察觉异样，眸光微紧，撩起宽敞的披风将魏鸾裹进怀里，“怎么，不舒服吗？”垂首低语时，目光撞上魏鸾的眼睛——惯常灵动善睐的一双眸子，此刻仿佛藏了痛苦挣扎与恐惧，神情极为复杂。
他心中愕然，魏鸾却已迅速低头。
鸦青的发髻阻断视线，她偏头向右，不欲让他看清似的。
盛煜不明所以，握住魏鸾的手，只觉纤软又冰凉，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他不由皱了皱眉，径直解下披风，给她裹在肩上，沉声道：“先随我回城，请个郎中。”话音未落，衣袖却被魏鸾揪住。
她攥得很用力，指节几乎泛白。
“没事，老毛病了，歇歇就好。”声音低而虚弱，她靠在盛煜胸前，竭力平复心绪不去多想，再抬头时，明眸里已是风平浪静，只低声道：“夫君陪我再走走，好不好？我心中有些疑惑，须亲眼瞧瞧，方能解开。”
盛煜直觉有异，见她不肯说，暂未多问，只道：“放心，有我在。”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却令魏鸾觉得心安。
她勾起些宽慰般的笑意，挽着盛煜的手，往谷口走去。
——若她记得没错，出谷两三百步，便是那座囚禁了她数年的庄院。
谷口确实有庄院。
青灰色的砖墙蜿蜒，占地不小，这院子依山傍水，画楼朱阁，外面瞧着与寻常的大户人家无异。魏鸾却知道，这座藏在丰城外的庄院，背后有着何等强悍的靠山。
前世她被章念桐劫出东宫，因被喂了药动弹不得，一直昏睡，只被叫醒过几次喂饭，不知时日流转。却原来，昏睡的那几日间，她竟是被送到了离京城数百里之遥的随州。也难怪周令渊贵为东宫却毫无头绪，章家在此处并无亲眷，谁能想到呢？
盛煜这回专程来随州，恐怕也是为此。
她深吸口气，瞥向身侧的男人。
时移世易，魏家既已弃暗投明，盛煜无论如何都不会从前世般，一道圣旨糊里糊涂地令她丧命。而章家为祸多端，这地方还不知藏了多少阴暗污垢，既然机缘巧合地遇见了，当然不能多留！非但这宅院，便连里头的人，也该尽数连根拔起！
魏鸾想着那座阴暗石室，贝齿紧咬，抬头望向盛煜。
他也正觑着她，“怎么，这院子有蹊跷？”
“夫君不妨查查背后的主家，或许会有惊喜。”魏鸾淡声。
这语气太过笃定，盛煜挑了挑眉。
魏鸾哪能说前世那场遭遇，便莞尔轻笑，挽着他手臂，半真半假地道：“魏家当初跟章家走得太近，如今看来，有弊也有利。忘了是哪年，我跟长宁去镇国公府上，碰见管事给舅母看一些营造图，说是在随州有座宅邸，风水甚好。当时没留意，方才瞧见那白塔寺庙，倒是想起来了。”
这般解释，着实令盛煜意外。
魏鸾怕露馅，不敢对视他的眼睛，只缓缓往回走，口中道：“原先还不敢确信，如今瞧见这宅院，倒有九成的把握了。章家私产遍及天下，没准儿这地方藏着蹊跷呢。”
娇躯在怀，软语劝言，盛煜眸色稍深。
凭他在玄镜司十数年的经历，魏鸾的这番话并不能令人信服——上回在朗州是因那人位高权重，魏鸾幼时接触得多了印象深刻，自是可信。但这么一座无关紧要的宅邸营造图，无缘无故地，魏鸾能记住详细言辞？
且方才她面色苍白，浑身冰凉，绝非想起几句旧时言语那么简单。
盛煜有些担心，微微俯首，觑她神色。
魏鸾竭力按捺住忐忑，忍住躲开目光的冲动，朝他笑了笑。
笑得有点勉强，盛煜目光老辣，一眼便知。
“罢了。”盛煜瞧得出她不愿说实话，也不忍心逼问，只将魏鸾紧紧搂在怀里，“山里风冷，你身子弱，该早点回城歇息。这宅邸我会命人查。毕竟——”他声音微顿，带了点调侃奉承的语气，“你是个小福星，常有独到眼光。”
说着话，还扬了扬手腕的那串佛珠。
初戴上去时，浑圆古朴的佛珠套在惯常握剑的手腕，与他冷厉威仪的气度大相径庭。如今戴得久了，倒是越来越顺眼，与那袖口的暗纹相映生辉。她送他的东西不算多，这佛珠能时时戴着，可见珍视。
魏鸾莞尔，低笑道：“对呀。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
谷口庄院的事，盛煜到了城中官署后便安排人深查。
次日后晌，便有消息递了回来。
庄院背后的主人并非章家，亦非章氏的族人、门客，而是位姓康的老夫人。老人家年近七旬，在随州土生土长，原是贫寒出身，因生了个嫁得高官的女儿，晚年过得极为优渥。她的女儿贺氏嫁了位禁军里的颇为要紧人物——龙武军右将军，顾玄翎。
这事原本并无疑处。
顾将军飞黄腾达，照拂年迈的岳母，买座宅邸供她安享晚年，说出去只会是好事。
盛煜却记得魏鸾当时的异常举动。
虽说小姑娘有意隐瞒，盛煜不明缘由，但她既提了，盛煜绝不会放过蛛丝马迹。因新安长公主所说的那两人在查到丰城后断了线索，便命人留意这贺家，看那两个女人与贺家是否有往来。
这一查，结果令盛煜闻之大惊——
暗里联络章念桐的那两人，竟当真与这贺家往来密切，且曲折弯绕，中间借着贩夫走卒的遮掩，拐了好几道弯子。若非玄镜司循着贺家的线反查过去，竟被全然蒙蔽！
这般隐秘的往来，着实出乎盛煜所料。
先前章绩回京，上蹿下跳地帮着东宫图谋大事，让盛煜一举缴了不少章家的鹰犬。那些人或在禁军，或在京畿守军，职位皆不低。有些武将虽非章家拥趸，却也没少跟章家眉来眼去，在章氏鹰犬被斩除后，才老实下来。
相较之下，这位顾玄翎则颇可靠。
龙武军在北衙禁军里地位不低，麾下数千名骑射出众的刚健男儿，不少还是从有战功的军中挑选，既负责皇帝出宫时的随行护卫，亦戍卫宫禁，与永穆帝的性命安危息息相关。顾玄翎既是右将军，更可随扈君侧，号令施行。
先前追查章氏鹰犬时，盛煜也查过禁军里要紧的人物。
顾玄翎与章家并无瓜葛，甚是刚直。
如今看来，此人是藏得太深，连玄镜司的耳目都全然瞒过了。
而章家埋下这枚棋子的用意，不言而明。
盛煜并未打草惊蛇，既已查出端倪，知道关窍和战场在哪里，便将人尽数撤走，而后带魏鸾启程返京——知道敌人的暗箭藏在何处，或许，可引蛇出洞，瓮中捉鳖。
……
回京途中朝行夕宿，快马赶路。
这日晚间，抵达邓州地界，离京城尚有四百里路程。
日倾西山天色将晚，官道绵延向北，两侧多是村舍小镇，附近最大的客栈在眼前的县城里。盛煜幕天席地惯了，并不太挑住处，魏鸾却是个娇滴滴的姑娘，盛煜哪舍得让她露宿郊野？遂催马入城，寻了个干净的食店，用了晚饭，到客栈安顿。
暗卫们远远跟着，两人身旁唯有卢珣兄弟和染冬。
几人在客栈门前勒马，卢璘兄弟俩盯着伙计将马匹赶入厩中。
魏鸾则抻了抻马背上颠得酸痛的筋骨。
街上有风吹过，晃得枝柯乱摇，临近九月，天气渐渐凉了，那风从脖颈灌进去，凉飕飕的。她不由抖了抖，下意识收紧衣袖，背后人影微晃，盛煜随手将披风上的帽兜拎起，轻轻扣在她脑袋上。
冷风被隔绝，凉意稍散。
只是帽兜做得宽大，魏鸾又是玉冠束发，并未梳高髻，那帽兜罩住脑袋后，几乎遮到了鼻端。魏鸾侧头，视线被锦缎挡着，只瞧见旁边的那双黑色锦靴，一时间竟忘了揭开帽兜，只理直气壮地站到他跟前，“挡住路啦。”
“唔。”盛煜提着帽兜，将她眼睛露出来，“这样呢？”
魏鸾没说话，只冲他笑，一副四体不勤的模样。
盛煜失笑，帮她提起帽兜，欲抬步入店。
身后却忽然有道清越的男声传来，“盛兄，好巧！”颇为熟悉的声音，如玉石相击，夫妻俩诧异回头，就见几步外有人白衣墨画，玉冠长剑，将手里的缰绳递给店里的伙计，正笑望这边。
夕阳熔金，在街对面店墙上涂了金红的色泽。
时虚白身姿磊落，笑容清俊，衣袍上的墨色秋菊随风翻卷。
魏鸾微诧，盛煜下意识瞥了眼娇妻，而后拱手道：“时公子。”
“远处瞧着像你们，还当是看错了。”时虚白缓步上前，姿态熟稔而不失客气，“既是碰巧撞见，只好厚颜打搅。”他说着，朝魏鸾作揖。
魏鸾亦屈膝还礼。
察觉盛煜还给她当着拎帽兜的苦力，自忖这般夫妻调笑的姿态落在熟人眼里不雅，忙接了帽兜，拿玉冠挂住挡风，摆出惯常的端庄姿态。
盛煜手里落空，面不更色地侧身，“倒是我眼拙，没瞧见时公子。请吧。”
说着话，一道入了客栈，各自登楼留宿。
因先前诱捕章绩，时虚白那手仿冒的家书立功不小，盛煜虽因画像而心里泛酸，对他的才华倒颇为赏识。加之时相德高望重，为国操劳，待他的孙儿也颇客气，下楼用饭时碰见时虚白，坐了同桌。
至于魏鸾，因怕盛煜小心眼多想，且晌午吃得多，这会儿没胃口，只以懒得动为由，让伙计送些粥菜到屋里便罢。
饭后沐浴盥洗，到戌时才见盛煜归来，也不知两人谈了什么。
魏鸾原就睡意朦胧，见他回来，放心地睡死过去。
直到夜半时分，被外面的动静惊醒。

第102章 藏娇
魏鸾与盛煜下榻的这家客栈是县城里最洁净安适的一家，离县衙不算太远，修得甚是富丽宽敞。客舍外有竹林掩映，楼台相隔，到了夜里，原是极安静的。
此刻，却有极尖锐的铁器击撞声传来，如霹雳炸响。
魏鸾被这动静惊醒，心里砰砰直跳。
屋里昏暗朦胧，盛煜显然也是被惊醒，眼睛尚未全然睁开，身子却已翻坐而起。余温犹热的手臂随即探向搁在旁边的剑鞘——出行在外时，盛煜习惯将长剑放在枕畔，在哪里都是如此。
随即，窗外金戈交鸣，传来卢璘的哨声，迂回高亢。
盛煜听着那哨声，面色微变。
魏鸾也被这阵势吓得不轻，情知是外面出了大事，哪还敢睡，一骨碌翻身坐起来。锦被滑落，青丝披散，未及收拾，旁边的盛煜已探身将衣衫尽数抱到榻上，一把撕开寝衣丢走，将小衣外衫尽数塞到她怀里，“快穿好，待会逃命。”
“逃、逃命？”魏鸾紧张得有点结巴。
盛煜顾不上自身，先帮她迅速穿衣，神色在片刻间变得肃杀阴冷，口中道：“有人在县城设伏，先前没露半点破绽，必定是硬茬子。卢璘说至少有五十人。偏僻县城杀人纵火，这客栈未必保得住。先穿好衣裳别乱跑，我去看看。”
说罢，翻身下地，随手扯了外裳蔽体，执剑而出。
屋门掀开的那瞬间，外面打斗的动静愈发明显。
魏鸾见来回途中皆顺利无事，原本放松了警惕，瞧见这架势，一颗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衣裳穿到一半，染冬握剑闯了进来，见盛煜已出去了，魏鸾暂且无恙，似是松了口气，待屋中妥当，护着她躲在衣柜旁，推开窗缝望外。
……
夜浓如墨，外面黑压压的一群人，攻势凶悍。
盛煜与数名黑衣人围成半圆，剑锋织成密网，将攻势挡在外围。秋夜的风透骨微寒，他身上穿着单薄的外衫，暗夜里身如虎豹，敏捷而凶狠，剑锋落处，招招见血。然而对方显然不是寻常山匪，攻击时颇有章法，几回险些突破防线。
满客栈的行客被惊动，嘈杂而慌乱，隔壁时虚白衣袖飘飘，径直提剑到盛煜旁边帮忙。
魏鸾未料会遭遇这般袭击，声音都有点哑，“卢珣呢？”
“跟卢璘守在后面，对方打算合围，来了不少人。”染冬手握短剑，戒备地瞧着窗外。她是习武之人，身处打斗场中，大抵能瞧出彼此身手如何。瞧着对方凶猛的攻势，知道今夜是个难关，两道秀眉紧蹙，见客栈一侧忽而冒起烟雾，失色道：“不好！”
“怎么？”魏鸾紧紧盯着盛煜，尚未察觉。
染冬指向窗外，“那边起火了，会很快蔓延。咱们不想困在火场就得往外冲，外头还不知有多少埋伏。”她说着话，迅速起身到内室，将厚软的栉巾拿水淋透，早早交在魏鸾手里，“待会若往外冲，得捂着口鼻。”
魏鸾依言，让她将能泡湿的都淋透备用。
这般匆忙之间，外头火势愈盛，火苗沿着窗扇屋檐窜过来，眼看便要舔到跟前。
行客们惊慌失措，顾不得贼匪凶悍，纷纷衣衫不整地往外逃。
那些刺客倒未理会闲人，只往盛煜周遭招呼。
刀剑泛着寒光，缠绕在他身周，几回险些划到脖颈。魏鸾看得胆战心惊，嗓子里几乎冒烟，见染冬还在身侧，忙道：“待会我混在人群里逃出去，找个地方躲着，这样兵荒马乱的，不会有人认出来，你去给主君帮忙。他那边是搏命，敌众我寡，十分凶险，多个人帮衬总是好的。”
“可主君——”染冬才想说盛煜绝不会答应，忽听门口有脚步靠近。
她霎时惊觉，将魏鸾护在身后，蓄势待发。
一道灰色的身影闪进门框，在染冬出手之前，低声道：“是我，时虚白！”仓促之间，他不知是从哪里寻了套罩衫，将墨画白衣挡住，掩上屋门快步走近，“盛统领让我带少夫人逃出去，快走吧，火快烧过来了。”
“那他……”
“他能应付。”时虚白面露焦灼。
他独自远游，也曾碰见过不少凶险，却从未如今晚般，撞见如此来势汹汹的攻袭。这县城虽繁华，却无要紧人物，原不该有这般整肃有序的刺客，且玄镜司本就是刀尖上行走的衙门，这般突袭，不用猜都知道事关朝堂争执。
换在从前，时虚白从不理会这样的事。
这在他而言，如同泥潭。
更何况玄镜司自有坚牙利爪，他这点本事不足挂齿，犯不着去掺和机密案件。
今晚却是个例外，因盛煜身旁有魏鸾。
时虚白瞧见围住客栈的凶狠来客，便知倘若不能御敌于外，对方攻入客栈后，魏鸾必会遭殃。这种事，他绝不会坐视不理。是以自门缝瞧见染冬入屋护卫后，他便执剑而出，鼎力襄助盛煜——哪怕他并不知道派出刺客的是何方神圣，亦不知这场争斗是否牵涉机密要案。
他只是想出份力，护她周全，哪怕微不足道。
盛煜看到他时明显讶然。
却因情势紧急，不及多想，只并肩作战——两人皆天资聪颖一点即透，见事颇为机敏，头回并肩竟也能配合得默契。直到客栈起火，浓烟滚滚而起，盛煜再不敢抱半丝侥幸，在与时虚白靠近时，低促地说了声“带她走。”
极简短的叮嘱，很快被夜风淹没。
时虚白却听得清清楚楚。
那一瞬，时虚白心里是极为惊讶的，因先前在相府的书房里，盛煜问及架上珍藏的画卷，他并未否认。以盛煜老练毒辣的目光，自然明白其中之意。只是两者皆属佼佼之人，不曾点透罢了。
而今盛煜竟会将魏鸾托付给他，着实出人意料。
时虚白不敢耽搁，当即撤回客栈，寻了身衣衫伪装。见魏鸾面露迟疑，又补充道：“对方攻势凶悍，自是冲着盛统领来的。少夫人若在此处，他心有旁骛，难免掣肘，唯有少夫人离开，他才能毫无顾忌。”
这话直戳要害，魏鸾自知帮不上忙，果断拿湿透的栉巾捂着口鼻，随人群冲了出去。
没人认出她，逃得意外顺利。
客栈里却仍火光熊熊，将夜空染得猩红。
浓烟在风里弥漫，火苗肆意往周遭逃窜，杀伐并未停息。
魏鸾远远望着，只觉胆战心惊。
兴国公的事之后，盛煜与章家剑拔弩张，先前镜台寺的那场刺杀更是差点要了盛煜的半条命。此地离京城颇远，这帮人如此兴师动众，定是有恃无恐，志在必得。且以盛煜那样的机警行事，今晚并未察觉此处设有埋伏，足见对方何等周密。
她哪里放心得下？
见街旁堆着几口放杂物的缸，便想藏身其中，请时虚白和染冬去帮忙。
时虚白自是不肯，染冬亦道：“方才我听到了玄镜司的哨声，是召人援救。少夫人放心，主君不会有事，咱们……”话音未落，忽觉身后风声有异，举短剑便招呼过去。旁边时虚白下意识护在魏鸾跟前，抬剑迎敌。
然而已经晚了。
两道黑影如鬼魅般飘到跟前，被利剑重伤时，手里亦扬出白色的细粉，直扑魏鸾面门。
屏息已来不及，细粉被扑入鼻中，带着股酸臭。
魏鸾抬手捂住口鼻，惊愕地瞪大眼睛，看到暗夜里那两人舍身偷袭，身体被短剑洞穿，手却还保持着扬出细粉的姿势。浑身力气似被抽去，眼前亦迅速变得昏暗，眼皮阖上之前，魏鸾看到屋檐上有黑衣人俯冲而下，如荒原上夺命的鹰鹫。
……
魏鸾醒来时，周遭十分昏暗，鼻端却嗅到香甜的味道。
脑袋像是被人拿铁箍挤过，隐隐作痛，浑身亦觉疲乏无力，腹中更是空空荡荡，好几天没吃东西了似的。她睁开眼，看到长垂的薄纱层层叠叠，头顶是瑰丽的锦帐，她似是睡在一张极为宽敞的床榻。
昏过去前的记忆浮起，盛煜肃杀的脸浮入脑海，她立时挣扎起身。
身体却酸软无力，没撑到一般，便觉眼前一黑，栽倒在床榻上。
身体撞在锦褥，发出声闷响。
坐在帐外的人听见动静后遽然起身，往床帐里望了一眼，迅速掏出火石轻擦，点亮旁边的烛台。而后掀开层层薄纱，抬步钻了进去，贵重的锦衣微晃，腰间玉佩磕在床沿脆响，他侧身坐在榻边，令床褥微微塌陷。
魏鸾忍着脑袋的疼痛，睁眼望过去。
纱帘外烛光渐亮，照在男人骨相清秀的脸上，熟悉至极的轮廓，金冠下的那双眼状若桃花，从前只觉含情脉脉、温文尔雅，此刻望向她时虽也藏了点笑意，却因神情阴冷，叫人心中骤紧。
“太子殿下？”她愕然出声，诧然望着周令渊。
周令渊扯了扯嘴角，“醒了。”
他的声音倒是温和的，见魏鸾鬓发魏鸾，伸手便想帮她捋。
魏鸾却如惊弓之鸟般往后缩了缩。
周令渊的手臂僵在半空，却没说话。
魏鸾打死都没想到，她竟然会落在周令渊手里——可见那些黑影袭来时，时虚白和染冬并没能抵挡。那么盛煜呢，对方处心积虑地布置人手，在那座不起眼的县城布下巨网，玄镜司在外面的势力毕竟不如在京城周密，他挡得住吗？能不能像上回那样，死里逃生？
猜测与担忧涌起，伴随未知的恐惧。
魏鸾五指紧紧抓住锦褥，没敢在周令渊跟前贸然乱说，只虚弱道：“这是哪里？”
“东宫。”周令渊微微倾身，“不认识吗？”
魏鸾蹙眉，怀疑周令渊是在说谎欺瞒，忙将周遭打量。
从锦绣帷帐到熏香的玉鼎，再到纱帐外桌椅箱柜，触目皆是名贵器物，随便哪件都能值千金之数，只是极为陌生。她抬眼打量周令渊的神色，“我既落到殿下手里，即便知道这是哪里，也插翅难逃。东宫各殿我都曾去过，并无这般屋舍，殿下说句实话就是了，何必瞒我。”
虚弱之中，那双眼失了寻常的潋滟神采，却别有娇弱之处。
周令渊叹息了一声，觑着她，目光复杂。
“我在东宫筑造了座琉璃殿，选天底下最名贵的木材香料，最好的器物摆设，就等父皇降旨，迎你为妻，而后在这里厮守。鸾鸾，你知道的。”他忽而起身，将纱帐挂上金钩，抬手徐徐指给她看，“这里，就是我为你筑的金屋。”
“今日，终于迎来了主人。”

第103章 疯子
赤金铸成的灯架上，明烛愈来愈亮。
灯架形如海棠树，绽放的赤金花瓣上托着红烛，参差横斜的细架如同树的枝干，愈往上愈繁茂，烛火自最底下蔓延而上，依次点亮高处，如满树繁花绽放。这般灯架，非但造价昂贵，奇巧的心思更是少见。
便是蓬莱殿里，也没这样别致的东西。
周令渊显然颇为自得，站在金灿灿的灯架旁，脸上也被镀了层明亮的光芒。他觑着魏鸾的神色，没能从中捕捉到半死预想中的惊喜，心里稍觉失望，却只不动声色地收回手臂，随即抬步而出。片刻后，宫装鲜丽的侍女捧着漆雕精致的食盘，鱼贯而入。
香气很快随风飘入，魏鸾闻到了鱼汤的味道。
早就准备好的高案被挪到榻前，杯盘碗盏摆得整齐，满目琳琅的菜色亦诱人食欲——摆在跟前的是香糯柔软的粥，清爽的梅花烫饼，精致喷香的糕点，旁边配以碧翠鲜嫩的脆笋等数道爽口绿菜，当中则是香稠的鱼汤，热腾腾冒油的炸丸子，红油凉拌的嫩鸡丝，正当肥美的蟹黄蒸豆腐，林林总总，将近几时道。
虽非名贵之物，却都是魏鸾爱吃的。
青梅竹马十多年的交情，对于她的口味，周令渊自是极为清楚。
魏鸾不知昏睡了多久，瞧着满桌佳肴，腹中咕噜响了声。
周令渊自搬了高椅坐在旁边，瞧见魏鸾脸上不自觉露出的馋色，目光亦稍稍柔和，温声道：“你两天没吃东西了，昏睡的时候全凭肉汤吊着。先拣喜欢的慢慢吃，等身子缓过来了，想吃什么，我都命人去做。”
说着话，亲自拿小碗盛了汤，摆到她面前。
魏鸾低垂着脑袋，十指蜷缩，并未与他对视。
说心里不感慨，那是假的。
十数年攒下来的交情，她视周骊音为闺中密友、异姓姐妹，对于周令渊，虽因他早就娶了太子妃而不曾动心，却也知他的种种关怀皆发自肺腑，年岁尚幼的时候，甚至一度觉得他比亲兄长还温和可亲。
大梦惊醒，在提醒周骊音看清前路之余，她虽碍着身份不便跟周令渊多往来，却也常让周骊音劝着他，牢记周家子嗣的身份，别陷在泥潭里。
可惜，终是背道而驰了。
魏鸾心中轻叹，原就饿得头昏眼花，方才险些栽倒过去，哪还扛得住美食的诱惑？纵有千难万险，她如今孤身被困，也得吃饱了饭才能思索脱身之计。就算这顿饭里有蹊跷，还是得咬着牙吃的。
遂拿了碗筷，自挑喜欢的来吃。
……
象牙筷箸轻磕碗盏，发出极轻微的响动。
魏鸾没急着说话，周令渊便也沉默，坐在旁边，不时也取两块糕点来尝。
他的目光在魏鸾的眉眼和满桌菜色间逡巡，瞧着酥香甜软的金乳酥，忽而想起从前出宫去敬国公府，碰上厨房里金乳酥新出笼时的情形。彼时魏鸾才十一岁，袅袅婷婷的少女，在外举止合度、端丽明艳，在府里却爱撒娇，时常缠着魏夫人倒腾喜欢的东西。
那日初夏天晴，紫藤花架开得正浓，热热闹闹地缀满枝头，豆蔻少女穿着娇丽的鹅黄长裙，发丝垂在肩头，散漫而娇艳。笼屉里香气飘散，她迫不及待地想尝，被热腾腾的糕点烫了指尖，忙捏耳朵。
瞧见周令渊，她笑意顿盛，拎着笼屉便奔过去，欢喜雀跃。
她原就生了极漂亮的容貌，笑容绽开时如春光明媚，令人心驰神曳，周令渊哪有不纵容的，亲自取了糕点，稍稍吹凉喂给她。
那样的亲密，如今想来着实让人眷恋。
周令渊忍不住夹了一块放到她跟前。
“这是她们特地从敬国公府的厨娘手里学的，火候味道都依了你的口味，尝尝吧。”他盯着魏鸾，清秀的脸上，那股渗入骨髓的冷淡不知是何时冲散，桃花眼里柔和流露，似颇贪恋此刻单独相处的氛围。
魏鸾却已搁下筷箸，后退稍许。
吃饱后浑身暖和，那股头昏眼花的虚弱也终于消散，她瞥了眼金乳酥，却没去碰，只低声道：“多谢殿下款待。我吃饱了。”说着话，将睡得稍起褶皱的衣裳理平，连同散乱的头发也捋了捋，神色亦渐渐变得端庄。
侍女奉命而入，撤走杯盘。
等殿门掩上，魏鸾已下地穿了珠鞋，口中道：“我已昏睡了两日？”
“外加两夜。”周令渊抬步靠近，嘴角噙了古怪的笑，“后晌送到东宫，我亲自抱你进来的。这件事我想过无数遍，终是做到了，可惜你穿的不是嫁衣。不过无妨，有的是法子弥补。到时候，我会给你穿凤冠丽服，住进更好的金屋。”
男人骨相清秀，神情声音皆是温和的。
魏鸾却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
他真的变了。
从前周令渊身在东宫，就算倚仗笼络章家，明面上却极有分寸。在她跟前也颇收敛，含而不露，从不会将这种话宣之于口。但此刻，他仿佛按捺不住情绪，急于吐露。不在乎她是有夫之妇，亦不避讳在东宫说这种近乎大逆不道的话。
如此姿态，让魏鸾心生畏惧。
她没接话茬，只问道：“我夫君呢？”
“我从章家手里抢回了你。”周令渊避而不答，只倾身靠近，“既然进了东宫，安心住着就是，何必管外面的事。鸾鸾，我们已很久没能见面。琉璃殿里都是亲信，你只管保养身子，我会陪着你。”
“他在哪里？”
焦急的声音，添了明显的不耐烦。
周令渊脸色微变，隔着咫尺距离，那双眼稍添冷色，紧紧盯着她。
魏鸾不闪不避，目光渐添锋锐。
片刻后，周令渊直起身子退开半步，“他死了。”
“不可能！”
“镇国公麾下的精锐尽数出动，要的就是他性命。鸾鸾，是他不仁在先，自以为能帮着父皇斩除两位军功卓著的国公爷，还妄想在庭州作威作福。行啊，庭州可以让出来，但这些人被肃清，没了立足之地，该去哪里呢？”周令渊唇边浮起讽笑，缓缓道：“当然是鱼死网破，同归于尽。军中的同袍情谊和忠心赤胆，他那种人不会明白。”
见魏鸾犹不肯信，又补充道：“否则，数百里的路途，他怎会任由你活生生落到我手里？”
“他不会死！”魏鸾的声音近乎尖锐。
她相信盛煜不会轻易栽在章家手里，她盼望盛煜好好地活着，哪怕将来没法登临帝位，他也得好好活着！他有雄心壮志宏图抱负，他吃了那么多的苦，他不能死！然而周令渊如此言之凿凿，无所畏惧，却令她心底的恐惧翻涌而起。
会不会真的出事了？
就像所谓的损不足而奉有余，她选了与前世截然不同的路，挽回敬国公府的性命，却将这霉运挪到了盛煜身上？
她不敢想，只死死盯着周令渊，眼底翻起血红，“你说谎！”
“他就是死了，粉身碎骨，万箭穿心！”周令渊咬牙步步逼近，握住她手臂，“玄镜司会分崩离析，曲园会空置荒废，是他以卵击石，自取灭亡。鸾鸾，当初原就是父皇随意赐婚，你才不得已嫁给他，如今盛煜死了，你仍是太子妃！”
“你松开！”魏鸾试图挣脱，眼底血色愈浓，“他不会死！”
周令渊没说话，忽然转身，拽着她便往外走。
他走得很快，拽得魏鸾跌跌撞撞。
绕过锦屏纱帐，穿过富丽厅堂，他最终停在了一座博古架跟前。那架子用料极为贵重，借着昏暗的天光，上面几乎摆得满满当当——有泥人糖偶、有蛐蛐笼干花篮、有娟帕香囊、有笔筒兔毫……
尽都是小姑娘用的玩意儿。
有些东西魏鸾早就忘了，却完好无损的摆在这里，不染纤尘。
她尚未从虚弱中彻底恢复，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气息微喘，目光落在这博古架上，分明惊愕。周令渊则死死拽着她，神情偏执，“都是你用过的，我藏了这些年，谁都不许碰。鸾鸾，你原就是要嫁给我，你原就是我的人！当初母后从中作梗，我没能阻止那场荒唐婚事，如今太子妃被废，盛煜已死，是老天成全你我！”
“他不会死！你胡说！”
魏鸾又是担心盛煜的处境，又是害怕周令渊所言属实，哪还能维持往西的镇定。甩了两下没能挣脱，情急之中，顾不得恭敬守礼，拿空的手便往周令渊身上招呼，“你放开我！哪怕他真的死了，我也不会嫁给你！你放手！”
周令渊哪会松手，反而握得更紧，凑近了欲劝她冷静。
魏鸾胡乱拍打，不提防他将脸凑来，“啪”的一声便扇上去。她打得极为用力，这一巴掌也丝毫不收敛，响亮的脆声里，她的掌心疼得发麻。
周令渊脸上火辣辣的痛，似被打懵了。
有一瞬死寂，唯有魏鸾怒瞪着他。
周令渊眸色骤浓，将她另只手腕握住，反手拧向她后背，而后俯首亲过去。
魏鸾死命躲闪，甚至拿脑袋去撞他。
周令渊不闪不避，压抑深藏数年的欲念腾起，夹杂一年来的妒忌怒火，连同对她冷淡抗拒态度的失望，种种情绪混杂，像失了理智的兽，只管去吻她。狂乱之中，唯有灵台尚存一分清明，在触到娇软肌肤时，怕捏疼她的细腕，稍松力道。
魏鸾趁机抽出右手。
与北苑凝和楼前相似的处境，却不会有盛煜出手救她，他被贼匪围困，甚至生死不明。愤恨与气怒汹涌而起，她无力挣脱桎梏，想起发间还有金簪，当即摸到掌心，狠狠刺向周令渊。
尖锐的金簪刺破层层衣裳，没入血肉。
侵袭的男人吃痛轻嘶，诧异地瞧向痛处。
一支嵌着红宝石的金簪扎在他手臂，有血缓缓沁出，簪子的末端是魏鸾的手，细白纤秀。
他皱了皱眉，看向魏鸾。
她的脸色是苍白的，一股簪起的青丝滑落，散乱地搭在肩头，漂亮的眼里猩红犹在，甚至不知何时被水雾罩住。在他瞧过去时，她偏开头闭上眼，泪水打湿眼睫，顺着腻白的脸庞滚落，缓缓滑向唇畔。
周令渊眼底的狂热，终于渐渐冷却。
他半边身子僵着，伸手擦去魏鸾唇边的泪水，低声道：“别哭啊。”
魏鸾没出声，嘴唇轻颤，似强忍着不哭。
“是我混蛋，鬼迷心窍了。”周令渊低声，退开半步将那金簪拔除，任由血泅泅渗出，染红锦衫。二十年来养尊处优，他除了学骑射时摔过几回外，不曾受伤流血。他也从不曾如今晚这样，禁锢着魏鸾，理智尽失地欺负她。
他是想把她捧在手心，宠若珍宝的啊。
周令渊指尖轻颤，踉跄着往后退，眼底浮起愧色，“我不知怎么了。”他瞧着魏鸾，喃喃道：“夜太深，你路途劳累，早点歇息。”说罢，转身欲出殿门，手里仍紧紧攥着那支染血的金簪。
魏鸾听见脚步睁眼，看到他身形微晃。
“太子表哥。”她叫住他，声音微微颤抖，“你想念长宁吗？”
周令渊的身影凝固在殿门，并未回头。
“她跟你一样，受过名儒重臣的教导，身上淌着周氏皇室的血，自幼蒙皇上疼爱照拂。她曾苦劝皇后娘娘，从前想必也曾劝过你无数遍。你是东宫太子，国之储君，读的经史、受的教诲，也比她多。可她即便年纪尚幼，身在朝堂之外，也知天下大义，你何必如此？”
激烈的情绪起伏下，她的身体轻颤，不由靠在博古架上。
“章家与咱们有旧不假，累累恶行也是真的。那是拥兵自重不敬帝王，败坏朝纲欺压百姓的国之蛀虫，按律本就当诛。我夫君出生入死，是为效忠皇上，匡扶朝堂，你身为储君，何必如此紧逼？你姓周，是天下人的太子，不是章家的太子。”
“表哥，那是歧路，不可久留！若能迷途知返，皇上会体念的。”
这种话，魏鸾从前从不敢说。
此刻她盯着周令渊的背影，胸膛微微起伏，
周令渊站在那里，石雕般纹丝不动，片刻后才道：“回不去了。从父皇将你赐给盛煜起，我的一切，便只能系在章家身上。”很低的声音，迅速消散在夜风里，他抬步远去，身影没入夜色，只剩殷红的血沿路滴落，夜风里殷红寒凉。

第104章 高下
周令渊走后，当晚没再露面。
魏鸾被困在琉璃殿里，一时觉得周令渊是在说谎唬她，一时又怕盛煜真的出事，坐立难安。殿外侍卫林立，她从未来过此处，黑暗里全然不知周遭地形，想逃都逃不出去，只能在殿里熬着，竭力憋住眼泪，等天光亮起。
翌日清晨，侍女送来早饭，皆是陌生的面孔。
魏鸾试着探问，对方缄默不语。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魏鸾原就没抱希望，面对满屋哑巴似的沉默，也能作罢。好在周令渊虽将她困在此处，并未真的那锁链将她困缚起来，也可踏出殿门透透气。只是周遭侍卫林立，一眼扫过去，没有半张熟悉的面孔。
魏鸾哪怕想设法传递消息，也无人可用。
整个前晌她都没见着周令渊，自是他贵为东宫，事务繁忙。而他不露面，魏鸾哪怕想探问关乎盛煜的消息，也无从下手，担忧烦闷之下，只在殿前来回打转。
昨夜从昏睡中醒来时，她没能认出床榻陈设，如今身在殿外，周遭一切却都是熟悉的——雪白的玉石砌成台阶，朱红的中庭华贵夺目，金漆描画的窗扇绵延，满目府里堂皇。殿前水波摇曳，花木扶疏，在随周骊音来东宫时，魏鸾曾远远瞧见过无数次。
那时周骊音缠着想进去瞧瞧，周令渊卖关子说要等时机合适，才让她一睹真容。
魏鸾因其花费靡贵，也颇怀好奇。
如今真的置身在这种金屋之中，满目金堆玉砌，她却如在牢狱。
殿前晴波泛漪，柳丝摇曳，却没半个闲人经过。魏鸾站得腿都酸了，也没等到周令渊的身影，满心焦灼却无计可施，只能朝着皇宫里那座佛堂的方向，将双手合十，竭力静心默默地祷祝。
但愿神佛保佑，能让盛煜逢凶化吉，平安无事。
……
数百里外的邓州，盛煜眼皮跳得厉害。
腿上的伤处才换了药，伤口尚未结痂，仍有血往外慢慢地渗，他自取了软布迅速包住，酸麻的痛感传来，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死死盯着窗外。秋风吹过竹丛，摇曳的细枝晃得人眼晕，不知盯了多久，才有道灰影疾奔而入。
盛煜的心在那瞬间揪起，待人进了门，忙道：“如何？”
“审出来了！”卢璘气喘吁吁，顾不上行礼，只疾声道：“那晚确实是他们捉了少夫人，想交给章家处置。但还没带出这县城，少夫人就被劫走了。据属下猜测，应是东宫的人。”
“周令渊？”
“应该是他。领头的已招认了，此次刺杀是庭州那帮章家旧属想攻主君不备，杀人取命。为免被咱们盯上，都是从庭州单独南下。事情隐秘，咱们都没能察觉，除了太子，旁人也难以得到消息。且刚才那人说，劫夺时对方没下杀手，抢了少夫人就走，还备了马车，未有半点放肆之举。”
这样说来，周令渊的嫌疑确实最重。
毕竟，魏鸾早已与章家反目。
唯有周令渊能得知章家的动向，提前布置，趁机抢人。也唯有周令渊，会担心魏鸾落到章家手里后吃苦，将魏鸾从这场刺杀里摘出去。可魏鸾落到他的手里，面临的又会是怎样的境地？朗州之事后，周令渊对他恨入骨髓，性情亦变得阴沉森冷，魏鸾如何招架得住？
盛煜脸色沉黑，重重一掌拍在案上。
卢璘忙道：“主君当心，别扯了伤口。”
盛煜拧眉，神情愈发阴鸷。
那晚在客栈遭遇突袭，全然出乎盛煜所料。
玄镜司固然耳目遍及天下，却并非真的手眼通天，事事皆知。碰上章家这样手握雄兵、死士眼线遍布的强劲对手，实力也在伯仲之间，如同他在京城斩除章氏羽翼、不露破绽一样，镜台寺的刺杀、此次客栈的埋伏，章家亦布置得极为隐蔽。
那样的情境下，若等玄镜司的援救，魏鸾怕是得困死在火场里。
盛煜难以兼顾内外，只能让魏鸾先脱身。
是以当时双方激战，他死守着客栈不让刺客闯入，却请时虚白帮忙带走魏鸾，再以暗语吩咐卢珣去照应。只是双方纠斗死缠，敌众我寡，卢珣纵有意撤走，一时半刻也难从对方的围攻中抽身。
盛煜怕魏鸾被波及，又以身为饵，将刺客诱向县城外。
对方原就是冲他而来，果然随同追去。
离开县城之后，玄镜司援救的人也陆续赶到，盛煜行事便少些顾忌。因对方人多势众，紧追死咬，他放心不下魏鸾，借着熟知各处地势之利，将刺客引向山间，而后寻个悬崖跃下，趁机逃遁。
峭壁峰谷里易于藏匿，他很快拖着满身的伤回到县城。
结果找了半天，也只看到街上重伤昏死的时虚白和染冬，不见魏鸾的踪影。
那一瞬，盛煜的心几乎跌入冰窖。
他疯了似的找，却没能寻到半点魏鸾的踪迹，等卢珣等人甩脱刺客赶来，安顿了时虚白和染冬后，找遍整个县城也毫无所获。盛煜重伤后流血奔波，伤势渐重，卢珣兄弟亦然，无奈之下，招了玄镜司在近处的众多人手，一半搜寻魏鸾的踪迹，一半搜捕刺客的行踪，审讯查问。
次日傍晚，玄镜司捉回了两名流窜的刺客。
再次日，此次刺杀的头领落网。
盛煜的事后猜测也在那时被印证——此次南下的章家旧属有百余人，在行动之初便分了两拨，前者围攻盛煜，若能闯入客栈，则招呼同伙活捉魏鸾。另外十余人暗中埋伏，留意逃出客栈的人群，若见到魏鸾的踪迹，出手擒之，交予章家。
大怒之下，盛煜亲自审讯，以酷烈手段问出那拨人的藏身之所。
而后将其擒住，严刑审讯。
此刻，卢璘既已问出魏鸾的下落，盛煜哪还按捺得住，当即铁青着脸执剑起身，道：“备马，稍后回京。你跟我走，其他人留着养伤。”见卢璘迟疑着望向他伤处，摆手道：“小伤，不碍事。”
说罢出了屋，大步往隔壁院里走去。
一场激战过后，盛煜随行之人多半受伤，不过这都是与盛煜一道卖命惯了的人，只要还能喘气，便还能提剑杀伐。盛煜不担心他们的伤，直奔时虚白那边去——虽有功夫在身，到底出自文墨之家，是养尊处优的画师，怕是没受过那么重的伤。
且人家拔刀相助，却被连累得重伤不起，盛煜终觉愧疚。
疾步进了屋，就见画师正躺在榻上。
比起从前仙风道骨、飘然来去的潇洒姿态，时虚白这两日眉头紧拧，不复往日的从容自如。见盛煜进来，他霍然坐起身，伤处被牵动，疼得吸了口凉气，口中却道：“盛统领那边有消息了？”
“查到了下落。”盛煜颔首，在他榻前驻足。
时虚白神情微紧，“她……尊夫人无妨吧？”
“性命无妨，但落入他人之手，我须即刻去救她。”
“我跟你去！”时虚白说着，便欲起身。
这般迫切的姿态，担忧牵挂展露无遗。
盛煜眸色稍深，躬身轻易按住他肩膀，两道剑眉紧皱，沉声道：“时公子安心养伤即可，盛某应付得来。此处会留人手照应，直到伤愈。等此事过了，盛某再亲自登门，谢公子出手相助。”
“是时某无能，有负所托。”
时虚白神情微黯，那张惯常云淡风轻的脸上少见地露出寒色。
盛煜摇头，喉头滚了滚，一时语塞。
对于时虚白，他从前总是怀着芥蒂的，并非出于私怨，而是因时虚白盛赞魏鸾容貌、私藏美人图的传闻。盛煜自信才能手腕皆压得过出身尊贵的东宫太子，笃定魏鸾对周令渊的理智无意，但比起时虚白……平心而论，时虚白那种淡然超脱的态度，盛煜修炼不出来。
也因此，女眷们对时虚白赞不绝口，盛明修奉时虚白为世外高人时，盛煜面上不屑一顾，心里多少存了酸意。那是种极复杂的情绪，不止是因心上人曾被觊觎的不满。但含酸之外，时虚白不过是倾慕佳人，并无半分越矩，在魏鸾出阁后更是收敛得分毫不露。
盛煜就算憋了满腔闷气，也拿他没办法。
而这回，时虚白更是拔剑相助，险些丢了性命。
不论他初衷是想帮谁，比起满京城宣扬心意，却为储位辜负佳人的周令渊，时虚白对待魏鸾的坦荡心怀、面对险境的奋勇无畏，终究令盛煜佩服。那是种风骨，不显山不露水，不张扬不偏执，近乎高洁。
盛煜头回对他生出点敬意。
——虽然时虚白奋不顾身、拼死保护魏鸾的行径，令他心里酸意更甚。
种种复杂情绪，在此刻皆被感激压住。
盛煜拱手，难得地朝时虚白微微躬身，郑重道：“此次内子遭险，是盛某行事不周，给了章家可乘之机。时公子能拔剑相助，已是高风亮节，如此重伤更令盛某惭愧。既已尽力，便不负盛某所托。”
床榻上，时虚白明显愣了愣。
他生性灵透，在京城时跟盛煜数回碰面，当然觉察得出对方的微妙态度。那晚盛煜造访相府，问及书房里藏着的画卷时，彼此的态度更是心照不宣——这位铁腕威冷的玄镜司统领显然不太待见他，只是人前收敛着小心眼，半分不曾表露罢了。
谁知此刻，盛煜明知他这份不该有的心思尚未消弭，却仍郑重作揖道谢？
这可跟从前威冷傲然的盛煜截然不同。
时虚白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盛煜却没再耽搁，出门叮嘱郎中好生照顾，健步而去。
回到屋里，卢珣兄弟已换好装束，只待动身。
盛煜瞥了眼几道墙外的屋舍，朝卢珣抬抬下巴，“你留下。等他俩伤愈再回京。”说罢，带了卢璘动身，扛着满身的伤直奔京城。

第105章 借刀
盛煜并未声张回京的事。
为免周令渊察觉他行踪后狗急跳墙，做出对魏鸾不利的事，从朗州一路疾驰，抵达京郊后，盛煜丝毫没在官道城门露面，而是去了玄镜司在京郊的一处哨所，召来负责在东宫附近盯梢的主事。
据主事禀报，周令渊近来除了上朝、入宫禀事外，没出过东宫。因东宫各司每日均有不少车马出入，运送蔬果柴炭日用器物，倒不知是否有人被偷运进去。而至于东宫内的情形，里面有六率看守巡逻，玄镜司能探到的着实有限。
盛煜听罢，拧眉不语。
周令渊既劫了魏鸾，为防章家再生歹念，定会将魏鸾藏在最稳妥的地方。章家与东宫盘根错节，周令渊长于妇人之手能耐有限，彼此挟制的情势下，唯有东宫是最妥当的所在。魏鸾如今定是藏在东宫的某处，由太子亲信守着。
玄镜司的耳目遍及天下，因永穆帝格外信重，在宫廷里也有眼线，都是在永穆帝跟前过了明路的，每一颗棋子都安插得不易，藏之极深。
盛煜若调这些人，倘若稍有不慎被周令渊察觉，动了根本，永穆帝得知后定会迁怒魏鸾。
帝王威重，决不许他因私废公，盛煜很清楚。
他想探到魏鸾的藏身之处，得找个极熟悉东宫的人，尽快探明确切的位置，一击而中。且此人能令周令渊和永穆帝打消疑虑，免得时候连累魏鸾。
盛煜倚案沉吟，片刻后，忽然想起个人。
……
长春观里，新安长公主煮茶调香，因时近重阳，正琢磨着办场赏菊宴。
这等场合自非寻常人能踏足，请帖由新安长公主亲自拟定，送到京城才俊的手里。在丧偶寡居的悲伤过去后，她已办过许多这等宴会，差不多的才俊都邀遍了，可惜没个中意的——寻常读书人虽有才华，却无刚健威之气；崭露头角的年轻武将固有威武之姿，才学却稍有欠缺。
她闻着茶香，不自觉地又想起了盛煜。
京城内外，像盛煜那样文武兼修、器度豁如的男人，着实凤毛麟角。
新安长公主贵为先帝幼女，又有个惊才绝艳的驸马，能瞧得上眼的着实不多。可惜盛煜已有妻室，从那日夫妻游山的情形看来，两人间也并非她预想中的疏冷。这多少让新安长公主觉得遗憾，拈了根线香，摇头叹息。
便在此时，侍女禀报说玄镜司统领来访。
新安长公主微愕，忙命人请入，不待片刻，就见盛煜大步而来。他穿的是寻常的深青长衫，冠服不算贵重，却因身姿颀长峻拔，气度矫健刚毅，望之伟岸严毅。对上长公主的热情笑意，他的神情未有半分波动，只说有要事须询问章念桐，还望长公主行个方便。
那神情姿态，极为沉肃郑重。
新安长公主深知玄镜司在皇兄跟前的分量，哪会阻拦，亲自引盛煜到关押章念桐的屋舍，将钥匙交予盛煜，而后带了随从离开。
盛煜遂命卢璘守在屋外，他开锁进屋。
长春观在新安长公主搬过来前，曾翻修过一回，这些屋舍也是在那时建起，虽不算富丽堂皇，用料却都贵重。掀门入内，里面也颇宽敞，桌椅屏风俱是上品，窗扇却都是钉死的，因长久不通风，加之山中潮湿，里面霉气颇重。
盛煜环视四周，没看到章念桐，径直进了侧间。
窗外绚烂秋阳朗照，鸟雀树梢腾挪，屋里却死气沉沉的，侧间临窗摆着张短榻，旁边高高摞着些书，章念桐此刻正屈腿坐在短榻上，脑袋低垂，也不知是在翻书，还是昏睡。比起从前端庄耀眼的太子妃，她此时缁衣素发，姿态委顿。
盛煜放重脚步，踩得地砖轻响。
章念桐被这动静惊醒，听得出这脚步与观中小道童的迥异，诧然抬头，便见有道魁伟的身影站在数步外，如山岳矗立。屋舍建在树荫里，加之窗扇紧阖阻断光线，满屋昏暗中，那张脸愈显得神情阴鸷，森冷骇人。
她下意识后缩，神情戒备，“是你？”
盛煜不语，忽而抬步近前，手指撩起衣袖，隔着层布帛扼住她的脖子。
“有事问你，最好如实交代。”
声音冷沉森然，手指关节稍稍用力，扼得章念桐呼吸一紧。
章念桐似欲反抗，伸手去抓开盛煜的手臂，却见他左手猝然出袖，一把明晃晃的匕首便抵在了她胸口。对于章氏之人，盛煜原就深怀恨意，更何况章念桐在镜台寺设局埋伏，欲取他和魏鸾的性命，心肠歹毒狠辣。那匕首毫不迟疑地刺破衣衫，划破皮肉。
锋锐冰凉的痛感传来，章念桐大惊失色。
因章太后和周令渊母子尚且在位，定国公仍手握重兵，她哪怕被废了太子妃之位，软禁在此，也不过是被新安长公主蓄意磋磨折辱，却从未真的动过兵刃。但此刻，盛煜那等阴鸷森冷的神情，分明是不惧取她性命的。
更何况，数番争杀搏命，他有足够的理由杀她。
恐惧汹涌袭来，她霎时僵住。
片刻后，她缓缓收回了手，声音被卡得沙哑，“想问什么。”
“太子擒了内人，会藏在何处？”
“他擒了魏鸾？”章念桐怀疑是听错，瞧见那副神情，心知不是说笑，一时间五味杂陈。
数年夫妻，她当然知道周令渊对魏鸾的执念有多深，亦知当时永穆帝下旨废太子妃，周令渊不曾出言维护，也是因她谋害魏鸾。章念桐竭力不在乎夫妻间的感情淡薄，被困于此，只暗祷章家能力挽颓势。谁知这等节骨眼上，周令渊不想着速战速决，竟还有心思去想女人？在魏鸾明摆着倒想盛煜时，还念念不忘？
一个有妇之夫，比东宫荣宠和他们的孩子还要紧？
真是荒唐又可笑。
她咧了咧嘴，疼得眉头紧皱，却哂笑道：“我怎知道她会被藏在哪里。”
“东宫。”盛煜沉声。
章念桐对上那双阴沉森寒的眼睛，霎时明白了盛煜的意图——东宫里有六率防卫，玄镜司再怎么手眼通天，也不可能在东宫放肆，去查魏鸾被藏在何处。而她曾是东宫主母，熟知东宫的一切，何处有布防、何处有密道、何处能藏人，她甚至比周令渊还清楚。
事实上，章念桐也很快就猜到了魏鸾的藏身之处。
那一瞬间，她竟觉幸灾乐祸。
脑海里浮起周令渊孤身坐在空荡金殿的情形，勾起熟悉的嫉恨与悲凉。她曾为周令渊的温润端贵而动心，也恨他心有所属，丝毫不顾她的颜面，却奈何不得周令渊半分。所以她将嫉恨都转到魏鸾头上，明着温厚亲和，暗里恨不得杀之后快。
如今魏鸾竟落到了周令渊手里。
虽然这于她而言很讽刺，但若魏鸾被周令渊糟践，盛煜定难容她。届时红颜祸水，为夫君所弃，为章氏所厌，周令渊又没足够的能耐护住她，下场可想而知。没了盛煜撑腰，想摆弄魏鸾简直轻而易举！
章念桐忍不住想笑，眼底涌出讥嘲。
盛煜微怒，右手用力，骨节轻响。
强劲的力道加在细弱的脖颈，霎时扼住章念桐的呼吸。脖颈间传来骨血爆裂般的疼痛，仿佛要被拧断似的，她惊恐地瞪大眼，笑声被卡在喉咙，嘴巴张了张，如同涸泽的雨，讥嘲的神情亦迅速褪去，代之以慌乱挣扎。
盛煜手指停顿，在她窒息前，稍松手指。
章念桐惊恐到了极致，一口气猛吸进去，差点呛住，她眼前昏黑，趴在短榻上大口喘气。生于富贵之乡，享尽优渥尊荣，谋算旁人性命这种事，于她而言不过是几步棋。她的手上沾过不少血，却还是头回离死亡这样近。
惊魂未定地抬头，看到盛煜目沉如刀。
“取你性命易如反掌，便是将你关紧玄镜司严审，章家也奈何不得！进了玄镜司大狱，章家死士的嘴都能撬开，你想试试？”他冷笑了声，神情冰寒，牙齿森白。
章念桐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在盛煜再度伸手时，求生的欲望终归战胜了傲气，她背抵墙壁，看得出盛煜的肆无忌惮，连谎都不敢再说，只哑声道：“琉璃殿。东宫里殿宇甚多，能藏人的也不少，但魏鸾若真被太子捉住，定会被安置在琉璃殿。”
见盛煜眉头微动，似在审视，章念桐忍着脖颈剧痛，哂笑道：“那是太子给魏鸾筑的金屋，太子做梦都想让她住进去。何况，他也不舍得让魏鸾受委屈。”
盛煜沉眉审视，片刻后朝她摊开手掌。
“东宫里定还有你的眼线，给个信物，供我驱使。”
章念桐稍加迟疑，老实取下绣了徽记的香囊，又说了个东宫侍女的名字。关乎章家存亡的事情上，她自不会轻易跟盛煜透露消息，但若只是为魏鸾的事，章念桐可不想因两个男人的荒唐而到玄镜司狱中吃苦。更何况，只是给个能探东宫消息的眼线，容易得很。
她给得爽快，盛煜也没再耽搁，当即潜入京城。
而后，命人拿信物到东宫找那侍女，探查琉璃殿的动向，很快就有了回音。
那侍女是掌食内官，出入东宫方便，因身负照顾各殿饮食之责，在内走动也极便利。见着章念桐的香囊，她哪里想得到背后的人会是章家死敌？还以为章念桐起复有望，欢喜之下，当即往琉璃殿周遭走了一圈，而后出宫回禀。
据她所言，三日之前，向来空置的琉璃殿里忽然安排了人住，周遭派侍卫把守，不许旁人擅入。典膳局也在那时得了太子亲自传下的命令，供给琉璃殿的饮食须格外精心，只是食物皆由侍卫来取，不用她送。今日奉命窥探，倒远远地瞧见殿前站了位华服美饰的女子，据说太子近来得空便往那边去。
盛煜听罢，且喜且忧。
所喜是魏鸾果真身在东宫，既能在殿前逗留，想来性命无碍，未遭章家狠手。所忧者，周令渊自朗州之事后性情大变，已非昔日温和内敛的做派，能做出劫夺官眷后将她藏在东宫这种枉顾人伦的事，只怕魏鸾这两日过得很是艰难。
盛煜哪里还能等，既已有了确切消息，当即纵马杀向东宫。

第106章 闯宫
东宫，琉璃殿。
魏鸾这两日过得很艰难。
衣食起居上，周令渊确实不曾亏待她，每日三餐皆是合她口味的菜肴，做得极为精致，满满当当地摆在那里，丰盛而诱人。此外，亦有甜点酥烙、蜜饯零嘴，当中并未掺旁的东西，可放心吃。她来时的衣裳蹭脏褶皱，周令渊命人暗里买了满箱子衣裳，连同首饰也是早就备好的，分毫不差。
论用度奢靡，自是甚于曲园，但魏鸾却迅速憔悴。
被困东宫内外隔绝，她探不到半点盛煜的消息，周令渊又口口声声地说盛煜早已摔死在悬崖底，令魏鸾愈发担心。便是装病自伤，周令渊也只请心腹太医来琉璃殿照看，仍不许她踏出半步。想从周围人嘴里探消息，更是难比登天。
漫长的夜里，她无数次地摸过盛煜给她的鸣哨。
而后，无数次地缩回手。
她不相信盛煜会死。
他吃了那么多苦，自幼苦读习武，逆境磨砺，从遭人白眼的外室子到如今站在风口浪尖的玄镜司统领，流血受伤无数。他明明是皇室子嗣，却担着杀人如麻、心狠手辣的恶名，与章家生死较量，带头冲锋陷阵。为的不止是深藏的仇恨，更是令朝堂清明的雄心抱负。
这样的男人，翻遍海内也找不出第二个。
他怎么可以死？
魏鸾不信，也不愿相信。
且玄镜司消息灵通，与永穆帝的关系远超君臣，倘若盛煜真的有失，永穆帝定会迅速知晓。届时天子震怒，于公于私都不会轻饶章家，更不会轻饶从中作梗的周令渊。朝堂一旦起风浪，东宫必会有动静，周令渊亦须应付雷霆震怒，不暇他顾。
可她被困琉璃殿已有数日，东宫内外却平浪静，周令渊更是屡屡踏足此处。
从他的神情举止里，看不到半点身处旋涡的焦灼。
魏鸾以此反推，觉得盛煜还没死。
只要盛煜未被伤及性命，一切皆有转圜之机，她即便被困在此处也无大碍。便是用鸣哨求救强行了东宫，也未必能帮得上忙，反会暴露盛煜埋在宫中的暗线，怎么算都得不偿失。
她唯有竭力镇定，耐心等候时机。
然而即便如此，那份担忧亦足以灼烧内心。
魏鸾这两日食不下咽，坐卧不安，既担心盛煜的处境，又怕性情大变的周令渊一时发疯做出荒唐事来，全力应付之余，昼夜提心吊胆。如此忧心忡忡，夜不能寐，那张脸迅速憔悴了下去，不复昔日明艳飞扬的神采。
这样的变化，周令渊自然看在眼里。
这日晌午，从詹事府回到内宫，周令渊脚步不停，径直往琉璃殿去。
临近重阳佳节，琉璃殿前的花圃里，菊花开得正盛。沿着摇曳的湖波，花圃在柳荫下逶迤，内里栽种的皆是名品，四时不败。近来秋高气爽，除却花圃的成片的淡紫冶黄粲然盛开，花匠们几乎将整个东宫的花卉皆搜罗过来，玉盆里花姿娇艳，游廊下自成风景。
周令渊过去时，魏鸾正在廊下发呆。
她的身旁是两盆紫微金装，舒展的花瓣层叠繁复，妖娆多姿，她披了件单薄的妆花缎织孔雀纹披风，将身段藏住，只露出简单挽着的发髻。暗绣的金丝银线被秋阳映照，粲然生辉，鸦色高堆的发髻间不饰金钗花钿，侧脸的轮廓却姣好清丽。
周令渊急促的脚步不由放缓。
百花凋尽后，菊花素有“芳熏百草，色艳群英”的盛誉，这东宫里没了旁的女人掺和搅扰，魏鸾亦可再无顾虑，恣意张扬，有了她绽放于殿前，这座金屋也该凭添辉彩。然而此刻，即便看不清她的神情，那侧影也是落寞的。
她伸手抚弄花瓣，宽袖覆盖之下，愈显得手腕细弱。
周令渊心里似被狠狠拧住。
他知道她过得不开心。
这两日碰面时，魏鸾的态度始终冷淡而疏离，甚至暗藏戒备。据琉璃殿里伺候的侍女禀报，魏鸾不知是从哪里翻出了把尖锐的银剪，藏在枕头底下，夜里也睡得极轻，稍有动静便能惊醒——只因前天夜晚，他一时失控，险些将她压在榻上。
本该是金屋里的鸾凤，如今却成了惊弓之鸟。
但他没有旁的选择。
当初两人青梅竹马、交情笃厚时，魏鸾的眼里唯有他，玄镜司的盛煜连根蒜都不是。在魏鸾初入曲园时，夫妻间也是仅有名分而已。谁知一年过去，魏鸾竟会对盛煜愈来愈上心，反倒与他背道而驰，渐行渐远。
纵容疼爱无济于事，他必须设法把她拉回身边，哪怕是令她不快的软禁。
如同她当初不情不愿地嫁给盛煜那样。
周令渊望着她，轻咳了声。
不远处魏鸾听到动静，回头见时他，神情纹丝未动，只起身行礼道：“拜见太子。”
“早朝后去麟德殿时我跟父皇提了，姨父正当盛年，且才能出众，赋闲了许久，也该重授官职，仍回兵部做事，将敬国公府撑起来，父皇已允了。鸾鸾——”他在魏鸾跟前驻足，清秀的眉目间浮起温和，“去岁是我疏忽，往后我会护着你。”
这样的消息，若是换在平常，魏鸾会为之欢喜。
然而如今这处境，却未能激起太多波澜。
毕竟，从盛煜的言辞和永穆帝先前的态度里，魏鸾能猜得到这结果，只是时日早晚而已。周令渊拿这件事来邀功，着实不痛不痒。从前世事安稳是，她瞧着周令渊身居太子之位，帮永穆帝打理政事，还挺有模有样，后来见过盛煜的杀伐决断、深谋远虑，这点把戏着实不太够看。
论心胸，论手腕，两者堪称悬殊。
她淡淡“哦”了声，再度屈膝，“多谢殿下。”
周令渊没瞧见期待中的欢喜笑意，也不气馁，伸手去揽她肩膀时，被魏鸾轻轻避开。他的手臂僵了一瞬，眼底的阴翳一闪而过，而后道：“进殿吧，陪你用午饭。”
日头正当晌午，午饭确实摆好了。
魏鸾默然随他进屋，坐在那桌丰盛的菜色前。
气氛有点沉闷，侍女奉命退下，殿门掩上后唯有两人相对，魏鸾吃了几样合胃口的东西垫垫肚子，旧话重提，“重阳将至，该是阖家登高的时候，殿下打算就这样困着我，幽魂似的不为人知？”
“我会让你做太子妃。”周令渊搁下筷箸，“只要你肯回心转意。”
熟悉的目光，却比从前添了阴沉。
这样的话，自她进了琉璃殿后，周令渊已或明或暗地说过许多回。
魏鸾哂笑，“即便外子真死了，我也不打算改嫁。更何况——”她将眉目微抬，觑着周令渊的神色，“他还没死。”
极为笃定的语气，甚至唇边浮起了淡笑。
对面的周令渊目光骤紧，满含不悦。
那一瞬，魏鸾看得分明，他的脸上是诧异，而非讥嘲。
心中猜测得以印证，魏鸾再也没了与他用饭的心思，径直起身道：“从前的事俱已过去，无需回首。殿下若肯放我出宫，往后咱们仍是表兄妹，即便是为着长宁，我也会惦念旧日交情。若仍这样固执胁迫，你知道我的性子，只会越闹越僵。表哥，别闹了行吗？”
周令渊握拳回首，神情颇为森冷。
“越闹越僵？”他口中喃喃，抬步走近魏鸾，“我原以为，你的性子是吃软不吃硬。但这些时日，我费尽了心思，你却毫无所动。鸾鸾，从前竟没瞧出你如此冷清。既是如此——”他咧嘴笑了笑，死盯着她道：“我便叫你知道何为胁迫！”
宽袖之下，那只手揽向魏鸾后腰，而后躬身打横抱起。
周令渊虽非习武之人，却自幼习练骑射，底子不弱。且男女的气力天差地别，魏鸾近来憔悴虚弱，哪里拧得过他？几番挣扎无用，周令渊轻易将她扔上床榻。魏鸾见他再起歹念，目光微寒，趁着周令渊压上来之前，自枕下摸出那把银剪。
寒光微闪，她抬手将银剪抵到他胸口。
周令渊原本能制止，却纹丝未动，只盯着魏鸾。
“剪子能伤人几分，回头我再拿把匕首给你。”他轻轻握住魏鸾的手腕，往胸口按了按，“你若杀不死我，便得留在这琉璃殿日夜陪着我，总归事已至此，我绝不会再纵着你。若杀死了，那也正好，我如今并无妻室，到时候便与你合葬。人都死了，父皇会成全。生不同衾死同穴，不必再理会这些争斗，有你陪着，我知足。”
“反正，这么多年，我真正想要的只有你。”
“我生来就没有退路，只能朝前走，章家未必能帮我登上皇位，但你如今就在我怀里。”
他说着，泛了猩红的眼睛徐徐迫近，“不如你刺进去试试？”
声音压得极低，神情近乎偏执。
魏鸾认识他十数年，从未见过这样的周令渊，在金尊玉贵、东宫荣宠的耀眼下，却藏了这样自暴自弃的念头。隐隐让她觉得，像是只无路可走的困兽，绝望到渐渐疯狂与矛盾。就像他明明厌恶算计杀伐，却仍走上了倚重章家、与虎谋皮的绝路。
让她痛恨，却又隐隐觉得同情。
魏鸾一时间无话可说，挣脱他的手腕后倒转银剪，对准自己的脖颈。
“我没想杀你，也绝不任你肆意妄为。”
宁可自伤自毁，也不愿他碰她分毫？他们怎会走到这境地？
周令渊皱眉，哑声道：“你这样厌恶我？”见魏鸾别开头不语，他像是报复似的，猛地按住她手腕，便欲俯身亲上去。
脚步声便在此时隔窗传来。
疾奔而来的侍卫在殿前驻足，顾不上琉璃殿不许喧哗的规矩，促声道：“殿下，卑职有急事奏禀！”见屋里没动静，又道：“殿下，有人擅闯东宫，快拦不住了！”
殿内周令渊闻言，遽然停住，不可置信似的。
而后，再未逗留，径直翻身下榻，疾步而去。
剩下魏鸾蜷缩在榻上，手腕被压得生疼，满心愤怒惊愕。只等殿门摔上，她才松了口气，回想刚才那侍卫的禀报，猛地惊而起身——天子脚下，东宫重地，层层侍卫把守之下，谁敢擅自闯宫？若闹个不好，被扣个谋逆的帽子都有可能。
满京城里，谁会有这样的胆气？
熟悉的眉眼身姿浮入脑海，惊喜腾起时，她竭力按捺心跳，琢磨境况。闯宫绝非易事，盛煜若是带剑而入，东宫卫率定会以行刺之名射杀，若是赤手空拳，想走到琉璃殿也绝非易事。她自不能坐以待毙，令他独自犯险！
打定主意后，她下榻出殿，望着周令渊遥遥离开的背影，抬步跟上去。
值守的侍卫哪会让她离开，忙拱手道：“殿下有命，请姑娘回屋。”
“带我去见太子。”魏鸾沉眉，已然恢复了惯常的端然姿态，微抬下巴，用一种极为不悦的语气道：“我有急事须提醒太子，倘若耽误，你来担着？”
那侍卫是周令渊的心腹，岂能不知魏鸾在太子心目中的位置？
先前魏鸾不曾硬闯，他自可尽忠职守。
而今魏鸾忽然转了态度，露出与周令渊和好的迹象，他稍稍犹豫，见魏鸾目光陡然锋锐，面露不耐烦的焦灼，只好拱手道：“姑娘请。”说着，点了七八个侍卫跟在魏鸾身后，往周令渊的方向追过去。

第107章 暴揍
东宫端明门外，盛煜正被侍卫层层围住。
他身上的深青长衫已有数日不曾换洗，日夜疾驰后风尘仆仆，衣角染泥。却因身如山岳，姿态岿然挺拔，望之仍觉刚健威仪，便是被盔甲俱全的侍卫们拿铁枪指着，仍有慑人的气势。惯常随身的长剑虽留在了东宫外，赤手空拳的气势仍令人敬畏。
侍卫们不敢妄动，皆凝神提防。
盛煜则端然站在门前，神情阴鸷欲雨。
他从长春观赶到东宫后，便以有急事商议为由，求见太子。
监门的侍卫固然不知道邓州的事，却也深为纳罕。毕竟章家跟玄镜司数度交锋，以性命相搏，是朝堂上人尽皆知的事。盛煜是永穆帝最倚重的宠臣，跟东宫素无往来，如今忽然穿了身常服造访，着实罕见。
遂请盛煜在门厅稍候，派人通禀请示。
盛煜哪会容他们通禀？
他一路掩藏行踪，压住动静，原就是想趁周令渊不备闯入东宫将魏鸾带回，若叫周令渊得知此事，不等他赶到琉璃殿，魏鸾就已被藏起了！见那侍卫头领墨迹，便沉着脸道：“十万火急的事，须即刻见太子，不容耽搁。”
侍卫却仍固执，“须太子首肯，方可放行，盛统领见谅。”
纠缠之间，已有人领命往里走。
盛煜再不耽搁，将腰间的剑解下扔在宫门外，闪身便往里闯。他原就身手出众，迅如鬼魅，那侍卫哪里拦得住，尚未反应过来，便见跟前人影一晃，盛煜已闯到了两三步外。青衫鼓荡之间，声音威冷沉厉，“太子若怪罪，我担着！”
说话之间，步如疾风，飞掠而入。
监门的侍卫大惊，忙高声示警，让内侧巡查值守的侍卫出手阻拦。
然而玄镜司统领位高权重，非等闲臣子可比，且他早已在宫门外解了剑，又称有要事商议，侍卫们纵觉得闯宫之举着实狂妄忤逆，却也不敢放乱箭射伤。一群人呼啦啦地围过去，靠着人墙围堵，在数番劝诫均被盛煜无视后，便以兵器围剿。
可惜东宫内外，没任何人是盛煜的对手。
出手阻拦的侍卫被盛煜打得七零八落，纠斗之间，盛煜已闯过数重宫殿，汹汹气势如入无人之境。不过这般打斗毕竟费时，那报信的侍卫赶到琉璃殿时，盛煜才行至端明门——这是内外宫的分界，再往里走，就该是女眷居处。
闻讯而来的卫率亲自执剑守在门口，近百侍卫将盛煜团团围住。
盛煜神情阴沉，目光穿过拱门，看到里面的湖波。
据章念桐的侍女所言，内宫以此湖为界，分成东西两大片，从前章念桐和众多女官、小侍女皆住在东侧，另半边则留给琉璃殿，不许人轻易踏足。湖水既然近在眼前，困着魏鸾的琉璃殿也应在不远处。
盛煜眸色骤寒，腾身而起，越过拱门。
众侍卫阻拦不及，唯有卫率挥剑来阻挡，被盛煜凌空一脚踹翻在地，轻易闯入内宫。
目光四顾，隔水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映入眼帘。
而湖畔树荫掩着的路上，有人正步履匆匆的往这边赶过来。
盛煜瞧见，一股怒火登时从脚底直冲脑门，秉着擒贼先擒王的做派，径直扑了过去。
……
湖畔甬道上，周令渊哪能料到盛煜竟会闯到此处？
章家袭杀的当晚，盛煜坠落悬崖下落不明，章家花了整夜都没找到踪迹，反倒陆续被玄镜司擒住，踪迹全无。消息断续传回东宫，周令渊起初还期盼那是盛煜惨遭毒手后玄镜司的报复与反扑，渐渐地，却因永穆帝风平浪静的态度，生出盛煜还活着的猜测。
方才侍卫禀报有人闯宫，他最先想到的便是盛煜。
出殿后问了缘故，果真不出所料。
那样隐秘强悍的刺杀下，他竟然还活着！
还有胆子闯入东宫！
周令渊大怒，径直往外赶，欲命六率擒住这胆大妄为、公然闯宫的狗贼，治以重罪。谁知还没出内宫，忽见不远处树梢猛晃，不待他反应过来，一道黑影迅如疾风，鹰鹫般凌空扑下，径直冲到跟前，狠狠揪住他领口。
周令渊躲避不及，被那股劲道冲得后退数步，撞在道旁的树干。
不远处众侍卫蜂拥而入，明枪亮剑严阵以待，盛煜瞧都没瞧，只将那双阴鸷锋锐的眼睛盯着周令渊，拿手肘重重撞在他胸前。这一招力道极重，周令渊原就毫无防备，后背撞上树干后剧痛难当，衣领被他扯着，紧紧勒住后颈，手肘如铁锤袭来，几乎令胸腔内翻江倒海。
卫率见状大惊，忙命调□□手。
盛煜对身后的动静充耳不闻，只死死盯着周令渊，“她在哪里？”
周令渊呼吸阻滞，却目露凶光呲了呲牙。
盛煜更怒，再度挥拳招呼。
周令渊痛得趔趄，也握拳反击。
于公于私，两人的仇恨都已积攒许久，先前周令渊被软禁在朗州时，更是对盛煜恨之入骨。近日魏鸾的疏离态度更是火上浇油，令怒火烧得更旺，周令渊打不过盛煜，红着眼喊侍卫出手擒拿。
盛煜哪会束手就擒？
朝堂上的纷争，他原就不欲将魏鸾卷入其中，周令渊却不择手段地掳掠人.妻，囚禁在东宫，着实无耻之尤！魏鸾近日有多苦闷，盛煜便有多愤怒，且侍卫们虽奉命擒拿，却不敢伤及太子分毫，出手总有顾忌，盛煜遂铆足了劲，只追在周令渊旁边，拳脚相加，当众暴揍。
魏鸾急匆匆赶去，远远瞧见这场景，呆在当场。
长这么大，她从未见过周令渊如此狼狈，以贵重的太子之身，在东宫里被人追着打，却无还手之力。成婚这么久，她也从未见过盛煜如此猖狂，众目睽睽之下，疯虎般行此大逆不道之事，肆无忌惮。
欢喜与惊愕霎时涌上心头，她赶紧提起裙角往前跑。
盛煜边对付缠斗的侍卫，边追打周令渊，余光瞥见远处那道纤秀身影，当即抽身跃出，迎向魏鸾。
矫健的身影疾奔而来，衣袍被风吹得飞扬。
魏鸾望着那张沉黑如墨的脸，神情是她从未见过的阴鸷愤怒，然而瞧着他还能生龙活虎地跟人打架，满腔担忧皆仍被喜悦盖住。唇边笑意浮起时，男人的身影也到了跟前，伸臂将她紧紧抱到怀里。
娇软窈窕的身姿，抱在怀里柔软而娇弱。
她明显瘦了，抱习惯之后，身上稍许的变化都摸得出来。
盛煜心疼而愧疚，拿侧脸蹭了蹭她发髻。
魏鸾贴在他的胸膛，满面皆是笑意。方才盛煜抱得太猛，撞得她脑门微微作痛，男人熟悉的气息却令人安心，她将双臂环在盛煜腰间，如缠在树干的秀致藤蔓。
风拂过湖面，吹动依依杨柳。
东宫侍卫们紧随而来，将盛煜团团围住，冰寒的剑尖几乎抵在他后背，只等周令渊一声令下，便将这位胆大包天、擅闯宫禁的玄镜司统领绳之以法。
然而背后却是死寂。
周令渊被盛煜追着暴揍了一顿，除了脸上没挂彩之外，浑身上下皆是拳打脚踢的伤，稍稍动弹便牵动筋骨似的疼痛。那身端贵的华服在追打中早已凌乱，冠帽脱落后掉在地上，微散的发髻里有几缕垂落，显得十分狼狈。
此刻他却无心顾及这些。
他只是死死盯着湖畔相拥的两人。
愤怒缠斗的间隙里，他看得清晰分明，魏鸾几乎是跑着钻到盛煜怀里的，裙衫飞扬，迫不及待。艳艳秋阳映照下，他甚至看到她露出笑容，虽仍容色憔悴，如画的眉眼却恢复了往西的娇丽灵动——跟在他跟前的姿态迥异。
数日相处，她不曾对他露出半点笑容，有的只是疏离防备。
却在看到盛煜时，喜笑颜开。
那是他捧在掌心的小姑娘，悉心呵护照拂，比对亲妹妹还疼爱。这几年里，他克制着迎娶占有的欲望，耐心等她及笄，成为太子冠上最耀眼的明珠。到头来，她却毫不犹豫地扑向另一个男人的怀抱。
仿佛一把尖刀狠狠扎在了心头，剜开血肉。
周令渊痉挛似的微微蹲身。
那张脸骨相清秀，却血色尽失，如同尚未着墨的宣纸苍白，再不复往昔的温润如玉。
他隔着交错而立的侍卫，盯向湖畔的身影。
侍卫原是拔剑护驾，哪料这位以威冷狠厉、不近女色而名闻京城的玄镜司统领，竟会当众露出这般柔情姿态？片刻死寂，又仿佛过了很久，不知是谁轻咳了声，在安静的湖畔分外清晰。
盛煜终于松开怀抱，转而握住魏鸾的手。
柔软而温暖，像失而复得的珍宝。
他抬手，双指夹住离他脑门仅有尺许的剑尖，并无动手相搏之意，只缓缓拨向旁边。那双眼深邃如渊，却越过人群望向周令渊。
侍卫亦随之望过去。
周令渊并无命令，只僵硬地半蹲在那里，脸色青白交加。
盛煜遂拨开第二把剑。
他身居高位，深得圣宠，便是皇亲国戚也须忌惮三分，众侍卫固然因他方才的行径而义愤填膺，没有周令渊的旨意，却没人敢擅动。于是剑尖依次被拨开，让出条逼仄的通道。
盛煜牵着魏鸾，端然往外走。
周令渊缓缓站直身子，目光牢牢锁在魏鸾身上。然而她却没看他，只在走到他跟前时脚步稍顿，低垂着眉眼屈膝为礼，而后敛袖不语，与盛煜执手默然离开。她身上仍是金丝暗绣的披风，阳光下贵丽辉彩，却再也不会在琉璃殿驻留。
他已没有任何理由拦住她。
即便想拦也拦不住。
在将魏鸾接入东宫时，周令渊也清楚金屋藏娇并非长久之计，执意如此，不过是想趁着朝夕相处的时机，勾起她对昔日情分的怀念，将她拉回身边。就像盛煜将她娶进曲园后，令魏鸾渐渐动心那样，他缺的只是对她的陪伴。
然而，结果却令他再度失望。
如同掬在掌心里的温柔春水，便是握紧了拳头，也会从指缝流出去。
十多年的深厚交情，果真被她丢在了身后，不见半点眷恋。
唯有他被困在过往，执迷不悟。
周令渊闭上眼，仿若身处冰天雪地间。

第108章 问罪
出了端明门，巍峨矗立的殿宇披金焕彩，巨大的檐翼如鹰翅舒展，是仅次于皇宫的威仪所在。魏鸾曾无数遍穿行于这片宫廊殿宇，年少时也曾想过，倘若周令渊往后登临帝位，以他温润如玉的性情和满腹才华，会不会成为一代明君。
彼时，心里对这方天地是怀有崇敬的。
然而这回却五味杂陈。
对于自幼相熟的周令渊，魏鸾的心情极为复杂。十多年的交情，周令渊对她的疼爱不逊于亲妹妹周骊音，种种温暖的回忆，她并未忘记，甚至视若藏在匣中的漂亮扇贝，是成长路上颇浓墨重彩的一笔。
但那种交情于她而言，更像是表兄妹彼此看重，而非男女之情。
即便周令渊在娶了章念桐后，仍四处宣扬对她的心意，使得京城内外没人敢打她的主意，她的万千种可能皆被困在了太子侧妃的这条路上，她也不曾怨过他半分。在嫁予盛煜时，为敬国公府筹谋之余，魏鸾也曾无数次提醒周骊音，让她劝着周令渊认清身份，莫再为虎作伥。
她是真的盼望周骊音兄妹能平安无事。
盼望这位出身尴尬的太子能得善终，平安此生。
至于章皇后对魏峤的算计，费尽心思祸水东引欲令敬国公府给章家垫背的险恶居心，她也只是恨章皇后的歹毒，不曾往周骊音兄妹身上牵怒半分。她只盼着周令渊能像周骊音那样，与章家割裂，不负周氏储君之名。
然而事实终究与她的期待背道而驰。
周令渊选了饮鸩止渴，与虎谋皮，在玄镜司对章家步步紧逼时，他以东宫储君的身份，放任章念桐谋划镜台寺的那场刺杀，几乎要了盛煜的性命。这回，更是在邓州与章家旧属合谋刺杀，险些将夫妻俩的性命留在那座客栈里。
当初盛煜软禁太子，只是为要挟章家，并未真的损伤周令渊半分。
周令渊却是处心积虑地想要谋害盛煜的性命。
这是魏鸾绝难原谅的。
而周令渊将她囚困在琉璃殿的行径，更是如一把利刃，割断两人被磨得所剩不多的交情。
背道而驰，渐行渐远。今日的事更是等同于决裂，这动静不可能压住。
他会如何跟盛煜清算？
擅自闯宫，当众殴打太子，便是永穆帝极力维护，这件事也说不过去，定会重惩。
魏鸾不自觉握紧盛煜的手。
盛煜似能猜到她的心思，拿指腹缓缓摩挲她手背，眉目端毅脚步稳健，声音却是温和的，“不必担心，我有分寸。”
有分寸吗？
他刚才揍周令渊的时候可半点没见收敛。
魏鸾且喜且忧，抬眼觑他侧脸，因还在东宫地盘，将声音压低了道：“这京城内外，敢明目张胆地动手打太子的人，恐怕也就夫君了。我看他那样，必不会善罢甘休，回头怕是有大麻烦等着呢。”
娇丽的脸颊消瘦憔悴，那双明眸里分明藏了担忧。
盛煜挑眉，似浑不在意，“我还怕他？”
就算有所顾忌，如此紧迫的情势下，也顾不得许多。
见她仍蹙眉不展，忍不住拿指腹轻轻抚过她眉心，阴鸷冷沉的脸上总算稍露笑意，温声道“放心，就算有麻烦，也不至天塌地陷，我扛得住。先回府歇息，休养好精神再想旁的事。眼圈都熬青了。”
那神情姿态分明胸有成竹。
魏鸾抿唇轻笑，没再多说。
出得宫门，坐骑就在不远处。盛煜也不管众目睽睽，径直将魏鸾打横抱起，送她上了马背，而后翻身上马，揽着魏鸾靠在她怀里，拿披风裹住身体，只露个脑袋在外面。秋日骄阳铺满京城，晒在身上暖洋洋的，魏鸾忍不住打个哈欠。
盛煜催马缓行，气息吹在她耳畔，“睡吧，到了叫你。”
魏鸾懒懒应了声，靠着他胸膛闭上眼睛。
在琉璃殿里日夜绷着的精神终于松懈，安心地阖眼打盹时，朱雀长街上或轻或重的人声便如催眠的曲调，渐渐远去。睡意朦胧中，魏鸾摸到盛煜揽在她腰间的那只手，指尖触碰时，他将她的手握在掌中，如同安抚。
黑马驮着夫妻俩一路缓行，直至曲园门外。
侯在东宫外的卢璘早已将消息递回，春嬷嬷带抹春她们来迎接。见府门前唯有魏鸾夫妇，风尘仆仆，衣裳简薄，还不见染冬和卢珣的身影，暗自诧异。因魏鸾闭眼睡着，没敢出声打扰，只恭敬朝盛煜行礼。
盛煜摆手示意噤声，翻身下马，一路将魏鸾抱回北朱阁。
老槐荫浓，银杏淡黄，熟悉的屋舍楼台，熟悉的仆妇面孔，让盛煜无端生出种终于回家了的慨叹。他将魏鸾抱到榻上睡着，而后随便扒拉几口饭，脱了外衫，上榻钻入锦被里，抱着魏鸾昏昏睡去。
连日奔波劳累，连处置那晚激战后伤势的功夫都没有，他许久不曾安生阖眼，也很累了。
好在远游归家，还能抱着娇妻安睡。
……
此时的皇宫里，却是另一番情形。
盛煜大闹东宫的事没用太久便传到了章皇后耳中。
她原就被盛煜逼得步步后退，听见这样骇人听闻的事，当即勃然变色，命人将太子召来。
得知宫人的禀报属实，盛煜确实擅自闯入内宫，出手忤逆犯上，章皇后脸色铁青，掀开周令渊衣袖和领口，瞧见里面紫青的痕迹，又怒又心疼，咬牙道：“当真是恃宠而骄，无法无天！你怎不命人射杀了他！”
周令渊神情阴冷，欲言又止。
章皇后又气又急，仗着在东宫耳目成群，很快问明白经过。
得知此事皆因魏鸾而起，怒意更甚，不由埋怨周令渊应放任章家解决了魏鸾，而非留下她这祸根，更不该自作主张，将官眷软禁在琉璃殿，闹出这样荒唐的事。然而埋怨归埋怨，章皇后难得捉住盛煜的把柄，当即带了周令渊，直奔寿安宫。
谁知章太后近来凤体欠安，刚喝完药睡下，不宜惊扰。
章皇后无法，只能在侧侍疾，耐心相候。
等太后一觉睡醒，已是申时将尽。
章皇后遂伺候她起身，将事情慢慢说给她听。
太后听罢，反应与皇后如出一辙。
责备太子胡闹之余，章太后微露龙钟老态的脸上却也浮起笑意。
先前数番较量，玄镜司将章家三位国公的把柄翻了个底朝天，不止拔除兴国公、废除太子妃，还将镇国公这位顶梁柱送进了牢狱。相较之下，章家虽竭力去寻盛煜的把柄，却因此人行事周密、驭下甚严，除了办案时过于骄横酷烈，偶尔有失职之处外，并无太多过错。
自盛煜从庭州归来后，章太后便将这些零星罪证放出，命人口诛笔伐。
可惜收效甚微。
一则章家能拿到真凭实据的罪名并非足以撤职查办的重罪，永穆帝有意维护，盛煜这玄镜司统领仍岿然不动。再则，自兴国公、太子妃和镇国公相继获罪，与章家亲厚的军将朝臣皆倒了霉，反倒是与章氏割裂的魏峤父女安然无恙，许多人见风使舵，不肯再为章氏出力。章太后掀不起满朝群情激愤的态势，自然难以逼永穆帝决断。
这令她十分恼火。
谁知福祸相倚，周令渊为私情胡闹了一通，竟会令盛煜自乱阵脚？
章太后岂肯放过这等良机？
打定主意后，当即带了周令渊母子，直奔麟德殿。
到得那边，永穆帝刚同时相和两位尚书议事毕，因坐得腰酸背痛，起身舒展筋骨。听闻太后与皇后、太子齐至，头疼地皱了皱眉，却仍迎出去，向太后行礼毕，请入殿中，命宫人奉茶。
章太后穿着黑底金线的宫装，金簪嵌在花白发髻间，雷厉风行的威仪仍在。
进了麟德殿，她不则一声，沉着脸坐入圈椅，抬目望向皇帝。
永穆帝耐着性子，“外面天热日晒，太后有事着人吩咐就是，怎么亲自来了？”
“我不亲自来，只怕这朝堂上该反了！”章太后冷笑了声，堆了褶皱的眼锋芒毕露，沉声道：“先帝当初设玄镜司，是为肃清朝堂，要紧案子上明正典刑，好令朝纲稳固，臣民恭肃。如今倒好，玄镜司统领恃宠生骄，无法无天，皇帝宠信奸佞，怕是老眼昏聩了吧？”
这话说得极重。
永穆帝神色微寒，“母后这是何意？”
“太子，跟你父皇说说，咱们究竟养了怎样的朝臣！”
周令渊闻言，端然跪地，说了今日盛煜的行径。至于前情，却稍加篡改，只说魏鸾在外遭了袭击，被贼匪掳走，他的人路上碰见，出手救回。因盛煜不在京城，他怕魏鸾再遭不测，故暂时请入东宫客居，丝毫不提与章氏合谋、强行软禁之语。
永穆帝并未耳聋眼花，岂能听不出蹊跷？
魏鸾此次南下是与盛煜同行，能从盛煜手里抢走魏鸾的，普天之下能有几人做到？先前玄镜司在邓州遇袭时，盛煜早已写了密报给他，虽未呈证据，内情如何，永穆帝心知肚明。自家儿子对魏鸾贼心不死，这背后有哪些弯绕，永穆帝猜得出来。
但仅凭推测，显然打发不了眼前的祖孙三人。
毕竟章家与太子勾结在暗处，盛煜闯宫打人却是明目张胆，众人亲眼所见。
无论如何，擅闯宫禁、殴打太子实属忤逆。
永穆帝打死都没想到，素来行事稳重、进退有度的盛煜，竟会被女人冲昏了头，做出这样荒唐的事！他的目光徐徐从太子挪向章皇后，最后落在章太后身上。
“若此事属实，朕自会重惩，律法严明，宫廷威严，不容任何人践踏。”他先给出承诺，堵住章太后的嘴，而后话锋一转，沉声道：“此事干系重大，交三司刑部皆不妥当，由朕亲自查问。”
“只怕皇帝宠信盛统领，被他蒙蔽。”章太后抬眉。
“那就请太后与朕一道查问。”
这般提议，倒是很合章太后的心意。
盛煜获罪是板上钉钉的事，哪怕抖露出周令渊软禁魏鸾的内情，也难抵消罪责。连连落败之后，她恨不得此刻便将盛煜抓来，当面查问清楚，治以重罪。但她并非任性冲动之人，比起宫里的小大小闹，她还需在朝堂上添一把火。
明日有大朝会，群臣皆在。
将此事公诸于众，闹得朝臣皆知，盛煜就算想辩驳闯宫是为救妻，以他的高傲性情，也必定愿让旁人得知魏鸾在东宫留宿数晚的事——满京城皆知太子对魏鸾深情不虞，若此事抖露，引出揣测议论，伤的不止是魏鸾的名誉，更是盛煜的脸面。
届时，盛煜有苦说不出，胜算更少。
章太后筹谋既定，未再多逗留，只以病中身体不适为由，暂且回寿安宫歇息，只待明日当庭对峙。

