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第5/6页)
“我能不能问一下,我做了什么让一个老朋友这么生气?”
延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我,眼神悲哀莫名。我渐渐有种喜爱的感觉,一生中很少有男人能让我产生这种感觉。我想到我有多么思念他,又是多么深深伤害了他。虽然我羞于承认,但我的喜爱之中还掺杂着惋惜之情。
“我费了相当大的劲,”他说,“才找出谁是你的旦那。”
“如果延先生来问我的话,我是乐意告诉他的。”
“我不相信你。你们艺伎是嘴巴最严的人。我问遍了祇园谁是你的旦那,她们一个个都装作不知道。要不是一天晚上我请通三来陪酒,只有我们两个人,兴许我永远都不知道。”
通三当时有五十岁了,是祇园的一个传奇。她不漂亮,但她鞠躬问好时皱一皱鼻子,有时连延这种人都能心情畅快起来。
“我让她和我划酒令,”他又说,“我一直赢,后来可怜的通三醉得不成样子。无论我问她什么,她都会说的。”
“这么费心!”我说。
“哪里。她是个让人非常开心的伙伴。我没有要费什么心。不过我该告诉你一些话吗?我已经不再尊重你了,因为我知道你的旦那是个穿着制服的小人,没人尊敬他。”
“延先生这么说,好像我能选择谁做我的旦那似的。我唯一能选择的是穿哪件和服。即使那样……”
“你知道此人是怎么得到部门职位的吗?是因为没有人相信他能办什么要紧事。小百合,我非常了解部队。连他自己的上司都觉得他没用。你等于是找上了一个乞丐当靠山!说真的,我曾经非常喜欢你,但是……”
“曾经?难道延先生不再喜欢我了?”
“我不喜欢蠢人。”
“这种话太冷酷了!你是要把我弄哭吗?哦,延先生!我成了蠢人就因为你看不起我的旦那?”
“你们艺伎!没有比你们更讨厌的人了。你们到处查黄历,说‘啊,我今天不能往东走,我的命相说不吉利’!但是如果是件关系终身的大事,你们的看法又不一样了。”
“说是改变看法,不如说是对没法阻止的事情只能闭上眼睛。”
“是这样吗?好,那晚我把通三灌醉后打听到了一些事。小百合,你是艺馆的女儿。你不能说你毫无影响力。你有责任运用你的影响力,除非是你自己想随波逐流,就像一条鱼在溪水里翻起肚皮。”
“我希望我真能相信生活不只是一条溪流,我们不只是翻起肚皮,随波逐流。”
“好吧,如果是条溪流,你仍然能够自由选择在这里或在那里,不是吗?水流会一再分岔。如果你撞击、扭打、争斗,利用一切有利条件……”
“哦,那敢情好,我相信,如果我们确有有利条件的话。”
“你处处都能找到,如果你曾费心找过!拿我来说,即使我什么都没有,只有……我不知道……只有一个啃过的桃核,或者这一类的东西,我也不会浪费。该是时候扔出去,我一定会把它扔到我不喜欢的人身上去!”
“延先生,你是在教我扔桃核吗?”
“少开玩笑。你很清楚我在说什么。小百合,我们很像。我知道别人叫我‘蜥蜴先生’之类的,你呢,是祇园最漂亮的人物。但我多年前在相扑竞技场刚见到你时,你是什么?十四岁?即便是在那时候,我就看出你是个聪明女孩。”
“我一直认为延先生高估我了。”
“也许你是对的。小百合,我觉得你应该更有成就。但是看来你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目标在何方。把自己的命运和将军这种人捆在一起!我曾想好好照顾你,你知道。想到这个,我就很恼火!一旦将军离开了你的生活,他不会留下什么值得你记住的东西。你就想这样浪费青春?一个做蠢事的女人就是个蠢人,你说呢?”
如果经常摩擦一块布料,它很快就会被磨穿。延的话狠狠地折磨着我,我没法再按豆叶指教的那样,藏到一张精心绘制的面孔下去。幸好我是站在阴影里,我相信如果延看到了我的痛苦,一定会更加小瞧我的。但也许是我的沉默暴露了自己,他用他那只手抓住我的肩膀,把我转过一个角度,让灯光照在我脸上。他看着我的眼睛,长叹一声,起初听起来像是失望。