第109章 闺趣
曲园，北朱阁。
魏鸾睡醒时，屋里天光昏暗，显然已是入夜。
外头不知是何时下起了雨，噼里啪啦地砸在蕉叶青石板，檐头的水流出潺潺动静，秋夜里听着格外醒耳。一场秋雨一场寒，到了夜里，本该凉意更甚，魏鸾此刻却觉得周遭舒适而温暖——因她的旁边睡着盛煜。
男人身强体健，跟个暖炉似的。
自打从朗州回来，因盛煜二十余年克制自持后终于沾上荤腥，睡前爱折腾她，虽说还只是寻常花样，魏鸾却才过及笄没多久，哪里吃得消？那几夜里，她还琢磨过该如何把盛煜赶到别处睡，好让她独自缓缓。
直到她被困在琉璃殿。
孤身被困，夜不安寐，紧绷着心神坐在床榻上，看着奢豪殿里的昏暗灯火，她千百遍地想到盛煜，盼望他会忽然推门进屋，如从前般爬上床榻陪她。实在撑不住小憩，从浅梦中惊醒时，她不知多少次盼望盛煜会在枕畔。
也是那时，魏鸾才惊觉，她对这男人的眷恋有多深。
而此刻，盛煜就在身畔。
她枕着他的手臂，在他怀里翻个身，借着昏暗天光，看到盛煜身上只穿了中衣，睡得正沉。明明只是数日未见，却仿佛隔了许多个春秋般漫长，他的下颌冒出轻轻胡茬，匆忙中未及修理，摸上去有点扎手。
脸上也仿佛消瘦了，愈显得鼻梁高挺，轮廓如削。
她没想到，近百章家旧属凶险的偷袭围剿下，盛煜还能完好无损。
更没想到他竟会直闯东宫，暴揍太子。
那样无所顾忌的暴怒，半点不像他从前谋定后动、为大局而隐忍收敛的行事，却很解气。
魏鸾眼底漾出笑意，忍不住往上窜了窜，亲他侧脸。
亲完了觉得不够，又亲了下。
原本沉睡的男人却在此时睁开了眼，手臂收紧的同时忽然翻身。魏鸾猝不及防，亲吻落在他唇上，整个人亦被卷进他微微俯身的怀里。昏暗床榻间，他的双眸睡意未散，却清炯有神，灼灼觑着她，声音微哑，“偷亲我？”
魏鸾被抓了个现行，脸上微红。
盛煜闷声笑着，将她往怀里搂了搂。
微凉落雨的秋夜，床榻外的天地万物似乎都被雨丝隔开，滴答的声音令人犯懒，怀里香软的娇躯更是叫他贪恋。盛煜拿侧脸蹭了蹭魏鸾的额，打算趁着这适宜睡觉的天气，再厮磨会儿，被窝里却传来轻微的咕噜声。
怀里的人因这声音微微蜷缩。
盛煜勾唇，手掌游弋到她腰腹，“肚子饿啦？”
“晌午没怎么吃饭。”魏鸾缩了缩饥肠辘辘的肚子，翻身坐起来，将散乱的青丝理了理，拖在肩头，又拽着盛煜的胳膊拖他起来，“夫君也别睡了，吃完饭再睡。抹春——”她扬声叫人进来掌灯，到内室里拿清水洗脸清醒，而后去抱厦用饭。
……
晚饭很丰盛，春嬷嬷心细，瞧着魏鸾脸色便知她近来过得不顺，亲自到厨房准备的。
魏鸾吃得心满意足，瞧着外头缠绵的雨势，也懒得再去消食。才吃完饭不好到热腾腾的香汤里沐浴，便仍回屋里，就着被窝里尚未散去的余热钻进去，随手拿了卷书来翻。
盛煜去了趟南朱阁，很快也回来了。
进屋见魏鸾屈膝坐在榻上，他的脚步也被吸了过去。
灯烛明照，红绡软帐里她换了件软绸寝衣，青丝松松挽着，睡足饭包后神采奕奕，瞧见他走近，潋滟眼底便浮起温柔笑意。
盛煜满身的冷硬不自觉笑容，亦脱靴钻进被窝。
魏鸾搁卷抬眉，有点诧异，“这么快？”
“近来京城里事情不多，赵峻和虞渊足够应付，倒能让我偷懒。”盛煜伸臂将她揽进怀里，瞥了眼书卷，“瞧什么呢？”
“闲书罢了，夫君既已得空——”她丢开书卷往里让了让，让外间打理箱笼的洗夏她们暂且出去，而后道：“方才吃饭时人多不便问，夫君既已回了京城，染冬和卢珣呢？今日怎么没见她们？”
“染冬在邓州养伤，卢珣留着照顾。”
这般安排着实出乎魏鸾所料，她有些惊讶地觑着盛煜，语气揶揄，“夫君竟也瞧出来了？”
“什么？”盛煜被问得愣住。
魏鸾轻笑，抓了他修长干净的手指来玩，软声道：“就是染冬和卢珣呀，这俩人有猫腻，我还等着他俩哪天戳破，咱们在曲园办场喜事呢。”见盛煜微睁双目，露出惊讶的神情，她也懵了，“夫君难道没看出来？”
“没啊。”盛煜摇头。
他跟卢璘兄弟俩出生入死这些年，从没见兄弟俩对哪位女子用心过，满脑袋装的全是公事。后来卢珣被拨给魏鸾当护卫，在盛煜跟前露脸次数渐少，每回碰面谈论的又都是公事，盛煜可半点也没瞧出端倪。
却原来卢珣这小子悄没声息地，竟盯上了染冬？
盛煜觉得有趣，不由笑了笑。
倒是魏鸾有点小小的失望，“还以为夫君是有意撮合呢。”
“只是留他照看，染冬和时虚白那晚受了重伤，卢璘须跟我回京，能担起重任的只有他。”盛煜倒没打算干涉属下的私事，见魏鸾眉头微蹙，便将那晚的情形复述给她，末了道：“时虚白仗义相助，重伤卧床，我总得善后。”
“章家真可恨，拿命换命呢！”
魏鸾想起那晚刺客舍身中剑，趁机朝她撒药粉的情形，心有余悸，愤慨道：“伤我和染冬也就罢了，居然连时虚白也不放过！他伤得重吗？”
“找到的时候浑身是血，好几处重伤。”
魏鸾低低“啊”了声，脑海里浮起时虚白仙风道骨、来去飘然的样子，一时不敢想象。
倒是盛煜道：“从前只知他擅弄文墨，却原来有些骨气。”
“毕竟是时相的孙子。时家书香门第，历新旧朝更迭而岿然不倒，能得两位帝王青睐信重，底蕴可不薄。且时相德高望重，身居高位却能行事清正、心怀万民，他教出来的人自然不会差。先前父亲就曾说过，时画师虽工于美人山水，以意境超逸称绝，瞧着随性散漫，其实落笔很有风骨。”
转述完夸赞，才发觉盛煜盯着她。
目光泓邃而深浓，跟方才稍有不同。
魏鸾后知后觉地想起盛煜从前小心眼的行径，想收回这番话已来不及了，索性将那层薄薄的窗户纸捅破，挑眉道：“怎么，就事论事，我夸错了吗？还是说——”她勾唇露出调皮笑意，将双手搭在他肩上，揶揄道：“夫君听不得我夸赞时画师？”
那双杏眼清澈含笑，眼尾勾出曼妙弧度，目光意味深长。
当真是越来越胆大了，还敢嘲笑他含酸拈醋。
盛煜在一瞬的心虚之后，迅速搬出城墙后的脸皮，稍清喉咙，理直气壮地淡声道：“时虚白固然有风骨，却也非完人。京城盛传他偷着画你还秘不示人，并非虚言，那些画就在相府，他已承认了。”
“可那又如何。美人美景皆可入画，还能拦着人画仕女图？”魏鸾说得漫不经心，似浑不在意。
盛煜咬牙，“他图谋不轨。”
这罪名可就大了。
魏鸾“唔”了声，眼波流转之间浮起狡黠笑意，“我记得夫君也曾偷画我。”
那幅画还被藏在南朱阁里，成了她的生辰贺礼。
她含笑觑着盛煜，目光灼灼。
盛煜哪料她竟会忽然提到这件事，一时语塞。
魏鸾却是笑意更浓，跪坐起身径直爬到盛煜身上，手臂藤蔓般搂着他脖颈，如瀑青丝滑落时，声音柔软而蛊惑，“老实交代，夫君那时候是不是也图谋不轨？”温热的呼吸落在耳畔，气息如兰，娇软满怀。
盛煜身体微僵，眼底掠过一丝狼狈。
关于那幅画，魏鸾已提过两次，盛煜内敛冷厉惯了，没好意思剖白心意，都含糊过去。但事不过三，这回显然不能再含糊其辞，他望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狡黠之外，又藏了几分窥破天机的小得意，柔嫩的唇瓣勾起，居高临下的姿态娇丽而肆意。
满腔冷硬在对上她的目光时不由变得柔软。
让她在心尖这样放肆明媚，似乎也很好。
盛煜笑了笑，心甘情愿地放低身段，攫着她目光，缓声道：“是啊，调回京城之前就盯上你了，一见惊鸿，念念不忘。”他伸手捋她鬓边的发丝，指背拂过柔腻白嫩的脸颊，目光渐而深晦，“漂亮的女子总容易让人惦记，更何况，你还不止生得美貌。”
闲着的那只手，不知何时揽到了她腰肢。
魏鸾领会其中意味后，欢喜之余，脸上不由涨红，低斥道：“你无耻！”
“少夫人谬赞。”
“那时候我才多大呀！”魏鸾瞧着他眼底窜出的火苗，浮想盛煜作画时藏着的心思，只觉此人当真是深藏不露，人面兽心，轻哼道：“还不到十三岁的姑娘，你也忍心惦记，还、还……”
“还什么？”
魏鸾别过脸，哪好意思将盛煜方才的暗示宣之于口。
盛煜闷声笑着，翻身便将她困在床榻角落。
所谓睹始知终，见微知著，豆蔻之年就能养出那等美貌与气度，待盛放时会是何等明艳风情，可想而知。而她总会长大，天香国色，艳动京城，更不负永穆帝性情敏慧的夸赞。
盛煜觉得他眼光可太好了！
……
翌日清晨盛煜起身上朝，罕见地摇醒了魏鸾。
时辰尚早，天光熹微。
魏鸾睡眼惺忪，迷迷糊糊睁开半只眼，瞧见他坐在榻边正穿衣裳，便想撑着起来。
盛煜轻轻按住，帮她掖好被角，凑过去低声道：“就是有几句话叮嘱，不用起。”见魏鸾拿手指撑着眼皮，乖乖扬起脑袋，便道：“今日朝会，太子定会清算昨日的事。不论皇上如何裁定，都不必担心，我自有安排。外间的事无需理会，安心等我回来。”
“嗯。”魏鸾含糊应了。
盛煜没再逗留，摸摸她脑袋，让她接着睡，而后披了外裳到南朱阁用早饭。
朝会上，章氏口舌不出所料地翻出此事。
因殴打太子的行径实在太过张狂，群臣听闻，几乎瞠目结舌。便是与章氏素无旧交的朝臣，听闻盛煜竟如此肆无忌惮，也不免出言弹劾。盛煜岿然而立，半个字也没辩白，倒是永穆帝听得脸色阴沉，虽未当庭裁决，待朝会结束，当即把盛煜叫到了麟德殿。
章太后姑侄早已侯在殿外，宫装端贵。
盛煜眉目沉毅，如常行礼。
进殿后，永穆帝责问昨日之事，盛煜供认不讳，在永穆帝盛怒拍案时，忙拱手跪地道：“臣自知擅闯东宫实属重罪，昨日实是情非得已，其中另有隐情，还望皇上容臣单独细禀。”
永穆帝闻言，瞥了章太后一眼。
章太后倒没反对——昨晚离开麟德殿后，她曾命眼线盯着皇帝和曲园的动静，整夜风平浪静，两人不曾有半分往来。如今盛煜所谓禀明隐情，不过是要说章家在邓州刺杀的事。远水难解近渴，便是此事坐实，也是庭州旧属自发为之，与周令渊何干？
她有恃无恐，只冷着脸颔首。
永穆帝瞧了眼跪在地上的嫡子与宠臣，拂袖进了内殿。
盛煜随他进去。
内殿里幽深隐蔽，若稍稍压低声音，动静便很难传出去，极适宜密谈。永穆帝昨晚为如何处置此事费了不少心神，瞧见盛煜沉稳如水，仿佛丝毫没意识到捅了多大的篓子，气不打一处来，落座后抓起茶杯重重拍在案上，斥道：“你还有何话说！”
“臣之所以闯宫，是因魏鸾在东宫。”
这句话盛煜说得声音不低，清晰传入外间。
永穆帝冷哼了声，拧眉不语。
盛煜遂跪地，将邓州的事简略禀明，也没避着外间那几人，声音时断时续地传出去。直到前情说完，他抬头看了眼脸色铁青的永穆帝，低声道：“臣擅自闯宫，固然是为救内人，也是有意为之。”
这才是重点所在。
永穆帝神情微动，故意高声呵斥几句，才示意他接着说。
盛煜凑近跟前，将新安长公主查到的章家眼线、顾玄翎给岳母的宅邸，以及两者间藏之极深的线索禀明，低声道：“若非此次南下，臣竟不知顾玄翎也是章家棋子。他藏得深，自会被视为杀手锏。咱们既已查出来，为免迟而生变，不如引蛇出洞。”
这般内情，着实大出永穆帝所料。
毕竟章家欲取盛煜性命是早已昭然的事，这场刺杀固然令他愤怒，却也不觉得意外。
顾玄翎这颗暗棋，却布得令他心惊肉跳。
在将太子支往朗州之前，永穆帝便知道，他这位手握重权的母后心肠冷硬，为保住章氏的权势，早已生了让太子登基称帝之心。先前父子俩几番深谈，周令渊明里暗里，态度也渐渐表露得明白。
——这祖孙三人，都是打算宫变篡权的。
永穆帝令章绩回京，让盛煜拔除其党羽，调动禁军人手，也是未雨绸缪。
宫变定会发生，只是迟早而已。
心寒失望早已过去，此刻永穆帝所考虑的，只是对策。
盛煜所谓的引蛇出洞，也是为此。
“邓州的事绝不足以为臣洗脱罪名，臣故意闹出如此忤逆猖狂的动静，皇上不妨顺水推舟，褫夺臣的官职，羁押在狱。章氏少了忌惮，定会伺机出手，悬在头顶的这把刀早点砍落，皇上过了这关，平定内乱，也可腾出手收拾边疆。”
如此提议，固然令永穆帝诧异，却也正合他意。
章氏行事前，必会拔除最棘手的盛煜。
与其让他们盯着性命，屡出杀招，不如主动送进狱中，还能转圜设伏。
斟酌片刻后，皇帝沉眉颔首。
而后抓起手边茶杯，重重砸在墙上。
精致的瓷杯在脆响中碎裂，他震怒起身，高声斥道：“纵有万般内情，也须按律法查办，怎可如此肆意妄为，到宫里来撒野！看来是朕太过宠信于你，竟会叫你为个女人，便置朝堂律法于不顾，视皇家规矩为无物！昨日是东宫，倘或明日朕留了魏鸾，你也来闯皇宫不成！”
“臣也是迫于无奈。”盛煜嘴犟。
“放肆！”永穆帝大怒，径直掀翻桌案。
卷籍洒得七零八落，连同茶壶也滚撞在地，永穆帝拂袖而去，脸色沉黑。
外间章太后听见这动静，冷笑着靠在椅背。
所谓君臣亲厚也不过如此。
君臣有别，到底有罅隙猜忌，皇帝授意盛煜挟持太子是一回事，盛煜擅作主张不敬太子却是另一回事。也是盛煜太顺风顺水，竟忘了皇权巍巍，伴君如虎，容不得任何人僭越威胁。当真是恃宠而骄，自取灭亡了。
她抓起茶杯，笑着慢啜香茶。

第110章 探狱
盛煜夺职入狱的消息传回曲园时，魏鸾午睡才醒。
她今日实在疲累得很。
因昨日从东宫回来后，夫妻俩睡了整个后晌，令先前积攒的疲惫消散殆尽。晚饭后魏鸾本想接着睡，因提起时虚白的事，不慎落入虎爪之下。盛煜原就睡得神采奕奕，龙精虎猛，哪会轻易放过？
魏鸾宛如羊入虎口，被盛煜逮住困在这床榻上，折腾到了后半夜。明明是深秋寒凉的夜，屋里也没笼火盆，却愣是出了满身细汗。筋疲力竭地叫了热水沐浴擦身，进了内室，又是一番可怜遭遇。
等被盛煜抱回去睡觉时，梆子都敲了好几声。
今晨他走后，魏鸾直睡到了日上三竿。
不过她离京许久，远游归来，再怎么疲累贪睡，还是得到西府走一遭。遂强撑着起身梳洗，到那边给婆母游氏和老祖母问安。盛老夫人难免问及此行是否顺畅，可曾碰见有趣见闻等等，魏鸾哪敢提那些胆战心惊的事，只说一切无恙。将沿途风景夸了一通。
至于盛明修和周骊音的事，也并未提及。
到后来，盛老夫人瞧她虽婉言含笑，精神却似颇倦怠，便让她回去休息。
魏鸾感激祖母体贴，陪着说了会儿话，而后辞别。
回到北朱阁，用完午饭，倒头接着睡。
这一觉睡得踏实而漫长，拥着北朱阁里暖软的合欢锦被，就着玉鼎上袅袅散开的淡淡甜香，听着廊下金丝笼里鸟雀的婉丽啼啭，几乎想让人睡到天荒地老。等睡足了起来，昨晚落下的满身酸痛消散了许多，脑袋里亦精神而清醒，遂起身洗脸换衣，到凉台上吹风。
春嬷嬷见状，将抹春等人屏退，跟上凉台。
她是魏夫人的陪嫁，看着魏鸾长大的，虽极有体面，待人却颇和蔼周全，寻常将抹春她们视如亲人，甚少避讳琐事。而今屏退众人单独登台跟来，应是有事要说。
魏鸾还以为她是要问染冬的去除，谁知却是关乎盛煜——
“晌午过后南朱阁那边来了人，说是主君因昨日擅闯东宫、殴打太子的事，惹得皇上震怒，被夺了官职，羁押在刑部的大狱里。不过卢璘也特地叮嘱了，说主君自有应对的法子，少夫人不必担心，近来安心在府里将养就好。”
这样的处置，令魏鸾一愣。
春嬷嬷忙握着她手，温声道：“少夫人别怕，主君向来行事稳重，定会平安归来。卢璘递话时特地叮嘱了好几遍，请少夫人千万别担心，我瞧他那成竹在胸的样子，必定是主君已有了主意。”
“他竟是入狱了？”魏鸾喃喃，眸光骤紧。
今早盛煜摇醒她，叮嘱那些话时，魏鸾因睡得迷糊朦胧，并未深想。而今看来，他是早就做好了夺职入狱的打算。永穆帝跟盛煜的关系绝非君臣而已，即便盛煜为女色红颜张狂行事会惹得永穆帝不快，按理，惩罚也不会这么重。
看来，君臣之间是另有谋划了。
魏鸾虽只盛煜背后有永穆帝这副金甲护身，想着周氏与章氏对决的凶险，也捏了把汗。
倒是春嬷嬷还记挂着旁的。
“昨日主君抱着少夫人回来时，我瞧情形就不对劲。好好的南下访友，怎么竟闹到东宫去了？主君擅闯东宫，莫非是少夫人这趟出去，碰见了大麻烦？染冬又没露面，莫不是也出了事？”
连着数个问题，显然春嬷嬷地此事甚为担心。
魏鸾也没太瞒着她，只说回京途中遭了偷袭，染冬为保护她而受重伤，如今由卢珣照顾着就地休养，过些天便会回京。至于东宫的事，魏鸾没多提，只说有惊无险，叫她不必担心，回头叮嘱抹春和北朱阁的仆妇侍女莫乱打听。
春嬷嬷应了，自去安排。
魏鸾孑然站在凉台上，目光越过满院秋景，落在空荡安静的南朱阁。
刑部大狱，与玄镜司的截然不同。
周令渊毕竟还在太子之位，章家借着储君的名头，可将手插到六部。盛煜被关在那里，既是避玄镜司的嫌，想来也是章家打算从中作梗，借着在刑部的人手，看牢盛煜。永穆帝自然不会放任章氏在狱中弄鬼，但盛煜的处境仍令她担忧。
魏鸾决定去狱中瞧瞧。
……
刑部大牢虽不像玄镜司那样威仪森严，却也是铜墙铁壁，十分牢固。
好在永穆帝并未禁止探视，魏鸾可依规矩进去。
盛煜被关押的地方是专门羁押重臣所用，整齐的石头砌成高墙，因里头关着的大多身份贵重，守卫也多挑精干机敏之人。牢室倒也不算太寒酸，铁栅之内数步见方，有简陋的床板桌椅，也无需受与人杂居之苦。
先前入狱的章绩父子就是关在此处，离盛煜隔了两条廊道。
魏鸾跟在守卫身后，缓缓走在昏暗狭长的廊道，瞧着相似的铁栅石墙，恍然想起上回她探狱还是在去年。彼时魏峤被关在玄镜司大狱，盛煜亲自带她去，玄镜司的冷厉威仪着实令她敬畏。而今那个威冷手腕震慑群臣的男人也被投入狱中，她能做的却实在有限。
刑部大狱里的牢饭，应该没有玄镜司的好吃。
他又得受苦了。
魏鸾握紧手里拎着的食盒，走到廊道尽头，终于看到盛煜的背影。
光线昏暗的石室里一灯如豆，左右牢室都是空置，附近唯有他孤身一人。桌上摆着水壶和粗瓷茶杯，他面壁而立，身上的玄镜司统领冠服被扒去，只穿了青灰色的粗布衣衫，陋冠简带。然而粗衣陋衫之下，脊背却是挺直的，如同高耸矗立的峰岳，姿态端然。
听见熟悉的脚步声，盛煜眉头微皱，诧然回首。
不出所料，来的果然是魏鸾！
比起寻常出门时明艳照人的装扮，她今日穿得颇为素雅，满头青丝拿珠钗挽住，除了花钿外再无装饰。身上披着蜜蜡色的绣折纸海棠披风，腰间环佩俱不见踪影，脸上亦不施粉黛，微蹙的黛眉下，那双眼里甚至隐有雾气水光，一眼瞧过去，满面愁容。
盛煜获罪坐牢时面不更色，瞧见她这模样，却是心里揪紧。
铁栅外她停下脚步，说话也带了哭音，“夫君。”
“你怎么来了？”盛煜迎过去，见她抓着铁栅泪盈于睫，忍不住道：“别哭啊。”
魏鸾闷闷的“嗯”了声，吸着鼻子，朝那领路的守卫道：“有劳了。”
守卫是奉命行事，点头道：“一炷香的功夫，别耽搁久了。”
说罢，自走远些，靠墙盯着。
魏鸾等他走远，抬手擦了擦湿润的眼角，轻吐了口气道：“从前只知道假笑难，原来假哭也不容易，差点没挤出眼泪来。”说着，背过身避开守卫的视线，唇角微勾，“夫君是不是也当真啦？”
这一笑间，冰消雪融，调皮而柔软。
盛煜心中稍松，唇角微勾，“原来是哭给他看。”
“早就听说刑部大狱里耳目混杂，谁知道他是在为谁盯人。夫君闯了大祸，丢掉官职锒铛入狱，我不掉两滴眼泪，旁人还当我多没心没肺呢。传到宫里，叫那两位老狐狸瞧出端倪可怎么办？”魏鸾凑在他耳畔，竭力做出轻松姿态，心底毕竟还是担忧的，“夫君在狱中可好，要我和卢璘在外打点吗？”
盛煜觑着她，失笑摇头。
方才那可怜兮兮眼中含泪的模样，连他都信以为真了，却原来是另有盘算。
这小机灵鬼！
他伸出手摩挲她脸颊，远远瞧着像是拭泪，口中却道：“狱中有人照应，不必担心。若你实在闲得发慌，随便打点记下也行，做给人看罢了。”说罢，却又神色稍肃，低声叮嘱道：“近日若出入宫廷，务必处处谨慎，我给的东西别忘了。”
“贴身带着呢，夫君放心。”
盛煜颔首，又叮嘱了府里女眷、盛家亲友问起时，应如何应对。
待这些事说完，守卫已远远走来。
魏鸾没再多逗留，将食盒和给他带的保暖衣裳留下，出狱登车回府。
……
盛煜被夺职后在朝堂掀起轩然大波，引得猜测纷纭。
曲园里，这两日也颇热闹。
昔日最得盛宠的权臣忽然失势入狱，有人关切担忧，也有人揣测风向，欲来打探消息。除了魏峤夫妇和几位相交甚深的几位女眷被请入厅中，由魏鸾亲自接待外，旁人皆进不去曲园，多是打着看望盛老夫人的旗号，到西府去探听虚实。
盛老夫人连连叹息，说辞与外间传言差不多。
旁人听了，也只能拣着好听的话来安慰。
这些琐碎访客皆有祖母应付，魏鸾居于曲园，只备些厚礼，请卢璘到刑部打点，来去动静也未刻意隐瞒。自盛煜调回京城后，在朝堂上一路高歌猛进，曲园的威仪更是不逊相府，向来只有旁人求见而无缘踏入，从无低下身段去求旁人的。
如今四处打点，足见永穆帝这回是动了真格的。
林林总总的消息传入宫中，章太后只管哂笑。
从前不可一世的玄镜司统领竟吃起了牢饭，陪着章绩父子蹲在大狱，这情形令她深觉痛快。
而君臣离心，利剑生锈，堪称良机。
冷眼旁观了许久，见永穆帝并非敷衍搪塞，确实有意敲打盛煜，玄镜司一时半刻没了锋锐爪牙，章太后哪会错过这机会？因时气染恙的由头十分好用，她连着半月卧病在寿安宫，轮番召官眷诰命侍疾，零星的布置也陆续吩咐了出去。
这些事情，魏鸾自然难以知情。
在染冬和卢珣伤愈回京后，她近来除了严守曲园，还须帮着操持盛月容出阁的事。

第111章 慈颜
盛月容要嫁的是永平伯府。
盛家的门第和盛闻朝在京兆府的职位都不算高，盛月容这婚事能说成，是慕氏费了不少力气的，算是高嫁。如今盛煜入狱，满城风雨，这婚事便须操办得格外精心，免得出了纰漏，令盛月容在婆家处境艰难。
婚礼的头两日，整个盛府上下便已颇忙碌。
魏鸾既是盛家的儿媳，自然得去帮忙。
尽心筹备了大半年，从盛老夫人到孙媳董氏都用了十分的心思，将东西准备的齐全周到，如今再检看一遍，确保无虞便可。唯一让盛老夫人伤脑筋的，是盛月容出门的事——按京中习俗，新娘子出阁时，多由家中兄弟一路背到迎亲的花轿上。
盛家兄弟众多，更有个年纪相仿，尚未娶亲的盛明修。
先前众人商议时，这差事自然落到了他头上。
谁知盛明修远游出京，至今未归？
且他萍踪浪迹，虽每月修书回府报平安，却未提身在何处。在盛煜获罪入狱后，盛老夫人就算想把他抓回京城，也无计可施。无奈之下，只能另作准备，选旁人来代他。谁知人选还没定呢，外头人声骚动，门帘动处，少年劲装短靴，疾步走了进来。
一路风尘仆仆，少年却仍清秀白皙，琼姿玉貌。
进了屋，他先朝盛老夫人行礼，问祖母安康，又朝游氏和伯母慕氏行礼，风风火火的。
盛老夫人见他回来，喜得眉开眼笑。
游氏对幼子颇为疼爱，笑着招手让他近前，牵着手浑身打量完，才稍稍板着脸责备道：“出门在外也不知道报个行踪，山南海北的乱跑，叫咱们睁着眼也找不到人，白担心着急。月容要出阁了，你要帮忙的事儿多着呢，偏如今才露面。再不回来，看你父亲怎么收拾你。”
“所以我赶着回来啦。”
盛明修被父亲修理惯了，半点都没被威胁到，却也明白母亲言下之意，遂朝旁边笑眯眯坐着的慕氏作揖道：“实在是走得太远，算错了日子，紧赶慢赶也险些迟了，还望伯母见谅。回头有要侄儿跑腿的，尽管吩咐。”
“回来就好。”慕氏自不会责怪，只含笑道：“几个月没见着面，又窜高了。”
“南边儿的水土养人，我瞧他比走前还白净了些。”盛老夫人接过话头，又问盛明修来回途中是否顺利，可曾碰见麻烦等话。盛明修只说一切顺利，安然无恙。
陪伴周骊音的事，他是瞒着家人的。
先前盛煜和魏鸾离开前，少年也曾恳求兄嫂帮着隐瞒，切勿透露消息。
这段时日，他只在山谷周遭流连，并未去别处游历，多少有点怕长辈深问后露馅儿。且回京途中听见旁人议论，他心里装了事儿，安抚过祖母后，便到魏鸾下首的椅中入座，低声道：“回来的路上，听人说二哥出事了，可是真的？”
“你没听错，确实夺了官职，关在刑部大狱。”
“怎么会——”盛明修神色骤紧。
魏鸾便低声道：“是回京途中出了点事，你二哥一时性急，闹得出格了。不过只是关着，并没说旁的处置，在狱中也还算安生，熬过这阵子兴许会有转机。别慌，先高高兴兴送月容出阁。外头的事，父亲和你二哥会处置。”
这般安抚下，盛明修稍稍松了口气。
坐了片刻之后，便先回住处休整。
……
盛月容出阁那日，京城里天气很好。
入冬后时气渐渐转寒，日头毫无阻滞的晒下来时，却叫人身上暖洋洋的。
盛家阖府上下都清早起身，魏鸾也不例外。
过了曲园与西府间的那道洞门，喜庆的气氛便愈发浓烈，整座府邸张灯结彩，红绸彩缎，送盛家唯一的女儿出阁。宾客陆续登门，盛老夫人穿了身簇新的夹袄，花白的发髻梳得整齐，与游氏和魏鸾一道在厅上招呼宾客。
慕氏婆媳则照顾着盛月容，为她理妆换衣。
等热闹的迎亲队伍到了府门前，盛月容被盛明修送上花轿，慕氏在董氏的宽慰下擦干泪痕，便又齐齐来厅中笑着招呼女眷。
今日来道贺的人家，一半与盛家有些旧交，一半却似乎是冲着盛煜来的。
——虽说他已被撤了玄镜司统领的官职，且被关在狱中，永穆帝却迟迟未定新统领的人选。便是赵峻和虞渊，也都留在副统领的官职纹丝不动，丝毫不见擢升的迹象。这般情势下，明眼人多少能看出永穆帝并不打算赶紧杀绝。因寻常曲园甚少开门待客，便趁着今日府中大婚喜事之机，来送个人情。
这些都是常事，让魏鸾意外的是，沈嘉言竟也来了。
且比起从前见面就横挑鼻子竖挑眼的模样，她自从栽了两回大跟头，仿佛也学乖了，打着梁王的旗号前来道贺，姿态甚是亲和。满座贺客之中，就数她身份最为贵重，由盛老夫人亲自陪坐。
沈嘉言原就有温柔才德之名，从前除了跟魏鸾争锋外，几乎没跟谁起过龃龉，如今嫁入皇家，自是被女眷们捧着，气氛融融。
间隙里，还朝魏鸾笑了多回，满口夸赞。
魏鸾身为主家，自是含笑相待。
心里其实也清楚，沈嘉言之所以违心地示好夸赞，定是为给梁王办事。永穆帝膝下三位皇子，太子如今摇摇欲坠，卫王又体弱不顶事，梁王原就颇受宠爱，有绵里藏针、深得圣心的淑妃在背后撑腰，自是打着小算盘。
据说盛煜获罪后，梁王虽未当众说什么，却私下求了永穆帝多回，请他念在盛煜昔日的功劳，从轻处置。这种君臣“私下里”的话能传到她耳中，自是有意为之。
沈嘉言这番举动，自是帮梁王拉拢盛煜。
魏鸾乐得与她相安无事。
宽敞的厅堂间，筵席绵延，谈笑热闹。
魏鸾忙了大半日，被这氛围感染，倒也不觉得累。
待宾客散去，扶着盛老夫人回屋。
老人家已经上了年纪，毕竟身子骨弱，哪怕孙女出阁是欢喜的事，整日应酬下来，也是累得够呛。被魏鸾扶回乐寿堂后，强撑了整日的精神不免松垮，关上屋门掩了帘帐，就着仆妇早已铺好的床榻，躺了上去。
魏鸾帮着垫上软枕，盖好被褥。
盛老夫人瞧她累成那样还忙前忙后地照顾，面上浮起和蔼笑意，握住她手道：“你也忙了整天，娇生惯养的，这会儿必定累了。我这把老骨头睡会儿就能缓过来，你也早点回去歇着，别累坏了。曲园里如今就你撑着，可不能累坏。”
魏鸾闻言莞尔，“祖母放心，那边没多少事情，我撑得住。”
“难为你了。”盛老夫人握住她手，轻拍了拍，温声道：“今日月容出阁，我瞧你大伯母眼眶红着，必定是哭过了。虽说这门亲事很好，到底是高嫁，月容嫁过去，往后路还长呢。咱们担心她，当初敬国公府把你嫁过来，自然也是一样。你婆婆膝下没女儿，不知这样的苦，所以有时不好相与，你也须放宽心，若觉得闷了，尽可回娘家住两日，咱们家没那些臭规矩。”
“有祖母护着呢，我不怕。”
魏鸾覆住她苍老微皱的手，对上那两道慈爱目光，只觉心底柔暖。
嫁进盛府这么久，众人行事如何，她也能看清楚。
游氏不必说，几乎从未对她展露笑容，长房的慕氏婆媳固然待她和气，但那是看在盛煜和敬国公府的面子上。唯有盛老夫人最通情达理，慈爱待她，每尝问安家宴，时常有意照拂，有时甚至比待盛月容还要好。
这样的祖母，足以抵消游氏的冷脸与疏离。
魏鸾眉眼含笑，说得真心实意。
盛老夫人却笑而摇头，“毕竟上年纪了，哪能长久护着。老二脾气冷硬不够心细，你又太懂事，守着曲园的规矩，甚少让娘家人登门。其实既结了亲，也无需太避嫌，叫你母亲常来瞧瞧，也好叫人知道，咱们背后是有人撑腰的。”
这番叮嘱，自是有感于游氏的冷淡态度。
——易地而处，倘若盛月容碰见如此婆母，老夫人怕是也会设法撑腰。
只是普天之下，能如此设身处地为孙媳打算的，着实凤毛麟角。
魏鸾将她发间钗簪搁在旁边，笑得眉眼弯弯，“那就听祖母的，常请我母亲来逛逛，也好陪祖母说话解闷。只是远水难解近渴，还是得祖母长命百岁，多护着我才行。”
“小贪心鬼！”盛老夫人笑嗔。
然而毕竟累了整天，躺在榻上，不免哈欠连天。
魏鸾没再打搅，安顿她睡下，出屋自回曲园。
谁知还没走到两园间隔的洞门，忽听背后有人喊“少夫人”，愕然回头，就见乐寿堂的丫鬟宝珠在后面跑得气喘吁吁，那张脸累得涨红，却又露出惊慌之色，赶上前道：“少、少夫人留步，老夫人不好了，请你过去瞧瞧。”
“祖母身子不舒服？”
“才睡下没多久，忽然就醒了，不知怎的呕血起来。那边已派人去请郎中了，少夫人也回去瞧瞧吧。”宝珠显然是疾奔而来，口干舌燥的，满眼皆是慌乱。
魏鸾哪敢逗留，匆忙折身回去。

第112章 归来
乐寿堂里，这会儿乱糟糟的。
红绸彩灯仍在，先前喜庆热闹的氛围却已消失殆尽，甬道廊下皆站着丫鬟仆妇，各自紧绷心神待命。进了屋里，盛闻天和游氏夫妻俩围在榻边，旁边站着满面焦灼的盛明修和长嫂，郎中和长房的几位还没赶过来，唯有仆妇扶着盛老夫人。
透过人影空隙，魏鸾的目光紧紧落在祖母脸上。
比起入睡前，她像是迅速被掏空似的，脸色苍白如纸，唯有嘴周残留着尚未擦干净的血迹，殷红骇人。在她大步赶过去的间隙里，老人家又呕起来，血丝顺着唇角流出来，惊得仆妇手足无措，就连见惯风浪的盛闻天都急得团团转。
魏鸾心中紧揪，脸色亦变了，匆忙问道：“祖母怎么了？”
榻边盛闻天闻言，回身见了是她，忙道：“来得正好。老夫人无缘无故地忽然呕血起来，郎中还没到，也不知是何缘故。方才睡前是你照料着的，可曾察觉异常之处？曲园里也有擅医术的，你派个人叫来，也一道看看。”
魏鸾忙命染冬去请，顺便把卢珣叫来待命。
而后细细回想方才的情形，并未想起特殊之处，只如实道：“祖母方才累得很，进屋后就躺着了，因瞧着月容出阁有些感慨，只跟我说了几句话，过后撑不住，很快睡着了。除此之外，并无异样。”
“那真是没头绪了，先等等吧。”盛闻天叹气。
他自然不是怀疑魏鸾。祖孙俩感情和睦，彼此都颇投缘，盛闻天全都看在眼里，且魏鸾能帮盛煜撑着曲园，应付诸多风浪，足可信重。方才那般询问，不过是抱着微渺的希冀，想文出点线索，及早应对。既是如此，只能等郎中来了再说。
满屋焦灼等待，热锅蚂蚁似的。
魏鸾瞧着虚弱呕血的老祖母，一颗心也紧紧悬着，没法帮她缓解痛苦，只能帮着端水递巾，好教仆妇能腾出手照料，让老人家能不那么难受。
没多久，盛闻朝夫妇也带了董氏匆匆赶来。
嫁女出阁是喜事，夫妻俩身上还穿着今日受礼的华服，瞧见老夫人呕血的模样，顿时慌张起来。满屋子的人，哪怕懂点医术皮毛，也只是日常所用，何曾碰见过这等急病？好容易等到卢珣带了曲园里最擅医毒的蔡安过来，忙将床榻让出。
蔡安久在玄镜司，这种事算得上身经百战。
细问过老夫人症状，再瞧瞧老夫人呕出的血，拿细针取了指尖血化在清水里瞧过，面色微变了变，向魏鸾恭敬道：“血色异常，恐怕是中毒的缘故，但究竟是何毒物，卑职一时间认不出来。待会郎中来了，还需细问老夫人平常如何调养，用哪些药。”
这般说辞，着实令魏鸾震惊，下意识看向盛闻天。
盛闻天的面色果然沉如浓墨。
府中独女出嫁大喜的日子，满座皆是宾客亲眷，老夫人整日都在席间，怎会中毒？盛老夫人平素深居后宅，甚少出门，更与世无争，平白无故地会是谁给她投毒？若不是冲着盛老夫人，而是意在满座宾客，又是何居心？
这般疑虑，长房的慕氏也想到了。
毕竟是主掌中馈之人，深知后宅之事牵系前庭，疏忽不得，同盛闻天兄弟俩稍作商量，便命人去外面探消息，看今日与盛老夫人同席的人里，是否有人身体不适。为免将动静闹得太大，又特意叮嘱，以谢礼为由头，切勿走露风声。
这间隙里，郎中张甫也赶到了跟前。
因盛闻天父子御前得宠，盛老夫人的身体向来是请了这位名叫张甫的太医照料。年近六十的仓髯老翁，虽腿脚不够利索，诊病却是极厉害的，对盛老夫人的体质和用药都极为熟悉。瞧过病症后，他微微吸了口凉气，不可置信似的，再度诊脉细看。
过后，又请教盛老夫人近日的饮食。
仆妇如实作答，魏鸾在旁听着，心里已渐渐沉了下去。
果然，张甫沉吟片刻，肃容抬头。
“老夫人这几日的饮食并无差错，且身体向来康健，不至于无端呕血。这病症应是吃了不净之物，只不过……”他顿了下，多年在高门行医的经历使然，并未将话说得太直白，且神情迟疑，仿佛对诊断不够笃定。
盛闻天却已听出了话音，“太医的意思是有人在食物里投毒，才致家母病重？”
张甫颔首，见盛老夫人又呕血起来，稍露焦灼，起身道：“老夫眼拙，实在断不出是何种毒药，也不敢胡乱用药，只能想个方子，尽力保住老夫人的性命。但这方子毕竟治标不治本，见效也未必好，还是得尽早找到源头，方可放心用药。”
这论断与蔡安的别无二致。
盛闻天不敢耽搁，忙请郎中到侧间，与蔡安一道商议对策。
而后兄弟俩亲自出马，与慕氏、游氏兵分两路，追查源头。
魏鸾则与妯娌和盛明修守在祖母榻前，尽心照料。
……
整个夜晚，盛府几乎乱成了一锅粥。
出去探消息的仆妇回来禀报，说别家一切如常，并无半点不妥，可见那毒是单投给老夫人的。如此歹毒叵测的居心，着实令盛闻天震怒，连夜查问今日接近过盛老夫人饮食的人，将每处细节都问得清清楚楚。
魏鸾则守在乐寿堂的病榻跟前。
满屋灯火燃得明亮，只将近榻处的扑灭半数，魏鸾跟盛明修左右守着，董氏则在小厨房操心，按太医张甫给的方子，先熬了汤药吊着。盛老夫人的身体愈来愈差，半夜里连着呕了好几回血，颜色亦愈来愈深，人也是昏迷着的，唯有鼻息脉搏尚存。
魏鸾跪坐在榻前，紧紧握着她微凉的手。
嫁入盛府之初，夫君待她疏离如同摆设，婆母不掩冷淡态度，最令她感到亲切的便是这位老祖母。今日盛老夫人睡前叮嘱的那些话，更是令她动容。而盛煜即便性情冷硬，与游氏形同陌路，办差回来时也常道祖母跟前问安，足见亲厚。
如此慈爱和善之人，哪能就这样遭人暗算？
更何况盛煜还身在囹圄。
心里万分担忧，万分害怕，魏鸾只能竭力镇定，在董氏端来汤药时慢慢喂给祖母喝。
提心吊胆地熬到天色将明时，院里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晨曦初露，满院安静，那脚步由远及近，几乎是片刻之间便到了屋门前。
魏鸾下意识望向门口，便见屏风后人影一闪，盛煜颀长的身影迅速到了跟前。他穿的是适宜暗夜潜行的黑衣，冒着初冬凛冽的风赶过来，满身清冷。烛光照在他冷硬的轮廓，那张脸上罕见的露了焦灼，到得跟前，急声道：“如何？”
“还是昏睡着，汤药都很难喂进去。”
魏鸾原本竭力憋着，不让眼角的潮湿涌出来，免得露了软弱勾动旁人伤心。然而瞧见盛煜的那一瞬，原本紧绷的精神却仿佛骤然松垮，想着祖母夜里连番呕血，汤药都挽不回渐渐微弱的呼吸，心里又酸又痛，潮热涌出眼眶，忙侧头拭去。
旁边盛明修见他归来，惊喜之余，匆忙让出位置。
盛煜蹲到榻前，握住魏鸾肩膀。
“没事，我来了。”他的身上卷着寒气，掌心却是温热，安抚似的摩挲她手臂，而后探身过去，倾身唤了几遍“祖母”。然而床榻上的盛老夫人毫无反应，除了呼吸尚有进出外，连眼皮都没动半下，病中瞧着格外苍老羸弱。
魏鸾强忍心酸，低声道：“请了太医和蔡安来看，都说是中毒。两人商量了整夜，也翻了许多医术，却仍不知时哪种毒。父亲和伯父他们正查问，恐怕只有找到下毒之人，才能拿到解药。”
而那个人，能用玄镜司都辨不出的毒物，手腕绝非寻常。
整夜担忧后她的眼圈泛红，目露无措，瞧着格外单薄。
盛煜十指紧握，沉声道：“别怕，一切有我。”
因董氏恰好进来看望，盛煜便留她和盛明修在侧照看，而后带了魏鸾，直奔盛闻天他们查问所用的库房。到得那边，卢珣已抽掉了曲园的亲信人手帮忙，今日在厅中伺候过的仆妇丫鬟皆被细细查问，在旁噤若寒蝉。
见到盛煜，卢珣与盛闻天半点都没觉得意外，只围着写得密密麻麻的线索，推演凶手。
魏鸾没敢打搅，只安静站在旁边。
片刻后，才听盛闻天诧然道：“梁王妃？”
“怎会是她？”卢珣也觉不解。
自打盛煜亲自登门敲打后，沈嘉言便安生了许多，近来梁王更是屡屡示好，有意招揽盛煜，无缘无故的，沈嘉言怎会对盛老夫人下毒？这事情颇为蹊跷，疑点重重，但人命关天，容不得多耽搁。
盛煜眉目冷凝，将那些线索迅速翻了一遍，沉声道：“我去找她。”
声音森寒，显然是强压怒气。
魏鸾瞧他那副盛怒之下似要提剑砍人的模样，不太放心，在盛煜经过时，忙一把扯住他衣袖，低声道：“我与夫君一道去。沈嘉言虽与我有过节，却没理由害祖母，真凶未必是她。夫君还在气头上，若是不慎用了私刑，怕是会与梁王和沈相起内讧。对付沈嘉言，我有法子，尽量不招惹梁王。”
她的声音不高，却柔和而坚定。
纤细的手指紧紧抓在黑色衣袖，骨节都有些泛白，显然是怕他冲动之下误入圈套，甚为紧张。且她说的话其实也有道理，沈嘉言并无谋害的动机，若是有人栽赃陷害，盛煜拿强硬手腕去碰梁王府，恐怕正中对方下怀，一石二鸟。
盛煜顿了下，沉眉颔首，牵着她大步出府。

第113章 摊牌
诱沈嘉言出府并不难。
无需费心筹谋，魏鸾递封言辞恳切的请帖，在里头抛出个分量足够的诱饵即可——梁王既有意拉拢盛煜，沈嘉言瞧见鱼饵定会上钩，若她故意推辞不肯前来，则可见其心怀鬼胎。届时都无需弯绕，盛煜径直杀上门都无妨。
反正盛煜这回出狱是奉了密旨的。
请帖送往梁王府的同时，夫妻俩径直去约定的隐园等候。
隐园坐落在皇城西侧，周遭尽是高官显贵的别苑私宅，少有闲人踏足。这园子最早也是勋贵的私宅，里面曲水拱桥，竹丛掩映，错落分布着数座阁楼，雅致而不失富丽。后来那位勋贵权势倾塌，宅邸被充了公，几经腾手，倒成了设宴谈事的好去处。
京城里有些富商谈生意，或是谁家谈事，常会来此。
魏鸾选在这里碰面，既不招眼，也可打消沈嘉言的顾虑。盛煜并未露面，唯有魏鸾带着染冬进去，将幽静处的整座阁楼包下，随便要些糕点酒菜，只做谈事之状。盛煜则凭着神出鬼没的手段悄然潜入，埋伏在魏鸾隔壁的屋子里。
没用太久，树荫遮掩的宽阔甬道上，梁王府那架华贵的宝盖香车辘辘驶来。
到阁楼前停稳后，沈嘉言没急着下车，先招了在此处伺候的管事到跟前，问阁楼里是否还有旁人。她是王妃之尊，在章家节节败退而梁王日益得宠的情势下，尊荣自非旁人可比。管事如实回禀，得知里面唯有曲园的少夫人和随身侍女，再无半点顾虑，由随从簇拥入内。
雅间里，魏鸾正襟危坐。
瞧见那道盛装丽服的身影，她起身行礼拜见，哪舍得多费口舌耽搁，只朝染冬道：“到外面候着吧，我有话单独同梁王妃说。守在阁楼门前，不许闲杂人靠近，便是此处的管事，也不许来打搅。”说着，睇向沈嘉言。
雅间宽敞富丽，桌上的饭食却摆得极随意。
沈嘉言瞧她神色极肃，隐有焦灼之色，猜得她破天荒地主动递请帖相邀，是有要事相谈。叮嘱染冬的那番话，其实是说给她听。这隐园背后的主子是皇亲，能营出这方谈生意要事的天地，是因手腕颇强，从未在这地盘上出过乱子。
她稍加思索，命随行之人也到阁楼外候命。
随从鱼贯而出，掩上屋门。
片刻后脚步声远去，周遭归于寂静。
魏鸾记挂着乐寿堂里危在旦夕的祖母，径直开门见山地道：“今日请殿下过来，是有件极要紧的事相询。昨日月容出阁，殿下亲来道贺，原是好意，但就在昨晚，家中祖母忽然呕血不止，请了太医和玄镜司的高手来看，都说是中毒所致。连夜查问过后，诸般线索，竟齐刷刷指向了同一人。”
她顿了顿，熬夜后微红的眼底锋芒微露，郑重而暗含审视。
沈嘉言欣然而来，哪料魏鸾要说的竟是这个？
猜出魏鸾是在怀疑她，沈嘉言面露不悦，“那个人，不会是我吧？”
“是你身边的随从，采春。玄镜司查案，向来不曾出错，她罪责难逃。”魏鸾盯着她，丝毫不掩怀疑，亦不负方才的恭敬姿态，只冷声道：“她不过是个侍女，跟我祖母无怨无仇，没理由在喜宴上下毒。她在你的手底下卖命，受谁指使，也显而易见。”
“放肆！”沈嘉言微怒，面色骤沉。
魏鸾视若无睹，只冷声道：“王妃这是敢做不敢认？”
“血口喷人的事，承认什么！我跟盛老夫人从无过节，害她做什么！”
“从无过节吗？那可未必。”魏鸾逼得更近，目光如同利刺：“当初你笼络月容，欲为你所用，却时时被我祖母阻挠，焉知不会怀恨在心？何况，在我嫁入曲园之初，你就曾加害于我，如今指使人投毒再栽到我头上，也未可知。毕竟，你心里是恨我的。”
这话说出来，沈嘉言脸上青白交杂。
初嫁入王府时不知天高地厚，她确实想过除掉魏鸾，以解心头之恨。直到盛煜夫妇登门问罪，梁王放任不管时，任由她被魏鸾威胁欺辱，她才算明白，所谓梁王妃的位子，究竟有多少分量。后来章太后寿宴上，此事被抖露得人尽皆知，更是令她无地自容。
也是那之后，沈嘉言才明白，当时为闺中的隐秘心思而生的歹念，有多冲动。
如今梁王有意招揽盛煜，魏鸾却扔过来个谋害盛家老夫人的罪名，沈嘉言哪里扛得住？
锦衣下胸脯急剧起伏，她强忍怒意，冷笑道：“是，我确实恨过你，甚至想过除掉你。但是魏鸾，你也别高估自己，比起殿下在朝堂上的前程，你还不值得我冒险。京城里恨你的人不少，真要豁出去，法子多的是，往后日子还长，犯不着在这节骨眼上去碰盛老夫人。”
她将恨意说得明白，亦不掩饰真实心思。
魏鸾反倒是松了口气。
只要梁王脑子没坏，就不会允许沈嘉言为私怨而损大计，淑妃更不会答应。
这也是她心存顾虑的原因。
不过事关重大，毕竟不可轻易论断，魏鸾瞧着她，片刻后坐回椅中，缓声道：“即便你巧舌如簧，也洗不清嫌疑。”
“难道你想私刑逼供？”
“有何不可。”魏鸾说得云淡风轻，“外子对祖母感情深厚，绝不会轻易放过凶手。对，你是梁王妃，轻易碰不得。但他为何入狱，你想必听说过。太岁头上动土，于他而言是家常便饭，闯东宫、打太子都无所畏惧，审问你这个身负嫌疑的王妃，有何不敢？”
嚣张的态度，几乎令沈嘉言气结。
但她也清楚盛煜的强硬手腕，若真蛮横审讯，她是扛不住的。
恼怒之下，沈嘉言甚至有些气急败坏，“你究竟想如何？”
“要个安心。”
沈嘉言一愣，见魏鸾眼底的锋芒已悄然淡去，倒有点想摊牌的意思。
她沉默了片刻，也坐入椅中，“好，今日就把话摊开。魏鸾，你生来优渥，不用花半点心思就能得天潢贵胄的青睐，前程似锦，我却不同。这些年里，我每一步都走得不容易，先前借月容害你，是初入王府不知天高地厚，如今既已栽了跟头，就绝不会再拿前程冒险。王妃之位于我而言，重于一切。”
“我确实恨过你，起因很可笑，已不值一提。但只要盛统领圣眷仍在，我绝不会因你而自毁前程。相信也好，怀疑也罢，我如今所作所为，包括示好于你，到盛府道喜，容忍你嚣张妄为，皆是为了梁王。你比不上他和孩子的分量。”
这样的理由足以令魏鸾信服。
她没再多说，只让沈嘉言稍候，而后起身去侧间。
……
盛煜此刻身姿紧绷如拉满的弓，孑然站在廊道里。
——显然是借门缝窥视沈嘉言的神色。
夫妻俩进了侧间，魏鸾轻吐了口气，“夫君瞧着，她的话可信吗？”
“不像说谎。”盛煜低声。
在玄镜司带了十几年，审讯犯人时察言观色、辨别真伪，于他而言是看家本事。沈嘉言虽身份贵重，毕竟也是闺中弱质，比他经手过的死士硬汉都好对付。方才神情言语之间，并非作伪。
魏鸾暗暗捏了把汗，“如此看来，这回的事更上次的厌胜相似，是章氏栽赃于她，挑拨咱们跟梁王府的关系。且那种药连蔡安都不知来路，最可能是出自宫里。梁王府里有不少宫里的嬷嬷，并非铁板一块，采春必定也是受章太后她们指使。”
这样的推断，与盛煜全然相同。
然而令他头疼的也是这点，“若真是她指使，倒好逼问解药。想从那两个毒妇手里取药却不容易，祖母恐怕熬不住。”
向来雷厉风行所向披靡的男人，此刻眉头紧皱，目露隐忧。
魏鸾抬手，温软的指腹轻轻抚过他眉心，贴向他怀里时，声音也是温柔的，“既是宫里出来的，想取解药，未必只能找太后她们。别忘了，淑妃有意与咱们联手，她在宫里的能耐不小，未必没有头绪。”
耳语低软如春风拂过心坎。
盛煜闻言，眼底的荫翳稍散。
魏鸾踮起脚尖，安抚似的吻在他唇上，“祖母慈爱宽厚，有咱们阖府齐心协力，定能过了这难关。沈嘉言既有意拉拢夫君，想必愿意带我去求见淑妃，再把采春这内鬼交出来，给夫君处置。我这就入宫，求淑妃帮忙。”
她抬头望着他，目光宽慰安抚，黑白分明的双眸里，整夜熬出的血丝也清晰可见。
昨日清晨早起后，她先是为喜宴的事奔波了整日，又在盛老夫人的榻前提心吊胆地守了整夜，片刻都不曾阖眼。不过十六岁而已，在盛煜眼里，仍是少女韶华的年纪，自幼在公府娇生惯养，原该如那日在马球场纵横般明艳张扬，无忧无虑的恣意绽放，却还是被他卷进朝堂暗涌，劳心劳力。
着实叫人心疼。
盛煜眸色深浓，伸臂将她紧紧抱在怀里，拿侧脸蹭她的额头，低声道：“多谢你。”
“那也是我的祖母啊。”魏鸾低声。
更何况，当时盛煜为了魏知非的事千里奔波，重伤而归，她做的这点算得什么？
她扬起脑袋，朝盛煜勾出婉转笑容，“会好起来的。”

第114章 救命
不出魏鸾所料，对于带她入宫见淑妃的提议，沈嘉言并未拒绝。就连采春这个内奸，沈嘉言也并未袒护，同意交给盛煜深查——自打吃了上次寿宴厌胜的亏，沈嘉言对这种吃里扒外的东西格外痛恨，亦深恨章氏在宫廷内外的遍地爪牙。
如今采春自露了马脚，岂能轻易放过？
看她言语神情，回府后恐怕连王府的老嬷嬷们都要再摸摸底。
她肯答应，魏鸾自是欣然。
遂乘了马车出隐园，直奔皇宫而去。
雅间里，盛煜等车马驶远后，飘然潜出隐园，却没急着回盛府，而是去了玄镜司的衙署。
昨夜卢璘设法将盛老夫人急病的事禀明永穆帝，求得密旨将他接出刑部大狱时，盛煜便觉得事情蹊跷。只是祖母呕血不止，危在旦夕，他出狱后便先回府看望。如今魏鸾洗清沈嘉言的嫌疑，揪出背后的章氏，盛煜愈发觉得不对劲。
近来梁王屡屡示好，章氏欲挑拨离间，这事自然说得通。
但若只为离间，便费如此周章，着实不符章氏机关算尽的做派。离间的法子千种万种，章氏却将剑锋指向盛老夫人，拿后宫秘藏的毒药谋害性命，恐怕还有另一层打算——但凡盛老夫人撑不住，命丧此毒，不止梁王府跟盛家结了深仇，盛闻天也须为母丁忧，暂时离开在千牛卫的官职。
这无异于撤走永穆帝身边最坚固的盾牌。
就算盛闻天在忠孝之间，强自选了忠君，仍坚守在御前，盛老夫人的丧事期间，他却无论如何都脱不开身。届时盛煜或囿于牢狱，或困于丧事，再分出些许精力跟梁王算账，更难腾出手为永穆帝出力。
这对意欲谋夺皇位的章氏而言，是绝佳时机。
祖母的危殆只是个幌子，真正的危险其实藏在永穆帝身旁！
盛煜哪能耽搁，不能入宫打草惊蛇，便亲书密信，交由赵峻转呈永穆帝——自他被夺职后，玄镜司的事便有虞渊和赵峻合力打理，赵峻出入宫禁禀报案情，也能免去猜疑。
……
皇宫里，魏鸾倒考虑不到那么长远。
她此刻只想竭力为祖母寻来解药，挽救性命。
天阴着，初冬的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魏鸾与沈嘉言并肩而行，往淑妃所居的椒香殿走。魏鸾对那里并不陌生，从前跟周骊音在宫里四处乱窜时，常常会经过，只是甚少进去。而今她跟沈嘉言并肩往椒香殿走，着实惹得不少宫人偷偷打量。
毕竟，魏鸾从前更淑妃素无往来。
经了章太后寿宴的厌胜之事后，她跟沈嘉言的过节更是人尽皆知。
而今两人同行，着实是稀奇事。
魏鸾对种种目光习以为常，经过蓬莱殿时也不曾驻足，径直去寻淑妃。到得那边，淑妃刚从蓬莱殿问安回来没多久，正在窗下习字，满殿甜香。她原就生得丰腴美艳，便是闲居时，妆容也一丝不苟，粉敷黛描，金钗粲然，眉心点了嫣红的梅花，更衬得艳丽端方。
听闻魏鸾求见，她倒没觉得意外。
命人请入后，也不摆架子，亲自将魏鸾扶起，温声笑道：“你府上刚忙完盛姑娘的婚事，今日永平伯府还摆着宴呢，怎么有空过来？”
“臣妇冒昧求见，是有事相求，还望淑妃娘娘能出手相助。”
魏鸾屈膝，再度行礼。
淑妃笑得温婉，将侍从尽数屏退，只留沈嘉言和魏鸾在跟前，待殿门掩上，才引两人到内殿坐下，道：“盛统领是朝廷栋梁，出生入死地为陛下排忧解难，盛将军在御前更是尽忠职守，都是皇上的肱骨之臣，我也很是感激钦佩。少夫人若有难处，但说无妨命，我能帮上忙的，自会尽力。”
她的态度向来友善，即便从前受尽了章皇后姑侄的明枪暗箭，碰见年幼的魏鸾时，也不曾迁怒表露。如今对盛家满口夸赞，又给了颗定心丸，意思颇为明朗。
魏鸾遂将昨晚的事说与她听。
从盛老夫人呕血不止，到太医和蔡安的论断，盛家彻夜的查问，将经过简略禀明后，起身道：“不瞒淑妃娘娘，曲园里有不少人曾在玄镜司效力，昨晚由他们查问，甚是可信。且那毒物蹊跷，连玄镜司的高手都不曾见过，想必来路不凡。因怕有人栽赃陷害，今晨特地请教了梁王妃——”
她说着，瞥向旁边的沈嘉言。
那位在淑妃跟前当了这么久儿媳，早就磨得温顺乖巧，丝毫不敢提魏鸾今早不敬冒犯的态度，只颔首道：“此事确实非儿臣所为，昨日去盛家也是诚心道贺，并无别意。既然嫌疑落到了采春头上，我已命人禀明殿下，将采春送去盛府。”
淑妃似颇满意这行事，点了点头。
魏鸾续道：“娘娘恕罪，采春那边查问得如何，这会儿尚不知晓。只是家祖母性命危在旦夕，片刻都耽误不得，且那毒药连玄镜司都认不出来，绝非宫外能有的，极可能是有人栽赃离间。臣妇想着，娘娘久在宫闱，又心怀仁善，所以冒昧求见，是想请娘娘帮忙查问一番，若能寻得解药，救下家祖母性命，盛家阖府必定感激不尽！”
说着，又起身屈膝为礼。
淑妃伸手将她扶起，修长的黛眉微拧，叹息道：“盛老夫人与世无争，原该安享晚年，谁知竟遭人如此对待。既有这猜测，人命为重，我自会竭力打探。只不知除了呕血外，还有何病症？”
魏鸾遂将昨晚蔡安他们诊出的症候详细说清楚。
淑妃挨个记下，郑重道：“我这就命人去查，若能寻到解药，即刻送到府上。”
魏鸾闻言，欣然拜谢，而后辞别回府。
淑妃则当即派了心腹去查——玄镜司是永穆帝手中的利剑，手腕能耐皆不可小觑，若放任盛老夫人被害死，章氏与盛家早就结了深仇，不怕添这点。但若能救回老人家的性命，阖府感激的分量，比什么笼络手段都管用。
她甚至觉得，章氏这是在主动为她添柴。
宫里秘辛的事情就那么多，她这些年面对章太后姑侄的打压，能应对自如，查问这些事，自然不算太难。
……
当天傍晚时分，解药果真送到了盛府。
而采春那边经盛煜亲自酷刑审问，也将经过招了个干干净净——梁王府有宫里出来的老嬷嬷，虽说都是淑妃挑选的，但毕竟宫中人事混杂，时日久长，难保就有人被或明或暗的手段拉拢走，充当章氏在王府的眼线爪牙。
采春虽是沈嘉言陪嫁带过去的，却因被嬷嬷捉住把柄，越陷越深，以至今日。
她所招供的毒药气味形色，皆与淑妃查到的毫无二致。
魏鸾再无疑虑，忙将解药带往乐寿堂。
乐寿堂里气氛惨淡而紧张。
蔡安和张甫虽不知毒药药性，好在张甫医术精熟，蔡安常跟毒药打交道，两下协力，倒能开出个暂时吊命的方子。只是盛老夫人毕竟上了年纪，便是有最好的汤药吊着，也渐渐难以支撑，这会儿脸色苍白，气息都渐渐微弱。
盛闻天兄弟即便寄希望于淑妃的帮忙，却也知此事极难，淑妃都未必办得到。
眼瞧着老夫人要油尽灯枯，面色渐渐凄然。
直到听见魏鸾急匆匆的脚步声。
魏鸾进屋时，盛闻天几乎一眼就看到了她手里握着的小瓷瓶。这等时候，那瓷瓶里装的是何物，几乎不用猜想。巨大的欣喜漫上心头，向来沉稳的千牛卫将军，此刻却像是被细线悬着的木偶，目光骤紧，几乎是扑过来 ，“找到了？”
“这是解药！”魏鸾自淑妃派的宫人手里接了解药后，一路小跑过来，气喘吁吁的。
盛闻天接了，叫来蔡安和张甫，请他俩看过，忙给盛老夫人喂下去。
满屋子的人屏息沉默，目光都落在床榻上。
不知过了多久，近前守着的太医张甫欣喜抬头，“脉象好些了！”而后又探手去试呼吸，比起方才微弱的时断时续，这会儿老人家虽仍昏睡，呼吸倒顺畅了些许。只是毕竟昏迷未醒，脸色仍是失血般的惨白，众人不敢掉以轻心，仍团团围着。
直至夜幕初降，仆妇点上灯烛，昏睡许久的盛老夫人才虚弱睁眼。
只是极微弱地抬了抬眼皮，却足以叫人欣喜。
魏鸾提心吊胆地过了整个日夜，终于等到好转的迹象，激动之下眼泪差点涌出来。
旁边盛闻天见状，也松了口气。
张甫和蔡安的神情也比先前松缓了些，说此药既已见效，毒性便可遏制，只是老人家呕血太多，加之昏迷许久，身体却仍虚弱得很，须好生养伤一阵才行。既撑过了毒性，也可另行用药，补养身体。
这些话足以让众人安心。
遂命人就近摆饭，好生招待，留两人在榻边守着，旁人暂去歇息。
魏鸾也终于稍得空暇。
紧绷了许久的精神松懈，困意便排山倒海般袭来，且今日连番奔波，身体也颇劳累。她自回盛府后就没见着盛煜，不知他去了哪里，便让卢珣设法传好消息过去，而后回曲园歇息。来不及沐浴梳洗，胡乱用些晚饭，便拖着沉重的腿脚爬上床榻。
春嬷嬷在旁伺候，将换下的衣裳拿去洗熨，另取干净的来。
开了箱笼，瞧见前几日备好的月事带仍干净完好地放着，丝毫不曾动过，春嬷嬷面露诧色。取了衣裳到榻边，魏鸾才刚躺下还没睡着，春嬷嬷便低声道：“少夫人这回的月事还没来吗？”
“到日子了吗？”魏鸾累得迷迷糊糊。
春嬷嬷帮她掖被角，“前日就该来的。”
“唔，可能是近来太累，晚了吧。”魏鸾没太在意，扛不住困意侵袭，眼皮一阖，便昏昏睡了过去。

第115章 宫变
盛煜此刻还在玄镜司里。
猜出章家的意图，派赵峻入宫通风报信后，他就一直强忍着没回府，而是留守在此等候宫里的消息——祖母那边既已查明源头，他即便守在床榻跟前，能做的也着实有限。而先前与章氏数番搏杀，折损了许多兄弟，如今章氏既露出了尾巴，他岂能轻易放过？
整个后晌，他都坐在玄镜司的暗室里，按着赵峻面圣后带回的旨意，调派人手在外策应。
眼瞧着日色西倾，府里还没消息，多少焦灼担忧。
然而大局跟前，容不得他分心。
盛煜只能绷着根弦，竭力按捺凝神在公事上，直到卢珣递来盛老夫人转危为安的消息，才长长吐了口气。而后叮嘱卢珣今夜务必守好曲园，不容半点闪失。为令章家入彀，又命卢珣仍做出四处寻解药的姿态，盛家众人亦不可松懈，只作老夫人尚且昏迷之状。
卢珣均应了，因室内并无旁人，又低声道：“主君如此安排，今晚会有大事？”
“我带卢璘秘密入宫，稍后也会有人去接父亲。盛家周遭必定有眼线，为避耳目，你设法将那些人引开。”盛煜并没瞒着他，招手叫他近前，又附耳叮嘱道：“若有人到围住曲园，守卫的事交予旁人，你和染冬带少夫人进密道，绝不可让他出意外。敬国公府那边也派人盯着，但不许走露风声。”
如此安排，显然是会有一场明火执仗的搏杀。
卢珣肃然应命，赶紧回府安排。
盛煜则换了副寻常侍卫的盔甲，稍作改装，随前来玄镜司办事的侍卫们一道入宫。
……
皇宫里，入夜后看似风平浪静。
监门卫守在森严矗立的宫门，巡查的侍卫整齐列队，在宫廊殿宇间穿行。内侍点亮廊道旁的宫灯，三大殿前宫灯明亮，檐头鸱吻安静蹲伏，夜幕下静谧而威仪。
麟德殿里永穆帝在批折子，伏案的身影微微佝偻。
殿前候命的小内侍下值，结伴往住处走。
其中一位想起忘了带东西，折身回麟德殿旁的偏殿去取，行至中途，却趁着夜深无人留意，悄然拐向东宫。他是御前之人，偶尔跑腿传些无关要害的旨意，监门卫的人就算瞧见，也不曾盘问，径直放他过去。
东宫里，此刻却是灯火通明。
太子周令渊端坐在案前，旁边是太子詹事和数位亲信，东宫最得力的卫率，再旁边还坐着本该在狱中吃牢饭的镇国公章孝恭和章绩父子俩。
今晨盛煜奉密旨出狱后，刑部的眼线很快就将消息报到了章太后跟前，连同盛煜出狱后直奔盛府的事也摸到了。章太后听闻，自知投毒之事已成，盛老夫人病势危重，才会令盛煜无视律法铤而走险。前晌魏鸾公然与沈嘉言同行入宫，求见淑妃时，章太后亦知盛家精明，挑拨之计未成。
淑妃久在宫廷，心思细密，又养出几位厉害的爪牙，暗处的手段叫人防不胜防。
若她当真寻到解药，救下盛老夫人的性命后，定会坏了她令盛家父子丁忧之计。
章太后对那位绵里藏针的女人多少忌惮。
为免迟而生变，断然决定将所谋之事提前。她原就仗着手中权势肆无忌惮，先前放任章氏父子坐牢，不过是时机未至，不欲打草惊蛇而已。如今既需人手，当即矫传圣旨，以提审刑讯之名，趁夜将章孝恭父子从刑部大牢挪了出来。
母子俩早已撕破脸皮，今夜背水一战，她已无所顾忌。
反正，今夜若事败，章氏父子在狱中只能任人宰割，不若趁早脱身，还可到定国公的地盘东山再起。若能事成，周令渊登临帝位，这等细枝末节没人敢计较。
是以此刻，章孝恭父子披甲执剑，蠢蠢欲动。
听闻麟德殿前的内侍求见，周令渊当即命人带进来。
那小内侍躬身垂首而入，瞥见上首的章氏父子，丝毫没觉得意外，只跪地道：“启禀太子殿下，千牛卫已过了轮值的时辰，盛将军因府中有事，告了假，并没入宫。韩将军已当值许久，皇上念他疲惫，许他今夜暂回府中歇息。”
“韩榷出宫了？”
“已下值半个时辰。”
周令渊闻言，暗暗松了口气——麟德殿前除了巡查的侍卫外，悉由千牛卫值守，韩榷和盛闻天皆忠心耿耿，若拼死护驾，难免棘手。今夜两人皆不在值，倒是天赐良机。遂问道：“父皇还在批折子？”
“是，听里头说，今日奏折甚多，怕是又得到后半夜。”
周令渊同章孝恭对视一眼，命他退下。
耐着性子等了片刻，外出探消息的章氏旧属也归来复命，说盛家如今仍愁云惨淡，曲园的人忙着四处寻药。据他从盛家外围仆从嘴里打探到的消息，自昨夜起盛家阖府都守在乐寿堂里，今晚用饭时各自歇了片刻，又去守着老夫人了。
据说，已有人在张罗丧事的东西。
这般消息，足以让周令渊放心。
舅甥俩商议了片刻，又派亲信到后宫，将事情禀明章太后，只等夜深了动手。
半年筹谋，一朝行事，章孝恭戎马一生见惯风浪，神情稳如泰山。周令渊毕竟年轻，虽因形势所迫，与母亲和祖母合谋篡位，想着这些年的父子之情会在今晚彻底断送，甚至可能背上杀父弑君的罪名，心里到底是忐忑，微微不安。
章绩怕他临阵退缩，陪他到殿外吹风。
初冬的夜，风吹得寒凉。
东宫里殿宇峥嵘，翘角飞檐，站在殿前中庭，风吹得衣袍鼓荡，亦令脑海清醒。
苍穹如墨，有星辰陆续点缀上去。
周令渊望着麟德殿的方向，想象永穆帝伏案处理政事的模样，嘴唇紧抿，身体微绷。
忽然，旁边的章绩惊呼了声，促声道：“快瞧！”
周令渊闻言，随他望过去，便见夜幕浩瀚，东南方向忽然有天星如雪散落。像是无数熠熠生辉的珍珠划过黑绸，缤纷夺目，晶莹璀璨。那瞬间的光芒耀眼夺目，奇谲美丽得让周令渊忍不住也赞叹出声。
殿外侍卫中，不约而同地惊叹指点。
原本站在门口的章孝恭见状，赶到廊下时，正好瞧见天星散落的尾巴，炽烈光芒迅速消失在夜空，那转瞬的壮观景象却令他心潮澎湃。章孝恭很快将目光转向周令渊，低沉的声音里藏着难以遏制的激动。
“天意，这是天意！”
他大步走到周令渊身边，用唯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今上诛杀功臣，倒行逆施，并非明君所为。如今天象如此，殿下就该顺应天意，另立乾坤。时辰已然不早，咱们该动手了！”
这般劝言，于周令渊而言无异于蛊惑。
出生至今二十余年，他还从未见过那么多划过夜幕的粲然星辰。
今夜注定不凡！
他再不迟疑，派人迅速往宫内联络好的各处报信，而后带了章孝恭父子和亲信卫率，径直奔向皇宫。监门的侍卫认得章孝恭，也知道这位煊赫威风的国公爷被关进了牢狱，诧异之下意欲盘问，被章孝恭手起刀落，径直斩杀在门口。
两人的身后，章绩与东宫卫率亦悍然拔剑，将其余侍卫尽数斩杀。
攻袭来得太快，监门侍卫不及报信，便气绝身亡。
安静夜色里，甚至无人察觉这场屠杀。
周令渊既已拔剑，便再无回头的余地，那张清秀温润的脸上笼了寒意，疾步往里冲。他从未走得这么快过，脸上夜风冰凉，胸腔里却如擂鼓似的猛烈跳动，为筹谋许久的事即将来临而激动，亦为宫里暗伏的危机而心惊。
一行人闯过宫廊，在临近太液池的光武门前驻足。
不远处，章太后与章皇后亦端然而来。
她们的身旁是统率龙武军的顾玄翎，后面有各自宫殿的执剑护卫，更有银盔银甲的龙武军近千人，一路横冲直撞而来。这样大的阵仗，定会惊动永穆帝，不过此处离麟德殿已然不远，不过隔了一道门而已！
周令渊看了眼年迈的祖母。
章太后穿着黑底织金的端贵宫装，金钗装饰的云髻之下，那张脸笼了杀意，唇角下弯，是他从未见过的凶悍。居于高位手握重权几十年，她此刻手握利剑，依稀是当年随先帝征战的姿态。
在周令渊出声前，她一马当先，走在最前。
身后随行的侍卫虽只近千，但顾玄翎麾下的其余数千兵士早已整装着甲，只待一声令下。先前被盛煜斩除的爪牙不过是马前卒，精锐势众的龙武军才是她最后的杀手——北衙禁军里以龙武军战力最强，就算宫外重兵围城，只消擒住永穆帝拿下传位的诏书，即便众军将不服，也可凭强力镇压。
不过是再费些功夫而已。
章太后神情坚毅，奔赴沙场似的，率众直奔麟德殿。
仓促应战的巡查侍卫闻讯，禀报永穆帝后尚未来得及调派人手，便被汹涌而来的龙武军斩杀在原地。章太后一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气势，轻松突破宫门的防守，冲到灯火通明的麟德殿前。
那里，千牛卫执刀拱列，护着殿宇四周，严阵以待。
意料之中的，盛闻天和韩榷都不在。
群龙无首，乌合之众而已！
章太后执剑驻足，仗着有章孝恭和顾玄翎两员大将左右护卫，笃定胜券在握，就着殿前的空地站稳，摆着睥睨天下的架势，沉声道：“去把皇帝叫出来。”

第116章 报仇
麟德殿里，永穆帝此刻正襟危坐。
御案上的文书奏折皆已挪开，只在玉盘里放了一副茶具，袅袅热气腾起，老皇帝花白的鬓发下神情几位肃重。千牛卫皆被布置在殿外，深宏阔朗的殿内，由盛煜带了赵峻、卢璘和玄镜司的高手贴身护卫。
——这些都是走南闯北，身经百战的狠角色，伪装成千牛卫的身份进宫，极擅应对危局。
殿门口则矗立着两位盔甲严整的猛将。
千牛卫将军盛闻天，和负责宿卫宫廷的神策军将军薛敬。
章太后的话透窗隐约传进来，守在殿外的小内侍亦惶恐推门而入，小碎步走向御案。比起旁人的镇定如山和严阵以待，他原本只是如常上值，哪料竟会碰见这样兵戈相见的阵势，跪地时腿肚子微微哆嗦，竭力克制着不表露，只俯首道：“启禀皇上，太后请您出殿相见。”
永穆帝阴沉沉地看了眼，却没说话。
旁边站着的贴身内侍赵恪陪了他半辈子，猜得永穆帝的意思，只朝小内侍道：“退下吧。”说罢，请示般瞧了眼永穆帝，见那位颔首，便快步出殿。到得外面，碰上殿前乌压压的人群，神情丝毫未变，只躬身道：“不知太后驾临，有何吩咐。”
“皇帝呢？”
“皇上在殿里批折子。”
章太后似笑了下，神情阴恻恻的，“这等时候还有兴致批折子，他倒是勤勉。既是他不肯出来，你便替哀家传个话。皇帝一意孤行搅得朝堂不得安宁，着实有违先帝遗训。走到这地步，摆在眼前就只有两条路，要么皇帝逊位，要么兵戈相见，今夜须有交代。”
说罢，斜睨了眼赵恪，嘱咐道：“如实转述，不许漏半个字。”
赵恪恭敬应命，仍回殿中。
意料之中的两个选择，但听在永穆帝耳中时，仍令他心底微寒。
曾经感情至亲的母子，如今却落得反目成仇的田地，他伸手捏住茶杯，在指尖缓缓打转，沉声道：“来的都有谁？”
“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都在。还有龙武军的顾玄翎，章孝恭和章绩。”
倒是挺齐全，难怪有恃无恐。
永穆帝抬头看了眼紧阖的窗扇，道：“传朕的话，太后既不可登基称帝，也不可垂帘听政，朕即便逊位也是给太子。这件事，朕要听太子亲口说，若朕不逊位，他真打算杀父弑君？推开窗扇，让他亲自说。”
赵恪应命，推窗出殿，如实转述。
在场众人里，章孝恭父子只欲杀永穆帝而后快，对此不以为意；顾玄翎身在皇家姻亲之外，即便觉得父子反目着实可悲，亦不动声色；章皇后与永穆帝早已无半点夫妻情分，只冷嗤了声；章太后久经风浪，最重权势，对此也置若罔闻。
相较之下，周令渊毕竟年轻。
且他自幼顺风顺水，即便有斩除政敌的手段，却不曾真正杀人见血过，哪怕有了承担弑父之罪的准备，被赵恪那双眼睛盯着，心里也是一颤——赵恪年事颇高，与永穆帝年龄相近，这些年伴随君侧，深知帝心，即便身份低微，眼里仍藏有壮阔波澜。
夜风寒凉，年轻的太子哑然未语，只握紧双拳。
旁边章皇后低声道：“别忘了朗州的事。”
周令渊当然没忘。
彼时他被盛煜挟持囚禁，在昏暗密室里关了许多日夜，孤立无援。自幼优渥尊贵，那是他生平从未尝过的苦头，其中艰难煎熬，绝非外人所能得知。而回京后，章太后却告诉他，指使盛煜囚禁他的，是亲生父亲。
永穆帝曾拿他的性命威胁太后，迫章家退让。
若当时章家不肯听从，他此刻会身在何处？
周令渊盯着那扇半敞的窗，眼神渐而阴鸷冷漠，片刻后，端然跪地。
“儿臣既已来了殿前，就没打算回头。若父皇肯逊位，往后定能安享太上皇之尊荣，儿臣必会孝顺恭谨，承先帝遗志和父皇雄心，营出清平盛世。若父皇不肯，儿臣已无半分退路，也不愿后退，唯有自保！”
他有意抬高了声音，声音坚定而森冷。
所谓自保，自然是要你死我亡。
夜风将他的声音送入窗中，音色是永穆帝所熟悉的，那其中的寒意与决然，却令他忍不住心底发寒。他与周令渊一样，生来便是太子，享尽尊荣，亦曾被章氏蛊惑笼络。不同的是，他选了站在先帝身旁，这么多年守拙藏锋，一步步经营，是为雄心壮志，也是为全先帝遗志。
而周令渊，却选了屈从章氏。
堂堂太子之身，国之储君，明知后宫干政肆无忌惮，章氏国之贼蠹野心勃勃，却仍无视他的数次告诫教诲，仍与章氏沆瀣一气，打着与虎谋皮的主意。
这般懦弱姿态，即便得了这皇位，将来如何震慑章家？
不过是形如傀儡，任人拿捏罢了！
永穆帝起身，缓缓踱步至窗扇四五步外，隔着窗户，看到殿外火把映照得通明，周令渊冠服贵重，跪在冷硬地砖上，清秀的脸上尽是冰寒阴冷。
而他的母亲，他的妻子，就在其身后。
原该是至亲之人，却合谋取他的性命。
永穆帝哂笑，命守在窗畔的玄镜司护卫关上窗扇，而后给门口的盛闻天和薛敬递个眼神。
两人拱手，仗剑而出。
……
麟德殿外，章太后眉目威冷。
夜风吹动衣袍，她站得笔直端然，气势比跪地的周令渊更盛，瞧见门扇推开时，还当是永穆帝不再当缩头乌龟，肯出来露面了，谁知火把映照下，出来的竟是两个盔甲俱全的武将？薛敬便罢，旁边那人……
她的眸色骤然收紧。
盛闻天？他怎会在这里？
那一瞬，章太后的脑海里轰然一声，直觉今晚情势有异。而殿门外的盛闻天手执利剑，越过护在殿前的千牛卫，剑锋抬起时，指向她身侧的顾玄翎，“顾将军身受皇恩，却为逆贼所惑，擅自闯宫。玄镜司此刻已包围顾府，连同你在邓州的岳母，跟章家联络的私宅都有人查办，若此刻弃暗投明，还可免你附逆之罪。”
说着，袖中甩出一物，径直掷向他怀中。
顾玄翎面沉如水，却在瞧见那东西时神情微动。
那是他岳母用过的东西，玄镜司既已取了此物，显然是早就察觉他跟章家藏之极深的往来，不动声色却有所防备！亦可见盛闻天所谓包围顾府的言辞，并非虚言。
这状况着实令他震动。
旁边章孝恭见盛闻天露面时便知永穆帝这老狐狸使计诓他，哪会再坐视顾玄翎动摇？不容分说，铮然拔剑道：“少跟我磨嘴皮子，众将士，给我杀！”说着，径直挥剑扑向盛闻天。
身后众将士原就是一路冲杀过来，见状亦纷纷拔刀。
顾玄翎便是想退，也没可能了。
遂拔剑冲杀，被薛敬拦住。
龙武军中多是精锐，千牛卫身负御前守卫之责，身手亦非等闲。两边交了手，刀兵相见，震动前朝。
永穆帝立于殿内，脸色沉寒。
争杀无可避免，最后半丝不忍也在周令渊的决然言辞中彻底断裂。顾玄翎的叛变既已在预料之中，外围的龙武军那里，永穆帝早已布置了旁人应对。先前疏忽而不堪一击的神策军此刻也该重整盔甲，阻断了章氏后援。
剩下的，便是瓮中捉鳖，看谁手腕硬了。
他回过头，看向岿然而立的盛煜。
君臣齐心谋划了这场引蛇出洞的宫变，如今章氏入彀，麟德殿前青砖染血，只差打破章氏最后的幻想。而盛煜自始至终，都是那把直逼章氏命门的利剑，果决而勇武，所向披靡。永穆帝取了悬在壁上的长剑，亲自交到盛煜手里。
“生擒太子，活着就行。”
盛煜郑重捧了剑，与赵峻一道出殿。
殿外火把熊熊，争杀中有人放箭，悉被殿门窗扇挡住，不曾伤及殿内被卢璘和玄镜司众人护着的永穆帝。殿前的空地上，寿安宫和蓬莱殿的侍卫团团围着章氏姑侄和周令渊，年迈的章太后不掩戾气，背靠军将似胜券在握。
盛煜站在暗处哂笑。
后宫的侍卫不值一提，周令渊跟前唯一得力的，唯有沙场出身的章绩。
这也不难对付。
赵峻冲杀过去时，章绩认出这位玄镜司副统领，不敢掉以轻心，径直拔剑相迎。这空隙足以盛煜出手——冰冷的铠甲映照火光，他从暗处行[なつめ獨]至廊下，在章氏父子反应过来之前，骤然腾身而起，扑向周令渊。
龙武军与千牛卫混战，章孝恭父子和顾玄翎皆被缠斗，难以脱身来救。
侍卫们哪是盛煜的敌手？
男人如鹰鹫扑来，迅疾如风，靠近周令渊的侍卫未及出手，便被盛煜闯入，剑锋寒芒挥洒间，惨嚎声几乎同时响起。周令渊甚至没来得及往后躲，便觉一团黑影罩到跟前，肋骨被利剑刺穿，剧烈的疼痛令他不自觉地蜷缩。
盛煜趁他躬身，径直钳住他后领。
这番扑杀只在转瞬之间，章氏众人救援不及，周令渊剧痛中无力反抗，被盛煜拖向殿门。后面章太后原以为是趁机突袭，哪料盛煜竟也会藏在此处？下意识伸手去拉周令渊，被盛煜一脚踢开。
老迈的身体后仰，被章皇后险险扶住。
盛煜回眸，阴鸷的目光看向那老妇。
他出生时就险些死在这毒妇手里，母亲更是命丧她手，仇深似海。时至今日，这毒妇竟还将手伸到了盛府，欲取祖母性命，便是蛇蝎心肠亦没这样狠毒！永穆帝就算深憎章氏，也不可能诛杀生母，盛煜却对她恨之入骨。
这是唯一的机会。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在龙武军一名小将不敌千牛卫，长剑被震得脱手飞出时，盛煜猛然提着周令渊腾空而起，左脚踩在那人身上借力，右脚径直踢向半空的剑柄。长剑被这强劲的力道踢出声铮鸣，寒光径直扑向章太后胸口。
在侍卫援救之前，又狠又准地刺入心室。
身后传来章皇后的惊呼，盛煜将周令渊摔在殿门前，站稳了回头，就见章太后倒在皇后怀里，身体被长剑洞穿，剧痛之下，手脚近乎痉挛。

第117章 完胜
盛煜的出现和章太后的死，着实令章孝恭父子措手不及。
而若周令渊落入永穆帝手里，这场宫变就大势已去！
要么救太子，要么取敌将首级，没有别的选择。
章孝恭惊怒之下，再也顾不得其他，径直扑向殿门。这一下方寸微乱，原本凶悍细密的攻势顿时有了裂隙，盛闻天的身手本就与他不分伯仲，方才打得势均力敌，此刻对方露出破绽，那把剑看准时机，当即刺向他后心。
长剑卷风携雷，隐有破空之音。
章孝恭久经沙场，受伤无数，浑然不顾背后门户大开，拼命前冲。见盛煜死守在周令渊跟前，一时间很难夺回手里，顿时生出围魏救赵的心思，飞脚踹开殿门，欲闯入其中斩杀皇帝。威猛的身影如狼似虎，才要闯殿，迎面却有利箭射出，直扑面门。
铁箭森然，直奔要害。
章孝恭被迫躲闪，被盛闻天掷出的重剑刺入后背心。
殿内，卢璘守在永穆帝身侧，门口严阵以待的数位玄镜司高手趁机发难，悍然出手。四个人围拢过来，如一道锋芒逼人的剑网，章孝恭打死都没想到永穆帝竟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在麟德殿里藏了玄镜司的人，骤然陷入腹背受敌、无从突破的境地，心里一凉，只能往旁躲闪。
这间隙里，盛煜提起周令渊，扔入殿内。
周令渊腰肋重伤，哪能是盛煜的对手，被人当麻袋似的提来扔去，后背撞上冰凉的金砖，剧痛钻心。才刚翻身爬起，便有把剑逼向脖颈，迫他就范，而长垂的明黄帐幔内，隔着十余步的距离，永穆帝端坐在案后，静静看着他，目光沉如山岳。
周令渊眼底猩红，被盯得后背冰凉。
殿外争杀未停，情势却已在掌握之中。
盛煜带着玄镜司出手，于受伤的章孝恭而言，便如千钧压来，势力悬殊。混战中顾玄翎数次命人增援，龙武军那边却毫无反应，反倒是薛敬的神武军闻讯而至，封住宫门后，与千牛卫合力剿杀闯宫之人。
激战中血流满地，火光凄红。
麟德殿的殿门始终紧闭，永穆帝在里面纹丝未动，章孝恭父子和章绩却难敌玄镜司的围剿，重伤被捕。顾玄翎见大势已去，自知毫无生路，束手就擒。余下东宫卫率、麟德殿和寿安宫的侍卫，或死或降，不值一提。
乌压压的逼宫人群或战死，或跪地。
最后，只剩章皇后孤零零蹲在血泊里，怀里抱着早已重伤气绝的章太后。
周遭是骇人的血腥气，夜风寒凉刺骨。她满怀杀意而来，笃定今夜永穆帝毫无防备有机可趁，往后她亦能入姑姑般稳坐权位之巅，却眼睁睁看着靠山被杀，儿子被擒，自知再无生路，此刻神情早已僵冷，再不复往日的雍容端贵。
盛煜缓步上前，看向那张令他深为憎恶的脸。
取她的性命其实易如反掌。
永穆帝忍辱负重这些年，对旧事恨之入骨，夫妻间的情分早就荡然无存，绝不会对她有半点怜悯。没了太后这座靠山和章氏爪牙，此刻的章皇后实如丧家之犬，就算还有定国公这么个手握重兵的亲兄弟，也是远水难解近渴，在宫里只能任人宰割。
但若就这样杀死，实在太便宜她！
盛煜神情阴鸷目光锋锐，缓缓抬起剑尖，居高临下地指在章皇后面门。
“拿下。”
赵峻应命蹲身，将章太后的身体扯到旁边，缚住章氏后按着跪在殿前。
逆贼既败，剩下的事便是清扫战场。
这种事自有盛闻天和薛敬处理。
盛煜瞥了眼齐刷刷跪着的章氏三人，章孝恭虽身受重伤，却最不老实。出身武将之家，坐拥百年积攒的家族基业，他自幼跋扈骄横，甚至没太将永穆帝放在眼里。然而短短数月之间，却从身份尊荣、手握重兵的国公跌成狱中罪臣，时至今日，就连筹谋许久的宫变都功败垂成！
三番四次，都是栽在盛煜这狗贼手里！
今晚若非盛煜带玄镜司埋伏在殿里，他本可以杀了永穆帝，扶周令渊上位！甚至就连顾玄翎麾下的龙武军都被人阻断，这样隐秘的棋子，除了玄镜司根本不会有任何人察觉！早知如此，当日就该在狱中杀了这狗贼！
一招之差，成败殊异！
唾手可得的荣宠权势轰然崩塌，意识到先前的君臣离心都是盛煜故意设的圈套，令他轻率冒进时，那种恼怒愤恨可想而知。
章孝恭怒瞪双目，恨不得活吞了盛煜。
盛煜横眉冷眼，只勾唇冷笑。
而后进了麟德殿里，拱手朝永穆帝禀报战况。
明烛照得满殿亮如白昼，地上羽箭散落，离永穆帝最近的，只有四五步之遥。今晚故意敞开门户诱敌深入，固然能将宫内叛徒一举斩除，于永穆帝而言，也极为冒险——但凡有殿外有任何差池，章孝恭父子冲入殿里弑君，永穆帝便危在旦夕。
好在先前筹划周密，一切尽在掌握。
盛煜看了眼染血跪地的周令渊，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踏实，垂眉道：“皇后、章孝恭父子和顾玄翎都被生擒，东宫卫率已伏诛，混战中太后娘娘不慎中剑，薨了。”他顿了下，没去看永穆帝的神色，续道：“外面附逆之人或死或降，盛薛两位将军已控住局势。逆贼如何发落，还请皇上决断。”
片刻沉默，永穆帝缓缓起身。
即便胜局已定，顾玄翎的叛变仍令他心惊。
毕竟龙武军数千精锐，是禁军里最骁勇的一支，真要攻到殿前，就算他在殿里多藏两倍的人手，也难应付。届时哪怕周令渊被擒、被杀，东宫里还住着个才刚两岁的孩子，以章氏姑侄的野心，到了两败俱伤的境地，未必不会借禁军之力，扶襁褓幼子上位。
届时，江山社稷怕是再无宁日。
章氏姑侄敢这样亲自逼宫，自也是仗着手里有顾玄翎这把利剑，胜券在握，有恃无恐。
所幸盛煜查得机密，按兵不动，只在今夜提前布防，将龙武军阻在外围。
永穆帝行至跟前，拍了拍盛煜的肩膀。
“逆首羁押在宫里，薛敬亲自看着，太后既薨——”永穆帝叹气，望了眼窗外，眼底的痛惜一闪而过，只吩咐道：“太后毕竟曾随先帝征战，于朕有养育之恩，先送回寿安宫，等宫里安生了，朕再召礼部安排。让薛敬分派些人手给你，封了蓬莱殿取回凤印，宫人都送去内廷司看着。寿安宫外也派兵把守，违者就地斩杀。”
盛煜应命，因危机已过，自将卢璘和玄镜司众人撤出麟德殿，留盛闻天率千牛卫守在殿前，而后调了神武军，直奔后宫。
……
初冬的深夜寒意逼人，宫廊深长，夜幕漆黑。
麟德殿前血染青砖，光武门外打得也颇为惨烈，一路往蓬莱殿走，除了被斩杀的监门卫，偶尔还有被杀的宫人。
足见那伙人当时的气势汹汹。
盛煜眉目冷凝，站在蓬莱殿外，命侍卫拿人。
这是他第二次来这里。
上回还是跟魏鸾刚成亲的时候，章皇后权势煊赫，召魏鸾入宫见驾，还存着帮太子招揽他的心思。当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安逸日子过久了便不知天高地厚——当初先帝起兵，章家因自知不敌才结了姻亲保住权势，倒养得他们野心勃勃，得寸进尺！
盛煜冷嗤，抬步入内，取回凤印。
而后，又奉命跑了趟东宫，将才两岁的周昭蕴抱回麟德殿。
这孩子是章念桐所出，生来就有点傻傻的，言语应对都颇为迟钝。周令渊原就不喜鸠占鹊巢的章念桐，见孩子有些痴傻，寻常也不甚上心，只交由嬷嬷照料。如今周令渊已被生擒，为免不死心的定国公府拿这孩子做文章，自是养在永穆帝身旁为好。
这些事情做完，天色将明。
神武军剿清逆贼残余后，内侍赵恪已召了宫人们，连夜清洗麟德殿和各处宫门外激战后的血迹，奉急召而来的监门卫将军也重新调派人手，布防宫禁。
盛煜事毕出宫时，朝阳初升。
今日并无朝会，紫宸殿静谧威仪，肃穆如常。
过了含元殿前的龙尾道，南衙各署里已有人陆续前来，中书令时从道冠服严整，正跟沈廷瀚在廊下说话，丝毫不知昨夜宫里的惊心动魄。唯有昨夜在署中值守的人听见了动静，却不敢多提半个字，只作疲累万分的模样，夹着尾巴迅速离开。
初冬晴日的清晨，阳光是和暖的。
殿顶琉璃披映晨光，廊下的松柏寒翠挺拔，宫门口官员缓缓步入，一切皆如往常。
昨夜的血腥争杀，野心仇恨，似被悄然埋葬。
他吐了口气，回望眼皇宫，脚步轻快地疾步往外走。晨风吹得衣袍翻动，拂去残留的血腥气，玄色衣衫染了血也不甚惹眼，冷冽的气息自鼻腔灌入肺腑，清新而令人精神振作。他带着卢璘一路驰回曲园，在竹编的墙门前翻身下马。
门庭如旧，并无明显的打斗痕迹。
管事恭敬侍立，可见昨夜平安无事，卢珣不见踪影，想是坐镇南朱阁。
盛煜命卢璘到书房交代一声，自己却脚步未停，径直往内院走。到得北朱阁，晨光下仆妇轻手轻脚地洒扫庭院，春嬷嬷见他回来，忙在甬道旁驻足行礼，“主君。”
“少夫人呢？”
“少夫人近日劳累，还睡着没起身，奴婢不忍打搅。”
盛煜颔首，又问祖母如何。
“老夫人性命已无大碍，少夫人吩咐奴婢夜里时时探问，据寿安堂那边说，老夫人半夜醒了，虽不好进食，却能喝几口汤，神色也好了许多。方才奴婢让人去问候时，老夫人还睡着，说是好转了。”
春嬷嬷并不知内情，只如实转述。
盛煜闻言，再无疑虑。
他已有两夜不曾阖眼，昨晚一场杀伐，更是令他有些困顿疲累。既然祖母无恙，倒不必急着去探望打搅，遂进了屋，将那身染血的衣裳脱了丢开，往内室洗把脸，拎两桶常备的清水浇遍全身，胡乱擦了擦，裹着寝衣便去床榻。
层层帘帐长垂，阻断外面明亮的光线。
入冬后屋里已笼了火盆，暖融融的蕴藏淡淡香气，掀开帘帐，里面魏鸾睡得正熟。大抵是觉得热，那床合欢锦被被她踢在旁边，纤细的腰肢都不曾遮盖。夜里睡得随意，寝衣领口敞开，被侧身而睡的她蹭得露出半边肩膀，春光微露，白腻柔润。
满头青丝铺散在枕畔，一手只搭在他的枕上。
她睡得安静而香甜。
所有的杀伐似在此时呼啸而去，种种谋算仇怨仿佛隔了一重天地。
触目所及，唯有娇丽眉眼。
盛煜轻轻上榻，钻进被窝里，将堆在腰下的锦被拉上来盖好，而后贴过去，揽住她的腰身。怀里的人察觉动静，哼哼了两声，睡得迷迷糊糊的，循着熟悉的气息便往他怀里钻过来。脑袋靠在他胸膛后，不安分的手也挪了过来。
腰腹劲瘦的触感，在梦里都是熟悉的。
魏鸾贪恋男色，忍不住摸了两把。
盛煜任由她肆意妄为，唇角勾起笑意，如释重负。
回家了，他想。
多年杀伐奔波，时刻绷着根弦在外游荡，即便偶尔回到曲园，亦如匆匆过客，无可贪恋。如今，这座庭院里却有人等她，也令他牵肠挂肚。有她在身边，心底便是充实而安宁的，而此心安处即是吾乡。
比起那座至亲算计、夫妻离心的宫廷，这才是盛煜暗自渴求的家。
娶她为妻，幸甚！

第118章 佳音
魏鸾睡醒时，已是日上三竿。
连着劳累许久后，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却也令她精神奕奕。耳畔有轻缓幽长的呼吸声，暖热的体温熟悉之极，她睁开眼，看到盛煜睡在她旁边，寝衣半敞胸膛微露，不由微愣。先前迷迷糊糊中察觉她被人抱着时，魏鸾还以为是梦境，却原来真的是盛煜？
他何时回来的？
担着夺职入狱的惩罚，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回府睡觉来了？
还真是有恃无恐。
魏鸾失笑，目光只在他脸上逡巡。
自打九月里盛煜入狱后，两人已有整月未见，昨日清晨盛煜从刑部大狱赶回来时，因祖母性命垂危，他整个人都是阴沉紧绷的，也没工夫寒暄，只携手去了隐园。如今凶险过去，盛煜重回枕畔，才算有空细细打量。
吃了整月牢饭，他倒是没瘦。
剑眉下双眼紧阖，轮廓仍峻整如削，脸上其实还是有点肉的，下颌虽有青青胡茬，却也不觉杂乱，想必屡屡打点后，狱卒照顾得还行。目光挪过薄唇喉结，赤着的胸膛贲张如旧，再往下……魏鸾的手窜进寝衣，触到硬邦邦的腰腹。
狱中稳坐不动，竟然没长半点赘肉。
啧啧。
魏鸾忍不住伸了食指，拿指腹在沟壑间轻轻滑过，那种紧绷的触感跟自身迥异，有趣得很。才作恶到一半，细腕便被人翻手捉住，她做贼心虚地抬头，看到盛煜不知是何时醒了，惯常泓邃的眼底有朦胧睡意，薄唇微勾，不见半点先前的冷厉。
偷偷揩油被抓了现行，魏鸾竟有点紧张。
盛煜睡得迷糊，声音亦颇含糊，“乖，陪我再睡会儿。”说着话，伸臂将她揽进怀里，往跟前勾了勾，颇满足地叹息一声，阖眼接着睡。没过片刻，呼吸再度匀长，显然是又睡过去了——想必这两日奔波劳累得够呛。
魏鸾吁了口气，将手指偷偷抽回来。
分别许久，她倒是想在他怀里多赖会儿床的，不过乐寿堂那边还有个病重的祖母，虽说昨晚春嬷嬷不曾打搅，意味着那边并未出岔子，到底令人担心。遂凑过去在盛煜胸膛亲了亲，而后轻手轻脚地爬下床榻。
仆妇已备了热水粥菜。
魏鸾怕搅扰盛煜，洗漱用饭都去了侧间，过后薄妆出门，去乐寿堂看望祖母。
……
比起昨日的愁云惨淡，今日仆妇的神情倒颇明快。
福寿延绵的精雕窗扇紧掩，阳光照上去却暖融融的，伯母慕氏掀帘出来，见着裹在披风里盈盈生姿的魏鸾，顿时喜笑颜开，“鸾鸾来得正好，老夫人刚醒呢，正好进去瞧瞧，走。”说着，挽住魏鸾的手，便往里走。
她的态度着实亲热，皆因魏鸾寻得解药之故。
两人进去里面，游氏和盛明修也在。
盛明修年少力强，自前晚盛老夫人病倒后几乎没离开榻前，偶尔累了便趴在旁边眯会儿，其余时候都紧守在旁边，寸步不离。熬了两夜后，少年清秀白皙的脸上微有菜色，眼圈也泛起淡淡青色。不过面露笑意，不似昨日愁云惨淡。
见着魏鸾，他笑着招呼了声“二嫂”，颇殷勤地将榻边的绣凳让出来给她坐。
就连惯常冷淡的游氏都抬眉，淡声道：“你来了，坐。”
魏鸾屈膝问候婆母，游氏伸手扶了扶。
自打出阁，这还是婆母头回示好。
魏鸾微觉诧异，游氏有些不自在地避开目光。
因盛煜的身份，她对身在曲园的魏鸾始终怀有芥蒂，亦丝毫不掩饰冷淡态度。不过即使外室子的事如鲠在喉，对于行事慈和公允的盛老夫人，游氏毕竟是有些感情的。这回老人家中毒，盛家上下皆束手无策，哪怕查到了沈嘉言头上，慕氏和游氏也没能耐去王府讨公道。
唯有魏鸾，虽年岁尚小，却能借淑妃之力求得解药，救下老人家的性命。
便是身负诰命的公侯夫人，都未必有这能耐。
游氏自愧不如之余，亦稍稍改观。
因小厨房里炖了鱼汤给守在榻侧的众人补身体，游氏命人端一碗过来。
魏鸾则坐在绣凳上，握住祖母的手。
盛老夫人经两位医科圣手尽心照料了两夜，在毒物被压制后，这会儿虽面色仍颇憔悴，精神头倒好了些。虽说刚醒来还不知这两日的峰回路转，但瞧见这张漂亮温婉的脸蛋，终是高兴的，病中微浊的眼底亦浮起笑意，温声说这会儿自觉很不错，已无大碍。
过了会儿鱼汤端来，香味扑鼻。
盛老夫人这两日没怎么进食，全靠汤药吊命，腹中几乎空荡，闻着这味道倒勾起食欲。魏鸾遂与慕氏扶着她半坐起身，拣个软枕垫在背后，慢慢喂祖母喝鱼汤。
满屋熏暖，笑语隐隐传出窗外。
……
祖母彻底转危为安，魏鸾悬着的心也终于落回腔中。
待盛老夫人累了歇下，她从乐寿堂出来，只觉满身轻松。熬了两夜的盛明修也被游氏赶出来，让他先去歇息。少年精力旺盛，回了住处不急着睡，却取了东西往曲园跑，在魏鸾踏进曲园前，远远叫道：“二嫂留步。”
魏鸾闻言顿住，回头就见小叔子快步赶来。
锦衣玉衫的少年郎，个头比先前又长高了些，两条腿甩开了跑过来，青青翠竹似的意气风发。到京城外走了一趟之后，从前的顽劣任性稍加收敛，眉眼间倒添了几分日渐成熟的飞扬神采。
到得魏鸾跟前，他将怀里一尺见方的锦盒递过去，道：“这是长宁公主给二嫂的，先前忙着月容的婚事，没能抽空转交。再拖下去，我怕忍不住私吞了。”
魏鸾闻言莞尔，“看来里头是好东西。”
“她亲手做的，很漂亮。”
这语气神态，听着竟有点与有荣焉的意思？
魏鸾不免心生好奇，掀开那锦盒一瞧，里头锦缎铺底，装着贝壳串成的风铃。也不知周骊音从哪里寻来的，每一粒都光润漂亮，或乳白细腻，或色彩斑斓，触目只觉绚烂精美。自幼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小公主，居然有心思亲自做这东西，倒让人受宠若惊。
她轻轻摩挲贝壳，有点挂念好友，“她一切都好吧？”
“二嫂放心，她其实很通透。”
这样看来，周骊音是跟盛明修吐露过心事。
魏鸾原想问问他俩的打算，想着京中复杂情势，到底没能开口。只朝小叔子道谢，回到北朱阁后，将锦盒捧到小书房，让染冬寻个挂钩，踩上凳子亲自将漂亮的风铃吊起来，寻常读书坐卧时抬头就能瞧见。
正忙着，春嬷嬷走进来，瞧见漂亮的风铃，问过缘故，又道：“徐太医来了，在厢房候着呢，少夫人这会儿若是不忙，就过去吧？”
“不是该过几天吗？”
“他今日不必去太医院当值，且少夫人近日着实劳累，又熬了整夜，奴婢怕伤到身子，特地请他早点过来瞧瞧。终归是瞧平安脉，早晚两天有什么打紧。”春嬷嬷说着，扶魏鸾下地，而后往厢房去。
这位徐太医的官位不高，医术倒是很不错。
魏鸾幼时常伴读在周骊音身侧，将太医院里几位有名望的太医都试了个遍，后来魏夫人看重徐太医品性清正有医德、为人又踏实可靠，便下了重金，请他常年调养魏鸾的身子。如今魏鸾嫁进曲园，日常诊脉调养，也是最熟悉她体质的徐太医来。
主仆俩到了厢房，徐太医正就着香茶恭候。
见魏鸾进来，起身行礼。
魏鸾忙让春嬷嬷扶住，笑道：“徐伯伯不必客气。前阵子家母遣人来递信，说尊贵上添了喜事，令公子喜得麟儿，甚是可爱。只是府里正忙着跟永平伯府的婚事，没能亲自去道贺，今日正好补上。”
“少夫人送了好些贵重东西，犬子还说要谢恩，只是曲园不必别处，没敢贸然登门。”徐太医笑得和气而恭敬，待春嬷嬷往魏鸾腕间铺上丝帕，便坐入椅中静心诊脉。
魏鸾近日无恙，没太在意。
倒是春嬷嬷有点紧张，那双眼不看魏鸾，只往徐太医脸上瞟。见那位眉头微拧，似有疑惑，忙道：“可是有不妥的？”
“倒无不妥，只是这脉象……”徐太医沉吟了下，手指仍按在魏鸾腕间，好半天后，起身拱手道：“少夫人的脉象与往日稍有不同，老朽冒犯，可否去了丝帕，再细诊诊？”
这自是使得的。
春嬷嬷心中一跳，连忙去了丝帕。
徐太医闭目再诊了片刻，才睁眼道：“少夫人这回的月信还没来吧？”见春嬷嬷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心中愈发笃定，叮嘱道：“这两日烦劳嬷嬷好生照料，别叫少夫人劳累，更不可吃寒凉生冷之物。若要用药的地方，更须谨慎，最好让老朽来瞧瞧，不怕多跑几趟。”
这叮嘱颇为郑重，春嬷嬷闻言眼底一亮，忙道：“请教太医，月信推迟是少夫人近来劳累，还是有旁的缘故？”
那双眼睛里满含期待，就差问是不是有身孕了。
徐太医掀须而笑，“据老朽看，少夫人这脉象倒像是有喜了，只是时日尚浅，脉象未显，不好轻易论断。少夫人就先按有孕来保养着，别叫出半点岔子，等过个七八日老朽再瞧瞧，就一切分明了。”
这话说出来，春嬷嬷的猜测得以印证，登时眉开眼笑。
倒是魏鸾有点懵，“有喜了？”
“单看脉象，老朽这会儿只有六分把握，还须过几日才能确信。”
含笑的声音自门隙里隐隐传出。
盛煜睡醒后刚拿凉水洗了脸，神采奕奕龙马精神，听说魏鸾请了太医来诊脉，还当是她累坏了身子，赶过来瞧瞧。走到门口，听见最末这两句，原本散漫的神情微微一紧，深邃如渊的眼底浮起惊喜时，忍不住一把推开门扇。

第119章 折腰
厢房里，听见门扇响动，魏鸾下意识抬头。
初冬的后晌，院里明亮而和暖，庭前的槭树上有未凋的红叶随风轻摆，映衬背后的廊庑画阁。盛煜就站在槭树旁，微倚门框，蟹壳青的暗纹锦衫勾勒出颀长身姿，玉冠下眉眼清隽含笑，颇有几分闲居在家的散漫。
脚步却是急促的，跨入门槛，直奔到她跟前。
徐太医虽常来曲园请脉，却甚少碰见他，陡然见着这位据说夺职下狱了的玄镜司统领，微愣了愣，忙行礼道：“盛统领。”
“有劳太医。”盛煜难得的和气，按捺着兴奋，问道：“内子脉象如何？”
徐太医瞥了眼魏鸾，见她微笑着抚向小腹，遂躬身笑道：“少夫人脉象流利圆滑，是有孕之象。只是时日尚浅，不敢轻言定论。据老朽推算，应是九月初有了身子，再过个几日，便能有十成把握了。”
盛煜闻言，眼底笑意更深。
他将魏鸾从东宫救回后，次日便被永穆帝关进了刑部大牢，因知道要分别许久，那晚确实将她折腾得够呛。原是离情别绪作祟，却没想到竟有这般喜事。
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间，盛煜忍不住蹲在魏鸾跟前。
初见时的女童粉雕玉琢，在寺里抹着眼泪哭鼻子，漂亮又可爱。再见时少女窈窕，站在彩门灯楼上，被元夕夜的朦胧光芒笼罩，一见惊鸿，令他念念不忘，辗转反侧。一转眼，闺中娇养的璀璨明珠已然长大，不止嫁与他为妻，如今竟还怀了他的孩子。
这样娇弱柔软的身子，竟藏了个小宝宝？
而他自幼孤身在外，匆匆行客般走在杀伐暗影里，如今竟也有了血脉？且这血脉，属于他和深藏多年的心上娇颜。就算魏鸾当初嫁给他是迫于无奈，理智如她，对他的感情也未必如他所期待的那样深，这也是一种独特的牵系，让他能离她心底更近。
怀里拥着的，都是他此生最为珍视的宝贝。
盛煜心绪涌动，抬手落在她的小腹。
比起他硬邦邦如铁板般无趣的腰腹，女人的腰肢肚子皆是柔软的，寻常摸上去都让人不敢用力，此刻更是小心翼翼。隔着层层衣衫，当然不知里头的小家伙是何模样，但那种血脉交融的感觉，却让盛煜觉得新奇而温暖。
那是从前暗夜潜行，他不曾奢望过的。
惯常冷厉的心在此刻温柔无比。
魏鸾俯首看着他，忍不住也弯起嘴角。
这孩子来得有点突然，她其实并未做好准备，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十月怀胎一朝分娩的重任，乍闻喜讯时甚至懵然而慌乱。而盛煜深憎章氏，哪怕她已与章皇后割裂，再无瓜葛，身上到底有章氏血脉。这孩子的身上，或多或少也是有的——即使这其中也有盛煜的那份。
依如今的情势，章氏屡屡败退，盛煜定会如前世般登临帝位。
届时帝王威重，他会如何看这孩子？
太远的事，魏鸾其实有点拿不准。
但无论如何，此刻盛煜的神情里写尽温柔，而初为人母，也足以令人欢喜。且这是她跟盛煜的孩子，从最初的夫妻间生疏隔阂，到如今感情渐深、血脉交融，身上有了他的印记，那是种很奇妙的感觉。
而盛煜蹲在跟前的姿态，也颇有些为美人折腰俯首的味道。
魏鸾眉眼间笑意愈来愈盛。
春嬷嬷见状，朝徐太医递个眼色，笑眯眯地带他去外间歇息。屋门掩上的那一瞬，盛煜强自按捺的喜悦喷薄而出，再也无需收敛，径直将魏鸾打横抱起，原地转了两圈，令裙裾飞扬，娇靥如花。
笑声透出窗隙，魏鸾将双臂绕在他脖颈，青丝微乱。
盛煜将她放在桌上，眼底笑意未散。
“今日双喜临门，怀了身孕辛苦，往后少夫人但有吩咐，任凭驱使。”
他说得一本正经，将她奉为上峰似的。
魏鸾能随意调配卢珣，却还不曾驱使过威风凛凛的盛煜，歪着脑袋想了想，故意道：“夫君的文韬武略我都曾见识过，雕琢玉石的功夫也厉害，深藏不露。这些于夫君都是轻而易举，倒是想喝碗夫君亲手做的酸汤，难道也能做给我？”
“可以学。”盛煜竟未推辞。
这倒让魏鸾意外，她还以为盛煜会说让人去买呢。想象了下威仪冷厉的玄镜司统领踏足庖厨，挥刀做羹汤，那场景着实违和又有趣——上回去探望周骊音时，他曾挽袖烤肉，味道竟很不错，若真做份酸汤，不知味道如何？
魏鸾抿着笑，杏眼儿里波光流转，隔着咫尺距离，看到他眼底的倒影。
“夫君。”她稍收戏谑，抵着盛煜的额头，软声问道：“这孩子，你会喜欢吗？”
“我们的孩子，当然喜欢！”盛煜没明白她为何这样问，语气倒是笃定，鼻端嗅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目光陷在她温柔眼波，转瞬间换上厚颜，闷笑道：“你年纪还小，这胎定会辛苦，回头多请个太医调养。等过两年，咱们多生几个。”
说着话，手掌不安分地往她秀背游弋。
魏鸾一把按住，自忖有了偷懒的挡箭牌，绽出得意的微笑，“太医说了，近日不可劳累，我该歇了。夫君若无事可做，不如去学怎么做酸汤？”
……
迥异于曲园的欢欣涌动，皇宫里今日颇为冷沉。
永穆帝自登基后，为朝堂政事夙兴夜寐，殚精竭虑，这两年为拔除章家，更是耗尽心血。熬了大半夜后，疲累的身体再难支撑，趁着无需上朝的空暇，径直在麟德殿里睡到了后晌。醒来后，朝臣求见和新递来的奏折皆被搁在一旁，他用了膳，便往玉霜殿去。
——昨夜宫变的周令渊母子都关在那里。
玉霜殿虽也修在太液池畔，比起中宫所在蓬莱殿，却寒碜得多。
入冬后百草尽调，湖水虽未结冰，风里却有寒意。
章皇后被关押在侧殿，里面虽笼了火盆，却因无人伺候，冷清之极。她自幼出生在极显赫的门第，从太子妃到皇后，一路尊荣富贵少有人及，何曾受过这般冷待？费心筹谋而一朝事败，太后遇刺后尸骨未寒，她的神情有些呆滞，那袭贵重的宫装上仍可见血迹斑斑。
永穆帝只稍稍顿足，便命人掩上窗扇。
对于章皇后，他早已没半分夫妻之情。
当初的婚事是章太后极力促成，永穆帝既接受了安排，便也未过分迁怒，虽夫妻疏离不曾圆房，却予以她足够的太子妃尊荣。直到最心爱的人死在章氏手里，昔日并不深厚的情分，彻底斩断耗尽。
过后虽有了周令渊，有了周骊音，不过按部就班而已。
这些年帝后和睦，中宫尊荣，既是章家势力所至，也是永穆帝看着孩子的面，不欲令周骊音兄妹太过难办。可惜，年少娇憨的周骊音看得清是非，受名儒重臣教导的周令渊，却走上了歪路。
永穆帝的目光，落在几步外的窗扇。
紧掩的殿门推开，里面是预料之中的安静，
今日当值的千牛卫将军是韩奇，怕永穆帝孤身进殿会出岔子，欲抬步跟随，被永穆帝摆手制止，只好躬身退出，在殿外按剑候命。门扇吱呀轻响间，永穆帝抬步往里，在榻上颓然面壁躺着的周令渊听见动静，神情微动。
他的身上仍是昨夜的冠服。
不过腰肋被盛煜刺穿，被血染得暗红，太医处理过伤势后，也没敢给他换衣。
永穆帝看着他背影，在两三步外驻足。
他记得周令渊很小的时候，也常常这样赌气背对着他。彼时永穆帝虽能按捺仇恨，跟章皇后相敬如宾，到底还没有喜怒全然不形于色的城府，每回踏足蓬莱殿，神情态度难免冷淡，因心底痛恨那个女人，便是对周令渊也很难摆出慈父的姿态。
想看儿子时，也多半时去他读书的地方，而非蓬莱殿。
周令渊年纪还小，哪知道这些内情？
但凡孩子，多半都喜欢爹娘和睦，一家人热热闹闹的。是以每回见着永穆帝，都变着法儿地将他往蓬莱殿里带，一心想让父皇去看母后，在双亲跟前夸耀他刚学到的新学问。后来，看出永穆帝常去看淑妃，冷落皇后，还常常生闷气。
只是那时永穆帝忙于政务，猜不到他的小心思。
且周令渊毕竟是长子，永穆帝纵有意铲除章家，却仍对周令渊寄予厚望，延请名儒教导之余，也不想将个顶天立地的男儿惯出娇气的毛病。是以即便明知周令渊在赌气，也不曾耐心哄劝，倒是章皇后颇宠溺儿子，常去陪伴。
后来有一回，周令渊跟太子太傅请教君臣父子，曾问父皇是否将他和梁王都视为尊卑有别的臣子，才会那样严苛冷淡。
永穆帝无意中听见，才知父子间已有隔阂。
也因此，他对周骊音格外慈爱，纵朝务繁忙，亦时时关怀教导。
可惜周令渊年纪渐长，幼时的心结横亘，加之章皇后有意哄劝他与章家亲近，拿梁王母子的事挑拨撺掇，即使永穆帝有意弥补，父子之间的隔阂终究难以消除。其中种种因果，永穆帝在得空时琢磨过许多回，亦常暗自叹息。
如今至亲反目，兵戈相见，未尝不是祸根日积月累。
此刻再谈父子之情，未免可笑。
永穆帝沉默望着儿子的背影，良久都没见他像从前那样转过身来，只好搬了张椅子坐着，低声道：“有句话，昨夜忘了问你。倘若朕疏于防范，被章孝恭父子取了性命，等事成后长宁回到京城，你打算如何交代？她虽疏远章氏，却是你亲自照看大的妹妹。”
提起周骊音的名字，周令渊总算有了动静。
他攥紧手，避开伤处，缓缓转过身。

第120章 无奈
周令渊的眼底布满了血丝。
昨晚宫变事败，被扔进玉霜殿后，他一直没有合眼。腰肋上伤得不轻，哪怕太医奉命处理过，止住了血，仍阵阵作痛。但比起身体的这点痛处，心里实则如千刀万剐——这一战，周令渊原本胜券在握。
要不是盛煜父子横加阻挠，凭顾玄翎的龙武军，他原本能轻易控制住麟德殿！
他差点就做到了！
二十年储君生涯，周令渊不是没想过坐在御座上的滋味，在魏鸾被赐婚给盛煜后，深藏在心底的渴求愈发浓烈。昨夜那样瑰丽的星落如雨，他都笃定皇位即将到手，谁知道，竟会棋差一招？
能够查到顾玄翎跟章家往来的，除了玄镜司不会有旁人。亦可见盛煜获罪入狱，盛家阖府绊在乐寿堂，皆是幌子，这件事从头至尾，都是盛煜在暗处密谋、设圈套！而他，就那么毫无防备的闯了进去！
然后一夕之间从云端跌入污泥，曾属于他的一切，悉被盛煜毁去。
周令渊恨不得将盛煜千刀万剐！
几番交手时盛煜嚣张的举动一幕幕浮现，汹涌的愤怒憎恨中，他甚至没想过永穆帝在这件事里的所作所为、所感所受。直到此刻永穆帝站到跟前，提起远在京城外的周骊音，他的思绪才被迅速拉回。
昨夜父子隔窗问答，此刻不过两步之遥。
周令渊忍着痛坐起身，散乱的头发垂落，那张脸骨相清秀如旧，神情却嘲讽而偏激，“父皇怎么不问问自己，当初我若死在朗州，父皇会如何跟长宁交代？当初是父皇封了储君，在我不懂事时就推到这个位置，如今也是父皇放任奸佞忤逆犯上，谋我的性命。”
“朕没想要你的性命。”
“没想？”周令渊冷嗤了声，“倘若不是祖母顾念，迫使镇国公退让，拿庭州兵权换我的性命，父皇会完好无损地放我回京？被困在那座地牢时，我想过母后，想过长宁，想过鸾鸾，也想到过父皇，怕这辈子再也见不着你们。那时候，父皇却在谋我的性命。”
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过来，愤怒之中，隐隐有几分委屈。
永穆帝叹了口气。
“朕若真想要你的性命，何必费事去朗州？盛煜能闯进东宫忤逆犯上，刺杀又有何难？届时朕膝下还有梁王和卫王，只要除了昭蕴，章家还能拥立谁？”永穆帝神情沉缓，运筹帷幄的天子威仪下，露出几分无奈，“可你毕竟是朕的孩子。”
“朕确实想收回储位，却从未想过杀你。”
“朕总在盼望你能悬崖勒马，像长宁那样认清储君的身份，明白太子的重担。可惜你执迷不悟，勾结章家无异于与虎谋皮，你便是靠着他们登基，往后定也会被章家裹挟，前朝后宫处处掣肘。”
“章氏骄横跋扈，尾大不掉，你身为储君，原该助朕拨乱反正，却明知他们的种种恶行，仍引为羽翼，可见善恶不明，是非不辨。为了保住章家和储位，甚至情愿杀父弑君。当初太子太傅的教导，你终归是没放到心里。平心而论，你配不上这储位。”
永穆帝的声音不高，亦非责备的语气。
然而那目光却是沉甸甸的，如山岳万钧。
周令渊侧头避开，十指紧握。
好半天，他才低声道：“我没有旁的选择，也没有退路。将攥在手里的东西拱手让人，我做不到。何况身在东宫，一切都不由自主，唯有坐到父皇的位子，才不必眼睁睁看着心爱的人被赐到别家，却无能为力。”
这分明是怪他擅自赐婚的事。
永穆帝当初已同他剖析过利害，见周令渊并没往心里去琢磨，没再多解释，只沉声道：“就算坐上皇位，也有许多身不由己。太后今日如何对我，你母后将来也会同样待你。”
说罢，起身拂袖，缓步往外走。
明黄衣角拂过桌角，永穆帝似是微晃了晃，伸手扶在桌案。
周令渊抬头，望着他的背影。
二十年来，他无数次望过这倒背影，幼时只觉父皇君临天下，威仪伟岸，如今却能瞧见鬓边花白的头发，微微佝偻的脊背。宫变之后，父子之情彻底割裂，于公于私，永穆帝都不可能绕过逆贼，这或许是父子间最后的谈话。
他心底涌起种极复杂的情绪，忽而开口道：“父皇！”
永穆帝驻足，回头看他。
“儿臣还有一事相求。”周令渊悄然改了称呼，脸上的偏执阴郁稍敛，带了几分恳求，“儿臣的罪已无可挽回，但昭蕴还小，什么都不懂。他虽是章念桐所生，却也是皇家血脉，恳请父皇能饶恕他。”
说罢，下地叩首，显然是诚心相求。
永穆帝没做声，只深深看了他一眼。
而后只字不发地出了玉霜殿，命人请两位相爷入宫。
……
周昭蕴的性命，永穆帝自然不会去碰。
这孩子虽生来呆呆傻傻的，却是他的皇长孙，胖嘟嘟的一张小脸儿甚是可爱。且因周令渊夫妻感情不睦，刚出生时颇为周令渊所怠慢，自太子妃被废后又失了母亲的照拂，更是可怜。永穆帝瞧着他，总忍不住想起幼时的周令渊。
出身何其相似，好在他往后不会被章氏蛊惑左右。
永穆帝想起章皇后那张脸，皱了皱眉。
对于心狠手辣又暗藏野心的章皇后，他是深恶痛绝的。不过胜负既分，有些旧事尚未了结，他没打算轻易放过，便颁了废后的旨意，命人囚禁在偏僻冷宫，严加看守。而后将周令渊废为庶人，另行看管，东宫的戍卫也被迅速调换。
待这些事都妥当了，隔日晌午，才报了太后驾崩的丧讯。
消息传入曲园时，魏鸾正在跟盛煜堆雪人。
入冬后天气渐寒，昨晚下了场极厚的雪，今早起来时满院银装素裹，朝阳下晶莹生辉。盛煜今日并未去衙署，同魏鸾去了趟乐寿堂，陪病势渐愈的老祖母说了会儿话，回到曲园后瞧着雪景悦目，遂携魏鸾到后园慢赏。
招鹤亭前水波荡漾，周遭结的薄冰上覆了积雪。
周遭亭台廊庑、曲桥松竹，颇有可玩之处。
自打看望周骊音回来后，夫妻俩便为琐事羁绊，先是盛煜入狱，又是祖母中毒，着实折腾得够呛。今日难得清闲，魏鸾心绪甚好，闲逛一圈后，到招鹤亭旁的暖阁里歇了片刻，魏鸾一时兴起，又跑到雪地里去堆雪人。
亭前红梅含苞，竹丛如墨。
她牢牢记着徐太医的叮嘱，出门时格外注意保暖，身上穿着锦缎夹袄，外面还罩了件银红洒金的昭君兜。错落的金丝映照雪光，细白的风毛环绕在肩，衬得脸颊格外柔白。因嫌珠钗晃得碍事，索性连钗钿都取了，只剩青丝挽髻，挽袖弄雪时，颇显散漫娇憨。
盛煜觉得此举幼稚，抱臂在旁闲看。
亭前的主仆俩许久没玩闹，将厚厚的积雪滚成雪球当身子，就像在闺中时那样，大小形状各异地堆了好几个，横七竖八地摆在招鹤亭前。后来瞧着散兵游勇不成样子，没多少气势，魏鸾又跑去闹盛煜，“堆出来的雪人傻乎乎的，夫君帮我雕两个好不好？”
半晌贪玩兴致勃勃，她的脸颊微微泛红，是折腾热的。
盛煜倚柱觑她，坚定摇头。
——这种幼稚的游戏，他六七岁就不玩了。
魏鸾却不肯罢休，细白的手指拽着他衣袖，拿鸡毛当令箭，理直气壮地道：“夫君还说任凭趋势，原来也就是做碗汤而已。”那双杏眼儿盛了浅笑，见男人神色微松，又晃他衣袖， “夫君最擅雕刻，就雕个雪人好不好？”
眉眼间满含期待，柔软的声音如同撒娇。
盛煜有点招架不住，试图往亭子里躲，魏鸾见状，直接将他拽到了雪地里。
旁边染冬瞧着有戏，不待吩咐便滚了个大雪球，推到面前。
魏鸾笑而伸手，“夫君请。”
主仆俩一唱一和，盛煜瞥了眼身畔娇颜，终是无奈答应，吩咐染冬去取把匕首。而后亲自出手，将松软的雪球压瓷实些，堆成一人高，亭前左右各疏一个。待准备妥当，染冬的匕首送来，便下刀雕刻。
他这本事是少年时学的，虽难得有空暇雕琢，手艺却丝毫不曾生疏。只是从前雕琢器物是为了凝神静心，如今要雕雪人讨娇妻欢喜，心境稍有不同。
于是手起刀落，轮廓渐成。
末了，两尊雪白的侍卫站在亭前，一位圆睁双目精神奕奕，一位耷拉脑袋犯困打盹。
魏鸾拍手称叹，盛煜挑眉得意。
正想着要不要多雕几尊摆在北朱阁玩，见卢珣匆匆走了过来。走近跟前，瞧见那尊神态各异的白雪侍卫，他明显愣了下，目光瞥见盛煜手里的匕首，没敢多看，只拱手道：“主君，宫里来人，说是……太后驾崩了。”
章太后的死是盛煜亲手所为，这消息并未在他脸上掀起任何波澜。
不过，他拿不准永穆帝会如何看待。
毕竟章氏虽恶贯满盈，却也是永穆帝的亲生母亲，当时他禀报死讯时，永穆帝不知实情，只在眼底闪过痛惜。那剑伤清晰分明，是蓄意而为，绝非不慎所伤，不知宫里事后可曾追查。他收起匕首，淡声道：“怎么驾崩的？”
“病逝。皇上还传了口谕，让主君即刻南下，接长宁公主回京。”
这旨意传来，盛煜和魏鸾同时愣住。
太后驾崩，儿孙自然要回京奔丧。只是，禁军里那么多可用的将才，永穆帝却让盛煜亲自去接周骊音？

第121章 托付
圣旨既说是即刻南下，盛煜便未耽搁。
枫阳谷离京城有数百里之遥，为免耽误周骊音来赴太后的丧礼，往返皆需日夜兼程，轻装简骑。且两地气候稍异，日夜寒暖各自不同，盛煜单穿这身衣裳并不合适。魏鸾遂让卢珣先去知会卢璘一声，而后陪盛煜快步回北朱阁换衣。
闲居整日后，魏鸾已从盛煜口中得知宫变之事。
虽说宫闱残杀令人唏嘘，但也在意料之中。
太后驾崩，死者已矣。
剩下章皇后手上染了不少鲜血，前世亲手将敬国公府推去给章家垫背，在她嫁入曲园后，又屡屡生事，这下场是罪有应得。至于周令渊，明知章氏于朝堂是祸害，却不停劝阻执意如此，算来也是成王败寇，求仁得仁。
魏鸾唯一心疼的，只有周骊音。
哪怕枫阳谷的绝妙山水能荡涤心胸，令她通透清明，回京后面对至亲彻底反目，母亲和兄长谋逆事败而可能被处死的情形，她如何承受得住？这种时候，原本该有贴心的人陪在身边，偏巧盛煜因章氏的旧恨，对周骊音都耿耿于怀，这趟回京的路程，着实让人担心。
魏鸾亲自从箱笼里寻了衣裳，给盛煜换上。
帮他系蹀躞时，终于忍不住开口。
“夫君。”她的手臂缠绕在盛煜的腰，抬头时双眸清澈，如有波光，近在咫尺的声音气息也是柔软的，“皇上让夫君亲自去枫阳谷，或许是怕章家狗急跳墙，拿长宁做文章。她是我最好的朋友，乍闻变故，必定会心焦难过。我知道夫君深恨章氏，也不大喜欢她，只是这次……能否稍稍耐心，将她稳妥带回？”
她问得小心翼翼，藏了几分恳求。
比起方才在雪地里撒娇胡闹的娇蛮姿态，这般神情自是因有所顾忌。
盛煜对周骊音原本是抵触的。
但那毕竟是魏鸾自幼相交，感情极深的朋友。
她在曲园时守着少夫人的身份进退有度，从容沉静，甚少能够放开手脚肆意胡闹。即使出了曲园，因玄镜司正跟章家较劲的关系，也不敢多迈出半步，从前四时美景里肆意游玩的公府明珠，自打嫁给他，几乎没怎么去京郊散心过。
像是明珠蒙了薄纱，令光芒黯然。
但她会在枫阳谷里，跟周骊音毫无顾忌地喝酒吃肉，畅快悠闲地泛舟游湖，而后沉醉共眠，说姑娘家的私房话——虽说周骊音那晚霸占魏鸾令盛煜不快，他仍清晰记得，跟周骊音在一处时的魏鸾有多么自在欢喜。
盛煜求娶魏鸾，原就是不愿坐视明珠蒙尘，想拨开云翳，令她光芒再绽，肆意而安乐。
那样的时光美好又珍贵。
周骊音于他而言无关痛痒，但魏鸾是极为重要的。若能让魏鸾过得高兴些，随手帮一把有何不可？毕竟，说到底，昔日深仇皆因心狠手辣的章皇后姑侄而起，周骊音却不曾愧对他半分。在魏鸾身陷麻烦时，还曾屡屡出手相护。
盛煜心底有片刻挣扎。
迎娶魏鸾时，他最怕的就是沉溺于私情，为她步步退让，在照拂魏峤父子之余，对章氏周围之人生出恻隐之心——在彼时的他而言，深仇横亘，那是绝不可接受的。是以成婚之初，盛煜时时告诫自己不可沉溺。
但如今章氏大势已去，周骊音与曲园纠葛渐深，再想到那位小公主时，心境终究不同。
从前执着于私仇，分毫不退。
如今却为娇妻的欢颜，心甘情愿地退让。
盛煜微微举着双臂，任由魏鸾摆弄蹀躞，垂眸对上那双期盼的眼睛，低声道：“我尽力。”
这样的话从他嘴里吐出来，着实罕见！
魏鸾自知这是为难他，见他竟肯答应，欣喜漫上眼底，忍不住踮起脚尖，丢开蹀躞捧住他的脸，重重亲了一口。嘴唇相触，温暖的触感混着甜软气息，盛煜顺势搂住她的腰，就地稍转脚尖，令魏鸾靠坐在供着葱绿水仙的长案上。
离别来得突然，一如往常。
他俯首吻她，怕吻深了舍不得分开，只浅尝辄止。怀里圈着娇软身躯，额头相抵，蹀躞束着的墨色衣袍衬出冷厉姿态，神情却是温柔的，叮嘱道：“章氏虽败，却不会轻易死心，定国公手里仍握着军权，爪牙不少。丧事上，官眷需入宫哭临，千万要留意。”
“嗯，入宫时我都极为小心的。”
“救命的东西别忘了。”
“夫君放心。”魏鸾抬眉，看到他眼底的倒影，又仰首亲他，“夫君也要处处留意，万不可掉以轻心。我会照顾好祖母和孩子，等夫君早点回来。”
眼神缠绵，担忧而不舍。
盛煜将她按在胸前，紧搂了片刻，转身出门。
……
离京之前，盛煜去了趟皇宫。
——不是为南下接周骊音的事，而是跟永穆帝商议他离京后，玄镜司的布防安排。毕竟章氏余孽未尽，定国公手握重兵，天高皇帝远的，绝不会轻易认下附逆株连的罪名，京城里的防守仍疏忽不得。
永穆帝留了虞渊，让他带上赵峻，免得如前次般遭人偷袭。
太后驾崩，满宫都挂上了素白帐幔。
麟德殿里也不例外，因离太后的停灵的宫殿不远，不时还能传来法器的声音。雪后门窗紧闭，殿里微觉暗沉，永穆帝坐在御案后，换了身素净的衣裳，愈发显得苍老。龙涎香的味道熏得有点重，不知是哪里漏进来了一丝风，永穆帝下意识紧了紧衣裳。
“镇国公父子已经伏诛，章孝恭唇亡齿寒，绝不会坐以待毙，这一路上务必留心……”永穆帝说到此处，猛然咳嗽起来，连着好半天，脸都咳得涨红。他每日都由太医请脉调养，便是偶感风寒，也能迅速养过来，极少露出这样的虚弱。
盛煜目露担忧，“皇上宣御医吧？”
“无妨。”永穆帝摆手，似有些呼吸不稳，喉咙里气息出入，能听见近乎喘鸣的声音。他缓了好半天，才抓起茶杯喝了口水，缓声道：“老毛病了，歇歇就好。这趟去接长宁，须保她无恙，你也要时时留心，保重自身。”
“臣遵命。”盛煜拱手，却仍打量他神色，眼底担忧未散。
永穆帝扯了扯嘴角，“确实无妨，朕的身子朕心里有数。你与长宁……”他顿了顿，目光有意无意地瞥了眼帘帐外，转而道：“皇后与太子谋逆，即便朕顾念亲情，暂且饶他们性命，章氏走到这地步，也须连根拔除。长宁还小，往后得有人照应，朕想来想去，还是得把她托付给你。”
这话着实出乎所料，盛煜愕然抬头。
永穆帝的神情却不似玩笑，“朕知道你心里的刺，就算娶了魏氏，也甚少跟长宁往来。但长宁毕竟是朕的女儿，心性也端正，章家那些肮脏的手段能蛊惑太子，却不配玷污我朝的公主。”
这样的解释，与魏鸾从前的说辞异曲同工。
但盛煜此刻却无暇顾及周骊音。
他瞧着皇帝猛咳后涨红的脸，琢磨这番托付的行径，心里隐隐有不妙的预感。
永穆帝能猜到他心思似的，笑而摆手，“不过是提早安排，让你们能和睦相处，朕也能宽心，少些忧虑。朕已传了口谕，赦免你的罪名官复原职，这趟回来后，再派个中书侍郎的差事，与时从道他们共议朝事。在朝堂的身份变了，心胸也得跟着变，不可过分狭隘。章孝温手里的兵还没拿回来，懈怠不得。”
这番话如同许诺，亦如规劝。
盛煜心头猛跳，却见永穆帝朝他笑了笑。
如同数年前将年纪轻轻的他擢升为玄镜司副统领时那样，委以重任，信任器重。
万千言辞终于化为决心。
他肃然拱手，郑重道：“臣必牢记教诲，尽心竭力！”
……
曲园里，魏鸾倒不知永穆帝的这番重托。
她如今要做的，是准备入宫哭临的衣裳首饰。
章太后就算骄横跋扈，干政篡权，却仍是跟着先帝打过江山的开国皇后，更是永穆帝的亲生母亲。私底下再多的母子罅隙，至亲怨恨，明面上，永穆帝却不能怠慢半分，毕竟朝堂之外，还有天下百姓的眼睛盯着。
礼部的丧事筹备得盛大而庄重，因太后要与先帝合葬陵寝，更觉肃穆。
魏鸾身为臣妇，更不能有丝毫马虎。
衣裳须按规制缝制，首饰也得精心筹备，既不可在丧事上扎眼，亦不能太过简素寒碜。好在她的背后还有敬国公府，当初先帝驾崩时，敬国公府的女眷都曾入宫哭临，于其中仪程极为熟悉，魏夫人怕女儿不懂，还特地来曲园指点，亲自把关。
自十六起，永穆帝辍朝，素服举哀。
而后皇室宗亲和公侯命妇依次入宫哭临。
魏鸾虽是宠臣的官眷，身上却无诰命，轮在魏夫人的后一日入宫。跟在人群里，慢慢入宫门，去灵前，有礼部和宫人们引着，一切井然有序。拜祭过后，从偏门出去，孤身往外走——这等场合庄重肃穆，往来皆是有身份的，自不可携待随从。
因举宫哀肃，亦无人敢闲谈喧哗。
沉默着走到钟华门，背后却忽然有人叫她，魏鸾诧然转身，却见新安长公主不知是何时跟过来的，素衣服孝，身后由两位侍从陪伴。道观里风清月明，养得她体态从容，当初害死她母妃的老妖婆终于驾崩，她即便在人前摆着哀容，脚步却是轻快的。
走到魏鸾跟前时，因周遭并无旁人，她甚至扯了扯嘴角。
“盛少夫人脚步匆匆，是不愿在宫中多留？”
银钗之下，那位唇角微挑，语似调侃。
魏鸾却没她那么大的胆子，只端然行礼道：“拜见长公主殿下。”
新安长公主随意抬手命她免礼，回头望了眼章太后灵柩的方向，淡声道：“盛少夫人是宫中常客，对宫里的人事比我还熟悉。皇上已下了废后的旨意，内宫之事皆由淑妃娘娘打理，方才你也去了太后灵前，可曾觉得少了个人？”
她说着，满含深意的目光瞧过来，意有所指。
满宫女子无数，能被她单独拎出来说的……
魏鸾顿时想起个人，因先前随盛煜去长春观喝茶时，察觉这位长公主对自家夫君藏了些隐晦心思，此刻摸不准对方打算，便也未戳破，只淡声道：“太后驾崩，举朝哀悼，方才灵前肃穆，倒不曾留意周遭。不知殿下是指何人？”
“章念桐。”新安长公主说到这名字，眼底浮起讽笑。
仿佛期盼许久的事终于得偿所愿，她的眼底甚至有几分春风得意，淡声道：“算起来，你们也是故人。当初她仗着太后宠爱，在佛寺设伏刺杀，我都听说了。如今她沦为阶下囚犯落在我手里，实在是罪有应得，想必少夫人也会拍手称快。可有兴致随我走一趟，去看看她？”
这般邀请，听着倒有几分携手去报仇的味道。
魏鸾当然不信她会有这等好意。
但对方既然出招了，倒不妨探个清楚。
何况，自章念桐被废后，魏鸾已有许久没见过那位表姐了。前世她被囚禁在地牢数年，皆拜章念桐所赐，八月里在邓州瞧见那座宅邸时勾起旧时记忆，至今仍清晰而令人心惊。积攒了许久的账，是该清算干净了。

第122章 诱惑
宫廊深深，风吹得透骨寒凉。
魏鸾将双手藏在袖中，顺着那位的意思，淡声道：“章表姐与我确实有旧，走到今日这般田地，是该去道个别。既是殿下邀请，妾身岂敢推辞？”
答应得太爽快，倒让新安长公主颇感意外。远处陆续有哭临后的女眷出来，人多眼杂，她虽是先帝幼女的尊贵身份，却自幼被章氏压着，这么多年在宫里受尽委屈，站在这是非之地，并不愿多待，只抬抬下巴，道：“那正好，走吧。”
魏鸾面露不解，“此刻就去吗？”
“不然呢。”新安长公主抬步欲走，闻言侧头看她。
魏鸾敛袖，递了眼钟华门那边，低声道：“太后驾崩，乃国之大事，言行举动皆有礼法约束。殿下身份尊贵，又长居观中，自可往来随意。妾身毕竟低微，才在太后灵前哭过，今日着实不宜四处走动。明日若殿下得空，妾身前去拜访，可好？”
她虽年少，身量却比同龄人高些，站在年近三十的长公主跟前也几乎是平视。
新安长公主噎了一下。
她还以为魏鸾答应得那么爽快，是因记着昔日章念桐的诸般歹毒手段，急于去看笑话。谁知道过后却来了这么一句？太后的丧事毕竟关乎朝堂，就算新安长公主深为厌恨，到了灵柩跟前仍得跪地哀哭，魏鸾拿这由头来搪塞，着实无往不利。
才刚勾起的兴致被泼了瓢凉水，长公主脸色微垮。
魏鸾仿若未觉，只静静看着她。
片刻后，才听那位冷淡开口，“那就明日吧。”说罢，自携了随从，快步出宫——章太后的丧事已办了数日，长公主身为晚辈，自头一日起便入了宫，跪到如今。皇亲勋贵和官妇们都哭临毕，过后便是诵经法事，她暂且得空，便借了回长春观安排鸣钟的由头，匆匆逃离。
素白的衣角掠过宫廊，随风轻卷。
魏鸾瞧着那道背影，眸色微沉。
……
翌日前晌，魏鸾驱车前往长春观。
比起从前的轻车简骑，这回却摆了个从未用过的派头——除去卢珣和染冬在身侧护卫外，还命卢珣选了曲园的二十余名精壮护院，穿着齐刷刷的褐衣黑靴，在马车后列队随从。这些人虽身手出众，论身份却是曲园的家仆，她身为少夫人，自可随意调动。
这般架势出了城，难免惹人注目。
便是新安长公主瞧见，也微微愣了下。
素色遮盖的马车缓缓驶近，旁边卢珣骑着通身油亮的骏马，腰悬宝剑威风凛凛。后面的护院分了三队，也都配着腰刀，齐刷刷的脚步不比训练有素的军士逊色，令闲杂人不敢逼近。要不是她早就知道来者是谁，还以为是哪位王府女眷或公侯夫人来了。
新安长公主哂笑，安然坐在高台上喝茶。
魏鸾的车驾在道观前停稳，因这是永穆帝特地赐给长公主修行所用，她不好造次，便命护院们在外候命，而后带了卢珣和染冬在侧，缓步入观。循着小道童的指引到得长公主喝茶观景的高台，屈膝行礼，“拜见长公主殿下。”
“免礼吧。”新安长公主坐着没动，瞥了眼外面，“好大的排场。”
“让殿下见笑了。”魏鸾勾唇，摆出个恭敬客气的笑容，道：“这般护卫，也是迫不得已。殿下也知道，先前外子为查镇国公的案子，险些引来杀身之祸，便是妾身都差点遭人暗算。如今太后驾崩，东宫被废，难保还有余孽未除，在暗处蠢蠢欲动。外子临行前特地交代，让妾身出门时多带随从，免得出岔子。”
新安长公主长于宫闱，哪能听不出这番解释的刻意？
昨日先迎后拒，今日又摆这阵势，分明是给她看的，怕她在观里动手脚。
这姑娘瞧着年纪小，倒是挺敏锐。
难怪从前能在宫里如鱼得水。
她举起瓷杯啜茶，漫不经心地道：“若是章氏余孽卷土重来，架势不会比镜台寺的那回小，这点人马怕是不够应付吧？”
“不过是摆给人看罢了。当真碰见麻烦，自然不能只指望他们。玄镜司除了查办要紧重案，紧急时也可帮兵马司缉拿盗匪。妾身若遇意外，皆是因外子而起，事急从权，为免拖累外子，也可鸣哨求援——这才是保命用的。”
说着，调侃似的微笑。
新安长公主也扯了扯嘴角。
玄镜司的本事，她自然是知道的。上回在长春观外诱捕章绩，章家那么些军营里出来的铁骨汉子，碰上盛煜的人也吃了瘪。真论起来，玄镜司那些爪牙身手出众，又藏在暗处人数不明，比她周围这些禁军靠得住多了。
魏鸾狐假虎威，倒是扯了张好大的旗。
不过确实很管用。
至少，此刻新安长公主瞧着卢珣和观外的随从，脑海里腾起了个清晰无比的念头——魏鸾既已靠上曲园这棵大树，在夫妻离心、分道扬镳之前，针对魏鸾无异于招惹盛煜。那男人可是个硬茬子，能将树大根深的章家砍得七零八落，放眼朝堂，恐怕也就永穆帝能压得住，旁人去碰等同找死。
异母兄妹的情分，比起君臣利益不值一提。
新安长公主可没打算拿前程冒险。
遂搁下茶杯，淡笑起身，“盛统领劳苦功高，确实为皇兄分忧不少，倒是连累了你，小小年纪就要担惊受怕。有了玄镜司这护身符，想必也没人敢动你。走吧，去看看章念桐。”
说着，带头往道观后面的茅舍走。
魏鸾暗自吁了口气，跟在后面。
……
自从寿宴之后，魏鸾就没见过章念桐了。
今日重逢，险些将她惊了一跳。
空荡昏暗的屋舍里，桌椅简陋，窗纸单薄。入冬后天气渐寒，长春观所在的深山里更是如此，因山里地气湿，风吹过来时凉飕飕的直往骨头缝里钻，这屋中未笼火盆，因周遭树木荫翳，更觉湿寒透骨，跟个冰窖似的。
桌上积了灰，无人擦拭，愈显得凄凉。
章念桐此刻抱膝坐在榻上，头发只拿极简单的一支银钗挽着，衣裳半旧，深青的颜色颇为暗沉。听见门扇推开的动静，她抬头望过来，素面朝天，脸颊熬得瘦削，倒让那双眼睛颇为醒目。只是神情黯淡无光，那双眼里也无甚神采，让人觉得空洞。
一眼看上去，只觉形销骨立。
甚至，在她露出些许的手腕上，还能看到青紫的鞭笞痕迹。
魏鸾没想到她会变成这样，微微愣住。
毕竟，她最后一次见到章念桐时，那位还是太子妃，即便姿色不算上乘，名贵的锦缎金玉装饰下，也有雍容气度。且章念桐出身将门显贵，有章太后一手提拔指点，行事嚣张之余，性子也颇为柔韧，不像是能轻易服输的人。
此刻，她整个人却像是垮了。
黯淡无神的目光瞥过走在前面的长公主，章念桐的神色几乎没有半分波动，在瞧见跟在两步后的魏鸾时，那位却明显神色微紧。原本抱在膝头的那双手臂，也悄无声息的收回，她甚至下意识挺了挺腰背，仿佛还想重拾昔日的气度，不欲叫人窥见狼狈姿态。
这样的故作姿态，愈发让人觉得可怜。
魏鸾在圆桌边驻足，淡声招呼道：“表姐。”
颇为生疏的称呼，章念桐在嫁入东宫后，已有许久不曾听见。
她别过头，似不欲面对，“你怎么来了。”
“自然是来送你上路。太后驾崩，太子和皇后被废，章孝恭跟章绩被人射杀，镇国公府已被禁军查封，谋逆是诛九族的大罪，难道你还指望她来救你脱困？”旁边新安长公主接过话茬，语气轻松哂笑，全然看戏的态度。
章念桐想瞪她，却仿佛不敢。
看来被困在道观的这阵子，她在长公主手里没少吃苦头——当年章太后害死貌美得宠的姬氏，作恶多端，所谓父债子偿，新安长公主没能耐找太后报仇，定是将这三十年来积攒的恶气全都撒在了章念桐的头上。
欺软怕硬，世间众人莫不如是。
章念桐当初作威作福，如今落到仇家手里，恶人自有恶人磨，竟也知道了“怕”字。
魏鸾心中冷嗤，敛袖道：“总归亲戚一场，如今镇国公府获罪，尘埃落定，总该来道个别。毕竟，表姐从前可没少为我花心思。云顶寺里差点要了我的性命，太后寿宴上更是栽了个够抄家的罪名，翻云覆雨啊。”
旧事历历，彼此心知肚明。
章念桐声音微哑，“你待如何？”
如何算账呢？
魏鸾昨夜在北朱阁孤枕难眠，算着盛煜带周骊音回京的日子，也琢磨过这件事。若只是清算性命，未免太过便宜章念桐，生于安乐半生尊荣，家族倾塌后痛快死去，得以解脱，其实算不上惩罚。毕竟章念桐手上染了鲜血，赴死是罪有应得。
她真正想奉还的，是前世被幽禁的五年时光。
那种无望而漫长的折磨于魏鸾而言是噩梦，甚至比死还痛苦。
章念桐也该尝尝那滋味。
魏鸾眼底浮过冷意，尚未开口，旁边新安长公主却又接过话茬，倚着窗扇含笑道：“她待如何？自是原样奉还。章家名声扫地，成了过街老鼠，在太后寿宴上栽赃厌胜的事，自是不必。倒是谋害性命的事……”
她说着话，笑吟吟睇向魏鸾。
魏鸾亦抬眉看她。
主动递来邀请，又连番抢她的话茬，甚至自作主张说出原样奉还的话，长公主对她难免热情得过分。魏鸾原就存了探看虚实的心思，闻言就坡下驴，淡笑道：“是啊，有仇不报非君子，自是要以直报怨。不知长公主觉得，如何报复最好呢？”
那双眼稍露锋芒，有几分同仇敌忾的意思。
新安长公主颇为满意，缓步踱过来，口中道：“她落在我手里这么久，该算的账也都清算干净了，就差最后一刀。特地叫你过来，就是卖个顺水人情，免得你想报仇都找不到正主，心存遗憾。皇兄已许我随意裁夺，你若不想手染鲜血，叫随从动手也可，总能出口恶气。”
“让你痛快一把，就当是我给盛统领的谢礼。”
她说着，抬手接了侍女奉上的匕首，递向魏鸾。
明晃晃的刀刃，微露寒芒。
长公主今日穿了身簇新的道袍，金冠束发，眼底含笑，有几分蛊惑怂恿的味道。
魏鸾不自觉地蜷起手指。

第123章 夜归
幽暗的屋内有片刻安静。
魏鸾盯着新安长公主手里的那把匕首，长公主和章念桐则齐齐盯着她，只是神情迥然不同。长公主的姿态漫不经心，仿佛此事只是举手之劳，那双含笑的眼睛里甚至还有鼓励意味，仿佛打算以此“薄礼”跟曲园结个善缘。
章念桐的眼底则浮起惊恐。
即使出身将门，听惯了沙场杀伐的故事，即使曾身居高位，谋算旁人性命时翻云覆雨，但当那个性命被攥在别人手里的变成她时，恐惧仍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令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魏鸾瞧罢匕首，又瞥向章念桐。
那位脸上的害怕清晰分明。
她哂笑了下，接过匕首在手里掂了掂，淡声道：“长公主盛情美意，着实令人感激。她为一己私利屡屡生事，险些让外子命丧深山，对我更是笑里藏刀。若就这样杀了，给她解脱，岂不是太过便宜？”
新安长公主饶有兴致地挑眉，“不然呢？”
“既然或早或晚，她都难逃一死，何不在死前让她多尝尝痛苦滋味？我这位表姐出身在鼎盛高门，这辈子没怎么栽过跟头，更不知人间疾苦，所以玩弄人命时没有半点仁善之心。如今章家遭罪，父兄被杀，娘家的亲人也会问罪，或死或流放，都没好下场。章表姐，这滋味比万箭穿心还难受吧？”
魏鸾微微俯身，盯着章念桐的眼睛。
昔日淡薄的亲戚情分，早已在朝堂起伏中消磨殆尽。
魏鸾眼底藏笑，却没多少温度。
章念桐自知她来意不善，既无力脱困活命，只冷声道：“我的祖母是你的外祖母，我的父亲是你的堂舅，镇国公府出了事，定国公也难独善其身。届时，章维父子，你的外祖母，还有你那自幼便交好的表妹章玉映，都难逃一死。你今日抱臂看戏，是为此拍手称快？”
她提到章玉映，令魏鸾神情微顿。
章玉映与魏鸾虽不像周骊音那样亲厚无间，却也是幼时极好的朋友，前程确实令人担忧。
但那是以后的事，总可设法转圜。
魏鸾冷笑，把玩着匕首，“论血脉，确实算亲厚，但就算我想拿他们当长辈敬爱，他们却没拿敬国公府当亲戚爱护。今上是励精图治的明君，对章家一再忍让，走到今日这地步，只怪章家咎由自取。更何况我今日拍手称快，是因你如今的下场。”
“章表姐近来定是度日如年吧？”
魏鸾摆出落井下石的姿态，笑而看向新安长公主，“既然她日子过得苦，何必急着送她归西？看她孤身被困，明知至亲遭了难却没有半点法子，还探不到半分近况，日夜煎熬牵肠挂肚，难道不好吗？”
那样的滋味，她曾整整尝了五年。
魏鸾最清楚那有多痛苦。
而新安长公主显然没往这上头想。
她愣了下，意似迟疑。
魏鸾可没打算被长公主诱导着杀人——毕竟，章念桐即便是罪囚，即便与她有深仇大恨，也该按律法裁决，她若出手杀人，定会落下把柄。而长公主熬死了章太后，骤然翻身，得意之下难免贪婪忘形，恨不得将这些年的委屈尽数报复回去。
这便是可趁之机。
魏鸾遂再添把火，劝道：“有殿下镇着，她死活都逃不出这长春观。这么快就给个痛苦，让她去九泉之下跟家人团聚，岂不是遂了她的心意？殿下心善，我却被她欺压太久，不想便宜她，不如让她多遭几年罪。”
这话堪堪戳中要害。
新安长公主看了眼憔悴颓丧的章念桐，既想看章氏受苦以解她心头积攒多年的恨，又舍不得放弃拉魏鸾下水的机会，心里迅速权衡，口中迟疑道：“只怕她一心求死，倒须我浪费力气守着。”
“她可舍不得求死。”
这话过于笃定，新安长公主面露好奇。
魏鸾淡声道：“九泉之下是父母兄弟，皇宫里却还有九月怀胎生下的孩子，不知道……”话还没说完，原本颓然坐在床榻上的章念桐骤然变色，几乎是瞬间翻身而起，厉声道：“魏鸾！”说着话，似乎就想扑过来。
侍女们眼疾手快，迅速将她按住。
这般反应在魏鸾意料之中，却令新安长公主面露诧然，明白缘故后，脸上浮起笑意。
是啊，她险些忘了，宫里还有个因天生呆傻而不起眼的周昭蕴。
章念桐心里自是牵挂的。
既有牵挂，又怎会轻易求死？
届时即便只拿宫廷内外的种种消息当剑，也足够让章念桐遍体鳞伤。仿佛无意之间推开了扇窗，背后的境况令她茅塞顿开，新安长公主眼前一亮，在坑魏鸾和折腾章念桐之间，最终选择了后者。
匕首被收回，章念桐仍被关押。
魏鸾走出树荫遮蔽的屋舍，轻吐了口气。
周昭蕴毕竟是皇室血脉，不论如今的永穆帝，还是将来的盛煜，都不会对襁褓里的孩子动手，亦不会放任旁人妄为。但这道理她明白，章念桐却未必敢赌。那位作恶多端，原就是不择手段之人，自身并无仁厚清正之心，定会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怕人加害稚子。
为让孩子免于麻烦，她只能自己去承受长公主的恨意。
只不知她能坚持多久。
魏鸾回头，从门缝里最后看了眼章念桐，而后飘然离开。
……
曲园的马车辘辘走远，如同来时那样由护院们严整随从，威风凛凛。
渐渐地绕过山坳，消失不见。
新安长公主坐在高台上，收回目光后捏着茶杯，玩味似的笑了起来。
她比魏鸾年长得多，年少时养在深宫，受尽章太后或明或暗的苛待，还清晰记得襁褓里的魏鸾被抱进宫时众星捧月的样子——比她这长公主有风头多了。后来那女婴渐渐长大，成了公主伴读，成了东宫太子的心上人，受尽荣宠。
但在新安长公主而言，她仍是个孩子。
便是如今嫁了人，也不过十六岁而已，年纪才止她的一半，好糊弄得很。
谁料今日，魏鸾会谨慎至此？
明明章家再无起复的可能，明明章念桐跟曲园过节深厚，殊死搏斗，魏鸾又仗着盛煜的势狐假虎威，她递了匕首过去，魏鸾本可接过，以胜者的姿态杀了那个女人。届时，她自可透露出风声，不管是章家怀恨报仇，还是永穆帝因其擅作主张、肆意妄为而心生芥蒂，她都可坐收渔翁之利。
只要动手了，便能拖到脏水里。
谁知魏鸾竟半点脏水也不沾？
反过来还出了这么个主意，诱得她临阵变卦，欣然揽下这桩差事。
真是有意思。
……
从长春观回曲园后，魏鸾便将章念桐抛之脑后。
反正以新安长公主对章家的憎恨，无需她出半点力气，自会将那位照顾得妥妥帖帖。
她如今挂心的，唯有盛煜和周骊音。
章太后的丧事已半了数日，推算日子，若盛煜往返皆日夜兼程，也该快到京城了。她既说了会照顾好祖母，近来得空时便往西府跑，侍奉汤药饭食之余，想方设法地哄祖母高兴。好在淑妃给的解药对症，加之有蔡安和张甫时时诊脉下药，渐渐将毒拔除殆尽。
盛老夫人心宽，竭力不去理会糟心事，身子也渐渐硬朗起来。
且盛月容回门时，与永平伯府的那位夫君相处得和睦，老人家少了担忧，精神头愈发好。
这日后晌，魏鸾在乐寿堂陪了许久，瞧着祖母累了，才动身回曲园。天不知是何时阴下来的，傍晚的余晖半分不见，唯有铅云扯絮似的层层堆叠，令周遭格外暗沉。透骨的寒风刮过庭院，零星飘起了雪砧子。
魏鸾将帽兜罩住脑袋，匆匆回曲园。
一路雪势渐浓，斜风吹得雪片落在脸颊眉间，消融后冰凉凉的。好在春嬷嬷心细，想着魏鸾出门时未带雪伞，让抹春赶紧送来，正好中途撞见，免了魏鸾变成雪人之苦。到得北朱阁时，地上已铺了薄薄的一层，踏上去微微打滑。
春嬷嬷打帘，赶紧将她迎进屋里。
炭盆熏得满室温暖，因屋里摆了水缸养着睡莲，倒也不觉得干燥。不知是谁在炭盆里藏了栗子，这会儿板栗刚熟，飘出的香气诱人馋虫。
魏鸾剥了几粒垫肚子，而后去抱厦用饭。
雪下得愈发大了，纷纷扬扬的如鹅毛飘落，等从抱厦出来，触目已是银装素裹。廊下灯笼散射朦胧昏黄的光，照在雪地上，颇有缤纷滋味。魏鸾站着瞧了会儿，又呆呆望了眼枫阳谷的方向。
按她先前随盛煜南下的脚程算，那两人最晚明日就能抵京。
如今离京城应该不远，也不知是在冒雪赶路，还是已投宿躲寒。
魏鸾无从得知，只能去小书房看账本。
夜色渐深，窗外的风也停了。
雪无声无息的自墨色苍穹飘落，窗外有树枝被积雪压折，发出轻微的脆响。魏鸾心里惦记着在外的行客，也没法集中精神核算账目，不时便要竖起耳朵听听外面的动静。不知过了多久，忽听院门吱呀作响，随即传来仆妇的声音——
“拜见主君。”
不高不低的恭敬问候，清晰传入窗中。
魏鸾心头猛跳，没想到盛煜竟能赶在今晚就回来，随手丢开账册，起身便往外走。浮花堆绣的裙裾绕过长案，才走到门口屏风处，便见厚重的挡风帘帐被人掀起，一只覆了积雪的黑靴跨入门槛，随即，盛煜颀长的身姿映入眼中。
墨色披风修长厚暖，两肩和领口的风毛皆被染得雪白。他冒雪而来，身上虽有披风罩着，却无帽兜挡雪，这会儿满头满眉毛都是尚未融化的雪，绒白堆厚，眼睫凝霜，乍一眼瞧上去，像是画里的白头老爷爷。
魏鸾忍俊不禁，噗嗤笑出声来。

第124章 兄妹
屋中炭盆熏暖，锦帘遮风。
盛煜从枫阳谷日夜兼程，入夜时分抵京，将周骊音完好无损地送入宫里，跟永穆帝复命，片刻不曾停息，径直奔曲园而来。这一路风雪交加，寒意逼人，冻得手脚都有些僵，进门碰上她忍俊不禁的笑，一时间不知何故，只道：“笑什么？”
话才说完，眉梢的雪片被屋中暖意融化，缓缓自眉骨流下。
魏鸾笑得更欢，抬袖帮他擦拭。
眉毛上并无多少雪水，头顶的却不是衣袖能对付的，她吩咐染冬取软巾来，擦拭时指尖触到他的脸，被风吹得冰凉如铁。不由有些心疼，将双手捧着盛煜的脸，帮他捂暖和，口中道：“夫君安然回来，我觉得高兴，还不许笑啦？”
盛煜只管睇着她笑。
方才迎面碰见，她那神情分明是觉得他好笑，大概还是跟这雪水毁了仪容有关。不过脸颊被她柔弱无骨的手捧着，丝丝暖意自掌心递来，却是极舒服的。且数日未见，烛光下娇丽的眉眼韵致动人，他趁人不备，迅速在她唇上啄了一下。
魏鸾怕被染冬她们瞧见，赶紧打量四周。
自觉担惊受怕，负气似的揪他的脸。
男人的轮廓虽瘦削冷硬，脸上还是有点肉的，捏着手感还不错，魏鸾又偷偷捏了捏。
盛煜除了不懂事时被人逗着捏脸外，这些年还从未被人如此作弄，不由一愣。
魏鸾赶紧撒手，溜之大吉。
里面染冬已取了干燥的软巾出来，魏鸾接了，转头丢给盛煜，方才的戏谑调皮收敛殆尽，只摆出少夫人的端方姿态，温声道：“夫君冒雪回来，想必还没用晚饭吧？厨房里后晌送来的羊肉，还有好些没用，这样天寒地冻的时候吃最好了。”
见盛煜满意颔首，便吩咐染冬去做。
旁人退去，只剩夫妻俩留在屋里。
盛煜脱了那袭积雪浸透的披风，搭在檀木架上，魏鸾自去箱笼里取了干净衣裳，帮他换衣。雪水擦去后，男人额发半湿，被蹭得微微散乱，连日昼夜赶路后青青胡茬冒出来，摸上去有点扎手。
魏鸾觉得有趣，拿指头蹭了蹭。
抬臂时衣袖垂落，露出腕间的珊瑚手钏，愈衬得那只手嫩白柔软，纤秀可人。
盛煜趁她不备，低头叼住。
玉冠之下，擦得半干的鬓发散落，男人深邃的眼底露出偷袭得逞的笑，像是獒犬叼住了大棒骨。在魏鸾触到火炭似的抽回之前，他双目紧紧盯着她，还故意唆了唆，令指尖微痒。
周遭皆是男人的气息，那一瞥的意味实在深长。
魏鸾大窘，飞速看了眼帘外，低嗔道：“好歹是皇上跟前的左膀右臂，连公侯王族都忌惮三分的，怎么这样不正经！当心叫人瞧见！我还有事没问呢——这趟回京途中，长宁都还好吧？她原本就怕同室操戈，得知宫变的事，定会十分伤心。”
说着话，偷偷拿他的衣裳擦干手指，帮着解腰间锦带，脸上余热未褪。
盛煜就势将她搂住，微挑俊眉。
“回来的路上危机四伏，你只惦记她，不担心我？”
这语气听着有点不对劲。
堂堂七尺男儿，竟还跟小公主争风吃醋起来？
魏鸾莞尔，“夫君不是好好地回来了么。还有心思欺负人，可见途中还算顺利。何况太后和镇国公加起来都不是对手，那些小毛贼算什么，都不够夫君伸一个手指头，凭着这八面威风都能吓退。”说话间，潋滟眼底漾起甜笑，半是揶揄半是夸赞。
盛煜拿她没办法，闷头低笑。
魏鸾亦笑着给他宽衣，得知周骊音虽一路沉默，却并未太过沮丧，稍稍放心。
过后喝碗姜汤暖身，饭食也已齐备。
除了气味诱人的羊肉汤和香喷喷的米饭、糕点之外，还有一大盆炒羊肉，将肉切成指头大的细丁，半肥半瘦，大火爆炒后盛入盘中端上来，还滋滋的冒着油泡香气。于盛煜而言，深雪寒夜里，这样一盘肉足可大快朵颐。
吃完饭，魏鸾又殷勤地送他去沐浴。
被盛煜扣在里面，顺道洗了。
浓情蜜意之间，魏鸾撑着酸痛的手腕，提起明日想去公主府看周骊音，盛煜汗透半身，哑声答应。
……
皇宫里，周骊音如今却半点都高兴不起来。
在枫阳谷躲了数月，原打算凝心静气，将是非看透后再回京城，免得身在局中左右为难，反而被公私之情搅得一团乱。谁知不待她回京，宫里竟会出那样的事情？即使知道母后和皇兄有意庇护章氏，而父皇志在斩除国贼，她也没想到皇兄竟会宫变。
——在父皇身强体健，稳控朝堂时，图谋篡位。
回京途中，盛煜曾简略说了那晚的情形。
虽轻描淡写，却仍听得周骊音心惊肉跳。
好在父皇安然无恙，也未伤及母后和皇兄的性命。
周骊音回宫后，先往章太后灵前披麻戴孝，就着深夜烛火跪了会儿，而后在永穆帝身边内侍赵恪的陪伴下，前往玉霜殿探望。
玉霜殿外戒备森严。
即使是在章太后的丧期里，周令渊母子也被禁足其中，只准披麻戴孝，却不许踏出殿门半步。周骊音是半夜过去的，章皇后已睡下了，外面大雪纷飞，殿里黑灯瞎火，虽笼了火盆，却也只够驱寒，远远算不上和暖。
比起昔日蓬莱殿的奢豪富贵，这座宫殿实在寒碜。
桌椅箱柜倒与别处无异，帘帐床帏却都是极寻常的用物，极为简素。昔日环绕身周的内侍和侍女们尽被处置，此刻章皇后孤身一人，背对门窗睡着，黑暗而空荡的殿里，背影显得格外凄凉。
周骊音站在殿门，嘴唇轻轻颤抖。
来玉霜殿之前，永穆帝已经提醒过，说当晚谋逆之人擅自闯宫，险些突破防线杀了他。那等穷凶极恶、大逆不道的做派下，章皇后与周令渊原该枭首示众，即便饶了性命，也该丢弃在冷宫里，在冰天雪地中吃馊咽糠。似玉霜殿的饮食起居，已是格外开恩。
周骊音岂能不懂？
至亲相残，图谋的是彼此的性命。
帝王之下皆为臣子，历来谋朝篡位的从没有好下场，骨血至亲概莫能外。
她死死咬着唇，竭力逼退溢出眼眶的泪花，将安静睡着的章皇后看了许久才轻轻退出去。
住在隔壁的周令渊却还没睡。
自宫变事败，他几乎不曾阖眼过，偶尔累极了睡着，也是噩梦缠身。仿佛闭上眼，能看到盛煜提剑而来，血腥残杀，祖母和母后倒在血泊里，而父皇站在麟德殿的廊下，斑白的两鬓沧桑憔悴，满目皆是失望与责备。
当时急欲求成，不计后果。
如今，那场景却如噩梦，折磨得他夜夜难以阖眼。
玉霜殿内外皆被永穆帝的亲信侍卫层层把守，除了每日开门送饭外，连开窗透气也不许。而数重宫殿外，章太后的丧事上，礼部的哀乐跟僧道做法事的动静隐约传来，他除了披麻戴孝地面北而跪，连看一眼都不能。
就在今日后晌，隔壁侧殿里，被憋到几乎崩溃的章皇后声嘶力竭，被侍卫拿破布堵住。周令渊与她只隔了数道墙，听着隔窗传来的动静，却无能为力。
昔日最尊贵的母子，如今只是阶下囚。
这在从前的东宫太子而言，难以想象。
周令渊站在窗边，任由雪夜的冷风从窗隙窜进来，吹得满身冰寒透骨。
雪片静寂纷扬，有脚步踩雪而来，在殿前停顿。门上的玄铁锁链响了下，随即是侍卫恭敬的声音，“殿下请。”说话间，殿门吱呀推开，火把将门口照亮，周令渊下意识瞧过去，看到有道窈窕的身影走了进来，素色披风卷着冷风，玉钗挽发。
火光染得她脸颊微红，那双眼里隐有泪光。
周令渊皱眉，往暗处退了退。
兄妹俩已有许久没见了。上回还是周令渊奉旨出巡朗州时，周骊音因数次到东宫劝说却无功而返，正跟他闹小脾气，临行前没像往常似的到东宫撒娇耍赖，让他带东西回京。但周令渊记得，辂车出京时，周骊音的车驾停在朱雀长街上。
她定是藏在街旁的屋舍里，在窗后送他出京。
别扭又可爱。
后来周令渊遭辱回京，才知妹妹不告而别，悄然离开了京城，连章皇后都不知去向。他去过公主府，也问过跟周骊音熟络的宫人，甚至派人到敬国公府和曲园探问消息，却始终不知周骊音的去向。
大事当前，只能暂时抛开。
而今兄妹终于重逢，却已时移事易。
周令渊默不作声，只神情复杂地瞧着门口的少女。
周骊音命人将火把和食盒安放在架上，而后掩了殿门，缓缓走近跟前。
记忆里的皇兄气度端贵，温润如玉，眼前的周令渊却形销骨立，憔悴而潦倒。这是看着她长大的兄长，幼时她和魏鸾肆意胡闹，即便闯出祸事，也多是周令渊兜着的。那样的呵护宠溺，无忧无虑，周骊音原以为能享受一辈子。
谁知竟会走到今日？
周骊音低头，吸了吸鼻子，将那食盒揭开，取出里头暖和的糕点热汤，慢慢摆在桌上。
“方才我去看母后，她已经睡了。父皇说，自打皇兄进了玉霜殿，就不怎么用饭，果真是饿瘦了好几圈。”她竭力克制情绪，过去牵住周令渊的衣袖，缓缓走到桌边，低声道：“祖母驾崩后，父皇派人去接我，我才知道宫里出了事。皇兄，咱们聊聊天，好不好？”
她死死攥着衣袖，轻声道：“我好害怕。”
害怕父皇只命废位幽禁，已经给了改过自新的机会，皇兄和母后却仍囿于执念，颓丧中折腾掉性命。
害怕她往后再也没有母亲和兄长。
身在皇家富贵已极，她想要的只是朝堂清正，至亲和睦，谁都别再出岔子。
栽了这个跟头，皇兄会幡然悔悟吧？
她看着素服憔悴的周令渊，眼底浮起卑微而幽弱的希冀。

第125章 留宿
桌上的糕点热气腾腾，浓汤香味扑鼻。
周令渊没什么胃口，念着是妹妹的心意，取了来吃，却也是味同嚼蜡。从云端跌到尘埃后自身难保，再瞧着安然无恙的妹妹，周令渊也不知是该惋惜兄妹离心，还是庆幸周骊音没被连累到谋逆之中。
他率先开口，问周骊音数月来的去处。
周骊音坦诚说了，又道：“离开京城后，才知道外面天高地广，咱们不是非得盯着皇宫的一亩三分地。皇兄，事已至此，说从前如何没有用处，我瞧父皇是念着亲情的，剑尖指到鼻子也没动杀心，等过两年气消了，皇兄就算回不到东宫，大概也能安生过日子。你别为难自己，振作些好不好？”
振作？有用吗？
从东宫储君跌为布衣百姓，安生日子有何滋味？
周令渊瞧着妹妹清秀灵动的脸，觉得这想法过于稚嫩，“长宁，你当了十几年的公主，没受过半点委屈。若父皇今日夺了你的封号爵位，贬为一无是处的布衣，你还会觉得安生吗？”
“只要父皇母后和皇兄都好好的，当布衣又何妨？”
周骊音取了汤碗往他跟前推，“有时候我甚至羡慕那些寻常百姓，至少一家人是齐心的，不会彼此算计，祸起萧墙。父皇他坐在那个位置，须为天下百姓操心，对咱们或许严厉了些，但他不是铁石心肠的人，若不是皇兄和母后执意，不会走到这地步。”
周令渊摇头，拨弄碗里的银勺。
“你还小，不懂这里面的利害。若不奋起一搏，我就只能任人宰割。父皇盛宠淑妃，对梁王也十分青睐，朝堂上两位相爷都是梁王的人，我的背后却只有章家。父皇要拔除章家，我若坐视不理，就只能眼睁睁看着根基毁于一旦。到时候，皇位落入梁王手里，淑妃母子岂会放过我们？”
“父皇会护着我们的！”
周令渊摇头，“你是公主，不涉朝政，父皇自然偏疼。我却生来就当了太子，东宫与皇位之间本就微妙，不是亲情所能左右。更何况，父皇当初是迫于章家威势才立我为储，一旦章氏式微，他定会连我这储君一并废了。只要我还居于人下，手里的东西随时会被夺走，如同鸾鸾被赐婚到曲园一样。长宁——”
他抬眉，桃花似的眼底浮起疼惜。
“并非我有意让你为难，实在是没有退路，母后所思所想，也与我一样。她为储位和东宫根基耗尽心血，这些日子过得极为痛苦。你若去看她，千万别说这些话，多陪陪她就好。往后若能求得父皇开恩，善待母后最好，若是不能，便竭力自保吧。”
这般嘱咐，倒像安排后事似的。
周骊音鼻头泛酸，低声答应了。
过后再想劝，周令渊却半个字都没听进去，只让她帮着照拂昭蕴，对自身却浑不在意。
雪停风住，殿外想起赵恪扣门的声音。
周骊音不好逗留，起身辞行。
临行前却又被周令渊叫住。
“回京后就来了宫里，还没见过鸾鸾吧？”他坐在桌畔，明亮的火光照在瘦极的脸，目光却落在紧阖的窗户，自怀里取出个陈旧的香囊，放在桌上，“这是她头回绣香囊，针脚不算密，却很好看。长宁——”
周令渊眷恋地瞧着旧香囊，而后阖眼，“帮我还给她。”
“当初敬国公府落难，我说要护她阖府周全，却什么都没做到，反而让盛煜占先，便是想害她自由之身都没能做到。如今我一败涂地，成了这副鬼样子，她该很失望。曲园如何位高煊赫，却也容易登高跌重，叫她事事留心吧。”
说罢，起身自回榻边，面壁而立。
周骊音看着香囊，又瞥了眼皇兄。
她很早就知道，皇兄对鸾鸾藏有深情，力所能及之处都尽力护着，也肯在小事上用心。比起东宫成堆的贵重用物，这香囊是魏鸾初次试手，做得实在不敢恭维。却被周令渊贴身藏到如今，连她都没想到。
有些东西，光凭一腔执拗是没用的。
周骊音摩挲着那香囊，颔首道：“放心，我会竭力帮衬。哪怕情势变得再坏，只要我还有饭吃，就不会饿着鸾鸾。皇兄也要保重，等风头过去，我会尽力劝父皇回心转意的。”
……
从玉霜殿出来，周骊音已是累极。
从枫阳谷回来的路上，她跟盛煜几乎是日夜兼程，每晚只能睡两个时辰而已。原本就疲惫得骨头都快散架，又强撑精神熬到此刻，眼皮都快打架了。蓬莱殿已被封了，里头宫人侍从皆已撤去，周骊音只能就近寻个妃嫔的宫室，寄宿半夜。
翌日前晌去太后灵前跪临，午饭后又去玉霜殿看望章皇后。
结果吃了个闭门羹。
比起周令渊事败后的颓丧沉默，章皇后对宫变的失利极为不甘心，遗憾棋差一招，憎恨盛家父子狡猾多端，亦怨恨背弃了章家的旧日拥趸。便是对亲生的女儿周骊音，章皇后也生了芥蒂——她本可留在宫里，助母子一臂之力，却临阵脱逃，背叛血亲。
若周骊音在宫里，以父女的亲厚，未必探不到麟德殿的内情。届时她跟太后、东宫早做准备，自可一夕取胜，将周令渊推上皇位，母女俩同享尊荣，再无忧虑。
可周骊音却逃了。
以至母子惨败，沦为阶下之囚。
章皇后每每念及，便觉女儿着实冷情白眼狼，怨怼更深。
是以当周骊音到了玉霜殿，赵恪躬身请她稍候，命看守的侍卫开锁时，章皇后听见动静，立时道：“外面来的是长宁吗？”
周骊音唤了声“母后”。
章皇后在殿里憋得快要疯掉，原就抱怨周骊音未能出力相助，见她在尘埃落定后才来看望，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大步过去，将殿门反锁。能由赵恪陪着探视，足见永穆帝并未迁怒女儿，章皇后没了担心，便只冷声叫她去麟德殿里卖乖，不必再来此处。
周骊音的脚步僵在门口，愣了许久。
以侍卫的身手，想破门而入，着实轻而易举。
但破门并无半点用处。
周骊音离开前跟章皇后数番大吵，昨晚听了周令渊的那番话，也猜得到母亲的心结在哪里。如今她日夜兼程赶回京城，却被亲生母亲冷冰冰拒之门外，说不难过那是假的。这种两败的局面，她以前从未想过。
午后日头高照，将殿顶琉璃上的积雪晒得消融，滴滴答答地落下来。
周骊音站在门口，软声恳请章皇后开门。
里面却没有半点动静。
她等了很久很久，一直都叫不开门，只能暂时出宫回府，回头慢慢地磨开心结。
……
公主府里，魏鸾已经等了许久。
自周骊音出京后，这座公主府便空置了许久，昨晚盛煜送周骊音入宫时，侍卫亦前往公主府报信，命人准备迎接。这会儿侍女们已将甬道的积雪扫尽，起居所用均已停当，便是魏鸾坐着喝茶的客厅里，也熏得暖意融融。
不过因是国丧，并未熏香。
魏鸾坐在铺了锦罽的圈椅里，目光眺望半掩的窗外，一只手轻轻捂在小腹。
今晨起身后，徐太医来曲园诊脉，果真报了喜讯。
魏鸾当时欢喜异常，原想着当面告诉盛煜好叫他高兴，谁知等到晌午也没见他回府。加之担心周骊音回京后的处境，后晌便乘车来了公主府，在厅里等她回来。
日色将倾时，周骊音的车驾回府。
听闻魏鸾造访且已等了半晌，周骊音脚步不停，也来不及换衣裳，直奔厅里来。侍女掀帘伺候，她快步迈进门槛，绕过新换的松鹤纱屏，就见魏鸾半倾身子坐在圈椅里，披风搭在旁边，身上只穿素色锦衣，珠钗下却仍明艳照人。
瞧见她，魏鸾站起身，漾起温暖笑意。
周骊音自得知宫变后便满腔担忧，昨晚强忍泪意，今日又被母亲拒之门外，心绪低落到了极点。陡然瞧见挚友熟悉的笑容，便如在阴霾里走了许久后窥见一丝明亮阳光，心头微松时，眼眶一酸，上前便将魏鸾紧紧抱住。
而后，积攒许久的委屈汹涌而出。
她抱着魏鸾，就那么哭了出来。
周骊音哭得很伤心，为至亲反目的惨祸，为周令渊的自暴自弃，为章皇后的怨怼芥蒂，也为她身在其中却无能为力。这些伤心她不能在肩负江山重任的永穆帝跟前表露，更不敢当着身陷囹圄的母兄哭，唯有魏鸾。
自幼与她亲如姐妹，甚至彼此心事的魏鸾。
随从与侍女看到魏鸾摆出的手势，悄然退了出去，魏鸾安抚似的轻拍周骊音肩背，也没出声安慰阻止，只将肩头借给她，任由周骊音的眼泪浸透衣裳。就像小时候，小姐妹因言行不慎被章皇后责备，俩人躲在角落里抱头哭那样。
只是魏鸾死过一回，比她更坚韧些罢了。
好半天后，周骊音才停了啜泣。
魏鸾倒暖热的茶给她，轻声道：“哭够啦？”
“嗯，感觉好多了。”周骊音小口小口地喝茶，太久没见魏鸾，且因家人前途未卜而心中彷徨，牵着魏鸾的衣袖，低声道：“鸾鸾，你今晚留下来陪我，好不好？母后和皇兄出事，我独自在这空荡荡的府里，会很难受。”
她红着眼眶，可怜巴巴。
……
盛煜出宫回府时，已是傍晚。
临近宫门口，却碰见了入宫给妃嫔诊脉的徐太医，老人家见了他，虽碍着玄镜司统领的威仪霎时恭敬，却也趁着左近无人，拱手含笑道：“前晌才道尊府给少夫人请脉，给盛统领道喜了。”
这喜从何来，盛煜几乎不用多想！
原本沉稳的步伐霎时加快，他健步如飞，疾风似的出了宫，挑着人少的路纵马疾驰回曲园。到得府门口，将缰绳随手丢给门房，径直本北朱阁而去。一路走得太快，加之从未有过的满腔喜悦，胸腔里都砰砰跳个不停。
进了北朱阁，又直奔正屋。
谁知将内室梢间都寻遍，也没见魏鸾的身影。
恰好洗夏才在厢房熨好衣服，拿到箱笼里来归置，瞧见盛煜，忙屈膝行礼。
盛煜问：“少夫人呢？”
“回禀主君，少夫人后晌去看望长宁公主殿下，差人递来口信，说殿下十分伤心，要留下陪住一晚。公主府里万事俱备，少夫人也带了染冬和卢珣，请主君不必担心。”说罢，再度屈膝，见盛煜僵站在那里没旁的吩咐，自去收拾箱笼。
长垂的帘帐旁，只剩盛煜站着，脸上阴晴不定。
他跟周骊音前后脚回来的，昨晚夜色太深，夫妻都没能多说话，结果她今晚留宿公主府？
周骊音就那么要紧？

第126章 傲娇
公主府里，魏鸾倒不知盛煜的这些小心思。
她这会儿正跟周骊音用饭。
数百里疾驰回京，周骊音连日不曾好生歇息，哭了一场之后颇为疲累，命人好生伺候魏鸾，她先回屋里睡了会儿。到夜幕初降时醒来，饭食已然齐备，表姐妹俩将晚饭摆在暖厅里，边吃边说话。
据周骊音所言，这一路上盛煜对她还算不错。
饮食起居皆命人周密照看，何时启程何时投宿也由她来定夺，虽说那张脸时常是冷厉威仪的，时刻摆着玄镜司统领的架子，态度却还算和气。因宫变的始末皆由盛煜转述，周骊音知道身在曲园的魏鸾定也知晓，有些困惑正可同她探讨。
永穆帝的决心，章皇后的执迷，周骊音已然看清。
母女离心的失落之余，她最惦记的还是周令渊。
“皇兄瘦了好几圈，从前那么清秀温润的人，如今却无精打采的，也没打算自救。父皇念着亲情饶他不死，他若自暴自弃，可怎么好？”周骊音小口喝着老鸭汤，将周令渊给的那枚香囊取出，放到魏鸾面前，“他让我转交的。”
陈旧的香囊，应是数年前做的，清洗后有些丝线都快掉色了。
魏鸾觉得有点眼熟，一时没想起来。
周骊音看她神情，便知她早已忘了缘故，抿唇道：“亲手做的东西，都不记得了吧？要不是皇兄说，我也认不出来。那时候咱们心血来潮缝香囊，针脚不伦不类，我做的早就丢了，他却随身藏了你的。”
“鸾鸾，平心而论，皇兄有时确实优柔寡断，妄想两全，许多事做得也不如盛统领好，但他心里始终装着你。那晚的事何等紧要重大，他还随身带着这东西，可见珍重。如今他连你都放下了，只怕早已心灰意冷。”
说话间，她眉间的担忧清晰可见。
魏鸾摩挲那香囊，秀眉微蹙。
当时被软禁在琉璃殿，盛煜生死不明时，她确曾恨过周令渊，恨他偏执自负，强人所难。但十几年的交情，却也非朝夕能断。谋逆那样大逆不道的事，永穆帝都能从轻处置，她自然也盼着周令渊能保住性命，往后洗心革面，做个富贵闲人。
章皇后恶贯满盈，即使如今能苟全性命，往后也定会死在盛煜父子手里。
届时周骊音会如何，魏鸾不敢想。
但若能将周令渊从绝路上拉回头，于周骊音总是有益无害的。
魏鸾不好亲自去劝。
遂让人找了笸箩针线，将香囊上粗疏的针脚重新缝了一遍，打上新的络子，交还给周骊音。只说这是她以表妹的身份送给周令渊，盼他能在逆境里振作，万不可让昭蕴小小年纪就失去双亲，更不值得为章家的野心赔上性命。
过后两人同榻歇息，如幼时那样，暗夜里细语卧谈，直至昏昏睡去。
……
翌日周骊音仍入宫去赴章太后的法事，魏鸾则留在府里等她——周令渊的事尚未解决，周骊音心里不安，很需要陪伴。自打盛煜屡屡流露冷淡后，周骊音原就甚少再去曲园，如今出了这事，更不愿再去讨人嫌，自是留在公主府方便。
后晌，周骊音出宫回府。
魏鸾问及宫中情形，周骊音愁苦许久的脸上，总算露出稍许笑意，说章皇后虽仍闭门不肯见，却总算同她说话了。周令渊收了那香囊后甚感意外，沉默许久后珍重收起。虽说还看不到曙光，至少是个好兆头。
这消息也令魏鸾颇为欣慰。
一场厚雪后天气放晴，阳光暖洋洋的铺满京城，是入冬后难得的和暖。
魏鸾听了徐太医的叮嘱，每日都要抽空散步，周骊音恰好得空，自是作陪。才刚走到后面湖畔，却见侍卫匆匆来禀，说敬国公府的二夫人前来造访，已由长史请入厅中喝茶，周骊音闻言，忙命请来相见。
不多时，魏夫人在随从陪伴下快步走来。
瞧见魏鸾竟然也在，魏夫人反倒失笑，“我昨晚才得的消息，说长宁回了京城，专等着她今日出宫后来瞧瞧，谁知你比我还快！也不知会我一声，是姐妹俩忙着说体己话呢？”她原就性情温婉，待人柔和，含着浅笑走来，颇觉慈爱可亲。
魏鸾忍着没去撒娇。
倒是周骊音迎上前挽住她手，叫了声姨母，请到暖厅里落座。
表姐妹俩幼时片刻不离，受过章皇后教导，也没少在魏夫人跟前撒娇闹腾。周骊音原就是天真活泼的性子，因魏鸾的关系，比起章氏两位功夫，跟敬国公府的人更亲近，对温柔和蔼的魏夫人也颇为依赖。
如今母兄受罚，魏夫人的到来多少令她心安。
母女俩合力宽慰下，少女眉间的担忧也渐渐消散，在魏鸾有意逗她时，还能跟着笑笑。毕竟愁闷无济于事，还是得重整旗鼓往前走的。
魏鸾松了口气，瞧向窗外天色。已近傍晚，落日熔金，铺在尚未结冰的湖面，浮光跃金，洞开的窗扇里有凉风透入，寒意尽被暖炉驱散，唯有斜摆的秃细柳枝摇曳，别显安谧。
已经是她离开曲园的第二日了。
不知盛煜此刻在做什么。
魏鸾跟周骊音许久没见，与盛煜相处的时日其实也极为短浅，连着两月，都只能抽空团聚。玄镜司里事务繁琐，等章太后的丧事过去，剩下定国公那根硬骨头还没啃，盛煜定还有许多事要奔波。他难得有空留在京城，魏鸾其实很想多陪陪。
自打那副画像出世，无需芥蒂顾忌后，她是越来越喜欢跟盛煜腻在一处了。
——哪怕他偶尔的厚颜无耻令她无力招架。
男人的眉眼浮上心间，她下意识抚向小腹。
诊出身孕后，她还没能回娘家去跟爹娘报喜，在公主府的这两日，因周骊音愁苦忧闷，也不曾提及。此刻小公主心绪稍宽，恰好母亲也在……她戳了口香茶，笑着睇向正谈论枫阳谷的两位。
周骊音眼尖，看她笑意都快溢出来了，不由道：“想谁呢？吃了蜜似的。”
魏鸾笑而抿唇，不急着说。
这般反应愈发勾动周骊音的好奇心，因紧邻魏夫人坐着，便抱住魏夫人手臂，“姨母你快管管她，就会跟我卖关子。有话也憋着不说，都快成闷葫芦了。”
魏夫人笑着揽她在怀，“快说！”
“也没想谁，就是——”魏鸾声音微顿，对上两人齐齐投来的目光，唇角不由漾起笑，道：“昨日出门时，徐太医来给我诊脉，说是喜脉。九月里的，脉象已很明白了。”
这消息着实出乎所料。
周骊音跟她自幼一道长大，如今还是个待嫁闺中的姑娘，因宫里这些糟心事，回京后甚至没瞧见盛明修半眼。谁知道，魏鸾与她同龄，竟已有了身孕？这种感觉太过奇妙，周骊音傻愣愣看着魏鸾，而后盯向纤腰小腹。
倒是魏夫人惊喜出声，“当真吗？”
“确实是喜脉，这个月的月事也没来。徐太医的医术母亲还信不过吗？”
“信得过！当然信得过！”魏夫人喜不自胜，两步走到魏鸾跟前，将她上下打量。
敬国公府里两房儿女，长房早就有了嫡孙，由在外做官的魏知谦亲自带着，魏清澜也已嫁过一回。魏峤夫妇膝下唯有一双兄妹，魏知非还投身军旅常年不着家，至今都还没议婚事。如今魏鸾有孕，膝下要添丁，夫妻俩终于能当外祖父母，魏夫人岂能不高兴？
不过欢喜过后，又有些隐隐的担忧。
毕竟魏鸾翻过年也才十七，虽说时下女子多半及笄就出阁，不少人都是次年生子，但在魏夫人眼里，魏鸾毕竟还是涉世未深的孩子——跟她同龄的周骊音至今都没议婚呢。就算魏鸾自幼将养得身子极好，这样的年岁怀孕也颇辛苦。
魏夫人一时间说不出话，唯有满面笑容。
旁边周骊音笑得眼如弯月，“这可真是好消息了！鸾鸾当了娘亲，我就是姨母，要升辈分了。”说着话，不由分说将腕间玉镯褪下，塞到魏鸾手里，“喏，这是见面礼，别嫌寒碜，回头我给他准备厚厚的礼。”
“那敢情好，我来者不拒。”魏鸾莞尔。
魏夫人笑着嗔她，“长宁这是好心懂礼数，你倒厚脸起来了，打着孩子的旗号占人家便宜。我就不送旁的了，回头备好孩子的衣裳暖帽，等我的小外孙出生就是。”
“没准儿是外孙女！”周骊音道。
魏夫人颔首，“都好，都好！”
换在平常，魏鸾出阁嫁人有了身孕，周骊音少女怀春，母女俩总要拿她来打趣两句的。不过如今章太后驾崩，这婚事总得拖个两三年，且周令渊母子身在狱中，这一壶万万不能提。遂默契地避过，欢喜过后，魏夫人又问盛煜是否知道。
“诊脉后我就来了这里，还没跟他说。不过春嬷嬷她们定是报过喜讯的。”
“那可不行，旁人说是旁人的，这样的喜讯，你得亲自说给他听。”几番起伏后，魏夫人虽觉盛煜性情过于冷厉，瞧见魏鸾安然无恙，倒也颇满意这女婿。夫妻俩膝下就这么个独女，嫁进曲园那种闲人勿进的地方，魏夫人几乎不曾登门。
不过女儿怀孕，她毕竟不放心。
迟疑了下，魏夫人又叮嘱，“染冬她们虽稳重，但既怀了身孕，你身边能顶事的唯有春嬷嬷。胎还没坐稳，这阵子最须精心，她未必照顾得过来。盛老夫人年岁大了，自不能操心闲事，你婆母又那样，鸾鸾，回头我多去曲园瞧你，你先跟姑爷招呼一声。”
“母亲放心，他会答应的。”
魏鸾头回怀孕，听着徐太医连篇累牍的叮嘱，只觉事事都须小心谨慎，婆母帮不上忙，她心里也颇没底。若能有母亲常来看望照拂，自是更稳妥的，便是盛煜不答应，她也得想办法找个外援。
这种事，至亲是最靠得住的。
因这一茬，周骊音也没再拖着魏鸾，让她先回曲园报喜，须好生养胎，万不可劳累。
魏夫人原打算与她同去，又怕曲园关乎朝堂，盛煜心里不痛快，便先留在公主府陪伴周骊音，等魏鸾跟盛煜商量好了，再派人来接她。而后又命人赶紧回公府，给家里的老夫人和魏峤他们报喜，便连魏知非也没漏，让魏峤亲自修书报喜。
这样折腾了半天，周骊音的心思被分去大半，欢喜之下，倒恢复了几分往日的烂漫。
魏鸾放下心，遂乘车回府。
当天晚上，魏鸾等到深夜也没见盛煜回来，登上凉台一瞧，只见南朱阁里灯火通明，想必是盛煜有公事缠身，她不好打搅，便先吹灯睡下。次日晨起，盛煜果然早早去了衙署，整日不曾露面。
到了晚间，他回府后仍未踏进内院，甚至都没派仆妇知会一声。
——这样的安静，跟前两日迥然不同。
魏鸾总算觉出不对劲，又怕他是碰见了大麻烦，亲自往南朱阁去瞧动静。

第127章 娇蛮
苍穹如墨，星辰拱列，风不算太冷。
魏鸾穿得暖和，将春嬷嬷找来那件极厚的昭君兜罩在身上，系紧了丝带戴上帽兜，半丝儿风都钻不进来。从北朱阁往外走，曲折游廊上悬了精致的灯笼，甬道旁亦有古朴石灯，昏黄的光芒照亮脚下。
成婚后，她其实甚少漏夜出内院。
从来都是盛煜在书房忙完了事，踏着夜风孤身回院，钻进她备好的香软被窝里。难得她深夜往外走，感觉倒有点新奇，至少，平日里看惯的景致在夜色灯笼下瞧，那朦胧滋味是很不同的。
魏鸾走得不快，甚至带了几分赏玩夜色的散漫。
出了垂花门没走多远，便可见南朱阁那边宫灯高悬，窗扇通明。
在外值守的卢璘瞧见她，似颇诧异，忙拱手行礼。
魏鸾在阶前驻足，“主君在忙吗？”
这问题卢璘不太好回答，毕竟盛煜今晚回书房后，并未召任何人议事，只关着门在里头闷声坐着，连他也不知道是在做什么——或许是像从前那样，关进那间隐蔽小屋里雕琢石头，凝神静气。毕竟依卢璘的判断，主君这两日没露半丝儿笑容，走路也不像前两日那样脚下生风，显然是心绪欠佳。
遂斟酌着道：“主君独自在书房里，少夫人既有事，属下去禀报一声吧？”
“不必，我来送些吃食，放进去就走。”
魏鸾说着，接过染冬手里的食盒。
这座书房她从前不敢轻易踏足，每回来时也都会叫仆妇陪伴，只因那时夫妻疏离，她须恪守本分。如今次数多了，那股神秘被揭开，倒也无需太避嫌——反正里头并无外人，当妻子的去看望夜深不归的丈夫，还要人去传话通禀，怎么想都觉得别扭。
卢璘显然也意识到了，颇汗颜地退开。
这边厢说着话，侧厅里的卢珣听见动静，亦推开条窗缝望出来。
魏鸾猜得到缘故，抿着笑只作未觉，拎了食盒去扣门。
……
屋里，盛煜此刻确实不忙。
他甚至觉得太闲，闲得让他有点烦躁。
昨晚魏鸾回府的事情他其实是知道的，听到门房禀报后，那只脚差点就踏进内院。不过先前兴冲冲地到北朱阁找她，却被泼了瓢凉水，那种滋味太过深刻。
盛煜将小姑娘藏在心底数年，娶进门后又挡不住诱惑，步步沦陷，实在是求婚时始料未及的事。从单身汉成了夫君，性情做派也潜移默化地稍有转变，行事时更多了份牵挂。从前以铁石心肠震慑群臣，博得冷血无情之名，如今就连赵峻都敢打趣，说咱们统领成亲后格外爱待在京城。
相较之下，魏鸾对他就欠些火候。
从前收敛心思，自忖魏鸾年少生疏，便只管护着她，不敢奢求太多。如今夫妻渐渐情浓，连孩子都有了，不免生出贪心，盼她能待自己更好些——哪怕不能一时半刻的急于求成，也该把他这当夫君的摆在前面。
然而每回，周骊音都能轻易将他挤到身后。
在枫阳谷如此，回了京城也是如此。
着实有些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的意思。
盛煜行走朝堂二十余年，经历风浪无数，自命行事沉稳城府颇深，这还是头一回被个小姑娘激出稍许沮丧失落的心思。这滋味于他而言，着实陌生得很。他需要冷静冷静，把握好分寸。
这样一番挣扎，盛煜最终收回了脚步。
昨晚在南朱阁孤枕难眠，到后半夜才算睡着，今日回府也强忍着没去找魏鸾，尝试如从前般，公事之余独坐翻书，琢磨朝堂的错综复杂。然而心里装着事，毕竟难以凝神，尤其魏鸾就在一道墙之隔的内院，他还没听她亲口说出有孕的喜讯。
盛煜这卷书翻得心不在焉。
目光扫过白纸黑字，心里却像有两个小人儿在打架，一个像扯着他大腿往内院去看魏鸾，一个扯着他后襟，劝他冷静克制，切勿沉溺过深。
这般撕扯间，门外传来魏鸾的声音。
盛煜原本在书卷游荡的目光，忍不住便瞧向外面。冬日天寒，原本是闭户蛰居的天气，盛煜因心里隐隐烦躁，觉得屋里颇憋闷，先前就已推开了条临近的窗缝透气。此刻，从拿到寸许的窗缝里，正好能瞧见魏鸾。
朦胧光芒照亮庭前，她整个人都裹在披风里。
国丧期间须穿了简素的玉白之色，上头绣着的淡色玉兰却极为翻覆，银线穿插期间，若有莹然光彩。修长窈窕的身段尽被包裹住，绒白的狐狸毛围住那张脸，唇鼻都被挡风的面巾遮住，只剩眉眼露在外面，如暗夜里的星辰。
她不像从前似的客气，摆了少夫人的架势径直登门。
盛煜在旁瞧着，竟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衣角摇曳，如水波荡漾，身段被窗槅挡住，很快响起了敲门声。
盛煜收起唇角的笑，端然坐回椅中，摆出独坐翻书的姿态，抬眉请她进来。旋即，门扇轻响，珠鞋跨入，玉白密绣的披风映入眼帘，盛煜状若漫不经心地抬眉，淡声道：“夜里风冷，你怎么亲自来了？”
语气沉缓无波，没事人似的。
魏鸾拎着食盒走近跟前，看他摊在案头的是一本史书，并非她预想中的案牍文书。她心中微诧，将食盒搁在桌上，道：“厨房里做了夜宵，原本等着夫君回来一道吃的，许久都没见人影，就亲自送过来了。外面好冷的。”
她说着，故意抬起手哈气。
盛煜就算是个铁石心肠，瞧见她吹了冷风的可怜模样，也有些绷不住。先前的诸般心思暂且靠后，他忍不住起身握住她手，包裹在掌心里捂热，道：“你在等我回去？”
“是啊。昨晚就没见人影，还以为夫君在忙。”
她说着，目光瞥向那本史书。
而后将双手抽回，揭开食盒将里头的夜宵拿出来，目光在书卷上打转片刻，睇向盛煜。
那一瞥，含意颇深。
盛煜有点尴尬地避开她的注视。
成婚不久后他就知道，魏鸾是个玲珑剔透的性子，有些事上不用心会显得微微迟钝，但凡留意，多少能窥出背后的门道。这卷书并非艰涩难懂的，非但盛煜早就翻得烂熟，就连身在闺中的魏鸾怕是都已读过，根本没到能绊住男人回屋的地步。
魏鸾定是察觉了他的搪塞。
果然，夜宵摆好后，魏鸾又故意拿起书翻了两页，口中道：“夫君近来是在朝堂碰见麻烦了吗，竟有兴致翻读这书。”杏眼微挑，瞧见盛煜眼底一闪而过的狼狈，她原样放回去，心里轻哼了声。
明知徐太医诊实了喜脉，他这当爹的却连着两夜不回屋，躲在这儿翻闲书。
背后定有缘故！
这男人是个行胜于言的闷葫芦，魏鸾想了片刻也不知是哪里得罪了他，遂挑眉道：“夜已深了，夫君还在刻苦读书，难道是看上文人的路子，想博个科举出身锦上添花？玄镜司原就位高权重，再去抢读书人的饭碗，这是想招人恨呢？”
语声婉转，神情亦不掩揶揄。
那双妙丽的眼睛瞧过来，盛煜便是终年不化的雪峰都能融了。难得她主动来找，哪舍得再劳累她？长腿绕过书案，搬了圈椅扶魏鸾坐下，他取过盛汤的碗，给魏鸾喂了一口，“前日碰见徐太医，他说脉象已稳了？”
魏鸾倒没想到他是从徐太医嘴里知道这事，点了点头。
盛煜自舀汤喝，“怀着身孕，你还赖在公主府不回来？”
这问题令魏鸾微愣。
盛煜接着道：“周骊音在你心里就那么重要？”
烛光下男人轮廓冷硬，那眼神却有些复杂。魏鸾咂摸着那语气，忽然间福至心灵——先前夫妻俩为周骊音的事拌嘴过，魏鸾数次说过她与周骊音的交情，盛煜原本无需再问。他既特意提了，且直呼公主大名，语气有那么点酸溜溜的味道……
魏鸾顿时瞪大眼睛，坐直了身子，“夫君！”眼底的困惑消失不见，代之以笑意，她伸臂搂着盛煜的腰，仰头道：“你这两晚拖着不肯回屋，不会是因我留在公主府照看长宁吧！”
“幼稚。”盛煜别过头。
魏鸾却瞧出来了，眼底笑意更甚。
原以为这老男人性情沉稳，八风不动，却原来也有这样的小脾气，还遮遮掩掩地不肯承认！这令她觉得好笑，起身攀住他脖颈，“看她实在难过才留着陪伴的，昨日稍见好转，就赶着回来给夫君报喜。放心，孩子的事我谨慎着呢。”
盛煜瞥了她一眼，却没说话。
魏鸾踮起脚尖亲他，“还生气呐？”
双唇柔软，触在脸上气息如兰。
盛煜有点僵硬地绷着。原以为她是猜到了缘故，结果竟扯到了孩子头上？他一时哭笑不得，也不可能真的问他和周骊音在她心里的分量，只肃着脸道：“朋友固然要管，家人却是最要紧的！”
这一本正经的样子，倒像是要教导人。
魏鸾如今自不会怕他，径直贴上去，拿嘴唇堵住他嘴巴，蜻蜓点水似的。
盛煜还欲开口，她再度堵住。
“适可而止啊，夫君。”她斜靠书案，仗着年纪小耍横，“还板着脸我就回北朱阁去，再也不给你送夜宵。多大的岁数了，还跟我置气，孩子在肚子里瞧着呢。”
说着话，挺了挺小蛮腰。
盛煜连番被亲，招架无力之下终是失笑。
是啊，都要当爹了，朝堂之外有了家，他该将她和孩子护在翼下捧在掌心，哪能劳她漏夜冒寒奔波？满腔别扭早被亲得烟消云散，甚至浮起心疼愧疚，他将魏鸾圈在怀里，唇角微挑，“少夫人的叮嘱，为夫谨记。下次这种事不必亲自跑，派人来叫我就是了。”
“还有下次？”魏鸾不满。
盛煜笑，舀汤喂给她，喝尽后一道回北朱阁。
途中魏鸾说了魏夫人想来照料身孕的事，盛煜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答应，说为孩子劳烦岳母实在失礼，明日她陪魏鸾同去，接岳母来曲园。到了北朱阁，又命人尽早腾出客院，起居务必妥帖。

第128章 助攻
因太后薨逝，永穆帝已辍朝数日。
朝堂上近日多半绕着国丧，镇国公父子伏诛后，近来玄镜司里也稍得空暇。盛煜难得有空闲居在府里，清晨硬是拽着魏鸾厮磨到日上三竿，而后起身到盛老夫人跟前转了一圈，再去公主府接人。
临近府邸时，盛明修的身影在巷口一闪而过。
魏鸾正掀起侧帘瞧墙边初绽的梅花，认出那是自家三弟，自然猜得到他在此处现身的缘故，下意识看向身旁。盛煜紧邻她坐着，目光落在车帘外，也不知是否瞧见了盛明修，神情未有半分波动。
她自然不会提醒，只作未见。
过后登门入府，魏夫人未料盛煜会这么快就亲自来接，倒颇为意外。周骊音毕竟已过及笄之年，被魏鸾母女陪伴了两日，哪好意思再缠着？留夫妻俩稍坐片刻，跟盛煜大眼瞪小眼地又有些尴尬，便亲自送魏夫人出府，而后入宫去了。
这边厢魏鸾接了母亲，两辆马车往曲园走。
才过两条长街，车夫却忽然勒缰。
旋即车帘被掀起来，坐在外头的染冬探进半个身子，道：“夫人的车被拦住了，说是有事跟要商议，少夫人过去瞧瞧吧？”说着，努嘴指了指后头，“是葛叔亲自来的，看神情还挺高兴。”
葛叔是魏峤身边的管事，甚少亲自跑腿。
他亲自追车，必定不是为鸡毛蒜皮的小事。
魏鸾瞥了眼盛煜，见他已躬身要往外钻，便跟在后面。原本伸了手让染冬扶着，却未料盛煜抢先，也不管道旁还有零星的行人，没等染冬取来踩凳，径直将她抱下马车——就跟魏鸾幼时常被魏峤抱着上下车马似的。
几步外魏夫人已出来了，正同葛叔望向这边，等魏鸾过去。
瞧见夫妻俩这动静，都默契地垂了目光。
——非礼勿视，两人都没想到盛煜是这种人。
魏鸾因自幼便受人瞩目，在外格外留意言行举止，打死都没想到盛煜会随手来这一招，下意识瞥了眼不远处垂目装瞎的母亲，自知她都瞧见了，嗔怪般瞪向盛煜。
盛煜不以为意，甚至笑了笑。
等夫妻俩走了过去，魏夫人也理好了衣袖，抬眉道：“知非去了朔州这么久，今日竟忽然回来了。你父亲派人到公主府去接我回府团聚，没碰见人，就追到这儿来了。他难得回趟京城，还是该先去瞧瞧，你要去吗？”
“当然去！”魏鸾自是笑逐颜开。
魏夫人遂瞧向盛煜。
盛煜亦道：“许久没见舅兄，既然难得回京，该一道去团聚。”
这便是愿意同行的意思了。
魏夫人甚是欢喜，当即登车，一道往敬国公府去。
……
敬国公府里，这会儿自是喜气盈盈。
魏知非少年时即随舅舅定国公从军在外，这些年回京城的日子屈指可数，且年已弱冠婚事却没着落，终归令长辈们挂心。难得他忽然回府，魏峤当即带他去祖母那里，而后长房的魏峻夫妇乃至小侄儿也都来了。
等魏鸾过去时，众人都在祖母的院里。
除了魏清澜去手帕交的府上闲坐，尚未归来之外，阖府几乎齐聚。
魏鸾许久没见兄长，瞧他仍是神采奕奕英姿飒爽的模样，自是欢喜。先拜见了祖母长辈，而后归坐啜茶，听魏知非说他去朔州后的境遇。
——郑王也是先帝所出的皇子，能让永穆帝放心地委以重兵，戍守边地，可见品行心性皆刚直之人。朔州军中军纪严明，魏知非虽是章家外孙，却也是老敬国公爷的嫡亲孙子，身上仍有魏家余望，加之骑射精绝，英武刚健，倒颇受器重。
只是毕竟事涉军政，他也不曾多提，只说些朔州一带的风土人情。
魏家阖府，除了魏峤兄弟之外，旁人甚少远游，且出京后多是去南方山软水暖之地，没去过北边干燥的朔州。唯有盛煜借办差之机踏遍各处，熟知南北风物，魏知非独自讲述无趣，两人你说我和的，倒更增几分趣味。
香茗糕点，暖炉烤栗，帘外冬日风寒，里头其乐融融。
末了，斜靠在短榻上的魏老夫人瞧着府里唯一没成亲的孙辈，笑眯眯道：“你两个哥哥都已成亲有了子嗣，就连鸾鸾都出阁许久了，如今就你还没着落。军营里都是粗汉，未必有合适的姑娘，婚事总得在京城寻摸，这回能待多久？”
“至少能待月余，不过还是得时时候命。”
“那还挺紧。”老祖母算得上儿孙满堂，且门楣贵重家宅和睦，而今唯一的缺憾便是魏知非的婚事，遂叮嘱魏夫人，“鸾鸾出阁后你总嫌院里空荡，趁着这些日子早些寻个中意的姑娘，往后不管跟着知非去军中，还是留在京城陪你，都是好事。”
“满京城的姑娘我都瞧遍了，可惜总是看得见摸不着，谁叫他总在外面，没空回来相看。”魏夫人睇了眼儿子，唇边不自觉夫妻笑意，“如今鸾鸾不止婚事赶了先，就连子嗣都占先了，看你还急不急。”
这话似在嗔怪魏知非，却令在座众人顿露喜色。
“鸾鸾有了？”
魏老夫人和长房夫人几乎同时开口。
原本端坐啜茶的魏峤也目光骤紧，瞧向娇滴滴的女儿，连带魏知非都伸长了脖颈。
魏夫人笑而颔首，“是徐太医诊出来的，脉象早就显了，没半分差错。等翻过年，咱们就该等着小外孙了。”说话间，柔和含笑的目光亦瞧向女儿，因隔得近，还颇疼爱地摸了摸她的手。
满屋目光聚过来，俱是欣喜。
魏鸾不知怎的，莫名就有些庆幸感动。
比起章家手握重权的树大根深，敬国公府虽爵位相同，势力之煊赫终究不及，子嗣也不算太繁茂。好在老国公爷为人清正，魏峤兄弟自幼受诗礼教导，虽在朝中官职不高，却极和睦。孙辈亦各凭本事寻前程，不像别家为爵位私利而骨肉阋墙。
如今她这儿要添丁，满府皆真心欢喜。
这上头，她其实是很幸运的。
遂轻抚小腹，笑瞥了眼盛煜，道：“等孩子生出来，便请大家去喝满月酒。”
旁边盛煜亦颔首附和。
……
直到傍晚时分，聚在魏老夫人院里的众人才散了。
魏鸾跟着魏峤夫妇回屋，一家人单独摆了桌饭，父母兄弟齐聚，连魏鸾的夫君和孩子也在，难得的阖家团圆。因魏知非去朔州的事是盛煜出力促成，他是皇帝跟前最亲信的权臣，于魏知非往后的用处最为清楚。
摊上这么个女婿，魏峤也没什么可隐瞒。
方才人多，有些关乎朝堂的话不好问，如今关起门来，便问魏知非这趟回京，是否有事在身。毕竟，镇国公倒台后，章家还握有军权的就剩下定国公，郑王镇守朔州，半为边防，半为牵制定国公，在拔除对方之前，不该随意放兵将回京闲居。
魏知非知他的意思，只摇了摇头。
“如今正逢国丧，太后又是出自章家，定国公这两三月里必定不会擅动。我这次回京，王爷确实没安排旁的差事，只是护送幼安郡主回京代父跪灵，等太后梓宫进了陵寝，再送郡主回去。”
幼安郡主是郑王的幼女，比周骊音年长两岁。
郑王一生戎马，战场上纵横捭阖，膝下几个儿子都教之以严，唯有对这位幼女格外宠爱，算得上要摘星星不敢给月亮。也因如此，老王爷时时将这视如珍宝的女儿带在身边，从前幼安郡主要回京城，都是亲信重将亲自护送的。
这回却选了个魏知非？
比起那些久经沙场的老将，他就算再才能出色，也是年岁有限，愣头青似的。
老王爷竟放心把幼女交给他护送？
这般蹊跷，不止魏鸾，就连魏峤夫妇都觉得古怪，随口就问缘故。
魏知非被数道目光齐刷刷注视，赶紧解释道：“并非我独自护送，还有跟了王爷很多年的程将军和两位亲信，他们才是重任在肩。”明明是年已弱冠的男子，说这话时，他竟似有些心虚地低头夹菜，避过众人目光。
这般作态，实在难得一见。
魏鸾兴致顿起，不依不饶地道：“那王爷怎就选了你呢？”
换在从前，碰见这样刨根究底的问题，魏知非大抵会说，他又不是长在王爷腹中，哪能猜得到人家的心思，不过奉命行事而已。然而此刻，他竟有点语塞，支支吾吾地拖了片刻，才道：“据说是幼安郡主去跟王爷点的兵。”
啧啧！
魏鸾嗅出端倪，那双眼睛里顿时浮起笑意，跟母亲心知肚明地对视一眼，又瞧向盛煜。
烛光明照，那双眼潋滟而狡黠。
盛煜自然知道她在想什么。
幼安郡主被郑王眼珠似的宠着，虽说朝中军中才俊无数，却没谁能入老王爷的眼，至今都还未许婆家，只管在朔州欢快自在地享福。记得有次郡主回京，赶上太后在北苑设宴，盛煜恰好去永穆帝跟前禀事，听见太后借着郡主打趣郑王，说他眼高于顶，再这样挑剔，怕会耽误郡主终身。
当时郡主便不客气地反驳，说不是父王挑剔，是她瞧着不中意。
军中养出的姑娘，脾气直率而傲气，半点不惧太后威严。
倒让章太后略觉没趣，扯开了话题。
如今，这位目光挑剔的郡主竟亲自去郑王跟前点兵，要了相识未久的魏知非护送她回京，且魏知非支支吾吾的不似往常，背后自是大有深意。
夫妻俩目光相触，魏鸾挤了挤眼睛。
盛煜唇角微动，顺着娇妻的攻势，一本正经地道：“看来舅兄文韬武略过人，远超同侪，很得郡主和王爷赏识。边防是国之重事，大有可为，舅兄当勤谨为之，勿负重望。”
这话似在说朝堂，细听却又有弦外之音。
魏知非被夫妻联手打趣，自知不是妹夫的对手，只管嗯嗯的应着。
——权当盛煜是说正事了。
旁边魏峤瞧着儿女交锋，只管憋笑，被魏夫人偷偷在桌底下踢了踢，意思是别跟着女婿瞎起哄欺负老实儿子。
魏鸾则给盛煜布菜，为夫妻间的默契！
不过这样一闹，倒勾起了好奇之心。
魏鸾原本跟幼安公主交情极浅，只是宫宴上偶尔照面，最多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因魏知非这番支支吾吾的表现，却很想见见郡主——他这位兄长久在沙场，满脑子都是用兵习武，感情上其实颇迟钝。否则也不至于年过弱冠，却连婚事的影子都瞧不见。能让这铁树老木头开窍，幼安郡主本事不小。
巾帼英雄，着实让人想一睹风采。
结果没过太久，她还真就就见着了。

第129章 权臣
魏鸾见到幼安郡主是在章太后出殡时。
从敬国公府回到曲园后，魏夫人亲自安排养胎的事，魏鸾有了这座靠山，放心了许多，安然在府里养胎。空暇时，或是与母亲到乐寿堂陪祖母说话，或是母女俩到后园走走，或是趁着兄长难得回京，一家子关起门笑闹，或是翻书调香去探周骊音，除此之外甚少出府。
直到章太后出殡，才不得已抛头露面。
这是开国的头位皇后，跟着先帝征战江山的女人，又是今上的嫡亲生母。即便有许多跋扈弄权之处，养出了章氏祸患，却也没少帮先帝排忧解难。为了皇家朝堂的颜面，永穆帝须以最隆重的丧礼送她下葬，再挑个极庄重的封号，撑起开国的门面。
所谓事死如事生，不能马虎一星半点。
冬日天寒，梓宫能在宫中停灵许久，等到宫里的法事做足，才挑着黄道吉日，出殡安葬。金丝楠木做成的梓宫经朱雀长街缓缓出了京城，宗室皇亲、后宫妃嫔、群臣百官和百姓倾巢而出，跟在手执法器的僧众后面，肃穆送丧。
魏鸾出自公府，又是曲园的少夫人，这等场合自然不能缺席。
好在队伍走得极慢，与寻常散步相似，且冬阳暖照，除了要摆出哀悼的神情外，并不累人。长长的队伍出了京城，往陵寝缓行——先帝葬于献陵，太后与其合葬，陵寝早就修好了。礼部和工部亦在沿途搭设芦殿，供贵眷们暂歇。
上自帝王，下至百姓，无人敢登车策马，只缓步而行。
到得一处芦殿，勋贵重臣们暂时歇脚。
盛煜与群臣百官同行，魏鸾则跟在魏夫人身旁，混在公侯府邸的女眷堆里。芦殿修成小小的隔间，够坐五六个人，魏鸾才刚就着长凳坐下，就见前头的周骊音借芦殿遮出的荫凉走过来，旁边是甚少在京城露面的幼安郡主。
十八岁的大姑娘，随了郑王爷的英气，生得身姿高挑，神采奕奕。大抵是在军中住惯了，舍去女儿家惯用的钗簪珠环，只拿玉冠束发，青丝披散在肩，瞧着英姿飒爽。
魏鸾一眼认出来，起身施礼相迎。
周骊音走得脚步轻快，率先到了跟前，道：“走了好半天，这回能多歇会儿，前头有解渴的清露，比这些瓜果好，拿过来你们尝尝。”说着，命宝卿将手里拎着两个提盒摆在小案几上，揭开盒盖，里头各有一罐清露和数个竹杯。
杯罐皆用青竹制成，雕刻得极为精致。
宝卿摆好杯子，清露自竹罐的圆孔里倒出来，淡香四溢，闻着便知好喝。
魏鸾给伯母和母亲各端了一杯，又打趣周骊音，“都搬到这里来，前头的人不喝啦？”
“这是我跟堂姐的。咱们喝不完，拿来同享难道不好？”周骊音说着，睇向旁边劲装利落的幼安郡主——因郑王深得永穆帝信重，堂姐妹虽相处的时日不多，倒还算熟悉。
魏鸾方才已施礼拜见过，闻言又微微屈膝，“那该多谢郡主了。”
“少夫人客气。”幼安郡主就势接过话茬，“这趟回京时多蒙令兄费心，今日既恰好碰见，便过来同夫人道声谢，算是借花献佛。”说话之间，目光已瞟向了魏夫人，神情姿态皆十分和气。
魏夫人忙微笑道：“那是他职责所在，郡主有心了。快请坐。”
正寒暄着，背后人影一闪，盛煜健步而来。
他原是与百官同行，冠帽下的衣衫黑底玄纹，岿然身姿在女眷里格外醒目。到了跟前，瞧见幼安郡主也在，心中稍诧，脸上却仍静如深潭，只向魏鸾道：“今日还有一段路要走，身子撑得住吗？”
“无妨，就当散步了。”魏鸾压低声音。
盛煜颔首，不便在此多待，微微俯身叮嘱道：“若有不适，尽可借故退到道旁，卢珣备了马车在小路那边跟着，可送你回府。”因道旁的风拂动她鬓边碎发，忍不住抬手，帮她捋到而后。
这边夫妻低语，路对面的那排芦殿里，新安长公主倚栏而坐，正饶有兴致地瞧向此处。
太后驾崩，皇后被废，于长公主而言实在是从未想过的喜事。是以今日哪怕徒步送殡，她想着往后再也无需看章氏那两位毒妇作威作福，心中甚是快慰。慢走无趣，因皇室宗亲跟朝堂重臣们离得不远，她还特地在人群里寻到了盛煜的身影。
朝堂上身居高位的相爷尚书们，无不年过五十。
盛煜正当年轻气盛，加之身姿颀长如载山岳，那身震慑宵小的冷硬气度也迥异于读书出身的文臣，缓步前行时，实如珠玉耀于瓦砾，由不得人不留意。
此刻盛煜去寻魏鸾，长公主自然留意到了。
人前冷厉威重的玄镜司统领，在妻子跟前却俯身低语，抬手捋发的那一瞬，着实有百炼钢化成绕指柔的意味，令人心驰神曳。只是大庭广众，新安长公主不欲盯得太明显，只作随意打量周遭之状，目光暂且从盛煜身上挪开。
而后，她瞧见了件趣事——
那间芦殿里，除了周骊音和幼安郡主外，其余都是敬国公府的人。两位魏夫人和儿媳都在同公主、郡主说话，唯有敬国公膝下的那位嫡女坐在最角落，并未加入旁边热络的交谈，只漫不经心地摆弄衣袖。
她好几回抬头瞧周遭，目光却在盛煜身上停顿。
新安长公主久在青山秀水的道观，目力极佳，隔着十数步的距离，将那女子的神情看得分明。艳羡里掺杂失落，每回撇完后都赶紧收回目光，做贼心虚似的，甚至仿佛有些忿忿不平。
这就有意思了。
长公主捏着竹杯慢啜清露，向旁边侍女低声道：“敬国公府那边，角落里那张脸熟悉得很，怎么称呼来着？”
“魏清澜，敬国公魏峻的独女。”侍女因知道主子的心思，特地摸过魏家的底细，怕周遭有人听见，只作禀事之状，俯身附耳道：“她数年前嫁过人，到南边当了一阵伯府的少夫人，后来闹和离回京城，在府里闲居呢。”
原来是和离而归，经过男女之事的。
难怪瞧着像是有点垂涎盛煜。
遂问道：“她跟魏鸾处得如何？”
“敬国公府家教不错，魏峻兄弟处得和睦，府里两房也都很和气。不过奴婢听过有人夸兄友弟恭，却没听过谁夸姐妹如何。殿下细想，魏清澜是公府的嫡长女，父亲袭了爵位，本该风光无限。魏鸾的身份原不及她尊贵，却因沾着章皇后的光，成了公主伴读，自幼得意。当妹妹的始终压着姐姐，魏清澜又不像甘居人后的性子，关系如何可想而知。”
这样一说，新安长公主立时会意。
同是公府所出，按常理，魏清澜该比魏鸾风头更盛。
可惜论身份，魏清澜只沾了公府的光，魏鸾却公府和皇家两边沾；论容貌身材，魏清澜虽算得上丰腴，但比起魏鸾实在差得太远；才华性情不必多论，再瞧婆家，魏清澜嫁了个伯府还和离了，想必夫君姿貌寻常，夫妻感情更是不睦。
而魏鸾呢，从前内定了太子侧妃，后来摇身一变，嫁进了曲园。
盛煜的身材、容貌、气度、手腕都远超同侪，偏巧铁汉外表下又有份柔情，同是公府姐妹，魏清澜处处落在下风，又对妹夫生出别样心思，能不酸吗？
长公主暗笑，低声吩咐，“等得了空，请她来观里坐坐。”
……
暖融冬阳下，盛煜倒不知这些闲得发慌的女人的心思。
送章太后下葬后，朝堂仍如往常。
因后宫里各处都是章太后姑侄安插的人手，永穆帝这阵子光顾着收拾内贼，肃清身周，且国丧期间不宜在朝堂大动干戈，是以放着定国公逍遥法外，不曾多理会。而定国公虽因周令渊母子被废而大为不满，碍着太后国丧，也不曾闹出大动静。
两下里相安无事，谁都忘了似的。
偶尔有御史上书提及章孝温，永穆帝也暂且不理。待朝堂重开后，还给盛煜升了官——
时从道手底下的中书侍郎。
朝中三省之中，六部尚书皆由皇帝直接过问，中书、门下则由两位相爷统率。沈廷翰任着门下侍郎之职居于相位，已是众臣中仅次于时相的尊荣，盛煜这中书侍郎，按常理而言，是直接奔着接任时从道的中书令之位去的。
这般安排颁出来，着实令举朝震动。
毕竟，时相和沈相都是熬了一辈子，凭着出众的才能手腕，才从众官中脱颖而出，得皇帝青睐擢至相位。盛煜年纪轻轻，就算曾履立功劳，却并非正经的科举出身，除了偶尔参议政事外，不曾在三省六部任职。
文职毕竟不同于武职，这样资历单薄的人横空升迁，实在难以让皓首穷经的文官信服。
更何况，盛煜先前被夺的玄镜司统领之职，在宫变的次日，便被永穆帝以护驾有功的理由官复原职——玄镜司与三省六部和禁军皆无干系，任免皆由皇帝钦定，无人能插手。如今任了中书侍郎，竟也未免去玄镜司的职务。
这样算来，他年纪轻轻，便身兼两个位极人臣的重位。
玄镜司统摄天下机密、专司重案，麾下人手万余，手里不乏皇亲国戚的把柄，中书省在御前参政议事，交涉六部，其中权柄，除了能监国的太子外，寻常东宫都未必能比。
别说本朝从未有过，便是往前翻百年也少有。
此令一出，众官哗然。
便是明知永穆帝极得皇帝信重，亦有不少人上书谏言，说盛煜年轻气盛，资历有限，纵在玄镜司功勋卓然，要想身兼近乎副相的官职，恐怕也会德不配位。并非臣下嫉妒贤能，实是此令难以服众，还请圣上三思。
数日之间，谏言的奏折便摞得老高。
永穆帝挨个翻看，却未置一词。
梁王府里，周令躬坐视太子被废，章氏倒台，这阵子属实暗自欢呼雀跃，就等过两年，稳稳接过东宫的位子——周令渊的出身和靠山他自是没法比，但他和生来病弱，远离朝堂的卫王相比，输赢一眼便能看清。
谁知道，愈来愈稳的局势里，永穆帝会来这手？
就算淑妃借盛老夫人病重的事，博得盛家阖府感恩，盛煜也有意与他联手，但朝臣权柄过重，又不是他忠实的拥趸，终究会令梁王担心。
倘若永穆帝养虎为患，将盛煜培植成下一个章家呢？
倘若盛煜野心勃勃，想当那个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人呢？
梁王虽庸弱，却也是皇子。
永穆帝登基后虽瞧着英明睿智，能做出这般安排，未必没有昏聩的时候。盛煜惯于心机，城府极深，能蛊惑得永穆帝做出如此有悖常理之事，没准就能借着深得圣心之便，将卫王扶上皇位。
届时，他岂不是要竹篮打水一场空？
梁王坐立不安，授意亲信进谏之余，赶紧跑了趟后宫，去问淑妃的意思。

第130章 挑拨
相较于梁王的忧心忡忡，淑妃对盛煜的升迁倒很淡然。
从东宫到椒香殿，她在章太后底下苦熬了二十年，如今头顶没了婆母虎视眈眈、处处设伏，自是狠狠松了口气。且章皇后已被废，永穆帝虽未急着另立新后，凭淑妃这些年冠于后宫的荣宠和儿女傍身的尊荣，主理后宫之权自然而然地落到了她手里。
这阵子永穆帝也从未召幸旁的嫔妃，夜夜到椒香殿留宿。
虽说国丧里禁房事，却不妨碍夫妻夜谈。
永穆帝刚下旨擢升盛煜为中书侍郎时，淑妃也曾闻之惊愕，以为是听错了，之后趁夜试探永穆帝的打算，皇帝穿着寝衣躺在宽敞榻上，只露出个讳莫如深的表情。那种表情，永穆帝只在示敌以弱，筹谋拔除章家时露出过。
淑妃当时便明白了七分。
怕猜得不准，又轻轻帮永穆帝按揉劳累后酸痛的头皮，婉转劝道：“盛统领这些年为皇上分忧，着实是功劳卓然，那晚在麟德殿里更是拼死护驾，忠心可嘉。朝堂上难得有这般文武兼修的奇才，皇上可该好生用着，给朝廷多培植栋梁，造福百姓。恕妾身多嘴，可不能揠苗助长。虽说盛统领并非恃宠而骄之人，但群臣生嫉，于他并无益处。”
这番话，怎么听都是为永穆帝和朝堂着想，甚至劝他耐心栽培。
永穆帝九五之尊，岂能不知后宫的小心思？
但凡人母，皆会为子女打算。
何况，梁王虽不像盛煜那样事事出众，却也被淑妃养得才学能耐皆不逊太子。比起章氏那种野心勃勃，视朝廷法度和皇家威仪为无物，淑妃为亲儿子生出点小心思，着实无可厚非。
——就像她为梁王谋取沈翰的孙女，并未遮掩。
永穆帝便也说得更明白，道：“盛煜确实是难得的奇才，镇国公府虽倒了，章孝温却还握着兵权。若朕所料不错，他定会仗着边塞之利，设法自保。届时，盛煜还得打头阵。这些事朕心里有数，你只管帮朕料理好后宫，让梁王多跟两位相爷学着。”
前几句话是解释，末尾那句却是诫免。
淑妃何等玲珑的心思，自然听得出言下之意。
是以，当梁王急吼吼地来求教时，她只淡笑摆手，推了杯茶给他。
椒香殿是宠妃的殊遇，里头陈设虽不及蓬莱殿名贵华丽，却也是一器一物皆有门道。且比起出自将门的章氏，淑妃出身于书香门第，自幼被家学熏陶，在后宫虽收敛锋芒，藏起满腹诗书才学，满殿的书画玩物却都极富底蕴。
此刻茶香袅袅，淑妃云鬓玉颜，慢慢修剪暖阁里养的盆花。
满殿侍女皆被屏退，她说话也少几分顾忌。
“你父皇登基这么些年，承着先帝遗志收回被占走多年的城池，朝堂上选的两位相爷和尚书也都是堪配其位的贤能，如今又将昔日骄横跋扈的章家逼得节节败退，你说——”她抬眉，静静望着儿子，“这算不算文成武就的明君？”
“父皇英明睿智，确实当得起。”梁王由衷道。
“那你为何还为此事忧心？”
“百密之中，难免一疏。便是名垂青史、功震千古的帝王，也有犯错纳谏的时候，父皇也未必事事皆能周全。盛煜原就深得宠信，又有麟德殿前护驾的功劳，儿臣是怕父皇一时闹热，被盛煜蒙蔽。”
当着母亲的面，梁王并未讳言。
淑妃笑而摇头道：“小事上或许一时脑热，但事关中书，又是那样要紧的位子，哪能轻率行事？莫说是你父皇，便是庸碌无能之君，要挑中书侍郎的人选，必定也是千斟万酌过的。位子要紧不说，朝堂上还有无数眼睛盯着，谁会单凭宠信就赐予中枢高位？”
这道理，梁王当然明白，但心里仍不踏实。
“儿臣是怕盛煜极力蛊惑，父皇才会遂他心意。母妃，”他微微抬身凑近，低声道：“若盛煜贪心不足，握住了玄镜司和中书相权，将三弟扶上皇位，主弱而臣强……”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已然洞明。
淑妃笑将修剪好的花枝放入瓶中，“即便他想做奸佞弄臣，你父皇也不会放任。”
“那父皇为何如此安排？”
“玄镜司统领的无双荣宠，能令盛煜舍生忘死地去啃章家这跟硬骨头。如今京城的这几位虽倒了，定国公却还握着军权。且先前章家势大，为保住尊荣，皇上有威逼利诱的余地，如今定国公没了盼头，就得硬碰硬。俗话说狗急跳墙，负隅顽抗的人最难对付，这种时候，更得有人冲锋陷阵。”
“母妃的意思，这是父皇给的甜头？”
“不然呢？盛煜已身在高位，放着手握重权的尊荣不享受，平白去卖命？这是驱之以利，定国公是非常之敌手，自须许以非常之利。”
这般解释，令梁王恍然大悟。
“待飞鸟除尽之后，自可将良弓藏起。”
淑妃笑着颔首，“即便不是鸟尽弓藏的结局，你父皇也绝不会坐视臣子危及皇权。树大根深的章家都能连根拔起，盛煜不过是个新贵，还没有打压气焰的法子？届时他若乖觉，自能享个尊荣，若有野心，章家便是下场。”
“这朝堂上朝夕翻覆，看着凶险，其实一切皆在你父皇盘算之中，你瞎担心什么？如今最要紧的，是跟着相爷学如何处置政事，守住皇子的本分，用心做好安排给你的差事。千万别阻挠你父皇的安排，叫他觉得你想代他做主。”
说着，将插好的瓶花摆到眼前。
“瞧瞧，这回修剪得如何？”
暖融殿内花香清逸，梁王望着满瓶鲜花，见母妃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唇角也浮起笑意。
既是如此，坐视盛煜冲锋杀敌就是，身在帝位，讲究的本就是驭下之道。
他这点谋算，哪能比得上父皇？
而父皇这些年殚精竭虑，好容易斩除了章氏国贼，自然不会放任弄臣自毁根基。先前种种，不过是杞人忧天罢了。他长长舒了口气，笑道：“母妃修剪出来的，自是最合时宜。”
……
闹哄哄的弹劾后，终究没人能令永穆帝改主意。
先前连篇累牍进谏的朝臣，或是听了梁王的话，或是瞧出圣意已决，渐渐偃旗息鼓。
盛煜则顺利走马上任。
他生来坎坷，幼时被外室子的名声遭人暗中指点，后来进了玄镜司，在攒出震慑群臣的本事前，也没少被人说心狠手辣、阎王修罗。时至今日，种种毁誉早已习以为常，更不会在乎无关痛痒的弹劾谏言旨意初降时便往中书赴任去了。
时从道德高望重，显然是事先跟永穆帝商议过，如常安排差事。
盛煜上手很快，只是毕竟肩上多挑了副重担，新官上任有不少事要接掌熟悉，忙得脚不沾地。白日里玄镜司和中书省两头跑，时常是华灯初上才能出衙署，让魏鸾大为心疼，每晚变着法儿地给他备晚饭，慰劳辛苦。
如此忙碌间，倏忽已是腊月初。
这日清晨，魏鸾起身时盛煜果然起早贪黑地去了衙署，只剩枕畔余温尚在。熏香厚软的床榻让人想赖床不起，外头却风吹竹梢簌簌作响，她今日有事要回敬国公府，不宜赖得太晚，抱着锦被迷糊躺了会儿，叫人进来服侍。
起身梳洗后推窗，外头果然落了好厚的一场雪。
墙头树梢积雪深堆，甬道被打扫得干净，廊下阶前，被抹春她们堆了几个雪人，衬着灯笼甚是有趣。这样的雪天适宜闭门读书，也适宜踏雪赏景，更适宜阖家团聚围炉闲聊，魏鸾甚是欣悦，粗粗用过早饭，到西府问候过婆母和祖母，乘车回娘家。
——堂兄魏知恭上月喜得麟儿，今日正逢满月。
国丧期间，民间尚且禁嫁娶数月，官宦有爵的人家更不可违制。是以哪怕是添丁满月这样的喜事，也没法摆个宴席庆贺，只能关起门来，自家人乐呵乐呵。
魏鸾过去时，魏府众人几乎齐聚。
腊月底不少官员回京述职，连甚少露面的魏知谦也携了妻儿回京，恰逢其时。
阖府团聚，在放鹤亭旁的暖厅里摆了桌小宴，没用半点酒水，只以清茶代之。暖厅外湖面覆雪，竹丛墨绿，满目银装素裹，在穿破云层的阳光下熠熠耀目。哪怕没有醇酒丝竹助兴，逗弄着襁褓婴儿，亦有融融之乐。
快晌午时，府里却来了位访客。
——时虚白。
这位画师是京城才俊里的翘楚，虽出自相府，跟高门贵户的往来却不多。平素得空时，宁可钻到深山农庄，也不远去朱门绣户凑热闹，除了先前在佛寺救魏鸾那回外，跟魏家并无过多往来，怎会忽然造访？
魏鸾微诧，魏峻兄弟也颇感意外。
不过时虚白书画双绝，是许多人家想求之而不得座上宾，且有恩于魏鸾，今既造访，哪有慢待之礼？魏峻袭着国公的位子，为表郑重，亲自踏雪去迎。
……
公府那赌精雕细镂的影壁旁，时虚白飘然而立。
今日雪寒，他穿了身鹤氅，玉冠束起的头发披散在肩，迎风而立时，愈觉仙风道骨。门房原本想请他先去侧厅喝茶相候，时虚白觉得贸然造访已是叨扰，没敢多劳顿，只以赏看公府的气派雕梁为由，袖手观景。
所谓宰相门前七品官，公府门房也染了书香气。
这门房恰好极推崇时虚白的画，难得见着，固然不敢造次，却也不愿怠慢，只在旁相陪。
没多久，魏峻匆匆赶来。
时虚白忙拱手作揖，道明来意。
——今日他造访公府，是为了一睹那座闻名遐迩的放鹤亭。
事情还得从昨日说起。
昨日前晌天气转阴，浓云渐渐堆积如絮，有凉风渐起。时相自幼饱读诗书，亦翻过不少天文地理的书，虽比不上司天台的本事，推算晴雨却易如反掌。晌午抽空回府时，瞧着灰蒙蒙的天，便道晚上必会有场好雪。
时虚白正在屋中习字，闻言探头望外。
对祖父的本事，他一向是极为信任的。今年入冬后雪不多，难得听祖父说要来场厚雪，自然蠢蠢欲动，欲寻个地方去逍遥一把。相府里毕竟人多眼杂，且离闹市不太远，怕会扰了雅兴，遂决意出城，却京郊的草庐里看雪煮茶。
为助兴致，还邀了极擅古琴的友人谢迁。
仆从自去送帖邀请，时虚白先行出城相候。
谁知后晌，客人如约而至，来的不止是谢迁，竟还有新安长公主。
对这位长公主的名头，时虚白自然不陌生，毕竟长春观里的雅会四时不绝，京中才俊被邀了个遍，时虚白觉得无趣，不曾去过，每回却都能拿到邀帖。如今长公主亲至，他纵觉意外，却也不能怠慢，只好请入奉茶。
新安长公主借着清茶，说有事相求。
——过些时日是隐园里荣王的寿辰，那是当今永穆帝的皇叔，虽归田隐居，身份地位却极为尊贵。长公主幼时曾受过皇叔照拂，欲趁此时机献份贺礼。寻常的东西，她能拿到的，皇叔那里自是不缺，细细琢磨了一圈，想着皇叔隐逸田园，有超然之趣，便想求一副时虚白的画，借花献佛。
她说得极为诚恳，颇含孝心。
时虚白没少碰见高门贵府求画的事，多半都会推辞。但荣王毕竟是先帝的兄弟，当初曾征战沙场，戎马激昂，如今是硕果仅存的开国勋贵之一，他幼时常听祖父谈及旧事，心中颇为敬重。
是以哪怕对长公主观感寻常，时虚白也慨然答允。
长公主又说，她从前探望皇叔时，常听荣王谈及敬国公府的放鹤亭，喜欢那里荷塘鹤影的景致。原想在隐园也凿池养鹤，奈何旁边缺个数百年前留下来的古亭，若再造亭台，未免东施效颦，缺些浑然天成的趣味，深以为憾。
而今皇叔年事渐高，她便想，不若以世间最绝妙的画笔，将放鹤亭的景致奉上。
如此，既富人情，又有雅致。
不知时画师可愿挥毫？
旁边谢迁是沉浸在古琴里不问闲事的人，听得此意，只觉甚好，也开口相劝。
时虚白既敬荣王，便也应了。因他从未去过敬国公府的放鹤亭，只闻其名未睹其景，今日正逢瑞雪，便欲借机一观，好描摹出恰当的意境。
魏峻听闻，哪有不允之理？
当即引时虚白往后园去。
……
暖厅里，魏鸾这会儿正逗弄小侄子。
大抵是怀了身孕的缘故，如今她看着这般咿咿呀呀的小孩，总觉得分外可爱。旁边魏清澜成婚后未有子嗣，瞧着兄嫂又添子嗣，难免羡慕，也凑在一起逗孩子。谁知她手重，涂了丹蔻精心养着的修长指甲不提防蹭到孩子，大抵是戳得有点疼，孩子当即哭了起来。
由笑到哭，不过转瞬间的事。
魏鸾没照顾过奶娃娃，顿时手忙脚乱，长嫂瞧见了，笑着过来抱起襁褓，低声哄他。
正闹着，外间仆妇来禀，说国公爷带着时画师来给老夫人问安。
魏老夫人原就颇推崇时画师，闻言更喜。
须臾，锦帘动处，画师款步而入。
鹤氅仙衣，玉冠锦带，如朝霞轩然，风姿清举。
拜见过盛老夫人后，他又朝夫人们施礼，将来意说明白。
盛老夫人原就以府里这座历经数朝的放鹤亭为傲，听闻时画师要亲自为它泼墨，这等风流雅事，哪有不欢喜的？亲自动身，陪他出暖厅逛了片刻，才道：“今日下了场雪，虽说荷叶凋敝，雪湖倒也耐看。咱们围在这里怕是会搅扰雅兴，就不打搅，画师自管随意，稍候入厅，喝杯茶吧。”
“有劳老夫人。”时虚白躬身为礼。
女眷们未再打搅，陆续回暖厅。
魏峤又命人将暖阁里养着的鹤放出来，添几分意趣。
忙乱之间，魏鸾悄然放缓脚步，落在末尾。
从盛煜口中得知那晚时虚白拼死相救的事之后，她一直心存感激。只是那时才被周令渊的荒唐行径惊着，加之盛煜入狱，京城里山雨欲来，她没好乱跑，只让卢珣备了份极厚的礼，到时相府上道谢。
时虚白也未推辞，尽数笑纳。
但谢礼之外，魏鸾其实还未亲口向他道谢。
先前是不曾碰见，如今既恰好见面，若为盛煜那点小心眼的醋意就装聋作哑，实在有失礼数，更有愧时虚白坦荡仗义的胸怀。只是邓州遇袭之事，魏鸾不曾跟家人提及，为免长辈担忧，只等旁人都走了，她才借着弄鹤之机，缓步上前。
“许久未见，时画师别来无恙？”
“一切都好。听闻少夫人有兰梦之征，可喜可贺。”
时虚白立于雪地，氅衣磊落。
魏鸾不自觉地笑了笑。
先前魏夫人得知喜讯后，除了去曲园安排养胎的事，还顶着国丧的风声，探访了几位素日往来甚密的姐妹，闲谈之余，透露了她怀有身孕的事。倒不是有意夸耀，只是这孩子来得凑巧，若不早些放出风声，回头旁人若说是小夫妻国丧里不检点，可就麻烦了。
毕竟，怀孕与太后薨逝只隔一月，若到旁人议论才自证，难免累赘，不如早早说清。
没想到那几位夫人倒是厉害，这么短的时日里便将消息传遍，连时虚白都知道了。
魏鸾敛袖屈膝，双眸含笑，“能有这福气，还须多谢画师仗义出手。先前琐事繁杂，未能亲自言谢，画师高风亮节，令人敬佩。”
“举手之劳，少夫人客气。”时虚白作揖回礼。
魏鸾遂道：“那画师慢慢瞧吧，不打扰了。”
说罢，转身自回暖厅。
国丧里不宜穿得太过艳丽，她身上罩了件蜜蜡色绣折纸梅花的昭君兜，挽着慵懒的堕马髻，珠钗内蕴，花钿悦目。比起以前娇丽张扬的少女，她这两年确实变化不小，性情和婉了，如含苞的牡丹渐渐绽放，容貌气度亦更甚从前。
不知再过两年，会是何等倾国倾城的风华。
盛煜果真是好福气。
时虚白暗叹，收回目光，站在雪湖古亭畔，衣角轻扬。
暖厅里，魏清澜站在临墙的长案上，手指摆弄盆里养着的蚯曲红梅，目光却透过开得极窄的窗缝，落在时虚白那边。只等魏鸾离开，她才随手阖上窗扇，倚梅细观。
……
魏鸾没想到，这样一场极简单的道谢，到了堂姐嘴里，竟会是另一番情形。
进了腊月，天气渐寒。
为照看尚在腹中的小外孙，魏夫人愈来愈频繁地出入曲园，且盛煜待岳母颇为敬重，到得后来，但凡敬国公府的马车前来，门房都会边放行，边遣人先去知会。
这一日正逢盛煜休沐。
在连着忙了许久后，中书和玄镜司的事都被打理得井井有条，他难得有空留在府里，因魏鸾新寻了块极好的木料，想雕个憨态可掬的小老虎，往后给孩子玩。外头的工匠虽好用，却始终不及盛煜亲手打磨——那是寄托了父亲拳拳之心的。
盛煜对她颇为纵容，欣然应命。
夫妻俩去南朱阁，盛煜亲自捉刀，魏鸾在旁闲磕蜜饯，偶尔喂几粒给他。
旁边壶水鼎沸，茶香四溢。
卢璘快步进了屋，在帘外驻足道：“主君，少夫人，魏家姑娘来了，说是为少夫人送些补身子的上好药材。门房已请到霜云山房奉茶，属下特来通禀。”
屋内夫妻闻言，面面相觑。
不过魏清澜毕竟是魏峻的独女，既是好心探望送药，未必不是承了敬国公夫妇的意思。盛煜爱屋及乌，自不会慢待魏鸾的家人，遂搁下小老虎，携魏鸾去霜云山房会客。
两相见面，魏清澜果然是打着魏峻夫妇的旗号。
魏鸾陪坐说话，还命人备饭招待。
谁知到后来，堂姐的话头竟越来越歪——
“……那日满月宴上妹夫有事没来，实在是遗憾，不止阖家团聚，竟还来了位稀客。你猜是谁，是京城里无人不知的时画师！说是要作幅放鹤雪景图，那仙风道骨，当真是无人能及。鸾鸾还陪着他喂鹤，我瞧着都觉得好看，不知这画上会不会只有白鹤。”
“对了，我听人说，在四明山上画师曾救过鸾鸾吧？”
“也难怪，咱们鸾鸾生得天姿国色，打小就招人心疼，我若是个男儿，也要掏心掏肺宠着的。”魏清澜满脸的亲热，还不忘打趣盛煜，“别怪我说话直，妹夫是武人出身，风雅事上毕竟逊色。咱们鸾鸾是娇生惯养的秀致女儿，文墨的事上还是要多用点心，才能攥紧芳心。要不然啊……”
她话未说尽，但里头的意思已十分明显。
好像盛煜不多陪伴，魏鸾就要瞧不上粗鲁武夫，转而跟风流画师红杏出墙似的。
魏鸾被这胡说八道惊得目瞪口呆。
什么叫她陪着时虚白喂鹤？什么叫男人掏心掏肺地宠着？当日她要是夸赞过时虚白一言半语，是不是该说她倾慕画师，一腔热忱了？
笑意微敛，魏鸾搁下了茶杯。
“堂姐这不是说话直，倒挺歪曲的。”
“别管是曲是直，总归就是那意思。”魏清澜仿佛没听出不悦嘲讽，仗着是魏鸾的娘家人，只管叮嘱盛煜，“鸾鸾如今怀着身子，最是受不得委屈，嫁进曲园后整日守在府里，怕是要憋坏了。妹夫得空时，该多陪着走动散心，别叫她独自闷着。”
这番话听着是劝盛煜善待魏鸾，但细琢磨其中滋味，着实居心可诛。
好话都说成坏意思了。
魏鸾不知堂姐忽然发的什么疯，瞧着那双翻动的嘴皮，要不是碍着盛煜在，几乎想拿大棒给她赶出去。
不过即使没法翻脸，还是能堵住胡言乱语的，她抬眉，目光微沉，“看来是咱们堂姐妹许久没见，彼此生疏了。所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堂姐是不知曲园的好处，才劝我怀着孩子往外跑。像长宁和母亲，就不会说这种话。以己度人未必是好事，堂姐的好意，心领了。”
她的语气并不和软，甚至微微冷淡。
魏清澜没想到她会当着夫家的面，揭出姐妹不和的裂隙，反倒被驳了个哑口无言。

第131章 画眉
魏鸾觉得盛煜这两日不大对劲。
倒没像先前因周骊音而闹别扭时那样深夜不归，毕竟魏鸾怀着身孕，上回冒着夜里寒风去南朱阁找他，着实让盛煜心疼了一把。打那之后，他但凡在府里，不管多晚都会回屋来睡，若戌时还被困书房，便会遣仆妇来送个消息，让魏鸾心安。
但他来屋里时，却颇爱盯她。
对坐吃饭的时候，魏鸾不经意间抬头给他布菜，会恰好碰上盛煜落在她脸颊的目光；睡前坐着翻书时，偶尔眼睛酸累了歇息，会碰上盛煜泓邃的目光，若夜幕深浓，手里捧着的书却只翻了两三页，显然并未用心看书；便是连换衣梳妆，都能被他颇有兴致地瞧着。
譬如此刻。
今日并无早朝，盛煜只需赶在辰时末前去衙署即可，不必急着出府。
朝阳初升，洒满庭院头窗而入。
魏鸾坐在妆台前，任由抹春梳发。
她的头发保养得极好，上等绸缎似的，握在手里十分柔滑。色泽养得黑亮，披散在肩时，衬着姣白柔腻的肌肤，格外分明。眉眼尚未描画，唇上也未涂口脂，发间耳畔更无珠钗装饰，便是这样素净的脸，看着却仍婉转娇艳，愈有柔旖之态。
盛煜刚换好官服，还没戴冠帽，翘腿坐在旁边圈椅里。
借着精致铜镜里的倒影，可以看到他在看她。
不言不语，像是在赏玩美人。
魏鸾以前从没发现他还有这等兴致。
遂拿指尖挑了口脂慢涂，道：“时辰已不算早，夫君还不出门吗？听说先前不少朝臣进谏，怕夫君身兼两副重担会忙不过来。若去衙署迟了，就不怕旁人将这揣测坐实？”
“无妨，晚点出门不迟。”盛煜淡声。
魏鸾“唔”了声，没再管他，专心梳妆。
盛煜却起身走过来了，将手里端着的冠帽搁在妆台上，修长的手指伸过来，状若无意的拨弄珠盒里摆着的螺子黛，“这是画眉用的？”
那只手惯于执笔握剑，裁断生死，如今落在女儿家梳妆的粉黛上，倒是新奇。
魏鸾含笑睇他，“夫君在别处见过？”
她故意咬重“别处”二字，眼底不无揶揄，就差问是在哪位姑娘的绣闺妆台了。
盛煜听出揶揄，唇角微动。
“玄镜司入门时，最先学的就是日用之物。这些粉黛，哪个敷粉施妆好看我不清楚，但哪些胭脂粉黛里易掺毒物，我却一眼便知。像这种黛笔，若在毒液里浸上足够的时日，旁人瞧不出来，用久了却能伤损肌肤，累及双目，神不知鬼不觉。”
“咦！”魏鸾眼睫轻颤，“听着怪吓人的。”
盛煜逗她得逞，指尖挑起螺黛比划了下，“给你画眉吧。”
“夫君会吗？”
“试试。”盛煜淡声。
魏鸾有点怕他画毁了眉毛，要擦洗重来，不过难得这男人有闺中之兴，她也没拒绝，只叫抹春先退开。盛煜遂拿脚尖勾个椅子坐着，稍加思索，抬手便画。
她的眉眼，他其实描摹过多遍。
在勾勒两笔后便焚去的纸笺上，在他耐不住思念的深夜里，且魏鸾原就生了双远山含烟的秀眉，稍加润色便可。盛煜头回上手，竟也画得像模像样，过后退开些许端详，甚为满意地颔首，低声道：“很漂亮。在府里闲居，其实不必挽髻，披着好看。”
魏鸾笑着没理他，只管揽镜自照。
自打成了曲园的少夫人，她就只敢在内室里披散头发，或是睡前擦拭，或是房事后软软地趴在盛煜身上，由他摆弄摩挲。但凡出屋舍，总须挽髻。即便实在懒得梳，也会拿金环束着，免得叫仆妇看着不尊重。
盛煜偷藏春宫贪恋房事，当然觉得散发娇弱好看。
白日做梦的臭男人。
魏鸾心里轻哼，瞧着镜中的眉，勉强凑合能看吧。她也没泼凉水，只道：“夫君倒是文物全才，画眉都能手到擒来。好了，时辰不早，快去衙署吧。”她还要画个漂亮的妆容去祖母那里呢。
盛煜屡屡被催，只好整冠出门。
绕过屏风跨出门槛，却又忽然折身回来，淡声道：“你就没什么话同我说？”
魏鸾约莫猜得到他指什么，却抱着小火慢炖的心思，不欲太纵着他这毛病，便淡声道：“有啊。夫君才刚加官进禄，到衙署后可不能偷懒，早些处置玩公事，晚间回来还能赶上吃饭。”说着话，还嫣然而笑。
“……”盛煜无言以对。
默然出了北朱阁，甩开长腿去衙署。
……
比起曲园里养胎的岁月安稳，朝堂上最近不甚太平。
临近年关，各处衙署忙着清扫羁押的差事，等着过年，谁知肃州西边的白兰国不安分，不时侵扰边关，掳掠抢夺。肃州一带由定国公镇守，白兰也是他手里的老对头，先前夺回被占的城池时，铁骑所向，曾令其闻风丧胆。
如今没过几年，却又在边疆滋事？
永穆帝瞧着定国公那几封奏报，脸色沉黑。
出京城往北，过了宽阔的陇州，便是条狭长的通道，自甘州起至肃州、沙州、庭州、安西，如走廊般绵延。比起南边的山清水秀、温软富庶，这一带多处于塞外荒漠，不宜耕田农居。但这一带对朝堂却极为重要，因其不止能拒敌于陇州之外，还是商贸往来的要紧通道。
永穆帝父子养精蓄锐、纵容章家，便是为收回这条通道。
数年前失地收复，重兵驻守，处于走廊西侧的白兰国遭受重创，早已俯首称臣。
如今忽然滋事，恐怕是定国公生出异心，为保住手里的兵权，以战养兵。毕竟白兰虽曾俯首，到底民风彪悍，对肃州一带的商道极为觊觎，若非朝廷重兵镇守，怕是早就蠢蠢而动。边境广袤，各处主君皆有其职，为免再生动荡，要对付白兰，就只能用肃州都督麾下的兵。
而肃州的军将……
章家百年基业，不止曾随先帝征战天下，当初也是镇国公兄弟率兵收回失地，在北边军中威望极高。先前永穆帝以周令渊的性命为要挟，将庭州都督的权柄收回手里，换了心腹去镇守，狠狠换了一番血。
其中有些军将是章孝恭的死忠部下，平白剪除师出无名，留在庭州又是个祸患，但凡撺掇出个兵变，边塞重地，干系不小。永穆帝思来想去，便将那拨人调去了定国公麾下，一则对方甘与章氏为伍，能调得动，免去麻烦；再则将这些刺头尽数扔去肃州，回头收拾起来，可一锅端了。
谋划里是如此，但须时日施展。
庭州的局势尚未全然稳固，永穆帝没打算太着急动定国公，免得庭州肃州联手生出□□。
如今白兰生事，永穆帝亦不可能临阵换将。
肃州都督的麾下多半是定国公的旧属，如今又添了章孝恭的余孽，都是些刺头，朝廷放谁过去都指挥不动。那些三无不时的小股骚扰，即使是定国公蓄意挑起来的，暂时也只能交予定国公去解决。
永穆帝将这意思说与盛煜，问他如何看待。
盛煜的回答与皇帝的预料相近。
“先前太后在位，东宫未废，庭州有些人还贼心不死，左右摇摆。章孝恭留下的麻烦，怕是得开春才能收拾尽，在此之前，不宜贸然用兵，免得边塞生乱。定国公这是走投无路自掘坟墓，不过是想借白兰牵制朝廷，苟延残喘。秋后蚂蚱而已，皇上不如放他多活一阵。”
“庭州那边，开春即可？”
“最晚明年开春。”盛煜先前亲自去庭州布置，且事关紧要，每每亲自过问，十分笃定。
永穆帝颇满意地颔首，“肃州的事若交给你，如何处置？”
“釜底抽薪。”盛煜淡声。
这般打算，与永穆帝不谋而合。身在皇位殚精竭虑，万钧重的担子压在肩上，只能帝王咬牙扛着，将两鬓都熬得斑白。如今盛煜渐成栋梁，谋略手腕皆不逊能臣老将，永穆帝甚是欣慰，示意他继续说。
盛煜遂肃容拱手。
“白兰之所以为定国公所用，只是利益驱使。从奏报看，白兰没打算跟朝廷闹得太僵，故只敢骚扰而不敢陈兵。等庭州安稳，皇上自可遣人出使白兰，威逼与利诱兼而用之，据臣所知，那位国主也打算休养生息，定会休戈止战。届时皇上无需翻陈案旧账，单凭通敌叛国一条，便可令定国公万劫不复。既然师出有名，解决了外患，三路包抄，速战速决即可。”
永穆帝闻言，忍不住笑了。
“朕也是这意思。既如此，这事开春了再议，如今让户部随便拨些钱粮。折腾了整年，朕也该偷空歇歇。”他说着话，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
只要不起边患，三路大军足以剿灭定国公在肃州的人马。更何况，有陇州和庭州两面夹击，玄镜司也可借机行事，挑起章氏旧属内乱，尝试从里头瓦解。
离两代帝王苦心筹谋的事，只剩一箭之遥。
永穆帝阖眼，脸色不知何时转为平静。
“肃州的商道是国之大计，往后少不了要跟白兰打交道，开春后釜底抽薪的事，你与使臣一道去吧。使臣从朝中选派，你再寻个跟白兰有过交往的，从旁协助。”
朝堂与白兰的交往，除了双方使臣，便是肃州的人马。
——那边开了互市，朝廷还会从白兰买军马。
若要从肃州选人手……
盛煜想起个人，问道：“臣想带魏知非前去，皇上意下如何？”
“他倒是可用之才，郑王也曾夸过。”
这般赞许，自是答允了，盛煜领命，拱手告退而去。
……
出了麟德殿，外头天朗气清。
盛煜瞧着翘角飞檐，轻舒了口气。
章孝温既走到这地步，算是彻底将章氏当初从龙之功毁了个彻底。贪心不足，身败名裂，终是要自食恶果。届时死敌既除……他忍不住看了眼玉霜殿的方向。
周令渊母子仍关在那里。
宫中爪牙尽除，曾逼得永穆帝忍辱负重的那个恶毒女人，如今困于偏僻冷殿。身为阶下之囚，除了还有口饭吃，行动连寻常农妇都不如。曾仗着军权作威作福，等亲眼看着百年基业毁于一旦，该是焚心挫骨之痛吧？
盛煜眸色冷沉，拂袖离开。
先去了趟玄镜司，再去中书那边，谁知今日时相抱恙，未来衙署。偏巧有件事要定夺，须与中书令商议方可，盛煜既已任了中书侍郎之职，想着此事不宜拖延，且不知时相病情如何，便得空时去了趟相府。
好在时相病得不重。
腊月里天冷风寒，各处衙署忙着收尾，中书也不例外。时从道原就上了年纪，连日劳累，昨晚深夜回府时受了风寒，今早便昏沉沉的没能起身。好在太医及时去调理，两副汤药喝下去，精神头已好了些。
盛煜进去时，时相仰趟在榻上，背靠软枕，脑袋上搭了浸湿的软巾。
时虚白一身闲居的白衣，正侍奉汤药。
见他进屋，忙命人设座奉茶，待将汤药喂完，自退出屋子，连同门扇也掩上。
剩下两位中书的头领议事。
等商议完毕，已是暮色四合。
时虚白亲自送盛煜出府。
冬日天晚，暮色漠漠，府里的厨房已飘起炊烟。自打从邓州回来后，两个男人已许久不曾照面。便是在章太后的丧礼上，时虚白也以身份低微自居，不曾到宫中露面，更未去出殡送葬。如今并肩而行，一个玄衣威重，端稳冷硬，另一个白衫飘飘，似在世外。
那是迥然不同的气度，各有千秋。
途径时虚白的院子，盛煜忍不住瞥了眼。
他清晰记得，那座书房的高架上，摆满了卷轴书画，其中不知多少幅有魏鸾的影子。时虚白早就过了弱冠之年，却从未传出婚娶的消息，在邓州时，更是舍命相救——若当时没有魏鸾在场，盛煜笃定时虚白不会蹚那浑水。
这男人分明还惦记着魏鸾。
盛煜却拿他没办法。
若要计较，时虚白并未作出越矩之事，更是摆出了襟怀坦荡的姿态，他受人之恩，师出无名。若置之不理，明知旁边有人对自家妻子虎视眈眈，始终令人如鲠在喉——尤其是在魏清澜造访之后。
其实盛煜知道，魏清澜那日是胡说八道，从魏鸾的反应就能瞧出来。
且以魏鸾的性子，绝不会跟外男牵扯不清。
但魏清澜有句话却始终令盛煜耿耿于怀——他是武人出身，惯于心狠手辣、定夺生死，在风雅事上终究逊色。而时虚白则仙风道骨，与世无争，是书画中的翘楚，名冠京城。
盛煜不介意魏鸾跟周令渊的青梅竹马。
因他的姿容气度、才能手腕，皆能轻易胜过周令渊，两人摆在那里，魏鸾定会选他。事实上，从魏鸾最初吐露对周令渊并无他念，到她被困东宫时满面欢喜地扑到他怀里，魏鸾的心意，盛煜早已看得分明。
时虚白却截然不同。
盛煜生平甚少觉得能耐不及旁人，但时虚白的超逸心胸，确实非他所及。
这样一个男人，对魏鸾情有独钟。
而魏鸾呢？
当初是迫于情势才嫁给他，过后日久生情，亦有了子嗣。盛煜犹记得她不远数百里追到朗州，从天而降时的惊喜。昔日克服心魔的妄念，早已成了护她一生的挚意，但他仍无从知道，倘若敬国公府未曾遭难，魏鸾仍是无忧无虑的公府明珠，在他和时虚白之间，她会选谁？
这种并无意义的假设，盛煜以前从来不屑。
但如今，他是真的想知道，在魏鸾心里他究竟有多重的分量。若不是被曲园少夫人的身份系着，她是否还愿意跟他共度此生，在种种凶险阴暗里陪在他身旁，在每个平淡无奇的黄昏夜晚，点亮灯烛等他回屋。
毕竟他已捧出画像，将深藏的情意给她看，魏鸾却从未吐露过情意。
这念头简直成了魔障。
盛煜策马回府，因无琐事，径直回了北朱阁。
灯烛初上，饭菜飘香。
魏鸾袅娜的身段藏在斗篷，正在院里瞧春嬷嬷她们掌灯，见他推门而入，绽出浅笑。而后入屋换了衣裳，到抱厦用饭，过后去梢间的小书房，随便挑书来翻。这书房是魏鸾所用，大半个架子都被她的东西占满，上头除了书卷账册，还有盛煜给她的画轴。
被她放在显眼的地方，不染纤尘。
而桌案上，有他雕的沉香骏马，有初成婚时因金豆之约而做的玲珑精巧的檀木小架，还有她瞧着喜欢，从南朱阁抢来的石雕玩物。曲园里珍宝无数，摆在案头的除了笔墨纸砚，却都是与他有关的物事。
盛煜先前烦闷的心，忽而觉得舒服了稍许。
他半靠在书案，看她挑书的背影。
发髻高堆，珠钗蕴光，暖和的屋里她穿了件堆绣锦衫，背颈的弧度曼妙秀致。身孕尚未显露，纤细的腰肢柔软多姿。挑好书卷，她回过头，不提防撞进男人深邃的眼睛，又是这几日熟悉的目光，似含情注视，又像另有所思。
她将书卷递过去，“瞧什么呢？”
“今日去了趟相府。”盛煜接在手里，顿了片刻，才看似漫不经心地道：“碰见了时虚白。”
这名字蹦出来，魏鸾心中立时洞然。
自打魏清澜胡说八道一通后，这男人就不对劲，不止在闺中愈发殷勤，还时常欲言又止。有先前的几番飞醋垫着，魏鸾大约猜得到缘故，却故意忍着没戳破，就等他憋不住了开口，治治这听风就是雨，胡乱吃醋，还憋着心思让她摸不着头脑的毛病。
——她又不是解语花，哪能天天猜心思过活？有什么话，与其憋着等她领会，直白说出来不好吗？哪怕像是为周骊音和盛明修的事吵架那样，至少她也能知道症结在哪里。
如今看来收效甚佳。
臭男人终于憋不住了。
魏鸾轻抬眼睫，打算以静制动，眸光流转顾盼间，只淡声道：“哦？”

第132章 真香
窗外风动竹梢，屋里明烛静照。
盛煜原以为凭着魏鸾的聪慧性情，自是闻弦歌而知雅意，谁料她的反应却不咸不淡。唯有那双眼睛潋滟清澈，似笑非笑地瞧着他，娇颌微抬，静静注视。这让他有些措手不及，修长的手指落在案上，淡声道：“听说他要做幅画，取放鹤亭的景致。”
“是啊，受长公主所托。”
“……”
回答得太过言简意赅，盛煜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延续这话题。
倒是魏鸾气定神闲，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注视着她，在怀了身孕后，别添几分柔婉滋味。只是目光幽幽，难得的在他跟前带了点锋芒，像是能窥破他藏之极深的心思似的，沉默中令盛煜眼底划过一丝狼狈。
而后，她抬步往外走，淡声道：“夫君想说的事，可是与堂姐那日的闲言碎语有关？”
迎面染冬进来，捧着刚熏好的寝衣，问她晚上用哪件。
魏鸾随手挑了件海棠红软绸的，见桌上摆着当夜宵的一壶清甜梨汤，脚步不自觉便往那边挪。盛煜身上像是有无形的线牵着，亦跟在她身后，到桌边取梨汤斟在杯中，递一杯给她，“那日所言，不过胡说八道。”
“那夫君还往心里去？”
魏鸾的眼底霎时浮起恼意，道：“我与她自幼便常闹别扭，虽是同府所出的姐妹，论情分，甚至还不如跟玉映的。她从前就爱与我攀比，如今夫妻不睦，和离回府，自然盼我这边也也生些波折。那些话实是挑拨离间，其心可诛。夫君怎可听信她胡说？”
“就因京城里那些无稽传闻？”
魏鸾想到这口黑锅便觉得委屈，“出阁之前，我与时画师并无往来，进了曲园后，更无半点旁的心思。怕夫君多想，便是连多夸几句都不敢。那日他来府里，我确实说了两句话，是当面谢他相救之恩，过后赶紧走了。堂姐说什么陪他喂鹤，全是瞎说！”
“避嫌到这份上，已够了吧？”
“若连着都会惹夫君不快，难道我该翻脸与人绝交才行？夫君是把我当做藏在后宅不能示人的万物吗？还是觉得我年少无知，分不清是非，更无品行操守？”
连番逼问，委屈中又蕴藏了积压许久的不满。
魏鸾索性转身，赌气进了里间帐中。
盛煜哪料她竟会这样想？
他从没觉得魏鸾会与外男牵扯不清，那不止是看轻了她，也是看轻自身。只是心中困惑已久，这两日尽力献殷勤未能得逞，只好说出来讨个答案而已。怕当真惹她动气生了这娇生惯养的身子，忙抬步跟过去，连润肺降燥的梨汤都没落下。
魏鸾气哼哼坐在榻上。
“怎么，还要我赌咒发誓吗？”
“不是不是，我没那意思。”盛煜向来沉稳老练、泰山崩于前而不动声色的人，见她真动气了，竟有些手足无措。瞧着薄怒的眉眼，他忍不住搁下梨汤蹲在榻边，握住柔软的小手，“你那堂姐居心不正，才会以己度人，鸾鸾多娇贵傲气的性子，京城里最漂亮聪慧的姑娘，哪会辱没自身？”
成婚之后，除了云雨情浓时外，他还是头回叫她的小名。
魏鸾余怒未消，轻哼了声。
盛煜又道：“我也从未想过金屋藏娇，更没想过将你困在曲园。你是我求了皇上赐婚，三媒六聘娶来的妻子，旁的姑且不论，单凭朗州化解危机、为祖母求得解药，就足以骑在我头上作威作福，你想与谁结交，要去哪里，我哪舍得束缚？”
他说着，小心翼翼地捋她鬓边碎发。
魏鸾被那句“骑在他头上作威作福”逗得有些好笑，不过——
“你求皇上赐婚？”
她敏锐地察觉哪里似乎不对。
当初永穆帝遣人来问敬国公府对赐婚的态度时，魏鸾以为那是皇帝想借姻亲，随手将魏家与章氏分开，挥出挖章家墙角的第一锄头。随后盛煜答应照拂魏峤，帮她从定国公麾下带回魏知非，永穆帝借魏峤的先例瓦解章家拥趸，一切如她所料。
可盛煜说，是他跟永穆帝求的赐婚？
这说法着实大出魏鸾所料。
顾不上正赌气闹脾气，她紧紧盯住盛煜。
铜架上明烛高擎，照得她脸颊瓷白柔润，双眸粲然似星，亦照在盛煜冷硬的侧脸——素来谋定后动、运筹帷幄、睥睨天下的男人，在这一瞬，竟露出种自悔失言的慌张表情，甚至下意识避开了魏鸾的注视。
盛煜从前没打算透露这件事，但这种关头，否认无异于自掘坟墓。
他无奈垂眸，微不可察地颔首。
魏鸾立时揪住他肩上锦衣，“我原先还以为是皇上顾念祖父当初的功勋，有意放魏家一马，才指了这桩看似乱点鸳鸯的婚事，给了公府一条生路。原来是夫君去求的？可是……既是夫君亲自求娶，当初我嫁进来，怎么又那样冷淡？”
无数疑惑浮上心间，令魏鸾有些混乱。
她记得盛煜曾在醉酒后吐露真言，说喜欢她很久很久了，更是在她生辰时，送了那副藏在南朱阁里的画，上面是她豆蔻妙龄时的模样。照此推论，在成婚之前盛煜应就有意于她，跑去求婚也不算太意外。
但魏鸾也清晰记得，她出阁之前，盛煜行踪飘忽不曾露面，仿佛对这婚事极不在意。新婚那夜，别说留宿，连夫妻该有的温言软语都没有，只说他既应了赐婚，自会善待于她，如此而已。冷硬而疏离的姿态，令她对这桩婚事不敢抱太多期望。
乃至后来，她为了那十粒金豆，挖空心思绞尽脑汁……
前后种种，太多自相矛盾。
魏鸾坐在榻上，眼底露出软软的凶光，“狐狸尾巴都露出来了，夫君还不老实交代？”
果真是露出尾巴，还被她踩个正着。
盛煜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庙，若还掩藏糊弄，怕是会令她生出猜疑不安，令夫妻离心。总归画像已然面世，连任她骑在头上作威作福这种话都说了，人前的威冷姿态早已荡然无存，坦白心事似乎也不是想象中那样艰难。
遂携她起身道：“过来。”
而后牵着魏鸾到收腰海棠桌边坐下，命外头的染冬温一壶酒进来，再去小梢间的书房里，将魏鸾珍重收着的那幅画卷取到跟前。
……
国丧期间禁止宴乐，但私下里喝两杯，便是皇帝老子都管不着。
醇香的酒温好了端进来，盛煜因魏鸾怀着身孕，将糕点蜜饯尽数摆到她跟前，而后自斟自饮，给她讲了个故事。从宝林寺里撞见独自哭泣的漂亮小姑娘，到上元灯节的一瞥惊鸿，再到过后的念念不忘。
“那时我就想，这姑娘豆蔻之年便如此漂亮，等长大了，定是倾国倾城。”
这分明是见色起意，魏鸾自负美貌，颇为欢喜。
盛煜生平头回跟人提起过往吐露心事，多少有些生疏不惯，酒喝得有点猛，冷峻的脸上已浮起微红。灯下美人神采流盼，盛煜微醺之后眼底反而愈发幽深，忍不住抬手摩挲她脸颊，眸色却微微黯淡。
“惦记了很久，后来才知道章皇后是你的姨母。”
“我跟章氏不共戴天。”
“那时候，我想过舍弃，就当一切从未发生，彼此陌路。但太难了，”他将斟满的酒杯饮尽，“若我最初就知你的身份，或许还能自持，但彼时已晚了。就像飞蛾会扑火，有些东西并非理智所能克制，反而欲罢不能。魏府出事，我不忍看你无妄遭灾，也想破了心中魔障。”
这些话，盛煜以前从未提过。
魏鸾更没想到，远在那副画像之前，还有那么多旧事。
先前吵架的愠怒暂且被搁置，她整个人都沉浸在对过往的惊讶里，嫩唇微张，愈显得明眸皓齿，婉转娇柔。虽说盛煜没说他跟章氏的私仇，但所谓“心中魔障”是怎么回事，大约也猜得出来。
毕竟仇深似海，深藏多年。
换了是她，若得知喜欢的人与仇家亲如父子，定也会生退缩之心。
心中不知怎的微微作痛，为盛煜经历的矛盾挣扎、辗转反侧，那是这男人藏在冷硬狠厉的铮铮铁骨背后，不为人知的温柔。亦有感动漫上心间，为他明知当时的敬国公府算得上跟章家沆瀣一气、狼狈为奸，却仍生出恻隐之心，保她阖府周全。
她靠向盛煜，闻到男人身上的酒气。
遂拈了糖腌的梅子喂给他，低声道：“夫君求皇上赐婚，定是不愿坐实魏家倾覆。但彼时我与皇后亲如母女，你也做不到和颜悦色。既是这样自相矛盾，夫君当时如何打算呢？难道是等魏家过了难关，将我送出曲园？”
那样的境地下，这似乎是唯一的出路。
倘若她不曾跟章皇后割裂，就算藏有再深的情意，也跨不过仇恨的深渊。毕竟盛煜那样骄傲执着，怎会让二十年的忍辱负重付之东流？章氏必除不可，他拿着性命前行，遇神杀神遇佛杀佛，魏家若横加阻挠，定会慢慢磨去早先的感情。
魏鸾想着前世的殊途，轻轻叹了口气。
“夫君吃梅子缓缓吧，喝酒急了容易醉。”极温柔的声音，如溪水漫过心间。
盛煜抬手，将她抱进怀里。
他确实有过那样的打算。
倘若魏鸾始终心向章皇后，放不下章氏所给的荣宠，在刀兵相向不可调和时，分道扬镳是唯一的出路。好在她性子聪慧，见事清楚，非但与章皇后割裂，还劝着整个敬国公府倒戈，令魏峤父子选了忠君之路。
回头再看，当初的他着实小看了藏在深闺的小姑娘。
而彼时的挣扎亦有些可笑。
梅子酸甜可口，怀里的娇躯更是令人贪恋。
酒意令浑身暖融，这一方温柔天地足以令人卸下所有心防，盛煜亲吻她眉心，忽而自哂似的笑了笑，“当时我想，从前念念不忘，应是与你相交极浅，所以镜中看花水中望月，不知真面目。等你嫁过来，认清你跟章氏同流合污，屡屡失望后，定能摒弃妄念。”
怀里的人“噗嗤”笑了出来。
魏鸾抬起头，清澈的眼底藏满笑意。
这样的话从玄镜司统领的嘴里说出来，着实是极罕见的。明明文韬武略，威震京城，遇见任何麻烦都能所向披靡，将朝堂上千头万绪的事理得井井有条，却会因个小他十岁的女子，生出如此曲折烦恼的心思。
就跟情窦初开的少年郎似的。
她环着盛煜的腰，仰头亲他，“那后来呢，夫君失望吗？”
男人笑了起来，脸上的黯然消失殆尽。
“惊喜过望。”他说。
魏鸾轻哼，“仅此而已？”
这分明是想听他夸赞。
盛煜被她亲得心绪大好，藏在心底的旧事说出来，也觉畅快而明朗，遂捧着她脸，含醉笑道：“这样漂亮的美人，满京城找不出第二个，更何况如此通情达理，聪慧体贴，能娶到是我的福气。从前是我浅薄，生出那样自以为是的可笑心思。鸾鸾，美人关向来难过，便是要我做扑火的飞蛾，也心甘情愿了。”
深邃眼底盛满温柔笑意。
他收紧手臂，揽着她腰肢贴在怀里，俯首吻她。
情动血热，呼吸渐紧之际，想起她还怀着身孕，半点儿都磕碰不得，理智紧绷，克制着稍稍退开。怀里的人粉颊娇艳，气息微乱，仗着盛煜克制自持不会乱来，少了些顾忌，只管惬意舒服地坐在他腿上，颇肆意地斟酒喂给他喝。
困扰她许久的疑惑有了答案，魏鸾缓了片刻，回归正题。
“夫君觉得我很好，很难得？”
“天上地下就这么一个鸾鸾，万金难求。”
“唔。”魏鸾从未像今晚这样，从他嘴里听到一箩筐的情话，嘴角的笑意压不下去，只将眉梢微挑，“那夫君为何还要做闷葫芦，来折腾我？别不承认，这两日你就是心里有事，却死活不肯说，叫人摸不着头脑。”
她云里雾里，他却门儿清。
盛煜也眼瞧着傻姑娘是心生误会，没猜到他为何反常，仗着喝了酒可借酒遮脸，便就势将她打横抱起，往红绡软帐长垂的里间走，放在床榻上。而后屈腿上榻，倾身将她堵在床榻里侧，颇正经地道：“我觉得，你待夫君不是很上心。”
“冤枉！”
魏鸾立时否认。
盛煜勾唇，“那你说说，怎么上心了？”
这却不好回答。
魏鸾确实是对盛煜很上心，但要说出来，精心为他备饭，照顾起居算不算？只因担忧安慰，千里赶到朗州算不算？在他重伤时，竭力照拂算不算？但这些，似乎又都是身为妻子本就该做的，无需拿出来邀功。
她寻不出极好的证据，一时有些茫然。
盛煜遂道：“在你心里，周骊音与我谁更重要？”
这个问题魏鸾没想过，却知他这是胡搅蛮缠，反诘道：“长宁虽与我异姓，却情如姐妹。试问在夫君心里，我跟三弟谁更重要？倘若三弟出事，夫君该不该去照顾？”
盛煜一噎，意识到这问题确实为难她。
床帐里熏得香软，咫尺距离，她觑着他轻轻咬唇，眸光如波。
盛煜眸色稍深，大抵是酒喝得太猛，脑袋里有些晕乎乎的。平常无法宣之于口的话语，也被酒劲催了出来，“当初你嫁进曲园并非心甘情愿，若没有孩子羁绊，我愿放你和离出府，你——”他顿了顿，声音明显压低，亦不自觉地收紧怀抱，“会想离开，还是留下？”
这问题太突兀，魏鸾霎时愣住。
盛煜却没再多言。那双眼睛静静地瞧着她，像是深浓漆黑的暗夜，不见在外的冷清威压，不见床榻里的谑笑宠溺，像是期待答案，又像怕听到似的，是他身上甚少流露的忐忑。
魏鸾懵了片刻，渐渐的，隐约明白过来。
他一腔深情，她却懵然不知。
先前因周骊音的事儿莫名其妙地置气，后又因魏清澜的胡言乱语而行径异常，觉得她待他不上心，甚至问出那样的话……这男人难道以为，她留在曲园，只是因少夫人的身份束缚，而非出自真心？
这念头冒出来，魏鸾顿时恍然大悟。
早说嘛！
想通关窍后再瞧盛煜醉后的眉眼，忍不住就有些想笑。
她抬手，指腹缓缓摩挲过他的眉骨，温柔而亲近。
“若是成婚之初，我确实不敢说留下，因那时我对夫君全然陌生，甚至心存敬畏。如今，就算没有孩子，就算皇上将旨命你我和离，我也不会答应。”唇边笑意悄然淡去，她躺在他身下怀里，像是拥有整个天地，眼底亦有温情浮起。
“夫君或许觉得我年轻无知，会被乱花迷了眼。其实无论太子表哥，还是夫君不愿提起的时画师，于我而言都是过客，或许有令人敬佩之处，却也仅此而已。曲园里确实危机四伏，夫君有时候还让人生气，但我甘之如饴，也心甘情愿。”
“愿意与夫君走过余生，共尝甘苦。”
“愿意陪在夫君身边，哪怕没法向从前那样行止肆意，无忧无虑。”
“皇上赐婚的事，我一直觉得庆幸。不止为保住魏家，更为遇见夫君。真的，我以前没想过，世间会有夫君这样的男人，既有雄心铁腕，还能如此可亲有趣。若我成婚前便知夫君是这样的人，定会欢欢喜喜地嫁进来。”
“这样说，夫君明白吗？”

第133章 蜜语
软语娇声，眼波动人。
盛煜觉得今晚这壶酒当真令人易醉。
至少此刻，他觉得仿佛踩在云端亦般，脑袋里轻飘飘的，却又格外愉快。像是在怀里用心捂了许久的种子，终于破土而出冒出嫩芽，又迅速抽苗窜高，令人无比欣喜。从前只是他的一厢情愿，犹豫挣扎，却无从窥探她的内心。
而今，他终于在她心底占有一席之地。
那是种更胜于骨血交融的满足感。
盛煜轻轻捋她的头发，目光陷在她温软的眼波里，唇角亦缓缓勾起。
“明白。你喜欢我。”
他笃定地开口，仿佛宣告。
魏鸾颔首，兴许是被他身上酒气熏的，兴许是被他灼灼目光盯的，柔嫩耳廓浮起可疑的微红。她将双臂攀在他脖颈，又低声道：“长这么大，我头回喜欢人，其实也害怕彷徨过，怕世事多艰，人心易变。但我也很高兴，因夫君绝非旁人能比。前路漫长，夫君可别忘了今晚之言。”
即便他会登基为帝，君临天下。
即便她会红颜白首，春归人老。
她也盼望两人能如此时此夜，两心相交，珍重彼此，不为外物羁绊。
盛煜自然明白她的彷徨所在。
是怕他当初见色起意，会因色衰而爱弛；怕他身在朝堂之巅，翻覆风浪中另有取舍；怕前路漫长，诱惑太多，他会违背初心。但这世间即便千般胜景，万种风情，又有谁比得上他珍视多年的心上娇颜？
心底温柔而激荡，言语出口，却只极简单的一句。
“放心，在我心中，你的分量远胜自己。”
酒后双眸微红，如暗夜浩瀚深邃。
果真他今晚是喝醉了，寻常端着玄镜司统领的威仪，软话都不曾多说几句，厚颜又自持，而今稍袒心扉，竟会说出这样的话。如春水漫上心间，魏鸾眼底的笑意几乎溢出，眼睫轻阖时，盛煜俯首，吻上她的唇瓣。
……
掰扯清楚后，盛煜这两日春风得意。
不过他仍会来妆台箱笼间逡巡，帮魏鸾挑衣裳，看她梳妆摹字，仿佛是从闺房琐事中寻到了新的乐趣。且自打镇国公父子伏诛后，玄镜司仿佛忽然间清闲了起来，寻常案子交由赵峻和虞渊处置即可，盛煜还能多留些空暇回府。
腊月将尽，年关近在眼前。
因章太后的丧期未出，百姓出了禁嫁娶三月的限制，还能趁年节凑个热闹，但凡有爵位官职的人家，却仍不能有违国丧禁令。除夕之夜，永穆帝带头将宫里的家宴办得简单，众臣见状，更没人敢在年节设宴，闲而无趣，事佛的事便愈发多了。
或是广捐功德，或是重塑金身，或是赠铸香炉，京城内外的寺庙道观里涌进去不少官宦贵人，成堆的香油钱添进去，祈福禳灾的佛事愈多，呼朋唤友之余，也引得不少百姓去凑热闹。
便是有孕在身的魏鸾，都收了成堆的请帖。
五个月的身孕渐显，魏鸾自然不会去各处乱跑，帖子大多都搁着，只在初一那日陪魏夫人去宝林寺进香。同去的除了盛煜和魏峤，还有几乎没怎么去过宝林寺的魏知非。
——按先前的打算，他该在章太后丧期过后，护送幼安郡主回朔州。不过盛煜既打算带他去白兰，且魏知非自打从军后，在京城过年的次数屈指可数，于是永穆帝特地给郑王传了口谕，欲借他一用。
军中将士，无不适帝王臣子，郑王自不会违逆。
反倒是魏知非，习惯了军旅征杀的日子，陡然在京城闲下来无事可做，浑身都不舒服。起初久游回京，陪伴父母的腻歪劲过去后，这阵子他据说每日早起在府中练剑，后来不知寻了什么门路，还时常去校场转转。
而幼安郡主竟然也延了回朔州的日子，说是许久没赏京城的春光，要晚些再回。
去宝林寺进香那日，幼安郡主也露了个面。
两下里相遇，魏鸾但笑不语。
那之后，除了去趟公主府看望周骊音，往娘家和远嫁回京的好友那边走了一趟，其余时候几乎都留在府里养胎。春光渐盛，嫩芽半吐，明媚阳光洒满庭院，让人慵懒得想睡觉，也让人想游走散心——比起冬日的围炉读书，春日闭门终究令人觉得闷。
尤其是往年春日热闹，今年不许宴饮，更少了乐趣。
魏鸾近来格外爱去后园逛。
时常前晌过去，在那边用饭睡了午觉，后晌才回北朱阁。
盛煜自然也瞧出来了。
自打嫁进曲园，她就跟脚腕被上了镣铐似的，踏春秋游的次数屈指可数。等章家父子伏诛，东宫母子被囚，京城里稍稍风平浪静了些，却又有了身孕——毕竟是头回怀孕，谁都不敢掉以轻心，整个冬日除了曲园盛府这点景致，都没能去看梅花。
活生生没了许多乐趣。
而今胎象渐稳，气候愈暖，倒是能去透透气。且盛煜过些日就得奉旨去白兰，那边毕竟没有玄镜司的人手，办成差事须费不少力气，加上往返的行程，前后怕是得两月。趁此之前，着实该亲自保驾，陪着魏鸾到处走走的。
是以这两日，盛煜陪魏鸾上街，将几条街巷逛遍。
过了元夕后整顿马车，去燕子岭的温泉赏花。
燕子岭是皇家亲贵所用，周遭有禁军戍守，里头峰峦河谷纵横，错落分布着离宫别苑。山里亦有温泉，因地气和暖，几乎四季如春，花开不败。这时节虽已入春，除了零星嫩芽和枝头花苞，郊野间能赏的花极少，温泉是个极好的去处。
魏鸾想去，只需借周骊音的光即可。
夫妻俩早起动身，马车缓缓出了城门，官道旁柳丝已然婀娜。燕子岭离城数十里，魏鸾怀了身孕走得慢，打算在那边住两晚，也不急着赶路，只管徐徐而行。车外染冬和卢珣骑马相随，卢璘隔了十多步落在后面，优哉游哉地跟着。
他感觉有点孤单。
数年之前，兄弟俩跟着盛煜出生入死，走南闯北，从未想过婚娶。
如今主君有了少夫人，很快还会有小主君。
就连弟弟都开窍了。
而他……
卢璘二十多年孑然一身，无牵无挂地从未觉得如何，此刻却有点孤独。
就连周遭的春光都似乎黯淡了起来。
他握紧了手中缰绳。
……
快到燕子岭的时候，已经后晌。
因有周骊音早早送来的帖子在手，且魏鸾跟长宁公主的交情满京城无人不知，旁边又有个位高权重的盛煜保驾，守卫的禁军哪敢怠慢，连忙放行。因是皇家亲贵所用，偶尔还有御驾亲临，这地方的路修得极为整齐，连路上的石子儿都扫得干干净净。
谁知马车进了山谷没多久，迎面竟碰见了熟人。
——魏知非和幼安郡主。
那两位各自骑马，身上穿着劲装，背后捆了箭筒，自斜前方的路口策马而出，显然是刚射猎完。两人皆是久在军旅之人，幼安郡主虽无军职、不上沙场，却是老王爷亲自带大的，弓马娴熟身手利落，加之貌美飒爽，骑了红马过来，让人眼前一亮。
而魏知非挺拔刚健，亦有夺目英姿。
驱车的沈叔是个谨慎人，不敢在别苑冒撞，早早停车避让。
魏鸾掀侧帘瞧见，忙探头招呼。
那边两人没想到会在此处碰见魏鸾夫妇，忙勒马驻足。魏知非面露讶然，幼安郡主却是绽出笑意，见魏鸾要下车行礼，忙摆手说不必，又道：“前晌远远瞧见长宁，我还说她怎么忽然想起来这里，原来是跟盛少夫人有约。”
“长宁也来了？”
魏鸾原只是讨个帖子开路，却不知周骊音也在。
幼安郡主道：“是啊，还带着客人呢。”
“那还真是巧了。”魏鸾一笑，又道：“听家兄说郡主骑□□绝，不逊男儿，看今日这架势，箭筒都快空了，怕是射得不少猎物吧？”说着，又偷瞥魏知非——他虽在军中，却出自高门，性情里多少承袭了文儒的内敛，除了招供回京的缘故外，没吐露别的。
毕竟只是个影子，没有把握的事他极少宣之于口。
但魏鸾觉得很有戏。
姑娘家多爱听甜言蜜语，从她嘴里说出来的，分量也稍有不同。
果然幼安郡主忍不住瞥向魏知非，唇角笑意愈深，那神情分明是“没想到你居然在背后夸我”的小得意。目光流转间，瞥见魏鸾身侧还坐着个男人，玄衣黑纹，自是盛煜无疑。夫妇同行，盛煜又性情冷淡，定是不愿被搅扰，遂道：“确实打了不少，回头送些去曲园，给你尝尝。”
“那可要多谢郡主。”魏鸾欣然受之。
幼安郡主笑而摆手，没再耽搁，径直策马离开。
魏知非没瞧见里头的盛煜，只当是魏鸾孤身来赴公主之约，瞧着郡主和妹妹一唱一和，笑颜欢畅，便知魏鸾是故意的。行经马车时，稍缓步伐，淡声道：“当心看戏闪了腰。乖乖回府养胎去。”
说罢，催马赶上郡主。
魏鸾看他一副心事被戳破的窘样，差点笑出声。过后往周骊音的别苑走，到得那边，才知幼安郡主所说的“客人”不是别家，而是三弟盛明修。
周骊音的别苑围着一方温泉而建，周遭地气格外和暖，这时节已有桃花盛开，灿若云霞。明媚春光洒下，别苑的朱墙逶迤向远处，沿墙栽满了花树，锦衣玉带的少年郎和披风单薄的少女就站在桃花林里，盛明修奉命剪枝，周骊音怀里则抱着一大束桃花。
周遭并无闲杂旁人，唯有鸟鸣风轻。
即使隔得颇远，也能觉出周骊音的欢喜。
——周令渊母子仍被关押，她腊月里费了无数唇舌，仍未能劝得章皇后回心转意，多少觉得沮丧。先前魏鸾去公主府时，还曾见她对着蓬莱殿的旧物叹气，显然未能释怀。如今剪枝插瓶，踏春游青，倒是难得的轻松。
魏鸾不自觉勾起唇角，瞥向盛煜。
那位显然也瞧见了，却默然不语。
察觉魏鸾的目光，他安抚似的握住她的手，“利害已说过，去留由他选吧，不必强人所难。”更何况，他既已应了永穆帝的托付，往后对周骊音多加照拂，就不会因私心而违背诺言，如从前般牵连芥蒂。
马车在别苑前停稳，盛煜先行出了车厢，将魏鸾抱下马车。
周骊音瞧见，蝴蝶般飞了过来。
“鸾鸾！”她在京城闷了整个冬日，为家宅朝堂的琐事而忧心辗转，难得来燕子岭散心，将琐事抛开沉浸在山水里，脸上已漾满笑意，朝盛煜颔首致意后，径直将半捧桃花递给魏鸾，“喏，才剪下来的，待会咱们插瓶。”
说话间，觑了眼马车后面的随从。
“怎么就带了这么几个人，我备了好些屋舍呢。”
“这还不多？那我下回把抹春洗夏她们都带来，赖在这里吃上十天半月。”魏鸾笑着，轻嗅桃花，想着这里头藏有三弟的心意，半含揶揄地道：“这桃花果真比别处的不同，插瓶了放在枕畔，梦里定也是香甜的。”
周骊音只当没听出揶揄，顾盼左右。
魏鸾怀拥花束，同她往里走。
春光柔暖，照在她银线彩绣的襦裙，行动间摇漾生彩。那束桃花开得正盛，衬着她含笑的眉眼，轻松而恣肆，是韶华之龄应有的神采。如同盛煜所料想的，每回见着同龄的挚友，魏鸾都能暂时抛开少夫人的端婉姿态，重拾少女的烂漫。
他没打搅，放缓步伐落在后面。
盛明修赶上来，瞥了眼从天而降的自家兄长，低声道：“我还以为，就二嫂来。”
“我不能来？”盛煜沉眉。
“能来，当然能来！”盛明修不敢在此刻戳老虎鼻子。
盛煜眼底的笑一闪而过，只淡声道：“是专程陪她散心？”
“也不止是散心。这边桃花开得早，比别处更有春意，时先生带我们来瞧瞧，权当是采风。对了，二哥还没见着他吧？先生就在里头，只是晌午游玩得进行，喝了不少酒，不知这会儿睡醒没。”
这般游玩醉酒，是师徒常有的闲散。
盛煜却微微愣了一下。
时虚白竟然也在此处吗？

第134章 杀机
别苑里回廊曲折，屋宇峥嵘，皆绕温泉而建。
周骊音带着魏鸾走在前面，懒得去甬道绕，却抄近路踩了草地直奔院内。温泉畔屋舍连绵，亦有亭台楼榭，一座临湖的八角凉亭里，有人躺在竹编的短榻，白衣如雪，披散的乌发如墨，锦靴搭在栏杆，半边身子晒着暖阳，姿态散漫之极。
听见轻盈的脚步声，他眼皮都没抬。
“听说殿下和明修去剪桃花了，那正好，回头你俩各画一幅人面桃花，看谁更能画出精髓。这两日的课业，便如此安排吧。”说话间伸手摸了旁边的羽扇，在头顶遮荫。丝毫没有在公主跟前应有的恭敬姿态，亦无为人师表的端方。
周骊音见惯他放浪形骸，笑而颔首。
“师父所命，怎敢不从。”
旁边魏鸾亦笑道：“时画师既然得空，何不也泼墨露一手？”
话音未落，躺着的男人猛然坐起。
他今日来此处，是因周骊音邀师徒来赏玩温泉风光，山林散心，却不知这小公主竟然还约了魏鸾。听出声音的那一瞬，时虚白下意识便将翘着的脚收回，连同睡意都飞到了九霄云外——这种放浪姿态，当着两个小徒弟无妨，外人跟前也无所谓，魏鸾毕竟是不同的。
他迅速站起身，拱了拱手。
白衣宽袖，丰神俊朗，声音也是清越的，“盛少夫人竟也来了？失礼失礼。”
“与外子一道来散散心。”
魏鸾淡笑回礼，回身望向背后。
三四步外，盛煜兄弟俩并肩而来，少年琼姿玉貌望之悦目，盛煜则颀长峻拔，如峭峰威秀。满京城里，要凑出这么一对风姿远超同侪的兄弟并不容易。意外相逢，盛煜站在魏鸾身畔，没像寻常似的拿清冷姿态待人，而是稍稍拱手，“时画师。”
锦衣玉冠下，他的唇角稍噙笑意，难得流露一丝和善。
时虚白亦回礼招呼。
他行事向来不羁，闲居在府或是与寻常友人相处，时常会散发松衣，不拘体态。然而目光扫过魏鸾时，那种散漫狂放却不自觉地稍稍收敛，时虚白看了眼衣冠严整的盛煜，再瞧瞧自家随风飘乱的头发，自觉失礼，先去里面束发整冠。
周骊音则引夫妇俩先去歇息。
——虽说马车走得慢，又铺得厚软不太颠簸，终究路途遥远，魏鸾怀着身孕原就不舒服，屈腿束脚地坐了一路，难免劳累。先躺着歇会儿，等养足精神再游赏也不迟。宝卿做事细心，知道魏鸾起居的喜好，连熏香都已备好了。
夫妻进屋，果然有极淡的甜香入鼻，如花枝初绽。
魏鸾深深嗅了一口，叹道：“这香好闻。”
“宝卿调的，她这两年调香有点长进，我用的香都是她亲自调的，没想到连你的口味都能拿捏得准。喜欢就好，回头让她多调些，送去曲园。之前问过太医了，这香怀着身子的也能用，并无损伤。”
魏鸾得陇望蜀，“顺便把方子送我可好？”
“那你可得跟宝卿商量。”周骊音笑着，回头嘱咐道：“要价高些，她手里好东西多得是。”
调侃之间，她的目光又落向盛煜。
对于盛煜这人，周骊音的情绪是很复杂的。
他是父皇最信重的权臣，魏鸾生死托付的夫君，为她的父皇分忧不少，也待她的挚友十分用心，按理，她该敬重这位年纪轻轻便杀伐决断的重臣。但他同时也可恶得很，譬如从前对她和盛明修想阻拦，譬如那副她了他债似的神情——没人喜欢总看旁人的冷脸，周骊音更不例外。
不过今日，他毕竟是魏鸾带来的客人。
且从枫阳谷回京时，也是盛煜沿路护送，劳心劳力。
周骊音想让怀着身孕的魏鸾高兴些，于是爱屋及乌，向盛煜淡声道：“鸾鸾困得眼皮子打架，盛统领若是无事可做，隔壁有小书房，别苑外也有射猎的林子，弓箭马匹都备好了，自管随意。”
“多谢殿下，我等她睡醒即可，不必多操心。”
“可以让明修陪你去射猎。”周骊音补充。
仿佛是为了故意怄气，她还将“明修”二字叫得颇为亲近，显然是有恃无恐。
盛煜神情无波，“他既另有差事，就不折腾了。”
所谓的另有差事，魏鸾以为是说时虚白安排徒弟们作画，周骊音想到的却是方才她在别苑外支使少年给她剪花。姑娘家毕竟脸皮薄，猜不透盛煜这种人的心思，也不好接话茬，只随意应了声，回身出门。
魏鸾送她出去，扭头见盛煜的目光仍落在周骊音的背影，不由一笑。
“真不去射猎啦？”
“不去了。”盛煜顿了下，将她揽进怀里，若有所感，“明修来燕子岭是为她，何必打搅。”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着实罕见。
魏鸾那双明眸立时滴溜溜地睁圆。
以盛煜这种能跟弟弟大打出手，将顽劣少年治得服服帖帖的性情，就算会纵容弟弟，也不会贴心到这地步。所谓何必打搅，自是指周骊音。他方才瞧着周骊音出神，目光幽深，跟先前看向周骊音时的冷淡迥异，莫非是念及那层恩怨纠葛的皇家血脉，稍稍心软？
这话牵扯皇家秘辛，魏鸾当然不敢问。
她只挑眉揶揄，“夫君今日倒挺宽和。”
“我从前很苛刻？”盛煜故意板起脸。
魏鸾笑而不答。
盛煜知道她为何这样说。换在从前，哪怕只是半年前，他也未曾放得下对周骊音的芥蒂，更不会默许她跟盛明修的靠近。不过时移世易，许多事终归在变化，扶着魏鸾躺上床榻，入睡之前，他握住近在咫尺的手。
“她虽是章氏所出，却也是皇上的女儿，你的挚友。”
“我确实恨章氏，曾发誓挫骨扬灰。”
“但如你所言，周骊音并未做过愧对我的事，倘若我牵连泄恨，会令你和皇上伤心。”
“章氏的分量如何比得上你们？”
盛煜阖眼躺平，冷硬的脸上神情平静，牵着魏鸾的手却悄然握紧。
从前仇恨深埋，他从未想过会对章皇后的女儿手软，更未想过，自幼孤独前行的暗夜里，会有他最喜欢的人陪在身边。彼时披荆斩棘，只需朝着复仇前行，余者皆无可忌惮，冷硬手腕下，无需讨任何人欢心。如今，却有了温暖的家，娇软的妻，很快还会添个稚子。
他想护她周全，更想她过得欢喜平顺。
为此，甘愿退让，求得周全。
更何况他也曾应了永穆帝的托付。
盛煜自己都没想到，将章氏恨入骨髓二十余年，如今竟会这样的念头。察觉旁边的目光注视，他睁眼瞧过去，便见魏鸾静静看着他，唇角挑起淡笑，温柔目光中甚至掺了激赏。他摸她鬓发，唇角微挑，“再说了，吃人嘴短。”
这分明是调侃。
魏鸾亦笑了起来，靠在他怀里阖上眼。
比起从前的冷硬狠厉、不近人情，执着于旧恨而蛮横行事，这男人的转变实在令她惊喜。像是冰冷孤闭的锋刃，终于露出柔软的那面，有了温暖的人情味。
这种感觉真好。
……
魏鸾原打算在燕子岭住一夜便回，因里头地气和暖湿润，加之春光来得比别处早，着实不舍得挪动，次日便未返程。周骊音在府里孤单彷徨，也乐得有人陪伴，自是盛情留她多住几日，小姐妹采花踏水，甚是逍遥。
不过盛煜对这种小姑娘的把戏，着实没兴趣。
陪着逛了会儿，悄悄溜走。而后派盛明修过去瞧着，免得小姐妹俩玩疯了无法无天。
魏鸾乐得他开溜。
——毕竟差着十岁呢，许多时候兴趣迥然不同。
快活逛到傍晚，回到别苑时，远远看见盛煜跟时虚白在林中散步。两人皆是京中翘楚，盛煜以冷硬手腕震慑群臣，令人不敢轻易亲近，时虚白却已超然画技赢得追捧，让不少文武重臣为求一幅画而豪掷千金，性情更是天壤地别。
此时盛煜玄衫磊落，时虚白仙衣飘飘，竟也不觉得违和。
魏鸾诧然之余，也暗自松了口气。
在燕子岭的这几日，应是夫妻俩自枫阳谷回来后最松快的一段时日。等回到了曲园，盛煜便迅速忙碌了起来——中书那边有时相撑着，永穆帝将他推出去，不过是借机令群臣看到盛煜在朝政的能耐，并没指望他撑起门户，离开两月也无妨。玄镜司却是盛煜挑大梁的，这一趟离京日久，且在白兰传递消息不便，许多事便须提前安排。
每日里早出晚归，重新忙成了陀螺。
到得二月初，满京城草长莺飞之时，盛煜与永穆帝派出的使团一道，轻装简骑赶往白兰。在京城逗留许久的魏知非也在此时动身回朔州——他是盛煜藏在暗处的帮手，并不在使团之列，更不曾张扬，便连魏峤夫妇和魏鸾都不知他真实去处。
消息传出，旁人不以为意，倒是幼安郡主气闷了两日。
不过魏知非是军将，来去皆由郑王安排，她气也无用，觉得独自待在京城那座空荡的王府里着实无趣，只管带了随从，启程回朔州。
冬去春来，勃勃生机中，京城里暂且风平浪静。
魏鸾也重新过上了蛰居养胎的日子。
直到四月下旬。
……
自打去岁九月有了身孕，如今孩子已快八个月大了，渐渐将原本纤细的腰肢圆鼓鼓地撑起，春嬷嬷每晚伺候沐浴时，都小心翼翼的。而魏鸾即便有徐太医和仆妇们精心照料，身子也难免不舒服——身子笨重，行动坐卧不便倒也罢了，最头疼的是每晚睡眠。
那么大个孩子压着，想安稳睡整夜都是奢望。
半夜梦醒，想翻个身也不容易，只能让染冬她们轮流值夜，占着盛煜先前的位子，每晚照料。因怕孩子太大了难生，饮食上更得格外精心，便是饿了也得有意节制，又不能吃太少饿着孩子，当真是一饮一啄，自有太医来定，由不得魏鸾做主。
更别说入夏后时气渐热，却丝毫不能贪凉，想吃口酥酪都得看徐太医的眼色。
魏鸾简直欲哭无泪。
每回魏夫人过来，都得感叹半天当娘的不容易，便连周骊音都未能幸免。
饶是如此，还有人来添乱。
——魏清澜。
说起来这位堂姐也是个骚扰人不倦的奇才。先前试图挑拨夫妻俩，被魏鸾当场给了脸色，竟也丝毫不知收敛，照旧含沙射影。魏鸾瞧着伯父的面子，且盛煜将后来那些鬼话都当耳旁风，便也未计较。
原以为盛煜离京，她能消停些，谁知竟殷勤如旧。
每回探望，还会带些东西来，或是孕妇调养的上等药材，或是些小物件，不一而足。
且都打着魏峻夫妇的旗号。
魏鸾留了心眼，趁着行动轻便时，每次回府都要特地去趟伯母身边，将魏清澜送来的每样药材和物件都夸一夸，谢伯母好意。伯母甄氏只说是应该的，还能将东西的来历道明，说魏知非尚未婚娶，这算是二房的头一个血脉，即便姓盛，咱们魏家也该尽力养好。她管着府里的中馈脱不开身，让女儿跟着过去多陪陪，也是份心意。
很显然，魏清澜没说谎，东西确实是伯母的好意。
且甄氏丝毫不知女儿的“陪伴”颇遭厌弃。
魏鸾对此无语凝噎。
后来魏清澜登门的时候，便多以胎儿渐大行动不便、精神困倦为由，推拒不见。想必甄氏宽柔，不会计较。事实上，哪怕魏清澜对这般冷淡态度不满，回府跟父母亲告状，换来的也是魏峻夫妇的责备，嫌她太重自身，不懂体谅孕妇。
谁知即便如此，也还是有疏漏——
这日前晌，染冬如常打理药材，请徐太医挨个过目，到得其中一味鹿茸，忽然顿住了。这鹿茸也是魏清澜送来的，由甄氏托了人费不少功夫寻来极上等的成色，怕魏鸾产后血虚，特地早早备着。
魏鸾当时瞧见，还颇为感激。
然而此刻，徐太医的神色却十分凝重。
染冬察觉不对劲，忙道：“怎么了？”
“这鹿茸不对劲。”徐太医面上有些困惑，“论成色，确实极为珍贵，便是宫里也没几块这样的，花银钱都未必买得着。但这味道闻着不太对，里头像被掺了旁的。”说着，取了随身的箱子过来，捣鼓半晌，郑重道：“这药不能用。”
“果真掺了东西？”染冬脸色微变。
徐太医肃容颔首，“是一味毒药。若当真用了，对产妇极为不利。”
药中掺毒，这实在令人震惊。
更何况，染冬记得很清楚，这鹿茸是魏清澜替魏峻夫妇送来的，极为稀罕，就连魏鸾都曾夸过甄氏的好意。而这种毒物居然送到曲园给魏鸾用……染冬哪敢怠慢，当即飞奔去后园，将躲在树荫里消暑的魏鸾请来。
魏鸾听罢，也是脸色微沉。
她不信魏峻夫妇会害她，那是一家人几十年彼此扶持换来的信重。
她也不太相信这是魏清澜所为。虽说这位堂姐自幼与她不睦，自打和离回京后，更是恨不得她跟盛煜也闹起别扭，屡屡出言挑唆，但下毒害命这种事，就算魏清澜被下了降头，也不大可能做得出来。
一则魏家荣辱与共，能从章氏之祸中抽身而退，全赖盛煜照拂，魏清澜就算小心眼，看不得她婚后夫妻和睦，也只是小打小闹，不至于拿魏家的前程来儿戏。二则盛煜手腕狠厉，睚眦必报，是京城共知的事，借她魏清澜几百个胆子，也不敢去跟玄镜司统领作对。
很可能是有人从中作梗。
这事可不能轻率了之。
魏鸾决定亲自去趟敬国公府，将事情问个清楚。

第135章 招供
敬国公府里，甄氏听闻魏鸾带来的消息，也是大惊失色。
那鹿茸是甄氏费了不少周折才寻到的，便是拿去先送给永穆帝和淑妃也足够。因想着魏鸾这是头回生育，产后身子必得好好养着，半点疏忽不得，便让魏清澜拿去曲园，等产后入药。哪料里头会被掺了毒物？
徐太医是敬国公府的常客，曲园的人没少跟毒物打交道，甄氏信得过他们的眼光，更相信魏鸾的行事。连里头浸的是何毒都辨出来了，自是无需再验。
那么，这药里的毒是何时掺进去的？
敞厅紧邻着荷池，夏日里有荷叶的清香随风送入，原是惬意消暑的地方，甄氏此刻的神情却近乎凝重。她瞧着锦盒里安静躺着的鹿茸，眉头紧皱，“这药送来时，也曾请了钟太医把关，当时并无半点异常。钟太医常来为老夫人诊脉，最擅调理身子，这上头应是精通的。”
“是啊，他的本事不比徐太医逊色。”魏鸾颔首。
花费重金寻的药材，又关乎性命，真是绝不会掉以轻心。
那么这毒物极可能是送到敬国公府后，再掺进去的。她迟疑了下，虽说尚无确凿证据，却还是道：“堂姐送来后，药材便由染冬收进箱柜，钥匙交了春嬷嬷保管，今日是头回拿出来。不知从咱们府上到曲园，可曾经过旁人之手？”
“是我交给清澜送去的。”甄氏稍加斟酌，命人去请女儿。
魏鸾坐在圈椅里，掌心微微潮腻。
自打嫁进曲园，她曾跟心肠歹毒的章皇后过招，曾与不择手段的镇国公夫人交锋，也曾弹压屡屡生事的梁王妃，半点不曾迟疑退缩。但这回是在娘家，面对血脉牵系、荣辱与共的亲人，若拿捏不好分寸，极容易生出龃龉，不宜将动静闹得太大。
这也是她孤身来找伯母，暂时没惊动魏峤夫妇的原因。
她忍不住喝了口茶，缓解喉间干燥。
甄氏瞧见，目光一软，起身朝她走过来。
“别担心，伯母心里有数。”她轻拍了拍魏鸾的肩，目光从隆起的小腹缓缓挪过，温声道：“我虽不在朝堂，却也知曲园防守严密，不逊于玄镜司。这种毒物混进去，但凡稍有闪失，公府跟曲园就得结仇。别说是清澜身边的人，就是老夫人跟前的嬷嬷，但凡有嫌疑，也得禀明了查问，不必顾虑。”
金钗乌髻下，她的神情近乎宽慰。
魏鸾微微勾唇，“鸾鸾知道，伯母一向明事理。我也是怕府里被人钻了空子，有疏漏，若能及早查出来堵住，往后可少生祸端。”
甄氏颔首，怕她坐久了难受，陪着起来走动。
慢慢在厅里溜达了两圈，外面魏清澜匆匆赶来，身边两个侍女，皆是常随左右的。进屋瞧见魏鸾，魏清澜似颇诧异，旋即露了笑容招呼，贴到甄氏身边道：“母亲急急的找我过来，可是有事要说？”
“过来瞧。”甄氏膝下就她这个独女，就算为婚事发愁，见了女儿也面露慈爱，带着姐妹俩过去，屏退随从后，将那鹿茸取出，道：“这鹿茸里头被人掺了毒物，徐太医察觉了，你妹妹又找曲园里极擅解毒的人瞧过，确信无疑……”
她的话音未落，魏清澜顿时皱眉，“有毒？”
“是啊，冲着人性命去的。”
“怎么会！”魏清澜先前打着送药的旗号，数次登门都被避而不见，本就憋了不满，听到这话，更是不悦道：“母亲费心寻来的东西，怎会有毒？既是如此，曲园里多的是好东西，将这鹿茸丢了便罢。”
“你这是什么话！”
甄氏未料女儿会出此赌气之言，忙将她喝止，续道：“这药寻来时并无差错，既被人动了手脚，定是往后的事。叫你过来就是想问问，这药送去曲园时，都曾有哪些人经手？不论亲疏，都好好回想。”
她的神色颇肃，语气郑重。
魏清澜目光闪了闪，随即不屑地转身，“母亲让我送去的东西太多，这又是好些日子前的事，我哪记得详细？倒是鸾鸾金贵，住在曲园里比诰命还威风，流水似的补药送过去，还要挑三拣四的，当真是狗咬吕洞宾……”
“清澜！”
一声厉喝，甄氏面色微变。
魏清澜甚少被这样呵斥，声音顿时卡住，偷瞥母亲脸色。
甄氏盯着她，气恼又无奈，“鸾鸾挺着这么大的肚子过来，可不是为了听你胡说八道。药材既出了岔子，难保不是有心人蓄意挑唆。你在婆家吃了那么些亏，怎么就不长记性！鸾鸾虽年纪小，却比你识大体！这事必得查问清楚！”
极严厉的语气，连魏鸾都不自觉地绷直了身子。
魏清澜原就看不惯魏鸾事事得意，如今又当着面这般呵斥，脸上哪里挂得住？不敢跟母亲顶嘴争吵，便只冷声道：“我忘了。”
“你仔细想！”
“我就是忘了。好些天前的事，我又尝尝出门会友，哪能记清。”魏清澜语气更冷。
厅中的氛围，仿佛霎时跌成了寒冬腊月。
魏鸾这时候不好出声，站久了劳累，先由染冬扶着坐下。
甄氏则虎着张脸，亲自掩上殿门，一副魏清澜想不起来，大家就耗着的模样。
不知僵了多久，外间忽然传来仆妇的声音。
“夫人，盛统领来了。”
说话之间，男人刻意放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迅速往敞厅而来。
厅中三人俱是诧异，齐刷刷望向门口。
……
敞厅外，盛煜脸色沉黑，神情阴沉。
他这趟远赴白兰，前后耗时两月有余，原本是打算跟着使团一道回京，因永穆帝临时又安排了差事，又孤身绕道去了趟朔州，而后折返回京。轻装简骑，脚程比使团回京的车马快了数倍，为给魏鸾个惊喜，他在家书中还瞒了归期。
今晨抵京后，先去麟德殿面圣交差，过后便飞驰回府，兴冲冲去看娇妻。
谁知到了府里却不见魏鸾的人影，问过春嬷嬷，方知是魏清澜送来的补药出了岔子，魏鸾怕被有心人挑唆生事，揣着八个月的孩子就那么回娘家查问去了。据春嬷嬷所言，被掺在鹿茸里的那毒药已由江通和蔡安瞧过，能取人性命。
盛煜闻言，登时大怒。
连风尘仆仆的衣裳都没来得及换，他大步出了曲园，纵马直奔敬国公府。因魏峤今日不在，他先去魏夫人那边，结果魏夫人对此毫不知情，盛煜猜得缘故，来不及多解释，径直就冲着长房来了。
果然抹春侯在荷池外，说少夫人在厅中。
盛煜哪还等得及仆妇禀报，径直迈腿就往里走。
他怒容而来，浑身气势威冷慑人，又是府里的姑爷，仆妇就算想拦也拦不住，只能赶紧高声朝里头禀报。在盛煜疾步走近屋门时，听见动静的甄氏亦诧然开门，瞧见这位消失许久的不速之客，微微愣住，“盛统领？”
“伯母。”盛煜冷然拱手，迅速望向屋内。
紫檀雕成的桌案旁，魏鸾一袭宽松的海棠红锦衣，云鬓化颜，面色沉静，腰身却比他离开时粗了两圈。她原就生得修长轻盈，腰肢纤细，一眼瞧过去，只觉那肚子危危的悬在那里，让人想伸手帮着托住。
盛煜目光紧紧黏在她身上，快步上前。
“怎么亲自来了？”
“在府里也是闲着，过来走走，也好活动筋骨。”魏鸾口中说着，目光只管在他脸上打量——她打死都想不到，盛煜抵京的日子会比家书里提前将近半月！而此刻他从天而降，赶路后的风尘仆仆显而易见，冠帽之下，胡茬都比寻常浓密了些，显然是急着回京，无暇修整。
而他的神情……
他望向她的目光是温柔的，但神情却阴鸷得如同黑云压城，似憋了满腔怒气。
魏鸾有点忐忑，“夫君这是？”
“查问清楚了吗？”盛煜不答反问。
这所谓的查问是指什么，在座众人已无需猜想。
原本负气的为魏清澜在瞧见盛煜英姿魁伟，抬步而入时，愣神了好半天，此刻听见这暗藏怒气的询问，不由悄悄地往后缩了缩。
倒是甄氏开口道：“稍安勿躁，正查问呢。”
“问得如何？”盛煜沉声，目光越过甄氏，径直落在魏清澜身上。
在玄镜司这么些年，他查问案子时目光极为敏锐，在确信魏鸾无恙，目光从娇妻身上挪开后，他几乎在一瞬间，便从面前母女的神情里瞧出了端倪。这话虽是在问甄氏，锋锐冷厉的目光瞧过去时，却令魏清澜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这是她头回见识玄镜司统领的威仪。
从前只是耳闻慕名，听说他重权在握、杀伐决断，冷硬手腕令人敬畏，却从未真的见识过。毕竟，她初次见到盛煜时，那位已是她的妹夫，姿容峻整，威冷外表下，待魏鸾却颇为温柔——那也是魏清澜所贪恋的，如同猛虎细嗅蔷薇。
而此刻，盛煜阴鸷的目光如同刀锋，剐骨透髓。
她下意识躲到甄氏身后。
甄氏岂能不知盛煜的手段？敬国公府能安稳脱身，多赖盛煜照拂，这都是盛煜看着魏鸾的面子罢了，与这公府的爵位并无干系。长房在这位姑爷眼里有多少分量，甄氏清楚得很，也知道，倘若触怒这尊煞神，情形定会极为糟糕。
她下意识揽住女儿，是保护安抚的姿态，劝道道：“快说吧，理清了来龙去脉，咱们才能有的放矢，查问源头。鸾鸾是为咱们好，别跟这儿使性子！”
“我……”魏清澜讷讷。
甄氏催促，“听话！”语气虽温和，神情却已严厉。
魏清澜毕竟不曾见过风浪，偷偷瞥见盛煜刀刃般的目光，终究不敢尝试去触他的老虎须，只低声道：“鹿茸送去曲园时，我都是让红樱带着，到曲园后，也是她亲自交给染冬。”
“没旁人经手？”甄氏觉得诧异。
魏清澜轻轻摇头。
盛煜何等老辣的目光，便是藏之极深的老狐狸都瞒不过他眼睛，魏清澜这点把戏几乎稚嫩得可笑。照顾着魏鸾的颜面，他并未立时作色，只冷声道：“药中下毒，等同谋害性命，曲园不比别处，可交玄镜司深查。堂姐此言属实便罢，若有欺瞒，就得到玄镜司受刑问话。”
玄镜司的名声，令人闻风丧胆。
而“受刑”两个字落入耳中，更是让魏清澜心胆俱寒。
负气消弭殆尽，代之以恐惧。
魏清澜从未如此刻般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男人不止是她的妹夫，更是玄镜司里说一不二，决断生死的煞神。曾令她羡慕嫉妒的温柔不过是表象，他真正安身立命的是强硬冷厉的手腕，歹毒狠辣的心肠。
那是她绝难承受的。
恐惧迅速蔓延，冷意从脚底直冲到脑门顶，她终于撑不住，紧紧握住甄氏的手，“还有、有旁人经手。”
“谁！”这回出声的是魏鸾。
“新安长公主。”魏清澜眼底的挣扎迟疑尽被畏惧掩埋，低声道：“先前我去长春观喝茶，提到母亲寻了上等鹿茸，给堂妹产后补身。长公主说她想瞧瞧，若成色可入眼，她也寻些来用。我想这是好事，就顺道拿去给她瞧过。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声音微微颤抖，她始终没敢抬头。
甄氏皱眉，“刚才为何不说？”
这回魏清澜却不敢开口了。
她与长公主交往的事，其实并未瞒着魏峻夫妇，之所以瞒着不说，是因做贼心虚。
——长春观一会后，魏清澜便知道，长公主对魏鸾的张扬做派颇为不顺眼。先前她三番四次地挑唆夫妻，多少也是被长公主怂恿的，这些事情她并不敢让母亲知道。如今鹿茸出了岔子，魏清澜即便再蠢，也隐约猜到这是跟长公主有关。只因怕扯出萝卜带出泥，她在曲园的行径败露，才想竭力隐瞒。
然而终究功亏一篑。
她没敢跟母亲说隐情，目光只瞟向对面的夫妻俩。
魏鸾的神情已是洞然。
果然，她这堂姐是被人当了刀子。否则，借魏清澜几个脑子，也未必寻得到那样隐蔽的毒药，更没胆量用这等凶恶手段。这京城内外，敢肆意地利用敬国公府，向曲园伸出黑手的，除了地位颇高、居心叵测的长公主，还能是谁？
事已至此，后头的事几乎已然明了。
魏鸾将当日的情形问清楚，抬眉看向盛煜，“夫君，咱们回府吧，我知道该找谁算账了。”
她的语气极为笃定，显然把握十足。
盛煜未再逗留，先带她回府。
次日，盛煜孤身造访长春观，随身还带了份足以令人胆寒惊惧的重礼。

第136章 吓疯
长春观里夏浓天凉。
新安长公主近来过得甚是惬意。
幼时身为先帝幼女、身份尊贵的公主却饱受章氏的欺压，这些年里她也过得束手束脚，直至章太后薨逝，压在她头顶的那座山才终于挪开。送章太后出殡的那日，新安长公主的心情格外松快——因那老妇终要埋入地宫，再也不见天日，更没能耐对她明枪暗箭。
更令她愉快的，是那日碰见了魏清澜。
敬国公府的嫡长女儿，魏鸾的堂姐，和离回京后觊觎盛煜姿容的寂寞妇人。
简直是老天爷赐给她的礼物。
长公主很快将魏清澜请到了长春观，言语之间，对魏清澜这位公府嫡长女甚为推崇，对于魏鸾则颇有微词。知道姐妹间的龃龉，长公主一出手便往死穴上戳，直言魏鸾是靠着跟章家沆瀣一气才有昔日的风光，如今章家倒台，定会时强弩之末。
毕竟是宫里长大的女子，不过两顿茶的口舌，便轻易挑起了魏清澜的嫉妒之心。
可惜，这招似乎无甚大用。
曲园里风平浪静，非但没有期待中的夫妻离心，盛煜甚至还陪着魏鸾去燕子岭散心养胎，整整两三日未去衙署。于身负重任的盛煜而言，这般行径，多少有些从此君王不早朝的意味。亦可见，即使章氏罪孽深重，盛煜也没打算追究到魏鸾母女头上。
新安长公主见状，心中愈发不快。
她的身上没有半点章氏血脉，对章氏可谓恨之入骨，虽无力对抗偏安一隅，内心里却恨不得跟章家有干系的人尽皆踩进淤泥。如今章家分崩离析，定国公府也撑不了多久。剩下的人里，周骊音是永穆帝的女儿，可不遭牵连，魏鸾母女算怎么回事？
昔日众星捧月，名冠京城，靠的不就是皇后宠爱，太子倾心？
如今凭什么安稳无事？
嫉恨之下，难免生出得寸进尺、赶尽杀绝之心。
先前魏清澜抱怨她常往曲园送药时，新安长公主便思量起了对策，只因孕妇用药格外谨慎，她就算想插手也无能为力。听闻有鹿茸之事，当即触动心思——上自高门贵户，下至平头百姓，但凡生育后，阖府上下都会放松警惕，且多了个孩子分心，照料魏鸾的事难免疏忽。
鹿茸是敬国公府送去的，以魏家两房之亲近，很容易蒙混过去。
届时隔了数月，想算账都晚了。
好比精心挖了陷阱后拿茅草遮好，只等着人往里跳，新安长公主甚至有些期待。
为避嫌疑，她近来甚至不曾再找魏清澜说话。
是以听说盛煜孤身造访时，长公主颇为诧异，还当他是为在观中受磋磨的章念桐而来，忙命人请入奉茶。
……
浓荫遮蔽的道观，香烟袅袅。
盛煜身上是玄镜司的那套官服，虎豹绣纹狰狞，腰间蹀躞上海悬了长剑，沉目而来时，脚步带风。随着侍女的指引登上凉台，瞧见仙衣飘飘扮作道姑的长公主，他也未行礼，只将手里托着的木盒“砰”的一声仍在石桌上。
木石撞击，声音格外突兀。
长公主唇边噙着的笑微微僵住，瞧出他面色不善，淡声道：“盛统领忽然造访，我还当是为了章氏之事，瞧这架势又不太像。怎么，玄镜司的官威，都要摆到我长春观来啦？”说话间揶揄抬眉，有几分缓和氛围的意思。
盛煜目光如同剑锋，声音亦是冷沉。
“今日过来，是送样东西。”
“是……这个？”长公主目光落向木盒，迟疑着伸手去碰。
盛煜却忽而抬手，自袖中倒出枚瓷瓶，挥手掷向对方掌心。他用力极重，拿瓷瓶当暗器似的，砸中长公主手掌时，比戒尺还疼数倍，强劲的力道亦冲得手臂后折。长公主毫无防备，手臂险些脱臼。
剧痛之下，她亦遽然变色，“这是何意！”
“掺在鹿茸里的百里红。”
低沉的声音，阴鸷而满含怒气。
长公主打死都想不到会是为这件事，心底的慌乱一闪而过，旋即淡声道：“盛统领这话我可听不懂。百里红？听着倒像是酒的名字。我在观中修身养性，也用不上鹿茸，盛统领给我这东西，是有何用？”
她微挑双眼，甚至朝盛煜笑了下，仿佛全然不知瓷瓶里的凶险。
盛煜瞥了眼她身后，“红竹已进了玄镜司。”
红竹是新安长公主的侍女，虽非贴身伺候起居的，却也颇受看重，会些歪门邪道的本事。今晨新安长公主遣她入城采买，等了半日也没见她踪影，确实心生疑惑，如今听盛煜这样说，心中已是洞然。
查出了百里红，揪出了红竹，含怒杀向长春观，这位所向披靡的玄镜司统领，显然是已经撬开了魏清澜的嘴，查清了前后经过。不过能在宫里活下来，她最擅长的就是铺后路，动手之前也做过最坏的打算。
此刻，瞧着盛煜锋锐的目光，长公主只微露诧异，“这却奇了，红竹常年随我在长春观修行，怎会忽然进了玄镜司？盛统领莫不是抓错人了？虽说我这长公主当得如同虚设，她到底也曾是公主府的女官，哪怕只是低微的□□品，也不能轻易蒙冤啊。”
这嘴脸，分明是有恃无恐。
盛煜神色愈冷，“药中下毒，谋害内子。”
“她谋害魏鸾？还有这等事？”她连着问了两句，又正色道：“不过既关乎人命，是该查清楚。盛统领若是为此来长春观，倒大可不必，我虽护短，却不会插手这种事，等回头查完了，给个让人信服的交代就成。”
说着，甚是闲散地啜茶。
盛煜知她在宫里长得艰难，极擅睁着眼说瞎话，瞧见这般做派，却也颇开眼界。山风清凉，他盯着做戏的女人，神情也是阴恻恻的，“她死了。”
极简单的三个字，不掺半点情绪。
长公主捏着茶杯的手却僵在半空里，就连有意堆出的淡笑都有些扭曲。指尖不自觉地握紧，心神剧乱之际，杯中的茶亦轻轻晃动，她匆忙搁在桌上，竭力摆出镇定坦然的姿态，叹息道：“真是可惜了，死得冤吗？”
“不冤。”
“所以盛统领今日过来是为递这死讯？”
盛煜不答，宽袖抬起时，脸上浮起阴冷瘆人的笑。
“我今日来，是有话奉劝。”他将那木盒往长公主跟前推了推，浑身威仪亦随之压迫过去，寒声道：“敢将黑手伸进曲园的人，从来没谁能全身而退。即便王公贵戚，皇家子弟，概莫能外。你最好记清楚。”
森寒的声音入耳，鼻端亦有淡淡的血腥气飘入。
新安长公主下意识看向血腥气的来处。
盛煜亦在此时掀开盒盖。
粗陋的木盒里，躺着一只女子的手，鲜血淋漓。
长公主才喝下去的茶在那一瞬反呕上来，原本镇定的神色霎时苍白，她尖叫着往后躲，险些摔倒在地。受到惊吓的侍女亦赫然变色，惊呼声此起彼伏，却碍着盛煜的威仪，不敢将那木盒丢开，只管往后缩。
盛煜的眼底，冷如寒冰。
“再敢碰内子半根汗毛，就不止是手。即便是你——”他的目光如剑锋落在长公主脸上，瞧着皇室贵女的惊恐颤抖，无动于衷，只一字一句道：“也绝不手软。盛某行事向来无所顾忌，太子都能杀，你算什么。”
“你……你疯了……”
新安长公主吓得浑身发软，声音都颤抖起来。
盛煜冷嗤，拂袖而去时，将木盒扬起。
血淋淋的手抛向半空，落到长公主怀里。
惊魂未定的女人发出声见鬼般凄厉的尖叫，心胆剧颤时，一口气上不来，径直昏死过去。
……
新安长公主受惊卧病，连着三日水米未进。
消息报到麟德殿，永穆帝闻讯皱眉。
他比长公主年长近二十岁，且储君肩负重任，偶尔去后宫也是拜见母后，跟这位养在偏僻宫殿的妹妹并无多少旧交。不过那位毕竟是先帝的亲骨肉，在章太后的铁腕下，能活下来的子嗣并不多，先帝临终时传了帝位，也将这幼女托付给了他。
永穆帝也知道先帝的牵挂。
换了是他，若有朝一日出了岔子，也会放心不下无人照拂的周骊音。
他曾在先帝临终时郑重许诺，定会尽力护着妹妹，令她往后少受苦楚。为免章太后心血来潮寻衅欺压，还特地将长春观给她清修，以尽长兄之责。如今长公主忽然卧病，还重到水米不进的地步，终究令人担忧。
遂召了观中贴身服侍之人，细问缘由。
这一问，才知盛煜当日拿了那么个东西，吓得长公主魂不附体，三魂六魄都快没了。
永穆帝头疼地皱眉。
等侍女离去，便命人将盛煜召至御前，细问缘由。
盛煜也不曾隐瞒，将长公主蓄意笼络魏清澜，指使她在夫妻间挑拨离间，未能成事后，又在敬国公府人送给魏鸾的鹿茸中掺毒，意图谋害魏鸾性命的事情尽数禀明。为免永穆帝疑虑，就连红竹如何招供，如何寻到毒物等细节都说得明明白白。
永穆帝听罢，愣了好半晌。
“她谋害魏鸾？”这理由着实荒唐。
盛煜却笃定道：“确实是她在背后主使。”
“怎么可能。”永穆帝再怎么运筹帷幄，也难以想象身份尊贵的妹妹会朝曲园里那个小姑娘下手，还是离间夫妻、暗中下毒这种手段。思来想去，两人间唯一的过节只有章家，遂迟疑道：“就因魏鸾是章家的外孙女？”
盛煜杵在御前，一时间没说话。
理由有些难以启齿。
永穆帝却着急了，沉目道：“她是朕的妹妹，当朝长公主。下毒害人确实该罚，但也得查明缘由，脉络清晰方可。此事非同小可，你得跟朕交代清楚！”
“长公主……”盛煜顿了下，僵硬道：“她看上了微臣。”
向来雷厉风行、端稳威冷的男人，难得的流露尴尬。
永穆帝却已顾不得这些。
他愣愣的看着盛煜，脸上一副仿佛被雷劈了的表情，嘴巴微张，好半天才道：“她、她……”结巴了两下也没能说出完整的话，只将面前的茶杯抓起，狠狠灌了两口，“荒唐！当真是荒唐！荒谬至极！”
说话之间，坐不住地起身，在御案前踱步。
他知道长公主心气高，当初那位驸马去世后，便一直没挑中合眼缘的，数年都没招驸马。也知道长春观虽是道观，里头其实并不清净，长公主一茬茬的雅会办出去，邀了满京城的青年才俊齐聚，京城里早就传开了。
那等雅会究竟何用，永穆帝心知肚明。
因念她自幼孤苦，便未理会，甚至盼着能有个才俊入眼，好令长公主终身有托。
结果，长公主竟然看上了盛煜？
论年岁，盛煜与她差了四岁，若要论婚嫁倒也不算大碍。但盛煜早已娶妻，魏鸾的年岁仅有长公主的一半，这二女争夫的戏码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更何况，长公主是什么身份，盛煜又是什么身份！
简直胡闹！
永穆帝只觉胸腔里一口气闷着似的，忍不住又灌了两口茶。
氛围忽然有点尴尬。
盛煜沉默而立，轮廓冷硬，永穆帝晃了半天后，既已明白长公主如此行事背后的情由，也没再追问。许久的安静后，他清了清喉咙，再度开口，“既是如此，蓄意谋害臣妇，确实是她不对。重病一场也不冤枉，其余的你随意处置吧。不过朕听闻，你曾威胁长公主，说有人敢动魏鸾你就杀她，王公贵戚概莫能外，此话当真？”
话锋微转，忽然又提到了魏鸾。
盛煜抬目看向上首，便见皇帝须发花白，那双眼里却不无审视。
他颔首道：“当真。”
极为笃定的语气，几乎是不假思索。
永穆帝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若是朕呢？”
“她是臣的妻子，并未犯错，皇上不会动她。”
“你知道朕的意思！”永穆帝没跟他绕弯子，低声肃然道：“二十多年的心血，你和朕都不容易，如今只消除了定国公，朕与先帝就能瞑目。玄镜司的事朕放心交给了你，白兰的事算是提早历练，朝堂之上，凭着中书侍郎的位子也足以立起威信，朕的器重与期望，你应该明白！”
“微臣惶恐。”
“啪”的一声，永穆帝拍在御案上，将声音压得极低，“别跟朕装糊涂！太子早就废了，德行也配不上这天下，梁王就算没长歪，能耐也有限。江山社稷非同小可，朕这么多年忍辱负重，才有今日国库充盈，失地收复，后继之君务必行事稳妥，公事为重！”
暗沉的金砖上，盛煜脊背微绷。
从毫无芥蒂的信任，到生杀大权的托付，有些话永穆帝虽未明说，他也猜得出来。只是有朝一日真的听皇帝说出这番话，内心里仍有惊涛骇浪涌起，令他心神剧震。
不过多年历练使然，面上仍如沉渊平静。
永穆帝看着他，有些无奈，有些恼怒，“当日你求娶魏鸾，说是为破除心魔，朕念你向来持重，并未阻挠。就在这麟德殿，就在你如今站的这金砖上，记得吗！”他伸手狠狠往地上指了指，憋了许久的怒气随之吐出，“后来呢，你在北苑殴打太子，闯到东宫肆意行凶，如今还枉顾法度，恐吓长公主！”
“即便长公主有过，也该宗室论罪，按律处置，怎就轮到你去说杀伐的话。”
“三番四次，都是为了魏鸾！”
“这是因私废公，全无平日的镇定稳重！你既与魏鸾投缘，朕并不会故意阻拦，该给她的荣宠一样都不会少。但站在这位置，你也该清楚，朝堂跟前私情总须靠后，万不可意气用事！这回幸亏是长公主，若是让旁人知道你如此肆无忌惮，连皇室宗亲都不放在眼里，会如何议论、如何猜想！”
殿宇深宏，唯有君臣相对。
盛煜眉头紧拧。
永穆帝甚少斥责他，更没像今日这般怒气外露，软硬兼施。盛煜也知道，按永穆帝对他的期许，费尽周折才走到今日这地步，更须步步谨慎，免得功亏一篑。然而内心里，却有另一种情绪在激荡，令他觉得不吐不快。
他于是抬头，迎着帝王的怒意说了出来。
“朝堂的事上，臣愿意忍辱负重，即使万分苦累、一路凶险，也无所谓畏惧。臣可以吃苦，可以忍受种种毁谤指摘，可以拿着性命去拼杀征伐。但是皇上——鸾鸾的事不行。她是我的妻，嫁进曲园担惊受怕是无可奈何，这种事上决不能叫她吃亏。”
“臣愿以性命危皇上效力，也愿以性命护她周全。她是臣仅剩的家人。”
这番话既是剖白，亦如宣告。
从前视魏鸾为心魔，如今却如此维护，不惜忤逆圣意，动摇唾手可得的前程。
他说魏鸾是他仅剩的家人。
永穆帝愣住，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
盛煜却朝他拱了拱手，口称告退，不等他发话便退出了麟德殿。原本紧绷的神情，已悄然化为笃定，他握紧了拳，望向天际流云，手指触到腕间的那串佛珠——自打魏鸾求得这逢凶化吉的佛珠后，盛煜便始终带着，片刻不曾离身，仿佛她时刻都在身畔似的。
深宫威仪，有天底下最煊赫的荣华，也有天底下最阴暗的险恶。
永穆帝身在其中，未能护住一生挚爱。
他绝不会重蹈覆辙！
盛煜凝眸，指尖捏紧了佛珠，疾步出宫。

第137章 生娃
回到曲园时，魏鸾正在歇觉。
被魏清澜虚惊一场后，她这两晚睡得不甚踏实，每日总要小憩两回。春嬷嬷也不敢打搅，让魏夫人派来照看身孕的嬷嬷在旁陪着，怕吵到魏鸾，连熏香等琐事都搬去了厢房，屋门一掩，里头便静悄悄的。
盛煜已然习惯，走到廊下时放轻脚步。
推门进屋，到得里间，长垂的纱帐里人影绰绰，陪伴在旁的陈嬷嬷瞧见是他，悄然行礼。盛煜摆摆手，示意她出去伺候，这边他陪着就成。陈嬷嬷没敢抗命，只低声道：“还请主君留意，在少夫人想翻身时帮把手。”
“知道。”盛煜淡声。
等陈嬷嬷走了，他接过她的位置，坐在榻边。
夏日天热，她怀着身孕不宜过分用冰取凉，除了开窗透气外，小憩时便只穿了身极单薄的纱衣，侧身而卧。纱衣极薄，遮不住柔腻白嫩的手臂，罩在胸前海棠红的寝衣时，更如雾笼烟霞，柔旖绰约。
闲居在府，她索性连发髻都懒得挽，松散地披在枕畔。口脂却没忘了，淡淡涂匀，更衬得肤色姣白，眉目如画。
盛煜斜靠着，观赏睡中美人。
玉鼎上淡烟袅袅腾起，窗外偶尔有鸟鸣传来，原本阖目安睡的人忽然蹙眉，被惊醒似的睁开眼，搭在枕畔的纤手下意识抚向小腹。衣衫窸窣，即使隔着衣衫，小腹的暖热仍清晰传来，她暗自松了口气，目光微抬，这才看到旁边换了个人。
陈嬷嬷不见踪影，倒是盛煜坐着。
魏鸾不由道：“夫君何时回来的？”
“回来没多久。不睡了？”
“不睡了。”魏鸾说着，便想坐起身。盛煜看她身子笨拙起得吃力，忙伸手搀她坐起，将满头滑如绸缎的青丝捋到背后，问道：“好好的忽然惊醒过来，是做噩梦了？”
“没有，小家伙踢我呢。”
魏鸾说着，忍不住又抚向小腹。
快八个月大的孩子，渐渐调皮起来，坐久了会忽然踹一脚，睡梦里也能猝不及防地来一脚。最初的慌乱过去，魏鸾渐渐习惯，每回被小家伙踹了，都会默默安抚。倒是盛煜觉得新奇，将隆起的肚子盯了片刻，忽然俯身，侧头贴在上面。
曾经柔软的小腹，揣了孩子后，愈发让人不敢轻易乱碰。
他小心翼翼的贴上去，隔着单薄的衣裳，想再听听孩子的动静。
半晌都没动静，他执着地不肯放弃。
魏鸾瞧着忍俊不禁，拽着他肩膀坐起来，道：“小家伙全凭兴致，等是等不来的，只能碰碰运气。说着话，她牵着盛煜的手覆在腹上，看小家伙能不能给爹爹送个惊喜，“夫君今日回来得倒早，难道是打着公事的旗号，从衙署溜回来了？”
“从宫里回来的。”盛煜老实地任她摆弄。
“为了长公主的事吧？”
这般一猜即中，倒让盛煜觉得意外，“这么聪明？”
魏鸾遂道：“若是为朝堂上的事，夫君跟皇上商议过后，必定会去衙署布置，等安排妥当了才能抽身，哪会径直回府。想必所议的与朝堂无关，夫君近来行事猖狂，皇上耳提面命的敲打，夫君听了教训后径直回府。”
这话听着有道理，但细琢磨……
盛煜觑着她，神情分明是不信，道：“少蒙我。”
魏鸾撑不住笑出来。
这一下，底细泄露无疑。
盛煜呵手，作势便要去挠她痒痒。魏鸾就算明知盛煜不敢对孕妇乱来，瞧着那手势，还是忍不住赶紧往后缩，忙道：“是卢珣。夫君去过长春观后，我怕长公主贼心不死再生歹念，便让他派个人盯着观里的动静，结果长公主两三日没露面，据说是病了。”
果真是有了耳报神，难怪她能掐会算。
盛煜觉得这小狐狸也是越来越精了，想着永穆帝说的消息，用一种报喜的语气道：“不止是病了，我卧床不起，水米不进。能撑过去算她命大，若撑不过去也是自作自受。那么点胆量，也敢搬弄是非。”
这语气，分明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魏鸾挑眉揶揄，“谁见了那血淋淋的东西，都会害怕的。”
“但不至于吓晕。”盛煜淡声。
就算是魏鸾这样娇滴滴的小姑娘，那次他从镜台寺浑身是伤的回来，她对着满身的血迹重伤，也未害怕退缩，反倒是尽力帮忙。长公主那般病情，并非怕那手上的血，而是怕她的手，甚至脑袋，也落得那般下场。
有些人出身尊贵，并不知杀戮的残酷。
寻常算计人命时将之视如蝼蚁，对弈落子般轻而易举就敢朝无辜的人下手，真轮到自己头上，才会知道害怕两个字。
譬如章念桐，譬如长公主，细算起来其实是一路货色。
魏鸾毕竟年纪还小，经历过的险恶有限。
也最好别经历，他知道就够了。
她就该过得和乐安稳，肆意而张扬，像那年盈盈站在彩门灯楼似的，被捧在掌心里。
盛煜垂首，在她眉间轻吻。
安静了许久的小家伙便在此时翻了个身，轻微的动静传来，两人同时察知。魏鸾笑逐颜开，盛煜碰到惊喜似的，眼底的笑意也在瞬间涌起，连声音都是欢悦的，“他踢我了！”离开时还悄无声息的小家伙，如今已能隔着肚子踢他！
这种感觉新奇又奇妙，盛煜有点沉迷。
……
之后的两个月，长春观里果然异常安静。
新安长公主那边并无旁的消息，应该是从重病里挺过来了，正闭门休养。不过经了盛煜的凶狠恐吓，她显然老实多了，非但断了跟魏清澜的往来，就连先前甚少间断的雅会都停了，令京中才俊深为担忧。
没了她生事，曲园里安生了不少。
因产期渐渐临近，魏夫人放心不下，自五月下旬便搬到曲园住着，每日陪在女儿身边。从前没事便到曲园晃悠的魏清澜也彻底销声匿迹——魏峻夫妇纵不知她对妹夫的心思和先前挑拨离间的恶行，得知她竟蠢到去给长公主当刀子，险些害了魏鸾，额大为恼怒。虽未动手责打，却罚着连跪祠堂，禁足半年，连院子也不许踏出半步。
且令行之后，并无半点通融，这月余之间魏清澜果真半步都没能出院门，反被请了位名儒教导读书，重学为人的道理。即便她装病哀求，魏峻额不曾心软，显然是要借此事让她知道厉害，往后再不敢胡作非为。
这于向来贵重的公府嫡女而言，已是很重的惩罚。
魏鸾对此也无异议。
毕竟那毒药不是魏清澜下的，居心歹毒蓄意谋害的另有其人。
至于先前挑唆夫妻感情的行径，说出来不过是惹人嘲笑的丑闻，魏清澜不敢让双亲知道，魏鸾与盛煜也不曾提及。只是将当日盛煜威胁震慑长公主，而长公主重病不起的事，借魏夫人之口告诉对方，好叫魏清澜知道厉害，也算杀鸡儆猴，震慑得她不敢轻举妄动。
据魏夫人说，魏清澜得知此事，脸色都白了。
剩下的事情，已无需魏鸾操心。
她如今要做的只是照顾好身体，等待临产之日。
进了六月，天气愈发炎热，魏鸾的身子也愈发笨重，临产的征兆也渐渐显露。周骊音从前不喜盛煜故意摆给她的臭脸，甚少来曲园，如今也是按捺不住，三天两头地往这边跑，因怕有疏漏，还特地求了永穆帝，将徐太医从太医院暂时调出来，自六月初便住在曲园，随时候命。
其余产婆产房等事，则由魏夫人亲自安排。
西府里由盛老夫人带头，慕氏婆媳亦常来探望，便连游氏都露了个面。
内院里往来络绎，盛煜近来也尽力抽出空暇陪伴魏鸾，趁着早晚天气还算爽快时，扶着她慢慢在北朱阁附近溜达，免得坐久了，在生孩子时吃苦。在魏鸾嘴巴刁钻时，还亲自下了两回厨房。虽说味道比不上厨娘，却因是他亲自做的，让魏鸾吃了不少。
魏夫人在旁瞧着，甚是满意。
——前年皇帝忽然赐婚，魏鸾不得已嫁入曲园时，她是真的担忧，怕女儿年岁尚小，会在盛煜那等铁石心肠的男人手里吃亏。后来因曲园防守严密，女儿行事处处谨慎，更是暗里心疼不止，瞧见女婿时虽笑脸相待，却常觉遗憾，暗恨自身无能，没给魏鸾寻个温柔体贴的夫君。
如今，却不会再担忧了。
以前种种姑且不论，从盛煜为救魏鸾而怒闯东宫，因鹿茸的事而震慑长公主的事，便能瞧得出他的胆识与气魄。身居高位、前途无量，却能为妻子不惜忤逆犯上，叫人不敢再轻视魏鸾，可见其爱护之心。这等胆魄，绝非任由章氏摆弄的周令渊能比。
而铁腕之外，起居事上的细心之举，亦足见温柔。
这男人虽因外室子的身份而养出古怪冷厉的性情，狠厉手段令人闻风丧胆，叫人不敢亲近，却原来也知冷知热，心底自有柔软。只要他护得住魏鸾，能待魏鸾好，夫妻间处得和睦融洽，魏夫人便是放心的。
遂投桃报李，待女婿也愈发亲近。
如此时日匆匆，须臾便到中旬。
暮色四合，夫妻俩饭后散步回到北朱阁，魏鸾便觉腹中微微作痛，有点像徐太医口中生孩子的前兆，忙说给魏夫人听。没多久，徐太医和产婆等人都赶到北朱阁附近，在近处的安歇候命。
魏鸾隐隐觉得要生了，晚间径直去产房歇息，睡得也不甚踏实。
到四更时分醒来，果真要生了。
春嬷嬷彻夜不寐地在外候着，听见盛煜唤人，匆匆带着染冬她们进来，一面忙着备水引产，一面将盛煜好说歹说地推到了门外。外头一切都已妥帖，只看腹中的孩子能不能早些出来，免得魏鸾多受疼痛。
北朱阁里灯火通明，步伐匆匆。
盛煜被关在屋外，双拳紧握。
愈来愈紧的呼痛声自窗缝传出，盛煜好几回想闯进去，都被春嬷嬷拦下。他就算在朝堂上肆无忌惮，横行无阻，却也怕情急之下莽撞行事会累及魏鸾，令她心绪起伏，只能竭力克制，憋出满头满脸的汗珠。
屋里魏夫人陪在榻旁，一颗心紧紧悬着。
她生魏知非时，着实吃了不少苦头，最艰难时几乎疼得昏死过去，至今记忆犹新。而今轮到魏鸾，哪能不担心？然而即便心提到了嗓子眼，也不敢流露情绪让魏鸾害怕，只能握紧女儿的手软语安抚，劝她按着产婆的话使力。
好在这孩子省心，生得颇为顺利。
接踵而至的剧痛里魏鸾挣出满头的汗珠，两只手紧紧抓着魏夫人和染冬的，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在她以为还会有更漫长剧烈的疼痛等着时，产婆惊喜的声音却传到了耳畔，“头出来了，少夫人再使些力，快了快了！”
这声音简直悦耳之极。
魏鸾一鼓作气，拼着忍受最后一波痛楚，按吩咐使力，须臾，屋中传出婴儿的啼声。
此时天际泛着鱼肚白，黎明破晓。
魏鸾整个人瘫在床榻上，在经历过身体撕裂般的疼痛后，余痛便如渐褪的潮水，阵阵袭来。但她知道熬过去了，这之后痛苦只会减缓，总能熬过去的。临近产期时所有的紧张、期待、害怕、鼓舞迅速褪去，她阖上眼，手指轻轻颤抖。
产婆侍弄婴儿，春嬷嬷往外冲去报喜。
屋门从里面拉开的瞬间，在门外心急如焚的盛煜如同鬼魅，不等春嬷嬷反应过来，侧身从狭窄的缝隙里钻进去，转瞬间便扑到了榻前。
染冬瞧清楚来人，赶紧让出位子。
满室狼藉，还能闻到血的味道，虽然气味很淡，床榻上溽湿的血色却仍令他心惊。而魏鸾浑身泄气般躺在那里，额发尽被汗水打湿，双眸紧阖，显然极为疲惫。想也知道，刚才那样阵阵呼痛，会有多么难熬。
盛煜一颗心几乎揉成了团。
几步外抹春端来补身的热汤，轻唤她睁眼。
魏鸾抬起眼皮，看到盛煜就在身畔。男人眉头紧皱，似乎比她还紧张。
她轻轻勾起唇角，“生了。”
“嗯！”盛煜的手握住她，克制不住的轻轻颤抖，猛然醒悟此刻的魏鸾颇为虚弱，须补补身子，赶紧侧身让开。怕扶起身子会令她疼痛，便轻轻捧着脑袋，由抹春将掺了蜜的汤喂给她喝，小心翼翼。
甜滋滋的暖汤咽下去，稍稍冲淡疼痛的阴影。
魏鸾低声道：“孩子呢？”
她能喝汤能说话，可见身子耗得不算太严重，魏夫人几乎喜极而泣，忙看向产婆。
盛煜也总算想起时常踢他的小家伙，抬目望去。
产婆将刚擦净的孩子抱到跟前，拿柔软的绸缎裹着，脸上堆满笑意，“恭喜夫人、主君和少夫人，是个千金。少夫人这胎生得顺利，可见孩子是贴心的，不忍心叫母亲受累，长大了必定也乖巧孝顺。”
说着话，躬身凑过去，让几人挨个瞧。
魏夫人对亲生女儿的骨肉自是极为疼爱的，亲自接到怀里，命人去将备好的小衣裳拿来，当场便给他穿上，撞进襁褓里。又小又柔软的孩子有了层层保护，盛煜也总算敢出手，试着抱她。
孩子还很轻，一根指头就能轻易举起来似的。
盛煜抱得小心翼翼，脸上却尽是笑意。
盼了十个月，总算等到她钻出来。
刚生出来皱巴巴的，不算很好看，不过盛煜见过小侄子刚出来时的样子，知道她很快就会好看起来。会像她的娘亲一样，姿容绝丽，艳冠京城。她在娘亲腹中时就爱翻身踢腿，长大了必定也活泼爱闹，到时候就能让魏鸾教她打马球。
像是那回夫妻俩在北苑联手那样，肆意而飞扬。
一瞬间，盛煜畅想了无数种将来。
里面有他、有魏鸾、有孩子，春光明媚，秋阳朗照，再也不是暗夜潜行的孑然一身。
他再度抱到魏鸾跟前，给她看两人的孩子。
旁边魏夫人从未见他露出这种喜不自胜的模样，忍不住笑道：“孩子随了鸾鸾，往后必定是温柔可爱的。只是上头没有兄长护着，还得你们多操心，姑娘家金贵，不像儿郎耐摔耐打，教养起来可得格外耐心细致。”
这话分明是说给盛煜听的。
——怕他冷厉惯了，拿在玄镜司的强硬手腕来养孩子，那可不秒。
魏鸾听出来了，暗自憋笑。
盛煜一颗心都扑在刚出生的女儿上，竟未细想其中深意，只道：“母亲放心，我定会珍之重之，好好护着母女俩。没兄长照顾也无妨，回头再生个弟弟出来，叫他照料姐姐，也是一样的。”
“那这弟弟真是任重道远。”魏夫人失笑。
魏鸾亦在旁帮腔，“是啊，还没影儿呢，就有重任在肩了。”
不过有个听话护短的弟弟，不知是何滋味？
魏鸾竟有些期待。
调侃之间，天光渐明，魏鸾被孩子折腾了数月，又疼痛劳累整夜，如今功德圆满，喝完汤之后，便由染冬她们小心挪到内室去歇息。魏夫人和盛煜亦各自回去补眠，将孩子交由早就寻好的奶娘照看，等明早再去西府和敬国公府报喜讯。
北朱阁里添了丁，愈发热闹起来。

第138章 虐狗
相较于曲园的喜气盈门，皇宫的黎明宁静而威仪。
永穆帝昨晚颇为疲累，没跟往常似的熬夜处置国事，不到亥时便已歇下。今晨早早醒过来，翻来覆去地辗转半天，丝毫没有睡意，所以起身晨练——年纪渐长之后，睡眠也每况日下，每晚睡不到三个时辰便能醒，他早已习以为常。
好在夏日清晨凉爽，随便走走不是坏事。
出了麟德殿，往北走一阵便是太液池，沿湖柳枝婀娜，涟漪轻荡。日头尚未升起，晨风拂过面颊时潮湿而爽快，许久没在清晨散心的永穆帝缓缓踱步，目光越过宽阔的湖面，望向北苑的方向。
那里的某座宫殿，关押着周令渊。
宫变之后，永穆帝将那对母子关在玉霜殿，放任周骊音时时去探望，多少存了点微妙的希冀，盼着周令渊能迷途知返，洗心革面。然而直到年底除夕，他这位长子仍没有半点悔悟的意思，仿佛打算跟他那位心肠歹毒的母亲一起关押到死。
这般态度令永穆帝颇为失望。
自年节起，他便下令将周令渊母子分开关押，已废为罪妇的章皇后挪去冷宫，周遭由侍卫严密守着。周令渊则被关到北苑，防守稍稍松懈，故意露了些许破绽。
起初风平浪静，父子俩默默好着，仿佛都忘了彼此。
渐渐地，北苑却陆续有消息传来。
有人试图接近周令渊，只不过因宫里章氏的眼线几乎被连根拔起，行事极为谨慎。禁军察觉后，立时禀报，永穆帝则命禁军按兵不动，暗中留意即可。对方试探了几回，行事愈发大胆，禁军则顺蔓摸瓜，查到了定国公府的头上。
这种事情，永穆帝半点都没觉得意外。
过后纵容放任，从四月至今，对方非但买通北苑的宫人，渐渐又收买看守周令渊的禁军小将，分明是想里应外合，将周令渊救出这座形同软禁的牢狱。种种消息如实报上来，永穆帝并未阻拦，只管坐视不理。
据禁军昨夜密报，对方瞧着时机成熟，打算动手。
永穆帝仍然没阻止。
周令渊的去留，对他已无半点威胁，哪怕真的潜伏到定国公身边，也不过是给对方递个合适的起兵由头而已。自打定国公串通白兰，以边境战事要挟朝廷起，永穆帝便知其鱼死网破之心，这一站在所难免。
章家用哪个由头起兵已无关痛痒，永穆帝只是好奇周令渊的选择。他缓缓往北苑走，在经过湖畔的白玉拱桥时，看到负责看守周令渊的贺通匆匆走来。
永穆帝不由得顿住脚步。
贺通未料会在前往麟德殿的途中碰见他，忙跪地抱拳道：“启禀皇上，对方果真动手了。”
“他如何选？”
“微臣谨遵皇上的吩咐按兵不动，废太子察觉防守松懈，跟对方走了。”贺通垂眉俯首，姿态历练而恭敬，“臣也派了人暗中跟踪，此时城门未开，他们必定还未出城。”
还未出城，再派兵抓回来吗？
已经没必要了。
永穆帝望着北苑葱茏连绵的树冠，深深叹了口气。
是君臣也是父子，中间还掺杂了后宫的搅弄，他对周令渊的感情极为复杂。宫变之夜，即使明知周令渊有杀父弑君之心，他记着从前因章氏而生的父子疏离，并未动杀心。哪怕周令渊罪责深重，仍只禁足处置，盼他能听进去周骊音的劝说，迷途知返。
而今，所有的希冀彻底落空。
半年多的禁闭与宽容，他未能思过悔悟，仍毫不迟疑地选了章家。
终究是父子离心，强留不住。
浓浓的失望袭上心间，永穆帝有些疲累似的，伸手去扶拱桥上的白玉栏杆。随身的内侍眼疾手快，忙将他搀住，低声道：“皇上走这么长的路，也累了，不如乘辇吧？这会儿露气重，走得久了，于龙体也无益处。”
“嗯。”永穆帝沉声颔首，待步辇过来，坐了上去。
临行前，他朝贺通摆了摆手，“他既要走，就随他去吧。不必追踪，也无需设防查问，将人手都撤回，安心戍卫宫禁。涉事宫人中，未经朕授意私自通贼的，尽数处死。”说罢，疲惫地阖上眼，揉了揉鬓角。
……
今日并无朝会，盛煜先去了玄镜司的衙署。
因刚得了个娇娇软软的小千金，魏鸾又安然无恙，他的脚步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轻快，就连那张惯常冷硬威仪的脸上都挂了笑容。玄镜司值守的侍卫们看惯了他的冷厉，陡然瞧见嘴角的一丝笑容，几乎怀疑是眼花了。
倒是赵峻和虞渊知道魏鸾产期将近，瞧见这模样，心里明白了八分。
问了问，果然盛煜笑意更浓，眉头微扬。
“生了，母女平安。”
一贯的吝于言辞，语气却极为愉快，神情里的得意都快溢出来了。
赵峻和虞渊默默对视了一眼。
虞渊久在京城，且手里过的多半是文书卷宗，碰见中意的姑娘后，禀明盛煜和永穆帝，已然成婚。倒是赵峻性子颇粗豪，自打进了玄镜司，便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四处奔波杀伐，年纪已过三十，却连朵桃花的影子都没碰见。
后起之秀都有女儿了，他却仍在打光棍。
对视之间，赵峻神情复杂。
盛煜拂袖坐到案后，手里翻看今晨送来的卷宗，余光瞥见赵峻的脸，不咸不淡地道：“老大不小的，也该成家了。往后多留意。”说话之间，大抵是想起了自家娇妻幼女，唇角忍不住微微勾起。
赵峻被两面夹击，目瞪口呆。
外头便在此时传来宫中内侍的声音，是永穆帝跟前传口谕的，说皇上有事召见盛统领，请他即刻入宫。
盛煜闻召，遂随他而去。
到得麟德殿里，并不见时相和沈相的踪影，就连贴身伺候的内侍都被屏到殿外，掩门闭窗。盛煜心中稍诧，孤身进到殿里，就见永穆帝孑然坐在御案后面，跟前茶香袅袅，神情平静而稍觉凝重。
在盛煜行礼后，他随意抬了抬手。
“昨晚废太子走了，跟着章孝温派来的人手。”永穆帝侧靠在龙首扶手上，今晨的失望疲惫过去后，此刻面沉如水，仿佛丝毫不曾为此事动容，只平静地道：“他幼时就被立为东宫，宫变之前也曾有些建树，章孝温将他拉到身边，定是要借此起兵，没准会打个清君侧的旗号。”
这消息来得突然，盛煜微微愣了下。
毕竟，自章氏姑侄倒台后，宫里先前被章氏安插的眼线被狠狠清理了一波，就连禁军都换了不少血。如今永穆帝坐镇宫廷，章氏臂膀已断，在京城都翻不起太大的风浪，想从永穆帝眼皮子底下救走废太子，实在难比登天。
不过听永穆帝的话音，恐怕背后是有意纵容。
这般纵容行径，背后必有极复杂的心绪。
君臣之外，那是另一对父子的事。
盛煜对此无从置喙，只拱手道：“看来，战事已经不远了。”
“这趟白兰之行，彻底斩断了章孝温的侧应，他没了外援，又走出叛国的臭棋，也只剩狗急跳墙的路可走。庭州那边如今已安稳了，届时不宜调动，一旦起了战事，便须调朔州和陇州的兵马，速战速决。你也曾读过兵书，去过那一带，可提早想想如何应对。”
这般安排，显然是要他参与这场战事。
届时朝堂沙场皆有成就，许多安排便也能水到渠成。
盛煜猜得到永穆帝的打算，也知道如今的肃州多是章家残存的死忠精锐，极难对付，遂肃容拱手道：“臣必定竭尽全力。”
“这段时日也别惹事生非。”永穆帝又叮嘱。
盛煜道：“臣从来不惹事。”
“呵！”永穆帝被他这自负的态度气笑了。当初是谁堂而皇之地闯进东宫，当着东宫诸将士宫人的面殴打太子，扬长而去？又是谁拿着血淋淋的手跑到长春观，将个三十岁的长公主吓得魂不附体，水米不进？这事若让言官知晓，还不得拿忤逆犯上的罪名砸满御案。
满朝上下，就属他最能惹事！
永穆帝只觉好气又好笑。
啜尽杯中残茶，他搁下茶杯时故意加重力道。
硬木与瓷器磕碰的声音在殿里格外清晰，盛煜瞥见永穆帝的神情，知道刚才那话说得有点厚颜无耻，遂描补道：“皇上器重微臣，当时授了中书侍郎的官职时便惹得满朝非议，如今定国公要清君侧，自是清微臣这种所谓的奸佞，皇上放心，微臣自不会授人以柄。”
这还差不多。
永穆帝既叮嘱过要事，瞧着已成朝堂栋梁的盛煜，因周令渊而生的那股失望丧气也消弭殆尽，遂埋首在案头成堆的文书里翻找一封奏折。那是他打算让盛煜处置的，虽看似朝堂琐事，其实背后牵扯甚广，适合拿来立威信。
不过今晨事情太多，一时竟没找见。
盛煜则安静站着，身姿端然。
大抵是对魏鸾腹中的孩子盼了很久，如今初得女儿太过新奇，今早他去衙署的路上，不时想到魏鸾和那个软乎乎的小婴儿，此刻站在麟德殿里，仍不时走神。定国公的事回府后慢慢筹谋即可，无需此刻费神，暂被他赶出脑海，于是母女俩的模样便趁机而入。
魏鸾产后虚弱，却睡得安静香甜。
孩子裹在襁褓里面，细小的指头握成拳，刚喝完奶，唇角没擦干净，柔软又可爱。
不知此刻她们在做什么。
魏鸾怀孕时就暗自担心如何教导孩子，如今小家伙钻出来，会不会手忙脚乱？
想起她的眉眼，盛煜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御案之后，永穆帝目光微抬。
已经好几次了，他这儿挨个翻看奏折却找不到正主，盛煜却杵在那里，身子端然如渊渟岳峙，脸上却时不时露出笑意。这在盛煜的身上着实罕见，毕竟从前君臣相对议事，他几乎都是肃着脸，不苟言笑。
今日实在反常。
永穆帝瞧见几回，终于忍不住道：“笑什么呢？”
目光注视过来，仿若家常闲谈。
盛煜当然不会瞒他，拱手行礼道：“鸾鸾生了。”
“这么快？”永穆帝面露意外，旋即浮起笑意。他当然知道魏鸾有孕的事，不过因许久不曾召见，加之朝事繁忙，回想起来，听见喜讯还是不久前的事，却原来孩子已生出来了？难怪盛煜会在殿前傻笑，初为人父，自然是新奇又高兴的。
就连他这当皇帝的，听见这消息也忍不住高兴，遂停下手里的活，问道：“是男是女？”
“是个女儿。”
“好好好，女儿贴心！”永穆帝连连颔首。
他膝下儿女俱全，周令渊的事磨得他心力交瘁，倒是周骊音贴心懂事，令他深觉宽慰。且周令渊膝下的昭蕴是个男孩儿，梁王和沈嘉言那边也是个儿子，如今盛煜捧了个娇软千金出来，那感觉截然不同。
很好！很好！
永穆帝骤闻喜讯，又是盛煜的孩子，哪有不贺喜的，当即叫内侍进来，叮嘱赏赐的事。门扇推开时，清风随之扑入，他觉得殿里有些闷，命内侍开窗透气。窗外是盛夏的阳光，明晃晃照在廊柱玉阶，殿宇披金，琉璃焕彩，一眼瞧过去，令人心绪朗然。
只觉天高地广，河山锦绣，着实不可辜负。
他终于还是没忍住，站起身道：“算了，朕亲自去瞧瞧。”
这下轮到盛煜面露诧色，“太张扬了吧？”
就算他出生入死对朝廷功劳极高，毕竟也是个臣子而已。永穆帝赏赐些东西已是恩重，亲自去看望刚出生的孩子，这待遇也就太子和梁王有过，若是传出去，难免叫人说皇上过分宠爱权臣，甚至徒生揣测。
遂又劝道：“等孩子满月，臣携内子入宫谢恩，将她抱来便是。”
“那得等多久。走吧，朕微服出宫！”永穆帝说着话，自往内殿去换衣裳，身姿仪态仍是帝王的威仪持重，语气却颇为愉快。
剩下盛煜孤身站在那里。
怎么感觉他添了个宝贝女儿，永穆帝比他还高兴？

第139章 赐名
曲园里，魏鸾尚且不知永穆帝要来看望孩子。
她此刻正被女眷们团团围着。
生完孩子后着实劳累之极，她被仆妇们小心翼翼地抬回内室，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算醒过来。虽说已无困意，身子却仍虚弱，春嬷嬷也没敢挪她，就着床榻擦脸梳洗，将满头青丝挽成个素净的发髻，拿玉钗轻轻兜着。
身上的衣裳也换了，俱是干净柔软的料子。
撕裂的伤口尚未愈合，便是这样极轻的动静，一番折腾下来，也让魏鸾颇为疼痛，靠在软枕上不敢再挪动分毫。好在染冬体贴，整夜操劳后片刻不曾阖眼，按着魏鸾的口味，亲自去厨房盯着，做了满桌丰盛的菜色，颇诱人食欲。
魏鸾就着高几，吃些甜软糕点，喝两碗香浓的肉汤，腹中填饱之后，好受多了。
拿过菱花镜照了照，镜中的人发髻齐整，黛眉杏目，气色还算不错。至少比起今晨刚生完孩子时的满头汗湿、憔悴苍白，如今这模样总算是能见外人——姑娘家爱美，魏鸾原就生得瑰丽艳逸，寻常出门赴宴皆十分留意妆容打扮，习惯了光鲜示人，哪能轻易破掉规矩？
她左揽右照，捋齐鬓边碎发，总算满意。
“方才春嬷嬷说，祖母她们想来探望？”
“是啊。老夫人得知消息欢喜极了，因少夫人刚生完孩子还在歇息，便没急着过来。说让奴婢留意着，等少夫人醒了精神头好些，她再过来——旁人想先来瞧孩子，都被她拦住了，说是怕打扰少夫人睡觉。”
这样的体贴入微，当真是令人心暖。
魏鸾搁下铜镜，笑道：“祖母先前就常念叨，说我这胎最好是个女儿家，能将夫君的脾气磨得软和些，她也喜欢。如今孩子生出来，她能强忍着，着实是一片慈爱。近来寻了不少补身的好药材，明日多挑些送给祖母。叫老人家等着不好，你带人拿肩舆去请，再帮我告个怠慢的罪。”
“刚醒来就操心，果真是要当娘亲的人了。”染冬忍不住打趣，帮她掖好被角后将一把玉骨团扇搁在枕畔，叮嘱道：“徐太医说了，少夫人如今身子弱，半点疏忽不得。门窗不好常开，若嫌闷了，先用扇吧。熬过这几日就好。”
“已熬了半年，不怕这几日，快去吧。”
魏鸾催促罢，瞧见染冬掀起帘帐出去时，腰间香囊露出来，成色很新，花样却颇为眼生。猜得缘故后，低声自语道：“等你成婚生子，没准比我还操心。”
帐外染冬没听清，回首道：“什么？”
“没什么。”魏鸾笑得欢快。
等她走了，便仰靠在软枕上阖目养神。
谁知没坐片刻，外头却传来人语欢笑。
即使隔着窗户纱帐，周骊音的声音也远远地从院门传进来，“想着鸾鸾产期将近，总是管不住这双腿，往这边跑。谁知这么快就生出来了？快带我去瞧。”话音落处，厢房里魏夫人含笑招呼，带她去看孩子。
安静了片刻后，两人的说话声便往正屋里来。
原本因魏鸾歇息而颇为安静的北朱阁，经周骊音这一番欢快笑语，渐渐热闹起来。没过多久，盛老夫人便带着长房的慕氏婆媳、刚下值回来的盛闻天和盛明修等一堆儿孙，说说笑笑地来了。
盛闻天是个刚硬男儿，不惯在北朱阁多待，瞧着魏鸾母女无恙，没多久先走了。
老夫人却舍不得走。
她原就十分疼爱魏鸾，经了章氏下毒、魏鸾求药的事，祖孙俩感情更甚从前。这孩子她也是盼了许久，没少在乐寿堂的小佛堂里烧香，如今总算盼来个小千金，瞧着襁褓里阖眼安睡的小丫头，慈爱的笑都快从眼睛里溢出来了，将一枚赤金长命锁放入襁褓。
慕氏等人亦有所赠，而后就着仆妇侍女搬来的绣凳，围坐说话。
周骊音从前特地拜访过盛家女眷，如今凑巧碰见，也颇融融。除去满屋女眷，里面还掺了个少年郎——盛明修原打算凑完热闹便随盛闻天回去的，瞧见周骊音也在，却没挪脚步，只管站在母亲身后，装作对小侄女极感兴趣的模样。
女眷笑谈间，他的目光不时瞥向周骊音。
周骊音却没怎么看他。
不像是在长辈跟前避嫌，反像是在闹别扭。
魏鸾直觉有猫腻，因满座都是长辈妯娌，只能装眼瞎瞧不见，暗里留意两人神情。等两盏茶喝完，盛老夫人带着女眷们和盛明修走了，她才捉住周骊音，趁染冬她们出去送客，屋里没人，低声道：“你俩闹什么呢？”
“谁啊？”
“还能有谁？”
这一问，周骊音神色稍黯，垂眸掐住了衣袖。
魏鸾戳她的腰，“他惹你生气啦？”
“没有。他很好。”周骊音低声，被魏鸾连着戳了几回，终于叹了口气，低声道：“自打母后和皇兄出事，除了你和姨母，就数他最伤心，时常借着学画的名义宽慰开解。鸾鸾，我是真的喜欢他，也很感激，可是盛家……”
她顿了下，神情里黯色更浓，“前两日我听人说，你婆婆在给他寻摸亲事。”
“其实也是应该的。盛家这么些儿孙，只有他尚未成亲，做长辈的当然心急。何况如今盛统领身居高位，重权在握，肯定有不少人想上来攀亲事，牵线搭桥。他又生得那样出色，京城里原就有不少女子倾慕，不缺登门结亲的。”
“可我们的事，原就遭人反对。”
“他就算愿意对我好，陪着我走了这一段愁云惨淡的日子，却不能轻易背弃家门，我也不忍心看他为我而与家人争执。至于我，皇祖母薨逝未久，母后和皇兄身在囹圄，这般情势，也不好跟父皇提起，免得前路未定，拖累了他。这些消息我听着难受，却无能为力。”
想出手阻止，她却未必能给盛明修足够明朗的前程。
想坐视不理，心里却着实难受得紧。
当初招惹盛明修，皆因见色起意，看上少年郎的玉貌琼姿、飒然风采，后来渐渐熟悉，亦慢慢沉沦，生出占有之心。彼时没想到盛家会反对，更没想到自家后院会起火，如今走到这地步，种种情绪交杂，如同慢刀割肉，闷闷的疼。
周骊音借软枕靠着，抱住魏鸾的手臂。
“有时候真的羡慕你跟盛统领，当时谁都不看好，如今却能生出这样可爱的小宝宝。而我呢，总以为前路无忧，却原来拐弯处有这些挫折等着，这样煎熬作难。说实话，他若真的听了家里的安排，我也不会阻拦。这辈子能碰见他，有这两年的回忆，该知足了。”
极轻的话语，忧愁而迷茫。
魏鸾心疼地握住她的手。
“当初我嫁进曲园时，其实比你更害怕。他当初的名声你也知道，跟个铁石心肠的人厮守一生，多可怕？而你就算是最坏的境地，明修另娶旁人，你难过之后仍能另寻良缘，各生欢喜。如今连我都走过来了，柳暗花明，你又何必杞人忧天？没准儿明修能扛得住呢？”
这般安慰，倒是让周骊音听进去了。
毕竟，比起没法嫁给心上人，被迫嫁给个心狠冷厉的男人显然更可怕。
她也明白魏鸾的意思。
既然无力扭转，只能边走边看，尽力而为了。
落寞的脸上微露笑意，周骊音贴过去咬耳朵，“这话要是让盛统领听到，当心他真心狠手辣给你看。好了，我这些都是往后的事，你可得好生养着。听宫里的嬷嬷说，月事里万不可疏忽，你得听姨母和太医的话，回头出了月子，咱们仍各处张扬去。”
“狐假虎威我最拿手了。”魏鸾莞尔，因瞧见染冬在帘外探头探脑，想是有事禀报，便道：“孩子已经看过，该动身啦。三弟大概等急了，我瞧他那样子，必定会在外面堵你。”
“少胡说！”周骊音嗔她。
转念一想，她无缘无故地故意不理人，以盛明修的性情，没准儿真会懒洋洋藏在哪棵树上，等她经过时跳出来问缘由——少年风华正茂，心计百出，耐心温柔之外，也没少故意吓她。
遂没再耽搁，起身辞行。
果不其然，出了北朱阁沿着曲廊向外，靠近垂花门时，便有道身影从天而降。
少年锦衣玉冠，抱臂倚树，甚是嚣张。
……
甬道曲折，连通垂花门隔开的内外院。
盛煜陪着永穆帝徐徐往里走。
当了这些年君臣，走过无数遭性命攸关的危机，这还是头次陪皇帝微服外出。因怕曲园里仓促间应对不及，自偏门出宫后，他还特地让卢璘回府通风报信，免得前往北朱阁贺喜的女眷撞见皇帝。
方才看卢璘的神情，女眷果然都走了。
他再无担忧，放心引路。
结果才进垂花门没走两步，君臣俩就愣住了。
甬道旁嘉木掩映，绿意深浓，揉碎的树影下站着两个人——少年身姿挺拔如玉树，姿貌昳丽远超同侪，少女则华服美饰，裙角摇漾。两人站得很近，一眼便能瞧出来的暧昧亲近，身后两位公主贴身使唤的侍女侧身而立，各自垂首。
阳光稀疏，树影摇动，盛夏天光里的两人如珠玉相映。
永穆帝认出了周骊音，却不认识那少年，侧头道：“那是？”
“是舍弟盛明修。”
盛煜瞥向那边，神情有点复杂——千算万算，避开了满府女眷，却没想到竟会撞见这对冤家。周骊音便罢，魏鸾生了孩子，她听说后定是要火急火燎来看的。盛明修是闹哪样？他在曲园里一向如此肆无忌惮吗？
皱眉未已，那边两人听见动静，齐齐望过来。
盛明修不认得那穿着暗纹锦衣的男人，只觉他身姿威仪，气度不凡，料想定是哪位朝堂重臣，忙拱手作揖。周骊音认出父皇，惊愕慌乱之余，忙抬步要过去行礼，被永穆帝轻轻摆手阻止。
“我来看看孩子。”永穆帝缓步过去，目光在盛明修身上来回打量几遍，朝盛煜道：“令弟姿容出众，倒有几分时相那孙儿的风骨。”
说着，拍了拍周骊音的肩，径直擦肩而过。
剩下周骊音呆站在那里，手足无措，满脸诧异。
……
同样诧异的还有魏鸾。
听见染冬说永穆帝要微服亲临曲园，看望刚出生的孩子时，她着实吃惊不小。毕竟，她从前做公主伴读时，虽没少跟周骊音一道在御前晃悠，但那都是因章皇后的干系。如今章皇后倒台，永穆帝揣着旧年的仇恨，对她定不会如从前般和善。
之所以来，自是因盛煜之故。
亦可见，她从前关于盛煜身世的猜测并无差错。
惊愕过后，又忙着收拾屋舍，预备接驾。
等永穆帝在盛煜的陪同下抵达，北朱阁里已是院落整洁，桌椅俨然。进了院，仆妇侍女齐齐行礼，留在曲园照顾女儿的魏夫人也没想到皇帝竟会驾临，既得了风声，便在厢房外的甬道旁恭敬施礼。
永穆帝瞧见她，倒是一怔，“你也在？”
“鸾鸾头回生育，我过来帮着照看。”魏夫人既知他是微服出行，便未行叩首重礼，端庄屈膝时，姿态仍旧恭敬。
永穆帝颔首，瞥了眼盛煜。
他确实没想到魏夫人竟会在北朱阁，毕竟以盛煜对章皇后的仇恨，瞧见周骊音时都冷冷淡淡的，对着章皇后的亲妹妹，想必也有点芥蒂。却没想到，他竟会让魏夫人来曲园居住，尽释前嫌。
还真是难得。
永穆帝微笑了笑，问道：“魏鸾和孩子呢？”
魏夫人遂引他入内，看望母女俩。
永穆帝既是微服来访，也没摆架子，且他身为人父，知道初生育的女子吃过何等苦头，也不让魏鸾行礼，摆摆手免了，而后亲自接过孩子抱在怀里。绸缎做成的襁褓触手极软，比之更软的是里面的孩子。
才生出来半天，她这会儿睡得正香。
那样小巧而柔软，仿佛稍稍用力都会令她不舒服似的。
永穆帝脸上忍不住泛起笑意。
周骊音出生时，他曾这样抱过，只是彼时帝后貌合神离，他即使爱护女儿，心里也是五味杂陈。而此刻，心里却都是欢喜——这是盛煜的骨肉，身上有他挚爱之人的血脉，二十余年阴阳相隔，还能留在身边的弥足可贵。
他小心翼翼的抱着，要不是众目睽睽，几乎想亲一口。
盛煜站在旁边，神情亦柔和起来。
从今往后，他奔波归来，会有母女俩在昏黄柔暖的灯火里等他，令人挂怀。而此刻，永穆帝难得的流露温和，显然也是念及旧事，心有所思。原以为时隔多年，永穆帝早已远离旧事，却原来仍有记挂，于是破天荒地微服来瞧初生的婴儿。
遂试探道：“孩子尚未取名，可否请您赐名？”
“还没取啊。”永穆帝果真思索起来。
盛煜在旁颔首。
其实是想过名字的，在魏鸾生孩子之前，夫妻俩就商议过，若是男孩该如何取名，女儿又当如何，想了好几个，各个都觉甚好。不过，既是永穆帝亲自来探，由他赐名会更好。只不知魏鸾……
盛煜瞧向自家娇妻。
魏鸾坐在榻上，亦含笑道：“若能得长者赐名，是孩子求之不得的福气。”
既是如此，永穆帝哪会客气。他望着襁褓里的孩子，目光柔和，片刻后开口，道：“姮。月宫皎洁，仙人所居。叫她阿姮，如何？”
月色千古，照尽离人思念。
于盛煜，于永穆帝，在那个女人悄然湮灭后，这个小姑娘显然寄托甚多。
而月中仙娥，也是女儿家极好的名字。
魏鸾同盛煜对视一眼，齐声含笑谢恩。
永穆帝则抱着孩子仍不撒手，除了单独赏赐的锦缎金帛外，又将个贴身玉佩塞进襁褓里。那玉佩的成色质地不算绝品，却被皇帝多年来随身佩戴，绝非寻常物件能比。于孩子而言，这显然也是份殊荣。
再想想外婆的心意、祖母的心意、周骊音的心意和盛家众人所赠，小阿姮今日当真收获极丰。
种种慈爱，魏鸾深觉欣慰。

第140章 坚决
襁褓里一团柔软的小阿姮令曲园暖意融融，也让永穆帝感慨极多。回到宫廷后，他在麟德殿里独自静坐，摩挲那枚老旧的镇纸。那是乔氏留给他的东西，自江南带回京城，从东宫到麟德殿，一直伴随左右。
这么些年，永穆帝严令任何人不许轻碰。
镇纸便摆在他手边，不染纤尘。
二十余年的手摸纸蹭，镇纸的边缘早已磨得光滑圆润，也格外显得陈旧。以如同那些久远的时光，在漫长岁月的冲荡下渐渐褪色，却又觉珍贵无比。手指落在微凉的镇纸，仿佛仍能触到旧日时光，江南温软的水畔柳下，她裙裾淡雅，盈盈立于画舫，婉转轻扬。
那时他还年轻，她亦是韶华妙龄。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
她走进他的心里，亦随他走进险恶的东宫。
可惜，他终究没能护住她。
彼时章家坐拥重兵，失地尚未收复，朝堂之上旧臣尚未归心，百姓亦未从战乱之苦里休养过来。他的母亲与妻子肆意行凶，为朝堂天下计，帝王与东宫却不得不隐忍，甚至，他不得不走进那恶毒妇人的寝居，诞下皇嗣。
如今，压在头顶的阴云终于散去。
永穆帝起身，绕过高大的书架，目光落在那副挂在墙壁的宽大舆图。河山万里，四海太平，雄兵驻守的边境足以拒敌于外，保住那道狭长的行商通道，唯一碍眼的，就只有肃州的定国公。
战事在所难免，纵会艰险，结局亦能窥见。
而昔日作威作福的冷宫废后，也会亲眼看着她曾引以为傲的家族化为烟尘。
算起来，他已有许久没见章氏了。
不妨去看看。
……
冷宫大多闲置，甚至生了荒草。
永穆帝这些年励精图治，于女色上不甚贪恋，加之章氏姑侄跋扈嚣张，后宫里其实并无多少妃嫔。除了淑妃深得圣宠外，其余人多是为朝堂而添，清楚自身的分量，亦畏惧章氏的威仪，各自安守本分，便也极少甬道冷宫。
没成想一朝，关进去的竟是皇后。
想来真是讽刺。
盛夏暑热，哪怕前晌有薄云遮日，地砖仍被晒得发烫，走上去热气腾腾的。宫人擎伞遮荫，永穆帝下了步辇，命把守宫门的侍卫开锁，将随从尽数留在朱漆斑驳的门外，孤身入内。里面殿宇空旷，门窗年久失修，唯有当庭的槐树稍有生机。
站在甬道尽头，他一眼就看到了章氏。
散发素衣，形单影只，坐在正殿门口的荫凉里，正呆愣愣地望着槐树。
风吹过庭院，发丝有些凌乱。
没有成群的侍女伺候起居，没有华服宫装和贵重脂粉装点门面，昔日雍容端贵的皇后威仪消失殆尽，只留下年近五十的枯萎老态。据侍卫说，她初到冷宫时，还会每日用心梳髻，不肯坠了昔日的端方威仪，而今看来，那点高傲的心气终被渐渐磨去。
没有背后的煊赫势力，与寻常罪妇无异。
永穆帝缓步上前，神情淡漠。
章氏原以为是宫人照例来送吃食，也懒得多看，只管出神。等了半晌察觉不对劲，扭头一看，便见阶前立了个男人的身影。暑热天气里，他穿得不算单薄，帝王的常服仍绣有华虫云纹，明黄的丝线在黑底上格外鲜明，而那双眼深如沉渊，冷肃而威仪。
隔了大半年，这是夫妻头回见面。
章氏瞧着他满身威仪，惊愕之余，下意识地挺直脊背，似要端起旧日的威仪。可惜囚困太久意志消磨，终究没能撑起曾经的中宫姿态，便站起身，也不行礼，只侧头冷淡道：“你来做什么？落井下石吗？”
“周令渊走了。”永穆帝沉声。
这样生疏的称呼让章氏微愣，“走了？”
“章孝温不死心，暗里买通侍卫带他出宫。出了宫，他只有死路一条。而这执迷不悟的做派——”永穆帝看向章皇后，再无需虚与委蛇地强装帝后和睦，眼神嫌恶而冷淡，“都是因你而起。”
冷淡而平静的语气，似已做好了失去儿子的准备。
章氏心里却是狠狠一颤。
大半年的囚禁羁押，她即使意志消磨，也还侥幸地抱着半丝希望——图穷匕见，生死相搏，永穆帝恨她入骨，却能留着她性命，定是因忌惮还握有重兵的定国公。先前周骊音来探时，虽然母女龃龉，她却也知道，永穆帝因太后的国丧，并未追究定国公府。
章氏以为他是不敢赶尽杀绝，她母子二人便可静候转机。
可听永穆帝这语气……
她转过头，黯淡无神的双目看向永穆帝，存了几分试探的心思，“肃州是边防重地，战事一起，牵动的可是种种内忧外患。你就不怕边境防线敞开，敌国趁虚而入？”这般威胁，与定国公先前里通白兰的行径简直如出一辙。
永穆帝冷嗤，“朕若害怕，就不会放他出宫。”
章氏脸色骤变，“你是故意的？”
明白这般纵容背后的打算，她强撑起的镇定霎时荡然无存。
宫变事败后，他和周令渊算是皇帝用来牵制定国公的棋子，以求朝堂和肃州兵将相安无事。如今永穆帝既有意放周令渊出宫，显然是不惧战事，甚至有了胜算！就像宫变那夜的埋伏一样！
如同溺水之人浮游强撑，却眼睁睁看着漂过来的浮木骤然被人抽走似的，章氏勃然大怒，一把揪住永穆帝的衣袖，“你放他去送死！”
“是你毁了他！”
永穆帝声音陡厉，浑身气势亦随之骤寒，目光投过去时，如山岳般压向章氏，“朕原本苦心栽培，着意教导，若他能辨明是非，知道皇子职责所在，朕未必不会赏识器重。是你为章氏一己私利，蛊惑挑唆，推着他往绝路走！朕今日过来，便是要你知道，这个儿子是毁在你的手里！”
极严厉的语气，令章氏一时哑然。
明白周令渊出宫意味着什么后，恐惧亦迅速浮起，令她嘴唇都哆嗦起来。
永穆帝再不逗留，拂袖而走。
快到宫门时，他听见身后章氏有些沙哑的声音，“长宁呢？你会这样待她吗？”
“她是朕的女儿，自幼受名儒教导，知书识礼，明辨是非。朕会为她铺好后路，寻她中意之人招为驸马，或许她已有了，眼光也很好。不过这些与你都再无干系，你只需在这里，等章家的死讯一道道传来便可。”
永穆帝说罢，漠然出门。
身后传来章皇后几乎嘶哑的厉吼，“她不可以嫁进盛家！不可以！”
……
“我只想娶她，非她不娶。”
盛家西府的玉瑞堂里，盛明修语气笃定，神情坚决。
游氏脸色极差，端坐在圈椅里。旁边是一脸作难的盛闻天，还有满屋子大气都不敢出的侍女仆妇，都束手束脚地垂头站着，生怕母子俩当场吵起来。
事情还得从前阵子说起。
自打盛月容出阁后，游氏其实就操心起了盛明修的婚事。盛家儿郎不少，长房的俱已成家，她膝下的长子早已娶妻生子，曲园更不必说，就剩个盛明修每日在书院府邸间晃来晃去，偶尔整日不见踪影，也不知是溜去了哪里。
这般放任自是不妥，总得寻门亲事。
游氏虽与盛煜生疏隔阂，到底有个在千牛卫身居要职，深得皇帝信重的夫君，寻常没少赴宴结交，也知道哪些人家有还待字闺中尚未定亲的姑娘。不过但凡当母亲的，多半是怎么看自家孩子都顺眼，想着盛明修姿容出众，学识也还不错，有望博个科举出身，选人便颇为挑剔。
门第太高的，游氏自是不喜。
——现摆着魏鸾就是例子，仗着有公府做靠山，在西府里来去自如，她这座婆母的几乎成了摆设。因那是曲园的事，她倒还能忍受，若给盛明修娶个这般女子，她这婆母当得委屈难受不说，盛明修还会被扣个仰靠女家的名声，她舍不得。
剩下的，就是从门当户对的，和门第稍低但人品贵重的姑娘里挑。
游氏用心看了半年，有几个中意的。
先前因皇太后的丧事而不敢乱提，如今快要出国丧，即使不能立时婚娶，先问名纳吉的操办起来，也免得岁数拖大了，耽误终身。
今日盛闻天下值回府，游氏便提起此事。
盛闻天未置可否，只说该问问儿子的意思。毕竟那是他的终身大事，哪怕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该选个他合意的姑娘，往后夫妻和睦家宅安宁，才是成亲的道理。
游氏遂来了玉瑞堂。
结果盛明修都没听她说有哪些姑娘，径直梗着脖子道：“母亲费心了，但这些人家我都不想要。儿子已有心上人，今生只想娶她为妻。若父亲和母亲愿意成全，儿子感激不尽，若还要阻挠，此事便无需再提。儿子往后专心读书，博个功名入仕，求个前程就是了。”
这话说得奇怪，游氏忙问缘故。
这一问，才知儿子这两年跟长宁公主往来甚密，暗生情意。
且此事盛闻天很早就知情，却一直瞒着她！
游氏这一怒非同小可。
且不说周骊音跟曲园那对夫妻的关系，便是这皇室公主的身份就够呛——自魏鸾嫁进曲园起，朝堂上纷争就没停过，章家两位国公爷陆续倒台，东宫那对夫妻相继被废，就连曾母仪天下的皇后都废入了冷宫，可见那一家子争得有多厉害。
如今周令渊母子失势，淑妃却正当盛宠，梁王又有两位相爷保驾，眼瞧着要当储君。
对于废太子的妹妹，他岂会手软？
就算不敢使明枪，暗里必定有手段。
盛明修是个散漫自在的性子，在书院里时，跟那些公侯府邸的儿郎们都往来甚少，若真娶了这位满身官司的小公主，如何应付得过来？到时候梁王登基，清算旧账，盛闻天拼死在御前挣的这些功勋，全都得糟蹋了。
当真是年少无知！
游氏一念及此，当即反对。
母子争辩，盛明修口舌劝说全无用处，索性撂下那句话，没有半点妥协服软的意思。
气氛一时间有些僵持。
游氏捂着胸口，碰上这么顽劣固执的盛明修，简直头疼。
相较之下，盛闻天则沉默而平静。
跟周骊音的事情，在盛煜撞破后不久，他就曾跟盛明修谈过。中间有一阵，盛明修也听了劝说，有意疏远冷落。然而后来，借着跟时虚白学画的名头，两人还是搅和到了一起。更甚者，据他后来所知，盛明修离京远游的那阵子，其实是去陪伴愁苦烦闷的周骊音去了。
他知道儿子的性情，虽顽劣了些，却知道轻重，大事上不会含糊。
既选了这条路，定是郑重思索过的。
少年情怀，总是单纯而执着。
他沉默思索，见游氏频频含怒瞧他，分明是要当父亲的说句话，思量定后，开口道：“事情的利害轻重，我已说过。这是终身大事，绝非儿戏，你当真想清楚了？哪怕日后朝堂生变，她可能会对盛家生怨。”
这所谓的生变，自是指章皇后的事。
盛明修其实也拿不准，若章皇后当真死在盛家手里，周骊音会如何想。毕竟如今章氏还活着，周骊音不曾经历至亲的生死离别，能冷静地看清对错。但无论如何，失母之痛，绝不是靠理智就能接受的。
更何况，周骊音还只十七岁。
也许会迁怒吧。
但那又如何呢？他愿意陪着她走过这条路，愿意竭力让她在眼下过得快活轻松些，哪怕最后可能会被推开。所有的事，皆出自心甘情愿。
盛明修俊秀的脸上，笼了肃然之色。
“父亲的教诲，儿子始终谨记，二哥也曾数次剖析利害。日后如何谁都说不准，但在眼下，我只知道，满京城女子无数，我眼里却只有她。若能娶得到，自是有幸之极。若最终不得善果，也不会后悔。”
少年郎渐渐长大，挺秀而坚韧
两年的时光，也绝非胡闹所能概括。
盛闻天终究叹了口气，“可太后薨逝，她须守孝三年。若往后还有变数，也许会拖更久。”
“我愿意等。”盛明修郑重道。
父子对视，少年眼底的坚决清晰可见。
盛闻天最终没再多说。
他抬抬下巴，示意盛明修先出去，等屋门掩上了，才向游氏道：“明修的性子，你比我更清楚，虽散漫顽劣，大事上却有分寸。既是决心已定，说亲的事就先作罢，等他拿主意吧。”见游氏含怒欲言，忙轻轻按住她肩膀，“强扭的瓜不甜，何必呢。”
若盛明修能得偿所愿，此刻的坚持便值得。
若夙愿落空，往后自可再行说亲。
总比此刻赶鸭子上架，逼他舍了心上人，随便找个姑娘成婚得好。
这般道理，游氏其实也明白。
且她虽因盛煜这外室子的事更盛闻天闹了半辈子，家宅大事上却不曾乱来过，眼瞧着盛明修执意推辞，也是无可奈何。满腔期待落了空，又听见这么桩闹心的事，脸上怒意消不下去，起身推了盛闻天一把，“这种大事，你们都瞒着我！”
“我也没想到他如此固执。”盛闻天赔笑。
游氏眉头紧皱，含怒瞪他。
不过再怎么生气不满，这件事暂且没有转圜余地，她拿起瓷杯灌了口凉茶，忿忿而去。
院外花厅的角落，盛煜孑然而立。
他原本是来找盛闻天议事的，走近玉瑞堂才听见游氏也在，稍加打听，便知里头动静，遂藏身在花厅，观望等候。瞧见游氏气冲冲地快步回院，盛闻天跟在身后连声安抚，便知三弟倔脾气上来，交代了周骊音的事。
也不知该喜还是该忧。
不过盛闻天既要安抚游氏，一时半刻怕是没空，他便没再逗留，回屋去瞧娇妻幼女。
从繁琐公事脱身后，那是他最期待的事。

第141章 温馨
小阿姮的性子很乖。
刚生出来的时候，她一天到晚除了醒来吃奶，其余时候几乎都在睡。便是偶尔醒着也不会哭闹，老老实实地躺在襁褓里，乌溜溜的眼睛能跟魏鸾对视半晌，末了眼睫一阖，径直呼呼睡去。不止春嬷嬷，就连奶娘都时时夸赞她体贴乖巧。
魏鸾对此也很欢喜。
孩子乖巧不闹，她便能省心些，将心思多半用在产后调理上。
十月怀胎，即使徐太医有意节制她的饮食，也常让她散步溜达，活动筋骨，身子却还是沉重了不少，身姿愈发丰满之余，腰身也胖了一圈儿。等小阿姮从肚子里爬出来，盛煜抱着她掂了掂，果真比从前稍沉了些。
魏鸾为此颇为苦恼。
长了张漂亮娇丽的脸蛋，身姿当然不能拖后腿，否则即便穿上金丝银线、浮花堆绣的衣裳裙裾，也会少些修长纤袅的韵味。她的美貌瑰艳经时画师一句夸赞而名动京城，寻常走在贵女群里，更是秀致独绝、明艳照人，如今初为人母，哪能落了下风？
只能咬咬牙，将多长的肉尽数甩了。
是以待身体恢复了些，便趁着每日早晚勉强算凉快的时候，尽力活动筋骨。
等到小阿姮满月，魏鸾的腰肢已渐渐纤细。
唯有胸前的峰峦愈发显眼，莫说从前的锦衣绣衫，便是原先宽松寝衣穿着都有点窄仄起来，只好赶着另做了几身。
这件事上，盛煜的感受最为强烈——虽说产前产后这段时日都不能行房，晚间他却仍赖在北朱阁留宿陪伴，将她抱进怀里时，丰软的触感比从前更令人贪恋。更勿论酥峰细腰，双腿修长，玲珑起伏的轮廓着实勾人而悦目。
譬如此刻。
前两日忙着为小阿姮摆满月宴，因是在西府摆的，除了春嬷嬷和曲园的管事们，伯母慕氏也帮了不少忙。饶是如此，从宴请的宾客到席面、座次安排，乃至满月宴当日如何招待等事，也费了魏鸾不少精神。今日总算得空，加之月子坐得憋闷，便由染冬陪着去放鹤亭旁走走，看初绽的清丽荷花。
初秋的天气仍炎热，回到北朱阁，已是汗透薄衫。
魏鸾受不住腻腻的汗，忙着到内室洗了洗。
才擦干净换好衣衫，外头人影一晃，就见盛煜大步走了进来。他大抵是冒着酷暑出了趟京城，玄色的衣角上沾有尚未干涸的泥水痕迹，额头有涔涔细汗冒出，迎面走来时，整个人像是热腾腾的，呼吸都带着暑意。
魏鸾才刚浴得满身凉爽，下意识便往旁边躲。
盛煜却迅速伸手，将她捞进怀里。
钗簪珠环皆被褪去，头发尚未梳髻，柔软的披散在肩上，愈衬得眉眼娇丽，肤白柔腻。纤弱的肩不盈一握，她穿了身杏子红的半臂，外头披一件薄薄的纱，如同淡烟笼着云霞，极绰约婉转。而胸膛撞上她的身体，绵软的感觉隔着衣衫传来，更是勾人遐思。
盛煜惬意地吐了口气。
魏鸾却面露嫌弃，竭力往后躲，“夫君这一身的汗还没洗呢！潮腻腻的，快放开，我叫人抬水进去，洗完了换身衣裳。”说着，还搬出了小阿姮，“孩子刚吃完奶睡下，若是汗气熏着，怕是得哭。”
这样一说，盛煜果然抬起肘弯闻了闻，“当真有汗味？”
汗味自然是没有的。
盛煜虽常年在外摔打，没少风餐露宿，到了府里，自持之外亦颇为挑剔，动不动便能拿凉水浇一身，不过半天而已，哪会闷出汗气？不过这招既然管用，魏鸾怕被他堵回浴房，再接再厉地认真道：“是有点汗味，夫君快进去冲冲。我去瞧瞧阿姮。”
说着，尽力让眼神显得诚恳。
盛煜眼底的笑一闪而过。
成婚这么久，她的一颦一笑他皆万分熟悉，这般诚挚的神情，着实有点刻意。小狐狸分明是在骗人，想打着女儿的幌子逃走。究其原因，定是怕昨晚的事重演——昨晚饭后他去了趟北朱阁，回屋正逢魏鸾在沐浴，因春嬷嬷和染冬都在侧间，没听见他的脚步，更没出声提醒，他扛着湿腻腻的汗，就那么闯了进去。
而后，便撞上了浴桶里脸色蒸红的魏鸾。
彼时夜色已深，屋里灯烛朦胧，她满头青丝打得湿透，香肩半露，惊慌抬眸。湿漉漉的头发披散在肩上，衬得肌肤格外柔软白净，那张脸上不施脂粉，却仍眉黛远山，双眸潋滟，唇色娇艳欲滴。细细的水珠从她脸颊流下，自腮边到秀致的锁骨，而后没入花瓣遮掩的水面。
盛煜的身心在那瞬间绷紧。
自打魏鸾怀孕后，他其实已过了许久苦行僧般的日子。
起初是因胎儿未稳，徐太医隐晦地提醒过他，不可行房事，盛煜哪敢拿魏鸾和孩子冒险，愣是半个指头都没碰。后来虽说没那么严了，到底魏鸾年岁尚小，头回怀了身孕胆子小，便是连抱紧都不许。每回他稍有异样，那双顾盼生辉的眼眸里便会浮起雾气，可怜巴巴地瞧着他，仿佛他稍有越线便会伤到身量纤弱的她。
那场景，让盛煜觉得他像个禽兽，被她避之不及。
于是竭力克制，不让她担忧忐忑。
实在难以自持时，或是去浴房拎一桐凉水浇遍全身，或是借她柔弱无骨的手。
然而食髓知味，那点雨露根本不够。
再后来她身孕渐重，熬了许久后生下女儿，盛煜瞧她受苦疼痛成那样，哪里还忍心乱来？便连那双手都不敢欺负了，每晚老老实实的给她当枕头。血气方刚的男人，将近一年看得见吃不着，硬生生憋得快要冒火。
昨晚那般春光入目，便如雷霆一击。
虽说魏鸾产后身子尚未全然恢复，按徐太医的叮嘱，他还得苦行僧似的吃素一个月，却还是兽性大发，将她别处欺负了个遍。以至于魏鸾昨晚瘫在床榻后，死活没再多看他一眼，若不是他今晨趁着她睡得朦胧迷糊，将心意哄得回转，这会儿哪还有好脸色看？
盛煜盯着怀里的人，眼底浮起深晦的笑。
被她冷落不许碰和肆意欺负的欢愉之间，他愿选后者。反正就算魏鸾背对着他，后脑勺也很好看，浑身上下哪儿都好看，便是闭着眼睛，闻她身上淡淡的香气也很好。她生完孩子后愈发怕疼，就算拿手指在他腰腹上打转，也能生生忍住，他可没那样好的定力。
不能再纵容她偷懒！
盛煜一念至此，哪还在乎被她嫌弃？厚着老脸，径直弯腰将她打横抱起，大步走向浴房。
魏鸾轻呼了声，抬手打他，“你做什么！”
“陪我沐浴。”男人面容峻整，理直气壮得近乎无赖。
“手还酸着呢！”魏鸾红着脸小声反抗。
盛煜在她耳边吹气，“乖，不欺负手。”
……
当天晚上，盛煜换好寝衣回到床榻时，被欺负后赌气的魏鸾已经睡下了。床榻里换了床很宽大的合欢锦被，铺开后却在中间如田垄般折起，将床榻一分为二。魏鸾满头青丝拖在枕畔，面朝里侧安静睡着，听见脚步也无动于衷，唯有耳梢泛红，显然是为浴房里的事。
那么，她的意思就摆得十分明白了——
楚河汉界已然分明，她在里面，他睡外面，不许越界。
盛煜揉了揉鬓角。
这种幼稚的把戏自然拦不住他，半夜里随便翻个身，便能将她抱进怀里。
不过此刻还是不能招惹。
毕竟白日里，兽性大发时确实将她折腾得快哭了。
再厚着脸皮欺负，她恐怕会真的哭给他看。
遂扑灭烛火，规规矩矩睡在床榻外侧。到翌日清晨醒来，泾渭早已模糊，魏鸾仍睡在最里侧，他不知是何时钻过去的，不止拥了娇躯在怀，连她的枕头都分了一半。而魏鸾也微屈双膝钻在他怀里，如过往的许多个夜晚般，将手搭在他腰间，早已不是昨晚背对着他的姿态。
甚好。
盛煜睡意惺忪地笑了笑，没惊醒她，自管起身换衣去赴朝会。
整日忙碌，回到曲园已是傍晚。
走近北朱阁的时候，隔着院墙都能听见里面的笑声。
——自打小阿姮出生后，北朱阁似乎愈发热闹起来。从前因魏鸾怕有失少夫人的身份，行事颇为沉静规矩，加之仆妇侍女惧他威仪，纵偶尔堆雪人、编花篮地玩闹，多少有些收敛。后来她怀孕诞女，有魏夫人在曲园照料陪住，多少勾起娇憨性情，不再束手束脚。北朱阁里的笑闹之声，亦愈来愈多。
此刻夕阳斜照，主仆在院里围成一团。
白日里逼人的暑热过去，这会儿暖热适宜，魏鸾将刚睡醒的小阿姮抱出来，正好透透气。院里的槭树下有竹编的短榻，上头铺着凉席，极适合晚间纳凉看星星。小阿姮这会儿乖乖裹在襁褓里，由坐在榻上的魏鸾抱着。
短榻旁边，染冬、抹春、画秋她们团团围站，春嬷嬷蹲在旁边，手里拿了个布老虎，从尾巴处推着，慢慢往阿姮跟前“爬”。
一群人各自躬身，笑眯眯地逗孩子。
小阿姮虽然不认识布老虎，却还是被吸引了注意，懵懵懂懂的看向那花花绿绿的东西。在小老虎爬上襁褓，凑到她跟前时，甚至还咧嘴笑了下。
这一笑，周围众人的心都快化了。
盛煜站在院门口，忍不住也勾了勾唇角。
在小阿姮生出来之前，他真的没想到北朱阁会变得这样热闹温馨，没想到向来沉稳历练的春嬷嬷会蹲在床榻边，像市井老妪似的逗弄乳儿，没想到这几个出自公府、行事规矩的侍女会围着襁褓，仅仅为小女婴的轻微举动便笑得春光灿烂。
这场景于他而言是很陌生的。
背负着外室子的身份，盛煜幼时过得其实很孤单。
极幼时的记忆早已模糊，他只记得，很小的时候，盛闻天便为他请了京城里颇有名气的先生，教他读书识字，能跑能跳的时候，又亲自教他习武。旁的男孩会撒娇会顽劣，盛煜却很早就知道，嫡母不喜欢他，甚至恨不得将他扔去别苑养着，眼不见为净。
他也因此不敢乱跑，每日安分读书，按时习武。
哪怕偶尔磕碰、摔疼了，也只能默默爬起。
哪怕羡慕同龄人，也只能忍着。
种种情绪在那时便刻意收敛，旁人轻易便能拥有的天伦之乐，于他而言遥不可及。既难以触碰，没机会体尝，只能远远的隔绝。后来进了玄镜司，愈发练出冷厉的性情，别说主动去逗襁褓里的婴儿，便是旁人递到跟前，也心无波澜——当然，除了盛明修那臭小子曾拿侄儿给他抱，也没人敢来招惹。
而眼前这样的情形，盛煜更是从未想过。
但这一幕无疑是温暖的。
像是长久行走在冰天雪地的人，因怕贪恋得不到的温暖，有意避开暖炉火堆，踽踽独行于暗夜。而今眼前忽然堆了篝火，暖热的火苗跳窜，旁边还有至亲的人言笑晏晏。似乎有只无形的手，招呼他近前。
盛煜忍不住走向短榻。
春嬷嬷听见脚步声，见了是他，脸上的笑意尚未褪去，含笑行礼。
染冬等人亦然，默默让出位子。
盛煜那身玄镜司统领的官服微摆，踱步过去坐在榻上，取了那只布老虎。这小老虎是魏夫人闲时做的，比盛煜先前雕的更为柔软，憨态可掬。那只手修长干净，骨节分明，寻常惯于握剑，决断生死，如今拿了逗小孩子的幼稚玩意儿，多少有点别扭。
更何况，他身上还穿着那身威冷慑人的官服。
魏鸾气他昨日的霸道行径，也没看他，只淡声道：“夫君先去换身衣裳吧。”
“不急。”盛煜将布老虎凑到小阿姮跟前。
春嬷嬷等人极有眼色地各去忙碌。
槭树下，转瞬间便剩了夫妻俩独自相对。
昨日的肆意欺负固然令盛煜愉悦，但此刻魏鸾尚未消气，他还是得及早善后，可不能气坏了娇滴滴的小娘子。不过那是闺房里的私事，自是没法拿出来在这儿说，遂将那双泓邃幽深的眼睛觑着她，目光只在她眉眼间逡巡。
小阿姮没了布老虎，懵懂地看着他。
她爹看着娘亲，没看她。
她娘亲则垂着脑袋，拿指腹轻轻摩挲阿姮肉乎乎攥紧的小手，没理会她爹。
风吹过庭院，送来饭菜的香味。
盛煜瞧着两位掌中明珠，抬手将那只布老虎慢慢地往小阿姮的襁褓里爬。大抵是跟布老虎玩多了，小阿姮竟试着抬手，似乎是想抓住它。才刚满月的懵懂孩子，小胳膊肉嘟嘟的，当然没碰到布老虎，但这反应却令魏鸾微喜，忍不住瞧向女儿。
那只布老虎便在此时突袭，轻轻触到魏鸾鼻端。
猝不及防的触碰，令鼻子痒痒的。
魏鸾缩头抬眉，正对上盛煜的眼睛，像是沉渊被阳光朗照，藏了温柔笑意。她轻哼了声，将女儿头上被蹭歪的帽子戴好，盛煜却仍盯着她，布老虎再度袭来，嘴巴碰到她的脸颊，像是亲吻。而他的声音，也低低传到耳畔，“今晚给你捏腿，舒筋活络，如何？”
“还要给阿姮换尿布。”魏鸾道。
“抢奶娘的活？”
“给女儿换尿布，难道不是天经地义？”
“是是是，天经地义。”盛煜知她是故意为难，不过既然已为人父，照料女儿本就是该做的，就算手生，也得试试，遂将小阿姮抱过来，接着软磨硬泡，“你得教我。”
魏鸾才不，起身挑眉道：“你不是很会无师自通么！”
说罢，腰身一扭，盈盈进了屋里。
剩下盛煜抱着女儿，父女俩四目相对，做女儿的懵懂天真，当父亲的满脸无奈。无师自通嘛，确实是，昨日在浴房折腾魏鸾的时候，他试了个新花样，美其名曰无师自通。没想到这么快，魏鸾就把把账算到他头上了。
“你娘亲真小心眼。”盛煜低声嘀咕。
小阿姮不知道听懂没，只朝他笑了笑。
刚刚满月的奶娃娃，牙齿都还没长出来，笑的时候差点流出口水。不过她随了魏鸾，长得极为可爱，圆溜溜的眼睛被修长的睫毛护着，精致的小鼻子，嘴巴也小巧，跟盛煜记忆里幼时的魏鸾有几分相似。满身柔软的小衣服，粉色的兔子软帽遮住脑袋，笑起来的时候，当真是暖得能让人心都化了。
盛煜凑过去，亲了亲怀里的宝贝。
“走，去换尿布！”他单手抱住女儿，拎起布老虎的尾巴，大步进屋。
……
当天晚上，魏鸾看着盛煜换尿布时被女儿尿得湿透的衣袖，笑得前仰后合。
盛煜头回伺候女儿便得了重礼，哭笑不得。
可惜女儿娇娇软软，打不得骂不得，最后只能默默去换衣裳，晚上接着给魏鸾揉腿。从脚踝一路揉向腰肢，最后将她困在床榻，红绡帐里酥软销魂。
不过这样的好日子盛煜没能享受太久。
因重阳过后陇州传来急报，说定国公带兵反了。
起兵的理由如永穆帝和盛煜所料，那位拥兵自重的沙场老将找人写了檄文，说盛煜乱臣贼子，蒙蔽皇帝构陷忠良，实属奸贼佞臣，章家既随先帝平定天下，又曾为国建功收复失地，无数男儿血染沙场，忠心耿耿铁骨铮铮，岂能坐视不理？定要誓死捍卫天下，清君侧，除国贼。
他的背后，还扯了废太子周令渊的旗帜。
而肃州百姓只知章氏追随先帝、护卫边疆的功劳，不知朝堂暗涌，竟有不少人信以为真。
烽烟既已燃起，盛煜自须仗剑而出。

第142章 秋宴
定国公谋反的事，在朝堂掀起轩然大波。
消息传来时，永穆帝当即下令，让禁军查封定国公府，尽数羁押——在镇国公府阖家问罪后，章孝温其实尝试过暗里将家眷接出京城，不过彼时正逢国丧，永穆帝命玄镜司和兵马司皆留意戒备，哪有章孝温插手的余地？
时至今日，除了章孝温的发妻乔氏暗度陈仓，成为漏网之鱼外，旁的皆在京城。
不过魏鸾的外祖母原就上了年纪，先前帮着窦氏扣押魏峤夫妇、诓骗魏鸾，以致母女彻底决裂，虽是意料中的事，也让老人家病了一场。再往后宫变失利，章氏母子被废，更如万钧巨石砸在头顶。老夫人享了一辈子的福，眼瞧着章家从烈火烹油、簪缨繁华，走到如今树倒猢狲散的地步，岂不心痛？
据周骊音说，老妇人家已重病许久，只拿参汤吊命，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
章孝温显然是知道无力回天，索性扯起反旗。
余下的便是二房的章孝谦、韩氏和章经。章孝谦与章孝温是异母所出，嫡庶分明，能耐更是天壤地别。章孝温常年驻守在肃州，也是沙场杀伐的猛将，与这庶出的弟弟原就感情不深，既救不出京城，也不以其为软肋。
这般做派，分明是忍痛舍了亲眷，背水一战。
永穆帝岂会掉以轻心？
查封定国公府后，立时颁发早就备好的布告文书，说章氏曾随先帝平定天下，立下赫赫功劳，永穆帝因此器重宽容，待以功臣之礼。谁知章氏恃宠而骄，兴国公、镇国公、定国公在上祸乱朝纲、蛊惑东宫，在下纵容家奴、骄横跋扈，惹得民怨沸腾、朝堂动荡，如今做出通敌叛国、犯上谋逆的行径，实在有负先帝与今上的信重与厚望。
叛君之臣，乱国之贼，人人得而诛之！
先前玄镜司查实的章家种种罪行，也在此时传遍京城，算是彻底揭出其真实面目。免得章孝温颠倒是非，仗着百姓不知朝堂情形，扣个昏君奸佞联手诛杀功臣的帽子。那就当真恶心透了。
好在盛煜的准备极为充足。
当年兴国公、镇国公、定国公风头无两，府里家仆门客无数，在永穆帝隐忍纵容的这些年里，光是门中仆从的恶霸行径，便已是罄竹难书。这些虽是小事，却由玄镜司各处的眼线用心搜罗，种种消息皆可印证，一股脑翻出来，旁人闻之，谁不痛恨？
这些既非谣传，可见章氏篡权窃国，并非虚言。
消息迅速传遍京城内外，章氏早年靠战功积攒的名声很快只剩满地狼藉。
而陇州和朔州的兵马，也迅速向肃州围拢。
曲园里，盛煜整装待发。
在周令渊逃出皇宫后，君臣已数次商议过应战的事，南朱阁里，关乎肃州战事的舆图和山川地形也被盛煜翻了数遍，乃至从前肃州一带战事的打法、成败都烂熟于胸。而今战事既起，阻拦包抄的兵马从肃州周遭调派，永穆帝又从南衙选了常元楷和李慈两员大将，并派禁军和京畿守军中的精锐数千，动身北上。
盛煜以先锋之职，与常元楷同行。
这一日，夫妻俩都清早起身，迅速梳洗用饭后，魏鸾帮盛煜穿戴盔甲。比起玄镜司那身官服蹀躞，锁子甲沉重而寒凉，她头回碰这东西，陌生得很。好在有盛煜指点，挨个找到锁扣，帮他穿好。
而后带上偷窥，扶得端正。
成婚至今，这是她头回看盛煜穿盔甲，比起锦绣官服，这般装束更衬出冷硬气势，颀长峻拔的身姿愈显威仪，沉稳而又英姿勃发。十数年筹谋隐忍、暗中前行，这应是最后一场拼杀。比起从前的刺杀与宫变，这是沙场上万千兵马的搏杀，牵扯的不止朝堂与肃州兵马，还有万千百姓、边境安危。
两代帝王励精图治，成败皆系于此。
盛煜的神情凝重而坚决。
魏鸾则满心担忧。
沙场征战毕竟与玄镜司不同。
从前盛煜走南闯北，便是遭遇邓州那样的刺杀，对方不便明目张胆地调动兵马，动辄也只百余人，可迂回转圜。沙场之上万千兵马，刀枪箭雨尽数无眼，却是另一番景象。而盛煜既已调了玄镜司的人手北上，必定是打算潜入章家的地盘，从内里瓦解的。
那无异于钻进敌营谋事，极为凶险。
上回盛煜北上，将魏知非带回京城时便曾遭遇刺杀，在定国公部署的穷追猛打中负伤而归，如今定国公麾下有从前的虎狼之师，也有镇国公的残余势力，烽烟燃起时戒备森严，定要艰险数倍。
且镇国公不战而屈，周令渊母子失势困顿，肃州一带军政皆握在定国公手里，颠倒黑白的鼓动之下，军中士气必定高涨。
虽是重兵围剿，却也是极难啃的骨头。
昨晚魏鸾费尽口舌，想劝盛煜带上卢珣随身护卫，却未能令他更改主意。此刻晨光熹微，她的目光落在男人冷硬脸庞，胸中万千叮嘱，归根结底也只是一句盼望平安。
她握住盛煜的手，摩挲到手腕。
那串从云顶寺求来的佛珠就在他腕间，触手温润。从前最嫌累赘的男人，自打戴了这串佛珠后就没摘下来过，时日渐长，偶尔看他沐浴时腕间光秃秃的，反而会令她不习惯。她捧住那只手，勾出暖融笑意，“遇难成祥，逢凶化吉。”
她定会进香礼佛，祈他平安归来。
盛煜凝眸，郑重颔首，“放心。”
隔着铠甲拥抱彼此，魏鸾踮起脚尖，在他唇上亲了下，“再去看看阿姮吧。”
肃州兵强马壮，想要平息叛乱，绝非一朝一夕之功，两地相隔时，襁褓里软乎乎的女儿定会令人记挂。盛煜抬步去厢房，原以为只知道吃和睡的小阿姮应还在睡觉，谁知到了跟前，她竟然刚醒过来，也没哭闹，刚由奶娘换完尿布，躺在小摇床里任由摆弄。
盛煜盔甲冷硬，没去抱柔软娇小的孩子，只躬身俯首，在她额头亲了亲。
小阿姮眨巴眼睛，挪了挪脑袋。
“乖乖等爹回来。”盛煜低声，哄得耐心。
腿脚像是被禁锢在那里，有些挪不开，他忍不住又侧脸，去蹭她脸蛋。小阿姮裹在襁褓里，两只小手轻轻攥着，大概是刚睡醒肚子饿了，看到有东西凑过来，忽然咿咿呀呀的张嘴去咬。可惜那张脸硬硬的，也没多少肉，不是熟悉的温柔香软。
她瘪瘪嘴，嫌弃地偏过头。
唯有盛煜脸上残留奶香的口水。
旁边魏鸾忍俊不禁，吩咐奶娘先喂将小阿姮喂饱，而后抬袖将女儿糊在盛煜脸上的口水擦去，送他出府。
……
将士出征之日，永穆帝亲自送行。
京城里的百姓起初还有些惶然，怕曾经蹄铁收复边疆的章家会势如破竹，南下攻到京城，听见陆续传来的好消息后，倒渐渐安生。于是除了朝堂忙着调运粮草、安稳边境，寻常百姓的日子仍过得安稳富足。
因重阳时满城风雨，未能尽兴登高，趁着这两日秋老虎驾临，天高云淡，纷纷登高赏秋。
皇宫里，淑妃也办了场赏秋宴。
其实按从前的惯例，每逢秋高气爽时，永穆帝会銮驾出宫，率群臣将士去京郊射猎。不过去岁此时，正逢朝局动荡，周令渊母子暗谋篡位，永穆帝忙着应对宫闱之祸，只字未提。今年即便京城里还算安稳，外头却打仗呢，那还能秋郊射猎？
遂由淑妃出面，在北苑办场赏秋的小宴便罢。
除了公侯重臣的女眷和诰命外，出征肃州的将士女眷亦受邀赴宴，魏鸾自然不例外。因永穆帝数月没见阿姮，又不好再次微服出宫探望臣子住处，便让淑妃传了口谕，许将士女眷带子嗣入宫，共沐皇恩，算是额外的恩典。
魏鸾听得口谕，只觉永穆帝煞费苦心。
不过既已猜出盛煜的身份，皇帝如此行径也在情理之中。
待得秋宴之日，便抱了阿姮入宫。
算起来，魏鸾已有许久没去北苑了。出阁之前，北苑几乎是她跟周骊音最爱去的玩耍之地，每月里能跑三四回，后来嫁进曲园后，每回入宫都是以盛少夫人的身份，便甚少再踏足。事实上，自打去岁从东宫被盛煜救回后，她也一年没入宫了。
而今再踏宫门，感受多少是新奇而轻松的。
至少，无需再朝章氏姑侄行礼。
魏鸾脚步轻快，高堆的云髻间装点了精致花钿，簪了盛煜送她的那支极华贵的凤衔珠钗，耳畔垂着红玉磨成的耳坠，黛眉杏目下，双唇点得娇艳。国丧将尽，穿戴上已无太多忌讳，名贵锦缎裁剪得合身，环佩压住玉白的襦裙，上面拿金线绣了菊花暗纹，秋阳下华彩摇漾。
许久未赴宴席，甫一露面，仍明艳照人。
宫里不像在外随意，她既带了染冬随行伺候，又有奶娘抱着小阿姮，卢珣便不好进去，只在宫门外候着。同样受邀的魏夫人与伯母敬国公夫人结伴而来，瞧见魏鸾身旁的襁褓，忍不住过来，先逗弄小外孙女。
而后相伴入宫，途中尽是熟人。
虽说章氏与太子齐齐获罪，镇国公府和定国公府都已倾塌，魏家却在前年的阴霾后拨云见日，仍岿然而立。甚至在不久前，永穆帝因颇赏识魏峤的学识，还给他升了官职，虽说不及先前在兵部的品级，但敬国公府门楣不倒，女眷便仍尊荣。
到得北苑设宴的永宁楼，淑妃亦含笑招呼。
永宁楼建在高台上，周遭视野开阔，可俯瞰北苑大半的景致。今日既是赏秋之宴，且秋阳高照颇为和暖，淑妃便命人将周遭的槅板尽数拆去，摆上长案蒲团，坐在楼里时，四面阔朗，可将周遭景致尽收眼底。
魏鸾的位次在魏夫人下首。
论理，盛家并无半点爵位在身，魏鸾亦未册诰命，身份不及周遭侯府、伯府的夫人们。不过她毕竟出身优渥，且有公主伴读的身份在身，淑妃有意抬举照拂，将她安排在近处，旁人亦无异议。
盛家添丁后未能亲自去府中道贺的人，便借机道喜，逗逗孩子。
满楼秋光，言笑晏晏。
仍是贵重威仪的皇家宫殿，上首主位却悄然换了人。章氏被废于冷宫，后宫之事悉由淑妃打理，昔日原就跟淑妃亲近之人不免暗自得意，笑容最为畅快。曾围在章氏身旁的人如今抹把脸，恭维之词放在这位美艳淑婉的后妃身上，照样闻之悦耳。
而淑妃仍如从前温婉，即使独宠后宫，也半点不摆架子，待人接物与从前并无异处。
便连梁王妃沈嘉言都水涨船高。
明眼人谁都知道，章氏走到这地步，再无翻身的余地。
永穆帝膝下只剩梁王和卫王，输赢几乎无需猜测。
有淑妃在后宫深得圣心，两位相爷在朝堂助力，等章氏自取灭亡、永穆帝年事渐高时，东宫之位定会落到梁王手里。而这位以才情名闻京城，被沈相精心教导的梁王妃，定也能凭着祖父的助力，得无双荣宠。
——毕竟，梁王虽也纳了侧妃姬妾，夫妻的感情却很好，去年腊月还生了孩子。
这样的锦绣前程，谁不羡慕恭维？
锦绣绮罗往来，倒衬得旁边的周骊音颇为孤单。
从前被帝后和太子捧在掌心的小公主，如今虽不曾被母兄连累，也仍被永穆帝宠爱着，到底遭逢剧变，没了从前天真烂漫的笑容。进来后与周华音并排坐着，脸上笑意也极淡，似不欲应付这般场合。
只在魏鸾过去时，才握住她手笑意微浓。
魏鸾怕她触景伤怀，特地将襁褓里的小阿姮抱过去，逗周骊音开心。
这般人影往来，渐渐宾客聚齐。
满殿锦绣里，还添了个甚少露面的稀客——新安长公主。
自打迁居长春观后，她几乎从未赴过宫宴，便是章太后寿宴那样的场合，也不过派人送贺礼前来，本尊并未露面。反正她跟章氏间仇恨深亘，彼此都心知肚明，有永穆帝承了先帝的遗旨照拂，章太后奈何不了她，便连面子功夫都懒得做。
如今章氏姑侄倒台，这又是国丧后头次宫里设宴，她似迫不及待。
年近三十的女人，自有成熟妩媚的风韵，长公主修眉美目，钗簪华贵，那身朱色滚了细密金边的衣裳穿出来，气度轻易盖过旁边两位侄女。淑妃待人本就和婉，处处以永穆帝的心意为重，见她露面，自是十分热络。
新安长公主亦以皇嫂呼之。
过后整衣落座，姿态甚是端庄。
不过魏鸾看得出来，她比在章太后丧礼上碰见时瘦了许多。想来盛煜血淋淋的恐吓虽没能吓得她魂飞魄散，那场卧床不起的重病也将她折腾得够呛。永穆帝明知此事是盛煜所为，却未过多理会，仍器重栽培，不知长公主看了作何感想？
魏鸾抬眸，正好撞上那位的目光。
两人都不闪不避，亦无虚假客气的笑意，片刻停顿后，各自垂眸喝茶。
没多久宫人添酒开宴，有乐舞演奏。
魏鸾随便吃些糕点，坐到中途时，果然见有嬷嬷缓步走来，绕到她身后，低声道：“今日宴席，淑妃娘娘特地请了各位夫人携子赴宴，以示皇恩浩荡，鼓舞将士之心。此处演舞奏乐，怕是会吵了孩子安睡，不远处的流华殿已另备了歇息的静室，少夫人可抱孩子过去安睡。”
极熟悉的一张脸，是永穆帝御前伺候的人。
魏鸾心领神会，加之小阿姮醒了半天后确实露出困顿之态，若因乐声太吵而哭闹起来，未免难办。遂没耽搁，同魏夫人说了一声，命奶娘抱了孩子，悄然起身出了永宁楼，随嬷嬷往流华殿去。

第143章 挟持
比起宴席上的舞乐热闹，槐柳掩映的流华殿里确实安静。
魏鸾过去时，果然遇见了永穆帝。
比起在朝堂上运筹帷幄、威仪端贵的姿态，他这会儿倒带了几分笑意，正逗弄跟前的小孙子周昭蕴。这孩子是章念桐与周令渊所出，虽有太医和天底下最贵重的补品养着，生出来却呆呆的，多少太医都无能为力，说话认字都比同龄的孩子慢。
不过他承袭了周令渊的清秀骨相，长得好看，性情很乖巧。
永穆帝对他也十分偏爱。
——大概是这辈子在前朝后宫耗尽心力，见惯了种种尔虞我诈，周遭尽是七窍玲珑心的聪明人，时刻戒备提防，碰上这般有点呆却天真良善的孩子，便会视若珍宝。自打他被抱到宫里后，永穆帝几乎每日都要亲自探望，比去淑妃宫里还勤快。得空时，也会亲自教他读书认字，就算昭蕴开窍慢，也不曾流露半分焦躁。
而此刻，昭蕴坐在他膝头，手里攥着块糕点。
“弟弟睡了，我能念诗给他吗？”
他歪着小脑袋，童声稚语。
“等他醒了再念，不然弟弟被吵醒，会哭的。”永穆帝摸摸他脑袋，答得耐心。昭蕴如今会念的其实只有极简单的诗句，像周令渊兄弟几个，两岁时即便未必领会其意，也能在教几遍后背出，这孩子学得慢，永穆帝前后教了好多遍才记住。
不过他也有长处，但凡记住了，便是隔许久再问也没忘记。就像他学走路，虽学得慢，却一步步走得稳当，甚少摔跤。
这多少让永穆帝觉得欣慰。
遂温声让他念给爷爷听。
昭蕴听了欢喜，掰着手指头真的念了起来。念到中途，听见有脚步声传来，他好奇地瞧过去，目光落在魏鸾明艳的眉眼时，歪着脑袋认真打量，而后朝她轻笑了笑。才刚三岁的孩子，长得粉雕玉琢，笑起来时甚是讨喜。
魏鸾忍不住也笑了笑。
即使跟章念桐有深仇横亘，与周令渊也背道而驰，孩子终究是无辜的。生于天底下最尊贵的金楼玉阙，却自幼便没了生母陪伴，待周令渊事败后，更会彻底失了双亲。若不是有永穆帝慈爱照拂，周骊音时常探望，这孩子的处境怕是会极为惨淡。
也不知周令渊做出那等选择时，可曾想过这孩子？
魏鸾心中暗叹，屈膝朝永穆帝行礼。
永穆帝抬手示意免礼，目光落向她身侧的襁褓。
魏鸾遂恭敬道：“原是孩子困了，听闻此处有静室，便抱过来安顿她睡会儿，免得在宴席上哭闹失礼。却没想扰了皇上与小皇孙，是臣妇冒撞之过。”
“无妨，抱过来朕瞧瞧。”
奶娘闻言上前，跪在御前。
襁褓里的小阿姮被轻轻晃了一路，早已睡着了，粉嘟嘟的脸蛋吹弹可破，长睫轻阖，安静而乖巧。比起刚出生时的样子，时隔三月，孩子的模样着实变了不少。永穆帝细细打量，似乎想从她眉眼间寻找记忆里的影子，见那只小手露在外面，轻轻塞进襁褓里。
周昭蕴坐于帝王膝上，也好奇地看着襁褓。
见惯了规矩沉稳和嬷嬷和内侍，这般粉嫩嫩的孩子于他而言显然颇为新奇，没敢打搅呼呼睡觉的小丫头，只扭头向永穆帝道：“弟弟！”
“这是妹妹。”永穆帝笑着纠正。
周昭蕴似乎有点疑惑，抱着糕点，似在思索两者的不同。
永穆帝将阿姮看了片刻，因她睡着不好逗弄，遂流连地收回目光，向魏鸾道：“此处是孩子们午睡所用，里头都有小床，昭庭已抱进去睡了。附近都有嬷嬷照料，你自管随意。”说着，牵了昭蕴的手往外走，到阁楼外散步。
仿佛他来流华殿是为含饴弄孙，碰巧撞上了看一眼似的。
当真是处处谨慎，不露破绽。
魏鸾屈膝恭送祖孙俩离开，而后进了里面，果然见几间屋舍里备有摇床暖榻，宫中嬷嬷在门口候命。最里头那间里是梁王和沈嘉言膝下的周昭庭，隔壁是常元楷家府上的孩子，她便选了边上的一间，安顿小阿姮睡觉。
风中隐约有乐声传来，却不觉得聒噪。
小阿姮睡得很香，攥着魏鸾的指头不撒手。
魏鸾亦不舍得离开，陪坐在侧。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又有脚步声传来，是周昭蕴和身边教养的孙嬷嬷。因静室的门扇洞开，他一眼就瞧见了华服美饰的魏鸾，有些迟疑地驻足，目光瞟向阿姮的小摇床。孙嬷嬷见状，便蹲身柔声道：“那里头是小妹妹。”
周昭蕴听了，忍不住便往这边走过来。孙嬷嬷遂向魏鸾含笑道：“他平素养在宫里，没个玩伴，今日见着少夫人和小千金，倒是投缘。若是搅扰了，还望少夫人勿怪。”
“嬷嬷客气了，常听长宁夸昭蕴乖巧，今日也难得碰见。”
魏鸾淡笑，起身向他招手。
——养在宫里的孩子，身份自是尊贵的，外头的女眷不能怠慢。更何况，抛开与章皇后和章念桐的纠葛，论血脉，她也算是昭蕴的表姑姑，稚子懵懂，哪能冷落？待昭蕴走近跟前，便放任他趴在摇床边上，看小妹妹睡觉。
过了片刻，昭蕴也染了瞌睡，哈欠连天。瞧着里头还有暖榻，径自爬去睡觉。
孙嬷嬷也未阻拦，给他盖好被褥，在侧照料。
满屋安静，两个孩子睡得绵长。
魏鸾的目光瞥过阿姮，瞥过周昭蕴，出神了半晌，因想着宴席上的座位一直空着不好，便留染冬和奶娘在此处照应，她先去席上露个面。
……
宴席仍旧热闹，淑妃久在宫闱，应付这种场合轻而易举。且没了章氏，再无人争抢风头，更是一团和气。魏鸾就着糕点香茶坐了会儿，心里总觉空落落的，记挂着正自睡觉的阿姮，也没心思看乐舞，正想往流华殿里溜，目光望向外侧，忽见染冬悄悄走来。
她的脚步颇快，轻轻绕过周遭女眷，跪坐在她身侧。
“少夫人急匆匆召奴婢来，是有急事吗？”
染冬凑到她耳畔，低声道。
魏鸾微愣，“我没找你啊。”
“没找我？”染冬瞧见魏鸾满头雾水的模样，愣住了。
魏鸾也从她这举动里瞧出端倪，心中猛地一跳，低声道：“怎么回事？”
“方才有内侍来流华殿，说是少夫人有急事找我。奴婢瞧着他是在这边侍宴的，又怕少夫人出岔子，就赶紧来了。”染冬既有护卫魏鸾安危之责，于这些事分外警醒，察觉不对劲后，脸色骤变。
几乎是同时，主仆俩迅速起身，匆匆赶往流华殿。
宫廷里人多眼杂，即使永穆帝清洗过章氏余孽，那些人能将周令渊偷偷救出宫廷，显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仍有危机四伏。宴席上风平浪静，魏鸾并未召染冬，却有内侍假传口信，显然是要调虎离山。
染冬原本在照看阿姮，她一离开，流华殿便只剩了奶娘照应。
魏鸾简直不敢再往下想。
连走带跑地赶到流华殿外，嬷嬷照旧在外候命，唯有风动树梢，梭梭作响。与她离开时相比，唯一的不同，就是小阿姮和周昭蕴歇息的那间静室放下了帘子，将内外隔开。魏鸾离开前其实叮嘱过染冬和奶娘，帘子无需放下来，免得内外隔绝，不知外头动静。
——风浪尚未平息，深宫之中自须处处留心。
然而此刻，帘子却是落下的。
魏鸾一把掀开闯进去，看到满屋陈设如常，奶娘不知去了何处。而小摇床里，原本香甜酣睡的小阿姮却不见踪影，只剩襁褓空荡荡地摆在那里。
那一瞬，魏鸾脑海中轰然炸响。
极度的惊慌与恐惧令她眩晕，身子晃了晃，在染冬的搀扶下勉强站稳。她将双手死死扒在摇床边沿，喉头干燥地像是要着火，“快，快去告诉皇上！就说是事关玄镜司，有要事禀报，去麟德殿都行，出了事我兜着！”
“可你一人在这里……”
“快去！”魏鸾转头厉喝。
她身上有盛煜给的铜哨，在深宫之中，即使碰见麻烦也能设法化解。可阿姮才多大？那么个娇娇软软的孩子，会是谁朝她下手？还在襁褓里的孩子啊，经得起什么折腾？无数猜测瞬间涌入脑海，魏鸾死死握着双手，察看周遭痕迹。
染冬从未见她如此失态，忙应命而出。
外头候命的嬷嬷听见动静，情知是出了事，赶过来瞧。
魏鸾一眼扫见，忙问道：“方才可有人抱着孩子出去？”
“只有孙嬷嬷抱着小殿下出去，再无旁的。”那嬷嬷认得魏鸾，答得颇为恭敬，上前瞧见摇床里空荡荡的襁褓，霎时脸色也变了，“怎会这样！奴婢奉命在殿外值守，周遭往来都看守得极严格，不可能有人藏了孩子出去呀！”
没有孩子出去，那么……
魏鸾猛地想起什么，绕过摇床，扑向屏风隔开的暖榻。
暖榻上铺着锦被，里侧却微微凸起，她一把扯开，看到周昭蕴躺在榻上睡得正熟，唯有那身衣裳被脱去，只剩白色的中衣蔽体。看守的嬷嬷说，孙嬷嬷抱了周昭蕴出门，若她没说谎，那么孙嬷嬷抱走的，必定是穿了周昭蕴衣裳的阿姮！
三岁的孩子与三个月的孩子体格虽迥异，里头加以伪装，旁人未必会留意。
更何况周昭蕴是永穆帝疼爱的孙儿，睡醒了懒得走动，叫嬷嬷抱着来去都是常有的事，谁敢盘查？衣裳裹好，帽子一遮，想蒙混过关简直太容易了！
魏鸾心头狂跳，脸色几乎煞白。
那看守的嬷嬷也慌了手脚，一面喊侍卫进来，一面满屋子翻找，很快就在床榻底下找出了奶娘——她应是被药迷晕过去了，呼吸如常，喊叫拍打时却并无半点反应。从魏鸾离开到此刻，前后不到半炷香的功夫，能在这样短的时间里调虎离山、偷梁换柱，显然对方早有图谋。
孙嬷嬷劫走小阿姮，究竟是想做什么！
魏鸾猜不到，但当务之急是设法尽快拦住！
她片刻都不敢耽搁，出了流华殿，问赶来的侍卫和宫人，确信那位嬷嬷并未说谎后，拔足便往麟德殿狂奔而去。
自幼出入宫廷的天之骄女，行事想来沉稳而从容，这是头回失态，浑然不顾。
周遭内侍宫人纷纷侧目，魏鸾也顾不得旁的，提着裙角发足狂奔。她这辈子从没跑得这么快过，一口气提在嗓子眼里，心跳快得像是要破胸腔而出，道旁往来的人皆成了虚影，她只竭力寻找那张熟悉的威仪脸庞。
终于，在北苑与前朝相隔的宫门口，她撞上了永穆帝。
皇帝走得比她还快，气喘吁吁。
看到魏鸾疯了似的跑过来，永穆帝脸色愈发肃然，当着满宫的眼睛不能失仪，只促声道：“怎么回事？阿姮不见了？”
“是孙嬷嬷！”魏鸾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侍卫说孙嬷嬷抱着昭蕴出去了，但昭蕴还在睡觉，她抱的是阿姮！奶娘被人迷晕，也只有她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做手脚。皇上，得赶紧派人拦住她！不能让她抱着阿姮离开北苑！”
她疾声说着，双腿发软，跪在皇帝跟前。
永穆帝忙命人将她搀扶起来。
换在往常，宫里若出了这种事，总得问明了缘由才好行动，毕竟深宫不比别处，真假虚实混杂，更关乎皇家威仪，举动轻率不得。不过的禀报简要而清楚，以她在盛煜身旁的稳重行径，永穆帝也信得过她的判断。
更何况，失踪的是阿姮。
比起昭蕴和昭庭这对堂兄弟，那个娇软的小女孩在帝王心头有极特殊的分量。
永穆帝稍加沉吟，当即命人封锁宫门，严查出入。
而后匆匆赶往流华殿。
因这一番闹腾，原本安睡的周昭蕴也被吵醒，正惺忪着眼睛坐在那里，茫然看着周遭众人。永穆帝问了他几句话，昭蕴只说睡着时孙嬷嬷还在身边，醒来就不见了，旁的也不知情，反倒被这阵势所惊，不自觉地往角落里缩——经了章念桐被废和周令渊被禁的事，对于这样的大阵仗，他多少有些惊弓之鸟。
永穆帝遂命人带他回麟德殿，而后召太医过来，将奶娘弄醒。
而奶娘的言辞，也印证了魏鸾的推断。
——周昭蕴刚睡下不久，孙嬷嬷便将他的衣裳脱了下来，说是孩子不惯睡觉时束缚。奶娘知道宫里的孩子金贵，也没在意，只管守着小阿姮。后来内侍叫走染冬，孙嬷嬷说昭蕴身上有处奇怪的胎记，她不曾见过，想请教在宫外见多识广的奶娘。等奶娘过去，鼻端被呛了粉末，不等出声叫人便昏死了过去。
余下的事，她自是无从知晓。
但事情却已显而易见。
孙嬷嬷无声无息地藏起奶娘，将周昭蕴的衣裳套在阿姮身上，作了伪装。她是宫里的老人，成日带着昭蕴进出，阿姮又睡熟了不会出声，旁人哪敢盘查小皇孙？就那么让她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这其中，牵扯的还有传口信的内侍。
今日在永宁楼伺候的内侍就那么些人，少了谁轻易便能查出，可惜内侍也已失踪，一番盘问下来，也只知昨晚孙嬷嬷曾找过他，旁的再无线索。
这般折腾了半天，宴会那边才得知动静，淑妃派人悄悄来问缘故。为免动摇人心，永穆帝吩咐不许传扬，淑妃便压着消息，连魏夫人和周骊音都没惊动。
唯有魏鸾和永穆帝焦灼等信儿。
可惜监门卫一番盘查，毫无所获。永穆帝查问过近处的侍卫宫人，也只知孙嬷嬷抱着“昭蕴”离开流华殿后，去了近处的密林，后来再有人见到她，已是孤身一人。永穆帝遂命人去找，四处皆不见小阿姮的踪迹，却在偏僻处找到了孙嬷嬷和那内侍的尸首。
种种消息报到跟前，永穆帝脸色黑沉，魏鸾几乎瘫在椅中。
如此前后衔接，显然图谋已久。
而追查孙嬷嬷这两日往来的人、去过的地方，也无有用线索。只能从这环环相扣的安排里推断，安排孙嬷嬷行事的那人，必定知道今日宴请的事，亦知道淑妃邀请了武将女眷携子女入宫的恩典。
永穆帝大为恼火，未料些许贪心会酿出如此祸患，命人掘地三尺地深挖。
魏鸾等到傍晚也没见到阿姮，只能暂且出宫，乘车回曲园，整日紧绷后精神都有些恍惚。
谁知才到府邸，门房便奉上了封信。
那封信平平无奇，用了极寻常的蜡封，门房呈上时却颇郑重，“晌午时候有人来送这信件，说里头的事关乎紧要，不宜耽误太久，让老奴务必在少夫人回府时立时奉上。老奴原想留下人，他说还有要事在身，已经走了。”
这般叮嘱，委实古怪。
魏鸾脑袋里那根弦紧紧绷着，不等他说完便撕开蜡封，展信来读。
信写得很短，里头的内容却让魏鸾且喜且忧。
所喜者，里面说阿姮性命无恙。
所忧者，对方提了条件，若她不遵从，阿姮定会凶多吉少。

第144章 救女
往里走的路上，魏鸾仔细琢磨那封信的内容。
信里写得很直白，对方冒险在宫里挟持阿姮，是因婴儿容易摆弄，比对魏鸾下手轻松得多。如今阿姮已被送到京郊玄清观的后山，成了个小人质，若魏鸾能安分地以身易质，盛家自可安然无恙地抱回孩子，若魏鸾不肯，孩子则会死无葬身之地。
届时线索尽断，便是盛煜亲临也查不出所以然。
甚至还列了颇严苛的条件。
其一，魏鸾不可向宫里通风报信，动用玄镜司的人手去救，否则玄清观稍有风吹草动，阿姮必遭毒手。其二，她去玄清观时只可带个嬷嬷在身边，让那人抱回孩子即可，否则仍是阿姮遭殃。其三，今晚子时前务必露面，否则今后母女天人永隔。
字里行间，尽是拿阿姮的性命威胁，着实卑劣之极。
魏鸾却不敢冒险。
倘若阿姮真的遭了不测，即便盛煜回来后能查得水落石出，又有何用？阿姮已经丢了，对方显然也怕夜长梦多，急着了结此事。她现下能做的唯有尽快将女儿安然无恙地接回曲园，而后再图别计。
夕阳斜照，整个曲园安静而沉寂。
魏鸾沉默前行，拿定主意后，在垂花门前顿足，转而往南朱阁去，又吩咐染冬：“去取一套轻便的衣裳，再将晚饭取来，不用管花样，能果腹即可。卢珣——除了上回你教我的那些，玄镜司里还有哪些自救的招数？”
这般询问，分明是要以身涉险。
卢珣今日被留在宫门外，得知内里情形时已然不及，原就痛悔失职，听到这话，不免担心道：“少夫人当真打算被对方牵着鼻子，亲自去吗？皇上还在查，玄镜司的人手也可调用，既然知道人在玄清观，可设法营救。”
“不能拿阿姮冒险！”魏鸾迅速摇头。
敢在永穆帝的眼皮子底下做出这等龌龊事，对方显然是有恃无恐，也想过退路。硬碰硬并非良计，倘若这边稍有动静，对方杀人灭口抹去痕迹，阿姮怎么办？即使不伤性命，随便做些手脚，三个月的奶娃娃又如何承受得住？
更何况，那人针对的是她。
不管对方意欲何为，当务之急是将阿姮从纷争里捞出来。
魏鸾进了南朱阁，先就着茶水润喉，同卢珣商议。
“京城里跟我有过节，还能把手伸到宫里的就那么些人。昭蕴身边的徐嬷嬷原是章念桐的人，因昭蕴极依赖她，才在章念桐被废时得以留在东宫，后来又入宫伺候。最能驱使她卖命的，就是章家。”
“章家对曲园出手，无非两个目的。若是为泄愤，孙嬷嬷尽可在流华殿对阿姮下毒，或是刺杀于我，无需费此周折。若是为在战场上要挟主君，先捉阿姮，再诱我入彀，着实事半功倍，今晚的玄清观必定也是圈套——这是我最担心的。”
“此外，还有个沈嘉言。她虽恨我，上头却有淑妃压着，若为私怨使此昏招，淑妃能扒了她的皮。除非是梁王母子怕主君权柄过重，威胁梁王前程，有意趁此战事除掉主君，拿我母女俩当诱饵。若真有这般歹毒的居心，今晚我和阿姮也难全身而退。”
“除了这俩，还有个新安长公主。”
想起那个虎视眈眈的女人，魏鸾有些烦厌。
“长公主身份尊贵，被主君那般恐吓，必定怀恨在心。她手里攥着章念桐，想驱使孙嬷嬷卖命也不难，何况她自幼长于宫廷，也有法子在宫里搅弄风雨。若当真是她，倒能好办些。害死阿姮对她有害无益，我按信里的条件亲自去，至少能换阿姮平安。”
“究竟是谁在暗里弄鬼，只看今晚的玄清观，在此之前不宜贸然行事。不管是哪种结果，你都如实禀报给皇上和主君，无需隐瞒半分。”
这样的考量，几乎将可能的情形都想遍了，从她这般年纪的女子嘴里说出，尤为难得。
卢珣肃容，拱手道：“少夫人放心！卢珣纵拼了性命，也会竭力护少夫人和小主人周全。”
魏鸾颔首，揉了揉眉心，靠在椅背上。
这种受制于人的感觉实在太过糟糕，尤其被人捏住的七寸是阿姮。
像上回窦氏扣押魏峤夫妇，魏鸾虽担心，却还不至于慌乱，因那毕竟是她的父母，至少有自保之力。而这回却是懵懂无知的阿姮，才三个月的孩子而已，多吹点风都能受寒，出生后半点苦头都没吃过。她醒来后见不着娘亲和奶娘，必定会哭的，也不知那帮恶徒会不会饿着她。
心里被火燎着似的，魏鸾恨不得此刻便飞去玄清观，将女儿换回。
好容易挨到晚饭送来，也是食不知味，却因肩上扛着担子，不得不多吃些。
而后换了身衣裳，出城往玄清观走。
……
玄清观地处荒僻，香火极为冷清。
深秋的夜晚风吹得寒冷，魏鸾纵马疾驰在官道上，披风鼓荡如羽翼。她的身后，染冬、卢珣和曲园的护卫们驰马跟随，一行人如疾风卷过，没过多久便到了玄清观所在的山脚。按着信中的威胁，魏鸾只可带一人上山，其余的不许跟随半步。
魏鸾没敢冒险，点了扮作嬷嬷的卢珣随行。
——在场众人之中，以卢珣的身手最为出众，且他跟随盛煜出生入死，经历凶险无数，应变最为机敏。信中说魏鸾只可带嬷嬷前去，为免横生变故，卢珣便罩了件老嬷嬷的外衫，反正夜色深浓，不到近处难以辨别男女。
两人策马直奔后山。
玄镜司熟掌京畿地形，卢珣东身前特地又看了次舆图，熟悉周遭环境。绕过藏在夜幕里的玄清观，后山上唯有一灯如豆，是在半山腰的茅屋，与信中所述全然相同。沿着山道过去，在茅屋外两射之地，果然有条岔路口。
依信中所述，魏鸾须与嬷嬷分道，嬷嬷走左边岔路去抱阿姮，魏鸾往右自投罗网。
如今这般境地，也只能依言行事。
魏鸾瞧向那边昏暗的灯火，恨不得拔步冲向茅屋，去看阿姮是否真的在那里。但如此荒郊野岭，漆黑夜色之中，谁也不知道周遭埋伏了多少人，倘若她有异动，茅屋之中还不知会有何等变故。
也只能赌一把。
魏鸾握紧了手，看向身侧的卢珣，“我会设法自保，无论何时，以阿姮为重！”
“属下谨记！”卢珣紧绷如弓弦。
山风拂过渐枯的茅草，吹得人瑟瑟发抖，魏鸾不知小阿姮是否真的在茅屋，不知她此刻是否安然无恙，是哭累了还是睡着，是饿着还是吃了些奶水。满脑袋都是女儿娇娇软软的模样，此刻却连看一眼都极难。
不知道前路等她的是什么，却只能向前。
两人分道而行，魏鸾走得极慢，目光死死盯着卢珣的背影。黑暗之中，她看到他走向茅屋，看到门扇推开，透出昏黄的光芒，看到卢珣在片刻后走出来，怀里抱着个襁褓。仅仅那么一眼，魏鸾原本屏住的那口呼吸，霎时吐了出来。
小阿姮无恙，她还好好的！
否则，若襁褓里的不是阿姮，若孩子有任何闪失，卢珣定会闹出动静。
悬在心头最重的那方巨石轰然落地。
魏鸾下意识便想往茅屋跑去，抱一抱整日受苦的乖乖女儿。身后的荆棘山石间，却忽然窜出数个彪形大汉，迅速将她拧住，而后拿粗哑的声音朝卢珣喊话，“快滚！敢靠近半步就射死那孩子！”
声音粗嘎，极为凶狠。
魏鸾能看着小阿姮安然无恙地回到卢珣怀里，几乎喜极而泣，哪能在此时再生变故，惊而回神，忙高声道：“快带她回去，不用管我！快走！”说话之间，被那几个彪悍大汗拖拽，踉跄着没入漆黑夜色。
卢珣抱紧孩子，想追过去，迎面却有劲弩破风而来。
他忙护住孩子侧身闪开，听到夜风里魏鸾的叮嘱，“快带她走！”
身上那些逃生用的机巧物件在蛮横的拖拽中毫无用武之地，她眼睁睁看着卢珣被劲弩逼得难以近前，只能连声催促。最后，脖颈间似被重重打了下，失去意识昏倒时，声音也彻底卡在嗓子眼，化为呜咽。
百步之外，卢珣眉头紧皱，几乎爆起青筋。
自打被盛煜调去魏鸾身边护卫安危，转眼已是两年，从最初不得不奉命行事，到如今时刻将少夫人的安危摆在心头，这中间的许多事，卢珣印象深刻。他曾向盛煜起誓，必定以性命护少夫人周全，生死无惧，此刻却只能看着她落入敌手。
上回她孤身去章家，他还能在外策应，救她脱险。
而今夜，他却连出手也不能。
怀里的孩子睡得安静，白嫩的脸上全是泪痕，想必这一日受了许多许多的苦，哭了不知多少回。卢珣死死握着拳头，一咬牙，飞身上了马背，往山脚疾驰。
染冬和曲园众护卫等候已久。
因城门已闭，不可能为个孩子深夜破例，卢珣将小阿姮交给护卫，由他们将她护送往盛家在京郊的别苑，给奶娘喂奶照顾。而后带了染冬和早就招呼好的玄镜司人手，折身疾驰往后山，去寻魏鸾的踪迹。
然而一无所获。
后山周围远远安排了人盯梢，至今并无动静，各处亦无踪迹。唯有一处山坳里的洞口有踩踏的足迹，卢珣带人追进去，快到尽头时，看到洞口已被封死。很显然，那伙人劫持了魏鸾后，便是从这荒草掩盖的密道里趁夜逃脱的。
风萧瑟肆虐，气氛却凝重而压抑。
洞口重新被挖开，外面却唯有夜幕荒山。
染冬脑海里紧绷着的那根弦铮然断裂，用力将火把甩在地上，声音愤怒而颤抖，“他们有备而来，定是早就留了退路，这样穷追已经无用。得把幕后那人找出来，擒贼擒王，咱们不能任人牵着鼻子走！她们若是杀了少夫人，咱们就杀他抵命！”
极度的担忧气怒下，就连肩膀都轻轻颤抖。
卢珣抬手，轻轻握住她肩膀。
“少夫人性命应该无碍，否则不必费这周折，方才一箭射死就完事了。”他原本还指望能顺着足迹追踪围剿，而今看来，此举无用。遂留了玄镜司众人接着在附近寻找痕迹，他带了染冬，直奔长春观。
南朱阁里魏鸾的那番判断，卢珣深为赞叹。
以他跟随盛煜这些年的经验来看，会对阿姮和魏鸾动手的，确实就那么几拨人。如今阿姮安然无恙，魏鸾却被劫走，章家和淑妃母子的嫌疑几乎可以排除——否则，他们尽可掐住魏鸾不敢让女儿出事的软肋，将母女尽数捉住，拿去威胁冲在战场最前面的盛煜。
毕竟，母女一道被擒，比魏鸾孤身被擒更能威胁到盛煜。
但对方只劫走了魏鸾。
且如此小心翼翼，显然也是怕事情闹得太大，不好收拾。
那么剩下的就只有新安长公主。
从宫里的流华殿到那封早早送到曲园的信，再到玄清观的这座后山，她将尾巴收拾得干净，想拿到确凿证据再去逼问，无异于痴人说梦。为今之计，唯有铤而走险，拼着犯上忤逆的重罪，设法逼她开口。
唯有如此，才能最快知道魏鸾的去处。

第145章 夜袭
长春观里，新安长公主此刻尚未歇息。
她在等一道消息，关于魏鸾的。
半年之前盛煜掀开木盒，将那只血淋淋的手摆到她面前，冷言威胁时，新安长公主几乎魂飞魄散。之后的两三个月里，那只染满血的手便如噩梦缠身，令她时时心惊胆战。然而即使是这般险些要了她性命的不敬之举，永穆帝也不闻不问。
这令长公主极为恼火。
不过彼时盛煜尚在京城，永穆帝既偏袒权臣，长公主也无可奈何，只能囿于道观，暗自怀恨。直到肃州燃起烽烟，盛煜奔赴前线——曲园之尊荣皆系于盛煜，没有他在府里镇守，在长公主而言，实在是难得的良机。
而在数日之前，她还知道了件事情。
那日她闲而无事登高赏秋，在山林间偶遇沈嘉言，因淑妃待长公主颇为客气，沈嘉言萧规曹随，颇热情地邀她喝茶。两位皇室宗亲碰头，即使不好妄议朝政，也难免提起北边的战事，提起连番力挫章家的盛煜。
——身居玄镜司统领、中书侍郎两处要职，又在沙场履立功劳，这般风头实在前所未有。
等叛乱平定，该如何论功行赏？
长公主无从得知皇兄的心思，借机试探道：“自父皇开国，几十年里从未出过这样的臣子。便是从前的章家，也只是手握重兵驻守边地，哪比得上玄镜司耳目遍及天下，深得圣宠？据说他在中书也如鱼得水，这般能文能武的贤才，当真是前途无量。”
“是啊。如此圣宠加身，着实羡煞旁人。”
沈嘉言栽过几回跟头后学乖了，只淡声附和。
长公主又道：“不过想想也让人担忧。当初章氏坐大，便是因功劳极高又手握兵权，父皇在位时尚能弹压，轮到皇兄，难免尾大不掉，有诸多掣肘。盛煜是心高气傲之人，原就极难驾驭，往后梁王想使好这把剑，怕是得下些功夫。”
两人交情尚浅，这话未免说得过深。
长公主是居于道观的方外之人，闲谈间提及，似浑不在意。
沈嘉言却不敢乱说，只噙着笑意道：“父皇春秋正盛，盛统领能为朝廷效劳是好事。想来他既深厌章氏之跋扈忤逆，为助皇上拨乱反正而倾尽全力，往后也不会步其后尘。且朝堂选才用人皆是父皇决断，梁王做好皇子本分的事就好了，何必操心这些。”
如此软绵绵的钉子，自是不愿多说。
新安长公主却已窥出端倪。
她又不是瞎子，这些年虽远离朝堂，却也知里头的纷争。周令渊与梁王原就是背后各有神仙，亦各有图谋，如今周令渊彻底走了不归路，储位便只会落到梁王和卫王之间。淑妃那样聪慧的女人，在深宫里步步为营，竭力支撑，岂会错过良机？
似盛煜这般权臣，对哪位皇子都是威胁。
尤其盛煜深得信重，曾在宫变中立下汗马功劳，焉知不会故技重施，扶持孱弱的卫王？
淑妃母子不可能不忌惮。
沈嘉言身在王府，自然也会为前程担忧。
如今她一副顺其自然、与世无争的模样，分明是心里已有了底，知道盛煜不会威胁到梁王。那对母子连章家都奈何不得，更没能耐对付盛煜，之所以坐视不理，显然是有旁人收拾——恐怕这趟平叛回来，盛煜这条煊赫热闹的青云之路，就该日过中天，渐而下坡了。
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帝王概莫能外。
在经历章家之祸后，尤其如此。
淑妃最擅揣摩帝王心思，必定是猜透了皇兄的打算，才顺水推舟，有恃无恐。
这般推断后，新安长公主甚为激动。
盛煜有用时，她自然比不上所向披靡的利剑，但若他会成为弃子，就无需过分忌惮。凭她的能耐，当然没法奈何盛煜，但如今曲园空虚，想在魏鸾头上动心思却不难。尤其是这回宫宴，淑妃除了邀请女眷外，竟还让人带孩子入宫，简直天赐良机！
更别说她手里还攥着个章念桐。
简直如虎添翼！
种种安排皆顺利无比，孙嬷嬷与内侍死后，更是线索断绝。她只需等尘埃落定，将事情推到章家头上，便可不染半点污泥，抽身而退。那个给她引来奇耻大辱的女子，亦再无翻身的可能。
新安长公主睡不着，点了灯烛留意屋外动静。
……
长春观外，染冬和卢珣各着黑衣，如鬼魅飘过。
秋夜的风吹得树叶梭梭，掩住细微动静。
树影殿宇间，两人悄然穿行。
这座道观周遭驻守的是长公主府的侍卫，寻常匪类逃不过他们的眼睛，卢珣却是个例外。自幼跟着盛煜习武磨砺，走南闯北这些年，暗夜潜行几乎是看家吃饭的本事。更何况，先前盛煜诱捕章绩时，曾将道观的防卫情形摸得清楚透彻，卢珣亦了如指掌。
知己知彼，如入无人之境。
最终，两人站在了新安长公主的寝居前。
屋内灯火半暗，细长的影子投在窗扇，除了长公主踱步外，里头并无旁人。周遭众人丝毫未曾察觉屋顶的不速之客，侍卫更是守在数道墙外，懵然不知。卢珣借着风动树梢，掠过庭院，落叶般飘然停在屋门前，染冬紧随其后，悄无声息。
门还未反锁，一推即开。
两人闪身进去，迅速反锁门扇。
新安长公主原本时闷头踱步，听见这动静，有些不悦地皱眉，抬头向门口道：“都说了晚点再歇息——”话说到一半便被卡在喉咙，她惊愕地看着忽然闯进来的黑衣人，在开口惊呼之前，便被卢珣捂住了嘴巴，连同喉咙也用力扼住。
所有的声息在一瞬间化为呜咽。
卢珣急怒而来，既抱了拼死犯上的心思，便也毫不手软，在堵住长公主的声音后，腾出一只手拽住她肩上衣领，大步往里头走去。染冬在旁帮忙，为免长公主挣扎时磕碰桌台打翻器物，将她两只手反扭住，半拖半拽。
到得内室，落下帘帐。
手底下的新安长公主呼吸受制，脸上涨得通红，嘴唇翕动如涸泽的鱼。然而自幼养尊处优的身子，便是多走几步路都嫌累，哪还有反抗的气力？只剩两只脚努力蹬着，如同垂死挣扎的姿态。
在气绝之前，卢珣才松开手指。
几乎瘫软的新安长公主垂死得救，大口呼吸时，看到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抵在眉心。
“别出声，否则鱼死网破。”
狠厉的声音压得很低，卢珣虽以黑衣遮掩身形以便暗夜潜行，却连蒙面的布巾都没戴。久随盛煜身侧，凶煞气势丝毫不逊其主，怒目逼视时，眼神如同利剑剐过骨肉，森然生寒。
新安长公主哪敢出声音？
极度的惊恐后，因身份而生的自负骄横早已消弭，她瞧着眼前明晃晃的匕首，听见外头隐隐传来的如常动静，心底已然凉透。很显然，对方既险些要了她的性命，便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而她满观的侍卫随从，竟无一人察觉刺客闯入！
她若当真呼救，不等侍卫赶来，怕就得丢了性命。
只能暂时服软安抚住。
掌心汗水凉腻，额间锋锐冰寒，长公主竭力忍着心底颤抖，仔细回想染冬的脸，记得她曾随魏鸾来此处游山，也曾陪魏鸾入宫赴宴，遂低声道：“是曲园的人？”
“我家少夫人在哪？”
染冬寒声，随手扯了近处的一条栉巾递给卢珣，让他从背后捆住双手。
长公主哪会承认，当即道：“我哪知道。”
“少装糊涂！今日在宫里使下作手段劫走孩子，送信到曲园威胁，又在玄清观设伏，桩桩件件都是你的手笔。快说！人去了哪里！”心焦威胁之间，匕首已触到长公主的肌肤，只消稍稍用力，便可刺眉心而入。
长公主强撑着道：“无凭无据，你敢如此污蔑！”
话音未落，眼前寒光一闪，那把匕首已从她鼻梁侧脸划过，刺破精致的妆容。锋锐冰凉的痛意传来，长公主下意识想去摸，却因双手被缚力不能及，只看到匕首上染了血，嫣红骇人。随后，半边脸上火辣辣的痛传来，滚落的血珠自腮畔滴入领口。
长公主骇然尖叫，被卢珣捂回嘴里。
染冬瞧着那双满是惊恐的眼睛，重将匕首抵过去，“别以为我不敢动手，人命关天，就是此刻杀了你，我也不会眨眼！再敢狡辩，废掉你整张脸，连手足都砍下来喂狗。”森寒的声音，字句分明。
长公主整个人都在战栗。
数月前那令她魂飞魄散的一幕迅速浮入脑海，她想起盛煜的凶恶狠厉，看着眼前的锋锐逼人，一瞬间只想骂曲园里都是疯子！然而强烈的求生欲望，终究战胜了愤怒，她看着染冬，惊恐里迅速权衡。
这两人深夜闯入，行凶伤人，未必不敢要她的性命。
就凭来时的悄无声息，定能全身而退。
他们有这样的胆气与能耐！
绝望与恐惧排山倒海般压过来，长公主即使有除去异己的决心，却没打算为个魏鸾搭上条性命，那实在得不偿失。而若是招供……不论皇兄会如何看待此事，至少她能逃过今晚的性命威胁，等盛煜失势后，仍可清算旧账。
而此刻，若径直招认，这两人未必不会痛下杀手，趁着无人察觉将她灭口。还是得捏住他们担忧魏鸾的短处，先找个足以保住性命的地方再说。只可惜这回周密布置，终究是漏算了曲园的疯狂，没想到他们竟敢毫无凭据地行刺逼问！
长公主满心不甘，却不敢拿性命冒险。
“想知道她的去处，可以。”她狠狠心，不敢多想脸上的伤痕，只竭力镇定，看向更为历练的卢珣，“但你得先容我叫侍卫。免得说了实情，换你们杀人灭口。”
“所以确实是你绑架了孩子，挟持少夫人？”
“是我又如何。”
她既已承认，染冬急着就想问魏鸾的去处，卢珣却留着心眼。急怒之下，他确实想过杀了这屡屡生事的恶女人，但当务之急仍是问出下落，救出魏鸾和小主人。长公主生于皇宫，心机颇深，空口白牙地问个去处，焉知她不会骗人？届时他和染冬无从确认，救人扑个空，可大事不妙！
必须让她吐露实情，不敢撒谎。
而普天之下，能让这恶女人忌惮畏惧而老实交代的，唯有永穆帝。
今日永穆帝的种种反应，卢珣早已从染冬和魏鸾口中得知，皇帝是极疼爱那孩子的。而魏鸾和小主人是主君的心头至宝，为免扰乱前线军心，让盛煜毫无后顾之忧地杀敌，永穆帝定会帮曲园，而非偏袒长公主。
在面圣前，他唯一要做的便是咬定长公主的罪行，免得这恶女人御前翻供。
遂逼问长公主安排此事的前后细节。
确信无误后，挟她出了长春观，直奔皇宫。
……
城门早已关了，等闲不会轻易敞开。
唯一的例外是最北边的九华门，那边是禁军屯驻之地，防卫比别处都严密，从前玄镜司有急事须入城禀报时，也是走那边。且魏鸾在赴险前也曾交代过，皇帝极疼爱阿姮，在她出宫前已给了口谕，许她随时入宫互通消息，不限时辰。
卢珣和染冬凭着这倒口谕，直奔皇宫。
而后顺利走到麟德殿。
夜深风重，永穆帝始终没查到关乎小阿姮的线索，此刻尚未安寝。
听见卢珣和长公主求见，诧异之余，连忙召见。
殿门推开，几道人影走进来。永穆帝瞥了眼脸上皮肉外翻，血迹未干的长公主，心中有个猜测瞬间划过，却不及细想，也未理会那道伤口，只紧盯着卢珣道：“如何，阿姮有下落了吗？”
“启禀皇上，孩子安然无恙，已救出来了。”
永穆帝犹不放心，接着问道：“她在哪里！”
那般焦灼关怀的神情，分明是极挂念孩子。
长公主原还想着求皇兄做主，瞧见这般反应，心里顿时凉了大半。

第146章 通敌
夜深人静，麟德殿里灯火通明。
卢珣即便深知永穆帝对盛煜的器重栽培，也没想到他会对阿姮这样上心。不过这于曲园而言有益无害，遂跪地拱手禀报。
“长公主今日在宫中挟持了孩子，命相熟的内廷司宫人偷运出宫，随后送信到曲园，威胁少夫人亲自去玄清观以身易质。少夫人怕孩子出事，不得已亲自前去。因城门已闭，属下只好暂将孩子送去别苑，有曲园的护卫看守，也安排了郎中过去照料，请皇上放心。”
永穆帝神色微紧，“她病了？”
“没有。是怕夜里风寒，有备无患。”卢珣赶紧解释。
皇帝暗自吐了口气，回身坐入椅中。
今日小阿姮失踪时，他其实怀疑是章氏余孽所为，在彻查时，也多循着章氏的踪迹查，生怕孩子遭了毒手。如今听卢珣说小阿姮无恙，悬着的那颗心彻底放下，双目微沉，看向含泪跪地的新安长公主。
她的脸上伤痕狰狞，从眉心到鼻梁再到脸颊，皮肉微翻，血尚未止住，便连那身贵重的衣裳都染了殷红血迹。长春观里守卫森严，满京城没人敢对皇帝的妹妹动手，这伤痕出自谁手，不言而喻。
他又看了眼卢珣。
不等卢珣出声，染冬率先跪地道：“回皇上，长公主挟持少夫人又不肯承认，奴婢情急之下失手刺伤，请皇上降罪，奴婢甘愿认罚。只是少夫人下落不明，还请皇上彻查。”说罢，叩首伏地。
卢珣哪会让她担责，忙道：“是属下该死，为查问少夫人下落，伤了长公主。”
“行了！”永穆帝皱眉，暂没追究，只向长公主道：“魏鸾当真在你手里？”
“皇兄明鉴，是他们血口喷人！”
新安长公主生而尊贵，除了被章氏欺负过，何曾受过委屈？今晚先是惊吓，又受伤破相，吹着冷风入宫，瞧见宫人们的目光时便知脸已毁了。伤心惊恐之下，瞧见皇兄终于提起她，当即矢口否认道：“他们擅自闯入长春观行凶杀人，臣妹见他们凶恶，迫于无奈才不得不假意承认。若不然，此刻哪还有性命见到皇兄！”
她说着话，眼泪涌泉而出，渗到伤口时火辣辣的疼。随后膝行向前，抱住永穆帝的腿便哭了起来。
染冬未料她竟会在御前忽然翻供，愕然间就想反驳。
卢珣忙按住她的手，轻轻摇头。
果然，永穆帝躬身拨开长公主手臂。
“朕还没糊涂，这里也有数。”他轻拍了拍鬓，微微俯身，神情威冷，“能在宫里劫走孩子的就那么些人，盯着魏鸾放回孩子的更少。先前你给魏鸾下药，已是私德有亏，朕为保你颜面，并未计较。今日什么场合？谁许你擅动曲园的家眷！”
“臣妹没有——”
“闭嘴！”
长公主还欲反驳，被永穆帝厉声喝止，怒道：“肃州战事吃紧，需将士齐心平叛，朕调运粮草鼓舞士气都忙不过来，你在背后动曲园的家眷，是想动摇军心？若魏鸾有失，累及肃州的战事，朕便治你通敌之罪，处以斩首！”
这话说得实在太重，长公主彻底愣住。
动手之前，她算过如何在后宫动手、算过如何对付曲园、算过如何栽赃章家，却独独没算过前线的战事——三十年来养尊处优，费尽心思在后宫的一亩三分地上立足，于朝堂征战的事，她着实生疏之极。种种安排，尽为报复私仇，从未想到战事上去。
而此刻天子威仪，那神情绝非玩笑。
她整个人几乎骤然跌入冰窖。
片刻后才颓然垂首道：“是臣妹糊涂，目光短浅。”
她肯承认，便能免去诸多口舌和麻烦，永穆帝遂道：“魏鸾呢？好好送回曲园。”
“她、她或许已不在京城。”极低的声音，如同嗫嗫嚅。
永穆帝的眉头再次皱起，“什么？”
新安长公主颇畏惧地看了他一眼，低声道：“出了玄清观的后山，她会被交给一伙早就约好的西域商人，带出京城后任由他们处置。细算时辰，他们此刻应已出了京畿。”因瞧出永穆帝并没打算袒护她，为保住性命，忙将约定交人的地点和对方底细供出。
永穆帝闻言，点派禁军的人手随卢珣去救魏鸾。
众人踏夜出城，按着长公主的交代向北疾追，结果却空手而返——那伙商人不知被谁截杀在半路，横七竖八地躺在官道旁，伤口皆在要害处。而魏鸾却仍不见踪影，即使往周遭搜查，亦毫无所获。
因肃州的战事，玄镜司的人手被调走大半，如今更是捉襟见肘。
卢珣和染冬整夜奔波，心急如焚。
永穆帝闻言，更是大怒。
以长公主那点胆量和求生的欲望，不可能在事情败露后再欺君罔上，那么这件事，定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亦可见抢劫魏鸾的那伙人，对长公主的图谋和安排早已了如指掌。按长公主先前的供认，此事并无亲信之外的旁人知晓，可疑的唯有孙嬷嬷。
——她原就是章念桐的近仆，因彼时昭蕴还小，被废除太子妃的阵仗吓得不轻，骤然失母后又寝食不安，永穆帝不忍心孩子受苦，便留她在小皇孙跟前伺候。长公主拿章念桐的性命换孙嬷嬷为她出手，那老妇定是将此事告诉了章家。
而至于章家，镇国公和太后虽已辞世，章孝温手里还攥着重兵。先前有能耐将周令渊送出京城到肃州当傀儡，在京城外的荒郊野岭，从几个商人手里抢夺魏鸾简直易如反掌。
那么，魏鸾会被送去哪里？
极有可能作为人质，送到肃州要挟盛煜。
理清了背后脉络，永穆帝登时大怒。
从白日的宫宴到夜晚的等候，他原就被此事磨得心神不定、忧心忡忡，如今瞧着新安长公主因一己之私，拱手将魏鸾送到章家手里，简直气得七窍生烟。当初先帝的叮嘱已不足以压制怒气，他一脚将长公主踹翻在地，径直押入狱中候审，连脸上的伤也不曾理会。
长公主的哀哀哭求，被内侍强行拖走。
永穆帝脸色铁青，既已推断出魏鸾的去向，只能见招拆招。一面派人追查，尽力将魏鸾在途中救回，一面命人递信于盛煜，叫他早些防备，并派人手相助救人。在密旨之中，他还特地叮嘱了一句，命盛煜万事以朝廷为重。
……
肃州，烽烟四起。
盛煜此刻正在换药。
烛光照在冷硬的脸庞，他的神情肃然而专注。
虽说出征当日他是与常元楷和李慈两位大将同行，真到了肃州附近，却是各有职责——常、李两位将军手持虎符，调了陇州的兵马，与从朔州赶来的郑王一道，对肃州两面夹击，陆续夺城收地。盛煜则带了玄镜司的人手，盯住章氏麾下带兵的将领。
百余年经营，又手握军政赋税，章氏麾下早已养了成堆的死忠。
先前镇国公回京入狱，永穆帝虽收了庭州的兵权，却因当时庭州军中未稳，为免军中生变令边疆动乱，无奈之下，将那些不肯归服于朝廷的章氏旧将尽数安排到定国公麾下。这些人多半是数代追随章家，加之章氏拥兵自重，几十年间利益盘根错节，早就是一条线上的蚂蚱。且边境战事历练下，带兵打仗也颇为骁勇，极是棘手。
是以，如今肃州的将领，均是当初章氏养出的精锐。
想在战场上尽快歼灭，并非易事。
盛煜所做的便是凭着玄镜司的人手，尽力斩除这些将领，为朝廷军将扫去些障碍。
这当然不是容易的事。
战事一起，各处戒备森严，玄镜司能潜伏进去的人手有限，于甲戈严整的千万兵马中行刺突袭、斩将夺帅，几乎是逆箭雨而行。自打来了肃州，盛煜除却坐镇指挥外，也亲自出手数回，虽说离章孝温所在的城池还颇远，却已凭玄镜司的协助，帮朝廷夺了数座城池。
凶险之中即使穿有护甲，也落下不少箭伤。
此刻，他便是为手臂上的伤处换药。
十数年杀伐生涯，这种事于他而言驾轻就熟，趁着夜色尚浅，他还在案上铺了舆图和今日刺探道的情报，谋划下一回的刺杀。
便在此时，帐外忽然传来动静。
“主君，卢珣求见，有急事禀报！”
急促而熟悉的声音，令盛煜心里微诧，他闻言抬头道：“进！”目光看向帐帘，果然帘动风入，两道极为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卢珣和染冬都做了劲装打扮，腰间悬着剑，一副风尘仆仆疾驰而来的模样，神情更是焦灼得明显。
这两人从天而降，盛煜霎时便猜到缘故。
“鸾鸾出事了？”几乎是一瞬间，他站起了身。
卢珣单膝跪地，数夜未眠的神情有些憔悴，“属下该死，没能保护好少夫人，让她落到了章家手里。”见盛煜神色骤变，忙将宫宴那日的的情形尽数禀明，而后道：“事发后，皇上命传密令命沿途留意搜查，却没能找到少夫人的踪影。除了章家，没人有这般本事。”
这消息实在意外而突然，盛煜脸色沉黑。
“没有任何她的踪迹？”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据长公主招认，她为驱使孙嬷嬷听命，已按那贼妇给的线索，将章念桐交还给章家。那些人和章念桐也都不见踪迹，想必是跟少夫人一道，去了章孝温身边。”卢珣禀报罢，满腔懊悔与愧疚涌起，惭然低头，“是属下该死，不该放任少夫人只身涉险。”
声音落处，满屋死寂。
盛煜站在那里，身体僵硬得如同石塑，眼底如有乌云翻滚。
担忧有之，愤怒有之，震惊亦有之。
但这些都无济于事。
以章氏和曲园的深仇大恨，魏鸾落到章孝温怀里，处境会有多么凶险，几乎不用多想！娇丽的眉眼浮入脑海时，盛煜甚至不敢想象她此刻的境地。但事已至此，当务之急唯有设法探明魏鸾的藏身之处，救她脱险！
盛煜死死握着双拳，沉目吩咐，“卢璘，叫赵峻进来。”
在等待间隙里，又问道：“长公主如何处置的？”
“皇上恨她愚蠢通敌，已下狱候审。”
只是候审而已。
在宫里绑架小阿姮，威胁魏鸾以身易质，三番两次欲置魏鸾于死地，到了这般近乎通敌境地，居然也只是下狱候审，而非直接处死。若换了旁人，这等罪行早就死一百次了！果真在永穆帝眼里，魏鸾的分量不及皇家的尊卑秩序，如同当时告诫他不可因私废公那样。
既是如此——
“他不肯杀，回京之后，我去杀！”
盛煜咬牙，骨节捏得轻响。

第147章 敌营
查探魏鸾的下落并非易事。
因长公主这招来得突然，京城内外皆无防备，目下除了卢珣所说的，再无旁的线索。从京城到肃州，官道小路无数，对方伪装身份潜藏行踪，谁都不知道会走哪条。且如今战事吃紧，玄镜司那点人手分派到各处刺探消息已是捉襟见肘，能调动的并不多。
想要如从前般密布细网，盘查要道，在找到行踪后迅速拦路救人，希望实在渺茫。目下能做的，唯有揣摩章家捉到魏鸾后的打算，在可能的几处布置眼线，探明去向后设法救出——若是能抢在魏鸾落到章孝温手里之前，自是更稳妥。
好在卢珣和染冬日夜兼程地快马赶来，终归能比章家的脚程快，足够盛煜调兵遣将。
等人手派出，就只能静候消息。
盛煜有些焦灼。
奉命出征北上之时，他心里其实极为镇定从容。毕竟数年筹谋、步步为营，虽说肃州尽是章氏养出的悍将死忠，但凭着玄镜司在内刺探消息、设法策反敌将，郑王和常元楷等人在外领兵冲杀，攻夺城池，即使艰难胶着，最终定也能取胜。
区别只在时日早晚，牺牲多寡。
战事之中，丧命流血在所难免，他只能尽力铲平阻碍，令朝廷军队少些伤亡。
这些他早已在心里有过准备。
谁知道长公主昏聩糊涂，竟会来这么一出？
魏鸾一介闺中弱质，自幼娇生惯养，连刀剑都没摸过，落到章孝温那恶贼手中，群狼环伺孤立无援，哪里是对手？更何况，她于他而言是心头至宝，不舍得伤损半分，但于永穆帝、于朝堂而言，不过是个寻常臣妇，不可能为她而举兵冒进。
——永穆帝给的密旨中，特地叮嘱过他要顾全大局，足见其态度。
盛煜唯有竭力按捺。
昼夜被拉长，近乎度日如年。
有公事在身时盛煜还无暇多想，每每夜深得空，万籁俱寂，想到魏鸾身在敌营，不知会受何等苦楚，心中便如被沸油煎熬，坐卧不宁，恨不能此刻便丢下差事，前去营救。如此熬了两三日，终于盼来了消息——
“少夫人被送去了凉城。先前章家一直扮作商人掩藏行踪，少夫人和章念桐都被装在货箱里，藏得极为隐蔽，也没法察觉。到了丰城后，虽没放出少夫人，章念桐却露面了。只是章家派了几百骑兵护卫，兄弟们无从下手，跟了盯了两日，趁夜潜进去，货箱里果然有少夫人。只是对方重兵护卫，前后又都是章家地盘，没敢打草惊蛇。”
卢璘拱手禀报，不敢多看盛煜。
长案后，盛煜的脸色阴沉如腊月寒冰。
秋末的北地早已是百草凋尽，到了夜晚，刺骨冰寒的风从每一处门窗的缝隙里钻进来，渗入骨髓的寒凉。盛煜身上是玄色的劲装，紧拧的眉峰下双目寒如深潭，盯着舆图上凉城的位置，紧捏的骨节几乎泛白。
好半天，他才抬手，骨节扣在舆图上。
“得去凉城救人。”盛煜抬起眼睛，目光迅速扫过卢珣兄弟和染冬，最终落在赵峻身上，“我带他们三个和曲园来的人手去，玄镜司的事暂时交给你。战事正紧，每道消息都关乎人命，不可掉以轻心。”
“属下自会尽心竭力。”赵峻抱拳，欲言又止。
盛煜轻抬下巴，示意他不必顾虑。
赵峻深深吸了口气。
他虽只是副统领之职，其实比盛煜年长许多，进玄镜司的年头也更长，在盛煜历练时还曾是他的上峰。后来盛煜崭露头角，许多事便是两人携手去办，出生入死的交情，不比卢珣兄弟逊色。也因此，即使众人皆畏惧盛煜的威冷，他却也偶尔玩笑，公事上直言不讳。
但此刻，看着盛煜那分明是要去杀人的神情，赵峻还是有一瞬犹豫。
不过也只是一瞬而已。
他踏前半步，将手指着舆图道：“凉城是肃州腹地，又是章孝温的老巢，防守极为严密，想飞只苍蝇进去都难，兄弟们数次无功而返，还折损了不少。且凉城周围的百余里城池都还在章氏手里，极易被包抄。这地方是龙潭虎穴，去了九死一生。”
赵峻迅速点了周遭几处城池，神色冷肃。
盛煜颔首，“我知道。”
“恕属下多嘴，先前卢珣来报信时也传过皇上的口谕，让统领务必谨慎行事，切勿轻率冒进。章氏既有意拿少夫人要挟，只要统领按兵不动，他们为达目的，总须将少夫人带到阵前。届时再设法营救，咱们有人手又离得近，既可救少夫人脱险，也不必孤身入虎穴。只不过——”
他顿了一下，避开盛煜的目光。
盛煜面无表情地道：“只不过那样，她就得多吃些苦头。章氏对我恨之入骨，若威胁不能奏效，定会将账都算到她头上。她须在敌营熬着，熬到章氏没了耐心，将她推到阵前。”
这些话正是赵峻想说的。
他垂头没看盛煜，只低声道：“若论得失胜算，以静制动是最好的法子。仗虽是郑王爷和常李两位将军在打，路却是咱们开的，统领有重任在肩，且深得皇上器重，不宜轻率冒进，孤身犯险。属下知道这话统领不爱听，但事已至此，静候时机强于贸然犯险。”
按玄镜司从前的行事，总会将大局置于女人的安危之上，以盛煜惯常沉稳冷静的行事，孰优孰劣也十分明显——十数年磨砺后，他早就有了这样的城府和耐心。
这道理，在场除了染冬，其实都明白。
盛煜没说话，目沉如渊，片刻后拍了拍赵峻肩膀。
“我知道优劣轻重，但我必须去凉城。”他的声音极为笃定。
两军交战拉锯，为了大局计，他可以吃苦、隐忍，便是施苦肉计也不在话下。乃至玄镜司的众人都是如此，一时的苦楚折磨，咬咬牙就过去了，为了决胜之时，谁都扛得住。但魏鸾却不同，她和他们孑然不同。
她不该被牵扯进战局，更不该无端受苦。
她刚生完孩子，身体都尚未痊愈，从京城到肃州数百里的颠簸折磨本就难熬，若在章孝温手里多耽搁，谁知道会受怎样的苦楚？事关魏鸾，盛煜做不到权衡利弊，做不到坐视不理，他只想尽快将她救回怀里。
旁的一切，都在其次。
屋中片刻沉默，赵峻瞧见他神情里的坚决，终是没再多说，退后两步让开。
盛煜遂取了先前探到的凉城舆图，招呼卢珣兄弟俩过来，商议可能混入凉城的法子。旁边赵峻沉默站着，目光在两副舆图间逡巡，拧眉思索，好半天后忽然开口道：“救人脱险并非易事，无论如何都会打草惊蛇，既然定要赴险，不如咱们干票大的！”
这话一出口，对面几人齐刷刷看过来。
赵峻摸了摸耳朵，“说出来是有些狂妄。但凉城是章孝温的老巢，统领若想潜入其中救出少夫人，定得到章孝温眼皮子底下行事。若真能做到，何不再费些力气，顺便取了那老贼的狗命？擒贼擒王，章孝温若倒了，敌军的根基就得塌掉大半。咱们就算冒险拼命，也值得！”
盛煜沉默着瞥了眼卢璘。
他不是没想过这法子。
但真想刺杀章孝温又谈何容易？城池府邸皆守卫森严，周遭尽是久经沙场的悍将，便连玄镜司也须忌惮三分。就像章氏欲对永穆帝动手，若非永穆帝有意放任，让逆贼顺利走到麟德殿，在章氏混进宫门之前，怕是早就被禁军和玄镜司给除了。
易地而处，亦同此理。
虽说行刺并非绝无可能，但那无异于单枪匹马深入敌腹，于万军之中斩将夺帅，与永穆帝先前议定的稳妥之策相悖。是以这念头冒出来后，盛煜很快就压了下去，只考虑如何营救魏鸾。但内心里，对这种出奇制胜、速战速决的招数，多少时有些动摇的。
男人神情冷肃，手指轻轻扣着舆图。
好半晌，他才抬眉，“若想动章孝温，还须有一人随我们同去。”
“谁？”赵峻看出转机，目光一亮。
盛煜的手指落向近处的一座城池，道：“魏知非。”
……
“魏知非早已叛变，成了朝廷的走狗，吃里扒外的小畜生，你何必再顾念从前那点交情！仗打到这份上，他带着郑王步步紧逼，盛煜那狗贼又不安分，四处刺探设伏，总得设法牵制。往后少在我跟前提从前的事，他是敌将，不是你表弟！”
凉城的都督府，章孝温面笼愠怒，怒瞪着儿子。
章维被斥，垂首没再多言。
章孝温不满地瞪了眼儿子，又看向门外，“她们还没到？”
“将军刚才回来时，属下就派人去了，很快就会带过来，将军稍安勿躁。”门外值守的小将听见熟悉的争执，头都没敢抬——自打两军交锋，魏知非投入郑王麾下，凭着知己知彼的优势夺了数座城池后，章孝温每日便能把他咒骂八百遍，章维偶尔劝解，也会连带受斥。
而此刻，屋里的父子俩果然陷入沉默。
好在院外很快传来了动静，急促凌乱的脚步声里，章念桐的身影率先踏入院门。
自去岁章太后薨逝，至今将近一年，新安长公主将她关在长春观里，肆意欺压折辱，到如今怒气尽数发泄出去，便如丢弃丧家之犬般，将她扔回到章家手里。而章念桐苦熬了整年，早已是形销骨立，脸颊身上多有伤痕，半点都不见昔日尊荣的太子妃模样。
便是气度举止，也不复往日的城府与从容。
她快步进屋，瞧见熟悉的面孔，眼泪便滚滚流了出来。昔日荣华皆成云烟，镇国公阖府俱亡，她沦为阶下囚受尽折磨，种种悲酸涌上心头，她竭力克制着行礼道：“念桐拜见叔父……”话未说完，喉头已是哽咽，险些放声大哭。
章孝温不惯应付这种场面，朝章维递个眼色。
章维遂上前将堂姐扶起，请她入座。
而后，父子俩的目光便齐刷刷落在了魏鸾身上。
许久没回京城，昔日袅娜娇丽的少女已成了曲园的少夫人，稚气天真褪尽，倒添了从容镇定的气度。她身上穿得颇为寒碜，被装在货箱里颠簸了一路，那身衣裳也没洗，瞧着脏兮兮的。唯有那张脸仍明艳姣美，即使脸色憔悴，眼波顾盼间亦有过人的风姿。
尴尬的照面，她屈膝为礼，低声道：“舅舅、表哥。”
章孝温从鼻孔里冷哼。
旁边章维若有似无地应了声。
他对魏家的感情极为复杂。血脉牵系的亲戚情分自不必说，他跟魏知非年纪相若，幼时一道读书习艺，纵马弯弓，少年从军后，也是一道从最底下的兵士做起，无论是做斥候刺探消息，还是在先锋营里冲杀迎敌，都配合得极为默契，甚至比亲兄弟还牢靠。
章太后薨逝后，魏知非还数次暗中递信于他，劝他认清大势，切勿以卵击石。
奈何这事由不得章维做主。
他并非章孝温的长子，在父亲跟前说话的分量也有限，试着劝说了几次，皆被父兄劈头盖脸斥责了一通，说章氏已无路可走，唯有拼死一搏。章维也明白，这些年章氏仗着军权和后宫肆无忌惮，几乎成划地而治之势，早就成了永穆帝眼中最锋锐的刺。
即使章家归降，也不过是步镇国公后尘。
外戚做到这份上，往前尚有活路可觅，往后却是粉身碎骨的深渊，没半分退路。
他不可能背弃家族，更没有力挽狂澜扭转局面的本事，唯有与父兄同行。
而对魏知非，于公，两人身处势不两立的敌军阵营，到最后拔剑相向亦在所难免，但于私，两人却有深厚的生死之交，更欣赏彼此的才能。以至于此刻瞧见魏鸾，章维最先想到的也不是她曲园少夫人的身份，而是魏知非的妹妹，他的表妹。
但相隔千里，她怎会出现在此处？
章维不由看向父亲，欲问缘故。
而章孝温的目光则仍落在魏鸾身上，迅速打量过后，瞥见儿子疑惑的神情，随口道：“昨日我说周月柔送了份厚礼，便是说她。盛煜跟魏知非咄咄逼人，却不想后院失了火，有这么个人质在手，倒是天赐良机。”
周月柔是新安长公主的闺名。
章维不知她怎会来这手，却听出了言下之意，愕然道：“父亲打算拿她要挟盛煜？”
“有何不可？”章孝温横眉。
章维看了眼魏鸾，“沙场争杀都是男人的事，成王败寇全凭真本事，将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孺卷进来，拿去要挟未必，说出去怕是不妥。”
“并无不妥！”
微哑的声音，并非出自章孝温，而是从门口传来。
章氏父子愕然抬头，魏鸾亦脊背微僵，下意识回头望过去。
一道极熟悉的身影映入她的眼中。
是废太子周令渊。
……
比起章氏父子和军中众将的征杀筹谋，周令渊在这场战事里，除了充当章孝温扯出的大旗外，并无旁的事情可做——幼时名儒教导，年长后参议朝政，他所学的多是如何治理朝堂，跟群臣打交道，却从未碰过兵法。
既无韬略可调兵遣将，又没法上阵杀敌冲锋陷阵，成了实打实的摆设。
而他的面容气度，也与从前迥异。
魏鸾印象里的周令渊温润如玉，行事温和，清秀的骨相衬以贵重气度，锦衣玉带自有翩然风采，尤其那双偏似桃花的眼睛，曾令无数贵女倾慕。便是后来遭受挫折，性情里添了几分阴鸷，将她囚困在琉璃殿时，偶尔发疯到近乎失控，却还不负东宫太子的风度。
此刻的周令渊却消瘦之极，整个人如剑锋饮血，褪去所有的温柔和气，让人觉得冰冷。
秋风鼓动衣袍，愈显得身形单薄。
逆着光看清眉眼，他的神情里似藏满怨憎愤懑，又如同消磨尽意志的困兽，带几分颓丧。
自打东宫一别，两人就再也不曾会面。哪怕是周令渊被囚禁在皇宫的那半年里，魏鸾为避麻烦，也不曾去探视，只让周骊音代为劝说，盼着他能振作，迷途知返。谁知久别重逢，他会变成这般模样？
风拂进门槛，带着淡淡酒气，分明是周令渊身上的。
魏鸾不由愣住。
里面章氏父子似习以为常，只拱手为礼，原本含泪坐着的章念桐大抵也没料到昔日的夫君会变成这模样，手扶着桌案，诧然起身。想起自身囚困后容颜尽损、满面伤痕，又似不愿被他瞧见，侧身躲开。
周令渊却没留意，只将目光落在魏鸾身上。
他已有太久没看到她。
自打那日盛煜将她带离东宫，之后除了周骊音偶尔递来的消息，两人间便再无瓜葛。以至于方才在院外看到魏鸾的背影，周令渊几乎以为是看错了，却因太过惊愕，还是忍不住跟了过来。而后，他便听到了章孝温的那番言辞。
他忍不住闯了进来，打断章维的维护劝阻。
片刻安静，还是章孝温打破了沉默。
“太子殿下说得对，此举并无不妥。”他自然知道当初周令渊对魏鸾的深情，原本还想瞒着周令渊，未料对方竟会赞成，心中不免意外，亦毫不掩饰地探道：“只是既要当人质威胁，难免须下狠手。太子不会心疼？”
周令渊嗤笑，竭力将目光挪开。
连日酗酒宿醉之后，他的眼神黯淡而空洞，冷声道：“她是别人的妻子，早就与我恩断义绝，何必心疼？盛煜害得我落到今日之境地，又在肃州穷追不舍肆无忌惮，若能要挟他，何乐而不为？”说话间，瞥向魏鸾的方向，神情里流露几分怨毒。
魏鸾闻之沉默，章念桐面露愕然。
数年夫妻，同床异梦，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周令渊对魏鸾的痴迷，哪料今时今日，他竟会说出这样一番言辞？果真是深陷囹圄后性情大变，由爱生恨，再无昔日温柔。原来所谓深情也不过如此，她心中冷嗤，漠然坐回椅中。
章孝温倒是反应如常。
毕竟，昔日身份尊贵、离皇位仅一步之遥的太子落到今日之境地，心存怨毒着实是意料之中的事。既然周令渊都不介意拿魏鸾当棋子，推到两军阵前要挟盛煜，他更不会顾惜所谓的舅甥之情——早在魏知非逃走时，他就已将敬国公府划为对手，更勿论曲园的深仇大恨。
遂命人将魏鸾带下去看着。
原本神色冷漠的周令渊却在此时开口，道：“我跟她之间还有些旧账没算，舅舅若不急着用她去对付盛煜，暂且将她交给我两日如何？等账清算完了，舅舅随意处置。”那语气姿态，倒有几分被背叛后咬牙切齿的意味。
章孝温乐得看戏，遂卖了个面子，允他带魏鸾回住处。
……
周令渊的住处也在都督府里。
因章孝温打的是为太子鸣不平，铲除奸佞清君侧的旗号，当着众位将士的面，待周令渊倒是颇为周到的。这院子的陈设布置丝毫不逊于章孝温起居的屋舍，里头侍女仆妇俱全，凭着章家百年基业和无数敛财，亦颇为奢豪。
周令渊沉默着走在前头，面无表情。
魏鸾亦没有出声，跟在他后面。
那晚她看到阿姮安然无恙，被人打晕在荒山，再醒来时，人已被装入货箱中，远离京畿。好在对方急着赶路，并未动她的衣裳，藏在里面的逃生物件也都还在，只是处境不明，不宜贸然动手，只能忍耐。
那晚寄宿农家，她如同囚犯放风般，难得从货箱中出来透气，便看到了章念桐。
——伪装成商人模样，周遭众人却待她十分周全。
魏鸾满心惊愕，章念桐却像是怕打草惊蛇，即使满目怨毒，也不曾多说话，很快命人将她装回货箱。再后来一路颠簸，难得透气时被无数双眼睛盯着，她浑身逃生的东西派不上用场，更不能贸然求助玄镜司，只能静观其变。
原以为是长公主打算将她和章念桐尽数送走，谁知会来到肃州地界？
魏鸾怎么都想不通，长公主身受皇恩，深憎章氏，怎会忽然勾结章氏叛军，出此昏招。但无论如何，她那位舅舅章孝温的态度已然摆得清楚，是打算拿她要挟盛煜，借以在战场上牟利。而周令渊……
她看了眼几步前的背影，心里愈发忐忑。
但此刻，却只能硬着头皮面对。
两人进了屋，周令渊命仆妇侍女尽数在外候命，而后掩上屋门。北地的气候比京城寒冷，时近初冬，屋里已笼了火盆，暖烘烘的。放目望去，桌上、案台上、博古架上，尽是酒坛，有尚未启封的，也有喝完了尚未收拾的，屋中亦有酒味萦绕，显然是酗酒所致。
魏鸾捏着手指，抬眉出声。
“表哥当真觉得拿我威胁外子，能在沙场上占到便宜？这场仗关乎国运江山，赌上万千将士的性命，他定会以大局为重，不可能束手就范。他的性情，向来厌恨受制于人，郑王和皇上也不会允他因私废公。”
声音不高，落在耳中只觉得温软。
周令渊太久没听到这声音，目光落在她眉眼间，有种伸手抱住她的冲动。然后他真的抱了，阴鸷的脸上依然没有表情，只试图将魏鸾揉进怀里。几乎是意料之中，魏鸾当即反抗，伸手使劲推搡，竭力往后退。
咫尺距离，他看到她的眼睛，恐惧而抗拒。
周令渊没出声，步步紧逼。
淡淡的酒气随他的步伐侵袭而来，他一直不说话，就那么盯着她，像是要将这张脸深深刻在心间脑海似的。方才的冷淡阴鸷不知是何时收敛，那双桃花眼里目光复杂，似有无数暗涌在翻滚，让人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
这样的周令渊，其实让人有些害怕。
魏鸾甚至不知如何劝他，只管往后躲。
身体撞到临墙的长案，或许是走得太猛，撞得长案微晃，上面悬悬摞着的空酒坛呼啦啦滚开，七零八落地砸在地上。诡异的死寂中，这动静吓得魏鸾惊呼出声，周令渊也在那一瞬伸手揽住她后腰，拉着她避开散落砸下的酒坛。
下一瞬，他忽然躬身，将魏鸾打横抱起。
即使走入绝境意志消沉，即使酗酒颓丧后气力不及往常，男人的劲道终于远胜于女子。更何况，魏鸾自打落到章念桐手里，每日除了吊命的饭食外，常常是饿着肚子的，举动皆勉力支撑，哪抵得过他的力气？
双脚悬空，惊慌中有些眩晕。
在琉璃殿时周令渊几乎失控的举动霎时浮入脑海，魏鸾惊叫了声，怒道：“周令渊你疯了！你放开！”然而尖锐的反抗和手脚挣扎并未能阻拦他，周令渊一路抱她进了内室，顺便踢倒拦路的桌椅。
于是屋中乒乓乱响，夹杂魏鸾的惊叫。
原本候命的仆妇即使不知两人之间的旧事，听见这动静也能猜到七八分，各自诧然对视。等魏鸾的惊呼进了内室，变成断续的呜咽，仿佛被人堵住嘴巴，便默契地退远。
屋内，魏鸾的嘴确实被周令渊捂着。
但魏鸾畏惧的事并没有真的发生。
将魏鸾放在床榻后，形如疯癫的周令渊并未如她所害怕地那样欺身压过来，而是捂住她嘴巴，神情极复杂地望着她，沉声道：“他没护好你。”不知是消沉颓丧之故，还是酗酒坏了嗓子，他的声音有些嘶哑。
魏鸾口中呜咽，眼底分明恐惧无助。
周令渊叹了口气，“你不该来这里。”
这话没毛病，魏鸾疯狂点头。
周令渊又道：“接着骂我。”说话间，稍稍挪开手掌。
魏鸾拼命挣扎的呜咽声随之涌出，虽不明白他这举动的意图，但只要周令渊没疯到越矩的程度，她还是愿意听从的。遂高声咒骂，仿佛周令渊当真把她怎样了似的，骂到一半，嘴巴又被堵住，只剩断续呜咽。
而周令渊依旧坐在床沿，连她衣裳都没碰，眼里分不清是疼惜还是绝望。
“你当真以为，我会丧心病狂到毁了你？”他的声音极低，露出几分自哂的神情，目光黏在她眉眼间，缓声道：“在京城时，我离皇位那么近，尚且克制住了。如今这情势，我的前路早已断送，哪会真的拉着你陪葬。”
他忽然哂笑，目光挪向满屋的酒坛。
这般态度着实出乎魏鸾所料。
她望着周令渊消瘦黯然的侧脸，缓了片刻才隐约明白他方才的意图，迟疑道：“你是……做给舅舅看的？”话才问完，嘴巴又被周令渊按住，她只好又呜咽了两声。只是最初的惊恐过去，这呜咽毕竟有气无力，周令渊听着不像，索性松开手。
魏鸾就势坐起，赶紧往旁缩了缩。
周令渊将手探入襟怀，很快摸索出个东西，微攥的手伸到魏鸾跟前，摊开时，掌心是个陈旧的香囊。是先前他让周骊音还给魏鸾，又被魏鸾寄托了鼓舞送回去的那枚，干净完好，不见半点脏污破损。
可见他即便亡命肃州，亦随身珍藏。
像是珍藏从前表兄妹和乐融融的旧时光。
魏鸾当初还他香囊，愿意是鼓舞他振作起来，迷途知返，至少能保住性命，有来日可期。而今看周令渊这模样，阴冷善变又酗酒颓丧，又说前路早已断送，竟有些自暴自弃的模样。她不知怎的鼻头一酸，低声道：“长宁她很担心你。”
周令渊的手颤了颤，捏紧那香囊。
“我对不住她。你们自幼感情笃厚，往后你多陪伴她吧。”他站起身，避过她的目光，去取桌上温热的茶水。那只手却颤抖得厉害，令杯中的茶水洒出许多。

第148章 营救
突如其来的转变令魏鸾有些意外。
不过听周令渊的意思，他显然还有理智尚存，没打算真的趁此机会毁掉她，抑或拉她陪葬。至少，不管章孝温如何打算，周令渊不会再如琉璃殿里那般失态。悬在头顶的那把剑稍稍挪开，魏鸾不自觉地松了口气。
想起京城里周骊音的郁郁寡欢，再看看眼前面目全非的周令渊，又觉得不忍。
她接过周令渊递的茶杯，啜了两口。
“先前我让长宁劝的那些话，表哥是一句都没听进去吗？谋逆是重罪，皇上本可当晚就杀了你，也能免去许多后患，他却没动手，可见仍有慈父之心。章家是穷途末路不甘心，所以拼死一搏，表哥难道也觉得他们会赢？”
“他们会输。”周令渊哑声。
极为平静的语气，仿佛早已接受了这般屡屡落败的事实。
魏鸾闻言蹙眉，“既知必败无疑，何必自寻死路呢？皇上并非心狠手辣之人，哪怕是为着长宁，也不会真的对你赶尽杀绝。你若觉得愧对长宁，就该保全性命，至少她还能与你相依为命，心里有个依靠。而留在肃州举兵叛国，这条路必死无疑。”
极为诚恳的劝言，如同她屡屡借周骊音之口所转达的。
说来说去，都是想劝他认命，安渡余生。
周令渊却摇了摇头。
“走出皇宫时，我就没想过活着回去。”他靠在箱笼，随手取了近处的酒坛，极熟练地拍开泥封，也不用酒壶瓷杯，径直仰头灌了两口。心绪翻涌之下，喝得有点急，酒水从旁边洒出来，从他腮畔滑落，没入衣领。
这样近乎潦倒颓丧的姿态，以前从未在端贵的太子身上流露过。
魏鸾想劝，却还是忍住了。
周令渊瞥了她一眼，轻轻勾了勾唇。
自打逃出宫禁，来到肃州，他就从未笑过。此刻瞧见熟悉的娇丽眉眼，瞧见旧时曾有过的真切关怀，心里多少是有点温暖的，如冰天雪地里的一簇火光。然而那笑意也是转瞬即逝，迅速被笼罩了整年的绝望荫翳掩盖，他丢下酒坛，靠在床榻边沿。
“有些话，其实我一直想跟你说，只是没机会。”
“宫变之后，我被囚禁在宫里，你屡次三番地让长宁劝说，劝我振作苟全性命，其实道理我都明白。只是长宁性子天真直率，不像你通透柔韧，这些话我不忍告诉她，也没法让她转达。今日既然机缘巧合地碰见，不妨都说了，往后你也无为此遗憾挂怀。”
“当初宫变事败后，我便知绝无翻身的可能，父皇他深谋远虑，非我所及。祖母和母亲失势，镇国公阖府丧命，章家的根基早就塌了。舅舅设法接我出宫，我知道他的打算，也知道凭着肃州的兵力，即使能跟朝廷抗衡一时，也不可能取而代之。章家起兵，是因他们早就绝了后路，不甘心束手就擒，只能拼死一战，我明知这是死路，却还是来了。”
“是来寻死的。”
极简短的五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仿佛漫不经心。
魏鸾心里却猛然揪紧。
在见到他之前，魏鸾一直以为，周令渊是不甘心宫斗里落败，想借着章孝温手里残存的势力垂死挣扎。或是保住肃州划地而治，或是异想天开地举兵南下，试图攻打京城，都是在博条出路。就连周骊音也是这样以为的，想到这场仗注定的结局，没少以泪洗面，深恨周令渊鬼迷心窍，执迷不悟。
她们都没想过，周令渊竟会是来寻死。
魏鸾不由握紧了手里的瓷杯，愕然道：“你——”
周令渊抬眉，对上她清澈的目光。
抛开他求而未得的男女之情，两人终究是一道长大的表兄妹，即使数次争执，甚至差点走到被她厌恶憎恨的地步，毕竟还有旧日情谊尚在。京城内外，永穆帝、太后和皇后、章氏众人，皆将他摆在朝堂的棋盘上，推着他前行。唯有她和周骊音是视他为兄长，极力想拽他走出泥潭。
那于他而言是极珍贵的。
积压在心底的种种撕扯挣扎似被渐渐抹平，周令渊的神情亦坦然起来。
“我生来就是太子，别无选择，而那时候父皇跟章氏之间的祸根早就埋下了。我的荣宠与地位虽是父皇所赐，背后却是章家撑着。但凡章家失势，我必败无疑。在那个位子坐久了，谁都不愿舍弃，为了自保，为了能得到和护住我珍爱的，只能往前走，退不得半步。就算再来一回，我还是会选同样的路。”
他的眼底藏有决绝，又灌了口酒。
魏鸾无从评判这条路的对错，只低声道：“可如今终究是败了。其实就算没了太子之位，没了章家做倚仗，走出那座皇宫，还有锦绣河山，春风秋月，能走的路还很多。你看时画师，不也比卿相过得逍遥吗？”
这种话在周令渊看来，多少有些天真。
他几乎想伸手摸摸她脑袋，如同少年时那样，然而终是没动，只静静看着她。
如果有魏鸾在怀，他或许愿意过那样闲云野鹤的日子，但她却被赐给盛煜，亦无意于他。
他这一生，真正渴求的唯有两样，魏鸾与皇位。
可惜两者都失之交臂。
身在太子之位时，他还想过，待皇位得手之日，便可将魏鸾抢回身边，可如今这情形，自身已是难保，哪还会奢望旁的？
而舍她之外，剩下的一切皆黯然失色。
所谓林泉雅芝，山野奇趣，在孑然一身时，已激不起他半分兴致。
周令渊缓缓摇头，“时虚白与我毕竟不同。他生来清闲，身上没半点枷锁，所以取舍进退，全凭心意。我却长在宫中，长在父皇和章家的夹缝里，树敌太多，陷得太深，哪还有从容后退的资格。比起幽禁一生，被梁王踩在脚下，我宁可战死。就像名将的归宿是沙场，归隐田园的只是少数，每个人所求都不同。”
“鸾鸾——”
他许久没叫她的闺名，声音都温柔起来。
“这事我已深思熟虑过，往后你回到京城，也须劝着长宁，让她不必伤心。”
长长的一番话，尽是肺腑之言。
魏鸾觉得哪里似乎不太对，瞧着周令渊的神色，却又理不出清晰的头绪。周令渊已经站起了身，大概是酒意稍涌，不敢在这里多待，只叮嘱道：“此地凶险，我会瞒着舅舅，知会魏知非设法来接你，在此之前，你只能囚困在这里。”
说罢，没再多看魏鸾，只身去了侧间。
……
将消息传出凉城并不算太难。
毕竟周令渊在京城经营了二十余年，曾施恩于不少人，即便失势后被囚困，失去了东宫的羽翼，在六率之外也还有残存的拥趸。这种人虽极少，却是不计生死的忠实跟随，听到风声后随他来到肃州，捎带消息并非难事。
消息捎出凉城之日，魏鸾也说动周令渊，拿了枚背后刻了一长串天干地支、正面刻有徽记的小令牌去了趟城南，找一家桃符上刻有相同徽记的成衣铺。
——那是玄镜司接头用的徽记，据卢珣先前说的，但凡玄镜司扎根之处，便有悬此桃符的成衣铺，里面接头的人虽非玄镜司的眼线，却有法子弯弯绕绕地将线牵到玄镜司暗桩的头上。那串天干地支颇有门道，用过即销，每月知会各处哨所，据说颇难仿造后鱼目混珠。
魏鸾不知凉城是否有玄镜司的人手，只能竭力试试。
周令渊起初不肯，最终却应了。
毕竟，身在肃州地界，他比谁都清楚章孝温在这里的能耐。魏知非虽熟悉凉城的情形，凭一己之力，却未必能将魏鸾安然带走。若能多个人助力，于魏鸾有益无害——是以哪怕他对盛煜恨之入骨，但人之将死，比起仇恨，他更愿意让曾藏在心尖的人安然脱困。
至少那样他还能少些遗憾。
因事关魏鸾，周令渊也未将这徽记的事说与章家父子，自去成衣铺走了一趟，次日再去，带回了个其貌不扬的少妇。且带得明目张胆，丝毫未做半分遮掩。
章孝温碰见了问及缘故，周令渊只答以闺房之趣。
看那意思，竟时要借这少妇调理魏鸾。
章孝温嗤之以鼻，却也不曾阻拦。
他如今关心的，是盛煜那个阴魂不散、神出鬼没的狗贼的反应——家眷被握在敌军手里，随时可能丧命，或是遭受□□再公之于众，便是再铁石心肠的人都不可能无动于衷。只要盛煜乱了阵脚，于他便是好事，若能逼得盛煜做出妥协，更可趁势反攻。
数百里外，盛煜脸色极黑。
即使预料到了章孝温定会拿魏鸾来戳他软肋，盛煜也没想到，章孝温会卑鄙到这等地步。统率十万大军，曾叱咤沙场、名震四海的的老将，竟会做出这样恶毒下流的威胁。
他只能竭力按捺，故作退让犹豫姿态，为魏鸾换得喘息之机。
至于救人之事，却不能贸然出手。
——凉城是章孝温的老巢，肃州的腹地，玄镜司派去的暗桩皆被困在其中，生死不明，盛煜不知城内情形，贸然救人并非易事。为免扑空了适得其反，他必得与熟知凉城情形的魏知非同行。
因他所在的地方离凉城更近，探到魏鸾去处的当晚，盛煜便派卢珣亲自去寻魏知非。
但魏知非毕竟是军将，且身在战事之中，不可能只为营救亲人而擅离职守。卢珣遂以盛煜和赵峻打算借机刺杀章孝温为由，劝说郑王。那位原就是一生戎马的猛将，斟酌过后，终是应了卢珣所请，在魏知非夺下打得正酣的城池后，将其召回，派往盛煜身边。
如此一来，不免耽误了点时日。
好在终是赶来了。
听到门外卢璘与魏知非的说话声时，原本跟赵峻议事的盛煜如闻春雷，几乎是瞬时站起身，疾步便往门口走。才迈了两步，门口人影一晃，魏知非迎头撞见他，来不及招呼，径直道：“有鸾鸾的消息了吗？”
“还在章孝温手里。”
盛煜答得简短，神情阴鸷如墨。
“没别的了？”魏知非又追问。见盛煜摇头，他紧绷着的脸上忍不住露出失望，瞥了眼旁边的赵峻和案上铺开的舆图，低声道：“我这边有旁的消息，从凉城传出来的，你何时有空？”
“此刻！”
旁边赵峻见状，自觉拱手退出，卢珣兄弟亦到门外等候。
魏知非昼夜疾驰的赶过来，丝毫不曾阖眼，急迫焦灼之下，胸腔里有火烤着似的，见桌上有凉水，径直抓起来灌了两口。待盛煜掩上屋门，便回身压低声音道：“废太子派人递密信给我，让我去凉城接鸾鸾脱困。你觉得可信吗？”
“周令渊？”盛煜愕然。
魏知非点了点头，“就在你让卢珣来找我的次日，我攻下谷阳城，正要回郑王爷那里复命，那人突然现身说有要事相告。据他所说，鸾鸾被困在凉城的都督府，废太子不忍她落在章家手里，他可带我潜入凉城，设法救鸾鸾脱困。我起初不信，回到郑王身边才知鸾鸾果真在凉城。”
这般说辞，全然出乎盛煜所料。
屋中陡然陷入沉寂，盛煜眉头紧皱，思索此事真假。
走到如今这地步，他对周令渊已无把握。
往好了想，从周令渊先前的种种行径来看，显然未对魏鸾死心，且自幼相识爱护的情分，到了穷途末路时，他良心未泯，不愿坐视魏鸾被章孝温欺辱利用，也说得通。
往坏了想，周令渊从离皇位仅有一步之遥的太子之位，沦为如今流离失所的丧假之前，连杀父弑君的事都做得出来，未必还会惦记求而未得的女人。从宫里逃到肃州，妄图借章氏残军重整旗鼓，做困兽之斗，若当真跟章孝温合谋做戏，诓骗魏知非自投罗网，也不无可能。
但无论如何，都得救魏鸾。
哪怕前方明摆着是陷阱，也得跳进去，竭力带魏鸾脱困。
盛煜双眉紧拧，片刻后沉声开口。
“真假虚实原就瞬息万变，不论是否可信，都得去凉城。你在明处，随周令渊的人潜入凉城，我在暗处，设法带玄镜司的人手进去。若周令渊愿意出手相助最好，若是他故意设伏，你也需时时提防。法子我已想好，有周令渊的人引路，更易蒙混入城。你过来——”
他带着魏知非走到里间，取出凉城的舆图。
“舆图毕竟不详，你在凉城待过，先跟我交个底。”
说罢，叫赵峻和卢珣兄弟、染冬等人进来。
魏知非自不会推辞，详细说予众人。
……
两日后，凉城的官道上，有十数辆破旧的马车缓缓驶向城门。车后几十人皆是难民的打扮，步伐却不见半点疲弱，也不是难民的面黄肌瘦。领头那人却锦衣玉冠，腰配宝剑，骑着匹毛色油亮的黑色骏马，甚是威风。
战时城门口盘查得极严，为防奸细出入，还派了精兵悍将把守。
那队人还有百余步远时，守兵已是严阵以待。
待走到近前，领头盘查的小将却认出了来人。
——那是废太子身旁的随从，名叫薛仁，虽不曾在东宫谋职，来肃州后却在章孝温手下领了个颇高的职位。因章孝温是扯着周令渊的大旗，说要清君侧、匡扶正统，才能蛊惑肃州军民皆死心塌地为他卖命，在明面上，待周令渊极为恭敬。薛仁是太子的人，自然也极得殊遇。
盘查的小将久在此处，且记性极好，既认出薛仁，便想起他出城是孤身一人，并无同伴。
且那队明显不像难民的人，着实举动奇怪。
遂越众而出，颇客气地拱手道：“原来是薛将军回来了，卑职失礼。不知身后这些人，可是与将军同行？”说话间，目光径直落向后面的马车。
薛仁一笑，翻身下马。
“是与我同行的，不过如你所料，他们不是难民。”
守城的小将明显一愣。
薛仁遂示意他附耳过来，低声道：“原是奉都督之命出城办事，回来的路上却碰见了这伙人。打扮得像难民，马车上铺了破草席，看起来像是合力逃难，其实破绽挺明显。如今正逢战事，处处皆需留心，我跟过去瞧了瞧，你猜，马车里装了什么？”
见对方目光微紧，薛仁压低声音，道：“是粮食。”
这个答案着实出乎意料。
战事当前，粮食是关乎人命的金贵东西，章孝温早已下令，不许商家私自贩卖运送。
这伙人必是以为奇货可居，想捞一把横财。
守城小将很快便猜出原委，先前紧绷的神情微微一松，低笑道：“薛将军果真心细如发。都督早就下了禁令，这些人却顶风作案，着实贪财可恶。既被将军碰见，处处又都有守兵，他们自是插翅难逃了。”
“所以我顺道带来，粮食留着，这些人或是处置，或是留作他用，都听凭主事的裁断了。”
薛仁说罢，自回身招了招手。
领头那位明显像管事的连忙小步跑过来，虽破衣烂衫蓬头垢面，笑容与做派却分明处处有商人的影子。小心翼翼地瞥了眼薛仁的神情，而后躬身，掏了半天才拿出个小心裹着的路引，哈着腰道：“两位军爷恕罪，是小的猪油蒙了心一时糊涂，往后再也不敢了。”
说话之间，又连连朝薛仁行礼，分明是想讨条生路。
守城小将接过路引，瞧了几眼，又看向背后那数十人——都是破烂打扮，但举止神态之间却能看得出来，里头既有行商赚钱的，也有几位精壮汉子，应是雇来押车保平安的武师，或是面露求饶之态，或是隐有不忿神情，不一而足。
如此情形，倒也无需挨个详细盘查。
毕竟是薛仁带的，且来历交代得明白，太子近随不可能通敌，他没必要驳人颜面。
遂命人放行，只挑其中十来人的路引翻看。
轮到魏知非时，因他已易容改装，且举止身板瞧着像雇的武师，也未起疑。等马车辘辘的赶进城门，真商人假武师也悉数放入城中。
薛仁仍在前带路，往衙署慢行。
马车拐过街角，魏知非瞥见薛仁回头递来的眼色，一闪身进了旁边的民居院落。待薛仁不再留意，盛煜也趁人不备，悄然离开。几十人里少了他，并不起眼，且盛煜周遭皆是玄镜司的眼线，有意掩护之下，更无人察觉。
浩荡队伍赶向衙署，无人阻拦。
那里离章孝温的都督府不过隔着两条街巷。
……
都督府的小院里，魏鸾正坐在廊下出神。
来到凉城已有好几天了，她被周令渊“囚禁”在这小院里，早晚陪在演场戏蒙混眼线，每尝出屋时，总得露出心如死灰、形似枯木的姿态，仿佛真被周令渊糟践，忍辱偷生似的。
譬如此刻。
刚刚入冬，北地的冷风刮尽枯叶，亦让天气渐渐冷得刺骨。
亭前的树杈早就秃了，仆妇穿着夹袄，慢吞吞洒扫庭院。廊下有风吹来的半腐残叶，就在魏鸾脚边，她轻轻将扫帚探过去，以为魏鸾会挪开脚，谁知等了片刻也没见有动静，不由偷瞧她神情。
鲜丽贵重的锦衣襦裙，外面罩着金线彩绣的披风，那张脸生得极漂亮，在阅尽都督府无数美人的仆妇看来，仍是无人能比的倾国之色。只是脸色颇差，神情黯然失色，那双眼睛生得曼妙，却呆愣愣地盯着枯瘦枝杈，目光似颇呆滞。
显然是又在发呆。
——自从来了这院里，她便极少踏出屋门，偶尔出来便是坐在廊下，盯着远处出神。好端端的美人儿，被折腾成这般了无生趣的模样，瞧着就让人心疼。
仆妇暗自叹了口气，没打搅她，默默绕开。
魏鸾眼珠稍转，迅速瞥了一眼后，仍盯回树杈。
她确实在出神，想的却不是仆妇以为的事。
先前说动周令渊拿着令牌去成衣铺时，魏鸾其实没敢抱太多的期望，毕竟章氏的眼线死士不逊于玄镜司，想在人家的老巢安插人手，实在极难。谁知道，周令渊竟真的会带人回来，且堂而皇之，丝毫没避着章孝温，就在那位眼皮子底下晃悠！
这般结果，着实令魏鸾喜出望外。
那妇人姓夏，四十来岁的年纪，长得其貌不扬，一副久在市井心术不正的模样，其实十分机敏，极擅伪装掩藏。来到魏鸾跟前后，避着周令渊探明魏鸾的身份，确信无疑后，吐露了不少实情。
据夏氏所言，因凉城极为紧要，早在数年之前，玄镜司就陆续安插了人手进来。只因章氏势大，众人举止皆十分收敛，人数也不多，后来玄镜司对章氏咄咄相逼，争锋之中，章孝温就曾拔除了不少玄镜司好手。
如今战事一起，章孝温更是肆无忌惮。
但凡有嫌疑者皆深挖硬刨，不留半点隐患，大刀阔斧之下，将玄镜司的暗桩除得所剩无几。因城门口盘查极严，等闲不许闲人出去，盛煜想安排人手进城，暗桩想递消息出去都极为艰难，到如今几乎音信断绝。
夏氏从前曾在歌舞教坊，如今以不入流的营生度日，既可出入高门府邸帮着做些闺房私密之事，亦可出入教坊赌坊做些买卖，传递消息时反倒不甚惹人留意。加之她行事谨慎，如今才能躲过一劫。
只是内外隔绝，许多消息亦无从递出。
便是如今跟魏鸾接了头，也没能耐单独带她脱困，只能等魏知非潜入，周令渊设法相助。
可魏知非何时会来呢？
魏鸾垂眸，掐着手指头算日子。
从周令渊递出消息算起，至今已有六日，心怀怨毒的章念桐虎视眈眈，皆被周令渊挡在门外，章孝温来得却是愈来愈勤快了。从最初懒得过问，任由她被周令渊“折辱”，到如今屡次出口逼问，取她身上信物，魏鸾看得出来，这位舅舅渐渐失去了耐心。
若再晚些，没从盛煜手里捞到好处，还不知会怎样。
而盛煜……
想到许久未见的夫君，想起男人冷硬坚毅的脸，魏鸾只觉心里又软又酸。
比起她的自幼优渥，盛煜过得实在艰难。如今只差半步他便可一雪仇恨，在二十余年的暗夜潜行后迎来黎明，却出了此事。
魏鸾不忍他被人要挟。
她甚至想过，自己若死在凉城，会不会让盛煜放开手脚，再无顾忌。
可她舍不得小阿姮。
种种纠缠与思念撕扯，千里相隔，月色寒凉，她只能忍耐。暗自盼着魏知非能将周令渊的举动知会盛煜，让他能安心留在战场，但心里又隐隐觉得，以盛煜的性子，不会丢下她不管，甚至会设法潜入凉城——如同那次强闯东宫一样。
若果真如此，须有内应保他周全。
魏鸾只能将此事托付给夏氏。
日影渐渐西挪，风灌进脖颈是刺骨的冰寒，魏鸾紧了紧衣领，起身欲回屋去。院外却有人推门而入，周令渊如常地踱步走近，身上笼着淡淡的酒气。那只手极熟稔地揽在她肩头，进屋后反手掩了门，原先消沉的脸上却稍露肃色。
“晚饭我跟舅舅吃，你换好装束，入夜后跟我走。”
极低的声音，如同耳语。
魏鸾却仿佛被巨雷惊动，身体猛地一颤，遽然抬眉，“他来了？”
“薛仁带进来的，一切顺利。”
周令渊说话间，目光落在她脸上，满是留恋不舍。

第149章 结局（上）
从后晌到入夜，不过短短两个时辰，于魏鸾而言，却是度日如年般的漫长忐忑。
被困许久，她恨不得此刻便插翅飞走。
但都督府有猛将把守，凉城各门更是守得严密，周遭重兵屯卫，稍有不慎便会落个乱箭穿心的下场。即使有周令渊暗中相助，即使魏知非熟知凉城的地形，即使有夏嫂在侧照应，这府里高墙深院，城中层层盘查，也难保逃跑途中不会出岔子。
届时，非但她脱困无望，兄长更会自投罗网。
魏鸾多少有些害怕。
日色渐渐偏了，晚风拂过庭院时，仆妇送来了饭食。
魏鸾整个后晌都躲在屋里心绪翻涌，怕被瞧出异样，听见门口传来的动静，便忙躺在床榻上装睡。仆妇如常搁下食盒，往前几步，透过垂落的纱帘瞧见里面美人侧卧，似是睡着，也没敢打搅，默默退了出去。
只等周遭重回寂静，魏鸾才起身用饭。
食盒里皆是她爱吃的菜色，显然是周令渊特地跟厨房打过招呼。外头陆续掌起了灯，她没去找仆妇，就着昏暗的天光吃饱饭，才过去推开门扇，默然走回床榻旁，佯作懒怠动弹。等残羹剩饭被收走，屋里灯烛次第点亮，仆妇掩门而去，魏鸾悄然起身。
床头的小柜里，有夏氏早就为她备好的黑色劲装。
先前从曲园带的脱身之物中，除了那枚令牌，旁的都没派上用场。
魏鸾自然不愿将这些东西留给章孝温，遂原样藏在身上，将玲珑环佩和发间碍事的钗簪珠环尽数卸下。北地的冬夜极为寒冷，这身劲装即使尽量用了细薄暖和的材质，穿在身上后也会显得寻常衣裳逼仄，魏鸾翻了好半天，挑了套宽松的衣裙罩住，又将披风备在手边，等待出门。
夜色渐浓，风呼啸而过，令门窗轻颤微响。
月黑风高之夜极适合潜行出入，但兄长孤身闯入虎穴，终归令人担忧。
魏鸾坐在榻边，有些紧张的攥着衣袖。
偶尔有说话声传来，每回都能令她心神微绷，然而亥时的梆子敲响，始终没有期待里的那道声音。掌心渐渐变得潮腻，她在榻上擦了擦，去桌边倒了杯冷茶，深深吸气。才要转身坐回去，屋外忽然传来门扇碰撞的声音。
少顷，跌撞凌乱的脚步行至门前。
仆妇推门掀帘，周令渊身子微晃地走进来，见魏鸾站在桌边，直勾勾走到跟前，一把将她按进怀里，“刚跟舅舅用饭，谈得很是尽兴，还说了许多从前的事。鸾鸾——”他抵住她额头，酒后的声音都有些含糊，“记得那年冬天，咱们去赏梅吧？”
说话间，身子又晃，醉态毕露。
魏鸾闻到他身上的酒气，有些悬心，却还是低声冷淡道：“怎么？”
“咱们去赏梅，很高兴！”周令渊抬高了声音，语气依然是醉醺醺的含糊，“又是冬天，梅花也该开了，走，陪我去赏梅！”这话分明是胡说，北地虽寒，刚入冬的这两日里却未必有盛开的梅花。
魏鸾猜得缘故，假意道：“梅花还没开，我不去。”
“陪我走，不许推辞！”周令渊蛮横命令，揽着她肩膀就要往外冲，身子晃来晃去，头重脚轻似的。迈出半步，又像是想起什么，蛮横态度里又添了稍许温柔，命道：“外头冷，罩上披风。”
魏鸾面露厌恶不耐，依言取披风罩上。
而后，便被周令渊强行搂着，摇摇晃晃的出了屋门。
外头仆妇见状，神情微变。
——这院落虽是给周令渊住的，却是都督府的地盘，而魏鸾又是章孝温点明有要紧用处的棋子，绝非寻常人能比。当日周令渊带她回院时，章孝温虽未阻拦，暗里却授意此处盯梢的仆妇，可看着周令渊的颜面，不苛待魏鸾，但务必死守紧盯，不许踏出院门半步。
如今魏鸾要出门，她哪敢放行？
忙跪地道：“太子殿下恕罪，都督有命，此女关乎紧要，不可踏出院门。”
周令渊仿若未闻，只管往前走。
仆妇硬着头皮，忙起身跑到院门前，堪堪将两人拦住，再度跪地道：“殿下宽厚为怀，还是莫要为难奴婢了。”说罢，径直以额触地，卑微却又顽固。
周令渊掀起半边眼皮，觑了一眼。
他当然知道，院里的这些仆妇不少都是章孝温的眼线。事实上，在决定逃出宫廷前来肃州之前，他就已知道，没了太子这身份在朝堂的威望，没了带甲执戈的东宫卫率，他在章孝温眼里，恐怕就是个能扯张大旗的丧家之犬，有点残余用处的傀儡而已。
章孝温心里不可能敬他这“太子”，也不可能真的信任。
周令渊早已坦然。
仆妇做出这般瞧着恭敬实则强硬的姿态，自是知道轻重。
但他只能这样带魏鸾走出院子，没有旁的法子。
遂猛地抬脚，踹在仆妇的肩窝。
“滚开！”他睁开了眼，酒后眼底有隐隐的血色翻涌，耀武扬威似的将魏鸾往怀里搂紧，醉醺醺的身体左右晃着，微怒道：“忤逆犯上，其罪当诛！谁扰了老子的兴致，立马交去法办。还有你——”他恶狠狠地瞪向魏鸾，“别总哭丧着脸！”
说罢，一脚踹开试图再拦的仆妇，扬长而去。
剩下仆妇跪在那里，面露焦色。
在这院里伺候了这么久，她当然知道所谓“太子”的做派——
瞧着出身尊贵，其实被废被囚，早已没了昔时荣宠。那张脸阴森森的，整个人也消沉落魄，刚来凉城的那几日，整天闷在屋里酗酒，砸得酒坛瓶罐满地都是，哪里还有太子的模样？后来又强逼人.妻，屡屡在屋里闹出动静，实在荒唐之极。
如今酒醉强横，这做派已不算什么。
只是，要不要去章孝温跟前禀报？
即使肩扛重担，论身份，她也只是个仆妇而已，不过因行事利索，稍得一眼高看。周令渊却是章孝温的座上宾，即使名不副实，也比她尊贵得多，他就算要烧了这院子，也未必有人会阻拦。且章孝温军务缠身，她地位卑微，若为这点小事就去叨扰，谁知会不会惹得都督不快？
可若放任不管，着实有违职责。
风细刀般剐过面颊，令人直打寒噤。仆妇跪了好半天，眼睁睁瞧着周令渊揽魏鸾往后院去，身影没入夜色，忽然灵机一动，咬了咬牙往章孝温住处去——不能打扰都督，她至少可将此事禀明帐前随侍，由那位定夺是否上禀，算是个折衷的法子。
遂爬起身，手忙脚乱地往那边跑。
……
通往后院的游廊上，周令渊的步伐有点快。
离了旁人视线后，方才醉醺醺的姿态便收敛了不少，他维持着搂美人夜游的姿势，目光却迅速打量周遭。偶尔瞧见有人经过，便又摆出调戏强迫的姿态。他穿的那身锦衣质地贵重，旁人又不知关乎魏鸾的事情，瞧见后猜出身份，反而会低头回避。
于是顺畅无阻，行至后院。
肃州是章孝温的地界，先前军政大权都握在章氏手中，几乎成了划地而治之势，其做派十分骄横，这座都督府也修得极为富丽堂皇，有诸多违制之处。后院占地极广，几乎能赶上整个东宫，繁茂花树掩映，也便于隐藏身形。
两人摸黑前行，到了一处水榭。
此处离都督府的后墙已不算太远，遥遥望去，还能瞧见隔巷的灯笼光芒。
而水榭里，有人在悄然等候。
瞧见熟悉身影的那瞬间，魏鸾眼眶一酸，险些涌出泪花。对面魏知非也神情迫切，两步上前握住她手臂，“如何？受伤了吗？”等不及回答，目光径直将她上下打量，瞧清那张明显消瘦的脸庞，不由心疼皱眉。
魏鸾却竭力勾起笑容，“表哥照料得很好，我没事。”
说着话，迅速将罩在外面的披风和宽松衣裙脱下，只留黑色劲装在身，适于暗夜行走。
魏知非稍稍放心，遂将目光投向周令渊。
那位站在暗处，沉默孑然。
印象里尊贵如玉，如今却消瘦落魄的姿态落入眼中，令魏知非微微一愣。不管先前有过怎样的起伏，来凉城时有过怎样的担忧皆被，此刻周令渊肯冒险将魏鸾送还，魏知非便已深为感激，端然拱手道：“多谢殿下。”
周令渊似扯了扯唇角。
“快走吧。”他的声音依然沙哑，掏出了枚令牌递给魏知非，叮嘱了出府后的去向，又道：“给她束发戴冠，扮作送信的小兵，拿这令牌去西边城门，就说有十万火急的军令，由你俩传令。”说罢，躬身从门后的角落取出副锦囊包着的冠帽，显然是早有准备。
魏知非道谢，迅速帮魏鸾束发。
魏鸾则瞧着周令渊。
先前的种种担忧与忐忑，在瞧见安然无恙的魏知非后，无形间悄然消弭。而在临别之际，瞧着跟前自幼相识、青梅竹马的表哥，想起周令渊先前那番剖白，心里到底难过，忍不住低声劝道：“表哥随我们走吧，长宁还在等你。”
周令渊神情似僵了下，旋即摇头。
这般态度，自是心意已决。
当真是存心求死，没半分眷恋挣扎。
魏鸾心里泛酸，有种极复杂的情绪悄然涌上。幼时的亲密无间与亲近依赖，后来的渐生隔阂与背道而驰，乃至今日各入殊途、前程迥异，许多事都来不及细想回味。而于她，哪怕早就想过这样的场景，真到了这时候，心底的难过却还是如潮水涌来。
眼泪不期然涌出，温热滚落。
周令渊瞧见了，想伸手帮她擦拭，却克制着没动，只勾了勾唇角，柔声道：“别哭啊。你们出了都督府，会有人在外面接应，拿着令牌逃出去后定要小心。回到京城多陪陪长宁，你们俩……都该好好的。”
暌违已久的温柔，在他因朗州之事而变得阴冷后，魏鸾已许久不曾领会。
而此刻，依稀是少年时的平静温和。
魏鸾紧咬着嘴唇，眼泪落得更凶。
周令渊却折身而出，没再耽搁片刻，唯有夜风寒冷，送来他催促的声音——
“快走！”
魏鸾追出去，只看到他大步而去，融入夜色的背影。
……
出都督府的路对魏知非而言并不算陌生。
在肃州军中待了这么些年，他回京城里敬国公府的机会屈指可数，来都督府却是家常便饭。少年顽劣时，更是跟章维一道将这座都督府的犄角旮沓都钻了个遍，如今故地重游，自是熟门熟路。
这座后院太广，从前那些隐蔽的角落与通道依然如故。
战事当前，没人能料到他会悄然潜入凉城，更无暇修补那些藏着的破绽漏洞——或许连章维都已忘了，这座重兵把守、无人敢造次的府邸里，其实还有那些小路。
魏知非心神紧绷，带着魏鸾悄然潜出。
院后巷道幽静，两人迅速走过拐角，闪身进了街巷旁的民居院落。据周令渊所言，薛仁为打消章氏疑惑，带商队进城后便一直在衙署那边打转，外头院落里备有马匹和军士装束，可供逃命所用，即使出点小岔子，也会有人设法掩护。
魏鸾推测里头应是夏氏。
果然，轻轻敲门后，门缝里有人看了一眼，迅速从内拉开，站在里头的是夏氏那张其貌不扬却颇为亲切的脸。这样的安排，着实让魏鸾踏实了许多，才想低声招呼，余光却瞥见几步外一道身影。
电光火石间，有种极熟悉的感觉涌起。
魏鸾不自觉望向那身影。
而后，她整个人都轻颤了下。
月黑风高，满院漆黑，男人站在甬道上，一袭黑色的披风将颀长挺拔的身姿尽数包住，却如山岳岿然。夜色笼罩在他的脸，将冷硬的轮廓镀得模糊，那双眼却深邃而清炯，像是伏在暗夜里的猛兽，却让魏鸾心头狂跳。
惊喜汹涌而起，她扑向盛煜怀里。
盛煜张开了双臂，迎上前将她稳稳接住。
他已有许久没见到她了。
离别时还是帝都余热未尽的秋，转眼却成了北地凛冽如刀的寒冬。冷厉杀伐之中，曲园里娇靥巧笑的母女是藏在心底深处的温柔，可供他闲时梦中回味，却在得知魏鸾被掳走的那一瞬，戛然而止。
连日担忧牵挂，如今终于见她安然无恙。
盛煜低头重重吻在她眉心，用力收紧双臂，像要把她揉进身体里似的。安静中唯有乍然重逢的激动情绪翻涌，盛煜的目光黏在玉冠下妙丽的眉眼，原本冷肃如寒冬腊月的脸上不自觉地稍露柔和神情，低声道：“我来晚了。”
魏鸾没说话，只紧紧抱着他。
先前的泪痕已然吹干，心底积压的万般情绪皆被巨大的惊喜吞没。她贴在盛煜的胸膛，贪婪地沉溺在男人熟悉的气息里，片刻后想起身在敌营，才收敛狂喜，抬头低声道：“夫君怎么也来了？”
“多个人，稳妥些。来——”
他牵起魏鸾的手，带她进了屋中，摸黑取了早就备好的盔甲，丢一套给魏知非，而后帮魏鸾穿上。这盔甲是凉城传信的兵士所用，瞧着硬邦邦的，魏鸾不会用，只管伸开双臂，任由盛煜帮她穿上去摆弄。
原本笼在头顶的阴云，在瞧见他时悄然散去。
隔着咫尺距离，她的目光在盛煜脸上逡巡，唇角笑意压不下去。嫁进曲园已有三年，她曾对盛煜畏惧忌惮，曾为他提心吊胆，曾觉得夫妻俩前路黯淡，也曾害怕给他添乱，独自去面对章家设下的陷阱。她总会隐隐害怕如前世那般孤立无援，须独自强撑，艰难前行，所以不敢有半分松懈。
然而此刻，在这危机四伏的敌军腹地，她却前所未有的心安。
仿佛只要有盛煜在，便无可畏惧。
哪怕前路布满了坎坷荆棘，至少有人会牵着她同行。他不会在朝堂的利弊权衡里舍弃他，不会因前路的凶险而心怀顾忌、驻足不前，更不会因头顶上压着皇权前程而让她退居其次。他明知凉城里尽是恨不得杀他而后快的人，明知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却还是闯入虎穴来救她。
魏知非若落入敌手，凭着昔日的袍泽交情，未必不能设法转圜，郑王也不会责怪他。
盛煜若败落，却必死无疑。
哪怕能够脱身，往后永穆帝得知此事，定会雷霆震怒。
——皇帝的态度，夫妻俩其实都很清楚。
可他还是来了。
在肃杀凛冽的北地冬夜，悄然出现在她的面前，牵住她的手。
这一切胜过所有的甜言蜜语、言辞许诺。
魏鸾微踮脚尖，亲在他的唇上。
“夫君。”她软声唤他，没有旁的言辞，眼底却尽是温柔与喜悦。
盛煜唇角微动，摸了摸她脑袋。
……
换好装束后，几人从院子的后门出去，走得离都督府远些，而后翻身上马。
街上很安静，除了巡逻的马蹄声远远传来，夜风偶尔呼啸而过，再无旁的动静——吃了几次败仗后，凉城的人心稍有摇动，章孝温封锁城门，不许敌方间隙混入，亦严令百姓不许出逃，每日太阳落山时便施宵禁，这会儿更没人敢喧闹。
于是四人的马蹄声便格外清晰。
好在魏知非身上有周令渊给的令牌，夏氏先前也暗中弄了两枚，原是想着有备无患，如今给盛煜一枚，倒刚刚好。封城后民间马匹皆被征用，周令渊为免意外，多弄了一匹给夏氏，倒无意间方便了盛煜。
有这两样东西在手，即使偶尔路遇盘查，也不会露出半点破绽。
夏氏早已将凉城内如今的布防探明，有她引路，众人很快便到了西侧城门。巍峨的城楼如巨兽耸立，上头火把通明，巡逻的兵士片刻不停，来回盯着周遭的动静。这道门只要出去了，下回再进就得是城破之日。
魏知非在巷口勒马。
“既是报信，人数不宜太多，免得对方起疑。”他掏出周令渊给的那枚令牌，递向盛煜，“这是都督府里的特令，能随身拿着的不出十人，寻常守将不敢阻拦。你带鸾鸾出去，寻个地方藏身，护好她。”
年轻的小将，自幼长于沙场，英姿勃发。
魏鸾闻言微诧，“你呢？从哪里出去？”
“我还有事，晚些再走。”魏知非怕迟而生变，没多解释，只向魏鸾道：“出去了多保重，凡事都听他的安排，兵荒马乱的，万不可任性。”说罢，瞥向盛煜，极默契地颔首后，拨转马头，与夏氏一道，原路折回，驰向都督府。
那里，随同商队潜入的赵峻等人想必等候已久，只等他去引路，将剑锋指向章孝温。
那里也有许久没见的章维。
战事起后刀枪无眼，既已各有选择，没有人能够知道，昔日并肩作战、拼死救护彼此的表兄弟，谁会先死在沙场上。更不知道剑锋逼近时，两人会不会刀枪相见，各自率兵搏杀。
在那之前，他还是想再看章维一眼。

第150章 结局（中）
都督府中，此刻却是剑拔弩张。
仆妇禀报的消息很快送到了章孝温的跟前，那位起初没在意，过了片刻又觉得不太对劲。仆妇说周令渊嚷嚷着要去赏梅，是醉糊涂了胡言乱语，章孝温却很清楚晚饭时舅甥俩喝了多少酒——以周令渊的酒量，不至于沉醉。
那么，赏梅极可能是托辞！
魏鸾毕竟是他拿来要挟盛煜的利器，比多少死士猛将还管用，章孝温哪能疏忽？向来英雄难过美人关，尤其是周令渊这般情种，在石榴裙下待得久了，温柔乡最能摇动男人的心志，谁知他会不会回心转意，偏向魏鸾？
一念至此，章孝温当即命人去后院梅林。
很快有了消息，梅林里并无踪迹。
章孝温闻言疑心顿起。
为免大张旗鼓闹得太过难看，遂命人在以缉拿盗贼为由在都督府里四处搜查，而后传令府门各处，不许人随意出入。过了会儿又觉得不够稳妥，遂派数名亲信往各处城门传信，只说太子及近侍的令牌遗失，如今下落不明，若有人持此令牌出入，务必扣押。
数人奉命而出，各自飞驰向城门。
这些人皆是都督府里有头有脸的随从，既是奉命行事，疾驰时便无半分顾忌，比盛煜等偷摸潜行的人快得多。且魏鸾潜出都督府、换装后走至巷口耽误了些功夫，是以哪怕传令之人动身稍晚，却也没落下太多。
往西边安昌门传令的人名叫陆鸣，疾驰过去时，远远便见有人在城门口驻马，而守城的兵将刚开了半扇城门，欲给他们放行。
陆鸣大惊，高声道：“慢着！”
响亮的声音划破夜色，清晰传至城门口，那守将甚是戒备，当即命人暂缓放行。周遭众人亦手按剑柄，警惕的目光齐刷刷投向身着铠甲的盛煜和魏鸾。
魏鸾执缰的手不由握紧。
比起盛煜的久经风浪、处变不惊，她毕竟自幼养在闺中，嫁进曲园之前，更不曾经历过半分凶险。像今晚这样乔装改扮，大摇大摆地走到敌营军将跟前，试图蒙混过关，更是想都没想过的。
若不是有盛煜在侧，她怕是早就露了马脚。
即便如此，脑海里的弦也是紧绷着的。
等那人的厉喝传来，她下意识回望，便看到长街拐角处有人纵马而来，分明是阻拦放行。最担心的事忽而发生，脑海里嗡的一声响，竭力按捺的心跳也霎时急促。她尽量不让脸上起波澜，只望向身侧的盛煜。
城门口火把熊熊，盛煜神色沉肃。
听到厉喝的那一瞬，他便知事情不妙。
若换作平常，城门既已半开，他定会纵马冲出去，即使遇到些许阻拦，凭他的身手仍可强行冲出重围。便是对方放箭追杀，亦可竭力脱身。但此刻他的身边有魏鸾，她身上除了这身铠甲外再无防护，一旦两人强冲，对方必会放乱箭射杀。
在纵马冲出弓箭射程之前，背后门户大开，定会九死一生。
她应付不了险境。
而城门口的重兵围困之下，他想护魏鸾周全，亦极为艰难。
权衡转瞬而定，盛煜二十余年踏血而行，早就练出泰山崩于前而不动声色的城府。遂只微露诧色，回头望了一眼，手里稳稳握住缰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在陆鸣驰马近前时，将他上下打量。
陆鸣久在肃州，并不认识稍加乔装的盛煜，更不认识魏鸾。
——她进都督府后，始终被困在周令渊的住处，见章孝温父子也是在女眷住的内院，陆鸣有军职在身，自然无缘得见。
寒冷夜风里，骏马打着响鼻，喷出团团白雾。
陆鸣朝守将拱手，道：“都督有令，今夜有贼人闯入城中，城门务必戒严，不得随意放人出入。太子殿下的令牌已被贼人盗走，凡持此令牌这，一律扣押，不许放行。”说罢，亮出了腰间的令牌。
守将闻言，霎时色变。
他根本无需验看陆鸣手里的令牌，因此人常在章孝温左右，他认得这张脸。而眼前欲持令牌出入的这两人……好巧不巧，手里拿的就是太子殿下的令牌。他既在看守城门之位，对各色令牌熟悉之极。
遂悍然拔刀，径直指向盛煜，怒道：“狗贼，还不束手就擒！”
随着他一声令下，周遭兵士亦纷纷举起长矛。
盛煜面不更色，冷冷瞥了他一眼。
而后，他将目光挪向陆鸣。
“是都督的命令，还是他陈鼎的命令？”盛煜的声音冷沉而稳重，仿佛丝毫不觉得意外，“庭州出了个狄肃，凭着昔年战功接手镇国公的权柄，陈鼎难道是想效法狄肃，趁着几位公子都在前线，战事未竞就夺权自立？”
他口中的陈鼎，是章孝温手下最得力的悍将。
而章孝温膝下的儿子里，除了章维之外，确实都已被派往牵线带兵打仗。
玄镜司消息灵通，即使探不到凉城内的动静，于别处的情形却能探得分明。而陈鼎在肃州的分量人尽皆知，在起兵杀伐之前，盛煜就已探得分明。这话问出来，说得跟真的似的，那守将脸上明显一愣。
陆鸣瞪目微怒，斥道：“都督亲自命我传令，岂会有假！”
“可有信物？”盛煜道。
陆鸣嗤笑，“荒唐！我有令牌在身，时常随都督出入，他也认得我，要什么信物！”
这回轮到盛煜嗤笑，肃然神情里添几分冷嘲，仿佛轻易戳穿谎言后的不屑。他再度掏出周令渊的令牌，沉声道：“太子殿下住在都督府里，有重兵守卫，贼人哪有本事潜入其中，盗走令牌？真有那手段，偷走都督或是哪位将军的令牌，岂不更有用？你是瞧不起都督府的防卫，还是瞧不起旁人的脑子？”
不等陆鸣反驳，续道：“他将这随身令牌交予我，是有重托，命我即刻出城送信。至于你，若扣押的命令出自都督，岂会只有空口白牙的两句话？”
说罢，又将目光投向守将。
“陈鼎狗胆包天，欲图不轨，太子吩咐的事十万火急，何去何从，你想清楚！”
话到末尾，神情语气已隐露威慑。
那守将横刀站在城门口，听得心惊肉跳。
军中夺权之事，他不是没听说过。陈鼎是肃州极有资历的老将，在军中威望甚高，凉城里如今又只有章孝温父子，盛煜所说那些话听着便令人心惊。面前两人各执一词，他仓促间无从证实，只能竭力分辨。
凭言辞信物来看，陆鸣确实可疑。
都督府是重兵守卫之地，太子殿下更是深得都督拥护之人，如今的凉城连只多的苍蝇都飞不进来，贼人哪有本事潜入都督府，盗走太子的令牌？若真如此，都督府早该命人四处缉拿盗匪，又怎会传来一道只扣押令牌的命令？
今夜的凉城风平浪静，难道那贼人盗取令牌，就是为混出城门？
那实在大材小用！
更何况，他觉得眼前这男的不太像贼人。
身姿端稳、气度威仪，讲话极有条理，比跟在都督身边的陆鸣要让人瞩目得多。也只有得太子信重，曾在东宫京城历练过的人，才能有这般气度。是以，说太子将令牌亲自交在他手里，是极可信的。
而若他所言属实，太子传令定是为给都督助力。
他是章氏麾下的将士，自须效忠主将。
至于另一位……
守将作难地看向陆鸣。
他久负监门之责，目光锐利，城府却有限。这般犹豫之间，曲折心思几乎都写在了脸上。
盛煜眉头微动。
显然，这位监门小将是听进去了他的话，否则早该动手了。
既然对方起疑，他就好办得多了——按晋城前跟赵峻的约定，此刻都督府里应在酝酿风雨。他若能说动对方开城门最好，即使对方谨慎不敢决断，只消竭力拖延，等都督府闹起来，监门小将打死都想不到玄镜司头上，只能听信陈鼎夺权的鬼话。
就如今肃州这情势，有点脑子的人都不敢倒向陈鼎。
而他要做的，便是竭力说服对方。
这般真假掺半迷惑对方的手段，于盛煜而言并非难事。
他朝魏鸾递了个稍安勿躁的眼色，才欲将话锋刺向陆鸣，忽听远处有蹄声传来，诧然望过去，便见昏暗长街上，有道人影策马而来。比起陆鸣的锋芒毕露，他来得安静，单薄的身形看起来也不像武将。
盛煜凝目，试图推测对方的身份。
魏鸾却已从那身形里瞧出来了——是周令渊。
……
将魏鸾交给魏知非后，周令渊仍觉得不太踏实。
毕竟，魏知非能出入都督府，是凭着旁人并不知晓的隐秘小道，这当中掺杂了太多侥幸，全凭隐藏行踪，不惊动旁人。但想要走出凉城，却是半点都没法隐藏的，凉城的城墙上就算有漏洞，也早在巡防后赌上了，兄妹俩唯有凭着令牌出城。
周令渊对此没有十足的把握。
毕竟，这是在深夜，又逢战时。
他之所以说从西城门出，是因那里离都督府更近，可更早脱身，除此而外，他与监门守将并无私交。而一旦兄妹俩稍有差池，魏鸾不慎落回章氏手中，他已不畏生死，她的下场却可想而知。
周令渊思来想去，终是决定亲自瞧瞧。
——若魏鸾碰见麻烦，他可凭着太子这空中楼阁般的身份设法相助，若一切顺利，他亲眼看着她出了凉城这虎狼窝，也能彻底放心。
遂悄然出了都督府。
彼时章孝温还在等梅林那边的消息，尚未下令封了府门。
周令渊走的是正街，早早到了城门附近。
等了好半天，两匹马终于现身。
即使夜色昏暗，他也很快认出了魏鸾。而至于旁边那人，周令渊看得出那身形应不是魏知非，疑窦丛生时，却没贸然现身，只远远观望。只等两人走近火光照亮的城门，周令渊才凭着身形气度，认出那是盛煜。
盛煜竟也潜入了凉城？
惊诧转瞬即逝，很快归于无奈。
魏鸾不止是魏知非的妹妹，更是盛煜的妻子，事关性命，魏知非带上妹夫一道潜入，似乎也无需大惊小怪。只要她能安然脱身，旁的都不过细枝末节。而世事变幻，时过境迁，从前他执意想留在身边的心上人，如今终还是去了盛煜身边。
他曾扬言要从盛煜身边夺回魏鸾，而今看来，不过是痴人说梦。
从皇帝赐婚、魏鸾出阁那时起，他就已与她无缘。
像是种宿命，兜兜转转，避无可避。
周令渊心里五味杂陈，就那么静静看着夫妻俩并辔而行，在城门口驻马。看着盛煜掏出令牌，打着他的旗号，将魏鸾护在身侧。看着陆鸣忽然纵马驰来，双方在城门口对峙……他终于忍耐不住，策马现身。
在场众人瞧见他，俱觉惊异。
盛煜应变极快，率先拱手，只说他奉命出城递信却横遭阻拦，有负太子所望。
陆鸣是章孝温的随侍，在领命时便猜出了端倪，顿生戒备。
监门小将却长长舒了口气。
周令渊来凉城的当日，章孝温曾大张旗鼓地带人迎接，以示对太子的敬重，为后面扯大旗做些铺垫。当时他正逢下值，曾瞧见过骑马缓缓走过长街的周令渊，认得这张脸，忙屈膝行礼。
而后，周令渊缓缓开口。
昔日曾在京城你死我活的对手，如今却因魏鸾而生出种奇异的默契。周令渊无暇去管魏知非去了何处，无暇去想注定会兵败的章孝温，只在听到盛煜恭敬禀报的言辞后，领会其意，肃容吩咐监门小将迅速放行，绝不可耽误片刻，若敢贻误大事，按军法论处。
顺便还阴恻恻地看了陆鸣一眼，颇含敌意。
既然本尊开口，陆鸣所谓太子令牌失盗的言辞便不攻自破。监门小将当即命人放行，堵在城门口的守卫恭敬让道，半掩的城门被再度拉开。
盛煜默默瞥了眼周令渊。
从前的种种争执皆已有了成败，章氏已废、倾塌在即，他跟魏鸾也有了柔软可爱的小阿姮。从前对周令渊的种种情绪，在此时已无需顾及，他想起永穆帝在提及太子逃离时的失望苍老，看着周令渊亲自送魏鸾出险境的消瘦姿态，眉头微动。
无论如何，魏鸾能够脱险，周令渊功不可没。
他抬臂拱手，极认真地朝周令渊行礼。
而后迅速催马出了城门。
——敌营里瞬息万变，脱身自是越快越好。
哒哒马蹄声被夜风卷没，夫妻俩各自掌心都已捏出细汗。才跑出去没多远，城门内便传来武将洪亮急切的命令，“都督有令，今夜封锁城门，意图出城者，无论身份，尽数射杀！”声音中气十足，由远及近，听着便是久经沙场的老将。
魏鸾惊而回首，周令渊脸上却浮出诡异的笑。
他其实已经想到了。
章孝温既派陆鸣传令，扣押他的令牌，定是对他起疑。都督府就那么点地方，章孝温寻不到他的身影，盘问过门房后定会查出行踪。而章孝温对盛煜恨之入骨，铁了心要拿魏鸾狠捞一笔，这两日若非他扛着，魏鸾怕是早就遭了折磨。
如今他私纵人质，章孝温岂会善罢甘休？
定会派兵将追来，阻拦清算。
所谓无论身份尽数射杀，自是震怒之下对他起了杀意。
但那已经没用了。
盛煜既有能耐潜入凉城，带魏鸾脱险后想必有法子周全，而他要做的，便是争得这几息逃命的机会。城门口火光熊熊，照在洞开的深深门洞，亦隐约照出疾驰逃离的那双背影。追来的兵将见贼人已逃，不等吩咐，弯弓搭箭便要射杀，亦高声疾呼监门守军放箭。
周令渊策马冲向城门，张开披风。
门洞里劲风鼓荡，将他宽敞华贵的披风撑开，如羽翼舒展。
数十支羽箭如雨点般铺天而来。
第一波袭击被他挡去，等城门口的守军反应过来弯弓搭箭时，两匹疾驰的骏马已趁着这间隙奔出射程之外，迅速驰远。
周令渊艰难回头，只看到一道又浅又远的黑影。
他知道她真的脱困了。
有盛煜那种人守着，她定会安然回到京城，在锦绣繁华里，安享尊荣。
他的心底忽然变得无比平静。
在宫变事败、囚于宫廷的那些日夜，他看着蜡烛泪尽，听到更漏声残，在那座天底下最威仪、他自幼长大的宫中，独自对着墙壁磨尽雄心，时而暴躁发狂得恨不得将那座宫廷撕为碎片，时而强抑痛苦，绝望无助到似被洪水吞没。
在千里逃亡、待在都督府时，他看着满地的杯盘狼藉，独自怔怔坐到天明。
荣华尽去，剩下的唯有满地狼藉。
他无力扭转，无力将碎片捡起后重新拼凑，于是放任自流，坦然而又颓丧地，在种种撕扯的情绪里等待最后的那一刻。
而那一刻终究是来了。
周令渊望着漆黑的夜幕，身周的火光似乎也迅速黯淡。
万籁俱寂时，他悄然绽出个笑容。
他生于京城里万物生辉的仲春，长于世间最尊贵荣华的宫城，到头来，却留在了北地寒冷彻骨的冬夜。所有的荣耀与失败、偏执与孤愤、期盼与遗憾、欢喜与悲怒，都将埋葬于此，如同他失去的储君之位一样，如流水匆匆。
而他所珍爱的人，终还能幸存于世间。
愿她们无恙。
周令渊的嘴唇似翕动了下，身体却再难支撑，轰然从马背摔落。
城门之下，马嘶长鸣。
……
凉城外，夫妻俩换了玄镜司备的马，趁夜疾驰。
魏鸾靠在盛煜的胸膛，宽厚而温暖。
眼前漆黑的夜幕，脑海里却不时浮起回头时瞧见的那一幕，她无需多想都知道，行至穷途末路的表哥会如何收场。风刮在脸上如同刀刃，她侧头枕着盛煜的手臂，闭上眼时，泪珠悄然滚落。
盛煜似能察觉她的情绪，收紧怀抱，左手摸索过去，牢牢握住她的。
凉城内的都督府里，此刻却是另一番景象。
得知周令渊独自悄然出府时，章孝温便知道，他在住处酒醉糊涂的模样尽是装的。既有意隐瞒，将魏鸾带出庭院，目的便已十分明了。往各处城门递消息的近随尚未归来，章孝温等不及，径直派出数路人马奔赴各处城门。
震怒之下，还发了射杀勿论的命令。
为免监门小将违令，被周令渊的太子身份迷惑，领头的也选了颇有威信的老将，每路选派数十人马，铁了心要将吃里扒外的周令渊和同谋置于死地。
如此闹哄哄的折腾半晌，人马调走后，都督府的防守不免露出空隙。
赵峻未料还有这般天赐良机，当即带人潜入。
都督府的地图是魏知非亲自画的，即使偶尔有翻修拆建之处，整个面貌却没太大的改动。赵峻藏身于暗处，与玄镜司的暗桩一道，分头笼向章孝温的住处。而屋舍之内，章孝温急躁地来回踱步，怒气未平。
数位猛将和两三百精锐派出去，理应能将魏鸾夺回，除掉周令渊。
但坐等消息实在折磨人。
尤其在这等遭人背叛、怒火攻心的时候。
他来回转了半天，没听到外头有任何佳音传来，忍不住踢开门扇，径直出了屋舍，欲亲自骑马出府，到城门各处瞧瞧。临近子夜，乌云层叠的夜幕黑沉沉地笼罩在北地，唯有院中甬道两侧灯火通明，仆从兵士皆提着颗心屏息而立，不敢再惹都督震怒。
章孝温大步往外走，毫无防备。
一支冷箭便在此时破空而来，因夜风森冷刮过，章孝温听着动静辨别方位时比寻常慢了稍许。泛着寒光的箭头紧贴面门擦过，章孝温久经沙场，半辈子都走在枪林箭雨中，脸上不露半分慌乱，只高声喝道：“有刺客！”
洪亮的声音传透院子内外，亦掩盖住周遭同时发出的数道破空之声。
近处的将士围拢来救，章孝温亦举刀格挡，拨开射向面门的铁箭。然而盛怒之下仓促应战，背后门户大开，加之赵峻放箭的时机和方位极为刁钻，格挡时的兵戈交鸣声盖过背后疾劲破风的动静，等章孝温察觉时，锋锐的箭头已刺透穿在里头的护身软甲，大半没入身体。
示警声在周遭响起，满府的护卫扑向潜伏在暗处的刺客。
赵峻一击得手，再不恋战，哨鸣声里闪身疾退。
来途去路在入凉城前已经商议过，赵峻既是拿着性命行刺杀之事，带进来的尽是玄镜司精锐，曾无数次同历生死，配合极为默契。此起彼伏的哨声在都督府各处响起，或远或近，彼此呼应。
都督府的得力将士多被派往城门，余者追杀时比寻常稍显散乱。而魏知非、夏氏和她仓促招来的玄镜司暗桩仗着熟知凉城地形，各带一路，彼此掩护撤退，如鸟兽四散，躲入凉城的大街小巷。
护卫都督府的将士怕被调虎离山，只能示警，命旁人追杀。
章孝温则被扶入寝处，召军医来救。
赵峻的弓.弩是玄镜司一绝，劲道准头几乎出神入化，那铁箭穿破护甲，没入体内近乎三寸，伤在要害之处。箭上有细密的倒钩，贸然拔除定会撕得皮开肉绽，令脏腑身体受损。而若慢慢取，上头又明显煨了剧毒，只是军医赶来的这片刻之间，伤处的血已然黑紫。
章孝温一生戎马，即便曾叱咤疆场，铁骨铮铮，碰上这等剧毒，精神头也还是迅速瓦解。
等那毒箭被挖出来时，已然昏迷过去。
当初镜台寺刺杀，盛煜正当盛年，中毒后也几乎丢了半条命，将养许久才恢复。玄镜司的毒自然不逊于章氏，章孝温又已年近五十，哪里扛得住？就算勉强吊住了性命，整个人亦时而昏睡时而稍醒，轰然倒在床榻。
肃州军的主心骨也由此彻底斩断。
哪怕仍有老将和对章氏忠心耿耿的旧属撑着，哪怕章维迅速请了长兄回来主持大局，在太子身亡、主将重伤后，亦没能耐力挽狂澜。
消息迅速传开，叛军人心摇动。
郑王与李慈、常元楷当即乘胜追杀，一鼓作气收复城池，叛军或退或降，士气亦随之迅速低落。朝廷的剑锋步步逼近，十一月初，郑王与常元楷在凉城外会师，安顿好魏鸾后投身沙场的盛煜亦在其中。
先前潜入凉城刺杀的玄镜司众人里，有人当晚就死于章氏追杀的刀锋，有人在当晚得以脱身却被章氏挖出来除掉，亦有人得以甩开追兵，悄无声息的藏身于凉城的民居之中。
魏知非和赵峻都是带头之人，潜入时首当其冲，撤退时则断后诱敌，都受了重伤。
好在夏氏有手段，虽没法照顾所有的兄弟，却还是竭尽全力保住了数位。
朝廷所向披靡收复城池时，众人悄然养伤。如今郑王和常元楷兵临城下，就差有人在凉城里捅上一刀里应外合，他们岂会坐视？
是夜，魏知非与残存的玄镜司众人齐聚，由赵峻带头，径直奔向防守最薄弱的北边城门。哨箭破空而出，响彻城门内外时，单独带了一支人马的盛煜亦下令攻城。内外夹击，士气天壤地别，城门很快失守。
而后重兵涌入，叛军四散溃逃。
待四更时，整个凉城已回到朝廷手中，重伤未愈的章孝温垂死挣扎，被射杀在当场。
是夜月明星稀，杀声噪天。
曾以赫赫战功名震四海、驰骋疆场号令十万大军的章孝温，于熊熊火光中兵败身死。临时之际，手中仍紧握宝刀，单膝跪地不肯倒下，那双圆睁的眼睛映照火光，死不瞑目。
盛煜浴血走过，眼角冷意森然。
数月征伐，死伤无数，余下的叛军不击自溃，只剩战火燎遍的肃州满目疮痍。
永穆帝拿到战报时，龙颜大悦，却也红了眼眶。
过后论功行赏，班师回朝，悉由皇帝裁决。
盛煜亦与赵峻一道，昼夜疾驰奔向京城。
——那里，阔别已久的魏鸾和小阿姮正等着他凯旋团聚。

第151章 结局（下）
临近腊月，正是一年里最冷的时候。
因肃州战事捷报频传，窃国弄权的章氏陆续伏诛，京城里的氛围倒比往年更热闹几分。
缴清章氏余孽后，永穆帝遣早已选好的人手北上，接手肃州一带的军政事务，李慈与常元楷则奉命班师回京，代众将士受赏。郑王这些年驻守在朔州，既扛着边防重担，亦为牵制章氏兄弟，在苦寒之地熬了半辈子，如今终能喘口气，趁机请了旨回京与王妃团聚。
自禁军和京畿守军中抽调的精锐折损了近千名，余者亦班师回京。
数千兵马行进，又是刚经历恶战需稍加休养，走得并不算快。
盛煜哪里等得及？
遂借着玄镜司神出鬼没的便利，与赵峻先行回京，打算在曲园偷懒两日，等将士们到了京畿再回到队伍里，按永穆帝的安排一道入城受赏，撑撑门面。
抵京那日正逢落雪。
曲园的亭台楼阁悉被笼罩在雪天的安静朦胧里，甬道上已积了寸许的雪，不见半只飞鸟踪影。秋日盛美如锦缎的景致已然改换，北朱阁外的槐树上树叶半凋，银装素裹，晚风清寒。院墙之内，这会儿却有笑语隐隐传出。
魏鸾坐在窗畔，脚边是热腾腾的暖炉，怀里是奶香柔软的小阿姮。
那晚夜闯凉城时，盛煜因怕随行的人有去无回，便将染冬和卢珣留在城外接应，免得魏鸾脱身后无人护卫。等逃出凉城后，两人便于盛煜一道，带着魏鸾走荒僻小道，绕过几座重兵守卫的城池，安然到了玄镜司驻扎之地。
过后，因赵峻被困敌营，盛煜独自主持大局，极为忙碌。
魏鸾则被送回了京城。
此刻风寒雪重，母女俩围炉而坐，炭盆里烤熟的栗子香气飘出来，甚是诱人。抹春剥了一粒，举到小阿姮跟前逗她，阿姮正是瞧见面前的东西就要去抓的时候，小胳膊抬起来，将那栗子攥到手里，就要往嘴边送。
抹春怕她当真吞进去，赶紧抢回，顺道把栗子吃了。
这下先予后取，太明目张胆。
小阿姮才刚要笑，见状嘴巴一瘪，委屈地看向自家娘亲。快到半岁的小姑娘，玉雪粉嫩的小脸蛋吹弹可破，修长的睫毛下那双眼睛清澈懵懂，小嘴儿微噘，即便未必懂事，那委屈巴巴的表情让魏鸾有些招架不住。
她抱着孩子，径直塞向抹春，“喏，谁逗的谁哄。”
抹春慌忙往后躲，“少夫人饶了我吧，上回我就给她哄哭了。”
“那你还招惹！”洗夏出声揶揄，过来抱起小阿姮。
魏鸾带来的陪嫁里，就数她年岁最小，性子也最温柔，跟孩子很投缘。小阿姮到了她怀里，果真脸上由阴转晴，将方才的戏弄抛之脑后，唆起手指头。旁边春嬷嬷瞧见，也跟着打趣抹春，众人谑笑时，小阿姮也跟着笑起来。
魏鸾含笑起身理袖，因小书房里还有没看完的账本，取了剥好的半盘栗子往里走。
才走到侧间门口，忽听外头传来仆妇的声音——
“禀主君，少夫人就在里面。主君路途劳顿，外头天冷，快进去烤烤火吧。”
话音落处，厚重的门帘忽被掀起。
魏鸾听见男人熟悉的声音时，心里便猛地一跳，望向门口，便见一角玄色的衣衫晃入，旋即锦靴覆雪，披风半白，盛煜的身影绕过屏风，走了进来。外头风雪正浓，万籁俱静中，他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悄无声息，几乎让魏鸾怀疑是眼花看错了。
但她确实没眼花。
卷着雪片的寒风在掀帘的那一瞬漏进屋里，落在脸上有一丝冰凉。
而盛煜站在那里，冷硬的脸上浮起笑意。
狂喜刹那间涌上心头，魏鸾只知平叛之师大获全胜，几位主将安然无恙，过些日会回京受赏，却怎么都没想到盛煜竟会这么快，插了翅膀飞回来似的。她的目光紧紧黏在男人的脸，激动之下抬脚便冲过去，扑进他怀里。
肩头的积雪蹭在脸上冰凉，他的呼吸却是温热的。
盛煜伸臂将她紧紧搂住，似欲揉进身体。
数月征伐，思念刻骨，是他从未体尝过的滋味。自幼便常在外漂泊，与亲人聚少离多，他从未如此次这般，对这座灯火昏黄的阁楼牵肠挂肚，恨不能立时飞回京城。娇躯在怀，笑靥明艳如旧，原本急迫的心在此时变得安稳，盛煜忍不住亲她的眉心，唇边笑意渐浓。
里头春嬷嬷窥见，忙悄然退回。
她的唇边也抿了深深笑意。
从前的主君性子冷清、不苟言笑，即使是到了起居的北朱阁，在仆从跟前也时常为冷慑人，令她们敬惧。而今夫妻旁若无人地相拥，枉顾里头众目睽睽，可见性子是稍稍磨得温和可亲了些。
遂笑吟吟地去小厨房，让人晚饭多添几样菜。
……
比起北地的风寒似刀，北朱阁里可谓温暖如春。
侧间里靠墙养着葱茏的水仙，长案上是新剪的腊梅，博山炉上袅袅淡烟腾起，是魏鸾新调的香。夫妻俩黏糊了一阵，盛煜脱去披风，就着魏鸾递来的软巾擦净发间融化的雪水，往里头去看阔别已久的女儿。
离京时正逢秋日，小姑娘才两个月，只会软乎乎地躺在襁褓里，连颗乳牙都还没长。
如今数月过去，定是变化不少。
盛煜怕身上有风雪寒气，特地等手脸都暖和了，才往侧间里去。小阿姮正躺在摇床里翻身玩，仿佛是听见脚步声，一双滴溜溜的眼睛便往门口瞧过来。见到魏鸾的脸，原就高兴的脸上笑意更甚，小胳膊伸出来就要人抱。
洗夏见状，就着藕段似的手臂将她扶起。
小阿姮玩得高兴，因被洗夏扶着，竟还轻轻蹦了下。
盛煜原以为数月弹指，小家伙还会是离开时那样只知吃和睡的模样，须裹在襁褓里让人时时都抱着，谁知竟已能站起身，如此活泼？轻蹦的时候小腿儿屈伸，魏鸾洗夏皆习以为常，盛煜却是头回瞧见，心都颤了颤。
他健步上前，将女儿抱起，嗅到她身上久违的奶香味。
那是与杀伐迥异的温软滋味。
令人贪恋，生出呵护之心。
怀里的小阿姮却没他那么多念头。出生至今半年有余，盛煜出征前她还小，每日里大半时候都在睡觉，即使偶尔被盛煜逗弄，更熟悉的也是魏鸾和奶娘。后来数月别离，又熬过了魏鸾被掳后的凄苦时日，对盛煜的印象早就淡了。
她微微歪着脑袋，懵懂地打量着这张陌生的脸。
而后身子一转，两只小手伸向魏鸾。
分明是要娘亲来抱。
魏鸾在旁看得忍俊不禁，却也没去抱她，只柔声道：“这是爹爹，阿姮不认得了吗？”
小阿姮仍是茫然，倒也没哭。
打量了片刻，大概觉得盛煜下巴上的胡茬有趣，小心翼翼地伸手去碰，被扎了之后嫌弃地皱皱眉，努力往魏鸾怀里钻。盛煜可不甘心被女儿嫌弃，眉头微挑，一手托着她小屁股，一手扶背，伸臂将她举高高。
小阿姮可没玩过这个，眼睛瞪得溜圆，两三回后已眉开眼笑。
等抱厦里晚饭摆好，父女俩已玩得其乐融融。
……
这场雪断续下了整个日夜，压断不少树枝。
等隔日天暖雪融，郑王挂帅的凯旋军队亦抵达京畿。永穆帝自打懂事时便被章氏的阴影笼罩着，父子俩忍辱负重励精图治，如今终将悬在皇位头顶的那把剑彻底斩断，圆了先帝夙愿，岂会轻描淡写？
除了立时遣使北上，犒劳此次参战的兵将外，又算着时日，安排梁王亲自率群臣在宫外迎接凯旋的兵将，由时相亲自宣读封赏的旨意。
盛煜出征时是与常李两位将军同行，这等场合自然不能缺席，遂悄然出了城，随同大队人马一道回京。朱雀长街两侧，听闻王师回京消息的百姓人头攒动，皇宫外亦有群臣着朝服相迎，梁王居首，华服玉冠，风姿端贵翩然。
盛煜策马走在常元楷后面，一贯的冷硬岿然。
待盛大的封赏之典毕，永穆帝又单独召见几位率兵之将，一番激赏言辞后，让郑王、常元楷和李慈先行回府团聚，明日率部将入宫领宴。而后，单独留了盛煜在案前，细问一些无法在奏折里详述的事。
譬如周令渊的死，譬如章孝温的死。
玄镜司重伤章孝温后，迅速在肃州传开消息以动摇敌方军心，盛煜亦密奏了周令渊被射杀的事。喜讯与噩耗接踵而来，永穆帝拿到奏折时，在麟德殿里独自坐了整夜，于万籁俱寂中将周令渊短暂的一生暗自回想。
待次日天明，仍如常上朝。
心中悲痛、愧疚、遗憾，万种情绪交杂，却无人可诉，亦无处表露。
唯有此刻，瞧着盛煜挺拔峻整的身姿，想起死在凉城又被章孝温扔去乱葬岗的周令渊，老皇帝眼角湿润，鬓边花白。但痛惜亦无济于事，在周令渊选择逃离宫廷时，永穆帝早已想过这般结局，却也只能徒留遗憾。
他这辈子，遗憾的事其实很多，却都无从避免。
所幸苦心栽培的盛煜不负所望。这让永穆帝甚为欣慰。
君臣俩就着清茶密谈，到了末尾，永穆帝不免又提起魏鸾，说盛煜孤身闯入凉城，实属危险之极。哪怕玄镜司拿出了让人喜出望外的战果，为女儿铤而走险的事亦不可取，叮嘱盛煜往后务必稳重行事，不可因儿女私情而轻率冒进。
盛煜听了，不置可否。
倒是就势话锋一转，道：“鸾鸾被章氏所擒，皆因长公主肆意妄为。两军交战正酣，她在背后谋害将士家眷，更将鸾鸾送到敌营之中，让章孝温捏到把柄，不止是动摇军心、居心恶毒，更可视为通敌之罪。听闻皇上将她囚于狱中，不知会如何处置？”
这问题让永穆帝有些头疼。
换了旁人，这等恶行砍头一百回都不够。
但长公主毕竟是先帝亲自托付在他手里的，通敌又非蓄意而为，他先前数番斟酌，终是没能痛下杀手，只在痛斥责打后关在牢狱中，欲令她在狱中终老。更何况，此事皆因魏鸾而起，私心里，永穆帝虽没想过拆散夫妻，却仍不愿坐视盛煜感情用事，混淆公私。
在得知盛煜为救魏鸾而冒险时，这种感觉愈发强烈。
那不是他期待中继位之君应有的行事。
此刻，听盛煜问及，永穆帝自知此事做得不够决断，只问道：“依你看，当如何处置？”
“斩杀。”盛煜答得干净利落。
永穆帝微愣。
盛煜抬眉瞧着他神情，心中已是洞然。
先前的猜测被证实，原本君臣和睦的氛围也在无形中变得僵硬。
他垂眸掩住不满情绪，只道：“臣知道，皇上是顾念兄妹之情，觉得为鸾鸾而杀长公主不值。但鸾鸾是臣的妻子，不论身在何位，都不可能坐视妻子遭辱而无动于衷。皇上若不肯杀，臣斗胆，亲自去牢里杀。”
话到末尾，语气已是冷然。
永穆帝面露惊诧，明白盛煜这全然是为私情，面色微沉，“朝堂自有律法，不可任性！”
“皇上若觉此举忤逆，尽可随意处置。”
盛煜径直站起身，语气笃定。
这般姿态，显然是心意已决。
永穆帝皱了皱眉，“章氏既去，朝堂上祸患斩除，朕一生劳苦，该做个太上皇享清福了。而至于这天下，”他顿了顿，直白道：“朕极属意于你。但身为人君，因私废公是大忌，亦不可感情用事。”
言尽于此，意思已十分明显。
盛煜脸上没半分波动，只拱手道：“臣只想为鸾鸾讨得公道。皇上春秋正盛，膝下亦有威望颇高的皇子，臣德行不足，恐怕有负所望。便是连曲园，皇上亦可收回。臣未必有能耐护住天下，却会誓死护住身边人！”
说罢，径直告退出殿。
那神情里分明是藏着隐怒。
永穆帝眼睁睁看着他扬长而去，气结在原地。
没多久，两道消息前后脚送到了御前。
其一，盛煜以有要事询问为由，前往狱中探望长公主，逗留了半炷香的功夫。他离开后，狱卒回去锁门，却发现长公主已然气绝于地，满面惊恐，颈间有极深的两道指印。
其二，盛煜将玄镜司诸事交予赵峻，丢下中书侍郎的印鉴，携妻女去了梁州，归期未定。
两件事皆是先斩后奏，没跟他打半声招呼。
永穆帝闻讯呆住，半晌才气道：“当真是朕太宠着他，竟如此放肆！”然而，气怒过后却也不曾追究，只命人以长公主病逝为由，不太张扬地下葬。
等丧事毕，临近年关，仍不见盛煜回京，忍不住派人去召。
……
百里外的梁州，盛煜闻召之后，却未回京，只管带着魏鸾和小阿姮在梁州的一处郊外别苑里安稳度日。他早年曾在梁州待过许久，为起居方便，置办了这处宅邸，虽空置数年，也丝毫不及曲园宽敞华贵，住着却仍舒适。
院外洒扫之事，多年来都有管事安排，无需费心。
魏鸾带了染冬、抹春、洗夏和画秋照顾起居，外加奶娘抱着小阿姮，盛煜则只带了卢璘兄弟，足够护卫安危。
凛冬严寒，却丝毫不影响融融之乐。
盛煜自打记事起，便每日修文习武甚少有闲暇，后来进了玄镜司，更是忙得陀螺似的，一年到头都难得清闲。有手握雄兵、树大根深的章氏虎视眈眈，他也时刻紧绷，不敢有丝毫松懈。如今章氏被连根拔起，剩下个章皇后囚禁在宫里，算账犹如探囊取物，不足挂齿。
悬在头顶的重剑挪去，盛煜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
娇妻稚女在侧，更令人沉溺。对于永穆帝的威胁，盛煜亦安之若素。
自幼磨砺，二十余年冷厉杀伐，他费尽心思的步步逼向章家，拿着性命数次冒险，为的不是那至尊之位。他所求的，只是扳倒章家。
于公是斩除国贼，令朝堂清明。
于私是报仇雪恨，告慰亡母在天之灵。
除此而外，永穆帝若有心传位，稍许瑕疵不足挂齿，盛煜也愿意担起重任，就着两代帝王筑牢的根基，求个太平盛世。否则，梁王虽没有杀伐决断的手腕，却不是周令渊那等偏执犹豫之人，有两位相爷坐镇朝堂，想来也不会成为昏君。
盛煜对此甚为坦然。
乃至于永穆帝数回命人来召，都充耳不闻。
内侍数次无功而返，永穆帝最初还微怒沉目，后来渐渐就生不起气来了。
在章氏倾塌前，宫廷内外，他与盛煜摆出的唯有君臣姿态，心中亦时刻提着这根线，免得被谁窥破。而盛煜亦恪守为臣之道，在内在外，皆无半分越矩。如今祸患已平，威胁尽除，他如此做派，倒有点赌气的意思。
尤其是他抛下玄镜司和曲园，带妻女在僻静处过着近乎隐逸的日子，是他二十余年艰难前行后，难得的散心时光。
细想起来，这也是故意做给永穆帝看的——
他就是护着魏鸾，枉顾帝王不可太过重情的告诫。他就是看重妻女，宁可舍弃锦绣前程。屡屡开口沉不住气的是皇帝，他在桃花源里浮生偷闲，能奈他何？
永穆帝窥破这小心思，几乎气笑。
但他确实不能奈何盛煜。
两代帝王励精图治，固然打下了牢靠的根基，要将章氏连根拔起，却也须有盛煜这般铁腕决断、胆识出众的人做斩敌的利剑。这场拉锯般的争斗持续了太九，肃州的战场固然声势浩大，真正挖空章氏根基的，其实是兴国公、镇国公的倒台，和太后的功败垂成。
这些事里，盛煜的功劳不言而喻。
论才能、手腕、功劳，普天之下，无出其右者。
盛煜有骄横的底气，亦有从不折腰的骨气。
更何况，永穆帝哪忍心真的强硬压他？自幼丧母，流离民间，拿着性命拼杀出这条血路，除去卧榻之侧的猛虎，他这一路负重前行，太辛苦、太隐忍，亦太懂事。以至于永穆帝自己都忘了，盛煜还是个血气方刚、心高气傲的男人。
他这半生，皆为朝堂浴血而行。
铁石心肠的威冷之下，心底深藏的柔软，恐怕就只有曲园的妻女。
如同帝王心头的那抹月光。
永穆帝撑到仲春，终于让步妥协。
遂亲自写了封手书，命赵峻亲手交给盛煜，比起先前口谕和密旨里正儿八经、半遮半掩的言辞，这封手书也更像是家书。也因此，信中的态度颇为和软，甚至带了几分不耐，说他年事已高，一辈子殚精竭虑，想早点享享清福，让盛煜尽快回来承袭家业扛重担，少闹脾气。至于旁的，既然盛煜翅膀硬了自有主张，他也懒得再管。
仗着玄镜司的周密，言辞也颇直白。
盛煜看罢后也没跟往常似的烧去，而是去寻魏鸾。
数月清闲，阖家融融，在初春烂漫的郊野里，许多从前竭力掩埋的尘封旧事，也顺其自然地吐露。魏鸾原就猜出了他的身世，听盛煜亲口说出来，却是另一番感受。眼睁睁看着父子俩隔着百里赌气，盛煜岿然不动，永穆帝步步退让，不由失笑。
从前入宫，那两人尊卑分明，各自肃然，相处时唯有君臣之态。
如今，倒有些许朝堂之外私情的味道了。
只是没想到，永穆帝那样一言九鼎、威重毅然的人，竟也会败给盛煜的拗脾气。
还真是一物降一物。
遂收拾行装，踏着明媚春光启程回京。
……
盛煜抵京次日，永穆帝在早朝上颁了道诏书。
诏书颁出，举朝哗然。
里头说，玄镜司统领兼中书侍郎，在讨伐章氏叛贼之役中立有奇功的盛煜，并非盛家子嗣，而是皇帝的庶出长子，由当时的东宫滕妾所生。出生之日，因情势危殆险些丧命，为保周全，暂寄盛家抚养，终成朝堂栋梁之才。
今海内升平，逆贼尽诛，盛煜功不可没，特颁旨封王，曲园赐为王府。
为堵群臣之口，永穆帝还备了两样东西。
先帝密旨和皇室宗谱。
密旨是先帝亲书，备述此事经过，写明永穆帝的长子寄养于盛闻天膝下，实乃情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待天下太平，拨乱反正之日，宜昭告天下，复其皇室子嗣身份，追封生母。
皇室宗谱则是佐证。
盛煜出生后很快“夭折”，永穆帝悲痛之下得先帝授意，遂以暂不追究作为退让，换得太后与皇后首肯，将孩子记在皇室宗谱上，待周年过后再记其亡故，至少留得痕迹，连同盛煜的生母也添上一笔。章太后自知理亏，加之孩子既死，记一笔也无妨，便答应了。
到得周年，掌宗谱之事的荣王奉先帝密旨，只虚应章氏，并未真的抹去。
而章氏笃定并无后患，也从未留意。
这些年里，宗谱上陆续添丁，悉由荣王亲自操持，亦未露出马脚。
如今宗谱翻出，久在田园的荣王亲自作证，有先帝的亲笔密旨，又是永穆帝金口玉言，谁还敢质疑？满朝惊愕之际，许多人亦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盛煜为何年纪轻轻便格外得圣宠，身居玄镜司和中书要职，对章氏步步紧逼，权柄直逼东宫。
惊愕过后，又贺永穆帝和盛煜父子团聚。
满朝笑容恭敬，唯有梁王笑不出来。
他的心里只有痛悔。
当初盛煜被破格擢拔为中书侍郎时，他与淑妃皆以为是永穆帝为驱使盛煜而给的甜头，以至于盛煜战胜回京后忽然远走，数月不归朝堂，他也以为是鸟尽弓藏，卸磨杀驴，遂按兵不动，甚至暗自窃喜。
谁知道，如今竟会来这么一出？
但痛悔又能如何？
别说是他，哪怕是久在宫闱的淑妃都猜不到盛煜还藏了另一重身份。而今两人皆是庶出，同样居于王位，盛煜有重权在握，在斩除章氏时立下赫赫功劳，永穆帝处心积虑地栽培器重，帝心偏向哪里，不用想都知道。
梁王的东宫之梦如同泡影般，被这封诏令戳得霎时破灭。散朝后匆匆去椒香殿，乍闻消息的淑妃不敢置信，仿佛被雷劈了似的，惊愕过后半晌都没能说出话来。
曲园里盛煜倒是稳得很。
诏令既出，王位和前程倒在其次，于他而言，最要紧的事仍在宫里。
这日早朝过后，父子俩齐往冷宫而去。
正是暮春，皇宫各处繁花如簇，蜂围蝶绕甚是热闹。冷宫外的荒草亦疯狂生长，明媚春光里生机勃勃，便连囚禁废后那座院落里的树都葳蕤繁茂，绿荫参天。
父子俩徐徐走近，内侍恭敬推门。
阳光照在残破的地砖，明媚得耀眼，角落里有猫窜过，不知是何处养的，矫健利落。
而正殿门口，章氏却死气沉沉。
跟上回永穆帝来探时那样，她独自坐在门口的阴影里，怔怔望着廊下繁密的树丛。那张脸却消瘦得厉害，原本保养得如同黑缎的头发早已花白枯燥，加之瘦得颧骨微突，皱纹更深，无神的双眼如同鱼目，一眼望过去，只觉鸡皮鹤发，几如七旬老妇。
融融春光的强烈映衬下，更觉暮气沉沉。
院门响动，她眯眼望了过去。
瞧见永穆帝，章氏的神情并无波动，目光扫见盛煜时，她的身子却猛地一颤。自打宫变之后，她就没再见过盛煜，但她记得那夜盛煜飞剑刺向太后胸口，记得他的剑尖洞穿周令渊肋骨，将章氏打得措手不及，亦彻底断送她的荣华之路。
旧恨涌起，她死气沉沉的眼底浮起恨意，扶着门框猛然起身。
因久坐疲弱，身体晃了晃，险些摔倒。
这般虚弱苍老的姿态，跟从前的作威作福、阴狠恶毒判若两人。
盛煜眼底浮起冷嘲。
走近殿门时，听见章氏嘶哑的声音，“你来做什么！”
“送行。”盛煜沉声。
深宫之中，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章氏眼珠微凸，居然看向永穆帝。
永穆帝则就着树荫站稳，打量了几眼殿内老妇，目中颇露嫌恶，道：“章孝温死了，就在他凉城的都督府里。树倒猢狲散，章家攒了百余年的基业，也都灰飞烟灭。原本该像旁的公府那样，绵延承袭，可惜啊，你们太贪心。”
年已五旬的皇帝目沉如渊，声音冷沉。
章氏浑身剧颤，“他、他死了？”
“死不瞑目。”永穆帝神情漠然，“背君叛主，谋逆作乱，这罪名足以毁去章家从前所有的功劳。朕会斩草除根，不留半点后患，而至于你——也不必再指望了。”
轻描淡写的话，却彻底斩断章氏所有的希冀。
荣华路断，被困冷宫，她之所以强撑到如今，苟延残喘地活着，就是想着章家能凭百余年的经营，就算没法撼动皇权，至少也能割地而治。哪怕希望渺茫，至少于她而言，那也是一道森寒冷宫里透窗而入的亮光。
而今，那道亮光却彻底被堵死。
她头昏似的靠在门扇，脸色霎时灰败。
永穆帝却还没说完，将眉峰微抬，声音也稍稍拔高，“临走前，还有些事须告诉你，好叫你死得明白。”说着，瞥了盛煜一眼，向章氏道：“当初我带回东宫的乔氏，还记得吧？”
章氏许久没听他提及旧人，面露睁目。
怎会不记得呢？
那是永穆帝最钟意疼爱的女人，便是如今地位尊荣的淑妃，在永穆帝心里的分量也不及乔氏。那也是夫妻间横亘最深的利刺，深到哪怕两人已诞下了儿女，却仍貌合神离。而她今日之处境，也未尝不是因永穆帝欲为乔氏报仇。
她不由握紧了手，道：“记得又如何？”
永穆帝不答，反倒说起了旧事。
从乔氏产后雪崩，母子凶险，到他设法将濒死的孩子送出东宫，蒙蔽章氏姑侄。再到盛闻天抱回外室子，苦心栽培，盛煜渐成栋梁，手执玄镜司这把利剑，狠狠刺入章氏心脏，将其连根拔起。
末了道：“这就是朕的长子，文韬武略，出类拔萃。”
“你章家满堂儿孙，无一人能及！”
漫长的时光，他说得不缓不急。
门框之内，章氏的脸色却数番变幻，从惊愕意外，到不可置信，再到畏惧惊恐。她怎么都没想到那个孩子竟会或者，还堂而皇之地在朝堂步步高升，手握重权。她死死抓着门框，枯瘦的手指几乎没了半点血色，那双眼睛死死盯在盛煜的脸上，“怎么会是你……竟是你？”
嘶哑的声音，如同生锈的铁器剐蹭，颇为刺耳。
盛煜眉目冷凝，看着这张令他恨之入骨的脸，神情寒如冰霜。
他这半生的痛苦，悉拜章氏所赐。
在玄镜司隐忍蛰伏的那些年，在陪着魏鸾出入宫禁时，每每看到这毒妇，他都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挫骨扬灰，却因大事未成，不得不克制。而今，曾令举国震动的章家三位国公皆已败落，仗着家族威势母仪天下的毒妇，也沦为苟全性命的阶下之囚。
昔年，她仗着章氏的赫赫威仪，视人命如草芥，害死母亲后逍遥法外。
而今日，他终令她所倚仗的章氏灰飞烟灭。
万般艰辛，一朝功成，足可告慰亡母。
盛煜缓步上前，紧捏的骨节轻响。
章氏满面惊恐，试图后退躲避，却因疲弱震惊里双腿酸软，砰的一声摔在地上。玄镜司统领的威冷手腕曾令她忌惮，盛煜拔除章家的狠厉更令她愤怒憎恨。而昔年一时疏忽让这孽子得以保住性命，以致今日章家倾塌之祸，更是令她悔之莫及，痛楚万分。
种种情绪交杂，如蚁虫撕咬，万箭穿心。
章氏双手按着地面用力往后躲，口中道：“你想怎样！”
“自作孽，不可活。”
盛煜声音森寒，目光如同利刃。
……
章氏的死不曾在朝堂激起半分波澜。
除了周骊音得知消息痛哭失声，几乎没旁人留意这位囚禁许久的废后。永穆帝看着周骊音的面子，命人留了全尸，随便找个地方葬了，除此而外，连看都没多看一眼。而曾以雄兵重权比肩皇家的章氏，亦随之悄然湮灭。
别说功传百代，独霸后位，连家祠香火都彻底斩断。
阖族之中，除了章太后因陪先帝开国之功而陪葬陵寝外，再无半点尊荣。
而永穆帝半生苦熬，也终于松了口气。
他生下来便借着章氏的魏氏成了东宫太子，却因章氏跋扈骄横、祸乱朝纲，这些年处心积虑，都在为斩除章氏国贼而筹谋。如今毕生心愿已全，他也几乎在麟德殿耗尽心血，哪还愿意在奏折堆里耗尽晚年？
在盛煜封王后数月，待群臣归服再无异议，便禅位于他，自做了太上皇。
梁王纵万般妒忌，却也无力阻止。
——即使有两位相爷助力，却也越不过皇权，永穆帝自有雷霆手段，他可不敢做以卵击石的事。且论手腕、才能、功劳，他都比盛煜逊色太多，心里不甘挣扎了许久，最终也只能俯首认命。
而盛煜文成武就，群臣莫不归服。
禅位之事便极为顺利，盛煜的登基之典亦极为隆重。
登基当日，盛煜追封生母，册立魏鸾为后，将封后之典定在三日后，命礼部作速筹备。尚且懵懂的小阿姮一跃成了帝王捧在手心的公主，盛闻天原就因御前护驾而功劳甚高，又有抚育皇子的功劳，特封侯位，盛夫人亦得诰命。
盛闻天蒙冤半生，如今功德圆满，便辞了千牛卫的职位，领了侯位，陪妻子云游。
魏鸾的封后之典亦盛大举办。
正是初秋，天高气爽。
艳艳秋阳照在殿宇琉璃，披金焕彩，百官齐聚，着朝服恭敬拜贺。
帝后华服端贵，携手步上丹陛。冠服皆由礼部和内廷司悉心筹备，盛煜身着衮冕，金饰玉簪，垂旒朱缨，十二章纹绣得威仪而端贵。魏鸾则穿华贵袆衣，朱罗画翚，满头青丝堆成云鬟雾，修长的身姿笼与摇曳华彩，更衬得明眸皓齿，艳逸照人。
柔弱无骨的手被牵在掌心，盛煜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久久不曾挪开。
元夕夜惊鸿一瞥，娇艳少女令人念念不忘。
后来因她的身份而犹豫挣扎，险些在仇恨的蒙蔽里错失，好在她嫁进了曲园，于是眉间心上，她的影子愈来愈肆意，令他步步深陷。而浴血杀伐之中，曲园北朱阁的昏黄灯火，她的温柔笑靥、娇笑软语，也成了心底最深的牵挂。
以至今日，能揽着她共上丹陛，受群臣跪拜。
时虚白曾说，石韫玉而山辉，水怀珠而川媚，她的姿容气度亦瑰艳若此，如今凤冠华衣之下，果真令宫城增色。昔日京城里最耀眼的公府娇女，终成了新帝冠上明珠，掌心独宠。
盛煜握紧她手，唇边挑起笑意。
旁边魏鸾眼波潋滟，瞥着他低笑，“这么欢喜？”
盛煜含笑颔首，摩挲她柔软的手。
从前的孤苦前行、杀伐浴血，皆成过往。如今令他欢喜的，不是帝位皇权，不是巍峨宫城，而是他的身边有她。无论在曲园的幽静阁楼，还是梁州的开阔山野，抑或这座轩昂壮丽的宫城，有她和小阿姮在身侧，春花秋月、朝暮云霞凭添万种风情，实是此生最幸之事。
因她，一切皆值得期待。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